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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乱世搞基建（女穿男）
作者：绝歌
内容简介
 【将落后的乱世建设成盛世，让女人也能封爵拜相继承皇位】 富二代独生女高晓萌穿越成国公府嫡子赖瑾。 出生太晚，世子之位已定，继承权飞了，想当个混吃混喝的纨绔享受荣华富贵，奈何，朝代过于贫穷落后，且战乱不断。 才十二岁，爹给分了家，安排去当郡守。去就去吧，好歹是一方土皇帝，然而面对的却是又穷又破盗匪横行门阀盘踞的边陲之地。 为了过上好日子，打土匪、斗门阀、搞基建、开工坊、养民生，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皇子们自相残杀祸祸光了，大盛朝国祚崩，乱世更乱了 【划重点，有女主！虽然是搞事业，但男主以后是有皇位要传下去的。再就是本文有写提升女性地位，娶公主，意在要打破父亲对子女的压迫、实现夫妻平等之类的。】 注： 文臣武将系统参考了汉朝，门阀混乱地方势力割据参考了魏晋南北朝， 生产力的设定上也很落后。裤子在我国历史上，战国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引进了裤子，在魏晋时期连裆裤已经被大部分人所接受，而在本文的设定中还没裤子这东西。 架空文，地理、周边国家，是作者自行设定的。 为什么要设定成女穿男呢？这关系到主角将来搞事业重用女性、女性的地位做到真正跟男人一样，例如，皇帝的女儿不再封为公主，而是跟儿子一样封亲王、郡王，享有同样的继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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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高晓萌正春风得意，继承完老爹承包的百亩土地、几个山头、一大片池塘，又跑去村里领了分红，扛着装满大麻袋的钞镖来到银行，正想让柜台好好看看什么叫壕，突然，啪地一声，火辣辣的痛意从屁股直冲脑门子，委屈犹如滔滔江水一涌而下，化成撕心裂肺的哭声，哭得哇哇的。
她活了二十年，爸爸妈妈都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哪个瘪犊子竟然打她屁股！
几嗓子过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发出来的竟然是婴儿哭声，吓得猛抽一口气，止了哭，婴儿哭声也随之消失。
自己的哭声竟然变成婴儿的？这是什么惊悚恐怖故事。她正惊疑不定，又有两根手指粗暴地伸进嘴里抠了抠，似在检查嘴巴里有没有东西，又给倒提着腿来回抖，晃得她直难受。
她努力地挣开眼，模糊视力骤降一千度，到处一片朦胧，毛都看不清楚。
有人把她按在盆里洗澡，还有人在叽哩呱啦地说着话，听语气喜滋滋的，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懂。这是哪里的方言？
谁能告诉她发生什么悲惨的事情了？正做着美梦呢，要不要这样子？不会是梦中梦吧？
后来，经过她长达两年的艰苦探索，终于确定，不是做梦，而是穿！越！了！
为什么要长达两年才能确定，实在是事情过于匪夷所思，探索道路曲折而又艰难。
婴儿时期，吃了睡，睡了吃，成天在一亩三分地上打转，不是对着老妈子就是对着丫环，能见到的委实有限。想打听点消息，话都说不利索，语言还不通，一切得从牙牙学语开始。
她还变成了男娃。她家又不重男轻女，老爸老妈对她可好了，家产都是她的，何必呢？
多富足的现代生活，夏天吹着空调抱着她心爱的大狗熊抱枕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洗切好的水果喂到嘴边，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小日子挺美的，她很满足，老天爷不必再让她体会更高的富贵生活。委婉点说，她不需要。
直白点说，嫌弃！
这地儿，当上贵族又怎么样？还不如现代社会的平头小老百姓呢。
没空调没手机打不了排位看不了奥运，上厕所连冲水马桶都没有。大夏天的正睡着觉呢，啪嗒一下子，从瓦片中掉下一条黑漆漆沾满瓦灰的虫子，落得他半边脸都是黑灰不说，脸肿了好几天，又痛又痒，难受得嗷嗷嚎。
他出生的时候 ，这辈子的爸爸……这里叫做阿爹，都快四十了，庶出大哥都已经娶妻生子封为世子了。
大哥，庶出的，不是一个妈，同父异母！还封为世子，成为爵位继承人，爵位家产都归了大哥，毛都没给他剩下一根，简直是双重暴击。
要说靠自己的努力奋斗吧，请问，如何让自己超越开国重臣、封世袭罔替成国公的亲爹？除了二次投胎成为皇帝的儿子，挣军功、考状元、娶公主加起来都赶不上好不好？
挣军功，他爹的军功已经到头，封无可封啦！人家这会儿还活着，就已经定好配享太庙了！
考状元，还没科举制度呢。
娶公主，封驸马都尉，四品官。皇帝家的崽，公主是从一品爵位，跟郡王一样的待遇，比国公家的崽金贵多了。让他娶个公主回家供着、哄着、天天欺负自己，这是多想不开。况且，娶公主是想娶就能娶的吗？他又不是王子，就算是王子还得屠个龙才好意思上门求婚。
高晓萌，不是，如今已经不叫高晓萌，改姓赖了，叫赖瑾。
赖瑾经过各方面分析，决定当纨绔。反正他爹是国公，他娘是国公夫人，他哥是未来国公，将来他侄子还是国公，只要高求不那么高，也算是躺赢的人生。
就是生活条件艰苦了点，连裤子都没有。
不是没得穿，是没有，连开裆裤都不是，就两个套筒，从脚踝一直套到大腿，裆下呼呼地露风，夏天倒是凉快，冬天，反正他现在出门得裹成粽子，不然是真的容易冻到屁股。
房屋，砖房是没有的，土木结构的房子，夯土地基垒得有一米多高。一人合抱粗的大柱子、大房梁，木头做成的墙刷上红油漆，特别怕着火，每年春末夏秋都得修葺，逐块检查瓦片，将让风吹偏了、位置歪了的瓦片重新铺好，碎掉的裂掉的瓦通通换掉，不然会漏雨。
家里连个像样的花园都没有，一点都配不上国公府的牌面，盆栽倒是有几盆，他爹稀罕得跟宝贝似的，不仅安排园丁……这里叫花农，精心照料，对待那些花花草草比对待儿子亲多了。
他跟花盆一起摔下去，亲爹一把捞起了花盆，他摔到在台阶下。
第二天，他去报复盆栽，才摘了一朵戴头上，他爹让人把盆栽挪走了。亲儿子摘两朵花怎么了？不给！
同样是父亲，上辈子的爸爸要星星不给月亮，有求必应！这辈子的阿爹，年龄跟他相差三十九，代沟犹如鸡同鸭讲，还不给他好脸。
糟多无口！
赖瑾直接躺平。
可事与愿违。他刚满三岁，就开始习文学武。
大清早的，鸡都没起，他让人从被窝里薅出来了。
小孩子长身体的年龄，正是觉多的时候，凌晨四点半把人捞起来，五点钟蹲马步打拳习武，七点钟吃过早饭扔去学堂，下午三四点钟他爹散值回家才有下一顿饭吃，天黑就睡觉，晚上没宵夜。
古人夭折率高，那不是没道理的！
反抗，他这身板反抗得过谁啊？坐姿不正确都得让人强按直到摆出正确姿势。敢不听话？板子伺候，三指宽的板子，手掌心都能打肿，屁股也是重灾区。
他向他娘告状，他娘说，“哪家孩子不挨打，你要是不淘气，乖乖的，谁会揍你……”巴拉巴拉一大堆，整个PUA套路溜溜的。
吐血三升！他那叫淘气吗？三岁孩子练毛笔字，胳膊抬不起来，袖子还大，沾上墨水糊到别的地方不是很正常吗？他上辈子，小时候满墙涂鸦，为后来学画画培养出浓厚的兴趣，长大后再看墙上的画，只要不理会那抠出城堡的羞耻感，满满的童年回忆。
孩子得鼓励教育，怎么可以棍棒教育。
赖瑾想跟父母讲道理，人小，言轻，父母不听。其他人成年人听得直乐呵，对着他阿爹、阿娘就是一阵夸，瑾公子小小年龄就如此聪慧，必是有大出息的，一通马屁夸夸夸，就是不当真。
人家说老来子是金疙瘩，他又不用继承家业，这么高的爵位、这么大的一个国公府，养着他混吃混喝怎么了？
他家要求高，那都不是鸡娃教育追捧者，那是虎娃教育！别说他，连他那些同父异母的姐姐们都得上后院校场练习骑马射箭挥长枪、舞大棒。
成国公对着他的那些摔得鼻青脸肿滚得满脸泥的姐姐们暴吼，“好好想想，以后夫妻不睦动手打起来的时候，是你们夫婿把你们揍得鼻青脸肿，还是你们揍断夫婿的肋排骨。出门在外，流氓恶匪那么多，没几招拳脚功夫，不要说钱财衣服，小命都保不住……”
成国公骂人溜溜的，打人更是……搁他上辈子，都够报警八百回了。三天两头打孩子，不是踹屁股就是踢膝盖弯，把孩子揍的不是跪地上就是趴泥地里，成天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天天擦跌打损伤药，还美其名曰：练武都这样。
呵呵！
赖瑾想给屁股上加层防护，可牛皮太硬，棉花没有。
防止皮肤暴晒老得快，那是养生美颜的基操。
哪像成国公，四十来岁的汉子，老得跟五六十岁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的渔民大爷似的，皮肤像红脸关公，再配上四方脸、浓眉毛、大胡子和满身彪悍气质，山林里的土匪见到都得跪地喊老大。
有爹这么个反面教材，他一个二代贵公子，怎么也得注意点仪容吧，防止晒伤没问题的吧！
他在树阴下蹲马步，让老爹一脚踢屁股上踹得连滚好几圈，“你搁树后尿尿拉屎呢，出来蹲马步！”
他自制防晒霜擦脸上，老爹按马槽里给他洗了，“堂堂七尺男儿，整天花里胡哨，你当你是女郎啊。”
我是啊！我上辈子是的啊。赖瑾没敢说，怕老爹追着他揍。
他自制防晒巾蒙头上，被按头揪下来，成国公一脚把他踢地上，“大白天的，你是想去做贼还是想去劫户！”
气得他暴走，哪怕打不过，直接跟成国公干起来，却遭到了单方面的痛殴，被揍得让仆人用木板抬回去，趴床上躺了好几天，哭得嗷嗷的。
阿娘还骂他，“反了天了你，敢跟你爹动手，你大哥都不敢。”
赖瑾不服气，“大哥是别人的儿子，又不是你的。”说得大哥好像很了不起似的，不就是长得比爹还要壮一点，看起来也挺能打的嘛。带兵的，兵头子，要是不能打，管得住兵吗！真是的。
阿娘听着不乐意了，啪地一声拍在他肿起来的屁股上，“同一个府里的兄弟，你为嫡，他为长，理当互相敬重扶持。”
赖瑾觉得这些古人碎三观。丈夫跟别的女人生了儿子，阿娘竟然还要让他们相互敬重？扶持？
后来弄懂了。爹娘成亲早，十五岁就成亲了，结婚八年没有孩子。
两人都是大贵族家庭出生，虽说没有皇位可以继承，却有好几万兵，坐拥两郡之地。这两郡之地，可比他上辈子两个地级市的面积大多了，总不能没有继承人吧。
于是，安排纳妾，将昭姨娘抬进了府。昭姨娘三年生俩，老大赖瑭，老二赖瑛。
成国公看府里的孩子都出自昭姨娘，又抬了许姨娘进府。许姨娘生了老三赖琦、老五赖瑗、老六赖琬，这中间昭姨娘还又生了老四赖瑶。
等到赖瑾出生的时候，上头已经有三个哥哥、三个姐姐，老大赖瑭都成亲、封世子了。
老大赖瑭，如今才二十七岁，已经官拜正二品卫将军，掌管京城北营十万大军。
驻守京城的共有三支军队，禁军、南营卫军、北营卫军，各十万。他大哥，掌握了京城三分之一的兵马！他家还有两个郡的地盘，而整个大盛朝才三十六个郡。
赖瑾想想都没劲。皇帝就算是脑袋进了水，也不会让成国公府再出一个掌兵十万的将军，最多就是让他去大哥手底下当个差混口饭吃。
可生得晚，没赶上，就是没赶上。
他想躺平，成国公还不允许，练武挨打就算了，还要背兵书、学习看舆图。
古代那地图，它属于抽象派，你要是敢说它不严谨，成国公能跳起来打得他再躺上十天半月。那东西称为军事机秘，给他上课的夫子都见不着，他还是因为是成国公的亲儿子，由成国公亲自给他上军事课，才能看到几眼。
赖瑾上辈子读书，他们学校的每个学生都得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才艺，他从小喜欢鬼画桃符，就学了工笔画，画出来的东西要说有多细就有多细。后来大学放暑假，拿了驾照，开车用的导航精确到米。他再看到成国公的舆图，那叫一个浑身难受，对于李广打匈奴迷了路，是半点都不稀奇。
不迷路才怪。能不能找到地方，三分看地图，七分靠天意。
成国公拿着这么一份抽象图，给他上地理课，要让他精确说出各个城市……各个郡、县的情况，说不出来，那就体罚吧！扎马步、顶大缸、跑操，累得他连出去蹿门都没劲。
天天挨打，挨得人都麻了，要不是刚开国，朝廷还在打仗，世道不太平，国公府又已经是一等一的富贵窝，走了不太划算，他都想卷包袱离家出走了。如今，只能凑合着过呗。
可天不遂人愿。
半夜，赖瑾睡得正香，忽然听到外面有隆轰轰的声响，跟全校集体大跑操似的。他太困了，翻过身正要睡，仆人老贾把房门敲得砰砰响，大声喊，“瑾公子，快起床，外面兵变了。”
赖瑾掀开蒙头的被子，有点懵：啥玩意儿？兵变？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李世民干翻李建成？
在他脑袋里跑马的时候，仆人、小厮匆匆忙忙地进屋，一片慌乱地给他找衣服、找佩剑、找弓箭。老贾拿起袍子又扔到一边，给他换上练武时穿的皮甲。
赖瑾看到自己的穿戴，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淦，我才刚满十二岁，你们不会要拉我去上战场吧？

第2章
两个年约五旬的大婶快步赶来，向赖瑾抱拳行了一个军中的礼：“见过谨公子。”
这两人一个姓吴，一个姓桂，是他娘亲的贴身婆子，提过刀砍过人杀过土匪，功夫很是过硬。此刻，她俩都已经换上皮甲戎装，背着弓箭提着长刀，一副要出征迎敌的模样。
这副打扮，让赖瑾更加紧张，问，“出什么事了？”
吴婶说：“外面乱起来了，夫人让我们接您去前院。”
老贾带着两个小厮把已经穿戴好的赖瑾从床上扶起来，见自家公子满脸茫然的样子，连扶带架，把他带出屋。
出了屋子就是赖瑾的小院，院子里站了三十多个壮小伙。他们中年龄最小的跟赖瑾差不多，最大也不过二十岁的样子。
这些都是赖瑾的随从，一共有十六个小厮、二十个武仆，全部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住在府里，每天会有八个武仆、四个小厮值夜。外面刚乱起来时，老贾便已经派人去把没值夜的也叫来了。
他们每个人都是左手火把，右手武器，见到赖瑾出来，齐齐唤道：“公子！”
那洪亮的嗓门，震得人精神一振。
老贾边走边告诉赖瑾，“来了伙禁军夜袭，国公带着琦公子正在迎敌。”借着灯笼和火把的光芒，瞥见自家公子的脸色有点白，又说道：“公子放心，咱们府里有八百府兵，仆奴们也都个个勇武，甭管是什么乱臣贼子，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吴婶也附和道，“是这理。大公子领兵驻扎在城外，对方来攻打咱们府，想是为了抓人质。”她的神情露出几分傲然和不屑，“不瞧瞧咱们府是什么人家，岂是那等屑小之徒可以得逞的。瑾公子且安心。”
这都赶上造反了，还是禁军打上门来，赖瑾没法安心。
他们嘴上说着话，脚下不闲着，走得飞快，沿途到处都是快步奔行的府兵和仆奴。
这些人在前院集合后，按照国公和夫人的调派，正赶往府里的耳门、偏门，以及容易让人翻进来的院墙防守。
赖瑾刚出了自己的院子没走出多远，便遇到五姐赖瑗正领着二三十人飞奔而来。
赖瑗穿着戎装，一只手按在悬挂在腰间佩剑剑柄上，跑得飞快，边跑边喊，“快点，快点，守住侧门，我重重有赏。”
她身后紧跟着四名同样身着戎装的侍女，再后面便是八个小厮和二十个武仆。
这些人的年龄比她大不了几岁，全是十几二十岁的青壮，经过战斗训练，跑得飞快，队形却是丝毫不乱。
赖瑾侧身给赖瑗让开路，喊了声，“五姐。”
赖瑗对赖瑾说了句，“侧门遭袭，母亲让我去增援。兵荒马乱的，很可能有贼寇趁乱翻进府，你多加当心。”
赖瑾说道：“你也当心……”话没说完，赖瑗已经带着人跑远了。
这真是比救火还着急。
赖瑾突然发现兄弟姐妹多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别人打来的时候，守门的都能多几个。老爹不重男轻女，把女儿跟儿子一样养，真是太英明了。
五姐只比自己大三岁，都带着人去守门了，自己也不能怂。赖瑾加快步子，一路飞奔赶到前院。
府兵们正搭着梯子站到院墙上跟墙外搭着梯子爬上来的人激战。
有人冒死跳进来，还没等站稳，便让守在墙下的府兵给剁了。
地上躺了十几具翻墙进来的尸体，穿的是城门卫营服饰。
城门卫营负责把守京城的十二道城门，是禁军五营中数量最庞大的一支。这会儿，他们不守城门，竟然来攻打成国公府，让赖瑾更加不安。
大门口传来沉重的撞门声，撞得门栓都快断了。那撞击声响，每一记都似重重地撞在赖瑾的心头，听声势就极为吓人。
一群府兵抵在门后，防止对方把门撞开。把守前门和院墙的约有一百多人，另外还有好几百人把偌大的前院挤得满满当当的。
成国公已经年过半百，头发花白，此刻穿着铁甲，手提长刀，站在台阶上，丝毫不显老迈，气势极盛。他跟府兵门喊完话，大声吼道，“开府门，杀乱贼，冲啊！”
府兵打开府门，成国公一马当先冲杀出去，挥刀斩向正扛着大圆木撞门的禁军。
十九岁的老三赖琦大喊着：“禁军造反，杀乱贼，冲啊……”紧跟在自家老爹身后杀外面杀去。
父子二人犹如猛虎如羊群，手里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
其他人如潮水般跟在他俩身后，很快便把挤在府门口的禁军淹没。
府里的府兵杀出府去，武仆们接过防守，去到大门口、院墙下。
成国公夫人沉声下令，“关府门。”
壮仆们飞快上前，把府门关上，栓上门栓后，又拿粗木棍顶起来。
赖瑾这才注意到自家阿娘。
她穿着一身亮银色的盔甲，披着火红色的披风，腰悬宝剑，威风凛凛，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帅。
在他娘亲身侧，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也是一身戎装，身边跟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小女孩还牵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这是赖瑾的大嫂和侄子、侄女。
府里兄弟姐妹七个，大哥在城效北卫营带兵，不在家。二哥赖瑛成亲后，带着老婆孩子到外地做官去了。三哥赖琦去年成的亲，三嫂有身孕，这会儿没见着人。四姐上个月出嫁，不在京城。如今府里剩下五姐赖瑗、六姐赖琬和赖瑾自己，再就是许姨娘和昭姨娘。
赖瑾去到成国公夫人身边，唤了声，“阿娘。”问，“怎么只有你跟大嫂在这里？六姐她们呢？”
成国公夫人说，“安排她们去把守侧门、后门、库房去了。你怎么来这么晚？”别人都打进府里了，他爹都带着兵打出府去了，他才到。
赖瑾说：“长这么大，没经历过，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
成国公夫人对于赖瑾拖拖拉拉墨墨叽叽的性子都习惯了，此刻也不是训孩子的时候，唤了声：“阿桂，老贾。”
桂婶和仆人老贾上前，抱拳躬身，唤道：“夫人。”
成国公地人说道：“你们带人跟着瑾公子到府中巡防，谨防有人溜进来作乱。”
两人应下。
赖瑾抱拳领命，带着自己的随从，到府中巡视。
国公府的面积比他上辈子逛的王府都大，且大盛朝的建筑格局也很随意，并不是四合院形状的，就连皇宫都是七圆八扁。成国公府的宅子，占地大，府里进出的人又多，开了好几道门。除了正门，还有左侧门、右侧门、后门。
赖瑾最先赶往离得最近的左侧门。他到的时候，地上躺了好几具尸体，有五具是翻墙进来的禁军的，有一具府兵的，还有两个受伤的武仆。
府兵是朝廷给的编制，是从军中分派过来的正规军。
武仆，则是他家自己养的打手，都是很小的时候就买进府培养起来的。
昭姨娘正站在梯子上，撩起袖子，朝着墙外射箭。在她的身旁，架了好几把梯子，上面站着人，用长矛戳向意图翻墙进来的人。
院墙外一片嘈杂，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叫嚷声响成一片。
赖瑾踩着架在墙头的梯子爬上去，就看到自家三哥赖琦正领着人在跟包围府邸的禁军激战。
他三哥的个头比大哥稍矮些，也有一米八几，长得极为英武，一身本事很是过硬，冲入禁军之中，手起刀落极为利落，不断有禁军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这种冷兵器战斗，极为血腥凶残。赖瑾看着那些四散飞溅的鲜血和断肢碎体，整个人极为不适。
他踉跄着往梯子下挪了两步，又想到自家三哥正在外面激战，自己这么怂是不是不太好，又爬上墙，让随从们上弓箭，帮忙射杀。
里应外合，很快外面的那伙禁军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边战边退，已呈溃败之势。
赖琦看了眼墙头上的亲娘和赖瑾，冲他俩咧嘴一笑，打过招呼，便又冲前面溃逃的禁军发出声暴吼，跟驱赶野兽似的，呜呜地追上去，逮着人便大刀砍下，凶残得让赖瑾腿肚子直打哆嗦。
他的三个哥哥中，属老三最和气，成天笑呵呵的，还是个话唠八卦精，哪想到上阵杀起敌来，跟个疯批似的！
许姨娘看见赖瑾扶着梯子站在墙头上抖得跟筛米似的，立即吩咐他的两个小厮把他扶下去。
府里四位公子三位公女，属赖瑾最娇气胆小。夫人盼了二十多年，快满四十岁时，才生下这么个孩子，平日里跟护眼珠子似的，他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可如今赖瑾都十二了，不能再继续待在父母的羽翼下，总得学会面对风浪展翅飞翔。
许姨娘温声对赖瑾说道：“初次上战场是这样的，待适应了就好。”
赖瑾苍白着脸，点头应道，“是，是这样。”他又强行露出个笑脸，赞道：“三哥真勇武。”
提到儿子，许姨娘的眼里泛起笑意，说：“他那点花拳秀腿，也就唬唬寻常兵丁。”安抚地拍拍赖瑾的背，说：“去别处帮忙吧，我这里守住了。”
赖瑾应道：“好。”又说道：“刀剑无眼，您千万小心。”抱拳行了一礼，这才带着人去下一道门。
许姨娘目送赖瑾离开，又转身上了院墙，朝着外面望去。赖琦他们已经没有踪影，外面的巷子里只剩下一些遗弃在地上的火把和倒地的尸体，还有一些受伤没死的在痛哼。
她点了两个身手灵活的武仆翻墙出去查看情况，确定附近没有伏兵，这才开门，让他们出去把自家府里受伤的抬回来救治。至于禁军中的那些伤重没死的，虽不像对待外敌那样补刀解决掉，但也不会抬进府救治自找麻烦。
赖瑾去到后院，只见院门被撞破，六姐赖琬正带着人在门口跟禁军厮杀。不等他吩咐，老贾和桂婶已经带着人冲杀上前。
赖瑾从阿福手里拿过自己的长刀，深吸口气，壮着胆子，发出声大喊，“杀啊——”努力回想着平时老爹教自己上阵杀敌的招式，飞快地奔向正跟六姐激战的一个禁军，抡起大刀便朝人劈下。
太过分了，三十多岁的壮汉，追着十三岁的小姑娘砍，打得六姐满地滚，真不要脸！
虽说平时大家让老爹揍得满地滚，比这狼狈多了，可这能一样么！
赖瑾气不过，长刀对着那人的脑袋劈过去。
那人收回落向赖琬的刀子，挡在赖瑾劈下来长刀的同时，抬腿踹向赖瑾的胸口。
赖瑾这么多年的打也不是白挨的，灵巧地躲开。
这时赖琬已经从地上起来，抡起手里的长刀便斩向那人的后背。姐弟二人联手，前后夹击。
他俩天天跟成国公过招，从小饱经毒打练出来的，哪怕他俩身量还没长开，力气也不够大，对上禁军，也能有来有回。
赖瑾怕死，全神贯注地应敌，连害怕都忘了。
老贾突然横插过来，一刀劈开了那人的脖子才结束战斗。
赖瑾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刚松口气杵着刀喘气，忽然束在头上的头发掉下来把脸都盖住了，下意识地抬手去拨头发，竟然抓到一把断发，再一摸脑袋，头冠都让刀子给劈没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老贾刚才是扑过来干掉那禁军是在救他。要不是老贾，这会儿倒在地上的是他了吧？
他吓得打个激灵，手脚都软了。

第3章
门外，传来一大群人奔跑的脚步声和响亮的喊杀声。
赖琦从侧门打到了后门，抄了这波禁军后路。
禁军见到成国公府的人竟然从另一面杀过来，便知是围攻成国公府没有拿下来，还让对方冲破其中一道门杀出重围反攻出来，不由得有点慌了。
这一慌，形势立即逆转。
不少人被斩于刀下，还有人开始溃逃。
负责攻打后门的禁军佰长认出赖瑾，带着亲信拼命朝他攻过去。成国公嫡子的份量可不轻，拿下他，便可钳制成国公府。即便成国公儿女多，对唯一的嫡子，也不可能不在乎，更别提还有个威名赫赫的成国公夫人，这可是她唯一的孩子。
阿福、阿寿见状，立即大喊声，“保护公子。”率先迎过去。
旁边的武仆一拥而上，牢牢地把赖瑾护在身后，不要命地朝着那几个攻来的禁军扑去。
紧跟在赖瑾身边的桂婶，斩杀一名禁军后，见到赖瑾脱险，而赖琬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缺少保护，此刻正是险象环生，赶紧去到她身边，将人护下。
赖琬虽不是夫人所出，那也是府里的公女，桂婶自是不能看着她陷入危险坐视不理。
战况激烈，结束得也快。
没多久，后门处的禁卫死的死，逃的逃，很快便没了。
把守后门的人，死伤亦很重。成国公府的小厮、府兵、武仆尸体混着禁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足有五六十具之多。
阿福、阿寿带着赖瑾，撤到旁边的屋檐下，哪怕已经结束战斗，仍紧紧地护在他的身旁，不敢有丝毫松懈。
赖瑾是真的被吓到了。他看着脚下那些死状极惨的尸体，喷溅在墙上的鲜血，流了满地的肠子、内脏，鼻腔里充斥满血腥味，无比真切地认识到，这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科技发达国富民强的现代社会。这里落后、贫穷，充斥满战争、动荡和死亡。他在历史书上看到的那些惨烈景象，此刻，就在他身边。
老贾瞧见赖瑾的眼神不太对劲，立即去到他身边扶住他，唤道：“公子。”没经过鲜血洗礼的兵卒，刚上战场，吓尿的，吓疯的，当场溃逃的，多不胜数。
赖瑾回过神来，抹了把脸上沾的血，强自镇定下来，说：“我没事。”下意识地看向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老六赖琬。
赖琬累得直喘气，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上溅上的血，飞快地把乱了的长发重新挽好，再看六哥赖琦已经带着人追远了，大声吩咐，“门破了，抬来拒马桩把门堵上。打扫战场，将受伤的抬回去救治。”见到赖瑾望来，抱拳向赖瑾道谢，又扭头对一直护在身边的桂婶说道，“多谢桂婶。”
桂婶说道：“份内之事，无需言谢。”她看到赖瑾的头发零乱，捡起地上的簪子，为他简单地重新束了下头发。
武仆、壮奴们刚拼杀完，喘了两口气，便又忙活起来。
成国公府的人伤了不少，死了三十多个，伤重的那些，让人用木板抬向离此不远的医棚。
赖瑾缓了几分钟，听到院墙外已经没有打杀声，说：“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赖琬摇摇头。别看她面上强自镇定，心里也慌，对赖瑾说：“我在这里守着，你去探探情况。有什么消息，派个人来报信。”
赖瑾应了声，“好。”便去集合自己带来的人。
武仆因为训练强度大，战斗力比起禁军还强上些，只有几个受了些轻伤，并没有战亡，都还能继续作战。
贴身小厮阿福、阿寿，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别看个子不高其貌不扬，身手却是一等一的好，极为机敏，不仅把赖瑾护得好好的，自己也毫发无伤。
十六个杂扫小厮，则直接没了一半，剩下的几人也都个个带伤。
这些人全部都是很小的时候就卖身进了府，命都不是他们自己的，死了不要说抚恤金，破草席一卷，找个荒地埋了就算完事。
赖瑾的心里极不好受，便想给他们发点战斗补贴，又考虑到六姐在这里，担心把她架在火上烤。他是嫡子，月例比几个哥哥姐姐要多点，加上亲娘是大贵族出身家底丰厚，又只生了他一个，时常贴补他。几个哥哥姐姐的亲娘只是寻常家世，能给予的补助非常有限，没他这么厚的家底给底下的人涨待遇。
大家都在拼命，要是他涨待遇，六姐不涨，让跟着六姐那些人怎么看？万一有谁心头不爽，背底里捅六姐一刀怎么办？
赖瑾向赖琬告辞，在带着自己的人离开，走出一段后，才对老贾说道，“等府里的这场乱子过去，买些好点的棺木把他们厚葬。你跟阿福、阿寿每人赏十贯钱、四匹布，小厮、武仆每人赏一贯钱、两匹布。”
十贯钱，那可是老贾半年的俸钱。给武仆、小厮的赏钱，都赶上府兵一个月的俸禄了。老贾闻言大惊，“这可怎么使得。公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府里养我们这么久，正是我们报效的时候，岂能拿公子钱财。”战乱连连，命不值钱。他们有些是孤儿，有些是家里养活不起卖到府里的，能够吃饱穿暖每月领上二三十个铜钱就已经是厚待了。
赖瑾说：“我不管旁人怎么想，但在我这里，大家的命都是命。我旁的没有，布帛钱财还是有几个的，你们跟着我……若刚才没你们护我，我已经没了。多谢你了，老贾。”
老贾是看着赖瑾从奶娃娃长到这么大的，深知他是个什么性子，于是不再劝，抱拳领命。
小厮、武奴紧紧跟在赖瑾身边，将他牢牢护住的同时，警惕地搜寻沿途，以防有禁军贼寇摸进来。
赖瑾在府里转了圈，没再遇到战斗，就连围墙外都没了声音。
他爬到墙头看过，大街上只有零星几个因为伤势过重倒在地上地苟延残喘的人，看不到一个活人，显然，来袭的这波禁军已经被打退。
他回到主院时，天已经朦胧泛亮。
成国公夫人看到赖瑾的脸上、衣袍上都是血，吓得飞快地赶到他身边，把赖瑾前后上下检查一通，确定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赖瑾说：“我没有受伤，老贾和阿福、阿寿他们及时过来护住了我。”
成国公夫人微微点头，对老贾、阿福、阿寿他们说，“回头重重有赏。”
老贾和阿福、阿寿他们连称这是他们份内之事。
成国公夫人告诉赖瑾：“早上你阿爹跟你三哥兵分两路，你阿爹直奔皇宫，你三哥则先解府中围困再去与他会合。他俩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回来，怕是形势不利。”
若是旁人，她自不必解释，直接安排吩咐了就是。可赖瑾从小脑子就跟别人不一样，想法总是奇奇怪怪的，行事经常令人摸不着头脑，若不交待清楚，他不明状况又着急害怕，天晓得脑门子一热又能干出什么事来。
她又说道：“城外距此只有二十里地，若有消息出去，你大哥早该带着人赶到了。这次来袭的是禁军城门侯的人，我估摸着十二道城门俱都让人封了，怕是出不去城。”
赖瑾听懂了，问：“娘，我们这是要想办法出城去找大哥搬救兵吗？”
成国公夫人点头，“你大嫂坐镇府里，你随我去。”她说完，又再次吩咐世子夫人俞嫣，“你照看好府里，若见势不对，切勿坐以待毙。”
余下之话，她不说，俞嫣也明白。那就是带着府里剩下的所有人突围杀出城去。
城外北卫营全是成国公府从老家带出来的兵马，军中将领都是她跟赖岳的子侄亲信，率军的就是世子赖瑭，只要他们出了城，任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惧。开国国公封了八位，只有两家能封世袭罔替，凭的不仅是战功，更是手里握着的重兵。
成国公世子夫人应道：“儿媳明白，母亲放心。”
赖瑾骑上马，领着他自己的二十多人，跟在成国公夫人的百名武仆身边，打马而出。
大街上，除了尸体，连个行人都没有。
这会儿天已泛亮，原本正是各府主子出门赶早朝或者是去衙门坐班的时候。若是以往，早已经车马如龙，小摊小贩沿街兜卖的热闹非凡，可此刻，竟是各府府门紧闭，不见一人。
成国公夫人带着府里众人，没有往最近的北门去，而是绕行西北门。
那边距离皇宫更近，多少能看到点皇宫的情形，再就是对方既然在起事途中还要派兵袭扰成国公府，显然跟成国公府不是一路，分明是想先分出一批人拖住成国公府，等拿下皇宫后，再以成国公府众人辖制驻扎在城外的十万大军。
这种情况下，他们是断不能让成国公府的人出城的，北门必然囤有重兵。以手里的这点人，想要攻出去，难如登天，绕行西北门，或许情况会稍微好点。
赖瑾骑在马背上，跟着亲娘一路飞奔。
老贾、阿福和阿寿也各骑了一匹战马，小厮、武仆们跟在身后靠两条腿飞奔。
在大盛朝建立前，因为马匹稀少，之前都是战车，骑兵是近二十年才兴起来的。为了让骑兵能够坐稳，设计出了马鞍，但他们就没有考虑过解决马鞍磨跨的问题。
这时节不冷，穿的是套筒裤，也就是没裆的裤子。要是夏天，为了图凉快，穿的是三角裤，还有些直接空着，连套筒都没有。反正衣袍长，还有裾裙遮挡，光腚穿裙子也不会走光。
这就导致，大腿的肌肉，包括屁股，都是直接跟马鞍接触的，随着马匹颠簸，皮都能磨掉。
赖瑾才学骑两年马，就已经在腿根处磨出一层茧子。他想过做裤子和屁股护垫，通通被成国公视为娇气不能吃苦，连训带揍给按了回去。
这会儿策马疾行，赖瑾也不敢叫苦叫累了，忍着马鞍磨腿的那点不适，趴在马背上疾奔。
沿途经过的大街，家家户户都紧闭着大门，偶尔还能看到点散兵游勇在街上晃荡，更有落单的禁军缩在角落偷懒。
成国公夫人瞧见了，立即让人去绑了来。
逼问下，才知道是陈王萧显连合城门校尉赵裕，宣称太子造反篡位挟持了陛下封闭了宫门，他们勤王救驾，率兵攻打太子。
城门校尉肃属于禁军，为掌管禁军的骁骑将军麾下，率领十二位把守城门的城门侯，掌兵五万，负责拱卫京城的十二道城门。
十万禁军，城门校尉占了一半。
其余五万禁军，有四万步兵是由步兵校尉统领，守卫皇宫禁内，还有突骑校尉的三千铁骑、射声校尉五千弓箭兵防守宫墙，三千驾驭战车的虎贲校尉。
现下，应该是守京城城门的城门校营跟守皇宫的步兵校营打起来了。这两边兵力相当，到现在还未分出胜负难料。可要是北营的兵进来，陈王萧显也就死到临头了。
陈王萧显是嫡皇子，可当今太子之位却是长子萧彰的，太子妃则是成国公夫人的侄女沐弦。
太子、陛下都住在宫里，如今陛下年岁已大经常生病，时常让太子监国，太子占着储君之位名正言顺，继位是迟早的事，断无造反的理由。
陈王起兵，拿太子造反说事，名不正言不顺。
太子跟成国公府又有姻亲关系，成国公府用脚趾头都知道选哪边。
成国公夫人当即立断，让随从们抓了些走散的城门校营的人，押到距离北门不远的地方。
一群人刚到北门，就见到几个公府派出来的人、禁军突骑营的人，及皇帝身边由勋贵子弟组成的仪仗亲卫队中的人，正跟城门校卫营服饰的人激战在一处。显然，他们是想攻破城门出去报信，被拦在了这里。
双方已经战斗许久，死伤惨重，城门口早已血流成河。

第4章
赖琦亦在人群之中。他带着成国公府的府兵，杀得鲜血把战袍都染透了，已经累得筋疲力竭。
赖瑾想上去帮忙，又害怕，手脚控制不住地哆嗦。
他还没成年，才十二岁。那些禁军单只手都能轻松提起他，一刀子下来，他这点力气，根本挡不住，只能打着滚躲。
成国公夫人瞧见前方敌众我寡，情势不利，证实心中的猜测，也早有应对之策。她让抓来的十几名城门校营禁军喊陈王死了，先乱对方军心。
禁军们不愿意。
他们也是上过战场的，很清楚只要一喊，军心必乱。在两军激战的情况下，己方一旦乱了军心失去斗志，很快便会溃败，后果不堪设想。
可还没他们来得及反抗，成国公夫人手起刀落，一颗圆滚滚的人头飞出去，滚落丈余远。
鲜血喷溅在抓来的他们身上，浇了他们满头满脸。
那被斩落的人头落在不远处，还在眨眼，脸上露出惊愕和茫然，显然还有点没明白状况和透着难以置信。
过了一个呼吸时间，那表情凝固，将惊愕定格在脸上。
这画面，落在他们的眼中，格外刺激人。
要不要连点考虑犹豫时间都不给就直接砍人脑袋啊！
身首分家，小命悬在顷刻间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住几人。
成国公夫人的刀子压在第二个城门校营的禁军脖子上，厉声问：“是喊陈王死了，还是现在就人头落地，选！”随着她一声大喝，气势如虹。
那城门校营的禁军打个哆嗦，还在犹豫，脑袋就飞出去了。
成国公夫人的刀又架在第三人脖子上，都没等她开口，那名禁军便已经吓得撕开嗓子嚎得声嘶力竭：“陈王死了……”
武仆们把刀子架在其余的十几名禁军的脖子上。
不喊，现在就得死！
成国公夫人杀人不眨眼手起刀落就是一颗滚滚人头的凶煞模样，莫说城门校营的禁军，就连赖瑾都吓到了。
一群人惊惧万分地大喊着：“陈王死了……”。
成国公夫人的长刀指向前方的战场，“喊陈王死了，往前跑，跑慢了，死！”她又对身后的武仆们吩咐道：“等他们跑出去五十步便追。”她说完，又让吴婶带着几名武仆搭好弓箭，待命。
一群禁军深知成国公夫人绝不是说着玩的，他们唯一的活命希望就是逃到战场中去。
随着成国公夫人一声令下：“放人！”。
禁军们大喊着“陈王死了”，亡命飞奔。
成国公夫人将地上鲜血糊脸的人头戳在刀尖上，又把他的头发弄乱盖住脸，大喊，“陈王已死，降者不杀……”
她一马当先冲出去，身后的武仆、小厮们齐刷刷地往前冲。
明明不到百人的队伍，硬生生地跑出千军万马的势头。
这一幕，落在战场上众人的眼中，很难不想到是那边打了败仗，成国公府的人追着败逃的溃兵过来了。他们再听到那十几个禁军喊的“陈王死了”，顿觉五雷轰顶。
这就败了？
陈王死了，他们还为谁效命？
太子胜出，还不得取他们的性命？
赖琦看到成国公府的援兵到来，精神为之一振，身上的疲累都消了很多，听到喊话，跟着大喊，“陈王已死，降者不杀……”
他身旁的众人闻言，跟着大喊，“陈王死了，降者不杀……”
战场上的其他人正在拼命，根本没有心思去多想这事情的真假，听到有人这么喊，下意识地当了真，跟着大喊。
喊声很快漫延开去。
这么振奋人心的消息，突骑军、亲卫队、其他各府的人都在跟着喊，这已经是胜利在望。
负责把守西北门的城门侯抬眼朝远处望去，没看到城外北卫营的兵马，也没看到守卫皇宫的步兵营禁军，只看到百余名成国公府的武仆，立即明白过来，大喊，“是诈计……”
然而，“陈王已死，降者不杀”的喊声，已经迅速传遍整个战场。
成国公夫人骑着马飞奔而来，口中大喊着陈王已死，手里高举的长刀刀尖上戳着的人头，更是显眼。
那姿态让人下意识觉得这就是陈王的人头。
城门校营禁军听到喊话正在犹疑不定，待看到人头，已是信了七分，士气立即没了，彷徨、茫然袭上心头。
突围的亲卫队、赖琦他们则是越战越勇，迅速朝着城门口靠拢。
城门侯大喊，“守好城门，不能让他们出城。”带着身边的人，拼命砍向攻过来的人。
赖琦以及皇帝的仪仗亲卫队，则不要命地往前冲。
仪仗亲卫队的人都是勋贵出身，能够去到皇帝跟前伴驾，都是亲信之人，总数约有千余之众。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部每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皇宫身边，许多到了傍晚下值就回家。
昨天晚上，他们听到动静，见皇宫被围，立即自发地召集自家的武仆，与其他同僚好友会合，组织起来，想去救驾。
人少，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便准备出城去报信，有往南营去的，也有往北营去的。
来攻西北门这边的人，则是见到皇宫被城门校营禁军重重包围，对方人数实在太多，想去救驾无望，就近绕过来。
他们正好遇到成国公府的赖琦带着三百府兵想要冲围出去搬救兵，合在一起，猛攻城门。
这些人，从昨天深夜一直打到清晨，死伤惨重，许多人倒在血泊中，剩下的不到三分之一，心生无望之感，心下惨然，都已经生出赴死效忠之心。
太子之位早定，甚至几次在陛下病重时已经监国临朝，在这种情况下，京中的文臣武将跟陈王根本没什么往来。
若真让陈王造反得逞，他为了巩固地位，必定要大力提拔自己人掌兵、掌权，现今得势的这些人家，只怕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如今，他们眼看攻破城门在望 ，全都不要性命地往前猛冲。哪怕自己战死在这里，只要能够搬来救命，全家老小就保住了。
就如同赖琦，哪怕他没了，只要北营卫军进城，成国公府、他的父母亲兄弟姐妹俱都能保全下来。成国公府必为他报此血仇。
一边是军心溃散，一边则是拼命抢夺城门，很快便让他们杀到了城门前，跟堵在城门口的城门校营的人激战到一处。
成国公夫人也杀到了城门通道口附近，离城门仅丈余距离。
城门侯身边还是有许多亲信的，他死战不退，身旁的人也跟着他牢牢地堵在城门前。
双方狭路相逢，在狭窄的城门通道内展开惨烈搏杀。
赖瑾骑着马，在队伍的裹挟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来到城门处。
他稍微落后些，前面是自家武仆们的后背，身旁还有武仆团团护着，倒是没有谁打到他跟前来，但吓得他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赖瑾看到城门侯一刀劈飞亲娘刀尖上人头，又勇又猛还年轻力壮，唯恐亲娘受伤有事，想到影视剧中的情形，急中生智，大喊：“杀城门侯者，赏金千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的嗓子都喊劈岔了，那声音传出去，把周围的人吓得都打了个哆嗦。
赏金千两？一两黄金等于十贯铜钱，禁军一个月的俸银才两千多钱。十贯钱就得挣四个月，一千个十贯钱……这得是多少钱。铜钱都能堆成山！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黄金，买东西还经常以布帛交易，听到这喊话，顿时思潮起伏。
赖瑾又一次大喊，“杀城门侯者，赏金千两……”又喊身旁的阿福、阿寿他们跟着喊，“你们一起喊，快——”
阿福、阿寿砍起人脑袋来眼晴都不眨一下，闻言吓得猛打个哆嗦，脑袋失去思考能力，下意识的按照赖瑾的吩咐办，大喊：“杀城门侯者，赏金千两……”
战场上敢胡乱喊悬赏，喊了敢不认，脑袋都得给剁了。
赖瑾敢喊出这悬赏，除非他不要命了，成国公府不要脸面声誉以后不想带兵了，不然必须得认。
城门校营这么多禁军，能是亲信愿意效死忠的不多，大部分都是听上头的命令跟着过来执行任务。
许多人知道跟着陈王打太子，本就不乐意，只是奈何军命难违，怕被不听军令被斩于阵前，不得不从。如今听说陈王死了，一副兵败如山倒的势头，眼看就要走投无路，突然出了悬赏，指出另一条生路：拿了城门侯的脑袋不仅能将功折罪，还能有赏金……
那可是千两黄金！
许多人看向城门侯的眼神都不对了。
城门侯身后的一个禁军，抡起刀便把挡在面前的城门侯亲信砍翻，再抡刀斩向城门侯。
城门侯瞥见有异，大惊，回刀一挡，刚把那禁军的一击拦下，脑袋就让成国公夫人一刀劈飞，当场毙命。
成国公夫人保住府里的千两黄金，毫不停留地斩向前面的其他禁军。
她骑在马上，占有优势，再加上这些人打了这么久，早已筋疲力竭。她和身边的随从才刚下战场，精神、力气都足，一时间竟势如破竹，很快便攻到城门处。
武仆们飞奔往前，去抬横在城门上的大圆木门栓，又把地上堵住开门的尸体拖开。
成国公夫人打马转身，从怀里摸出印信塞到赖瑾的怀里，急声说道：“你去北营找你大哥。”这里离皇宫那么近，喊声必定会传过去，陈王那边听到喊话，会立即派人增援。他们这点人根本挡不住。可如果没有陛下的诏书令符，凭仅一个假消息，赖瑭就将十万大军拉到京城，造反的帽子压下来，成国公府抗不住。换成别人去，即使到了北营，赖瑭不会信，而是会先派刺侯探查情况，这一来一回的耽搁，很可能就让陈王得逞了。
赖瑾叫道：“我？”这里这么多人，叫他去？这是亲娘吗？
情势危机，成国公夫人没空多解释，急声催促，“快去！”待见到城门已经被他们推开一条可供一人一马出去的路，立即甩起马鞭挥在赖瑾的马屁股上。
马甩开蹄子，顺着打开的门缝就奔了出去。
老贾、阿福、阿寿立即拍马追去。
身后突然传来大队人马奔行的脚步声和喊杀声。显然，陈王派来的援兵已经快到了。
成国公夫人一把拽住刚赶到跟前的赖琦，将他拽上马，也打马奔出城。
其他聚在城门口的突围队伍，也纷纷飞奔着往外去。这时候能多一个人出去报信，就多一份早点搬来救兵的希望，耗在这里只会让聚在城门口的城门禁军围起歼灭。
赖瑾听到身后的喊杀声，回头看了眼驮着三哥赖琦骑马跑出来的亲娘，不敢耽搁，拼命抽着马鞭朝着北营方向去。

第5章
城门外排队等着进城的人，听到打杀声吓得全都离城门口远远的。
在距离城门口不远的茶棚旁停着三十多匹快马，茶棚里坐满了人，全是带着武器身穿劲装军伍出身的壮汉。
他们瞧见城门打开，立即翻身上马，握紧手里的武器，目不转睛地盯着城门查看情况。
这些人都是陈王府的府兵，奉陈王命令等候在城门外，防止万一有人趁乱出城报讯，好进行拦截。
他们因为不清楚里面的情况，没有贸然上前。
若只是零星几人趁乱出来，以他们的快马和身手，很快就能把人截下，自是不必担心有人走脱。
可从打斗声势来看，明显是有大支队伍在强攻城门。对方能够坚持到现在，还能把城门破开，显然兵力不弱，又喊出悬赏千金要城门侯脑袋的话，很可能陈王已经兵败。若是那样的话，他们这么点人冲上去拦截，那就是飞蛾扑火。
城门开启到一人多宽时，突然冲出一个十来岁出头的半大小子。
这让守在城门外的陈王府兵委实意外。怎么会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杀出重围？让小孩子去报信？
正在他们感到惊愕不解的时候，在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又一个老仆和两个小厮骑着马疾驰而出，紧跟着便是手执长刀身披红袍的女子纵马而出。那飒爽的身姿，正是猛娘子沐真！
是成国公府的人！攻破城门的是武仆，不是禁军。陈王很可能还没败。成国公府的人打仗素来不要命，若真是他们在城门口撕出道口子杀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领头的陈王府佰长当机立断，一声大喝，“追，不要让他们跑了。”
他迅速点了五个人去追报信的人，急声说道：“那小子肯定是成国公的嫡出公子，千万别让他跑了，抓活的。”别人去报信，未必能把赖塘调来，成国公府的公子去，赖瑭立刻就会动兵。
被点到名的伍长，抱拳道了声：“领命！”大喝一声，“走！”叫上自己伍里的另外四人，拍马便朝赖瑾他们追去。
领头的陈王府佰长正要打马上去拦住成国公夫人一行，突骑营的重骑兵又从城中冲了出来，在他们的身旁还有仪仗亲卫兵，呼啦啦的一下子又跑出来好几十个人，且朝着不同的方向去。
城外驻扎着南营和北营两支大军，无论哪支来援，陈王都危。
他们跟着陈王起兵，身家性命都拴上了，没有退路，又见破围出来的是久战疲兵，哪怕人数是自己的数倍，不见得就拦不下，于是追了过去。
支援西北门的援军会同城门校营的禁军也追了出来，朝着突围出来的这群人追去。
赖瑾骑在马上，听到身后传来的轰隆声，扭头就看到还有好几个骑马的追来，吓得俯身贴在马背上，拼命用鞭子抽马屁股，拿出比赛马还快的速度。
赛马输了，只是输场比赛。他这会儿要是跑输了，命就没有了。
五个追击赖瑾的人，也在拼命地追。他们要是让赖瑾跑了，不仅前途，怕是脑袋都保不住。
可是赖瑾骑的匹马是太子送的千里挑一的宝马良驹，脚程本比他们军中的快马要快，而赖瑾才十二岁，还没成年，半大的小子，体重比起一米八几的壮汉轻了不是一点半点。
马的负重差了好几十斤，跑起来的速度自然大受影响。不要说后面的追兵，连老贾、阿福、阿寿都让赖瑾远远地甩到了后面。
无论是追击的，还是保护赖瑾的老贾他们，很快连赖瑾的影子都看不到了，他们顾不上其它，脑子里都只有一个想法，赶紧把人追上！
马跑得蹄子甩得飞起，二十里路，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赖瑾还在想着快点快点再快点，突然前面出现军营那比城墙还高的栅栏，还建有箭塔和哨塔，眼看自己就要进入对方的弓箭射程，和撞到门口的拒马桩，吓得他赶紧猛勒马缰刹步。
马在急奔中又来个急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咴咴咴咴长鸣，马脸都让笼套勒变了形。
守门的北营卫见到有人敢冲撞军营，立即上前把赖瑾围了，锋利的矛头对准他，大声喝斥：“什么人敢胆冲撞大营。”
赖瑾束发的簪子都跑掉了，整头散发，惊吓中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喊，“陈王造反……”从怀里摸出阿娘塞给他的印章，举得高高的，“我要见大哥……”活了两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刺激的事，话喊出口，眼泪鼻涕跟着淌了出来。
大营门口的北营卫兵正要上前把他逮住，一眼瞥见他手里抓着的金印，立即伏地就拜。
黄金铸的印章，上面雕着玄武，这是只有八位开国国公和国公夫人才用的金印。
赖瑾跑来这里，口中喊着大哥，这让守门的将领熊烈立即有了猜测，待看到印章上刻着“成公沐真”，立即把赖瑾扶下马，见他腿软站不稳，嘴唇颤抖犹如筛糠的模样，背起就往大营里面跑，边跑边喊，“快，快去禀报将军，成国公府有急讯，陈王造反！快！”
守门的兵见这阵势，哪敢耽搁，飞奔着往里去报信。
赖瑭正在校场练兵，忽然听得喧哗声，扭头望去就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背着一个半大的孩子一路疾奔跑来，在前面还有好几个兵卒在飞奔。
他们的速度极快，很快便到了跟前，叩头便拜，急声道：“将军，成国公府急报，陈王造反。”
熊烈背着赖瑾也赶到了，放下赖瑾放在地上，拨草丛般一把拨开垂在赖瑾脸上的头发，露出那张糊满眼泪鼻涕的脸。
赖瑭见到赖瑾这模样就知道大事不妙，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沉着冷静，让他还能保持不动声色，问：“发生何事？细说！”
赖瑾争得想要破口大骂，细说你毛线，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真是想张嘴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抓住赖瑭的盔甲下袍站起来，将手里的印章塞到赖瑭的手里，用力地指向印章：我娘让我来的！
平日里，母亲担心七弟有点闪失，连府门都不怎么让他出。赖瑾哪怕是在府里，无论到哪身边都跟着众多随从，如今孤身一人这般狼狈的出现，可见情况已经危急到何等地步。
赖瑭当场下令，召集军中将士：陈王造反，陛下危急，众将士随我速去救驾。
战鼓响，整个军营全部动了起来。
十万大军，倾巢出动，轰轰隆隆地开出大营。
落在后面的老贾他们，以及追击赖瑾的几个陈王府的人，追着追着，到北营大门口了。
两伙人同时看向大营方向，听到传出的惊天动地的声响，齐齐勒马调头。
陈王府的几个人是调头逃跑，老贾他们则是要把这几人留下。
双方交手没几个回合，赖瑭已经领着中军骑兵从大营中飞奔而出，很快便追上陈王府的五个追兵，将他们斩于马下，之后毫不停留地直奔京城。
他在距离京城不到十里远的地方，遇到了出城追击的成国公夫人的追兵。
成国公夫人带着随从，从官道上一直打到了旁边的农田中。
北营骑兵见状，立即加入战场朝着城门校营禁军杀过去。骑兵对步兵，有着马匹、速度双重优势，冲进城门校营禁军中，一路如砍瓜切菜。
成国公夫人身边的武仆已经所剩无几，就连赖瑾带出来的，为了保护她，也悉数战死。
城里还等着大军前去相救，没有时间清点战损，甚至连包扎伤口都来不及，他们迅速解决掉追击出来的数百人后，又马不停蹄地奔向京城。
这次没有绕行较远的西北门，而是直奔最近的北门。
北门已经收到南门有人突袭出去的消息，加强了防备，见到轰轰隆隆奔行而来的北营骑兵，守城禁军立即进入战斗状态，许多人的腿肚子都在哆嗦。骑兵的速度快，率先抵达，他们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十万北营大军很快就会到。
城门校营有五万禁军，又要打皇宫，又要分守十二座城门，除了北门和西北门留了两千，其余各门只有一千。北门的两千城门禁军经过昨夜阻击想要出城报信的，又折损了百余人，一夜没睡，已成疲兵，这会儿对上的却是大盛朝最精锐的北卫营，且兵力差距实在过于悬殊。
北门城门侯站在城楼上，高声喊，“卫大将军，您带兵进城，可有陛下诏令？”陛下还在宫里被围着呢，自然是没有诏令的。
骑兵在野外有着横踏四方的绝对优势，遇到攻城战，对着高高的城墙，毫无用武之地。
赖瑭在距离城门约有一箭之遥地距离停下来，下令原地休整，等大部队赶到。
二十里路，后面的大军跑步前行，没过多久便赶到了。
赖瑭一声令下，“攻城！”
攻城的登云梯架在城墙上，撞城门的大圆木由数十个身材魁伟强壮的壮卒抬着，用力地撞向大门。
与此同时，远远的南门方向也响起了号角声。显然，南卫营的大军也到了。
一南一北两个大营，二十万大军一起攻城！
城墙上只有不到两千的城门禁军，面对黑压压看不到头的军队，爬到城墙上那密密麻麻的人头，未战先惧，许多人直接掷下兵器抱头投降。
城门打开，骑兵率先入城，之后便是如潮水般大军涌向城中，径直朝着皇宫奔去。
十万大军齐齐迈步奔跑发出的脚步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赖瑾跟在他大哥和亲娘身边，前后左右全是看不到头的兵，身边还有五百骑兵在奔行，安全感爆棚，恐惧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撼。
身在现场，跟坐在电影院看特效，完全是两种不一样的感受。他的心脏都似要被金戈铁马的轰鸣声震出胸腔，血液都似跟着大军沸腾了起来。
很快，他们便到了皇宫外。
宫门破了！
皇宫变成了战场，城门禁军和步兵禁宫激战在一处，不时的还能看到仪仗亲卫军的身影。
随着赖瑭一声令下，北卫营大军发出“杀——”的大喊声，冲进了战场。
成国公夫领着北卫营五千兵马，带着赖瑾，直奔太子府。

第6章
太子府位于皇宫左侧，虽然它属于皇宫的一部分，却由高墙隔成自己独属的宫殿群。
因为处在禁宫之中，太子日常出行有步兵禁军充作护卫，府卫安排得比众亲王、郡王、国公府还少，只有二百人。
宫中的兵力部署，都是围绕着皇帝上朝的紫极宫、日常起居的永华宫展开的，再加上后妃住处、林苑、兽苑等常去的区域分走了兵力，留在太子那边的其实只有守宫门和守城墙的步兵禁军。若是平时日常警戒是足够的，但放在这种局面下，则远不够自保，而太子的储君身份，又使得他必是首当其冲。
成国公夫人的兄长、侄子皆战死沙场，只剩下一个侄女由她抚养成人。她成亲二十多年才生出赖瑾，沐家又只剩下沐玄一根独苗苗，她是真把沐弦当成自家长女来疼，见此情形，心头的焦急可想而知。
她带着人赶到太子府，宫门破了、府门也破了，战斗结束了，只剩下满地尸体。
禁军、太子随从、宫女仆奴的尸体处处可见，整个太子府已经血流成河，莫说活人，连点活物的声音都听不到，相对于外面的喧哗，这里已经变成死寂。
地上的血，甚至都已经凝固。
成国公夫人见到惨状，飞快往里奔去。
赖瑾跟在亲娘的身后，迈进门坎，差点让眼前的景象吓得倒在地上。偌大的院子，尸体叠着叠体，从大门口一直铺到了太子处理事务的昭阳宫门前，又在昭阳宫的宫门前堆成一座尸体堆。
跟在赖瑾身边的北卫营千总沐耀见到眼前的景象，也吓得头皮都麻了。他久经沙场，尸山血海见得多了去，对这景象也习以为常，可这里是太子府，是大盛朝未来帝王的府邸，也是太子妃沐核弦的府邸。
千总沐耀厉声大喊：“快，快找太子和太子妃！”带着手下，冲进太子府，派出一部分人搜寻宫室，看他们是不是躲起来了，又派出人去翻找尸体。
赖瑾让千总沐耀的喊声惊醒，也顾不得害怕，拔腿朝昭阳宫跑去。那里的尸体堆成那么高，显然经过殊死搏斗，能让他们死那么多人都不退，太子极可能就在那里。
他在满地尸体堆中深一脚浅一脚跑过去，爬到台阶和宫殿门口的尸体堆，就看到殿中的桌椅凳子全部倒在地上，布满斑驳的刀砍痕迹，地上同样倒满了尸体，而在大殿正中间，趴着一具格外引人注目的无头尸。
那无头尸被砍得皮翻肉绽，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身上的衣服划得破破烂烂的，让鲜血染透，但通过上面的图腾仍能辩认出，他穿的是太子常服，佩戴的玉饰所雕的纹饰，也全都符合太子的身份。
这不能说明什么，万一是哪个忠心的手下穿上太子的服饰顶在这里，好让真太子跑路逃命呢？
因为太子妃沐弦的关系，赖瑾对太子，比对自家大哥熟得多。太子看着很威严，实则很柔软细心，给赖瑾的印象就是威仪又亲和。太子跟弦姐的感情也很好，夫妻二人，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三个孩子都是弦姐生的。
这么专情而又有明君气象的一个人，赖瑾不相信他会死。
他扒开无头尸的衣襟，露出脖子上的玉珏，心顿时凉了下来。这块玉珏是将一块玉分成两半制成的，一半在太子身上，另一半在太子妃身上。
赖瑾顾不上伤心太子遭难，直接奔向后面的宫院。那是太子与太子妃日常起居的地方。
院子里，到处都是宫娥的尸体，地上、墙上、柱子上溅满了血。
门坎上，趴着一个宫女的尸体，屋里则躺着宫女、嬷嬷、城门禁军的尸体，再往里，又是好几具垒在一起的禁军的尸体，旁边则躺着太子妃沐弦。
她的身上有许多深及腑脏的伤口，每一道都皮翻肉绽露出大窟窿，显得极为恐怖。她的手里紧握着长矛，矛头还扎在一个禁军的脖子上。
她的身边还有三个孩子，最大的长子常郡王比赖瑾大两岁，脑袋同样没有了。另外两个年龄小些的孩子，七八岁大的小郡主被利器捅穿了胸膛，两三岁大的安郡王摔死在地上，脑浆都摔出来了。
成国公夫人搂紧太子妃，满脸悲痛欲绝之色，眼泪犹如江河决堤，明明大张着嘴，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她的左手搂紧太子妃，右手抓向旁边孩子的衣服，因为过于用力，手背上的筋都鼓了起来，却显得那般的无力和绝望。
那是沐家唯一的独苗苗，她养在膝下多年的侄女，一夜之间，就这么被灭了门，连三个孩子都没有活下来。
跟进来的北营卫军，见到这满室惨状，俱都肃默地低下了头，有些人悄悄抹泪，更有人嚎啕出声扑上前去。
千总沐耀进来，见到这一幕，发出暴吼，“随我走！给太子妃报仇，踏平陈王府。”
赖瑾让千总沐耀的喊声惊得回了神，震惊地看去，又喊了声，“阿娘！”陈王可是皇帝的儿子，就这么杀过去吗？
成国公夫人听到了，扭头，视线跟双目赤红的千总沐耀对上。她从牙缝隙里蹦出四个字，“血债血偿！”杀了她的孩子，就算是皇帝，她也要把他剐了。
赖瑾惊住了，随即想起大盛朝历经百年战乱，朝代更替极快，造反是常态，手里有兵的才是大爷。
亲表姐死在跟前，能忍吗？要忍吗？他家又不是没本事打回去！凭什么忍？
干他！
赖瑾当即握紧手里的武器，调头就往外去。他跟着沐耀他们一起去到前院，跟来的五千人已经在前院集合，纷纷禀报：“千总，没有发现活口。”
沐耀高举手里的剑，大声喊话，“陈王屠戮太子满门，太子、太子妃、两位郡王、郡主尽皆惨死。”
太子府的惨状大家都见到了，也知道太子的脑袋都叫人砍下来带走了，再听到连太子妃和三位少主也没了，这些从清郡出来的兵全都炸了，齐声高喊，“报仇，报仇……”
当初，陛下攻打魏承德取京城的时候，是太子跟清郡沐家在清郡死守，沐家满门三十多口人战死在城楼上。那一战过后，沐家只剩下留在清郡的沐弦和出征在外的沐真姑侄俩，当时沐弦还不满十岁。那一战，耗空了吕子义的兵力，破了魏承德跟吕子义两面夹击之势，为大盛朝的建立奠定根基。
沐家满门上下，清郡数万儿郎，抛头颅洒热血，最后换来的竟是太子妃满门惨死。
愤怒直冲这些清郡儿郎们的脑海，一声声喊杀冲破云霄。
沐耀一声大吼：“踏平陈王府，血债血偿……杀……”
好几千人调头齐齐大喊着“杀——”，犹如山崩海啸般朝着陈王府所在的方向冲杀过去。
这五千人如同愤怒的狂狮，带着满腔的悲愤，将手里的刀斩向仇人……
老贾带着阿福、阿寿把要跟着冲过去的赖瑾拉住，低声说：“公子，且让他们先去，莫要冲动。”强行把赖瑾拽回到太子妃的宫殿，说：“当务之急，是为太子满门讨公道。”
赖瑾受到的冲击太大，还有点回不过神来，茫然地“啊”了声。这不正打上门去讨公道吗？
老贾见到自家公子傻愣愣的样子，没再多说旁的，让阿福、阿寿把留守在外的成国公府武仆叫来，拆下门板，把太子、太子妃、两位郡王、一位郡主的尸体放上去，又扯下帏帐撕成布，盖在尸体身上。
成国公夫人此刻也已经冷静下来，满脸肃然，沉声大喝道：“进宫！”罪魁祸首还在宫里。陈王的脑袋也别想再留在头上，今天就是他的死期，她不会让他再多活一刻钟。
武仆们抬起太子一家，跟在杀气凛然的成国公夫人身后，赶往皇帝上朝的紫极宫。
赖瑾跟在亲娘身边，边走边回头看向身后盖着白布的门板，莫名的，鼻子总是泛酸，还有点想哭。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朝代，不喜欢这里，时时刻刻想的自己都是上辈子的生活。他在这里被迫学习，没有人在乎他的想法、想要做什么，也没有人赞成，他活得像提线木偶。
可他们也都是他的亲人，他又不是铁石心肠，这么多年的相处，也总是有感情的。上次见的时候还好好的弦姐一家，一转眼被灭了门，连三个孩子都没放过。太子府那么多人，没留下一个活口。
赖瑾越想越难过，边走边抹泪。
反正他爱哭是满府都知道的事，谁家遇到这惨事不哭啊。他这么一想，更刹不住了，哭得眼泪糊得连路都看不到了。
南卫营和北卫营的兵马进城，起兵的城门禁军兵败如山倒，纷纷弃械投降。
人太多，到处还乱着，都是缴械之后就地看管。
这么一队人抬着尸体走在路上，沿途的兵将们见状，纷纷垂首让路。
南卫营、城门禁军的人，心头惴惴不安。他们都知道，太子没了，陈王又起兵失败，这大盛朝要变天了。
北卫营的兵将们自发地默默跟上，随着前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气氛沉痛压抑宛若黑云压城。
清郡之战，是尚郡岳家从各家各府借人调人，就地征召青壮凑出数万大军，才救下清郡，灭了吕子义。北卫营的兵，全部来自清郡沐家和尚郡岳家。
在他们的心里，大盛朝是在清郡、尚郡的尸骨上建起来的，如今沐家满门，连沐弦都没有了，只剩下沐真。沐弦一家五口还都是死在陛下的城门禁军手里，死在陛下的嫡子陈王手中。这口气，叫他们如何咽得下！
赖瑾哭得眼泪都干了，眼睛也肿了，走得腿都快软了，终于走到紫极殿前。
这里的尸体比太子宫的还多，其中以城门禁军的、步兵禁军居多，夹杂着少数南卫营、北卫营的兵。
北卫营的兵跟着成国公夫人到宫门后，让成国公夫人留下了。他们没再继续往前，停在宫门外，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大有皇帝今天不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待，就要冲杀进去血洗皇宫的势头。
成国公夫人带着赖瑾、府里的仆从武奴往里去。
聚集在紫极殿外广场上的南卫营、北卫营的人见到他们一行，纷纷垂首让路，还有人自发地赶到队伍前面把地上的尸体拖开，给他们从血泊中清理出一条道来。
一行人穿过宽阔的紫极殿广场，迈上高高的台阶，来到紫极殿大门外。
南北两个卫营的大军，以及皇帝身边的仪仗亲卫军、步兵禁军的人混在一处，把偌大紫极殿挤得水泄不通。
紫极殿中传出似要把皇宫顶掀翻的不甘咆哮，“我是嫡子，嫡子，凭什么让他当太子，他一个亲娘跟山贼私奔生下来的孽种，凭什么——”
山贼，正是当今皇帝在起家前干的营生。
皇帝怒骂：“你住口！孽障，畜生！”
门口的兵卒见到成国公夫人抬着尸体过来，立即默默地让开路，原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是一下子压抑到极至。
能在这时候让成国公夫人抬过来的，再想到殿中太子和太子长子常郡王的人头，都明白抬来的是谁的尸体。
太子身首异处，太子妃及膝下子女都没了，可想而知，北卫营大军将会有多愤怒。
年近六旬的老皇帝指着陈王，正在大骂逆子，见到来人，也不由得抬眼看了过去，待看到成国公夫人和身后白布盖着的身影，刹时间，老泪纵横。
那是他的长子，他最疼爱、寄予了无限希望的长子。
成国公夫人进来就看到皇帝的怀里抱着两颗人头，正是太子和太子长子常郡王的。
她上前，从皇帝怀里取过两颗人头，将他们放回到断颈处，让他们的身首回归到一处，又再掀开盖在他们一家几口身上的白布，露出那死不瞑目的面容。
皇帝满脸痛苦地闭上眼，不敢再看第二眼。他痛声说道：“陈王造反，斩立决！拉下去！”
陈王知道大势已去，也不反抗，只看向皇帝，叫嚣道：“老东西，我得不到皇位，这天下你也别想能再传下去。萧彰死了，成国公府的十万大军，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他笑得浑身颤抖，叫道：“一个跟人私奔的贱人生的私生贱种，连庶子都算不上，竟然妄想跟嫡子争位，他配吗，他能得逞吗？”大笑着，振脱开上前按住他的亲卫军，迈开大步往外走，对于地上的太子遗体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他知道他想成事很难，但成了最好，不成，他也能让萧彰、让大盛朝为他陪葬。让他对贱种俯首称臣，做梦去吧！他的娘亲才是名媒正娶的，是皇后！萧彰一介贱种封为太子，一个跟人私奔的贱人，竟然因为章彰封太子就被追封皇后，啊呸！
一介贱种妄想成为皇帝踩在他的头上，做梦去吧！
萧赫这个老东西，原本只是个连山寨都没有了亡命山贼，靠娶了他娘有了钱粮聚兵起事，才起了家。他外祖给粮给钱，出过多少力，结果皇位不给他，竟然给一个贱种。
陈王气不过，又想到太子府早让他屠光了，十万禁军自相残杀遭到重创，狠狠地报复了皇帝，心中畅快，边走边大声喊，“皇帝轮流坐，今年是你家，明年到我家……哈哈哈哈……”造反吧，南卫营、北卫营一起造反吧！
掌管仪仗亲卫队的中郎将听陈王叫嚷得越来越不像话，下令把他按住，嘴给堵住，押着他在殿前，当着广场下场数万大军的面，斩了陈王，之后捧着人头回殿中复命。
殿前广场上，聚集数万大军，没有任何人说话，俱都盯着陈王杀头。
大殿中，也是一片寂静。

第7章
皇帝只看了眼陈王的人头，便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下令：“城门禁军就地缴械，严加看守，听侯发落。全城搜捕反贼余党。晋升卫将军赖瑭为太尉，与丞相、御史大夫联合彻查此事。”
太尉掌管全国兵马，与执掌朝政的丞相、执掌监察的御史大夫，共称为三公。
原本太尉之职空悬，地方兵权由皇帝调度，京中兵权分为皇帝掌握的禁军、英国公府掌握的南卫营、成国公府掌握的北卫营。
可现在如果不平息北卫营十万大军的怒火，极可能引出更大的祸事。
京城、大盛朝，再经不起这样的动荡。
此番变故，让皇帝感觉到危胁，只能先以太尉之位稳住北卫营，之后再做下一步安排。
英国公对太尉之位是有些想法的，如今听得赖瑭升任太尉，眼皮子一跳，不动声色的觑了眼成国公夫人沐真，见她的神情漠然无动于衷，又去瞧成国公，成国公也是面无表情，心里便有了数。
此刻的成国公夫妇及北营大军犹如烧至滚烫的油锅，但凡掉一滴火星下去，必着！他们满肚子邪火都烧到了皇帝头上，他这会儿若站出来反对，必然引火烧身。太子满门都没了，成国公还会力保萧家皇室么？这局，他躺赢，对于太尉之位，也就……暂且不计较吧。
一直想当太尉的英国公都没出声，南卫营诸众也都没说话，殿上的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在这时候站出来反对。
退一步想，由赖瑭来处理这事，亦算是给成国公府和北卫营一个交待了。
一名宫人迅速来到皇帝身边，俯耳轻声说，“陛下，北卫营五千兵马，从太子府出来后便直奔陈王府去了，此刻陈王府着火了……”
皇帝对此并不意外，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惊怒交加。
陈王纵有弥天大错，那也是他唯一的嫡子，一品亲王，北卫营大军说毁便毁，说烧便烧，眼中全然没有他这皇帝。可眼下却不是发作的时候，他得把其他孩子，把这江山保住。
皇帝轻轻挥挥手，示意宫人退下，转身对成国公说道：“敬义，太子一家的身后事，你来操持。”他说完，转身朝殿后走去。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弯曲下去，整个身形都佝偻下来，背影萧瑟又可怜。
花甲之年丧子、丧孙，白发人送黑发人，失去的还是他亲手培养的继承人，他的太子！老皇帝萧赫是真的伤心。
太子的威望高，又有太子妃相助，将成国公府牢牢地绑在太子队列。十万禁军加上北卫营大军，稳稳地辖制住南卫营十万大军。京城三十万大军，又足以镇慑住各地兵马，如此已经保得十余年太平。
原本是打算将来太子继位，老一辈的国公们都去世，将他们手里的兵权拆分到各个公子、公女手中，由整化零调派到各处，再扩充禁军培养自己的亲信，这天下也就稳了。
哪曾想，太子没了，谋划落空。储位空悬，他那些儿子又该争起来了。他都不知道到后面能剩下几个孩子。
老皇帝越想越伤心，再也控制不住悲恸，坐在后殿的台阶上嚎啕大哭。
那恸哭声，令许多人动容。
即便是成国公夫人沐真，也不由得闭上眼，沉沉的叹了口气，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她没了一手养大的侄女，皇帝的儿子、孙子孙女亦都没了。两家本为姻亲，这场祸事，对她家是重大打击，对皇帝又何偿不是。最魁祸首陈王已死，没道理再把这火烧到皇帝头上，罢了！
只是成国公夫人沐真想到自己家，从清郡第一豪族走到如今的局面，是真的不甘和悲愤。她一把搂住身边的赖瑾，把他抱得紧紧的。骨肉血亲，她只有他了。
赖瑾觉察到成国公夫人的颤抖，知道她伤心，唤了声，“阿娘，我在的，我陪着你。”
成国公夫人把赖瑾抱得更紧，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赖瑭从十三岁进入军伍，又掌兵多年，见惯了生死，面对这番变故也觉锥心。他向来少言寡语，此刻也不由得有几分动容，对成国公夫人说道，“母亲节哀。”又怕她难受憋坏了，劝道：“莫要强忍着，当心伤了身子。”
成国公夫人冲他摆摆手，表示自己无碍。
成国公扶住自家夫人，对赖瑭说：“你忙去吧。”
赖瑭抱拳领命，转身下令让北卫营大军全部退出皇宫，又对英国公说：“劳烦英国公待会儿与我同去镇国公府。”掌管城门校营禁军的可是镇国公府的嫡出公子赵卓。陈王府只有一千府卫，掀不起浪，他能造反，全靠赵卓带着五万城门校营禁军跟着他起事。
英国公颔首，吩咐南卫营大军撤离皇宫，听侯调令。
南卫营、北卫营押着起兵的城门禁军撤出皇宫，皇宫重新回到仪仗亲卫军和步兵禁军手里，这让宫中禁卫、朝中大臣和皇帝都暗松口气。
……
赖瑾跟着亲娘，带着太子一家回到太子府。
负责皇室事务的宗□□，及负责皇帝内务的内史府都派人过来，协同治理太子丧事。
兵变时正值深夜，太子府的属官都在自己家。
那些躲避在家里的，在平息叛乱后，亦都赶到了太子府。他们是是太子的班底，原本有着远大的前程，此刻也俱都随着太子蒙难落空，一个个扑到太子灵位前嚎啕大哭，恨不得随之而去的模样。
那些真正为太子效死的人，早在昨夜赶过来保驾时便力战而亡，突围去搬救兵的亦是伤亡惨重，几乎十不存一。活下来的，也是早已疲筋力竭，心如枯木，拖着残躯，跪在灵堂上，宛若木偶。
战死者的家眷们前来认领遗体，痛哭声隔着宫墙传来，更添悲伤。
整个太子府都笼罩在悲泣之中。
赖瑾经过这么多的变故，只觉脑子已经当机，整个灵魂都是飘的，看着周围这些人只觉好不真实，像在做噩梦。
成国公夫人看儿子神情恍惚似受到惊吓，唤道：“瑾儿。”
赖瑾“啊？”地应了声，扭头看向亲娘。
成国公夫人轻轻拍拍他的背，说：“回去歇着吧。”扭头吩咐身后的桂婶和吴婶，“把瑾公子送回去，务必护好了。叫太医给他瞧瞧，开点安神药。”
桂婶和吴婶齐齐领命。
赖瑾问：“阿娘，你不回家去吗？”
成国公夫人看向灵位后面的帘幔。太子一家走得匆忙，连棺木都要临时赶制，这会儿还躺在板子上。她说道：“我陪陪弦儿他们。”
赖瑾说：“那我陪着你。”
成国公夫人不欲多说，挥手示意随从把赖瑾送回去。
赖瑾想着自己一个未成年，留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他不添乱就是帮大忙了，说道：“那我回啦。”刚从跪坐的垫子上起身，就听到一声惨嚎，“大哥啊——”
一个年轻男子从门外摔进灵堂，爬到灵位前，放开嗓子捶着胸膛哭得惊天动地。
赖瑾看傻了眼：这人谁啊？
有负责治丧的官员见状，赶紧上前掺扶，“晋王节哀……”
晋王拒绝掺扶，往帘幔后面的遗体爬去，边哭边喊，“大哥啊，你让我随你一起去了吧，你走了，叫兄弟们怎么活啊……”
成国公夫人起身，几步上前，把快爬到太子遗体跟前的晋王拽住，强行拖出灵堂。
晋王奋力挣扎，大喊：“放开我，让我见我大哥……”一眼看清是成国公夫人，哭声嘎然而止，喉咙滚动，真想把那句见他大哥的话咽回去。
成国公夫人已经送陈王满门去见大哥了，他要是在此闹事，成国公夫人是真能送他去见大哥的。晋王立即不敢再哭，更不敢再扑进去糟践太子出恶气，脸上努力挤出悲痛的表情。
尸骨未寒，连收殓都还没顾得上，就有人来添乱，气得成国公夫人是真想提刀子把人劈了，厉声斥道：“滚！”
晋王打个颤栗，哆嗦着在灵前上了香，向成国公夫人行了一礼，仓皇离开。
赖瑾目送晋王连滚带爬离开的身影，再看向亲娘，又心疼又震撼。
心疼亲娘那犹如丧崽母兽的悲恸狂怒模样，震撼的是自己家里好像比想象中还要牛逼，连皇帝的儿子都可以不放在眼中。
他又有点担心，这么嚣张，会不会招祸？历史上被皇帝杀掉的开国功臣比比皆是，能够善终的都是苟得不能再苟的，张狂的那些都没什么好下场的。
这么多人在场，又是这么个情况，赖瑾不好说什么，只把亲娘扶回到坐垫上，喊了声，“娘。”
成国公夫人说：“你回去吧。”皇帝的儿子多，太子生前犹如难以撼动的大山压在他们头上，如今人没了，当初被他压得翻不起身的皇子们，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呢。这不就有晋王迫不及待地蹦出来了吗！

第8章
赖瑾拖着满身疲累回到家，踏进家门就让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前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尸体，粗略一数，竟有八百多。府兵、武仆、小厮、丫鬟、侍女、老婆子都有，其中府兵的数量最多，其次是武仆和少数小厮的，丫鬟、侍女和老婆子加起来不到十人。
老三赖琦身上打着绷带，徘徊在尸体间，满身悲痛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酸。
赖瑾往前走了几步，就见到自己院子里的扫洒小厮阿才的脖子被砍掉一半躺在那，眼睛还睁着。
阿才的个子小小的，才十五岁，特别活泼，跟猴似的，差他办什么事，跑得飞快，特别利索，因此经常被赖瑾当作跑腿小厮使唤。
赖瑾忽然想起之前跟在身边的随从，似乎少了很多。
他缓缓扭头看向自己的身后，只有老贾、阿福和阿寿还在。昨晚他们从小院子的时候，除了他们仨以外，还有十六个小厮、二十个武仆。
他问道：“他们呢？虎子、豹子、阿旺、栓子、阿禄、阿喜他们呢？”
阿福瞧见满地的尸体，也当场红了眼，说：“公子，我去找他们。”他指向后院，“肯定是回院子了。”又加重语气，说：“肯定回了……”扭头就往后院跑。
许姨娘来到赖瑾身边，告诉他，“昨夜跟着你出门的小厮和武仆都抬回来了。”
全没了吗？赖瑾的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看着面前整齐摆放的尸体，喉咙堵得慌，半天才骂出句，“我干他十八代老祖宗，我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抱住自己的膝盖嚎啕大哭。
他不要在狗逼地方待了，他要回家，他要爸妈。
这些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一夜之间……没了。
赖琦也在赖瑾身边坐下。小七哭得这么惨，自己坐过来抹两下眼泪，也就不显得那么丢人了。
兄弟俩排成排坐在那哭，围在旁边的武仆、小厮也都悄悄抹泪。
那么多人杀出府去，却都是让人抬回来的，只有极少数活下来，还有很多伤重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得下来。
没一会儿，阿福跑回来，扑倒在赖瑾身边，“公子，阿禄、阿喜在后院，他们昨晚……昨晚守后门时受了伤，没出……没出去。”
赖瑾一把抹了泪，拔腿就往后院跑。
他去到小厮居住的院子，迈进门就看到小厮阿旺左臂让绷带腰了起来，身上也缠着裹伤的麻布，惨兮兮地坐在屋檐下喝药，让黑糊糊的汤药苦得脸都皱成了菊花。
屋子里不时传出痛呼声和抽气声，显然伤口疼得厉害。
小厮阿旺见到赖瑾，赶紧把药放下，伏地行礼，喊：“公子。”这一动，又扯动到伤口，疼得眦牙咧嘴，还不敢哼出声。
赖瑾看了眼阿旺，飞快地迈步进了旁边的屋子。
低矮的小厮房里只有长长的一排大通铺、大通铺的床头放着一个小柜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阿禄、阿喜、虎子他们七个躺在大通铺上捂着伤口痛得直哼哼，见到赖瑾进门，不顾身上的伤痛飞快起身下床，伏地行礼。
十六个小厮，二十个武仆，只剩下八个小厮。这些全都是昨晚，在后门跟城门禁军交战中受了伤，留在府里的。
好歹还剩下几个！这总算给了赖瑾一些安慰。他想上前把他们扶起来，可大盛朝极讲究尊卑，他去扶他们，闹不好又得扯到他们的伤口加重伤势，远不如来点实惠的。
赖瑾扭头告诉紧跟在身后进来的老贾，“给他们放良藉，升成贴身侍卫。”
老贾面露难色，“公子，这不符合府里的规矩。”
赖瑾坚持道：“他们是我的人，我说了算。”
太子府的惨状，府里的惨状，让他没法再淡定，有种想要暴走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也不想再按照大盛朝的活法走了。这么落后的地方，这么凶残的世道，入乡随俗遵照他们的规矩就能活下去吗？就能过好日子吗？去他的吧！
皇帝唯一的嫡皇子满门都让他家给灭了，皇帝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大盛朝有规矩吗？它没有！它穷到连裤子都没得穿，不是上辈子那皇权稳固动辄传上二三百、三四百年，公府权贵苟着就能享受荣华富贵的世界。
老贾见赖瑾一改平日里的软绵模样，态度坚决，只得抱拳领命。
赖瑾打量了眼这又矮又黑阴暗潮湿的屋子，又吩咐道，“给他们换个好些的院子。”
老贾应下。
阿禄、阿喜他们先是处在惊愕中，有点不敢相信，直到老贾应下，才回过神来，发现是真的，惊喜不已，激动地顾不得身上的伤口疼，拼命叩头，直到赖瑾离开出了小院，他们才停下来。
阿禄才问阿喜，“阿喜，我是在做梦吧？你掐我一下。”
阿喜往他的伤口上一掐。
阿禄痛得咝咝直抽气，又咧着嘴笑，“我成侍卫了，贴身侍卫。自由身，不再是贱奴了。”
阿喜抿着嘴笑，眼里满是动容，感慨道：“公子待我们是真的好。”他们给公子卖命，公子看得见，不让他们平白卖命送死。昨晚公子还说，在他那里，大家的命都是命。今天就来看他们，给他们升了贴身贴卫。阿喜打心底觉得，能够跟着瑾公子是他的福气。
虎子喜笑颜开地附和：“可不。”他往自己的脖子上比划，“反正我的这颗脑袋是公子的。”他很激动，问，“是不是以后跟武仆一样，住在公子院子里的侧厢房天天给公子守院子站岗了？”
阿喜说：“像阿福、阿寿那样天天跟着公子吧。不过，我们是贴身侍卫，不是贴身小厮，要是公子没有吩咐，不能进他的屋子。”
虎子“哎哟”一声，说：“那哪敢进公子的屋子。”他怕自己的脚脏了公子的屋子。
不一会儿，老贾带着人过来给他们调换了院子，又安排了人给他们教规矩，等到他们的伤养好，还要学武练本事。小厮的三脚猫拳脚功夫，派去当公子的贴身侍卫可不行。
老贾沉声训道：“要是武艺不过关，没本事保护公子，可不敢把你们往公子跟前放，打哪来，回哪去。公子提拔你们做侍卫，是你们的造化，练好了本事，好好为公子效力，少不了你们的前程。”
几人连连称是。他们能送到赖瑾身边，都是经过层层挑选的，多少有些功夫底子，脑子也不笨，也都是踏实肯上进的。
老贾管着赖瑾的院子，对底下的人是什么样的还是清楚的。那些不行的，早让他打发了。
他训完人，又把赖瑾之前许诺要给的赏赐给了他们。
几人卖身为奴，能领到的俸钱极少，平日里稍微买点东西就没有了，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一千个铜板用绳子串起来，提起来沉甸甸的，特别有份量，还有那布，不是他们穿的粗麻布，而是细麻布。
他们捧着铜钱摸着细麻布，都感觉跟做梦似的不真实。
阿喜的性子活络，对于这种待遇极是不安，拄着棍子拖着伤体出去打听，才知道昨晚府兵战奴们跟着夫人、公子他们突围出城去搬援兵，死伤极其惨重，公子身边的人，只剩下他们几个了。
以前一个院子里当差的人，这会儿尸体就在前院摆着。那喜悦之情，一下子就没有了。
赖瑾回到自己的小院。原本走廊、屋檐下站岗的武仆全没了，傍晚时节，该是小厮扫地、擦窗干活的时候，也没了影。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夕阳的斜影拉得老长。
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天上湛蓝的天，雪白的云，不想再躺平摆烂，不想再遇到什么事揍两顿打嚎几嗓子就放弃了。
阿福、阿寿守在赖瑾身边，劝道：“公子，莫要伤心。咱们都是命贱，不值得您这样。”
赖瑾看着他俩，说：“没有谁生来就命贱，是世道不好。世道好的时候，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所有人生来都是自由身，不用给人为奴做仆。给人干活，干得开心就干 ，干不开心，换一家人主雇就是了。主雇不可以随意打骂雇来的人，还得按时给工钱，不可以拖欠。欠钱不给，可以报官申请仲裁。”
“人们日子过得苦，活不下去时，会有朝廷给盖房子、发粮钱。娃娃们全部都可以去学堂，所有人都会识字读书，人们老了，朝廷还会给发养老钱，幼有所养，老有所终。”这是他上辈子活的世界，不是大盛朝。
阿福和阿寿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世道啊。公子就爱说胡话。他俩只当他是伤心坏了，默默地陪着。
赖瑾坐在台阶上，又哭了一场。
他哭累了，回屋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饿醒。
赖瑾睡醒、吃饱，恢复了精神，又自我安慰，人活着，向前看，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
他洗漱后，阿福给他拿素白色跟孝服似的衣服往他身上罩。赖瑾吓得脑子嗡地一声，问：“谁……谁……”他揪着衣服，手都在哆嗦。能让他穿孝服的，家里就俩。他急声问道：“我阿娘呢？我阿爹呢？”
阿福赶紧说：“还在太子府治理丧事。”
赖瑾追问道：“那这衣服给谁穿的？”
阿福说：“世子吩咐了，府中战死众多将士，在前院设灵堂，全府挂白幔、着孝服，以祭亡者。”
赖瑾这才长松口气，心说：“吓死我了。”他拍拍胸脯，压压惊，把素服穿上，说：“以后……算了，没有了以后。这种事别再遇到了。”
他穿好衣服，去到灵堂。赖瑭不在，说是调查陈王造反的事，公务繁忙。府里的祭奠则由世子夫人俞嫣和赖琦带着他们几个操持。
赖瑾说好要给他们棺木安葬的，不想食言。这么多人战死，又自己不好搞特殊化，于是找到世子夫人俞嫣，要求所有人都用棺木。
寻常百姓家都是裹草席掩埋，战死疆场的，除非是职位不低的将领，不然都是挖个大坑，把所有人埋在一起就算完事。哪有给这么多兵用棺木的，这什么家底啊？
赖瑾说：“全部用棺木装殓，在城外找一座风水好……不是，风景好的山头安葬，所有逝者都给立碑。”
世子夫人俞嫣告诉赖瑾：“这事我做不了主。”又不好驳了赖瑾，软声说，“我与父亲、母亲、你大哥先商量看看，行否？”
赖瑾说：“我去太子府找他们。”他说完，带上阿福、阿寿，打马去到太子府。
他去到太子府，就见到有皇子在那哭灵，好几个，一个比一个哭得惨。亲娘一副麻木脸跪坐在旁边看着。
赖瑾上了香，把亲娘拉到避静处，跟她商量。
成国公夫人说：“昨天北卫营的兵冲进陈王府给太子报了仇，连府邸都烧了，再来这么一出，浩浩荡荡的棺木队伍拉出城，还所有人都立碑，叫皇帝怎么想，旁人怎么看？他们可是因为陈王造反而死，这是公然昭示对皇帝不满。”
赖瑾说：“太子没了，陈王府又让我们给……皇帝心里对我们能舒服吗。”要是能干掉成国公府收走兵权，皇帝能毫不客气地下手。
经过昨天的事，他算是看明白了，什么都没手里有兵靠谱。
太子要是手里有兵，把太子府护得跟铁桶一样，陈王能得逞？他说：“我选择让为我们家卖命的人心里舒服。”皇帝心里不舒服？憋着！
成国公夫人就觉得赖瑾是真像她，天生的对谁都不服气，主意特大，想法特多。说他没道理吧，听起来又有点理，说他有道理吧，总有点大逆不道的意味在。
这话又没说错，成国公府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北卫营十万大军，兵将们心里舒服了，上下一心，管他皇帝心里舒不舒服。
堂堂太子府，皇帝只给二百个府卫，防太子，不防陈王，害得沐弦和三个孩子全没了，她心里还不舒服呢。
成国公夫人点头同意了，叫来吴婶陪赖瑾回去找世子夫人操办这事。
陈王之乱，使得京中伤亡惨重，很多人家都在办丧事，棺木吃紧。
成国公府把京城的棺材铺都买空了，连周边的镇子都没放过，又派出北卫营的兵去城外砍树自己动手打造批棺材，才把所有棺材凑齐。
这么一耽搁，原本准备办三天的丧事，拖到了七天。
八百多口棺材往外抬，人手根本不够，赖瑭调的北卫营的兵，一个棺材八个人抬，再加上护送的，出动了上万人。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成国公府出发，出北门，往城外去，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那一口口棺材，既扎眼，又惨烈。
围观百姓挤满了街道。之前，城中许多人家之前只知道陈王造反，北卫营的兵冲进陈王府灭了陈王满门，还火烧陈王府，不少人私下讨论成国公府有不臣之心，仗着手里有北卫营大军丝毫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如今众人见到这么长的送葬队伍，打听之下才知道，陈王造反那天晚上，成国公府为了出城搬救兵回来救皇帝和太子，满府的府卫都快战死光了。
这哪有不臣之心，这分明是忠臣良将、铁肝赤胆。

第9章
成国公府战死的八百余人安葬在城北三十余里的成国公府旁的山上。
这山叫秀岭山，只有几个山头，算不得什么大山，但胜在风景秀美。墓址选在半山腰，能将下方的万亩良田尽揽眼中，放眼远眺，还能隐约看到北卫营的大营。
古抱粗的树木笔直苍劲，鸟雀在枝头喳喳叫唤，也算是青山为伴的长眠好地。
赖瑭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来到已经掘好墓坑的半山腰，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凉亭。
亭子上有三个字“英烈亭”，亭中有一块比一人还高的大碑，上面写着，“大盛武德十六年四月，陈王联合城门禁军于十三日子夜起兵，攻入皇宫，血洗太子府。成国公府八百府兵为突围报信求援，与陈王叛军激战，战死府兵七百三十一人，武仆一百零九人，小厮二十七人，婆子四人，侍女五人，丫鬟两人，安葬此处，建此英烈亭，以奠忠魂。”
在之下，便是战死者的名字、年龄、籍贯。
越成，什长，二十一岁，清郡文河县沟子乡甲子里保亭。
周栓子，兵卒，十九岁，清郡文河县大河乡牛马里太安亭。
钱二虎，兵卒，十五岁，尚郡高粮县桃花乡三里小坡亭。
赖大牛，武仆，十七岁，战乱中孤儿，籍贯不详。
……
那一排排名字印在人的眼里，不再是含糊的数百人的战亡人数，而是一条条鲜活的年轻生命。
赖瑭目不转睛地盯着碑文，胸间血气激荡，有着说不出的悲壮情绪充斥在心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对赖瑾说道：“有心了。”
赖瑾说，“将来他们的同袍、家人想要来祭奠，能找到地方，都是人生父母养……”话到这里，他止住了。大盛朝没有人生来平等一说，他们把人分为三六等，有些人生来就是卑贱的。
路过英烈亭的将士们也都看到了亭子和里面的碑文，他们将战死者安葬好，在休息的时候，许多人挤到英烈亭旁，里三层、外三层挤了个水泄不通，很多人挤不进去，爬到树上去看。
以前能有这待遇的都是大功臣，没他们这些兵丁什么事，能有人收尸就不错了。如今他们成国公府给他们修墓立碑还用文字记录流传，这让在场的许多人既动容又感慨。
因为城门禁军跟着陈王造反，现在还羁押在城门禁军校营中没有任何自由，城防这一块空虚，只能由南卫营、北卫营暂时联合掌管。
成国公府伤亡惨重，也是防守空虚，又调从北卫营抽调了五百人保护府邸。
今天来送葬的这些北卫营的人，最近一直都在京中，听到了许多流言蜚语。
外面的人在讲，成国公府有不臣之心，连皇帝的嫡皇子府都让他们给灭了门，还一把火烧了精光。北卫营在放火前把陈王府洗劫一空。陈王是嫡皇子，在众多皇子中的地位仅次于太子，陛下赏赐了无数珍宝，别的皇子、公主只有一个县的封地，陈王有一个郡的，府中财宝不计其数，全让北卫营抢走了。
清郡出来的人，本就因为沐弦的死生中充满愤怒，再听到流言，当场跟人打起来的都有，这传出去又成了仗势欺人无法无天。
军中众人憋了一肚子火，亦是流言四起，有过激言论也不少。
这会儿歇下来，看到成国公府是怎么待他们的，再想到京中的流言，议论纷纷。
给成国公府卖命，打仗有战斗补助，伤了有养伤抚恤，死了有著文立碑，有抚恤金和赏赐给家人。给皇帝卖命有什么？成国公府伤亡如此惨重，解了皇宫的围困，皇帝连个褒奖诏令都没有。
不少人悄悄骂，“狗皇帝，难怪亲儿子都要造他的反骂他是忘恩负义的老东西……”
赖瑾坐在树下吃干粮，听着旁边灌木丛中的悄悄议论，低声问旁边闷头掰着干饼往嘴里塞的赖瑭，悄声问，“大哥，就任由他们叨叨叨叨，不管管？你打听过没有，京里的流言哪里来的？”
赖瑭掰了块干饼塞进赖瑾的嘴里，把他手里的肉饼抢走，大口咬下。
这肉饼，确实香。他打心底觉得七弟当个娇气人没什么不好，多会享受。嫌饼子干，噎得慌，不好吃，亲自跑厨房指使厨子浪费了一堆肉、面，捣鼓出好吃的肉饼。碎肉拌上菜做成馅，先煎再烤，外脆里酥，一口咬下，滋滋冒油，满嘴都是香味。哪像这军中的饼，吃了是真的噎得慌。
军中口粮有限，油更是金贵物，除了犒赏将士加餐，根本放不起油。
赖瑾嫌弃他哥的饼难吃，回头塞给身后的阿福，又对赖瑭说，“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啊。”
赖瑭心说：“这么干的饼还堵不住你的嘴。”他从阿福那抢回塞给赖瑾的半块饼，起身走出几步便，状似顺手地把饼塞给跟在身后的一个正在长个头天天嘀咕吃不饱的小兵卒。跟着小七这么一个好吃又待下人好的主子，饿着谁都饿不着阿福他们几个。
赖瑾愤愤地冲赖瑭翻个白眼，又摸出块肉饼发泄似地狠狠嚼。
……
入土为安，战亡的人埋葬了，这事就算告一段落。
府兵的空缺总得有人填上，不能一直让北卫营的人来守成王公府。
赖瑭直接从北卫营中选拔了七百多名精锐，把府兵的缺给填上，武仆、小厮的空缺，则需要另外买人回来填上。
为了避免被安插眼线，成国公府通常都是回清郡、尚郡老家找那种家里人口多、养活不起的人家的孩子，给笔钱财买断。这样，他们买来的人都是从自家地盘出来的知根知底有家小牵挂的。被买的人家，能减轻负担，得笔钱财改善生活。跟着他们走的孩子，能学到真本事，多见些世面，又有机会立战功，只要不战死、病死，比起一辈子都出不了乡只埋头种地更有前程。
可去老家买人再送来到训练好需要时间，如今京中正乱着，且眼看储位之争又开始了，还会更乱，从成国公到几位公子、公女，乃至几位小公孙身边都不敢缺人，因此直接由府兵充当了武仆的随行保护之责。
赖瑾的待遇长了，从原来的二十个武仆，直接分到了五十个府兵。赖瑭给他长的待遇，跟以前一样，问也不告诉他理由，直接派人。
新换来的人，彼此不熟，需要磨合。因此哪怕爹娘还在给太子办丧事不在家，也没有人管他，赖瑾还是窝在后院校场，拉着新调来的五个什的人一起搞训练。
大家一起磨爬滚打，多相处几天就熟悉了。
新调来的府兵听说瑾公子阔绰待下人好，争着想在他跟前露头，没两天就起了冲突，甚至还私下搞小动作，赖瑾麻利地把他们几个全换了。
等他把手底下的五十个府兵理顺，一周时间过去，太子出殡。
成国公赖敬义、成国公世子赖瑭带着北卫营十万大军，给太子一家送葬。
皇帝由宫人掺扶着站在宫墙城楼上，一直送葬队伍走远，才拖着蹒跚的步伐缓缓下了城楼。
若是太子还活着，成国公府会是一把锋利护国钢刀，可太子没了，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皇帝又想到了梁王。梁王娶的是英国公府的嫡长女，能不能取太子而代之的呢？可梁王的才干远不如太子，立梁王，反而有让英国公拿捏梁王把持朝堂的危险。
事到如今，原本该由太子继位后来做的事，只能由他现在来做了。
……
安葬了太子之后，陈王造反案也已经全部调查清楚，有了判决。
先是人数最多的城门禁军，参与了谋划的，斩！什长以上，斩！什长以下，没有参与谋划，只是听令行事者，械甲归田，夺其军藉，削为农藉。
陈王造反，满门上下，连同陈王府都没有了，皇帝痛斥其罪，夺其爵、除其宗藉，不再认他这个儿子。陈王及其满府上下的尸首，在城外随便找了个地方，草草掩埋了事。
陈王的外家端国公府也参与到谋反中，除爵抄家，十二岁以上的斩，未满十二岁的罚为官奴。
镇国公府的嫡出二公子赵卓，身为城门校尉，掌管城门禁军，负责守卫京城，竟然带着城门禁军造反，跟着陈王屠了太子满门，夷三族。
大盛朝八位开国国公，经此叛乱，一下子便没了两位。
城门禁军这支军队直接除名，皇帝又从步兵禁军、仪仗亲卫军、虎贲等众军中调派亲信，担任城门十二卫将军，组建城门卫军。每个城门卫将军各掌一门，每位将军直接听从皇帝调令。
从京城以及附近郡县征召城门卫军，补充兵力。
连征兵带训练，忙碌了三个多月，城门卫军从北卫营、南卫营手里接过了京城防守职责，北卫营、南卫营撤回到城外的大营。
之后皇帝又连续几道诏令下达。
第一道诏令，是成国公世子赖瑭升任太尉的正式诏书。赖瑭卸下北卫营卫将军职务，从二品卫将军晋升为一品大将军，统领南卫营、北卫营，二营兵马。
第二道诏令，成国公三子赖琦，英勇善战，在城门突围战立下卓著功勋，封北卫营卫将军，统军八万。
第三道，成国公七子赖瑾，英勇战善，在城门突围战立下卓著功勋，封边郡郡守、镇边将军，统军两万。
赖琦从前来传旨的中郎将手里接过皇帝诏书，反复地看了又看，满脸的难以置信。他接管北卫营，北卫营十万兵变成八万了？那少下来人两万去哪？
他正在惊疑中，又听到中郎将宣读的封赖瑾的诏书，眼睛瞪得跟牛一样大，扭头朝赖瑾望去。
赖瑾整个人都无语了。他才十二岁，跟禁军打的时候，要不是底下的奴仆拼命护住他，他早没了。英勇善战？皇帝没毛病吧？边郡在哪？大盛朝三十六郡，有这么个地方吗？
他接过诏书，反复看了三遍，没错，就是这么写的！
三兄弟都接了诏书，中郎将客套了几句，便抱拳告辞，带着随从走人。
成国公示意他们兄弟几个书房说话，把世子夫人、赖瑗、赖琬也都叫上。离家远的两个孩子，就只能回头写信去告知他们。
赖瑾踏进书房，落坐，瞥见没外人，便直说了，“大哥，你这是兵权被架空了吧？”北卫营的兵归了三哥管，南卫营听英国公的，才不会听他大哥的。
老三赖琦说：“镇国公府就是嫡长子袭爵，嫡次子掌兵，老二掌了兵又想要爵，才听了陈王的。”皇帝居心不良，挑拨他们兄弟感情。“小七是嫡子，直接就给发配了。边郡没听过，边县倒是有一个。”
赖瑭说：“边县地处边陲，地广人稀，虽然只有一个小县的人口，占地却有数个郡之多。”
赖琦说：“得了吧，那是什么地？那地荒得连庄稼都种不活。就算要封郡守，清郡那么好的地儿，怎么不封给七弟？七弟流着沐家的血脉，他去掌清郡，多稳啊。”
成国公说：“想得挺美。有得封就不错了，轮得到你们挑肥捡瘦。你们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羡慕成国公府满门显贵，你们四兄弟最差的都是郡守，掌一郡之地。阿瑶、阿瑗、阿琬亦都封了乡主。陛下三十多个儿女，公主们大多也只有一乡之地，只有是陈王因为是嫡皇子，封地是郡，其余的皇子，即便是亲王也只有一个县。”
赖琦满脸为难，“我哪带得了北卫营呀。”
成国公说：“你听你大哥的，有什么事，兄弟俩商量着来就是。”
他扭头看向赖瑾，“家里七个孩子，属你人最小，主意最大，之前一直把你拘在家里，就是怕你出去捅出大篓子。如今边郡远，折腾些亦是无防，你去练练手，若是不成，再想办法另谋出路。”
毕竟是最小的孩子，又是嫡子，名为封赏，实为发配，去那边远那么偏那么穷的地方，成国公是真的心疼。
他提点道：“那边部族众多，游猎的、游牧的都野得很，时常到周边郡县劫掠，但那里的马是好马。过了边县、越过沼泽地，沃野千里，牧草长得有一人多高，牛羊马匹养得膘肥体壮。你有两万兵，只要你有能耐，足够你起家了。”
赖瑾惊得大张着嘴发出“啊”地一声，说：“阿爹，我才十二岁！”当郡守，还给两万兵，皇帝是疯了吧。不对，这两万兵是自家的，皇帝在拆分他家的兵权，肯定还有后一步行动。

