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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遇见你
作者：叶芫
内容简介
 T天才x人气偶像 李玄以为灵魂互换是自己遇见的最离谱的事， 直到他发现和自己互换身体的对象是个随时想自杀的危险分子。 认识第一天。 李玄：你一个当红艺人，什么都不缺，怎么就想不开？ 盛敏：有钱好看又不是我的错，我想死就死。你一个孤儿身上一堆麻烦，不如和我一起死。 李玄：闭嘴！.......坚持一下，咱们换回去，你爱怎么死怎么死。我可以帮你收尸。 终于换回去之后。 盛敏：我打算死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替我处理后事？ 李玄：要不你再坚持坚持？ 盛敏：为什么？ 李玄：为了我。 --------------------------------------------------------------------- 我一无所有地来，两手空空地走，你却拦住我，送我一颗星星。 灵魂互换，双向救赎，一个单纯的小甜饼 李玄x盛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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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李玄
“玄哥。就是那个，门口又来了。”朱周推了推他，李玄敲下一串代码，不耐烦地抬起头。
“那个黄毛？”
“对对对。”
“对对对，对你个鬼！结巴啊？”李玄卷起旁边的账本往他头上打，“就这种城乡结合部的非主流把你吓成这个样子，让他赖这么久的账还不告诉我？我雇你在这吃白饭呢。”
“他长得凶啊。”朱周揉了揉脑门小声说，“脸上那么长一条疤呢，要不咱们还是再报次警吧？”
“哎呦。有疤诶。好厉害哦。”李玄斜了他一眼，“我给你也划拉一条呗。”
说话间那个黄毛已经走到了柜台前，胸前一根铁链子荡一荡地，身份证往桌面上一拍：“开张一百的卡。”
朱周偏头去看李玄。李玄手撑着头，气定神闲地也看着他。两害相较取其轻，朱周对视两秒选择移开目光，看向黄毛：“不开。”
“什么不开？”那黄毛脸一皱像个猴，丑得如同返祖，桌子敲得咚咚响，“不开你做什么生意？”
“那个……”
“搞快点儿！跟老子磨蹭什么！”黄毛用力拍了拍桌子，开始咆哮起来。
“开。”李玄清了清嗓子把桌上的身份证拿起来夹在手指中间转了两圈，“一百的是吧？二百押金，一共三百，给钱。”
“先赊账。”黄毛不耐烦地说，伸手要去拿自己的身份证。
李玄站起身，啪地一巴掌打开他的爪子：“欠一天叫赊，欠一个月就叫赖了！还敢天天来？你这脸不大倒是挺厚啊？”
那一巴掌打得贼响，哪怕是在乱哄哄的网吧里都显得很突兀。已经有几个客人站起来看了，朱周这下倒是机灵，立刻就跑过去安抚，当然，说不定是为了逃离凶案现场也未可知。
黄毛显然被打愣了，反应过来，吼了声操就去摸后裤兜，动手前还不忘往胳膊上撸了下。
鉴于他穿的是件低胸背心没有袖子，李玄怀疑他这个举动极有可能是为了彰显胳膊上丑得人神共愤的文身。
他心里啧了一声，在黄毛把刀摸出来之前单手撑着桌面跳了过去，一脚踹在了他背上。反手抓过黄毛的手腕，把刀抵在了他后腰上。
“走。”李玄把刀轻轻划拉一下，在左边划出一道血痕，“我手上没数，出去聊。”
这条街在师范学院背面，过了十点人就没那么多了。
李玄拿刀把黄毛一直抵到了街口：“三千一百四十二块五。”
黄毛：“什么？”。
“一百的网费二十八天，二千八，五块钱一桶的泡面三十七桶，一百八十五，三块五一瓶的可乐，一百五十七块五，你这瘦得跟粉哥一样还挺能吃的。”李玄感叹地摇摇头，“现在市面上活期利息千分之三，我就不给你算了，一共三千一百四十二块五。”
黄毛在李玄说话的过程中一直试图抓过头，李玄一巴掌劈在他脖子上，把黄毛往前搡了一把：“听不明白是吧？没关系，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明天之前把钱补上，要么不要再出现在这条街上。”
“这街是你的啊！”黄毛刚被刀抵着的时候除了头以外浑身都僵得像个板材板，被推开之后迅速地灵活了起来。
“街是国家的，土地不能买卖不知道啊。你要干违法的事怎么能是个法盲？”李玄很嫌弃地摇摇头，把身份证飞过去，“滚。”
他插着兜往回走，没走两步就听见后面又有人冲了过来。
前面理发店的玻璃门照出了黄毛拿着刀跳跃的身影。别说，跳得还挺高，看着像想骑到他脖子上来压死他。
在黄毛碰到他衣角的瞬间李玄迅速转过去拽着他胳膊用力一拉，直接抡到了旁边墙上。
“我觉得人呢，还是应该对自己有一个准确的认识。”李玄捡起地上的刀走过去往黄毛腰右边也滑了一下，“现在对称了，帮你记牢点。”
黄毛没说话，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扭一扭地去摸自己的背。
“没骨折，别摸了。就你这个水平还来这儿充老大？真以为都是好学生容易吓呢？你这能吃一个月霸王餐都要感谢你祖坟上冒青烟。今儿我心情好，多给你一次滚的机会。要还有下一次。”李玄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脸，“喜欢纹身是吧？我再见到你就拿刀给你刻一……”
他说着，忽然发现黄毛胳膊上的纹身怎么少了一半。李玄一愣，飞快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掌。
见了鬼了，还是贴上去的。
他彻底没话说了。干脆地把刀掰成两半扔到黄毛脚边：“不废话了。给你三秒钟滚，一，二，……”
黄毛站起来了，李玄拽住背心：“垃圾带走。”
他恨恨地瞪了李玄一眼，捡起了地上的刀，飞快地跑了。身份证都忘了捡。
李玄慢吞吞地走过去，踢到了旁边的下水道里。
“解决啦？”朱周跑过来了。
“没有。”李玄说，“钱没要回来，你去要。”
“不了吧，你不是说不要了嘛。”朱周讨好地笑笑。
“耳朵还挺灵啊。”李玄扯住他耳朵，“我就不服了，这种纹身都要靠贴的货你是怎么想的让他赖了一个月的账？”
他没用太大的劲，朱周挣扎出来：“他长那个样子又带着刀，我上次报警，结果金额太小就批评教育了一下，他第二天又来了，我一看警察都不管就慌了……玄哥你是不是把刀还给他了？”
“那玩意儿两元店里讲讲价，五块钱能买三把。我留着裱起来当战利品吗？来！”
李玄一巴掌拍在他心口，成功地把粘在手掌上的半个纹身贴贴在了朱周短袖上，“这个给你拿出去吹牛。”
朱周立刻摸出包湿巾递给李玄擦手：“他主要看着挺吓人的。”
“一个敢拿真身份证来上网的人能有多吓人？找什么借口？”李玄擦了手，把湿巾团了个团扔进网吧门口的垃圾桶里。
柜台里面坐着水果店的店员，朱周其实挺聪明的，离开这么两步路也没忘了去隔壁拉了个人在柜台顶着。一面说谢谢一面送人出去回来还顺了两颗苹果。
“我真的想问你啊。”李玄拿着苹果啃了一口，挺甜的。继续在键盘上敲，“就这种情况还得我来，你在上一家网吧真是自己辞职不是被解雇的？”
“上一家不是网吧，主要是个维修店，顺便有几台电脑给人上网，又在商场里面挺正规的，没有遇到过……”
李玄眼睛都没抬，反手指了下营业执照：“所以我这是个黑店吗？”
“不不不。”朱周赶紧摇头，又说，“玄哥，你知道的，我家就我一个独苗。我奶奶又信佛，一直和我说不许打架打人，我是真不敢惹事，从小就没和人动过手。”
“我不知道。”李玄冷漠地说，“那你是不干了吗？”
“干的。”朱周立刻答，“你工资给得高。而且我见过一次就知道怎么处理了，这些人就虚张声势，我不怕了。”
“别下次了。现在去把钱要回来吧。”
朱周头甩得像个拨浪鼓。
“哎。”李玄头疼地揉揉眉心，“别甩了。再甩一会儿脑浆都出来了，本来就没多少，省省吧。”
他对朱周其实挺满意的，大专毕业，电脑简单的毛病都会修，肯干，网吧的情况基本管得到，账也理得挺明白。就是有点怕事，不算大毛病。这一片挨着学校，治安其实还行，来找茬的也难得遇到。
他想一想叹了口气：“坚持两个月，等你老板回来了，这些事情他能应付。”
朱周从来这里应聘，李玄就说过自己不是老板，只是这么久了，大事小事都是李玄处理，从来也没见过别人，不禁好奇问了一句：“玄哥，我老板到底是谁啊？”
“是个人。”李玄掩嘴打了个哈欠，“说了你不知道，指着你不认识。急什么，再等两个月人就来了。”
“哦。”朱周悻悻地应了一声。
李玄摆摆手，让他闪一边去别碍眼，埋头继续写代码。屏幕悠悠的光晃得他眼睛有点酸，搜索功能完善得差不多之后，打包给齐泊原发了过去。
齐泊原很快就接收，又说公司的注册手续也快要办完了。
李玄回了句好，抬腕看了眼时间，十一点。
“我回学校了。”他合上电脑打了个哈欠。
朱周刚给客人端了碗泡面过去，带着一身调料味：“玄哥，我送你。”
“送什么。”李玄闻到他身上的泡面味觉得自己也有点饿了，指挥朱周从柜台下面拿了两袋扔进他背包里，“你要是不让人赖账我来都不想来。”
朱周嘿嘿地笑了两声，又给他塞了一袋泡面。
“够了，面也是我的钱进的，你给我表演什么叫羊毛出在羊身上呢。”李玄走到门外头把单车锁开了，“回去看店吧，有什么给我打电话。”
“成。”朱周点头。
李玄跨上单车，走了。
今年天气反常得很，立夏都好久了，晚上还是湿冷，雨又下个不停。连着半个月，冻得人骨头痛。今天好不容易晴了，这会儿又开始下，好在不大。李玄脚下踩得快了点，拐过街角，手机忽然响了。
“喂？”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也没看，单手扶着车把接通了电话，“哪位？”
“是我。”电话是李明格打来的。
李玄眉头不自觉皱了皱，声音还是很稳的：“什么事？”
“你在哪儿呢？”
“外面。”
“你最近什么时候回来一趟。”李明格说，命令的语气，又补了一句，“你妈很想你。”
李玄眉头皱得更紧了，胃都觉得有点不舒服，沉默了一会儿：“下周吧。我最近忙。”
他其实也没有忙到这个地步，只是不想回那个所谓的家，但他当初答应过李明格，每个月至少回去两次。李明格心里清楚这一点，没有揭穿他，但语气并不好：“那就下周一。”
“嗯。”李玄应了一声，那头很快就挂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听着很讨厌，不过李玄知道自己不是因为这个在烦。他抓了一把头发，在路边停下车，一脚踩着马路牙子，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和烟来。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也没有烟瘾，但是现在必须要来一根。就是空气太潮了，打火机啪嗒好几下都没见着火。
烦。
大学城这片是新区，除了靠近学校的几条街，其他地方都冷清得很。现在街上除了他以外，一个行人都没有了，只偶尔有两辆车从他身边开过去，想找人借个火都不行。两边的路灯一半都是坏的，也没修。
李玄就这样立在路边发了会儿呆，夜风从他身上刮过去。突然天上打了个雷，紧接着雨莫名其妙就大起来了。
运气也太好了。
李玄回过神来，忍不住心里感叹了一句。
他记得穿过前面的路口就有个公交车站，打算过去避会儿雨，要是一直不停就再叫辆车回学校。
拿定了主意，迅速地抹了一把脸，把打火机对着不远处的垃圾桶扔进去，烟盒塞回兜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就继续往前蹬。
踩了两三分钟就出了路口，公交车站就在对面。
李玄呼了口气，转了一下车把手正准备要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右前方的巷子里一辆出租车突然冲了出来，不仅逆行，车灯也没有开，直挺挺地就朝他的方向来。
轮胎摩擦过地面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刺耳过，李玄一惊，赶紧往旁边躲开。然而那车眼看要到他跟前了，丝毫也没有减速。根本躲闪不及，电光火石间，车身直接撞了过来。
强烈的碰撞似乎让空气都停了一瞬，下一秒，李玄连人带单车一并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对面公交车站的站牌上。
眼前先是一黑，痛感从身体的每一寸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李玄觉得自己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置。有气出，无气进。
时间变得极其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很慌乱地跑到了他跟前，满身的酒味，估计是刚刚的出租车司机。
他颤抖着手指试探了一下李玄的鼻息。
“死人了！死了！”他慌张地叫起来，倒退了几步，浑身发抖，好半天左右看了一眼，这公交车站是新建的，附近没有监控，又无人经过。他再次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李玄一眼，跳上出租车，扬长而去。
“我他妈没死……”李玄竭力想要发出一点声音，根本无能为力。那个司机说的是对的，他真要死了。
不知哪里的钟声敲过十二点，眼睑变得越来越沉重，李玄竭力提醒自己不要睡，闭了就没得睁了，然而痛感还是如潮水一般压过他。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但脖颈已经没办法动弹了，视线范围内能看见只有眼前的公交站牌，上面挂着一款橙汁饮料的广告。
代言人是个年轻的男明星，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眉眼弯弯，笑容明亮。广告的右下角写着他的名字。
盛敏。
这是李玄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印象。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更啦！谢谢支持！这次是个单纯的甜文！

第2章 盛敏
“采访明天早上九点开始，杨絮七点来接你。”?
张志华一面说，气势汹汹地往前走着。
没汹多远撞着腿一下子摔出去，手擦着墙壁按着开关，灯啪嗒闪了一下。
“你家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吼了一声。
盛敏按了下眉心，过来把灯打开，又拉了张志华一把。然后重新退回到沙发上坐下。
“这什么玩意儿？”
灯光下凶手很无辜地立在客厅中央。
“快递箱。”盛敏说。
“我不认识吗？”张志华又吼了一声，都有回音了，顺带附赠了一脚。
是你问我的。盛敏暗叹一口气，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箱子。如果没记错的话里面应该是杯子，取回来了一直没拆封。
现在被踢出两米远还打了个旋儿也没听见响声，不知道是泡沫包得厚还是没摔烂……
“你进屋怎么不开灯啊？”张志华大概是为了掩饰平地摔的尴尬，正在非常用力地拍打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摔烂的话是不是应该给商家一个好评，这家以前也买过，带不带图都给返现……他想不下去了，张志华拍衣服的声音比说话还大。
太吵了。盛敏头有些疼，张了张嘴被掩埋在巴掌声中，他深呼吸了一次提高了点音量：“现在打开了。”
张志华停下来了：“什么？”
“灯。”盛敏无力地往头上指了一下，“刚才没开，现在打开了。”
“开了就开了。”
张志华不知道是被他说懵了，还是那几掌估计打着了音量开关，声音没刚才大了。
就是走过来的路上又往箱子上补了一脚，然后像讨债一样把一张纸拍到他面前：“访谈稿，你今晚熟悉好了。别明天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听见了没？！”
开关又给拧回去了。盛敏闭了下眼睛，又点了下头。
张志华啧了一声，看他没反应又啧了一声，跟踢箱子一样成双成对的。
盛敏估计自己不说话他还能继续啧下去，轻声道：“听见了。”
“行了，我走了，一天天地带你累死了……”张志华把访谈稿又拍了一遍转身走了，门都没关。
总算结束了，盛敏想，还是没有说。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
大的，小的，好的，坏的，通通沉默。哪怕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小声的也不会。
他的声音只被要求用来说那些，应该的，可以创造价值的，冠冕堂皇的话。
例如访谈稿上已经写好的答案。
盛敏看了一眼访谈稿，想要一把撕掉，最后只小小地撕掉一个角。
但他并没有因此痛快一点，毕竟痛快也是很久都没有过的感觉了。
盛敏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用那种双手箍着小腿的姿势。据说这个姿势容易让人有安全感，据谁说的，他忘了，他最近记性不太好。
反正不是鲁迅就是莎士比亚。找不到出处的话都可以安在他们头上。又不会给你发律师函，最多托托梦什么的…..盛敏无声地笑了一下，但是没成功，嘴角提不上去。
他平时是可以笑的，至少在镜头前面，他每次都能够笑得很好看。
不过算了。他又试了一下，现在没镜头。
窗户外面有手风琴的声音传进来。
是住在楼下的那个小孩，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开始，前半个小时是琴声，后半个小时还要混合他妈骂他的声音，两种都同样让人煎熬。
琴声和骂声最后都以哭声结束，盛敏站起来走进了洗手间。快要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身回厨房选了把西瓜刀。
洗手间里有个很大的浴缸，是搬进来之后盛敏自己装的，现在浴缸里已经放满了水——冷的，热水器坏了，不过现在才初秋，所以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盛敏穿着衣服躺了进去，多出的水溢了一地，咕咚咕咚地从洗手台下的地漏流下去。他动了一下，觉得腰那儿硌着点什么，才发现自己把手机也带进来了。
还好，摸出来没坏。
红了以后接的这些代言产品质量都不错，比他前几年代言的微商面膜好多了。
有人用那个面膜毁了脸，还上了315打假节目，成了对家粉丝攻击他时用来抢占战略堡垒的重要黑点。
盛敏私下给被毁了脸的人偷偷寄了一笔钱，但实际他连自己什么时候签的那份代言合同都不知道，代言费也不在他手里。
他抿了抿唇，把这个质量很好的手机甩了甩水，找到杨絮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哥！”杨絮的声音不管什么时候都很乐呵。
“明天是你来接我对吧？”
“是！你想吃什么早饭？楼下新开那个云吞店还挺好吃的你要不要……”
“你不用过来了。”盛敏打断他，轻声道，“直接去现场吧。”
“啊？”杨絮听起来有一点疑惑。
盛敏看着对面白色的瓷砖：“让张志华来吧，你明天早上六点半给他打电话，就说我有事要找他，让他来接我。”
“啊，行！”
杨絮就是这点好，心比太平洋还大，从来不问为什么，他怎么说就怎么做。
“我上次放你那儿的张银行卡你还记得密码吗？”盛敏问。
“记得。”杨絮有点得意地应了一声，“你身份证后六位嘛。你要用钱啊，那我明天给你带过来。”
“你记得就行，我不用，放你那里吧。”
“那你要用的时候我拿给你。”杨絮挺愉快地说，从来也没想过盛敏为什么要用他的身份证来办一张卡又放在他那里，“你还没说你明天早上吃什么呢？我给你带过去。”
“我不想吃。”
“还是吃吧！不吃精神不好，面条粉丝豆腐脑……”
盛敏捏了捏鼻梁，杨絮对吃这个问题很执着，他不给个答案能一直数下去：“云吞吧。你刚说那个云吞。”
“好！那家云吞真的挺好吃，我一个人可以吃两个大份的。”
“那我那一份也给你。”盛敏轻轻地笑了一下，“挂了，你早点休息。”
“明天见！”那头很听话地响起了一串嘟嘟声。
见不了了。
不，他见不了了，杨絮还是见得了的。医院或者殡仪馆里，但愿不要吓着。
盛敏对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会儿，点开了微信，滑了一段儿才看到他妈的名字。他转了十万过去，立刻就收了，没有回一句话。
信息界面往上翻也都是这样，转账收款，转账收款……
提前给钱不会问，给多了也不会问，只有到点儿不给才会。有一次他生日直接冲到公司去要，劈头盖脸给了他几巴掌还上了热搜……
盛敏关机把手机扔到洗手台上，拿过了西瓜刀——手动的刮胡刀当然也可以，但是这把刀买回来还没用过，他想开个张。
西瓜刀很长，拿在手里有点像剑，让他想到自己曾经拍的一部古装剧。演一个剑客，挺帅的，就是吊威亚有点痛。盛敏按着记忆里的动作唰唰比划了几下，最后把刀放到了手腕上。
忘了什么时候开始有死的想法，总之已经很久了，给杨絮那张卡就是那个时候办的。
一开始怕痛，想得多了，也就不怕了。那为什么还拖了这么久呢？盛敏皱了皱眉，不知道。
知道的只是，这种想法在今天格外强烈，他下午没工作，在沙发上坐到天黑，也没能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或许是时间到了。
那就今天吧，盛敏偏头看了眼已经取下的手表，马上十二点了。
今日事，今日毕。明日……没有明日。
他把刀按了下去，往右用力一拉，血猛地喷溅出来。
盛敏咬着唇，忍不住呲了一声，又补了一刀，这下应该够了。要是还不行，一会儿没力气了滑水里，淹也能淹死。
他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全，手一脱力刀也跟着掉下去了。
对面的白瓷砖上全是红的，真血原来是这个效果，剧组的血包看来有待进一步改进。他这样想着，又莫名联想起张志华走的时候骂他那句话，天天顶着一张死人脸。
张志华肯定没有见过真的死人脸，还是被水泡胀了那种。
盛敏对于自己临死前最后的印象是张志华有些沮丧。他其实并不想让张志华来，也觉得很抱歉。但杨絮实在胆小，鬼片都不敢看，乍一见个死人，一年都别想睡好了，他没有别的选择。
那想些什么呢？不是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吗？他大概是没什么开心的日子，灯都短路了。
所以到底要想点什么？
盛敏已经快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他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男人。
年龄不大，应该和自己差不多，二十出头。骑一辆黑色的山地车，单手捏着车把，另外一只手夹着一根烟。
盛敏记不太起这个人具体的样子了，好像是上个月碰见的。他戴着口罩从便利店回来过马路，这位不知名人士骑着车从他身侧过去。车骑得太快了，两个轮子蹬出四个轮子的架势，都没看清楚脸，就记得衬衫的一角像即将启航的帆……
挺好的。盛敏微笑着闭上了眼睛，这张帆不知会把自己带到天堂还是地狱，不管哪里都好，不管哪里，都是来生了。

第3章 我是你
痛。心口憋得很，喘不过气。
李玄眼皮还是很重，睁不开，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一片水里。
水里？
不可能，大学城可是C市地势最高的点。雨下得再大，也不能积水的。自己到底死了还是没死？难道是阴曹地府积水了？
这年头没个潜水证还不给投胎了？不能吧？！
李玄一个猛子从浴缸里坐了起来。被鼻腔和嘴里的积水呛得咳嗽了好一阵，连带着回声，肺都快咳出来了。头晕得厉害，感觉跟几天没吃饭一样，四周看了一眼，他发现自己在一间浴室里。对面墙壁上全是血，乍看过去宛如凶案现场。
他不是被车撞飞了吗？在做梦吗？
“这哪儿啊？”李玄低头看了一眼泡着自己的水，混着血，一浴缸都是红的。
他愣了半晌，后知后觉地抬起了手，手腕处很长一条口子。血已经凝固了，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往两边翻着。这些都不是重点。李玄看着手腕上那颗小小的痣。
他手腕上什么时候有颗痣了？
李玄一下子站起来。起得猛了点儿又头晕。还没站稳，脚下打滑又摔了下去。撞着浴缸边缘，啪地一声响。
“我去。”他反手揉着撞到发麻的脊柱，艰难地撑着浴缸边缘爬起来。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冲到洗手台的镜子前面。
浴室灯光有些暗。李玄脑袋也胀得很，但看清楚镜中人影的那一瞬间，全身的汗毛还是立刻竖起来了。他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谁，但毫无疑问，这不是他。
李玄用力在手上拧了一把，不是在做梦。他咬了咬牙，打开水龙头，随便拿了个杯子接了一杯凉水扑在脸上。降温其实没什么效果，但他需要这个过程当作一种仪式，提醒自己应该冷静下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够，又吸了一口。先就着旁边墙壁上没有干的血迹写下一串数字，是刚刚撞他的车的车牌号码。
洗手台上有个手机，李玄拿起来，指纹顺利解锁了，心里不由得又是一沉。十二点一刻，日期倒是对的。
尽管觉得非常扯淡，现在能想到的解释的确也只有两种。要么，他就不是李玄，过去的印象都是梦，那也太真实了点。要么，他就是在车祸里被撞死了，上了别人的身……
李玄想到这里转过头又看了看镜子，刚才惊慌之下没反应过，这时候倒是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他皱起眉，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皱眉。电光火石间，他忽然记起来了，是那个明星，盛敏。
李玄抿着唇，看着镜子里面这个略显陌生的人影。
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不管什么情况，当务之急，他得先回公交车站去看一眼。如果前半生都是梦就算了，要不是的话，他上了这个盛敏的身，盛敏也上他身了吗？或者他尸体还在马路上横着？
李玄想到这个场景简直不寒而栗，抓了把头发拿上手机就冲出了门。
这么会儿工夫，雨已经停了。小区绿化不错，就是太大了点。四下看了看，没有哪条路能一眼看到小区大门，指示牌也没瞧见一个。他也懒得找了，走到旁边围墙，踩着花台翻了出去。
翻出去之后，李玄认出这条街就在大学城前头两个地铁站。这片不算繁华，就有个数码城，他上个月换电脑刚来过一次。
上个月，李玄眯缝了一下眼睛，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伤口和痣，按眼下这种展开得算到上辈子了。
他皱起眉，把手机摸出来准备打辆车。盛敏的手机界面非常乱，和他自己的完全是两个风格。他还没翻到微信在哪里，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一个小孩尖叫了一声，李玄不耐烦抬眼看过去，对方却也惊恐地看着他，目光对上，转身就跑了。
“搞什么？”李玄愣了一下，余光忽然扫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湿透的，还有大片的血。
“要命。”他终于忍不住懊恼地低声骂了一句，怪不得刚才对面路过的几个人都瞄了他好几眼。幸好这里灯光暗，看不大清，不然指不定都被抓起来了。
他抬手把身上的衬衣脱了。里面是件短袖，也沾上了不少血，不过好歹没刚才明显。
车看来是不用打了。李玄把衣服扯了一下，没意识到不觉得，一旦发现了，湿衣服包在身上比裹尸布还难受。
他在要不要折回案发现场去换一件之间犹豫了一秒，觉得还是先找到自己的尸体在哪比较重要。索性离得不远，李玄心下一横，去前头扫了辆共享单车……
“需要帮忙吗？”一辆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司机从驾驶室探过头。
“你看得到我？”盛敏有点发懵，事实上，从睁开眼睛开始，他就一直没有搞清楚状况。
他记得自己分明自杀了，在家里的浴缸里。不知道为什么，又会在这个地方，最开始他以为是梦，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痛得差点没把眼泪扇出来。但他不知道鬼有没有痛觉，可现在司机能看见他，那应该就是还活着。
司机没听明白：“什么？”
“没事。”
“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盛敏迟钝地摇摇头，就听司机道：“前面单车是你的吗？挪一下吧，这横在路中央挡道啊。”
盛敏看了看，他本来想说那不是他的，但旋即，他又迷茫起来。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他现在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确定。
他觉得很累，不太想动，但司机大哥还满脸诚挚地等着，犹豫了片刻，还是撑着地站起来。盛敏刚从地上爬起来坐正的时候，吐了口血，已经觉得有点痛了。现在一动，感觉全身都被拆掉重组一样。
他慢吞吞走过去从地上扶起来，靠到路边。
“谢了。”司机说，一转方向盘准备走。
“不好意思，麻烦等一下。”盛敏叫住他，迎着司机诧异的目光，凑过去在后视镜上照了照。
眉眼舒展，轮廓深邃，鼻梁上有个不明显的驼峰，下颌角弧度锋利……
长得不错，盛敏想。但问题是，这好像不是他的脸……至少不是记忆中他自己的样子。
“小伙子？你真的没事吧？”司机看他神色古怪而茫然，好心又问了一句。
盛敏摇摇头，重新退回到马路边上坐下，又说了句谢谢。司机看了他几眼，把车开走了。
这条大道笔直，车开出老远，还能看见车尾灯的亮光。盛敏曲起腿，把头靠在膝盖上。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张脸，但不晓得为什么又觉得有点熟悉。
见过吗？他抬手摸了一下，记不起来，想不明白。他叹了口气，懒得去想了。唯一确定的是，他现在没死成。
得再死一次啊……盛敏有点惆怅，左右看了一眼，没看到什么方便寻死的工具。倒是看见那头远远地有个人踩着单车过来。
他也没在意，打算往里头略微挪挪，免得又挡着人家道。还没站起来，那人已经一个急刹径直停在了他眼前。
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很刺耳的一声响。盛敏下意识抬头，看见眼前一个浑身湿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人，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李玄一路上过来，就怕这里没人。现在看见“自己”坐在这里，有表情，会呼吸。不管怎么说，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面对“自己”，对谁来说都的确是个很难形容的体验。他们就这样诡异地对视了一会儿。李玄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盛敏先说话了，很轻的声音：“你是谁？”
李玄愣了愣，脑袋一瞬短路：“我是你。”
作者有话说：
麻烦大家多多投海星、留评啦～

第4章 “等着我来背你呢？！”
盛敏微微一挑眉，很仔细地打量着李玄。想到什么，又转头看向身后的广告牌。
“你不认识自己的脸吗？”李玄见他动作，心中忽然紧张起来，总不能还有第三个人，“……你不是盛敏？”
“我是。”盛敏有点迟钝地答他。
李玄舒了口气：“能站起来吗？”
“能。”
李玄看着他，然而盛敏答了这一句就不动了，半晌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不由催他：“能你倒是起来啊。”
“起来干嘛？”
路灯的光线从斜上方倾泻下来，盛敏望着他，无辜又迷茫。李玄有一瞬都觉得眼前这张脸不像自己了。
“不干嘛你也得先起来啊。”李玄咳嗽一声 “你打算再这里过夜吗？总得换个地方聊聊吧。”
“聊什么？”
李玄闻言皱起眉，有点警惕地竖起一根手指：“这是几？”
“一。”盛敏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不是傻子啊，我以为撞出脑震荡了。”李玄不耐烦磨蹭了，下车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聊聊你，聊聊我，聊聊咱们现在这个情况怎么办。”
盛敏晃悠了一下才站稳，想了一想：“所以我们现在是”，他斟酌片刻，从过往看过的剧本里找出一个词来：“……灵魂互换了吗？”
“应该是。”
“为什么会这样。”盛敏不自觉叹了口气，他只是想死，怎么还能失败了。
“我要是知道原因，肯定立刻和你换回来，一秒钟都不带耽误的。”盛敏的失落实在太显然，李玄不由得起了点火，“我知道你是个明星，但不是人人都稀罕好吧？就算你觉得和我换委屈你了，也劳你先忍一忍。”
盛敏徒劳地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
李玄走到一旁检查自己的山地车。好几处漆都蹭没了，横杠有一块儿明显地凹陷进去。链条也掉了，他蹲下去把链条装好。握着脚蹬转了两圈，没坏。
“走吧。”李玄指指旁边的共享单车，“你骑那个。”
“为什么？”盛敏问完，看李玄脸又沉下去，补充一句，“不能叫辆车吗？”
李玄指了下身上大片的血，又指指盛敏露在外面的皮肤上不止一处的淤青擦伤：“就咱们俩现在这个样子，跟刚打出了人命一样。不管叫什么车，最后殊途同归，都得上警车……我解释明白了吗？”
盛敏点了点头。
“明白了就走人。”李玄把地上的包捡起来，转过头，盛敏还在那里看着他。很无力地按了下眉心，“你不会骑自行车吗？”
“会。”盛敏下意识道。
“会就走啊。”李玄感觉多一秒都能被气死，“等着我来背你呢？！”
盛敏一点也不想走，他只想死。但看了眼李玄紧锁的眉头，还是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走吧。”
他们回了盛敏的公寓。没走正门，从后头车库绕进去。车库保安亭只有一个保安在看电视，灯光昏暗，也没注意到他们一身的狼狈。
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到了门口，李玄靠墙站着等着盛敏去开门，后者同样没动。对视两秒之后，李玄忽然意识到这个门应该自己去开。
“你出门的时候没拿钥匙吗？”盛敏斟酌着说。
“你一睁眼发现自己壳子都换了还能想起来拿钥匙？”李玄上下把兜摸了个遍，理直气壮反问，“你平时身上都不带钥匙吗？”
盛敏瞥他一眼，没答话。
“行吧。”硬要算起来，这的确是他的错。李玄想了想，把背上包取下来。盛敏以为是找物管，正想告诉他电话，就看见李玄从书包里摸了颗回形针出来。
牙齿咬着一头掰直了，直接戳进了门锁里，非常娴熟地左右拧了拧，下一秒，门就开了。
“你到底是干嘛的？”盛敏愣了愣。
“撬锁的。”李玄随手把回形针扔进楼道的垃圾箱里，推一把他的背，“进去。”
盛敏家不大，两居室，其中一间做了书房。李玄刚才急着出门也没在意，现在随意看了看，装得跟个样板间一样，一点人味也没有。
盛敏在沙发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没什么焦点地看着对面的墙壁出神。李玄走到跟前，弯腰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聊什么？”盛敏回过神来。
聊什么。李玄也想问。什么都得聊，一时也都不知道从哪开始。他挠了把头发，心里一团乱麻，顺手往盛敏腰上摸过去。
“你干什么？”盛敏诧异地抬手挡了一下，差点打着脸。
“拿烟。”李玄偏头拽住他的手臂，从兜里把烟盒摸出来，“你反应这么大干嘛？隔着衣服呢，而且我这不摸我自己吗？慌个鬼。”
“……那你用我的手摸的啊。”盛敏小声嘟嚷一句。
有道理。李玄一时无语，低头看了一眼手掌，有点尴尬：“那是我想用吗？都是男人，你大方点不行？”
他抽出一根烟生硬地转开话题：“有打火机吗？”
盛敏摇头。从今天见面开始，他就总是这个反应，李玄也不多指望了，把烟放回桌面上。夜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吹过他湿润的衣服，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先去洗个澡吧。”两人的衣服都还是半湿的，李玄压一压眉心，“别没聊就先感冒了。”
盛敏嗯了一声，抬眼看他：“怎么洗？”
“直接洗，用水洗。”盛敏欲言又止，李玄头疼道，“不然你想怎么洗啊？这样，把我眼睛捂着，你上手洗？......还点头？矫情呢？咱们俩一个性别，你身上有的我都不缺。就算你长得再好看，也是个男的吧？占不着你便宜，也绝对没有这个想法。你要真觉得亏，那你先洗，让你先看我，这样你心里能平衡点吗？”
“不丑，你挺好看的。”盛敏被他噼里啪啦一通说懵了，“你不介意就行。”
“我介意什么？”李玄莫名其妙。
盛敏摇摇头，顿了片刻，想到什么又问他：“你刚才也说我好看是吧？”
李玄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下意识道：“还行。”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说好看。”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玄忍不住皱眉，“你就这么想证明你亏了？”
盛敏很轻地笑笑：“没事，你觉得好看就行了。你先去洗吧……，哦，我给你拿套衣服。”
他起身就去了卧室。忽然配合起来，李玄还有些不习惯，对着他背影看了两秒，转身进了浴室。一推开门，又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浴缸里半池子的血水红得刺眼睛。
“过年杀头猪也就能放出这么多血了。”李玄探进去摸到塞子把水放掉，洗了个手，从盛敏手里接过衣服。
“热水器坏了，只有冷水。”盛敏把风暖打开，纵使心情低落，也还是很轻地笑了一下，“你还杀过猪？你不是撬锁的吗？”
“我撬猪圈的锁，进去杀别人家的猪。”李玄烦躁地甩甩手上的水珠，抬手准备脱衣服，看盛敏还站在门口，“你要观摩吗？我保证不乱看，不用监工了。”
盛敏靠着浴室的门框，想了一想：“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玄。”
盛敏点头，他当然不会相信李玄是个屠夫，但是撬锁的熟练程度还是让盛敏对他职业的正当程度有点疑虑。不过他现在并不想思考这些，只是笑了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以后都不用了，我有存款。”
说完，拉上门出去了。
他有没有存款李玄不知道，李玄觉得他有病。
浴室瓷砖上面的血已经凝固了，李玄拿花洒冲了老半天，还能看见斑驳的血迹。他看着心烦，上手去擦，擦着擦着，忽然瞥见手腕上的伤口……李玄猛地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他是被车撞的，是意外。盛敏这么大条口子，总不能是意外吧。莫名其妙换了个身体，冲击委实太大了，他竟然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盛敏是自杀的……
‘你觉得好看就行’
‘你先去’
‘我有存款’
……
李玄头皮一麻，胡乱抓过浴袍披上，猛地推开浴室门。
阳台上，盛敏撑着栏杆，一条腿已经跨了出去，悬在半空中。

第5章 “都给你买”
“你脑子有问题啊？！”
李玄没发出声音，一个箭步冲上去。抬手用力箍住盛敏的腰，把他连拖带抱地扔回客厅沙发上才终于吼出来。
盛敏被这么粗暴地扔到沙发上只觉天旋地转，一时还有点懵，看着李玄盛怒的脸，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试图坐起来：“我......”
“你什么？你他妈别动！”李玄一个激灵，手撑在他身侧，单腿跪在沙发上，半边身子压住他，“你再动一下我抽你！”
盛敏看着他，李玄对着他的目光瞪过去，毫不相让。头发上未干的水珠一滴滴落在盛敏脸上，心口不住地起伏，好半天才平复。
“你真是有病啊。”他没忍住又说了一遍。
“你先起来。”盛敏避开他眼睛，轻声说，“我手麻了。你这样咱们没办法说话。”
“还说什么？我晚出来一秒，就得学学跳大神才有资格和你说话了。”李玄起身退开一步在茶几上坐下，“你的手麻了？搞搞清楚，那是我的手。”
盛敏坐直身体，理了下鬓边的头发，轻声说：“你可以用我的。”
“凭什么啊？你问过我了吗？”
盛敏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
“说什么？说你长得不错？”李玄简直要被气笑了，“那不算问过，你是哪个电信诈骗团伙出来的？套话也没有这种套法吧。”
他看着盛敏，一字一顿地强调：“我不是可以用你的，我是现在只能用你的，不代表我愿意。我还想着怎么换回来。听懂了吗？”
“你不是不晓得怎么换吗？”盛敏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声音愈发轻下去。
李玄冷笑：“我现在是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要跳下去，我就彻底没得换了。跳楼？你还真是电视剧演多了？你前脚跳下去，后脚警察就得找上门来，监控又不是查不到咱俩一起进屋的，我怎么解释？我和你没仇没怨，你不仅打算把我壳子砸个粉碎，还预备给我留这么一堆麻烦？”
盛敏垂下眼睛，好半天才说：“我没想这么多，我就觉得，我要死在家里。你一会儿出来看见，会被吓到。”
“谢谢你啊，真体贴。”李玄嘲讽一笑，“要我给你搞个锦旗吗？”
盛敏沉默片刻：“对不起。”
他微微垂着头，头顶冰冷的白色灯光落在他身上，脖颈和发尾泾渭分明。李玄抿了抿唇，盛敏不晓得在嘴上抹了什么，竟然尝到一点很淡的甜味。他呼了口气，勉强冷静下来，声音还是很硬：“你割腕了是吧？到底为什么非要死？”
“我不知道。”盛敏拿过一个垫子抱在身前，“就是想。”
“那你不能想点好的吗？”李玄皱起眉，“你是不是有病？”他顿了一顿补充，“现在不是在骂你。”
“我不知道。”盛敏还是这句话，“可能有吧，抑郁症什么的……我有时候拿网上的量表对一对挺像的。”
“你看病靠搜索？”李玄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你可真是莆田系的精准对标用户，去医院检查一下不行吗？”
盛敏摇头。
“我不能去。”他轻声说，“要是真查出来有抑郁症，很多项目就不会用我了。而且公司给我的人设是开朗型的，如果……”
“你人都要没了，还在乎人设？”李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那你现在查总没事吧？反正你占着我的壳子。”
“我不想。”
“又为什么？”李玄简直想上去把他脑袋剖开看看里面装的什么浆糊。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盛敏语气平平，瞥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眼睛去。
李玄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前二十多年叹的气加起来都不如今晚多：“我不管。反正天亮了得去一趟医院……你别看我，精神你爱查不查，身体必须检查一下。我是出车祸了，谁知道有没有撞出什么内伤来。”
“应该没事，我现在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李玄估计也没事，盛敏流了那么多血，他也只是觉得有点头晕，一大半还是被气的。那个车祸，大概也只留下了些皮外伤。尽管理智上觉得不大实际，但灵魂互换都让他遇上了，其余任何事情一比都显得没那么离奇了。
“不行，稳妥起见，还是得去。”他指了指盛敏，“你不乐意也没用。这是我的，我说了算。”
“哦。”盛敏轻轻应了一声。李玄抿唇打量着他，心道这人指不定是在蒙他，一会儿逮着机会又去寻死了，压根等不到明天……
“你怎么不说话了？”他迟迟没有挪开视线，盛敏不自然道。
李玄看了他几秒，忽然倾身凑近。盛敏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李玄拽住他手腕，尽量让语调听起来和缓一点：“你这么想死，是遇着什么事了？平时过得不开心？”
盛敏挣了下，皱眉：“你先松开我。”
“不，就这么说，我怕你跑了。”李玄毫不犹豫拒绝，又问了一遍，“不开心吗？”
“我……”盛敏不晓得这话怎么答，眨了眨眼睛。
“放心，我对别人隐私一点兴趣都没有。”李玄扯了下嘴角，“我是想说，你不开心，是作为盛敏不开心。但现在你换到我身上了，除了咱俩之外，别人都不知道这回事。所以不管你以前遇到什么事情，都暂时和你无关了。对吧？”
盛敏其实没怎么听明白，李玄凑到太近了，鼻尖都快贴到一起。压迫感太强，他好像也不能说不，只好点了点头。
李玄表情似乎满意了一点：“那不就行了。所以咱俩换过来这段时间呢，你就好好给我活着。等什么时候换回去了，你想怎么死怎么死，我绝对不拦你。看在认识一场的份上，清明节我还给你送束花，成吗？”
他句句都用问句结尾，言辞中，却绝对不是商量的意思。
盛敏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他自己从来都不会有这样强硬的神情，有点失神，好半天才问：“什么花？”
“啊？”李玄没想到他这个问题：“你想要什么花？”
“非洲菊和向日葵，非洲菊要红色的。”盛敏说，“还要城南滨江路旁边最后一家甜点铺子的桂花糖。”
李玄没想到他还真有要求，心道真够别致，谁家扫墓用红花？自己带了糖去难道他还能从墓里爬出来吃......
盛敏见他一直不说话，想了想：“太多了？那糖也可以不要……”
“没事，都给你买。”李玄觉得他脑子八成有点问题，不过盛敏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不知为什么，眉宇间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天真。比刚才要跳楼的样子顺眼多了，就很痛快地答应了。
“好。”盛敏语速飞快地说，生怕他反悔一样。
李玄颔首：“那现在算达成一致了吗？”
盛敏犹豫了一下：“算吧。”
“别吧啊，肯定点。”李玄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大满意，“说好了，在咱们换回来之前，你给我活着。”
说完还拇指摁了摁。这动作和他不耐烦的气质实在不大相符，盛敏低头看了一眼手，很诚实地说：“我尽量。”
李玄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大满意，满脸要发脾气又强制按捺的样子。盛敏却也不再说话了，客厅里一时只听见摆钟滴答的声音，还有屋檐边残雨飘落的细微响动。
“要不你先把澡洗完吧。”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后，盛敏斟酌着道，“头上还有泡沫。”
“怪我吗？”他一提，李玄立刻想起刚刚冲出浴室看见他正要跳楼的场景，火气腾又上来了。
盛敏抿着唇：“怪我。”
“知道就好。”他这个样子，李玄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去了浴室。
作者有话说：
大家多多留评投海星啦

第6章 “我在安慰你。”
李玄进浴室的时候犹豫片刻，把门留了条缝。挪到墙角的位置，想找个好点的角度盯着客厅里的情况。没留神，踢到脚下一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把西瓜刀。
刀刃上还留着血迹，李玄下意识往客厅里瞥了一眼，弯腰把刀捡起来，对着手腕上的伤口比划一下，严丝合缝。
“凶器”没错了。他看着手里半个手臂长的刀，不由得加紧速度就着冷水两下冲干净头发。把刀包在换下来的衣服里拿了出去：“好了，你洗吧。”
“这么快？”
李玄心道我倒是想慢一点，我敢吗。面上并不显：“你去吧。”
盛敏嗯一声，绕过他进了浴室。
李玄低头看了看手上血迹斑驳的衣服，连着刀一起拿到门外去丢了。拖了把椅子在浴室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在搜索栏打下盛敏的名字。
一大串信息跳了出来。他点进百科里面，发现盛敏和他是同一天生日，停了一秒，在便签上做了个标记，继续往下翻。
盛敏童星出身，五岁开始演电视剧。不过一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角色。有几部挺红的片子，他那时年龄太小，也没吃到什么红利。
十六七岁开始在一些小成本的网剧里演男二、男三的，从剧名就看得出不会好看的那种。公司对他也什么规划，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始终没什么姓名。
直到前年，他和其它几个同公司的艺人一起参加了一档选秀，其余人全被淘汰了，只有他凭着一张脸意外成团出道。
那个团只存在一年便解散了，盛敏却就此打出一点名气。虽然够不上大红大紫的地步，好歹也不再是无名小卒。紧接着演了几部戏，都是主角，收视率也不错。加上他原本家境据说不大好，前头又默默无闻那么些年，更惹粉丝怜爱。一路走到现在，也算是时下叫得上名字的流量小生，手里还有好几个知名品牌的代言，前途不管怎么看，都形势大好。
李玄退出来点进一个视频网站里。盛敏热度最高的是一个舞蹈视频，双人舞，和他当时同组合的一个叫秦正晨的队友。他跳女生的那一部分。
平心而论，跳得挺好的。并不显得女气，两个人合作也很默契，就是弹幕乱糟糟的，老婆宝贝地乱叫。李玄看得直皱眉，很快就退出关掉了。
水声还没停，他有点不放心。飞快地回想了一下浴室里有没有窗户可以供盛敏跳，走过去刚想敲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盛敏没料到他在门口，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李玄掩饰地咳嗽一声，敷衍道，“我有点渴，你家有杯子吗？”
“冰箱里有橙汁。”
“你代言的那个？”李玄想起公交车站台的广告牌，被撞上去那一瞬的痛感似乎又从背后席卷过来。断然拒绝，“我不喝。”
“新杯子快递箱里有。”盛敏抬抬下巴，一面拿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珠，走过去把饮水机打开。
李玄在快递箱前半蹲下来，扯了扯上面的尼龙扎带：“有剪刀没有？刀也行。”
盛敏想了想，就往浴室去：“有把西瓜刀，刚刚好像没看见……”
“我扔了。”李玄赶紧叫住他，对着盛敏诧异的目光无奈道，“我该怎么夸你？你这心大得跟马里亚纳海沟一样还自杀呢。你那刀都拿来割腕了，还能用吗？”
“不能吗？”盛敏很疑惑地反问，“洗一下就行了。”
“倒也没必要再这里节俭吧？反正我不能。你非要用你去捡回来。”李玄懒得再让他去找其它刀了，把尼龙扎带往两边拉了一下，挺结实。提到茶几旁边，抵着玻璃磨开了。一整箱都是杯子，各式各样的陶瓷杯，“你买这么多干嘛？”
“有天失眠，也可能是睡迷糊了，不晓得……反正早上起来就发货了。”盛敏没有坚持去找那把刀，走过来，“碎了没？”
李玄摇头：“没。”
盛敏在他身侧蹲下，翻着粗地略看了看：“我手机在你那儿吗？”
“桌上。”李玄顺手拿过来的递给他。就看见盛敏对着杯子拍了张照，打开购物软件，给了商家一个好评。
李玄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都好奇，盛敏一刻钟前，是不是真的想寻死了，前后也转得太快了点：“你在干嘛？”
“给好评。”盛敏写了一长串评价，默念一遍改了个错别字才发送，见他看着自己就说，“这个可以提高店铺的……”
“我知道，我知道。”李玄无语，“不用解释，我不是真的在乡下杀猪。”
“他们家质量挺好的，商家也不容易。”盛敏从里面选出一个蓝底的杯子递过来，“这个好看，给你。”
李玄接过杯子，明白不恰当也还是说了：“你也知道不容易。你长得不错，前途也有了。世界上好多人一样都不占，你干嘛非要死。”
“我两样都有，也不是我的错。”盛敏轻声说。
“我没说是你的错。”李玄站起身，耸耸肩，“算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不过我再提醒你一遍，你现在不能死，咱俩换回来之前，你出任何事情都不是自杀是谋杀。”他说到这里，倒是又想起来了：“你百科上的生日是真的吧？”
盛敏抬起头，似乎有点无奈，但并没有什么别的情绪：“我真的没有改年龄。”
“我也没说你改年龄啊？你乱给自己加什么戏？”李玄莫名其妙。
盛敏抿抿唇，没说话。李玄拽着他手腕，把他从地上扯起来：“我是想说，咱俩一天生日，可能是这个原因才会换。”
盛敏愣了一下：“那这也没办法改吧。”
“谢谢你啊，真聪明，你不说我都想不到。”李玄拿起杯子走到饮水机前，热水简单洗了一下，接了半杯全喝干了。
“你别老夹枪带棒了。”盛敏见他喝水，觉得自己也渴了，去冰箱摸了瓶橙汁出来，温声道，“我又没说错，本来就改不了……还不如咱们都去死一遍来得靠谱。”
“我没说能换，就是通知你一声。”李玄一听他说死就头疼，“你也别老想死，想哄我跟你一起更没门。”
“我没有想……好吧。”盛敏叹一口气，发现这话的确来得不怎么诚实，“我先不想了，你手腕上，哦，我手腕上伤口要不要包扎一下。”
手腕上的伤口虽然深，又浸了水，好在只有这一处。李玄处理伤口的动作很娴熟，也不用帮忙，用双氧水消了毒，熟练地拿起药粉就往上面撒，眉头都没多皱一下。咬着绷带一头，手腕转了几圈就缠好了，全程不到五分钟。
见盛敏还在慢吞吞处理胳膊上的擦伤，点了下他的肩：“你转过去，背上应该有淤血，得冰敷一下。”
李玄身体上乱七八糟的伤口不少，除了车祸撞出来的淤青和擦伤，还有不少陈年旧疤。特别是腰上有一道口子，足有差不多十厘米长，愈合了也能看得出当初切口很深。
盛敏刚才洗澡的时候就看见了。想要问问他是怎么回事，转念一想，又觉得是他隐私，便只是道：“你经常受伤吗？”
“现在少了。”李玄没有正面答他，从冰箱里找了不少冰块出来，装在保鲜袋留按在他背上，“有点痛，忍一忍。”
他不想说，盛敏也就不问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谁都不再说话。盛敏背都被冰得有些麻木，想和李玄说可以了，转过头去，才发现他竟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很困吗？”盛敏下意识推了他一把，“去卧室睡吧。”
李玄来回折腾一晚上，实在累了。刚才一直撑着还不觉得，一旦静一会儿，睡意迅速便涌上来：“有点……你失血太多了，我晕得很。”
盛敏有些歉疚，接过他手里的冰袋扔进垃圾桶里：“那你进去睡吧。说不定睡一觉起来，咱们就换回来了。”
“你真这么觉得？”李玄揉了揉眼睛，像看傻子一样。
盛敏默了一刻：“我在安慰你。”
李玄没搭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晕。盛敏转过来面对他，犹豫会儿又说：“不过，要是换不回来……”
“换不回来就研究一下怎么先装下去吧。”李玄掩嘴打了个哈欠，“反正你不许死。”
盛敏暗叹一口气：“那早上起床再说吧，我看你现在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嗯。”李玄走到卧室门口，忽然想起来，“那你睡哪里？”
“我睡沙发。”盛敏说，“没事，你睡吧。我不习惯和人同睡。”
“行吧。”李玄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实在睡意胶着脑子都不太清醒了，往床上一躺，很快就再度睡了过去。

第7章 天大的事也归我处理
这一觉没能睡太久，迷迷糊糊又做了个梦。光怪陆离，还是在这间房子里，他看见盛敏又一次从阳台上跳了下去。但这次不是他的身体了，是盛敏自己。李玄冲过去想要拉住他，却只将将碰到他的指尖。盛敏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像一只折翼的美丽的鸟，从他眼前永远地坠落……
李玄一下子惊醒了，翻身下床，心突突地跳个不停。一把推开卧室的门，还好，客厅里盛敏在沙发上安静地睡着。
他呼了一口气，抓了把头发。盛敏发质很软，和他自己其实完全不一样。李玄看了眼掌心，心道真是困糊涂。盛敏这种随时都可能自杀的“危险分子”叫他进去睡，居然就真的睡了，留他独自呆着。幸好醒得早，指不定再过一会儿起来，人就没了。
这个念头一起来，李玄纵然再困，一时也不敢继续睡了。想一想，索性走到茶几边坐下。他支着头垂眸看着盛敏，分明还是他自己那张脸，但又完全不一样了，渐渐和睡梦中那个坠落的身影重叠起来。
看得久了，李玄几乎疑惑，到底是他的身体里面住进了另外一个人？还是从他的骨血中生长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自己？
真的不是梦吗？他再度怀疑起来，抬手用力掐了下掌心。动作大了点，衣袖擦过盛敏的手臂，倒把对方惊动了。
盛敏本来就睡得浅，迷迷糊糊，见到有人顶着自己的脸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吓得差点跳起来：“你干嘛？！”
“你干嘛？”他醒得太突然，反应又这么大，倒把李玄也吓到了，退后一步站起身。
“你问我？”盛敏撑着手臂坐起身，惊魂未定地拍了下心口，睡眼朦胧看着李玄，“你大半夜的，不说话也不开灯。怎么还问我？”
李玄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亮：“这样我睡不着。”
“又怎么啦？”突如其来的灯光刺得盛敏抬手挡了下眼睛，语气和缓下来，试探着问，“你不敢一个人睡？你怕黑？”
李玄没好气：“我怕你。”
“什么？”盛敏愣了愣。
李玄没说话，看了盛敏几秒，觉得还是不行。想了一想，随手捡起地上的尼龙扎带走到他跟前，用不怎么诚恳的语气商量：“要不我先把你绑起来吧？”
盛敏疑心自己听错了，“绑起来？”
“不然我睡着了，你又去寻死呢？”李玄一面说，一面利落地在绳子一头打上一个死结，“你放心，我下手有分寸，痛你就说。真有什么问题也算我的。”
当然算你的，你的皮，你的肉，你的骨头。
盛敏刚醒，脑子有些发蒙，拿不准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愣愣道：“我不是答应你了吗？咱们换回来之前，我都努力活着。”
“我不信你。”李玄直白地说，“你也别这样看着我，防人之心不可无。”
盛敏不由得一怔：“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你用在我身上？”
李玄抬起手腕，晃了晃上面的包扎好不久的伤口：“不然呢？难道你在我这里算什么好人吗？”
盛敏一贯没什么脾气，此时也不禁蹙了眉头，这下倒是清醒了：“那按你这么说，你在我这里也算不上好人呀。我都不应该让你进屋，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李玄，你问过了。”
“李玄？”盛敏看着他，“李玄又是谁？两个汉字，就是个代号，你可以叫李玄，我还不是可以。”
“现在的确是你叫这个名字了。”李玄耸耸肩，提醒他。
盛敏一时语塞，他看着李玄冷静的脸，其中绝对没有半分说笑的意味，突然便无话可说了。
心下暗叹了口气，本来觉得，尽管认识时间不长，但相处得勉强也还算是融洽，更何况现在这样的处境。但现在看来，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李玄并不这么认为......
“你别总是……”李玄看他不出声，神色郁郁，忍不住皱眉。
盛敏抬起眼，语气并不带什么情绪：“总是什么？”
总是用我的脸，露出这种委屈又隐忍克制的表情。李玄没有说出口，按了下眉心，勉强道：“行了，我也不是不信你。我主要怕你控制不住。你也说了啊，你尽量，你努力，那万一呢？”
“嗯。也有道理。”盛敏觉得很没意思，不想同他争，淡淡点头，“随便你吧。”
他语调毫无生气，或许是因为灯光，面色看起来也有几分苍白。李玄踌蹴片刻，又放下了手里的绳子。
“你想绑哪里啊？”盛敏许久没有等到他动作，抬头很认真地问他，“沙发上还是桌子上？”
李玄上下瞄了他几眼，没答话。抓过一旁的陶瓷杯想要喝口水，里面却是空的，他就又放回去了。拿起绳子，却觉得怎样都不对劲，对上盛敏漆黑的不带神彩的眼眸，半晌都下不去手。
盛敏不知道他心里这么多计较，迟迟都不见他动作，索性往前伸出手：“绑吧，绑完大家都好睡觉，我看你也困得很。”
李玄皱起眉，迟疑一瞬，却是先在自己右手腕上缠了一圈，没好气道：“绑我身上行了吧？”
盛敏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李玄拉进了卧室。一气呵成按在床边坐下，这才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盛敏手腕上。
“你不习惯和人同睡也忍一忍，咱们各退一步。”李玄烦躁地叹了口气，“就这样吧，你半夜要一动我就能醒。”
盛敏也不晓得该说什么了。心口一直压着的火气好像退下去了，又好像没有。
李玄压根不管他怎么想，躺上床，扯了扯他：“你躺下来啊，这样吊着手，我也没办法睡。”
“没见过你这么怕死的。”盛敏轻声嘀咕一句。依言躺下，好在床够宽，并不会碰到。只是枕头是长条的双人枕，总觉得有些别扭。
“我也没见过你这么找死的。”李玄抬手啪地关掉灯，房间里重新暗下来。
眼睛适应黑暗之后，房间里模糊的一切又变得清晰起来，更何况还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盛敏安静地躺着，或许是心理作用，原本熟悉的事物，从不同的眼睛看出去，竟然也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身侧李玄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盛敏成年之后，再没有和人同睡一张床的经历。小时候倒是和弟弟一起睡过，但那时，他更多的时候是睡在地板上。
想到这些，盛敏心情又低落下来，微微侧过脸，看着旁边的人。他有些恍惚，他竟然和一个几个小时前还素味平生的陌路人，躺在一张床上？当然，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他才是那个陌生的人。
左右睡不着，盛敏尝试着把整件事情往回推，推回他在公交车站醒来的那个瞬间。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李玄才刚刚睡着，手腕这么一扯，又醒了。眼睛还没睁开，条件反射般一把抓住他的手。语气也严厉起来：“你干什么？别动。”
“你别激动，我不跑。我有件事想问你。”盛敏连忙道，“你今天顶着我这张脸骑单车去公交站，没有被人拍到吧？”
李玄松一口气：“我服了你了。没有吧，那么黑。拍到又怎样？”
“拍到就麻烦了。”盛敏忧心忡忡，伸手去拿床头柜上手机，“我得看看，指不定已经上热搜了……”
“别看了。”李玄不甚耐烦地撑起身，一把按住盛敏的肩把他按回枕头上，低头与他四目相视，“麻烦来之前，要是咱们换回来了，你想死就死，麻烦找不上你。要是没换回来，天大的事也归我处理了。”
“可是……”
“别可是了。”他重新躺下去，困得厉害，实在不想再被人扰了清梦，索性抬手挡住盛敏的眼睛，“你现在什么也不用看。不归你管的事情不要瞎操心，踏实睡觉。”

第8章 新助理（一）
李玄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入了秋，白昼来得一天比一天晚。此时天边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色。
他昨晚到现在不过也就睡了四五个小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往门边去。
“你慢点。”盛敏手腕还和他绑在一起，半梦半醒被从床上扯起来，跌跌撞撞地，差点撞着门框。
敲门声催命一样地响个不停，李玄带着一身的起床气走到门口，从猫眼看了一眼，发现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谁啊？”
“我。”门外的人很不耐烦地回答他。
“你？你谁啊？”李玄语调比他更烦躁，“无名氏吗？”
门外的人顿了一秒，提高了音量：“盛敏，你发生什么疯？打电话也不接，快点开门。”
“盛敏……”李玄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在他自己家。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外面你朋友？”
“我经纪人。”盛敏也清醒了，看着李玄，“现在是你的了。”
“快点啊！搞什么你？”张志华用力砸了砸门。
盛敏蹙着眉，伸手要去开，李玄一把拦住他。
“吵什么吵？等着！”他冲张志华吼回去，指指两人手上的绳子，示意盛敏，“先解开。”
绳子昨天系得太紧，一晚上又拉又拽的，现在上面好几个死结。张志华大概被他吼愣住了，竟然停止了催促，门外暂时安静下来。李玄也就没再管，和盛敏解了会儿都没弄开之后，正想去找把刀，忽然听见门锁响了一声，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
“盛敏你……这他妈谁啊？！”
盛敏没想到张志华直接进来了，一怔，正要开口。李玄皱眉摇摇头，却是背身挡住视线，飞快低头把绳子咬断了，放下袖子挡住。这才转过去，不露声色，上下打量张志华几秒开口：“既然有钥匙，还敲什么门？”
“你家这什么破门破锁的，捅了好几下都打不开。”张志华满脸不高兴地把钥匙顺手扔出来，险些砸到李玄。李玄侧了身躲开了，面色沉下去。盛敏以为他要发火，下一秒，李玄却只是弯腰把钥匙捡起来搁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拿过了盛敏的手机。
“这人谁啊？”张志华指着盛敏又问了一遍。
李玄眉头紧锁，盛敏担心他说出什么不好收场的答案来，抢在他前头开口：“我是他新找的助理。”
“助理？”张志华诧异道。
李玄没说话，不露声色瞥他，盛敏面含恳求同他使眼色。李玄咳嗽一声，勉强附和道：“嗯，我找的助理。”
“不是有杨絮和刘佳吗？你又找什么助理？”张志华大声说，“你以为自己红了，谱就摆得大，两个助理还不够？公司可没有给你计划这笔开支啊……”
他一说起来就没个停，李玄只不接话，靠着餐厅的桌子，拿手机查着什么。盛敏偏头一看，是张志华的资料。
“你说话呀。”盛敏小声催他。李玄并不理会，粗略看了下资料，又去看聊天记录。他看东西速度很快，几乎到了一目十行的地步。翻完了把手机往桌上一盖，那头张志华正说到，你要找助理居然不和我说。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李玄压压眉心，张志华好像没听清，还在继续嚷嚷。李玄本来就没睡好，被他吵得头疼，抬手一拍桌子：“闹什么闹？！我都说了两遍了你还听不到？”
张志华愣了一下，很不满地看着他：“盛敏你他妈吃错药了？”
“我什么病要吃药？”李玄眯了下眼睛，声音反而平稳下来，不紧不慢，“严重吗？传染吗？我再怎么着也是公司的艺人，你是我经纪人就这么给我泼脏水？公司知道吗？”
他一口气问了一长串，张志华抓了下头发：“不是……你今天怎么了？还有你这个，这个什么助理……”他指着盛敏，瞬间理直气壮起来，“你可没和公司说。”
“我雇个私人助理，自己出钱，不走公司的账，有什么说的。”
“私人助理？”张志华眼睛都瞪圆了，似乎想到什么，下意识走上前来审视盛敏，又看向李玄，“他……你可别骗我，你该不会是……”
“不会什么？”李玄没好气把盛敏扯到身后挡住。
张志华有点鄙夷又不愿启齿的样子，不耐烦：“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有数，你没数。”李玄压根不想理他，盛敏暗自舒了一口气，就听李玄说，“你大清早地来做什么？”
“你有工作不知道啊。”张志华打量盛敏一眼，就近在沙发上坐下。
“不是十点吗？”李玄回忆了一下聊天记录上的内容，今天是有个访谈。他抬腕看了看表，七点不到。
“不是你非让杨絮叫我来的？你当我想来？打你电话也打不通，我还想问问什么事呢？”张志华又吼了一嗓子。
“把你音量关小点！”李玄抬手捂着半边耳朵，冲盛敏比了个口型，“你让他来的？”
盛敏抿抿唇。
“我真是服了你了。”李玄压低声音骂他，飞快地理了下思路，看着张志华，“叫你来两件事。第一，通知你我找了个新助理，第二，今天的访谈我不去了。”
“不去了？凭什么不去了？”张志华猛地一下站起来，“不行！”
“行不行的，谁也没和你商量。”盛敏一听也怔住了，扯扯他衣服，李玄拍开他的手，“你也闭嘴。”
“你不去电视台，我怎么交代？”张志华很不满。
“那就是你的事了。”他嗓音实在太大了，李玄和他说话也被带得音量高起来，说得嘴发干。拿起杯子，去接了半杯水，“你是我经纪人，怎么处理这些事情，还要我来教吗？改天或者取消你去谈啊……这是你的职责难道要我来做，贼吃肉还得挨打呢，你只负责收钱不干活？有这么好的事情我不会自己干，还要你？”
张志华被他一通说地没反应过来，哽住了：“你总得有原因吧，突然就不去了？”
“我病了啊，你刚才不都说了好几次了吗？我又疯又病，怎么去？”李玄一本正经拉开椅子坐下。
“你平时脾气也没这么大，逮住一句话不放。”张志华气势软下来一点，“把衣服换了，司机也在楼下……”
“你确定吗？”李玄截断他，笑了笑，语气甚至带上一点戏谑，“去也行，不过我不保证我不在现场发病。”
张志华一愣，竟然被问住了。盛敏十五岁签进公司，就是他在带。从不红到红，一直都是很好拿捏的，吼了骂了也没什么脾气。如果是昨天，或者哪怕他进门前，盛敏问他这个问题，他都没什么好犹豫的……
不，不对。张志华想，从前他哪里想到盛敏会说这种话？他不由得重新看向“盛敏”，不晓得是不是心里作用，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有一会儿，他简直觉得这不是盛敏，可这不是他，又能是谁？
“看看看，你想好了没有？”李玄一手支着头，“我要是你，就趁着时间早去和电视台商量，你再磨蹭，也是一样的结果。或者你非要我今天去，那……”
他作势要起身。
“行吧，今天不去就算了。”张志华一时还真的有些拿不准他，勉强道，“真是红了难伺候……过两天拍广告必须去。”
“再说吧。”李玄悠闲地又坐回去，“你没其它事就可以走了，我还要睡一会儿。”
“他呢？”张志华指着盛敏。
“私人两个字听不懂啊，你管他干嘛？他就在这儿。”
张志华神色越发古怪起来：“在这儿？”
“不然呢？”李玄敲敲桌面，“怎么？公司要给他安排住的地方，那最好连工资也一块儿发了，我倒省钱。”
他说着往旁边侧开身，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你把人带走吧。”
“你自己雇的助理，我带去哪里？”张志华被唬了一跳，见鬼似地瞪着他。李玄很无所谓地笑笑，张志华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上前打算拿了钥匙走人。才刚碰到，李玄一把将钥匙抢回去。
“扔了就不要拿了。我不喜欢别人随便进来。”他仍然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语调也很和气。“还有。”李玄回忆了一下刚刚看过的聊天记录，盛敏平时的工作，基本都提前一两天才通知，“给我弄张行程表。”
“我刚不是和你说了星期四要拍广告吗？”
“我要一个月的，时间、地点、干什么，都得有。你这么不满地瞪我做什么？”李玄状若疑惑地看着他,“你也说了啊，我红嘛。怎么连张行程表都不配？那我红在哪里？你嘴里？”
“盛敏你他妈是不是中邪了？！”张志华看着他，脸上的每一道褶皱里都透露着匪夷所思。
“不管哪家的艺人，这都是个正常的要求。你居然觉得我中邪了？那你得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了。”李玄把钥匙勾在手里转了两圈，“今天之内就要啊，没问题吧？……你又看我做什么？我问你呢。”
张志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手抖着指了他两下，感觉今天从进屋起就仿佛在做梦。看了一眼旁边盛敏。重重地甩上了门。

第9章 新助理（二）
窗户都跟着震了几震才停下来。
“你经纪人平时来，邻居都没意见吗？”李玄抬手按着太阳穴。
盛敏轻轻叹了口气，他刚才一直试图阻止李玄，但对方根本不听他的：“我平时从来不会这么和他说话的。”
“那他现在就得适应了。”李玄捏着脖子偏了两下头， 应付走张志华嗓子都快劈了。刚想再去倒一杯水，眼前发黑一下子又坐了回去。
“你怎么了？”盛敏赶紧扶住他手臂。
李玄歇了会儿，摆摆手：“没事儿，饿了，眼花。你是不是低血糖？”
“有点贫血。”盛敏从冰箱里找出一罐槐花蜜，给了冲了杯蜂蜜水，试了试温度递给他，“有点烫，能喝，你稍微慢一点。我点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李玄看了眼手机界面，随便什么，送过来都得半小时以上。不由得皱起眉：“你家有吃的吗？”
盛敏歉疚地摇摇头：“前段时间都在拍戏，在家里待得少，冰箱也清空了。我刚看了，就剩几个鸡蛋。”
李玄想了想：“我有。”他指了下沙发上的书包，“还有三袋泡面，有碗吧？”
碗还是有的，厨具佐料都置办得很齐全。
盛敏这套房子坐北朝南，从厨房的窗户望出去，绵亘不绝的青山一望无垠。这会儿太阳已经出来了，月亮却还没有沉下去，被一层淡淡的月晕笼罩着，若隐若现地悬挂在天际一角。
盛敏只用了面饼，重新打了调料，又找了只平底锅出来把剩下的几个鸡蛋一道搅散摊了蛋饼，切成条铺在面上。
懒得再端去饭厅，两个人就坐在流理台边，算是勉强吃了一顿早饭。
“张志华就是那样的，脾气不太好。久了你就知道了。没有必要和他吵。”盛敏挑了一筷子面条，“闹僵了以后也不好相处。他今天多半是懵了，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指不定……”
李玄冷笑：“他还能为难你吗？我查了，你们公司，除了那几个老牌艺人，你名气算大的。你这个经纪人，以前最多的时候，手底下有四个艺人，后来解约的、退圈的，现在手底下就你一个。能力也不怎么样，你能走红，跟他基本没有关系。所以现在是他指着你赚钱。收钱的欺负赚钱的，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玄说到这里瞥他一眼：“不过我也奇怪，我看你粉圈对他意见大得很，你们公司没想过给你换一个经纪人吗？”
盛敏没想到他就翻了那么一会儿就找出这么多资料来，还都记住了。过了会儿才说：“他是大老板的亲戚。”
“他是老板他爹吗？”李玄打断他。
盛敏皱皱眉。李玄把面条里的葱挑出去，脱水蔬菜吃起来总有股怪味：“不是直系吧？我记得你们公司董事长姓曾……他老婆是不是姓张？姻亲？大舅子？”
“差不多吧。”盛敏轻声说。
“那也不应该。”李玄放下筷子，喝了口水，“他再是亲戚，要照顾，直接给钱多简单。你要还很糊就算了，你现在是公司的摇钱树，老板但凡不是个傻子，都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为难你……你提过吗？”
“提什么？”
“换经纪人。”
盛敏默然片刻，摇摇头。李玄看他神色，忽然就笑了，倒不是愉快：“其实你自己也明白，你坚持要换，争一争，还是能换掉的。”
“太麻烦了。”盛敏皱眉，见李玄还在看他，想了想说，“忍一忍就过了。就算争了，换了，结果也不一定更好。还不如维持原状。”
李玄不以为然：“这又不是什么好习惯。要是忍得过，你也用不着一大早叫他来给你收尸了。”
盛敏垂下眼睛，大理石质地的流理台上，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我叫他来收尸，是因为不知道还能找谁。而且他处理起来会比较方便。但我要自杀，和任何人关系。把你拖累进来，我也很抱歉。在咱们换回来之前，我都尽量活着，不给你添麻烦。”
“我现在不是在说这个。”李玄捏捏鼻梁，“当然你这么想最好。不过我不忍他……你经纪人是不是有甲亢？他那个体格也不对啊。”
他拧着眉头，问得一本正经。盛敏扯了扯嘴角，并没有接他的话：“你把访谈推了，那星期四拍广告你能去吗？”
“你希望我去啊？”李玄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怪不得你说是助理，方便工作的时候跟着？我搞不懂你，你都这种情况了，不必这么敬业吧？”
盛敏挑了一口面又没吃：“不去拍，公司、品牌方，很多事情都要协商，很多人的工作都得重新做。”
“那关你什么事呢？”
“不要给人添麻烦。”盛敏很认真地说，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提这句话。李玄眉心动了动，“你要是死了，不也一样不能拍。”
“我昨天不知道要拍广告。”盛敏说，“访谈不一样，我要是死了，他们就把我以前的资料剪一剪做个纪念视频就可以应付一期了。”
李玄简直不知道能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要是知道，就不死了？”
盛敏轻轻笑了一笑：“没死成，还是去拍吧。你昨天晚上说了，我们得装下去。你配合我，我也配合你……对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需要我干嘛？”
“我……”李玄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会儿又没有说下去，“暂时没有需要的，到时候再说。”
他语气淡淡，但眉宇中的神色并不愉快，反而有点厌烦。似乎很不想提自己的事情，盛敏不知道为什么，也不问了。
“先吃饭吧。”李玄沉默片刻，岔开了话题，“吃完了我洗碗，你收拾一下换件衣服，咱们去医院。”

第10章 威胁（一）
“你有驾照吗？”盛敏在医院前的停车场停下车，忽然想起这件事情来。
李玄看着正前方医院的牌子似乎有点走神，盛敏又叫了他一声才反应过来：“有。”他颔首，“你放心开。”
“那走吧，你把口罩和帽子都戴上。”盛敏解开安全带，却不见李玄动作，“怎么了？”
李玄嘴唇微微抿着，神色不大愉快的样子。盛敏以为他嫌麻烦，好声好气道：“得戴一下的，医院人多，我要是被认出来很麻烦。”
他临走前查了，昨天晚上没有人拍到，但大白天的，只怕不会同样好运了。
“我知道。”李玄说，还是没动。
盛敏有些纳闷，是李玄非要来检查的。不过想一想还是试探着说：“那要不我自己去，检查完了结果给你看？”
“你有一个人来过医院吗？”
盛敏摇头：“我不知道的可以问。”
“算了，我得看着检查。”李玄呼了口气，把口罩摸出来带上。见盛敏还在看他， “我只是太久没有来过医院了，有点不习惯，我不大喜欢这里。”
“没人喜欢医院。”盛敏想他可能是晕针或者晕血，安慰道。
口罩挡住了李玄大半张脸，只有眼角微微勾了勾，似乎是个有些自嘲的笑容。
“不一样。”他随口道，拉开车门下了车。
李玄说他不喜欢医院，但看病流程倒是很熟悉，丝毫没耽误时间。等盛敏全身检查做完，又去普外重新包扎了手腕的伤口，离开医院，也才刚过了中午。
就像李玄猜测的那样，除了淤伤和皮肤的擦伤之外，内脏没有受什么损伤。
“接下来去哪儿？”李玄把检查报告收起来，盛敏问他，“还是回我家？……换回来之前，咱们应该都得一起住。”
他这样讲，心里也没底什么时候能换回去，不由得暗叹一口气。
李玄嗯了一声：“不急。”看了眼时间：“我得先去找那个出租车司机。”
“哪个？”
“当然是撞我那个。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是你怎么找他。”盛敏轻轻皱眉，他不大想去，但这话没办法对李玄说。
李玄把手机转了一圈：“我有他车牌号。”
他给114打了电话，借口自己的车被人挡住了，要挪开。报了车牌号，很顺利便拿到了号码。盛敏以为他要直接打过去，却见他开了个拨号软件，开始一刻不停地给对方打电话。
“你干嘛？”盛敏问他，“你不是要找他吗？”
“我直接打过去，他跑了怎么办？把你手机给我。”
盛敏不明所以，把手机递给他，李玄接过去，开始挨个给本地的出租车公司打电话，打到第四个的时候，问到了。
“是你们公司的车？是这样的，我昨天有个很重要的包落在车上了。你可以给我一下司机的号码吗？”
拨号软件开着，号码自然联系不上了。李玄隔了一分钟又拨了回去，告诉对方电话一直在通话中。
“你也打不通啊？”李玄坐在副驾驶上面无表情地扯瞎话，“这怎么办？我很急的。要不你把他家地址给我，我直接去找他……不行？怎么不行，那我只能来你们公司了。我包是昨天刚从银行取的公款，说不定是你们联合起来讹我……什么我不讲理。我跟你说了我着急，不然你以为我闲得慌，专程为难你？你把司机地址给我，我自然去找他，你不给，那我只能来找你了……”
李玄一通胡搅蛮缠，威胁又恐吓，竟然真的把地址要到了。倒是态度很好地和对方说了句谢谢，那头啪地挂了电话。
盛敏抿了抿嘴唇：“你……”
“什么？”李玄头也没抬。
盛敏本来想说这样是不是不大好，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你刚才可以把号码给我。我找人替你查。”
“没必要。”李玄调出导航软件来，把住址输进去，“不远，走吧。”
那个司机家在城南一个市场后头，半个小时就到了。一上午忙着检查，也没顾得上吃午饭。他们把车停在巷口，先在路边一个小店点了两碗云吞面。
李玄吃饭速度很快，盛敏才吃了一半，他已经放下了筷子，去旁边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你一会儿吃了饭就去车上等我。”李玄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想了一会儿说。
“我不用和你一起上去吗？”盛敏抬眼看他。
“不用。”李玄考虑了片刻，“不过我提醒你，管好自己。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盛敏本来也不想去，正想说好，就看见李玄从兜里掏了把刀出来在墙壁上磨了磨。
“你刀哪里来的？”盛敏一愣。
“便利店买的。”
“你买刀干嘛？”
李玄看他紧张的神色，忽然就笑了，偏头看着他有点戏谑的语气：“你猜？”
“我不猜，你先把帽子压低点。”盛敏试探着问，“你一会儿是打算去和人讲道理吧？”
“可能是吧。”李玄抬手伸了个懒腰。
盛敏一听他这个语气就不是，心中暗暗叹气，放下筷子斟酌着说：“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报警比较好......你别这么看我，我可以配合你，就说他撞了我，我去报警行吗？”
李玄吹吹刀刃：“不行，现在报警，就是个轻伤，只能按危险驾驶罪判。太便宜那孙子了。”
“你现在本来也没什么事，活得好好的......”
“你管这叫好好的？”李玄眯了下眼睛，“搞搞清楚，某种意义上，我们俩都已经死了。”
盛敏一时语塞，李玄已经站起身了：“行了，你吃完了就去车上等我吧，我处理完了就下来，不会太久，你千万控制住别搞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行。”盛敏见他要走，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我......我和你一起上去。”
李玄皱起眉：“我说不用，我自己的事情，不喜欢别人跟着。”
“那我已经跟到这来了，你刚刚在医院门口又没叫我走。”盛敏实在怕他乱来，语速难得快了些，“再说了，这也不是你的事，你现在顶着我的脸。”
李玄打量他半秒，扯了扯袖子：“松开。”
盛敏甚少和人争辩，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但却只是摇头，手攥得更紧了些，坚持道：“我和你一起上去。”
李玄皱着眉，盛敏索性道：“我不一定能管得住自己的，说不定就出什么事了，那你不是亏大了。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威胁我呢？”李玄扯了扯嘴角。
盛敏看着他不说话。
“那你先也松开。”僵持片刻，李玄压着嗓子吼了他一句，“我得去结账。”
李玄付了钱转身就往门外走，盛敏赶紧跟上去。路上又给杨絮发了条微信，让他找人查查这个司机详细点的信息。
“你也把口罩戴上。”走到楼下的时候，李玄终于发话了，还是很不耐烦的语调，“你非要跟着就跟着，少说话站着就行。”
肇事司机住在三楼，李玄在门口站定，拿出手机便签上记录的门牌号又对了一遍，敲了敲左边的门。
“他万一逃了呢？”盛敏道，“或者出去了？”
“那就再找，他逃到地下我都把人拖出来。”李玄冷淡道，“你倒希望没人呢。不过你愿望大概要落空了。刚停车的时候我看了，他车在，屋里灯也亮着。”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盛敏叹气。
李玄嗤笑一声没说话，耐心地继续敲门，过了会儿，门里传来一个略带警惕的男声：“谁啊？”
“楼下的。”李玄语气非常自然，变脸的速度比盛敏见过的任何一个演员都要快，“你家是不是漏水啊，天花板都渗透了。”
“没有吧……”门试探着拉开了一条缝。下一秒李玄一脚踹过去把门大大踹开，直接走了进去。
“你什么人？干什么？”里头正是昨天晚上撞车的男人，瘦高的个子，看穿着打扮，实际年龄应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只是面相有些沧桑，是长期被酒精侵蚀过的痕迹。
李玄这一踹，惊得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撞着桌子，跌坐在了地上。
“赵义是吧？”这屋里酒味浓重，很是难闻。客厅的一角有个收拾了一半的箱子，李玄微微皱着眉，弯腰看向他，“酒还没醒呢？昨天晚上撞了人，还记得吗？”
赵义眼睛瞬间瞪大了，惊恐地看着他，李玄把手机掏出来，慢条斯理道：“我这有道路监控，帮你复习复习？”
赵义死咬着牙不答话，他记得那条路上没有监控，所以才冒险跑了，但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语气太多笃定，他心里又害怕得很，一时有些摸不准了。
“真不记得了？”李玄笑一笑，“那就看看呗，就是清晰度不太好，再高清一点，估计能看见脑浆......”
他话还没说完，赵义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捡起旁边一个啤酒瓶子往李玄脸上招呼，趁李玄一偏头的功夫，就想绕开他往门外跑。
“给脸不要。”李玄皱起眉，反手扣住赵义喉咙，用力把人攘在了墙角，啤酒瓶擦着赵义耳根砸在了壁砖上。
“起来，别给我装死。”李玄冷声道，赵义这下倒是不敢再跑了，瑟缩着坐起来，目光畏惧又带点怨恨地看着李玄。
李玄垂眼看着他：“你抖什么，刚才不是挺能吗？现在慌起来了？我看你心态挺好的啊，撞死了人，还有心思在家喝酒，怎么，警察不来找你，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真是不好意思，警察不来，鬼也得上门的。”
“死......死了？真的死了？”赵义哆嗦起来，上下牙齿不停地打架。
李玄弯腰拽住他衣领：“不信？那正好，我带你去看，人还在太平间躺着呢.......”
“不不不，我不去。”赵义尖叫起来，慌不择路地竟然试图去拉站在一旁的盛敏，“我不去，我不去......”
盛敏从进了门一直在李玄旁边站着，除了赵义把啤酒瓶往李玄脸上砸的时候，他伸手拦了一下，别的时候都没动作，脸上神色虽然不太好，却一直也没往旁边躲。赵义这下动作突然，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让你不要上来，非不听。”眼看赵义要抓到盛敏的袖子，李玄眼疾手快拽过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后。一抬胳膊肘顶在了赵义心口，又把他攘回了地上。
甩了甩手，没好气对盛敏说，“站远点呆着。”
盛敏看了看赵义，又有点犹豫地看着他：“那你注意分寸.....”
“看情况。”李玄顺手抓过桌上的一杯水泼在赵义脸上：“别结巴了。醒醒酒，过过脑子再说话。”
没有散尽的酒味混合着不知道谁家的油烟味，熏得盛敏有些反胃。客厅那边赵义被李玄吓破了胆子，也不挣扎了，只还在鬼哭狼嚎，盛敏的确也不太想看这样的场景。走到窗户边站着透气，却发现卧室门开了一条缝，一双乌黑的眼睛正从里面往外看。
盛敏一愣：“谁在里面？”
“什么？”李玄转过头。盛敏指了指卧室，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
“我女儿。”赵义远远看着盛敏，声音还在发抖，“她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
“她当然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就难说了。难道是谁找死往你车上撞呢？”李玄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赵义，“我很忙，不爱和人废话，我说什么，你点头摇头就行了。”
赵义畏惧地看着他：“你到底什么人......”
“我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做主。”李玄顺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想坐牢吗？”
赵义这下倒是反应极快：“不，不想。”
“别给我结巴，说不清就别说话。”李玄敲敲桌子，“不想坐牢就私了。我也不讹你，按交通事故死亡赔偿金的标准来算，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乘个二十年，一共一百一十二万。顺便你得把驾照注销了。”
赵义似乎被震住了，回过神来，惊慌地去扯李玄的袖子：“不行啊，我哪里有那么多钱！我拿不出来的！”
“那就更简单了。”李玄扯了扯嘴角，从兜里把刀掏出来，“剁个手吧。”
作者有话说：
事情基本告一段落回来更文啦

第11章 威胁（二）
李玄声音不大，落在盛敏耳里简直像惊雷炸开，他诧异地转过头，试图从他脸上看出这句话的真伪。但李玄神色平淡，仿佛刚刚是在生鲜市场让人剁条鱼。
“快点。”李玄把刀往赵义面前踢了踢，“不要浪费时间。”
赵义下意识往后挪，李玄扯着他衣领把人又拖了回来，“你下不去手我可以帮你剁。”
“不行，不行。”赵义拼命挣扎起来，“我不......”
“这也不，那也不。你当菜市场买白菜还能讨价还价呢？要么赔钱，要么剁手，搞快点。谁和你商量呢？”
赵义根本不理会他，只晓得说不，一个劲地摇头。
“既然都不就还是去坐牢吧，你这种情况，反正七年起步。”李玄说着就要把他往门外拽，赵义许是被七年的刑期震住了。一时间竟然生出了力气，挣脱了李玄的束缚，连滚带爬地跑到盛敏跟前去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你救救我，要杀人了，你救救我，我知道我错了，真的.....”
“你先起来。”盛敏蹙着眉头，伸手去拉他拉不动。里面小孩子被吓到了，哇哇地哭出声。李玄两步走过来，薅着领子把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你撞死了人我没让你偿命，还给你选，我都想给自己颁个善人奖了。别搞得我欺负你似的。你撞了人一天了，真后悔早就去自首了。觉得没监控、没目击者，这事没人知道，就过去了吧？现在装什么呢？”
“我喝多了，我不是有意的，我害怕才不去自首的……我，我没钱，我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赵义又伸手想要去拉盛敏。
李玄听得无名火起：“所以我让你选了啊，别给我耍无赖。”
女孩看他们在外面拉扯，哭得更加厉害。抽噎着从里面跑出来，扯李玄衣服的下摆：“你别欺负我爸爸。”
客厅里一时乱作一团。李玄眉头紧锁，对小女孩却竭力克制着脾气，把她推到盛敏手里。抬手把旁边的桌子掀到地板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响，惊得客厅里众人都静了一瞬。
“别吵了！”他指着赵义道，“我是来讨债的，不是来听你诉苦的。我给你的选项你都不要，那就滚去坐牢……”
“我不能坐牢，我不要坐牢。”赵义仓皇地摇头，听见旁边小女孩的哭声似乎被提醒到了，“我孩子还这么小，对，我孩子还小。我都是为了她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得照顾她，哪也去不了......”
李玄被这离谱的逻辑震惊到了：“为了她你才没逃是吧？你他妈分明是酒喝多了心大才没来得及跑。你喝酒的时候不想着你孩子小，撞人的时候不想着你孩子小，出事了拿你姑娘当挡箭牌。要脸吗？”
“可我真的没钱。”赵义哭得涕泗横流。
“没钱就把房子卖了。 你这房子地段还可以。”
“房子卖了你让我住哪儿……”
“我还管你这些？你以为我是来扶贫的？”李玄冷笑，“你撞车的时候怎么不管管我啊？转身跑得那叫一个快。”
赵义人都懵了，也没听出这话哪里不对劲。只是一个劲地说自己拿不出钱来。
盛敏半蹲下去，虚虚地搂住那小姑娘，抬手轻轻挡住她眼睛。混乱中，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是杨絮回过来的信息。
赵义只知道说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场面一时僵下来。小女孩眼睛都哭肿了，急促地喘息着，盛敏看着她红肿的脸，莫名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债主上门要钱的场景。他也是这样牵着弟弟，躲在门后，只是他不敢哭，还要哄着弟弟不要哭。可那并不是终点，讨债的人走了，妈妈又要拿他撒气……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直到手心一片冰凉。小女孩的泪水浸润了他的指缝，抽噎扯着他的衣袖，说哥哥，你们不要欺负我爸爸。
客厅里不管李玄说什么，赵义都只一个劲地说赔不出那么多钱，李玄被他吵得怒火中烧，碍于还有小孩子在场，竭力忍耐着，使眼色让盛敏把小孩弄走。
盛敏看看怀里的小姑娘，又看看李玄阴沉的面色，犹豫片刻，轻声道：“你现在能拿出多少钱？”
“我一分钱都没有……”
盛敏压一压眉心。他知道，李玄逼得紧，不松口，绝不是为了要钱。可是他看一看小姑娘，还是很温和开口：“你知道这句话没有意义。”
“五千.....”赵义说。
wb晚。霞赠月亮整。理盛敏轻轻叹了口气：“你如果总是这种态度，那就还是他和你谈。”??崧?
“最多两万，实在没有了。”赵义哭叫起来，“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那就先给两万。”李玄闻言恼怒地斜了他一眼，让他闭嘴。盛敏伸手擦掉女孩脸上的泪水，还是把话说完了，“剩下的钱慢慢分批赔吧。一年赔不完，十年二十年总可以。”
“可是……”
“没有可是了。”他把手机界面在赵义面前晃了一晃，“你父母、还有两个哥哥的地址和号码我们都有，你也不要想跑。你要跑了，就是警察来找你了。”
“警察真的不会来抓我了？”赵义瑟缩着问。
盛敏面色平静：“你如果不信可以不给。”
“好，我给你拿钱，”赵义吞了口唾沫，畏惧地看了眼李玄，起身往卧室去。小姑娘也跟了进去。
“就这样吧？”盛敏看了眼李玄，见他没说话，只当他同意了。在客厅里看了一圈，找了纸笔写了张欠条。
赵义这下倒是动作很利落，大概想快点把李玄这尊瘟神送走，很快拿了张银行卡出来，也不敢看李玄，只对盛敏说：“里面有一万多，密码6个8。”
“签个字。”盛敏把写好的欠条递过去。
“我已经给钱了，这......”
赵义不大想签，正磨蹭着，一直没有发作的李玄突然冷笑出声。
“这就谈好了？这自说自话的本事也太好了吧？”李玄脸沉下去，“谁允许的？这个事情只能我说了算。”
李玄话是对着赵义说的，眼睛却冷冷看着盛敏：“我改主意了，不要钱了，还是剁手好。免得你喝醉了再去开车撞着人。”
他说着，弯腰勾过地上的刀，扯住赵义的衣领用力一拽，抬手就要往他手腕上砍下去。
“爸爸！”小女孩惊恐地叫了一声，赵义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但刀刃迟迟没有落下来，他惶恐地睁开了眼睛，盛敏把李玄的手架住了。
“松开。”李玄皱着眉。
盛敏摇头，有点无奈：“非要这样吗？”
李玄眯了下眼睛：“我数到三...一，二......”
他话没有说完，盛敏似乎是叹了口气，下一秒，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忽然夺过了他手里的刀。
“你.....”李玄一怔，也没有防备，就见盛敏侧身挡住了小姑娘的视线，按着赵义的手，一咬牙，猛地刺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大家多多留评投海星呀。

第12章 孤儿
“啊！”赵义痛得尖叫出来。盛敏抬手擦了下面颊边沾染的些许血迹，转头看着李玄：“好了吗？”
李玄盯着盛敏没说话。一般人问出这句话来，多少会带点挑衅的意味，但是盛敏没有。他是真的很认真地问，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表情，大概只能是无奈。李玄怀疑自己要是说不够，盛敏能硬着头皮再捅一刀，虽然刚才那一下已经让他面上血色褪了一半。
李玄面色沉沉，瞥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最终没有说话。
盛敏见他没再开口，这才抓过赵义的手，沾着血按了个手印。脱下外套盖在赵义手上：“自己抓紧去医院。”
赵义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傻了，捧着手也不敢哭，只哀哀地叫。
盛敏轻轻呼了口气，撑着地站起来，才发现自己腿都发软，几乎站不稳，李玄下意识地扶住他的手臂，又很不耐烦地松开，最后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客厅，铁青着脸摔门而去。
“你别生气。”盛敏捡起地上的字据，赶出去追他，一直追到停车的地方，才勉强拉住。
李玄转过身毫不客气甩开他的手。他其实看得很清楚，盛敏那一下看似扎得重，实际避开了要害，最多修养个小半个月，疤都不会留太深，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算了，但此刻看见盛敏，怒气不可抑制地再次膨胀起来：“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对不起。”盛敏一路追他，喘了两口气才说，“我也不是让他赔，只是多给一点时间。他的确是拿不出钱来的，总得给人一条活路吧。”
“他都把我送上死路了，我还要给他活路？凭什么？”
“我们上车说。”周围有路过的人看过来，盛敏轻轻推他一下。李玄皱着眉，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李玄上车就把脸转向一边不说话。盛敏摘下口罩，打了个左转灯起步：“我知道，你是想给他个教训。那让他慢慢给，他一直记着这件事，也不会好受……”
李玄冷笑：“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他慢慢付的？”
盛敏抿着唇，李玄喉结动了动：“你知道？你知道什么。我是他爹还是他妈，专门花时间来教育他？我有病吧。”
盛敏见他面色极其难看，轻轻抓了下头发，声音不自觉低下去：“我们现在这样，你自己也说了，就算报警也不会判太重。七年刑期不过是吓唬他的，也就只能让他赔钱。你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不缺钱花。”
盛敏说着，看了眼手上的表。他不知道李玄到底是什么人，但这块表他认得，是个挺出名的牌子。他想李玄家境应该不错。
李玄毫不客气打断他：“谁说我不缺。”
“那我先给你吧。”盛敏试探着道，“你要缺钱，我先给你，你不用还。他以后赔的钱，我再慢慢收。”
李玄拧着眉心，简直要被他气懵了;“盛敏，你到底是哪个山头的菩萨变的？我不吃这套。你觉得我不缺，就可以让他慢慢赔？对，我现在是不缺，但跟他又没有关系，你还觉得他无辜？”
盛敏放缓了车速：“我没有说他无辜……”
“但你就是这么做的。”李玄分毫不让，“我好端端地在路上，他喝多了把我撞死，转头就跑了。要不是我们阴差阳错灵魂互换了，我现在已经拖去殡仪馆火化了。现在你所谓的我活着，和他应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两件事情没有任何的冲突。你说得对，我不缺钱。但我不止想给他个教训，我是要逼死他。”
他一席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前面是个隧道，车里黑下去，不能看轻彼此细微的神情。只偶尔应急灯红黄相间的灯光从一闪而过，明明暗暗。
盛敏想要再说点什么，比如你不是坏人，你不要这么说自己，如果你真这么想，你刚才就不会走了。但他看着李玄愤怒的脸，又说不出了。末了只能徒劳地说了句抱歉。
李玄转头对着车窗外，闭上了眼睛，不再搭理他。
盛敏只能沉默着往回开。隧道开出去不久，连绵不断的雨又落下来，一阵紧似一阵。快到小区前的路口，碰上红灯。
“赵义有罪。只是小孩子太可怜了……”他停下车，斟酌许久。不想说也还是说了，“我小时候家里借了高利贷，经常有人来讨债……我晓得你生气，我给你道歉。但我真的不忍心，我知道你也不忍心。”
李玄沉默着，盛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却忽然转过头，睁开了眼睛。那是盛敏的眼睛，但里面的情绪，是盛敏不会有的，所以他也无法描述出来。
“我不忍心？”李玄语气中带着不屑，“或许，但我不会同情她。她爸撞死了我，我要他一只手免得他以后继续祸害别人，我心安理得。至于她以后怎么样，有什么影响，和我无关，怪只怪她不会投胎。盛敏，这个世界不是谁弱谁有理的。比她更惨的人多了去了。她要摆脱命运，就自己去争，不可能等着谁来给。”
他笑了笑，并不愉悦：“我从小到大，拥有的、得到的一切，都是付出代价换来的。我也一直在为自己做的每一个选择买单。凭什么别人不用？”
李玄说话时看着盛敏，目光像一尾针，要刺进他心里去：“你也如此，只是你觉得付不起了，所以你会靠死来逃避。我和你不一样，我只想活着，把所有都了结干净了，好好为自己活着，偏偏撞上车祸。我只是想让他付出应该的代价，这对我来说甚至算不上公平，又碰上你来慷他人之慨。”
窗外的雨声和风声似乎灌进来了，盛敏其实不能完全理解李玄的每句话。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有些冷，想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最终却没有动。
李玄仍旧眸色沉沉地看着他，那一瞬间，盛敏忽然想到了一个合适的比方。像秋雨，他的眼神像秋天的冻雨，任何一种色彩，都融不进去。
盛敏徒劳地张了张嘴。
“你又想说什么？”李玄轻轻扯了下嘴角，声音也很轻，“你说的，我不知道，也体会不到。我没有经历过别人到家里讨债。不过我可以还一个故事给你，很多年前，有两口子下夜班回家，被一个像赵义一样的醉酒司机从山路上撞下去了，死在了当场。他们三岁的儿子就成了孤儿，没有家。”
他说完，不理会盛敏惊诧的神色，径直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中。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多多留言啦，这本文不是我一贯的风格，自己写起来也蛮忐忑，还是想听听大家的反馈。

第13章 泥菩萨
“李玄！”盛敏一怔，下意识就想要去追他。交通灯却偏偏在这一刻由红转绿，后面的车喇叭嘟嘟地催促个不停。
盛敏无奈，踩下油门把车开过路口停住。匆匆下车，然而街上已经看不到李玄的身影。似乎就在这须臾间，他真的融进了雨里。
天上乌云密布，这片挨着地铁站，人流很密集。盛敏在人潮中四下张望。行人举着伞从他身侧接踵而过，一不留神就被撞了个踉跄。盛敏下意识不想被认出来，旋即又想起来他现在顶着李玄的脸。摇摇头说没事，继续顺着李玄刚才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李玄站在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看着盛敏走远了，才从里面走出来。戴上口罩，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盛敏应该是不抽烟的。李玄回到那个巷子里，随便找了一户人家的门口坐下，把烟点燃，抽的第一口，就很不习惯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窄窄的巷子里却仿佛还能听见回音，喉咙里的辛辣气息也还在。李玄没有分毫迟疑，再次把烟衔进了嘴里。
他没有烟瘾，但这一支抽得很急。烟灰落在地上，很快被雨水打湿。李玄又抽出一根烟来点燃，摸出手机，登了个网银，按着卡号和密码，把里面的钱全部转进了市孤儿院的账户。
盛敏说得对，他不是冲着钱去的，所以这笔钱他也没打算留。
可他是不是真的想要逼死人？李玄自己也拿不准了。其实赵义那样的人，哪里逼得死？胆小怕事，但是无赖。他从前见过好多这样的人……他想让他偿命是真的，但也知道对这种人太难，不过无论他进门之前到底什么打算，最后都被盛敏搅局了。
李玄靠着身后的门板仰头叹了口气，盛敏不知道，这件事情到这里就算结束了。立了字据又怎么样？赵义是个无赖又不是个傻子，今天是被吓到了，又没能一鼓作气了结。以后一月拖一月，只要他们不报警，再往后从他口袋里要到一分钱都不可能了……
不，李玄又想，不对，盛敏其实是知道的。所以他说他来给。
因为小姑娘可怜。
李玄不自觉冷笑一下，吐出一个烟圈。
白色的烟慢慢向四周散开，碰到对面遍布着苔藓的斑驳墙壁上。下雨了，虫蚁从里面爬出来，被雨水冲刷着，落在了地上，徒劳地挣扎。
李玄看着地上的蝼蚁，不知怎么就想起来，他其实也有过被讨债的经历。但好像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可怜。大概是根本顾不上考虑这些事，那时他多大？十四还是十五，后来又是怎么解决的……
李玄摇摇头，瞥见手里的烟已经快要烧到指间，他没数这是点的第几支。
从前。李玄又抽了一口，让刺激的气息慢慢渗进肺里，他几乎不去想从前。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告诉盛敏那些事情。
讲出去的时候，并没有丝毫的情绪。
那到底为什么会说出来？
李玄皱了皱眉。想不通，不想了。
他把手里的烟头抬手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未灭的火星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抛物线。想要再摸一根的时候，突然发现烟盒已经空了。
原来这漆黑的天色并不只是因为雨，已经是晚上了。
李玄回过神来。听见不知哪一户在招呼家人吃晚饭，有饭菜的香气远远飘出来。雨已经很小了，只有浅浅的雨丝在风里刮过去。
他看了一眼表，发现自己竟然入定一样在这里坐了两个多钟头。
真是被气晕头了，他呼了口气。这么长时间，可以干多少事了，盛敏会不会又去自杀了？李玄觉得应该不可能，但谁又说得准。他这种只想好好活着的人，哪里搞得懂盛敏那种非要自杀的人的想法。
他想到盛敏，心里还是有火气，但吹了两个小时的风，终究还是冷静一点。其实仔细想一想，他下午对盛敏的一通气并没有太多道理，他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盛敏也一样，立场不同而已。至于盛敏阴差阳错踩了他的逆鳞，的确也不是盛敏的问题，他不是喜欢迁怒的人。
李玄这样想着，多少还是有些烦躁，然而不管脑海中怎样拉扯，鉴于盛敏寻死的前科，他现在还是找到人比较要紧。
李玄抹掉手上沾的雨水，起身的同时开始思考应该去哪里找。然而当他抬起头，他忽然发现自己哪里都不用去。
盛敏打着一把黑色的伞，就站在前方不远处。
脚下的石板上，雨滴汇聚着流进长着杂草的缝隙中，很快消失不见。并不算明亮的路灯照在他脸上，他们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安静地对视着。
真奇怪。李玄想，不到一天的时间，再看到自己的这张脸，他已经没有那种灵魂错位感了。
他很清楚地明白，面前这个人就是盛敏。
可盛敏又是谁呢？他其实不知道。
很久都没有人说话，直到一只黑猫喵呜一声从斑驳的墙头越过去。雨渐渐又大了。盛敏走过来，分了一半伞给他。
“你还在生气吗？”他轻声问。
“咱们不熟。”
那就是犯不着的意思。盛敏嗯了一声，抿了下唇：“我刚刚去了趟医院。”
李玄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袋子上，的确是医院的标志。
“我开始没有找到你，回家也没人。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路过医院就去做了个检查开了点药。”盛敏轻声说，“开了药回去也还是没人，我想你可能不认识路，就又出来了……”
他顿了一刻，没有讲他到底找了多久，怎么找到李玄的，只是说：“我原来都不知道这里有个巷子。”
借着周围微弱的光线，依稀可以看见塑料袋里装着的药盒。李玄细细辨认上面的名称：帕罗西汀、舍曲林……
就听见盛敏说：“今天，真的对不起......咱们换回来之前，我肯定活着，不耽误你事情。你放心。”
“你不是不想去吗？”李玄自动忽略了他的道歉。
盛敏抿了抿唇：“可以去。”
李玄静默片刻，扯了下嘴角，凑近一点看向盛敏：“你又开始同情我了？”
“不是。”盛敏否认。
“我不需要。”
“我知道。”
李玄喉结动了动：“我说的都是骗你的，是想给你难堪。”
他当然没有这么想，这两件事也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彼此都明白这一点。可他就很想这样说。
“哦。”盛敏愣了愣，看他两秒，抓了下头发，“那……那我真的还挺尴尬的。”
李玄没料到他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一时啼笑皆非。他看着盛敏，雨丝浸透了他半边肩膀，浅草色的风衣都成了墨绿。盛敏被他盯得太久了，神情中逐渐带上一点茫然。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李玄忽然笑了。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倾斜的伞：“你能淋雨吗？”
“什么？”盛敏不解。
“你不是菩萨变的吗？”李玄说，“这么喜欢渡人，自身又难保，我猜你大概是泥塑的。不能淋雨吧？”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盛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喉结动了动。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按这样比，李玄喜怒无常，大概该是夜叉变的？
盛敏垂下眼睛，看见地面积水上倒映出的李玄模糊的脸。
可是没有这么好看的夜叉。他有些走神地想。
紧接着不免又想到，李玄的性格，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养成的？
两个问题盛敏一个也没有问，沉默片刻最后说：“我去医院检查，但是医生说，问题不是很严重。我也觉得，好像有好一点，所以应该能控制住不去死……真的，不是在安慰你。”
“激素原因吧。”李玄说，“你换到我身体里了，激素水平变了。”
盛敏微微皱眉：“那你会被我影响吗？”
“不会。”李玄很无所谓地说，“我心志坚定。”
盛敏说不清为什么，觉得很这句话很好玩，眉眼弯了一弯。怕李玄会不高兴，又很快止住了笑意：“把你电话号码给我吧。我刚想找你，才发现还没有你号码。”
李玄不置可否，掏出手机与他交换了号码。
“回去吗？”手机屏幕的光，把漆黑的巷子撕开一条细细的缝。
“走吧。”李玄收了手机，想起什么又很正式地补充，“我认识路。”
盛敏讶异地挑了挑眉，反应过来，觉得他有点孩子气，抿了抿唇，颔首：“好。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14章 朋友来电
离得不远，他们步行回去。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盛敏让李玄等一等，转身进了旁边超市，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两个枕头。
“你买枕头干嘛？”
盛敏斟酌片刻，小声道：“你不觉得咱们俩睡一个枕头有点奇怪吗？”
李玄没觉得哪里怪，只觉得他实在毛病多。伸手接过去一个，又听盛敏问他：“要不我再买张床吧？”
“你一个房间放得下两张床吗？”
当然可以放书房。盛敏想一想没说。
“我睡觉习惯没这么差吧？”李玄看他有口难言的神色，“我也不是很习惯和人一起睡，你不要搞得自己牺牲很大似的。”
“不是。”盛敏摇摇头，暗叹一口气，伸手按下电梯键，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雨下得大，纵然撑着伞，两人衣裳头发也都被打湿了。走在路上不觉得，回到屋子里，才察觉出冷来。盛敏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坐在沙发上点外卖。
“你有什么想吃的或者忌口吗？”他还没有拿定主意，李玄也已经洗完了。顶着一头半干的头发从浴室里出来。
“都可以，清淡点儿的。芹菜不吃。”
盛敏嗯了一声，又指指桌上李玄的手机：“刚才有你电话。”
电话是齐泊原打来的，李玄擦着头发，漫不经心拨回去，喂了一声。齐泊原听见这个声音愣了愣：“你是谁？……李玄呢？”
“你等等。”李玄回过神迅速把手机抛给盛敏，让他先接一下。盛敏只得拿起来。
“刚才是谁啊？”齐泊原好奇道，“你手机怎么在别人那里？”
盛敏下意识看了眼李玄，他正从书包里把笔电掏出来。按了开机键，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估计是头天出车祸的时候摔坏了。李玄皱起眉，冲盛敏比口型问他家里有电脑没有。
盛敏指了下书房，一面继续应付齐泊原：“一个朋友，我刚在忙，让他帮忙接一下。”
“啊？”齐泊原似乎很诧异。
盛敏压根不清楚电话那头是谁，也不知道他和李玄到底什么关系。多说多错，只能道：“我有点事，一会儿再回给你。”
他不待那头回答便挂了电话，走进书房就看见李玄已经下好了变声软件正在调。
“你过来说两句话。”李玄坐在书桌后，微皱着眉看着屏幕，头也没抬，“我试一下。”
盛敏颔首，又拿了副耳机给他。李玄也是头一回用这个，调了半个来钟头，声音能有个八成相似，再转换了格式装回手机上。拨回去，齐泊原那边在通话中。
“那先吃饭吧。”盛敏说，“外卖到了。”
晚餐最后点了苏帮菜，盛敏换了碟子盛出来，没吃两口，铃声又响了。
“喂。”李玄划过通话键。
“李玄？”齐泊原有点试探地问。
“是我。你打个电话这么鬼祟做什么？”
“万一不是呢，我确认一下。”齐泊原说，“你声音听着怎么有点哑，我还以为又是别人呢，你今天不在学校吗？去你宿舍你室友说你没回来。对了，刚才到底谁啊？怎么没听说过？”
“没。有点事在外面。”李玄语气平平地说，“你事情办完了？很闲啊。”
齐泊原笑起来：“好奇嘛。”
不怪他奇怪，他和李玄从大一认识到现在三年，跟着李玄一起接外包项目来做也有两年多了，算是很熟悉了。但除了自己以外，齐泊原还真没见过他有什么关系太密切的人。
李玄看似和谁都能相处，实际上戒备心重得很。齐泊原有时候开玩笑说他有被害妄想症，觉得自己能勉强和李玄混熟完全得益于心大又脸厚。对于李玄忽然冒出个熟到可以帮忙接电话的朋友，实在有点吃惊。
“你不认识。”李玄顺口说，“路边捡的。”
对面盛敏闻言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李玄却没看他，站起身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你改行拾荒了？”齐泊原一本正经地问。
“别废话了，说正事吧。”那头齐泊原还要再说，李玄打断他，“和鑫悦那边交接清楚了吗？”
鑫悦是这次找他们做网站的医药公司。
“都弄好了。尾款结了，我等下转给你。”谈到工作，齐泊原认真起来，“公司的注册手续我下午打电话又问了一下，说是不用补材料了，下周一应该就能办下来了。不过刚才倒是又有个服装厂商打电话来，说想找咱们做个功能的拓展研发。你上次和我说的是鑫悦的项目结束，就不接外包了，......不过这个价钱还可以，咱们游戏公司的手续虽然快要办好了，户倒是还没开，软件园租那个办公室，要下个月才能搬进去，现在的设备房东说一起租给咱们，他说能用，我试了一下不太行，后续还得自己添，推进肯定没那么快，所以这个项目如果接也来得及，你确定一下。”
李玄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没有立刻说话，看着街对面的路灯思绪难得有点乱。
他是上个月告诉齐泊原，或者说通知他，鑫悦的项目做完就不接了，接下来他准备自己开游戏工作室了，问齐泊原要不要加入。
齐泊原应该是早就知道他有创业的打算，这几年接的网站外包的活也不少，但到底是小打小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早注册公司，都不等毕业。所以当李玄问他要不要一起的时候，难得犹豫了一阵，但也没拖太久，第二天就打电话给他，说考虑好了，不保研了，和他一块儿。
于是这一个月里，李玄忙着给鑫悦的项目收尾，齐泊原去看了场地租下来，又去跑注册的手续。本来推进得还算顺利。
如果是一周前，哪怕昨天早一点，齐泊原这个问题他都不用犹豫，但是现在，李玄垂眸看着手腕上的小痣......，开口前难得踌躇了片刻：“我记得你是你们系绩点最高的，真的想好不读了？”
“啊？”齐泊原没料到他忽然换了个话题，玩笑道，“哎，你这个人。我一个计算机系的第一，不管什么程序设计大赛都被你这个物理系的压一头，大学三年就得过两次金奖，一次和你组队一次你没参赛。也是没脸往下读了。怎么，良心发现要给我涨工资？”
李玄没有笑，语气更郑重一些：“你考虑清楚了吗？”
“你今天怎么回事？”齐泊原有些奇怪，“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相信你的能力，也合作惯了，我觉得跟着你创业比继续往下读更合适我。我以为这个问题我们上次已经谈好了，你怎么反反复复地......总不至于怀疑我吧，我一边说和你一起创业，又私下准备出国的事，那我成什么人了？我承认我技术是不如你，但是你不至于质疑我的人品吧。”
“当然不是。”李玄压压眉心，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想了想说，“只是我最近有点事，会有些忙，可能公司很多事情我顾不上，得你来。”
“那没事啊，我弄就我......”
“你没有懂我的意思。”李玄抬手捏了下鼻梁，“我是说，未来一段时间，我可能都不会出现。后续公司的各种事情开户，招聘，甚至咱们正式开始运作了，我大概都不能到公司来，当然你有事找我可以打电话。我随时都可以接。”
齐泊原这下是真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是，你怎么了啊？你出什么事？被限制人身自由了？”
“没有。”李玄截断他。
“那为什么？你要真出什么事了就说，多个人想办法也好。”
李玄心道要能说才行，现在这样的状况自己都闹不明白就什么事，面上并不显：“我现在解释不清，你也不要问了。我只是必须要和你说清楚，咱们公司如果继续推下去，你需要面对的事情。”
齐泊原那头犹豫着问：“一段时间是多久？”
李玄坦诚道：“我不确定，可能一周，可能一年，可能更久。所以我让你想好。”
齐泊原迟迟没有说话，隔着听筒，李玄感觉都能看见齐泊原在那头抓头发，过了会儿问他：“那你这段时间可以干什么？”
“做策划案写代码，程序上的都没有问题，只是我说了，我不太能过来公司，和其它人沟通得你来，实在要开会就线上。”李玄想了想，“前期资金我有，这个你知道，如果后期要再拉投资，投资方也得你去聊。”
“我去。”齐泊原难得爆了粗口,“你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还是你家里面又......”
齐泊原其实不太清楚李玄家里是个什么情况，只知道李玄明明计算机上极有天赋，却偏偏学了物理，好像是家里硬逼的，多的他也不知道了。
“都不是，你别猜了。”李玄说，“情况就这样，你就说你怎么想的。”
“你还不耐烦了。”齐泊原骂他，犹豫片刻，“那你还想继续吗？”
李玄沉默了片刻。他不愿意随便打乱计划，而且虽然他喜欢把事情完全掌控在手里的感觉，但过去的生活经验告诉他，在这种实在无法控制的情况下，车到山前必有路或许更实用。
没路就劈一条，总是要走的。李玄轻轻地把栏杆上的雨水弹掉，只是他没有拖着别人冒险的习惯，所以他必须要和齐泊原讲清楚。
“我想。”李玄肯定地说，“但是如果你不能接受这样的模式，那这件事情我只能先暂停，我现在的确不大方便，交给其他人我也不放心。”
齐泊原一时没接话，顿了许久，李玄也没有催促，过了许久才听见齐泊原叹了一口气：“那行，就这样吧。”
“哪样？”
“就这样继续推呗。你只要后续能做策划案，能写代码就没事。反正现在也差不多，你接完项目，要得紧，缺人就是我临时拉，后续沟通也是我的活，毕竟您这种天才出出脑子就够了。”
“我还出了钱。”李玄说。
“你大爷的。”齐泊原骂完他就笑了。
“谢谢。”李玄也笑了，讲清楚了便很快拿了主意，“新项目不接了。专心推游戏这边的事吧。尾款你就先不转我了，有什么要用的地方都先从里面划。用完了找我，钱的事情你现在不用操心。”
“什么项目......哦，你这个思维转得也太快了。”齐泊原反应过来，“行，那我回了。”
“手续办好了，你就看看准备招人吧。其它都不急，美术师得快点找一个。我这里有个游戏的demo，等会儿发你。你抽时间试一下。有什么想法，再继续改，等定下来了，后续招了美术，就可以快点跟进了。”
“你连demo都做好了？”齐泊原愣了愣，转念一想，按李玄的作风，计划周全点，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也不一定就要用。”李玄轻描淡写地说，“只是手头刚好有一个现成的，如果可以的话，也省点事。”
“你大二做那个？”他这样一讲，齐泊原倒是忽然有了点印象。
李玄大二那年做了个经营类手游，在一个知名游戏公司举办的游戏策划大赛上拿了奖。
也就是从那个游戏开始，齐泊原才真正觉得他和李玄之间存在差距。
做一个游戏demo并不算是太难，不过独立完成一个3D游戏的demo绝对是个工作量无比巨大的事。从他知道李玄开始做到参赛前前后后也就花了不到一个月，完成度很高，远远超过演示需要。最要命的是，李玄当时甚至还接了个外包的活同时在做。齐泊原完全不晓得他从哪里搞的时间出来。
游戏公司想要买下来，价钱给得挺高，但李玄没卖。后头这几年，齐泊原偶尔也看见李玄还在继续完善。
“就那个。”李玄嗯了一声，“我也还在写别的策划案，没这个成熟，所以你先看看。”
“那行，我看了和你回复。招人的事，我这边尽快。”齐泊原很痛快地应了，倒是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我其实没太搞清楚你现在的状况，只是，你说你不太会出现，那你课总要上的吧？你们专业课结束了？”
“没有。”李玄皱眉调出课表确认了一眼，他这学期大部分的课半期就已经结束了，现在还剩下一门统计力学，这周五就有课。
“那你不上了？考试也不考了？你就算创业，成绩不重要了，毕业证总是要拿的吧。”
“我会处理。”李玄应付道。
“行吧。”齐泊原叹了口气，“你实在不说，我也不问了。反正你一直都有谱。”
“谢谢。”李玄又重复了一遍，齐泊原就是这点好，并不追根究底。
“别谢了，那就先这样。嘉嘉要下晚课了，我去接她吃个夜宵，顺便问问她们学校视觉传达她有没有认识的人。”
周嘉是他女朋友，在不远的艺术学院学大提琴。
“成。我挂了。”
“你最好还是上课啊。”齐泊原说。
李玄随口嗯了一声，按下挂断键。
作者有话说：
齐泊原在第一章出现过哈，不记得的妹子可以回看一下。后天见。

第15章 你不会
手机屏幕暗下去，李玄有点疲惫地压了压眉心。
说话时还没察觉，安静下来，才发现雨又下大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连成一片银线，李玄对着雨滴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客厅。
“电话打完了？”盛敏听见阳台门打开，餐桌前抬起头，“过来吃饭吧，汤有点冷了，我去热一下。”
李玄看着他，不免又想到了和齐泊原的谈话，欲言又止。
“怎么了？”盛敏问。
李玄踌躇片刻，终究还是没开口，扫了一眼桌上的菜：“你怎么没吃。”
盛敏愣了一愣，把汤送进微波炉：“我等你啊。”
“有什么好等的。”李玄顺口道。话出口，才觉得语气听起来有点冲，“我的意思是，不用等，你吃你的，我不习惯别人专程等我。”
“哦。”盛敏笑笑，“我也不饿。”
“下次不用了。”李玄没再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李玄心里挂着事，胃口不算好，也还是把饭吃完了。收拾了碗筷，借了盛敏的书房，从U盘里找出备份的源代码，一面运行程序，又改了几处。
不知道是因为换了电脑还是换了身体，总觉得效率比平时低了不少，过了午夜，才慢慢有一点感觉。
他一直写到了凌晨两点，活动了一下敲得有点麻木的手指，发给齐泊原之后，关机去了卧室。
盛敏一直没来打扰他，李玄开了门，才发现他睡着了。
屋里留着一盏夜灯，床上的长条枕果然已经换成了两个单人枕，盛敏睡觉的姿势微微蜷着，把自己缩成一团，整个床大概只占了三分之一，床边的地毯上落着一本摊开的书，李玄瞥了一眼，是个挺出名的话剧的剧本。
他走过去把书捡起来放在床头，关灯上了床。
改了小半晚上代码，其实已经很疲倦了。只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投进的月光落在墙纸上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白色斑点，李玄盯着它出神，光斑从墙壁中央，缓缓快要移动到木地板上了，还是睡意全无。
一个姿势躺得太久，背隐隐有些僵，李玄正想翻个身，忽然听见旁边盛敏的呼吸声有些急促，他偏过头去，看见对方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做噩梦了。
李玄本来不想管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不耐烦地伸过手去，想要把人摇醒。然而手还没有碰到，盛敏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诈尸啊。”李玄手没来得及收，险些打到他的脸。
盛敏没有说话，心口还不住地起伏着，在屋子里环视一圈，这才转头看向李玄。
“干嘛？”他问盛敏。
盛敏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
盛敏张了张嘴，最后却没说，只是摇摇头。
李玄不过顺口一问，也不追究，倒是觉得大半夜两个男人在这里讨论有没有做噩梦的事情实在有点扯。掀开被子翻身下了床。
“你去哪里？”
“喝水。”李玄带上了门。
他喝了小半杯冰水，没有立刻回卧室，瞥见落在茶几上的烟盒，便从里面摸出一根烟，点火的时候，打火机按了几下都没点燃，大概是下午淋了雨坏掉了。
李玄并没有指望能在盛敏家里找出打火机这种东西来。想了一想，进了厨房，直接打开煤气灶点了。
厨房的灯是暖色的，但照在淡蓝的瓷砖上，却显出一种诡异的冷感。李玄吸了一口烟又吐出来，有一点烟雾从腮边拂过。
他斜靠着流理台上，抬手摸了摸面颊，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没有一处是他自己的.....李玄忍不住皱起了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和齐泊原的通话记录。
公司这边，现在算是勉强能推下去，虽然他不出面很多事情都会不那么方便，不过有齐泊原在，半年总是能撑的。
至于学校那边......李玄抿了抿唇，统计力学的教授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学究，对学风抓得很严，堂堂点名，缺课两次直接挂科。这学期后面还有好几次课，期末还得考试......
李玄倒真的不在乎绩点，学分，拿不拿毕业证他自己是无所谓的，只是李明格那里不好交代。李玄不怕他找麻烦，但从前答应了会好好念完，不想言而无信......他想到这里，点开了日历APP，在七月的一个日子上，他添加了提醒。
只还有两个多月了，李玄想，没必要在这个节点上横生枝节。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他的指尖在流理台上一下下地点着，直到身后有人很刻意地咳嗽了一声。
“站多久了？”李玄转过头去，看见盛敏站在门边，灯光从他身后泻下来，“你属猫的？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怕我再不出声，你指头要敲肿了。”盛敏轻声说，看他指尖已经红了。
李玄嗯了一声，停下了手。盛敏在门边站着，半晌却也没有离开。
“有事？”李玄终于问了一句。
“你有事吧。”盛敏轻声说，“你接完电话，感觉就不太对。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李玄瞥了他一眼没出声。
盛敏也不催促，去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倒进奶锅里开了火热着，才又道：“确定不说吗？我怕你一直憋着，后半夜也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你是自己做噩梦醒的，不是我在旁边吵醒的，不要瞎赖。”李玄语气平平。
盛敏笑笑，转头看着他。李玄抿唇，犹豫片刻：“我学校还有课没上完，需要回去上课。”
盛敏闻言却是愣了一下：“你还在念书？”
“不然呢？”李玄没想到他首先关注的点会是这个，“我昨天说了，我和你一天生日，21岁在念大学有什么好奇怪的。”
盛敏摸了下鼻子：“主要觉得你不大像。”
“那你以为我是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盛敏笑笑没有答复，只是说，“那我去替你上课就好了，你不用这么烦。”
李玄瞥他一眼，又转过头去。
其实不是一门课的事。李玄看着玻璃窗上的人影，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觉得有点累。
从和盛敏互换身体醒来，到去找赵义算账，其实一直如同在雾中一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也并没有思考太多。
但是这门课就像一个引子，用无比生硬的姿态把周遭的雾气撕开了一道口，让他不得不冷静下来去面对一个现实，和盛敏互换身体，会让很多原本已经计划好的事情偏离轨道。
最关键的是，他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可以换回去，可能明天，可能明年......但如果是一辈子呢？
李玄忍不住皱起了眉。
盛敏看他神色，轻声道：“你别害怕。”
“我害怕什么？”李玄回过神，语气不屑，他只是有些烦。
盛敏唔了一声：“你什么时候的课？”
李玄顿了片刻，等到盛敏转过头，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扫过，想了一想说：“周四。”
“后天是吧？我......”
“周四上午。”李玄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有通告吗？怎么办？”
盛敏记起来了，广告拍摄就是周四。奶锅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他伸手把火关小，没有怎么犹豫：“那天亮了让张志华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延后拍广告的时间。”
“我不想和你经纪人说话。”
“我来联系。”
“不嫌麻烦了？”
“两码事。”盛敏好脾气地说，“你上课又不能换时间。我先替你去上课，然后我们再去拍广告......”
“是条件吗？我替你拍广告，你替我上课。那如果你上完课，我不拍怎么办？”李玄好整以暇地提醒他，“早饭的时候，我可没答复你。”
“你是真的很不想去吗？”盛敏怔了怔，轻轻皱眉，“那我也先去替你上课吧，广告这边，我尽量让张志华把时间往后延，你再考虑考虑。”
李玄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我不考虑。”
“你都还没想。”盛敏无奈道，顿了一刻说，“你实在不去，我也会去上课的。我说过了，在咱们换回来之前，我不会耽误你事情。”
“我没答应你。”
“对啊，是我答应你了。”
李玄定定看了他几秒，盛敏的眼睛里有点苦恼，但神色并不作伪。
盛敏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是假还是傻。”
盛敏叹了口气。
“李玄。”他叫他的名字，“我希望你去的原因我说过了，这个广告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不拍的话，很多工作人员前期准备就作废，后期又要加班。你不喜欢，后面没有定的通告，我都会尽量推掉，但是这个，时间太紧了，我希望你可以替我去。当然，你实在不去，我不可能逼你。至于你的事情，需要我出面的，我会照办，在咱们换回来之前，我尽力不打乱你的人生。这不是交换，也不是条件，这两件事情没有任何的关联。我只是想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他顿了一顿：“毕竟，如果我没有自杀，可能咱们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你也不用这么麻烦。”
他说完便沉默了，关火拿了两个杯子把牛奶倒出来。
他最后那句话，李玄实在没料到，一时也没再说话，不含情绪地看了他动作。良久才道：“你还真是爱给自己揽事啊，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写检讨？”
盛敏转过头，有点迷茫的样子。
李玄又想起他刚才说，尽力不打乱自己的人生。
怎么尽力，怎么不打乱？李玄不带情绪地想，话倒是一套一套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那些许的疲惫与空落，却似乎散去了，又好像没有。
“我周五上课。”李玄看着他说。
“嗯？”盛敏眨了眨眼睛。
李玄也有点不自在了：“刚才骗你的，怎么，你没被骗过？”
“无聊。”盛敏反应过来，小声嘀咕，“那你去拍吗？”
“不去。”
盛敏就笑了。
“我明天写一份我的安排给你，你接通告的时候，避开这些时间点，还有你每个月有通告的时间，不要超过一半，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李玄语速飞快，“你最近应该不用拍戏吧？”
“现在没接。”盛敏说，“我会先推掉。”
“好。”李玄颔首，转身准备去卧室，想了一想又说了一句，“你如果没自杀，我大概现在在殡仪馆的某个骨灰盒里......别误会，没有感谢你的意思，但灵魂互换不是你的问题，也不用你来认。”
盛敏愣了一愣，等到李玄走到门口，才想起叫他。
李玄停住脚，转过身。
盛敏把其中一杯牛奶递给他：“喝了能睡得好点。”
“我又不做噩梦。”李玄说。
他这样一提，盛敏倒是又想起了那个逼真的梦境。
“你会吗？”他说。
“会什么？”李玄不解。
盛敏喉结上下动了动，缓缓道：“如果我今天没有拦，你真的会剁他一只手吗？”
李玄知道他梦见什么了。他笑了笑，走回盛敏面前：“怕成这样，你白天逞什么能啊？”
盛敏不理会，坚持又问了一遍：“你会吗？”
“你觉得呢？”李玄还是漫不经心的语气。
盛敏看了他几秒，李玄不躲不避，随他打量。
“你不会的。”盛敏肯定地说。
李玄轻哼一声，想要反驳一句，你又知道了？但他注意到了对面人的目光，在并不算明亮的室内却亮得出奇，李玄从来不晓得自己的眼睛可以这样亮。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盛敏似乎真的知道，那些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的想法，盛敏已经尽数洞悉。
这个念头让李玄觉得不太安全，虽然说不清缘由。
“你自己喝吧，我不用。”他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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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我怕他？
李玄没有回卧室睡觉。和盛敏说会儿话，反而更精神，也就不想浪费这个时间。他去书房重新开了电脑，把前几天没有看完的算法论文调出来。渐渐就看入神，再抬头的时候，天都亮了。他懒得动弹，窝在椅子里囫囵地眯了一会儿，醒来便又继续看。
现在这样的情况，集中的工作状态反而让李玄觉得更适应。他一整天都呆著书房，看完论文，又写了半下午代码，只中途出去吃了两顿饭。
等到月亮再一次从天那边升起来了，他掩嘴打了个哈欠，想到明天要拍广告，起身回了卧室。
盛敏竟然也没睡。他们今天只在吃饭的时候不咸不淡说过两句话，别的时候，李玄在书房里，他一个人在客厅也不晓得在干些什么。晚餐后倒是开了下书房的门，看李玄在忙，没说话又出去了。
“你事情做完了？”盛敏偏过头。
“嗯。”李玄随口应一声，躺下来拉过被子，感觉盛敏还在看自己，“干嘛？你这么晚不睡总不至于是在等我吧。”
“是啊。”盛敏说。
李玄有点困了，思维没白天好用。第一反应是盛敏果然脑子有点问题，吃饭等一等就很矫情了，睡觉有什么等的。
幸好盛敏很快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这是明天要拍的广告的策划，你要看一下吗？”
“我不看你大晚上不白等了。刚怎么不说。”李玄撑着手臂坐起来。
因为你看起来好累。盛敏心想。
李玄甚至没有接，就着盛敏这个人形手机架，上下滑过一遍：“行了，记住了。”
总共不到一分钟，盛敏很怀疑他能记住什么，但看李玄眉宇间的倦色，便没多说，明天路上看应该也来得及。
“那睡吧。”他放下手机关灯，躺下去，发现李玄呼吸均匀，竟然已经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天亮。李玄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屋外盛敏似乎在和人打电话。
“吵到你了？”盛敏挂了电话轻轻推门进来，见他已经醒了，有些歉疚。
“没有。”李玄摇头，手臂挡住眼睛，“几点了？”
“七点刚过。你困可以再睡一会儿。我助理八点到楼下接，你睡半个小时我叫你。”
“不睡了。半个小时有什么好睡的。”李玄掀开被子起床，先去衣柜里找衣服。盛敏的私服倒是很对他胃口，全是纯色系，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样式。
他随手抓一件黑T：“那二百五今天不去吧？”
“你说张志华？”盛敏一愣，斟酌片刻，“......他本来是不去的。”但是鉴于李玄上次一通骂，张志华实在有点怀疑他会不会真的现场发疯，少不得要去一趟。后半句盛敏没说，李玄听出来了。
“我说。”他停下换衣服的手，似笑非笑，“你这是怪我呢？”
盛敏摇头：“没。我的意思是，他今天应该有别的安排，去了也待不了多久，你......”
李玄冷笑：“我怕他？”
你当然不怕他，我怕你打他。
盛敏没接话理了理被子，一抬头见李玄还把T恤拿在手上，他睡衣已经脱了，身上只有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当睡裤，上半身裸着看着自己。
“你先把衣服穿上吧。”盛敏赶紧又低下头，“还有什么事，你穿好了咱们再说。”
“我没话说。”李玄瞥他一眼，“不至于吧你，且不说咱们俩都是男的，这是你自己的裸体你也怕看？”
两码事啊。盛敏想，正常人除了照镜子也不会有这样直观面对自己身体的机会，更何况同样的壳子里换了个人，怎样感觉都不同了。
“你先穿上吧。”他含糊地应着，假装继续理被子，把原本光滑的缎面生生理出了皱褶来。
李玄看他耳根竟然红了一点，心道从前都不知道自己皮肤这么薄。犹豫一下，拿上裤子，转身去了洗手间。
盛敏抬起头，呼了口气。
他们收拾好出门，刚进电梯就接到杨絮的电话说是已经到了。
“白色那辆车。旁边穿黄色衣服那个是我助理。”盛敏走进车库就看见了杨絮。
李玄正看齐泊原的信息，说公司开户的事需要他的身份证。头也没抬嗯一声。盛敏扯扯他衣摆。
“做什么。”
“杨絮人挺好的。”
李玄瞥他，露出一个你直说的表情。
盛敏斟酌一下：“就是有时候反应不是特别快，也不太会看人脸色，他以前和我相处也都顺便惯了。要是哪里没做好，你稍微耐心一点？”
李玄瞥他：“说我脾气不好？拐弯抹角。”
“怎么会。”盛敏装傻，“我说他反应不快。”
李玄嗤笑一声。
那头杨絮这时也注意到他们。
“哥！”他用力挥了挥手。
李玄毫无反应，盛敏又轻轻扯他衣服。
“肩要扯掉了。”李玄不耐烦道，勉强抬下手，算是和杨絮打过招呼。
杨絮却已经冲了过来，李玄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撞到自己的时候，他一个急刹车停住了。
“哥。”他又叫了一声，然后注意到了旁边的盛敏，仔细打量了几眼，压低声音问李玄，神神秘秘的样子，“这就是张哥说的那个啊？”
李玄实在无语，三个人靠得这么近，杨絮就算是只蚊子贴着他耳朵飞，盛敏都能听见，他不懂他这么小声的目的在哪里。
“站好。”李玄退后一步，皱眉，“说个话不要贼眉鼠脑的，你以为在和我商量销赃呢？”
杨絮迷茫地看着他：“哥你怎么了？”
“你好。”盛敏赶紧伸手解围，“我叫李玄，是新来的助理。”
杨絮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迟疑地和他握了下手：“我叫杨絮。”
李玄余光瞥了瞥盛敏，觉得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情景心累又好笑。盛敏这时也飞快地和他对视一眼，有些无奈的样子。
李玄清了清嗓子：“先上车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有点忙，这一更稍稍有点少。后天继续。

第17章 傻不傻？
盛敏住的地方离拍摄基地不远，但路上有些堵车，原本正常半小时的路程，多用了一刻钟才到。好在原本时间计划得充裕，也来得及。
张志华果然已经去了，坐在休息室里玩手机，眼睛一直往门口瞥。看见他们走进来的时候下意识想要站起来，但以前盛敏有什么通告，他从来都是大爷一样坐在一旁。
现在站起来，会不会显得我怕他。张志华想着，起到一半又坐回去了，太急了点，险些没坐稳，一时有点滑稽。
然而李玄根本没有理会他这一套心理活动，径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神都没有多歪一下。
“怎么这个点才到，一会儿就要拍了。”张志华心里不满他的怠慢，挑起刺来。
李玄在想公司的事，根本懒得分心搭理他。
“杨絮。”张志华见没人理会更来火了，换了个人出气，“我不是让你早点去接吗？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怎么办事的。”
杨絮诺诺不敢争辩，小声说路上有些堵车。
“堵车是理由啊，一点时间观念没有，再堵是不是不用来了。”张志华觉得自己扳回一城更得意，立刻就要乘胜追击。李玄却受不了他聒噪了。
“要吵出去吵。”李玄低头回信息，冷声道，“最好说出个子丑演卯来，写篇解决交通拥堵的方案交到市政去，你有这个本事也不用在我这里当经纪人屈才。”
张志华面上有些挂不住，破罐子破碎又找盛敏的麻烦：“到晚了我也说不得了。你拍广告带些乱七八糟的人做什么。”
盛敏心道不好。
“你别生气。”他赶紧小声对李玄说。
没用。
下一秒李玄放下手机，转过头今天第一次正眼看着张志华：“他是我助理，来不得了？”他冷冷一笑，“倒是你，大清早地，找事呢？”
他语气极淡，张志华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找事还是找死。只觉一口气冲上来天灵感，开口想要骂人，然而对上李玄冰冷的目光，又好似一勺冰水迎头泼过来，硬生生把他的怒火给压回去了。
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张志华想起那天早晨在盛敏家被夹枪带棒的一顿骂，竟然觉得自己有点怕他了。怎么会呢，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脱胎换骨呢？
场面便僵住了。盛敏冲一直站在门口观望情况的化妆师抬了抬手：“进来化妆吧。”
化妆师唯恐他们再吵起来，也不敢进来。盛敏没办法，只好轻轻地戳了李玄一下，他站着，李玄坐着，正好戳在腰上。
“痒。”李玄皱眉，到底没再说什么，把脸转过去了。
张志华总算找回一点脑子，没有再放肆，对着化妆师讪讪道：“现在脾气大了。”
化妆师尴尬笑了笑也没接话，张志华讨了个没趣，鼻子不是鼻子，脸也不是脸地从休息室出去了。杨絮也跟了出去和这边的品牌方对接。
这个化妆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性，以前也给盛敏化过，对他肤质和脸型都熟悉。性子也沉稳，平时话就不多，今天这么一闹，动作更麻利了不少，拿刷子最后定了定妆，收拾好化妆包就出去了。
“这都糊的些什么玩意儿。”李玄半闭着眼睛，抬手胡乱扇了扇，“气都透不过来了。”
其实盛敏底子好，粉底都只淡淡一层，李玄只是不习惯，盛敏按住他的手臂：“别摸，妆花了。拍完就卸，很快的。”看了一眼表，估计还有时间，问他，“你要不要再看看广告策划案？”
其实路上已经又看过一次了，只是李玄一如昨晚扫得粗略，也就看了两分钟，盛敏有些不放心。
李玄闻言转过头看他，懒洋洋地竖起三根手指。
“什么？”盛敏不解。
“一共三页纸，除了公司简况就是广告战略，是需要默写背诵？”李玄说，顿了一顿，语气平平开始念，“1878，本品牌在瑞士成立，经过一个世纪的发展，成为了世界闻名的高级手表珠宝品牌.....产品风格是......”
盛敏忽然反应过来他在背策划案上的内容，诧异道：“你背下来了？......好啦，好啦，我知道你记住了。”
“产品风格古典考究，简洁精美。”李玄坚持把最后一点背完才停下来，瞥他一眼。
盛敏低头看了看策划案，分毫不差，讶然：“你全背下来了？拢共就看了那么一会儿.....”
“先说我脾气不好，现在又嫌我不认真”李玄截断他，拿过水喝了一口，语气平平，“今天很嚣张啊。”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盛敏说，见他似乎也没有真生气，好奇，“真的全背下来了？”
“你猜呢？”
“你怎么老爱让我猜。”盛敏小声说。
李玄觉得他表情有趣，一笑：“我当然......”
“盛老师。”话没说完，有人敲了敲门框，是品牌方的工作人员，“拍摄要开始了。”
“好。”李玄起身准备走，盛敏也跟着站起来：“你刚说你当然什么。”
李玄看他一眼，轻轻勾了勾手。
“嗯？”盛敏听话地探身过来。
李玄偏头靠在他耳边，太近了，盛敏想要退开一点，却被按住了肩膀，李玄声音带着笑意，呼吸像一阵风扫过他的耳廓：“我当然只背了第一句啊。你傻不傻。”
盛敏只觉得像几只小蚁爬过皮肤，耳边一阵地痒。李玄走出门了，他才赶紧跟上去。
“这也要脸红啊？”李玄见他半边耳朵像滴血，回头笑道，“那你和小姑娘说话，岂不是要结巴？”
盛敏闻言抿抿唇，什么也没说。
拐过弯就到了片场，工作人员正在最后整理道具。趁着这会儿时间，盛敏抓紧给他讲了下机位怎么看。李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盛敏也只能相信他都记住了，又略微说了些要注意的点，那头导演喊开拍了。
盛敏忐忑不安地退到一边，有女工作人员见是生面孔，又生得俊朗，以为是公司新签的小明星跟着前辈凑热闹，试探地来搭讪。
盛敏实在紧张，没有心情和她多说什么，笑笑应付过去，只紧紧盯着片场中央。
事实证明，这种担心是有必要的。李玄毕竟此前从未接触过，导演却只当他应该熟门熟路，也没有多少引导。拍了一会儿便觉得不对。
“盛老师。”导演喊了停，“今天状态不太好啊，需要休息一会儿吗？”
李玄没有立刻接话，盛敏有点担忧。便见李玄跨过地上摆着的银色装饰品，走到导演旁边：“我看看监视器。”
他语气非常的淡然，没有被指出没有做好的羞恼，也没有害怕解决不了的担忧。弯腰认真看了一会儿刚刚拍摄的内容，又直起身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摄像机。
盛敏走过来，也不管工作人员是否会觉得奇怪了，想要再给李玄讲一讲。李玄察觉出他的意图，轻轻摆手，又去看监视器，微微皱着眉，似乎在想什么。表情认真，像他坐在书房面对电脑的时候。
“盛老师，你看什么？今天光不对吗？”导演问。
“不是。”李玄说，直起身看了盛敏一眼，示意他安心，目光平和。盛敏的一颗心就在他这一眼中奇异地定了下去。然后李玄走回幕布前：“开始吧。”
再开拍竟然真的好多了。
诚然，李玄毕竟是新手，肢体多少僵硬，对着一群陌生人表情一贯地冷。但这是个高端手表的广告，这样冷淡，反而契了品牌的基调。拍出来效果算不上十足的好，总也是不赖能看的。
“可以了。过。”导演拍完两条，又补拍了一点细节的表情，在李玄耐心耗尽之前，结束了拍摄。
工作人员围上来说辛苦，多谢。盛敏害怕他会不耐烦，李玄却也勉强点了点头，说大家都辛苦了，回到休息室才重重地呼了口气。
盛敏把水递给他：“辛苦你了。”
“是辛苦。”李玄轻哼。
“你怎么还差别对待。”盛敏就笑，“坐一会儿化妆师就来卸妆，然后咱们就回去。”
李玄嗯了一声，带妆久了，倒没那么难受了。
他看了一眼镜子，化妆镜旁边一圈的灯光照着镜中人的脸。脸型流畅，下颌骨都生得精巧，眉眼也温柔，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嘴唇上一个小小的唇珠，鼻梁却高而笔挺，中和了柔美和女气。
皮相骨相都好，李玄想起刚刚在监视器里看见的，没有一个角度是不美的。
李玄此前从未这样仔细地观察过一个男人，事实上，他连女人也不怎么看。他的人生里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有自己，不屑去看别人。
“你......”
“怎么？”
李玄纯属下意识，本来不想说了，偏偏盛敏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下文。
“你真还挺好看的。”李玄咳嗽一声。
“啊。”盛敏没想到是这句话，也不晓得怎么接，半晌耳朵竟然又红了一点，“谢谢。”
更奇怪了。李玄抓过杯子喝了一口水，随口说：“杨絮又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盛敏老老实实地答。
不知道就算了。李玄想，我又不是真的要问。
空气似乎都莫名尴尬起来，好在盛敏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我出去接个电话。”
李玄见他神色不好：“嗯，你记得开变声器。”
作者有话说：
多多支持啦，后天见。

第18章 我喜欢男人（一）
盛敏找了个僻静的楼梯间，因为一直没接，电话被自动挂断了。但没一会儿，又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
“妈。”盛敏深吸一口气，滑下通话键。
“小敏啊。”王淑英问，“在干嘛呢？”
“工作。”
“忙呢。”她的语气带着一点谄媚，这是有求于他的表现，“就说你能干呢。我前两天还看见电视上你拍那个戏，叫什么来着，哎呦，一时想不起来。”
盛敏觉得头疼：“妈，什么事，你说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不就是想着你生日快要到了，给你打个电话嘛。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实际上盛敏生日还有一个来月，现在打来问候，未免太早了些。盛敏深知这不过是个借口，并不揭穿，倒是突然想起李玄和他是同一天生日来。
“你怎么也不说话啊。”王淑英说。
“没事。我挺好的。”
“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说起来日子也快，你都要满二十二了，你弟弟也十九了。对了，他上次学校里有个什么考试考得蛮好的，还说要和你这个当哥哥的说，让你高兴高兴。你看你又不回来。”
盛敏嗯了一声，盛辉成绩差得要命，去年高考专科线都没过，又不愿意复读，盛敏找关系又花钱，把他塞进了一所民办学校，只求他不要惹事就好，也不晓得考试考得好这种话王淑英是怎么编出来的。
“我工作太多了。”盛敏说，听见楼上一层似乎有人说话，便又沿着楼梯慢吞吞往下走，一直走到了楼底的花坛旁。
“是啊，你说你这么忙，你们兄弟两个平时也见得少，有什么事你也不晓得。”王淑英故作感伤，“对了，你弟弟前段时间去报了驾校，你也不知道哦。”
盛敏反应过来今天这个电话是为什么了：“拿到驾照了吗？”
“快了吧，说还有个什么理论，我也不懂。我就是听人说啊，这个车要是不经常开啊，就生疏了。我就想呢，你那么多车，随便给一辆给他开呗。”
其实盛敏手头只有一辆车，平时工作都有人接送，自己也不怎么出门，对物质更不看重。他自然明白王淑英不是真的要他的旧车给盛辉：“等他拿了驾照我给他买一辆新的吧。”
“哎呦，你这么讲我也就放心了。你弟弟老早就在说喜欢什么车来着，我也听不懂，回头我让他直接发给你啊。”
王淑英喜上眉梢，又道，“你们兄弟两个，就是要亲一点好嘛。你弟弟太腼腆了，我一直和他讲，有什么事就和你哥说，你哥本事大，什么都能解决。等你给你弟弟把车买了，就让他带着你去他们学校附近转转，顺便他看了套房子，你也帮着参谋参谋。”
“什么房子？”盛敏一愣。
“其实也不是房子的事。”王淑英说，“他最近谈了个女朋友，现在的女孩子，你晓得，势利得很，很看物质的。再说他一个男孩，车啊房的，早晚都得有，现在一起买了也好。”
盛敏轻轻捏了下鼻梁，皱起眉，无奈道：“他才十九岁。”
“那有什么嘛？早买还便宜。”
盛敏叹了口气，看着花坛里的几棵常年没有足够光照，要死不活的树苗有点走神。
他不晓得还能说什么。那头王淑英迟迟不见他回话急了起来；“你也知道的呀，你弟弟没出息，得靠你帮衬。你们是兄弟，你的就是他的，你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他都能活好久了。”
“妈，我......”
“你不会不愿意吧？”王淑英顷刻换了语调，“盛敏，要不是我以前让你去演戏当童星，你能有今天啊？做人不能忘本的。你现在是大明星了，有钱了，就不管你妈和你弟弟的死活了......”
又来了。又是这一套，先哄再骂。盛敏这么多年都习惯了，不由无声苦笑。
他的经济并没有王淑英以为的那么宽裕，虽然出道久，毕竟真正红起来只是这两年。公司分成一直不低，他早几年的收入基本都给家里还了债，又每月得给王淑英生活费，前年还给家里换了房子，手里能用的钱真的没有那么多。
盛辉那个学校靠近市中心，寸土寸金，价格绝对不会低。现在他和李玄互换了身体，很多通告都不能接了，未来怎样，盛敏自己都拿不准。
但这些他没办法对王淑英说，事实上，说了王淑英也不会相信。她永远认为他有用不完的钱，只是不肯分出来。
盛敏有时候也疑惑，同样都是儿子，他和盛辉在王淑英心里的地位怎么就差这么远。
“妈。”王淑英还在骂，盛敏听得累，轻轻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房子的事以后再说行不行，我一会儿还有工作。等盛辉拿到驾照了，我会先给他把车买了。”
王淑英那头尤自骂了一会儿才停下来，想着不管怎么样，先把车拿到要紧，就又缓了语气诉起苦来：“我也没有其它意思。我就是想，你们兄弟是最亲的，我百年之后，还不是你们两个要相互依靠。我这个身体又不好，前段时间心口痛还去看医生，指不定哪天就闭眼睛了。现在去趟医院也贵，你说那些医生是不是坑我钱呢。”
“医药费多少。”盛敏麻木地问。
“差不多六万。我自己也有一点，不能光叫你给，你拿个五万就行了。”
盛敏不晓得看什么病要这么多钱：“你不会又去赌了吧？”
“你怎么想你妈？我就是偶尔玩点小麻将，无聊，什么叫又去赌？我要是赌，警察怎么不抓我？”王淑英吵闹起来。
“你别赌了。”
盛敏闭上眼睛，下午的阳光刺眼得很，悠悠的白光照着花坛上的灰尘，狼藉而污浊。他不由得想，如果是李玄，会怎么面对这样的家人，怎么处理这些比灰尘还难以清理的事情。
可他不是李玄，逆来顺受惯了，只求息事宁人：“我等下会把钱打给你的。我还有事，先挂了。”
那头休息室里，化妆师已经卸完了妆，李玄等了一会儿，久久不见盛敏回去，他纳闷什么电话需要打这么久。门忽然被推开了，他以为是盛敏，结果杨絮一阵风似地冲了进来。
“哥。”他气喘吁吁地，“张哥走了诶。”
“走就走了啊。”李玄说，“你要跟着去啊。”
“他是不是被你气走的。”杨絮有点兴奋，“哥你今天怼他好帅。”
李玄瞥他一眼，不太能搞懂他这种亢奋的来源。
“当然你一直都帅，今天尤其。”杨絮嘿嘿笑着，拿了个保温盒给他，“对了，你最喜欢的那家桂花汤圆，我看离得近，刚去给你买的，热乎。”
“我不吃甜的。”李玄说。
“啊？”杨絮诧异地看着他，“你不是......”
“我现在不想吃。”李玄改口，“一会儿给盛.....给李玄吧。”
“.....行。”杨絮有点犹豫地四下看了一眼，“他人呢。”
“接电话去了。”
杨絮哦了一声，把保温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李玄和他不熟，也不想说话。便把齐泊原发来的几份简历拿出来看。
这样安静坐了一会儿，杨絮却待不住了，蹑手蹑脚地抽跑到李玄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哥。”
李玄不耐烦掀起眼皮瞥他：“说。”
“那个李玄，真是你助理啊？你怎么突然要新找个助理？我工作不尽职吗？”
“多个人和你分摊工作有问题？又不会分你工资。”李玄把手机向下盖在化妆台上。
“哎呀，我不是说这个。”杨絮说，“关键他也不像助理啊。
“像什么？”
“长得像跟你抢工作的。”
李玄被这个说法逗笑了：“你们助理界对长相还有限制呢。”
杨絮看他笑也嘿嘿笑了两声：“不过他人还挺好的哈，挺好相处的，感觉好像以前认识一样。”
废话，因为他才是你哥。李玄嗯了一声。觉得这个话题应该结束了，杨絮却还在看他。
“还有什么事。”
杨絮迟疑片刻，四下看了一眼，先跑过去把化妆间的门关了：“不行，哥，你还是和我说是实话吧。李玄真的是你助理啊？”
李玄一瞬间想问他是不是失忆了，这不是一分钟前才进行过的对话吗？他以为盛敏说他助理反应不是很快是情商问题，难道盛敏其实说的是智商？
“我刚才不是回答过你了。”李玄耐着性子说。
“但是他不像啊。”
天。真的是智商。
李玄呼了口气，好在杨絮自己接下去了：“你们俩看起来那么熟，你看你点心也给他留，他还摸你......”
“我以前没给你分过吃的？”李玄不晓得留个桂花汤圆能让杨絮发散这么多，是娱乐圈的人都比较矫情吗？盛敏绝不会是苛待的人，不可能会扣工作人员一碗点心。至于摸他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哪里摸我了？”
杨絮一脸我看见了，你不要不承认的表情：“就是今天刚来的时候啊，当时张哥也在。当着那么多人呢，他摸你腰。”
李玄彻底没话说了，那哪里是摸，盛敏戳他分明是怕他和张志华吵起来。他隐隐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但现在只觉得和杨絮说话费力，也懒得多想。抬手弹了一下杨絮的肩：“好了，现在我摸你了。汤圆你要饿了，你吃，不用给他留，行吧。”
“哎呀，哥。你怎么不能跟我说实话呢？”杨絮完全没有被安抚道，“张哥都告诉我了。”
什么我不跟你说实话，至少你要跟我说人话啊。李玄实在无语：“张志华说什么了？”
“他说李玄住你家。”
“然后呢？”
“什么然后啊。”杨絮很委屈的样子，“哥，我又不是外人，连张哥都知道了，你非要瞒着我。我又不会说什么，我可是随时站在你这一头的。”
“张志华到底吐什么象牙给你看了？”李玄越听越迷糊，耐心已经到了顶点，“你有话能不能直说，脑子是个迷宫绕不出来啊？说！”
他忽然提高音量，把杨絮吓得一哆嗦，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声音不由自主地跟着提高了：“他说李玄八成是你新男朋友！”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自己没脑子......”李玄脱口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
他知道刚才和杨絮对话的怪异感在哪里了。不，这不是重点。
新男朋友？新？那就有旧的。这也不是重点。
盛敏喜欢男人？
李玄皱起眉。偏偏杨絮还在旁边说个不停：“我没有啊，我还观察了。哥你怎么就是不告诉我嘛。我绝对不会出卖你的。而且我觉得李玄看起来挺好的，比你上一个靠谱多了。”
“闭嘴。”李玄说。
“我认真的。”
“我让你闭嘴！”李玄深深地呼了口气，他有点乱。走到窗户前面想要冷静冷静，门却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盛敏走了进来。
李玄手抓在窗户沿上，转头看向他。
盛敏的样子，只怕是听到了。
刚才杨絮声音那么大，只隔着一道门想不听见也难。好在广告拍摄结束，工作人员都在忙着清理现场，不会往休息室这边来，应该没有传得更远。
李玄其实刚刚并没有打算直接去问盛敏这件事，他觉得自己得再想一想。但现在，显然不需要了。
“杨絮。”盛敏没有看他，“你先出去吧。”
他的语气有些疲惫，但并没有埋怨，甚至很温和，似乎怕吓到了对方。
杨絮见他脸色不好，心里打鼓。他想完了，这个人是不是不知道他哥以前的情史？他要不要去帮忙解释一下。
“出去吧。”李玄也发话了。
“哦。”杨絮应了一声，“那我去车上等你们。”
门再次关了过去，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李玄忽然发现这间休息室似乎并没有他开始认为的那么宽，比如现在，明明两人几乎站在对角，他却仿佛能感觉到盛敏的呼吸。
“你知道了？”
“你听见了？”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又一齐沉默，其实两个也都是不用回答的问题。
盛敏抿了抿唇，李玄再度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还有前男友？”
似乎不应该是这句话。但他的确这样问了。
“没有。”盛敏轻声说。
李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口，盛敏看出来了，顿了一顿，“他们以为是，但其实不是。我没有前男友。”
李玄喉结上下动了动，微微皱眉：“那你，是喜欢男人吗？”
“对。”盛敏面色反而平静了，“我喜欢男人。”
李玄似乎被他这坦荡的态度哽住了，眉头皱得更紧。沉默半晌呼了口气，极低地骂了句什么，按了按眉心，径直越过盛敏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

第19章 我喜欢男人（二）
李玄一口气走到车前才停下来，沉着一张脸上了车，关门的力气重了些，把杨絮和司机都吓了一跳。
这司机是公司配的，也不是头一回接送盛敏了，知道他脾气最好不过，从来也没有见过今天这样阴沉的面色，完全搞不懂情况。只能疑问地看向杨絮。
杨絮倒是觉得自己知道原因，但他哪里敢说，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李玄大爷一样抄着手坐在后排，根本也不理会他们这些眉毛官司更不说话。司机待了一会儿觉得车里气压低得实在受不了了，看李玄似乎也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借口说要去洗手间，逃跑一样下了车。
“哥。”杨絮转过头来试探着问，“那个......李玄呢？......你们吵架了？”
李玄皱眉瞥他一眼，杨絮只觉得被他这一记眼风扫得肉疼，犹豫着没话找话：“......我们现在要走吗？还是等他啊。”
“司机在这儿你不问，走了你倒是想起来了。你来开？”李玄面无表情。
杨絮张了张嘴没想出反驳的话，李玄已经转开了脸。
他心里既乱，也烦。他想盛敏怎么会是同性恋呢？
李玄皱眉看着窗外，停车场里灯光昏暗，阴沉沉地，让他记起少年时的一桩旧事来。过去这么多年了，再想起，李玄依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抓过车门边的水，拧开瓶盖猛地喝了一口，把那种想吐的感觉压下去。
不一样，李玄拧着眉头想，盛敏不一样，这是完全的两码事。但他还是费解，男人为什么会喜欢男人？
他实在讶然，但冷静一想，又并非全无征兆。见面第一天洗澡之前盛敏说你不介意就好，张志华在盛敏家见到他时奇怪的态度，还有稍稍靠近一点盛敏就会莫名僵硬尴尬......痕迹很多，只是他鲜少留意，更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李玄懊恼地抓了下头发，忘了头上还有刚刚做造型时定型的发胶，抓得一手的黏。他扯过纸巾胡乱地擦了一下，抬腕看了眼表，已经快一刻钟了，盛敏还没有来。他心里愈发地烦，抬手一巴掌拍在副驾驶座椅靠背上。
“哥。”杨絮一直装模作样地玩手机，倒没提防他突然发作，一哆嗦，手机落在椅子下头去。“哥，你干嘛？”
“你去叫他。”李玄闷声说。
“叫谁？”杨絮弯腰去捡手机，好半天才摸到，“老刘？”
李玄皱起眉：“老刘是谁？”
杨絮一脸懵：“司机啊.....”
李玄头疼地看着他。杨絮反应过来：“哦，叫李玄是吧......不是哥，我去叫啊？”
他苦着一张脸，李玄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去拉车门：“我去！”
“我去我去，我没说不去啊。”杨絮赶紧拦他，拉开车门连滚带爬地从车冲下去，“哥，我去，你坐着......你今天这个脾气也太大了......”
他小声嘀咕着，一溜烟地跑了。
盛敏安静地坐在化妆间里，听着门外偶尔零星的脚步声，渐渐又低下去。天色不知不觉也暗下来，这间屋子朝西，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的一角洒落在镜面上，割出无数细碎的光影，盛敏觉得有些刺眼，低头将脸埋在臂弯中。
他似乎并不十分难过，也不觉得难堪。
从发现自己只会对同性产生感觉以来，过去的许多年里这两种情绪曾经一直围绕着他。但刚刚在门口听见杨絮同李玄说的时候，盛敏在短暂的大脑空白之后，却很快平静下来，镇定地出乎自己的意料。
他其实可以走开，李玄脾气有时不大好，可并不是莽撞的人。他假装不知道，李玄恐怕也不会立刻追问。但说不清为什么，盛敏不想躲，哪怕得过且过息事宁人是他一贯的处世准则。
所以他推门进来了，现在也不后悔，唯一的，只是多少有点遗憾。李玄的样子，看来是很难接受，他们大概不能再做朋友了。虽然他也不晓得，他们就认识这样几天，到底能不能算朋友......
盛敏闭上眼睛，纵容思绪天马行空地乱走，连门外的声音也被自动屏蔽了，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杨絮惊慌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你哭了？！”
“没有。”盛敏抬起头，因为突然的光亮眨了眨眼睛。
“哎呦，你别哭啊。”杨絮一脸焦急凑上来看他的脸。
“我真没哭。”盛敏说，“你怎么来了？”
杨絮还是很怀疑地看他的眼睛：“我来叫你走啊。”
“这样。”盛敏打起精神，站起身，“那走吧。”
他们顺着走廊出去，杨絮一路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走到电梯前头，终于是忍不住了，叫他：“李玄。”
盛敏转过头去，看他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怎么了？”盛敏问。
“玄哥。”杨絮忽然又改口，“你是不是和我哥吵架了。”
“没有。”
“你别骗我了。”杨絮叫起来，“他那脸拉得像个马脸长，也就是脸小看不出来。还说你们没吵架呢，不然我又没惹他，他至于今天跟个劣质炮仗一样不点都炸。”
盛敏按下电梯键，一时不晓得该怎么接。
杨絮也沉默了一会儿，进了电梯，看着轿厢门缓缓关上才说：“我哥真挺不容易的，他可能没和你说过，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盛敏想，倒也没觉得多不容易。只是看杨絮说起来突然眼睛都要红了，觉得有些不忍心。
杨絮有时候是不怎么聪明，对他是真的没话说，给他当助理有四五年了。哪怕他最不红的时候，也一点外心都没生过。
盛敏正想着，杨絮又说话了:“我也就是看我哥挺在意你的，不然我才不和你说这些。他今天因为你都骂经纪人了，还生这么大的气，完全换了个人。”
是换了个人，只是不是杨絮想的那样。
盛敏暗叹一口气正要开口，杨絮抽了抽鼻子：“你千万不要因为他前男友吃醋和他吵，这个事情，他不跟你讲，我也不好提。总之那男的特别不是东西，我哥早八百年就不喜欢他了。”
其实今天要不是杨絮提起，盛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人了。就算偶尔在某个活动现场遇见，他心里亦很难再泛起波澜。
归根结底，其实也不算有过什么，只是说出来，知道一点过往的人总是不信。他最开始不愿提及所以不解释，到现在，完全解释不清了。
“杨絮。”盛敏见杨絮越说越生气，温声截断他，“你误会了。我和.....我和盛敏，不是你以为的关系。”
杨絮打量他，总是不信的样子。
“真的。我们是因为别的事情有点不愉快，但跟感情无关，也没有感情。我住在他那里是意外，不好解释，但你不要误会。”盛敏想想又说，“只是他最近脾气的确是不大好，你说话做事也都小心一点，不要惹他生气。他就算有时候说两句，也没有坏心的，你别往心里去。”
杨絮不明白明明是想劝李玄，怎么忽然自己成了被劝的一个。只是这样温和耐心的样子，无端让他觉得很熟悉，突然间竟然忘了接话。
电梯在这个时候到了负一楼，盛敏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走吧。”
作者有话说：
更晚了，不好意思。后天见啦。

第20章 我喜欢男人（三）
李玄从杨絮走后，就一直开窗看着电梯口的方向，脖子都要望酸了，总算看见两人回来。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掩饰地低下头去看手机。
盛敏却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轻轻抿了抿唇。觉得他恐怕介意得很。便拦了一下正准备上车的杨絮：“你到后头坐。”说罢，拉开副驾驶的门，自己坐了上去。
杨絮愣了一下，依言坐在了后排，李玄皱眉瞥了他一眼。
“哥。”杨絮心中叫苦不迭，心道李玄刚才果然还是骗自己的吧，明明就是在和他哥闹矛盾，还说什么不是，不是感情矛盾还能是别的？
索性李玄并没有多说什么，摩挲过手腕上的小痣，很快又看向窗外。杨絮赶紧给司机打了电话，让他快点回来。
回去的路上，气氛还是古怪得厉害，车里出奇沉默。司机开得飞快，只想早些把人送到交差，杨絮倒是几次想和李玄说话，李玄有一搭没一搭嗯两声，他讨了几个没趣，只好不说了。
对比起来，盛敏反而成了最自在的一个，只是偶尔在后视镜里和李玄的目光撞上，便也匆匆移开。李玄面上阴云更深。
司机紧赶慢赶，二十来分钟，竟然就开回了小区门口。
“哥，那我们走了，需要送你上去吗？”杨絮说。
“不用。”李玄随口应了一句，戴上帽子口罩头也不回地走进大门。
他走路一贯地快，衣角生风。遇上电梯刚好停在一楼，进去按了楼层。然而将要关上的瞬间，李玄看着远远不见人影的小路，伸手又挡住了电梯门，略一犹豫，走了出来。
他在入户大堂随便找了个地方，心不在焉地翻着简历。眼角的余光不时往门口飘，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把手机屏幕一关，转身往外走。结果刚出了楼栋，就撞见了盛敏。
后者见他急匆匆的，也怔了。两人隔着一步远立着，依稀能闻到夜风里送来的淡淡的荷叶香气——小区的水池里种了荷花，今年雨水多，六月了也没见几枝花，倒是荷叶铺了个满塘。
他们在这荷香萦绕中对视片刻，却是盛敏先垂下了眼睛，与李玄擦身而过。
进电梯，上楼，一前一后进了屋。
李玄径直进了书房，盛敏觉得或许是应该谈一谈，但李玄总是冷脸，他实在觉得累，拿上家居服去了浴室。
洗过澡出来，天已经黑透。盛敏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拿出手机点了两份粥。显示接单还没五分钟，门铃就响了。盛敏有点疑惑地去开门，外卖员递来一个袋子：“您的外卖。”
“这么快？”盛敏疑惑，看了一眼手机，显示还在取餐，“送错了吧？”
“没有啊。”外卖员看看门牌号，低头核对，“李先生是这家吧？”
“我点的。”
盛敏刚反应过来，身后传来李玄的声音。他没走过来，大概是怕外卖员看见脸。
“哦，是。”盛敏笑笑，接过袋子，“谢谢。”
他关了门，转身递给李玄。里面竟然也是两份粥。李玄不接袋子，只从里面取了一碗出来。
盛敏本来想说自己也已经点了，又觉得矫情得很，索性一句话没讲。
李玄也沉默着，拿着一碗鱼生粥回了书房。盛敏收回手一看，另一份是桂花百合。
他不记得对李玄提过爱喝甜粥，猜测八成是凑巧。闻着也有些饿了，便坐在饭厅慢慢喝掉。等收拾了餐具，自己点的外卖才姗姗送到。盛敏将两份粥放进冰箱里，时间还早，又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随便找了本书出来看。
他没有要等李玄的意思，但大半本书都看完了，时钟早过了一点，书房的门仍然纹丝未动，盛敏心里还是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算不上生气，总归有点烦。
其实不应该，盛敏手撑着头。他在娱乐圈浸润多年，见惯了别人冷脸。不红的时候参加活动，主办方没协调好，大冬天的休息室也没有，在录像棚里一站就是半个晚上。杨絮气得要去理论，盛敏只觉得风吹着有点冷想回家去，对方工作人员不怎么诚恳地道歉，他还能笑着说一句没事，你也辛苦。
可是现在......盛敏看著书房紧闭的门，感觉胸口堵了一团柳絮，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猜一定是因为太困了。
盛敏这样想着，睡意真的就涌上来了。想了想，把书丢在一边，起身去卧室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都拿出来仍在沙发上。拧开书房门，语气平淡：“我晚上睡客厅，你忙完了就休息吧。”
李玄坐在电脑后面嗯一声，盛敏通知到位便不管了，转身带上门。听到门锁咔哒关上的瞬间，键盘上翻飞的手指总算停了下来。
李玄面无表情地捏着肩膀，偏了偏脖子，骨骼间发出细碎的声响。盛敏这间书房的灯不够亮，电脑的光对比起来就格外刺眼。
他的编程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自学成才，有很多不太好的习惯。后面这几年，一直很刻意地改，写代码非常在意精简和可读。然而今晚写的这些，李玄松了松领口，用他平时损别人的话，裹尸布一样。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心乱，但满屏的代码怼在眼前总是避无可避。疲倦地合上眼睛，半晌关了电脑。
客厅里面，盛敏安静地侧卧在沙发上。他面朝着靠背，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动一下，似乎这么一小会儿已经熟睡。李玄没开灯，摸黑去浴室洗了头澡。头上的发胶好像怎么都弄不干净，洗了三遍，才觉得勉强清爽。他拿毛巾擦了擦，进了卧室。
当然是睡不着的，哪怕已经是夜里两点。李玄从床上坐了起来。卧室门留了一条缝正好可以看见客厅里的景象，大约是进来的时候没关紧，又被风吹开了。
他抵着床背，月华如水，淌过沙发上微微隆起的被子。李玄记得被子好像也是月白色的，和他身上这床一样，缎面凉又滑腻。盛敏似乎很喜欢这个材质，沙发上放了好几个同样质地的垫子。他又想起盛敏家的沙发格外地软，坐着整个人都陷进去，这样睡一晚上，第二天肯定腰酸背痛。
这些平时明明没有留意过的细节，不晓得从哪里凭空冒出，悉数钻进他的脑子里。
其实不是大事，他赶程序的时候，椅子上都能囫囵窝一晚。再早一些的时候，桥洞也躲过......压根也不是能不能睡好的问题。李玄皱眉，睡不好，也不会是因为沙发太软。
他这样想，眉头川字更深，想要抽根烟，烟盒又不知丢到了哪里，顺手抓过杯子打算喝一口水，杯底已经空了。
诸事不顺，归根结底，实则只有一件事。
他抓过杯子去厨房接了杯水，然后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一秒，两秒......一分钟后，盛敏掀开被子，手撑着沙发，满眼疲倦：“大半夜的，你干什么？”
李玄抿了一口水，润润嘴唇：“进去睡。”
他说罢，弯腰去拿被子。沙发窄，一角已经落在了地上。他刚刚捡起来，又被盛敏拽住了另外一端，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李玄开口有点不耐烦：“我又没说什么，你还先生气了。”
“你就是什么也没说啊。”盛敏平静道。
李玄皱着眉看他。盛敏又补充：“我没生气。”
“骗鬼吧你。”李玄直接把被子扯过来，顺手又把他枕头一并拿了，转身就进了卧室。
盛敏没办法，想干脆重新拿一床，被子又都放在卧室的柜子里。只好跟进去。伸手拍开灯正要开口，忽然看见李玄头发还是湿的，下意识道：“怎么头发也没吹。”
“你不是睡了吗？”李玄随口道。
盛敏道：“你不是知道我没睡着吗？”
李玄把被子扔在床上不说话，盛敏叹口气去浴室把吹风机拿过来：“吹干吧，我有偏头痛的，你湿着睡了，明天肯定会犯。”
嗡嗡声响起来，说了两句话，似乎也就不那么僵。李玄手指在头发上抓着，突然道：“你为什么会喜欢男人。”
盛敏心道他还真是不问则矣，一开口就让人没法答。只是这种事情，哪里有为什么，轻声道：“不晓得。你为什么喜欢女人。”
李玄手顿了一下，他想扔一个答案出来，比如温柔，漂亮，但细细一想，这样不是女人独有的，最重要的是，他似乎的确也没有喜欢过某个女人。
他谁都没爱过，也说不清未来会爱谁。
盛敏没有听到他回答，也不追问：“这件事情，没有和你说，是我不对。我们现在这个情况，这种事，我应该告诉你的。”
“我没有介意这个。”李玄截断他，“我也没有什么事情都告诉你......我下午不说话，也不是在生气，只是太突然了，我得想一想。”
“想什么？”盛敏问。
李玄没有立刻说话，将头发吹得半干了，关了吹风机又才说：“男人和男人，你不会觉得......”他斟酌了一下语句，“奇怪吗？”
盛敏直觉他想说的不是这个词，轻轻道：“为什么会奇怪，什么年代了，你不会从前都没有听说过吧。”
李玄不言，静了几秒：“听说过。”
他声音沉沉的，盛敏觉得他态度有些诡异，他看了李玄一眼，忽然福至心灵，脱口道：“你该不会是被男人骚扰过？”
李玄猛地转过头来，盛敏被他目光震了一下，半晌才听他低声说了一句：“不是我。”
不是他？盛敏皱了皱眉，就是有人。那又是谁？
他尚且没有理出半点头绪来，李玄却似乎不想再提起这个话题：“随便吧，本来也不干我的事，不讲了。”
“所以你刚才其实是想说恶心吧。”盛敏看他眉宇间深深的皱褶。
李玄背僵了一下：“没有。”
盛敏不讲话了，李玄抬手关了灯：“睡吧。”
卧室里又暗下去，他们各自在床边躺下，中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两个人像躺在棺材里，僵硬得一动也不动。
盛敏总还惦记着李玄刚才说过的话，半晌微微侧过头，温声道：“你如果是从前有过什么阴影，觉得这种事情难以容忍，我完全可以理解。只是，你明明接受不了，非把我拉进来睡做什么，膈应我还是膈应你自己。”
盛敏说完这一句就不讲了。
李玄看着天花板发呆。他想盛敏说得对，他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拉他进来？李玄自己都觉得奇怪，说不清当时在想什么。
盛敏不晓得他的念头，只当他在旁边辗转反侧，左右不自在，叹了口气：“好啦，这样我看都不要睡了。我还是出去吧。”
他说着便要起身，李玄却忽然一手横过他的肩膀，半支起身，将他又压了回去。
“你今晚到底折腾什么？”盛敏无奈。
李玄看着他的眼睛，他忽然知道了自己为什么非要拉盛敏进来。
他想，盛敏谨小慎微，性向却能被助理和关系并不好的经纪人知道，指不定以前出过些什么事。这么多年，盛敏不晓得又为此受过多少白眼。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态度，让盛敏再次陷入到不好的回忆中去。
可他是这样想，说的做的，落在盛敏眼里，只怕反而成了另外的意思。
“我有一个朋友。”李玄开口，“小时候遭遇过同性猥亵......这件事情改变了我们俩几乎全部的人生轨迹。”
或许是涉及到了第三个人，他说得很简略，盛敏听不懂前因后果，李玄显然也没有想多解释，他只是一手牢牢按着盛敏的肩：“所以我今天知道的时候，的确觉得很突然。但不是同性的问题，只是让我联想到了一点旧事，我没有处理好我的态度。”
他呼了一口气：“你喜欢男人，这不是你的错。”李玄顿了一顿，轻声说：“这本身就不是一种错。”
盛敏缓缓抬起眼睛，李玄垂眸与他对视着。
他们已经互换了身体，他现在看见的其实是自己的眼睛。但眼睛后面是什么，他能够看到李玄的灵魂吗？李玄能够看到他的吗？
盛敏忽然觉得自己是难过也难堪的。
所有想要隐藏和忽视的情绪，似乎都在这一瞬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又在触及到李玄清澈眸光的刹那烟消云散。
李玄松开他，难得郑重说了一会儿话似乎觉得有点尴尬，咳嗽一声：“好了，我也说完了。你觉得不方便，我出去睡吧。”
他起身下床，衣袖的一角，却被盛敏扯住了：“你都不介意，我介意什么？”
“别折腾了。”盛敏丢开手，侧过身背对他，“睡吧。”
李玄没有说好或者不好，过了一会儿盛敏感觉床的那边似乎陷下去了一点，又闻到很淡的洗发水的味道。家里的洗发水用完了，这瓶是李玄那天在超市随手拿的，是清新的无花果的香气，这香气像一层纱笼罩着他，这次他真的睡着了。

第21章 不喜欢也可以
一夜无梦好眠。
夜半下了阵小雨，淅淅沥沥地，天快亮的时候停了。偶尔有凝聚的雨滴落在树叶上，轻轻的一声响。
李玄其实先醒，只是昨天折腾一天，总还是困，翻了个身想继续睡。手臂挪动间压到了盛敏的被子，倒把对方也惊醒了。
盛敏疲倦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拢共也没睡到几个小时，睡意沉沉，跟着也要睡过去，半梦半醒，又觉得忘了什么。
闭上眼睛不到半分钟，忽然想起来了，一激灵坐起身：“今早是不是要替你去学校上课？几点？”
“还早......”李玄睡意正浓，想也没想不耐烦抬手来拉他。盛敏睡衣领口很宽松，一下子扯掉半个肩膀，李玄指尖正巧滑过他的肩头，一时两个人都清醒了。
“那个......”再是说开了的事，到底也还是有些不一样了。夜色仿佛有一层掩护，能将一些都无声无息地遮掩过去，如今一觉睡醒，多少还是尴尬。李玄顿了一顿，把话说完，“还早，我调了闹钟的，你继续睡。”
盛敏默不作声把衣服拉好，李玄觉得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抬手抓了抓头发。
“没事。”盛敏先开口了，“反正也是你的肩。”
“你的手啊。”
这话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也有过一次，如今说话的人对调。李玄说完觉得自己是被杨絮附体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玄尴尬道。
越描越黑。
“我知道。”盛敏点头。
李玄张了张嘴，实在也没话说了：“成，你知道我意思就行。那继续睡吧。”
于是就又躺下去了，只是这次，谁也没有再睡着。
呼吸声在安静的室内都显得格外明显，李玄总想翻个身，又竭力想装出一种已经入睡的假象。尽管身侧盛敏呼吸平稳，显然也是清醒的样子。
按他一贯的性格，哪里这样折磨过自己。李玄一面装睡，一面思考到底是为什么要装，意义何在。背都僵痛了，听见盛敏轻轻叫了他一声：“李玄。”
“什么？”
“你闹钟响了。”
李玄这才注意到闹铃的声音，伸手从床头柜上勾过来按掉。转头看了盛敏一眼。
“起了吧。”盛敏掀开被子，“早上吃什么？”
李玄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觉得太明显了又抬起眼睛，盛敏注意到他的动作，也没说什么，又问了一遍：“吃什么？冰箱里有粥和面包。”
“去学校吃吧。”李玄也有些不自然地抓过衣服去浴室换，“我们学校早饭还行。”
下过了雨，路面是湿润的，他们出门早，也没有几个行人，路旁只有几个环卫工在把被雨水打落的槐花清扫到一处。
两人一路上也没有说话，盛敏对大学城那边路不熟悉，出门前就把车钥匙给李玄了。
李玄拿了驾照不常开，技术还凑合。还能分心，假装不经意地往副驾驶瞥了几眼，看见盛敏似乎打开了购物软件在选床。他皱皱眉，疑心自己看错了，然而在路口的红灯处停下车，盛敏直接把手机递到了他面前：“你觉得哪款好点？”
李玄手指点着方向盘：“我说了不介意。”
“我知道你不介意。”盛敏平静道，“我别扭。”
“你别扭什么？”李玄心里莫名不爽。
“我别扭你背都僵了。”盛敏看着他，“你早上去浴室的时候，差点走顺拐。”
李玄愣了一愣，红灯在这个时候转绿了。
“走了。”盛敏说。
过了红绿灯，前头是个立交桥，李玄打了左转灯开上去，语气有些生硬道：“我昨晚说的都是真心话。就是这个东西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一下。别的真无所谓。你就是喜欢男人，你也是个男人，我难不成怕你半夜摸我。”
盛敏沉默了一阵，李玄都以为他不会再回应的时候，他忽然低声问了一句：“真的不怕？”。
“什么真的？”李玄回过神，笑笑，“开什么玩笑，你同性恋只要不变态，总不至于见个男人就喜欢。”
“咱们见了好久了。”盛敏正视着前方，轻轻说，“而且，不喜欢也可以。”
李玄看了他两眼，移开目光沉默着没说话。又往前开出一段之后，突兀地在路边停下了车。
“到了吗？”盛敏环顾窗外。
李玄没回答，下一秒，突然解开安全带，探过身来。
“你干嘛？”盛敏下意识皱眉往后退了一点。李玄越靠越近，盛敏背都抵着车门了，他总算开口：“摸吧。你真要摸也不用等半夜，白天也可以。咱俩现在这情况也说不准谁占谁便宜。”
盛敏一怔，疑心自己听错了，震惊地看着他。
李玄很没所谓地同他对视着。
盛敏喉结轻轻动了动：“不是，我......”
“摸不摸了？搞快点。”
李玄语气平淡，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锁骨边，盛敏委实很难适应他这样不按套路出牌的节奏，伸手推他：“你坐回去。”
“不装了？”李玄看他耳根再次迅速地红了起来，嗤笑，“就你这点胆子，脸皮薄成这个样子，还用这种事吓唬人呢？”
他身上仍旧带着很淡的无花果香气，盛敏见他退开了，坐直了身体呼了口气，没说话。
“琢磨一早上了吧。”李玄挑眉，“觉得我昨天是安慰你，热血一上头，骗你说没事，实际上心里烦死了，你还得配合说相信？”
盛敏抿抿唇，李玄手肘支着车窗懒散道：“我早上是有点别扭，是因为我摸到你了，我担心你心里不舒服。你刚才还不如说，怕我半夜对你动手动脚来得可信。”
闻言盛敏忽然想起来，李玄刚才靠得那样近，倒也的确很注意没有碰到他，放在前两天，大概直接上手了。
心里一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飞快地瞥他一眼。李玄淡淡道：“我耐烦心是真不好，这件事到此为止，不会再和你解释第三次了。不过你要不惯想买床就买，我看第一张就可以，大了你书房不好放。你说你这人假不假，昨晚还非说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盛敏不知为何有些想笑，低头无声地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没看呢，你还选出来了。”
他靠回椅背上，仿佛绷了一早的弦蓦然松掉了，顿了顿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也要谢，你累不累？”李玄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本来就是你的私事，别人接不接受都没关系。你不用因为我接受谢谢我，别人要不能接受，你也不用在意。不过谁要是拿这种事议论你，你听不惯倒是可以骂回去。”
“你会骂回去吗？”
“只要不像你经纪人那样脑子有洞在我眼前嗡就不会，你看我像管别人说什么吗？”李玄偏过头，“但这对你不适用，你管。”
盛敏垂下眼睛，半晌笑了：“李玄。”
“又怎么？”
“你和我刚认识的时候感觉不大一样。”
“还能都让你看出来了。”李玄冷哼，就听见盛敏补充说，“当时话没这么多。”
李玄皱眉：“想打架呢你。”
盛敏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笑吧你。别瞎琢磨就行。”李玄拉开车门。
“你去哪儿？”
“到了，下车。”李玄探身拿了口罩和帽子，“不然你以为我能停在大马路上和你聊天？”
李玄停车的地方是个体育馆前方的空地。穿过体育馆后门，过了马路，对面就是N大的校门。
毕竟是全国数一数二的知名学府，历史悠久。尽管大学城这边是新校区，也移栽了不少古树，夏日里郁郁葱葱，枝叶连绵，将日头都遮掉一半，走在林荫道下，依稀还有些凉意。
“你在这里念书？”盛敏跟着他走进去，没忍住还是问了。
“我在这里教书。”李玄没好气，“把你脸上的不相信收一收。”
“也没不相信。”盛敏小声道，自己都觉得心虚。国内的高校他其实不大了解，但N大的名头总是听说过。他看得出来李玄很聪明，只是盛敏一贯认知里的好学生，总不是他这个样子的。
“你什么专业的？”盛敏转移话题，想到他成天在书房敲代码，“计算机？”
“物理。”
盛敏有些诧异，李玄没有多解释，说话间已经到了食堂。
“灌汤包吃吗？”
“啊？”他话题转得快，盛敏一愣，“都可以。”
“那走吧，二楼。”李玄把口罩往上面扯了扯，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身体不太舒服，所以一直没更。没有弃文哈。

第22章 还债
正是饭点，食堂人多。点好了餐，一眼看过去，竟然找不出一张空桌子来，李玄索性让窗口阿姨打了包，两人去操场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来吃了，这才往教室去。
统计力学是大课，离上课时间还差一刻钟，教室里已经是乌泱泱一片人。他们从后门进去。最前面几排和最后面几排分别属于不同类型的风水宝地，已经被占满了。李玄瞄了一眼，左边靠窗还有几个空位。
“就那边吧。”李玄抬抬下巴，顺手把帽子摘下来。
“你口罩再往上扯一下。”盛敏轻声说。
李玄看他神色有些紧张，知道他是怕认出来，也压低了声音：“别回头。”
“嗯？”盛敏跟着他往前走。
“你刚才经过那个女生是你上部戏合作的女演员。”李玄一本正经地说，“名字我忘了。”
“你在说什么？”盛敏莫名其妙，但是李玄神情太认真了，下意识就要转过头去，“程曦吗？她来这里做干嘛？”
李玄大步往前走：“那你来这里干嘛？正常人根本不会往这个方向想好吧？”
盛敏反应过来，瞥他一眼，小声嘀咕：“无聊。”
“你别想那么多。”李玄道，正想说你又不是什么老艺术家红得人尽皆知，就看见旁边同学的桌上放着饮料，瓶身上就印着盛敏的脸。话说到一半顿住了，笑起来。
“你又笑什么？”他们已经走到空位旁边，盛敏无奈。
李玄摇头，也不解释，示意盛敏进去，两人刚坐下，前头两排一个男生忽然回过头来：“李玄？”
“啊...，早。”盛敏一顿，随即僵硬地抬了下手。
“早。”那男生愉快地打了个招呼，又有点疑惑的看着旁边挂着口罩的李玄，“这是......”
“感冒了。”盛敏打断他，诚恳道，“重感冒，你远点别被传染了。”
“哦。”对方理解地点点头，转回去了。
盛敏暗自松气，李玄坐在一旁低头忍笑。
“你同学啊？”盛敏比了个口型。
“可能吧，应该是。”李玄想想，“记不清名字。”
“人家和你打招呼。”
“对啊，又不是我和他打招呼。”李玄说，把书包扔进桌肚，里面装着他的笔电，车祸那天坏了一直没修。
他硬件不太擅长，偶尔装个显卡倒是没问题，这笔电不晓得摔到哪里了，折腾半天也开不了机。里面重要文件又太多了，李玄轻易也不愿意拿去外面修，打算一会儿下了课，顺道去一趟网吧，让朱周帮忙看看。
盛敏语塞，李玄又道：“不过你装得挺像的。反应这么快，预先练过台词了？需不需要我咳嗽两声？”
他笑意未减，盛敏紧张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一点。点点桌子：“咱们换个位置，你坐窗户边去。”
“你冷？”李玄依言起身。
“我看你一直笑，等下要被认出来了，跳窗跑也方便点，反正和我没关系。”
李玄一愣，这下是真的笑出声了。
“别笑了。”
“没事，你不是连逃跑路线都给我安排好了。”
盛敏摇摇头，不带什么威慑地斜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
统计力学的老师纪律抓得严，课前挨个点到，上课也不许拿电子设备。
“我以为念大学老师不会管了。”盛敏说。
“这个比较严，不然我也不拉你来上课了。”李玄也没听课，拿了篇打印的论文在看，一面在纸上写写画画。
盛敏偏头看了一眼，看不大懂，但显然不是课上的内容。
李玄留意到他的动作，头也没抬，变戏法似地从书包里摸出本书来：“早上从客厅拿的，刚忘给你了。不能玩手机，你看书打发时间吧。”
盛敏接过来，是他这两天正在看到那个话剧剧本。
“不用听课吗？”盛敏犹豫一下，往李玄那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这个课是不是期末要考试啊？”
“没事，说不定到时候咱们就换回来了。”
“要是没有呢？”
“那也只能到时候再说。”李玄其实也有些烦，看盛敏一脸担忧，还是笑了笑，“你也不用这么焦虑。”
“没有焦虑，只是不想影响你。”盛敏说。
李玄心念微动，盛敏撑着头看着黑板：“我还是听课吧。”
他这样讲，其实也没什么底气。盛敏出道早，高中那几年，都是一边拍戏一边念完的。高中毕业倒是考上了戏剧学院，没念多久，就被公司打包送去选秀了，后来工作就越来越多，当时他话语权更小，也没办法拒绝，缺课太多只好休学了。不过哪怕念完，要对付N大的物理课程，实在也太过勉强。
盛敏打起精神听了一会儿，老教授讲得天花乱坠，他也的确跟听天书一样。李玄微微抬起眼，初夏的阳光从窗外斜斜落进来，光影之下，能依稀看见空气中雾气一样的粉尘，近在咫尺的脸倒是模糊不清了。
李玄忽然觉得旁边不是自己的脸了，似乎变成了盛敏原本的面孔，这样想着，他脑海里真的就浮现出盛敏听课时候的样子，但他们明明以前都不认识。
“你以前是不是演过什么校园剧啊？”
“演过好几部......你看过？”
“不知道，应该没有。可能无意间瞟到过吧。”李玄耸耸肩，也看出盛敏听得吃力。犹豫一下并没有说什么，想想把教材摸出来，抬头看了眼老师讲到哪里，翻到那一章推给盛敏。
“怎么还是新书？”
“本来就是新的。我的书在宿舍，这本是前两天下单买的。”李玄继续看论文，顺口道，“不过我的书一样是空白。”
“你以前不听课吗？”盛敏好奇道，“你不喜欢这个专业，为什么会学这个？”
李玄笔尖微顿，语气有些懒散：“人一定可以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吗？”
盛敏摇头，顿了片刻，小声说：“但我觉得你大概不会选不喜欢的。”
“很了解我啊。”李玄笑了一声，又沉默了，目光不晓得落在哪里。盛敏以为他大概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也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李玄忽然开口了，“为了还债。”
这实在是个意料外的答案，盛敏疑心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看向他。但李玄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再解释，低头继续看论文了。
他们一整堂课下来都没有再说过话，盛敏实在搞不懂老师讲的些什么，只能把黑板上的板书一字不落地都抄下来。他印象里自己就没有写过这么多的字，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指尖都有点发麻。
坐在前排的那个男生临走前倒还又打了个招呼，盛敏熟练地敷衍过去。
李玄带的几篇论文都已经看完了，还在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他做事一旦沉浸下去，就有八风不动的本事。盛敏也没有催他，拿过话剧剧本看，很快教室里其它人都走光了，耳边只有李玄写字时，笔尖摩擦过纸张的沙沙声。
盛敏一面看书，又忍不住分心去想李玄所谓的还债。
还什么债？
小时候王淑英借钱赌博，大过年还被放高利贷的人追到家里来，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一听到欠债两个字还是觉得疲惫。
但李玄并不像欠人钱的样子，盛敏指尖摩挲著书页，什么债是这种还法？他胡思乱想着，怀疑李玄是随意说了个答案搪塞他，又觉得不像。
如果是欠钱，我倒可以给他。盛敏不知不觉有点走神，李玄已经停了笔，他都没有察觉。
“喂。”李玄叫他一声没反应，抬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盛敏一激灵，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一惊一乍的。”
盛敏摇头：“没事，你忙完了？”
“嗯。”李玄把桌上的东西全部都塞进书包里，神色早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似乎全然忘记了刚刚说过的还债的话，“可以了。你等下去宿舍帮我取点东西。”
宿舍楼校外人员进出要登记，李玄顶着盛敏这张脸，着实也不方便。便把钥匙给了盛敏，让他自己上去。
宿舍在四楼，李玄的室友大二转专业走了一个，剩下的两个里面，一个常年和女朋友在外面住，剩下一个整天泡图书馆，八成不在。盛敏推开门，果然也没有人。
他放下心来，把灯打开，左边第一张就是李玄的桌子，很显眼，他装了台式机。显示屏占了大半个桌面，旁边乱七八糟地叠着一堆书和大量的打印资料。
盛敏按照李玄的指示，在抽屉里找到了两个U盘。李玄还列个单子，让他把这几本书也一并拿上。东西堆得凌乱，盛敏翻了好半天还差一本，正想打电话问问，抬眼瞥见床上还堆着一摞，他要找的那本，就夹在中间。
盛敏站起身，抬臂握住书脊想要抽出来。一不留神，书下压着的两个信封跟着掉了出来，悠悠地落在他脚边。
这年头还有人写信？
盛敏一怔，第一反应不会是情书吧。他莫名有些尴尬，弯腰捡起来，却意外发现寄信人地址一栏，写着市监狱。
两封的寄信人是同一个，叫赵绩哲。盛敏的印象中，并没有听李玄提到过过这个名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看了眼邮戳上的日期，一封是上个月的，还有一封，是一年前寄来的。
盛敏不确定还有没有其它信，手里这两个信封都是拆开过的，大概李玄看过之后又放了回去，捏在手里，能感觉到中间信纸的厚度。
他迟疑片刻，没有打开。又看了一眼市监狱几个字，把信封塞回原处。拿上书和U盘，匆匆关上门，离开了宿舍。

第23章 长庚
“又在想什么？”
盛敏抬起头，李玄递给他一盒炒酸奶，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椰子片。
“给我？”
“不然呢？快点，我拿着冰手。”
“谢谢。”盛敏笑笑接过来，“巷口那家吗？”
他记得他们来网吧途中似乎路过了一家甜品店，小小的门脸，排队的人还挺多，路都挡了一半。
“嗯，朱周这里有外送电话就叫了一份。”
李玄靠在窗边，有微风从窗外送进来，阳光在窗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网吧二层的阁楼，店里面人多，盛敏按照李玄交代的说辞把笔记本给朱周之后，两人便上楼来等了。
“你……”盛敏看了他一眼。
“我不用。”李玄摆手，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我不吃甜的。只有你口味跟小孩子一样，看见甜食就绕不动道。点了抹茶和朗姆酒，他们家没有桂花味道的。”
“我是看排队人多才看了几眼。”盛敏笑起来，“我也没有非要吃桂花的。”
“你助理说你喜欢啊。”李玄自动忽略了他前一句话，“你不是还让我扫墓的时候给你带桂花糖。”
扫墓。
盛敏微怔，看李玄眼里带一点戏谑，反应过来笑了。算来也不过一周，回想起来，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垂下眼睛，挖了一勺炒酸奶放进嘴里，夹着椰子片很甜。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李玄看他就默默地吃了起来，有点不满道。
“说什么？”盛敏疑惑看他，“挺好吃的.....谢谢？我刚说过了。”
“我专程等着你这一句谢谢？”李玄手往后一撑，坐在窗台上。“我问你在想什么。”
盛敏回忆了一下，好像李玄递酸奶之前是问了这么一句。他脑海里飞快地划过那封监狱寄来的信：“没想什么。”
“别装。你从学校出来就不对劲，帮我取书的时候碰见我室友了？还是别的什么事？”
“没有啊。”盛敏摇头。
“真的？”
“真的没有。”盛敏抿唇，生硬地问，“这个网吧是你开的？刚才朱周说让我核一下账？”
“让你核账，怎么又是我开的了。”李玄懒洋洋地说。
这显然是对他转移话题的不满。盛敏假装不知道，继续装傻：“你在这里开个网吧做什么？”
“现在是你的。”李玄忽然又跳回了上一个问题，漫不经心随口道。盛敏灵光乍现：“以后不是？”
李玄似乎顿了一下，旋即说：“以后咱们换回来了，当然就是我的了。你还想鸠占鹊巢？”
盛敏直觉他原本要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但李玄显然不想再提。门外忽然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朱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进来吧。”盛敏说。
“玄哥。”朱周探进个脑袋来，“我看了一下，应该是显卡坏了。这里没有现成的，你要是不急的话，我让同城送一个来，给你换上？也就是个把小时的事，你们吃了午饭走？”
盛敏不动声色瞥了李玄一眼，后者已经戴好了口罩，察觉到他的目光，手指在窗台上轻轻点了一下。
“行。”盛敏于是对朱周说，“你换吧。”
“你们中午想吃什么？我一起叫餐。”
“都可以。”
“那......”朱周指了下李玄，但盛敏没有介绍，只说是朋友，他也不晓得怎么称呼，索性没有称谓，“感冒了有没有什么不能吃的？”
“清淡点儿就行，别的没有了。”盛敏又想起来李玄感冒是假，忌口倒是多，补充道，“香菜和芹菜都不要。麻烦你了。”
朱周从附近一个家常馆子叫了三菜一汤，没过多久就送到了。卖相一般，味道还可以。
“他不用吃饭啊？”朱周把菜拿上来急匆匆就走了，盛敏也来不及叫他，等门关上，才问李玄。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看起来是个很苛刻的人啊？工作时间不准吃饭？”李玄拉开椅子，“马上到中午了，现在人多，朱周要看店，忙过了这一阵才有时间吃。而且他吃得口重，应该另外点了，你吃你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盛敏把筷子递给他。“我本来刚刚还在想，他要是一直在这里，你怎么办。”
“我就戴着口罩吃呗。”
盛敏笑了笑：“其实和他说也没关系，你朋友总不会到处乱讲。”
这话他刚才下车的时候就说过一次。“麻烦。”李玄拉开椅子坐下来，“万一他问怎么认识的呢？或者要签名照我还能现给签？……你最近有什么粉丝见面会之类的吗？我需不需要学学你的字。”
盛敏想了一想：“暂时没有。”
“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吃饭。”
盛敏吃了一盒炒酸奶，其实没有怎么饿，慢吞吞喝了两碗汤，又吃了小半份蚝油生菜就觉得饱了。李玄是一早就吃完了，齐泊原打电话来说招人的进展，他就去旁边接了。
盛敏把一次性的餐碟都收拾了，轻声示意李玄：“我拿下去丢掉了？”
李玄正忙着讲电话，随意点了点头。
这会儿附近的大学都下课了，今天天气又好，街上来来往往都是学生，勾肩搭背地瞎逛，也有情侣手拖手去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
盛敏这几年名气越发大，很少能有这种置身人群而全然不被关注的经历——这样讲也并不准确，毕竟李玄长得好，又清瘦而高，不时有路过的女孩子三五成群偏头打量，撞上他的目光，又彼此嬉闹着跑远了。
盛敏不由得低头无声一笑，转身回了网吧。
“玄哥。”他从后门进去，就听见朱周在柜台后叫他，“电脑修好了。你检查一下？文件什么的应该都在。”
“这么快。”
盛敏看了一眼楼梯，李玄还没有下来：“你给我就行，我拿上去看。”
“哦。”朱周有点犹豫。
盛敏看他神情：“你是不是有事？”
“是有点事。”朱周嘿嘿地笑了一声，趴在柜台上问他：“你上次说我老板还有两个月就来，具体什么时候定了嘛？”
闻言盛敏不由一愣，心道怎么回事，这家店其实不是李玄的？面上波澜不惊，模仿李玄的口气随意道：“我什么时候和你说的两个月？”
“就前几天啊。”朱周不明所以。
“那你就不要急。”
盛敏垂下眼睛，李玄说现在是，朱周说两个月。不知怎地，他蓦然想起了信封上的名字，赵绩哲......两个月，该不会是这个人的刑期到了？
这样的揣测毫无道理，但盛敏的确对李玄的生活也没有更多了解。他这边尤自胡思乱想，朱周已经叫了他两声。
“你说什么？我刚没听见。”盛敏抱歉道。
朱周抓了抓头发：“我姐下下个月结婚，我到时候可能要请一周假。”
“那没事。”盛敏回神温和说，“他要是没来到时候就关门吧，或者我找人顶你一周，没什么关系……你姐姐结婚，你帮我带个红包吧。”
他说着准备摸手机转账，手伸到一半反应过来不对，幸好有随身带现金的习惯，拿了两千递给朱周。
“不是……”朱周急忙摆手，“不用不用。”
“也不是给你的，给你姐姐的。”
“你都不认识她。”
“我认识你嘛。”盛敏笑笑，“既然知道了，总是要随个礼的。”
“那也不用这么多。”朱周皱着眉，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样子。
以前杨絮那里，盛敏是经常发红包的，助理公司开的工资不高，逢年过节，家里有什么事，他免不得多补贴。习惯性地比着来，没料到朱周反应这么大。
“没关系，你拿着吧。结婚一辈子就一次的事。记得给我带喜糖。”
朱周犹豫片刻，这才接过去：“谢谢玄哥。”
“没事，应该的。”盛敏说，朱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你工资就比别人开得高了。”
“一码归一码。”盛敏温声说，“你忙吧，我上楼去了。”
朱周于是替他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看到电脑盖上的几处凹陷和蹭掉的漆，又顺口问了一句：“你电脑到底怎么搞成这样的？摔了吗？”
“拿的时候没注意掉地上了。”
“哦。”朱周把书包递给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让他等一等，去后面自己值班睡的房间拿了个红色的小袋子出来，上面用金线绣着花纹。
“我奶奶上个月庙里求的护身符，玄哥你带着吧。”
盛敏不明所以，有点诧异地看着他。
“不是摔了吗？”朱周解释。
“电脑摔了，不是我摔了。”盛敏笑笑，“而且是奶奶专门给你求的，你自己留着吧。”
“她每周都去，我从小到大她求了好多的。就是个意头。”
“奶奶信佛啊？”
“是啊。”朱周想了一下，“我好像和你说过。”
“哦.....是说过，我忘了。”盛敏点头。朱周多少有点投桃报李的嫌疑，但总是好心。盛敏不想他尴尬，又记起李玄实则是出了车祸才摔了电脑，思索片刻，郑重道了谢接过来。
“你老看我干嘛？”李玄检查过电脑没问题之后，两人启程回家。盛敏路上总还在想赵绩哲和朱周所谓的老板会不会是一个人，又在想李玄和他到底什么关系。不免间或往李玄身上瞟一眼。他自以为隐秘，次数多了，李玄却也察觉了。
“想说没有看？”盛敏不回答，李玄挑眉。
“看了。”盛敏叹气，“我看胖了没有，下周有个采访，要出镜的。”
李玄斜他一眼，全然不信，似笑非笑道：“那你仔细看看，胖了吗？”
“没有。”
盛敏本来是托辞，这个时候不得不认真看了他一眼，凝视之下，发现似乎越来越难在这张本该无比熟悉的脸上，找出属于自己的痕迹：“还瘦了，你睡得太晚。”
这话倒是很诚恳，李玄不置可否，明白他一开始肯定在想别的事情，见他不想讲，也不再追究：“你就胡扯憋着吧。”又问他：“你采访在周几？”
“周一。”盛敏说，“你有事吗？”
事情还真是有。他答应了李明格周一要回去一趟，但那已经是车祸前的事了。眼下的情况，让盛敏替他上课倒是容易，让盛敏替他回李家去……李玄想想觉得算了，还不如先找个理由拖一拖。
他很快拿定了主意：“没事，可以去。”
盛敏颔首，想起朱周要请假的事还没和李玄说，只是没有提朱周说的老板，一面告诉他，又把那个平安符拿出来递给李玄。
“哦，你就答应了。”
“你又不是苛刻的人。”盛敏拿他的话堵他。
李玄斜他一眼，盛敏打量他神色：“那要不，我到时候替你找个人顶两天......”
“请就请吧。”李玄又笑了，“没事。”
前头是个幼儿园，遇上学生下午上课，老师领着一队学生过马路，李玄在斑马线前头停下车等他们过去。顺手把平安符挂在了后视镜上，阳光落在金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亮。
“要不要去看看？”盛敏心念一动。
“哪儿？”
“庙里。在城北的山上，以前也听人说过，据说很灵。”盛敏说，“去求支签？算算咱们什么时候能换回去？……就当散心也好。”
他说到后头声音低下去，自己也觉得好笑。圈子里迷信的人不少，连养小鬼的，他也不是没见过。盛敏其实并没有多么笃信鬼神之说，但是灵魂互换这种事情，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实在也觉得离谱，不管让谁听，都可以归到怪力乱神里头。
“我不信这些。”李玄果然说。
按科学的解释，所谓的灵魂或许是生物磁场，很难讲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他和盛敏互换，温度，湿度，地磁场，甚至他们自身的各项身体指标，或许在这其中都有影响。
李玄这些天，也抽空查了不少资料，物理，生物，还有几篇天文学。只是这种连到底存在与否都得画上问号的事，他再聪明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找到谜底。
尽管不想承认，唯一能做的，的确只有等，幸好等待和忍耐，是他一贯擅长的事情。
“你想去？”李玄想想又问。
盛敏看出他不感兴趣：“谈不上，就是这么一说。”
李玄于是没说话了，前头小朋友一面过马路还嬉戏打闹，老师忙着制止，队列又长，短短一段路，两三分钟都没过完。
李玄掏出手机来回了条信息，又顺手转了两千给盛敏。
“你不用转给我的。”盛敏蹙眉，“我和你说，是怕以后咱们换回来了，朱周万一提起你不知道，他今天推了好久才收。”
“因为你给多了。”李玄低头打字，语气有点无奈，“普通人家，又不熟的关系。正常随个礼，就两百，五百的，你翻了十倍，他肯定会推啊。”
“这样……”盛敏愣了愣，“平时……我……”
“你在娱乐圈的那一套不适用，你做艺人又还挺红大概是开销大。”李玄收了手机，闲闲地敲着方向盘，“你出道以前呢？亲戚朋友来往送礼大概是个什么样子总不会不知道吧。”
前方斑马线终于空出来，李玄发动了车。盛敏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我们家以前没有亲戚往来。”
“嗯？”
盛敏顿了一顿：“小时候家里欠债，我和你说过的。能借的都借了，不会有亲戚想往来。更没有什么朋友。”
他语气十分平静，李玄却不免侧目看他。盛敏在他长久的注视中，几乎要不自在起来，懊恼自己何必多此一举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李玄皱眉喉结动了动，又没说话。可他还在看他，盛敏无声叹了口气，半晌略显疲惫挤出一句：“是你要问的。”说罢觉得李玄的目光简直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偏过身：“我有点困，睡一会儿。”
李玄默默地挪开了视线。
盛敏一开始不过假寐，但昨晚本来睡得就少。李玄把车内的温度又调高了一点，换了一首很舒缓的老歌，有个温柔的女声在唱，我们该何去何从，这不是我预定要去的地方……他渐渐被睡意淹没了。
这一觉睡得不沉，依稀能感觉到车仿佛开出了市区，城市的嘈杂声都被远远地抛下，似乎又是在上山，有葱郁的树木枝条从车顶拂过。他想问李玄这是哪里？却睁不开眼睛，又疑心自己是在梦中，等终于从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挣脱出来，首先闻到的却是浓郁的沉水香气。
已经是傍晚了，正值夏天，倒还没有黑。夕阳落在山边一角，炫目的余晖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也给盘膝坐在车前盖的李玄周身度上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色。
他在写程序，手指敲击间发出规律的声响。
“李玄。”盛敏看了一会儿才叫他。后者回过头，从车上跳下去，很快地走到旁边，“终于醒了，你再不醒，就要关门了。”
他眉头半拧，话这样说，语气倒算不上烦躁。盛敏把半开的车窗全放下去，看见牌匾上的大光明寺：“不是说不来？”
李玄极其自然道：“你不是想来？”
盛敏刚醒，脑子还有点迷糊，摇头：“没有很想。”
“又不麻烦，只有一点想也可以。你不要老是瞻前顾后的，累不累。”李玄终于不耐烦起来，伸手拉开车门，半弯下腰去准备直接把盛敏的安全带解开，刚要碰到指间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快下车。”他咳嗽一声，“一会儿真关门了。”
毕竟晚了，再灵验的寺庙，也没有多少香客。
满院的柏树和桢楠长得极高，越往里走，沉水气味愈发浓郁，把树木的味道都掩盖过去，耳边间或传来木鱼声，又夹着鸟啼，反倒更觉得冷清。
盛敏说求签，大半还是兴起，不过已经来了，也未尝不可一试。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求签，过程异乎寻常的顺利。得了签，又掷杯筊，连三圣杯。把竹签交给一旁的小和尚，对方很快为他取来签纸。上面四句似是而非的诗文，写的是星相，启明星。签纸一角小小的两个字标注着中签。
庙里的解签人还没有离开，是位慈眉善目的女居士。
“是问什么？”她看过签纸。
“问……”盛敏犹豫了一下，不知怎么概括现在的处境，斟酌道，“问前程。”
这实在也是个很含糊的说法，过于宽泛，姻缘，仕途，身体康健，平安与否都在此列。女居士于是换了个问题：“你求签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什么……盛敏垂眸看着桌上的签纸......他在想一个人。
“先生？”他良久不语，居士轻声提醒他。
“不好意思。”盛敏突兀地站起身，收起签纸，“我不解了。”
他慷慨地把身上剩余所有的钱都捐了香油钱，沿着来路返回。
李玄根本没有进大殿，一直在殿门外等他。绕过莲叶亭亭的池塘，李玄的身影在隐隐错错的树木之后。
盛敏停住了脚步，他没有看李玄，抬头看向半明半暗的天幕中，遥遥闪烁的长庚。
掌心的汗浸湿了签纸的一角。
启明和长庚从来都是同一颗星星，日落时分的那一颗，也就是黎明将至的那一颗。
盛敏站在原地，李玄或许是看见他了，从树木后走了过来。撞钟声至东侧的钟楼响起，久久不绝。
晚风吹起李玄衣衫的一角，盛敏记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他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

第24章 闹剧
盛敏并没有告诉李玄这件事，只是把那张签纸细致地收了起来。在回去的路上，下单了早上看中的那张床。
同城速运，他忘记选送达时间了，商家默认尽快，第二天送到的时候，天色都没有大亮。
“就放在门口吧。”盛敏一早接了电话还没回过神，好半天才听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送货员有些惊讶：“不用帮忙安装吗？”
“不用。”盛敏飞快地想了一下，书房里还放着他的奖杯和大幅宣传照，安装人员一会儿要是撞上李玄了倒麻烦，“放在门口行。”
安装员乐得清闲，提醒盛敏线上签收之后就离开了。盛敏挂了电话，在现在去把床拿进来和继续睡之间犹豫了一会儿，身侧的人忽然开口了：“所以你打算叫谁装？”
“你醒了？”盛敏偏过头。
李玄昨天回来吃过晚饭就进了书房，盛敏一面看书，实际等了他一会儿。中途想起来自己并没有话要对李玄说，这种等待的行为实在很奇怪，就又丢开书躺下了。只是他在车上睡了大半个下午，一时很难有睡意，翻来覆去，到底什么时候睡着的也忘了，李玄几时回的卧室更是全然不知。
“被我吵醒的？”盛敏看了眼表，现在刚过七点，李玄恐怕根本没睡到两个小时。他接电话的时候也迷糊了，应该出去接的，盛敏想。
“没有。”李玄掩嘴打了个哈欠，顿了顿说，“你还真买了？”
“不是说了要买的。”
“嗯。”李玄应了一声，不太清醒，带着点鼻音，睡乱了的额发微微挡住了眼睛。
盛敏看他手臂露在外面，卧室里温度低，拿过遥控器把空调调高两度：“你会装吗？”
李玄斜眼瞥他：“你默认我会啊。”
盛敏的确是这样想的，说不清为什么，很有一点理所应当觉得他应该什么都会：“你会撬锁。”
“不管从哪个维度划分，这都是两个工种。”
盛敏拿不准他的意思：“那我晚点儿给杨絮打个电话，让他找个人来装？”
李玄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坐起身，掀了被子下床。
盛敏原以为他口渴要喝水，看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神来他大概是要去装床。
“不急吧？你再睡会儿。”他叫住李玄。
“没事，你睡你的。”
“那我和你一起吧。”
“不用，还早，你继续睡。我等下装好了就在隔壁睡。你给我再拿床被子就行。”他一连说了两遍你睡，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盛敏却直觉他有点不高兴，但既不像是起床气，更不像是因为一大早被他安排干活心中不快。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李玄反问，神色很莫名，似乎的确没有意识到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火气。
盛敏抿了抿唇，又觉得是自己敏感了。但还是起身走到他跟前：“还是一起吧，我还能给你递递工具。”他见李玄不说话，又轻声问他：“好不好？”
李玄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先前那点火气倒不见了。沉默一会儿说好，转身拉开了门。
装好床之后李玄就搬到了书房去，盛敏这间书房本来就是卧室改的，面积够大，倒也不显得拥挤。
他平时白天就大半时间待在书房里，现在晚上又不用回卧室了，简直像在书房扎了根——更准确地说是在电脑前头，盛敏每次经过书房门口，都看见他窝在椅子里敲键盘，要么就是在纸上写写画画，有时一面打电话一面写，讲到生气还拍笔，语气强硬……和盛敏认识的李玄，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周末两天，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竟然也没说上几句话，周一要去录节目了，总算一起坐在桌上吃了顿午饭。
不会这几天都没睡吧。盛敏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色，想一想，到底没有说出口。
“杨絮几点来？”李玄夹了一粒虾仁。
“两点。”盛敏看了眼表，已经一点过了，“是不是很累？一会儿车上睡会儿吧，这个录制厅有点远。”
“还好。”李玄说，按着脖子偏了下头，很轻地咔嚓一声响，“没事，也不困。”
盛敏皱了皱眉，去卧室拿了个蒸汽眼罩出来。
“真不用。”李玄放下筷子，“我在车上也睡不着。”
“眯一会儿也好。”
“采访提纲我还没看完。”
“我给你念。”
“那行，你助理又多了一条我是你男朋友的证据了。”李玄随口道，话音落下，两人就都愣住了。
半晌，李玄掩饰地咳了一声：“我就顺口这么一说，我……”
“我知道。”盛敏截断他。李玄也就没说下去，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条线，眉宇间藏着一点懊恼。
盛敏心里暗叹一口气，走回餐桌边坐下，盛了一碗汤推过去，笑笑，语气轻快：“说了没事啦，吃饭。”
这次的采访，实际是为了盛敏即将上映的新剧造势。例行公事的访谈，素来没什么新意，问来问去，都是娱乐圈惯常的一些问题。
对角色有什么看法，和同剧演员相处如何，相对于以往有什么突破……
采访提纲一早给了，盛敏也提前细致地写了答案，李玄看了两遍，基本记了下来。
对比起拍广告还得控制姿势表情，访谈似乎还简单一点，照本宣科就好。再加上现场邀请了不少粉丝，李玄顶着盛敏的脸，不管说什么，台下总是买账的，掌声笑声不断，气氛很热烈。
只是李玄实在不大习惯在镜头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一个多小时下来，的确有点无聊。
眼看采访快要进行到尾声，他调整了下坐姿喝了口茶，预备答完最后两个问题就算是任务完成。却忽然听得主持人道：“盛敏，我们这期节目播出是在下个月了，正巧也就赶上你的生日，在这里呢也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预定的流程上决计没有这一出，李玄不易察觉地和第一排角落的盛敏对了一下眼神，后者也是神情迷惑，显然同样是不知情。
李玄收回目光，面上还是若无其事地笑着说了声谢谢。
“我们节目组呢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神秘礼物。”底下的粉丝配合地欢呼起来。不知为什么，李玄觉得有点不妙，对面主持人仍旧笑容满面：“请看大屏幕。”
李玄皱眉转过头去，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一段视频，主角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主持人在旁边周到地讲解：“……盛敏的母亲特地通过我们这个节目给他送来了生日祝福，让我们一起听听阿姨都说了些什么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故作惊喜的造作兼杂着莫名的兴奋，让李玄联想到粉笔摩擦黑板的尖锐声，很不舒服。他控制着不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抬眼看着屏幕。
王淑英神色有点拘谨，台词一听便是润色过。
一开始倒是正常的生日祝福，紧接着，话锋却一转，讲起了盛敏童年的事来。
“我们家盛敏从小懂事就是命苦，五岁去演戏吧，本来是人家导演觉得小孩子长得好又有天赋，凑巧选上的。结果还没拍完，他爸爸查出来得了癌症……也怪我们没本事，拖累孩子。为了给他爸治病，那么小，天天就在那个影视基地待着，哪里缺小演员他就试……寒冬腊月的，有时候一等就是一天，看着都可怜……”
配合着王淑英的话，屏幕开始播放照片。
是幼年时盛敏和剧组演员的合照，在妆容精致的成年人的衬托下，他显得愈发瘦小，衣衫单薄，小小的一张脸被冻得通红……紧接着画面又变了，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床上，穿着病号服。李玄很快意识到那就是盛敏据说得了癌症的父亲。
照片并不算多，但病体看来总是触目惊心。王淑英还在说话，讲完往事，兜兜转转竟然又绕回了生日祝福上，如果是篇作文大概算得上首尾点题。
其实并不算长，从视频开始播放到结束，也不过五六分钟。然而当王淑英的声音终于停止的那一刻，李玄还是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屏幕停留的最后一张照片上，骨瘦如柴的男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一时简直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这张照片留在明亮整洁的演播厅里，像一块光滑皮肤上的丑陋疤痕。
“盛敏以前真的是很不容易啊。”主持人重新拿起了话筒，貌似真诚地看着他。眼睛里既然真的挤出了一点泪花，李玄心想他的演技倒是比主持能力好得多。
“幸好现在有这么多的粉丝朋友支持。相信大家以后都会一如既往地喜欢盛敏是不是......也要多多他的支持新剧……来，我们请工作人员把蛋糕送上来……”
花纹繁复的蛋糕很快被送到了眼前，连蜡烛都一并点好，一大捧鲜花也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李玄手里。
主持人还在语调夸张地调动着情绪，低下有年轻的女孩子，一面抹眼睛，一面说盛敏我永远支持你……
然而不管是掌声还是抽泣声，似乎渐渐都远去了。
李玄冷眼看着跳动的烛火，他想这是在干什么？这哪里是祝福，这是一场用盛敏做祭品的无聊狂欢。
节目组把盛敏当什么呢？流量？收视？可以带来利益的名字？粉丝又把他当什么呢？一个虚妄的符号，用他的喜怒哀乐来寄托自己多余的情感？
李玄并不怀疑粉丝的眼泪，但他比谁都清楚，盛敏不需要也不想要这些同情，就像他自己也从来不屑一样。
难以名状的愤怒在这一刻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不同于他过往所经历的任何一种。李玄从短暂的大脑空白中回过神，艰难又仓惶地看向台下盛敏的位置，然而那里却空空如也，盛敏早已不见踪迹。

第25章 决断
“盛敏？”主持人迟迟不见他动作，“快点吹蜡烛，许个愿望吧，也希望你未来一切都顺利。”
他的语气想来刻意练习过，有一种浮于表面的虚伪的真诚，生怕观众不能发现似的。衣冠楚楚，笑容可掬，李玄却觉得他面目可憎到了极点，只想掀桌子走人，不自觉就要站起身，生生又忍下去了。
不能走，李玄想。他撕破脸一走了之痛快了，一旦这期节目开播，剪辑之后，盛敏现场发火恐怕会成为比盛敏童年往事更好的噱头。现场还有这么多粉丝，他不能因为一时之快，让盛敏留下话柄……
主持人还在催促，声音聒噪，背景音乐甚至开始播放生日歌，底下的粉丝配合地打着节拍，情绪从来都是最好煽动的东西。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他乖乖合作。
李玄环视一圈，心下冷笑，很快做了决断，站起身。示意旁边的音响师：“老师麻烦把音乐先关一下。”
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周围人皆愣住了，掌声倒是停了下来，主持人问询地看着他。李玄没有理会，再次提醒音响师：“音乐关了，谢谢。”
“盛敏？”主持人语气试探。底下的粉丝也觉出了不对来，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各位。”李玄比了个禁声的手势，“先让我说两句吧。”
现场诡异地安静下来之后，李玄四下环视一圈，轻轻笑了笑：“今天这个惊喜，我实在是没想到，如果知道，可能就不来了。”
他微妙地停了一刻：“毕竟已经给过出场费了，还替我准备视频和蛋糕，实在很破费。我不是贪心的人，也怕到时候播出，收视率太低，节目组觉得得不偿失，下次不请我了。不过，请我，我恐怕也得多考虑一下，胆子太小，经常惊喜变惊吓……哦，我没说是今天啊，主持人别多想。”
底下的粉丝发出善意的笑声。
“这个视频，其实是希望我忆苦思甜吧？”他露出一点疑惑的表情,“我妈和节目组真是用心良苦。”
主持人尴尬地笑了笑，“哪里的话，这都是阿姨的祝福......”
“好意我心领了，但恐怕有点难。”李玄并不理会他，耸耸肩，“如果是想听什么，感谢磨难锻炼我之类的话，我也不会讲。我来的时候，看见对面商场二楼有家新华书店，买本心灵鸡汤，随便一页都比我能说的好上十倍。”
他推开了椅子，在台上很随意地走动着：“我不感谢所谓磨难，因为的确没有觉得以前是在吃苦，或者有多不容易。就只是一个必须经历也已经经历了的过程而已。就好比如果吃不饱饭，当下会想的只是怎么把肚子填饱，不是为什么吃不饱这种深一层的题。......不过，以前也真的没有困难到饿肚子，倒是现在当了艺人，为了上镜好看，经常控制饮食。”
还是有笑声，这次小些了。
“同样地，我现在更没有什么老鼠掉米缸的暴发户感觉。走到今天我承认或许有那么一点运气在，但大概应该不止幸运？”李玄回头看了一眼，“主持人觉得呢？”
主持人突然被点名，忙不迭道：“当然，这个当然，盛敏也是工作非常认真，这个我们都是有目共睹……”
“这是你说的，那就不算我自夸了。”李玄笑道，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走回那个两层高的蛋糕前头，抬手按灭了蜡烛。烛火扫过，有一瞬微弱的痛感，面上笑意不改，“愿望我就不许了，不晓得向谁许，我还是比较相信事在人为。”
他看了看台下的粉丝，今天的盛敏实在有些不一样，大家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奇怪与讶然。但李玄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不能也不愿意让“盛敏”陷入别人的摆布之中，真正的盛敏会怎样他不管，既然是他在，就不可以。
粉丝不停摇晃着手幅，不少女孩子哭过的眼角还是红红的。李玄从不追星，很难感同身受，原本已经都说得差不多了，主持人的脸色也快维持不住了，但涉及到盛敏，想一想还是又补了两句：“谢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真的。所以希望大家是通过我来了解我。对我来说，只要能过去的，就都不算太坏。现在还不错，以后什么样不知道，反正都会来的。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你们能够过好自己的生活。”
他说罢轻轻鞠了个躬：“谢谢。”
主持人还有点愣神，大概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回到预定的流程上，采访提纲上还有几个问题。然而李玄没有给他继续发问的机会，径直扯过他的手握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了句辛苦，姿态强硬又不容拒绝地结束了这场访谈。
“人呢？”观众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从演播厅退场，还有人在大声喊盛敏的名字，李玄径直走到杨絮面前。
“谁……玄哥……我不知道啊……”杨絮经他一问才发现旁边位置空了，“哎呀，他什么时候走的？”
李玄皱着眉掏出手机拨盛敏的号码。杨絮一面四下看，一面还不忘问他今天是定好了的？
“哥你说得真好，打了稿子的吧？我都听愣了。”
电话没有人接。机械的女声提示已经关机。李玄四下看了一眼，最近的离开路径是左侧是通往后台的门，挂了电话，疾步走过去。
“哥，哥你慢点。”杨絮夸到一半人不见了，急忙追上来，一个劲儿喊他，“慢点啊，哥你要去哪儿啊。”
李玄一言不发，步履飞快，杨絮压根跟不上他，额头上汗都出来了，李玄忽然又停住了脚步，转身问他：“张志华在哪里？”
“啊？”他停得太急，杨絮差点撞到，不晓得怎么突然又问起张志华来，下意识道，“还在演播厅吧……”
“你先别跟着了，替我找找盛……找李玄在哪里，要是找到了给我打电话……你手机给我。”
他拿过一脸迷茫的杨絮的手机，拨通了自己的号码，响了一声又挂了：“这个号。”
“这谁的啊……”
“李玄的。”李玄赶在他提出下一个问题前道，“我和他今天拿错手机了。”
“不是哥，你们俩这手机也不一样啊……”杨絮更迷茫了，然而李玄并没有再理会他，摆了下手让他去找人，转身大步走回了演播厅。
张志华果然还在里面坐着，旁边一个男人不晓得是导演还是制片，神情热络地攀谈。
“不好意思，我找经纪人有点事，先走一步。”李玄不由分说地扯住张志华的胳膊，另一只手从背后绕过去搭住他的肩。看似融洽友好，实则生拉硬拽，就近把张志华扯到了旁边的洗手间里，反身一脚把门踹过去锁上。
“盛敏你娘的疯了？你干什么？”张志华手被拉得生疼，大声嚷嚷起来。
“今天怎么回事？”李玄不理会他的叫骂，一直把他拖到了最里面被封死的窗户边被才松开手，径直问。
“什么怎么回事？你说什么？”张志华对上他冰冷的眼睛，声音不由自主降了半个分贝。
“视频。”
“又不是我录的，你发神经找我干什么？”张志华揉着手腕满脸不耐，语气嘲弄又不屑，“你有本事去找你妈啊，不就是她又把你卖了一次吗？也不晓得这次节目组给了多少钱，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不是头一回？还有哪一次？”
“你装什么装……”
“我在问你话。”李玄冷声道。
“你他妈今天被刺激疯了？”张志华指了他两下就想绕出去，李玄往左一步堵住他：“今天话不说完，咱们谁都不走。我现在还愿意平心静气地问你，你也最好仔仔细细地说。”
他声音并不高，但说不出的冷淡。
“说什么啊！”张志华简直要被气疯了，偏偏被李玄堵在夹角又走不掉。
“你以前的衣服课本学生证照片被她卖得少了？都要卖光了吧，哪一次你不被拖出来嘲。过年的时候跑到剧组找你要钱，当着全剧组给了你两巴掌，热搜上面挂了几天……还有什么，哦，你那个弟弟去年在酒吧打架抓到派出所了，录综艺呢你妈跑到现场叫你去领人，……你们家一大堆的破事，你来问我？真失忆了？脑子不好使啊。”
他说一句，李玄的脸就冷一分，手掌撑着窗台，大理石面上残留着的冰凉水珠浸透了掌纹。
张志华见他神色不好，只当他被戳中了痛处，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竟然带上了一股幸灾乐祸的奚落：“不过今天这一出倒是还行，老早就叫你卖卖惨你不乐意，这下多好，歪打正着了不是？你看底下那些小姑娘，哎呦，一个个眼睛都红了。你越惨，她们就越同情你，愿意给你花时间花钱……”
“够了。”李玄皱眉。
“我看你以后也别装腔作势假清高了……今天就没表现好，说的什么呀，你要在台上哭一场，效果指定更好……”
“我说够了。”李玄又重复了一遍，张志华说到得意处，只当没听见一样，仍旧喋喋不休，李玄听得无名火起上前一步，抬手用猛地手肘抵住了他的脖子：“跟你好好说听不懂是吧？！”
张志华上下牙齿啪地撞在一起，脖子被李玄抵着，啊啊地再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不会说人话就闭嘴，我来说。”李玄手上加了两分力气，面色沉沉，“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聊去求去威胁，这期节目播出的时候，今天视频有关的内容绝对不许出现，必须剪掉。但凡多出现一秒，我唯你是问。”
“各个社交软件也给我盯紧，如果有相关的帖子，文字的就算了，事都出了，我也不指望你能彻底捂过去。但要是有人偷拍了视频的照片发出去，立刻联系网站删帖。”
张志华瞪着他。他体型比盛敏宽了快两倍，这时竟然挣脱不开，喉咙被梗着气上不去，急得脸红脖子粗。
“听明白了吗？”李玄任由他挣扎了一会儿才松开，张志华难受地弯下腰立刻声嘶力竭地咳嗽了起来。
“盛敏你被狗咬了狂犬病犯了？”他想还手又没有力气，一通乱骂，二椅子之类的词都出来了，“谁干的你找谁去呀，你和我闹什么？”
“嘴巴干净点！”李玄恶狠狠地指着他，“张志华，你给我听好了。这件事情我不找别人就找你，做不好就给我滚蛋，我不养废物当经纪人。”
张志华简直瞋目裂眦，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滚蛋？你还想开除我？盛敏你以为自己是谁？真是翅膀硬了敢和我横？”
“是你敢和我横。我翅膀早就硬了，也不是头一天了，你一直搞不清状况而已。”
李玄看他气得半死，自己的声音反而平稳下来，有条不紊道：“我看过报表，去年公司的艺人经济收入里面，我贡献了27.3%……你这是什么表情，这都不知道，你的失职程度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变脸的速度实在比翻书更快，上一秒还是武力镇压，这下竟然又摆出道理来讲，张志华完全看不懂唱的什么戏：“那又怎么样？你赚再多，也是公司的艺人……”
“对，公司如果要收拾我当然容易，我也没和公司对着来啊。但你拿我是没办法的。”李玄退后一步，靠在窗台边，“如果没记错，我的合约明年就该到期了，至于要不要续约……我其实是很乐意和公司合作的，但要是到时候我因为经纪人太废物了要求解约……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你比我先走人？”
“你要解约？”张志华大吼道，满脸不相信。
“搞搞清楚张大经纪人，你能这么心安理得地当个拖后腿的废物不就是因为认定我脾气好，不会解约，忍得下你？。”
盛敏就是太能忍了，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忍耐，李玄不由得想。他顿了一顿看着张志华：“现在你还这么认为吗？”
后者神色微变，终于安静下来，不自觉地抬手摸了下脖子上被李玄压出的淤青。
“你觉得老板到底是在乎我这棵摇钱树，还是你这个便宜舅子？你手底下艺人可都丢了好几个只剩我了。”李玄啧啧两声，“别说你是他舅子，你是他儿子，他也不能养你了吧。”
“……你他妈威胁我？”
“别动不动就我他妈，骂人谁不会？我能骂得比你难听十倍你信不信？当然。这的确是在威胁你。”李玄无所谓颔首，“有效果吗？应该有点吧。”
“你以为我真的会怕你？”张志华强撑道，声音已经小了不少。
“怕不怕也不是嘴上说的。”李玄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杨絮还没有打电话过来，大概是还没找到人。他没有心思再多纠缠。随手挽起袖子上前一步，张志华简直像惊弓之鸟一样旁边退了退。
“你也不是个十足的废物，是我过往太不计较，让你理不清首尾。”李玄扯扯嘴角，伸手把他被自己抓皱的前襟理了两下，缓了语气，“从前的事，我不翻旧账。你要还想赚我这份钱，那就干好你的本职。你只有我一个艺人了，要连我都带不好，公司还会不会分别人给你，你心里有数。我过舒坦了，你才有好果子吃。今天这个视频就当投名状，以后我参加任何活动出了这样的意外，也都是你的问题……当然了，这件事办好了，你还说得着以后……办不好……”
李玄故作遗憾地摇摇头，轻轻弹了下张志华的肩膀，笑了笑：“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多掂量吧。”
他说罢，转身便走。张志华下意识地叫他：“盛……盛敏。”
“怎么？”李玄转过头去，“我的要求没说清楚？”
“不是……”张志华嗫嚅道，气势弱了下去，目光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真的不认识这个人了。
张志华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但的确是头一回，从心底升起了莫名的恐惧。
刚才的一番话不是威胁，眼前这个人说得出，就做得到。就像刚才抵着他的脖子，用了十成的力气。如果他愿意，自己今天真的会死在这里，没有还手之力。张志华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可他不信的是，任何人都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但盛敏不应该。他是从来没有脾气的人，至少张志华没有见过。盛敏好像游离于所有人之外，永远淡淡的，根本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感觉。像一捧水，理所应当地，可以被拿捏成任何形状。
可这不是盛敏又是谁呢？又能是谁呢？张志华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你，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张志华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点微妙的示好。
李玄垂下眼睛，眼前深绿的地砖在灯光的照耀下似乎变成了红色，他知道那其实是在盛敏家里醒来那天，浴缸里洗不干净的血色。
“有你一份功劳。”李玄似笑非笑，拉开门大步离开。

第26章 “我都知道”
“哥……我没找到人啊……他是不是回去了？”李玄走出来，拨通杨絮的电话，那头杨絮找人找得气喘吁吁。
“你都找了哪里？”李玄听他那头隐隐有回音，“你现在在哪儿呢？”
“车库啊，他要走不得从车库走啊……”
“车钥匙都在你这儿他从车库走什么？我让你找人你以为人在车上等你呢？！”李玄听得头疼。
“哥我又不是笨蛋。”杨絮喊了一声，“我下车库都没坐电梯，专门走的楼梯，楼梯间也找了的。”
“找到了吗？”
“没有啊……”
“那你能个什么劲？！”
迎面遇见两个工作人员，看见李玄，走上来似乎是想要合照。李玄摇摇头，示意正在通话，快步走了过去。
“那怎么办啊……”杨絮说，“他怎么就走了……是不是你们今天吵了架？”
听他语气，李玄就知道他和盛敏之间不正当的男男关系，已经在杨絮脑子里生根坐实了：“我吵什么架？你怎么不说是你把他气走了？”
“我没有啊！”杨絮赶紧说。
“成成成，我知道了，又没骂你。”李玄压一压眉心。
“那我现在来找你吗？哥你还在楼上吗？”
“你别来了，你去车上等着吧。”走廊尽头贴着楼栋的平面分布图，李玄一面看，思考盛敏可能去哪里。
“哦。”杨絮听着有点委屈，“不用我找了啊。”
“你就在车上，万一他等会儿又来了呢，总得有个人在。”李玄敷衍道。
“也是。”杨絮倒是很相信他的托辞，声音立刻又愉快起来，李玄应了两句，挂了电话。
他猜测盛敏应该是没有走太远，他不是那样不负责的的人。便把平面图拍下来，照着可能的地方去找。
这栋楼占地并不算太大，但四下找来还是很费功夫，碰见工作人员也问，要么没有看到或者只有模糊印象，聊胜于无。
迟迟没有找到人，李玄都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笃定来，心里也渐渐不安。等到终于在天台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总算松一口气。
这时已经快过去一个钟头了。盛敏背身而立，并没有觉察到他的到来。
李玄应该生气的，于情于理。为了白白找这么久，为了寻找途中的焦虑担忧，可看到盛敏的这个瞬间，他的确没有一丝的怒火。
天色渐晚，层层叠叠的云堆着，天空呈现出瑰丽的深蓝。身后的高楼投下的阴影，将天台的光遮挡住大半。绝对谈不上开阔明朗的天台上，盛敏月白的衬衣是唯一的一抹亮色。
李玄并没有出声惊扰，给杨絮发了条信息告诉他已经找到人了，让他可以先走之后，便只是默默地站在天台门边。他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叫盛敏，但又完全不想开口。
盛敏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几乎快要落到他的脚边。李玄垂眸看着地上的人影，又顺着看向盛敏宛如雕塑一样单薄的背影。
有一阵他也恍惚了，不晓得自己的目光究竟落在何处。然而这大概只是一种错觉，当盛敏突然向天台边走去的时候，他再敏捷没有地冲过去，牢牢握住了他的手。
“你做什么？”对视几秒之后，李玄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出现得突然，盛敏被逮住手，一时都忘了说话，只看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试探着想要把手抽出来，竟然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意。
“别动。”李玄并不松手，抓得更紧了，“你干什么？”
“有猫。”盛敏回过神。
“什么？”李玄一怔，这才发现天台的栏杆外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黑色的猫，在边缘缩成小小的一团，尾巴不安地颤抖着。
“从旁边那栋楼跳过来的。”盛敏解释，“你先松开，我去把它抱过来。太小了，一会儿别掉下去。”
李玄知道自己误会了，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却还是很不愿意盛敏去天台边上。迟迟都不松手。
“怎么了？”
“你不要去。”
盛敏不解地看着他，李玄原本可以不再解释自己去抱过来就好，盛敏是不会追根究底的。
但他一定会多想，李玄有点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编个理由来：“我对猫毛过敏。”
“啊？”
“过敏。”李玄重复一遍，旋即又很严肃地问，“你不过敏吧？”
盛敏犹豫着摇摇头。
“那好，我去抱。”他这才松开手。快步走到栏杆旁边，弯腰从栏杆的缝隙探出手去，一把提住黑猫后脖的顽皮，将它逮了进来。
猫被吓坏了，蜷在陌生人怀里竟然很温驯，只是轻轻叫了两声。
他抱着猫走回去，为了坐实自己猫毛过敏的借口只想给盛敏看一眼就放掉。但盛敏眼神亮亮地看着猫，像个小孩子看着糖，李玄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要不要抱？”
“你不是过敏……”
“一点而已。你想抱就抱。”
盛敏抿嘴打量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不过敏，是不是？”他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刚才猫停留的位置，声音更轻了一点：“栏杆很高的，我跳不出去，也不打算跳。”
讲来讲去还是被揭穿，不愿意他多想也已经想了。
“我没有这么想，就是刚才没反应过来。”
这的确是一句实话，李玄相信盛敏答应了他不死，就会好好活着。如果一开始认为盛敏又要寻死，怎么还顾得上处理了事情再来找人？只是假话在前，真话落在盛敏耳里可信度也要大打折扣。李玄难得这样自作聪明办错事，尴尬之下，语气也硬了一点，只问：“……你到底抱不抱？”
盛敏伸出手来，反倒又犹豫了一下：“真的不过敏？”
“是啊。”李玄尴尬得都有点想笑了，“好了，快点接过去，我不喜欢小动物。”
盛敏轻轻撇了下嘴。终于抱了过来。这只猫半点不怕生，换了个怀抱也不乱动，只伸出舌头舔了舔盛敏的手背。盛敏抬手，慢慢抚摸过它光滑的皮毛。
“你要带回去养吗？”李玄见他很喜欢的样子。
盛敏抬起眼睛，李玄赶紧又说：“我的确不喜欢，没骗你。但你想养，我也完全没意见。”
“我不养。”盛敏摇头，“我很久都不养动物了。”
“为什么？”李玄下意识问。
盛敏抿了抿唇，不是很想回答。可李玄一直看着他等待下文，盛敏无奈，犹豫片刻：“我以前养过一只狗……”他不好意思似地垂下眼睛，“其实也不是我的狗，只是经常在我家楼下那个菜市场晃。我每天放学的时候，遇见了，身上要是有钱就买一根火腿肠喂它……喂了两三个月，看见我就摇尾巴，后来我拍戏去了，再回来它就不见了……是只黄狗，头上有一撮白毛，大概是跑去其它地方了。”
话是这样说，其实彼此都明白，一条突然消失的流浪狗最有可能的下场。
李玄并没有出声应和，倒是盛敏很轻地笑了一笑，笑容转瞬即逝：“小动物都太娇气也太贵重了，我连自己都养得马马虎虎。更养不起它们，所以就不养了。”
他说着，手掌摩挲过黑猫的脑袋，就要放它走。但又怕它再次跑到天台外头去，便一直抱到楼梯口，这才蹲下松开手，让猫从怀中蹿了出去。
黑猫喵呜一声，很快便跑下了楼梯再不见踪迹。盛敏却还蹲在原地。
天愈发晚了，天台上没有灯。对面楼的灯光稀疏地洒过来，越过李玄的肩头，但无论如何也照不到盛敏所处的方寸之地，好像人也即将融进夜色中。
这个念头一起，李玄立刻忍不住迈步走了过去，盛敏听到他的脚步声，回过头站起身来。
相距两步之遥的地方，李玄停了下来。天台上很安静，除了楼里偶尔传来的隐约的人声，和楼下经过的汽车车笛声，就只有彼此的呼吸。
李玄觉得要说点什么，他并不爱多说话，但只要想，出口成章也是反掌间的事情，可是此时，的确也忘了要说什么。
于是到底还是盛敏先开口，出口的却是郑重的一句对不起。
“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李玄重重地皱起眉。
“应该我说的。”盛敏认真道，“今天下午.....录制厅太闷了，我实在待不住，其实只是想出来吹风透一口气，走神又忘记时间了。你找了很久吧……打了电话是不是？我也没听见……”他又摸出手机来，才发现已经因为没电关机了。
“没有找很久。”李玄眉头还是皱着，又说，“的确是闷。”
盛敏轻轻一顿：“还有……我没想到……”
“没事了。”李玄不许他说下去，但盛敏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今天的事情我的确没有想到，害你在台上替我应付，我也不该走的，只是当时……”他没有说完，转而道：“下次要是再有这样的事，你不录了就好，没事的。”
他语气诚恳，脸上的愧疚夜色也藏不住。
“你要是在，也不录？”
“不一样。”盛敏看着他的眼睛，“就算我们现在这样的情况，你也没有必要因为我受这些，这对你不公平。”
李玄很想问那对你公平吗？却没有说出口，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盛敏垂眸踢开脚下一粒石子，又抬起头来，语气刻意轻快一点：“所以你看，的确应该我道歉的……好啦，你不要老皱眉，你不喜欢，我不说了。”
“什么话都是你在说。喜不喜欢你都说完了。”李玄一甩手简直想走人，却被盛敏眼疾手快拉住了胳膊。他没有用什么力气，李玄可以轻易挣开也完全挣不开，语气不耐：“还说什么？”
本来是没有了。但盛敏看他不善的面色，踌躇了一瞬松开手，复又开口：“不是胃癌，是胰腺上的问题。我也不是查出病之后才去演戏的。小孩子总爱出风头，小时候去拍戏其实是只当是做游戏，心里很得意的……总之，并不全是真的……”
这一番话不在他的预计之中，讲得轻而快。说完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就是这样了，真的没什么……所以你不要生气，你今天肯定已经生了好多气了。我……”
“我知道。”李玄说，神情仍然算不上好。
盛敏就轻轻笑了：“你又知道什么了。”
“你需要我知道什么，我都知道。”
他说得再肯定不过，又好像只是随口的一句话。讲完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推了推盛敏的后背：“你要吹风，也吹得够久了，手都吹冷了。别在这里，下楼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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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玫瑰软糖
正在等电梯，就接到了杨絮的电话。
“不是让你先走吗？你没看信息？”
“看了啊，我等着送你嘛。”杨絮理所当然地说。
盛敏离得近，也听见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冲李玄轻声道：“叫杨絮先回去吧，他家不同路。送了我们再回去太晚了。”
李玄点头，依言对杨絮道：“不用送，你自己打个车回去吧。车费我给你报。”
“哎呀哥，我哪里要你报这个！”他再三这样讲，杨絮不知思路歪到了哪里，恍然大悟一般，“你和玄哥和好了是吧！那我知道了，我不当电灯泡了，我先走了。”他声音听着还喜滋滋的，“车钥匙放哪儿啊？”
“我马上下楼了，几分钟，你插着也不会有人开走的。实在不放心，放排气管里吧。”
李玄对待杨絮已经放弃解释了，却还是免不了瞥了一眼盛敏，后者显然也听到了。等他挂了电话，走进电梯才说：“杨絮有时候转不过脑筋。我找机会再和他解释。”
李玄不置可否一点头：“随你。”
车钥匙果然被留在了排气管里，这时也过了下班的高峰期，一路都很顺畅。他们回去的路上并没有过多交谈，言语似乎都在天台上说尽了。
盛敏也没有过问那场闹剧究竟如何收尾的，好像在这场意外中，他在意的不外是李玄被牵扯其中代他受过，所以必须要问一问。至于其它的哪怕涉及到他自身，也都不关心了。
但李玄也因此更感觉到他的反常，离开天台之后，他比平时更加安静沉默。即便如此，李玄每每看他，盛敏都神色如故，对上他的目光总是笑一笑，还能一本正经地提醒他，开车专心。
回家的途中经过外环，有一小段高速路，出了隧道之后，盛敏在他们点过的一家云南菜点了晚餐。本来计划得时间刚好，半个小时就能送到。结果走到家门口店家打来电话，说骑手路上摔了一跤，菜也撒了，要重新做了送来。
盛敏当然说不要紧。挂了电话问李玄：“你饿不饿？我先找点东西给你吃。”
李玄摇头，盛敏却已经去厨房开了冰箱，周末他在家做过两顿饭，记得应该还有食物在。打开一看，蔬菜肉类的确是有，可以暂时果腹的零嘴只剩下半盒玫瑰软糖。
“我不怎么没饿，有点渴。”
李玄走过来。倒了半杯奶，一口气喝光之后，顺手在洗碗池边把杯子洗了，盛敏这时吃了一粒糖，转头看见他的脸，忽然愣了愣：“怎么没有卸妆？”
盛敏底子好，化妆师一向都画得淡。天台上光线太暗，回来的路上也是心事重重，现在厨房明亮的灯光下，才发觉脸上的妆容还没有卸掉。
话音落下，盛敏也意识到了，李玄没有卸妆的始作俑者正是自己。
李玄挑眉，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下脸：“怪不得我老觉得不舒服……我忘了。”
“你别乱摸了，一会儿手上也沾上。”盛敏放下糖盒，“家里有卸妆液，我去拿。”
他把卸妆液和卸妆膏都找了出来，又拿了化妆棉和棉签。
“先卸眼睛和嘴唇，再卸脸上的……”
盛敏说到一半，李玄已经拿化妆棉浸了卸妆液往眼睑上擦过去。倒是没有错的，就是他力气重，盛敏看着都觉得痛，抬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李玄半睁着眼睛看他，又因为卸妆液的刺激不停地眨，看上去难得有一点不知所措。
“算了。”盛敏犹豫片刻，笑着叹了口气，“我给你卸好了，免得弄到眼睛里了不舒服。”
李玄眼角有点生理性的水汽，盛敏的轮廓也变得不那么清晰，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又感觉他的手压了压自己的肩膀，示意他坐在身后的椅子坐下。
李玄原本想要拒绝，但盛敏已经接过了他手里的化妆棉，重新换了一块，轻轻按在了他的眼角：“我先给你卸睫毛，你不要怕啊，我轻轻的。”
他是那种哄小孩子的语调，李玄听得好笑：“我怕死了，你重重的吧。”
盛敏一愣不由得也笑了，露出了他今晚大概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嗯，也可以。”
话虽如此，盛敏的动作却是无比轻柔。春天的柳絮拂过融冰的河岸不外如是，李玄猜测他抚摸那只猫的时候，或许也是同样的力气。
如果真是一只猫，恐怕是很愿意盛敏当主人的。鬼使神差地，李玄冒出这个念头来，自己都觉得离奇又好笑，下意识摇了摇头。
“怎么了？”盛敏奇怪，不得不抽出一只手捧住了李玄的侧脸，李玄自然不说，他不再追问，语气故作严肃，“好啦，我从来没有给别人卸过妆，你不要乱动。”
盛敏微微弯着腰，用化妆棉卸过之后，又用棉签小心去擦眼角的残留。
因为闭着眼睛，嗅觉和触觉更加分明。他们靠得近，呼吸之间，能闻到很清甜的玫瑰香气，是盛敏刚刚吃过的那颗软糖。也能感觉到，盛敏手掌边缘蹭过侧脸细小的绒毛，有一丝微微的痒。更准确地说，是他的手掌，擦过盛敏的脸颊。
在这样的香气和若有若无的碰触中，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在一瞬，盛敏已经替他卸完了妆，连嘴唇都一并处理好。
“再用洗面奶洗一遍就可以了。”盛敏说，李玄睁开眼睛，旁边就是一面镜子，妆面本来很淡，也不觉得多怪异，但卸了，清爽的一张脸，总觉得自然地多。
“你……”李玄原本想说你还是不化妆最好看，开口又赶紧打住了。
“嗯？”盛敏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怎么？哪里没卸好吗？”
“好了的。”李玄抿唇，对着盛敏疑问的目光，一时没想好怎么说，好在这个时候，门铃声及时响了，“你去开门。”
“外卖到了吧，我刚都没听见。”
盛敏走过去应门，然而听动静他应该是还没走到，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李玄正奇怪，一个有点熟悉的女声突兀地响了起来：“你是谁？盛敏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个文开文之初我是想写个小甜饼的，现在看来，甜不甜我很难讲，总归是不可能小了.....

第28章 愚公移山
意识到这个声音到底在哪里听到过之后，李玄迅速用清水洗净了脸，也顾不上擦了，顶着一脸水走了出去。
王淑英正横冲直撞地往里走，后面还跟着个青年人，看着阴沉沉地，个头不高，也不说话。只有王淑英的声音格外地响：“怎么就不在家？你谁啊，他不在家又去哪儿了？”
她说着已经看到了浴室门口的李玄，啊呀一声：“这不是在吗？小敏，这人谁啊，睁眼说瞎话！非说你不在。”
盛敏了解他母亲，其实也明白自己是拦不住的。但他不拦，就意味着，李玄又要被卷进来。
他知道李玄不会怪他，也不会因此看轻他，但李玄和王淑英面对面这一刻，潮水一样的歉意和隐约的狼狈还是再度将他淹没，令他无法做出多余的表情。
李玄靠着门，打量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女人，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项链，水色很好，右手上带着一个拇指宽的金镯子，稍微有点勒着肉，可谓将穿金戴银贯彻到了实处。比视频里看起来略微瘦一点，也依旧是矮胖的身材，如果说五官......李玄的目光略微停留了几秒，委实找不出任何和盛敏相似的地方。
“小敏啊。”王淑英很快走到了他面前，“你这么看着妈干嘛？”
跟着她的年轻男人，这时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李玄猜测八成是盛敏那个据说在酒吧打架的弟弟。一言不发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和王淑英倒是长得有点像，和盛敏之间......就实在天差地别都难以概括。
如果不是已经知情，光从外貌上，李玄的确看不出盛敏与他们的亲缘。他于是飞快地回想了一下，视频里出现的男人，但病容憔悴的人，总是不太能够辨别原本的样貌，也就很难判断，盛敏是不是长相随父。
“你来做什么？”王淑英叫他第二声，李玄才开口。
“这说的什么话呀，妈打你电话打不通，担心你，带你弟弟来看看嘛。”她指着盛敏，“这谁呀？你们公司新签的啊？刚还说和你不在家，哎呦，真是的。”
李玄对她没有任何好感，目光转开，飞快地扫过盛敏，后者肩膀微微垮下去一点，不自觉地抿着唇。
“我朋友。”他于是走过去状若无意地把盛敏挡在了自己身后，隔开了他们。
“她说什么，要什么，你都答应她。这样就会很快走了，不管答应了些什么，我来处理。”盛敏压低声音，耳语一般道。
李玄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回应的暗示，听他语调说不出的干涩不由得皱了皱眉，借着身体的遮掩飞快碰了碰盛敏的手腕，一片冰凉。
“什么朋友也不好这样的啊。”王淑英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蛮不高兴道。李玄收回手，定神看她表情，应该是不清楚盛敏的性向，倒是省了莫须有的麻烦。
“他不认识你，你又没说自己是谁。当然说我不在了。”这话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偏偏李玄讲得坦荡，“我手机没电了，其它没什么，等下还有事，你们先回去吧。”
大概是从没有被这样生硬地赶过，王淑英奇怪地看他一眼，但旋即又笑起来，语气故作嗔怪：“就有那么忙，妈和你弟弟来看你你都没时间？......你弟弟老说想你……盛辉。”她说着去拉小儿子，“不是说想来看你哥，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快点啊，这孩子，傻乎乎的……”
“别碰我手机！干什么？烦不烦啊。”
盛辉游戏打得正起劲，丝毫不配合，重重打开王淑英推他的手臂，很不耐烦地看了李玄一眼，不情不愿地嘟嚷了句什么又立刻转开了，这次连耳机都摸出来戴上了。
对比起盛辉，李玄刚才的态度简直称得上和善了。然而王淑英却丝毫不介怀，只假意又说了两句，无非是害羞，兄弟俩太久没见之类的话，李玄听着烦：“不用打招呼了，要看我，已经看过了。”
他神色冷漠，王淑英愣了愣，眼珠一转拉开椅子坐下了，很关切的样子：“怎么了，妈看你今天有点不高兴啊。”
不说这话还好，李玄本来对她在这个时间点来就有所猜测，一开口，基本也就确定了，笑了一下：“我的确不高兴，不过你是看出来的吗？”
这话一点脸面也不留了，王淑英脸色变得有点不好：“你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李玄很无所谓道，“不要绕弯子了，直说吧。”
“直说什么啊，你妈妈来看看你，你什么态度？”
王淑英眉头一皱，总觉得今天盛敏态度和往常不大一样，加上自己心里有鬼，立刻提高了音量：“哦，你现在是明星了，看不上你妈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她翻脸的速度比翻书更快。盛敏按按眉心，想又开始了。哄完又闹，总是这套流程。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想要扯扯李玄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和王淑英起争执。李玄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轻巧地躲过了他的手，挑眉冲王淑英道：“这话怎么讲？我可没有这么想过。”
他是要装傻到底了，王淑英原本还计划了一堆借口托辞，这个时候也没工夫讲了，只能自己把话挑破：“人家节目组好心好意找我给你录个生日视频，你非要逼着删了？你妈就那么见不得人？皇帝还有穷亲戚呢，你一出名就嫌弃这嫌弃那了？！......”
猜想坐实李玄也没有什么得意的感觉，心想张志华速度倒是快，就已经和节目组谈了。不过节目组怎么可能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张志华恐怕是被他吓到了，不敢松口。那就只好找王淑英这个系铃人。
盛敏不晓得他要求删视频的事情，闻言不由得望向李玄。神情很难说赞同与否，只有惊讶从眼底一闪而过又很快消失。后者这时候刚巧也在瞥他，目光对上，李玄示意他先进卧室去。盛敏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不是你自己看出来的嘛。”
李玄劝不走他就不劝了，拉开椅子坐下，打断了王淑英的喋喋不休：“明明是节目组告诉你我不高兴的。今天晚上也不是为了看我来的。”
他语气平淡，嘲讽的意味却很难隐藏掉。王淑英瞪着他，破口大骂：“盛敏你怎么说话的？啊？！嫌弃你爹娘老子，要不是我你有今天？你要是不准我露面，你干脆不要认我这个妈，不要管我和你弟弟死活，我跟着你老子一起死了算了......”
李玄忍不住冷笑，心道那样最好，但听见旁边盛敏忍耐的呼吸声，到底没有说出口：“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删，你心知肚明。我真的好奇了节目组到底给了你多少钱，你这么卖你儿子？你要是拿出和我闹的劲头对付他们，收了的钱也不用还回去了。更犯不着你大晚上来闹。”
“钱钱钱！你现在了不起了啊，就知道跟我说这个！”王淑英脸上青白一阵，站起身指着他，“你就是这么想你妈的？！我白养你一场了！”
她激动得拍桌子，手指几乎要戳到李玄脸上去。盛敏赶紧拦住她：“伯母，你冷静点儿，他不是这个意思。”又拼命地冲李玄使眼色。
李玄面色倒是很平静：“哦，不是为这个，你要是保证从今以后都不给我提钱，就算我误会你了，我立刻给你鞠躬道歉。”
“李玄。”盛敏再次压低了声音叫他，“你别和她争了。”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很浓厚的恳求意味，李玄仿佛又回到了早前在演播厅的时候。
粉丝窃窃的议论和王淑英高声的辱骂很难说哪一种更糟糕。他只是无意被卷入的局外人，已然觉得难以忍受。不明白盛敏是怎样日复一日地在这样的生活中将就。
李玄忽然的偃旗息鼓给了王淑英乘胜追击的机会，声音愈发尖刻起来：“张口闭口就是钱，我还不是为了你啊……你弟弟买车买房让你出点钱你推三阻四的，我也不把你往坏了想，那我自己找法子弄也不行了？……现在好了，你嫌我丢人……”
离谱。李玄气得想笑，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
他不晓得她怎么能够面不改色地说出来这番话。李玄不清楚前因后果，但也明白按盛敏的性格是绝不可能所谓地推三阻四，倒是王淑英的心思昭然若揭。他以为王淑英这么大的阵仗是来算账，账没算完，居然已经再次试图把手伸进盛敏的口袋里去。
他冷眼看着王淑英，心想盛敏哪里算儿子，提款机也没有这么用的。
王淑英由自吵闹不休，像火星落在干草垛上，根本没有压下去的怒气迅速蔓延开来，李玄理智上明白可以有其它方法来处理眼前的局面，却还是忍不住一脚踹在餐桌腿上，餐桌猛地歪过去，摩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盛敏从来都是逆来顺受，今天争了两句已经在意料之外了，王淑英哪里想到他会突然发作，瞪大了眼睛。
“菜市场不够发挥，上这儿骂街来了是吧？！”李玄冷笑。遮掩身份什么的通通也不想管了，恨不得下一秒就把人赶出去了事。然而在他说出下一句之前，盛敏提高音量打断了他。
“好了！”盛敏说，但他的面色分明是不好的。李玄皱眉和他对视，盛敏心虚地垂下眼睛，轻轻动了动嘴唇，李玄看出了他的口型：“求你了。”
为什么要求他呢？李玄觉得荒谬。但盛敏其实是只能求他的，他是这个屋子里，唯一不会向他索要，伤害他的人。
谁都没有再说话，连王淑英都因为突然的变故难得安静下来，在这一片诡异的沉寂中，门铃再次突兀的响了起来。
这次是外卖了。把门拉开的瞬间，李玄突然想一走了之。外卖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见李玄啊了一声，很惊喜的样子：“哎呀，你不是那个，那个……”
“不是。”李玄拿过外卖，又关上了门。
盛敏还在餐桌前试图劝王淑英，耐着性子解释说他今天心情不好之类的，但真正有用的是什么，他们都明白。所以当他开始说，需要多少钱，晚点会劝“盛敏”转给她的时候，李玄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应该走。
他不想再过去，走到客厅，顺手把外卖袋子扔在了茶几上，准备回书房。一直打游戏装透明人的盛辉这时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没吃药……”
触及到李玄阴沉的脸色，剩下的半截话被咽了回去。
“你怎么了……”他换了个说法，语气并没有好多少。
盛辉其实不想来，一贯都是王淑英要钱，他只用花就行了。要不是急着想买车买房和女友同居，他今天也不会跟来。本来就不高兴，要得不顺利更来气，嘟嘟嚷嚷：“找你要点钱又怎么了……你大明星，那么有钱，小气死了……”
“开了眼了，你很有理？”李玄一点也不想管了，但盛辉嘴里不干不净地，还是不由得停住脚，“我说你妈的脸去哪里了，原来贴你脸上了。”
“你他妈说什么呢？！”盛辉像被踩着了尾巴，勃然大怒地跳起来。
李玄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怎么你还想和我动手？”
“盛敏，你干什么呢？！”他用了十足的力气，盛辉被捏得连声喊痛，坐在餐桌旁边的王淑英像头暴怒的母狮子一样冲了过来。
盛敏根本都拦不住，下一秒她已经冲到了李玄面前，就想给他巴掌：“你长能耐了，打你弟弟……”
李玄往后微微仰了一下，厌恶地丢开手。王淑英也顾不上理他了，金元宝一样捧着盛辉的手：“伤着了没？他打你哪儿了……”
“没有。”盛辉倒是一视同仁，对他态度不好，对他妈态度也差。
“给妈看看……”
“我说了不用。”王淑英抓着他的手不放，盛辉一心想抽出来，说着用力地推了一把，王淑英腿撞着茶几脚，踉跄坐在了地上。
“你自己没站稳的。”盛辉似乎吓了一跳，旋即理直气壮地争辩道。
“哎呦。”王淑英痛呼一声，试图去拉他的手站起来，但盛辉却下意识的把手收了回去。
“你干什么你还躲我？”她怔了一怔，毫无征兆地哭喊起来，“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啊？我这是为了谁啊，你还嫌我丢人……”
这倒是一句真话了，李玄冷漠地想。跟过来的盛敏弯腰想把王淑英扶起来，她也不动，又指着李玄，“还有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弟弟你妈都活不下去了，你还有脸吃饭，你小时候我就该掐死你……”
矛头转换得倒是很顺畅，盛敏手僵了一下，还是去扶她：“阿姨你先起来……”
话还没说完，正在这时，王淑英突然抓起了茶几上的外卖，猛地向李玄砸了过去。
李玄在她伸手的时候，大概就猜到了，往旁边避了一下，还不忘拉过盛敏。
盛敏突兀地撞进他温暖的怀抱，耳边只有李玄的呼吸声，把一切的谩骂都隔开了，让他得以短暂喘息。然而就在下一秒，盛辉大叫起来，盛敏转过头去，才发现在他们避开之后，那一袋的饭菜竟然兜头兜脸地淋在了盛辉身上。
“没事吧，没事吧？你怎么不躲啊？”王淑英也不闹了，胡乱地扯过面巾纸站起来给盛辉擦，“烫到了，痛不痛啊……”
“你烦死了！神经病啊，天天丢人现眼。”汤水顺着盛辉的脸往下流，衣服也被油浸得黄一块地红一块。他把挂在领口上的半个餐盒拽下来，劈头盖脸地往王淑英身上一扔，用力推开她，拉开门跑了出去。
“辉辉，盛辉！”王淑英叫了他两声，没反应，急急忙忙地跟了出去。
事情这样收尾，谁也没有想到。屋子里总算安静下来，只有留在茶几上的汤汁流到边缘滴落，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他们走了。”李玄的手还圈在他的腰上，他们身量相仿，温热的呼吸就落在耳后，半晌，盛敏轻声说。
李玄嗯了一声，轻轻放开他。
盛敏走过去关上门，把放在玄关上充电的手机开了机，上面果然有好几个未接来电，王淑英，张志华，甚至还有节目组制片。
“视频的事，你找张志华了？……很麻烦吧，我都不知道。”他想起王淑英的话，轻声说，又道，“谢谢。”
“你在干嘛？”李玄没有回答。
盛敏抿了抿唇，输了密码的最后一位，只是说：“他们等下不会来了。”
像是为了验证盛敏的说法，话音落下，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盛敏眉心皱了皱，下意识地看了眼李玄，犹豫片刻还是接起了。
“喂。”
李玄与他隔了一段距离，却也能听见电话那头的谩骂声。盛敏安静地听着，在停顿的间隙，异常熟练地问了一句，还要多少。
那头大概报了个数字，盛敏说好。挂断了电话，再次打开网银转了钱过去。他非常麻木地完成了这一切，才抬起头，轻轻冲李玄笑笑：“真的不会来了。”
王淑英不会在乎大儿子今晚的反常，只会愤怒他的不顺服，不过只要替盛辉弄到了钱，就算目的达成，万事大吉，一切都可以抛之脑后。
李玄看着他，他想自己错了，就算他再冷静一些或者再蛮横一些，其实都不可能有任何的办法来解决今晚的局面。这根本是一道无解的题，因为盛敏并不打算解决。
“我重新叫外卖吧，还是这一家吗？”盛敏去拿了抹布出来，弯腰把茶几上残留的菜汁擦掉。
“你是亲生的吗？”李玄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答非所问。
“我有时候也好奇。”盛敏笑笑，垂眼继续用力擦拭着油渍。
灯光落在光滑的木桌上，映照出他模糊的轮廓。看起来神情沮丧，但盛敏明白，那只是光影的把戏，他早就没有怨愤了。
一直都如此，盛辉永远受宠，哪怕家里只有一块糖也归他，自己连糖纸都没有。盛辉做错了事，被打骂的却是他，因为他没有看好弟弟。
更小的时候盛敏也为此伤心难受，哭过闹过，问为什么。但哪里有为什么呢，后来他想通了，或许总有一些孩子是不受父母喜爱的。
不大的一块污迹，他擦了好一会儿才擦干净，抬起头，又是平素无害的温和神色：“或者换一家店？我有点想吃芒果糯米饭了。”
李玄看着他，想要在他的脸上找出一点伪装来。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可盛敏越是平静，他就越觉得难受。
“我不饿。”李玄说，“你真的吃得下吗？”
“这就吃不下，那我早饿死了。”听出他语气不算好，盛敏假装玩笑，笑意又在李玄审视一样的目光中渐渐消去。
“为什么？”李玄说。
这问题没头没尾，盛敏听懂了，没有回答。
“你问我视频的事情麻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李玄走到他跟前，沉声道，“解决任何事情都是不麻烦的，一直拖着才麻烦……盛敏，你能不能不要让别人随意拿捏你？”
盛敏仍旧默不作声。
“说话。”李玄不给他回避的机会。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呢？”沉默许久，盛敏终于开口，“可以解决，当然可以，但是我不愿意，我很害怕……我应变能力很差，不喜欢意外，只想让所有的事情都保持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她要钱，我给钱她就会安生，那我给她好了，刚好我可以给。”
其实还有很多话可以说，比如从小到大，不管人生中的任何改变好像都会伴随着不好的事情发生。
小时候第一次去外地拍戏，两个月以后回来，父亲已经重病......他十五岁头一回演男主角，小网剧，结果制片人中途跑路，剧组临时解散，他那时没有工作人员，把钱给了剧组一个家庭困难的群演，自己买了张站票，站了两天才回家.....就连公司临时拉人去参加选秀，中途都险些送掉半条命……他明白这些事情没有关联，心理作用而已，但软弱也好，迷信也罢，他宁愿不变，竭尽所能，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现状。
可他什么也没有对李玄说，难以启齿，只是道：“况且人是不能选择父母的，她生了我，养了我……”
“你五岁就开始拍戏了，到底是谁养谁？”李玄忍无可忍打断他。
盛敏目光一闪，喉结微微动了动：“我知道你很不喜欢他们。我保证，这些事情只发生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们出现在你面前了。”
“你保证的方法就是拿更多的钱去填这个无底洞？石头扔在水里还能砸个响，你能得到什么？”
“我什么也不需要得到。”盛敏始终心平气和，“这个钱我也用不完，我阴差阳错地红了。赚了远远超出我能力和应得的报酬，他们想要就拿去……李玄，他们只是太害怕了，我和你说过，我小时候家里条件很差，他们是受够没钱的苦，所以才会找我要……”
“这话你自己信吗？盛敏，你是不是每天都得这么催眠自己两遍啊？”李玄阴沉着脸色，咬住了牙齿，“你还打算这么忍一辈子吗？”
客厅里的灯用得久了，亮度不如从前。李玄靠得太近了，盛敏退后一点，整个人隐藏在阴影中，语调缓慢却清晰：“我不认为我这一辈子会很长。所以忍一忍也没什么大不了。”
李玄神色复杂，半晌，终于在茶几上坐下来，皮笑肉不笑：“所以你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去死？也对，自杀嘛，割腕还是跳楼你都擅长。”
“不过我也真是见识了。”李玄在灯光下，神情却同样地晦暗，“M成精也没有你这么爱找虐的。”
分明是对别人说了难听的话，他却并不见愉悦，只有语气极尽嘲弄。
盛敏很久没有领会过他这样的尖刻了，好像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那一天。忽然想，要是能回去也不坏，那他大概不会和李玄这样相处。关系更疏远一些，李玄或许可以轻松一些，不用为他操这么多不必要的心。
盛敏垂眸看着他按着桌面发白的指关节，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不是因为李玄的话，也正是因为李玄的话。
不合时宜的，他想起了愚公移山的故事。如果山没有在愚公家门口就好了。
“李玄。”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犹豫片刻盛敏叫他的名字，“我一早就说过了，你不要为我生气。现在再说一句，也不要因为我生气。都不值得。”
语速难得的快，似乎慢一秒，他就不能把话说完。
听懂盛敏意思的下一刻，李玄的手尽管握成拳，也还是轻轻颤动起来。他看着盛敏故作镇定的神情，良久，勾唇笑了。
“是，对。”他点头，缓缓道，“我一早就说过，你是泥菩萨，自有你的道理在。我是不配和你念一本经的。”
或许是气狠了，开口的同时，李玄脸一寸寸白下去。盛敏没有料到他这样大的反应，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李玄也没有再给他解释的机会，起身就往门口去。
走到玄关处停了一停，转身去书房拿上了电脑。
“李玄！”盛敏看着他单肩背着包离开，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
李玄没有停顿，更没有回头，重重地甩上了门，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不好意思，好久没有更，一来有点卡文，又断断续续感冒了好久，其实没有更的每一天我都心理压力巨大.....

第29章 没分
两部电梯都停在楼下，迟迟不上来。有情绪的时候，耐心总是格外地差，李玄连着戳了好几下下行键没反应，便懒得再等了，拉开安全通道的门，一口气走下十楼。
“大爷，有点公德吧。干嘛呢这是？”
从楼梯间出去，就看见入户大堂那里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拿电梯当玩具，这个门跑进去，那个门跑出来。旁边也不知道是姥爷还是爷爷，也不阻止，还帮他按着，难怪电梯总也不动弹，李玄忍不住喊了一声。
“不是，你谁呀……关你什么事？碍着你了？”老大爷回过头才发现是在叫自己，很不高兴地说。
“肯定碍着了啊。不然呢？我大晚上闲的跑楼锻炼身体？”李玄扯扯嘴角，“孩子不懂事，您一把年纪了也不懂？再说这也不安全，被门夹了呢。”
“怎么说话呢。你才被门夹了，我孙子怎么会被门夹！......哎呦，现在的年轻人脾气大，不像我们那个时候了......”大爷直撇嘴，但看李玄面色不善，一脸不好惹的样子，也没继续争下去。扯过男孩的手，“走，咱们回去。”
“不嘛，我要玩……”
“回去玩。”老大爷挂着一张脸，把孙子拉进电梯。男孩扯着他手臂撒泼耍混，看见电梯外头的李玄，哭闹声忽然停下了。
“小侯爷！爷爷，小侯爷！”
他的嗓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这个诡异的称呼李玄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皱眉看过去。男孩顿时叫得更凶了。
“什么玩意……”老大爷扯着他。
“电视上那个，姐姐天天晚上都看，就是他！”男孩说着就想跑出来。
“唉……是眼熟……”那老大爷一经提醒居然有点印象，一时都忘记拉住孙子。眼看那孩子猴一样就要蹿出来，李玄甚至下意识退开一步，好在电梯门及时地关上了，上升中隐约还能听见孩子的闹声和老大爷的声音：“是哪个明星是吧，名人怎么还这么没礼貌，尊老爱幼都不会....”
光洁的门身上清晰地印出盛敏的身影，李玄回过神来，那男孩大概说的是盛敏演的某个角色。抬手压了压太阳穴，一晚上兵荒马乱地都糊涂了，竟然忘了“自己”现在是个名人。
他不关注娱乐圈，这么久了，出门也总是全副武装，虽然瘦削而高，不乏人回头打量，但还没有过大街上被当面认出的经历，对于盛敏名气具体如何一直也只有个模糊的概念。没想到一露面，居然下到八岁上到八十都能混个脸熟。
他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心里却还带着气，又笑不出来。反手拉开背包拉链，想要摸个口罩出来戴上，手机突然响了。
李玄看了一眼来电，毫不犹豫地挂掉了。铃声固执地又响了几遍，李玄一直没接，盛敏终于就没有再打来。
“这就放弃了？”李玄轻哼一声。
心情实在很难描述，看见盛敏的来电烦，他当真不打了，也觉得不对劲。盯着那几通取消来电的记录看了两秒，才扔回兜里，继续翻找起口罩来。然而他走得太急了，能记得把笔电装上全靠习惯使然，哪里还记得其它的。
浑身上下口袋摸了个遍，最后只找出两颗巧克力。今早去录节目之前，盛敏担心他录久了会饿，塞给他的。
李玄甚至能清晰记起他的神情，很认真地对他说，这一款不甜，你可以吃。李玄当时拆开试了一颗，说了句还行，盛敏就笑了，带着一点做对了事情的得意。
包裹着糖果的金箔纸闪着细碎的光亮，李玄看着刺眼，打算扔了，走到垃圾桶旁边，又收回了手。最终还是装回口袋里，转身离开了大堂。
这一片不算太繁华，不到九点，路上只剩下寥寥几个行人。李玄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只口罩，收银员忙着理账，总算避免了再一次被认出的尴尬。他戴上口罩在玻璃门扫了一眼，又转过去买了顶帽子。
六月洋槐开得正好，带着股甜腻的香气，夜风吹过，卷着花瓣簌簌而落。李玄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抬手扫掉肩上的落花，看着路口远远的车灯间断地闪过。
他身上没有身份证，酒店开不了房。不用身份证的黑旅馆和网吧倒是知道很多，但顶着盛敏的脸，总是不方便，李玄很难保证自己一直戴着口罩不摘，万一被认出来了，简直自找麻烦。
他颇为烦躁地挠了挠鼻梁，想了想，拨通了齐泊原的电话，对面却是个甜美的女声。
“泊原去楼下买饭忘拿手机了。”周嘉和李玄见过好几次也认识，“我等下让他回给你？估计快回来了。”
“成。”李玄挂了电话，抬手喝了口水又觉得有点饿，于是第三次返回便利店，随手拿了个三明治，让店员帮忙加热。自己去店后面的餐区找了个靠边的桌子，等齐泊原回电的过程中，找到杨絮的号码打了过去。
“李玄？”
李玄差点就要应了，临开口生生改成了：“不是，我。”
“哥？”杨絮有点奇怪，“你们手机还没换回来呢？”
“你现在在哪儿呢？”李玄跳过了他的问题，“……刚到家？那你方便过来一趟吗，这边出了点小状况……我们闹了点不愉快，我现在出来了。”
“你出来了？！什么叫你出来了？”
他还话没说完，被杨絮嚷了起来：“不是，哥，啥意思啊？你俩吵架他把你赶出来了？什么人啊这是？！亏我还说李玄看起来还人模狗样的，这简直比那谁还不叫话！”
“你在瞎想什么……”李玄听得无语，试图拿回主动权，杨絮压根不理他，气势汹汹：“哥，你现在在哪儿呢？你等我，我来找你，我替你揍他去，李玄也太他妈不是个东西了！”
“怎么就不是个东西了？”配合着杨絮的声音，电话那头噼里啪啦地一阵响，大概是在穿鞋，已经打算要出门了。李玄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打断他，“你正常点儿，听我说！”
“你说，我听得到！你是不是信号不好啊，不用这么大声。”杨絮还沉浸在要帮他算账的人设中，“我需不需要带棍子啊？”
“带个脑子吧你！”李玄现在非常怀疑自己找杨絮这个行为的明智性，“不是叫你来找场子的……你那瘦胳膊瘦腿还拿棍呢，棍拿你差不多……我是怕他心情不好，想让你过来陪他待会儿。”
“啊？”杨絮好似皮球开了口，又诧异又丧气，“我陪他？我跟他都不熟啊。”
你们可不能再熟了。李玄心想。
店员恰好把加热好的三明治送过来，大概是听到他这里打电话动静太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李玄顺手把口罩往上又扯了扯，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谢谢。
“叫你来你就来，反正不是都要出门了吗。”他等店员走了，才把三明治打开咬了一口，味道实在一般，勉强能入口，倒是又记起盛敏也还没吃东西。
“你过来路上再给他买份晚饭吧。”
“买什么？”
李玄原本想说随便，出口前顿了一顿：“芒果糯米饭。”
“他怎么也爱吃这个……行吧。”杨絮嘀咕了一句，又问他，“哥，你在哪儿啊，我给你也送一份？……你今晚住哪儿？要不来我家？”
“你不用管我，你管他就行。”
“哦。”杨絮不大高兴的样子，但还是非常尽职地问，“还要带别的吗。”
李玄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捏着口袋里的两颗巧克力转来转去，顺口道：“点心店这个时候应该都关了是不是？....你来的时候会路过滨江路吗？你看看那个甜点铺子开着没，要开着你给他买点桂花糖，你知道我说的哪一家吧。”
盛敏竟然要求他‘扫墓’的时候都带上那家的糖，想来应该是常买，那杨絮八成也听说过。
“知道啊。”杨絮果然说，又带着点埋怨，“但是滨江路在城南，我住城北啊，不会经过的，哥你知道的.......”
李玄哪里晓得他住哪里，正想说那就算了。又听杨絮道：“而且那家店不是去年就倒闭了。”
“倒闭了？”李玄一愣。
“对啊，你以前每周都要买的。后来倒闭了你就再也不吃那玩意儿了，其它家的你又不要......哥。”杨絮顿了一顿，旋即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声音试探着问，“你不会是和李玄吵个架被气傻了吧，不记得我住哪里就算了，这也能忘。”
他语气非常认真，决计不是开玩笑。好像李玄嗯一声，下一秒就能来接他去医院。
“我要是真气傻了，你难辞其咎。”
李玄无奈地按了按额头，想起盛敏和他提起那家甜点铺子时的情景——跳楼跳一半，被他从阳台上强硬地拖了回去。当时那样的精神状况，是忘了？
不过临着要死了还想着买，有这么喜欢？
他想着不由得对着旁边的玻璃窗看了看，盛敏这样嗜甜，却仍然齿如瓠犀，衬得嘴唇格外地红润。李玄不自觉用舌尖描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在发神经，心虚又仓惶地转过脸去，抓过水猛地灌了一口。
“哥？”杨絮听见动静，叫他。
“没事。”李玄胡乱地抹了下嘴，“倒闭了就不买了，我忘了。”
“哦。”杨絮嗯了一声，又说，“不过，哥，你对他也太好了吧。他都把你赶出来了，你还惦记他吃什么，买了饭还得送点心……”
“我是自己走出来的。”李玄纠正，“让你带点东西话这么多。他吃点甜食心情好点......没有就算了。”
“你心情好吗？你还管他呢。”杨絮忿忿不平。
“我……”
他心情好吗？一点都不。气消了吗？完全没有。
忙了一个下午加晚上给盛敏收拾烂摊子，不领情也就算了，话里话外，还试图和他划清界限……但他想起临走前盛敏颓败又故作镇定的神色，气归气，暂时不想见他是一码事。不愿意盛敏独自留在家里胡说乱想又是另一码事。
“我心地善良不行？”
“什么心地善良啊！”杨絮完全不信，“哥，真不是我说你啊，谈个恋爱你整个人全变了。这简直……”
“简直什么？”
“简直恋爱脑嘛！”
“胡说什么呢！恋爱脑……”李玄险些呛个正着，骂他，“不要学个词就乱用，说了多少遍了，压根不是那种关系！”
他自认为表述清楚了，然而杨絮的脑回路仿佛串联电路，只能按单一路径行走。
“不是那种关系？！你们分手了？……房子你还留给他？分手礼物？李玄这都收？”杨絮连珠炮似地发问，不待他回答，又自行总结，“果然不是个东西。”
“我的天......行，行.....不是就不是吧……”要不是找不到别人，李玄实在不想给杨絮打电话，“随便你说。总之尽快过来。态度好点，别和他胡说八道。待着就行。”
“那这到底分没分啊？”
“你这么关心我感情生活，暗恋我呢？”
“我直的！……”杨絮叫起来，“那个，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啊……”
谁不是直的呢。李玄想，又听他问，“所以你们没分啊……”
串联电路果然只有一种走法。
“没分，对，没分。”李玄看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晃得他脑仁疼，彻底放弃解释了，“你利落点过来吧，记得给他带饭。这几天要没别的事，最好都陪他待着，少说话，多做事。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杨絮好像还在说什么，李玄抬手挂了电话。聪明是不大聪明，不过“盛敏”安排的事，杨絮肯定是会做的。
齐泊原的电话还没回过来，盛敏倒是又打了好几次。但他在通话中，被自动挂断了。
店员已经理完了账目，四处走动着收拾货架。李玄两口吃完了剩下的半个三明治，重新戴上了口罩，拎著书包走了出去。
他站在路口叫了辆顺风车，大概位置偏了，并没有人立刻接单。李玄也不着急，一面等着，又看见微信消息提示栏跳了出来。是盛敏的信息。
一个小小的句号。
李玄还没弄清楚他什么意思，对面撤回了。
紧跟着来新信息，倒没别的，更不是劝他回去。只说他没拿身份证大概不方便，可以去城北机场附近的某家酒店，他常年赶飞机，为了方便，有间固定的套房。去前台能直接拿房卡。还很贴心地发了酒店的定位。
什么意思？这是怕他回去？
李玄舔舔牙齿，觉得自己给杨絮打电话的行为真是脑子进了浆糊，被盛敏传染了圣母病。第三条信息又来了。
“你要是不想去，还是回来住吧，我可以出去……你气归气，记得吃饭也别熬夜。我胃不好又偏头痛，饿久了睡晚了，你都难受。”
末尾有个小小的笑脸。很快撤回重发了一遍，笑脸删掉了。
李玄愣了愣。盛敏没有道歉，更不提他们真正的矛盾所在。
然而他想起的却是一开始那个同样被撤回的句号。李玄忽然意识到那其实是个小心翼翼的试探。盛敏给他打电话始终在通话，八成以为自己是被拉黑了。担心微信同样被放进了黑名单，先发个句号试试。
他不是怕他回去，他怕李玄不愿意见他。
的确不愿意。
李玄皱眉抿着唇，还是没有回他信息，却又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退出。
“走吗？去哪儿？”顺风车还是没人接，一辆出租车倒是停了下来。
李玄拉开车门坐上去，取消了顺风车单，又看了眼盛敏的信息，终于收起手机，并没有报酒店的地址，“高新软件园。”

第30章 父母
N市中心有一条河，将整个城市分成了南北两半。
软件园就位于南岸河边，是十多年前政府为了扶持电子信息和互联网产业发展，特意拨的地。有小半面积还占了N大老校区的一块荒草坪，学校方面和政府掰扯了好几年，后来在大学城划了两倍的地做交换才算了事。
李玄他们租的办公地点，就位于软件园的C栋，正面朝着江。虽然广大程序员并没有远眺观景的爱好，但的确也算是得上软件园里的黄金地带。
地方是齐泊原找的，房东是他们同院不同系的一位老师的远房亲戚。别说八竿子，原本八十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齐泊原厚着脸皮和人家套了快一个月的近乎，最后竟然以一个相当优惠的价格拿了下来，还用几乎等同白捡的租金，把人家能用的设备也一并接手了过来。
李玄当时忙着给上一个外包项目收尾，压根没来过现场，只看了平面图和照片，就拍了版。合同也是齐泊原代签的。
后来又出了灵魂互换的事，他不方便来了，一来二去，直到今天，才算头一回往办公室去。
或许是夜车开久了太累，司机一路上并没有搭话，只是沉默地开车。李玄乐得清净，斜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一面等齐泊原的电话。中途想起件别的事，又把笔电摸出来打开，等到开过立交桥，手机铃声总算响了起来。
“喂。”李玄打开变声软件，这才按下了通话键。
“你找我啊？刚忘带手机了……”电话那头隐约能听见外卖盒打开的声音，“什么事？”
“咱们是定的月底正式搬是吧？”
“是啊。”齐泊原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好青年颇有点迷信在，“我专门找人看了日子的。学校后门算命那个叔叔，友情价八十八，都没叫你报销。”
“你这周过去吗？”李玄说话的同时，继续在网页上浏览着，眉头不自觉皱起。给杨絮发了条信息，让他把张志华的号码发过来。
“基本都搞好了，桌椅也换了，电脑我定了搬的前一天送。这周没事，应该不去。你不是让我准备版号和著作权的文件嘛，我这周弄完。现在版号不好拿，是得早点弄。”
公司现在已经注册完毕，李玄和齐泊原线上合了几轮，还是决定推的第一个游戏就用李玄原来写的demo，也还在不断地改。
“怎么了？有别的指示？”
“有。”李玄简洁道，“我最近可能抽时间过去看看，物管那里有钥匙吗？”
拿铁丝撬开当然也不是不行，就怕到时候被物业监控看见了说不清楚。
“你要过去？！”齐泊原诧异笑道，“领导终于肯来视察工作？还是你那神秘的差事搞定了，可以过来办公？你找物管干嘛，找我呗。你什么时候去，我一块儿，顺便给你把钥匙……”
李玄手支着车窗无奈给他泼冷水：“没忙完。我就只是打算去一眼，不用你。不确定什么时候，你也不一定有空。”
“你怎么知道没有，我看是你不想见我？”齐泊原玩笑道。
“没错。我去检查一下你事情办好没有，有没有阳奉阴违。肯定不能和你一起去。”
短信响了一声，是杨絮回了信息，顺便汇报已经买好了饭，快要到了。
“那没事，你就这周去是不是？不想见我也没用，我天天堵你去。”
“有病呢。”车子在绿灯前起步，晃得他腿上的笔电摇了一下，李玄伸手扶住，“我看你是太闲，多给你安排点工作得了。”
齐泊原就笑了：“你要多安排工作可别找借口了……和你说正事，咱们上次不是选了几个美术吗？约了下周一面最后一轮，你要有时间最好还是来一趟……李玄？”
“嗯，听着的。”
李玄刚给张志华发了信息过去，说手机没电了，借了李玄的手机。问他到底有没有联系人去删，怎么论坛上还有视频相关的帖子。
“再说吧，你定了就行。”车里有些闷，李玄发完消息，把窗户按下去一点，“物管那里到底有钥匙没有？”
齐泊原一听他这话，就知道八成是不会来：“物管没有，但是大门上粘了钥匙盒，里面有把备用的。密码六个八。不过只有大门的，没有你办公室的。”
“那没事，你早说啊，绕这么大一圈。”车这时开进了隧道，灯光忽然亮起来，李玄眯缝了下眼睛，把电脑屏幕调暗了点。
“嫌我话多。”齐泊原啧啧两声，“行吧，挂了……”
“等等。”李玄叫住他，“你现在有事吗？”
张志华回了消息过来，字里行间都是叫苦不迭。说已经联系了，网站也在删，有些帖子可能是没涉及到什么关键词就被没注意。还不忘邀功说，微博是打好招呼了，相关词条肯定不会上热搜。
“现在？干嘛？”齐泊原问他，“这个点，你监督员工加班呢？放心，没这么早休息。我吃完饭就干活，这两天把等级提升改了，再加个社交系统。接着要弄文件了嘛。”
“我来改吧。你今晚辛苦帮我删点帖子。”
“删帖？”齐泊原没想到他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愣了一愣，“什么贴，你惹了事，上社会新闻啦？……删帖犯法啊大哥。你不会这就打算把你的合伙人送进牢里去？我以为这种戏码至少要咱们公司上市的时候才会上演。”
李玄听出他在开玩笑，并不配合他：“网站那边打过招呼了，不会找你麻烦。你想吃牢饭也没地方。”
前排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怎么不自己删，你不会？”
李玄平淡道：“术业有专攻，我删起来没你快。毕竟我没有高中入侵学校监控系统的经历。”
“……其实你只说前半句就可以了。”齐泊原假意叹气，“行了，到底什么帖子，多吗？你发过来……”
“不会很多，我把要求发你。你今晚盯这个就行，细致点。只要一直发不出来，后头应该就没人发了。等级提升和聊天系统我来改，你不用管了。”
“都给你？做得完吗？你不是要弄pve，还要搭地图……”
“没事。”李玄捏了捏鼻梁。
齐泊原想了想：“我删帖用不了那么久，聊天系统还是我弄，你工作量太大了。我看看这什么帖子……盛敏？”
“你认识啊？”李玄听他语气奇怪。
“肯定认识啊，他挺红的，也就你不关注。”齐泊原说，“嘉嘉可喜欢他了，忠实粉丝，刚一边吃饭还在看他新剧……”
周嘉隐约听见他们说话，问齐泊原说自己喜欢谁，齐泊原又笑嘻嘻地答她说喜欢我。
“你怎么会让我删他的贴？”齐泊原哄完了女友，笑着问他，“真是你接的新业务？……总不至于你这段时间神神秘秘地追星去了吧？”
李玄随口道：“追什么星，我拜菩萨差不多。”
“嗯？……”齐泊原莫名其妙。“什么菩萨？”
“没。”车已经开到了软件园门口，司机回头示意他可以下车。李玄拉开车门，“你忙吧，我这还有点事，挂了，回头再联系。”
IT公司常年加班，挨边十点了，软件园里不少楼栋的灯还亮着。从C栋上去，公司在九楼，不算很大，小半层楼的样子。旁边还有一家互联网公司和一家律师事务所。
李玄拿钥匙开了门，抬手把灯打开。公司的装修风格很简洁，干净的灰白配色。正对着门的墙上银色的金属拼接出公司的名称和logo，远一科技。
虽然说暂时不回来办公，齐泊原还是替他把办公室准备好了，一路往里，最后一间门牌上写着他的名字。为了散气通风门大开着，倒也没有什么翻修过的气味，二十来平方米的面积，又用玻璃隔了一个休息间出来。
李玄开了空调，把窗户打开通风。休息室里放了个一米五的小床，只是没有被褥和枕头。他随便找了家商店下单，时间太晚了，明天才能送达。不过索性今晚也没打算要睡，在沙发上略微坐了一会儿，便把电脑拿出来开始改代码。
李玄一直弄到了第二天早上，改完了等级提升，把商城系统也大致搭了个基础框架。写得太专注了点，快递员送床单来的时候，在门口按了五分钟的铃，把隔壁律师事务所的前台都惊动了，总算听到一点动静。
那晚来了公司之后，李玄基本没离开过办公室，饿了就叫外卖，困了趴着睡一会儿，醒来继续。灵魂互换之后，为了应付盛敏不时的通告和突发的状况，他的工作安排多少受一点影响，一有完整的时间，总是想要尽可能多的补回来。
倒是和齐泊原对进度的时候，对方发了一串省略号。
“你怎么又开始不做人了……”齐泊原回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我建议你稍微对自己好点吧，咱们也没有这么赶。你前段时间的进度勉强算挺正常的，我还以为你终于在工作之外找到点别的乐趣了，怎么又开始了？”
李玄没理他，倒不妨碍对方继续打趣，劝他还是追星去吧，拜菩萨也不是不行。
无聊的口水仗最后以李玄威胁扣奖金结尾。
接下来几天，也都维持着同样的作息，中途倒没忘记找杨絮确认了一遍，盛敏这几天都没有通告要赶。便又接着工作。
地图搭完那天是晚上，丢给齐泊原去测试之后，李玄久违地觉得肩膀有点痛，总算决定要好好睡一觉。然而当真躺到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了。忽然又想起那天在电梯前头碰到的男孩，提起盛敏演的角色。
他犹豫片刻，回到电脑前头，很轻易就找到了那部电视剧，古装，盛敏所饰演的小侯爷，原本是个富贵闲人，结果父兄突然战死沙场，他意外地继承了世袭的爵位，又被迫和自己不喜欢的郡主成婚……
非常俗套的先婚后爱的剧情，按李玄的审美，这部热播剧实在很无聊。说不清为什么，他最终却没有关，甚至开了个会员。但看了一集实在太无聊了，便点了只看盛敏。
不想浪费时间，留着当背景音，继续写了会儿代码，总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正午。窗帘没有拉严实，炽热的阳光照着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李玄揉了揉酸胀的胳膊，摸出在手臂下硌了一晚的手机。
微信里一连串未读信息跳了出来，最近的一条就是盛敏的，三分钟以前。
这几天他们一直没有联系过，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那个不欢而散的晚上。李玄不自觉皱起眉，顿了一下才点开，更出乎意料的是信息的内容。
“今天去学校上课，有个叫李明格的男人来学校找你。他自称是你父亲，说你母亲最近状态很不好，一定要你回去看看，我就替你去了。现在已经探望完毕，刚从小区离开，想了想，还是得和你说一声。”

第31章 疯子
“李玄。”
上完课刚走出教室，盛敏便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愣了一下，转过头去，走廊的尽头站着两个中年男人。
年轻点的那个盛敏觉得隐约有些眼熟，正想着，身后一个同学跟了出来，是上次和李玄打招呼的那位。
“主任找你啊？”他问。
一经提醒盛敏倒是记起来了，的确是在院楼下的公告牌上见过这人的照片，物理系的系主任。
“不知道。”盛敏如实道。
“那我先走了。”男生说，“资料你刚拷U盘了没？”
“拷了，谢谢。你先走吧，再见。”
“你今儿够客气啊。”男生笑着摆摆手，“拜拜。”
那两个男人还在走廊尽头站着，显然是在等他过去。刚才开口叫他的是系主任，但或许是娱乐圈里长期面对各色目光训练出的本能使然，盛敏直觉真正要找他的恐怕是旁边那个男人。
“主任。”盛敏走了过去，镇定地打了个招呼，再看向一旁的人。
这人大概五十出头的样子，个头挺高，在中年人里偏瘦的体型，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很严肃，衣着打扮都不俗。同样沉默地看着盛敏。
实在不认识，也想不起李玄提过类似的人物，盛敏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等着对方发话。然而一番沉寂之后，反倒是系主任先出声了。
“你们父子俩也真是的，见了面怎么不说话。”
父子？
盛敏眼皮一跳，他分明记得李玄说过，他是孤儿，三岁父母就出车祸去世了。他抬起眼，又看了看面前的人。所以这是养父吗？盛敏在心里猜测。
“李玄，这就是你不对了。”主任笑着说，“你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就算了，你爸可是在这等了你一节课了，是吧，明格。”
李明格敷衍地扯了扯嘴角，终于开口道：“今天没课了？”
“嗯。”盛敏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哎呀，你们爷俩这……”主任看他们说话直皱眉，还要说话，手机响了。
“喂……我在学院楼，哦，行，你们先开着，我马上过来……”他挂了电话，有点抱歉地走过来，“明格，我那里有个会……”
“没事。”李明格说，“你先去忙吧。”
主任又看了一眼手机，大概是的确有些急：“行，那你和孩子慢慢聊啊，他也大了。你说师姐当初刚生了他，我们去医院看，不就手臂长一个孩子嘛，转眼这都成年了。所以这些事你也听听他的想法。”说着又拍了拍盛敏的肩膀，“和你爸好好说，父子俩嘛，有什么不能说的……明格我们改天再约啊，替我给师姐带个好。”
主任匆匆忙忙地走了。李明格这才又看向他：“说好周一回家，怎么没回来？”
盛敏还在想系主任到底在说让他和李明格聊什么，听见李明格发问，顿了一拍才道：“我那天临时有别的事耽误了。”
“耽误了？”
“嗯。”盛敏垂下眼睛，星期一他们录节目去了，但他压根也没听李玄说过要回家的事情。多说多错，便没有回答。
不过李明格似乎很习惯“李玄”在他面前的沉默，没有继续追问：“你现在总没事，今天能回去吧？”
是疑问句，但语气分明又不是这样。
“我……”盛敏抿了抿唇。
“李玄。”李明格见他犹豫，态度强势了一些，“你妈最近状态很不好，你今天必须要跟我回去一趟……其它事情，我想我们也都得聊一聊。”
“什么事？”盛敏下意识追问。李明格皱眉看着他:“你要在这里说？你今天是打定主意不和我回去了？……李玄，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人至少应该言而有信。”
除了自己是孤儿，李玄从没有和他提起过家里的任何情况。李明格所说的每一句话，盛敏都无从探知前因后果。他短暂地想过，是否先找个借口去旁边给李玄打个电话。
但李玄会怎么办呢？盛敏不自觉皱起眉，多半是让他离开，不用管，或者直接赶过来也未可知。毕竟李玄连原定要回家这件事都没有让他知道。
盛敏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又看了一眼李明格。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如果这是李玄能够推辞的事，李明格今天也不至于找到学校来。
“我可以回去。”盛敏心里很快拿定了主意，“但是我下午约了人，最迟一点半得走。”
“到时候再说。”
“我真的有事。”盛敏说。他实在不确定去了到底谈什么，总要有个按时脱身的理由。
李明格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不满，盛敏不惯与人争辩，喉结动了动，语气还是坚持的：“可以吗？”
“那就走吧。”李明格最后说。
院楼下后面有一块空地，划成了教职工停车场，李明格的车就停在那里，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李总。”司机看见他们，上前替李明格拉开车门，又冲盛敏致意，颇为熟稔的样子，“小玄。”
盛敏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弯腰坐了上去。
大约是顾及有外人在，上车后李明格倒是没有再多提什么。盛敏早起吃了抗抑郁的药，精神其实不大好，用力掐住合谷穴，不让自己流露出疲态来，在心中慢慢梳理眼前的情况。
“李总，直接回家吗？还是要再回一趟公司。”开出学校后，司机询问道。
“回家。”李明格说。
盛敏心念一动，微微侧过身，摸出手机在搜索框中打下李明格的名字。
他不太确定到底是哪几个字，换了好几次才锁定到正确的人。盛敏滑动着屏幕，李明格的资料并不算多，有篇两年前的采访，里面提到他是一家光学公司的董事长。
顺着采访，盛敏找到了公司的官网。规模并不算非常大，但也绝非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企业，盛敏代言的一款相机的镜头，就是由李明格的公司在供给。
汽车平稳地开过立交桥，在一个商圈停了下来。
盛敏正出神，下意识以为到了，抬起头，却只有司机下了车。察觉到他的目光，李明格看了他一眼，盛敏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从说话的语调和神色，盛敏能感觉出来，李玄和疑似他养父的李明格并不亲厚，甚至算不上十分融洽。
可无论系主任还是司机的态度，都让盛敏觉得，他们或许不知道，李玄并不是李明格的亲生子。司机不清楚这一点还能够理解，可系主任与李明格显然是相识已久，关系不错才对，怎么也不知道？
按李玄的说法，系主任当年在医院看到的孩子不应该是他，那孩子呢？为什么别人会把他和李玄弄混……
车门这时被拉开了，司机回来了。
上车之后，先把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从前排递给了李明格。他接过仔细看了看，放在了后座上，习以为常的语气对盛敏道：“等下到家，还是拿给你妈妈。”
你妈妈。李明格指的，大概是系主任口中的师姐，他的太太。盛敏留意到他的称谓，实在很奇怪。不管外人如何看，李明格显然并不以父亲的态度在李玄面前自居，但他提到自己的妻子，总还是强调她是李玄的母亲……
为什么？难道李明格不是养父，是继父？他母亲还活着只是改嫁了？
所谓父母车祸去世，不过是一个谎言？……
这个念头短暂划过，又很快被盛敏否认。
不应该，他想，尽管李玄爱逗他，大都也是无关痛痒的小事，李玄提起父母时的痛苦与愤怒都不似作假，他不认为李玄会在这种事情上玩笑。
道路两旁的行道树飞快地倒退，盛敏转头看向窗外，青绿的树影纠缠，光影重叠，他无意被卷入其中，却看不清事情原本的样貌。
导航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冰冷的女声播报沿当前道路左拐，七百米后到达目的地。盛敏缓慢调整着呼吸，让自己更镇定一些。
车这时已经开到了市区边缘，紧靠着一座山，环境清幽，是市里出了名的高档别墅区，李明格家就在这里。
“李总，开进车库吗？”进入小区之后，车在一栋独栋别墅前停了下来。
“就停大门。”
司机很快下车替李明格拉开车门，盛敏跟着下了车，注意到院门前站了一个女人，看见他们，欣喜地迎了上来。
“拿去给你妈。”李明格把被遗忘在车上的盒子拿下来，塞给盛敏，又推了推他的肩膀。
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那个女人已经到了盛敏眼前。
“回来了？”她笑着说。
看清她的瞬间，盛敏觉得自己的一部分疑惑得到了解答，但旋即，即使身在六月的室外，一丝凉意还是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背。
这个女人，李明格的妻子，李玄的养母，是个疯子。

第32章 另一个孩子
盛敏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几乎也就在同时，李明格的手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胛骨，严厉的目光宛如凭空泼下的冰水，盛敏猛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掐住自己的掌心，抿住嘴唇，重新看向面前的女人。和李明格相仿的年纪，保养得益，五官很精致，不难看出年轻时的美貌。仅就外表而言，这是一个算得上优雅的妇人——除却她那一双眼睛，近乎狂热的眼睛，让盛敏想起曾经在深夜拿着刀强行闯进他公寓的粉丝。
盛敏记不大清那个人的样子了，只记得瘦弱苍白的手臂上挂着一个手环，很像普通的蓝牙手环，但实际上是针对精神病人的特质定位器，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同样干枯而没有血色的手上，戴着一模一样的手环。
“儿子，儿子？”
察觉到盛敏方才的退意，女人的神经忽然紧绷起来，叠声叫他。
“我……”
盛敏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女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一把抓住他的手，盛敏手里的盒子落在了地上：“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你告诉妈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他没事。”她发作得突如其来，李明格却似乎司空见惯，连忙上前安抚道，“舒馨，你看着我。孩子没事，你不要瞎想。”
“怎么了啊，你到底怎么了，又发病了……是不是又发病了，你爸瞒着我……”
舒馨完全听不进李明格说什么，只牢牢抓着盛敏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痛感传来的那个瞬间，盛敏眼前首先浮现的，是李玄身上斑驳的伤痕。
“我没事，挺好的。”盛敏定下神，笑了一笑。在李明格的反复劝说下依旧神色激动的女人，听到盛敏开口，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挺好的？”她恍惚地看着盛敏
“对。”盛敏看着她的眼睛，“挺好的。”
“哦，好，好……”舒馨反复重复着。
“我说了嘛，孩子没事。”李明格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膀，“周一没回来，是在学校改论文……孩子也想你，专门给你带礼物了……”
盛敏把地上的盒子捡了起来，配合地递了过去，丝带一角沾上了一小块泥渍。
“儿子给我买的。”舒馨露出喜悦的笑容，举给李明格看。
“对啊。”李明格笑着说，“咱们儿子从小就和你亲嘛，刚才回来路上就和我说想吃你做的猪肚鸡了，做好了吗？”
“猪肚鸡……”舒馨愣了一愣，高声叫起来，“张姐！”
“在呢，在。”一个短发的妇人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门边。
“菜都做好了吗？”
“好了，马上就可以开饭了。”她连忙回答道，却又不自觉去看李明格的脸色，神情紧张。
“做好了。妈带你进去喝，饿了吧，肯定饿了。来，快跟妈进屋，天气这么热，你看你都出汗了。你不能热不能冷的呀。”
舒馨拽着盛敏的袖子穿过庭院往里走，太过急切以至于磕磕绊绊。李明格和保姆跟在身后。只听保姆小声道：“我做饭没注意，太太就跑出来了……”
“等下再说。”李明格语气平淡，却是很快地上前一步，扶住了舒馨另一边的手臂，“走慢点，小心把孩子绊倒了。”
舒馨看着瘦弱，力气却不小。盛敏被她一路拉进别墅，手腕都青了一圈，配合着手背上被她攥出的青中带紫的指痕，简直有些可怖。
“先拆礼物吧？看看是什么？”盛敏试图把手抽出来。
舒馨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点点头。又求助地看向他：“我记不得剪刀在哪里了。”
“我带你去拿，来，你让儿子也歇一会儿。”李明格温柔地接过她的手，这次倒是很顺利地把她带走了。
阿姨去了厨房，偌大的客厅里暂时只剩下盛敏一个人。他短暂地松了一口气，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李家是很典型的中式装修，各色的黄花梨家具，墙上挂著书法字画。独栋别墅按理说采光不错，但因为常年拉着窗帘，屋子里却显得颇有些阴深。或许是中央空调开得太低，盛敏始终觉得寒意挥之不去，他抬手轻轻揉着腕上的淤青，忽然听见二楼传来争吵和摔门的声音打破了并没有维持多久的安静。
“李玄。”盛敏皱眉抬起头，李明格的脸突兀地出现在二楼的扶栏边，“上来一下。”
二楼一共四间房，李明格站在从左往右数第二间的门口，看见盛敏走近，他抬手去敲房门：“舒馨，孩子来了，你开门好不好。”
他说着又退后一步，示意盛敏上前去。门被打开了细细的一条缝，舒馨一看见他便欣喜的笑容。
“来，儿子。”她又来抓盛敏的手，“快来。”
盛敏有了先前的经验，没有再流露出躲避来，顺从地进了房间，又看舒馨敏捷地关上了门，把李明格挡在了外面。
“给，你来帮妈放上去。才不要你爸帮我放，他哪里懂。”舒馨不由分说地塞给他一个做工精致，拳头大小的半透明圆球。熟悉的礼品盒随意地扔在旁边，大概这就是李明格让他带回来的礼物。
“放上去呀。”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舒馨催促起来。
这是个储物间，但又和寻常的不同，中间除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再没有别的东西。倒是四周的墙壁上，全部镶满了一块块的鸡翅木板，不规则地上下错落着，有一些空着，但大部分都已经摆上了各色的物件。
正对着盛敏的这面墙上，清一色全是半透明圆球，颜色不同，大小不一。摆放倒是有些熟悉，盛敏仔细想了一想，记起在李玄的物理书上看见过一眼，这是太阳系的八大行星。
这一整面墙，都是行星模型，按照他们在太阳系中的远近位置摆放，九个一组，基本都是成组摆放好了。还剩下最上方的一组，只放了太阳和第三颗星体。
“儿子？”舒馨变得不安。
“好，我来。”盛敏微笑着安抚她。拿着模型，走到墙边。
这些模型大概是不同的系列，同一颗星体，做工外形也并不相同。盛敏不认识手里的到底是什么，也很难从原有的推断出来到底应该摆在哪里。
舒馨这样的精神状态，盛敏不想再刺激到她的敏感点增添不必要的麻烦，模型拿着似乎都重了几分。
他慢慢抬起手，靠近墙面的同时，随意地同舒馨说话，借着聊天，状若无意地在不同的位置间游移，细细观察舒馨的神色。
第五个或者第六个。盛敏想。
靠得太近了，他很难判断出更多，舒馨因为他迟迟没有把模型摆到正确的位置开始有些焦躁。
盛敏心一横，抬手放在了靠后的格子上……
应该是对了。舒馨没有说话，看着满墙的模型，脸上带着恍惚的微笑。
盛敏捏了下眉心，悄悄往旁边退开两步，确定此时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之后，打算开门让李明格进来。然而还没挪到门边，却被另一面墙壁上放着一排的照片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张张的全家福，粗略看过去大概有二十多张，按时间陈列着。父母从青涩走向成熟，孩子由襁褓中的婴儿变成挺拔俊朗的青年，哪怕放在并不算明亮的房间里，这大概也能算是温馨的纪念——如果不是从某一张开始，孩子忽然换成了另外一个。
“儿子。”
盛敏眉心一跳，不知何时，舒馨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后。
“在看什么？”她还是带着那种神秘的微笑，干枯的手臂亲昵地缠住他的肩膀宛如缠住海底沉尸的水草，“你看你小时候，多漂亮啊，粉嘟嘟的。”
她探出手去，亲昵地抚摸着其中一张的相框。照片上，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从五官不难看出，从婴儿开始的照片都是他的，而这以后，照片上的男孩突兀地变成了李玄。
虽然都是瘦高的体型，但李玄和原本的孩子长得并不像，照片放在一起，格外地明显。那个男孩有着一张讨喜的圆脸，眉眼带笑，只是脸色，在不算清晰的影像中，依旧白得有些不正常。
而紧挨着的照片上第一次出现的李玄，看上去年龄比他还要更小一些，个头也不高，轮廓和现在却已经颇为相似，板着一张小脸，很不耐烦地看着镜头。
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和笑意，舒馨的目光也跟着落了过去，她似乎完全看不出两个孩子的差异：“不过我儿子一直都帅……”
她的手指顺着滑过去，在她即将要碰到李玄照片的时候，盛敏下意识拦住了他。
“儿子？”舒馨有些惶恐地看着他。
盛敏也说不清为什么，可他就是不想让舒馨再碰到李玄，相片也不可以。
“我饿了。”盛敏暂时收起纷繁的思绪，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好在演戏总归是他的专长，“先吃饭吧？好不好。”

第33章 手术
不知道是住家阿姨的手艺使然，还是主人家的偏好，李家的午餐清一色是偏苏式的菜肴。
松鼠桂鱼，荔枝肉……素菜都是耗油丝瓜，配洒了糖霜的玉米烙。
盛敏嗜甜，但知道李玄不吃甜食之后，点餐的时候也都配着来。现在看着满桌的菜，一时竟然有些反胃。
偌大的木质餐桌旁现在只坐了他和李明格两个人。舒馨嫌汤不够烫，让住家阿姨去热，自己也跟进去了。
餐桌靠着落地窗，但窗帘牢牢地拉紧，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只有头顶不算明亮的灯，冷冷照着。
李明格在对面低头翻一份报纸，盛敏只看了一眼表，却也立刻便被察觉到了。
“你也不用急着走。”他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吃完饭，我还有事说。”
“一点半我要走，下午约了人。或者您&#183;也可以现在说。”
李明格从报纸里抬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李玄，你现在是……”
厨房那头传来脚步声，李明格话就没有说完，警告地看了盛敏一眼，转过头去便换了一副和蔼的脸色。
“放这儿。”舒馨指挥住家阿姨把汤放在了盛敏面前。
“来。”她笑盈盈在盛敏身边坐下，伸手拿过碗给他盛汤，殷切地推过来，“你爸今天说去接你回来，妈一大早起来亲手给你熬的，喝喝看。”
眼前的汤加了不少的药材，又放了蜜枣和红枣提鲜，药材的香气和甜味混合在一起，兼杂着动物内脏的腥气，早已分辨不出食物原本的味道。
盛敏抿抿唇，犹豫片刻，才伸手去接。然而还没有碰到，舒馨眼角一闪，不知注意到了什么，把汤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猛地大叫起来：“张姐！”
她发作得突兀，对面的李明格看神情也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舒馨已经站起身，指着盛敏的椅子对匆匆赶来的住家阿姨道：“我说过多少次了，孩子不能坐这种椅子！他做了手术腰上有伤口，这个靠背太硬了……为什么总是记不住？！”
她动了大气，浑身都发抖。住家阿姨有些迷茫的样子，嗫嚅道：“上次说可以换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舒馨显然是不记得了，因为对方的辩解更加愤怒。手无意识地一挥，却正好打中了桌上的汤碗。险险就要砸在地上，盛敏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小半碗洒了出来，悉数落在了他手上。
这突然的变故总算让舒馨转移了注意力，惊叫一声就来捉盛敏的手。
“没事，没有烫到。”盛敏赶在她说话前开口。
“给妈看看……”她一定要看，瞧见手上红了一块儿，便立刻流露出无比懊恼的神色。
“都是我的错.......”舒馨重复说，简直像是魔怔了。拿纸巾不停摩挲着盛敏的手，“都怪我，怪我.....”
“怎么会怪你.......”李明格从餐桌后绕过来搂住她的肩膀，“也不怎么烫，抹点药就好了。”
舒馨只是不住地摇头，竟然毫无征兆的落下泪来：“我就从来没有好好照顾过他......我要是当初怀他的时候没有去基地就好了.....”
这话盛敏又听不明白了，李明格却是神色一变：“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不要再想了，再说孩子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怎么不想，遭了这么多罪......”舒馨哭得越发厉害，还拉着盛敏的手不放。眼泪就一滴一滴滚在他手背上。李明格一面劝她，悄悄给盛敏使眼色，示意他先回避，免得又刺激到舒馨的情绪。
不大的事，舒馨却哭得简直要背过气去，盛敏知道她是精神不好，但情绪这样大起大落，他作为旁观者看着，也不算好受，又安抚地笑笑：“真的没事，我去冲一下。”抽出手来，转身去了洗手间。
关上门，还能听见舒馨的哭声，李明格好像又在劝什么。但很快争吵声伴随着瓷器打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吵吵闹闹，不得安宁。
灼烫感后知后觉地传来，盛敏犹豫片刻，没有出去看。拧开笼头，冲洗着手背上微微泛红的皮肤。流水声将外界的喧哗暂时隔绝开，让他从高度紧绷的状态中得以片刻喘息，直到指腹已经发白起皱，才把水关掉。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静了下去，盛敏洗手途中隐约听见一声尖叫，但现在细听之下只有轻微的说话和脚步声，又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头有些胀，他一时还不大想出去。伸手又接捧水洗了把脸，细细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指间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无意识地勾着圈，试图从混乱的现状寻觅出蛛丝马迹……
他的指尖停了下来。
不对。
盛敏无意识地皱起眉，迟疑地把手放上腰间。隔着T恤柔软的棉布，他摸到了一条不算明显但的确存在的凸起。
盛敏像被烫到般收回了手，下一秒，还是强迫自己慢慢掀起了衣服，然后他看见了腰侧那一道缝合过的伤疤。
不是头一回注意到了。初次见到李玄的那个晚上，洗完澡出来，他们互相上药，盛敏就看见了这条疤痕。只是李玄身上的陈年旧伤实在太多，这条最长，也不算稀奇。况且当时不够熟悉无从问起，后来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一直也没有问过。
手术。他又想起了舒馨的话。
或许是心理暗示，再看这条疤的确觉得刀口工整，像是手术后留下的痕迹。
但舒馨说的到底是谁的手术。理智告诉盛敏或许就是李玄。但难以抑制的，他想起了另一个身体似乎不太健康的孩子。
如果是后者，为什么李玄身上同样的部位会出现疤痕……
冷汗再次爬上他的背，盛敏希望自己只是想多了。
他抬起眼睛，灯光折射在淡蓝色的瓷砖上，于是光线也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蓝，照着镜子里熟悉又陌生的脸。盛敏有一瞬失重的感觉。像在走钢丝，两头都看不见岸，但就算真的有钢索在，身处其上的，也并不是他。
这个念头并不能安慰到盛敏，相反，连着深呼吸了好几下，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耳畔的哭声好像又响起来了，来自舒馨或者别的什么人，天花板和地都在晃。盛敏清楚这只是一种幻觉，但难以抑制。他撑着台面用力甩了甩头，从兜里摸出随身携带的药盒，摸出一粒坦度螺酮胡乱干吞下去。
药效没有这么快，等待的过程显得格外漫长。唯一幸运的是，外面的人自顾不暇，一直等到盛敏呼吸顺畅下来，都没有人打搅他。但盛敏不可能继续再躲下去，他喝了一口生水，拉开门走了出去。
原本的位置上，果然换了一把软背的椅子，有几盘菜不见了。木地板上残留着清扫过后的水渍。
饭厅里只剩下李明格一个人，舒馨和住家阿姨都不见了踪迹。
“打了镇静剂去睡了。”李明格有些疲惫，样子也不太体面，左脸上有一条新鲜的抓痕。
他虽然是对盛敏说，但并不像解释，语气更类似指责。说话间已经站起身：“聊聊吧……你也别急着拒绝，再赶时间，一点半也还没到。”
李明格的书房就在二楼储物间的旁边。他一再要聊，坐下之后却没有立即开口，低头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眸光不时扫过盛敏。
盛敏只作不知，并不和他对视。半晌总算听见李明格开口，第一句话却来得古怪：“你那个朋友，快出狱了吧。”
盛敏眉心微动。
“我记得姓赵？什么名字来着……记不太清了。”李明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赵绩哲。”盛敏记起了那封来自监狱的信。
“对，好像是。”李明格笑了笑，不带什么情绪，“就是这两个月了？”
盛敏没回答，李明格也并不需要他的答复。
“你们主任说，学校的保研夏令营上个月就该交申请，你一直没交。你现在的成绩，又是本校，就走个形式而已不至于这么不乐意？.....还是你真的不打算继续读了？”
盛敏垂下眼睛，上个月他和李玄都还不认识。
“李玄。”李明格双手交握着，姿态很放松，“我看你最近的样子，是真打算等他出狱了，就和我们家划清界限？……我自问待你不薄，孩子，做人不能没良心的。”
盛敏一怔，不自觉皱了下眉，他什么都不知道，沉思片刻，只能凭直觉试探道：“我以为，这是已经说好的。”
“你当时才十多岁，能算什么数。”
“我那时候十多岁，您不是。”盛敏并不打算激怒李明格，又缓了语气，“或者您想怎么办？”
“我想？”李明格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对你的要求，从来都是一样的。报名表我已经让系主任给你补上了，书总是要继续读的……不用这么看着我。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不喜欢物理，但没有办法，你妈现在的状态你也看见了。读研读博，将来进物理研究所，这是她希望你走的路，你就老老实实走下去，否则她怎么办？”
“那我怎么办。”盛敏平静地替李玄发问，“她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就要安心做傀儡配合演戏？”
也不知道哪个字触到了李明格的禁区，他原本靠在椅子上，此时撑着桌子坐直了身体。
“她不知道你是谁？”李明格轻轻点了点桌子，“孩子，有些话挑明了就没意思了，我以为你不应该是这么不懂事的人。我太太认你是她儿子，就像我们当年找到你一样，都是你的运气。我以为你早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了。”
他语气太过理所当然，盛敏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一直以为，你不是这么幼稚的人。你以为你这些年搞的小动作我都不知道？你真觉得你那个小公司开起来了，就有资格和我谈判，可以高枕无忧了？”
注意到他的神色，李明格就笑了，不屑一顾：“创业园随便一块砖头掉下来，砸中十个人九个搞互联网的，你的游戏公司能有什么前途。我承认，你是有点小聪明。但你太年轻了，没有资本的。你那个公司没这么快盈利吧，维持下去总要钱的，你手里有多少？能撑多久？我在N市经营这么多年，面子总是有一点，你和我对着来，我就能让你找不到一家投资商。”
“李玄。”他仿佛在做陈词总结，“你现在潇洒，是因为顶着我们家的名头。没有我，你只怕还是个黑户，学都没得上。运气好不知道哪个黑网吧打工，运气不好，死了都没人知道。你是好日子过久了，忘了从前了。真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很值钱？”
盛敏没说话，李明格高高在上的姿态让他觉得有些恶心。李明格见他沉默，放缓了语气：“其实大可以不必闹成这样。你是个明白孩子，知道什么最有利。你妈的身体状况你知道，我们不可能再有孩子，也没打算再领养一个。听话点，把你那个公司关了。你妈想让你学物理继承她未竟的理想，你照办就是了。以后我的钱，公司，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你现在折腾这些不就是为了这个——只要你听话，我都可以给你。我们年龄也大了，还有几年好活？你不会连这个也想不清楚？”
“我想不清楚。”李明格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多波澜，只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得意。他看不上李玄，盛敏想，但凭什么。
他后悔了，他不应该坐在这里听这个人这么侮辱李玄：“我有我的人生，你怎么说没有关系，我自己知道。当初我答应您的事情会做完，您就不能当它不做数。其它，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也不用再谈什么条件。先走一步。”
他没有再看李明格，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哎呀。”门一拉开，住家阿姨往后退了两步。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或许是听到了他们的争吵声，面色尴尬：“太太醒了，要见你呢。”
盛敏几个念头转过，目光扫过跟出来的李明格：“好。”
舒馨注射的镇定剂想来分量不轻，人虽然醒了，精神却不太好。看见盛敏走进去眼前一亮：“手没事吧？”
“没有。”盛敏轻声说，赶在她下一句话前道，“我要先回学校了。”
“怎么这就走？下午不是没课吗？”
“是没课。”盛敏扶了她一把，方便她坐起身，“临时有社团活动。”
“这样……”舒馨失落道。
“还有件事……”盛敏故作为难。
“什么？”
“系主任有个课题找我参加，这段时间可能会有些忙，大概不能每周回来了。”
“这事我怎么没听说。”舒馨问。
“今天刚说的。”盛敏笑着看了看李明格，“不信您问。”
舒馨果然探询地跟着看向李明格。李明格不可能当着舒馨的面和他争执，也没料到忽然被摆这么一道，顿了顿：“是有这个意思，我说还要回来问问你的意见。”
“让我去吧。”盛敏温柔地握住舒馨的手。后者流露出不舍来，“那也不至于忙得不能回来啊，你现在课也不多。本来回来得就少，我的意思，是让你在家住的.......”
女人的手总是柔软的，握在盛敏的掌心，仿佛眼泪滑过的触感，盛敏有一瞬间的不忍，但还是硬起心肠，丢出了最后一块砝码：“我也是为了您嘛，当初让我学物理，不就是想要继承你的事业。我想早点做出成果来，肯定要多花时间。”
余光也能看到李明格闻言脸都青了，舒馨果然动摇：“好吧.....你有天赋，妈不能耽误你。”
“嗯。”盛敏乖巧点头，“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舒馨应了一声，又舍不得丢手。盛敏假装没发觉，站起身走了出去。
“李玄！”他走下楼梯，李明格追了出来，厉声叫住他。
盛敏停住了脚步。
“李先生。”他赶在李明格开口前道，“我的公司，就不劳您费心了。一手遮天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或者就算没有投资，我能拿到钱的。”
“不要把您看太重，也不用把别人看太轻。”盛敏回想着李玄坐在电脑前，皱着眉头敲键盘的样子，不自觉换了人称，“因为他的确是天才，也的确很值钱。”

第34章 答应我
盛敏说完没有再看李明格的反应，径直拉开大门走了出去，这次没有人拦他。
正午太阳正热，小区宽阔的林荫道上看不见几个人影，只有蝉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炽热的温度似乎一直从空气蔓延到他体内，整个人都是混混沌沌。憋着一口气出了小区大门，又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两条街，终于撑不住在道路旁的垃圾桶边吐了出来。
恶心。
他想起李家阴沉不见天日的别墅，李明格高高在上的神情，还有住家阿姨小心翼翼的态度，没由来得觉得一阵恶心。
然而他早起就没有什么胃口，因为要吃药，勉强喝了小半杯牛奶，中午压根没吃，此时五脏六腑搅着痛，也什么都吐不出来，不过一点清水，就只剩下干呕，好半天才停下来。
盛敏撑着树干缓缓站起身，抹了把面颊的冷汗，觉得胃里稍微好受一点之后，去旁边便利店买了瓶水。
“你还好吧？”店员看见他没有血色的脸关切道，“是不是中暑了，需要药吗？”
盛敏摇摇头：“没事，谢谢。”
这条街靠近山脚，也被划作了景点的一部分。移植的树木高大而茂密，每间隔十来米，就摆着一张白色长椅供行人歇脚。
盛敏用水漱了漱口，疲倦地在椅子上坐下。冰冷的瓶身贴着额头，冷气浸润之下，思绪慢慢回笼。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给李玄发了条信息。对着屏幕改了半晌，最终只是删繁就简说了自己去李家的事，别的短信里似乎也讲不清。
信息很快显示发送成功，盛敏按按眉心，太阳穴有些痛，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落下来，他无意识地抬手去触摸眼前的光斑。
无论如何，盛敏想，自己是决计不能再让李玄回李家了。
“你在哪？”
看清楚信息内容的瞬间，李玄登时从半梦半醒的状态清醒过来，想也没想，立刻拨了电话回去。
等待接通的过程并不长，然而那短短的几秒内，无数种情绪从他心头呼啸而过。是有愤怒的，倒分不清针对谁，开口的语气也就算不上好。
“我在……”盛敏看了眼周围的路牌，“宁德路九十七号……小区大门往左拐有个便利店。”
隔着听筒，李玄也能明显感觉出盛敏声音不对劲，原本想要说什么就忘了：“你怎么了？”
“什么？”盛敏倒像是没察觉。
李玄不由得皱起眉：“我说你现在人没事吧？”
“没……”
没个鬼。李玄听着他明显有些虚弱的嗓音忍不住低低咒骂了一句，说话的同时已经站起身：“就在原地等我，我马上过来。”
“你别过来了。”接通电话的时候，盛敏尚且在暗自盘算自己手里有多少资产，李玄又是劈头盖脸地发问，他本来就头痛，思绪都还有些懵。这时才算回过神，“我没事。咱们直接N大门口见吧，我车还停在体育馆。”
软件园门口常年停着一溜的出租车等着揽客，只是现在靠近中午，大部分都在吃饭或者等着换班，车里空空如也。李玄找到一辆有人的拉开坐上去，司机刚放下饭盒，愣了一下：“小伙子，我现在不走啊。”
“N大新校区南门。”李玄已经系上了安全带，顺手理了下口罩，“打表我按双倍付可以吗？实在有点急事，麻烦了。”
软件园在市中心，大学城接近外环，市区又一贯堵，再怎么快，到达也是一个将近一个小时之后的事。
从别墅区到N大倒是更近一点，按理说盛敏应该先到，然而李玄下了车，都在体育馆门口找到盛敏的黑色奥迪了，车里却不见盛敏的人影。
“喂，我到了，你......”
电话那边的背景音和自己这里极为相似，李玄转过头去，就看见盛敏从对面的一家打印店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我也到了。”
盛敏显然瞧见他了，说完便挂掉电话，趁着绿灯过了马路，在李玄面前十来米的地方停住了脚。
有好几天没见了，从认识以来，还是头一回分开这么久。上次分别颇有些不欢而散的味道，乍然再见，都有些不自在。
但不管怎样，此刻看见盛敏安然站在他面前，李玄从看见短信开始悬了一路的心才真正放下来。
手机还拿在手上，嘟嘟声在耳边不停地响，像在和心跳共鸣。他们静静注视着对方，掌心有点发烫了，李玄总算记起收起手机。
“过来啊你。”他说，却是自己先走了过去，不由分说地接过了盛敏手里的袋子，里面厚厚的一沓纸，也不晓得是什么。
“不用，我拿就行。”
盛敏试图拿回去，李玄没理他，转身走到车前：“钥匙。”
大学城车少路宽，出了体育馆几百米，也没有看见路上其它车，两个人仿佛被世界隔绝在了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头。
李玄板着一张脸开车也不理他，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条缝，盛敏坐在副驾驶上暗暗打量他。
“看什么？”李玄冷不丁问。
“没。”盛敏轻声说。
“没看我？”
盛敏不说话了。李玄看着盛敏仍然有些苍白的脸，也觉得自己语气实在冲了些，咳嗽了一声。
“脸色怎么这么差？”
“你这几天还好吗？”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也就一起沉默了。
“我能有什么。”李玄说。
盛敏轻声道：“你眼睛好多血丝。”
“没睡好而已。”李玄信口道，“别转移话题。到你了，你不要说没事，脸白得跟鬼一样。”
“哪有这么夸张。”盛敏笑了一笑，不想告诉他自己从李家出来吐了一场，搪塞道，“可能有点中暑吧。”
李玄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往前开了一小段忽然打了右转在路边停下车，解开安全带探身摸了摸盛敏的额头。
“等我一会儿。”他很快收回手。拉开车门下了车，身影迅速消失在了行道树后。
也就两三分钟，李玄再回来时身上还带着车外的暑气。
“没发烧应该不严重，先把药吃了。”他一面说，熟练地拧开葡萄糖的瓶口，又开了一瓶藿香正气水一并递了过去。
“谢谢。”盛敏犹豫一下，乖乖喝了。藿香正气水的味道实在不好，喝完一抬眼，李玄摊手掌心放着一块夹心软糖。
盛敏眉眼弯了一弯，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带着一点冰凉的触感。
“我看你不仅中暑，还有点低血糖。”李玄看他慢吞吞地吃糖，重新发动了车，“我身体也没这么差吧......没吃午饭？”他问完倒顿了一下，接着有点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你过去了肯定吃不下。”
“没有那么严重。”盛敏轻声说。
李玄不置可否：“一会儿先找个地方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我现在没什么胃口......真的，不过你要是饿了，我们可以现在去吃......你是不是也没吃饭。”
“那就等下再说。”李玄没有回答他，左拐进了旁边的路。
他没有打导航，然而再往前开过了收费站就是外环立交，显然不是回公寓的路。
“你要去拿东西吗？”盛敏揣测道，停顿片刻，“你这几天住哪儿？”
这个话题，总又牵扯到不久前争吵的夜晚，实在算不上愉快，盛敏声音也轻了许多：“酒店那边我问了，说你没去......”
“桥洞。”李玄显然也想起了那天的事，不太想提，随口打断他。
他只是信口一说，然而盛敏却立刻噤了声，很快地把头偏向了一旁。李玄起先以为他是生气了，在红灯前停下车才发现他神色不对。
“怎么了你？这个表情.....不会这也信。我骗你的。”
“我知道，没有信。”盛敏说，仍然是垂着眼睛,“真的.....绿灯了，后面在催。”
他竭力让语调听起来轻松，但低落的情绪还是昭然若揭，李玄很快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重新起步之后，问：“他们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盛敏一时没有回答，李玄也不催。
“今天是不是吓到了？”他语气中颇有点无奈的意味，“平时也没有这么笨的，怎么叫你去你就去了。他总不至于绑着你，悄悄给我打个电话的机会都没有？”
“我要是告诉你了，你一定就不让我去了。”
“你很想去？”
“我不想你去。不想你什么事情都自己应付。”
他脱口道，话音落下，觉得说法有些不妥：“我是想说，咱们现在这样，也不可能什么都分开。我原来就说过的，你......”
“我管你的事情，你就要生气，你倒很乐意管我的闲事。”李玄打断他。
“......不一样。”盛敏一怔。
“哪里不一样？”
“我反正没有生气。”盛敏避重就轻，“明明是你生气了。”
“我当然生气，难道不应该？不是人人都能学你做菩萨。”李玄瞥他一眼，看盛敏似乎要道歉，他并不想听这个，“好了，先不提了。”
他烦躁地摆摆手，又缓了语气：“不过今天这事的确有我的问题，事先没有和你说，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会堵到学校去，我还以为起码得下一周......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他们会对你做什么？”盛敏警觉地抬起头，想到了李玄身上的伤痕，“......打过你吗？”
“没有的事。”李玄安抚地摇头，“我的意思是，舒馨发病的时候会控制不住......真的没有打过我，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不至于随便打人。而且我到他们家的时候，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更不可能打我。”
“所以他们的确是你的养父母？”
“算吧。”
这原本也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盛敏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却还是忍不住眉心蹙起。
“不许皱眉。”李玄见不得他这个样子，“我都说了没事。”
盛敏低头喝了口水：“知道了.....我今天也没什么，拢共也没待多久......不过，我大概把他得罪了......”
他简略讲了书房里的交谈，尽量隐去那些让他觉得不舒服的言论。然而李明格的态度是一贯的，盛敏不说，李玄也都能猜到。神情始终很平静。
“完了？”
“嗯。”
李玄颔首，抿了下唇，却是问他：“你以前就知道赵绩哲？”
“上次去给你拿书的时候，有封信掉出来了。不过我没打开。”
“打开了也没事。”李玄并不在意。
“他出狱到底是哪一天？如果到时候我们还没换回去，我要去接他吗？”
“到时候再说。”
盛敏嗯了一声，他原本关心的也不是这个，也就不继续问了。
“别的你也不用担心。没事。”李玄看穿了他的想法，“李明格要那么容易被得罪，我早把他气死八百回了，他也不至于能给你罪受......所以就算他真要打压我，也和你今天干了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完全不用在意。”
“他真的会吗？”
“可能吧。”
“你一点也不担心？”
盛敏抿着唇，眼底的担忧并没有因此褪去。李玄看了他两眼，想了想突然说：“我父母去世以后，因为没有亲戚收养，所以我进了孤儿院，不是N市这一个。”他报了个地名，在邻省的一个市，盛敏小时候拍戏去过一次。
“后来出了点事情，我从那里跑了，十一岁左右吧。当时管童工没有这么严，总之有零工就打，一路就晃到了N市来，再然后就碰见了李明格，他们收养了我......我当初也没想过会在他们家待这么久，以为也就一两年......他们家原本有个儿子的，不在了，你今天去了一趟，应该知道吧？”李玄忽然问。
“大概猜到了。”盛敏斟酌着问，“你是他去世后，才被收养的？”
“不是。”李玄摇头，“他去世的时候，我已经在他们家待了一年多了。他身体不是很好，死的头一天晚上还找我聊天，说，要是他走了，我能不能替他陪陪他妈。我当时根本没理，结果他第二天真的死了......李明格以为我这些年愿意留在他们家，是因为等着他的家业，或者是因为我怕他。他爱怎么想随便，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对死人食言。”
已经看到软件园了，李玄放慢了车速拐进大门：“我原本是打算等到赵绩哲出来就和李明格摊牌，这也算是当时说好的时间，人都不在了，我还是如他的意吧，但是他爸既然这么急，那也没有办法，反正我自己问心无愧。就算哪天下去碰见，也不欠他什么了。至于李明格......”他轻轻一笑，“你问我但不担心，实话讲，会觉得有点麻烦。不过我一早就知道他没这么容易放我走，既然都要撕破脸，早了早好。我还挺期待的......现在你好点了吗？”
盛敏的神色显然是没有的。李玄笑着叹了口气：“算了，你想问什么都问.....别皱眉了，也别这么看着我。”
当然还有许多的问题，李玄的讲述里面略去了那样多......他为什么要跑，李明格为什么要收养他，舒馨什么时候疯的，怎么会刚好认错他是自己的儿子，赵绩哲和整件事有什么关系.....还有李玄腰侧的疤.....
所有的谜团都还萦绕着，盛敏清楚这或许是他最靠近谜底的时刻。可是自揭伤疤总是一件太痛的事情，哪怕李玄看起来不在意到目空一切，但盛敏不忍心他有一点痛的可能。
“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他轻而郑重地说，“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不要瞎煽情啊，我不吃这一套的......”李玄愣了一下，旋即笑道。
“李玄。”盛敏轻轻地截断他，“要是他真的找你麻烦，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解决不了的话，不要硬抗。既然你说问心无愧了，那也就不要再回李家了。”
李玄在楼下找了个车位停下，还是玩笑的语气：“干嘛这么怕我回去，看来今天给你留的心理阴影太大了是不是？你还说没事。”
因为你太好了，任何人也不该看轻你。盛敏暗暗想，却并没有说，只是道：“但你一定要告诉我。”
“理由呢？”
“我会帮你的。”盛敏轻声说，“计算机我是一窍不通，但如果你需要钱或者其它任何什么，我出道这么多年，多少还有一些......”
“不需要。”李玄闲闲地敲着方向盘，又问他，“干嘛这么想帮我啊？”
“你不是说我是泥菩萨吗？”
李玄一愣，摇头低低笑起来。
“好不好。”盛敏没有笑，一双眼睛只看着他，眼神中的光亮宛如一湾初春的雪水，将李玄漫不经心的笑意都溶解在其中，“你答应我。”
李玄最终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都没有。
“别担心我。”他对盛敏说，拉开车门，“先下车吧。”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三次元事很多，这篇文会更得比较慢。所以暂时也不会入V，等能正常更新了再说，大家放心看哈。

第35章 怕我输？
隔壁的律师事务所不知怎么了，吵吵嚷嚷围了一堆人，从电梯口到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借过。”李玄面前是几个事务所的工作人员，一个个面红脖子粗地争论不休，压根不理他。
“我说……”李玄啧了一声，抬手压住肩膀，往旁边推了一把，“让开。”
“干嘛……”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李玄已经强硬地分开人群从中间穿了过去。
身后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又吵了起来。李玄按了按太阳穴，一面把钥匙掏出来，一面往公司走，到了门口一愣，猛地停住脚。
“还有人吗？……还是你门忘关？”盛敏问。
“关了。”
李玄看着眼前敞开着的玻璃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息和未接。他抿了抿唇，心里暗骂一句，对盛敏道：“我们先走。”
“怎么了？”
盛敏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乖乖跟着没走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一个男声响起：“李玄！”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股力从身后冲过来，有人搭住了他的肩膀：“你走什么呀？专门躲我呢。”
来人和他们年纪相仿，一张讨喜的娃娃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虽然话说得很像要债的，但脸上分明带着熟稔的笑意。
“说什么抽时间过来看，在这儿住多久了你？搞笑呢，要不是认得你电脑，我刚一来还以为进贼了。”
盛敏险些被拽个踉跄，听到这里，大概也猜出这是李玄的某个朋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挪下去：“躲你干嘛，本来打算去买瓶水......你怎么来了？“
“喝水公司有啊，你平时喝那个苏打水我买了一箱，刚从驿站取回来。”齐泊原说，“不过你别误会啊，真不是故意来逮你的。咱们不是本来定的下周一面美术嘛，昨天有个学生会的师兄又给我介绍了个他的学长，说是能力不错，脾气有点硬，总之就是不来事……这没问题啊，反正咱俩谁也不爱听奉承话。”
“只是原来也面了几个，要让他直接加塞总感觉不太公平，我就说愿意的话干脆今天先初面，要是真不错，下周再和别人一起终面。他也同意了，等下四点来。不过技术我猜肯定是过关的，毕竟刚从远鑫离职，也负责过挺重要的项目……”
“远鑫？”
盛敏对国内的科技公司不熟，但远鑫作为目前占据国内百分之四十手游市场的企业，多少还是有所耳闻。
“是啊，我也奇怪，远鑫出来什么工作找不到，咱们毕竟还是初创公司。结果人家说就是冲你来的。”
齐泊远手刚滑下去又搭上来了，非常顺理成章地把着盛敏的肩往回带，笑得一脸得意：“你大二的时候接那个电商app的外包，他当时和你合作过。师兄和我说，他这个同学虽然主攻美术，编程其实也不错。从来都是催别人的进度，骂程序废物，只有那一次，被你赶得脚不沾地，后来做完了专门去问甲方主程什么来头，听说是一个学校的，才大二。他当时都要毕业了，郁闷得毕业典礼都没去……估计这么多年耿耿于怀，继续找虐来了。对了……姓楚，楚天恒，你有印象？”
“不太记得了。”盛敏应付着，眼睛的余光瞥见李玄跟在斜后方，有点头疼的样子。
“我猜就不记得……不过你一会儿面试的时候还是假装有印象呗。”
“我面？”
“不是吧。”齐泊原闻言瞪着他，“我好不容易逮到你，来都来了，一起面面呗。你说你在这住了好几天不告诉我我就不计较了，我一来你就走，太刻意了吧。我看你不是有事，你别是干什么坑我的事了？”
齐泊原说着板起脸，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李玄知道他一贯如此，就是戏瘾来了装的，然而盛敏和他不熟，一时也不晓得如何应对，赶紧岔开话道：“不要乱讲。你刚还说是碰巧，怎么又变成故意逮我了。”
“不是……哎呀，一半一半。本来是可以不来公司面的，你上次打了电话，我就想顺便来碰碰你，就给约在公司了，还真给我碰见了。这可不怪我......喏，你的水。”
说话间已经进了公司大门，门旁边就是几个箱子，他打开其中一个弯腰摸了瓶水出来抬手扔给盛敏。
“谢谢。”盛敏接过来。
另外的箱子似乎也都是新取的快递。齐泊原和他说话的同时拿了把小刀拆开。
富贵竹、发财树、大象摆件，当他拆开最后一个箱子拿了个小半人高的貔貅出来的时候，盛敏察觉身后李玄很轻地叹了口气。
“别发表意见，这个钱我不找你报。”齐泊原显然是没听见，拿出来一个就找合适的位置摆上，兴致勃勃，头也没回。
“我没有买财神爷，金蟾蜍就已经是很考虑咱们公司的调性和你的感受了。传统文化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就是太工作狂了，做梦都是二进制的......不过，你最近有进步啊，还知道看电视剧了。”
盛敏心想李玄这朋友真是和他性格完全不一样，听他这样讲，下意识问：“什么电视剧？”
“盛敏那个啊，《未央柳》？我刚进去你办公室电脑上还播着呢。你居然都快追平了？”
一口水险些呛住，讶异之与说不清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盛敏一时也不敢去看李玄的表情硬着头皮遮掩：“没有……可能不小心按了……”
“你不小心，还能精确地点到只看盛敏？专程开的会员吧。”齐泊原满脸你就扯的表情，摆好了一面往后退一面看，“我以前都不知道你有这爱好，等下嘉嘉也要来，你要不走你们俩还可以交流下追剧感想……”
身后李玄实在听不下去了，重重咳嗽了一声。
从互换身体以后，李玄尽量避免和熟人见面。齐泊原刚一直沉浸在逮住人的兴奋中，进屋灯都忘了开，李玄又隔了两步距离，压根没注意到后面还有个人，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去：“哥们，你谁啊……怎么跟进来了。”
“我朋友。”盛敏抬手贴着脸降温。
“不好意思啊，刚没注意到。你好。”齐泊原心有余悸点头，等着下一步介绍。然而余下的两个人都沉默了。
“那个……”齐泊原打量了一眼，对方并没有摘口罩的意思。他细看之下却觉得眉眼莫名有点熟悉，“我们是以前见过吗？”
“没有。”李玄压着嗓子说，把口罩往上提了提。
“他感冒了，重感冒。”齐泊原还有些疑惑的样子，盛敏赶紧说，“不是四点面试吗？你要不要去准备一下。”
“没什么准备的，会议室我刚收拾好了。”齐泊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人说还有半小时到园区了。”他按下说话键：“学长，你进来之后直接沿左边那条路直走就是C栋……”
对方回复了个好。齐泊原抬头挑眉道：“怎么说，你到底面不面？要真有事你就去忙……天天神神秘秘的......不过也就是个把小时的事，你要来得及就一起听听。”
盛敏犹豫了一下，这事实际不该他做主，但心里几个念头转过，他答应了：“好吧。”又再自然不过地对齐泊原说，“我朋友也一块儿。”
“哦，行啊。”齐泊原有点奇怪但没多说什么，又看了一眼这位重感冒患者，对方先开口了，很不见外的样子。
“走廊上吵架的叫物业处理一下。”李玄说，“面试的来看见什么样子。”
隔壁律所据说是打输了官司，委托人来闹事。一个多钟头了，双方本身也都到了快偃旗息鼓的状态，碍于面子还在继续扯皮，都不肯先退一步。在齐泊原热情地表示走廊位置太小，可能会影响发挥，已经帮忙报警之后，物业都还没来，这场拉锯战已经暂时划上了休止符。
人群一散，走廊里顿时开阔了许多，只留下几只没有燃尽的烟头和空气中的浮尘。齐泊原不晓得在和律所说什么，拉完架也没有立刻回来。
“他真报警了？”方才尴尬的氛围还没有消散，他们坐在会客区沙发的两端，盛敏若无其事找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他又不傻......”李玄抓了抓脖子，“那个，没有说你不聪明的意思......他真报警做什么，律所的人天天照面的......他就吓唬吓唬他们，进了派出所说不好要留案底，律所肯定不愿意，闹事的里面，至少有两个肯定蹲过局子，也是不愿意去派出所的。”
李玄的确也是有些窘迫，齐泊原提起他私下看盛敏电视剧的瞬间，他实在很有种夺门而出的冲动。
他难得这样不自在到话都变多，盛敏抿着嘴唇假装没有发觉：“你怎么晓得里面有人坐过牢？
“直觉。”李玄简单说，“进去过的，眼神、神态都不一样。”
这句话叫盛敏心里紧了一紧，不由得看向李玄，后者说完像也意识到了什么，几乎同时避开了他的眼睛。
莫名就安静了，一时像有什么东西把他们隔开，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盛敏嘴唇动了动，但看着李玄的侧脸，最终没有开口。齐泊原还没有回来，盛敏收回目光，安静地站起身，走到前台，摆弄那只木质的大象。
“这是做什么？”三十秒，或者一分钟，并不长的一段时间，李玄也过来了，站在他身后。
“象鼻朝下是吸水象，朝水才聚财。”盛敏温声解释，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沉默并不存在，“其实也没有摆错，两边窗户都能看见水。不过我记得北边是上游，水流大一点。”
“你也信这些？”
“我以前演过道士......片场有那种做道具的风水书，等戏的时候翻过。”盛敏把木雕小心翼翼地转了个方向，“你朋友倒是挺有趣的。你们认识很多年了？”
“大学同学，三年左右。”李玄往后靠了一点，抵着墙壁，“其实你不用答应留下来面试的，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计较，就是嘴上说说。”
“不是这个原因。”盛敏没有回头，“我是不了解，但是，总觉得一款游戏能不能吸引玩家，首先就是视觉体验？主美应该对你们来说挺重要的，所以你留下来看看是不是好一点？你不要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不会。但是你......”
“我能应付的。”盛敏垂着脸看不清神情，然而声音是温柔而镇定的，“别担心。”
太阳最毒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斜斜地从窗户落进来，夏天的阳光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刺眼而炽热的，树木浓绿的阴影投在木质的地板上，被窗框分割成无数的碎片，又在某一处，重新自然地融合为一体。
盛敏被这光影的小把戏吸引，摆好木雕，抬手挡住眉心，微微眯了下眼睛去看斑驳的光斑，走得近了一点，身上也被度了一层金绒绒的微光。
“我没有坐过牢。不过的确认识很多有前科的人。”李玄看着他的背影，又拾起了遗落的话头，语气是极平静的，“聚众斗殴倒是去警局被教育过几次，当时太小了，没有留案底。”
“我知道啊。”盛敏好像叹了一口气，不知何时，他已经转过身来，“你也知道，我其实不是......“
“我知道。”李玄截断了他，轻轻耸了下肩，恢复了一贯漫不经心的笑容，“正是因为我知道。”
他们像在打哑谜，但清楚彼此都听懂了。
“那些人肯定是嫉妒你聪明又好看才欺负你。”盛敏沉默了一会儿说。
没成想听见这样一句话，李玄失笑：“没人欺负我，是聚众斗殴，互殴。”
盛敏垂眸看着手上的疤，忍不住去想年少时的李玄进了警局会不会害怕，他那时候甚至没有一个身份，会不会担心自己又被送进某个收容所或者孤儿院去。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那也一定是他们嫉妒你。”
“可能吧。”李玄笑笑，“什么时候要遇见了再打一架问问，应该都还在原来那条街上混。”
盛敏知道李玄只是玩笑，心里听着却还是不舒服，又没有立场说不要再见他们了：“要是真遇上了，你记得告诉我。”
“怕我输？”
“你不会输。”盛敏摇头，也是玩笑的语气，“想你赢得轻松点。”