第10章
十二岁都可以开始议亲了，只有赖瑾还觉得自己是个孩子。成国公夫人扭头，训道：“就算是孩子，也该学着长大了。哪怕是只鸟，到了你这年龄，也该学着扑腾翅膀自己飞了。我与你阿爹已经年过半百，还能护你几年？”
赖瑾默然。他要是加上上辈子活的年头，说自己是孩子确实挺昧良心的。
成国公的神情罕见地多了些凝重，说道：“如今京中是个什么局势，你们都瞧见了。镇国公府是怎么没的，你们也看到了。”
赖瑾闻言就知道成国公另外还有安排。
赖琦坐得笔直，但手里还捏着诏书，指间微微颤抖。刚出了镇国公府赵卓跟着陈王造反的事，如今就来这一出，再看阿爹的样子好像还有别的安排，让他的心头难安。仿佛突然之间，阿爹和大哥都不再为他遮风挡雨，要让他站出来面对京中风云变幻的局势，他怕自己应付不了，怕落入圈套害了家人。
赖瑭瞧见赖琦悄悄哆嗦的模样，悄声道：“慌甚？”
赖琦坐得更直，强撑着说：“没慌。”
成国公的视线从兄弟三人身上扫过，说道：“树大分枝，人大分家。爵位、军职、官位皆是陛下所定，无从更改。”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成国公府有清郡、尚郡两郡封地的贡岁，用来支撑府里、以及十万兵卒的开销。”
他说话间，抬眼看向赖瑭和赖琦两兄弟，眼中透出锋利的锋芒，一字一句地说道，“成国公府如果没了兵权护持，便会沦为人人皆可宰割的病猫。十万大军若没有了成国公府的封地产出，也断难为续。如今你们兄弟二人，一人袭爵，一人掌兵，分则两亡。切记！”
赖瑭、赖琦起身抱拳，“谨遵父亲教诲。”
成国公微微点头，又看向赖瑾，说：“瑾儿，你生得晚，有些东西生来时没有了，就没有了。”虽
赖瑾打刚弄清楚家里的情况就知道，爵位、家业都没他的份了，也早就接受了。他点点头表示明白，心想，去做郡守的话，怎么也能实现穿裤子自由了吧？
成国公也知道是委屈了赖瑾，可时势如此。他说道：“你带去边郡的两万兵马，会是北卫营中的精锐，另外粮响都会为你备足，只是将来还得靠你自己。”
赖瑾继续点头，表示接受这安排。
成国公继续说：“你年幼，我和你阿娘会为你安排好得用之人，不必担心。”
赖瑾的心里咯噔一声，问，“不会对我指手划脚吧？会听我安排吧？”
成国公说，“自是听你的。”
赖瑾仍旧不放心，再次调强，“既然已经把我安排去当郡守，好歹我也是一郡之长，怎么也得由自己做主。”可千万别把裤子都穿身上了，还给扒下来。那时候才几岁，丢点脸也无妨，现在都十二了。
成国公和成国公夫人齐齐打量两眼赖瑾，一起点头。
赖瑾这才放心下来。
成国公又说道：“府里的产业、钱财，五成由赖瑭、赖瑾平分，另外五成，你们兄弟姐妹五人各一成。夫人的私产、清郡沐家、太子妃留下的产业由赖瑾继承。”
赖瑾满脸愕然地看向自家老爹，又看向亲娘，问，“弦表姐的……”没让皇帝收走？他随即一想，了然。
哪有儿子杀了别人全家，老子还去继承死者财产的，要脸不？哪怕皇帝想不要脸，他家有兵，不会愿意受这气。如今京中风雨飘摇的，皇帝可不想为了点钱财再惹出场兵变来，安抚都来不及。
赖瑾暗暗感慨，还得手里有兵啊。
事情定下来，赖瑾便开始为自己赴任做准备。
他以前学的都是怎么带兵打仗，如今突然派了郡守之职，自然得把随便学的当官的那一套捡起来温习兼新学一遍。成国公还给他找了好几个幕僚讲解，当郡守要做什么，郡守管着哪些人等等。
简单点说，就是大盛朝的郡相当于他上辈子的省，但郡守的权力可比省长大得多。这一郡之地，从除开县令委派归皇帝以外，其余的官员任免都由郡守安排。钱粮税收、经济发展、郡里的地方武装，都归郡守管。
赖瑾暗暗感慨，军政钱粮不分家，皇帝的心也是够大的，难怪拥兵自重的人那么多。
忙忙碌碌了一个多月，要带走的两万北卫营精锐、幕僚随从、侍卫、小厮、武仆，以及粮草物资俱都到位，赖瑾要出发了。
再不走的话，过上月余就是秋收。路远，赖瑾不仅带的人多，物资也多，注定走不快，再拖下去，等到了冬天都赶不到边郡。深冬赶路，风雪连天，对于负重极大的行军队伍来说，将是灭顶灾难。因此，赶路迫在眉睫，不能再拖。
一地郡守，在出发前，还得进宫去拜见皇帝辞行。
清早，天朦胧亮，赖瑾起床洗漱完，吃了早饭，换上崭新的官服，跟着自家老爹进宫去见驾。
当官去面圣辞行，还得让爹陪同，赖瑾活了两辈子，头一次听闻、见识到，这事还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的脸皮本就不够厚，挺绷不住的，对成国公说，“要不，我自己去？”
成国公爽快答应，“行啊。”
赖瑾又怂了，说：“还是阿爹陪我去吧。”
成国公深知赖瑾的性子，哼笑一声，倒是没再说什么，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小半个时辰过去，马车便到了宫门前。
这是赖瑾第二次来皇宫。
比起上次来时的惨状，这次的皇宫丝毫不见混乱，宫门口、城墙上站满了禁军，防卫格外森严，一般人连靠近都不敢。
之前城门禁军造反，五万人从深夜打到天亮才攻进去，又在紫极殿前的广场上展开激战，一直打到北卫营、南卫营的援军到，也没有拿下皇宫，由此可见，皇宫的防卫还是相当强的。
大清早的，宫门口已经聚满等着上朝的大臣，但因为宫门还没开，谁都进不去，只能等在外面。
整个大盛朝，满打满算只有三十七个郡守。赖瑾的身高只到他爹肩膀，十二岁的少年却穿着郡守官服，跟着成国公从马车上钻出来，立即吸引了无数的目光。
他硬着头皮，顶着众人的注目礼下了马车，悄悄地朝周围望去，发现朝臣分成三波，以丞相为首站了一圈，以御使大夫为首站了一圈，以赖瑭为首，也站了一圈。他们仨称为三公，是大盛朝官职最高的。
三公、朝臣，以及开国国公、伯爵、侯爵等诸臣站在大门的右边，在大门的左边还排开了许多车驾，每一辆的规格都挺高，上面雕的不是蛟龙、就是凤凰。
在大盛朝，真龙图腾代表皇帝。蛟龙图腾代表亲王、郡王。凤凰是皇后、公主用的。玄武是开国国公，一品大将军用的是麒麟，丞相、御史大夫属文官用的是仙鹤。赖瑾三品官，用的是孔雀。
赖瑾来到大盛朝十二年，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自家后院渡过的，见识少，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大场面，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宫门口，所有人都稳得住，并没有熙熙攘攘议论纷纷，就连皇子皇女们亦都各自待在自己的马车里，相互间连句招呼都没有。
赖瑾也只好眼观鼻、鼻观心，站在自家老爹身边。
他老爹掐着点过来的，没站多久，宫门就开了。
大家又开始按照自己的官职品级找位置，排队进去。
赖瑾一个三品官，放在地方上特别了不起，在这里，城墙上掉块砖头下来，随便一砸，都能砸中个亲王公主、三公、国公什么的，一品的、从一品的一抓一大把，他一个三品官根本不够看，排到后面去了。
排到人堆里，只能看到别人的后背。
进宫，不能左顾右看的，不然容易被当成图谋不轨，让禁军逮进来。
赖瑾跟着队伍往里走，穿过长长的广场，又爬上高高的台阶，再往前走了一段，迈过到他膝盖高的门坎，进入紫极殿。
上次来的时候，紫极殿满地尸体，皇帝也很凄惨的样子，后来还跑到后殿嚎啕大哭。这会儿大殿正中间空着，左右两侧整整齐齐地摆满坐席，在坐席的后面便是密密麻麻穿着盔甲的步兵禁军。
大盛朝穷，国公府的府兵、南卫营、北卫营的兵穿的都是皮甲，禁军的盔甲是铁铸的，表面还渡了层铜，渡得盔甲金灿灿，显得格外有威严。外面的走廊下、台阶前还有挎着腰刀的仪仗亲卫军。
朝臣们在军队的重重包围下，感受到极大的压力和威严，几乎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谨慎小心起来，包括赖瑾。
大殿上方，则传来皇帝的剧烈的咳嗽声，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对着皇帝行完叩拜大礼，赖瑾在找位置坐下时，悄悄地瞄了眼，皇帝坐得又高又远，加上光线不好，只能隐约看到团模糊的身影，紧跟着他便惊奇地发现，在大殿最前方竟然有好几位公主正在落坐。
公主也上朝的吗？
他很好奇，没控制住，伸出半截身子探头看去。
突然，站在他旁边的一个不认识的人，抬腿就踹在他的屁股上。他原本就侧着身子，重心不稳，再让人这么一踹，当场摔了出去，跌在大殿上趴着。
所有人刚坐好，赖瑾就摔了出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赖瑾扭头朝踹他的人看去，发现那人的衣服也是孔雀，三品官，生面孔。
踹他干嘛呀？他仗着年龄小，爬起来就问，“那谁，你干嘛踹我？”他扯住衣服，翘起屁股，露出臀部处的脚印，说：“这么大的脚印，你休想抵赖。”
皇帝正在咳嗽，面对这突然的喧哗，硬是收了声，抬眼望去。

第11章
踹赖瑾的那人掸了掸衣袍，缓缓起身，走在大殿中间，跪地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陛下，臣有奏，赖郡守探头探脑，殿前失仪。”
成国公回头，一眼认出那人正是英国公的嫡三子柴绚。
柴绚在外任郡守，前几日刚回京述职。他跟赖瑾的家世相当、官位相当，可他比赖瑾大了整整十五岁。上朝的时候，赖瑾特别目中无人地走在他前面，刚才又撅起屁股在那探头探脑。柴绚瞧着便觉赖瑾碍眼，再看那屁股翘得高高的很好踹的样子，顺势抬腿就踹了过去。
成国公匆匆从坐位上起身，对着皇帝叩头便拜，“臣教子无方，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英国公见状，也赶紧起身叩头请罪，“臣教子无方，请陛下恕罪。”
赖瑾对皇帝的心思还是很清楚的。
他家这么多兵马，又很嚣张的样子，太子、陈王的死在双方的心里都扎了钉子，他越有出息，皇帝越难安生，天晓得今天这一出是不是故意的？皇帝在这当头，不敢剁他的人头，该让他走，还得让他走。把他送出去，至少能拆走两万北卫营精兵，威胁都能少一大截。
等带着兵马离了京，那可就是天高皇帝远了！
赖瑾有这个依仗，才不吃那亏，几步冲上前去，对着趴在地上请罪的柴绚的屁股狠狠一脚踹上去。
柴绚完全没想到赖瑾竟然敢当朝在大殿上跳起来踹他，全无防备之下，直接被踹得摔了个五体投地，还没等反应过来，赖瑾又已经扑到了身上。
赖瑾连扑带挠 ，大喊，“我阿爹都舍不得动我一根手指头，你凭什么打我。你比我大，以大欺小。我哥哥姐姐都样样让着我，凭什么你要打我，我都没惹你……”把柴绚的头冠揪掉，又去扯腰带和裾裙。
这朝代没裤子，冬天穿套筒，夏天穿兜裆，天气热的时候，什么都不穿也是常事。如今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柴绚图凉快，空着的。
那长及脚背的宽大裾裙被扯下来，白花花的屁股都露在了外面，慌得柴绚拼命拉拽裾裙遮羞。
殿中站岗的禁军见状，也都齐刷刷地看过来。
大臣们争执起来的时候，扭打是常事。英国公以前还跟成国公在朝掌上把对方的帽子都打掉了，这会儿他俩的儿子打起来，小意思。陛下没喊，谁都没动。
皇帝憋着咳嗽看着他俩打架，直到实在忍不住喉间的痒意和胸腔的难受，才咳嗽出声，咳得惊天动地，看起来似乎非常震怒。
站在他旁边随侍护驾的中郎将很有眼力地挥手示意台阶前的几名仪仗亲卫赶紧把他俩分开。
赖瑾被带刀的亲卫拽着，也不反抗，往地上一坐，袖子捂脸，开始哭，“人家第一天当官，第一天上朝，凭什么一来就踹我……”他穿越到大盛朝，委屈犹如滔滔江河，想哭都不用演，一堆伤心事，但凡想起来，哭上七天七夜都没问题。
皇帝咳嗽完，看着坐在大殿上捂着脸痛哭的半大孩子，表情复杂。
两家之前是姻亲，太子经常去成国公府蹿门走动，太子妃也时常提起赖瑾。他对赖瑾爱哭和浑不吝的印象，格外深刻。
成国公在后院教赖瑾练武，下手重了，这浑小子嗷地一声叫唤，跳起来扑到成国公身上挂着，连抓带咬揪头发扯头冠，闹得第二天成国公上朝，大家还以为他让夫人给揍了。这小子哪怕是拘在成国公府，那也是鸡飞狗跳的事情一萝筐，厨房都烧过好几回，满朝皆知。
成国公和赖瑭的表情都是麻的。
他俩的一致想法都是，赖瑾都要走了，柴绚还去惹他做什么呀。成国公让赖瑾折腾得连教他习武下拳头都得小心翼翼注意分寸，但凡出拳重了点打青了哪里，回头就是爹打我，揍青了、打肿了，要赔钱！一哭二闹，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柴绚何苦去惹他啊。
可朝堂之上，不是家里。
成国公只能不断向皇帝请罪，“陛下恕罪，是臣过于娇惯，臣有罪。”
太尉赖瑭也起身到殿中，下跪，抱拳，请罪，“臣没有管教好幼弟，请陛下恕罪。”
柴绚哪吃过这亏出过这丑，羞怒交加，一边把裾裙往腰上裹，一边大骂，“赖瑾，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朝堂上打我。”
赖瑾把袖子一挪，露出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声音吼得比柴绚还大，“打你又怎么了，你爹还在朝堂上把我爹的帽子都打掉了呢。你一个二三十岁的老男人，打我一个小孩子，有道理了！你先动的手，先撩者贱！”
成国公的脑袋都大了，扭头，冲赖瑾暴吼声，“你闭嘴。”
赖瑾扁着嘴，含着泪，呜呜哭，模样无比委屈，半点男儿气慨都没有。
殿上众臣看着这么一位十二岁当朝哭鼻子的镇边郡守，表情也都格外精彩。当然，说起丢人现眼，柴绚比赖瑾更甚一筹。毕竟，赖瑾小，确确实实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柴绚入朝为官，都有十年了。
皇帝把几人的表情尽收入眼底，越看越喜欢。成国公要是再多两个这样的儿子，他就不愁了。
如果让赖瑾跟柴绚同时留在京里，英国公府跟成国公府那就不是暗地里较劲了，两位公子各自带着人三天两头大街上斗殴，久而久之，必使得两家矛盾加剧。要是哪位公子再出事，闹出杀子之仇，可就是你死我活了。沐真为了一个侄女都敢拿出造反的势头，要是亲生儿子没了，能跟英国公府拼个同归于尽。成国公府那几个又不是她亲生的，在盼了二十来年才生出来的老来子跟前，成国公都得让路。
可时不我待。赖瑾才十二岁，留在京里，只会跟之前一样，让成国公夫妇拘在府里看得牢牢的。要让赖瑾折腾，只能把他从成国公夫妇跟前挪出去，还能拆走成国公府两万精兵猛将，削减他们对京中的威胁。
皇帝当场拉偏架，“柴绚，可是你先动的手？”
赖瑾赶紧喊：“陛下，是动的脚，他先踹我。”他侧身扭腰，露出屁股墩上的大脚印，“证据还在这呢，不信脱了他的鞋子比量脚印，就是他。他都认了的。”
柴绚原本是要告赖瑾殿前失仪的，可说起来，赖瑾探头探脑也不该是他动手，怪只怪当时赖瑾那歪着身子探头撅屁股的样子实在太好踹了。他披散着头发，伏地请罪，“臣不该因为赖瑾在殿上随意窥视圣驾就与他动手，是臣不是。”
皇帝当然不会跟这两个纨绔计较，闷咳几声，说：“成国公、英国公教子无方，罚俸一月。”一副将此事轻轻揭过的样子。
宫人见状，立即上前，高声喊，“有事奏报，无事退朝。”
赖瑾抹了泪，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待看到柴绚回到坐席上，又特意把自己的坐席往边上拽了拽，做出一副离他远点的嫌弃模样。可他跪坐在坐席上，哪里拽得动，也就做个样子故意恶心人。
柴绚气得地握拳，悄悄比划：你给我等着。
赖瑾朝他竖中指！
皇帝看得嘴角直抽。
英国公想打儿子。
成国公早已经麻木了，习惯了。
武忠伯出列，道：“请陛下早立太子。”
话匣子一开，朝臣们又开始吵立哪位皇子当太子。
先太子已经没了，立哪位都跟赖瑾没关系，他一个即将在外驻边的，何苦掺合这事，专程盯着柴绚，比划：你光屁股，你不穿裤子，你当朝露腚。
柴绚气得不再看赖瑾，怕自己忍不住跳过去暴揍他，从而丢官。丢官事小，丢人事大。丢了官，回头家里再给安排就是，丢了人，要一直被指点点。可他现在已经丢人了！紫绚气得面目扭曲，死死忍着，真想扑过去掐死赖瑾。
皇帝听着他们吵。
英国公府想拥立梁王，皇帝不乐意，想逼成国公府重新选个队站，好跟英国公打擂台，可成国公府不动。皇帝便先耗着，顺便看看自己众多儿子中，到底哪个更有才干、稍微孝顺点。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想要父慈子孝，只能是在太子地位稳固，他快要不行的时候，就连那样，还有陈王造反。皇帝觉得他的儿子个个都想他早死好继位，怕再有效仿陈王的，但凡满十二的都挪出了宫，开府另居。可儿子们都争皇位，大臣们都站队、争权，他就真成独家寡人了。
公主们没有皇位继承权，对他没有威胁，想要享受点骨肉亲情，只能在公主们那里找了。他让年满十二的公主们也出去开府，拥有跟皇子同样的待遇。万一哪天皇宫再被围，诸位公主即使不带人来救驾，好歹有点自保的兵，不会让乱兵轻易祸祸了。
朝臣们吵到中午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一个个口干舌燥肚子饿得咕咕叫，散朝。
皇帝把赖瑾跟柴绚的过节看在眼里，决定再给他们浇把火，迈下陛阶后，又停下步子，回头唤道，“瑾儿，来，随皇伯父去用膳。”
赖瑾听到这和气的喊声，还以为皇帝在叫皇子皇女们，直到周围齐刷刷地目光看过来气氛骤然变得诡异，再瞥见皇帝正在瞅他。他指向自己：我？
皇帝朝他招手，示意他过来。
赖瑾觉得狗皇帝不安好心，可不得不去。他从坐席上起身，又瞪了眼柴绚，再趾高气昂地跟打了胜仗的公鸡似的去到皇帝跟前。
柴绚气得拂袖走人，到殿门口，骂道：“小人。”
梁王迈过殿门口，听到这话，说道：“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
柴绚瞪向梁王：你是我姐夫！赖瑾都穿上郡守袍服，还封了镇边将军，领兵两万，孩子？你梁王比他有权势吗？你的封地只有一个乡，巴掌大点地方，平时还得靠我救济！
梁王对英国公府挺有意见的。太子娶了成国公府的侄女，地位稳固如山。他，梁王，如今是年龄最长的皇子，按照顺序排，长子没了，嫡子也没了，怎么也该到他当太子了吧。可瞧父皇的意思，就是看不上英国公府，还等着成国公府表态呢。
换成他，他也看不上英国公府。
成国公府有七位公子公女，除了宠到没边的老来子小七，个个能文能武英勇擅战，一家子猛将。再看看英国公府，庶出的不成气候，嫡出的，长女是梁王妃，没见给他多少助力，嫡次子平庸，嫡三子能在朝堂上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打起来，还让人扒了衣服露出屁股，没一个成事的。
梁王看不上丢人现眼的小舅子，又想着反正英国公府只能扶他上位，要是再拉拢成国公府，那自己就稳了，于是撂下柴绚，头也不回地走了，把柴绚气得直瞪眼。
英国公去到柴绚跟前，沉声道：“还嫌不够丢人？回家！”
要不是这里的禁卫森严，柴绚真想拿刀子去捅了赖瑾，他咬牙切齿地叫道：“跟我等着。”
恰逢赖瑭路过，闻言，驻足，“柴公子，可有兴趣切磋一把？”
柴绚顿时肋骨疼，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扭头就走。

第12章
赖瑾去到皇帝跟前，才注意到阿爹和大哥都没在，只有皇帝的一众儿女们齐刷刷地看着自己。他吓得打个激灵，猛地回头一看，大臣们都走到了殿门口，阿爹和大哥的影子都没了。
一瞬间，大家都走光了，剩下自己孤伶伶的，落入羊群的孤独恐惧感袭上心头，手脚都不自觉地哆嗦起来，还得硬着头皮行礼，“见过陛下。”话出口，声音都在抖。
他刚才有多嚣张，这会儿就有多害怕。虽然知道皇帝从大局上考虑不会动他，还可能会鼓励他继续作妖，但瞧瞧陈王那疯劲，万一这家子像北齐朝姓高的那家子一样不太正常怎么办？
他颤抖着辩解，“臣……臣就是气不过他打我。”
皇帝和言悦色，说道：“无防，颇有乃父勇武之风。”
赖瑾心说，“果然。”猜中了，稍微稳了几分，又不死心地扭头望向大殿门口，阿爹和大哥的影都没见着。他俩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扔在虎狼窝里，合适吗？
皇帝瞧见赖瑾一副没断奶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掩都掩不住。这也就是生得太晚了，要是早出生十几年，立他为世子，何愁不安枕啊。他说道：“别看了，待会儿朕差人送你回去。”
赖瑾应了声，“谢陛下。”缩着身子跟在皇帝身边。苟着吧，出了京就好了。
别看皇帝病病歪歪的，一步三咳嗽，可戎马起家的帝王，哪怕是病着，都给人一种随时会扑人的猛虎般的气势，让走在他身边的赖瑾格外有压力。
皇帝身后跟着一堆皇子皇女，年龄最小的跟赖瑾差不多大，最大的梁王都三十三了，龙章凤姿，个个气宇不凡。
皇帝随和得像闲话家常，边走边问赖瑾，“去到边郡，可有打算？”
赖瑾正在走神，闻言先是茫然地“啊？”了声，回过神来后，答道：“爹娘给我安排了幕僚。”他又一想，当官好像不能这么答吧，于是又描补：“听说很穷，我带了不少粮……呃，开荒种地。”
皇帝可是知道成国公府的那点余粮都让赖瑾给掏空了。太子府、沐真的那些钱财产业也都归了赖瑾。可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去到边陲那虎狼之地，守不守得住，可就另说了。不说旁的，边上的草原十八部都够要他的命。
他颔首叹道：“你阿娘膝下唯你一子，朕不忍心让你远离，奈何京中有你两位兄长……罢了，你去得边郡，虽然荒苦，却也是施展才华之地，若得建树，自有返朝之日。”
赖瑾顺着皇帝的话头问，“我可以带上我阿娘吗？”知道不可能，但皇帝想听，他就问呗。
皇帝语重心长，“哪有长子袭爵继承了家业，却叫嫡母搬出府邸跟着弟弟过活的道理。”又宽慰道，“你大哥为人端方正直，待你母亲一向尊敬有加，不必担心。”
赖瑾小声嘀咕句，“那是我的亲娘。”噘着嘴，满脸不乐意。
他跟着皇帝穿过廊桥，来到一座宽阔的宫殿中。
这宫殿也挺宽阔，守卫比起紫极殿要少很多，一看就是宴会厅的式样。中间空出来，两侧摆有桌子，正上方的皇帝吃饭的坐位。
热腾腾的饭菜刚摆上桌，宫侍们亦都垂首跪坐在桌子旁，等着布菜倒酒。
皇帝把赖瑾带到席间，指向离自己最近的下首位置处，说：“坐。”
赖瑾在大盛朝活了十二年，该学的东西，成国公一样没落地教了他，他不想听归不想听，礼仪规矩还是懂的。这位置，如果有太子，就是太子坐的地方。没太子、没嫡子，按照长幼排序，该是梁王的位置。他抱拳，行了一礼，“臣不敢。”默默地坐到了最末席。
他坐下后，悄悄地瞄向殿上的诸位皇子皇女。一共十二个，七男五女。皇帝一共有三十多个儿女，除掉夭折、早逝的、十二岁以下的，成年的都在这了。
从颜值上来讲，皇帝家的孩子个个都超级能打。皮肤一个赛一个白，五官、轮廓一个比一个长得精致，就跟老天爷细细打磨出来似的，整容都比不上他们，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盛世美颜。哪怕是年岁稍大些的梁王，去演偶像剧里的帅大哥也是足够的。他们有着常年习武、健身锻炼出来运动身材，充满活力，又没有军伍中人的莽气，端贵不凡。
众多皇子公主中，模样、气质当属坐在略靠前的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最出众。眉眼如画，冷白色的皮肤仿佛泛着光，气质沉稳得跟定海神针似的，一看就是胸口有丘壑的人。
赖瑾忽然觉得，皇帝当年能拐了那些豪族的女儿跟他私奔、倒贴帮他打江山，不是没道理。
看他这一众儿女的颜值，就能窥出几分当年皇帝的容貌仪态。这么一个从乱世中杀出来的帝王，从山贼走到皇帝位置上，真不能让人小窥。他的众多儿女，或许有草包，但不可能个个都是。
赖瑾暗暗警惕，觉得千万不能仗着家里有点兵就飘，绝不能小瞧皇帝一家子。
食不言，寝不语。赖瑾默默吃饭，又不时悄悄瞄一眼俊男美女，真养眼啊。
他离京后，可以不用天天晒太阳练武，应该可以养得白些。就是不知道自家有没有美白基因，想到自家人快赶上铜钱的肤色，忧心。
赖瑾的一举一动，众人悉数收入眼底。
频频让赖瑾偷瞄的宝月公主萧灼华微微皱眉，又瞧不上赖瑾的无赖浑账模样，放下碗筷，朝皇帝行了一礼，“女儿饱了，去瞧瞧母妃。”直接走人。
宁王跟萧灼华一同母胞，又是做兄长的，瞧见赖瑾登徒子举动，真想上去抠了他的眼睛。
皇帝放下筷子，看向赖瑾，满脸不悦。
赖瑾见势不对，赶紧放下筷子解释，“我也想皮肤白白的，可阿爹天天让我晒太阳，我把脸蒙起来，他还揍我。”
皇帝：“……”
宁王：“……”
诸位皇子公主：“……”
你一个武将家的孩子，练成一身文武艺，会带兵打仗就行，要那么白做什么？萧家人是天生白，晒都晒不黑，又不是故意养成这样子的。
这么不着调，难怪成国公夫妇天天把他拘在后院不放出来。
皇帝虽然气别人觊觎自家孩子，却只道好色属人之常情。可成国公的孩子羡慕别人的皮肤白，还不如好色呢。他都有点同情成国公有这么一个儿子了。
赖瑾吃完饭就让皇帝打发出宫，临走的时候，皇帝还送了他一百两金子。
赖瑾回到家，把金子给他爹娘看，还把自己在朝堂上和宫里的表现告诉他们，“肯定是我扮猪吃老虎太成功。”陛下都于心不忍了，才给他钱。
成国公的表情一言难尽，“你还需要扮吗？”
这哪一桩不是你实实在在干过的？况且，你在朝堂上把柴绚扒成那样子，皇帝还给你金子，你以为是好事？
他都担心赖瑾还没出京城，就让柴绚派人给宰了。
这孩子太能折腾了，留在京里不仅屈才，也是真的危险，这才给他找了个边郡放出去。不过话又说回来，裤子是真的好用，不仅骑马不磨裆，冬天更保暖，以后打架被扒了裾裙不用担心露腚。
全家上下、骑兵都穿上裤子这事，成国公瞒得死死的。要不然，让赖瑾知道，他还不得翻天呐。
一场风波安安稳稳地过去，赖瑾带着他的兵、粮、钱财、幕僚、随从正式踏上去边郡的路。
……
京城，名为平城，以前称为平原城，意为坐拥千里肥沃的平原之地。
虽是千里平原，却是河流水系发达，良田无数，无论是抗旱还是防涝能力都极强，但因为没有天险可守，全靠城墙抵御外敌，对战争的抵御风险较弱，才使得皇帝在京城囤积重兵以震慑四方。
如今已近秋收时节，地里熟得较早的庄稼，再过上十天半月都可以收割了。土地肥沃，又丰调雨顺，庄稼长势极好，瞧着便格外喜人。
可贫富差距之大，让赖瑾开了眼界。
富贵人家，锦衣华服，仆奴成群，前呼后拥。
底层百姓则几乎都是衣衫褴褛满脸悲苦之色。他们穿的粗麻布做的衣服，比他家仆奴房里用来擦桌子的破抹布还要破旧，补丁打了一层又一层，都破成丝絮状了还穿着。人瘦得像柴火棍，瘦弱到仿佛连路都走不稳，却干着繁重的体力活，常年背负重物把背压成驮背，弯曲着，腰也站不直。
他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清末百姓的照片，比起他们都多几分鲜活气。
赖瑾以前经常听到贱民两个字，觉得是在骂人，待看到外面的景象，才知道那不是骂人的话，而是事实描述。
贱民比起贱奴，只多个自由身。可要说自由身，连活着都费劲，挣扎在饥苦中，又能有多自由？种庄稼要交田税，孩子生出来就要交人头税，养蚕织布要交蚕桑税，想出去做工补贴家用都没有人要。
蓄仆成风，穷人想去有钱人家干活，得先卖身为奴，不是买进来的人，用着不放心。
没了地的人，想要活命，只能卖身为奴。奴跟仆，还不一样。奴是奴隶，连自己的命都不是自己的，更不要说有私产了。仆是仆人，是雇来的，或者是主家放了良藉的，要发俸钱的自由身。
赖瑾以前总觉得在国公府的日子苦，待出了京城看到沿途的景象，才知道什么叫做真的苦。那真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的真实写照。
他这辈子是封建大地主，享受着诸多特权，可上辈子学的是富强、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等等，哪怕朝代不一样，国情不一样，让百姓吃饱穿暖人们安居乐业，那是最基本的保障吧？古人还讲个路不夜拾、夜不闭户、县有多少户、粮有多少石呢？
这大盛朝，对得起它那个盛字吗？
赖瑾进宫辞行见老皇帝拉起来的那丝敬畏感，随着外面的景象跟一阵轻烟似的吹散得一干二净。皇帝连京城一亩三分地，都还得处处考虑到英国公、成国公府两家，城外的老百姓似乎也不在他的掌握中，都是豪强族壮手里。
路上随便遇到一个过路的富户，那都是前呼后拥，带的护卫少则几个，多则几十个，且个个带着武器，穿着皮制的甲衣。
整个大盛朝已经划成无数的私人武装团伙，表面上看，没有人造皇帝的反，一片国泰民安，实际上，地主豪强们为了抢点水、抢点地、抢个女人、抢个亲，经常大打出手。他上辈子在路上遇到的车祸、吵架的概率加起来，都比遇到他们团伙械斗的概率低。
这会儿就有两伙人在官道上打架，把他的路都给堵了。
两万大军被他们堵在路上，人家硬是自己打自己的，连个眼神都没给。
赖瑾在京城的时候，是真没见过比他家还嚣张的，出了城才发现自己的见识是真的少了。

第13章
赖瑾决定入乡随俗，仗势欺人一把，掀开马车帘子喊：“沐耀。”
沐耀是千总，是成国公夫人沐真的同族远亲，从小在沐家长大，学了一身本事，从兵卒一路升到千总。给太子全家报仇灭了陈王府满门还放了把火，就是他带着人去干的。如果让沐耀继续留在京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让人摸走了脑袋，沐真便安排到他跟着赖瑾去边郡，还可以再往上升一升。
北卫营的兵将任免都是成国公府说了算，皇帝根本没有插手的份，连铸军印、制盔甲武器，都是自己操办，当然，钱粮也是自家想办法筹集，皇帝不管。
沐耀骑着马跟赖瑾的马车并排而行，担任随侍保护的职责，闻言抱拳：“在！”
赖瑾说：“前面的那群械斗的拦截官道冲击大军，你带人去把他们全部拿下，将底下的小卒子们跟带头的分开看管，通通押走。”
沐耀先是“啊？”了声，官道上掳人吗？再一想，这伙人官道上械斗堵住大军开进的路，也算是送上门来的。
他应了声，“是”，安排手底下的一个亲信佰长带着兵卒，步寸不准离地护在赖瑾的车驾边，自己则带着点了八百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两伙人围了。
两伙人也不是吃素的，一伙大喊，“我们是宝月公主府的人，你们哪来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另一伙人大喊，“敢惹到我们梁王府头上，活腻了。”
沐耀一愣，梁王府跟宝月公主打起来了？这皇子间斗起来常见，皇子跟公主有什么好斗的？他随即想起，宝月公主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宁王萧肆。
两伙人喊完才注意到，来的这支这队挂的是成国公府的飞鹰大旗，顿时脸色全变，想跑，可为时已晚。
北卫营跟南卫营、禁军属大盛朝最强的军队，而赖瑾带出来的这支镇边军则是从北卫营中选拔出的精锐，这支队伍放在大盛朝都是数一数二的，人数又是他们的两倍，面对一伙庄子护院打手，那是全方面碾压，对方连点反抗都没有，就给一锅端了。
沐耀先把双方带头的分开询问一番，又找底下稍微有点头脸的核实情况，待打听清楚后，找到赖瑾禀报情况。
京城周围千里之地，都是皇帝的私产和食邑。食邑，种地的是平民百姓，再按照田税、人头税等给皇帝和朝廷上税，税务繁重。私产，通常是置成田庄，从庄子管事，到底下的护院、种地的庄奴，几乎都没是没有自由身的奴。
皇帝的私产多，陆陆续续的，给诸位皇子公主们都赏赐了些。毕竟，一个乡的封地，哪够这些皇子公主们开销的。赖瑾继承太子财产时，在京郊就继承了好几座庄子，全让他卖给自家大哥变现了。他离得远，打理不着，自家大哥能就近有个产粮的地也不错。
梁王跟宝月公主的庄子就在这附近，因为上面的主子不对付，底下的人自然上行下效相互下绊子。双方各有依仗，谁都不怕谁，于是为了一条田梗，打起来了。
梁王府的人说是宝月公主府的人砌的田梗，占了梁王三尺地，便把田梗扒了，挪回到原来的位置。
宝月公主府的人则说是，他们根本没有占梁王的地，那条田梗一直在那里，是梁王府扒田梗占他们的地。
沐耀骑着马带人去看过，原本的旧田梗让人扒了，新田梗才砌了一半，宝月公主府的人所说的话更有可信度。
皇子公主们的田庄，官府管不着的，这点事告到皇帝那里也不合适，两边管庄子的管头，也觉得这点小事要是都摆不平，显得自己没能耐，于是召集各自的人，打起来了。
……
梁王是英国公的女婿、柴绚的亲姐夫。英国公府跟成国公府不对付，赖瑾跟柴绚的梁子结得蛮大的。
赖瑾想着，皇子公主的人打架，他把双方一锅端，未免太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会给自家招祸。至于放人？冲他跟柴绚打的架，梁王跟英国公府的关系，都不可能放人。
宝月公主小姐姐长得那么好看，作为一个颜狗，在漂亮小姐姐和中年大叔之间选择，当然站漂亮小姐姐。他之前进宫，用膳的时候偷瞄宝月公主，还把人惹生气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再把宝月公主的人扣了，不仅不合适，简直就是欺负人。
赖瑾琢磨一番，吩咐道：“把漂亮小……呃，宝月公主的人放了，把梁王的人押走，再去给柴绚报个信，说他姐夫的人堵我的路，让我逮了，让他拿金子来赎，不然我通通拉去边郡开荒种地。”
沐耀抱拳领命，照办。
宝月公主的庄头一得自由，就来向赖瑾叩头道谢。在他看来，成国公府抓了梁王的人，放了自己一行，向着谁，那就是明摆着的。
赖瑾这才出城不到二百里，便动到皇子公主们的头上，肯定会传到皇帝那的，总得找个理由开脱出去，再顺便为之前的事赔罪。他对庄头说道：“不必道谢，这是我向公主赔罪。”
庄头不明白里面的道道，但还是记下，等到赖瑾的军队过去，立即派人飞马去报信。
沐耀以及成国公派到赖瑾身边的幕僚，也都各自向成国公夫人和成国公传了信。
英国公府收到沐耀派人去传的口讯。
柴绚气得当场砸碎了杯子，“他未免过于嚣张！”冲到英国公跟前大喊，“阿爹，给我两万兵马，我灭了他。”
英国公掀起眼皮看了眼冲动的柴绚，让世子跑了趟梁王府。这事是冲梁王去的，还是冲柴绚来的，可真不好讲。英国公暗自琢磨，成国公是不是想扶宁王？
梁王听闻这事，也是气得砸了套杯具，急得团团转。
柴绚跟赖瑾结了仇，自己跟柴绚是姻亲，能不受柴绚连累？用膳的时候，赖瑾的眼睛都长在萧灼华的脸上了，还说什么看白肤皮，啊呸，那就是色胚！赖瑾跟萧灼华只差两岁多一点，两人又俱都到了议亲的时候 ，论门当户对正合适不过，可别千万让宁王跟赖瑾成了舅子。宁王要是有了成国公府相助，立即破开局面，地位直逼先太子。
可赖瑾扣了他的人，无理在先，他堂堂一个亲王，怎么可能向成国公府低声下气？
宁王得知此事，也气得把手里的杯子都砸了，大骂，“他癞蛤蟆想吃天……”话到一半，想着这话骂出来是辱自己妹妹了。就赖瑾那逼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他配吗？他不配！
宝月公主萧灼华思量片刻，让管家带着铜钱布帛去找赖瑾，把梁王的人买下来带回京，又吩咐管家，无论赖瑾开多少价，双倍给他。
多出的这份钱，是她买自己庄奴的那份，表明跟赖瑾划清界线，以免再惹出别的事来。
萧灼华把人派出去后，都不等梁王有动作，立即进宫找到皇帝，“阿爹，二哥占我的地，引起庄汉械斗，恰好遇到赖瑾路过把人全逮了，我派人去赎了，这笔金子，您得找二哥帮我要回来。”
这哪是去要金子，明摆着就是去告状的。亲王公主为了三尺地打起来，说出去都丢人。
皇帝弄清楚前因后果，把梁王召进宫，骂得个狗血喷头。妹妹的地你也占！没出息的狗东西。
至于赖瑾是不是看上了萧灼华，皇帝完全不在乎。边郡那地方，赖瑾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眼看就到秋收马肥的季节，正是草原部落犯边掳掠的时候，赖瑾带着那么多的粮钱物资上门，带过去的又都是步兵，遇到擅长奔袭来无影去无踪的草原骑兵，根本没法打，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待宰大肥羊。
成国公府夫妇连同几位公子公女听说这事，毫不意外。亲爹教他习武出拳重了点打疼了都要赔钱，遇到这么两伙人互殴一锅端，在官道上捡钱还能顺便找柴绚的麻烦，当然要干啦。
赖瑾不缺钱，但他缺粮、缺布、缺物资。
听说边郡的地产不了粮，蚕桑养植也做不起来，在吃饱穿暖这两件事情上，得全靠从其他地方买。
他带过去的人，仅军队就是满额两万人，再加上仆奴工匠等随从，有两万三千多人。
这朝代的伙食没油水，军伍中人的饭量又大，一个人一天得吃一斤粮食。
就算只是两万大军的粮食开销，一天是十吨粮，一年就得三千六百多吨，不要说用人力拉，就算是换成载重五十吨的大卡车来，都得拉七十多车。
这些粮食如果不是大军自带，另外安排人运过去，人力拉木头板车的世界，运输效率极其低下。运粮的人顿顿都要吃饭，从京城运到边郡，据估算，是三十比一。三十吨粮出门，运到后，能剩下一吨，就算是成功。
要是再加上发俸禄的开销，还得在这基础上翻好几倍。
赖瑾已经分了家，该自己分得的财产，全都到手了，往后没谁给他钱、给他粮，一切都得靠自己。
一边是地里没产出，一边是两万多张嘴要吃饭，如果要搞发展，还得再招人手，而且，创业初期，那是纯投入。
赖瑾仅仅是想想都头皮发麻，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个花，同时，手里的钱，但凡能够挪动的，都准备拿出来买粮、买布。
好在，他出发的季节合适。等走出京城这千里给皇帝产粮的地儿，就到了秋收时节，正好可以沿途买粮，顺便还能实地考查途经之地的经济产出情况，要是能签几笔稳定的大的粮食布帛商贸定单就更好了。
可到底能不能买到，别人卖不卖，赖瑾不熟悉市场行情，心里特别没底。
大军运着粮，走得慢，一千里地，走了整整半个月才走出去。
出了京城附近的千里平原，路便变得难走起来，且，地广人稀，县与县之间相隔遥远，中间是莽莽山林，盗匪极多。这些盗匪不仅劫道，他们还破坏路挖陷阱，大军的粮车想要过去，还得填坑，稍不注意，山上一堆石头滚木下来，军队就是一片伤亡。
赖瑾在朝堂上对着拥兵十万的英国公府公子都不忍，还忍这帮劫道为祸作恶的山贼？

第14章
赖瑾下令安营扎寨，又把麾下的将领、幕僚都叫到自己的帐篷里议事。
众人听说要剿匪，一个个目瞪口呆。
哪有赴任途中，在别的郡守的地盘上去剿匪的。成不成都得罪人不说，损失还算自己的，剿下来的山寨要是富还好说，要是穷，那白白折损钱粮兵力。且剿匪打仗，这林深茂密的，想把他们找出来都不容易。
有性子急躁的千总当即出声，“将军，这样不妥吧？”真想怼一句，你个毛头小子懂个屁！
幕僚也觉得不妥，但能做幕僚的，想得都比较多、比较远，没有立即反对，而是先琢磨赖瑾为什么会有这想法，这事要怎么做，有多少可行度。
方士泽在成国公跟前当了多年幕僚，见多了赖瑾洒泼打滚看似瞎讲究，实则行之有效。
例如，学骑马。别的公子公女，抱着马脖子翻到马背上就开始学了。
瑾公子到了马跟前，先瞪眼，然后开始嚎，“马鞍不配马蹬的吗？我踩哪儿上去？没马蹬坐不稳，摔断腿怎么办？用腿夹着马肚子跑吗？阿爹，你让人夹着肚皮跑试试，看能不能踹上气尥不尥蹶子？马蹄不给掌马蹄铁，跑个鬼啊，让你光脚跑，你乐意啊！”
要求一大堆，赖在地上打滚，“不去，就不去，你们连接个骨头都不会，给我摔断了腿，我就瘸啦！万一骨头坏死感染，我命就没了。骑马这么危险，不给保障，我不去，我娘就我一个孩子，我没了她怎么办啊。”要完马蹬、马蹄铁，还给自己要护肘、护膝、头盔。
事实证明，瑾公子要的东西，真不是没道理的。因为他的诸多奇思妙想，这才让成国公夫妇拘在后院掖着藏着，对外宣称顽劣娇气，就怕灵秀早露招来横祸。
方士泽思及种种，怎么想都觉得赖瑾想要剿匪并不是因为中了陷阱一时置气。
他当即问道：“将军剿匪，可否说明原由。”
赖瑾说：“军队剿匪保境安民，份内之事，既然遇到了，便不能坐视不理。再就是，草原十八部经常到边郡劫掠 ，按照我们现在的脚程，赶到正好是秋收完、草原十八部掠边的时候。我们这支军队是新选拔凑起来的，兵不熟将、将不熟兵，千总之上的军职全部空缺，军中的粮官、军械官等诸多职位也都空着，总得找个机会练练兵，熟悉熟悉人才，把空缺都安排上吧。”
这是要拿拿剿匪练兵，选拔将才啊。
千总们一听，个个来劲，纷纷蹦起来请战。
“将军，区区一些山贼，必是手到擒来，请派在下出战。”
“将军，我去！打他个落花流水！”
“将军，我去，你看我，一打百！”
就连除方士泽以外的幕僚们亦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方士泽出身大族，家底丰厚，又深得成国公信任，此次出来，军中诸多事务都有他在操持调度，自是不缺前程的。至于其他人，那都是想搏出路，才跟着赖瑾去边陲之地的。原以为要等到了地方才有展露才华的机会，哪曾想，这才离京多久就有了表现。
一众幕僚纷纷出谋划策：
“既然如此，当先探明此处的山匪在何处，有多少人马。”
“将军，谋定而后动。”
“此地郡守、县令还是需要知会的，此处位于长岭县，长岭县令与我是同乡，由我前去游说。”
……
幕僚们赖瑾坐在矮几前，手托着下巴，听他们嚷嚷。
方士泽见状，赶紧挥动手里的羽扇，唤道：“肃静，听听瑾公子……咳，将军的意见。”说罢，朝赖瑾拱手。
赖瑾看到他手里的扇子和头上的纶巾就想到诸葛亮，嘴角有点想抽，他才不想当大耳朵刘。可天气热得，总不能不让人家拿扇子扇风吧，扇风总不能拿草扇、莆扇吧，那多跌身份。羽扇，仙鹤的羽毛制成的扇子，格调高。
他高喊声：“齐仲！”
一名年仅十八岁的年轻男子抱拳出列，“小的在。”
赖瑾说道：“派出所有斥侯，打探匪徒情况。”
斥侯佰长齐仲抱拳领命：“遵命。小的这就去。”他说罢，大步出了帐篷。
赖瑾又吩咐道：“先埋锅做饭，烙饼，备两天的干粮。”他顿了下，又叮嘱遍，“水一定要烧至滚沸，宁肯多费柴火，不要喝生水。柴火不够，就近从长岭县采买。”
在场的千总、佰长领命而去。
幕僚们正欲起身，便又听到赖瑾喊，“孙先生。”
幕僚孙潜起身，拱手，“将军有何吩咐？”
赖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问：“你与长岭县令熟？”
孙潜说道：“熟，去岁还在京中见过。他这长岭县令还是走的国公府的门路谋上的。”说罢，心头微动，“公子有何吩咐？”
赖瑾说：“有山匪劫道，砸死三个兵卒，伤了八个，我受到惊吓，病在路上了。”
孙潜心说：“你这不是说瞎话吗！你这不是好好的吗。”他与长岭县令不止是同乡，还是同族，只不过已经出了五服，关系有些远了。孙姓，原本只是寻常，只因他与孙文才谋到前程，手里有了余钱支援乡里亲族，才稍微有点起色。
赖瑾又拖长声音，若有所思，“县令，哦，长岭县是个大县啊。”满万户以上的县，设县令。不满万户的县，设县长。
孙潜担心长岭县令有麻烦上身，颇替那位远房族弟着急，但他吃着成国公府的粮饷，一身前程如今都押在瑾公子身上，自然要为瑾公子考虑。
他说道，“是大县，登记在册的便有一万二千余户。此县颇为富庶，有郑、王、李、秋、许五家豪族，家家占地数千顷，家财万贯。长岭县距此约有五十余里，位于长岭山下，水源充足，土地肥沃，又有一条青溪河贯穿全境，便是遇到旱年，也能撑上一二，产粮颇丰，丝帛制品的质量亦是上乘。”
提到产粮，孙潜忽然想起大军带的粮只够到边郡，立即明白过来，“将军可是想在长岭县征粮。”
赖瑾说：“这让山匪惊到了，走不动，大军耗在这里人吃马嚼的，多留一天就多耗一天了，耗去的粮，总得想办法补上。”
方士泽这一路也在琢磨军粮的事，听到赖瑾提起，手里悠哉地扇着羽扇一派四平八稳的模样，耳朵却竖了起来，凝神听着赖瑾的下文。
豪族把持地方，征粮、征税都难。他那远房族弟刚上任，根基浅，莫说额外征军粮，能把税征上来就不错了。孙潜替族弟着急，就怕他犯到瑾公子手里，县令位置还没坐热就丢了。
他硬着头皮问道，“不知将军欲征多少粮？我定让孙县令尽量想办法筹来，只是他初上任，长岭县又有五大豪族把持，征粮……怕是不易。”这还不是赖瑾管的郡县，他在这里征粮，名不正言不顺，即便有剿匪的名义，也行不通。边郡的镇边军队，管不到这来。
赖瑾说：“我这惊吓，要是能见到三十万石粮食、三千匹布、五百头羊，哄一哄就好啦。”话音一顿，又说：“你带上一千兵卒，带上让山匪砸死的三位兵卒，去到长岭县，在县城里找个开阔的地方，挖个墓，筑一座英烈碑，写清楚他们是为朝廷镇边，途经长岭县，遇匪徒袭击而亡，籍贯、姓名、年岁、所任职务亦都写上。”
建英烈碑好说，孙潜已经参与操持过这事一回，再办这事，熟门熟路。他忧心的是赖瑾要的东西。
三十万石粮食！那可是三百万斤！还要三千匹布、五百头羊！这可真是要老命。
赖瑾不是平白狮子大开口，见到孙潜满脸为难心急上火的样子，说：“一个万户大县，以一户七口人、人均用地二十亩算，也得有将近二万顷地，产量怎么也得有四五百万石。三十万石粮食，九牛一毛，有何为难的？又不是不给钱！”
“给钱啊？”，孙潜难以置信地看向赖瑾。
赖瑾难以置信地反问，“不给钱吗？我们是兵，又不是匪。”
孙潜瞬间支棱起来了，“定不辱令。”虽说土地粮食多在当地豪族手里，催交税赋粮布都极为费劲，可带着兵带着钱去买粮，那可就不一样了。
赖瑾又沉声道：“你带出去的兵，让县令找地方安置，找不到地方住，就算是睡大街也不准惊扰百姓，更不得抢掠拿人东西不给钱，违令者，除军籍，斩！”除了军籍再斩，不要说修墓立碑，连抚恤都没有。
孙潜领命。
赖瑾对管钱的方士泽说，“劳烦方先生算一算开销，将钱拨给孙先生。”
方士泽颔首应下，又对赖瑾说：“买粮进出，清点粮草、记账，需要位主簿。”账是瑾公子自己管，清点财物的活计都是他在干。之前每天的支出都是固定的，那倒好说，如今有进有出，还得采买，可有得忙了。
赖瑾颔首，说，“劳烦方先生张贴告示于军中，招两位主簿，无论兵卒、侍卫、伍长、什长，皆可来报考，再择忧录取。”
方士泽微怔，“报考？”何意？不是保荐吗？他都有人选了。
赖瑾才不想像大盛朝的皇帝那样，只能从高门大户推荐的人里选人才委任，被架空权利。他满脸的理所当然，“军中将士晋升都是凭本事，要么比试选拔，要么凭战功。主簿是握笔的，比的是写字算数，就比试选拔吧。”
这确实是军中的职务，按照军中的规矩来，没毛病。方士泽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抱拳领命。他侄子有本事有才华，即便是报考，也未必会落败。他抱拳道：“遵命。”
赖瑾扭头对坐在方士泽下方的三位幕僚说：“劳烦余先生、周先生、崔先生联合出选拔考题，为防泄密，在考试选拔完，请三位先生暂且待在帐篷里。出题的辛苦抚补金，绝不会少了三位。”
方士泽：“……”他把赖瑾看了又看，有点懵：出题考还要把出题人关到考完？
赖瑾对方士泽的眼神也很无语，心说：“这都是惯例了，你少见多怪而已。”
有钱，一切好说。况且，瑾公子大方，绝不会亏待大家。三位幕僚当即抱拳领命。
赖瑾扭头对阿福喊，“阿福，给三位先生安排帐篷，好生侍侯。”又让阿寿去叫千总沐熊，让他带上一千兵、铜钱，跟着孙潜去长岭县买粮。
买粮、买布、买柴都理解。沐熊挠头，“公子，买羊又是做什么？”
赖瑾说：“打完山匪，要犒赏大军。赶了半个月的路，大家连点荤腥都没见着，你不馋肉吗？”
沐熊馋啊。听到赖瑾说吃肉，就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开心地应道：“得令！”迫不及待地拉着孙潜去买肉，啊不，买粮去。
这赶路，大军还要吃肉的吗！山匪能有几个钱，打下来，可是全部倒贴。他们出钱出力打完山匪，太平的是长岭县，跟边郡又有什么关系呢？方士泽都替赖瑾的钱袋子愁。
哪怕您有夫人给的钱财，又承袭了太子府的财产，也不是这样铺张浪费的呀。他等众人都走后，劝道：“公子，边郡产出少，望节敛为上。”
赖瑾说：“钱是挣的，不是省的。越往后走，山岭盗匪越多，有的是仗要打。趁着现在路过，顺便把山匪清理干净，将运粮的道路打通。万一边郡开不出荒，产不出粮，便需要买粮。若是次次都派军队护送军粮，想想这开销？若是路通了，找商人运粮，能省掉许多护卫开销，粮价都能省下许多。”
您可真会盘算。方士泽沉默了，无话可说，长长地作了一揖，“公子虑事周全，士泽佩服。”他忽地又想起一事，“开荒？派何人开荒？”
赖瑾说：“山匪啊！正好抓来给我们推粮车，到地方安排去开荒。”
方士泽：“……”公子，您这么能盘算，在下无用武之地啊！

第15章
赖瑾等帐篷里的人都出去后，从旁边的箱子中取出军事舆图，在桌子上展开。
大盛朝的舆图非常抽象，只能粗略地看出各郡县所处的位置，至于各郡县里有几座高山、几条河流根本没有标。
赖瑾跟着学地图的时候，都是靠成国公言传口授。
成国公戎马一生，走过的地方多，见多识广，地图上没有的，各地的风土人情气侯变化地貌特征都能说上一二。
赖瑾根据成国公口述，以及夫子上课时所教的内容，再结合大盛朝以前的舆图为参照，按照他上辈子的地图绘制了现在的这份图。
精确度没法保证，但展开地图，基本上能一窥大盛朝全貌。
大盛朝是一个荷包蛋造型，中间的蛋黄部分是个大平原，也就是京城这千里平原之地。平原四面环山，如果只看平原及周边这一块，又像个平底锅。
出了平原，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是崇山峻岭。
往北，过了北莽山便是极寒北地，气候有点像他上辈子东北、俄罗斯，都是原始森林，山腰以上终年积雪不化，山腰以下多以耐寒的雪松、雪杉等植物为主，生活着一些适应了严寒气候的游猎民族。
往东，则是东陵十国。它是一百多年前的大齐朝四分五裂后形成的，如今的大盛朝、极寒高原、南边的海岛百国，在一百多年前，全部是大齐朝的疆域。
在十几年前，东陵有十五个国家，经过多年战争，如今只剩下十个了。
其中有一个东吕国，曾经跟清郡接壤。
东吕国的皇帝吕子义，趁着清郡跟着当今皇帝萧赫打京城平原内防空虚，发兵攻打清郡。先太子萧彰带着三万大军，联合沐家私兵，死守清郡。沐家满门战至只剩下沐真、沐弦，最后等来尚郡救援，灭了吕子义的大军，又趁机打下东吕国。此后，东吕国一分为二，一半并入清郡，一半设为东安郡，由先太子亲信鲁智达率五万镇东大军驻守。
往南，地势一路走低，水源充足，土地肥沃，十五个郡全都是产粮的好地儿。皇子皇女们梁王、英国公他们的封地几乎都在那边。
往西，可以说是穷山恶水，全都是莽莽山地，能够种粮的平坦地势很少。
边县，位于大盛朝最西边的一座山，名叫边山。
边山的岩石多，土层少，土地贫瘠到连树都不长，大部分都是稀稀疏疏的草，只在山脚下有部分地方能种地。最坑的就是，出了边山，正西、西北方向都是大草原，是草原十八部的地盘。往南，则是沼泽地，千里沼泽地，一直通到南边。
边县登记在册的人口一共只有三千多户，占地七个乡，每个乡一个大姓，根本不听朝廷的。朝廷派过去的官，派一个死一个，后来就没有人愿意去做县长了。
如今皇帝硬生生地把边县提成郡，将外面的沼泽、草原划到大盛朝的疆域，派赖瑾过去。成国公看上了草原的骏马肥羊，竟然没有反对。
从京城，到边郡，在穿过平原抵达长岭县后，还要再穿过十三郡之地，就到了。
……
长岭县是长郡跟京城平原交壤的地界，由一座长岭山隔开。
长岭山有一千三百多里长，要往西去，必须翻过长岭，而翻越长岭最好走的路就是长岭县。
因为它有一条青溪河，在山里面凹陷下来这么一块，沿着河边走，路又平又宽，避过夏季山洪暴发、涨水的时节，河滩还可以用来安营扎寨，取水、用水都方便。
这么一个要道，直接卡住京城咽喉。皇帝、成国公府、英国公府都不乐意让其他人占了领，拉扯来去，谁都没能在这里屯上兵安插上自己的人手，只剩下皇帝派了个郡守，由郡尉带着五千郡兵驻守。
兵家必争之地，经商必经之路，没有重兵镇守，山里的山匪自然就多了。
山匪多，山头也多，山匪之间也经常因为地盘、势力之争打来打去。
关于长岭的情况，赖瑾也只是在跟着成国公学军事舆图的时候听过一耳朵，至于内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得等斥侯探查完才知道。
赖瑾估计要是把长岭山的土匪窝端了，能发一笔。
他去到边郡，将面临的诸多困境，仅靠手里的这点家底，撑不了两年，必须得有产业输出才行。可要发展产业，首先得有人，还得道路通畅。
傍晚时分，斥侯佰长齐仲带着两个什的斥侯，押着几个塞住嘴五花大绑的土匪回来复命。
齐仲告诉赖瑾，“我们现在是在狮子岭，有两伙山匪，一伙是狮王寨，一伙是金刀寨。河对岸是秃头岭，因为山顶光秃秃的，因此而得名。秃头岭中有一个秃子寨，他们自称霸王寨。前往走五六里路，河水较浅，河滩全露在外面，踩着河里大块的鹅卵石过河，连鞋底都不用湿。我们此刻所在的这段路，经常遭到这三座寨子拦路抢劫。”
他说完，把这伙巡山山匪小头目的嘴里的布扯了下来。
那小头目急声道：“将军，不是我们干的。你们这么大支军队，我们哪敢惹你们。是对面的秃头岭的秃子干的，他们想嫁祸，用你们的手除掉我们，好占下我们的寨子。你可不能上他的当啊！”
赖瑾将信将疑地问，“真的？”
那小头目看他一个半大的毛孩子，只当他好骗，斩钉截铁的，态度格外诚恳，说，“真的！我要是骗你，天打五雷轰，我可以对着老天爷发誓。”
赖瑾还是不太相信的样子，说：“那你先发誓。”
小头目豁出去了，示意齐仲给他松绑。
齐仲看向赖瑾。
赖瑾挥手，迫不及待地样子，“解开他，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敢发誓。”
齐仲给小头目解绳子。
阿福、阿寿不动声色地往赖瑾身边挪了两步，做好随时防止这小头目扑上来的准备，同时杀气腾腾地盯着他，警告小头目不要乱来。
小头目瞧见帐中的情形，再看赖瑾这么小一个娃娃竟然穿着郡守官服，一看就是大官家的孩子，在心里不忿地暗骂声呸，脸上摆出格外耿直的模样，高举右手，五指并拢，发誓，“我陈麻子对天发誓，要是说的话有半句假的，叫我陈麻子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赖瑾闻言，真想问一句，“你是叫陈麻子吗？”脸黑归黑，连颗麻子点都没有。脸上有麻子，那是生病结痂落下疤痕造成的，没有哪家父母会给孩子起名叫麻子的，只能是长出麻子后被人起了外号。
他装出信了的样子，说：“那你说说，秃子寨又是个什么情况？”
帐篷帘子撩开，方士泽挥着羽扇扇着风进来了，朝赖瑾拱拱手。
赖瑾看到方士泽进来，立即起身，格外热情地把他请往上座，喊：“先生你来啦。我抓到俘虏了，正在审问，他刚才都招了，是对面秃子寨的人干的，还发了毒誓。”
方士泽被赖瑾强行往主位上扶，正在纳闷和惶恐，闻言嘴角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赶紧制止了他，“主从有别，我哪敢坐主位。您坐。”转身在下首边坐下，一双锐利的目光在几个山匪身上扫过，还在小头目身上来回转了转。
小头目见状，立即悟了。这毛头小子连秃头岭、秃子寨的名字都分不清，出去当官肯定也是什么都不懂，他的大官爹给他派了个主事的。这个人说了才算。
他担心让人看出来，强自镇定，对赖瑾说：“秃子寨有三百多号人，大当家是长岭县五豪族之一的郑家大爷。他们这些豪族讲求嫌庶有别，郑家大爷是庶出的，不能继承家业，给郑族长干活。这郑族长是长岭县县尉，有他在背后支持秃子寨，他们才敢捞过河来这边伏击。”
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得真，小头目继续说，“我估计，他们也是为了劫富户和商队才挖的坑，没敢劫你们。哪想到，你们大军到了这，踩到陷阱，造成了伤亡。”
赖瑾挠着下巴，满脸困惑地望向齐仲，“让你抓山匪，你还告诉他们，我们为什么抓他们啊。”
齐仲抱拳，“将军，属下没说。他们几个就在附近巡逻盯梢，依属下看，此人所言，不可信。”
小头目赶紧说，“小的所言，句句属实。”
赖瑾想了想，问，“你们……呃……你是哪个山寨的？”
小头目答道：“小的是狮王寨的。”暗自鄙视：“你的记性不好吗？我才告诉过你。酒囊草包！”
赖瑾连连点头，“对对对，狮王寨，狮王寨。狮王寨和秃子寨，哪个离我们这地儿近点？”
那自然是狮王寨。小头目担心他们咬住狮王寨不放，紧张得下意识地舔了下舌头，说：“这原本是我们狮王寨的地界，可自从他们秃头岭有了栈桥，下山可方便了，他们近。”
赖瑾装出不信他的话的样子，对齐仲说，“你派个山匪领路，去看看狮王寨是不是很近。如果这个陈秃子说谎……啊不是，陈麻子，如果这个陈麻子说谎，连同他的同伙一起杀了，再把人头扔到……呃……扔到山里，不是扔到长岭县尉那里，让长岭县尉给我带路打狮子……呃，狮王寨。”
方士泽清清嗓子，适当接话，问：“那要是狮王寨近呢？”
赖瑾说：“先抄狮王寨，再灭县尉，然后让姓……别管信什么，就是那县尉，让他赔钱！我有两万大军，还怕剿不了一个山匪寨子。我定要剿一个匪寨让阿爹看看我有多威风。”
小头目赶紧说：“将军，将军，是秃头岭的秃子寨挖陷阱害你们的，是秃子寨，不是我们狮王寨。”
赖瑾一副让人拆穿自己失误脸上挂不住的样子，恼羞成怒地挥手，“哎，下去下去。”他又喊，“来人，集结大军，吃完饭就去包围狮子岭，啊，不是，是秃子岭……”
小头目在心里暗骂：“蠢蛋，是秃头岭。连名字都弄不清楚，还领军呢。”暗暗羡慕投胎好就是不一样，这小子才十来岁出头，蠢成这样都能又当郡守又当将军。
齐仲押着小头目和几上巡逻山匪出去了。
小头目出去的时候，给几个山匪一个眼神，捆在身后的手悄悄比划：把这伙人引去秃子寨。
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剿匪，要是换个带兵的，压根儿不会搭理这点事，也就是个小屁孩屁事不懂，在这里瞎折腾。
小头目盘算着，收拾了秃子寨，这毛头小子逞完威风，八成会再杀到县城去跟县尉咬，就顾不上找狮王寨的麻烦了。
这么小的娃，能当这么大的官，家里肯定厉害，又带着这么多兵，定是不会把县尉放在眼里的。县尉多富啊，收拾秃子寨和收拾县尉，可比收拾狮王寨划算多了。
他自己的盘算暗自得意，心想，“要是我的计成，回去大当家还不得赏我啊。”
方士泽等他们出去后，哭笑不得地说道：“公子，让齐仲他们审这几个舌头就是。你这又是闹哪出？”
赖瑾说：“大热天的，山里蚊子毒蛇都多，能少折腾几下，能省点功夫就省点。这狮王寨的山匪小头头想祸水东引，先让他带个路呗，省得我们还要自己满山遍野去找。秃子寨的人看到狮王寨的人把我们领过去，肯定很愤怒，再挑拨几下，秃子寨的人肯定乐意给我们带路去找狮王寨。最好让他们打起来，我们再把他们一锅端。”
方士泽：“……”又一次深深的沉默了。

第16章
天热，没空调没风扇，大帐篷又不透风，闷在里面跟蒸包子似的。白天外面太阳晒，赖瑾想把自己古铜色的皮肤养白回来，又有事情忙，只能闷在帐篷里汗流浃背。
晚饭后，天色暗了下来，帐篷里即使点了油灯也暗暗的。
光线不好，看账本、翻地图伤眼晴，在这里得了近视眼连配眼镜的地儿都没有，他为了保护好自己的视力，以及想凉快凉快，果断地挪到了帐篷外。
阿福、阿寿把用牛皮自制的简易躺椅搬出去，支上大蚊账，摆上小桌子，再切点水果，舒坦。
赖瑾啃着瓜，又吩咐阿福去把几个幕僚先生请过来。
阿爹给他派了五个幕僚，方士泽是豪族出身、资历最老；孙潜是寒门出身，一心想要谋前程，最积极、好走动；余修的父亲是清郡下面的安阳县县令；周温的父亲在尚郡担任催收粮食的粮曹，相当于粮食科科长。崔吉也是出自大族，但随着战乱，家族已经没了，逃难到京城，投奔到成国公府，也是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了。
赖瑾现在手里不缺兵，兵好招，即便手里的人不够，征招个头足够没残没缺的，给他们把伙食开好点，营养跟上，再魔鬼式训练几个月就能派出来用了。
可文人少。大盛朝根本没有科举一说，也没有什么书铺、书院。
有学堂，那都是大家族内部供子弟们学习的地方，最多就是让同等相交的人家过来借读，根本不对贫寒的平民百姓开放。
书籍被大家族垄断，即使是寒门，那也是祖上显赫过，有书籍传下来，家里还得有仆人种地干活，才能有书、有时间识文断字。
文人是稀缺人才，也是赖瑾手里急缺的。
他缺人才，他们几个缺前程，大家才能凑到一起。
可对着边郡这么一个人少、不产粮、地方豪族把持、还有边寇的地方，仅靠两万大军、手里的一点钱粮安人心，是远远不够的。
之前在皇帝的地盘，赖瑾怕挨收拾，盘着。如今已经走出皇帝能够直接掌控的地界，不需要再苟，可以开始搞事业，让他们几个知道要干什么，把事情安排上，人忙起来，心也定下来。
不然，这么长的路，他走走停停的，再加上幕僚这么个职业就是要想得多，还不知道他们琢磨到哪里去。
余修、周温、崔吉，三人在帐篷里出完题，吃完饭，就闲下来了。若是平时，还能沿着军营走动，查看下各处情况，到夜里凉下来后，就可以回去睡觉歇息了。
如今门口有赖瑾身边叫阿寿的侍卫亲自带着两个伍的兵卒看守，这阵仗让他们仨直接不敢动，心里还直犯嘀咕。看犯人都没这么严的，再加上帐篷里闷热，心头难够烦躁。
这烦躁刚起来，赖瑾身边的阿福过来传话，说有请。
他们几个到赖瑾的帐篷前，便瞧见一个大蚊帐挂在帐篷外，由几根杆子撑起来。那蚊帐的大小式样，一看就是从床上拆下来的。
这是要做什么？三人俱都一愣，再借着蚊帐里透出来的油灯光芒，瞧见里面的情形，面面相觑，慢慢地走进去。
他们刚撩开蚊帐就听到赖瑾喊，“快快快进来，把蚊帐掖好，别进蚊子。”
三人快步进去，把蚊帐口掖好，先向赖瑾行礼，又向坐在矮凳上啃瓜果的方士泽行了一个揖手礼，这才在赖瑾的示意下落座。
赖瑾招呼他们，“吃水果。餐后水果，消食。”
天气闷热，又渴，喝水越喝越渴。喝进去的水都变成汗流出来，新切的水汪汪的水果，确实诱人。
只是他们搞不清楚赖瑾在干嘛，有点无心就食。
好在能干幕僚这职业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观察，他们谢过赖瑾，拿起一瓣切好的瓜，边吃边等待赖瑾的下文。
赖瑾等他们吃得差不多，才说：“可算是出了京城地界，把我憋坏了。”
崔吉、周温、余修三人才刚刚调到赖瑾身边，没私交往来，又有主从之别，相互间不是很熟悉，闻言只能沉默以待。
方士泽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确实，没了成国公夫妇管着压着，也就是瑾公子没翅膀 ，要不然这会儿八成都要上天了。这里还在剿着匪呢，又想干别的了？
他拱手，“不知公子又何吩咐？”
赖瑾说：“边郡那地方是个什么情形，想必你们清楚。”
崔吉点头，“公子可是顾虑边县，咳，边郡种不出粮食，也不产桑麻没法织布，担心去了以后没法养活大军。”
赖瑾点头，“正是。”他又问，“你们可有主意？”
周温说：“想必公子已经听国公讲过那边盛产骏马肥羊，这倒不失为一条出路，就是只怕少不得要跟草原部落起刀兵之争了。”马匹、牛羊、牧场从哪里来？那都得占草原十八部的地盘。
余修点头，“若能从草原获取马匹、牛羊，再贩卖到京城、各郡县，以换取粮食布帛，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一匹普通的马，都能卖上万钱。若是战马，至少十万钱起步。
一石粮食三百钱，一匹战马能换三百多石粮使，即使刨去长途运输的耗费，那也能剩下三五十石，换成铜钱，净赚一万多文。即便是普通的马匹，也能赚上一千多文，可谓是暴利。
草原十八部的马，多的是上好的战马，若于加上牛羊，养活几万兵马不成问题。
这些马运来，有成国公府做依靠，没谁敢拦截、压价，必能卖出高价。
这也是他们肯跟着瑾公子走的底气所在。
赖瑾有自己的打算，说：“劫掠，非长久之道。养殖可行，但饲料牛、马、羊的周期太长，我们这么多人不可能饿着肚皮等牛羊长大。不过，草原十八部得打，打完了再跟他们做买卖。”
买卖？抱着无本生意打算的几人闻言，齐刷刷地看向赖瑾：你卖什么？
丝绸之路搞起来！赖瑾问：“草原产丝绸布帛、产茶吗？他们抢粮是不是吃肉喝奶腻了，想换点口味增加点别的营养？我们的粮食、茶叶等运到草原，让他们拿牛羊马匹来换。大盛朝的物价，他们又不清楚。我们把丝绸、茶叶高价卖给他们，以低价收购牛羊马匹，再高价卖到京城。牛羊运输路上，还会掉肉，我们还可以制成肉干、皮革运过来卖。”
干行商倒卖啊。帐篷里的几位幕僚齐刷刷目瞪口呆地看着赖瑾：你一个公府公子，学的是带兵打仗的本事，怎么琢磨起低贱的商人活计来了？你确定能跟草原十八部做买卖，而不是送货过去让人抢？
赖瑾不管他们什么眼神，说：“你们算笔账，这买卖能不能做？”
方士泽能干成首席幕僚，脑子转得极快，都不需要算这账就已经摆明了，大赚。手上有兵马囤在草原十八部的边上，带着军队去做交易，倒也不必担心被抢货物。他点头，说得斩钉截铁，“能！”
赖瑾点头，说：“就是嘛，要充分发挥我位的地理优势。”
那么一个穷山恶水的地儿，还有地理优势？几人乍听之下，颇有些无语，再一想，这买卖旁人还真做不了，也确实算是独到的优势了。只不过这优势，不仅是地理上的，还得是兵力上的。
若是两万大军用来驻边防守，有县城的山势可守，倒是够了。可若要进入草原，打服他们再做买卖，怕是不够的。
周温思量着说道：“若是如此，两万大军远远不够，屯货的仓库、运输的苦力都需要安排上。”他说到这里，想到赖瑾屯兵在这里打山匪的事，心头一动，眼皮一跳，看向赖瑾，心说：“你打山匪，原来是为了这啊。”
赖瑾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几个，说：“这买卖上的事，军中的这帮大老粗做不了，还得劳烦诸位多帮忙筹划筹划。”
他对跟心思活泛的幕僚商议事情还是很满意的，至少提出方案后，人家想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成国公那样先来一个不行，再把人打一顿，毛都干不了！
方士泽是大贵族出身，精通茶艺，可深知从碾茶、煮茶一套功夫下来，要耗时多久。这都是有闲的大贵族们待客时为了雅致，草原那帮子不开化的游牧民族，喝茶？有那功夫吗？他说道：“公子，这茶……牧民们能喝吗？”
赖瑾说：“酥油茶，你没喝过吗。”
酥油茶？何物？方士泽问周温他们几个，“你们可曾喝过酥油茶？”
周温说：“不曾见过。”更别提喝了！
赖瑾说：“茶，不能是我们现在这样的，它得先进过炒茶工艺，把里面的苦涩去掉，增加茶的清香，再煮酥油茶、奶茶，香！”他上辈子家里就有茶山，雨前茶更是早早地就被订光了。
煮酥油茶不需要好茶叶，以目前的茶叶生产标准，足够了。
几人闻言，想起赖瑾不止一次烧了侯府的厨房，了然。这八成又是公子溜进厨房琢磨出来的吃食。
赖瑾想到刚创业，产品质量、要求不要那么高，说：“茶涩，可以搭配糖一起卖。奶，混着茶煮完，出锅的时候，放糖，掩盖涩味。”
几人看看赖瑾，又默默地扭头看了眼外面的军营帐篷，很是恍惚：这真的是在军帐中，而不是在商队里？
余修说：“不妨先做点酥油茶出来试试，若是可行，养大军的开销便又多了一样进项。”他说话间，立即拱手，“在下愿意试制这酥油茶。正巧，我也带了茶叶和饴糖，再去买点产奶的牛、羊就可以了。”
周温、崔吉默默地扫他一眼：说得谁好像没带茶和糖似的！
可余修已经先开了口，不好再争。
赖瑾说：“茶、丝绸布帛、粮，这几样都是需要采买的。待到了边地，我们自己的将士也有此需求。可以先安排上。采买之事，且先看看孙先生操持得如何再说。边县穷，待过去后，官署、诸位的宅院都需要新建，不仅缺工匠，还缺木材、砖瓦。”
方士泽听到一个新词，问：“砖？”
赖瑾说：“对啊，砖。边郡不产木头，总不能千里迢迢地运木头过去吧！那么沉！运得动吗！我堂堂一个镇边将军三品郡守，岂能住草棚土房子。”
周温问：“砖是何物？”
赖瑾说：“见过烧陶吧？”
周温点头。
赖瑾说：“把土用模具制成方形，放进窑洞里烧红等冷却后变硬，就成了砖。再配合粘土，砌成墙，就地取材，省钱。砖比陶，要坚固结实。”
大家造房子都是把土按在模具中夯实，等到阴干后就可以拿去砌墙了。你造房子，还得像烧陶那样放进窖里烧一遍？你都知道边郡不产木材了，就没想过去哪里找窖的木炭？煮饭可以烧干草，烧窖能行吗？
赖瑾提到烧窖，又想起来了，“还需要买炭。”
几个幕僚齐齐无语地看着赖瑾。您这不是出去当镇边将军、边郡郡守，而是当散财童子的吧！
买了炭，要烧砖，还得要工匠吧？有了工匠，工匠再携带家眷，又得安置民居吧？粮食、布帛的沙耗还得再添吧？这些可都是千里迢迢运去的，粮到运到地儿，三十石能只剩下一石！
不要说周温、余修、崔吉，连方士泽离开赖瑾的蚊帐时，脑子都是懵的，脚步都是飘的。

第17章
周温、余修、崔吉刚出完主簿考题，题还没呈到赖瑾跟前，目前活动、跟人交流都还受限，出了赖瑾的帐子，阿寿就带着两个什的兵卒紧紧地跟了上来。
原本方士泽还想找他们仨商量一番，看到这阵势，只能暂时作罢，回到自己的帐篷中。
侄子方易等到帐篷外，正在那喂蚊子，见到方士泽回来，快步迎上去，唤道：“叔父。”
方士泽说道：“不在帐篷中温书，来我这做什么？主簿答题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方易说道：“这军中，拢共没几个识字的，区区记账之事，难不倒我。”
他跟在方士泽身后进到帐篷里，殷勤地给方士泽倒了茶水，说：“叔父，你看我的拳脚功夫亦是不弱，军书要略亦是看过几本，论起上阵杀敌，我路遇匪寇亦是杀过敌的，如今在这军中，旁人拿刀，我却拿笔……”
方士泽掀起眼皮看向自家侄子。这也是个想法多的。他问道：“你不愿做主簿？”
方易赶紧说：“那倒不是。天下承平十余年，诸多职位都已经有人占了，也就瑾公子去边地，方才有此大展拳脚机会，侄子自是知晓这机会难得。”
方士泽知道方易是个好动的性子，不赖烦成天待在院宅中跟书笔打交道。若是之前，让他当一个主簿是个很好的出路，如今听了瑾公子的筹划，倒是真觉得这小子做主簿有些束缚了。
他说道：“你且去试试主簿，在瑾公子跟前露露脸，若能到公子跟前当差，往旁处调都容易些。即便没谋上主簿差事，留个好印象，等有差使时，能想到你，亦是你的造化。”
方易应道：“哎。”他又坐了一会儿，频频望向方士泽。
方士泽说：“有事便说。”
方易说：“叔父，边郡不产粮。瞧公子今日的举动，像是要大举买粮，咱们抚郡产粮，近些年都颇有盈余，放在仓里，都陈了。不若修书一封给父亲，让他备些新粮和陈粮卖给瑾公子。”
方士泽点头，说：“陈粮可不能当作新粮卖，也不能新粮掺旧粮。”
方易说道：“岂敢在瑾公子跟前胡来。”他说罢，见时间不早，告辞走人，回去写信。
方士泽经方易提醒，忽然想起十几年没打仗了，耕地不缺人种，各郡县的粮食逐年攀高，许多粮食都屯在仓库中陈了、霉了，多的是卖不出去的，倒是真不愁买粮，倒是很可能有许多人求上门来卖粮。
他想到赖瑾今天讲的那桩桩件件，头大。
说得容易，铜钱花出去也容易，想赚回来可不容易。
诸多郡县都能自给自足，也就马匹、牛羊的缺口大。拉车，要是有了马和牛，能大大地节省人力、节省运输途中的粮食损耗。羊，既可以卖肉，还可以卖皮。
可转念一想，用大盛朝溢出的粮食，运到草原去换牛羊马匹，这买卖是真的划算。
方士泽越想越觉得可行，坐到桌案前，仔仔细细地算了笔账，确定利大，可行，便仔细琢磨这事要怎么实施，粮、丝绸、布帛得从哪里去采买，马匹、牛羊的售卖路线，要怎么铺展开。
……
周温、余修、崔吉正处在被看管中，出了赖瑾的蚊帐便直接回他们仨临时居住的帐篷。
一个帐篷里分作不同的方向，各摆了一张临时睡榻。旁边还摆有一张桌子，再便是他们的一些笔墨帛书、简书。
三人坐在各自的塌上，也把赖瑾今天提的那些来回琢磨。
崔吉思量道，“烧窖耗煤巨大，何不开山采石筑墙？砖，土烧制而成，想想陶，便可知再结实耐用的砖也难以比过石头。”
余修满脸看牲口的表情看着崔吉：“开山？采石？派何人前去？”
各郡县征民夫伐木开路都得死不少人。采石头，石头何等坚硬？铁锤只怕都不够用。偌大的石头，还得制成合适的大小才能用来做成墙，如何制成？用铁锤凿吗？采石头难免会使得山体松动，即使不大面积垮塌，也会时常掉碎石。运气不好，让石头砸中脑袋，当场就能送走。
崔吉说：“不是要打山匪么，将擒获的俘虏送去开山采石，想必就地采石比千里迢迢买炭烧窖制砖要便宜许多。”
周温碍于崔吉的面子，没有否定开山采石的提议，而是说：“倒也不必千里迢迢，出了边山，旁边就是山林，林深树茂。那是陈王的封地，陈王已逝，朝廷还没派郡守，且，地处陈郡边界，边郡越界砍几棵树烧点炭，想必无伤大雅。”
崔吉一想，若是能就近解决炭的事，烧窖似乎比开山又便宜些，说道：“倒也是。开山苦，山匪又凶悍，若是吃不了那苦造起反来，又是一桩麻烦。”
余修心说：“你还知道啊。”脸上满脸认同，“崔兄言之有理！”可赶紧打消这念头吧！
几人商量完之后，又联合拟了份章程，等着回头呈到赖瑾那去。
……
赖瑾想干的事情有很多，但怕把他们吓着，只能先透点急需的，余下的再慢慢来呗。
天色渐晚，天气也凉了下来。
旁边就是山林，夜深露重，早晚温差大。气温凉下来，鸡皮疙瘩就起来了。医疗落后的年代，小毛病都能要命，赖瑾还是很注意自个儿的健康的，着凉都得尽量避免。
他起身回帐篷，又叮嘱阿福阿寿，“斥侯那边要是有消息回来，随时来报，不得耽搁。”
阿福阿寿齐声应道：“哎。”
他俩自出京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天天干劲十足，危机感也十足。每天瞧见无数的人想往公子跟前凑，真怕自己哪天就被那些有家世有学识等着谋差使的顶替了。
……
半夜时分，齐仲带着一队斥侯回来了。
赖瑾睡得正香，听到阿福叫他，扯过被子蒙住脑袋，不想起。
阿福继续喊，“公子，公子。”连摇带晃加上拽，终于把赖瑾拉了起来，“斥侯有消息回来了，有军情。”
哦，有军情。军情！赖瑾的眼睛一瞪，瞌睡立即跑没影了。他三两下穿上靴子，稍微整理了下仪容，往矮桌上一坐，喊：“进来。”
齐仲的衣服、头发都让山里的露水浸得满身潮气。他从清晨出发，到现在还没合眼，身体很疲惫，精神很亢奋。
他抱拳行了一礼，道：“陈麻子撒谎，秃头岭上的山匪远不止三百，约有一千余数。秃头岭距离此地只有一个时辰的脚程，山路狭窄，林中多陷阱，但山势并不险峻，可攻。公子可知，我上山的时候，瞧见谁了？”
赖瑾问，“谁啊？”
“柴伍。”
赖瑾满脸莫名，“柴伍又是谁？”
阿福说：“公子，柴绚的贴身小厮就叫柴伍。”都是贴身小厮，都在宫门口等过自家当郡守的公子，马车还离得近，想不认识都难。
赖瑾挺纳闷的，“柴绚的贴身小厮来这里找山匪干什么？”总不可能是跑来探亲吧。
他随即一醒，“不会是想找山匪买我的人头吗？”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是不是他们找秃子寨的人买完我的人头，再嫁祸给狮王寨、金刀寨，再让县尉灭了这两个寨子交差，他们就能安然无恙全身而退了。”
齐仲望向赖瑾，暗暗惊叹将军可真会想，天天担心别人害他。他再一想，说道：“不无可能。”
赖瑾告诉阿福、阿寿，“严防刺客！我周围一箭之地，出现一只可疑的蚊子都得给我钉死了！”
阿福、阿寿的身家性命都在赖瑾身上，恨不得三箭之地的危险都扫得一干二净。
齐仲心说：“倒也不必如此。”瑾公子周围真是层层防护，派来的全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沐千总就住在隔壁帐篷寸步不离地守着，公子嚎一嗓子，他就能冲进来。
赖瑾在两万大军中，又有这么多人保护，对自己的安危还是放心的。他紧张了一下，就又琢磨上了，“要是把柴伍跟山匪一起逮了，我看英国公怎么交待。”
他找齐仲确定：“山寨位置，上山路线都探清楚了？”
齐仲说：“有三条道。前山有一条，后山有一条，还有一条新建的栈道。我瞧着，有车轮反复碾压过的痕迹，车辙印很深，运的东西份量不轻，秃子寨中很可能囤有东西。公子多给我几日，我带人摸进寨子，定能探个分明。”
赖瑾说：“摸清楚秃子寨的位置就行了。兵贵神速，我们的兵力有绝对优势，拖延只会给对方留下充足的准备时间，对我们不利。”
他当即让阿福出去传讯，把千总、佰长都叫来。
他等候的时候，按照阿寿的描述，给柴伍画了张画像，挂悬赏。他想着秃子寨的寨主也得给个牌面，顺便安排上，不过因为他们几个都没见过，且攻到山寨后找寨主还是容易的，就没画画像。
赖瑾等千总、佰长们都进了帐篷，让阿福把自己画的画像给他们看，说：“这人叫柴伍，是柴绚的贴身小厮，这会儿就在秃子寨中，要买我的项上人头。”
此话一出，帐中哗然。
当场就有人站出来，叫嚣着要先宰了他们。
竟然敢买他们将军的项上人头，活腻了！柴绚要是在这儿都能宰了他！
赖瑾说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虽然我们要打的只是个小山寨，但对方有山寨据险以守，人数有千余之众，甚至可能更多，所以绝不能有丝毫大意。大军全部出动，一举拿下秃子寨，连只鸡都不准跑了！抓住柴伍，死的赏金子五两，活的，十两，跟秃子寨寨主一个价！”
一两金子是一万钱，一个兵卒一个月的俸钱才两千钱，另外还有几十斤米、一匹粗布。最重要的是，金子是个稀缺物，兵卒平时很难见到，而且它携带方便，对行军跋涉丝毫不造成负担。这诱惑力很足。
众人齐声应道：“喏！”这下不仅是要找对方算账、立军功，还有悬赏，战意一下子就起来了。
赖瑾又让齐仲把上山的路线告诉众人。
这些千总中，年龄在三四十岁之间的都是上过战场的，带兵老道，打仗的经验足。赖瑾很快便与他们商议好包围和进攻路线，以及安排留守。
虽然说着是全军出动，可大营还是要守的。不说带的粮食，赖瑾带的钱财装了一百多车。铜钱一箱箱的装得满满当当的，丝绸素缎也拉了极多，还有一箱金子。要是丢了，他去哪哭去？于是留下沐耀守着大营。
沐耀想要跟着赖瑾出战，怕他出事。
赖瑾说：“这些钱就是我的命，要是钱没了，就不活啦。”
这话听着有点洒泼，可在座的千总都知道这些钱财关系的何止是将军的命，还是他们全军上下去到边郡以后的开销。
沐耀深知这些财物的重要性，不放心让别人看守，再看老贾也寸步不离地守着赖瑾，紧跟在赖瑾身边的两位千总也都是忠心耿耿之人，于是抱拳，“祝公子凯旋。”
商议妥当，赖瑾下令：“集合大军，两柱香时间后，出发夜袭秃子寨！”
什么叫夜袭，就是悄悄地摸过去偷袭。
偌大的军队，连火把都没点，动静压得低小。大军穿的是皮甲、布鞋，在不刻意踏步发出响动的情况下，还是能够做到声音很小很轻的。
傍晚时分才烙了两天的饼发下去，这会儿连发粮的功夫都省了，集合非常迅速，不到一刻钟便已经集合好、作战命令、悬赏都下达到位。柴伍的画像更是在全军什长以上级别将领中传了一遍。对于什长级别以上的来说，十两金子也是一笔小钱财，最重要的是，这是入将军青眼立功晋升的好机会。
大军趁着夜色，照着月光，借着树木的掩映，悄悄地朝着秃头岭出发。
赖瑾换上自己的铁制盔甲，骑马走在大军最中间，在老贾、阿福、阿贵、阿寿等作为内层圈保护，再由赖忠、沐翔两位千总率领的人形成的外圈保护，跟随大军往秃头岭去。
他的身边，还用绳子拴着狮王寨的几个巡逻山匪。
礼尚往来，狮王寨的人领了大军去秃子寨，秃子寨的人怎么也得还回来，不然多亏啊。

第18章
陈麻子的双手反绑捆在身后，脖子上还套了根大拇指粗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拴在马背上，跟在马后面走得踉踉跄跄得，困得脑子都转不动了，腿肚子也直哆嗦，吓的。
大清早，天朦胧亮，他出完练操便带着兄弟们下山巡逻，在布陷阱的时候，看到大军过境，一个手滑没拉住绳子，手里的滚木滑了下去。
滚下去的滚木又将一堆滚木撞翻，继续将下方的石头堆也一起撞下了山。
这些滚木落石连环撞击本来就是为劫道准备的，已经试过很多次，绝不会出现偏差。
山下路过的军队，当场砸翻五六辆粮车，躺了十几个，还有一些躲得快、有粮车挡住才捡回条命。
之后，大军停下，就地驻扎。
上午出的事，晚上便全军出动攻打山寨了。
要不是他机智，把祸水引到对面的秃子寨，狮王寨就完了。
陈麻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山贼，一直干着盯梢放哨的活计，眼力还是有的。
这支军队，别看领头的是半大的毛头小子，底下的兵将瞧着就不是县里的兵卒可比的，一看就是朝廷的正经军伍，全是精兵猛将。
这支军伍剿完秃子寨，回头会不会顺便把狮王寨一起薅了？领头的孩子看着傻，底下的那些将军，还有那个方先生幕僚可不是傻的，未必会信他的话，说不定将计就将，把几个寨子都端掉也不无可能。
陈麻了满心忐忑，却是无计可施，唯有快步跟上，以免套了脖子上的绳子勒脖子。
他身后的几个喽啰来来回回跑了一天多时间，饼都没吃一块，水都没喝一口，又渴又饿又困，不要说捆得结结实实还套着脖子，放开他们，让他们跑都没劲儿了。
……
秃头寨的人瞧见朝廷大军驻扎在山下，如临大敌，寨主郑弘立即派出眼哨打探。
很快出去打听消息的眼哨便回来了，告诉他，“寨主，山下的朝廷军队驻扎在河对面的狮子岭，挂的是成国公府的鹰扬旗。狮王寨的人用滚木落石砸了底下那支军队，当场死了三个，伤重八个，还有好些轻伤的。下午他们中有一个千总率军，带着尸体，直奔长岭县去了。”
郑弘听完眼哨汇报，再结合之前听到的消息，心里便有了数，挥手让眼哨再探，说：“盯紧些，若有动静，随时来报。”
坐在郑弘下手处的谋士“咝”了声，说：“成国公府？莫不是去边县的赖瑾？”
郑弘的嫡出兄弟郑钰就是长岭县尉。
这长岭县处于西去的必经之路上，无论是到西南、西北都得先过长岭县，往来的豪商、官员极多，消息自是灵通。从陈王造反，太子府、陈王府满门皆殁，到成国公府的赖瑾封镇边将军和郡守之事，自京城一路传过来，闹得沸沸扬扬，寨子里的人俱都有所耳闻。
郑弘点头，道：“应当是他。”
谋士长松口气，轻哂一声，笑道，“赖瑾带兵路过，叫不长眼的东西给砸了。砸人的是狮王寨的人，关我们秃头岭什么事？他们分出一队人带着尸体去长岭县，分明是要找县里要说法。这跟匪有关的事，处理的是县尉。”
郑弘的心头一动，说：“先生有何高见？”
谋士说：“听闻赖瑾这小子人小脾气大，目中无人，极为嚣张，便是在朝堂之上也敢冲……咳……”这对英国公府的绚公子来说，极不光彩，他们也不好多说道，便把这事略过去。
郑弘明白谋士是指哪件事，说：“这两家都是拥兵十万的国公府，我们可掺合不起。”十万之数，还只是明面上的，不包括他们所掌管的郡兵、县兵、养的私兵。
谋士说道：“可如今赖瑾自己送上门来了。他那么不吃亏的性子，如今叫山匪给砸了，脸上哪挂得住，瞧这架势，分明是想逼县里剿匪。”
郑弘看他一眼，已然明白，这里面大有可操作的余地，示意他继续说。
谋士继续说道：“郑县尉被逼无奈之下，只得出兵配合他们到狮子岭剿匪。长岭县兵跟成国公府的兵马混在一起……”他话说到这里，声音一转再转，手上还比划了个一锅端的动作。
郑弘闻言明白过来，也笑了，“两万大军打狮子岭，对面两个寨子把老弱一起加上，才三千来人，哪挡得住，这一剿，只怕就没了。”
谋士点头，“剿了匪，县里有了交待，县尉再把他们引走，这事就算完了。这条通往长岭县的要道，到时候全落在我们的掌控中。若是……”他的眼中颇有深意地看向郑弘。
郑弘也笑了，说：“若是想向绚公子卖好……这剿匪，兵慌马乱的，山里的陷阱又多，狮子岭的地势又险，赖瑾有个三长两短的，也只能怪他自己火气太大，不好好赶路，跑去剿匪。他死在剿匪之中，而匪又让他剿完了，成国公府既然想罪怪，也只能拿狮子岭的山匪出气。”
谋士应道：“寨主所言甚是。”
郑弘让谋士亲自跑一趟县里，找郑县尉通通气，务必让成国公府跟狮子岭打起来，再看看怎么安排人混到赖瑾身边去。
谋士前脚刚走，把守山道的人过来禀报，“京城的柴府来人了。”
郑弘赶紧亲自迎出去，一眼认出来人是柴绚的贴身小厮，立即把人请进去，待落坐上茶过后，才说道：“有什么事，你们递封信知会一声，小的赴汤蹈火也必将事情办得妥妥贴贴，怎劳您亲自跑一趟。”
柴伍的年龄不大，但能做贴身小厮的，那都是心腹中的心腹。在英国公府是仆从下人，待奉命出来办事，那代表的是英国公府，派头自是拿得足足的。
他撩起眼皮看了眼郑弘，从怀里摸出封信递过去，“这事能叫别人来送信么？”赖瑾在京城的时候，找不到机会下手，至了这长岭县，山高林密，到处都是匪寇，即便他有大军随行，难保什么时候山上掉块石头就正好砸中他了呢。
郑弘展开书信，是柴绚的亲笔信，指名点姓要赖瑾的人头，心中便是猛地一颤，道：“这……”这来得也太巧了吧！
柴伍以为他是怕了，说：“怎么？这会儿不赴汤蹈火了？”
郑弘说道：“岂能，委实是伍爷来得实在太巧了，如今天赐良机在前，正是取赖瑾性命的好时机。”
柴伍心头生疑，问：“此话怎讲？”
郑弘说：“想必您也瞧见了山下驻扎的鹰扬军了吧。”
柴伍点头，说：“瞧见了。”为了避开他们，还特意绕至难行密林小道，差点踩中山匪的陷阱丢了性命，想起来就叫他很没好气。
郑弘把赖瑾中了狮王寨的伏击，如今要打狮王寨，以及自家的安排告知了柴伍。“若是伍爷信得过小的，不妨在寨子里小住几日，待有了确切喜迅，再回京向绚公子禀报。”
柴伍也想亲自看着他们办事，以免让这帮人唬弄了，回去后挨削。他点头，“好说。”
郑弘又说道：“成国公府拥兵十万，眼下就有两万大军囤积此处，若是稍有闪失，我郑家满门怕是要赴陈王后尘。陈王都能让成国公府灭满门，一个郑家算什么。”我冒这么大的险，白干？
柴伍听出郑弘是要好处，暗暗嫌他贪得无厌，只是如今要用他办事，也不好太摆脸色，说：“去岁不是刚给了你们两千套皮甲兵械吗？那可是军中匠人亲手打制，比起南卫营所用的也不差。”
郑弘说：“若是对面的两个寨子没了，咱们这长岭山要道落进国公府的掌控中，两千人守不过来，且这么多人要吃喝拉撒，实在过于费钱。”
柴伍说道：“待事成之后，我会禀报公子的。他何时少过你们好处？”
郑弘嘴上应着：“那是！”扬声道：“来人，备好酒好菜叫舞姬都上来伺候伍爷。”趁着柴伍分神没留意，把柴绚的亲笔信塞到袖子里。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些信就派上用场了呢。
柴伍在柴绚跟前做下伏低，跟狗似的，难得出趟远差能装大爷，自是摆足了场面，让人好吃好喝美人相伴伺候着。
郑弘亲自作陪，一边灌着酒，一边套着话，打听京城的局势，也难免多喝了几杯，倒也让他听出了些消息。
柴伍叫道：“赖瑾竟然看上了宝月公主，若是叫他活着，万一陛下赐婚将宝月公主许给他，宁王有了成国公府扶持，哪还有梁王什么事。我家大公女，那可是要做皇后的，谁敢拦路……”
郑弘附和道：“必不让赖瑾活着走出长岭县。”
柴伍说：“知道就好。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你这计，颇好……”
一顿酒，吃到深夜。
随柴伍一起来的几个壮仆，也喝得人事不醒，让山匪们扛进客房休息。
郑弘琢磨半响，觉得赖瑾既然卷进皇储之争中，柴绚的信，怕是英国公授意。那就必定不能让赖瑾再活下去。他决定，等天亮，自己亲自进县城一趟。
他喝了酒，却不至于大醉，也有些上头，早早地睡下了。
睡时，还在琢磨京城里的事。
睡到迷迷糊糊中，忽然想到好像遗漏了什么，又醒了。他坐起身，心说：“漏了什么呢？”正在思量间，外面突然响起喊杀声，有喽啰来报，“大当家，不好了，朝廷大军攻到寨门前来了，后山小道也全是他们的人。”
郑弘跳起来，叫道：“我干！大军都杀到寨子来了，你们才发现啊……”话出口，顿时明白自己刚才遗漏了什么。今晚巡夜的没有来汇报！
这怕是蹲在山道上放哨巡逻时，让人把脑袋摸了去！
真是喝酒误事。他叫道：“赶紧迎战，让所有人顶上前去，探清楚来了多少人。”郑弘飞快地穿上衣服，拿起武器，脑子里也在飞快盘算：“这不是要打狮子岭吗，怎么打到秃头山来了？莫不是柴伍过来时让人瞧见，给招来了？”
山脚下可是囤积着两万大军。寨子门拢共只有一千多人，哪顶得住。他当即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撤！
郑弘把自己私藏的跟英国公府的往来信件翻出来，用包袱装好，再叫上亲信，决定从悬崖掉绳子下去。至于藏在山里的财物，只有他与几个心腹知道，待大军走了，回头再来取就是。
他刚从房里出去，就见到四面八方全是朝廷大军。
其中一个穿着铁甲的千总激动地指着他，“那就是寨主，别让他跑了！要活的——”那激动得嗓子都喊劈了，脸胀得通红，叫郑弘都惊着了。
我一个山匪头上子至于让你们这样吗？
那千总身后的兵，瞧见郑弘，跟饿狼见到肥羊似的嗷嗷叫嚷着扑过来。那阵势吓得郑弘连退好几步，转瞬间就让涌过来的兵团团围住。
对方要活的，拼命都拼不过，若是挣扎，惹是把对方惹怒，一刀子结果了自己太不划算。
郑弘立即把刀子扔了，刚想抱头，就让一个兵卒扑倒了。
那兵卒大喊：“十两金子是我的！”
郑弘被压得一口气喷出去，差点没缓过来，目眦欲裂：老子就值十两？十两金子用得着你们这样？

第19章
大军深夜出发，摸黑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才到秃子寨。
他们爬上寨子的时候，已是黎明时分，正是一天里最困的时候，站岗放哨的山匪已经困得迷迷糊糊，甚至有些不那么自觉的已经悄悄打起了盹，根本没有注意想到也没有注意到有大军摸上来，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有些还在睡梦中，便叫摸到近处的前锋队伍抹了脖子、摸走了脑袋。
直到大军翻过寨墙、打开了门，才被发现，却是连报讯都来不及被解决。
寨主郑弘是最先收到消息的，他被十几个兵卒叠罗汉式的压在地上的时候，大部分山匪还在睡梦中，大门被踹开，长矛的矛头对准了他们的脑袋，才惊醒过来。
……
打山匪这么危险的事，赖瑾作为主将，又是未成年，打定主意不往前凑。
他带着保护自己的一千人，等在秃头岭山脚下。
为了防止遭到突袭山贼的袭击，挑的临时落脚地是弓箭射不到、滚石落木砸不到的有遮有掩的隐蔽处。
兵力是对方的十几倍，又是搞突袭，优势占尽，赖瑾没什么担心的。他从小瞌睡重，少睡半个时辰都不行，趁着等消息，抓紧时间睡觉。
他一觉睡醒，天已经微微泛亮。
十几个兵卒飞奔而来，欢天喜地的禀报，“将军，大捷！”
他们争先恐后的涌到赖瑾的跟前，行完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叫嚷：
“将军，我们逮到秃子寨主了！”
“将军，我们从房里把光着腚的柴伍拖出来了，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醉得像死猪，现在还没醒。”
“将军，我们发现了粮仓，好多粮，全是今年刚出的新粮！”
“将军，有好多美女舞姬……”
“将军，我们抓到好多俘虏，活的，听千总说让俘虏推粮车，是不是不用我们自己推车了……”
那一张张洋溢着激动喜悦的面孔，真不像刚打完仗回来的。
赖瑾见状便知大获全胜了。他问，“有伤亡吗？”
有人答：“没有。”
也有人答：“我们什的鲁三娃翻墙的时候扭到了脚，脚脖子肿了，但能走。”
“有山匪想翻院墙逃走，墩子去追，挨了一刀，有甲衣挡住，没大碍。”
“没见着反抗，也没见到有谁战死，我们摸上去的时候，他们都在睡大觉呢。”
赖瑾又问道：“没有漏网之渔吧？都看牢了吗？”如果上面还乱着，他等他们控制好局面再上去。他带着炊饼，吃完早饭再上去也不着急。
一群兵卒纷纷拍着胸脯保证没有漏网之渔。开玩笑呢，让这些山匪跑了，就得自己推粮车了！
赖瑾还觉不放心，让老贾亲自带着一百人到前面探路，他啃了两个饼，吃得饱饱的，得到老贾的回讯，确定安全了，这才慢悠悠地赶往山上。
回来报信的兵卒们也趁机吃了早餐填饱肚子，悄悄嘀咕，自家将军看着年少，但跟大将军一样稳重，还足智多谋，兵不血刃就把这么大的一个匪寨拿下了。
……
赖瑾爬到秃子寨的时候，太阳都出来了。
秋老虎当道，天气炎热，山匪们都是光膀子睡的，又没有裤子，好多都是光着腚睡觉，只有极少数讲究的穿了兜裆。
兵卒才不管他们丑不丑，光着腚正好，看他们怎么跑。
一个个山匪光溜溜的，被人从床上赶到院子里抱头蹲着。
那场面，得亏赖瑾在后院摸爬滚打中饱经将士们荼毒眼睛，早习惯了！
光膀子光腚的土匪太多，使得锦衣华服的寨主格外显眼。
哪怕他鼻青脸肿、头发散乱，衣服皱巴巴的还破了，身上光鲜的绸锻料子，一个顶俩的壮实块头杵在人群中，形成鲜明的对比，想让人认错都难！
赖瑾扫视一圈，问：“柴伍呢？”
郑弘闻言，面目瞬间扭曲：狗日的柴伍，果然是他把大军引来的。
一旁的兵卒早就两眼放光地盯着赖瑾，听到他问话，立即把醉得人事不省的柴伍抬到赖瑾跟前。
柴伍也是光溜溜的，身上还有呕吐物，瞧着就令人不适。
赖瑾瞧见一群兵卒看自己的眼神，会意，问：“是你们逮到的？”
什长忙不迭地回道：“是我们。”
赖瑾说道：“记功！记大功！把人看好了。”
一个什的人个个欢天喜地，旁边几个什的人横眉竖眼。
大家一起冲进最大最阔气的院子，好几个屋子，他们逮的是同样醉过去的壮仆，就这个什的人运气好，把柴伍逮到了。
赖瑾瞧见旁边几个什兵卒的眼神，再看了眼他们身边醉得迷迷糊糊的几人，问：“那几个也是英国公府的？”
几个什的人麻利地点头，应道：“正是。”
赖瑾说：“也记功，都看好了。”
几个什的人顿时开心了，笑咧了嘴，纷纷道谢：“谢将军！”
因为还没有安排功曹，没有专人记录战功，赖瑾吩咐在场的千总们从各自的麾下挑选两个会识文认字算数的，把战获登记好，报到他这里来，等核实过后，他再论功行赏。
赖瑾注意到，秃头岭的山贼都是青壮，没有一个老弱，旁边还有十几个舞姬，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特意培养训练出来的。
他挺好奇的，“这些山匪只劫财，不掳人吗？即使不掳人，干活的老妈子也得有几个吧？这怎么有点像兵营？”
郑弘的汗水簌地下来了，悄悄地抬起头打量赖瑾，又让旁边盯着他的什长狠狠地踹了脚。
什长怒斥道：“看什么看？”
郑弘吃痛，只得收回视线，低下头，却在思量，这位成国公府的嫡公子不像传闻中那样被宠坏了嚣张跋扈无脑啊。
旁边发现军械库的千总当即把赖瑾引到后院。他将整齐摆放的长刀呈给赖瑾，“这刀是用反复锻打的精铁铸成的，整个大盛朝能用得起这样精良武器的，仅三家。”
哪三家自不必提。皇帝家、成国公府、英国公府。
赖瑾提起旁边的牛皮盔甲仔细查看，心里便有了数。牛皮稀少昂贵，许多县兵穿的还是猪皮制成的甲衣，这么一批军械甲衣绝不是山匪们能囤积得起的。
他问道：“这些山匪们穿的是布衣还是甲衣？用的什么兵器？”
千总回道：“全是这样的牛皮皮甲。”又把赖瑾领到旁边一个小院。
院子里堆成山的甲衣、腰刀，全都是从山匪的房里搜出来的。
方士泽捧着个盒子过来，呈给赖瑾，说：“抓到郑弘的时候，他怀里抱着这盒子。”
赖瑾打开盒子，发现里面全是裁得整整齐齐的帛，上面还写有字。
大盛朝没有纸，记录文字的多是简帛。简是木简、竹简，帛，则是帛布。
他展开帛书，上面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显然也是防止落到其他人手里，只有一句话：“断不能叫赖瑾那厮活着离开长岭县”。
这咬牙切齿的语气，让赖瑾瞬间想到了柴绚。
眼下这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英国公明着不能派兵占下长岭山要道，便私下扶植山匪。瞧这些皮甲腰刀，也算是下血本了。
赖瑾真想说，英国公，好人啊。知道他去边郡花销大，这是又送人又送钱的，他自然就笑纳啦。
他把装有书信的盒子塞到方士泽的怀里，“收好，价抵千金！”笑眯眯地迈出院子，说：“走，去看看粮仓和钱仓。”全是他的了！
赖瑾很快便到了粮仓。十几个粮仓，满满当当的装的全是今年的新粮，别说两千人，再加两千人，都够吃到明年。
他美滋滋地说道：“钱仓呢，领我去。”
跟在赖瑾身后，原本还喜气洋洋的千总们闻言都朝着其他人看去。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询问：钱仓呢？
一名千总的反应快，“兴许是在秃子寨主的屋子里。”他说罢，快步朝郑弘的院子走去。
逮住郑弘的千总说：“早翻过了，就半箱子铜板和几件把玩的小玩意，没甚值钱的。”他说完，见到众人齐刷刷地看着他，明显不信的样子，甚至目光那么些怀疑，顿时急了，“我没私吞！这么多眼睛看着的，真要有，瞒得过谁！”
赖瑾说：“别急，信你。有人知道钱在哪！”他说完，快步去到郑弘的跟前，问：“你的钱仓在哪？”
郑弘的心里咯噔一声，说道：“俱都拿去买粮了，想必您也瞧见了。”
赖瑾说：“拿钱去买粮，你当什么山匪，下山经商做买卖得了。不说是吧，待会儿别哭。”他叫道，“来人，去牵两只羊来，在他脚底板上抹蜜，让羊舔他脚底板。”据说这是没人扛得住的酷刑，正好一试。
郑弘的屋子里就有蜂蜜，山寨里养有鸡、鸭、羊等，东西很快备齐。
赖瑾让人把郑弘捆在凳子上，脱了鞋袜，在脚底板抹上蜜，再让羊过去舔。
如果遇到常年不穿鞋的，脚底板有厚厚的茧，这招可能不好使。
郑弘出身大族，脚底板比脸白，比手细嫩。
两只羊各往一只脚底板舔，郑弘哈哈哈哈哈开始狂笑，笑得挥身直抽搐，停都停不下来。
没一会儿，羊把脚底板的蜜舔光，停下来了。
郑弘已经喘得跟扯风箱似的，豆大的汗水混着泪水往下淌，五大三粗的山匪头子真是稀里哗啦的凄惨。
赖瑾催促兵卒：“再抹！”
兵卒又给郑弘在脚底板抹上蜜，继续让羊去舔。
郑弘又开始哈哈哈哈狂笑不止，整个山寨都飘荡着他的笑声。
一些怕痒的兵将已经悄悄地在地上蹭脚底板了，看向赖瑾的眼神都透着惊悚。
郑弘大笑着惨叫，“我招——哈哈哈哈，我招……哈哈哈哈哈……”
赖瑾满意了，让人把羊牵开，还告诫周围的人，“这是酷刑，你们不能学我。”
四周一片寂静，众人的表情各异，但很快，这事就让他们抛到了脑后。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让羊舔过脚底板嘛……他们觉得还是挨鞭子比较痛快点。
赖瑾问郑弘：“钱仓在哪？”
郑弘说：“我床底下有块板子，下面有个暗道。”
赖瑾瞥了眼逮住郑弘的千总，“居然不搜床底下。”
那千总说：“我搜了。”
赖瑾带着人进到郑弘的屋子，蹲在床边探头望去。没铺地板没地砖的屋子，地上都是土，床底下也是一层土。
逮住郑弘的千总亲自钻到底床下，伸手刨开面上的土，果然露出了一块木板。
众人合力把床掀了，再把木板掀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地洞。
他们点上火把往里照去，挺深的，只有一把长木梯垂下去。
有胆大先下去探路，不一会儿便在下面激动地喊，“找到了，好多钱！”
一群千总们护着赖瑾往下去。
他们顺着木梯子爬到底部，在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地道中前行。
赖瑾挺不解的，“既然有地道，秃子寨主怎么不往地道跑呢？”
一名千总应道：“应是有其理由。”说话间，面前出现一扇推开的石门，石门后便是山洞。
山洞里的铜钱堆成一个半山多高的小丘，拿挑子来装，都得装好几挑。
丝绸绫罗全部装在大箱子里，足有好几十箱，不知道是不是把哪个大布商给劫了。
另外还有不少金子、珍珠、首饰、宝石等贵重物件，及十几个红珊瑚摆件。这红珊瑚摆件上还挂着金铃，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众人都没有想到还有这惊喜，一时间看傻了眼。
赖瑾愣了下，回过神来，喊：“搬！通通搬走！”声音响亮有力，掷地有声。赚大了！
方士泽一眼看到地上的拖痕，顺着拖痕走到山壁前，仔细打量两眼，发现面前的岩石跟旁边的有点不一样，要更平更光滑，像是开凿打磨过，且周围还有一圈细缝，像是扇石门。
他试着用力一堆，没推动，又将目光挪到下方的石头上。
旁边有千总见状，立即上前把石头挪开。
底下有个正好供一只手伸进去的小洞，呼呼地漏着风。
方士泽将手伸到石门下方的小洞里用力地往后一拉，门开了一条缝。
几个千总立即上前把门打开，露出黑漆漆的通道，还有风灌进来，显然是通的。
“将军，有路！”
赖瑾说：“探探。”
他们顺着山洞走出去约有几十米远，面前是一堆碎石，像是塌方形成的，待把碎石推开，露出许多枯枝杂草。
拨开枯枝杂草，面前露出一群满脸紧张又兴奋的兵卒，正拿着长矛对着他们。
这些兵卒奉命封锁后山，防止有山匪逃走，听到身后的草丛有脚步声和悉悉索索声，猜测肯定是有暗道，正围过来堵人，结果发现露头的全是千总，旁边还有方先生，紧跟着又见到赖瑾探出颗小脑袋。
兵卒们看看山洞，又看向眼前的这些人，愣是一下子脑子没转过弯，想不明白，他们怎么全都凑这儿来了。
赖瑾瞧见外面的山道和兵卒，对秃子寨主开的地道出口，也是无语了。这地道挖得有意义吗？

第20章
如今找到钱仓，又找到出口，赖瑾当即从身旁的众千总中，挑了个既不姓赖也不姓沐，且这次斩获较少的千总扶贫，“戚荣，你负责带人把钱仓搬下山。”
戚荣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叫道：“将军？我？”通常这种事都是由军中姓赖或姓沐的千总们去办。他们在北卫营中，比起姓赖、姓沐的总是差了一层。
赖瑾说：“对啊，你！少了一个铜板，我找你算账。”
戚荣反应过来，惊喜不已，连声应道：“喏！保让一个铜板都不少！”
赖瑾又说道：“去边郡路远多艰难，山高林密匪寇又多，山洞里的铜钱全部充作贴补，分发下去。”
所有铜钱？在场的千总们震惊地看向赖瑾：将军，你真当散财童子啊？
方士泽的眼皮直抽，委婉地说道：“将军，去到边郡……”他想到赖瑾说钱是赚的不是省的，考虑到后面行路艰难，确实有激励将士们的必要，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口，“主簿人选，还是尽早定下来好。”
赖瑾心说：“何止是主簿。”各个千总麾下管军功登记的、管钱粮的、管文教的，全都得尽快定下。
他若是事事都叫千总一把抓，那倒是省事，但迟早会落到跟如今大盛朝廷一个局面，权力失去制衡，大家都顾着经营自己的地盘，各自为政，走向分崩离析。
长岭县这么重要的要道，闹到成为三不管地带，落在山匪手里，就离谱！
可事情得一步步来，一口吃不成大胖子。趁此机会，正好休整队伍，先把急需的安排上。
赖瑾说道：“方先生说的是。”他对众人说道：“先把山上的钱财物资全部搬下山，鸡鸭羊全宰了，犒赏大军，让大家敞开肚皮吃个饱。明天上午进行主薄考试，后天进行功曹选拔。每个佰长、千总麾下皆添设一位功曹、一位粮官，各什挑选一个副什长担任军功记录、粮食派发等杂项管理。”
发饷、发粮之事原本都是千总的事，怎么发由千总说了算。
如此一来，往后钱饷之事，还有千总插手的余地吗？吃谁的粮、拿谁的饷，听谁的令！在场的诸位千总齐刷刷地看向赖瑾，神情里都透出几分意外和或警惕。
赖瑾瞧见他们的疑虑，解释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们是将领，干的是冲锋陷阵打仗建功业的活。清点人头、战俘、缴获，运粮、分派粮食等琐碎杂事，安排给功曹、粮官等副手们去办，他们精于此道，办起来更有效率，你们也能省下更多的精力用在肃清敌寇训练兵卒上。”
这是将掌管、钱粮、军功记录给分了家，大大地削减了他们手里的权利，众千总们的心头有些不舒服，暗中猜想瑾公子是不是不放心他们？
赖瑾接着说道：“至于都统和左右将军人选，还得再看看。”
方士泽问，“都统？”
“三位千总之上增设一位都统。如今的兵种过于单一，待到了边郡，各都统麾下会增设轻骑兵、重骑兵、重弩兵、斥侯营。千总麾下，也会增设一百名骑兵。守着草原那么个养马的地儿，不把骑兵建起来都对不起自己。”
骑兵！众千总目光灼灼地盯着赖瑾。千总有坐骑，可比起麾下有一支来去如风的骑兵差远了！
三位千总之上设一名都统，在场十九位千总，那至少得出六个都统，还有左将军和右将军，加起来可是八个缺，有将近一半的机会晋升上去，甚至升左右将军都是可以想一想的。
从平步青云的机会就在眼前！
众人连呼都有些急促，心中对增设功曹、粮官的那点不舒服消散开去，对去到边郡又多了几分畅想。不就是派粮食不由他们说了算吗？原本这俸禄钱粮也不是他们的，是瑾公子的，瑾公子要怎么派，那自然是他说了算。
再之，大伙儿都是刚从北卫营选拔出的，从千总到佰长、什长、伍长，彼此间不是很熟，他们的根基亦不牢固，若是瑾公子想要换掉他们，一句话的事。
他们跟着赖瑾去边郡，一身前程都系在赖瑾身上，且瞧他行事，亦是心中有谋算的，跟着他，前程想必不会差。
在场的千总们思量过后，纷纷应承下来，“谨遵将军吩咐。”
方士泽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赖瑾。有了功曹、粮官，若是再要求账目清楚，千总们想从中克扣军粮捞私财、想通过钱饷管控底下的兵卒，就不再如以前那么容易了。办事，每多一层人手，便多一层麻烦和风险。
他心道：“瑾公子瞧着年幼，心中的谋算可真不少，怪道成国公敢把他外派。”
赖瑾又对方士泽说道，“方先生，您有大才，又深得阿爹信赖，这参军之职便劳烦你了。”
参军，在一百多年前的大齐朝时，是丞相的军事参谋。如今，大盛朝的丞相不掌兵，倒是在南卫营、北卫营中设了参军职务。参军的地位高，职位仅次于主将。
方士泽没想到赖瑾这么痛快干脆，略微愣了下，欣然领命，“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赖瑾给他们透了些底，把积极性和期盼值调动起来，便让他们散了，忙各自的事情去。他又唤道，“方先生、沐翔、赖华，你们随我来。”
他们出了山洞，去到山道旁，找了个稍微宽敞的地方。
赖瑾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掉下山坡的危险，没发现旁边有毒蛇虫子之类的，安全没问题，才对他们说道：“我们要去边郡，不好过多参与京中之事。秃子寨的事涉及英国公府，我跟他们对上容易吃亏。不如把柴伍、秃子寨主、寨子里的军械皮甲、舞姬都运到京城，交给我阿爹阿娘。”
赖瑾连回京的人选都安排好了，且这样做也确实更稳妥。方士泽点头，“妥！公子年幼，刚出京便遭到伏击，回家找父母出头亦是在理。”他又提点了句，“那些帛书信件，亦得有个交待。”这么好的把柄，不用可惜了。
赖瑾说：“要买我性命，不给千两金子，这事过不去。”
赖华叫道：“岂是给千两金子就算完事的？定叫柴绚那厮尝命。”
方士泽赶紧说，“不可！若取柴绚的性命，必跟英国公府闹到你死我活，此事尚不至于到此地步。公子是有大前程的，犯不着在此羽翼未丰之时，便同他们较量上。”
赖华一听，确实是这个理，说道：“是我莽撞了。”
赖瑾告诉赖华和沐翔说：“你俩把柴伍、郑弘和信件一起手交到我阿爹、阿娘手中，再告诉他们，我受到惊吓，病倒了，住在了长岭县暂时动弹不得 ，不见到金子，这病好不了。”
赖华心说：“不就是耍赖要钱嘛。”这都是瑾公子干熟了的，被他赖上最多的就是成国公，如今看着他赖上别人要钱，真痛快。他应道：“将军放心，必不辱命。”
沐翔也保证道：“必定办妥此事。”
赖瑾对方士泽说：“劳烦先生，先把他们回京的钱粮调拨给他们。回来的钱粮便不必准备了，让英国公出。”
方士泽应下此事，便带着赖华、沐翔两位千山下山调派他们回京的钱粮，好叫他们尽快出发。
……
人多，运起粮食物资非常有效率，不到中午便带着大批缴获拉到大营。
一千多名山匪，都没等到下山，便让每个什各领走一个，全军两千个什根本不够分。
一个什里有两八兵卒、两个伍长，再加上一什长，搭上一个山匪，山匪连个同伴都没有，可怜如同同跟落入虎窝里的小羊糕，让推车运粮就推车运粮，让烧火做饭就烧火做饭。
因为赖瑾下了命令：“山匪也是人，不准欺凌打骂侮辱他们，但如果他们想要逃跑，或者心怀不轨，就地格杀，不必来报。”
山匪们想仗着熟悉地势跑，可旁边有骑兵来回巡逻，还有弓箭手随时待命，且满山遍野的到处都是朝廷大军的人，很难找到逃跑的机会。
他们把粮食运下山以后，在兵卒们的监视下做饭。
粮仓里刚运出来的新米，再配上刚分到手的鸡、鸭、羊，炖煮的肉香味道飘得整个大营到处都是，馋得人猛流口水。
山匪们气得咬牙切齿，在心里暗骂，“这些兵卒子抢我们的粮，宰我们的羊，吃我们的鸡，干他祖宗十八代”。
旁边的千总带着人拉着板车，板车上装着成筐的铜钱。
千总高声叫道：“将军说了，此次你们立了大功，又斩获颇丰，去往边郡路途遥远多艰险，将士们极是辛苦。你们替将军效力，将军也绝不亏待你们，这次剿获的铜钱，由全军上下一起分——”
话音一落，全军上下齐欢呼。
两万大军，每人领到好几十个铜钱，个个高兴得喜笑颜开，铜板撞得咣咣作响。
山匪们的心头不是滋味了：寨主有这么多钱的吗？平时怎么没见给我们一个铜板呢，都是管吃管饱就够了。管吃管饱也只是粮，没见给多少肉。
到吃饭的时候，将军的贴身侍从又骑马到各营大声传话，“将军有令，俘获的山匪，只要不逃的，愿意留下来干活的，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以后他们就是咱们的运粮兵、伙头兵，让他们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干活。”
吃饭的时候，饭敞开了吃，管饱，每人一碗肉汤、好几块肉。新上任的山匪伙头兵，还得负责分发锅里的食物。
他们盛汤装肉的手都在抖，勺子都快拿不住了。不是怕，而是这待遇，好到有点诡异。
有山匪好奇，找同什的兵卒打听，“你们经常这么发钱吗？”
什长叫道：“想得美，每个月两千铜钱、一匹布，好几十斤米粮领着，还想经常发钱。”
两千铜钱！一匹布！几十斤米粮！每个月！山匪惊住了，这得是多少钱！
山匪掰着手指头都算不过来。
什长紧跟着又吼了句：“只有打仗才会额外发钱！”
打仗还额外发钱，就像今天这样？同样是卖命，自己给寨主卖命，怎么就显得那么不值了呢？
山匪沉默了，埋头拼命干饭。吃饱了留下来当个伙头兵运粮兵吧，不跑了！跑了，就是扔钱，还有可能送命。
午饭过后，沐翔、赖华押着郑弘、舞姬、柴伍以及跟随柴伍来的英国公府壮仆，出发往京里去。
众山匪们默默看着，没有一个想去救他的，甚至有些还悄悄吐口水。寨主天天吃香喝辣搂着漂亮舞姬，攒那么多铜钱，一个子儿都没给大伙儿，给他卖命，呸！
赖瑾不怕这些山匪闹出乱子，一个什十一个人，要是看不住一个匪，那也别混了。况且，军营这地方，最是打磨人的。他想想自己在后院的那些日子，想要有自己的想法，呵呵，你得看管你的人乐不乐意！
一个帐篷十一个人住，毫无隐私秘密可言，放个屁，同帐子的人都能分得出是谁放的。两个伍的人，互相监督，顶上还有一个什长压着，想翻天，做梦呢。
旁边山上，狮王寨的山匪远远地瞧见秃子寨的山匪被抓后不仅没被杀头，还忙前忙后地干活，吃上了肉，也都看傻了眼：这什么情况？

第21章
午饭过后， 赖瑾看到斥侯长齐仲熬得双眼满是血丝，走路都是飘的，问：“你有多久没睡过了？”
齐仲回道：“回将军， 上次睡醒是昨天早晨。”
这都忙了一天一夜没睡， 铁打的都熬不住。赖瑾说道：“好好休息两天，把觉补好。”
齐仲应道：“是。”
赖瑾担心他惦记剿匪睡不好，又补充句， “这几天好好养精蓄锐， 过些天才会派你们出去。”
齐仲抱拳应道：“喏。”又行了一礼，“小的告退。”这才离开。
赖瑾在营中巡视一圈，瞧着还算稳当，没出乱子，这才回到自己的营帐，让阿福去把千总们和新上任的参军方士泽都找来。
千总们眼下心心念念的全是攒军功、挣表现升都统， 甚至是升成左将军或右将军， 来得格外积极。
没一会儿功夫，便全都齐了。
众千总到赖瑾营帐的时候， 赖瑾刚拆了一卷竹简， 在竹片上写字。
他在竹片上写好字后，又将笔筒里的笔倒出来， 把写好字的竹片放进去，这才抬起头看向帐中众人，“长岭山是西去的必经之路， 绝不能落在英国公府的掌控之中。山上的匪自不必说，都是要连剿带收编安排去运粮做饭。长岭县尉、长岭县郑家， 跟英国公府勾结甚深， 必须铲除。”
方士泽说道：“将军所言甚是。”
众千总也个个摩拳擦掌， 战功又来了，离晋升又近一步了。
赖瑾继续说道：“此次分兵行动。一万人去长岭县，八千人留在这里剿匪。去长岭县的，分成三批。一批，由一位千总率军直扑县尉衙门，将县尉、其属僚、家眷、仆从一举成擒，全部拿下。”
“另一批同样是由一位千总领兵，控制住长岭县县兵，控制住县城局面，防止其他几家豪族生乱。方先生，你带八千人去郑乡，把郑氏豪族聚族而居的坞堡围了。切记，只围不攻，之后我自有安排。”
方士泽抱拳应道：“喏。”作为幕僚谋士，他已经不想再问赖瑾后续安排，听着就是了。
赖瑾把桌子上的笔桶往前一放，说：“每人一抽一支签，抽到哪去哪。”
抽签！兵之大事，抽签派将吗？如此儿戏？方士泽又一次让赖瑾给惊到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不怪，哪想到还是小瞧了赖瑾。
众千总乍见是抽签，也觉儿戏。可看一眼彼此，亦都无言。
在场的千总都是北卫营千里挑一选出来的，谁都不比谁差，无论是去县里还是留下来剿匪亦都有战功，没什么可挑肥拣瘦的，抽签省事。
他们每人各抽了一支，就此分配好出兵的事。
赖瑾又补充道：“报考了明天的主薄考试，以及后天的功曹考试的，留下。”
众人领命，出了帐篷便忙碌起来。
赖瑾尝到放开拳脚做事的甜头，心头颇觉畅快，还是离京好啊，天高皇帝远，皇帝管不着，阿爹阿娘也管不着，想干嘛就干嘛。
他在帐篷前美了一会儿，便由得他们忙碌，自己钻回帐篷中睡下午觉。
……
孙潜、千总沐熊带着军队，拉着三名兵卒的尸体，下午出发，傍晚抵达长岭县。
县令孙文才收到消息，带着随从匆匆赶到城门口。
他来到长岭县，连个主簿都使唤不动，待得憋屈，见到孙潜到来，激动地迎上前去，“潜兄！”话音落下，一眼瞥见孙潜身后的板车。
板车上盖着细麻布，下方露出一双脚，脚上穿着布鞋。
鞋底是麻木纳的是千层底，沾满土，破损严重，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如今这世道，豪族盘驳甚是厉害，大部分人家连温饱都难，在这酷热天气，打赤脚的比比皆是，能有一双草鞋、木屐都是讲究的，能穿千层底布鞋的都是小有身家的。
县令孙文才再看向孙潜身后兵卒们所穿的布鞋，立即明白板车上拉的什么人。
麻布一直从脚脖子盖过头顶，板车下还渗着血，显然拉的不太可能是活人。
县令孙文才怔然问道：“潜兄，这是……”
孙潜说：“路过狮子岭遭到山匪袭击，当场死了三个，重伤八个，还有十几个伤势较轻的。”
县令孙文才倒抽冷气，“这伙山匪简直无法无天，连朝廷大军都劫了！”说话间，扫向旁边的县尉。
郑县尉直接无视孙县令，向孙潜打听情况，“不知是哪伙山匪干的？”
孙潜状似诧异地问，“狮子岭有好几伙山匪吗？”
郑县尉心道，“那就是还没确定是哪伙山匪干的了。”他说道：“狮子岭有两伙山匪，一伙是金刀寨子，一伙是狮王寨。”话音一顿，心情沉痛地感慨道，“这两伙山匪加起来足有三千多人，守着这必经要道，劫的财物众多，养得个个彪肥力壮，战斗力比起县兵都不差。您知道的，一个县只有五百县兵，我们也是深受其害啊。”
孙潜颇为认同地点头，“连大军都敢袭击，可见狮子岭一带的山匪之嚣张。”他说罢，便转移了话题，对孙文才说：“我家公子，咳，将军说，这三人是随军护送粮草才遭匪徒袭击而亡，让我在县城之中，挑一块宽敞之地，给他们仨人修墓立碑，追为英烈。哦，这也是我们成国公府的老惯例了。”
孙文才走的就是成国公府的门路，这点事，自是满口应下。他扭头对县尉说：“即是跟兵事有关，就劳烦县尉了。”
郑县尉心下恼怒：叫本尉给几个兵卒子修墓筑碑，好大的脸。
可眼下成国公府的兵就在跟前，却是不好翻脸的，于是应道：“份内之事，义不容辞。”
与孙潜同来的千总沐熊叫来一个佰长，示意他带着人跟县尉去办这事。
县令孙文才有许多话要跟孙潜说，闻言催促郑县尉，“劳烦郑县尉即刻去办。”待把郑县尉催走，便邀孙潜去县衙。
孙潜说道：“来之前，公子吩咐我等不得扰民。”他瞧见城门旁边就是市场，这会儿做买卖的俱已收摊回家，地全空出来，足够驻扎下千人。
沐熊顺着孙潜的目光望去，瞥见附近的酒肆食寮都多，正好让底下那帮许久不见荤腥的兔崽子们打个牙祭。他对孙潜说：“此地便可驻扎。”他们不仅带的买粮的钱财，还带了睡路边的帐篷，这地儿宽，能扎帐篷，不用睡大街。
孙潜担心这帮兵卒惹事，特意拨了笔钱财给沐熊，叮嘱道，“买东西要给钱，千万不要扰民。”
沐熊说：“咱是兵，又不是匪。”叫来麾下的佰长们，把手里的钱分给他们去买吃食，又下令：“不准喝酒，亦不得离开此地，若是逮着谁去娼馆花坊，即刻打发回原籍。”打回原藉，没了军藉，家里减免税赋的优待、自己的薪俸俱都没了，处罚远比挨军棍要严重得多。
众佰长赶紧应下。
沐熊这才带着一百人，跟着幕僚孙潜、县令孙文才去县衙。
长岭县衙分成两派，一派是管县兵、负责剿匪缉寇的县尉，一派是负责监察之职的县监。县监姓王，跟郑县尉一样属于长岭县五大豪族。县衙里的事俱都由此二人说了算。
郑县尉被支走了，王县监还在，瞧得孙文才的心中一阵恼火，想要以招待族弟为由，下逐客令，让孙潜拦住了。
这正是晚膳时分，孙文才设宴招待孙潜和沐熊，王县监、李主簿等众人作陪。
酒过三巡，孙潜说起此次的来意，“一来是为安葬战死的三位英烈，再就是买粮。我家公子忧心去边郡缺粮食布帛，吃不好睡不着，原本身体就已经有些抱恙，如今遭遇山匪伏击，受到惊吓，病倒了。我出来前，他紧紧地拽住我的手，说，‘务必请先生筹齐三十万石粮食、三千匹布、五百头羊。若是见到这些，兴许我这病就好了。’”
王县监心说：“三十万石粮，你怎么地不去抢，与城外的山匪有何区别。”你一个路过的外来户，还敢在长岭县撒野不成？惹急了，派几个人摸过去，一不做，二不休！
孙潜继续说：“运粮之事，我们自己就可解决，省下来的运输耗费可得算成折扣。”
折扣？王县监诧异地叫道：“买啊？”
孙潜说道：“买啊，我们是兵，又不是匪，自是掏钱买粮的，买粮的钱我都带来了。”
王县监的态度立即大转弯，“哎哟，误会误会，孙兄，误会了，误会了！不说了，兄弟我先罚三杯！”咣咣咣地给自己满上三杯，陪礼道歉，又给了身后的老仆一个眼神。
老仆会意，悄悄退出去。
孙潜瞧见了，起身，招呼道：“文才老弟，王县监，随我来。”直接把他俩请到自己落脚的客院，指向旁边的拉箱子的板车。
每辆板车上都装有贴印有封泥的箱子，箱子与车子用麻绳捆在一起，绑得严严实实。
孙潜让把守铜钱的佰长解开绳子，掀开箱盖，露出里面串成串的铜钱。他把所有箱子的盖子全部打开，又随意挑了其中两口掀翻在地，满落洒地铜钱。
成堆的铜钱就在眼前，这诚意十足。带着钱来买粮，还能自己运粮，还有什么好说的，大买卖上门，还能顺势攀上成国公府的门路。
不仅王县监，连长岭县李姓豪族出身的李主簿亦都热切起来，拉着孙潜自报家门，说自家有多少存粮，包管够，末了还往孙潜袖子里塞了一锭十两重的金子。
一顿饭吃得宾主皆欢。
……
秃子寨的谋士只比孙潜晚两刻钟抵达长岭县，找到郑县尉后，将自己跟郑弘的计划和盘托出，请郑县尉安排。
郑县尉心说：“瞧他们那样子，哪像要去剿匪的。”
对方有两万大军，稍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英国公府是给他们兵械甲衣，可如果他跟成国公府的两万大军动起手来，英国公府还能把南卫营或者是封地的兵马调出来救他们不成？
他决定先看看形势再动。
第二天，大清早，郑县尉刚出府门，就见到外面大街上，粮车排成长龙，运往城门口方向。
他顺着粮车一路走过去，待抵达东门市场口时，便瞧见以前的商贸市集这会儿已经叫驻军帐篷和堆成山的粮食占满了，就在进出城的街道都挤满了来送粮的人。
孙潜亲自带着人领着兵，在那里清点粮食、布帛，忙得不可开交。
当地王、李、秋、许四大豪族的族长亲自在旁边作陪。
守在旁边探听消息的老仆见到郑县尉过来，立即凑过去，悄声说：“族长，王、李、秋、许四家都来了，瞧这样子，怕是想攀成国公府的门路。孙县令就是走的成国公府的门路，若是……”
若真让他们得逞，叫那几家搭上成国公府，上有县令，下有王、李、秋、许联手，他这县尉之位怕是难保。郑县尉瞪向老仆：“我还用得着你提醒！”他板着脸，沉声道：“回去！”带着身后的家兵，转身回府，又叫来郑弘的谋士，商量怎么安排伏击赖瑾。
郑弘的计划可行，可看孙潜买粮的势头，成国公府剿匪的可能性不大。他吩咐郑弘的幕僚，“你回去让你们大当家安排些人手，潜到狮子岭，把他们山上的滚木落石全部放下去，再砸他们一通。”砸了一次又一次，成国公府不剿匪也得剿匪了。只要他们剿匪，县里就有理由出兵混到成国公府的兵伍中。
谋士应下，“好！”他正欲起身告辞，就听到外面突然传来叫嚷声，“阿爹，阿爹，不好了，我方才听说，成国公府的大军把秃头岭剿了。”
郑县尉定睛一看，正是自己那不成器的长子，训斥道：“慌慌张张作甚，好好说话。”
“成国公府的大军把秃头岭剿了。城北丰氏布庄的掌柜亲眼瞧见的，他们原本出城送货，正巧遇到，吓得连货都没敢送就回来了。”
这说着话，门外又有小厮飞奔进来，“族长，城外秃头岭……出……出事了……”
一个这样说或许有诈，两个这么说就让人生疑了。
郑县尉立即派出心腹老仆出去打探。
过了小半个时辰，老仆回来告诉他，“现在县城已经传遍了，好多人瞧见，弘大爷被押下了山。”
郑县尉咬牙切齿地叫道：“好哇，原来是冲我来的。”他对侯在一旁的长子吩咐道：“你立即回去调家兵来县里支援。我现在去县衙调集县兵封锁城门，不叫他们进城。”他的话音落下，忽然想起南门口这会儿就驻扎着成国公府的兵，还堆了大量的粮，其他四族的族长正带着人在那卖粮食布帛呢！
显然对方早就算好了。他这会儿再带着人去，那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郑县尉的脑子“嗡”地一声，心道：“完了，中计了。”他立即叫道：“快，立即回郑乡！快！”

第22章
郑乡是长岭县郑氏一族的聚居地。
因连年战乱， 长岭县又是冲要之地，当地豪族皆修建坞堡以御外敌。
坞堡犹如小型城池，有高高的城墙， 墙上设有箭台、箭垛， 大门上方设有门楼，四角设有角楼，内部还建有非常高的望楼。坞堡内养有大量私兵， 囤积诸多粮草， 又有水井，即使被围，只要不被攻破 ，撑上两三年都不是问题。
郑县尉快到中午时离开县城，下午抵达坞堡，将在坞堡外的人全部召集回来， 派发兵械甲衣， 将坞堡护得跟铁桶似的。
方士泽在午饭过后才带着大军出发，待抵达郑氏坞堡时， 整个坞堡已经进入全面备战御敌的状态。
未等大军， 坞堡中间的望台上便已经响起示警的号角声。墙头上、墙垛后，站着手拿弓箭， 身穿皮甲、藤甲的青壮，严阵以待。
方士泽来到离坞堡约有两箭远的地方，抬起头看了眼这修建有好几层、足有四五丈高的坞堡， 以千总为单位，分作八个方位， 把坞堡团团围在中间， 之后便下令大军扎帐篷、埋锅做饭。
赖瑾给他的命令是只围不攻， 至于后面要做什么，赖瑾没说，他也懒得再问了，反正过不了几日便会有答案。
方士泽驻扎在这里，也毫不担心郑氏坞堡的人会反攻出来。
他们不攻，顶多就是勾结匪寇，就这一条，上头还有个英国公顶着。他们要是攻出来，打朝廷大军，说是造反，也不为过。
此时，正值秋收时节，坞堡外的庄稼地才收割到一半，地里还扔下许多刚割下来还没运走的粮食，由此可见他们撤离得有多匆忙。
今年风调雨顺，再加上长岭县的地肥，地里地庄稼长得格外壮实，瞧着便是一片喜人的景象。
站在方士泽身后的千总赖忠都忍不住感慨，“这些庄稼长得可真好。”
庄稼！地里的庄稼！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方士泽的脑海，惊得他扭头看了眼赖忠，又再望向面前的庄稼地，心道：瑾公子不会是劫了……剿了山匪缴获一堆粮食不算，还打上郑氏一族粮食的主意了吧！
按照瑾公子以往种种行为，这真像是瑾公子能干得出来的事。
方士泽犹豫了下，对赖忠说：“吩咐下去，让他们都注意脚下，别把地里的庄稼踩着了。”
赖忠说：“踩就踩了呗，又不是我们的……”话没说完，瞥见方士泽的眼神不对，心里打了个突，转念琢磨两下，“能归咱们？”
方士泽示意赖忠看了眼刚搭起来的大帐篷，“你觉得，瑾公子派这么多兵过来，能空手回去？”
赖忠会意，赶紧传令下去，让那些兵卒子不要踩到庄稼了，即使是要在地里搭帐篷扎营寨，也要先把地上的庄稼收割了以后再搭。
郑氏坞堡上的人严阵以待地守了好一会儿，对方不仅没进攻，还开始埋锅做饭了。
埋锅做饭就算了，竟然还有兵卒子出来收割粮食，还把旁边没来得及运回坞堡的粮食，给运走了。
郑县尉的眼皮猛跳，心头既焦躁又不安，只觉眼前的情形真不如对方一来就猛攻坞堡呢。
长子郑豪过来，叫道：“阿爹，他们如此松懈，咱们出去将他们打退！”
郑县尉一巴掌挥在长子的头上，“打退？对方攻打我们坞堡了吗？镇边大军路过长岭县，临时驻扎在我们郑乡，我族二话不说，出兵攻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动动脑子想想！”
郑豪指着外面，“这都把我们围了！”
郑县尉说：“围了又如何？他们得赶在入冬前抵达边郡，过不了几日就要撤走。”他说完，又再三勒令坞堡里的人，只准守，不准攻，违者，斩！
为了防止对方进攻，郑县尉亲自守在墙头上。
结果对方一点动静都没有。
……
如今主动权在赖瑾手里，他是半点都不着急，先把要安排的功曹、粮官安排上。
这番考校发现，军中这些人的文化水平是真的低。平头百姓出身的人，极少有识字的，许多人连自己该领多少奖赏算不清楚账。
赖瑾只能从豪族富户子弟中挑选。
他们中有些会识文算字，但字写得张牙舞爪，又大又丑，糊在木简、竹简上，费半天劲，也只能认出几个，还有写错别字的。
这些人还挺理直气壮的，文不成，才从的武，要不然就去谋仕途了。
赖瑾果断地把他们给刷了下去。
大盛朝重武轻文，识字的人已经很少了，算术是超冷门学科。
赖瑾拿出个九九乘法口诀就已经能吊打他们当中百分之九十九，至于剩下的没打过的百分之一，就是幕僚们。
他们不仅精通算数，提起算诀、算经如数家珍，观天象、看风水、卜卦、算命，讲起来亦都是头头是道。
赖瑾安排周温歉职算学教习，余修兼职文字教习，先给伍长级别以上的扫盲。
如今大军驻扎在狮子山脚下休整，不需要赶路，因此，早上出操两个时辰，下午再由教习给他们补课半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就让这些伍长回去教自己的兵卒识字算数。
为了提高学习动力，赖瑾给他们学算术的理由是，“别自己立了多少战功，该领多少奖励都算不清楚，到时候奖励领少了，军功算少了，没晋升成，可别哭鼻子！”
攸关前途，掰着手指头也要学会算数啊！
……
周温、余修、崔吉自从功曹、粮军选拔考试完，便恢复了自由，有点闲不住，三人找到赖瑾。
周温问道，“将军，我们什么时候打狮子山上的山匪？这已经秋收了，要是再拖延下去，怕是入冬前赶不到边郡。”
赖瑾说：“不着急，我们缺过冬的衣物，去到只有这些漏风的帐篷。去到边郡没有房子住，没冬衣，没柴，没炭，还有草原劫掠。”
这是事实。三人一时间也无话可说。
赖瑾说：“我们在去边郡的路上就得把大军的供给问题解决好，不然冬天难过。”他又指向外面，“新收编一千多山匪，也得先收服，让他们能心甘情愿地跟着我们走，不然路上容易出乱子。”
周温见赖瑾考虑周到，想必已有解决之策，抱拳，“愿听将军差遣。”
赖瑾还真有活给他们干。他从旁边的箱子里从自己画好制作图的绢帛递给周温，说：“这叫牛皮喇叭，可以把人的声音放大，你造一批出来，我有用。”
周温展开绢布仔细查看，对赖瑾的绘图本事见一次惊叹一次。牛皮喇叭制作简单，图纸画得也极清晰，尺寸标注得一清二楚简单明了，一看就会。他问过赖瑾什么时候要，便把这事应下了。
五个幕僚，如今只剩下崔吉没有差事。赖瑾将目光落到崔吉身上。
崔吉立即挺直了背，揖手，“但凭将军吩咐。”
赖瑾说道：“我四姐赖瑶的封地在梧桐郡水泽乡，你带上三个什的骑兵做为护卫，快马加鞭去找她。我需要冬衣、冬裤、被子、厚布鞋、被褥，各五万件，请她安排人做好，我按照市价购买。”他把写好的书信交给崔吉，又把一个装有金子的小箱子从身后抱出来，一并给他，“这是定金，余款等收货的时候再给。”
崔吉应道：“喏。”
赖瑾说：“你收拾好，即刻出发。”
崔吉应下，匆匆离去。
周温倒抽冷气，“各五万。”
赖瑾说：“先做这些，不够的，往后再补。”他说完，又拿出一块绢布，喊，“余先生。”
余修抱抱拳，上前接过绢布，展开看到上面写的内容，怔了好几息时间，才抬眼望向赖瑾，问：“将军这是何意？”
赖瑾说：“让山匪们把这些话背下来，去狮子岭喊话。”
余修又看遍绢布上满密密麻麻的字，再看看赖瑾，拱手：“佩服！”
周温好奇，凑过去往绢布前一看，差点给呛到。
……
秃头岭的山匪自入了这支镇边大军，发现日子是真舒坦。
清晨起来，先去领鲜杀的猪羊，每天每个什能领到两斤肉。做饭的时候，把肉剁碎了放进去，做出来的米饭油滋滋香喷喷的，格外饱肚子，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能吃到几块肉。这样的伙食天天都有。
他们清早要做饭，操练都省了，只在傍晚随军操练一个时辰，余下的时候，只要不乱走，想在帐篷里睡大觉都没有人管。伍长、什长还会教他们识字算数，以免他们算不清楚军功奖励。
山匪很诧异：“伙头兵也有吗？”
什长又把获取军功的方式告诉他们，军功有两种，一种是个人斩获，还有一种大伙儿都有份，由职务从高到低往下分。例如，拿下粮仓，这就是一份功劳，这份功劳分下来每个人都有份，“分到你们，哪怕只有十个八个铜子儿，那也是钱。你们要是算数没学好，分功劳的时候，少分一份……”
那少的可是钱和晋升机会！山匪们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学。
他们刚学了两天，军中的文字教习余先生把他们召集到一起，告诉他们，有个赚钱的活计，问他们干不干。
山匪们很警惕，怕让他们去攻狮子岭当先锋送死。
狮子岭易守难攻，他们打过多少次，没有一次讨到好，反倒是死伤惨重。
余修取出赖瑾给的绢布，大声念道，“狮王寨、金刀寨的山匪们听好了，我们将军如今急缺人手，征招辅军，凡应征者，以往所犯之事，既往不咎，每月俸禄两千钱，包食宿、包四季衣裳，待到边郡之后，每人可分得十亩地，如不幸伤亡，有抚恤补贴。”
众伙头兵目瞪口呆地看着余修。
余修念完后，告诉他们，“你们以这条件，去狮子岭招人，每招来一个，奖十文钱。”顿了下，他又补充道：“要青壮，不要老弱病残。”
刚从山匪转成伙头兵的众人犹处在震惊中：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一个脑子活的山匪回过神来，问，“余教习，我们也有这待遇吗？”
余修说：“你们也是这待遇。”
这么好的待遇，还不追究以前干的事，山匪们自然乐意。
赖瑾安排新上任的主簿方易去给他们做登记。
因为有既往不咎和伤亡抚恤的诱惑在，山匪们报的都是真实籍贯。
赖瑾没有哄他们，给他们登记造册后，便派人去他们的籍贯所在地，给他们消了案底。
落草为寇的这些人，有不少犯了官非逃亡在外。如今他们在军中做事，要跟着镇边大军去驻边、开荒，将来可能还要随军打仗，也算是将功赎罪了，命大的，或许还能挣一份前程。
从草寇山匪变成辅军，从不敢回家变成能够惠及家人，身份的转变，待遇的转变，让这些山匪们在心态上也发生了转变。
他们把余修教他们的话背熟，扛上周温给的三尺多长的牛皮大喇叭，分成两拨去到狮子岭的金刀寨和狮王寨，将喇叭罩在嘴巴上，扯开嗓子，十个人，每人一个大喇叭，一起喊：“狮王寨、金刀寨的山匪们听好了，我们将军如今急缺人手，急招伙头兵、运粮兵……”
一批人喊累了，又换人喊，轮流喊，从早喊到晚。

第23章
大军驻扎在山脚下， 一夜之间攻破对面的秃头岭，使得狮子岭上的金刀寨和狮王寨俱都进入紧张的戒备中，就怕步入秃子寨的后尘， 半夜让人摸了。
他们等了好几天， 山脚下的大军既不攻，也不走，每天操练、炖肉。大营里飘出来的炊烟肉香， 馋得山匪们直流口水， 逼得两个山寨的寨主只能下令杀鸡宰羊。
长岭县尉经常跟对面的秃子寨联合打他们两个寨，大家都习惯了，守就是了。守着长岭县要道，劫粮容易，山上囤积的粮足，又自己养有鸡鸭牛羊牲畜， 就算围上三两年也不怕。
狮王寨寨主这么安慰自己， 但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夜里睡觉都不敢闭眼， 稍有风吹草动就醒， 一晚上起来巡逻好几趟。
如此过了五天，大清早的， 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他去到寨门口，就听到一群人整齐的吆喝声，隔着山头和林子传过来！
朝廷招兵， 招到匪寨来了，简直荒谬！
狮王寨寨主却听到身后传来小声议论， “两千钱， 每个月都有， 难怪秃子们都留在了军营里天天给他们做饭……”
“做饭运粮能拿两千钱，我也愿意！”
“何止两千钱，还有四季衣裳，分地……”
议论的山匪们忽觉有异，一抬头，瞧见自家寨主吃人般的眼神，吓得缩着脖子不敢再作声。
狮王寨主扯开大嗓门叫道：“这是把你们骗出去杀呢！每月两千钱，当他们有金山铜矿吗？谁敢背叛山寨，三刀六洞点天灯！”
周围的山匪们噤若寒蝉。他们望着外面，听着那一遍又一遍地喊话，听久了，都会背了。
站岗的山匪不耐烦了，“他们喊得不累吗？”
另一个山匪答，“每月两千钱，我也愿意喊。”
第二天，喊话又变了，加了句，“凡征招一个人入伍，奖十分钱……”
巡逻山匪中有一个胆子大的，悄悄地摸过去，认出喊话的那些全是秃子寨的山匪，又见周围并没有军伍中的人，知道他们是自愿来的，不是被逼的。
他在相隔数十步的地方停下，躲在石头后喊，“哎，对面的秃子，当真？”
秃子寨的人最烦的就是被喊秃子，闻言下意识地回头破口大骂，“滚你娘的秃……”十文钱！骂人的话生生地咽回去，“我们招一个十文钱，你要是能从寨子里拉人过来，我们愿意分你们五文。拉一个分五文，拉十个就是五十文。”
“我们将军可是成国公府的嫡出公子，富着呢，他要去边郡，粮太多，拉粮的人手不够，这才招我们入伍。我以前犯的那点子事，案底都消了，现在是将军麾下的辅军。”说这话的伙头兵得意地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都快扬到了天上去。
巡逻山匪把参加辅军的待遇，对面秃子寨收了多少人，现在都在干什么打听得一清二楚，便悄悄地回去了。
夜里，赖瑾睡得正香，沐耀突然来报，“将军，外面来了群从狮子岭下来的山匪。”
赖瑾被吵醒，迷迷瞪瞪地坐起身，“军中还有羊吗？有的话，拉几头过去，再给他们分顶帐篷，让他们自己杀羊炖肉吃宵夜，该发给他们的奖励发下去，其余的明天再说。”说完，倒回榻上，被子蒙住脑袋又睡了过去。
沐耀派人去羊圈拉了两只羊，又去提了几贯钱，把山匪领到比较靠外的一个帐篷，告诉他们：“天晚了，将军已经睡下了。你们先自己杀羊煮宵夜填饱肚子，明天再行安置你们。”他晃了晃手里提着的几贯钱，又问，“你们是谁招来的？招一个人进来十文钱，人到，钱到，现结。”
狮王寨的巡逻山匪站出来，紧张、忐忑又带着些期许，说，“他们都是跟着我下来的。”
沐耀看向他们，问：“是这样吗？”
众人犹豫着点头。
沐耀数完人数，按照一个人十文钱，给了巡逻山匪。他看山匪们还很警惕的模样，示意身后跟来的兵卒退下，自己帮着他们杀羊，支锅，生火炖羊肉。
山匪们瞧着这个穿着铁盔甲的将领最初还有点怕，待看到他一起干活，手脚麻利又勤快，模样长得也不耐，人还年轻，畏惧感很快便没有了。
有滑头的山匪上前套话，“小将军贵姓？”
沐耀说：“我不是将军，只是一个千总，姓沐，单名一个耀字。”
那山匪又问，“千总是多大的官？”
沐耀说：“管一千个人。”
一众山匪齐刷刷地看向沐耀。这么年轻，就是管一千个兵的大官了？
沐耀说：“我十三岁入伍，在军中干了十年。”
山匪们见他好说话，过来套话打听消息的越来越多，得到诸多保证。炖羊肉宵夜吃完，一个个的心思全都活泛起来。
最先领人下来的巡逻山匪尝到甜头，还想回去继续拉人下山，问沐耀可不可以。
沐耀说：“尽管去，来了报我的名号。”
三十多个山匪，一个没留，又趁着夜色掩映，溜走了。
他们溜回山寨，就让巡夜的寨主逮住了。
巡逻山贼身上挂着三百个铜钱，在火把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狮王寨主目眦欲裂，“叛徒！来人，拿下！”
巡逻山贼可不想被点天灯，把脖子上的铜钱取下来就洒了出去，声嘶力竭地大喊：“兄弟们，下山投军，以前犯的事全都可以消，每个月有两千钱拿……”
哗啦啦落地的铜板，让在场的人明白，一个人十文钱的事，是真的。
跟随巡逻山匪一起回来拉人头的那些山匪深知落到寨主手里只有死路一条，纷纷叫嚷道：“寨主，底下的两万大军可是成国公府的兵马，大盛朝精锐中的精锐，你不能叫兄弟们跟着你一起送死……”
“寨主，能好好生生地做人，谁想做匪……”
“别人二十多岁当千总那么大的官，看我，快三十了，还是个光棍，是个匪……”
狮王寨主气得抡起手里的大刀，冲进这群叛徒中抡刀便砍。
这些山匪也不是吃素的，连躲带还击。
巡逻山贼看到狮王寨主，犹如看到十两黄金，一边大喊着，“开寨门，下山投军……”一边跟随其他人向狮王寨主杀过去。
十两黄金，又能消了以前的案底，可以直接回家做富家翁了。
寨主身边的亲信见势不对，也抽刀子上来了，跟这群为钱财红了眼的山匪打成一团。
众山匪不傻，见到这阵势，就知道狮王寨大势已去，且也心心念念着想要更好的前程，有些翻过栅栏往外跳，还有直接打开寨门往外跑的。
夜里睡觉的被吵醒，见到大家都在往外跑，还以为底下的朝廷大军打上来了，也跟着前面的人跑。
赖瑾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又让沐耀叫醒，“将军，狮王寨乱起来了。”
仆人老贾可是知道赖瑾是个什么德性，直接从床上拖起来，再把冰冷的湿毛巾盖在脸上来回一抡，赖瑾的瞌睡醒了。
赖瑾弄清楚怎么回事后，说：“哦，乱起来了啊，那赶紧连夜上山保护粮仓、钱仓。”
一旦乱起来，少不了趁火打劫的，去晚了，怕是要遭。沐耀抱拳应道：“得令！”他在那群山匪们回去时，就料到寨子里只怕要乱起来，早就集合好了兵，出了赖瑾的营帐，回去带上自己的兵，直奔狮王寨。

第24章
各千总麾下站岗放哨的人， 早把沐耀营寨的动静看在眼里，汇报上去。
众千总虽然没有像沐耀那样早早地集合好队伍，也都把所率领的佰长、什长召到营帐中等消息。
果然， 没过多久， 有探报飞奔进入大营，紧跟着沐耀便去了将军大帐，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 带着兵一路飞奔地往山上去。
天黑， 林子又暗，骑马容易出事，沐耀带着所领的一千人，迈开大步，跑进步山。
诸位千总在各自的帐中，不约而同地下令， 让手底下的佰长、什长马上把睡大觉的兵卒子们都叫起来， 特别是新招进来的伙头兵，一个都别落， 全带上。
伙头兵全都是秃子寨出来的， 跟狮子岭斗了多年，双方熟得不能再熟， 在投军的立场上是一致的，更容易搭上话取得信任，正好让他们带路， 去招狮子岭的山匪入伍。
千总们飞奔赶到赖瑾的大营，急得都没等通传， 隔着帐篷喊话， “将军， 末将有急事求见。”
“进来！”赖瑾的声音从大帐中传出。
众千总们一拥而入，进入帐子就见自家将军正坐在矮几上懒洋洋地打哈欠，半天不着急。
他们急得都快火烧房顶了，这还在打瞌睡呢。
一群千总七嘴八舌地喊出声：“将军，狮子岭乱起来了。”
“将军，派我出征吧，保证不让一个山匪逃了！”
“将来，沐耀那小子领着人上山了，他那一千人哪够啊，我们担心他吃亏，就带兵去帮他。”
……
那一声声着急上火的大嗓门，震得赖瑾的脑子嗡嗡的。他抬手示意他们噤声，说：“沐耀是去接手狮王寨的粮仓和钱仓，眼下狮王寨的山匪正等着人接收，谁去？”
最富的粮仓和钱仓，让沐耀给捷足先蹬了？众千总心下有点不爽，可谁叫他们没有沐耀腿脚利索跑得快呢！
一个名叫周展的千总出列，抱拳，“末将愿去。”他既不姓赖，也不姓沐，做些边角琐碎事，也是无法。与其等将军点到，不如自己站出来。
赖瑾点头，“行，周展，你去。下面的兵卒每逮到一个人能得十文，其所属的伍长、什长得两文，佰长、千总另外行赏。”
据从秃子寨来的伙头兵说，狮子寨跟金刀山加起来足有三千多人，即使只逮住一个寨子的山匪，这也是极大一笔进项。周展喜上眉梢，抱拳领命，“喏！”不再耽搁，匆忙往外去，唯恐走慢了，屋子里的另外几人跟他争。
赖瑾又大声喊，“回来！”
周展刚撩开帐篷门帘跑出，闻言又赶紧扭头回来，抱拳，“将军还有何吩咐？”
赖瑾说：“要是山寨里有妇女老弱，也都带下来，一样的价钱。”
周展没多问都带来做什么，抱拳应道：“喏。”又问：“将军还有何吩咐？”
赖瑾说：“注意安全，去吧。”
周展抱拳告辞，飞奔离去。
赖瑾又将目光从众千总身上扫过，说：“戚荣留下来保护我，你们几个直奔金刀寨。狮子寨那边已经乱起来，两千人过去足够了。”
众人齐声领命：“遵命！”狮子寨的功劳跑了，金刀寨的总还在。
赖瑾又叮嘱道：“智取，不要强攻。金刀寨的情况想必比狮子寨好不了多少，如今狮子寨乱起来，他们估计也是人心惶惶想到投军。你们上前喊话，就说是来接应的，能不动刀兵最好不要动。再就是悬赏，寨主值十两金子，寨主身边的亲信头目每人值五两金子！”
众千总喜气盈盈，仿佛已经看到金子和战功在招手，迫不及待地就想现在立即发兵金刀寨，但看将军还有话交待，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下文。
赖瑾继续叮嘱道：“粮仓、钱仓、军械甲衣仓、山匪，通通拿下，你们自行分配好。注意防火，当心他们狗急跳墙放火烧仓。”
众人连连保证绝不出差错。
赖瑾看他们急不可耐的样子，说：“去吧！”
一群大汉子高喝一声：“得令”，像放出闸的饿狼，呼呼地往外跑。
他们回去点上自己的人，呼啦啦地往狮子岭跑去，唯恐跑慢了功劳就没了。
这跟捡功劳、捡奖赏、捡钱有什么区别？明码标价地捡钱。若是山匪不愿意，捆都得捆了来。
赖瑾安排完，钻回被窝继续睡。
老贾早已经习惯了，把帐篷里多余的油灯都吹灭，只留了一盏小油灯照明。
大军都派了出去，如今大营中除了擅长平原战的七十名骑兵，和一百辆战车队伍，保护赖瑾私财的从成国公府调派出来的武仆、府兵，就只剩下戚荣所领的一千人。可以说，赖瑾的身家性命，大半都交给了戚荣。
戚荣不姓赖，也不姓沐，跟这两个姓连姻亲关系都谈不上，就是一个外姓人。他在军中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被倚重过。
他在布置好大营的驻防后，便守在赖瑾的营帐外，紧张、忐忑，心潮澎湃。
从近日种种来看，将军行事不拘一格又自有章法，选才不轮亲疏，而是以才干能力论。
若以后仍是如此，他们在晋升上便不用再处处矮沐姓、赖姓子弟一筹，有更多的出头机会。左右副将不敢想，都统之位争到手的可能性，也要大很多。
将军如此年幼，便有这番作为，又背靠成国公府，将来的前程绝非一郡之守、一地守将，自己跟着将军好好干，前程想必也不会止步于此。
这一切的前提是，得把人护好了。要是将军有什么闪失，跟随过来的所有千总的前程只怕都到头了。
戚荣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在赖瑾的帐篷外，然后发现，将军的贴身侍卫比他还要精神，旁边跑过一只山鼠都要仔细检查，确定不是有人摸过来才算完。
……
赖瑾睡得饱饱的，吃完早饭，得到已经拿下山匪的确切消息，这才带着老贾和贴身侍卫和二百兵卒往山上去。
狮子岭的路比起秃头岭难爬得多，坡陡就算了，路还窄，羊肠小道挂在悬崖上，最宽的地方也才一米来宽，窄的地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山上潮湿，地面湿漉漉的，长有苔藓，踩上去特别滑。台阶修得极不平整，大部分都呈倾斜状，稍不注意就踩滑了，且这么危险的山路，连护栏都没有，若是摔个跟斗，只怕小命就悬了。
出门在外，自然得处处小心。
赖瑾小心翼翼地贴着峭壁前行，但凡往脚下看一眼都头晕眼花！他以前不恐高，这会儿也不由得腿软。
他现在是带兵的将军，不再是后院长在父母羽翼下的孩童，在幕强的军伍中，怂，便难以服众管不住人，那可是很要命的。他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老贾、阿福和阿寿看出赖瑾害怕，谁都没敢吱声，默默的护他好。
旁边一个佰长见到将军的腿肚子都在哆嗦，上前：“将军，我背你。”
赖瑾吓得一个哆嗦，斩钉截铁地说：“我自己走！”这么险的路，让人背，他的风险更大，也丢不起这人。
他战战兢兢地爬到寨子时，都快到近午时分。
赖瑾心说：“难怪狮子岭的山寨这么难打。”
山寨里的山匪们全都缴了械，正聚在寨子中间平时操练的大空地。
天太热，很多人掀着衣服扇风，跟先入伍的伙头兵们打听待遇。
赖瑾气喘吁吁地爬上去，齐刷刷地目光看过来，有人喊了句，“将军来了。”
旁边几个千总过来，向赖瑾行过礼。
千总程量告诉赖瑾，“寨子里一共有一千七百多人，全是青壮，不留女人。”
赖瑾问：“为什么不留女人？”
程量说：“不好管，容易出事，以前为争女人闹出过人命。长岭县有娼馆，都是去那边。山匪们掳到女人后，家里有钱的，让拿钱来赎，没钱的都卖了。”
赖瑾问：“年老的山匪呢？”
程量说：“要么病死，要么战死了。狮子岭经常跟秃头岭打仗，县尉也时常派兵来剿，经常有伤亡。每到秋收和春耕时节，路上的商队多，他们为争地盘，打得最是厉害，而且这些山匪的日子过得又穷又苦，年老体衰的，撑不下来。。”
赖瑾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问：“斩获怎么样？金刀寨主呢？”
程量指指旁边的大厅，说：“重赏之下，有人反水，金刀寨主已经被人杀了。取他们性命的那伙人，颇有些凶戾。”
赖瑾迈进门，就见到里面躺了七八具无头尸体，到处都是鲜血，显然经过一场激战。
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还站着十几个山匪，其中好几个人的手上还提着人头，数量正好跟地上的无头尸对上。
他们个个浑身浴血，眼神凶神凌厉，特别像亡命徒。
他们充满戒备和不信任的目光扫过进来的一群人后，便落在了赖瑾身上，眼神又狠又利。大概是表情崩得太紧，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更添凶横。
赖瑾对大厅中的惨状并没在意。他见过比这更加惨烈的场面，那还是自家亲人的，如今面前这个，小场面。
倒是面前的这伙山匪有些反常，这像刺猬般浑身竖刺的防备模样，瞧着像在官兵手上吃过亏。他们面上表现得凶狠，聚成团缩在角落的情形，又显出他们的没安全感。如此拼命为财，更像走投无路的亡命徒在奋力搏命。
赖瑾不愿去解动他们那崩到极致的神经，摆出很随意的模样迈过门口的尸体，进到厅中，问：“哪个是寨主的尸体？脑袋在哪？”
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提着一颗人头过来，伸手便把人头递向赖瑾。
老贾和陪同在侧的千总程量同时把人拦住，让刀疤脸跟赖瑾保持足够的距离。
金刀寨主长得也是一脸凶相，络腮胡子四方脸，眼睛鼓得像要蹬出来，断颈处还在往上滴着凝成块的小血块。
刀疤瞧见赖瑾年幼，却做了这么大的官，心中嫌恶很没好气，脸恶声恶气地说：“这呢！”喉咙中发出威胁地嘶吼声，表情愈发狰狞，颇有几分想吓唬小孩子的架势。
赖瑾经过这么多年的毒打，早就练出来了，对刀疤脸的这点凶相并不畏惧。他接过金刀寨主的人头，随手抛给身后的阿福，对一群山匪说：“你们杵这干嘛，这里又不发金子，外面蹲着去！”
刀疤脸直勾勾地盯着赖瑾问：“小子，你不会赖账吧？”
赖瑾满脸无语地仰起头看向刀疤脸，“几十两金子而已，真不至于。”说完转身去检查完地上的尸体。
那些脑袋还在脖子上的山匪都挺瘦的，个个能看到肋排，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身板体格跟没头的那些形成鲜明对比。
刀疤脸的骨架大，但身上没什么膘，显然伙食也不太好。他的同伴，包括外面大部分山匪都是如此。
赖瑾心下了然，问：“是你们寨子穷，还是你们寨主亏待你们了？”
守着长岭县这么个劫财劫粮的地好方，不至于穷成这样。
刀疤脸没答，说道：“既然不赖账，那就先给钱。”他一字一句地叫道：“一个字儿都不准少。”
赖瑾感慨句，“山匪也不好当啊。”这要脸不要命的架势，也不知道是不是遇到急用钱的事了。他扭头喊道：“老贾。”
老贾抱拳应道：“公子。”
赖瑾说：“把钱结给他们，再让他们去外面蹲好。”又看了眼寨主的虎皮椅座，虽不理解山匪喜欢坐老虎皮是什么审美，但看那皮料却是油光水滑的，是块上等的好料子。
千总余旦进来，唤道：“将军，这边请！”
赖瑾跟着千总余旦绕到山寨大厅后面的大院子。
这院子呈四合院式样，占地宽，建得高，如果忽略掉那粗糙的建筑风格，也当得起气派二字。
院子里、廊下躺有不少尸体，像是发生过内讧。
此刻，院子里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兵。
赖瑾瞧这阵势就知道，多半是放贵重物品的地方。
他穿过前院，后面又是一个院子。这院子的院门是铁制的栅栏，里面有拒马桩，地上还有倒刺，跟牢房似的。
院里的房间封得严严实实，窗户全用木板钉死，木门外面还加了层防盗栅栏。
余旦站在门口，推开已经撬掉了锁的门，示意赖瑾看里面。
赖瑾走过去，探头往里一瞧，全是皮料！
兔皮、羊皮最多，还有几件雪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狐狸皮撑得平平展展的，虎皮、豹子皮等猛兽皮亦是不少，罕见的通体火红的狐狸皮也有好几张。
余旦告诉赖瑾：“这个院子里囤积的全是财物。这间屋子全是毛皮，隔壁屋子是布帛，还有一个屋子里是铜钱金玉珠宝。这里的数量、总类相相都比秃子寨多。秃子寨的财物，多半有运走的。”
赖瑾想到郑弘跟长岭县郑家的关系，又跟英国公府有往来，对此并不意外。秃子寨，那只是其中一份产业，自来是要运走的。这金刀寨，则更像是这窝山匪们安身立命的地方，有钱也没别的地儿可以运，就囤在这了。
他指向面前堆满毛皮的屋子，又指向外面，“通通打包带走，一根毛都别留下。数数有多少羊皮，够给将士们做多少羊皮袄、羊皮靴。”
这是不打算出手换成钱，而是要留作自用。余旦喜难自禁地叫道：“得令！”
赖瑾挨个检查屋子，很不理解，金刀寨的寨主为什么会这么抠门。
钱财之物，金刀寨寨主舍不得花，自有人乐意帮他花，干嘛省着留着，落手底下人埋怨呢，脑袋都叫人砍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是赚得盆满钵满，捡了个大便宜。
都不用等到下山，赖瑾让余旦派了些人把铜钱用筐子装好，抬到外面，给每个山匪发十个铜钱。
他告诉山匪，“这就当是你们主动投诚的奖励了。”
赖瑾又去到那几个砍了寨主人头和寨主亲信脑袋的十几个山匪跟前，从筐里拎起串好的铜钱，给他们每人发了一贯钱。
那群山匪接过钱，满脸莫名地看着他。
刀疤脸说：“我们砍了寨主的脑袋，算是为财背主，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通常情况下，当官的那些人最看不起就是他们这样的，觉得他们不忠不义，甚至当面说得好好的，背地里就派人来下黑手。
赖瑾说：“你家寨主这么富，却让你们瘦成排骨，砍就砍了呗。他待你们不仁，你们还给他卖命啊，又不是憨猪。”
刀疤脸：“……”

第25章
赖瑾拿寨子里的发给山匪， 先稳了波人心，便让人先把山匪们带下山，余下的粮食、毛皮、金子铜钱等贵重物品， 用布盖起来后， 由兵卒们往下搬。
这么多的钱财，若是让山匪们瞧见，只怕又会生出变故。
赖瑾不愿在寨子里过夜， 见天色不早， 带着老贾他们下山。
晚饭过后，赖瑾正在蚊帐中纳凉，老贾掀开帘子进来。
他把蚊帐口掖好，去到赖瑾身边，说：“公子，我瞧见取金刀寨主人头的那伙人有些反常， 查了查他们的底细。”
特意来汇报， 显然有事。赖瑾问，“查到什么了？”
老贾说：“听金刀寨的山匪说， 这伙人在前年秋， 伏击郑弘不成，差点被全灭。那石胜， 哦，就脸上有刀疤的那人，石胜脸上的刀疤就是那时候叫郑弘给砍的。他们一伙， 当场死了好几个，是金刀寨寨主带人救他们回来的。”
赖瑾说：“那这不仅是背主， 这是为财忘恩负义了。”
老贾不置可否， 接着说：“今天下山后， 方主簿给他们做了户籍登记，便要分到各个什中。石胜一伙凶狠不要命，去到战场上也是杀敌好手，有几个佰长出来抢着要人。”
赖瑾：“……”他有点不理解，说：“这几个佰长就不怕刀疤脸砍了他们的脑袋？”
老贾说：“军伍中多的是一穷二白出身，就靠着杀敌立功晋升。不管出身来历，只要能够上阵杀敌听令行事，就可以收下。”
赖瑾想到吕布宰了义父丁原，都还有董卓收为义子，刀疤脸只是杀个山匪寨主而已，也就释然。他点头，说，“也是。然后呢？”
老贾说：“石胜一行十几个人，他们得到的赏钱全交给石胜。石胜把所有的钱拿出来，对想招揽他的佰长们说，哪位要是能拿着这些钱替他出个面到长岭县衙把人赎出来，他就跟谁走，卖命都成。”
这是有隐情啊！赖瑾的八卦之火立即点燃，坐直身子，问：“什么情况？”
老贾说：“金刀寨里不是有一大批上好的皮货吗？”
赖瑾不耐烦地“啧”了声，说：“老贾，你说书呢，别兜关子，赶紧说。”
老贾说：“长岭县有一个大皮料商，名叫汤贺，金刀寨里的那批皮子就是他的。石胜他们原是那皮料商的商队护卫。皮料商跟长岭县上任县令汤扬是堂兄弟，在长岭县经营了十余年。”
“年前秋，上任县令暴毙身亡，这才空出缺，由孙潜走咱们成国公的门路，把孙文才安排过来。”
赖瑾示意老贾继续说。
老贾说：“汤县令死后，他的家眷在送葬途中，遭到山匪洗劫，给灭了满门。那时候皮商料汤贺在外贩皮货，听闻此事匆匆赶回，又遇到金刀寨劫货，他们弃货逃走，刚进长岭县，汤贺便叫县尉郑经抓进大牢，说他勾结金刀寨的山匪，那批送给金刀寨的皮货就是证据。”
赖瑾：“……”把受害者说成勾结凶手，就离谱。他问道：“然后呢？”
“县衙的李主簿也是豪族出身，家里的私兵颇多，在当地实力不弱于李县尉。刀疤脸石胜求到李主簿那里，想托他救出皮料商。李主簿收了钱没办事，还坐起起价，让石胜再去筹钱。石胜无法，这才铤而走险，带着人去伏击郑弘，想用郑弘做人质，找郑县尉换人，却差点让郑弘灭了。金刀寨的山贼见他们敢劫郑弘，就给收上了山。之后，郑县尉悬赏捉拿石胜一伙，他们无路可去，这便留在了山上。”
赖瑾琢磨了一会儿，问：“汤县令暴毙，又是个什么暴毙法？”这事透着蹊跷，怎么看汤县令的事，都像是让人给害了，且郑县尉有重大嫌疑。
老贾说：“这个还得再打听。”
赖瑾点点头，吩咐道：“老贾，你去查查汤县令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的家眷在送葬途中遭到山匪洗劫，看能不能收集到证据。朝廷县令叫山匪给灭了门，这山匪的背后还是英国公府，呵。”
老贾会意，应道：“我这就差人去办。”
……
堵在进长岭县必经要道上的三个匪寨都让赖瑾拔了，大军休整了一天，便开拔进城。
三个匪寨的缴获极丰，从京城出来的这一路上消耗的粮食全填上了不说，还多出了许多布帛铜钱及上好的毛皮。粮车上的粮食垒得高高的，比起刚离京时的还重。那些增添了人手的队伍，跟没添没区别，所有的兵卒依然得运粮，且份量还增加了。
倒是没谁抱怨，毕竟这也算是甜蜜的烦恼。
赖瑾刚进长岭县城，便看到城门两侧堆如山的粮草，驻军帐篷都快让粮食给埋了。
孙潜早已等候多时，见到赖瑾，快步上前，美滋滋地覆命，“将军，幸不辱命。”
赖瑾看到这么多粮车，忍不住问孙潜，“运粮的车够吗？”
孙潜说：“够的，还买了些运粮的苦力。”
赖瑾问：“买？”搞运输的苦力可都是青壮，有卖家肯卖？
孙潜瞧出赖瑾的疑惑，凑上前去，压低声音说：“听闻县尉要出缺。”
赖瑾了然。这是看上县尉位置，私下塞好处呢。大盛朝不讲究奉公守洁，送上门的好处，不收白不收，还能解决运粮的事情，挺好。
他没在县城逗留，带着大军直奔郑乡。
郑氏坞堡被围多日，见外面的大军迟迟不动，不由得有些松懈，可刚过了两天，望台上放哨的人突然见到远处有大量的军队奔来，吓得打个激灵，赶紧吹响了号角声。
坞堡里的青壮们纷纷集合，安排去休息的家兵也都纷纷奔上墙头，进入备战。
赖瑾来到郑氏坞堡外，下令全军：“埋锅造反，准备进攻。”
众人俱都有些意外。毕竟这是正经的豪族聚居地，可不是什么山匪寨子，说打就打？
幕僚周温略有些犹豫，说：“公子，汤县令举家被害之事，尚无证据。秃头寨的劫掠之事，大可推到郑弘一人头上，将郑县尉摘出去。冒然攻打郑氏坞堡，恐落人口实，叫英国公外咬一口就不好了。”
赖瑾说：“周先生，你去看看郑氏坞堡上众人穿的皮甲，拿的兵械。没勾结，哪来的同款甲衣军械啊。郑县尉缴匪缴的吗？就算是剿匪剿的，不交给县衙处置，归了他自个儿？”
方士泽也有些犹豫，“打坞堡确实不同于剿匪，无诏动兵，终归欠妥。不过，打了便打了吧，我们自己打，总好过陛下派兵来打。”英国公叫他们捏住把柄，不好再动，陛下乐得他们两个公府打起来，好从中捡便宜。如此一来，不如自己先打完，再行上报。
他思量着说：“打下坞堡，查出的隐户登记到县里，再把郑氏一族瞒报的土地丈量造册，将他们的土地收归朝廷，对陛下也有个交待。”
隐户没有户籍，瞒报的田亩同样没有登记，都是为了逃避朝廷的税收 。查出这两样，朝廷的人丁税、田地税都有增加，不费一兵一卒白捡个便宜，赖瑾又带着兵走了，陛下能怎么着？英国公府跟成国公府打架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陛下没少看戏。
……
说打便打，吃过午饭，大军休整了一个时辰，便开始进攻。
坞堡的城墙修得又高又厚，囤积的兵也多，堡中青壮俱都上了墙头，弓箭、石头一起往下落。
赖瑾是去驻边的，大军连攻城梯都没带。
他们的第一波攻击，连墙头都没上得去，就给打了回来。
对方有墙垛挡住弓箭，占了不少便宜。
第一波试攻，没打下来。
第二天休战，造攻城梯。
郑氏城堡里的人让赖瑾的这波攻击打出了火气，有族老想要趁着外面松懈反攻，把外面那嚣张小儿打退。
郑县尉坚持防守。
守，他占优势，赖瑾一个过路的，要赶在入冬前到边郡，不可能久攻。
即使赖瑾想要久攻，京城还有英国公府，不会坐视不理、看着长岭县落到成国公府手里。
郑经当了多年县尉和族长，积威甚重，加上他杀伐果断，族中的反对的声音很快就压了下去。
攻城战向来难打，往往需要十倍于对方的兵力。郑氏坞堡占据一乡之地，此刻所有人都聚在坞堡中，从十五岁至四十岁的青壮都有近万人。故此，赖瑾所领的两万人攻打坞堡，根本不占任何优势。
赖瑾知道强攻其实挺难为人的，而且会给自己造成惨重伤亡，压根儿没有诚心攻坞堡，天天打着玩，没事上去骚扰两波就退。
这边，天天骚扰式进攻，做样子。
另一边，赖瑾派幕僚周温去到长岭县，让李主簿把郑乡的户籍册、田亩册翻出来。周温陪着李主簿亲自去重新量郑氏一族所占的土地。
周温又找到孙县令：“秋收不等人，粮食留在地里烂了多可惜。孙县令，你赶紧派人去秋收啊。粮食入仓，上报朝廷，现成的政绩。今年的税收也不用愁了，是不是？”
“县尉一职，攸关一县治安，可不能空着。孙县令，不防看看长岭县有谁有这本事拿下郑经这个匪首，可向朝廷举荐为县尉。”
孙县令送走周温，便把长岭县所有的豪族都请来，直接放话，“谁若是拿下郑家堡，本县令便向朝廷推荐谁做县尉。”
在大盛朝，郡守、县令或县长的委任归朝廷，底下的郡尉、县尉、主簿等都是由郡守、县令或县长任命，说是推荐，其实就是凑报上去知会一声。
郑县尉前有勾结山匪，后有隐瞒田地不报之事，如今又有成国公府的嫡出公子带着镇边大军攻打，看样子是铁了心要铲除他，可以说攻打郑氏坞堡全然没有后顾之忧。即便是英国公过来找麻烦，不是还有赖瑾在那顶着吗！
长岭县中的各大豪族在见完孙县令后，便回族中商议，第二天纷纷找到孙县令，表示愿为朝廷出人出力，对着这种祸害乡里的山匪，绝不姑息。
孙县令亲自去郑乡见赖瑾，转达了长岭县各豪族的意愿后，赖瑾给诸位急于立功挣表现的豪族们让出路，让他们去打郑氏坞堡立功。
长岭县的豪族们为了县尉的位置，拼命攻打郑氏坞堡。
方士泽洋洋洒洒地写了封凑报派人快马加鞭地送回去，大概意思就是：
我们途经长岭县，遇到山匪袭击，损失惨重，不得不停下来剿匪。在剿匪时，发现匪寇与长岭县尉勾结，一路追击匪寇到了长岭县尉所在的郑乡，与之起了刀兵冲突。
恰逢县令孙文才清查县中隐户、瞒报田地之事，查出长岭县尉瞒报田亩千顷，当即勉除其县尉之职。县令孙文才为肃清匪寇，还长岭县太平，召集长岭县中青壮豪勇，攻打郑氏坞堡，又因匪寇顽强，力有不逮，邀我军助阵。原本荡寇平匪乃份内之事，奈何我等是行军路过，一无攻城梯，无二攻城器械，又逢粮草紧张，爱莫能助，只能驻军在侧，以壮声威。
方士泽的信送出去的第二天，老贾在当地豪族的齐心协力下，把上任长岭县令灭门案也查清楚了，将证据送到县令孙文才处。
县令孙文才当即派人把自己的凑报、连同人证、物证火速送往京城。

第26章
豪族们在县尉官职和攻进去瓜分财产的诱惑下， 不分昼夜，变换着花样进攻郑氏坞堡。
搭梯子攻墙头，拿大圆木撞门， 用点燃火的箭射向坞堡内。李主簿家更是推来几辆投石车， 日夜不停地坞堡投放石头。王县监见状，不堪落后，把私制的几辆弩车推了来。
县尉之位， 争得最激烈的当属李主薄和王县监。
县监负责监察， 与县尉是平级，可掌管考核治下考核的，哪有直接掌兵的来得舒坦？
五大豪族中的秋、许两家，比起其他小豪族要强上许多，但放在郑、李、王三家面前，差上一大截， 属于五大豪族中吊车尾的， 也想在这次的县尉中谋到缺，赶超上去。
其余的小豪族， 自知实力不够， 对于县尉之位没想法，其它位置却是可以争一争的。
随着郑县尉倒下， 由郑氏子弟担任的门下游徼、门下贼曹等位置俱都空了出来。游徼负责巡查揖捕，贼曹负责掌管盗贼警卫之事，与功曹、主簿、主记并称门下五吏， 权力亦是不小，再往下， 县衙中的衙役， 县兵中的伍长、什长之位更是空出一堆。
若是把族中子弟安排上去， 族人的身份地位立即不一样，族内亦是能谋到不少好处的。他们在进攻坞堡时多出些力，多立些功，待将来分好处时、争位置时，都能多划拉点。
郑县尉瞧见县里的大大小小豪族都来攻打他，知道大势已去，再也稳不住。这时候想要突围已经晚了，好在当初修建坞堡时考虑到这情况，挖有暗道。
……
赖瑾不参与战争，闲着也是闲着，把齐仲找来，“你派出斥侯，以郑氏坞堡为中心，沿四周寻找隐蔽处，看看有没有地道、暗道之类的出口。”这么大工程的坞堡都修出来了，不修条暗道说不过去。若是换成他，要是财力支撑得住，能把暗道修成迷宫。
齐仲把手底下的斥侯全部撒出去。
千总的手下也有探哨。
赖瑾找上他们，让他们把探哨都派出去一起找。人多力量大，万一捞着了呢？
他随即又想：万一有地道，却没找着，岂不让人跑了？
地道往哪个方向修都有可能，又不知道地道出口离坞堡有多远，而且它还很隐蔽。这么出去找，跟大海捞针差不多，相对来说，另一个方法更容易。
赖瑾又把千总们找来，告诉他们：“你们分散开去，守住离开郑乡的必经之路，山路也不要放过。万一他翻山越岭跑呢？堵人呢，不能大张旗鼓地杵在那，吓得对方远远地躲了。要暗搓搓地埋伏在隐蔽处，等到他们过来再出其不意地扑上去。为了隐蔽些，你们还可以用草做成吉利服披在身上。”
千总沐罴不解地问：“吉利服是什么？”
赖瑾的工笔画功很是到位，当即画了张草图给他们，让阿福拎着，给他们做了讲解。
千总们弄明白什么是吉利服后，带着人出发，上山的上山，蹲路口的蹲路口。
他们找好位置藏起来，迅速扯来草做成吉利服，又或者找叶子、草堆盖在身上，想尽办法把自己藏起来，之后便趴在了树后、石头后、草丛里等。
草丛里闷热，蚊子又多，趴着委实难受，想到战功和奖赏，又觉这点难受也就没什么了。
千总沐罴让蚊子咬到急眼，索性抠出泥块，把带的水囊里的水倒上去，和泥巴，想把露在外的皮肤用泥糊起来。
他正往脖子上糊泥，突然听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从下方的山道传来。
一旁的兵卒听力好，立即挪到沐罴身边，压低声音说：“千总，有声音。”
沐罴说：“小声点，提醒大家警醒点，瞧清楚再说，可别提前打草惊蛇叫人跑了。”
那兵卒应道：“明白。”又悄悄地朝四周的人传讯。
一群人藏在隐蔽处，连大气都不敢喘，。
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都是相互提醒路况的。
“这里难走，当心点，别踩滑。”
“这里有块石头。”
“爹，可以点火把了吗？”
“不成！成国公府的头号谋士方士泽在这里，他计智百出，诡计多端，兴许已经料到咱们有地道，今天下午已经派出人在坞堡外围搜寻。幸好我当初没图省事，把地道挖得远。若是点火把，叫山下瞧见，怕是有人要追来。咱们拖家携口的，可跑不过那些壮实的军伍。”中年男人的话音一转：“娘，您当心点，别摔着。”
老太太痛声道：“郑氏一族好几百年的基业啊。”
年轻人劝道：“先保命，我们家又不是只有郑乡这点东西。”
老太太又骂：“你个不孝的东西，跟你爹一样，只怕也是个败家子货。”
他们议论了几句，又默默地继续摸黑往山上去。
天黑，连月光都让大树遮住了，埋伏的人听着小声议论声和脚步声，隐约看到七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背着包袱慢慢地进入到伏击包围圈中。
那群人中间，有一个高大的胖圆墩极为显眼。
他的身形高大强健，常年大鱼大肉吃得很胖，身手却很矫健，掺着老太太，背着装满金玉细软财富的厚包袱，还能回头拉扯身后的人。这般体型，这般孔武有力的模样，不是郑县尉又是谁！
千总沐罴激动得直哆嗦：竟然叫老子碰到了！
旁边的佰长更加激动，一声暴吼：“兔崽子们，战功啊，上啊——”摔先奔出草丛，直扑最壮硕的那道身影 。
随着佰长的大喊，山林瞬间被点燃，好几百人大喊着：“上啊……”从山道两侧的大树后、草丛中奔出来，一窝蜂地涌上去。
郑县尉半夜三更，连自己的族人都没惊动，只带了妻儿老母，悄悄地从自己卧室的暗道溜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好长一段，都上山了。
这一路上，除了蚊子嗡嗡声，一点声响都没有。
哪想到，突然一声暴吼，大群兵卒从路旁扑出。
他的脑子嗡地一声，心想：“哪来的人，刚才怎么没瞧见，不好，中埋伏了……”便让身上顶着草衣穿着牛皮盔甲的人扑倒在地上。
沉重地拳头落在头上，砸得郑县尉眼冒金星，整个人都晕呼呼，紧跟着又是一记重拳砸在额角，彻底晕了过去。
……
赖瑾在睡梦中，让老贾叫醒。
他坐起来，打着哈欠问：“又有什么事啊？”带兵真不是人干的事，成天三更半夜被叫起来。
老贾说：“沐罴在山上逮到了郑县尉全家，从他的长子口中审出了地道所在。那小子是个怂包，挨了几拳，就什么都招了。这会儿沐罴、沐熊、赖杰、赖烈他们正等在外面。”
赖瑾说：“让他们进来吧。”
几个千总进屋，见到赖瑾披头散发地坐在塌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丝毫不敢小瞧自家将军，恭敬地抱拳行礼，然后低下头，等吩咐。
赖瑾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挥手，“去吧，悄悄的，不要打草惊蛇。”
几位千总抱拳领命，出了帐篷，简单地商量接下来怎么分配作战任务。
由赖烈在外面佯攻吸引注意力，沐罴、沐熊、赖杰各派一个佰长带人摸进去，留一些人守住入口，其余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夺下大门。沐罴、沐熊、赖杰三人带着手下的兵卒，紧跟在先锋队伍的后面进去。待大门打开后，赖烈从正门攻进去。
战机耽搁不得，要是叫坞堡的人发现，怕是就要泡汤了。或者等到其他千总赶回来，又得分走不少功劳。他们三两下商议妥当，沿着郑县尉出来的路，悄悄地摸进坞堡中。
……
各大豪族的人围着坞堡，轮番上阵，攻了两天，死伤不少，仍没把坞堡攻下来。
饶是他们人多，能够轮番上阵，攻到现在仍不免有些疲软。
主人家想要立功搏位置捞好处，底下的家兵、壮仆、临时从依附他们的庄户人家征调来的壮丁，除了得几个赏钱，吃两顿饱饭，再没有其它好处。他们在有主家督促的时候，只能卖命往前冲，夜里主家都回去歇着了，进攻便成了做样子。
主家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们去。反正，目的只是为了耗着坞堡上防守的人没法休息，等坞堡的人抗不住以后再行进攻。再就是多耗一阵子也无妨，等到把赖瑾的大军耗走，能少一个瓜分坞堡的。两万大军囤在这里，又背靠成国公府，若是现在攻下坞堡，只怕大头都得让他们拿去。
坞堡外，一群人大喊着：“冲啊——”、“杀啊——”声势浩荡地往前冲，待跑到弓箭能射到的地方，弓箭手象征地射箭，投石车继续投石。
拿刀的、扛攻城梯的，喊得嗓门震天响，声势十足，看到箭落到身边就又退回来，歇两下，又一起喊着冲啊、杀啊往前跑，来来回回格外忙碌，给对方没造成任何伤亡。
突然，坞堡中响起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杀——”惨叫声、喊杀声、兵戈碰撞声混在一起。
攻城的人停下来，满脸茫然地看向坞堡围墙上方：谁攻进了？里面怎么打起来了？内讧吗？
在帐篷、棚子里休息的各豪族主事的人，听到喊杀声，醒了，吩咐守夜的仆人去看看什么情况。
仆人去到坞堡下方，见到穿着黑色甲衣的人在墙头上跟郑氏坞堡的人打成一团，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以为看花了眼。
那些黑色甲衣是朝廷军伍的正规甲衣，式样跟郑氏坞堡的牛皮甲衣一模一样。不过，郑氏坞堡的甲衣是牛皮色，而这伙人的甲衣漆了黑漆，这是北卫营的着装，也是驻扎在坞堡外的镇边大军的装束。南卫营的甲衣也是这样的款式，但漆的是红漆。
仆人看清楚后，飞奔回去禀报。
……
赖瑾听着远处响起的打杀声，心头挂记着事情，睡不着，琢磨片刻，又让人去把幕僚叫来。
不一会儿，方士泽、周温、余修、崔吉都进到了帐篷中。
在外堵郑县尉的千总们收到消息，陆续赶回来，见过赖瑾后，立即带着自己的人手去支援战斗。
赖瑾跟幕僚们商议：“那些豪族攻打坞堡死伤不少，要是只捞着几个官位，怕是会有怨言。我们往后运输物资钱粮都得经过长岭县，不好闹僵。”
几人听明白了，这是要分好处。
方士泽已经不出谋划策了，直接问：“公子意欲如何？”
赖瑾说：“此地情况不比匪寨。山匪们都是无根浮萍，投军是个好出路。郑氏一族世代扎根于此，无论是自己的族人，还是底下的庄户都不缺忠心之人。这些人要是收进咱们军中，只怕会留下隐患，倒不如留给当地豪族去分。”
崔吉说：“如此一来，运粮的人手可就不够了。郑氏坞堡中的粮可不少。”
周温有不同的看法：“正值秋收，到边郡还要走十三个郡，收粮不难。即使后面买不到粮，我们现在的粮，也够大军撑过冬天。”
方士泽想了想，问：“公子的意思是，只取贵重之物，待再过几郡之地，再行购买？”
赖瑾说：“我们的负重拖累了大军行进速度。越往后，山路越难走，还有山匪要剿，故此，大军只带行军和过冬的粮。余下的粮食，方先生，由你来调度。一句话，粮，多多益善，尽管往边郡运，我都能消耗得完，买粮的钱……”他指向坞堡：“除了发放军功奖赏的，都留给你。”
方士泽点头表示同意：“如此一来，调用当地豪族的人手运粮，也毋须担忧扰乱军中。”他说完，又不放心自己留下，让赖瑾自己带兵走，随即一想，赖瑾哪轮得到他操心。他留在赖瑾身边，已无用武之地，留在后面筹备粮食军需，更能派上用场。他抱拳道：“遵命。”
赖瑾又把一些琐碎事交给几个幕僚去办，再把眼下的事情从脑子里过了遍，确定没什么遗漏，这才安心休息。
因为事情都交给了幕僚千总们在应对，又有方士泽接手了整个后勤供应，这从旁人看来，怎么都像赖瑾不管事，还贪财，把坞堡里的金子、铜钱、布帛毛皮、珍玩奇物搜刮得一干二净。
可坞堡是镇边大军拿下来的。他们先前刚打下三个匪寨，这会儿又拿下一个坞堡，军威正盛，没谁想去触他们的霉头成为下一个郑县尉。况且又不是没得分，怎么算，他们这一趟都是大赚，因此没谁有怨言，甚至投其所好，给赖瑾送了许多珍玩奇物，客客气气地把他送走。
赖瑾收下礼物，笑得见牙不见眼，对送礼的豪族说：“此番全仗方先士和几位幕僚之功，不过，他们的功劳就是本公子的功劳。”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客气的模样。
方士泽陪伴在侧，除了微笑，无任何话可说。
赖瑾又说：“方先生，你留下，用在坞堡里收缴到的钱财多买些粮，买上三五年的也无妨，都运来哈。”
方士泽面色僵硬地点点头。
众豪族面上恭敬，心里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三五年的粮？粮食囤上三五年，早陈得不能再成，不知道霉烂多少了。
大军休整两天，继续往边郡去。
这番耽搁，在长岭县耗时十余天。
千总赖华、沐翔已经押着秃头岭的郑弘、舞姬、英国公府的柴伍、壮仆，以及一批出自英国公府的皮甲、兵械回到京中。
英国公府三公子柴绚扶植山匪，劫杀成国公府嫡子赖瑾的事情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皇帝听到奏报，第一反应是不信。这要是真的，柴绚是疯了吧！姓沐的那群疯狗，因为沐弦，把陈王满门给屠了。要是柴绚把赖瑾宰了，成国公府不跟英国公府拼命才怪。第二反应就是，多半是真的。赖瑾浑不吝，柴绚比他好不了多少。他俩在朝堂上打架那事，还历历在目。柴绚在朝堂上露腚，沦为笑柄，那等奇耻大辱，能忍赖瑾？

第27章
消息传到成国公夫人沐真耳里的时候， 她正在参加卫国公府老夫人的寿宴。
卫国公府位列开国八公之一，老国公已经过世。如今是老夫人的六十岁寿诞，不要说京中的公侯权贵们， 就连宫中都有赏赐。在宫外开了府的皇子、皇女们， 亦都上门来祝寿。
沐真正跟另外六位开国国公夫人坐在一起说笑闲谈，忽然，赖琬急冲冲跑进来， 喊了声：“母亲。”到沐真耳边低声道：“沐翔和赖华在外面， 要见你。”
沐翔？赖华？他俩不是跟着赖瑾去边郡了吗？算脚程，这会儿都该走到半道了，怎么会在外面？突然，沐真想到一个可能，吓得蹭地起身，快步往外赶。
几位国公夫人见状， 面面相觑， 亦都意识到：出事了！
她们赶紧起身跟上。
现任卫国公夫人在心里默念声：“可千万别闹到我们府上。”心急火燎飞快地往外去。
仆人飞奔来到卫国公夫人跟前，小声禀报：“夫人， 出大事了。”那表情格外激动。
卫国公夫人没功夫听他细禀， 几乎小跑地赶到大门口。
参加宴会的宾客这会儿俱都从花园、偏厅等各处赶来。
前院的宾客早已经挤到大门口，门坎都快让他们挤掉了， 就连皇子皇女们都顾不得仪态挤在人堆中看热闹。
成国公喝得半醉，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大声喊：“发生何事？”那慌里慌张的样子， 哪还有平日里的半分稳重。
陈王府现在还是一团焦土废墟，在场的众人哪怕没见过沐耀， 也听过他的大名。得知是他回来， 亦都猜到八成是赖瑾有了不测， 看到成国公这副模样，都下意识觉得，这京城怕是又要变天了。
在场的皇子皇女们亦都不禁紧张起来，多了几分惴惴不安。都说陈王疯，疯得过清郡出来的？
卫国公夫人穿过人群，抬眼便看到外面黑压压地站满了兵。
一个个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一看就是马不停蹄地赶了许久的路。
沐真也赶到门口，急声问道：“可是瑾儿出事了？”
沐翔抱拳，面色发狠，沉声说道：“夫人，瑾公子途经长岭县，中了山匪伏击，当场病倒走不了道了！”他说完，转身，大力地一把扯开罩住笼子上的布，露出关在笼子里的几个人。
成国公听到赖瑾遭伏击，再看到沐翔掀布的动作，下意识地以为会看到口棺材，吓得心跳都快停止了，待看到笼子里蓬头垢面的几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说的是“病倒了”，一颗心缓缓地下降，稳在半空，还不敢落到实处。他想想赖瑾平日里在府中不时“病倒了，没金子赔偿这病好不了”，那心又往下放了一点点。他小心翼翼地问：“病得如何？”
沐耀答：“颇重，走不了了。”
成国公瞧着沐耀和赖华出现在这里，也觉得病得很重。他的一颗老心，扑嗵扑嗵直跳，心惊胆战得站都快站不住。
赖琦闻讯奔出来，见状，赶紧扶住成国公，唤道：“阿爹。”扶着他在台阶上坐下：“你别着急，当心身子。”
柴绚听说赖瑾出事，喜滋滋地奔出来看热闹，待看到笼子里的柴伍和几个壮仆，吓得脖子一缩，借着人群掩护，离开前门过后，拔腿就跑。
卫国公赶来，正好撞见，暗道一声：“要糟。”一把揪住自己的长子，压低声音吩咐：“赶紧把柴绚送走，别让他在我们家。”要死，死别的地儿去！
卫国公世子应了声：“哎！”快步追上往后门跑的柴绚，喊：“你傻啊，两个千总带着兵堵在大门口，你说他们堵不堵后门？翻墙！”
柴绚吓得直冒冷汗，急声道：“杨兄救我，定当重谢。”
卫国公世子说：“你到我府中做客，自当保你周全。赶紧走！”把他带到一个偏僻的院子，叫小厮搭上梯子，他先亲自翻到墙头查看一番，确实没有人把守，这才下了梯子，对柴绚说：“没有人。”
柴绚急得踩着梯子就要往上爬。
卫国公世子拽住他，让柴绚把外袍脱了，换上小厮的衣服，又让几个小厮护着他，一起翻过墙。他趴在墙头冲柴绚喊：“赶紧回府，别在外面晃。”
柴绚抱拳道谢，在几个小厮的保护下一路飞奔往外跑。
……
卫国公府大门外。
柴伍吓得拼命往笼子里缩，下意识地挡住脸，怕叫人认出来。
可人群中，仍是有人把他认了出来。不知道是谁叫了声：“这不是柴绚身边的贴身小厮吗？”
沐真盯着马车上的人看了好几息时间，再看向沐耀，沉声道：“怎么回事？”
沐耀说：“我们途经长岭县，刚到狮子岭，山上突然砸下来大量滚木落石，当场死伤二十多个……我们逮到山匪，一通拷打过后，山匪将我们带去了秃头岭。我们连夜攻山，逮住匪首郑弘，又在山匪客院的房中揪出了柴伍一行，还在郑弘那搜出了一堆往来书信。”
赖华把背在身后的盒子取下来，呈给沐真，说：“夫人，您看最上面的一封。”
沐真掀开盒子，拿起上面的绢布，读道：“断不能叫赖瑾那厮活着离开长岭县”。她气得一把将绢布扔到地上，伸手将站在近前的赖华的腰刀抽了出来，转身便往卫国公府里去。
今天卫国公老夫人大寿，柴绚也在。
卫国公夫人见状，赶紧喊着：“使不得，今天可是我府中老夫人大寿，见不得血！”她摔先上去抱住成国公夫人的腰，几个妯娌搂腰的搂腰，拽胳膊的拽胳膊，还有去掰沐真手里的刀子的。
英国公只知道沐耀回来了，还当是有好戏看，慢悠悠地过来，正好瞧见这拉拉扯扯的一幕，说：“沐真，成国公夫人，这多大的年龄了，稳重些！”
沐真瞧见英国公，再听他的风凉话，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手里的刀子径直朝着他掷过去。
手被拽住，没使上力，刀子掉在了地上。卫国公夫人赶紧一脚踢得远远的。
卫国公一把薅住英国公的胳膊，把他往后院方向拽，叫道：“老柴啊，你赶紧走，你家老三派出贴身小厮伙同长岭县山匪伏击赖瑾，叫人逮了个人赃并获，这会儿赖瑾倒在长岭县走不了了。”
长岭县！英国公闻言便知道，这事八成是真。他抬头一看，赖琦、赖瑗、赖琬兄妹亦都提起了刀子，赶紧快步离开。
跟随英国公出门的贴身近随赶紧护住英国公撤离。
卫国公府的公子公女们又上前去拉拽赖琦他们几个，连拉带劝。
成国公从台阶上站起身，暴喝声：“都停手！”一声大嗓门，震得赖琦兄妹三个当场不敢动了。
拉拽他们几个的卫国公府众公子公女们见英国公走远了，这才把他们仨放开。
成国公满是歉意地朝卫国公老夫人抱拳，歉声道：“扰了老嫂子寿宴，对不住！”说罢，深深地一揖。
卫国公老夫人扶着他的手，把他托起来，说：“哎哟，别说了，孩子要紧，孩子要紧。好好问问到底怎么着了，赶紧派大夫过去瞧瞧才是。旁的，一切好说。”
成国公说道：“老嫂子说得是。我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负荆请罪。”
卫国公夫人挥手：“你我两家，何需说这些。”又拉住沐真，说：“且先问问孩子要不要紧。”
沐真抱抱拳，带上沐琦他们仨，领着府门外的两千兵马，往成国公府方向去。
这两千兵马，前面先过去一半的人，中间则是拉着一车又一车的皮甲兵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
这些皮甲虽是军中制式，却没有漆漆，军械亦非军中使用式样，而是家丁护卫使用的腰刀。这显然不是出自成国公府。赖瑾要去边郡，那边紧邻草原十八部，以步部对骑兵，要是刀子再短了，那跟送命没区别。
围观的人群中不乏聪明且不嫌事大的，嚷嚷道：“这怕不是从匪寨里缴获的吧。”前面有装有匪酋的笼子，后面有拉载皮甲军械的车子，一看就是。
几位皇子皇女看了场大戏，亦都匆匆告辞，赶紧进宫告诉父皇。

第28章
几位皇子皇女进宫时， 皇帝正在与丞相、太尉议事。
守在门前的中郎将见到皇子皇女们一起过来，不由得有些诧异。今天正是卫国公老夫人六十岁寿辰，正是他们接触朝臣的好时机， 这会儿却跑进宫了？瞧这日头， 连午膳都没用就回了。
中将郎上前抱拳行了一礼后，客气地问道：“诸位殿下怎地过来了？”
梁王在诸位皇子皇女中排行第二，自长子太子和嫡子陈王都没了， 梁王便以诸皇子皇女之长自居， 当即上前说道：“我等有要事要见父皇。”
中将郎说道：“不知是何要事？刚有紧急军报，陛下正与丞相、太尉议事。”
太尉？那不就是赖瑭吗？梁王说道：“还议什么，赖瑾都快死了。”
宁王忍不住轻轻抽了抽嘴角，悄悄拉了下梁王的袖子，低声道：“二哥，莫要胡言。”父皇近来身体抱恙， 这两日连早朝都停了， 今天却将丞相和太尉召进宫，都快中午了， 还在议事， 显然兵事有变。这种时候，莫说一个国公府嫡子， 就算是国公没了，也得往后挪。况且，英国公是你老丈人， 此事闹起来，对你百害而无一利。至于这副看戏不嫌热闹大的样子么。
梁王没好气地瞪向宁王， “我胡言什么了？不是沐耀亲口说的， 赖瑾遭到柴绚伏击， 倒在长岭县走不了了吗？”
中将郎倒抽口冷气，说道：“末将这便进殿禀报。”他匆匆进殿，行了一礼，道：“陛下，诸位殿下求见。”
梁王的声音并没有压着，木质的宫殿隔音不太好，声音早传了进去。
赖瑭赶紧抱拳：“陛下是知道末将母亲那性子的，我担心她打到英国公府去，先行告退。”
皇帝沉沉地点点头，道：“去吧！”又示意中将郎殿外的几个儿女放进来。
几人行礼后，梁王当即将卫国公府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告诉皇帝。
皇帝神情复杂，颇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忍无可忍地问：“柴绚干出这等事，你很有脸吗？”
梁王的心里咯噔一声，愣住了：对啊，柴绚是我小舅子！
随即气得脸都绿了，怒骂道：“这烂泥糊不上墙的狗东西！”
一旁的晋王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皇帝气得抄起手边的竹简便朝梁王砸过去，“滚！出去！”你还有脸骂别人烂泥糊不上墙！但凡你们出息一点，老子都不用病得半死，还得爬起来操心边疆之事。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又爆发出一串咳嗽。
梁王让老皇帝骂习惯了，见待下去还得挨训斥，行了一礼，“儿臣告退”，麻利地脚底抹油，撤了。找柴绚算账去！
原本站在宁王身边的宝月公主见状，赶紧上去给他捶背顺气，又倒水让皇帝润喉，说道：“父皇莫恼，赖瑾并无大碍。”
众皇子燃着八卦烈火的目光倏然落在宝月公主身上：你怎么知道他没大碍？私下有消息往来？
赖瑾前有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后有路遇梁王府跟宝月公主府的庄奴打起来拉偏架之事。如今京中已有传闻，赖瑾看上了宝月公主。如果抛开赖瑾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泼皮无赖样，单论他的出身，跟宝月公主亦算得上门当户对，且两个相差仅两岁多，年龄亦是合适。
宁王瞧见几个兄弟的眼神，顿时不乐意，说：“你又知道？”
宝月公主无视诸皇子的眼神，泰然自若地迎上皇帝眼带询问的目光，说道：“当时英国公和柴绚皆在府中，正是堵他们的好时候。”
这能从哪里看出没大碍了？晋王撇撇嘴，说：“可不正是堵了个正着么？”
宁王不愿宝月公主跟那泼皮扯上关系，当即接过话头，说：“堵也有堵法，例如，今日沐耀、赖华的堵，只为闹事。若赖瑾当真出事，成国公府想必不会声张，而是悄无声息地堵住柴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叫他也……”
皇帝的目光从一众儿子身上扫过，神情莫辩。宁王聪慧，与诸位皇子皇女相处亦算和谐，可年方十七，膝下还无子嗣，其母族、妻族皆出身低微并不给能其助力。若是之前晚成亲几月，还要将成国公府的赖琬与之婚配成其助力，如今，唉！
晋王“嗬”了声，说：“就你聪明。英国公能是好讹的？”
宁王心说：“人赃并获，成国公府只要不把柴绚除了，再怎么闹都有理。”他不愿跟晋王起口舌之争，低下头，不说话了。
晋王瞥向桌子上的急报，抱拳请命：“父皇，儿子愿为父皇分忧。”
在皇帝心中，晋王跟梁王并列双蠢，只不过梁王如今占长，有点想法，无可厚非，且从来没向朝中要事伸出，憨得让他纠心，这个则成天上蹿下跳急不可耐。他抄起一卷竹简砸向晋王：“滚！”
晋王又唤了声：“父皇”，还欲再说，又让皇帝一记竹简砸头，痛得捂住额头，仓皇退下，在心头暗骂：“喜怒无常的老东西，怪道陈王要造你的反！”
丞相对旁边的情况视若无睹，默默地翻看奏报，心中暗愁。若先太子还在，何至于此！
百年前，大齐亡国，但在东陵诸国中还剩下两支，经过百年动荡，仅剩下一支苟延残喘，。哪曾想，如今竟有死灰复燃之势，不仅连灭东陵五国，又收服其它四国，一统东陵，又恢复齐国国号，集结兵马三十余万，攻打东安关。
东安关，地处东安郡，十几年前是东陵吕国吕子义的地盘，叫先太子、尚郡、清郡联合所灭。吕国一分为二，一半并入尚群，一半成为东安郡。
如今的东安郡郡守兼镇东大将军鲁智达，是太子亲手栽培出来的能为太子效死之人。东安、清郡、尚郡皆奉太子为主，且清郡、尚郡是拥有百万户的大郡，以此三郡之地，足以抵御东齐国进攻。且，鲁智达与清郡、尚郡，虽同为太子效力，却非一家，形成相互牵制之势，不必担心他们起兵自立。
太子叫陈王所灭，在这三郡的心头上狠狠扎了把刀，如今他们的心思亦很明了：太子一家没了，谁继位，与我有何关系？
若没有东齐国来犯，还能维持住如今的局面不动，可如今东齐国大举进攻，东安关以五万抵御三十万，兵力相差悬殊，清郡、尚郡必定出兵。兵事一起，局势变化可就谁都说不好了。
若抵御得了东齐国大军，三郡携胜之威，会不会划地自立？若抵御不了，东齐国大军进入大盛朝疆域，国祚危矣。
如今储位空悬，又添一危。
皇帝喘平了气，却觉筋疲力竭，已然乏力，在心中暗暗感慨：“老了，不服老不行了。”这江山还得传下去，总得从几个儿子中挑一个来继承。
他的目光从低头危立的五个成年儿子中扫过，说：“东安关急报，都来看看吧。”
宫侍上前，将奏报按照长幼顺利顺给几位皇子观看。殿中，除了宝月公主，另外还有四位公主。她们没有继承权，亦都知道父皇不喜欢儿女们沾染朝堂之事，故此哪怕偶尔去上朝，也都是默默听着，见此情形，便纷纷告辞。
宝月公主见状，低声道：“父皇，儿臣告退。”
皇帝轻声道：“去你母妃那里，待会儿朕过去用膳。”
宝月公主应下，又向皇帝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皇帝的目光落在宝月公主身上，又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宁王，暗自思量：宁王已有正妃，成国公的女儿又断不会给人做侧，那若是将灼华许配给赖瑾，再将赖瑾调任清郡太守，如此成国公便会相助宁王，而灼华又能将赖瑾和清郡捏在手里，还能将成国公府一分为二，此危局可解。
……
赖瑭从宫里出来，快马加鞭，一路赶回家，进入前院就见堆积如山的皮甲兵械，旁边还有好几个笼子关着人。他迅速扫了眼，直奔正堂。
成国公瞧见赖瑭回来，问：“你不是在宫中议事么？商议完了？”
赖瑭说：“未曾。”他见只有成国公在，问：“父亲，母亲和小三、小五、小六呢？”
成国公说：“带人去了英国公府讨说法。”他说完，心情颇为复杂地感叹一声，对赖瑭说：“此番倒下，没有一千两金子好不了。”
赖瑭“哦”了声，复重遍：“一千两？”心里已然有数。外面的甲衣兵械都远不止一千两，此由可见，英国公府在长岭县应该损失颇为惨重。赖瑾此番安排只是叫他们善后。他说道：“父亲，东边起了战事，军械甲衣怕是还得添置。”他说罢，指指外面的。
成国公会意，抬眼扫了眼赖瑭，又若有所思地昵喃句：“长岭县县尉？”
赖瑭说：“县令孙文才是去岁赴任的，由我保荐的。长郡郡守是承安伯楚尚，老伯爷生前掌禁军步兵，辞世后，楚尚接任，闹了些不妥，宫中没了一个美人，陛下便将他外派了。此后，承安伯府的兵权便没了。”
成国公感慨道：“多事之秋啊。”他把侍立在侧的人都遣退下去，问：“东齐国之事，如何讲？”
赖瑭说：“陛下想派卫国公带保平郡的兵马支援东安郡。”保平郡，与尚郡、清郡都接壤，离东安郡不算远。
成国公的目光中泛出锐利之色：“你回！太尉兼任大将军，由你亲率兵马回去抵敌，情理之中。北卫营调派五万兵马，由你带回去。”
赖瑭略有些诧异：“那京中……”小七带走两万，他再带走五万，北卫营在京中只剩下三万。
“清郡、尚郡是成国公府的根，不容有失。东齐皇帝祁湛有军神之称，短短十年便一统东陵，断不能叫他越过东安关。军国大事，不容有失。若让东齐大军入境，这十几年的安危都将化成灰烟。”
赖瑭应道：“儿子明白了。”
成国公的话音一缓，说：“你母亲打架去了，赶紧去劝劝，可别一时上头，真把柴绚打死了。”
赖瑭应了声，“是！”他仔细问清楚赖瑾都有些什么要求，这才出了门，翻身上马，直奔英国公府。
他到英国公府时，沐真正带着沐耀及他率领的一千兵卒，加上府中的八百府兵，攻打英国公府。
沐耀亲自带着人在那里撞门，撞得英国公府的大门嘎吱作响。
府中的弓箭手，排成阵，蹲在府门两侧，正朝着院子里射箭，一波接一波的箭雨往里面放。
沐真提着长刀在那叫阵：“好你个姓柴的，有本事使用下作手段伏击我儿，有本事出来啊。”
赖琦骑着马，提着长刀，叫嚣道：“柴绚，出来，有本事出来当面拼刀枪啊，你个下作的卵蛋玩意儿，出来！”
老五赖瑗、老六赖琬也着提着刀，叫柴绚出来拼刀枪。
赖瑭上前，唤了声：“母亲”，瞧见沐真的神色，便知道她是真的动怒了，劝道：“息怒。”
沐真看了眼赖瑭，扭头吩咐身边三个小的：“继续叫阵，攻进去！”
她心头的怒火熊熊燃烧。也就是柴绚是个废物，若换作旁人，派出稍微有点脑子的幕僚或军中好手过去，赖瑾只怕已然危矣。各府争归争，不到图穷匕现之时，是绝不会轻易用此手段。不然，两府直接刀兵相见，今天你砍死我家几个，明天我砍死你家几个，谁家遭得住？
沐弦刚没了几个月，又把刀子动到她儿子头上，简直欺人太甚！
她厉声叫道：“弓箭手掩护，搭墙梯。”
赖瑭赶紧道：“请母亲交此事交给儿子处理。”说罢，翻身下马，掀开袍子便跪下了。
赖琦、赖瑗、赖琬见状，纷纷望向沐真。
沐真盯着赖瑭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口：“我给你一柱香时间。”
赖瑭应了声：“谢母亲。”这才起身，上前叫门。
门里显然也是听着外面动静的，不一会儿，门后传来挪动顶门柱的声音，随着大门打开，露出满府的执盾牌持刀械的府兵。盾牌上插满了箭，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中箭的人。
英国公夫妇、英国公世子夫妇都在堂中，身前亦是重重执盾兵卒把他们护得严严实实。
赖瑭进去后，大门并没有合上，而是敞开，叫外面都瞧得见。
英国公见到赖瑭进了院子，这才摒退身前的府兵，迎上前去，抱拳行了一礼：“见过太尉。”
赖瑭客气地回了一礼，道：“堂中说话。”
英国公请赖瑭入座，心中虽恨恼沐真打上门来，却也是清清楚楚地听见沐真已经下令要往里攻，深知若是两闹下去，这府里府外怕是要血流成河了。此事，是英国公府理亏在先。他满脸歉意地说道：“都怪我教子无方，养出此等孽障。”
赖瑭说道：“数月前，弦表姐满府蒙难，母亲已是悲恸异常，一夜之间，头发都白了大半。瑾弟去边郡，原就已经叫她焦心不已，此番又出此变故，旧伤未愈，又添几伤，为母之人，岂可见得孩子遭难，今日之事，还望英国公见谅。”
英国公说：“是我不是。我这便将柴绚逮来，乱棍打死这孽障。”
赖瑭赶紧说：“使不得，使不得。”又补充句：“小惩一番即可。”
英国公沉声道：“来人，去把三公子捆来！”
没一会儿，抖得跟筛子似的柴绚便被提了过来，瞧见满地的箭，和地上躺的尸体，再看到坐在堂上面沉如墨的赖瑭和外面杀气沉沉的沐真，求救地看向英国公，喊：“父亲，父亲……”又朝自家母亲望去喊：“阿娘，阿娘救我……”
英国公夫人别过脸去。这会儿挨顿揍，总好过回头出门被套上麻袋悄无声息地不见了的好。
英国公怒声喊道：“打，重重地打——”
几个壮仆上前，将柴绚按在地上，拿来板子，便朝他的屁股上打落下去。
柴绚痛得惨叫出声，只喊了声阿爹，便只剩下惨叫和阵阵棍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赖瑭盯着那落下的板子，瞧见几棍子下去便渗出了血，知道没唬弄，便不动声色地数着。他瞧着柴绚打到半死，这才出言劝阻。
英国公挥手。
壮仆这才把屁股血肉模糊痛得连声音都喊不出来的柴绚抬走。
赖瑭说：“这事，就此揭过，往后都不再提。只是贵府还有些小厮、壮仆、甲衣兵械在我府中……”
这批东西是从山匪那缴获来的，要是要不回来了，想要回来，得买，还得坐实英国公府给山匪兵甲之事。找山匪买凶，算是私怨，英国公府给山匪提供刀兵可就是另一种说道了。英国公忙说道：“太尉明鉴，那些甲衣兵械非我府中之物。我府中之物，俱都漆红漆、烙军徽，一查便知。”
赖瑭道：“如此，便得再派人详查了。若能有千两金子加上两千兵马往返开销赔予赖瑾，或许他这病一好，便不追究，太尉府也不必费此手脚。”
英国公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几下。那些可是按制南卫营制式打造的，一套精制牛皮甲衣能值四千钱，一件反复锻打铸造出来的腰刀，值六千多钱。这加起来能值两千多两金子，儿子，我已经打了，东西也让你们拿了，还要再加钱？
可这事，英国公府是经不住细查的。成国公府手里还有一盒子的往来书信。他已经问过柴绚，那些信只怕也时真的。
英国公忍住肉痛，叫人去库房抬了一千五百两金子出来，交予赖瑭。
赖瑭挥手，从外面招来两个兵卒，抬上金子，向英国公告辞走人。他去到沐真跟前，又把沐耀叫过来，小声问：“瑾弟可是有话，要见到一千两金子这病才好？”
沐耀点头。
赖瑭指向旁边的两箱金子：“一千五百两，一千赔偿加往返开销。”
沐耀抱拳：“多谢世子。”
沐真冷冷地扫了眼英国公，打马走人。
作者有话说：
皇帝：把女儿嫁过去分走一半家业，美滋滋。
赖瑾：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典故了解下？
……
不是恋爱文，所以没办法写得甜蜜蜜的，朝堂之争、权利之力都是残酷的。能让赖瑾去边郡大展拳脚，帮他善后，已经是他父母和兄长能给他的最大保护。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两者是相辅相成的。