第36章 可以吗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片刻，盛敏其实有一点后悔。尽管他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而漫不经心。
人生的大多数时候都应该沉默，盛敏始终这样认为。很多事情不必要说出来，多说多错。但今天面对李玄，他又总是不断打破这个原则，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仿佛必须要对他多说一点什么，让他知道有人会坚定地站在他这一方，才能够安心。
哪怕盛敏也明白，这或许并不能够弥补，李玄过去那么多不被选择，或者被迫被选择的时刻。
“毕竟我们是朋友嘛。”他又补充说，“算吧？”
李玄看着盛敏，轻轻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他说。
盛敏愣了一愣，神情登时有点无措。又听见李玄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他，“那你的事情怎么算？”
同样的话从碰面以来已经是第二次提起，尽管语气比在车上时和缓，但矛盾本身并没有一点变化。
“我……”盛敏嘴唇微动。
“嘘。”李玄并没有让他说完，竖起一根手指，微微倾身。
“我不想再因为这种事情和你吵架了。”他似乎无可奈何，或者说是带着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懊恼，“所以你不要急着说话。这件事情上你其实也不需要给我任何交代……可是如果你觉得我们是朋友，你就不能总这样。”
盛敏微微张了张嘴，一时似乎又不确定要说什么。李玄并没有催促，站直身体，自顾自地喝了口水。良久，总算听见盛敏开口：“……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
盛敏撇撇嘴，瞥他一眼，却是牛头不对马嘴说：“总之你先别生气了。”
李玄看着他，直到盛敏似乎不能忍受他的目光微微转过头，终于笑了：“我耐心不好，那你可得想快点。”
“哎，都在前台干嘛，不挤啊？去会议室吧。”齐泊原总算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名片，和两盒茶叶，顺手放进了茶水间里。
“你从律所拿的？”盛敏头还偏向窗外，李玄率先从前台走了出来，位置太窄了，手背擦过盛敏的指关节，一触即分。
“哪是我拿的，有个合伙人塞给我的，看着还挺年轻。说以后公司要是遇见官司，可以联系他们。最好不要吧……走，先去会议室。”
齐泊原自来熟地厉害，哪怕对方明面上是个见面不超过一刻钟的陌生人也能相谈甚欢，开了瓶水喝了两口，一面往会议室走，“太热情了，嘴都给我说干了……”
“说什么了？”李玄往后看了一眼，见盛敏已经神色如常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在左拐进去第一间，齐泊原推开门：“没说什么啊，就说现在生意不好做，闹事的不要脸呗……完了给我拿一沓名片又塞茶叶，说是他们家乡特产……我记得好像买了挂耳咖啡，等下拿两盒过去算了……喂……”
说话间，齐泊原手机响了起来：“学长，你到了？……对，就左边这个门……”
“人到楼下了，我去接一下。”他挂了电话，给盛敏指了指会议桌上的文件夹，“他的简历在那儿，还有其它几个人的也在，李玄你先看看。”
说完风风火火地又走了。
起先听齐泊原的描述，盛敏以为楚天恒会是个脾气不太好的硬茬，但看见真人却是异常地腼腆。基本问一答一，只有谈起工作相关的时候，话一下子多了起来。
盛敏属实听不懂他们的一些专业术语、行业黑话。但演戏毕竟是他的本行，装模做样说两句，再不露痕迹就把话头扔给齐泊原，一套话术简直行云流水，其余两人毫无察觉，只有李玄在一旁促狭地看着他笑，露在口罩外的眉眼弯起，被盛敏轻轻瞪了几眼，也毫不收敛。
“别笑了。”趁着齐泊原下楼送客，盛敏问他，“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啊？”
“你们刚才不是谈得挺顺利的。”李玄把口罩拉下来透了口气。
“你不要笑我了。”
“哪有。”李玄起身伸了个懒腰，“还行，刚才你们说着我又有点印象了，好像是一起做过项目，专业没问题……人的话，齐泊原这不谈去了，他把关吧。”
盛敏嗯了一声，随口道：“刚刚面试这位，其实给我感觉和你有点像。”
李玄正捏脊椎骨，闻言动作僵了一瞬，头一偏很细微地咔嚓一声响：“哪里像。”
“什么……？”盛敏回头看他，“哦……就是感觉。”
“什么感觉。”李玄追问。
“很聪明，很自律？……这哪里说得清。”盛敏笑起来，“夸你呢。”
李玄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先去拿东西吧。”盛敏说，“一会儿齐泊原上来了，咱们找个借口走？或者你还有没有其它事情要在这儿处理的？没有咱们就回去了吧。”
“回哪儿？”李玄反手撑着窗台，“谁说我要回去？”
“我说的。”盛敏顺手把会议桌上散开的资料和简历收起来，头也不抬道。没听见李玄回答又扬起脸问他，“可以吗？”
“不可以。”
“好。”盛敏配合地点头，“那我明天再问你，打电话还是直接过来找你？这总可以吧。”
李玄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手一撑从飘窗上跳下来，转身往会议室外走去。

第37章 新通告
他在办公室住了快一周，然而除了桌角放着的一沓书和文件资料，办公室里着实没有太多居住的痕迹。
休息室里的床甚至都没有铺，床单被子倒是齐备，可全都好好在快递盒里装着还没有打开。仅有的拆开了的快递只有衣物。
好处大概是收拾起来也实在很方便，李玄只拿了电脑，剩下的盒子一股脑扔进柜子里。
“走吧。”他单肩背著书包，手里提着个垃圾袋，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薄膜能看见里面数不清的咖啡包装袋和零星的烟头。
盛敏心里不赞成地叹了口气，忍了忍，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拎过来方便他锁门：“不用等齐泊原回来吗？”
“不用，等他回来，就不一定走得掉了。打个电话就行。”李玄说话的同时，已经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那头大概是有事，出了公司走到电梯口才接通。
“你现在就走？你走到哪儿了？别啊……”齐泊原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清晰，“我这都进电梯马上到了。”
“你在电梯里？”大概是信号不好，通话被自然挂断了。
“他说什么？”
“到了。”
李玄看了一眼面前的电梯屏幕，数字已经从八跳到了九。他皱起眉，左右看了看，走楼梯都来不及了，电梯门打开，齐泊原果然就站在里面，旁边还有个年轻的女孩。
“呀，没跑掉。”齐泊原看见他们站在门口就笑了，冲盛敏道，“你到底什么急事啊，我看你根本不急，吃个饭再走呗……这个小哥一块儿？”
“不是，我们……”盛敏正想拒绝，一旁的年轻女孩忽然低低惊呼出声。
“盛敏？！”周嘉看着李玄的方向面容惊讶，甚至不自觉地掩住了嘴，但语气却是肯定而兴奋的，“你是盛敏吧？！”
大概十来年前，盛敏还是个没什么名气的童星。曾经有一次在剧组听见女主角接受采访，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如何在被粉丝认出的情况下，坚决否认并顺利脱身的经历。
久违地，盛敏又想起了这桩旧事来。
在电梯口被认出来的那一刻，他其实有点懵，李玄想来也一样。尽管在成名之后，也有过不少在私人行程中被粉丝撞破的情况，但今天的情景委实不在盛敏预设的情景中。
当下李玄是想否认拒绝的，然而盛敏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是觉得对方毕竟是李玄的朋友，睁眼说瞎话，委实让双方都尴尬，脑子里几个念头转过，赶在李玄说话前开了口：“对，他是。”
接下来事情似乎就顺理成章了起来，前面的推辞、借口都有了正当的理由，而在已经坦诚身份的前提下，再一味说有事实在显得过于不近人情。
其实中途李玄担心他不自在，应该还尝试拒绝过一次，看起来很温和好说话的齐泊原却不知为何异常坚持。于是无果，半个小时之后，一行四人还是在附近一家顾客不多的餐厅落座。
“你手机响了。”
齐泊原拍了下他面前的桌子。盛敏回过神，偏头和李玄对视一眼。后者几乎在同时就挂掉了电话，但铃声很快不依不饶地响起了第二遍。盛敏借着桌布的遮掩轻轻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去接，自己可以应付，李玄这才起身走出包厢，关上门的同时按下了通话键。
周嘉去卫生间补妆去了。不算大的包厢里面，只剩下他和齐泊原两人。
包厢的隔音不好，隐约还能听见李玄在走廊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大清内容。
齐泊原往门口看了一眼：“你们俩手机铃声一样？”
“系统默认的。”盛敏含糊说，另一只手摸进外套里把铃声静了音。
“你的铃声不是自己吹的口琴吗？”
盛敏眉心不由得一跳，先去看齐泊原的表情，这句倒不像诈他的，只是一改原先的随意闲适，变得有些严肃。
“太久了，都忘了。对……他上次说好听，我就顺手分享给他了。你也要吗？以前都没听你说过。”
盛敏说着，又想齐泊原在身份揭穿之后坚持要吃这顿饭果然是鸿门宴，并不是因为女朋友是粉丝的缘故。
他心里揣测着齐泊原的下一个问题，一面思考还有没有什么露馅的地方。心里绕了九曲十八弯，饶是这样，依然忍不住分心，原来李玄会吹口琴。
看神情，齐泊原是不大信这句托辞，但并不纠结这个问题，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几眼，绕过餐桌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上。
“怎么了？”盛敏本能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略微拉开距离。
齐泊原似乎叹了口气：“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认识盛敏？”
“朋友的朋友……”盛敏掩饰地咳嗽了一声。
“哪个朋友？”齐泊原追根究底道。
“说了你应该也不认识……”
“李玄。”齐泊原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打断他，径直道，“我不认识不重要，但是你最近很不对劲。”
当然是不对劲的。
盛敏一时拿不准他到底指的哪一方面，斟酌着没有开口。齐泊原说完这一句也沉默了，拿过杯子想要喝口水，太烫了，又放了回去，仍旧皱眉看着他。
“应该不是我想的那样吧？”犹豫了一会儿，他说。
“哪样？”盛敏和齐泊原实在够不上熟悉，更枉论从模糊的言语中揣测出真实的意图，但见他神色实在严肃，连带自己都不自觉被感染得有点紧张，有意缓和气氛道，“认识盛敏也没有这么奇怪吧，你也看见了，他就是个普通人，又没有三只眼睛。”
这句玩笑效果显然不大好，齐泊原的神情并没有因此放松一点。
“上个月。”他回忆了片刻，毫无征兆地说，“上个月……十七号？.....对，就是十七，路过电影学院门口贴着他海报，我说这是嘉嘉本命，你忙着改程序，瞥也没瞥一眼，名字都没兴趣听完。所以你要说是朋友的朋友，认识很久了，我是不信的。”
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和李玄在灵魂互换前的交集，让盛敏很有一丝奇异的感觉，尽管这实则也称不是交集。微微一走神，就错过了反驳自己应该没有说过认识很久的时机。
好在齐泊原下一句话也已经跟过来了：“但你要说刚认识不久，我实在不认为你会让不熟悉的人参加公司的面试——摘口罩前我以为是你找的什么专业人士，结果不是。”
两个人能做朋友必然是有原因的。盛敏看着近在咫尺的齐泊原，尽管外表截然不同，本质上，他和李玄是相似的一类人。思维严谨，逻辑缜密，认真说话的时候像在谈判，把对手的每一条路都自动封死。
只是相比李玄外露的锋芒，齐泊原温和的皮相下显得克制许多。
“刚才过来路上我都在想，你不和我说肯定有你的原因。我也不想管闲事，不过都看见了，不过问一句我实在不心安。”齐泊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开口前犹豫了片刻，“是不是咱们公司的资金链出问题了？盛敏……不会是你给公司找的投资人？”
一口气还没松，盛敏闻言眉心不由一跳，可李明格的动作总不至于这么快。于是谨慎试探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个猜测有些离谱，齐泊原眉头不自觉地皱着：“不是吗？否则我怎么理解你带一个无关的明星到公司？”
这委实是个不太好说明的误会，盛敏有些头疼。却又听齐泊原说：“他要真是我们投资方，我也理解你干嘛上次大晚上找我删帖了——原本还奇怪，你从不做这种没必要的事。”
“删帖？”盛敏莫名，“什么贴？”
齐泊原也是一愣：“你今天是在和我装傻吗？”
当然只会是那天的帖子。盛敏话音落下，已然反应过来。
他原本以为视频没有被现场的观众流出去，是因为张志华在李玄的警告下联络了网站，完全没有听李玄提过，他竟然还用了自己的关系去替他善后。
门外李玄说话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大概是走远了的缘故。然而不欢而散的那个晚上，李玄临走前说的话却在此刻重新浮现在耳边。
‘我是不配和你念一本经的。’他怒气之下，分明应该嘲讽而冷漠。再回想起来，其实从来都不是。盛敏早就清楚，再度从旁人嘴里验证，仍旧五味杂陈。很轻地叹了口气，齐泊原有句话说得对，这对李玄而言，原本是没有必要的事。
包厢里空调温度调得低，玻璃茶壶里滚烫的果茶冒出一丝不明显的雾气。香气蔓延开来，是金桔柠檬，又放了太多的蜂蜜，酸涩和甜腻都显得格外浓郁。
齐泊原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自顾自继续分析。从前李玄干脆拒绝掉那些可能的橄榄枝，是不想过早被投资人左右，找个完全不懂行的人，倒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
说着又开始忧心，盛敏毕竟红了没有几年，娱乐圈来钱再快够不够支撑一家科技公司前期的发展……
“不管怎么样，你有事得和我说。既然咱们一起创业，真有什么问题，你不要想着自己全部担完。”他总结陈词。
最后一句话齐泊原说得很郑重，盛敏觉得他其实可以去做编剧，和真实情况差之千里的推论，都能找出好几条支撑理由。比他认识的大部分从业者，逻辑严密许多。
“真的不是。”盛敏打起精神，按了按太阳穴。他能看出来，齐泊原这个合伙人对李玄来说作用不小。不管将来如何，此刻任由他误会担忧资金的问题，盛敏实在不觉得是上策。
真相难以说明，他对着齐泊原怀疑的目光飞快想了一想，勉强找出一条可以反驳的理由。只是开口有些别扭：“如果他真是投资人，我也没必要专程看他电视剧对不对？”
“是为了分析观影时段还是人群？你不会后续还要给他做什么数据投放？”齐泊原想岔了，打断他，“这是附带条件？”
“什么……不是，真的不是。”这脑回路盛敏实在没想到，讶然之下只想把他纠正回来，心一横索性道，“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我其实的确是他粉丝？”
尽管齐泊原不止一次的拿追星揶揄李玄，但总归是玩笑的成分多。至少此刻，短暂的安静之后，他脸上赫然是一副“我很好骗吗？”的表情。
包间的门似乎响了一下，紧接着又没了动静。盛敏也顾不上那么多，硬着头皮继续胡扯：“其实也算不上粉丝，就是偶然认识了，那天无聊想起来，就找了部电视剧出来看一眼。写程序太久了，开着当背景音也还凑和……删帖纯粹是帮忙，他来公司是因为接了相关题材的戏，想来感受一下，我就让他来了……面试的事，我没考虑那么多，就是觉得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挺尴尬的……就……”
齐泊远静静听他说完，眼神已经由奇怪变成了匪夷所思：“李玄，你是真的很不对劲。”
编了半天，开口又被绕了回去，好在这次理由不同了：“你以前从来不和我解释这么多的。”
“因为你在问。”盛敏故作沉稳地说，“总之公司运转一切正常，资金也没问题，你相信我，做好你本职的事就可以了。我最近是有些忙，私事不太好和你讲。出现得是少一点，公司的事不会耽误的。”
齐泊原没有说话，目光仍然在他脸上游移，盛敏多少心虚，面上若无其事和他对视着。大概一分钟或者更短，齐泊原忽然笑了。
“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紧绷得笔直的背放松下去，靠回椅子上，“最近你一直没怎么出现，我是有点紧张。没事就行。”
“没事。你放心。”
“我放心。”齐泊原摘下眼镜擦了镜片又重新戴上，“当时决定放弃保研和你创业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只有两个要求，写代码的时候考虑一下我的感受，不要弄一堆运作顺畅但是我看起来费劲的东西，还有就是......有事情你一定要说。”
“好。”盛敏颔首。
“反正你就是答应得痛快。”齐泊原摇摇头，总算没有再追究。转换了话题，“不过盛敏真挺好看啊。嘉嘉每次逼着我陪她看盛敏的节目，都要强调说她本命不上镜，真人更好看，我还不信......”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李玄走了进来。背后议论人被抓包多少有点尴尬，齐泊原刻意地咳嗽了一声：“......电话打完了？”
李玄随意点点头，也没说话，走过来，垂眸看了他一眼。齐泊原才反应过来。是嫌自己占了他位置：“你要坐这儿？”
“嗯。”李玄这下开口了，眼神却似笑非笑地在一旁的盛敏身上绕了一圈，有点无奈的口气：“不是你非让我坐你旁边的吗？”
盛敏何时说过这句话，奇怪地抬起头，李玄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又地对齐泊原说：“能理解吧？......还是你也是我粉丝？那......”
齐泊原一愣，诧异地张大嘴，活像生吞了个鸡蛋，再看盛敏耳根红得简直也要滴出血来，赶紧站起身让位，都有点慌乱了：“不不不，我不是，我女朋友喜欢你......不重要，不重要，你坐。”
晚饭结束得很快，周嘉还要回学校，吃完齐泊原便送她离开。整晚都表现得很克制，不像齐泊原描述的那样狂热，只是走之前很不好意思地想要和盛敏拍张合照。
“我保证不发到网上，可以吗？”
李玄看了盛敏一眼，在他的默许之下，别扭地比了个剪刀手。
“你干嘛那么说？”
他们走回软件园开车，李玄恰好在回信息，盛敏便拿过了车钥匙。开出一段路，见他忙完了，轻声问。
“说什么？”李玄一怔，继而反应过来，“你觉得呢？......我真是佩服你，瞎话也编不出个像样的......这下他信了。”
大概是信了。在道路的尽头分别时，齐泊原看了盛敏好几眼，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都没说。盛敏猜测自己和他瞎编了一晚上，恐怕都不及李玄进来一句话的冲击大。
李玄这样讲，倒也并不是生气的样子。
“你都听见了？”盛敏打了个左转灯变道。
“什么都，我又不是故意听墙角.....电话中途断了，我本来准备进来，又打过来了。碰巧就听到几句。”
“哪几......”他问的时候并没有别的意思，顺口而已。话没说完，看李玄的唇角随之抿成了一条缝才意识到什么。一时有点害羞又有点想笑。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笑。”
“我纠正一下。”当天第二次提起这个话题，李玄已经比在办公司被齐泊原无意戳穿时镇定了许多，只是语气多少硬邦邦，“我没有专程看......本来是想看别的，打开网站你那个剧就自动跳出来了。”
“剧组广告费给得太多了，宣传铺天盖地的。”盛敏顺着他讲。
李玄哼了一声，将头转向窗外去看来往的车流。又往前开过一个隧道，盛敏的手机屏幕上，忽然跳出了张志华的名字。
“喂？”
他连了车上蓝牙，变声软件没办法同时使用，李玄便直接替他接了。
“你在哪儿呢？”张志华劈头盖脸地问。
李玄对他一贯没有好印象：“今天又没通告，你管我在哪儿？”
那头哽了一下。李玄催他：“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有事，有事。就是你接下来的工作，你最近不是都不接电视剧嘛，其实有几个本子真的可以，重点钱也多......”见他不接茬，张志华声音又低下去一点，“其实我是真的觉得可以，当然你实在不接我也没有办法......综艺总是可以接的？”
李玄唔了一声。盛敏侧头来看他似乎想要说什么。
“专心开车。”李玄冲他比了个口型。
听他没反对，张志华语气高昂起来：“我选了俩。一个是《环游小世界》，约的你下周三的档期，录两天，一号播。还有一个是《摘月》第三季，邀请你去做发起人。六月末开始录，具体时间还没定，一共十二期，六次录完，半个月录一次每次三天。这个你熟嘛。两档节目不冲突，我觉得都可以接。”
《摘月》全名《pick your moon》，盛敏当年参加的就是这档选秀。上一季出来的选手，其实名气发展各方面已经远远赶不上盛敏那一批，但每年选秀的当口，依旧可以吸引大批观众的目光。
至于《环游小世界》李玄没听说过，顺手查了查，发现是档慢综艺，收视口碑都还不错。
张志华还在说：“这两档综艺真的可以，特别是《摘月》。流量大啊，你只要上，妥妥又吸一波粉。而且最重要的我可听说，苏润那边也在接触。节目组现在肯定是更想要你的，你要不去，不就让他捡便宜了。所以说不管怎么你都得去啊，他这两年老和你别苗头，争代言，你们本来就是一个路数的。”
说着便越发起劲：“他们家通稿都准备好了，什么从开始，再出发......酸死个人。让他一通造势，结果最后你上了，不是啪一个巴掌甩他脸上。哦，他真以为他成团是C，就能一直C啊？解散八百年了，上部电影把出品方裤子都赔掉了，还当自己是中心呢。”
李玄对娱乐圈的弯弯绕绕不感兴趣，张志华讲了半天大概搞明白，这个苏润应该和盛敏一个组合的。他瞥了一眼盛敏的神色，见他眉头轻轻皱着，显然不太喜欢这些内容。
“差不多行了。”李玄打断道。
张志华惺惺闭了嘴：“你怎么说嘛所以，节目组等着回复呢......钱也给得够。你最近工作真的太少了，团队这么多人还要吃饭不是。”
李玄冷笑：“感情我给你赚了那么多钱，一个月不上班，你就得饿死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志华上次被李玄教训之后多少有些怯他，“今天张总还在说呢，《未央柳》播完你没有存货了，该接戏了。我可是想办法给你圆过去了。”
“哦？真的？你怎么圆的。”
“你看你。”张志华尴尬一笑，“总之《摘月》你就接了嘛，你现在不想拍戏，接了这个，好歹能再拖一个月？公司那边总得有个交待，你已经推了那么多了，再不接通告，到底损失的是你自己。”
互换身体之后，盛敏的工作基本还是他自己和张志华沟通，再告诉李玄。尽管没有管过，但其实李玄心里也明白，目前的工作量，对于盛敏这样正当红艺人来说，的确是太少了。
“当发起人，不用我唱歌跳舞吧？”李玄考虑了一会儿问。
张志华一听有门，很痛快道：“不用，你就是负责主持。最多偶尔即兴来个一两句，你那个腿也没办法长时间跳舞啊。我都和节目组协商好了的。”
腿怎么了？李玄一怔，下意识去看盛敏。后者不知有意无意，正看后视镜，避开了他的目光。
在张志华说出来之前，他从来没有发现过盛敏腿有什么问题，唯一的，只是阴雨天右腿踝骨的确会不时阵痛，李玄自己本身伤不少，因此并没有将这些小痛太放在心上过。
“盛敏？”张志华没听见他答复心里有点打鼓，赶紧叫他。
“行吧，那......”李玄话没有顺利说完。因为盛敏按住了他的手，气声道：“别接。”
“怎么了？”李玄眼神询问他，盛敏仍旧固执的摇头。
“我等下再给你答复。”李玄另一只手挂掉了电话，盛敏也正好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你的腿......”他到底没忍住，开口还是先问了这个。
“没事。”盛敏说，“你能感觉到啊，没瘸没断的......以前不小心摔过一下。”
能正常行走和能跑能跳是明显的两个概念，李玄不知道什么样的摔伤可以让他不能再跳舞。但盛敏很少这样明显地抗拒一个话题，他便不再提了。转而问他：“干嘛说不接啊，两个你都不喜欢？”
盛敏轻轻嗯了一声：“我不喜欢，不要接。”
“那你喜欢什么？”李玄放下窗户，一手撑着车窗，“我看你经纪人急得很，你喜欢什么类型，他应该都能找来，只要你接。”
“不是非急在这一时的。”盛敏捏着自己的手指，“我觉得可以放慢一点，我想歇一歇。”
“你想让我歇一歇。”李玄点破他，“我都没有问过，你前面到底推了多少通告了？”
“没多少。”盛敏笑笑。
“其实没必要，你可以和我说的。”李玄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真的。我应付得过来。”
“你本来可以不用应付。”盛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听起来有一点沮丧，“我其实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他是疑问句，但并不是疑问的语气。“删帖的事，我还欠你一句谢谢。”
“现在收到了。”李玄并不意外他知道了这件事，“还你一句不用谢。”
盛敏抿一抿唇：“我是认真的。就算一时不接通告，也没有张志华说的那样严重。”
“有没有我们都清楚。”盛敏还要再分辨，李玄忽然松开安全带，抬手转过了他的肩膀。
“盛敏。”他叫他的名字，“麻不麻烦我会判断。你总这样讲，我都得怀疑，是不是其实因为你觉得，我对你来说是个大麻烦。”
不知何时已经暮色沉沉，夜晚的风褪去了燥热，夹杂着不知名的花香从窗外吹进来。车流从旁边经过，路灯的光影被切得七零八落，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然靠得很近，盛敏沉默着。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李玄唇边噙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真的？”
“你明明知道没有。”盛敏终于轻声说。
“对啊。所以你也应该知道没有。”他松开手，又坐了回去，伸了个懒腰，“接吧，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我回来了。

第38章 日出（一）
类似普遍的慢综艺模式，抛开一堆花里胡哨的噱头外，《环游小世界》的核心依旧是短途旅行加访谈。
主持人虞馥锳是圈内的老牌艺人，演过戏，出过唱片，累积主持过十多档节目，在圈内人缘极好。《环游小世界》由她每期邀请三到四位好友，共同前往某个僻静的景区，开展两天一夜的旅行。
本次节目录制的地点并不远，在邻市的海边。原本是一片野海，前几年不知什么缘故，偶然被拍到了好几次抹香鲸出没，得到了摄影爱好者的追捧，渐渐有了一点名气，不过总体来讲还算是小众景点，也比较适合节目拍摄。
“你和这个主持人很熟？”凌晨的航班，下飞机时天刚蒙蒙亮，距离海边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李玄在车上看完了通告单上的节目介绍和流程安排，低声问盛敏道。
来接的是一辆七座的商务车，他们坐在最后排。录制时间短，杨絮和张志华就都没有同行。此时车上前排除了司机以外，只还有一个节目组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大概时间太早了，困得厉害，正在补觉。
“也不算很熟。”盛敏往前看了一眼，把隔板升上去，确认隔音良好才回答，“我小时候在电视剧里演过她儿子，后面联系得不算很多。上次见面应该是前年一个颁奖礼......锳姐主持经验很丰富，一般不会抛什么让人为难的话题。只是......”
他说着犹豫了一下，察觉到李玄疑问的目光才说：“她去年离婚了，所以录节目的时候，千万不要提到她丈夫和孩子。”
“我才不关心这个。”李玄理所当然地说。
“节目组可能会引导。”盛敏想一想又道，“不过你这么聪明，肯定不会上他们的当。”
聪明实在是李玄从小到大得到最多的形容，从同学到老师，就连李明格实际那样瞧不上他，总都还是得承认他智商委实要比普通人高。李玄从来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大部分时候面对夸奖也不会有什么得意的感觉，更多是嫌无聊，谢字也懒得多说。
然而同样的话，盛敏说来，似乎难得让他受用。
“你少来这一套。”李玄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盛敏闻言便笑了：“我又没说假话。”
哪里是真假的问题。李玄想，但到底是什么问题，他好似也说不清，若无其事地调转话题：“你被坑过很多次？”
“不算吧。”
盛敏摇头。他在飞机上没吃东西，觉得有些饿，从一旁的纸袋里拿了块三明治，“吃吗？”
“不用。”
盛敏于是自己撕开透明袋，慢吞吞咬了一口。
“怎么不说了？”李玄还在等下文，见他已经专心吃上了，不由得问他。
盛敏愣了一下，他吃东西的时候容易走神，反应过来旋即又笑了：“哦，没被坑过，没什么可说的......我出道很早嘛，当时年龄小，又没名气，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也就谈不上挖坑。但是看别人吃过亏，圈里就是这样的，有时候无意说错一句话，聚光灯一照，就被放大了。不过多警惕一点，也都能避免。”
他讲得很轻巧，不带任何抱怨，平和地如同随口分享一件琐事，说完又低头对付三明治里的生菜。好像自己的确没有受过任何委屈或是曲解。
李玄垂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滑过前方的隔板又滑到手里的通告单。拿到的当天，盛敏已经详细做过批注，将需要注意的地方一一给李玄标了出来，饶是如此，措辞却又很克制，就算掉了被别人捡到，也挑不出错来。
“我脸上有东西？”在李玄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他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了盛敏身上。
“嗯。”李玄压下心里自己都说不清的乱七八糟的想法，随口搪塞道，“左边唇角。”
“沙拉酱吗？”盛敏下意识微微张嘴伸出舌尖勾了一下，“还有吗？”
“没了。”李玄含糊道，但目光一时却没有挪开，直到盛敏的神情变得有点疑惑，他终于垂下眼睛，听见自己说：“刚刚好像说错了，我也饿了，给我拿一块吧。”
下了高架桥，紧接着就是一个长长的隧道。似乎只在从昏暗隧道口钻出去，光线重新照进来的那一霎，车窗外的景色已经随之改变。
起先是天边很远的一抹不甚分明的白色，一根细丝带一样缀在青绿的树林那头。渐渐的，丝带延展开来，树林被沙粒和礁石所代替，隐约能听见海浪声时，车停了下来。
“盛老师，到了。”一个年轻女孩从外头拉开了车门，笑容可掬，“这么远过来，辛苦了。我是您的跟拍PD。可以先休息一会儿，拍摄一个小时后开始，到时候得麻烦您再从这边走一遍，我们补一下下车镜头。”
“没事，辛苦你们了。”李玄应了一声。
停车的地方是块露天的平地，旁边往下十来步铁梯就到了海岸边。事先清过场了，警戒线拉得很宽，摄制组五颜六色的帐篷搭得密密麻麻，工作人员来往穿梭着在调试着设备，看见李玄走过来，也都招呼问好。
为了符合盛敏一贯亲和没架子的作风，李玄一路上点头应过去。也不算太长的一段路，一刻钟才到尽头。
“怎么这么多人。”他落后一步，小声对盛敏说，眉头微微皱着。
盛敏抿唇笑，同样压低了声音，和他咬耳朵：“像点头娃娃。”
“什么？”李玄没听清。
“点头娃娃。”盛敏一本正经地解释，“就是那种脖子上有弹簧，一推就会不停点头那个。”又好心提示他，“我车中控台上摆那个玉桂狗。”
李玄眼前浮先过那只蓝白相间的大耳狗，只觉得看起来很蠢，没好气：“怪谁？”
“怪我。”盛敏态度很好地认错，探出一根手指点了下他的小臂，笑眯眯，“我推你了。”
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像是火星燎过，热又带着痒。李玄清楚这只是一种错觉，咳嗽一声：“你心情很好啊？”
盛敏颔首，没头没脑说：“在海边嘛。”
但今天分明是阴天，雾蒙蒙的一片，空气中的海腥气都格外重，海风裹挟着浅黄色的沙粒从裸露的手臂上擦过，委实算不上多么怡人的光景。
“喜欢海？为什么？”他这样想也就这样问了。
然而还没听到盛敏的回答，另一个声音先冒了出来:“小敏。”
李玄循声看过去，前面帐篷遮阳帘一掀，一个女人笑着朝他走了过来。

第39章 日出（二）
“这就是锳姐。”盛敏提醒完这一句，虞馥锳已经走到了眼前，很是热络地拉住了李玄的手。
“总算来了，刚刚就说你要到，左等右等的，路上塞车了吧。这里比首都还要堵。”虞馥锳五十出头，妆化得很浓，镜头下是适宜的，肉眼看着，多少还是有些突兀。和李玄事先拿到的资料上总感觉不大像同一个人。
“锳姐。”李玄叫了一声。
“叫什么姐呀，以前都叫妈的。”她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一点TVB的腔调，讲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自己先笑了起来，前仰后合地，又很亲热地去拍他的手，“我说戏里，拍戏。咱们那部戏。得有十五六年了吧，哎呦，当时你那么小一个，在片场我还拿糖给你吃呢。”
实在熟稔得过分，并不像盛敏所说的几年没有联系的样子。李玄瞥了一眼跟拍摄像，确认没有开机，拍摄还未开始。倒是警戒线外隐约有闪光灯突兀的白光闪过——是驻守的站姐和代拍，在工作人员驱逐的间隙，抓紧按下快门。
“你说你啊，转眼都长这么大了。我感觉还是小孩呢，结果都可以拍谈恋爱的戏了。《未央柳》最近播得好呀，我们工作室的小姑娘个个追着看。”
李玄手都被抓得有点痛，因为充血，指尖泛红。他认识的和虞馥锳年龄相近的女人只有舒馨一个，但情况又特殊，实在没有太多和她们相处的经验，只是总觉得不太习惯。虞馥锳身上的香水味很重，他不动声色将手往外抽了一下，对方察觉到，果然也松开了。
“我呀，一早就想邀请你来。”李玄还没能放松，下一秒，虞馥锳已经用一个更亲切的姿态，挽住了他的手臂。长吁短叹，“都和他们说了好多次啦，一定要叫你来聚一聚，一定要......哎，你们给我作证啊。”
不知何时，身边已经又聚了一堆人，不晓得是她的助理还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闻言配合的笑起来，七嘴八舌说是。这场景无端让李玄想起了林黛玉进贾府。只是真“绛珠”已经被人群挤到了半米开外，察觉到他寻找的目光，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两天就在这里好好玩啊，有什么需要的，都和姐说。你难得来一趟，肯定让你玩好再回去。”虞馥锳下一句依旧应景得好像有剧本。
李玄实在厌恶这样的场景，面上始终敷衍地笑着：“嗯，好。谢谢姐。”
“两位老师。”终于有工作人员提醒，“先进去补妆吧，等下拍摄要开始了。”
“好，我都忘了。”虞馥锳夸张地一拍脑门，“来，小敏，咱们进去......小敏？”
趁着她分神的这个间隙，李玄挣开了她的手腕。往回走了两步，伸长手臂把盛敏从人群中拽回了身边。
“走吧，锳姐。”他回身对着虞馥锳有点诧异的目光道。
语罢，自己率先往帐篷里走，在海风裹挟着的嘈杂声中，偏头在盛敏耳畔警告他：“跟我紧一点，别再被挤散了。”
所谓真人秀，除了人是真的以外，其余都是作秀。一上午的拍摄，李玄实在深刻领教了这一点。
下车的镜头来回录了两次，第一次拍到了旁边一把遮阳伞上某个饮品公司的巨大logo，曾经是节目的赞助商，这一季已经退出了。
后期打马赛克多少有些突兀，跟拍摄像来商量能不能再走一遍。大概因为算自己的失误，怕被总导演知道了会骂，脸都涨红了。盛敏轻轻在身后扯他衣摆，李玄也就没多说什么同意了。
后面的拍摄几乎都这样，拍一个坐在沙滩上聊天的场景，三个反光板摆在旁边，海风不够，鼓风机来凑，力求每根头发丝都能飘在合适的角度。
聊天的内容自然也是事先备好的，追忆一下往昔，聊一聊各位嘉宾最近在播的或者即将要上剧……还要顺带澄清绯闻，用那种看似不经意的方式。
“空窗差不多四五年了吧，锳姐有合适的女孩子给我介绍啊……我没有什么要求，善良孝顺就好……不过也没有特别想恋爱。现在这个阶段还是优先拍出好剧回馈粉丝最重要。”
坐在旁边的男嘉宾说。李玄心想幸好盛敏从不这样讲话，仅仅假设鸡皮疙瘩已然掉了一地。
谈话按照剧本走到一半，原本就不算太好的天气，因为飘来的几片云变得更阴沉了一些，加了人造光源拍摄效果依然不算太好。
“现在光太差了……应该不会下雨，天气预报说中午有太阳。辛苦各位老师，要不咱们先休息一会儿。等下光线好了再拍。”总导演叫停了拍摄。
“小敏，帐篷里歇一会儿吧。哎呦，露天拍摄就是这样的，太阳大了吧，热得很。没有太阳吧，拍出来人都没法看。”虞馥锳招呼他。
“没事，锳姐你们先去。”李玄正四处找盛敏去哪里了，远远看见人了，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我站一会儿。”
他推辞得坚决，虞馥锳又说了两句，上前拍了拍他肩上的沙，这才在助理的簇拥下进了帐篷。
“辛苦你啦。”虞馥锳进去了，盛敏才过来，微笑塞给他一瓶水，“累不累。”
“刚去哪儿了。”李玄接过水，和他往旁边走了几步，在两张挨在一起的休闲椅上坐下。
“没多远，一直看着的。一喊停我就过来了。”盛敏说。顿了一顿，没听见李玄接话，觉得他看上去好像有点不高兴，小声解释，“不是你说……”
“我说什么。”
“说让我跟你紧一点。”盛敏头不自觉转到了一边去，语速飞快。
李玄一怔，原本要说什么都忘了，灌了一大口水下去，才道：“我哪里在说这个……你裤腿湿了。”
“哦......踩水了。”盛敏脚踝上还能看见一点沾着的细沙。
“擦一下。”李玄递了张纸过去，见盛敏嘴角垂了下去，一言不发地弯腰擦。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语气重了，咳嗽了一声，别扭道，“又没骂你。”
只是一开始没有找到你。后一句他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嗯。”盛敏笑了笑，还是低着头，“知道啊。”
知道干嘛又不看我了。李玄没头没脑地想。正要再找点话说。眼前的光线被挡住了。抬起眼，那位要回馈粉丝的男演员站在他面前。

第40章 日出（三）
看见他的瞬间，盛敏极轻地皱了下眉。李玄记得这人好像叫王然，看着年岁比他们略大几岁，应该也不到三十。通告单上，盛敏在他名字下方打了个小小的三角符号，示意不用太多交流，于是理所当然没开口。
彼此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对方先稳不住了。
“盛敏。”他说，没有摄像头，态度明显不如拍摄的时候友好，“你就这么坐着和我说话啊。”
“不然呢？我站起来给你敬礼？”李玄挑眉。
似乎没料到他的反应，王然皱眉看了他几眼。沉默了足有十秒钟，忽然又笑了。变脸宛如川剧现场，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真是不一样了。前几年给我作配的时候，恭恭敬敬的。现在脾气大了？听说上次在化妆间骂人，张志华都怕你了。”
李玄垂眸回忆片刻，唯一能大致对上号的只有拍广告那天，他不认为化妆师会到处乱讲，于是心里给张志华又记了一笔。
“红了的确不同啊。《未央柳》播这么好，不枉你辛辛苦苦忙活一场。”王然平心而论长得不错，和盛敏一挂的浓颜，五官轮廓很深。只是相比盛敏可以称得上明艳的长相，他看起来多少偏阴郁。配合上此刻的神态，说不出的违和。
“其实你喜欢这个本子可以早说，一部古偶而已，我也不缺。只是等我收拾好行李准备进组了，再来插一脚，实在是......不过这些都不提了，没意思……不管怎么说还是恭喜你啊。”
不提就是一直说？阴阳怪气。李玄听得头疼，只想走人，余光瞥见盛敏唇角抿成一条线，又强迫自己坐了回去。
“我说。”他捏了捏太阳穴，“给你作配是什么有编制的事吗？配过就得配满三十年，老了等着拿退休工资？公务员都能辞职的，想什么呢。还是我给你做过配你太荣幸了？得记一辈子，追悼会上也拿出来念一念呗？我倒不是很介意啊，如果你到时候的确没有其它能写的话。哪年哪月哪日，你随便发挥吧，毕竟好几年前的事，我真是记不太清了。”
一通抢白，实在不像盛敏的做派。王然显而易见有些懵，条件反射想要开口，语言还没组织好，又被李玄堵了回去。
“还有啊。”他赶在王然开口前掏出了手机，“要不叫一声？”李玄唇角勾了勾，手指点点屏幕上《未央柳》的宣传页面，语气像逗小孩一样，“不是你的戏吗？来，叫一声看它应不应？”
身边盛敏很轻地笑出了声，又忍住了，低着头肩膀轻轻耸动。
“盛敏，你有病吧？！”王然回过神来，面上挂不住，语调都变了。
“没有。”李玄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不要乱讲话，口说无凭的，得算侵犯名誉。况且我在你心里都已经挺红了，不怕我公司给你发律师函啊？”
“你……”
“我什么？手也不要乱指。”海风吹得人昏昏欲睡，李玄打了个哈欠，赶苍蝇似地挥了挥手，“别我了，有管别人八卦的时间先管管自己吧。粉丝还等着你回馈，目光长远点，只盯着几年前的事可不行，加油。”
或许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太明显，原本看见他们说话都离得远远的工作人员，怯怯地走了一个过来。打圆场似的：“两位老师进去休息会儿吧，太阳出来了就继续拍。”
王然还是瞪着他，李玄翘着二郎腿，没什么坐相兼之面无表情随便他打量。前者脸色青白一阵，腮边的皮肉隐隐都在颤动，张了几下嘴都没说出话来。半晌，一甩手，转身走了。
他步子迈得急，说不清无意还是要发泄怒气，把工作人员险险撞了个踉跄。
“没事吧。”盛敏眼疾手快赶紧探身扶了一把。
“谢谢。”好在是沙地，人并没有摔到。那姑娘感激地点点头，站稳了，又小心翼翼问李玄，“盛老师，你.....”
“我不进去了。”李玄说，“我就在这里吹吹风。”
“需要再撑把遮阳伞吗？”
“不用。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工作人员似乎松了口气，拿了两杯果汁和几碟点心过来，又再次核对了接下来的拍摄流程，这才离开。
云渐渐飘过去，隐约显出一点太阳的轮廓。远处海鸥轻快地掠过海平线，盛敏咬着吸管不说话，李玄等了一会儿，轻轻撞了撞他的膝盖：“现在高兴了?”
“本来也没有不高兴。”西柚汁还没有咽下去，他声音听起来有黏糊。
“哦。”李玄双手交叉着垫在脑后，是个很放松的姿势，模仿他的调子，“本来也没有不高兴。”
“烦不烦。”盛敏眼底依稀是一点不分明的笑意。
“不烦。”李玄撇嘴，“刚才那人才烦，他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专程过来讨骂的意义在哪里？无聊吗？”
盛敏轻轻叹口气：“他和经济公司签了对赌协议，结果这几年的戏都播得不太好，估计亏了一大笔，气不过吧。”
“气不过就乱咬？亏得连打狂犬疫苗的钱都没了？不至于吧。”他语气里的嫌弃毫不遮掩。
盛敏心道王然来之前打的一定不是讨骂的目的，单纯想要发泄，只是不晓得壳子里已经换了个会还嘴的人。
但李玄其实并不是爱废话的性格。他实在聪明，多少自负，骨子里带着天才特有的狂妄。对于无关紧要的人，是真的“看不见”。认识这么久，盛敏印象中只见他怼过两个人，一个是张志华，剩下就是今天了，都和自己有关。
“又不说话了。”李玄抬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你怎么不问我。”盛敏足尖轻轻去踢沙子，慢吞吞地说，“王然说我抢他片约。”
“我脖子上是空的吗？你跟个鹌鹑一样能抢谁。”
“万一呢。”盛敏说，发现李玄眯了下眼，顿了一顿，“不是说万一你没脑子......万一我真的抢了。”
“你不如不解释。”李玄被他气笑了，不知道他怎么忽然纠结起这个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语调，“真抢就抢了呗。这有什么。”
脚边已经被踢出了小小的一个沙坑。盛敏又喝了一口果汁，等到酸甜的汁水从喉咙滑下去才说：“可是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就帮我骂他了。”
“他讨厌啊。”李玄理所当然，“怎么了？说半天就为这个？”
盛敏没说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李玄这次没有催他，等远处海浪涌过一个来回，盛敏开口了。
“我没有抢他的......《未央柳》一开始的确联系过王然。这个项目是新人导演，又没有IP，平台最初不太看好，评级是A，所以他没有接，选了另外一个韩国翻拍剧。后来《未央柳》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演员，等到我上一部戏拍完，男主角都没有定下来，已经算拖了挺久。”
盛敏微微弯着腰，手肘抵在膝盖上，掌心撑着脸：“《未央柳》的制片人我们以前合作过，在我没什么名气的时候，这个姐姐也给过我一些工作机会，对我挺好的。她知道我有档期，找我救场，我就答应了。结果王然接那个戏，因为版权问题开拍前被叫停。他想回头接，我这边已经签好合同进组了。所以......反正就是这样了。”
盛敏三言两语说完，轻轻笑了一下：“是不是挺无聊的。”他没有看李玄的反应，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语气还算轻快：“其实也不重要.....但总不能让你白替我出头吧。”
“重要。”李玄沉默片刻，耸耸肩，“而且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
盛敏脊背似乎僵了一下，偏头看着他。
“我没有抢谁的。”他望向李玄眼睛亮晶晶的，眉宇间带着难以形容的高傲与倔强，“我根本不需要。”
这和平素盛敏的神态都是不同的，但又奇异地妥帖合适。李玄暗想鹌鹑还是比喻错了，他其实更像只白鹤：“这一点我也清楚。”
“你什么都清楚。”盛敏小声嘀咕。
“当然。”
语气实在理直气壮，盛敏哦了一声。两人对视几秒，都笑开了。
果然像导演说的那样，不到一个钟头，光线已经明显好转。李玄趁着这段时间接了一个齐泊原的电话，商量是否需要增加一个玩家间的道具交易功能。
“不加，咱们又不是打怪游戏。”李玄很快做了决定，“基础功能做好，需要的以后再更新。”
齐泊原没费多大功夫就被他说服。两人又就某个细节说了几句，赶在重新开拍前结束了通话。
“没事吧？”盛敏担心他是因为拍摄才临时挂断。
“小事。本来也说完了。”李玄站起身，“我先过去了。”
跟拍PD已经走了过来，在帐篷里的几个艺人也出来了，一面走还有人忙前忙后在调整妆发。盛敏就没再说什么，只是不自觉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过去五十米不到？要送我啊？”李玄笑他。
这样一说盛敏也发现自己迷糊了，于是往后退一步，端着杯子重新坐了回去。手里的西柚汁已经喝了一大半，嘴唇似乎都被浸成了很淡的嫣红。
李玄本来要走了，见状说不清为什么忽然有点心痒，拿过旁边自己那杯没动的果汁抿了一口，果然还是太甜了。便还是拿了盛敏给他准备的苏打水。
“撕一下包装纸。”盛敏提醒他。
他背对着点了下头示意听到了。然而走了几步又倒回来。
“别去踩水了。”李玄盯着他还没有干透的裤腿，想一想，又添上一句，“实在要踩也别走远了......最好不要。”

第41章 日出（四）
按照流程，接下来，所有嘉宾需要共同做一餐午饭。食材是节目组一早准备好的，因为明天的拍摄实际只有半天，就用来补拍去市场采购的场景，后期再剪辑，移花接木。
预备的食材倒没有刻意为难嘉宾的意思。鲜虾、带子、生蚝、并一条四斤重的点带石斑鱼......算是海鲜里比较好处理的。加之虞馥锳厨艺意外还不错，做饭的过程，竟然勉强算得上整场真人秀最真实的部分。
“刚才王然找你说什么呀？听说你们吵起来了？”
李玄平时的确不沾阳春水，会泡面对他已经足够用了。奈何镜头在拍，总不能播出之后让盛敏背上个躲懒的名声，硬着头皮接了一小盆虾来挑虾线。
刚处理了两只，柳隐颖神神秘秘地走了过来——她也是这期的嘉宾，少女偶像出身，比盛敏还大上几岁，但一直走元气少女的路线。不过她本人的确是活泼的性子，脸又生得小，倒也不违和。关了自己的收音麦，又飞快地把李玄面前的也关了，一脸八卦地问他。
这下李玄知道自己在化妆间骂张志华的传言是怎么发酵的了。
“没什么。”他往旁边让开一点，“你怎么不问他？”
“我才不问他呢。”柳隐颖也算半个童星，和盛敏小时候就认识。虽然后来各有各的发展，接触够不上多，但比萍水之交，还是更亲近一些。讲话时带着一点特有的熟稔。“你也别理他，扑街使人发疯。”
盛敏事先同李玄讲过两人的交情。李玄不好直接赶人，于是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没有多表态。柳隐颖自顾自又讲开了，无非是王然被他气得在帐篷里指桑骂槐之类的话。没说几句，两人的跟拍PD上来提醒了。
“两位老师，麦还是要开着吧，没办法收音了，也不好拍。”
“等一等嘛姐姐。”柳隐颖笑嘻嘻地撒娇，“等下就开，不缺这点素材的。让我和盛敏说两句话嘛。我们好久没见啦，十分钟，就十分钟。”
她做了个拜托的手势，态度好得很。跟拍PD有点为难的说了句那麻烦稍微快一点，暂时走开了。
“你要说什么？拍完再说吧。”盛敏同她认识，但李玄的确是第一次见。要不是她主动跑过来，其实并不是很想说话。
“那不行！你不知道吗？八卦一次不说完是违法的！小敏，你怎么这样，今天好冷漠啊。”柳隐颖假意指责他，随即又嘻嘻笑起来，“不过美人冷脸也好看。”
到底是年轻女孩子，作派并不惹人讨厌，但李玄委实也不耐烦招架，沉默着继续处理虾线。鲜虾比煮熟了的难挑多了，好好一只虾被他挑成好几块。旁边柳隐颖绘声绘色地把王然的表情神态从头至尾模仿了一遍。李玄间或嗯两声，假装在听，实际早就神游八百里之外。处理完小半盘虾，换碟子的间隙，下意识看了一眼盛敏在哪里。
这次倒是没走远了，仍然坐在遮阳伞下，手里似乎拿了本书，低头再看。
“你在看什么？”柳隐颖一口气把八卦讲完，嘴都干了，喝了大半杯水，见李玄不知盯着哪里出神，又叫他，“盛敏？”
“没什么。你说完了？”
“盼着我说完似的。”她撇撇嘴，顺着李玄刚才视线的方向看过去，“哎，对了。今天你来我就想问了。那到底是你助理还是你们公司新签的艺人啊？长得真好看。”
“助理。”李玄收回目光。
“杨絮呢？被你开啦？”
“有别的事。”
“我还想说，你要把他开了，可以让他来找我。我觉得杨絮还挺可爱的......不过这个真是助理啊？我们公司新来的练习生可没他好看，要不我一会儿去问问他愿不愿来，我去推荐呀。长成这样当助理太可惜啦。”
“他不来。”处理到后头，动作熟练了些，李玄很快搞定了剩下的虾，虽然依旧挑得破破烂烂。
“哎哎，没有你这样挡着别人财路的。”柳隐颖玩笑道，“那我得想办法去你们公司好了，我也想要帅哥当助理。”
李玄没接话，把虾放到一旁，从水槽里拿了已经杀好的石斑鱼出来。他不会处理，大概知道洗之后应该先切，于是又找了把菜刀。
“哎。”柳隐颖虽然一直说话，倒也没有闲着，看他把虾线挑好了，主动拿到水龙头下冲洗。又兴致勃勃地问，“你新助理叫什么名字啊？有女朋友吗？”
李玄手里的刀啪一下砍下去，鱼从中间碎成了两半。力气太大，其中一半被弹出半米远。
“小敏你瞪我？”柳隐颖瞪大了眼睛。
“没有。你看错了。”李玄冷着脸把刀从菜板上拔出来，“你刚说什么.....女朋友是吧？怎么？你有兴趣。”
“我怎么敢？你不要乱说。”柳隐颖夸张地叫起来，“元气少女是不能谈恋爱的，我经纪人听见会杀了我的......但是认识一下也没有关系嘛。所以到底有没有呀。”
她自然是玩笑的成分多，李玄很明白。何况现在柳隐颖谈论的到底算谁，盛敏还是他自己？实在难以说清。然而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有些难以言喻的不爽。偏偏柳隐颖还在眨巴着眼睛等他回答。
“有。”李玄面不改色。
“真的？”
“真的。”
“可惜了。”柳隐颖夸张地摇摇头，“太可惜了。我这种美女是不能主动去认识有对象的男生的。很容易被误会，对我不好。”
“是不好。”李玄赞同地点点头，剁完最后一块鱼肉，直接开了自己的收音麦，“所以还是快点录节目，PD等很久了。”
抛开王然中途不识趣的搅局，一整天的录制其实还算顺利。午餐时候，虞馥锳对他煎的虾仁大加赞赏——尽管李玄自己吃着明显少放了盐。游戏环节相比其它嘉宾，他也没有受到任何来自节目组故意的刁难。夕阳下合照时，王然甚至试图搭一下他的肩膀摆出其乐融融的架势来——当然被李玄避开了。
他何尝不知道，无论虞馥锳的关照还是节目组的优待，根源都是一样的。不谈出道时间或是奖杯地位，单就名气而言，盛敏眼下的确称得上一句炙手可热，就连节目的赞助商里，有两家都是盛敏代言。
然而尽管算得上既得利益者，李玄并不为这样的优待而得意。与之相反，甚至有些恶心。他记起那次访谈，也正是因为盛敏的名气，主持人才会冒着开罪的风险，反复戳他的伤疤来换取更多的流量。名气在保护盛敏，同时也伤害他。除非他能跳出这个圈子，李玄不可遏制地冒出这个念头。导演喊卡的时候，才觉得胸中一口浊气总算慢慢散去。
如果遵照宣传的两天一夜，今晚他们需要在海边搭帐篷住。考虑到露天环境有些不方便，节目组其实允许嘉宾回酒店，第二天再补一个出帐篷的镜头。这里离市区有四十公里，来回得一个半小时。李玄懒得路上折腾，又感觉盛敏似乎很喜欢海边，便留了下来。
他其实没有太多露营的经历，认真讲起来，露天倒是有。上次和盛敏说睡桥洞，也并不都是玩笑。入夜之后，工作人员拿了几瓶驱蚊的药来。确认过第二天的起床拍摄时间，道了晚安之后，热心地替他拉上了帐篷门。
李玄随口回了一句晚安，实则并没准备睡。他电脑随身都带着，今晚还打算测试一遍齐泊原上次搭的聊天系统。
起先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发现充气垫不知为什么一直在往下陷。
“你等等。”李玄打断齐泊原，低头看了一眼充气垫，不是错觉，除了有两层塑料，他现在和坐在地上基本没有差别，这片沙滩不算平整，小石子硌得大腿生疼，沙地特有的湿润感，仅凭防潮垫也完全挡不住。
齐泊原在电话那头莫名其妙：“怎么了？”
“有点事。你等一下。”李玄把电脑从膝盖上挪下去，钻出帐篷，手机打着电筒绕着帐篷看了一圈。没废多大功夫就找到了罪魁祸首——一只梭子蟹不知何时溜到了岸上来，充气垫被夹破了一个口子，气都快漏没了。
李玄啧了一声，握着螃蟹的腹部把它从沙地里拽出来，面无表情威胁它：“现在夹得欢，等下把你烤成椒盐的。”
“李玄，你说什么呢？”齐泊原听不清楚，“你那里信号不好。”
“没什么。现在能听清吗？”梭子蟹明显不受李玄恐吓，钳子张牙舞爪地挥动着，李玄提高了点音量，“聊天系统基本就这样吧。我觉得大逻辑可以了，有点小的地方我直接上手改吧。”
“行。”齐泊原嗯了一声，“那我先睡了。对了，下午和你说那个玩家交易的功能......”
“不加。不是已经说好了。”
“但是我后来又想了一下......”
“你别想了。”李玄皱眉，“这么闲，后面那几张地图你做。”
齐泊原果断挂了电话：“再见。”
今夜月亮高悬，在海上落下皎洁的光亮。李玄揉了下眼睛，摘掉耳机。往海岸边走了几步，把那只不识时务的梭子蟹扔回海里。充气垫破损的口子一时显然补不好，这顶帐篷是没办法用了。节目组应该有准备多余的，但都锁在车里。
抬腕看一看表，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过，李玄实在不认为搅人清梦是什么好主意——而且极大可能搅起的不止一个人，还得再听一轮道歉。
左右找了一圈，不远处有个灯塔。白天看的时候，底下有几排供游人歇脚拍摄的长椅。他可以去那里糊弄一夜。拿定了主意，李玄从帐篷里把电脑拿了出来。
穿过露营地往灯塔走的时候，意外发现竟然还有一顶帐篷的顶灯亮着。节目组准备的帐篷长得都一样，互相之间搭得比较远，黑暗中，方位不那么明晰。李玄也没有在意，正要绕过，帐篷门忽然打开了。

第42章 日出（五）
“你干嘛？”盛敏探出头来，似乎也没想到是李玄，“我听见脚步声还以为听错了。”
“吵醒你了？”李玄愣了一愣，蹲下身同他讲话，“你不是搭在我左边的？”
他刚出来的时候还专程看了一眼，那顶帐篷的灯早就熄了。
“那边地灯多一些，隐颖说怕黑。我就和她换了。”
“她找你说的？”
“她和她助理一起来的。”盛敏不明所以，看李玄眉头皱了一下，便替柳隐颖讲话。“她是真的怕黑，小时候拍鬼片吓破胆了。”又问李玄，“你怎么出来了？”
李玄简单解释了一下那只梭子蟹的杰作。
“那你抱着电脑准备去哪儿啊？”
“那边灯塔下面有椅子......”
“不行。”李玄话音未落便被盛敏坚决地打断了，“晚上海边风这么大。”
“没事。”
“当然有事。”盛敏接着外面模糊的光线看了看，经过一天的拍摄，此刻除了他们俩，整个营地只怕都在睡梦当中。他想了一想便道，“还是我去那边吧，你用这顶帐篷好了。”
“有什么区别。”李玄说，“你是定海神针，一去风浪就停了？”
盛敏听出他在笑自己，也不生气，好言好语道：“可是你明天还要录节目，总得休息好吧。我白天还可以补觉。”
“没事，没多大风。你睡你的。”李玄不想因为这个问题再和他无谓地争论，说了句你自己睡，便打算直接走。弗一动，却被盛敏拽住了衣服下摆。
蹲久了略微有些腿麻，本来重心就不稳。何况手里还拿着电脑。盛敏急着拦他，突然一扯也没注意力气，李玄往前猛地一倾，眼看着就要撞到盛敏身上，赶紧用手撑了一下地，才没有压住。
“撞到没？”他的手就落在盛敏身侧不足五公分的地方。
盛敏被他半压在了垫子上，摇头，悄悄把手藏在背后，不让他看到自己擦红的指关节。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我觉得我去好一点。”
灯光昏暗，李玄果然也没有注意到，皱眉：“说了不是什么大事。到底有什么可争的。”
“对啊。”盛敏还附和他，“所以还是我......”
说话间，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带起细细的风落在李玄脸上。李玄愣了一愣，盛敏话也顿住了。两人这才回过神，竟然就用这样紧靠着的姿态在交流。李玄仓促收回手，猛地坐了起来，姿态简直有点慌张，后脑勺直接撞在了帐篷上头。
“没事吧。”砰的一声响，盛敏急忙跪坐起来想要去看他的伤处，。
“没事。”李玄吸了口凉气，偏头不让他看，“叫你不要争。”
盛敏撇嘴：“你不要争。”
“算了。”他这样讲，眼神又固执得要命，李玄简直好气又好笑，揉着后脑，“谁也别去了，这个帐篷又不是睡不下两个人。”
这实在是个很简单的解决办法，一开始就可以提出来。然而谁也没有提，宁可小学生一样幼稚地争来争去，原因自然也都心知肚明。
就如同此刻，李玄一派镇定地提出建议之后。还是咳嗽一声，声音也低下去：“你不介意吧。”
“我，我不介意啊。”盛敏结巴了一下，声音同样很轻，“你不介意就行。”
“我早就说过没事的。”
这算说好了，然而彼此又都没有了下一步动作。互相不自觉偷瞄了对方几眼，等到目光撞上，盛敏才如梦初醒般地往旁边让开了位置：“那你先进来吧。”
节目组准备的都是双人帐篷。只是两个大男人生得又高，哪怕身材清瘦，算不上挤，位置的确也不宽松。
自从盛敏新买的那张床送到，他们再也没有在夜间共处一室过。白日里早就忘了刻意保持距离，到了夜里，不知怎么的，竟然又觉得别扭。或许是因为夜色沉沉，原本就藏着许多秘密。
“你继续睡吧。”盛敏坐在里侧，李玄靠外拉上帐篷的拉链，“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盛敏唔了一声，说好。见李玄盯着电脑，以为他没注意，顺势把什么东西往枕头下推了一推。不想李玄余光瞥见了，忽然察觉有点不对。帐篷的顶灯并不是他走过来才突然亮起的，一直就没有关。再一看盛敏头发也很齐整，不像是被吵醒的样子，只怕是压根没有休息。
“那什么？”
声音突然响起，盛敏被抓了个现行，手不自觉一松。枕头下的东西露出白色的一角，很厚，不像他常看的话剧剧本。跟着还滚出了一支笔来。李玄脑子里涌起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盛敏？你大晚上不睡觉在做题？”
还真是在做题。枕头下面厚厚的一沓装订好的资料，封面上整齐的四个大字，统计力学。
“你从哪里搞的？”李玄不顾他阻拦，探手从盛敏身后拿过来飞快翻了一遍，前面是讲义，后面是N大前几届统计力学的考试题。大抵是翻过很多遍了，书页的边角都有些起卷。
“上次去学校上课，找你同学要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李玄记起来了，那天他在学校门口找到盛敏，对方刚刚从打印店出来，手里拿了个黑色的袋子。只是当时他还在生气，也就没有问。
“哪个同学？那个班的人我都认不完，你去两次都能找人要资料了。”
“就是第一回和你打招呼那个。你不认识别人，我看你们班的人都认识你。”盛敏伸手想要拿回来，很不好意思似乎的，“好了，别看了。你不是还有事要忙吗？”
“为什么不许我看？”李玄拽着另一头不丢手。
盛敏扯了两下没扯动，索性丢开了手，破罐破摔似的：“没有为什么。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又还没有结果的事情，有什么可说的。”
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去，影子七零八落，盛敏无意识地掰着手指：“毕竟你也没有催过我考试的事，当然这是我的原因，我根本没有学过这些......所以就想先不要和你说吧，只要能顺利通过就好。况且本来也没有和你讲的必要，你事情已经够多了。有时候想一想，咱们俩灵魂互换，你真是很亏。你替我做的很多，我能还给你的很少。对你真的太不公平。就算到时候替你去考试，能考成什么样都还不知道，现在告诉你一点意义也没有。”
“又不是市场买菜，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李玄盘膝坐着，膝盖就挨着盛敏的小腿，想了想说，“我没有催你考试的事情，不是觉得你不行，是因为没顾上这件事。”
盛敏瞥他，不太相信的样子。
这话原本也是半真半假，李玄坚持讲完：“你也知道，我本来就不喜欢物理......”
“但毕业证总要拿的啊。”盛敏声音拖得有点长，李玄不回答，他坐直了身体看他，“你不会打算不要了吧？好不容易考上的......”
其实也没有很不容易。李玄想，但盛敏看上去比他自己更紧张这件事，就收起了逗他的心思。尽管前段时间他的确在想，已经和李明格闹僵到这个地步，交不交待的其实也无所谓了。
“我没有这么说，不要乱给我扣帽子。”李玄岔开话题，“你资料看得怎么样了？”
“讲义看了五遍。”盛敏挠了下头发，“我做了后面的试题，前两类会做......其实我也不晓得方法对不对，答案是对的。”
语气多少是有一点苦恼的，或者还有些惭愧。不过还是打起精神补充道：“我一定尽力，你不要担心......我知道你不喜欢物理，可是念这三年书用的是你的时间和经历。我愿意去考试，也是想让你能够拿到属于你的东西。不管你需不需要，但那是你的，只和你有关。你也不要因为别人的原因，觉得可以随便丢掉。”
他既想和李玄说，又怕触到他不愿提起的人和事。小心翼翼，一席话讲得乱七八糟。李玄听懂了，因此没有纠正，就眼下情形来看，盛敏才是更担心的那个人。只是莫名记起前几天夜里，去厨房接水，隐约看见卧室的灯光从门缝透出来，现在想来八成也是在做题。
他想了想，重新翻开了资料，盛敏的字迹已经逐渐熟悉起来：“没有这么难的。平时分占百分之五十。考勤二十，我缺过一次课，只有十分了。前面有三次课堂测验都是满分。所以期末考试你拿到四十分就可以。”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明显，李玄很快速地勾出了十来道题来：“讲义不用再看了，题也不用顺着一道道做，直接背这些吧。期末大致是能撞上几道，应该就换个数据。不会的直接问我。”
然后非常顺手地把资料放在了自己这一边，不容置疑地说：“不过今晚不用了，已经很晚了。先睡吧。明天再写。”
“那你......”盛敏很是犹豫，可帐篷这么窄，又不想为了这份资料，两个人再抢来抢去。
“我把剩下这里处理完......不骗你，电脑快没电了。我想通宵都没办法。”
这个理由无可辩驳，盛敏没再坚持。有一阵李玄真的以为他睡着了，连睫毛也没有颤动。可是等他关了电脑躺下去时，身边人立刻挪了挪，为他让出了更宽的位置。
“你装睡还挺像。别挪了，马上要滚到帐篷外面去了。”
“没有装。”盛敏说，“只是还没睡着。”
“要我给你讲故事吗？”
盛敏就笑了：“我给你讲也可以。”
他们靠得近，说话时，呼吸似乎能碰在一起，像凭空生出的两棵纠缠的藤蔓。李玄一面觉得帐篷实在太窄了，一面又觉得这样窄就刚刚好。
夜越来越深了，海风似乎也更大了。卷着海浪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礁石。
“想听什么？”盛敏问他，“格林童话还是安徒生？”
“都不想。”盛敏声音的笑意，帐篷外的海风声，让李玄想起了今天刚到的时候，“你还没有和我讲，你在海边为什么会心情好？”
“你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海是什么时候吗？”短暂的沉默之后，盛敏说。
“十一岁吧。我和你说过我不是N市人，从邻省来N市会经过一条沿海的公路。”
那时李玄刚刚跑出孤儿院，全身上下只有偷偷攒下的五百来块钱。不敢多花，又时时刻刻提防被抓回去，一心只想先跑远点。好容易找到一个货车司机愿意把他们带走。爬上车后斗的时候，连目的地在哪里都没有具体概念。沿海公路风景再好，他也没心思关注，只在想明天在哪里，未来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所有的一切，他都不认为盛敏有必要知道。
“我第一次去海边，是我爸爸带我去的。当时应该四岁多？我妈生了我弟弟，抱着回了一趟娘家，就在海边。我也很想和她一起去，结果她没有带我。那时候我太小了，也不懂事，只晓得在家里闹。然后爸爸就带我去了离我们那儿最近的海。再后来他生病了嘛，那是他最后一次带我出去玩。
再讲起往事，盛敏已经听不出太多的难受，仿佛也并不需要安慰。
李玄难得有点失了言语：“这样.....”
盛敏没有立刻接话，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就在李玄以为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的时候，他再度开口了。和刚才不同，声调有些恍惚。
“去年冬天，我在一个靠海的城市拍戏。有天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就走到海滩去了......我不是故意的。那段时间我记忆力不太好。”
很奇怪，明明是夜里，明明是十二月的北方，但那晚海水并不是冷的，甚至让他觉得温暖。海浪不停地涌起，将落在海面上的星星都打碎，盛敏很想捡一颗完整的，于是就一步步地往前走去。
“真的不是故意的，连累工作人员找了我很久。”
李玄呼吸一紧：“后来呢？”
“不记得了。”盛敏静了一会儿，好像在思考，轻声说，“真的不记得了。可能走累了，就睡着了吧。醒来还是在沙滩上。快要天亮了那个时候，太阳正在从海那边升起。我其实不记得，爸爸带我去海边那次我们有没有看日出，应该是没有的。但那个瞬间总觉得他还在我旁边，和我一起。不是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有没有可能变成一朵云？海边日出时候那种。然后我坐在沙滩上，把衣服烤干，他们就找到我了。”
一切都像一场兴之所至的出游，只是盛敏潜进深海，也没有捡到星星。海水在寒冷的夜晚收留他，包容他，又把他送回了陆地，让他迎接新的白昼来临：“所以现在看见海，就会觉得心情很好。不许笑我，我知道这只是心理暗示。”
“不会笑你。”李玄沉默良久才开口，不知何时，他的手掌轻轻覆在了盛敏眼睛上，声音在夜里听来很温柔，“快睡吧。明天早点起，我陪你去看日出。”

第43章 摘月
“‘以梦为马，给少年成长的舞台。展现训练生的努力与拼搏，为大众传递青春正能量。’......这口号怎么比你们那一届喊得还大。”杨絮将策划书翻得唰唰作响，撇嘴道，“天天喊口号有什么用，这届练习生不怎么行啊。哥，你看前几天发的公式照了没有，最好看的那个是你们那一届的回锅肉诶，三十强还是二十强，我不记得了.....诶，哥你怎么不理我。”
李玄正在改地图，他工作时一贯专注，极少分心，被杨絮吵得忍无可忍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你在这讲贯口呢，还需要我给你捧？......别坐桌子上，怎么不干脆站上面？今天到底干嘛来了？”
“给你送合同还有《摘月》的策划案啊。他们今年净搞幺蛾子，比你们哪一届流程麻烦多了。”杨絮听话地从桌子滑下去，又探过来半个身子试图看他的屏幕，“哥，你在打游戏还是和人聊天呢，是不是都没听我说。”
微信消息在不停地跳动，全是楚天恒的信息。主美最后还是选了他，齐泊原拍的板，李玄没什么意见，毕竟他技术的确过关，2d、3d,从原画到UI全都能做。
工作态度也积极，通过面试第二天就正式上班了，随着美术进组，前端的程序也继续调整。李玄瞥了一眼他新发过来的场景概念图，回了个稍等，在杨絮头凑过来之前合上了电脑屏幕。
“送完了，然后呢？”李玄单手撑着头，“等着我到付？”
“等着你选方案啊！”杨絮叫起来，“策划案里还有节目组初步给你定的妆造设计，好几版呢，得你自己选一个啊......什么到付啊。哥，你不会是又要给我钱吧？”他连连摆手，“别啊，你每个月给我的奖金比工资高好几倍，我不缺钱花......你快点，先选方案。不满意赶紧让他们重出或者用咱们自己的造型师......你刚果然没有听我说话。”
他说着还有点委屈，小声嘀咕说最近怎么有网瘾了。李玄觉得自己脑门的青经都在跳，指着墙上的钟：“我听了！你把脑髓往前翻一下就应该知道我不仅听了，而且二十分钟前我就和你说了，妆造让你出去和‘李玄’讨论，他做主就行......他人呢？”
问完自己倒是想起来了，盛敏八成又在做题去了。
“卧室吧，好像是在看书？不晓得什么玩意儿，砖头那么厚。”杨絮果然这么说，非常积极道，“哥，我去帮你看看。”
好容易打发走，李玄舒了口气：“把方案拿过去让他选。门带上，我没出来，你就先别进来了。”
“不行啊。”杨絮原本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竟然两步又窜回来了，“哥，你怎么什么都听他的？就算谈恋爱也不能丧失自我，大事小事都交给他做主，让他拿捏你，怎么行呢？”
语气沉重，表情看起来实在有够痛心疾首，李玄已经不想再回忆自己上次是如何花了一刻钟解释他们并不是那种关系，最后又杨絮被绕回原点的事迹。索性放弃挣扎。
“而且你们才认识多久啊。我真的一点都不相信他，长得还行，人模狗样的。今天一来就洗番石榴给我吃......他怎么知道我喜欢那个，哥你说的吗？哎呀，这都不重要。”杨絮自己说了一长串又一挥手全部推翻，动作幅度非常大，险些把桌上的两盘仙人掌打翻，“单冲他上次大晚上把你赶出去，鸠占鹊巢，我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再说一遍，那天晚上是自己走出去的。”李玄舔了舔牙齿，“好了，你给我闭嘴。选个造型而已，上纲上线。”
杨絮哗哗翻到造型那几页：“什么刚啊线......接都接了，咱们肯定要精心拾掇啊，一出场就艳压四方那种。”
“艳压？我是个女明星吗？”
“男明星更需要啊！造型本来就那几种，还不好好搞。像上次红毯，那谁不就发通稿拉踩你，明明你那天是感冒了。得意得他。”
“停，打住。”李玄没心思听这些爱恨情仇。实在不能理解杨絮忽然这么强的事业心。一面应付他，把刚才写好的程序试运行了一遍，中途竟然报错了。
“我不选是因为我懒。”李玄蹙眉调出程序看了一遍，很快找到了bug，“拿去给他选。实在不乐意，你干脆自己选也行......你再说，就点兵点将随便来吧。”
杨絮不满道：“哥，你怎么这样。”
“就这样。”李玄索性道，“行了，我就是忙着打游戏，你再说我输了要揍人的。”
“你才不可能打我呢。”杨絮说，但见李玄视线已经又回到屏幕上，半天也不再抬头，总算放弃了。嘟嘟嚷嚷着网游害人，终于拿上策划书走了。
关门的时候李玄忽然记起刚才偶然瞥见的那一下，某个眼角粘了几颗锆石的造型下面杨絮画了个红心，大抵是很满意。赶紧又叮嘱了一句：“不要那个眼睛下面贴钻的！”
“行！”杨絮大声回答他，“听见啦！”
“盛老师，你别动啊。马上就弄完了。”化妆师拿镊子夹着锆石，小心翼翼地在他左边眼角把最后两颗粘上，绕到正前方左右打量一番，满意道，“好了，大功告成。”
麻利地收拾好了化妆箱：“我先出去了。”
“嗯。谢谢。”李玄睁眼对着镜子看了十秒，指着眼角的锆石，偏头问盛敏，“杨絮是不是没有告诉你，我说了不要这个。”
这是上午九点，距离《摘月》第一期的录制，还有两个小时。李玄昨晚做完了最后一张地图，天快亮的时候才睡，来的车上一路补觉，进了化妆间倒是清醒了，妆面图赫然是被他排除过的哪一张。
妆造都是一体的，服装已经准备好，短时间不好修改。艺人临时改妆可大可小，有心人放大了说，未免又有耍大牌的嫌疑。李玄虽然不乐意，最后还是让化妆师上手了。
盛敏抿了下唇：“他说了。是我觉得这个好看。”
“真的？”李玄并不相信。
说曹操曹操就到。盛敏的手机响了起来，赫然跳动的是杨絮的名字。
“贴钻这个你选的？”李玄直接接了起来。
“对啊。你不是说就要这个，我跟李玄讲你觉得这个好，他也同意了啊！”不晓得为什么，杨絮声音听起来很焦急，匆匆回答完他又道，“哥，先别管这些了！我跟你说......”
伴随着那头机械的女声提醒‘电梯上行’，杨絮后面说的便听不大清了。
“说什么.....怎么每天风风火火的。”李玄索性挂断了电话，又看盛敏，“你还帮他瞒，买副助听器给他吧，这也能听错。”
盛敏抿唇微笑：“怪我，应该再和你确认一遍的。”
但这哪里能怪盛敏。李玄这几天待在书房几乎没有出来过，每天睡不够五个钟头，盛敏也不想拿这些事情烦他。
“这个妆还好。”盛敏宽慰他，手肘抵在化妆桌上，微微歪着头，“其它几个妆面眼线太重了。我眼睛有点敏感，妆没卸好容易发炎，怕你到时候不舒服，每天又要对着电脑那么久。这个还行，真的，舞台妆本来就会夸张一点。”
临近中午，化妆间窗户朝东，阳光充足。几缕光线穿过树叶的间隙，穿过窗台，最后落在李玄侧脸上。锆石其实只有十来粒的样子，统一的透明，没有弄什么稀奇古怪的色彩，细碎地点缀着。其实并不算太违和，多看几眼也习惯了。
“真的挺好看的。”盛敏眨眨眼睛，“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这是你的脸。”李玄提醒他。盛敏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李玄唇边带一点戏谑，“我是不是要对你有信心？”
“哥！”盛敏还没说话。电话那边短暂失联的杨絮猛地冲了进来，连滚带爬地冲到李玄面前。额头上布满了汗水。他原本是下楼买咖啡的，此刻咖啡不翼而飞，手里只提着一个空袋子，“你知道我见到谁了？”
话说到一半被打断，李玄叹了口气，不耐烦道：“你就是见鬼了，也先给我把舌头捋直。”
“比鬼还恶心人。”杨絮跑得上气不接，撑着他椅子的扶手喘了好一会儿。把盛敏递去的水猛地灌了一半，还有几滴洒在了李玄裤子上，总算把后半截话说完，“秦正晨那龟孙子来了！”
作者有话说：
秦正晨前面出现过哈，第六章。

第44章 前队友
秦正晨？名字似乎有点熟悉，李玄总觉得在哪里听见过，一时想不清楚。杨絮更是骂骂咧咧吵得他无法思考。
“他怎么敢到你面前来晃的？我记得节目名单上明明没有他才对。这混账玩意儿，不要脸。”杨絮气得在化妆间快速地来回踱步，简直要走出残影来。
对于杨絮，李玄一直的判断都是情商不太高，反应也真的很慢，大部分时候思维跳脱得会让人觉得他在故意开玩笑。如果按照李玄的标准，早就被开除八百遍了。唯一的优点大概在于对盛敏真的很关心，只要碰到盛敏的事情，立刻炸毛。比如始终觉得“李玄”人品有问题，对他胆敢和“盛敏”吵架还鸠占鹊巢的行为耿耿于怀。即便如此，他这样义愤填膺实在也不多见。
上一次是因为谁？李玄想起来了。是那个杨絮提了好几次，但盛敏自己却否认的，所谓的前男友。
这个念头是忽然冒出来的。然而不晓得为什么，自从脑海里浮先这三个字，他目光就下意识避开了盛敏。
“别走了。你晃得我眼睛疼。”李玄深吸一口气，叫住了杨絮。“你不是去买咖啡了吗？”
“丢店里了！”杨絮很是惊讶地看着他，“关心什么咖啡，哥你不气啊！”
“我气死之前先渴死。丢店里了就再去买。别看我了，去啊。”
杨絮好像还是很不服气的样子。盯着他看了两秒，一跺脚，像刚刚突然冲进来一样，又再度冲出去了。
化妆架的门来回晃荡了好几下才关上，啪的一声。现在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秦正晨是谁？”李玄问，语速很快。
盛敏应该是沉默了一会儿，也可能是李玄的错觉。他怀疑自己说得太快了，盛敏大概没听清。但拿不准要不要再问一遍。他甚少有这样犹豫的时候。盛敏的声音响起来了：“是我以前的队友。”
提到不喜欢的人，盛敏总是很平静的，不管是张志华还是王然，他都没有太多愤怒的情绪。但此刻，相比平静，更接近漠然，神态语调皆是如此。
队友。
李玄想起来了，他不是听说过秦正晨，是看见过。
在他第一天遇见盛敏的那个晚上，随手点进的视频里，盛敏跳了一支双人舞，搭档就是这个名字。只是那时李玄被满屏乱糟糟的弹幕弄得心烦，盛敏又过于抢眼，根本没有留心到旁边的人。
“没了？”李玄有些烦躁。
“没了。”盛敏点头，肉眼可见地迟疑了一瞬，“杨絮他们有一些误会，对于我来说，他就只是前队友。”
“误会？”李玄皱眉，“什么误会？为什么误会？”
盛敏没有立刻说话，垂眸看着化妆台上一粒不知何时掉落出来没有被收走的锆石。
墙壁上挂着的钟，时针走动时发出滴答的响声。奇怪，刚刚都没有注意到，此刻却变得无比刺耳，一声声好像焦急的催促。只是不知道，催促的究竟是谁。
李玄知道自己情绪不对劲，他不应该逼问盛敏，秦正晨是不是那个所谓的前男友也根本不影响什么。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盛敏终于开了口。却几乎在同时被李玄打断。
“算了。”他说，“我不好奇。你不用说了。”
说罢，李玄站起身，背影仓促地如同逃跑，好像盛敏要讲的是什么洪水猛兽：“要开始录了，我先过去了。”
录制还有半个多小时，灯光、舞美正在做最后的排演。李玄在演播厅最后排的角落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闹哄哄地，一时倒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脑子乱得很，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有头绪。真的定下心来，才发现自己手机屏幕上，赫然已经是秦正晨的资料。
的确是盛敏的队友。那一届出道九人，盛敏是亚军，他排名第九。相比起盛敏此后片约不断，迅速打出名声来，秦正晨的发展实在乏善可陈。成团已经是最高光了，解散之后，他没有接到什么太出圈的剧，有几部都算是粉圈自嗨。但相比起那么多默默无闻的艺人来说，他又算是相当幸运了，至少戏约一直还有，热搜也买得很勤。
李玄一目十行地看着，在一堆明显是通稿的软文里，发现了几条或真或假的绯闻八卦，什么深夜密会某某制片，什么和某神秘女子牵手进入餐厅。范围倒是很广，男男女女都有，不过大多没有实证，点进去，照片也很模糊。说是看图编故事也可以。
“盛敏？你怎么在这里？”刚翻了几页，张志华忽然从后门找了过来。
“找你半天了。手机也不接。”他抬手扇了扇风，语气有些不满，“去化妆间没人，李玄说你在演播厅，我前前后后都翻遍了，你在这里窝着。”
“他在干嘛？”李玄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
“他？谁？哦，李玄？不知道啊，他就坐在那里。鬼知道他在干嘛。”
李玄嗯了一声；“你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张志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了？”
“什么？”
“就是这期的飞行嘉宾啊。换成秦正晨了！”
李玄皱了下眉头。张志华是知道盛敏性向的，甚至‘新助理其实是新男友’这个扯淡的猜测，最开始也是他告诉杨絮的。有新的，自然有旧的。这是不是说明，张志华也认为秦正晨是盛敏前男友？
“你别看着我啊。”张志华被他盯得心虚，“又不是我换的，我也是刚晓得，立马就来告诉你了。”
“很多人知道吗？”李玄突然问。
“啊？一会儿都知道了吧，换嘉宾这么明显......”
“我不是说这个。”
“那......”张志华像是刚回过神，激动得像要从座位上跳起来，被李玄按着肩压了回去。
“好好说话。”
“哪儿能呢？”张志华简直像受到了什么惊吓，“除了他们俩，那件事只有你我杨絮还有张总知道。怎么，还有谁和你提了？”
“没。”李玄直觉张志华和他说的不是一件事，不露声色，重复了一遍，“他俩？”
“你可别犯蠢啊。”张志华似乎很紧张，“我知道你最近情绪比较容易激动，但是这件事你千万冷静。反正现在人已经吃牢饭去了，秦正晨折腾了这么多事也没红起来，也算给你解气了。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就算了。你再是受害者，再无辜，闹大了对你、对咱们公司、对大家都不好。况且你当时要是不和这姓秦的搞对象，也吃不了这亏不是？”
讲得含糊，李玄越听眉头皱得越深。仅从模糊的言语他并不能推测出全部的真相，但感觉总是不好。只是张志华，显然也并不是一个合适的问询对象。
“你还挺有大局观。”李玄冷笑。
“反正过都过了。”张志华现在有点怕他，“节目你一会儿就好好录嘛，秦正晨也就是这一期。我问了节目组了，冯钦演唱会排练吊威亚伤到腰来不了，才找他来救场的。就是个飞行嘉宾而已，下期他又不会来了。”
冯钦是原定的嘉宾，近几年的歌坛新秀，拿过金曲奖最佳新人。
“冯钦什么时候说不能来的。”李玄声音有点倦。
“昨天吧？”张志华不太确定，“好像是昨天。”
“昨天就说了，你今天才知道来告诉我？”
“不是。”张志华辩解，“昨天只是说他不能来，换成秦正晨是刚才确定的。”
“冯钦和他咖位差挺远吧。”李玄这种不太关心娱乐圈的人倒也听说过冯钦的名字。他拿金曲奖那首歌挺出名的，朱周有段时间老在网吧前台放。他每一次去都能听见。“一天时间，找不出一个稍微够分量点的嘉宾？这么废？开拍前一个小时才定下人。秦正晨是住在这栋楼里吗？随叫可以随到？”
一连串问题把张志华都问懵了：“那可能也有其它备选，只是最后定了他吧。”
“为什么会定他？《摘月》的关注度不是挺高的？这又是第一期。哪怕飞行嘉宾，也算是个还不错的通告吧？怎么就给他了。”
“我不知道啊。”张志华说。
“我问你，不是为了让你回答我不知道。”在黑暗当中，李玄的眸子像一匹蓄势待发的狼，“你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我没必要养你这个经纪人。”
他一贯都是不耐烦的，今天语气尤为不善。张志华摸了摸下巴：“你觉得有猫腻啊？秦正晨的话，倒也不是不可能......”
“这应该是你来告诉我的事情。”
“好吧。”张志华咬牙道，“我打听，我打听行了吧。”
腕表显示还有一刻钟到十一点。李玄随手理了下领带起身：“录制结束前，搞清楚告诉我。还有，管好嘴。”

第46章 外人
李玄之前从没有看过选秀，这种形式听着就让他觉得无聊，像一群玩偶，在娃娃机里等着被挑拣出来。但为了应付这个通告，还是抽空调着二倍数过了一期。还是找的盛敏参加的那一届。
一开始盛敏的确不是被节目组看好的选手，他没有任何的唱跳基础，尽管在网剧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糟糕的制作和剧情，实在很难积累起粉丝，公司送他参赛也颇有点充数的味道。哪怕长得再好，起初镜头也不多，只是每一次被拍到都是笑着的。
尽管他们已经算熟悉了，看着屏幕里的盛敏，李玄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办法完全分辨出那些明媚的、眼角唇角弯曲的弧度都恰到好处的笑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好，谢谢刚才选手的表演。”李玄其实有点走神，身后掌声响起，条件反射地开始念台词。又从盛敏事先写好的点评语中抽了一句模棱两可地背出来，靠回了椅子上。
“其实我觉得这一组是挺成熟的，不管是台风还是表演技巧来讲，配合得也很默契。”接下来点评的是声乐导师，“这首歌我记得就是YIL的，那今天正好有两位成员都在，我们的发起人刚刚已经点评过了。正晨觉得怎么样？”
YIL就是盛敏曾经所在组合的缩写。但这首歌是他们组合的，李玄的确不清楚这一点。这已经是第五组选手了，秦正晨前面倒还算很规矩，没有多提他。只是能看出表现欲望很强，点评每一组选手都恨不得自己上去亲身示范一遍。
“对啊，姐记性真的很好。这首歌其实是我们当时比较冷门的一首歌吧，不过我个人来讲，是真的一直很喜欢。今天看见有选手选择这个，我也很惊喜啊。而且表演得也很到位。”秦正晨笑容满面，“特别是白色衣服这位男生。跳的是小敏那一part?真的还蛮有小敏当时的感觉的，很漂亮也很......,怎么形容呢？总之就是让人眼前一亮。我很喜欢。”
前面不提，似乎并不代表不想。好容易有现成的机会，秦正晨果然也没有放掉，用词带着一点暧昧。后面有不明就里的观众欢呼笑起来，但似乎引起了盛敏唯粉的不满，两边爆发了小范围的争执，很快有工作人员上前安抚。其它几位导师也都重新看向了李玄。
话筒在手里转过一圈，李玄不太想开口，尽管他尚不清楚盛敏和这个人到底发生过什么，也实在不想给出任何让他们名字再联系到一起的机会。可是所有目光都看着他，等着说话。李玄只能庆幸不是真的盛敏在这里。
“是吗？”他沉吟片刻把话筒放在唇边，看向了秦正晨，似笑非笑，“可能我记性不是太好。本来想礼尚往来说两句，追忆一下往事。但是的确记不太清你当时跳的哪一part了。”
“辛苦各位老师了，今天的录制就到这里。练习生从左后门退场！左后门不要走错了！明天的录制时间是......”
不同于一般的综艺，《摘月》录三天需要剪出两期三个小时左右的内容来，录制节奏上其实更为紧凑。中途也只有个吃饭的时间，一天录制下来，背都僵了，好在李玄长期在电脑前枯坐已经习惯，倒是持续的音乐声，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哥，来，喝水。”杨絮一直坐在演播厅后排，惦记着李玄说要喝咖啡录节目前都没喝上，摄影机一关，赶紧给他送了过来。
“谢谢。”李玄单手松了领口上方的扣子，往杨絮身后看了一眼，的确没有第二个人。“人呢？”
“李玄啊？应该在休息室吧。”杨絮说，接过了他手里的台本。上前一步推开门，一面往外走，又有点扭捏地叫他，“哥。”
“干嘛。”
“我今天......”他吞吞吐吐地，“我今天真的是太生气了，看见他我就火大。其实你肯定比我更气，怪我太冲动了，都没有考虑你的心情。”
说了要美式，杨絮还是按照盛敏往常的口味买成了焦糖玛奇朵，对李玄来说实在太甜，喝了一口眉头就皱起了：“我不气。”
“哎呀，哥你......”杨絮苦这一张脸，正说话，就前方听见有人叫盛敏的名字，定睛一看，浑身汗毛似乎都炸起来了：“你来干什么？”
李玄记得秦正晨比自己先退场，原本跟着的助理也不见了，显然是刻意在等他。
“小敏。”秦正晨并不理会杨絮，目光直直看着李玄，“能说两句话吗？”
原本说自己太冲动的杨絮在看到秦正晨的这一瞬间，怒火已经把反思全烧没了，冲上去简直想咬人：“配吗你？”
李玄啧了一声，拉了把他胳膊，扯到自己背后。并没有搭理秦正晨，绕开便走。对方却又来拦他，摆出一副很诚恳的表情：“我真的只有两句话。小敏，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不能这个机会也不给我啊。”
“不是，给你脸你还.....”
“杨絮。”李玄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么多年？好啊。”李玄看着秦正晨笑了笑，“你要说什么。”
“哥！”杨絮叫起来，
“前面等我。”
杨絮又愤恨地瞪了秦正晨几眼，很不高兴地走到了旁边去。没多远，十来米，就在走廊尽头站着，值班似的。
“杨絮还是和以前一样啊，一点就炸。今天看见我，还想拿咖啡泼我，我也就是考虑到你，没有和他计较。”
泼咖啡杨絮倒是没有说，想来不是要隐瞒。八成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其实他这么冲动，对你不好的。”秦正晨说，很关切的样子。
“你专门叫住我，是想讨论我的助理？你想计较就去呗。又没有人拦你？搞得像我占你多大个情似的。”李玄冷笑。
秦正晨并没有被激怒。他其实不大像个选秀艺人，身高和他们相仿，体格壮实许多。李玄记得百科上说他出道前是名颇有经验的舞蹈老师，相比其它选手年龄并不占优势。五官也不是精致类型，偏于硬朗。
“小敏。你现在都会开玩笑了。”
“你觉得是玩笑就是。不过不熟，不用这么叫我，挺恶心的。”
“你还在怪我。”秦正晨露出有点伤心的表情，“我知道我做错了，也和你道过歉了。当时我是鬼迷心窍了，可是我没有办法。你们一出道顺风顺水，我接不到戏，公司也不捧我。我是真的不想再被放弃了。你一直都心软，现在又红，我什么都得到自己去换，你为什么不能可怜可怜我？原谅我呢？”
果然有事。尽管他还不清楚是什么。这种感觉让李玄觉得憋屈，眼前的人更是。他不可遏制地想起他和盛敏的那段双人舞，他的手曾经搭过盛敏的肩膀。有几个瞬间，他很想要一拳砸在这人脸上去。
“小敏？”秦正晨注意到他神色不对劲。
“我说了，不要套近乎。”
“我们以前......”
“要死的时候才需要追忆过去。”李玄冷淡地看着他，“你是来找我讨白礼的？”
“小敏.....盛敏。”秦正晨一脸失落，“我其实是想说。就算你不原谅我，我们也没有必要表面上闹得这么僵。像你今天说那些话，让外人看笑话，彼此都尴尬。你是发起人，我拿到飞行嘉宾的机会都很不容易了，你没有必要针对我的。”
外人？难道你够得上内人？李玄咬了下后槽牙。
秦正晨的来意倒是很清楚了，觉得李玄今天当众拂了他的面子。希望后面的录制，不要为难他，要是能配合他追忆往昔，回忆一下团魂，自然就更好了。
不管是从杨絮还是张志华那里，李玄都能感觉到，当初发生的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秦正晨为什么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来同他议和？太天真？还是笃定盛敏就是会对他心软。
后一种可能简直如鲠在喉，不知何时，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得很紧，指甲掐着掌心的皮肉，又因为汗被浸得生疼。
“我针对你？”李玄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睡醒啊？别加戏了。你也说了，我是发起人，你拿个飞行都不容易。我针对你还怕被你捆绑，影响我名声。这种好事，你就不用想了。有病去医院，少在这儿给我瞎吠。”
秦正晨脸上飞快闪过一点屈辱的神情，李玄垂下眼睛，其实他也不比秦正晨高许多，看人的时候，偏偏很有股居高临下的意味：“笑话不笑话的，肯定不会是看我的。总之我坦荡荡，如果你尴尬.....”李玄扯扯嘴角，“不如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心虚。”
快要走到休息室的门口，张志华的电话打了过来。李玄示意杨絮先进去，顺手推开旁边安全通道的门，按下通话键。
“还真让你给说准了。”张志华听着有些兴奋，“我打听清楚了，秦正晨这次之所以能顶替飞行嘉宾的位置，是视频网站某个副总推荐的。本来他咖位是不够，节目组吧，一来不想拂高层的面子，二来可能也觉得你们凑在一起有话题，所以就......”
“我跟他有什么话题。”他让张志华去查，只是怀疑，并不十分确定。和秦正晨打过照面之后，倒觉得真查出猫腻来了，也不吃惊。
“你跟我发什么火......”张志华哽了一下，“一个团的嘛......”
他有时候说话，实在比杨絮还不过脑子，李玄没好气：“解散八百年了......他和那个副总什么关系？谈恋爱？”
“哪儿能？人家老婆二胎都生了。这可是个吃软饭的，靠他老婆娘家几个哥哥才爬到现在的。也就敢私下玩玩。”
“男的？”
“男的啊。”张志华听着有点瞧不上，倒也见怪不怪，“这次是男的。”
“这次？以前还有女人？”
“你不是知道嘛。”张志华说。
楼梯间的灯光不太明亮，前段时间重新粉刷过墙壁，行走间还能看见细微的粉尘。李玄往下走了几步，楼梯转角的墙上有扇小小的窗户，一枝沾着灰尘的树丫从外面探进来。
“网上的绯闻也都是真的？”
“这话说的。”张志华语气暧昧，“我又没在他床底下待着，不过无风不起浪的......”
他说着说着觉得有些不对，又连忙道：“现在你们都没关系了，你就别管这些了。以前拿这些话当笑料跟你讲，你还不爱听。”
当笑料。
李玄抬手摘下一片叶子，无意识地揉捏着。张志华既然以为秦正晨是盛敏前男友，讲这些给他听，到底是想笑谁。
“总之你要我给你打听，我也给你问到了。这事咱们就消停了好吧。”张志华说。
李玄没应声，张志华心里边鼓敲得直响：“不是，盛敏。你没想干什么吧。”
“我能干什么？”
我哪儿知道。张志华在心里骂他，以前的盛敏当然什么也不会做，最近跟没吃药一样......现在自己都不敢大声说话了，当初秦正晨那么坑他，明天拍摄的时候要是气不过，当众甩对方两巴掌，似乎也不是没可能。
想想张志华就觉得头皮发麻，急忙道：“你千万别冲动，惹自己一身腥。你想啊，秦正晨这么不折手段的，你真要做点什么，他想不开报复你呢。他又豁得出去，我听说他现在和这个副总打得还挺火热的，给了这个通告，后面还给他弄了个电视剧......是，你红，你现在不用怕谁，但真要扯到你身上，麻烦！没必要嘛......盛敏，你在听我说话没有。”
喂了好几声，回答他的只有一串忙音声，李玄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47章 原来
回到小区，已经将近十二点。盛敏在休息室看了整天的书，回去的路上靠在副驾驶闭目养神。
他似乎并没有受什么影响，但如果真的没有，就不会在杨絮离开之后，明明并没有睡着，路上也不讲一句话。在车库停下车，看着盛敏微微颤抖的眼睫时，李玄这样想。
如果真的不在乎的事情，盛敏是不会这样避讳提起的。
“到了？”盛敏睁开了眼睛。
“到了。”李玄看着中控台上的玉桂狗，等盛敏解开了安全带才说，“你先上去吧。我要去一趟公司。”
盛敏停住手：“这么晚了......”
“出了点问题，齐泊原处理不了，我得去看看......程序太大了，笔记本带不动。而且还有些资料在办公室的电脑上。”
“这样......”盛敏抿抿唇，“那我陪你吧。”
“不用。你先上楼。”
这样讲了，盛敏也没有动，李玄又催了他一次。
“真的是公司的事？”
“不然呢？”李玄反问。
盛敏喉结动了动：“白天的事情，其实.......”
“不感兴趣，不想听。”第二次，李玄还是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手指敲着方向盘，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回去吧。别耽误我事了。”
话说得有些重，讲出去自己也后悔了。又不想解释。就看盛敏沉默着，推开车门下了车，却并没有走。站了两秒，又转过身来，扶着车窗问他：“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搭在车窗上的指尖因为用力有点泛白。他在紧张。李玄意识到这一点，心头蓦地一软。
“回来啊。不回来我去哪里？明天不是还要录吗？”李玄放轻声音，“只是小事，很快就处理好了，别担心。”
回家了又被叫出来，杨絮也没有什么脾气。只是大概睡懵了，进门的时候，险些撞到玻璃上。
上周末，在齐泊原精挑细选的日子，软件园这边的办公室正式投入使用。白天，除了李玄以外，公司其它几个人基本都在这边办公。相比起李玄上次来，多了许多活动的痕迹，办公桌堆得厚厚的文件上，放着没有吃完的饼干。大概是齐泊原，还在他办公室里摆了好几盆绿植。
“这哪儿啊哥？我刚打车过来，还以为你地址发错了。”
“找朋友借的地方。”在杨絮到之前，李玄已经把门上写着自己名字的门牌取了下来，很淡定地搪塞他，“你随便坐。”
“跟拍职场剧的摄影棚似的。”杨絮果然也信了，在沙发上坐下又问他，“怎么哥你一个人啊，李玄呢？”
“在家，你问他干嘛？”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杨絮有点紧张的样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这话听来似曾相识，李玄抬手捏了捏鼻梁：“你觉得我们这次又是为什么吵架？”
“还能为什么？”
“我让你说。”
“为了秦正晨呗，你那不要脸的前男友!”
早就猜到了，今天也不止一次得到了佐证。清楚地听到这三个字，李玄还是觉得天灵盖被砸中似的。
“真的是因为秦正晨啊？”杨絮讲得斩钉截铁，说完了，不见他反应，倒又不敢信似的，“他也太小气了吧。谁还没有个前任啊。我高中网恋还被骗过钱呢，整整去食堂蹭了一周的免费汤......歌里不都说了嘛，要挥别错的。不过我看就他这表现也不怎么对，你要不把他也挥了吧。”
杨絮讲起来简直恨铁不成钢，又问他：“不过你怎么和他说了啊......该不会是我......”
李玄瞥他：“你什么？。”
“我今天在休息室反应太大，被他猜到了？”他懊恼起来，又找李玄确认，“不会真是因为我？”
李玄不承认也不否认，杨絮愈发惴惴不安：“.....哥，我知道我冲动了。你现在叫我出来，不是要和我算账的吧？”
李玄把玩着打火机，火苗燃起又熄灭：“我跟你算什么账......就是今天看见秦正晨心情不太好，睡不着觉想找你说说话。”
“别说你了。我看见他都烦死了。”杨絮绕过办公桌，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哥，你别这样，我怪难受的。”
李玄垂下眼睛：“也没什么，就是又想起来了......”
“你别想了，根本就是他心术不正，又不是你的错。”
“真的？”
“本来就是啊......”
借着盛敏的身份，从杨絮口中套话，对李玄而言实在不是太难的事情。
开车来软件园的路上他其实有些犹豫，甚至打给杨絮这通电话，也迟疑了许久。他想这不好，不应该。但又没办法克制住。李玄知道自己状态很不对劲，又或者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只是他一直有意忽略，哪怕是此时此刻，他也并不想追究这种种古怪的缘由。
从今天秦正晨出现，好像凭空冒出了一万只白蚁啃噬着心脏。
他对盛敏撒谎了，他不是不想知道。他只是不想从盛敏口中知道。
杨絮到底说了多久，李玄其实没有概念。他只是机械地在每一个停顿的瞬间，抛出问题，不着痕迹地引导他说下去。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其实他脑子很懵，觉得什么都没有听清楚，全然不记得杨絮到底说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神情如何，想必不太好。因为杨絮看起来像要哭了：“哥，你没事吧？”
“没事。”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风刮得很大，把白色的遮光帘，吹得像一张帆。李玄起身关上阳台的窗户，才发现毫无察觉的时候，雨已经落下来了。风吹过他的额发，银白色的雨丝像一根线，把李玄以为自己忘记了的每一个字，都串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李玄想，原来是这样。
盛敏和秦正晨认识，是因为《摘月》。杨絮并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录制期间练习生都是封闭管理，杨絮每周只能给他打一个电话，倒是听盛敏提起过秦正晨，但别的训练生他也提过，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越往后，每期播出的节目里面，盛敏的镜头旁，秦正晨出现频率逐渐增高。等正式成团活动，他们也依然显得很亲密。
男团的粉丝，总是致力于拉郎配，公司其实也会刻意引导他们在出席活动或是直播的时候作出亲密的互动迎合粉丝。盛敏其实很不喜欢，其它队友靠得太近或是逾矩，他会尽量躲开，但对秦正晨他的容忍程度明显更高。
因为长得好，人气也高，那时盛敏在队里的大势CP不止秦正晨一个。但盛敏的粉丝最不满的就是秦正晨，因为他出道位低，又不符合男团审美，录节目基本镶边，认为盛敏和他关系好，会被拖累。因此意见很大。
然而即便如此，盛敏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变化，有什么工作机会他也会推荐秦正晨，甚至有时候需要因此牺牲一些自己的利益。
除了他们是真情侣，杨絮想不出别的解释。时间久了，甚至连张志华也怀疑，为此骂了盛敏好几次。
杨絮认识盛敏的时候，对方还没有成年。杨絮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父母给他找了个快递员的工作他不想要，跑到横店去当群演，经常几天没有工作，一不留神，又被偷走了钱。快要走投无路的时候，碰到了盛敏。他那时候不红，公司根本没有给他安排专职助理的打算，也没有计划这一部分的工资。但盛敏还是给了杨絮一份工作，拿自己的钱补贴他。
某天拍完一场和女演员的吻戏，盛敏回到酒店很沉默。过了几天，夜里他忽然叫醒杨絮，毫无征兆地说，自己好像喜欢男人。
那时候盛敏看起来很迷茫，单纯想要找个人倾述。杨絮半梦半醒，问他喜欢谁。盛敏摇头，说没有，又说我不喜欢女人。
杨絮想了一想，说那也没有关系，我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我们家猫，想和它过一辈子。盛敏就笑了，杨絮也笑了，说反正你还是我哥。
后来他们没有再提过这件事，盛敏太忙也太累了，家里每次打电话都是要钱，他穿梭在一个又一个不靠谱的剧组之间，永远填不满无底洞，更没有精力谈情说爱。
即便秦正晨，盛敏也没有承认过。
不是那样的，你想多了。他无奈笑笑，对杨絮说。杨絮只当他是不好意思。
按出道时的要求，组合需要活动一年。但实际上，小半年以后，因为发展太不均衡。艺人原有经纪公司和组合公司的利益冲突，种种矛盾之下，组合已经是名存实亡的状态。盛敏也从别墅搬了出来。
几乎没有需要合体的工作，和大部分的队友联系都减少，但秦正晨仍然经常联络他。那时盛敏凭借一部校园剧的男主角，算是出圈了，通告比以前多了许多。而秦正晨发展非常平淡，甚至隐约开始听到一些他依靠潜规则上位的传闻。
杨絮也不止一次撞见盛敏和秦正晨打电话，因为这些事情争论。盛敏似乎也很为此苦恼。
他于是私下找到秦正晨，傻兮兮地警告他，既然在一起，就一定要对盛敏好，否则不会放过他。对方愣了愣，旋即笑着点头应允了。
结果当然是不好的。
在那不久后的一个晚上，杨絮半夜口渴醒来，看见手机上有几条盛敏的信息，发给他了一个半山腰的酒店地址让他过去。再往前还有好几个电话。但杨絮睡前调了静音，根本没有听见。盛敏一直没打通，也就放弃了。最后一条信息说的是，让杨絮看见了，回个电话给他。
信息是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杨絮急忙拨过去，但始终没有被接通。他心急如焚，赶紧打了辆车往酒店去。一路催司机快一点，大概还有两三公里要到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是个老太太的声音，问他是不是叫杨絮，说他朋友在她身边，情况不大好。
老人家用的还是老年款的手机，不会发定位，在她模糊不清的描述之下，快天亮的时候，杨絮终于在酒店背后山坡之下的农田旁边找到了盛敏。
他这时才理解所谓的情况不好是什么意思。盛敏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破了，裸露的手臂上也有血痕，身上都是灰尘泥土，半边脸高高肿着，唇边是点点的血迹。神智也不大清醒，杨絮叫了他几声都没有反应，最要命的是，他的右腿摔断了。

第48章 到此为止
在被送去医院的路上，盛敏彻底晕了过去。
医生诊断，右腿踝骨粉碎性骨折，身上有大片淤青和多处软组织挫伤，身体里检测出了迷药残留。一路上杨絮已经设想了最糟糕的可能，勉强值得庆幸的是，盛敏身体并没有被侵犯过的痕迹。
昏睡了两天，盛敏终于清醒，醒来后第一句话问的是那天帮他打电话给杨絮的老人家怎么样了，自己有没有吓到她？
别的，他什么也没有提。
不是轻伤，事情弄成这一步，杨絮实在没有办法处理，只能告诉张志华。张志华闻言同样六神无主，但总算办了他职业生涯中唯一一件聪明事。他没有去找分管艺人经济的主管商量，而是直接找了他的远房堂姐，公司董事长的太太。年轻时候她和丈夫一起创立了这间娱乐公司，盛敏小时候，就是她作主签下来的。
张珊动作迅速，很快将事情压了下来。打点医院上下，发公告称盛敏练舞时不慎摔伤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又替盛敏处理了几个紧急的通告。然而即便面对张珊，盛敏依旧不肯多说一个字。
他们知道肯定是有事发生，盛敏不可能无缘无故弄一身伤。但他什么都不肯说，身为公众人物需要注意形象也不能冒然报警，张珊私下找人调取酒店监控，却被告知那天刚好检修所有的监控都关掉了。事态短暂陷入了僵局，直到一周后，某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主动找上了门来。
那家酒店正是他名下的产业。除此之外，他是秦正晨正在拍摄的电视剧的投资商——秦正晨靠潜规则得到了这个机会。
这人一贯喜欢的是长相精致的年轻人，对秦正晨谈不上满意，换个口味而已。在包养那段秦正晨的那段时间，闲着无聊，无意间看到了他以前组合活动时的物料，就这样注意到了盛敏。
于是找人搭线，问到盛敏这边，自然不肯。也递话给公司，其实公司不乏走捷径的艺人，但张珊一向不主张强迫谁，自愿的公司不管，不愿意的也不逼。盛敏当时发展势头本来不错，更没有必要冒这种风险。
得不到的，就更稀奇。
这人没能如愿，越发心痒，甚至几次在秦正晨面前提起，说你们组合那个盛敏，名气不大，脾气不小。想认识认识，交个朋友都不行。
秦正晨那时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甩掉。但还没能搭上下一条线，一心想在成为弃子前再捞一笔。然而他更清楚的是，光凭自己已经不够分量了拿到想要的东西。当这位地产商再一次提起盛敏时，秦正晨灵机一动，和他做了笔交易。
盛敏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某天接到秦正晨的电话，说自己回N市了，问他能不能聚一聚。盛敏本来拒绝了，秦正晨又抱怨起工作不顺，一副愁苦之态，讲自己得罪了人，手头的戏马上拍完了，但没有新工作找他，只怕要空档好久，简直要活不下去了。后悔当初没有听盛敏的劝告，想找人说说话，但除了盛敏，他在圈子里没有别的朋友。
他讲得含糊，哭得可怜，说到一半就挂断了。盛敏再打打不通，怕他真的想不开做傻事，最后还是去了。
迎接他的是迷药和一场企图实施的暴行。
盛敏不愿意，被重重甩了几耳光，捏着下巴强行灌了药，掐住脖子按在床上。他一直在挣扎，那人一面压制住他，想要拿绳子绑住他。盛敏等他回身，拼命够到落在地毯上的玻璃杯，用力砸在这人头上。趁他吃痛，不顾一切爬起来，撞开阳台门，翻过栏杆，没有犹豫地从楼上跳了下去。
楼下是草地，他没有死，但听见自己的脚踝喀嚓的一声，钻心的疼。盛敏不敢停，拖着摔断了的右腿，强撑着往前跑。那酒店临山而建，用树木做天然的围栏。后面有人追上来了，盛敏无路可躲，一咬牙直接滑下了山坡，荆棘不断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有几个瞬间盛敏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了。
好在山下是一片农田，一位早起务农的老妇人捡到了他。
她不认识也没听说过盛敏，乍一见山坡上滚下个人，衣服上都是血，下意识要打120，但在盛敏的恳求之下，还是遵照他的意思先给杨絮打了电话。
盛敏逃出去之后，地产商没有找到人，只看见血，以为闹出了人命。第二天才辗转打听到盛敏进了医院。算是松了口气。这人过去包过不少男男女女，但硬上的确还是头一回。一来盛敏的脸实在对他胃口，二来秦正晨鼓动时说，只要真弄上了手，盛敏又能怎么办？他们这一行，私下怎么脏无所谓，面上大家都还是要脸的。
色迷心窍之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况且那时候的盛敏，还没有真的站稳脚跟，与现在不能同日而语。不过一个小明星，玩就玩了。以为万事具备，唯一没料到盛敏根本不是秦正晨描述的柔弱好欺的性格，直接跳了楼。
他生意做得大，还花钱弄了一堆这样那样的委员给自己贴金。从色欲里回过神来，也不想把事情闹大，难看。左等右等不见盛敏这边的反应，又怕他们合计着狮子大开口，索性先发置人。
说得好听，只是想认识一下。喝了酒，动作大了点，没控制住，吓着盛敏了。也怪盛敏太激动，好端端地，往楼下跳做什么？
其实话里话外都是，他又没真的把盛敏睡了。一身的伤是盛敏自己弄出来的，关他什么事。就算去报警又能怎样？判不了刑的。顶上天拘役，取保候审，一天局子不用待。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假模假样送了一堆补品来，又说为表诚意，最近新投了一个服装品牌还缺个代言人，看盛敏倒是很合适。补品被杨絮全部踩碎扔了出去，代言盛敏是绝不会接。可是又如何呢？其实他们都明白，只能这样了。
盛敏是个艺人，上升期的艺人。事情如果宣扬出去，短时间观众会同情你，怜悯你。时间一长，同情和怜悯都会散去，大家只记得的这是桩桃色新闻，惹人非议。反复八卦和咀嚼其中的暧昧成分。
张珊倒是来问过他，说公司不会因为这件事接受对方提供的任何利益。盛敏如果真的想要讨个公道，她不会阻拦。这当然只是一种安慰表态，彼此都心知肚明。盛敏看着手机里母亲的催款信息，说姐，没事了，算了。
再后来秦正晨也来过一次，道歉兼之卖惨，哭诉自己如何如何为难，不容易。杨絮气得冲上去打他，盛敏背对着躺着病床上，也只说到此为止。
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盛敏休养了三个月。腿还没有彻底好全，又进了组。张珊私下出面搞黄了秦正晨几个合约，算是小惩大诫。但也架不住他后来攀上了新大腿，还能继续在圈里活跃。
那年年底的时候，地产商因为行贿被抓，数额巨大，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听到消息的那天杨絮特意去山上敬了炷香，感谢老天有眼。盛敏没什么反应，仿佛已经忘了这件事情。
一切好像真的过去了，除了体内残留的迷药，让盛敏在往后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失眠、心悸，一米八的个头，一度瘦到一百一。

第49章 沈十九
雨还在下，滚过屋檐，滑过路灯，有一滴砸在了李玄的手背上。夏天的雨原来也凉得沁人。李玄搜索了盛敏加骨折的关键词，果然跳出一堆密密麻麻的新闻，借口都是统一的，练舞摔伤。
日期最近的是一条博文，前两天发的，看头像和ID是盛敏的粉丝。
“宝贝自从摔伤了，再也没有公开舞台了。到底练的什么舞啊当时！害我宝贝再也没办法跳了！”，@了盛敏，末尾一堆哭唧唧的表情，还配了一条盛敏练习生时候的跳舞视频。
点开评论，有同担附和。后头有一条写的却是：“什么摔伤啊，都是借口！不想跳呗，真以为自己演技好？瞧不起爱豆直说啊！还不是那么多年打酱油，参加选秀占出道位！团里第一个接戏的就是他，这个团解散这么快，有他一份功劳。又当又立！可怜我儿，想好好做舞台，被这种队友拖累。”
紧接着就吵起来了，一吵吵了一百多楼。从一条一条摆证据到问候对方亲友。
手机屏的荧光刺得他眼睛痛，看了一会儿又关了。
也就是一年多前的事情，李玄想，一年多前他在干什么？刚刚盘下了网吧，上课、接各种外包、写代码、受刑一样应付李明格和舒馨。
做了很多事情，也认识了很多人，但里面没有盛敏。
如果能早一点，如果他能早一点认识盛敏，如果盛敏能早一点认识他.......没有如果，永远也不会有。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
“哥。”他实在站得太久了，杨絮在背后忐忑地叫他，“你别想了，别难过了。都怪我，我那天要是没有睡着就好了......”
“别嚎了。等一会儿。”李玄捏了捏鼻梁，回到办公桌后坐下开了机，“让我清静点做点事。”
杨絮在等待的过程中睡着了，又被李玄叫醒。
“有秦正晨联系方式吗？”他眼睛通红，累的。
“有微信。”杨絮一脸义正言辞，“我早拉黑了。”
“电话号码呢？”
“有。”
“给我。”
李玄用电脑呼出了秦正晨的号码，确定他是醒着的，等他接通之后，播放了一段机械的商铺销售音频，让一切看起来像个骚扰电话。刚放了两句，秦正晨果然挂断了。
紧接着又发了条信息过去，同样经过了处理。对方收到的时候，发信人显示的会是某某银行，内容是他的某张银行卡上收到资金转账，因为数额过大，需要登录网上银行，进行人脸识别验证。下面附上了网上银行的跳转链接。
“哥，这真是银行的链接吗？”
杨絮好奇地看着电脑屏幕。
“别点。”李玄说。
“哦哦。”杨絮讪讪地收回手，又问了一遍是什么。
李玄做的一个假页面而已。点开的同时，手机里会被悄悄植入一个软件。李玄没有回答，杨絮紧张地看了他一眼，改问：“那秦正晨会点吗？”
主动权根本不在他们手里，杨絮问出口也知道犯傻了。但李玄轻声却笃定，随手点开了桌面上另一个图标都没有的软件：“会。”
他看起来真的很累，眼球里布满红血丝，声音也略微有些哑。
“哥，你睡会儿吧。”杨絮看不懂他在干什么，直觉也不敢问，只是劝他休息，“你等下还回去吗？我送你吧。”
“回去的。”李玄手撑着额头，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杨絮以为他睡着了，然而两三分钟后，电脑忽然传来嘀的一声，刚才空空如也的软件界面上，出现了一个设备代码。李玄几乎瞬间睁开眼睛，重新坐直了身体。
“你可以先回去了。明天如果起不来不用去现场，放你一天假。”他捏了捏手指，关节咔咔作响。脸色还是不算好，眼眸却如寒星。似乎只是这须臾的休息，已经足够他恢复精力。
“哥，我不累也不困。”杨絮说着想打哈欠，生生忍住了。
“不累也先回去。”李玄说，脸上没有太多多余的表情，只看着屏幕，手指上下翻飞，“不用管我。我需要单独待一会儿。”
电脑屏幕上分布着许多窗口，一行行的命令正在运行着。李玄把灯关了，手指夹着一根烟，黑暗可以让他保持冷静和专注。只有屏幕幽幽的光，照着他的面孔。破解一台手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只是远程控制调取对方资料又不被发现，不是简单软件能做到。从头写一个，就算他，至少也得两天左右。
好在齐泊原那里有类似的——高中叛逆期太长，除了入侵学校系统之外，还做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事情。
李玄找他要来了。自己临时改了几个功能。术业有专攻，其实他一直都认为黑客技术不是自己擅长的，也从没有在这上面花过太多精力，但就效果来看，运行良好。
主机运作着，细听有很轻的嗡嗡声，像蜜蜂振翅。秦正晨手机里的信息，悉数被调取出来。
运气不错，在加密相册里面，李玄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雨已经停了，这个夜晚即将走到尾声。
李玄删掉了电话和短信的痕迹，远程卸载了软件，只留下来一个定位插件。齐泊原原本就很小心，他又重新做过一次处理，保证不会被察觉。
做完这一切，他拿过杯子喝了口水，杨絮临走前给他倒的，早就冷掉了。喝干了一整杯水，又抽完了两根烟，半仰在椅子上，但过了一会儿，李玄再度坐了起来。缓缓地垂下指尖，触到了脚踝。
重新长好的踝骨，和从前一样吗？碎掉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声音呢？可以复原吗？还是像打碎的瓷器？永远都留存在摔裂过的痕迹？
盛敏皮肤很白，太阳好的时候，远看近乎透明。但即便如此，李玄也无法透过皮肉看到骨头，无法看到上面是不是布满裂痕。
他收回手，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从办公桌第一格抽屉里摸出了一张备用卡换进去，开好变声软件，拨出了一个号码。
没有人接，李玄挂断再打，第三遍，总算接通。
对面很吵，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几乎要盖过人声。
“都他娘的小声点。老子接电话看不见啊。”一个粗壮的男人声音响起，又很不耐烦地冲着听筒吼，“谁呀？”
李玄喉结动了动，没有立刻开口。
“说话啊！有病呢！给你爷爷打电话张不开口.....”公鸭嗓没什么耐心，骂骂咧咧就要挂断。
“瘦猴。”李玄叫出了他的外号。
“你他妈谁啊，乱叫......”
“不记得我了？”李玄嗤笑，“肋骨长齐了？”
“你.....”被称为瘦猴的男人愣住了，似乎太过惊讶，好一会儿之后，才再度发出了声音，仍然满是不可置信，“沈十九？”

第50章 失踪
李玄没能如约在那晚回家。等到他离开办公室，天已经快亮了。
下楼的时候，他计划先去不远处的一家蛋糕店买一份玫瑰炼乳蛋糕给盛敏当早餐，然后再开车回去，或许睡两个小时。
抬腕看了眼表，还有不到四个钟头，新一天的录制就要开始了。一面走，在脑子里罗列今天需要做的事情，包括和楚天恒确认特效设计，以及抽空给朱周打个电话，让他把钱送到清水巷......
环卫工开始清扫道路，扫帚挥动间，很规律的沙沙声，短暂沉寂了几个小时的软件园，很快又要运作起来。
李玄摸出口罩带上，加快步伐往停车场走去，然而刚走出软件园的大门，他看见了盛敏。
太阳要出来了，黑夜与白昼的边界模糊，月亮却也还挂着迟迟不肯落幕，
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气息，微微泛着一点凉意。盛敏浅色T恤外面套了件米白的衬衣。坐在露天停车场边的长椅上，椅子后面洋槐白色的花朵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他手里拿着一片面包，掰碎了在喂鸟。
感应似的，李玄站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盛敏忽然转过头来。看见他便笑了，把剩下的一点面包碎撒在地上，起身向李玄走来。
鸟儿在他身后飞起，李玄恍惚盛敏也像一只白色的鸟，飞到了自己身边。
“怎么来了？”
“你没回来。”盛敏停在他身前一步的位置。
“干嘛不上去？”
“怕你在忙。”
李玄咳嗽一声：“事情有点多。”
“嗯。”盛敏点头，“处理好了吗？”
“好了。”
“那就好。”盛敏抬眼望着他，轻轻皱了皱鼻子，“你看起来很累。抽烟了？.....少抽点。”
一宿没睡，面容怎样都是憔悴的。实则盛敏脸色也谈不上好，眼下一层淡淡的青色。
“好。”李玄避而不答，转而问他，“来多久了？”
“没多久，刚来。”
可他的衣摆分明被露水沾湿了，显出一点透明的颜色来。李玄没有揭穿：“饿不饿？去吃早餐吗？”
盛敏想了想：“我来的路上看见拐角有家鱼生粥。”
“粥铺旁边是你常买的蛋糕店的连锁。”李玄说。
盛敏的确没有注意到，眼睛眨了一下。
“走吧。”李玄笑了笑，伸手摘掉他肩头的一朵落花，“先陪我去点份粥，然后我们去买蛋糕。”
不用重复昨天的开场白，今天的录制，李玄可以少说几句话。宣布选手等级的环节，拿到A的训练生捂着嘴表示惊讶和欣喜，等级低的则眼含热泪，说一定会加油，会在下一次评级的时候有更好的表现。
李玄一脸漠然地看着，于是又想到了盛敏。
盛敏初评级是C，两年前的他除了一张脸什么也没有。但并没有哭，太平静了，在一群情绪激动的人里像个异类，他点头，说谢谢老师，又安静地退场。
李玄恍惚想起来，他其实从没有见盛敏哭过。
和前一天一样，当天的录制很顺利地结束了。秦正晨没有再来招惹他，李玄也视而不见。
然而等这期的录制到了最后一天，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原定的开场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秦正晨迟迟没有出现。
“人呢？早就该到了，这都开始了还没来？”导演在舞台边缘焦急地走来走去，“为了他一个人耽误大家的进度？找到人了没有？”
“没有。”统筹回答他，“联系不上，经纪人也找不到人。可能是在哪里喝酒喝多了......”
“自己死皮赖脸要来的，什么态度.....快去找人啊，你还站着做什么。”
久久不开场，训练生也议论起来，人多，又刻意压着声音，像一万只蜜蜂在耳边叫。
“哎呀，讨厌死了。我机票都定好了诶，明天一早还要拍杂志呢，可不要耽误我时间呐。”评委席上的一位导师抱怨道。
“谁能没个事呢，”声乐导师和稀泥，“指不定是路上塞车了也有可能嘛。年轻人，做事毛躁点也是有的。我们刚出道也有睡过头错过通告的时候，只是当时胆子小，次数多了，要被经纪人骂的。”
前一个人不依不饶：“哪里多年轻，比你小不了两岁的。哎呦，你是出道早嘛。再说了，年轻就不懂事？那也轮不到他来摆谱啊，你看人家小敏......哎，小敏。”
“嗯？”李玄偏过头。
“是不是你手机在响？”
“哦，谢谢。”他揉了下额角，抱歉地笑了笑，“那我去接一下。”
“去吧去吧。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呢。”
李玄和导演示意了要出去接个电话，导演正焦头烂额，想也没想便应允了。
他一路乘电梯上了天台，慢条斯理地拨回去。
“办好了？”
“妥了。”话筒另外一头是那天瘦猴的声音，“按你说的，断了两条腿，右手指头剁了。脸上给他留了点纪念品。手机我也按你给的地址寄过去了。最多下午就能到。”
这是二十七楼，李玄垂眼看着底下来往车流行人，一个个模糊不清的黑点。
“没弄死吧？”他漫不经心地点了一只烟。
“没有，就这点伤，出不了人命。我亲自下的刀，有数。再说，弄死就不是这个价了。断手不收你钱了，算我送的。”瘦猴嘿嘿两声，像在谈论一块猪肉，“难得有事还能想得起我。我还以为你小子发达了就不认识我们了。”
“我不认识你，那网上赌场被端的时候，你也就跟着进去了。”
“是是。这话没错。不过你这都又失联三年了嘛。”瘦猴有点感慨，“我进去倒没什么，里头都是熟人了。主要你嫂子当时要生了，第一胎我就不在......这事我一直都记得你的情啊。”
李玄不置可否一笑：“人呢？”
“让大滨扔回去了。”
“你没跟？”
“我跟着的。你的单我肯定全程跟啊。这才刚回来我就给你打电话了。”
“清醒的？”
“那当然。全程按着眼皮没让他闭一下。你是没看见......”瘦猴啧啧两声，“人都吓瘫了。你说这明星啊，说出去挺光鲜哈。骨头软得跟面条一样。孬种。刀还没比上去，立刻跪下了。哭得那叫一个惨。腿折了哭的力气都没了，问我他是得罪了谁。我就把你给我的照片扔他脸上了。当场就傻了，问我是不是周总老婆的人，乱七八糟扯了堆什么，我都记不清......”
他语气中带着嘲弄：“这人是个男小三啊？做这种事还留照片？拍得那么恶心。贱。另外那男的也贱。有媳妇还在外头乱搞。我手底下都不收这样的......诶，十九。你和那人媳妇什么关系？当时带你走那两口好像不是这个姓吧？”
“问题太多了。”李玄懒声道。
“问问嘛。这么久没联系，问问怎么了？”瘦猴不满说，“知道你现在是大少爷了，那两口子一看就有钱。你这少爷日子过得舒坦？”
“舒坦。”李玄轻笑了一声，抽了口烟，尼古丁和焦油的气息从肺里过出去，“钱我已经让人送到我原来住的那间房子门口那个破邮箱里了，六万。添了两万，天气热了，一半给兄弟们买水，另外一万给嫂子的，她生了孩子，我也没回来看过。”
“你小子......我还说送你。行，你既然都给了，这么痛快，我也不推了。我替你嫂子侄子谢谢你。”瘦猴笑道，“以后有这种赚钱的事，记得还找我。”
“再说吧，我还有事。”
“成，你去忙.....哎，对。”他忽然又叫住李玄，“我记得，蛇皮就是下个月该出来了？”
挂断电话，李玄捏了捏太阳穴。和瘦猴说话于他而言很费神，会让他想起很多不那么愉快的往事。他轻轻弹掉烟灰，发了个信息给齐泊原，让他帮忙删掉定位插件。
你又跟踪谁了。齐泊原问他。
看不顺眼的人。
好好说话。齐泊原回了个发抖的表情，干活去了。
李玄垂下眼睛，取出电话卡来用打火机点燃，等它燃尽，再连着剩下的半个烟头，一起丢到了垃圾桶里。
回到演播厅，依旧混乱，因为等得太久，学员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也不那么克制，工作人员拿着喇叭来回喊：“安静，保持安静。”
“电话打完了？”先前那位女导师热情地问他。
“嗯。”李玄解开西装扣子坐下，轻声道，“还不录吗？”
“还没来呢！鬼知道去哪里了。”
“这样啊。”他推了推脸上用作装饰的金丝眼镜，垂眸微微一笑，“那就等等吧。”

第51章 听说
又过了半个钟头，始终失联，导演颇为生气地宣布不等了，直接录。
少一个飞行嘉宾也并不影响什么，只是等得太久，有两位导师显然是不耐烦的，对训练生的态度也不如前两天和蔼。搞得现场气氛一度有些僵。
“现在想起打电话了？你们家艺人红哦。”为了赶进度，中场休息的时间被压缩到十分钟，正准备继续开拍的时候，导演助理把手机给他拿过来了，“有事？谁没事？大家都闲着就等他是吧，我跟你说，前两天录的，一秒钟镜头也别想留......出事了，什么叫出事了......”
导演很快拿着手机出去了，即便如此，最后一句声音大了点。靠得最近的一排，显然已经听见了。
“来，我们继续录，继续录啊。”副导演赶紧拿起麦主持局面，“辛苦各位老师，大家再坚持一下。各部门注意，action。”
因为耽误了时间，上午的录制实际上到了下午三点才结束，秦正晨出事了的消息已经悄然流传开来。点开热搜，广场上也零星的几条博文，但大都不清楚内情，也不确定真伪，语焉不详。很快就被淹没过去。
“哥，是真的吗？”回到休息室，盛敏不知道去了哪里，一路沉默的杨絮关上门，凑上来紧张地问李玄，“他们说秦正晨出事了。”
“什么事？”
“我不知道什么事啊。”杨絮呆呆地看着他，李玄唔了声，百无聊赖地拿过桌上的水果刀，又随手拣了枚蛇果。
“哥！”杨絮又叫他。
“说。”李玄抬眼，一边削皮，“支支吾吾的干什么。”
杨絮迟钝，但他不是个傻子。头天李玄找他说了话，要了秦正晨的号码，转脸人就出事了。他咬着牙，半晌，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就说是我吧。”
“你？”李玄皱眉看他，放下了蛇果，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刀，银白的刀刃在指尖来回旋得飞快。
“如果有任何事情，你都说是我！我全认！反正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想给他大耳刮了。”他正气凌然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可以为了盛敏去英勇就义的模样。
“有病。”李玄看了他两秒，笑起来，肩膀耸动，“认什么？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要认什么？”
“哥你别笑了。”杨絮眼睛都红了，很小声地问他，“你不会出事吧。”
“当然不会。”李玄看着他有点可怜。随手把刀往蛇果上一插，硬生生从中间碎成了两半。拿起来啃了一口，很清脆的一声响，“没人会出事。事情已经结束了。和谁也没关系。”
“反正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杨絮又强调了一遍。
“本来就没有可说的。”温情只持续了半分钟，李玄耐心有限。看他始终要哭不哭的，不耐烦起来。两口吃完，果核往垃圾桶一扔，“不要给我哭哭啼啼的，你在这里给他哭丧呢？三秒钟之内，你不给我憋回去，我就帮你揍回去。”
杨絮抽了抽鼻子：“我去给你把饭拿过来。”
“嗯。顺便看看李玄去哪里了。”
给嘉宾的午餐是从附近的星级酒店订的，每天五菜一汤不重样。杨絮帮他拿了过来，说没有找到人。李玄刚才已经给盛敏打过电话了，在通话中。他皱了皱眉，再等半个小时又要录制，便说让杨絮先吃饭，刚坐下，张志华来了。
“杨絮先出去一下。”张志华径直道。
以前杨絮很怕张志华，现在李玄态度强硬，他也就不怕了。根本不动，只等李玄发话。
李玄拿了两份菜给他：“先出去吧。”
“外面还有盒饭.....”
李玄啧了一声，杨絮拿着菜走了。
饭菜的香气在休息室里飘荡开来。李玄有条不紊抽出筷子来：“我记得你今天应该去谈下一季的代言合同。又过来干嘛？谈好了？”
张志华脸皱得肉都堆在一起，大声道：“你他妈别管这些了，我......”
筷子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响，他转头看着张志华冷声道：“别跟我横。我问你谈得怎么样。”
“谈，谈好了。”张志华被他凶横的目光搞得不自觉抖了一下，僵了一会儿，终于让步，“代言费没涨，但是支线升全线。下周公布，预热方案晚上会送过来。”
李玄看了他几秒，没发表意见。张志华被看得心虚：“这个合同条件已经算是很好了，我还找了我姐出面才谈下来的。你也知道，人家大品牌......”
“没说不满意。辛苦了。最近业务能力有长进，继续保持。咱们就能合作得久一点。”李玄笑了笑，“我看你冷静下来了，说吧。过来干嘛？”
“你知不知道秦正晨出事了？”张志华总算获得发问的机会，急忙道。
“知道啊。”李玄选掉金汤鱼表面的香菜叶子，看张志华脸色微变，补上后半句，“听说了。”
鱼汤野山椒放得太多，闻着有点呛人。张志华心口起伏了好几下，再度确认了门是否关好，问他：“听说了？就只是听说......”
“不然你以为呢？”李玄夹了一块雪白的鱼肉。
“是不是......”张志华吞了口唾沫，“是不是你干的。”
问出这句话，他自己尚且觉得不可思议。他带了盛敏这么些年，自认为算很了解。好拿捏，没脾气。偏偏不晓得为什么，最近性情大变。谈完合同原本准备回公司的路上，无意间听说秦正晨出事的一瞬，冷汗全下来了，脑子里首先想起的，竟然是那天晚上挂断电话的忙音。
“我干的？”李玄挑眉，“我干什么了？他死了？”
“没死。被人砍了。”张志华拿不准他的态度，心里慌得厉害，汗水成滴成滴地往下滚。索性把四处打探到的消息一股脑全倒出来，“腿、手全断完了。脖子上被砍了两刀，血流得到处都是......”
李玄当然知道没有这么严重。按张志华这个描述，人早就死硬了。不过是传闻越走越夸张。
“他经纪人现在对外说是在健身房锻炼被杠铃砸到了，还说不严重。谁信啊？我绕了好几圈的关系找到医院的人，回来消息说是惨不忍睹！这能是被砸到了？摆明是被打了啊。”
“万一呢？”李玄夹了一块雪白的鱼肉，“你又没有被砸过，怎么晓得人家不能？说不定他天赋异禀，就刚好被砸成这个样子。”
神他么天赋异禀。
张志华又害怕又紧张，简直牙疼：“盛敏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干的？先别吃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不吃下午你去给我录？这干我什么事？他经纪人都说了，杠铃砸的。你非要说是我干的？有证据就摆出来看看，张嘴是为了让你显摆自己有舌头乱说？......惊讶?有什么好惊讶的，少见多怪。”
张志华来回踱了两圈：“你不要和我扯这些虚的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半条命都给吓没了。你就告诉我和你有关系没？”
“好吧。”李玄顺着他说，“就是我。”
“你？！”张志华瞠目欲裂，想冲上来摇他，“你怎么可能干得出这种事？”
“对啊。我也觉得不可能。你非要怀疑我。”李玄耸耸肩。
张志华下一秒就要被逼疯：“你不要开玩笑了祖宗啊。到底是不是？”
“你脑子长到哪里去了？”李玄收起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你也不想想，如果有证据是我干的，现在早有人来找我麻烦了。哦，倒是真的有一个，你。如果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又真是被打成你说的样子，也该找人民警察主持公道了，扯什么杠铃呢？”
张志华被他带跑了，眼珠子跟着转了几转：“所以他们就是因为知道是谁做的，才替那个人遮掩？”
“在哪里找到人的？”李玄继续问。
“听说是一个郊区的自建别墅。”
“谁找到的？”
“他经纪人。”
“你去过那个别墅吗？”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张志华彻底被绕晕了：“我怎么去过？”
“对啊，我也没有。”李玄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那是谁去的呢？秦正晨今天还要录节目，跑郊区干嘛？被砍了随便扔了一个地方？可是他经纪人不是也知道吗？”
张志华愣了一愣，记起那别墅所在的地方，靠着一条河。是N市还算出名的钓鱼圣地。最近秦志华傍上的那位视频网站的副总，似乎就很爱钓鱼。
“你的意思是。是他金主干的？所以才不敢说？”张志华恍然大悟，很嫌弃的样子，“那这别是找什么刺激玩脱了吧。”
这个猜测思路李玄倒是没想到，不过无所谓，他低头喝了口松茸汤，很鲜：“谁知道呢？正吃饭，别说这些脏事恶心我了。”

第52章 我不知道
相信了这件事和盛敏没有关系，张志华一改方才的狼狈样子。扯着衣服扇了扇风：“我刚才说话，你也别介意。就是一着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对，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嘛。”
坐下来又装腔作势道：“我也都是替你考虑。其实想也知道不可能，道具组那些弄废的土狗土猫你都要自己花钱找兽医，生怕死了。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这事就算是我干的，也绝对不可能是你啊。”
“那就你吧。”李玄声音冷淡。
“哎。”张志华手胡乱挥了两下，“瞧你这话说的。玩笑，开个玩笑嘛。”
“没人要和你开玩笑。你说完了吗？”李玄冷着脸，面无表情，“说完了就可以走了。没事别乱去打听，别人以为你多关心似的。这么好奇，你跳去给他当经纪人不是更好，近距离掌握一手资料。”
张志华假装没听见他后半句话，风风火火地来，又一溜烟地走了：“说完了说完了。行，你先吃。那我就走了。晚上叫人给你把预热方案拿来你看看......”
听见门关上，李玄慢慢喝了一口汤，放下了筷子。
盛敏还没有回来。沙发的一角，资料随意地摊开，笔帽没有盖上，似乎走得很匆忙。笔尖上的一滴墨汁隐隐有干涸的痕迹，李玄摸出手机想要再给他打个电话。按亮屏幕才发现三分钟前，有一个来自盛敏的未接。
“你在哪里？”李玄拨了回去，盛敏接通的第一句话这样问他。
“休息室。”李玄听见他声音，下意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
盛敏说：“那你等我过来。”
“好。”李玄点头，想起对方看不见，重复了一遍道，“我等你。”
门外不时有脚步声响起，李玄的听觉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灵敏。等待时间其实不长，但却令他觉得心口憋闷。应付杨絮与张志华时只是不耐烦，然而此刻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类似紧张的情绪包裹住了他。
等待是一件如此折磨人的事情，恍惚间李玄回到了躺着手术台上，等待医生的手术刀划破皮肤的那一刻。但那已经是七年前的旧事了，这样的情绪于现在的自己而言，不需要也不应该。
他去接了一杯冰水喝掉，着手清理掉桌上开过封的菜肴。重新替盛敏点了一份甜口的海蛎捞饭配梨汤，甚至检查了盛敏这几天看的资料，把错了的步骤一一标出来。在这个过程中，他却又忍不住去回想盛敏电话里的语气。
知道了吗？知道多少？可是那声音仿佛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再怎样想也是一无所获。
盛敏进来的时候，李玄正在抽一支烟。短短几天，抽的烟是往日的数倍，烟盒都快空了。李玄想这不好，他不能过分依赖任何的东西，烟草或是其它，都不可以。
谁也没有说话，但看见对方的神情，彼此就都明白了。
掉落的烟灰不小心落在了手背上，带来几不可察的灼伤。火星实在太微弱，其实没有太多的热度，更加近似于蚁虫啃咬的感觉。
知道就知道了吧。李玄忽然平静了，没所谓地想。
这并不奇怪，毕竟他才是真的盛敏，风头正盛的偶像。尽管互换了身体，人脉、关系网仍旧属于他。如果他想，如果他愿意，自然可以得到需要的信息。
“秦正晨被人打断了腿，还砍了手指。”半晌之后，盛敏先开口了，没有前因后果的一句话。
“秦正晨。”李玄歪歪头，甚至笑了一下，“你前队友？”
这是那天盛敏对他们关系的定义，李玄依样把同样的话又扔了回去。
盛敏咬了下嘴唇：“你做的。”
三个字，简简单单。甚至不是疑问的语气。
李玄那一瞬间在回忆，他决定要让秦正晨付出代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让盛敏知道。然后他发现其实自己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这是他一定要，也不得不去做的事。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改变，包括盛敏。
“对。”李玄颔首很痛快地承认了，“我做的。”
空调冷气平稳地运作着，带出凉风，吹乱了盛敏的额发。闻言他看着李玄，神情干净而迷茫，似乎还带着一丝不应该出现的愧疚。柔软的目光，像某种无害的小动物。
何必这样呢，不是早就猜到了。但这还是令李玄觉得难以忍受，没再说话，低下头去，狠狠地又抽了一口烟。
白色的烟圈出现又消散，李玄垂着眼睛，看见盛敏白色的板鞋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了自己眼前。他走路总是没有一点声音。李玄突然想。
“你知道了。”盛敏似乎叹了口气，“你问的谁？张志华还是杨絮？......都问了吧。你这么聪明，想要找任何人套话都很容易。”
“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李玄抬头看着他，忽然恶劣一笑，“你心疼了？”
“李玄！”盛敏皱起眉头，“你明明知道不是。”
“我不知道。”李玄毫不客气地说。
“好。好。”盛敏愣了两秒，点了点头，“你不知道。所以你背着我找别人打听，却不肯问我。我要提，你也总是不愿意听下去。我的确不太想谈这件事，可是如果你想，那么我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你的。你到底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你害怕听见什么？你问过他们了，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没有，是吗？”
语气并不重，在这样的情形下，依旧温柔而克制。
李玄身形却不由得一僵，反手按灭了手里的烟头，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干净利落站起身：“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他绕过盛敏就要走，却被盛敏轻轻拽住了手腕。
“你听不懂，那我一个字一个字解释给你听，好不好？”盛敏声音还是很低，细听之下有一点疲惫。李玄想打断他，却没有办法像前两次一样说出阻止的言语来。
作者有话说：
马上又要申榜了，我可以拥有一波评论和海星嘛宝贝们~

第53章 不要想了
“《摘月》那一届的赛制是每个公司送一个五到七人的组合来参赛。我们公司以前一直签的都是演员，没有做过爱豆。当时张总想要调整业务，打算招五个练习生组团参加，还没有凑够人。我原本在拍一个网剧，拍到一半，投资人跑了，没了资金，剧组原地解散。所以就把我拉上凑数。”
盛敏松开了他的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李玄背对他，站在原地不动。
“我五岁开始，就一直在拍戏，从来没有学过唱跳。从公司告诉我要参加这个节目到预选只有九天。没有办法接受太专业的培训，只够我勉强学完预选赛的两支舞。”
和现在不同的是，那一届的规则把团队的凝聚力和默契度当做很重要的考核项。要求十二场比赛中，前三场不打乱原有的组合，一旦淘汰，就是整个公司的人一起滚蛋。除了盛敏以外，同公司的四个人都是从别的公司的练习生里临时挖来签约的，或多或少有一些唱跳功底。而盛敏什么都不会，起初完全跟不上，队友一面觉得拖累了自己的进度，一面又担心因为他一个人连累组合被淘汰，连前三场都撑不过去。久而久之，多少都有怨言。
当时盛敏空有一张漂亮的脸，唱跳全废，性格又太温和，不会抢镜头，也没有背景。从前拍的戏质量太差，并没能给他积累下多少粉丝。娱乐圈拜高踩低，就算向老师请教，也很难得到太多额外的指点。
盛敏不愿意连累队友，而且当时前两部戏的片酬一直被拖欠也还没拿到，已经快入不敷出。但参加《摘月》公司是会给钱的，所以自己也想多待一段时间。只能一天训练结束之后，夜里别人都睡了，再去舞蹈室加练。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碰见了秦正晨。
“你应该听说了，他在参加选秀前，是一个机构的舞蹈老师。在当时的确帮了我很多.....”盛敏喝了口水，“我很感激他。”
正是因为感激，所以即便在比赛进入后半程，随着一批选手的淘汰，盛敏的镜头逐渐增多，凭借一个出圈的舞台，恰当的造型，更多的人因为他的脸注意到他，也得以成功进入上位圈。他也始终允许秦正晨蹭自己的镜头，虽然反感，还是默认他炒CP。一直持续到出道以后。
哪怕他们人气悬殊，如果真有心炒作，任何一个队友，都是比秦正晨更好的合作对象。
秦正晨作为男团成员，除了舞蹈功底，没有太多个人优势。偏偏内娱的大环境并不看中舞台，顺利出道之后，大部分的人都还是要转型演员的道路，唯一的优势也丢掉了。
他原本粉丝就最少，所有的队友都比他发展得好。他逐渐焦灼，为此烦躁，简直进入了一个恶性循环。盛敏有心帮他，自己彼时都没有站稳脚跟，能分的资源到底有限。秦正晨决定要自己找出路，最终找了一条歪路。
一开始，盛敏试图劝过他，也和他反复讲过利弊。然而尝到了甜头，哪里还肯放弃，终究是不欢而散。
接到秦正晨电话的那天晚上，他们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络了，盛敏自觉不是同一路人。但他哭得那么惨，又反复说，知道以前做错了，应该早一点听盛敏的劝。语句中满是轻生的意思，盛敏最终去了，甚至路上还在想，自己的新戏里，还有个戏份比较重的配角没有定下来，如果秦正晨愿意，他可以试试推荐他。
其实也不是没有过疑虑，所以给杨絮打了电话，偏偏杨絮睡着了。他不愿意怀疑曾经的朋友，也实在担心去晚了，秦正晨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来。为了对方声誉着想，更不好冒然通知其它人，最终只能孤身前往。
“后面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盛敏放下杯子，走到李玄面前，轻轻掰开他不知何时捏成拳的掌心，“就是这样了。”
李玄看着盛敏干净的眼睛，很想问他，他感激秦正晨愿意在最需要的时候帮他一把，但如果不是后期借他炒作，秦正晨又真的可能出道吗？
出道夜秦正晨过半的票数，恐怕都是CP粉的功劳，而盛敏的唯粉数量远超CP粉，甚至屡屡因为相方太过废物打得不可开交，毫无疑问是被吸血的一方。
秦正晨一开始愿意教他，仅仅是出于好心吗？还是知道自己的外表在男团没有竞争力，想要借盛敏的脸赌一把。他或许向不止一个人释放了善意，输了他没有损失，一旦有一个成功，他或许就能出道了。
然而这一切的追问其实都没有意义。李玄自嘲一笑。因为盛敏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只是不想恶意揣测任何人。或者觉得这些不重要，别人是别人，他是他。
或许不止是杨絮、张志华，就连秦正晨自己，恐怕都误会盛敏是真的对他有意。毕竟结草衔环听来简直像个笑话。如果没有爱情，谁会仅仅因为最初那一点感激让出这么多大利益。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李玄想说盛敏，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毫无原则地对所有人都好。
然而他说不出口，因为盛敏就是这样的人。
他可以因为杨絮在他中暑时递的一杯水，而给杨絮一份工作，哪怕自己尚且拮据；因为张珊签他进公司，所以容忍张志华这么多年懒散的工作态度；甚至他母亲和弟弟，就顾念一点亲情，做了这么多年的摇钱树。
“说完了？”李玄不知怎么解释现在的情绪，生气或是烦闷，冷声道，“所以呢？”
“不是什么兴师问罪，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盛敏微微蹙起眉头，“只是你为什么不问一问我，和我商量一下？”
“问你？和你商量？你会同意吗？”李玄自问自答，“不会。那就没有浪费时间的必要。”
“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我敢做，就不怕任何人怀疑到我。”李玄嘲弄一笑，顿了两秒，“怎么，或者你要去检举我？咱们这样的情况，只怕不太好说。但你要是想去，尽管去。”
“我不是在说这个。”盛敏语气很是无奈。
这样近似隐忍的态度激怒了李玄，他寸步不让：“那你什么意思！说啊！”
“是，你能脱身。你比别人聪明十倍，你有什么是不能的？！”盛敏仿佛被他逼得没有办法，眼里的愧疚却更明显了，“可是你自己清楚啊，你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吗？”
“为什么不可以？你觉得我会为此良心不安？那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不会！我不主动惹谁，但谁他妈惹到我了就别想全身而退！你的方式是以德报怨，是不解决，你当然没有办法认同我。我也不需要！”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盛敏不说话了，眉头深深皱着。李玄不依不饶，上前几步，直到将盛敏逼得倒退到椅边坐下。他弯下腰，一手撑着椅背，看着盛敏的眼睛，良久唇边勾起一个笑容，“我不会和你商量，因为这件事情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要认为我是为了你，不，当然不是。是我想这么做，我就一定要这么做。”
“你以为事情结束了？”李玄偏头贴在盛敏耳侧，连呼吸似乎都显得漠然，“早着呢。你如果心疼。”他轻轻点了点盛敏心口，“有得疼。”
李玄退后一步直起身，没有再看盛敏的神情，也没有任何留恋，转身就走。
“李玄！”走到门边，盛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玄并不想理会，可手搭在门把上，又始终按不下去。
“你要说什么？”他转过头去。他以为盛敏会问，他还干了些什么，甚至在脑海里已经想好了回击的言语。
然而对视半晌，盛敏开口了，问的却是：“李玄，你好好想想，真的和我无关吗？谁和我无关，什么和我无关？”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很艰难地吐出剩下的话来，“你吗？”
时间好像静止了，可明明窗外的树影还在摇晃，日光穿过云层，金光倾泻而下。
丁达尔效应，光学中最基础的知识点。李玄乱七八糟地想，然后他又想，盛敏刚刚在说什么。空中似乎无端生出了细密的蛛网，将他困在了原地，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心里冲出来。那是什么？会是什么？他一直在刻意忽视的吗？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了盛敏脸上，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难过。
李玄有一瞬的懊恼，为自己刚刚的意气。迫切想要说点话，可喉咙堵住了一样，找不出言语来。肯定的，否认的，通通都没有。
盛敏也在看着他。看着李玄的神色一点点由冷淡逐渐变得茫然，然后他看向了自己，目光中竟然有一点无措。盛敏忽然后悔了。他想李玄不应该是这样的，更不应该为了他变成这样。
“算了。”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稻草压垮了他，盛敏肩膀垂下去，“你不要想了。”

第54章 飞鸟
前两期录制结束，节目组原本打算邀请所有导师共进晚餐。这是事先定好的行程，连酒店都已经安排好。然而突然传出秦正晨出事的新闻，越传越离谱，多少有些人心惶惶的意思。节目组商议之后，害怕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最终还是取消了。
下楼的时候，杨絮原本想要再讲讲听到的八卦，起了几次头，李玄和盛敏均是一言不发，也就没能说下去。
“哥。”
走到停车场，由于不同路，前两天杨絮都是自己回去的，今天看他们氛围实在不大对劲，脑子里发散了一出为前男友争风吃醋闹矛盾的大戏。生怕两人一言不和路上吵起来不好收场。纠结了半晌犹豫着道：“那个，哥。我送你回去吧，反正我现在回家也没事干。”
李玄不说话，没听见一样，西装搭在臂弯，沉默地在车边站着。
“不用了。”盛敏于是开口了，“你直接回家吧。”
杨絮又去看李玄的脸色。
李玄还是沉着脸，一言不发拉开了驾驶室的车门坐了上去。
“没事，真的没事。你回去吧。”盛敏宽慰地对杨絮笑笑，跟着上了车。
今天的录制任务不重，上午耽误了时间，竟然还是这三天以来，下班最早的一次。夏日里黑得晚，路灯却已经亮了。远处的夕阳像火山喷发后逐渐融化的岩浆，天上的云都被染红了大半。
“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驶出车库，经过两个红绿灯，李玄抬手捏了下眉心。目光却正视前方，并没有看盛敏。
“没什么。”盛敏很累似地叹了口气，偏头看着窗外，“我乱讲的。”
“撒谎。”李玄往后视镜瞥了一眼，超过了前面一辆车。
“那你觉得我什么意思？”良久，盛敏轻声反问。
李玄不说话了，捏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悄然收紧。
“算了李玄。”盛敏低低地又重复了一遍，听起来竟然有点解脱的意味，“真的不要想了。你就当我那时候神志不清说胡话吧。”
李玄嘴唇动了动，但盛敏显然不想再听，抗拒而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于是话也没能顺利说出口。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想说的到底是我明白，我都懂，还是再给我一点时间。
一开始自动在放车载广播，两个主持人叽叽喳喳地播报路况信息，中途插播本地餐厅的广告，语气非常地浮夸。李玄听着烦，胡乱调频，从交通快讯切到了曲艺大观，一直到舒缓的轻音乐都无济于事。
“吵就关了吧。”盛敏看不下去，直接伸手关掉了。
就这样一路沉默地往前开，车内气氛凝固而压抑，经过繁华的商业中心、人潮熙然的电影院、堆满小商贩的中学门口......两人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录制的场地离盛敏家其实不远，上了绕城高速再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达。往返多次，按理说路早就熟悉了，然而李玄今天也不知怎么的，一不留神，就下错了道，开到了正在拆迁的老城区。
天已经擦黑，老城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房子，一派颓唐的气氛。李玄重新打了导航，往左边拐两个弯，可以回到高速上。然而刚刚拐过一个巷子，变故陡生，前方人群传来惊恐的吼叫声：“快停下呀！停下呀！”
尚且来不及反应，雪白的车灯突兀地划开了灰暗的夜幕。视野中突然出现一辆小型公交车，直挺挺地朝他们冲了过来，电光火石间已在咫尺。恍然间，好像回到了车祸的那个雨夜。
公交车司机惊恐的面容似乎被无限放大，拼命地踩刹车拉手刹，可都无济于事。公交车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完全没有一丝停下的征兆。
这是单行道，老城区路本来就窄，勉强能够供一辆车通过而已，偏偏后面已经有车跟上来了。
避无可避。
下一秒，两辆车或许就要撞上。李玄转头深深地看了盛敏一眼，没有犹豫，将方向盘奋力往左边打去。眼看就要撞到墙壁，千钧一发之际，盛敏忽然解开了安全带，扑过来用力抱住了他，挡在他身前。
“嘭！”
是安全气囊弹出的声音，李玄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时，李玄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装满水的浴缸里。
这是一间浴室，莫名熟悉的样子，似乎来过，可又死活也想不起来。他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不知道，原本在干什么，也忘了。记忆仿佛无缘无故删减去了一大段。脑海中剩下的唯有空白。
浴室的空气潮湿而闷热，令人难受。李玄从浴缸里站了起来，注意到洗手台那里有一面镜子。
昏暗的灯光下，镜中映出模糊的人影。李玄看着镜面中自己的脸，从来无异的面容，一滴冷汗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不对。他想，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可到底是什么？头痛欲裂，依旧没有思路。突然之间，透过镜中的影子，李玄看见左后方的浴缸里凭空多出一个人来。
他僵硬地转过身去。
浴缸里的水，不知何时变成了深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墙壁上是飞溅的血迹，花洒没有关紧，水珠不断滚落，滴答滴答.....
鬼使神差地，他一步步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男人，静静地躺着，好像睡着了。面容苍白，连嘴唇都没有血色，脸上最显眼的色彩是漆黑的睫毛，一动不动地垂在眼睑之下。
我认识他。李玄想，可他是谁。
没有丝毫的印象，但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的脸，李玄已然觉得心脏绞痛难忍。
他到底是谁？
李玄按着心口，缓缓蹲下去，情不自禁想要碰一碰他垂落在浴缸外面，沾满了鲜血的手。可是还没有碰到，那男人忽然在他眼前消失了。
与此同时，一只美丽的，白色的鸟，从窗外飞快地坠落。李玄扑到窗边，却只将将碰到翅膀上的一根羽毛，温暖而残忍，一触即逝。
就在这一刻，他想起了那个被遗忘掉的名字。
“盛敏！”
李玄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55章 别害怕
“李玄，你醒了？”
入目一切都是白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热切地迎了上来：“总算醒了，得赶紧给李总打个电话，他都急坏了，又走不开身......”
“你是谁？”开口才发现声音沙哑，喉咙也痛，好像石子摩擦过粗糙的砂纸。
“你说什么？”这人愣了一下，拨号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错愕，结结巴巴，“我是周岐啊......我去过李总家的。咱们见过好几次，你不认识我了？......”
头有些痛，李玄用力甩了甩。是了，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来，这个人是李明格的秘书。
“我怎么在这里？”
“你出车祸了，被送来医院了啊！不是，你这是怎么了，记不得了吗.......不是说醒了就没事？”周岐瞪大了眼睛，试图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又急忙去按床头的呼叫器，“医生，不大对劲，麻烦快点来一下。”
车祸。
记忆如潮水一样像李玄涌来。
舞台、光束、海滩边的日出、沉水香馥郁的寺庙......好似八倍数的默片在脑海里不停倒退,起初色彩和线条都是模糊的，所有的片段来不及看清已然远去。慢慢的，光影都褪去，一切定格下来，定格在初见时，盛敏瘦削的脸庞。
那个诡异的梦境又浮现出来。
李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周岐在这里，是不是说明......
“你刚叫我什么？”李玄终于发现自从醒来，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到底来自哪里，不待周岐回答，一把拿过他的手机。屏幕上映出一张熟悉的，轮廓分明的脸。
换回去了。
还是根本没有交换过，一切都是一场梦？
“你到底怎么了啊？想起我是谁了没？是要给李总打电话吗？”周岐被他诡异的行为吓了一跳，叠声追问，又焦急往门边看，“医生怎么还不过来.......”
“盛敏呢？”李玄捏着手机的指尖不自觉发抖。
“啊？”周岐莫名其妙地回过头看他。
李玄抬手把手机扔回给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他身体还虚弱，起得太急，险些摔倒。周岐吓了一跳，急忙来扶他：“你这是要干嘛啊？”
“我问你盛敏呢？”李玄又重复了一遍。
“哪个盛敏啊？......那个明星？”周岐是临时接到李明格通知才从公司赶过来，根本搞不清状况，“不是，你在说什么？”
“让开。”
李玄心急如焚，皱眉一把推开他，用力拔下手上输液管的针头扶着墙壁就往病房外走。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护士，啊呀一声：“你不能下床的，快回去躺着......后面是家属吗？赶紧把人弄回去啊，怎么让他下床了？”
“盛敏在哪里？”李玄沉声道。
“你们这些小年轻，自己伤都没养好就急着追星呢。”护士大概是误会了，很不耐烦道，“你是第七个了问的了......不要啰嗦了，回去躺着！我去帮你要个签名行吧。”
“我和他是一起的。”护士的话，让李玄松了一口气。背痛得厉害，他强撑着追问，“他怎么样？在哪个病房？”
“那人家也比你伤得轻。......回去，回去！你一个伤员干嘛呢！”
周岐也终于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李玄，有什么事我帮你做。你先养好伤，你要有出了什么问题，李总来了我不好交待的。”
李玄见不到人，心里总是着急，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梦境中盛敏坠落的那一幕。护士看他情绪太不稳定，连忙去叫医生了，周岐拦着他，李玄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天，全靠营养液吊着，其实没什么力气，站久了都费劲，两相争执不下，病房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哎呦，这么热闹！”杨絮跟着盛敏站在门口，有点傻气地笑了两声，“李玄你这是在越狱啊？”
李玄没有说话。所有的人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强撑着的气力也统统卸掉。他只是看着盛敏，胸腔的心跳声逐渐平缓下来，直到对方轻轻皱了皱眉：“你的手在流血。”
血正顺着针孔冒出来，蜿蜒过手背，李玄回过神，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没事。”
周岐被杨絮硬拉出去了，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一心只在想怎么和老板交差。杨絮久违地情商上线，甚至还替他们关上了病房门。
“等会儿让护士给你重新给你处理一下。”盛敏陪他在病床边坐下，不自觉叹了口气，“怎么拔输液管？”
“没注意。”李玄避而不答，半晌才抬头去看他，“你还好吧。”
“我没事。”盛敏摇摇头，“上午就醒了，来看过你一次，你还在昏迷。”他抿了下唇，忽然说了句抱歉，“我不知道会换回来......害你伤这么重。”
“也没有很严重，我不是好好的吗？”
和上次灵魂互换时一样，他们受的伤对比起事故本身来说简直不止一提。不过擦伤和轻度的脑震荡。老城区由于公交车故障发生的连环车祸，造成了车上大量乘客的伤亡，跟在他们后面的几辆车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撞击。对比起来，他们的伤势，简直算得上医学奇迹了。
但李玄想起盛敏扑过来抱住他的一幕还是心惊，只是当时已经来不及推开他，又说：“就是不知道你才不应该。”
“可是你把车头往左打。”盛敏手里还捏着刚刚给他擦过血的纸团，没头没脑地说。
李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开口。盛敏也沉默下来。他同样穿着病号服，骨骼分明的手腕显得袖口有些空落，灯光从头顶落下来，腕骨边那颗小小的痣因为光影的把戏变得有些模糊。
“我好像是第一次这样看见你。”李玄不自觉出神道。
盛敏顿了顿，抬头很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复又垂下眼睛。声音很轻：“我又觉得好像没有变......我看见你还是一样的。”
李玄只觉心神一恸，从侧面看见盛敏的睫毛微微颤抖，像一支羽毛在他心上轻轻扫过。
的确是一样的，李玄恍惚。甚至毫不怀疑，哪怕盛敏此刻换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体，自己也能一眼认出他来。紧接着他又想，不行，盛敏不可以换去别人那里。
没由来的，这种想法让李玄觉得危险与不安。又或者已经想明白原因，所以才更加无措。这是从未面临过的难题，胜过此前编写的任何一段程序。会再多的计算机语言，也不能在此刻找出正确的指令。
他无父无母，习惯了一个人。接受任何人的出现，因为根本不在乎对方的离开。也可以有朋友，但随时做好分道扬镳的准备。他的人生中根本没有准备别人的位置。
可是盛敏呢？盛敏怎么办？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能再对盛敏说，我们以后还是朋友。他不想看盛敏为了配合自己装作若无其事，更不忍心。然而如果不是朋友，彼此身份回到原有的轨道。没有了上天的恶作剧，他能给盛敏的是什么？
李玄捏了捏眉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催着他必须要说些什么。他看着盛敏领口外隐约的一截锁骨，半晌开口：“我们换回来了，你......你高兴吗？”
这实在是个很蠢的问题，所有真实的意图隐藏在毫无关系的言语之下。
“高兴啊。”盛敏扯了扯嘴角，尽力牵动出一个笑容。语气是很轻快的，“你可以自己去考试了，我就不用担心搞砸了。”
李玄的神色并没有因为他刻意岔开话题而有所缓和，嘴唇紧紧抿起：“我......”
“没事的。李玄。”盛敏却没有让他说下去，抬手轻轻抵住了他的唇，又很快收回手去。眼神宽容而温柔，“不是一定要说，更不是一定要现在说......你别害怕......我们还是都先静一静吧。”
作者有话说：
如果觉得这一章不太好理解，建议从53章开始看。这几章的情感状态是连续的。

第56章 合约
入院第三天，李明格来了。
听见门开的时候，李玄正在阳台和齐泊原通电话。所有的前期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游戏快要准备上线了。李玄不在公司主持大局，齐泊原各个板块都要把关，转得跟个陀螺一样，倒也没抱怨什么，更没催他，只是问：“上线当天你来公司吗?......我说实话，有点紧张。你要有空就来一趟呗。”
“有什么可紧张的。”李玄回头看了一眼李明格，但并没有理会他，仍然讲自己的电话。他神出鬼没这么久，齐泊原实则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但李玄下一句却是，“我过几天回公司，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
“你忙完了？”齐泊原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喜道。
“差不多吧。”李玄没有告诉他自己在医院，“没别的事我挂了......对了，宣传图楚天恒上次那版就可以，别让他再改了。我看他为了个图都要魔怔了。”
齐泊原心道你扣细节扣魔怔的时候也不少：“他也不听我的......成，我和他说吧......”
挂断电话，李玄按了按太阳穴。车祸造成的脑震荡，让他这几天有些头疼恶心，本来想要出院的，颅内偏偏又检查出了少量淤血残留，医生要求继续留院观察几天再复查头颅CT。
“你倒是忙。”李明格在沙发上坐下。
李玄语气平平：“还成。”
“还成？成进医院了？……你和那个小明星怎么回事，我听说你们在一辆车上。你天天在干什么？不回家倒是有时间和这些人瞎搅和。”
他轻蔑的语气让李玄沉下脸来：“我的交友不用一一和你说明吧。”
“你要是能管好自己，再谈说不说的问题。实验室也不去，夏令营一个都没申。弄出脑震荡躺着了还觉得很能？”李明格教育他似的，“这事我都不敢让你妈知道，她问起来还得替你遮掩。”
李玄就笑了：“你不是在替我遮掩，你是在为她遮掩。如果你想，当然可以直接告诉她，这对我没什么影响。”
闻言李明格脸色微变，李玄也不在意。天色已经擦黑，他白天做各种检查，又抽空看了齐泊原发来的文件，送来的晚饭倒没顾上吃，打电话重新叫了一份。
“你一定要这个态度说话？”半晌，李明格再开口时，隐约的怒气倒压住了。带着一股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施舍姿态，“李玄，我们对你不薄。交管联系到我说你出了车祸，我是立刻安排人过来了。本来是打算要给你转去私立医院的，医生说不算严重，转来转去反而麻烦，才让你留在这边。那你现在住的也是全医院最好的病房，医生也全都安排的专家。就像你这些年的吃穿用度，谁亏过你一分一毫了？！你就这么不愿意在我们家？”
“对啊，我不愿意。”李玄懒散地开口，想了一会，又开了个无关紧要的头，“在我去你们家之前……不，应该是去了之后第三次抽血之前，我其实对生病这种事情没什么概念......当时应该是抽血那个护士发现的吧？说我在发烧，不能抽，我那个时候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也会生病，好像也没什么事，我还劝她抽来着……”
“那也是你自愿的。”李明格不耐烦打断他。
“对，当然。”李玄肯定地点点头，看李明格的表情有些想笑，“别误会啊，你以为我要说什么？这话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心。我只是想说，我是个活得很糙的人，不需要太金贵的生存环境。不用豪华病房专人照顾，天为被地为席的日子我过得少了？以前压根没有生病的概念，头疼脑热不用治，熬两天就过了，照样能活。现在也一样。”
李玄接了杯水：“住院的钱我已经打到你给我那张卡里了，那卡我根本没动过，一直还在你们家放着，密码也没改。这点你应该是清楚的，所以老拿这说事没意思……至于这次我出车祸交管找到你，的确我也没想到。所以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去把我的户口挪出来，以后自然也就不会再麻烦到你了。或者你觉得耽误了你的公事，需要补偿，也可以提。”
李明格像是听见笑话一样，语气仍然是轻蔑的：“你和我谈钱，你真是翅膀硬了？你这些年攒了多少？那个游戏公司一分还没赚到吧。你多大个人，迷了心了，来比这些？！我会需要你的钱？”
“我为什么要比？”李玄神色坦然，“也不是你需不需要，是我能够给。”
“你真是硬气了。”李明格又重复了一遍，冷笑起来，“你以为你不用我的钱就不欠我们的了？李玄，做人是要讲信用的。”
老生常谈，李玄听得头又疼了。倒还有心情瞎想，李明格啰嗦起来和唐僧没两样，可惜他不是孙猴子，紧箍咒念再多遍，也是无用。但他实在也不想再在这个问题浪费时间。慢慢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随手放在桌上：“这话你确定应该对我说吗？我们的合约，在手术结束就已经结束了。手术失败怪不得我。我给了，你儿子没命要……”
“你胡说什么！”李明格闻言瞪大了眼睛，猛地将桌子一拍。
楼下似乎在喷消毒液，弥漫上来味道有些刺鼻。李玄关上了窗户，对李明格的失态无动于衷：“不用看我，也不用嫌我说话难听。实话嘛，总是不惹人喜欢的。我之所以又留了这么多年，是因为我答应他了，如果手术出了意外，会替他照顾舒阿姨。谁也没想到她会疯……”
“她没疯！”李明格疾色道。
李玄耸耸肩：“那就是你疯了吧……总之我一开始答应的照顾不是李代桃僵，只是你觉得这样好，那就随便。但当初我们谈好了，事情开始是因为赵绩哲，那么所谓照顾，最多持续到他出狱，也就结束。我得过我的人生......这个，五年前我也告诉过你了。”
“李玄，他已经不在了。你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就算是，你们那时候多大，小孩说的话算什么数。”
“我对我说的每一句话负责，和年龄无关。”李玄摇头，太阳穴还是痛，捏了捏鼻梁。“何必呢。其实你心里明白，我不认账，铁了心要走，没人能留下我。到底是谁失信？”
病房门被敲响了，是李玄刚刚订的餐。
“探视时间要到了，病人得多休息。”护士恰好也来查房，提醒道。
李玄嗯了一声说知道了，自顾自地坐下来抽出了筷子。医院的饭菜清淡，只是他的确饿了，先喝了半碗汤。并没有看李明格，很随意道：“赵绩哲下个月出狱。9号还是10号我记不清了。在这之前，需要的话，我可以再去演一天孝子贤孙。”
他言语中没有太多商量的意思，李明格自然也听出来了。
“好，好。”他皱紧眉头，一连说了两个好字但绝不是赞同，“我不管你们当时怎么说的。那你是跟我怎么说的？大一你换了专业记得吧，说好你是要把书念完的，你现在算念完了？”
捏着筷子的手不自觉紧了一紧，李玄顿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李明格，直到对方些许不自然，率先挪开了视线。他反而笑出声了：“讲实在话，我是真没想到，你先提这个......不过也没关系，你是长辈，既然提了，那我说清楚好了......这学期结束，学分就修够了。毕业设计是一早就准备好的，你要不放心，我发给你。你是学这个的，当然看得懂。这样一来，下学期一堂课都没了，这不是念完吗？”
“那你这一年也给我待满，等到明年正式毕业。我可以和你妈说你出国了。”李明格沉吟片刻，勉强让步地说。
“不。”李玄直接了当拒绝，“明年你又会有新的说法，我没功夫再折腾一次……只怕到时候你还想着我去念个物理的博士，进了研究所才算罢休。不好意思，真没兴趣。”
似是被他戳中了心事，李明格神色更阴沉了几分，久久没有再说话。
李玄很快把饭吃完，叫了护工来拿走。有点想抽根烟，翻了一下口袋没有烟盒，便摸了颗薄荷糖出来：“其实你不妨直接告诉舒阿姨实话……她不一定听不懂，是你一直……”
“你妈经得起这个吗？你是要她的命！”李明格猛地站起身，愤怒地一拍桌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固执依旧，称谓也不肯改变。这么多年，李玄已经很明白这一点，但此刻还是不免些许无趣：“那就是你们的事了，我的责任义务都尽完了......原来如果说得不够明白，现在总是很清楚了。”
“你是打定主意要和我作对了。”李明格又重新坐了下来。
李玄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在我这里，这真不是在作对。但如果你觉得是，那就是。”
“恐怕你还不够格。”李明格冷笑，“上次我已经和你说过了，不要真以为自己有点小聪明，是个天才，很值钱。在我这里，你不过是个毛头孩子而已。”
上次。李玄舌头卷着薄荷糖从嘴里过了一圈，是盛敏替他去李家那一次。想到盛敏，他不由得抿了抿唇，李明格见他神色，还以为是怕了，软硬兼施道：“李玄，你是个好孩子，你虽然不肯叫我一声爸，我和你妈也不会有别的孩子了。你有自己的抱负、理想，都是好的。但不必急在这一时。你听话，我们百年之后，一切都是你的......所以你不要倔，天上掉馅饼的事，也不是总有的。但你要总是这么固执......这些年是我们太纵容你，你可能真是需要些历练了。”
他大概是刚从某个会议上过来，穿得西装革履，头发也一丝不苟。除了其中没有藏好的几缕白发与脸上的皱纹，别的和他第一次找上李玄时，差别并不大。始终高高在上而傲慢。
李玄喀嚓一声咬碎了嘴里的薄荷糖，辛辣的气息冲进喉咙让他觉得很痛快。他轻轻一笑：“不好意思，不爱吃馅饼。别人给的，都不需要。我胃口好得很，成功成仁的，我自己定。哪怕只挖到一捧玻璃渣，照样都能咽下去。就不劳费心了。”