第29章
赖瑾过了长岭县， 便是丰水县。
顾名思议，丰水县的水源丰富，到处都是良田湖泊。
此时正值秋收时节， 许多农人在地里收割稻谷， 有些地方的稻谷已经收割完，七八岁大的孩童光着腚提着篓子在收完稻子的田里摸鱼抓虾追蚂蚱。
一群小孩子在田梗边升起小火堆烤蚂蚱，看到朝廷的军队从旁边的官道上路过， 嗷嗷喊：“兵， 兵，好多兵，要打仗了，兵……”
大人们踩着泥一路飞奔，捞起叫嚷的孩子一把捂住嘴。手上全是泥，捂在嘴上， 糊了孩子满脸。
赖瑾两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泥地里打滚的场面， 很是新奇，再看把人吓到了， 将脑袋从马车里伸出去， 也跟着嗷嗷喊：“我们是路过的——”他的嗓门大，声音传出去老远。
骑马跟在外面的老贾见状， 扭头看他一眼，待看到路旁的稻子都收割了，藏不了伏兵， 便由得他去。
兵卒们大部分都是农家子弟，见到这秋收的景象想起在家时的情形， 涌起思乡之情， 待听到自家将军的叫嚷声， 又忍不住悄悄乐，到底还是个孩子。
赖瑾嚷完，看到光腚小屁孩，默默地提提套在腿上的套筒。裤子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他喊了声坐在车箱外的阿福：“你去把孙先生叫来。”
阿福应了声“哎”，麻利地跳下马车，把孙潜叫了过来。
行军途中，为了不耽搁路程，通常不会轻易停车的。孙潜来到马车外，跟着马车的速度快步前行，喊：“公子。”
赖瑾说：“你上来。”
孙潜提起裾裙跃上车，行入车箱后，行了一礼。
赖瑾说：“你提前赶到长郡郡城招一批绣娘。”他把珍藏许久的裤子图案拿出来交给孙潜：“做一批裤子。”
孙潜见状，努力地绷住笑，满脸正色地应下：“遵命。”说完，便觉得全军都有裤子，就将军没有，这事迟早得漏陷。之前在长岭县驻军的时候，要不是方先士事先下过命令，不准众人把裤子晾于帐外，只怕将军已经知晓。
赖瑾见他面露迟疑，问：“这裤子造起来不难吧？”
孙潜说：“将军有所不知，府里以及北卫营，早在两三年前，便已经都穿上了裤子。”他说完，不敢迎接赖瑾的怒火，麻溜地把绢布图往怀里一揣，作揖：“我这便去办。”飞快地钻出车箱，一阵风似的快步走远了。
赖瑾：“……”他从马车的车窗中探出头，看着孙潜飞快离开的身影，喊：“阿贵，进来！”
阿贵钻进马车。
赖瑾一把掀开他的衣摆，下面一条套筒，上面一条打底的跟兜裆布差不多的袴，跟他一样的穿戴。他心说：“莫非只有我院子里是这穿戴？”
他把阿贵的衣服放下，挥手示意他退下，又问马车外的老贾：“老贾，你知道大家已经穿上裤子的事吗？”
老贾说道：“回公子，国公下过封口令，若谁在府中提穿裤子之事，杖责二十。裤子只有府兵穿，仆人没有的。”
赖瑾不理解了：“阿爹既然觉得裤子好穿，干嘛还要殴打我，不准我穿裤子，说什么，男儿就该赤条条坦荡荡……”他说话间，还配上当时成国公训他时，光着膀子晒胳膊和胸脯肌肉的画面。
他越想越气，说道：“他家暴孩子，还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简直……”毕竟是亲爹，“无耻”两个字咽回去。
可还是好气哦！
赖瑾气不过，等到傍晚扎营后，又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千字长文回去骂阿爹……讲道理，并且索要服装设计费。
成国公府现在用的裤子，是他亲手画的款式，为了方便藏私房，他还特意在裤头里面添了小袋子，又怕铜钱金子掉出来，还加了细绳子收紧袋口。
为了耐磨，膝盖、裆部、臀部都是加厚的。一条裤子，收一个铜板不贵吧？成国公府和北卫营大军，那么多人，零头抹去，就算两万好了，一年四季，总不能只穿一条吧，按照四季算，四条！四十万条裤子，四十万钱，一年才四十两金子而已。
赖瑾写好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回去。
晚饭后，赖瑾消了气，带上阿福、阿寿和几个贴身侍卫，到营中转悠。
在外带兵，不能什么事都指望别人告诉他，白天赶路窝在马车里不下来，待这会儿歇下来后，总得四处看看，了解下行军情况。
太阳刚下山，暑热未散，军中又有规矩，扎营之后，各什的人也只能待在自己营帐附近，不得随意走动。
相对来说，最自在的当属火头兵，虽说做饭又累又热，烤得汗流浃背，但他们要去河里打水，能趁机给自己冲个澡凉快凉快。
其余的人，除非军中有令能让他们去洗澡，不然，只能脱下盔甲，穿得凉快点，躺在那蒸腾着汗气散热散味儿。
帐篷内外敞胸的，露胳膊的，那都是含蓄的。穿长裤的没几个，大部分都是一条兜裆裤款式的袴挂在腰上挡住最关键部位，有些甚至只有上半身有点敞开的汗衫，下半身光着来回晃。
军中都是糙汉子，一个帐篷住十一个人，相互之间来回看过不知道多少回了，俱都习以为常。
赖瑾自己从小就光着腚在后院府兵中打滚，对此早就习惯了。
在军营里，想要有隐私是不可能的，除非干到佰长级别以上，有自己的单独帐篷。就算是佰长，很少有空降的，都是一步步干起来的，哪怕家世好，那也只是晋升快，同样得从兵卒子做起。赖瑾属空降，却也是自小在成国功的棍棒拳头教育下按照军中生活打磨过的。
不然的话，不熟悉军中的情况，怎么管兵？
兵卒子第一天住进帐篷就得叫人扒个底儿掉，什长带头扒。要是什长不扒，佰长来。第一个，立威，防刺儿头，第二个，防细作。一个什里要是出个细作，不要说什长、佰长吃不了兜着走，千总都得挨军棍，要是造成严重危机的，能从上到下砍一串人头。
想要遮遮掩掩有点小隐私，叫人误会是细作，拖出去就是暴打严审，打死了也就是报个战亡。
赖瑾就很好奇，女扮男装要怎样才能军营里在军营里不露陷，一路从兵卒子升到将军。
凉纳躺帐篷里歇息的兵卒、伍长、什长们瞧见赖瑾过来，纷纷从简易睡榻上起身，抱拳行礼，大嗓门喊得震天响：“将军！”
在他们眼里，将军不是半大的小屁孩，是衣食父母富贵前程。
行军在外，虽说鞋都走破了，鞋底都磨穿了，皮甲勒得身上都是血印子，每天推着沉重的粮车赶路，又累又苦。可在军营里天天操练，不比这轻松到哪里去。操练的时候，伙食很一般，半个月才能沾到点油荤，还不见得能看到肉，且每月领的钱都是固定的。
自从入了长岭县，出了皇帝直接管辖的地界，将军就跟猛虎出笼似的，又是剿匪又是打坞堡，带着他们赢得那叫一个轻松，钱分得那叫一个痛快。
伙食，顿顿有肉，餐后还能分上水果，将军说的要营养成均衡，特意让军需官去买的。孙潜升为军需官，专程负责沿途采买新鲜肉食、瓜果。成车的铜钱花出去，大家的身板，一天比一天壮。
最重要的是，如今每个什都有战功簿。只要副什长不生气，大伙儿随时可以找他翻看自己攒了多少军功。等到要选拔人才晋升的时候，或者是军中发奖励的时候，一个铜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凡错一个，就等着周功曹下来找他们麻烦吧。
周功曹兼任算学教习，给他们重新算完帐，能用一堆算学题折磨到他们死去活来。可如此一来，每个人的战功都能实实在在地落到自己头上了，前程也有了奔头。
这日子，带劲儿！
赖瑾摆出威严又不失亲和的表情，说：“把你们的裤子给我瞧瞧。”
众人只道将军是爱惜他们，知道他们的裤子破了，可能是要张罗着换新的，纷纷把自己扔在塌上的裤子拿给他看。穿了很久的裤子，又没洗过，又脏又臭，味道格外酸爽。大家的都一样，也没谁觉得不好意思，而且各有各的臭法还不用担心弄混。
赖瑾盯着他们拿出来的裤子，心中冷笑连连，一年四十两金子要得太少了。粗麻料子的运动裤，不仅带裤兜，脚脖子处串了圈细绳子收口，还配上绑腿、护膝，整得这叫一个齐全。他当初提议的，阿爹全部采纳了、使用了，却把他扒了裤子踹泥里了。
赖瑾刚下去的火气，又起来了。
是阿爹惹他，又不是这些当兵的惹了他。赖瑾不好朝他们发火，说：“这裤子多久没洗了？”脏到都形成泥垢了，粗麻布的裤子硬生生地穿成了抹布。
众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赖瑾看懂了，这是想下河洗澡。他扫了他们一眼，扭头对阿福说：“你去传讯，让各营佰长带他们去，不得蹿营到处跑。下河注意安全，上下河都清点人数，不得往太深的地方去。”
帐篷里传出欢呼声：“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不一会儿功夫，将军威武的喊声在大营中蔓延开，一列列脱得光光的排得齐齐整整的队伍从营帐中开到河边，一个什一个什地排在一起，泡在河里齐腰深的地方，洗澡。
那一个个壮料的兵卒子泡在水里打滚撒欢，跟入水的大水牛似的。
赖瑾觉得，带兵好像还挺不赖，有点爽。

第30章
清晨， 天刚朦胧亮，火头兵起床做饭，其余人操练。
赖瑾在士兵们的操练声中醒来， 洗漱过后， 趁着饭没好，把军中将领都叫到帐中议事。
他说道：“之前叫山匪用滚木落石砸中的事不能再发生。不能大军到了跟前，才知道山上有匪寇。齐仲， 把你手下的斥侯都散出去， 提前摸清楚沿途匪寨的情况，同时把大军收编山匪招募新兵的消息也传出去。”
周温的神情一凛，想到自己的谋士之责，说道：“将军，若是山匪提前收到消息，大可事先约定好信号， 以投靠之名混进来， 再在半夜趁大家熟睡之际，突然发难， 我们很可能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赖瑾解释道：“我们此举， 一来是为乱山匪军心，二来则是收进来的山匪将归入新成立的辎重营， 不给他们发放武器甲衣，只让他们运粮食。辎重营中，设有专程的护卫队保护粮食和看管他们。在后方， 还会有一支垫后压阵的后军都统率领带着三千精锐。他们若敢生事，就地处置。”
周温拱手， 表示没有意见了。
赖瑾切入正题：“此次召你们前来， 是为了军中调动之事。齐仲由斥侯佰长升任斥侯千总， 斥侯数量从一个佰增至三个佰。”他盯上草原的牛马羊，一百斥侯不够用。草原十八部，一个部落派一个什过去，都不够。趁着现在打山匪，增派人手练起来。
齐仲作为斥侯佰长，全军只他一支斥侯队伍，没有竞争对手，加上斥侯在精不在多，要不了多少人。他原以为大概就是军功履历好看些，钱财物资丰厚些，想哪到这么快就升成千总了，不由得愣住。
赖瑾说：“好好干，我等着你升侯斥都尉。虽说斥侯人少，但职位军级晋升跟其他营没区别。”
齐仲回过神来，大声道：“谢将军！”向来稳重的人，脸上也难掩激动之色。
赖瑾的目光又挪到在场的千总们身上，说：“我这还有两个空缺，一个是前军都尉，一个是后军都尉。前军三千人，都尉之下，三位千总。后军亦是如此。”
千总们的眼睛倏地亮了，目光灼灼地看着赖瑾。
赖瑾说：“有意者找方主簿报名。前军、后军各配一名都尉功曹、一名都尉粮官，从千都尉、千粮官中选拔，空出来的千总、佰长、什长等空缺，亦照此例选拔。”
在场的千总齐齐抱拳领命。
赖瑾交待完，对众千总说道：“你们忙去吧，几位先生留下。”
众千总出了帐篷，便在飞快地在心中盘算晋升之事。
战功中拔尖的，例如之前掳人多、提前占下粮仓、钱仓的，还有沐罴这个逮到郑县尉在攻打坞堡中立了头功的，直奔前军都尉去，想着哪怕当选不了前军都尉，也得先挤进前军再说！军伍之中，有仗打才有战功。攒够战功，哪怕这次落选了，还有下次！战功够，越级升都是可能的。没看齐仲那小子，战功到了，编不够也给他升千总了！不然，哪怕斥侯要扩兵，再提拔两个斥侯佰长不就得了。
有自觉挤进前军无望的，战功还算靠前的，盯上了后军都尉。
前军捞不着，争后军都尉也没希望的，便默默打了退堂鼓，想着留下来也不错。将军每天的想法奇多，谁都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嘛，跟在他身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派了活计，有了战功。
……
赖瑾等千总们走后，对帐中的几位幕僚中：“近来军中在磨合，人员调动频繁，又是在行军途中，变数颇大，还请几位先生多加留心看是否有异常。”
几人连连应下。人员调动大，容易让人钻到空子趁机浑水摸鱼。涉及晋升争职位，亦难免会发生争斗摩擦起冲突。
赖瑾又对孙潜说：“孙先生，你负责军需采买，途经各郡、县，与当地豪族、商贾打交道较多，在采买物资时，可大肆宣扬我财大气粗背后有靠山。采买物资，钱款现结，不要拖欠。”
孙潜心说：“这哪还需要宣扬，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他应道：“是。”
赖瑾说：“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让各郡县的人都知道，我剿匪是为了肃清商路，是为了让他们行商方便，能够把货物贩买到边郡。我背靠成国公府，手上有兵，谁敢劫我的货，长岭县郑氏坞堡就是他们的下场。要让他们知道，与我做买卖，信誉好，安全有保障。边郡没有产出，粮食布帛全靠从外面运进去，这对商贾来说，是个大商机。有钱赚，又没危险，商贾们自然就来了，边郡才能经营得起来。”
这叫造势，他势大，锋芒盛，逐利者自然就过来了，边郡的商业贸易才能做起来，人才自然也就涌进来了。人流量有了，税收、当地建设跟着就起来了。
至于会不会竖敌，会不会让人想找他麻烦，见招拆招呗，他家最不怕的就是惹麻烦。
孙潜应下。
周温、余修瞧见他考虑周全，都有了安排，因这系列变化生出的一点不安，也都消弥散去。
孙潜瞧着天色不早，出了赖瑾帐篷，回去取了采买单，便带人赶往长郡郡城。
大军明天能抵达长郡郡城，肉食、瓜果只够吃到今天，他得提前赶去把肉食瓜果采买好。为防有人投毒，东西买来不能直接吃，而是要放上一夜，先找动物试好毒，确定无事之后，才运到军中。
几个幕僚刚出了帐篷，主簿方易便把报名的名单呈到了赖瑾这里。
打仗，为的就是建功立业，如今选拔在即，将军又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要是拖延上一天、半天再报上来，指不定人选已经定好，任命都下来了。
赖瑾有了名单，翻出功劳簿，根据战功、履历等，先拟了份晋升名单。
吃过早饭，大军拔营出发，他把周温叫到马车上，又翻着竹简核对了遍，确定无误后，定了下来。
傍晚时分，在大营安营扎寨后，赖瑾把名单公布出去。
前军运输的粮食立即减少到每个人五天的量，用一个小袋子装好就能挂身上带走，粮车都不用推了，轻装简行。
第二天，前军便跟着斥侯离开大部队，去前面开路。
大部队的负重又增加了，推得更累走得更慢了，好在第二天就抵达长郡郡城。
军需官孙潜已经买好大量肉食、瓜果等着他们，当天加餐，不再是饭食里加点肉煮进去，而是杀猪宰羊，每个人能分得满满的一碗肉，敞开肚子吃到饱。
赖瑾将大军驻扎在城外，他进城去拜会长郡郡守承安伯楚尚。他在长岭县动兵，又带着这么多人路过，不去不合适。
承安伯楚尚如今只剩下空头爵位。
他以前管宫中禁军的时候，跟皇帝的美人传出不光彩的事，陛下大怒，赐死了美人，削了他的兵权、封地，留了条命，派到长郡当郡守。
当地豪族林立，承安伯一个没兵没权的郡守，待遇比孙县令好不到哪里去，再加上估计之前饱受打击，导致一蹶不振。
赖瑾到郡守府，只见到一个醉鬼。
他客套了几句，留下从郑氏坞堡得来的玉器珍玩，便准备告辞。
承安伯懒洋洋地挂在椅子上，掀起眼皮望向赖瑾：“边县可不是好地儿。山上全是石头，根本种不了粮，沼泽都是沼气、瘴气，人走在里面，要么陷进沼泽里，要么中毒就没了。草原骑兵，来去如风，步兵对上，只有吃亏的份。我楚郡十万儿郎，追着敌军入边县，只出来七千。七千！七千！”
兵打没了，好不容易重新拉起了队伍，却又叫人设计……兵和世代经营的楚地都叫人夺了。
狗皇帝许以中郎将之位，骗得他父亲带着楚郡儿郎入京，给他当禁军。父亲死后，他接任中将郎，有天在宫中巡视，突然从树丛后跑出个女子撞了个满怀。不几日，宫中便有了流言说他与宫中女子有染。他值守时，喝了杯茶，再醒来时，便已经躺在那女子的床上，之后便被关进狱中。
秽乱后宫混淆皇室血脉的罪名叩在他的头上，待从牢里出来时，他麾下的兵俱已调到别处，中郎将换人了，楚郡收归朝廷，另派了郡守和县令，底下的富庶的乡、县划给了一众勋贵子弟做封赏。
他能没被抄家，还是成国公在朝堂上说了句：“望陛下看在楚郡在边县战死的十万儿郎网开一面。”楚郡跟当初的清郡何其像！只不过，楚郡信了皇帝，清郡和尚郡只信自己手里的兵。
卸磨杀驴，他忠心耿耿，换来如此下场。
赖瑾望向承安伯，瞧见他捂住了眼睛，不知道自己哪里触动到他，劝道：“您才三十多岁，大好的年华，一笔买卖亏了，再挣就是。好歹掌管一郡之地，手里又有钱财，再折腾一番，未必翻不了身。”一地郡守，还是武将出身，活成这样子，未免窝囊了些。
承安伯深吸口气，将捂住眼睛的手挪开，半醉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赖瑾看了好一会儿，笑道：“少年意气。”去那么个破地儿，以为路上多捞些钱财人手就能好过吗？两万人，一旦粮道断了，饿都能饿死他们。沿途十几个郡，数百个县，要截他的粮道，太容易了。
赖瑾说：“反正天高皇帝远，他又管不着，好歹挣扎几下，扑腾几下，万一成了呢？”他说完，抱拳，“在你的地盘上动了兵，不好意思哈。”话音一转，又说：“后面还有几个县的地要过，可能还会再打仗。”
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还要打，可真是半点没有不好意思。承安伯乐了，指着赖瑾直笑，说：“好啊，好！”他说完，不自觉地攥紧了拳。要是当初楚郡像清郡那样，只信自己的兵，一言不和就提刀子掀桌子，萧赫敢设计他？
万一成了呢？一个半大的孩子都敢一路打过去，他难道连个孩子都不如吗？
承安伯笑完后，对赖瑾说：“难怪成国公要把你安排得远远的。”就凭他能说出天高皇帝远的话，都不能留在京城。萧赫的手可黑着呢，派人摸到臣子后院宰人孩子的事，又不是没干过。
赖瑾指向桌子上的礼盒：“我打郑氏坞堡得的，好东西！”他笑眯眯地抱抱拳，告辞。
承安伯对皇帝有怨，又卡在这么个地儿，要是发展起来，能给皇帝添不少堵。
他如果在边郡壮大了，皇帝想要收拾他，还得先看承安伯给不给让路。
赖瑾上了马车，忽然想起一事，皇帝收拾了承安伯，还把他往这么个要紧地儿派？哪怕长郡各县自立不听郡守的，也不至于把承安伯安排过来吧。莫非，又是皇帝跟公侯勋贵们之间的博弈？
他对朝堂上的事，知之甚少，这会儿又没有人可以问，只能想想就扔到了脑后。

第31章
有了前军开路， 行军速度也没有快起来。大军带的粮食物资太重，根本快不起来。
兵卒们每天比耕牛还累，叫赖瑾瞧着挺不好受。他让孙潜去买能拉车的牛、马和驴子回来， 想用畜力替代些人力， 根本买不着。
成年的耕牛、马、驴买回去就能干活，除非是遇到家里遇到难处实在过不下去，不然， 根本没有人家愿意卖。牲口贩子那里有的都是刚断奶的幼崽， 买回去得养上许久才能用来拉车。
行军速度慢，加上打下山寨，还得收编山匪，清点缴获物资，怎么都得耽搁一两日。
赖瑾在长郡剿了十二个匪寨，收编了七千多山匪， 折损了一百多个兵卒、两个伍长， 才走出长郡。
战亡的兵卒，在路边长了个显眼开阔的地方， 修墓筑碑。过往的人能看见他们的功绩， 不至于死了，埋在山里， 无人知无人间。
他刚走出长郡，踏进赵郡的地盘，斥侯都尉齐仲来报：“前路叫赵郡郡守堵住了。”
赖瑾愕然问道：“赵郡郡守？堵我做什么？多少人？”人少的话， 派兵过去把他架起来挪开。
齐仲说：“郡兵五千，各县的县兵加起来将近八千， 另外还有豪族召集的乡勇三万。”
赖瑾惊得从马车上蹦起来差点撞到脑袋。他失声叫道：“四万多人？他要干嘛？”满脸的不可思议， 脑袋里冒出一排问号， 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好端端的，赵郡郡守堵路是什么意思？不让剿匪吗？
不让剿匪，也得先礼后兵，先派个幕僚、主簿、郡尉什么的过来商量下呗，直接四万多人堵路，想要开打吗？图什么呀？
齐仲说道：“我们剿匪收获颇丰，壮大颇快。”
赖瑾问：“关他什么事？他要是看不顺眼，也去剿匪啊。”
齐仲继续说道：“赵郡下面的永丰乡是赵王的封地，赵郡郡守是赵王的舅舅。京中有传言说您看中宝月公主，极可能会相助宁王。”
赖瑾整个儿无语，说：“我才十二岁。”他比划一下身高，表示自己还是个孩子，还没长大呢。最离谱的是，看两眼长得好看，就传绯闻，一个个的还都当回事信了，就离谱。
齐仲默然，心说：“谁叫你还在官道上拉了回偏架呢。”
赖瑾招手：“你先上马车。”他又让阿福去把周温、余修请来。方士泽留在后面，还没赶上来，崔吉去了四姐赖瑶的封地采买过空的御寒物资，孙潜还在长郡郡城谈买卖，如今只剩下周温和余修在。
他们在成国公府当了许久幕僚，对军中、各郡守的事情都熟。
不一会儿，周温和余修上了马车。赖瑾把赵郡郡守在前面堵路的事告诉了他俩，问：“以二位先生所见，他这是什么意思？”
周温说：“赵郡郡守威远侯高威，是陛下亲兵出身，曾经给陛下挡刀，从鬼门关转了一圈，昏迷了半个月才醒。后来就叫陛下安排去带兵，在打魏承德时，屡立战功，因为没家世，封不了公，陛下封其为开国侯。他的亲姐姐是珍淑妃，是陛下众妃中唯一有封号的。号称最爱宠的娴妃，都要差上一截。哦，娴妃就是宁王和宝月公主的生母。”
余修说道：“咱们只过一郡之地，便收了七千多兵，后面还有十二个郡要走，若是照此一路扩张下去，到了边关，得有十万之众。陛下的心思，威远侯想必是清楚的。”是不是陛下授意的都难讲。毕竟，照他们这行军速度，都够传讯的跑一个来回还能歇上好几天的。
周温继续说道：“威远侯高威安排在赵郡，还有一个目的，盯住长郡的承安伯。长郡能这么乱，各县自立，是各方推波助澜的结果。”
赖瑾说：“他盯长郡，我不管。他敢阻我粮道，哼……”他背靠在马车壁上，捏着下巴暗暗琢磨。打是不能打的，只能智取。
周温和余修都觉这事为难。
余修说：“我们想要他让路，怕是往后不好再剿匪了。”
赖瑾说：“我剿不剿匪关他什么事？他是匪吗？”拦路！哼！他拍拍胸脯给自己顺顺气，说：“算了，不气了，待会儿叫他赔金子，不赔五千两，看我过不过去。”
齐仲、周温和余修看向赖瑾的眼神都写着：你疯了吧！
毕竟是将军，不能不尊敬。
齐仲抱拳：“属下再去探。”
赖瑾说：“不着急，等姓高给我们让开路，求着我们过去，你再入赵郡，不然，万一把你逮了，我拿钱去赎都是小意思，万一他提出让我为难的条件，就不好了。”
齐仲怎么想都觉得赖瑾说威远侯求着他过去不着调，可赖瑾是将军，他听令就是。他应道：“是，属下这就把斥侯都撤回来。”
赖瑾挥手，说：“去吧。”他吩咐大军继续赶路，不要停。
正午的时候，大军跟往常一样歇息半个时辰。
待休息好以后，又往前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的地势骤然变得陡峭，两边是山，中间一条夹壁，正是好设伏的地形。
山上旌旗招展，站满了兵，搭着弓箭，还摆有石头滚木。大军硬闯，绝对会伤亡惨重。
路中间，搭了个棚子，一个穿着常服衣服上绣有代表侯爵身份的大鹏鸟图纹的男子坐在棚子中悠哉地摆弄着茶艺。
没有炒茶的大盛朝，茶又苦又涩，贵族喝茶讲究精细，从碾压、煮茶、沏茶等，完整的一套折腾下来，一个时辰都是短的。
威远侯的茶，喝得可悠哉了。
赖瑾下了马车，叫阿福牵来坐骑。
他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什的骑兵，扬起漫天尘埃，格外嚣张地过去。他叫道：“威远侯，你给我让开，好狗不挡路。你派这么多人在这里堵住，是想伏击我吗？”
威远侯高威悠哉地喝着刚沏好的茶，满脸享受，对赖瑾的话充耳未闻。
威远侯高威旁边还有一群作陪的人，仿佛没有看见气势汹汹奔过来的赖瑾，那无视的态度充满了挑衅。
赖瑾把脑袋上的郡守官帽摘下来，大力地往威远侯跟前的桌子上一砸，砸得倒水四溅，杯子摔飞出去，围在桌子旁的人溅了满身茶水。
他们下意识地避让开，再扭头朝赖瑾看去，待认出茶桌上扔的是的官帽，表情精彩纷呈。
旁边的弓箭手，直接搭弓上弦，对准的赖瑾，威胁意味十足。
赖瑾指着威远侯高威叫道：“你有种！”他勒马调头，大喊：“传令下去，全军调头回京！你们回你们的北卫营，我回我的国公府，散伙，不干啦！我不去边郡了，那破地儿，谁爱去谁去！”
他又回头，冲威远侯高威狠狠地竖起中指，骂了句：“我干你祖宗三千六百代！”骂完，大力地挥着马鞭，往马屁股上一抽，飞奔而去。
威远侯高威看看面前那沾满茶水的郡守官帽，再看着绝尘而去的赖瑾，和紧跟在他身后追去的骑兵，既气王八犊子嚣张，又叫他这副无赖嘴脸给气乐了。他叫道：“他还能真不去不成？”
旁边一位幕僚模样的年轻男子说道：“陛下总不能杀了他，大不了罢他的官。他才十二岁，做不了郡守又有何妨。以成国公的实力，过几年再给他换个地方继续做郡守又不难。”
威远侯高威扭头看向那年轻男子，不可思议地问：“浚儿，你的意思是他撂挑子了？”
高浚说道：“义父，一个能在朝堂上扒掉柴绚裾裙的泼皮无赖，过不去，打道回京，情理之中。况且，他有沐真那么一个娘，又赶在东陵齐国犯边的时候，即使撂挑子，又有谁敢真动他。”
旁边的幕僚说：“高参军何不早说？”
高浚指向桌子上的郡守冠帽，说：“未曾亲见所见，谁又能想到呢。”三品官的官帽，说扔就扔！二品镇边将军，说撂挑子就撂。大军走到一半，直接打道回京。这换成旁人都够死上十次八次了！委实嚣张！
威远侯高威瞧见那顶郡守冠帽，再没刚才的气定神闲，阵阵气闷。
原本是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逼赖瑾答应不再在路上剿匪招兵，麻利地滚到边郡，哪想到，叫他反将一军。
如果让赖瑾一路剿匪过去，等到边郡时，指不定能聚集起十万大军。要是叫他真如传言那般打通道路，就更是棘手。即便打通不了商道，赖瑶的封就在梧桐郡，给他调粮过去，足够他养兵。十万大军囤积在边郡，还能去草原抢马，谁能睡得着？
可这小子如此嚣张，如果让他带着军队回到京城，在这争储的当头，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与能赵王争位的，怕是又要多一个了。
威远侯高威思量片刻，说：“且再看看。”
他安排探哨过去盯着赖瑾他们，看他们是否真的要回去。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探哨回报：“镇边大军已经出了赵郡，进入长郡地界。”
高浚瞧见威远侯满脸沉吟，似骑虎难下，又似举旗不定，说道：“义父，不若我们退后百里，到潭县。潭县林密，好藏兵。他们若是见我们退了，再有幕僚劝阻，或许会继续前行。我们在潭县设伏，拿下赖瑾，再把他放了。我们在赵郡能擒他，其他郡自然也能擒他，管叫他再不敢如此嚣张。”
威远侯高威思量片刻，说：“不能以郡里出兵的名义擒他，都换常服，假扮山匪，就说是他行事太张狂不给山匪留活路，犯了众怒，惹得各路山匪联合伏击于他。”他将声音压到只有近前几人才能听得见：“若是能将镇边大军斩杀于此，倒也不必让他们千里迢迢地赶到边郡。”
高浚说：“若想把镇边大军也留下，最好改成长顺县。长顺县紧邻桂郡，有两伙取集千余人的大匪寨。”出了事，好推脱。
威远侯高威点头：“妥！”

第32章
十几个千总、两个幕僚俱都跟在赖瑾身后， 见他打马调头，大喊着：“将军……将军……”一路追赶，在赖瑾的马车前追上他。
前军都尉、后军都尉、十几个千总、军中千总级别以上的功曹、粮官亦都到了赖瑾跟前。
赖瑾扫了眼众人， 见人到得挺齐， 便吩咐道：“我回京一趟，你们调头，将大营驻扎在长郡郡城外。如果长郡郡守来借兵， 你们跟他去， 如有立功，依然按照我们军中的战功算。
他将视线落在前两天刚赶回来的千总沐耀身上，说：“沐耀，你暂时执掌中军。”
回京？众将领难以置信地看着赖瑾，心说：“驻军在外，无诏不得回京， 你回去……”随即一想， 这还没到地儿呢，哪叫驻军在外。
周温明白过来， 心道：“难怪敢要五千两金子， 在这等着呢。”如今秋收都快结束了，已经耽搁了行程， 怎么赶路都没法在入冬前到边郡，急也急不来了，将军要回京告状， 便回吧。他揖手道：“路上当心。”
众将领有出言相劝的，有要陪着赖瑾回去的， 七嘴八舌。
赖瑾说道：“我带着骑兵回去就成， 小孩子回家打滚， 你们跟着做什么！”顿了下，又再次叮嘱道：“承安伯来借兵，你们就跟他去。不听的，军法处置。”
连说两遍，话到这份上，众将只得听令，抱拳应下。
赖瑾说完，带上仆人老贾、贴近小厮阿福、阿贵，又点了几个贴身侍卫，再带上一百骑兵，除了随身揣了两个金锭子，装了些铜钱，旁的什么都没带。
一行人快马加鞭，一路飞奔，先赶往郡城。
停晚时分，长郡郡守承安伯楚尚刚准备用膳，便听到门仆禀报：镇边将军赖瑾在门外求见。
承安伯楚尚心下诧异，心道：“怎么又回来了？”他说道：“有请。”
没一会儿，赖瑾便在门仆的迎领中进来了。
他依然穿着裙守官服，头上的官帽却没了，因为一路跑马疾奔，头发又没了冠帽盖住，只有一顶簪子束着，让风吹得一团散乱，看起来颇有些狼狈。
承安伯楚尚惊得眼睛都看直了，问：“你这是遭袭了吗？”帽子都掉了。
赖瑾顶着烈日一路狂奔，挺渴的，坐下喝了杯水，才说道：“赵郡郡守带着四万多人在边界处堵我，不让我过去。”
承安伯楚尚早料到赖瑾一路扩兵行，过赵郡不会容易，“哦”了声，问：“那你来我这作甚？”
赖瑾说：“我过不去，总得找个地方驻兵……啊不是，我是想问，你需要借兵吗？”
承安伯楚尚话音一转，说：“瞧天色不早，该用晚膳了。”
赖瑾说：“我要回去找我阿娘告状，向皇帝辞官，将军也不当啦，大军驻扎在这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要是想派兵出去打谁出气，就去找千总沐耀，或者是前军都尉沐罴，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让他们跟着你。不过，你要给钱。”
承安伯楚尚问：“给钱？”
赖瑾说：“明码实价。”他当即把借兵摆场面是什么价，打仗又是什么价，包括包吃住开销的待遇要求，详详细细告诉承安伯楚尚，说：“我养兵都是这么养的，你借出去，当然得你养。虽说贵是贵了点，但贵有贵的好处，你说的话，他们听，让打谁就打谁，攻坞堡、打县城什么的都不在话下。带着他们打一圈人，你不也……”“有兵”两个字，在嘴边绕了绕，说：“能捞到好处嘛。”
话都说得这么直白了，承安伯楚尚哪还能不明白，这是借兵给他收长郡。两万多能兵善战的精兵，用来助他收长郡，足够了。这是千载难逢的东山再起之机。
他在大狱里时，只有成国公帮他。如今他这般境地，隔壁赵郡有高威时刻盯着，郡里有威县高远处处刁难，自己都不知道哪天睡着后，会不会叫人摸走脑袋，如今只有成国公府肯帮他，敢帮他，能帮他。
承安伯楚尚看着赖瑾，难掩动容，用力地捶捶胸脯，表示：这份情，我记着了！
他大声应道：“行，我借。不知道能借多久？”
赖瑾说：“借到我回来，或者是借到你打完人。”他忙着赶路，说：“说好啦。要给钱的！”
承安伯楚尚说道：“自然。”他看了眼暗下来的天空，说：“天色不早，夜里赶路危险，人要歇，马也要歇，歇息一晚再走。”
赖瑾不推辞。住郡守府，再怎么都比住客栈安全。
他在承安伯府住了一晚，晚饭时顺便认识了下承安伯的两个公子一个公女。
两个公子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三岁，模样周正，瘦得像竹竿，那长相气质一看就是打小没少受欺负，颇有些沉默寡言。公女才九岁，也是小心翼翼不敢行差就错半步的模样。
承安伯夫人，明明才三十多岁，头发都花白了，一副过度操劳的模样。
哪怕他们家不缺钱财，吃穿用度样样皆精，可家里倒势后的落魄气息，让赖瑾瞧着还是有些心惊。开国郡侯哦！
承安伯家最开始封的是开国郡侯。大盛朝的开国勋爵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其中开国公又分为开国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三种。开国侯分为开国郡侯、开国县侯！承安伯家之前是开国郡侯，侯里面地位最高的，实力堪比开国郡公，如今落得只剩下个空头伯爵。
他家所占的楚郡，是坐拥百万户的大郡，当年跟尚郡差不多。可再大的郡，不到五年时间，接连损失了十五万精锐，也得元气大伤。
赖瑾不知道他家到底怎么一下子折损那么多兵的，只听到阿爹给自己讲舆图时，说到楚郡时提了那么几句，还挺感慨的，特别严厉地告诉他：记好了，你谁都不能信，只能信自己手里的兵！
想想承安伯之前干的差事，怎么看都像让皇帝给坑了。
赖瑾琢磨片刻，便早早地歇下了。
出门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沾到床。雪缎织锦被，里面填充的是鹅绒，睡起来软蓬蓬的，让他有点想家了。
好在离京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快马加鞭，一周就能赶到。
赖瑾想着能回去见到阿爹、阿娘，又归心似箭，还有点小激动。
第二天，大清早，赖瑾便起了。
他吃过早饭，带着随从出发，一路疾驰直奔京城。
……
东安关告急，赖瑭领着五万大军过去支援。
卫国公府所在的保平郡，与尚郡、清郡接壤，担心受到战事波及，卫国公带着除世子外的其他几个儿子，跟着赖瑭的大军一起出发，赶回封地。
赖瑭要从保平郡路过，他们顺路，正好结伴同行。
东陵齐国举兵来犯，两家又是邻居，这时候自当守望相助，卫国公府跟成国公府的走动，近来逐渐勤快起来。
沐真正跟卫国公夫人在前院聊着天，忽然听到外面响起密集的马蹄声迅速逼近。
她警惕地竖起耳朵，仔细辩认那声响，立即断判出至少有一百多骑，且那马蹄还是钉了铁掌的。这是自家的骑兵！
沐真把手里的杯子重重地放桌子上一放，站了起来。
很快，马蹄声就在府门前停下，紧跟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飞奔着进来，迈进院子就开嚎：“我阿娘呢！”
沐真盯着披头散发进来的赖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抬起头看看天，又再看看赖瑾：大白天的，喝着茶呢，开始做起梦来了？
卫国公夫人听到马蹄声也吓了一大跳，再看到赖瑾出现 ，人都呆了：这又发生什么事了？
赖瑾嚷完，看见自家阿娘，再看旁边还有个贵族妇人，有客人。他飞奔过去，一把抱住阿娘的胳膊，扯开嗓门就开嚎：“阿娘，赵郡郡守集结四万多的大军来打我，他堵住路，不让我过去，哇……”嘴巴一张，嚎啕大哭，仿佛积攒了天大的委屈，在见到娘亲后瞬间倾泄而下。
沐真的难以置信被瞬间冲得消烟云散，让那刺耳的哭声冲得她脑门疼。她是有多想不开惦记儿子啊！好不容易清静几天，这回来又得满府鸡飞狗跳！十二了，封官拜将了，这闹腾的何止是府里啊。
她暴吼一声：“你好好说话！”
赖瑾瞬间收起，鼓起腮帮子扁起嘴，一副我很委屈的样子。
卫国公夫人见状，都替沐真愁。
沐真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回来了？”
赖瑾便把自己才出长郡，刚踏上赵郡地盘，就叫威远侯高威带人堵住的事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娘听，说：“你都不知道，山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兵，还有弩车，还有落石滚木。齐仲，就是斥侯头子，他告诉我，那姓威的……不是，姓高的，不仅把赵郡的郡兵、所有县的县兵都聚来了，还从豪族征召壮勇，集齐四五万大军堵路。他就摆着茶棚子带着一堆人坐在路中间喝茶，我上前理论，他们就……”
他跑到客堂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学着威远侯高威的样子，把他当时的神态反应现场表演给沐真看。
沐真瞧见赖瑾这样子，满身的血液直往头上涌。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想打儿子，还是想打高威。儿子是亲生的，四十岁的时候才生下他，算了，不打了。高威，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孙子都比赖瑾的年龄大了，这么堵路欺负人，什么意思？
赖瑾剿匪收兵的事，她是知道的。边郡那地方，真要是两万人这么直接过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高威这么做，八成是皇帝私下授意。
她深吸口气，压住怒火，问：“那你的兵呢？”
赖瑾从地上爬起来，把杯子一放，说：“姓威的，就赵郡郡守不让我过去，带兵回来又走得好慢的，拖累我的速度，我就把他们留在长郡啦。不过阿娘放心，随时可以调回来，而且我没让他们留在长郡白吃粮食，我把他们租出去啦。”
沐真的声音拔高好几个调：“租出去？兵能租？”
卫国公夫人震惊地看着赖瑾，也有这想法。
赖瑾说：“打仗的时候，还经常到处借兵求援呢。房子都能用来收租，兵也可以啊。”
沐真问：“你租给谁啦？”还有人敢租兵的？就不怕引狼入室？这还有敢把兵租出去的，也是厉害！她的脑子嗡嗡的，盯着赖瑾，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他。
赖瑾说：“长郡郡守啊。他可有钱了，穿得可好了。我看他天天喝酒无所事事的样子，就把兵租给他玩啊。他给租金的，我按照大军的俸钱出的价，翻倍，这样大军不用我掏钱发俸禄，还能再从他们身上赚一份俸禄钱。娘，这比出租房子、铺子可赚多了。”
卫国公夫人心说：“兵租出去，租久了，还能是你的吗？”房子、铺子有房契、地契，跑不了，兵有腿的！
她听得差不多，便起身告辞，还劝了句：“孩子还小，打轻点。”这要是自家孩子，能打得半死，叫他再也摸不着兵。
沐真听到是借给承安伯，心里便有了数。她面上一副压住怒色的样子，将卫国公夫人送出门，扭头就冲赖瑾吼：“现在就跟我进宫。堂堂二品将军，你扔下兵就跑回来，像什么话！”揪住赖瑾的胳膊，拉出门，拽上马，直奔宫门。找皇帝算账去！

第33章
此时正值早朝， 朝堂上为立储之事吵得热火朝天。
七位成年皇子各有拥护者，就连母族家世最弱的宁王都有人声援两声，但声援的人只是京中一个寻常四品官， 但此人跟成国公府没有任何关系， 叫众人直接无视了。
皇帝在龙椅上稳坐如山，听着下方吵，默默地将他们的反应、诸皇子的反应悉数收入眼中。
梁王萧桓占长， 虽然母族弱， 但岳家是英国公，有英国公一系摇旗呐喊，呼声最高。
晋王萧定的舅舅是奉安县侯，妻子是忠毅伯府嫡长女，在朝堂上亦有几分支援。他瞧见那些支援梁王、越王、赵王的，眼里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赵王萧佑的舅舅是威远侯高威， 表兄是位列九卿之一主掌廷狱之事的廷尉高济。
舅家的扶持， 使得他在众皇子中的呼声直追梁王，但因为夫妻吵架抄起花瓶砸死赵王妃之事， 让反对立他为储之事的声音亦是最大的。
赵王妃的嫡亲大哥是勇国公， 恨他入骨，在朝堂上摆出的态度就是：哪位皇子当储君， 我都没有意见，唯独赵王不行。
开国八公之一的勇国公亲自下场跟赵王对着干，使得他的争储阻力最大。
越王萧意、吴王萧泰， 在梁王、赵王、晋王他们仨的衬托下，只比诸位成年皇子中年龄最小、母族最弱的宁王稍微好一点， 相当于陪衬。
皇帝坐在龙椅上， 见到勇国公又跳出来指着赵王骂他残暴不忍、手刃发妻， 脸上也不太挂得住了：难不成勇国公还想学成国公府手刃赵王不成？
宫侍进殿禀报：陛下，成国公夫人沐真携镇边大将军赖瑾在殿外求见。
成国公夫人的品级高，拿着牌子就能进宫求见皇帝，因此不必在宫门口求见，直接到了殿门口。
谁？成国公夫人沐真？还有谁？赖瑾？大殿上刹时间鸦雀无声，就连正撩起袖子狂骂赵王的勇国公都收了声，朝宫侍看去。
皇帝心下诧异，心说：“赖瑾不是在去边郡的路上吗？不是正忙着剿匪收兵吗？朕听错了？”他说道：“宣！”
随着一声唱喝：“宣成国公夫人沐真、镇边大将军赖瑾进殿。”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殿门口。
成国公瞪大眼睛望向门口，待看见自家夫人拽着一个半大孩子逆着光走进来，额角突突直跳！上回闹出英国公府的事都没见他回来，这次亲自跑回来，显然事情比上次严重得多。这是又怎么了？
英国公的脸色也不太好，暗自盘算：长女稳重，长子安份，不会向这么一个明显去边郡送死的小儿下手，老三虽然不成器，如今还在养伤，且吃了那么大的教训，至少当下不会再找赖瑾麻烦。
赖瑾叫气势汹汹的成国公夫人拽得踉踉跄跄的，一副路都走不稳的样子，迈步的时候 ，腿步有点不太自然，像是骑马太久磨伤大腿。
他灰头土脸的，头发、衣服上全是灰，穿着郡守官服，却没戴帽子，且衣服还破了。这看着简直像吃了败仗一路逃命回来的。
成国公上下打量儿子，眼睛鼓得犹如铜铃。
沐真拉着赖瑾按照觐见礼仪向皇帝伏地行礼。
皇帝说道：“平身。怎么这副模样？”
沐真没有起身，而是直接说：“我要状告赵郡郡守威远侯高威。”
赵王让勇国公骂得火冒三丈，正满肚子怒火没处发，再看成国公府的火又烧到他舅家头上，怒不可遏，叫道：“我舅舅远在赵郡，又怎么招惹你了？成国公夫人，你未太太嚣张了些。”
赖瑾行礼叩拜大礼，抬起头，哇地一声开始哭嚎：“姓威的不让我路过，调集四五万多大军来堵我。那么窄的道，山上全是兵，又是弩又是滚木又是落石，他还堵在路中间喝茶，我上前理论，他理都不理我，还把我的帽子抢走了……”
赵王气得脑子嗡嗡的，瞠目结舌地看着赖瑾，手指着他，半天才发出句：“他抢你帽子？”
赖瑾哭着说：“我帽子在他那，就在他的茶桌上……”
老皇帝让他哭得头疼，说：“好生说，到底怎么回事？”
沐真也凶他：“不许哭！”
赖瑾“哦”收了声，抹了泪，站直了，刚要说话，一扭头，看到宝月公主和宁王坐在旁边，吓得赶紧麻利地扭过头，以免再看两眼不知道又传出什么要命的绯闻。
要不是因为她跟宁王，威远侯哪至于这么急不可耐地想到收拾自己。哼！
他噘噘嘴，满脸委屈地把自己出了长郡就遭到威远侯堵路的过程绘声绘色、原原本本地讲述一遍。“他们堵住路不让我过，又不理我，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好气，就拿帽官砸到他的桌子上，想叫他知道，我也是郡守，不怕他，哪想到，他带来的几千弓箭手拿箭对着我，箭搭在弦上，拉成满弓，要把我扎成刺猬……我……我想着我还有阿爹阿娘要养，好汉不吃眼前亏，就打马……跑了！”
赵王叫道：“那是威远侯抢你的帽子吗？那不是你拿帽子砸他吗？”
赖瑾叫道：“正常情况下，他不是该让人把帽子还给我，然后坐下来谈完条件放我过去吗？哪有叫一圈弓箭手要射死我的？这个谁，你什么王，你……你的帽子放人家桌子上，别人派几千个弓箭兵要把你射成刺猬，你……你……你敢去要回帽子啊？你……你……你你你是不是跟赵郡守一伙的？”他说话直结巴，双腿猛哆嗦，看起来像吓的，但实际是骑马赶路磨伤了，疼的。
皇帝问道：“为何威远侯要堵你呢？”
赖瑾说：“我不知道啊，我上前问他，他……不理我啊，我还……”
后面的话，他没说，大家都明白。他还吓跑了，吓得直接跑回京城。
赖瑾把随身带的官印、将印拿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说：“陛下，要不……您派别人去吧，这个郡守和镇边大将军，我干不了，我在家当宝宝躺平就好了。我才十二岁，这又……又当官，又当将军，太……太为难我了。”
宝月公主萧灼华问道：“你领出去的两万北卫营大军呢？”
赖瑾果断地往旁边挪了点，离这个绯闻对象远远的，不理她：你不要说话，莫挨老子！
朝堂上看热闹的众人叫萧灼华一言惊醒，是啊，两万大军呢！
老皇帝看了眼萧灼华，又问赖瑾：“你率军去边郡，你回来了，大军呢？”
赖瑾说：“我……进不了赵郡，就只好把兵退回到长郡，驻扎在长郡郡城外。不过你们放心，那些兵不用我养，我已经租出去了。”
租出去？成国公问：“什么叫租出去？”
赖瑾说：“长郡郡守有钱啊，我把兵租给他，我收租子，双倍价。”他把自己租兵的价格细细仔仔地报出去，包括伙食要每天有肉，还得有瓜果都说了。他说道：“阿爹，你放心吧，不会饿着他们的，回来的时候肯定都能长膘。”
满朝文武大臣俱都惊得目瞪口呆，唯有成国公，撩起袖子扑上去就要打儿子。
赖瑾往成国公夫人的背后一躲，抱紧阿娘的腰，眼巴巴地看着成国公。
成国公的手挥到半空，迎上自家夫人的目光，怂了。他对沐真说道：“两万大军啊……租出去……”他捂着胸膛，气得直哆嗦。
赖瑾说：“我……我也不想的啊，谁……谁叫赵郡郡守堵我的路……路路路……我……我都在四姐那定了五万套冬服，准备在四姐那过冬蹭粮食的……”
成国公颤栗着指着赖瑾叫道：“你还要蹭你四姐的粮食？她的封地才一个乡！你想让几千户人养两万大军！”他痛心疾首地长叹：“苍天啊，造孽啊！”指着赖瑾，话都说不出来了。
赖瑾说：“阿爹，你别这样子。我跟你说，长郡的山匪可富了，他们不是伏击我嘛，我害怕让石头砸死，就派出三千人开路，虽说战死了一百多个，但逮到了好多山匪，还收剿了好多粮食，大军拉着粮食，都走不动道了。我想买马买驴来拉车，没人卖给我，就……就走得慢了点。”他忽地一醒，问：“阿爹，姓威的是不是想劫我的粮啊？”
成国公捂着胸口，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再看赖瑾。
皇帝的表情也麻了，真想问一句：朕给你十倍价，你把兵租给我呗。
承安伯楚尚，他们家在大齐朝的时候，祖祖辈辈子就是当武将打仗的，两万多的精兵猛将交给他，长郡还不得姓了楚。
皇帝的心都在滴血。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赖瑾，说道：“赖瑾，你可知，外任官员、武将，无诏擅自进京，该当何罪？”
赖瑾缩在成国公夫人背后，满脸倔强：“死在京城还有爹娘收尸，死在赵郡，阿爹阿娘怕是连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皇帝扔下句：“退朝！”拖着病体，颤巍巍地起身走了，不知道是病的，还是气的。
赖瑾又把官印和将印往前推了谁，让这两样离自己远点，对沐真说：“阿娘，我们回家吧。晚上我要吃红烧肉，我这一路怕姓威的派人追杀我，都没敢停的，一路跑，路上全吃干粮了。”
沐真的表情也是麻的，半天憋出句：“活着回来就好。”
朝中诸众从沐真的表情和语气，已经猜到没出口的下一句：阿娘对你别无所求。
下一瞬，无数的目光落到赵王身上：这么一个不成器的，你都不放过？
赵王的脸色铁青，抖得比成国公还要厉害。不是我！他气得狠狠一脚踹飞脚下的坐垫，走了。
勇国公人逢喜事精神爽，理理衣袍，脸带笑容地离开。
诸位皇子皇女们见到大臣们陆续离开，纷纷离坐往后宫方向去。

第34章
成国公目光沉沉地看着赖瑾， 又看了看放在地上的官印和将印，心里沉痛地叹口气，说：“回吧！”将跪在地上的沐真扶起来， 对她说：“我们家不差他一口吃的。”
赖瑾跟着爬起来， 低着头，默默地跟在爹娘身后回家。
不一会儿，走得慢的朝臣， 瞧见地上的官印和将印， 神情皆有些微妙，有暗自嘲笑成国公嫡子不成器的，有暗暗摇头叹息的，还有暗暗思量的。
宫侍等朝臣们都走光了，将地上的官印和将印捡起来，用托盘装上给皇帝送去。
皇帝回到后宫， 气得大发雷霆， 怒骂道：“无能！废物！”连个十二岁的孩子都收拾不了，还惹出这么大的篓子。要么别动兵， 要么动了兵就别叫他跑了！四五万人拉出来当摆设的吗？
宫侍端着托盘， 缩在宫殿门口，低着头， 战战兢兢的，不敢靠前。
皇帝瞥见了，喘匀了气， 说：“进来。”
宫侍把托盘呈到皇帝跟前，说：“成国公一家三口离开了， 官将和将印都留下了。”
皇帝接过托盘， 扔到桌子上， 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两枚印章，眼神恨不得在上面灼出两个洞。
那两万精兵猛将绝不能留在长郡落在楚尚手里，不能让他们回京危及国祚传承，也不能让赖瑾把兵带到清郡落到赖瑭手中。
这两万兵还是带去边郡最合适，相隔天远，又是那般荒僻种不出粮食的地儿，无法养民，靠长线买粮养兵非长久之计，成不了气候。
可赖瑾一副叫高威吓破了胆的模样，要怎样才能让他把兵带走呢？
……
成国公、成国公夫人带着赖瑾回到府中，先让他去洗漱。
用过膳，成国公把赖瑾叫到书房。
成国公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赖瑾不答反应：“阿爹，长郡的承安伯是怎么回事？我瞧着他像是……”他推开窗，又看了眼外面，确定没有人偷听，又把门、窗都打开，这样谁想蹲墙角都藏不住。
他说道：“我瞧着，他像是让皇帝给坑了。”
成国公说：“坑什么？他作为中郎将，担负拱卫皇宫之责，在宫里稀里糊涂地中了药，滚到美人床上，那美人的肚子里还怀有孩子，你说，这哪一条不够直接把他拖出去砍了的？不管那药是谁下的，他失职失责在先。他连自个儿都护不好，能指望他拱卫好皇宫？”
赖瑾觉得这事情还是不太对劲，问：“那到底是谁下的药？”
成国公扫了眼赖瑾，说：“你说呢。”
赖瑾说：“谁得利谁下药。”
成国公问赖瑾：“后面你打算怎么处理？”
赖瑾说：“等着赵郡郡守捧着五千两金子来求我过去，叫其他郡的人再不敢这么拦我。”
成国公告诉他：“你想得美。”
赖瑾说：“那我不走了，就把兵留在长郡，反正睡不着的不是我。”
成国公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很快你就睡不着了。”真当萧赫是好对付的？
也好，叫他吃吃瘪，省得总以为洒泼打滚玩点心眼就能谁都拿他没办法了，天真！
第二天，赖瑾正在后院跟府兵过招，老贾匆匆在报：“公子，陛下派人来传诏，快去前院。”
传诏？狗皇帝难不成想按头叫我去长郡把兵领走不成？那我肯定到了长郡也不走啊。他肯定不至于直接下诏叫我滚蛋。
赖瑾想了想，想不明白皇帝要出什么招，索性去到前院。
他到前院的时候，全家都到了，中郎将亲自来传的诏令：“大盛天承十六年八月初一，皇帝曰，朕之皇女萧灼华，端庄淑雅，才德兼备，今已至及笄。成国公府嫡子赖瑾，出身显赫，聪慧机敏，才华卓著，能征善战，为栋梁之材，年岁与朕之皇女萧灼华相当。故，朕下诏钦定皇女萧灼华下嫁赖瑾为妻。念及赖瑾有军务在身，于黄道吉日八月初十完婚。婚后即刻携妻赴任，不得耽搁，钦此！”
中郎将念完诏书，将诏书、赖瑾的将军印和郡守印放在托盘中，一并送到赖瑾跟前。
赖瑾惊得目瞪口呆。这不仅按头去边郡，还按头成亲。他大声叫道：“我才十二岁，离到弱冠之年差八岁！”他双手将托盘往外举：“在下自知粗鄙，配不上公主，请陛下收回成命。”
中将郎笑笑，对成国公抱拳：“成国公，恭喜！”
成国公笑着抱抱拳，帮赖瑾接下诏书、印章，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后，将装有诏书、将印、官印的托盘塞给赖瑾，说：“诏书已下，违诏不遵，轻则入狱，重者杀头，乃至抄家。你这事还是再加一条，有辱皇室。”
赖瑾气得把托盘塞到老贾怀里，叫道：“哪有这样的！”偷鸡不成蚀把米竟然成了他自个字，不仅叫人按头上任，还按头成亲。
成国公懒得搭理他，唤来府中的管家、仆人立即筹备起来，对沐真朝着赖瑾方向悄悄地朝着使了个眼神：你去！
沐真横了成国公一眼，去到赖瑾跟前，说：“跟我来。”
赖瑾气得要死，气哼哼地跟着成国公夫人去到主院，说：“阿娘，这……这简直……不可理喻。”哪有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成亲的？初一下诏书，初十成亲？皇帝想要弄死他，萧灼华总是皇帝亲生的吧？送去和亲的公主都没被这么对待的。这狗逼皇帝简直有毒！
成国公夫人把侍从们都摒退下去，告诉赖瑾：“萧赫一介山匪出身，力压各路掌兵数万、乃至十数万的累世豪族坐下这江山，岂是好惹的。朝堂之事非儿戏。兵事，更非儿戏。瑾儿，该长大了。”
赖瑾不说话，气得扭头看向窗外。
成国公夫人告诉他：“娶了宝月公主，你能活着离京。”
赖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阿娘：“不娶，还真要……”他比划了下抹脖子的动作。
成国公夫轻轻点头，将声音压得更低：“他要给新太子铺路，要把这江山传下去。谁挡路，谁就得死。”话音一顿，沉声说道：“太子已定，宁王！”她说完，扭头看向赖瑾，问：“懂了吗？”
赖瑾的脑子嗡地一声，望着他阿娘，低声叫道：“英国公那不是有一个现成的吗？怎么就盯着我们家薅呀。”之前有个先太子不够，还来个宁王！弦表姐要是不嫁给太子，现在还能活得好好的。
成国公夫人忽地想起一事，觉得奇怪：“你不是看上宝月公主了吗？”
赖瑾扭头看着他阿娘，表情都扭曲了，气愤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真想问一句，我哪只眼睛看上她了？可到处都在传绯闻，说他两只眼睛盯着人家看，还拉偏架呢！
赖瑾只剩下在心里骂脏话的份儿。
成国公夫人对赖瑾还是了解的，见状便知道这都是外面误传。
她细细地解释道：“陛下定下宁王，必然要为他铺路扶植势力。成国公府兵精将猛，前有清郡死战灭掉吕子义之盛举，今有你一日夺一寨，连拔长郡十二匪寨之战绩。你拔匪寨，仅战亡一百余人，却收七千余山匪，让他们悉数为你所用。瑾儿，你再浑，只过一郡之地，便有此战绩，谁不怕？”
“成国公府，要么为新太子所用，要么……就得铲了。如今东陵齐国大举入侵，自然是成国公府为新太子所用的好。你与宝月公主成亲，双方建立姻亲关系，这便是结盟的诚意。”
“这亲若不结，便是成国公有异心，下一步就该是陛下为宁王广纳后宫稳根基，再步步铲除成国公府了。到那时，我们在京城活不下去，在封地会遭到东陵齐国以及大盛朝廷的两面夹击。”
赖瑾不服气，还想撇清自己：“剿匪是幕僚出的主意，千总们去打的，关我什么事？”
成国公夫人说：“幕僚只出主意，千总兵卒们只负责打仗，能将两相结合的是谁？即便你什么都不做，你能放手让有才能的人施展他们的本事，这便是大本事 。”
赖瑾沉默了。他觉得阿娘只差明说：你的这点把戏，皇帝看得清清楚楚，跟透明的一样。
他满心气闷地回了自己的院子，仰头倒在床上，脑子里除了不想成亲的念头，他阿娘说的那些话，以及赵郡郡守派重兵堵路的情形也不断浮现。
突然，脑海中犹如电光火石般划过一个念头：既然皇帝已经看出他能带兵，威远侯也已经调兵拦截，是不是……已经等不及他去到边郡，要在路上下手了？
如果自己没有一溜烟跑回来，而是选择再次试着路过赵郡，威远侯会不会直接动手？
那么多的兵调出来，每天的钱饷开销可是相当大的一笔，找豪族借兵，不大出血根本借不来。威远侯费那么大的劲，总不能是拉出来给个下马威，吓唬吓唬人就完事的吧？
如果自己当时没跑，而是直接动起手……绝对是一场伤亡惨重的血战。
赖瑾气得坐在床上在心里大骂：“狗逼皇帝，牲口，一边要杀我，一边嫁女儿，还要让我阿爹扶你儿子上位当太子当皇帝，怎不美死你呢？”
作者有话说：
注：关于赐婚诏书的那一段，考虑到这种正式公文性质的东西，不好直接自己凭空杜撰，格式参考了汉朝的诏书，赐婚内容参考了清朝康熙皇帝给皇子胤祐赐婚的诏书。上述资料都来自百度。
原文：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
朕之皇子爱新觉罗胤祐人品贵重，行孝有嘉，文武并重，今已至弱冠。今有副都统纳喇氏法喀之女，值及笄之年，满洲正白旗人氏，品貌端庄，秀外慧中，故朕下旨钦定为胤祐阿哥之嫡福晋，择吉日大婚。
钦此！

第35章
赖瑾在心里狂骂一顿狗皇帝， 撒完气，渐渐冷静下来。
事成定局，气也没用。
干事业， 谁没个一波三折的时候， 亏得血本无归的都多了去，起起伏伏才是常理。他现在嘛，好歹是个进项啊。日子怎么过， 事业怎么搞， 还得走着瞧。
在京城这块地界，还是由皇帝说了算，且他是个搞事厉害的主，赖瑾决定苟一波。
老皇帝病成这样，瞧他着急扶立宁王、十天就能把女儿嫁出来的草率样，八成是身体已经不太扛得住了。自己才十二岁， 还是一棵正在拙壮成长的小苗苗， 等长到成人的年龄，估计老皇帝都已经挂了。明明可以苟着躺赢的， 干嘛要想不开， 头铁拿自己的脖子去试皇帝的刀够不够快？
皇帝行将就木，几个儿子虎视眈眈地盯着皇位。先太子那么厚的血条都让一波干死了， 就宁王那小身板让皇帝立在太子靶子上，够呛。这京城八成有得乱。
成国公府已经把家分完了，现在的成国公府掌兵权、掌清郡、尚郡两郡之地的是大哥赖瑭。他已经带着兵、带上老婆孩子撤走了。外患逼近， 大哥稳自己的地盘都来不及，还管皇帝的地盘稳不稳啊？稳住皇帝的地盘， 等皇帝来抄自己的家么？长郡承安伯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他对自家的地盘都没有沾手的份， 只有两万兵带去边郡开荒。老皇帝为什么会觉得赖瑭会为了已经分家出去的弟弟的大舅子搭上身家性命出生入死， 或许后面还要再加个被卸磨杀驴？赖瑭又不是猪。
赖瑾一通琢磨分析，自我安慰：就当白捡个送上门的媳妇，还是个漂亮小姐姐。等萧灼华见到边郡又破又穷的样子，还不知道得有多精彩。她是真比和亲还惨，简直就是扶贫。
赖瑾这么一想，美了。自己惨，有人陪着一起惨，且还更惨，心里就没有不平衡了。
不过，他也开心不起来。自己的家底是真的薄，也就是如今父母还能站在朝堂上，能为他周旋谋划一二，等将来父母颐养天年，彻底不管事了，哪怕兄弟姐妹想帮他一把，那也是相隔天远，鞭长莫及，自求多福吧。
赖瑾从床上起身，推开房门，阿福和阿寿就站在门口。十六个贴身侍卫手按腰刀站在屋檐下、廊下，把院子护得严严实实。
阿福、阿寿见到赖瑾开门出来，行礼唤道：“公子。”
赖瑾说：“以后改口喊将军。”
阿福、阿寿应道：“是。”
赖瑾说：“阿福，你去把老贾找来。”
不一会儿老贾脚下生风地赶来，一副特别忙的样子。他见到赖瑾，行了一礼，唤道：“将军。”
赖瑾问：“很忙？”
老贾应道：“是。您要成亲了，院子内外都要张罗起来。”
赖瑾说：“成亲的事，让我娘张罗。你趁着这几日在京里，去买些瓜果蔬菜粮食种子，但凡种来能吃的作物种子都买来。边郡能不能产粮，试过才知道。”
老贾应下：“是。”
赖瑾说：“工匠也要，各式各样的工匠都招进来。我们以前是去驻边的，都是些糙汉子，日子粗糙些无防。公主金枝玉叶的，总不能叫她住军营对着一群十天半月不洗澡的抠脚臭汉子吧！”
老贾小声说：“公子，方先生正在长郡招揽匠人呢。”
赖瑾说：“那水准跟京城能一样吗？”京城里贵族，作物种类是最全的，工匠的工艺水准是全大盛朝最高的。他以前担心惹来麻烦，不敢再京城买粮招工匠，现在有宝月公主这么一个大旗，不扯起来用简直对不起自己。
他又补充道：“招匠人、买种子，一切都是为了公主。明白吗？”他把自己带回来的几锭金子给老贾：“钱都放长郡没带回来。你先用着，我再去找我阿娘借点。”
老贾捧着金锭子，呆呆地应了声：“哎。”他叫最近的连番变故搅得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只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索性不想了，照公子……将军吩咐的办就是。
赖瑾去到他阿娘的院子里，说：“阿娘，我的钱都在长郡没带回来，你借点给我呗。”
成国公夫人问：“做什么用？”没带钱？千里迢迢的赶路，身上不带上几十两金子，你能出门？很显然，这开销不小啊。
赖瑾说：“这不是要成亲了嘛，宝月公主跟着我去边郡多遭罪啊，没吃没喝没房子住，那我总得买些作物种子、匠人过去伺候她啊。”
成国公夫人对自己儿子门儿清，问：“你那是给宝月公主买的吗？”
赖瑾理直气壮：“我要是没有宝月公主这个由头，哪敢在京城这么招摇，当然是给她买的。”
成国公夫人手痒想揍儿子。她咬牙切齿叫道：“你要点脸吧。”
赖瑾说道：“以她的名义买，钱是我掏的，买东西的人是我派出去的，分她些好处就是。”
成国公夫人沉下脸，对赖瑾说：“赖瑾，你给我记好了。你与宝月公主成了亲，那就是夫妻。你想要家宅和睦，就不能欺她辱她。若是你先不干人事，便是她手刃了你，我也只当白生了你这个儿子。”
赖瑾不乐意了，叫道：“那万一是她先不干人事呢？”
成国公夫人说：“那自是有来有往，还能叫你平白受人欺负不还手不成？你爹教你的本事，是学来看的吗？”
赖瑾心说：“这还差不多，吵架不还嘴，打架不还手，那是不可能的。”
成国公夫人又说：“你既然要以她的名义买，便要先征得她同意。成亲前，你们不得见面，你派个亲信得力的人送封信过去，好好问清楚人家愿不愿意再说。你是带兵之人，行事当荡坦磊落，军伍之中，最忌宵小狗苟之徒！”
赖瑾不乐意去找萧灼华。
可他转念一想，以自己的名义买，很冒失，万一哪里没弄好，会捅出大篓子。最好是以萧灼华的名义买，叫皇帝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有这现成的机会，那自然要赶紧安排上。能多种活一种作物，就能多一项收成。多能招一种工匠，就能多发展一项产业。这都是民生经济，是将来立足边郡的根本。
赖瑾还是不太适应突然之间跟一个连句话都没说过，只见过一面的人就成亲，成亲哦！可如今赶鸭子上架，他都要借别人的名义买东西了……阿娘讲的也有道理。他应道：“阿娘教训得是。”
成国公夫人唤了声：“阿桂”，叫来桂婶去自己的小库房抬了几箱子铜钱出来，又给了赖瑾一箱金锭子，再搬了好几个装首饰的箱笼过来。
她告诉赖瑾：“这些盒子里都是些头面首饰，你派人送信过去的时候，一并送去。”
赖瑾看看那些首饰盒，再看看阿娘，又再看看首饰盒，又再看看阿娘，心说：真阔气啊。
成国公夫人最受不了儿子那见钱眼开的劲，叫着：“滚滚滚”，把人打发走了。
赖瑾出了自家阿娘的院子，派阿福赶紧去把老贾找回来，又回自己书房写了封信。
他想到阿娘的教训，觉得少点弯弯绕绕，还是直白点、坦率点好，于是写道：边郡太穷，缺粮少房，欲购买大量作物种子和招募工匠，担心惹人误会，欲借你名行事，买来的东西我俩对半分，招来的工匠，你可以挑走一半，也可以算作入股，将来赚了钱，分你三成。首饰是我阿娘让我给你的。
他写好信，将写信的绢布装进锦囊中，封好后交到老贾手中，说：“你现在去宝月公主府，亲手交到她的手上，等到她的回复再回来覆命。买作物种子、招工匠的事，她要是不同意以她的名义，就此作罢。”
如果萧灼华不同意，就只能等离京后，再安排人悄悄回来买，如此一来，开销要翻很多倍，而且，招人会很容易引起人察觉，一路查下来，凭添事端。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老贾应下。他回屋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服，收拾得妥妥当当的，这才揣着信，带着几个随从，用马车拉上礼物，赶去宝月公主府。

第36章
宁王收到消息， 匆匆赶到宝月公主府，便见自家妹妹神情恍惚地坐在堂中，手里握着的正是诏书。
他快步上前， 接过诏书， 逐字看完，再看到上面留下的印玺，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被击了个粉碎。他颤栗着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又扭头看向萧灼华。
兄妹俩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绝望。
萧灼华将殿中所有人摒退，等到周围再没有其他人后，请宁王坐下入座，轻声说：“父皇要立你为太子。”
宁王低声叫道：“这是立太子吗？这是叫我俩去死。”
昨天散朝后，他俩回到他的府中，细细研究琢磨， 才发现赖瑾去边郡之事极不简单。
首先， 边郡那地方是何等恶劣之地，当初老承安伯率领十万大军追着陈国残兵进入边县， 仅余七千人回来。边山就是一座石头荒山， 全境只有当初逃避战乱过去的几个大族，拢共有三千余户。土地是风化形成的沙砾地， 非常贫地，产粮量极少，养不起两万大军。
赖瑾去边郡， 几乎等于送死，这是明眼人都能瞧得见的。
这么一个地方， 父皇安排赖瑾过去， 成国公府竟然会答应， 且赖瑾闹出如此多的事情后，也没见张罗着给赖瑾换地方，还在沿途剿匪买粮扩兵，显然边郡有值得他们花大力气去图谋的东西。
他们的父皇应当是没探明白，又担心留下后患，所以派威远侯拦击赖瑾，叫赖瑾识破，以长郡为威胁，又回到京城演了一出以退为进，逼父皇让步。
父皇岂能容他。这显然是已下杀心，必要除之而后快了。
先太子一家蒙难，父皇拿陈王满门平北卫营怒火保皇位。将灼华嫁给赖瑾，再让她跟赖瑾死在一块儿，成国公府即使想反，他也师出无名。
宁王恨极，低声叫道：“他当真没有一丝骨肉亲情吗？先太子当初入京时手握二十万大军，战功卓著，有成国公府在侧死死力保，仍旧让父皇削没了兵权，最后落得满门俱殁。如今我无根无基，叫我去同梁王、赵王他们争皇位……”他指向自己的脖子，说：“指不定明日就没了。”
萧灼华亦是无言。
宁王继续说道：“赖瑭才是袭爵之人，他已然带着兵回了尚郡，成国公府根本无心掺合立储之事，又岂会助我。此举分明是置我们兄妹二人于绝境。”他只是想活到将来离京就封，过点安生日子。
萧灼华深吸口气，平复了下情绪，对宁王说：“赐婚诏书已下，已无回转的余地。你若争太子之位，尚有一线生机，若不争，你与母妃皆无路可活。至于我……如果跟赖瑾能活着到边郡，而边郡确实有值得成国公府所图谋的，尚有活命之机。”
她顿了下，又补充句：“成国公府的家风颇好，不必为我担心。”不知道是安尉她哥，还是安尉自己。她想到赖瑾的作派，哪怕知道他或许是在藏拙，亦生不出好感来。
宁王轻叹声：“若是太子大哥还在，该有多好。”大哥有容人之量，根基又稳，他继位，大家都能活得安安稳稳的。
陈王造反，叫他们兄弟几个明白，便是稳若磐石的太子都是可以倒下的，看似坚不可摧的父皇，也不得不献上陈王满门、坐在殿后嚎啕大哭卖惨求存。有兵有权，就可造反。陈王一句，“皇帝轮流坐，今年是你家，明年到我家……”喊出了多少人的心声。
萧灼华想到宁王现在的处境，直接戳破他心里的那点纪想：说：“先太子已经死了，满门惨死。”与其怀念先太子，不如先想想自己会不会步后尘吧。
宁王明白萧灼华话里的意思，默默地看着他，也不得不盘算起如今的处境和破局之策。
宫里派人来给萧灼华量尺寸裁制成亲的喜服。
宁王不便留在这里，只得告辞离开。
宫里来的人刚走，又有门仆来报，成国公府的人在府外求见。
这个时候成国公府来人做什么？萧灼华说道：“让他们进来。”
老贾跟着仆人进来，在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说明来意，将揣在怀里的锦囊双手呈上，说：“将军叮嘱让我务必交到您的手上。”
一旁跟进来的壮仆，带来的礼物搬进殿中，小心翼翼地放下，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萧灼华打开锦囊，入眼是整齐漂亮的字迹，让人委实无法跟赖瑾那泼皮无赖联系到一起，而信中的话语直白得看得她当场愣住。
她愣了好几息时间，才回过神来，问老贾：“边郡能种活作物？”满是石头的荒山，什么粮食作物能长在岩石上？
老贾说道：“回殿下，将军说边郡能不能种粮，试过才知道。”
试？边郡好几个乡的人，百年前就试过了。若是能行，早就种上了。萧灼华不知道这是不是赖瑾在故布疑障，说道：“既然想试，试试也无妨。边郡荒僻，自当多带些匠人。”
老贾得到宝月公主口信，暗松口气，向萧灼华道谢后，便告辞离开。
他回府向赖瑾回了话，便紧罗密鼓地安排起买作物种子和招匠人的事。
萧灼华等人都离开后，坐在殿中反复琢磨要怎样才能破开死局，挣一条生路。将活命的希望寄托在别人手里是愚蠢的。
她如今手里能调度的，只有八百府兵，手中钱粮只够维持开支，且行事要隐秘，若是叫父皇得知自己识破他欲在赵郡动手之事，自己怕是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了。可随着赐婚诏书下达，只怕周围已经布满眼线，这时候动，跟找死没区别，最好是在路上见机行事。成国公府和赖瑾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她还得再探探。
……
沐真的手里握着清郡沐家几百年的家底，又只有赖瑾一个儿子，且赖瑾没有爵位可袭，自然不愿在钱财上亏待他，这些年陆陆续续的给他攒了不少家底。成亲的东西，也都一点点地慢慢准备，不知不觉间，也很是丰厚。
她将先前攒的准备给赖瑾成家的都拿了出来，除了准备好的聘礼外，又另外再添置了一份。
成国公请来卫国公老夫人及勇国公作为媒人，赶在下诏的第二天，挑了当天最好的一个时辰，带上一百多车聘礼，到宝月公主府下聘。
卫国公府的封地紧邻清郡、尚郡，因为东陵齐国大举入侵，眼下跟成国公府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打作一片。如今卫国公去了封地，只留老夫人和世子一家在京城，说媒这种事情自然是由德高望重之人担任，因此请得卫国公老夫人出来，足见份量。
勇国公跟赵王有杀妹之仇，恨不得除赵王而后快，如今宁王有争储的机会，又有成国公夫人亲自上门来请他做媒人，勇国公自然是乐意出把力，扶一扶宁王，彻底断了赵王继位的可能，乐呵呵地应下此事。
如此一来，可见成国公对待这门亲事的看重。宁王因为宝月公主与赖瑾成亲，立即有了成国公、卫国公、勇国公三位国公支持，一跃成为争储最有力的人选。
梁王得知此事，气得当场掀了桌。瞧瞧成国公的手笔，开国八公，一下子就拉来俩给宁王站队，再看看自己老丈人，啐！
赵王对勇国公的举动毫无意外，反倒心平气和，只是让安排在晋王府的眼线悄悄地拱拱火。毕竟，自己这个兄弟只差将“但凡我有点兵，必然效仿陈王，将父皇连同所有兄弟杀个精光，好自己当皇帝”写在脑门子上。如此冲动无脑之人，不用白不用。
赖瑾从小被拘在府里，都没怎么出过门，所以回到京城，习惯性地待在府里。
哪怕他只有十二岁，因为当上郡守和镇边将军，眼下又要成亲了，在所有人看来，他就是成年人了。好多他不认识的什么公府公子、侯府公子纷纷登门拜访纷他出去。
风口浪尖的，赖瑾才不去。
他天天待在府里，连大门都不出。因为府里来的客人多，担心藏刺客，走哪都带一堆侍卫。
家里有喜事，赖琦请了半个月的假，回来帮忙。
忙忙碌碌中，转眼就到了成亲的日子。
虽然是赖瑾成亲，但基本上没他操心的事，父母都安排好了。他就自己出个人，穿上喜服，骑上骏马去迎亲。
成国公府离宝月公主府近，没一会儿就到了。
公主府前，大门紧闭，要迎亲，得过好几关。
第一关，百步穿扬！第二关，护绣球！第三关，喜登门！
大门口的牌匾上挂着个红绸绣球，得站在百步远的位置上，拿箭把他射下来，之后，抱着红绸绣球去敲门。这表示，自己擅骑射，有本事保护家眷妻小，不是无能的窝囊废。
宾客们对赖瑾这个京中有名的无赖纨绔充满好奇，想看他是不是箭法稀烂，真如传闻中那般糟糕。
赖瑾的箭法是成国公棍棒教育下打出来的，别说静止靶，骑着马射移动靶射偏了，都得挨揍。
他拈弓搭箭，干脆利落，一箭过去，拴着红绸的麻绳断了，红绸落地。
赖琦早带着人在旁边准备好了，嗷地一声扑过去，挤开宁王安排来堵门的人，把宁王挤了个大屁股墩，抱起地上的红绸绣球嗷嗷地扑到赖瑾的跟前交给他，喊：“小七，上！”
赖瑾抱着红色绸球，一边护着绣球左闪右挪不让扑过来的人抢走，一边去敲门。
敲门，这叫喜登门，得抱着绣球挤开护门的人，把门敲开进去。
宁王安排的人拦在门口，牢牢堵住大门。
赖琦带着一群从北卫营挑出来的千总，拼命往前挤，跟宁王安排的堵门队伍扭打成一团。双方你摔我，我拽你，就是不让他们攻开门。
宁王从地上爬起来，径直朝着赖瑾扑去，要抢回红绸绣球。
赖瑾可是知道宁王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过来后自己讨不到好，喊道：“搭人梯。”
几位千总听到喊声，立即一个叠一个靠着墙角搭起人形梯子。
赖瑾攀着这几千总翻到了墙上，冲宁王喊：“没有规定不能从里面敲门啊。”
宁王指着他，“你有本事往下跳啊。”两丈多高的墙，摔不断你的腿。
赖琦大喊声：“接着！”一捆麻绳扔上去。
赖瑾把麻绳拴在正门上方的翘角飞檐上，哧溜就滑了下去。
宁王虽然没堵成功门，但瞧见赖瑾箭法不俗，拳脚功夫亦是不弱，心头的郁气突然消了几分。至少不是真的那么不堪，还是有几本事能耐的。

第37章
喜登门只是个仪式， 一来考验新郎官，二来亦是场热闹，并不会真的严防死守， 为了防止新郎官摸到门推不开， 连门栓都没上。
赖瑾轻轻松松地打开门，把跟随自己来的迎亲队伍放进门。
别看跟随赖瑾来迎亲的都是军中莽汉，但他们俱都是千总级别， 长得高大精壮， 且长得丑的年龄过大的，通通叫赖瑾刷了下去。
如今排列整齐地走进门，高喊着：“接新娘啦……”大嗓门差点没把房顶给掀飞。
院子里的女宾客们个个看直了眼，悄悄议论，北卫营的儿郎们就是精神。也有夫人悄悄议论，新郎官这会儿瞧着还挺不错。
赖瑾听出话里的意思， 重点是“这会儿瞧着不错”， 自己成天作妖，在京里是个什么名声都不用别人告诉他。这会儿让满院子的人看着， 他揍着红绸绣球的手都微微有点抖， 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他只能站得稳稳的，努力绷住， 避免丢人。
被按头成亲，不乐意归不乐意。他可以拒绝的，只要敢不要脑袋， 宁死不娶，不过来迎亲， 这亲就成不了。可他怕死， 想活着， 没再反对，三媒六聘都走到亲迎这一步，正正经经娶的妻，要是再摆不乐意的姿态，那就叫不做人了。
关键时候，绝不掉链子。
穿着华丽喜服的宝月公主叫人掺扶着缓步走来。
大红色的嫁衣，上面绣有用黄金拉丝做成的线绣成的凤凰图案，尾巴上点缀着翠羽，迎着傍晚的阳光走来，熠熠生辉。身后宫女仆从成郡，衬托着那端庄华贵的姿态，气势逼人。
公主位比郡王，从一品爵位。皇室爵位是超品，哪怕是正一品的丞相、大将军到了她跟前都得矮一头，这是君臣之别。
她一出来，院子里的人，除了来喝喜酒的那群皇子皇女及家眷们，其余的人都跪了。
赖瑾作为新郎，有特权。身后的迎亲队伍也不用跪，不然一套礼仪行下来，会破坏掉迎亲礼的。公主这会儿出门呢，为了吉利，最好不要说话，手还得捧着绣球，甭管是张嘴喊平身，还是抬手示意众人起来都没空。
黄金打造的凤冠戴在头上，面前是珍珠帘子把脸遮起来，帘子下面还有层轻薄的红纱，不影响新娘看路，别人也看不清楚她的脸。
赖瑾没见这阵仗，内心一阵卧槽，脸上带着震惊，突然觉得自己这亲结得有点牛逼。自己家世牛逼，公主也……有点牛逼。至少看到院子里跪一地，还是蛮爽的。他承认自己有点虚荣了。
宝月公主来到赖瑾跟前，她身边的嬷嬷，把两人的绣球接到一起。
旁边的赖琦推的把呆若木鸡的赖瑾。
赖瑾回过神来，赶紧往外走。
宾院中的人行完礼，这会儿都已经起身了，见状，又悄悄笑着议论：
“传言果然不假。”
“赖将军一见宝月公主就呆住了，想必是真的喜欢了……”
“可不是，瞧瞧那日下聘的阵仗就知道了。”
……
赖瑾心道：“这是乡下人见识少好不好？”天天待在后院不是挨打就是在泥地打滚，要不然就是跟一群赤膊糙汉子比武过招练习拳脚，都没出来见过世面。如今皇帝按头成亲，十天就嫁女儿，自然就让人觉得公主不值钱啦。
可事实上是真的好值钱啊。她的衣服好贵啊，黄金拉丝绣的，凤凰眼睛还是红宝石的，抠一颗下来能换好粮，又能养不少兵。
赖瑾随着宝月公主的步伐迈出门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宝月公主的封地才一个乡，要维持品级排场，还要养府兵，开销绝对小不了。一个乡的封地，够她养活自己吗？
大盛朝没有夫妻财产各人管各人的一说，那都是夫人的嫁装私房钱不能动的，丈夫的钱用来做全家开销。以后宝月公主的开销都得归他出啦？
自己要是不成亲，天天在军营里住帐篷，可省了，除了打赏、开工资、发奖金，没有其他个人开销。这成了亲，得盖房子，得养宝月公主，还得连她的府兵、奴仆们一起养。
赖瑾想到即将增加的庞大开销，再看看宝月公主衣服上的金线珍珠宝石，再也不羡慕她的衣服是黄金宝石的了。
他默默地把萧灼华扶上马车，又瞥了眼宝月公主的衣服，再瞧了眼旁边嬷嬷衣服上的图纹，竟然也是有品级的，四品！四品官的开销，都够养两三个千总了。
赖琦见赖瑾发愣，悄悄推了他一把，眼神示意：上去啊。你俩拽着红绸，一人牵一头，你不上马车坐着，学仆人随着马车走吗？
赖瑾爬上去，坐在萧灼华身边，悄声问：“你一个月开销多少？我算一下我养不养得起。”
端坐的萧灼华倏地扭头，隔着轻纱和珠帘，目不转睛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脸，震惊于竟然有人能在迎亲时问这话的。
她想起赖瑾在朝堂上的表现，也就不觉奇怪了，收回视线。藏拙的方式有无数种，这一桩桩一件件，赖瑾能干出来，他就不是普通人。
赖瑾看她不说话，也觉察到有点不妥，小声解释：“主要是我没有心理准备，太突然了。我还是个宝宝呢，突然间按头成亲，还要养家……”
萧灼华心道：宝宝？什么意思？
旁边的嬷嬷看不过眼，提醒道：“赖将军，成亲前说话不吉利。”
赖瑾遵重习俗，闭嘴了。他决定，回头多讹点威远侯的钱。
萧灼华捏紧手里的红绸，眼角余光瞥向这个比自己矮上一截的赖瑾，真不觉得他能活着走出赵郡。
他死，自己也必须一起死。她想到昨日父皇召见时说：“遇事多想想你母妃和哥哥。”那一刻，她竟也生出了弑父之心。
她忽然便明白了陈王为何那般决绝。终归没有活路，不若放手一搏。
赖瑾正随着马车晃，突然啪哒一声，一滴水珠子落在萧灼华的手背上。他愣了下：下雨了吗？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马车顶，随即明白过来，叫道：“哭啦？”
萧灼华面无表情地轻轻拭去手背的水渍。
嬷嬷低声道：“赖将军，不要说话。”
赖瑾对自己的家底连一个铜板都算得清清楚楚，觉得养一个公主，贵虽贵了点，又不是养不起。他小声道：“别哭了 ，我养得起你。”说完，忽然想到自己之前的表现，突然觉得，宝月公主可能不是因为这个哭？
大概是觉得所嫁非人？自己太锉？还是因为皇帝要干掉他，对哦，皇帝又要干掉他，又要嫁女儿过来，他俩在一起，那不得一起干掉？不然，他大哥立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造反。
生死大事，让人心情沉重起来，赖瑾不说话了。
狗逼皇帝应该是想在赵郡下手，要不然自己先把威远侯这把刀干了？不成，不是时候，把威远侯干掉，狗皇帝还不得疯，要是叫他捏到把柄，八成得直接下诏硬干了。
还是想办法让威远侯跪着送他们过去！
嬷嬷陪坐在宝月公主的下首边，全程不断地悄悄打量赖瑾。先是觉得他过于活泼了些，跟话唠似的，还特别不着调，过了一会儿突然不说话，神色深沉犹如换了一个人。她的心倏地悬了起来，心道：“这赖将军不会脑子有病吧？”
她想到打听到的种种，打心底心疼自家公主。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一桩。

第38章
赖瑾与萧灼华在负责主持宗室事务的宗正卿的唱喝声中，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往他的院子里去。
赖瑾牵着红绸绣球跟宝月公主并肩往里走，身后一群起哄的。
柴绚跟赖瑾有过节，但两家同为开国公府， 同朝为官， 这又是娶公主，哪怕是为着表面功夫，也得来。英国公夫妻、世子都来了，柴绚原本可以不用来，但他打着在闹洞房时好好为难赖瑾的主意，如今等到好戏上场， 哪能放过， 嚷得最大声：“闹洞房啦！”今天闹不死他。
赖瑾懒得搭理柴绚。
宁王见柴绚那副摆明想要挑的样子，怒从心头， 重重地踩在柴绚的脚背上。
柴绚痛得面目扭曲， 抡拳就想打人，看到是宁王， 又生生地收了手。殴打亲王，可是要下大狱的。
众人跟着新郎新娘穿过好几重院子，终于到了赖瑾居住的院子。
一排身穿皮甲的近侍手按在腰刀刀柄上， 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口。
不大的院子，里里外外站了三十多个带刀的侍卫。满院的红绸、红灯笼、大红的喜字， 喜庆的气氛生生地让这群侍卫满身肃杀的气息压了下去。
赖瑾到院门口， 对侍卫说：“只让女眷进来。”
一群侍卫立即上前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的， 连宁王和赖琦都没放进来。
宁王巴巴地看着妹妹进入院子，再看到侍卫把院门关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扭头就走，走得飞快。
屋里挂满红灯笼，屋子里满点红烛，照得一片通明。
赖瑾牵着萧灼华进屋，喜娘在旁边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冒。各府的夫人、千金俱都跟了进来，把屋子都快挤满了。她们俱都对满京城闻名的赖瑾的婚房带着好奇，想从房中摆设看出是否真有那么不堪。
屋子干净整洁，哪怕满屋喜庆的布置，也丝毫不显乱。可要说寒酸，那真不至于，一应用度样样精致讲究。
喜娘对赖瑾笑着说道：“新郎官，揭盖头啦。”
揭盖头喝交杯酒，到最后环节了。这一套流程走下来，他俩就是夫妻了，无从反悔更改。赖瑾有点紧张，还有种成家后身边多出个人，且这人还不是很熟的陌生和压力感。
他定了定神，去揭盖头。
他怕扯乱萧灼华的头发挨打，小心翼翼地掀开她面前的轻纱和珠帘，与萧灼华抬眼望来的目光对上。
这一眼望去，让赖瑾不由得愣了下。
萧灼华的眼睛极其好看，清澈剔透像镜子似的能把人照进去，那眼神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天真活泼，而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冷冽，清泠泠的让人看不出半点喜悦之情，一看就是过得不好。
赖瑾突然就有点难受起来。说到底，萧灼华不过是他和皇帝争斗的牺牲品，这桩婚事对她而言，像是场灾难吧。
这么好看的人，配自己这么一个没爵可袭得去边疆开荒的武将，还是要到半路去送死……换成是他，成亲？啊呸！阿爹你自己嫁去吧。
喜娘瞧见他俩对视的表情不太对，有点像仇人见面，特别是赖将军，先是愣住，再是吵架切齿，眼看就要打起来的样子，赶紧笑着说：“哎哟，新郎官都看呆了，新娘子真好看。”
赖瑾回过神来，对萧灼华露出一个笑容。
喜娘怕出变故，赶紧把交杯酒送到两人面前，说：“喝了交杯酒，夫妻同心，一辈子和和美美。”
赖瑾接过两杯酒，递了杯给萧灼华，两个人手挽手地喝光杯子里的酒。
喜娘暗松口气，又是对着他俩一通夸赞。赖瑾拿出早准备好的锦囊，散喜钱。
他还得出去待客，在跟着众人出去时，扭头对阿福低声吩咐句：“把膳食给宝月公主送去，别让她饿着。”
萧灼华等众人走后，便让嬷嬷把她的头冠卸了下来。
嬷嬷把头冠放在桌子上，回到萧灼华的身边劝道：“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有转机呢。”
萧灼华轻声道：“我明白，不必劝我。”她的话音一转，说：“方才我瞧见那些侍卫不像是为拦闹洞房而临时备的。”他们的反应、走位、配合都有着长久磨合形成的默契。
屋外传来敲门声：“公主殿下，将军吩咐我来送晚膳。”
嬷嬷略带些诧异地看向萧灼华：赖瑾能想到送晚膳？
萧灼华说：“去吧。”
嬷嬷打开门，便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端着装有热腾腾饭菜的托盘站在外面，瞧那衣服料子是绢布的就知道应该是赖瑾身边的贴身小厮。
她接过托盘，问：“外面一直有这么多的侍卫吗？”
阿福说：“平时只有一半，今天成亲，怕有人捣乱，才把近侍们都调来了。”
嬷嬷道：“原来如此。多谢你了。”把晚膳端进屋。
阿福带上门以后，又继续守在外面。
嬷嬷的眼中有着困惑，低声道：“别的府邸顶多就是安排些人守着前后门和巡逻的，这种小院子平日里能派两个人守门都算看管严的了。这护得也太严实了。”
萧灼华也觉奇怪。
赖瑾一个不能袭爵的嫡子，妨碍不到谁，竟然在自家府里如此小心。
赖瑭有军功傍身，在朝十年，地位稳固，根本不需要担心赖瑾动摇他的世子之位，成国公府的子女齐心更是满朝皆知的事，府里应该不会有人要害他。
那就是防外面？他不能袭爵执掌不了成国公府，身份地位不会给人带来威胁，那威胁当是来自于他自身的本事。
他在长郡一日拔一寨，连收七千山匪，不费吹灰之力攻下防卫森严的坞堡，像是有将帅之才。可有将帅之才也不必藏拙。有赖瑭珠玉在前，再有一个赖瑾也不过是锦花添花。
萧灼华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赖瑾还有别人不知道的本事。父皇或许已经瞧出端睨，方才连边郡都不想让他去，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
嬷嬷说道：“公主，用膳吧。”
萧灼华应了声，移步到圆桌前，瞧见上面一个比巴掌稍大点的汤盅里装着拳头大的肉丸子，不由得愣住：武将之家的丸子都这么大颗的吗？一颗丸子便把汤盅装满了。
嬷嬷也愣住了，这几道菜，竟然是她都不认识的。
萧灼华看见菜，抬手指了下门外。
嬷嬷会意，去到门口把阿福叫进来，问他这都是些什么菜。
阿福应道：“是！”他指向汤盅说：“这叫红烧狮子头，是我们将军最爱的菜之一，用煽过的猪肉剁碎后做成的。这叫松鼠桂鱼、文思豆腐、蟹黄虾饺、蒜葱粉丝。”
豆腐？蟹黄？粉丝？萧灼华头一次听到这些菜名，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菜，她的心头微动，问：“这些菜都是你们将军让做出来的？”
阿福说：“将军就好吃食，经常自己下厨琢磨怎么弄吃食，烧过好几回厨房。”
萧灼华微微点头，示意阿福退下。
她试着夹了一筷子，比宫里的膳食还要美味。
赖瑾用掺了水的酒敬了一圈，便装醉叫阿贵扶着他撤了。
他回到自家小院，突然又有点紧张起来。虽说年龄小，不用洞房，但总不能直接把人撂那儿不管，自己直接就去书房了吧，总得把该说清楚的说清楚。
那么大一个活人住在一个院子里，避是避不开的。他先把衣服整理好，又把帽子扶正，这才去到门前，敲门，唤道：“公主殿下，是我。”
嬷嬷打开门，将赖瑾请进去。
赖瑾进去，见到萧灼华刚吃完饭从桌子前离开。
他把阿福叫进来，收拾好桌子退出去后，才在离萧灼华一米远的地方坐下，说：“我要过几天才满十三岁，你才刚满十五，这……呃，等你二十二，我二十我们再圆房吧……行吗？”
嬷嬷：“……”圆房有这么晚的吗？
萧灼华：“……”你能活到二十吗？
赖瑾看她俩的样子，又赶紧解释句：“太早圆房对身体不好。”
嬷嬷回过神来，赶紧说：“将军说的是。”
赖瑾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摆，眼神到处瞟，不敢看萧灼华，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大概是因为他把萧灼华坑了？
他想扔下句你早点休息就赶紧闪人，又觉得太渣，总得给点保证让人安心吧，可又不知道说什么，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只有一句：“那我先行告辞。”抱抱拳，灰溜溜地往外去。
他看到阿福站在门口，说：“这门不用再守，让萧灼……公主殿下自己派人守，你守我屋子。”
阿福顺着赖瑾所指的方向，看了眼书房，应下。
赖瑾紧张兮兮地回到书房，想到隔壁的萧灼华，满心的惶惶不安。这算是添了个大麻烦吧？还是自己招惹的，谁叫自己乱看呢。
事情都这样子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可要怎么跟萧灼华相处啊！相敬如宾？不合适吧！保持距离？这都成亲了，把人谅着像什么话。好好照顾萧灼华？从来都是别人顾照他，他就没照顾过人。
娶个公主干嘛呀！赖瑾烦完了！他决定先把这事抛到脑后，不想了，以后再说呗！
第二天，天朦胧亮，赖瑾起床准备去后院，就见萧灼华也出门了。
她换下华丽的喜服，衣着素淡了很多，但衣裙上面依然用金丝线绣有凤凰，用腰带收了腰，袖子又长又飘逸，颇有种广袖流仙裙的美，再衬着那亭亭玉立的身姿，仿佛随时要迎着晨风飞去，是真好看。
萧灼华走到赖瑾身边，说：“走吧。”
赖瑾震惊了：“你要去后院练武吗？”穿成这样子去？
萧灼华愣住 ，道：“不是该去你母……母亲那请安吗？”皇后在时，诸宫后妃、公主、皇子们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请安，请安完才能回宫吃饭。她忽地反应过来，问道：“你去后院练武？”
赖瑾说：“对啊，不去要挨打的。你会武吗？”
萧灼华说：“不会，未曾学过。”
赖瑾真想问一句，你不是你爹亲生的吧，连防身术都不教点的？就不怕哪天又被人杀进府给剁了？
他说道：“我们家不用请安，你要是不会练武，可以回房睡回笼觉，过一个时辰再去前院用早膳就成。如果不习惯大家一起，我有小厨房。”他指向旁边的小厨房说：“这几天都有开火，柴米油盐都有，缺什么让厨子去大厨房拿。”
萧灼华：“……”这是什么惬意日子？她愣了好几息时间，看赖瑾好像是忘了，提醒道：“今日是成亲第一天，要去拜见公婆。”
不圆房，给忘了。那可以不去练武吗？赖瑾犹豫了下，还是去吧。练武是为自己好！他说：“那你先回房歇着，过半个时辰，我来接你。”说完，带着自己的侍卫走了。
萧灼华呆呆地看着赖瑾离开的身影，委实想不到治家严谨的成国公府是这样子的。不用请安？有自己的小厨房，可以不用去陪父母用膳？
她是出宫开府后才有自己厨房的。父皇到母妃宫里来得勤快时，衣服用度样样皆好，但若是父皇隔上一阵子不到母妃宫里，便又是另一副景象。
萧灼华略作思量，说道：“嬷嬷，你去找母亲院里的人问问，莫要失了礼。”
嬷嬷没一回儿，回来了，告诉她：“夫人去后院练武了，早膳时再过去便成。”
萧灼华沉默了。她略坐了一会儿，说：“去看看他的小厨房。”
她出了正屋，沿着赖瑾所指的方向，看到一扇耳门，走过去是一座小院，所谓的小厨房比赖瑾住的正房还大。三口大灶，旁边有长长的案台，肉菜俱全，但都是刚买来的生鲜食材，没见到厨子、厨娘，只有几个扫洒小厮在扫地擦桌子。
扫洒小厮见到萧灼华立即伏地跪下叩首行礼。
萧灼华问：“为何没做早膳？”
扫洒小厮一听吓坏了，说：“回殿下，往……往日都只做午膳和晚膳，厨子要到辰时才来。早膳都是在前院吃，只偶尔公子……将……将军病了……不给……不能起床，才……才在小厨房用早膳。小……小的这便去叫厨子。”他差点把那句“不给钱不能好”说出来，吓得直哆嗦。
萧灼华说：“不必了，我只是问问。”她顿了下，问：“午膳？”不是一日早膳、晚膳两顿膳食么？
扫洒小厮说：“正午时分，有顿午膳。”
萧灼华长见识了。成国公嫡子养得娇贵，名不虚传。