第57章 蝴蝶
不欢而散。准确来讲，是李明格单方面。李玄一早知道他不会让自己走得太轻易，从来也不在乎。
只是第二次CT结果出来，颅内淤血和上次相比并没有明显减少。所以接下来几天，倒是很过了一段清闲日子。
“本来你这个淤血不多，是可以自行吸收的。”老医生语重心长责备道，“天天不好好休息，你们年轻人就这么忙，这么多事做不完？非要赶在病床上这两天？看你家也不缺钱啊，急什么急？你如果再这样下去，就得手术清除了。”
医生倒是好心，也不管是不是VIP病房的患者，通通只按医嘱来。探视时间自然缩短，李玄还没什么所谓。倒是在病房办公被逮着两次，连带笔电也一并被收走了。
事情齐泊原可以做，少他两三天，公司也翻不了天。但李玄哪里能安心做甩手掌柜，想着要不出院算了。只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杨絮又来了。
“半个小时啊。”护士叮嘱，“病人需要休息。”
“用不了那么久，我说两句话就走。”杨絮一点不见外，坐下来就拿了个番石榴，咬了一口才后知后觉地问，“我能吃吧？”
“你吃。”
“可以啊你，李玄。真人不露相啊。”杨絮咬得咔嘣脆，在他病房里环视了一圈，“你这待遇比我哥还豪。那天那男的是你爸秘书啊？他说你爸叫什么来着......哎呀，我当时还查了的，这一下给忘了......你们家生意做得挺大的嘛，我哥代言那相机，镜头不就是你们家产的。”
“跟我没关系。”李玄冷脸说。
“啧啧。”杨絮显然是没听进去，一面吃还在问他，“你们家这么有钱，你大少爷一个跑来给我哥当什么助理啊？.....哎，等等......”他说到一半就顿住了，半边番石榴还拿在手上，神色看起来有点滑稽，“你该不会就是冲着泡他来的吧！”
“瞎说什么！”
杨絮很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李玄不大自在清清嗓子，岔开话：“你今天过来干嘛？”
“替我哥来看看你呗，他自己又来不了。”
“他怎么了？”李玄闻言心下一沉，原本半靠在床头，不自觉就坐直了，“不是说伤得不重？”
“是不重啊。”杨絮莫名其妙，反应了一会儿，“嗨，不是。他躲狗仔私生来着......这在大马路上出车祸，送过来的时候，就上新闻了。粉丝估计都知道他在这儿住院吧。现在医院里不晓得混进多少私生，他上次不是来看你，回去刚走到门口，乌泱泱冲了十来个人。长枪短炮地怼，差点把伤口都撞裂开。”
杨絮讲着讲着脾气就上来了，泄愤似地狠狠咬了一口番石榴，汁水差点溅到李玄手臂上：“医院保安都来了，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其它病人也有意见。现在医院里不晓得还藏着多少了，昨天有个人居然想翻窗......他是蜘蛛侠啊！......不过更激进的粉丝也不是没遇到过，就是我哥脾气好，要搁我全部送公安局，蹲号子去吧！”
“他脾气好，你们公司也不作为？！”李玄皱眉道，“张志华呢？”
杨絮愣了一愣，李玄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索性先发制人：“问你呢。”
“有反应啊，张志华现在可怕我哥了，公司配了四个保镖病房门口轮流站岗。”杨絮还是有点奇怪地看着他，“哎，李玄。你前段时间不言不语的，看起来脾气比我哥还好，今天怎么拽起来了......你是不是撞着脑子了......”
李玄呼了口气，提醒自己不要骂人。
杨絮倒还真不是嘲讽的意思，说完一拍大腿，有重大发现似的：“哦，对，差点忘了，你就是撞着脑子了。”语气听起来竟然还挺高兴。
“......总之就是我哥现在不好再过来，又听说你作妖不养病，还闹着要出院，就让我过来劝劝你。”
李玄扶着额角，舔了舔后槽牙：“我没有闹。”
“反正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杨絮总算把番石榴吃完了，“他不方便过来，你养好了可以去看他嘛。这几天就算了，他现在巴不得你天天躺病床上休养，你还是先别乱动了，千万别再作啊。我哥都要担心死了。”
“他很担心我？”李玄轻声重复了一遍。
“哎呦，看你表情，美得你。”杨絮暗搓搓翻了个白眼，“担心得不得了，前段时间他还挺精神的，这下又愁成林黛玉了。”
“他精神不好？”李玄不自觉蹙眉。
“你才精神不好！”
“我是说情绪。”李玄叹了口气。
“哦。”杨絮摸摸下巴，“也不算吧。他其实也就前段时间特别亢奋，换了个人一样......现在就正常状态？主要还是担心你愁得呗。等你病养好，你俩蜜里调油，他说不定又好了吧......我本来不怎么喜欢你的。但要是我哥和你在一块儿开心，我就高兴。”
杨絮脑回路简单，倒是乐观。李玄却知道已经不一样了，抿了下唇，难得接不上话。杨絮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夸了句番石榴挺甜，乐呵呵又吃了一个，李玄索性让他全部带走了。
“那我回去了，我哥一会儿也要吃饭了......今天阿姨应该给他炖的鸽子汤，你喝不喝，我给你拿一份来。”
“不用。”
“也是，你们家肯定给你安排保姆了。”杨絮一副我早就猜到了的表情，“我哥那天想叫人给你送营养餐，我就这么劝他来着......总之你别作了啊，快点养好了。过两天医生准你走动了，你就去看他呗。病房就在走廊那头。”
“好。”半晌，李玄嗯了一声，“你多注意他情绪。有什么事和我说。”
话是这样讲，真的再见到盛敏，却也已经是一周之后的事了。
这一周，倒又有些新的消息传来，与秦正晨有关。
他的很多不雅照片，在网络上流传出来，所在经济公司很快发布了解约函。这都只是明面上的，另外还有些小道八卦，说他还在ICU就被所在医院赶了出去，N市竟然没有一家医院敢接手。
对方显然有意，并不畏惧把事情闹大。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热度几乎要压过盛敏的车祸。秦正晨到底是为什么入院，倒成了无关紧要的事，不了了之。
秦正晨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恐怕从没有受过这样高的关注，只是当事人早已不知所踪了。
有人说他辗转去了国外治疗，也有反驳说，他恐怕赔公司和品牌方的违约金都不够，哪里还能去国外。只是对比起探究不雅照中被打了码的其它主角是谁，秦正晨的下落，反而无足轻重。
李玄知道是谁下的手，秦正晨的手机连同里面海量的照片都让瘦猴寄到了那位视频网站副总大舅子的办公室去。这位副总靠太太娘家起家，岳丈过世了，太太的几位哥哥倒是很有本事。家里唯一的小妹受这样的侮辱，总是有人来出头的。
视频网站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宣布了那位副总离职的消息。只是不知内情的人，并不会联系到一起罢了。
“他们认识吧，不是一个组合的？”
“是吗？我不知道，原来都没听说过这个人，盛敏的电视剧倒看过......”
“小声点......我也不知道，还是听我姑娘说的.....”
两个护士换了药，端着托盘出去时，一面偷瞄盛敏，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结束了吗？”等护士关上门，盛敏忽然开口。
今天是个艳阳天，从病房的窗户望出去，许多病人在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还有小孩在嬉闹玩耍，三三两两，在楼上也能听见底下的欢声笑语。
“什么？”李玄愣了愣，明白过来盛敏问的，是他上次说的那句没完。抿了抿唇，声音有点僵，“结束了。”
“那就好。”
盛敏轻轻嗯了一声，半晌拿起桌上的花茶壶，倒了一杯红枣参茶。低头抿了一口，忽然说：“秦正晨去德国了。那边的医生说，如果后续复健到位，三年两年的，或许还能再站起来。”
“你送他走的？”李玄其实不想和盛敏谈这个话题，闻言皱眉。
盛敏摇头：“他进圈前有个女朋友......这几年，秦正晨应该攒得不少，各种赔完还能剩一点。只是签证上遇见些麻烦。国内他是没办法留了，那个女孩子知道我们以前关系不错，走投无路找到我，我托人处理了。前几天的飞机，已经到了。女孩跟过去照顾了。”
李玄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还有蠢到这份上的。”
“患难见人心，不叫蠢。”盛敏抿了抿唇，“他们青梅竹马很多年，本来是要结婚的。女孩家里嫌他穷，没前途，让他们分手。秦正晨才想进娱乐圈搏一搏的。结果一年两年都没混出名堂来......《摘月》又是封闭管理，成团以后，才知道对方在比赛期间已经结婚了，原本秦正晨还给我看过她照片的......婚后她丈夫总是家暴她，今年年初，秦正晨才找律师帮她离婚，给了她钱让她谋生，后来就没联系了......她听说他出事了，才又来找他的。”
“他女朋友自己告诉你的？”李玄抬眼，“看来都晓得你心软，什么人都愿意帮。”
“他弄成这样，总是因为我.....”
李玄几乎立刻打断他：“我早就说过了和你无关。”
这话熟悉，李玄脱口而出，话音落下，倒先不自在起来。垂下眼睛，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条线。
“人都是很多面的。”盛敏叹了口气，“很多事情一开始出发点或许没有那么糟糕，只是后来走偏了，就回不去了。他当初要是不争这一口气，或许早就结婚生子，总比现在好得多。”
“你没必要告诉我这些。”李玄说，“总之事情我做了，他落得什么样的结果，都是他活该。”
盛敏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李玄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你在怪我吗？”
他语气还是很平静的，手掌却不知何时悄悄握住了。
“李玄。”盛敏摇头，很轻地叫他的名字，“你真的不明白吗？我不会因为别人怪你的，永远也不会。”
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李玄心神一震，一时只觉手足无措，竟然不知该作出怎样的反应来。盛敏却好像并没有发觉，片刻之后声音又响起来：“我只是觉得，你大概也没有想到事情会闹成这个样子。我和你说了，事情也就过去了，免得你以后再想起来，耿耿于怀。”
“不可能。”李玄断然否定，“我再说一遍，是他活该。”
“那就是我想说。”盛敏也不反驳，很轻地又叹了一口气，“总之是结束了，你以后.....以后别这么冲动了。”
花茶冷掉之后，很快又有开始自动加热，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一丝微甜的香气溢出来。
“你就只想和我聊别人吗？”半晌，李玄闷闷地发问。
“你想聊什么？”盛敏低头喝水，睫毛挡住了眼睛，眸光难辨。
李玄神色迟迟，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罕见地犹豫了。
“什么时候出院？”房间里的寂静持续了很久，还是盛敏先开口道。
“应该下周一。”李玄咳嗽一声，又问他，“你呢？”
“后天早上。”
“都好了吗？”
“医生说可以了。”
李玄嗯了一声，想了想问他：“那你这几天心情怎么样，我的意思是，身体换回来了，你会不会又......杨絮说，你最近闷闷不不乐......”
他难得磕磕巴巴，盛敏都听懂了。
“没有的事，挺好的。也有按时吃药。前两天我还看了心理医生，也说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
“你不用担心我。”盛敏喝完了一杯茶才说，“我新接了部戏，下周要剧本围读。开机也就是月初，出院以后，我就要去外地了。”
“这么急。”李玄错愕皱眉。
“很早以前就找过我，只是前面一直都说在考虑，没接，也拖了很久了。所以......”
盛敏顿了顿，脸上一直刻意维持的笑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没由来得，这让李玄对他接下来的话有些紧张。
“所以你要是回去取东西，我应该不在家。你有钥匙，自己进去拿就好了。如果暂时没时间，也没有关系。你可以先继续住......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他笑了笑，很真诚地看着李玄，“谢谢你。”
没有镜子，李玄看不见自己的神色，但他知道，一定算不上体面。全身上下都僵硬了。
“这就是你想和我说的？”他很干涩地开口，“你说，我们先静一静......这是你静过之后的答案？”
盛敏的手指绕着沙发的流苏，指尖因为缺血有些发白。刚才的镇定只是一层薄纱，李玄一句话，就可以轻易戳破。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半晌，叹息一般：“这是你的答案。”
莫名的悲哀与巨大的空虚在这一刻将李玄笼罩住。但他发现自己无从反驳。只是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六月的最后一天，从他在车站边见到盛敏到现在，不过五十一天。原来只是这么短的时间。
“那你呢？”李玄猛地抬起头，语气中有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示弱，缺氧似的，呼吸都急促起来，“盛敏，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
盛敏怔怔地看着他，对上李玄的目光，又像被烫伤似地挪开。转头看着窗外。
沉默在两人间久久地蔓延，倒显得楼下的欢笑声越发明显。嬉闹的孩童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只网，你追我赶地在花园里捉起蝴蝶来。
没由来得，盛敏记起从前在某个剧本里看见，说这世界上，一共有一万七千种蝴蝶。
究竟是其中的哪一只震动了翅膀，才让他们遇见对方？
他当然可以开口，只要他开口要了，任何的东西，所有的一切，李玄都会答应他。正是因为深谙这一点，此刻盛敏才无法说出一个字来。他不要他有分毫的犹疑或者不情愿。
他们应该是陌路人的，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偏偏因为命运的转弯才得以有了片刻的交汇。可是他们原本有不同的彼岸，他侥幸挽住他一刻，却不能也不应该让江河为自己停驻。
李玄还在等他的回答。
“你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吗？”盛敏终于看向他，神色是坦荡的，竭力笑了笑，“我们之间只是一个意外，没有出现在任何人计划中的意外。现在一切都应该回到正轨了，你不用为了这个插曲去做一些根本没有准备好的改变......不打乱你的人生，这就是我要的。”
“哥！”杨絮推门进来，“怎么只有你在？李玄刚不是来了的？”
盛敏背对着他静静地站在窗边。
“在看什么呢？”杨絮没听见他答复，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膀。
盛敏这才注意到他：“你来了。”
“对啊，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杨絮好奇地往下面张望。快到吃午饭的时间，大部分病人也回病房了，只看到几个小孩，拿着个网子垂头丧气地往花园外走，“这在干嘛呢？”
“蝴蝶飞走了。”盛敏很轻地说。
“啥？”杨絮莫名其妙，抓了抓头发，又问他，“李玄呢？他中午不在这儿吃饭啊？我还帮他也带了一份。”
“他......”盛敏声音有些恍惚，以至于杨絮不得不集中精力才能听清楚，“他不会回来了。”

第58章 旧友
N市监狱位于主城和区县的交界处。原本附近有个棉纱厂，体制改革后效益反而每况愈下，前几年支撑不下去倒闭了。这样一来，监狱反而成了当地居民的主要的收入来源，附近的餐厅和小旅馆全靠狱警和前来探监的家属盘活。
李玄今天到得晚了点儿，监狱门口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好些人。
一个小伙子刚才监狱大门迈出来，没走两步，扑通就跪下了。对面头发花白的老人应该是他母亲，跌跌撞撞地走上去拿着拐棍狠狠往他背上砸过去。只是还没真的碰到又丢开了，娘俩抱头痛哭起来。
狱警大概对这样的场景见早就怪不怪，很漠然地重新关上了铁门。
李玄停下车，想要去门卫室问问。一抬头，就看见墙根底下蹲了个人，头埋着看着地下，手指间有一点亮，是半个烟头。
李玄拉开车门下了车，皱眉喊了一声：“赵绩哲。”
似乎受了惊吓，那人浑身抖了一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很茫然地四下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到李玄身上，半晌迟疑地站起身。因为蹲太久了腿麻，踉跄了一下，才朝着李玄走过来。
起先走得很拖沓，犹犹豫豫地，中途倒是紧赶着跑了几步，眼看快到跟前，不自觉又放慢了脚步。
“十九。”
赵绩哲停在李玄前头两步的位置，手在裤缝上搓了好几下才敢看他，不大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你是不是长高了......你上个月没来探监......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小声，说完飞快地看了李玄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尽管在监狱隔着玻璃见过。但过了快七年，再这样面对面地看见他，李玄其实也觉得很是陌生。
赵绩哲的头发被剃得很短，薄薄的一层青皮。说李玄长高了，其实自己才是。他大李玄两岁，但童年时一直是瘦瘦小小的，初到N市时，别人以为他们是兄弟，却总把李玄当作更年长的那一个。如今在监狱里这么多年，反倒锻炼了他的体格，尽管还是瘦，身高倒是已经长到了李玄眉骨。
察觉到李玄的目光，他似乎变得更不自在，整个人有些僵硬，好半天才动了一下，却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挡住左手臂上隐约可见的蜿蜒疤痕。
“早上出城有点堵。”李玄很快收回了视线。
“没事没事。”赵绩哲赶紧道，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口。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李玄拿过了他手里有点发白的包，扔到了后排，“先上车吧。”
“这车是你的？”赵绩哲小声问他。
“安全带系上。”李玄打了个导航，拐上旁边的乡道，回头看他还拿着刚刚的烟头，只剩下很短的一截，几乎要烧到手了，“公司的.....烟丢了。里头还能抽？”
“管教给的。”烟在监狱里是稀罕东西，赵绩哲有些舍不得丢掉，摸索着系上了安全带，仍然犹犹豫豫的。
“丢了。”李玄又重复了一遍，随手从扶手箱里摸了一盒treasurer扔给他。
“这个很贵吧.....”赵绩哲捏着金色的烟盒，上面的英文字母一个也不看懂，“你在上班了？是做什么工作啊，我都不知道，也没听你说过......你不是应该还在念书吗？收养你那家人对你怎么样......”他小心翼翼问了一长串，最后又问他，“十九，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啊？”
这些问题李玄探监时，他也问过，李玄每次都说得简略。就像现在，也只是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句还成，转而道：“要吃饭吗现在？”
“我不饿......都可以，看你。”他答得含糊，赵绩哲语气不免有些失望。
“那就先回去再说。”李玄并不在意，踩下油门，加快了速度。
毕竟好几十公里的路程，今天是工作日，市内有些堵，开到巷口已经是挨边中午，又正巧赶上周边大学下课，密密麻麻都是学生。
“你家在这边吗？”或许是在监狱里待久了，人一多，赵绩哲就有些紧张，本能地靠在李玄身后。
赵绩哲提起家，不知怎地，李玄脑子里首先想起的，竟然是盛敏坐在客厅看剧本的身影。自从那天离开，他们已经九天没有见过面了。抬腕看了一眼表，九天零七个小时。他有点自嘲地想。
“十九。”赵绩哲没听见他回答，有点紧张地低声叫他。
李玄这才发现他离自己实在太近，不露声色拉开距离：“我给你盘了家店在这边。”
“盘了家店？”走到网吧门口，赵绩哲似乎还没能顺利消化了李玄话里的意思。
“玄哥！”李玄事先说过，朱周一早就等着了，看见他们来，赶紧迎了出来。
“你老板，赵绩哲。”李玄反手指了一下。
“老板好。”朱周笑嘻嘻打了个招呼。
“你，你好。”赵绩哲看看头顶的招牌，又看看朱周，有些不知所措。
朱周察觉出他的拘谨，也就还是问李玄：“玄哥，你们吃饭了没有？我叫餐吗？”
“给他叫一份。”李玄掀开门帘，店里大部分的机位上都坐了人，空气中各种泡面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排风机一直开着，倒不算太难闻。他顺手从前台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不用管我了，我马上要走。”
“你要去哪儿？”赵绩哲闻言拉住了他的衣袖。
李玄皱了皱眉，把手臂抽出来，仍是对朱周道：“叫餐吧。”这才看向赵绩哲：“你先跟我上楼。”
“这个门面租了十年，现在还剩八年。租金我已经一次性付清了，你不用管。”李玄把空调打开，“现在基本上是朱周在负责，另外还有个和他倒班的，你到时候见了就知道。店里面的基本情况，我交代过了，朱周会和你交接。”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来，“现在有两万，密码六个一。下午可以让朱周带你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买点日用品。这个月开始，网吧的盈利也会打到这里面来，你生活应该是足够了。”
赵绩哲有些呆愣地看着他，并没有接这张卡，神色也绝对称不上惊喜。李玄把卡放在桌上：“你可以直接住在这里，朱周家就在附近，平时不在这儿歇。如果你觉得有点吵，不方便，也可以在旁边租个房子。应该不会太贵，要是钱不够，你和我讲。”
“你是住你养父母家吗？”半晌，赵绩哲嗫嚅开口，“......你如果自己住一边，我能不能和你一起住......”
“你要和我一起住？”李玄诧异，眉头紧皱。
“不可以吗？还是你谈恋爱了，不方便？”赵绩哲神色有些慌乱，“十九，你交女朋友了？”
不提还好，一提，未免又让他想起盛敏来。脸色也跟着沉下去，倒把赵绩哲吓了一跳。
“我住公司。”李玄沉默片刻，走到旁边接了杯水。
“哦。”赵绩哲有些讪讪的。拿起那张卡，犹豫了一会儿又放下了，“你把这个网吧给我是什么意思啊，我不要......”
李玄转过头：“能有什么意思。你总得有个营生糊口吧。你不要？难道回清水巷去继续混？”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赵绩哲脸都白了。
李玄定定神，按了按太阳穴：“你要是不喜欢网吧，要开其它店也成。但这附近学生多，网吧生意一直挺好的，你可以再经营一段时间试试。朱周以前在维修店干过，技术懂一点，你要愿意，可以跟他学......觉得有兴趣，就去报个班也好。总之这个店给你了，就是你的。既然出来了，总不能还和原来一样。”
他自认为已经算是很耐心，赵绩哲神态却更加难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把这个店给我了，以后就都不管我了吗？”
这话叫李玄不由得一愣，简直莫名其妙起来：“我还要怎么管你？”
赵绩哲闻言有些着急：“可是我们以前都呆是在一块儿的啊，......你是我弟弟，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我是孤儿，没有亲人，你也是。”李玄截断他，平静地说，“更何况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不是七天。就算是亲兄弟，长大了，也得分家的。”
赵绩哲紧咬着唇，一言不发。
这态度让李玄心里有些烦，又无奈：“我理解，你刚出来，不适应。这个店是给你一个缓冲，你实在不喜欢，以后卖了，这笔钱也归你。我们算朋友，但都得有自己的生活吧，我有我的事要做，你也会有你的。以后不管你做什么，交新的朋友甚至有一天结婚生子，总不可能事事都要我给你做主？”
“你真的不管我了......你不怕万一我又.....”
“你再说一遍！”李玄闻言眯了下眼睛，伸手指着他。
赵绩哲垂下头，不说话了。
“你是个成年人了，什么应该什么不该，自己有判断。别说什么管不管的，你主意大得很。以前我也没管住你过，现在更不可能。”李玄摸出打火机啪嗒点了根烟狠吸了一口，“但是我警告你，你如果进去第二次，不管这次是死刑还是无期，我是绝对不会再捞你了。这个店你爱要要，不要滚！我不欠你什么，少他妈威胁我！”
“十九。我......我说错话了，你不要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玄没吭声，一口接一口继续抽。
“我只是觉得，我现在一点都不了解你了。我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做什么工作，你开店的钱从哪里来......小时候，我们明明.....”
“你也知道是小时候了。”李玄掐了烟，“你今天出来才第一天，这些都以后再说。况且我的事情你本来没必要都知道，就像你的事，也不用全和我交代。”
“可是.....”
“没有可是。”李玄站起身，“我下午有事，先走了。你要是找我，可以给我打电话，朱周那里有我的号码。”

第59章 体面
走下楼，出了网吧还能感觉到赵绩哲站在二楼阁楼上看他。
赵绩哲有些偏激，这点李玄从前也知道。只是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于是更像是在动荡环境中，缺乏安全感的表现。真正让李玄意识到问题的，是在他入狱之后。
那时李玄也刚刚到李家，连着几个月无暇去探监，赵绩哲因此试图在狱中自残......李玄原本以为这几年下来，会有所改变，现在看来似乎没有。
但他的确很难去责怪太多，毕竟赵绩哲当初是和他一起离开孤儿院的，很多事情，李玄总觉得自己有责任，所以难免额外宽容一些。压下心底一点怪异的不悦，加快脚步往车边走去。
回到学校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一刻钟，找到考室，卷子刚刚发下来。
实话讲，这学期他的结构力学都没怎么听过课。两次课堂测验之前翻过书，为了应付期末考，出院后这几天，也只是白天忙完公司的事，晚上休息前，再练两道题而已。
试卷对他来说并不算太难，最后一题稍微复杂点，换了种解法，也很快证明出来。抬头一看还有半小时收卷。早上起早了，的确有些困，索性趴桌上睡了一会儿，等到收卷铃响，才拿了笔走人。
“李玄。”出了教学楼，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
“你走好快呀。”回过头，应该是上过大课的同学，看着有点眼熟，不知道名字。
“考怎么样啊？”那男生挺热情的样子，“上次给你的资料用没有？还是压中几道题了吧。”
李玄知道他是谁了，抿了抿唇，诚恳道：“谢谢。”
“哎，你这么客气干嘛。”那男生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多大点儿事啊.......你回宿舍不？去食堂吃饭吗？”
“不了。”李玄摇摇头，“我还有点事情。”
“成，那我先走了，回见。”
回到软件园，停车的时候，李玄又看见了那张长椅。今天也还是有鸟在旁边轻快地跳来跳去寻找食物，但是没有一个喂鸟的人。李玄盯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看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已经重新打火，驶出了停车场。
起先他以为自己没有方向，然而越往前开，路边景致越发明朗，这自欺欺人的话术也不再管用，最后停在盛敏家小区外面的时候，李玄认命地叹了口气。
盛敏的朋友圈基本不发任何动态，杨絮的微信已经把李玄拉黑了。按他们上次分别时，盛敏的说法，他应该已经进组了。但盛敏工作室，月初的时候，出了他这个月的行程图，前两天他在N市还有个杂志拍摄。所以他现在人到底在哪里，李玄也不知道。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旁，可以望见盛敏家的窗户。可是现在天又没黑，也不能分辨出，是否有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看得太专心，被路边经过的行人撞到了手臂，没有道歉，又匆匆离开。
李玄忽然想他和盛敏其实也是一样的，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擦肩之后，恐怕很难有再见的机会。
生活不是电影，除非刻意，除非强求，否则就只能靠运气。
他今天运气大概是不好的，经过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没有他想见的那一个。李玄掏出手机，看着烂熟于心的号码迟迟按不下去。
说什么呢？
李玄厌恶自己现在的状态，他从来没有这样瞻前顾后过，这简直不像他了。摇摆不定间，屏幕忽然亮起来，心脏几乎在同一时刻猛地提起，又在看清来电姓名的一刻沉下去。
“喂。”他按下通话键。
“怎么了你？”齐泊原愣了一下，“怎么听着你声音不对劲？”
“没事，你说。”
“你考完了吧？回公司了吗？”
“还没有。什么事你说。”
“哦，也不是大事。”齐泊原道，“七条主线任务，下午已经全部测过一遍了，没有问题。今天你要不要开个例会？下周就上线了，运营那边把推广进度汇报一下，剩下这几天的宣传活动大家也再最后推敲推敲。”
“行。”李玄看了下时间，“六点半吧。我现在回来。”
挂断电话，走到车边李玄忍不住停驻了一瞬，但最终也没有回头，拉开车门开走了。
“哥？哥！”杨絮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车来了，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盛敏摇头，再去看时，那人已经消失无踪了。
只是背影有点像而已，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只是有点像。
“师傅，以后不要停在小区门口，还是要开进车库的。”杨絮对新来的司机说，“以前老刘也都是到车库接，安全点。门口容易有粉丝蹲。”
“成，记住了。我刚才绕两圈没找到车库怎么去。”司机憨厚地点点头，帮着把行李放到后备箱，“现在去机场吗？”
“走吧。”盛敏点头正要上车，杨絮忽然说了句等等，跑到一旁，把手里一个黑色塑料袋扔进了垃圾箱。
“扔什么了？”车拐上立交，盛敏随口道。
杨絮没说话。盛敏问第二次，他有点扭捏地把隔板升起来，先打量一眼盛敏的神色：“书。”
“嗯？”盛敏愣了一愣，“什么书。”
“李玄的。”杨絮破罐破摔的样子，“我都没见你看过，肯定是他的。我刚给你收拾行李，就从书房拿出来了......”
盛敏叹了口气：“你呀。”
“本来就是嘛。”杨絮愤愤不平，“人都走了，东西干嘛还占你家位置啊。真不要脸。”
“他拿掉了而已，不是有意的。”
“那就扔了呗，他大少爷，家里多的是钱。还在乎这点。”杨絮一提起来就义愤填膺，“我就说他不是好东西，他爹一来就赶着和你分手......”
“你最近又在看什么电视剧？我说过了，我们不是分手。”盛敏揉了揉眉心，“他也没有不好，你不要乱讲。”
“哦。”杨絮一脸你就维护他吧，我根本不信的表情，“那是什么？”
盛敏没开口，看着窗外发呆。杨絮想起他这段时间睡得也不好，不禁有些后悔起来。
“哥，我......”
“你听过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吗？”盛敏忽然说。
“啊？”杨絮莫名其妙，“听过啊，七仙女下凡，董永偷了她衣服，七仙女就留下来给他当老婆了。”
“对啊，他靠偷，才可以留住她。”他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一处，声音很轻，“人如果肖想不应该的东西，就会变得不体面。”
杨絮还是没有听懂，良久呆头呆脑地问：“哥，那......那你是仙女还是董永啊？”
盛敏笑了笑，没有回答：“我累了，睡会儿。等下到机场了再叫我。”

第60章 一隅
应用商城搜索到《一隅》的时候，李玄背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响。
他转过头，伴随着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彩带金粉唰唰地落下。
“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付出，《一隅》顺利上线了！”齐泊原把会议室的话筒都拿出来了，“这是咱们工作室的第一个游戏，工作室也算是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未来我们都继续努力，争取一起走完A轮，B轮，走到远一科技上市的那一天！”
“好！”楚天恒带头喊了一声，再次齐刷刷地鼓起了掌。
“那接下来，咱们李总讲两句吧。”齐泊原把话筒怼到他嘴边。
李玄摘下头顶的几根彩带：“你干嘛？”
“庆祝一下啊。”齐泊原笑着说。
公司里十来双眼睛看着他，连保洁阿姨竟然也还没走。在彩带和金粉的映衬之下，平日看起来充满了科技冷感的装修，莫名带上了几分温度。
“辛苦各位了。”李玄站起身，“这个月奖金翻倍。”
“说完了？”在欢呼声中，齐泊原笑道，怼了他一肘，“多说两句。”
“多说两句？”李玄挑眉，“你这个月奖金扣了。”
“凭什么啊。”
“打老板。”
其它员工善意地哄笑起来，李玄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自己办公室走。齐泊原跟在他身后：“做梦呢你。账都是我在管，我想发多少发多少。”
“好的，账房。”李玄按下办公室的灯，掩嘴打了个哈欠，“你和学长带大家出去吃个夜宵？”
“成。”齐泊原点点头，“你不去？”
“困。”李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点疲态来。游戏上线前两天测出一点小bug，和某种小众机型不兼容。因为用户少，影响倒也不大，所以前期一直没发现。但李玄既然知道了，总是要解决，为了确保游戏能按时上线不出差错，还真是连着两三天没有睡过了。
“那你睡吧。”齐泊原说，“李总辛苦了。”
李玄啧了一声：“你还来劲儿了是吧？”
“需要帮你盖被子吗？”
“滚。”李玄顺手抓起桌上一个纸团砸过去，“我看你今天真是有点亢奋。有种周嘉来的时候你也这么说。”
“她还就爱看这个。”提起女朋友齐泊原脸上笑意更深。
“什么？”李玄没听清。
“没事儿，你去睡。”齐泊原替他带上了门，“你要饿了，就给我打个电话，给你带个粥回来......算了，别给我打。给天恒打吧，我可能听不到。”
“快滚吧你。”
李玄很久没有这么困过了。大概也是因为游戏上线，多少算了了一点事，精神放松一些，身体也允许自己可以有一个短暂的休息。
头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衣服没换，窗帘也忘了拉，再醒来的时候，看见外面天色有些昏暗。他坐起身，揉了揉隐约胀痛的太阳穴。应该是听到了动静，齐泊原在外头敲了敲门，听李玄说进，便推开了休息室的门走了进来。
“总算是醒了你。”
“几点了？”李玄一面说，自己看了眼表，指针指向六点，“天要亮了？”
“何止，天都要黑了！”齐泊原直接在床头柜上坐下，“现在是下午六点。刚下过雨，外头阴着的。”
“我睡了这么久？”李玄皱起眉，简直疑心他在说笑。
“我进来看了你三四次吧，感觉你把你这一周的份额都睡满了......先别管这个了。”他手上还抱着笔电，“你先来看。”
“出什么事了。”李玄刚醒脑子还有点混沌，没听出他语气中的兴奋，下意识以为软件出了什么问题。看到屏幕的一瞬间，不由得愣了一愣，“你买水军了？”
“你知道买一个活人的下载有多贵吗？”齐泊原指着屏幕，眼角眉梢都盖不住欣喜，“现在下载量可是破百万了，你给我这笔预算了吗？”
上线不到二十四小时，哪怕从整个游戏圈来讲，七位数的下载量也是个很难达到的成绩，更何况对《一隅》而言，这简直算是个奇迹。
毕竟李玄再天才，也盖不住远一还是个初创公司的事实，这又是第一款游戏。前期宣发也尽力做了，齐泊原精打细算，绝对把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可对比起远鑫之类的游戏巨头来讲，他们的预热说是聊胜于无也不过分。况且《一隅》并不是热门的竞技类游戏，在手游市场被竞技类和乙女向瓜分的当下，经营类手游本身可以占到市场份额就相当有限。
这些李玄考虑过，也都清楚。在他一开始的预设当中，《一隅》要走的就是小而精的路线。它当然需要为公司盈利，但更重要的是打出名声来，代表的是公司的实力和质量。下载量当然也需要有，希望却更多放在未来“自来水们”的口口相传上。
“你知道后台流水现在有多少了吗？”齐泊原说着又点开另外一个界面，过于感叹都忍不住叹气，“李玄我跟你讲实话，看到进账之前，你给我的工资我拿着都不安，到现在都还一分没敢花过。生怕成果没见到，先把你家底掏空了......”
“我家底厚，你还能再掏几年。别发表感言了。搞得我多克扣似的。”真金白银总是做不了假的，李玄截断他，“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齐泊原有点惊讶地反问。
“我才刚醒，会算吗？”话音落下的同时，李玄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模糊的猜测。
“盛敏做宣传了！”
果然，下一秒齐泊原便证实了他的想法。这次倒不卖关子了，又打量李玄神色：“不是，你真不知道啊？不是你找他帮忙的？”
“我没有。”半晌，李玄摇摇头。
“他确定不是咱们投资人吗？你上次骗我的吧？”齐泊原换了个姿势，从旁边摸了瓶苏打水拧开，还没喝，被李玄拿走了。好脾气地又开了一瓶，有些奇怪，“你又没找过他，那这哥们儿也太够意思了吧......你上次说是朋友，我还以为就是泛泛之交，结果人家为了给《一隅》做宣传，大清早天都没亮直播玩游戏，播了整整俩小时，我看他眼睛都熬红了。中途还上了一次热搜。咱们公司那几个小姑娘都疯了。”
齐泊原指了指办公室外头：“而且他还弄得挺自然的，如果不是因为我知道你们认识，还真以为他就是随手下了个游戏，玩上瘾了......哦，现在还在热搜上挂着的，降了一点儿，你要不要看看。”
说话间齐泊原已经把热搜上挂着的录播视频点开了，李玄听见盛敏的声音，一时却不敢去看屏幕，整个人僵住了。
“咱们这边后续的宣传跟上了吗？服务器没问题吧。”他顿了一会儿，问齐泊原。
“没问题，我夜宵没吃完就回来加班了......你脖子怎么了？睡落枕了？刚不是还好好的.....”
“没事。”李玄说，“你先继续去忙。”
“行吧。”齐泊原看了眼他有些反常的神色，有些疑惑，但没再说什么，站起了身，“电脑给你留着？还是我把你的给你拿进来？”
“留着吧。”李玄声音有些僵，“我等会儿还你。”

第61章 纠结
窗外的雨早停了，空气中的湿意倒还没有散掉，带着一点雨后特有的清新。凝聚的屋檐水落下来，掉在窗台的瓷砖上，细微的一声响，如同碎玉轻击。
盛敏的声音在休息室小小的空间中回荡，李玄嗓子莫名发干，又喝了口水，偏偏没拿稳，大半洒到了被子上。他扯了张餐巾纸胡乱擦了擦，这才低头去看屏幕。
直播时间，是今天早上五点多。
看背景，盛敏应该是在某个酒店。没有化妆，没有打光，素白的一张脸，仍然很漂亮。
“睡不着，聊会儿天吧。”他神色些许地疲倦，声音略微有点沙哑。
没有预告过，但直播间的人还是火速多了起来，弹幕密密麻麻地飘过去。
‘没看错吧。怎么忽然直播啦？我有错过什么吗？感觉损失了一个亿。’、‘今天什么日子？上次直播有一两年了吧，是不是出状况那次？我以为这个工作已经被写进黑名单了’、‘前面的能不能不要提晦气事，我们敏这张脸都堵不住你的嘴吗？’、‘宝贝车祸恢复得怎么样了，妈妈好心疼，呜呜呜呜呜’、‘为什么这个点直播？不睡觉吗？是不是狗公司压榨你’......
“伤已经痊愈了，大家不要担心。本来也没有很重。”盛敏应该不常播，操作也不太熟练。不晓得按到了哪里，屏幕黑了一分多钟才恢复。满屏都是在指点他怎么操作，和一片‘哈哈哈哈’，偶尔有几条不和谐的声音飘过。
“对，没有工作人员在......不要吵架你们。”盛敏的脸重新出现在镜头之后，腼腆地笑了一下，“就是无聊，说说话......怎么这么多人了......是没睡还是起来了？”
他穿一件月白的家居服，李玄清晰地记得某天日落时分他把两人晾在阳台的衣服收进去时，触碰到家居服的面料光滑柔软。
“对，在拍戏。今天早上不用，下午晚上还要拍......还好，没有很累，不用担心我。工作嘛，你们不是也要工作......没有失眠，就是刚下了戏，还不想睡。不知道干嘛现在......”
弹幕上于是纷纷替他出谋划策，五花八门，推荐各种综艺和电影消磨时间，其中一条甚至写着‘和我谈恋爱’，李玄额角跳了一下，幸而很快刷过去了。
“打游戏啊？”盛敏偏头去看评论，“什么游戏？有推荐吗？.....对，平时很少玩，你们知道的啊。”
他一面说，从旁边又拿了个手机来：“我看看......”他信手在屏幕上滑着，“什么类型......都可以，找个画风好看的.....”他翻了十来分钟，停顿了一下，“这个吧。”
剩下的一个多小时里面，盛敏一面玩游戏，一面和粉丝继续聊天，讲讲最近的生活。偶尔因为做任务太专注没有说话，屏幕上也都是“啊啊啊啊，好可爱”。在粉丝的要求之下，还清哼了两小段《未央柳》的片尾曲。
“差不多了，有点困。”盛敏揉了下眼睛，眼白上有清晰的红血丝。时间一点点过去，隐约可见窗帘外透进的天光，“那我睡了。你们该上班的上班，该睡觉的睡觉......游戏吗？不错呀，挺好玩的。等我醒了再玩......好啦，谢谢你们陪我这么久，下次见。”盛敏微笑冲屏幕挥了挥手，“拜拜。”
直播全程都有被录屏，晚起错过的粉丝纷纷惋惜地看回放。与此同时，盛敏玩了一个多小时的游戏自然也引起了注意。他全程没有提过游戏的名字，但偶尔拍到的几个画面，还是让神通广大的粉丝迅速锁定到了《一隅》。
热搜里面倒也质疑，这会不会是个广告。但很快有人找到了游戏开发公司远一科技，发现这只是个注册不足三个月，没有任何融资背景的小公司。
“盛敏这个咖位的广告费多贵大家是没数吗？这可实打实播了两个多小时。确定这公司出得起？那可下血本了真是。”
“纯路人。刚下来玩了一会儿，制作真的还可以。就算是广告，也还有点真东西。”
“不错诶，画面真的好看......盛敏也这么颜控吗？【哈哈哈.jpg】”
在一片热切的讨论中，下载《一隅》的人越来越多。两个小时前，某个知名的游戏up主趁热做了测评，一向走毒舌苛刻路线，这次却给《一隅》打出了8.0的高分。这当然不是自发的，李玄认得这个ID，这人是齐泊原的高中同学，成绩好，游戏打得更好。大学念了一年，休学去打职业了。去年因为手伤退役，做了测评up主。
原本齐泊原也是说好，让他帮忙的。但计划应该要再过两个月。如今借了盛敏的势，宣传倒可以提前了。只是委屈这位同学，多少要担点蹭热度的恶名，也不晓得齐泊原怎样威逼利诱的。
无论如何，《一隅》的下载量，像雪球一样滚到了这个惊人的数值，后台流水也唰唰地增长。
“你们还不下班？”李玄从办公室出去，公司里还剩下四五个人没走。
“数钱呢。学长脸都笑僵了。”
“那是你。”楚天恒从屏幕后抬头瞪了齐泊原一眼。
“怎么就是我了。后台夸美工好看的评论，你读多少遍了。”齐泊原反手撑着桌面，“哎，学长。你以前远鑫的工作经历不是编的吧。看见表扬这么激动。”
楚天恒还在调新的宣传图：“我还是快点给周嘉打电话让她把你带走吧。”
“那你让她快来，我们好几天没见了。”齐泊原就笑，又问李玄，“对了，你打电话没？”
“什么电话？”
“怎么回事你。”齐泊原面露诧异，左右看了一眼，走近他压低声音道，“这么大事，你不得给人道个谢啊？”
“还没。”李玄抿了下唇，在齐泊原开口前转移话题道，“你同学那里......”
“那没事，就提前一点而已。以前高中的时候，他嫌作业简单经常不写抄我的。欠我多少人情。”齐泊原满不在乎摆摆手，“我们正准备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芒果糯米饭。”李玄脱口道。
“啊？”齐泊原一怔，“你不是不吃甜的？”
“说错了。”李玄面无表情地改口，“随便点个粥吧，没什么胃口。”
齐泊原点点头，从办公桌上摸了张附近餐厅的订餐电话，刚接通，忽然听见旁边李玄开口，声音有些低：“我如果打电话说什么？”
“啊？”
“算了。”李玄转身想走。
“说谢谢呀。”齐泊原反应过来，一把按住他肩膀，又对电话那头道，“没没，不是和你说......两个大份的艇仔粥，一份干炒牛河，一只窑鸡，再配点烧烤，随便，看着配吧。对，远一。麻烦快点。”
他很快结束了电话，李玄烦躁地甩开他的手，又被拉住了胳膊：“不是，你刚在问什么啊？”
“没什么。”李玄尴尬地咳嗽一声，觉得问出那句话的自己一定是抽风了。
“你就说谢谢不就行了。”齐泊原疑惑道，“他毕竟帮这么大的忙，道谢名正言顺啊，你纠结什么？”
“名正言顺？”
“不然呢？”齐泊原看着李玄脸上罕见的犹豫神色，一时更奇怪了，“怎么回事啊你？这么别扭？你是得罪人家了吗？”
“没......算了。”李玄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睛挡住了所有的情绪，“你吃过饭和学长确认了宣传图早点下班吧。游戏更新可能要提前，明早来了咱们再商量。”

第62章 仙女
李玄上游戏论坛看了一下，《一隅》目前的评价相当好，在软件商店的经营类手游评分榜上，暂时已经攀到了首位。
他把其中为数不多的差评找了出来，有些明显能看出是恶意评价，但也有一些，并非全无参考价值。李玄记录下来，都是小问题，预备下次更新的时候一并完善。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更新资料，又写了会儿代码。但总也感觉不对，写了半个钟头的内容，全部又删掉了。
不得不说，名正言顺几个字让他心念一动。尽管他也明白，这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借口。
他想见盛敏，想听他的声音，不只是今天，也不只是现在。
与盛敏帮忙宣传，更是毫无关系。
但有个借口总是好的，尤其在他还没有一个合适位置面对他的当下。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接。李玄记起来，盛敏在直播里说过，晚上还要拍戏。不由得叹了口气，正要挂断，那头传来轻轻的一声喂。
“李玄？”盛敏试探着叫了一声。
李玄不自觉坐直了，发现实在是犯蠢，又靠回椅子上，舌头都不大听使唤，好半天挤出一句，“是我。”
“我知道。”
等待接通的过程中，其实李玄想过，盛敏会不会刻意拒接他的电话。那个念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推翻了。盛敏不会这样做，他从来温和而得体，忍耐和粉饰太平，是他最擅长的事。
这认知让李玄觉得前所未有的难过，以至于不得不咳嗽一声，勉强掩饰自己的失态：“我还以为你在拍戏。”
“本来在拍的，一个钟头前突然下雨，就收工了。”盛敏的声音听着有一点黏糊，带着些微的困意。
“刚在睡觉吗？”李玄控制不住地开始讲一些废话。
盛敏却始终都是很耐心的：“在看雨。”
“N市今天也下了雨。”李玄起身走到窗边。原来不知何时，短暂停止的雨，又一次落了下来。雨丝连成网，天边月亮的轮廓都模糊了。
“是吗？”盛敏无声地笑了，“这边雨下得好大，还在刮风......刚刚都没有听见你的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李玄沉默了一刻：“我看到你今天的直播了。”
盛敏轻轻啊了一声，再开口时，竟然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声音轻轻的，有点无措：“......你看到了。”
李玄原本应该说谢谢，他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话到嘴边却变成：“你瘦了。”
话音落下他有些后悔，却无法收回。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在拍戏，多少会控制一点.....挺好的，没事。”
盛敏语气很轻松，李玄却没有办法顺着他接下去。又听见盛敏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没有生气吧？”
“什么？”李玄茫然。
“我事先没有和你说过，就自作主张了。”
“那为什么不问我？”
“你才不会答应。”盛敏说，顿了一会儿，有点紧张，“你真的生气了？”
李玄心里像被堵住了：“没有。怎么会......我应该谢谢你的。今天下载量已经过百万了，后台流水也比预期的多了很多，齐泊原他们高兴坏了。”
“那你呢？你高兴吗？”
“嗯。”
“那就好。”
空调开久了，房间里有些闷。李玄把窗户推开一半，任由雨丝吹落进来：“你怎么知道游戏上线了？我以前好像没有和你说过。”
“想知道就知道了。”盛敏小声说，又问他，“为什么叫《一隅》？”
雨水不停的击打着树梢，嫩绿的叶片摇摇欲坠。李玄默然片刻：“忘了。”
盛敏并不计较这个敷衍的答案：“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真的吗？”李玄唇边不自觉滑过一个笑容。
“当然。”盛敏肯定地说，顿了顿，又轻轻叫他名字，“李玄。”
“我在。”
盛敏大概是笑了一下，语气温柔：“《一隅》真的做得很好，就算没有我，也一定会有很多人发现认可它的。我做的，不过是把进程稍微加快了一点点......你真的是天才，这话我记不得以前有没有和你说过。所以《一隅》或者是你自己，能取得什么样的成绩，都是因为你的才华努力，和外界无关。”
还有太多的话没有说出来，比如他信任李玄的能力，却不想看他等待。因为自己经历过太多才勉强安身立足，不愿意让李玄体验同样的滋味，尽管他明白，这对李玄或许是习以为常的事，可私心总是希望命运可以善待垂青他，成功于他变得更容易一点。
李玄听得心头发酸，半晌只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转而问他：“你们公司会找你麻烦吗？......影响你以后接游戏代言之类的。”
“你说那个啊，没有关系的。”盛敏温声道，“你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的雷声盖住了最后几个字，李玄皱了皱眉：“雨又大了吗？”
“是啊，下大了。刚才还有闪电。你等我拿件外套。”电话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响动。片刻之后，盛敏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在越来越明显的雨声下，听起来有些倦，“气象预报说，接下来半个月都有阵雨......这边下一场雨就冷一场，都不像夏天了。”
李玄想起前两天看见微博上有站姐放了盛敏新剧的路透图，他现在是在南方某个多山的小城：“还要在这儿拍多久？”
“顺利的话十来天吧，应该就要准备转场进山了，大概雨更多。”
“天气冷，你自己当心不要感冒。”
盛敏笑了笑：“好。”
话似乎到此就说尽了，可谁也没有主动挂电话。两边的风雨声交缠持续着，分不清到底来自何方。
手机握在手中，渐渐变得发烫。雨水润湿了他黑色的T恤，很久都没有人再开口，李玄忽然意识到，盛敏睡着了。
他的呼吸声轻而均匀，恍惚间，李玄仿佛也被裹挟进了一个轻柔的梦境，越发舍不得挂断。
“哥？”电话那头传来突兀开门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响了起来。
“睡了啊.....”杨絮听起来似乎有些高兴，小声嘀咕说手机怎么还拿着，轻轻把手机从他手里抽了出去，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给盛敏搭了层被子。
“谁啊这是......”他弄好了，才转过头来看依旧亮着的手机屏幕，看清上面的名字，下意识骂了句脏话。似乎怕吵醒了盛敏，赶紧拿起手机又跑出去了。
“你给我哥打电话干嘛？”他气急败坏地问李玄。
“他睡着了吗？”
“睡着......不是，你还管得宽。”杨絮说，“好的前任要像死了一样，你们分手了知道吗？分手了！”
他吵得李玄耳膜都震了一震，把手机稍微放远了点儿。杨絮的声音却还是很清晰地传来：“哎，李玄，我发现你真不是个东西。我哥心地善良脾气好，活该被你们欺负啊？.......秦正晨你看到了吧。没有好下场的，我警告你，你也一样。可离我哥远点吧。”
李玄心道他不仅知道，就是他干的。沉默着，没开口。
杨絮骂了一会儿，大概也找不出词来了。把自己气得大气出不匀，活像个开水壶，吭哧吭哧。
“我真的求求你了，放过他吧，他又不欠你什么。”李玄没有反驳，杨絮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很泄气地说，“他家里就够坑了，吸血鬼一样甩都甩不了，我哥现在对他们都硬气一点了，碰到你的事就一点原则没有。”
李玄眯了下眼睛：“他妈又来找他要钱了？”
“在说你！不要转移话题。”杨絮喊了一声，“我本来都不想说了......不行，我还是得说。我哥今天早上突然直播是因为你吧？”
李玄喉结动了动：“是。”
“我就知道。”杨絮语气痛心疾首，“我哥还蒙我呢，说他就是闲得发慌。我看他是头发昏......说得跟真的一样，我都要信了。结果我下午微博一看，远一科技。上次大半夜叫我去的不就这里?说什么找朋友借的地方，什么朋友啊，男朋友呗，不就你嘛......门口那个营业执照上头还写得有你名字呢。我临走的时候看见了，还以为你借身份证给人开皮包公司赚外快呢，本来还想教育你这是违法的，睡一觉起来给忘了......”
杨絮讲话总是没个重点，不知不觉就扯远了，桩桩件件地数落：“分个手刮了层皮一样，睡又睡不好。连着拍了三四天大夜戏了，今天早上四点多才收工，昨天晚上全是打戏，戏服二三十斤，下了戏站都站不稳，为了你这破事又耗好几个小时。”
说着说着情绪上头，杨絮话里都隐约有啜泣了：“他上次直播还是去年生日的事了。结果碰上他妈来找他要钱......他妈也是有病，每年生日固定闹一场。直接冲到公司直播间去了，劈头盖脸地骂他不孝顺，几百万人看着呢，我哥还要不要做人了？微博、论坛上后头就各种扒他家里的情况，连着一个多月没个消停，他爸遗照都给贴出来了......搞得我哥要心理障碍了，后头涉及到直播的工作他一律不接，宁愿多花两天给品牌方拍广告，也不愿意播半个小时......现在因为你就什么都愿意了，你可真有本事啊你。”
李玄当然可以说不是，他事先毫不之情，但面对杨絮的指责，却又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
“你什么你？你到底有什么好啊，除了一张脸，也就家里有点钱......我哥又不缺钱，能图你啊。”杨絮义正言辞地骂他，又忍不住带着哭腔嘟嚷，“......他还拿你当仙女呢，我看你妲己转世吧。”
“什么？”
李玄没听清，对面已然啪地挂了电话。

第63章 肋骨
电话挂断很长时间，李玄耳边似乎仍旧是夹杂着雷电的雨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深了，原来雨早已经又停了。
他迟钝地放下手机，捏得太久，手臂有些发酸，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指，在搜索框中打下盛敏生日直播几个字。
按下回车键，果然跳出了大量相关的网页新闻和视频，很轻易地就可以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当中，找到那些刺眼的关键词。光标从上面游移过，没有打开。关掉页面的时候，倒是忽然记起，盛敏的生日又要到了。
后来的几天，他们没有再联络，如同刚刚从医院分开的时候一样。在这漫长的失联里，李玄更加清晰地意识到，那天他打电话过去，其实并不在盛敏的预期当中。
盛敏并没有期待回应，他的付出，只是付出。
意识到这一点的李玄开始陷入失眠，在辗转反侧的深夜，不得不加大自己的工作量，来勉强转移注意力。只是写再多的代码，还是会在某些失神的瞬间，想起盛敏的脸。有好几次他打开了航空公司的航班页面，最多三个钟头，就可以去到盛敏的身边，但最终还是没能按下购票键。
似乎两个自己在不停地拉扯，李玄很难说清楚阻碍他的到底是什么。
他尝试像解开一道程序题一样按部就班地分析，唯一能得出的结论，至少不是性别。
尽管他曾经对同性恋三个字没有太多好感，但事情落在自己头上，反而无所谓了。他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也不认为自己是同性恋，李玄很清楚，他不可能对盛敏之外的其它人产生这种犹豫。
如果他是他遗落的肋骨，是男是女，都是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即便想清楚这一切，他依旧无法坦荡地靠近盛敏，这原本也不是症结所在。像在走迷宫，出口只在一墙之隔，怎样都绕不过去。
“还在加班？”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了，“怎么空调打这么低？”
李玄从电脑前抬起头：“你怎么回来了？”
“有份资料拿掉了。”楚天恒举了下手里的文件夹。
“拿掉你又跑一趟，明天一早不还要来的？又没人催你今晚做完。”
“想起来了，不确认一遍不安心。”楚天恒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你还工作呢。”
“加个道具箱的检索功能。”李玄捏了捏鼻梁，“行了，学长，你没事了回去吧，这么晚了，明天晚点到也没事。下次这种情况就别跑了，来回折腾累不累。”
楚天恒点点头，坐在沙发上又没动，过了会儿又叫他：“李玄。”
“嗯？还有事？”
“下楼吃点东西吧？”楚天恒看着他旁边未动的果盘，“我记得你晚饭是不是也没出来吃？”
“我不饿。”
“你饿过了当然不觉得饿。”楚天恒坚持，“不走远了，楼下随便吃一口。”
李玄看了他两眼，关了电脑屏幕：“走吧。”
软件园每栋楼下面都摆着好几台自动贩卖机，这边人多，东西卖得快，隔天就在补货，今天有点晚了，里面只剩下了几桶泡面和苏打饼干。
“你早说要吃泡面，储藏室里我记得应该都有。”李玄接过楚天恒递来的纸碗。
“储藏室里只有藤椒的，再说我不还给你加了两根肠。”
李玄就笑了，挑着面吃了几口，才问他：“学长，你这专门把我叫下来，是不是有什么话？”
“也没什么。”楚天恒犹豫一下，“李玄，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李玄放下勺子，拿过餐巾纸压了压唇角没说话。楚天恒笑笑：“听着跟多管闲事似的哈......”
“哪里的话。”
“我就是觉得吧，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楚天恒很真诚地说，“按理也不该我来讲，毕竟你算我老板......你别摇头，这是事实。只是我真觉得你没必要把自己逼太紧了。”
“也还好。”
“哪里还好了。你这连着得快一周了......一个公司待着，大家又不是看不见。齐泊原以前开玩笑，说你不需要睡觉。没有这样的。”楚天恒抓了抓头发，“我刚看你电脑，你这几天进度快得......真就没睡过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按你这个节奏，美术组这边三个人赶工都跟不上。”
李玄笑了笑：“不用赶。我也没催，你们按计划表来就行了，不用看我这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天恒有点着急，“如果更新需要，大家该加紧加紧，这个我没有话说。就是因为你不催我们，光自己点灯熬油，我才问你也劝你两句。”
“你是老板，是主程，我也能理解你，公司刚起步，《一隅》也是立刻就火起来了，你肩上压力大......”
“学长，学长。”李玄打断他，“不是，你误会了。我不是因为着急游戏更新什么的天天加班，真要是赶进度，你们肯定一个也别想歇......我就是睡不着，写程序转移注意力。”
“那睡不着也还是公司......”
“不是，真不是。”李玄无奈地笑了一下，“我的一点私事。”
楚天恒愣了一愣，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这样啊。”
“我去买瓶水。”李玄看他有些尴尬，把泡面推到一旁，“你喝什么？”
“都行，苏打水。”
“青柠的？”
李玄起身走到贩卖机前，正要选饮料，一抬眼忽然看见贩卖机顶上的那块屏幕，由原来的饮品宣传图，变成了盛敏的照片，是粉丝做的生日应援，软件园里的贩卖机不知何时已经全换了。对面大厦的LED大屏上，每天早上八点左右的人流高峰期，也在滚动盛敏的视频。
自从盛敏成名以来，每年大概都差不多。从前李玄从未注意到过，现在目之所及，倒都无法逃脱了。
“李玄？”他失神太久，楚天恒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什么？”
“我说可以。青柠味的就可以。”
“好。”李玄刷了两瓶水，弯腰从出货口取出来，回到长椅边坐下，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贩卖机上的照片。
盛敏生日，不到十天了。
工作室早就贴了他这个月的行程图，在生日前一天，公司会举办生日粉丝见面会。
超话里有大粉透露，盛敏是生日会当天凌晨的航班回N市。又因为生日后两天，他还得参加某个时尚杂志创刊十周年的庆典，也有粉丝揣测，应该会多停留几天再到剧组去。
李玄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何时看了这些消息，或许是记忆刻意模糊过程，可内容的确又全都记住了，连同每一个标点符号。
他按了按眉心，低头喝了口水，对面楚天恒住了把头发：“你说是私事，我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本来也没什么。”
“我平时也不说这些的，你知道。就是看你这段时间真是绷太紧了，我心里也没底。今天刚好赶巧，多句嘴。想让齐泊原和你说吧，我看他也没好到哪里去。”楚天恒一面说，把桌上的纸袋收拾了，“上次好像听齐泊原说，你比他还小几个月，还不到二十二吧？”
“快了。”李玄声音不自觉轻下去。
“那也还小。平时不说都忘了，你们俩都学生，没毕业呢。”
“你这话说的，听着得六十了。”李玄摇头笑笑，“你也就高我们三届。”
“大几岁也是大嘛，你也的确叫我一声学长，当我倚老卖老？......这词不太对，随便吧，能听明白就行，反正是这个意思。”楚天恒摇摇头，“总之还是那句话，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真的，不管私事公事都一样。不用什么事都一定尽善尽美，理那么清楚，你太累了。”
李玄默然片刻，没说话。见楚天恒揉了下眼睛，神色也有些倦了，便道：“我上去了，学长你也回吧。马上两点了。”
“行。你别加班了，上去就睡吧。真心情不好休息会儿，你既然说不是公事就算了，如果是，说一声，我们也都能做。谁解决问题的方式也不是加班啊。”
“知道。”李玄嗯了一声，又道，“我明天和行政说，让买两箱番茄的泡面放公司，藤椒的齐泊原买的。省得你大晚上想吃个面还得拖我下楼。”
“哎，我不是......只剩番茄的了。”
“那你自己和她说要什么味道。”
“都不是面的事，你别老转话题......”楚天恒也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李玄站起身按了按他的肩膀，“行了，我真没事，你回去吧。”

第64章 警告
聊过之后，那个晚上仍然没有睡好。
写程序写到七点，李玄换了身衣服出门绕着软件园跑步。回来的时候忍不住绕到大门口去看对面LED屏上的生日应援，站到太阳穿破云层，才回公司去。
接下来几天就莫名养成了跑步的习惯。绕无数个圈，只有一个终点。
这似乎成了某种符号，提醒他一天又开始了。
正因为如此，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更加清晰，过去的每一分秒似乎都在催促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也的确做了一些事情，心里却同时在怀疑，到底有没有意义，或者只是自我安慰。
失眠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不过他一贯睡眠少，除了咖啡喝得多了些，并没有更多的破绽。也不想谁再来劝解关心，面上反而愈发若无其事。
某天跑步回来在茶水间冲咖啡的时候，手机短信突然响了一声。
李玄原本没在意，瞥见屏幕上那个许久没出现过的名字，眉头忍不住皱了一皱。
“玄哥，我来吧。”新招的行政小姑娘倒是很机灵，主动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的咖啡粉。
李玄拿起手机，走到旁边点开了信息，内容不长，短短两行。李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按灭了屏幕。
“玄哥，你的咖啡。”
“谢谢。”李玄接过杯子，往大厅看了一眼，又看对面办公室的门也开着，“齐泊原呢？”
“去对接新的宣发公司了。”
是有这么回事，李玄捏捏太阳穴：“等他回来了，叫他来一趟我办公室。”
“好。”
做完新手引导的调整，门就被推开了。
“小丁说你找我？”齐泊原刚从外头回来，单肩背着包，不待李玄开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这个给你，今早上就带来了，我一忙就给忘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李玄面前。
“什么东西？”
“给你行贿呗。”齐泊原随手扯了张面巾纸，擦掉前额的汗水。
李玄打开看了一眼，心下了然：“......替我谢谢周嘉。”
“怎么了你？”齐泊原看他神色，“不是这个吗？看着怎么不高兴。”
“没有，你想太多。”李玄扬扬手里的信封，“是这个没错，谢了。”
“哪里就这么客气。”齐泊原略微放下心来，“不过你这怎么回事？忽然想着要看话剧？我以为你连看科技展都嫌浪费时间。”
“不行？你有问题？”
“没问题。”齐泊原一手撑在他办公桌上，笑眯眯拖长了声音，“但是两张票，你是要和谁去？”
“和你，你去吗？”
“得了吧。咱们俩加起来身上都找不出半个艺术细胞，我才不去受这罪。”齐泊原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有情况啊你？铁树要开花？”
“打住。”李玄把印着烫金字体的信封放进抽屉里，眉目波澜不惊，“去把门关上，我和你说点正事。”
“转移话题呢？”齐泊原这样讲，倒也不再追问，配合地关上门，“什么事？你说。”
李玄看了他一眼：“这几天后台数据都正常吗？”
“正常。”齐泊原点头，走到空调前头，调整了一下扇叶的方向让风对着自己吹，“下载量增幅基本稳定，流水也比较平稳，前天更新以后，有一个小高峰。学长说新的副本场景下周可以做完，他应该也和你说了？......那七月中咱们可以开新支线，配合做一波暑期的充值折扣活动。奶茶这边的联名我正在谈，能不能赶上一块儿，现在难说。”
“联名先不谈了，我看他们没什么诚意，咱们底价在那里，这一直压的，也不是离了他家萝卜就不成席。晾一晾他。”李玄一手支着头，手机在掌心转了两圈，“副本框架我搭好了，更新资料我一会儿发你，剩下的你配合美术收尾。这几天我要要重新做一下服务器的防护，这个你不用管，我和平台联系。”
“出什么事了？”听到这里齐泊原愣了一下，停住散风的手。
“还没有。”
“那就是要出什么事？”
李玄耸耸肩：“还不知道。”
“但是一定会？......不是，你什么表情，别笑啊。”
“八九不离十。”李玄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不至于吧。”齐泊原凝眉，“咱们这么快就被人盯上了？有黑客给你发勒索信了？”
“你上学时候零花钱都这么来的吧？”
“我从来没有，你别冤枉人。”齐泊原啧了一声，“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一点私人恩怨。”李玄抿抿唇，顺手摸了个苹果咬了一口，“反正最近你经手的事，不管是软件上的，还是三方的，也都注意一点。肯定会有人找麻烦，只是时间内容我都不确定，多防范吧。”
齐泊原顿了一刻：“没开玩笑吧？”
“好笑吗？”
齐泊原看他：“你刚不是笑了.......还正事呢，你这是讲正事的状态吗？我怎么感觉你还挺兴奋。”
“兴奋不至于，只是迟早都要来，早了事早好。”李玄扯了扯嘴角，“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就和你提一句。”
“我不担心。”齐泊原身上的暑气已经降下来了，走到沙发边坐下，“天塌下来，总有你这个高的顶着，还能一下砸到我？”
“塌不下来。”李玄语气不紧不慢。
“需要和学长知会一下吗？”
“暂时不用，你有数就行。”李玄偏了偏头，骨节微微响动，“他前两天还说，公司就算有什么事，叫我别有压力。一说一个准，还真就来事了，真是说不得......你先别告诉他，他还劝我，我看他心比咱俩都重，还没定，不用给他负担了，本来美术事就多。”
“成，我事儿少，你就折腾我呗。”齐泊原笑道。
“少来。谁有你劳苦功高。”李玄抬手把果核扔进垃圾桶里，想了想，“还有，最近公司如果要进人，不管什么岗，简历必须从我手里过。”
“好。”齐泊原应下来，“对了，你说到进人。昨天倒是又有风投找过来说想给咱们投资的事......”
正说着，李玄手机又响了。他瞥了眼来电显示径直挂掉：“你继续。”
然而没等齐泊原开口，铃声不依不饶地再次响了起来
“你先接，我回头跟你说。”齐泊原看他神色似乎有些不快，拉上门出去了。
“喂。”李玄滑下通话键。
“十九。”赵绩哲声音一贯带着点怯，“你在哪儿呢？”
“公司。”李玄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旁边，打开邮箱里策划组发来的资料。
“你在上班吗？今天不是周末，你们公司也要上班啊？”
“什么事情，你直说。”
“其实也没什么。”赵绩哲犹豫了一会儿，“你不是叫我租个房子吗？”
“要多少？”李玄问。
“不是，不是钱，你给我的钱够用了。”赵绩哲急忙道，“我就是想说，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
李玄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朱周不能陪你吗？再说你这么大个人了，就在周围看个房子，自己不能去？”
赵绩哲沉默了片刻，吞吞吐吐：“我......朱周要看店......而且，我觉得他大概不太待见我，毕竟我，我坐过牢......”
“他不太待见你是几个意思？他和你说什么了，还是你和他说什么了？”李玄皱眉在文档上写下批阅意见，“你进去过的事情，我都没和他提过，他又从哪里知道。总不至于给你脸色看。”
“倒也不是......”
“什么是不是。朱周人挺本分的，店里事多，偶尔顾不上你，不是不待见你。你是他老板，他能对你有什么意见？”李玄单手揉了下太阳穴，“况且就算知道又怎么样？事情已经发生也结束了，你自己别老惦记，觉得有哪里不一样，别人的态度有那么重要吗？”
赵绩哲一时没说话，李玄实则也不想和他说重话，把策划案重新发过去：“还是你们吵起来了？”
“没有。”赵绩哲小声说，顿了一会儿，试探着道，“你如果实在忙，就算了。主要，我也挺长时间没看见你了......或者十九，你在哪里上班啊，我能来你们公司看看你吗？我不会打扰你工作的。”
李玄忍不住皱起眉，然而赵绩哲下一句话却是：“出了清水巷，在N市我也不认识别的人了......我也知道你忙，有新的生活，但是，我心里面，你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我再说一遍，别总是这一套。”李玄忍住想要骂人的冲动，按了按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址。”
“什么？”
“你不是要去看房子吗？和中介约了没有，总有两套备选吧。”
“哦，是......”
李玄调出自己的日程安排看了一眼：“地址发我手机，我应该七点能到。”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赵绩哲把地址发了过来。又接上一句说他要是忙，晚点也没有关系。李玄没有回复，随意瞟了一眼便退出来。短信界面上，紧跟着的就是李明格早上发来的那条信息。这两个人的名字连在一起，倒是把他困住了七八年。
李玄手指顿了一下，重新点进去。
“《一隅》声势不小，恭喜。也算做了小十年的父子，没有别的能给你，只有四个字，登高跌重。”
这警告比李玄设想的来得早一些，大抵是因为盛敏介入之下，公司发展超出预期的缘故，李明格坐不住了。
不过这是迟早的事，要来的总会来，和任何外因都无关。早上初看时，除了尘埃落定的快感，隐约其实也有些许的愤怒，现在倒是觉得荒谬更多，李玄手指动了动：“多谢提醒，不劳费心。”
删掉了信息。

第65章 斗米仇
周末没有晚高峰，下班时间倒不堵，只是出来消遣的人多，绕了小半圈才找到停车位。
赵绩哲和中介已经到了，备选的几套房子全在网吧附近的小区。大学城建起来不过十来年，小区都很新，整体环境绿化和配套还不错，中介小哥介绍也很热情。只是销售话术大同小异，李玄听得兴致缺缺，赵绩哲却也同样不太热衷的样子，一路上，倒是拐弯抹角问起李玄的近况。
“两位觉得怎么样？”
一连看了四五套都没反应，中介有些着急了：“其实这套真的挺合适，两居室，不管是一个人住还是有朋友来，都够宽敞。七楼楼高合适又吉利，而且朝着内庭，完全不会吵......刚才看那一套也好，虽然是高了点吧，都是电梯没关系，精装修，采光绝佳.......总之这几套房子各有各的好处，还是看您自己喜欢.......您的意思呢？”
赵绩哲左右看看，神色带着点期待：“十九，你觉得哪套好啊......”
李玄有点困，捏了捏鼻梁：“你自己住，自己做主，不用我觉得。”
“我是想，你工作要是不忙，也可以过来住......你公司离这儿远吗？你一直住公司会不会不方便......”
“没必要。”李玄径直道。
赵绩哲打量他神色，声音就低下去了，失望难以掩饰：“那再看看吧。”
于是走马观花又看了两三套，赵绩哲始终都是可以，再看看。中介语气里带了点催促的意思：“也就是现在毕业季，房源退出来一些，等到九月一开学，想租都没有了，还是得快些做决定。您看中了哪一套，价钱我也可以去和房东商量。”
“这个......”赵绩哲又看了李玄好几眼，见李玄没有搭腔的意思，犹犹豫豫又道，“其实，不租也行，要不改天吧......”
话是对着中介说的，眼睛却没有离开过李玄。
“哎，不是。”中介小哥一听就急了，“这怎么个意思呀，明明下午我都要下班了，您火急火燎地要看房子，非今天不可。这好不容易找了这么几套房源，又不要了？要是哪里不好也有个说头，这.....这算怎么回事嘛。”
“我早就说要看，哪里又是今天......”赵绩哲闻言神色有些慌乱。
“怎么不是。”中介去翻手机，“通话记录摆着的......”
“行了。”眼看就要争起来，李玄扣了下桌子，“吵什么？”
两人短暂安静了一瞬，李玄站起身：“先这样吧，不看算了......你也别急。”他从兜里摸了两百块钱，上前一步递给中介，“房子暂时今天就不看了，他再回去考虑考虑。大热天下班时间跑一趟也辛苦，买点水。”
“不是，这都不是说钱的事。瞧不起人啊你。”中介没好气道，仍然一脸不满。
“那还想怎么说？你不要钱，要说理那你们慢慢说？也行。”李玄冷脸挑了下眉，错开身，“请便。”
中介就不说话了，把钱揣进了兜里。
“好了。”李玄回头冷淡地对赵绩哲道，“走吧。”
出了门又看见公司群里的信息跳个不停，赵绩哲跟在他旁边：“十九。”
“我处理事，等会儿。”
赵绩哲闭了嘴，走出小区，看他放下手机，小声问他：“你是不是生气了？......你给他钱干嘛，本来，谁也没规定看了房子就必须得租吧。”
“也对。”李玄颔首，短促一笑，“那要不你回去理论？”
赵绩哲嘴唇动了动，站在原地，没说出话来。李玄看了他两眼，单手插着兜，毫无征兆地转身走得飞快，赵绩哲回过神，小跑才跟上他：“你去哪儿？”
“回公司。”
“不是，你......”小区门口有孩童追逐嘻闹，完全不管过路行人，李玄不得已放慢了脚步。赵绩哲赶紧拉住了他的袖子，“吃顿饭再走吧......”
“松开。”李玄面无表情，赵绩哲急得脸都涨红了。李玄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袖，“没必要让我说第二遍吧？”
赵绩哲终于松了手：“都已经这个点了，咱们在这附近随便找个店？而且你不是让我管这个网吧吗，我还要好多事情都不懂。对，我还想问你来着......”
李玄神色冰冷，头转向一边。公路对面的红绿灯变换了好几轮，好半天终于开了口：“回店里吃。”
提前打了电话，回到网吧，朱周刚刚把外送的菜摆好。
“玄哥，老板，那我先下去看店了？”
“吃饭了吗？”
“早吃了。”
“去吧。”李玄点点头。
朱周是从附近一家河鲜馆定的菜，李玄喝了半碗鱼汤，并没有什么胃口。
“你不吃了？”赵绩哲紧跟着放下了筷子。
“我不饿。你自己吃不用管我。”他起身走到窗台边点了一根烟。窗户正对着街面，灰尘多，花盆里的万年青叶子都变得灰蒙蒙一片。
“房子租不租，搬不搬，都你自己决定。今天也陪你去看过了，其实有我没我没差别。”李玄指尖动了动，烟灰簌簌落下，语气平淡，“不只是租房子，任何事情都一样。你不用什么都和我商量。网吧的事也不用问我，真想学，朱周比我清楚。”
赵绩哲闻言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李玄吐出嘴里的烟雾没说话。
“你......”他仿佛很受伤的样子，“你是不是相信那个中介的话，不相信我......”
“不用上升到这个程度。”李玄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但凡我不是个傻子，但凡你不认为我是个傻子，你都不会问出这句话。”
“我，不是......”
李玄掐灭了烟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十九！”赵绩哲猛地站了起来，碗碟碰撞间叮咚作响。
“坐下吃你的饭。”李玄听见声音转过头，“赵绩哲。”他顿了一顿，“到现在为止，我都还拿你当朋友，不要一直消磨我的耐心。”
前台朱周正在给顾客开卡，听见李玄的脚步声，仰头叫了一声玄哥：“是要水吗？喝什么，我给你拿。”
“不用，忙你的。”李玄走下楼梯，探手绕过桌面从抽屉里摸出了账本，倚着吧台信手翻阅。
“玄哥，你这么快吃完了？是不是我菜没订好啊？”朱周看出他大概有话要说，麻利地结束了手上的活，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见赵绩哲一起下来，“还是，有事找我啊？”
“没事儿。”李玄挑眉笑笑，“紧张什么？”
“没有。”朱周挠挠后脑勺。
“我最近忙，也没怎么过来，店里还好？”
“挺好的，就是周边学校基本放暑假了嘛，只有师院要下周。学生大部分回家了，客流肯定不如上个月。不过每年假期都这样，开学又能好起来……我前两天去咱们周边几家网吧也都转悠了一圈，情况大差不差，比下来还是咱们这儿人最多。 ”
“这没关系，都正常。”李玄颔首，转而道，“你最近还习惯吗？”
“啊？”朱周愣了愣。
李玄继续翻着账本，很随意的姿态：“我说，换了个老板，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啊，也没多大差别。”朱周没什么防备，“赵哥也不怎么限制我，就平时偶尔聊聊天，挺好相处的。”
“都聊什么？”李玄漫不经心地问。
“就是......”朱周刚说了两个字，如梦初醒似的，猛地住了嘴。对上李玄的目光，尴尬地笑了笑，“也没什么，赵哥问的好多事我都不知道。”
李玄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最近电费没降吧？”
“没有啊。”他忽然换了话题，朱周有点反应不过来。
“上个月的电费记错了，”李玄把账本推到他面前，“一台机子不开，空调加灯一个月也不止这么多。”
朱周赶紧看了一眼，又翻了发票出来核对，果然是记错了，电脑上录入的账务信息也错了。有点尴尬：“玄哥，我以为你刚翻着玩呢。”
“翻着玩都能让我找到错处......记账录账都仔细点，到了月底对不上再来清，给自己找麻烦。”
朱周连连点头：“哎。”
“你老板看过账了吗？”
“这才月中嘛。”
“也没找你学过电脑维修上的事？”
朱周显然不知道这件事：“没来得及吧......可能看我也忙，我明天问问赵哥？”
“不用。”李玄摇头，“他不提，你就不问了。”
“哦，成。”
“其余也没别的。”李玄想了想，“这个月开始，人工再加五百吧。你也有半年没涨过工资了。他要是问起，就说是我说的。”
“不用吧。”朱周高兴之余又有些犹豫地推辞，“本来我工资就比别家网管开得高。”
“你也比别人事做得多。”
“谢谢玄哥。”
“别谢了。下次要再弄错就扣工资。”
朱周嘿嘿两声：“不会，肯定不会再错。”
“继续忙吧。我先走了。”李玄把账本递给他。
“我送你。”
朱周跟他到门口，李玄抬手掀开冷气帘，又停住了脚：“对了，还有个事。”
“玄哥，你说。”
李玄却是顿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记得你是本地人？家里就是现在市中心那一块儿？”
“对，我奶奶家现在还住哪儿，我小学中学都在附近念的。不过以前不算中心。我小时候滨江路没修好，一到夏天就发洪灾，好多人能搬都搬走了。后来水患解决了，市政府又搬过来，那片才金贵起来。”
“对周围熟悉吗？”李玄问，“原来一些老店之类的。”
“店？”朱周有点疑惑地皱了皱鼻子，“那一片儿反正都挺熟的，我不知道，我奶奶应该也知道。玄哥，你是想要找什么吗？”
李玄颔首：“有件事，得你帮我打听一下。”
离软件园还有两条街的时候，李玄确定自己被跟上了。
那辆出租车刚下立交不久，就出现在了他的后视镜里。起先车多，李玄也没太在意，换了条小路。遮掩一少，立刻就变得明显了起来。他微微眯了下眼睛，看见车牌上熟悉的尾数，的确就是开始那辆。冷笑一声，踩下油门，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不见了啊，怎么回事。”司机减缓了车速，嘀咕着。
赵绩哲坐直了身体，从前排的空隙往车外看：“刚刚不是就在前面吗？”
“是啊，转个弯就不见了。”司机有点心虚，声音也低了点。
“这附近有什么公司吗？”
“这里......没有吧。”
“算了，你先停车。”
赵绩哲着急地拉开车门下了车，司机连忙从驾驶室转过头来：“哎，咱们先说好了的哈，这个跟没跟上，开这么远，车费都是要给的。”
赵绩哲没顾上回答，一面往前走，左右岔路张望。他焦急而专注，连身后何时多了个人都没有察觉，直到李玄冷淡的声音响起：“找什么？”
巷口似乎平白起了风，赵绩哲不自觉僵了一下，回过神第一反应竟然是回车上去。被李玄一手按住车门，拽着胳膊又拉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李玄用力推攘了一把，赵绩哲直接撞到了旁边墙壁上，闷闷一声响。李玄看着他，脖颈边青筋暴起，心口起伏两下猛地提高音量，“我问你在发什么疯？！”
赵绩哲木头一样僵着没动，出租车司机倒是被吓了一跳。都没敢下车，看场面僵持了好半天，才放下车窗探出头来：“小伙子干嘛呢？有话好好说啊......”
“没你事！”
“不是。”司机哽了一下，“这小哥，还没给钱的。”
李玄重重呼了口气，冷着脸过去掏出手机结了车费。司机拿了钱赶紧把车开走了，灰尘卷起巷尾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
“十九。”赵绩哲按照被撞得生疼的手臂，慢慢地走了过来，颤巍巍叫了他一声。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李玄听见他的声音觉得自己神经都在跳，“问你呢？嗯？我前面那么多话白说了是吧？你是听不进去还是不想听？你跟踪我为什么？”
他想起刚才看见赵绩哲从车上下来寻找自己的样子，突然想起了当年的舒馨，那种变态似的控制欲。好像被冰冷的蠕虫爬过脊背，说不出的恶心。
“我没有别的意思......”
“不需要有别的意思。”李玄喉结动了动，“你现在这个行为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
赵绩哲喘不上气似的：“我只是觉得我们越来越远了......我父母生下我就不管我丢到孤儿院门口，和我一块儿的小孩一个又一个被领养走，我，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一个朋友啊现在，如果你也扔下我了......”
“别说了，够了。”李玄生硬地打断，不想给他辩解的机会，眉头紧皱，“没有父母又怎么样？难道我有？你从你妈肚子里掉出来那一刻开始就不需要脐带提供营养了！离了谁不能活？......我扔下你，我不管你？工作、钱、住处我哪一样没有给你安排？我不欠你什么赵绩哲！我还要怎么管你？”
“你现在觉得我是个负担了？”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赵绩哲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对，你上次就说过了，是我没有听出来......可是十九。”他咬着牙，瘦削的脸上皮肉都在抖，“当初是你自己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走的。”
空气似乎僵了一瞬，李玄见鬼似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他肩膀耸动，低低笑出声来，很短暂一瞬：“赵绩哲，我很少为什么事情后悔，包括当年让你和我一起离开孤儿院。现在看来，可能是我错了。”
赵绩哲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无措又慌乱：“十九，我，对不起我......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的生活，你在做什么，仅此而已。我拿你当亲弟弟，我是关心你，不希望我们疏远了......”
天热，夏夜里蝉鸣声此起彼伏，赵绩哲喋喋不休的辩解夹杂其中，显得同样聒噪。道路两旁高大的树木越过围墙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李玄一言不发，抿着唇地站在暗处。不远处年久失修的路灯，灯盏摇摇欲坠，晦暗的光线说不清在哪一秒就要熄灭。
“好。”半晌，他开口。语气恢复如常，“仅此而已是吧？可以。”
这里离软件园已经不远了，一刻钟就看见了大门。李玄路上没有再说话，但心情好像并没有受太大影响，停了车，甚至还在门口打包了一份鱼生粥。
“玄哥。”行政碰巧收好东西准备离开，看见他带了人进来立刻又放下包，打算去泡茶。
“不用。”李玄看出她的意图，“可以下班了。”
“哦，好，那我先走了。”行政又客气地冲赵绩哲点了点头，绕开他们出了公司。
大厅里零星还有两三个员工在加班，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各忙各的事情。赵绩哲好奇而谨慎地打量着公司的装潢，想要询问李玄，却不敢冒然开口。
“你不是要知道我现在的生活吗？随便逛吧。”李玄说完，径直回了办公室。
和平台方的工作人员就服务器的问题开了个线上短会，刚把今天各组的进度汇总表调出来，办公室的门响了一声。
“看完了？”李玄抬起头。
赵绩哲脚步很轻，站在他办公桌前半米的地方蚊子叫似地嗯了一声，停顿片刻期期艾艾地问：“十九，这个公司是你开的啊？”
“对。”
看赵绩哲欲言又止的神情，显然还有许多问题想要打探。但他对着李玄如同深潭一样幽深难辨的目光，最终却没能再追问下去。
“我，那我回去了。”赵绩哲舔了下嘴唇。
李玄不作声，赵绩哲又站了一会儿，转身正要走，李玄叫住了他。
“你记得孤儿院那个徐姨吗？很爱骂人那个。”李玄面无表情。
这话叫赵绩哲不明就里，但听李玄主动提起孤儿院的日子，便认为他大概是没生气了，面上不自觉带了点欣喜：“十九，你怎么提起她来了？记得呀，怎么不记得。以前咱们......”
“她特别喜欢说一句话。”李玄慢条斯理道。
赵绩哲一愣：“......什么？”
李玄椅子往后滑了一点，站起身，走到跟前，微垂下眼睛看他，良久，笑了一笑：“每次进来新的阿姨，她都会当着所有小孩的面，特别大声地和新来的人说，千万不要对孤儿院的孩子太好......升米恩斗米仇。”
只一瞬间，赵绩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好半天，才去看李玄的眼睛。然而那里面没有愤怒，硬要说似乎更像容忍。
“这句话，我是不信的。”李玄平静地说。
赵绩哲与他对视片刻，挪开目光看着地面，什么反应也没有，静了半晌，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见面

第66章 谁？
后头几天，赵绩哲很安分了一阵，没有动不动就打电话来讲些没有重点不着边际的话，或是不管时间场合地发短信嘘寒问暖。
公司事务繁杂，李玄实则也很难多匀出精力来，为数不多的空闲，也有更大的烦心事在，不会分到赵绩哲身上去。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朱周打来了电话，说起赵绩哲最近对网吧的事务热心了些，不会的也开始主动找他讨教。
“我感觉赵哥还是想要把店里管好的，前段时间可能是刚接管不适应。”朱周很乐观地说。
“但愿。”李玄听他讲完，言语不甚热络，“以后这些事不用和我讲了，他愿意管，你就好好干。他不管，你也做好自己的事。”
“哦......行。”
李玄嗯了一声：“我上次问你那件事怎么样了？”
“对，我本来就是要说这个的。”朱周连忙说，“刚一岔差点忘了，玄哥你让我找那家店，我问到了。”
随手从书架上找的本子纸张有些薄，墨汁在洁白的纸面上晕染开来，细看宛如盛夏暴雨来临时，天边隐约的乌云。
李玄盯着记下的地址和号码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手指落在触摸屏上顿了几秒，重新点开了盛敏头一天生日会的视频。
生日会没有直播，只有内场粉丝自己拍的视频，画质还算清晰，就是镜头摇晃，让人眼晕。
即便这样，昨晚李玄也把所有能找到的视频统统看了个遍。一不留神就过了十二点，系统自动推送的生日微博下评论祝福很快破了百万，热搜上盛敏的名字也一直挂到了现在。
“你还没走？”齐泊原推门进来，愣了一下。
李玄眼疾手快地关了电脑屏幕：“找我？”
“不找你，来拿和物业的合同，昨天落你这儿了。”齐泊原在办公桌上翻找一阵，很快摸出个文件夹来，“你刚看什么呢？怎么还在公司？”
李玄定了定神，重新开了屏幕迅速把窗口缩小：“我不在公司去哪儿？”
“你那个话剧票不是今晚的吗？”齐泊原奇怪地看了一眼表，“这也就不到俩小时了，咱们这儿过去不还挺远的？”
李玄抓了抓下巴：“哦。”
“你哦什么。”齐泊原打量他几秒，笑起来，手一撑坐上桌子，“你要不去，不如把票送我。”
“下去。”李玄皱眉，“你上次才说没有艺术细胞，不受这罪。”
齐泊原笑嘻嘻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撤回可以吧。我听嘉嘉说你这两张票可贵，加起来能在市中心买半平米了。这种洋罪受受也无妨嘛。”
李玄手里转着签字笔不说话。
“不开玩笑了，你去吧。”齐泊原抬抬下巴，又道。
李玄垂下眼睛，低声道：“什么都不知道，你劝我去。”
“哪里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你什么都不说？......哎，千万别说，我不感兴趣。”
李玄斜他一眼，齐泊原就笑了，跳下桌子：“行了去吧。反正也就几个小时，我盯着，你还怕公司翻了天？”
“劝我去对你有什么好处。”李玄压了压眉心。
“很明显是没有的。”齐泊原正色道，“不过我感觉你应该想去。”
这是事实，也不是。
李玄委实也说不出更多违心的话来，脸上神色难辨，像在和谁较劲似的。其实还能有谁，也无非他自己。齐泊原看他神情，一时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正安静着，李玄手机又响了，齐泊原眼尖看见他屏幕上，像是微博特别关注的推送。这和他一贯的作风委实不相符，齐泊原眼皮都忍不住抽搐一下。却见李玄看了一眼扣下手机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站起身，抓过车钥匙就往门外去。
齐泊原眼看他出了门，尚且来不及反应：“你又走了？”
“有事发信息。”李玄一阵风似地离开了。
上了车，他才重新打开手机，盛敏五分钟前发了微博。很简单的一行字，新的一岁，谢谢大家。配图是一张自拍，他捧着巴掌大小的一个蛋糕，歪头笑得很甜，也很官方。
背景被刻意模糊了，李玄还是一眼认出了卧室的窗帘。
盛敏生日孤零零一个人在家？这个发现让李玄不由得皱了眉。全然忘记了自己今天和平时一样从早到晚写了整天的程序，连齐泊原也只知道他生日在七月不晓得具体哪一天。
陪伴和所谓仪式感都是李玄看来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偏偏对象换成盛敏，就让他难以忍受。
一路压着最高时速到了盛敏楼下，李玄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照片是不是现在拍的都两说，即便盛敏在家，也不一定就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那么多工作人员。如果他需要，总会有人陪伴左右。
可李玄又想起了那个梦境，盛敏毫无生气地躺在浸满鲜血的浴缸里。
热闹盛大于他都是唾手可得，偏偏他从来都没有同行者。
自己可以成为那个人吗？分开的这段日子，李玄已经无数次扪心自问，到此刻，仍旧一无所获。
仰面靠在座椅上，李玄轻轻地呼了口气。地下车库的顶灯明晃晃地照着空气中的浮尘，扶手箱里的信封上，烫金的字体反射出微弱的光。
他抓了把头发，对面的电梯门开开合合，一辆辆车从他面前经过，有人出去，又有人回来。时间缓慢地流逝，电梯提示音一响，两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
李玄皱起眉，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他看着对面的人，眉头不自觉皱起。喉结动了动，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下车，只是悄悄把车窗降下来。
“你别急，妈迟早叫他松口。一套房嘛，多大的事。上次要买车，不是给你买了。”王淑英的嗓门大，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着。
“那算什么车？他自己开的什么，给我买的什么？打发叫花子呢？”盛辉说着，转过身对着电梯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赚那么多钱，给我花点怎么了？”
“没什么呀，这能有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放心，妈来给你想办法，啊。”
“谁要你想办法？”盛辉甩开她的手，“每次都是这句话。我下次才不和你来看他脸色了，什么玩意儿。”
母子俩很快钻上车扬长而去，李玄心中一阵恶心，杨絮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耳边，‘他妈也是有病，每年生日固定闹一场’。
原来都是真的。
门响的时候，盛敏还坐在木地板上发呆，沙发腿抵着他的背，他有些倦，不太想动。肩膀抖了一下，像某种受惊的动物，警惕地转过头：“谁？”
一片安静。
盛敏皱眉站起身，绕过地上被摔碎的生日蛋糕，走到玄关又停住了脚步。从前不是没有被私生跟踪的经历，为此他搬过好几次家，总是格外谨慎一点。又问了一遍：“谁啊？”
“我。”门外的人停顿一刻，“李玄。”

第67章 生日快乐
等待的时间不长，半分钟或者更短，门从里面拉开了。
天快黑了，屋里却没有开灯，走廊的光线落进去，勉强将灰暗撕开一条缝隙。
盛敏的身影藏在暗处，李玄看不清他，只能看见他搭在门把上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像刚刚出窑的瓷器。
“出汗了。”那白瓷一样的手收回去了，很快又递过一方面巾纸来，“擦一擦。”
“谢谢。”李玄往前走了一步，才看清他的脸。
真是瘦了。李玄想，也不知道是南方晴天太少还是别的缘故，整个人仿佛失了血色。
“怎么这时候来了？”盛敏也像有些找不到话似的，轻轻笑了笑，又说了句，“好久不见。”
“二十七天。”李玄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彼此脸上都有些来不及掩饰的错愕，倒是很默契地偏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静默持续得太久，头顶的声控灯自动熄灭了。李玄轻敲了一下墙壁让灯光重新亮起。光线来得突然，盛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尚且来不及收敛，只能仓促又低下头去。
“要进来坐会儿吗？”半晌，他问得很犹豫。
“方便吗？”
“没事。”盛敏往旁边侧开一步，“进来吧。”
鞋柜里，李玄穿过的拖鞋还摆在那里，这让他看起来像个远行的归人。
开灯前盛敏犹豫了一下：“家里有些乱，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
伴随着轻微的一声响，客厅里破裂的杯盏、东倒西歪的椅子、摔碎的蛋糕悉数暴露在李玄眼前，还有盛敏略微不自在的脸庞。
奶油落在木地板上像发霉的棉絮，巧克力做成的二十二不知被谁踩了一脚，碎得分不清原有的形状。
“还没来得及收拾。”盛敏尽量若无其事地露出一个笑容来，却不敢和他对视。
李玄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杰作，盛敏不提，他不会去戳他的伤疤，只是喉头有些哽：“你还好吧。”
“当然。”盛敏笑一笑，“你坐。”
李玄抿抿唇，去储物间里拿扫帚和拖布，盛敏看出他的意图：“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来。”李玄不容拒绝地说。
桌椅都是小事，扶起来就好，四散的玻璃瓷片倒是更难清理一些，悉数清扫进垃圾桶的时候，李玄才发现不只是杯盏，还要几个盛敏很喜欢的陶瓷装饰品。
“回头给你买新的。”他心里堵得厉害，下意识说。
盛敏抿着唇角，不说好或者不好，只催他：“好了，扫帚给我吧。你快去洗个手。”
从洗手间出来，没有看见盛敏，找了一圈，才发现人在阳台。
穿堂风卷过客厅的窗帘，又吹起他薄薄的衬衫，鼓在身后，像欲飞的翅膀。
是动态的，可盛敏偏偏静得如同一幅画。水墨的或许，并不需要太多的色彩。李玄倚着门框出神注视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穿过客厅走过去。
污迹清理后，客厅里的一切陈设也都是熟悉的。
沙发上的抱枕，是他们一起买的，很多个寻常的午后，李玄从书房出来，就看见盛敏抱着一只抵着下巴，安静地看剧本。
墙上的装饰画是一同挂上去的，他为他扶着梯子。
就连电视柜下放着的笔，都是李玄用惯的牌子……
李玄有些恍惚，好似这将近一个月的分别并不存在，他们还是住在一起。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很想看一看那张床搬走了没有。念头一起就无法控制，指尖的动作先于大脑，已经按了下去。
门轴转动的声音比喟叹更轻，放在原位的单人床，没有带走的盆栽……门后的一切像是定格的旧照片。
唯一多出来的是放在墙角的巨大的快递箱，李玄认出了上面的logo，来自某个很著名的电脑厂商。他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猜测，像一根针刺中了他，但下一秒，他还是走了过去。
纸箱的下方印着型号和规格，从主机到显示器全是最高的配置。猜想在看到收件人姓名的时候得到了验证，李玄两个字，从来没有这样刺眼过。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玄转过头去，咳嗽了一声才顺利发出声音：“不好意思，我直接开门了。”
盛敏摇头：“没事。”
李玄的手放在纸箱上，看出他为难也还是问了：“什么时候买的？”
盛敏沉默了片刻：“有一天晚上，你说软件出了问题，笔记本带不动，得回公司......当时已经很晚了。”
但那分明是李玄骗他的，只是为了支开他而已。后来盛敏也知道了。
大概都想到了这一层，盛敏没再说下去，李玄只能没话找话地：“就一直放在这里？也没叫人组装。”
“我又不用。”
“那怎么不退了？”
“干嘛要退。”他们站在屋子的对角，光从不同的地方照过来，地上的影子反而交叠在了一起，盛敏盯着看了许久，轻声开口，“就是到货太晚了。我订了才知道，没有现成的，还得等一个月......就想其实可以当你的生日礼物。”
他抬起头，望着李玄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李玄轻轻地答他。
盛敏露出一个微笑：“你今天来了也好。刚好可以带回去......到了好几天了，我也不晓得怎么给你......”
这笑容叫李玄心里发酸。
“盛敏。”他截断他，温声叫他的名字，“我来其实是想问你，要不要去看话剧？”
匆匆赶到剧院，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场。
门口两边都张贴着海报，很抽象的风格，嫩绿色的树叶飘荡在蜿蜒的河流之上。中间是宛如儿童涂鸦般稚嫩的字体写的剧名《在月亮落下时》。
导演兼编剧尹潜频名气很大，国内先锋话剧的领军人物。
但诚如齐泊原所说，引擎开发的论文再枯燥，李玄都能心无旁骛地看一上午，戏剧音乐他委实兴趣不高。名气不名气也没多少概念，挑这出话剧，也无外因为盛敏似乎很喜欢这个导演的作品——他时常翻看的话剧剧本，大半出自此人之手。
这出是新剧，场次少，一票难求。来的大都是忠实粉丝。观众席上早早就坐满了。索性他们的位置几乎在正中，找起来倒是很容易。
“没事，没人认出来。”
落座之后，盛敏摘掉了象牙白的棒球帽，小心地把口罩往上拉了一拉。李玄低声宽慰道。
盛敏点头，口罩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月般明亮的眼睛。座位靠得近，空调冷气开得这样足，却也依稀还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热气息。动作间盛敏的手背不慎擦过他的指尖，短短一瞬，却叫李玄呼吸微滞，手指不受控制地僵住。
好在观众席上灯光适时暗下，话剧正式开场。
故事没有具体的年代背景，像上个世纪，又像是现在。
残雪未融的初春，青年人在某个边陲小城邂逅了一位舞者。眼神交汇之后，他们与对方共度了一个春夜。
不是一见钟情，也从未坠入爱河。只是或许镇子太小，他们总是在不同的街口重复相遇。分享一餐或是一晚。再没有道别地分离。
一周之后，青年离开小镇，像来时一样毫无征兆。舞者留在原地，继续平淡无波的生活。
春天很快过去了，夏天也走到了末尾。
最后的一幕，舞者坐在阁楼上半面残破的镜子前，整理不再需要的夏装。再抬眼时，镜面里多出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猩红的幕布落下，只有一个沙哑的男声，念着最后的旁白。
“谢伊看着纱窗外头。
月亮隐在云后面，腐败的叶子掉下来，在地上映出残破的绿。天还没有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亮。
但至少他回来了。
在下一个离别来临之前，他们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剧本是以前打算写的一个短篇，做了一些改动，最后一段台词也是很早之前就写好的结尾。后来因为太懒了，零零碎碎写了一半就搁置了，一放就是两年，等什么时候闲下来，倒是可以再找机会写写。

第68章 香气
反响很热烈，掌声持续许久，演员谢了三次幕，观众才恋恋不舍地陆续离场。
他们随着人流往外走，前面是一对小情侣。女孩子还在轻轻抽泣，拿纸巾擦着眼角的泪水。
“你泪点怎么这么低啊。”男孩一手插着兜，“有什么好哭的，我都没看懂。”
女生抽了抽鼻子：“你当然没看懂了，谢伊一直在等他啊。”
她说着又忍不住想哭，男朋友拿过纸很粗鲁地在她脸上擦了擦：“够了啊，哭什么。”
“眼妆擦花了！”
“行行行，你自己来。”他不耐烦地把纸巾又塞回她手里，“你怎么知道他在等那个,那个......汪临是吧？我名字都记不清.....这话剧讲得也不清楚，莫名其妙的......”
女孩子停下脚步瞪着他。
“本来就是嘛，你有什么证据。”那男生还洋洋得意，“说不出来了吧，没证据吧，你们女人就是爱自我感动......哎，不是你走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女生把手包用力往他怀里一砸，转身便跑了。男生愣了愣才想起来去追：“你慢点等等我啊......”
前方人流因为这追逐有了短暂的停滞，好在演出厅的走廊不长，并没有引起更多的骚动。
“衣服是汪临的。”盛敏看着那对情侣离开的背影，轻轻说。
“嗯？”李玄偏过头。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剧院大堂，接下来的场次，除了半小时后有一场《李尔王》，剩下的几个小厅都是京剧。此时等待的人群里倒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居多。
“谢伊最后收的那件衬衣，是他们第一天见面，汪临穿的那件。”
盛敏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又带着一点笑意，他什么也没再说，李玄却偏偏觉得自己仿佛是个上课走神被老师抓包的坏学生。他承认刚才心思大半没有在话剧上，只大概看了剧情，可盛敏坐在他身边，他们靠得那样近，走神哪里能全算他的错呢？
“我知道在等他。”李玄故作镇定地咳嗽一声，指了指拐角的自动贩卖机，“渴不渴，喝什么？”
盛敏眉眼弯弯：“和你一样。”
盛敏常喝的果茶这里没有，他买了两瓶苏打水。回来盛敏已经不在原地，李玄在宣传栏边找到了他。
“谢谢。”李玄拧开瓶盖递给他，盛敏接过喝了一口。
“在看什么？”
整面墙都是海报，最近公演的剧目，剧院招新，演员获奖的照片......盛敏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招募演员的宣传图上，墨绿的底上是像露珠顺着玻璃蜿蜒过的水痕，最上一行写着剧名《不就山》。海报风格和《在月亮落下时》很像，李玄看到导演那一行，果然也是同一个人尹潜频。
“新剧吗？”李玄问。
“大概是。”
“现在在招演员？”李玄挑眉，“你想去？”
演员要求那一栏倒是很简略：男一，年龄20-25，身高175以上。女一，年龄20-25，身高165以上。
别的什么要求都没写。再往下，李玄只看见末尾的联络方式和截止报名时间。
盛敏没回答，笑笑：“走吧。”
“尹导要求很严的，而且只接受新人。他所有话剧的主演，要么是从来没有演过戏没有任何经验，要么就是他自己一直在用的，今天演汪临那个就是。”
进了电梯，察觉到李玄欲言又止的目光，盛敏解释说。
“那你想去吗？”
“想啊......我很喜欢他的话剧。”
“或许......”
“不是这样的。”盛敏明白他的言下之意，看着前方不断跳动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很轻地说，“其实我从前投过简历，十七岁左右？还没参加选秀........有个副导演试了一段戏,后头就没有下文，大概不合适......现在更不可能了。尹导不会用观众脸熟的艺人，公司也不会允许我花一年或者更长的时间去排演不能创造太多经济利益的话剧......很多东西不是想就可以，我已经试过了，这也没有关系。”
电梯门上映出盛敏的脸，眸光清澈而坦诚。他转过头看见李玄皱起的眉头，笑得很轻松：“我已经得到很多了......也接受一切的得不到。”
李玄原本还想再说什么，闻言却是一愣，静了半晌开口：“那也不是因为你不好。”
盛敏微笑：“我知道。”
他们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或许早已经习惯了不能事事如意，盛敏神色语气都如常，反倒是李玄有些走神，开出车库，盛敏叫了两声才如梦初醒地应了一声。
“是不是累了？”盛敏温声问他，“前面路边停一下，换我来开吧。”
“不累。”李玄摇头，“你累吗？”
盛敏没说话，只是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灯光，认真打量他眉宇间是否有倦色。
“我真的不累，刚刚在想事情而已。”李玄看出他的意图，“我在问你呢。”
盛敏这才又有了点笑容：“是还要去哪里吗？”
“可以吗？”
盛敏嗯了一声，也不问目的地：“好。”
剧院出去有些堵，好在这段路不长，上了高架，车辆一分流，便顺畅起来。左转进了绕城高速，看见收费站了才知道是要出城。
夜深了，夜幕下两旁茂密的树木隐隐错错，梅雨时节，渐渐起了雾，乳白的一层纱笼下来，看不清周围的景致也看不清前路。
远处起伏的山丘夜色中模糊的轮廓望不到边际，似乎路没有尽头，车也永远不会停下。
盛敏微微偏过头去看李玄的侧脸，从他略微凌乱的额发，到高挺鼻梁再到薄薄的唇。
车上放着的是一首英文歌，大意是我不知去向何方，我在寻找魂归之处……
盛敏原本没有睡意，昨晚公司的生日会结束之后，他给杨絮放了假就一直在家休息。可此刻莫名觉得安心，如同掉进一朵柔软的云。感觉眼下的场景如同昨日重现，一时也想不起究竟是过去哪一天，渐渐地便睡着了。
沉沉地大概是做了个梦，醒来又没有任何印象。
车里空调打得低，李玄不知何时将自己的外套搭在了他身上。盛敏还有些迷糊，鼻尖蹭过领口，闻到一点很淡的气味。柠檬，薄荷或者无花果，很难找到准确的比喻，只无端令人联想到一切清爽而干净的形容。
“醒了？”李玄轻声叫他。
“嗯……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要到了吗？”盛敏坐直身体，往窗外看，已经下了高速，在某条乡道上。路窄得很，树也更密了。树木的间隙露出远处淡红的光亮，飞快闪过又被下一棵树的叶子藏匿。
“快了。”李玄一手扶着方向盘，玩笑，“怕我开错了？”
盛敏没回答，垂眸看着自己身上他的外套，很久又轻轻地笑了:“错了也没关系。”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红色的光，原来是两盏灯笼。
李玄在石牌坊前停下车。这是N市附近的一座古镇。N市几朝古都，最不缺的就是名胜古迹，市区里尚且遗留的白塔钟楼，近郊古镇佛寺道观更是不稀罕。
这里虽说是镇子，不过几十户人家，占地太小，政府并没有宣传打造，少有游客往来。
他们沿着破碎的青石板路往镇子里去。白天下过雨，石板的缝隙还有积水残留，青苔和杂草顽强地在墙角边生长。间或传来一两声犬吠，紧接着是主人模糊的叱责，便再次沉寂下去。偶尔有人从他们身侧经过，三三两两，说着刚刚结束的牌局，手里提着捆翠绿的青菜和一只浑圆的西瓜，打量一眼深夜的外来者，目光却不多停留，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走。
李玄显然也是头一次来，走到拐角总得停一停根据两边的门牌分辨方向，盛敏一个字也不问，只站在身侧默默拿手机替他照明。
空气中好像有花香，这个时节，大约是茉莉或者夜来。不知种在哪户人家，只有淡淡的香气弥漫，细闻又不见了。
无端地，盛敏想起小时候学桃花源记，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古镇上的路弯弯绕绕，每面墙都相似，一个一个路口拐过去，好像在原地打转。偏偏李玄选定方向就走得笃定，盛敏也乐意陪他兜圈，漫无目的也可以。
不知名的花香始终围绕着他们，又在某一刻被某种甜腻的香气取代。那味道是熟悉的，盛敏有些诧异地停下了脚步。前方有户亮灯的人家，他转头去看李玄，帽子不小心掉下去，又被李玄眼疾手快地接住。
拍了拍帽檐边蹭过墙壁时沾上的白色的灰，李玄唇角微微勾起，抬手重新扣在盛敏头上。往前轻轻推了下他的背:“来。”

第69章 不要再见
石板路尽头一棵高大的榕树，被雷电击打过，一半已经枯死，另一半依旧欣欣向荣，在夜幕下显出苍翠的颜色。
榕树下亮灯的是间点心铺子，木质的招牌上连个店名也没有，推门进去的有些发黄的玻璃柜台里，零星有没卖完的糕点，最老式的那种，形状不够精美，也没有鲜艳的色彩。只有香气诱人。
“有人吗？”李玄敲了敲柜台。
“等等。”半晌，通往后厨的门响了一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面回答，解着围裙从里面走了出来，“买点心吗？打烊了……明再早来吧？八点就开门，有刚出炉的。”
“下午预定过的。”李玄报了号码。
“哦......是，记了的。”老人恍然，拖长了声音，“在等你呢。”弯腰从柜台下找出个厚厚的牛皮笔记本来。
“姓李对吧？……还以为你不来了。”他摸出老花镜戴上，手指在纸页上一行行滑动过，找到记录的名字，抬起头笑得很和蔼，“你们先坐吧，早准备好了，我去拿。”
柜台左边悬挂着扎染的靛蓝色花布，往上几级台阶，面积不大的跃层只摆得下两张小木桌。
夜风的吹拂下，风铃碰撞间带出细碎的声响，暖黄的灯光洒在陶瓷瓶里向日葵和红色非洲菊的花瓣上，又被水珠折射出晶莹的光。
“订晚了点，镇上的花店只能买到这么多花。”他们在木桌前坐下，李玄轻声解释。
花束不够盛大，但花朵全都饱满得像要从瓶中溢出来，灯光下重重叠叠的影子占据了半大张桌子，盛敏轻轻碰了碰花瓣，水珠滚落到他的指尖。他笑了笑，满足又无奈：“记性怎么这么好？”
“不知道，就是记住了。”李玄很随意地说。
盛敏就笑了，四下打量一圈:“好久没有吃过桂花糖了。”
“那一会儿可以尝尝味道是不是还一样。”
“怎么找到这家店的？”盛敏抬眼看他，“很麻烦吧，我都不知道，原来搬这里来了。”
“不麻烦。”李玄摇头，“你的要求又不多，都不麻烦。”
盛敏抿抿唇，难得带点促狭的意味，但目光是柔软的:“话剧票也很好买吗？”
李玄耸耸肩：“不会比电脑主机更贵。”
被反将了一军，盛敏没做声，半晌抿了抿唇才小声说：“不是这样比的。”
“对啊。”李玄垂下眼睛，重复了一遍，“不是这样比的。”
帘外传来脚步声，木楼梯咿呀作响。老人端着托盘走上来。
最上头是一碟桂花糖，晶莹剔透，下面是各色的点心，从桃花酥到青团。种类太多，老人家上了年纪端得吃力，李玄起身接过，将碟子依次放在桌上。
“每种我备得都不多，太晚了，点心不好消化。”老人说，又有点遗憾，“出炉有一会儿了，没有刚做出来的味道了。”
盛敏于是顺手夹了一块绿豆冰糕，咬了一口，里面加了梅子碎。温声道:“还是很好吃。”
老人家就笑了，看着盛敏突然又咦了一声:“小伙子，你有些面熟。”
闻言李玄眉心不由得一跳，盛敏还是很温柔地笑着:“以前开在滨江路的时候，我常买你家的桂花糖。”
“哦，难怪眼熟。”老人连连点头，感叹道，“开了好多年，现在租金涨了，租不起……还是回家好，在城里那么多年都不习惯，人年纪大了也总想回来……”
他絮絮叨叨又说了好一会儿，盛敏始终很耐心地听着。许久老人自己先回过神来，“哎，你看我这，人老了话多......你们吃。走的时候门带上就行，我去睡了。”
“来晚了，耽误你时间了。”李玄把托盘递还给他。
“没有的事......”老人挥挥手，又顺着楼梯走了。
回过头，盛敏已经吃掉了半块桂花糖。
“怎么样？”李玄忍不住微笑。
“和原来味道一样。”盛敏轻快地把剩下的半块糖放进嘴里，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我知道你不喜欢甜食，但要不要试试看？”
李玄乖乖重新坐下来拿了一块，其实尝不出这家的糖和别的有什么分别，对他而言还是太甜，拿过茶喝了一口。
“好吃吗？”
这家的茶是茉莉香片，想来品质不算太好，入口略微有些涩，和嘴里残留的甜味混在一起，显得更腻了。可李玄看着对面盛敏略带期待的神情，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下楼的时候铺子里的顶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夜灯照明。柜台上多了两瓶包装简陋的桂花米酒，下面压了张宣纸说是送给他们尝尝。
夜更深也更静了，整个镇子都陷入了沉睡。走到拐角，盛敏回过头去，榕树的影子已经彻底盖住了小小的院落，只有依稀的桂花香气残留。
他们提着酒沿着小路慢慢走，像两只漂泊又相依为命的游魂，默契地都不提回去的事，似乎不离开这个镇子，就不用谈前路，不用思索分别。
一个一个弯绕过去就到了河边，对面是一排吊脚楼，在水面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并肩在河堤边坐下，晚风习习，带走残余的暑气。连接着河面的石梯上，有人浣衣遗留的捣棒，几只芦苇船晃荡着，没有渡河人，它们只是这个寂静夜晚用作装饰的点缀。
没有交流，他们无声静坐在河边。盛敏拧开盖子慢慢喝着米酒，带着露水的空气沾湿了他们的衣衫，半晌，他低低开口：“现在真好。”
“什么？”李玄没听清。
“现在。”盛敏伸了个懒腰，重复了一遍，轻轻笑起来，“比今晚的话剧还要好。”
“为什么？”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像一把钩子，李玄不由得顺着他发问。
盛敏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手指摩擦过瓶身上的水珠：“太多人了。”
是太多人了。李玄想，盛敏并不喜欢拥挤的地方，尽管他常常都陷于簇拥中。
他懊恼于自己的不够谨慎，开始认真思索起包场的可能性，忽然又听见盛敏接上了方才没说完的后半句却是：“我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
不大的声音好似惊雷炸开，原本在想什么就都忘了。大脑空白了很久，才转过头去，盛敏却也正在看他。
桂花米酒不知何时已经喝掉了小半瓶，对视许久，盛敏忽然笑了，掌心撑着冰凉的石板，一点点贴近了过来。淡淡的米酒香气弥漫，像无数根丝线将李玄缠绕住。
“我今天已经很开心了。”他凑到李玄耳边，很轻很慢地说，像在和他分享一个秘密，“可是今天是生日，可以许愿，可以放纵一点的对吧？......况且，是你主动回来找我的，我还想再开心一点，应该也不过分？”
他大概是醉了，李玄不晓得他酒量这样差，有点后悔，不该带上那瓶酒。但真的是后悔吗？好像也不全对。
盛敏慢慢地从他耳畔挪开，望着他笑。靠得更近了，乌黑浓密的眼睫带起细细的风落在李玄面颊的皮肤上，今晚没有星星，所有的星光都落在盛敏眼睛里。
李玄在这一刻放弃了思考，放任自己的心，同样专注眸色沉沉地看着盛敏。天地黯然失色，他们眼底都只有对方的影子。距离亲昵，呼吸纠缠，有那么一个瞬间，李玄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吻，可并没有，盛敏的笑意愈发深，半晌却只是将头轻轻枕在了他的肩膀上，喟叹一般：“让我靠一会儿吧。”
说不清放松还是失落，李玄悄悄地呼了口气，顺从地调整了姿势，让盛敏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垂眸看着盛敏头顶的发旋，克制住自己想要摸一摸他柔软头发的冲动，风吹拂过白色衣衫在背后像洁白的翅膀，盛敏纤细的脚踝在半空中轻轻晃荡。李玄又一次记起那个无数次出现的梦境。
盛敏真的像一只鸟，他想。传说中无足的神鸟，飞越无边无际的山川河海，一生只能有一次着陆的机会。自己能让他安稳降落吗？会是好的栖息地吗？
没有谁能回答他。
唯有月亮悬在蓝丝绒一样的天幕边，光华皎皎。可月亮不说话，沉默地见证一切也包容一切。
时间仿佛静止了，如同凭空掉落晶莹的琥珀，凝固住所有的地久天长。直到远处山上有缥缈的钟声传来，十二点过去了。
始终温顺靠着李玄的盛敏终于动了动，他偏过头埋在李玄的肩窝，再一次闻到了清爽干净的气息。
还是原来那种洗发水吗？他很想问他。
“李玄。”于是他叫他的名字。
“嗯？”李玄轻轻应他。
盛敏无声地笑了，贴着他的脖颈深深地吸了口气，让他的气息沉进自己的肺里，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句话：“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在存稿最近，所以更得比较慢。等存稿够申榜任务了就会正常更的。

第70章 吊桥效应
乌云飘过，月亮躲进了云后头。月光被遮住了，盛敏的眉眼也一并暗淡下去。
李玄很久才理解他言语中的意思，又用了更长的时间找回自己说话的能力，开口却还是不免干涩：“你不想再看见我。”
“你不应该再见我。”盛敏喝完最后一口酒，坐直了身体。
“为什么？”李玄说完，又自己回答了这个蠢问题，声音低沉，“我在打扰你，是吗？”
盛敏摇头：“是我一直都在打扰你。”
李玄嘴唇动了动，可他说不出话来，盛敏也不许他说。
“你记得你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吗？你说，好像是第一次这样看见我。”盛敏轻轻一笑，带着难得的一点狡黠，“其实那天我撒谎了……我原来就见过你，你不记得，我其实也忘了。决定要去死的那一天，偏偏又想起来......那时候我不认识你，可你是我临死前，想起的最后一个人。”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泛黄的签纸，看得出被主人保管得很妥帖，一点折痕也没有。
“是我把你扯进来的，尽管你不承认这一点，但我想的确是这样的......原来没有告诉你，对不起……现在说出来，感觉好多了。”盛敏把玩着手里的签纸，目光不知飘向何方，“不过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已经不打算死了，可如果回到那一天，必须用那样的方式才能见到你，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割那一刀......”
他顿了一顿，轻轻叹了口气：“分开这段时间，我经常想起我们相处的日子，每个细节都像梦一样......但这对你不公平。”
“你怎么知道这对我来说不是一场好梦。”李玄沉默良久，声音几不可闻。
盛敏勾了勾唇角，并不看他：“好梦噩梦，终归都有必须要醒的时候。”
他残留的体温正渐渐从李玄的肩头退却，可语气神情都还是温柔的：“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来，也知道这段时间你在犹豫。”
河水缓慢地流过，盛敏的声音比河水更和缓：“可是李玄，如果一件事情你觉得是应该的，是你要的，那么是不用反复想的……当你在想，你的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闻言李玄蹙起眉，可盛敏还是摇头，飞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边有座桥你看见了吗。”他的手指在空中遥遥一指。
那是座木制的桥，离得很远，当地人称为风雨桥。此刻无风也无雨，桥身的影子随着河水飘荡，摇摇欲坠。
“我们也一样。”垂下手，盛敏的目光幽深沉静，“你所有的自我怀疑，都只是吊桥效应而已。”
“不是！”李玄断然否定。一时又找不出更多的言语来，呼吸急促，又重复了一遍，不是这样的。
嘴唇紧紧抿起，唇角的弧度都显得锋利。
盛敏垂下眼睛，没有争辩，轻轻拉过他的手腕，掰开不知何时攥成拳的手掌，把那张签纸放在他的掌心：“是不是，没有那么重要……这个还给你，我……”
最终还是没有说完，就这样突兀地断在这里。半晌，盛敏笑了笑，正视着他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毫无征兆地起身离去。
李玄发愣地看着手里泛黄的签纸，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更不知道盛敏要还他什么。
仓惶地去看盛敏的背影，醉意未散，步子不算太稳，可一步也没有停，更没有回头。只有脚步声很轻地回响在石板上。
最后那两个字是再见。李玄终于反应过来他无声的言语，但盛敏分明在说不要见面了。
他回过神，想也不想追过去，姿态狼狈地从身后抓住了盛敏的手。
盛敏几乎被拽个踉跄，转过脸，眉宇间瞧不出太多的情绪。
李玄像个病重的人，看着他，感觉手脚都不停使唤，也不晓得谁是喝得更醉的那一个：“你去哪里？”
好半天才挤出这一句，勉强沉着声音又说：“我送你。”
“不用了。”盛敏轻轻摇头，“我今天要回剧组去，七点的飞机，给杨絮发过信息，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太晚了，你等下回去，开车小心。”
李玄心口起伏不定，握住他的手腕，总不肯松开。
薄薄的汗意在两人相贴的肌肤上晕开，分不清究竟来自谁。
盛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李玄，我不是有意把你卷进来。但我是真的放过你了，你已经耽误太久了，往前走吧。”
话到此已然说尽，这次盛敏轻易地挣开了手，却在下一秒重新被捞住。
“你放过我还是放弃我？”李玄眉头紧皱，喉结上下动了动，“我往前走，前面不能有你吗？”
他神色还算镇定。镇定过了头，却让一切看起来像纸糊的伪装。
“这是你来决定的事情。”盛敏始终温和而平静的，“如果你没有答案，那就是答案本身。”
李玄整个人似乎都僵硬了，定定地看着他，脑子里反复地在想，是这样吗？答案，他哪里有什么答案？盛敏如何下了定论？
“我始终感激你，从我们遇见到今天始终都是。”盛敏还在说，“但是我们已经换回来了。我从来都不是你的责任，也已经不是你的负担……生日结束了，十二点也过了，南瓜马车都会变回南瓜……”
他讲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自己也很难挤出一个完整的笑容来。
正常的童年于他们都是奢侈品，不看童话，也不相信奇迹。可他们又的确是降临在对方生命里的神迹。
可惜已经过了赏味期。
盛敏呼了口气，喉结轻轻动了动，语气和态度都是诚恳的:“没有必要再拖，你也不用对我心软不忍，都不用。告别已经够长了。如果你说不出来，那么我说，现在这样子，我们最好的关系，是连朋友也不要再做……”
“你可以判断你的感情，但不能替我做出决定。”大脑仍旧混沌，直觉却驱使李玄急促地打断他，“你始终都在讨论我，那你呢？你在想什么？”
他的手紧紧箍着盛敏的手腕，惊觉他瘦得惊人，腕骨骨骼硌得掌心生疼。
盛敏垂下眼睛，看着李玄过于用力而发白的指节：“我们能不能不要总是在这个问题上兜圈……”
“我要你说！”
他的情绪来得毫无道理，久久僵持之下，盛敏终于流露出今晚第一丝疲态来：“李玄，你要拿捏我轻而易举，你知道的，我对你没有任何办法。”
闻言，李玄心神一震，再也握不住，脱力地松开了手。
月亮又出来了，盛敏的眸光却依旧模糊不清，唯一清楚的是，得到盛敏袒露真心的这个瞬间，李玄找不出半分得意或欢愉。
盛敏白瓷一样的手腕被捏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痕。李玄指尖微动想要碰一碰，最终又垂下手去。
“不痛。”盛敏察觉到他的目光，默默将手藏在身后。
终于还是起风了，溪水漾起波澜，撞碎了暗淡的桥影。他想，盛敏或许是对的，的确是吊桥效应。但李玄不确定自己是何时悄然踏上这座桥，更不知道有没有离开的一天。
“让我想想。”李玄开口，每一个字都很艰难，“给我一点时间。”
盛敏想这不应该，他想要拒绝。今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李玄从画地为牢的局面里解脱出去。但他在李玄面前毫无胜算。虽然即便李玄，也不像是赢家。
“我没有一定要的答案，你想要怎样都可以。”盛敏最后只是这样说。
月亮落下去，太阳还没出来。
天亮之前，盛敏独自离开了，他消瘦的背影融进夜里，李玄有一种正在失去他的错觉。
他得到过吗？
握着签纸在河边坐了许久，露水沾湿了黑色的T恤又在清晨渐升的温度下烟消云散。
天边的云是淡灰色，不知名的飞鸟掠过，没有一丝痕迹。
李玄又想起了那天医院盛敏说的话。
不要怕，没事的。
他从来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也从不认为自己在怕什么。但在这个启明星还没有落下的寻常的夏日清晨，他终于得以窥见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丝阴云。
原来他真的在害怕，他怕这是爱情，更怕不是。

第71章 草木皆兵
“那等下还是和李玄说一声吧。”
走进公司就听见这句话，李玄推开茶水间的门：“找我？”
“耳朵怎么这么灵？”他忽然出现，齐泊原倒被吓了一跳。
李玄去冰箱拿了瓶水:“你和学长刚说什么呢？”
“说......”
恰好有人从走廊路过，齐泊原和楚天恒对视一眼，话就断在了半截。
李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心下了然：“去我办公室。”
“你看看这个。”关上办公室的门，楚天恒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推了过来。
上面是一页PPT，看角度是偷拍的，画质很模糊，李玄把图片放大，看见了几个游戏名。有些听说过，也有些不大熟悉，最下面一个是《一隅》。
“这什么？”李玄皱起眉。
“我从前在远鑫的同事发给我的。”楚天恒措辞很谨慎，“远鑫每半年左右会开一次总结会，项目负责人以上的级别才能参加。回顾前半年的工作，主要还是定下半年的方向。其中重点，会点一些市面上已有的游戏，然后安排到每个项目组去分析。”
“不就是抄袭。”齐泊原靠着沙发，简单地给了结论。
“游戏版权的度很难界定，只要不是一些细化的元素重复，从大方向来说，同一类型的游戏，同质度本来就很高。”楚天恒没有完全否认。
“这种拿去分析的项目，有多少最终会落地？”
“不多，百分之二十左右。”楚天恒想了想，报了几款远鑫出品的手游名字。
“都是？”
楚天恒点头：“这是我看来重合度比较高的，国内玩过的用户大概不会超过三位数。原版都是国外的小众游戏，我在远鑫的时候开过两次总结会，基本拿来分析的也是这种产品。国内新出的热门游戏也有一些，最后落地很少，而且一般会大改。在这方面远鑫还是很谨慎的。所以这么多年，在手游圈风评其实还可以，一直也没有爆出过大的丑闻来。”
“那这次怎么盯上《一隅》了。”李玄指节抵着下颌笑了笑，“算给咱们抬咖？还是该说远鑫老板眼光独到？”
“《一隅》最近风头太盛了，我看了上个月的流水，日均比远鑫新推出的《暗夜之前》还要高十一个点。”楚天恒示意他看下一张流水截图。
“《暗夜之前》是竞技类吧。”李玄瞟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我记得远鑫只出过两款经营类的？最近的那个应该前年底就关服了。
楚天恒颔首：“因为一直觉得经营类不够赚钱。”
“哦。不能露财。”李玄笑了一声，转着笔，“这算内部资料，你朋友发给你，担风险的？”
“他上周离职了。”他神色轻松，楚天恒也放松一点。
“挖过来呗。”齐泊原立马接上。
楚天恒拉开椅子：“人家也做美术的，挖过来接我的班？......已经跑去国外读博了。”
“因为这事儿离职的？”齐泊原挑眉，“学长你该不会也是？怪不得以前问起你干嘛不在远鑫干了，你都不说。”
“一部分原因吧，大公司嘛，藏污纳垢的地方多。受得了忍几年，受不了了走人，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情。”
楚天恒耸耸肩喝了口水：“从我经验来看，他们盯上《一隅》应该是觉得有前景，打算重新开始推经营类手游，但是照搬的可能性不大。开会听下来也是这个意思。一来《一隅》在国内现在热度不错，抄太过得担舆论风险，二来，你这套代码复杂，短期内哪怕套玩法，要想复制个七八成，投入也大了……不过既然提到咱们了，总是得和你通个气。”
李玄垂着眼睛看不出太多情绪，半晌嗯了一声：“成，既然有这个事，就都注意点......学长你那边要还有什么情况，和我同步一声。”
“这个肯定。”楚天恒颔首，“别的暂时就没什么了，哦，还有那个夜景的概念设计方案......”
“我看了。”李玄说，“别改。还是用原来那个。”
“我是觉得新调整这个水墨感更强。”楚天恒有点犹豫。
“就是太强了，和本来的基调看起来冲突，受众接受度恐怕也没这么高。”
“我就说你不会认这个的，学长非得试试。”齐泊原笑起来。
楚天恒想了一会儿：“也行吧，那就定上一版。”
“辛苦......改好了顺便今晚开个会把这段时间工作统一过一下。”李玄调出自己的工作表看了眼时间，“七点？”
“我没问题。”齐泊原说。
“我这边也行。”楚天恒站起身，“那我回去改图了。”
“成。”
办公室门打开又合上，李玄拿过水喝了一口，见齐泊原还在沙发上坐，挑眉：“你也有消息要告诉我？”
“这是你上次说的麻烦吗？”齐泊原开门见山。
“不像。”李玄沉吟片刻，“也难保。”
李明格最近一直没有动静，但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们好歹做了将近十年“父子”，李玄了解他，不是善罢甘休的人。没有刮掉自己几层皮，事情没这么容易善终。更何况还有舒馨不稳定的情绪如同定时炸弹，稍有风吹草动，只怕李明格又会找过来。
心里这样想，面上却是一点也不显，对齐泊原只道：“事还没落下来，不用草木皆兵。你那儿就先不用管，事情已经够多了。我心里有数。”
“好像你事情少似的。”他这样讲了，齐泊原也不再说什么，“小丁要辞职那个事你知道了吗，流程我昨天发起了，你批一下。”
“没来得及，她什么情况？这才干了多久？”李玄打开邮箱。
“她本来就不是N市人，现在老家那边有个比较合适的工作机会，就想回去了。”
“行吧。”李玄点了通过，“给她多算一个月工资……干到月底是吧？抓紧招人，争取让她走之前带一带。”
齐泊原颔首，正要开口，门响了一声。
“泊原。”
齐泊原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清来人就笑了，说话间已经起身迎了过去：“怎么今天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预估有误。这章没写到在一起，距离在一起还有9500个字，这个是准的，因为已经写完了。为什么不更，因为数据太差了，收藏、评论、海星不够，还差十万人气值，申不上榜......而这个文一旦快速更完，就没有申榜机会了。我不想它像我从前的每一篇一样无声无息地扑掉，最近就只能先慢慢苟......

第72章 行程
“不打扰你们吧？”周嘉笑盈盈倚在门，“还在开会吗？”
“没开会，两个人开什么会。”齐泊原非常狗腿地站起身拉开了椅子，“不是说下周回来吗？什么时候到的，也不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周嘉学院乐团最近在进行高校巡演，不过离开半个月，齐泊原已经念叨得李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入职缺个材料，临时回来一趟，明天又得走了。”周嘉解释。她六月毕业，已经确定留校任教。又同李玄打了个招呼，“上次的话剧好看吗？”
“还没和你道谢。”
“泊原已经帮你转达过了。”周嘉笑，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关上没有，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他，“盛敏是不是今天下午回N市啊？”
闻言李玄神色几乎瞬间维持不住，眉心跳了一下，对上周嘉莫名其妙的目光，才猛地回过神来。
“我说错什么了吗？”周嘉有些疑惑。
“不是。”李玄垂下眼睛，周嘉并不清楚话剧票是为谁买的，也没有将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不过顺口一问。是他自己心中有鬼，才会这样敏感。
“我不知道。”他低低地说。
周嘉倒是没介意：“我票圈里的黄牛放的行程是下午......明天又要录《摘月》嘛，他上期那个造型好漂亮……真不知道呀，我想着你们认识......放心，我这种妈粉，是从不追私人行程的。”她玩笑般地解释。
李玄没有回答，他无话可说。
真的不知道吗？这是事实也不是。
从古镇回来已经一周，楼下贩卖机和LED屏上的应援视频早被广告替代，他们始终没有联系过。
他克制住自己不再去看盛敏的任何消息，希望在完全冷静的情况下，找出他们关系的正确解法。但是没用，哪怕两眼空空，他还是在想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月华下他洁白如同雕塑的侧脸，柔软的发梢甚至呼吸。
自然也记得盛敏的所有行程，凡是曾经见过的都变成一个个数字。
拍摄地离N市一千七百公里，飞机两小时十五分钟，而录制《摘月》的演播厅只有二十四公里，如果他想，从办公室离开算起，四十分钟，他就可以见到他。
唯一不敢确定的是，那晚盛敏的回答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答应给他时间了吗？多久呢？还是这只是他自欺欺人的幻觉，一切已经结束了？
“这也没什么必然联系，你回来不也没告诉我。”不知有心还是无意，齐泊原及时打破了僵局。
“哪有这样比的。”
“还没吃午饭吧？”齐泊原看了眼表，“你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和李玄还有点事，说完陪你去吃饭？”
“你要工作不用陪我，我自己随便吃点就行。”
“没关系。”齐泊原把手包递给她，“很快。”
“没事吧？”目送周嘉出去，齐泊原敲了敲桌子。
“什么事？”李玄抬起头。
齐泊原想说什么又停住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嘉嘉她不知道。”
李玄嘴角扯了扯，笑意不达眼底：“知道什么？”
“真是问住我了。说实话，我也不晓得......就能看出你最近心事重重。”齐泊原无奈耸耸肩，“去吃饭？”
李玄挪开眼睛：“走吧，不用申请。”
“谁跟你申请，我问你去不去。”
“你和你女朋友吃饭，我去干嘛？”李玄淡淡地说，“嫌灯不够亮是吧？需要人给你们打光？”
“散散心呗……不是，你别这么看我。我们又不是约会，吃个便饭而已，反正都认识。”
“不去。”李玄捏了捏眉心，见他不走，索性直接站起身把他推了出去，“你快带人走，我还要写新功能。”
“工作吃饭不耽误啊.....”
齐泊原话断在了半截，李玄已经果断关上了门。
门外交谈的声音传来，大概是周嘉问怎么了，李玄不去吗？也听不清齐泊原如何回答的，说话声低下来，两人走远了。
中途楚天恒和行政都来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叫餐，李玄统统没有胃口，一次两次地，索性反锁上了门。
他回到电脑前开始写程序，鼠标却不受控制地滑到了微信图标上，光标在对话框里停留着，输了一长串，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盛敏的头像是一片浅灰色的阴影。李玄看了很久，有些失神，疲惫感四面八方涌来，终于还是关掉了。
打开编辑器继续写程序，依旧控制不住地走神，手指在键盘上倒是没有停，楼下刺耳的车鸣声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直到门响了两声，锁芯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李玄猛地从那种混沌状态中回过神，定睛一看屏幕却是一串乱码，不知所云。皱着眉全部删掉，用力甩了甩头，按着太阳穴站起身，不耐烦地拉开门：“刚才谁敲门？”
“我。”齐泊原从隔壁办公室钻出来，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
“怎么这么快回来？“
“吃个饭能花多久......谁又惹你了？”
“哪来的又。”李玄看了眼表，竟然已经两小时了，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那谁清楚，总之你最近火气大。”齐泊原跟在他身后进去，把手里的餐盒放在桌上，“学长说你午饭没吃？修仙呢？……刚好给你带了份鸡油饭，趁热。”
李玄没胃口，又懒得掰扯这种小事，一时竟然当真想不起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还是拿打开了盒子：“周嘉回去了？”
“没呢，外头看视频。她约了人晚点谈事情，就在附近。等下过去。”齐泊原原地无所事事站了一会儿，“你慢慢吃，我出去了。”
李玄看他神色似乎欲言又止，叫住他：“你要还有事就快说。”
“你先吃你的，也没什么事。”
李玄啧了一声，不耐烦放下筷子：“总不至于这么会儿功夫又有谁盯上咱们了。”
“不至于.....我的一点私事。”齐泊原笑起来，“我想预支两个月工资。”

第73章 ABO？
这个答案属实没想到。李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摸过手机。短信提示音很快响起来，齐泊原看着信息上的数字:“要不了这么多。”
“就多不就少，还缺你直接和我说。”
“够了，也不是别的什么……”齐泊原往门外瞧了一瞧，回过头来，竟然有点羞涩，“嘉嘉说，这次材料交上去，她留校的事就算定了……我想等她拿到学校聘书那天和就她求婚，打算趁这两天，去买枚戒指，我的钱都套进股市了……喂，喂，你不要这个表情……你别告诉嘉嘉啊。”
一时没说话，李玄看了他半晌，搞得齐泊原都有点莫名，才抓过杯子，太烫了，水碰到嘴唇又放下去，皱眉确认道:“你要求婚？现在？”
“声音小点。当然不是现在，戒指还没买呢，嘉嘉聘书也没下来……下周吧。”齐泊原大概心情是真的很好，眼角眉梢都飞扬着，还有心情和他玩笑，“我记得咱们公司应该没有规定员工多少岁之前不能结婚。”
“也可以现在规定。”勉强定了下神，李玄扯回思绪若无其事地咳嗽一声，“不请婚假吧？”
“当然，得给你卖命啊。”齐泊原笑，“谢谢赞助，从下个月工资扣吧，我先回去上班了？”
李玄颔首，没两秒却又反悔叫住他：“齐泊原。”
齐泊原正要走：“你说。”
李玄静了半晌，摇摇头：“算了。”
“你......”
“没事。先去忙。”
今年天气似乎格外反常，大暑刚过，太阳还毒辣，暴雨也总是突如其来。李玄在阳台上抽完了两根烟，见证了一场雨从乌云聚集到云散的全过程。
第三根烟刚刚摸出来，玻璃门从后面推开了。
“看上的钻戒太贵了？”李玄头也没回，“我桌子下面第二个抽屉里有张卡，你干脆直接预支这一年的工资得了。”
“讲得我像四处借账一样。”齐泊原把手里的咖啡推给他一杯，大概是从准备求婚的欣喜中冷静了点，注意起别的事来了，“我想了想还是不踏实，聊聊？”
“我以为你已经欢喜疯了。我又不是婚庆，你和我聊什么？”
“我以为你想和我聊。”齐泊原斟酌着说。
“不想。”
李玄微微垂下头，重新点燃了唇边叼着的烟，吐出一个烟圈又消散。面无表情，看起来着实油盐不进，齐泊原正想着这一趟白跑了的时候，忽然听见李玄闷闷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确定是她的？”
“嗯？”齐泊原愣了一秒，转头看他。李玄立刻把脸扭到一边。
“这是什么问题？”齐泊原撞了下他肩膀，又笑，“你连着一个多月心事重重的因为这？……上次说你铁树开花还真说准了吧。谁啊？”
“现在在说你，别来扯我。”
“行行行。”齐泊原比了个投降的姿势，“聊我聊我……我想想，怎么确定的……这个需要确定吗？”
李玄没有回答，背抵在栏杆上，半仰着头看着天那边隐约的日光。沉默良久，起了个很奇怪的头:“我刚开始学编程的时候，写的第一个程序是hello world。”
“我也是啊。”齐泊原没有太明白他的意思，“这点，全世界的程序员应该都一样。”
“那时候缺钱，忘了听谁说写代码赚钱，我在二手书店里花三块五买了本书，就去网吧自学。”李玄按了按太阳穴，继续说，“当时什么都不会，但是我知道，照着按一个个键地按，就会输出正确的结果。我也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
齐泊原有点懂了:“不，李玄，这不一样。感情……”
“我知道不一样......”李玄截断他，却没有再讲下去。
“你又不说了。”齐泊原听到一半没了下文，啧了一声。
“没什么可说的。”李玄按着眉心，垂眼看着楼下的车流，“你出去吧。”
“我出去干嘛啊？留你在这儿给自己绕圈？”一支烟眼看又快抽完了，齐泊原拍拍他的肩膀，“说说呗，我其实也没多想听，别斜我，当替你排忧解难了……要不这样，我换个问法，为什么是这个人？你干嘛不怀疑自己对我有什么特殊感情？”
“做什么梦？”李玄白了他一眼。
“也不会对小丁，嘉嘉，或者咱们公司其它人。”齐泊原一本正经补充说，“我就打个比方，我都要结婚的人了，清白得很。”
“你八字划上一撇再说。”李玄掐了烟头，转身往办公室走却被齐泊原勾住了脖子，皱眉道，“干嘛？松手。”
“我八字都快画完了。别走嘛。说完，先说完，你不觉得我问得一针见血。”
“觉得什么。”李玄甩开他，想要再抽一根烟，打火机却几下没点燃。手臂撑着栏杆，短暂地静了片刻，开口声音还是很淡，“感情说到底是生化反应，荷尔蒙、多巴胺、肾上腺素……我不确定，是不是我们的激素影响到了对方……”
“等等，等一下。”齐泊原仿佛见了鬼，神色微妙打断他，“谁的性激素影响你？不是......性激素还是信息素？你这已经突破我的数理化认知了……是我的理解有问题还是你的表达有毛病？这玩意儿怎么互相影响？你们是生活在什么ABO的世界里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李玄莫名其妙。
“是你在说什么。”齐泊原同样很震惊，还不忘科普，“ABO就是，怎么讲，这还是嘉嘉告诉我的......”
“你给我打住。”李玄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事，“和你说不清楚。”
“慢慢说嘛，我又不急。”
“我急！”
李玄说完这一句，对着齐泊原诧异的眼神，又沉默了。
良久，他很泄气又颓唐地坐下来，微微垂下头，苦笑一下：“......我也怕他急......我以前觉得，所有的事情，有计划最好，实在没有预排，也没有关系。错了都能扳回来，从来没有出过大岔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秒，声音有些疲惫：“可是他是不同的......我不晓得应该是什么样，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都想错了，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不是，他怎么办呢？这个决定我做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改，但是他不会要勉强来的东西,我不希望也不能让这段关系在某一天对他来说有任何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他轻声说着，表情却是很严肃的，像在讨论一件要紧的公事：“我上次见到他，有几个瞬间我觉得他很陌生，后来我发现陌生的其实是我自己。我越想找到正确的解法，把所有问题都理清，就越没有思路，一天一天地，最后搞得大家都面目全非。”

第74章 永远有多远
齐泊原颇花了一点时间才理清他话里逻辑，震惊之余，不由得重新看了李玄几眼：“你，你这是何必呢？干嘛要这么想。我想和嘉嘉结婚，肯定也是冲着一辈子去的。但是大家都才二十来岁，未来的事......”
“不会。”李玄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声音低而果断，“我不会离开他。”
“不要这么绝对......万一人家先反悔呢？”
这话说出来他怕李玄会不高兴，后者却神色未改：“他当然可以反悔，随时都可以，由他。”
齐泊原彻底哑然，抓了抓头发，很无奈地笑了一下：“你把我都整懵了，这太不像你的作风了。我就不该进来讨嫌劝你，简直跟和你聊工作一样，从来没有哪次都说得过你......只是这种事，计划是没用的，我原来觉得我找女朋友一定要高挑漂亮，年龄比我小，才能粘我。结果你看嘉嘉，漂亮是真的，比我还大几岁又独立。她粘我是不可能了，一直都是我绕着她追，但是没办法嘛，遇见了就是了，哪能完全一致。”
雨后太阳又出来了，光线折射在水珠上温度上升得格外快。空气变得有些燥热。
“我没有计划过，这件事从来没有。”半晌，李玄说。
三岁前的记忆很模糊，三岁后的记忆里也不可能出现父母。他习惯了一个人，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亲密关系也觉得并不需要，至少在遇见盛敏之前……
“你先出去。我静一会儿。”李玄忽然发现自己想要从别人这里找到借鉴本身就是一件很蠢的事。一言不合就赶人，抬腕看了眼表，“六点半开会，新场景地图你测过没有？”
“你脑子里面公事私事是两套系统吗？......不对，你原来应该没有私事这个处理器，看来新研发的还不太顺。”齐泊原有意逗他笑一笑，李玄又开始低头一言不发地抽烟。
“那行，我走了。”许久李玄都不再开口，齐泊原只能认命走人。试图偷偷带走他的烟盒，却被李玄面无表情按着手腕拿了回去，“走吧。”
“喂，你老在看什么呢？”
测过新场景的地图，又理了今天例会需要确定的方案，李玄办公室的门依旧关着。
齐泊原心道按他那个抽法烟雾报警器没响真是个奇迹，不放心地往他办公瞧了好几次，第二次端着水杯路过的时候被坐在会客厅的周嘉看出来了，笑着问他。
“我看李玄怎么还没出来。”
“人家出来干嘛？你要找他不能直接进去？你们等级制度这么严重？”周嘉奇道。
“不是。”齐泊原打了个哈哈，“你不是约了朋友，不过去吗？”
周嘉手里拿着抱枕抵住下巴，一面说话，眼睛也没有舍得完全离开屏幕：“还有半小时呢，催我干嘛，看完就走。”
“哪里敢催你。一下午了，看的什么？我怎么感觉这个画面重复出现好几次了。”齐泊原顺口道。
“上周的《摘月》。”周嘉往后拉了下进度条，“我在看我们家盛敏最后说的句什么......李玄。”她拍了下齐泊原，“出来了。”
“怎么？”李玄听见自己的名字，看过来。
“没事，没事。想和你过一下策划案。”齐泊原不想再触他霉头，赶紧转移话题，看他手里拿着咖啡杯，“你要不先接水？”
李玄没吭声，想起刚刚开门时听见的话，却不自觉地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了周嘉的电脑上。
上周的《摘月》他也看了，好几遍。当然是选了只看盛敏，现在屏幕上播的这一段倒是并没有注意到过。
这场已经是三十进二十的比赛，随机分成五支队，每队抽一个主题，自行编排一个舞台。
这组抽到的主题是永远。表演结束后，主持人一如既往地问起选手对主题的理解，说了一堆不管任谁听来都很无趣的废话之后，主持人大概也觉得没意思，又问起台下的导师来：“永远在各位的理解中，究竟是多远？”
他点的是位女导师，对方显然也没想到，心里大概在暗骂台本上根本没有这一段。尴尬地笑了一下之后，犹犹豫豫地拿起话筒却是在点评刚刚舞台的不足。
然而画面的角落里，一旁盛敏嘴唇这时却轻轻动了动。他没开麦，声音自然没有传出来，想来原本声音也轻，周边的人都没察觉，却被镜头如实地记录了下来。的确是说了句什么，很短，大概几个字。
“粉丝群猜一周了，我们家盛敏平时别人讲话从不接茬的。”周嘉还在和齐泊原解释，“这个女导师老爱挑选手的刺，我们在想盛敏是不是在提醒她，又觉得不像......还有这组有个男的，对就最丑那个，以前在微博上婊过盛敏。他那么点粉丝心里还没数，老爱和我们家撕逼，每次都被碾压。也有人猜是在说他，你看这个镜头，他把盛敏瞪着乌眼鸡一样，不过我觉得盛敏不可能，他根本不在意这些......”
齐泊原其实觉得有些无语，心想真够无聊的。但他一向是不敢对周嘉追星发表意见的。更何况盛敏得算《一隅》的半个代言人，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哦，这样......”
“不用敷衍我。”周嘉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仰头看着身后的李玄，玩笑道，“你们要什么时候遇见了，方便帮忙问问呗，我们粉丝都好奇死了......”
话断在了半截，鼠标却突然被李玄拿走了。他手竟然有些微微的发抖，飞快把镜头回拉又看了一遍，神色蓦地变了。只留下齐泊原和周嘉面面相觑。
齐泊原应该叫了他一声，就在耳边李玄无心去听，也根本听不见。鼠标掉在了沙发上，屏幕上继续播放着下一个舞台。失魂落魄，满脑子都是盛敏说的那几个字。
好像一段辗转过千万人的密码，无人看破。寄出密码的人没有想过要送达，可偏偏阴差阳错飘回了唯一的收信人掌心。
永远是多远？
五十一天。
作者有话说：
对，没错，就是下一章啦！没有收藏的宝贝们点个收藏，收藏了的宝贝们投投海星啦

第75章 蓝桥与理想国
冲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撞上了新来的策划，手里的资料掉了一地。对方正要骂人，抬头一看是李玄话就咽回去了：“玄哥……”
李玄顾不上回答，倒是猛地记起车钥匙还没拿，丢下还有点懵的下属，匆匆回办公室胡乱抓起钥匙疾步又往门外走。
“你干嘛去？”齐泊原追到电梯间来，气喘吁吁地问他。
“手别搭门上。”李玄语速飞快，按下一楼，电梯门很快关闭，只留下一句，“例会往后延半个小时。”
N市有两个机场，开出路口才发现失了方向。他只晓得盛敏明天有录制，不知道他到底哪一班机，连今天下午这个时点，都只从周嘉那里才听说。
好在拍摄地出发的航班不多，等红灯的间隙匆匆查过，今天拢共只有一班，一小时后就会降落在N市南边。
夏日炎炎，刚下过的那场雨并没有带走分毫的暑热。将近傍晚，太阳赤白地挂在天边，仍然亮得如同正午时分。
开出软件园的路上，蝉鸣声嘶哑地像在争吵，然而再热烈，一旦拐出路口，也被汽车的鸣笛取代。
接近下班高峰期，车流从四面的支路涌出来。去南边机场的路上遇见交通管制，要过江的车辆排成长龙，一直蜿蜒到了滨江路旁。
李玄看着远处横跨过江的大桥，N市的地标性建筑，华丽而挺拔，据说是某位大师的得意之作，和那晚古镇溪水上单薄的风雨桥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还是让他不可抑制地回忆起了盛敏靠在肩头时的温度。
李玄终于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问盛敏是放过还是放弃。
都错了，盛敏放弃的是他自己。
尾生抱柱，潮水淹没蓝桥，丢了性命的，怎样也不会是失约的人。
更何况他们连约定都没有。
盛敏没有期待，不管是对他或者对他们，然而等待却是不设期限的。
车窗外的人流和景色不断变幻，忽然又想起少年时某一天读书，说，室如悬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
命运从未馈赠过他，生来一无所有，一粒沙都是自己挣来的。唯独盛敏，把一切都给他了。
在两个人的关系里面，他从来都是得到偏爱的一个。
真的不知道吗？还是太明白这一点，才可以心安理得地浪费掉一天又一天？
甘愿作茧自缚，困住自己不从这段没有正名的关系中解脱，何尝不是因为知晓盛敏永远不可能先他解脱。
巨大的无措在这一刻罩住了李玄。懊恼地重重拍了把方向盘，喇叭随之发出刺耳的鸣笛。
“别催了！”前头有人摇下了车窗，很烦躁的语气，“催有什么用？没看见前头堵死了吗？！”
已经行至机场北路，交通却并没有得到任何的缓解，这一带红绿灯多，模糊能够看见机场的标志，却迟迟不能前进一米。抬腕看了眼表，还有一刻钟，飞机就要落地。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三公里，机械的女声不断重复正在搜索最优路线，已在最优路线上......
原本应该直走，李玄皱眉关掉导航，趁着下一个红灯变绿的短暂喘息，左拐进旁边封闭的巷子。没了冷气，热浪席卷而来，天气预报说，今天体表温度三十九点五。他扔下车，往机场跑去。
“忘说了，今天没订VIP通道，等下出机场的时候得注意点......”飞机在机场上空盘旋预备落地时，张志华忽然从后一排凑上来。
“我早就说了，这笔钱走我自己的账。”盛敏转过头有些无奈，“每次都这样，万一引起踩踏了怎么办？”
“没出过大事啊。再说也不是每次。上周就订了的......哎呀，不会的，这有什么可担心的。行程又没公开，哪有那么多粉丝来......”这话他自己说着也不免心虚，对上盛敏的眼睛，又换了破罐破摔的架势，“忘了这不是......我登机前才想起，订也来不及了......也是杨絮没提醒我，我事情那么多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能面面都顾及到......不过我雇了保镖在机场的，等下撞不到你，你放心。”
他厚颜不惭地推卸责任，似乎丝毫不记得，是自己主动揽过了这桩差事。
“不是，张哥，你......”杨絮想要分辨，被盛敏拍拍手背，不动声色按下。
“下次别忘了。”盛敏平静地说。
“不会。”张志华顺口道，就势便要坐回去，盛敏又叫住他，“张总说明天回N市约了我见面，你知道她什么事吗？”
“张总……堂姐要回来？”张志华愣了一愣，肉眼可见地慌了下神，“我不知道啊，她不是还在外头旅游吗？”
“哦。”盛敏点点头，“那就算了，我以为你知道。”
“不是，盛敏，张总怎么……”
“我不知道才问你的。”盛敏笑笑，“没事了。”
空姐过来温声提示请坐好。
“等等。”张志华不耐烦地打断她，舔舔嘴唇，“……盛敏啊，张总要是问起我……最近我给你签的商务都还是不错的……你看今天这事闹的，主要是忘了……”
盛敏轻轻嗯了一声：“要降落了，不安全。先坐好吧。”
张志华又张了张嘴，也找不出话来了，悻悻地坐了回去。
杨絮暗暗撇嘴，用备忘录打字给盛敏看：肯定是又收哪个大粉的钱答应让他们接机了。
盛敏没说话，垂下眼睛，杨絮删掉又打了一排：哥你最近脾气太好，张哥又犯毛病了。前段时间，他就不敢......
这句盛敏没让他打完，轻轻按下手机：“行了。”
张总明天真要来吗？
杨絮不死心地又打了一句：她这两年不是都不怎么管公司的事？忽然找你干嘛……哥，没事吧？
窗外一朵云悠悠地飘过，盛敏垂下眼睛，低声道：“没事，你消停会儿。”
十分钟后，飞机平稳地落地，走到航站楼大厅前，盛敏已经戴好了帽子与口罩。然而这样的伪装对粉丝来说聊胜于无的作用都没有。
“来了！出来了！”接机的人群中传来热烈的欢呼，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谁啊这？哪个明星？”
“盛敏吧，是不是盛敏？......天哪，我们居然一班机吗？刚才怎么没发现......”
“盛敏？不认识。”
“他你都不认识？没看过《摘月》吗？”
议论声七嘴八舌地响起，又好事的路人试图凑上前来：“盛敏吗？签个名呗。”
“不好意思啊，不签名。”杨絮赶紧说。
盛敏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垂着头，一言不发加快了脚步。只是无论再急促的脚步，也很难越过到港出口前那面专门为堵他而设的人墙。
“盛敏！”许多人喊他的名字。举着鲜花灯牌和手幅的人流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是旋涡的中心。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不收礼物，不要递。”杨絮重复说着，无济于事，“信可以，信可以，给我就行，给我，别塞了......”
一圈接着一圈不断向里挤，如同蚕茧牢牢包裹着，又让盛敏想起绞肉机的运作原理。离得太近，尖叫声被无限放大。有人在表白，有人在辱骂。
相机的镜头几乎怼到脸上，身侧的保镖也因为这样的拥挤而变得愤怒，开始不大客气地推攘着近前的粉丝。
“不要推，伤到人了。”盛敏伸手阻拦，不晓得是谁趁乱抓了把他的背，转过去和同伴愉快地炫耀，下一秒又继续高声喊着盛敏，我爱你，我会一直支持你。
十多分钟过去还在原地踏步，好不容易前进一点又被推得倒退。
骚乱引起了更多看热闹的人加入，手机闪光灯和快门的喀嚓声响得此起彼伏，有机场的工作人员赶来维持秩序，似乎和张志华起了争执，在吵些什么，人声鼎沸也很难听清。
盛敏想要劝阻，可中间隔着好几层，显然也听不清。
“让张志华别争了，先出去再说。”他拍了拍杨絮的背。
“哥！你说什么？！”太吵了，杨絮没听清，转过头来费力地大喊，又被人趁着间隙塞礼物过来，赶紧手忙脚乱地继续去拦。
盛敏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话来，到停车场的电梯直线距离不超过一百米，远远看着，却有种不可能走出去的错觉。
人群还在不断推搡着，他像被裹挟在巨浪中的孤舟，随波逐流。
空气变得格外稀薄，热度上升，带来缺氧的窒息感，盛敏心口有些发闷，手腕上却在这时传来冰凉的触感。
下意识转过头去，错愕取代慌乱只用了一瞬。黑色口罩挡住了大半张脸，但他认识这双眼睛。盛敏不晓得李玄是怎样来到他身边，但不可否认，所有的嘈杂与喧哗却都因为他的出现烟消云散。
跟我走。
他听见李玄说。
走去哪儿？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心比大脑更先做出决定，李玄用力拉着他的手腕，分开层层的人群。
“谁啊？那是？”
措手不及的粉丝们尚且没有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相携的两人已经像两尾鱼，融进了人流难以寻觅。
机场原来有这么多的路，七拐八拐，歪歪扭扭。他们从某一扇门出去，穿过灯光闪烁的窄道，又在阳光照耀中，跑过下一个楼梯。
粉丝和工作人员都被甩掉了。
头顶楼梯间呼啸过的杂乱的脚步声是在寻找他们吗？
谁知道呢？谁在乎呢？
声控灯亮了又灭，逆光的浮尘晕出暧昧的光影，柏拉图写的理想国难道就是安全通道门后狭窄的这一方天地？
握在他腕上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滑到掌心，十指紧扣，成为亲密的定格。
盛敏轻轻挣了一下，却被李玄拽得更紧。
他目光沉沉地注视他，眼睛亮得逼人，让盛敏有种自己是他掌中猎物的危险感，李玄的声音因为奔跑而略显沙哑：“这次生日过完了，还有下一次。永远可不可以不止五十一天？”
闻言盛敏微微瞪大了眼睛，然而他来不及说出一句话，下一秒，李玄抬手握住他的后颈，压着他径直吻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从这周开始，接下来两周隔天更新，数据还差一截，麻烦宝贝们多多留评投海星，让这本文冲个榜。?( ’` )比心

第76章 私奔
这其实不大像一个吻，至少一开始不是。
李玄亲人的时候类似某种悍戾的动物，狼或者豹子。莽撞，又不得章法，却片刻不肯离开他的唇。
起初如同撕咬，盛敏被吻得有点痛。交缠的指间晕出薄薄的汗意，李玄又凭借着本能来探他的唇缝。
他不管做什么都志在必得，手已经从盛敏的脖颈挪到了腰窝，用力箍住他，不许退后分毫，着实也退无可退。盛敏却从他凶狠的动作里品出一丝委屈的意味来，心一软，就松开了唇齿。
于是李玄如愿品尝到了他舌尖的甜味，他从前不晓得自己原来是嗜甜的。盛敏柔软的舌是他二十二年来为自己寻觅到的唯一合意的糖果。
这个吻比预料中持续得更长，李玄那么急躁，又那么耐心，方寸也不肯放过。两个人连呼吸也尽数忘了，快要喘不过气时，李玄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还嫌不够一样，目光仍旧落在他的唇上。
一时都没有开口，心跳声是寂静时空里唯一的鼓点。
身体还贴在一起，腰也被握在他手里。盛敏尝试拉开一点距离，李玄立刻护食搬靠得更近。
“先松开。”盛敏平复着呼吸，垂下眼睛，同他商量。
“不。”他蛮狠又不讲理地拒绝。
李玄用了十足的力气，盛敏不愿意和他较劲，索性放弃挣扎，半晌，才轻声问：“你想清楚了吗？”
“我不想了……我想你。”李玄盯着他，难堪又急不可耐地剖白自己，“我每天都在想你，骨头都痛。”
这实在不像他说的话，偏偏这样示弱的言语，他说来也显得胜券在握。话音未落，忍无可忍似地又吻了过来。
盛敏简直发懵，下意识地推了下他的胸膛，但李玄只是偏头轻轻蹭了下鼻尖，耍赖一样，盛敏就再次让他轻易得了逞。
这次大概满意了，分开后餍足地舔了下唇。看着盛敏被吻得发红的唇和苍白脸上浮起的血色，唇边不自觉浮现出竭力克制的弧度。
盛敏忽然有些恼，说不清是气李玄还是气自己立场不定，用力推了一把，从他的怀抱中挣了出去，衬衫在墙壁上蹭了一抹灰，抬眼看着李玄，呼吸仍然不太均匀。
在他难得带点无声指责的目光之下，李玄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迟到的告白还没有得到回应——如果那也算的话。
登时就慌了，笑意凝在脸上，反应倒还快，立刻又把盛敏手捉住了。盛敏轻轻一动，就被他死死按在了心口，盯着盛敏的侧脸，喉结动了动，许久挤出一句：“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盛敏轻声说，“我吗？”
李玄慢慢凑过去抵住他的额头：“你当然是很好的……我说我，我们。”
盛敏一时没说话，任由他紧紧贴着自己。细碎的头发落在面颊上，掌心之下就是李玄的心跳，每一拍都顺着掌纹和脉搏传进盛敏的心里。
怎么跳得这样快？
李玄压在他手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另一只手环着他，用小心翼翼的姿态，如同搂着的是一尊珍贵又易碎的白瓷。
他在紧张。
意识到这一点，盛敏那点微弱的火气顷刻都散了，心中一片酸软，到底是他按着李玄的心脏还是李玄按着他的？
不得不垂下眼睛去掩饰自己的失态，李玄却立刻又警觉起来，试探叫他名字。
“嗯。”盛敏低低地应了一声。
李玄觉得自己还有许多话没说，一瞬间又找不出更多的言语了，一路上打的腹稿通通都忘掉，只又叫了他一声：“盛敏。”
好似这短短两个字是什么远古失传的咒语，他为此沉溺，也势必要拉着对方一同沦陷。
盛敏无声叹了口气，慢慢搂住了他的脖颈，抬眼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好。”
这次愣住的人换成了李玄，可盛敏的眼神，不躲不避。
“你要不要多考虑一下？”问出来李玄自己都知道在犯傻，如坠大梦，梦里也没有这样不清醒过。
“不要。”盛敏摇头。注视他良久，轻轻笑了笑。靠近贴一贴他的嘴唇，“我说好。你要怎样都好......我早就答应你了。”
这对比起刚刚的简直不算吻，李玄耳根却因此发烫，连着脖颈红成了一片。他仿佛从未如此蠢笨过，又心甘情愿在盛敏面前暴露所有的弱点。
手脚都不晓得如何摆了，按理说不该这样乱，盛敏的心意早就明白摊在他面前。可还是我了好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于是盛敏说了。
“我爱你。”
他主动回抱住了李玄，温柔而坦荡：“所以在一起吧。只要你想。”
足足半分钟或者更久，李玄猛地抬手拥住了他单薄的脊背，极其用力，好像要把盛敏揉进身体骨骼里，变成自己的私有物。
身体那样烫，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皮肤炽热的温度，飞蛾赴火，岂焚身之可吝？原来是说这个意思吗？
李玄心跳依然很快，盛敏轻轻抚着他的背。
这样就好，这样最好。盛敏想。慌乱或者紧张的滋味，一秒他也吝啬让李玄多体会，所以连等待都一并替他省略。没有一定要的答案，那么无论李玄要什么结果，他都愿意给他。
从少年起，演过那样多情情爱爱的本子，无数痴男怨女在戏中煎熬，浮沉寻觅，无病呻吟的台词写着爱情是竞技，是猜心的把戏。
当时盛敏不懂，李玄的爱情也没能教会他。
胜负欲是永远缺乏的东西。在这场只有两个人存在的争斗中，如果他是裁判，他就给他最多的偏心垂怜，如果他们是对手，他率先俯首称臣。
盛敏不稀罕做胜者，只要李玄永远得到桂冠。他可以做路边为他鼓掌的人，也可以做他的战利品。
拥抱持续了很久，又或者只在须臾。他们陷落于对方制造的时空宇宙中，时间已经转换了计量的方式。瞬间和永久原来是一样长的。
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打破了沉寂。李玄不动，盛敏轻轻推他一下：“接电话。”
李玄不情不愿地松开他，按下接听键：“喂？”
“你去哪里了？”齐泊原这已经是打的第三次电话，接通了还没反应过来，听李玄喂了两声才想起开口，“你还回来吗？”
“回哪儿？”
齐泊原被他理直气壮的反问搞懵了：“回公司啊……不是还要开会？到底延半个小时还是取消？”
“半小时可能不行。”李玄垂眼看了下时间，“你先主持着开吧，基本的工作情况你比我熟。”
“下个月的版本更新呢？策划案可全是你写的。”
“那个我回来讲。”
“行吧......”
齐泊原大概还想问什么，李玄说了一句就这样，径直挂了电话，有些歉意地对盛敏笑了笑。
“要回公司？”盛敏毫不介意地问。
李玄颔首，齐泊原的电话让他找回一点理智，他就这样拉着盛敏跑了，居然能安静到现在实在是个奇迹，咳嗽一声：“杨絮没找你？”
“手机还在飞行模式。”
切换了设置，一大堆的微信红点和未接提醒信息立刻跳了出来，大半都来自杨絮。
盛敏先点开微博看了一眼情况，超话里果然已经闹翻了天，好在李玄戴了口罩，图片虽然多，并没有被拍到正脸。
不过已经有细心的粉丝通过身形的对比，在从前的活动照片中锁定到了相同的身影。
“散了吧，是助理。好几个活动都出现过……”
“这个身材真的是助理吗？……谁有正脸照，我有个朋友想看……”
“这里有。图片.jpg”
“这是杨絮的，差了十万八千里，瞎吗……”
“有没有清晰点的照片，要么戴了口罩要么座机画质……站姐是哪个废品站回收的？”
“谁没事专门去拍助理啊？白嫖党嘴放干净点行不行？”
……
更多的评论还是在骂经纪公司和私生，过往种种离谱的操作被做成大字报四处贴。
然而在那段已经被播放了百万遍的他们相携奔跑的视频下，排在最上方的评论，却是来自一位路人。
“这好像一场私奔。”
作者有话说：
继续求评，求海星，后天见。

第77章 责任
盛敏退出微博给杨絮发了条信息，那头很快回了电话过来。
隔着听筒模模糊糊李玄有些听不清楚，但想来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
盛敏始终好脾气地应着，对上李玄的目光就笑一笑。
“不要让张志华管这个事情......张总？没事，说就说了。不用担心。”过了大概一两分钟，盛敏开口打断了杨絮的喋喋不休，“……嗯，你今明两天放假……没有在赶你，上周不是就说了让你回去看阿姨……我没事……”
那头的情绪似乎又激动起来，叽里哇啦地吵嚷着。
“杨絮。”盛敏抬眼看了看李玄，对电话那边温声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又好言安抚了几句，盛敏才结束通话。杨絮始终忿忿不平，最后一句说的还是：“哥你没救了！”
这句声音太大了，盛敏也知道李玄一定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后者自嘲一笑：“杨絮觉得我是个骗子。”
盛敏下意识要否认，几个念头转过却变成了：“那你是吗？”
“你觉得呢？”
“都没关系。”盛敏摇头笑笑，抵着身后的墙壁，垂下的额发挡住了他的眉眼，“我身上好处很多的。骗久一点吧......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不想骗我了......”
“不会。”李玄听着他逐渐认真的语气打断他，“也没有骗你。”
盛敏便没有再说下去，伸手揉了揉李玄的微皱眉峰：“我知道呀。”
李玄握住他的手，想说什么，又觉得言语太单薄。盛敏毫不介意，另一只手搭着他的肩，凑近亲了亲李玄的眼睛，岔开话题：“好啦，我说错话了。你不是还要回去开会吗？”
李玄抿住唇，没回答。盛敏摇了摇他的手臂：“好啦。”
“你呢？等下有工作吗？还是直接回家？”
“今天没有工作。”盛敏说，“但是我明天录完节目，晚上就得走。”
“明天？一期不是录三天？“
“剧组要赶在秋天前拍完山里的戏份，入了秋雨更多，进度排不过来，已经和节目组协调好了。”
李玄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捏着盛敏的手指不放，似乎那是一件称心的珍藏。盛敏目光滑过他们交缠的指尖，想了想便道：“要我陪你去公司吗？”
“方便吗？”李玄立刻抬头看他，压着唇角的弧度，但眉眼不是这样的。
“没关系。”盛敏摇摇他的手，“你方便吗？”
“我都可以。”李玄道，过了一秒又改口，“方便的。”
说完故作镇定的咳嗽一声，生怕盛敏反悔似的：“那走吧。”
于是他们手拉着手，顺着安全通道出去，像幼稚园排队放学的小朋友。快到门口的时候，李玄停住了脚步：“我先叫辆车。”
“什么？”盛敏愣了一愣。
“来的时候太堵，车扔半路上了。”
李玄解释，看着盛敏有些诧异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个再正确没有的决定。
天经地义应该得到一点奖励的。李玄想。
于是转过身去，理所当然地握住了盛敏的肩膀。凑近他，感觉盛敏温热的呼吸落在自己面颊上：“可以吗？”
“刚才干嘛不问。”
盛敏笑了，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在门后光线昏暗的角落和他分享了今天的第四粒糖。
到公司的时候，其余人已经在开会了。安静的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去开会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这是盛敏第二次到李玄办公室，除了资料堆得更多之外，和上次并没有太大变化。窗口唯一的一盆绿萝倒是长得很茂密，想来应该是清洁阿姨的功劳。
“你先沙发上坐一会儿。”李玄说。一面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盛敏以为他在处理公事，晃眼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却是各个八卦论坛上有关今天他们从机场离开的帖子。
李玄手指在键盘上上下翻飞，右上角编译器里代码一行行输出得飞快，几乎看不清。
“其实没关系的。”盛敏看着他太过专注而略显严肃的侧脸，“我刚大概看了一下帖子和评论，没人往这方面想。”
李玄指尖没有离开键盘，闻言还有心思抬头冲他挑眉：“哪方面？”
盛敏撇撇嘴不回答。李玄安抚一笑：“好啦。没事，很快，你坐会儿。”
他处理掉了涉及到真实情况的帖子，放了一些虚虚实实的信息，选择性地留下了所有揣测他是工作人员的评论。把粉丝关注的重点往无序接机上引导。又在流量最大的几个论坛和APP上留了监听插件，以防后患。
花了半个钟头才算处理完，盛敏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指尖：“痛不痛？”
李玄愣了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的手，笑了：“这怎么会痛？”
“其实没关系的。”盛敏并不相信，握住他试图缩回去的指尖，轻轻吹了吹，“我能应付，也能处理。我敢和你跑，就做好了去承担所有结果的准备。”
“可是我需要对我做的事负责，也需要对你负责。”
李玄脱口而出，语气异常的理所当然。盛敏愣了一愣，反而不晓得如何作答了。
“我去开会了。”李玄也并不需要他的答案，抽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电脑密码和笔记本一样，右手边的屏可以放下来。书架上的书你随便翻。”
“你的书和论文我又看不懂。”
“左边有话剧剧本。”
盛敏顺着看过去，果然看到尹潜频全套的话剧本子，甚至还有好几本自己拍过的电视剧的原着。
这不免叫盛敏想起李玄私下看《未央柳》的事情来，感觉好像还在昨天，又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忍不住低头微笑，走过去信手拿起一本：“也都是无聊买的？”
“都是想你买的。”
李玄语气倒是很坦荡，说完尽管有点不自在地抓了抓额头，还是望着盛敏，等他点评一样。
盛敏又被反将一军，拿著书没说话。
“真的。”
李玄重复了一遍。
“听见了。”盛敏无奈瞥他一眼，“你原来不是这样说的。”
“我原来也是这样想的。”
盛敏终于笑起来，催促他：“快去吧。”
李玄看了看表：“那我过去了。你无聊就看会儿书，要是累里面休息室可以睡会儿......开不了多久，很快的。”
“好。你快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李玄拿起笔记本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快步折返回来抱他一下：“你等我。”
盛敏下巴搁在他肩头，轻轻抚摸过他的背：“等你。”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

第78章 许多年
看了十来页的书，搁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盛敏拿起来点开微信，是张珊。
和预想中的反应差不多，盛敏垂下眼睛，手指顿了片刻，回了个好，波澜不惊继续翻着手里的话剧剧本。
这本从前就看过，那时候还在戏剧学院念书。没有参加《摘月》，也没有现在这样红。
有时候工作多得不行，虽然都是小角色，也在各个剧组间来回奔波，某段时间又会莫名一个通告都接不到，面临着经济上窘境的同时，唯一的好处，或许在于总算能够回学校里安稳上几周课。周末的晚上，去露天的小广场看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排练话剧。
后来去参加选秀，一炮而红，为了保持曝光，公司安排了密集的通告，学校缺课太多，强制给他办理了休学。看话剧的习惯倒是保留了下来，没有时间去剧场，就看了很多的剧本。
这本算是尹潜频很早期的作品，故事情节单薄得近乎没有，比起话剧实则更接近于长篇的散文。
讲述在某个南方偏僻小镇上所发生的一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春天草木会发芽，秋夜的薄雾遮住夏日的月亮，冬季一到天地皆是一色白，待到明年，消融的春水流过又会孕育出新的生机。
已经快要到傍晚时候，阳光是很温柔的暖红色，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绿萝的叶子上苍翠得像某种玉石，余下的一点，洒在他的指尖。
盛敏看完一章，渐渐起了点困意。最近在拍的故事，有太多的情节设定在深夜或者黎明，整晚整晚的大夜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辗转又回N市，到此刻实在有些累。
犹豫片刻，起身推开休息室的门。李玄不晓得从哪里养成的习惯，但凡他叠被子总是很方正，柔软的蚕丝面料也能折得棱角分明。
盛敏微微弯腰，从枕头上捡起了一根头发，唇角不自觉一弯，想了想，拿出钱夹，和自己的证件照亲密地放在一起。
他脱了外套躺下来，拉过被子一直掩住下颌，半张脸都埋进去。鼻尖闻到清爽的香气夹杂着一点淡淡的烟草气息。
莫名地，盛敏记起了刚刚看过的话剧本子里，描述的麦子成熟的气味。
这是毫不相干的两种味道，说不清为何，在此刻又意外联想在了一起。就像他明明才做了一个极其冲动到不计后果的决定，却感觉进入了书里所描述的平静生活。
他轻轻侧过身，面对着门的方向。
隔着两扇门和长长的走廊，尽头会议室的响动几不可闻，说不清为何，盛敏恍惚自己能听得见李玄的声音。
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他都一眼认定他，自然也能从数亿的嘈杂声响中分辨出他的。
他忽然想见到李玄，此时此刻。
脑海中猛地出现这个念头，就有种要立刻去找他的冲动，所幸盛敏从来是容易知足的，身处在同一个空间里，这个认知已然叫他心中有种饱涨的充盈感。
要耐心，还有很久。他对自己说，转念又觉得，哪怕只是一刻，也足够了。
最终只是阖上眼睛，沦陷在熟悉的气息中，沉沉地睡去。
李玄回到办公室的第一眼没看见人，翻了一半的书还摊在桌子上。
进休息室的步子不免就急切了一点，看见床头夜灯暖黄光线下被子微微隆起，一颗心才算放下来。
其实还能去哪里？盛敏答应了等他，也总是在等他。
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就连呼吸也不自觉放轻了。
盛敏睡得很熟，李玄怕吵醒了他，不敢在床边坐下，索性半跪在地毯上，头抵着床沿默默地看他。
睡颜是很安静的，呼吸间，眼睫轻轻颤动，在鼻梁侧翼留下一点阴影。清瘦，又白，宛如一尊上好的骨瓷，合该摆在高台上得千万人观瞻，却心甘情愿，来做某人的私藏。
但这是自己的错吗？
李玄心中带着隐秘的窃喜，混不在意地想，是有怎么样？
唯一懊恼的只是耽误了太久，从前在犹豫些什么呢。
所有的问题，所有的疑虑明明都是无意义的。没有过计划，从来也不必有计划。他对世界有一套规则，可盛敏原本就在规则之外。
错失的每一秒都是不能挽回，幸好，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
默默又看了他许久，隔着被子轻轻触到他的手臂，靠在床边也睡着了。
大概做了个梦，细节记不清了，似乎是夜里，星子烂漫，月华也璀璨。 又起了微风，是春夜吧大概，才会那样和煦地拂掠他眉眼。
李玄睁开眼睛，恰好碰见盛敏迷迷糊糊地向他投来视线。
“醒了？”
太困了，醒来也还像在梦中，盛敏声音有些模糊：“怎么在这里睡了？”又往旁边挪了一挪，“上来睡吧。”
“没事，你再睡会儿吗？”李玄温声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出去吃饭？”
盛敏摇头又点头，慢慢从被子里探出手来，握住他的，专注地看了李玄许久。
“怎么了？”李玄问。
“我刚才很想见你来着......结果一睁眼你就来了。”
他声音还是极低的，如同梦呓。李玄仔细才听清，忍不住抓紧了盛敏的手，在手背上轻轻贴下一个吻，凑近去，诱哄一样地问他：“我要是不来呢？你怎么办？”
盛敏又低下了眼睛，因为困倦而思维迟缓，很认真地想了半天才轻轻答他：“不怎么办。”
李玄心中一片酸软，起身上床，连人带被子抱住了他，面颊贴着盛敏柔软的发，小声说：“......我真是太蠢了。”
半梦半醒间，盛敏也不晓得有没有听清，头无意识地贴着他脖颈蹭了蹭，回答的却是：“你最好了。”
实在困得很，模模糊糊说完这一句，就这样被李玄抱着，竟然又睡着了。
光线落在他发丝上，是一层温柔的光晕，李玄偏头吻了吻他的头发，不禁有些恍惚，仿佛他们已经相爱许多年。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继续求评求海星啦?( ’` )比心

第79章 晚安
盛敏靠着他又睡了小半个小时，李玄肩膀被压得有些发麻，又觉得很欢喜。
为什么怀里抱着一个人，却可以让心中都有一种饱胀的充盈感？他写过的最复杂的程序，也无法输出这样的结果。以至于被子里盛敏动了动，眼看又要转醒，还隐隐有些遗憾。
“几点了？”这次大概睡清明了，眼神也不像刚才那样懵。
“八点左右。”李玄有些不舍得放开，不死心地试探，“要不要再睡会儿？”
盛敏疑惑地嗯了一声：“你不是要去吃饭？”
“不吃也行，看你。”李玄捏捏他指尖，顿了片刻，又压低声音问他，“刚才醒了一下还记得？我还以为你忘了。”
他既觉得心酸愧疚，多少又有些得意，语调中带着克制的上扬。盛敏反应了一会儿，记忆回笼，躲开他的视线，语调还是很平稳地：“......不记得了。”
他装傻李玄也不揭穿，唇角的弧度却怎样也压不下去。盛敏又轻轻推他：“抱太紧，我快喘不过气了。”
“我松一点。”李玄说，手臂仍然毫无诚意地紧紧环住他。盛敏也不再动了，温顺地让他抱着。又听他叫自己的名字。
今天第几回了？盛敏有点无奈地想，开口声音却是自己也无法隐藏的纵容愉快：“知道了。”
李玄也笑了，笑声带着心口微微颤动：“知道什么？”
盛敏抬脸飞快啄了一下他的唇，眉眼鲜活：“都知道。”
又温存了好一会儿终于起床。出了休息室才想起刚刚太着急，笔记本都落在了会议室里。
“我去拿过来然后咱们出去吃饭，晚上想吃什么？……河鲜吃不吃？附近有家私房菜还行。”
“好。”盛敏点点头，“其它人下班了吗？”
“都走了吧应该，开完会我就让下班了……外面灯都关了，你等我看一眼。”李玄一面说摸出手机准备订餐，又看见有两个齐泊原的未接。
他皱了下眉，开门的同时把电话播回去，就听见手机铃声一墙之隔响起。
李玄眼疾手快挂断电话立刻又关上了门，下一秒自己的手机却响了起来，门也被敲响了。
“李玄？”齐泊原在门外叫他，“你没走的？”
李玄微皱了眉，转头和盛敏对视一眼，后者指了指休息室：“需要我回避吗？”
“我不需要。”李玄斟酌说。
“那开门吧。”盛敏轻轻笑了一下，“没事。”
李玄又看了他一眼，这才重新把门打开。齐泊原久不见动静，都准备走了。乍然听见门锁响，猛地又转回来：“李玄，我跟你说……”
他的话在看见盛敏的瞬间断在了半截，人也呆住了。倒是盛敏先微笑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
齐泊原好半天才回过神，磕磕巴巴地回了句你好，大概实在是懵了，也不晓得做什么，顺手竟然摸了张名片过去。一阵手忙脚乱下来，眼睛仍然铜铃似地盯着李玄。
“你要说什么？”李玄咳嗽一声，在直接承认还是遮掩过去间，犹豫了短暂的一瞬。
齐泊原下一句话直接帮他做出来选择：“视频上还真是你？”
“我先声明，我真不是专程回来抓你们的。”
盛敏借口口渴，去了茶水间，留下他们俩在办公室。齐泊原等他一走，赶紧解释道。
“好好说话，抓谁呢？”李玄沉下脸，低低骂了一句，“我怎么每回都能碰见你？你不是开完会就去找周嘉吃饭了吗？”
“是去了。”齐泊原委实冤得很，“我走到半路了，嘉嘉给我发了段视频，问我是不是你……就这个。”
“别翻了，我看过了。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齐泊原无奈，“我看着挺像的，衣服也像，时间还对得上……但是我的认知里你不可能发这种神经，当然说不知道……完了她给我来一句，她有事要回学校不等我吃饭了。”
李玄一挑眉：“合计我耽误你约会了？”
“咱心胸能别这么狭隘吗？”齐泊原叹气，“我就是单纯地阐述我回公司的原因。”
李玄不置可否，晃了下手机：“打电话就是问我视频的事？”
“你怎么跟盘犯人一样。”齐泊原啧一声，“我问你工作，不信自己查邮箱。没回才打电话的……还以为你走了呢。半小时前来你办公室都没见着人……”
他说着意识到不对，视线飞快地从休息室的门上扫过，脸色明显僵了。
“瞎想什么？”李玄难得有点不自在，顺手拿笔丢他。
“我能想什么啊？”齐泊原脱口而出，“你们俩不是吧？……我不是说那什么，我的意思就是……你不想说就算了。”他最后又补充道。
李玄撑着头，不耐烦道：“你说绕口令呢？”
齐泊原看他神色：“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李玄没吭声，齐泊原得出了结论：“就是我想的那样。”
“你恐同？”李玄终于发话了。
这就是认了，齐泊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次开口更慎重一些：“不至于，但我不知道你是。”
李玄耸耸肩：“我以前也不清楚。”
他嘴里这样说，表情却放松下来，夹杂着极少的轻松愉悦。这样的神情于他而言实在稀奇，《一隅》上线那天，齐泊原也不记得他有这样眉飞色舞的时刻，这些天的阴郁倒是一扫而空了。
“我其实怀疑过。”过了一会儿，齐泊原很纠结的语气说，“你身边统共也没几个人，我基本也见过……每次提到盛敏，你就跟被人踩了尾巴一样……怀疑了好几次，我又给推翻了，这都不光是性别的事了，你们看起来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么也搭不到一块儿......”
前面讲了那样一长串李玄都无甚反应，闻言却立刻抬起头来：“哪里不搭。”
“这......”
倒是把人问住了，齐泊原仔细回想两次碰见他们。在已经对两人关系有新认知的情况下，竟然奇异地也找不出一丝违和的地方，于是不得不承认是被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误导了，“行了，别瞪我了。你们要谈，我一个外人说了又不算。我没意见，也不会往外说的。”
李玄嗯了一声，又道：“你能有什么意见？你有意见我开除你。”
“那是你亏了，我拿了你工资活还没干呢。”他看着李玄难得嘚瑟的神情，到底没忍住好奇，“你们怎么认识的？”
“你怎么说？”
他们是餐厅里最后一桌客人，吃完饭从楼梯下去，伴随身后服务生欢迎下次光临的声音响起，玻璃门关上，身后灯也暗下去了。
这是江边一栋老式的木楼，随着这几年的城市更新，外立面做了改造，窗户依旧小而高，路灯的光照不进来，只有朦胧的月光落在木头的纹理上。
“路边捡的。”李玄轻轻笑了一声。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就是滨江路，N市夏日里难得凉爽的地方，许多老人小孩夜里来纳凉。夜深了，人群悉数散去，只有两三野猫，喵呜一声灵巧地跃过汉白玉的栏杆。
“真的？”盛敏笑着反问。
李玄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玩笑话倒说不出来了。半晌，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柔软的额发：“我运气真好，不晓得怎么天上掉这么大个馅饼就砸中我。”
他神色太认真，倒叫盛敏不晓得接什么了，掩饰地咳嗽一声：“听你瞎说。”
转身往前走去，李玄又很快追上来，轻轻抓住了他的手。
五米开外，已经能看见停车场的招牌。
“再走一圈吧。”李玄顿住了脚步，低声同他商量。
于是他们沿着滨江路又走了好几圈，甚至在将要收摊的小贩车上买了两份红糖凉糕。借着夜色做屏障，肆无忌惮地牵手，像所有平凡的情侣。
走到路灯下或是遇见行人，悄悄松开，手背仍然擦过对方皮肤的纹路。又在下一个路口默契地重新紧扣十指，哪怕掌心被薄薄的汗意润湿。
车停在盛敏家楼下的时候，车载广播机械的女声正在播报十二点整。
李玄不由得想起了在古镇溪水边的那个夜晚。
到底谁是仙度瑞拉？都不要紧，十二点之后，明天和无数个明天，南瓜马车都不会再变回南瓜。
“我上去了。”盛敏说。
李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舍得挪开：“早点休息。”
盛敏轻轻嗯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又笑了，李玄飞快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凑过来同他接吻。
“真的走了。”分开后，盛敏小声说。
“回去吧。”李玄低头抵着他锁骨，“我总不能找什么口渴，要上楼喝茶的借口。”
盛敏摸摸他耳廓，轻声说：“你如果想上去，不用找借口。”
李玄一怔，猛地抬起头来，盛敏已经避开了眼。
“别招我。”李玄重新又环住他的腰，带着一点点压抑的抱怨，“你明天不是录完节目还要赶回片场去。”
“我的意思是，你那张床还没拆。”盛敏慢吞吞地解释。
李玄偏头泄愤地咬了一下他的唇，怕弄疼了他，又不舍得用力，最后只是用舌尖轻轻摩挲过。
耳鬓厮磨又是好半天，李玄想着他明天还有工作，实在也不忍心他睡太晚，终于不舍得地松了手。
“开慢点，到了给我发信息。”盛敏叮嘱他。
“好。”李玄点点头，陪他一起下了车，“回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盛敏说好，然而往前走了几米，不自觉又顿住脚，回头看他。
夜风温柔，空气中是很淡的夜来香的气息，香气像若隐若无的丝线，把他们缠在一起。
李玄叹口气，甜蜜又无奈地上去抱住他：“回去睡吧，再这样，我真的走不了了。”
“那……下周见了。”
李玄摸摸他的脸庞，轻轻只说了一句：“晚安。”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也晚安啦，后天见。

第80章 合约
“哥，你找什么呢？”
“没找什么，你自己专心开车。”
盛敏收回视线，刚刚后视镜上，一辆黑色的轿车一闪而过，他看着很像李玄的，只是车速太快，并没有看清车牌。
现在是早上七点，从这里到软件园得小一个钟头，李玄如果往返一趟，大概也不用休息了。盛敏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空落落的街道上，只有行人经过，果然还是看错了。
不自觉地无声叹了口气，倒算不上失望，只是有些想他。摸出手机想要发条信息，又想着李玄或许还在睡梦中，也不晓得调了静音没有。再等等吧，盛敏想，最终还是作罢。
“哥!”杨絮又在叫他。
“怎么了？”
“叫你好几声了。”
“听见了。”太阳慢慢出来了，从挡风玻璃射进来有些刺眼，盛敏把遮阳板放下来，“还没问你，不是说让你回家陪阿姨，下午直接去机场等我吗？上午的通告，刘佳可以跟的。”
“你打发我走啊。”杨絮立刻不满地吵嚷起来，“我才不上这个当呢！我真不晓得，那男狐狸精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杨絮！”盛敏微微提高了音量，还没说出下一句话，杨絮眼睛先红了，拖长了声音：“哥……”
“你这是做什么，说来就来。上次导演说，还差个演员，我推荐你去好不好？”盛敏想起他骂李玄男狐狸精又觉得好笑，抽出几张面巾纸给他，“哭什么，你是小孩子吗？”
杨絮顽强地抽了抽鼻子：“我没哭！你才是小孩呢。他给个糖你就跟着走了！”
盛敏一时没作声，杨絮又怕自己话说太重气着他了，抹了把眼睛，鬼鬼祟祟地偏头瞧盛敏的脸色。
“注意车。”盛敏不见愠色，只是提醒他，“说话就说话，方向盘不要乱打。”
杨絮悻悻地看着远处跳动的信号灯，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故，明明是绿灯，车也堵住了：“我都不晓得你喜欢他什么……”
“长得好看。”盛敏笑一笑。
“你自己这么好看，每天多照几次镜子还能被他那点皮相给迷惑了？”杨絮大叫起来。似乎承认李玄长得好或是其它什么优点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很难的事。
“那我也不知道了。”盛敏偏着头想了一会儿，还是轻轻笑了笑，“可是怎么办呢？我很想吃他这颗糖啊。”
他这样温柔的语气神色，跳脱如杨絮，也没办法打岔了。难得沉默了良久，才很不情愿地说：“哥，他甩了你一次就能甩你二次……”
“他没有甩我，不管你信不信。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我们的关系里面，没有任何他对不起我的地方。”
杨絮听不进去，还是很苦恼的样子看着他：“我怕你吃亏，怕你被他骗。”
盛敏回忆起昨天李玄说杨絮认为他是个骗子时的自嘲神色：“不会的......就算他骗我，我也觉得是自己更赚一点，又有什么不好呢。”
“哪里好了！你就让他一直这么糊弄你啊！”
“你觉得一直是多久？”盛敏很平静地反问他，杨絮被问懵了，支支吾吾又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很快乐，从来没有过。”前方车流缓缓动了，盛敏拿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没头没脑地说，“但我没有想过需要持续多久......从前或许想过，一直就是一辈子，我演了那么多戏，里面都是这么写的......但是这段时间我没有见到他，慢慢的，反而觉得这是不必要的了。有一天也是好的，每天对我来说都可以是最后一天，他拥有随时喊停的权利。”
“我听不懂。”静了好半天，杨絮直愣愣地说。
“没关系。”盛敏笑了，“我其实也不懂。”
开到演播厅楼下的停车场，杨絮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中途委屈又生气地看了盛敏好几眼，停车的时候一个急刹，仪表台上的摆件晃动出了虚影。
盛敏也没说什么，伸手拉开车门，听见杨絮在背后问他：“张总是不是上午就要来……”
“我知道。”盛敏回过头，“怎么？她还找你了？”
“我可什么也没说……本来我也不知道。”杨絮说着又有些着急起来，“她到底是来找你干嘛的呀？我听着挺严肃的，李玄不是昨天才……还是张哥原来就和她说什么了……”
“没事。”
“怎么没事啊……不管她原来找你干嘛，今天都肯定会问李玄的事的……我的哥，你怎么交代啊......”
盛敏轻轻叹了口气，截断他：“我合约要到期了。”
“合约......”杨絮愣了一下,如梦初醒，“可是她昨天一直在问我李玄的事啊，压根没提这一茬。”
“她和你有什么提的，你又不能替我签。”
杨絮挠了挠头：“也是。那哥你还续约吗？你上一份签太久了，条件也苛刻，你现在好不容易红了，可不能......”
“再说吧，我也不知道。”盛敏还是很温和，神色也很平静，“你不用管这些。去吃早饭吧，下午直接去机场，或者想再在家里陪阿姨几天也可以。”
他说罢关上车门，将要进电梯的时候，杨絮又追上来了。表情看起来还是痛心疾首，又夹杂着一种天要下雨破罐破摔的无奈。
“算了。”他沉重地叹了口气，站到盛敏旁边，“哥你觉得好就好……我都听你的，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张总吧。”
做完妆造出来，快十点的时候，盛敏给李玄发了条信息。
除去李玄昨晚说已经到公司了的那句晚安，再往上翻，他们的对话甚至停留在一个多月以前，那时还没能换回来，李玄好像是外出了一趟，发信息问他想吃哪一款蛋糕。
他在家里看剧本入了迷没回，于是李玄买了五种口味，放在冰箱，三天都没吃完。
再往上还是一些很生活的对话。
晚餐吃什么，洗发水用完了，快递取件码……
其实也不多，很快就翻完，毕竟那段日子的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成天地待在一起。
每一条盛敏连标点符号都记得很清楚，唯一记不清楚的反而是，在分开的每一天，那些失眠的夜晚，他到底把这些简短的对话，反复看过多少遍。
重新看完一遍，滑到最后，李玄的信息还是没有回过来，一直到录制结束，从杨絮那里拿回手机，也没有。
盛敏轻轻皱了下眉，犹豫片刻，再次发了信息过去。
“起了吗？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刚刚显示发送成功，手机就响了。
“喂。”盛敏想也没想，笑着接起来，传来的却并不是李玄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后天继续啦！

第81章 秃鹫
“小敏。”
盛敏觉得喉咙像被堵住了，深深呼了口气，才勉强能开口：“妈。”
“不忙吧现在。”王淑英的语气透着股让盛敏皱眉的谄媚。
那天生日来家里闹过一场之后，王淑英又给他打过好几次电话，说到底，其实无外乎也还是一个钱字。
“这个月生活费已经打过去了。”盛敏说。
“你看你，妈打电话哪里就是要说这个。”
盛敏没出声，王淑英听他沉默，赶紧又叫他：“小敏？”
“嗯。”
“还在拍戏呢？……天气热，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中暑了，哎呦，你们年纪轻轻不经事不晓得，中暑可不是闹着玩的，了不得要出人命的......”
慈母装起来总是不像的，盛敏现在拍戏的山上，海拔高树也多，正午体感温度也不过二十度左右，早晚甚至有些湿冷。他拍戏这段时间，感冒了两次，都是因为受了寒。
盛敏没有点破，轻轻说了句知道了，王淑英嘘寒问暖一阵，大概也觉得够了，便又问他：“什么时候回N市？你弟弟老说想你……还有个好消息没来得及和你说，他不是加了学校的篮球队吗？上个月和隔壁学校打什么比赛，规模挺大的，说是市里领导都来看的，我也说不清楚，你看他读书马虎不细心，这还有点出息了，我看以后本事指不定你们兄弟俩谁大……”
这高兴听起来倒是格外真心实意了，讲着不由得忘了形，越说越得意，许久才拉回话来：“反正是拿了奖金，想请你这个当哥哥的吃顿饭……”
盛敏早已习惯了她差别的对待，心里更不会有任何失落的感觉：“最近都挺忙的，拍摄任务很重。”
“能有多忙，我还能不知道。苦的累的还需要你去啊，不是都有替身嘛，新闻上早讲了。”
王淑英不屑地说，大概又反应过来不妥，讪讪笑了两声，找补到：“不过你是辛苦，妈也知道……你弟弟还不是一样，又要读书又要训练，累得很，人都瘦了好大一圈。妈就想，上次和你说那件事，还是得尽快……他们学校旁边的房子我看了，买个三居也不贵，对你来说就是洒洒水的事。你弟弟训练也能方便些。”
这个理由倒是稀奇，从前没听过。盛敏有些出神地想，语气还是很平和：“他学校里面有宿舍，怎么会不方便？”
“那哪能一样？学校宿舍什么条件。再说了，你弟弟还小，这么辛苦，妈不得去照顾他啊？咱们家离学校那么远，你说，你说这怎么办？”
她嗓门大，盛敏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轻声陈述一个事实：“我五岁开始拍戏的时候，比他现在小多了。”
“那能一样吗？你在剧组一堆人捧着你，还需要谁照顾……”
盛敏默默听着，懒得解释一个戏份少又没有名气的童星在剧组面临的会是什么样的冷落，王淑英也不可能不清楚。只是有些后悔不该提这一茬，何必呢？她又不在乎。
王淑英却来了劲头：“再说了，那个时候你爸在医院躺着呢，我哪里分得出手来管你？要怪只能怪他没本事，病得不是时候，拖累一家人……”
“妈！”听到这里，盛敏终于忍不住皱眉打断了她，“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些。”
“我还说不得了，你爸撒手走了，不管我们娘俩的死活，你现在也不管了？！”
她说着在电话那头竟然大哭了起来，声音太大，从盛敏身边路过的工作人员，隐约听见一点漏出来的响动，不由得侧目，尴尬地叫一声，盛老师。
盛敏也不是头一回陷入这种窘迫局面，打起精神点点头，加快脚步进了休息室。
电话那头，王淑英还在哭，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盛敏疲惫地坐下：“别哭了。”
“我儿子不孝顺我，我怎么不哭。早知道这样，我当初不如拿根绳子吊死来得轻巧，也不用受完你爸的气又受你的！”她愤恨骂道，“别人家里是长兄如父，你倒好，你从小就不喜欢你弟弟，我知道。你不心疼他，好歹心疼心疼你妈，我一个寡妇，拉扯你长这么大容易了？……你以为我就是为了你弟弟？我还不是想着，他好好训练，赚钱了也给你减轻负担。”
每到这种时候，王淑英口才总是格外地好。像守着肉的秃鹫，不从他身上连皮带骨头扯下来一块，总是不肯罢休的。
“如果是要训练，我在学校旁边给他租一套，你们看好了，我来付账。”盛敏不愿再和她争下去，让步道。
“暂时租一套也可以……”王淑英听见有转机，态度立刻回缓，抽噎两下，“只是你弟弟一个男孩子，总得有套房子吧。先在学校旁边租一套，再买套新的，装修好了就搬过去，两全其美……”
她算盘打得精明，盛敏不晓得两全其美在哪里，更清楚的是这样下去，王淑英的胃口迟早他是填不满的。
“学校对面新开盘的小区就不错，明年交房，环境什么的都好，又是学区房。小辉以后结婚生孩子，读书都不用发愁了……”
畅享的未来里总是美好的，最好的点，大概在于没有计划过盛敏的位置。他只需要充当一台尽职尽责的提款机，盛敏听得头痛，每一秒都显得漫长，只想找个借口尽快结束这通电话，终于门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我有事，先挂了。”他如释重负地说。
“你弟弟那个房子……”
“租房的钱，我打给你。其余事，回头再谈。”
盛敏挂断电话，镜子里面映出他瘦削的脸，神色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好，索性有妆容勉强遮掩。
他看了一眼手机，王淑英的电话打了快一刻钟，并没有李玄的未接，更没有信息。
盛敏用力咬了下唇，把手机倒扣在化妆台上，对着镜子调整出一个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笑容，起身准备去开门。
门已经从外面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所以评论和海星我都可以拥有吧，比心心。

第82章 醉翁之意
“张总。”
“还以为你不在这里。”
张珊素来保养得好，这几年不太管公司的事情，看起来状态倒比原来更松弛些。
“刚在打电话，没来得及。”
“没事……你坐呀。”张珊放下手包，笑道，“说起来，咱们也有日子没见了，也是我东游西晃的……只是人老了，总得抓紧时间四处逛逛，找点乐子不是？”
盛敏笑一笑：“张总这次是沿着南海岸线走的？玩得还好？”
“好，就是热，晒得不行。你看我黑了好几度，这不赶紧又回来了……”张珊皱着眉半真半假抱怨了几句，话锋突地一转，“也是赶巧我回来了，你那点新闻处理起来也还容易。丢给底下的人，拖拖拉拉的，小事反而都给拖大了。”
盛敏并没有为这件事联系过她，实则李玄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但也只是拿起桌上的骨瓷壶，给她倒了一杯花茶：“麻烦张总了。”
“不麻烦，不就几个电话的事。”张珊摆摆手，“只是，我左想右想的，也不记得你助理里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物。”
“张哥没有说过吗？”
“我这个堂弟啊，他的话在我这里可信度从来都得打对折。”张珊很不屑道，“就像我一直不认为，你和秦正晨那回事会是真的。”
盛敏也喝了口茶水，茉莉的香气在村唇齿间弥漫开：“那的确不是。”
“今天这个呢？”
盛敏捏着杯子，答非所问：“……我不会让公司为难的。”
这句话显然并不能够说服到张珊：“所以是真的？”
“什么？”盛敏抬眼轻轻笑了一下。
张珊也是笑：“这种事，公司里任何一个艺人干出来，我都觉得寻常，别说谈恋爱了，睡粉的，背着公司主动送上门被潜的，乌烟瘴气。男男女女的都不稀罕……只是发生在你这儿，我还有些稀奇了……当然这也能理解，我总记得你还是刚签约半大孩子，傻了吧唧地管我叫姐，你今年也二十二了，比我高两个头不止……不过有句话，我得问清楚，你这是玩玩，还是认真的？”
盛敏往后轻轻靠在沙发上：“张总这话怎么说。”
“如果是前者呢，那好说。今天聚，明天散。你有这个资本，没道理其他人可以，就限制你一个，哪里有这么不公平的事？……你说不让公司为难，我也明白地讲一句。你这几年给公司赚了不少，所以不管公司还是我，不怕为这个难。”张珊仍然是笑着的，“但如果是后者……盛敏，我倒觉得，不值当了。”
盛敏抿了抿唇，没说话，垂眼转着手上的装饰戒指。
“叫李玄是吧？”张珊慢条斯理道，见盛敏眼睫微动，“馨格光学老总的儿子？前年有个什么企业家年会，我和他爸应该见过，只是隔行如隔山，接触不多。这孩子长得还是俊……好像自己开了个游戏工作室？你还给宣传过。游戏最近蛮火的？我也听过几耳朵。”
这么快查清楚李玄来历，倒很像张珊前几年雷厉风行的做派。盛敏顿了片刻：“提前没和公司说，是我的问题。”
“都是小事。你不就丢几个游戏代言？你自己都认了，公司也损失得起这笔钱。”
这栋楼冷气太足，吹得有些寒意。张珊站起身走到墙边调高了点。回转身，走到盛敏跟前：“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他做这些，他为你做什么？……我接触过的二代，个个都精明，比爹娘老子还能算计。”
“我给《一隅》做宣传前他根本不知道，我不用他为我做什么。他是谁的儿子，更没有关系。”
“那你是承认了？”张珊笑道。
“我认不认都没有差别，有没有昨天的事也没有关系。”盛敏摇摇头，平静地说，“张哥一定早就和你说过他的存在。甚至是不是他，有没有这个人也是无关紧要的，可以是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张珊微微一挑眉，很认真地打量着盛敏的脸，可后者的眼神并没有任何隐藏，半晌很感慨地说：“我真是太久没有见你，长大了。”
盛敏对她这句看似夸赞的言论没有给出反应。张珊又道：“对我对公司当然没有差别，对你也没有吗？”
她眼底未必没有一点真切的关心：“你不是冲动的人,想好了吗？”
“他想好了。”
“傻孩子哟，人家给你灌什么迷药了？”张珊摇摇头，“……随便谈谈就行了，我也不管你这些。你要再拿自己的名气给他铺路，那就真的太傻了……我不就现成例子摆在你面前。公司我不敢说我一手创办的，至少钱力都占了大头，现在呢？你当我玩心重，一年十二个月，十个月都不回来？我恶心看他那些小三小四的碍眼。”
盛敏轻轻皱眉，正要说话，张珊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我早看开了。咱们还是说你……要没有你前面宣传这一出，这点事我也懒得和你聊。盛敏，你心眼实，到底是怎么想的？认真，有多认真？两个男人还能结婚啊，人家又怎么想的？”
“张总。”盛敏正色道，“这些事肯定给公司添麻烦，你说没关系，但的确是我的问题。我的合约提成，降五个点，算我弥补公司的损失。至于其它的……”
短暂顿了片刻，盛敏很轻地一笑：“我相信他……退一步说，就算有一天我们分开，我也能照常过下去。但现在他想在一起，我就愿意。”
听他主动提到合约，张珊眼皮动了一下，嘴里说的还是：“……小孩子家家的，按理说你入行十多年，见的人和事也不少……谈个恋爱名也给，钱也让……他想，他想是多久？三年五载，你别和我说一辈子……”
今天早上杨絮也问过差不多的问题。盛敏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毫无回应的手机，沉默得更久了一些：“到他不需要我为止。”
这话叫张珊都愣了一秒，半晌笑了一声。
“好吧。”她摊了摊手，“你的意思，我大概知道了......也行，我今天一开始来就不是要给什么意见，路上我在想，你如果就是一时兴起，我就打道回府了。你要是死心眼，我得劝你两句，现在，我倒不晓得怎么劝你了。说实话，我是不同意的。不过你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同意不同意，也没有意义。”
“我越反对，你指不定陷得越深。我不当打鸳鸯的棒槌，说不定你们哪天就散了……别怪我说话难听，人有时候，比天上的云变得还快。”张珊看似很悠闲地拿起手包起身，“算了，我心里有数了，你下午还要继续录制，我先走了。”
“我送你。”
“别送了。”张珊抬手如同一个和蔼的长辈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合约的事，暂时就不改了。也没几个月到期，续约的时候你要还在这棵树上吊着，再改也不迟。其它条款要修改的，这两周吧，我就让律师拟个初版你先看看？”
盛敏一时没应声，倒是记起一件旧事来。那应该是他刚从《摘月》成团，已经开始红了，得到了一部名导电影男二号的参演机会。有好几个候选人，发了人物小传，让他们各自谈谈对人物的理解。那天见导演是张珊亲自送他去的，临下车的时候，张珊对他说，别紧张，别怕说多了，别怕说错了。有时候，重要的其实只是一句。
阴差阳错，那部电影最后盛敏还是没有演上。
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想起来了，《醉翁之意》。
没有等到他答话，张珊面色微凝，随即又笑道：“你要觉得太早了点，也可以再等等，都不急。公司别人的合同我早不管了，你的嘛，总是得我亲自跟着比较安心。只是我最近手头也有点事，过两周说不定又走了，总想快点落下来，……对了，你谈归谈，也注意点别被拍到，万一我没在N市，处理起来没那么方便。”
盛敏握着手机的手掌不由得收紧了，看着张珊，但并不是指责或者失望。后者目光闪烁一瞬，重新又志在必得地看向盛敏。
“我知道。”半晌，盛敏说，“我会注意，这段时间剧组进度紧，也不会常见面。合同的事也是，等戏拍完，再谈吧。”
“行，看你，我也不急。对了。”张珊几不可闻地呼了口气，状若随意地点点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上个月在南边，我逛银器店的时候，看见一尊银凤凰，又大又漂亮，我手一痒就给买了，回头想想搁哪里都不好。不如送给你……别推了，你现在是公司的财神爷，送尊金佛也当得。”
“谢谢张总。”盛敏扯了扯嘴角，“那我收下了。”
“这样就好嘛，回头我让人直接寄给你。”张珊懒散地挥了下手，“走了。”

第83章 麦琪的礼物
一直到走廊里高跟鞋的响动已经完全消失，盛敏才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下。给张珊倒的茶她没喝，盛敏拿过来一饮而尽，还是觉得口渴，渴到心里都觉得堵，或许是因为接连两段谈话实在太费神。
他忽然很想李玄，但手机上始终没有任何消息，发的短信也没有回应。等待是他的长处，可此刻这让盛敏觉得煎熬，索性拨了过去，铃声响了很久，最后变成了，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直到吃过午饭，马上又要准备录制，电话也没有打通，比起焦虑此刻倒是担心占了上风。
“你先去演播厅。”他看了一眼表，对杨絮道，“还有五分钟，导演要是问，就说我很快过来。”
他快步进了旁边的安全通道，好在齐泊原的名片没有弄丢，盛敏犹豫了一下，打过去，总算有一个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
“我是盛敏。”
“啊……哦哦。”齐泊原明显愣住了，谨慎又疑惑地问，“是有什么事吗？”
“李玄在吗？”莫名的，这个问题让盛敏觉得有些难堪，但还是坚持说完了，“他的电话没人接。”
“不在吧……等我帮你再确认一眼啊。”齐泊原明显有些尴尬，但还是答复道，那头很快响起脚步声，没一会儿对他说，“不在办公室，我今天一天都没看见他……你们昨天不是一起走的吗？”
“晚上吃了饭，他就回公司了，他现在不是住在公司吗？”
“那我再帮你问问。”
不晓得他叫了谁，应该是行政，问对方看见李玄没有。
“没看见。”模糊听见那头一个女声回答，“我今天来得晚，一直没看见玄哥……泊原哥，这是我筛的一些简历，你看看，我下周干完了就准备离职了……”
“行。给我吧，你给李玄打个电话呢……”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还是刚刚那个女声：“没接。”
“不在，可能出去了吧。”齐泊原于是对他道，“刚让同事给他打了也没通。”
“哦……谢谢你，没事了。”
“不用客气。”或许是听出他声音低沉，齐泊原颇为窘迫地宽慰他，“李玄可能是有事在忙吧，他一忙起来经常不接电话的。”
盛敏迟疑片刻：“等会儿他要是回公司了……”
“我提醒他给你回电话。”
“谢谢。”
“应该的，太客气了。”齐泊原道，“再等等吧，兴许都不用等他回公司，他看见了自然会回给你的。”
然而等到当天的录制结束，他都没有等到李玄的回电。
盛敏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打了，齐泊原说得对，李玄看见了没有理由不回他。可他为什么没有看见，盛敏盯着手机，屏幕映出他紧皱的眉头。
还是再打一次吧。他想，……电话那头依然没有出现那个想听的声音。
“行了哥。”杨絮看不下去，一把抢过了他的手机，“打不通就算了呗他有什么了不起啊，还不接你电话。”
盛敏摊开手：“拿来。”
“我不……”杨絮的声音在他的目光下逐渐变得微弱，不情不愿地递过来，恰好手机滴了一声，发出电量即将耗尽的警告。
“看吧，都要没电了……”杨絮赶紧说，“我先帮你把电充上，电话来了我再给你呗。你自己拿着一会儿又看一会儿又看的，累不累啊。他要找你就找你，不找你……又不是你多看两眼就能长朵花来。”
“怎么忽然这么能说了。”盛敏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微垂着眼，视线分不清到底落在哪里。
杨絮拿不准他的态度：“你总不至于现在要去找他吧……马上要去机场了。”
远处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了，白色的灯光在墙壁上留下一抹灰败的影子。
就算他想去找他又去哪里找呢？盛敏看了一眼被杨絮拿在手里的手机，他联系不上他，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走吧。”盛敏没有再说别的，拉开车门上了车。
去机场的路上，盛敏始终很沉默。一直在候机厅里坐好，都兴致缺缺。
“哥，你还好吧？”杨絮递给他一杯青提汁。
“嗯。”盛敏笑笑，接过水并没喝，“还有多久登机？”
“二十分钟。”
盛敏抿了抿唇：“手机电充好了？给我吧。”
“你又要打……”杨絮小声嘟嚷着，不情不愿地拿出来给他，“根本没……”
话音未落，两条未接提示跳了出来。
“我没关静音。”杨絮眼睛不由得瞪大了，赶紧道，又不太确定，“我应该没关吧……”
是了。盛敏想起来，录制前调了静音，就一直没再打开。
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觉得自己悬了很久的一颗心，总算轻轻落了下来。
他走到僻静处拨通了李玄的号码，只响了一声，立刻就接通了。
“喂。”李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怎么啦？”
“要登机了吗？”
“嗯。”
不晓得为什么，李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我上午没有看见你的电话和信息。”
“没事。”盛敏温声说，“我刚刚手机也忘了开声音。”
他很想问李玄上午去哪里了，说不清为什么，又不愿意问出口。半晌，只是说，“你现在在哪儿？”
李玄沉默了片刻，听筒里只能听见细微的电流声。
盛敏心又提起了，几乎脱口而出：“你没出什么事吧？”
李玄声音诧异地嗯了一声，很奇怪他何来这样的问题。盛敏因为他的反应松了口气，咬了下唇，只要他没事就好，其余的，自己的担心都没那么重要，小声说：“没什么，我瞎想太多了。那你先忙……我，我要登机了。”
“盛敏。”李玄听他要挂断，一时有些慌地打断他，“我……”
盛敏没能听清他下一句话，电话那头响起一阵突兀的女声，乘坐国航CA1234航班前往云南的旅客请注意，我们抱歉地通知您，由于登机位置临时变更……
盛敏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正在播放相同通知的广播：“你在哪里？”
李玄不说话，盛敏无奈：“我已经听见了。”
那边似乎叹了口气：“共享下位置，我来找你。”
从挂断电话到李玄出现在他面前，一共花了三百七十二秒，盛敏一面在心里默数，觉得自己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也有很多话想和他说。但真的见面了，对视片刻，却只是走上前轻轻擦了擦他额头的汗水：“怎么跑这么急。”
“我怕来不及，你就走了。”
“我还以为，要下次回来才能见到你了……”盛敏声音不自觉低下去，又对李玄笑了一下，“其实也挺快的，也就一周，回来宣传可以待两天。”
这言语不晓得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对方，李玄抬手轻轻摸了下他的头发：“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
“我明白。”盛敏说，目光始终理解而温柔。
李玄喉结上下动了动：“我……”
“没关系。”
“有关系的。”李玄按了按眉心，看着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带着点不情愿地说，“我从前都没有留意过，《摘月》录制期间，观众是要收手机的。”

第84章 月亮
盛敏反应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他话里的意思：“你上午一直在录制现场？”
李玄僵硬地点了下头，很轻地嗯了声。
盛敏微微睁大了眼睛，李玄抬手轻轻覆住他的双眸，低低地说：“别笑话我。”
盛敏的睫毛在他掌心颤动，因为被挡住了视线，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靠李玄近一点。但并没有挪开他的手。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忽然又记起清晨那一暼，迟疑道，“……早上我去摄影棚的时候，好像看见一辆车，有点像你的……不是你吧……”
被挡住了视线，他看不清李玄的神情，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不情不愿地回答：“是我……我早上本来打算送你的，发现杨絮也来了……后来临时买了张票，我是真忘了……验完票，手机直接不还了。”
他说得简略，语速飞快，见盛敏竭力抿着唇角：“算了，你要笑就笑吧。”
他甚少这样的语气，盛敏这下是真笑了，轻轻握住他挡在自己眼前的手按下：“来机场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李玄默不作声。
“不想让我知道？”
“嗯。”
“为什么？”
李玄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问他：“你生气了吗？”
盛敏摇头：“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对呀，担心什么呢？盛敏想。
原来和爱伴随而生的首先竟然是恐惧吗？爱情是坚固的还是脆弱的，他不知道。爱情的另一面他先尝到了。
爱不是点石成金，是点人成玉，爱谁，谁就变成了心中最易碎的事物。害怕一滴雨，一片风，都会让有情人分离。
“担心你呀。”他抬手轻轻摸了一下李玄的脸。
李玄歉疚地看着他，很认真地同他道歉：“对不起，我……”
“没有关系的，我没有生气，真的。没有骗你。”盛敏说，顿了顿，很不好意思地说，“如果非要说，其实我……我有点生自己的气。
李玄一愣，听盛敏问他：“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的……我找不到你……后来给齐泊原打了个电话。”
绕口令似的，两个人都没笑。盛敏去看李玄的反应，后者也没有太多吃惊的表情：“我看见他电话了，急着来找你，还没联系他的……怎么了吗？”
“你不生气吗？”
李玄摇头：“怎么会这么想？”
“可是我觉得不好……”盛敏轻声说，眉头不自觉皱起，“打那个电话之前我就在后悔，打完了也是。但是当时，我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不去做这件事情……可是我很不喜欢这样，真的……”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刻，碰上李玄的目光，迟疑一下，轻轻呼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我小的时候，就是我爸还没有生病之前，他是跑长途货车的。我忘了有没有和你说过，工作很忙，早出晚归，经常几天都不会在家……妈妈总是给他打电话，时时刻刻都要知道行踪，找他所有的朋友，公司同事……”
“那我把齐泊原解雇了，和他断绝来往好了。这样他不算我同事也不算我朋友。”李玄伸手轻轻捏了下盛敏的脸，试图缓解他紧绷的情绪。
盛敏配合地笑了笑，眼底却是很抱歉的：“那时候我很小，盛辉都才刚刚出生不久，按理说小孩子三岁前没有记忆，但不晓得为什么，一直都记得很清楚，妈妈拖着我去爸爸公司闹，爸爸从外面赶回来，脸上的窘迫……后来爸爸不跑长途了，改开出租车，每天都回家，我妈结果又染上了牌瘾……我想我在乎一个人，一定不要是这个样子，可是，今天我打出那个电话的时候，我觉得我做的事和她也没有分别了。”
“当然不一样。”李玄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盛敏……”
“你先听我说完。”盛敏斟酌着言语，轻而肯定地说，“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你是完全自由的，这点不会改变。我一直都这么告诉自己，也应该是这样……可是我却没有做到。”
他很勉强地笑了一下，自嘲的语气，低低地说：“原来我是这样心口不一的人。”
李玄沉默片刻，伸手握住盛敏的肩膀，引来后者微微一颤。
“来。”他四下看了一眼，对面一个扶梯的灯坏了，竖了个正在维修的牌子。拉着盛敏往下走了几步，在黑暗中抱住了他。
“不止因为你父母的事，也因为李明格和舒馨是不是？”他靠在盛敏耳畔，感觉怀里的人僵了一下。
“没事的。”李玄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什么。”盛敏声音埋在他心口显得有些闷。
“我觉得你好可爱啊。”李玄不自觉笑出声来。
“胡说什么。”盛敏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李玄赶紧更紧地抱住他，“好了好了。”
“盛敏。”他叫他的名字，又偏头去吻他的头发，声音是很沉稳的，“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没有谁可以束缚我，只有我心甘情愿想被谁束缚。”
“我不想……”
“我想。”
盛敏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你不会认为是负累吗？”
“从不……”李玄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告诉你好不好？”
“什么？”
“你不许笑话我。”
“你刚刚已经说过了。 ”
“好不好？”
“嗯。”
盛敏很听话地点头，许久，又没有听见李玄开口，从他怀里抬头去看他，后者轻轻抚了下他有点乱的额发，才说：“我其实不是今早来接你，昨晚一直就没有回去……别看我，听我说完。本来想回公司的，不晓得为什么，特别想你，几次准备走，总又舍不得。”
“你还发信息说你到了.....”
“骗你的。”李玄有点心虚，“怕你一直等。”
“干嘛不上来？”
“担心你睡了......再说了，都说了不上去了，马上又反悔像什么话。”
盛敏语气平平地哦了一声，分辨不出情绪。李玄少有地腼腆地笑了笑：“我在你楼下，又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就看见阳台上那株昙花叶子晃啊晃的，天就亮了......上次生日，我看见有个花苞，开花了吗？”
“你自己来看。”
李玄笑了，又说：“我等到天亮，就想刚好可以送你去演播厅。去门口买了块抹茶蛋糕想给你当早餐，开到楼下，杨絮又来了......蛋糕现在还在我车上放着。后面都是真的了......我不晓得怎么告诉你，总觉得有点丢脸。”
“哪里丢脸？”盛敏眨眼。
“说不清楚。”李玄摇头，“可能是我没有这样想过，真的，昨天来找你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很想你，是因为我太久没有见到你。”他微妙地停顿了片刻，声音又低了好几个分贝，耳语一样，“我怎么见到你了，还是这么想你，我不晓得会是这样的，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也不想让你知道......你给我下蛊了吧。”
“你给我下蛊了还差不多。”盛敏低低地说。
彼此沉默地对望一眼，黑暗中，倒像是偶然相遇的一双陌路人了。自然不会是萍水相遭的羁旅客，可这对彼此来说的确是从未踏足的旅途。
不是盛敏演过的任何一段剧本，也不是李玄写过的所有程序。明明古往今来的爱情应该相仿，早已没有新鲜事，却还是超出他们在前二十年获取的所有认知和掌控。未知的前路上是未知的自己，那些从没有想过的缺陷乃至劣根。除了陪伴还能给予对方什么呢？大概只剩下，我与你感同身受。
“现在好一点了没有？”李玄见他不作声。
“别再让我找不见你了。”盛敏不回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许久，终于说，“可以吗？”
“当然。我保证。”李玄如释重负，手掌抚着他的背，“早知道今天收了我手机，我就应该和门口保安打一架抢回来的。”
“瞎说。”盛敏撇撇嘴，笑了。
李玄也笑了，就听见远处登机的提示音响起。
“我要走了。”盛敏说。
李玄不答话，盛敏当他舍不得，自己心里也不舍，很眷恋地又摸了摸李玄的鬓角：“下周就回来了......落地以后我给你电话。”
“好。”
“你见到齐泊原，帮我解释一下吧。”盛敏小声说，
“马上要走了，你怎么和我聊别人。”李玄笑一笑，“没关系的。没事。你当然可以找我身边的所有人，只要你想，没有什么不能的。我也没有什么需要对你隐瞒的地方。”
“真的没有？”
李玄表情微妙地凝固了一下，看着盛敏因为他的迟疑而显得有些不解的目光，飞快笑着亲亲他的眼睛：“其实还有一件......别瞪我，我买了和你一班的机票。”
降落在那座南方小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这里人流稀少，一天也没有几趟航班经过，清洁工人靠在墙边打瞌睡，看起来不像个机场，倒像个老旧的火车站。
“这下真的要走了。”两个小时的旅程不晓得怎么这么快，好像刚刚才登机，转眼又到了不得不分离的时刻。
“到剧组了和我说一声。”
“我到了，你只怕还在飞机上。还有一个小时起飞是不是？”盛敏握着他的手腕看了眼表，小声讲他，“傻得很。”
“送你走了我就进去。”李玄蓦地一笑，“哪里傻了，我觉得很值。”
“犯傻气。”
“明明是你拒绝得一点都不坚决。”李玄笑意更明显了，理智气壮地说。
盛敏就不理他了，李玄伸手想摸一下他的脸，听见身后几百米的地方传来很突兀的一声鸣笛。
不由得捏了下眉心：“杨絮怎么像教导主任一样，高中生谈恋爱也不能这么盯着。”
“很有经验呀。”盛敏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
“我要这种经验做什么？”李玄煞有其事地说，“除非你教我。”
“好吧。”盛敏忍笑，“我愿意和你早恋。”
李玄配合地点点头，叹气：“但是怎么办，你现在应该回宿舍了。”
在“教导主任”宛如巡视手电一样的车灯照射下，即将分离的小情侣很克制地告别。
李玄站在原地，目送盛敏缓缓往车边走，忍不住又掏出手机，拨通了盛敏的电话。
“怎么了？”盛敏回头看了一眼。
“没事，上车吧。”夜风中传来的声音和听筒中的声音交织着，不可思议的温柔，“再和你说说话。”
盛敏于是重新迈开了脚步，带着点笑意：“你说。”
南方湿润，夏夜如同初秋，薄雾朦胧。盛敏的身影像被笼了一层纱，李玄原本没有一定要说的话，可看着他的背影，又如同受到了某种蛊惑，缓缓道：“白天我在观众席上，前后左右都是你的粉丝。你从进场通道出来的时候，走到《摘月》那个logo下面，我听见周围所有人都大声喊着爱你......盛敏，怎么那么多人喜欢你？”
如果不是刚刚分开，盛敏一定认为他这样孩子气的言语是在说醉话。他回过头去，隔得远了，看不清李玄的脸，只看见风吹起他的衣摆，恍惚初见时候，他从他身侧经过。
彼时他们是匆匆一瞥的过客，不晓得命运的一个转弯，会让人生就此交错纠缠。
被要挟又怎么样，不被看好又怎么样？他从来也不在乎。李玄是命运到今日给他最好的馈赠，是他等待已久的浩劫，情愿自投罗网，每一分代价，也都甘之如饴。
“吃醋也不像。”盛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随着李玄的呼吸颤抖，一切却又如深海中的波涛被悉数隐藏，语气依旧平静而温柔。
“不是吃醋……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
“什么？”
李玄低低笑了一声，远远地看着盛敏，一轮满月正悬在他身后，月华落在盛敏白色的衬衣上，皎皎如流水。
“我在想，他们都不如我，这么多人里。只有我摘到了月亮。”

第85章 心病
飞机晚点了一小时，回到N市天已经亮了。车开到软件园门口，就看见一手提着早餐一手提着电脑的上班族三三两两或急或慢地往办公楼里走。
李玄一贯觉少，但连着两天没睡，返程途中，隔壁位置的婴儿又不停哭闹，后半程才安静些，得以在飞机上浅眠小半个钟头。精力再旺盛，略微还是有些困倦。
只是他最近事情多，赶上游戏这周要更新，上午还有个和投资人的见面——资本总是逐利的，《一隅》势头猛，这些日子联系他的投资方不少。
为这事，公司内部也讨论过好几轮了，齐泊原和楚天恒对于融资倒没有那么抗拒，只是李玄态度坚决，不想受限，更不愿意接受任何资本指导，暂时还没有接受投资的打算。
前面找来的资方，基本都拒绝了，其中不乏几家颇有名气的风投公司。今天这个倒不是什么机构，私人老板，本人也是做程序出身，前几年碰上好时候，赚了一笔，陆陆续续，投了不少国内外的小型游戏公司。
李玄原本一如既往没兴趣，看了他投资过的项目名录，倒有好几款游戏他都试玩过。市场逻辑如何不谈，质感普遍不错，以李玄这样挑剔的眼光去看，多少都还算有可取之处。加之对方态度诚恳，连续约了好几次，甚至找到了工作室房东的关系来搭线，直说谈不成没关系，认识一下也行。齐泊原又再三说和，最后便松口了，但话同样说得很清楚，只是见面聊聊而已。
时间约的是十一点，还有两个小时。李玄考虑了一下是先去睡会儿还是直接工作，想到昨天在演播厅耽误了时间，进度比他预先排的落下些，略一思索，放弃了要休息的想法。
其实也不算耽误。他停了车，打算去楼下自动咖啡机买杯咖啡，路上又想，能看盛敏一天总是很值的。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半小时前盛敏发来信息，已经去片场了。
李玄唇边不自觉浮起一点笑意，手指动了动，想问他今天大约几点下戏。信息刚发出去，就听见有人叫他：“玄哥，早。”
“早。”李玄收起手机，回身，看见行政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旁边还跟着好几个人，“这是在干什么？”
“都是今天来面试的，没有门禁卡进不去，我下楼接一下。”行政走上前来同他解释，“玄哥，下周干完，我星期五就离职回老家了，走之前，先把接替的人定下来。”
“我听齐泊原说了。”李玄点了杯黑咖，“下周订个餐厅，走之前工作室大家还是再聚一聚，也当给你践行。”
“下周游戏不是要更新，应该挺忙的。”行政有点犹豫。
“那也得吃饭。周四晚上吧。”
“谢谢玄哥。”
“没事。”李玄在触控屏上点了杯黑咖，转过去看了眼等着面试的人，随口问，“都到齐了吗？”
“还差两个，我催一下。玄哥，你先上楼吧，咖啡我等会儿给你端到办公室去。”
“不用，我自己来......面试你面？”
“本来是泊原哥面，但是他要晚点到，让我先面一轮。”
“嗯。最后定了人，简历发我邮箱。”
“知道，都交代了。”
咖啡机运作时带出轻微的响动，苦涩的香气在空气中若隐若现。身后行政还在打电话联系没有到的面试者，其中一个的电话大概是迟迟没打通，反复拨了好几次。
李玄略一弯腰，把已经做好的咖啡从贩卖机里取出来，转过头去，想和她说打不通别打了，时间观念都没有就不必面了。耳中却在这时捕捉到了好几阵匆匆被掐断的手机铃声。他原本也没在意，恰好又听见行政嘀咕了一句明明通了怎么不接，心念一动，皱眉循着刚刚的铃声看过去，晃眼一个人正慌张地往外走。
“找死。”李玄看清那人影，面色几乎瞬间沉下去，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把行政吓了一跳。紧接着，就看见李玄疾步走过去，从人群中逮出一个年轻男人来。他态度绝不温和，那人想跑，叫李玄用力一脚踹在后腰上，又拽着肩膀提起来。
周围人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本着别惹麻烦上身的心态默契地往旁边躲出一个圈，行政一头雾水赶紧跑过去想要劝架，又被李玄一把夺过手机，按下了那个她打了好几次都被挂断的号码。铃声从这青年人的口袋里响起。
李玄不由得一声冷笑。那人小声喊了一句：“十九”
行政下意识去看这人，盛夏的天气，也穿着长袖，她莫名感觉有些熟悉。略一思索，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才记起原来她见过的。有天晚上，他跟着李玄来过公司。
咖啡洒在手上干了之后有一种黏腻的恶心感，李玄在洗手间冲了五分钟，都没能把怒气从心头冲灭。
他去茶水间接了杯冰水才回办公室，赵绩哲坐在沙发上，一听见门响，立刻惶恐不安地又站了起来：“......十九。”
“你他妈别叫我。”李玄伸手从桌子上拿起了那张薄薄的简历，反复看了好几遍，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朱周帮你做的？除了名字，我还真是找不出第二个真字来。”
“......不是，我找人做的。”
“也是，他哪里有那么大胆子。”李玄拖开办公椅坐下，椅脚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响动，“你胆子大。找人做的？花了多少钱？花着我的钱，来哄我是吧。”
“......十九。”
“你能讲点别的吗？”
赵绩哲不安地搅动着手指，嘴唇紧紧抿着。
“我让你说话，别装哑巴。”李玄靠着椅背，“安分了一个月，说辞应该准备了不少？别干坐着，可以说了......你不就等着我发现吗？”
还是沉默，李玄手指敲着桌子：“不开口是吧？要我替你说？我还真得好好想想这要怎么编......你不知道这家公司是我的？你瞎投就这么巧撞见死耗子了？来都来过了，讲不通吧？”
“我知道是你的工作室在招人。”赵绩哲嗫嚅道，“我看了招聘要求，那些事情我都能做，真的。这段时间我和朱周学挺多东西的。我只是想帮你，十九。我，我可以不要工资。”
“我缺这点钱？”李玄嗤笑，“你帮我？既然这样，投了简历你早上又跑什么？你到底是要来上班，还是等着这假简历送到我手里，我再来问你？我今天才发现，你这段时间等得应该挺失望是吧？”
他咄咄逼人的态度之下，赵绩哲半天才说：“我是真的想来......早上，我看见你了，我怕你生气才临时想走的。”
“怕我生气，你事情也没少做一件。我今天没逮住你，真等你混进来了，我这口气就能咽下去了是吧？你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前言后语能不能有一句搭得上的？”
赵绩哲不敢再开口了，李玄看了他半晌，扯扯嘴角：“我真的搞不懂你脑子都装的些什么浆糊，你不要工资，好，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他拿起简历走到赵绩哲面前，一把拍在桌面上，提高了声音：“你告诉我，你要用这张纸来骗什么？！说话！”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赵绩哲被逼得无可奈何，吼了出来，他看着李玄，声音又低下去，呼吸急促地重复，“我没有想要干什么，十九，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而已。”
“而已？”李玄觉得自己情绪绷到了即将爆发的节点上，狠狠往地上指了两下，“上个月，也是在这个地方，同样的位置。你说的什么，你说知道我现在的生活就够了？然后呢？现在你要离我近一点儿，接下来你还要干什么？杀了我裱起来当标本够不够？”
赵绩哲闻言激动起来，用力地摇头：“我怎么可能害你呢？十九。我拿你当亲弟弟，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别再让我听见这句话。”
“十九......”
“闭嘴！”李玄忍无可忍，一腔怒火堵在心口无处宣泄，猛地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用力往地上一掷，砰一声巨响，水花和碎片四裂散落。
他实在动了大气，杯子扔出去之前，上半部分已经被捏碎在了手里，碎片和飞溅的玻璃渣在掌心和手背留下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立即涌了出来。
或许是听见了动静，伴随着溅落满地的碎片，门口响起急促的一阵脚步声。
“十九，你......”赵绩哲慌了，想要来看他的伤势。被李玄恶狠狠一指，“站好，别恶心我。”
他再不敢动了。下一秒，门也被推开了，齐泊原身后还跟着个陌生的男人。
屋里这狼藉的景象叫步履匆匆的两人都呆住了，血迹在木质地板上格外地刺眼，齐泊原冲上来胡乱扯了几张纸给他裹住，压低声音：“什么情况，这谁啊这......闹成这样。”
“没事。”李玄的理智扯回来一点，轻声问，“门口那人谁？”
“投资商啊，不是约了今天上午吗？正过来呢，就听见响动这么大。”齐泊原无奈，转头对来人道，“宋总，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事，可能不太方便了。”
“没关系。”投资商显然也没想到这种场面，但还是很快定下神来，绕过地上的玻璃渣走过来看李玄的伤势，“这都是小事，还是快些去医院吧。我车就在这儿，我送你们过去。”
“不用，宋总。”李玄生硬拒绝道，“我们改天再聊。”
“聊什么。走吧。我先把车开到楼下，你们快点下来就是。”他说着已经转身又出去了，还不忘叮嘱齐泊原，“你注意他手啊。”
齐泊原看着自作主张的投资商，又看看李玄流血的手，血已经浸过了面巾纸，简直头大：“算了，算了。他送就他送，先去医院。”
拖着李玄就往外走，一直呆站在原地的赵绩哲终于忍不住追上他们：“十九。”
齐泊原纳闷地跟着转过头去，发现赵绩哲也正在打量自己，神色有股说不出的阴沉。
李玄深吸一口气，停住了脚步，对齐泊原道：“等我一分钟。”后者还没从那奇怪的眼神醒过神，已经被他推到门外去了。
“你的手。”赵绩哲嗫嚅开口。
“死不了。别的还要说什么？”李玄沉下语调，“老生常谈的话就不必了，你就那么几句词，我记忆力好得很，倒着都能给你背一遍。”
赵绩哲有些难堪，我了半天，最后问出口的却是：“刚才那是你朋友吗？你们看起来好像很亲近，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李玄冷冷地看着他，这目光叫赵绩哲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声音越发微弱。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关心你，真的......”
“真的？这当然不是。”李玄冷笑出声，垂着眼，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血迹顺着衣衫蜿蜒出斑驳的痕迹，“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的，你这里有病，得去治，这才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海星和评论，《让我遇见你》终于上必读啦！谢谢！小声说，海星和评论我还是可以继续拥有的吧?( ’` )

第86章 投资人
“你手动一下呢，麻药应该过了，现在有感觉吗？”
“有。”李玄动了动指尖，下意识是一个敲击键盘的姿势。
“做什么工作的，你这......弹钢琴？”
“IT。”
“哦。”医生了然，“也一样嘛，手这么金贵，怎么还伤了。”
“没事吧？”齐泊原急忙问，“手术成功吗？”
“成功，成功。他运气还行，拢共就缝了十针，正常不影响功能。”
“有可能不正常吗？”齐泊原严谨道，“我的意思是说，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医生被他逗笑了：“你朋友这个应该没事，不过夏天，还是要多注意，感染了就不好了。别吃辛辣，别碰生水。挂个水再观察一晚吧，免得发炎了麻烦，没问题的话。明早办出院手续，后期定期来换药就可以了。”
“没必要。”李玄说，“不用挂水了，直接开出院证明。”
“用的，怎么不用。”齐泊原赶紧打断他，对医生道，“开药吧，我去拿。”
“你们这些年轻人。”医生看李玄一脸不乐意，手一挥，开了输液的单子，“我说没事是怕吓着你。完全没事，还缝什么针？天气这么大，当真要是发炎了够你受的。”
“对，是，谢谢医生。”齐泊原应和着，接过输液单，客气地同医生道别。李玄冷着脸和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周天前可以拆线吗？”
“周天？”医生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再等一周吧。”
这家医院是距离软件园最近的一家，去年才开业，各种设备齐全，楼也修得多而气派，从科室到住院部都足足隔了两栋。
齐泊原一面走一面看路牌，一不留神，李玄已经拐到另外一条路上去了。
“错了，这边。”齐泊原赶紧回去拉他，“左边去住院部挂水。”
“不挂水。”
李玄意简言赅。旁边一个护工推着轮椅经过，空气中是双氧水特有的刺鼻味道。他实在不喜欢医院。上次车祸住院，如果不是因为盛敏也在，医生哪里留得住他，醒的当天他就想走，“这点伤有什么需要观察的，最深的也就大鱼肌这里，又没有伤到神经。”
“医生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自己的手我不知道吗？”
“我看你的确不知道。”齐泊原抓了抓头发，又听见李玄固执地说：“周天前能拆，这家不拆，到时候换一家。”
“不是，李玄，你急什么啊？”齐泊原看了看他包得粽子一样的左手掌心，“你周天要兼职当手模？”
李玄嘴角紧绷着，心里想的却是，周天盛敏就要回来了。他想到盛敏，又想起他说我担心你时的神色语气，就觉得手上的纱布尤其刺眼。
齐泊原见他白了一眼自己就沉默了，表情看起来也有些郁郁，又有些后悔和他开这种玩笑。
跟个伤员计较什么，齐泊原非常大度地宽慰自己，揣测他或许是记挂公司的事情：“没事，你养两天也还有我和学长在，而且别说下一周的更新内容，下下次的，你不是也早就准备好了？剩下的事我们也能盯，不会出岔子，养个伤的时间总还是有的。”
“和这没关系。”
“那你急什么。”
齐泊原更无奈了。他和李玄认识这么多年，一道共事，知道他总是固执非常。见他这样的态度，脑子里也在思考，要是李玄坚持不住院，把药拿回去，楼下找个诊所挂也不是不行。
实在不行，弄个输液架去他办公室？齐泊原犯愁地想，垂死挣扎又劝了一句：“我觉得吧，周天拆线也不是没可能。所以更要挂水，真要搞发炎了，就才真是没戏了，下个月都拆不了。”
“你当我幼儿园毕业？”李玄啧了一声，转过身，却又住院部的方向走了。
“哎，你......”齐泊原都不晓得自己是哪句话撞对了，不过好歹是不用去找输液架了，耸耸肩，也跟了上去。
外科病房原本在五楼，齐泊原知道李玄偶尔有些怪癖，怕他一个不耐烦又要出院，特意加钱换到了顶层的单人病房。护士插好针头，又讲了些注意事项，便出去了。
药水一滴滴地往下掉，李玄总觉得太慢，看着烦，挪开眼睛，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那个宋总呢？”
“嗯？”齐泊原正按照床头柜上的名片打算叫餐，闻言皱了下眉，“对啊，他人呢。你进去手术室缝针，好像就不见了，你不说我都没留意，光盯着你手去了......我打电话问问，人家专门送你过来......喂，宋总......”
他说着，已经拨通了电话：“真不好意思，你是回去了吗？......我们？我们现在在住院部，没什么事，观察一下......哦，你还在医院？”
齐泊原手指按住听筒，把手机放远点，小声对李玄道：“还在医院呢，说要过来看你。”
“行吧。”李玄想了想，“你下楼接一下。”
一刻钟后，齐泊原带着那位宋总回到了病房。前头兵荒马乱，李玄都没太留意他，这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生得高而魁梧，穿了件很随意的T恤，不大像个生意人，第一感觉倒有点像个健身教练。
“你好，你好。”人还没走近招呼先打上了，“宋文，宋朝的宋，文化的文。”
他一面说，热情地伸出手来。伸到一半，看见李玄手背上的纱布和针头，便又缩回去了。
“你好。”李玄看出他的意图，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宋文毫不介怀，非常自来熟地拉过椅子坐下：“我听说，明天就能出院？......那就好，没事就好。血流那么多，看着心慌，刚开去洗车，那小弟都被吓一跳。”
“上午真不好意思。洗车的费用，等下齐泊原......”
宋文连连拒绝：“这怎么行，本来就是我要送你们过来的，这不成我讹人了。再说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年轻人嘛，意气点，有个性是好事。”
这话不晓得几分真几分假，神情语调看着倒是很真诚的。齐泊原在一边听得眼皮都抽了两下，不懂这种表扬的逻辑。李玄淡淡道：“无功不受禄。咱们头一回见，实在不好添这种麻烦。”
“今天当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的来意你是清楚的。如果愿意，咱们有合作机会，以后见面的日子就长了。”
这样单刀直入李玄倒觉得交谈起来更容易些：“宋总，那我也直说了，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来之前，齐泊原应该也说了，远一现在还没有要接受的投资的打算。如果只是聊一聊，可以。投资的话，现在的确太早了。”
“这个我了解。”宋文一挥手，“我也没指望一次就能谈成。只是我接下来几个月都不在国内，要去瑞典参加个登山比赛。所以走之前，还是大家见个面。如果哪天愿意接受投资了，至少能想到我，免得别人捷足先登，我一口汤也没得分。”
“登山？”齐泊原疑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一点私人爱好。”宋文哈哈一笑。
李玄心道这人还真是个搞体育的，面上不露声色，轻笑：“宋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也记住了。如果远一什么时候需要投资，你也还有兴趣的话，一定和你联系。”
“那当然最好。”宋文点头笑道，“不瞒你，从《一隅》上线我就注意到远一了，知道最近联系你的投资商不少。毕竟我这也是拖了好几层的关系才约到你，好几家风投应该都找过你。”他神色郑重了些，说着报了几个机构的名字，“坦白讲，在资金实力上，我可能是没办法和这些专业机构抗衡的。不过有一点，我能和你保证，如果我入股，我不会干涉远一的运作。”
这种话，几乎是每个投资人最擅长画的饼，李玄不置可否。
宋文也看出来了，想了想又说：“你可能不知道，我忘了介绍，我也是N大的，算是你们学长。只是说来惭愧，后头创业去了，忙着赚钱，毕业证没拿到。”
听到这里齐泊原有点想笑，咳嗽一声压下去，看了眼李玄，心道这位哥的架势也差不离了，后者倒是神色泰然。
“我当年其实也不是学计算机的，踩线进的N大，被调剂到冶金，每天看我念到博士的师兄还在实验室打铁，完全受不了。总旷课窝在宿舍打游戏，后来游戏都打烦了，我们那是个混合宿舍，有个计算机的哥们儿，做手机软件应用，他也是开玩笑。说你天天对着电脑，不如学学编程，自己开发游戏。”
讲来也不是没有一点得意：“我人傻信了。结果稀里糊涂的，还真搞出来几款。当时智能手机刚刚普及，蓝海，和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粥多僧少，也是运气好，几个游戏大赚了一笔。”
这发家史李玄已经知道，本人讲来倒更多了点时运到了的命理感。
宋文继续道：“我也不谦虚地说，这个钱我能赚到，自认还是有点天赋，不过上限，的确就这么高。太复杂的程序我想不出来，也写不出来。不过对这一行我倒是真的有兴趣。这几年断断续续投的公司不少，运气就没有当年那么好了，有赚的，走眼也不少，往前连着几笔都亏了。”
他讲了这样一长串有些口干，起身不太见外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听起来，可能像是话术。但说真的，我也亏怕了，一沓钱扔下去，水花也没响几个，上一个项目黄了之后，我觉得我大概和这一行缘分结束，八字不和了，换个行业也行。别钱没赚到，把我留给自己养老的钱都给折进去了。结果又刷到了《一隅》，这手又痒了，想着再试最后一次，也可以。”
听了这样一大通，李玄神色还是没什么触动的：“那我真是很荣幸。”
他这样平静，宋文也不失望，看着李玄两眼都在放光：“你有天赋，远在我之上，不，准确地说，超过大多数人。我听说，《一隅》的世界观到整体架构都来自你......这话你应该听过很多遍了，但你的确是个天才。所以我入了股，也绝不会干涉你，因为在这上面，我赶不上你，让你听我指挥，那就是胡来。”
“是听过很多遍了。”李玄不为所动，态度依旧有些懒散，“不过《一隅》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他看了一眼齐泊原。
“道听途说的总有偏颇嘛。”宋文反应过来，爽朗一笑，在齐泊原肩膀上用力拍了一拍，“都是青年才俊。”
他手劲大，齐泊原被拍得简直倒抽了一口凉气，和李玄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这差不多就是李玄耐心的极限了。心里叹气，面上只能做送客的恶人：“宋总就不用说这些场面话了，这四个字里，再过几年，我连青年都靠不上边了。我看今天聊得差不多了？宋总的意思我们都明白，也一定会认真考虑。李玄这手还有伤，您看......”
“行，那我就不叨扰了。”大概话也的确说得差不多了，宋文很痛快地收了尾，“我的联系方式你们有，我的诚意摆在这里。如果需要投资，随时联系我。”
李玄终于站起身，点点头：“一定。”

第87章 逆轨
送完人上来，李玄那瓶水正好挂完，护士收走针头，提醒他六个钟头后，还要再挂一瓶，李玄脸登时就黑了。
“送走了？”他看见齐泊原。
“走了。”齐泊原等护士出去，关上门，“你觉得怎么样？”
“你怎么看？”李玄反问。
齐泊原沉吟片刻：“跟我想的有点不一样，这人还挺有意思的。你说你上午闹那么一出，一般人没准以为你演他，给他下马威呢，人还坚持送你来医院。话呢，我是真分不出真假，一半一半吧......我这问你，你怎么皮球又踢给我。”
“心多，心大。”李玄简明扼要地说，“好处是都摆在台面上。”
“这算什么评价？行还是不行？”
“难讲，走着看吧。”
输液坐太久，背麻。李玄起身伸了个懒腰，齐泊原心道这话等于没说，走到他旁边：“不管是不是宋文，融资这事，我还真得和你再商量一下，你到底怎么想的。”
“暂时不融。”
“那新游戏怎么办？”
《一隅》势头再好，他们也不能总守着一座山吃，上周李玄已经拉着他和楚天恒私下开了个会，《一隅》后期的更新，从策划案到程序，大框架他都搭好了，最近两周会把剩下的几张重要场景地图全部出完，基本可以保证至少接下来一年的内容。等到暑期这个手游市场的旺季结束，《一隅》就转给楚天恒主要负责，他自己的工作重心会转移到新游戏的开发上面去。
新游戏暂定名为《逆轨》，事前李玄一点风没透，等到开会，初稿策划案已经做好了，齐泊原都不晓得他每天哪里找出这么多时间来。和《一隅》这样小巧精致的路线不同，《逆轨》选择的方向是现在市面上竞争最为激烈的动作冒险类。
“什么意思？”李玄扯了扯嘴角，“开会你没听？”
“我仔细算过账了。”齐泊原道，“《一隅》现在的流水基本可以覆盖走公司的日常运作，挤一挤，挪出一部分放到新游戏上面，也可以。但是李玄，动作类游戏太烧钱了，而且《一隅》当时你是连demo都做好了，这个现在这么前期，到上线，至少计划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面，它只进不出，不会产生任何的收益。”
“半年。”李玄看他一眼，语气随意又笃定，“最多半年，我就可以让它上线。”
“你开玩笑吗？”齐泊原讶然。
“好笑？”李玄反问，“说了你别管了，好好盯着《一隅》就行。”
“你是老板，我哪里管得了你。”齐泊原眉头直皱，又看了李玄一眼，确认他没有半点玩笑的神色，“做不完的六个月。”
“我讲的哪句话没有实现过？”
至少工作上，的确没有。
“行行行。”齐泊原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掏出手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半天，“那也很紧张，就算六个月，哪怕《一隅》保持现在的增速，资金都还会有问题。”说着简直忍不住叹气：“你以为我愿意接受投资？我难道不晓得，资方一旦进来，运作上没有这么自由？......要么，新游戏再缓几个月，到明年开春再说，本来也没有哪个咱们这种体量的工作室，第一款刚上线一个多月，马上又开发新的，多少人抱着一款可以啃到老......”
这话上次开会齐泊原就提过了，李玄态度坚决，一如既往：“不能缓，现在市面上有多少游戏工作室？别说明年，每个月每天态势都在变。别人一款吃到老，跟我有什么关系，况且我看也没几个到老，基本都死得差不多了。你要是想进养老的公司，何必跟我创业？你的条件，就算是我现在开给你的薪水，去外面找个高两倍的也很容易。”
他挑眉：“你不是来跟我养老的，我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远一。”
涉及到工作李玄总是能够很轻易地说服齐泊原。很多时候，他甚至都不用讲太多的话。那些理想化到荒诞的想法和狂妄劲头，让你在怀疑他是个疯子的同时，先怀疑是自己没见识。
如果不是个IT天才，很有可能变成个传销头子。
“你坚持要开新游戏也行。”齐泊原让步，像过去的每一次。又按了两下计算器，屏幕怼到李玄眼前，“那咱们至少得准备到这个数。”
李玄偏头看了一眼，神色轻松：“差不多吧。”
“差不多什么意思？你自己投？”
李玄揉了下太阳穴，简单地嗯了一声。他也不是没有算过账，大学这几年不知疲倦地接了很多外包做，积累下来，手上现金股票和不动产都还有些，基本能覆盖新游戏会产生的缺口。
“你最好告诉我能有这个数的两倍。”
“没有。”
李玄答得干脆。对上齐泊原吃瘪的表情，慢悠悠补充：“我现在跟你说我有两倍，你肯定又得找我要三倍。这是个无限循环。没必要。”
齐泊原脑中警铃大作：“哪里没必要，你不留安全垫的？现在这样紧巴巴，绝对是一点意外都不能出。”他叹了口气，觉得当初自告奋勇揽下财务的角色就是个天大的错误，扶了下眼镜：“且不提现在远鑫还盯着咱们，你上次不是跟我说，可能会有别的事？当真来了，哪一个受得住？……上周咱们服务器又被攻击了吧？你以为你全解决了，我就一点不知道？”
“对啊，能解决。哪一个我都受得住。”李玄面不改色，轻描淡写，“要什么安全，富贵险中求。”
“你哪里是在求富贵，求富贵你就该接受投资，该收手。你这是在找刺激。”
“刺激吗？”李玄一笑，眼神如同狼在荒原中见到了流血的猎物。
齐泊原被他这样的神色搞得心里发毛，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决定放弃出国、保研，跟着李玄创业，恰恰也是因为李玄这种不管不顾的劲头。
“别惦记你那本账了。”李玄掩嘴浅浅打了个哈欠，“下半年公司不用再招人，预算还能继续往下砍点。”
“不招新人了？！半年上线，全你一个人写？你每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我写不完的时候，会抓你做苦力的。”李玄笑，“真要算，不如算算你手里还有多少，要是当真不够了，你就垫垫吧。股票该卖卖。”
齐泊原知道他这句是玩笑：“你还说别人心眼多，我看你身上八百个一点没少长。你怎么不把学长手里的一起算上。”
“已经算上了。”李玄点了点他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齐泊原彻底说不出话了：“......你真是,学长那么稳的人也吃你这一套......行吧。我是讲不过你的。最后给我一句总结陈词的机会行吗？对方辩友？”
李玄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投资你现在实在不接受就算了，但是资方，我想还是可以继续接触的，备着不时之需。如果，我说万一，到了资金链紧张的时候，有总比没有好。全拖到那时候再联系，咱们就被动了。”齐泊原调出信息给他看，“上个月被你拒绝那两家风投，经理人一直也还在联系我。聊聊意向嘛，就跟今天差不多。”
“可以。”李玄点头，“你接触吧。”
“有没有可能我说的是你。”
“没有。见一个就费劲了。不要争了，谁提的谁干。”李玄果断道，“没别的事要谈了吧？......那先回公司，别在这儿守着了。事情多，学长一个人弄不完。”
齐泊原语塞，这倒也是事实，全丢给楚天恒太不仗义了：“行吧。”
“回去记得叫个人给我把笔电送过来。”
“你这个手......”
“手指又没事。”
哪里叫没事，不过是口子割得浅没有缝合罢了。
“你还真是身残志坚。”齐泊原摇头，走到门口又听见李玄叫他，无奈道，“还有什么吩咐您？笔电不够发挥，我找两个挑子给你把主机抬来？”
李玄丝毫不理会他的嘲弄：“资方你如果要接触的话，宋文这里可以继续联系也不用把话说死......虚与委蛇嘛，你的长处。他比那些职业经理还是有意思点。”
“我当你夸我了。”齐泊原在心里暗骂，简直打个巴掌又给甜枣，“知道了。”
走前齐泊原还没忘给他把餐点了。送来的时候，李玄正在看最近游戏论坛上对《一隅》的评论。
服务生放下餐盒他也没在意，还盯着屏幕，端过碗喝了口汤，眉头立刻便皱起了。
医院的餐食要么清淡，要么大补。齐泊原给他点的明显是后者，汤是猪肚龙骨一道煨的，当归，白芍，乱七八糟加了一堆补血的药材......他还认识一个人，也爱炖这样的汤，不管是餐厅还是厨房，常年飘荡着中药味。
“一定要多补一补，才能好。”舒馨总是这样说。
李玄起身冲到洗手间，压着喉咙全部吐了出来。
原本就没怎么吃东西，吐了胃里更难受了，他撑着洗手台歇了一会儿，那阵恶心感总算压了下去。离开李家之后，其实他很少想起舒馨来，对比起李明格，李玄一直觉得她是疯得没有那么厉害的一个。
但或许是这碗汤，他脑海中忽然浮先出了舒馨的眼睛，瘦削的脸上深深凹陷进去，看着他的眼神，让人窒息。
“我知道她很爱我，可是我有时候又觉得她其实恨我。”李玄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但如果明天，我没能从手术台下来，还是希望你能替我照顾她。”
一语成谶。
李玄用力甩了下头，他该还的早就还完，这些回忆再和他无关。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距离上次的“问候”已经快一个月了，其间《一隅》的服务器遭遇了大大小小三次黑客攻击，对方很下了血本，每次请的人都算得上高手，好在他事前已经做了足够充足的安全防护。
树大招风，盯着《一隅》的不止李明格一个，但无冤无仇，肯这样花功夫使绊子的人，实在也很难做他想。
李明格没有放弃逼李玄回去，始终等他服软，因为舒馨需要他这个“儿子”。
不用任何人提醒，李玄一刻也没有忘记过悬再头顶这把剑，但更没有一刻真正在意过它。
威胁在又如何。镜子里映出李玄面无表情的脸，齐泊原的忧虑或许有道理，现在不是开新游戏的合适时机，但他决定的事，想走的路摆在这里。其余任何人，任何事包括李明格在内都不过小卒尔尔，要来就来，谁也别想让他改变。
整碗汤都被倒进了洗手间里，手上的纱布让水沾湿了一点，叫了护士来重新换过。
“怎么能沾生水呢。”和先前的不是同一个，这是位上了年纪的中年女性，一面换，喋喋不休地讲着注意事项。比缝针那医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换好了吗？.....谢谢。”李玄听得头痛打断，“我想自己休息会儿。”
“那你睡吧。”护士会错了他的意，收起医药箱，或许是看他一个人，觉得受伤没人照顾有些可怜。好心地替他关上了窗帘。
李玄原本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光线一暗下去，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的困意倒又浮上来了。也没去床上，靠在椅边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沉，但姿势别扭，也算不上踏实。手机铃声响的时候，几乎立刻意识又被唤醒了，只是眼皮还重，很难睁开，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找到手机。摸索着按下通话键，那头的声音并不陌生：“喂，李玄？”
睡意登时消散了，他拿开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杨絮？”

第88章 瞒
“对，是我。”杨絮跟个间谍接头一样，声音很低，神神秘秘的，“你那里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李玄皱了眉，“还是盛敏有什么事。”
“我哥......哎呀，也不是，我怎么和你说......”
“你骂我不是挺能说的吗？结巴什么......”不知道怎么回事，杨絮磕磕巴巴的，李玄听得心焦,“盛敏在哪儿？让他接电话。”
“不是，李玄。不是让他接电话的事......”
“到底什么事？”
李玄简直想骂人，然而杨絮还没能说出个子丑演卯来，忽然急刹车一样顿住了，慌慌张张地叫了一声：“哥。”
“手机给我。”盛敏说。
隔着听筒，李玄看不见对面的动作，但听见盛敏的声音，紧绷的情绪松下来一丝。杨絮嘟嚷了两句什么，含糊不清，接着，电话就被转到了盛敏手里。
“喂。”盛敏应该是往旁边走了几步才开口，语气是很轻松的，“吃晚饭了吗？”
“杨絮给我打电话什么事？”李玄并不被他带偏。
“你这么凶干嘛？”
“我没有凶啊。我怎么会凶你。我就是有点急。”李玄简直有口莫辨，赶紧解释。
“哦。”盛敏声音带着笑，“好吧，那你先回答我啊，吃饭了吗？”
“等下吃。”李玄说，“所以杨絮找我是做什么？你出事吧？”
“没什么事。”盛敏很小声地嘀咕一句，怎么这么执着，“就是刚下戏回酒店的时候，有些粉丝情绪比较激动，跟车过来，在门口堵了一会儿。”
“没受伤吧？”
“没有。”
李玄总觉得不对：“就这样？那杨絮......”
“我把他叫过来你问他好不好？”盛敏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带着一点点的埋怨语气打断，“大概是山上在下雨，地上滑，工作人员也怕出事，两方态度都不大好，看起来严重得很，杨絮胆子小，以为我也被吓到了，就想和你说一下......怎么，事情太小，不能找你？”声音又小了些，“你不是我男朋友吗？”
李玄知道他在玩笑，受用又无奈：“明晓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晓得。”
“真的没受伤？”
“问了好多遍了。真的没有，要不要视频给你看？”
这话一来，李玄反而心虚，飞快地看了一眼无处可躲的白色墙壁，咳嗽一声：“我倒想。但是在开会呢，这都中途出来的，等下得继续，他们还等着。算了，我怕视频看见你就不想挂了，明天再打吧。没事就好。”
“这么晚了还在开会？”
李玄闻言这才看了眼时间，惊觉已经九点过了，他不晓得自己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走到窗户边顺手拉开窗帘，医院房顶的屋檐挡住了天幕，只能看见远处昏暗的路灯下，一只流浪猫慢慢走过藏进了夜色中。
“对，今天有点忙。”李玄收回视线，“你现在在房间了吗？雨停了没？”
“在走廊。没停呢，越下越大了。”盛敏推开了窗户让他听雨声，淅淅沥沥的，“山里的天气都预告不准的，本来以为这周雨能少一点，剧组进度也能快一点，赶在秋天前结束，结果雨季好像提前了，今天刚拍完两条突然就下起来了，只能收工了，估计明天也还是雨天。”
“那怎么办？”李玄听他似乎叹了口气，就跟着问。
“不知道，再等等吧。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大概就出山先去影视基地把剩下的部分拍了再回来，山里的戏也没有几场了。看导演和制片的意思......”
盛敏正说着，李玄听见门响了一声，他以为是护士来换药，心不由得一紧，唯恐在盛敏面前露了馅。还好，门推开，是齐泊原，正要开口，李玄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有人来了吗？”盛敏听见一点动静。
“对，齐泊原。催我去开会。”
“哦，那你快去。开完会记得把饭吃了，你那三餐就没有一顿规律过。”盛敏温声说，“我也回去了，再看会儿剧本就睡了。”
“嗯，晚安，好好休息。”临着要挂电话，李玄不放心，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真的就只是私生跟车？没有别的事瞒着我了？”
盛敏沉默了一会儿：“有。”
“什么？”
“特别想你算不算？”
李玄只觉一颗心被他轻易捏在股掌中，提起又放下，目光扫过自己缠着纱布的手心，语气不自觉温柔：“也算。”
“我叫你开哪门子会啊？”齐泊原等他放下手机，“手掌康复诊断会？”
李玄没搭理他，先点开盛敏的超话看了一眼，的确有粉丝在说盛敏今晚被私生在酒店楼下围堵，还放了视频出来。
“敏敏没伤到吧。”评论区有粉丝在问，“私生真是不要脸。”
“没有。工作人员陪着进去了，淋到雨了但是。”博主回复道。
下面也有人质疑起博主的身份来：“你也私生吧，不然怎么拍到的？”
便又吵起来了。
李玄皱眉往下翻了一会儿，一面愤怒而厌恶，也算略微放一点心。收起手机，这才问齐泊原：“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看你根本就没听，什么没听清。”齐泊原揭穿他，“你刚给那是盛敏打电话？......怪不得.....你怎么怕成这个样子，还拿我当幌子。”
“我哪里怕了。”李玄果断道，“胡扯......你又来做什么？”
“我又来？我很想来？”齐泊原取下双肩包，“按你的指示，专程跑腿给你送电脑。”
“随便叫个人就拿来了。”
“得了吧。你这电脑里全是公司机密，真要丢了，要出大事的。我还敢让别人给你带？”
他上前把笔电递给李玄，接了杯水走到窗边，看似很不经意地往下看了一眼。
“瞧什么呢？”
“没。”齐泊原被他问得一激灵，转回身，“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回吧。”
李玄嗯了声，开了机，习惯性地先打开《一隅》后台和《逆轨》的策划案，手心伤到了，多少还是有点不方便，过了会儿才抬头：“你怎么又不走了？”
“不急。”齐泊原慢吞吞喝了口水，“你等下还要再输一瓶是不是？明早出院？”
“嗯......也可以不用等明早，等下挂完水我就回公司。”
齐泊原很想问他，那我现在给你送电脑的意义在哪里，但很可能以李玄反问你要是早几个小时叫人拿来我是不是能多工作几个小时告终，想想就作罢了。
“还是明早吧。”他下意识又往窗外看了看，“明早我来接你。”
李玄没说话，齐泊原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答，转过头来正对上他沉沉的目光，一时被盯得发毛，干笑两声：“干嘛？”
“这么关心我？”
“应该的。”
李玄扯扯嘴角，不待齐泊原反应，径直起身走到窗户边，一把将齐泊原扒到旁边去，探出头往楼下看，却是空空如也，一个鬼影也没有。
“你在看什么呢？”齐泊原试图反客为主。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隐秘？”李玄并不吃着一套，手支着窗台。
“啊？”齐泊原暗骂他的敏锐，继续装傻。
“你知道你们这种好学生最大的优点在哪里吗？”李玄皮笑肉不笑，说着就往门口走，“天真，什么东西都挂在脸上。”
“不是，你去哪儿？”
“看看楼下有什么鬼，值得你来给我展览这种行为艺术。”
“你等等......”齐泊原赶紧拉住他。
李玄看他预言又止的神情，心头蓦地一动，声音跟着沉下去：“谁在楼下？赵绩哲？”
“他叫赵绩哲？”齐泊原下意识道，说完狠不得咬自己舌头，看李玄神情愈发阴沉，无奈叹气也撒了手，“下次咱们要是公司搬位置，我看也不用找人算了，你比学校后门那算命的还灵。”
“你在哪儿看见他的？”沉默几秒，李玄问。又走回了窗户旁边。
“就那个树下头，把我吓一跳。”齐泊原站在他旁边，远远一指，“我上来看不见了，回去了吧可能，大晚上的......”他想起赵绩哲有些阴测测的眼神，到底没说，只道，“我怕他等下又来了，你又容易冲动，到时候再砸个杯子什么的，两只手一起包算了。别说明天，下周也别出院了......”
“他看着你上来的？”李玄冷冷道。
齐泊原颔首：“对啊，可能看我来了就走了......”
“没走。”李玄忽然截断他，转头看向紧闭的病房门，眸色深深。
一瞬间，齐泊原觉得背上寒毛竖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昨天太忙了.....

第89章 南墙
“你怎么知道的？”齐泊原看着李玄面无表情的侧脸，“你确定？我上来的时候，没感觉他跟着我。”
“你要不自己去确认一眼？”李玄语气淡淡。
齐泊原摇头，看着木质的房门，一贯素养好，此时也忍不住皱眉：“到底什么人啊这？......你前面不提我本来不好问，下午我回公司，小丁还挺忐忑过来找我，说你原来带他来过公司，她见过的，结果看到简历照片也没认出来，让人混进来了，唯恐你生气......所以这到底是谁？你朋友？那上午又闹成那个样子？我还以为有什么深仇大恨来讨债的......他给咱们公司投简历又是几个意思？涉及到公司，我总得过问两句吧。没工作缺钱？要通过这种方式找你借钱？主要我看你也不像事先知情的样子......”
他问了一长串，自己实则也觉得站不住脚。李玄的性格他了解，刚认识的时候，他没日没夜各种外包都接，那架势跟没见过钱似的，实则视金钱如无物。要当真是来找他借钱，反而不会弄到这样的地步。
“以前认识的人。”李玄终于开口，神色依旧晦涩难明。
没有称呼，没有定位，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一句话全给齐泊原挡了回去。
“行吧。”齐泊原气短，推了下眼镜，“那你至少告诉我他现在要干嘛？守在门口等着和你道歉？……那我也没搞懂他给公司投简历的逻辑……真要是缺钱找工作，你们认识，怎么也应该和你说一声......”
“本来就没有逻辑。”
“任何事情都有背后的支撑……”
“他说要离我近点。”李玄半眯着眼，冷冷道，“这就是他妈的逻辑。”
“他自己说的？”齐泊原闻言诧异地瞪大了眼，“不是，这叫什么话……”蓦地他又停下了，在李玄身上来回瞟了好几眼，又看了看他的手机，艰难地动了动喉结，“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不是。”李玄点破他的揣测，低声道，“他交过女朋友，不止一个……”
“那也……”
“就算不喜欢女人，他也绝对不可能喜欢男人。”
两句话听起来总感觉哪里对不上，但涉及到李玄的私事，齐泊原问起来还是尴尬。当事人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无法再多言语。
“那我真是搞不懂了。”
“你能搞懂，你现在也在门外守着了。”
“我有病啊。”齐泊原下意识道，见李玄抿唇看着门，迟疑了一下，“那现在......”
话说一半，李玄直接往门边走去。
“等等等等。”齐泊原拦住他，“你准备干嘛？......不打架吧？”
“你要一起吗？”李玄声音低哑。
齐泊原摇头：“不了，你自便......”想想又不放心，“需要我跟着吗？也可以其实。”
李玄没回头更没回答，拉开门出去，径直甩上了门。
不晓得是不是消毒水作怪，医院里，总感觉比别的地方要冷上许多。白炽灯的光落在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瓷砖上，形成一条极其淡的光带，一直蔓延到走廊尽头，被某道突兀的影子截断。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赵绩哲原本蹲在地上，隔着十来米，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
“十九......”他很低地叫了一声。
李玄没理会，转身进了楼道，刚从兜里摸出烟来，赵绩哲跟进来了。
“我来，用我的吧。”
趁着他打火机还没掏出来，赵绩哲急忙点火送到他跟前。李玄站着没动，赵绩哲手都举得有些发酸，他终于低了点头，叼着烟点燃了。
入夜起了风，久无响动，楼道里的声控灯也熄灭了。只有一点火星的影子落在墙上，半明半暗。
李玄沉默地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第二根根，吸了一口，开口道：“你去看心理医生吧，我给你钱。”
赵绩哲一愣，仓惶地抬起头。没听明白似的：“十九，你说什么……？”
“听不清我说话吗？”
“为什么?”赵绩哲咬了下唇，“我没病，我不用看医生。”
“你觉得自己这样很正常？”
“我没有做什么……”
“没做什么？”李玄吐出一个烟圈，“从公司跟到医院，你还想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我关心你啊十九。”他恳切又无辜，“我不放心你，你手伤得严重吗？”
“严重，废了。”
赵绩哲惶恐地看着他，又听李玄冷淡道：“但也不耽误我先废了你。”
他语气不带半分犹豫，赵绩哲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我不明白。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十九？......我想离你近一点又有什么错？你那么小我就认识你了，我一直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他嘴唇嗡嗡地颤动着，“......我最近老是想起在清水巷的时候，甚至，甚至在孤儿院，当时那么难，我们也没钱，可是我每天都知道那你在干什么，不会像现在这样。你或许不相信，我宁愿回到过去一无所有的日子.....”
“少来这一套。”李玄厉声打断他，“我也明白地告诉你。我不想，我永远也不想再回去。你能说出这种话，是因为你现在吃着我的用着的我的，日子让你过好了，你才能天天想着算计我！”
“我没有算计你。我是关心你，凭什么别人可以，我不行？”
“别人？哦。”
李玄冷笑，扯了扯嘴角，心道齐泊原真是无妄之灾。
“是不是......”赵绩哲声音有些发抖，说得也很艰难，“是不是因为我坐过牢。”
“你想听我说不是？”李玄嘲弄一笑，“我说是，你又能怎么样呢 ？”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李玄，站在风口，活像只瑟瑟发抖的鹌鹑：“可是，十九，我……你知道的，我那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李玄冷笑出声，“大话说多了也不怕闪了舌头？为了我什么？嗯？”
他随手把烟头一扔，一把揪起赵绩哲的衣领，他甚至还穿着早晨那件T恤，上面依旧残留着李玄的斑驳血迹：“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和那些货色一起混？人家连皮带肉把你吞了，骨头都不用吐。果然你这么出息把自己混进去了！我替你收拾烂摊子就是为了你出来倒打一耙的？我再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一次，赵绩哲，我不欠你的。”
“你是不欠我什么，但我是为了你啊。”赵绩哲浑身发抖，依旧坚持道，“我们是亲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亲人？我的亲人早就死绝了。”李玄松了手，指着楼道转角的窗户，“你什么都是为了我？我不需要，你也去算了。”
“十九……”
赵绩哲听懂了他的意思，一张脸如同台风过境，面色迅速地灰败下去，声音发颤：“你不相信我？”
“你要证明一下吗？”李玄哼笑一声。
“你真的想我死……”
“错了。你的死活，最好不要再和我有关系。”
赵绩哲咬住嘴唇，看着他，但李玄吝啬在他身上分半个眼风。赵绩哲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连着说了两个好字，转身下了楼梯。
楼道口的窗户没有封死，窗沿将将到他腰际，木质的窗框里，玻璃上带着厚厚的擦不干净的灰——电梯取代了楼梯，连保洁阿姨也不愿意光顾，这是整栋光鲜大楼中隐藏的败絮。
推开窗户，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十七楼，往下还有两层地下室。最底下的平台上头，乱七八糟能看见不少医疗废物，隔得太远，只是一堆灰扑扑的白色。
赵绩哲手支在没有做抹面的窗台上，粗糙的水泥硌得他手掌有些疼。
夜深了，有些冷，风带着雨丝拍打在他脸上，又往下看了一眼，幻视遥远的地面上突然生长出了无数只白色的手，张牙舞爪地要把他从高台扯下去，砸一个粉身碎骨。
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只需要轻轻一用力，就能从这里跃出去，然而一股无形的绳索绑住了他，手臂弯曲着，迟迟也无法伸直，是恐惧，他听见自己牙齿颤动的声音，冷汗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身后怎么那么安静？十九呢？已经走了吗？
赵绩哲不愿意承认心里是反悔了，迟疑地想要转过头去看看李玄在哪里， 然而脖颈刚刚一动，一股力量猛地把他按了下去。
与此同时响起的李玄的声音却是很轻松的，手上甚至还夹着烟，能感到微弱的灼痛感：“怕了？不敢跳了？不如我帮你怎么样？”
“不，十九......”
惊吓之后，死亡逼近的冲击在这一瞬猛然袭来成了具象，恐惧被放大了数十倍。
并不坚定的决心顿时化为乌有，求生的欲望让赵绩哲拼命地想要挣扎摇头。但李玄不为所动，他毫不留情地抓着赵绩哲的脖子往下压，痛感让赵绩哲恍惚他的手指已经穿透了自己的血肉。腹部抵在窗沿上，五脏六腑被挤压着，因为缺氧带来短暂的窒息感，心脏几乎要从嗓子口跳出来。
赵绩哲看见平台白色的废弃物中隐约夹杂着像是不知名动物的尸体，也看见了推开的粗糙窗框上长长的几根木刺。
“不......”他哀哀地叫着，左边眼球几乎就要怼到木刺上去，赵绩哲下意地识紧紧闭上了眼，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双脚即将离开地面的下一秒，他被用力掼到了地上，后脑勺撞到了墙壁，很重的一声响。
伤到腰了或许，一时赵绩哲没有力气站起来，但在劫后余生的冲击之下，痛感反而变得不那么明显了。他拼命地咳嗽起来，脖颈上残留着深深的指印。
而始作俑者一脸平静地站在原地，手因为用力伤口再度裂开出了血，不甚在意地甩了甩，喀嚓一声重新点了支烟，吸了几口，缓缓走到赵绩哲跟前。
压迫感让赵绩哲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但隔着那片很淡的烟雾，他还是看见李玄的眼睛，眸色黑得分明而漠然。
那个瞬间他想起了好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李玄还是个半大少年。站在那片熊熊燃烧的大火之前，火光映照着他尚且青涩的侧脸，也是如出一辙的冷漠，异常平静地说：“他该死。”
“人呢，不要说大话。”李玄好整以暇一笑，“你看，死对你来说也没那么容易。”
“十九......”
赵绩哲下意识在发抖，他觉得这一刻对面的人很陌生，但又恍然这才是他真正认识的沈十九。
是出狱之后李玄的表相迷惑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有人情味了？
从前他一直觉得李玄像某种冷兵器比如，刀或者剑。随时可以刺伤别人，因为他根本不畏惧刺伤自己。
这种改变是好的吗？赵绩哲不知道更不在乎，他不能忍受的，是李玄所有的改变，全部与他无关。
他以为他们是一体的，一起从烂泥中生出来，他还停在七年前，李玄怎么可以甩掉他往前走呢？
可他其实还残留着原来的一面不是吗？赵绩哲看着李玄走近，鞋底踩下去，带起细小的浮尘，恐惧的同时，心中又升起了一种隐秘而诡异的快感。
哪里有人能彻底摆脱过去呢？哪怕李玄也不可以。他抹不掉过去的影子，同样地，也不能抹掉他。
一时，赵绩哲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但实在很难分清是因为颤栗还是欣喜，表情似悲又喜：“十九，你刚才真的想杀了我吗？”
“想。”李玄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神色竟然不自觉带上了三分温柔，“但是怎么办呢？我最近开始信菩萨了，不能老是干这么血腥的事。”
赵绩哲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李玄抽了一口烟，所有的情绪转瞬又被隐去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再没有一丝温度：“赵绩哲，我实在不晓得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你现在怎么疯成这样？”
“我没疯没病，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这有什么问题？”赵绩哲眼皮发颤，“要么你不要被送到孤儿院来，你不要认识我，不要带我走，或者我坐了牢你不要再管我啊，在每一个节点上，都是你自己选择带上我的，凭什么现在就想像垃圾一样丢掉我？”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有些走调的声音在并不宽阔的楼道里带出回音。李玄垂眸看着他，漠然不语。
静得久了，在他冷淡目光之下，赵绩哲涌出一种无所遁形地窘迫感，不由得再度惶恐起来，刚才辩驳的意气登时没了，小声地叫了一声：“十九。”
“听起来倒像是我的错了。”李玄缓缓弯起嘴角，“原来你这么恨我？”
“我怎么可能恨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不要说大话，更不要说第二遍。”李玄轻轻抖掉烟灰，蹲下身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就给我滚回网吧去，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心理医生的……”
“我不……”
“闭嘴听着。”李玄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噤声的姿势，“第二，想离我近一点儿是吧？要天天盯着我做什么？可以。明天开始，你来公司，我会让他们给你安排一个位置。”
峰回路转地太过突兀，赵绩哲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兴奋几乎要从眼底冲出来：“十九，你说真的？！”
“选第二个是吧？想好。”李玄看了他会儿，若有所思一颔首，忽然笑了，起了个毫不相干的头，“十年前......差不多十年？我都记不清了。从孤儿院走的时候，我其实犹豫过要不要带上你的，你会是个麻烦，我当时就想到了。但是有句话你说对了，的确是我最后做了这个决定。我说过，不后悔我做的所有事情，但是我不介意让别人后悔。”
“我不后悔，也不会给你添麻烦......只要你不丢下我。”
“麻不麻烦验证过很多次了，只是你不相信。也没有关系。”李玄不置可否一笑，“你不就想撞南墙吗？我把南墙竖给你撞。但是赵绩哲，墙是撞不垮的，撞一个窟窿我补一个，撞十个窟窿我补十个。但是你......”
李玄一顿，微微弯下腰，掌心裂开伤口渗出的血一滴滴落在赵绩哲身上。
手里的烟已经快要燃尽了，他慢吞吞抽完了最后一口烟，直接在赵绩哲手背上碾灭了烟头。
赵绩哲下意识要躲，但李玄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臂，直到空气中隐隐又皮肉烧焦的腥味，他挪开了手甩了甩。嘴角勾起，只是眼睛很冷：“当个纪念吧。真到了那一天，不一定有这个心情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看了早点睡，卑微投资狗继续加班......

第90章 交待
“出来吧。”
盛敏挂断电话，轻声道。
机身在手里握得久了有些发烫，夜雨飘过，倒透出一点难得的暖意，让他联想起电话那头李玄的声音。
他想起他就觉得甜蜜，又莫明有些酸涩，按下烦杂的思绪，转回身去，除了风雨声，楼道里仍然没有一丝动静。
“要我叫几遍啊？”盛敏语气听着不算生气，总是无奈更多。
又过了几秒钟，杨絮有些心虚地垂着肩膀，慢慢走出来：“哥......”
“墙角听够了？”盛敏说话之前，忍不住又轻轻叹一口气，“你那么不喜欢李玄，给他打电话做什么？”
杨絮撇撇嘴，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小声说：“......我是不怎么喜欢他啊，还不是觉得，他在的那段时间，你比平时都硬气多了......你还说我，你那么喜欢人家，你干嘛骗他。”他忍不住嘀咕：“那些影评人不长眼才说你演技不好，你这演技可太精湛了。”
雨越下越大了，盛敏关上窗户：“我哪里又骗他了......”
“你是没骗他，是事实。那我要和他说的是这件事吗？”
“你要说什么？”盛敏有些头疼地按按眉心。
“说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说了！”杨絮像被逼急了的兔子一样，“你就让人欺负你吧！......我叫你哥，实际我不就是给你打工的。我才不多管闲事讨你嫌了！你亲弟弟还在房间里闹着吵着要见你呢！”
他吼了这一通，盛敏无甚反应，眉头也不多皱一下。倒是有推着餐车的侍应生刚好从电梯出来，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回避。眼尖又看到了盛敏，到底没忍住，试探着小声问：“......方便吗？可不可以合张影啊？我是你粉丝。”
“可以。”盛敏很自然地调整出笑容，配合地拍了张照，侍应生再三感谢，这才又推着餐车走了。
这样一打岔，杨絮的情绪也收回去一点。咬着嘴唇，只有不停搅动的手指透露出不安来。
“盛辉还在你那儿？”
杨絮嗯了一声，很嫌弃地说：“一定要见你。”
盛辉是今天下午来的，事先毫无征兆，不晓得从哪里搞到了地址，直接从N市冲到酒店。但话说回来，私生无孔不入，盛敏住哪个房间，恐怕也算不上秘密。
连着三层楼都被剧组包了，盛辉没有任何证件，自然是被拦了下来。或许是觉得伤了面子，一个劲地叫嚷着他是盛敏的弟弟，态度蛮横而恶劣。安保人员也不认识他，又怕真是，反而得罪了，谨慎起见还是给剧组打去电话。那时盛敏刚刚换好戏服，片场那样多人等着自然走不开，只能让杨絮提前回来。
“我等下和生活制片说，重新给你开间房。你直接过去，别回房间了。”
“你呢？他闹得可凶了，你一个人去应付他啊？”杨絮有些不安。
“没事。”盛敏笑笑，模棱两可地说， “早点睡吧。”
杨絮的房间比他的低一层，盛敏走到电梯口短暂停了一瞬，远远看了一眼楼道尽头的那间房。
下了戏回来的路上，他已经给王淑英打个电话。响了好几遍才接通，听响动就是在牌桌上，隔着听筒都觉得乌烟瘴气。
时间太短，她还没发现盛辉跑了的事，一听便急得在电话那头团团转。
“他怎么能一个人跑这么远？出了事怎么办？你还不赶紧些把你弟弟送回来？”
王淑英急忙道，端的是一副爱子的慈母心肠。盛敏刚说了一句戏排得满，只怕挪不出时间，立刻便破口大骂起来，“那你不会安排个人……不行不行，算了……”她像给了什么天大的恩典似的，“我自己来接他，才多大个孩子，一个人能去这么远，出事了怎么办……”
盛敏看了眼刚刚收到的短信，还有四个小时，王淑英就会到了——涉及到盛辉，她总是格外地急，从来多花一分钱也要从盛敏的口袋里出，这次大概怕盛敏不尽心，火急火燎自己把票买好了。
“还不是怪你。”他又想起王淑英挂断电话前不忘怨气深重地骂他，“说了多少次，让你给他买套房，推三阻四，他这不是被你逼得没办法才来的？一点钱，你扣扣搜搜，你弟弟当真要出了什么事，我看你怎么交代？！”
怎么交代。
盛敏短暂闭了下眼睛，试图放空一瞬思绪，他为什么非要给这个交代？
他不能让王淑英到片场来，闹一场，耽误了剧组的进度。要是让有心人捕风捉影，发酵一番，怕是又要在热搜上挂许久。
只能在王淑英到机场前，先把盛辉送过去。
盛敏心中拿定了主意，暂时却不太想去见他这个弟弟。
身上的衬衫，因为下车时在酒店门口被堵了太久淋湿了，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让人疲惫。
他按下电梯上行键，决定先回房间洗澡换过衣服短暂睡一会儿，再处理这些“交代”。
然而刚刚走出浴室，门就被人敲响了。
正在擦头的手不由得顿了一顿，盛敏理好了衣服走到门边：“哪位？”
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果然门外响起的是盛辉暴躁的声音：“开门！你是不是不敢见我？都说了要找你，你干什么躲着，盛敏，你快点开门。”
一面说，门仍然敲得咚咚响，盛敏拉开的时候，他的手还保持着停在半空的姿势。
“敲半天了。”盛辉吼到。
“在洗澡，没听见。”
“我看你是心虚吧。”
盛敏目光轻轻扫过他，反问：“我为什么心虚？”
盛辉说不出话来，梗着脖子对他怒目而视。
这神情让盛敏暗暗皱眉，眼尖又看见楼道拐角处终于探出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来，对上他的目光，赶紧缩了回去。他知道杨絮是不放心他所以跟上来，不易察觉地摇了下头，示意杨絮回去，对盛辉道：“进来说吧。”
“我凭什么要进去？”盛辉不晓得哪口气不顺，每句话都要反驳，“你不敢就在这里和我说？”
“对，我不敢。”盛敏平淡地回答，“我是个公众人物，湿着头发在门口和个男人拉拉扯扯，被拍到是要上头条的。你很想在学校被记者围堵，然后一起出来解释吗？”
“多了不起一样。”盛辉冷哼一声，很不客气把他往旁边一推，气冲冲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连着三四章左右吧，会把盛敏家的事情基本解决掉。

第91章 碎瓷
“坐吧。”盛敏关上门，回身盛辉已经在沙发上大喇喇地坐下。
走廊灯光暗还没注意，如今才发现盛辉颧骨有擦伤的痕迹，定睛一看，眼眶下也隐隐发青。
“你和人打架了？”盛敏下意识道。
“关你什么事？”盛辉一如既往地不识好，仿佛他这一架是和盛敏打的一样，咬牙切齿道，“不要装得一副你很关心我的样子，谁稀罕？！”
盛敏看着他凶狠的表情，不由得皱了眉。他不晓得盛辉的怒气到底从何而来，这样理直气壮。尽管他和这个弟弟，的确从来也不算亲厚。
盛辉出生的时候， 盛敏刚刚上幼儿园。在并不算清晰的记忆当中，王淑英对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展现出了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偏爱。她整日整日地抱着他，同时指挥盛敏为他兑奶粉，摇摇篮。
她逼迫大儿子无微不至地照顾小儿子，但另一方面又提防着他，一旦盛敏离得太近，她立刻会像只护崽的母狮子一样，勒令他滚远些。
只是当时，盛浙还在，盛敏得以还有喘息的空间，年龄小，不懂看人脸色，也就不觉得艰难。
甚至零星有几次，王淑英外出了，盛浙带着他和盛辉去家附近的公园。草坪上，阳光下，盛辉牙牙学语地朝他跑来叫哥哥，他觉得有个弟弟也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他愿意照顾他，这是理所应当的，因为他是哥哥。
但紧接着，随着盛敏机缘巧合被选中做了童星，盛浙又被查出病来，不久便撒手人寰，一系列生活的剧变落幕后，盛敏在浑浑噩噩中发现他的弟弟长出了一双同他母亲一样充满怨毒的眼睛。
“你怎么不说话。”盛辉不耐烦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盛敏擦着自己半干的头发，“你大老远跑来，是想找我说什么？也不和妈讲一声，她很担心你。”
“她？”盛辉很不屑的神色，又带着点嘲弄地看了盛敏一眼。
如果是以前，盛敏或许还会劝一劝，现下委实也没有这个心情。
“直说吧。”他倦怠道，“说完我送你去机场。”
“你想就这么打发我？”盛辉闻言，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你今天不把钱给我，我是不会走的。”
盛敏听见这个字就觉得头疼。对比起王淑英来，盛辉找他要钱的次数屈指可数，太多的时候，他并不需要自己出现，只需要躲在王淑英的背后。
他是那只狈，是海螺里的张牙舞爪的蟹，寄生关系的得利者。只有得不到想要的供给时，才会露出狰狞的面目来。
会客厅的灯，明晃晃地照着盛辉愤怒的脸。他不晓得赶哪里的时髦，染了头脏橘的头发，衬得皮肤更黑。
他们的确没有一点相似之处，盛敏看着盛辉和王淑越来越像的脸，有些悲哀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这就是他不能收获偏爱的原因吗？
其实已经不太会为这种事情难过了，心里只是堵得慌，他走到桌边，借着喝水吞了两颗帕罗西汀，晚餐还没来得及吃，药吞下去就觉得反胃。努力平了平气，转回头来轻声道：“我不记得你有钱放在我这里保管？”
“操。”盛辉愤怒地骂了句脏话，指着盛敏的鼻子，“你故意找事是不是？王淑英没有告诉你我要买房吗？！”
“说了。说你要训练......是要训练吗？”
盛敏问。盛辉不答话，咬牙切齿地瞪他，眼珠子都似乎要从眼眶掉出来。
盛敏垂下眼又喝了口水，并不看他：“我也说过了，如果真的是训练需要，我可以给你租套房。其实车已经给你买了，家里离得也不算远……”
“你想累死我吗？！”盛辉愤怒而姿态强硬，“你又不是没钱，让你买套房子怎么就这么难。”
这蛮不讲理的样子，让盛敏联想起盛辉童年时抢夺院子里孩子玩具的蛮横劲，实在很难控制住叹气的冲动：“你马上二十了，不是两岁。爸爸不在了，我照顾你我没有话说，但是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少来这一套！你明明是见不得我好。就因为你不给我买房子，徐怡都不跟老子好了。”盛辉吼了一嗓子。
“徐怡是谁？”盛敏皱眉，心念一动，回忆起在最早的时候，所有训练、考试的借口还没有用过的时候，王淑英第一次提到要给盛辉买房，好像说的是，他谈恋爱了。
“你女朋友？”
“那婊子。”盛辉咬牙切齿道，“不就是嫌弃老子没钱，居然敢甩我？！”
“你从哪里学这些话？”满嘴污言秽语，盛敏实在听不下去。
“本来就是，我又没冤枉那她。她找那姘头有什么好的。不就是家里有两个钱在校门口给他搞了个破房子吗？居然就敢拿乔瞧不起我了，看老子怎么收拾她......”
“盛辉！”盛敏厉声打断他，“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你不能这样背后说一个女孩子。不是每个人都会像妈一样无条件爱你，将就你。她不和你在一起，也许就是不喜欢你而已。你早就应该习惯这个世界上有你得不到的。”
“你少帮那贱货说话，她就是嫌贫爱富！你懂什么，你不就是个电视上卖笑的！”
盛辉根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盛敏讲得如何郑重，一番话也只是火上浇油，他的怒气几乎要从头顶冲出来，“还不是都怪你！”他忍不住跳脚，失了理智，如同灵智尚未开化的原始人，“全都怪你，都是你坏我的事。你给自己买房子不给我买，要是给我买了，她不就不分手了！凭什么你有我没有！”
“因为我用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赚的，而你的每一分钱都是找我要的。”盛敏看着他，满心疲倦，“我可以给你买，你能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买完之后你不再找我要一分钱，妈不再找我要一分钱？！”
“我能！”盛辉脸边青筋暴起，咬牙道。
“好。”盛辉笑了笑，颔首，“空口无凭，写个凭证吧。”
他说着，转身去拿纸笔，盛辉见他认真，登时又慌了神，大声反悔道：“不。我就要找你要钱怎么样？！你应该给我，这是你欠我的。”
他说着，直接来抢盛敏手里的纸笔。
“我欠你什么？”盛敏虽然瘦，但比他高半个头，盛辉倒也占不到什么好处，冷静地质问他，“我就比你大三岁，把你养成年了，我还欠你什么？”
“你怎么不欠我的！”盛辉抢不到，又找不出反驳的话，整个人像是被逼急了，口不择言地吼道，“要不是我爸把你捡回去，你早就冻死在大街上了，你欠我全家的，当然也欠我的！”
那个瞬间像是世界被按下了一秒的暂停键，其实当下盛敏并没有意识到盛辉到底说出了什么，只觉得耳朵嗡嗡地响，连带着耳膜都痛，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像是被拉长的慢镜头，他看见盛辉一下子捂住了嘴，惊慌失措地往后接连退了好几步。
原来人在极度恐慌之下，真的会做出这样戏剧性的反应。盛敏出神地想。
盛辉慌不择路之下，撞到了餐桌旁的装饰柜，陶瓷饰品叮铃哐啷碎了一地。
怎么会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在一片裂瓷的清脆声中，盛敏很平静地想，手上却忽然失了力气，纸笔都落地了。
他看着盛辉，轻声道：“你再说一遍。”
“我什么都没说。”盛辉已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连连摇头，“我，我……”
他实在找不出个所以然来，话也没说完，躲开盛敏试图拽住他的手，拉开门就往外跑。太急了，在门口地毯上摔了一跤，爬起来一刻也不停，消失得无影无踪。
“哥！”
在门外守着的杨絮，听见屋里那样大的动静，急得不得了。简直想来撞门，就看见盛辉跑了出来。他赶紧冲过来一看，碎陶瓷片上，盛敏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脑门一发热，也沿着刚才盛辉的方向追了过去：“你给我站住！”
整栋楼都是他们追逐的脚步声，咚咚地响个不停。
盛敏觉得累，慢慢蹲下来，头靠着膝盖。脑子里万花筒一样闪过很多场景，冰冷的地板，无休止的责骂，讨债的人在门上泼的红漆……然后是盛浙临终前欲言又止的神情。
“小敏。”他说。
说了什么呢？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杨絮又回来了，垂头丧气。
“人呢？”盛敏问。
“没追上，要不要我……”
“不用。”盛敏摇头，“不用追了。
“哥。”杨絮期期艾艾地叫他，很小心地问，“你没事吧？……他们又欺负你？”
“没有。”盛敏喉结动了动，“倒杯水给我。”
“哦，好、好。”杨絮连忙接了杯温水给他。
盛敏扶着沙发站起来喝完了，握着水杯发了一会儿呆：“盛辉走了吗？”
杨絮惊讶地看着他，表情像要哭出来了：“哥，你在问什么啊？你别吓我啊，到底怎么了这是？”
“哦，你刚说过了。我忘了。”
盛敏头发还没干，水珠落在眼睫上像是哭了。但声音是很稳的，只是有些虚弱，“没事了杨絮，没事了……去叫个服务生来清理一下，再算算碎了多少东西，赔给人家……去吧，我就在这儿，又不去哪里。”
他接连催了两遍，杨絮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盛敏看着这满地的狼藉，和生日那天，王淑英带着盛辉闯进他家踩碎蛋糕的场景，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胡乱抹了下挡住眼睛的额发，从外套掏出手机来。滑过李玄名字的时候，短暂停了一秒，最终拨通了另外一个号码。
“喂，导演……明天能正常开工吗？”盛敏盯着地上那根脏橘色的头发，“嗯，这样……我有点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

第92章 种子
“我不同意。”
“我知道。”李玄点头。
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显然激怒了齐泊原：“不重要是吧？”
“行了行了。”楚天恒比了个暂停的手势，“你们俩吵什么？先说清楚嘛。李玄的意思是要放个人进来做行政？什么来头？......泊原你也先静静气，平时脾气不都挺好的。这也不是多大的事。别吹胡子瞪眼的。”
“我根本就没有胡子！”齐泊原气得脑袋都糊涂，“不是，学长你根本没有搞清楚这个事背后的问题，总之我是坚决不同意这个人来的。”
“那你讲一讲嘛。”
“我讲什么，我都不认识。”他点着李玄面前的桌子，“你自己讲。”
“消消气。”楚天恒拍拍齐泊原的肩膀，对李玄道，“那你说？把我扯进来当裁判，前因后果总得有个人和我说一说。”
“我要说的已经很明白了。”李玄抬起头，“行政该招继续招，小丁那里问她能不能晚一周走，工作交接完。至于赵绩哲明天来，随便安排个位置，工资支出不用算他那一份。也不用具体给他什么活干。你当看不见他就行。”
“看不见？除非我瞎了。李玄，你要放任何人进公司，哪怕是你把盛......”
李玄眼风立刻扫了过来，齐泊原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话说一半又压回去了。这样一打岔，语气也软下来一点：“总之其它人，我是一点意见没有，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但是这个人真的不行，他整个人就不太对劲，行为一点逻辑都没有。我只见他一次都感觉出问题，你扪心自问不清楚？”
“清楚。然后呢？”
“然后？你问我然后？不要让他来不就行了？我不懂你非要让他来的原因。”
“因为我要让他走，心甘情愿地走。”
“你是个哲学家吗？”齐泊原简直要气笑了，“我不管什么来啊走的，情愿不情愿。我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对劲，我不能接受这样一个隐患在公司里面，最终有一天变成麻烦。”
“多大的麻烦我都可以解决。”李玄轻描淡写。
“但这本来是可以规避的问题！”
“不是，怎么又杠起来了？”楚天恒劝和说。
齐泊原头疼道：“学长，你没有见过这个人……”
“这不马上就要见了？”
“你同意了？”他瞪大了眼睛。
“我......”
楚天恒尴尬地笑了笑，看了看李玄。后者按按眉心：“对于你来说可以规避，对于我，是不能的。这件事不用再商量了。”
齐泊原看了他几秒，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办公室外走。
李玄又叫了他一声：“等等。”
看得出很不愿意，但齐泊原还是僵硬地停住了脚。
“我先去赶图了。”楚天恒叹口气，看看他们，“好好聊。吵什么吵，这房子隔音又不好，外面那么多员工看着的。”
他劝了两句，拉上门出去了。
“说什么？”齐泊原极其不高兴地问。
李玄顿了一秒：“赵绩哲来了之后，不要在他面前提到盛敏的存在。”
“看来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有问题啊。心疼你们家大明星不能冒这个险，公司就可以是吧？”万万没想到是这句，齐泊原气得口不择言，摇摇头，“李玄，你太固执了。我就看你这个疯能发出什么花来。”
无论齐泊原如何不乐意，第二天一早，赵绩哲还是准时来了。李玄和齐泊原的争吵，公司里其实或多或少听见了一点苗头，没人敢主动理他，他也不觉得难堪。坐在行政旁边，有事也就跟着去做。
“其实你不用做这些。”小丁有些尴尬，“老板说了，不用你做的。”
赵绩哲没什么反应，下次依旧我行我素。次数多了，小丁倒不好不带他了。
总体而言，他其实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没事的时候，就安静坐着，也不和别人说话。
但齐泊原对他的看法并没有因此改变，特别是每次李玄从办公室出来，赵绩哲看着李玄的眼神，或许是先入为主作怪，总感觉像潮湿丛林中莫名其妙缠上来的蛇，齐泊原都替李玄觉得胆寒。
后者不知道有没有察觉，总之是没有在意过的。
他有另外的烦心事在——盛敏快要回N市了，手上的伤口还没有好。
他一面想他，一面又担心他回来看见自己手上的伤。左右为难不过如此，是一种极其甜蜜的煎熬。
盛敏宣传返程的前一天，李玄去了一趟医院换药。明知道是来不及了，到底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护士：“今天能拆线吗？”
“今天怎么行？”护士熟练地给他缠上一圈纱布，“最早也得下周吧，小伙子你别急啊，你这个伤又不算很严重，慢慢来嘛。”
这安慰委实无效，李玄咬着牙，勉强说了句谢谢，等到护士离开，掏出手机，才发现盛敏刚刚给他发了条信息。
‘宣传安排临时有变，这周不回来了。’
后面跟着个想你的表情包。
李玄一怔，这消息来得倒如及时雨，只是一瞬间涌上的失落沉甸甸压过了那点不用解释为什么受伤的轻松，李玄从玻璃的反光里，都能看见自己紧紧抿起的的唇。
‘好’。
他打了字又删掉。
‘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删掉。
‘好。’
不好，哪里好，一点也不好。
他有点郁闷地往停车场走，路过自动贩卖机，停下来买了瓶盛敏代言的橙汁。顺手又点开了盛敏的超话，置顶的博文是一条禁止追私下行程，理智追星的倡议。
饮料这时恰好从出物口落了出来，李玄看着宣传图上盛敏微笑的脸，脑子里忽然想起了杨絮那个莫名其妙的来电。
好像一颗隐藏着的疑虑的种子，突然找到了破壳的土壤，迅速生根发芽。
不对。李玄想。皱着眉，飞快按下了盛敏的号码，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他没有犹豫，转而拨了杨絮的电话。
“喂？”
“盛敏呢？让他接电话。”
和那晚几乎一样的对话，连杨絮支吾的状态也没变。
“我哥，我哥他……”
“他在剧组吗？是不是出事了？”如果刚刚还只是疑虑，眼下几乎坐实了他的想法，“问你呢，说话！”
“出什么事，你别瞎说。我不知道啊。”杨絮在他严厉的催促下，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让我去找服务生，回来他人就不见了。留了条信息说要处理点事，我几天都联系不上他了……”
又拨了一次号，走到车边，依然没有接通。
在忙音中，李玄记起这几天他和盛敏的通话都是极其短暂的。可一来盛敏每次都主动打来，听起来更没有什么异常，他自己心里也有鬼，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出不妥。
他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掉，一会儿想杨絮说盛敏离开前，他那个讨债鬼弟弟来过，一会儿又想盛敏每天若无其事地同他道晚安。
思绪混杂，险些闯了红灯，一脚急刹在斑马线上停下来。
手机铃声也在这一刻突地响起了，来电显示，盛敏。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见面！

第93章 拿捏
好像在坠落的途中被凭空生出的一截树枝猛地截住，按下接听键第一秒，张了张嘴，竟然没能够顺利地发出声音来。
“李玄？喂......听得见吗？怎么了？怎么不说话。”盛敏一如既往地温柔，“刚刚太吵了，都没有注意到铃声响。”
是了。盛敏怎么可能会故意不接他电话。李玄深深呼了口气，劫后余生地想。盛敏又不知道他找过杨絮了，这几天，哪天不都是在泰然自若地哄他。
“你在哪儿？”依旧心急如焚，李玄索性挑破了窗户纸，“杨絮都告诉我了。”
顿时，电话那头没了响动，足足半分钟后，盛敏才重新开口，兴许是错觉，语气说不出哪里变了。有点像干瘪的果子，脱离枝干后，被削去了尚且光滑的果皮，露出了腐败的内里来：“告诉你什么？他根本也什么都不知道。”
一定是出事了，李玄喉结动了动。须臾间，脑子里闪过八百种不好的念头，偏偏琢磨不透，才最让人忧心。
“他不知道，我也不能知道吗？”他心里越急，语调却强自镇定，“盛敏，上次在机场，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不骗我。你告诉我，现在到底人在哪里？”
“你还不是经常骗我。”盛敏小声指责他。
“我错了。”李玄立刻道歉，尽管一时都想不起盛敏说的到底哪一桩，“以后再也不骗你。”
“撒谎。”盛敏低低笑了一声，有些干涩，又沉默了。
频繁的寂静让李玄觉得无力：“至少你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了，你在哪里。”
前方红灯在这时转绿，身后响起不断催促的喇叭，导航提醒他直行七百米后在下一个路口左转，即将进入机场南路。
“你要去机场吗？”盛敏听见了，终于问，“出差吗？”
“不出差，去找你。”
盛敏好像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去哪儿找我？”
“不知道。”
“不知道也找？”
天经地义的事，算哪门子疑问。李玄嗯了一声。又猛然回过神，他其实是可以知道的。
定位于他而言并不算难事，轻轻松松就能找出无数种办法来。然而关心则乱，全然都忘记了。爱简直如同某种慢性毒药，不知不觉间让人变得愚笨，理智失控，只任凭本能支配着，要赶去离爱人最近的地方。没有考量权衡，就往机场冲，天南海北，也要飞到他身边去。
“你告诉我你在哪里，然后我就可以找到你了，好不好？”
意识到这一点，李玄说话的同时，在路边停下了车，从副驾驶上摸过笔电，连了手机数据开始做定位搜索。
“哄孩子呢？刚才还说不骗我了，我这么好骗的？”盛敏轻声说，带着描述不出的恍惚，“可能就是很好骗吧。”
他今天讲话有些混乱，此刻李玄无暇分心去思索他每一句话的意思，只想哄他多说几句，让这通电话维持地更久一点：“你不是说，让我别再让你找不到吗？你也不要让我找不到，可以吗？”
“我给你打电话了呀。”盛敏轻轻叹气，“我没事……”
“我看不见你我有事……”李玄重重地敲了下键盘，脱口而出。觉得语气听起来凶了点，声音赶紧又压下去，“别让我担心。”
“不用担心，李玄，我只是想再理一理，让我再自己待几天吧......”
“不行。”李玄不假思索截断他，“你是我男朋友，我担心你，所以现在必须要见到你......”他眉头紧锁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增加，尚未反馈出结果的代码，语调又换成了另一种低沉，“除非，你不想要我了。”
或许从他们相识，李玄从来是咄咄逼人，不留余地的作派，他一示弱，哪怕心知肚明不过缓兵之计，盛敏依旧毫无办法，语气无奈：“你总是这么拿捏我。”
“我也可以自己送上门让你拿捏，你在哪儿？”
话又绕回去了，专断独裁、不达目的不罢休才是真面目，可不可憎，却全由盛敏判断。他再度沉默下去，然后听见李玄那头，突然很轻地滴一声，类似某种软件运行完毕的提示音。
“.......你在干嘛？我刚刚好像听见你键盘在响？”盛敏反应过来，“.....怎么，查到了吗？”
被揭穿，李玄不是没有一点紧张，至少呼吸紧绷了一点，然后紧接着他果断把屏幕压了下去：“我可以先不看。等我男朋友告诉我。”
“别去机场了。”良久，盛敏叹息，妥协开口，“我在N市。”
地址在城郊，今天不算堵，很快便出了城。开上乡道后，李玄莫名觉得路边景色有些熟悉，停车的时候，扫过显示屏上的导航，才发现这里离他们生日那天去的古镇距离不远。
同样偏僻的镇子，但保存得更差，明清风格的建筑和现代水泥工艺混搭，屋檐下花纹繁复的雀替无论如何得有三百年历史了，窗户上用来挡光的纸却是一张印着奥运会开幕的旧日历，更远一点儿，还能看见护肤品广告，只是代言人早就换过了好几轮，这海报委实太过滞后。
这种新旧不接的地方，被迫留存的全是老人和小孩，至少此刻除了他这个突兀的闯入者，视线范围内，唯一的青年人只有盛敏。
不用担心被认出来，盛敏没有戴帽子或者口罩做任何的伪装，穿一件淡蓝色的棉质衬衣，半蹲在一棵叫不出品种的树下，看两个大概五岁左右的孩子过家家，配合地点评他们用沙子和草搅合在一起的“菜肴”看起来品相上佳。
似有所觉，盛敏转过头，对视片刻后，他同两位热情招待他的小主人道别，朝李玄走了过来。
“这么快？你应该是超速了。”他擦了擦李玄额头上的汗水，又看了眼表，轻声对他说了见面的第一句话。
然后是，“你手怎么了？”
“我摔了个杯子。”
“杯子？”
“嗯，玻璃的。”李玄说，在盛敏下一个问题出口前，倾身抱住了他。

第94章 坦白
拥抱过于用力，盛敏错觉骨骼被他手臂箍得发颤，但很快他发现不是自己，是李玄压在后背的手在颤抖。
他的呼吸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急促，每一拍都显得后怕，盛敏不得不轻轻抚摸他的脊柱安抚，像在给凶猛的大型野兽顺毛。
“好了。”他说，“后面有小孩在看，你不要做坏榜样。”
顽皮的孩童，嬉笑着窃窃私语，连游戏也暂时失去了吸引力，跑近一点要围观，又不好意思，你推我攘，在远处嬉闹做一团。
“是超速了，还差点闯了红灯。”李玄并没有因此放开手，神使鬼差回答了他最初的提问，如同罪犯在向法官自诉罪责，随即又申辩，“我害怕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李玄没有回答，呼吸落在他后颈，吹过皮肤上细小的绒毛。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真的很久没有害怕过了......盛敏，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什么都要知道，怎么这么专断。”盛敏低声说。
“专断也是你选的。”
“是啊，我选的。”盛敏温热的气息贴在他耳边，“所以不是让你来了吗？”
“我应该来的。”李玄干脆地答。
盛敏轻轻笑了一下：“别紧张。没事，真的......至少不全是坏事，你不用考虑怎么应付难缠的婆婆和小叔子了。”
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以至于李玄第一时间没有领悟过来。片刻之后，他微微往后退开一点，错愕看着盛敏：“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好了，先松开我。”盛敏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后面那两个孩子一直在笑，怪难为情的，别带坏小朋友。”
李玄皱着眉头：“盛敏......”
“我饿了。”盛敏简短截断他，晃晃手臂，“你吃饭了吗？”
李玄犹豫了一秒。
“说了不骗我。”
“没有。”
“早饭还是午饭？......”盛敏看他神色，得出了结论，“都没有。”
李玄无奈地说：“你不要转移话题。”
“是谁在转移话题现在？”盛敏笑笑，“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镇子走到东头有个很小的集市，为数不多的几家饭店零星分布着，天晚了，月亮悄然刮上树梢，大多店铺都已经关门，只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守着间小小的面馆。
“你明天早上有事吗？”点了餐，等着后厨做菜的时候，盛敏问他。
“没什么很重要的，而且我带电脑了，在哪儿都一样。”李玄说。
“那等下找找镇上有旅馆没有吧，有的话，今晚别回市里了？”盛敏歪头征询他的意见，抬手指了下背后起伏的山峦，“明天陪我上趟山。”
“镇上没有旅馆的。”李玄还没来得及回答，里面煮面的老人家听见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你们俩要住啊？要不住我家，就上面二楼......干净的，我孙子去市里读书了，他房间空着......只是床有点小。我和老头子住楼下，又安静。”
彼此看了一眼，盛敏颔首：“好。”
“那......”老人家有点羞涩，“五十？”
盛敏笑了：“可以。”旁边李玄很自觉地摸出两张钞票递过去了。
“多了多了。”
“没事，收下吧。”盛敏说，“拿一碗面条不用放香菜。”
“好好，记住了。你们先去歇吧。”老人家赚了钱，高兴又不好意思，只恨不能再热情周到些，“一会儿就好了，我等下给你们端上来......旁边巷子进去，有个梯子就能上楼。”
“我以为你这几天都在这里。”从店里走出来，李玄接上刚刚没有说完的话。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也才到。”
盛敏扯扯他袖子，两人拐到旁边一个招牌都没有的服装店，买了两套几乎没有任何剪裁，但摸上去质地还算柔软的T恤短裤，权当睡衣。
“本来想今天就上山的。”盛敏轻声道，“你说要来，我就等你了。”
“上山做什么？”李玄接过店主递过来的袋子。
“不晓得。”盛敏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找棵树吧或许。”
他语气和神色中带着些许迷茫，细看藏着说不出的忐忑，李玄心中一紧，不再问了。轻轻搂了下他的肩膀，说，好，我陪你。
顺着巷子往里走了两步，就看见楼梯。栏杆锈迹斑驳，踩上去呀呀作响，楼上是个不大的一居室布局，简陋但胜在干净，老式的钨丝灯泡照着桌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水蒸气上升，是一副平淡而家常的光景。
盛敏说饿，胃口其实不大好，吃了小半碗面条，又把里面的青菜挑着吃了，就放了筷子。
“我下去给你煮碗白水菜上来？”
“饱了。”盛敏摇摇头，“我可是三顿都没落.....你得吃完，总是不好好吃饭怎么行，老了要得胃病的。”
“那你照顾我吗？”李玄玩笑。
“照顾你？”盛敏板起脸，“我把你送到养老院去。”
“那咱们也得住一间啊。”李玄顺着他往下说，又改口，“还是算了吧，听说他们会虐待老人的，还是把我放在你家里好了。”
盛敏抿着嘴不答话，李玄鞋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干嘛，不会想始乱终弃？”
盛敏知道他有心逗自己，筷子点点他碗：“先吃饭，我考虑一下。”
李玄于是听话地把一碗面吃了精光，盛敏剩的半碗他也接过来吃了，完了之后，喝了杯水才说：“有点咸。”
“老人家手重。”盛敏又给他续了半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砸的就是这种杯子吗？”
李玄一口水差点没咽下去，盛敏慢条斯理道：“我看你八十岁，头发全白了，去养老院也能称王称霸，谁敢打你，你不打人就不错了。”他拉过李玄的手，后者想要缩回去，被轻轻瞪了一眼：“等着我来问你呢？”
“比这个杯子稍微大一点。”李玄斟酌着说。
“你砸谁？”
“我在你心里这种形象啊。”李玄刻意让气氛轻松，“怎么不能是别人先砸我。”
“好吧，谁砸我男朋友，我帮你打回去。”
李玄喉结动了动：“你不适合做这种事情。”
“那你给我讲讲？”
盛敏指尖滑过他掌心的伤口，微微抬眼，如此暗淡的光线下，他一张脸依旧美得突兀，李玄迟疑片刻，终究在这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人你应该是知道的......赵绩哲，还记得吗？他出狱了。”
“好像是该出狱了……然后呢？”盛敏想了想，“你当时是不是打算把大学城那家网吧给他？......我和朱周聊过几句。”
李玄颔首：“是，但是他不要。”
“他要什么？”
李玄顿了顿：“......他想到公司去。”
“所以你们就吵架了？”
“差不多。”
“但是你最后答应了。”盛敏看了他一眼。
李玄往前倾身，靠他近一些：“生气了？”
盛敏抿唇：“我只会气你是个傻子，和别人吵架自己还受伤了……他受伤了吗？”
“没有。”
“那就更可气了。”盛敏语气平平，垂眼看着他掌心的口子，和手指上已经痊愈的浅淡疤痕，“痛吗？”
“不痛。”
盛敏瞪他一眼，作势要去按他的伤口，李玄也不缩手，很纵容地看着他，盛敏最终也没按上去，低下头，很轻地吹了吹，沉默了一会儿，又才问他：“他一定要到公司去，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你？”
这问题实在很有意思，李玄想了一会儿：“......我们是在孤儿院认识的，我早就离开那里了，他还没有。”
“你觉得帮他离开，是你的责任？”
李玄否认：“我对赵绩哲没有责任，只是想让他接受，我不会回去的事实......当然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解决，可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语句来。
“被指责？”盛敏忽然问，李玄眉头很轻地挑了一下。
盛敏伸手摸摸他眉心：“我猜的。”
“算是吧。”李玄扯了扯嘴角，“很荒唐是不是，指责我的人那么多，不差他一个，他算老几......可是我就是要证明我没错，他觉得我欠他，我就要让他心服口服地滚蛋！”
他声音不高，但语气很重，说完也意识到失态了，看着盛敏：“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样不对？”
“也？......公司里为这件事情闹矛盾了吗？”
李玄抿起唇：“我简直怀疑齐泊原和你打过电话了。”
盛敏重新倒了杯水给他，看着李玄喝完，才说：“没关系的，如果你想这么做，那就这么做。其它我都不管，也不在乎。只是，你下次再给自己弄两道疤，我才是要生气了。”
“你生气会怎么样？”
“去砸他。”盛敏很平静地回答。
李玄看了他一会儿，收起脸上的戾气，笑了。盛敏也笑笑：“把碗给老人家拿下去吧，我有点累，想睡了。”
他说着准备站起身来，手又被李玄反握住了：“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嗯？”
“不要装傻，我一五一十都和你说了。”他把盛敏的手牵到唇边吻了吻，“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你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
“我是很愿意在你这里吃亏的。”
盛敏沉默良久，可李玄始终很耐心地看着他，终于缓缓开口：“其实没什么，就是我下午和你说的那样......你记不记得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和我说，你是孤儿？现在我也是了。其实我一直都是......我是我爸捡回去的。”
已经隐约猜到些脉络，可真的听到盛敏说出来，李玄的手猛地收紧了，盛敏被攥得有点痛，但只是安抚地拍了拍李玄的手背：“小心你的伤。我没事，好了，我去洗澡。你把碗给人家拿下去。”

第95章 呓语
老人家省电，铺子里只留了很小的一盏灯，借着微弱的光线正在收拾水渍斑斑的灶台。
李玄还有些恍惚，碗递过去，对方说了两次谢谢，终于听见。
“没事，应该的。”他摇摇头，走出铺子，看着陌生的巷道，失神地站了一会儿，掏出打火机，坐在路边的青石板上点了一支烟。
不到十点，都市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间，镇上却已是一片沉寂，只有隐约的麻将声，从不晓得哪户人家传来。远处星子闪烁，明天大约会是个好天气。抽一根烟的功夫，露水已经润湿了衬衫下摆，他不想盛敏闻见了烟味，于是多坐了片刻才回去。
盛敏已经睡了。李玄靠在门边，侧耳去听他浅浅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好一会儿，才拿着衣服去了浴室。
没有开灯，热水器不晓得什么缘故，总也打不燃，就着冷水简单冲了冲。拿毛巾擦着被沾湿的发尾出来，看见盛敏的外套从椅背上滑下去了，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张登机牌从里面掉落出来。
日期是今天，始发地来自某座沿海城市，以珍珠闻名，李玄捡起看了两眼，重新放了回去。
缓缓推开卧室门，盛敏还是睡着，姿势也没有变一下，那样瘦高的个子，蜷成小小一团。然而李玄刚刚走到床边，蹲下身去看他的脸，盛敏又醒了，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他，迷迷糊糊地说：“上来睡。”下意识就往床铺里挪了挪，给他分出位置来，声音带着点沙哑：“你别睡地上，怎么老在地上睡？凉得很。”
李玄想解释自己没有，只是想靠近看看他而已，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依言上了床，用盛敏分过来的一半毯子盖住，再侧过身，把盛敏捞进了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臂弯上。
这姿势其实算不上舒服，靠在一起，却总是很暖和的。盛敏由始至终都十分顺从，李玄低头吻他的脖子，只小小地嘟嚷了一句痒，也不躲。
“睡吧。”李玄拍拍他的背。
盛敏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忽然又小声问他：“碗拿下去了？”
“拿下去了。”
“我本来想等你，结果就睡着了……”
“没事，不差这一次。”
他嗯了声，将醒未醒，语气懵懂，头蹭了蹭李玄的肩膀：“他们家热水器好像坏了......你会不会修？”
李玄一时都拿不准他到底是醒了还是睡着，他的确也没有修过这种东西，想了想说：“我试试。”
“你帮他们修好吧。”盛敏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的。
李玄很耐心地答他：“好。”又问，“我要是修不好，买个新的行不行？”
盛敏没有回答，渐渐地，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李玄感受怀里规律的心跳，迟到的睡意缓缓袭来，终于也睡着了。
他原本是不择席的，但心里挂着事，总也睡不太好。一晚上说不清醒了几次，又好像全都是梦境，真的醒来却很艰难。
再睁眼时以为天亮了，定睛一看却只是月光。怀中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半边床铺余温尚存，李玄心登时一并空下去，立刻坐起身来：“盛敏！”
没人回答，他急忙下床，小腿撞到了床脚的柱子，也不觉得痛，推开卧室门，看见飘窗上单薄的影子，心复又重重地落回胸膛。
“在看什么？”他走过去，坐在窗户旁边，为盛敏挡住风，又把外套替他披上。
盛敏慢吞吞转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摸他的脸：“还早，你怎么起来了？”
李玄一笑，偏头亲他掌心：“找你。”
“怎么不叫我？......叫过了？”盛敏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我没有听见。”
“没关系。”
盛敏神情动作看起来比白天迟钝些，恍惚梦游未醒。李玄一面应他，眼尖又看见窗台的角落有个小小的白色瓶子，探手拿过来。盛敏后知后觉想去抢，但终究没能快过李玄。瓶子上没有标签，他一手握住盛敏的手腕，单手拧开了瓶子。里面是一粒粒的胶囊，盛敏吃的药他全都一一看过，很轻易地认了出来：“坦度螺酮？”
盛敏像做了错事被抓包一样，目光一闪，垂下眼睛：“我只吃了两粒，没有过量。”
李玄心里发酸，又堵得很，在盛敏看不见地方，指甲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面上却是极其温柔地笑了笑：“嗯，我知道。现在好点了吗？苦不苦，要不要吃糖？”
他记得看见楼下案台上有个砂糖罐子，低声同他商量：“我去给你兑碗糖水上来？”
盛敏不作声，李玄就当他答应了，又拢一拢他的衣襟，起身就要去给他兑水，刚走了两步，背上忽地一沉，盛敏扑过来，用力把他抱住了。
“怎么了？”李玄一怔，拍拍他的手背，“要我背你？”
“不想吃糖。”盛敏脸埋在他背上，声音很闷。
“那就不吃......我怕你吃了药，胃里难受。”
“不难受。”盛敏说。
“好。”李玄借着这个姿势，微微一弯腰，托住他的腿，把他背起来又放回飘窗上头，见盛敏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就凑上去亲亲他的唇角。
“有药味吗？”盛敏问。
“甜的。”李玄掌心按住他洁白的脚背，月光下，像玉一样，“冷不冷，脚这么凉，还是去床上吧。”
盛敏靠着窗框，这里近山，白天还好，夜里寒气重，风吹动过他柔软的额发：“可是我想看月亮。”
“床上也看得到。”
“我想在这里看。”盛敏仔细想了一想，还是摇头。
他语气缓慢兼之倦怠，和白日完全不同，一半因为药，一半因为困。李玄说不准哪种状态更让自己心软难受，但总归都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说好。飞快地去卧室把薄毯拿出来，将盛敏整个人牢牢笼好，粽子似地一并抱住，又情不自禁低头贴了贴他的面颊。
很久都没有再说话，露水滚落树叶的声音和虫鸣声若隐若现，这其实不是个赏月的好位置，屋檐垂下的一丛藤蔓挡住了小半月光，茑萝或者是风车茉莉，花已经谢了，残败的花瓣难以分清原本的模样，只有藤叶浅淡的清香弥漫。
有一会儿，李玄以为盛敏又睡了，偏头想要看他，毫无预兆地，盛敏却突然开口了：“这是上弦月还是下弦，怎么这么亮？”
他声音轻，也像夜里微风似的，李玄很注意才听清：“上弦吧，应该没过十五......这里空气好，月亮当然看得更清楚。”
“是吗？”盛敏仰头靠上他肩膀，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李玄的手指，声音恍惚，像在讲述一个苏醒不久的梦境，“他们说，捡到我的那天晚上，月亮也很亮。”

第96章 身世
李玄环在盛敏腰间的手收紧了：“他们是谁？”
“我妈还有我爸的那些近亲。”沉默了许久，盛敏才说。他一时还不过来口，又笑了笑，“以前爸爸生病的时候，他们担心被借钱，一个个的，唯恐联系上。现在我只需要拿出给我妈生活费的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多的是人争先恐后地告诉我这个秘密。”
他偏过头，枕在李玄膝盖上，语气很轻：“但是这又算什么秘密呢，所有人都晓得，瞒着我一个。”
李玄的手轻轻抚摸过他柔软的发丝，心上像是被生锈的刀子狠狠磨过，沉寂一晚的钝痛感后知后觉地袭来。
“我应该和你说过，我爸爸原来是开货车的。”
“讲过的。”李玄勉强维持着声音的镇定，却还是不免干涩。
盛敏似乎没听出来，嗯了一声，轻轻道：“他们结婚之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孩子，去医院检查过，也说没有问题，可就是迟迟都没有怀上。有一年春天，他送了货，开夜车回去，经过弯道的时候，听见前面很大的响动，拐过去，发现是出了车祸。”
车祸，又是车祸，李玄忍不住微微皱眉，他是因为车祸变成了孤儿，他们两次互换都和车祸离不开关系，现在盛敏又牵扯出一起车祸来。
“据说，是辆豪华轿车。”盛敏目光不晓得落在哪里，眼神有些失焦，“开车的是个年轻女人，后座的儿童座椅上面还有个没有满月的孩子。车头已经完全撞毁了，爸爸打了120，可是救护车还没赶到，女人失血过多死了，孩子倒还活着。报了警，警察也来了，爸爸作为目击者被留下来配合调查，车主就是她本人，在车上找到了她的证件和孩子的出生证明，未婚，出生证明上也没有父亲的名字。辗转联系上她的父母，对方却不愿意来认领尸体，更不想接手那个孩子......尸体，最后被公安机关处理掉了，孩子本来应该被送到孤儿院去，爸爸想着他们没有孩子，就收养了他。”
他叙述得很平静，像一段黑白电影开场的旁白。李玄心中大恸，再能言善辩，此刻也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他无法安慰他，因为知道盛敏并不需要。又能说些什么呢？要去找自己的亲人吗？可如果这个故事都是事实，那么盛敏又能够是什么身份呢？
李玄不愿意再想下去了，低头紧紧搂住他。
“也不见得就是真的，你怎么比我还好骗？”
盛敏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勉强牵动唇角：“你不晓得，我这次去听了多少个这样的故事。随便一个人都能给我讲出百八十个版本来，每个都没有证据......幸好没有，要是有的话，早就卖给八卦周刊了，怎么也得在热搜上挂个三天三夜......这个最有头有尾，细节丰富点，我就选这个给你听了。还有的，说什么，回乡下烧香，路过间破房子有孩子哭，走进去就看到了我，听着跟闹鬼似的......”
他故作轻松，李玄知道这并不全是真话，也只能配合地笑笑：“哪里有这么漂亮的鬼。”一本正经亲亲他的脸，“热的，也有心跳。”又引着他的手去摸窗户上映照出的两人交叠的身影，“还有影子。”
盛敏也笑，指尖虚虚地勾过月光照出的模糊轮廓，忽然又从他怀里坐起来，伸手推开了紧闭的窗户。风毫无遮拦地吹进来，露出他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张脸无悲无喜。
这个刹那，李玄恍惚有种他离自己太过遥远的错觉。声音也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还听见种说法，我不是捡的，是我爸和外面的女人生的......我妈，她大概一直也怀疑这个，只是她当时没有孩子，觉得没有底气，信与不信，都只能忍下来......我验过DNA了，我和盛辉，的确没有血缘关系......”
话到此处，他微妙地一顿，转过来看着李玄：“可是谁说，我和他不是兄弟，我就不能是爸爸的孩子呢？谁又比谁清白？”
李玄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喉咙一紧，刚要开口，盛敏忽然反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微微探过身，凑到他耳畔，声音很轻，简直要被呼吸盖住，像在和他分享一个难言的秘密：“其实要验证，也没有那么难。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爸爸，他没有火化，是土葬的。”
月光落在盛敏眉间，一半的脸藏在阴影当中，却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光彩，此刻的盛敏是全然陌生的，看着他，竟然缓缓笑了。一瞬间，李玄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近乎本能地捂住盛敏的眼睛，低头用力吻住了他。
简直变成了一场角力，盛敏迅速回应起他的吻，姿态几乎是在撕咬，李玄放任着他，唇边很快被咬出了伤口来，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这气味叫盛敏愣了一秒，往后退开，又被李玄扣着腰拉回去，垂下眼睛，一点点细致地舔净盛敏唇上自己的血迹。
“可以。”他镇定地对盛敏说。
“什么？”
“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想。”李玄抬手摩挲他的鬓角，另一只手又搂紧了他，试图用血肉肌理分享一丝暖意过去，“但你不要自己去，我帮你，这样的事不适合你。”
“适合你吗？”
伤口不断渗出血来，李玄毫不在乎，神色始终沉静，声音也低：“所有你想做的事情，都适合我。盛敏，我什么都不怕，也没有什么是不能替你做的。”
“那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呢？”
“好好爱惜自己。”李玄的目光从窗边的药瓶滑过，对盛敏说，“陪我活到一百岁。我没有心思再去找第二个男朋友了。你选了我，就要对我负责到底。”
盛敏望着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夜风还在继续吹拂，不知过了多久，李玄叹了口气，大拇指随意抹了把自己唇边的血，半跪着再次缓缓贴过来，吻上了他，血腥气之外盛敏尝到了苦涩的味道，他后知后觉那是自己的泪水。他看着李玄近在咫尺的脸，勉力笑了笑，又在下一秒，搂住他的肩膀，失声痛哭了出来。
泪水润湿了李玄的衣服，他的手始终牢牢地护着他，片刻也不曾离开。盛敏的脸埋在他的肩头，风拍打过窗棂也像呜咽。月亮的影子从树梢挪到墙头，哭声渐渐又低下去。李玄弯腰，将他打横抱回了床上。
太累了，哭得脱力。李玄半灌半哄，喂了他一小杯水，盛敏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李玄小心替他擦干泪痕，轻轻在他眉间印下一个吻。
盛敏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李玄拿了过来。这几天王淑英给他打了许多电话，盛敏都没接，又改发信息。一开始还试图继续瞒天过海，说盛辉只是一时口不择言，在讲胡话，得不到回应之后，开始哀求，让盛敏顾念这么多年的母子情分，最后又变成了辱骂，极尽恶毒，不堪入目。
李玄沉默地看完，在手机上动了一点小手脚，又放回枕边。他握住盛敏修长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心中充满了厌恶，又夹杂着些许的庆幸，至少此刻，他陪伴在盛敏身侧。然而无论他的思绪如何翻涌，睡梦中盛敏的神情，却是很平静的。
后半夜盛敏没有再醒过，天快亮的时候，模模糊糊叫了声李玄的名字。
“我在外面。”
李玄压住听筒应了一声，又对电话那头道：“行了，就这样。钱还是老地方拿……”
那边似乎说了句什么，李玄冷着脸，语气轻松：“废话……你联系我做什么？这个钱你不赚多的是人等着赚，到时候，你又说我不给你脸了。”
他三言两语结束了电话，一面取出电话卡折断，快步走回床边。
“你去哪儿了？”
“打了个电话。”李玄倾身问他，“今天还上山吗？”
见盛敏点头，便顺手把衣服递给他。盛敏抬眼看他，却没接，偏过身，用力抱住了他的腰，异常依恋地贴住他：“李玄。”
“嗯？”
“算了。”良久，他叹了口气，声音神色又是李玄所熟悉的模样，腰腹间的那一点点湿意，也不过昨夜未干的泪痕，其余的，都如幻梦一场，烟消云散，“我不想知道了。不是就算了，幸好不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上强推啦，麻烦大家多多评论投海星啦。

第97章 金身
N市地处平原，山峦大都不高。这条山道，从前是进市里的必经之路，后来随着隧道修通，逐渐便被废弃，如今道路两边的杂草，已长齐小腿深，一路走来，都再没有遇见行人。
夏季的尾声，树木却仍然繁茂，今天果然是个艳阳天。盛敏睡了一晚，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早饭也都吃了，夸老婆婆手艺好，惹得对方直笑，恨不得再去给他煎两个鸡蛋来，只有眼睛还轻微地红肿着。
他语意不明，说要找一棵树，李玄就陪他毫无目的地漫步，走走停停全只随他心情，就像是一场寻常的踏青。树没有看到特殊的，路边掉落的野花倒是捡了一堆。
停住脚，是看见了半山腰上一个佛龛，半人高，供着一尊地藏菩萨像，左手持宝珠，右手持锡杖，立于千叶青莲花上。
祈愿平安，消除业障，这里是个弯道，大概频出事故，才会放尊菩萨像辟邪。世人无法祈及的，总是寄希望与神佛。
如今久无人供奉，已经尘灰满身。
但菩萨不在乎尘世来往，始终宽仁如一。
盛敏又从灌木上拾起一朵白色的单瓣木槿。
“我来吧。”李玄怕他晒，从面馆离开的时候，顺手借了两顶草帽，这时候倒派上了用场，一顶已经被各色落花装满，他很自然地要接过去，又把另一顶递给盛敏。
“不捡了。”盛敏轻轻一笑，拿过来却抬手盖在了李玄头上，像在讨论天气一样，语气随意地告诉他，“出车祸的地方，据说就在这座山上。”
李玄已经猜到了，打量盛敏的神情，一时没有接话。
“你一路走上来，有看见像被撞断了的树吗？”
他无法欺骗盛敏，抬了下帽檐，克制道：“我没有太留意……如果撞伤了根，也活不了太久，兴许是枯死，或者被挖走了。”
“我看见好多都觉得像，又都觉得不是。”盛敏神色语气都很放松，环顾四周，离他最近的是一株高大的白槐。这种廉价易活的树木在N市随处可见，这株枝繁叶茂，高耸入云，花期将尽，已经开始挂果，绝没有任何被撞击过的痕迹。
“没关系，就这里吧。”
他细致地一点点擦净菩萨像上的灰尘，挑出两朵最完整的，弯腰摆在菩萨身边，轻轻拜了拜，转过身，手臂微微一扬，剩余的落花便沿着槐树的根迹簌簌扑落而下。
盛敏神色专注看着花瓣跌入山涧，纷纷繁繁，像一场短暂的迟到葬礼。
“我本来想买纸钱的。”
李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盛敏转头看着他，像在分享一颗甜美的糖果一样，告诉他：“可是我不喜欢，活着许多人庸庸扰扰都是为了钱，不在人世了，何必受这种苦，她应该也不会喜欢……就这样吧，还是花最好。如果她真的存在的话，那么我来过，她知道了……菩萨也知道，会原谅我的。”
身后地藏菩萨像低眉不语，阳光透过树木的间隙星星点点地撒落，像圣光普照。
“你记不记得？”他抬起脸，微笑对李玄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惹你生气。你不和我回去，坐在别人屋檐下淋雨……当时肯定烦死我了对不对？可是我找到你，你也没有讲很难听的话，就板着张脸，说我是泥菩萨。”
“当时怕吗？”李玄记得他那晚做了噩梦。
“慌死了，怕你不和我回去，淋感冒了怎么办？”
盛敏再讲起来只觉得是一件好玩的回忆，李玄看着他身后的菩萨像，不在巍峨宝殿，山野之间，不显庄严只余慈悲。
据闻地藏王菩萨前世救母，三入地狱。因发大愿，众身度尽，方证菩提。
救到了吗？度尽了吗？
谁去度菩萨呢？
“给你塑金身好不好？”
他心念微动，轻轻抓住盛敏的手。在盛敏愣住的间隙，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轻声呢喃：“泥菩萨也好，我给你塑金身。”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李玄摩挲过他唇瓣的时候，盛敏终于回过神来。
“不要胡说，菩萨在……”他微微挣了一下，李玄立刻皱眉，轻轻抽气，舔了下嘴唇上细小的伤口。
“是不是碰到了？”盛敏紧张要去看，却让李玄按住腰顺利偷到了一个吻，赶在盛敏蹙眉前，轻声道：“菩萨在看又怎样，满天神佛见证也没有关系，谁能说我不是真心的。”
明明是调情的话，李玄语气却很认真，盛敏一时简直不知如何答他，后者却只是漫不经心一笑，抚过他额间碎发：“再者你知道的，我不信这些，我只信你。”
磨磨蹭蹭下山正好是午饭时间，还是在同一家店用过餐，走前李玄还不忘真的把人家热水器修好了。
“点火器接触不良而已，线重新走一下就行。”
“你还说你不会。”
“本来是不会啊，你不是想我会。”李玄一面倒车，又示意他拿自己手机翻历史记录，理直气壮，“现查的，和接电脑主机也差不多。”
盛敏撇撇嘴：“哦。”又看见消息栏上跳出个日历提醒，“你晚上要开会？”
“你说七点那个？”李玄随口道，“有个奶茶联名，前面对方姿态高，价格一直都没谈拢，索性就晾着了。现在晾凉了，主动来压价了，可以和品牌方再谈一轮......我不去也行，反正齐泊原也要去的。”
“干嘛不去......”
李玄看他一眼，盛敏摇头：“我没事，你去吧。”
“也行。”李玄也不想表现得太紧张，反而放大了盛敏的情绪问题，“送你回家了，我再去一趟，离得也不远。”
盛敏点点头，又看他打了右转灯，拐上了旁边的小路，提醒道：“回城往左边。”
“我知道。”李玄笑笑，“你买桂花糖那家店离这里就十多公里，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先陪你去买点心。”
“你的会......”
“来得及。”

第98章 运气
这次没有提前预定，运气却还不错，到的时候，赶上了新鲜出炉的桂花糖，老板还记得他，买了两份桂花糖和马蹄糕，又送了新做的荷花酥给他们尝。
盛敏闻到桂花糖的气味，难得食指大动，上车就吃了一块儿，但刚吃了午饭胃口的确也不好，依依不舍叹口气，把剩下的重新装好。
“怎么这么喜欢他家的？”李玄觉得他孩子气，忍不住笑，故意逗他，“我吃着没觉得特别的。”
“你又不喜欢甜食，哪家不都一样。”盛敏瞥他一眼，顿了片刻，才轻声说，“我第一次吃这家的糖，是爸爸买给我的。”
李玄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盛敏捏捏他手指，表示没关系。
“也就四岁，大概，好像我每次和你讲起过去的事，都是这个年龄。”他一手支着车窗，“没有办法，从我有记忆，到他离开时间太短了......幼儿园六一儿童节，表演节目我们班拿了第一，给每个小孩都发了小红花和一盒小蛋糕。盛辉那时候刚刚会叫哥哥，我就想拿回家和他一起吃......我不知道小孩不能吃这个，喂了他一点，被我妈看到了，她很生气，就给我扔出去了，花也扔了。我跑到楼下面去捡，但是我家下面是个排水沟，我捞不到，自己还滚进去了，一直哭，爸爸就被邻居叫回来了。”
他侧开脸，看着窗外：“他不晓得那个蛋糕是哪里买的，抱着我走了好远都没找到，最后在滨江路旁边的铺子给我买了桂花糖。小红花又不会折，路过一个刚开业的服装店，有那种开业的花篮，就找老板讨了一支红色的非洲菊，我不懂事，觉得人家的向日葵开得很大很漂亮，不走一直看，爸爸只能又去帮我要了一支......其实他性格是很腼腆，很怕麻烦人的，如果你见过他就知道了......”
盛敏声音愈发低下去，李玄在路边停下车，揽过了他的肩。
“没哭。”盛敏配合地转过头，眼睛是干涩的，冲他笑笑，“我希望我不是他的孩子，真的。”
第二次提起这个话题，盛敏神色仍然很真挚。
“我明白。”李玄一哽，旋即说。
“我从前经常想他的，想起他就觉得事情也没有那么糟糕。最近倒是很少了，我那天发现，我已经记不起他的样子了，实在太多年......”盛敏静了静，又笑起来，“他是个好人，只是捡了我回去，结果又有了盛辉，养两个孩子那样的家庭是很难的，对我妈来说，我的确是一个负担，就算他们是夫妻，也不代表她应该去替他承担这些。”
“你不是。”李玄沉声道。
“对你当然不是，你偏心我。可不能要求人人看我都像你一样。”盛敏眉心微动，“自私不是错误，是人的本能和劣根，不能成为被审判的罪名，就像电车难题，如果在另一条轨道上的是自己在乎的人，牺牲一车的人就会成为大多数人的选择。”
“会是你的选择吗？”
“如果是你，那么会。”
李玄看着他瘦削的面颊，半晌，搭在盛敏肩头的手缓缓拿下来了，却被盛敏抢先一步握住。
“你又想劝我。”李玄叹了口气。
“你不听我的话吗？”盛敏两只手握住他的掌心晃了晃。
“我想听的。”李玄眉头神色如常，“晚了可是。”
盛敏的手僵了一下，旋即被李玄牢牢拽住，单手解开安全带靠过去，整个人都被搂进怀里。
“他们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李玄贴在他耳边，轻声说。
盛敏猛地抬起头，声音还是镇定的：“你这次做了什么？”
这次做什么。
昨晚电话那边，也问了他相同的问题。
“你本来打算怎么处理的。”李玄反问。
“你先告诉我，你没有弄出人命来。”秦正晨血淋淋的下场还在眼前，盛敏脑子嗡嗡地响。
“没有。”
盛敏闭了下眼，重重地咬了下唇说：“我会再给他们最后一笔钱，盛辉剩下几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们会答应吗？”
盛敏一时没吭声，沉默了一会儿：“我仁至义尽了。”
“我明白，他们不明白。况且盛辉也用不到你的钱，他上周已经因为多次打群架被学校开除了......我猜你也不知情。”李玄看了盛敏一眼，声音放得很低，“这和我可没关系，他是自己被开除的，至于王淑英，她欠赌债太多，还不起，带着她不成器的儿子搬家了。我也觉得N市不太适合他们生活，这样正好。”
盛敏抿着唇，有些茫然：“什么债？她的赌债我都还了。”
“我说她欠了，她就欠了。”李玄不大客气地说，“不用担心她会回来找你，拐卖儿童判得久，她这把年龄，进去就不一定出得来了。”
“拐卖？”
李玄一扯嘴角，笑得很无所谓，还不忘和他卖好：“我还是有听你话，真的。所以已经很克制自己了，这一点，你也是清楚的。”
“对，我清楚。”半晌，盛敏垂下眼睛，疲倦地叹了口气，“你本来也没有打算瞒过我的，只是永远都不问我。”
“第二次而已。”他如此神色，李玄漫不经意的笑容也收起了。
“这次是而已？下一回会有差吗？。”盛敏轻轻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摇摇头，语气算不上失望，“我有点累了，先回去吧，你该开会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再说话。李玄知道盛敏为什么沉默，就如同盛敏知道他一样。
然而无论李玄开得再慢，车还是停在了楼下车库，盛敏说了句路上小心，伸手去开车门，没拉开。
盛敏按了下眉心，看向李玄，但后者只是直视前方，好似浑然未觉。
“等着我求你？”顿了两秒，盛敏轻轻地说。
李玄没提防他冒出这样一句话来，转过头来，一瞬神色简直有些惶恐，打开了主控开关。
盛敏没看他，径直下了车，电梯正巧停在负一楼，头也不回走了进去。李玄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忍不住暗骂自己，又不是不清楚盛敏这段日子精神不好，何必这样刺激他。
匆匆也下了车，下意识要追上去，意外却看见楼层键并没有动，异常漫长的几秒钟之后，门开了，盛敏冷着脸重新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片刻，李玄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难得有点紧张地看着他，良久，盛敏低低叹了口气，缓缓走了回来。
“没带钥匙？”李玄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故作轻松玩笑。又拉过手，亲了亲：“你怎么说话不算话，明明说，不会生我气，为了无关紧要的人。”
“无关紧要的人值得你费这些周折吗？”盛敏不想理他，但对着他，却连冷脸也撑不了太久。
“因为你不是无关紧要的。”
“那你是吗？”盛敏甩了他一下没甩开，又一个问句扔出来，“你真觉得我是担心谁会回来找我？”
李玄果断道：“不是。”
“总是这样你。”盛敏知道他认错快也不过表面功夫，偏偏一点办法没有，咬牙低低骂他一句，“从前她每次找我要钱，我都想，她没有养过我，总归是生了我。我从她肚子里爬出来，自然就在她面前矮了一头。哪吒剔骨还父，剔肉还母，我是不能了。要钱而已，我当时要是也能赚得更多一点，爸爸或许就可以多活几年，这一份也一并给她好了......现在我知道不是了，可是至少，我爸死后，她没有扔掉我。”
这其实何尝不是因为盛敏当时小小年纪，已经在演戏，能赚钱的缘故。只是盛敏不说，李玄就无法说出这句话来。
因为他下一句话说的是：“如果真的扔掉我，那就遇不到你了。这样想一想，我的运气还是很好的。”
这下是真的有些后悔了，李玄心中一酸，不得不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不会的，总会遇到的......兴许，我会更早一点捡到你，你也更早一点捡到我。”
“我也想，可是没有办法更早了啊。”盛敏看着他，眉心仍旧没有解开，声音却终于柔和下来，“我要我的好运气维持久一点，维持一辈子。昨天还说要和我一百岁，你总这样，我怎么敢和你一百岁？只有你会担心我吗？我还怕你因为我折寿。”
说到后头气又起来了，夹杂着不明不白的委屈，偏偏李玄道：“不会的。我命硬得很，阎王来了也要等着......”
话没说完，被盛敏一把捂住了嘴：“成天胡说八道......再有下次我真生气了，别再背着我做这些事......谁要捡你，把你扔了。”
“你最心软，才舍不得，这不是又巴巴来捡了。”李玄亲了下他的掌心，在盛敏抽回手的瞬间，强硬地与他十指相扣，低下头，再度用力吻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榜单任务加更，明天继续。大家多多留评投海星啦。