第39章
赖瑾在清晨操练结束后， 便回书房先让阿福打来水擦去身上的汗，再换上干净的衣服去接萧灼华吃早餐。
萧灼华到前院里，成国公夫妻、昭姨娘、许姨娘、赖琦夫妇、赖瑗、赖琬都已经坐在堂中。
成国公已经换上朝服， 显然待会儿还要去上朝。赖琦穿着铁甲， 亦是要去军营的模样。其余几位女眷已经换回常服，正翘首望向耳门方向。
众人见到萧灼华与赖瑾并肩过来，纷纷起身， 抱拳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萧灼华说道：“免礼， 请起。”又向成国公夫妻行礼：“见过父亲、母亲。”
成国公夫人把萧灼华扶起来，道：“自家人，不必拘礼。若没有外人，便怎么自在怎么来。”
萧灼华恭敬地应道：“是。”
成国公夫人瞧她拘谨，只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没说什么。萧赫的后宫， 不提也罢。且不说胎死腹中的， 活到满三岁上过皇家牒谱的就有三十多人，如今还活着的不足一半。一步行差就错， 稍微有点忽略大意， 人就没了。
成国公夫妇落座，桂婶将茶端来。
萧灼华端着茶上前， 先敬成国公：“请父亲用茶。”
成国公接过茶，咕咚一口喝个底朝天，再把一个让金稞子塞得胀鼓鼓的红色锦袋给萧灼华， 道：“若是赖瑾欺负你，尽管来找我和你阿娘， 保管抽去他三层皮。”
赖瑾站在一旁， 表情都是麻的。天天打孩子的， 成亲了还打！
萧灼华应道：“谢父亲。”又向成国公夫人奉茶。
成国公夫人将茶一饮而尽，给了萧灼华一个同样装满金稞子的红色锦袋，道：“你不擅拳脚，若赖瑾欺负你，切莫与他动手，叫府兵。”
萧灼华应了声：“是”。她不知道是赖瑾行事过于恶劣，还是成国公府与别家不同。
成国公夫人又向萧灼华介绍家里人口，最先介绍的便是许姨娘和昭姨娘。
若是寻常妾室，自是连到萧灼华跟前的资格都没有。
许姨娘和昭姨娘却是例外，她俩有诰命在身。昭姨娘因为儿子赖瑭官拜太尉，其诰命为一品夫人。许姨娘的儿子北卫营二品卫将军，诰命为二品夫人。
萧灼华对着二人，行半礼：“见过二位姨娘。”
两位姨娘不敢受公主大礼，在萧灼华刚抬手便已经将她扶住，各塞过去一个巴掌大的红锦袋子。
嬷嬷端着萧灼华放锦袋的托盘，只觉份量越来越重，沉甸甸的，显然都是金子，绝非铜钱。她不知道是该感慨成国公府阔绰，还是该说成国公府实惠。
赖琦夫妇、赖瑗、赖琬更不敢受萧灼华的礼，纷纷抱拳自我介绍，主动把备好的礼物送上去。
赖琦拍着胸脯道：“殿下，往后谁要是欺负你，尽管来找我。”
萧灼华应道：“谢谢三哥。”
半盏茶的功夫不到便敬完了公婆茶，什么公婆给下马威、妯娌刁难通通没有，一家人和和气气吃过早膳，便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
成国公夫人对萧灼华和赖瑾说：“你俩随我来。”
萧灼华跟在赖瑾身边，去到主院，进入正堂。
成国公人对桂婶说：“阿桂，去把东西抬出来。”
桂婶进道：“是”，领着两个侍女去到后屋，不一会儿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出来。
成国公夫人说道：“清郡和尚郡，紧邻东陵，时常发生战事，两郡儿郎常有战死。为防家中男丁战亡后留下妻儿无人庇护，产业被夺无处申冤，房产、田地、铺子等俱都是两份契约。一份由所有者自行保管，一份由官府衙门保管。若谁家田产家业被夺，哪怕被人夺了手里的契书亦都不怕，官府调出存契，一查便知。”
萧灼华有封地有田产。她在封地是收税贡，并无田产屋舍，京城附近的两处庄子，只是一纸契书，在官府没有存契，大盛朝许多地方都是如此。如果契书遗失，又找不到作保和作见识之人，没有人出来主持公道，确实有可能叫人夺走庄子。她心道：“如此安排，确实周到。”
成国公夫人继续说道：“如此做虽然能保产业不被人所夺，但变更是桩麻烦，得派人到产业所在地的衙门过契。赖瑾上次离京前，府中便已分家，那些该由他继承的田产、铺子、房屋还在我和他阿爹名下。前阵子派人回去把过契手续办完，新的契书送来了。清郡沐氏留下的家业，以及他在尚郡的那份，俱都在此了。灼华，你收下。”
萧灼华眼带诧异，颇外意外地道：“我？”
她才刚进门第一天，她父皇把她嫁进成国公府的目的是为了要赖瑾的脑袋。以成国公夫妇的谋算，想必早已猜到，竟然叫她掌管家业？萧灼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成国公夫人点头，说道：“赖瑾是儿郎，要上战场的。家中产业，自当由你掌管。”
还真是如此！萧灼华满脸恍惚地看着成国公夫人，说道：“母亲三思。”这一家子的行为怎地都如此怪异！
成国公夫人说道：“你既与他成亲，便是夫妻，这些都是你们的。”她顿了下，又接着说：“你若是看不上他，不愿与他过下去，悉数归还便是。他若生异心，对不住你，你不愿与他过了，带上人证、物证拿着你们的婚书到衙门过契，分走一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他在外征战，你为他守家，这些是你应得的。抬走吧。”
不仅萧灼华呆住了，站在萧灼华身后的嬷嬷也都呆住了。
赖瑾从呆滞中回过神来，说：“竟然还有产业？封地跟产业是分开的啊？大哥袭爵掌管清郡、尚郡只得税收啊。”哦，还有兵。
成国公夫人满脸无语地看着儿子：“爵位封地是朝廷给的，田地庄子屋舍是自家的。”兵和封地都已经给了你大哥，钱财总得给你留着。她问：“莫非你以为只给你两万兵，一点金子铜钱？”
赖瑾说：“当时阿爹说完分家就只给了我两万兵，一百多车贵物财物就把我打发了啊。那我还去边郡奋开什么荒呀，清郡那么多现成的地是我的，我可以去清郡的，阿娘。”
成国公夫人说：“你自己先回去看看诏书，再好好想想是要去清郡，还是要脑袋。”
对哦，皇帝还等着要他脑袋呢。况且清郡、尚郡都归大哥管，自己过去只是当个富家翁，无论怎么发展，地位都不会比大哥高，去边郡虽然苦，却有无限可能。
赖瑾对萧灼华说：“那我们抬回去吧。我觉得我现在养你没压力了。”
萧灼华看向成国公夫人，又看向赖瑾，脑子懵成了浆糊。这可是成国公府大半的家业，她父皇做梦都想收走的，这会儿成国公夫人竟然一股脑地交给了她。
萧灼华不敢接。
赖瑾起身，看萧灼华还愣着，把阿福、阿寿叫进来，说：“把这箱子抬到公主房里。”
萧灼华扭头看向赖瑾，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赖瑾忽地想起一事，问：“阿娘，账簿呢？”
成国公夫人说：“账簿和去岁的进项都在库房。地里产出的粮食俱都卖到军中折成了铜钱布帛，待会儿你俩叫人抬回去。”
她看萧灼华明显没回过神来，对萧灼华身后的嬷嬷唤道：“玉嬷嬷，你跟阿桂带人去搬。陛下有诏，赖瑾不日就要离京，你们尽快把东西清点完装车。”
嬷嬷应道：“是。”
萧灼华见赖瑾身边的小厮已经把装有契书的箱子抬出去，再想到成国公夫人只有赖瑾这一个儿子，明白这事已经定了。她强行稳住心神，起身，向成国公夫人告辞。
一大箱子契书抬进萧灼华的房里，装有账簿、铜钱、布帛的箱子把院子都快塞满了。
萧灼华站在窗前，看着满院的财物，又再掀开装契书的箱盖，见到写在布帛上的契书装了满满一箱子，心情复杂至极。
嬷嬷的手脚都在微微颤抖，唤道：“公主！”这成国公府委实吓人，上来就是这么大的阵仗。
萧灼华扣上箱子盖，手轻轻地按在箱子上，已然明白成国公府的用意。成了亲，他们家，是真的把她当成成国公府的人了。从此后，她掌财，赖瑾掌兵，夫妻一体，共掌权势富贵。一如，成国公与成国公夫人。
她沉沉地呼出口气，说：“我去见赖瑾。”她去到书房，就见到赖瑾正在翻帐簿，算盘拨得噼里啪啦作响。她唤道：“赖瑾。”
赖瑾听到萧灼华的声音，手上的动作立即停住，下意识望向门口，待看着萧灼华站在那，立即起身把她迎进来，说：“你坐。”去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旁边，有点小紧张。
萧灼华接过赖瑾递来的水，双手抱住，压住紧张和复杂的情绪，说：“我们才成亲第一日，如此，不妥。”
赖瑾问：“这亲事能反悔吗？”
萧灼华说：“不能。”
赖瑾说：“那不就得了。”
萧灼华说道：“你……”赵郡之事，无法宣之于口。哪怕她心知，成国公府的人亦心知。
赖瑾知道萧灼华的担忧，说：“我手上有兵，这就是我的底气。我能护好你，也能护好我自己。”
他果然知道！萧灼华望着赖瑾，说道：“你们既知，为何还让我掌财？”
赖瑾说：“在家听父母的，出了门，那就自己当家做主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父亲慈待子女，子女方才孝顺，兄长友爱弟弟，弟弟才能尊敬兄长。人心如镜，人以善相待，当以善相报，人以刀兵相向，当刀兵以偿。人决定不了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要走什么路。我袭不了爵，但我可以选择自己去开辟自己的领地。”
他顿了下，又说：“只是让你保管契书，即使你扛着契书跑了，我再派人回去补办一份就是。我们不在清郡、尚郡，那些地和产业能留多久都很难说。”他指向外面的钱财物什：“那些才是握在手里的实惠。母亲此举是想叫你安心，让你知道，往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她虽然脾气不好，但最是护孩子。”
萧灼华微微颔首，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去。
赖瑾目送她离开，心道：“成天心思重重想东想西，也不怕掉头发。”
账目太多，他只能粗略盘个总账，对自己名下的产业心里有个数。边郡跟清郡，一个在大盛朝的最西边，一个在最东边，相隔天远，根本没法自己管。他决定分别承包给大哥和二哥，让他们把每天的进项派人送来，这样萧灼华坐等收租就成了。有这些租金，足够养她了。
赖瑾熬夜盘完账，第二天便开始写信，派人给两个哥哥送去。
二哥在清郡当郡守，打理产业方便。大哥带兵去了东安关，老婆孩子都在尚郡，打点产业也方便。京里的铺子就包给三哥好了。
赖琦在军营，赖瑾去找的三嫂，跟她商量。
亲兄弟，又是现成的赚钱买卖，三嫂自是一口应下。两人当场拟契，各自盖好印章，又去找成国公做了见证，把这事敲定下来。
赖瑾从成国公那里出来，便把契书给萧灼华送去。
萧灼华正忙着盘点院子里的财物，见到赖瑾又递了张写满字的绢布过来，粗略一扫，视线在将租金交给宝月公主萧灼华上面停顿几息，便把契书放进盒子里收了起来。
短短一日时间，她心头的惶恐不安已然全部消散。
她忽然觉得，即使到了赵郡对上威远侯，赖瑾手里的两万精兵绝不会坐以待毙，打回去才是成国公府的一贯作风。
萧灼华心头的阴霾散去许多，觉得这门亲事，似乎挺不错，便是担些性命之险，也值。
连三朝回门之期都没到，有宫侍来传皇帝口谕，限他们三日内离京，尽快赶赴边郡，不得逗留。
宫侍还给萧灼华带了句话：殿下不必担心娴妃娘娘，尽管放心去。
萧灼华什么都没说，与赖瑾各自忙碌，将要带走的东西全部装车后，拉了三百多车，在一百骑兵和她的五百府兵的护卫中踏上离京的路。
她有八百府兵，剩下三百留在公主府里守宅子，由宁王替她照看一二。养府兵的钱财，由她庄子和封地的出。
成国公夫妇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一直送他们出了京城城门口，望着他们越走越远，直到看不到影了，才回去。
沐真是真舍不得让儿子去那么远那么偏的地方。可清郡、尚郡已经有赖瑭和赖瑛，兄弟俩已经站稳跟脚。赖瑾回去，要么被压一辈子，要么同他哥哥们争。他那性子，连亲爹都不服气，连皇帝都能骂，岂能乐意让哥哥们压在头上。兄弟相残，则更是所有人都不愿见到的。
只是此一去，不知何年才能相见了。
差两天满十三岁，连生辰都没过就走了。
夜里，成国公夫妻俩歇下后，又提到赖瑾和宝月公主离京之事。
成国公低声道：“萧赫怕不是成了。”如此昏头，如此急不可奈，日落西山之象已显。
沐真说：“过上几日我便思子成疾一病不起，好不了啦，趁着还有口气，想再看一眼清郡。”狗皇帝想杀她儿子，竟然还想让成国公府保他儿子继位，做梦！
她不带人杀进宫，那都是看萧赫活不长了，不想让英国公府捡便宜。
成国公说：“也好，待我们走后，便让剩下的三万北卫营兵卒卸甲归田。”宝月公主是自家的儿媳，自是要护的。宁王又不是成国公府的人，萧赫的儿子，萧赫自己护去吧。储君之争，他不掺和！
真当他家孩子多，一个接一个地祸害。他倒要看看，这大盛朝能传到什么时候，萧赫能剩下几个儿子。
成国公府撤离京城，萧赫若敢立宁王，英国公府必反！萧赫要是还有口气，跟英国公府斗去吧，成国公府失陪了。

第40章
赖瑾半点不着急， 慢慢悠悠地走了半个月才到长郡。他骑兵回京跑了六天，在京里待了半个月，路上又耗了半个月， 等抵达长郡的时候， 已是九月初。
秋风起，树叶已枯黄，泛着萧瑟凉意。
承安伯带着两个儿子亲自到城外迎接赖瑾， 见到他便是抱拳俯身， 行了一个大礼。
赖瑾赶紧扶起他，说：“不必如此，你给了钱的嘛。”他瞧见承安伯精神奕奕，再无之前的颓废之色，他的两个儿子亦都穿着一身得体的铁甲，意气风发， 便知道战果想必不错。
承安伯借着赖瑾的两万精兵， 以铁血手腕横扫郡城以及周边各县，城中的五千郡兵敢反抗的， 早已经血溅五步， 剩下的挑着能用的收编，不能用的卸甲归田安排去种地。
县城的县兵、与他处处作对的豪族， 亦都让他以雷霆之势扫除干净。
有赖瑾打郑氏坞堡的例子在前，承安伯作为郡守，眼看就要翻身， 自然有不少豪族愿意投效依附，以免被扫了。他联合愿意归顺的， 将皇帝和赵郡郡守威远侯安插的钉子， 全部拔得一干二净。
威远侯气得集结大军差点杀到长郡， 叫幕僚和义子劝住。
承安伯先查隐户、隐田，再派兵去攻打。他作为郡守，在自己的管辖之地有调兵、平乱、肃清地方的权利。
威远侯没有皇帝召书，又师出无名，如果擅自发兵，很可能叫承安伯给他扣上起兵造反。即便他打过去，长郡完全可以据城以守，两万多的精兵守住郡城，以他仅有四万的兵力，怎么攻？去送死吗？
赖瑾回来，承安伯痛快归还大军，还将伤亡抚恤翻倍赔给赖瑾，又另外备上一份厚礼。
他拜见过公主后，邀他俩入府，为他们接风洗尘。
赖瑾说：“不了。秋收都过了，我得赶着去跟威远侯互相伤害。”
承安伯挺好奇：“互相伤害，何意？”
赖瑾卖关子：“回头你就知道了，你给行个方便就成。”
承安伯应承道：“那是自然。”
赖瑾送走承安伯，带着宝月公主和钱财，回到长郡郡城外的大营中。
佰长级别以上的将领悉数等候在营外迎接，方士泽瞧见赖瑾的马车，快步迎过去，抱拳道：“将军，您可回来了。”他看到公主的凤驾，低声问：“宝月公主殿下如何安置？”
赖瑾说：“住军中，她住的地方隔起来，莫说人冲撞到她。”他说罢，去到宝月公主的车驾前，喊：“殿下，来见见我们的兵将呗。”
萧灼华走出马车，前来迎接的众人齐齐抱拳行礼，大声叫道：“拜见公主殿下！”
这些都是经历过沙场征战鲜血洗礼的猛将，远非府兵可比。那凛然的气势，瞧着便令人不敢小觑。她的视线从这一众年轻的将领身上扫过，说道：“平身。”迈下马车，去到赖瑾身边。
赖瑾看他们都换上崭新的秋衣，没有冻着，也放下心来。他对方士泽说：“劳烦方先生把他们的冬衣也安排上。”
方士泽抱拳道：“是！”
赖瑾大声道：“下令全军，埋锅做饭，一个时辰后拔营出发。大军驻扎在赵郡与长郡接壤之地，不准踏足赵郡地界半步，也不许让任何赵郡的人踏足长郡半步。威远侯不是不让我们过去吗？我们也不让他们过来！秋后收过，正是卖粮食贩毛皮的好季节，叫他们今秋别想做成一单买卖！”
不仅当地豪族们别想做买卖赚钱，最重要的是，秋收完就得交税贡，往京城运粮运钱。赵郡的钱粮出不来，怎么到京城？这话却是不能喊的，截堵税贡是大罪。
反正对方说是税贡，他们咬死那些是贩卖的粮食布帛，威远侯过来咬他呀。谁先动兵谁造反！
长岭县是必经之路，如果绕路需要多走上千里地，而且人生地不熟路不熟，走到半道就不知道让谁劫了！
众人齐声应道：“遵命！”立即回去准备做饭、拔营。
萧灼华惊愕地扭头看向赖瑾：这是什么损招？
她等将领们都走后，问赖瑾：“我们不过去吗？”
赖瑾说：“什么时候威远侯带着五千两金子，以及全家老小来陪着我们过去，我们就过去。我们家，你，还有我，齐齐整整的两口人都到齐了，一个没少。威远侯家，也必须一个都不能少。不然，他在路上伏击我怎么办？我这么有钱，刚娶妻，大好的年华，要是折在他的地盘，他再往山匪头上一推，我找谁哭去啊。他的地头有么多山匪都不去剿，天晓得不是跟山匪有勾结？”
方士泽应道：“将军说的是。在下这便去给威远侯去信。”
赖瑾说：“去吧。”
萧灼华深深地沉默了：他是怎么想出这一招来的？
她回到马车上，又想了半天，倏地乐了。
赖瑾钱多粮足，不着急赶赴边郡，耗得起。赵郡可是人口数十万户的大郡，粮食布帛毛皮皆有产出，应季的瓜果也有。豪族富商们手里的货物，多积压一日，便多耗费一日。错过了交易季节，买卖可就让别人抢走了。威远侯用来堵路的一半兵马，可都是找那些豪族富商借的，也只有他们才养得起私兵。
嬷嬷见到萧灼华笑，且神情轻快，眼里都是笑意，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她低声问：“赖将军此招有用？五千两金子，还要全家作陪，威远侯能乐意？”
萧灼华的声音压得极轻：“他必须乐意。”否则，赵郡必起内讧，若赖瑾再趁机杀入，威远侯的损失只会更加惨重，甚至可能危及性命。毕竟山匪众多之地，又有豪族富商对其不满，闹起来了，威远侯遭到袭击，天知道是谁干的。
她吩咐道：“嬷嬷，你执我令信，去宣威远侯带上我夫婿的郡守官帽来军营见驾。”赖瑾这么无赖，行事不按常理，借威远侯十颗胆子，他也不敢来赖瑾的这里。威远侯不来，那就是藐视皇族，公然违抗公主诏令。
嬷嬷倒抽冷声，叫道：“那娴妃娘娘……”
萧灼华的神情冷了下来，说道：“那只得给父皇好好去封信了，我们一家都好好活着比较好。”赖瑾的这招互相伤害用得颇妙，她也可以与父皇互相威胁。父皇能捏住母妃，赖瑾手里有两万精兵猛将。
以成国公府的家风作派，父皇敢堵她不能说动赖瑾起兵吗？如今的大盛朝风雨飘摇，承受得起长岭以西之地有人举反旗么，还是当朝公主造反！

第41章
她拿赖瑾手里的兵威胁皇帝， 对他有益无害，总是要征询他的意见才好行事。萧灼华写好信，正欲去把赖瑾叫来， 便听到车驾外传来赖瑾的声音：“殿下。”
萧灼华说道：“请入凤驾说话。”
赖瑾想到萧灼华派出嬷嬷去传威远侯过来见驾， 还让他把郡守官帽还回来，脸上就忍不住笑，心情颇好。他进到马车， 抱拳行了一礼， 在萧灼华左侧的软凳上坐下，说：“方才嬷嬷说要去传威远侯来见驾，正巧方先生也要去找威远侯，便让他俩一同前行了，我派了二百兵卒保护他们。”
萧灼华“嗯”了声，把自己刚写好的信给他， 说：“离京半月， 想必父皇心中亦是挂念，写封家书回去报个平安。”
报平安？皇帝才不想要我俩平安呢。你那是添堵吧？赖瑾接过信， 上面写着：宝月问父皇安。离京半月， 一切安好。父皇莫要挂怀，身体为要。瑾待儿颇好， 父毋须担忧。边军两万，兵精将勇，可保安危无虞。不知母妃可安， 儿甚是挂念。惟愿父皇母妃安康无忧，儿臣亦安。宝月公主萧灼华叩首。大盛天承十六年九月初三。
赖瑾心说：“还真是报平安。”别人报平安好理解， 萧宝月报平安， 就有点怪。还兵精将勇， 可保安危无虞。这话皇帝看起来会有点扎心的。
萧灼华指向“母妃安康无忧”，说：“若不安呢？”她的手指落在边军两万上。
你威胁你爹？赖瑾震惊了，问：“他拿你娘威胁你啊？”
萧灼华点头。
赖瑾在心里骂道：“狗逼皇帝不做人。”这跟那些屁本事没有，天天打老婆威胁儿女拿钱的爹有什么区别。那种爹还只是让女儿给钱，狗逼皇帝是让女儿去死。简直了！
萧灼华瞧见赖瑾怒不可遏的模样，心头亦是忐忑。毕竟那是赖瑾的兵，用武将的兵去威胁皇帝，不臣之心，是会招祸的。她说道：“若不妥，此信作罢。”
赖瑾把信还给萧灼华，说：“离京这么久，是该报个平安。”
萧灼华望向赖瑾，说道：“谢谢。”愿为她担此风险。
才刚离京，不是很稳，赖瑾不好向萧灼华保证些什么，说道：“会好起来的，且安心。”他顿了下，说：“我此次来，还有一事找你。”
萧灼华说：“请讲。”
赖瑾说：“你看啊，我俩成了亲，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要是强大到非常厉害，别人就不敢来欺负你了，得供着你，求着你。”
萧灼华瞧他一瞬间变成说客模样，下意识心生警惕，眼带疑惑地看着赖瑾，说：“请直言。”
赖瑾问：“你想不想要有作为，干一番自己的事业。”
萧灼华眼里的疑虑更深，浑身都下意识崩紧了，再次说：“请直言。”
赖瑾看萧灼华的脸色都变了，不知道她脑补到哪里去，说：“是这样子的，我们去边郡，其实是去开荒的，只有兵不行。你看我带过去的两万多人，清一色全是汉子。”
萧灼华更糊涂了，问：“你意欲何为？”
赖瑾说：“你稍侯。”他掀开帘子，喊：“阿福。”
阿福早已等在马车旁，将捧着装有裤子、鞋子、衣服的托盘交给赖瑾。
赖瑾把裤子展开给萧灼华看，说：“这叫裤子。如果当初柴绚在朝堂上穿了这个，哪怕被我扒了裾裙也不会露腚，受那等羞辱。”他又撩起自己的裾裙，一直扯到腰。
萧灼华倒吸口冷气，吓得赶紧别过脸去，就怕看到什么不雅的东西。
赖瑾说：“你回头，不会走光……不会有不雅。我们是夫妻。”
萧灼华的脸刷地通红，又想起这一路，他都没有失礼之处，似是有话说，犹豫了下，扭头，便看到赖瑾撩起裾裙后竟然还捂得严严实实的。她抬眼看向赖瑾，又再看看他的裤子，问：“你究竟意欲何为？”
赖瑾放下裾裙，整理好仪容，说：“衣食住行。衣排在食前面，可见何等重要。缝制衣裳，不需要力气，女郎更为何适。养兵，每年的四季衣裳，即使一季只有两件轮换，一年便是八套，十六万件，这数量还得上升。”
萧灼华说道：“宫时的禁军，我府中的府兵，都是他们的母亲妻子姐妹所缝制的。街面上有成衣铺子，亦可购买。”
赖瑾说：“我手下的兵，老家都在清郡、尚郡，相隔的距离可以说是横跨大盛朝。边郡也没有成衣铺子。我叫孙潜去我四姐那订了五万套，但也不够穿的。”
“这是项可以长长久久做的大买卖，很赚的。你算一下，一年仅供应我军中，目前为二万七千人，衣服、裤子、鞋子、袜子四件套，一年四季，每季两套轮换，算下来便是八十六万四千件。即使每件你只赚三个铜钱，那也有二百五十九万余钱。”
萧灼华：“……”
赖瑾接着说：“军中汉子的衣裳，寻常妇人皆可缝制，招进来就可以用。即便不会，教教就成了。我可以沿途剿匪招兵，你也可以让嬷嬷在沿途招募穷苦妇人。包吃住，月钱一千，你是公主之尊，那些穷困僚倒走投无路之妇人跟着你，亦是个依靠。”
“草原多牛羊，还可以做皮衣卖高价。其利是制作军服的十倍、百倍。我在长岭县救了一个叫郑县尉下到牢狱里的毛皮商人，他有现成的上等皮料渠料。你让手艺精湛的人加工成皮裘，转手就是暴赚。我们有兵，在草原圈一块地盘，养牛羊、兔子，还可以养狼、狐狸，卖上等皮裘。”
萧灼华说：“草原骑兵来去如风，恐劫掠。”
赖瑾说：“打仗的事，交给我。他们敢来劫，正好可以抢他们的马。”
萧灼华问：“若卖不出，当如何？”
赖瑾说：“有需求就有市场。不想光腚，就得买裤子。这裤子别人也可以做，生意做不长久，但你供应军中，也是个进项，还能帮我解决桩麻烦。赚钱的是皮料生意，往后还可以卖肉干。我们守在边关要地，一边是草原，一边是大盛朝，可以把大盛朝的东西卖到草原，再把草原的东西卖到大盛朝，赚中间的差价。一些不容易保存的、利润大物货，自己加工，把这一层加工的钱也赚了。我有军队护航，你又有身份地位，自己就是靠山，现成的便利。万事俱备，只差招工。”
萧灼华恍然大悟，道：“原来这便是你选择去边郡的原因。”
赖瑾说：“对啊，边贸生意，从来都是很赚的，只是风险大，但我们有兵保驾护航就不怕啦。”
萧灼华想了想，也觉得可行，问：“欲招多少人？”
赖瑾说：“多多益善。你负责招女的，我负责招男的，只要有手有脚能到边郡能干活都能招来。就算是牢里的犯人交给我，我都能拉去修桥铺路。要想富，先修路。路通了，商贸往来做起来才有赚。”
萧灼华见赖瑾对行商做买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得有点恍惚。他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自己一个公主，竟然坐在马车里商量商贾之事。她竟然还觉得可行。
赖瑾顿了下，说：“再加一条，凡入边郡藉者，不收人头税、田地税，种植任何农作物都不需要交税。边郡的税，只收交易税，有买卖交易才收税。边郡土地贫瘠，全靠从其他郡县买粮，加上运费就是高价，自己能产一点就赚一点。至于该往朝廷交的那份税，我们如数上交就是。”
萧灼华思量道：“招人之事，过了赵郡再办。”
赖瑾说：“哦，对了，招到人，叫他们放心路上的安全。前面有大军扫荡匪寇开路，后面还有三千后军垫后，如果有谁敢在路上行抢劫偷盗之事，抢劫的脑袋砍，偷盗的砍手。如果有无家可归的孤儿，或者是遇到孩子多养不活的人家，也可以收留或买来。我们家里的钱，你随便取用。军中开销，我那里是够的。在路上剿匪有进项，等到了边郡，把关税收起来，更是财源广进。”
萧灼华微微点头。
她瞧见赖瑾干劲十足的模样，虽不确定能不能做成，亦觉可以一试。即便买卖万了，以赖瑾的家底也是赔得起的。若是胜了，他能打下草原，在草原圈地放牧养民，她亦能得份安稳。
赖瑾见萧灼华答应，开心地道：“就此说定了哈。”
萧灼华再次点头“嗯”地应了声，道：“总归是亏了算你的，赚了归我。”
赖瑾的笑容僵住，看着萧灼华，呵呵一声，说：“有些话可以不用说的。”钻出马车走了。
萧灼华莞尔。她望向马车外，看着赖瑾快步离开的身影，想到成国公夫人在京中不必看任何人脸色，谁惹到她都能打回去，不必受欺负也不必受气，觉得自己将来或许也能那样。
她从赖瑾的种种安排已经可以确定，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把她拘在后宅伺候全家老小。成国公的家风是男女主人共同掌家。这门亲事，挺不错。

第42章
赖瑾走到半道的时候， 皇帝派出的密使便已经到了威远侯府。密使不仅带来密诏，还有三十名刺客，协助威远侯行动。若威远侯这次再失败， 那他们只能带着威远侯的人头回去向陛下复命。
威远侯靠着皇帝起家， 经营十几年时间，只能算是在赵郡站稳跟脚，根基较浅。如果皇帝要夺他的爵、罢他的官， 甚至抄他的家， 毫无后顾之忧，轻而易举。他上次失手，已是惹出大麻烦，要是这次再失手，他怕自己满门不保。
威远侯将郡尉及心腹召来：“这次必将赖瑾和宝月公主一举铲除，不成功， 则成仁。”
……
威远侯许以重利联合赵郡豪族聚集五万之众， 等了五天，终于等到赖瑾抵达长郡。
傍晚时分， 探哨飞马来报， 赖瑾的大军驻扎在长郡与赵郡的交界地。
他们在距离界碑仅三尺的距离架起了拒马桩，又在拒马桩前立了块大大的告示牌：镇边大军途经长郡， 遭遇山匪伏击。保境安民、荡平匪寇乃我等朝廷军队义不容辞的责任，镇边将军当即下令剿匪，经历一月苦战， 战亡一百余人，伤数百余人， 终于肃清长郡匪寇， 还一郡安宁。不想， 途经赵郡，却遇赵郡郡守聚集四万余众于险道设伏，不知其是何居心！朝廷明令，一郡之地驻军，郡兵五千人、县兵五百，赵郡一郡城、十六县，总共驻军一万三千。敢问赵郡郡守，多出的三万大军，从何而来？镇边大军为捉拿赵郡流蹿匪寇，特设此关卡，请往来客商行人暂且回返，待肃清赵郡匪寇，再行通过。如有强行冲击关卡者，视同匪寇，就地处决！
竟然暗指他勾结山匪。威远侯冷笑：“无耻小儿，且看你蹦达到几时。”当即安排大军在事先看好的地方设伏。他不信赖瑾不过来！
威远侯猜测赖瑾此举很可能是为了麻痹他，想要悄悄过去，当即下令封锁住出赵郡的几条县道，下令如果遇到可疑之人，立即拿下。
为了防止赖瑾混在人群里走脱，还将他的画相发到军中，悬赏黄金百两。
赖瑾不是喜欢悬赏吗？他也让赖瑾偿偿被悬赏的滋味。
……
当天下午，在镇边大军封住赵郡通往长郡的路同时，赵郡境内的各要道安排上有重兵驻扎。
封锁路口的兵卒手上拿着赖瑾的画相，逐个比照过往行人，对外号称捉拿流寇。
十二三的少年郎，长得浓眉大眼相貌堂堂，值一百两金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匪寇。
听闻此事的人议论纷纷，猜测是不是哪个豪族公子犯了事，秘密追捕。
更有知情者暗自瞠目，觉得威远侯此举过于冒失张扬，怕是要惹出大祸，纷纷猜测内里是不是有什么原由。
大部分人认为可能是因为赖瑾娶了宝月公主相助宁王，威胁到赵王争太子之位，威远侯上个月又在赖瑾手里丢了好大的脸面，恼羞成怒加上储位之争所致。陛下久病，又受陈王造反痛失太子刺激，近来愈发昏聩，显然已快不成了。成国公府的大军又叫东陵齐国拖住，顾不上赖瑾。所以，威远侯想趁机除掉赖瑾，重创这支两万人的精锐，先斩宁王和成国公府一条臂膀。
……
这个时节，秋收刚结束，天气不冷不热，正是赶路的好时候。各地的商队、各郡县的税贡都在往京城运。
赵郡过去还有十一个郡，每天都有长长的车队途经赵郡，这会全堵在赵郡了。
镇边大军，敢在别的郡守的地盘动兵剿匪，背靠成国公府，实力雄厚。领兵的赖瑾敢在朝堂上打架扒了英国公府绚公子的裾裙，是个犯起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别说各地豪族，就算是各郡县负责运粮进京的粮曹都不敢跟镇边大军叫板。
说句不客气的，镇边大军把他们的脑袋砍了，他们还能找赖瑾偿命不成？那得先问问成国公府手里的兵答不答应。只要赖瑾不造反，皇帝都不能动他。
往前走的路让镇边大军堵了，往后走的路又叫后面的商队给堵了，诸多运输队伍、行人都只能停在两郡交界之地的路上。
随着一支支商队抵达，堵住的队伍也渐渐的越来越长。
豪商们、运税贡的都气得骂骂咧咧。虽然堵路的是赖瑾，但大多数都是骂威远侯。毕竟，赖瑾是个孩子，出了名的浑不吝，威远侯让他过去不就得了，非得要人家脑袋，悬赏百金抓人。赖瑾会傻到去送死吗？上次都吓得一溜烟逃回京了！威远侯已经堵过一次，不成功说明就是不成，还没完没了不依不饶。好了，现在赖瑾有样学样，也不让人过去了。
一些有家世实力不惧威远侯的，当即找上门去。
……
下午，威远侯刚要出门，却让各地的粮曹、大豪商堵在了府里，让他赶紧放赖瑾过去，别再堵路耽误了大家进京。
有人劝威选侯莫要闹得太难看，把全家搭进去，告诉他，刚才见到梧桐郡郡守常胜伯方稷了，就在离郡城不到三十里地的官道上。
方稷是成国公的四女婿，赖瑾是小舅子，可不会坐视不管，很可能就是冲他来的。
哪想到刚提到方稷，他便带着人闯进来了？
……
方稷的家族世居梧桐郡，为梧桐郡第一大族。
前阵子，赖瑾的幕僚崔吉带着金子找到赖瑶，定做五万套冬衣，如今冬衣做好了，却不见赖瑾如约来取，又听说他叫威远侯堵在赵郡，过不去。
方稷在秋收刚结束，便亲自带着兵押着税粮和税贡进京，想顺便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岂料，他刚到郡城，就看到威远侯悬赏小舅子，明目张胆到简直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气得他一把抢了兵卒手上画有赖瑾画相的绢布，带着随行护卫，快马直奔赵郡郡城。
他穿着官服，身后跟着的全是郡兵，赵郡郡守府门口的兵根本没敢拦。
方稷直奔正堂，大喊：“威远侯，你给我出来——”迈进正堂，一把拨开挡在门口的豪商，看到威远侯便把绢画往他的面前一拍，怒声叫道：“你什么意思！”堵了一个多月不算完，现在竟然公然要取人性命，狗皇帝年老昏聩了，你也疯了吗？
威远侯刚被人用方稷威胁，再看到正主儿找上门来当众下脸，气得一巴上拍在桌子上站起来顶回去，气势半点不弱：“轮不到你在我赵郡撒野！”是皇帝要赖瑾的命，又不是我！
这次不是赖瑾死，就是他死。刀都架在了脖子上，不要说是一个常胜伯，成国公过来，那都只有亮当刀子拼死活。
方稷指指威远侯，叫道：“你有种！就你有兵！”
梧桐郡离赵郡只隔了三郡之地。方家在梧桐郡蓄有五万私兵，再把依附的豪族召集起来，加上县兵、郡兵，凑个十万没问题。跟驻扎在长郡的镇边大军联手打个赵郡，两面夹击，费劲吗？
威远侯立即明白，方稷是要动兵了，沉声叫道：“你敢造反？”
方稷回头：“高威，你先动兵，说我造反？要脸点吧！”
他一把拽过威远侯手上的绢布，郎声叫道：“即使去到朝堂上见陛下，我也是有话可说！我倒是想问一句，东陵齐国倾举国之力聚集四十万大军攻打东安关。成国公府十几万大军面对三倍于己方的兵力，殊死作战，保护大盛朝。你身为陛下亲侍出身，却在这里劫杀成国公嫡子，是何道理！此话，待去到京城见到陛下，必要问上一问！”
一个山匪头子出身的狗皇帝，已经病得半只脚都踏进了棺材，最能打仗的太子都被祸祸没了，剩下的几个儿子一个不如一个，再过些年，这天下还不知道姓谁。还当是二十年前勇武有力能征善战之时呢。
小七那就是一个富贵闲人的性子，每天琢磨的就是吃什么，穿舒服点，耍点赖偷懒要金子！他连本该是他的世子之位都不争，狗皇帝竟然怕他造反。
方稷都看不过眼。十二岁的孩子，送去边郡，连过冬的冬服都没有，捧着金子求到到他四姐跟前。
威远侯高威目光沉沉地盯着方稷离开。
他现在不拿赖瑾的人头，自己的人头可就没了。可眼下叫方稷叫破此事，而赖瑾极可能还在长郡，根本取不了赖瑾人头。若等到梧桐郡出兵，与镇边大军联手攻打赵郡，只怕自己满门难保。
即使陛下能调兵平叛，还有长郡卡住要道。且，赵郡动兵，成国公府要是一怒之下投了东陵齐国，再加上东陵齐国四十多万兵马，大盛朝怕是要亡。
当初先太子之事，陛下能拿陈王满门平息成国公府的怒火，自己满门能比得上陛下唯一的嫡子？
威远侯深知这些世家大族底子厚打得起仗，眼下陛下已经打不动仗，他们极可能说起兵就起兵。他们能打，自己可打不起，眼下长郡的兵，半数以上都不是他说了算。
他忙不迭地飞奔追出去，大喊：“常胜伯，常胜伯且慢……误会，都是误会……”
找到威远侯求情的豪族、各郡的粮曹们俱都已经目瞪口呆。这是什么事儿啊！
威远侯追到门口，见到常胜伯已经翻身上马，扑上去一把拽住马缰：“误会，误会！我这便撤兵。”
方稷俯身凑近威远侯，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道：“误会吗？你敢如此张狂行事，府中有病重的那位派来的人吧？人头拿来！不然，我梧桐郡十万儿郎踏平你威远侯府！”
威远侯沉声道：“常胜侯，你——”
方稷从威远侯手里拽过马缰：“我只给你一天时间！”他说完，带着护卫往长郡方向去。
两害相权取其轻。干掉陛下派过来的密使和刺客，至少现在自己的人头和全家的人头都保得住。威远侯，一咬牙，调了兵直接出城，去围剿正在伏击赖瑾的密使和刺客。

第43章
傍晚时分， 赖瑾刚把萧灼华接到自己的帐篷正要一起吃晚饭。
阿福来报：“梧桐郡的常胜伯来了。”
赖瑾当即便要迎出去，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萧灼华说：“我去去就回。常胜伯是我四姐夫
他长得特别帅， 我阿娘当初给四姐寻亲， 搜罗遍世家公子没遇到满意的。恰逢他进京办袭爵的事，叫我阿娘和四姐见到，一眼相中， 再一打听， 人品好、家风好，本事才能亦出众，特别合我们家人胃口，果断地薅到自己碗里……呃……把四姐嫁过去。”
萧灼华对梧桐方氏亦是知晓的。常胜伯方稷，十八岁丧父，刚出父孝便又丧母， 待守完父母孝期已是二十四岁， 方才进京袭爵，去年与赖瑶成亲。她思及成国公府诸子女打架一起上的风气， 猜测很可能是听闻赖瑾被堵到赵郡的事， 过来助拳了。
她如今离了京，连商贾之事都能做得， 若再摆公主高高在上的身份不过是自缚手脚，断立足之路。她说道：“不妨同去。”
赖瑾欣然应道：“好啊。”
他带着萧灼华去到营寨门口，瞧见方稷的身影， 快步迎上去，唤道：“姐夫。”
方稷看他还跟以前蹦蹦跳跳的格外欢脱， 不似受委屈的样子， 打趣道：“瞧你气色不错啊。”又见到萧灼华过来， 赶紧抱拳行了一礼：“方稷见过公主殿下。”
萧灼华颔首：“灼华见过姐夫。”
方稷立即明白过来，脸上俱都是笑意，抱拳：“弟妹客气了。”又道：“恭喜啊。待你们到梧桐郡，便将贺仪补上。”
赖瑾美滋滋地说：“我成亲，可是赚了好多贺仪，还都是贵物之重。我现在去了边郡，不用给他们回礼，赚翻了。姐夫里面请，请你吃红烧肘子。”
方稷与赖瑾往里去，问：“赵郡之事，可把你四姐气坏了，提剑就想过来，奈何肚子里揣着一个，不便出行。”
赖瑾扭头看向方稷叫道：“四姐肚子里有宝宝啦？”
方稷在成国公府小住的时候，时常听到赖瑾嚷嚷“我还是个宝宝”，听他说是指很宝贝的小娃娃，笑道：“是，有宝宝了。”
他成亲晚，今年都二十五了，终于要有孩子了，每每想起便是喜难自禁。若非此次威远侯行事太过火，且赖瑾委实太小，断不会留下赖瑶怀着孩子一个人在家。
赖瑾明白方稷是专程为自己跑这一趟的，动容道：“多谢姐夫。”
方稷说：“一家人，何须言谢。”
赖瑾把方稷请到帐篷中，把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告诉了方稷。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黑尽，赖瑾便把方稷留在军中过夜。
……
威远侯带着人找到皇帝派出的密使和刺客的时候，已是入夜时分，一番血战，才把他们全部斩杀，之后又砍下他们的脑袋装在盒子里，派人用马车拉着给赖瑾送去。
他在外面歇了一夜，第二天回到府中时，已是下午。
他刚到府里，便见到了已经等侯多时的方士泽和玉嬷嬷，待听得公主让他带着赖瑾的郡守官帽去见驾，赖瑾要让他给五千两金子和全家上下陪他过赵郡，即惊且怒，一句欺人太甚差点就脱口而出。
此举，简直是折辱！
五千两金子！金子大多都在世家大族间流通，民间多是布帛铜钱。他发达不过十余年，布帛绸缎上等毛皮倒是不缺，手头的金子不到五百之数。张口就是五千两，他怎地不去抢！
威远侯随即想起，赖瑾可不是连山匪都抢么。
方士泽和玉嬷嬷把话带到便一起走了。他们刚才在路上就已经听说威远侯已经叫常远伯找上门，如今底气更足，不怕威远侯不给。
威远侯悔不当初。早知道是这情况，还不如当初痛快地让赖瑾过去，便是要剿匪，让他剿就是了。
五千两金子，威远侯只想想都心痛如绞。这不得把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底都掏空了去。他便是拉着铜钱布帛去找人换，都未必能换来，更别提此番遭到折辱，声威俱失，往后谁都能骑到他的头上，怕是日子难过了。
可是要筹不出这五千两金子把赖瑾送走，很可能没有往后了。
威远侯派出管家，去赖瑾的大营找到赖瑾和威远侯，请他们宽限几日。至于宝月公主，管她呢！他连皇帝派出来的密使都杀光了，还管皇帝的女儿说什么。
好在如今滞留在赵郡的豪族多，赖瑾一时不让路，他们便得堵上一日，也愿意相助解威远侯这燃眉之急，可那价当然不是一两金子十贯钱，而是要贵出许多。那些手里的金子较多豪族甚至让威远侯把他们滞留这些时日的损失也补上，这才将金子竞换给他。
这阵子召集四五万大军的开销花费，加上竞换金子的开销，将威远侯辛苦积攒十几年的积蓄全部搭进去。
这还不算完，他带着全家老小，众目睽睽之下，穿过那堵了数十里地的官道，去到赖瑾的大营低声下气地赔罪，求他过去。
赖瑾叫来主簿方易，检查了金子的成色，清点了数量，确定无误，收下金子，痛快地叫大军把拒马桩撤了，给他们放行。
官道上是行驶的商队。
官道两侧则是驻扎的大军。
商队在官道上入前走，镇边大军的兵卒则在喊话：“我们将军说，诸位尽可放心到我们边郡做买卖。若是谁敢劫他的货，便带着我们打上门去。”
长郡的匪寨和赵郡的郡守威远侯是个什么情况，大家可都是瞧见的，对镇边大军的喊话亦是信的。边郡那地方不产东西，可赖瑾有钱啊，粮食布帛一应物什，他都得拿钱买。不少商贾的心思活络起来，觉得将来若有货，不妨先小批量地拉到边郡一试。反正赖瑾带着大军这一路过去，肯定把沿途捶得平平整整，不必太担心货物遭劫。
听闻消息的，还有赵郡的山匪，都不必等赖瑾去剿，便已经主动来投降。
历来诈降的事不少见，赖瑾为了谨慎起见，仍旧是采取大军开路，三千前军直接开到匪寨，让山匪开门投降，大军进驻接收，之后再行收编。若山匪们不同意，便强攻。
山匪们哪敢跟镇边大军叫板谈条件，乖乖地打开寨门投降，去了辎重营。
他们刚进辎重营，便发了新衣裳 、新鞋子，还有新裤子。
这些都是方士泽与负责采买军需的孙潜，在这个月里，紧罗密鼓地找当地的成衣铺子招妇人连夜赶制出来的。
新裤子穿在身上，叫山匪们很是新鲜了一回，再加上餐餐都能见到肉，每个月还有一千钱俸钱，说是干得好的，三个月后转正还能涨到两千，自是没有不乐意的。
寨主投降态度好的，升为预备什长，但因为没有带过兵打过仗，还不能胜任，要先从兵卒做起，待熟悉营中规矩，再通过正式算数、习字、武艺等考核，便可成为什长，正式入军藉。若是三个月后，考核没过，说明他带不了兵，回去做兵卒。
有些寨主受不了身份落差，带着一群亲信闹起来，叫辎重营都尉带着人当场按住就地杀了头，
辎重营都尉传令军中：“入了军营便是兵，自当守军营的规矩，若还想着做匪的那一套，那就只能是见一个杀一个，见多少杀多少了！朝廷大军遇到山匪流寇，是要荡平肃清杀个精光的。我们将军仁慈，愿给你们一个弃匪从良去奔那大好前程的机会，你们若不知好歹，不知珍惜，便只好借诸位的项上人头以正军纪！”
众山匪叫这一手给震住，又想着确实是有大好前程，哪怕是苦点累点，没甚自由，至少有前程有奔图，也就老老实实地听安排了，不然，脖子可就不是自个儿的了。
如此，倒也算安稳下来。
……
方稷惦记着夫人和腹中的孩子，归心似箭，将交税贡的事交给郡里的粮曹去办，便同赖瑾的大军一起回返。
可赖瑾的大军走得是真的慢。
旁的军队，吃过早饭便开始行军，得走到傍晚才安营扎寨，除非是酷热时节把大军中暑，不然极少有休息的。
赖瑾的大军，中午要停一个时辰歇脚吃午饭睡午觉，但凡遇到一个大匪寨就得停下来收编，遇到小匪寨，先收几伙，等攒够二三百人，又要停下来收编休整，不慌不忙悠哉得宛若郊游。
方稷索性不等赖瑾，带着自己的护卫轻骑上路，赶回去了。
……
赖瑾从九月初走到十月中旬，终于抵达梧桐郡。
梧桐郡多山，气侯潮湿阴冷，没下雨也没下雪，就是天阴沉沉的见不到阳光，冷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兵卒们习惯了平原地大风大雪，来到这山区，冻得咝咝哈哈。
赖瑾钱多，又舍得在兵卒们身上花钱，给他们的备的炭火足。
崭新的冬衣穿在身上，粮食足，还有肉吃，各帐篷还能领到炭。不说山匪们，就连北卫营出来的，以前都没这待遇。他们除了早晚操练，就是在暖和的帐篷里学习识字算数。
有山匪出身的，想去梧桐郡城逛逛找点乐子，兜里揣着铜钱咣咣作响，不花钱心里不踏实，烧得慌，对同一个什的那些不是操练就是学习的北营军出来的颇有些瞧不上，觉得他们憨。这么多人，好多都是将军的同族，他们学得再好又怎么样，能升吗？
什长、伍长听闻后，把他们拉出来识得他们连握筷子的力气都没有。有劲儿想要出去撒欢是吧，操练去！
沐耀升了中军都尉，为赖瑾带着中军。
如此，前军、中军、后军、辎重营都有了都尉，不必赖瑾时时看着。他把大营安顿好，严令禁制任何人不得无故离营。若是需要采买什么，申请上去，由军需官统一采买。谁若敢私自离营出去闲逛，杖打十棍，若是出去后与当地郡民起了纠纷，不问原由，就地正法。
兵这东西，本来就很敏感，那就是把双刃剑。用好了，保卫疆土护卫太平。用不好，那就是兵祸，所过之处烧杀抢掠，能把一个富庶繁华之地直接给毁了。
借住在别人的地盘，哪怕是自家姐姐、姐夫的地盘，人家信任他，愿意让他驻兵。他收了上万的山匪，不看管严一点，真能惹出祸事，他都没脸去见姐姐、姐夫。
赖瑾愿意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愿意给山匪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但绝不愿意让他们去滋扰百姓。因此，他的策略是，一边是丰厚的物质待遇和良好的晋升机会，一边是严厉的军规，赏罚分明。
他在梧桐郡城外的大营住了十天左右，把一切都彻底理顺，交给底下的几个都尉分别管理，这才跑去相隔几里地的女营找萧灼华。
女营的人不多，只有几百人，大部分都是嬷嬷带着侍女们出去买回来的。一些是从人牙子手上买的，一些是从父母兄弟手里买的，甚至有些是从丈夫手中买的，还有极少数是自己从家里逃出来，想跟她们走的。
她们来到女营后，吃得了苦想习武的，由萧灼华去军中找了几个人品好、本事过硬的佰长轮流过来教。想习文的，有侍女去教。文武都不愿学的，便天天在帐篷里缝制衣服鞋袜等。
有吃有住有炭，一日三餐，每天上午干两个时辰活，下午干两个时辰活，别的时候自行安排。俸钱不多，一个月五百文，完成不了规定的量，扣钱。超额完成，则按量加钱给奖励，干好了，要是能识字算数会管人，还能升组长、管事。
萧灼华虽是公主之尊，她看赖瑾一个世家大族公子都天天蹲在军营跟一群光膀子军汉扎堆在一起，有样学样，也成天早出晚归待在制衣作坊里，将赖瑾教她的，与实际情况结合起来，管理作坊。
她管了几天后，学上军营的作派，让这群女工每天早上操练半个时辰。
边郡那等险恶之地，若女子过于娇弱，怕是很难活下来，把体魄锻炼好点，抗病能力都强一些。若是有能学成武艺的就更好了，她也想有一支自己的女子护卫。
萧灼华把作坊的事交待下去，到女营外跟赖瑾会合。她刚出门，便让赖瑾塞了一个暖手炉。她说道：“我穿着狐裘，不冷。”
赖瑾说：“万一待会儿冷呢？”他扶着萧灼华，钻进马车，问：“你忙完了吗？”
萧灼华说：“有嬷嬷看着，放心。”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赖瑾，心情极好。
哪怕只是刚刚建了一个数百人的作坊，住的还是帐篷，连片瓦都没有，却让她仿佛看到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不一样的日子，不一样的未来。就好像，自己也能成为一株慢慢将根扎在土壤里的不惧风雨的大树。
只是如今的女营，还得靠赖瑾派兵在附近巡逻看着，斥侯都尉齐仲更是亲自带着人把附近都摸了遍，将危险都排除掉，才放心把她们安排在这里。她想将来靠自己也能活好。
萧灼华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赖瑾：“我想……”女子军，可是未有之事。可她想到成国公夫人、赖瑾的几个姐姐俱都是能提刀上阵，带兵打仗之人，想必对于女子军的事，不会很反对吧。赖瑾，似乎一直想让她有事做的。
赖瑾看她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说：“你想干嘛就干嘛，只要不打我就成。”
萧灼华说：“我想慢慢挑选些善武的女子组建……护卫队。”
赖瑾说：“招保安还是招女兵？世道乱，保安的话不太顶用，最好是招能够提刀砍人的女兵，这样比较有震慑力。你身边的侍女也都训练上呗，你看我阿娘、几个姐姐身边的侍女，你再看我身边的侍卫，个个都能上战场。当初陈王造反的时候，他们在保护我们家可是出了大力气的。当时有禁军都攻破后门了，就是我跟五姐冲过去堵住的。打完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头冠都削掉了，头发也没了一截……”
萧灼华听着赖瑾滔滔不绝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自己担心他反对，完全是多余的。

第44章
赖瑾蛮心疼的。
萧灼华刚满十五岁， 就让亲爹推出来叫她去死，还拿亲娘威胁。
她只有五百个没怎么受过战斗训练的府兵，加上三十多个连桶水都提不动的侍女嬷嬷， 落在两三万人的大军中间， 跟入了虎群的小羊羔似的。
她还没有什么自己的羊饲料，封地小、庄子少，收入刚够维持开销， 出嫁的时候， 皇帝就没想要她活，没舍得给嫁妆，按照皇家嫁人的标准给了一千两金子添上面上光的首饰布帛就算完事。出京的时候，宁王塞了二百两金子，是他能拿出来的所有家底。
这一路上，他如果不去找她， 她就一直待在自己的马车上或帐篷里， 活动最远的距离就是他隔出来的保护区。他怕有兵卒冲撞到她，划出隔离圈派兵守住， 大概萧灼华觉得这是可以供她安全活动的羊圈， 会出来散个步，看看天， 看看云，吹吹风。
公主之尊，长得特别好看， 又聪明，又上进， 搞事业可上心了。让她开作坊， 立即放下公主身段天天往作坊里跑， 不会像别的贵族那样嫌弃底层百姓是又脏又蠢又命贱的贱民。她看作坊像辛勤的农民大伯看地里的庄稼，照顾得可精细了。
这么一个世道，是个地主就得养私兵看家护院，一个公主开个全是女人的作坊，想点兵保护起来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萧灼华小心翼翼得跟员工找老板审批项目似的。他都不知道她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能养成这般如履薄冰的模样。
赖瑾明白萧灼华的忧虑不安来自哪里，她的公主身份给不了她保障，反而会将她推向万劫不复。
大盛朝皇室除非再出一个先太子能带兵打起仗来敢不要命的。先太子趁着吕子义攻打清郡打得元气大伤，拉起残兵立即反扑，边打边收地、收兵，硬生生把吕子义给灭了国，带着二十万大军回来了。有这么一个猛人镇着，谁敢反？要是陈王活着，兴许还能维持一二，毕竟他也是上过战场立过军功的，发起狠来把太子给干没了。
如今嘛，呵呵，长岭以西，谁还听朝廷的？现在的局势，加上皇帝防儿女的作派，硬生生地把一众儿女圈在京里养废了。任谁看，这大盛朝国祚都跟皇帝的身体健康一样，已经走到末路。
一个生得极为貌美的亡国公主在乱世，那就是一件让人抢来抢去的战利货物。
赖瑾挺受不了，凭什么要让她遭人祸害啊。他想教她拿起武器保护好自己，即使哪天他战死了，她也能活得好好的。
如今萧灼华主动提起想要建护卫队，挺让赖瑾惊喜的。他叨叨一通过后，冷静下来，问：“你想怎么招兵？”他看萧灼华的作坊，这么好的待遇，过了三个郡，才买来几百个人，很是担心她招不来人。
萧灼华瞧见赖瑾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眼神，从里面看出了期待和担忧，深知赖瑾在招兵上比她更有经验，说：“请赐教。”
赖瑾说：“你看你的作坊招人，你的待遇好，你得让人知道。现在富的都是豪族，底下的寻常百姓莫说一个月存下钱，连温饱都困难。你这包吃住包衣裳，每月五百钱花，相当于养着她们，她们还有余钱拿回到家里。仔细想想，是不是应该有很多人愿意来做工？毕竟缝衣服可比下地干活轻松多了，得的钱也多得多。”
萧灼华点头，道：“我们只是路过，又是去边郡。女子不似山匪，她们在家有父母兄弟，多少能得些庇护。若非实在走投无路，不敢轻易离家，更不敢往边郡那等地方去。此去山高水远，若无人护送回来，怕是再无归期，埋骨何处都未可知。”不要说寻常人家的女儿，即便是她，也只能跟着赖瑾走。哪怕她有五百府兵，遇到一波强些的山匪就没了。
赖瑾说：“可你是公主啊。只要大盛朝一日不亡，你便一日是公主。你作为皇室公主，说出来的话就有份量，就是保障，在百姓眼里就是可靠。你自己就是招兵的金字招牌。这招人和招兵，也讲方法。招山匪，得用打的，先把他们打服打怕，让他们乖乖听话，指东不敢往西，指南不敢往北。可招百姓，得哄，人心逐利！你把能赚到的钱、能给的前程摆到他们面前，你有两万，不是对，三万镇边大军做后盾，有实力有底气又有钱，招兵就不难了，甚至略有家资的人都愿意投效你。”
三万镇边大军做后盾让萧灼华的心头猛地一颤，抬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赖瑾。
赖瑾说道：“你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你的身份地位、你手里的钱、我手里的兵都是你的本钱。我俩拜过堂成过亲的，皇帝赐婚，我阿爹阿娘对你也满意，我也……至少你好看啊，又聪明，我也挺乐意的，多牢固的婚姻关系，你不利用起来给自己的事业铺路，多亏啊。”
萧灼华从瑾的神情、眼神可以确定他是认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心情激荡又复杂。他在不遗余力地扶持她。她问道：“为何待我这……这么般好？”
赖瑾说：“因为你好看啊，我身边只有你一个家人，你好了，我也好呀。你要是厉害起来，将来哪天我受伤了，生病了，你还可以照顾我，把家撑起来，不至于我俩就塌了天对吧。这叫利益共存，风险同担。”
萧灼华若有所思道：“所以，我做什么都可以。”这话是赖瑾说的，他是认真的。
赖瑾立即反驳：“打我不行。我会还手的，虽然你细胳膊细腿的可能打不疼，但没打疼，我也要打回来，吃什么也不能吃亏啊。要不然，你打我打习惯了，我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总不能我小时候天天让我阿爹家暴，成亲后还让夫人家暴吧。”
萧灼华心说：“成国公会打你？”瞧这养得无法无天的样子，在府里庞到都没边了。谁家孩子练武摔了几下就倒床上不起来，还要捧着金子去哄，也就成国公府了。她明白赖瑾的想法，彻底放下心来，道：“你再同我说说招兵的事。”
赖瑾说：“说到招兵，你又转移话题，还天天担心我欺负你，我敢吗。我阿娘说，我要是欺负你，就算让你宰了，她也只当白生我这个儿子。哈，我还是亲生的哈！”他重重地哼了声，问：“刚才说到哪了？”
萧灼华说：“说到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包括利用你。”
赖瑾说：“这不叫利用我，这叫有来有往。你看我这么维护你，你以后得把我当宝……。”“宝宝”两个字咽回去，自己现在练得特别壮实，满身腱子肉，还当宝宝，有点辣眼睛。他改口道：“对我好点。”
萧灼华“嗯”地一声应下，又问道：“兵要怎么招？贴布告能招来吗？”
赖瑾说：“不仅要贴布告，还要吆喝和拉人头。贴布告也得有讲究。你要是直接写招兵，人家肯定不来，白眼一翻走了。哪怕看到待遇好，想到去边郡当兵，也会觉得好苦，肯定回不来，还要打仗送死，不会来的。这里就需要点小心眼，小心机。我不是头上还顶着边郡郡守的官职嘛，还差五千郡兵没招。你把宝月公主府招女兵的告示贴在我招郡兵的告示旁边，人家一看就知道，哦，打仗有镇边大军和郡兵，女兵只是用来保护公主的，多好理解啊。你是女的，招来也是女的，哪怕是去当兵，也不用担心清白啊、流言啊什么的，她们还能傍上宝月公主这条大腿粗。哪怕有天大盛朝没了，你还有镇边大将军护着，稳当着呢。”
“你不能只招兵，你还得招什长、佰长、千总，功曹、粮曹、幕僚等，总之管兵的官招得越多，越像回事，底下的人看着越放心。因为这看起来，这么多当官的都去了，一个穷当兵的，怕啥呀，有什么好图的呀。对不对？”
“你还可以拿你爹的名义，写奉诏镇边，你要在边郡开府名正言顺。你本来就出宫开了府的，这都去边郡了，你爹总不能下诏训斥你，叫你住路边吧。他再生气，也只能憋着，毕竟是他自己下的诏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让我俩成完亲就去边郡的。我俩可是奉诏来边郡的！”
萧灼华觉得赖瑾的话颇有道理。她在心里琢磨了下措词，心里已有数，又道：“吆喝，我懂。就像你之前派兵卒在路边向往来行商喊话那般。拉人头，何解？”
赖瑾说：“自己招人多费劲啊。你看嬷嬷、侍女都是宫里出来的，哪懂得跟底下平头百姓打交道，交给底下的人牙子、亭长、乡长去办。你让嬷嬷带着人过去，只管给钱，让他们去招人就是了。哪家哪户，肯为了千把文钱卖女儿的，他们清楚。那种在家里不受待见出去后有前程的，奔着前程就去了，回家干嘛，受欺负啊，辛苦挣的钱全让家人给收走了，多亏啊。以后在外面打拼出家业来，就能安安稳稳地在当地安家了，还不用担心跑。”
萧灼华默默地看了赖瑾好几眼。
赖瑾瞧见萧灼华的眼神，赶紧补充句：“我没说你哈。”
萧灼华扫了他一眼，说：“无防，事实。”

第45章
萧灼华从小在宫里长大， 将谨慎小心刻进了骨头里，深知在别人的封地招兵，还是不要招摇的好。
她思量过后， 对赖瑾说道：“加上梧桐郡， 我们还要经过九郡之地才到边郡，共有二百余县。若每县招一百人，分到各乡， 便只有几人、至多十几人， 如此不算扎眼。不能说招女兵，而是说我开府，需要奴仆女婢，要从贫家女中挑选粗壮能活干吃苦耐劳之人，并愿意按照买人的价格付予钱财。你派人到各县县衙送信，将钱予县令， 由他们去办。”她的名头， 加上借赖瑾的势，花钱买女仆奴婢， 合适。
一出手就是两万多人， 女兵和工人都有了！赖瑾对萧灼华只剩下服气，竖起两根大拇指赞道：“服！”
他俩路上聊着天， 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梧桐郡郡城。
梧桐郡富庶，产粮产茶还有铁矿。即使炼铁用的是木炭，需要反复锻打后才能使用， 生产效率低，产出量有限， 自用是足够的。
清郡、尚郡也都有铁矿，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赖瑾要大力发展生产以及抵御草原骑兵， 需要大量用到铁器。边郡已经探过，没有矿。草原有没有矿，有没有煤炭，还得等打下来再说。
茶，可是好东西。
赖瑾打算留到春天再走，盯上的便是梧桐郡的茶和铁。盐没办法，只能买南边产的高价海盐，不过，如果转手卖到草原，也有赚的。
买卖的事，等到开春要走的时候再谈就行，不着急。
因说好是今天上午到，赖瑶早早地便派了管家在城门口侯着。
管家见到骑兵开路，再有数十名穿着黑色甲衣的兵卒护着几辆马车进城，当即差身边的小厮回去禀报，快步迎上去，待向宝月公主的赖瑾见过礼后，亲自去为他们引路。
梧桐郡山多，郡城也是高地起伏地势不平，不少路面的斜坡又长又陡，还带拐弯的。
赖瑾坐在马车上，在爬坡时，身体受惯性影响直往后仰。好在他是两匹马拉车，马力还算足，身旁又有兵卒护着，不用担心滑车。
郡城绕着一座约有千余米高的梧桐山所建，山上种满梧桐树，梧桐郡因此而得名。
山上有许多别院，都是城中贵族、豪族们的宅子。赖瑾坐在马车上，抬起头，便能看到掩映在山林树林间的一些飞檐斗拱，以及飘起的袅袅烟火。
方稷居住的府邸，就在郡守衙门的对面。郡守衙门，还没他家四分之一大。两三丈高的院墙矗立在城中，宛若城中城，格外气派。
赖瑾透过马车的车窗，一眼看到大门口站着翘头而盼的身影，兴奋地将头钻出马车，大喊：“四姐！”又飞快地缩回去，从车门处钻出马车，跳下去，快步奔到赖瑶跟前，先看向她的小腹。
冬天，穿太厚，肚子里的娃才四五个月大，还不显怀。
赖瑶远嫁梧桐郡，一年多没见到家人，如今看到赖瑾极是高兴，道：“你可算是到了。我从未见过行军赶路比你还慢的。”
赖瑾嘿嘿一笑，话音一转，说：“这么冷的天，你跑外面站着，可别冻到。”
正说着话，方稷拿着斗篷从屋里出来，给赖瑶披上，说：“方才正在那学着做针线，听管家派人来报，扔了针线篓子就往外跑。你看她那手，哪是做针线活的，缝件小娃娃肚兜，扎了好几针。帮我说说她，让仆人去做。”一边埋怨着，一边给赖瑶系好斗篷带子。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萧灼华从马车里出来。
方稷和赖瑶赶紧上前见礼。
萧灼华下车，双手扶住赖瑶，道：“姐姐、姐夫请起。”
赖瑶抬起，瞧见萧灼华的模样，眼中迸发出惊艳之色，赞道：“公主真好看。”亲热地挽住手，说：“外面冷，里面说话。这梧桐郡的风虽不若京城大，却是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赖瑾看着她俩手挽手的样子，“呵”了声。他都还没牵过萧灼华的手呢，摸都没摸过。他对方稷说：“姐夫，管好你家夫人，别谁家夫人的手都牵。”
方稷噗哧一声乐了，捞住小舅子，道：“臭小子！”才刚满十三岁呢，拈哪门子的酸！
赖瑾跟着自家姐夫进入正堂，一眼看见屋子里的椅子上全放着坐垫和柔软蓬松的靠背，款式极为眼熟。这正是他小时候叫阿爹没收走的那款。他拎起靠背，道：“四姐。”用力地抖了抖，以引起赖瑶的注意。
胸口痛！太扎心了！裤子，全家都穿上了，就他没有。椅垫、软软的靠背，连远嫁梧桐郡的四姐都用上了，给他没收了不准用。他问道：“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萧灼华不明白状况，问：“怎么了？”
赖瑶告诉她：“小七打小便爱捣鼓吃喝玩乐的物什，阿爹怕他耽于享乐，误了功课，管教甚严。偏他做出来的食物好吃，东西好用，我们便私下用着，不叫他知晓。”他们几个，各有各有院子，隔着层层院落，谁知道谁的院子里有什么，因此瞒了小七许久。
萧灼华：“……”确实有些过分。
赖瑶对萧灼华说：“待回头给你备上几套，铺在马车上，能省去诸多颠簸之苦。”
赖瑾“呵呵呵呵”几声，心说：“也就是我离京后太忙了，没顾得上，哪用得着你来表现。”他说道：“四姐，我不管，我一定要在你这里住到开春，你别想轻易打发我走。”
赖瑶的视线在赖瑾身上来回打转，道：“惦记上你姐夫家的茶山了吧？”
方稷笑道：“若是小七喜欢，送他几座便是。”
赖瑶深深地看了眼方稷，道：“你以后便知。你若是舍得，送他些茶山，想必他会很开心。”小七几乎从来不沾家里的茶，也不学煮茶茶艺，嫌弃费劲又难喝，曾磨着母亲给他找新摘的鲜嫩茶叶，要炒茶喝。京城，可并不产茶，阿爹又不愿外人注意到小七的不寻常之处，便一直不曾见识过何为炒茶。
方稷说：“这有何舍不得的。我旁的不多，就是山多地多。”
赖瑾深知，以他姐夫的家底，送几座山头，小意思。他说道：“多谢姐夫，往后细聊，大买卖。”
方稷不着急，反正赖瑾要住到开春，说：“行，我便等着。”
……
赖瑾在梧桐郡住下，又画了图纸，交给木匠给赖瑶肚子里的小宝宝做了婴儿学步车、手推车。
现在的小孩子只有摇篮、竹椅，学步都是跌跌撞撞的，不知道要摔多少跟斗。他们的说法是，小孩子骨头软摔不疼，摔着摔着就长大了。
萧灼华在征得赖瑾的同意后，找到赖瑶说起想到各县买点仆奴带去边郡的事。
赖瑶说道：“在我的地头，哪用得着你派人去跑腿。”当即安排方稷去办这事。
梧桐郡富庶，但地盘不大，只有十几个县，但每个县都是大县，人口最少的也有数万户。一个县招一百人，每年让拐子拐走的都不止这个数。
对于许多靠租地为生的佃户来说，能去大户人家做洒扫仆奴远比种地强。种地，遇到旱涝灾害，连吃饭活命都难，不要说卖儿卖女，自卖自身的都有，毕竟能让人买去做奴仆，总比留在家里饿死强。即使是在风调雨顺的年头，各种税一交，吃饭都得数着粟米豆子吃，吃不上几顿饱饭。
不到半个月时间，各县便把人都送来了，但全都是瘦巴巴面黄肌瘦的，干活干得满手都是茧子的，连脚都因为常年打赤脚磨出厚厚的茧，衣服破破烂烂的在寒风中冻得发抖，不少人的脸都冻青了。
能把孩子养得壮实的，家里不缺吃食，不会愿意卖孩子。主动卖孩子的，都是养不起日子过不下去，或者是不想养女娃的。人头税跟田亩税是最重要的两项税，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满三岁就算立住了，就要交税，十五岁以下算半个。
女娃娃养大就要嫁去别人家，吃粮食穿衣服加要交税，全都是开销。一些孩子多粮食紧张的人家，生下女娃娃后，放进木盆扔河里顺水漂走，扔到别人门口的，扔到大街上的都有。
如今大家听说公主府出一千五百文钱买女仆，有不少人都愿意卖。不壮实，那少卖点钱，也想卖出去。底下去买人的里长、亭长一看，行，你少收点，我能从中赚点，买回来吃几顿饱饭不就养壮了嘛。
县令从方稷那里得到的买人的钱是三千钱，这是买壮仆的钱，可一听买女仆，自己当即从中扣了一千钱，交给乡长去买。乡长入手，又扣五百，转交给亭长，亭长、里长再一看，送来的人这么瘦，扣三百，最后成交价，一千二百钱。
买来的人手脚俱全，都是十几岁的，一看就是能干活的，萧灼华和赖瑾都没意见。
萧灼华之前经历过买人难的事，一下子添了一千多人，已经很满意了。至于底下的官员赚差价，则在预料之中。若无利可图，别人忙什么呢？
赖瑾更没所谓，这些人跟着去边郡，好歹能吃饱穿暖有份稳定的工作，还是自由身，要是将来想离开的，攒几个月工资，把买人的钱赔了就走呗。
……
赖瑾和萧灼华虽说住在赖瑶家，但不能真扔下大营、作坊不管，因此都是两头跑，一边待几天。练兵、生产两不耽误。
铜钱、布帛如流水般花出去，囤积的粮食、衣服越来越多。
方稷看着赖瑾的花销都暗暗心惊。这哪怕是有金矿、铜矿都架不住他这么花的。
他劝道：“你去到边郡三五年内没有进项，便是再厚的家底，只怕也难以为继。我知你在清郡和尚郡有收入，可相隔万里，路上运输的耗费都得折去大半。”
赖瑾指向枝头的嫩芽，说：“谁说我这没有进项了。春天了，发芽了。”
方稷不解，问：“何意？”
赖瑾说：“茶马贸易，黄金之路！草原只有草，不产粮，他们的食物都是肉、奶，边郡那么穷，为何草原部落的人还要翻山越岭地到边郡抢粮，甚至有时候还得穿过边郡深入陈郡。因为他们缺粮食，确切地说是缺少从粮食中摄入的营养。肉吃多了，血脂……就是血管里的脂肪，肥肉高，堵在血管里，容易中风暴毙。茶，能减少油脂吸收，还能养肠胃，延年益寿。你这山里的茶要是运到草原去卖，过我边关，还不得老老实实交关税。”
方稷说：“草原人不讲究，做买卖总抢，现在大盛朝的商人都不往那边去了。这茶山之利，也就那样。”
赖瑾说：“走，骑马上山，让你见识什么叫做一两茶一两金！”
方稷满脸震惊地看向赖瑾：“一两茶，一两金？”抢啊！他叫道：“行，我便随你去看看，如何让山上的茶，变成一两茶一两金。”
赖瑾说：“稍侯，把我夫人叫上，往后这些买卖都得交给她来打理。我要是去草原打仗了，家里得她当家。”他扭头对阿福说：“阿福，去四姐那把宝月公主请来，哦，对了，让她回去换上骑马的劲装，好爬山。”
阿福赶紧去。
约摸过了两柱香时间，萧灼华来了。她穿着赖瑾特意让人做的皮甲劲装，脚上穿着鹿皮靴子，腰上挂着腰刀，又美又飒，还带着点羞窘。成国公府女眷们成天穿成这样练武，但她是第一次穿，有点不习惯，又有点小激动。
赖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在脑子里冒出“哇”的惊叹声的同时，口哨声也跟着冒了出去，活脱脱的登徒子。
萧灼华当场闹了个大红脸。要不是知道有要紧事，且这人是赖瑾，只怕得调头便走。她没理赖瑾，只朝方稷抱拳唤了声：“姐夫。”
方稷在她过来时，便已经起身行礼，“见过公主。”
三人带着各自的随从护卫一起骑马出门，往城外的茶山去。
作者有话说：
网上查了下，乾隆时期买一个人大概是七两银子。那是清朝国力鼎盛时，人命相对要值钱些，大盛朝这样的朝代，设定上，买人更便宜点。
买卖人口这个，属于古代民情，主角以后会慢慢废除这一块，目前就是想方设法谋发展，才能有本钱去改善民生现状。

第46章
初春时节， 空气中犹带丝丝凉意。
山地潮湿，湿湿润润的水雾伴随着晨露弥漫在山林间。
梧桐郡的气候与京城的平原气候不同，与他上辈子的家乡颇像。他的家乡是知名的产茶盛地， 有着茶乡之称， 当地有种说法，叫做家有茶山如有金山。他家每年的收入来源之一，就有茶。
他从小耳濡目染， 对于如何采茶、制茶、卖茶， 比带兵打仗还熟。
方稷走在茶田间，瞧着才抽出的嫩芽，对赖瑾说：“刚开春，茶树才抽芽，叶子都没长开，此时采摘尚早。”
赖瑾掐下两朵枝头的嫩芽， 打量两眼， 道：“此时正是采茶制茶的最好时节，过了谷雨之后的茶要差上一大截。”他当即把采茶的手法教给众人， 以避免采摘时弄伤茶， 破坏品相，之后便让众人散开采茶。
他把右手的袖子卷起来， 左手的袖子拽起来当布兜用，便开始在茶树间飞快地采摘茶叶。
方稷瞧见他那灵巧的动作，非常困惑。他可是知道， 赖瑾在十二岁前连踏出府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莫说采茶，连茶树都没见过才是。他这摘茶是手法是从何学的， 又是什么时候练的？
萧灼华的心中也有同样困惑。她摘了几株， 便由旁边的侍女去采摘， 再往里走，衣袍鞋子该脏了。
赖瑾摘了一小会儿，回到田梗边，把茶倒进旁边的筐里，便去看其他人采摘，纠正他们的错误。去年的老叶子就不要摘进来了，长再大片都不行，今年的新叶子，长老了的也不要，挑出来另外放，只要最嫩的一芽一叶的，或一芽两叶的。
人多，采起来快，且他只是小批量制作茶样，要不了多少，采了一个时辰，装了半篓带回去。
茶山陡峭，不方便骑马，马都在山下。
赖瑾在往山下走时，告诉方稷和萧灼华：“茶分成精品茶和普通茶，最好的茶是明前茶。清明前产的茶叫做一春茶，只能摘一茬，产量极少，格外贵，向来不卖……”大盛朝还没这茶呢。
方稷道：“有一春茶，想必也有二春茶了。”
赖瑾说：“谷雨前的茶，叫雨前茶，为二春茶。谷雨后的茶，就一般般啦。”
方稷好奇地问道：“你是从何学来这本事的？”
赖瑾指向天空：“上苍所授。”
方稷不问了。他回家问夫人去。
萧灼华都不信赖瑾所说，但他不愿说，她自是不问。
一行人下山后，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疾奔回去。萧灼华的骑马本事是最近新学的，头一次跑这么快，又紧张又刺激，更有几分策马狂奔的畅快感。
她骑在马上，身旁是赖瑾和方稷，身后是骑兵，迎着风，听着轰轰隆隆的马蹄声，道旁的树木飞快后退，仿如飞鸟在天地间飞驰。
她再回想起京中的日子，只觉曾经的自己好似被关地樊笼中，哪似这般自在踏实。
骑马的速度快，大半个时辰，他们便回到府中。
方稷问赖瑾：“小七可是要制茶？”
赖瑾等了一个冬天，好不容易能动手做茶叶了，当然要赶着做啦。他说道：“自然。”
方稷看了眼鞋上的泥，都懒得回去换了，扭头吩咐随从：“与去夫人说一声，我去看小七制茶，晚些回去。”跟着赖瑾走了。
赖瑶听闻后，也很好奇，挺着大肚子溜达着来到赖瑾居住的院子里。
她刚迈进院子，就见到他们把桌子搬到院子中间，一大堆嫩叶堆在桌子上，旁边还有框，赖瑾带着萧灼华和方稷在那对着一堆嫩叶挑挑选选。
赖瑶走过去，好奇地问：“这是在做什么？”
赖瑾说：“选茶，把里面叶子破了的，有虫眼的、混进去的茶梗、粗叶子都挑出来不要，只留这样的。”他轻轻地抓了把挑好的给赖瑶看。
赖瑶好奇地看了眼赖瑾，感慨道：“竟然还自己上手。”以前都是叫厨子做，这次竟然还亲自动手，可见这茶确实贵重。
方稷见到自家夫人顶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过来，吓得赶紧扶住赖瑶，吩咐仆人进屋搬来椅子扶她坐下，道：“身子笨重，当心。”
赖瑶指指桌子，说：“去帮忙。”
方稷不放心地看了两眼，这才去帮着赖瑾选茶。
不一会儿，他们便选好了茶，赖瑾当即搬了茶去厨房，把自己的大炒锅架上，升起小火，开炒。他说道：“炒茶是制茶的精髓，我们现在做的是绿茶。另外还有红茶、黑茶、花茶，制作方式各有不同。”
方稷瞧见赖瑾架起的大炒锅，不由得看了眼赖瑶。大铁锅是成国公府独有的，旁的府邸都没有。铁器昂贵，多用在军中。铸这么大口锅，可是不易。他夫人的陪嫁，就有大铁锅，专程用来炒菜。炒菜，也是成国公府独有的，且只在自家人吃食时才备，设宴待客时，从来不摆，也从不曾对外人说起。
萧灼华站在灶旁，见到赖瑾直接用手炒茶，心惊胆战，问：“不会烫手吗？”
她的话音刚落，赖瑾“嗷”地一声，缩手，甩甩烫痛的手，又继续炒。
赖瑾说：“别说话，我这是第一次上手炒茶，手生。”他只看过炒茶，没自己上过手。
虽然手艺生熟，但茶叶流程都熟，火侯也会看的，具体操作摸索着来，大致没差就成。
炒茶是个辛苦活，他站在锅旁，手上不停，翻炒了将近一个时辰，炒终于炒好了，出锅的茶，大概不到两三两的样子。
赖瑾指着新炒出来的茶，问方稷：“这样的炒，就问，值不值，一两茶，一两金。”他给方稷看看自己炒茶的手。手艺不熟，烫了好几次。
方稷说：“值！”凭他们几个人早膳刚过就出门，到这会儿正午都过了，忙活的这几个时辰都值！
赖瑾吩咐老贾烧开水，又拿来茶盏，将茶沏上。第一遍水，洗茶，倒掉，再将开水倒进去，便见那蜷缩的叶子慢慢舒张开，犹如新摘下来般。
方稷顿时坐直了身子，叫道：“奇了！叶子竟然又舒张开了。”
赖瑾将茶递给萧灼华说：“尝尝，保证一点苦味都没有，只有清香。”他说完，端起茶，吹开飘在上面的叶子，轻轻饮了口，唇齿留香，熟悉的味道在味蕾间弥漫开，感慨道：“这才是茶嘛。”
方稷也小小地饮了口，涩意全无。他的眼睛倏地亮了，看向赖瑾，道：“一两茶，一两金！”此茶，竟是真的能值这价。
赖瑾说：“明前茶、谷雨茶的产量非常有限。明前茶，给金子都不卖，只送亲友家人。”他喝着茶，惬意，问萧灼华：“香吗？”
萧灼华捧着茶盏，轻轻地“嗯”了声，应道：“香，喝起来亦方便。”开水冲泡即可饮用，不必先用石碾碾茶，再煮，过滤等。煮茶的家什都能省下许多。
赖瑾端着茶，说：“烟雨时节，捧一盏清茶，请几个友人，坐在亭中，品茗赏茶，谈笑天地，何其惬意。”他抬手指向方稷，“姐夫这等身份之人，如此好茶，方显身份。这喝的不是茶，是清雅，是尊贵，是身份地位。”
他说完，扭头吩咐老贾：“把我让你备的装有彩陶罐的檀木锦盒拿来。”
老贾闻言，立即去把赖瑾备的一个盒子抱来。
赖瑾先给方稷看这盒子，说：“好马配好鞍，好茶要配好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的茶罐又小又精美，装不了二两茶。
他把茶叶装进茶罐中，再把茶罐摆进垫有柔软细草防撞击铺着上等锦缎的盒子里，说：“赠亲访友之佳品。”一口气打包好，告诉老贾：“派人给我阿爹阿娘送去，四姐夫茶山产的梧桐郡特产，凤栖梧桐黄金茶，一两茶一两金。”
方稷已然明白这即将成为梧桐郡的又一大进项。他起身朝镇重地赖瑾抱拳道谢：“在此谢过阿瑾。”这可是给他指了条滚滚财路！
老贾捧着茶离开，当即安排人给成国公夫妇送去。
赖瑾对方稷说：“这是制绿茶之法，我把制红茶之法也教给你，你卖我铁呗。”
方稷一下子乐了，道：“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若是旁人买铁，自是不卖。若是你买，直言就是，何必如此弯弯绕绕。若你真能打下草原，有了骏马良驹，难不成还不卖我？非得拿这……”他指向剩下的茶，道：“同我见外不成？”
赖瑾说：“我不是跟你见外，你家还有叔伯兄弟们在旁边看着，我总不能叫你为难。打草原，非一朝一夕之功，且用兵之事，向来胜负难料。如果我现在手上有马，用马同你换铁，自然可行。可我现在手上没有马，只凭一句打下草原后用马与你换，你便给我铁，过于儿戏。”
方稷点点头，道：“你虑事周全，我与你姐也能放心些了。你赠我这价值万金的制茶之法，我卖你铁，就此说定。”
赖瑾又提醒道：“炒茶之法不难学，我这也不过是粗通，如果叫别人看去，很快就能学走。这门手艺，姐夫还得派可靠的人掌管。”核心技术外泄，生意就不用做了。
方稷应下，指向赖瑾炒出来的茶，“我且分走一半，待派人制好新茶，再与你送来。”只剩下一点点，原本不好意思开口，但跟赖瑾无需那么见外，他安排人制茶还需要茶样做比对，故此才开口讨要。
赖瑾应道：“好。”又让阿福把茶叶打包好，给方稷带走。
方稷把茶叶交给亲信侍从，扶着赖瑶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换下带土的靴子，又换了身干净衣服，再喝上仆人刚沏的茶，若有所思，又有些感慨，对赖瑶说：“七弟颇有些……奇异。这炒茶之法，我闻所未闻，他亦……不知从何学来。”
如果说赖瑾是个游士，踏遍山山水水，与奇人异士多有往来，有点特殊本事是寻常。他一个关在后院的孩子，成国公府也没有这般本事之人，他从何学来这些本事的。成国公府的几位公子公女，皆可随意出入府门，唯他不成。
方稷道：“若是不方便，夫人便当我未曾提过。”
就赖瑾那不懂遮掩的招摇性子，赖瑶早就知道方稷会看出来。她说道：“母亲怀小七之时，曾梦到白泽钻进了她的腹中。小七生来便有些不寻常，似是生而知之，且他幼时不时说些旁人听不懂之语，亦有诸多奇思异想，让人乍听啼笑皆非，再想确是言之有理，行之有效。沐氏一族，传到母亲，便已是人丁凋零，眼看后继无人，母亲便觉小七的出生是神明怜佑，唯恐他遭人所害，故此护得格外小心。”
方稷感慨道：“原来如此。”这样的孩子生来不凡，要养大可是不易。他想了想，挺美的，说：“如此，我也算是沾光了。”赶紧又摸摸自家夫人的手，多蹭蹭福泽。
他又感慨：“果然还得家风好，方才有此福泽。”要不然，即使有着这等天生不凡之人，怕是也留不住。
作者有话说：
白泽，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瑞兽。能言语，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王者有德”才出现，能辟除人间一切邪气 。【查自百度】

第47章
赖瑾的原计划是开春做出茶买好铁就走， 可赖瑶临盆在即，当然是不能现在就走的。世上哪有当弟弟的在姐姐家好吃好喝住了好几个月，等姐姐要生孩子了， 正是需要娘家人的时候， 弟弟走了的道理。
开春了，赖瑾的大军丝毫没有开拔的迹象，方稷的二叔忍不住上门问赖瑾：“不知将军何日起程， 在下好设宴相送。”
直白得就差明说你赶紧滚了。赖瑾毫不客气地回道：“不着急， 我姐还没生孩子呢。”
方二叔的表情差点没绷住，道：“你身为镇边大将军、边郡郡守，哪有久留梧桐郡的道理。大军在梧桐郡已驻扎有五月之久，多留一日，便多耗费一日粮食，这可是三万多人。”
赖瑾说：“说得好像走在路上就不用吃粮似的。”他抬眼睨向方二叔， 道：“我姐夫连个庶出兄弟都没有， 他要是没有小孩子的话，你儿子当是与他最亲近之人， 若是有个好歹， 便能继承他的家业。你不会是对我姐姐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想法吧？”
方二叔气得当场翻脸，站起身叫道：“你——”
赖瑾说：“你什么你， 我住了这么久，都没有人来赶我，我姐姐眼看要生孩子了， 你来赶我走。我的大军吃的是我的粮，又没吃你的粮， 你如此着急作甚？”
方二叔知他难缠得紧， 见他说得如此难听， 骂道：“我好意相劝于你，你竟如此不知好歹，哼！”
赖瑾越想越觉得方二叔要害他姐，蹭蹭地跑去告诉赖瑶，说：“生孩子时千万小心些，我就守在外面，带着刀！谁要是敢在这时候跟你为难，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管叫他好看。”
赖瑶上头没有公公婆婆，自己一身武艺能打能战，同成天只知道投壶绣花家长里短的妯娌们说不到一起去，极少往来，倒是族中有些长辈过来摆谱，叫她让方稷挡回去了，日子过得还算悠闲舒心，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遭，不由得添了几分防备。
赖瑾想到后宅阴私手段，问：“有没有人给你吃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屋子里有没有让人悄悄放伤胎的药？赶紧查查！”
赖瑶说：“没有。你忘啦，我们家出来的孩子，谁的院子不是防得滴水不漏，莫说外人，亲兄弟都不让进。”以前主要是担心从赖瑾那得来的容易泄漏出去惹出祸事，后来就养成习惯了。
赖瑾道：“也是哈。”他再看看赖瑶的圆滚滚的肚子，想着都安安稳稳地怀到现在，显然没什么事，稍微安下心来。他又想想，还是不放心，叮嘱道：“你每日多走动，多活动，生孩子好生点。”
赖瑶一个习武之人，哪坐得住，天天走动，哪怕现在身子笨动不便舞枪弄棒，也得每日适当活动几下。她说道：“知道啦。”比她阿娘还要啰嗦。满府上下，最话唠的就是小七。
赖瑾又问过她稳婆安排好没有，是不是可靠可信的，生产的时候房里有没有安排婆子、侍女陪同，等客到肯定的回答后，这才离开。
赖瑶见他这么不放心，又把院子里外和产婆都查了遍，以确保无虞。
赖瑾担心万一赖瑶生孩子的时候他在军营没赶上，连门都不出了，天天待在院子里画图样。
他见过缝纫机，也见过干洗店的老板娘踩缝纫机换拉链，知道大概样子和怎么使用，可缝纫机要怎么把针缝到衣服里呢？他有点弄不懂。
他只得先画出缝纫机的草图，再天天拿着针、线和布琢磨。到底是要怎么把这手工缝制，转化成机械生产呢？
手工缝衣服效率极其低下，再加上待遇给的好，工人缝的衣服的产出量连她们的伙食费都挣不出来。毕竟吃的是别处运来的高价粮，还有肉和水果，那开销比起别人养军队都大。一天又只工作八小时，还六天一休。萧灼华每回算账都格外心疼，怀疑制衣作坊再开下去，会不会把他的家底赔掉。
赖瑾对机械设计这一块是真没什么天赋，想了两天，头发都快揪掉了也没琢磨明白，索性把方士泽叫来，把缝纫机图给他，将操作方式讲给他听，让方士泽找工匠去琢磨。
他说道：“做出来者，我赏一百贯铜钱！”一百贯铜钱是十两金子。他现在已经知道外面的金子不好换，决定留着压箱底，轻易不拿出来花了。
方士泽接过图纸看了又看，道：“缝衣服的？机器？缝纫机？”
赖瑾点头。
方士泽又道：“除了这块面板是木头制成的，其余的都是铁制的踏板、轴承，还有皮带？皮带是什么皮？牛、羊、鹿？”
橡胶做的皮带啊，可没有橡胶。赖瑾说道：“我知道铁贵，但机器造出来可以用很久，且可以大大提高效率，这钱能挣回来。至于皮，什么皮好用就用什么皮，若是脚踏板和皮带之事无法解决，改成手摇式也行，再慢慢改良就好。”
方士泽作为成国公的头号心腹谋臣，对于赖瑾的种种行为已经是见惯不怪。他盯着缝纫机看了半晌，默默地揣着图纸走了。反正已经搜罗到许多工匠，天天养在大营里闲吃粮食，让他们愁去吧。
赖瑾送走方士泽，长长地松了口气，终于不用自己扯头发愁到头秃了。
他给自己沏了碗茶，刚喝上，赖瑶院子里的侍女过来了，唤道：“瑾公子，发动了。”
赖瑾茫然道：“发动什么？”兵变吗？啊呸！梧桐郡的兵，除了他姐夫的就是他的，哪来的兵变！他随即一醒，跳起来叫道：“要生啦？”
侍女应道：“是。”
赖瑾迈步就往外走，走了两步想起来，又蹭蹭跑回房，把宝剑挂在腰上。想想，这玩意儿就是个装饰用的，不是自己惯常用的武器，于是把宝剑解下来，提上自己的大刀就去了。
顺利就一切好说。要是保大保小，或者是谁要闹产房，他的大刀可就不客气！这种时候姐夫的脑袋也是可以劈的。
萧灼华刚踏进院子，就见到赖瑾气势汹汹地提着刀出来，一副要同人拼命的模样，吓得生生刹住脚步，问：“发生何事？”
赖瑾说：“四姐要生啦，我们去保护她生孩子。”他看萧灼华愣在原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说：“同去。”
玉嬷嬷跟在萧灼华的旁边，见状看看赖瑾手里的刀，再看看被拽着走的自家公主，心道：“生孩子需要拿这么大的刀么？”她担心出事，赶紧跟上。
阿福、阿寿见到自家将军这副阵仗，立即把侍卫全部点上，连驻扎在隔壁小院的骑兵和护卫都叫上了。他们虽然不知道将军紧张些什么，但是瞧这架势，把兵带上准没错。
赖瑾因为带的人多，又是长住，住的是单独大院子，离主院稍微有点距离。
他比住在主院旁边的方稷二叔家要离得远一些，因此赶到的时候，方稷的二叔、二叔娘带着三个儿媳已经到了。
方稷的二叔娘正要带着媳妇往产房里去，说生孩子哪有不让长辈看着的道理。
因为之前赖瑾来了回，赖瑶也觉得要保护好自己，已经早早吩咐侍女守好了门，不叫别人进产房。
因赖瑶防得严实，二叔娘一直没找着机会。如今她正在生产，方稷又叫人请去做客不在府里，妇人生产又是一脚踏在鬼关门上，这时候添些乱，可是能要命的。二叔娘受到阻扰，当即指着侍女破口大骂，带着三个儿媳和婆子便要强行往里闯。
赖瑾快步上前，手里长刀用力往地上一戳，铁铸的刀杆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将地上的石板都磕出一个坑。他沉声道：“我姐夫呢！”
二叔娘见到赖瑾，吓了一大跳，叫道：“妇人生孩子，你拿刀子做什么？”
赖瑾说：“拿刀砍闹产房的啊。”他问道：“二叔娘，你要不要试试我的刀子够不够快？”
方二叔站出来，叫道：“赖瑾，你放肆！”
赖瑾回头一刀对着他的脑袋便横劈过去，当即把头顶上的帽子都给劈飞了。上次就没同你客气，这次还来闹，真让我的刀不会砍人吗！
方二叔吓得身子一软，要不是身后的仆人掺扶及时，差点滑倒在地。
众儿媳们纷纷噤声，跟看煞星似的看向赖瑾，待看到地上的帽子以及发髻，也都吓到了。
马蹄声飞速靠近，在院门口停下。方稷一路飞奔进来，问：“阿瑶如何？”压根儿没注意到房门口的情况，抬腿便要往房里去。
二叔娘回过神来，指向赖瑾，对方稷叫道：“他拿刀劈你的叔父，还要杀我。”
方二叔站稳后，对方稷叫道：“稷儿，你好不容易有后，我们担心有失，特意过来帮忙，此子心肠歹毒，竟然拿刀劈我。”他一摸头顶，只剩下一点发茬了，脸色又是一白。
方稷今年二十五岁，与他一同长大的那些，孩子都七八岁能拿着弓箭跟着同去打猎了，他的孩子还有肚子里。
如今生产在即，竟然闹起来了。
他想到自父亲过世之后便屡屡跟二房发生不愉快，以及赖瑶告诉他二叔可能有点不好的心思，便不愿再让他们待在这里，刚想叫府兵把方二叔带出去，便见到赖瑾的贴身小厮带着侍卫进来了，且听着院子外的声势，显然把赖瑾的随行护卫都带来了。他心道：“岳丈家的孩子当真心齐。”有这样子小舅子与他同在西边，便是将来天下乱起来，亦能互为依仗，添几分安稳。
他对方二叔说：“刀兵无眼，恐伤到二叔，请回吧。”又让赖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我先进屋看看你姐。”其态度不言自明。
阿福见到方二叔家这模样，哪还不明白，当即搬来椅子放在产房门口，眼神示意旁边的侍卫戒备。
众侍卫站在赖瑾身后，手按在刀柄上，严阵以待。
赖瑾手持大刀，在门口坐下，扬言：“除了我姐夫和接生的，谁进去，我砍谁！”
方二叔转身到另一把椅子旁坐下，愤怒地盯着赖瑾，想告诉他，这是梧桐郡，轮不到他撒野。
可这厮已经从京城一路撒野到这里，从皇帝到英国公府，再到威远侯，俱都在他手上吃了亏。如今执掌梧桐郡的是方稷，自己手上什么都没分到，连个兵都没有，没有实力跟他斗。
他前阵子才因私下偷偷卖铁的事叫方稷撤了官职回家闭门思过，哪怕再不甘心，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赖瑾又是出了名的浑，方才那一刀要是再劈偏半分，自己的小命就悬了，可不敢再试第二刀。他只能愤愤地盯着赖瑾，指着产房道：“那里生的可是我方氏子孙，与你姓赖有何关系。”
赖瑾一听，还要找事。他扭头看过去，说道：“宝宝是从我四姐腹中生出来的，随我四姐姓赖也是可以的。我家和和睦睦，可没有生孩子的时候还有人来硬闯产房闹事害人的。”
方二叔冷笑，不与他逞口舌之能。
方二婶见赖瑾浑不吝，想摆长辈的派头拿萧灼华这个做人媳妇的开刀，看到她衣服上绣的凤凰，以及身旁嬷嬷警告的眼神，再瞥一眼旁边拿刀子的赖瑾，打消了念头。她怕自己也挨劈。
公公婆婆都吃了瘪，方二叔的几个儿媳妇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嬷嬷搬了张椅子放在赖瑾旁边。
萧灼华在赖瑾的身边坐下，忍不住拿眼瞟他，觉得他这样子真威风，像尊门神。
产婆由赖瑶派出去的婆子拉着，急急忙忙地进了院子，直奔产房。她刚到门口，瞧见赖瑾拿着大刀坐在旁边，吓了一大跳。
赖瑾看到产婆提的筐，里面装的剪刀只有刃是新磨亮的，上面还挂着水，刀背上沾着锈迹和陈旧的血污，也是吓了一大跳。
他叫道：“阿福！”抢过产婆的筐，交给他，叫道：“剪刀拿去磨干净，不要留一点锈和脏东西在上面，磨完后用开水煮过，再拿烈酒浸泡。烧开水，待会儿要用的布，特别是擦伤口的，必须用开水烫过。”
阿福赶紧领命而去。
赖瑾又扭头对产婆叫道：“你就拿这个给我姐接生啊。”
产婆看到他们这又是刀又是兵的，还都盯着自己，连接生工具都给抢了，吓得跪到在地，战战兢兢道：“我……我一直都……都是这样接生的，没出过差错。”遇到难产的，那是没办法。妇人生产就是看命。这时候，这话自是不能出口的。
赖瑾一言难尽地看着她，说：“你就不怕用这么脏的剪刀给人家孩子造成感染发烧……”后面的话不吉利，咽了回去。
发烧？产婆赶紧解释道：“刚出生的孩子体弱，有点发热很常见，熬过去就好了。”
那没熬过去的呢？方稷原本还两个弟弟，一个生下来不久就高热不退病死了，另一个在五岁的时候夭折了。他快步来到门口，叫道：“听小七的！”
赖瑾解释道：“剪脐带有伤口，沾上脏东西是会感染化脓发烧的。铁锈是最不能沾伤口的，别人留在上面的血污也不能沾。有些病是通过血传染的，血渍留在剪刀上久了会生出有害的东西，也会感染伤口的。”
方稷想到赖瑾的不凡之处，自是信他。事关妻儿生死，他连连点头应下，又感激地朝赖瑾抱拳，又再次交待产婆可不能有失。
产婆想说没曾听说过这些，可瞧见这俩，一个是郡守，一个敢拿刀堵门，不敢言语。
赖瑾不怪产婆，毕竟过于落后。
他把产婆拉起来，放柔声音，将各项卫生事项仔仔细细叮嘱遍，等到阿福把磨好的剪刀用烈酒泡着端过来，将把盆交给她。他说道：“你莫怕，好好接生，照我说的做好，顺利接生下来，我给你十两金子。我姐就交给你了啊。”
产婆一听，原来是郡守夫人的弟弟，心道：“这兄弟真不错。”心下稍安，道：“那我进去了。”
赖瑾给他让开路。
产婆进屋，便把方稷强行请出产房。
方稷比赖瑾还紧张，额头上全是汗，手脚都在抖，不停地看赖瑾，想求点安心。他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小七亲自守在这里，必会安然无恙。”

第48章
时间一点点过去， 眼看快到正午了，孩子还没生出来。
方稷坐立难看，急得团团转， 不时探头往屋里看， 想要进去，又叫侍女拦住。他只能扭头去问赖瑾：“小七，孩子何时生出来？”
赖瑾心说：“你问我， 我哪知道？”他努力回想关于孕妇生产的知识， 对方稷说：“你且安心，生孩子要很久的，生孩子，要……要先宫口的嘛！”
方稷不解，问：“何为开宫口？”
赖瑾说：“那么大个孩子钻出来，得……”毕竟只是听过几句， 开宫口， 几指开什么的，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也不知道啊。他只能说：“要蓄力的嘛。例如， 你投掷长矛，是不是要先抬臂， 拉开胳膊，蓄力，再投掷出去。生孩子， 亦是如此，道理是一样的。”对哦， 蓄力。他看了眼天色， 又说：“都正午了， 备午膳了吗？”
方稷道：“午膳？除了你，旁人不吃午膳的。”
赖瑾说：“不能饿着肚子生孩子啊。”他扭头唤道：“阿福！你立即回去蒸一碗鸡蛋羹，鸡蛋羹里记得放盐，再竞些蜂蜜水，兑浓些，给我姐送来。”
阿福应道：“是。”一路飞奔着去了。
方稷又问：“这……这有何讲究吗？”
赖瑾说：“生孩子要出汗的嘛，出汗多了会有盐份流失，补点盐，补充力气。饿着肚子，血糖低，容易头晕没力气，补点糖份。”
方稷不知道血糖是什么，但听到是补力气，又连连点头，连声说：“对对对。”慌得六神无主。
过了一会儿，阿福便提着食盒匆匆赶来。
赖瑾起身，掀开食盒看了眼，问：“没有别人碰过吃食吧？”他说完，又看了眼还赖在旁边没走的方二叔一家，担心他们派人在路上下毒。他们一家人这会儿安静得犹如透明人，赖瑾不好再把人往外扔。毕竟，梧桐郡姓方不姓赖，这是方家的宅子。
阿福忙说：“没有，我亲自盯着厨子做的，做好就提来了。”
赖瑾接过食盒，提到门口交给侍女：“你告诉四姐，别的事情都别管，把力气留着生孩子。”
侍女应下，拎着食盒进去了。
里面格外安静，等在外面的人度日如年。
方稷听着里面没声音，又很紧张：“我听说，生孩子会痛到大喊大叫，怎地没声音呢？”
赖瑾说：“刚才是阵痛嘛，还不到生的时候。痛阵，就是一阵一阵的痛，痛一会儿，停一会儿。”
方二叔的夫人和几个儿媳闻言面面相觑，神情都有些怪异。一个十三岁的小郎君，说起生孩子的事情头头是道。
赖瑾坐到下午三四点钟，看还没有要生的样子，心说：“今天不会不生了吧？”他扭头对萧灼华说：“坐了这么久，累了吧，你回去歇会儿。等我四姐要生的时候，我再叫你。”
萧灼华摇头，道：“不累。”她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安心又新奇。哪怕生孩子这么凶险的事，有他在都能安全许多。
赖瑾扭头对玉嬷嬷说：“嬷嬷，你回去取些吃食，蒸饼、馒头、包子都成，让大家先垫垫肚子。”
玉嬷嬷领命而去。她心说：“瑶公女生孩子时没有婆母和母亲在侧，有将军在也一样。”这一样样的安排得不比当家主母差。瞧方郡守，二十大几的人了，慌得跟什么似的。她想到自家公主找了个好夫婿，走起路来，脚下都带风。
方稷没有胃口，勉强吃了点东西，便又焦急地等着。
傍晚的时候，屋子里突然传出赖瑶的痛呼声，产婆也在那喊：“快了，快了，快生了，看到孩子脑袋了，用力，用力……”
赖瑾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告诉方稷，“看到头了，就是胎位正，安全。”
方二叔的脸色顿时就不好了。若胎位不正，例如先露出来的是胳膊或者是腿，孩子就会卡住，这种时候至多大人孩子能保一个。保孩子就剖腹，保大人，孩子便……无论是没了大人还是孩子，对方稷都绝对是重创。可惜！
方二叔的几个儿媳则暗松口气。她们看着赖瑾跟杀星似的，担心屋里的那位如果有个好歹，自己小命交待在这里。
方稷长松口气，道：“祖宗保佑。”
没到生完孩子，一切都还说不准 。赖瑾惴惴不安地等着，思量片刻，又对萧灼华道：“回头你招些女医，叫她们把医术诊疗之法都记载下来，包括妇人生产的，都记下来整理成册。我们去到边郡，那么多人，总得用得上。”军中有军医，只懂些治伤刀和骨头扶位之类的伤。
萧灼华应下，道：“懂医的女子不多。”
赖瑾道：“聘一些医匠来做教席，教一些女医出来。药材找药商买。”他顿了下，又道：“以后砍了脑袋的尸体不能扔，留着做大体老师或研究用。”
方稷又问：“大体老师是何物？”
赖瑾又把什么是大体老师，以及他们的用途告诉方稷，说：“如果愿意，也可以把自己的捐出去，等死后，有人来收。”
把自个儿的身体捐出去剖……方稷的脸绿了！
萧灼华的脸也有点白。
方二叔一家悄悄地瑟缩着走了。这厮委实可怕。房产里生着孩子，他在那讲剖尸体。
方稷瞥见二叔一家离开的身影，眼神略暗，将这事记下。
日暮时分，一声婴儿啼哭自屋子里传出。
方稷大喜，叫道：“生了，生了，阿瑶生了！”他激动地凑到门口，对赖瑾说：“阿瑶生了，我当爹了！我当爹了！”他终于当爹了！
又等了一会儿，产婆抱着裹成襁褓的婴儿出来，笑得脸上的皱褶都挤在了一起：“恭喜恭喜，喜添贵子，母子均安。”
赖瑾摸出两锭五两重的金锭子递给产婆，便把孩子抱到怀里。
方稷想让孩子蹭蹭赖瑾的福泽，他看了两眼孩子，便去屋里看赖瑶。
都说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才知道嫁的是人是狗。赖瑾瞧着方稷这样，心里对他还算满意，至少不用在产房外拿大刀劈姐夫了。
刚开春，入夜时分有些凉。赖瑾怕把孩子冻着，交给玉嬷嬷抱回屋。
玉嬷嬷在屋子里待了一会儿，出来告诉赖瑾：“瑶公女和孩子睡着了，方郡守在旁边挪不动步。”
赖瑾想到方稷家人丁单薄，外面还有方二叔等着谋家产，如今可不得巴巴守着妻儿。
孩子生完了，又有姐夫在，出不了差子。赖瑾比打了一天仗还累，也带着大家撤了。他出门后对老贾说：“今天大伙儿给力，每人领一百赏钱。”
众人亦是喜上眉梢，纷纷向赖瑾道贺。
赖瑾回去的路上，蛮感慨的，对萧灼华说：“许多人还是个孩子就成亲生孩子了，骨骼都还没定型，早早地便让生孩子坏了身体，折了寿命。”
萧灼华的心头微动，道：“那何时生合适？”
赖瑾说：“怎么也得到二十二以后吧。”
萧灼华成亲那晚，赖瑾告诉她要等到二十二才圆房，心道：“原来是这样。”
夜里，赖瑾睡下后，又想到白天赖瑶生孩子的事情，睡不着，爬起来，磨了笔墨点亮油灯，将自己知道的接生和产后护理等卫生常识写下来。
别说是在大盛朝，在他上辈子，还经常看到有新闻讲坐月子捂出病来的。例如产褥热，就是产后的常见病，产后虚弱，加上接触到细菌病毒，就容易引起感染。还有不让下床，捂着厚被子，捂得又是汗又是血，导致伤口感染的。保持干净卫生，不吹风不受凉多休息，让伤口早点恢复，比什么都强。
赖瑾的重点便在怎么保持干净卫生和消毒杀菌处理上。他写得极细，一样样的罗列清楚，把能想到的全写上了，检查完想到遗漏，又再加上几条，到后来实在没什么好加的后，又觉得过于啰嗦，又整理出一个便于流传的精简版，再抄了一份，忙到大半夜才去睡。
第二天吃床，吃过早餐，赖瑾便将昨晚写在绢布上的产前产后注意事项拿给萧灼华，又让她送去给赖瑶。赖瑶在坐月子，男女有别，哪怕是亲弟弟也不方便进去。
赖瑾则是去找到方稷，准备起程去边郡了。
他还打算购买些粮，想让方稷找商队给他送去。两人又聊了会儿当今朝廷局势。除了先太子和陈王，如今的几位皇子，不管哪个上位都服不了众，天下必乱，军队、粮食便是如今首要准备的。
赖瑾担心后面买粮困难，想要再囤些。
方稷自是应下，又将炒出来的新茶全部打包给赖瑾。不多，只有一两斤，刚开始制茶，人手不足，又不熟练，经常出差错，炒坏了不少茶叶，这一斤多，已经是炒得比较成功的了。
赖瑾又去向赖瑶辞行，隔着房门说了一会儿话，再把叫人打的黄金长命锁给了小外甥，之后便收拾打包行李，回到大营，下令拔营起程。
士兵们在梧桐郡驻扎一周，伙食好又天天操练，强得又彪又壮，每个人都练出一身肌肉，格外结实有力。
作坊里的女工再不是刚来时面黄肌瘦的模样，在帐篷里捂了一个冬天，皮肤都变白了很多，人也活泼了。她们的工作时间短，哪怕晚上想加班多挣点，连盏油灯都没有，也做不了。休息得好，时间又充足，再加上无论是赖瑾还是萧灼华对清洁卫生的要求都非常高，每个人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她们穿的衣服，又是统一制式的，细麻布衣服，交领窄袖半长的衣服，衣摆齐膝，下面穿一条裤子，脚上是半新的布鞋。即利落又整洁，排成长队，推着装有布料、衣服、帐篷物什的推车，经过梧桐郡时，引起沿街两侧挤满了围观的路人。
虽说钱花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挣回来，可瞧着这么一支干净整齐有精神的队伍，赖瑾觉得这钱花得值。
这才有个正常的人样嘛，哪像大街上随手抓一个都跟难民似的。
因为前面、后面都是军队，扛着鹰扬旗，再加上镇边大郡在城外驻扎了五个月，全郡的人都知道他们从哪来的，也都知道这些推车的女郎都是去年才买的。
如今看她们养得比寻常富户家的女郎还要好，很多家里贫苦的都想去。
有去年卖了女儿，听说她们每个月还有五百工钱可以拿，巴巴地等在外面，瞪大眼睛找孩子，准备把她们的工钱要走。签了卖身契，不敢把养得白白嫩嫩的人拉走，女儿是他们的，钱总得归他们吧。
有认出自家女儿的，当即激动地扑上前去，一把拽住人：“你个没良心的，把你卖了就不认我们了吗？五个月，攒了好几千钱了吧，一个铜了儿都不拿回家，打死你……”抡起巴掌就往女儿身上揍，打得孩子直接车后面缩。
一同推车的女工瞧见了，立即护上来，叫道：“干什么，做甚？”
前后有兵卒，瞧见出现骚乱，立即飞奔过来，把扑上来打人的按下就给捆了。
那汉子还在大声嚷嚷：“军爷，军爷，我打我女儿，这不孝的东西，有钱都不给他爹娘老子。”
佰长过来，闻言，大声道：“我们将军说了，作坊里的女工都是宝月公主殿下的人，我们敢动她们一根手指头都得砍手剁脑袋，你还敢上手揍。”他当即下令：“拉到旁边，打二十军棍！”杀鸡儆猴。
汉子的女儿见状，想求情。佰长一个冷眼扫过去：“胆敢求情者，同罪！”
二十军棍打下去，壮汉都得去掉半条命。她要是挨上，能不能活到边郡都难讲。
大街之上，当众把人打得趴在地上晕了过去，身后屁股皮翻肉绽血淋淋的，叫那些有同样心思的人吓得直哆嗦。
佰长骑着马，沿着队伍来回报，把方才那番话来回喊了十几遍，喊得嗓子都快哑了才收声。
沿街的百姓再看这些女工的目光都透着仰视。以后这些就是公主的人，有兵卒保护的！
女工们也都挺直了腰背，哪怕见到自家爹娘兄弟在人群中，也不怕被抓回去要钱了。有心软的，想要塞钱给他们，都不敢明目张胆，只能悄悄地把钱袋子递过去，然后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兵卒瞧见了，也都当作没看到。她们要主动给是一回事，旁边来抢，那就又是一回事了。
队伍穿过梧桐郡郡城，制衣作坊的女工们这么一通亮相，宝月公主和她的制衣作坊一下子就出名了！

第49章
一起出名的， 还有他们这支镇边队伍的待遇。
齐仲派出斥侯，雇了些人，散在围观人群中， 四处宣扬这支镇边大军：
带队的是什么人？一位是当今陛下最心爱的宝月公主， 一位是成国公府唯一的嫡子。
陛下坐拥大盛朝最富饶的千里平原之地，他最心爱的公主必定也是坐拥金山铜海，钱财无数。瞧瞧她把制衣工坊的女工养得比富家女郎君还要水灵好看就知道了。她要是没钱， 哪养得起这些人。
成国公府唯一的嫡子自不必提， 哪怕他没爵位可袭，清郡和尚郡的地都是他的，那钱能少了？这二位去镇边，最不缺的就是钱。走了一路买了一路，这都不叫出去镇边，叫出巡。
他们的待遇是无论是军队还是女工， 一天吃三餐， 顿顿管饱，顿顿有肉， 还有饷钱拿。女子那点力气， 干活都能包吃住拿五百钱，自己一个壮汉， 还能拿得少了？
原本郡里的人都只是出来看个热闹，待听得议论，便开始意动， 又听说在四个城门口都有招工摊子，待遇可好了， 纷纷跑过去看。
待他们到了城门口， 就看到有兵卒扛着牛皮制的大喇叭那里一遍遍地喊话， 招苦力，招女工，招自愿入边郡藉者，待遇如下：
苦力，要求壮男，十二岁以上，四十岁以下，手脚俱全能吃苦耐劳，一日三餐管饱，月钱五百。
女工，七岁以上，四十岁以下，手脚俱全能吃苦耐劳者，一日三餐管饱，月钱五百。
如果要携家带口地跟着去边郡开荒，全有兵卒负责保护他们的安全，一日三餐都能领到一碗米粥饱腹。到了边郡后，可以修桥铺路开田，都管饱饭给工钱。
开出来的地，由郡里统一分配到各县、乡、里，再由里按照户籍分配。凡满十二岁者，无论男女都能分地，直到死后，地才收回去，重新分配。所有人种地不用交田地税，也不用交人头税，不问来历出处，去了登记了户籍就是良民。若是偷摸抢劫行不法之事，违者，重罚！
围观的人听到兵卒的喊话，再看到悬挂在他们身后的镇边大军大旗，自然是信的。朝廷军队出来招人，那还得有假？
有脑子活点的，嚷嚷：“去边郡的不上税，你们吃什么？”
负责招兵的兵卒回答道：“你们总得请人盖房买家什物件吧。你们产出的粮食有了余足，自然是要卖粮食添置东西的。我们将军和公主有的是钱，还能收商税、关税以养民，拿钱买你们产出来的粮。自己郡里产的粮，总比千里迢迢运过去的要便宜，是不是这个理啊。”
大家一算，是这个理哈。
一些穷到连春耕种子都没有的人，当即报了名，就回家收拾当什，准备跟着走了。那些家里已经没人，穷到只剩下自己的壮汉，直接去当了苦力。
……
户曹听闻此事，亲自到城门口查看，待看到要去的人都排成了长龙，急得飞奔赶往郡守府，没见到方稷，又去他的府上。
方稷正在逗孩子，闻言，把孩子抱给赖瑶，走出去，问户曹：“何事？”
户曹急得直跺脚，道：“镇边大军正在四处招人，招苦力、女工也就罢了，还……还鼓励大家逃去边郡跟他们开荒。如此一来，我们梧桐郡不知道要多出多少逃户！这……”逃一个人，那就是一个人头税，要是地没有人种，就更是全荒了。
方稷道：“他们招上两三天便走了。梧桐郡这么大，等消息传到各县乡，十天半月后了，能跑得了多少人？没有军队随行护卫，他们敢上路吗？乡长、亭长是干吃饱饭的，能看着逃户出走不管吗？”他指着户曹说：“想想威远侯。你且去问问他，若是阿瑾在赵郡住上几月再招几千人走，他乐意否？”
户曹一下子沉默了。
方稷说：“阿瑾连山匪都要抢的，也就是看在我是他姐夫的份上，只招点人就走了。”
户曹想想，也是哈。这好几万兵，要是闹起来，那可不是这点人的事。他抱抱拳，道：“是我所虑不周。”只着急镇边大军来抢人，却没想到，让镇边大军招这点人走，都已经是最轻松的了。
这在城外驻扎了五个多月，要不是知道赖瑾的姐姐是郡守夫人，他带着宝月公主就住在郡守府中，大家伙儿都该担心镇边大军是不是要占下梧桐郡不去边郡了。
毕竟是亲姐夫的地盘，赖瑾不好下手太狠，只让他们招五千人，招够就撤。
赖瑾对方易用得挺顺手的，于是将他从主簿调到了户曹位置上。
户曹跟主簿是品级，但主簿是管文书，户曹则是管户籍、人口、农桑事，也就是丈量各户的田地做登记，都归户曹管。
招人、迁民的事，赖瑾便交给了他办。首先呢，方易是大族出身，他们家在县城的地位，跟郑县尉差不多，但是背靠成国公府，底子要厚得多。
方易的谈吐见识都远不是寻常农户出来的兵卒能比得了的，跟其他各郡的官员打起交道来，好说话，更有共同语言，扯起皮来，也知道怎么扯比较合适。
赖瑾便把招人的事，安排给了他，下的命令就是多多益善。自家亲姐夫的地盘不好下手太狠，五千，招够就走！过了赵郡，每个郡至少招一万。羊毛不要可着一个地儿薅，分散到各个县，把压力分摊开，以免对方跳脚。
方士泽闻言，问道：“不跳脚吗？”抢人就等于是抢钱和抢粮。
赖瑾说：“他们敢抢人，我就不走了。剿匪哪有打郡城赚钱。打下两个郡，我连买粮的钱都省了，不用苦哈哈地去边郡开荒了。过了长岭，皇帝管得着我吗？长岭县有承安伯、梧桐郡有我姐夫，朝廷想要派兵出来剿我，那两关他都难过。”皇帝身体不好，派兵出来，容易变成肉包子打狗。
他跟承安伯的交情深不深厚另说，成安伯跟皇帝可是有仇的！夺地之仇！楚郡！承安伯那么会打仗的人，看到有兵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过，能没点想法？不想从中薅点？要是肚子口大，全吃都敢想。
赖瑾直言道：“我现在有兵有人有粮，缺的就是地。谁要是找我麻烦，我就要他的地！”他在京城，想要活命就得苟着，如今已经是天高皇帝远，当然是要开干了。
方士泽懂了：这是叫沿途各郡选，是现在跟镇边大军打个两败俱伤，还是和给点好处让他们赶紧过去。如今天下还稳，各方都还盘着，在等着京里先乱，谁先动，谁吃亏。
方易还在梧桐郡招人的时候，赖瑾已经出了梧桐郡，抵达青山郡。
青山郡跟梧桐郡一样多山。梧桐郡的山是丘陵形状，一座座不大点的山包，平均也就是几百、千来米的样子。青山郡的山则是绵延不绝起伏不定，犹如滚滚波滔涌向远方，望及极有气势。
青山郡也是个大郡，有一百多万户人家，底子不比梧桐郡薄。他没有铁矿，但有一座金矿，也产铜，相当阔气。
郡守叫乔岳，封为博英郡侯，属开国侯，其家世实力爵位放在整个大凤朝，属于第二梯队。
第一梯队是赖瑾家成国公府，英国公府、卫国公府他们。
开国国公比起这些郡侯，强在兵能打，武将多，拳头更硬。
赖瑾到了青山郡，依然是边剿匪边收编，还顺便等了波姐夫给他送兵器。
他在到梧桐郡这一路上收来的山匪、苦力，经过几个月军营的操练已经完全适应兵营生活，一个个的从当初那瘦排骨样，在营养和体能训练都跟上的情况下，早就没了踪影，壮得跟牛犊子似的。他们穿上皮甲拿上武器，一个打以前的十个自己，不成问题，发上武器，就已是可战之兵。
当初的两万大军，在发上武器后，立即一跃变成五万大军。皮甲不够穿，就还是布衣。一些表现好，脑子聪明学习进步快，考试回回拿优的，已经升伍长、什长了。
他们每个月按时领俸银，又被关在军营不让出去，钱都攒起来没地方花，即使没转正，那也是一个月一千五百钱地攒着，到现在最穷的也有七八千钱的家当。有了钱，现在便想攒军功，再往上升当将军，再让他们去当山匪，打死都不乐意。
当初被剿的这些山匪，如今成为镇边大军，跑去剿青山郡的山匪。
青山郡的山匪，要么闻风而逃，要么闻风来降，根本没打起来，就直接收编了。
赖瑾还没到郡城，就收到博英郡侯乔岳的来信。
信上连句客套都没有，一句话：收了人，赶紧走。
赖瑾也没客气，又派方士泽再去送了封信：卖我些粮呗。
博英郡侯是真想打他！从北卫营带出来的两万兵不好收，那新编入伍的三万山匪苦力还不好收吗？他有城池有险关，占据地利，打赖瑾容易。
可打不了！赖瑾往后一退，就是梧桐郡，后面有姐夫给他撑着。这刚入青山郡，方稷那厮就送了三万铁器给赖瑾，实在发人深思。
博英郡侯乔岳在心头直琢磨，他俩是不是想打他？
他又再一想，如今这局势还不到动兵的时候。方稷不会选择在这时候动兵。当然，自己也不适合。
他要是跟赖瑾和方稷打起来，自边接壤的三个郡立即就得跟着动，自己会陷入四面围攻中。不如让赖瑾过去，把他跟方稷隔开，再看哪个不长眼的倒霉蛋惹到赖瑾先打起来，他再去捡便宜，多划算。
边郡那地方根本没活路，赖瑾八成是要在西边某个郡抢地盘的。
博英郡侯乔岳思来想去，觉得赖瑾最有可能抢陈郡。陈郡最穷最弱最好打离边郡最近，就是离自己有点远。赖瑾要是打陈郡，自己只能看着，捞不到好处，当然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就是。
眼下，一动不如一静，让赖瑾招点人手打发得了。哪想到，他还要买粮？
博英郡侯乔岳心道：“你的钱是真的多！”行，你想买，我卖，拿钱来买啊。
方士泽带着珊瑚、珍珠、翡翠来买粮。
装这些宝物的箱子上还带着宫里标记，一看就是先太子府留下的东西。
博英郡侯瞧见这些东西，便深深地沉默了。萧赫削太子兵权，削得太子人都没了，赖瑾却拿着太子的钱又养起了兵，如今这些兵可是姓赖，不姓萧了。
他卖了粮给赖瑾，连郡城都没让赖瑾靠近，亲自过去给人带路，绕开郡城，多走了一百多里，出了青山郡。博英郡侯告诉赖瑾：“我以后都不想再看到你。”
太能折腾了。两万兵到长郡，这会儿都快有十万了。在他的郡里，招了三万人走！
赖瑾对这痛快爽直的三四十岁壮汉还挺有好感的，说：“以后的事哪说得准呢？说不定过不了几年你就得求着我买马。”
博英郡侯认定赖瑾要打陈郡，轻哼一声，压根儿没当真，直接把人送走了。
连博英郡侯都给赖瑾让了路，卖了粮，其他郡县更不想去触他这个霉头，纷纷又是让招人，又是卖粮，麻利地把赖瑾连同他的大军送走。
赖瑾从先太子府继承来的财产，在路上花了个精光。这些都是太子府库里的钱财，他们生前使用过的东西，都随葬入了土。他花得半点都不心疼。毕竟，珍珠再好看，饿肚子的时候能吃吗？大盛朝的人把珊瑚当宝物，他是半点不稀奇，换粮食才实惠。
因为沿途各郡的配合，赖瑾的队伍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速度并没有慢下来。
他在五月中旬抵达陈郡地界时，已经汇聚了二十万人。

第50章
二十万人中， 有五万是军队，两万多人是萧灼华从各地买来的女工，有七万是招来的苦力， 剩下的就是携家带口来投奔的。这些没赶上招苦工， 跟着走了一路，看到那些兵卒、女工和苦工的待遇眼馋不已，只求早点到边郡能够早早地干上活， 也挣上钱。
赖瑾见进入陈郡， 便召来几个都尉，让他们就近寻找适合安营扎寨的地方，扎营休整。
又行了小半日，他们在陈郡河溪县找了一处地势开阔的地方扎营。
萧灼华坐在马车上翻看账本，一项项庞大的支出令她心惊胆战。其中最大的支出就是粮食和工钱。二十万人中，有将近十五万人是要给粮食工钱的， 每天的粮食开销就是十五万斤， 再加上买肉食、瓜果的开销，一个月仅吃食上的开支就是百万钱。
赖瑾从太子府带来的钱财， 全部花了出去， 连他从国公府继承的，都花出去了许多。他养这些人的开销， 比别人养数十万大军都多。
萧灼华现在连闭上眼睛睡觉做梦都是铜钱、粮食，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是真没有退路，一旦在边郡活不下去， 真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用着自己的公主身份招人、造势，看似风光无限， 实则已然让父皇恨透。她一旦离开大军的保护， 要么死， 要么生不如死。父皇绝不会放过她的。
可她没凭空变钱的本事，唯一想到的法子就是打仗争地盘。他们现在这种行军方事，去攻城夺地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进攻。
玉嬷嬷来报：“殿下，将军下令扎营休整。”
又休整！萧灼华的心中一痛，走了一路，休整一路，每多留停一日，便是白白多消耗一时钱粮。家底都快吃光了，钱财已经花出去大半，好几百车的钱财，现在只剩下几十车了。
若是对着自家父皇，她是绝不敢顶撞半分的，只能顺着父皇的心思说上一两句，争取点关注宠爱。赖瑾跟父皇不一样，试试吧！反正他应该不会把自己怎么样。萧灼华当即抱着帐簿去到赖瑾的营帐，正想让守在门口的阿贵通报。
阿贵已经恭敬地行了一礼，让开路，请她进去。
她进到帐篷中，赖瑾正坐在桌案前，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着瓜，眼睛盯着桌子上的陈郡舆图，满脸悠哉。
赖瑾以为是阿贵进来，问：“公主安顿得怎么样了？你通知齐仲和沐杰把她营帐附近好好清理遍，别只顾着人，夏日多蛇虫……”他的话到一半，眼角余光瞥见衣服不对，一抬眼，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瓜都掉了。
萧灼华的眸中泛出几缕亮色，耳朵还有点微微发烫，脸上却不动声色，将帐簿放在赖瑾的桌子上，道：“库里快没钱了。”她展开木简，给赖瑾看这一路的开销。
赖瑾抬起头，萧灼华俯视的目光对上。
她站着，他坐着，她居高临下，给赖瑾的压迫感十足。特别是随着离京越来越远，萧灼华管的人越来越多，气场也越来越强大，再加上又离得近，让赖瑾的心脏都哆嗦了下，赶紧起身去搬了张椅子过来，请她坐下说话。
萧灼华告诉赖瑾：“没钱了。”
赖瑾问：“我们现在还有多少粮？”
萧灼华说：“随军携带的，够吃到今冬，你在沿途买的，还没送到的，够吃到明年底或后年初。”
赖瑾说：“月底能到边郡，夏秋季节开地，明年春耕能有一波粮食产出，粮食问题算是解决了。”
萧灼华问：“不打陈郡？”去开地？在满是石头的边山或全是草还有游牧部落劫掠的草原上种地？在草原上种地，很可能这里种着地，人就让草原人骑马过来掳走了，连铁锄头一起。草原缺铁，一旦进入边郡、陈郡，钱、粮、铁、盐全都抢。
赖瑾说：“找陈郡太守谈谈，他要是识趣，愿意给好处，就不打。哦，对了，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他在旁边卷起来的帛书中翻了翻，找出开钱庄的帛书，递给萧灼华，说：“钱是流通的。兵卒、女工手里那么多现成的铜钱，留在身边拿着重还要长铜锈，一不小心还得弄丢。开个钱庄，让他们存到钱庄里，一百钱，每年给三钱利息，一个兵卒每年有两万四千钱俸钱，存上一年，能赚七百二十钱。”
萧灼华听着赖瑾所说，往下看，问道：“抵押贷款，年息百分之七至十二？这与当铺有何不同？”
赖瑾说：“比当铺便宜，我们是官府，开钱庄虽是为挣钱，但最主要是让经济流通。”他想到萧灼华可能不明白什么是经济流通，又解释道：“经济流通就是将大家存在家里的不流通、不动的死钱，变成滚动的活钱，这样市面上一直有钱买进卖出，才能产生价值，不然就是堆破铜烂铁。开钱庄，等到了边郡再开，目前存款凭据还没造出来，现在开不好做防伪，容易让人冒领。你先心里有个数，不要为钱着急。”
阿贵进来禀报：“将军，方参军来了。”
萧灼华闻言见有事情要商议，便准备告辞离开。
赖瑾赶紧叫住她：“坐下来一起听听呗，你一个管钱的跑什么？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啊。”
萧灼华的眼中迸出诧异之色，道：“这是你的大帐。”放在朝廷就是在朝堂上。她已经掌管如此多的，要是再掺合进军事、朝政之事，岂……若是父皇，自是不安。赖瑾……不同。她忐忑又紧张地坐回去，待发现自己坐的位置是在赖瑾的身侧，紧张得瞬间绷直身子，心中思绪起伏。
方士泽进入大帐，见到萧灼华在，顿了下，抱拳行礼：“见过公主殿下，见过将军。”行完礼，落坐后，等了好几息时间，见萧灼华还坐着没动，看过去：殿下这是要参政吗？
赖瑾道：“方先生有事请直言。”
方士泽又看了眼萧灼华，道：“军要之事……”再次看到萧灼华。
萧灼华对着能决定自己生死的赖瑾是有点怕的，对着方士泽是半点不惧，泰然自若地望过去。
方士泽道：“成国公夫人掌清郡之地，自是能当家。宝月公主殿下何德何能。”都坐到将军身边去了，这是要作甚？管钱、管粮天天盯着盘账，少一袋粮食都得刨根问底弄清楚还不够，还要再掺合到军要政事上吗？岂有此理。
他看着萧灼华的那脸张，就想骂她欺上媚主，要不是哄着将军，能什么都给她管。钱、粮全都让她插手了。这些原本是他的差事，刚离京的时候，将军虽然自己管账，但所有的钱粮俱都得从他这里过，可如今孙潜买来的粮食，交给主簿清点入库，萧灼华管账，隔三岔五地派玉嬷嬷、侍女过去盘点，不再是将军吩咐就能领粮了，还得拿着将军的手信，交到萧灼华手中，再由萧灼华允了，再到主簿那记账，最后到运粮的辎重营支取。一笔笔层层账记下来，费时费事，两袖清风。
萧灼华现在竟然坐到了大帐中！便是连成国公夫人都极少如此。她一介皇室女子，皇帝赐婚本就是居心不良，道句不客气的话，一杯毒酒赐予她，已是给她体面。
方士泽的面上已经带上怒色，起身深深地作了一揖，道：“军要政事，滋事体大，望将军三思，莫要让女子误了正事。”
赖瑾瞧见方士泽这么大的反应，半点都不意外。
豪族通过垄断教育资源，形成管理人才封锁。他们所处的阶层、生长的环境、形成的氛围，使得他们天然抱成团。在他们的眼里，官位、管理钱粮人才，就该是从豪族中选拔人才任用。萧灼华出来管钱、管粮就是分走了他们的权利，分走了他们的利益。
赖瑾舍下清郡、尚郡那么大的家业，跑到边郡来开荒，又不是给这些豪族出身的人倒贴倒白工。他才不管他们乐不乐意，他乐意就成！
当员工的不乐意老板娘坐在这里开会，几个意思？
赖瑾知道自己脸大，哪想到方士泽的脸比他的脸还大。他指向萧灼华，对方士泽说：“我家，公主能当一半的家。我阿娘说，要是她不乐意跟我过，能分走我一半家业。方先生慎重。”
方士泽的脸都青了，语重心长地说道：“军中之事，岂能由妇人掺和。”
赖瑾说：“我还是个孩子呢，都能出来带兵，公主殿下比我还大两岁又怎么不行了？先生你要是不乐意，那我不管了，大军就扔在这摆烂，你给我筹钱筹粮去。”
他把萧灼华跟前记账的木简抱起来往方士泽的怀里一塞，“每月的粮食、军俸开销，方先生为我想办法筹集。您能筹来，我立即让公主回家绣花。”粮食开销那都是小的，大头是军队饷钱。五万大军，每月两千钱，他这么厚的家底都快抗不住了。剐了方士泽都解决不了。
方士泽的脑子嗡嗡的。赖瑾养十几万人，比别人养百万大军都费得多，他去哪里筹这钱？他要是有这本事，早自己争天下去了。可他深知，赖瑾有！
他深吸口气，说道：“将军，您是有大前程大抱负者，公主殿下乃当朝公主，陛下亲女，宁王亲妹，您三思！”就只差明说，您是要造反的，您让她坐在大帐中造自家的反，合适吗？
萧灼华心中微叹。她在京中时，只道豪族势大，处处肘掣皇室，等出了京才真切地感受到大盛朝于各地豪族而言已是待宰羔羊，一个县里小豪族出来的幕僚都能当朝公主如此不看在眼中。
萧赫积病已久，时日无多，大盛朝大厦将倾之势已显，他用得着去造反担那恶名授人以柄？京城里、各郡县，有的是等不急的。他在边陲之地，上赶去造那反担恶名授人已柄，脑子有病吗！方士泽一个谋士，连这都不清楚吗？他清楚，但他为了不让萧灼华掺合军政之事，宁肯往他的脑袋上扣要造反的名头。赖瑾也怒了，沉下脸，冷声道：“先生出此言，请挂印离去！”
萧灼华和方士泽俱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赖瑾。
萧灼华是没想到赖瑾会护他到这份上，连成国公派给他的心腹幕僚都能二话不说赶走。
方士泽也是这想法。
萧灼华当即唤道：“赖瑾，不可。”她摇头，道：“千万不可。”若方士活泽就此离去，必会坏了赖瑾名声，往后再无名士幕僚来投，会让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势，化作乌有。
赖瑾起身把方士泽怀里的木简抱回到桌子上，道：“殿下，你取一百两金子，送先生离开。”他要造的是皇帝的反吗？他要造的是天下豪族垄断所有资源的反，他要让百姓能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他想要一个太平盛世，他想要人们活得能有个人样。
他站在桌子前，回头看向方士泽，道：“若先生容不得女子参政议事，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在我赖瑾的帐下，只要有本事，女子也是可以当将军带兵打仗的！”
方士泽就算是在成国公面前也是处处礼遇，哪受过这些侮辱，当即抱拳：“告辞！”拂袖而去。
萧灼华想去追，叫赖瑾一把抓住手腕拉住。
赖瑾说：“不关你的事，不是因为你。换成别人，只要有你这样的本事，我也会如此的。”
萧灼华说道：“此事因我而起，你逐走方先生，便是耽于女色。重女色而轻才能之士的名声传出去，将会为那些有才之士所不耻，他们不会来投你，不会为你所用。治天下、争天下都少不了他们。”
赖瑾道：“那又如何？名士不来，有才华的女子来做官就是。我照样用。嬷嬷管作坊不是管得挺好的吗？两万多人在她的手底下也没见乱起来呀。”
阿贵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将军，诸位都尉求见。”
赖瑾唤道：“进来。”
前军都尉、中军都尉、后军都尉、辎重营都尉、斥侯营都尉，五位都尉齐聚。他们原本是想要问要不要打陈郡的，结果刚到帐外就听到那番争吵，再听到赖瑾的言论，一时间神情各异，脸色格外精彩，不断地悄悄看向萧灼华。
赖瑾把萧灼华按回到椅子上坐下，说：“我们边郡缺人，得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那些女子是每个人花了三千铜钱买的，这一路上吃喝穿用，哪样不是钱养出来的。哦，我就让她们缝几件衣服？我是钱多没地方花吗？”
五人站在帐中，默默地低头不语，不敢说话。
赖瑾问道：“你们是愿意娶一个在后院给你洗衣做饭的夫人，还是愿意娶一个你打仗能给你运粮草、你有伤动弹不得能给你把家撑起来的夫人？”
五个俱都不语，继续保姿垂首的姿势。
赖瑾又说：“我们又讲，往后还有许多战功可以立。你们将来挣了爵位，爵位只有一个，孩子有俩，想想镇国公府的赵卓，作为嫡次子，为了一个爵位跟着陈王造反，把满门都搭进去了。要是镇国公的夫人也有爵位，赵卓有他娘亲的爵位傍身，他还会跟着陈王造反吗？我要不是有我娘的这份家业，我能乐意看着大哥袭爵，我什么都没有吗？同一个爹妈生的，大哥什么都有，大哥的儿子也什么都有，自己和自己的后代什么都没有，能服气吗？”
沐罴最先表态：“我们听将军的。”
赖瑾叫道：“我要是不让公主去招女工，等你们和你们手底下的兵到了边郡，就只能看到母蚊子，连个女郎都见不着，想娶妻生子，做梦吧你们！你们还能从边郡飞回到清郡、尚郡成亲不成？几万大军未来的妻子、所用的衣服被褥帐篷等军需，全在宝月公主手里，还不乐意她进帐议事！你们是想打一辈子光棍还是想等到冬天冻死去啊。”他叨叨叨骂完，说：“今天不议事，没心情。出去。”
五个都尉从来没见赖瑾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不敢再说什么，抱拳行了一礼，默默地退了出去。他们各自散去，一言不发，全都在心头悄悄盘算将军之前的话。
将军连方参军都直接赶走了，可见这次是动了真怒。他们也觉得女子进军帐议事不合适，可军需确实在宝月公主手里。总不能让一群糙汉子自己缝衣服帐篷吧？他们在京城的时候，家人还能定期托人捎衣服过来，如今长岭以西眼看就要大乱了，路又这么远，哪还能有衣服送到。况且，军中发的不要钱，四季衣裳可不便宜。
军中好几万光棍，能就近娶妻生子确实很好。作坊的那些女子，干活轻松不用风吹日晒，比地里劳作的强多了，每个月还有五百俸钱，吃食花销亦是在作坊。这些可都是上等的好亲事。将军若不是这般安排，哪有这些好处。
可他们想到宝月公主一介女子进帐议事，仍是觉得有点怪怪的，但想想还是不要去触将军的霉头。将军连头号心腹谋士都给赶走了，撤掉他们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几个都尉琢磨过后，把麾下的千总、佰长叫来训话，将宝月公主以后能进军帐议事和其中的关窍利害告诉他们，还拿方参军做例子，叫他们可先万别拿这些再在将军跟前说道，又告诉他们：“要不是看不习惯女子进军帐议事，多摸几下身上穿的衣服，想想冬天要是没有冬衣冷不冷。”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公主不会武功又不会提刀上阵跟他们抢战功，犯不着去得罪将军和公主殿下，众人纷纷应下。
方士泽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帐篷打包行李，一番动静把崔吉、孙潜、余修、周温他们几个都惊动了，纷纷赶到他的帐篷里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方士泽怒声道：“将军，竟让宝月公主进军帐议事！她一介女子，进军营已是不妥，已经掌了钱、粮，又再进帐议事，那可是皇室女子，是公主！若有歹心，将置诸多将士于何等险境。罢了，将军即愿为她不容于我，我走便是！”他说完，朝几人抱拳，道：“就此别过诸君，前路珍重。”

第51章
周温拉住方士泽， 劝道：“我们走了将近一年，如今眼看就要到边郡，参军何苦在此时与将军置气。将军行事不拘一格， 常有出人意料之举， 我等经常都琢磨不透。他如此行事，必有原由，何不问清楚原由再恼也不迟。”
方士泽道：“历来哪有女子掌军队钱粮之事的？”
崔吉附和道：“将军让公主入帐议事， 确有不妥。”
周温叹道：“诸位且想想边郡那是怎样的地方， 再想想将军此行路上的耗费。他从先太子府所承袭来的钱财，已经悉数投了进去。连沐氏百年所积累的身家都投进大半，聚来这二十万人，显是有大作为的。岂能因一女子而废。将军同宝月公主，如今仍是分住两帐居住，尚未圆房， 他身侧连个侧女都没有， 非好色之辈，缘何要如此重用公主？”
崔吉道：“军中能人无数， 找不出一个管钱粮的吗？非得交予一女子手中。还是公主！若她有异心， 其危害甚大。”
周温不同崔吉争执，道：“且听将军如何说罢。”留住方士泽， 又叫上崔吉、余修、孙潜一同前去见将军。
他们到帐篷处时，正好遇到萧灼华出来。
崔吉见状，重重地哼了声。
萧灼华只作未闻， 带着自己的侍女便离开了。
阿贵进去向赖瑾通报。
赖瑾按下心头的火气，让阿贵放他们几人进来。他抬眼看着进帐的几人， 问：“你们也是来反对宝月公主入帐议事的？”
崔吉抱拳道：“回将军， 此事确有不妥。方先生亦是为将军着想。”
赖瑾指指旁边萧灼华留下的帐簿， 说：“拿去看看，再来同我讲。”
崔吉上前，翻开木简，只见上面记载的是这一路的开销，那数目之巨，令他当场变色。这般花销，便是陛下的国库都得空了吧。
他默默地把花销帐册递给其他人。其余几人其实也早就算过，心里大概有数，但当真真切切的帐目摆在眼前时，仍旧胆战心惊，俱都没了言语。
赖瑾说道：“我家的爵位由我大哥承袭了，我若回清郡、尚郡，确实一辈子荣华富贵，但得处处仗仰大哥，我不愿过低人一头的日子。陛下容不得成国公府势大，将我等派往这边郡之地。边郡无人无地，大军来到这里就如同鱼离了水，如何活下去？我便是有万贯家财，铜钱金子又不能当饭吃，旁人若断我粮路，便等于是断大军活路。区区两万人，想要攻城夺地都难。”
帐中几人默然。
赖瑾继续说道：“边郡无粮无产，外有草原部落劫掠，内有大盛朝国祚难以为继风雨飘摇，清郡、尚郡与边郡相隔一个大盛朝，现在还在抵御东陵齐国，岂有余力助我？唯有自救方是上策。欲养兵，须先养民。故此，我耗尽家财，也要迁民于此。”
崔吉说道：“养民与叫宝月公主入军帐议事有何关系？自古以来，断无女子入军帐的道理。”
赖瑾摊开手指，比了一个五字，说：“五万大军，我这样的养兵之法，得倾尽一个富庶大郡方才养成得起。方才我便同方先生说了，只要他能解决这大军供养问题，我立即叫宝月公主回去绣花。崔先生，你若能解决大军供给问题，我现在便将军中钱粮交由你掌管。”
崔吉想到那骇人听闻的数目，生生地咽了下唾沫。
周温思量道：“可公主的制衣作坊，如今仍在赔钱。”还是大量的赔钱。
赖瑾问：“缝纫机造出来了吗？”
周温轻叹一声，道：“这类女子针线活计上的事，工匠师父……不太瞧得上。”
赖瑾道：“缝衣乃女子的活计，可穿衣吃饭却是人人都离不开的。”他抱拳道：“便请先生们为我想一个不需要用到女子，便能解决边郡五万大军穿衣吃食婚配生子的妥善法子。”
崔吉道：“即使是要让女子来，也不需要宝月公主入帐议事。”
赖瑾点头道：“崔先生，从今以后，你替我卖命，我一个铜子儿都不给你，一点官职都不给你升，你乐意否？”
崔吉被堵得哑口无言。
赖瑾说道：“要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温、余修、孙潜尽皆沉吟不语。道理是这道理，心里却是有些不得劲的。可大军开销，是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事。
崔吉问道：“宝月公主入帐议事便保证能解决？”
赖瑾在心里骂道：“你杠精投胎啊你。”他说道：“何不拭目以待，终归不会问崔先生要粮食钱饷就是。”
崔吉被噎了一阵。
赖瑾再沉声道：“之前方先生指着宝月公主，说我有不臣之心，我故才请他挂印离去。我若有不臣之心，留在京中岂不更方便行事，来此边郡之地开荒作甚？还请诸位先生引以为戒，莫要信口雌黄为我等招惹祸事。”
几人俱都脸色大变，齐齐抱拳应下：“是。”大盛朝现在除了东陵可再无战事，谁在这时候起反旗，必是千夫所指。镇边大郡还在路上，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竖反旗，这是要大家伙儿去死啊。
这话嚷嚷出去，周围几个郡的兵拿到由头，将会立即扑过来把他们给灭了。
赖瑾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几人行礼告退，出去后便直奔方士泽的帐篷。
赖瑾心累，懒洋洋地歪在桌子旁，用手托着下巴，把一桩桩事情从在心里过了遍。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创业嘛，总是会有诸多困难的，这都是小问题。
他顺了会儿气，又去到帐篷门口，对守在门口的侍卫道：“帐中之事，你们都听到了，不准走漏半个字的风声，违者，斩！我们是来开荒的，懂吗！”
众人赶紧应下。阿贵道：“将军放心。”
他们守在帐篷处，天天听到的军要事情多了去，一个字都不敢往外露的。只是事情涉及说到起兵造反，不得不慎重。就算是阿贵都知道，哪怕是真起了兵，也不能说自己要造反，而找个好听的光明正大的理由。
赖瑾这才又回到帐篷里。
第二天，刚吃完饭，几个都尉又来了，还把麾下的千总也带来了。
以前大军驻扎休整，不是打山匪就收编山匪。这附近连个山寨都没有，再往前三十里倒是有个县城。边郡养活不了人，很难不怀疑将军是要打陈郡。拿下陈郡，大家就有立足之地了。打陈郡就意味着战功，都尉们已经磨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抢做先锋的机会。不能好处都让沐罴占了呀。
赖瑾让门口值岗的阿福去把萧灼华和周温他们都请来。
不一会儿功夫，周温他们进了帐篷，落坐后，萧灼华也到了。
萧灼华的手里捧着个小盒子，放在赖瑾跟前。
赖瑾打开，是二十锭五两重的小金锭子。昨天周温他们去见过方士泽后，他已经连夜离开。他把盒子连同昨天写好的两封信交给坐在席上的方易，道：“方功曹，劳烦将这些转交给方先生，一百两金子是盘缠，另有两封保荐信，一封是给我大哥的，一封是给我二哥的，以方先生的才干，无论去到何处都能大展拳脚，就看他自己愿意去哪。”
有保荐信，既保全方士泽的颜面，又为他安排了去处，且都不比赖瑾这里差。方易起身，抱拳行礼，道：“多谢将军。”
赖瑾说：“昨日，我火气大了些。罢了，不说了。”
他的话音一转，道：“陈郡仅七县之地，且都是只有几千户人的小县，要打非常容易，但打下来就是大麻烦。只要我们打陈郡，青山郡的博英郡侯立即就能站出来联合周围的几个郡先把我们灭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站稳跟脚，将眼光瞄在草原，那才是打起来毫无后顾之忧。败了，能说是为朝廷驻边，胜了是开疆拓土。大家想想，我们这一路过来，多招恨！”
确实招恨！岂止招恨！这话是在理的。
沐罴问：“将军，那我们驻扎在这里作甚？”
赖瑾说：“不打，不意味着不能吓唬陈郡啊。边山连棵树都没有，烧点柴都得来陈郡砍。往后我们得到跟陈郡接壤的那片地方砍柴伐木，甚至还可能占人家一点地，开个荒囤点粮，得先打好招呼。我的钱可都给你们发了俸钱，可没钱买柴了。”
众将士嘿嘿笑，半点不信他们将军会没钱。他多能划拉啊，这一路过来，刮地三尺，有的是法子。
赖瑾挠头，道：“方先生走了，谁来担任这参军之职去找陈郡郡守麻烦呢？”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赖瑾手底下的人才少得可怜，在人群中看了眼，视线落在周温身上，喊道：“周温，你去！”
周温没推辞，应道：“是。”
赖瑾说道：“行了，散会。”
众人告辞离去。
赖瑾目送他们离开，再扭头看向萧灼华，发现她可能是担心太戳人敏感神经，连常穿的皮甲劲装都不穿了，又换回华丽的衣袍，说：“往后来帐中议事，穿皮甲。你身边的侍女亦都换上皮甲。库里还有牛皮吗？”
萧灼华应道：“有些。”
赖瑾说道：“我让阿福给你送几套皮甲过去，你们试试看能不能照着做出来。往后皮甲制作，也得交给你。”
赖瑾看她蔫蔫的，问：“不开心吗？”
萧灼华摇头。她只是觉得想要活下去，想要有一席立足之地，好难。
赖瑾稍微一想，猜到可能是因为这两天发生的事，说：“不要不开心，凡事开头难嘛。你看我，一点都不愁，好歹现在能自己做主了，不用像小时候天天让阿爹按着打什么都做不了。是不是？”
萧灼华一想也是。她现在的日子可比在京里好多了。且赖瑾宁肯赶走方参军，也要让她入军帐议事，有一番作为，她有什么理由不振作呢。她看着赖瑾点点头，应下，便向赖瑾告辞，忙去了。

第52章
之前招工匠和做缝纫机的事情都是方士泽在办。
赖瑾听刚才周温的意思， 好像缝纫机根本没有人做，而且再瞧方士泽对萧灼华的态度，他决定还是亲自到工匠营看看。
工匠都是人才， 待遇比起苦力、女工好一些， 只比兵卒差一点，赶路不用干活，除了一日三餐， 餐餐有肉， 每个月还有一千工钱。
赖瑾花这么多钱养着他们，却连造台缝纫机都不乐意，他心里也不乐意了。
工匠营聚集的工匠，各行各业的都有，其中以最常见的木匠、瓦匠、石匠、铁匠居多，大多数都是携家带口。有一门手艺到哪都挣口饭吃， 给军中干活又有工钱， 到了边郡不用交人头税和田地税，眼下跟着大军一起出发安全亦有保障。
有家庭的， 都是按照家庭为单位发一顶帐篷。没家的， 则按人数凑一起，十人一顶帐篷。好几百个工匠， 一顶顶帐篷扎起来也颇为壮观。
今天休整不用赶路，跟着工匠同行的女眷便把衣服洗了，正支起杆子牵起麻绳在那晾晒。
有工匠坐在帐篷外拿着磨刀石磨自己的工具， 有些工匠正聚在一起聊天，倒是颇为悠闲。
赖瑾领着侍卫过去， 立即引来无数的目光。
一些女眷吓得钻回帐篷， 工匠们也都躲到了帐篷边， 让开了路。
赖瑾扭头吩咐阿福：“去把管事的找来。”
阿福当即上前两步扯开嗓子大声喊道：“管事的呢？”
旁边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老工匠回道：“方参军在参军帐中，不在我们工匠营。”
阿福问：“方参军管你们？便没有旁人了吗？”
老工匠回道：“每日方参军的小厮会来给我们送米粮肉，每人半斤米、每家半斤肉，隔三岔五每个人还能分到一颗果子。”
赖瑾上前两步，问：“不是每人每天一斤米、一颗大果子或两颗小果子，每家每天一斤肉吗？”
老工匠摇头，说：“不不不，是半斤米，不会错，今天的未见发，想是参军忙给忘了。”
赖瑾心疼他的一百两金子！妈哒，方士泽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贪污。这要是在军中，能直接拖出去杖毙了！不过，军中贪墨亦是常有之事，特别是各郡县中，底下的府兵到手的只剩下点皮毛。
可这是在他的治下！他的待遇给的高，想的就是让大家不用贪污都能活得好，不需要为了贪不属于自己的那份把前程丢了。
老工匠瞧见赖瑾的神色不对，立即猜到了原由，也不敢不说话了。
赖瑾见他家怕，道：“老人家无需紧张，方参军已经挂印走人了。我是来问问，可有谁知道，缝纫机图纸在何处？交给谁做的？”
老工匠见他面容和气，又是位少年小郎君，哪怕穿着将军盔甲，也不吓人，壮着胆说：“那缝纫机图纸我倒是见过，我是木匠，那面板是能做的。这铁匠的手艺，旁边的大牛手巧，踏板、轮子俱都没有问题，就是那面板上的东西，颇有些费事。”
赖瑾问：“那如今图纸在哪？”
老工匠说：“方先生拿走了，叫我们瞧了一圈，都弄不明白到底是要如何踩动踏板就能把衣服缝上，他便说些许妇人物什，不会弄便不会弄吧，便拿走了。”
赖瑾扭头对阿福喊道：“去追，找到方士泽把缝纫机图纸拿回来，逮着他以后，你安排一队人把他直接送回京，交回给我爹。保荐信和一百两金子也给我都拿回来。”气死了！
阿福领命而去。
老工匠问道：“敢问小将军，缝纫机很要紧吗？”
赖瑾道：“比织机还要紧。眼下缝衣服的人手不够，就只能想着造出缝纫机加快缝制衣服的速度。若有缝纫机，一个人每天能缝好几十件衣裳，到冬天时，大家方才都有冬衣穿，不用冻着。做衣服的速度快了，衣服的价格亦能便宜许多，女眷们也能多些进项。我们造缝纫机卖到别处，跟着我去边郡的工匠亦能多个营生，多赚些钱财。赚了钱，买牛羊牲畜盖房娶新媳妇，方才好把日子过起来，是不是？别看这是针线活计，却是衣食住行中的首要民生大计。”
老工匠点头，抱拳道：“小老儿受教了。”
赖瑾问道：“老先生贵姓？”
老工匠道：“免贵姓羊，山羊的羊，原是长郡人氏，瞧见军中招人待遇好，便卖了家中几亩薄田，随军过来了。”他顿了下，又道：“小老儿是做织机的，寻常家具物什都会，摆弄小玩意儿也在行。小娃娃的小木马、小木羊平时也做些拿去兜售着卖。”
赖瑾问：“老先生可识字？”瞧着这谈吐，不是一般人家。
老工匠说：“识得几个字。祖上曾在长岭县做过乡长，后来战乱没落了，只留了几本书传下来，没有门路，便学了门手艺糊口。”
赖瑾点头记下，道：“回头工匠营招管事的考试，你可得去，若是考上，每月能有三千俸钱，手下亦能管一堆人。要是干活好了，还能有奖。”
老工匠立即叩首便拜，道：“谢大人提拔。”
赖瑾抬手，示意身旁的侍卫把老工匠扶起来。他又问道：“缝纫机图纸，你还记得吗？”
老工匠点头，道：“记得。小老儿记忆好，见过的东西就不忘。”他说完，立即捡了颗石子当场把缝纫机图画了出来，对赖瑾说：“小老儿琢磨过，这面板以下的部件都是为了用脚带动这……且称为机头吧，都是用脚带动机头转动，让织机……缝纫机动起来，这道理是一样的。”
赖瑾蹲下，说：“您继续说。”
老工匠指向针，说：“缝衣服，得把线穿过布料，又再穿回来，方才能把衣服缝上。用手缝衣服，飞针走线，自是可以来回的，这缝纫机的针，它是固定的，就只能在钱带着线穿过衣服后，想办法把这线勾住。将军知道，织布有经线和纬线吧。”
赖瑾点头，道：“知道。”
老工匠说：“都是跟布打交道，若是从经线、纬线上想办法，或许可行。你且等等。”他说完，回屋拿了个木制的约有成人手臂粗的装置出来。
这是木头构件的顶端有一根食指粗的小柱子固定好一根缝衣针，下面有一件弧形的构件固定了一根弯针。他拿了两团细线、一块布，转动尾端的把手，上面的竖针带着线扎透了布料，下面的弯针带着线勾住上面扎下来的线。
他一只手转着把手，一只手扯布，所过之处，上下两条线交合在一起，缝在了布上。
赖瑾震惊了：大爷，人才啊！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老工匠：“你竟然造出来了？”
老工匠道：“那图纸是画在雪白的素绢上的，能用素绢写字作画的，绝非等闲。方参军特意拿着来问了遍，我便想着或许是有大用处。如今赶路，每天吃饱了就在路上走，脑子闲着也是闲着，便边走边琢磨。大军走得慢，走上些时日便又歇上一两日，歇上三五日时也是有的。我得闲便做了这个。”
全军之中能让方参军明明不重视，却还要特意拿着来把大家召聚到一起问一遍的，又是画在上等绢布上的，只能是率军的镇边大将军要的，而他们这些工匠亦是镇边大将军要招的。
方参军不重视，可对他们而言，却是能入将军眼的千载难逢之机。
他们这些有手艺的工匠，怎么都比旁边的缝衣服的女工更容易入将军的眼，好出头吧。
造这物什，无非是费点功夫琢磨的事儿，手艺闲着也是闲着，说不定就能谋个前程呢。镇边大将军都画了图，指明了青云路，岂有不顺着往上爬之理！
老工匠见到赖瑾的反应就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他家没落了三代，想是自己到老来，有可能要翻身了。
赖瑾又转动这木头缝纫机，糙是糙了点，但把最关键的怎么缝的问题解决了，其余的就好说了。他对老工匠说：“一事不烦二主，造缝纫机的事情便交给你办，就冲你造出来的这个，奖励你十贯钱。你若把这缝纫机整个造出来，不仅能得十两金子，我还会造一个缝纫制机造厂专程做这缝纫机，将制造技术这一块交给你管。”
老工匠赶紧道谢：“谢将军。”
赖瑾道：“你得尽快造好给我，若是拖久了，旁人造出来，十两金子和制造机作坊的技术管事的位置就归旁人了。”
老工匠赶紧应下，跟藏宝贝似的，从旁边扯来件晾晒的衣服把这造出来的缝纫机头罩起来，以免别人看到学了去。有将军的图纸，其运转方式、其中的关窍在哪一清二楚，多琢磨几下就出来了，旁人再把这穿针走线方式看了去，回头就能做出来。
缝纫机的事情有了眉目，赖瑾长舒口气，起身回去了。
他把工匠营的事情琢磨了遍，见他们没有乱起来，就先继续散养呗，等到了边郡以后，再安排去各个作坊干工，把干得好的提拔起来当管事，再给安排几个管财务和市场的就成了。
他回到帐篷中，派人去把萧灼华和千总级别以上的将领，包括功曹、粮官等都找来，将方士泽贪墨的事情告诉他们，又把管理工匠营、给他们发钱粮的事情都交给萧灼华，严令各营禁止贪墨，再有发现，斩！
赖瑾说道：“方先生是我父亲派给我的，如今又挂印离去，我不好斩他，已经叫阿福带人去追，逮住后给我阿爹还回去。诸位告知下去，凡有贪墨者，叫我知道，派兵追到他老家也得把人给我逮回来。你们中如果有贪墨的，限三日时将所贪之财物交到宝月公主这里，既往不咎。若是叫我查出来贪了没退的，杖责三十军棍，斩！”
众人低着头一阵沉默，谁都没有言语。
赖瑾说道：“我知道在别处，钱粮物资都是从上往下层层收刮，也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可边郡不同于别处，我们得先养民，让民富起来，吸引更多的人过来，才供养得起如此多的大军，供养得起你们这般丰厚的吃食待遇。你们才能有更好的前程，将来才有封侯拜爵的那天，不然，饿都饿死了。贪墨，那是杀鸡取卵，为了点小钱财舍大前程。参军可是朝廷三品官位的待遇，为了贪点钱饷丢了，值吗？且想想吧！”
方易坐在帐中，臊得满脸通红。
众人纷纷应下，待出了帐篷，便回去搬钱物财资到宝月公主那交钱去。实在是，谁知道将军竟然还有这喜好，往工匠营钻的。他们再想想以前他经常往帐篷里钻，要是一打听，知道每天的军粮只有八两、七两，他们这身皮都得被扒了。方先生那是什么人？那是成国公跟前跟了二十年的心腹谋士，是派过来辅佐将军的，走了都给逮回来，他们这些可没有成国公的脸面保性命。
为了些钱财，丢了性命前程，不值当。那些钱，打几波山匪，分几波奖赏就回来了。没有山匪，后面不是还有草原嘛，那里可是有大量的牛羊马匹，随便打个小部落就有了，何苦呢。
萧灼华当了十五年公主，在朝堂上也是待了好几个月的，头一次听说查贪墨的。她买人都要算好从郡守到县令层层抽走的数目给钱。她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这么听话的兵将，连吃到嘴里的肉都能吐出来。赖瑾如此，竟然没有谁站出来反对闹意见。
她心中好奇，悄悄询问赖瑾是怎么办到的。
赖瑾说：“简单，大棍加胡萝卜，用大棍威胁他们把不能拿的吐出来，让他们去吃胡萝卜。其实就是让他们知道，哪些是能拿能挣的，哪些是不能拿不能挣的。拿了不能拿的，就开剁呗。当头头的，得给底下的人划好线，划好道道，让他们知道怎么看路怎么走。你管作坊也可以这样。”
他翻出军规，拿给萧灼华看，说：“我在刚掌军的时候就已经明确规定了。今次已经是网开一面。他们要是再不知好歹，我能直接拿他们的人头正军纪。砍了他们的脑袋，底下的兵卒子还得拍手称快。何苦拿自己的脑袋来试我的刀快不快呢 ？”
萧灼华点头，“原来如此。”她问赖瑾：“我可否抄份军规？”
赖瑾说：“军中人人都知道的东西，你想抄就抄呗。”
萧灼华磨了笔墨，借了赖瑾的桌子，伏首案前，开抄。
赖瑾挪到旁边，看萧灼华抄作业。
阿贵进来禀报：“公子，方才大营门口有人来报，瑗公女、琬公女求见。”
赖瑾诧异地问道：“谁？”
阿贵继续说道：“瑗公女、琬公女。我们府上的二位公女来啦。”
五姐六姐？开什么玩笑，这离京城好几千里呢，她俩来了？赖瑾对萧灼华说：“我出去看看。谁要是敢拿我开涮，我打他军棍。”他一路飞奔到营帐外，就见到赖瑗和赖琬并肩站在一起，牵着各自的马，身后还各领着一百骑兵，再往后还有好几百步兵。那皮甲款式，她俩那常年习武的彪悍气息加上晒得跟锅底似的黑，别人想想冒充都难。
赖瑾飞奔着跑出去：“你俩怎么来了？”
赖瑗说：“我们收到四姐夫的书信，说四姐怀孕了，便去看她。听闻你沿途功绩，便过来了。”
赖瑾抬起头把她俩看了又看，问：“过来陪我开荒吗？”
赖琬道：“我且问你，是否给宝月公主招了许多女工，养得白白壮壮的，还允她自己建了支护卫队保护作坊。”
赖瑾点头，道：“对啊，万一进个贼什么的，她们自己就能抓，总不能叫一群军中的大老粗进女工作坊抓贼吧。”他瞧见她俩的眼神，恍然大悟：“你俩不会是想要来带兵吧？”
赖瑗理直气壮：“不带兵，我们来此作甚。”她们又不敢欺负大哥，只能欺负这最小的了。
赖瑾满脸惊叹地看着她俩，问：“阿爹知道吗？”
赖瑗道：“京中乱着呢，晋王造反，叫陛下赐死了。阿爹让我们离京，看四姐只是个由头。”
赖瑾指向大营，说：“里面说话。”把她俩往里请，又安排人去安置她们带来的兵马。
他们仨回到帐篷里时，萧灼华还在那抄军规。
姐妹俩齐刷刷地盯着萧灼华，把她坐的位置看了又看，又扭头看向赖瑾。将军之位给了夫人坐？

第53章
萧灼华见到弟姐三人进来， 放下笔起身，抱拳唤道：“五姐、六姐。”
赖瑗、赖琬一起抱拳回礼：“见过公主殿下。”她俩行完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赖瑗想了下， 才忽地醒悟过来， 明明该是她俩先向宝月公主行礼才是。
赖琬要更活泼些，两三步蹦到萧灼华的身边，满脸惊艳地赞道：“公主这身戎装真好看。”明明是同样款式的皮甲， 穿在公主身上又美又俊， 穿在她俩身上，稍微离远些，简直叫人分不清男女。
萧灼华的耳朵微微发烫，嘴角微微上扬，悄悄地瞄了眼赖瑾。
这一幕落在姐妹俩的眼中，又齐刷刷地看向赖瑾。
赖瑗道：“殿下您且忙活， 我与小七有话说。”她转身到赖瑾跟前， 道：“既然公主殿下都能在军中……”她指向萧灼华，不知道她在写什么， 又凑过去， 见到绢布上写的军规，精神又是一振， 心道：“可是叫我逮着了。”
她义正严辞地对赖瑾说：“公主这干的是主薄的活计吧？我等要求不那么高，给个佰长……千总！我与阿琬各有一百骑兵，三百兵卒， 我俩再招些人马，训练上几月， 拉出一千人不成问题， 上阵杀敌绝不比人差。”
赖琬指着萧灼华正在写的军规， 附和道：“叫我俩抓个正着，你休想抵赖。”
萧灼华弱弱地看了眼赖瑾，见到赖瑗姐妹气势汹汹的样子，忽然便不怕赖瑾了，说道：“二位姐姐，昨日赖瑾便在帐中放言，在他这里，有本事的女子便是将军也可做得的。”她比赖瑗小一岁，比赖琬要大上一岁多，但因为是跟着赖瑾喊的，所以喊赖琬也得喊姐姐，六姐。
姐妹俩的眼睛亮得能放出光来，齐声叫道：“当真。”
赖琬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以宝月公主的身份，断无信口雌黄的道理。
赖瑾指向萧灼华桌子上的军规，道：“我这军中不比北卫营中，规矩不一样。你俩先把军规背熟记牢，等考校过后，再行安排职务。”
赖瑗将信将疑：“当真，你莫我诓我？”
赖瑾说：“诓你作甚？我军中如今人人皆是凭军功、本事晋升。若只有军功，本事不济，管不了人，照样无法胜任。若只有本事，没有军功，亦难。你俩自带兵马来投，便是一个千总亦是给得的，但若是无法适应军中，我也留不得。我们虽是姐弟，但军中之事，岂能玩笑。便是灼华……咳，宝月公主，她亦是先从管理作坊开始，我瞧着管理颇好，方才邀她入帐议事的。你们可是不知道，军中贪墨成风，有她替我看着钱粮，可省了不少。”方士泽差不多快相当于二把手了，幸好没管多久钱粮，要不然这么一通贪，自己的家底都得掉！
赖瑗和赖琬听他说得占理，于是一起抱拳：“遵将军令。”不管，就先当自己已经入伍了。
他帐中的桌凳有多，当即给了她俩一人一张桌子和笔墨，让她俩先熟悉军规。
赖瑗去到萧灼华身边问道：“殿下，如今军中的钱粮当真是你在管？”
萧灼华说：“我只管总帐，派发到各营的不归我管。钱粮入库、出库由我盯着。”
赖瑗放心了。她摩拳擦掌，脸上喜气盈盈，心道：“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母亲与她说，快十六了，要议亲了。她不赖烦待在后宅，恰逢四姐夫来信，又遇京中生乱，父亲、母亲亦在筹谋着要撤回老家，她便趁机来边郡。小七在这里，有个依靠，他是弟弟，又管不着姐姐头上。
赖瑾心说：“这可真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
他跟她俩的年龄相差不大，都是一起在阿爹的拳头下挨打学出来的，对她俩的本事亦是清楚的。当初陈王造反，她们亦都是杀过敌的，绝不是上到战场就腿抖到刀都拿不稳的生瓜蛋子可比。
他对她俩说道：“你们且安心，只要你们想要建功立业，我把你们当男儿使唤，绝不因为你们是我姐姐就手软。军中将士是何待遇，你俩也一样。”
赖瑗道：“你这话我记下了。”
赖琬道：“你若是食言，我必告诉母亲。”
赖瑾又把军中的晋升考评制度翻出来的一份，交给她俩抄。
军中之事，她俩都是熟的。用阿爹的话就是世道不太平，多些本事傍身，便是将来遇到难处，也能多些应对之法，不至于坐以待毙。四姐陪嫁都是带着兵的，就怕她在夫家吃亏。她俩亦是如此安排。若夫家敢为难与她们，无论是动手还是动兵，她们都不怕的。
北卫营中的规矩，她们也是从小抄录背诵的，如今来到边军，抄习起来也格外顺手。
赖瑾另找了张靠角落的桌子坐，朝帐篷外唤了声：“阿贵。”
阿贵进帐，抱拳：“将军。”
赖瑾道：“你把侍卫们全都找来，再给他们每人准备一套笔墨木简，叫他们来默写军规。”
萧灼华、赖瑗和赖琬闻言，齐齐抬起头看了眼赖瑾，又再低头继续抄。
阿贵抱拳应道：“遵命。”
赖瑾说道：“你也一起。我要挑选一个巡逻军营内外、监督军纪的督察官。”
掌监察之职，这可是大官！阿贵的眼睛一亮，抱拳大声应道：“喏！”说完，飞奔出去，把正在休息的侍卫，以及站岗的侍卫都叫进来。
三十六个侍卫，再加上阿贵这个副侍卫长，一共是三十七人，帐篷里坐不开，便在帐篷外摆上桌子考试。
阿福是侍卫长，出去逮方士泽还没回来。赖瑾用他最为顺手，不打算放出去。若是他将来发展起来了，殿前将军这个位置留给阿福。
这些侍卫都是府里出来的武仆和小厮，全都是忠心可靠之人。当初陈王之乱时，为赖瑾拼过命的小厮，训练合格的亦都挑了进来。他们在府里时，没有机会识字算数，都是来到军中补课学的。有爱学习的，也有不爱学习的。这会儿一考，差别就出来了。
有人连字都写不完，坐在那手足无措，看到赖瑾站在身边，吓得浑身都在哆，连声说：“将军，我虽不会写，但我会背。军中规矩和府中规矩，俱不敢忘。”
赖瑾安抚地拍拍肩膀，道：“侍卫会拳脚就行，但不识字，在晋升上要吃亏，往后多练练字。”
那侍卫赶紧应下：“是！”
赖瑾道：“要是不会的，可以提前交卷。”
当下有一半的人放下笔交卷。不会就不会，将军说可以交卷那就是可以。
现场考，现考批，最后还是阿贵考得最好，虽然有错别字，虽然笔划都不太对，但一条条的都写出来了。
大部分考完的，写得跟狗啃的似的，错别字连篇，还有空着的。
赖瑾又抽了阿贵几条，背得格外流利。他说道：“行了，就你了。按照我的要求，去军中各营选人，也都要求会默写军规，背得流利。你挑一百一十一人，成立十个什。你这督察官，比照千总待遇。”
阿贵应道：“是。”
赖瑾又把主簿方易叫来，叫他起草文书通报军中，三件事：第一件是成立督察营，由副侍卫长赖贵调任督察官，待遇比照千总，行督察全军之责，遇到违反军纪的，便是遇到都尉、参军都可以直接擒下。佰长以下犯事者，督察营、连合犯事者所在营的千总、都尉一同审理。佰长及佰长以上犯事者，押到他跟前来，他亲自审。
第二件则是周温卸任军功曹之职，升任参军。
第三件，余修任军功曹。
方易应下。
赖瑾想到方士泽的事，对方易说：“你叔父是你叔父，你是你，事情一码归一码。”
方易作了一个长揖，道：“谢大将军。”
赖瑾挥手，道：“忙去吧。”
方易告辞离开，心中长舒口气。军纪严明，赏罚有度，又有钱有粮，这支军队放在大盛朝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未开更是大有可为。他要是因为叔父之事折了前程，心中亦难免抑郁，觉得可惜。如今亦可安心了。
帐篷里抄军规和晋升制度的三人俱都听见外面考试的动静，还到帐篷前看了一会儿热闹。
赖琬乍舌，对赖瑗道：“得亏我识字，这占了多大的便宜啊。”
赖瑗直乐，提点道：“只你识字可不行，你底下的佰长识字么？一位千总麾下得有十名佰长，你若是连佰长都选不齐，千总之位……”
赖琬的手往桌子一拍，杀气腾腾：“我回去便叫他们都学军规，若是默写不出来，误了我的前程，必叫他们好看。”
赖瑗也抄完了，收拾好自己抄写好的，便向赖瑾告辞。
赖瑾对她俩说道：“待空了，将你们所带的兵马到主簿方易那里登记造册好。他们在考评合格前，都是临时新兵，待经过正式考核，合格的就可以升任正式兵，往后就不需要你俩再掏钱粮养了。不过，你俩也可以留作自己的私兵，端看你们自己。”
赖琬再次将手往桌子上一拍，格外豪气，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要是舍不得这几百兵马，如何当得上将军。”
赖瑗说道：“带生不如带熟，我都入了镇边大军，没道理他们不跟着我一起拼前程。”
赖瑾点头，说：“那就如此说好了。”他送她俩到门口，回来发现萧灼华还拿着笔在写字。公主的字迹是最好看的，哪像她俩，写字都跟打仗似的，速度相当快，但龙飞凤舞格外缭草。他夸奖道：“慢工出细活，你的字整齐好看。”
萧灼华明白，这是在军中，不是在宫里。宫里闲得可以写一天字，在这里，诸多事务要忙，写得慢了耽误事。她“嗯”了声，加快了写字速度。
她写完后，收拾好抄好的军规和晋升制度，思量片刻，问赖瑾：“我能否请二位姐姐为我训练女兵？”成国公亲手教出来的孩子，比起军中的千总，应是要强些的。且同为女子，训练起来，想必没有那些请来的千总那般总是束手束脚放不开。
赖瑾说：“作坊是你在管，又不是我在管，你自己做主就好。”
萧灼华道：“那我便去请她俩了。”
她回去后，挑了礼物，打听到两人的住处，当即带着侍女捧着礼物就去了。
赖瑾挺美的，心说：“看以后谁敢反对女子入帐议事。”五姐、六姐可不像萧灼华那么好欺负，敢冲她俩吱吱歪歪，牙都给你打掉！

第54章
过了一天时间， 阿福把方士泽带回来了。
正是刚吃完饭的午休时间，不少人还没午睡，正准备回帐篷， 忽然听到大营门口方向有人大喊：“方参军被押回来了。”立即涌向大营门口去看热闹。
那可是参军！除了将军， 军中就他的地位最高，竟然走了都被抓回来！
大军扎驻，各营有各自的营区， 但在各营区到大营门口还有一大片共同区域， 给这些实在憋闷得不行的兵卒子们出去遛弯撒欢放放风，免得闹腾起来。
这两天休整，他们操练完便没有什么事，不少人正在聚离大营门口不远的空地比试拳脚本事打打闹闹的，见到回来的队伍，纷纷凑上前去。一些大嗓门， 当即扯开嗓子就喊开， 招呼不远处的同袍来看。
喊声传出去，越来越多的人朝着大营口聚去。
各营的探哨听到消息， 飞奔赶到， 便见到大将军身边的侍卫长赖贵的皮甲都裂开了，头发叫血给粘成条， 脸上还有没擦干净已经干涸的血污，满脸煞气腾腾，显然不久前刚经过一场血战。
他身后的兵卒， 也都是个个浑身浴血的模样，还有好些是用板子抬回来的， 其中好几块板子上还盖着麻木， 一看就是有人没了。
方参军披头散发， 鼻青脸肿，被五花大绑着，押在队伍前列。
围观的人尽皆哗然，不少人议论发生什么事了。
探哨见状，立即回到营中向千总、都尉们禀报。
这些千总和都尉哪还睡得着，立即从睡榻上起身，飞奔赶往大将军的营帐。
赖贵调去做了督察官，空出来的侍卫长位置由赖喜顶了。
赖喜原本是赖瑾院子里的小厮，以前的名字叫阿喜，没有姓，做来升成侍卫，跟着赖瑾姓了赖。他的个子不高，但脑子活，学东西快，近身格斗本事在众侍卫中属拔尖的，对于斥侯的本事也学了些。
上任第一天，由老贾在带他，正说着话，便见到阿福带着人押着方参军回来了。赖喜立即进入帐篷，向赖瑾禀报：“将军，阿福回来了。”
赖瑾点头，道：“让他进来。”
帐篷帘子撩开，阿福一只手按住方士泽，将他押进帐篷，大力掼到在地上，摔得方士泽发现声闷哼痛呼。
赖福抱拳道：“禀将军，人带回来了。”
赖瑾打量着阿福，问：“怎么弄成这样子？”
阿福抱拳道：“回将军，这厮带着大量贵重财物，随行有五百个护卫，一番血战，才把他拿下。他的那些护卫，俱都叫我们斩了，尸体还扔在路边，只财物拉回来了，就在帐外。”
赖瑾去到帐篷外，便看到整齐排列的兵卒，以及放在地上的六具尸体，在他们的后面则是五六辆马车。一共一百人出去，躺了六个，外面只站着六七十个人，就是说还有二十多个伤重的抬起治疗了。
他去到马车前，掀开帘子，就见里面装着一个个箱子，吩咐道：“把箱子都搬下来。”
这些去逮方士泽的兵卒当即上了马车，把一口口沉甸甸的箱子往下抬。
千总、都尉们俱都赶到，见状停下步子，围在一旁。
赖瑾又示意道：“全部打开。”
最大的箱子里装的是上好的锦锻皮料，稍小些的，有些装满了珍珠，有些装的是玉器，还有好几箱金锭子。金锭子沉，俱都是用小箱子装的，一口箱子装有二百两金子，竟有一千多两。
大盛朝没有统一铸金子的地方，俱都是各家各户自己铸成锭。赖瑾出手的金锭子有两种，一种是他自儿的，都是铸成五两重的元宝形状，格外好认。另外还有些则是先太子府里的，有大有小，大的金锭子有五十两重的，小的有五两、十两的，呈方长形的块状，有宫里的烙印。
这些金子大部分都是这两种款式，只有极少数是沿途郡县常用的。
赖瑾出手大方，在分战功的时候，给方士泽分了不少金子。他当即吩咐新上任的军功曹余修：“去拿功劳簿，查查方先生共领了多少金子走，布帛、铜钱也都查清楚。”
余修赶紧去存放功劳簿的帐篷取来军功册，当场查账，将属于方士泽从军功中所得的那份从马车中划出来，又再将他的俸钱、赏赐等收入等也都算出来。
他的俸钱原本就不低，再加上职位高，领集体军功时也有一大份，再有赖瑾给的赏钱，加起来折成金子约有四五百两金子之数。
他才出来不到一年，便攒了这么多钱，已是令人惊叹。可眼下他拉的这几车贵重财物若是折算成金子，四五千两都打不住。
赖瑾吩咐道：“去把方先生请出来。”
阿福把方士泽押出帐篷。
赖瑾道：“方先生，请自己说说这些钱俱都是从哪来的吧。”
方易在一旁瞧见这么多的财物，脸色都吓白的，曲膝跪下，唤道：“叔父！”手脚都在颤抖。将军是个什么性子？雁过拔毛！沿途的山匪郡县哪个没他叫薅掉三层皮，山匪更是连根拔了。叔父竟然贪到将军头上，短短一年，攒下这般多的钱财。若是不交待清楚，怕是会连累到整个家族。
方士泽在成国公府多年，知道赖瑾的性子，若是犯起浑来，调粮派人去他老家抄家也是能干出来的。如今人赃并获，他也没什么好狡辩的，说道：“将军沿途买粮，耗费颇大。在苦力吃食上克扣一些当作新买的粮放在库里，再将买这部分粮的支出截下来便是了。”如此一来，库里跟账簿能对上，将军查账、清点库存，查不出什么来，难以察觉。
赖瑾的目光直接落到了孙潜身上：买粮的事，可是你在管。
孙潜吓得立即曲膝跪下，伏地叩首，抖成了筛子。出手的财钱太多，截留一两成，再与方参军共分，便是万贯家财。粮吃到肚子里，总不能叫人吐出来称斤两吧。军中账目清楚明白，不怕将军查。他所得的钱财，俱都分散藏在各处，不会惹人注意。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方士泽竟然将如此多的财物放在身边，且还招了供。
方士泽道：“那等贱民，每天五两粮食已足可活命。我所得之财，俱都是从贱民身上所得，非将军……之财。”
赖瑾俯身凑近方士泽，说：“你要是直接从我库里拉钱，监守自盗，我都没那么生气。你克扣百姓粮食，便是刨我根基毁我土壤，我饶不了你。”他站起身，厉声下令：“拉下去，全营寨游行三圈示众，再枭其首悬挂于辕门之上，以儆效尤。”
赖喜当即上前，带着人把方士泽拖了下去。
赖瑾抬眼扫向周围的众将领，大声道：“我们边郡人少，又是地处外敌时常入侵的边疆之地，为了自保，必须得全民皆兵，老妇妇孺皆要能提得了刀，杀得了敌。我们要打造的是民富兵强的边郡，是百姓能养出壮实身板提刀就能上阵杀敌的边郡。吃不饱饭，有力气杀敌，有力气干活吗？谁敢动兵卒、百姓口中的粮食，便是跟我过不去，跟整个边郡过不去。”
在场的众千总、都尉已经把贪到的钱财都交到宝月公主那里，这会儿自己不怕再被追究，闻言纷纷抱拳应道：“是！”
赖瑾又看了眼趴在地上抖成筛子的孙潜，扭头对阿福说：“你带着大家伙儿下去休息，待会儿把伤亡、战功报到军功曹余修那。”
阿福领命：“是。”当即带着人下去了。
赖瑾又扭头喊了声：“老贾，沐耀！”
两人走到赖瑾跟前，齐齐抱拳应道：“在！”
赖瑾说道：“你俩带五千兵，押上孙潜沿着买粮的这条路查他贪污钱财的去向，无论是谁敢替他隐瞒钱财，不必来报，直接斩杀！沐耀，你派一队人回清郡，查他老家。”
孙潜抖得像筛子，连连叩首，道：“将军，将军，我愿悉数归还，我愿悉数归还！我送回老家的俱是从俸禄和赏赐，并无赃款。”他出自清郡，那可是将军本家的地界，一旦派兵回去，家都得被抄了。他拼命叩头：“求将军饶了我家中妻小，求将军饶恕……”
赖瑾沉声道：“这是我的底线，没得求情！沐耀，老贾，即刻去办。”
两人押着孙潜，领命而去。
赖瑾看了眼围观的众将军，说：“都散了。”等众人散去，他扭头吩咐赖喜：“拉去库里充公！”
赖喜领命去办。
赖瑾有五个幕僚，一下子没了俩职位最高的，心头也很没好气。他这还没发家呢，就开始蛀他根脚。气人！
克扣粮食这事，一两个人是干不成的。那得是从上贪到下，才能镇得住底下的人不敢闹。不过，只能杀鸡儆猴镇一波，不可能全都罚，要不然得乱起来。
又过了一天，去陈郡郡城的周温回来了，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陈郡郡守。
陈郡郡守刚下马车，一抬头就看到大营的辕门上挂着一颗人头脑袋，大门一侧还有根柱子，上面绑了具无头尸。那尸体穿的是上好的锦锻，哪怕皮肤已经变了色，从露出来的手脚也能看出那是拿笔的手，不是什么粗人。
周温出了自己的马车，也瞧见了人头，惊得瞳孔都猛地收缩了下，惊呼道：“方参军！”竟然被杀了头，还悬挂在大门上！
参军？陈郡郡守吓得心里咯噔一声。参军，位比军师，在军中的地位往往仅次于主将，能杀他脑袋的显然就是镇边大将军了。
这可真是年龄不大，心狠手辣，连老爹给他的亲信军师都给宰了，把脑袋挂出来不算完，还悬尸示众，什么仇什么怨啊。连亲爹的面子都不给留了吗？
陈郡郡可算是明白沿途的那些郡县为什么要又是人又是粮地送他过去了。这么一个浑人，带着这么多的兵，哪个郡抗得住他糟蹋啊，天晓得他会不会脑子一犯浑就开打啊。在长岭县都已经动过一次兵，把县尉都给连根铲了，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的。陈郡郡守真心觉得，要是惹到赖瑾，自己八成得也让他连根铲了。姓赖的再顺便把这陈郡郡守的位置也坐了。
他想到陈郡的兵，全加起来也没两万人，怎么打？
陈郡郡守战战兢兢地跟着周温去到赖瑾的大帐，进帐之后都没敢直接抬头见人，而是先弯腰俯身行了一个大礼：“陈郡郡守谢有文见过镇边大将军。”
赖瑾抬眼看向周温，眼带困惑：你把人家怎么了？
周温在一旁也是满腹疑惑：你怎么把方先生给斩了？

第55章
赖瑾起身， 格外客气地把陈郡郡守谢有文扶起来，道：“谢郡守请坐。”他又再对帐外唤了声：“来人，沏茶。”
陈郡郡守谢有文压住内心的忐忑不安， 态度格外恭敬， 夸赞道：“常闻大将军年少有为，为当世罕见之英才，今日一见，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风采非凡。”
赖瑾在陈郡郡守的旁边坐下，嘿嘿笑道：“谢郡守缪赞。你我两郡比邻而居，往后少不得要有诸多叨扰之处。”
谢有文心道：“还往后。”他怕自己投降的态度不够好，直接脖子跟脑袋分家，妻儿家眷皆不得保。那长岭县郑县尉，一家老少叫赖瑾给全端了。他们从暗道出去， 翻山路， 都叫这厮派人给堵住逮了回去。他的面上应道：“大将军所言甚是。”
开水就在炉子上烧着，沏茶方便。
很快便有侍卫将茶端上来， 给赖瑾、谢有文、周温一人上了盏茶。
赖瑾说：“尝尝， 这是我姐夫的茶山今年新出的春茶。春茶分为三等，此乃最极品的第一春的明前茶， 名为凤栖梧桐黄金茶，堪称是一两茶一两金。此茶极为稀少，给我父母送去的， 也不过二两。”
谢有文惊道：“如此贵重。”心里是有几分不信的。
赖瑾抬手示意：“尝尝。若喝得好了，回头我送你一两。这茶， 有金子都买不着的， 只送亲近之人， 不卖。”
谢有文端起茶，小小的饮了口，入口只有清茶，没有涩意。他赞道：“确实好茶，我从未喝过如此清香可口的茶，唇齿间仿佛有草木纷芳。”
赖瑾又跟谢有文聊了会儿茶文化，把明前茶、谷雨茶以及寻常茶，包括喝茶的好处都给谢有文讲了遍。
如果不是有二十多万人驻扎在这里，且那茶不是赖瑾的地界产出，谢有文都得怀疑赖瑾是想卖茶给他。他如今势弱，只得陪坐听赖瑾聊茶。
赖瑾聊了会儿茶，看他坐立难安的，言归正转，道：“外面的传闻我也听说了，都觉得我边郡没产出，要打你陈郡。”
谢有文一下子坐直了，道：“今日一见将军，方知是误传。”
赖瑾道：“就是嘛，我打你干嘛呢。我要打也是打草原，陈郡多穷啊，打下来没肉，我还得担恶名，落人口实，给那些人打我的由头，我才不干呢，我又不是傻。”
谢有文心说：“理是这个理。换个人来，我自是不必担忧，可换成你，谁说得准。谁能带兵赴任把沿途的山匪和郡县都刮地地三尺的。”他的面上却是满脸认同，连连点头：“是这理，是这理！大将军所言甚是。”
赖瑾说：“我们两家当守望相助，以后有我守在边郡，管叫草原人再没机会踏足陈郡掳掠，你可放心地开垦种田养民。”
谢有文心道：“你有这么好心？”可一想，有赖瑾在边郡的话，陈郡确实免了草原犯边之险。他附和道：“将军说得是。”
赖瑾道：“边郡也穷，连做饭的柴都没有。我瞧过舆图，也打听过陈郡人烟分布情况，在距离边郡有五六十里的山林地界几乎都没有人烟。那些林子又深又密，人进去还经常迷路出不来，还有猛兽出没，是否属实？”
谢有文道：“大将军说的是野沟子山吧？那山跟边山接壤，为往来边山的经必之路，草原人到陈郡掠劫便得从野沟卫山过。以前那山常有商队行走，山匪亦多，后来商队被劫得多了，草原人做买卖又野蛮，动辄开抢，不仅抢货，还抢人去做羊奴，久而久之，商队便不去了，就连山匪也活不下去，消声匿迹了。偶尔有草原人翻过边山，到周围的村子抢盐、抢铁、抢粮、抢人，每抢一次，村子就得少大半的人，野沟子山及周围地界渐渐的就没人了。”
赖瑾道：“野沟子山连同附近的山脚，加起来得有一两县的地吧，俱都荒了？”
谢有文道：“荒了。从边郡过了野沟子山，有一道关隘，有县城驻军，我亦加了防范，小股的草原人进到县城讨不到好。若是大部落聚集起来，我们可以据城以守，骑兵打攻城战没优势，他们在城外劫到的，还不够路上吃嚼的。所以，如今草原人大多时候都是去打边郡的几个坞堡。”他的话音一转，道：“大将军，您这是……”
赖瑾道：“野沟子山荒着可惜，不如借给我呗。我们边郡有了人，往后少不得有商队从陈郡路过，你们陈郡的人在路边搭个茶棚食寮都能赚不少铜钱。你也能多些进项，是不是？”
谢有文瞪大眼睛看向赖瑾，问：“你要野沟子山？”当真不打陈郡？
赖瑾说：“是借，不是要！”顶多有借无还。要这个字，说出去，有占人地盘的嫌疑。
谢有文再次问道：“只借野沟子山？”
赖瑾取出齐仲早先派人去画好的陈郡地图，拿到谢有文跟前展开，将野沟子山连同其幅射的范围都圈起来，说：“只借这一片地方。”
谢有文长松口气，心说：“你早说啊。”害他白白担惊受怕许久。他握住赖瑾的手，道：“你我两郡比邻而居，还得仰仗你抵御草原人，区区一县之地，何足挂齿。”
赖瑾当即拿来笔墨绢布，书写借据，道：“口说无凭，回头人家说我占你地，我岂不冤。写张借条，我不怕别人污我名声，你也不怕我占你地，我们两相便宜。”他写完，给谢有文看。
谢有文接过，就见上面写着，今陈郡有野沟子山频频遭遇草原部落劫掠，已然荒废无人烟。陈郡为抵御草原入侵，愿将其出借给边郡以御边，互惠互利，结两郡友好之谊。
野沟子山原本就人丁稀少，一县之地，还不如一个大乡的产出多。赖瑾要这样的地，那比起要一个郡来，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谢有文痛痛快快地盖了印，把这地给……借给了他。
赖瑾也盖了印，收下了借条。这借条只有他有一份，谢有文是没有的。他成功借到地，格外大方地送了谢有文一两包装精美的茶叶，把他送走了。
边郡那地方，一下子拉二十多万人过去，风险还是蛮大的。有野沟子山所在的这一县之地作为缓冲，情况能好很多。这座山，也算是道关卡要道，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不然等到将来发展起来，万一陈郡要卡他，直接拉几千人过来驻扎在山上设关卡收税，他是打还是不打？给钱还是不给钱？那都是桩麻烦。
野沟子山跟三个县接壤，陈郡郡守想再收关税，那得在三个县都派兵，必然分散驻军兵力。边郡占着野沟子山，想打哪个县都便利，陈郡根本没法守。
事情搞定，赖瑾下令明早拔营启程。他又派人去知会方易一声，可以去给方士泽收尸了。
方易特意来向赖瑾道了谢，这才带着仆人去给方士泽收了尸，又托军医把脑袋缝回去，备了口棺材，派人运回老家，算是落叶归根。
他的心头挺感慨的，三品参军，一时贪念，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可惜。他随即一想，以大将军之才，谋士在此无甚用武之地的，叔父只怕也是待得憋屈，想是早有去意，方才如此。不过，人已经死了，再作猜想亦是没有意义。
将军没有因为叔父的事情牵怒他，还愿意留他，他亦想留下来好好有番作为的。
启程在即，赖瑾又跑去找萧灼华。
萧灼华不在营帐中，带着侍女去了制衣作坊驻扎的帐篷。大军休整，制衣作坊没闲着，哪怕只有一天时间也在开工，就为了多缝几件衣服，怕再亏下去，作坊关门大吉，她们没了着落。
赖瑾到作坊大营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操练声，一群女人喊得嗷嗷的，正挥汗如雨来回奔跑。
六姐赖琬站在那，双手叉腰，两条腿叉成八字步，扯开嗓子训人：“没吃饭吗，迈不开腿吗，跑快点！这要是上了战场，你们还要不要命啦。”
赖瑾看着赖琬的站姿，再听着连个词都没换的训话，心说：“这可真是成国公亲生的哈！”
守门的看到赖瑾，立即进去向萧灼华禀报。
没一会儿，一身戎装的萧灼华满头大汗地出来，边跑边用手背擦汗，脸上的汗水糊着泥，浑身蒸腾着热气，一副刚从校场出来的模样。
赖瑾惊愕地看着她，问：“你……你也练上啦？”
萧灼华点头应道：“嗯，五姐教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把赖瑾往里请。
赖瑾拐过大门口，便见到在相对角落的位置站着赖瑗。他走过去，抱拳行了一礼，唤道：“五姐”，说：“你教公主时下手轻点，别打青了。”他想到自己小时候的学武经历，简直就是童年阴影。
赖瑗说：“我没金子赔，不怕。”
赖瑾侧目，很怀疑赖瑗下手会没轻重。萧灼华细皮嫩肉的，哪遭得住。他找萧灼华商量：“要不，我教你？我倒贴，我给你金子。”
萧灼华看赖瑾这样子便知道让他教，八成只能学出个样子货，脸带歉意地拒绝：“我已经请了五姐为师，不便中途换人。”她想学些真本事，磕磕碰碰难免的，且她这年龄习武已经有些晚了，要狠吃些苦头再才能练出来，五姐都已经同她讲清楚了。
赖瑾说：“行叭！”好好练练，学点防身本事，挺好。他说道：“明日要拔营了，我打算在陈郡的野沟子乡扎营，到时候会留下一批人在那里开荒种地、伐木烧炭，作为后方供给点。大军也会先暂时驻扎在那里，再分批进入边郡，逐步安置。女工作坊要稍晚些再过去，你把作坊里的事情安排下去，到时候你随我先走。”这么好看的媳妇，还是带在身边亲自护着才安心。
萧灼华应道：“好。”
赖瑾又对赖瑗道：“五姐，你跟着灼华，咳……宝月公主，教她本事，暂时先充当她的护卫。她文文弱弱的，管的事又多，我担心磕着碰着……呃，伤到哪，临时找人想接替她的活，难。”
赖瑗轻哧一声，斜睨着赖瑾：“疼夫人就明说。”她怪腔怪腔地说道：“你下手轻点，别打青了……”
赖瑾：“……”
萧灼华：“……”

第56章
赖瑾看着赖瑗、赖琬那黝黑的皮肤， 就很是为萧灼华担忧，特意把她们仨请到他那吃晚膳，趁着吃饭的时候， 普及皮肤护理知识。
他告诉她们， 烈日暴晒是皮肤变黑变粗提前老化的头号杀手，想要四十岁的年龄还是二十岁的皮肤，首先得注意防晒， 还得防意保湿和补充维生素， 例如多吃瓜果蔬菜，要经常做皮肤护理，脸洗净以后再贴点瓜果皮润一润，等以后空了还可以从植物里淬取精华素调成护肤膏抹在脸上。
赖瑗、赖琬听完后，视线频频扫向萧灼华，又悄悄看看自己晒得黑黑的皮肤。姐妹俩摩拳擦掌， 面露威胁地看向赖瑾。
赖瑗问他：“何意？”
赖琬道：“小七嫌弃我们黑， 怕我们带黑宝月公主。”
赖瑾见到姐妹俩面露不善的模样，闭嘴了。成国公府里的人有多固执， 在他小时候就已经领教过。他随即想起， 他们以前表面反驳他，背地里却采用得特别开心的事， 恶狠狠地说道：“你们谁回家往脸上敷自制面膜，谁就是小狗。”
萧灼华瞧见赖瑾咬牙切齿愤怒又无比憋屈的模样，噗哧而笑。
治军极严、杀伐果决的少年大将军， 对姐姐们操碎一颗老妈子心，还不被领情， 嗯， 还有她。她喜欢这样的赖瑾， 待人好，有人情味，在他的身边安稳又有趣，每天都很充实快乐，过的不再是朝不保夕如履薄冰的日子。
赖瑾看到萧灼华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再想象到她即将晒成锅灰的模样，顿觉扎心：晒黑了，想再白回来，好难的，你看我！
赖瑾放弃说服她们，爱咋咋，咋咋吧！就是好痛心。
他看饭菜凉了，又叫来侍卫端下去重新热过一遍，再给她们仨又另外炒了个菜。
吃饱饭以后，他先送她们仨回营帐，再到军营中巡逻。
赖瑾打心底明白，其实比起好看，习武自然是最重要的。萧灼华要坚持习武，是好事。她要是能吃得苦，练出杀敌的本事，往后遇到事情自己提刀就能上，再不怕被人欺负。可他想到那么好看的人，硬生生地磨得特别糙，难免觉得痛心。
他躺在床上后，翻来覆去地想，习武和保持漂亮，可以不影响的。她们想要带兵，他想要女子也能参军作战，正好不谋而合，可以开始搞起来了。
她们现在穿的甲衣是军中的男款，给人的印象就是女子装成男人才得来的一些便利，本质上会觉得是女人拿了男人的东西，始终是要还回去的。哪怕现在给她们组建军队，待将来兵练起来了，有的是人想把她们赶到后宅，夺走她们的兵权，摘现成的果子，再呸一声，女人凭什么带兵，就该带娃！以让自己山匪抢夺的行径显得多么的光明伟大。
赖瑾不愿她们受这委屈，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谁拉起来的队伍就归谁。
那么，首先得打破固有印象，叫人知道，女子亦是可以穿上戎装，有自己的战斗队伍的。
每支正规的军队，都有自己的甲衣款式。例如，成国公府的兵穿的都是黑色甲衣，英国公府的都是红色甲衣，皇帝的是金色甲衣，叫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谁的兵。那么女子的，同样如此。
赖瑾爬起来，点亮油灯，取出笔墨帛书，给她们画兵服设计图。
首先，女子戎装要有别于男子，远远瞧去，就能区分出来，但又不能让人觉得哇，女人，掳啊，抢啊，好欺负哇，得有威慑力，得让人看见她们穿的那身衣服就感到可怕、敬畏，而不是嗷嗷地上去抢战利品，所以在设计上，有威慑力的外观、作战性、实用性都必须考虑到。
例如，萧灼华那张脸，哪怕她的战斗力能吊打吕布，人家也不会怕她的。遇到无赖下流的，小姐姐砍死我，我死了也乐意。
赖瑾给她们设计的戎装帽子有点类似于户外遮阳的圆形宽檐帽，但材料打算用铁铸的。这样的话，不仅能起到一定防晒的作用，还能防止阳光刺眼睛，战场上，让阳光晃下眼睛，有时候可是要命的。
从目前的甲衣来看，脑袋有头盔护着，身上有甲衣护着，只有脖子是露在外面的，那是造成兵卒死亡率最高的地方。
他在设计帽子的时候，加了护颈，考虑到便利和舒适性，就不用能铁铸的，得是皮制的，且要有一定的柔韧性。护颈从后颈到下巴，把整个脖子都保护起来的同时，配合上帽沿挡住额头，这样既露出了脸，又给人一种武装得严严实实受到层层保护不好攻击到对方的感觉。如果在材料上不省钱偷工减料，确实能起到防护作用，毕竟这些款式，都是从历史书上看来的，那都是经过战争实践过的。
甲衣设计上要轻松些，将现成的男款甲衣根据女子身体形态略作调整就好了，不过考虑到安全和适用性，他还是加了护膝、护肘、护臂等，鞋子也抛弃了布鞋，改成了靴子，真正地从头武装到脚。
没有塑料、橡胶，只能用多层牛皮缝制鞋底，这样能耐穿些。
戎装颜色则决定采用军绿色。现在的黑色太吸热了，要是再顶个铁铸的帽子扣顶上，怕不是想在脑袋上煎荷包蛋。军绿色便于伪装，往草丛里一藏，特别是在草原上，很可能有奇效。刷漆要费点，但费就费点呗，养兵这么大的开销都花了，一点漆钱还是出得起的。
他画好设计图，又稍微调整了遍，再重新画了份清楚点的图，将其中的要点都标明清楚，准备先让萧灼华安排人做几套样品，穿在身上看哪里不合适再调整。
图画完，已经是深夜，赖瑾抓紧时间睡了一觉，第二天还是按照往常的时间起床。
他晨练完，便跑去找萧灼华，把图纸给她，说：“按照这个款式，给你，还有五姐、六姐做几套盔甲，你们先穿来试试，看着哪里不合适，自己再调整着改。”
萧灼华展开绢帛，仔细看过上面绘的图，道：“与现在大军穿的盔甲不一样，要更精良。”她顿了下，又道：“与千总、都尉们的都不同。”千总、都尉们的都是铁甲衣服，款式差不多，区别只在于肩膀上挂的饰物不同。赖瑾的甲衣肩膀上挂的是虎头，都尉们的是豹子，千总们的是熊。
赖瑾说：“兵种不同，戎装款式也不同。你们的数量少，适合走的是精兵路线，等以后发展起来了，有钱了，还可以再扩兵，也都穿得起这样的了。”
萧灼华的心头微动，道：“你是想成立一支专程的女子军队？”
赖瑾点头，道：“你招的女兵都训练上了，五姐六姐也来了，总得安排上。你先看看图样，等回头叫上五姐、六姐，我再同你们商量具体的组建军队事宜。要出发了，我先回去了。”
萧灼华握紧手里的绢布，应道：“好。”
赖瑾嘿嘿一笑，道：“回了哈。”朝萧灼华挥挥手，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在车厢里坐好后，看到萧灼华还站在原地没动，又朝她挥挥手。
萧灼华学着他的样子，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目送他的马车走出去很远，才又将目光落到绢布上。她看着那式样独特的头盔，想到昨天赖瑾念叨许久要防晒，再看到这从头护到脚的盔甲，心中情绪剧烈起伏。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思绪，小心翼翼地收好图纸，回到帐营中。
赖瑾坐着马车回到大营的时候，帐篷、物资俱都已经搬到辎重车上，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几位都尉亦都等在他原本扎营的帐篷前。
赖瑾看了眼天色，道：“出发。”
几位都尉抱拳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传令兵高举令旗骑马在军队中飞奔，边跑边喊：“大将军有令，全军启程，出发！”
汇聚了二十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野沟子乡出发。
……
陈郡郡守谢有文从赖瑾那回去，心头悬着的石头落地一半，又担心这是赖瑾的麻痹之计，不敢彻底放心，派人盯紧赖瑾的动向。
确定赖瑾过了县城，并没有攻城占领地盘，谢有文的心里又放心了些，又等到确定大军没有绕道到郡城来，而是直奔野沟子乡，这才彻底长松口气，放松下来。
镇边大军可算是过去了！赖瑾还没在他的地盘上又是剿匪，又是招人，又是要粮的，可算是万幸。话又说回来，这三样，都没有。
陈郡地小，人少，粮少，穷到匪寇都活不下去。也不是说没有匪寇，但都是一些过不下去的贱民，忙时种地，饿着肚子时出来劫一波，可商队都不来，想劫都没处劫去，能劫几个铜板就已经很不错了。想跑远点抢都不成的，各乡有各乡的地界，到别的乡去抢劫，怕不是想死。
谢有文的心情好了，又想起赖瑾送他的茶叶，叫人烧了开水过来，自己沏了碗茶，悠哉地品着，心道：“要地就要地嘛，聊半天茶做什么？”他悠哉地喝着茶，觉得这味道确实不错。一两茶一两金是夸张了些，不过，赖瑾说不卖，便是说到天价去也是无防的，反正有二春茶和三春茶喝嘛。
蓦地，一道灵光划过谢有文的脑海。他仔细地端详着茶，又把赖瑾的话细细地思量了遍，想到他说的：“以你郡守的身份，闲时召几个豪族巨富身份显赫之人一起喝茶聊天联络感情不好吗？要是喝茶的风气带起来，你再开一个茶铺，专程卖茶，底下的豪商们想要在你的地盘卖茶，只能从你这里进，你算算是什么利润？”
谢有文当时只顾着担心赖瑾打他，没细想，这会儿一琢磨，喝着茶品着茶香味道，想起赖瑾说的经营买卖和喝茶养生，越想越心动，越想越觉有点道理。
上有好，下必效蔫。他爱喝茶，从郡守府衙到下面几个县衙的风潮要是一起来，还怕这茶卖不出去？这茶喝起来方便，待客亦方便，沏出来又好看，不愁卖啊。
谢有文当即放下茶碗，揣起剩下的茶，叫管家套马车，去自家弟弟府上。他不好轻易离开陈郡去梧桐郡买茶，派自家兄弟过去跑一趟，买些茶回来试试。要是成了，可就是又多了项长久的进项。反正铺子是现成的，家里派两个会识字算账的小厮出去经营就成。即使茶叶买来后卖不出去，往各豪族那一送，还怕他们不回礼？怎么都亏不了！

第57章
赖瑾知道陈郡贫穷， 进入陈郡见到沿途的景象，发现自己仍是低估这里。
路边的民居跟牲口棚似的，土墙草棚顶屋子， 又矮又小又破， 要不是用篱笆墙围了个院子，里面晾有粗布衣服和麻线，放置有生产工具， 很容易让人误会成羊圈。
地里的那些人穿的全是粗麻布做成的单衣， 连布料都舍不得多用，衣摆只到膝盖处，光着脚板干活，衣领是交叉式样的，一条粗布腰带束上就算完事。弯下腰拔草的时候，能看到衣有下面的兜裆。
县城的城墙比他家的院墙还矮， 只有丈余高， 搭把稍微高些的梯子就能上去。泥土混着干草夯成的墙，灰仆仆的往下掉土渣， 再衬着城门口瘦巴巴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县兵， 一看就是毫无战斗力的模样。
赖瑾觉得，这样的县兵， 他只需要派出五十个镇边大军过去，就能打败他们五百个。
这样的地方，穷得连山匪看了估计都得穷哭 。
他在队伍停下来时休息， 特意查看过沿途的土壤情况，大部分都是呈紫色偏松软的土， 偶尔还有些黄色的黏土的小山丘。
陈郡的地形也是山多， 岩石跟千层饼似的， 一层层的又脆又软，一掰就是一大块，一捏就碎。
他对地质、土壤不怎么了解，但从地里庄稼的长势来看，不比其它郡的差，就是它们的耕种工具愁人，离草原这么近，地里几乎看不到耕牛，全靠人力挖地。有些人穷到连种地的铁锄头都没有，拿石头、木头制成的农具在那种田。
大盛朝各郡县高度自治，铁器关系到武装军队，向来卡得很严，有铁矿的郡县，很少往其它郡县出售铁器，再加上如今用的都是木炭炼铁加上铁匠手工打造，铁器生产价格高，优先供应铁器、铁具的军队都还是以皮制甲衣为主，穿不起铁甲，用在这种边远地区农耕上，就更少了。
工具落后，生产力低下，种地费劲，是导致陈郡贫穷的主要原因。
赖瑾看到陈郡的情况，打心底感激姐夫肯卖给他铁器。这要不是亲姐夫，茶叶的那点好处，哪换得来买铁。
他看到陈郡的情况，心生感慨，于是写了封信去好好感谢姐夫，在狂拍马屁后，表示还要追加大批铁制农具订单，请姐夫务必帮忙。
他派侍卫阿寿，带着一佰人去送信，顺便把定金拉过去，用的就是从方士泽那里收来的贪污款。
赖瑾拉的铜钱全部花出去了，其中好多都在现在底下的兵卒子、女工们的手里攒着，他现在能花的只剩下几十车贵重财物。金子舍不得，都是挑珍珠、玉器花。梧桐郡富庶，周围的郡也富，这些稀罕的贵重物好出手，折现也方便。
大军走了将近十天左右，穿过陈郡，到了野沟子乡。
野沟子乡就在野沟子山脚下，地势倒是好，依山傍水，有山有湖，引水灌溉很方便。
山脚下是大片开阔的平地，不要说建乡，建县城加上在周边开辟田地都绰绰有余。如果没有草原人劫掠，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如今的野沟子乡已经彻底淹没在了荒草中，只能通过坍塌的土墙依稀看出点原来的痕迹。地里的草，长得比人都高，连田梗都倒了。
大军走到这里，已经看不到路，也早就没有人烟。
在队伍的最后面，还有好几万冲着不交田地税和人头税跟着大军来开荒的，哪怕顺着走在前面开路的大军走出来的路走，看到沿路两侧荒草漫天人烟绝迹的景象，也不由得有些慌神，悄悄地议论上。
齐仲有派出斥侯散在人群中时刻盯着他们的动向，就怕里面混有居心叵测之徒挑事生非。
斥侯在听到小声议论，感受到人群不安时，便立即上报到齐仲那，齐仲又立即报到了赖瑾处。
赖瑾在下令扎营后，立即提笔写了一封告示信，把之前负责喊话宣传的兵卒们都叫来，让他们把告示背熟，去人群中喊话，包括那些人可能会提出的一些问题，要怎么回答，都告诉他们。
他对那些兵卒们说：“你们之前宣传的活计就干得好，不久后，我们要成立一个宣传部，可以由你们胜任。这宣传部虽然没有战功，但是宣传到位也是功劳，而且往后会有女兵过来，懂了吧？”一个个光棍的，也该讨老婆啦。
他十三岁就告别单身狗行例，对着这些二十大几都还没成亲的，在这人均十五六就成亲生子的大盛朝，很难不产生优越感。成了亲的，对着没成亲的，那心态就是不一样。
一群预备宣传兵们，当即兴奋得嗷嗷地，跑去宣传喊话：“我们大将军说了，这是陈郡的野沟子乡，原是块遍地良田的好地儿。因为草原人劫掠，导致这里的人都死得死，逃的逃，荒掉啦。陈郡郡守深恨草原人，为了支援我们边郡打草原，特意把这块地划给我们边郡耕种，以后这块地就归我们边郡管啦。”
“这么一个种粮食的好地儿，荒掉了可惜，将军决定把这里建设成边郡野沟子县。来这里开荒种地的人，户籍依然归我们边郡，不用交人头税，不用交田地税，开出来的地归郡里所有，但可以一直种到死，人死之后，地收归官府重新划分。在重新划分土地时，子女有优先分得土地耕种的权利。地不可以荒着，连续荒上一年便要收回去重新划分。各乡、各里的的地，归各乡、各里管理，不得越乡、越里占别人的地。我们大将军说，要让人人都有地种，都有饱饭吃，要将大家都养得壮壮的，要让咱们边郡变富变强！”
众人听着，觉得不太靠谱。
兵卒子继续喊：“开荒期间，我们将军管粮食，管吃饱饭，开完地以后，分到地的人可以登记户籍，凭户籍借一年的粮食，等到有了产出，分作三年还。你们不用交税，攒上三年的粮，还怕还不起借的一年口粮吗。往后你们有了余粮，我们也不收你们的税，用钱向你们买粮。等我们打下草原，你们就可以用卖粮的钱，找我们买牛羊，我们一起富！”
打草原买牛羊过于遥远，根本没有人信，但开荒期间管饱饭，开完荒还有地，让许多人激动起来，不少人喊话问是不是真的。
兵卒子们回道：“当然是真的，等大军扎好营寨，便会派人来招你们去开地！”
负责宣传的兵卒子们到处喊话，赖瑾在自己的大帐扎好，东西摆放好以后，便把军中千总级别以上的将领、萧灼华、赖瑗、赖琬等都招到帐篷中议事。周温、余修、崔吉他们几个幕僚出身的，如今也在军中任职，都叫来的。千总级别的，包括千粮官、千功曹，都一并叫来了。
五万大军，仅千总就有五十个，每个千总营还有一个千粮官、千功曹，再加上都尉级别的，以及赖瑾身边的，将近二百来人。大帐篷根本挤不下，便在帐篷外临时搭了个台子，他坐在台子上，其余的人站着。
萧灼华在军中的位置没有赖瑾高，但她是公主之尊，又是赖瑾三媒六聘的正室夫人，赖瑾又叫人给萧灼华搬了张椅子，安置在旁边。
经过方士泽的事，如今大家对萧灼华的这待遇都没有意见。
赖瑗和赖琬则是站在千总堆里。
赖瑾开门见山，直接说道：“从现在起，这里就是野沟子县了，跟着我们大军来的那几万人都将安顿在这里开荒种地产粮，作坊也会建在这里。县令、县尉、县监等俱都得到位，底下的乡长、里长都要安排上。军中有愿意退下来者，识文算数考核过关者，可安排上。”
此话一出，众人尽皆哗然。这可是派官，直接从军中派人到地方做官。
幕僚出身的人，包括方易都震惊了。竟然从军伍中挑人做官，而不是从豪族世家找有才之士。
崔吉脱口叫道：“这……这军中粗汉，岂懂治理一地？“
赖瑾沉下脸，看向崔吉，说：“懂不懂的，听话就成。”他冷眼扫过去，怒声道：“我是在下达令谕，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锐利地目光落在崔吉身上。主意比他大的人，可是留不下的。
崔吉叫赖瑾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想到了方士泽挂在辕门上的脑袋，低下头抱拳：“是！”
赖瑾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众人，道：“这是军中，边郡将是全民皆兵之地。乡长、里长都要负责训练民兵。边郡的人，人人都要会拿刀御敌，若是草原人敢来犯，叫他们把马匹和脑袋都留下！守卫乡里，那也是战功！拿着来犯者的脑袋报到县里、郡里，照样可以升官有赏赐。”
在场的众将士闻言纷纷大声应道：“是！”这说明什么，哪怕以后年纪大了，打不动仗了，从军伍中退下去还可以做官、训练民兵，不用卸甲归田去种地。训练民兵、管别人种地跟自己种地的境地可大不一样。军中要是有谁不想打仗了，现在就可以去当官。
赖瑾继续说道：“旁边的野沟子山，将设置野沟子山都尉营、驻扎三千人以防守要道。”他的目光落到几位都尉身上，问：“几位都尉可愿守野沟子山？”
沐耀抱拳：“末将愿征战草原。”
沐罴也抱拳：“末将也愿征战草原。”
其余三人也纷纷表态，想去打草原。
赖瑾点头，说道：“野沟子山都尉营的都尉、都功曹、都粮官都将从千总级别中选拔。有意留在野沟子县、以及其治下各乡、里，和野沟子山都尉营任职者，可到主簿方易处报名，往后会陆续公布考试选拔日期。”
众人齐齐抱拳应下。这意味着，又有人要升官了！
赖瑾道：“行了，都回去先把各自的营寨安置好，谨防生乱，将建县、全民皆兵、和建野沟子山都尉营的事，都传达到每一个人。”
“是！”众将士齐齐应道，向赖瑾行完礼，欢天喜地的散去，都觉得来边郡真是来对了。晋升机会太多了，到处都是，可比留在北卫营有前途多了。山匪出身的就更别提了，一转眼竟然有机会去做官了，虽说可能不见得能考上，但比起以前可强太多了。
赖瑗、赖琬都没散，呆呆地看着赖瑾，把他看了又看，都觉得阿爹和阿娘在这里，他肯定要挨揍。可阿爹阿娘不在，兵都是他的，养兵的钱粮也都是他的，他说了算。
赖瑾见她俩惊傻了的样子，说：“你们也得把人训练上，作坊里那么多女工，不学点防身本事，当心叫人掳了去。边郡男多女少，僧多粥少，上点心吧。回头等把农具凑齐，我优先给你们配备兵械。”
赖琬呆呆地张大嘴巴，“啊”了声，又闭上了。她需要消化消化。
赖瑗想了想，呆呆地走了。她走了半天，又绕回到赖瑾身边，到：“你去边郡当郡守，你……你在陈郡的地盘上建县？谢有文能答应？”
赖瑾说：“他可开心了！我都没打他，只是要了一个无人的地方建县，不痛不痒的，还能帮他拦住草原人。”
赖瑗“呵”了声，无话可说，扭头走了。
赖瑾扭头对坐在旁边，同样表情有点傻的萧灼华说：“只有这么点人，自然得让他们又要干活又要打仗啦。这叫军田制，还是屯田制来着，哎哟，记不清了。”
萧灼华呆呆地点点头，“哦”了声，脑子里算起开销，忽地灵光一闪，道：“也就是说，我们这二十万人可以自给自足，自己种粮养活自己，不需要再买粮了？”这二十万人还全都是能干活的青壮。
赖瑾说：“等铁制工具到位，再把粪便沤肥法安排上，粮食产量还能提升一截。二十多万人种一个大县的地，每个人种的地都有余，产出的粮也有多。我们可以把粮食加工卖到别的地方赚钱。例如，粮食可以酿酒，做成面条、糖糕。卖东西按照经营的种类和规模收税。”他指着旁边的野沟子山，说：“等到哨卡建起来，往后商队从这里到边郡去，得交点过路费，养山上那伙兵的钱就出来了。”
萧灼华的目光落在赖瑾脸上，把他看了又看，思量道：“你用钱、粮把这些人招来，只要他们扎根下来，便能源源不断地产出。等到不收田地税和人头税的消息传出去，还能吸引更多的人过来，那些为豪族种地的隐户，怕是要往这边逃了。野沟子县收到了人，再往边郡送，开荒边郡的人也会有了。”之前投进去的钱粮虽然多，但只要等到地开出来，便是一本万利。
赖瑾点头：“我们在陈郡的地界建县，还能带动陈郡富起来，他们有了盈余，便能变相间接支援我们边郡，我们在边郡的产出，还可以卖给他们。”
萧灼华无话可说，起身走了。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更忙了，很显然，建作坊肯定又得让她来。