第99章 散场
夜里睡不着，盛敏站在阳台上吃了两块桂花糖，城市里，就连风也不像镇上一样寒冷，他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想一想，开车回了一趟买给王淑英他们住的房子。
很久没有回去过了，推开门的瞬间都觉得陌生，他在门口顿了几秒，才提步进去，总觉得自己是不小心闯入的陌生人。
真的已经走了，乱糟糟的，客厅和卧室都如此，走得匆忙，杂物散落一地。王淑英他们只带走了必要的衣物和贵重的装饰品。
盛敏不知道李玄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们在一夜之间搬离，也不想知道。只是想，不能再让李玄为他做这些事了。
原本属于他的那间卧室早变成了杂物间，灰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口，终于从箱子里翻出了盛浙的几张旧相片，有些褪色了。
拿在手里看了许久，最终并没有带走，来时怎样打开灯又怎样关上，掩住门，离开了。
沿着内环开了几圈，不知不觉又开回了旧房子。水沟还在，飘着垃圾袋和烂菜叶子，找个停车的地方也难，将车扔在巷口，步行进去，想了半天，才记起是哪一户。
这是盛浙当年挣下的为数不多的家业，他病得最厉害的时候也没有卖掉，却被王淑英在赌桌上输出去了。转了几次手，也不晓得现在住的什么人。
阳台上摆着几个灰扑扑的花盆，有个小男孩，衣着单薄，手里拿着个本子，蹲在一角写作业。
怎么不进去呢？弟弟哭闹，妈妈打骂吗？
一个眨眼，男孩不见了。
盛敏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去看天边的月亮。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去拍戏，杀青那天，其余人都忘记他了，他去片场，以为戏没开始，触不及防便散场。
那时候年纪尚小，不明白人生好多事，原来都如此，开始没有预告，结束猝不及防，那样多的岁月，也不过一眨眼之间。
手机铃声响起了，是李玄。
“你在哪里？”他声音担心而焦急，将盛敏万千思绪中剥离，“家里怎么没人。”
“你去找我了？”不待李玄回答，盛敏微笑道，“我出来逛逛，不在家。你能不能再来找我一下，我知道有家很好吃的粥铺，你陪我去。”
回市里的第三天，盛敏出发回了剧组。在那之前，李玄陪他去了一次医院，他情绪时好时坏，但在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总体而言，其实不算太糟糕。
心理诊所医生的素养显然和高昂的诊疗费是匹配的，明显认出了盛敏，看了李玄好几眼，从头到尾，也没有问出半点不合适的话来。
“情绪低落很正常，艺人是高发群体，不用太紧张。 可以适度减少用药，如果需要心理疏导，我可以提供，也不用过度依赖。最重要的还是要注意调节情绪，把注意力放在感兴趣的事情上。其余的，就是配合饮食和锻炼，当然，天气也是很重要的诱因。”
穿着白大褂的短发女孩放下手中的笔，看了一下自己的记录，关切道：“最近一直都要继续在潮湿多雨的地方拍摄吗？”
盛敏摇头：“已经转到影视基地了。”
医生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名。
盛敏点头：“嗯。”
“我毕业旅行去过那里。”她微笑，顺手拉开窗帘，阳光明媚，“这个季节，会是好天气的。”
回家的路上，李玄始终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盛敏问，“刚才我接电话的时候，医生是不是又和你说什么了？”
‘不管是从谈话还是测评表上看，都不是很严重，相信我的专业素养。但是艺人普遍会是比较敏感的一类人群，很多小的情绪问题，容易被放大，而且他们所处的环境更复杂，普遍也更善于隐藏情绪，这是高曝光度的工作使然，当然这很难避免，只能在其它方面多注意，培养一些爱好会更好。’
李玄想起医生的话，面上只是笑笑：“说要让你多做感兴趣的事，在想你喜欢什么。”
“想到了吗？”
他假装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一本正经道：“我……干嘛不说话了，不对？”
盛敏轻轻撇嘴：“自恋死了。”
话是这样讲，李玄到底都放在了心上。
某天下戏之后，盛敏收到了一个来自N市的巨大的快递箱。打开一看，点心、话剧剧本、录制的话剧光盘。
“你的办公室终于放不下，全得给我寄来了？”盛敏收拾的同时，笑着给他打电话，“还有一个月就拍完了，这么多哪里看得完。”
“又不是念戏剧博士，哪里需要看完，你无聊的时候，身边随时能翻到就好。”李玄一面同他电话，还在继续敲键盘，噼里啪啦，听着却很安心。
“不要告诉我你还买了花。”
“每天给你送一束好不好？”
“不好。”盛敏没什么威胁性地警告他，“你不要乱来。”
“你的粉丝不给你送花吗？”
“你是吗？”
“我可以是。”李玄在那头笑得很开怀，“回家了给你买。”
盛敏也笑了：“好。”
“下个月有话剧巡演，我已经订票了，等你回来要是有时间，陪你去看。”
“买了几场？”
李玄不语。
盛敏等了两秒，声音很软地骂他：“败家。”
“你什么时候想看了，有总比没有好。”李玄振振有词，顿了顿又说，“我仔细想了好久，也不知道你还有别的什么爱好，只能逮着这一只羊薅了……我这个男朋友是不是当得不太称职。”
“我发现你好爱来这一套……”
“哪一套？”
盛敏不答话，听动静，大概是去倒了杯水，李玄又问，他才说：“等着我夸你呀？”
“怎么会呢？”李玄故作惊讶，“那你夸不夸？”
盛敏轻轻笑了：“回来夸。”
“好啊。”李玄也笑，语调又低下去了，“我很想你，早点回来。”
《摘月》已经录制结束了，最近集中拍摄，盛敏也没有需要回N市的工作，他们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有见过面。
盛敏心一下就软了，下意识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很轻地嗯了一声。
一个月说长也不算长，台历翻过一页，夏装彻底从衣柜告别又被秋装填满，就快走到尾声。
中途王淑英不是没有试图联络过盛敏，当然没有一次打通过。监控软件频繁地提醒，搞得李玄很不耐烦，也担心她走投无路，跑到盛敏跟前去反而麻烦。于是王淑英“不小心”摔断了腿，盛辉又因为聚众闹事，去看守所颇过了一段舒坦日子，登时就老实多了。
不再被监控软件干扰，世界感觉都清净了许多。某天会议的间隙李玄去茶水间倒了杯水，一抬头，看见对面的树叶红了，顺手拍下来发给盛敏，过了两三分钟，微信上收到了一张通告单。
‘杀青了？’李玄放大图片，一愣，打字过去，‘不是说要周五？’
‘还没，提前了。今天最后一场，现在去化妆。’
这实在意外之喜，李玄唇角勾起，正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那头已经把航班信息发了过来。
‘明天下午的飞机，但是有个定好的视频网站采访，去了才能回家，你别来接了。’
后面跟着个摸头的表情，李玄也发不出脾气来，一想，又打下一句：‘我来机场接了你，再送你去采访？晚上想吃什么，我订餐厅。’
‘不嫌麻烦啊。’
李玄能够想象到他打这句话时的神情，唇角抿着，眼尾却一定是上扬的，和他此刻相仿。
‘麻烦死了，所以明天快点到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100章 阴霾
等了一会儿，没看见盛敏回复，大概是已经到化妆间了。李玄拿上杯子，回了会议室。
《一隅》每半月的总结例会，自从正式筹备《逆轨》，他的精力基本都转移过去，毕竟《一隅》大方向都定好，楚天恒和齐泊原盯着，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只有例会，偶尔还听一听。李玄整场会头也没怎么抬，等楚天恒说完，才按下笔电的屏幕：“基本没问题。”
“那说说不基本的地方。”楚天恒放下激光笔。
“npc的随机拜访功能，我应该提过，这次可以开通了。”
“考虑过的，时间上有点来不及。还是准备放在下次更新。”
李玄嗯了声，没再说什么：“散会吧。”
“正找你。”他提着笔电，准备回办公室，没走出门口，迎面撞上齐泊原。他下午去对接游戏宣发了，例会没有参加，刚赶回来，手里包还没放下。
“怎么？”
李玄停住脚，等旁边两个员工离开，齐泊原才开口问他，“昨天《一隅》服务器又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李玄神色不改。
“你就在这儿给我装相。”齐泊原压低声音，“我这事多的没时间问你，怎么越来越频繁，每周都来比八点档还准时......”说着，不晓得注意到了什么，他压紧眉，语气有些嫌恶，“前有狼后有虎的。”
李玄抬眼，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赵绩哲在走廊那头看着他们，手里拿着的应该是最新的物料。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哪只咬到你了？”
“真咬到还得了！”齐泊原很不耐烦地推了下眼镜，“你就这么硬抗吧，倔死你算了。”
“大白天什么死啊活。”楚天恒刚和美术组的交待了工作，一看他们气氛又不对了，赶紧走了过来，“不要跟乌眼鸡一样你们，有话好好说，刚说什么呢？”
“说咱们老板本事通天什么都不放眼里。”齐泊原咬牙道，“我鸡抱鸭子瞎操心。”
“这叫什么话，你怎么会是瞎操心。”齐泊原最近倒毛的源头他们都清楚，李玄始终没说话，楚天恒劝这个也不是，劝那个也不对，“行了行了，先去吃饭。”
“我不吃，你们去吧。”李玄总算开了金口，“明天下午我有事要出去，需要我这边审批的，上午就拿过来。”
“我也不去。”齐泊原闷声道。
“你俩怕给钱是吧。”楚天恒故意板起脸，“我请客行吧？你俩叫我学长，听我这一次，不吃就看着我吃。”
好说歹说，最后都去了。
没走太远，还得回来加班，就在楼下随便找了家云南菜，从点菜到埋单拢共也不到半个钟头。李玄原本要去结账，楚天恒坚持要付钱。
“早知道真是学长你买，我就再加两个大菜了。”
“给李玄省钱不给我省呢。”楚天恒还他一句，齐泊原愣是没接上，又道，“你现在点也来得及，打上楼当夜宵。”
一掀帘子出去了，从包厢到前台不过二十步，楚天恒十分钟都没回来。
“去哪儿了？”齐泊原把菠萝饭里的菠萝选着吃，“逃单？不至于吧。”
李玄拿过手机正要拨号，楚天恒进来了。
“还以为学长你跑了。”齐泊原说完，觉得他神色有些不对，“干嘛了这是？”
“没什么。”楚天恒抓抓头发，“结账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个女人打听远一在哪里，奇奇怪怪的，我多听了两句。”
“女人？”李玄点烟的手一顿，“什么女人？”
“四五十岁吧，个挺高，瘦得很......”
楚天恒话没说完，李玄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旁边。
“对，就她，水池旁边那阿姨，刚刚就是她......”楚天恒迟疑道，“李玄，你认识吗？”
舒馨正在向路过的年轻女孩打听着，那姑娘给她指了个方向，她便顺着走过去了。
“嗯。”李玄吸了口烟，冷静道，“认识。”
“她......”
李玄两口抽完，掐灭了烟头，只道：“你们先上楼。”
“那你……”齐泊原有点犹豫，又不好冒然问那女人的身份。
“没事。”李玄摇头，身后齐泊原叫他也没应，垂眼发了条信息，拿上外套朝着舒馨走了过去。
天气已经有些冷了，舒馨却只穿一条夏季的长连衣裙，手腕上空落落的，手环不见了，提着一只保温桶。人是一如既往地恍惚，李玄手插着兜，漫不经心地跟着她走了十来米，都被没有发现，直到李玄咳嗽了一声，她受惊般转过头来，看见李玄眼睛一亮：“儿子。”
几月不见，舒馨看起来反而胖了点儿，不晓得是冷还是怎么回事，面色总觉得有些发黄。
她急急地冲上来，说话前眼圈先红了：“妈都好几个月没见过你了……”
冰凉的手攀住李玄的胳膊，李玄看着她冻得发青的手臂，冷淡地把手里的风衣递给她：“先穿上。”
“妈不冷，你从小身体就不好，哪里能受凉......”
“穿上，你觉得我在和你客气？”
舒馨其实是有些怕他的，只好接住，手里的保温桶又不晓得如何处置，无措之际，李玄伸手拿了过来。看舒馨披好衣服：“别在这里了，换个地方先。”
就近找了个咖啡厅，二楼只得他们一桌客人，舒馨不发病的时候，只看外表，不熟悉的人，一眼也看不出问题。服务生送了拿铁来，她还彬彬有礼地道谢。
只是服务生一走，对着李玄，立刻又变成了泫然欲泣的新面孔。
是慈母情状，但李玄完全不感动，只问：“你来做什么？”李明格这样紧张她，绝对不可能让舒馨自己出家门，“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你都多久没回家了，小小年纪，不着家。你和你爸赌气，也不能不回家啊。”
“赌气？”李玄挑眉，“谁告诉你的？”
舒馨恨声道：“谁告诉我，没人告诉我......你爸什么都不和我说，还骗我你在学校写论文......要不是我今天听见周岐和他讲，就被他蒙在鼓里了......”
李玄心不在焉地想李明格要是知道是谁漏了风声，他这秘书只怕要倒霉了，一手支着头，听得无聊。舒馨颠来倒四地数落了李明格一大通，又很焦急地问他：“你不在学校不回家，到这里来干什么啊？我仔细问过了，这里根本没有实验室，你不是来做实验的，不要想骗妈妈。”
“我为什么要骗你？对我没有这个必要。”李玄平静摇头，神色如常，“我当然不是来做实验的。”
“不做实验……那你的论文怎么办？保研结果出来了没有，还是在N大，你们系主任带你吧……我这师弟学问做得一般，人还算厚道，他带你也好……其实按理说，你出国总要更好些，只是你这个身体，妈总是不放心……”
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李玄也不管，电脑没在身边，就用手机记事本写策划案，等舒馨终于说累了，放下手机很平静地说：“我不会读研了，更不会再学物理。”
凭空飞来的一根针刺破了所有的假象，舒馨瞪大眼睛看着他，愣了半晌，浑身颤抖，激动地站起来，如同困兽：“你在说什么疯话？你是要当物理学家的啊，你从小就和妈妈说的，你要继承我的事业的……太累了是不是？一定是太累了。”
她哆哆嗦嗦地去拿旁边的那只保温桶：“妈妈给你带了汤……”
一直在抖，手指无法控制，好不容易打开盖子，啪地一声，汤却撒了一地，舒馨像是支撑不住了，蹲下身，捂着脸崩溃哭了出来。
“你是要当物理学家的啊。”她哭着不住地重复，“你爸哄我，你也哄我，你没有原谅妈妈对不对，我不是故意的，如果早知道会害了你，我是不会坚持去基地的……我狠不得拿自己去换你，我已经放弃我的事业了，我愿意天天在家照顾你来弥补，为什么不能原谅我呢，你明明这么有天赋，天生就是学物理的好苗子，我没有探索的领域，我未竟的事业……”
动静太大惊动了楼下的服务生，赶忙上来查看，踩得楼梯咚咚地响，李玄一个抬眼制止了对方靠近的步伐。
“我不喜欢物理，不想当什么科学家，更没有兴趣为科研事业做出任何贡献，我是个俗人，没有你们那么伟大。”
一番话讲得舒馨简直要晕过去，姿态全无：“你在说什么疯话，是你自己答应妈妈的，你有天赋.......”
“答应你的从来不是我。”他抓住舒馨的手臂，硬生生地将对方从地上拉起来，踩着那一滩散发着甜腻腥气的汤，“我也不爱喝你熬的汤汤水水，舒阿姨......”李玄垂眼看着她，睫羽挡住了那些许的怜悯，“我不相信你就疯得这么厉害，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我不管。我在你们身上耗的时间够多了，李明格哄着你，我做不来这些把戏。”
他微微一顿，薄薄的嘴唇轻动，压了很久的话毫无征兆说出了口：“我不是你儿子。”
像是发条用尽的苍白人偶，不住颤抖的舒馨，突兀静止下来。她垂着头，后脖上脊椎骨一节节凸起：“儿子......”她用非常黏糊的声音喊他，“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生气，就说不做我和爸爸的孩子了，要离家出走，多大的人了.可不能再像小孩了......”
她的语调和神态简直算得上诡异，李玄完全不在乎：“没有多大，死的时候满十六没有？我不记得你儿子的生日，你应该清楚。”
他抓住舒馨的肩膀，强迫她抬起脸来：“你既然那么爱他，倾注了那么多心血，真的分不清吗？你儿子是个病秧子，我到底哪里像了？”他寸步不让，咄咄逼人，“你无外乎是希望当初死了的是我，活下来的是他。没办法，我是命硬的那一个，你节哀吧。”
“你胡说！”几句话的功夫，舒馨整个人像被水浸泡过，爆发似地吼完在这一句，彻底失了颜色，她用力挣脱李玄，目光闪躲，只不肯看他，“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是太累了，太累了才会说胡话.......”
她一面说，一面不住地后退，一脚踏空在地面抬高的间隙，被李玄眼疾手快地捞住。可舒馨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姿态异常敏捷，完全不像个久病的人。
“不是这样的.....”她还在说，高跟鞋扭伤了她的脚，不知道痛似地，转身往咖啡厅外跑，还没到楼梯口，撞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胡说，都是骗我的……”舒馨不住地呢喃，也不抬头，蒙头蒙脑地乱冲。来人一把抓住她：“舒馨！舒馨！”
李玄原本追出了几步，看见李明格便也停住了脚。迎上对方怨毒的目光，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李明格连叫了好几声，舒馨像是连他也不认识了，又踢又咬，李明格完全不反抗，脸上手上被抓了好几道血红的印子，直到舒馨猛地一巴掌打到了他的脸上，很清脆地一声响，她又像忽然清醒过来了。
“明格……”舒馨看着他，整张脸哭得乱七八糟，“儿子，儿子不认我了，他恨我，他还是恨我…”
“不会的，怎么会呢。”李明格脸都被打得偏了下，咽下血沫子，仍然柔声道，“没事，咱们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听话了。他就是最近做研究太累了，情绪不好，说些气话而已，咱们以前念书不也有这样的时候吗？”
“可是他都没有在学校，他说他不学物理了……”她很无助地说。
“气话而已。不过偶尔休息一下，前段时间一直都很用功的，我来之前刚刚和师弟通了电话，不信你一会儿问他……”
他温言细语，手臂却悄悄绕到了舒馨身后，李玄眉头一皱，下意识站起身来，针头已经扎进了舒馨的肩关节上。
如同被猎人逮住的幼兽，舒馨挣扎了两下，软软地瘫倒下去了。
对面李明格紧张地扶住她，对李玄怒目而视，温文尔雅的表象被怒火燃烧殆尽：“你干的好事！你和你妈胡说了些什么？！”
“说了一些你不敢说的实话。”针头还没有从舒馨身上拔掉，管身晃动，随时要断掉一样，每一次李明格出现，都能刷新李玄对他认知的下限，厌恶道，“你真的觉得这样好？”
“我做事用不着你来管。”
“过虑了，我不想管，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李玄手指随意在两人间虚虚划拉了一下，“就是这个样子。”
李明格死死盯着他，腮边青筋暴起，李玄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走了过去。经过李明格的时候，略一停顿。
误以为他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李明格不自觉搂住舒馨后退一步，李玄手腕一转，将针扯了下来。
“再不拔要回血了。”他随意放在旁边桌上，没看李明格或者舒馨一眼，扬声叫服务生，“埋单。”
照常回公司，楚天恒和齐泊原显然都在等他，一进门，两双眼睛都转了过来。
“看我做什么？”李玄掩嘴打了个哈欠，“有工作就加班，没工作就下班，不用搁这儿耗时间。”
他自己当然属于要加班的那一个。进办公室关上门，又点了一只烟，抽完对着编辑器难得没什么想法，捏了捏鼻梁，调出了盛敏演的电视剧当背景音。
盛敏温柔的声音响起来，掩盖掉了脑海里很多不那么愉快的。这下好了，李玄想，于是重新敲起了代码来。
一写就到了早上，外面大厅的灯灭了又关，做完回放系统，觉得精神还不错，又开始完善主线背景，等到下楼吃午饭的员工都陆续回来了，才让行政给他叫餐，吃了个不晓得算哪一餐的饭。看了眼时间，盛敏的飞机快要落地了，打算睡一刻钟，就出发去机场，仰面靠在椅子上刚闭上眼，门被敲响了。
“李玄。”
“嗯？”他微微睁开眼，看见齐泊原，“又干嘛？”
“有人找你。”齐泊原神色有些古怪，顿了一刻，“说是你爸。”
李玄压了压眉心，想到李明格会找来，还是太快了点。反手挡住眼睛，又眯了一分钟，站起身：“让他进来吧。”
“真是？”李玄从不提家里的事，齐泊原这么些年依稀拼凑出一点，只以为是不尊重孩子意愿的专制父母，想起对方兴师问罪的神色，“他......”
李玄冷笑：“等着和我攀亲戚的人多了去了。”
“能不能好好说话你。”齐泊原被他呛住了，翻了个白眼要走。
“等等。”李玄一指外卖盒，“帮我把垃圾带出去。”
他去洗了把脸，再回来，李明格已经端坐在沙发上。昨天舒馨那一巴掌太用力，他半边脸高高地肿着，衣服仍旧是昨天那一身，有些发皱，领口处残留着点点血迹。从当年第一次在清水巷出现，李玄还是头一回看见他如此不体面的模样。
“托你的福，你妈昨天一夜没睡好，不停地惊醒，醒了就哭。”李明格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你干的好事。”
“这倒不必。我担不起这份功劳，”
“你担不起？你那么去刺激她，现在想推卸责任？”李明格阴沉着面色，“她是个女人！是个病人！”
“你终于承认她病了？”李玄眉头轻挑。“她病了，你不让她看医生，你哄着这么多年有好转吗？”
“这用不着你来评判！”李明格绕开了这个问题，警告的口吻，“她现在一定要见你，你今天必须回去。”
李玄摇摇头，几不可见一笑：“她不是要见我，她要见谁，你带她去公墓见，或者你把骨灰挖出来再抬回去。”
这句话显然戳伤了李明格，“她认你是，你就是。”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忍无可忍似地，“听着，我够给你面子了，你是运气好，物理上有点天赋，才能鱼目充珍珠这么多年……”
“珍珠鱼目随你怎么判，我做任何事都有天赋。但我自私，只选自己喜欢的。”
重复的话没有一点新花样，李玄为数不多的耐心在李明格的言语中飞快消失，低头又看了一眼表，这频繁的举动，此刻无异火上浇油：“你这是什么态度！”
“就是我还有事，需要送客的态度。”
“我够给你脸了。”李明格恶狠狠地说，一拍桌子站起身，知识分子的体面也不要了，指着他鼻子，“事不过三，这是我第三次找你谈，你今天如果不跟我回去......”
“大白天，别说梦话。我自己这一张就够了，多的您自己留着。”
李明格倒抽一口气，半眯着眼睛，破旧的风箱一般，喉咙发出很重的喘气声，神色隐约癫狂：“前面教训没吃够是吧？”
“好说。”李玄很轻松一点头，“破费了，这笔钱不用我报吧？”
“我费得起，你没这个资本。”
李玄假装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试试吧，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有你后悔的，走着看。
李明格临走前丢下一句，看着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像暴雨来临前，阴霾布满的天。李玄只让他请便——立刻后悔的事，倒也有一桩，李明格耽误了他太久，错过了盛敏飞机降落的时间。
‘我先出发去采访了，晚点见。’
打开微信就看见这条信息。李玄回了个好，现在过去太早，盯着盛敏的头像看了会儿，又回到了电脑前。
继续写了一个来钟头代码，看时间差不多了，拿上衣服准备出发，许是听见了争吵，原本说话声不断的大厅，一看见他都安静下来。
李玄也不管，自顾自往电梯口走，刚按下下行键，楚天恒追了上来。
“怎么回事？”他问，“泊原支支吾吾的，说不明白又担心，推我来问你。”
“操不完的心。”李玄听他这样讲，就往公司门口看了眼，没看到齐泊原，倒是注意到赵绩哲躲在门后偷听的身影，后者对上他的目光，赶紧又低头缩了回去。
“也是关心你。”楚天恒没注意到，不见他回答，神色又郑重一些：“还好吧？”
他们隔着几道门多少都听出了来者不善的意味，李玄仍然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样子，一点头进了电梯：“小事。”
两个字挡回来，楚天恒都不晓得该怎么问了。
“对了。”眼看电梯门要关上，李玄伸手挡了下，“发你邮箱了。”
“什么东西？”
“随机拜访功能的代码。”他语气轻松，“不是说来不及？我弄完了，加上吧。”

第101章 眷顾
赶到录制厅的停车场，盛敏的采访还没有结束。
等待的中途，李玄把《逆轨》的策划案调了出来。这项目从头到尾，策划到程序都是他独自撑完，不用让别人理解，策划案写得也相对简略，大多的内容都在脑子里。他直接调到了最后的时间铺排，当时和齐泊原说半年，实际只给自己计划了四个月，按照目前他的进展，基本能完成，如果要想再加快……
李玄看着文档出了会儿神，又合上。捏了捏眉心，从扶手箱里拿了烟盒，想要抽一支提神，走下车打火机刚点燃，还没碰到烟，就看见盛敏戴着口罩和帽子，从电梯口走了出来。
“采访完了？”李玄赶紧背着手把烟扔进垃圾桶。
“嗯，我让杨絮他们先走了。”盛敏卸了妆，发梢有些湿润。
一个月没见，每天短信视频没断过，话总说不完，乍一见面，一时倒找不出话来，相视一笑。
李玄很想抱他一下，但这实在不是个拥抱的好位置，手臂不自觉抬了抬，又克制住自己放下，走上前，只是轻而快地擦了下他眉眼处滚落的一粒水珠。
“先上车吧。”李玄顺手替他开车门，“不是说想吃泰餐？我定位置了，就咱们去过那家，现在过去应该差不多。”
盛敏打量他片刻，从他手里拿过车钥匙，只说：“我来开。”
“怎么了？”
盛敏没回答，推他：“快点。”
莫名其妙被他推上副驾，盛敏绕到另一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才说：“我看你好累的样子，还是我来吧。”
“哪有。”李玄失笑。
盛敏的表情却很认真：“明明就有。”
“别这么严肃吓我。”李玄笑起来，伸手想要捏他的脸，却被盛敏反握住了指尖：“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他压根没睡，想要随口编造个时间，也不晓得哪个点在盛敏的接受范围，只犹豫了一秒，盛敏又问：“上一顿饭什么时候吃的？”
这下李玄倒是能立刻答了：“中午。”
“那就是没睡。”盛敏撇撇嘴，“我刚都看见你的烟了，你以为扔得快我就没发现......是不是困？”
“逻辑不是这么顺的，怎么跟审犯人一样。”李玄笑笑。
“你总这样。”盛敏看着他心疼又无奈，眼睛亮晶晶湿漉漉的，像一只鹿。
原本李玄的确没觉得多累，但此刻整个人融化在他柔软的目光中，些许的疲惫倒是后知后觉地压过来，他笑了笑，不受控制地朝盛敏伸出一只手，轻声道：“别生气了，我的错。先给我抱一会儿吧……很想你，想抱抱你。”
盛敏看着他眼睑之下淡淡的青色，一阵心疼，没再说什么，很听话地解开安全带，就贴过去抱住了他。
李玄缓缓闭上眼睛，感觉盛敏的手臂是怎样环抱住自己的，又很耐心地抚摸着他的脊背，许久才小声问他：“累成这样，出什么事了吗？”
他人如其名，总是事事敏锐，李玄仍然习惯性地答：“没事。”
盛敏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摸了下他的鬓角，语气还是很温柔：“知道吗，我最害怕听见你和我说没事。我就总会去想，是真的没事呢，还是我不能解决，没有办法保护你，你就干脆不告诉我了。”
李玄人生中还头一回听见别人对他说这样的话，笑了笑，又重复一遍：“你要保护我？”
“不应该吗？”盛敏说的时候抱他更加用力，那样清瘦的手臂，却努力把他整个人都圈进怀里，语气像在说全世界最天经地义的事，“你是我男朋友嘛，你也一直在保护我呀。”
他往后退开一点，啄了下李玄的嘴唇，又蹭蹭他的额头：“不可以和我说吗？”
“不要使美人计。”
“没用吗？”
“有用。”李玄想了一会儿，盛敏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只能很随意地说：“一点小问题，真的……就是舒馨病得厉害，李明格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不能回去。”他刻意把麻烦往小了讲，盛敏闻言立刻也警觉起来，“你不要回去，他们对你不好。”
“我不回去。”李玄摸摸他的脸，“我最听男朋友话了。”
他语气轻松，盛敏不为所动，回想了和李玄这位养父短暂的一次碰面：“他又威胁你了吗？他想做什么？”
实际上李明格带来的麻烦这段日子来就没有消停过，李玄只是一笑：“没关系，你安心。还没什么事的，有事我也都能解决。”
“有事你要告诉我。”
李玄点头，看他还是不放心的样子就故意皱眉：“别的没什么，就是想到这个人就烦，你见过他的，长得就很讨厌。”
“那你不要看他们，看我。”
“好，只看你。”
盛敏也不知信不信，很幼稚地和他拉钩，强调一遍：“有事告诉我。”
李玄也说好，捧住他的脸又亲了一下。
“那现在先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又黏了会儿，盛敏松开手，探过身，把副驾的坐椅放平，调高了空调温度，又从后座摸过抱枕被子打开，为他搭上的时候，才发现在这短暂的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李玄已经睡着了。
无声叹了口气，垂下头，轻轻吻了下他的眼睛，发动了车。
感觉到车停下，李玄迷迷糊糊意识回笼，往旁边抓了一把，摸到盛敏的手才睁开眼：“这是哪儿？到餐厅了？”
“我家楼下。刚给餐厅打电话退了，我叫了生鲜送菜，晚上就在家里吃，我来做，你上去再睡会儿。”
“不用这么麻烦。”
“我觉得一点也不麻烦。”盛敏戳戳他的手背，“我还不晓得你，答应得再好，脱离我视线，又开始加班……说好了要听话的，上去我守着你睡会儿。”
压根也没怎么清醒，拗不过他，很轻易被说服，跟着上了楼，盛敏拿了自己的睡衣给他换，再回到卧室，已经点好了助眠的香薰。
或许因为香，又或者的确是太缺觉了，总之李玄头沾到枕上，很快便再次失去了意识。期间听见窗户外鸟鸣又迷糊醒了两次。
每次盛敏都在床边撑着头看着他，说睡吧，我在。另一只手轻轻蒙住他的眼睛。
掌心的温度，好像是某种失传的秘术，盛敏在身边，他刻意隐藏的疲倦，似乎就能找到某个可以安放的点。一个久违的好觉，终于眷顾了李玄。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

第102章 烟火气
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一觉，静谧的房间里只有加湿器运作时带来很细微的水汽的声音，睁开眼又躺了快一分钟，才确定现在不再是一个梦境。记忆还停留在公司，和李明格吵了一架，写完代码，要去接盛敏回家......
想到盛敏又觉得大脑清明些了，借着惯性下床，走出卧室，客厅的光线照过来还有些不适应，一时迷了眼，抬手挡了下眼：“盛敏？”
“我在厨房。”隔着门，模糊有个声音答他。
墙壁上的挂钟，指针指到两点，起先以为还在下午，再一看窗外天全黑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竟然是深夜。
李玄按了按眉心，推开厨房的门。盛敏站在灶台前，他穿白色的棉质家具服，整个人看起来柔软无害，听见声响也没回头：“起来了？”
“嗯。”记忆逐渐回笼，李玄走上前从身后抱住了他，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有点耍赖地问，“不是说要守着我睡？”
盛敏纵容地偏头亲亲他的脸，眉眼温润：“我来关个火，你就醒了。还睡不睡，要睡，我就回去陪你。”
“不睡了，睡多了头疼。”白色的蒸汽不断从砂锅的小孔噗嗤噗嗤往外，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煮的什么？”
盛敏揭开盖子给他看：“瑶柱粥等下加点青菜碎。你既然不睡了，那再弄两个小菜就吃饭？送来的菜在冰箱，你看要吃什么，或者我先给你盛碗粥垫垫，饿不饿？”
“还好，刚醒没什么感觉。”
闻到米香混合着海鲜的鲜味，其实已经有了胃口，但李玄想等他一起吃饭，于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转过身拉开冰箱，瓜果和蔬菜占据得满满当当，叫人眼花缭乱，上层的芦蒿菜清翠的叶子上还沾着水珠，李玄拿出一把：“炒个芦蒿？”
“好啊。”盛敏想了想，“配火腿？冷冻室里有分好的，你挑一块，微波炉解下冻。”
他把切好的青菜叶子倒进砂锅里一并煮上，说着也走到李玄身边半蹲下：“好久没做饭，打开生鲜软件都挑花眼了，你快点做决定，可别再让我选了。”
“不让你选。”李玄拿了块酒心巧克力剥开喂给他，随手又捡了块内脂豆腐，“皮蛋拌豆腐吃不吃？我只会两个菜，另一个是番茄炒蛋。”
两枚皮蛋刮好和豆腐拌匀，那头盛敏已经把解冻切好的火腿下了锅。两个人手脚快，等李玄把粥摆上餐桌，刚盛好，盛敏就端着菜出来了，一看时间，也不过半小时。
距离上一顿饭已经十多个钟头，喝了半碗粥，胃里暖和起来，饿的感觉倒更明显。李玄挑了块瘦的火腿放到盛敏碗里，恰好盛敏又给他夹来一筷芦蒿，就都笑开了。
“这次能在家里待多久？”新上市的芦蒿没有什么涩味，吃起来只觉得清甜，李玄咬了一口假装很不经意地发问。
“刚结束这部制片方想要赶寒假上映，这个月要把配音的工作弄完。新剧还没选到合适的本子，所以具体待多久也不定，总之这一两个月应该都在N市。”
“哦。”李玄竭力克制住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没有合适的本子就慢慢挑嘛，不急。”
“你当然不急。”盛敏笑他。
“是啊。”李玄一脸理所应当，“谈恋爱不让见面怎么行，想见你总不是我的错。”
“我的错了？”
李玄很认真地点头：“那肯定是，不过我原谅你了。”
盛敏不理他了，自顾自低头又喝了口粥，夹了点豆腐放进嘴里。李玄看他腮帮子鼓鼓的，像某种小动物，忍不住笑了，搁下碗，绕过桌子，坐到盛敏身边去，轻轻摸了下他的面颊：“好吧，也不能全怪你，还怪我意志不坚。”
盛敏微微抬眼瞥他，李玄就道：“休息一阵也好，刚好也陪陪你。总感觉你去剧组一个月，气色都不好了。”
“怎么次次都这么讲，没有的事。”盛敏抓住他的手指，又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我也想陪陪你倒是真的，你瘦了。”
的确是轻了几斤，天天点灯熬油，神仙都得掉二两肉。李玄不想让他纠住这个问题不放，故意岔开话：“怎么陪我啊？你要不还是把杨絮开了，让我给你当助理，你去配音我接送你上下班，渴了给你递水。”
这玩笑并没有让盛敏笑出来，只是摩挲着李玄的手指，语气中没有半点说笑的意味，片刻后问他：“你要不要搬过来和我住？”
李玄愣了一下，盛敏很认真地解释：“你有许多事情要做，我知道，我也管不着。但你是我男朋友，答应了和我白头到老，生活这么没规律，我总是可以管一管的。”
他不能告诉李玄，刚才他睡得那样熟又安静，他坐在床边看着他，睡梦中也没能完全舒展开的眉心和下颌线分明的脸，盛敏心中甚至有轻微的恐惧，像个傻瓜一样，去探他的鼻息和心跳。
他知道李玄没事，只是太累了，但关心则乱，诚然如此。
“我不会打扰你的，就想看着你吃饭睡觉。你呀，没有人盯着，一点也不自觉。让你给我拍吃饭的照片，有好几天都是同一张换了角度以为我看不出来。”
被他逮住了把柄，李玄一时只是笑。盛敏去捏他的脸：“不许笑，我很认真在和你说。”
李玄抓住他放在自己腮边的手，低头亲在他脉搏上。他当然想和盛敏住在一块，可他的确太忙，未来几个月恐怕更是如此，日夜颠倒的生活暴露在盛敏眼下，他不愿意他忧心。
盛敏轻声又道：“我可以接送你上下班才是真的，这里离软件园也就半小时，要是你觉得不方便，也可以在附近换个房子......我不会耽误你工作的，但你不能不休息。”
李玄还想说什么，可盛敏讲完这一句，却突然凑过来抱住了他，越过盛敏的肩膀，李玄看见身后桌上的菜残留着浅淡的热气，在暖色的灯光下一层缓缓上升的白雾是柴米油盐最家常的光景。而盛敏贴在他耳边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李玄喉结动了动，睫毛也在颤抖。盛敏抱着他的手那样温暖也那样小心翼翼，他所有的爱和恐惧都在这个拥抱里，李玄想要讲一句漂亮话来缓解他的情绪，又想不出来，半晌，终于说好。
“真的？”盛敏仰起脸。
“对啊。”李玄不轻不重咬了下他的嘴唇，“明明是我占大便宜的事情，怎么还要你来劝我。”
“因为想让你多赚一点。”盛敏眉眼弯弯，又问他，“现在公司有人上班吗？”
凌晨三点，唯一一个会在这个点加班的人，已经被他拐到家里来。李玄摇头：“没有。”
“那你快点吃饭。”盛敏把筷子递给他，“吃完就去帮你搬家。”
“现在？”
“对。”盛敏点头，“现在。”

第103章 云
李玄放在办公室休息间的东西并不多，与其说是搬家，实际也只是收了些衣物。盛敏带了两个箱子去，空着一个回来。来回一趟，拢共也就一个半钟头。
“其实我明天下班就带回来了。”
“我怕你工作一天又反悔了，我岂不是还要再劝一遍。”
盛敏把他和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往衣帽间挂，李玄去洗了碗，又来同他一块儿收拾，一晃眼，忽然瞥见盛敏从剧组带回来的行李里，有件衣服很熟悉。
“怎么了？”盛敏见他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没什么。”李玄弯腰拿出来，一本正经递给他，“就是记得我好像有件一模一样的衬衣，后来找不见了……这是你的行李？”
盛敏一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抿抿唇：“你忘带走了当时，我就带到剧组去了.....”
“哦。”李玄想笑，又故作不解，“你也可以打电话让我来拿啊，寄给我也可以。总不会把我拉黑了？”
“因为我很想你，不想还给你，必须抱着你衣服睡觉。”盛敏完全不理会他打趣，语气平平地回答。登时接不上话的人变成了李玄，盛敏瞥他一眼：“不就想听这个。”
“我......”
李玄难得结巴了一下，却看见盛敏面上佯装泰然，实则耳根也红了，握在手上的衣服被捏出了皱褶。心中不免得意起来，上前轻轻搂他一下：“真的？”
“假的。”盛敏撇撇嘴，把衬衫挂进衣柜里，整理衣服不理他，“我没来得及扔而已。”
“那也来不及了。你让我都住进来了，扔衣服有什么用。”他偏头亲他鬓发，“扔多少我捡多少。”
“谁管你。”盛敏撑不住又笑了，推他出去，“好了，就这么一点东西，我来收拾，你去书房把你电脑装好。”
放了好几个月的快递箱终于被打开，除了高规格的整体主机，甚至CPU到内存显卡都还另买了别的牌子高配置的供他替换，李玄不晓得盛敏做这些功课花了多少时间，甜蜜又酸涩，挑着换了个显卡和处理器，重新装好机箱，就听见门口脚步声传过来。
“弄好了？”
“嗯。”李玄从书桌后直起身，笑道，“你亏大了，给你买一屋子糖也不够还的。”
“得了便宜就不要说出来。”盛敏把手里的被子放在旁边的床上，“这几天天气反常得很，时冷时热的，给你拿的凉被，半夜要是……”
“我睡书房？”
“我睡也可……”盛敏说一半忽然回过神来，拿着被子，不自在地抿住了唇。
他一定要李玄住过来，当下想的只是监督他吃饭睡觉，其它问题，压根没有考虑过。想着李玄工作方便，就给他把被子送书房来了......
“你只想抱着我的衣服睡觉吗？”李玄似乎没察觉他的窘迫，故意问他，很委屈一样。
盛敏安静没答话，垂眼看着地面不看他，李玄顿时又懊悔自己玩笑开过头了，主动上前要接过他手里的被子，若无其事岔开话：“你先去睡，我会铺床……”
然而盛敏没松手，垂着脸，李玄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神情，半晌，只见他喉结动了动，低声说：“不铺了，过去睡。”
一时只觉得手脚都无处摆了，李玄咳嗽一声：“不闹了，我开玩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盛敏却拽住了他的手，抿唇道，“过来。”
于是又手拉手回了卧室，两三米的距离，感觉走了一个世纪。
李玄起床时被子没叠，灯光下略显凌乱。回家已经洗过澡了，此刻要再找个拖延时间的借口实在很难。
于是也都忘了，原本还有其它事情在做，两个人站在原地犯傻气地静了片刻，盛敏说睡吧，李玄颔首，回说好。
躺上床，很克制地道晚安。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相反，过去有太多日子，像两只小动物一样地靠在一起，只是要么关系不同，要么时间不对，并没有过什么旖旎心思。
起初都没能睡着，躺得规规矩矩，闭着眼睛佯装镇定，实则竖着耳朵听对方那边的动静。觉得这张床太大了，又实在太小，他离自己好远又好近，皮肤的温度在咫尺间，李玄手指不自觉探过去，犹豫又想要收回，举棋不定间已经碰到了盛敏的指尖。
两人皆是一怔，随即李玄握住了盛敏的手贴在自己的掌心，不自觉舔了舔嘴唇，微微侧过头，看见盛敏漂亮的眼睛，明亮胜过窗户底下透进的月光。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轻轻咳嗽一下：“快睡，等下天要亮了。”
盛敏唔了一声，听话又慌乱地闭上眼睛，也真的有点困了，一整天的戏，杀青匆匆赶回来还去录了采访，一直到现在也没休息过。被李玄握住手里的手自然是略微有点僵硬的，可躺在他身边，也觉得安心……
身侧呼吸逐渐低缓，李玄不禁失笑，轻轻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让他的脉搏贴在自己的心跳上。
窗口那不甚分明的月光像水一样在窗帘上流淌。李玄睡过了，此时此刻再无半分睡意，但并不觉得无聊或者虚度，清醒着，也像陷入了一场甜梦，似乎转瞬间，月光已经从窗棂这头滑动到了那头，盛敏的手动了一下，又过了半分钟，李玄以为他很快会再睡着，盛敏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手，在床头上摸索着什么。
“放哪儿了。”他很轻而含糊地嘀咕了一句。
是因为冷。李玄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空调温度调得太低了。可是空调遥控器在他这边的床头柜上。盛敏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低地试探叫了声他的名字。
李玄不愿意让他发现自己是在装睡，一时没有回应，预备等盛敏第二次叫他再做声，后者却叹口气缓缓支起了身。
实在有些冷，夏秋交替，昼夜温差大了些。忍一忍其实也过了。只是空调出风口对着李玄头顶，盛敏自己觉得冷，反而更怕他感冒，小心翼翼地探过身体，想要去够遥控器。
可他一只手还被李玄握在手里，这姿势多少有些不便。而他温柔的吐息划过李玄的皮肤，薄雾一样的触感，像羽毛引起颤栗，又成了另一种煎熬。偏偏盛敏无知无觉，眼看就要碰到，李玄手一紧，忍无可忍把他拉进了怀里。
遥控器落在地毯上，啪的一声响。而盛敏被他敏捷地捂住了唇，连着尚未出口的惊呼也一并捂了回去。
他跌在他身上，黑暗中对视着，心跳声越来越快，盛敏目不转睛看着他，良久，很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想要问什么。你醒了？我吵到你了？
恐怕脑子也是乱的。因为紧密相贴间，身体不受控制地迅速起了反应，无遮无避，唯一能够庆幸的，大概是对方同自己一样。
对视越发长久，渐渐就变了意味，又或者一直都是同一种，只是无法再藏匿。
这是必须的吗？不是，从来也不是。这不值一提，但我爱你，所以毫不吝啬要把一切都分享。
在什么时候呢？
不知不觉间，李玄的手掌已经从盛敏的面颊缓缓挪到了他的脖颈，大拇指按住了他的喉结。
现在是合适的时间吗？他问自己，也问盛敏。
动作很慢，给盛敏无数个叫停的机会。
可什么是好的？合适的？
没有答案，永远无解。谜底又已然呼之欲出。
他掌心下盛敏的身体轻微地颤，却在被他吻住的时候变得镇定，没有一丝迟疑。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你爱我的每一个瞬间。
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明显，盛敏不晓得他是何时准备了这些东西又把它们带到了床边。刚问出一个字，李玄就撒娇地吻他的脸。
湿润的吻，一个接着一个，没有缝隙，把所有的话语一并都吃了下去。
恍惚间，盛敏有一种引狼入室的错觉，却又庆幸是自己和他做了同谋。
那双因为常年敲击键盘而指腹生出微微薄茧的手滑动过他的每一寸皮肤纹理，从锁骨到腰窝，无限流连又不堪忍受。
冷，也热。
他听见李玄声音低哑地问他痛不痛，盛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伸手去捂他的嘴，却又被他眉眼带笑地衔住了手指，一点点地舔舐过。
盛敏抬头看见灯，水晶吊坠轻轻地摇晃，他又看见李玄的脸，微微皱起的眉头，一滴汗水从他的发间滚落到他的脸上。
情天孽海，世人飘荡沉浮。
说这是天下第一风流事，说是高台行云巫山雨，是春花秋露，晚来风徐。
不吝啬一切赞美之意。
也有人弃如敝履，所谓得正道，需得灭人欲。
可原来和一个拥抱，一个吻，也没有太多的不同。
痛与快乐只有来自对方才显得珍贵。他愿意给他想要的一切，也因为他的满足，而灵魂颤栗。李玄的唇留恋过他光裸的肩头，最痛的那个瞬间来临之际，盛敏抱住他汗津津的脊背，偏头咬住了他的喉结。
耳畔李玄却只是低低一笑，用和力道截然不同的温柔声音说我爱你。
那段词怎么说的？恍惚间，盛敏想。
尔侬我侬，忒煞情多。
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
所有的所有，不过是为了靠得更近，是获得也是献祭。
可对方的身体曾经容纳过自己的灵魂，无需任何附加，他们从来就便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在命运的千百种未知中，你是唯一的确定。
忘了何时结束的，也忘了何时睡去。醒时天光朦胧，窗帘的缝隙可以窥见的天色是那种暧昧而模糊的灰蓝。那轮月亮还没落下，万籁俱寂，梦与现实的界限也不那么分明。
“醒了？”李玄披一件灰色睡袍，膝上放着笔电，姿态随意地坐在床边地毯上，靠着床沿一角。见他醒了，立刻把电脑扔在一边，凑过来，握住他的指尖。
“怎么坐这里？”
“喝不喝水？”李玄不答，反而问他。
盛敏不解地眨了下眼睛，又轻轻点了下头：“嗯。”
李玄于是笑一下，拿过床头的玻璃杯，里面是兑好的蜂蜜水，槐花蜜的甜味很淡，盛敏接着他的手喝了小半杯。
“不喝了？”见盛敏摇头，李玄便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指尖抹掉他唇边一点水迹，才说，“你夜里说渴，倒了水来，又睡着了......总怕你渴着。”
“然后你就一直在床边？”盛敏刚醒，有点迟钝，“干嘛不上来。”
“你睡得太香了。”李玄答非所问。
盛敏扯了下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来：“明明是在加班。”
“嗯。”李玄颔首很痛快地认了，脸上却又露出一点罕见的，有些羞涩的表情，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不敢看你太久，我……”他似乎不晓得怎么说，飞快一亲盛敏的眉心，有点懊恼地低低地说，“你会醒的。”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 盛敏抿了抿唇，脸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热，别开去，不肯再看他。李玄说完这一句也不讲了，很难得的腼腆神情。过了会儿，见盛敏不理他，又推他胳膊。
“干嘛？”
“冷得很。”李玄大言不惭地说。
“活该。”
盛敏小声讲他，往旁边让开位置来。待李玄掀开被子上床，就再自然没有地拉过他的手。
“凉得沁人。”盛敏低低埋怨，却一点也不犹豫地按在自己心口。
李玄想退开：“冻着你。”
“抱一会儿就不冷了。”盛敏眨了下眼睛，眉宇间带着点天真。
李玄喉头干涩的同时，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喜悦，待到身体稍微暖和一点，急不可耐地将他锁进了怀中。
手足相缠间，不仅不冷了，相贴的皮肤甚至很快开始发烫，可谁也舍不得再放开。
盛敏翻了个身，伏在他肩膀，手环住他的背，过了会儿，大概睡意散了点，轻声问他：“抽烟了？”
“有烟味？”李玄抚着他微微汗湿的柔软发丝，“我洗过澡回来的。”
盛敏摇头，嗅嗅他的锁骨：“你的味道……”
“我什么味道？”李玄一笑。
盛敏思索了好一会儿来找合适的描述：“无花果，也有点像柠檬......就是你平常用的那个洗发水。”
李玄倒从未留意过洗发水，见盛敏说得认真：“喜欢？那给你换成一样的？”
“我早就换成一样的了。”盛敏心满意足地贴着他又闻了闻，手放在他胸膛，喟叹般道：“少抽烟，我知道你工作重......”他浅浅皱眉，像在教育一个坏孩子，“但是烟有什么好的......我给你买茶和薄荷糖。”
李玄其实没有太重的烟瘾，大部分时候的确也是因为工作太久为了提神，当然今天是例外——他太欢喜，又羞于让盛敏看出来，去阳台点了一支借着尼古丁让自己能镇定些。
可盛敏这样讲，他却故意说：“茶和薄荷糖有什么好。”
盛敏没什么威慑地抬眼瞪他，又被李玄搂住腰，摸他光裸的脊背，含笑道：“我吃这么大的亏，你只给我薄荷糖？”
这话好生无赖。偏偏盛敏纵容他，支起身，哄小孩子一样：“那你要什么？”
动作间，身上的被子滑下去一点，微弱的天光之下，肩头深浅不一的印记，无处隐藏。
还要什么呢？李玄想，最好的他早已得到了，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走运的人。
“打火机和烟盒都给你保管行不行，你管着我，我少抽。”
他答应得这样爽快，盛敏闻言微微睁大眼，李玄忍不住笑了，笑自己色令智昏兼之鬼迷心窍，掌心按住盛敏的脖子把他重新拉到怀里，吻住他柔软的唇，含含糊糊地说：“你才是最好的，再给我一点别的糖吧……”
胡闹一场，柔软的被子好似一层纱，拢住一个又一个轻柔的梦境。梦里，也没有这样好过。
昨夜尚未消退的印记又被全新的覆盖，李玄从身后抱着他，细细吻他肩头留下的齿印。
盛敏觉得痒，笑着躲他，一抬头，天色更亮了，月亮的轮廓不知何时已经渐渐融进了雾后，窗帘间隙露出的天边，依稀可以看见月晕旁边一颗若隐若现的星子。
“天要亮了。”
“嗯？”李玄没听清，贴着他面颊，“什么？”
“星星，启明星。”盛敏探出手臂，远远指了一下，李玄顺着看过去，愣了一秒，旋即也就笑了，“对，星星。”
“那枚签还在吗？”盛敏看向他，轻轻问。
“在的。”李玄贴贴他的脸，很快去而复返，重新抱住他，一张泛黄的签纸落在了盛敏的掌心。
盛敏小心地展开，片刻，露出一个有些怅然的笑容，抬头低声问他：“你随身都带着？”
“那时候我每天都看。”这笑容在如此甜蜜的时刻，也让李玄有一丝酸涩，答完这一句，不待盛敏反应，却又反问，“......你真的抱着我衣服睡吗？”
盛敏神色流露出一丝奇异的窘迫来：“我就这么一个错处被你逮住，也不至于总是说。”
李玄静了一瞬，抓住他的手，两人的指尖隔着蚕丝被柔软的面料纠缠，这场景实在不庄重，可他又敛了神色：“我不走了……你说放我走，让我走，从来也不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短暂的静默后，盛敏说。
李玄不以为意一笑：“那就是我说错了。”
他低下头去，亲盛敏的眼睛，“我慌得很，总想抓着点什么，每天都看，看来看去，觉得自己在做蠢事，你比我还要傻......中签而已。”
“可是我只求这一次，只要这一支。”盛敏没有半分犹豫，贴着他的身体，温柔的眼睛望着他，“送给我好不好？”
“还给你。”李玄捏紧了他的掌心，再肯定没有地说，“一直都是你的。”一顿，又道，“会是上上签的。”
盛敏微笑，摸摸他的脸：“早就是了。”
一时便没有再说话了，李玄素来没有赖床的习惯，此刻却着实贪恋盛敏的皮肤温度，情不自禁与他依偎着，一丝缝隙也不能容忍。安静之后，情事带来的疲倦后知后觉地袭来，见盛敏神色渐渐露出了些许倦意，便揽住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再睡会儿吧。”
“你呢？”
“我陪你。”
盛敏的语气慢慢略显迟缓：“不去公司吗？”
“你不想我去就不去。”
“晚一点儿吧。”盛敏往他怀中蜷了一蜷，“等我起来你再走。”
“好。”
他不说话了，很久，声音迷糊又问了一句：“会不会压着你？”
李玄忍不住笑了，仔细地搂着他，亲昵地贴在耳畔，压低声音，像在讲一句情话：“你轻得像一片云。”
作者有话说：
破万收了，不会讲太多漂亮话，谢谢大家。

第104章 凤凰
窗外下起了一阵小雨，淅淅沥沥。
盛敏在雨声中醒来，头抵着李玄的颈窝，含糊不清地问：“几点了？”
“两点半。”
“早上？”
“下午。”
盛敏动了动，明媚的日光透过窗帘，有些刺眼，他像某种惧光的小动物，立刻又缩回了李玄怀里：“不是在下雨？怎么还有太阳......骗人。”
“谁骗人？”李玄见他没睡醒的样子，忍笑道。
“你。”
“好吧，我的不是。”李玄声音带着笑，“我去和龙王讲，让雨快点停。”
盛敏却又不接话了，闭着眼睛继续躺了片刻，忽然又像刚回过神一样，语气有些懒散：“怎么这么晚了？”
李玄替他压一压被子：“一点也不晚，想睡就再睡会儿。”
“睡得全身痛。”盛敏嘟嚷着。
“那要起床吗？”
思索片刻，仍然摇头：“不想起。”
李玄自失一笑，低声同他商量：“那我先起床，弄点吃的。好了，再来叫你。”
“嗯。”盛敏抓过被子盖住脸，迷迷糊糊又闭上了眼睛。
没睡太久，由奢侈入俭难诚不欺人。
那么多独眠的日子都过来了，如今李玄一走，竟然觉得不习惯。
盛敏本能地往旁边挪过去一点，手掌依恋地触碰着李玄刚刚躺过的地方，待到掌心之下残留的温度渐渐冷却，便也起了床。
似乎应了李玄的话，推开门，雨已经停了。而说大话的人在厨房里，姿态不甚熟练地看着一锅沸腾的水。
“吃什么？”
“怎么就起来了？”李玄把火关小一点，转过头看着他。
盛敏不愿意讲自己的心思，只说：“睡够了。”又问他，“需不需要我帮忙。”
“煮碗面不难。”
“什么浇头？”
“西红柿鸡蛋。”
盛敏就笑了，李玄耸耸肩，也笑：“说了的，我只会两个。”
“我要吃甜口的。”
“好，我分开炒。”
盛敏满意地点点头：“我先去洗澡。”正要走，李玄却又叫他。
“嗯？”他回过头，李玄上前两步搂住他吻了吻，又蹭蹭他的鼻尖，笑得餍足，“好了，去吧。”
洗过澡出来，两碗面已经摆上了餐桌，又另配了两小碟雪里蕻和凉三丝佐餐。
“等下去公司吗？”李玄做菜马马虎虎，卖相一般，味道尚可，盛敏挑着吃了一筷子问。
“去一趟，刚齐泊原打了个电话，下周有个游戏运营技术论坛，远一这边他去参加。”李玄说，“资料准备好了，要对外，我得过一眼。”
“你不去？”
“我最讨厌凑热闹。”李玄随口道，“这种说套话的场合还是让他去合适。”
“哦。”盛敏暼他，“难为你替我说那么多次套话。”
李玄郑重其事的样子：“那倒不麻烦，我以为这是男朋友手则上写好的。”
“当时你还不是。”盛敏好心提醒他。
“什么都不做就没机会是了。”
“你总有机会的。”盛敏就笑，又听李玄问他，“你下午还出门吗？”
“我今天不了，明下午得去配音，我把剧本再看看。”
“那我尽早回来。”
“忙完了来，不急，我又不是没事做。”
盛敏顺手给他夹了一筷子雪里蕻，李玄吃得快，就着两口吃完，放了筷子，起身去接了杯水，转回身，忽然注意到了什么，愣了一下：“电视柜旁边那个银凤凰是哪来的？......上回我来没有吧？没印象了。”
盛敏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暼了眼，语气平平：“哦，你说这个……怎么现在才看见？”
“刚好在你背后，不然谁看。”李玄一脸理所当然，放下杯子， “剧组硬塞给你的纪念品还是谁送的？”
“怎么不能是我自己买的。”
“你才不喜欢这种东西。”李玄笃定地说。
盛敏一笑，又喝了口汤，夹了点青笋丝放进嘴里，咽下去才说：“张总送过来的。”他怕李玄忘了这号人，又解释，“张志华堂姐。”
“她送你这个做什……”李玄皱眉，突兀地截断自己的话头，“为了合约的事？我记得你是明年一月合同到期？”
盛敏下意识抬眼，抿抿唇，没有否认，李玄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淡然的，一时倒难以看出情绪来，便道：“凤凰不假，哪里是梧桐，总得你来判断，由不得她说了算……你是怎么想的？”
那尊巨大的银凤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是美的，却也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盛敏轻轻咬了下筷子尖又放下，抿抿唇，“我还没想好。”
李玄私心是不愿意他再续约的，只看张志华，也不觉得这是家多靠谱的公司，现在来献殷勤有什么用，盛敏当初精神差成那样，王淑英是一方面，公司也脱不了干系。
“我十五岁不到就和公司签约了，一签八年，……自己开工作室太操心，我做不来，换一家公司更差还是更好，也难说。张总对我，不管怎么讲，也算有知遇之恩。只是我有时候想，我大概不喜欢当演员了。”
他语气有些惆怅，随意一指自己放在茶几上的一摞剧本：“这段时间陆陆续续递过来的总有十来个本子，筛了几遍，都没有看到特别喜欢的……也不全是本子不好，你知道的，我从前乱七八糟演了太多的戏，很多角色再演就过于重复了。但是我不当艺人又能做什么，也不晓得了......”
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个不太有计划的人，小时候其实还挺喜欢演戏的。”
李玄看着他，心里千般思绪，面上一点端倪也不显。搁了杯子，绕过去轻轻握住盛敏的肩：“你哪里是没有计划，你是替谁都考虑。没关系，没有合适的本子就先歇一歇，这个月不是还要配音？也不急在这一时就要接新的。至于要不要续约，你工作上的事，我不干涉，......但如果你想解约又遇见什么麻烦，记得和我说。”
“能有什么麻烦。”盛敏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只华美的凤凰，抬脸看着李玄却只是极其轻松地一笑，“合同到期续不续约都正常。”
李玄对此没有发表意见，两人短暂对视几秒，盛敏揉揉他眉心，轻笑：“皱眉干嘛，本来就是这样的。”
“怎样都好，凭你心意。只是你和我拉钩，我也和你拉钩。”李玄握住他的指尖，看着他的眼睛，“遇见事，和我说。”
“干嘛这么严肃。”盛敏挣开他的手，指尖触到他面颊往上牵了牵，引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来，语气轻飘飘的，“好，知道了。”

第105章 让步
到公司没看见齐泊原，问说接了个电话出去了。正赶上下午茶时间，李玄对蛋糕甜点一向敬谢不敏，直接回了办公室，但架不住有人献殷勤，两分钟之后，门被推开了。
“我不吃。”李玄略一抬眼，重新又看向了电脑。
“这个挺好吃的……”赵绩哲有点紧张地说，把手里包装精美的蛋糕盒往他桌上放。
“什么事，直说。”
“没有什么事……”
“那就先出去吧。我还有事。”
李玄语气冷淡，但实则很平和，不带什么情绪，更谈不上生气。赵绩哲却搞得很紧张一样，也不走，站在原地好半天，吞吞吐吐地问他：“十九，昨天来那个人就是你养父吗？你们是在吵什么呀？他……”
“他怎样，不在你应该关心的范围内。”李玄一动未动，“我不认为好奇心过重是个好习惯。”
两台电脑屏幕挡住了他的脸，赵绩哲看不清他的神色还在继续说：“我查过了，他好像是个什么公司的董事长，你们怎么会……”
听见这话，李玄薄薄的眼皮终于一动：“你去查他？还是想查我？”
“我，我只是随便搜了搜，很容易就搜到了……我听见你们好像在争什么，我担心你……看你东西搬走了，是搬回你养父母家……”
他话没能顺利说完，因为李玄忽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了他面前，神色沉下去一点：“我不在的时候，你进我办公室了？”
赵绩哲猛地一下子闭了嘴，可李玄凝视着他，半晌，他不得不开口解释：“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阿姨打扫卫生的时候，我进来帮她递了下扫帚才看见的，李玄你是搬……”
“别给我弄这些把戏，我看着眼睛痛。”
李玄毫不客气截断他，习惯性想摸烟，抓了个空才想起全给盛敏了，顺手抓过一支笔在手里转，皮笑肉不笑：“难听的话，我不说了。你不是没记性，不需要我桩桩件件地立规矩，也大可以踩着我的红线多试几次，摔下去的时候，才觉得值。”
他垂下眼，笔尖一顿，按在赵绩哲手背被烟头烫出的伤疤上：“出去。”
伤处的皮肤痊愈了也要更薄一些，笔尖按着隐约能看见血肉，像要渗透出来。
自打那次在医院，险些被李玄推下窗户，赵绩哲其实有些生理性地畏惧他，但此刻，他的注意力似乎被别的吸引了， 姿态僵硬站在原地，李玄不耐烦地皱了眉，赵绩哲却忽然抬眼看向他，半晌，嘴唇轻轻动了动。
微弱如蚊蚁，当下李玄并没有听清他说什么，是赵绩哲的眼神让他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你脖子上是什么？
李玄眼睑一跳，随即镇定反问：“什么？”
这问句反而让赵绩哲安心了下来，他又看了李玄一会儿，露出一个莫名又刻意的笑容：“没什么，我……”
“李玄……”
门被推开了，看见赵绩哲也在，齐泊原顿住了脚，“我等会儿再过来。”
“进来吧，已经说完了。”李玄回到办公桌坐下，这态度很明显了，赵绩哲嘴唇嗫嚅了两下出去了，有点阴郁的目光，从齐泊原身上滑过。
“你也不嫌累得慌。”齐泊原把门关上，哼道，“一上午歪着拐着打听好多遍了。”
“你这是去受了谁的气回来？踢猫踢到我这儿来了？”
李玄看他脸色不对，并不理会这些冷言冷语，借着屏幕的反光暼了一眼脖颈——其实不算明显，盛敏心软，痛也不舍得使重力咬他，说是齿痕或是自己随手抓红了，也都能说得过去。
齐泊原面色微凝，也意识到失态了，推了推眼镜：“没有的事……资料你看了没有。放你桌上了。”
“正看。”李玄一扬手里的文件，一心多用也不耽误，又问他：“早上我办公室谁给清洁阿姨开的门？”
“学长吧，我不知道，那就只有他那里有卡了……怎么？”他看着李玄，有些紧张，“东西丢了？”
李玄摇头：“没，只是下次我不在，不要让阿姨进来，来了再打扫。你和学长也提一嘴，你们俩办公室也一样。”
“行，我和他说一下。”齐泊原接过李玄扔回来的资料，“没问题？”
“可以，就用这版。”
“那我催一下宣传公司，按这个做吧。”齐泊原嗯了一声，正要走，李玄示意他等等，沉吟片刻：“这段时间见的几个投资人有靠谱的吗？”
“什么意思？”齐泊原眉心一皱，面色几乎是在一瞬间紧绷起来，“你千万别告诉我又要出事？你爸昨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和他无关。”
“怎么无关？”齐泊原转过身，两只手撑着桌子，不肯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你不是最反对接受投资？他来一趟你就转性了，不关他的事，你倒是给我个说法。”
“碰巧。”李玄点开桌面上下载的最新一期《IEEE Communications Surveys and Tutorials》，一目十行浏览过，说话就不够专注，语气听起来很随便，“也不是一定要立刻融资，可以考虑而已。我是反对过，你和学长不都是一直投赞成票吗？遂了你的愿，怎么又不对了。”
“遂我哪门子愿，不管融个一百万还是再加几个零，我能分什么？我就分个零。”
“那还是不至于，你手头不是有原始股。”李玄歪了下脖子，懒洋洋道。
“别什么股不股地画饼。”认识多年，齐泊原实在了解他很难说是举重若轻还是避重就轻的风格，神经越紧绷，思路就越清晰，“你先告诉我钱去哪儿了？”
“账不是你在管？”
“我问我没有管那一部分。”齐泊原额角青筋在跳，口齿清晰地顺着往下理，“你不接受投资，给我的口径一直都是你自己可以投，你的钱够。现在你又同意接受了，那么原本预留金呢？……你爸断你卡了？不是，这到底什么恶俗剧情？”
“没有这些剧情，你想太多了。”李玄敲着键盘，把文档其中一段标红。
“你说了我不就不想了。总得知道个原因吧。”齐泊原深吸一口气，“我到底是来给你打工，还是受你惊吓的？”
实则他也不是拔树寻根的人，只是最近公司事情不断，虽说没有真出什么岔子，实在也算不上安宁。一点风吹草动，总难免紧张。
齐泊原说着简直要生气：“你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什么都能抗，多少也顾及一下我们普通人的感受行不行，公司大大小小的事我没少掺和，转头遇到问题了，你给我说一半漏一半。”
“不是公司的事。”
齐泊原因为激动涨红了脸：“你哄谁……”
李玄关掉文档，淡淡道：“盛敏合约要到期了。”
“啊？……哦。”
齐泊原脸上愤怒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突兀地被打断，一时看起来有点滑稽。
“我好像听说过。”
他抓了抓头发，神色有点不自在地说。
这倒也不奇怪，盛敏粉丝对他经纪公司积怨甚久，几乎掰着指头数等着他解约，现在点开超话，十条博文里，和合约有关的总有个一两条。有周嘉这样长情的粉丝在身边，齐泊原完全没听说过反而奇怪了。
“不是，你昨天说有事出去是盛敏的事啊？你今儿一早上没来，我还以为你爸把你怎么样了……”
一旦知道了涉及到李玄私事，齐泊原变得有点尴尬，但话已经架在这里了，事情也还没理清楚，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他解约是会有什么问题吗？经济公司还要找他付违约金？什么当代黄世仁。”
“不确定。”李玄说，“备着总没错。我现在手里的钱不能全补公司这边的缺口了……那就找投资商解决，迟早也要融资的，提前些，问题不大。”
齐泊原一直都是支持融资的，但李玄反对的原因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以为还要为这件事拉扯更久，李玄忽然轻易地改了念头，还是为这样的原因……
“那也不至于这件事情必须你来补吧……我没有挑拨你们关系的意思，哎呦我真的……”齐泊原简直不晓得怎么说，“我先声明我没有意见，这不关我事。我就是想说，你们家盛敏挺红的，这么些年，不可能……”
“没有什么可不可能的，他遇见麻烦也不会告诉我的。”李玄想起离开前盛敏略显敷衍的答复，声音有点无奈，“他有没有都算他的，我给他备着，是我应该做的。”
“我倒真看不出来你这么恋爱脑……”齐泊原咂舌。
“那倒不及你，刚满年龄就要结婚。”李玄随口道，“你上次不是说求婚？多久了？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像被踩了尾巴，齐泊原表情僵了下：“看吧，再等等。”
“有麻烦？”李玄一挑眉。
“没有。”他坚决地否认。
李玄便不再说什么了：“你要知道也和你说了，你有分寸，我也不担心，省得你天天揪着这个事不放，正事耽误了……所以有合适的吗？”
齐泊原有点走神，李玄又叫了他一声才应：“什么合适……哦，有。”
谈起工作齐泊原神色又认真起来：“我前前后后接触了十多个了，专业机构和天使投资都有，排除那些遍地撒网凑热闹的，靠谱的总还是能有个七八家。其实咱们要求也简单，资金实力够，不要过度干涉公司的运营方向......还有没有什么指示？”
“上次那个宋文呢？还在联系吗？”
“在，但是他出国了嘛，隔着时差呢。最近主要联络的都是他下面的人，又做不了主，别人也不一定不如他……总之我尽快把各家的情况对比给你做一份。”
说着就打开手机看了眼备忘录的日程安排：“今天我还有个会，明天吧，明天给你。”
“可以。”李玄闲闲一点头，“不急。”
“我急。你现在要千金一掷为蓝颜了，我还不得抓紧给你填窟窿？”
多聊了一会儿，齐泊原气也顺些了，不像刚进来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吃了瘪：“反正有事情，涉及到公司的，咱们开诚布公地说，理由你说得过，我也能接受，但是有些事情你不能太固执，就比如赵绩哲，他真的不对劲……”
“这个事情已经谈过很多次了，我有数。”
“有数，有数。你有数我有操不完的心……”在这件事上李玄明显拒绝交流，齐泊原嘟嗓几句，“行，这个改天说，不过还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他一副丑话说在前头的架势，“虽然我一直建议接受投资，但是我也承认，自主权不排除会受影响，这的确不是一个可以完全控制的变量，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我知道。”
“确定？想好。”
李玄没有太多的犹豫：“不用想，都是小事，这是我可以接受的让步”
“真是开了眼了，还能从你嘴里听到让步两个字。”齐泊原呼了口气，“成，那我先去忙了。”
“嗯。”李玄已经打开编译器开始测试代码，“去吧。”

第106章 不就山
盛敏回N市之后，李玄总觉得时间过得更快，这些和金灿灿的秋日阳光一样的日子，一分钟，一天，一周，也只在眨眼间就过去了。
早起盛敏坐在床边换衣服，李玄昨天睡得晚，听见动静，朦朦胧胧，下意识贴过去搂住他的腰：“要走了？”
“你再睡会儿，砂锅里煨了鸡汤馄饨，起来记得吃了再去公司…… ”盛敏轻声说，见李玄不作声，弯下腰去，亲了亲他露在被子外的面颊，“记住了没？我先去录音棚了。”
李玄却不放手，闭着眼睛唇角微微上扬，头枕着他腿，贴着盛敏的腰腹蹭了蹭。降温了，盛敏换了毛衣，是那种柔软的，毛茸茸的触感：“今天几点录完，我来接你。 ”
“七点应该……你来接我？今天不加班？”
李玄摇摇头，懒声道：“昨天系统出了点bug，修复好了已经……加不加班，还不是我自己定。晚上陪你去看话剧？你昨晚不是看了今天的场次。”
“为了对得起你的票，我一周去三次剧场，又不是昨晚才看场次……今天这么好兴致？是什么特殊日子吗？”他一面看李玄，玩笑地掰指头勾了一勾，用逗小孩子的语气，“认识一百天，过了……谈恋爱一百天？……也不是……”
“可见我这男朋友当得果然是失职，说要陪你，还得被怀疑别有用心。”李玄假意叹气，握住他的指尖贴在面上，“只是，你这是在算账还是算命？怎么还数日子的？”
“我记性好。”盛敏有点别扭地小声说，手指又被李玄牵到唇边吻了一下：“没事。我也记……只是咱们记得不一样？谈恋爱和认识的日子不是同一个吗？”
“是同一个吗？”
“哪里不是？”李玄很不服气地反问，“我以为见面就坠入爱河了……总不可能我一个人溺水？”
他总是借机调情，盛敏一板一眼地答他：“我怕你淹着，所以赶紧跳下来救你了。”
“那多谢你，游泳也是为我学的吧。”李玄搂住他笑，盛敏也笑，又说，“我今天不看话剧，巡演场次在周五，今天有昆曲，你看吗？”
“也一样。”李玄不甚在意，“我看你，今天是能多看你五个小时的日子。”
盛敏反握住他的手：“其实不用陪我......你是个称职的男朋友，这点我给你写保证书。你有工作就去忙，我自己去也并不觉得有什么落差。”
“你是什么资本家。”李玄故作严肃的样子，“只许自己休息，不许我清闲一天？”
“我是说，你有你的事情，不用专门陪我。”盛敏知道他故意如此，还是很认真地解释。
“那你陪陪我。”李玄侧过脸，想从盛敏那里讨一个吻，“你陪我吧。”
盛敏假装不懂，伸手挠挠他下巴，终于道：“好吧，我陪你......我来接你好了，八点才开始，从软件园过去，时间也差不多。”
李玄顿了一秒，旋即语气轻松道：“到时候再说，我今天的事要是处理完了，就提前过来。”
“也行，反正哪边距离都没近多少。”盛敏拿过外套，心情还是肉眼可见地更好了一些，“那我走了。”
李玄两手枕在传床沿边，灯光落在他裸露的肩膀上，肩胛骨像起伏的山峰。懒洋洋道：“这就走了？”
盛敏停住脚，见他还含笑看着自己，飞快折身回去同他接了个吻，又摸摸他的耳廓：“晚上见。”
今天配音很顺利，出了录音棚，也才六点一刻。
“等下我先送你回去吧。”走进电梯，盛敏对杨絮道，“其实不用每天配音你都跟着，也没什么其它事做，就在那里等我，明明让你在家多陪陪阿姨……杨絮？”
“啊？”杨絮神叨叨地问。
“想什么呢？”
“哥你刚说啥，我没听清。”
“我说送你。”
“不用送我，我打车回去……我是你助理，你工作当然要跟你一块儿了。我每天搁家待着我妈才看我不顺眼呢。”
杨絮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说着又加按了一楼，搅着手指，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又看看盛敏，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叫他：“哥。”
“嗯？”
“我这几年跟着你，存挺多钱了。”他手指比了个数字，“这么多。”
“哦。”盛敏一愣，笑了笑，“怎么了？炫耀啊？”
“我和你炫耀什么。”杨絮有点不好意思地收回手，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我就是想说，就算以后不给你当助理了，我也有办法活的。我可以去开个书店什么的，你不要觉得我不读书，我挺爱看漫画的，可以开在学校旁边，小孩的钱最好赚了。我念书时候的零用好多都让门口那书店老板赚走了。”
盛敏顿了顿，看着他轻声问：“怎么忽然这样讲？谁和你说什么了。”
杨絮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张哥昨天又来问我，你看剧本看得怎么样，什么时候接新工作......他最近老问，还以为我听不出来，不就是想问你有没有续约的打算......真当我是个傻子呢。”
“你不傻，你最聪明了。”
“哥！”
盛敏还是很温和的语气：“你怎么和他说的？”
“我说你在看呗，没有挑到合适的，还不是他眼光太差，送过来的本子你都不喜欢。他天天盯着你，还不如自己把工作做到位呢。”杨絮讲得义愤填膺，盛敏始终没发表意见，他气势又弱一点，“......我跟他说的时候，当然委婉点，但是意思真的是这个意思。”
他一脸求表扬的姿态，电梯门对着一楼大堂打开了，没人进来，盛敏重新按上关门键。
“别出去了，说了我送你。”随着电梯继续下行，又很轻地一笑，“没关系，下次他再问你，你让他自己来问我......不过，我的确也应该问问你的，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你高兴。”杨絮几乎没有考虑，脱口而出，“你高兴就好了。就像我不怎么喜欢李玄，你和他在一起高兴，我就支持你……”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就其实我支不支持也不重要。”
“很重要。”盛敏笑了笑，“谢谢你。”
“别谢呀。”杨絮涨红了脸，“我又没做什么，我就是想说，哥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不用担心我，我特别好，也别管公司，你又不欠他们的。”
“没有欠不欠的，也没有谁欠我。”
“明明是你不计较。”杨絮抽了抽鼻子，“反正我都听你的，就算我不当你助理了，你总还是我哥嘛。”
电梯在负一楼车库停下了，盛敏微笑：“嗯，当然。”
杨絮这番话大概打了好几天腹稿，说完有点激动，来不及观摩盛敏反应，倒先把自己感动到了。拼命地眨眼睛兼之小声抽气。
这间录音棚位置靠近市郊，停车场里稀稀落落只有十多辆车。盛敏不想揭穿杨絮，假装没有察觉。刻意把视线挪向一旁，一愣，又笑了。
“哥？”杨絮见他突然不走了，纳闷地顺着看过去，随即有点嫌弃地哦了一声，“我还是自己回去吧，你别送我了。”
“你开我车回吧。”盛敏把钥匙递给他，“路上注意安全。”
“你才注意安全……”杨絮那点伤感都没了，瘪瘪嘴，看看李玄的车，跟个操心的老父亲似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杨絮那眼神，看我跟拍花子的一样。”盛敏一上车，李玄便道。
“对啊，你拿糖骗我。”
“真的？”李玄顺手拿过扶手箱里盛敏给他备着的糖盒，“薄荷糖？”
盛敏抿嘴去拿，李玄却又轻快地收回手去，变戏法似的摊开另一只手的掌心，玻璃糖纸里，赫然是盛敏常吃的那种玫瑰软糖。
那颗糖被他们分享，连带着一个吻，玫瑰馥郁的香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了一路，直到被鼻尖玉簪花清丽的香气所取代。
今天演昆曲的《玉簪记》，厅很小，工作人员贴心地准备了新鲜的玉簪花当做伴手礼，在门口分给前来观影的观众。
花束不知从哪里送来，洁白的花蕊上还带着露水，一直到《秋江》唱罢，有情人终成眷属，露水依旧晶莹欲坠。
“要带回去吗？”李玄把自己手里的花也递给盛敏，后者轻轻嗅了嗅，李玄便问。
“嗯。”盛敏点头，“带回去吧，插在瓶子里，好好养还能再活好久。”
“喜欢？那下次买花的时候，把玉簪也加上。”李玄说。
自从盛敏回来，李玄每天都给家里买花，电话里一句玩笑话，他践行得仿佛是某种金科玉律。有时候人没回家，花倒是先到了，被盛敏讲了两次，就改成下班回家带上一支，向日葵和非洲菊换着来，总是热烈而明亮的颜色。每支都被盛敏养得精心，一周前和今天的，都在餐桌的陶瓷花瓶里开得花团锦簇。
“花店都记住你了吧。”盛敏笑他。
“我是大主顾，哪天不买会被打电话的。”
谈笑间又走到了剧院大堂，排队的人一如既往有条不紊地在工作人员的指示下等待进场。
售票窗口旁边的宣传墙上仍旧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宣传图。因着最近的话剧巡演，自然是尹潜频历年来的话剧剧目占了最显眼的宣传展位，有生日那天看过的《在月亮落下时》，同样也有《不就山》。
这场景何其熟悉，简直如同昨日重现。不同的是，演员招聘的文字已经改成了选拔进行中，报名截止期，早就结束了。
盛敏这段日子时常来剧院，自然是早就看见了。还是不自觉停下脚步，又看了一眼，很轻地叹了口气，几乎没有响动，只有花瓣上的露水轻微颤动了一下。
李玄借着身体的遮掩轻轻握一下他的腕骨：“在看什么？”
“上次我们看过的话剧。”盛敏掩饰地笑笑，伸手指了下宣传图，“这次巡演的场次里面也有，好像就是下下周我记得，你买的票里有，等那天你要是有时间也陪我看好不好？演员也是上次那两个。”
他一紧张话就会变得多，李玄只轻轻地答：“好啊，有时间的。”
“嗯。”盛敏胡乱一点头，撇开眼睛不再看那面墙，“那走吧，先去餐厅，留位时间要过了。”
晚餐是家粤菜馆，他们俩其实对吃食都算不上太挑剔，只是喜好也都很明显。这家偶然发现的铺子，各式的粥都做得不错，点心甜度也很合盛敏的心意，唯一的不好是位置略微有些偏僻，不管离家还是离李玄公司都远了点，从剧场过去倒还算顺路。
按照往常的惯例点了一盅百合粥，一盅鱼生，夜里怕积食，点心只点了红米肠，粉果，看菜单有马蹄糕也出了桂花口，又加了一份，两边摆着，甜咸分明。
盛敏晚餐一贯吃得少，主要是为了陪他，眼下更是兴致缺缺，粥没怎么动，马蹄糕倒是多吃了两块。
“再给你点一份？”李玄问。
“吃不下了。”盛敏摇摇头，这位置靠窗，夜风吹得他头发微有些乱，神色就显得些许的落寞，见李玄看他，露出一个笑容来，“盯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脸上没有，怕你心里有。”李玄笑着看他，很轻松地说，放下筷子，倒了一杯普洱消食，等到喝完盛敏也没再说话又扯回刚才的话题，“我再去叫一份马蹄糕打包带回去好不好？”
说着站起身，见盛敏还坐着，也笑眯眯地坐下：“两份？”
盛敏不接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故意的。”
“故意想把你喂点肉出来？”
“你绝对是故意的。”盛敏轻轻踢一下他的小腿，李玄便绕过桌子坐到他身边去，“好没道理，难道不是你先和我装傻？”
盛敏又沉默了片刻，开口讲的却是：“你今天不是问我，走的时候，杨絮在和我聊什么吗？”
“聊什么？”
“说我要不要续约的事情。”盛敏很简略地同他讲了，又垂下眼去，“杨絮跟着我真的很多年了，我其实一直知道，他大概觉得我在公司过得不如意，也是真心为我好，你看我可能也这样......”
“我不觉得。”李玄否认，“但是我希望你做自己更喜欢的事，别让任何人左右你。”
盛敏语气有点怅然，手支在窗沿上：“我这段时间自己也一直在想，想来想去，还是没个定论。有时候想试一试的，但是......我也不是每次看见那些宣传图就会失落什么的，只是你在，我就......其实没事的。”
“我知道。”李玄颔首，“不过你先告诉我，但是什么。”
“但是很多啊。”盛敏刻意让语气轻松，“比如尹老师的话剧不要有经验的艺人，我的合约也还有两个月......”
“你只需要告诉我想不想到底。”注视着他的目光始终眸光温柔而坚定。
“......没有不想。”盛敏呼了口气，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下次吧。”
“为什么要等下次？”李玄说。
盛敏这下真笑了：“来不及了呀。你大晚上来这么一出，都没注意到报名日期已经过......”
他的话没能说完，李玄掏出手机，按亮屏幕递到他眼前，盛敏剩下的话就顿住了。
是一封邮件，内容很简单，邀请盛敏于下周五前往剧院办公区十楼1006室参加《不就山》的主演选拔。
“没有来不及。”李玄轻轻一笑，揉了下他的脸，“我早就给你报过名了。”

第107章 划算
邮件收到的时间是昨天夜里，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确认是否接受，还有一个半钟头。
“还说今天不是专程陪我。”
“陪你的确不是专程的，想陪你而已。”李玄重新倒了杯茶，让他握着暖手，“去吗？”
“如果我不去，是不是浪费你的好意？...... 什么时候报的名？”
“生日的时候。”李玄看着盛敏微微惊讶的神色，又同他玩笑，“被拒绝了，还要巴巴替你报名，真是没有干过这么憋屈的事情。”
“你觉得很憋屈？”盛敏眉头一动。
“我觉得很荣幸。”李玄笑一笑，正色道，“所以没有浪费的说法，报个名也不是费劲的事。我说让你不要被人左右，也包括我在内。去与不去，都是你的选择，我只是想让你多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把手机轻轻推到盛敏面前，不再言语，只等着他做决定。
手机屏的光晕在明亮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很温柔，盛敏垂眼看着那简短的两行字，良久，轻声道：“我说的但是都是成立的。”
“我明白。”李玄颔首。
“不过，试一试应该也没有关系？”盛敏深深吸了口气，指尖轻轻点在了接受选项上。屏幕一闪光，显示确认成功。这光似乎也落在了盛敏眼睛深处，他看着李玄，声音有一点腼腆，“我不和你说谢谢了。”
李玄笑着捏了捏他的后颈：“是我应该做的。”
回家的路上他们没有再谈论这件事，只是第二天李玄起床准备去公司的时候，盛敏跟着也起了。
“不用弄早饭，我在公司楼下随便吃两口。”李玄去衣柜里拿了件衬衣，“再睡会儿吧，难得今天不用去配音，或者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帮你叫一份……”没听见盛敏说话，李玄一回头，看见他衣服都穿好了，一怔，失笑，“这是要出去？我还在这里自作多情。”
“我去一趟学校。”盛敏些许紧张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地解释道，“我很久很久没有演过话剧了，念书的时候，完整的也只排过两场……和演电视剧电影还是不同，我约了大学时候表演课的老师聊聊。”
“约的几点？”李玄抬腕看了眼表，“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他说一半又反应过来，“对，车昨天给杨絮开走了，我忘了。”
李玄并不揭穿他昨晚整夜都没有怎么睡好，自己半梦半醒用手轻轻拍了许久的背，天亮时才迷糊睡了一会儿，笑道：“所以还是我送你好了。”
“绕路。”盛敏皱皱眉。
李玄还是笑：“不算远。”
“好吧，……那只能给你这个机会了。”盛敏想了想，又指他准备换的衣服，“换旁边那个杏色的衬衣。”
“这个？”李玄听话地把手挪到旁边。
盛敏满意颔首：“我先去洗脸。”
从冰箱里拿了两个三明治，随意吃了两人便出门。
大清早，正是学生们上学的时候，路过一个中学，看见成群结队的学生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或快或慢往校门里走。
“我们以前的校服和这个差不多。”盛敏拿着一瓶酸奶慢慢喝，“也是蓝白的，好像市里都是这种配色……”
“是吗？”李玄在斑马线前停下车，等着学生们走过去。
“你以前不是？”
李玄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小学时候没有校服要求，高中在私立，校服做得人五人六的，天天搞得跟卖保险的一样。”
他语气轻松，盛敏喉咙哽了一下，没有问他初中几年去哪里了，放下酸奶盒子，轻轻捏了下他的指尖，看着车窗外面三三两两结队的学生：“……要是原来我们一起上学就好了。”
“想让我给你补课是吧？”
盛敏斜他一眼丢开他的手，又被李玄捞回去，亲了一下：“逗你的……没有我在，你原来和谁一块上下学？说出来让我醋一醋。”
“和盛辉一起……是不是酸死你了？”
猝不及防听见这个名字，李玄飞快看了眼盛敏没有受太多情绪影响的神色，故意板起脸：“气死我了差不多。”
盛敏笑了笑，轻轻捏了下他的腮：“我不拍戏的时候，才能去学校，有时候一走就是半个月，课上得七零八碎的。同学们一边对你很好奇，一边也会觉得不够熟悉，没有关系特别亲近的……只有偶尔，盛辉会要和我一起去学校……其实一般都是他想要零用钱的时候。”
盛敏像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中，声音很轻，又看了眼李玄，“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想起他们都感觉好像很久了……昨天晚上，我好像梦见我妈了……”
这一波人流过了，李玄重新往前开，有点不高兴兼之不讲道理地想，盛敏就睡了几个钟头，还要被这些人搅了清梦，语气还是很温柔地问他：“梦见什么了？”
“记不清了。”盛敏仔细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最后一次在学校看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排话剧，中途被我妈叫回家了，后来各种事情耽搁，再回学校就是办休学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下次别梦他们了，梦我。”
“不要。”盛敏摇头。
他拒绝得这样干脆，李玄不禁惊讶一挑眉：“为什么？”
“我每次梦见你了，都会立刻醒过来的……你记不记得我在剧组的时候，有天夜里给你打电话，”盛敏抿了抿唇，眉眼弯弯，“梦里哪有真的好。”
到戏剧学院刚好九点整，盛敏从后座上拿了给老师的礼物。
“中午不用接我了。”他一面解安全带对李玄道，“有个代言需要补两张秋季宣传照，我下午去一趟，杨絮知道。”
“好。”李玄颔首，“晚上见。”
“晚上见。”
盛敏下了车，李玄知道自己不先走，盛敏也舍不得，又挥了下手，发动了车。绕过对面的行道树才停下来回头去看他。
绿树掩映处盛敏的背影，阳光下浅杏色的风衣像闪着一层微光，他往学校里走，脚步轻快，像个不知愁的大学生。
如果解约了，盛敏或许可以回去把书念完。李玄摸了摸自己下颌，还残留着他指尖触碰过的余温。
他想起这段时间陆陆续续见的那些投资人，这算什么牺牲呢？最坏也不过丢掉公司小部分的自主权，等《逆轨》上线，资金流缓和，他有把握再拿回来。
但他要盛敏彻底摆脱过去的生活，从现在开始。
盛敏他摘来的月亮，李玄也想他是云，可以去任何地方，变成任何形状，不用永远被万人注视是否皎洁，是否按照制定的剧本上演阴晴圆缺……
这实在是一桩再划算没有的买卖。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因为手和工作的原因断更了几天，手的问题的确有点严重，尽量还是保证更新，如果哪天没有更，也麻烦大家这几天理解一下。

第108章 虚实
回软件园的路上又经过那间中学，过了进校时间，刚才还熙熙攘攘的校门口不过半小时，已经空无一人。
记起今天盛敏忽然提到了盛辉和王淑英这两个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名字，李玄想了想，拨通了瘦猴的电话。
“我看这种陌生号码估计就是你……还真是，巧了吧。又有什么发财的机会？”电话那头依旧是吊儿郎当的声音，混合着麻将出牌的碰撞声。
“上次让你盯着那两人怎么样？”李玄一面说话，把车上的导航关掉了。
“老实着呢……操，怎么出牌呢……先不打了，老子抽根烟来。”瘦猴那头骂了几句，起身换了个安静点的地方，“早就被吓破胆了，她儿子在里面我可是托人好好招待了的，现在老实着呢……我就这么说吧，她娘俩有胆子再回N市一步，我前面收你的钱一分不要，我还倒贴你一倍！”
“不用给我发誓打赌，事办好就行，你的大话对我没用。”
“怎么就是大话呢！不信你就看着吧！”那头啪啪地两声响，不晓得是在拍大腿还是拍胸脯。
“我当然看着。”李玄平静地说，“你给我盯好，这一年至少给我盯满。”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个道理我懂，你放心。”瘦猴道，语气调侃，“不过不像你啊沈十九，和个老女人这么过不去，人一老太婆怎么得罪你了？”
李玄很轻地笑了一下：“没有人和你说，钱和事，只能得到一个吗？你要是想赚我的钱，就得管住自己的好奇心。”
“看你这话说的，我就问问……再说，我打听你，也是直接打听，不像有的人……”
他这话说得不明不白，故意卖个关子，李玄眉心皱了皱，语气还是寻常的：“就这样吧。”
“哎，等等等等……”瘦猴赶紧叫住他，“你真不想知道？”
“不想。”
“操！我还非告诉你了，你这电话一挂，我又找不着人……蛇皮出来了你知道不？”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电话那头，瘦猴的声音透着股得意：“他来找你没有？”
“他来找你了？”李玄反问，声音不自觉又冷了些许。
“找了，找我打听你呢……”瘦猴逮住个说话的机会，关子就没卖起来，立刻噼里啪啦一大通，“就上周，大斌去后街收钱，碰见他在你们原来那个出租房那儿探头探脑的，你说这么多年哈，他当时跟个豆芽菜似的，又矮又瘦，乍一见大斌差点没认出他来，还是他先招呼的人，你说这是碰上了还是故意的？......大斌那个心比石头还实，就聊呗，聊着聊着把人带麻将馆来了。”
说着又是一顿，“你不好奇聊了些什么？”
“你刚说了，不是聊我吗？”
“不问问内容？”
“挂了。”
“等等，你小子这么多年没变，我他娘的还真吃你这一套。”瘦猴气急败坏，“打听你，打听你爹呢！”
这话乍一听跟骂人似的，李玄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李明格。
“拐着弯问我们，当时带走你那两口子什么情况，我起先还寻思，你俩那么熟，一起来的清水巷，又住一块儿，起先都以为你们是亲兄弟......他找我们问这些干啥？后来一提醒我才想起来，你走的时候他都已经给扣起来了......不过这运气也是好。两斤，整整两斤，往大了说，这是吃枪子的事，他才判多少年？！还能出来！”他咋舌道。
李玄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面无表情的脸：“五十步笑百步，你干的少了？”
“那玩意儿我可不碰啊。不过蛇皮也是点背，整个清水巷谁不知道那是个套？说他聪明吧，刀上的肉也去舔，说他蠢吧，被捅了一刀，咦！也没捅死......”瘦猴在电话那头好一阵长吁短叹，“你说这真是运气好？你们当年那么熟，你有内情不？”
李玄维持着语调的平稳：“不关心，你问他。”
瘦猴啧啧两声：“得得，你不知道人家，人家可打听你。可能不晓得从哪里听说你小子鲤鱼跃龙门成大少爷了，想来分一杯羹呢......他还没找过你的？我估摸着也快了，你自己有个准备吧。”
“你们说了什么？”
“这话什么意思，我能说什么啊？我都不晓得啥情况，就看见那两口子来一趟你就跟着走了。”瘦猴不服气道，“我这是提醒你，要不是看在你还记得给你嫂子月子钱的份上，才懒得和你说。反正，你自己注意吧，你再狠都是明着来，那小子那双眼睛吧，真跟毒蛇一样，看人阴着呢。你说他一个劳改犯，看你现在捡着高枝了，能舒坦？”
他这话讲得，丝毫不记得自己也刑满释放不久。李玄从扶手箱里摸出薄荷糖，喀嚓嚼了两颗，辛辣的甜味冲进喉咙里：“你和你底下的人，嘴都严实点。”
“操！不信我呢！严实！放心！”瘦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骂骂咧咧，“除了我，没人知道咱们有联系，问了几次我都没说，你现在是我们大主顾......不过他要真找上你了，和我可没关系......哎，对，那天蛇皮问起来我倒又想起一个事。”
他一副参透玄机的样子，嘿嘿笑了两声：“沈十九，你是早就想走的吧？起码蛇皮出事前一个月，我就看到过那两口子的车来过清水巷，就瞟着一眼，这么多年，差点忘了......不过那么好的车，咱们这破地方可不多见......”
“需要帮忙吗？”车窗被敲响了。
李玄从混沌的旧事中抽出神来，按下窗户：“怎么了？”
“我看你车一直没动。”白领模样的女生关切道，“以为有什么意外……”
前面的红绿灯不知不觉间已经跳过了两轮，好在这不是什么交通要道，后面跟着的车流并不长。
“不好意思，接了个电话。”李玄按了下眉心，“现在走。”
到停车场才发现有两个未接，都来自齐泊原。李玄皱了皱眉，快步进了电梯，楼层刚一到，手机又响了。
“已经到了，办公室说。”他挂了电话，感应门一开，齐泊原恰好转过头来，“正找你。”
“出什么事？打这么多电话。”李玄一面说往办公室走，齐泊原跟着进来，“……《一隅》池塘锦鲤的出现概率出了点问题，很多玩家反应刷不出来，你没接电话，我已经先处理了，全服每人补偿一百个祈愿币。”
“可以。”李玄意简言赅，打开游戏后台检查又看了眼客服投诉界面。
投诉比较集中在九点，最后一条是九点二十六分。问题不算很大，齐泊原处理也比较迅速，没有太大的舆论影响。
“哪里的bug?”
“应该是新来的策划数据填错了。”
“应该？”
“就是。”
李玄抿了下唇：“第几回了？”
“第二次。上一回，是特效穿插的问题，那个主要也不赖他，......其实整体素质还行。”
“新人？来了几个月了还算新？不赖他赖你？还行标准太低了，至少对齐你自己百分之八十吧。”李玄拿过桌上的杯子，想喝口水又是空的，随手扔回去，“再有下一回，不用报到我这里来了......这人谁招进来的？”
“我招的。”
齐泊原还没回话，楚天恒一推门又进来了：“是在说王添的事？......我在印刷厂看图呢，接到电话才往回走。”他衣袖上还带着白灰，看着李玄道，“我先认个错，招的时候呢，的确更看思维去了，很多细节没有抓，我这管理也不到位，给公司造成了损失……不过人没什么问题，我觉得也不到开除的地步。”
“李玄也没说要开除......你这哪里弄一身灰，”齐泊原顺手拍了拍，“知道你手下也就这么几个人，真开一个青黄不接地别干了......说句话呗李玄。”
“批评通告内网挂一周，这个月奖金扣一半。”李玄终于开口。
齐泊原耸耸肩，表示没意见，按制度本来也是这样，这人第二回出纰漏，毕竟是影响到了整个游戏的运作，可大可小，李玄还算是留情了。楚天恒斟酌片刻：“王添家，条件不大好......”
李玄安静抬眼没有说话，楚天恒叹了口气：“好吧，知道了。我也扣一半吧，我有管理责任。”
“不是你的问题，不用有负担。”李玄压了压眉心，“没其他事，学长你就先去忙吧。”
“别急，我还有点事。”齐泊原举了下手，“技术论坛改到下周了，我时间错不开，看你们谁去一下，或者我给主办方回个信。”
“李玄要也没空，就我去？”楚天恒看了眼李玄，“我觉得是可以去一趟的，每年会参加的企业还是很多，也有不少新游戏的展示，是个交流的机会。”
李玄无关紧要一点头：“小事，都可以。”他叫住打算一同出去的齐泊原，“你等一下。”
“什么事？你说。”齐泊原顺手关上门，转过脸来，“不是，你说事，我都怕你这个表情了。”
李玄抬起眼，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赵绩哲最近有什么情况？”
“你知道了？”齐泊原一愣，反应和李玄预想中有些不同，“真是他？”
“我知道什么？”李玄反问。
齐泊原也莫名了：“你在问什么？”
“你不是一直在盯着他吗？”
尽管齐泊原没有和他知会过，但李玄清楚，自从他坚持同意赵绩哲来了公司，齐泊原始终觉得这人不对劲，从来也没有放松过警惕。
“我有病啊……我盯他……”齐泊原下意识反驳了一句，随即又道，“不要打哑谜，到底是不是他在跟踪你？”
“跟踪？”
齐泊原看他神情：“你不知道？……那你忽然问我？等我两分钟。”他匆匆离开又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拇指盖大小的圆形铁块，“你先看这个。”
从看见那一瞬间，其实李玄已经认出来了，他伸手接过，一个精密的微型定位器。
“从哪儿找到的？”
“垃圾桶……别误会，我没那么无聊。清洁阿姨给我的，她打扫卫生扫出来的，不认识什么东西，以为是公司的，就拿来问我。”
齐泊原解释，“上周五的事了，我不能保证是他的……这个东西要靠铁吸附，通常只能装在车上。我检查过你车了，的确没有找到第二颗……但是李玄。”
齐泊原语气非常无可奈何，“这玩意儿出现在我们公司就很诡异，咱们公司人又不多，我真的想不到除了他还有谁可能弄这种东西……只是你吧，一提这个姓赵的事，你就总说你有数，你有数……说多了烦，我的确也没有证据，这是事实，倒显得我搬弄是非。本来我是想找到证据了再一起给你，你结果就问了……到底是怎么了？”
李玄看着手里的跟踪器没有开口，或许是因为瘦猴那通电话，或许是赵绩哲早就有过跟踪他的恶行，此刻李玄并不觉得多么愤怒，很难找出一丝真实的情绪了。
“行吧。”
齐泊原等不到答复，退后一步，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李玄，我真是不想和你掰扯这件事了。你问我，肯定有原因，你不说轮不到我追究。但是说实话，我脑子也没毛病，每天正经工作都做不完，没必要天天盯着这么个没亲没故的人，我还不如多盯盯投资商呢……我说百八十遍都没用，不过反正因为这件事，咱俩吵的次数比过去三年都多了，难得你今天主动提，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不管有用没用，我再讨一次嫌……”
齐泊原摘下眼镜揉了下眼睛又戴上：“你说你有数，我觉得你没有……我早就说过了你只是敢冒险，我想不通你非要冒这个险的理由，但公司是你的嘛，你不急，我急没用……不过我多问一句，盛敏呢？他现在是回N市了吧？”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轻轻弹了下那跟踪器：“这次我捡到了，如果没有呢？就算这个没用……你现在出去看看赵绩哲来了没有？每天都是你来，他就来，你前脚走，他后脚跟，你真的不知道吗……还是，你改主意了，盛敏也被你列入可冒险的范围了？那当我没说。”
这番话讲得不谓不忐忑，齐泊原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光彩行径，他等待着李玄生气或者再吵一架都无所谓……但没有。
李玄只是捏着那枚追踪器在指尖不停地转，一瞬间齐泊原不由得好奇起来，李玄今天询问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可是李玄始终沉默，漫长的几分钟后，他把那枚追踪器抛起正好落回了齐泊原的掌心，隐约看见上面一道细小的裂痕，在齐泊原下意识掌心合拢的前一秒，又被李玄拿了回去。
“没事了，你先回去工作吧……“
齐泊原目光一闪，想要说什么，李玄摇头：“工作吧。公司有你的心血，我知道。”

第109章 亲人（一）
铁皮捏久了，在指尖微微发烫。
齐泊原已经走了，门关上了，办公室外，员工走动交谈只漏进一星半点的声响。
李玄按了按眉心，打开编辑器之前，指尖微动，先调出了《逆轨》的策划案，游戏背景设定在末世，一群死刑犯杀掉了监狱长，放了一把火，越狱而出……
他又关上了，垂下眼喝了口水，抬头关掉策划案继续写程序。
“玄哥。”行政敲了敲门，“需要帮你订餐吗？”
“不用。”
“好的。”行政点点头正要退出去，又被李玄叫住，“赵绩哲在吗？”
“在的，需要帮你叫他吗？”
李玄顿了片刻：“不用了。”
入了秋黑得早，一直对着电脑没注意，盛敏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才发现除了显示屏的荧光，屋子里已经是一片漆黑。
“拍完了？”
“嗯，刚结束，你在家还是在公司？”
“在公司。”李玄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快九点了，“……今天公司还有点事要处理，要晚些回去了，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才不等你，自作多情。”大概今天回了学校心情不错，盛敏声音听起来带着笑。
“今天和老师见面怎么样？”
“挺好的......好久没见了，你等会儿回来再和你说......”又问他，“吃晚饭了吗？”
自然没有。
李玄起身把灯打开：“等下就去吃。”
“你呀。”盛敏有点无奈道，“这个点算什么晚饭，等下去吃什么？”
李玄压根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楼下随便找个店。”
“随便，随便。你才不会去呢。”盛敏小声埋怨他，“一天天的，胃都坏掉了......我等下找间粥铺给你买碗粥过来？这附近有家老酒楼的粥做得不错。”
“算了。”李玄闻言立刻道，“太麻烦了，你今天忙一天肯定也累了，早点回家休息，我等会儿就回来了。”
他拒绝得太果断，自己也觉得听上去很突兀，果然盛敏那头也愣了一下，语气有些犹豫：“怎么了你，总感觉你最近好像很不想我去你公司似的......昨天也是，我说过来接你，你倒一早下班来等着我了，怎么？金屋藏娇怕让我逮住？......”
“最近这几天看的什么本子？成天想东想西的。”李玄的指尖在开关上来回地按，搞得一屋的光线忽明忽暗，声音是一贯的漫不经心，“昨天正好下班早，说你是资本家还不承认，早下班还非得让我找理由......不过不想你来也是真的，你来了，我还怎么工作。”
“我不会打扰你的。”
“我不能保证不打扰你。”李玄笑道，“况且你到时候一走，我肯定想和你一起走的，可是今天的确是事多......怎么办？你是故意想来看我笑话的。”
“又在瞎说了。”盛敏忍不住笑，“好吧，那我不和你讲了，你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快快去工作，快快回来。”
李玄嗯了一声：“好，我处理完了就回来。”
电话那头的嘟嘟声持续了很久，李玄才把手机放下。走回办公桌前，那枚微型定位器，仍然静静地躺在鼠标旁边。
他想起盛敏那句玩笑话，喉咙后知后觉地发紧。
金屋藏娇，自然是藏娇，藏得住吗？他能把盛敏藏多久？
他可以淌河渡海，敢让盛敏沾半点水花吗？
打蛇打七寸，齐泊原不愧和他认识这么多年。
大厅里的灯光大半熄灭了，只余了靠近门边的一盏。倒是旁边齐泊原的办公室，也有灯光从门缝边泻出。李玄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带上自己办公室的门，提着风衣慢慢走到了还亮着灯的工位前面，轻轻扣了下桌子。
“十九......”赵绩哲在装睡，其实挺像的，只是没想到李玄会忽然叫他，假装惊醒时难免露馅，尴尬地挠了挠头发，袖子滑落一点，露出手臂上斑驳的伤痕，“......你还没走呢......我这睡着了，马上就走了......”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偷偷抬眼看李玄：“……十九，你这一天天地也太辛苦了……你现在有这么多钱了，没必要……”
这句话是真心的，在他们很小的时候，住在孤儿院里，他躲在栏杆的草丛旁边，借着外头的路灯看书，赵绩哲来找他，也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同样担忧的语气：“十九，太晚了，你快睡别看书了，阿姨逮到了又要骂你……这是今天下午发的牛奶，你不在……你喝，你喝，我喝过了，这给你的……”
是那种非常廉价的香精勾兑的所谓牛奶， 他从来也不喜欢，但不管说多少次，赵绩哲总也记不住。
“走吧。”李玄看着赵绩哲把几张文件纸摆来摆去，“都不用拿。”他率先出去了，在门口等了片刻，赵绩哲也跟着出来了，有些无措又受宠若惊地看着他，“十九，你在等我？……还是有什么事吗？”
李玄没说话，沉默地按下电梯键，赵绩哲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走到车库，在车前犹豫了片刻，听李玄叫他才跟着上了车。
“十九，去哪儿啊？”赵绩哲有些紧张，“你回家吗？……我看你和你养父关系不太好的样子，你们没有住一块儿吧……”
平时他的打探李玄会觉得烦闷，厌恶，到此刻他只觉得倦。
也并不是从出狱后才开始的，来到N市，甚至在孤儿院，赵绩哲总是问他在哪里，问他有没有认识新的人......
“我们是亲人，我是你哥哥，我关心你是应该的。”
这句话到底从哪天开始的？
“和我一起来孤儿院的孩子都被领养走了。”
赵绩哲从院长办公室里出来，垂头丧气，那个看上去很可亲的阿姨说，我们还是更想要一个漂亮的女孩。
“所以呢。”李玄语气平平地看一本破旧的书。
赵绩哲其实也被领养过，后来那户人家走丢的孩子找到了，就又被送回来了，就在李玄去孤儿院前不久。是院里的阿姨嚼舌根说的，赵绩哲并不提这段经历，也有可能是太小，记不清。
“十九，上个月来的那个叔叔，他们要领养你，你为什么不走？去了之后，你就有爸爸妈妈，有亲人了，学校里其它同学就不会骂我们是没人要的孩子了。”
“我本来就有父母，去世了又不是不存在。”李玄没好气地回答，“我才不需要。”
好像从没听过这样的说法，赵绩哲愣在了原地，李玄起身走掉了，夜里，赵绩哲又来找他。
“我觉得你是对的，我也有爸爸妈妈的......”赵绩哲坐在他旁边，揪一株狗尾巴草，“我想好了，我们都不要被领养好了。上次大舌头和他新妈妈回来，说要看我们，不就想炫耀他的新飞机，我看也就那样，不如竹蜻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那就不要别的爸爸妈妈了，但是我还是想要个亲人，每次填表，那一栏是空的，老师总要看我......要不你给我当亲人，我给你当亲人，我比你大，我是哥哥，我同桌有个弟弟，这样我也有了，……”
“无聊。”李玄满不在乎地想，什么鬼话。
谎言重复一百遍会变成真的，戏言重复一百遍呢？十多年过去了，赵绩哲竟然还说着同样的话，我们是亲人，我关心你，你现在住在哪里，你在想什么......
“我有时候在想，你如果没有这么多问题就好了。”李玄轻轻截断他。
这句不算责备的话，奇异地让赵绩哲沉默了下来，一直到车在市郊一个新建不久的大型乐园附近停下，他都始终是那种惶恐的神色。
“下车。”
“这是哪儿？”
李玄直接拉开车门：“下车再说。”
这里靠近市郊，一下车，寒风凛冽地吹来，时间太晚了，乐园已经关门。没有灯光装饰，摩天轮也不那么浪漫，轿厢在空中摇摇欲坠，白天热闹的小吃街人流散去，只有几个不死心的小贩，还瑟瑟发抖地等待着漏网之鱼。
一街之隔乐园旁边的法式餐厅则是更高傲的姿态，穿搭得体的服务生站在门后，先打量一眼来客的穿着，才调整出笑容，说：“欢迎光临。”
李玄对所有西餐都没有特别的爱好，只是旁边的餐厅都已经打烊，没有别的选项。拿过菜单随意地点了餐，运气不大好，连点几道都售罄。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选用的都是最新鲜的食材，不能够备货太多......”服务生解释。
李玄索性把菜单递回去：“你看有什么就上什么吧。”
“你来这个乐园玩过吗？”服务生走后，赵绩哲小心翼翼地和他搭白，“我好像听朱周说过，是什么IP主题什么，我也搞不懂......”
“在这个乐园没有建之前来过，你也来过。”李玄拿过桌上的气泡水，“这里以前是个货车入城前的检查站，再前面是个旱桥，后来拆掉了。”
赵绩哲愣了一秒，转头再去看窗外时，表情就带上了一种旧忆笼罩的怔忪，好一会儿才说：“我已经认不出来了。”
谁又能认出来呢，城市无时无刻不在更新，昨天的一片瓦，今天就成了一层土。
这是他们来到N市的第一站，无家可归的异乡人，跟着那辆笨重的大客车，随着旅程的颠簸飘来飘去，车斗像是被风浪摇晃的孤舟，人也像是货物。日出月落，天晴下雨，再停下时，就到了完全陌生的，只在电视里，课本上看见过的城市。
看清楚远处那巨大的地标时，赵绩哲其实是想走的。
“我不想在这里。”
他太害怕了，他看着他们身上破旧的衣物，路过的每一个光鲜的男女都让他觉得下一秒就会变成青面獠牙的怪兽，他们的生活只有孤儿院灰色的，四四方方的一块天，最远也只到过学校，那个去过大城市出差的老师说那里有好多人过着他们闻所未闻的日子。
同学们目光艳羡一脸憧憬，赵绩哲想，听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他甚至连车斗也不肯下来，“十九，我们还是走吧......我不喜欢这里。”
他想要去小地方，像孤儿院可以藏身的柜子，让他有安全感。
但李玄决定留下来，“要走你自己走。”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赵绩哲，“你走吧，钱也给你，你手上的伤要换药。随便去哪里都好，已经这么远了，他们也不可能再找得到我们了。”

第110章 亲人（二）
他潇洒地同唯一的伙伴挥手告别，连带着那些被大火烧掉的生活。
那年他十一岁，也就现在三分之二高，兴致勃勃要去征服着这个崭新的世界。然而连日的颠簸和风寒，让他没能顺利地迈出第一步，就倒在了地上，
他的同伴惊呼着从寄居壳一样的车斗上跳了下来，跑过来扶起了他。而李玄坚持说：“你走。”
但是已经错过了离开的最佳时机了。
印象中也没有几次病得那么重，李玄身体一向是很好的，像贫瘠的土里长出的树，一滴水就能活下去。眼睛都烧红了，身上没力气，神智却越烧越清醒。
“你可以走了，我不用吃药，不用来医院。”
他强撑着睁开眼睛，非常有条理地和赵绩哲分析，“本来就说好了，我把你带出孤儿院，然后你去做你的事，我去做我的......我只是感冒，不吃药，一周也就好了......你往西边走，我听说那边有很多宜居的小城市，气候也很好，你不是喜欢那样的地方吗？带我们来的那个司机，你去下车那里等他，问他认不认识要去西边送货的人，有人愿意帮你最好......没有的话，钱还剩多少？总能找到带你的人......走得远远的，把孤儿院的事情都忘了，包括我。”
“十九，我不走......”赵绩哲拼命摇头。
“让你走就走，不要给我演苦情剧。”李玄挣开他的手，“你不喜欢念书，就去学一门手艺，你不是会开锁吗？找个锁匠铺子也好，一个不愿意教你，你就找十个，找一百个，你又吃不了什么，白打工，总会有人愿意的。”
赵绩哲急得哭出来，觉得他一定是烧糊涂了：“我会开锁，是因为他们老是关你禁闭......我得送吃的给你，这算什么手艺......我不走，我是哥哥，要照顾你的。你别说话了十九，你声音都哑了，我害怕，我怕你.....”
他没敢说出最后一个字，李玄哑着嗓子骂他：“我才不会死！人只要想活就都不会死！”
“哎呦，这孩子好倔。”前来催账的女人，看笑话一样敲了敲墙壁，“别在这儿死啊活的了，该交费了。我们这种小诊所赊不起账的，小孩也得给钱哈。搞快点。”
“我不在这里，我不用吃药。”李玄想扯掉针管，气势汹汹，实际上声音沙得根本听不清。
“走也得先把钱结完。这都要烧成肺炎了，还强呢，那可得走远点，别死在我门口。”女人哼着小调走了，高跟鞋踩着地上哒哒地响。
“没事，十九。”赵绩哲死死按住他的手，“你要吃药的，很快就会好，我们有钱，可以给你买药。”
他们全身上下，一共只有那零碎钞票构成的五百块钱，李玄烧得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沉睡，走出那间简陋的诊所已经是十一天之后，怎么也不会够，但赵绩哲把医药费缴完了。
“钱是哪里来的？”
“捡的。”
赵绩哲还是和当年一个口径，他揉了下眼睛，看着对面萧条的小吃街，“我又有点印象了，原来那一条也是卖吃的……”
实则早已不一样，原来是卖给货车司机吃的盒饭，简陋的摊位，破旧的桌椅永远浮着一层油，推车上并不会装饰这样斑斓的贴纸，也没有这么多的花样。
最末尾的那个摊子现在卖关东煮，摊位上竖着一串鲤鱼旗，在风中招摇。从前那是个馄饨摊，唯一类似的是升起的白色雾气，多少年也不会变，李玄终于可以离开诊所那天，就在这里，赵绩哲用身上最后的“捡来”的钱买了一碗馄饨给他。
“我吃过了，你吃，你刚好，要补身体。”赵绩哲说，像在孤儿院的把牛奶给他一样。
后来李玄也知道怎么“捡钱”了，如同走不出去的怪圈，他用“捡来”的钱，真真切切地又换了赵绩哲一条命。
“你走吧，从这里来的，也就从这里走。”
服务生送了前菜上来，听见这句话，目光很好奇地在他们来回转了一圈，对上李玄冷漠的眼神赶紧又退开了。
或许是今天李玄表现得反常，心中已经有了预感，赵绩哲的反应不像往常那样激烈，他沉默着，瘦削的脸不停地颤抖，许久才道：“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我后悔了。”李玄平静地回答。
这个词语对他来说实在太稀奇了，赵绩哲久久才能言语：“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到底有什么错？”
“你没有错。”李玄自嘲一笑，“我怕了。”
“你……怕了？”赵绩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疑心自己听岔了。
“对啊，我怕。”
李玄的神色和语气都轻飘飘的，他自然可以立堵南墙给赵绩哲撞，可投石忌器，怕掉落的瓦石砖块伤了玉瓶。
他拿出那枚定位器，轻轻推到赵绩哲面前，看见后者神情陡然一变：“十九，我......我，我没有......”他慌慌张张地去拿，又像个烫手山芋一样，手忙脚乱地扔掉。
“你有，只是这个没用。”李玄镇定地说。
“你早知道了。”赵绩哲脸上有一丝怨毒的神色闪过，又颓然地坐下来，“你在看我笑话......”
李玄不置可否，赵绩哲艰难地说：“十九，我会改的，我......”
“你只是关心我？对吧？”李玄夹了一筷子菊苣，平静地陈述，“你不会改的，你做不到，你控制不了你自己，也没办法预判会做出些什么来。你必须走。”
“走去哪儿？”
“离开N市，随便你去哪里。”
“当个锁匠吗？”赵绩哲还记得小时候那句戏言，“我还教过你来着......离开孤儿院没人关你禁闭了，还撬过锁吗？”
“撬过。”李玄想起那个离奇的狼狈的又无比幸运的夜晚，和盛敏站在防盗门前，盛敏神色犹豫地小声问他，出门没拿钥匙吗，神色不由得柔和了几分，看着赵绩哲的眼神，也更锐利了几分。
“我在里面的时候，同一屋有个人盗窃进来的，什么锁都会开......后来有一年狱里不晓得怎么想的，还弄了个比赛，当然是他们占便宜了，第一名还可以减刑一个月。”赵绩哲神叨叨地说，“我也想减刑，早一点出来就好了......十九，如果你没有现在这么多东西就好了，我们还可以像小时候......”
“不可能。”李玄不留情面地打断，“你出来得早晚，都必须走。我需要正常的生活，你离开我，你也才能正常地生活。不会看见套，就往里跳，这么多年，没点长进。”
“我不走。”
李玄倾身看着他：“赵绩哲，你应该清楚，我不是没有办法，是给了你太多机会。我今天既然说了这句话，就代表你已经碰到我的底线，你不能再留在这里。”
“我不走。”赵绩哲还是坚持说，同当年一模一样，
“由不得你。”可李玄已经不是当年了，他站起身，微微垂下眼，居高临下道，“我们不是亲人，我不介意和你做仇人。”
他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从里面摸出一张卡来，夹在指间，手指轻巧地比了个数：“这笔钱，我今天一定要花出去，你自己拿了走人……或者，我让别人拿了送你走，上次试过了，后面这条路你应该不想选的……”
一旁原本要送菜上来的服务生，听见他这番言论，惊惧地停住了脚，观望着，犹豫不敢上前。
“十九……”李玄的手掐在脖子上的窒息感再一次袭来，赵绩哲咽了口唾沫，恍惚又看见了医院堆满废弃物的白色平台。
“你在清水巷混了那么多年，也在狱里呆过，想来是要比我更清楚行情的，”李玄漫不经心转着手里的卡，“你不值这个钱，但是我喜欢解决得干净一点。”

第111章 亲人（三）
那张卡直直地飞进赵绩哲坏里，险些打着他的脸，李玄转身便往外走，对呆愣在一旁的服务员道：“结账。”
“李玄！”
赵绩哲急忙站了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轰地一声响。他看着李玄的背影，比往常任何一次都平静，正因为如此，也比任何一次都让赵绩哲害怕。
手里的卡像张催命符，他出狱那天，李玄给了他一张，现在又用一张做结束。
他明白地告诉赵绩哲，他的忍耐也就到此为止了。他继续赖，他真的会要他的命。
李玄做得出来。
赵绩哲不想走，但也不想死。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他不是第一次跟踪李玄，为什么忽然就碰到了他的底线？李玄的底线到底是什么？
已经没有时间再思考这些，赵绩哲掐着自己的掌心：“我……我可以回网吧去……”
“不行。”李玄继续往外走，“现在你没有这个选项了。”
“我去医院！”
眼看李玄即将迈出餐厅的大门，赵绩哲吼了出来：“你不是说这是病吗？我，我去医院……你联系一家医院……我去。”
李玄轻轻皱了下眉，停住了脚：“……你真疯了？”
“疯人院也可以，你不是说我有病吗？我去治。”不知因为激动还是忐忑，赵绩哲浑身抖在发抖，“……你会来看我的吧？其它病人肯定也会有亲人来的……”
李玄看着他癫狂的神色，面色沉了下去，他按了下眉心，他知道现在应该打碎赵绩哲做的所有梦，把他送得越远越好……
“十九……”
“你给我闭嘴！”
他抬眼看着赵绩哲，他说过很多次，他不欠他的，到今天，硬要算，只有赵绩哲欠他，李玄不想算。
可盛敏的判断是对的，他厌恶被指责，不相欠，赵绩哲又是凭什么能够指责他……李玄清楚这种矛盾的症结所在。
像那些药，那碗馄饨……
那个小诊所的药真的有效吗？
那碗甚至找不出半点肉星的馄饨可以补身体吗？
李玄才不信。他不认为他会死，赵绩哲一厢情愿的照顾对他来说是种真实的负累。
但他已经被迫承了这个情，不管初衷如何。
还有赵绩哲手臂上的疤……
“十九……”
李玄没有回答，今天和瘦猴那通电话，临挂断前，他问瘦猴想不想再接个大单，那一刻已然动了心思，可是当瘦猴满怀期待等他说下去时，他挂断了。
漆黑的天幕上阴云密布，无星也无月。
不远处的乐园在层层围墙的围绕之下，在黑暗中安静地矗立着像座鬼城。原来那些墙早就在了，在乐园修好之前。
公司里一片寂静，李玄走到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下旁边的门：“出来。”
“你还不回去？”半分钟后，齐泊原推开了门，迎面一个黑影飞了过来，他抬手接住，是那枚定位器。
“解决了？”齐泊原一挑眉，“也没那么难嘛看来，你容忍他这么久，我还以为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下次别搞这些把戏了。”李玄靠着窗户，点了一支烟。
齐泊原也不意外，在他对面坐下：“什么时候知道的……总不能我给你你就知道了？那我也太没面子了。”
“这个型号是今年六月在美国出的，国内很难买，里面的程序也改动过了，会不停传回反方向的地址……”李玄吐了口烟，“赵绩哲从哪里知道这种东西，又从哪里买的？安我车上之后，谁取下来又捡起来？”
“神了你……但是，不是我让他买的，他但凡是个正常人，就不会咬这个饵。”齐泊原头一回干这种事情，也并不那么理直气壮，咳嗽一声，“我是为了公司，也没打算瞒住你，我就想快点处理完这些破事，安安心心地发展公司……”
“幸好没说是为了我。”
“我为你多恶心……为了你们家大明星还差不多，就是给你强调一下……问题前置，真出了事，你们家大明星……”
“可以了。”李玄抬眼，“不要老拿盛敏说事，盛敏是不会出事的，你这是给我看赵绩哲在公司这件事把你逼得有多狠……”
“赵绩哲这个人，心术不正，早晚要出乱子，你不要觉得我小题大做，非要赶他走……你不在乎公司，我在乎。但我不拿盛敏说事，你就不会动……”齐泊原悻悻推了下眼镜，“这事我也不坦荡，你扣我一个月工资算了……你时间也赶得巧，今天问起来，我其实都没准备好……”
“看出来了……账也是你在管，你自己爱扣扣。”李玄叼着烟，一手转着打火机，他明白齐泊原为了什么，也没打算深究，点到为止，自然地又转了话题，“明天上午约了投资人是吧？”
“对，两个。就是你觉得还可以那两家，再谈一轮，一个九点一个十一点。”齐泊原看了下表，“有点晚了现在，用不用帮你改时间？”
“不用，赶得及，我走了，你也回去吧。”他站起身。
“我等会儿把上一轮谈的资料发给你。”齐泊原也跟着起来，随口道，“我再确认一遍，炸弹这次送走了吧？”
李玄扯一下嘴角：“炸弹在哪儿都会爆。”
“什么意思……”齐泊原手一僵，“他明天不会来了吧？……他能来，最终是你同意的，你现在不同意了，他……”
“我为什么会同意？”李玄问，声音很低，不晓得再问谁。
齐泊原愣神：“我怎么知道？”
“不会来了。”李玄摇头，侧脸的线条很冷，语气也冷，“明天不会。”
这股冷意，一直持续到了家里，推开卧室门，是那种春天般的暖意。
或许是小时候受了冻，盛敏有些畏寒，还没入冬，已经换上了薄的珊瑚绒毯，夜里睡着了总往他怀里钻。今晚李玄不在，他自己睡，瘦高的个子蜷成一团。
床头留了一盏夜灯，李玄走过去，把手里的玉簪花放在床头，弯腰轻轻地把他手里拿着的书抽出来，刚一动，却让盛敏反握住了手：“回来了？……本来想等你，结果睡着了。”
“不用等我……”李玄亲亲他指尖，“今天怎么样？不是说回来讲？”
“挺好的……老师指导了我很多，明天还会再去一次。”盛敏露在被子外的眼睛亮晶晶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又很坚定，“我会去试镜的，不管选不选我，我觉得我能演好。”
“对，你肯定会演好的。”李玄看着他的眉眼，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再睡，我去洗个澡来。”他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说了要走，拉着他的手，却又一步也舍不得。
盛敏有点疑惑地抬头看他。
“给我抱一会儿吧。”李玄突然说。
他总想抱他，在每一个觉得倦怠的时刻，这就已经是最大限度的示弱了。
盛敏看了李玄片刻，坐起身，两只手用力将他抱进怀里。
“怎么了？”好一会儿，盛敏亲亲他的耳垂，声音很温柔，“想我了？”
“想你了，十九个小时没见你了。”李玄圈住他的腰，忽然又说，“我抽烟了。”
盛敏贴着他脖颈闻了下：“没味道了，公司抽的？”
“嗯，和齐泊原说了会儿话。”
“抽了几支？”
“两支。”
“这周的份额满了啊。不过看在你知道坦白的份上……”他亲了下李玄的侧脸，“奖励你了。”
“揩我油呢。”李玄微笑，“找借口，我看我睡着了，你没少偷亲。”
“谁偷亲谁？”
“我偷亲你。”李玄扣住他的腰，吻一下他的眉心，“我明目张胆地亲。”
盛敏假装瞪他一眼，也笑了，摸摸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指尖勾着李玄后颈的碎发，轻轻问他：“是不是有心事啊你？”
“没有。”
“撒谎……不可以骗我的。”
“算不上。”李玄静了片刻，摸着他薄薄的肩胛骨，“……赵绩哲走了。”
盛敏眨了下眼睛，他其实从来没有见过赵绩哲，只是很模糊地拼凑起他的形象，也能感觉出来，李玄对这个人态度很奇怪。
“走去哪里？”
“医院。”
“他生病了？”
“就没好过。”李玄摇头。
盛敏斟酌片刻道：“是好事吗？”
“不会更坏。”李玄几不可见一笑，“没事的，早晚而已。”
“真的吗？”
盛敏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但李玄漆黑的眼眸中什么情绪也没有。
“真的。”他只是朝着盛敏张开手，“再让我抱一会儿。”
两人对视片刻，李玄始终神色不改，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于是盛敏摸摸他鬓角，沉默地，如他所愿，倾身再次拥抱住了他。

第112章 波澜
赵绩哲就这样从公司消失了，和来时一样突兀。
并没有太多人在意他的出现和离开，唯一地倒是清洁阿姨很忐忑地问起过楚天恒一次：“小赵是不来了吗？”
“是吧，他有其它安排大概。”楚天恒在公司一向是最温和又好说话的，“阿姨，怎么了？”
“没事儿，没事儿，我就问问。”阿姨连连摆手，吞吞吐吐道，“这孩子人还挺好的，我东西提不动，经常给我帮忙来着......”
楚天恒转述给李玄的那天，他们三人在楼下吃饭，齐泊原也在场，冷哼一声：“装模作样。”
“你是去算过卦吗？怎么就对人家这么大意见？”楚天恒瞥了李玄一眼，对齐泊原道。
他其实对赵绩哲没有那么多看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李玄砸杯子那天他不在场，没有看到血淋淋的场景，也不知道赵绩哲是如何阴深深地跟到医院去的。
“还用算？我看面相他就心术不正，完全在我的认知范围之外。我前半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人，后半辈子最好也别见到第二个。”
齐泊原从嘴里吐出半截蟹爪子，见李玄淡淡一抬眼，及时打住了这个话题，按着手机看了眼时间，“那我先回公司了，一会儿去趟银行......学长你记得今天你要去论坛，别搞忘了。”
餐厅出来，楚天恒直接出发去了论坛，李玄找了个僻静地方给盛敏打了个电话，距离初选还有两天，盛敏不是去学校找老师探讨，就是整日地待在家里看各种话剧。
“今天天气好，阳台上晒会儿太阳。别老在书房里窝着。”
“知道啦，怎么现在变成你来讲我了？”盛敏笑眯眯地说。
“不行啊？”李玄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哪有你这样的。”
他一面打电话，绕着软件园走了两圈才上楼。碰上齐泊原往外走：“你下午有空没有？我从银行回来给你过下这个月的账。”
“可以。”李玄想了想，“六点吧。”
又看见他身后行政正提着一包东西往外扔，齐泊原有点不自在地咳嗽一声：“那谁的......我忘让人清理了。”
哪里是他忘了，明明是行政忘了，今天齐泊原想起，就又提醒了一次。
李玄没说什么：“那个论坛几点结束，把学长叫上一起，顺便再盘一下《一隅》上个月的流水。”
“好，我跟他说一声。”
齐泊原看着赵绩哲坐过的那个位置空下来，难得心情不错地挥了挥手，匆匆出去了。
然而他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六点的会，楚天恒没能赶回来，打他电话一直在通话中。
“学长掉什么链子，五点结束了啊？这过去又不远……”齐泊原摘眼镜，擦了下，“我怎么眼皮跳……”
“因为你睡太多了。”李玄一手敲着键盘，从抽屉里摸了颗薄荷糖。
“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每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李玄哼笑一声，继续写程序，咔嚓嚼着薄荷糖，齐泊原重新拨了一遍，这次竟然通了，他手一滑按到了免提，就听见楚天恒声音略显焦急：“泊原，你们在公司吗？李玄没走的吧？”
“没啊……你在哪儿呢？”
“李玄在吧？”
那头大概信号不好，楚天恒又问了一遍。
“我在公司。”李玄听出有些不对劲，回答道。
“那就好，你们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到。”
“不是，什么情况啊学长？你别故弄玄虚啊。”齐泊原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度，而楚天恒那头变成一串忙音，再打又无法接通了。
“别打了，应该在车库或者进电梯了。”李玄看齐泊原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能不能坐下，晃得我眼睛痛。”
“不是，这话说一半……”
李玄微皱着眉：“回来了不就知道了。”
话刚落下，门就被推开了，楚天恒行色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抱着笔电，看了他们一眼，转头又关上了门。
“有件事，我觉得大家应该都还不知道的。”他语气比电话里听来镇定一些，但还是很严肃，“我下午去论坛，远鑫那边也有人来，碰见以前一个同事。”
说话的同时，楚天恒飞快地打开了笔电，一面解释道：“我们俩原来就不大对付……远鑫那些仿国外的游戏，很多都有他参与，技术不行，老弄些歪门邪道，我今天看见他就绕着走了，结果他自己偏偏撞过来……还问起了你。”
“他？”齐泊原指了下李玄。
后者倒是很淡然一挑眉，楚天恒报了个人名，又道：“你认识吗？”
“不认识。”李玄冷漠摇头，“问我什么？”
“我估计也不认识。”楚天恒道，“阴阳怪气地，没个重点，说......”话实在不好听，楚天恒顿了一下，“说我专门从远鑫跳槽出来以为攀着高枝，要垮了都不知道。”
“你们俩是有多不和？你同事是小学生吗？挑这种事？”齐泊原无语道，“学长，你也不要太生气......”
“你让他先说完。”李玄起身拿了瓶苏打水扔给楚天恒，“然后呢？”
“我本来也没在意，后来越想越奇怪，他人品虽然不好吧，但是按我过去的接触，也不至于没根据地发疯。”楚天恒回来得急，这样冷的季节，硬生生跑出汗来，“而且《一隅》本来就在远鑫的监控分析名单上，我现在在这边不太方便，谨慎起见，就给那个离职的同事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打听一下，结果我刚才论坛出来他给我发了这个。”
楚天恒打开电脑上的链接，点了几下，推给李玄。
这是一个游戏封测版本的宣传介绍视频，看见页面的瞬间，李玄唇便抿住了，他点进去，按着倍数很快地从头过了一遍，指尖停在键盘上，冷笑了一声。齐泊原在他身后看得面色铁青，一把从李玄手里接过笔电，咬牙道：“脸都不要了，好歹换个皮，这连皮都换得这么敷衍。”
“还是要脸的，这个出品公司，明面上和远鑫一点关系都没有。”楚天恒指着登入界面的公司名，精神紧绷地忙活一下午，语气也有点疲惫，“我查过了，上个月才注册成立的，不过背后肯定是远鑫在做技术支持，就这个画风，我都能看到好几个熟人的影子......不过核心内容和玩法嘛，就是直接套的《一隅》的，稍微懂行，甚至玩过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玄没说话，办公室里，只有齐泊原不停敲击键盘噼里啪啦快进和定格的声音。楚天恒喝了口水继续道：“这也是我觉得很奇怪的地方，按照一贯的做法，甚至他们前几次内部会议的情况，照理说不会抄得这么明显，而且《一隅》现在已经是有姓名的游戏了，法律追责需要时间，但是舆论风险是立竿见影地大，当然这应该也是另外成立了一家公司来做出版方的原因。只是这样一来，就有另外一件事说不通了，投入太大了。”
他有点苦恼地皱了皱眉：“我想不太通他们这样做的动机，远鑫能在业内做到现在的位置，大部分员工是有能力在的。《一隅》里的很多功能设定都很复杂，复制到这种地步需要投入的心力，足够研发一款新游戏了。而且《一隅》现在市占率这么高，这种雷同度，对标的就是一类玩家，他们到底要怎么把人抢过去？增大充值折扣？那又怎么赚钱？至少从我的角度来看，这完全是一桩亏本买卖。”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接话，良久齐泊原放下笔电，却是看着李玄，语气与神色都有些微妙：“上周，我们的服务器没有再被攻击了......是同一波人吗？”
楚天恒莫名其妙：“攻击我们服务器是远鑫的人？这不可能，这对他们没好处。”
李玄摇了摇头，他看着电脑屏幕上不停跳动的页面，远鑫应该是一直盯着《一隅》不假，否则不可能短期内还原到这种地步。模仿一款游戏和复制它，哪种的投入更多很难一概而论，但后者无疑是风险更大的一个。
他们和远鑫无冤无仇，远鑫不过是为了钱，扒皮也好，抄袭也罢，高还原度复制都不可能是一开始的打算，现在肯做这种赔本买卖针对他们，势必是有人拿了更大的利益来补窟窿的。
是谁，根本不作他想。
甚至今天楚天恒撞破这件事情……
“你一去他就找上你了？”李玄道。
“对啊……”楚天恒听出了点不对味来，有些犹豫地回答。
李玄紧抿着唇，敲山震虎，一贯的把戏。李明格不怕他知道，怕的是他不知道。
楚天恒看着他紧绷的神色：“我们是得想想怎么应对了，现在还在封测期，内测、公测，正式上线应该还有一个季度……”
“封测什么时候开始的？”李玄打断，沉声道。
“前天，范围很窄，只在远鑫内部进行。我本来想找一个封测账号回来，还没拿到。”
前天……李玄扣着桌子，前天封测，今天就迫不及待把消息透过来，哪门子的封测，这是在封给他看。
李明格在等着他服软，只要他认了，这个游戏不管前期投了多少，恐怕都不会上线。他不低这个头，按李明格现在这来势汹汹的架势，只怕是舒馨病得严重，耗不起。
都疯了。
“学长，不用算时间了。”李玄按了下眉心，“不会有内测公测，等不到我回复，最多下周就会上线。”
“等？”楚天恒一愣，“谁在等？等什么？......你怎么知道没有内测公测。”
“因为就是冲着他来的吧！”齐泊原在半天没得到李玄回答，忍不住道，看着他问，“是不是？”
“是。”
李玄答得痛快，齐泊原反而不知道如何接了，试探着道：“你知道是谁？......你爸？”
一旁楚天恒听得目瞪口呆：“谁爸？上次来那个？”
“是谁重要吗？”李玄说。
齐泊原原本也只是猜测，他对李玄那些事，从来都只是一知半解，并不清楚他的恩恩怨怨，只是李明格那天大张挞伐的样子实在让他印象深刻，不想听李玄的意思竟然猜中了，一时不晓得是讶异更多还是头疼更多：“不重要吗？你爸不会真这么对付你吧……吓你的？不要这个表情啊，是亲生的吗你？”
“不是。”一连串问题，只让李玄冷漠吐出两个字。
“不是？！”齐泊原一愣，“你在开玩笑？”
“好笑吗？”
齐泊原飞快和同样一脸惊讶的楚天恒对视一眼，抿了抿唇：“那这是来真的？现在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李玄压了压太阳穴，“你们手里没工作了吗？”
齐泊原咬牙，勉强按着情绪，把心思从李玄突然的身世中扯过来：“我这边准备诉讼材料……”
“很难。”
李玄冷静地说，李明格能说动远鑫干这种事，就不怕他们告。国内对于游戏侵权认定是有实质性相似，其中可做的文章太多了，玩法和机制在目前的法律实务中是完全不受保护的。
齐泊原简直想要骂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就干瞪眼，什么也不干？”
“做你们手头的事。”李玄冷声道，抓过杯子灌了口水，按着桌子想了两秒，指腹绷得发白，声音还是很稳的，“......他们应该会采取全免费模式，《一隅》这边，更新进度先加快，新地图提前上线，两天时间完成，学长做得完吗？做不完我来。”
“全免费？”短短一个下午，楚天恒实在收到了太多的信息。
李玄却只又问了一遍：“能做完吗？”
“可以。”楚天恒勉力道。
“这有用吗？”齐泊原听见李玄说全免费几个字，觉得头痛得要炸开了，回忆起几个月前，李玄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公司可能会有一点麻烦，他以为被频繁地攻击服务器已经是极限了，哪里想到会有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打法，“如果真免费，我们更新得再快，也很难保证玩家不流失。”
“可能不止。”
“不止？！还能倒贴钱？”
“缩短升级时间，赠送道具......”李玄不屑道，“手段就这些，还用我一一列吗？你都不用管，《一隅》的营收肯定是会受影响，我清楚。抓紧把融资推完，就上周我见的那两家，谁给得多选谁，不用再谈了，但是一定要快。如果落不了地......先去办，到时候再说。”
“你们家，你爸，哦，不，养父是吧？到底要干嘛啊？”齐泊原实在受不了又问了一遍，“不是亲生的，也没理由非要这样，你现在是要硬碰硬？没有别的办法了？你是不是至少把原因给我说清楚。”
“对我来说，没有。也说不清。难不成现在要我给你写篇小作文自述？”李玄眸色深深，“你就说干不干。”
“你还有理了？！真他妈混蛋！”齐泊原甚少说脏话，僵持半晌，恶狠狠骂了一句，重重一摔门出去了。
“泊原。”楚天恒想要去追，被李玄叫住，“没事，他去谈投资了。”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画面亮得刺眼睛，转过头又摸了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
楚天恒叹气：“那我也去弄《一隅》的更新了，你放心，能弄完。”
“不好意思啊学长。”李玄扯了下嘴角，“齐泊原多少知道一点苗头，你这边，前期我的确没有提过。”
“没事，你们认识得长些嘛。”楚天恒毫不介意地摇头，其实还没从一连串的变故中完全回过神来，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宽慰他，“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远鑫那边，我也再托人打听，或许也不至于这么快。”
他其实还是觉得像在做梦，下午从论坛回来，只是觉得不太好，怎么突然就到这种地步了。
李玄不置可否一笑：“更快也不是没可能。”
一语成谶，这句话说完的那个周末，没等他们拿到封测账号，那款定名为《虚无岛》的游戏凭空而降般，正式上线。

第113章 赝品
《虚无岛》上线前没有任何宣传，然而上线当天，铺天盖地的软广就在社交软件和游戏论坛铺满了。
宣传的方式非常奇特，几乎是绑着《一隅》进行，平替，高替，甚至模仿、抄袭这种并不光彩的关键词，也毫不回避。明摆摆地就是冲着《一隅》来，唯恐玩家看不出。
被李玄说准了，《虚无岛》果然没有设置任何的收费模式，而且降低了关卡的难度和升级时间，所有在《一隅》中需要购买的道具，装备，对标到《虚无岛》都可以抽卡获得，卡牌上线就赠送，概率奇高。
上线前几个小时，除了水军，其实还是骂声更多，《一隅》的后台也有大量忠实玩家的留言，让他们快去看看。
‘这游戏是你们出的吗？不就是《一隅》的翻版，既视感太强了，侵权了吧这。’
但渐渐风向就变了，在这样声势浩大的宣传造势下，有游戏玩家去试玩了《虚无岛》，‘别说，还挺好，升级快又不花钱，所有场景都不用付费解锁，手感弱一点，画风丑点问题也不大。’
‘这是抄袭！’评论下方有人指责。
‘又不是我抄的，让《一隅》去告啊。’博主理直气壮地说，‘怎么，我就穷了，就喜欢免费的，省点不行？！’
甚至连接触过的同行，都有人来打听：“什么情况啊？什么新的竞争手法吗？这公司都没听说过啊。”
齐泊原急得焦头烂额，他看着《虚无岛》的广告，怀疑自己昨晚没睡醒。
什么情况，他也想知道什么情况。他实在想象不出到底是什么仇怨，李玄那个看上去一派成功人士派头的养父能干出这种事来。
但他只能对所有问询的声音说无可奉告，因为也没人能解答他的疑问，罪魁祸首此刻甚至都不在公司。
李玄前一晚回家去了。
盛敏周五去参加了《不就山》的主演选拔，李玄挤出时间去接他。
“等很久吧？”
为了赶进度《一隅》更新得太匆忙，上线之后有BUG，楚天恒忙不过来，李玄处理了才急匆匆地赶去，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小时。
“没有。”盛敏尚不知情，只感觉李玄这几天似乎更忙一些，“不是说了，你有事，就不用过来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可以回去。”
“也说了要来接你的。”
盛敏微笑，拿过后座上的花，低头嗅了下，车开出一段才道：“你干嘛不问我试镜怎么样？”
“怎么样？”李玄把心思从工作上转过来，配合地发问。
“不晓得。”盛敏轻轻弹了弹花瓣上的露水，“今天是副导来的，以前应该看过我的戏。”
其实是他粉丝，很年轻也很干练的一个女孩子。很专业地让盛敏试了戏，一结束，立刻上前要签名。神色与语气都难掩兴奋，一个劲地说特别好，又说起先看见简历都不敢相信，最后还不忘信誓旦旦地同他保证，在最终结果出来前，绝对不会将盛敏试镜的事透露出去。
“下一轮试镜在什么时候？”李玄问他。
“也不知道，让等通知。”
盛敏还是一派轻松的神色，他想起离开的时候，那位副导演有点遗憾地对他说，‘我觉得特别好，真的。但是尹导选人有些怪癖你应该也知道……不过试镜的视频，我一定会给他看的……后续的通知，他会自己来跟进的。”
盛敏很真诚地同她道谢，却并没有太多忐忑的情绪在。
“我今天很开心。”他看着车窗外斑斓的夜景，“这一周准备，我也很开心，有没有后续，其实没那么重要。”
李玄在红灯处停下，伸手轻轻捏捏他的面颊：“真的？”
“我当然希望能选上。”盛敏毫不掩饰，“选不上也不是我不好……李玄。”他叫他名字，郑重的神情，“谢谢你替我报名……我会好好想想接下来我要做什么的。”
光落在盛敏脸上漂亮得不可思议，因为公司的事，李玄连着几天都很累，也知道麻烦其实才刚开始，但看着盛敏安静的侧脸，还是感到一刻的平和：“嗯。”
回家等盛敏睡了，又起床写了大半夜的程序，快天亮时才回到卧室靠着盛敏睡了一会儿，接到齐泊原电话的时候，正准备出门去公司。
早起李玄已经看见了《虚无岛》上线的消息，也知道齐泊原这个电话是要说什么。不露声色地挂掉，坐在门边换鞋，又同盛敏随意聊了几句闲话，才道：“这几天公司会有些忙，你晚上自己先睡，都不用等我。”
“你也没几个清闲的时候。”盛敏递过一袋牛奶给他，又有些不安地试探着问他，“还是出什么事了？......赵绩哲？”
“没有，快年底了，事情是会多一些。”李玄摇头，贴过去亲他一下，“话剧要是有什么进展和我说，别担心，我走了，晚上见。”
公司大厅比往日更安静些，高谈阔论的声音没有了，窃窃私语却多了起来，李玄推门进去，有人看见他，叫了一声玄哥。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齐泊原呢？”在视线的中心，李玄依然很平静。
“这里。”齐泊原探出头来，又环顾了一眼大厅，“有什么闹的，少议论，微博微信别乱发。”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工作吧。”李玄摆摆手，提着大衣，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后台数据怎么样？”李玄坐下来，开门见山道。
“流水还在正常范围，在线人数已经出现异常波动了。”
道理也简单，氪金用户沉没成本高，被引流的门槛自然更高一些，而非氪玩家，能够免费体验到更多的道具和场景，跑路就是极容易的事情。
“现在《虚无岛》是开了三个城？”李玄打开手机下了一个，声音冷淡，“……是挺虚的，数据结构明显有问题，基本的内存分配也不对……远鑫这枪手当得实在不太尽职，内测视频倒做得人模狗样。”
“你先别找茬了。”事情发展到现在，齐泊原和他吵的力气和心思都没了，无奈道，“这个赝品问题再多，大部分的功能他们都做了，况且现在他们开服的内容，已经基本复制到《一隅》更新进度的60％。很多玩家能玩就够，对体验感没那么在乎......”一面说拿评论给李玄看，“我刚给我那个做测评的朋友打了电话，他晚点会发个视频替我们说一下，不过他专业是做测评的，打假作用只怕也有限......所以我们要不要做一波折扣，稳住人，否则流水下跌是迟早的事。”
“不用，这批人稳不住。”
“那……”
“充了草风铃的玩家有多少？”李玄放下鼠标，靠着椅子问，“我要最新的数。”
草风铃正是上次更新出的道具，可以帮助玩家提高住宅植物的存活值，也是现在《一隅》里最贵的道具之一。
齐泊原报了个值给他。
和他的心理预期差不多，李玄垂下眼。点击率一降，广告收入下跌会立刻体现出来，但是《一隅》设置的广告点位本来就不多，更多的还是依靠充值，高充值用户的留存率才是收入的关键......
“我会和学长说，这个月的组队探险提前到这周来做，道具拿一部分做升级......”他一面说，顺手拿过一旁计算器，抿着唇，几下按出一个数来，“这个值应该能保住。”
“你确定？”
“差不多。”
“但是我们平均每天的支出......”
齐泊原话音没落，李玄指尖动了动，屏幕跳成了负数：“有差值，我知道......融资的事情怎么样。”
“不太顺……”齐泊原很疲倦地揉了把脸，“那天你说了我就立刻去联系了，当时还是很热情的，只是的确时间太短，还没谈完。你刚来之前倒给我来了个电话，但提起融资，态度就很模糊了......这群资本家，一点动静就变卦。”
“账上的钱能撑多久？按这个差额算。”
齐泊原表情复杂：“一个月吧，《逆轨》本来也用钱，资金一直都不宽。”
“好。”李玄停顿片刻，“融资的事，你追紧一点，范围放宽。已经没有聊的，再问问意向，先谈，实在不行，我来想办法，不是你的问题。”
“《逆轨》这个月我不给你计划资金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齐泊原苦笑一下：“你分析得对，《虚无岛》现在照搬，我们要保《一隅》的收入，只能加快更新......现在时间压这么紧，学长毕竟美术才是专长，不一定能搞得完，你大概率得亲自来，《逆轨》先放一放吧，撑过这一段再说。”
“我知道安排，你管你负责的板块。”
那就是《逆轨》也不会放的意思。
齐泊原一方面他痛恨如此自大的行为，另一方面，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李玄冷静的状态，倒也算某种强心剂。他想起他们刚刚一起接各种APP和网页来做的日子，李玄可以一个人同时跟三四个项目，很多时候他觉得李玄真是要钱不要命，这次恐怕要开天窗了，李玄都能按时挺过去。
这次也一样吗？
齐泊原想象不出来。
“别慌。”说话间，李玄已经开始写程序了，头也不抬，“你一慌，外面的人都开始慌。”
“成吧。”齐泊原深深呼了口气，看着李玄上下翻飞的手指，摇摇头，“皇帝不急还能急死我？”

第114章 骗子
盛敏知道公司的事也就是当天。
上部戏合作过的前辈发信息请他帮忙宣传一下新剧，盛敏于是替他发了条宣传博，回了几条粉丝留言，又顺便看了眼后台的私信。
《一隅》刚上线的时候他做过宣传，也有不少粉丝因为盛敏才入坑这款游戏，升了几级，新买了什么装备也拿他私信当树洞倾述，盛敏点开私信本来只是往下随意翻了翻，却看见了被抄袭的消息。
盛敏眼角一跳，粉丝都是发泄似的吐槽，说得不清不楚，顺着关键词查过去，很快就找到了相关的帖子。
盛敏点开一个试玩视频，当初下载了《一隅》，一直也在玩，每次更新都没有错过，最近忙着话剧的事登录得少些，但既视感还是一眼能看出来。
越看脸色越差，退出来，皱眉看着一条条议论的博文。
《一隅》上线以来，连续几个月都排在经营类手游的下载量榜首，受众很多，除了看热闹的帖子，也有不少人在有条理地分析，从远一的起家到《虚无岛》突然的上线，角度不同，结论倒统一，这绝对不是什么游戏市场的正当竞争，《一隅》是被人有针对性地阴了。
阴。
这个词倒是用得很准。
令盛敏记起李家常年不见阳光的别墅。
退出网页，下意识要给李玄打个电话，眼前却又浮现出李玄早上离开时故作轻松的神色。
“骗子……倔死了。”
电话终究没拨出去，盛敏咬牙轻声骂了一句，想要替《一隅》发点什么稳住态势，指尖碰到屏幕又犹豫了。
不行，盛敏定一定神，稳住心绪，当初他因为《一隅》连续直播了好几个小时，为了让效果最大化，从头到尾都很自然，尽量不让人看出是宣传……但如果一出事他立刻又出现，那就很难不让人生疑。
盛敏倒没所谓，他红黑粉也多，被骂习惯了。也承认这件事上，全是私心算不得磊落，但如果波及到游戏本身，借势做文章，把李玄的努力和心血都归结为营销，在现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上有心人稍微引导很容易反弹，得不偿失。
他是不好出面了，至少目前不能。盛敏不自觉咬着指节，过几天，风头消一点，再以普通玩家略微提一提，效果可能更好些。
只是现在呢，总不能坐以待毙……
盛敏脑子转得飞快，自己的事情倒没有这样上心过，思来想去，给柳隐颖打了个电话。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怎么了？”
上次综艺之后，两人各自都在拍戏，工作一忙，其实联系得不算多，柳隐颖接起电话笑道。
盛敏简略讲了事情经过，自然没提他和李玄的关系，只说是朋友，请她帮帮忙。
“引导舆论是吧？怎么，笑我平时下水军多，养的营销号多？”小女孩娇嗔起来也不惹人讨厌，“不过这个游戏我玩过诶，你还有做游戏的朋友？什么关系呀，你这么费功夫，我要吃醋了。”
“总之这件事就麻烦你了，费用这边到时候我来给......”
“哎呀，我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柳隐颖蛮不高兴地打断他，“你不要和我这么见外好不好，你平时给我介绍资源怎么没找我要过钱呢。小事一桩，等会儿我就让人去办。”
盛敏勉力笑了一下：“谢谢。”
“不谢，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柳隐颖道，又顺口和他聊起最近的工作来，“对了，小敏，我接了《惊鸿照影》，下个月准备进组了。”
“张导那部吗？挺好的，你不是现代剧演烦了，想演古装来着。”
“好什么呀，我女二，给别人抬轿......”她叹了口气，“不过我听说，这部戏好像给你递了本子想让你演男主来着，是不是？你怎么不接啊，我可想和你搭戏了。”
“《未央柳》之后，收到好多古装的本子，人设都差不多，太重复了。”
“现代剧我听说你也一部没接啊......”柳隐颖嘀咕道，顿了一会儿，有点警惕地问他，“小敏......你不会像他们说的要退圈吧？”
盛敏一怔，抿了下唇：“谁说的。”
“好多人传，我经纪人提过，我前两天录个综艺都听见别人议论，只是这种事情，要不是你打电话来，我也不好问你来着，今天撞上了。”柳隐颖似乎换了个地方，安静了不少，“应该不是真的吧？你经济公司放出来的风声？”
“怎么这么说。”
“怕其它公司把你薅走了呗。你一直还没续约总是真的吧？这个你就不用瞒我了，我消息可灵通了。”柳隐颖语气有些得意。
“没有要瞒你。”盛敏迟疑了很短的一瞬。
“你想啊，只要你不续约，这影响就是板上钉钉的了。放出这种你没有事业心的风声来，免得别家把你签走了，不是很正常的操作？不过也真够恶心的。”柳隐颖嫌弃地说，“况且我看也没用，你红，盯着你的人自然多啊。真想挖你，这点传言算什么。这段时间联系你的经济公司不少吧？我老板应该也找过你了？是不是啊小敏？”
“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盛敏无奈。
实则柳隐颖说的不无道理，自从上部戏杀青，他又一直没有接任何新的剧本，类似的传言连他自己也听过。其实也就一个来月，圈子里，两三个月不接戏也算正常，只是在合约即将到期的时点上，关注的人当然更多。
这些日子，张志华一面给他不停地送各种剧本，一面频繁催促续约。他的态度，自然也是张珊的态度......
“那当然了。我老板吧，我觉得还行，反正比你这个强。而且你现在谈的话，条件谈高一点也容易的。不过，还是看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你想单干？那你把我一块儿挖过去吧。”
“一讲起来就没边了。”盛敏笑笑，眼尾的余光划过客厅一角的凤凰。昨天李玄来接他之前，盛敏都还收到张志华的电话，说张珊这几天就要回N市，会亲自来同他谈一谈合同的事情。
‘我姐的个性，你不知道啊......还不如早点签了呢，给你的条件够好了。’张志华这样说。
“小敏？”柳隐颖叫他，“喂，信号不好吗？怎么忽然没声音了。”
“不好意思，我刚没注意，你说什么？”
“说我来给你打工。”
“哪里请得起你。”
“请得起，请得起。你这么好看，是我赚了。”柳隐颖看似大大咧咧，在娱乐圈浸润这么多年，都是人精。也是仗着和盛敏还算熟悉多问两句，见他答得含糊，倒也不问了，只道，“我这录着节目呢，得过去了。你要是真开工作室了，给我留个位置啊。”
“好。”盛敏笑一笑，又提醒她，“游戏那边......”
“记住的。你这万事不求人的性格，难得找我帮个忙，一定给你处理好。”
柳隐颖动作倒是很快，也就一个来钟头，便有大V出来引导舆论风向，从专业的游戏博主到职业玩家，甚至还有个什么游戏协会的主席，不晓得哪里这么大的本事，引了各种国内外的案例，直接把危害提到了恶意模仿影响国内游戏产业发展的高度。博文写得洋洋洒洒，铿锵有力，很快转发开来，那些鼓吹《虚无岛》的帖子倒是被压下去了。在登上实时热点半小时后，盛敏接到了李玄的电话。
起先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甚少有这样沉默的时刻，盛敏原本想骂他，可听着他的呼吸声，除了心疼，却是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到底李玄先开了口：“盛敏，我......”
“你怎样？”盛敏不许他说完，叹了口气，又小声骂他，“傻子。”
李玄被他骂反而笑了，是那种一贯的，懒散的笑意，又说不用担心。
这话说出去也知道是无用，心都在对方身上挂着，风吹草动，怎么能够不跟着忧心。
“我才不担心你。”盛敏坐在餐桌边，伸手摘掉一片有些发黄的叶子，“你也不要担心我，我刚到了几本书，自己在家也不会无聊。”
李玄嗯了声，盛敏又听见那头似乎有齐泊原说话的声音，也知道他这会儿只怕事正多：“我锅里煨了粥，饿了，先去吃饭了。你也记得吃饭，别忙起来就拿身体不当回事。”
“好。”李玄很听话地答应，“等会儿就去。”
“不要什么都想着自己抗。”挂断电话前，盛敏平静而笃定地说，“你还有我。”

第115章 融资
一周内两次的内容更新配合着舆论的引导，《一隅》的流水在短暂的下滑之后逐渐稳定下来。比预期的稍好一些，但的确已经覆盖不了远一每天的开销支出。
公司里的氛围变得有些凝重，员工们虽然不清楚具体内情，但数据的下滑，每个人却都能看到。因为更新速度加快，李玄重新接回了《一隅》大部分的工作，例会也由半月一次，变成了一周一次。
今天的重点是开服两百日的玩家回馈，策划做了个异常精美的PPT，李玄整场会上都在写《逆轨》的代码，眉头皱着，策划讲完手也没停：“王添， 这个方案和你们楚组长过过吗？”
王添愣了一下：“大致框架说过......”
“大致框架是我定的，你说的是哪部分？”李玄语气很平静，这策划年龄比他还大几岁，心高气傲，进公司第一次单独汇报，本来指望拿个满堂彩，一时也觉得有些挂不住，“玄哥，我不太清楚你不满意的点在哪里，你可能刚才也比较忙，有些意思我表达的不是很清楚，大家理解上有偏差......”
他用词婉转，实际在讲李玄没听就胡乱发表意见。会议室人人都不是傻子，一时静默下来。
李玄微一抬眼，神色如常：“表达得很清楚，没有偏差，我忙不代表我没看，比如第三页上面有两个错别字也要我指出来吗？”
王添说不出话了，楚天恒出来打圆场：“我们下去再完善一下。”
他知道李玄为什么忽然发作，这个方案和上次中秋玩家回馈李玄自己做的方案基本没有什么改动，说出照抄也不为过。《虚无岛》的事还没过，且不说每次更新的重要性，李玄对这样的行为简直深恶痛绝。
楚天恒这几天在做新NPC的设计，的确盯得不够，终版的方案，昨天说好要提前看，催了几遍，王添也没能按时给出来。
“我的问题。”楚天恒好人做惯，也不多辩解，示意他先坐下，“明天下班前，我们给个新的方案。”
“责任在谁不重要，在我也可以。”李玄揉了揉额角，“方案明天一早要，散会。”
“可以重新面人了。”楚天恒同王添简单说了几句，过来找李玄商量新NPC的功能，开门李玄道。
“不至于吧……”
“至于。”李玄抬眼，“第四次了，学长……他家条件不好你说过了，人不能有问题。”
“我先面吧，这段时间工作还是正常让他推，人手的确也不大够，你也可以再观察一下。”楚天恒看着李玄熬了好几个大夜，眼下明显发青的脸，迟疑片刻又问，“我听泊原说，融资的事，还是不大顺利？”
“工资不会拖你的。”李玄笑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玄摆摆手，楚天恒无声叹息出去了。
融资的事不能说不顺，简直是急转直下。原本一个个热情得不得了，现在主动约谈，反而态度暧昧起来。
齐泊原和他汇报最新进展时多少有些沮丧，说完之后顿了片刻：“那个什么《虚无岛》昨天又更新了一点，真是疯狗咬住就不放了......我咨询过律师了，咱们如果去告，这种玩法的模仿，胜诉可能性不大......，周期也的确很长。我也给相关的软件商城和信息管理部门去了函要求下架，回复我都是没有实质性相似不予采纳......你笑什么，你还笑得出来？”
“难不成我哭？”
“是该哭，融资进不来，对面还一直盯着。”齐泊原转身去茶几上了拿了瓶水。
身后李玄手指顿了一顿：“你去找《虚无岛》和远鑫有关联的材料，越多越好。”
齐泊原转过头来：“你是想......”
“他们有这么赚钱的生意，不让人知道怎么行？光我们晓得不够，宣传宣传才好……不求快，证据一定要够充分。”
“好。”齐泊原颔首，多少算个方向，精神振作一点，想了想又说，“资金这边，我也还有积蓄，可以......”
“哪里真的需要你出钱。”李玄摇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卡给他，“该花的正常花，该发的正常发，我来想办法。”
齐泊原犹豫一下没接：“你不是预留着盛敏万一……”
“你不管。”
李玄说，计划给盛敏那笔钱姑且不算，他手里挤一挤还有两个商铺可以卖……
齐泊原还是没接：“公司账上现在还有，没钱了我再找你拿。”
他这段时间也累，取下眼镜揉了下眼睛，在李玄办公桌对面坐下来。
“又想什么？”
“想你口袋里的钱。”
齐泊原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他算得清楚，按照最开始估计的，在《一隅》流水充足的情况下，李玄手里的资金主要填新游戏的缺口，到《逆轨》上线。现在根本的原因是《一隅》的进账出了问题，盛敏需不需要，李玄计不计划，关系并不那么大......
想到这里，齐泊原不禁叹了口气：“你们家......”
“嗯？”
“算了，我再去聊。”
尽管现在还能正常运作，但资金链的问题的确成了压着的第一件大事，齐泊原投入了更多的精力，找证据的同时，每天见七八个投资人，忙活许久，一事无成。遇见意向略强的，李玄也亲自见面接触，时间一天天过去，却有更多的投资方从态度含糊变成了明确拒绝。
“李总，我直说了吧。”终于有家资方说了实话，“如果是我个人的话，我是愿意投你的，你的能力我看得到，从远一的市场表现我也相信公司有足够的潜力。我愿意为了高收益去承担高风险，但我的确没办法说服我的合伙人，哪怕我觉得是匹配的，但他们觉得远一现在有太多额外的风险在。”
“额外的？”
对面笑了一下：“其实李总家大业大，哪里真的需要外部的投资呢？年少有为大家都看得见，想要证明自己也不是非要靠独立……”略停了一停，语气意有所指：“我们和你父亲属于两个领域没有什么生意上的往来，但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外人的确是不好掺和的。”
李玄一笑，干脆道：“既然这样，那就不打扰了。”
“李总。”对方却又叫住他，“其实您家里不反对的话，我们这边还是很愿意合作的，毕竟前面也已经聊过很多轮了，我们对远一的前景还是很看好的……”
李玄涵养很好地听他讲完：“不好意思，我不愿意了。”
事情他都原本地告诉了齐泊原，谁都不是傻子，这些资方忽然转了性，预先也多少猜到一点。
真的坐实，齐泊原倒平静了，不过牢骚两句：“……我再找找吧，有时间，还没到弹尽粮绝的时候，况且你养父手也不至于这么长，家家都警告到了？……那谁，宋文那边就没拒绝咱们的，只是现在他还在国外，他秘书说联系不上人……真联系不上，不是借口，那什么登山比赛不晓得哪座山，没信号，我看他们公司人都习惯了。”
李玄可有可无地嗯了声，齐泊原没忍住又道：“不过你身边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我要是见到你养父，真想看看他什么毛病。”
恰好也就是在齐泊原说过这句话的那天下午，李明格再度找上了门来。