第58章
赖瑾在散会后， 又把周温、余修、崔吉、方易几个豪族出来的叫到自己的帐篷中，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说话。
崔吉的神情不太好，有些惴惴不安， 还有些恼怒， 又不敢朝赖瑾发作。若是别人可能还讲个礼贤下士，在赖瑾这里，可算了吧， 连方士泽都给斩了还悬尸示众， 连点最后体面都不给留。
赖瑾深知自己干的事情要是推行开会动摇到豪族根基，太招恨。他才刚开始发展，可抗不住豪族们联手围殴，必须得打好掩护，安抚兼敲打威胁也是有必要的。
他说道：“非常之时，非常之地， 行非常之事。这里临近草原， 草原人都可以全民皆兵，我们自然也可以。我知道你们的想法， 治天下， 当由有才之士来，为上者， 当礼贤下士虚心纳谏，要不然就是刚愎自用，盲目自大， 再厉害的人，总有犯错的时候， 听人劝少犯错， 是不是？”
崔吉道：“大将军既然知道……”话出口， 发现气氛和其他几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也惊觉到不妥，生生地咽了回去，脸都吓白了。
赖瑾对崔吉说道：“无防，此处只有我们几人，有话想说便说。”
崔吉道：“大将军，军中的那些粗人懂甚？他们如何管得好收税纳粮……”话出口，想起不用交税纳粮，说：“没有税，不纳粮，如何养得起如此庞大的军队？”
赖瑾的表情也麻了，心道：“你跟着大军这么久，还没看出来吗？”不会就少逼逼，埋头干事吧。不干事还要成天逼逼，回头炒你鱿鱼叫你回家吃自己。
他扭头看向周温几人，说：“整个边郡，包括陈郡野沟子县的地都得是我的。我花钱收钱拢过来的人，我养的人，只能给我种地，谁跟我抢地，那就是不共戴天之仇，我派兵把他的家族都给灭了！”
在座几人毫不怀疑，赖瑾是真能干得出这样的事。
周温、余修、方易都清楚，崔吉把赖瑾惹恼了。从进入长岭县不久，他们便已经看出，赖瑾心中自有谋断，且眼界远高于他们几人，并不需要幕僚。从他决定到边郡，要干什么，心里早已经打算好了，全副身家都投了进来，已经没了退路，容不得人反驳。
赖瑾顿了下，又说道：“边郡有豪族，他们聚族而居，在百年前就迁来了，辛辛苦苦开的荒，种的地，草原人成天抢他们都没走，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地方，我们也不能去抢他们的。我们的地都是自己开出来的，不是抢来的，明白吗？”
这话说到几人心坎上。他们在自己老家，可都是有大量土地、隐户、甸农的。要是给贱民们分地，分到豪族头上，叫他们如何自处？
周温的心头微动，问：“将军的意思是？”
赖瑾道：“将来去到边郡，周先生，你先带人去给那几个豪族量地，给他们登记造册，办好地契。哪些地是他们的，哪些地是我们的，弄清楚。不是我的地，又在我的治下，自然是要上税的，按旧章程办就是，人头税、土地税，照收。”
这话听起来，也叫有人点不是滋味。别人都不收税了，凭什么收豪族的？可再一想，不收税的地是大将军的，养出来的人和兵都是大将军的。豪族地里养出来的可不归大将军，不交税，怕不是想讨打。
周温应道：“是！”
赖瑾取出野沟子山及周边地形图，展开，挂在旁边的架子上，说：“野沟子县，准备划分成十二个乡，乡以下，废除里，设村。所有人聚居在村子里，便于抵御外敌。”
“如果有外敌来袭，村子里的人敲锣示警，相隔很远都能听到，大家抗着锄头拿着长矛就出来了。一个村子，几十、数百户人家聚集在一起，房舍聚集建造，屋舍之间只有窄窄的巷子相隔，又建有院墙。草原骑兵进村，巷子都能绕晕他们，村民们隔着院墙拿长矛戳他们，比架起盾牌还好使。”
“如果像以前那样，五户、十户聚在一起，一个里的人分得开开的，跟养在地里待宰的羔羊没区别，来几十个小股骑兵，就能把他们给挨个抢一遍。我们得因地制宜，因地导势，合理利用环境制敌。懂吗？”赖瑾说话间，又把自己画的村子草图拿出来，展示给他们看。
他说道：“各乡之间有乡道两连，村与村之间有村道相连，每个村设立村口，派民兵把守。不要说进草原骑兵，进个贼都能把他堵在村里出不去。房子可以后盖，有帐篷，搭窝棚都是住得的，乡道、村道的路，得先修出来。”
涉及到兵事，几人自不好多说什么。
赖瑾原本是打算派他们几个带人去给各乡、各村划界线的，如今看他们叽叽歪歪的样子，他不乐意了。
量个地的事，又不需要多大的技术难度、多高的文化水准，派他们去，得派兵保护，干活的还是底下的兵卒子，最后功劳全是他们的，还一副劳心劳力劳苦功高的模样。
他收了地图，道：“你们回去便把选拔乡长、村长的试题出出来，回头选拔考试要用。不需要出多难，常用的字考一些，常用的称重、丈量土地用到的换算考一些，买卖交易怎么算账出两道题，再出一道如何训练民兵抵御外寇的应答题，如此便够了。你们四个联合出题！”
几人应下，见赖瑾没什么吩咐，这便起身出去了。
周温、余修、方易出了帐篷，便离崔吉远远的，免得让他连累了。这会儿正是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把他们几个关去出题，想也知道是为什么。同时，将军亦让他们知晓，他要干的事，多他们几人不多，少他们几人不少。
原本这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野沟子县的县令很可能会从他们几人中挑一个人去担任，如今这县令之位八成也落到了军伍之中。
方易年轻，终究是有些气盛，走出几步又回头，对崔吉道：“请慎言。”一把岁数活到狗身上去了。
如果在他们当中选县令，周温已经是参军，品级跟郡守差不多，不可能去做县令，崔吉屡次顶嘴将军，才华亦不出众，难以独当一面，将军用着也不会放心，不会是他。剩下的便是余修和他，他比余修年轻，弓马骑射亦拿得出手，若是报考县令，八成能落到他头上。
县令，一地之长，掌管的又是入边郡的门户之地，何等重要，正是青云腾飞之地，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
方易叫崔吉气得要死。
如今的情况很显然，大将军采取以武立足、治理地方的略策，重武是必然的。他寻思着自己要不是要弃笔从武，哪怕先从兵卒子干起，以他的本事，升千总，甚至升都尉也只是时间问题，若干到都尉再转任地方，如果将来将军真有大前程，一郡之守，他也是可以想得的。
那比主簿的前程大得多。
方易几番思量，决定搏一番！他还没入出题的帐篷，便调头去寻赖瑾。他到营帐口遇到沐耀，通报过后，两人一起进去。
赖瑾问方易：“有事？”
方易知道他的性子率直不喜欢弯弯绕绕，也直言道：“我想披甲上阵杀敌。”
赖瑾“哈？”了声，心说：“受什么刺激了吗？”他问：“为何？”
方易说：“将军重武，我觉得披甲上阵更有前途。”
赖瑾说：“可也更危险。你为主簿，军中的伤亡记录，你那都有，你是看到了的。这还是非战时，打的也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山匪，伤亡亦是不小。若是真正发生战争，多打上几年，营帐中的兵得一茬接一茬地换，能活到最后的并不多。”
方易道：“我知，但我想有番大作为，愿为之以性命相搏。”他重重地抱拳道：“请将军成全。”
赖瑾道：“从兵卒子干起，乐意吗？”
方易点头，道：“我愿意。”
赖瑾看向沐耀，道：“收下他吧。”
沐耀看着方易乐得笑咧了嘴，道：“成啊。”方主簿哦，军中急缺的有才华之人。逮着他，他手底下的文盲都能少几个。
赖瑾对方易道：“去当兵卒子前，先把主簿交接清楚，待接替你的人上任后再去。军中招考，再招个主簿。你通知周温他们，把主簿考题也一并出了。”这一天天的，尽招人了。四品主簿，竟然跑去当兵卒子，你是想拜相封侯吗？有这魄力，也是厉害！
方易应下：“是！”
赖瑾挥手示意方易退下，将野沟子县的地图拿出来，展开，对他说：“从中军调十二位千总，带兵到各乡。三件事，第一件，千总抵达各乡后，挑好的驻兵之地，将来就是乡的集市，乡长、治安所都将建在那，整个乡的人做买卖交易，也都在那里。第二件，量地，把各个村的辖地划出来，在村子的出入口立上界碑，划好地界，拢田梗为界，田梗在什么位置，标记清楚。各佰都是有探哨，探哨都学过绘图测量，此事能办。”
沐耀应下。
赖瑾继续说：“第三件事，划好地以后，将开荒的百姓迁过去让他们开荒。兵卒子修路，负责修乡道。这些乡道将来是要过兵走商队的，尽量修好点。至于村道，包括村民们居住的房子，回头由村长带着村民们自己修。”
他把县图、村子的图翻出来，详细地向沐耀讲解，路要怎么修，村子房子要怎么规划建造。
沐耀认认真真地听着，将其记下来。
赖瑾说道：“开垦田地的那些人，让各什的人盯着，像记军功那样给他们记下每天干多少活。干得好的，提前划分户籍分地，干得不好的，让他们走人，我们不留白吃粮不干活的懒汉。”
沐耀看向赖瑾，问道：“我去开地？”
赖瑾点头：“先开地。我们得把野沟子县经营稳了，才好去边郡。那边环境更险恶，我们需要野沟子县提供后勤保障。将来即使有什么闪失，还能有个退守之地。万一打败仗了呢？全押上，输不起。经营好这里，进可攻，退可守。”
沐耀明白了，抱拳，“一定办妥。”
赖瑾说：“方易去到你帐下后，叫他多教你们识些字，律法、治理地方的本事。将来从你麾下的千总、功曹、粮官当中，我好选县令、县尉、县监什么的。毕竟，地是你们开的，治理起来，你们熟。”
沐耀懂了，抱拳：“谢将军。”
赖瑾又说道：“那是人才，你给我护好了，回头要还给我的。我手底下，这般有才全，还踏踏实实肯干事的，不够一个巴掌的数，留着他，我有大用。”
沐耀没问有什么大用，把这事放在心上。他走的时候，借走了赖瑾的野沟子县地图和村子图，回头找探哨照着画一份，好照图开荒。
赖瑾觉得还是派当兵的去干开荒的活合适，又听话，又能干活，还能镇得住场子，不怕有人捣乱生事。
他看了眼天色，又带着侍卫去工匠营。
闲了一路，该他们忙起来了。

第59章
工匠们跟着大军走了一路， 对安营扎寨已经非常熟练，听到安营扎寨的命令，按照之前的习惯， 自发地跟前面的队伍保持够扎营的距离， 挑选好地方，便自发地忙了起来。
带有镰刀的，去割地里那比人还高的草， 把地收拾出来。有力气的搬帐篷、木桶、家什等沉重的东西， 力气不够的便去搭帐篷摆设物什，没一会儿功夫，便安顿下来。
之后，有宣传兵过来喊话，他们还听了回热闹。作为有手艺、有工钱的工匠，对于开荒垦地还是很有兴趣的， 有地就是有粮， 又不收税，养出来就有得吃。工匠手艺活， 得有人请去打家什物件， 或者是做出来的东西卖出去才能换得来钱。
可他们舍不得如今的待遇，又担心哪天被解雇回家， 又错过开荒分地没着落。
赖瑾到工匠营的时候，他们正在讨论开荒垦地的事。
山野粗鲁汉子，说话嗓门大， 赖瑾隔着很远，就听到有工匠在说：“叫我说， 我们去开地， 农忙时种地， 农闲时做工匠手艺活计，两不耽误。”
有人附和：“我们以前就是这样干的。”
做缝纫机的羊工匠留了个心思，他猜测赖大将军肯定还要来工匠营，于是把自己的帐篷扎在大营门口边上，果不其然，刚安顿下来没多久，晚膳时间都没到，就看到赖大将军带着护卫来了。
羊工匠已经回到帐篷中，跟揍宝贝似的把做好的缝纫机抱到赖瑾的跟前，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伏地叩首：“拜见大将军。”
赖瑾示意身侧的副侍卫长阿喜把羊工匠扶起来，问：“做好了？”
羊工匠说：“差踏板，赶路，铁匠没有铸造台，造不了。这缝纫机只能用木头做，我把木头上的刺都磨掉了，尽量避免它刮线，现在可以用手摇动它。”他知道自己的东西还没造好，不好拿出来，但怕大将军事情多，忙起来把他给忘了，赶紧展示出自己改进过的。
他从怀里取出布，塞到缝纫机的牙脚下，转动右侧的圆轮。随着右侧圆轮的转动，带动轴承，缝刃机上面的直针和下面的弯针一起动了起来，竟然真的走了大概有一个巴掌远的距离，之后便卡线了。
羊工匠告诉赖瑾：“虽然卡线，但我添了牙脚，它有卡齿，不需要用手推动布，它就能带着布走。卡线的问题，等回头换上铁制的打磨得更光滑，说不定就能解决。”
赖瑾知道造机器不容易，说道：“机器能转起来，说明大致上是没有问题的，就是细节上需要多调整。针摆动的时候，扯得线松了，然后就绞上了，可以适当地加点小装置，让线不要这么松，应该能好点。”他指指脑子，说：“多开拓点思量，该加的零部件得加。”
羊工匠觉得这是个思路，记下来，应道：“是！”
赖瑾又鼓励道：“好好干，看好你。相信加以时日，必能造出转起来飞快还不卡线的缝纫机。”
羊工匠又应道：“哎。”
赖瑾问：“对了，你们做工匠的时候，都是农忙时干活，农闲时干工吗？”
羊工匠说：“活计不多，只做工匠活计，糊不了口。种粮食，多多少少有口吃食，心头安稳。”
赖瑾点头道：“也是。”他的话音一转，道：“一家好几口，可以有人种地，有人做工嘛。工匠有户籍，照样可以在村里分到地，只要不把地荒着，拿着工钱请同村的人帮忙种也行啊。一年的工钱，好几千钱，够买多少粮食？哪怕花上几百钱请人在农忙时种种地，那也是大赚。是不是？”
羊工匠点头附和道：“是这个理。”
赖瑾说：“你忙去吧。”他扭头，对跟在身边的侍卫阿寿说：“你这阵子留在工匠营，给他们重新做一遍登记，按照他们擅长的活计分好营。例如，铁匠就分到铁匠营，木匠就分到木匠营。刚才那羊工匠，还有帮他造缝纫机的，另行安排在设计营。”他抬手点了点头，说：“他们的活，更费脑子和心力，住的地方给他们安排好一些，伙食再加个肉菜。”
羊工匠没走完，正竖着耳朵偷听，听到提到他，又要加待遇，心跳如鼓，跟捧宝贝似的把造到一半的缝纫机捧回去，下决心一定要尽快造出让大将军满意的缝纫机。
时机不等人，他现在造出来，能赶在其他工匠前头抢个先。要是晚了，别的工匠都当个管事了或者造出缝纫机，他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赖瑾的眼角余光瞥见羊工匠偷听的小动作，心道：“小心思还挺多。”不过，只要上进肯干，不琢磨歪心思就成。
阿寿跟阿福一样，都是赖瑾的贴身小厮出身。以前赖瑾学字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伺候，跟着学了不少，来到军中有了教习更是下过苦功夫好好学。他现在是侍卫，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干着小厮的活，给赖瑾沏茶、铺床依然是他。
眼下赖瑾缺信得过又得用的人，只好把他派出来管工匠营。
工匠营属于技术型，将来要有很多新东西要造，要是交给别人管，赖瑾担心再像之前造缝纫机那样给他撂一边耽搁事，再就是这些工匠是招来了，能不能用，是不是滥竽充数都难讲。他估计多少得送些不合格的送回去种地。
之前愿意养着他们，没有立即将不太合格的淘汰掉，主要考虑到各乡、各村也需要工匠修修补补打造点没那么高技术要求的东西。
阿寿在赖瑾还没桌子高的时候就跟着他，可是太知道他有多爱捣鼓东西，深知工匠营的重要，镇重应下，又说道：“我再将他们的底细都摸一摸，以防混进不三不四的人进来。”最重要的是，万一藏点居心不良的人，伤到将军，赖贾能把他拖出去打死。
赖瑾点头，道：“辛苦了。”他领着阿寿在工匠营转，将具体的要怎么管这些工匠，仔仔细细地告诉他，说：“人能不能用，得试过才知道。回头分好营，安排他们比试，第一名三贯钱，第二名两贯钱，第三名一贯钱，不合格的和排在最末的十个，叫他们离开工匠营去种地。”
阿寿应下，说道：“哎。”
赖瑾又说道：“他们比试的时候，必定用尽全力，这时候你就在旁边观察记他们打造一件物什需要多长时间，这样就能算出他们一天能造多少东西。回头就以这标准设定考核，达到这个数，可以领全额俸钱，没达到的扣钱，超过的有奖励。连续三个月不达标的，让他们走人。你不懂工匠技术没关系，懂管人就成。”
阿寿一一应下。
赖瑾说：“等你把这些工匠分好营，人员梳理好，到比试的时候，来叫我。”
阿寿应道：“嗯。”
赖瑾说：“你要多留心去发掘那些脑子活，会造新东西的人才，像羊工匠那样的，多招些。”他一边交待一边逛，忽然瞥见前面排着长队在领粮食，不少人领到粮食正在往回去。他绕到队伍最前方，便见到堆了好几辆粮车和两辆肉车。肉车装的是新宰杀的羊，羊肉还冒着热气。
来分粮食的全是女兵，她们穿着甲衣晒得都快跟赖瑗、赖琬一个肤色了。
领粮食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领到粮食和肉就走。
虽说每天给一斤粮的量，但也不是拿称挨个称的，而是拿个大概能装一斤的斗在那盛粮食。装到冒尖，可能一斤有多，手抖两下，装个八两九两也是有可能的。可人太多，真要是称得一清二楚，也难。好在女兵的手稳，看着粮食也不会怎么短缺。
赖瑾看了一会儿，便准备走人。他绕过粮车，突然看到旁边的帐篷前还站着一堆人，全都是穿着盔甲的女兵，领头的那个穿的盔甲真是鹤立鸡群，别具一格。六月份，大热的天，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张热到通红满是汗的脸。
这盔甲，真是赖瑾设计的最新款。
他一路小跑到了萧灼华的身边，说：“中间隔着领粮食的队伍，居然没有看到你。这盔甲是不是很热？你当心中暑。”
萧灼华说：“刚做好，穿出来试试。”她指着护劲，说：“不透风。”
赖瑾看出来了，说：“你赶紧回去换下来，再想办法改良一下，看看怎么能散热。”
萧灼华“嗯”了声，说：“原是想过来发完粮就通知他们按照工种分营，让他们把急需的物件先打造一批出来。”
赖瑾说：“怕你累着，我已经让阿寿去办，你若是要造什么，或者有什么吩咐，找阿寿。等他把这些工匠的底细摸清楚后，你要是有看中的，直接挑走就是。”
萧灼华闻言便明白，这些人赖瑾要留着用，不打算交给别人管，点点头，说：“明白了。”
赖瑾说：“我带你去看件好东西。”他拉着萧灼华的手腕，去羊工匠的帐篷，喊：“羊工匠，把你的缝纫机搬出来看看。”虽然还没造好，但不影响他先显摆。
羊工匠正在摆弄缝纫机，听着声音立即知道是赖瑾来了，赶紧又捧上缝纫机出去，待看到宝月公主也在，立即跪下行礼。
萧灼华说道：“起。”
赖瑾接过缝纫机，蹲地上，告诉羊工匠：“去拿块布来。”
羊工匠赶紧回去拿上布，呈给赖瑾，然后便看到大将军亲自蹲在地上摆弄缝纫机。
赖瑾一边小心翼翼地转着缝纫机，唯恐它卡线，一边说：“还是个半成品，有不少小毛病，但能转能跑了，用不了多久就能造出来给你的作坊用上。”
萧灼华蹲下，仔细查看，发现这线缝得比赖琬的的针线活还丑，说：“如此针脚，怕是不行。”
赖瑾说：“所以才说是半成品嘛，要是缝得好，就可以直接用啦。”
羊工匠吓得抹冷汗。他觉得自己要是造不出来，大将军能砍了他。

第60章
二十万人聚在一起， 看似又杂又乱，但其实粗分起来就三种：军人、工人、农民。
五万大军经过这一路打山匪、练兵，已经锤练得很好了， 用起来格外顺手， 不需要太操心。
农业也好说，全民皆兵的另一面是全民皆农。粮食是万代不变的民生大计，农业是根本， 因此， 全员投入开垦中。包括目前刚投进出生产的工业小作坊，也都是在为农业开垦服务，例如，铁匠作坊拼命造锄头、铁锤、镰刀等生产工具。
石匠作坊先赶造一批夯土用的大石舂出来。砖厂现在还建不起，没有炭。眼下用的木炭，找陈郡郡守买了一批应急， 先把铁炼上。
木炭作坊只安排有五十个人， 要负责到山上伐木，扛下来， 还得彻烧炭的窑子， 从垒炭窑到等到炭窖自然阴干可以使用还得有好几天时间，就算是赶工， 没有大半个月时间，炭窑没法投入使用。
好在柴火和搭窝棚的草和木头都是不缺的。到处都是草，开荒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割草砍草。
倒塌的房前屋后， 田间，到处都是树， 因为久无人烟， 还新长了不少杂树， 能砍的都砍了。
为了保持水土，那些长势好，特别是上了年头的老树，赖瑾没让动。无论是庄稼汉还是当兵的，都知道留点树荫好纳凉，没舍得去动它们。
赖瑾要做的，就是把目前急需的项目先安排上，将人员调度过去，再通过考试选拔将管理人员安排上，再把考核晋升管理制度定下来。
这些都是他上辈子大学学到的管理知识，结合自家和叔伯的工厂实践管理学到的，跟大盛朝根本不是一个路数，需要手把手地教。他先教项目负责人，再由项目负责人去教底下的管理人员。
他每天忙得脚得打转，脑子嗡嗡的，偶尔还会缺这少那的出状况。
带的铜钱花完了，快发俸钱了。
铜钱都在兵卒、工匠、女工们手里，每个人好几贯铜钱的家底。
铜钱，十钱是一两，十两一斤，一贯钱是一千文，十斤重。
一路上，除了军队运粮食辎重配的大推车外，每人一辆小推车，都是他们自己掏钱，由上任军需官孙潜一批批采买回来的，用来装他们的行李和铜钱。
人均好几十斤重的铜钱在身上，后面还有好几万每天只能领一碗粥的携家带口跟过来开荒的，不派兵时刻护着，赖瑾都得担心他们被抢。
纸还在山上呈原材料状态，造纸作坊目前顾不上安排，钱庄这东西还只是个规划，具体实施得等到全面稳定，没法通过吸储回收铜钱。
虽说兵卒、女工们手里有铜钱迫切需要换成金子，而他也有金子需要换成铜钱发俸钱，但赖瑾没舍得直接换。
直接兑换，能亏得到他心肺脾肺肾一起疼。
当初在京城的时候，他以萧灼华的名义，让老贾连招带买的弄了不少工匠，其中就有做首饰、刺绣的。可以将金子、珍珠、宝石加工成首饰，绢布、丝绸也可以做一批衣服出来卖。
人们手里有钱，消费力上来，对生活品质的追求自然就会跟着提升，衣服、首饰就有了市场。
最重要的是，这么多单身男女，是一片相当大的婚庆市场。他们背景离乡，不像在老家那样有一堆亲戚帮着张罗成亲的物什，如今每天要上工根本没有时间自己张罗，只能掏钱买。
这一个个的，还都十分有购买力。
当兵的、女工们，个个有钱，大部分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完全没有任何压力，花成月光都不用愁，吃喝都不用花自己的，发工资就又有钱了。铜钱重，已经成为赶路的负担，放在帐篷里还要担心被偷。要是换成贵重首饰，无论是携带还是藏起来都方便许多。粗布麻衣跟绢布衣服，穿在身上就不是一个舒适度。
首饰、衣服加工出来，倒手一卖，挣的是翻倍暴利。
床单、被套、枕头，婚庆床上四件套，和喜服，亦是很大一片市场。
京城来的绣娘织出来的上等刺绣，在边郡、陈郡，便是豪族都没有的。一辈子就成一次亲，贵也要买，错过了，可是一辈子的遗憾，挣再多钱都找补不回来的。这生意还可以做到陈郡的郡城、各县城。
边郡僧多粥少，二十万人中只有二万多个女郎，十几万单身光棍。这男女比率差，能把这些单身汉卷疯。
赖瑾亲自动手，画了一幅卖首饰的连环画广告图：一个穿着兵卒子甲衣的士兵领到俸钱，背着铜板去买了根带有珍珠的金钗，双手递到一个穿着女工服饰的女郎面前，旁边有个对话泡泡：“嫁给我吧！珍珠有多真，我的心就有多真。”
女郎含羞带怯的侧着身子站在那，兵卒子把金钗子戴在她的头上。两人穿着精美的喜服，在布置精美的房间喝交杯酒。最后是小两口抱着刚出生的小娃娃，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画面。
这些兵卒为了能去女工作坊外巡逻都能挤破脑袋，再让娶老婆生娃一刺激，想不掏钱，等着打光棍吧！
首饰铺、服装铺还没开起来，广告先打出去，预热活动搞起来。
广告牌竖在路旁，站在大营门口就能看到。开荒，每天都要去修路、挖田、挖水渠、垒田梗、垒堤坝，早晚都得从广告牌前路过。
一群兵卒子路过，每天眼睛都往上瞅。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正是青春燥动的时候，再让广告图这么一勾，蠢蠢欲动。
赖瑾挂上广告图后，就又下了条命令，不准去骚扰女郎，哪怕是遇到了都必须保持三尺距离，但凡有肢体碰触，不管有没有理，拉回来先打十军棍再说，想要娶妻者，等安排相亲或者是找媒人说媒。
生意得做，但不能给女郎们招祸。五万大军中，有三万人以前是干山匪的，不得不防。
赖瑾让各个都尉传令下去，要是有谁敢去行骚扰之事，叫他逮着，立马借其项上人头正军纪。
想要搞歪路子，脑袋拿来！想要娶妻生娃，老老实实走明媒正娶路线。
……
萧灼华跟赖瑾商议好经营衣服、首饰的生意后，回去便给绣娘、首饰工匠安排上活计，让他们抓紧赶工。
店铺的事情，则由赖瑾操持。
现在的野沟子县，只有草棚，没有一间正经的房子，想现盖都来不及。
赖瑾画好图，让萧灼华赶制一个占地好几百平的大帐篷，帐篷的门开大一点，用金线绣成祥云图案点缀门边。他现找工匠铸了块铜制的招牌，单独打个支架，固定在帐篷大门上面。铜招牌上铸着“喜良缘”三个字，左右两侧还有对称的并蒂莲图案。
帐篷里面打架子铺地板，用的是山上砍的树锯成木板铺成的，再在门口铺上地毯。全屋铺地毯不合适，不仅耗费大，且外面都是土路，所有人的鞋都脏，进来得踩得一踏糊涂。
帐篷外不能直接靠路，得留出停马车和人群聚集的院子。院子的地不能都是泥，从山上的溪涧捡来鹅卵石铺在地面上，再绕着院子建一圈木头栅栏，上面搭架子放户外木头花盆。
六七月份，盛夏时节，野花多的是，连根带土一起挖回来，种进花盆里就成。
院子两侧，再搭两个凉亭式样的花架，挂些绿植盆栽上去，再在旁边挖个小池子，蓄上水，搬点石头过来堆成假山，上面种点绿化植物，水里养上鱼，洒上浮萍，景致一下子就提上来了。
博物架打造出来后，赖瑾又从库里翻出些珍玩摆件，放在博物架上，摆在帐篷里做展示提升档次。
之后便是上货架、柜台，训练服务员，以及给陈郡郡城和各县当官的发请帖：新铺开张，过来玩呀。
挣自己人的钱不叫挣，要挣得挣外面的。
破船还有三寸钉，陈郡再穷，也是一郡之地，有不少豪族。从郡守到县令，包括底下的乡长，靠收刮百姓们种的粮食都能攒不少家当。粮食卖出去，换回来的是铜钱，放在库里长铜锈多可惜。
那些打量铸出来的做工简单、靠走量的首饰，卖给女工们、兵卒们合适，最赚钱的还得是高端奢侈品。
京里工匠的手艺，绣娘的手艺都是几年、十几年，甚至数十年练出来的，有许多是祖传的手艺，不外传的，旁人买去，想仿做很难，暂时不用担心出现竞品。
豪族是最讲身份地位和排面的，这要是聚会的时候，谁家在穿戴上落了下乘，是会遭人耻笑的。
萧灼华作为当朝最好看的公主，要身份有身份，要颜值有颜值 ，要气质有气质，她随便穿一身出来都能立即引领风潮。
陈郡女郎们，为了美，为了不被攀比下去，都得买些衣服首饰，这就是消费市场。
军中那么多有钱有地位的年轻将领，陈郡的豪族不想结个亲什么的？
边郡人少，婚嫁问题急需解决，总不能让人一辈子单身吧，军伍中的这些人要是跟陈郡的女郎看上对眼那也是很不错的。
赖瑾给陈郡郡守写完信，就把底下都尉级别以上的都召过来，叫他们来参加喜良缘新铺子开张，告诉他们：“知道什么是喜良缘吗？去的时候，把你们身上的盔甲都脱了，穿上最好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刮干净，身上汗味都洗干净，别熏到女郎们。宝月公主手底下的那些女郎见惯你们的邋遢样，陈郡的女郎可没见过。陈郡能收到我请帖的，想想都是什么人家。”
他们跟着大将军来边郡，最好的衣服就是军伍中发的，盔甲脱了，就是底下打底的麻布衣服。千总级别的能好点，绢布的。可总不能穿着底衣出去吧。
能干到他们这个职位的，都是在军中待了多年，有一个算一个，最年轻的也得快有二十了。大盛朝的人，基本上十五六岁就成亲了，晚些的到十八岁。他们有些都二十四五岁了，还单着，对亲事也是着急上火。他们有路上打山匪挣的身家，又有身份有地位有前程，娶豪族女郎是可行的。
沐罴直接问：“将军，殿下的作坊有成衣卖吗？”
赖瑾心说：“没有的话，我能找你们说这些吗？”
他说道：“我让作坊赶一些出来，过几天拉到集市上，你们去买吧。从绢布衣服到锦锻衣服都做些，你们好好挑，穿精神些。成亲可是一辈子的事。要是有看上眼的，来跟我说，我派周先生去给你们提亲。”
众都尉、都功曹、都粮官欢喜地出了帐篷，把这喜讯告诉给底下的千总们。
喜良缘还没开业，临时搭个帐篷摆上地摊卖成衣，被急于脱单的将领们抢购一空，还不够卖。
玉嬷嬷想着边郡很穷，做这么多的锦缎丝绸成衣，要价还卖那么高，肯定不好卖，哪知道这些带兵的买衣服，连价都不回，喊什么价就给什么价，拿在身上比划两下觉得合适就买走了。
她拉了好几车的衣服出来，半个时辰不到，一件没剩下。
没买到衣服的佰长、千总们还围在摊子前喊：“嬷嬷，我们过几天着急穿，一辈子的人生大事呢，帮帮忙吧。”
玉嬷嬷说：“我等回去问问库里还有没有。之前光给你们赶军服了，这批还是最近新制赶的。”
一个个巴巴地等着，要不是怕挨军棍都恨不得挤到摊子上去。
玉嬷嬷前前后后拉了三趟，卖到中午，收摊，没有了。
军中，仅千总级别的都有好几百个，加上佰长，更多了。他们别的不多，就钱多。如今背着钱来买不到衣服，只能巴巴地跟在玉嬷嬷的身后打听，问她们下次什么时候出摊。
作者有话说：
玉嬷嬷：我在宫里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会去摆地摊卖衣服。
丝绸锦锻衣服：我也没想过，我有天会被摆在地摊上卖。
……
古代一斤是十六两，因此有半斤八两的说法。文中用的是现代的度量衡，一斤十两。

第61章
陈郡郡守谢有文收到赖瑾的信， 反复地看了三遍，确定自己是真没有看错，方才压住震惊， 问前来送信的周温：“周参军， 我见信上所说，是由赖大将军和公主殿下共同经营首饰、奢华服饰的喜良缘商铺开张？”
周温颔首，说道：“正是。开张当天， 军中千总级别的都会前去。”
陈郡郡守心说：“这是哪些人去的事情吗？”他说道：“可据我所知， 野沟子乡……县，一屋无存，大军方才过去……”他掐指数了下日子，说：“抵达野沟子乡到现在三十二天，这何来的屋舍商铺经营买卖？”连准备盖屋材料的时间都不够。
周温作为幕僚在赖瑾那受到不少打击，在陈郡郡守这里找回到优越感， 笑道：“谢郡守可曾听闻我们行军途中， 将沿途的布帛、桐油购买一空之事。”
谢有文说：“自是知晓，何止桐油布帛， 连大小推车都买光了。”他忽地一醒， 道：“桐油？帐篷？”
周温说：“我们将军造了百尺大帐篷，布置得格外奢华， 内设宫中珍宝，以做镇店之物。”
谢有文不懂了，心说：“你不是来开荒的吗？这又是做哪样？找个由头让我们送礼？”
周温见他面露困惑， 颇为感慨的说道：“说来也是我们将军煞费苦心。想是谢郡守也听说了，我们军中有两万人是从北卫营中出来的， 俱都是清郡、尚郡年轻有为的好儿郎。就说那沐耀， 年方二十， 已经是四品都尉。沐耀虽是孤儿，但跟我们大将军是同族，他七岁时，父亲战死，母亲不久便病故了，叫先太子妃收养，跟前军都尉沐罴都是打小跟在先太子妃身后长大的。”
沐耀！谢有文听到他的名字都肝胆儿颤。那煞神，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屠光唯一的嫡皇子满门，还一把火将陈王府给烧了。冲他干的这一茬，就可知道，他在赖瑾跟前，将如何受重用。
“沐耀都尉，上无父母，左右无兄弟，家中良田百顷，豪宅只留下老仆打理。一路剿匪，得到赏赐无数，连连晋升，前途无限，却是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膝下更是空空。我们大将军着急啊，他麾下五位都尉俱都没成亲。都功曹、功粮官、千总们，俱都是二十来岁，连个议亲对相都没有。”周温又挑军中，出身尚郡、清郡大族，有家有业的举例。
谢有文听着颇为意动。
他今年三十有七，膝下有两个嫡女三个庶女都到了相看对象的年龄，而五品千总，四品都尉，尚郡、清郡大族出身，放在哪里都是上好的亲事。
大盛朝眼看就要乱了，镇边大军说不定哪天就把陈郡给占了。如果他能够跟赖瑾的心腹将领结亲，不止全家老小，郡守之位说不定也能保住。
谢有文在送走周温后，又细细盘算一通，甚至连赖瑾这一路上买粮食、布帛、行军物资的开销都算过，越算越心惊。
赖瑾承袭了清郡沐氏一族的全部家业，在尚郡赖氏还有一份，更有先太子府的家底。先太子可是打下东陵吕国，把东陵吕国皇宫以及国中王公将相都抄了的。赖瑾的财力、兵力放在整个大盛朝都是排在最前面几位的。
陈郡要是跟镇边大军中联姻，好处多多啊。这可是送上门来的上好亲事。
谢有文思量过后，立即派人快马加鞭，去把各县的县长、县尉俱都叫来，把郡里的郡尉、功曹、主簿们也都找了来，将赖大将军跟宝月公主的商铺开张的事情告诉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赖大将军跟宝月公主的商铺开张，你去送礼捧场不就成了吗？他一个边郡郡守，难不成要我们陈郡全体上下一起去给他的铺子开张道贺不成？
好歹你也是一郡之守，哪怕是想要巴结，也要注意点自己身份，不要做得这么难看。
有识趣的，立即表示，自己愿意出一份份子钱。
谢有文一眼扫过去：浅薄。
他很是悠哉地把周温对他说的那番话，又转达给了众人。当然，沐耀、沐罴是他看好的女婿人选，一嘴没提，提的都是清郡、尚郡大族出来的那些千总、功曹们。
不要说县长、县尉，就连郡尉、郡里的主簿等人都极为意动。哪怕二十来岁年龄大了点，对方有家有业有军职，还是娶正妻，一个个成天关在军营里，不要说庶出子女，连个侍妾婢女都没有，这样的好亲事，简直太好不过。况且，又不是议亲，是赖大将军和宝月公主的铺子开张，大家去庆贺的，先去看看，成，那是一门上好的亲事，不成，也就是随份贺仪的事儿。
众人向谢有文道谢，回去之后便已经把家中、族里待嫁闺中的女郎叫来，夫人们自然也要找来。
因为带着女眷，自然得多加注意的。这些县令、县尉还打着叫自家夫人到宝月公主那里走动的主意。赖大将军有多看重宝月公主，瞧瞧女工作坊就知道了。
时间紧，火速安排上，陈郡郡城、乃至各县最顶层的豪族们携家带口往野沟子县去。豪族出门，那都是带着私兵的，每家每户都是好几辆马车，前前后后跟着一二百私兵，七个县，再加上郡城的人，最后汇聚成了豪华长龙驶向野沟子县。
野沟子县有点偏，一些离得远的县，提前出发，还在路上歇了几天。离的最远的，歇了五天。可相看亲事，又是一等一的好亲事，自是值得亲自去看的。即便亲事不成，瞧瞧如今的野沟子县是何等景象也不错。
……
赖瑾养着大军、苦力可不是叫他们吃白饭的，每天清晨操练完吃过早饭，揣上炊饼、带上水囊就安排去修路。最先修的，就是进入野沟子乡的路，按照官道的规格修的。
从野沟子山的界碑处开始修，一直修到大军驻扎的地方。他的要求是，这条路是以后要经常用的，也是如今的脸面，必须修得平整、宽敞，且是双行道，以免堵住。
十几、二十岁的青壮小伙子，打着赤膊，扛着锄头、拿着铁锤去修路。遇到土质软容易形成坑的路面，还得往下填石头。
从入野沟子县到大军扎营的地方，有三十多里路，投入了上万的兵，修了十天时间便把路修好了。赖瑾在入野沟子县的界碑处，设了个关哨，驻扎有三千兵。
路旁边就是兵营，三百顶帐篷整齐摆列，格外壮观。
不过，白天的时候，兵营里只有留守的，其余的都派到外面修路挖渠。种地，有水灌溉才能保障守成，靠天吃饭，遇到连续几个月不下雨，那是很要命的。
耕作的田地都是开荒的百姓自己开，但水渠、包括蓄水的池塘都得派兵去挖。这些活又苦又累，当兵的体格好，干得动。且青壮小伙子，精力旺盛，不把他们的力气都用来干重活，保证一个个嗷嗷乱蹿到处惹事。
陈郡的庆贺店铺开张的队伍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坑坑洼洼、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的泥泞路，一下子变成了宽阔的官道。这官道，比别的郡县的还要宽上将近一半。在泥泞路和官道交界的地方，立着一块一人高的大石碑，崭新的石碑上写着“野沟子县”几个用朱漆涂成鲜红色的字，格外醒目。
他们上了野沟子县的官道没走多远，就看到道路两旁，全都是青壮的小伙子，打着赤膊露出精壮的身子，下身穿着套筒不像套筒，兜裆不是兜裆，倒像是把套筒和兜裆连在一起的下装。他们把下装卷到膝盖处，光着膀子在那干活。结实的宽阔的胸脯、粗壮有力的胳膊，晒得油黑发亮渗着汗渍的皮肤，在阳光下散发出青春刚阳的气息。
马车上的夫人们、女郎们又觉害臊又忍不住往外膘，大饱眼福。
随着队伍不断往前，道路两侧的帐篷也逐渐多了起来。这些帐篷有大有小，有些是兵卒们住的，有些是寻常百姓住的。这些帐篷多则数百顶，少则十余顶聚在一起，燃着炊烟篝火。帐篷外、旁边新开出来的地里，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
已经开出来的田地，田梗垒得整整齐齐，地一块连着一块，已经隐约可以窥见未来的景象。明明是饱经劫掠的荒芜之地，因为这支镇边大军的到来，变得欣欣向荣起来。
谢有文坐在马车上，瞧见那些精壮的小伙子和地里挖地种田的人，入眼处全是生机蓬勃的景象。他再看到那些庄稼汉拿着铁锄头，羡慕地对坐在身侧的自家夫人说道：“有钱，又能买来铁，真好。”他说完发现自家夫人没搭理自己，正在看马车外，顺着夫人的目光望去，外面正有一伙打着赤膊的兵卒子在那挖泥塘呢。他捂向夫人的眼睛，道：“非礼勿视！”看看兵卒的胸膛和腹肌，再看看自己的肚腩，又指着外面骂：“有伤风化！”把马车帘子捂严实了。

第62章
因为路途遥远， 又是从郡城、各县等不同的地方出发，队伍又拉得长，到的人便有早有晚， 且也不可能像寻常参加开张那般， 掐着时辰赶到。大多数都是算好日子，提前一两天赶到，这样即使路上出现什么意外耽搁了时间， 也不至于误了日子。
远来是客， 想娶人家的女郎，还想做人家的生意，自然得好好招待。
房子没有，帐篷却是管够的。
行军路上，最怕的就是淋雨受寒，医疗落后， 伤风感冒都能要人命。因此哪怕桐油挺贵的， 赖瑾仍旧把路上能买到的桐油都买了。
桐油是桐树果提炼出来的油，不需要耕种， 树种在那， 每年都长，种植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但炼油成本高，哪怕豪商压榨人工厉害，那压榨到的人工让他们算进利润里， 根本不可能让价。桐油属卖家市场，产量不大， 用途多， 做家具、造船刷漆、做防水油布都得用到它。
山路潮湿， 又经常下雨，不备足油布把粮食布帛的防水防潮做好，路上就该霉烂了。需要二十万人运输的物资霉烂在路上，赖瑾的全副家底都得折进去，相比起来，买桐油、油布的那点钱就不算什么了。
他把沿途郡县的桐油购买一空，考虑到要做服装市场，趁着现在有人运，不用额外加运输费，布也买得足，又有现成的人工，什么时候需要添帐篷，什么时候安排人做，都来得及。
待客的帐篷，跟行军帐篷还是要有点区别的，它造得更大些，且又不需要再运输，支帐篷的柱子也可以更高更大，不用让人觉得住得憋屈。
里面的陈设、摆设也需要考虑到舒适度。
赖瑾剿山匪的时候得到不少毛皮，一张没卖，全部留作自用。
牛皮、羊皮，早在梧桐郡的时候就给新兵做甲衣用了，所剩无多，狼皮、狐皮、虎皮、熊皮等贵重毛皮，几乎都还在库里，一张没动。
赖瑾大手笔，量好尺寸画好图纸交给萧灼华，让她安排人做成狼皮地毯、狐皮地毯，铺在帐篷里。
七月份的天气，热到兵卒子们在帐篷地上泼水降暑，帐篷里铺上毛皮地毯，看起来就热得直冒烟，但它好看，踩起来脚感十足，还阔气。
帐篷加了纱窗透气通风，等入夜气温降下来，暑热散去，住着就还好。
没有床，新打造都来不及。豪族睡的床多是楠木做的雕花加镂空的，没几个月工夫根本打造不出来。临时住的简易床上不得台面。
赖瑾给他们打地铺，用干草做填充物做出厚床垫铺在最下层，隔潮，再在上面铺上狼皮做成垫子，之后上面铺床竹席。
床上摆的不再是他们常睡的什么玉枕头、漆雕枕头，用的他喜欢的软枕。枕头里面填充的是蚕丝絮，软蓬蓬。摆有坐塌，蓬松柔软的坐垫、靠背都安排上。
他们要是住得舒服了，回头逛铺子的时候，说不定就顺便买了呢。虽然自己也能做，但垫子上的件非常考验绣娘水准，这就是档次的代表，自己做的没这绣工就跌份了。
蚊子多，漂亮蚊帐是必须品，不仅屋里的床上有，外面纳凉还备有防蚊的伞形帐子。伞形帐子的灵感来自于遮阳伞，底下一个石头底座固定，上面是张大伞，四周镶了圈轻纱帐，分成片，方便撩开。不用的时候捆起来，用的时候，撑开伞，再把捆成团的几块轻纱布一解，就是一个圆形的蚊帐，好看又实用。
屋子里再摆上茶桌、行李架，加点绿化盆栽点缀，布置就妥了。茶叶、布拖鞋也准备上，用绢布画了说明图摆在旁边。
整体感觉跟旅游住客栈差不多，马马虎虎就还过得去。
至于帐篷外，还是弄成一个个小院子。溪涧边捡的鹅卵石除了费点人力运输费，不需要别的成本，挑小块的，捡回来铺上就成。
兵卒子将手臂粗的圆木锯成段，削尖头，用大铁锤咣咣咣地敲进地里立起来，再用细麻绳捆上两根横木，就做成了原始粗犷的木栅栏，加点上植物点缀，很有回归大自然的原野风情。
院子里再添一张茶桌，两把躺椅，吹着风，纳着凉，晃着摇椅，再支上伞形蚊帐挡住蚊子。赖瑾自己试住过一天，没有水、炉子，不方便洗漱，有茶也沏不了，厕所问题也需要解决。
他又添了几个大水缸放在各院门口，加了一个煮茶的小炉子和放了一筐木炭，每隔十顶帐篷又添了一座茅房。为了避免不雅、味道重，粪坑建在帐篷后面，用木板盖起来，上面还盖了土。帐篷里只有一个用陶土新烧的蹲坑，上完厕所用水一冲，干干净净的。为了避免有臭味冒出来，使用完以后把洞口给塞上。
贵族的衣服又长又宽，上厕所得先更衣，上完了再穿，不然容易将衣服沾上便便。他们穿衣服还得有一堆人伺候，所以明明是单人厕所，也需要盖得大。
他下的帖子，仅有名有姓的就有好二十多户，这携家带口的，一家得备好几顶主人帐篷。他们除了主人家，还有仆人、家兵。赖瑾给他们准备的是，每家每户五顶主人帐篷，再配上十顶行军帐篷安置仆从。
三四百顶帐篷加上院子，宛若一个小部落，远远望去，很是壮观。
赖瑾打造这么一片地方，花费了不少心思和钱财，自然不能用完就拆。野沟子县，不能连个客栈都没有。他索性一次到位，起个名字叫原野客栈，开起了客栈。
野沟子县卡在进入边郡的必经之路上，又开有作坊，不说旁的，将来那些来卖布的豪商就不会少，不会缺客源。
赖瑾把身边名叫虎子的侍卫派出来经营这里。虎子大名叫赖虎，原本是赖瑾身边的洒扫小厮，跟赖喜他们一样，都是在陈王叛乱时守卫成国公府活下来的。那一战，赖瑾身边损失惨重，对活下来的这些有几分顾念，想他们将来能有个前途，不用再为奴作仆。
虎子在侍卫中的拳脚功夫要差上些，不是很出众，但识字算数下过苦功，收钱记财没问题。在赖瑾身边当侍卫这阵子，听得多，见得多，见识也过得去。
赖瑾把赖虎调出来，紧急培训了两天，便让他先干着。要是觉得干不顺手，再回来当侍卫就是。
当侍卫哪有当客栈掌柜的俸钱高，也管不了人，况且，将军愿意给前程，那是他们的造化。侍卫都是挑年轻力壮最能打的干，过上几年就得换一批。虎子知道自己能当侍卫都是将军额外提点上来的，能管这么大片产业，也算了有个安身立命的着落。他向赖瑾保证，一定经营好客栈，向赖瑾要了雇人的权利，便将赖瑾选拔人才那一套用在客栈招工上。
他的算数一般般，字也丑，比起那些从小习字的差远了，怕账本上的字太难看被将军嫌弃，再加上管客栈琐碎杂事多，想招一个账房先生。
赖瑾自是答应的，他只有一条：“你要是敢让我投的钱打水漂，以后自谋出路去。”
赖虎直接立下军令状：“将军，我要是把你的钱打了水漂，你把我的人头挂到辕门上。”
赖瑾心说：“我只砍过一回人脑袋，说得我有多凶恶似的。”他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去置办几身好衣裳，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开客栈，还得卖饭菜吃食，自己多琢磨多琢磨。过几天陈郡的人就该到了，你总不能让人喝西北风吧。”
赖虎应下。他等赖瑾一走，立即赶去制衣作坊，求见玉嬷嬷。
作为赖瑾身边的侍卫，成天跟在赖瑾身边，对各处的人都熟，人家对他们也有个脸熟。
玉嬷嬷一听，是赖瑾身边的侍卫求见，立即出去见了他。
赖虎先抱拳赔了个礼，道：“不是将军派我来的，是我自己来的。将军新开了原野客栈，叫我管着，叫我置办几身好衣裳。眼下只能求到嬷嬷这来，求嬷嬷帮帮忙。”说罢，一揖到底，又把自己攒的钱双手奉上。
玉嬷嬷乐得结个善缘，先向赖虎道了升迁之喜，又立即安排人给他量了尺寸，道：“过两天来取吧。”
赖虎抱紧拳，连声道：“多谢嬷嬷，多谢嬷嬷。”这才告辞走人。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去找赖瑾的大厨子。他没敢挖赖瑾的墙角，但是揪着大厨子要他的徒弟，揪着大厨子的肥胳膊不撒手，说：“阿叔，大家都是一个院子出来的，你可得帮帮我啊，你就把小陆子给我吧，做大厨。”
赵大厨在赖瑾的厨房待得好，眼看徒弟要出师了，人也机灵，怕被撬了位置，再一看赖虎缺人，也是在将军经营的产业做厨子，不算背主。他说道：“哪能你想要就给你。”他先叫来徒弟小陆子问过意见，又去求见赖瑾，得到赖瑾的同意，这才把人给了赖虎。
那些菜，旁人不清楚，他们几个做厨子的可是一清二楚，俱都是将军指点着做出来的。若是将军不发话，他们敢把菜做到外面去，脑袋别想要了。
时间仓促，赖虎又是招人，又是买材料，还派人去挖野菜，按照将军的口味炒了几盘，他亲自试过，没问题，这才把山野菜加进菜谱中。
赖虎紧锣密鼓地一通张罗，终于赶在陈郡来的人抵达前，把客栈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在接待客人前，他又挨个帐篷检查遍，确保没有遗漏，这才开门迎客。
赖瑾和萧灼华的身份高，自然不可能去迎接他们，赖虎亲自到入口处拉生意，安排跟在身边的伙计，一伙伙地把人往客栈里领。
客栈柜台旁边就是一块特别醒目的牌子，房间价格、饭菜价格一目了然。
新店开张，他们去送贺仪，携家带口好几百人，不能叫当朝公主和二品大将军出来招待他们，安排吃住包一切开销，无论是亲疏关系还是身份地位都不够格。
房间的价格有点贵，饭菜的价格也有点贵，但仆奴们住的帐篷，吃的包子、馒头都很便宜。
各豪族的管家，见到主人房的价格，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就算是天价房，他们也只能当是给孝敬，这价格还在合理的范围内，就已经是很良心了。管家痛快地付了房钱，做了登记，领了号牌，跟着伙计把主人家迎往客房。
谢有文带着夫人、长子、次子，嫡女和两个庶出女儿走在铺着鹅卵石的路上，打量着四周，道：“镇边大军中颇有些能人啊。”短短月余时间，在这荒僻之地，就地取材，能打造出这样一个地方，颇为不俗。
谢有文的长子谢驯说道：“此地颇有些草原人的风貌，原野客栈，想是取自草原和野沟子县，赖大将军颇有抱负啊。”他说完，用力踩踩脚下的鹅卵石，说：“这铺鹅卵石可比铺石板省多了，走起来照样脚下不沾泥。阿爹，回头我去打听是哪位能人造的这块地儿，兴许能结交一二。”
谢有文说道：“军中往来，慎重些好。”
谢驯可是知道自家阿爹有多谨慎多疑，心中不以为然，但脸上也没说什么。
次子谢驷摸摸栅栏顶端的切口，道：“新做的。瞧这阵仗，赖大将军对结亲之事，确实上心。”
谢有文连连点头，颇有些满意地拈拈自己的小胡须。
他的嫡女谢娥一撇嘴，道：“沿途俱是帐篷、草屋，没有一间正经屋舍。莫不是成亲后，还要住帐篷不成？即便有钱新盖，偌大一片宅子，没个数年怕是建不成。他们既有进取草原之地，又岂会留下来盖宅子。”光看着有前程，有家业，那些家业远在尚郡、清郡，远在大盛朝的最东边，而陈郡在最西边，走一趟来回，若是脚程慢，得走上一年。
谢有文拈胡须的手顿住：对哦。
他回头瞪向谢娥，道：“慎言。”顺着管家的引领进入到院子。
管家掀开帘子，往里一看，先是一愣，下意识看了眼自己脚上的泥，停下了步子，站在帐篷门侧撩着帘子。
谢有文正欲迈步进去，一眼瞥见地上铺的毛皮地毯，心道：“大夏天铺毛皮地毯，有病吧。”再一瞅，竟然是用狐皮拼接成的地毯。
别人用狐皮做成狐裘是穿在身上的，赖瑾这厮竟然拿来铺地毯，何等奢靡。他打个哆嗦，问管家：“房费几何？”是要敲竹杆吗？
管家报了个数。
谢有文不信，再问了遍，道：“确定？”
管家说：“已经付清了房费。”
谢有文这才放心地踩进去。他指着地上的狐皮，对自家嫡女说：“嫁到能住这等帐篷的人家，不算委屈 。”

第63章
发俸钱的铜钱还没着落， 赖瑾又把库里囤积的狼皮、狐皮用得所剩无几，连桐油都没剩下多少。
萧灼华瞧着账本，再看着都快搬空的毛皮库房， 从最初的担忧到如今的麻木， 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做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亲自盯紧首饰作坊和绣坊，尽最大限度地产出货物， 以求尽快变换成铜钱。
为了节省开销， 雇来运粮食辎重的苦工俱都已经划到各乡，登记了户籍，划分了田地。如今到处都在开荒，开出来的地自己能种一辈子，都想着先把自己的地开出来，哪怕苦工想雇人帮忙开地， 也没有谁愿意干。他们在田地和每个月五百铜钱之间， 忍痛选择开地挖田。
毕竟大军已经到地方，用不着他们运粮了， 辞退是必然的。不如拿到工钱早早地去把自己的地开出来， 今年埋上草木灰沤好肥，明年就可以耕种了。
少了几万苦工的开支， 如今剩下五万大军，二万多作坊女工，以及几百工匠的支出。
这些开销， 仅靠陈郡豪族来买些首饰衣裳是远远不够的，赖瑾的目的是让陈郡豪族带动军中千总级别以上的将领来花消费。
带兵打仗的， 在分战利品的时候拿的是头功， 他们才是吃肉的， 分走了大部分，到最底下的兵卒子只是分点汤渣。他们来钱容易，花起钱来也不会有多心疼，最是大手大脚。
打造首饰的时候，黄金铸的男款手镯、腕钏、臂钏、腰带挂饰亦造了不少，做工粗犷大气，衬上军中男子高大强壮的身材，颇有种粗犷雄劲美。
模具批量铸出黄金手镯坏胎，再让工匠打磨修整、镶嵌宝石以加工，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经过加工镶了宝石珍珠的黄金镯子，卖的是首饰的价格，比起原材料价要翻上三倍。
在开张的前一天，玉嬷嬷用马车拉着新打造出来的黄金首饰，去到大营外，支起帐篷，又摆上了地摊。
守大门的当值千总见状，立即上前查看，先佯怒道：“军营门口，禁止……”再脸色一变，换上笑脸：“原来是玉嬷嬷。”抱拳行礼：“见过玉嬷嬷。这是卖什么呢？”朝地摊上摆放的箱子一看，吓得当场咽了口唾沫。亲娘耶，全都是黄金首饰，金灿灿的直晃人眼。
他当即说：“是得在大营门口卖，在这里卖，无人敢抢。您这是特意赶在明日前来卖的吧？”
军中的能当将领的都不傻，瞧将军发的那些铜钱数量，用膝盖都能猜到肯定铜钱告急了。眼下野沟子县还在开荒，无税可收，这钱从哪里来，只能另行想办法。
将军缺铜钱，但他不缺金子珍宝。大军行驶在路上，将军的车驾后面，用马车拉了好几十车贵物物品，随便抬几箱出来就够给他们发饷了。
他们这些当千总的，哪个不是一堆铜钱天天发愁。扔了吧，那可都是钱，带着吧，重！得专门安排兵卒给他们拉铜钱，还得时刻看着别丢了。想要换成金子，没有门路。金子都在豪族手里，赵郡郡守那等身份的人，都是加价，加上大军堵路，豪族们想早点过去，才愿意兑给他。
想想当初赵郡郡守用铜钱、宅子、布帛换金子是什么价，就知道将军不可能直接拿金子给他们发俸钱。军中想用铜钱兑金子的多了去，但凡犹豫一下，下手慢点，就得让那些牲口兑了去。
当值千总都不等玉嬷嬷说话，急声道：“嬷嬷，您可千万给我留几件，我下值后就拉铜钱过来。”
玉嬷嬷不怕他赖账，指着箱子里的金首饰报了价，说：“你先拿吧，我担心待会儿就没有了。”
当值千总抱拳道谢，算着自己有多少铜钱，当即挑了两对金臂钏，三个大金镯子。这些首饰全是男款，做得相当大气，份量也足，瞧着就非常喜人。
玉嬷嬷拿了块红锦布给他包起来，说：“劳烦到营中说一声。”
当值千总应下：“哎。我这就去。”提着沉甸甸的红布包袱，交给身后的亲兵，说：“送到我营里，再把铜钱全拉出来。”他亲自去到中军都尉沐耀的营帐中，先把这事告诉了沐耀，再派人去通知相熟的几个千总。
沐耀当即给自己麾下的千总放了一个时辰的假，叫他们赶紧去抢……抢买，晚了就没有了。他自己下完命令，拉着铜钱就出去了。
前军、后军、辎重营离得稍远，得到消息慢，赶到的时候玉嬷嬷都收摊了，气得他们大骂中军大营的人都是牲口，几个都尉堵住沐耀，叫他让出些金饰。
沐耀告诉他们：“明日去喜良缘买，拉着铜钱去，正好在陈郡女郎跟前彰显你们的阔气。”好不容易抢到手，怎么可能给你们，做梦呢。
沐耀这厮，别看嬉皮笑脸好说话的样子，打起架来，下手那叫一个黑，加上凶名在外，且换到手的金子，想想拉铜钱有多费劲就知道不可能吐出来，众人嚷嚷几声发泄了不满就走了。
沐罴跟他打小住一个屋，跟沐耀一样熊，丝毫不惧他，硬是按着沐耀给他兑了两个金臂钏，这才放过沐耀走了。
玉嬷嬷卖了一箱首饰，拉回了大量铜钱。
她回去后，先安排人清点铜钱，记账、入库，自己则急冲冲地跑去找萧灼华，进门先狠灌了一碗水，说：“殿下，我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赚钱的买卖。”
萧灼华正在核查账目，闻言抬起头，道：“嬷嬷，你上次卖完衣裳回来也是如此说的。”她的话音一顿，问：“卖完了？”
玉嬷嬷说：“卖完了，差点打起来。”
萧灼华的神情一凛，道：“怎么打起来呢？发生何事？”
玉嬷嬷又把当值千总干的那事告诉了萧灼华，说：“明日就要去相看女郎，我去时，都尉、千总们俱都归了营，在收拾捣腾自己。今时大营门口当值的千总是中军大营的，其他几个营的都尉千总赶来时，我都收摊了。”顿了下，又说：“前军都尉沐罴，胡子刮到一半就跑出来，也没赶上。他以前跟头熊似的，看他刮完胡子的那一边脸，长得还挺不错的，模样很周正。”
萧灼华颔首，道：“做生意，哪有卖谁不谁卖的道理，自然是先来先得。他们军中之事，打不到我们头上，随他们去。”
玉嬷嬷道：“那是。”她看萧灼华在忙，说：“库里还在清点铜钱，我先去忙了。”
萧灼华叮嘱道：“多喝点水，带上扇子，当心暑热。”
玉嬷嬷眉开眼笑地应下，又风风火火地忙去了。她在宫里时，得处处瞧人脸色，唯恐哪里行差就错招来祸事。哪像如今，走到哪腰杆都能挺得直直的。
萧灼华瞧见玉嬷嬷开心的样子，笑着轻轻摇摇头。
这么多铜钱拉回来，过了月中就得发下去，库里的金子仍是越来越少。一两金子掰成三两花，也架不住这么多人消耗。
不当家不知柴盐贵，她现在管着钱，看着赖瑾养大军的开销，方才明白为何父皇宁愿受几位国公府的兵权肘掣，也只是想方设法地削他们兵力，而不肯自己增兵。实在是兵多了养不起，一旦超过承受限制，不必等着别人来打，就得先拖死自己。
若是收田地税、人头税，明年粮食种下就能有税收收成养大军，开销压力要小很多，如今，还得另行想办法。
萧灼华虽然愁开销大，想到如今能够当家做主，以及手里有兵带来的底气，又觉得都值。她心道：“若是什么时候能不愁养不起兵就更好了。”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中划过，赖瑾可以把金饰卖给他手底下的兵将，自己也可以经营底下女工的买卖啊，端看她们缺什么。她想着赖瑾的主意多，与其自己冥思苦索，不如直接去找赖瑾问。
萧灼华当即令人套了马车，去大营。
她的座驾到了大营门口，当值的千总上前，抱拳行了一礼，问道：“车上可是公主殿下？”
萧灼华的侍女掀开帘子。
当值千总见到里面坐的确实是萧灼华，当即给放了行。全军都知道宝月公主如今能入帐议事，不要说进出大营，就算是进入将军营帐都没谁敢拦，但不能车驾就放行，总得看清楚是不是真的是她来了。
萧灼华到赖瑾营帐的时候，赖瑾正在问负责盯梢的斥侯：“陈郡的人来了多少？”
斥侯一一回答。客栈伙计里，混有他们的人，以后会一直收集各路往来行商、客人的消息，以免混进其他地方的探哨或心怀不轨之徒。
赖瑾等斥侯回完话，便让他下去，再挪到萧灼华的身边，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萧灼华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赖瑾，问：“你有何建议？”
赖瑾说：“开小卖部和小食堂。”
萧灼华问：“那些又是什么？”
赖瑾又将怎么开小卖产和小食堂告诉萧灼华，说：“她们手里有钱，自是想改善伙食，偶尔给自己加个餐，或者遇到谁生辰请客，就可以在小食堂。她们在大食堂吃食不用花钱，但饭菜只管饱，小食堂的要更加美味好吃。我那小厨房，赵大厨的两个徒弟都可以出师了，小陆子已经去了客栈，二栓子派去作坊当厨子。”
他将经营小卖部和小食堂要注意的事项，仔仔细细告诉萧灼华。
萧灼华听得频频点头，又很好奇，他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生财法子，且样样都算得格外精。
就连发饷，发铜钱都想得很长远。外人都说赖大将军手指缝大，钱哗哗地往外漏，底下的人个个肥得流油。可赖瑾的话却是，经营一地，总得有铜钱流通吧，那么多的钱，带着多重啊，自己雇人拉，还得管吃管喝。工钱发下去，成了他们自己的钱，再苦再累也得拖着，我还能省一笔买拉铜钱的车子钱。金子、布帛这类贵重物到边郡后再用。沿途买东西，把好看不能吃拿到边郡没人要的稀罕物什先用了。
赖瑾正叨叨地说着，发现萧灼华竟然没听他说，正盯着他看，瞧得他心头毛毛的，问：“看我做什么？”
萧灼华不好说直说，只能随意扯了个理由，“你似乎长高了些。袖子都有点短了。”
赖瑾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子，扯了扯稍微短了一点点的袖口，忽地一醒，“袖子短了，你看我脸做什么？”他摸摸自己的脸，拍拍：“天天晒太阳，白是不可能白的了。”说完，又满脸羡慕地看向萧灼华，有些人天生皮肤白，顶多晒红，养几天就又白回来了。
萧灼华莞尔。她说道：“我给你量量尺寸，回头给你做几身过来。”
赖瑾说：“好啊。”话音一转，问：“你做啊？”
萧灼华道：“我的针线颇为不错。”在宫里时，出去转悠容易惹到事，关殿宫殿中弹筝吹曲都会有声音飘出去，惹到哪位当宠的不高兴了，都能上门来找个麻烦，就只能刺绣看书琢磨些有的没的，安静又能打发时间。
赖瑾说：“你养着那么多绣娘、针线工，别自己动手了。你的精力不是用在做衣服上的，有那时间拿去睡美容觉多好。你要是实在想表达心意，可以给我绣块帕子嘛，你会绣花吗？要是不会，裁块布，缝个边就成。”
萧灼华愕然地微微张了张嘴，轻声“呃”了声，点头应下。
赖瑾留萧灼华用了晚膳，才送她回去。
第二天，大清早，赖瑾在晨练时到营中巡逻，发现各营的都尉、千总俱都没影，都是佰长们在操练士兵。他调头便去了最近的中军都尉大帐，到了营帐门口，冲守门的亲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地溜进去，就见到沐耀正拿着铜镜在来回照。
沐耀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锻华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套了个金束发，那束发中间一颗拇指大的宝石，一看就很贵。他的腰上挂着玉佩，手腕上戴着一对金钏，有点晃人眼。他脱了甲衣，换上这么身穿戴，还是有点贵族公子的风范的，脸也好看，才二十岁的年龄，有点娃娃脸，生得和气，当初能骗得山贼们主动点名投靠他，脸占了不少便宜。
沐耀听见有动静，以为是亲兵进来，眼角余光瞥见身高不对，再一看是赖瑾，吓得立即把铜镜藏在身后，想了想，又拿出来，道：“将军如何进来了？”
赖瑾比划出一个孔雀开屏的动作，打趣道：“孔雀开屏啦。”他笑嘻嘻地说：“大早的，一个千总、都尉都没见着，就知道你们都在帐篷们捣腾自己。”他笑笑，走了。他也懒得晨练了，跑去找萧灼华。有夫人的，跟没夫人的，还是不一样的。

第64章
虽然铺子是由赖瑾和萧灼华一手操持开起来的， 但具体经营还是得安排给手底下的人去做。
大盛朝的阶层等级划分非常明确，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
赖瑾的家里有爵位， 哪怕分了家爵位不归他， 他有地、有兵、有郡守和镇边大将军之位，仍属于贵族阶层。士族在他的手底下当谋士僚幕做官。萧灼华是正经的皇室公主，属皇族。
他俩哪怕要自降身份， 无论怎么都降不到在店里招呼客人买东西的份上。一间卖首饰、衣服铺子， 再高端，再暴利，那也只是针对一个铺子而言，他俩每天面对几万人的庞大开销，这点进项只能说是虱子再小也是肉，能多点是点。
萧灼华很重视这铺子， 因此把身边一个叫彩缨的大宫女安排过去。
跟在她身边最久的是玉嬷嬷， 她从出生就由玉嬷嬷跟奶嬷嬷带着。
玉嬷嬷原是她娘亲身边的宫女，做事得体细心， 派去照顾萧灼华。萧灼华的奶嬷嬷为了保护她， 折在了宫妃们的争宠中，便只剩下玉嬷嬷。除此之外， 她身边有四名负责起居洗漱的贴身宫女，四名管理宫务的大宫女，以及十六名干打水、扫地、擦桌等粗使杂活的宫女。
彩缨一直负责打理赖灼华的衣钗饰物， 经手的都是宫里出来的一等好东西，眼光见识自是不差。萧灼华出宫开府后， 她也是见过京城的铺子是如何经营的， 由她来打理喜良缘， 亦算熟门熟路。
赖瑾只负责盖喜良缘铺子和装修，至于旁的，最多只是出点主意给萧灼华，具体的经营，都看萧灼华的。他既然交给萧灼华管，便放手去让她尽情发挥，哪怕是亏了，又不是亏不起。
赖瑾从沐耀的帐篷出来，让侍卫套了马车，刚坐上去，看到自己身上穿的盔甲，觉得不合适，又跑回去换衣服。
为了避免被比下去和撞衫尴尬，赖瑾挑了身紫色上衣、红色裾裙。这两种颜色，品级低于三品、非贵族出身的穿不了，在陈郡和边郡，够格的估计只有他跟陈郡郡守谢有文。参军周温虽是三品待遇，只能算军中副手谋士，连去上朝都不够格，也不能穿。
大盛朝的衣服，颜色越深、越暗，越显尊贵。不仅是染料和染制工艺成本贵，还有看起来就很端庄大气的视觉效果。
他的皮肤晒得黑黑的，五官只能说生得端正，眉毛倒是挺浓的，剑眉，衬得人很英气，又常年在军营里打滚沾上浓浓的杀伐之气，跟帅气飘逸半点不沾边，只能把自己往霸气路线上发展。
衣服穿好，到梳头发的时候，赖瑾毫不犹豫地抛弃总角发型。
大盛朝的发型少到令人发指，还分年龄，八岁以下为垂髻，八到十五岁梳一对酷似牛总的总角发型 。半大孩子的总角发型，不符合他郡守兼大将军的身份，赖瑾果断地奔向了束发。
束发是十五岁到十九岁的发型，把总角拆了，在脑袋后面束成一个髻，有点像丸子包包头，但不能戴冠帽。加冠得到二十岁才行，称为弱冠，意味着正式成人，可以行使成年人的权利。
赖瑾已经提前行使成年人的权利，但也不好直接就奔着戴头冠去，他还是想有点少年美的。头发束成发髻再戴上玉制的发环，不到两厘米宽，圆圆的一圈，打磨得光泽润滑，比起金灿灿的黄金更添几分贵气和低调沉稳。
昨天玉嬷嬷卖了波金首饰，今天军中这帮汉子的首饰肯定是黄金的主场。赖瑾身高、体格都不占优势，要是不在服饰上另僻蹊径，妥妥地被比下去。
他把手腕上的皮制护腕换成九环缠绕式样的金钏，再在手臂上加了一对只有一个环的金臂钏。暗紫色的衣服衬上黄金，添几点亮色，不至于太沉闷。腰带，挑的是白玉腰带，显贵，也显眼，一看跟黄金就不是一路货色。腰上再挂上玉佩，宝剑，脚上踏着鹿皮长靴，自己都觉得自己酷毙了。
他又在拇指上戴上玉扳指，再添点贵气。他对着铜镜转了圈，觉得只差香水了，但没有，连熏香都没有。他又不能穿着衣服去蹭萧灼华的熏香，只能作罢。
赖瑾穿戴妥当，这才昂首挺胸地出了帐篷，坐上马车。
他的马车刚到大营门口，遇到沐耀和中军营的功曹、千总、粮官们。
一群年轻将军收拾得一个比一个俊，意气风发得犹如打了胜仗，个个都戴着金镯子、金钏、头上有家底的戴玉发冠，家底薄点的带金冠，每人腰上一把宝剑，胸脯都快挺到天上去，隔着布料都能隐约看到胸部肌肉的轮廓。
大营里面，哪怕是有火烧房顶的军情，也只能两条腿亡命飞奔，不能骑马。能坐马车进出的都只有俩，一个是赖瑾，一个是宝月公主。
这群人刚牵着马出了营，翻身骑在马上，赖瑾的车驾出来了。
他们纷纷把马挪到两侧，给赖瑾的车驾让开路，抱拳行礼。
赖瑾探出头，看着这群骚包们，道：“走啊，一起。”
从沐耀这个都尉到底下的千总们，看到赖瑾身上穿着的紫色衣服，头上那顶剔透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的束发玉环，纷纷谢绝了他的好意。
大将军，你已经有夫人了，您请。
沐耀营帐下有千总级别的已经成亲的，今天想去给夫人买点首饰的，都让他派了任务留守大营。哪天不能去，非得挑今天？信不信派你去喂马！
他们不敢派大将军去喂马，只能决定离他远点。
赖瑾决定放出他们，就不让他们当自己的绿叶了。他说了句：“努力哈！要是错过这回，去到边郡，你们就只能找边郡或草原上的姑娘啦。”
边郡和草原，比陈郡更艰苦。
众人又一次感受到紧迫感，一个个的摆出更加英武的姿态。
赖瑾坐的是马车，走得比骑马慢，说：“行了，你们走前面吧。”要是他走在前面，妥妥地压他们的速度，谁敢超他的车啊。
一群人感激地向赖瑾抱拳，甚至连愿为将军效死都说了出来。他们刚要甩出马鞭打马前行，恨不得立即飞过去，又听到赖瑾喊了句：“骑慢点，当心风吹乱头发。”
有道理！
他们又不能策马狂奔了，只能拿着小跑的速度溜达，比起马车的速度也快不了多少，走着走着就成了他们绕着赖瑾的马车小跑。
他们刚走出去没多远，沐罴带着前军营的三个千总、一个粮官、两个功曹出来了。他的手下一共有五千兵，只有五个千总营，其中千总、功曹级别的，有一半有家室，自然不让他们来掺合，留在了营中。他们翻身上马，跑出一小段，瞧见前面浩浩荡荡一大堆人，看数量就知道是中军大营的那帮牲口。
昨天中军大营的人买光金饰的账还没跟他们算呢。
这会儿前面那伙人个个戴金，他们几个是把战利品箱子翻完，也只有沐罴翻出几件。
将军发的布帛铜钱倒是挺多，金子……谁敢抠他金子，他跟谁急眼。大家都没有！
他们看着中军大营的人金光灿灿，再看自己素淡，那火气，蹭地上来了。
沐罴叫道：“超过去，叫他们吃灰尘！”他一甩马鞭，率先一骑绝尘，待从中军大营的人身边奔出去时，还哈哈大笑：“小姑娘溜达呢！”
说话间，马匹已经哒哒哒地越过去了。
前军大营的人紧随其后，跟着嘲笑：“走这么慢，没吃饱饭吗？”
“这么不积极，回去吧！”
马跑得快啊，他们说话，马脚没停，等喊完话，跑到前面才看见，这群牲口堆里还混了一辆马车。那马车比周参军的大了一圈，上面没有雕黄金凤凰，但挂了面鹰扬旗。
沐罴吓得眼睛一立，在打马跑快点和回去请罪之间，只犹豫了一瞬间，便立即勒马回去，在马车前时，放慢速度：“大将军您在啊。”
赖瑾掀开帘子，喊：“沐罴，慢点跑。”他做了个拈头发的动作，说：“发型乱了。”
沐罴为了这头发，特意到客栈找赖虎绕着弯地找陈郡豪族弄了些发油，抹得油光水亮，费了无数心思，看到赖瑾的动作，吓得一顿，又伸手一摸，还好没乱。
骑马飞奔，又是颠簸，又是风的，到地方保管乱。
他抱拳向赖瑾道谢：“谢将军提醒！”又扭头冲底下的千总、功曹们喊：“都慢点，当心弄乱头发。”
前军营的人只能放慢速度，不知不觉就又跟中军大营的人混到了一块儿。
中军大营的人毫不客气地把他们刚才的嘲讽一字不少地全还回去。
赖瑾听着他们吵嘴，听得直乐。
马车驶过一段后，到路口了，一条路往客栈、商铺方向去，另一条则是往萧灼华的营帐方向去。她在的地方，有两万多女工，连住人加工坊，排起来的帐篷一眼看不到头。
路口跟守大营门口一样，都是千总轮值来守。兵卒子除非轮到巡逻，不然根本不敢靠近。
如果谁敢偷摸地过去，逮住就是先打十军棍再说。
手臂粗的棍子打在屁股上，十棍下去，皮翻肉绽，从屁股到大腿布满淤青，不躺上十天半月根本下不了地。要是二十军棍下去，得去半条命。三十军棍下去，能不能活，全看命硬不硬。
逮住之后，先打十军棍，再问原由，要是没有正经理由，视轻重程度再挨十棍或二十军棍。
赖瑾不受这限制，三天两头往这跑。他身边的侍卫也经常过来跑腿送消息传讯什么的，守路口的都认识。看到他的车驾和随行的人员，立即挪开拒马桩给放了行。
走在前面的副侍卫长赖喜来报：“将军，殿下的车驾出来了。”
赖瑾说：“靠路边等。”他让自己的队伍挪到路边，自己则下了车，待萧灼华的马车到了跟前停下，抱拳喊了声：“殿下。”爬上马车，钻了进去。
玉嬷嬷带着两个贴身宫女，跟着萧灼华坐在车厢里，见到他进来，识趣了出了马车。
虽是年少还没圆房，但人家是三媒六聘正经拜过堂的夫妻，男女大防挡不到他们头上。
萧灼华看习惯赖瑾穿盔甲的模样，乍然看到他一身华服英气逼人的模样，不由得盯着他从脸到衣服看了又看，只觉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英武威仪的气势。她赞道：“你这一身穿戴，颇好。”
赖瑾灿然一笑，道：“那是。”他比划下自己的衣服，说：“好看吧？”
萧灼华点头应道：“好看。”又盯着赖瑾看了好几眼，只觉哪怕他不穿盔甲也精神极了。特别是那眼睛，亮亮的，像泛着光，脸上的笑容比外面的阳光还要晃眼。

第65章
在陈郡来的这些豪族的心里， 野沟子山附近荒僻、常有草原人出没劫掠，等于凶恶之地，如今驻有几万随时可能会占下陈郡的镇边大军， 变得更加可怕。
他们这一路行来， 路上的见闻已经是大开眼界，住进原野客栈，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 野沟子乡已经今非惜比。穷已经成为过去， 如今赖瑾可是有带着二十万人拉着满满的粮食物资过来了。
赖瑾是什么人，成国公唯一的嫡子，坐拥清郡、尚郡两郡之地的财富。他亲娘沐真要是手腕狠一点，直接弄死赖瑭，以清郡沐氏的势力，成国公也不敢说什么， 世子之位就是赖瑾的。他没得到爵位， 那钱财上能少了他的？
瞧这原野客栈，一百多顶大帐篷， 地上铺的狼皮毯、羊皮毯。这些皮子加起来都能抵得上在场不少人的大半身家。那吃食， 更是精细讲究。
豆子，不是直接煮着吃的， 做成豆浆，加上饴糖，喝甜豆浆， 或者做成又细又嫩又滑的豆腐。麦，不是直接做成麦饼， 而是做成包子、馒头。麦子磨成粉之前， 得先把表层的麸皮褪掉， 做出来的包子、馒头像雪一样白，蓬松细软。那馅更是剁成碎沫子，肥瘦相间，还要加上各种佐料，咬一口在嘴里，满嘴的肉汁浆汤，味道好极了。小笼包，一口一个，吃着刚刚好。现煮的臊子面、油泼面、油条、炒菜，俱都是色香味俱全。
他们都是去过京城的，也下过些豪奢的食寮馆子，可跟成国公府的比起来，差远了。不过想想也是，商贾官吏去的地方，跟这么大豪族出身的开国国公府能比吗？
谢有文尝鲜，一样挑几口，不知不觉间便吃撑了。他坐在去喜良缘铺子的马车上，想到早晨的吃食，朝自家夫人感慨：“同为郡守，我跟赖郡守可比不得。”
陈郡郡守夫人颔首附和，也很感慨：“可惜早早地成亲了。”
谢有文赶紧摆手，道：“可想不得。他若结亲，最次也得是郡侯门第。”他想到扫了眼嫡女，意有所指：“还是想些能想的吧。”
陈郡郡守夫人轻声道：“那等人家，想是会有几房妾室。我听闻成国公有三个庶子、三个庶女，如今那三位庶出的公子，亦都是一等一的显赫。”
谢有文赶紧摆手，说：“成国公成亲八年无所出，方才纳的妾。那六位庶出的公子公女俱都是生在赖大将军的前头，赖大将军之后，再无庶出的。那三位庶出公子的后宅干净得连个通房都没有。即使是嫁到梧桐郡的瑶公女，梧桐郡郡守方稷，那等身份，且家中人丁单薄，亦都只有正室夫人一人，今年二十四了，方才得一子，也没见他纳妾。成国公的家风，在大盛朝亦是数一数二的。”他说完，瞥见自家夫人看自己的眼神，想到后宅里的那些莺莺燕燕，顿时不说话了。
郡守夫人收回视线，扭头看向窗外。
路旁有一队骑马巡逻的骑兵过去。他们穿着甲衣，背挺得笔直，那昂扬的身姿看着就令人心旷神怡。她暗暗感慨：怎地就只有男人能纳妾呢。
客栈离首饰铺子并不远，马车小跑溜达，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谢郡守一家抵达时，已经有县城来的县长、县尉们带着家眷们到了。对他们来说，这等时候，正是跟郡守、郡里的功曹、郡监、主簿们往来打交道的好时候，求个下回考评、纳粮能通融一二。
既是来庆贺，贺仪礼节不能少。他们先见到大掌柜彩缨。
彩缨没有姓，若是旁人出来当大掌柜，通常主家都会赐个姓，大部分都是随了主家的姓。就如同原野客栈的赖虎掌柜那般。可宝月公主的姓，那是国姓，通常都是皇帝赐给勋贵重臣的，能得赐国姓的，屈指可数。彩缨，一个出来做大掌柜的宫女，可没那资格。
如今她出了宫，做了大掌柜，身后有宝月公主和赖大将军撑腰，在场的人对着她亦是客客气气的，不敢流露出半分轻慢看不起之意。
彩缨在众多宫女的勾心斗角中，从粗使宫女，一路干到了萧灼华身边的大宫女，又在一茬接一茬得宠妃子的各种作妖闹腾中活到跟着萧灼华出宫开府。宫里，每年拉出去好几百宫女尸体，稍微哪里出点纰漏，或者是什么地方冲撞到哪位贵人，自己就会成为其中一员。
她应付起这些官员、官夫人，如鱼得水，得心应手，毫无压力，面面俱到，叫众人都在心里感慨这宫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举止仪态、行容规矩，样样出众。
众人原以为经过原野客栈这顿豪奢已经开过见界，哪曾想，进入帐篷之后，才真是看花了眼。那博古架上放的珍玩异宝、宫里打造的整画头面首饰晃得人直眼晕。
那凤凰金翅冠，黄金打造的，薄如蝉翼，细若发丝，翘起的翎羽仿佛风一吹，就能随风颤动。可那是凤凰！她们的品级，还是戴珠花吧。
这里的陈设，俱都是宫里出来的物什，即便是在京城里公侯府邸，那也是放在库里好生珍藏的。如今摆了整整十个架子，从珠钗饰物到腰带、手把件、摆件等，应有俱有。
谢郡守、郡尉、郡监、主簿，包括下面的县长、县主簿等人，看得那叫一个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一位县长叹道：“这可是真是山窝子里飞来了金凤凰。”货真价实的金凤凰。
开眼了，可太开眼了。这次来得可值了。他一个远在天边的边陲小县长，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根本没有见到宫里之物的机会，也就是这次，叫天降陷饼砸中了。
他们见到摆放的东西，可算是明白，赖大将军是怎么养得起二十万人的。多富啊！
众人看完博古架，欣赏完摆放出来的几十件珍宝，这才挪到商品柜，这会儿看起来，也不觉得这些金镶玉、金镶宝石的有多贵了，好歹是自己买得起，戴得起的，虽然有点肉痛，但也在可承受范围内。
这里摆设的东西，有男款，也有女款，分成不同的柜台摆放，各挑各的。
毕竟东西贵，一人挑了一两样，也就挪步到旁边的茶厅坐着喝茶闲聊，再看下去，怕家里的铜钱遭不住，带的钱也不够，总不能隔着好几个县的地儿，还赊账吧。
他们在喝着茶，正聊着天，忽然有马蹄声靠近，速度不快不慢，但好几十匹马的聚在一起的声势，引得众人纷纷到门口、院子里张望。
一群鲜衣怒马的年轻郎君骑着高大神骏的骏马，自军营方向，沿着官道，一路小跑地奔来，那嬉笑叫骂声，穿透了马蹄声，飘入了众人的耳中。那踏马而来的身姿充满意气风发年轻蓬勃之意。
五六十人的队伍，不一会儿功夫便到了院子前，众人勒马停下。
院子里的众人瞧见他们的穿戴，连呼吸都屏住了。方才离得远，瞧着已是不凡，待他们近了，那浓浓的阳刚气息和压迫意味扑面而来。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俱都高大健壮，身上不见一丝赘肉，细腰，长腿，宽肩，胸脯厚实。众夫人的眼力从昨天打赤膊的兵卒子身上已经练出来的，隔着衣服都能看出他们有几块肌肉。这里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是千里挑一选出来的。北卫营那地方，清郡、尚郡数百万人，挑出十万。他们这些人又再是从卫营中层层选拔挑出来的最精锐的！
身板体格，弓马武艺，俱都得没得挑的。能练得这样的本事，那得积年累月下多少苦功夫，自己瞎练还不行，得有人教导！
这么一群人到了近前，立即衬得院子里的众人跟待宰的弱鸡似的。众人瞧都叫他们身上的气势给震住了。
马背上的众都尉、千总刚到地方，就见到院子里、帐篷门口聚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俱都大眼小眼地看了过来，也是吓了一跳，嬉闹声一下子没了。
他们再一想到，可能自己未来的夫人可能就在这里，背一下子绷得笔直，昂首挺胸，用自己最帅气的下马姿势下了马。
小厮本来是想上来牵马缰的，再一看，好几十个呢，牵不过来，亦是愣住了。
众人自己把马牵到旁边的马槽前拴好，再把挂在马鞍上的贺仪取下来，硬着头皮在众人的目光中往前走。
虽然实际上是来相看女郎的，但名义上是来贺新店开张的。
大掌柜只有一个，送贺仪的一下子来了好几十。众人默默地排队送礼，以免失了仪态。
他们送了礼，自然就得去店里逛逛。前军营的，还缺佩饰，当即迈开大步进帐篷，去挑东西。他们骑马出门，没带钱来，但大营就在旁边不远，买了东西，回头再派亲兵拉钱来就成了。反正大营在那，这又是大将军的产业，可没有人敢在这里耍浑赖账。
队伍排得有点长，谁都没有说话，俱都站得笔直，一副看天看地看前面人的后脑勺的样子，就是不敢看旁边的女郎，怕让人觉得自己是登徒子留下怀印象。
沐耀看到人多，把马缰随手塞给身边的一个千总，早早地便到了门口送贺仪，满脸笑容，嘴还特别甜：“彩缨大掌柜，恭喜恭喜啊，祝客如云来，财源滚滚，步步高升！”
彩缨知道沐耀凶名在外，担心报上名字把人吓到，笑着回道：“沐都尉客气，里面请！”
都尉！姓沐！无数道目光刷地一下子落在了沐耀身上，从头上的束发一直看到了鞋子，许多夫人悄悄倒抽冷气。不说旁的，把他身上这身穿戴扒下来都够小富之家吃一辈子了。三指宽的大臂钏戴在手上，瞧那成色，都快是赤金的了。这一对金臂钏就得值不少钱。他腰上挂的佩饰，那料子，跟博古架上一对螭龙凤凰配是一样的，八成是从同一块料子上切下来的。
这一位的身份来头，八成也是颇为显赫。
谢有文的心里立即知道这人是谁了。姓沐，又是都尉，对得上号的只有两位。沐罴已经二十四了，这位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瞧头上戴的是束发玉环，而非玉冠就知道还没满二十，只能是沐耀。他在心里悄悄留意上，作为侯选人先行观察。
一群将领在这里排队送贺礼，旁边的官员女眷们经过最初的震撼后，也回过神来，悄悄打量。他们看着这个好，那个行，有些已经相看了不少人家的，原本已经有点意动的，这会儿拿眼前的这些将军跟那些县里、乡里豪族家的小郎君一比，立即嫌弃上。就那小身板，到这些将军跟前，还不够一只手抡的。家底也薄，给的聘礼估计还不够这些将军胳膊上的镯子、臂钏值钱。
有些身上没有金饰，那也不能小瞧，万一是低调内敛呢。
一群千总、功曹们在众多火辣辣的目光下，觉得好煎熬啊，内心忐忑，好慌，不知道有没有女郎瞧上自己，努力想让自己表现一下出彩点，又怕闹不好变成出丑。
好在送贺仪很快，他们不多时便都进到了店里逛了起来。
茶再好喝，那也不喝了。众位官员、夫人立即带上各自的女儿纷纷进到店里逛了起来。
前军大营的人昨天没买到金饰，今天进店后，对博古架那些违制的东西看都不看一眼，直奔自己要买的柜台，亮了腰牌就开始买东西，连价都不问，买！
东西买到，立即戴上。
沐耀瞧见这些人，心道：“一步慢，步步慢。”，直摇头，对跟在身边的将领悄声吩咐：“快去女眷首饰柜台。”他则直奔刚收完贺仪的彩缨跟前，满脸笑容地说道：“彩缨大掌柜，虽然我还没对象，但你看，我都快二十了，总得先准备上。您给我挑几套送女眷的头面首饰，适合我夫人配戴的，再挑几件贵重些的珠钗饰物镯子等，未来的岳父、岳母、大小舅子、大小姨子总不能落下，对吧？”
彩缨笑道：“沐耀都尉说的是。”把他领到一个女眷柜台前，逐一介绍，哪些适合他的未来夫人戴，哪些适合岳父、岳母、大舅子小姨子什么的。适合夫人的，介绍了两到三套，其余的一人一样，且都是过得去，但不是特别贵重的，这样沐耀置办起来即好看，也不会太大出血。
沐罴在一旁瞧见了，去到沐耀身边，送他两个字：“牲口！”又再加了一个字：“哼！”再翻个白眼，说：“你挑完了吧？到我了！”换上一副笑脸，对彩缨说：“彩缨大掌柜，有劳了，照沐耀的来。”
不仅是为了显阔，实在是铜钱拉着重，换些金器省重量，还能把下聘的东西都备好。他们在军中，哪有多少时间出来逛，趁着现在，一并弄齐了。不然等到大军开拔，临成亲要用了，还得再着急忙慌的特意请假出来跑一趟置办，再求一遍人。何必呢。
他们这些带兵打仗的，脑袋挂在刀刃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成亲，总得让人家女郎看到些实惠，没有安稳，提心吊胆的，总得看到钱财，有个万一，好歹还有家财傍身，不至于什么都落了空。
彩缨笑着应道：“好说。”给沐罴也安排上。
有马车行驶的声音靠近，还有不少随从。彩缨听着声响，立即派人去看看：“瞧瞧，可是殿下到了？”
这正说着话，辎重营都尉戚荣带着兵卒子抬着大箱的铜钱进来了。戚荣说着恭喜，把贺仪给了彩缨，说：“彩缨大掌柜，你可得帮帮我。你看，我把钱都拉来了，帮我把聘礼置办上，我回头让周参军帮我相看对象，好早点成家。”
彩缨问道：“戚都尉打算置办什么样的聘礼？”
戚荣说：“我拉了三千贯钱过来，你看着置办就成”
众千总级别的没有都尉们那么豪，都挺低调的逛着看着，看到有女郎走近，立即保持三尺远，怕挨军棍。他们这番表现，落在旁边眼里看起来，就是知礼仪、人品贵重。
都尉的职位高，又过于富，县里来的这些都不敢想了，默默地观察起千总级别的来。郡里来的这些，则牢牢地盯上都尉们。
可他们看上了没用啊，还得人家都尉看上才行。瞧这人才模样，家底、官位，可真是不愁娶的，就看他们想娶什么样的。
一方狠狠表面想得到女郎和其家人青睐，一方默默观察想要下手觅得良婿又怕显得自己过去迫切，落了下乘，还担心只凭这会儿见着看不出好歹，想再看看。
一时间，店里两伙人，虽各有心思但都还没有交集。
又有马蹄声响起，门口的伙计飞快来禀报：“殿下的车驾队伍到了，后面还跟着大将军的车驾队伍。”
店里的两伙人闻言，同时往外去。
众将领怕碰触到女郎叫旁边的监察官赖贵揪住，到门口时，纷纷让开道，请他们先过去。
这又让陈郡来的众人对他们大添好感。

第66章
萧灼华的马车在店铺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 赖瑾先从马车里出来，落地后立即转身去扶跟在身后的萧灼华。
大部分时候都是儿孙服侍老人时才会伸手去掺扶，夫妻之间向来都是妻子跟在丈夫身侧， 或落后半步的距离， 夫妻二人能并肩紧挨着走在一起，都已经是非常亲近。
赖瑾此举，可以说是相当殷切， 但没谁挑得出理。萧灼华是公主， 身份要更高，况且小两口，一个仰头望去，一个俯身看来，正好四目相对，那眼神叫众人有点齁得慌。
萧灼华踩着脚凳走下马车， 抬起头望向众人， 也让众人看清她的模样。
即使她只是穿着寻常颜色的常服便装，也掩不住通身气派。浅绿色的衣裙， 衬着白璧无暇的肌肤， 再点缀着如画的眉眼，叫人一眼看去便似登临山顶后， 瞧见那青黛色的远山，飘缈变幻的白云，明明是酷热难耐的夏季， 生生的添了几分清凉。
明明是位及笄之龄的小女郎，看起来似和风细雨般温和， 偏又让人生出几分莫名的畏惧。
众人几乎下意识地抱拳行礼：“见过宝月公主殿下。”
同在帐中议事， 众都尉、千总时不时地总能看到宝月公主坐在大将军身旁， 可大多数时候宝月公主都是安静的，她若是不说话，能叫人感觉不到存在。
可此刻的宝月公主，犹如众星拱月般耀眼，也忽地让人明白为何皇帝会以灼灼其华为她起名。
萧灼华抬手示意：“免礼。”视线从两伙人身上扫过，军伍中的人和陈郡来的人，分别立于院子的左右两侧，可谓径渭分明。
彩缨上前行礼：“婢子见过殿下。”
萧灼华轻轻颔首，问：“可还顺利？”
彩缨道：“回殿下，一切都好。”
赖瑾抬头看了眼火辣辣的太阳。这天气，才上午就已经很晒了，他催促道：“屋里说，晒。”
是怕黑晒了吧。萧灼华回头看他一眼，在彩缨的领引下，进入店铺中。
赖瑾对萧灼华说：“我带你逛逛啊。”他忽然想起有客人在，扭头喊：“谢郡守，一起啊，带上尊夫人。”
谢有文当即带着家眷过去，朝二人抱拳行了一礼，将二个儿子、三个女儿一并介绍给他俩。
眼下都是嫁人后，称呼随夫姓。萧灼华给他们免了礼后，对赖瑾说：“我同谢夫人一起逛逛。”
赖瑾“啊？”了声，心说：“我还想体会下逛街的乐趣呢。”可想着正事要紧，“哦”了声，小表情看起来有点可怜就是了。
萧灼华莞尔，心说：“你就装吧。”她笑着对谢夫人说：“我们逛自己的去。”领着人便走了。
赖瑾对谢有文说：“你夫人抢我夫人。”
谢有文赶紧撇清：“这可冤枉。分明是大将军叫我带上夫人一起过来的。”
赖瑾嘿嘿一笑，说：“同你说笑。”他的话音一转，问：“可有看上的？”
谢有文说：“我倒是有，可得看沐……对方乐不乐意是不是？也得问孩子乐不乐意，是不是？”
姓沐啊。赖瑾瞧沐耀方向望了眼，要掐尖上最好最细嫩的那朵，就得是沐耀。一郡之守，怎么也得挑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个仔吧。他笑呵呵地轻声说：“这么好的相处机会，错过了可惜。”对谢郡守做了个“请”的手势，边在铺子里逛着，一边说：“我从陈郡路过时，瞧见许多人耕种还在使用木器和石器，恰好我这里能买来铁，有个想法，想往贵郡卖铁制农耕工具。”
谢有文不可置信地看着赖瑾，心道：“有这等好事？”铁器昂贵，且有钱都买不着，贱民也买不起。铁制工具买来，找几个工匠融了重铸，就是长矛铁刀了。
赖瑾深知陈郡穷在哪。是真的没有一点铁器吗？不是，是铁器都让豪族用来打造私兵，捏在手里不愿让百姓手里有铁。他说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多产粮，变富，就得先改善农耕工具。我找你们买粮，不得比隔上几千里地买粮便宜得多啊。”
谢有文说：“我瞧着野沟子县都已经开上地了，想必明年就能耕种上。即使是荒废多年，需要重新养地，这才夏日，养到明年开春耕作，怎么都能有些产出的了。你带了这么多粮，哪怕颗粒无收，也不愁粮的吧。”
赖瑾说：“野沟子县产的粮，勉强够吃，但要做点别的，难。我养兵、养工匠，得每天有肉，羊长得太慢了，肉贵，养家禽能大大弥补肉食短缺，但需要大量粮食。野沟子县的产粮，不够支撑养殖业。你要是能保证每年供我多少粮食，我就卖你一批铁器农具。”有供粮压力，就不怕你们把铁制农耕工具不发到农户手里。粮食产量提升了，粮价降下来，好歹能多吃几口饭吧。
谢有文若有所思。
赖瑾顿了下，又说：“我这里要是富起来，陈郡那些成天饿肚子连娃都养不起的人瞧见了，能没想法？人是长了腿能跑的。我是借了陈郡的地经营起来的，陈郡的人来投奔，我是收，还是不收？”陈郡的人跑过来是迟早的事，可他已经提前提醒过，甚至愿意卖铁制农耕工具给他们改善，要是陈郡再留不住人，只能怪他们自己没本事和盘剥厉害，可怪不到他头上。
谢有文深深地沉默了。赖瑾的种种作为让他产生紧迫感，明明怎么听着都是对陈郡有利的事，却让他觉得深受威胁。他再一想，最坏也不过是赖瑾把陈郡占了。可赖瑾要是直接动兵到还好，输得输得痛快，这般作为，则让人看不懂了。
赖瑾见谢有文走神，便带着他家的两个公子逛起来，闲话家常。
萧灼华跟谢夫人她们去了茶室。
各家的女郎则在店里逛逛转转，她们的父亲俱都发了话，有看上的尽管买，好歹挑上一两件。
这哪是好歹挑上一两件首饰，是好歹挑个满意的夫婿回去。
她们看过军中的人，有些看不上县乡里的了。即便他们随时要上战场非常危险，尚郡、清郡可是不禁改嫁的。丈夫过世，守一年夫孝，出了夫孝就可以另行婚配。
若夫婿留下子嗣，又留下养孩子的家业，孩子随夫姓，没留下养孩子的家业，孩子随娘走就跟娘姓了，跟着继父姓也成。若夫婿没有子嗣，但父母尚在的，夫婿从父母那继承来的财产归还父母，其余的由夫人跟其父母均分。若无父母子嗣的，财产由其妻继承。再有一条，嫁妆归夫人所有，下聘的聘礼也归夫人，只要拜堂成了亲，概不退还。
至于夫婿的叔伯兄弟想来分遗产，那得问这两郡之地的律令答不答应：若欺负战亡将士遗孀侵吞其家业者，斩！
镇边大军出自清郡、尚郡，遵行的也是这条规矩。这门亲事怎么算都是稳赚不亏的。
良缘再前，若再矜持，回头再嫁个家底薄一家子亲眷在侧，天天晨昏定省的多烦人，要是遇到身体不好病殁的，想改个嫁，还得一堆人出来阻扰，哭都没地儿哭去。
谢娥直接去到沐耀跟前，福身行了一礼，“我有一事想问都尉。”
沐耀赶紧退后一步，保持三尺距离，抱拳回了一礼，道：“请讲。”
谢娥说：“方才瞧见将军已经在筹备聘礼，但不知，将在何处成亲？我瞧着野沟子县只有帐篷，并无屋舍。”
沐耀说：“若是我成亲，自然是在夫人的娘家和大营常驻之地都置下宅子。我是都尉，出入大营方便，每日回家吃顿饭，隔上几日回去歇一歇，还是成的。若是出征，夫人住到离娘家近的宅子里，有父母兄弟家人照拂，我也能放心。”
谢娥满意了，仰起头看向沐耀问：“你瞧着我如何？”
沐耀头一回见到这么大胆堵到跟前的女郎，直接给震住了。他愕然地看着谢娥，心道：“陈郡女郎这么生猛的吗？”
谢娥见他不说话，说：“是我唐突了。”
唐突？一个女郎对着自己一个儿郎说唐突？沐耀有点恍惚。他赶紧说：“没有没有，女郎直爽，颇有我们军中作派。我……甚……甚……甚喜。”他突然有点紧张，又朝谢娥的脸上瞧，挺好看的，落落大方，有什么疑问就直接问了，下手也麻利，比自己的手还快。他还在相看呢，这姑娘就直接伸爪子过来逮自己了。就这份果决，也不是一般人啊。
他顿了下，问：“不……不知女郎贵……贵姓？”
谢娥听到他说话都结巴了，便知有门儿，道：“免贵，姓谢。”
姓谢？沐耀赶紧往谢郡守方向看去，心道：“难怪。”要论有眼力识趣儿，谢郡守能甩出赵郡郡守一个郡的距离。这谢女郎的眼力好，出手比她爹果断。沐耀有点意动，于是相邀，道：“我欲挑些首饰衣裳，但不知女郎们的喜好，可否请您代劳。”
谢娥应道：“好啊。”两人说着话，一挪步，距离又近了点。
沐耀赶紧保持距离，压低声音说：“军中有规矩，离女郎要保持三尺远的距离，但凡有肢体碰触，只要让人揪住，先打十军棍。”他朝在铺子里铺着的赖贵一指，道：“监察官亲至。我等要是冒犯到的哪位女郎，能当场叫他按到将军跟前。挨军棍行，丢脸可不成。”
谢娥“哦”了声，说：“原来如此。”点头表示理解了，抬腿就往沐耀眼前站。
沐耀吓得连退三步。
谢娥再往前，沐耀继续后退。
赖瑾在旁边看见，心说：“你俩跳舞呢？”
谢有文顺着赖瑾的目光看过去，一巴掌盖在了脸上，心道：“我的老脸啊。”
旁边的女郎们看见他俩的动作，目瞪口呆。
沐耀退着退着，背已经抵到了柜台上，赶紧求饶：“请放过。”
谢娥停下，忽然觉得周围有异，扭头，就看到许多人刷刷回头，也是刷地一下子脸红了，对沐耀说：“找我父亲提亲。”
沐耀“啊？”了声，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娥。
谢娥问：“成还是不成？”
沐耀说：“容我想想！”调头就出了门，也没心思再看别的女郎了。他出了门，又回去，找到沐罴将他揪出去，把刚才的事说了，道：“你说这事能成吗？”
沐罴没心情听他显摆，骂了声：“牲口，你自己找周参军去。”哇，你都让女郎堵上来叫你去亲提了，我连点影都没有，你问我成不成？我看打你一顿比较成！
沐耀想了想，这事拿不准啊。打仗自己行啊，相看女郎是头一回，还是找周参军吧，一事不烦二主，将来要是提亲，还得找他。他又找到周温，找到角落，刚要说话，周参军来了句：“恭喜啊。”
沐耀说：“我这……太快了吧，我还没……”他还没开始……都没顾得上看有哪些女郎，就叫人给堵了。
周温问：“还没开始相看女郎？那你出来作甚？要是没看中，何必有些犹豫，以你的性子，想是已经当场拒了。”何止拒了，为了避免误会，连眼神都不会多留两眼。两人还一个追，一个退，走了丈余远呢。他可数着的，整整十五步。沐都尉的脚步什么时候迈得那么小了呢？
沐耀说：“我想想，我想想，太突然了，太突然了！”过于惊吓。他去到栅栏边，越想越觉得这姑娘生猛，这要是上到战场，肯定就是那种遇到事儿，二话不说抽刀子就能把人给砍了的。要是当兵卒子，得相当合胃口。要这是娶进门，想必打起来自己来，也是二话不说就能抡手上的吧？
沐耀心说：“我再看看。”他又进到屋子里，再看这个长得丑，那个衣服不好看，还有太柔弱了，不好。他逛了一圈，忽然觉得，自己竟然让里面最出众的女郎给堵了，顿时心飘飘然，打胜仗都没这般得意。
有那句找她父亲提亲，他连问人家女郎是否中意他都省了，沐耀暗美。他美了一会儿，出了铺子，站在树荫下思量这门亲事能不能成。这次相看，既然是将军安排的，显然于军中是没有妨碍的。陈郡不似京城盘根错节，他们在这里成亲，除了看一下门第、人品、家风如何，旁的都不必担心。谢有文头脑清醒人也识趣，他家的女郎瞧着就是个果敢的。沐耀有些意动了。
忽然，有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背上的兵卒子背上插着一支写有急字的三角形令旗。是有紧急军情！
他上前两步，问：“发生何事？”
兵卒子问：“大将军可在？”
沐耀叫道：“你在此等着。”当即进店铺把赖瑾找出来。
兵卒子见到赖瑾，立即单膝跪地，抱拳道：“朝廷中郎将率领五百禁军来传诏，已到野沟子县入口处，距此三十余里。千总派我来问，给放行否？”
赖瑾说：“人家来传诏，拦他们干嘛。放他们过来。”中郎将不给皇帝守宫殿大门，派出来传诏，这阵仗有点大啊。
他想一下，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把侍卫长阿福派出去，就知道对方来者不善。他当即说道：“走，去路口迎诏。”扭头给了身旁的沐耀一个眼神。
沐耀会意，调头去马厩牵了马，便朝着军营方向疾奔而去。