第116章 刀刃
彼时李玄原本是打算去买葡萄糖，作息不规律，饭也有顿无顿的，熬太久实在有些犯低血糖。行政本来要去，只是李玄对着电脑太久，后颈也僵，索性自己走一趟，权当休息。
趁空又给盛敏打了个电话。这段时间他天天都是整夜整夜地熬，遇上忙那几天，根本没来得及回家。
盛敏心疼他，并不说什么，挂电话前只问了一句：“需不需要钱，我这边……”
“还不到那一步。”
这是实话也不是。
钱的确缺，但每天不是没进账，甚至最近还有些回升，只是用得更多。
不过齐泊原精打细算，上次问说一个月，今天问起，还能再撑一个月。加上铺子，两个月勉强，哪怕还是没有投资，或许也能有些别的转机。只是《逆轨》的进度多少受影响，资金是一方面，重点李玄虽然还在没日没夜地推，但精力的确也有些顾不过来。
“如果到那一步，你会和我说对吧。”
“怎么着？这么期待养我啊？”
“对啊。”
“好的金主。”李玄笑了笑，“今晚请个假，不回来给你暖床了。”
盛敏暗叹一口气：“李玄，你也需要休息的……”
“我回来陪你，也休息不了。”
“还能胡说八道，看来精力不错。”盛敏不为所动。
“所以你安心。”李玄面上的笑意还没散去，走到楼下，便看见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恰好停住。
车牌号实在很熟悉，李玄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对盛敏道：“要进电梯，先挂了。”
收线后李玄一后回头，发现李明格站在几米之外正看着他。
不由得记起齐泊原的话，可惜现在不在，不能替李明格隔空诊病。这样想着不由得扯了下嘴角。
这点笑落在李明格眼里自然是不够恭敬的，面色更沉了几分。
李玄只作没看见，转身要进门，李明格走上前来叫住他：“怎么？看见我就走，不请我上去坐坐？”
“没必要吧。”李玄一手转着手机，“我很忙的。”
“忙？”李明格冷笑，他头上的白发在短短一月内迅速多了起来，“忙什么？忙着融资？”
他语带嘲讽，李玄神色丝毫不改：“李总今天难道不是上赶着给我送钱来的？”轻轻一顿，“不过不好意思啊，我不要。”
“你不要？你那个小破公司收入跌成什么样子了你不要？”李明格死死瞪着他，怒道。惹得周围经过的人纷纷侧目，他一贯好面子，稍微收敛，“李玄，这段日子不好过吧？”
“好不好过都要过，总还没死，今天不会死，明天也不会。我看李总这脸色，才是真不好过。”
李明格能说的无外这些，李玄都奇怪他上赶着来，一而再再而三不会厌烦？李明格气得基本的风度都维持不足了，正在这当口，又一辆车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儿子！”
保姆扶着舒馨跌跌撞撞地冲下来。李明格脸色立刻就变了，连忙上前护住妻子：“你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您走了，太太一直在家哭，非要出来……我……”保姆脸上有被挖出来的血印子，嗫嚅着答不出个所以然。而舒馨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凹陷的眼睛只看着李玄，却又挣脱不开李明格的力气。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李玄实在没有耐心陪他们在这里供人看戏，单手插着兜，转身便走，舒馨在身后叫得更加凄厉。
一张面容已经模糊的脸伴随着舒馨的哭喊浮到他眼前，李玄顿住脚，咬了咬牙，走过去扶住了她。
瞬间舒馨便温顺下来：“儿子。”
掌心握住的手臂瘦得像一把枯草，这触感让李玄心中涌起几分熟悉而怪异的感觉：“你先回去。”
他一面说不由得去打量舒馨的脸。上次舒馨来时，他就觉得她面色发黄，如今更甚，细看也不是长胖了，有些浮肿。这是精神疾病带来的身体问题吗？李玄皱眉。
“妈妈不回去......你每天到底在做什么.....”舒馨仿佛全然不记得上次的事，哭得抽抽噎噎，李明格看他的眼神更加厌恶。
“写论文啊，我的毕业论文发你邮箱了。”李明格的确搞得他有些冒火，闹也闹了，他既然坚称舒馨没病，李玄也没有心思再纠正。若无其事伸手轻轻擦了下舒馨的脸，“你不是说要指导我吗？看了没有的？”
“......毕业论文？”
“对啊，已经写完了。”李玄柔声道，“我有些拿不准，你替我看看，我想改一篇小论文发出来。”
“好好，妈现在就回去替你看......妈就知道，你是会继承我事业的.....”舒馨听他这样讲浑浊的眼睛就亮了，神神叨叨地，性子也转得快，立刻抓住李明格的手，“明格，我要回去......”
“好，我带你回去。”李明格连忙道，偏偏舒馨又扯住李玄的手腕，“儿子......”
“我先不回去。”李玄镇定道，“我得去一趟实验室，怎么，老师没有和你说吗？”
“说了吗？”
“说了。”
“是......说了的，妈妈忘了。”
舒馨精神确实更差了，从前也没有这么好糊弄。难怪李明格厌恶他至此，撕破面子了，也要一再地来。
懵懂地点了点头，跌跌撞撞地往车边走。李明格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头，把她送进后座，低声耳语了几句，关上车门，整了整衣服，恶狠狠瞪着李玄。
“你是不是应该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赶在李明格开口前，李玄皱眉道。
“你少在这里乱说话。”李明格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指着李玄鼻子骂道，“你妈现在这样，都是拜你所赐。”
“你没发现……”
“你少给我猫哭耗子！”
李玄闭了下眼睛，气急反笑：“那就随便吧……注意态度，你太太在看。”
身后舒馨果然担忧地按下了车窗：“明格。”
“没事，我和儿子说两句。”他又换了语气，压低声音对李玄道，“李玄，你今天跟我回去，这些事情我既往不咎，念不念物理我也可以和你商量，该你的我都给你。否则……”
“是我不咎，也别否则了，你们家没有该我的。”
李明格自觉已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李玄却不知好歹：“你少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已经在吃了，还有多少？李总大可以都拿出来。”
李玄本来血糖低，和他说久了眼前都发黑，随手摸了一管葡萄糖，细玻璃管直接在墙壁上敲碎，抬手倒进嘴里，随意一抹嘴，迎着李明格嫌恶的目光厌烦道，“人就别再来了，来十次一百次我也是这句话，你想怎么折腾我都奉陪，我不想再和你们家有半点关系。”
司机开他的车回了公司，李明格亲自送舒馨回去。
一路脸黑得像要滴水，保姆在后排扶着已经睡着的舒馨，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李先生。”等到把舒馨安顿好，又打了一针镇定剂，李明格准备出门去，保姆才喏喏开口，“我刚刚听小玄的意思，太太是不是应该……”
“他算个什么东西！他说的话也信？太太好得很，一点事没有！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但凡提到舒馨，李明格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保姆被吓得一缩，赶紧说知道了。
“窗帘都拉上，等会儿醒了刺眼睛。”李明格折身回去替舒馨把被子又压了压，“......我再说一遍，太太没病，张姐你在我们家多少年了，不要听风就是雨的。最近就是被那混账玩意气的，饮食上多补一补。”
他原本是要回公司的，被保姆这样一打岔没了心情也不去了，转头给秘书打了个电话让他来。
周岐每次来李家都觉得心里有些发瘆，常年不见光的屋子配合着永远散不去的药味，富丽堂皇的别墅简直像座鬼屋。
“李总？”他走到二楼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一下。
“进来。”
李明格坐在黄梨木的书桌后头，灯光下面，他脸上的皱纹愈发地深。
“那些投资商你都联络完了没有？一家都不许给那个孽子投钱！”
刚一进门李明格劈头盖脸地发问。
“凡是前期和远一接触过的，我全部都联络了。”
周岐心中叫苦不迭，这实在不是桩好差事。他们是做光学的公司，和风投基本两个领域，大部分的资方从前根本没有联系，就这么冒然地找上门去，威逼利诱不许人家投资，可把他折腾得够呛。
馨格光学在N市勉强也算有头有脸的企业，但想要投远一的资方里也不乏知名的，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周岐怀疑自己最终能说动别人放弃，纯粹是李明格这不管不顾的疯劲让人觉得太麻烦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秘书，这话他当然不能说出来，恭恭敬敬地给李明格把工作一一汇报，末了又道：“李总，远鑫那边又在要求拨款了。”
“拨。”李明格手一挥。
周岐婉转道：“其它几位董事有些不太……”
“他们能有什么意见？！我又没有挪公司的钱。”
“是，是。”周岐连连点头。
“让远鑫那边抓紧更新，就这么个破游戏，复制很难吗？”李明格沉着脸道，“当初怎么说的？上线就可以把远一抵垮，结果呢？这都多久了？要多少钱都不是问题，效果，我要看见效果。还没有拿了我的钱不办事的。”
听着未免有些指桑骂槐的意味，周岐咽了口唾沫，又听李明格道：“网上该炒也给我炒起来，你上回不是说，前段时间是有人给他在网上舆论引导吗？我花这么多钱还引导不过他？周岐你这个工作真够到位的。”
周岐擦了把冷汗：“李总，这我也去查了，的确是有专业人士在后面操盘，就是这个kol公司。”
他把资料递给李明格看：“平时都是做艺人推广比较多，不晓得这次怎么接了这个单子，他们老板我还没有联系上……”
李明格不耐烦地看着资料：“你联系他们老板有什么用？除了这一家，难道没有别家接他的单子了？这和投资完全是两个逻辑，动动脑子……等等……”
他忽然抬起头来：“你说这个公司本来是做什么的……艺人推广？”
“对。”周岐给他指资料的第一页，“主营业务介绍那里有和他们以前的一些案例……”
李明格却没看：“艺人推广，艺人……”
他把几个字在嘴里咂摸了几遍：“周岐……他们那个游戏刚上线的时候，火起来是不是因为有个小明星推了一把？”
“对。”总算来了个答得上的问题，周岐立刻道，“我上次和您汇报过的，《一隅》上线当天，有个叫盛敏的艺人直播的时候，刚好玩了这个游戏……”
“盛敏？刚好？”李明格眉心一动，仔细回忆了一会儿，“上次李玄出车祸，和他一辆车那个艺人是不是也叫这个名字？”
周岐一愣，想了想：“对对，好像是，对了李总，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在医院，小玄一醒挺着急地就在问，就是同一个人……您的意思是，这根本不是偶然，是个广告？我立刻安排把这件事曝光出去。”
“是不是广告，影响没那么大。”李明格一抬手，“时间要用在刀刃上，我没这么多精力小打小闹地耗，动手了就要一步到位。这样，你先去给我查查这个盛敏，几次三番地，总不能是巧合……怎么忽然搅上娱乐圈的人了。”
查，查什么，刀刃就是这么用的？周岐犯起嘀咕来，答应得很迅速：“好的，李总。我马上去办。”
“还有。”李明格道，“把他们公司里面所有人的资料给我理一份来，外面不行，就从里头来。”
这又去哪里搞。周岐心中暗骂，李明格没事和自己儿子较什么劲，公司的事都不上心了，嘴里只能应：“好的。”
“要快。”
“明白。”

第117章 南橘
比张珊先来的是律师拟好的合同，张志华送来的，不晓得应该算作开幕还是一种预热更合适。
“我姐马上就回来了。”
“上次说过了。”
“最迟周一！也就三四天了！”张志华强调。
“嗯。”
李玄这段日子太忙，盛敏担心他又不敢让他知道，自己也睡得不好，失眠的毛病又有些复燃，张志华嗓门太大，说了几句吵得他头晕。
“你还是签了吧……”张志华的语气活像个人**。
盛敏迟迟不续约，他手里只有这根赚钱的独苗了，整个公司都盯着，日子实在也不好过，明里暗里被挤兑了好多回。
“合同真的够优厚了，我姐最近为我姐夫的事，心情那是尤其地不好，你说偏偏你还一直拖，不要拿乔了，歇了快一个月还不够，我拿来的剧本看了没有……”
“看了。”盛敏起身送客，“合同放着吧，我还有事，不留你了。”
他半送半赶把张志华请出了门外，关上门还能听见隐约的抱怨声。
盛敏拿起合同随手看了一眼扔到一边，片刻，又捡了回来。
平心而论，条件的确算优厚，无论是承诺的资源还是分成的比例，但这并不妨碍手机屏幕上出现张珊的名字时，让盛敏有种很深的疲惫感。
“张总。”
“合同收到了？”
“拿到了。”
“拿到了就先看看吧，原先说的戏拍完谈合同的事，你不提，事情一多，我也忘了。”张珊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听不出在为家事心烦，“我那个弟弟啊，最不成器，说话也没个轻重，你们接触这么多年，知道他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
不用想也一定是张志华背地里讲了些什么，盛敏平静道：“知道。”
“眼光也的确不好，他给你送的本子，一本喜欢的都没有？……一个多月了，在家不无聊吧？”张珊笑了两声，“不过你嘛我是一贯不担心，总能给自己找事做，听说最近常常去剧场？我没有这样好的闲情逸致，真是好多年没去过了......听起来倒也心痒，最近有什么好戏没有？等我回了N市了也去看看。”
言外之意过于分明，甚至不用刻意去捕捉。
“说起来，你前几年和我提过想接话剧是不是？当时也是档期排不开，玩玩票，也不是不可以。”
《不就山》的导演组答应了替他保密，这么多天了，一直也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从决定去面试那天，盛敏已经清楚这一点。
是试探还是真的知晓了什么，盛敏无从分辨也不想知道，但他想自己必须得说句话了：“张总，有件事情，我想……”
“小敏啊。”张珊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很多事情看着好，也不一定就是那么回事。得陇望蜀，实在不是好习惯。”
“可能走不到蜀。”盛敏平静地回答，“但是要不要往前走，我想我应该有决定权。”
电话那头突兀地安静了几秒，张珊还是笑了，像在哄一个小孩子：“你人年轻，浮躁最不好，要戒。决定也不要急着做，没意思，合同你慢慢看，不管怎样，都等我回来了找你当面聊。”
她径直挂断，只留下一长串的盲音，像警笛，或者警告。
刚刚有些冲动了，盛敏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大抵是因为昨晚李玄又没回来，他脾气也变得有些坏，没那么多耐心拉扯。
但说了也就说了，盛敏垂下眼睛，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合同就到期，他一直拖着不签，早就是一种态度，张珊不会不知道。
或许会有麻烦，积极一点，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消极一点，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大概是和李玄待久了，万事都求痛快。盛敏低头一笑，他想清楚了，张珊能拿来要挟他的只有李玄，国内娱乐圈的环境，没被拍到接吻上床都算不得实锤。
艺人担心曝光，无外乎担心自己的粉圈受影响，接戏的时候性向也会被资方当作风险项考虑，他既然拿定主意不再吃这碗饭，就不怕被人拿住把柄。比起自己这些事，他还是更担心李玄。
远一具体的情况他并不清楚，李玄从不主动提这些，他问起来总是说没事，三句就没正形，把话绕到一边去。
盛敏叹口气，转头去把李玄的薄荷糖拿了一颗来吃，清凉的气息一直蔓延到心肺。他定一定神，打开记事本又理了一遍自己手头的资产。
他这些年赚的钱，给王淑英还赌债占了大头，剩的没有想象那么多，但勉强也算有积蓄。他找人咨询了从头开发一款游戏需要的成本，哪怕解约遇到麻烦，应该也够了。
算完之后他安心一些，给李玄发了条信息问他回不回来吃饭，刚发出去又后悔了，匆匆撤回。
他们的对话框停留在昨天，盛敏拍了新到的鲜花的照片。这段时间，李玄没空回来的那一天，就还让花店送花来，他是想宽慰他，盛敏清楚。
无奈地笑笑，准备去给花瓶换次水，刚起身，手机就响了，他以为是李玄打来，拿起来一看却是个陌生的号码，皱皱眉，滑过去：“喂，哪位？”
“你好，我是尹潜频。”
白天来剧院的人少，停车位也多。盛敏停稳之后没有立刻下去，借着后视镜去看行道树掩映的车道。
最近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只要一出门，身后就有几道若隐若现的目光。不会是错觉，盛敏是被跟惯了的，这点警觉性还是有，只是不知道现在跟着他的是哪一路的人。年底记者集体冲业绩还是张珊安排的......
经常跟他的那几辆车牌盛敏都认识，记者也全是那几个老熟人，倒是没有看见。一辆辆车飞快地驶过，那双眼睛不晓得藏在哪里。
拍就拍吧。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就算李玄也不是。盛敏戴上口罩和帽子，轻轻关上了车门。
尹潜频和话剧院有长期的合作，上次来初选时才知道整个十楼都被他租下来了。办公室在最尽头，门留了一条缝，盛敏轻轻敲了下门：“尹导？”
“进来。”
这应该是两间房打通了，面积很大，比起办公室，更像是个小的藏书室，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空气中是很淡的书墨香味。
层层书架后一时看不见人，盛敏顺着刚刚的声音往里走，一不小心足尖踢到地上一床毯子。
他吸了口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毯子中间伸出一只手来：“你好。”
“你本人比电视上还好看诶。”然后一张满是睡痕的脸也探出来了，盛敏认出来了，是演汪临的那个演员，从出道一直在演尹潜频的话剧，非科班出身，没有人知道他具体的来历，有离谱的传闻道是尹潜频去某个山里采风带出来的。
“邓景。”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帅，五官很淡但是舒展，自有一股韵味在。挥了下手，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盛敏只好半蹲下去和他握了一握，“你好。”
“不用管他，盛敏你坐。”而尹潜频本人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边，身边堆着厚厚的一沓书，非常嫌弃地问，“……你怎么在这里睡了？”
“我在这里睡了半晚上了你现在才看见……大哥，你叫我来给你改剧本的啊。”
“你就改了两句。”
“两句也费脑子，你以为我愿意在地上睡？”邓景慢吞吞爬起来，骨头咔嚓地响，“行了，不讨你嫌，吃早饭去，你吃不吃？”
尹潜频看著书不说话。
“那就不吃。”邓景愉快一拍手，又问盛敏，“你吃吗？”
他实在非常自来熟，在某种程度上让盛敏想起杨絮，斟酌道：“我吃过午饭了。”
“你真好玩。”邓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非常轻巧地从毯子中央跳出去，摆摆手，“走了。”
“晚上排练。”尹潜频在身后道。
“记住了。”
门打开又关上，尹潜频还在专注盯着手里的书，没有抬头：“随便坐。”
盛敏有些尴尬地坐下来，心里那点忐忑和紧张倒被这个小插曲打断了。
等了半晌，迟迟没有等到下一句话，尹潜频始终低头看著书，手上拿支笔勾勾画画，只能望见头顶的发旋，那床毯子扔在地上实在很碍眼，盛敏索性捡起来两下叠了放到一边，也把面前的书拿起来看。
一看就入了迷，一章翻完，再抬头才发现尹潜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
尹潜频成名早，他自编自导的第一部话剧获奖时，还在戏剧学院念大学。说起来算是话剧届的前辈大拿，实则还不满三十岁。
比起他一票难求的话剧，本人低调得多，有些导演很爱接受采访，他从来不，这几年连颁奖礼也不怎么去了，媒体上能找到最近的一张照片都是两年前的。
戴顶棒球帽，露出来的半张脸看起来年龄很小，一股学生气，现在也一样。
“你不认识我了？”察觉到盛敏的目光，他笑了一笑，两排牙齿白得可以去做牙膏广告，第一句话来得突兀异常，“我们见过的，三年前我邀请你来演我的话剧，你没来。”
盛敏顿感意外，一时疑心是听错了，尹潜频的神色却绝不是玩笑。
三年前，他还没参加《摘月》，没什么名气，思索片刻：“是在学校的时候？”
“你记起来了？”
“没有。”
尹潜频有点懊恼地啊呀一声，提醒他：“露天小广场，我当年有空会去，找灵感也选演员，我和你搭过话，问你要不要来试戏，三次，你都拒绝了……”
讲到这里，盛敏总算模糊有点印象了。
当年他去看学长学姐排话剧的时候，的确好几次遇见有人问他要不要加入，参演个角色。话剧排练中途忽然缺人需要顶替是常有的事，一般他拒绝也就算了，照尹潜频的说法……他又看了尹潜频一眼，大学生一样非常青涩的样貌，不大确定：“我记得有个学姐……”
“你什么眼神，我那两年头发留得长一点而已。”尹潜频摸了摸鼻子。
这和盛敏预想中严肃的面试实在天差地别，讶异之余，忍不住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没认出来当时。”
三年前尹潜频头发留得可不是一点长，已经到肩膀，晚上小广场光线也暗，他低着一把嗓子，是执着地问了好几遍，说的都是，同学我新写了个话剧本子你要不要试试？谁能猜到已经颇有名气的话剧导演会用这种方式选人，活脱脱像个搭讪的。
“后悔了吧。”
“后悔也没用，我就算认出来了，当时也不能答应。”盛敏想了想，坦诚道。说不诧异或者说遗憾是假的，但后悔没有。
彼时他不红，没底气，没自由，只有怎么也填不完的窟窿，按照公司的安排在一个又一个的三流网剧中演些可有可无的角色。机会不是错过的，本来就不属于他。
这话倒叫尹潜频多看了他一眼：“我当时也不知道你是艺人，等《摘月》播出才晓得。”
盛敏一笑，想了片刻道：“不过更早一些的时候，我有给剧组递过简历。十七左右……”
“那时候怎么又可以？”尹潜频挑眉。
“脸还没长开。”盛敏说，“公司也没有太多的角色能安排，自由度高一点。”
尹潜频一下就笑开了：“你也太实诚了……你十七，是《听松》？很有眼光嘛。那是我写的第三部戏……我没看见你简历，应该副导就把你筛掉了。”
“嗯。”
“筛掉是对的，那出剧不适合你，既然我也拒绝过你，那咱们算扯平了。”尹潜频一挥手，“你说，十七岁没选上，二十岁不能演，现在呢？”
“现在看您。”
“别您啊您的，叫我名字就行。”
尹潜频撑着头想了一会儿，“我直说了吧。一般情况下我不喜欢和成名的艺人合作，太矫情。一面嫌话剧圈小，一面想拿这个圈镀金，好像演两出，就能标榜自己演技好似的……不过原则这个东西，可有可无，小谢是你粉丝，对，就我那不争气的副导演......想演我话剧的艺人里，比你名气大的多的是，我不用而已，她今年才来，没见过市面。”
他啧啧两声，书生气满满又高傲：“给我推荐了好多次。我这段时间被拖着看你的试镜视频都快能背下来了，她说你不一样，很有诚意，我姑且一信……坦白讲，《不就山》和你气质是搭的，你演技在我这里也过关，更何况，也算有些前缘......这点上，我有些迷信在，不过有件事我得确认一下。”
尹潜频微妙一顿，盛敏点头：“可以直说的，都没有关系。”
“我知道你合约要到期了，基本的背调不介意吧……如果我选你，合同我和谁签呢？”
“和我签。”
“你个人？”
“我个人。”盛敏颔首，回答得平静。
尹潜频不由得抬头正视他的脸，盛敏清澈的眼睛没有一丝隐藏：“你不要和我撒谎。”
“这是很轻易就可以被验证的东西。”
“你还很年轻。”
“所以想做自己喜欢的事。”盛敏觉得此刻紧张又异乎寻常地平和，“我原来也想，可是不敢，瞻前顾后，但有个朋友劝我试一试。”
“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演戏。”盛敏轻轻地说，“我想要同我排戏的人，看我戏的人，都是喜欢戏本身，不要管我是谁。”
尹潜频若有所思：“那你会失去很多东西。”
“我已经得到过很多了。”盛敏轻轻一笑。
尹潜频托腮沉默，似在判断话中的真假，许久，终于重新接过话来：“这是个大新闻啊，我要是爆料给八卦周刊能捞一大笔，你们公司股价肯定跌......”
他讲了句玩笑话又正色道：“我现在不能保证一定用你，实话讲，也还有别的选项，不过我想给你一个继续试的机会。如果最后选了你，排练加上巡演，我希望你能给我至少一年完整的时间。”
盛敏喉咙有些发紧，他看着尹潜频明亮的眼眸，好像回到五岁那一年，那个温和的阿姨问他，要不要去演戏。
他年龄小，没有听懂她的意思，闻到她身上馥郁的香水味又不敢看阿姨的脸，只越过她肩头看见身后那一丛开得漂亮的花。
后来南橘北枳，破碎的幻象却又在此刻重新盛开。
李玄是对的。盛敏笑了，只要想，就没有什么是不能的。
“喂。”尹潜频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样OK吗？”
“可以。”
盛敏颔首。
尹潜频笑着痛快一点头，摸出一串钥匙给他：“旁边的办公室给你用，明天开始可以过来排练了......最后要是能够合作成，你也真的做好了决定，那或许我们可以签一个更长的合同。”

第118章 琵琶
盛敏第二天到排练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了，样貌都很年轻，有名不见经传的话剧演员，也有戏剧学院的学生，看着倒有些眼熟，兴许是从前在学校的时候见过。
正彼此状若和睦又试探地交谈，但不约而同地在见到盛敏的时候，诡异地静了一瞬。
“盛敏吗？”
“盛敏诶……”
“来参选的？”
“不可能吧，人家接不完的片约，瞧得上这个？”
他们窃窃私语地议论着，眼风不住地往他身上瞟，却并不同他正面交谈。
盛敏被盯惯了，友好地笑了笑，准备找个位置坐下。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来，想要拍照，后头传来一声咳嗽：“保密协议啊各位，对剧情保密，对人员保密，到首演前都有效……怎么？不可能只给我签了吧？”
盛敏抬眼看过去，邓景一个人席地坐在排练室最后面，打了个响指拍拍旁边的地：“过来坐呀。”
“辛苦你来替我分担火力。”盛敏一走近，邓景就笑，“你来之前，我已经被猴子似地围观了一刻钟了，现在好了，两只猴子。”
他是尹潜频用惯的演员，一出现，其他它人八成觉得自己是来陪跑的，被盯也不冤。
昨天他出场实在令盛敏印象深刻，距离倒是很快被拉进：“你怎么在地上坐？”
他一面讲，自己也跟着坐下，邓景笑得更高兴了，指指旁边的墙壁：“靠着好睡觉……等会儿开始你就知道有多无聊了。”
其实也谈出不上无聊，只是和盛敏预想的排练不同。
更像是剧本围读，尹潜频每人分一页纸，只有剧本的一小部分，让他们自己去想前因后果和人物心境。几百个字，翻来覆去看一下午，他自己就坐在旁边看书。完了就让去旁边的空屋子对着摄像机演，没有搭档更没有观众。
“逗人玩呢，哪有这样排练的。”
休息的间隙有人私下议论。
“可能就是这种风格吧。”
“什么风格不风格，一个话剧导演，摆起电影的谱了，早内定了吧……你看那个邓景，一直睡觉，光明正大的。”
“人家后来不也去录了。”
“说是去录，鬼知道呢，你又没跟着……就算不是他，不还有个大明星在。”前头说话那人年纪很小，本来就是瞎投中了，以为自己天赋过人，结果坐了冷板凳，嗤之以鼻。
“盛敏不可能吧，不是不用有名气的艺人？”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么大的流量，不用白不用……”
第一天结束，就走了一个人，又过了几天，尹潜频请走了两位，等到一周结束，盛敏再去排练室，里面人倒是很多，有男有女，熟悉的只剩下邓景，懒洋洋地同他挥手，看起来倒没那么困了：“早啊，今天要正式排练了。”
莫明其妙地就开始了，一幕幕戏地排，一遍遍地来，但并不限定角色。他和邓景都一样，演主角也演配角，演男人甚至也演女人，每一个角色都体验完。
相对于以前接触过的导演，尹潜频并不专制，给演员很大的空间，他不限制演法，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对剧本和台词的打磨上。为了一句台词可以叫停一个小时，副导演说他书呆子，歇够了就拉着其它人继续排......
休息的中途盛敏下楼买水，和李玄打电话。
这段日子，李玄亲自策划了几次游戏活动，成功让《一隅》的流水往上又涨了一涨，而《虚无岛》虽然也在更新，但全靠模仿《一隅》来，时间一长，分流作用反而愈发有限了。齐泊原尽管拉投资拉得一筹莫展，看见流水日益回升，也算松了口气，觉得担子轻了些。
李玄其实不如他乐观，总感觉事情没完，但看前些日子齐泊原急得白头发都要长出来了，很多压力也不愿意再分给他。二来知道公司员工也都累了，昨天流水总算回升到了原有的平均值，他给公司集体放了半下午的假，只有自己例外，代码写到六点半，开车去剧院接盛敏下班。
最近太忙，李玄回家，盛敏往往都睡了。迷迷糊糊说上两句，第二天醒来，一起吃顿早餐，又该去公司了。
盛敏爱他，所以爱惜他，除了叮嘱他按时吃饭，从不多提一句话。只是能提前看见他总是高兴。一上车李玄就贴过来吻他，好一会儿才分开，两人对视一眼，又都忍不住笑，笑自己也笑对方犯傻。
盛敏最近总觉得有人跟，找了个借口没有去李玄预先订好餐厅，订了菜回家，一道准备晚餐，间或说话也当消遣，听李玄说流水有回升，盛敏替他高兴的同时，也知道他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李明格……”
李玄亲他一下：“不管他，吃饭。”
难得一天清闲，盛敏看他眼下淡淡青色，吃过饭又喝了半盏乌龙消食，就催李玄去睡觉。把碗筷扔进洗碗机里，再回卧室，李玄已经睡着了。
他半蹲在床边细细打量他疲倦的眉眼，半晌，才换了衣服上床。
李玄睡得浅，盛敏刚一靠过去，立刻探过手臂搂住了他，眼睛也不睁。
“睡吧。”盛敏贴着他肩头，吻了吻他的侧脸，李玄不说话，只抓过他的手按在心口，感受着他规律的心跳，盛敏也睡着了。
夜半醒来，颈侧有些发痒，一抬手，摸到李玄短短的发尾，盛敏就笑了。
“醒了？”李玄轻声问。
盛敏嗯一声，李玄的唇不曾离开他的皮肤，模模糊糊地解释，说原本只想亲一下来着……
想你得很，他说，很委屈的样子，好像都是盛敏的错……
又贴着他耳畔脉脉低语，越说越不叫话，盛敏索性偏过头，伸手勾住他脖颈同他接吻，渐渐李玄呼吸就重起来，轻车熟路去解他的扣子，手顺着他光滑的腰际一路往下滑……
倒也不算小别，只是都很有点新鲜的劲头，李玄软着声音哄两句，盛敏就非常没有原则地什么都依他……
雨歇云散，李玄抱他去浴室洗澡，情难自禁，又是一场胡闹，回到床上都还觉得身上残留着未干的水汽，盛敏伏在他怀里，一时也没了睡意，李玄又问起他话剧的事来。
盛敏于是讲起最近的排练，讲原来和尹潜频三年前见过，又讲起邓景性格跳脱，真的演起戏来就像换了个人……
许多事这几天电话信息里已经说过了，李玄还是很认真地听，始终带着很纵容的笑意看着他，手顺着他光裸的脊背来回轻抚，像在赏玩一柄上好的玉琵琶。
见盛敏说渴了，就拿水喂他。
他不问盛敏有多大把握，不问他最后没选上怎么办，听罢只问他现在开心吗？
盛敏点头，李玄于是摸摸他耳垂，笑了。
昨夜的情事让盛敏今天略微有些倦，等待电话接通的几秒，心想下次不能耳根子这么软，老由着他胡来，就算李玄撒娇也不顶用。可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把一切都抛之脑后。
“排练完了？”
“嗯，刚排练完，休息会儿。你呢？”
“写代码，等会儿开例会。”电话那头很规律的键盘敲击声，忽然顿了片刻，咳嗽一声问他，“今天累不累？”
“排练嘛，不都……”盛敏说一半猛地回过神来。
李玄也有点别扭，喝了口水轻声道：“我没控制住。”
他的歉意和笑意都很分明，没听到盛敏说话，略微有些慌：“生气了？”
“没有。”
“我晚上来接你。”
“今天不加班？”盛敏滑着自动贩卖机的屏幕点了一瓶花茶。
“没那么急，回家加。”李玄说，又轻声道，“我想你。”
又来这一套，盛敏撇撇嘴：“青天白日的。”
“白天有白天的想法……”李玄轻笑，“你不想我吗？”
“才不想。”盛敏故意说，透过贩卖机的玻璃反光，看见邓景也过来了，“挂了，晚上见。”

第119章 勾结
“喝什么？”他收了手机，转头问邓景。
“和你一样。”
盛敏便把自己那瓶先给他了，重新点了一瓶，邓景也不客气，喝了一口随意地问他：“你刚是给你朋友打电话吗？昨天来接你那个？”
盛敏拿水的手僵了一下，转过头道：“怎么这么问？”
“没事，我无聊。”邓景还是笑嘻嘻地，指了下他脖颈，“你这件衣服领子立起来比较好看。”
盛敏不确定他是不是瞧出了什么，邓景是个看似天真，实则很敏锐的人。他没有系统地学过戏剧，甚至没有上过几年学，所有表演的本领，来自于对周围人的观察，一种得天独厚的天赋。
但盛敏直觉他没有什么坏心，于是也只是喝口水笑了一下：“回去吗？”
“等会儿吧，好容易喘口气，累死了。”邓景懒散道，又给他指斜前方花园里一把椅子，“这个位置冬天看日落最好。”
“现在是中午。”盛敏严谨道。
“我说以后，又不是现在，反正日子长。”
这话盛敏不好接。
“你啊。”邓景大笑摇头，“不用这么小心，放心吧，尹潜频肯定会选你的，他不选你自己得后悔地半夜咬被子哭……”
这场景描述得实在过于诡异，盛敏眼角跳了一跳，邓景满不在乎道：“他一开始就打算选你来着，小谢拿试镜视频给他看的时候，他表情就那种不屑到惊讶来着……”
邓景模仿得惟妙惟肖，又道：“你们原来是不是有仇？”
“啊？”盛敏一怔，“我念书的时候，尹导找过我，我没认出他来……”
“他那个人，可小气啦。”邓景喝了水又不盖盖子，把瓶盖像乒乓球一样在手里抛着玩，大咧咧道，“想选你又犹犹豫豫的，本来海选到复试，根本不用耽误这么久……反正他原则多，心里总过不去，挑挑捡捡又选了几个来试，结果呢……”
邓景一拍手：“浪费时间……原来他也这么吓唬我来着。”
“你为什么会来演戏？”他主动提起，盛敏便问。
“你没听说过吗？我家是牧民，我在山上放马。碰上他来采风，问我要不要演话剧，说肯定比放马赚得多，我就信了呗……”邓景一摊手，“把我骗下山结果完了又不和我签合同，拖了我两个月，动不动吓唬我，说什么‘不要以为你有天赋，我从来不用普通话都讲不利落的人’，我是没怎么上过学，又不是没念过书，什么都不知道……”
不屑地切了一声：“我就看不惯他吓唬人，你且安心吧……前面来参选的以为自己是来陪太子读书，倒是不错，只是认错了人，太子在这里。”
他点一点盛敏的肩膀：“至于我嘛，从来就不是来和你竞争这个戏的，我一开始就是这部戏的B角……干嘛这种表情，很正常啊，这次我给你当B角，以后有我更适合的本子，你也可能给我当B角啊，都是合理的分工，你会介意吗？”
“我只是没想到你忽然和我说这个。”盛敏摇摇头，喝了口水，眼角不经意瞥到拐角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我看你还是有点紧张的，给你宽宽心嘛，毕竟你好玩又好看……再说有什么突然的，又不是什么机密。大家都看出来了，只有你不知道而已……不然你以为他懒得连去颁奖典礼都嫌麻烦，天天拉你过干嘛……”
“吃饼干吗？”邓景正噼里啪啦讲得起劲，盛敏忽然打断他。
“嗯？”他莫名其妙，但还是很配合地转身，重新站到了贩卖机前，“怎么了。”
盛敏手指滑动到玻璃门上，轻轻一点：“墙壁旁边有个人。”
邓景定睛一看那影子：“跟你的？”
“可能是吧。”盛敏喉结动了动，“刚看见。”
“每次话剧巡演的时候也有人跟我，烦死了......我就下车和他们打招呼，一个二个地又跑。”邓景叹气，“你这天天被跟受得了啊？”
“不晓得怎么回事，最近这几天尤其多，没事。”说话间，那人又走了，盛敏笑笑，“走吧，我们上去了。”
“等等。”邓景拉他一下，伸手很不经意地扶了下他的领子，笑嘻嘻道，“我要吃饼干，那个绿色包装的。”
盛敏对香葱味的饼干实在敬谢不敏，邓景再三邀请都摇头。但闻到淡淡的甜味，又看见对面的银杏金黄的叶子簌簌而下，倒忽然有点想吃栗子千层，一面上楼给李玄发了条微信，让他来的时候在软件园门口的蛋糕店买一份。
李玄正要去开会，收到信息不由得一笑，转头安排了行政：“栗子，抹茶，桂花还有新出的柿子，几种口味的千层各买一份，放我办公室……然后买些蛋挞松饼你们当下午茶，随便你挑吧。”
“谢谢玄哥。”
“再旁边帮我带份炒饭……我还没吃东西。”齐泊原刚好从大门外进来，松了松领带，又看李玄拿着电脑，“你去开会？”
“嗯。”
他这个打扮一看就是谈投资去了，李玄也不问，齐泊原倒主动讲了：“没进展……这些资本家……不过我看了后台数据还行，你养父刚不过你啊，要么就是钱出得不够远鑫不尽心。这样下去，就算没有投资进来，咱们暂时也不用愁了……你养父最近还在找你没有？”
李玄不置可否一笑，怎么没有，这几天从来也没有断过。
“他该死心了吧……总不能还有更损的招……”
齐泊原嘀咕道，又觉得这话不吉利，说完赶紧拍了两下嘴。听李玄手机在响：“你电话。”
后者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齐泊原一眼。
“干嘛？”
李玄摇摇头，心想人还真是不禁念，说曹操曹操就到，一天天地，拒接也还接着打。直接把李明格拉进了黑名单：“没事，骚扰电话。你先回去办公室歇会儿，把饭吃了，我开完会谈。”
李明格是在打到第三遍还在通话中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被拉黑了。家里保姆来电话说舒馨今天情况又不好，打了两针安定才睡，他自然是要找李玄问罪的，不料他越来越放肆……
李明格听着那机械的女声就烦，眉头紧皱着，站起身，静止般立了几秒，忽然发狠把手机猛地摔在了地上，对面周岐吓了一大跳，赶紧给他捡起来。
幸好地毯铺得厚，并没有摔坏。
“混账玩意儿！”李明格破口道，他自诩文化人，在下属面前一向很注重姿态，周岐一句话不敢说，默默缩在一边。
“我让你去查的呢！查得怎么样？！这么久了，没个进展吗？”可惜他想不被看见是不可能的，一腔怒火总要有人接着。
“我正要和您汇报这事，李总。”周岐连忙慌慌张张把刚打出来的照片并几张A4纸摆在李明格桌上。
“这又是谁？”李明格不耐烦地指着照片上的邓景道。
“一个话剧演员，应该是盛敏的朋友，他最近在排练话剧。”周岐恭敬地回答。
“这是今天拍到的？拢共就这些？”李明格皱眉，照片摔在地上，“你办事动不动脑子？我要这些东西有意思？！”
“李总，李总……”周岐赶紧道，“其它的，也拍到一些……小玄他……”
“他什么？说话！”
周岐一咬牙，又拿了几张照片出来：“李总，您自己看……”
李明格一把接过去，皱眉翻起来
照片是在车库拍到的，李玄和盛敏一起进电梯，其实也没有太多越矩的动作，中间甚至都还隔了小半米的距离，但谈笑间，自有一股旁人难以融进去的亲昵姿态在。
查，查，查。周岐心道，谁晓得能查这些来。
“李总。”他见李明格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许久都不发表意见，谨慎地说，“这个盛敏和小玄应该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朋友？”李明格冷笑。
不说朋友说什么？周岐为难地想，他哪怕觉得这两个人有什么也是万万不能提啊。
秘书委实也算不得多么困难的差事，前提是不要掺和进老板的家事。
李明格再怎么看李玄不顺眼，那是老子对付儿子，他一个外姓人夹在中间，岂不是两头受苦？李明格爱妻如命，舒馨病病歪歪的，看这个儿子跟眼珠子一样，改明李玄一旦想通了，自己顶头上司是谁还不一定……
“他这么独的性格，能有这种同住一室的朋友？又接又送？”李明格一张张照片看完，冷声骂道，“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周岐听他这话暗道不好，背上汗都出来了，这几年李明格性情大变，最近尤甚，又是这把年纪，哪里看得惯这种事情？这些家庭密辛叫他知道了算怎么回事，早知道还不如不说：“李总，这，我……”
“这件事情你做得不错。”万没想到，李明格却是夸了他一句。手里摩挲着照片，反手按在桌上，若有所思，“艺人是吧……”
他明显见老的脸上浮现出有些扭曲的神情，抵着办公桌，摩挲了两下嘴角：“还有呢？上次让你查他们公司的人怎么样？”
“也查到了一些。”总算有一桩事得了个好，周岐暗自送口气，指指刚才同照片一起递过去的A4纸，“只是，远一员工不是很多，流动性也不高，都是些基础的资料，如果想要从内部入手恐怕……”
大抵是觉得头一件差事办得不错，李明格一时倒没有再发火。
周岐硬着头皮继续道：“其实远一整体架构也简单，核心就是小玄，还有他那个姓齐的合伙人，另外他们有个同校的学长，是从远鑫跳过去的，也算是比较中心的。这个人资料稍微多一些……李总，您要是有什么想法，从他下手，或许……”
“这也是他们公司的？”
他话没说完，李明格忽然截断他。周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张照片。
周岐委实也下了功夫，买通了软件园的保卫处，调了远一门口的监控。把所有经常出入的人，照片全拍了一份。
“是的。”他回想一下那为数不多的资料，“好像是原来的一个行政，已经离职了，不会超过一个月，监控保存时间没有那么长……”
现在摄像头精度很高，连手臂上不经意露出的疤痕也看得清楚，李明格想，他见过这个人。七八年前的事了，在一份犯罪嫌疑人的审讯视频上，一并交来的还有一份详细的资料……
周岐不明白这个人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却见李明格神色带着一股古怪的亢奋。
“我说呢……”他又拿起了盛敏的照片，像是忽然参悟出了什么，阴侧侧的神情，“原来是新欢旧爱……”
周岐听出了他弦外之音，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心道李明格是不是想多了，又不敢说话，一时只恨不得自己是个死人。可偏偏李明格不放过他：“这个人已经离职了？”
“是……离职了。”周岐咽了口唾沫，大脑宕机，愣是想不起名字了，“叫……”
李明格开口了：“赵绩哲。”
“在。”
赵绩哲应了一声，这是他进医院的第二十天。这座精神病院条件很好，外面看起来像座花园，时间在这里都变得很慢，每天的界限不分明，但他记得日子，天天数，李玄没有来看他。
被骗了，赵绩哲想，十九只是想摆脱他，都是骗他的，听说这里的病房很贵，花这么多钱，他也要摆脱他……
门被拉开了，是刚刚叫他的那位护士。
“是要吃药吗？”赵绩哲很没精神地问。
“不是……一楼会客厅，有人来看你。”
“看我！”赵绩哲腾地站起来，“来看我的？”
他问完，不待护士回答，急急忙忙就冲了出去，鞋都没穿好，险些摔了个踉跄。
“十九。”
他兴高采烈地推开了门，会客厅里的男人回过头来，赵绩哲猛地顿住了脚，失望和惊讶一起浮上他的脸。
“我认识你……”半晌，赵绩哲说，他还记得上次这人和李玄在办公室争吵，整个公司都听见动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李明格姿态高傲地坐在沙发上：“我也认识你，或许更早一些。”
“是你要见我？”赵绩哲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色，很小心地问，“找我做什么？”
李明格看着他，他原本是不屑和这样的人说话的，但现在毕竟情况不一样。他没有回答赵绩哲的问题，反问他：“是李玄送你来这里的吗？精神病院……我这个儿子，看谁都有病。”
最后这句未免带上了私人的怨气，又看着赵绩哲，神情似笑非笑：“也是够狠心的，你们这样的关系，他说撇开就撇开了……”
赵绩哲哪怕再不聪明，也看出来者不善：“我是自己想来的。”他又想到李玄和他养父关系应该并不和睦，要是被李玄知道了，肯定会更生气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慌慌张张转身想要走，身后李明格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在他公司待得好好的，他为什么忽然送你走？把你扔到这种地方来？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吗？……小伙子，万事都是有原因的。”
话音落下，他满意地看见赵绩哲停住了脚步：“你们这里应该也是能够上网的吧。”
赵绩哲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但并不影响李明格胜券在握的语气：“四个多月以前有个叫盛敏的艺人出了一场车祸，网上很容易可以查到新闻，你去找一找现场的图片，顺着查一查吧，会有些不一样的发现。”
他只说这一句话，扣起西服扣子起身，经过赵绩哲身边时递给他一张名片，赵绩哲不接，李明格很随意地塞在他指间：“拿着吧，还有个邮箱号码，等你查过之后可以登上去看看，我给你留了些东西。看完，你会想来找我的。”
凌晨一点，突兀的电话铃声把寂静的夜撕开一条缝来。
李明格还没有睡，舒馨的状况每况愈下，刚才醒了，又开始恶心，呕吐……保姆再次隐晦地说起，是不是应该去一趟医院。
李明格厌恶那个地方。
他在那里失去了自己的儿子，也失去了妻子。
可是舒馨什么都吃不下，他不得不开始思考那天李玄说的检查，是不是指的不是精神而是身体……
那个不识好歹的玩意儿，他知道什么。李明格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妻子，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当务之急，是让李玄快点回来……舒馨的病很简单，一场幻梦足够让一切痊愈，他要做的就是替她造好这场梦。
还好，李明格低下眼看着屏幕上陌生的来电，这个深夜访客没有让他失望。
听筒那边久久没有声响，李明格并不心急。
终于，赵绩哲开口了：“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看来是已经查了也看了。”李明格道，“你不懂，就不会打这个电话了。我什么意思，自然是你想的意思。”
“这不可能！”
“我还有更多的证据，你要看吗？”
赵绩哲不说话了，他听见隔壁病房那个精神病患者在哭喊，每晚都如此。他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怎么可能呢？赵绩哲想……十九，十九怎么可能是呢？
但他又回忆起李玄脖颈上如同吻痕的红斑……赵绩哲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欺骗与背叛，十九怎么可能是，又怎么可以是呢？这么让人作呕的事情......他忘记他的痛苦了吗？还是，这就是对他的一种蔑视和报复？
“如果你实在不相信，你也可以自己去求证，我把你从里面弄出来，让人带你去看。”李明格轻描淡写地说。
“为什么？”许久，赵绩哲问，声音有些发抖，不像是因为冷，“你没理由这么做。”
鱼上钩了，李明格揉了揉自己疲惫的眼睛。
“我当然不会白帮你，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李玄在外面待得太久了，需要被管一管，或许你有用。”
“我不会做伤害十九的事情。”
赵绩哲下意识道，说得斩钉截铁，李明格轻蔑地笑了：“只是一点很小的教训而已，他是我的养子，我太太很看重他。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让他回家是为他好，孩子，这对你也有好处，李玄现在觉得自己出息了，翅膀硬了，心也野了，吃点小教训，他就知道回来了。我们家呢，是不会接受戏子的……你们毕竟从小认识，又不一样，等李玄回来了，我可以把你也当成儿子看。”
这话李明格自己说着都觉得恶心，早年应酬时，他也见过玩小男孩的，男人和男人，看着都脏眼睛。
“把我也当儿子看……？你的意思是，你也要收养我？”赵绩哲犹豫地发问。
他们说的压根不是同一回事，李明格皱了下眉，心想李玄送他去精神病院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哪个成年人需要人收养……
“如果你想，也不是不行。”
“我不会伤害十九的。”赵绩哲又说了一遍。
“不会很难。”李明格说，说服赵绩哲比他预想的还要容易，果然没念过书眼皮子浅，“我这里有一些他们公司人员的资料，你在那里待过，告诉我哪些人和他有矛盾，或者被他骂过，李玄脾气不好，我知道，不可能个个下属都满意……”
“只是这样？”
“如果能提供其它的信息当然更好。”
赵绩哲还是有些犹豫：“你也可以找别人……”
“当然。”李明格说，“一来我不想再费时间，二来……你做这件事，我觉得更有趣。”
赵绩哲的关注点却似乎不在这里，倒更在意另外一件事：“你是十九的养父……真的也愿意收养我？”
李明格心想赵绩哲这么执着这件事，恐怕也是想来分他的家产，心里嗤之以鼻：“可以。”
“我……我想想。”
“没关系，你慢慢想。”李明格淡声道，“我可以明天先让人把你从医院弄出来……我听医生说，从你进去，就没有人来看过你吧？李玄也没有。我把你弄出来，你可以偷偷去看看他，顺便检验一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次沉默持续得更久，李明格耐心转着一串佛珠，终于，赵绩哲回答，好。

第120章 风雪
今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盛敏在剧院排练已经三周了。
他把这出剧本里涉及到所有的角色全都试过一遍，从这周一开始，他不再演任何配角，只专心排练主角的戏份，尹潜频对台词的改动，也能看出是尽量贴着盛敏的气质在修改。
“我就说吧。”邓景倒是略微清闲些了，笑嘻嘻地同他咬耳朵，“按我的了解，估计也就这两天吧，会和你谈合同的事了。”
盛敏笑了笑，尹潜频本人还没和他正式表过态，不到最后签字，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况且……说到合同，倒又引起他另外一桩心事，还有几天，他八年的经纪合同就结束了。
随着时间节点的逼近，各种娱乐八卦论坛传得沸沸扬扬，都在议论他到底还会不会续约，不续的话，合同又会花落谁家。
有人八卦到他最近在排练尹潜频的话剧，放出了他出入剧院的照片，但舆论普遍推测，这只是在电影和电视剧片约外一种消遣而已，也都是正常的事情，没人认为他会真的转战话剧圈。
尹潜频名气再大，话剧终究是小圈子。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营销号发起了投票，不支持续约的选项一骑绝尘。
媒体问到公司，回答都是无可奉告。相熟的记者发来信息问盛敏的态度，他只想这件事尽可能低调的结束，也难以回复。
甚至私生粉跑到剧院来，大概是想当面问他打算，有个特别执着的男生，被保安赶走第二天又来，盛敏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影响了进度，主动去交涉，对方看了他两眼，一言不发却又跑了……
各种议论甚嚣尘上，公司的股价因此都受到了影响，而按张志华所说已经回N市的张珊，那个电话之后，至今，却并没有来找过他。
“小敏。”邓景拍了下他肩膀，“想什么这么入迷？你手机在响。”
杨絮打来的，说他妈妈订了几只高山小绵羊，给盛敏也寄了一份，今天就回到，让他收到信息记得去取。
“张志华最近还联系过你吗？”
“没有啊，好久都没找我了……哥，怎么了？你不是不续约了吗？”杨絮问，“我都开始找书店的铺子了，不过你要改主意了，我就不开店了，接着回来给你当助理。”
“没事，我就顺便问问。”盛敏压下心中的思绪，已经做了决定，就不必自寻烦恼，“书店开业，记得叫我去捧场。”
“那肯定啊。”杨絮嘿嘿地笑，“哥，羊肉你记得炖的时候加点枸杞，这家肉特别好，我妈每年都买。”
“替我谢谢阿姨。”
“哎呀，哥你和我客气啥，今天下雪冷嘛，本来就是要吃羊的。”
从剧院出去的时候，雪下得越发大了，快递短信半小时前也收到了。盛敏往车边走，又给李玄发了条信息问他今晚回不回家吃晚饭。最近不晓得怎么回事，《虚无岛》再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李玄的工作自然也就顺利，那段没日没夜忙的日子好像突然过去了......
‘回，就是要晚点，七点半左右吧。今晚要更新，等会儿有个运营端的会，开完就回来。’李玄的信息很快回了过来，‘你要是饿了，自己先吃。’
‘不饿，午饭也吃得晚，等你。’
他订了一只鱼头准备和羊肉一起炖，配菜原本只准备了萝卜、生菜和豆腐，想一想，又加了两包蟹爪菇。
汤刚炖进砂锅里，铃声又响了，这次是尹潜频。
“尹导。”盛敏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一旁，一面说话一面片豆腐，“怎么了？”
“到家了？”
“刚到。”
尹潜频哦了一声，东拉西扯一大堆，才总算回到正题上：“最近排练下来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啊。”盛敏片完了豆腐又开始切萝卜，在切片和滚刀块之间犹豫了一会儿，“你觉得怎么样？”
“哎，你这人。”
尹潜频装模作样叹口气，定了决心似地：“我觉得好得很行了吧......算了客气话，我不说了，邓景那个嘴巴没个歇的，不晓得给你吹过多少次风了。我直说，这段日子我也考虑很久了，我想和你签个长期的合同，五年还是十年，都好商量……”
“实在不行，三年也可以。”他顿了一下，又说，“你知道，我不太喜欢反复地巡演，所以我至少保证每年给你一部新剧男主的A角……在你之前，我的剧团长期的演员只签了邓景一个，所以你的合同条件也都比照他的来……不过，这个也看你，如果还没有想好，我们可以先签《不就山》的合同，三月开始巡演，的确是不能再拖了，要求还是原来的要求，《不就山》巡演期间，希望你不要接其它工作。”
尹潜频肯定是打了腹稿，一番话说得顺畅异常，一口气说完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的水，没听见盛敏说话：“怎么？高兴傻了？”
“是啊。”盛敏把切好的萝卜放进碟子里，顿了一刻，郑重道，“尹导，谢谢你。”
“别矫情了，合作关系有什么谢不谢的。”尹潜频这样讲，语气分明也是高兴的，“那明天你早点来？就在你办公室，排练前，我们先说一下合同的事，初稿我已经让律师拟了，你先看看，等过几天你那边的合同结束了，咱们就签……定下来也算了个事，你安心我也安心。”
“好。”盛敏眨了下眼睛，旁边砂锅的蒸汽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模糊了窗外纷飞的雪，“明天见。”
“明天见。”
同李玄吃晚饭时并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想着等签了合同再给他一个惊喜。只是心里记挂着，以为自己是淡定的，夜里却像回到了幼儿园六一儿童节的前一晚上，想到第二天要试穿新衣，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
“怎么了？”李玄睡得半梦半醒，抬手轻轻压住他肩膀。
“吵醒你了？”
“本来也没睡太沉。”李玄手臂动了一下，圈住他的背，“怎么了你？有心事。”
盛敏摇摇头，想了想忽然说：“李玄，你真好。”
“嗯？”李玄睁开眼睛，“干嘛？”
“没事。”盛敏笑，亲昵地同他贴在一起，“快睡。”
“好，睡觉。”李玄微微垂下头，嘴唇碰到他的额头，有点孩子气地说，“你也好，我们家盛敏最好。”
一夜无梦，醒来天色已经大亮。
昨晚的汤炖好留了小半砂锅，李玄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生鲜店买了把湿面，这个季节赶上豌豆苗最后一茬，不用加任何其它调料便足够鲜，一并煨了面条吃了，再各自去上班。
说了今天要看合同，盛敏到得稍微早些，尹潜频还没来，十楼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
盛敏这间办公室采光很好，清晨的阳光正好照在梨花木的桌面上，还有两盒盐津提子，邓景拿过来的——他办公室在盛敏斜对门。
盛敏把剧本拿出来看，一面批注，又翻看这段时间排练的录像。
他一做事就容易陷进去，察觉到脚步声的时候已经快到门口了，不是尹潜频，高跟鞋的声音。在门外停住了。
皱了下眉，下意识起身，敲门声也在同一时刻响起，门外是张不该出现又早该出现的脸。
“听人说你车到院里停着了，我也就过来了。”张珊笑笑，“小敏，真是好久不见，没有打搅到你吧。”
“哪里的话，张总您坐，咱们本来也应该见一见的。”盛敏往旁边让开一步，“喝点什么？”
“什么都不用……我是来同你聊正事的。”张珊毫不见外地走进来，拿出厚厚的一份文件，“续约的合同，张志华送去那份你八成是没看的，没关系，我又带了一份来。”
盛敏轻轻笑了一笑，又推回给她：“张总我不会签的。”
“没让你现在签。”
“我也不用看了。”盛敏在对面坐下，直视她的眼睛，“张总，我的意思，你是明白的。我不会再续约了，我感谢您对我的知遇之恩和这些年的照顾，但我扪心自问，我给公司赚了足够的钱了，也没有什么对不起公司的地方……”
“你没有对不起公司的地方，但是公司现在需要你，离不开你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张珊施施然一笑，“小敏，我明白地讲，没有什么好聚好散的，只有我现在肯同你好好谈……我不是没有和你谈的筹码。”
“我的性向吗？”盛敏冷静地问。
张珊也不否认：“你也知道啊……”
她又从手包里摸出一沓照片来：“出双入对地，感情不错。”
“您让人跟踪我？”
“我承认，我安排了人看着你，但跟你的人可不止我，不过你这两周的安稳日子倒是都靠我。”
张珊垂下眼看自己新做的指甲，慢条斯理的语气，“半个月前，有人把这些照片寄到了杂志社，你应该庆幸我提前花了足够多的钱替你挨家招呼，才能拦下来，如果这些消息真的公布出去，你觉得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呢？”盛敏轻声反问，“我签的任何一份合同，和公司的，和品牌方的，都没写过我不能谈恋爱，唯一能沾上边的，也不过是说我损害了品牌形象。我身上代言是多，基本也都是明年就到期，所有约我都没续，他们如果想，自然可以打官司，只怕难赢，就算真胜了，我赔不起那个钱吗？”
“小敏，你真是长大了。”张珊摇摇头，但神色并不慌乱，“既然把话挑开，也没有关系。”话锋一转，又道，“你不好奇，是谁在跟踪拍照吗……我可好奇了，谁要动我的金娃娃，我自然要查到底的。”
她又拿起了那叠照片，指尖滑过并肩的两人，留下一条刺眼的白痕：“结果发现啊，小惩大戒，但不都是因为你的缘故……盛敏，你这个男朋友真是找得好，人家找个二代，总得有些资源啊利，你非要找这种和老子对着干的，给自己惹一堆麻烦。”
指代性太强，盛敏微皱了眉，张珊笑盈盈道：“我当初办企业的时候，他们说我手腕狠，铁娘子，这有些夸大，我不敢当……不过有一点嘛，我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找你吗？“
她有意顿了一顿：“你不想和我聊合同，我们可以先聊点其它的……从我进来，你还没看过手机？现在上网看看吧，随便哪个游戏论坛都好……”
话只说一半，便如愿看见盛敏变了脸色，张珊慢悠悠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完：“你男朋友那个公司呀，出大事了。”

第121章 内鬼
“李玄。”齐泊原急急忙忙推门进来，“出事了。”
李玄正写《逆轨》的代码，闻言抬头：“怎么了？”
齐泊原神色极差：“我们上线的各大应用商店全部把《一隅》下架了。”
“下架？！”
李玄下意识看了眼表，距离昨晚《一隅》上线还不到十个小时：“理由呢？”
“被《虚无岛》的制作团队举报抄袭。”齐泊原感觉自己如同在说一句梦话，把自己手机递过来，“我和应用平台的交涉记录，还有他们收到的抄袭举证，这是其中一家的，别家都差不多，你看吧。”
李玄铁青着脸一把接过来，今天早上七点十七分，《一隅》的新版本的下载量刚到一个小高峰，应用商店收到了侵权举报。
指控《一隅》新版本中的装饰建筑满树冬雪剽窃了《虚无岛》上周更新的1.3.1版本场景中的千年宝树，并且附上对比图片，要求应用商店进行下架处理。只看图片，的确一模一样。
“真是疯都疯了，李鬼告起李逵来了！我给他们发了那么多次函举报《虚无岛》，每次都回复我没有实质性相似，完全不作为，现在倒把我们下架了……”
这些软件商城也是无利不起早，一般举报的抄袭，不到法院判决，他们根本不会理。这次几个小时就做出了反应，背后是谁在操纵齐泊原也清楚，懊恼地一捶桌子，说到后面声音低下去。
“抄袭怎么回事？”李玄问，满树冬雪这个建筑他有印象，但是虚无岛的更新他不可能每次都亲自盯，“确认一样？”
“是……”齐泊原咬着牙，“我刚联系软件商城要求查证了，上一周《虚无岛》的更新里面有个隐藏地图，需要玩家等级达到五十级，金币数一千万才能开启，这个千年宝树就是在那个隐藏地图里面……这个条件设置很高，真实的玩家里面应该是没人能达到，我判断他们八成是上周更新之后用内部账号截了图，发布在游戏论坛里面，又没有带关键字，很快就沉下去了，根本没人注意到，现在翻出来当证据……而且，他们提交的渠道包的确也可以证明有……李玄，这就是个局……”
“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个局？美术资源是最容易被认定抄袭的。”李玄冷笑，“所以现在是青天白日闯了鬼了，我们美术的脑子和他们的连在一起，画出个一样的来？”
齐泊原也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一定是出了内鬼：“我已经让他们去查了。”
“让谁去查？叫美术组的立刻滚进来见我。”
《一隅》被下架的消息已经在公司传开了，人心惶惶，几个美术进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说话，一个个的。是需要等着我来问吗？”李玄压着火气，“谁画的？”
“我……”中间那个很瘦的男孩举起手，他沉默寡言，但是技术不错，楚天恒对他评价一直很好，“我画的，玄哥……但是，不是我玄哥，真的不是……”
“什么是不是。你抖什么？给我憋回去！少在这给我叽叽歪歪！还没把你怎么着呢，没出息到能在墙上挂起来。”李玄指着他，“楚天恒呢？你说不清楚让他来说。”
“组长去找王添了……”那男生显然是被吓到了，话都说不利索，抽抽噎噎，“当时是策划那边建议加这个的，和我们冬季更新的主题也是搭的，我画了几版，他总挑刺，后来，他打了个样给我，说是他想的……玄哥，这是他给的示意图。”
一面递聊天记录，一面同李玄解释，“说是他自己想的……王添有点美术功底，又爱出风头，也不是头一回，组长知道，你一会儿可以问他。今天一出事，组长就去找王添了……”
“王添没来？”李玄垂眼一暼。
“没来。”
“行了别哭了，哭得我头疼。”李玄想了两秒，“安排运营先发公告解释下架的事，不管《虚无岛》还是软件平台谁也不比谁清白，现在都绝对不敢跳出来说我们是因为抄袭被下架，去给我编个其它理由话说圆……官网和微信公众号还能正常下载是吧？马上下架整改，一个小时内，整改完毕重新上线……行了，出去，你的处理等会儿再说。”
“玄哥……”出了这么大的事，那男生实在惶恐得很，工作以来还从没出过这么大的岔子。听李玄说了也不敢动，其它几个美工只好跟着不走。
“行了，行了。公告我来编，你们先去忙，抓紧改。”齐泊原按了按眉心，直接把人推了出去，关上门，“我给楚天恒打电话让他先回公司，王添这里还是报警处理吧……”
他又犯愁：“这报警有用没有，他咬死他不是故意的，受不受理都难讲，充其量让他赔偿……”愤恨骂了一句：“废物点心，看着人模狗样的……也不晓得你养父是给了他多少好处……”
“先报警，处理成什么样子不管，动作要有。”
李玄冷着脸，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整改完毕以后，你马上去找平台方聊。最多三天，必须全平台重新上线。他们肯定都拿了好处，腰杆直不了……实在不行，拿到报警回执之后，把事情往大了闹，舆论上我们不会吃亏。远鑫不要脸了，平台方不能只做这一次生意。”
“那个王添早就该开了！我记得上次你开会不是敲打过他吗？这几天的损失，起码得……”
“别算了，去写公告！”李玄皱眉道。
齐泊原叹了口气，转身正要出去，他和李玄的手机提示音同时响了一下。
“《虚无岛》怎么这时候突然更新了？更新公告都没发一个。”
齐泊原一怔，站在门边嘀咕着打开，原本只是随意点了几下，神情逐渐变得严肃进而不可置信。
“这……”他吞了口唾沫，下意识看向李玄，后者面色铁青，他知道李玄一定也发现了。
当然，他理所应当是最容易看出问题的人。
《虚无岛》一次性更新了七张城市地图，从城市布局，大部分的新玩法，甚至道具功能都异常眼熟。
这些内容，玩法，甚至规则，无一不是李玄开始《逆轨》的工作前，就写好了策划案搭好了大致框架，预备着《一隅》接下来半年到一年内逐步进行更新的。
除了美术资源，其余的，一模一样。

第122章 要挟
李玄的电话在通话中，盛敏打了一遍没通，对面张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估计现在正忙呢……毕竟出了这样的事。小敏，不用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我干的。”
盛敏握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尖绷得发白，游戏论坛的首页被不停更新的内容刷屏，连着几条里面总是免不了涉及到《一隅》和《虚无岛》。
‘《一隅》怎么下架了？官网说例行维护，你们信吗？反正我不信。’
‘没人觉得蹊跷吗？《一隅》一下架，《虚无岛》马上更了这么多，你说这两件事情没联系，我是绝对不相信的。这根本不符合正常的更新流程啊，谁一次性更这么多？有病.JPG’
‘《虚无岛》刚才更新的内容有人去看了吗？感觉每一章的想法都还不错，一玩就不是那么回事，也不能说不好，反正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
‘楼上的，同感。和我写论文一样，拿着我导师给的框架打算搞个大的，弄完了发现我是渣渣。’
‘但是新内容多啊，多过瘾，还不用充值，不说了，我去玩《虚无岛》了。’
‘这么一闹《一隅》基本没戏了，亏我以前还很看好，觉得这肯定是今年国产游戏的黑马，废了这下废了，《虚无岛》是什么慈善家团队，全免费......我看国产游戏迟早药丸’
‘也不一定，看《一隅》接下来的更新吧。’
‘还更新呢，都下架了，话说，没人觉得很奇怪吗？《虚无岛》不是靠模仿《一隅》起家的吗？他们这次更新的内容哪里来的，联系楼上那位朋友的话，我有种不太成熟的想法，害怕，发抖......’
‘别乱说啊，没依据，事实就是现在《虚无岛》的进度在《一隅》前面了啊，再说了，什么叫模仿？玩法一样不算抄袭，天下游戏是一家，你抄我来我抄他。狗头.JPG’
......
“你男朋友这次的麻烦可不小，这个什么《虚无岛》更新的内容，的确是从你男朋友那里搞的。”
张珊假意叹了口气，“现在他的游戏下架了，后面的内容又被别人抢先发了，就算他哪天打点好关系重新上架也于事无补，流水肯定全部崩盘。原来他还可以争一争，是有人愿意花钱买更好的体验，现在就不一样了，《虚无岛》里面的玩法，场景都更多，还免费。《一隅》的优势全没了。”
张珊摊摊手，一脸遗憾的样子：“策划被别人用了，他也不能再用，所有都得重新做，既要匹配原来的故事线，又不能和《虚无岛》这次更新的重复，更新一张地图，一两个月总得要吧？七张，至少半年吧？退一万步说，他更了，弄完了，游戏玩家可不比你粉丝长情，流水是不可能回到原来了。这个游戏呀，基本废掉，实在可惜了。”
“张总，费心了。什么都知道......我认真的。”盛敏觉得浑身都有些发冷，维持着语气如常。
“这算什么呀，我根本不懂这些，来之前，也是咨询过专业人士才敢和你说的。”张珊闲闲地敲着手里的合同，“你说他爸，真够心狠的哦，搞得儿子少说三五个月基本没有进账了，这得多大个窟窿......还有啊，不晓得你男朋友有没有和你说过，《一隅》和什么奶茶啊，餐饮啊，潮牌都做了IP联名，有好几家合同签了，钱付了，产品还没上的，这种情况对方是完全可以索赔的。”
盛敏眉心一跳，他并不清楚李玄公司的事情，但《一隅》现在联名不少他还是有所耳闻，各种宣传铺天盖地，有两家原定的是下月初发售，正常来说产品就已经备好了，一旦要求索赔，金额绝对不会低......
张珊或许有夸大的成分在，却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吓唬他。
“鑫格光学那些人嘴紧，问点事费可多劲。好在远鑫那边松啊，不过打探消息，选时间来和你谈那也是花了我钱的。但这笔钱一定值，小敏你说是不是？”
张珊轻轻一扶额：“其实这件事情说大也不大，说穿了，也不过是个钱字嘛。他现在被他爸压得还不了手，不就是因为没有人敢投他？如果你给他一笔钱，这件事不就解了？只是小敏，你觉得你手里的钱够你自己解约打官司，你男朋友这里也够吗？”
窗外的日光忽然变得刺眼起来，不够的，当然不够。盛敏给李玄计划了资金，但谁能想到李明格疯到这种地步？彻底断了远一的收入。
那么多员工要养，公司开一天，每一分钟都要花钱，除非李玄开掉一部分的人，可李玄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盛敏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盛敏不自觉抿住唇，他还有车和房可以卖，但短时间之内没有这么好出手，也难说不会再被李明格阻拦......
“现在你愿意看一看我的合同吗？”张珊微微一挑眉，慢悠悠站起身，绕着盛敏的办公室走了一圈，随意打量着，又偏头对着他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剧本看了看，“你原来没有要求过，如果想，公司同样可以给你安排一间专门的休息室，哪怕你不常用也没关系，比这个大两倍我保证。”
“我要这些做什么呢？”盛敏轻声反问，“我不需要。”
“可是公司需要你，你男朋友也需要你。当然啦，如果选择不要这个男朋友，你的麻烦自然就少许多，这几张照片可大可小，实锤倒也算不上，况且你都不想混娱乐圈了，这些也不重要......但是你舍得吗？”
张珊转回他面前坐下，高跟鞋哒哒哒哒。地上明明一尘不染，却仿佛凭空被惊起了灰尘，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雪又下起来了，太阳全被掩住了，黑压压的。
打了巴掌，现在又到了给甜枣的时刻，张珊换了苦口婆心的语气：“五年，我只要你五年，五年以后你要走我绝对不拦你。所有的合同条款都是最优的，其它任何一家公司都不可能给到这么好的条件。你要换经纪人也可以，随你挑，只带你一个。我这里已经看好了几个本子，都是大制作大IP，你随便选一个再接个综艺，这两个项目公司一分钱不提，全给你，你男朋友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不够，我给你补上......这样不好吗小敏？你才二十二岁，正是艺人的黄金时期，何苦呢？”
“好啊。”李玄的手机还在通话中，盛敏把屏幕反手压在桌面上，低低道，“好得很。”
这样的语气，张珊终究也有些不忍，沉默两秒：“小敏，你不要怪姐。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人好心最软，我不想逼你。但是我没有办法了。”
盛敏不置可否，张珊看着桌面良久：“我想过让你走的，真的。这么多年，我对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你那么小就跟着我，我拿你当半个弟弟看，也想成全你。但是这几年公司发展不好，你走了，股价不晓得跌成什么样子。”
盛敏神色晦暗不明，端坐半晌道：“我需要想想，合同下周三到期之前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的。”
“太久了，今晚之前得签好。”
“张总。”雪越下越密，盛敏起身把灯打开，“我不怕鱼死网破的。非要今天签，那我明确告诉你，我不会签。在这件事情上，我的选择比你多。”
些微的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飘进来，张珊有些疲倦地看着他，而盛敏神色漠然，一动不动。
“盛敏。”
两相僵持之下，门忽然被推开了，尹潜频大步走进来，一边掸着身上的雪，“不好意思啊，本来说早点来，刚出来就下雪了，前面堵车，这鬼天气......合同我带来了，你……”
他的话突兀地顿住了，轻轻皱了下眉：“这是……？”
他没有见过张珊本人，只是当初盛敏来海选，做了一下背调，见过照片，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分辨不出。
“尹导是吧？久闻大名。”张珊施施然道，“我是东怡文化的副总。”
眼角余光扫过尹潜频手中的文件袋，似笑非笑。
“我说呢，难怪，这可不是我故意的，我真不知道。”她弯腰拿起自己的手袋，转脸对盛敏道，“是我今天来得不巧......也不对，是赶得巧。就按你说的办吧，我同意了。”
这话故意讲得含糊暧昧，让尹潜频都不禁有些莫名，张珊又朝他道：“尹导，我还有事，不打搅你和盛敏说话了……”
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照片：“初次见面，一点小礼物……我想小敏也不会介意的。”
尹潜频只暼了一眼便冷了脸：“我和张总不熟，不收礼。”
“我一定要送这个礼呢？”张珊还是面带笑意。
“张总。”盛敏微微闭了下眼又睁开，继而很轻地一笑，伸手把照片接了过去，“做人留一线，好歹让我自己说吧。”
“没什么好说的。”尹潜频皱着眉头，“你说我也不听，我来是和你聊合同的……”
“我知道。”
天光之下盛敏眉宇间的无奈与冷淡都无处隐藏，张珊垂下眼，终于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很快就会惨完了，都会解决的，宝子们坚持住。

第123章 后遗症
“李玄，泊原。这怎么回事？《虚无岛》更新的不是咱们的东西吗？”楚天恒接到电话，急急地赶了回来。
“怎么回事？我还想问怎么回事呢！”齐泊原此刻心烦意乱，胸口不住地起伏，“王添那杂种呢？这他妈的都敢！”
“没找到，刚才给我发了封辞职信……”
“辞职去吃牢饭吧他！”齐泊原怒骂，“泄露商业机密老子不告死他！恩将仇报的东西！”
王添一直跟在楚天恒手下，他又是个容人惜才的性格，觉得虽然王添是有些急功近利，其实才气还是有些，只是太过浮躁。也知道他因为几次被处罚，对李玄多有不满，但内心，总不愿意相信他会干出这种事来，实在太突然了些：“更新的事和他有关系，或许一时糊涂。但是泄露商业机密，现在也没有证据……”
“你再说一遍？”齐泊原忍无可忍，“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替他说话？！学长，你是好人当久了分不清是非了吧！”
楚天恒急道：“我没有替他说话，我只是说要把事情弄清楚，后面的更新资料，我没有给过他，王添怎么泄露得出去呢？”
“那就奇怪了，照你这么说，这么齐全的更新资料整个公司只有我们三个有，那就是我泄露的呗？还是李玄自己脑子抽风了给出去的？”
“不是。”楚天恒被他一通抢白，“泊原你不要急啊......”
“我的学长！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急？现在不急死了就没法急了！后台都开始有人要求退款了！鬼才给他退！”
“别吵了你们俩。”李玄神色勉强还算从容，但分明也是在强制忍耐，“菜市场吗这是？学长，更新资料你没有给过王添？”
“绝对没有。”楚天恒简直要发誓了，“那些东西有多重要我又不是不知道，需要进行版本更新了，涉及到了哪一部分，我才会把对应的程序和策划方案给项目组的人让他们进行完善，这不可能全部都给啊。”
“资料在哪里？”
“我电脑里面加密了的。电脑我随身带着，王添肯定没碰过。”楚天恒立刻道，想了一下，“还有就是你当时转资料给我的那个固态盘，留作备份的。”
“那个我也有。”齐泊原说着，扭头去办公室拿了过来，楚天恒跟着去了。
大厅里的员工都在盯着办公室的动静，他们一经过，全看了过来。
“做你们的事。”齐泊原暴躁道，掩住门把移动硬盘递给了李玄。
“我那个。”楚天恒也回来了。
“这是我当时给你的？”李玄伸手接过来。
“不……不是吗？”
都是同样的型号，齐泊原对比了一下自己的，倒也没看出什么不妥来。
李玄一言不发插进电脑接口，读取失败。
“坏了？”楚天恒有些着急，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连忙拿过电脑想要进行数据恢复。
“不用了，数据是人为破坏的。”李玄直接拔出来，“这根本不是我原来给你那个。”
“不是？！”
“不是，太新了。”
李玄两手撑着桌子，脑子嗡嗡地有些乱，却也分外地清明。
有人拿走了楚天恒手里备份的硬盘，他在硬盘里加装了单片机，拷贝记录会被保存下来，所以对方复制之后没有还原件，换了了个一样型号的回来，故意破坏了里面的数据，也可能里面根本就没有储存任何资料。
本来只是个备用的硬盘，楚天恒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打开一次，如果没有今天的事，就算发现数据丢失无法恢复，也很难往这方面想……
“王添拿走的？”齐泊原瞪大眼睛。
一时楚天恒仍然不愿意相信，可很多细节也因此想起来，比如李玄给他那个移动硬盘被摔过一下，有很细微的一条掉漆……现在这个没有了......
“学长。”齐泊原叫他，“王添知道有这个备份吗？”
楚天恒不敢确定了，或许看见过……，他不记得了，只能道：“我一直放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抽屉平时都锁上的。”
不止抽屉有锁，大白天公司人来人往，不好下手的，如果是晚上，公司大门有锁，楚天恒办公室没有门禁卡也进不去……
“联系物业调一下公司门口的监控……他们换美术资源搞出这个四不像来至少也得小一个月，按着二十天以前调。”
李玄开口了，齐泊原点头去了，楚天恒也知道这件事八成是坏在了自己身上，几乎要被愧疚淹没：“李玄……”
李玄一抬手：“让我静一会儿。”
热锅上的蚂蚁好歹还能跳一跳，楚天恒不敢打扰他，僵坐着，觉得自己现在真是蚂蚁也不如了。
好在齐泊原很快回来了，脸都气红了，大概是和人吵的：“一号和二号的，说因为监控系统检修所有记录都没有……什么玩意儿啊，绝对是进贼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学长，那个，我不是说你啊……”
楚天恒不由得苦笑：“你还不如说我呢。”
“现在怎么办，我整理一下证明材料去报警吧。”齐泊原自嘲道，“连着刚才的一起，不用跑两次警局了，这王添本事还真是大……”
楚天恒喃喃道：“可是他怎么拿到的，这么多层锁……”
“可能就不是晚上，就是白天趁人不注意偷的。”齐泊原道。
“学长。”李玄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的目光滑过窗台的绿植，“上次我让齐泊原提醒过你，我们人不在的时候，不要给清洁阿姨卡，让她进办公室……后来你还给过她吗？”
楚天恒的脸刷一下白了：“你们俩办公室我都没有给她卡开过门了，我自己……我门禁的备用卡给了一张给阿姨，一直没收回来。她早上来得早，打扫卫生方便点……大门的钥匙阿姨也有……”
“我去叫阿姨来。”齐泊原立刻道。
楚天恒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但是我抽屉……”
“那个简单，拿根细铁丝我都能开。”
李玄想也不想说，这下意识的一句话却猛地提醒到了他。
他当然能开，王添或许知道东西在哪里，但他也有这个本事吗？李明格根本不认识王添，又是怎么搭上线的？
“小齐，怎么了这是？”
阿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抹布，她一把年纪了，大字也不识几个，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感觉气氛很紧张，她和楚天恒熟悉些，不自觉靠过去一点：“天恒啊......”
“阿姨，没事儿，就问问。”楚天恒心里也沉甸甸的，语气温和道，“我办公室那张门禁卡还在你那儿吗？”
“在的。”阿姨赶紧说，从围裙兜里摸出来，“我带着的，今天早上还进去打扫卫生了的，怎么？哪里没弄干净吗？”
“卡你有给过别人吗？”李玄开口。
“没，没有。”阿姨有些怕他，缩了一缩。
“好好想想。”李玄微微探身，“有没有人找你借过，有没有丢过，或者别人帮你保管过……”
“丢……”阿姨想了一会儿，忽然记起了什么，吞吞吐吐的，“我……”
“你想起来什么就说。不是你的问题我也不会找你麻烦。”
“挺久之前的事了，也不是丢，小赵来看我，请我吃饭，落店里面了。小赵第二天一早就给我送来了……”
“小赵？！”这个姓简直像道惊雷不偏不倚砸在齐泊原的神经上头，李玄尚没有说话，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哪个赵？赵绩哲？”
阿姨被这阵势吓住了：“对，是啊，其它，我真不记得丢过了……”
“什么时候的事？”李玄抬眼。
“真挺久了……上个月底，对，就是月底，那天发工资来着……”
李玄摩挲着自己指腹的茧，十天之前，他去过一趟精神病院，那天他没有见到赵绩哲，医生说他在接受治疗，他也有会，就回来了。
“你确定？”
“是啊，真的，我给小赵打电话，不信你们可以问他……”阿姨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来，接通那一刻，被李玄拿了过去。
“喂，阿姨……”
“你在哪儿？”李玄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冷冷地问。
那边赵绩哲似乎是倒抽了一口凉气，紧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此刻的忙音是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的表达。
将所有的线索都一并串起来。
赵绩哲和李明格。
李玄忽然觉得很好笑，也就真的笑了出来。
简直像荒诞的默剧，七年前的蹩脚伏笔，却在今天应验。
“李玄……”楚天恒以为他被气傻了。
“阿姨，卡留下，你出去吧。”李玄摆摆手，阿姨忙不迭地走了。
“我就说这是个祸害吧！”齐泊原脸气得通红，直哆嗦，眼镜都滑下来又推上去，“我现在就去报警……”
他火急火燎地说着已经冲到门边了，却忽然听见身后李玄叫住他，在一阵很短暂的沉默之后，用一种很难以描述的冷淡语气道：“说王添造成抄袭的事就可以了。”
“你什么意思？”齐泊原猛地定住脚，回过头来，“赵绩哲偷窃公司的商业机密呢？！”
“你有证据吗？”
“我有证据吗？！你都把事情理顺了，你问我有没有证据？！”
“我也没有。”李玄淡淡地说。
这是事实，也不是。
王添那里有他和美工聊天记录是证明，赵绩哲这里的确是推出来的……但这算什么理由。
“证据警察会找！”齐泊原上前一步，直视李玄的眼睛，不敢置信，“找不找得到，结果如何先不论……就算拖个十天半个月或者更长才能出结果，就算损失板上钉钉无法避免了，他需要付出代价！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要放过他？”
李玄垂着眼，他面色越平静，齐泊原就越生气：“你说话！”
“泊原……”楚天恒尴尬地想要劝劝，但他在这件事情当中，委实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其实并没有太多可以开口的立场，“李玄或许有他的考虑……”
“他能有什么考虑？！”齐泊原调转枪头，“有吗？说啊！”
李玄看着他愤怒的神色，轻描淡写道：“按我说的办吧，到此为止，就当结束了。 ”
齐泊原冷笑：“哦，你的考虑，就是要包庇这个疯子？”
李玄的声音像寒风中夹杂着的碎冰：“他在我这里已经是个死人了，我还管他做什么？”
两个人隔得极近，他看见李玄说这话时墨色沉沉的眼睛，映着窗户外同样暗沉沉的雪，但没有愤怒，甚至更像解脱。
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背脊，一种从没有思考过的可能性忽然出现在齐泊原的脑海里。
“泊原，你冷静点……”这诡异的沉默让楚天恒很是不安。
“学长，你先出去。”齐泊原喉结动了动，目光还是看着李玄的脸，“我和李玄有点话私下要说。”
看这个剑拔弩张的架势，楚天恒唯恐他们打起来：“我……”
“没事，学长。”李玄开口了，“你去看看改完没有，改完了抓紧上线。”
雪下得一阵比一阵紧，暖气似乎也不管用了，安静似乎成为了某种具象化的东西，压得齐泊原喘不过气。
“结束了？”他只能开口来打破，“什么叫结束了？什么的结束？”
“李玄，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特别蠢啊？”齐泊原反手指着自己，点点头，“是挺蠢的……你为什么同意那神经病来公司？你看不出他是个祸害吗？这么多事情解释不通，但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从来没有！”
他指着李玄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你孤得跟个鬼一样的时候我就给你当影子，到现在了你还拿我当傻子糊弄？我今天可算是想明白了。你是故意的，李玄，你他妈全是故意的！你一开始就是想让他来坏事的！你知道他会坏事，所以你让他来！来坏给你看也坏给他看！”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齐泊原爆发似地大吼一通，上前拽住李玄的衣领，连声质问，“怎么？你是欠他多少债要赎罪要一报还一报吗？是不是他坏了你的事，你就觉得你们扯平了，你可以不再管他了，这就是你说的结束？胡扯！你真不管他现在就应该让我去告他！”
按着桌面一角手掌压得太紧，并不算尖锐的圆角也刺出了钝痛感来。齐泊原愤怒的鼻息喷在他脸上，李玄抬起眼，似乎很无所谓地一笑：“还有吗？接着说。”
认识三年，齐泊原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彻底领会了他的刻薄，把这个离谱猜测说出来的时候，其实他是想被反驳的，但李玄连骗都不屑于骗他，他有自己的一套法则，对错都不让别人评判。
“你疯了吗？”齐泊原松开手，看着李玄，“有意义吗？”
“有没有意义，我有决定权。”
“对对。”齐泊原忍无可忍，“你有决定权。你的决定就是公司是你可以牺牲的玩意儿是吧？他牵扯到盛敏的时候你知道痛了，赶他走了，毕竟那是你的心肝宝贝不能碰！现在好了，兜兜转转祸还是应到了公司来，你是不是还挺得意啊！挺舒坦吧你！”
齐泊原气得眼白都发红，整个人也就是凭借这一股气强撑着和他对峙。
这并不全然是李玄的初衷，但当下他同样很难否认。
南墙是什么？
从同意让赵绩哲来那一刻起，他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没有结果。
是他自己，是公司，是除了盛敏以外，所有他都不放在眼里的一切。
没有意义，当然没有，李玄比任何人更清楚这一点。可赵绩哲是个疯子，疯得太久，让整件事情都变得偏执。
在医院那天，李玄有一瞬间真的起了杀心，但他不能杀了他，也赶不走他，他是孤儿院肮脏往事的后遗症，如影随形。
恶果太多年前就种下，推倒第一张多米诺骨牌的不是李玄，所以他扶不起来，只能纵容全部塌完。
塌到赵绩哲没有借口和容身之所。
诚然，这从来不是优解，不过是让他厌倦恶心到宁愿玉石俱焚也不得不做的没有实际意义甚至于自毁的决定。
李玄微微动了动唇，但齐泊原此刻听不进去任何话，反应坚决地制止了他。
实则李玄也没有什么能说的。
或者辩解吗？
说他没有冷漠到这种地步。
炸弹在哪里都要爆，必须爆，他也在等着快点爆。放在视线范围内，是所有下策中为数不多的选择。
他是做好了公司受损的打算，但也想过控制影响。只是一旦开始，就不能把握每一个关节。
不可否认的却是，今天的结局，的确也是预料过的最坏结果之一。
更何况任谁来看，这种牺牲一定是不必要的。
终究还是心病，赵绩哲的心病，难道李玄不允许自己承认就没有吗？心病能说给谁听呢？
如今南墙撞破，兰艾同焚是不是终点。无从判断，因为没有标准。
是与否都只在一念之间。
所以齐泊原说得没错，愤怒没有错，骂他得偿所愿更没有，他的确把选择把公司作为可牺牲的东西。
“别解释，不用告诉我原因，我不配知道我也真不想知道。”齐泊原也发泄累了，厌倦地摇摇头，“你心里到底有些什么毛病无所谓，你要拿我的心血去填我不答应，就算你杀了他全家要偿命你去偿！别拉着我给你陪葬！”
这句话出口，李玄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认真的？”
“对。”齐泊原默然片刻，忽然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你是个天才，我现在依然承认，但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我是一天也不想过了。今天下架游戏，明天是不是要查封公司，后天大家一起死了算了。你太固执了李玄，所有人都要忍你？我不奉陪了。”
李玄定定看了他几秒，这次沉默的人变成了齐泊原。
其实齐泊原何尝不知道公司现在面临的问题根源不在赵绩哲，他只是个可有可无完全能够被替代的助推手，是李明格要逼李玄，这条路不通他会找别的路，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
赵绩哲只是李玄面临的种种麻烦的代表，但齐泊原咽不下这口气。
李玄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他了解齐泊原，正如齐泊原也了解他。所以没有办法做太多的挽留，从衣服兜里摸出烟来，抽完一根才问：“要拆伙？”
“对。”齐泊原头偏向一旁。
李玄把烟头按灭在易拉罐上，很久以后说了声行。
“公司有你的股份，既然要散，钱等会儿我……”
“不用了，钱上你没有亏待过我。找你借的钱你从没让我还过，没有比你更大方的老板，够了。”半晌，齐泊原嘲弄一笑，“要是你觉得还有多的，就当我给你随礼，你买点花圈纸钱再叠两个金元宝明天把公司埋了吧。毕竟是你熬更守夜一行行代码敲出来的，你不心疼，也风光葬一葬。”
他拉开门出去，大概是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东西，因为门外很快响起员工们惊恐的发问声，都不敢再似平时称兄道弟了，个个态度都很恭敬：“齐总，您这是……”
听声响又是楚天恒进去劝了，隔了两道门听不清楚，但指定没劝住，因为他又冲进来找李玄：“怎么就到要走的地步了？李玄……”
李玄看着天花板不说话。那头齐泊原已经收拾好自己的纸箱，把办公室的卡放在了大厅会客区的桌子上。
这一屋子的员工，短短一天从游戏被下架，到机密被泄露，一路剧情快进到二把手出走，全都懵了，一个个跟霜打的白菜看着齐泊原。
可后者没有做任何的解释，对着墙上远一的logo看了几秒，一个字也没有说，很痛快地走了。
留下来的人个个面面相觑，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嗡嗡声充斥着。
一时也不晓得该做些什么，各个屏幕上的文档或者编程界面还亮着，但《虚无岛》这么一弄，本来的更新内容，也没办法再做下去了。
只能找刚刚进去过的几位美工询问情况，或是不停往李玄的办公室里窥探。
但门也很快被关上了，看手是楚天恒——那扇门仿佛是潘多拉的魔盒，今天每开关进出一次，就有不同的坏消息被放出来。
“泊原还回来吗？”
“他跟你怎么说的？”李玄轻声问。
“就说没意思不想干了。”楚天恒劝了半天，每一句都被挡回来，也不好同李玄讲，“我问他接下来什么打算，他说没想好，或许趁着申请季还没结束，可能出去读书。”
倒很像齐泊原的作风，李玄可有可无嗯了一声，拿了瓶苏打水，喝了一口想起这一箱都是齐泊原买的，就又放下了。
“改完重新上线了吗？”
楚天恒原本想说，其实李玄要是说两句软话再劝劝，看齐泊原的态度，未必不会改主意，没曾想李玄这么快就转了话题，一愣：“都处理好了。”
“好，学长，你也先出去吧。”
李玄的情绪和声音都过于冷静到无懈可击的地步，倒让楚天恒有些不安。
“还有事？”李玄问。
楚天恒犹豫了一下：“李玄，我……”
“你也想走？”李玄微微抬眼。
楚天恒抿了下唇：“是我带的人出了事情，策划案和代码也是从我这里丢的，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早听你的把王添开了，或者泊原当时提醒的时候，我再仔细一点，都不会变成现在的局面……工作这么多年，我也有些积蓄，算是我的赔偿……”
他摸出一张卡来，李玄抬手止住了他：“学长。如果你是因为公司现在的情况，想找条更好的出路，我不留你。”
“当然不是！”楚天恒断然否认，又忍不住苦笑，“你说这些事和我都脱不开关系，说内鬼其实是我感觉都能说通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的人品我清楚。”李玄平静道，“没有什么需要你负责的，没有王添，也会有别人，东西不从你这里泄露出去，也会找别的路子。”
他抬起头竟然是笑了一笑：“事情是冲着我来的，其余人包括你，都是无妄之灾。不用太在意，我也不追责，没有下回就是了。如果不是因为其它原因想离开，那该做的事情你继续做，齐泊原一走，他的工作，我暂时是找不到人接手的，我自己会担一部分，剩下的也得拜托你。”
“这是应该的，我会处理。”
李玄又垂下眼睛，想了会儿：“这次是稍微麻烦了点，员工如果有要离职的，都不用强留，把工资结了，开离职证明放人。愿意留的，这个月工资还是照发。”
“好。”楚天恒应下来。
“其余没别的事了。”李玄抬腕看了眼表，快到两点，“我看今天这样，只怕大家都无心工作。”
“现在手头的一些活，一时也......”
“我知道。”李玄神色如常，“今天提前下班吧，耗一下午也没意思，明天正常来。后面的工作开展，《一隅》的后续怎么更新，我今晚理出来了，明天来了开个短会。”
“王添的事，我等会儿去趟警局。”楚天恒斟酌说，“只说他这个是吧？”
李玄颔首：“对。学长，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忙完了，你就直接下班，不用进来和我说了。”
门外短暂地喧闹过后逐渐安静下来，屋里没有开灯，雪下得越来越密，白天也像夜里一样。只有大厅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后来那微弱的光也暗了，所有人都离开了。
李玄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坐回电脑前面，把那段程序写完。
很久没有过的疲惫感慢慢侵袭而来，像被浸湿了的棉絮包裹，沉重又让人难以呼吸。胃痛得久了有些麻木，他接了半杯温水喝掉，靠着椅子竟然就睡着了。
梦里又看到了那晚的火，熊熊燃烧的火光似乎要冲破天际，又蔓延过枯草，火舌将要舔舐过他脚踝将他拉入灰烬的时候，一朵云飘过，一场雨落了下来。
李玄睁开眼睛，看见了盛敏清澈的眼眸。
没有问为什么来了，他只是缓缓握紧了盛敏的手，直至十指紧扣，确认这不是又一场梦境：“来多久了？”
“刚到。”盛敏轻轻说。
他嗯了一声，另一只手搂住了盛敏的腰，靠过去，头埋在他的腹部，极其依恋，也难得的脆弱。
盛敏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摸一摸他的鬓角，任由李玄抱了许久：“回家吗？”
李玄声音有些沙：“你开车吧，我想睡一会儿。”
“好。”
“想喝鱼生粥。”
“回家给你煮。”
“盛敏。”他又叫他的名字。
“嗯？”
李玄抬看着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慢地说：“你没来之前，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盛敏温柔地答他，一手捧住他的脸，微微弯下腰，同他接了个吻。

第124章 谎言
回到家也不过六点。
只是深冬时节，太阳早早没了踪迹，黑得如同深夜。
简单吃了晚饭，一同靠在床上，各自心里压着事，却都没有提，很安静地贴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与呼吸。
窗外雪花纷纷而落，想起回程时车载广播说，即将迎来本市近六十年来最大的一次降雪，但两人依偎在一处，似乎还能勉强造出一方小天地来，靠着手足相缠的暖意抵过。
盛敏不知道李玄何时起来的，他醒来的时候不过五点，身边已经没人了。
披上外套走出卧室，看见书房的灯亮着，李玄眉头微皱，看着电脑，神情专注。
“起来了？”过了大概一刻钟，他才注意到门边的盛敏。
“吃东西吗？”
“还不饿。”李玄说，“怎么不再睡会儿？”
“醒了就睡不着了。”盛敏笑笑，看李玄朝自己伸出手来，便走过去握住。
“这么凉？”李玄拉他坐在自己腿上，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
电脑屏幕的荧光，幽幽照着李玄弧度分明的下颌线，昨天那点微不足道的脆弱好像一夜之间已经全部烟消云散了。这认知反而让盛敏忍不住心中一酸，额头抵住李玄的肩膀掩饰自己的失态。
“怎么了？”李玄摸摸他的脊背，“冷？”
“没有。”盛敏摇头，坐直身体，偏头去看李玄的电脑，一排排的代码他又看不懂，垂眼捏着李玄的手指，轻声道，“需不需要钱？”
李玄笑了一下，盛敏抬眼看他，佯装生气：“干嘛？用我的钱又不丢人。”
“养小白脸啊你？”
“对啊。”盛敏也是轻松的语气，“不乐意？”
“乐意得很。”李玄笑过，又道，“暂时还不用。”
“暂时是多久？”
“两三周吧。”李玄反握住他的手指，语气很随意地说。
盛敏往后退开一点，掌心抵着李玄的肩膀去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不知道李玄的两三周是怎么计算的，只是公司日常的开支吗？关系打点呢？给合作方的赔款呢？......可他又觉得现在追问这些实在太残忍，重新抱住他，贴着他耳畔：“你要告诉我，李玄。我帮你想办法，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温热的呼吸落在李玄颈侧，李玄摸摸他的头发：“我知道。”
天亮之后，李玄去了公司，夜里没有回来，加了通宵的班，第二天也如此。
公司的事并不顺利，盛敏虽然不清楚进展，但快一周过去了，《一隅》始终没能恢复在各大软件平台的上架，却是不用问，也能看见的事情。
天气预报的大降雪比播报的晚来了几天，风雪大得出奇，花瓶里的花许是送来路上受了雪，放进瓶里，一冷一热，不过大半天，却枯萎了。
盛敏把枯花拿出去丢掉，手机一响又收到李玄的短信，说今天不回家了，让他自己吃饭，早点休息。
李玄信息的下方，最近的两条分别是邓景和张珊发来的。
站得太久，楼道的灯熄灭了。盛敏垂眼收起手机，想了一会儿，回家把厨房灶上小火煨着的萝卜牛尾汤装进保温盒里，开车去了软件园。
正是晚饭时间，公司里人不多，行政打过电话后，客气道：“李总在开会，让您办公室等他。”
她略带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自称李玄家里人的年轻男士，帽子和口罩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漂亮又莫名有些熟悉的眉眼。
亲戚，兄弟？ 她胡乱揣测着：“我带您过去吧。”
“谢谢。”盛敏轻轻摇头，“不用带路了，我知道是哪一间。”
或许是为了透气，这样冷的天，办公室的窗户却留了一半，走进去倒觉得比大厅里冷了许多。
风吹得桌子上被镇纸压着的文件一角上下翻飞，盛敏咳嗽一声，去把窗户关上，保温桶搁在桌边，才发现有几张文件吹到了地毯上。
他弯腰捡起来，正要重新用镇纸压好，忽然暼见最上面一页的字，手便顿住了。
是合作方发来的律师函，要求赔偿因为游戏下架造成的损失。金额不可谓不夸张，说是狮子大开口，也毫不为过。
再往下翻也是，连着好几张，仿佛约好了一样。
盛敏咬了下唇，门外忽然传来李玄说话的声音，不知给谁安排工作，语气中是他不熟悉的严肃。
连忙把函件放回原处，刚走到门边，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李玄看见他，略显疲倦而冷峻的神色被浅淡的笑意取代，反手锁上门，吻了下他侧脸：“家里人？”
“不然我怎么说。”
李玄揉揉他的头发：“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就看看你。”盛敏指指桌上的保温桶，“吃饭了没有，给你带了汤。”
“那正好，本来打算去的。”李玄这样讲，也不知道真假，“你吃了吗？”
“吃过了。”
盛敏见李玄走到桌边，应该也是注意到了文件，不露声色压到最底下去，才坐下来拿起筷子。不由得暗暗皱眉，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李玄身侧。
李玄顺势喂了他一勺，盛敏喝了，摇摇头：“不吃了，你慢点，烫。”
李玄一面喝汤，又顺手开了电脑，屏幕上日程堆得密密麻麻。
齐泊原不在，他的会比以往更多了，正说着话，又听见敲门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盛敏起身去了里面休息室。
来人是楚天恒，起先是在说游戏更新的问题，专业术语太多，盛敏听不大懂，讲了一阵，隔着门，模模糊糊又听见楚天恒有点为难地说起，后台不停有玩家要求退款，态度蛮横而恶劣，心中不由得一紧。李玄大概没想到他讲起这件事来，楚天恒刚开了个头，尚没有说完，便打断他，说去会议室讲把人拉走了，于是怎么答得盛敏也不得而知。
他抿了抿唇，有点疲倦地在床边坐下，掌心挨着床面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没开灯也没注意，如今垂眼一看，才发现床上铺的还是秋天的薄毯，光秃秃的，整洁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像是许久都没有人躺过的痕迹了，被子也没有放一床。
可见李玄最近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囫囵觉也难得一个。
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盛敏垂下眼。半点好事都没有遇上，总也不至于是运气这样背，只能是这段时间公司里处处都是坏消息，一踩一个准罢了。
不由叹了口气，疲倦地捂住了眼睛。一两分钟或者更短的时间，李玄回来了。
“走了？”盛敏若无其事地问。
“嗯，下楼吃饭去了，出来吧。”李玄玩笑道，“搞得跟偷情一样。”
盛敏还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道：“要试试吗？”
李玄一愣，笑了：“和你我倒是很愿意的，怕你脸皮薄，今天还是算了。”
盛敏回过神，也配合地笑了笑，任由他把自己牵出去，坐回桌边，却没有说话。
李玄喝了两口汤，也晓得他或许是听见了一点，过了片刻没头没脑地说：“都是小事，能应付的。”
退款是小事，律师函也是吗？有没有大事呢？还是他打定主意要自己全部抗下来，大小也就没有关系了？盛敏看着他明显瘦削的脸，神色还是笃定的。李玄永远都是成竹在胸的姿态，叫人分不清是他身前是深渊还是坦途。心里酸也气，最后都变成了疼痛，密密麻麻，针扎一样。
李玄避开他的眼睛，低头喝了口汤，岔开话题：“用的鸟贝熬底？很鲜。”
“炖了一下午。”盛敏说。
“今天没去剧场吗？”李玄顺口问，没听到盛敏回答，警惕地抬起眼来，“怎么了？”
盛敏垂下眼睛，不合时宜地想起，李玄今天身上的黑色毛衣似乎在某张被偷拍的照片上也出现过。
他又记起那天张珊走后尹潜频说的那些话。
‘你不用讲，不用解释，我早知道。不就是你有个男朋友这点事吗？邓景早看出来告诉我了。你别生他气，他拿你当朋友，怕我以后知道了为难你，专门来说情的，也没个说情的样子，我还没说什么，倒被他先凶一顿。’
‘还用他讲？我根本也不介意，几张照片算什么证据，拍到你们上床了？拍到了又怎么样，你明天开个记者发布会公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照样用你。’
‘话剧圈没那么多限制也没那么多人盯着，你演得好，合适，这个角色就是你的。合同摆在这里，你愿意咱们就签，我不听你们那个什么张总讲，我就问你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事到如今，他能怎么想。
他想让李玄快乐，哪怕一点点都好。不要再被生活磋磨，能够好好吃饭，安稳地睡觉。
或许，只再需要一笔钱就可以。
“我这几天都没有去剧场。”盛敏不紧不慢地说，“《不就山》没有选我，还是决定让邓景演。”
“什么时候的事。”李玄手一僵，放下勺子，皱起了眉。
“你喝你的汤。”盛敏笑了一下，“好几天了，看你也忙，就没和你说。”
他看见李玄眼底很压抑的心疼甚至带着不应该的委屈，于是凑过去，慢慢捧住李玄的脸：“我没事的，试过就好了嘛，刚知道的时候，也有点失落，这过了几天感觉也没什么关系了。”
盛敏能看出李玄还想再问什么，却怕触及到了他的伤心事一般，不敢冒然开口。这倒方便了盛敏把这个谎言继续说下去。
“这几天我也在想，我或许不是非要演话剧，前段时间排练，是还挺愉快的。但是当以此为职业，肯定也会有没有预设过的烦恼……”
“我只是想演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我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自主权了，继续签经纪公司，拍电影电视剧，好好选剧本也是一样的。”
盛敏这样讲着，觉得自己也快要被说服了，他想，他其实没有那么多意难平，如果能够解决李玄的麻烦，足以抵过所有了。
“继续签经济公司？现在这家？”李玄按住他贴在自己面颊的手，谨慎地问，“你想续约？”
语气神色明显不够赞成，盛敏赶紧道：“还没确定的，公司一直在联系我，开来的条件我看了，其实是很优厚的。前几年的合作虽然不能算一直很愉快，也没有多大的摩擦，知根知底，换一家未必胜过现在。我念旧你知道的，不喜欢变来变去。”
李玄沉默下去。
他们的双手依然亲密地贴在一起，盛敏却忽然不能感觉其中的温度，在这寂静无声的时刻，他在心里问自己，这样好吗？这样对吗？
他演过看过那么多关于爱情的本子，每个编剧都是感情大师，借着戏中人之口讲些大道理，说爱要坦诚，要真实。
可他看着李玄，就想起一封封律师函上的数字，想起后台的信息，或许这只是最坏的表象，或许实际事情没有那么糟。可是李玄有多久没有休息过了，那些无眠夜晚背后的压力，盛敏却不能视而不见。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住了他。他不想欺骗也不喜欢，谁都知道这样不对，不应该这么做，但身陷其中，爱和痛苦一同蒙住双眼，根本看不见第二条路。
“是不是解约遇见了什么麻烦？”李玄忽然问。
“不是啊。”盛敏笑着摇头。这至少不算谎话他想。的确不算麻烦，是他必须做的决定。“话剧这边既然不能演了，总得想想前路，不可能以后都不工作了。”
“也再缓一缓吧。”李玄看了他一会儿，“我没有要干涉你工作的意思，我不想你遗憾。这部剧没用你，也还有下一部，世界上话剧剧团又不止这一家，等得起的。”
他当然等得起，李玄呢？
鼻腔中忍不住泛起一点酸意，扑在李玄怀里抱住了他，李玄以为他是撒娇，很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背：“盛敏，我希望你自由一点，开心一点，随心所欲地做事。不要有顾忌，不是还有我吗？”
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么希望呢。盛敏抿住唇，不泄露半分失态。
“好。”他悄悄环紧了李玄的腰。
他哪里会有遗憾，现在做的，就是让自己开心的选择了。

第125章 我爱你
“小敏，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做正确的决定。”
张珊接到他的电话，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在电话那头为他绘制起美好蓝图来。
末了很殷勤地问他：“你现在是在家还是在哪里，我带着律师过来，尽快把合同签了。”
“只有经纪合同不行，我还要看见片约。”盛敏很冷静地说，“一部还是两部，电影电视剧或者综艺都无所谓，金额要让我满意。”
“你要多少。”
盛敏报了一个数。
张珊笑起来：“口气不小。”
“值不值，大家都有衡量。”盛敏轻轻说，“张总，而且你说过的，这几个项目公司一分不提。”
“我记得，我答应你，你当然值。”
张珊满口应道，“以你的名气，这个金额能谈，不过分……以前公司提点是高了一些，但那是因为合同签得早，前几年公司培养你，在你身上花的钱都是倒贴的……不过新合同条件对你就很优厚了，你也是看见的。”
这不是假话，盛敏清楚。盯着他的公司很多，想让他签的经纪约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资源东怡或许给不了最好的，但仅从钱上来说，张珊的确给了最优待的条件。
张珊不忘继续强调：“当然在你拿到满意的金额前，公司一分不提，这话我既然说了肯定算数，这一点也可以写进合同，我让律师马上改。”
盛敏波澜不惊地听着：“好啊。”
“只是我现在去谈片约也是需要时间的，而且你还没续约，业内都知道你合约马上到期，我等于拿张空头支票去谈，也会更麻烦，没有这么快，我们还是先把经纪合同签了……”
“张总。”盛敏打断她，“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你是知道我为什么同意续约的。”
“你需要钱，公司走账先打给你。”
“没有明目的钱，公司敢打，我不敢收。”盛敏并不留太多商量的空间，“片约拿过来，我一起签。”
张珊顿了一刻，话里有点不应该的失落：“小敏，现在已经这么不信我了？”
“姐。”盛敏很自然地转了称谓，“我们现在谈信与不信，其实没有什么意义，我曾经很感激你，现在也一样，但这不冲突。”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真是和原来不同了。”
“是您教得好。”
“ 我哪里教得了你。”张珊笑了一声，“是你男朋友教得好……要看见片约，也行，我尽快去谈，你等我消息。”
她挂了电话，没过两个小时，又打过来。
“约了几家，明天我亲自挨个去当面聊。你现在是因为片酬接，但制作班底，番位，播出平台我还是要替你考虑的。”张珊虽然近年来淡出公司，毕竟白手起家能力在，画饼都比别人画得圆，“这样吧，我想过了，下周一就是公司明年的新项目发布会，增加一个环节，你的合同就在发布会上签。还有两天，我一定把片约给你搞定。”
微弱的电流声中，似乎夹杂着算盘响，盛敏听着这个提议，无声地扯了下唇角。
没有听见他答话，张珊劝道：“新项目发布会，你本来也是应该来的。那么多媒体记者在，公布你续约的消息，或许比我们明年哪一个项目都引人注意，也更能抬高公司股价，毕竟你是公司现在最赚钱的艺人嘛。当然，这也显得公司对你的重视。”
“哦。”盛敏没什么情绪地说，听见风簌簌扑在窗户上，转脸一看，已经是深夜了。
N市的冬天总是阴沉沉的，无星也无月，白天黑夜的界限都不甚分明。
从前冬天对盛敏而言总是最难熬的，长时间的心绪低沉，到来年开春才会好一些。今年冬天好像更难，又似乎完全不一样了。至少他看着窗外，再没有要跳下去的冲动，想的只是，李玄现在在做什么，吃饭了没有。
昨天知道了他话剧“落选”的事情，大约是怕他心情不好，盛敏说了几遍不用，李玄还是推掉了剩下的那个会，陪他一道回家。
也直接导致了一早醒来电话就没有停过，从下属到合作商，一堆的事情等着他决策，李玄原本计划再陪陪他，盛敏哪里忍心，吃过早饭，就赶他去公司了。
倒是发了信息说今晚会回家，只是可能有些晚，让盛敏先睡。盛敏知道他是因为担心才拼命挤时间出来，但为了多陪他一会儿，白天又增加了多少工作量，却难以衡量了。
“盛敏。”久久没听见他下一句话，张珊又很有技巧地说，“你也知道，公司股价跌成什么样子了。这个新项目发布会对整个公司来说很重要，按理说，我这两天都应该筹备这件事，但现在要替你谈片约，我就交给别人做吧，毕竟你的事情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我真是很荣幸。”盛敏从思绪中转过神来。
“所以你还是要来的吧？”张珊道，“你那天不是教我嘛，做人留一线。”
“星期一什么时候？”
新项目发布会早就在预热了，如果关心当然能知道。听他这样问，张珊大约是有些不高兴的，觉得他毫不上心，但还是说：“下午三点开始，你的合同放在项目介绍之后签吧，四点半的样子，压轴。把媒体胃口都吊住些。一开始就宣布了，只怕一个个地都忙着写稿子去了，哪里还有心情听项目，还有新签的几个艺人，也顺带公布一下。”
盛敏抿了抿唇，回忆着昨天看见李玄电脑屏幕上的日程安排，他记得李玄下周一下午是安排了要去见投资人。
“好。”盛敏说，“不过预先不能透露风声，否则我不能保证可以顺利到发布会现场。”
张珊一晒，似乎衡量了几秒：“好吧，不差这两天。合作愉快。”
盛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发了许久的呆，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书房里，面前摆着的是《不就山》的剧本。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尹潜频把完整剧本给他那一天是什么情景了。
倒是还记得那天餐厅温暖的灯光下，李玄笑着对他说：“我已经替你报名了。”
盛敏不愿意再看下去，掩上剧本，闭上了眼睛。
“盛老师。”
化妆师轻轻叫他，盛敏睁开眼：“好了吗？”
“嗯。”化妆师一面收拾着刷子，“可以了。”
“谢谢。”盛敏看着镜子里的人，上次带妆是多久前的事？两个月还是三个月，感觉过了很久了，分明是自己的脸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陌生。
“怎么了，有哪里要改吗？”化妆师看他神色，“你底子好，妆上得薄。”
盛敏摇头：“不用了。”
“那我先出去了。”
“好。”
化妆间的门轻轻关上了。
看了眼表，距离发布会开始，不到半个小时。
盛敏伸手摸了摸镜中的影子，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
决定已经做好，一切的代价都是他心甘情愿承担，所以也不能流露出半点颓态来，要笑，像最擅长的那样。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盛敏几乎一惊，还好，来电显示不是他最担心的那个名字，但同样让他完美的面具裂开一丝破绽。
“喂？”
“喂！”邓景的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盛敏你搞什么？你还真要续约啊？我看见你超话里面有人发你去你们公司发布会现场的照片了！”
盛敏抿了抿唇。
“你不是要续约吧。”邓景缓了一点声音，乐观又试探地问，“就给老东家一个面子，最后再帮他们撑撑人气？”
“邓景。”他不得不道，“我已经和尹导说过了。”
是发了很长的信息，在答应张珊前，他先告诉了尹潜频，只是对方一个字都没有回而已。邓景其实也不是今天才晓得，前面总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虽然也劝，倒没有这样暴躁过。
邓景一听，整个人立刻又炸掉：“你还说，尹潜频要被你气死了！你讲过了又怎么样嘛，撤回重新讲，你回来他不会不让你演的……到底为什么啊小敏，你明明很想演话剧，我又不是傻子看得出来！你干嘛改主意啊，你有男朋友这件事尹潜频都说了没影响……”
“对不起。”盛敏只能这样说。
“你对不起谁啊！你对不起你自己！”邓景骂道，“你的戏快点回来演，我不接你这个烂摊子，尹潜频天天说我这里感觉不对那里没演好，谁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我才不受这个闲气，你赶紧回来......你总不至于已经签了续约合同了吧？”
“我......”
“盛敏？”
门被推开了，张珊走了进来，盛敏捂住听筒，转过头去。
“还在打电话吗？”张珊今天才是志得意满，妆容精致，“快要开始了。”
“我还有点事。”他对邓景道，“晚点再给你打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挂断了电话。只是铃声立刻又响了起来，不依不饶。
“要不先关机吧？”张珊倚着门道，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盛敏面无表情，垂眼调整了静音，张珊走过来，笑吟吟挽住他的手臂，像一副手铐：“走吧。”
公司最顶层的大厅，精心布置的将近五百平的场地里，各路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早已等候在位。
盛敏从侧门进去，还在阴影处，已经有眼尖的记者注意到了他，人群立刻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盛敏来了！”
“真来了？天哪，真要续约呀，不是都在传不续了？”
“猜到了，不然怎么搞这么大架势。东怡肯定想尽办法都要留他啊，除了盛敏他们也没有够分量的艺人了，最近的股价不就说明一切了……”
“老东家，多少还是有感情的。”
“幸好盛敏来了，这一趟没白跑，回去有写的了……”
各色的声音接连往盛敏耳里钻，越靠近发言台，就越清晰。
不止是现场，线上也一样。新项目发布会开了实时直播，此刻随着盛敏的出现，登时如同鱼饵掉进池子里。
“不会吧，不会要续吧！别续了！”
“啊啊啊！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我就两个字：快跑！”
……
盛敏是不能跑的，他义无反顾往粉丝所说的火坑里走。
东怡的几位董事和公司稍微还算有名的几位艺人都已经坐在台上，唯独董事长旁边的两个位置空着。
张珊挽着他，走到丈夫身边，才松开，施施然落坐，夫妻俩看似很恩爱地签了签手，把正中央的位置，留给了盛敏。
盛敏轻轻一笑，解开西装扣子，坐了下来。
“盛敏！”台下记者的声音这下彻底压不住了，闪光灯咔嚓地响个不停，“今天会出席是现在已经续约了吗？”
“我们听说有好几家公司都对你抛出了橄榄枝，最后还是选择东怡，是出于这些年的合作情谊还是别的考虑呢？”
“大家都很关心，回答一下吧。”
“是啊，回答一下吧！”
……
聚光灯不停闪烁，人声鼎沸，眼看场子就要压不住，主持人赶紧开口，还是惯常的套路，回顾过去，展望未来，一通废话后道：“现在先请东怡文化董事长曾岸先生致辞。”
“所以现在盛敏是续约了吗？”
“对呀，可以先让盛敏说两句吗？”
底下的记者却完全不接茬，主持人一时有些尴尬，话筒拿在手里，倒不晓得怎么办了。
“给我吧。”张珊示意道，接过话筒，看着底下的记者，“很感谢大家的到场，也非常理解各位对盛敏的关心，这些问题我们待会儿都会一一回复。今天是新项目的发布会，我们有我们的流程，至于大家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她微微一顿，带着一点刻意的笑容：“我现在也没有办法给到答复，希望接下来和大家一起来揭晓这个答案，对吧，小敏？”
盛敏配合地笑了笑，张珊在圈里多年，底下记者多少卖她一点面子，虽然仍然不免交头接耳议论，勉强也安静下来，让曾岸可以顺利地开始念致辞稿。
直播镜头外的粉丝却不会这样给面子，一行行留言刷得飞快。
“什么意思？张珊什么意思？现在是薛定谔的签吗？”
“有病呢，搞什么呀？”
“不会是要现场签的意思吧……”
“前面的等一等，怎么感觉真相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邓景打不通电话改发信息，他八成也在看直播，无声的文字都能看出态度激烈。
‘搞什么啊盛敏！这种迫不及待榨你油的公司你也要留？！别犯傻了你！’
盛敏抿唇反扣住了屏幕，曾岸的发言还在继续，现场话筒音效太好，吵得他头疼，底下的聚光灯仍然在不断闪烁，盛敏试图把目光挪向窗外，却发现这间豪华的大厅并没有窗户，看不见天空。
离开大厦的时候雨刚刚停。
前几天大雪过后这几天小雨连绵不断，几滴残留的屋檐水落在李玄深黑色的大衣上，就看不见了。
无功而返，又一次。
一直在联络的那位投资经理人很客气地把他送到楼下，无不遗憾道，会再想办法说服负责人，又再三强调不是李玄的问题。
“前两天说起来，对你们公司都挺感兴趣的，突然就改主意了，奇怪。我再劝劝吧。”
李玄谢过他，心里却知道想要促成这桩合作基本是没有可能了。
并没有太多失望的感觉，也没时间失望。
资融不进来，还另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弄了一周多，游戏总算恢复了在部分软件商店的上线。但后台的流水仍然一落千丈，必须要尽快更新……
李玄捏了捏眉心，车停在围栏外的露天停车场，他一面想事情，往外走的同时，掏出手机来想要给楚天恒打个电话，让他备好资料，回去开一个更新的会，却发现有好几个楚天恒的未接来电，还有一个陌生的号码，也拨了好几次。
李玄顺手给楚天恒拨回去，等待接通的过程中，却隐约捕捉到了盛敏的名字。
下意识转过脸去，不远处花坛旁边两个女生经过，大概是进入职场的白领，脸上还带着学生气，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两人交头接耳。
“为什么呀？换一个不好吗……”
“你不要急着唱衰，也没有这么差吧，我感觉小敏接的戏班底都还可以啊。”
“那是他自己厉害，看看从前过的什么日子，他们公司还特别喜欢用他扶新人……”
越走越远，又还在刮风，树枝吹得簌簌作响，李玄听不大清楚，正想去问个究竟，那头楚天恒接电话了。
“什么事？”李玄问，“我才出来，手机没开声音。”
“刚有个人来公司找你。”
“找我？谁？”
“不认识。”楚天恒道，“说有急事，我问他什么事情，他又不说。但是看上去真的挺着急的，我就把你号码和位置都给他了……想想又觉得不大好，就……”
“没事。是有人给我打电话了，我拨回去问问。你准备一下更新的资料，我大概四十分钟回来开会。”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再转过头去，刚才谈话的两人已经看不见了，不晓得进了旁边哪家公司。
李玄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想给盛敏拨个电话，那个陌生的号码又响了起来。
“哪位？”
“李玄吗？！你终于接电话了！”那头是个男人，和他说话的同时好像还在和人吵架。
“不是，你让我进去啊。”
“先生，不好意思，你没有公司预约不能进。”
“说了，我有急事……”
这声音离得很近， 李玄抬眼看见保安亭边，保安正拦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挂了电话走过去：“你找我？”
那人看他一秒，像是认出来了：“对！我找你！”
他毫不见外一把拖住李玄就往外跑：“快点，快点，来不及了……”
“不是，你干嘛？”李玄皱眉，毫不费力挣开他的手，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但的确想不起来，“什么事？”
“什么事！大事！”他这才想起自己没有自我介绍，“我是邓景，盛敏有和你提过我吗？提没提过都不重要……你先跟我去拦着他签约……”
李玄一愣：“你说什么？”
“我不是骗子！”邓景误会了，绕口令似地道，“我见过你可能你没见过我，你上次来接盛敏我见过你的车，幸好我记得车牌又在交通局有关系……找你可太麻烦了……”
李玄打断他：“签约？现在？”
邓景看他表情，也很震惊，险些咬了舌头：“你完全不知道吗？”
他以为李玄只是因为外行人不清楚门道，所以没有阻拦盛敏，看此刻的情景怕是连盛敏今天要续约都不晓得。
“盛敏他现在这个公司对他一点都不好，还拿你们俩的事威胁他，你连签约都不知道，这事他肯定也没告诉你吧？尹潜频都说了不介意了，盛敏不晓得怎么想的，还要去签……这狗公司居然还让他现在直播签，想流量想疯了……”
“什么叫做尹潜频不介意？”李玄有点艰难地问，“最后不是选了你演？”
“胡扯！”邓景瞪大眼睛，“一直都选的盛敏，他自己放弃不演了！怎么还扯上我……”
一时简直太多的消息涌过来，李玄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被这冷风吹得凝固了。
“盛敏现在在哪儿？”他打断邓景。
“东怡总部大厦。”邓景连忙道，掏出手机来，“还直播着呢……他们那堆破项目讲完大概就要签约了，鬼知道什么时候……”
“谢谢。”
李玄僵硬地说，疾步走向停车场。
他步子太快，邓景同样长手长脚的身材一时都追得吃力。
“我都不知道，盛敏是怎么想的，干嘛要续……”
说话间，李玄已经走到了车边，拉开车门，径直发动了车，扬长而去。
“喂！”邓景在身后急得跳脚，“你不带上我啊！”
路上李玄给盛敏打了好几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始终没有被接起。
热搜前十都被盛敏的名字霸占，直播、续约、东怡……各种各样的关键词，构成一出生动的浮世绘。李玄顺着点进直播软件，密密麻麻的留言弹幕后头，他看见盛敏白皙瘦削的脸。
他坐在最中心的位置，一切聚光灯的焦点，脸上浅淡的一点笑容，是精心伪装的面具。
李玄想起昨天接到盛敏的电话，问他几点回家，又很不经意地问起，他明天下午是不是要去见投资人。
李玄当时以为，他只是关心自己，还安慰他不用担心……
为什么，为什么要续约，为什么要骗他……
邓景不知晓原因，弹幕上的粉丝也在追问，李玄却是很清楚的。
‘我帮你想办法，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不过因为他爱他。
于是突然又记起那天夜里，盛敏伏在他的臂弯，眉眼弯弯，说，李玄，你真好。
他哪里好。李玄懊恼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男朋友。
让盛敏要为了他，放弃唾手可得的期待已久的机会。却还无知无觉。
开出隧道，毫无征兆的雨再次落下来，冬季怎么这样长，雨雪风霜都没完没了。
行人们缩着脖子，撑起伞，匆匆而过，风呼啸着，吹得伞骨抖动倾斜，像风中无根的飞絮，又被经过的车辆溅起一脚的泥水。
车流因为这雨变得缓慢，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二十三公里，预计下午五点过七分到达。
心急如焚，然而红灯已经变绿了两次，车流仍然一动不动。
“怎么不走啊！前面的！堵着干嘛？”
这场景何其相似，让李玄恍惚回到，他去机场找盛敏那一天。
如果没有那一天会怎么样呢？盛敏会比现在更自由吗？更快乐吗？
他按下车窗试图寻找被堵住的车流尽头在何处，窗外喇叭声响成一片。屏幕那头，各个新项目的介绍却已经接近尾声……
太吵了，以至于李玄听不清屏幕里人的声音。只看见主持人笑容满面地往旁边让开了位置，有人拿着厚厚的几沓文件走上了台，激动的记者站上了椅子，试图拍到更清晰的角度，而盛敏慢慢站起了身……
“干什么？怎么又堵死了啊！赶时间呢！什么鬼天气！”
车窗外传来刺耳的辱骂。地图上显示拥堵的红色像利刃刺在眼底，来不及了，一切都在提醒李玄。
他赶不过去了，除非有奇迹。
“后头的别催了，前头有交警来了，好像是出车祸了吧。”
车祸，车祸……
是了。
盛敏原本就是他生命中的神迹。
李玄喉结动了动。飘进来的雨丝沾湿了他的额发。
他飞快地拿过手机登录了网银，把所有的钱悉数转进了盛敏的卡里，然后，又打开软件看了一眼盛敏的脸。
天黑了，明晃晃的车灯照着连绵的雨丝和道路中间的绿化隔离带。
盛敏正往台前方一步步走过去，十米，五米……
不能再等了。
这太冒险也太冲动，这是错的，是下下策，任谁也清楚这一点……然而千钧一发，所有的情感压住理智，叫嚣着让他必须要坐上赌桌，压上所有的筹码和命运打这一场豪赌。
盛敏的指尖已经碰到那支签字笔。
李玄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咬牙，猛地转过方向盘，用力踩下油门。
汽车的轰鸣声，风声和雨声被无限放大，呼啸而过。
又在某一刻统统消失，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对盛敏说，我爱你。
究竟是哪一天的事呢？
哪一天都不要紧。
我永远爱你。
“嘭！”
黑色的轿车直直地撞上了隔离带，轰的一声，残留的树叶落了一地。
“哎呀！”
底下有记者惊呼出声，眼看笔尖都要碰到纸了，盛敏手里的签字笔却突然掉在了地上。
很轻的响动，却又那么刺耳。
真不吉利，张珊想，面上还是笑着：“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大家不要急。”
她微微一弯腰把滚到脚边的笔捡了起来，重新递给盛敏，全程看着底下记者的镜头，呈现出完美无缺的笑容。
一秒，两秒，没有人接。
张珊觉得有些不妙。
“小敏？”
她转过脸去，对上了一双冷漠的眼睛。

第126章 你我
是一种太奇怪的感觉，分明仍旧是盛敏的面容，神态却好像在某个她不知道的瞬间，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错觉。张珊想，脚下的高跟鞋，不知为何，不受控制地退后了一小步。
她试探着又叫了一声。眼前的人却没有作答，眸色深深，盯得张珊心里发毛。
台上这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一分钟，落在镜头里，引得底下的记者面面相觑，直播间里的粉丝也议论纷纷。
‘怎么了？我网卡了吗？’
‘什么情况，紧张起来了……’
“盛敏！”张珊有些稳不住了，也顾不得在台上，提高了点音量。
“嗯？”李玄似笑非笑应了一声。
赌赢了。
赌博原来和打架一样，谁豁得出去，谁就有机会赢到最后。
哪怕，这个机会是拿命换来的。
他的目光滑过底下记者的镜头，滑过留言滚动不停的大屏，最后落回张珊脸上。
“张总？”李玄一笑，“别这么紧张。”
他终于伸手拿过了笔，张珊一口气尚未松下去，随着清脆的一声响，签字笔被直接掰成了两半，随手扔在了一边。
快门声瞬间响成一片，记者压抑的声音中藏不住拍到大新闻的兴奋。屏幕上同样一片感叹号和问号。只有一两条例外，比如，‘这个笔，我也有，外壳实木的，确定这么容易掰断？’
“你做什么？”张珊瞪大了眼，却还要维持着面上的笑容，这让表情看起来多少有些诡异。
她靠近一步，关掉话筒，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怎么，盛敏？你现在想反悔？你男朋友怎么办？”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她感觉对面人的眼神如同冰碴子一样，张珊简直疑心他想杀了自己。
“男朋友啊？”声音却是很轻柔的，偏过头，状若亲昵地低声耳语道，“那种男朋友，要他干嘛？”
“在说什么呢？”
“不知道啊，这个位置嘴型都看不到……”
台下喧闹地宛如一千只麻雀在叫，就连身后坐着的高管和艺人都觉察出不对来，探头探脑。
张珊浑身发僵，这么多年的职业生涯中，她还从未遇见过如此没有准备的状况。与之相反，旁边的人倒是镇定得不叫话。
姿态闲适而冷淡地看着吵嚷的人群，直到这议论声在某个瞬间又被古怪的沉默取代。
“说完了？”李玄实则也并不像表面一般轻松，这次互换很奇怪，和上次有些不同，他似乎并不能够完全掌控身体的自主权，隐约有种灵魂要被随时剥离出去的感觉。
但他不能给盛敏留一个烂摊子，一定要圆过去，不能留下任何污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用力掐住掌心，用疼痛让自己维持更清醒的状态，李玄咬牙笑了笑，又往后看了一眼：“各位同事也没有要发言的了？……好吧。”
他点点头：“那就我说。”
李玄直视着前方的镜头，是非常真诚的神情：“首先，我要给各位粉丝和记者朋友倒个歉。我知道这段时间来，大家都很关心我未来的选择和发展，迟迟没有作出回复，其实是因为离别对我来说，是太难的决定。”
他轻轻一笑，看着底下的记者，很轻巧地抛出了结果：“对，我的确不会再续约了。”
“不续了？！真不续了？”闻言一时记者们的神色更兴奋了，但又夹杂着狐疑，交头接耳，“怎么又不续了？刚刚不是都要签合同了吗？”
“对呀，搞什么呢？”
“刚也没说要续，原话是马上揭晓谜底......”
“别吵，听不清了……”
“这是八年前我签下的合同。”李玄压着身体的不适，镇定地拿起桌上的文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今天也并不是要同大家玩笑，只是想给过去画一个句点。我签下它的时候默默无闻，这八年里，得到的一切现在也都在这里了，粉丝、聚光灯、还有和当年不同的我自己。”
“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我一直在回想当初签约的心情，激动还是忐忑……都忘了。也不重要……万事万物，逝水东流，不可回头。 ”
他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是十分遗憾的样子：“在东怡这么长的时间，超过三分之一的人生都在这里了……做出这个选择，对我和公司来说都很艰难，但就像刚才的笔，断了就接不回去，缘分断了也一样。”
张珊有些控制不住了，伸手想要去拿话筒，却被李玄眼疾手快一把逮住了腕，然后把合同硬塞进了她手里。
“谢谢张总。”他根本不给张珊发言的机会，用那种愧疚混合着感激的表情，“最后还是支持了我的决定。”
张珊手腕被他抓得痛得发麻，觉得自己隐约能听到骨头错位的声音。但她此刻无法再开口了，李玄倒打一耙，已经把她的退路堵死了。
“当年是你把这份合同给我，现在还给你。在今天这个场合宣布这个消息，我想不仅对公司，对我来说也是了却一桩心事。刚才公布了新签的艺人，有更多人签下这份合同，加入东怡。相信随着这些新鲜血液的进入，东怡未来会有更好的发展，我也真心这么祝愿。”
他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着瞎话，松开手的同时，倾身很绅士地虚虚拥抱了张珊一下。
“珊姐。”任谁听来也是很温柔的语气，张珊却有一种被野兽威胁的恐慌感，“谢谢你。”
“这是新的上热搜方式吗，这么多场发布会还头一回看到这种剧情……”
“这周的kpi满了……”
记者们表情兴奋地议论着，屏幕一排排评论刷得飞快，几乎全在为他的解约拍手叫好。
“我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啊……这真是事先说好的吗？”
也有记者嘀咕着，但并不耽误手里的相机转来转去找最好的角度。
“肯定是啊，这还不明显。”旁边经验老道的记者指点新人，“盛敏摆明是早不想续了呗，卖老东家一个面子，今天再来撑撑场子，帮忙捧捧新人，没听刚才那番话说的吗？要我说，也算仁至义尽了……”
台下的热闹更衬得台上的诡异，张珊表情僵硬，无论如何回想，她都不明白事情怎么急转直下到了这个地步，莫非盛敏从答应续约就是在算计她？
没有答案，也错过了纠正的时机。众目睽睽之下，别无选择，难不成已经吃了哑巴亏，还要承认自己是被摆了一道吗？
她腮边的肉轻轻抖动，暖气开得太足，脸上精致的妆容有些花了……
她抬眼看着“盛敏”， 冷漠而陌生的眼睛，这不是盛敏，这怎么可能是盛敏？……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叫嚣起来。
这究竟是哪里凭空冒出的修罗？翻手为云覆手雨，明明只差一步，却逆了乾坤。
可这能是谁呢？
也是在这一刻，张珊后知后觉地发现，在这件事情上，她已经无路可走。能拿来要挟盛敏的，“盛敏”都全不在意了，还能做什么呢？
会不会是装的，会不会是骗她，张珊不死心，咬牙道：“你男朋友……”
“哦。”李玄一笑，语气轻飘飘的，实则精神也不算太好，“当他死了吧。”
他松开手，转身对着屏幕和底下的记者轻轻鞠了一躬：“过去八年告一段落，谢谢大家一路的见证和陪伴，谢谢。”
说罢，放下话筒，毫无留恋地转身下台。
“盛敏！”记者们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终于回过神来，“接下来是怎么安排和打算的呢？”
“不续约了，是有自己开工作室的想法吗？”
“再说两句吧！”
心急的记者们往后台追去，一直追出了大楼，舆论中心的人，却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漫天的雨，淅淅沥沥。
雨声混合着窗户被不断敲击的声音，把盛敏从昏迷中唤醒，他慢慢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已经瘪下去的安全气囊。四周垂下的厚重织物尼龙挡住了视线，脑子还是很乱，车窗外的响动却越发清晰起来。
在甚嚣的喧哗议论和警笛声中，他听见有个青年一直拍着窗户，惊慌地喊，十九！十九......
盛敏用力甩了甩头，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拉开车门往外推，车框有些变形，推了好几下都没推开。
外头实在吵得厉害，盛敏一咬牙，用尽全力，一脚踹上去，车门被踹开的同时，整个人也跌了出去，一双手慌张地扶住了他：“十九，你没事吧？”
“出来了！哎呀，没死！活着的！”
看热闹的人群喧闹起来，拿着手机又拍照，又直播，语气中说不清是欣慰或者遗憾。
“撞这么狠都没事啊，散了吧。”
“前面那个怎么样？”
“那个撞得惨……满地的血，吓死人啦好伐，雨雪天小年轻开车毛躁干脆就不要出来了呀……你看这个堵哦，我还赶着去接我孙子呢……”
雨丝夹杂着细雪扑过来，撑着伞却一点作用也没有，很快浸润了大衣。
红蓝闪烁的警灯晃得人眼晕，一名交警拿着对讲机神色焦急地站在不远处，大概是因为一直无法从外部打开车门正在请求支援。猛地看见门从内部被打开了，不由惊得结巴起来，那头的同事以为信号不好，喂了好几声。
“等等，人出来了。”交警神色诧异地快步走了过来。
“先生你还好吗？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马上就到。”
交警上下打量着这位车主，太离谱了，他心想。这么严重的车祸，当事人看起来竟然毫发无损，肉眼可见的不过细小的一点淤青和擦伤，这得什么样的好运气？
他是个新人，刚上班不久，没有太多经验，暗暗咂舌的同时，只能按照标准流程来：“身体现在有什么不适？可以配合我做一下信息登记吗？”
盛敏很迟钝地看着他，有些发晕，不像车祸，倒像从一场高热中醒来，手脚都不听使唤，脑子一片空白，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台上，正要签下合同……
“先生？”交警皱起眉。
“人都这样了还登记什么信息！”身旁那个的男人愤怒地打断他，又关切地问他，“十九，你没事吧……”
盛敏勉强打起精神，他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的确想不起来：“你是谁？……你叫我什么？”
“我……”那人一时呆住了，“十九，是我呀，我赵绩哲啊……你是刚刚车祸撞到头了吗？……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声音抽抽噎噎地像要哭。
赵绩哲，车祸……
如同混乱中忽然抓到一根线……
盛敏后知后觉转过脸去，看着那辆车头已经被撞得完全变形的轿车，车牌号是熟悉的，凹陷进去的车门上方，碎掉一半的玻璃窗户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换了。
盛敏呼吸有些不畅……李玄出车祸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觉得不对劲，但来不及深想，一时不知该后怕还是庆幸，喉结艰难地动了动，慌乱地摸了好几下，从外套里摸出手机来，指尖没力气，险些掉下去。
“十九……”赵绩哲怯怯地叫他。
而盛敏充耳不闻，手指颤抖着拨下自己的号码，一秒两秒……没有人接。
是了，他想起来了，手机被关了静音。
现在他换到这里来了，李玄就应该在东怡……
那么多的记者，张珊又步步紧逼，李玄该怎么应付。他心揪成一团，身体的不适反倒被忽略了，想打开直播软件，慌慌张张却点进了旁边的微信。
在置顶的他的名字下方，最近的一条却是银行的账户变动提醒。
像是某种预感，盛敏顿了两秒才点开，支出通知，很大的一笔金额，收款人是他，李玄的账户余额已经变成了零。
一阵寒意悄无声息爬上了背，盛敏不得不去面对心里那个可怕的猜测，他紧紧抿住唇，这次总算顺利地点开了直播软件，直播已经结束了。
但留下的余震还在微博上不断的发酵，解约取代了续约挂在热搜的最顶端，回放片断里，那个人侃侃而谈，滴水不漏，哪里像没有准备的样子？
盛敏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脸色惨白。
“先生。”交警看着他奇怪的神色，不由得警惕，“您感觉怎么样？等会儿需要麻烦配合做一下酒精测试……”
交警心里想着看这个样子恐怕还得做个毒检才好，盛敏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车祸是怎么发生的……”
“你完全没有印象了吗？”交警被他问懵了，“具体原因，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盛敏无助地转过头去看着这个古怪的车祸现场，堵住的长龙看不见尽头，怎么可能好端端地撞上绿化带……
疯子。
盛敏痛苦地想，又止不住要去找他。
这个念头涌出来就无法控制，跌跌撞撞地试图拔开水泄不通的人群往外跑。
“先生，你现在不能走。”交警赶忙来拦住他，赵绩哲反应更加剧烈：“十九……你受伤了，你……”
“让开……”盛敏推开他，他手足无力，赵绩哲却被推了个踉跄，满脸受伤的表情。也就是在这一刻，盛敏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了——跑到剧院来了两次，原来不是私生。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下意识开口。
“我不是故意跟你的。”赵绩哲误会了，哆哆嗦嗦地解释，“我不放心你，我担心你。我不知道公司的事情会这么严重，你养父不是和我这么讲的……”
因为慌乱，讲话也没什么条理，盛敏头晕，听得不明不白，但还是抓到关键词，公司的危机，赵绩哲同样脱不了干系。
“你们为什么都要逼他……”盛敏无力地问，风雪中像只受伤的白鹤，，一双眼睛又热又胀，但并没有任何液体流出来，就已经被寒风吹干。
救护车的鸣笛隐约从远处传来，一头雾水的交警如同看到了救星，只一起努力拦着盛敏，后者浑浑噩噩，想去找李玄，似乎又不能很好地掌握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
“先生，先生，请你冷静一点。”交警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看他想走，不得不加重了语气，“你需要配合我们进行调查，否则我只能算你逃逸……而且我看你现在身体也很虚弱，没有外伤最好也去医院检查一下，万一伤到脏器后果很严重的。”
这话勉强让盛敏冷静下来，对，李玄现在换到他的身体里了，至少应当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当务之急，是确认李玄这具遭了车祸的身体无恙……
交警见他神色有松动，勉强舒一口气，眼看救护车终于赶到，急救人员匆匆跳下来，喊着让一让，越过拥挤的人群，抬着担架：“伤者呢？”
“这里！”交警挥手示意。
急救人员不由得一愣，看着惨烈的车祸现场：“我说车祸的伤者。”
“就是他。”交警扶着盛敏往救护车上去，“没什么外伤，可能撞到脑子了，有脑震荡的症状……”
赵绩哲死抓着他不肯松手，想要和他一起去医院。
“你是患者的朋友亲属吗？”急救人员问。
赵绩哲急切地点头：“是，我是他哥……”
“不是。”盛敏冷漠地截断他，声音虚弱但很坚定，“我不认识他。”
赵绩哲看起来像要哭了，整张脸扭曲起来，而盛敏心中没有一丝同情，他坚决地抽出手，在急救人员的搀扶下上了车。
隔着后车门上的玻璃，他看见赵绩哲跟着跑了几步，车渐渐开远了，雨水模糊了玻璃，人就看不清了。
事实上，盛敏也没有力气再去看窗外的景物，车辆颠簸着往医院驶去，在救护车狭小的空间中，他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急救人员似乎扶着他躺下，又在不停地焦急说些什么，但分辨不清。甚至能感觉灵魂隐约要抽离，在这种不适感达到顶峰的时候，忽然听见嘭地一声响。
盛敏额前一痛，那种窒息感却瞬间消失了，抬起头，已然又换了环境。
这是辆出租车的后座，司机正皱眉嘀咕：“怎么救护车撞过来了……”又转回头来安慰盛敏：“吵醒你了？”这位口罩帽子全副武装的客人不知怎么好像累得很，一上车就睡过去了，“我刹得急，小擦刮。他的责任，你没事吧？”
盛敏一怔，旋即转头往窗外看去：“救护车？！”
也就是在同一刻，救护车上正准备上供氧装置进行急救的护士惊讶地看着刚刚明明虚弱无力的患者从担架床上坐了起来。
“哎……不是，你这……”
李玄完全不在乎她惊讶的眼神，起身就要推门下车。
护士以为他是被接连的车祸吓出了后遗症，连忙道：“没事，不严重，你快点躺下。”
李玄充耳不闻，交警已经先一步下车处理今天遇见的又一场车祸，医生护士都没能拦住他，眼看这人直接跳下车，只好本着职业素养跟着追下去。
而这位焦急的患者，却在救护车两步前，看着从那辆被撞出租车上匆匆下来同样失魂落魄的年轻男人，堪堪停住了脚。
雪还在飘，却没有细雨夹杂其中了。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总感觉是上辈子的事了。
目光相触的瞬间，盛敏的神情看起来那样的脆弱，李玄想要对他笑一笑，想说没事，下一秒，盛敏却深深皱起了眉头。
“你的手……”
李玄垂下眼睛，看见左手腕上不知何时涌出了血来，蜿蜒过手背，一直流到了盛敏冲过来与他紧握交缠着的素白指尖。
盛敏的声音有些抖：“刚刚，明明没有的……”
救护车闯了红灯导致了事故，并不严重，只撞凹了前保险杠，蹭掉了两块漆。还有个现成的交警在，责任划分明确，联系保险公司之后，很快便处理完毕。
盛敏同李玄一道上了救护车，医生护士自然又是好一阵手忙脚乱，反复确认他再没有呼吸不畅的感觉。看见他手腕上的伤口也皆是一惊。
“是突然裂开了吗？”
医护人员面面相觑，实在谁也不记得，这道伤口怎么出现的。
看形状应该是在原本的车祸中被玻璃划伤，甚至伤口周围还有残留着的细小玻璃渣，可是流了这样多的血，这么久了不应该没有人注意到……突然裂开，其实也说不通，伤口并不算浅……
却实在也找不出别的解释来，况且这位患者身上奇怪的事情远不止这一桩，他身边中途上车只露出一双眉眼的年轻男人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觉……
察觉到护士打量的目光， 李玄不动声色挪了一挪挡住她的视线，盛敏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只是看着李玄腕间的厚厚的纱布，又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腕。
李玄知道盛敏在看什么，这道伤口，和盛敏当初割腕留下的疤痕几乎在同一个位置……
像是一个征兆或者警告，李玄有种说不出的预感，他们不会再有下一次互换了。
到了医院做了详细的检查，李玄其实觉得没必要，但看着盛敏冰冷的眼睛，争辩的话实在也不敢说。
从CT到核磁共振统统来过一遍，除了手上的伤口，实在也没有更严重的毛病了，另外还有点轻微的脑震荡，根本也不到需要住院的程度。医生忍不住感叹了好几遍，简直奇迹。
出了诊室，交警还在等着，于是又配合做了笔录，问到事故原因时，李玄飞快撇了一眼盛敏，镇定道：“熬夜了，雨太大，看不太清。”
“但是当时已经堵住了，为什么会忽然发动车呢？”
闻言盛敏的脸一寸寸地沉下去，李玄赶紧打断：“太累了吧，我不记得，可能错把刹车当油门了。”
交警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酒检和毒检都没有问题，疑罪从无，也没有其他办法。
“这边事故认定书签个字。你的车在路中间影响交通我们已经拖回交警队了，你这边尽快领取。后续的赔偿金额确定之后，我们会联系你的。”交警颇为热心道，“预计会超过2000，交强险覆盖不了，你有商业保险吗？”
“嗯。”
交警点点头，站起身又劝导：“幸好没有伤到人，要注意交通安全不要疲劳驾驶，车祸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实在也是运气好，不然哪里还能全手全脚坐在这里……”
回去的路上，盛敏始终一言不发，李玄几次想开口，看见他满是疲倦的脸，也只能默默把话咽回去。
并不算太长的一程，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煎熬过，好不容易进了门，李玄终于忍不住要去握他的手：“盛敏……”
后者轻巧地躲闪开，语气冷淡：“你手上有伤，别拉拉扯扯的了……忙一天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话听着简直像在嘲讽他，李玄着实不安：“不饿。”
“煮粥吧。”盛敏问完其实也不理他，自顾自道，“我记得还有条黄鱼。”
李玄明白他是生气了，只是不知道这个度在哪里。总之做低伏小是没错的，见盛敏进了厨房，忙不迭跟进去。
“你出去坐着。”
“没事，我一起。”
见他去拿鱼，立刻去开冰箱，盛敏抬手要拿碟子，又赶紧开了柜子替他拿，忘了手上还有伤，腕上一时没力气，骨瓷摔了个粉碎。
空气似乎静止了一秒。
“伤到没有？”盛敏立刻问。
“没。”李玄看了一眼盛敏没有被瓷片溅到，安下心来，下意识蹲下去收拾，却被盛敏一把拉住了手肘。
“你先出去。”
“没事……”
“我说出去！”
勉强维持的冷静似乎也被这碎掉的瓷片划破了，盛敏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李玄暗叹口气，反握住他的手：“不痛，真的，只是小伤……”他甚至笑了一笑，“不是挺好的吗？正好和你的凑一对。”
盛敏一僵，继而用力甩开了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好什么？你告诉我好什么？好到能让你故意撞上去？”
他的语气毫无生气，似乎比满地的瓷片还要更易碎，李玄反倒无话可说了，喉结上下动了动：“不是，我……”
“如果没有换呢？”盛敏直直地问他，毫无血色的一张脸，“你撞上去的时候有半点把握吗？你想过没有？”
李玄说不出话来了，盛敏惨淡一笑，不自觉后退一步，无比肯定地说：“你想过，所以你把钱全都转给我了。”
他见不得盛敏这样的表情，辩无可辩，难以抵赖。有些疲倦地收回僵在半空的手：“那笔钱，本来就是给你解约用的。”
想过，当然想过，但又怎么样，那个瞬间他没有别的选择。
成了最好，哪怕没有……盛敏也不必再被人威胁，他留给他的钱，解约打官司应当是够了。
李玄避重就轻：“也没有那么多如果，不是换了吗？”
“所以我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吗？”这态度无疑激怒了盛敏，他重重地咬住了唇，眼中幽幽地像一团暗火在烧，“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李玄？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真的有丝毫考虑过我吗？”
“你背着我去签合同的时候，考虑过我吗？！”李玄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被逼得毫无办法脱口而出。
盛敏看着他，愣了良久，声音中藏着一丝难解的困惑：“五年……五年而已。”
李玄摇头，语气是无比坚决的：“我一分钟一秒钟也不能让你为我牺牲。”
“这不是牺牲，我是心甘情愿的！”盛敏紧蹙眉头，“难道这会比你的命更重要？”
“对！你的一切都比我重要！”
李玄毫不犹豫，也再没有任何的掩饰：“你想走，我就不能再让你留在那个圈子里，为了谁都不行，为了我更不可以！”
他语气还算稳，但脖颈隐约的青筋掩饰不住：“这只会不断地消耗你，最后吞噬你！如果要让你为了我做任何的妥协，那我们不如……”
“不如什么？”李玄话没说完，意识到不妥，匆匆断在了半截，盛敏上前一步，脚边的瓷片踩得七分八裂，“不如什么，你说。”
李玄已然后悔了，他当着张珊的面怎样胡说都无所谓，但他不能对盛敏说出那两个字来……
盛敏看着他懊恼的脸，只觉得浑身发木，如坠云端，张了几次嘴都没能顺利地说出话来，转身便往门外走。
“盛敏！”
李玄从来没有这样慌过，实在来不及做更多的反应，赶在盛敏拉开大门前，冲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任凭盛敏怎样挣扎，也不肯丢开手。
实则盛敏顾及到他手上的伤口，也并不敢如何用力，只有一双眼睛已然气得通红。
“盛敏……”李玄去摸他的脸，又被狠狠打开。
“我应该感激你是不是？我应该痛哭流涕扑过来吻你是不是？”
好像又回到了醒来时的车祸现场，种种不愿回想的念头再度浮上来，盛敏咄咄逼人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真伟大，李玄。你的爱情真伟大，让你可以为了我去死。”
李玄想说什么，却被一把捂住了嘴，盛敏恨声道：“我不能！我不能为了你去死！”
“但是你知道吗？李玄。”一滴泪，不受控制地从他左眼滑落出来，“……好多好多时候，就算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都是为了你，都是想到你，我才想要活下去。”
泪水让视线变得模糊，盛敏看着李玄近在咫尺的眉眼，觉得这一刻自己真的恨他，也恨他的爱情。
可他无法恨他，他甚至没有任何指摘他的理由，他们一直在做同样的事，他是世界上唯一不能原谅他又必须理解他的人。
因为爱就是如此不讲道理的东西，让人不停地犯蠢，只恨不能更蠢一些，可以将对方的痛苦以身代之。
但他们早就是一体的，你的痛苦从来也是我的，这根本就是无解的死局。
李玄伸手缓缓把他抱进怀里，盛敏无法再推开他，他闻到李玄身上熟悉的气息，失声痛哭了出来。
“李玄……我都能忍，其余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
所有的不安后怕与恐惧在这一刻爆发而出又奔涌而去，李玄轻轻抚摸着盛敏单薄的肩胛骨，终于也流下泪来。

第127章 还
夜里盛敏睡得极不安稳，几度惊醒，分明手足相缠，半梦半醒间，也要来摸他的眉眼，确认人在身侧。
如此折腾到天蒙蒙亮，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醒了？喝不喝水？”
盛敏摇头：“你手还痛不痛。”
“不痛。”
盛敏眼睛轻微红肿着，嗓子也有些沙哑，听他这样讲，也还是先侧过身仔细检查李玄的伤口，确定没有血迹渗出来。才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几点？”
“还早，五点一刻。”
盛敏一面说，又在回信息，倒也不奇怪，昨天那样一出，一整晚了还在热搜上挂着，想要打探内幕的从粉丝、记者到同行，一个都落不下。
但这个信息回得有些犹豫，好半天，打了又删，屏幕还亮着。
“怎么了？”
李玄久不见动静，从背后贴过去，下巴搁在他肩头，伸手半环住盛敏，滑动了一下屏幕。
尹潜频的微信，凌晨发过来的，想来也是知道了昨天那一出，倒也没说别的什么，没事人一样，问盛敏什么时候回去排练。
“干嘛不回？”
盛敏不理他，推了一下他搁在腰侧的手。
“痛。”李玄低低抽一口气。
盛敏无奈，冷淡道：“我推的右手。”
“哦。”李玄毫不尴尬，“心里痛。”
“痛死你算了。”盛敏还是没回信息，按掉屏幕又放回床头柜。
“你哪里舍得？”
盛敏头转向一边，听不出喜怒：“对，我舍不得，你才吃得定我。”
李玄知道昨天的事，终究是盛敏心里的一根刺。刺拔掉了，窟窿还在。贴上去黏黏糊糊地亲他：“你别冤枉我，我不敢……”
“你主意正得很……”
剩下的话都被吻吃进去了。他拿左手轻轻握住盛敏的下颌，盛敏就只能由着他亲，一直到有点喘不过气李玄才舍得松开他。
水光潋滟的一双眼，瞪人也没多大威慑力，李玄假装看不见，搂住他薄薄的腰腹，又伸手把玩他柔软的头发：“干嘛不回？”
“不想回。”
“不去了？”
盛敏不答话，顿了会儿才说：“我要是不认识尹潜频，邓景也不会来找你……”
李玄一愣：“怎么会这么想。”
“当然不能这么想。”盛敏轻轻说，“他们事先又不认识你，谁知道你是个疯子。”
眼看着火又要烧到自己身上，李玄正想着怎么应付，盛敏却是先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他的脖颈，轻轻吻了他一下：“别再吓唬我了。”
李玄与他额头相抵，一时心软得厉害：“再也不了。”
浅淡的呼吸交缠着，别有一番缠绵姿态在。说话间，窗帘的缝隙中，天隐约露出一线白。
“今天去公司吗？”
“晚点吧。”李玄说完又解释，“事情多，学长在公司撑不住。”
“早点回来，注意你的手。”盛敏也不拦他，侧过身，伸长手臂勾过落在地毯上的外套，拿出钱夹，抽出卡来递给他，“密码生日。”
李玄愣了一下，盛敏不由分说塞给他：“解约的钱不用了，你拿回去。另外，里面还有一笔……”
他注意到李玄的眼神，撇了下嘴：“只许你给我准备钱，不许我给你准备？”
李玄笑了一下，轻轻搂住他，盛敏顺从地靠在他锁骨，顿了一会儿说：“不用担心我了，昨天那么一闹，张总是不可能对我续约再抱希望了，现在只怕焦头烂额在想别的出路挽救股价，也顾不上我了……她是商人，利已在前，只损人的事情，不如不做，卖我个面子。”
李玄不知道这话几分真几分是为了让他宽心，但盛敏现在有退路，哪怕张珊宣扬出去，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增加点茶余饭后的谈资，算不得什么实据。
他轻轻抚摸过盛敏的脸颊，盛敏就像只小动物一样，在他掌心蹭了蹭：“所以钱你安心拿去花，我是不知道公司每天到底要用多少，再撑个两个月，我想问题总不会很大。”
“不怕我都给你打水漂了？”李玄玩笑道。
盛敏环住他的背：“人是我的，钱有什么要紧。”
吃过早饭，去交警队处理了罚款的事情顺带又取车送到4s店修理，才去了公司。
李玄昨天说四十分钟回来开会，楚天恒等来等去没见到人，夜里才打通电话，见面看见他手上的纱布，不由得多问两句。
“没事。”李玄摇头，“雨天路滑，车撞了一下。”
“撞车？！严重吗？”
“严重我还能来？”李玄开了电脑，“更新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好了。”
他看了眼表：“十点会议室过。”
楚天恒颔首，正要出去，行政过来敲了敲门。“玄哥。”她看上去有点尴尬，“门口有人找。”
看见赵绩哲的时候，李玄明白了行政的尴尬由何而来。
除了楚天恒以外，其余员工虽然大都不清楚内情，但自从齐泊原愤而离职，各种揣测，靠谱的，不靠谱的就没有平息过。
李玄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走到楼道尽头，才对跟上来的赵绩哲道：“有事？”
“十九……”赵绩哲怯怯地叫他，“你的伤还好吗？我担心你，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李玄摇头：“不严重，还有别的事吗？”
赵绩哲已经忘了，李玄有多久没有这样平心静气地同他说过话，但这认知并不让赵绩哲欣喜，反而让他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十九。”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去捉住李玄的手，甚至希望李玄哪怕如昨天一般，说不认识他，也好过像现在这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态度，“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错了，我不应该听你养父的话把那个什么硬盘拿去给他，我错了十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玄轻而易举地抽出手来：“没事，你不用这样，不好看，我还要继续在这栋楼工作，丢不起这个人。”
即便说这话时，他也没有什么很大的情绪在，像覆盖在冬日松木上的薄薄冰雪。
“赵绩哲。”手机在响，李玄没看，按掉了，“没有关系。硬盘我早就知道是你拿走的，我不计较了。”
赵绩哲的神色近乎惊恐，腿软地站不稳，和李玄的冷漠，形成鲜明的反差。
李玄平静地蹲下身，注视着他：“我一直都说，我不欠你什么，这句话我问心无愧，但我也知道，你可能不这么认为。”
“不是的……”赵绩哲瞪大了眼睛，“十九，我……”
“我不是心甘情愿承你的恩，但是我是心甘情愿还你的。”李玄摇摇头，不晓得是谁有急事，挂断的电话很快又响起来，他再次按掉，正色道，“从今往后，不，不是从今，从你偷走硬盘那天开始，咱们扯平了。你再有不甘心，我也不奉陪了。”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是楚天恒不放心，前来查看情况。
“没事，学长，回去开会吧。”
李玄站起身，赵绩哲连忙抓住他的大衣下摆：“十九，十九……我错了，我会改，真的……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还是，还是你是骗我对不对。”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你不想管我，是因为那个小明星？！……你谈恋爱了，不需要我了……”
“我从来就不需要你！”
涉及到盛敏，李玄神色不改，目光却在一瞬变得阴狠，“我告诉你，今天这个结果，是你咎由自取，也是我。我认，你也给我认。你要是想不开要去沾染其他人……”
李玄唇边扯出一个笑容：“赵绩哲，你记住，你是怕死的。”
言外之意这样地分明，叫赵绩哲一瞬不自觉地松开了手，再想去抓已经来不及了，李玄背影干脆利落，一抹眼角余光也没有留给他。
完了。
这次十九真的不会再管他了。赵绩哲心里发冷，这个声音却在脑海里盘桓不去。
看着李玄的背影，忽然有种整栋大楼正在往下塌陷的错觉，他想要去追又不敢，站起来，却一下子跌在了地上。
墙边楚天恒无意间听了一耳朵八卦，在这种混乱的场景下还有一丝莫名尴尬。
他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李玄，又看了看赵绩哲，从前在公司的时候，他们接触不多，他对赵绩哲原本没那么多恶感，此时此刻，却的确很难再升起任何同情的感觉。
但人这样半瘫不瘫地跪坐在地上实在碍眼，叹了口气：“能走吗？需不需要我送你下去？……你别来了，真的，李玄事情也很多。”
“很严重吗？”
赵绩哲目光空洞地抬起头，自从远一出了事，他每天都泡在论坛上看各路人士的分析，每个人都说很严重，他害怕，却不愿意相信。
“你觉得呢？”楚天恒难免不生气，只是沉得住，“我简单点说吧，公司的营收全部都依靠《一隅》，这也是李玄这些年所有的心血，现在，夸张一点讲，几乎荡然无存，全部要重来了……”
“我不知道！”赵绩哲忽然吼起来，声音又迅速地低下去，语速飞快地辩解，“他不是和我这么说的，他说这只是一个小教训！没有人告诉我……他骗我……”
不知道是愚蠢，不是理由。楚天恒有点头疼：“你还是早点走吧，一直在这里影响也不好。”
他言尽于此，刚要离开，又听见赵绩哲在身后颤巍巍地问他：“是因为公司的事，十九太累了，压力太大，所以才会去撞车的吗？”
赵绩哲这几天一直跟着李玄，想要道歉还是想问个究竟，想听李玄说没那么严重，网上那些人是胡说的，是夸大其词，他自己也讲不明白。
浑浑噩噩地跟了好几天了，只是李玄这段日子很少有离开公司的时候，根本也没注意到他。
昨天车祸发生的时候，赵绩哲就躲在李玄后头隔了两辆车的位置，那一下他看得分明，车好好地停着，忽然就发动了，不是意外，李玄是故意撞上去的……
闻言楚天恒愣了一下，他十分钟前才知道车祸的事，但按照李玄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因为工作不顺，产生轻生的念头，他去撞别人还差不多。实在不晓得赵绩哲怎么会产生这种离谱的想法。
似乎也认识挺多年了，一点了解没有？楚天恒不晓得说什么了。
但赵绩哲显然误会了这种沉默。
“好，我知道了……”他撑着地板站起身，着魔一样地念叨，“我赔给他，会赔他的，我不是有意的，我不会伤害他的……”
赵绩哲扶着墙壁，低垂着脑袋，慢吞吞地沿着安全通道走了，寒风吹得他的头发像乱蓬蓬的枯草，转过弯，就不见了。
公司里，李玄正在一个程序员的位置上处理一个bug，指尖敲击着键盘，行云流水，旁边围了好几个人，看得目瞪口呆，见楚天恒过来，都忘了打招呼。
“看明白了吗？”李玄侧过身，从其中一个人手上拿回杯子喝了口水。
“我们……”答话的人有点犹豫，与同事对视一眼，“研究一下。”
“研究吧。”
李玄看了眼时间，起身回办公室，大概是准备拿了笔电去会议室开会，见楚天恒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有事要现在说？”
“他走了。”
“哦。”李玄点头，没什么触动，“走就走吧，去开会……怎么？还有事？”
楚天恒见他无意聊赵绩哲，原本还想关心一下他的车祸，开口不晓得怎么变成了刚听到的八卦：“你和女明星谈恋爱？”
李玄一挑眉，楚天恒也有点后悔自己管闲事，可见八卦是人的天性，很难控制：“不是啊，李玄，我就是……”
“男明星。”
楚天恒的话突兀地截断在了中间，李玄却笑了，对着他诧异的脸重复了一遍，“我和男明星谈恋爱。”
“我……你……”楚天恒一脸呆愣，尚没能把这句话理顺。手机铃声再次响了起来。
一看，还是刚刚被按掉的号码，李玄一进公司就去处理bug了还没顾上回。
他伸手拍了下楚天恒的肩膀，示意别惊讶干站着了，先去会议室，一面随意地接起来：“喂，哪位？”
“李玄吗？你这电话真难打通，换号码了，还听得出声音吗？”听筒那头的人声音爽朗，“是我，宋文。”

第128章 案件
几月不见，再次看到宋文，李玄第一时间险些没能认出来。
人黑了好几个度，本来就不白，现在委实和炭差别倒也不大。短短的发茬几乎能看见锃亮的头皮，留意到李玄的目光，宋文哈哈一笑，转过头给他看后脑勺两寸有余的伤疤：“撞着头了，头发全剃了，养了几个月，也就刚长出来这么一点。”
性格倒是和原来一样，风风火火又热络到自然熟。
上午电话里原本约的下午两点半，结果他这提前了快一个钟头。上午更新的会开得久，他到的时候，李玄才刚从会议室出来，正和楚天恒在办公室说接下来的工作安排，顺带准备吃饭。
李玄给他和楚天恒做了介绍，又听宋文问起：“我听说小齐辞职了？”
“宋总消息够灵通。”李玄笑了笑。
“哪里的话。”宋文连连摆手，“以前不都是他在和我秘书对接嘛，他前段时间发了信息说不在这儿干了，让有事直接联系你。怎么回事？小齐怎么辞职了，这不能吧？”
“怎么不能。”李玄淡淡反问。
“反正看着他不像能和你拆伙的样子。”宋文反手指一下自己的眼睛，“别的本事不算强，我看人还是可以的。”
李玄笑了笑，这话题难免有些尴尬，楚天恒起身岔开话来：“宋总吃饭了没有？要不要一起吃点，正好我们还没动。”
他原本不过是客气，又不是正式宴请，宋文是过来谈合作的，事还没谈，跟着他们一块吃工作餐多少有些不叫话。
可宋文显然不是一般的脑回路：“你别说，还真没有……我家离你们这近些，我没去公司走到半道，就先过来了。”
他说着就直接坐下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楚天恒和李玄对视一眼，后者倒是见怪不怪，顺手把多的一副一次性碗筷递给宋文，又对楚天恒道：“学长你让行政再点两个菜让楼下送上来，宋总什么有忌口吗？”
“没有，我这人什么都吃。只是我头上有伤，痂还没掉，医生最近嘱咐饮食清淡点。”
楚天恒颔首，点好菜很快又回来了，宋文大概是在病床上养久了，憋得厉害，好不容易逮住人一定要讲个痛快，正侃侃而谈这几个月的曲折经历。
说是参加登山比赛中途走错了道，运气背在山上多逗留了几天就遇上了极端天气，还没等找到出路，通讯设备又掉进了沟壑，一波三折，时运不济。整整困了小半个月，救援队伍才找到人。下山就被送到了医院，人事不清，醒一阵睡一阵，前前后后加起来足足躺了三个月，听到那洋医生说可以出院的时候，简直有种刑满释放的感觉。
“最饿的时候，我闻着自己胳膊都是肉香。”宋文说，又拿出手机翻出一则英文报道给他们看，“这个，‘中国籍男子登山失联，多轮搜索仍未见踪迹。’”
说着反手一指自己，挺得意的样子：“就是我。”
楚天恒眼角忍不住跳了一跳。
“国外这些救援都要钱，搜了两轮就不想搜了，幸好我哥赶来了，不然我多半都挂在山上了……说渴了，有水没有？”
李玄递了一瓶给他，顺口道：“那宋总下次还去吗？”
“去啊。”宋文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想也不想回答，“你不知道，我被困在山上的时候，一直找不到路下山，真是挺郁闷的。结果有天晚上被饿醒了，抬头看见天，很深的那种蓝，一伸手就能碰见。太震撼了，忽然觉得能看见这种景色，死在山上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说话间，新加的菜也送上来了。
楼下的餐厅做饭没个派系，家常口，味道还算不错，添了道滑蛋虾仁，上汤娃娃菜，又加了条番茄鱼。
宋文大概也真是有点饿，吃了半碗饭，才转头说起正事：“我这次来的目的，不用说，肯定李玄你心里也清楚。还是想投远一，上次来聊，李玄你这边觉得暂时不需要投资，不晓得现在算时机成熟了没有？”
在公司这样艰难的时刻，这话旁人说起来，难免怀疑是不是有嘲讽的成分在，但楚天恒去看宋文的表情，却是很真诚的。
李玄知道他心直口快的风格，放下筷子：“虽然宋总你是刚回国，我想你来之前，应该不可能一点情况都没有了解。坦诚讲，远一现在没到完全撑不下去的地步，但是能有一笔资金进来，对我们来说肯定也是救急。只是，对你而言，可能不是个好时机。”
“我知道。”宋文点点头，“我出国之前一直叮嘱秘书要密切关注着远一，只是我在国外家里人怕影响我养病，始终都没让公司联系我，况且当时我身体的确也不允许。上周三出院回国，倒时差又断断续续休养了几天，昨天才正式恢复工作，你们这边的情况，秘书都和我说了。”
他顿了一顿，喝了口汤：“有几个问题我想确认一下，我听到一些传闻，当然真实性我也不知道。说《一隅》前段时间下架，是因为被构陷抄袭？那个《虚无岛》更新的几张地图，用的也是《一隅》未上线的内容？”
李玄看了宋文一眼，复又垂下双眸，慢慢挑掉雪白鱼肉里的一根细刺：“传得这么详细，应该不止是听说。看来宋总来找我之前，有人先找过你了。”
挑破了，宋文也不隐瞒：“还没有找到我本人，倒是联络过我秘书。”
李玄一笑：“是真的，所以如果还说了什么威胁宋总的话，大概率也是要当真的。”
宋文的关注点却似乎不在这里，反而有些疑惑道：“所以《虚无岛》确实剽窃了《一隅》？没有申诉吗？我知道国内对于游戏这一块取证有一些难度，已经被抄袭，损失也是既定的，但是……”
“涉及到的原来的一个策划，我们有报警。”楚天恒不大自在地说，“按照违反劳动法，进行了一定比例的赔偿。”
这说辞显然不能说服宋文：“我的意思是……”
“这部分因为我的一些私人原因，的确没有过多追责。”李玄淡淡道。
宋文愣了几秒，继而哦了两声：“没事，那没事啊，我就是问问。”他笑了一下，“我以为是有什么别的原因，申诉了没有处理。还在想能不能由我出面去协调，在系统内勉强也有些门路在的……如果是你自己考虑之后没有追责，那就没关系了，你有你的考量，我完全尊重。”
他说完，自顾自地又吃了两口饭。这人不按常理出牌，楚天恒有点看不懂他的风格，就见他放下筷子盛了碗汤，对李玄道：“我是没有其他问题了，你看还有什么要了解的没有。前期一直是小齐在对接，我这儿的情况，也不晓得你了解多少，资料我带了一些来。”
他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拿出文件来递给李玄，后者只问：“宋总想好了？”
宋文奇道：“我当然是想好了才会来的。”
“你投我，我肯定不会让你亏。”李玄沉吟两秒，这才把文件接过去，“但是中途恐怕会有一段担惊受怕的时候，这点，我还是要说明的。”
宋文一摆手：“没关系，谁也不是被吓大的。要多大收益，就得冒多大风险。我也有些做投资的朋友接触过你们的项目，实不相瞒，这两天也聊了一下，他们有顾虑，我没有，我又没有老板等着看我的投资回报率兑现情况。”
李玄淡淡地提醒他：“《一隅》短期内很难回到原来的高水位，恐怕一时，给不了你想要的回报。”
“以前投别的项目，都是创业的使劲推销自己，我这做投资的来挑刺压价，你看，今天还调过来了。李玄，我信任你的能力，我是投你这个人，不是投项目。你在，何愁没有下一个《一隅》。”宋文爽朗一笑，“这么讲或许不大恰当，远一现在遇到的这些麻烦，倒是我运气好，不然，等我折腾完了一圈回来，哪里还能捡这么大个馅饼。”
对此李玄不置可否，思索片刻，开口道：“宋总想要多少股权？”
宋文听出了他的意思，眼睛一亮，诚恳道：“百十就可以。”
李玄想了想：“我给你百二十。”
“好。”宋文一怔，旋即一拍手，“你有诚意，我也绝不藏着掖着，第一轮，我给你这个数。”
他指尖沾了水，在桌上随手写下一个数字，又往后头接连加了好几个零。
“你给个卡号给我，我等会儿回公司，就把钱给你转过来。后续你要钱，随时找我，只要我有，绝对没有不给的。”
楚天恒愣了一下：“不用先签合同吗？”
宋文不甚在意的样子：“合同的事好说，我回去就叫人拟，或者你们拟也行。现在公司既然需要资金，把钱先打过来嘛。”
“合同宋总拟吧，拟好了我们联系律师看看。”
“行。”宋文端起桌上的碗，和李玄轻轻碰了一下，“以汤代酒，合作愉快。”
李玄总算笑了：“合作愉快。”
吃过饭，宋文很快便走了，说回去安排打款和合同的事。
楚天恒好半天都没转过神来，让楼下餐厅来把碗碟收走，桌面已然一尘不染，还神经质地拿着张餐巾纸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又把纸猛地一扔：“这就算谈完了？”
“不然呢？”李玄笑。
“一顿饭……，不，半顿饭。”楚天恒感叹，“我本来还准备了个PPT，预备下午给他洗脑来着......以前还在远鑫的时候，有几次开会，也见过远鑫的投资人，西装革履，完全不是这种风格。”
李玄不屑道：“远鑫的作派，从投资人到公司，我一个也看不上。”
楚天恒颔首，又有点警惕，“你们从前聊过几次？……不会是骗我们吧。”他下巴一抬，点点刚刚沾了水痕的地方：“远一出事以前，泊原和资方谈的，也不到这个价格。”
“今天是第二次。”李玄一笑，看着楚天恒倾刻变得不大信任的目光，耸耸肩，“没事，骗我们的问题也不大，就骗了几道菜而已。”
楚天恒的担忧并没有成真，一个小时之后，钱就到账了。
签订合同的当天，宋文又来了一趟，和李玄就公司的各种情况详聊了一次。同从前说的一样，他虽然投了钱，但并不主动干涉公司的运作方向，首先替远一处理的，是还没能恢复上线的几个软件平台和联名合作方的赔款函。
宋文自己也是做游戏出身，经营多年，为人又义气，颇有些人脉在，很多问题比楚天恒和李玄处理起来自然都更顺利些。
李玄于是得以把更多的精力转回游戏上面，加上资金压力得到缓解，进度快了不少。
几次会议深谈之后，还是一致决定把《一隅》尽可能保下来。
原本的框架全部作废，从头再来，连着好几周时间，他和楚天恒领着人待在会议室里从早到晚地建模写程序——但并不熬大夜，最多十点，盛敏指定在家里准备好夜宵开车到办公室楼下接了。
他已经回了剧院排练，实则尹潜频发过信息的当天没见盛敏去报道，就带着邓景上门捉人来了。在话剧院被拍到了好几次，记者蹲守得尹潜频都烦了，索性公开了《不就山》将由盛敏担任主演的消息。
一时间各种议论不断，圈里还是持观望态度的更多，盛敏却丝毫不受影响。
早起去剧场排练，晚上六七点回家，替李玄备好夜宵再去接人回家
“累不累？”李玄问他，“我车已经修好了，你不用每天跑。”
“我不来，你工作起来哪里知道该休息？”盛敏笑，“你也别嫌日子太好过，一旦开始巡演，我也没这么多时间了。”
“那没关系，忙过了这段，换我来接你。”
冬夜冷，李玄也不愿盛敏久等，只要接到电话，很快便会结束工作下楼去。
时间长了，于是公司的人基本都知道他有个稳定的对象，免不了偷偷议论。
只有楚天恒记得李玄那天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在和男明星谈恋爱，每次听见同事非常认真地讨论李玄的对象八成是个温柔贤淑的大美人，神色都不免尴尬。
在这段日子，他和楚天恒一心处理游戏的事，宋文这个投资人被迫负担了公司大部分日常的管理。几次开玩笑说真是亏大了，本来打算投钱了事，还得干起职业经理人的活来。
“我自己的公司我都好久没这么管过了。”宋文假意抱怨，又很认真地问，“小齐现在到底干嘛呢？把他找回来行不行？也让我解脱解脱。”
楚天恒自然也是求之不得，只有李玄不晓得打什么打算，每次都装做没听见。
那头李明格也不是没有动作，再次找人联系了宋文，无外威逼利诱，甚至给宋文的公司使绊子。这些宋文并不隐瞒李玄，倒也不在意。
“你也千万别在意。”他对李玄说，“这都是我想获得高额回报需要承担的风险，我认。你把远一做上去，我也就赚回来了。”
于是在这样紧锣密鼓又有条不紊地推进之下，一个月后，《一隅》终于迎来了抄袭事件爆发以来的第一次内容更新。
中午十二点准时更新，公司一群人守着手机和电脑，一动也不动，架势快赶上当初《一隅》首轮上线。
“不用守着了，又不会跑。”李玄从办公室出来，“该干嘛干嘛去。”
“哪里有干其它事的心情。”楚天恒拿着杯子不停地喝水，“好久没这么紧张过了……”
说话的当口，就听见大厅一阵欢呼，更新版本上线了。
一下午都在不断刷新后台数据中度过了，上线前不管如何笃定，多少也还有疑虑，直到看见稳步攀升的流水，才算真的松了口气。
“我做了初步的数据分析。”楚天恒进办公室和李玄汇报情况，“新版本上线之后，老用户的活跃度上升了三十七个点，截止到目前，有五十六点三万已经超过三十天没有上线的用户，重新登陆了游戏……”
“我自己看。”李玄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平板，指尖滑动往下翻，看到流水数的时候，眉目松动，露出一丝笑意来：“学长，这段时间辛苦了。”
“哪里的话，我们之间就不用说这些了。”
李玄把平板递回去，又提醒道：“还有，这几天要格外注意点，《虚无岛》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暂时没有。”楚天恒的表情也严肃一些，“我会小心的。”
上线前，包括宋文在内其实都在考虑，《一隅》更新之后，李明格又会有什么损招出来。
一致认为，应该不会太快，至少能有个一周左右的准备反应时间。
但变故来得比预计更突然，当晚七点不到，忽然有警察找到了公司来。
“找我？”
“李玄是吗？”年轻的警官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态度有些严肃，“有一起故意杀人案涉及到了你，麻烦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129章 求
“姓名。”
“李玄。”
“身份证号是……”对面年轻的警察报出一串数字来。
“对。”
“认识赵绩哲吗？”
“认识。”李玄皱眉，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可以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现在是我在问你，回答我的问题，你和赵绩哲什么关系？”
李玄看了他两秒，没有作答。
“说话！”
“怎么？我现在是被定罪了？”李玄冷淡地问，“不可能吧，我想至少你们没有掌握我什么犯罪证据，当然，我这种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也是不可能干任何违法乱纪的事的，我想，现在我应该是被询问而不是讯问？”
李玄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淡淡提醒道：“你们没有给我出《询问通知书》，直接去我公司，这应该不符合你们的办事流程吧？冒然上门，对我的声誉造成的不良影响，我可以不追究，但是我想，我是有权利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警官，我已经很配合了。”
年轻警察有些不服气想辩驳，旁边的警察轻轻扯了下他的胳膊肘，说了句什么，他看了李玄一眼，哼了一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
“张警官。”旁边那人这么叫他。
他点点头，拿过笔录看了一眼，很和气道：“小伙子，很有经验嘛。”
“普通公民，掌握一点基础的法律知识才能更好地维护自己的权益。”
“有这个觉悟是好的。”那位姓张的警官拉开椅子坐下来，“事情是这样，刚才小夏可能着急没说清楚。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在中心广场附近，博洋路和延辉路的交界点，一名叫赵绩哲的男子，持刀伤人，随后逃跑……”
“伤者叫什么名字？”李玄打断他，皱眉道，“李明格？”
警察摇头：“李先生只受了轻伤，伤情更加严重的是他的太太，舒馨。”
李玄觉得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瞬，喉结轻轻动了动：“刚才带我来的时候，说是故意杀人案，舒馨……”
“受害者还在医院抢救。”张警官表情郑重，“但是犯罪现场十分残忍，连续捅了十四刀，目击者也说嫌疑人在行凶中伴随着非常激烈的言辞，初步定性为故意杀人是更恰当的。”
等楚天恒和宋文带着律师赶来的时候，李玄的问询已经结束了。
“没事吧？”一看到李玄，几人连忙上前。
“没事。”李玄转过身同张警官握了下手，“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好的。感谢你的配合，小夏他们今天也是太心急了些。毕竟案子发生在中心广场人流密集区，又临近春节，社会影响非常恶劣。受害人家属也一直指控你，情绪很激烈。”
他想起受害人和李玄是收养关系，顿了一顿：“当然，他并没有什么凭据，我们肯定是会调查清楚的。总之情急之下，也是出于对受害人的安抚和早日查清案件的想法，才会直接上门。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请你多谅解。”
李玄很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点点头：“知道，我理解。”
“这几天要是有什么新的进展，我们还会继续联系你。希望你近期都不要离开N市。”张警官事示意他留一个自己的联系方式，“如果你知道赵绩哲的踪迹，也请第一时间向我们汇报。”
李玄沉默片刻：“我会的。”
从警察局出来，简单同楚天恒和宋文解释情况之后，李玄直接回了家。盛敏正在准备夜宵，今晚备的鸡汤馄饨，推开厨房门，就闻到混着淮山和板栗味道的浓郁香味。
李玄慢慢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盛敏一惊，旋即笑起来：“今天倒是早。”
摸到李玄冰冷的手，便牵到唇边轻轻呵气：“怎么这么冷？”
他温润的眉眼在灯光下是难以描绘的美丽模样，旁边升起的白色蒸汽在玻璃上留下细密的水珠，一副美好的人间烟火气。
“盛敏。”李玄觉得自己被冻得有些麻木的心脏，终于回血跳跃起来，他叫他的名字，深深呼了口气，“下午，赵绩哲把舒馨刺伤了。”
吃了半碗馄饨，身上渐渐暖和起来，盛敏又替他添了一碗汤。
“舒馨，伤得严重吗？”
“应该是。现在还在抢救，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李玄垂下眼睛，勺子搅动着碗底的板栗。
盛敏抿了抿唇：“李明格认为是你指使赵绩哲的？”
“他未必就真的这么认为，只是舒馨受了伤，他心里急，肯定胡乱攀咬。”李玄看得清楚，“而且，我和他们两方都有牵连，就算他不指认我，警察会找到我也是正常，你不用担心。”
盛敏轻轻叹了口气，李玄低声道：“没事。”
“那接下来怎么办？”盛敏握住他的手。
“不怎么办。要是找我问话我就去。”
李玄起身，绕过桌子，坐到盛敏旁边握住他的肩膀：“明天一早，我让学长把笔电寄过来，这几天都在家里，你和剧院说一声，也先别去排练了吧，陪陪我。”
“我陪你，还是你陪我？”盛敏蹙眉看向他，“你怕赵绩哲来找我麻烦？”
“都一样……不晓得还会做出什么事来，在他被逮捕之前，我守着你安心些。”李玄摸摸他的脸，“好吗？”
盛敏嗯了一声，想想又问他：“我等会儿和尹导打个电话请假。赵绩哲要是被抓了，你……”
李玄一时没回答，沉默地把剩下的汤喝完，起身进了厨房，将碗碟放进水槽里。良久缓缓开口，并没有太多犹豫：“我不会再管他了，不论他为什么发疯去杀舒馨，或许他觉得是为了我，我是不认的……所以我也不会有所谓歉疚的感觉，因为这整件事和我没有任何的关系。”
他手撑着流理台，微微垂着头，面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对我来说，永远也不存在什么，‘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鬼话。我如果看不惯谁，会自己去解决。其余任何人打着我的名义，说为了我，也都与我无关。至于李明格怎么想，随便他。”
声音很轻，语调也是极平静的。拧开水龙头，很快地把碗洗净，放进了橱柜里。看起来没有一丝异样，但盛敏知道并不是这样，至少不全是。
他看着李玄挺拔的背影，心中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感。
依旧是难眠的一个夜晚，李玄一整晚都没有睡着。盛敏听见李玄轻缓的呼吸，尽管始终一动不动，但他知道，李玄并没有睡着，于是侧过身紧紧搂住他，伏在他心口，听着声声的心跳。
“说了没事。”李玄语气和缓，“我只是有点失眠而已，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这件事情，只是担心你。”盛敏指尖摩挲过他的鬓角，“你是在因为舒馨不安吗？”
这次李玄的反应慢了一拍，他看见月光落在盛敏丝质的睡衣上，像暗夜流淌的银河，沉默了良久：“不是不安。我本来想去医院看看她的，又觉得没有必要……警察给我看了现场的照片……盛敏，我见过的血远比这多，但是她是个女人，是个病人，是整件事情里更无辜的那个人。”
“那你是在为此难过吗？”盛敏小声问。
李玄依恋地抱住他，微微低下头，亲亲他的头发，答非所问：“我不自责，真的。但并不代表我认为她罪有应得。”
一时便都没有说话了，盛敏无从安慰他，因为知晓李玄并不需要，他只能温柔地摸他的眼睛：“睡吧。”
李玄很轻地答应了，但谁都迟迟没有睡意，等到天快亮的时候，盛敏有些撑不住，才刚闭上眼睛，刺耳的铃声却在这时响起了。
他一动，李玄已经先一步拿过了手机，隔着窗帘透进的淡淡天光照着他冷峻的眉眼。听筒那头的声音隐约漏出来，却听不大清楚。
“嗯，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就来。”李玄放下手机，起身穿衣。
“怎么了？”盛敏问。
李玄回过头来，顿了一秒：“赵绩哲去警局自首了。”
赵绩哲对犯罪行为供认不讳。
尽管情节严重，但总体来说事实完整，逻辑清晰，虽然代表李明格前来的律师坚称李玄和这件事情有脱不开的关系，但是并不能够提供任何具有实质效力的证据。警方掌握的线索也表明，李玄并不涉嫌指使或者买凶。
加上宋文不放心，担心李明格使阴招，让他吃暗亏，一早就安排了自己的律师过来协助，上下打点，流程进展顺利，所谓嫌疑，自然很快洗清。
“今天叫你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张警官指指他旁边的女警，“这是我们负责知识版权的同事，赵绩哲在认罪供词中提到，他在李明格的指使下，偷窃了你们的移动硬盘，里面有《一隅》……”
张警官年纪有些大，大概没有听说过这款游戏，翻着资料又确认了一下：“对，《一隅》所有的更新资料和内部数据，并被盗用于后续《虚无岛》的更新当中，是有这回事吗？”
李玄怔了一下，抿抿唇：“有。”
两名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女警道：“好的，那么后续这会作为独立案件，由我们科来进行跟进。犯罪嫌疑人已经主动提供了一些证据，也需要你积极配合。”
“这个自然。”李玄轻轻点了点头。
“有个问题想确认一下。”女警打开笔录本，“据供述，偷窃事件发生于两个月前，十一月二十六号，为什么当时没有来警局报案呢？”
李玄沉默片刻：“我的养父李明格，因为不愿意终止我们之间的收养关系，一直在针对我名下的公司，远一是初创企业，没有他那样雄厚的资本，也害怕报案之后不能得到公正判决，反而耽误时间。所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研发新游戏挽回损失上，没有选择报案。”
“是……这样吗？”
“嗯。”李玄颔首，很诚恳的表情，“当时对司法体系不够信任，没有第一时间报案，是我的错误。现在警方愿意介入调查，我们一定好好配合。”
一旁的律师及时接过话头：“警官，我的当事人既然已经证明和这起刑事案件没有关系，能否先让他回去休息呢？涉及到有关知识产权案件的相关证据，我们整理之后会尽快提交。”
进警察局的时候太阳还藏在雾后头，走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今天辛苦你了，梁律师。”
“李总哪里的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宋总每年付给我们事务所一大笔法务费用，这笔钱当然不能让他白花。”
梁律师扶一扶自己的眼镜：“我主攻的是刑事案件，知识产权不是我擅长的板块，您看明天我安排我的合伙人去远一配合整理《虚无岛》侵权的证据，您这边方便吗？”
“方便的。”李玄颔首，“这件事情就麻烦你们了。”
“应该的，李总您太客气了。现在我是受宋总的委托替您办事，我想远一壮大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到时候如果需要法律支持，也希望李总能够考虑我们。”
“一定。”
由于赵绩哲主动供认，又有他和李明格秘书周岐的聊天记录作为佐证，警方顺利调取了《虚无岛》提供给软件商店的渠道包，发现其复制使用了《一隅》的源代码。
大概是为了规避风险，《虚无岛》方面增加了无效代码并修改了部分变量参数，不过警方在除去无效字符后进行比对发现，相同部分仍然占比高达80％，证据确凿。
在赵绩哲投案一周后，《虚无岛》制作公司的法人，因涉嫌侵犯著作权罪被逮捕。同时《虚无岛》也被勒令全平台下架。
《一隅》的收入流水尽管距离原来的最高点还存在不小的差距，但日日向荣还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整间公司一扫往日阴霾，一派祥和气氛。
早晨李玄进公司的时候，看见楚天恒在前台翻日历。
“等着放春节假？”
“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没有？吓我一跳。”楚天恒回过头，“我今天早上起来看见养的水仙抽芽了，一翻原来快要立春了，是比前段时间暖和些了。”
他摇摇头感叹道：“这个冬天真是太长了。”
“宋文来了吗？”
“来了，和律师在会议室等你。”
今天宋文和律师过来，主要还是为了《虚无岛》的事。
“法人昨天已经取保候审了，李明格那边一直比较谨慎，涉及到安排赵绩哲盗窃硬盘的事宜，还有当初和王添的联络，都是由他秘书周岐进行的，他们也找了一些关系操作，整件事情现在也是由周岐顶下来了。”
律师按了下遥控笔，案件的整体进展和脉络都呈现在屏幕上。
“《虚无岛》方面目前是希望和我们进行私下和解，他们的律师已经联系过我了，这是他们给出的赔偿方案。”
密密麻麻一整页PPT的方案，只有标红赔偿金额显得格外突出。
“这点钱？”宋文看了一眼，嗤之以鼻，“打发叫花子呢？告诉他们，不和解，老子告到底。”
李玄笑了笑：“宋总嫌钱少，那不妨让他们多放点血知道痛。”
“你愿意和解？”会议室的目光都汇聚过来，毕竟包括楚天恒在内都认为，李玄应该是整间公司里最不会接受协商的人。
“现在的法人不过是个傀儡，面都没见过的人，就算他牢底坐穿，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没那么多功夫和他们耗，没意思，还是拿钱更实在。”
李玄慢悠悠站起身，拿起签字笔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数字来，看得律师倒吸一口凉气。
“按照这个数谈吧。”
“李总。”律师尴尬地笑了笑，“……根据目前国内游戏知识产权的判例来看，一般是……”
“不要一般，也不用根据什么判例。”李玄随手一扔，把笔掷回笔筒里，“我的产权比这值钱多了，只是远鑫的人不识货，那他们觉得自己的名声值不值呢？”
闻言，几人眼睛俱是一亮，李玄沉稳道：“远鑫不是头一回干抄袭的事，一直做得也还算隐蔽，这么多年没有因此闹出过大的舆情来。这次他们拿了李明格的钱，做枪手都做不好，还得抄袭换皮，这么下作的事情，宣传出去，明天的股价一定很好看。”
他一勾嘴角，拿过杯子喝了口水：“现在拿这三瓜两枣想要糊弄，还是没打到七寸。觉得有个皮包公司顶在前头，就可以全身而退？”
陶瓷的杯子往桌上一搁，清脆的一声响：“哪里有这种好事，河边走久了，早该下下水了。”
“哎呀，你可真是。”宋文忍不住一拍手，“我觉得行，要真能捞回这样一笔，倒比叫他们坐牢更值。”
“宋总不反对就好。”
“不反对不反对，我早说过了，公司的事情由你决定，我是不多干涉的。”
李玄一笑：“学长，你手上其它工作先暂停，今天开始配合律师搜集远鑫在给《虚无岛》 提供技术支持的材料。”
“好。”楚天恒一面听，已经在笔电上做计划铺排，眉飞色舞道，“这些材料原本我这里也有一些现成的，都是泊原以前整理的，他走的时候，全部都移交给我了……”
这话说得顺口，讲到一半但觉得有些不妥，又停了下来，抿了抿唇：“我尽快整理完。”
律师不清楚其中的门道，有些尴尬地愣在原地。
宋文咳嗽一声：“也不知道，小齐现在……”
“宋总。”李玄眼睛也没抬，“我有安排，今天聊工作。”
宋文悻悻笑了一下：“好好好，聊工作，你给我安排什么？”
“你先等着。”李玄转头对律师道，“今天就可以给对方抛一轮了，证据慢慢地放，必要的时候网上披露一些，给他们点舆论压力。但不用逼得太紧，多吊吊，钝刀子割肉才疼。”
“好的，李总。”
“谈判技巧你比我熟，我是外行。”李玄抬手压了压太阳穴，“我知道金额有难度，但这个教训必须让他们吃，以儆效尤，免得倒了一个远鑫，还有第二个敢跳出来为虎作伥。”
他谈正事时显得格外严肃，说话间喉咙微微震动：“宋总出的薪水是宋总付的，大家尽了心，奖金由我来给。总之一切就麻烦律师了。”
“好的李总，您开了口也指了方向，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律师收起桌上的文件，“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去准备材料了。”
楚天恒跟着站起身：“那我也过去了，今天要出新的人物立绘，你替我盯一下？”
李玄颔首：“下午美术组的会我来开，你最近专心配合律师就行。”
出了门外，还听见律师在和楚天恒感叹：“你们李总，真不是一般人。”
“他要是一般人，公司已经倒闭八百次了。”
走得远了，声音就听不清了，宋文敲敲桌子：“来吧，你又给我安排什么？李玄你不给我开点工资真是说不过去了。”
“我可以再给你分点股。”
“真的？”
“假的。”
宋文哈哈笑了两声：“我现在可是不敢再要你的股，我看很快公司应该都不需要我再投钱进来了，我不把你哄好点，改明儿你发现被占了便宜就把我踢出局了……”
“是有这个风险。”李玄看了眼手机，盛敏发了信息来，说今天是带妆彩排大概要晚点结束。
他示意宋文稍等片刻，走到一旁回了个电话。
“大概几点？……没事，我来接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订餐厅……”
宋文听他打电话时的温柔语气，等他放下手机，立刻揶揄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怎么两幅面孔……‘我来接你’……”
“说正事。”李玄打断他。
“成，那我倒是有个事要先和你说。”宋文敛了神色，“梁律师和我讲，赵绩哲的案子侦查结束了，起诉意见书已经送到检查院……舒馨应该是抢救过来了，还在重症监护室，估计是没有生命危险的，但是听说还查出什么别的毛病，医院口风紧不清楚，这也不重要。总之，他现在是按照故意杀人未遂的罪名起诉，李明格那边肯定也会要求严惩的……”
他顿了一顿，李玄面色看不出情绪，便继续道：“只是我想，他恐怕还是更恨你。”
李玄冷笑一声。
“你不要不当回事。”宋文走到李玄旁边坐下，犹豫了片刻，“梁律师和你说没有？……赵绩哲的口供。”
“说了。”
根据律师从警局内部得到的消息，赵绩哲供述他在行凶前，已经持刀跟踪了李明格半个多月，当然是为了报复。但却因为害怕，一直没能定下决心，最后驱使他的动手的，是他在跟踪的过程中，听到李明格安排人设法再次下架《一隅》刚上线的更新版本......激动之下，是想杀李明格没错，只是没有想到舒馨忽然冲出来挡住了……
“这些事情我们能打听到，李明格肯定更清楚，难免……说起来，我们把远鑫压死了会不会不太好？他们万一反去找李明格扯皮，兜兜转转新仇旧恨又迁怒回你头上。”
“十分钟前你还不是这么说的。”
“刚被你带得上头了。”宋文摸摸脑门，“我这不是又冷静了一会儿。”
“他恨我也不多这几桩事，难道我怕他报复，就什么都不动了？”李玄轻描淡写，“不过我要和你说的也是这个。学长去负责《虚无岛》的事，我这个月的精力更多会放在《一隅》的更新和新游戏上头，李明格这边，还是需要你多盯盯。”
“这个你放心，我最近也没什么别的事要做，先紧着你们这边。”宋文顿了顿，“公司的事其实还好说，主要你自己多注意，我现在是担心他要是找到你个人的麻烦，倒是更难处理了。”
后面几天断断续续又有些消息传来，舒馨一直没出院，赵绩哲在拘留所多次提出想见李玄，当然都被拒绝……
总之也不算太重要的消息，倒是李明格的报复，迟迟没有出现。
“我现在倒盼着来点什么了，天天这么等，要ptsd了。”宋文甚至忍不住埋怨。
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来是在一周后，然而并不是任何人预料到的方式。
那天盛敏早上醒来，李玄不在身边，半边床铺还是温热的。
叫了两声名字没听见回应，他披上睡衣出去，看见李玄站在大门口，似乎在和人说话。
起先盛敏并没有看见门外的人影，交流的声音也不高，听不大清楚。正疑惑着慢慢走过去，李玄忽然提高了声音。
“不可能。”语气还算平静，只是很冷漠。
盛敏一惊，连忙加快了脚步，就看见了门外竟然站着的是李明格。
“不用做这些无用功了。”李玄说。
玄关挡住了一半的影子，门口的两人一时都没有注意到他。
李明格的表情痛苦又忍耐，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下一秒，竟然直挺挺跪了下去。
“我求你。”盛敏在惊讶中，听见李明格对李玄说，“我求你救她。”
作者有话说：
源代码抄袭部分判决的那句描写，参考了国内的实际判例，特此说明。

第130章 墓园
“你求我？”
李玄轻轻一挑眉，垂眸看着他：“事到如今，你拿什么求我？”
冬日的寒风穿过楼宇，从走廊间呼啸而过，李明格的头发有些凌乱，短短几个月，大半都已经白了。
他再也没有了往日上位者的姿态，哪怕依然西装革履，在这样的情形下，却更像一种可笑又摇摇欲坠的伪装。
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艰难地说：“只要你答应，我可以放过赵绩哲。”
“你拿这个和我谈条件？”李玄像听见什么笑话，摇摇头，“你以为他对我很重要吗？李总，你真是想太多了。这个世界上的人，对我来说只有三类，陌生人，熟人……”
眼神不自觉扫过旁边木柜上粗陶瓷花瓶里盛敏养的花，又很快收回目光来：“你和赵绩哲都属于陌生人，你们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不想了解你们脑子里都装的些什么。”
他语气平稳：“所以你不用放过赵绩哲，更不用告诉我或是以此和我谈判。我和他桥归桥，路归路，早已没有什么牵连了。至于李总神通广大，要是能够给他判个凌迟来泄你心头之愤，我也只会真心实意赞一句好本事。”
一席话叫李明格的脸色了无血色，他苍老的面容上，皱纹抖动着，就连声音也没了气势：“我可以把我所有钱都给你，我的公司也给你，我……”
“我不稀罕。”
李玄毫不犹豫：“钱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别人的钱就更不值一提了……你不用这样不相信的表情。”
他轻轻一顿，并没有任何气恼的神色：“是，因为你资金胜过我，所以你过去能够打压我，我也的确吃了亏。这不外是你积累的时间比我长而已，但这是一种优势吗？我想不见得吧。”
“我如果想要钱，想要多少，我都能挣到，这些对我没用，你请回吧。”李玄后退一步，“不用跪在这里了，我也不会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感，你跪在这里或是站在这里对我没有任何分别。”
从始至终，李玄都表现得无比冷静，像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或者刀剑，伤人也在磊落处，无意借机羞辱谁，永远也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事来。
他退后一步，伸手准备关上门，李明格却把手掌抵在门框上死死挡住。门缝中露出他的半张脸，神色颓唐。
李玄冷声道：“不用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你说得对，你有钱，总能找到愿意的人，或者你可以先拿自己的试试。”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李明格站起身来，关节发出刺耳的响动，咬牙道，“我试过了，我早就试过了，我一开始就去配了型，可是不行的……你以为不到万不得已，我会来求你吗？她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我愿意把家财散尽去换她健康，只要有人救她……可是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么多机会让我去找去试了……医生说，如果不尽快进行手术，她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
他说到后头声音低下去，仿佛不愿意说，又不得不说。
“你不可以，那你怎么知道我可以呢？因为我能和你儿子配型？”李玄冷静道，“我知道你急，也不用乱投医，他们母子间都只是半相合，我去当然也是一样。”
“只有骨髓才对白细胞抗原有那么高的要求，现在…… ”李明格急切地说。
“对呀。”李玄扯了扯嘴角，“原来你知道……，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明格看着李玄冷淡的脸。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单薄而神色倔强的少年……整个人如遭重击：“是我的错，统统都是我的错，我错了，我不应该……可是她做错什么了呢？”
“那李玄又做错什么了呢？！”盛敏实在无法再听下去，越过玄关，冲过来挡在了李玄面前。
“怎么起来了？”李玄也是一愣，迅速换了神色，握住盛敏的肩膀，“没事，你先进去。”
“什么叫没事？怎么才算有事？”盛敏打开他的手，“我凭什么进去？我进去让你听他扯这些鬼话？！”
“盛敏……”
“你给我闭嘴。”
他转头看向李明格，心口起伏，极力压制着火气，喉结动了动：“李先生，你妻子的遭遇我很遗憾，但这和李玄没关系，这里不欢迎你，请你马上离开。”
他直接去关门，并不理会李明格抓着门的手，李明格一怔，却是一点体面也不要了，赶紧去抓李玄的衣摆。
“是你答应过的，李玄……”他急急地喊，如同拽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当时你是同意了和他做手术的，而且，而且你答应过要替他照顾他妈妈……这本来就是你答应给出来的。他没有用到，你给他妈妈……”
李玄面色微凝，这短暂的一瞬被盛敏捕捉到，满腔怒火再难克制。
“你给我滚出去！”素白的一张脸气得通红，对李明格道，“他答应？答应什么了？什么时候答应的你要记一辈子？法律还有追溯期，李玄是犯了什么大罪就需要被你这样无赖地纠缠？”
李明格被他忽然冒出来一通抢白，面上浮现出一点羞恼：“这件事情与你无关，我是在和李玄……”
“今天我不点头他还敢再和你说半个字？！”盛敏直接伸手一把将李明格推开，“李先生，你年龄也大了，我给你留点脸，安保来了闹得难看。”
不待李明格再开口，贴着他的脸，用力甩上了门。
急切的敲门声紧接着响起，伴随着李明格的声音，盛敏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因为愤怒，心口仍然起伏，指尖也忘了从门上松开。三四分钟或者久，门外的声音终于消失了，但不代表不会响起来第二次。
“你答应什么了？”盛敏抿了抿唇，打量着李玄。
他方才怒火快要逼近那天车祸之后的一通脾气，李玄实在没有想到盛敏这么大反应，倒是难得有些无措。
没想好怎么开口，却又先注意到了他踩在地毯上赤裸的脚，于是伸手把人打横抱起来，两步放到沙发上。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盛敏尚没反应过来，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了。
李玄去卧室把他拖鞋拿出来，半蹲着替他穿上：“这么冷，怎么鞋也不穿。”
“李明格找你做什么？”盛敏只是问，声音有些僵。
李玄握着他白皙的脚踝：“别生气了，李明格哪里值得你发这么大脾气。”
他这样讲，始终垂眸看着地板，半晌没有听见盛敏的声音，才抬起头去。盛敏还是方才冷淡的面色，唯有一双手却不由自主抖得厉害。
“怎么了？”李玄没办法，暗叹一口气，起身坐在旁边，握住他的双手，“刚才不是还那么厉害？”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现在又准我说话了？”
他刻意让气氛轻松，盛敏并不理会，看了他良久，反握住他的掌心：“你想说吗？”
“不太想。”李玄摩挲着他的手背，轻轻笑了一下，有些无奈但也很纵容，“但是你需要知道是不是？......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我希望我猜错了......”盛敏心中的怒火，在他温柔的注视下，渐渐熄灭，化成了一腔的委屈，“为什么？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
李玄伸手把他搂进怀里：“盛敏，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但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让我想想，应该从哪里说。”
盛敏抱住他的背：“那你先告诉我，不管你过去同意过什么，都作废了，你不会答应李明格的要求。”
“我当然不会。”李玄偏头吻吻他的头发，“在你来之前，我就已经拒绝他了，你放心。”
他们靠着安静而亲密地抱了好一会儿，李玄才松开他，站起身，下一秒就被盛敏拉住手：“你去哪儿？”
“做早饭，你想吃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吃。”盛敏固执地问，“然后呢？你要去哪里？”
“然后？”李玄愣了一下，“去公司，你不也要去剧场了吗？”
盛敏有些不安地看着他，犹豫片刻：“今天别去了，我也哪儿都不去，我想你在家陪我。”
他摇了摇李玄的手：“好不好？”
哪里还有刚才面对李明格时的凶狠神色。
李玄明白今天的事情对盛敏冲击太大，自己刚刚的回答并不够安抚他，心中一软，点点头：“好。”
他掏出手机，当着盛敏的面给楚天恒发了信息，安排了工作：“可以吗？......但是今天还是有些事情需要我处理，我不出去，就在书房，你过来看剧本？”
盛敏很轻地嗯了一声：“好。”
于是果然哪里都没有去，在书房待了一整天。
李玄一直都在写新游戏的程序，中途还接了好几个工作电话，但盛敏知道，他并不如表现出来得这样专心。有那么几个片刻，他指尖敲击着键盘，目光却不知落向了何方。
日落月升，天又黑了。又一个电话结束后，李玄终于关掉了电脑。
“还要看剧本吗？”赶在盛敏开口前，他问，见盛敏摇头，他似乎想了片刻，“那要散散步吗？”
冬天的墓园格外萧瑟，夜晚更是如此。
已经关门了，李玄带着他绕了小半个园子，找到了一处没有装碎玻璃的围墙。撑着轻轻一跃，翻了过去，又把手递给盛敏，语气轻松：“来。”
盛敏生平第一次翻墙，还是在这样的地方，可跟着李玄也并没有什么不安心的感觉。
只是李玄看起来对这个地方也不是那么熟悉，两人在一排排墓碑间绕来绕去。
星子悬挂在灰暗的天空中，旁边挂满白霜的树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遥远的鸦啼。
终于李玄停下了脚步：“到了。”
墓地修得很气派，但一束花也没有，和旁边的长眠者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玄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牵着盛敏往前走，又轻轻对他说：“你别怕。”
盛敏已经大概猜测到了墓主的身份，然而在借着月光看清墓碑的瞬间，他才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大理石的墓碑上，冰冷而锋利的字体，刻着的是，爱子李玄之墓。

第131章 渡
夜风仍然在吹拂，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带动着一旁高耸的树木瑟瑟起伏，却反而让一切显得更加寂寥。
他们俩都不是对生死太忌讳的人，盛敏在短暂的惊讶后，目光平静地从墓碑上的‘李玄’二字挪开，轻声问身侧的人：“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李玄拉过他的手，指尖滑过他的掌心写下两个字来。盛敏慢慢合拢手掌，抬眼看着他，想了想说：“我还是习惯叫你李玄。”
李玄微微一笑：“我想这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盛敏也跟着笑了一下，不算太成功，又问：“赵绩哲为什么叫你十九？”
“因为我是那个孤儿院收养的第十九个孩子。”答案出乎意料地简单，“进了孤儿院的孩子，都会被起一个新名字，可能是为了管理，也可能是为了让我们和过去割断……其实没什么作用。”
李玄无所谓地耸耸肩：“轮到我的时候，登记的人太懒了，就直接按顺序写了一个。”
他语气很随意，轻轻按了下盛敏微微蹙起的眉心继续道：“我在那里待到十一岁，就跑出来了，好像从前和你说过的……到N市之后，大概两三年的时间，都住在城南清水巷，可惜你住在城北，不然或许能早一点遇到。”
清水巷，听着很宁静的名字，实则是这座城市里，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最早的时候是个城中村，随着城市产业结构的调整，工厂和工人都随之迁徙，久而久之，那里被各种盗窃团伙，红灯区以及地下赌场割裂占据。他从孤儿院跑出来，没有户口，没有身份，也不想再被送回去，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才能躲避生存。
一开始李玄带着赵绩哲睡在桥洞下头，可是很快有人打着收保护费的名义找上来。也并不真的那么在乎他们口袋里的两个钢镚，只是欺负比自己更窘迫的人，本身就是一种乐趣的来源。
但没人真的在李玄这里顺利得到那样的乐趣。
那时候李玄年龄小，虽然已经够高了，但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身材过于消瘦，像根芦苇，却是最难折断的一株。
找他麻烦的人很多，初来乍到吃了不少亏，却没有任何人真得从他那里讨到任何好处。
很快清水巷的那群混混都知道，新来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是个狠角色，他打架时阴狠而冷漠的眼神，仿佛对面是一群死人，血都没吐干净，还能逮住机会，一脚踹断对方的肋骨。
久而久之没有人再惹他，或许也算不上怕，毕竟他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可也没有人愿意招惹一个疯子。
于是李玄得以在那里留下来，一年又一年。
洗过碗刷过盘子，收过债，也去赌场看过场子，李玄从不上赌桌，但他会算，能够精准地看出谁在出千。
……
各种各样的事他都干过，三教九流牛鬼蛇神他也接触，但他让自己不属于任何一类。
打各种零工的间隙，就用来看书。他是黑户没办法去学校，所以在废品站里论斤买各种教材自学，得不到文凭没有关系，暂时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用处，可到底什么也没有落下。
明里暗里多少人嘲笑他，像看一个怪物。
李玄不在乎，他知道自己不会烂在这里，哪怕暂时待在泥沙俱下的地方，也要硬生生刨一条和别人不同的活路来。
到清水巷的第二年底，李玄十三岁。
带着赵绩哲第四次搬家，从烂尾楼搬进了一间终于不漏水的房子。
因为几方势力相互碾压，为了不陷进去，李玄已经离开了赌场。
也就是在那一年清水巷开了第一间网吧。
当时电脑还算是个稀奇的东西，特别是在清水巷这样的地方。
不少人去凑热闹，很快沉浸在游戏中难以自拔。而李玄无论做什么都是上手最快的那一个，他在其中窥到一点机会，靠给人做游戏代练赚生活费。
但很快他不再满足以此，想搞明白所有事情背后的逻辑。况且他发现那些一根烟也要分着抽的混混，竟然愿意花半个月的饭钱去买装备。
这是可以赚钱的东西李玄想，他需要钱。
于是通过一切途径去找信息，发现游戏背后运作的东西叫做程序。走了很远的路在一所大学旁边的二手书店买下了自己的第一本程序书开始自学。
网吧不是一个适合学习的环境——当然李玄在无论多嘈杂的地方都可以心无旁骛。问题在于他没有办法长期地占据一台电脑，写好的程序很快会被下一个人删掉，他买U盘来暂时解决这个问题，写的程序全部都保存起来。
但他想要一台电脑，属于自己的。这个想法日复一日地强烈。
这当然不是一种错误，但对那时的他是种奢望。他要供房租，供他和赵绩哲日常的生活，多的钱用来买书。所以只能忍耐。
那年夏天，李玄已经自学完的程序书堆起来比桌腿还高，u盘存满了十多个。又一次去二手书店买书的时候，他碰上那所大学毕业季的学生，在卖自己的二手电脑。
这几年，李玄零零碎碎也攒下了一些钱，可是不多，并不够他买一台电脑，哪怕是旧的。凑来凑去还差好几百，再给他一点时间或许能筹到，可是盯着那台二手电脑的不止他一个人。
他请那位学生等他半小时，转身去了对面的医院。
卖了四百毫升的血还是不够，他让护士再多抽一点，却被拒绝。走投无路之际，护士忽然问他，愿不愿意配合做一项实验。
“不会很久。”那位护士对他说，“三百块，够吗？”
没有更好的选择在那一刻。再晚一点，电脑可能就被别人买走了。
他谨慎而认真地检查了护士的证件，护士告诉他，这是某项大学的生物实验，还主动给他看了相关的资质证明。
他已经做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防范，甚至坚决而警觉地拒绝了护士给他打麻药，清醒着把一切都承受下来。
最终李玄还是换到了心心念念的电脑，但是太痛了，强撑着买完，已经挪不动步。抱着电脑在天桥下头昏昏沉沉躺倒了黄昏。
书店老板发现了他，看他可怜，借给他一辆板车，李玄觉得稍微好一点了，在月光下面走推两个小时才把电脑带回去，太热了，夜里也一样，失血过多的身体几乎要中暑——也可能已经中暑了，但心里是很高兴的。
所以也并不知道那天的针头，原来是打开潘多拉盒子的钥匙。
“白血病吗？”盛敏轻轻问。
一只乌鸦不知何时停在了墓碑上头，听见人声扑扇着翅膀又飞走了。
李玄摇头：“再障，再生障碍性贫血。”
“他的病……和舒馨有关？”盛敏想起那次去李家，舒馨古怪的言辞，反复地说，是她的错。
李玄顿了片刻：“舒馨以前是做天体物理研究的，她怀孕的时候刚好调动到西北的一个物理实验基地做研究员……那里出现了一起放射性物质泄漏事故。”
盛敏一怔：“是因为……”
“不知道。”李玄垂下眼睛，“有没有必然的联系谁说得清呢？事故发生之后，舒馨辞职回了N市生下孩子，平安无事长到十四岁，突然一天就发病了。”
治疗再障最有效的方法是骨髓移植，要求HLA配型相符。父母和孩子之间通常都是半相合，并不是好的供体，而李明格和舒馨是独生子女，也只生了这一个孩子，无法从直系亲属中找到可以配对的人。
但好在当时李明格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有钱人想要得到什么都会来得更容易一些。
为了增加找到匹配的供体的几率，在骨髓库进行登记之后，李明格花了一大笔钱，买通了N市大大小小的医院血液科和中心血站的医生护士，以医学实验的名义游说缺钱的病人家属和卖血的人卖出骨髓——这些人需要钱，也更好利用。
如果时间往后拉一点，医学更发达，或许不用这么麻烦，靠注射过细胞动员剂的血液就可以完成配型。又或者也没差，毕竟对有钱人而言，穷人的一切，包括生命都是可以买卖的，血液骨髓都一样。
理论上说，陌生人间配型成功的概率是几万分之一到几百万分之一。
但这样大海捞针下来，他们找到了那一尾鱼。
“他们强迫你？”盛敏忍不住握紧了李玄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不算……”李玄沉默了片刻，“我可以抽根烟吗？”
盛敏看了他一会儿，默默掏出打火机，凑过去替他点燃。
把电脑带回清水巷之后，因为骨髓穿刺带来的疼痛，李玄在床上躺了两天。
第三天李明格的车，停在了清水巷。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对李玄毫不起作用。他像一匹瘦弱的孤狼，固执地拒绝一切陌生人。
后来李玄也想过，如果他一直坚持下去，李明格和舒馨救子心切，直接绑了他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他无父无母，没有荫蔽，再顽强，也只是个距离成年还很遥远的孩子。
他的那些野草一样的生存的本领在权势面前单薄到不堪一击。
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赵绩哲被抓了。
贩*，海洛因，一千克，人赃俱获。
无论哪一条，听起来都是死罪。
当时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有时一起吃饭，但其实李玄并不十分清楚赵绩哲每天在做什么。
他有太多事情要做，没有那么多精力关注赵绩哲，会不定期给他一些钱，如果赵绩哲说不用，也就算了。
除此之外，大多数时候一周也难得说上两句话。或许赵绩哲是想说的，但李玄没有那么多耐心分给他。
出事那天，李玄在家写程序，赵绩哲头天晚上没有回来，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直到瘦猴跑来告诉他，赵绩哲被抓了。
以贩养毒，清水巷一条隐秘而完整的产业链，也是李玄最不愿意接触的一群人。
被药物控制了中枢神经的人和动物并不会有多大的差异。
他不知道赵绩哲是什么时候，怎么和这批人勾搭上的。
他相信赵绩哲可能会去偷，但是贩*他没那么大的胆子。
“这不就是个现成的套。”
“条子上个月就盯住他们了，先推个人顶锅剩下的也好打点嘛，条子也得有人交差不是？”
“说是送上个月偷的那批美国表？那玩意儿早拆了零件流走了，再说了，那才多少，拢共也不值几个钱，就押这一趟，能给这么多？”
“整条清水巷，卖面家那傻子都不上这种当，谁不知道这是坑啊。”
人人都知道，赵绩哲知道或者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为了那笔不菲的佣金他去了。
李玄在拘留所没有见到赵绩哲。几个外聘的临时工逗他，说小孩，可以回去给你哥准备骨灰盒了。李玄一言不发，沉默地又走回清水巷。
盛夏，烈日炎炎，汗水浸得他身上没有痊愈的伤口痛，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他再次看见了李明格的车。
原来只要找对了门路，阎王手里，也能抢下一条命来。
在李玄离开清水巷一个月后，贩*案宣判，所有人都认为要判死刑的案子，以七年零十个月有期徒刑告终。
黑暗中，李玄指尖的点点火星是唯一的光亮。盛敏忽然抢下他的烟，用力抽了一口，旋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玄拍着他的背，看着盛敏因为呛而涌起一抹红色的面颊，动作很轻也不容拒绝地拿回了他手里的半截烟。
“你别抽。”他说。
他们在静默中，安静地对视着，风从他们中间穿过。
他知道盛敏在等一个解释。
可李玄没有说，盛敏最终也没有问。
良久，他的咳嗽平息下来，也只是道：“然后呢？”
李明格夫妇找到李玄，是为了做骨髓移植，但实际上那时患者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长期低烧，并不是一个做手术的好时机，只能通过漫长的调养，直到身体达到合适的状态。同时由于患者的造血功能减弱，需要依靠长期输血来维持生命。
大概也可以算作某种好运，大海里捞出来的万分之一，恰好是O型血，天生的万能输血者。
尽管没有任何医学理论证明，李明格仍然坚持认为完全相合的骨髓配型，输血也一定可以起到更好的效果。
所以在进行骨髓移植前，李玄先成为了血包。直到医生警告，再这样频繁地供血，他的身体很难配合进行骨髓捐献，才终于作罢。
彼时距离他去李家已经快半年了，也算好吃好喝，还是瘦了十多斤。睡觉成了一件很煎熬的事，不管哪个姿势，多软的床，躺下来，都能被自己的骨头硌得生疼。
幸好忍耐，是他擅长的事情。
睡不着的时候，索性就不睡了，看书，写程序。他和李明格谈条件，在从孤儿院离开三年后重新回到了学校，也得到了一台更好的电脑。
会结束的，会很快结束的。许多个深夜，他点开自己敲出的第一个hello world。
光标在跳动，他的心脏也一样。
他想自己的新世界，也只在不久后。
夏天过去了，冬天也走向尾声，又一年夏至，医生说可以进行骨髓移植了。
当时采集外周血干细胞的技术还不够成熟，用的依然是最传统的骨髓穿刺。
他当时太瘦了，为了取得足够多的骨髓液，医生在双侧的髂后上棘多处部位进行了采集。
所有的人都说，骨髓移植对供体没有多大危害，人体骨髓再生的能力很强。
可那是对健康的青壮年而言，而李玄还太小也太瘦。
或许是抽取的骨髓液太多，或许是这一年对身体消耗太厉害，总之和那次配型的骨髓穿刺之后很快可以下地走动不同，手术结束后一个多月的时间，他都很难自如地行动。
整个人昏昏沉沉地，也没有留意到医生对他说手术很成功时的异状。
在能够下地的第一天，李玄拖着尚且虚弱的身体，收拾去东西，准备离开李家，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是他被拦了下来。
“上次骨髓液提取不够，病人可能需要进行第二次手术。”他们这样告诉他。
李玄觉得蹊跷，最终从一个好心的小护士那里知道了真相。
那场号称很成功的手术实则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起先是感染，紧接着出现尿血。情况急转直下，最终医生确认，病情已经从再障发展成为了AA-PNH综合征，溶血严重损伤了肾脏，很快，发展到了需要换肾的地步。
没有哪一步是必然，但这么多的小概率事件就是混在了一起，简直像被推翻的多米诺骨牌，所有的坏运气接踵而至，不知道塌到哪里才是终点。
但凭什么他要一起来承担？只因为他贪心想要一台不应该属于他的电脑吗？
欲望是一种错吗？
李玄不信也不服。
他从医院逃跑了。
颠簸流离半个多月，最终被抓了回去。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他和李明格争辩。
“当然是一样的。我救了你朋友一命，你救我孩子一命。你的骨髓，你的肾，都是换他命的……现在监狱也很乱的，你不想自己救回来的命，又出意外吧？”
这是歪理是诡辩，在金钱带来的权势面前却变成了真理。
其实医生规劝过，器官移植对于HLA位点的要求没有那么高，全部匹配的人和不完全匹配的人相比较，移植肾10年生存率相差也不过10％左右。
“10％不重要吗？”李明格高高在上地反问。
重要，当然重要，所以另一个孩子的器官，就应该像一颗苹果一样被轻易地摘取。
不管李玄愿意不愿意，如何反抗，他被迫做完了全套的器官配型检查。
一项项的检查结束，在医生同情的目光中，看见了没有人告诉他的结果。
为了防止他再逃跑，检查做过之后，他被关在独立的病房里，门口好几个保安严密看管，窗户也被层层封死。
除了定期来送饭检查的医护，被隔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他绝食两天，换来了笔和书。李明格还是怕他寻死的，但他才不会死，他要活得比他们都久。
日子一天又一天，直到手术前的那天晚上，这间病房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一点也不想要你的肾。”冷白色灯光的映照下，对面的人像个游魂。
“我以为你已经病得动不了了。”李玄冷淡地说。
“本来是，但是我很想来找你说话，所以又能动了。”那人笑了笑，问他，“有水可以给我喝一口吗？”
李玄没有理会他，他也毫不尴尬，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个瓶子来，摇了摇，有点得意地说，知道你小气，我自己带了，就慢慢地喝了起来。
“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说，“明天我要是没有从手术台上下来，你能替我照顾我妈妈吗？”
李玄怀疑他是癔症发了，专程过来说梦话。
“我骗她了，我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儿子，没有你这么聪明，继承不了她的理想，完成不了她未竟的事业。身体也这么差，……如果我们换换就好了。”
他一面说，久久不见李玄反应又叹气，“你也不想理我？行吧，我知道……我不讨人喜欢，我爸也讨厌我，自从我生病，我妈天天为我哭，他哪里受得了，根本不想救我来着，只是不想我妈伤心……”
那天晚上的所有话，都说得颠三倒四，李玄不晓得他发什么神经，大半夜来给自己讲他父母有多么地相爱。始终一言不发，垂眼看着自己的程序书，拿着笔勾勾画画。
“你知道吗？他们其实不应该生我。”他一口接一口地喝水，好像渴了很久一样，“如果我下辈子活久一点，遇见一个我爱的人，我才不要她给我生孩子，女人太脆弱了，哪里有为母则刚，孩子是更大的弱点……我妈要是听见我讲下辈子一定很生气，她是科学家，不信这些。那为什么又觉得我身体不好，是她没有保护好我的报应呢？”
“你病到脑子，疯了吧？”他喋喋不休，李玄被吵得忍无可忍骂道。
“我不应该疯吗？！”对面的人却忽然站起身来，“她天天在我床边哭，永远在和我说对不起，说耽误了我，我明明从来都没有怪过她，也不想当什么物理学家，又为什么要承担这么多的歉疚呢？！她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
激动之下，他手里的塑料瓶子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了病床最底下。
“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李玄冷漠道。
“没用啊。”他身体太虚弱，勉强发一通脾气已经喘不上气，疲惫不堪地在窗台边坐下来，“可是我只能和你说话……，你是我生病这一年多来，认识的唯一的朋友。”
李玄冷笑：“只有你这么认为。”
“答应我吧。”他像听不出嘲讽一样，“我不要你的肾，但你替我照顾她，陪她说说话，别让她太伤心……她不欠我，是我毁了她的人生，她不要有我这个儿子就好了。”
李玄皱起眉头，病房门外却忽然传来很轻地两声敲击。
“我要走了。”他警觉地站起身来，又对李玄重复了一遍，“我爸被他自以为是的爱情搞昏了头，总有一天，这会害了她的。你比他聪明也清醒，所以，还是你替我照顾她吧，我太累了，我要好好睡一觉。”
李玄冷漠地看向他，后者笑容恍惚，声音同样很虚弱：“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是最无辜的人，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这样吧，也不用太久，我比我爸讲道理，你既然是因为你朋友才来的，那就到他出狱为止好了。”
这是那天李玄听见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一早，他被送进了手术室。
隔壁的手术室里，昨晚说梦话的人静静躺在那里。
顺利地话，两个小时之后，他的一颗肾脏，将会被取出，去那个人的身体中运作。
周围的医生有条不紊地动作着，像冷血的精密机器。没有人在意手术台上尚且不满十五岁少年的思绪。
但愿不会那么顺利，他想起桌上空掉的墨水瓶。只要这次没有被摘掉，下一次手术前，他还有逃跑的机会……
万一失败了……那也没关系。
无父无母他也活到现在了，被取走一颗肾，又怎么样。只要有一口气，他就还能活下去。
麻醉剂缓缓注射进他的身体，应该了无意识，可在李玄的印象中，始终对那天的事情记得很清晰。
手术刀划开他腰间皮肤的冰冷触感，刀尖挑破他的肌理能感觉到毛细血管和肌肉纤维的断裂……他期待着医生发现一颗不在最佳移植状态的肾脏，一切却戛然而止……
“出事了，先停下来！停下来！”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撞开了手术室的门，门外好像有急促的脚步声穿过走廊。
他听见急切的呼喊和遥远的哭声，紧接着医生和护士竟然都匆匆离开了。
他像被剖开的破布娃娃，孤零零躺在渗血的台面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来将他敞开的伤口缝合起。
这样失职，没有感染实在是命大。当然，他从来都是命大的那一个。
真正的李玄死在了手术台上。
得知这个消息的舒馨，当场疯掉了。
空气中似乎残留着记忆中的血腥味，细闻却又消失了，只有很淡而冷的松柏树叶的味道混合着一缕香烛气。
“所以，不是意外？”盛敏低低开口，问句，却没有多少疑问的语气。
李玄看了一眼旁边的大理石墓碑。后来他在病床底下找到了那个遗落的瓶子，打开之后，他闻到了很淡的残留的酒气。
“但他也不是因为你死的。”盛敏一字一句地说，带着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的隐忍的愤怒。
李玄知道这种愤怒为何而来，所以安抚地搭住盛敏的肩膀，肯定地回答：“当然不是。”
舒馨为了这个孩子终结了自己的科研生涯，因为歉疚在怀孕过程中，让他陷入险境，所以在生产之后，也再没有回到工作岗位。
她把全副地精力都用来培养儿子，一切亲力亲为，并欣喜地发现，她的孩子有物理天赋，坚信他以后一定能承继自己未竟的事业。
可是那算什么天赋，不过是一个孩子，为了讨母亲欢心的刻意配合。
真正的天赋或许是察言观色，很小就知道，说诸如长大后要和妈妈一样当物理学家是可以获得糖果的事情。
然而年龄越长，伪装物理天才变成愈发困难而力不从心的事情。特别是一场大病来临，还带来了一个用来给他当“血包”的孩子——一个真正的天才。
他怎么也解不出来的题，看不懂的原理，于对方却是轻而易举。而后者甚至对物理毫无兴趣，每天只摆弄自己的电脑。
他拼命追求而不可得的天赋，别人嗤之以鼻，让他一眼看到了自己和天才间不可逾越的沟壑。
疾病让舒馨不得不暂时停下了把他培养成物理学家的步伐，但即使在病榻上，舒馨安慰时都不忘说，会好起来的，以后你一定可以成为优秀的物理学家。甚至因此，舒馨对他更加愧疚。
他害怕，进而惶惶不可终日，他知道即便病愈，也无法承担起母亲的期望，她把自己所有的理想都寄托在他身上。这种日复一日的压力，成为了比长期的病痛折磨，更令人窒息的东西。
但他无法说，无法怪任何人，难道是舒馨的错吗？当然不是，他用欺骗换来母亲更多的关注容忍和爱，那就永远不能嫌这份爱是压力。
是他作茧自缚，为幼年的糖果应该付出的代价。
手术的前一天，他去找了隔壁病房的人。
他不想要他的器官来为自己续命，尽管他怎样抗议也无法说服他固执的父母，但他有办法结束这一切。
他看着在层层监管的病房里竟然还能继续看书的人，心想舒馨真正喜欢，真正需要的是这样的孩子。
曾经他很多次许愿，希望他们能够换一换，舒馨一定就满意了，但他知道，这是无法办到的事情。
他只是希望他替自己照顾舒馨，陪伴她度过自己离开的日子。他那么聪明，是个真正的天才，会有办法的。
可命运弄人，用另一种方式，让他如愿了。
他一死了之，舒馨疯了，再醒来时，认错了自己的儿子。
很长一段时间，李玄都在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不偏不倚。所有的科学道理都无法解释，难道一个懦弱之人的祈祷就可以感动上天？
他不信这些无稽之谈。
直到某天夜里醒来，舒馨站在他床前，无限温情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镇定如李玄也觉得毛骨悚然，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没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东西，只是一个母亲最自私的爱。
两个孩子一起进了手术室，如果有一个会死，那么她坚信活下来的是自己的儿子，只有保持这个信念，她才能够继续活下去。
况且归根结底，事情怎样发展到如今，已经不重要。
人的确不是为他死的，但他因此得利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所以当李明格提出要他冒名顶姓活下去的时候，他没有办法再一走了之。
从来也不是因为李明格的要挟，更遑论贪恋李家的富贵，不过是因为那个他其实并没有应承的请求。
李家不守信用，但他和他们不是一样的人。
于是他就这样成为了李玄，高中三年拿遍了各种物理竞赛的奖项，在舒馨面前做一个她期待的合格的儿子。
李明格因此搬了家，换掉了家里的佣人和亲近的下属。原本因为生病，真正的李玄长期深居简出，尽管有人觉得这个孩子和幼年时似乎长得不同了，但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没有人知道这出偷梁换柱的闹剧。
生活上来说，其实不算亏待他。
李明格解决了他的户口问题，安排他上最好的私立学校，司机接送，保姆照顾，送他学滑雪马术一切昂贵的运动……也为了更好地控制他，李明格不允许他跳级，又调换了他的高考志愿。
只是荣华和折磨都无法改变他，李玄始终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谁。
他忍耐，但不认命。一点点地和李明格谈条件，争取空间，没日没夜地写代码，接活攒钱，等待着赵绩哲出狱那一天。
烟已经燃尽了，故事也即将讲完。
这个故事中被隐去了太多的细节，乃至最关键的一环，可李玄不说，盛敏无法再问。
暗淡的环境或许更衬此时的氛围，偏偏今夜星子灿烂。
“所以现在舒馨又是怎么回事？”盛敏冷冷地抬起眼睛。
“急性肾衰竭。”
赵绩哲带去的刀伤没能要了她的命，医生却在治疗的过程中，发现她的肾脏已经严重损伤。这个消息并不让李玄多么吃惊。舒馨长期注射服食镇定的药物，经年累月，身体难免有问题，他早就察觉出舒馨状态不对劲，也多次提醒过李明格，只是后者总以为是危言耸听。
‘他自以为是的爱情会害了她’
一语成谶，但预料到了又怎样，哪个李玄都无法阻止这一点。
“报应。”盛敏冷笑。
他今晚尖锐得不像他，李玄伸手想要揉开他紧皱的眉心，盛敏却偏头躲了过去。
他又看了一眼那墓碑，如同见到了什么脏东西，厌恶地转过身，因为站得太久，脚步踉跄了一下，但非常坚决地推开了李玄试图搀扶他的手。
“我累了。”盛敏说，已经迈开了脚步，“我不想在这里。”
他走得很快，一刻也不愿多留，步子越来越快，甚至跑了起来。风扬起他黑色大衣的下摆，脚步声在空荡的墓园里回响，李玄不得不追上去拽住了他的胳膊。
“盛敏！”
黑暗中，他看见盛敏瘦削的面颊在发抖。
“盛敏。”李玄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起盛敏咬牙一言不发，良久，终于道，没事。
声音也在抖，因为冷，说话间，有淡淡的白色雾气又很快消散。他闭上眼睛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盛敏开车。
一路行驶得飞快，好像要将墓园里的一切都抛之脑后。
已经是深夜了，临近春节，道路两旁的枝丫上，原本挂满了彩灯，却也因为太晚而尽数熄灭，昏暗的路灯下，不见鲜艳，只突兀而累赘。
一个急刹在车库停下车，轮胎滑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盛敏似乎累极了，车也停得歪歪扭扭，沉默地按电梯上楼，径直回了卧室，很快响起了花洒的水声来，全程没有和李玄说一句话。
他只在进门时堪堪碰触到他的手指，一片冰凉。
李玄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觉得自己的外套上似乎也还残留着墓园里特有的死亡的气息。他按了按眉心，去浴室洗了个澡，再回到卧室，盛敏已经睡下了。
一片寂静无声，待眼睛适应了黑暗，隐约看见被子下面微微起伏的轮廓。
李玄躺下去，他知道身侧的人没有睡着， 呼吸声很淡，却显得压抑。李玄试探地摸住他单薄的肩胛骨，盛敏却一下子转过身来。
黑暗中，盛敏冷冷地望着他，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李玄也不再开口，沉默任由他打量。这目光太冷淡了，有几个瞬间，李玄觉得其中甚至带着恨意，可下一秒，盛敏贴过来吻住了他。
他吻他的唇角与眼睛，颤抖又坚定，那些吻起初是冷的，可靠得太近，渐渐变得灼烫。
察觉到盛敏的意图时，李玄原本试图制止这一切，他知道盛敏的失态由何而来……可盛敏却不容拒绝而愈发凶狠地吻他，固执得过分……
就像他熟知盛敏的所有弱点一样，盛敏也熟悉着他的，轻易就可以让他神魂颠倒……理智上李玄觉得不应该，但此刻身体的意志却由盛敏掌控……
他无法拒绝他……或许也不是真的想要拒绝，欲望与贪婪让他们嵌在一起，像兽也像风雪中飘摇的树木纠缠着对方。
安静的室内回荡着彼此不均匀的喘息和震耳欲聋的心跳，他看见盛敏潮红的面颊和额间晶莹的汗水......他吃着他柔软的舌，伸手扣住他的肩头，试图拿回主动权。但盛敏却以十指交缠的姿态强硬地反扣住了他的手腕，下一刻，翻身坐上了他的身体……
没有做任何的准备，盛敏生硬地剖开自己，蛮横地一寸寸去接纳他。如此愤怒，也如此害怕，那些他无从参与的过去，有那么多次，他都险些失去李玄，在根本不知道的时候。
因为疼痛，洁白的小腿在颤抖，原本泛红的脸失了血色，热得发烫的身体，在这样亲密无间而难分彼此的此刻又感受到彻骨的凉意，凶残的情事无法带来太多的快乐，只让彼此的欲望成为具象，进而愈演愈烈……
“痛吗？”
快感与疼痛如起伏的潮水一并来临又退却，他们依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湿热而泥泞。他听见盛敏问他，急促地呼吸着，凶狠的语气，目光中带着不容隐藏的占有欲。
李玄无法回答，盛敏很轻地笑了一下：“我倒是痛得很。”
李玄不由得皱起了眉，盛敏恍若未觉，说完这一句就沉默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滑过李玄的喉结，肩膀，胸膛，他摸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痕，一直到他腰间那道早已脱痂的伤口，摸得很仔细，像要数清，到底缝了多少针。
“痛吗？”他全身光裸着坐在李玄身上，却姿态高傲如同神祇，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他，指尖久久停留在那道伤口上，又问了一遍。
“本来不痛的。”李玄回望着他，很轻很慢地说，“你问，倒觉得有一点了。”
黑暗中，他看见盛敏亮得逼人的通红的眼睛，继而有水珠滚落在他的胸膛，留下蜿蜒的水痕，如同过去那么多年曲折的道路。
他一个人走了这么远，走了这么久，原来不是不觉得累，不觉得苦。只是命运始终让他忍耐，让他等待，等待另外一个人出现，陪伴他，拯救他，允许他示弱，带他渡过尘世的漫漫苦河。
“盛敏，你亲亲我吧。你亲一亲，我就一点都不痛了。”他大拇指轻轻擦去盛敏眼角的泪珠，祈求着他的垂怜，如同最虔诚的信徒。
盛敏久久地凝望他，继而顺从地贴下来吻他，无比爱怜地亲吻他身上的丑陋的伤疤。
“李玄。”盛敏的手贴着身下人的心脏，笃定地告诉他，“我选了你，你选了我，你就是我的。全身上下每一寸，一根头发丝都是我的，你不能给别人。”
语气专横，目光却柔软，足以治愈一切的伤痛。
月光从窗外落进来，被苦难碾碎，洒在他们交叠的身体上。
李玄抱住他，轻轻吻住盛敏湿润的眼睛。经年的痛苦和委屈都因为这个人的出现在一瞬间席卷而来，也因为他，在下一瞬烟消云散。
“对。”他与他十指紧扣，“都是你的。”

第132章 尘埃
折腾太晚，靠在一起又太暖，第二天没有听见闹铃响。楚天恒打电话来，李玄才惊醒。
“没事，就是睡过了……怎么，我不能睡过头......”李玄顺手给盛敏压被角，又放轻了声音，“嗯，行......那你不用管了，我等会儿来处理。”
挂了电话，一回头看见盛敏也睁开了眼睛。
“吵到你了？”
盛敏摇头，睡眼惺忪拉过李玄的手腕，看了眼时间：“要去公司？”
“准吗？”李玄笑了笑。
“不准就不去？”
“对啊。”
“那不准。”盛敏暼他一眼，语气听不出态度，起身穿衣，刚扣了两颗扣子，却又突然转过来牢牢抱住了他，额头蹭着他的锁骨。
“李玄。”
“嗯？”
盛敏又不说话了。
李玄揉揉他柔软的头发，偏头亲吻他的耳廓：“我答应你，都会好好的。”
他们刻意没有再提前一天的事，但总有不识趣的人找上来，一道出门，就在小区门口看见了李明格和他那刚保释出狱不久的秘书。
显然是在专程等待，还是昨天那套衣服，不晓得是根本没有回去，还是一大早又来了，也认识李玄的车牌号，一见他们急急地迎了上来。
“李玄......”
李明格是彻底一点体面也不要了，周围的路人投去诧异的目光，也不在乎，直接来拦李玄的车，旁边秘书连忙拉住他：“李总，李总您冷静点。”
李玄紧皱着眉，不自觉略停了一瞬，旋即一打方向盘，踩下油门，再没有任何停顿地从李明格身侧开过去。驶过两条街，才在一家盛敏常买的连锁甜品店前停了下来。
“千层蛋糕？别发呆了。”他伸手打了个响指，“板栗的还是草莓？”
“抹茶。”盛敏的神色从李明格出现便暗了几分，此刻才勉强和缓，冲李玄笑了一笑。眼见李玄要下车，又突然改了主意，解开安全带，“我去吧。”
他戴着帽子口罩下了车，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李明格没有跟上来才压低帽檐进了甜品店。
李玄在车上看着他警惕的背影，不自觉叹了口气。低头掏出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个不停，不同的陌生号码发来内容大致的信息，背后都是同一个人。看了一眼，又挨个拉黑了。
盛敏买了蛋糕，又给李玄挑了份咸口的海盐饼干做早餐。
这家千层甜味偏淡，他一贯很喜欢，今天却没有太好的胃口，挑挑拣拣一直到剧院门口也只吃掉了四分之一。
“味道不对？”李玄停下车就着他的勺子吃了一口。
“不饿。”盛敏轻声道，“我走了。”
说了要走，却又没有动，像只小动物一样黑色的眼珠只看着他。李玄笑了，捏住他下颌凑过去同他接吻，唇齿间还有很淡的抹茶香气，分开之后偏头蹭了下他鼻尖：“我晚上来接你？”
“今天不加班吗？”
“《一隅》这周不更新，没有那么忙。”
盛敏低低嗯一声，圈住他的腰不放手。李玄明白他的顾虑：“没事，你安心。”
“你是我的。”盛敏抬眼，倔强道。
李玄勾一勾他手指，微笑：“一直都是。”
他表现得轻松，但其实知道李明格动了这个心思，就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所以开完会出来，听行政说有人来找的时候，也并不觉得吃惊。
“不见。”李玄说，顿了一下又问，“人在哪里？”
“会客间。”上次李明格来时，行政见过他，知道他是李玄的父亲，却也记得他们在办公室闹得不太愉快。左右为难，只能暂时把人安顿在会客间。
“让他走吧，说我不在，以后也不要再让他进公司来。”李玄皱眉冷淡道，“他要是不走，直接联系楼下的保安。”
“啊？这......”行政一愣，实在头一回面临这种状况，有些犹豫不知所措。
“我去吧。”楚天恒看这姑娘愣得都有些可怜了，开口道。
李玄不置可否，转身进了办公室，没一会儿就听见外头有争吵声传来。
主要是李明格的声音，楚天恒好好先生的性格哪里能和人吵得起来，其中不时夹杂着自己的名字，起先还算客气，发现没用之后开始气急败坏地谩骂，叫嚣着让李玄出去。
今天远一的员工，想来又能多些下饭的谈资了，只是李明格已然是理智全无，他们又是一早就撕破脸的，就算李玄亲自去，免不了也要闹这么一场，只怕更严重，避无可避。
他充耳不闻，镇定地打开电脑开始写程序，可是争吵持续了一刻钟还没有结束，李玄甚至已经改完了一个功能，实在也有些不耐烦，皱眉起身准备自己去赶人，外头总算安静了下来。
“走了，接了个电话，终于走了。”楚天恒推门进来，大冷天地，折腾出了一身汗，“你还好吧？”
“我有什么不好？”李玄抬眼，下一刻紧紧皱起了眉头，“他打你了？”
楚天恒额前肿了硬币大一块包，他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一下，轻轻抽了口气：“哦，没有。哪儿呢，大庭广众的......砸了个花瓶，擦着一下。没事，你不说，我都没觉得。”
“你去处理一下。前台我记得备了药箱。”
“成，等会儿就去，没什么，都没破皮，过两天就消了。”楚天恒道，又问他，“马上中午了，我让行政给你订饭吗？”
有点微妙地顿了一顿；“本来说下楼吃的，但是你暂时还是先别下去吧。”
李玄应了声好，楚天恒临走要出去，又忍不住叫他一声。
“还有事？”
“没什么。”他挠了挠耳朵，叹了口气，“就觉得你，你挺......”
悲惨还是可怜，楚天恒说不出口，实则不管哪一个形容，放在李玄身上，他都觉得像是一种侮辱。最后选了个折中的词：“挺不容易的。”
李玄没所谓地一笑：“你们跟着我混，都挺不容易的。”
“也都挺值的。”楚天恒说，看着他的目光像个和蔼的兄长，“没事儿，反正也走了……刚才闹得挺难看的，我估计，应该也不会来了。”
这当然是宽慰之语，随着李明格再一次出现迅速被证伪。
楚天恒已经预先叮嘱了保安，在楼下就拦住了他，但李明格旋即又托关系找了物管公司高层施压一定要上楼见到李玄，让场面一时变得难堪而尴尬……
“李总，楚总。”身材敦实的物业经理前来和稀泥，“这不是为难我们嘛……”
“王经理。”楚天恒同他讲道理，“这怎么会是为难呢？我们是这儿的业主，物业费一向也是按时缴纳的，保护业主方的安全，不是你们应尽的义务和责任吗？”
“不是，这……楚总，话不是这么讲的……”
“那要怎么讲？”李玄冷冷一抬眼。
他看起来并不像楚天恒一样和气好说话，这物业经理有些怕他，可是领导的指示压着，只能硬着头皮道：“李总，你这不是为难我嘛……我就是下面办事的……”
“所以你事就是这么办的？靠牺牲业主利益交差？”他两句话说得人脸一阵红一阵白，“我不为难你，你要觉得难，不晓得怎么弄，那我帮你解决……”
说着，一把夺过物业经理的手机，径直拨打了110，“喂，你好……”
他很快结束了通话，把手机丢回去：“学会了吧？你不会的，找警察帮忙嘛。”
“哎呀，不是……”物业经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一系列动作，懊悔地一拍脑门，生怕等会儿警察真来了又得罪了下面的那位，夸张地跺了两下脚，赶紧一溜烟下去了。
李玄按了按眉心坐下来，楚天恒走到窗户边，这位置不太合适，但隐约仍然可以看见楼下站了一堆人。
“别看了。”李玄靠着椅背，“警察来了就散了。”
楚天恒转过头来，欲言又止。李玄挑眉：“干嘛，觉得我过分了？”
“不至于。”楚天恒道，“那王经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司出事那会儿，生怕咱们跑路，提前两个月来找我要物业费，每天催我好几遍，吆五喝六的……”
“也不是。”李玄笑了一下。
“没说你。”楚天恒知道他是玩笑，“我说李明格……”他又往下看了一眼，犹豫片刻，“你要不先避一避？他这样来闹……”
“避到哪里去？”李玄敲击着键盘的手指不停，“我还要为了他移居？”
楚天恒叹了口气，心里也明白，这些都不是办法，按照李明格现在的架势，李玄跑到月球，只怕也要跟过去。
实则他还要处理《虚无岛》抄袭的官司，就算宋文帮忙盯着，李玄也还是必须呆在公司总揽大局，根本离不开……齐泊原如果在倒是另说，只是这话，现在讲来也没用。
“这又是为了什么到底？”楚天恒实在也想不通，李玄只是养子又不是亲生儿子，哪里至于这样追着不放。
李玄冷冷一笑：“不用管他的想法，今天应该是不会上来了……员工那边做好安抚工作，李明格要是再来，暂时把卷帘门拉下来……《逆轨》一季度要上线，时间紧，不可能因为他打乱了现在的节奏。”
接下来的几天基本也都是如此，早晚小区拦，白天就到软件园来逮人。
这样锲而不舍，李玄实在也被拦住了好几次。原本是和宋文约了合作方谈事，李明格不晓得从哪里打听到，直接冲到了他们约好的咖啡厅。
有第三方在场，李明格是不要脸面了，李玄还要，不得不出去应付一二。
“你何必。”他头天熬了夜，精神也不算太好，让服务生上了一杯美式，“你有找我的精力，大可以去找找有没有别的愿意收你钱，配型也符合的人，你自己也说了，器官移植对于HLA没那么高的要求。”
他是真心实意地建议，可李明格认为他是在嘲讽自己，皱纹密布的脖颈上筋脉爆起：“我说过多少次，我没有时间了。”
“对，因为你把时间都花在我身上了。”李玄冷静地说，“但是李先生，你想过没有，器官移植，我们都有经验，除了HLA之外，还有其它要求，当年你们运气好都匹配上了，现在换了个受体，还能一样吗？”
“你去试一试，去试一试。”李明格完全听不进去，简直已经疯魔了。
“我为什么要去试？”李玄反问，“你还指望着我试中了，去捐个肾吗？凭什么？……”他摇摇头，不由得冷笑，“难道，你以为我还是十五岁？”
这句话显然刺激到了李明格，他看着面前的青年，想起自己可以随意拿捏抽磋磨他的日子……怎么就变了？时间是这么无情的东西吗？
为数不多的愧疚被愤怒取代，神色一阵青白，怨恨，不甘，他喘着粗气，神色癫狂：“你为什么不去，你答应了的，明明这是你答应的……难道你不守信用？你要骗一个亡者？你要让他在地下躺着都闭不了眼！”
“我们之间，没有信用可言。至于他能不能闭眼，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儿子，难道你以为我们有很深的私交？”李玄拿过杯子喝了一口，舌尖却尝不出太多苦涩的味道。
“你明明承诺替他照顾舒馨的！”李明格大喊，旁边隔间的两名女客人被吓了一跳，点心都没吃完拿上手包匆匆走了。
“你看看，你看看……”他急切地按着手机，好几下都没点准，半天才把照片放出来，“她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头发都掉光了，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你高兴了，你得意了……你救救她，你可以救她的……”
屏幕上，舒馨躺在病床上，苍白瘦弱，活像把蒙了层人皮的骨头。
画面倒是很有冲击力，可惜李玄连开膛剖腹血淋淋的场景也见过不少，微微皱了下眉，神色如常。
“你为什么不救她！你凭什么！我们家养你这么久……你该给的不给，他死了都不安心！”
一个人活得不如意的时候，就会寄希望于鬼神，诚不我欺。
“怎么？”李玄一手撑着桌子，倾身向前，“你该不会想说，他要来找我报仇吧？也行……活的鬼我见过，死的真没有，也行……我只怕他不听你的。”
李明格混浊的眼睛，映出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有人一边喝酒一边说，‘我爸讨厌死我了’当时李玄不信，甚至觉得异常矫情……现在他相信了。
“你真想让你儿子躺在下头能安心，好歹偶尔烧掉纸钱去吧。墓碑上灰有两指厚了，活着的时候衣食无忧，结果死了要紧巴巴地过……他是恨我还是恨你呢？还指望他做了鬼能听你的？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住嘴！”李明格猛地发作起来，李玄毫不怀疑那一刻他想掐死自己，然而突兀的手机铃声结束了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喂……”李明格接电话的手在发抖，那头隐约听见类似出血，抢救的词语。
“我马上来，马上来。”他再顾不上李玄，转身差点从台阶跌下去，扶着栏杆跌跌撞撞又走了。
咖啡已经彻底冷掉了，苦味更浓，李玄面不改色端起来喝掉。
身前投下一片阴影，宋文抬手叫来服务生：“一杯罗汉果茶。”
李玄搁下杯子，宋文正要说话，他先开口了：“人送走了？”
宋文懵了两秒，回过神这是在问合作商：“走了。”
“聊得怎么样？”
“还不错，没什么影响，我说你临时有点私事。他们老板我熟，本来对这次合作就挺感兴趣的。资料我给了，约了他们下周二去我公司双方再正式谈一轮，你时间没问题吧？”
“没问题。”李玄说，“……你看我做什么？”
宋文收回视线，笑道：“没什么，就是真挺服你的……你怎么能做到第一句话和我聊工作？”
“因为我一看见你就想起年底得给你分红。”李玄语气平平，“我也挺佩服你的，楼梯口站了一刻钟一点声音没有。”
“你这眼睛还真灵。”宋文摇摇头，那头服务生把茶送了过来，他喝了一口道，“我认识挺靠谱的安保公司，你需……不是，你别笑啊，你这个心态真是好，我认真的。”
“不用。”
谁也说服不了他，宋文无奈：“我听天恒说，这都一周了？我没有其它意思……但是他这精神状态，看着已经有点不正常了。”
对此李玄没发表意见，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机，又听宋文顿了几秒道：“你也控制控制，别故意激怒他了……看着渗人……”
旋转的手机突兀地停住了，李玄锐利的眼眸抬起来。宋文很诚恳地说：“挺明显的。”
他很直观地能感觉到，李玄看过照片，或者准确地说是在李明格反复地提起某个人之后，态度变得有些不一样。
“没控制住。”李玄承认了，倦怠地压了压眉心，沉默了许久，“我在想……很多事情，到底是不能避免，还是我不想避免。”
宋文不清楚原委，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此刻，无法冒然地发表意见，况且李玄很显然也并非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任何答复。声音很低，只是在问自己。
眼睛的方向似乎看着的是茶杯上慢慢升起的一缕烟，但烟都已经消散了，他的眼眸也没有挪动。
这状态让宋文有些心里发毛，开口打破寂静：“……主要总这么闹它也不是个事。”
“也闹不了多久了。”李玄终于低低出声。
还能有多久呢……舒馨一死，李明格还能找他去给死人换吗？
死，他想到这个字，又想到刚才那一把骨头，继而联想到墓园里松柏的气息和墓碑上积了灰的字……突如其来，有了一种原来舒馨真的快死了的真实感……
“什么？”宋文不明就里，他刚刚中途来的，其实也没怎么听明白李明格到底在吵些什么，“他老婆现在很严重吗？找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医生......”
李玄沉默了好一阵，抬眼突然问他：“你在医院有认识的靠谱的人吗？”
接下来两天李明格都没有出现，想来是舒馨病得严重，他无暇分身。
但也并没有就此罢休，换了周岐每天都来，比应卯还准时，估计是李明格薪水实在开得高，值得这样鞍前马后。只是他不知是因为有些畏惧李玄还是觉得不熟尴尬，不像李明格态度激烈，近似站岗。
其实只要不闹到盛敏面前，李玄也没那么在意，偏偏盛敏也是想到这一点，不放心得紧，最近天天和他同进同出，想避开也难。
“要不先去酒店住一段时间吧？”
开出小区门口不到五分钟，后面熟悉的车又跟了上来，李玄看着盛敏蹙起的眉头温声道。
盛敏往后看了一眼，没有忽略他话里故意的含糊：“你一起，还是我自己去？”
被他揭穿，李玄掩饰地笑了笑，在红灯前停下车，伸手去捏他板起的脸，盛敏躲了一下，蛮不高兴地挥开，正巧碰到他胳膊。李玄不自觉皱了下眉，很短的一瞬，也被盛敏注意到了。
“怎么了？”他连忙去看，面上浮起肉眼可见的歉疚，“打痛了？”
“别闹，绿灯。”李玄没让他碰到，重新发动车，“不痛，你才多大力气。”
盛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袖子捋上去我看看……”
“没事。”李玄打了个左转灯，踩下油门加速，拐上立交桥把跟着的车甩掉，“真的不痛，就是手臂有点酸。”
盛敏愣了一下，见李玄似笑非笑的神色，反应过来，抿住唇：“哦，那正好，你自己去酒店住吧。软件园旁边那家星级连锁我就有会员，能给你打八折。”
“那可不成，不让你枕着我睡不着。”李玄一本正经道，见盛敏抬眼瞥自己又笑了，“好吧，......也不赖你的事，最近程序写太久了，本来就有点僵。”
“成天地对着电脑......”盛敏叹了口气，“给你办了理疗卡也不去。”
他一句话又引起盛敏另一桩心事来，李玄暗自懊恼这借口找得不好：“等这阵过了，新游戏上线就去。到时候你陪我。”
“不陪你。”
“好啦，乖。”他知道盛敏的情绪从何而来，“不去酒店就不去，我也就是问问你，最近话剧排练不是任务也很重吗？我不想你每天还要为这些事情烦。”
“我要和你一起的。”良久，盛敏开口，“我也不是因为他们烦，我只是......”他没有说完，靠着车窗，小声道，“反正我哪里也不去，我最近其实连剧场都不太想去，白天看不到你，我总是担心。”
“那可不行。尹潜频知道了得恨死我。”李玄很轻松道，“放心吧，时移世易，现在李明格奈何不了我，也就能恶心人。”
其实宋文说得对，从前他觉得李明格疯，有一半是因为厌恶，可是现在，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李明格都表现得实在很不正常。
他时而给远一使绊子，安排人一批又一批地攻击《一隅》的服务器，时而换着号码给李玄打电话，一遍又一遍告诉他舒馨病得有多重，语言也日渐混乱，有时候说的是你欠我们的，你要还，有时好像连他也分不清李玄到底是谁，说你妈病得这样重，你竟然还不来看她？果然从小就不孝，生下来就是找舒馨索命的......
在这期间，赵绩哲的案子也宣判了，故意杀人未遂，被判处无期徒刑。
整体流程很快，判决书下得迅速异常，量刑客观上来讲也算是有些重的，李明格在当中定然出力不少。但赵绩哲并没有提起上诉。
这个消息是宋文带来的，梁律师看不太懂李玄和赵绩哲到底什么关系，也不晓得这个结果是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只能去麻烦宋文告知。
“对了，还有这个，我也给你带来了。”宋文顺手把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李玄接过去，很快地翻阅了一下。
“怎么样？”宋文观察着他的神色，什么也瞧不出来。
“你没看吗？”
“天地良心，绝对没有。”
李玄没回答，很认真地看了几秒，又收进了抽屉里。
“我就知道你......”宋文耸耸肩，也没有追问，“对了，我刚上楼，李明格安排执勤那个今天怎么没来？”
“走了吗？”楚天恒恰好进来拿材料，苦笑一下，“吃晚饭去了？早上我看还在的。”
“下午四点钟，吃什么晚饭。”宋文看了眼表，“你这么说，我倒是有点饿了，后门那家鱼我记得上次吃了不错，你们吃不吃？我订个桌......”
他话没有说完，李玄的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陌生的号码。
“别又是那谁吧......”宋文皱眉。但也不能不接，每天找李玄的陌生人除了李明格，还有来和公司谈合作的人，总不能都拒绝。
李玄接通，传来李明格声音的一瞬，还没来得及挂断，那头已经焦急地喊了起来，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颤抖：“你妈妈她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她......”
能去哪里……舒馨病成那个样子，竟然还能离开医院吗？
李玄下楼开车，驶出软件园，一时也有些不知道方向。手机铃声再次响了起来。
“喂。”
接通电话的那一秒，李玄其实都没有想告诉盛敏这件事。
他原本可以说要加班，但听见盛敏轻声问他忙不忙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无法欺骗他，相反在此时此刻他很想念他，也需要他。
“怎么不说话？”盛敏问，“在开会吗？”
“没有在开会，也不忙……”李玄顿了一下，“我和你说件事情。”
他在剧院门口接到了盛敏，后者拉开车门上来，有些焦急地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清澈的眼睛如同冬日阳光下的湖泊，一直透到干净柔软的心。
李玄凑过去亲了他一下：“我也不知道。”
他并不了解舒馨，因为完全没有必要——即使在舒馨不够清醒的思维中，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我没有听过太多她的事，在李家那几年，我也尽量避免和她有太多接触。”李玄漫无目的翻着导航，“她身体那么差，应该也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李明格家里有人吗？”盛敏想了想，忽然问。
“应该没有。”
保姆也去医院照顾舒馨了。
“你觉得她在家？”
“我也只见过她一次。”盛敏答非所问，“去看看吧。”
路上李玄给李明格打了几通电话，始终都在通话中，想来正在八方发动关系找人。
别墅区一年四季都更换着应季的草木，深冬时节，映入眼帘依然是郁郁葱葱的绿色。喷泉池倒是有些结冰了，单薄的一层冰晶，摇摇欲碎。
“你有钥匙吗？”
“没有。”李玄正要下车，听盛敏问起，回身从扶手箱里摸了一颗回形针。
撬锁的本事没有派上用场，院门没有关，大门也没有。两人对视一眼，匆匆推门进去。
“舒阿姨？”
“阿姨？”
没有人回答，暗无天日的偌大客厅里，只有回声激荡。
“二楼去。”
盛敏一面说，已经越过李玄往楼上走，没有任何犹豫，停在了那间特殊的储物间面前，门缝的地毯上，隐约可以看见血迹渗透出来。
“里面锁上了。”
盛敏试了一下，转头对李玄道。
他等着李玄撬锁，后者直接一脚踹开了门。碎掉的木片四处崩开，黑暗中，舒馨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布满整面墙的天体模型泛着幽幽的光，没有开灯，如同暗夜里银河流淌。
而另一面墙上一年年的全家福，是人类在烟火尘世中美好祈愿的缩影。
宇宙多浩瀚，人类就有多渺小。
那样多的人前仆后继试图探寻上帝之手，最终却连自己的命运也无法掌握。
李玄弯腰把舒馨从地上抱起来，她病号服外头套着一件白色的大衣，扣子都系错了，空空荡荡在寒风中飘摇。
李玄开车，盛敏在后座扶着舒馨，将她的头垫在自己腿上。
中途舒馨短暂地醒了一阵，发出痛苦的呻吟，她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前方模糊的背影。
“儿子……”气息微弱游丝，“你怎么不来看妈妈？你还在怪我吗……”
精神不济，眼睛似乎也不太好了，一会儿叫李玄，一会儿却又握紧了盛敏的手，虚弱地问他。
“我没有怪你。”盛敏低低地哄她，“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你骗我……如果我不去就好了……”舒馨摇头。
盛敏温柔地安慰她：“你应该去的。那是你的事业，你不止是一个母亲，你不必牺牲你自己……”
可惜舒馨很快再度昏睡过去，并没能够听清。
车一路开进了距离最近的医院，预先已经打过电话。弗一停稳，医护立刻迎上来，把人送进了急救室里。
快一个钟头，医生总算出来。
“病人……”
还没等李玄问完，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今天算是抢救过来了，但情况很不好，你们原来在哪家医院？心里肯定也都有准备，要尽快联系肾源手术，再拖下去，手术就没办法做了……”
病房里，舒馨安静地躺着，因为病痛，睡梦里也紧皱着眉头。灯光下，她的白发无处隐藏。盛敏这是第二次见到她，上次见面，尽管精神有异，但能看出昔日的美丽，可惜容颜，终究是最易逝的。
“要等李明格过来吗？”
李玄没有进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盛敏出来，拍了拍身侧的椅子。
“我给他秘书打电话了。”李玄抬手把他帽子往下压了压，“周岐到了我们就走。”
盛敏嗯了声，李玄现在还是不要和李明格见面地好，只是李明格显然不这么想，他和周岐，一起来的。
李玄不想在这里和李明格在这里争吵，拉起盛敏的手腕欲走，李明格却不肯放过他。
“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他见到李玄如同饿了好几天的狗见到了肉，扑上来逮住他不放，“你看到她病成什么样子了，你还不救她，你安的什么心！”
他冲过来险些撞到了盛敏，李玄皱眉将盛敏挡住，也不那么客气了。用力将李明格往旁边一推，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
对着李明格，他实在也已经无话可说。
“你站住。”李明格身上不晓得在哪里沾了泥，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忽然又换了哀求的语调，“你救她，已经到医院了，你去试一试，去试一试啊......你有两颗肾，你为什么不能给她一颗？”
“这位先生，您是病人家属吗？”这动静惊动了护士，“请不要在公共场合喧哗，其它病人还要休息的。请控制情绪。”
“李先生。”盛敏忍不住开口，“你先进去看看你太太吧。”
李明格已经在李玄的手上抓出了血痕来，反复地只说：“你去试一试，试一试。只是一颗肾而已啊，你又不会死，她要死了，你看见的啊，她要死了......”
走廊上一时乱成一锅粥，周岐拉不住李明格更搞不定李玄，急急地不晓得又去哪里请人来帮忙了。不清楚情况的护士以为他们是一道的，还劝李玄先安抚李明格的情绪，否则只能请安保把他们都清理出去。所以也没有谁注意到，病房的门是什么时候打开的。
直到舒馨支持不住，重重地跌了下去。
“舒馨！”李明格睁大了眼，连滚带爬地过去扶起妻子，“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舒馨却怨恨地看着他：“你别碰我！你给我滚！”
她指着李明格的鼻子骂：“都怪你！你为什么要逼着儿子把肾给我，为什么......怪不得儿子不来看我，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我没有........”
“我都听见了！”她眼泪流个不停，竭尽全力想要挣脱他往李玄旁边去。
“儿子。”她期期艾艾地叫他，“你别怕，妈不要你的，你看看妈妈，看看妈妈呀。”
饶是盛敏再不喜欢他们，也看不下去这样的场景，轻轻扯了下李玄的手。
那边舒馨看出他们要离开的意图，一时情绪更加激动起来，对李明格又打又踢：“怎么会有你这样当爹的，我瞎了眼才会嫁给你！儿子身体那么差，他做了手术！本来就只有一颗肾是好的，你不是要他的命是什么？你要我儿子的命，你不如杀了我，我现在就去死了算了！”
“舒馨，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李明格急得话都说不清了。
舒馨完全不理会，真的想要往墙壁上撞：“你要我儿子死，我去死，我去死......”
她一个病人，当真发起疯来，李明格一时竟然拦不住，死死拽住她的衣袖瞠目欲裂：“他不是我们儿子！”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这句从来讳莫如深的话来。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一秒暂停键。原本要去阻止舒馨的李玄都顿住了。
“你在说什么？”舒馨猛地安静了下来。
“你疯了？”良久，她忽然笑出了声，指着李玄，问李明格，“李明格你疯了？你在说什么呀？这不是我儿子是谁？”
“他不是！”
这么长的时间的煎熬，李明格的精神同样早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一旦开了口，很多话就藏不下去了。
“舒馨。”李明格眼睛空洞，“你看他哪里像咱们孩子，你好好看看他......”
闻言舒馨却没有去看李玄，一眼也不愿意看，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李明格，像个不讲道理的小女孩：“怎么会不是呢，你一直都说他是，你一直都带他回来看我......”
“我骗你了。”李明格异常疲倦地说。
“骗我？”
她沉默半晌，再开口像是忽然就轻易接受了这个事实一样，拉着李明格的衣袖问他，“那我儿子呢。我儿子去哪里了？他身体那么差，不能没有妈妈照顾他的。”
“你先起来，我带你去找他。”李明格去扶她，舒馨后退着推开。
“我不起来。”她摇头，“你让他来见我！让他来见我！”
躲避间，她一耳光扇在了李明格脸上，很清脆的一声响，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早死了！”李明格吼了出来。
李玄彻底听不下去了。
“走吧。”他轻轻对盛敏说，不待盛敏回答，拽着他的手腕，很快地往电梯旁边走了过去。
“死了？”
说出这句话，李明格其实后悔了，但又觉得尘埃落定。
他仿佛一个气球，被一个谎言不断地填充，填充，变得越来越透明，每天都在碎裂的边缘游走，早就应该爆掉了。
“死了？”舒馨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仿佛什么了不起的灵丹妙药，叫她忽然清醒过来。她看着眼前的丈夫，又去看刚才‘儿子’所在的地方，怎么什么都不见了。
“死了。”她喃喃地念叨着，一瞬间，无数的记忆片段涌进来，却也什么都记不清楚。
她支撑着墙壁从地上爬起来，好几次却失败，李明格伸手扶住她，这次没有被推开。舒馨甚至乖顺地仍由他搀扶到了床边，呆坐良久，对李明格道。
“那你也带我去看他。”
“可以。”李明格一怔，明白过来。他松了口气，这反应比他预想得要好得多。
“现在就去。”舒馨说，表情很平静，眼神也突然很清明，和几分钟前完全不同，过去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她没有哪一刻表现得像现在一样清醒过，“我现在就要去。”
“好好，我去安排，你先坐下来。”李明格一面说，扶着舒馨躺下去。
他当然不打算带舒馨去，想趁着现在舒馨安静了，赶紧让医生来打一剂安定，替她盖好了被子，走到门口不放心地回头看了舒馨一眼，“那你等我啊。”
“好。”舒馨轻声说，甚至虚弱地对他笑了一笑，“你去吧。”
天已经黑了，医院前的花园里，路灯亮起。
李玄始终沉默着，步履匆匆，眼看他差点撞到花台旁边的树，盛敏反手拽住他：“李玄！”
“抱歉。”李玄停住脚，喉结动了动，“没注意。”
盛敏叹了口气，轻轻抿了抿唇：“你要回去看看吗？”
“不看。”这次回答得很坚决，他垂下眼，轻轻呼了口气，“盛敏，我......”
“嗯？”
他原本要说的话没能顺利出口，因为身后医院大楼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盛敏一惊，下意识回过头去，但他什么都没看见。李玄抢先一步蒙住了他的眼睛。
很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空气中充斥着惊恐无比的尖叫声，跳楼了，死了，不断有人在说话，混合着孩童们恐惧的哭声，几秒钟之内，整个医院仿佛混乱的屠宰场。
盖在他眼睛上的手在发抖，盛敏抬手温柔地覆盖住，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舒馨吗？”
没有回答，又或者已经回答了。李玄用力地抱住了他。

第133章 如烟
后面的事情如何处理的，他们并不清楚。
李玄松开手之后，盛敏也没有转过去看，尽管周围人声鼎沸。
他只是温柔地注视着李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更加严肃的脸，轻轻牵住他的掌心：“我们回家吧。”
离开的路上，很多人争先恐后地往急救大楼跑，看见两个男人手拉着手，只投来一瞬好奇的目光，又急急地往漩涡中心去挤。
生老病死，皆是大事，即使在医院这样的地方，死亡依然可以吸引众多的目光。
但他们十指相扣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夜里李玄短暂惊醒过一次，醒来后借着月光看了盛敏许久，贴下来很珍惜地亲了亲他的眉眼，然后侧过身把盛敏牢牢锁进了怀里。
盛敏闭眼装睡，只是悄悄将掌心贴住了他的心脏。
第二天是个很好的晴天，上车的时候留意到后排斑驳的血迹，李玄微微怔了一下。
“开我车吧。”盛敏说，“晚上回来，我们开去洗。”
李玄点点头，到了小区门口，总算清净了，再也没有蹲守的人。
“李明格还会来找你麻烦吗？”驶出一段路，盛敏轻声问。
李玄摇摇头：“不知道……你觉得呢？”
“大概不会了吧。”盛敏想了一会儿，轻轻地说。
李玄捏捏他的后颈，笑笑：“都没关系，随他吧。”
或许是忙于舒馨的后事，李明格暂时没有了消息，几天之后，却收到了一封监狱的来信。
鉴于舒馨的自杀和故意杀人案发生的时间过于接近，舒馨死后，监狱再度提审了赵绩哲问讯。
而得知舒馨去世，赵绩哲第一反应，却是想见李玄一面。
邮局把信送来的时候，盛敏也在家，所以李玄并没有刻意瞒着他，面色却暗了几分，赵绩哲果然知道盛敏的住址。
他不由得握紧了盛敏的手，后者却没有察觉到这异样的来源，偏头看了一眼：“怎么这么厚？……我可以拆吗？”
“没必要。”李玄说，但盛敏想看他也没有阻止。
信件其实不厚，拆开才发现里面还有一封监狱心理矫正科室的通知函。
说赵绩哲在监狱改造情况很差，经常和同监室的犯人发生斗殴，存在刻意闹事的情况，并呈现出了严重的自残倾向。
原则上，罪犯在服刑期间只能会见直系亲属，但赵绩哲并不能够查到任何的亲人，基于改造需要，如果李玄愿意的话，可以向监狱申请探视。
盛敏不由得皱了下眉头，就听李玄问他：“写些什么，看这么久？”
他递回去，李玄瞟了两眼，语气平淡：“现在监狱服务这么周到了。”随手扔进了废纸篓，信件的尖角划破了垃圾袋，刺啦一声响，又把纸篓带倒了。
李玄不由得抿住了唇，盛敏已经先一步弯腰扶了起来，转头与他对视片刻，李玄开口道：“我饿了，吃饭吧。”
盛敏笑了一下，搭着李玄的肩膀，靠近亲亲他微微有些紧绷的唇角：“嗯。”
那封信就那样被丢在了废纸篓里。
而转天到了剧院，盛敏在自己办公室门前送来的一堆快递里，发现了同样的信封。
比起昨天给李玄的信，这封信的内容简单多了，短短的一行，只说想要见见他。
盛敏垂眼看着，继而他回想起，好几个月之前，他替李玄去宿舍取东西，无意间看到的那些信件……
“盛敏！”邓景推门进来，“还以为你不在，叫你好几声了……发什么呆呢？”
“嗯？”盛敏很快地收起信，抬起脸，“怎么了？”
他递给盛敏一杯热可可：“上次在你这儿拿的荸荠好甜，我自己买了几次味道都不对，想问你在哪儿买的？”
“以前拍戏的时候去过一个种植基地，每年都订，你想吃我再让寄些来。”
“就等你这句话呢。”邓景笑咪咪道，“那你给尹潜频也寄点吧，省得他来分我的。”
“好。”盛敏点点头，想起今天来了还没看见尹潜频，“尹导出去了？”
“你能帮着副导排戏，他当然偷懒了呗。”
邓景撇嘴，实则尹潜频也不是偷懒，剧院今年扩编，想把十楼收回去，尹潜频这几天忙着找新地方搬。
“他本来也嫌现在地方小了点，准备趁着这次搬，干脆买栋楼。”邓景忧心地啧啧两声，“眼高手低，别把自己买破产了，马上过年了，到时候克扣我薪水……干嘛这个表情，我说的实话。”
“那我多送你几筐荸荠好了，大过年的，别让你饿到。”盛敏一本正经道。
邓景也笑，又听副导演来敲门：“盛老师，准备排练了。”
“那你去吧。”邓景说，“我回去看剧本了。”
“你等等……”盛敏忽然叫住他。
“怎么了？”
他垂眸想了片刻：“你下午替我顶下吧，……我出去一趟。”
监狱的会见室很简陋，一张长条的木桌，两把椅子，唯一的装饰，只是桌面上两盆要死不活的绿植。
安静地等了一刻钟，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赵绩哲见到他的瞬间明显有些许的错愕，随即不死心地把小小的会见室扫了一圈，确定没有自己想见的那个人之后，阴沉的脸上，眉头深深皱起。但狱警在场，他没有说话的余地，只能听着他们寒暄。
“监狱长已经安排过了，这间会客室的监控和监听设备我们会暂时关掉。”
这狱警年纪不大，也爱关注娱乐八卦，尽管来人戴着帽子口罩，但只是露出的俊朗眉眼，依然让人印象深刻。
可领导都打过招呼了，他只能控制住自己想要签名的冲动，公事公办道：“安全起见，手铐是不能解开的，我就在门口，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按旁边的警报器。”
盛敏点点头，表示记住了：“谢谢。”
“客气。”
“十九呢？”狱警刚带上门，赵绩哲迫不及待地开口。
“他没来。”盛敏摘下棒球帽和口罩，指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没来？只有你？是你拦着他不让他来？！”赵绩哲毫无逻辑地指责他。
盛敏平淡道：“你写信说要见我，所以我来了。李玄他不想见你，自然不会来。”
“他为什么不来见我？！”赵绩哲有些激动，双手按在桌面上，镣铐砸上去，发出刺耳的响声，“那个女人不是死了吗，……他为什么还不肯见我？我没能杀了李明格是不是……我……”
“你觉得他会因为舒馨的死而高兴？甚至感谢你？”盛敏轻轻地截断他。
这句语气平平的话却仿佛踩住了赵绩哲的痛脚，登时脸上浮现怨恨的神色来：“我觉得……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你很了解他？”
“对。”盛敏神色平静，很轻地应了一句，“我很了解他。”
赵绩哲目光阴测测地看着他，半晌笑出声来，他拉开椅子坐下：“我是给你写信，但其实没想到你会来，真的……结果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自以为是……你厉害什么呀？不就是个卖脸的戏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告诉你吧！十九只是一时被你骗了，但你们久不了，他很快就会想明白的！”
对此盛敏没有发表什么意见，拿过桌上简陋的玻璃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这样平静，落在赵绩哲眼里，却仿佛是刻意挑衅，愈发愤怒，双手捧着桌上的茶壶猛地砸在地上：“他绝对不可能爱上你！他不可能真的喜欢男人！”
“老实点！”门外的狱警被这惊动，推门而入，“蹲下！”
赵绩哲心口起伏，双眼气得通红站在原地。
“没事。”盛敏沉稳道，“不好意思，损坏的东西，我来赔偿。”
狱警挠挠头：“没关系没关系……犯人情况比较差，你们交流的时候要多小心，我就在门口，有问题一定要叫我。”
又不放心地上前检查了手铐是否牢固，把剩下的两个杯子也一并带了出去。
短暂的插曲并没有能缓和赵绩哲的情绪：“你在十九面前也这么能装吗？他就是这样被你蒙骗的？……了解他，你了解他？胡扯！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是吗？”盛敏并不生气。
“不信？”这句自评却让赵绩哲得意了起来，他阴测测地看着盛敏，又笑了，站起身，拖开椅子在盛敏面前坐下，手指比划着，“他还没有这条桌腿高，我就认识他了，十多年了，你比得过吗？”
那一年赵绩哲五岁，见到李玄是个秋天。
孤儿院里种得稀稀拉拉的几棵树一场霜冻后全死了，枯枝败叶没人收拾，一层层地堆在树下头。两场雨过后，被沤出难闻的味道。
于是让所有的小孩去清理，清理不完，就不许吃饭。
也没有工具，全部都要靠手一点点捡，好不容易要弄完了，每个人身上都是汗巴巴的，就在这种狼狈不堪的时候，他看见了李玄。
刚登记了信息，他板着一张小脸被孤儿院的阿姨带到宿舍去。
“又来一个。”几个孩子蛮不高兴地议论。
这只是家位于偏僻县城的很小的孤儿院，每年财政拨款也不多，很多物资都靠社会热心人士捐赠，排除被克扣的，孩子越多，每个人可以分到的东西就越少。
“快点打扫，少磨洋工，东看西看！”领着李玄经过的阿姨责骂道。
“弄完了阿姨。”大一点的孩子讨好地笑，“都弄干净了。”
“干净什么，就比你们那脸干净点。”这个阿姨是整个孤儿院最爱骂人的，对比起来，却还算心软，“都给我回去收拾了再去吃饭，脏死了……把他也带进去。”
她一指李玄，像丢掉一个烦人的包袱。
说是宿舍其实只是两间平房，男孩女孩各一间，大通铺，十来个孩子，就挤在一起睡。
门一关上，年龄稍大的几个就把李玄围住了。直接伸手去抢他小小的书包。
“拿来检查。”
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是想翻里面有没有吃的，孤儿院办入院的时候，都要拍照，工作人员一般会发点瓜子糖之类给孩子当展现关怀的道具，也不是什么太好的牌子，拍完照就给他们拿着了。
每个进来的孩子都要遭这一次，出于畏惧，几乎没有人反抗。
李玄是第一个。
他小小的手顽强地抓着自己的书包，不肯给他们，却很快被一巴掌用力打到了地上。
“滚一边去。”
他们骂他，把他的包拉开，所有的物品全都一股脑倒出来。
衣物，书本散落一地，他们用脚尖踢来踢去，从里面翻到了几颗巧克力。
眼睛一亮，争先恐后地捡起来。
“还有这个呢。”
“都给我！”
最大的那个孩子摊开手来，他快十岁了，在一帮孩子中生得高而壮，又会讨阿姨喜欢，其余人都怕他。再不情愿，也只能依依不舍地交过去。
他得意地笑起来，贪婪地打开一颗，迫不及待地就要放在嘴里。旁人都羡慕地看着他咽口水，也没有谁留心到李玄是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倔着一张小脸，恶狠狠地跳起来够住他的胳膊，一口咬在他手上。
“疯子啊！松开！”
那孩子被咬出一个很深的渗血的牙印，痛得大叫一声，所有的巧克力都掉在了地上，被李玄全部用力地踩碎。
“滚蛋！”大孩子气得踢他，再次把他踹到了地上。
那天李玄被打了一顿，反锁到阳台上，连晚饭也没有吃上。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他得罪了孩子头，在他的授意之下，其余人都孤立他，欺负他。
年纪太小，骨头和肉尚且是软的，偏偏长了一身锋芒，却还没有可以支撑的屏障。李玄的倔脾气让他成了众矢之的，吃尽了苦头。
他们打他，踢他，把冷水倒在他被子上，让他没有地方睡觉，往他的饭里扔死蟑螂。
闹得太过的时候，阿姨会阻止，但大多数时候，只要不出大事，他们并没有心情管这些，对此不闻不问。
一开始，赵绩哲其实很高兴，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失败的领养，被送回来之后成为了其它孩子嘲弄的对象，李玄来之前，受欺负的那个是他。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因为一直不肯服软，李玄被欺负得越来越狠，连着几天他们不让他进屋。逼他跪下求饶。
李玄怎么会肯，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早慧与倔强，下场就是被他们打掉饭，锁在走廊外头，那样冷的天。
好几次赵绩哲看见他，站着月光下头，明明很累了，背也不肯弯一下。小小的身影，叫他想起自己被领养那家的弟弟。
尽管就是因为走丢的弟弟被找回来了，他才被送回孤儿院，但他记得弟弟回来那天，拉着自己的手乖巧叫哥哥的模样。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成为了那家的一员。
李玄和乖巧沾不上一点边，可是赵绩哲有些心软了。
他偷摸溜出去，塞给李玄晚饭时自己留下的半个馒头。
李玄冷漠地看着他不肯接，赵绩哲劝他：“你吃吧。你一天没吃了，再不吃东西会饿死的……你就等不到你爸爸妈妈来接你了。”
不晓得其中哪个字打动了李玄，他沉默地接过那半个冷馒头，吃了下去，飞快地擦了下眼睛，稚嫩的声音说：“他们本来就不能来了。”
自那天之后，赵绩哲经常偷摸攒一点吃的给他，李玄从开始的冷漠，饿狠了，也不再拒绝他。
这样的事持续了三个月，随着春节来临，妇幼保健协会来的领导来考察孤儿院情况，撞见李玄被打而告终。
那是李玄故意的，他知道他们那天会来，于是故意激怒那几个带头欺负他的孩子，假装害怕，跑进了领导们开会的办公室。
孤儿院的负责人因此挨了通报批评被罚了钱，欺负他的孩子在领导走后被狠狠地修理了一顿。当然，作为受害者又揭穿这一切的李玄，因为丢了孤儿院的脸同样被关进了禁闭室里——后来在孤儿院的几年，性子太倔，他经常被关进去思过。
但至少在这次放出来之后，那些被随意欺负的噩梦，结束了。
孤儿院的日子，枯燥又无聊，一天天地，有些孩子被领走了，又有新的孩子送进来。重复着一些从被欺负到欺负人的日子。
李玄从不参与这些，他甚至很少和他们说话，总是自己孤零零坐在一旁，唯一亲近些的人，只有赵绩哲，也都是后者黏着他。
他们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慢慢长大，到了该去学校念书的时候。
李玄的聪明也彻底显露出来，每次考试都可以拿到第一名。学校里的老师夸他是个好苗子，很多前来领养的家庭也知道了这里有个“天才”，都愿意收养他。
但李玄总是拒绝。
而一直希望有个家庭可以接纳自己，让自己有亲人爱护，不要再被同学嘲笑野孩子的赵绩哲，或许运气太差，却始终不能如愿。
“你为什么不去？”他问李玄。
“我有父母。”李玄冷淡地说，“不用别人给我当爸妈。”
赵绩哲其实也不想李玄走，他是他在孤儿院最亲近的人。
“十九，那我们当彼此的亲人吧。”他对李玄说，“我是哥哥，你是弟弟。”
李玄没搭理他，也没拒绝他。于是赵绩哲当他答应了。
如果一直这样，或许也很好，后来赵绩哲时常在想。
十九这么厉害，肯定可以考个很好的大学，他念书不成的，可以去学一门技术，等他们能够自立了，就离开孤儿院。
但是还是要待在一起的，常来常往，因为他们是兄弟，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但幻想就是幻象，虚无缥缈的想象戛然而止在赵绩哲十二岁那一年——孤儿院换了一个新院长。
和原来那个有些尖酸刻薄又爱骂人的女院长不同，这是个异常温和的老人，一头白发，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起先没有人察觉出异样，从工作人员到孤儿院的孩子，都很欢迎这个新院长的到来。
他从不骂人，也不克扣下属的奖金，工作认真，甚至不回家，就住在孤儿院里。也不像孤儿院从前的某些男工作人员一样，有意无意揩女孩子们的油，总是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听说他原本是某个单位的局长，已经退休了，说在家闲不住，打了返聘申请，调到了孤儿院来……
看起来什么都很好，直到有一天，赵绩哲胃痛，晚饭没吃，先回到了宿舍。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听见房间里面有响动。他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没开灯，窗帘缝隙依稀能看见有人影。
他记得这个点，其它人应该都还在食堂——李玄除外，他十岁连跳两级，已经念到了六年级，正在准备一场市里组织的数学竞赛，拿到一等奖的人可以保送去市里的重点中学。
这所小学很久都没有考上市重点的学生，很有些重视，特意和孤儿院对接过，每天放学，李玄都会在学校多留一段时间，做完辅导卷才回孤儿院。 还要再去栏杆的草丛边，借着栏杆外的路灯继续看书。
他以为是李玄有事提前回来了，高兴之余，凑到窗户边想要看个究竟……
却不想看到和蔼可亲的院长，躺在男孩子们的床上，喘着粗气……那样暗淡的光线，都挡不住他的皱纹和丑态，他一只手抓着一件衣服，贪婪地闻……另一只手不断地动作着……
孤儿院的孩子都早熟，十二岁已经知道很多事了。
赵绩哲不记得是怎么离开的，他在后院墙角躲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下去，知道别人都回去了，才慢慢回到宿舍去。
赵绩哲想把那天看见的一切，当作一个意外忘掉，但在后来的日子里，却忍不住去留意。
他发现院长的目光总是在男孩们的身上打转，借着关心的名义，有意无意地摸他们脸乃至腰和肩……甚至在他们洗澡的时候，一次次经过……
曾经觉得是正常的一切，都变了意味，有几次他匆匆收回观察的目光，却触碰到了其它孩子探究的眼神，于是他明白了，察觉这件事情的并不止自己一个人。
但没有人说，没有人敢……那样的地方，院长就是裁决一切的人，他越来越过分，越来越露骨，但孤儿院都孩子只能默默祈求噩运不要降临在自己身上。
第一个遭殃的是个残疾的孩子，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有天他很晚才回来，一瘸一拐，有几颗糖从他衣袋里掉出来，但他没有捡，他默默地躺上床，被子盖住了脸。
声带受损的哑巴，哭泣也没有声音，只有被子下的身体默默地在发抖。
其余人都没有说话，赵绩哲很害怕，他想要靠近李玄寻得一点依靠，才想起李玄还在外面看书，没有回来。
不幸中的万幸，那个孩子还算走运，没过多久有一户人家来孤儿院领养，那家的女主人也是个聋哑人，他们带走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有人得以脱离苦海，剩下的人就又开始恐惧起来……院长选择那个哑巴，是因为刚开始胆子太小，不会说话的人更好控制……他现在尝到了甜头，欲望膨胀，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呢？
尚且没有察觉的孩子们，或许过得轻松一点，而那些洞悉真相者，在胆战心惊中也不过如同待宰的羔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留意着院长令人作呕的目光，到底久久地停留在谁的身上……
一周之后，在一个夕阳还没有落下的傍晚，赵绩哲发着抖，哆哆嗦嗦走进了院长的房门。
回忆戛然停止在这里，赵绩哲看着盛敏，很轻蔑地笑了一笑：“男人和男人之间那些令人作呕的事，我很早就知道了……但是你知道为什么是我吗？”
他恶意地顿了一顿，压低声音，分享一个深埋已久的秘密：“我可不是那个孤儿院里，最漂亮的孩子。”
如同一条冰冷的吐着信子的毒蛇，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一面说，细细打量着，不放过盛敏的每一个表情。
然后赵绩哲舔着嘴唇笑了，肩膀耸动，带着椅子都在抖，在地板上摩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他猛地一下站起身来，神色癫狂：“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替他的！一个漂亮但是倔强的刺头，和一条温顺听话的自己送上门的狗，你说会选哪个？！”
院长最开始被赵绩哲撞见拿着的那件衣服就是李玄的，他肮脏的眼神常常在李玄身上流连……在那个哑巴离开之后，越来越频繁，赵绩哲担心，害怕，可他无法提醒李玄。
那年李玄才十岁，又甚少与那些议论着隔壁女生讲着下流笑话的大孩子们接触，聪慧并不落在这些龌龊的地方……
所有的心思都只放在即将到来的考试上，早出晚归，无暇分神注意周围悄然发生的一切。
只有赵绩哲担惊受怕，李玄在孤儿院的每一分钟，他都尽量跟着他。可谁不是板上的鱼，又能做什么呢……只能祈求刀落得慢一点……
终于有一天，他听见院长对阿姨说，不要再让十九放学留在学校迟迟不回来了，竞赛再重要，孤儿院的管理还是得统一的……
赵绩哲听见了磨刀的声音。
他想不出一条鱼要怎样救另一条鱼，所以代替他，钻进网里。
绳子，玩具，疼痛，老人身上令人作呕的腐烂的味道，皱纹密布的手……他越痛苦，哭得越狠，院长那张长着老年斑的脸就笑得越高兴……
奇怪的只是，他自己并没有真的进入过，当时赵绩哲还不懂，后来他明白了，不是因为还有良知，只是因为，院长太老了。
但人要折磨人，有太多的方式……赵绩哲越来越害怕夜晚来临，伤口还没有好，不晓得什么东西又会被塞进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有他主动跳火坑，院长的注意力被暂时转移了，李玄没有被从学校叫回来，很快顺利地完成了竞赛。
理所当然的，他以满分得到了第一名，除了拿到了市重点的保送名额，学校还给了一点奖金，和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
那天放学李玄早早就回去了，他把蛋糕分成两份，藏在后门的草丛里，打算给赵绩哲一半。
县里的中学不上晚自习，放学只比小学晚一点点，但是别的孩子都回来了，赵绩哲仍然不见踪影。
“赵绩哲呢？”
李玄久等他不见，朝旁人打听。因为害怕，他们都不肯告诉他。
终于，有个女孩看不下去了：“你别找了，他在院长那里……”
李玄闯进了办公室，一拳打断了院长的鼻子，把赵绩哲带了出来。
他们跑啊跑，跑过垃圾堆，又跑过臭烘烘的水沟……李玄用学校给的奖金买了药沉默地给赵绩哲涂上。
“多久了？”李玄问。
赵绩哲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仍然无法回答。
“我们报警。”最后李玄说。
赵绩哲是不敢报警的，他害怕。他记得很久以前孤儿院有个孩子因为体罚过重死了，警察来了，最后也不了了之。
没用的，他想，孤儿院的孩子贱得像野草一样，谁在乎呢？
但李玄坚持。
他们去了最近的派出所，两个小时之后，鼻子上固定着胶带的院长匆匆赶来，就要把他们接回去。
“小孩子不懂事，管教两句就会报假警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能这样。”接警的年轻男警试图阻止，他护着两个孩子，神色激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不能就这样把孩子们带走，孩子身上的伤需要医生来看。”
“你给我回去。”他的上司大声地骂他，“有你说话的份吗？”转头对着院长很恭敬的样子：“您还亲自跑一趟，对孩子们真是好。我送回去就行了其实，我们副局说了，您是他的恩师，您的事，都得当我们自己的事处理……这些小白眼狼，真是不好养。”
他们就这样被带了回去，或许是李玄那一拳打坏了院长的兴致，他没有做那些恶心的事，而是将他们毒打一顿，扔进了黑漆漆的禁闭室。
每天两个干馒头和冷水吊着命，一周之后，濒死之际李玄终于被带了出去。
当然不是因为发了善心，是因为县教育局要做年末工作总结，安排了电视台的人，来采访这个竞赛满分的学生。
然而等到采访结束后，记者一走，李玄又被关了回去。
“十九，你觉得我们会死在这里吗？”赵绩哲看着他又被关进来，那扇门缓缓关上，绝望地问他，“我去认错吧，我去和院长认错……”
“不行！”李玄一把拉住他，“你疯了！”
“那要怎么办！我不想死！”
黑暗中，他们久久地对峙着，良久他听见李玄说：“我们跑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跑，赵绩哲不知道怎么跑。
他们出得了禁闭室吗？那么多人盯着，跑得出孤儿院吗？要跑去哪里呢？
“后天他们还会放我出去一次。”李玄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我要作为学生代表去县教育局领奖……后天，后天我们就走……”
后天一早，李玄果然又被放出去了。原本应该中午前就会结束的颁奖仪式，到了下午，他依然没有回来，隔着墙壁，他听见几个阿姨说，得快点去找人……
赵绩哲很害怕，他想十九不会是丢下他了吧……又冷又饿，他在惊慌害怕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直到被喧哗声吵醒了。
“起火了！起火了！快救火啊！”
他惊慌地扑到门边，透过那个小小的递饭的窗户，他看见对面办公室的方向，有雄雄的火光燃起。
就在这种救火的吵闹和女人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门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铁丝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拉开了，李玄站在门外，镇定异常：“走。”
所有人都在忙着救火，慌张的脚步声充斥着小小的孤儿院，远处依稀有消防车的警笛声。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跑过后院，赵绩哲才发现火势最大的地方，是院长居住的那间房，火就是从那里烧起来，再燃到旁边办公区去的。
而在那群组织救火的孤儿院工作人员里，一眼看过去，并没有院长。
“你放的火？”他牙齿颤抖着问李玄。
野草丛生的操场上，火光映照着李玄的侧脸，他单薄的黑色外套，被风吹得上下飞舞，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完全不像个十岁多的孩子，冷漠看着火舌舔舐过墙壁：“他该死……”
赵绩哲脑子轰地一下，下一秒他冲进了火里。
“我不想他死吗？！我恨不得剥掉他的皮！”赵绩哲激动间，袖子滑落下去，露出手臂上蜿蜒的伤疤，“但是我不能……我不能让十九那么小，就背上杀人的罪名……”
他运气还好，冲进火里就找到了倒在门边已经被烟熏得昏迷不醒，全身上下被烧得没一块好肉的院长。因为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赵绩哲的手臂被烧伤了。
刚刚把人弄到走廊上，李玄也披着一床打湿的被子冲了进来，恶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不待赵绩哲反应，把他拖走了。
随后，李玄带着他趁乱逃离了孤儿院，他们坐在货车的后座摇摇晃晃，一晃就是好多年，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十月十七号。”赵绩哲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翻翻当年的旧报纸，还能够查到孤儿院纵火案……你看，现在你还觉得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是个会杀人放火的疯子吗？”
他希望在盛敏脸上看见恐惧或者害怕，都没有，虽然那一刻盛敏的确在想李玄。
想起他们刚认识不久，李玄知道他性向的那一天，他告诉他，说自己的一个朋友，遭遇过同性猥亵，这件事情，改变了他们全部的人生轨迹。
盛敏努力回忆着说这句话时，李玄是怎样的神色语气，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李玄看他情绪低落又同他道歉，说喜欢男人不是你的错，这本身不是一种错。
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呢。
盛敏久久的失神激怒了赵绩哲，他抬高音量，指着盛敏骂道：“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看他现在光鲜了，你和他在一起，他在阴沟里面活的时候，你见过吗？没有！只有我知道！只有我陪他！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我为他犯贱，为他坐牢！”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毫无征兆又哭了出来：“我坐过牢十九说他看不起我，可我是为了他啊……我知道他想学电脑，那个什么程序班的课，宣传资料一页纸他看了好多遍，我们没钱可是……他们让我送的东西里面藏了毒品，难道我不清楚吗？我不过是想，赌一把，试一试，只要有钱了，我就能让十九去报班了……”
他哭得很难看，涕泗横流，因为痛苦，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我是自愿的，我是他哥哥，我为十九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心甘情愿的。有人要长成树，就有人得做他脚下的泥，我愿意……可是他为什么？为什么长成了就要一脚把我踢开……他不该……我哪里对不起他了……”
哭声在窄小的会客室里反复回荡，盛敏终于补上了这个残缺故事里最关键的一环，却并没有丝毫的愉悦。
“我对他那么好……”赵绩哲还在哭。
好吗？真的好吗？
他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的，可是所有的选择面前，真的只有那唯一的路吗？
盛敏失魂落魄地想。
他觉得自己的心上像破了一个大洞，寒风呜呜地往里吹。
李玄已经拿到了竞赛第一名，本来马上就可以离开孤儿院了。
他那么聪明又努力，去到市里总能找到新的出路。他或许能够顺利地完成学业，念大学，学自己喜欢的专业。
不用经历清水巷那些刀尖舔血的生活，针管、手术刀不必扎进他瘦弱苍白的身体，不必连名字都要被迫丢弃，才能长成今天无坚不摧的模样。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一步之遥，天翻地覆。
盛敏垂眼看着面前痛哭流涕到不能自已的人。
在每个环节上做着自以为伟大实际糟糕无比的选择，再用一句，我是为了你，就心安理得地把一切后果甩给李玄去承担。
他到底是要李玄做树，还是要李玄和他一起烂在泥里？
李玄知道赵绩哲的那些所谓为了他吗？承认吗？
知不知道，承不承认或许都没那么重要。
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给予了一大堆所谓恩情……
然后，去偿还。
李玄其实是可以拒绝的，他应该拒绝的，他得到的，从来不是他需要或者想要的。
可他还是接受了这一切，接受命运的种种不公。
他轻描淡写地说他不想被指责，不想欠任何人。
可他原本也不欠任何人。
盛敏艰难地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神色，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我拿他当亲弟弟，他却要扔掉我……”赵绩哲不停地说，“他不想管我，他不管我了......”
盛敏怜悯地看着他，找不出任何言语来，他不能质问他，不能责怪他，没有资格，也于心不忍。
哪怕为了李玄也不可以。
作恶的人已经死了，伤害还在延续，受害者之间不应该互相撕扯疤痕。
况且当时他们都太小了。
“你想见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吗？”盛敏轻轻地说。
“你比不过我，我是对他最好的人。”赵绩哲又提起这句话来。
“我们没有什么要比的。”
盛敏很平静，赵绩哲妄图炫耀，挑拨，他不为所动。缓缓半蹲下，递给赵绩哲一张纸：“擦一擦吧。”
“你少假悻悻！”赵绩哲一把打掉，“我想见你，我当然想见你，我想看看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从我知道你的存在……我跟踪过你很多次……我不仅想见你......”
他压低声音，“我更想杀了你。”
“是吗？”盛敏明白他说的是心里话，但眼睫也没有多颤一下，“为什么没有呢？”
为什么，为什么……
赵绩哲想起某一天，他悄悄跟着他们，隔着街道，有些晚了，天隐约擦黑，他们借着夜幕的遮挡牵手，肆无忌惮。
中途盛敏不晓得说了什么，李玄就笑了。
刚好在路灯旁，灯光映照着李玄神色极其温柔，从前赵绩哲不知道，这两个字能和李玄沾上边。
其实当时赵绩哲跟得很近了，李玄素来警觉的人，却没有发现。那一刻，他太放松了，满心满眼都在盛敏身上，再看不到其它任何。
为什么不动盛敏，赵绩哲扪心自问，他害怕，他知道李玄不会放过他。他敢动他的公司，但是不敢动盛敏——哪怕他口口声声信誓旦旦说他们久不了。有多心虚，却只有自己清楚。
“你很得意吗？”他反问盛敏，咬牙切齿，“你在可怜我吗？我不需要！……你替我给十九带话，就说……”
“什么也不必说，我什么都不会带。”
盛敏想，他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站起身来：“你也不必再和别人斗殴自残，他不会因此来见你的……他不想看见人死，但你们不能总这样要挟他。”
要挟？
赵绩哲抬头，看着盛敏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如珠似玉的面庞，衬得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他不明白，他不理解，李玄就是被这张脸迷惑了吗？
“你凭什么？”盛敏走到门口，赵绩哲忍不住吼了出来，“对，我要挟他，我拖累他，他不认我是他哥哥，不认我们是亲人，那你呢？你才认识他多久？你有什么好的，你凭什么配得上他？！”
盛敏转过头去，夕阳从窗户外头落进来，光影在绿植上留下美丽的把戏，每一丝脉络，都是时间刻下的纹理。
他曾经嫉妒，他嫉妒赵绩哲，嫉妒那个死去的人，嫉妒比他先出现在李玄生命中的每一个人，尽管他知道，他所得到的，是其余任何人都不可能拥有的。
但此刻不再了。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时间是世界上最不可挽回，也最不值一提的事物。
无论何时相遇，他对他的爱意都不会胜过如今。
“我好不好有什么要紧。”盛敏轻轻开口，并不是回答任何人，只是告诉自己，“只要李玄需要我站在他身边，我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配得上他的人。”

第134章 厚雪
盛敏没有告诉李玄，他去见过赵绩哲的事，却总感觉李玄是知道的。
夜里李玄揽着他的背，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你啊……”
“嗯？”盛敏迷迷糊糊抬起眼。
李玄却又不说了，很久之后，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睡吧。”
他们再没有提起过这件事，这个人。
某天清晨他在书房里看见了一份转让协议。李玄把那间网吧用很便宜的价格，半卖半送给了朱周。
“朱周做得挺好的，网吧我留着也没用，年下了，当给他的年终奖吧。”他当着盛敏的面，签下了名字。
盛敏颔首，表示理解，李玄看了他几秒，搁下笔转身抱住了他。
他们一道出门，路过快递站时，李玄停车把协议寄走了。重新回到车上后，他很随意地问盛敏：“今天上午排练吗？”
“上午不排。”
盛敏摇摇头，越到快要公演的时候，排练的频次反而降低了，尹潜频把更多的时间留给演员自己反思，他原本是打算去看剧本的，“怎么了？”
“陪我去个地方。”
“好。”盛敏想也没想，答应了才问，“去哪儿？”
这次李玄沉默得久了一点，开出隧道说：“殡仪馆。”
听到这句话盛敏很快反应过来，继而发现李玄今天的确穿得格外正式。黑色的衬衫和大衣，只是他柜子里原本大半的衣服就都是深色，所以起先才没有察觉。
“需要买花吗？”盛敏说着又看了一眼自己驼色的外套。
“已经订了，等会儿去取。”李玄留意到他的目光，抿了抿唇，“没关系，你不用进去，我其实不想你去的……”他停顿了片刻，好像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盛敏注视他片刻，轻轻搭住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温声道：“我明白的，我陪你。”
殡仪馆位于西城郊外，盛敏此前从未来过。
各种白色的建筑分布在树木掩映之下，远看像坐富丽堂皇的花园。
但靠得近了，哭声便隐藏不住了，在失去至亲至爱的痛苦还没有时间抚平冲淡的时刻，这里死亡的气息比墓园更加浓烈。
舒馨的追悼仪式在树林最深处的悼念厅举行。
李玄停下车，坐了片刻，解开安全带，反手从后座拿过了那束白色的康乃馨。
“我很快回来。”
“好。”盛敏冲他笑了笑，“我就在这里等你，哪儿都不会去。”
堆满了花圈和松柏的悼念厅里没有放哀乐，穿着黑色西装的钢琴师坐在大厅一角，演奏着一首流传甚广的苏格兰民歌。
讲着一些消逝已久的日子，问何日相见，相见何方。
李明格站在灵堂桌前，身后墙上挽联、祭幛在风中上下飞舞。
对比起上次见面，他看起来得体多了，褪去癫狂的神色，衣冠楚楚，但很难说哪种状态更好一些。
此刻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尽数都白了，形销骨立，很难想象，一个活人脸上可以呈现出如此暮气沉沉的神态。
站得很直，却也肉眼可见的吃力，前来悼念的人低声说着一些或真或假的节哀宽慰的话，李明格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很麻木地轻轻点头致意，直到，他看到了李玄。
一瞬间，他整个人僵直了，好像空气凝成了薄冰，把他一并冻在了里面。
于是很快，有人顺着他失态的目光注意到了李玄的出现。
“谁呀那是？”
“他们家儿子吧？”回答的声音不太确定。
“哎呦，这么大了……还是很小的时候我见过呢。”问话的人暗暗咋舌。
“不是吧。”旁人提出质疑来，“做儿子的哪有现在才来的……”
他没好意思说，李明格的状态实在也不像是见到了爱子。
这些议论声自然逃不脱李玄的耳朵，置若罔闻，并不在意。
甚至也没有去看李明格。
他拿着花慢慢走到舒馨的遗像前，黑白照上的女人还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风华正好，青春明媚。
即便此刻，她依然是整个追悼厅里最鲜艳的存在，覆盖在骨灰盒上的红绸，是灰白场景中，唯一的亮色。
多么荒诞无常。
“我妈妈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
曾经有人和他这样说。
是很漂亮，李玄想，垂下眼，微微弯腰鞠躬，然后把那束雪白的康乃馨，轻轻地放在了舒馨的遗像旁。
花香和露水沾染了他的手背，走到车边都还没有完全散去。
但当盛敏握住他的双手时，所有轻微的不适都消失了。
“不是说在车上等我吗？”
“想早一点看见你。”盛敏把他有些凉的手拉到唇边隔着口罩吻了一下，“回去吗？”
“要不走一会儿吧。”李玄想了想，牵住他的手，一并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最近公司事情多，难得出来，好像也有日子没有同你走走了。”
盛敏愣了一下，旋即说好，不动声色地把他们交握的手，调整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除了主干道，殡仪馆里修了许多窄小的石子路，他们随便挑了个岔口，也没什么方向，随意地慢慢走。
冬季是死亡的高峰期，殡仪馆里人来人往，能听见说话和脚步声，但都被树木隔开了，隐隐绰绰。小路望到尽头，却是再没有第三个人。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之后，雾气也很快消散了。空气还是凉的，呼吸间有一丝清冷的冰晶气，鲜少人经过的地方，草木修剪得都不那么仔细，在寒冬中，却反而生得比别处茂密。
一开始，他们并没有说话，走着走着李玄似乎想起什么，突然笑了一下，触及到盛敏的目光，他耸耸肩：“……是我没注意，最近跟你散步总是在这种地方。”
墓园，殡仪馆……一切靠近死亡的边界线。
盛敏微笑：“也没什么不好，安静。”
他还想说，反正和你一起，哪里都一样。又觉得这话两人都很清楚，索性也没有讲的必要。
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绿树绕过去又能看见追悼厅白色的屋顶。
李玄的车就停在对面的停车场，现在车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李玄看见了，脚步只顿了很短的一瞬，走过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犹豫。
“我没有想到你会来。”片刻之后，李明格说，他随意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目光又转回了李玄身上。
“我也没想到。”李玄淡淡地说。
对于这个听起来不太庄重的答案，李明格倒没什么特别的表示。舒馨一死，他的“疯病”却反而好些了，情绪看起来，比过去几个月里，任何一次见面，都要更稳定。
“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他问李玄。
李玄不甚诚恳道：“节哀。”
“节哀……”李明格短暂地闭了下眼睛，“最近人人都对我说这句话，可是，却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才可以节制......她刚去那两天，我一直陪她，夜里，也总是梦见她。我想找你来着……她劝我，劝我算了……而且，我也不知道找你，还有什么用了。”
李玄不由得皱了下眉，但李明格看起来有些恍惚，好像就只是这么一提，心思也根本不在这里。
“后来火化……”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似乎有些过于艰难，停顿一下才继续道，“火化之后这几天，就一次也没有梦见了……”
他苍老的面颊有些抖，问得很谨慎也很小心：“会不会是她不想见到我？”
“也有这个可能。”
李玄道，感觉盛敏扯了扯他的手，抿抿唇便不说话了。
闻言，李明格却是笑了一下，尽管那笑容显得虚弱：“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当年找到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
“我想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叙旧的必要。”李玄说。
李明格却仿佛听不懂，继续道：“这段时间，我经常在想，如果，如果当初没有找来你，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但今天你来，总比他来好，儿女是来找父母讨债的，要是没有生他，他妈妈不必伤那么多年心，要是不想着救他，也就找不到你，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李玄越听不由得冷笑，截断他：“你怎么不说，她要是不嫁给你就好了？始作俑者难道不应该是你。”
“当然。”出乎意料地，李明格竟然没有反驳，但说的却是，“我知道，她不嫁给我，就不会生那个孩子。”
今天的结果，是这个孩子的问题吗？
李玄实在无法理解李明格的想法，他与盛敏对视一眼，在后者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可奈何。但谁也没有再去纠正李明格，没有意义。
李明格说李玄没有变，自己也一样，总要找个人责怪，赵绩哲被送进监狱了，梦里舒馨说算了，他却改去责怪一个无法反驳的死人。
本性难移。
“可是我不能不娶她，她太好了。”李明格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我认识她的时候，一无所有，是个学费都靠借的穷学生，她是我大物课的助教，副校长的女儿，系主任最得意的研究生。”
他说着不由得微笑起来，好像又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舒馨，聪明，又漂亮，物理天赋高到没有任何人能去质疑她是借了父母的势。
那么多人喜欢她，她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呢？直到今天，李明格也想不通这个问题。
他父母离异，靠母亲给人打零工微薄的收入生活，简直算得上贫困。
而舒馨天之骄女，父亲是政府高官，那样的家庭怎么看得上普通的穷小子，最老套的棒打鸳鸯的戏码演了一次又一次。
一直到李明格拿到了学校的教职，他们都不愿意接纳他，嫌他家贫，女儿跟着受苦。
‘我们从小捧在手心长大，锦衣玉食，要什么给什么，你是个好孩子，但只有真心是不够的，努力也没用，好听的话谁都会说，实际你能给她什么？’
他们这样质问他，同时频繁安排舒馨和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相亲。
他的岳父岳母过世已经十多年了，鄙夷的语气仍然记忆犹新。
“我当时就发誓，我一定要让他们后悔，我要证明舒馨选我没错，她要什么，我都能给她！”
为了争这一口气，李明格辞职创办了馨格光学。
从来没有做过生意，只有舒馨支持他，第一笔资金是舒馨给的，甚至连公司的核心专利，也是舒馨一手研发——她本来的研究方向是天体物理，她热爱这个专业，伟大又浪漫。为了李明格的需要而转去研究光学，几年的时间扔在里头，直到公司走上正轨，才重新开始自己的事业。
原以为可以实现梦想，但随着怀孕，随着那场事故的发生，终究沦为了泡影。
“没有生那个孩子就好了。”李明格坚持说。
孩子本来不在计划内，原本想要在等几年，但怀上了，舒馨不想打掉，所以生下来。可好像自从有了他，噩运也就跟着来了。
他看着妻子流泪，心痛难忍，甚至想起当年岳父母说的话，难道舒馨选择他就是一种错误吗？
不可能，他不相信，他是最爱她的人，最适合她的人。
况且他已经有钱有权，可以满足舒馨的一切要求，像承诺的那样。
她要救儿子，他就去大海捞针地找骨髓。
结果儿子没留住，天之骄女却成了疯女人，那也没关系，她认谁是儿子，李明格就替她留住谁。
她要什么，他都给她！他想他明明做到了，丝毫不差，为什么，为什么舒馨还是死了呢？
李明格讲得很投入，真情实感，让面无表情的李玄显得格外麻木不仁：“你没有必要和我说这些。”
“我还能和谁说呢？”李明格面色凄苦，“总要有人记得她的。”
“记得她还是记得你的爱情？”李玄唇角几不可见一动，“你岳父岳母一定很后悔当初看不起你，他们要是地下有知，肯定……”
他话没能说完，盛敏又开始扯他的手了。
“你有什么资格怀疑我爱她？！”李明格听懂了他语气中的讥诮，情绪竟然又激动起来。
不爱吗？当然爱。
那个被他视作灾难的孩子当初的评价是那样的精准，自以为是的爱情。
“李先生。”盛敏叹了口气，抢在李玄前面开口了，说了一句无关的话，“我想你太太对你的感情是很深的。”
听到此处，李明格原本起伏的情绪，却突兀地又平静下来。
“她什么都听我的……”他的语调蓦地柔和，说话却显得有些艰难，“总是和我说好……那天，我说让她等我，她也和我说好……”
一滴混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下去。
“她为什么不等我呢……”
他反复念叨着为什么，转回身去，慢慢又离开了，跟来时一样，毫无征兆。
仔细算来，李明格也才五十出头，看背影，却已然是个彻头彻尾的老人了。
“我们回去吧。”
李明格走到追悼厅旁，有热心的工作人员扶住了他。李玄收回视线，对盛敏说。
盛敏颔首，然而说了要走，却谁也没有动。
过了片刻，盛敏左右看了一眼，此刻四下无人经过，摘下口罩，凑过去吻住了他。
分开之后，他抬手，拇指摩挲过李玄微微皱起的眉心：“还好吗？”
“有件事情。”李玄沉默片刻，答非所问，“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也不是很重要……”
他的语气是很平静的，但说到一半还是停住了，盛敏看了他一会儿，主动说：“我知道。”
“你知道？”李玄倒是难得一愣。
“本来只是在猜，你这样讲，我就觉得应该是了。”盛敏笑笑，“然后呢？”
李玄垂下眼，从另一侧的衣兜里摸出一张化验单递给盛敏。
淋巴细胞毒性试验呈现阳性，他和舒馨的配型并不相符。
盛敏很快看完，收起来没有再还给李玄。
“你会去吗？”过了片刻，他很轻地问他，“如果能匹配上。”
“不会。”这个问题李玄似乎已经想过千万遍，没有犹豫，回答得很轻也很肯定。
盛敏笑了，很难说信与不信，愉快与否，只是贴过去又吻了他一下，双手搂住他的脊背，低声喟叹：“你实在是我见过，最心软的人。”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三。

第135章 春天
找了大半个月，看了无数的办公楼，尹潜频最终定下了市中心临江的一幢五层的白色小楼作为话剧团新的办公地点。
“抢银行了你？”邓景听说他一次性买下了整栋楼，忍不住道。
临江这一片寸土寸金，虽然因为尹潜频的名气和地位，话剧团一直收益都不错，但整栋买下，怎么看也不会是小数目。
“这一片以后指定是升值的，又不是我的个人资产，剧团的资产贵点就贵点。”
“所以你准备组织我们一起去抢银行？”邓景一本正经地问。
“你能不能闭嘴。”尹潜频佯怒，一个纸团砸过去，“我抢什么银行，有钱送上门好吧……不是让你们去选办公室，在这里费什么话。”
邓景撇撇嘴，转头去叫盛敏：“小敏，你选哪间？我要你隔壁。”
“嗯？”盛敏探出头来，招招手，“这里。”
“我以为你会选临江的。”邓景进去看了看，不知道这间房有什么特别，但盛敏选了，他也立刻把自己的名牌放在了旁边房间。
“这里风景好。”
“是吗？”邓景将信将疑，走到窗户边，什么草木也没有，就看到马路对面一排排的高楼，一时没反应过来，“哪儿好？”
阳光下软件园的标志闪着金色的光，这处新的办公地点离软件园不远，走路过去也不过一刻钟，盛敏把所有的房间都逛了一圈，只有这一间可以完整地看见远一在的C栋楼。
他不自觉笑了一下：“哪儿都好。”
定下办公地点后，搬家的事情很快也提上了日程，尹潜频虽然不是迷信的人，大事还是挑了日子。
盛敏放在办公室的东西本来就不多，除了剧本和书，就只有几盆绿植。很快全部送到了车上，想起邓景那一屋子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准备上楼看看他需不需要帮忙，手机却又响了，是杨絮的电话。
同他抱怨说书店开起来了，但是经营一点都不顺。
“我以为我只需要每天看漫画收钱就够了，结果他们逃单！现在的小孩子怎么回事啊，我小时候根本不这样……”
盛敏听得笑。
“哥……”杨絮不太好意思地叫他。
“你如果不想开这个店了，我可以介绍你去隐颖那里，她助理刚刚离职，她性子好，对身边人大方，现在也红，你工作起来会轻松的。”盛敏正色道，“你要是想回来跟着我，也可以。话剧马上要巡演，我的确也需要一个助理。”
前两天尹潜频还在同他说这件事，剧团给他和邓景都计划了这笔费用，让他自己找个助理。
杨絮闻言立刻便要回答，盛敏制止他：“先听我说完，我现在没有其它工作人员，你要经手的事难免会更杂也更琐碎，你要是还想往上升，跟着隐颖也比跟着我好，你要想清楚。”
“我跟着你！”杨絮立刻回答。
“让你多想想。”
“我想好了。”
盛敏无奈：“好吧，那我让剧团的行政联系你办理入职……”
杨絮忙不迭应好，正说着，忽然又听见身后有人叫他，语气惊喜。
“有点事，我回头再打给你。”盛敏挂断电话，转过身去。
身后的女生背着一把大提琴，脸都涨红了，隐约有些熟悉的模样，盛敏仔细想了一想，笑了：“周小姐，好久不见。”
“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在办公室坐下，周嘉依然难掩激动之情。
“记得的。”盛敏温声说。
那还是夏天，彼时他和李玄还是互换的状态，转眼，冬季都要走到末尾了。
“今天是过来演出吗？”
“嗯。”周嘉点头，“ 《拉赫玛尼诺夫》，本来是我同事的工作，她生病了，我也替她顶几场……老早就听说你在十楼，只是平时有门禁也没办法上来，一直也没碰到过……你……”
周嘉说着情绪控制不住，不自觉有些哽咽，“你以后真的不演戏了吗……”
“看机会吧，至少现在我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盛敏轻声道，把面前的水杯推给她：“天气冷，喝点茶暖一暖，这几天搬来搬去乱糟糟的，也没有什么别的招待。”
周嘉抽噎着喝了口水，盛敏镇定的声音让她慢慢平复下来，也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其实对我们粉丝来说，你开心就最好了。当时你没续约，我们都很高兴……只是不能常常看见你了。”
“《不就山》首映你要是愿意来捧场，我让人给你寄两张票好不好？到时候你和齐泊原一起来。”
“不用不用。”周嘉连连摆手，“我们后援会都说好了，你第一次演话剧，都要支持，已经全部都预订了票啦……只是我的确也没有办法来，我这场演出结束，就准备出国了……而且。”
这次她停顿得久了一点：“我和泊原已经分手了。”
“抱歉。”闻言，盛敏下意识道，面上的惊讶却没有藏好。
“没关系的。”周嘉说，本来私事没有同外人讲的必要，但她喜欢盛敏很多年，看着他总感觉是个很亲近的朋友，很愿意同他倾诉。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李玄说过……你们应该还有联系？”
盛敏有些尴尬，轻声道：“有的。”
周嘉轻轻笑了笑，垂下眼睛，大概想起上次见面还是四人在一起吃饭，表情多少也有些惆怅。
“泊原和我求婚来着，我……我当时很惶恐。”
周嘉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样讲可能不大恰当，但我总觉得婚姻带来的束缚太多了，我不想，至少现在不想……但是不管怎么解释，我们的确没有原来那样信任对方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结果没多久……学校又安排我去美国进修两年，这对我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不想放弃。异地两年，隔着时差，变数太大了。泊原很难接受……我问他能不能同我一起走，他的履历可以申请到很好的学校，他也不愿意，要留在国内同李玄创业。”
闻言盛敏不由得一愣：“……他不是已经离职了吗？”
“离职？”周嘉看起来很惊讶，“不可能吧，我上周还见过泊原的……我都还问过他，他始终都是这么说的。”
“那或许是我听错了。”盛敏抿抿唇，轻声遮掩过去。
“应当是听错了。”周嘉倒没有怀疑，“他们合作很久了，泊原看着脾气好，其实是个很自负的人，我们刚谈恋爱那两年，他老是和我吐槽，嫌弃老师同学都是笨蛋，觉得自己样样都是第一，后来碰到李玄一下就吃瘪了。”她半真半假地抱怨，“虽然我有时候也觉得，他对李玄实在太好了一点……”
盛敏不知道做什么样的表情，只能跟着笑了笑，周嘉却又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有些黯淡：“当然，事实上我是不能这么要求他的，我选了我的事业，他选他的事业，这很公平。”
话说得洒脱，神色却不免总还是有些失落在。
“对的人，总是会再见面的。”盛敏轻声宽慰她。
周嘉笑笑，怅然若失：“但愿吧。”
晚上李玄来接他，盛敏同他说起这件事。
“哦。”李玄语气平平地应了一声。
“哦是什么意思。”盛敏探究地看着他，“他们分手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你知道？”
李玄不置可否，盛敏也不深究，想想又道：“我听周嘉的说法，齐泊原现在好像也没有别的安排......”
“所以呢？”李玄在红灯前停下车，捏一下盛敏的脸，笑笑，“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盛敏勾着他的手指，同他讲绕口令，“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齐泊原回公司？”
李玄瞥他一眼，盛敏慢条斯理道：“你没有这个打算吗？......上次我听见宋文给你打电话，说公司事情太多，你又要管技术又要管业务太辛苦，建议还是再雇一个高级别的经理人进来，还给你推荐了好几个，你不是通通都拒绝了，面试都不许人家来。”
“我能者多劳。”
“可是我心疼呀。”盛敏一本正经地说，拍拍他的手臂示意可以起步了，“我男朋友这么辛苦，多个人帮不好吗？......你们公司的事，我也不大知道。其实今天周嘉说之前，我都没意识到，你大概是在给齐泊原留着位置，她这么一讲，我倒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既然有这个想法，那还是赶紧去找齐泊原回来吧。”盛敏眨眨眼睛，“好不好？......给我一个面子？”
李玄失笑：“给你什么面子，也不干你的事。”
“你的事情，有哪件和我无关吗？”盛敏反问。
“没有。”李玄假装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那好吧，送你一个人情。”
盛敏忍笑，好脾气地点头：“谢谢你呀。”
李玄不由得也笑了，打了右转灯，拐上立交桥却是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他和周嘉的感情出了问题，其实我是知道的.......当时他说要走，我没有再留，公事私事全部压给他，对他来说也不是很公平，虽然后来的局面并不见得就是好的。”
这话让盛敏微微一怔，李玄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若无其事转了话题：“周嘉是周三上午的飞机去美国吧？”
“难怪应承得这么爽快。”盛敏回过神一笑，轻声道，“原来也不是给我面子。”
机翼藏进云里，须臾间，就再也看不见了。今天天气有些阴沉，是个很适合送别的日子。
齐泊原收回视线，一面往机场外走，却又忍不住掏出手机翻出了迎新会上，周嘉拉大提琴的照片。手指在删除键上迟迟按不下去，迎面忽然撞了人。
“对不起啊。”他也没抬头，径直往左让开一步，对面的人又挡住了。齐泊原叹了口气，又往右边退开，竟然再次被挡住了路。
“喂，我说......”他不耐烦抬起眼，话就生生断在了半截。
“一份三虾面。”
在机场附近的苏式面馆坐下，李玄抬手示意服务生过来点单，又问齐泊原：“你吃什么？”
“你没吃早饭吗？”齐泊原虽然也不觉得这是个适合谈话的环境，但委实没料到他是真的要吃饭，忍不住问李玄。
“没有。”李玄说，“你吃了？”
坦然得简直叫人有些气短，齐泊原看了他两眼，没说话。
“那他不用了。”李玄把菜单递回去。
“鳝丝面。”齐泊原咬牙打断他，转脸对服务生道，“煮久一点。”
快到十点了，店里人不多，点单之后，很快便送了上来。
齐泊原倒是真有点饿了，昨晚想到周嘉今天离开，的确也没有什么心情吃东西。刚被李玄一气倒是气出了胃口来，不知不觉就吃了大半碗。
对面李玄吃饭一贯地快，早已经放下了筷子，等齐泊原吃完最后一夹青菜，语气很随意地问：“什么时候回公司？”
齐泊原僵了一下，慢吞吞道：“我没说要回去。”
“你是准备一直休息，不工作了吗？”李玄挑眉。
齐泊原反问：“我除了远一找不到别的公司职位了？”
“找得到。”李玄耸耸肩，“但你不是没去，你也不可能去。”
这样笃定，齐泊原简直被气笑了，李玄却也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舒展的笑意。于是不管初衷如何，收尾，倒颇有些泯恩仇的意味。
“你不想直接回来问题也不大。”笑过之后，李玄说，“你可以去宋文的公司办入职，我再让他把你外派过来。”
神经病。
齐泊原在心里骂他，记起刚认识的时候，是李玄才拿了程序大赛的金奖。从这个比赛创办以后，还是头一回有计算机系以外的学生拿到这个奖项。
齐泊原好奇，一开始也不服，然而当他找来了李玄参赛的作品看过之后，不服的感觉没有了，脑海里只有四个字，人外有人。
他甚至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李玄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非常冲动地打听了一圈，跑去图书馆找人。
“有事？”这是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齐泊原被问得有些尴尬：“我是计算机系……”
“我知道。”当时李玄锋芒比现在更甚，整个人身上就是四个字，不可一世，“获奖名单上，你名字和照片在我下头。”
齐泊原都不晓得说什么了，转身想走，李玄忽然又叫他：“我手里有个活，时间很紧，你要不要一起？”
齐泊原转过头去，其实当下是想嘲讽他的：“你这么厉害，难道做不完？”
“对啊。”李玄很坦荡地说，“你来不来。”
非常没有诚意的邀请，但是他竟然鬼使神差答应了，然后搭档着整个大学时光就都要过了。
“情场失意，总不能事业也失意。”李玄淡淡道。
齐泊原冷笑：“你倒是双得意。”
“运气好。”李玄也不谦虚。
“你态度是不是应该端正一点？你现在是来请我回去的吧？”
李玄挑眉：“如果这么想能让你舒服一些的话，也可以算。”
齐泊原闻言笑了一下，但实际上算不上很愉快。
“我为什么走，我们都是清楚的。”片刻后，他说，然而下一句话谈论的也不是赵绩哲，“现在你希望我回去，其实你完全没有留我。”
“我知道，你当时是真的想拆伙，至少在说要走的时候。”李玄沉默了片刻，“但是我如果留你，我一旦开口，你大概率就算了......你不用这么看我，我想我还是了解你的。”
齐泊原摇摇头：“我们也构不上拆伙......公司所有的资金都是你给的，我的工资奖金你都付得相当大方。严格来说，你是我老板，我是你员工。”
“你真这么想吗？”李玄问。
“我应该这么想，你是很了解我，但我没有那么了解你。”
李玄就笑了：“你当然很了解我，比如你说得很对，远一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齐泊原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了，李玄却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讲下去：“哪怕倒回去，我还是会让赵绩哲来公司，我知道他是不稳定因素，这件事情我没有办法和你解释，现在也不行......当然最后事情弄成那个样子，不是我所希望的，不管你信与不信。不过我的确是做好了，公司会遭到损失的准备，这点我不能否认，也是你最不可接受的。“
他顿了片刻：“你对这个公司的感情比我深。”
“你觉得很可笑？”齐泊原看着他。
李玄摇摇头：“我觉得很抱歉。”
谈话至今，这是李玄说的唯一算是道歉的话，齐泊原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窗外起风了，从没有关严实的门吹进来，卷起竹制的装饰帘拍打着玻璃，发出突兀的声响。
李玄抬手按了下太阳穴：“你问我为什么不留你，因为公司的事情不仅在消耗你的精力，已经在消耗你的情绪。况且我坦白讲，那时候远一的确很糟糕了，我也不知道，那个节点能不能撑过去。对你来说你是不能接受的。”
“你可以吗？”齐泊原固执地问。
“当然。远一算什么呢？”李玄不以为然一笑，“齐泊原，你真的觉得远一垮掉就全完了吗？我从不这么认为，只要人在，难道造不出下一个远一来？”他身体略微倾斜一点，眉宇间的神色镇定得摄人：“我换句话问你，如果宋文的资金没进来，远一不是现在的状态，已经彻底倒闭了。我要从头开始再创业，你回不回来？”
齐泊原呼吸顿了一刻，抓过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水：“傻子才回去。”
李玄微笑，并不评价。
齐泊原又道：“你真应该去做传销头子，总有很多话可以说。”
“主要看你相信哪些。”李玄耸耸肩。
原本凝固的气氛似乎从某个时点开始又轻松下来。那一杯水喝完，齐泊原终于道：“我考虑一下。”
“考虑吧。”李玄看了眼表站起身，“一天够不够？我让他们把办公室给你打扫出来，都积灰了。”
齐泊原翻了个白眼：“至少一个月起步，你可以先把工资给我发上了。”
“你是走了之后，就再没看过卡吗？前头哪个月断过你的工资没发？”李玄说，“搞快点吧，《逆轨》下月初上线，必须得准备进宣传了。”
齐泊原咬牙：“缺了我这棵萝卜，你做不成席是吧？那现在是谁在负责宣传？”
“我。”
“你现在不是应该负责内测调整？”
“都是我啊。”李玄理所当然地说。
齐泊原暗暗骂了句脏话，下一秒却不自觉跟着站起身：“人工成本省成你这样真是少见，你一个人可以做十个人的活是吧？......现在回公司？我跟你一起过去。”
李玄笑起来，随手把钥匙抛给他：“你直接开我车去吧。下午刚好宋文，要来铺排一季度的计划。材料在我办公桌上，你看看，下午会你开，我要去一趟馨格。”
律师是一周前带着一份遗产继承协议书找到李玄的，馨格的股权都在舒馨名下，而他是唯一指定的继承人。
“我应该可以拒绝吧？”
“拒绝？！”
律师为李家服务多年，李玄的收养手续就是他一手操办的，算是最清楚他养子身份的。来的路上都忍不住在感叹，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运气，得到这样大的家业，股权，别墅，还有高昂的存款……
“法律上，是，是可以的……”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李明格呢？”李玄又问。
舒馨这份遗嘱显然是很早之前便立下的，但李明格在，应当不会让遗嘱顺利出现在他面前。
律师斟酌道：“李先生……有一些别的安排。”
“地下的安排吗？”李玄笑笑。
律师没有回话，一切却在不言中。那天在殡仪馆的状态，李明格已经风烛残年。
到馨格楼下时，周岐早已经站在门口，他张望着李玄的车，没料到一辆出租车在面前径直停了下来。
周岐连忙迎上去，态度恭敬：“您来了，董事们和业务部门的负责人都等着了。”
“怎么只说他们，你不也是早就在等了？”李玄微笑。
周岐背上的冷汗几乎瞬间落了下来，从前远一的那些事，包括赵绩哲在内，全部都是他一手办的。自从知道馨格的股权到了李玄名下，他一直惶恐不安，思考要不要辞职，无奈上有老下有小，也只能先熬着了。
“玩笑了……”
“我们不熟，不开玩笑。”李玄扯扯嘴角，看着周岐惨白的一张脸，终于发了善心，“带路吧。”
没有参观公司，一路电梯到了顶楼，最尽头的办公室里，议论声不绝。
“太子爷怎么还不来？”口气多少有些不屑。
“不算太子爷了，这不都已经熬到登基了。”
“没来历练过，又不懂业务，坐不坐得稳还两说。“
他们表情各异地说笑，只在门被推开之时，收敛了神色一齐投去探究的目光。
周岐已经抢先一步上前拉开了椅子，但李玄没有坐下。
平静而冷淡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里不少都是跟着李明格的老人了，并不会服他。
“小李总。”终于有人开了口，剩下的人，也稀稀拉拉地跟着叫了一声。
态度算不上尊重，更多是试探。
李玄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慢悠悠坐下：“久等了。”
“我来介绍一下吧。”刚一来，气氛已经有些僵，周岐连忙同李玄道，指着左手边第一位，“这位是……”
“不用。”李玄一抬手，“副总兼财务负责人嘛，我知道。”
他悠哉悠哉地把所有人的名字职务统统点过一遍，姿态闲适道：“我不是来和大家见面的，我时间很宝贵，能用在馨格的更少。来一次，肯定都是要谈工作，这一点昨天应该已经邮件通知过了。”
说着，一指旁边的财务总：“那就从你开始吧。”
“我……”财务总愣了一下，李玄在他们眼中就是个毛头小子，谁会在乎他的邮件？还是今天来了，秘书告知才知道要开会。
“每人半小时，给我说一下今年的工作，和年初目标有什么出入，明年的打算。”李玄好心地提醒他，“马上春节假了，这些内容，你的下属应该已经汇报过很多遍了。”
“这……”财务总咳嗽了一声，“今年定的收入目标是……”他仔细想了一想，报了个数。
“这不是年初目标吗？”李玄撑着头，“五月回顾的时候，不是改过一轮？提了百分之十上去。”
“是，是……我还没说完。”财务总态度不自觉恭敬了一些。忍不住暗骂自己是杀鸡给猴看的那只鸡。
“没关系。”李玄淡淡一笑，放过了他，“记不住的话，汇报材料我想你也有很多，投屏一个讲吧，半小时。”
他就这样挨个把每个部门的情况全部过了一遍，提前准备了的还好说，碰上财务总一样的，却没有哪个能糊弄过去，甚至连研发部门都不能顺利通关。
“不好意思。”李玄打断笑笑，“我听得懂，所以每一项都真实汇报。虽然我很不喜欢，但大学时候，我的确是学物理的，光学也略知一二。”
研发经理脸明显白了。
一直到天快黑了这场会才结束。
李玄看着已经完全变了神态的负责人们：“今天耽误够久了，我再说两句就结束。我精力有限，馨格我没有太多时间管，会尽快安排职业经理人接手，其余人暂时不做调整。以后我每个月月初过来一次，就在这间会议室，不用全部到齐等，太浪费你们的时间。按今天的顺序一个个来，依次过上个月的工作，每人一刻钟。如果平时工作中涉及到需要我审批签字的，让周岐联系我。”
周岐一怔，李玄刚才的架势他以为自己要被开除了，赶紧点头：“好的。”
李玄喝了口茶：“前段时间，因为各种情况，各部门有懈怠，我知道。但和我无关，我不管也不再回顾。今年的年终奖，会按照全部完成了年初目标的绩效发给大家。别的没有了，散会吧。”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轻轻一笑：“对了，还有一件事。没有什么小李总，这个公司只有一个李总。”
离开馨格之后李玄径直去了楼下的咖啡厅，包厢里面还有两位来自西北某个物理实验基地的负责人 。
李玄同他们签下了一份合同，将以后每年馨格光学的利润，如数捐赠，作为科研经费，用于天体物理的研究。
“你母亲是我们非常优秀的同事，现在基地里面还有她当年怀着你拍下的工作照。”走出咖啡厅，负责人同他握手道别，“感谢你们的捐赠，我们会利用好这笔资金，把天体物理的研究不断往前推进，哪怕一小步。”
李玄颔首：“我想这也是她真正的梦想。”
“下雪了！”
门口经过的小孩子，忽然欢快地叫起来。
“我看你好像没开车？”负责人客气地问他，“下着雪恐怕不好叫车，需不需要送你一段？”
“不用。”李玄微笑，“有人来接我。”
拐角处，已经能够看到盛敏的车驶来，车灯映照下，雪花纷纷而落，层层叠叠将一切都掩盖。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融化之后，就是崭新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首先滑跪，不是长佩锁的，是我在修文。在评论区有讲，结果被顶到后面去了，可能大家没看到。完结倒计时：二。

第136章 命运（完结章 ）
立春那天，远一推出的第二款游戏《逆轨》正式上线。
上线三小时，下载量突破二十万，当天就登顶了动作冒险类游戏榜首。
各种社交软件和游戏论坛都能看见相关的帖子，在对内容和策略的讨论中，有个很小的细节引起了玩家的好奇。
这款整体定位和风格都偏残酷向的游戏，开场的背景定格，却是一轮皎洁而美丽的满月。
光芒温柔，却让一切的黑暗都消散。
很多猜测，员工中也有议论，可没有人知道答案。
庆功会上，年轻的创始人简短致辞后离席，趁着月色，去剧院参加《不就山》的首映。
李玄看不太懂戏剧的好坏，只知道目不转睛看着台上的盛敏，被对方所展露的情绪所牵动，猩红的幕布落下才惊觉一场大梦初醒。
起先是诡异的静默，随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情绪激动的观众不自觉站起身又落下泪来，他们喊着主创的名字，一声高过一声。
幕布再次拉开，主创们手捧鲜花鞠躬谢幕，盛敏站在正中央，手中红色的非洲菊和向日葵熠熠生光。
金粉和彩带落在他的身上，而隔着光束和众人，他带着柔和笑意的专注目光却只望向李玄的眼睛。
等到观众退场，李玄起身往后台去。
走廊上，各色的花篮摆了一路，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来自张珊的——发布会后，盛敏和东怡的人再没有联系，但不知怎么考虑的，那些照片最终张珊也还是没有公布出去。
花香萦绕中，工作人员推着衣物和道具车来来往往，繁忙但有条不紊，并不算吵闹。
走廊拐过去，李玄听见了盛敏的声音。
他对面是个很温和的老妇人，同盛敏说着什么，又很感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盛敏点点头，倾身同她拥抱了一下，把她送到电梯口，微笑道别。
转过头来，看见李玄，笑意便更深了。
进休息室关门的同时，他们再自然不过地交换了一个吻。
这周他忙着《逆轨》上线，《不就山》公映在即，盛敏事情也多，已经有两天没见过面了，颇有些小别重逢的意味在。
刚刚卸了妆，盛敏额发被打湿了一点，一滴水珠落下来，融进了李玄墨色大衣的领子。
“刚才是你从前的老师？”分开后，气息都不算太稳，李玄平复了一下，轻声问。
“以后也是。”盛敏指尖摩挲过他领口浅浅的水痕，看着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我的复学手续已经办完了，这一轮巡演结束，我想回学校把书念完。”
李玄听着于是又亲了他一下，松开之后理直气壮地说：“这算定金。”
“什么定金？”盛敏轻笑。
“雇我当司机，接你放学。”
李玄搂着他的腰，蹭蹭他鼻尖，靠得太近。两天没见，稍微亲昵实在很容易心猿意马，渐渐就又有些变了意味，但这次他没能如愿，便被敲门声打断。
“我应该没有打搅什么吧？”
尹潜频推开门，跟李玄打了个招呼，很有些熟悉的样子，“等会儿庆功宴一起去？你要是不去，肯定把我的男主角也拐跑了。”
李玄来剧院接他的时候，倒是和尹潜频撞见过两次，但盛敏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有额外的私交，表现这样地熟稔，询问地看向李玄，后者倒是非常坦然：“我听盛敏的，他不许我去，我在门口等也不是不可以。”
“这么冷的天，还是不能让投资人站外面的。”尹潜频挑挑眉，把手里一个文件袋子递过去，“知道你今天要来，正好，章也盖完了。”
盛敏听出点猫腻来，迟疑道：“……什么投资？”
“麻烦了。”李玄伸手接过来，再自然不过地递给了他。
文件袋中是一份股权收购协议，李玄买下了话剧团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同时还有一份赠与合同也放在里面，收购的股权，全部无偿赠与盛敏，赠与人一栏李玄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只待盛敏签字。
“多亏你们家李总慷慨解囊，新的办公楼才买得这么顺利。”尹潜频玩笑道，“谢谢李总了，不然，我还真得去抢银行。”
李玄笑得很轻松：“尹导不觉得我是趁火打劫就好。”
远一的危机刚解除，李玄就开始约尹潜频谈入股的事情，但如果不是因为买楼需要资金，倒也不会这么顺利。
“李总出手阔绰，这样的打劫多来几次我想问题也不大。”尹潜频郑重其事道，听见远处有人喊，又抬腕看了眼表，“我先过去安排了，地址等会儿发微信上，你们忙完了早点过来。”
叫他的响动越来越大，已经明显能听出是邓景的声音，尹潜频不耐烦地应了句别叫魂了，匆匆过去了。
“发财啦？”盛敏顿了两秒才开口。
李玄笑起来，伸手捏捏他脸：“捡到宝了。”
“我看你是个宝。”盛敏轻声说，很难讲赞同与否，手中那份价值高昂的合同，随意地卷着。
“我必须做这件事情。”李玄同他解释，“现在你和尹潜频合作得很愉快我知道，但是未来怎样，太难确定。如果他只是导演，或许没有必要，可他还是这个话剧团的老板，艺术家之外，是商人，......无论怎样，东怡的事情，不能再来一遍了。”
“还有呢？”话问得不明不白，但李玄知道，他是在说另外一份合同，“难道也不能确定吗？”
李玄笑而不答，慢慢贴过去，盛敏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捏住后颈，如愿地补上了刚刚被打断的吻，耳鬓厮磨低声道：“就是因为太知道了，所以谁拿着都一样。”
给谁都一样，他也总希望他得到更多。
“傻瓜。”盛敏觉得眼睛有些胀，飞快眨了两下，紧紧搂住了他。
庆功宴包下了新开不久的一家玻璃餐厅，融合菜，味道只能说见仁见智，但酒好，夜景更是漂亮。
剧团的工作人员里，有人知道李玄的身份，目光扫过带着打量和好奇，然而笑容都是充满善意的。
演出的大获成功让大伙都很兴奋，醉醺醺的艺术家们请服务生拿来各种乐器，弹唱着一首又一首的老歌，讲友情，讲爱情，讲许许多多的岁月……
笑声，乐声没有间断过，不断有人来找盛敏聊天，邓景拉着他去看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李玄并不阻拦，他端着酒杯闲适地靠在窗边，纵容而温柔地笑着，看盛敏同周围人说话。
散场已经是深夜，两人都喝了酒，把车留在了停车场，钥匙留给服务生，明天送回去。
索性离得也不算远，手拉着手，慢慢走路回家。
“李玄。”
慢悠悠走出了一段路，盛敏忽然叫他。
“什么？”他偏过头去。
“你真好。”盛敏轻轻摇着他的手臂，“有你真好。”
“你最好。”李玄一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偏头去看盛敏的脸，“喝醉了？”
盛敏带着水汽的眼睛，有点不解地看了他一会儿，凑过来亲了下李玄的唇：“……应该没有吧。”
李玄晚上盯着的，盛敏拢共也没喝到两杯红酒，他原来不知道盛敏酒量这么差。
他忍住笑：“我想有一点吧。”
“瞎说。”盛敏小声讲他。
“嗯，我瞎说的。”
盛敏于是又笑起来，很愉快地拉着李玄往前走。不远处亮灯的地方，经过一个小小的公交站台，盛敏忽然停下了脚步。
“要坐公交回去？” 李玄问。
盛敏却有点委屈地看着他不说话。
“怎么啦？”
“你记不记得。”半晌，盛敏才说，指着站台的牌子，“就是这里，你特别凶地叫我起来，还骂我，说，‘等着我来背你啊？’”
这当然不是同一个站台，只是盛敏醉了，分辨不出， 他模仿着李玄当时的语气，可声音软软地不太像。
“我当时也没有很凶吧？”
“很凶。”盛敏小声说。
“那我现在背你好不好？”李玄低低地哄他，在他身前蹲下，“来，我背你。”
灯光下，李玄的脊背看起来让人感觉那样安稳，实在是个巨大的诱惑，盛敏想了一会儿，慢慢搂住他的脖颈：“要是重，你就说。”
“不重。”李玄背着他慢慢往前走。
太晚了，路上没有行人，静静地，只能听见风吹拂柳枝的声音，几场春风过，就会长出新芽。
就这样走到了小区楼下，抬头已经能够看见阳台上的灯笼，上周盛敏挂上去的，李玄替他扶着梯子。
万家灯火，终于也有属于他们的一家。
“盛敏。”李玄轻声问他，“下个月，要开国际游戏创新大会，在美国。远一已经收到邀请函了，我打算自己去一趟，你陪我？”
“好呀。”
李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一丝难得的紧绷：“去了之后，或许我们可以抽一天......"
“嗯？”
盛敏觉得他似乎很有些紧张，下意识偏头安慰地贴了贴他的侧脸。李玄却快速往前走了两步，把他放在长椅上，大衣兜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盒子来，盛敏指节一凉，垂眼一看，一枚戒指，已经戴在了无名指上。
“我们去结婚好不好？”李玄一鼓作气，戒指都给人戴上了，总算想起问这句话。
“好。”
盛敏不假思索回答，并不介意他错乱的顺序，但答完又轻轻皱了下眉，迟疑道，“可是……”
“可是什么？”李玄一颗心重重提了起来。
不知名的草木香气包围着他们，盛敏把另一枚拿起来，仔细地给李玄戴上，有点不好意思似地低低问他：“可是，我们不是早就结婚了吗？”
月夜下，盛敏整个人却似乎带着柔和的光芒，李玄一怔，继而无声地笑了：“对，我们早就结婚了。”
于是盛敏也笑了，拉着李玄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垂眼很认真地看着他们手上的对戒。
他是真的醉了，看着看着，枕着李玄的肩膀，就睡着了，手却也没有放开。
李玄爱怜地亲亲盛敏的眉心，将他打横抱起来往家走去。
远处漆黑的天幕上，皓月高悬，包容地注视着人世间的一切。
而李玄的云与月，早已落在他的怀里。
曾经他的一切都靠争、靠抢、靠换过来。
他不相信命运，觉得所谓命运就是用来反抗，用来打破的。
直到遇见盛敏。
原来命运为他准备了这样一个人，不用他付出任何代价，就心甘情愿地属于他。
他残缺的灵魂同他相认才变得完整。
光停留在盛敏的鬓角，余下一抹银白，李玄是如此心安又肯定，他们会陪伴着走到见证彼此生出白发的那一天。
“这么久，你去哪儿了？”李玄偏头吻了下盛敏手上的戒指，看着他熟睡恬静的脸，想起不可挽回的错失时光，忍不住轻轻问。
说完，自己都不由得愣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获得了可以示弱的资格。
他不自觉微笑，并没有希望得到答案。然而怀中盛敏的嘴唇却轻轻动了动。
低低的，如同梦呓，李玄侧耳仔细分辨才听清。
盛敏说，我一直在等你。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写文五年，第一篇破万收的文，谢谢大家。
非常孤独的五年，写作上一无所获，夜深人静常常质疑自己，想过很多次要封笔，每一篇对我来说都是最后一篇。甚至在写《遇见你》的过程中，也想过很多次放弃。
我是没有天赋的作者，只能靠一些苦功。读者十分钟看完的剧情，需要写十个小时，反复推翻，反复重来。因为不值一提的责任心和倾诉欲，才最终得以成稿。
过程中，不断有读者留言说失望，我是无能为力的。就像我分明想写一篇小甜饼，却画虎不成反类犬。
但我依然很爱也很感激李玄和盛敏，他们陪伴我度过了非常孤独的时光。接下来他们要去过自己的美丽人生了。而我也还要继续写下去，尽管得不偿失。
也谢谢大家一路的陪伴，山长水阔，有缘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