第67章
赖瑾深知自己一路上干的事有多招恨， 对皇帝派中郎将前来的目的已经有了猜测。
用兵，皇帝是用不起的，但派个人过来了解情况， 摸清楚底细再作打算， 或者借着传诏的由头住下来，再派伺机派刺客干掉他都是有可能的。派刺客这种事，对萧赫来说都成家常便饭了。
不过到底是什么情况， 还得看看再说， 反正做好最坏的打算就是了。
赖瑾考虑到对方有五百禁军，而禁军穿的是铁甲，从武械装备上来说，比起南营卫、北营卫都要略胜一筹，由中郎将直接率领的禁军，必然也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之师， 同等兵力的情况下， 双方如果交手，北卫营讨不到多少好处。
这是他的地盘， 他人多势力， 才不去吃那亏。
赖瑾的心思转得闪电，立即有了决断。他扭头吩咐副侍卫长赖喜：“你去把骑兵都调来。”他随行只带了侍卫和兵卒。
侍卫倒是都有骑马， 但三十多个人，人太少，且侍卫都是挎腰刀， 真到了战场上，一寸短一寸险， 得吃血亏。
侍卫主要是防近身行刺的， 对方能跟侍卫动手的情况下， 都是到了他近前了，通常都在他常待的帐篷、屋子等、马车上等狭窄的地方，长矛、长刀很难挥舞得开，不容易挡得住刺客，腰刀利于近身搏斗。把侍卫派到战场上，那是用错了地方，这种情况，就得调骑兵。
赖瑾考虑到动起武来，影响不太好，没声张，回到店里，找到谢郡守，说：“我军中有点急事，你们先逛着，我侯后就回。”他说完，又跑去茶室，对守在门口的侍女说：“去请宝月公主，随我出去趟。”
他站在门口，等到萧灼华出来，附近轻声说：“你爹派人来传诏，走，堵人去。”
萧灼华诧异地看向赖瑾，心中划过丝不安。她想起自己在赵郡给父皇写的那封信，以父皇的性子必然是要给她还以颜色的。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道：“好。”又唤来彩缨，说：“招呼好客人，我去去就回。”
大营离这里近，赖喜骑马回去召集骑兵，不一会儿，便把一百骑兵领了来。
赖瑾与萧灼华尽皆翻身上马，连坐驾都没动，直接带着各自的侍卫、侍女便策马朝着大营方向急奔而去。
陈郡来的众人，以及店中的都尉、千总们听得轰隆的马蹄声响，俱都面面相觑。
赖瑾和萧灼华匆匆离去，把陈郡来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是不是把他们骗过来杀，好占下陈郡的，可再一看，这么多都尉、千总都在这，他俩的仪仗坐驾都还在店门外停着，再看带着骑兵匆匆离去的样子，很可能真是军中有什么紧急事务。
军队里的事，少打听。谢有文瞧着一众都尉、千总们俱都一头雾水的样子，连沐罴的表情都有些懵，再一看，沐耀不在这里了。很显然，众多都尉中，最得赖瑾信任和重用的就是沐耀。他的心中暗叹：“娥儿当真是有我的风范。”早早地下手把沐耀堵住，先入了沐耀的眼，也叫陈郡的其他人，早早地歇了心思吧。这招先下手为强，颇好。
他此次有所获，心中暗美，很是悠哉地回茶室喝茶。
陈郡来的其他人见谢郡守这样子，心头更稳了，继续该干嘛继续干嘛。
都尉们、千总们想了想，算了下时间，沐罴一拍脑门子：“孙军需该回来了吧？”
孙军需管着军需，他要是贪起来，那钱可比方参军多了去。宝月公主又管着帐，大将军叫他去，说得通。
众都尉、千总们恍然大悟，俱都散了，回去继续逛铺子，到自己看好的女郎跟前献殷勤去。
……
赖瑾骑马带着众侍卫和一百骑兵，往前奔行数十丈，拐过弯，借着沿道两侧的帐篷遮掩，挡住了店里众人的视线，而在道上，沐耀已经带着留守大营的两千人出来了。
他抱拳道：“将军。”
赖瑾野沟子县的地形烂熟于心，道：“传令下去，中将郎此番借传诏之名过来，必定有事，叫众人做好战斗准备，看我动作行事。”
沐耀抱拳领命。
赖瑾下完命令，当即带着两千人马赶往小山坡村。
小山坡村位于离野沟子县入口十五里地处，因为有一座小山坡而得名。赖瑾打算在那里设伏。
开路，全靠人力连挖带挑，遇到山坡不可能挖山修成平路，都是爬坡翻山，过小山坡村，则是要爬一个陡坡，跟翻拱桥似的。
野沟子县的路都是弯弯绕绕的坡坡坎坎的，笔直的路段极少，这就导致视线很受阻。
其实大部分山路都是这种情况，这才有但凡大军赶路，必定是探哨斥侯先行，再有前军开路，中军大部队等到确定没有危险后再去，不然实在太容易遭到伏击了。
可如今野沟子县里撒出去四万多兵开荒，只在大营里和周边留了一万一驻防，别说禁军派斥侯进来，他就算放只信鸽进来，都得叫散在沿道两边的田地里挖水渠、水塘的兵卒子们发现。镇北大营中可不缺神射手，搭上弓箭就能给射下来。
禁军前行，没有前哨，想伏击他，跟吃饭喝水似的容易。
两千多人跑步半行，不到三刻钟时间便到了小山坡村。
随着赖瑾一声令下，两千多人停下来，整戈待命。
赖瑾带着萧灼华，以及跟在他俩的侍卫、侍女一百骑兵，翻过山坡，站在往下走的斜坡上，在距离坡顶约有两丈远的距离停了下来，身后的骑兵摆好冲击阵型，停在斜坡上。
这样的话，从下方过来的禁军，抬起头只能看到赖瑾和站在山坡上的骑兵，看不到坡后的情况。
赖瑾算着对方的脚程，这来传诏，又一路从京走到这里，鞋都得走烂好几双，怎么都不能进入野沟子县就跟他们一样开跑吧。
他先派出一队斥侯，瞧瞧禁军在哪了，待确定还有两刻钟时间才到，下令众人喝点水，吃点东西，养足精神。
他见萧灼华的神情严肃，知道她担心，道：“安心，一切有我。你是我夫人，哪怕天塌下来，我给你抗。况且，又不是冲你来的，对吧。”
萧灼华扭头看向他，问：“冲你或冲我来，有何区别？”他俩的命运自父皇赐婚那一刻便已经牢牢地捆在一起。
她知道父皇派中郎令过来，不会是好事。
赖瑾出兵才两万人，到现在已经汇聚二十万之众，其中精兵两万自不必提，三万收编的山匪俱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上了战场就能杀敌，不用像召寻常百姓家的人那般还得先在战场上淘汰几波，剩下的才是可战之兵。以赖瑾现在的势头，凑出十五万大军不成问题，他有粮又有铁，即便起兵，亦是万事俱备。叫父皇如何能安！
如今朝中的局势用不起兵，但必然会敲打威胁，叫他俩收敛些。哥哥倒是不用担心，他是儿子，只要不造反不沾权，父皇总还是会想留几个后的。她担心的是母妃。父皇能用来敲打震慑她的，也只有母妃了。母妃在深宫之中，除非她学陈王攻进宫去，不然，没有任何办法。
萧灼华甚至在想，如果父皇折磨母后，如果自己还在京城，手上有兵，会不会攻进宫去。给她五千兵，她敢冒险一搏。败了，也不过是陈王那般，总好过日日受折磨煎熬。父慈方才子孝。
赖瑾看萧灼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再看日头那么晒，翻身下马，将她的马牵到树荫下，说：“禁军走太慢，你在树荫下歇会儿，别晒坏了。”
萧灼华抬眼看着若无其事的赖瑾，想到自己脑中方才划过的大逆不道的念头，微叹口气，说：“你好像没什么愁的？”
赖瑾“嘿嘿”一笑，说：“有什么愁的，天塌了当被子盖呗。你要是愁，就数数自己有多少钱，有多少兵，就不愁了。”
萧灼华很诚实地告诉赖瑾：“我每次数钱时都很愁。”愁发俸钱。
赖瑾告诉萧灼华：“愁多了会掉头发的，到时候头发稀稀疏疏的，就不好看了。”
萧灼华想想自己的发量，丝毫不担心。
赖瑾陪她聊着天，看着她心情逐渐好起来，脸上也都是笑意。两人说话间，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禁军就到了跟前。
中郎将骑在马上，瞧见大路上的骑兵先是一惊，再看树荫下的马背上坐着宝月公主，旁边站着赖瑾，正在那眉飞色舞地比划聊得分外起劲，当场愣住，心道：“你们的日子倒是惬意哈。”
副侍卫长赖喜提醒道：“大将军，中郎将到了。”
萧灼华也瞧见了，顿时紧张得绷紧了身子，却是不得不接诏的。她翻身下马，跟着赖瑾一起上前。
中郎将也带着身后的侍卫下了马，打开盒子，露出三份卷轴。这三份卷轴，其中一份是用金线绣龙的诏书，另外两份则是诏书下达后，誊抄传至天下的告令。因为边郡实在太远，连驿站都没有一座，便由中郎将亲自带来了。他先向萧灼华和赖瑾报了喜。这两份诏告，一封是宁王晋封为太子的，一封是宁王生母娴妃晋封为皇后的。
萧灼华顿时了然，道：“另一封是给我的？”父皇要敲打，没打到母妃和哥哥头上，而是晋升了他俩，那么，必然是敲打到她头上了。她顿时长松口气。即便她受杖责，受着就是，别叫母妃受罪就是了。
中郎将点头，取出诏书，道：“宝月公主萧灼华接诏。”
萧灼华当即跪下。
皇帝诏书出来，所有人通通都要跪。
赖瑾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自己陪着萧灼华跪下接诏，身后的骑兵一个没动。
中郎将见到后面的人还在马背上，喊道：“赖将军？”
赖瑾“啊？”了声抬起头，满脸茫然地问：“有我的诏书吗？”
中郎将抬颔示意赖瑾的身后，道：“还骑在马上，不合适吧。”
赖瑾扭头，喊：“都下马，接诏。”
众人这才下马，跪地接诏。
中郎将深深地看了赖瑾好几眼，心道：“你还真有不臣之心啊。”底下的兵，见到皇帝诏书都不跪的。他得好好瞧瞧，赖瑾在边郡，不是，在这陈郡要搞些什么。一路过来，郡中的郡守、郡尉、县长、县尉全都跑到野沟子县来了，说他要起事，他都是信的！
可如今朝中打不起仗，宁王立为太子，娴妃成了皇后，待得宁王继位，少不了赖瑾跟宝月公主的富贵，这一旦起事，旁边的博英郡侯可不是吃素的，赖瑾起兵名不正言不顺，可是讨不到好，况且，成国公夫妇还在京城呢。赖瑾要是敢动兵，爹妈的脑袋不要了？
中郎将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暗哼一声，直接宣读诏书，上面把萧灼华一通骂，不孝不悌，不遵父谕，洒洒洋洋一大篇，最后是褫夺萧灼华宝月公主封号，贬为乡主。
萧灼华听着诏书骂话，无动于衷，抬起双手，便要接诏。
赖瑾抢先一步把诏书拿在手里，火冒三丈地又看了一遍。
这狗逼皇帝是在骂萧灼华吗？丫的是指槡骂槐。成国公府有兵有粮有人有地，不敢动，就骂萧灼华。狗皇帝，玩打个巴掌给个甜枣那一套，甜枣给自己儿子老婆，巴掌给女儿女婿，儿子就是人，女儿就是炮灰出气筒。女儿看到亲妈和哥哥手里的枣子就得老实挨打？我去你的！老子又不是包子！
赖瑾把诏书往地上狠狠地一摔，拔剑出鞘，一道血光从中郎将的脖子上喷溅出来。他的剑又再狠狠地插在中将郎的胸膛，大叫：“一个不留！”甭管这些禁军是皇帝派来的刺客还是眼线，全都埋这儿了，别想回去。
身后的骑兵见状，呼啦一下子全部翻身上马，直接朝着压根儿没有反应过来的禁军冲杀过去。
中郎将的脖子被划开，鲜血汨汨往外涌，胸口中剑，脸上带着惊愕。他来传诏，赖瑾竟然当众杀他？他一路过来，沿途郡县可是都见着的。
中郎将想问：你想反？
可咽喉被切开，说不出话。
赖瑾一脚将中郎将踹翻，收回剑，护着萧灼华退到一旁，避免他被交战双方伤到。
中郎将倒地气绝，惊愕之色犹留在脸上。
一旁的禁军叫骑兵冲了个措手不及！
骑兵对步兵本就有优势，他们又是站在上坡，俯冲下来的势头极猛，当场把禁军撞了个人仰马翻。
禁军也是训练有素，反应不可谓不快。前面的人被冲翻，后面的人立即结成阵，将手里的长枪齐齐对着前方，只要骑兵冲过来，必然先撞到矛尖上。
然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紧跟着便响了起来。身穿黑色甲衣的镇边大军犹如潮水般自山坡处涌下来，直接冲向禁军。
一名禁军佰长大喊：“有埋伏，撤——”对方是几倍自己的兵力，还有骑兵，又占着地理优势，不撤，全都得折在这。
有禁军佰长也是勋贵出身，气得大骂：“赖瑾，你个牲口，你他妈真敢反啊。”
赖瑾听到人群中隐隐约约的传来的喊声，翻个大白眼。我反不反的，关你们什么事，狗皇帝能派兵来打吗？
狗皇帝想打他，数千里路远征，粮食辎重就是个大问题。打他，没个二十万大军，来了就是送大肥肉。大盛朝如今的局势，一大半兵力拖在了跟东陵齐国的交战中，从哪里去凑二十万？就算是凑齐了，大军得先过长郡，掉三层皮，等过了梧桐郡就是肉包子。他、梧桐郡，再加上博英郡侯，联手吃掉狗皇帝送到嘴边的大肥肉，不香吗？
打他，不能动成国公府的兵，跟成国公府有往来的几个公府也不能动，能动的主力只有禁军和南卫营。皇帝敢调集大量禁军出京吗？英国公府敢拿底下的精锐来挑西边诸郡？他们敢吗？
贬萧灼华当乡主，踩着萧灼华来打他的脸，那么好打的吗？在京里，他得盘着，来到这陈郡，他说了算！
赖瑾捡起地上的诏书，取出火折子，当场就给烧了。他对萧灼华说：“你父皇派人来传诏了吗？我没见着啊。”
萧灼华让赖瑾护着站在树荫下，最内层是她的侍女，外层是赖瑾的侍卫，把她跟战场隔得远远的。
她听到旁边传来的喊杀声和兵戈交撞的声音，摸了摸脸上溅到的血，想到刚才赖瑾剑斩中郎将的情形，心脏砰砰直跳。
皇帝御前的中郎将出来传诏，叫赖瑾一剑给斩了。
战斗结束得很快。
撤退的禁军，没逃出多远就被追上，死于围攻之下。
沐耀前来禀报：“将军，俱已全部斩杀。”
赖瑾下令：“将他们的铁甲全部扒光，拿回去铸成铁器。赖喜，你亲自看着全部铸完，不留一件在外面。他们随身带的物什，金的、铜的、铁的全都铸了，要是有玉的，全毁了，一件不留。人，扒得光光的，挖个大坑，坑底垫柴火，一把火全烧了。”
杀人，扒东西，毁尸灭迹，山匪都没这么利索。沐耀知道这次干的事情有点大，必须收拾干净。他当即抱拳道：“得令！”亲自带着人来办这事。
赖瑾点上骑兵，便准备回去。他问萧灼华：“还好吗？能骑马不？”怕她吓着。
萧灼华摇摇头，翻身上马，跟着赖瑾又骑马回去了。
赖瑾回到大营中，立即派人去把麾下的都尉、千总都召集回大营。
皇帝贬萧灼华的诏书是一定会发到所有郡县的，他就算没见着这波传诏的，也得收到消息。赖瑾觉得自己要是不给点反应，真对不起皇帝出的招。
好多都尉、千总们在铺子中，赖瑾身边的侍卫来传令：“将军急召诸位都尉、千总回营。”
谢郡守问：“可是有事？”
侍卫道：“军中机密，恕难多言。”他去到周温跟前，抱拳行了一礼，唤道：“周参军！”上前，附耳，悄悄说了句：“陛下派中郎将来传诏，叫将军将人给斩了。将军让您好好安抚陈郡诸众，莫让他们担忧扰了两郡结亲之事。”
周温当场吓出满脑袋的汗，心说：“将军的主意也太大了。来传诏的中郎将是能斩的吗？”
可斩都斩了！能怎么办！他点头，说：“知道了。”满脸热络地去到谢郡守跟前，道：“军中就是这样，雷厉风行的，一有什么事就哗哗动起来。”跟没事人一样陪着他们回到客栈，商谈结亲之事。
陈郡的官员们在客栈跟周温聊天，打听自己看好的将领们的消息，女眷们也是私下聚成团议论。
奴仆们则在外面忙着伺候，还有些在客栈边上的栅栏外偷懒，看到外面一匹匹军马飞奔，马匹上还插着令旗，像是有急事。
到傍晚的时候就看到兵卒子从各方排成长龙回来，涌向大营。
他们吓得赶紧把这事报给主人家。
主人一看，这不是很正常嘛，天黑了，在外面干活的兵卒子不回大营，难道睡路边吗？少见多怪。
第二天，他们发现异常。
大清早的，兵卒们操练时发出的喊杀声吼得震天响，那声势没有几万人是喊不出来的。
马车行驶在野沟子县的大路上，只能看到在田地开地的农户，之前挖渠挖田的兵卒全都不见了。
谢有文瞧见外面的情况，想到昨天赖瑾带着宝月公主匆匆离去，说是有紧急军务，之后又是都尉、千总们全都紧急召了回去，心里咯噔一声，叫道：“坏了！”
他掀开帘子，急声喊道：“立即回陈郡，快！”吓得脸色煞白，再想到昨天和今早，周温反复强调，双方结亲之事，心跳如鼓。
他颤抖着对自家夫人说：“沐……沐耀都尉好！”幸好谢娥先把沐耀堵住，沐耀也有意结亲。在这门亲事在，他家能保住。
这要是动起兵，赖瑾第一个就得打陈郡占地盘。可这里要商量着结亲，显然动兵的结症不在陈郡，朝中！一定是朝中！
他嫌马车慢，摔先带着郡尉他们骑马回去，想看看最近有什么诏告、邸报下来。
谢有文回到郡守府才知道，中郎将去了野沟子县，算时间，差不多就是他们庆贺开张的那天到，可他们压根儿没见着人。
朝中同时还发了三封诏告书，一封是封太子的，一封是封皇后的，一封上贬宝月公主为乡主的，骂得极尽难听。
谢有文看着那些骂话，想起了方士泽挂在辕门上的脑袋和悬在大门外的尸体，心道：“陛下啊，您这是嫌只有东边打仗还不够乱，还想西边再起战事吗？”贬宝月公主做什么呀。人家小两口新婚燕儿感情正浓，赖瑾能不急眼吗？
他赶紧给皇帝写信上奏，具实以报。
反正你打不起仗，自己掂量着办吧。我陈郡是兵少力微，压不住边郡的，我这都割地求存了，陛下，日子难过啊。

第68章
赖瑾把大军召回营， 并不是意气用事，而是四万人散出去干了一个多月，野沟子县的主干道、水渠主体部分都已经修好了， 如今连池塘都已经挖得差不多， 剩下的到各村的水渠、乡道，由各个村子自己组织人去干就成了。
他先把人拉回来吓唬陈郡的人一波，逼他们提前站在自己这边。
双方结成姻亲， 他给陈郡铁， 陈郡给他粮，双方交好往来互惠互利，这样其实相当于他已经有了一郡之地作为根基了。当然，这是一切顺利的美好预想。
眼下狗皇帝突然来这么一出，让他挺难受的，已经有点打乱原本布局。
昨天干了一波， 爽快了， 晚上回到帐篷里睡下后，越想越不安， 越琢磨越不对劲， 就又爬起来了。
萧灼华被削成乡主，去到外面， 别人连最后的表面客气都不用做了，他们会少很多便利。老皇帝训斥萧灼华的诏书已经诏告天下，从长郡过来的沿途百姓都知道了。老百姓肯定会想， 皇帝骂公主不忠不孝不悌，削她为乡主， 公主肯定不是个东西， 他们要是投奔过去， 公主这么坏，肯定不会对他们好，万一哪天皇帝再教训公主，还要跟着挨削，不去的好，甚至会同情之前去的那些人，不会再投奔过来。
这算是把赖瑾跟萧灼华一路打下来的威势名声给削了。
他是出了名的浑，能忍这口气？老皇帝之前派到赵郡的人就已经有去无回了，能想不到中将郎过来，很可能也会那样？按照他以前的作派，很可能让这通骂话一激，嗷地一声起兵，那怎么办？
朝廷从别的地方调兵打他不现实，但如果皇帝师出有名，堵住成国公府和梧桐郡出兵帮他的可能，再以博英郡侯为主将，调集周边郡县，还是可以打一打的。
博英郡侯馋他的兵马家底，要是皇帝再给够好处，是很可能说动可以出兵的。
赖瑾算了下时间，去年萧灼华写信回去暗搓搓威胁他爹是在九月份，这都第二年七月份了诏书才下来。等了这么久的时间，老皇帝很可能已经布好局，跟博英郡侯达到某种共识了。
中郎将和五百禁军出了陈郡，悄无声息地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可以不认，但皇帝打他，也不算师出无名。
博英郡侯的兵马，得在路上了吧！
狗逼皇帝能从山匪干到皇帝，不会没点决断魄力。
如果老皇帝发兵来打他，野沟子县没有可防守的险关城池，只能退守野沟子山。可野沟子山没粮没吃的，守不了几个月。他如果兵败，像丧家犬一样逃到草原，进无可攻，退无可守，粮草没有后续供给，在外面连个安身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很可能叫草原部落联合起来，把他给灭了。
所以，得提前行动起来，至少让自己有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可战之地。
赖瑾思量过后，第二天，大清早操练完，便把萧灼华、周温、余修、崔吉、方易，以及军中诸位千总、都尉都叫到帐中议事。
帐篷地方不够大，且打仗的事，各营主将议事就行，又不是动员大会，底下的功曹、粮官们都没叫来。
他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众人，问他们的想法。
周温思量片刻，道：“唯有兵来将当，水来土淹了。”他心说：“你选择不忍这口气，人都杀了埋了，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打呗。打赢了，往后在西边就立稳足了，打不赢，大家一起折进去。”
崔吉想到博英郡守的擅战之名，再想到其所领的兵马不弱于镇边大军，如果他真能调度周边郡县的兵马，而己方连可以固守的城池都没有，心头惴惴，想说，要不降吧，再一想，这话要是说出口，自己的脑袋也得挂到辕门上，识趣地闭嘴了。
沐耀道：“我们倒是可以先派兵守住险关，但师出无名。一旦提前动兵占据入陈郡的险地，就真的成造反了，立即落到人人可打且难有外援的境地。若是退守边郡，将野沟子山和边山构成防线，倒是可以守一守。可现在迁来的民都在田地里，地都开垦出来了，想再迁民入边郡，难了。我们入边郡，没粮可不成。那几个坞堡大族，拢共没多少人，将他们掏空也养不起我们。”老皇帝想必已经算好这一出。
大家都想反，可最先反的人通常都没好下场。其他人会看着最先反的人跟朝廷先互相消耗一波大的，再举旗呼应起事捡便宜分好处。
余修问：“将军可是有良策？”他觉得以大将军的性子，要是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做，八成这会儿还在帐篷里揪头发，不会把他们召来。
赖瑾说：“我原本是想让大家屯田养战，现在，以战养战，打呗！有家有业的那些人，让他们继续种地。那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收编进来，训练上，咱们先干一波大的。事到如此，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看向周温，喊道：“周参军……”突然想起周温有事，说：“哦，你不能去，将士们成亲是大事。这要是耽搁了，打起仗来，到三十岁都成不了家，这事得赶紧办。你们要是有心仪对象，瞧着不错的，就别再磨蹭了，赶紧成亲。客栈的帐篷，折扣价租给你们做客房。毕竟，那是我斥重金建的，铺地的地毯都是狐皮、狼皮的，要是都叫你们白住，得把我住穷去。”
众将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这说着打仗呢，又扯到成亲上。
赖瑾说：“成亲是人生大事，仗一打起来，哪有得完，趁着现在抓紧。”
众将领想着都这时候了，将军还惦记他们的亲事，也是挺感慨的，纷纷抱拳应下。
赖瑾扭头看向余修，说：“你去博英郡侯那探探风，带句话给他：我们不要为了点蝇头小利互相伤害。我是光脚的，全家就两口人，老丈人骂女儿、女婿，那都是家事，他一个外人掺合个鬼啊。”
周温看向赖瑾，对自家将军的脸皮，又一次有了新的认知。
余修抱拳领命。
赖瑾又叫道：“齐仲、沐罴、戚荣、赖琬、赖瑗。”
斥侯都尉齐仲、前军都尉沐罴、辎重营都尉戚荣、赖琬、赖瑗一起抱拳，齐声道：“在！”
赖瑾说道：“你们几个带着各自的麾下去草原，我们需要一场开门红来震慑博英郡侯。军中的骑兵、可用的战马，都让你们带去。”
几人一起抱拳应下，“是！”
赖瑾说道：“草原入边郡劫掠，通常是在秋收后，这盛夏时节，正是他们放牧养膘的时候。牛羊马匹应该都是散在草原各处。你们带着骑兵出去，遇到大伙的草原部落，立即跑，千万别叫人堵了。遇到小股的草原部落，包括牧民，连马带人一起抢回来。他们可以抢我们的人去放牧，我们也可以抢他们的人放牧。”
“步兵驻扎在边山和野沟子山，囤积粮食，修建关卡，建成防御线。这样不管是草原人攻过来，还是博英郡侯打过来，我们都有地方可以守。虽说如今形势没到最坏的地步，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帐中众人齐齐领命。
赖瑾说道：“我要留下来练兵和会会博英郡侯。小股骚扰草原之事，你们先干着，在我过去前，暂由赖瑗为主将，居中调度统领你们。”
赖瑗愕然地看着赖瑾，无声地说：我没带过兵打过仗。
赖瑾说道：“我们几个都是阿爹手把手教出来的，哪一个拉出来都够带兵打仗。你性子沉稳，适合做主将。”他扭头看向老六赖琬，道：“六姐，你的性子最冲，抢马的时候积极点。”就别跟五姐争主将了。六姐的性子，想做主将，还得磨磨。
赖琬听到自己能上战场，难掩激动地抱拳道：“是！”根本没有跟赖瑗争主将的想法，她想争的是前军先锋，想做军伍中最猛的猛将。
赖瑾看到赖琬激动的表情，沉下脸说道：“六姐，战场上刀兵无眼，切忌轻敌贪功冒进。出征前，先把阿爹教你的，好好温习遍。”
赖琬压下激动，应道：“是。”
赖瑾又翻出昨晚熬夜拟好的名单，把军中已经成亲的千总们点出来，五千北卫营出来的人，搭上一万五的山匪，由他们带去。
骑兵进草原打机动战，先抢一批马回来壮声威，步兵在边山和野沟子山修建防御工事、构建驻守防线。那是个大工程，但修好以后，可以一直用，工程太大，只能多派人。
他这里留三万人断后，再把新召来的那些训练上，至少还能再加几万人。
野沟子县无险可守，出兵抢险地占先机要担起兵造反的恶名，不划算，那就只能等博英郡侯过来，打几场架，也不是不可以。
赖瑾想到现今的局势，再想到每个月要发的俸饷，也不想这么坐着干吃粮了。如果老皇帝要打的话，那就打呗！他又不是豁不出去。

第69章
皇帝萧赫收到萧灼华派人送回来的信， 逐字看完后，气笑了。
他将信递给随侍在侧的宁王，道：“你妹妹出息了， 出了京就敢威胁起父皇来了。两万精兵猛将， 能作甚？”他指指宁王手里的信，感慨道：“都欺朕老了，病了， 提不动戟上不了战马了。”若是他再年轻二十岁， 放眼天下英豪，谁敢在他跟前张狂？如今两个十几岁的毛头孩子都敢跟他叫嚣。英雄迟暮。
宁王看完信，吓得跪在地上，连连叩头，一声声唤道：“阿爹，阿爹。”
萧赫躺在病榻上， 看着把脑袋叩得砰砰响的宁王， 听着他为妹妹求饶乞命的喊声，心下感慨。他这么多儿子， 除了先太子， 也就在宁王身上还能看到些手足亲情。他说道：“起来吧，朕不怪她， 她心里怨朕，朕是明白的。”
宁王没敢起身，继续跪在睡榻旁， 道：“儿子这就去给妹妹写信，好好说道她。”
萧赫摆手， 道：“这信若没经过赖瑾， 能送得出来吗？想想吧。”
宁王不敢说话了。赖瑾的心思明明白白地摆出来， 要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割据自立。
萧赫感慨道：“朕老了，打不动仗了，朕的几个儿子中，唯二两个能带兵打仗的，俱都没了。”一日之间，太子没了，陈王也没了。这两个但凡还留下一个，都是能带兵出征的。
从军中调走五万精锐，再从南、北卫营各调两三万人，沿途郡县抽调些人手，随随便便就能凑出二十万大军。十万精兵猛将，再带十万寻常兵卒，打几场下来，将兵中那些不中用的淘汰掉，剩下的就都是可战之士。面对这样的兵势，莫说大盛朝这些豪族，就算是东陵齐国的新帝也得趴着。东陵齐国连成国公府都打不下来，何惧之有。
可如今，他的兵还在，将兵之人没有了。
宁王，连剑都没摸过，手无缚鸡之力。他老了，他的儿子镇不住天下英豪，而成国公府一门七个孩子，就连看似最不成器的幼子，出了京都如猛虎出闸，闹腾得鸡飞狗跳，搅得西边各郡蠢蠢欲动。
萧赫对宁王说道：“即便朕不立你为太子，你是朕的儿子，没有母族依靠，没有权势，没有稳固的地盘，没有兵，就是砧板上人人可宰的肥肉。”
宁王不敢说话。妹妹送回来的信，父皇的这番话，吓得他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在不停地抖。
萧赫坐起身，凑近宁王，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们是让先太子的下场吓到了，可此一时，彼一时，十五年前，你大哥还朝的时候，朕春秋鼎盛，一山难容二虎，一国难容二日。皇帝和太子，必然有一个得退让。可你不一样，朕老了，打不动仗了。朕要你立起来，朕要你给朕扶灵送终。肆儿……”他指指自己花白的头发，道：“阿爹老了，病了，能撑的日子不多了。”
宁王动容地唤道：“阿爹，阿爹，你好起来的，会的。”
萧赫的脸几乎快贴到宁王的脸上，目光凶狠地看着他，说：“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你看朕这身子骨，像是能好的吗？肆儿，你要立起来，要像狼一样凶狠，叫别人不敢欺你辱你，谁敢冲你叫嚣，你就让他的脸按在地上砸成泥。懂吗？”
宁王叫萧赫的眼神吓得脸色煞白，猛咽口水，还不敢露怯，硬着头皮道：“懂，懂……”
萧赫指着宁王说：“你不够凶，不够狠，不够杀伐果决，你就得死。你大哥当年要不是顾念父子之情，直接把为父宰了，那么此刻便是他坐在皇位上，做这九五至尊。弑父杀君又如何，大不了叫天下人说道几句，成王败寇而已。”
宁王震惊地看着萧赫，惊懵了。
萧赫告诉宁王，“你要是立得住，要是撑得起这储君，要是能掌得了这天下，你就是朕的好儿子，将来给朕扶灵送终，风风光光地继位。你要是像现在这样，抖成筛子，只知道害怕，什么都立不住，肆儿，你会死，你的阿娘会彻底没了依靠。是让你阿娘当皇后，当太后，还是如先皇后那般提剑自刎，好好想想吧。”
宁王应道：“是。”
萧赫道：“去到皇宫城楼上，好好看看这京城，好好看看这沃野千里之地。你有京城十万禁军，有一百多个人口数万户、乃至十几万户的产粮大县，这京城千里之地，抵得上十个富郡，你有兵，有粮，有人，有地，你何惧之有。”
宁王抬头，迎向萧赫的目光，唤道：“父皇。”
萧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道：“朕要你成为参天大树，成为狼群中最凶狠的那头狼。晋王最近屡有异动，去查查他。人啊，不见血，是长不大的。”他抬指戳戳宁王的胸膛，说：“别走你大哥的老路。”
宁王惊愕地看着切萧赫，遍体生寒。他说了句：“儿臣告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出了皇帝寝宫，走下台阶，站在阳光下。秋日的暖阳，驱不走满身的阴寒。
他回头看向皇帝的宫殿，颤栗不已。他明白父皇的意思，要么，他踩着兄弟们的尸骨鲜血爬上帝位成为最凶狠的那头狼，要么，让兄弟们踩着他的尸骨爬上去。
父皇只需要活下来一个最凶狠的能护住这江山给他扶灵送终的儿子。这个儿子是谁，无所谓。他如果不行，那么今天父皇的这番话，就会对他别的兄弟说，让别的兄弟这么做。梁王、晋王、赵王他们都会照父皇说的去做。
他不想死。
他不想让母妃像先皇后那样提剑自刎草草掩埋。他想让母妃当皇后，当太后。
宁王缓缓地朝着宫外走去，只觉自己脚下踩着的每一块石板都在渗着鲜血。这里叫历朝历代的血染透了。最近染血的那次是陈王逼宫，据说尸体铺满了整个皇宫广场。
他想成为提剑站着的那个，而不是跪在地上被杀的那个。
萧赫在宁王走后，俯身把掉在地上的信捡起来，又看了遍。
大盛朝众多豪族，属成国公府的势最盛，便是英国公府都不敢掠其锋芒。英国公府的世子，一副守成模样，擅谋算、隐忍，但英国公长女、三子，都不成气候。世子膝下子嗣不丰，也没有太出众的，独木难支。
成国公府，一门七将，原本也还好说。赖瑭虽是难得的将才，但他是庶出的，哪怕是从小就当成嫡出的继承有培养，终究还是庶出的，天生缺三分底气，是个守成的性子。问题出在最小的那个身上！成国公府藏了这么多年，敢让他赴边郡那等险地，必有不凡之处。这孩子敢跳到亲爹头上开挠，朝堂上干仗，出了京城地界就直接动刀兵，还把承安伯给扶起来，其谋算志向，那是想以西边为根基，俯视大盛朝。
国祚要是稳，他在边陲之地盘着，也能逍遥自在。要是国祚飘摇，取陈郡如探囊取物，要是再有本事拿下草原，再经营些年头，到他二三十岁年富力强之时，掀了大盛朝的国祚叫这万里江山换个姓也是可以想的。
留他不得啊。
秋收之后，各地的税粮、税贡陆续进京。一起进京的还有来自西边各郡的官员、豪族，赖瑾跟赵郡郡守之间的那场风波，赖瑾沿途干的事儿，宝月公主大肆招兵买马，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位列三公之一掌御史大夫亲自带着人参奏赖瑾和宝月公主，洒洒洋洋罗列数十条罪状。
英国公府、赵王、晋王等诸众亦是纷纷附和。
成国公一派揪住长岭县山匪伏击之事以及威远侯悬赏他人头的事，不依不饶，要说法。
立储之事直接扔到一边，就赖瑾之事，从秋末一直吵到过完年，去年的事还没吵完，又有消息传来，赖瑾的大军赖在梧桐郡不走了。
成国公亲自开喷：“大冬天的赶路，想让大军冻死在路上吗？我家老四怀着孩子，赖瑾作为兄弟路过，多留几个月照看一下，怎么了？万一老四肚子里的孩子有闪失，你赔我外孙吗？”
生孩子，一脚踏进鬼门关，谁敢保证他家老四生孩子没闪失？
皇帝养着病，听着他们吵，见缝插针，把立太子和立后的事办了。
宁王萧肆被立为太子，叫梁王、赵王他们怒火上头，晋王直接要抄刀子开干。
新太子从去年就开始盯着晋王，晋王刚把兵马召集起来，还没出府门，便让新太子从皇帝那调来的禁军给围了，经过一场倒的厮杀混战之后，晋王府血流成河，晋王让新太子押进宫。
皇帝当着宁王的面，赐死了晋王，告诉宁王：“这就是成王败寇。”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宁王，道：“你要是来取朕的人头，朕铲你个鸡犬不留，但你要是去取别的，这天下都是你的囊中物。”
新太子萧肆抱拳应道：“是。”
皇帝挥挥手，道：“拖下去，葬了吧。”
新太子萧肆叫人把晋王的尸体抬了出去。他出了宫殿，扭头看向晋王七窍流血怒目圆睁的尸体，吩咐身边的随从一句：“厚葬吧。”扭头走了。
晋王的死，为京城蒙上一层阴影，梁王、赵王等俱都一下子没了声音，在朝堂上也不吵了。
成国公递折子告了假，成国公夫人夜里梦到儿子遭到行刺，吓醒了，睡不着，到院子里坐着，吹风受凉感染了风寒，一下子就病倒了。
成国公心疼老妻，再看朝堂上没有人再揪着赖瑾不放，告了假，在家照顾。
皇帝准了，派太子带着御医去瞧过成国公夫人的病，说是忧思成疾。
皇帝问太子萧肆：“你信吗？”
太子萧肆说道：“瞧着气色是不太好。满京城都知道成国公夫人护崽，赖瑾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成国公亲自在朝堂上撸袖子跟人吵，都打起来，她忧心也是应当的。”
皇帝抬眼看着萧肆，问：“你真这么认为？”那是谁？沐真！在沐家满门俱灭，没有一个儿郎活着的情况下，拉扯着沐弦，把清郡沐氏撑到现在，还把陈王给灭了的人。
萧肆闭上眼睛，狠了狠心，说：“以退为进，成国公府想撤了，他们要撤离京城，退守东边。”妹妹在成国公府，他家的人是真的待她好。她在成国公府没受委屈，比在宫里和京城自在多了。
皇帝抬指点点萧肆，再次道：“别学你大哥。”作为一个帝王，仁慈是会要了性命的。他的心情也极复杂。陈王心狠，倒是合心意，但若把陈王放在先太子的位置上，自己的尸骨怕是早已经烂透了。
萧肆说道：“成国公府要是撤了，京里就没了制衡英国公府的了。可他们的兵力一削再削，赖瑭一封接一封的急报发向京城求援，显是去意已决，即使京中发生些什么事，他们多半也是选择坐壁上观，已经失去制衡的作用。”
皇帝看向萧肆，问：“你想放他们离京？”
萧肆道：“北卫营三万精锐，皆是擅战者，无论在哪动起刀兵，终究是场血战。东陵齐国必须得挡住，齐国皇帝姜祈为当世罕见之猛将，他打出收复齐国旧土的旗号，为大盛朝的疆土志在必得，倾举国之力来攻。东陵战场，再多的人投进去，都不嫌多。以三郡之力打齐国，战事应当是吃紧的。”
他看向皇帝，一字一句道：“东陵，不能败。即便赖瑭胜了，也是惨胜，需要修养，十年之内成不了气候。但若是败了，大盛朝危矣。”
皇帝颔首：“东陵，已经把成国公府的清郡、尚郡和卫国公府的保平郡牢牢地拖住了。”
萧肆道：“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京城，只留朝廷的兵马。让英国公和成国公都撤。赖瑾去了西边，让柴绚带上三万兵马去北地。”
皇帝侧目，盯着萧肆，噗哧一声笑了。放赖瑾离京是失策，放柴绚去北地，妥！
北边那地儿，俱都是深山老林子，树木长得好几个人合抱粗，砍都砍不动，开荒极难。一年里大半天时间都是冰天雪地，只有夏天能种一季粮食，过冬都难。
成国公十三岁的幼子都能去驻边，一路上招兵买粮混得风生水起的，柴绚三十来岁，入朝为官十余年，莫不是连个孩子都不如？
皇帝当即叫萧肆去办这事，比照赖瑾的待遇，给柴绚加封二品镇北大将军。
他等到去往清郡、尚郡的人回来，确定成国公府的兵马都叫东陵齐国拖住，准了赖瑭求援的折子，令北卫营将军赖琦带着三万精锐赴东关安支援，也准了成国公告老还乡的折子。
老成国公致仕，世子赖瑭袭爵为第二代成国公。
赖瑭袭爵的诏书发下去，成国公夫妇以及赖琦带着北卫营三万兵马离京后，皇帝一纸诏书送往青山郡，召青山郡郡守博英郡侯进京。
他的儿子不会打仗没关系，趁他活着，替儿子把这些能打仗的都拖到战场上相互耗死不就得了。
作者有话说：
先太子是萧彰，新太子是宁王萧肆。

第70章
帐中议事完毕， 众幕僚将领俱都领命而去，只留赖瑾和萧灼华在帐中。
赖瑾把陈郡地图和野沟子县的地图挂起来，盯着地图盘算下一步做什么。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可时间实在太紧迫了。
萧灼华见到赖瑾眉头紧锁， 轻声问：“可有我能做的？”
赖瑾扭头看向萧灼华，惊讶地“啊”了声，问：“你还不够忙啊？作坊生产、物资调派、训练女兵， 我怕把你压垮了。”才十五岁， 可以说是在用童工。哦，月底就十六了。
萧灼华说：“我只需要居中调度安排，再督促好她们去做就成，还能忙得过来。”她顿了两息，又说了句：“我心难安。”
赖瑾转身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发现凉了， 又喊了声：“沏茶。”
副侍卫长赖喜进来， 给赖瑾和萧灼华换了杯茶，又退了出去。
赖瑾递了杯茶给萧灼华， 缓声说：“倒是不必着急。”他指向地图， 说：“是不是瞧见我方才盯着地图发愁担心了？”
萧灼华点头，老实回答：“是。”
赖瑾喝了口茶， 润了润嗓子，说：“我刚才只是在愁如果开打，战场摆在哪。我就算是疯了， 都不会把战场摆在自己的地盘上打。”
萧灼华不明所以，道：“我们全民皆兵， 在自己的地界打， 能让地里的百姓也参与进来作战， 有二十万人，更有优势。”
赖瑾决定给萧灼华补点课，说：“都知道打仗打的是钱粮兵马，是不是？”
萧灼华点头。
赖瑾说：“实际上，打仗打的是消耗，谁耗得久，谁投得起，谁能耗到最后，谁才是胜者利。说打仗是打钱粮兵马，那是指消耗进去的，但实际上，真正的战场在产出这一块。双方一起消耗的情况下，那拼的就是谁地里的产出多。如果在野沟子县、陈郡打仗，地都荒了，多打两年，地里没有产出，人饿都饿死了。要是能把战场摆在博英郡侯的青山郡，耗都能耗死他。反之，亦然。”
萧灼华说：“可若是不想造反，兵不能出野沟子县。”
赖瑾无语地看着萧灼华，说：“你可真是老实孩子。一旦动兵，谁赢了谁说了算。楚博英郡侯敢来，我找陈郡郡守借个道，直接就能干他！他都来打我了，还不允许我还手？我们两翁婿吵架，老丈人教育孩子，关他什么事儿？哦，中郎将出来传诏失踪就来找我麻烦。那么大的人，带着好几百禁军都能丢，关我一个十三岁孩子什么事？他们有腿的，万一是翻过野沟子山跑草原去了呢，这是欺负我年少不懂事，陷害我。吵架嘛，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定输赢的还是拳头。”
萧灼华满脸愕然地看着赖瑾，好几息时间过去，才说了句：“父皇打你，真不是没道理。”把中郎将他们埋了，把兵拉出自己地盘，打到别人的地盘上去了，还说是别人欺负你。
赖瑾眦牙：“我又不是没长手，谁打我都还回去。”
他将目光落在地图上，边思量，对萧灼华说，“博英郡侯的实力不弱 ，如果硬碰硬，我们会两败俱伤，这是你爹打这场仗的真正目的。博英郡侯不会真正想打，目的应该是想趁机壮大自己。你父皇唯一能说动他来打我，就是给他在周边郡县征调兵马的权利。他拿到这征调兵马的权利，学我之前那样，把沿途的郡县收刮一波都够肥了。他吃肥了之后，再把人拉到我这里来，意思意思打几下，就算交了差。博英郡侯刮沿途郡县，对你父皇而言，是属于狗咬狗，乐得看戏。”
萧灼华听着赖瑾的分析，觉得父皇把赖瑾放出京，真如放虎归山，但心头的不安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是真的有打仗的底气和本事的。
赖瑾放下茶，把紧邻陈郡的淮郡地图翻出来挂起。他看着淮郡地图，满意了，对萧灼华说：“在这里打才好嘛，不会动到自己的地盘影响经济。”
萧灼华盯着淮郡地图，深深地无语了。她起身说道：“那我先回去了。”
赖瑾说：“等会儿。”他去到桌案旁，翻出一份绢布给萧灼华，说：“这是我画的水磨坊建造图，以水力推动石磨，建起来后，能大大的节省人力的增加磨面的效率。榨油，也可以建这样的水力作坊。这边的气候还属于温带，跟梧桐郡差不多，能种活桐树，找几座不好开荒的山头种桐树。哦，对了，我们买了很多种子，再放下去该坏了，你圈一片地做成育种基地，种起来。”
他把萧灼华按回到椅子上坐下，细细解释：“这是专程用来培育产出高、质量好、耐虫害等优良种子的。就是种出来的作物中，选最好拿来育种，又从育出来的种子里再挑最好的，这样一代代都挑最好的，种子的质量就会越来越好，产出越来越高，还有可以通过杂交改良品种。”他又将通过杂交授粉和嫁接两种方式告诉萧灼华。
萧灼华说：“农人会挑地里长得好的留下做种，我们为何还要专程做这样的育种基地？”
赖瑾说：“我们的种子全，品种多，甚至能够通过商队把东陵国、极寒北地的种子弄过来试种。寻常百姓找不来这么多种子，也承担不起试种的消耗，地耽搁一季，都能影响到他们吃食活命，因此为了稳妥，保证有收成，通常只种常见的熟悉品种。我们要做的是试种，把所有的种子都种下来，看哪些能在当地种活，哪些能不断改良。”
萧灼华明白过来，点头应下。
赖瑾道：“我得带兵打仗，民生经济这一块儿就得全交给你了。民，老百姓，是我们的根，多费点心，让他们活好些，我们也能更强大。”
萧灼华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赖瑾。她听过有把百姓当两脚羊的，头一次听到有人说百姓是根的。她想到作坊里的女工、工匠，想到地里耕作的农人，赖瑾治下的人跟别的地儿不一样，活得有人样，心中挺受触动。
赖瑾让萧灼华看得不自在，道：“又干嘛？想什么呢？”
萧灼华什么都没说，拿着赖瑾给的绢布走了。
赖瑾目送她离去，突然在想：“我压榨童工是不是压榨得有点过分？”他想了想，又追到帐篷前，喊：“哎，你量力而为，别累着哈。”
萧灼华刚踏上马车正低头要进车厢，闻言扭头便见赖瑾正撩起帘子探头朝她喊话，极是无语。这人有时候格外有威严，但转瞬又能格外不着调。
她径直钻进马车里，又撩起车窗帘子看了眼赖瑾，说：“知道啦。”放下帘子，展开绢布，去研究上面的水力磨坊图。
赖瑾目送萧灼华走远，又回到帐篷中，盯着淮郡地图算时间。
他要把战场拉到淮郡，就得提前派兵出发。如果博英郡守玩速战速决，搞突袭，不在沿途招兵，自己要是等到有消息再动兵，怕是会晚了，要挨打。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先借路过兵，占据有利位置，再说其它的。对外就说是操练演习，野沟子县太小了，不够兵练习长途跋涉的。他扭头喊道：“赖喜，去把沐耀叫来。”
赖喜进来，应了声：“是。”立即去找沐耀。
赖瑾则磨墨，提笔，刷刷刷地写了封信给陈郡郡守，准备让沐耀去借路。毕竟嘛，毛脚女婿找未来老丈人，一家人好说话。
没一会儿，沐耀便匆匆赶来，进到帐中抱拳行礼：“将军，您找我？”
赖瑾说：“给你个机会，去看……咳，谢郡守。”
沐耀满脸不信地看着他，说：“将军有事请吩咐。”
赖瑾起身，走到淮郡地图前，说：“如果博英郡侯来打我们，战场摆在陈郡和野沟子县，我们太吃亏。将战场拉到淮郡的鬼哭峡，对我们更有利。这地儿窄，不好过兵，就在这堵住他，跟他耗着。”
沐耀用看牲口的眼神看向赖瑾：说好不造反的，你竟然把兵拉到淮郡去。
不能对将军不敬，沐耀只能委婉地说：“不太好吧。”
赖瑾把信给沐耀看，说：“给谢郡守送去，让他盖个印，我借他的地儿练练兵。等他借了路，你立即回来拉两万中军大营的兵去鬼哭峡，先把路堵了，再回来成亲。就在陈郡成亲就成，近。”
沐耀看看赖瑾，再看看信，又琢磨了下战局，如果不考虑落个造反的名声，这样打是最有利的。反正策略是将军定的，听命就是。他应道：“是。”揣上信，道：“那我准备一下便去陈郡。”
赖瑾提醒道：“毛脚女婿上门，别忘了带礼物。”
沐郡在心里暗叹声：“我这是被将军给嫁了吧。”他冲赖瑾抱抱拳，道：“得令。”
军情紧急，耽搁不得。沐耀当即回去挑了两套头面首饰，又给谢郡守夫妇及他家另外四个孩子都备了礼物，点了亲兵和护卫，匆匆赶往陈郡郡城。

第71章
沐耀想到能见到谢娥， 一路上跑得飞快，看后面的兵卒子跟不上，都想撂下他们自己轻骑快马飞奔过去， 可军务在身， 不容出差错。
入夜时分，他便到了离得最近的兴旺县，在县城找了家客栈落脚。
夜里睡下后， 他又想到那天谢娥一步一步地逼近他， 直乐，这女郎好生猛。
沐耀乐了一阵，迷迷糊糊间正要睡着，脑子里又想起白天将军让他出来送信时的一幕，忽地觉得不对劲，一下子坐起身， 把揣在怀里的信又翻出来看了遍， 确实是信，信上的内容也确实是借地儿练兵， 可谢郡守能借？
这要是借了， 谢郡守的身家性命全家脑袋都得押上，是个郡守都得拒绝。可将军是叫谢郡守盖章， 不是派他去商量着问问看能不能借。
如果不借，那就会打。
沐耀的喜悦之情一下子被冲得干干净净，脑子里又把野沟子县、陈郡和淮郡的地图过了遍。野沟子县太小了， 就算有县城，有城墙， 那也只是座孤城， 根本不是可守之地。
打仗， 胜负是常事，必须得设可辗转腾挪的地方，一旦退无可退，就会成为之前守清郡郡城那战一样，变成生死之战，胜了生，败了死，只能不计一切伤亡代价地死守，守下来也是惨胜。
将战场摆在淮郡，选地儿的是将军，但让将军将地儿选在那里的是形势。如果谢郡守不借，在博英郡侯抵达前，得抢先打陈郡，让他带去淮郡的两万中军便会成为攻打陈郡的。战事一起，他这亲事，也就泡汤了。
沐耀捂紧怀里的信，胸口一下子堵得慌，说不出的难受。多好的一个女郎啊。这要是双方打起来，以后别说成亲做夫妻，不说能不能见面，那就是能不能活的事儿了。
沐耀心中的欢喜变成了煎熬，夜里几乎没怎么睡着，第二天继续赶路。
他连过五座县城，这才到了陈郡郡城。
陈郡郡城的位置，跟从淮郡过来的入口、野沟子县，正好成三角型，拉成长线。
大军要是打陈郡郡城，得先拿五县之地，这就算是战事顺利，打下来也得好几个月，博英郡侯早到了。要是打不下陈郡，直接派兵到了淮郡，必然让陈郡跟博英郡守前后夹击，大军必败。
陈郡有拒绝的底气和余地，而将军是有大谋算的，且从来不会一条道走到黑，而是同时摆出好几条道，视情况而定。将军不会跟陈郡死磕，把自己耗进去，应该会转而守野沟子山，放弃开荒出来的一县之地，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岂是白投的，这笔账必然是要算在陈郡头上的。
沐耀来到郡守府，求见谢郡守。
谢郡守听闻沐耀过来，却没有周温同行，显然不是来提亲的。他心道：“那他来做什么？”总不可能是来见沐娥的。中郎将一行五百人俱都没了踪影，野沟子县的兵都归营，显是要起战事了。他一个中军都尉，不在营中，跑这来？
谢郡守立即明白，这是冲陈郡来的。
赖瑾那边一旦起战事，陈郡首当其冲。他要是不拿下陈郡，根本没有可战之地。
谢郡守想说不见，可这是能是不见就成的吗？
他去到厅里，再一看人，熬得双眼通红，哪怕把自己捣腾得干干净净，也是满脸憔悴。他心道：“这是怎么了？”客气地与沐耀见礼，问：“沐耀都尉此次前来可是有事。”
沐耀把备的礼物奉上，哪些是给谁的，一一说清楚，说：“将军派我来送信，这些礼是我给郡守的孝敬。”
他一个军中的都尉，谢郡守可收不起他的孝敬，那就是未来女婿给老丈人的了。谢郡守没收，示指他先放在一旁，问：“信呢？”
沐耀亲自把信交给谢郡守，转身在椅子上坐下后，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内堂方向，没见到谢娥。想也知道，她一个女郎，男女有别，怎地可能出来。
谢郡守看到信上的内容，饶是涵养再好，那脸色也绷不住了，沉得滴出水来。他把绢布上的内容看了又看，问：“你们将军可有话带到？”
大军卡淮郡鬼哭峡的消息可不能泄漏出去，要不然叫淮郡知道，提前在鬼哭峡设伏，他们过去就得被埋在那儿。沐耀摇头说：“没有。”
谢郡守的视线又扫过沐耀带来的礼，又是借地，又是沐耀带着给谢娥的礼物过来。
意思很明显，借了地，双方联姻，沐耀就是诚意和保障。只要赖瑾还想要这么一员忠心又得力的猛将，多少都会对他家手下留情。
可涉及兵事，那就是死生之争，又岂是一桩婚事就能左右的，不过是暂时的锦上添花而已。
要是不借地，赖瑾会先打一波陈郡，打得下去接着打，打不下去，不会死磕在这里，会立即撤走。赖瑾撤走之时，就是朝廷大军抵达之日，不管是谁带兵过来，都得叫人刮地三尺。
朝廷不可能直接出兵，如果打赖瑾，只能从周围郡县调兵。放眼西边诸郡，能有实力打赖瑾的，只有梧桐郡的方稷和青山郡的博英郡侯。方稷是赖瑾的亲姐夫，正在给赖瑾供铁，朝廷不会派他来，能派的只有博英郡侯乔岳。
乔岳带着大军过来，想叫陈郡易主，也不过是翻个手的事儿。即便陈郡不易主，只怕也会被掳掠一空，再栽在赖瑾头上。陈郡叫赖瑾再打一波，再叫乔岳踏一波，基本上也没了。
谢郡守告诉沐耀：“容我想想，且在府里……”想到沐耀跟谢娥在亲事上有点眉目，又不愿留他，可这关节，不能让沐耀住在客栈，以免横生枝节。他顿了下，接着说：“且在府里住下。”唤来管家，领沐耀前去客院。
谢郡守的二弟去了梧桐郡买茶，路远，一来一回的得两个月左右，不在家。他把三弟和两个儿子叫来，商议此事。
老三谢有杰说道：“左不过就是站赖瑾还是站朝廷的事儿，再说白一点，既然大哥觉得朝廷这次可能会派博英郡侯出兵，那我们就是在赖瑾和博郡郡侯之间选择。谁给的好处多，损失少，就选谁呗。”
谢郡守的长子谢驯说：“阿爹，我们跟博英郡侯同在西边多年，他家有铁矿，一斤铁都没卖给我们过，我求上门去买铁，你是没瞧见管家那嘴脸，啧！我好歹是郡守之子，派一个管家出来折辱我。阿爹，博英郡侯要是过来，我们家可没得好。”
谢有文想到这事也是火大，但势不如人，受欺负也只能憋着。不卖铁就不卖铁呗，乔岳出来回绝了就是了，派一个下人出来！
谢驯接着说：“我们每次过青山郡都得交笔钱才过得去。赖瑾在西边的根基浅，但他这人，能共富贵。成国公府的家风，不是卸磨杀驴的。再则，赖瑾在出这茬事之前就提了要用铁换粮，他的铁可是高价买的。他现在急需立足之地，我们现在帮他是雪中送炭。我们现在帮乔岳，那就是……羔羊入虎口。”
谢有杰说：“二哥还在梧桐郡买茶，我们已经跟梧桐郡搭上了，那边有茶有铁，乔岳能给我们什么？赖瑾能在梧桐郡驻兵半年，方稷能同意，能这么另眼厚待他，显然另有谋算。一层姻亲关系，可不够做到这份上。赖瑾到长岭县时才两万人，短短不到一年时间便聚集二十万之众，一个县的地都开出来了，可见本事。要是这波我们选了博英郡侯，博英郡侯没弄死他，等他缓过劲儿来，死的可是我们。”
谢驷思量道：“阿爹，我听说成国公府一门七将，三个女郎也都是能提刀上战场的。”
谢有文说：“不是听说，是赖瑗跟赖琬已经在赖瑾的帐下带上兵了。”一道灵光划过脑海，忽地一醒，叫道：“成国公府四公女赖瑶可是在梧桐郡。”
他惊得坐直了身子，说：“博英郡侯打瑶公女的弟弟，又把青山郡的兵都带走了，赖瑶会坐视不理？成国公府的几个孩子可是出了名的爱抱团，打一个惹出来一窝。赖瑶出兵打青山郡，师出有名，方稷不趁机捡这便宜都对不起自己。博英郡侯必须得防梧桐郡，不可能全力出兵打赖瑾。赖瑾兵精将猛的，他出全力都未必能打死，不出全力……来打什么？”
次子谢驷顺着谢有文的思路说：“以打赖瑾之名收刮沿途郡县，柿子得挑软的捏，去啃硬骨头容易咯到牙。”
说话完，众人皆没了话说。这还用得着选吗？
谢有文看了眼坐在屋子里的三弟和两个儿子，说：“罢了，那就借吧。”形势所迫，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取出郡守官印，在信上盖了章，送去给了沐耀。
沐耀接过绢布，看到上面的官印，激动地朝谢有文抱拳道：“我这便回去请周参军来提亲。”
谢有文看他两眼，轻轻点了点头。
沐耀的心头稳了，把信跟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向谢有文辞行，带着随从们即刻回返。
谢有文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这郡守之位，在他家，已经传了两代，可能传不到他儿子手上了。他很清楚，赖瑾眼下是借，但迟早会取陈郡。

第72章
赖瑾把沐耀派去找陈郡郡守借路后， 便开始准备招兵的事。
野沟子县有十几万单身汉，没家没累的，俱都是青壮， 不缺兵源， 但是，他上个月才把人派去开地垦田，田还没开完呢， 又给招回来， 跟儿戏似的。
当初给辎重营运粮的五万苦力，愿意放弃每月五百钱的待遇，选择回去开地种田，再给五百钱一个月，根本招不回来的。强征就更不行了，村里的民兵可是有战斗力的。
他们在路上养得精壮， 如今又划到各村成为民兵， 跟在军队中一样每天操练一个时辰，家家户户都有锄头， 那也是铁器， 拉出来干仗。一个闹不好，先把自己干一波， 不划算。
强扭的瓜不甜，想让他们拼命，就得给够待遇。
如今想把他们召回来， 那得给正规军的待遇，仅兵卒的开销就是一个月十万贯， 军费开销得直接翻倍。他手里能动的钱， 不扩军的情况下， 最多再撑两三个月俸钱，都得靠去抢马来维持开销了，现在扩军，军费都得把他压死。
赖瑾原本是想开地种粮养民，把各项生产加工作坊开起来以商贸养军，可计划没有变化快，眼下作坊这一块还在纯投钱。人家都要打上门来了，他如果还搞经济发展那一套，那就是自找死路。
战乱之下，哪来的经济。
他现在最好的出路就是以战养战，可是以战养战，必是生灵涂炭。大盛朝的百姓已经够苦的了，要是再卷进战火中，又得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哪怕他不想伤百姓，双方俱都得从百姓中招兵，打起仗来，战乱之地，地都得荒，多少人得流离失所。
他下征兵命令把各村的民兵招回来容易，但那么多人一旦入营，便不可能再重新卸甲归田了，那就是一支出鞘必饮血的剑，会有无数人、无数的家庭为之付出血的代价。
赖瑾知道形势让他没得选择，他得让自己、让镇边大军活下去。大盛朝的战乱，才刚刚开始，没他这场仗，还会有别的。
帘子掀开，有人进来，唤了声：“将军。”
不是赖喜的声音，是阿福。赖瑾抬起头，就看到阿福满脸胡茬子，整个人风尘扑扑的，一副底层行商的穿戴。他站起身，问：“你怎么……怎么这副穿戴，出什么事了？”
阿福说：“我刚从青阳郡回来，混在陈郡买茶的队伍里回来的，孙潜和他贪得的钱财俱都拉了回来。将军，出大事了。”
赖瑾见他神色不对，心中已有猜测，道：“说！”
阿福道：“博英郡侯有陛下诏书，要剿我们。诏书内容我不知道，但博英郡侯带了五万兵马，已经出了青山郡，在隔壁的青阳郡，跟青阳郡合兵了。青阳郡出了五千郡兵、五千县兵，再加豪族的私兵，有两万人。我花重金打听到的消息是，博英郡侯说，打下镇边大军，他只取三成。”
赖瑾顿时了然，这是要联合沿郡各家，先干他！
博英郡侯分三成，其下各郡县分七成，俱都能有肉吃。都知道他富，打他绝对比打陈郡富得多，他又缺立足之地，无任何城池可守，且先合兵把他干了，以剪除最大的威胁，一举两得。
从博英郡侯的青山郡出来，要经过青阳郡、平川郡、广庭郡、临江郡、魏郡、淮郡，然后才到陈郡。
青山郡五万人，再加上其它六郡各出两万，至少能聚集十七万大军。都知道他有二十万人，其中大半都是青壮，博英郡侯凑出的兵马绝对不会低于二十万。
这将是场恶战。生死面前，赖瑾心中的那点不忍俱都化成了滔天杀气。
他唤道：“阿喜！”
副侍卫长赖喜进帐，抱拳：“在。”
赖瑾叫道：“传令各营千总、都尉，军帐议事，将宝月公主也一并请来。”
副侍卫长赖喜抱拳领命而去。
赖瑾问阿福：“老贾呢？”
阿福说：“留在后面打听消息，他叫我带着钱财先行赶回来报信。”
赖瑾点点头，道：“你下去休息，待休息好再过来。”他转身回到桌子前坐下，磨墨，写征兵书。
如果他养着十万大军什么都不干，开销能拖死他，但只要动兵，何愁进项。
不一会儿，众人俱都来到帐篷中。因为调走两万人去草原和建防线，如今军中还剩下三万兵，共有三十多位千总。五位都尉中，如今只剩下后军都尉周展还在大营中。
他们进入帐篷，便见赖瑾坐在主位，左手按在桌子上，身子呈威胁之势略微前倾，浑身散发出凛然气息，犹如一柄煞气腾腾的剑。他离满十四都还差月余，却让他们面对坐在帐中的成国公时的感觉，大将军赖瑭要沉稳内敛得多，没有他这般的锋锐之气。
赖瑾抬眼扫向众人，凛声说道：“从现在起，军中所有铜钱都用来铸成长矛！”
拿铜钱铸长矛！众人俱都心中大震，心道：“发生什么事了。”
萧灼华坐在赖瑾旁边，原本悄无声息的毫无存在感，闻言浑身一震，满脸震惊地看向赖瑾。
她突然一动，在场的众人才注意到她，又都愣了下，然后才想起，她一直坐在这的。
赖瑾没等他们提问，说道：“博英郡侯已经与青阳郡合兵，朝着我们过来。按照他的势头，抵达淮郡时，至少能聚集起二十余万大军。我们必须抢在博英郡侯的前头，拿下淮郡。”
二十余万大军！博英郡侯！
众千总对于这位西边的猛将常有听闻。他带兵二十万，己方要是低于二十万，此战，危矣。
赖瑾继续说道：“我们需要装备二十万大军的兵械，但如今军中只有五万余件，即便把农具都融了也不够，所只能融铜钱铸长矛。这是生死之战，若败，镇北大军，乃至我们的身家性命俱都将丢在这里。我们的钱财、家当也都将归了博英郡侯他们。我把库里的金子拿出来，兑换军中的铜钱。这样大军出征时，也不必愁那么重的铜钱哪放。”
众人默然，心中亦是一阵紧迫。
赖瑾看向在场的千总们，成亲的都派出去了，这些都是单身的参与过相亲买过高价首饰的。他的话音一转，又道：“你们的黄金首饰买得贵，如果败了，万事皆休，什么都不提了，但如果胜了，淮郡之地在手，我用淮郡郡守库里的金子补给你们。”
他顿了下，又说：“当然，铜钱换金子，只有这一次，纯属迫于无奈之举，还请体谅。”他说完，起身，朝着众人抱拳。
千总周展赶紧说：“将军哪里话，镶嵌有宝石、玉石的黄金首饰，自是要比金子卖得贵的。我们是买首饰，又不是兑金子。此次将军掏出家底拼死一战，在下愿舍命相从！”
要不是博英郡侯二十万大军压境，逼到绝境，将军不可能把压箱底的金子拿出来，情况不一样，价格当然不一样。
且将军话都说到这份上，让人无话可说，于是纷纷抱拳领命。
赖瑾扭头对萧灼华说：“你把库里的金子都抬到营中，支个大帐篷，让底下的兵卒排着队来兑。”他说到这里，顿住，看向他们说：“不想兑的，亦不勉强。”
这么好的事，错过这次，再没下回，谁会愿兑啊。他们原本以为兑金子的事会交给他们办，还想着能肥一波，看宝月公主出来，又想到方参军的人头，纷纷打消了念头。
大将军这里，该他们拿的不会少了他们的，拿不该拿的，会掉脑袋的。大军出征在即，这时候要是扣兵卒子的钱，叫将军发现，脑袋只怕会挂在辕门上示众。
赖瑾再次朗声说道：“这次大军要扩编至二十万，所有入伍的兵都是正式军藉，依然是按照之前那样，老兵带新兵、扩营。此次扩编之后，底下的兵只会增，不会再减，诸位若有为将之志的，尽可放手一搏。此战之后，千总不再进帐议事，军中将出二十位掌兵万人的营将。”
帐篷中传出倒抽冷气的声音。掌军万人的营将！何等诱惑。如今帐中有三十多位千总，能升营将的却只有二十人，这要是没战功，往后连入帐议事的资格都没了。看着昔日同级别的步步高升，自己落在人后原地踏步，岂能甘心，岂不丢人。
帐中众千总的眼神俱都变了，对营将之位志在必得。
赖瑾继续说道：“都尉职级不变，仍在我之下，营将之上。”
三十多位千总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后军都尉程量身上。
后军，垫后的，最没战功的就是他。大家宁肯削尖了脑袋往前军营争个千总，也不愿去做垫后的后军都尉，最后落到这憨人身上。哪想到，没战功也丝毫不影响到他升迁。大家还在千总往营将上挣扎，人家依然稳稳地当着都尉。这都尉之位不变吗？原来管几千人，现在管几万人！哪怕是后军，二十万大军的后军，至少也得提到一两万人。
赖瑾继续说道：“这次的作战，是生死之争，我再额外发一个奖励。每杀一个敌，奖地十亩。这地是私地，不会在死后回收到村里，可以代代传后，可以买卖交易，便是往后官府、军中想要征用，拿钱买！”
私地！众人可是知道，如今在将军治下，想要私地有多难。
这不仅有金子，有晋升，还有地！
众人的血液都沸腾了，觉得这会儿博英郡侯要是在跟前，都能扑上去生撕了他喝血。
赖瑾强调道：“奖励私地，只此一次，且只分淮郡之地。打下淮郡，按照杀敌战获多少分地，杀敌杀斩获多的，先分地先挑地，斩获少的后挑，没有战获的没有地分。”
众人郎声应道：“得令！”
赖瑾扭头看向萧灼华，说：“兑金子的事，你交给底下的人去办。你底下的女兵，也该拉出来见见血了。”
无数目光齐刷刷地落到萧灼华的身上。宝月公主手底下有三千人的女兵，作坊里的女工也跟民兵一样天天早晚操练，他们都是知道的。巡逻的兵卒子把听着她们操练的声音当成乐子听，原本以为只是用来保护作坊抓个贼什么的，哪想到，将军竟然要拉她们上战场。
萧灼华应道：“好。”
赖瑾看她一副软包子模样，真想捏她，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眦个牙也好啊。他说道：“三千女兵，派出来的得扩到一万，我不管你是从女工作坊中招人，还是去陈郡抢人。总之，女兵之中，得出个营将。”他发现自己说得太严肃，于是话音放柔，说：“你我夫妻，休戚与共，我凑十九万，你凑一万，不难为你吧？”
萧灼华心说：“难为。”她手底的兵，全都没见过血。
可她深知，赖瑾是想她立起来。她以后要是有了兵，在帐中说话也有底气，不会每次都跟不在一样。她点头道：“营将已有人选，是个屠户出身的女……壮士。”倒不是说人有多壮，而是力气大，煞气重，挺慑人的。
赖瑾点头，说：“成，你有人选就成。”他说完，扭头对众人说：“忙去吧。”看到自己的征兵书，还得有人去招兵呢。这要打仗，亲事又得耽搁了。
赖瑾又叫人去把周温调回来，准备派去招兵。宣传兵也派到各县、乡、村念征兵书搞动员，把积极性调动起来，把人都召回来。
萧灼华见赖瑾安排完事情，便要起身离开。
赖瑾拉着她的手，仰起头看着她，问：“你怕我？”
萧灼华说：“全军之中，谁不怕你？”
赖瑾说：“那不一样，你跟我拜堂成过亲的，他们又没有。”
萧灼华心说：“也是。”她低头看着赖瑾，道：“此次出征，她们……”不知道能回来多少。她带了她们这么久，看着一个个从瘦巴巴的养到壮壮的，对日子充满期待，真舍不得送她们去战场。
赖瑾看出萧灼华的不舍，说：“她们要是有功业傍身，往后再不会有会能被父母兄弟当成货品一样随便卖了嫁了。战场凶险，却是最快翻身的地方。在我军中，男子是什么待遇，女子也是一样的。”
他说完，起身，把自己的佩剑交到萧灼华的手里，说：“拿着我的剑，谁要是惹到你，一剑捅了他，看过我斩中郎将吧，照着斩就行了。杀几个人立威，往后军中这帮汉子谁敢无视你。”
萧灼华低头看向手里的剑，手握在剑柄上，缓缓拔剑。她的剑拔到三分之一，顿住，抬眼看向赖瑾：“你要出征，怕我受欺负？”
赖瑾点头，说：“大军招够兵马一走，野沟子县便不剩下多少人了。县令、县尉你看着安排，不服的，想趁机闹事的，直接斩了。你尽快把野沟子县重新稳定下来，该部署的人手都部署上。我得去跟博英郡侯拼命，顾不上后方。人变调动大，变动大，容易乱。一个县的地，理顺很快的，理顺之后，你带着你的一万兵，去战场上见见血。”
萧灼华心说：“拢共只有二十万人，除掉拖家带口务农种地的，作坊里再留下一万多女工，满打满算，最多凑十五万。”她顿时了然，赖瑾只怕还会再到陈郡招兵，顺便招人迁到野沟县填充人口。
她心中有了数，点头，说：“知道了。”说完，又看了眼赖瑾，说：“我只怕你。”赖瑾不给她剑，她也能斩人的。
她拿着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赖瑾“哦”了声，扭头看向萧灼华离开的方向：只怕我？呵呵，亲两口子，只怕我？
他翻个大白眼，心说：“我又没把你怎么样。”随即一想，天天使唤得她忙个不停，还要往战场上送……确实有点过分哈。
作者有话说：
赖瑾：嗨呀，好怕软包子挨欺负，多给她些权利，就没有人敢欺负她了。
萧灼华：我谢谢你哈，没累死，纯属我年轻精力好。

第73章
玉嬷嬷见到萧灼华提着剑出来， 原本没有在意，待跟着萧灼华坐上马车后，一眼看到剑格是玉制的， 上面雕着飞鹰图案， 顿时一愣。
这样的剑，赖瑗和赖琬各有一把，剑格一面雕的飞鹰， 另一面雕的是她们的名字。
玉嬷嬷没敢去翻剑看剑格的另一面刻的是不是瑾字。这剑， 成国公府的七位公子公女每人一把，见到这剑就等于是见到他们本人。瑗公女和琬公女的剑不可能给公主，且公主是从将军的帐篷里出来。她唤道：“殿下，这剑是将军的？”
萧灼华轻叹口气，说：“怕我受欺负，把他的剑拿给我斩人的。”
玉嬷嬷愕然地微微张了张嘴：怕公主受欺负？在将军的地盘？谁敢啊。
她随即一想， 正是将军这么护着， 才没有人敢。她感慨道：“将军待公主真好。”
萧灼华瞧赖瑾把所有琐碎杂事都扔给她的样子，不知道赖瑾是不是真的待她好， 但得说， 是挺信任她的。她拔剑出鞘，看向上面经过反复折叠锻打形成的钢纹， 手指轻轻抚过剑身，道：“倒也值得。”潇洒利落地还剑归鞘，坐着马车回大营。
赖瑾扔给她的事情太多， 她如果亲力亲为，累死都干不过来， 只能是按照赖瑾教的， 通过考试和考评制度选拔人才， 把活都安排下去。各项事情安排完，她帐下的管事的人，比赖瑾帐篷里的千总还多，挺有发号施令的快乐。
萧灼华回去之后，便按照赖瑾说的，扩招女兵，选拔县令、县尉、县监。
考试选才、考评选拔都已经用得很顺手了，选县官也是参照这标准来。
萧灼华将招考告示贴出去，同时注明县令、县尉、县监的权责，以及，只要是边郡户籍者皆可报考，且不限男女。
她按照赖瑾之前教她的，增设了吏部、兵部、刑部。
县令属官，归属吏部管。县尉属兵，主缉盗查案维护地方治安之事，归兵部管。县监，掌刑法，主监察、断案、审案，没有缉拿、管钱的权利，属刑部管。
这三部还没有设，但赖瑾提过六部制度，还说要把农和商单独列成两个部，增加成八个。他既然有这构想，又特意跟她提过，如今就正好安排上。她也觉得挺好，以免县令压得县尉、县监形同虚设，连朝廷的都不听。
她估计，赖瑾划了野沟子县，迟迟未设县衙，估计是考虑到吏部、刑部、兵部跟朝廷的九卿衙门的权职有些像，暂时不好安排。
如今战事即起，便没那些顾虑了，反正一切都靠刀兵说话。
县令、县尉、县监，事关重大，萧灼华根据赖瑾制定的重重策略、军规制度，又参考了些朝廷、律法制度，亲自出考题。她出完考题后，拿去给赖瑾看。
赖瑾看完，加加减减了些条目，便将考试项目定下来，让萧灼华在军中也贴一份。他加了条，同等成绩下，有军籍者优先。
赖瑾忙着招新兵、把新兵编入各营、训练、发兵械等，为大军出征做准备，忙得根本顾不上县令、县尉、县监选拔的事，全部交给萧灼华去办。反正挑上来的人，能用就用，不能用再换就是了。他手握大军，还怕一个县里的官翻浪不成？况且，大概率的是出自军中。
孙潜押回来，赖瑾百忙之中挤时间，特意安排人给他搭了个台子，当着全军的面，借他的人头正了一波军威，挂到辕门上。因为他配合追缴钱财态度好，没悬尸，只挂了脑袋。
铁匠作坊的炉子日夜不歇，还从军中调派了人去帮忙，打铁的活全停了，全部用来铸铜矛。他几万大军，每人带来好几十斤铜钱，铸铜矛，管够！矛杆、矛尖一体铸成。铜的融点比铁低，炼起来比铁方便多了。
赖瑾刚把召来的九万新兵安排入营、发上铜矛，老贾带着人回来了。
老贾告诉赖瑾：“中郎将跟博英郡侯一起出的兵。中郎将在青山郡歇了一夜就走了，博英郡侯紧跟着就开始调人召集兵马，约见了隔壁的青阳郡守，又派出幕僚去往平川、广庭等几个郡当说客。博英郡侯开出的条件是，打下镇边大军，他只取三成，其余七层，由各郡分。”
赖瑾问：“出兵理由是什么？”
老贾说：“最开始是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后来又传出斩杀传诏的中郎将之事，意图造反，打出平叛的名头。我回来的时候，沿途各郡都在动兵了。”
赖瑾说：“造反的名头，我才不背。”
他立即写了篇讨伐檄文：中郎将和以博英郡侯为首的七郡之地，为了贪图先太子的遗产，欺负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合谋构陷我。你们这些人，欺负一个被发配到边郡的未及束发之年的少年郎，不要脸。我家为大盛朝廷抛头颅洒热血，以两郡之地去抵抗东陵十国倾尽举国之力的进攻，你们为了抢我的钱，竟然污蔑我造反，无耻，不要脸！我就算是死，也不让你们得逞。成国公府出来的孩子，哪怕只有十三岁，那也是有血性的汉子。我宁肯战死，也不叫你们如此欺辱我，我已经将所有金子都发出去了，所有铜钱都融了，我就算是死，也不叫你们吞掉我先太子姐夫和表姐留给我的遗产，绝不叫你们得逞。你们这帮趁着我家为大盛朝拼命，在背后捅刀子的奸贼，你们是东陵国的奸细，反贼！
大白话，念出来，文盲都能听懂。他写完，就叫宣传兵背下来，传出去。
他现在要打仗了，库里堆了大量布帛绢布，找会写字的人来，抄！
布帛多贵啊，可以当钱用的，哪怕写了字，那也不能扔啊，只要拿来用，就能看到字。总是有认字的，一念，传得沸沸扬扬。
赖瑾要在陈郡招兵，让宣传兵发的是打仗招兵的。讨伐檄文，先派人发到淮郡去，再从淮郡一路发出去。
兵贵神速，事不宜迟。
趁着博英郡侯还在路上，赖瑾带着刚收编好拿上铜矛的大军，只带了赶路的粮，直奔淮郡。
他要打的就是博英郡侯过六郡之地的时间差。秋收时节到了，野沟子县的地里一粒粮都没有，但是出了野沟子县，沿途遍地的粮，全在地里。
实在不行，一边派人攻着城，一边派兵去地里现割都成，况且，十三万大军，打几个豪族坞堡抢粮，跟玩似的，用人堆，都能把坞堡给埋了。
赖瑾手里有十四万兵马，留了一万在野沟子县，交给老贾，又把老贾派给了萧灼华。
萧灼华娇滴滴的，她手底下都是女郎，旁边的野沟子山上有二万多人，其中有不少山匪出身的，难免会有些恶习难改的，要是瞅着空子，很可能会趁机闹事。老贾手里五千北卫营出来的精锐，加上五千新兵，再有萧灼华手底下的一万女兵，足够形成震慑。
赖瑾可不想，自己在前面打仗，后院叫底下的人造反给掀了。
他的金子是都发下去了，库里的布帛也用了很多，但宫里那些不好拿出去花的，还有兵卒子不喜欢的宝石、玉料什么的还是有不少的。他娶萧灼华时下的聘礼、自己的小金库可都在萧灼华那里。如果抠出来全部折现，都够大军发俸钱了。夫人和最后的家底都在那，不留老贾，他连睡觉都睡不着。
……
陈郡郡守谢有文送走沐耀后，立即派出眼线去盯野沟子县的动静。
野沟子县的县口有驻兵防守，有可能摸进去的山林草丛中还经常蹲有探哨，村里全是民兵，出现一张生面孔，立即就给逮了。探哨进去，有去无回。
他们从陈郡郡城出发，路上走了几天，到野沟子县外面又蹲了不到十天，便见到浩浩荡荡的大军，连粮食辎重都没带，只每个人背着一个大包袱装路上吃的粮食，一路急行军，朝着陈郡方向去。
探哨立即回去报信，便没出多远，叫镇边大军的斥侯逮住，送到了赖瑾那里。
赖瑾问清楚他们的来路，把人给放了。
探哨一路马不停蹄地回去报信。
十几万大军出去，不带辎重粮食，这是干什么去？山匪下山！
谢有文吓出一身冷汗，心道：“幸好答应借路了。”他借了路，赖瑾去抢淮郡了。他要是不借路，这会儿十几万大军就得冲他来了。
可还没等他那口气喘均匀，周温来了。要在陈郡招兵，六万人！
周温把军功晋升制度、军纪制度拿给谢有文看，问他可否有兴趣让府中的公子投军。他的两位公子，文才武艺想必都是不差的，去到军中，只要稍微立点功就能升得飞快。
谢有文想说，你们好大的脸，叫我儿子去给你们打仗。可他想到淮郡，以一郡之力挡不住十三万大军，不等博英郡侯到，它就得没了。
赖瑾的十几万大军全是他一个人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博英郡侯底下的人马可是凑起来的，一旦淮郡没了，其他的郡，特别是紧邻淮郡的郡，可有得受了，闹不好内部会先闹起来。
富贵险中求嘛。陈郡迟早也是保不住的，如果叫儿子去军中混个前程，也是不错的。
这形势变化快到让谢有文都有点回不过神来，告诉周温：“容我想想。”
周温说：“那我先在陈郡郡城和各县招兵了。”
谢有文的额头突突直跳，真想骂娘。可他要是不同意，赖瑾能打得他同意。他只得点点头，然后叫管家送走了周温，又去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叫来，问他们愿不愿去镇边大军。
谢驯和谢驷都很乐意。
大盛朝的东边和西边都开打了，正是出豪杰建功立业之时，他俩才不想窝在家。谢驯想到在青山郡受的折辱就很气，誓要做出一番功绩，再不叫人小瞧。谢驷作为次子，在继承家业上要矮哥哥一截，就更想自己挣个前程出来。
在他俩看来，赖瑾现在就有十几万大军，这可是国公府级别的兵力，甩出郡侯一大截。他才十三岁就有如此作为，只要这仗打赢，将来保底是个国公。他俩趁着现在刚起事就投过去，将来混成个郡守、将军，不难吧，可比待在这儿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受气强。
谢有文把镇边大军的军纪和晋升制度给了他俩。
他二人拿回去看完后，第二天就去找周温投军。

第74章
大家都懂兵贵神速的道理。
赖瑾在抢时间， 博英郡侯也在抢。
博英郡侯说服沿途郡县，整合兵力、调度粮食都需要时间。
刚入秋的时节，粮食还在地里， 经过一年的消耗， 加上赖瑾一路走一路买，大豪商手里的存粮都没有了，只能抠大豪族的战备囤粮和小豪族手里的粮。前者， 那是战备储粮， 眼看要乱起来，手里没粮会心慌，说动他们在秋粮入库前给粮，跟要杀他们似的难。后者，小豪族倒是愿意卖，但量小又分散， 找他们买粮， 腿都跑断了。
博英郡侯想到秋收在即，自己又留有两万大军防备隔壁梧桐郡的方稷， 不怕他来打， 能够保障秋收不会出事，粮食供得上， 于是动用自己的战备储粮，如此才把调粮的时间节省下来。
他的大军还没动，便把次子、三子都派了出去， 幕僚也派出去，快马加鞭， 赶到各郡去当说客， 如此不用等到前面有了回应才动后兵。
他的大军压境， 又有皇帝诏书在手占着名头上的便宜，还有打下赖瑾分得好处的诱惑。且不论赖瑾拉了多少珍宝去边郡，仅他的粮食就多到可供二十万人吃到明年，他的兵、女工全都肥到要买小推车来运铜钱，可谓是富甲天下，不打对不起自己。
以赖瑾的性子，那么一封诏书过去，非得当场撂翻中郎将不可，只要没有消息出来，立即就能打他。即便赖瑾忍了，中郎将入野沟子县后，去数一数帐篷数量，只要确定镇边大军超过两万人，便能以赖瑾私自扩兵意在造反为由打他。
钱帛动人心，赖瑾实在太肥了，且瞧他那势头，确实是个威胁，青阳郡应承得很快，平川郡也没有什么犹豫就同意了。
博英郡侯兵出青山郡，先跟隔壁的青阳郡会合，花两天时间整合大军后，便直奔旁边的平川郡。
青阳郡的兵刚走到平川郡，就开始闹起来了：镇边大军赶路，每天吃三顿饭，中午有一个时辰的午休。我们一天只有两顿饭，中午顶着烈日，连歇口气都不让。同样是卖命，镇边大军的俸钱是两千，我们才五百，待遇还不如宝月公主作坊里的女工。
这要是他自己的兵，博英郡侯能立即把人拉出去斩了。可这些不是他的兵，且根本不是可战之兵，闹起来纯属预料之中。
各郡的精锐都留着看家没动，派出来的要么是平时就散闲没战斗力的，要么就是新招的，打着让博英郡侯带着操练操练，再拉到战场上练一练的心思。他们想的是，博英郡侯要打赖瑾，就得把这些人练起来，等他们打完赖瑾回去，哪怕十个只剩下一个，那剩下来的这个，一个人就能顶好几个。
博英郡守的目的是趁着赖瑾没站稳根脚，将其尽快拿下。各郡合兵一处，不拦他，他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过去。
这么多兵，眼下还是乌合之众，打赖瑾够呛，需要先在淮郡重新整编，将整支军队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之后才能派去打赖瑾。
赖瑾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定是先取陈郡，再攻淮郡。
博英郡侯离得远，再加上招来的都是歪瓜裂枣，速度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等赶到淮郡的时候，陈郡必然已经丢了，甚至连淮郡都丢了部分。
如果赖瑾占下陈郡和淮郡，就有了立足之地，再加上手里打底的几万大军和扩招的，能拉出十几二十万人马，那么这场仗就会成为胜负难料的硬仗。
陈郡弱得不堪一击，一郡之地的实力，还没青山郡里两个富足的大县强，丢了无所谓，关键是淮郡不能丢。
淮郡是大郡，又有铁矿。哪怕是座小矿，只够一郡之地用，赖瑾吃下它，也足够了。
博英郡守派次子乔庄，快马加鞭，赶往淮郡，叫淮郡赶紧加强防卫。
淮郡为了自保，也得拼命挡住赖瑾。
博英郡侯把闹事的当场斩首以正军纪，又许诺在平叛镇边大军后，给予钱财重赏、升官等好处，动之以利，令大军全速前进。
大军带着粮走得慢，又是几个郡合兵在一处的，命令传达不若自己军中那般有效率，每天只能行军八十里。他如果只带自己的队伍，全速赶路急行军，能到一百二十里。
可他只带自己的兵打不了赖瑾，如今还在收拢各郡人马的途中，为了避免他们闹意见撂挑子不干，不能逼太紧，更不能学赖瑾在路上边收人边整编，只能先凑合着行军赶路。
只要各郡的兵卒离了所属的地界到了淮郡，就都得听他的了。敢不听的，他能把他们的脑袋在辕门前挂一排。
午休是没有的，但兵卒子的意见闹太狠也不行，且得养壮些才有力气打仗，因此，增加午餐，每人多了两个炊饼。这又直接增加了粮食消耗，路上又耽搁了几天征粮。
博英郡侯从青山郡出来，沿途要经过青阳郡、平川郡、广庭郡、临江郡、魏郡，才能到淮郡。广庭郡只是擦边而过，一天就能过去，但他得等到广庭郡的兵到。
郡尉带着兵，从广庭郡郡城出发，每天行军六十里，走了整整五天，才抵达广庭郡跟平川郡接壤的梨泽县。
一天能过去的路，博英郡侯连等人带收拢整合，生生地耗了十天。
到临江郡的时候，一场大暴雨把山路冲毁了，又耗了两天时间清路。路清出来后，因为暴雨冲刷，导致到处都是泥泞水坑，走得那叫一个费力，一天只能赶三十里路。
过七郡之地，三千里路，长途行军，状况百出必然的，两个月能走到便已是速度很快的。
他打赖瑾，主要是冲着赖瑾没有城池、没有立足之地去的。短短两个月时间，赖瑾连城墙地基都垒不起来。只要淮郡撑得住，不让赖瑾占住能立足的城池，便不足为惧。
……
博英郡侯在还在临江郡泥泞里打滚赶路的时候，赖瑾已经带着十三万大军出了陈郡，过了鬼哭峡，直奔离陈郡最近的山阴县。
山阴县的旁边是野狼山。因为山里狼多，一到夜里到处都是狼嚎，故此得名。鬼哭峡就在野狼山，它是一条两山夹壁的峡谷路段，也是出入陈郡的必经之路。
峡谷挺宽，中间还有溪涧、小河，山上壁立千仞，青松长于悬崖之上，云遮雾绕的，景色优美。这地方因为两边都是大山，中间留出这么一条道，成为风口，每到冬天起风的时节，风吹得叫风蚀的岩石发出呼啸的风声，跟鬼哭似的。
如果要在峡谷这里设关卡，长期驻守，得修一堵城墙，至少得是县城的一堵墙的规模。可旁边就是精穷又弱小的陈郡，淮郡郡守都懒得搭理他，有铁都不愿卖给他，逼得陈郡郡守派人长子谢驯去找青山郡买铁，又遭了一顿奚落。
让淮郡郡守花钱在这里修墙筑防御工事挡陈郡，淮郡郡守都会觉得是让他拿钱去扔。
赖瑾原本还担心消息走漏，淮郡派大军来堵路呢。毕竟，几万人堵在这，没城墙也够一场恶仗的了，哪想到根本没有人，连劫道的山匪都没见着一个。之前倒是有一伙在这里，但在赖瑾上次路过时就已经闻风来降收编了。
山匪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连藏在山缝里的小道都熟，拍着胸脯保证，要是淮郡敢在这里堵他们，就带着大军绕小路过去抄淮郡后路，保证立个头功。
淮郡没来堵人，山匪投降过来的小伍长格外遗憾。
他们一路上，出乎意料的顺利，来到山阴县。
大白天的，山阴县正开着城门，兵卒子在那收过路费。
城楼上站岗的人正在打哈欠，忽然看到远处有一支长长的队伍沿着弯弯曲曲的官道过来。
兵卒子揉揉眼睛，喊了喊旁边正躲在城楼阴影下睡觉的同伴：“哎，你看前面，有兵呢。”
阴影下的那人睡得口水都快出来了，闻言迷迷糊糊地回道：“哎哟，兵什么兵呐。陈郡有个屁的兵，收好进城费就行了。哦，今天又不是我们收钱。睡吧睡吧。热着呢。”
兵卒子喊：“真有兵，好多，黑压压的排成长龙，跟蚂蚁似的，你看嘛。是不是镇边大军啊。”
睡觉的人被吵得很烦，说：“镇边大军跑淮郡来做什么？中间还挡着个陈郡呢，动动你的脑子吧。他们五月底才从这里过去，八月份又过来，累不累？这么大热天的，忙着秋收呢。”
兵卒子说：“道理是这个理，可真有兵啊。”
睡觉的人气得把头盔往地上的摔，站起来，骂道：“我看你是有病吧。”抬眼往外一瞅，吓得猛咽一下口水，再一看，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黑压压的兵，真跟蚂蚁似的往这边来。那数量都让人头皮发麻。他调头就往城楼下跑。
兵卒子说：“你看嘛，我说有兵。”
之前睡觉的那人气得回去一巴掌拍在兵卒子的头上，骂道：“你是真有病啊，这么大支军队过来，你光唠叨有什么用，赶紧去报县尉啊。”他探头朝底下大喊：“关城门，快关城门。”
底下的城门兵正在收进城商队的钱，听到喊关城门，抬起头看了眼日头，怒视对方，送上去一堆脏话。
城楼上的那帮孙子，收了半个月的进城费还不肯走。他们好不容易才抢到这肥差，刚干了半天，让人大白天的关城门，断人财路。要不是看他是县尉宠妾的弟弟，立即上去干他祖宗。
守城的什长掂了掂入手的铜钱，对运布进城的豪商说：“进吧，不用搭理他们。”
之前睡觉的人急得大喊：“陈郡有兵过来。”
底下的一群城门兵全都笑了。陈郡还有兵啊，哈哈哈哈哈。
他们笑完后，不再搭理城楼上的，继续收钱。
商队向来是城门口收入的进项大户，他们进城后，城门口收钱的兵卒子又去收等在后面要进城的零星散户的钱，忽然听到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杀——”
他们抬眼看去，黑压压的大军犹如黑色潮水般涌来，那奔跑的速度比兔子还快，一个个穿着盔甲拿着长矛，煞气腾腾，扑过来就能把人当场剁碎再踩成烂泥。
城门兵吓得连钱都掉了都顾不上，拔腿就跑。
城楼上的人见喊不动城门口的人，早在他们还在埋头收钱时，已经跑得没影了。

第75章
入秋时节的近午时分， 正是天气酷热难耐的时候，城里的人都躲在屋子里、树荫下避暑纳凉，大街上空荡荡的。
为了十亩地、为了战功朝着山阴县发起进攻的镇边大军， 来到城门外时， 城墙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城门敞开，地上还掉着铜板。
镇边大军人多， 压根儿不怕埋伏， 毫不犹豫地奔向城门。
沐耀手拿精铁所铸的长矛，一马当先，跃过城门通道。
众千总、兵卒们紧随其后，黑压压的大军犹如潮水般穿过城门通道。
街道上空荡荡的。
不要说敌军，连行人都看不到几个。
沿街两街的住户、商铺吓得纷纷关门，零星的路人跟没头苍蝇似的随便找了家铺子躲进去。
县城的常规驻军是五百， 这还是不吃空饷满员的情况下。其余的， 都是各家的家兵，不算在驻军内。
沐耀看了眼空荡荡的大街， 立即点了身后几个千总， 让他们兵分两路，一路直扑县衙， 一路飞奔赶往囤有县兵的县尉府。
至于县令的府邸和其他豪族大户家，则让给其他千总们去打。
山阴县有三万多户，总人口有十几万， 是很富裕的大县，地多， 粮食也多。富， 所以特别瞧不起隔壁的陈郡。
大盛朝的主要产出就是种粮食， 为了方便耕种，大部分人都生活在乡里间，就连豪族也多是以乡聚族而居。县城里的居住的主要以官吏、商人、县兵的家眷为主，还有一些好享受的豪族，在城中置了宅子，养些舞姬美妾，呼朋引伴寻欢作乐。
整个山阴县城，拢共只有几条街，各式各样的人加起来，不到一万人，街上的宅子一目了然。
十几万大军全部涌进城，把街道挤得满满当当的，各个大户更是被围得严严实实。不要说翻墙攻门进去，一人从墙上掰块土，都能把墙拆了。
将军有令，投降的不杀，要留着开荒修路。谁要是杀降，谁去开地修路挖水渠！
虽然没有在战场上割到敌人的脑袋，不能分地，但战俘、缴获都算战功。
豪族中有带着家兵反抗的，等于送地了，当场叫兵卒子们一拥而上，砍下了脑袋。
赖瑾作为一个未成年主帅，不愿去干冲锋陷阵冒生命危险的事，安安稳稳地坐着马车里翻着淮郡地图，研究后继作战和安顿民生的事，跟在大军后面慢悠悠地进了城。
他进到县衙，只见到处都灰扑扑的，墙是土木混合结构刷了层白灰，柱子刷上红漆，这是唯一能显阔的地方，顿时嫌弃。
整个县衙看起来跟农村土财主的屋子差不多，只比山匪的匪寨气派一点点。
县令、县尉、县监、主簿等县里的官吏及家眷一网成擒，全都押来，人多到院子都快挤不下。
县令见到赖瑾，格外激愤，叫道：“你……你竟然造反。”
赖瑾重重地“哈”了声，说：“明明是博英郡侯是东陵齐国的奸细，趁着我们成国公府的兵马抵御外敌时，背后捅刀子，我这是既是为自保，也是为护国，哪来的造反。”他想到对方都快死了，也懒得多费唇舌，说：“你也别生气，反正都要死了，对吧。”
县令倒抽冷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赖瑾：“你……你要拿我人头？”众来都是铁打的豪族，流水的皇帝。赖瑾造反就造反，竟然要杀他们，不怕天下豪族群起而攻之吗？
赖瑾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下令：“拿下的所有官员、豪族，全诛！其家兵、奴仆充作战俘，送去边郡开荒修路。农户、工匠，要留着种地造东西，不许伤他们一人。”
他要收地，留着这些大地主随时准备搞事造反，后患无穷，不如一波清理干净了事。
况且，本来他是朝着打草原去打外敌的，逼得他调头回来在大盛朝疆域动刀兵打内战，不来个血洗，真当他好欺负。
他志在草原，不愿掺合大盛朝即将到来的一锅粥大乱战，不一次性把他们打服、打怕，往后他在草原上奔腾的时候，这些人时不时地来骚扰一波他的后方，烦不烦胜。
副侍卫长阿喜，当即带着人把院子里的人押到县衙外，把他们全部砍了头，杀得人头滚滚，血把县衙门前的地都染红了。
侍卫长阿福亲自带着人出去传达命令，不一会儿，又杀得在县里安家的、置宅的豪族血溅满地。
下午的时候，各豪族囤积的货物、家里的财物俱都搜寻出来，一车车、一箱箱地拉到赖瑾的那里，县里的粮仓也找到了。
不要说去年的陈粮，前年的都有，留在库里霉烂了很多，老鼠养得比赖瑾的兵还壮。
赖瑾想到沿途看到的那些穿着粗布麻衣饿到瘦骨嶙峋的百姓，对砍掉这些豪族的脑袋没有半点压力。
他家也是豪族，一等一的大豪族，都没刮得像这些人这样。
在他家的治下，至少给当地百姓留口饱饭养活人口，遇到灾年还要振灾。那种生得多养不活的，他家买走养大，培养成小厮武仆、府兵、兵卒，只要他们肯上进拼命，都有机会挣出个前程。
清郡、尚郡处于久经战乱荼毒之地，百姓要说活得有多好，其实很难的。一代代人不停地战死，包括他家。他娘亲家里，到他这一代，只剩下他了。他阿爹兄弟姐妹五个，如今只剩下阿爹这一支。为什么他阿爹非得要几个姐姐也学武、学打仗，学带兵，因为不知道哪天家里的儿郎可能一下子就都死了，她们得自己立起来保护自己，甚至在家里没有人的时候，得像他阿娘那样，撑起一族一郡。
他没去过清郡和尚郡，但从小跟这两郡出来的兵卒子混在一起，在他们想念故乡的时候，听到他们提到那边的情况。
淮郡没经过战乱，治下的百姓却比战乱之地的百姓还要惨。
陈郡穷，那是因为以前属于陈国。十几年前，让老承安伯带着十万楚郡儿郎打进去，给他打废了。老承安伯带着十万楚郡儿郎追着陈国旧部进入草泽，只回来六千，自己也残了。陈郡最后让老皇帝摘了挑子，派了现任郡守谢有文的爹当郡守。谢有文是当地大族，他爹挂了后，他又继任，可以说是跟在皇帝后面捡了个便宜。打陈郡功劳最大、为皇帝出生入死的承安伯家，落到最后连老窝子楚郡都丢了，这会儿窝在长郡。
赖瑾觉得大盛朝的世道，有时候挺让人一言难尽的。
他感慨了一回，便让新上任不久的功曹余修统计战功，让兵卒子们做饭，敞开肚子吃饱，休息一晚，明天得兵分两路继续进攻。
两路大军，十万人直奔下一个县城，曹县，另外三万人清理山阴县治下各乡的豪族。
赖瑾在大军出发前，下达战令：“把坞堡全拆了，坞堡里的豪族一个不留，全诛！坞堡中的奴仆、家兵通通算作战俘，押去修路开荒！那些种地的庄户农人，以后都是我的，得给我们种粮，一个都不许动。谁敢动一个农户，我要谁的脑袋！”
拆了坞堡，拆除地方豪强武装，将来好治理。
他不想伤百姓，但直说容易招人翻白眼，不被当回事，因为百姓是贱民，命贱，是人人可欺的。在大盛朝的人心里对权贵充满畏惧，打狗要看主人，有主的，就不好欺负。打下地盘，把百姓划成他的人，伤他的人，那是得罪他，问题就大了。这样一来，大家就很容易理解，不敢轻易伤民了。
往后打其他的郡县也是这样。
大部分兵卒都是农户出来的，听着将军这命令嚼一嚼，心中也是百般滋味，还有点窝心。他们出自多战之地，最是知道战争之下的百姓有多苦了。
三万人打坞堡自然不能分兵，反正坞堡跑不了，又无法聚成气候，挨个打就是了。
经过一夜，各乡的豪族已经收到消息，纷纷准备御敌。
他们面对这么庞大的大军，想要连合，都怕叫人堵在路上。从山阴县城出来，有好几条道路通往不同的乡，没人知道大军会从哪边走，是先打谁，还是一起打？这时候，各豪族都只能自保，顾不了别人，无法联合便跟散沙没区别。
淮郡的豪族，跟长郡还不一样，战斗力差远了。
长郡地处冲要之地，经过无数的战争，治下的坞堡修得又高又坚固，比山阴县城的城墙还要坚固。
淮郡远离京城，离草原又隔了一个陈群，几乎没什么战事，修建坞堡只是因为家里屯粮多，别的地方都修了坞堡，觉得那样安全，照着式样修一修，墙不够高也不够厚，比起普通的民居大院，也就是墙头上多了些能站人的地方。
他们养的家兵人数也不多，大多数只有几百人，不少小豪族的私兵中，只有当头目的才有甲衣穿，其余的只有把铁矛。想临时招乡勇进来御敌，没有备多余的武器，连临时战斗人员都凑不出。
这样的力量，抵御小股山匪是足够了，遇到大军，不堪一击。
几万大军攻打坞堡，把坞堡团团围住。
他们就近砍大树撞墙、墙门，一会儿功夫就把门撞破了，三尺厚的坞堡土墙撞出许多大洞。
镇边大军从墙洞里、大门口冲进去，见到穿着锦锻绫罗的人直接斩杀。
他们见到身穿甲衣手拿武器的，脑袋立马就给砍了。十亩地到手！
这一战血洗山阴县所有豪族，得收多少地。将军一向阔气大方，分地不太可能分不产粮的山地，很可能会分产粮高的中上等田地。
各营之中，混有督察营的人，没谁敢为了点奖赏便拿自己的脑袋、前程冒险，去用仆人、壮农的脑袋冒领战功。杀良冒功，除军藉，斩！死了连点抚恤都没有。
种种军规铁律之下，战斗进行得有条不紊。
很快，山阴县下的十三个乡的豪族打得只剩下县令家所在的槐树乡。
槐树乡是一个大乡，坞堡修得比别处更加高大坚固。县令一族，坐拥半个县的地，家兵有三千之众。他这实力，拉到郡城中，都是一地大豪族级别的了。
可三万上过战场的镇边大军，打他三千没经过战事的家兵，比打山匪还要轻松。
坞堡墙厚，撞不开，大军只能搭梯子往上攻，硬攻。
他们就近砍木头赶造成攻城梯，密密麻麻地架满了墙头，梯子上爬满了人。
守墙头的人想要推梯子，根本推不动。他们看着对方上来，拿着长矛就往镇边大军的胸口扎过去，可那是有甲衣的。牛皮甲衣很坚固，胸口还挂有铁制的护心镜。
前面的还没戳翻，后面的人就又攻上来了。
北卫营大军出来的人，杀敌经验之丰富，遇到这样的家兵，一打十都没问题！
双方不仅装备上有差距，体格、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水平。他们上了墙头，跟猛虎入羊群似的。
好多家兵都是头一次上战场，看到前面的家兵不断倒下，又看到镇边大军这么猛 ，当场吓尿的不在少数，还有抱头大喊：“不要杀我……”
都是青壮！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但拿去挖渠修路是把好手。
逮到俘虏的战功也不差，能不杀的都留下了。
大将军对修路、挖水渠、水塘有执念。镇边大军不想再被派去干修路挖渠的事，也乐得多留些俘虏。
他们只花了一天时间便把槐树乡这个最大的豪族打下来了。
大军在坞堡歇了一夜，第二天便开始搬粮食、财物、清点斩获的人头、俘获的俘虏等战功，同时兵卒们开始拆坞堡。
坞堡建起来耗费了很大的人力财力，还可以用来临时屯兵什么的，他们不明白将军为什么要拆。不过，当兵的只管执行将军的命令就是，没有人议论。
他们埋头拆坞堡城墙，拆着拆着，发现墙里有一条地道，摸进去，到了地下暗室，只见铜钱在里面堆成山，都生铜锈了。金子、珍珠、玉器多不胜数。
发现地下宝库的千总，当场“哗”地一声，大叫：“发了啊！”对将军佩服得是五体投地！ 不拆坞堡，怎么发现得了！

第76章
周温得知赖瑾要发兵攻打曹县的消息， 匆匆赶到赖瑾跟前，将盘踞于曹县的曹氏来历、传承详详细细告诉他。
曹氏在天下豪族中，实力不算雄厚， 但其祖上是赫赫有名的大齐丞相曹何， 是非常有名望的望族，提起淮郡，人们想到的便是淮郡曹氏。
大齐丞相曹何， 历经三朝， 辅佐两位帝王，一介文臣被封为文忠公，青史留名。他的后代分成好几支，分散在曹县各乡，以居住在曹乡的那一支为本家，其余各支紧紧围绕在本家周围， 形成非常庞大的家族势力。
如今的曹氏有子弟在淮郡当主簿、粮曹的， 也有在其他郡县为官的。自大齐朝国祚崩了后，曹县族长世世代代当县令， 县尉、县监等其他官职也都由曹氏子弟牢牢占据。
这等实力， 加上祖上蒙荫，又地处偏远， 争帝位的都奔着京城去，等打到淮郡的时候，那都是天下大势已定， 他家只需要俯首称臣即可。新帝念及他家的名望，也都礼待相待， 以博好名声。
周温想说， 可以不打曹氏， 直接招揽。可他深知，将军想要地、钱、粮，如果不打，很难养活大军。可作为幕僚，有些事情总得叫将军知道，心里有个数。他特意提了句：“曹氏的先祖，文忠公曹何，那是青史留名之人。”
大将军要是把淮郡曹氏打了，也得青史留名，大家都会说，文忠公曹何的后代传承二百多年后，亡于大盛朝成国公府的赖瑾之手。文忠公曹何留的是青史美名，大将军留个青史骂名。这也是为什么无论谁家做皇帝，都留着他们家的原因。
赖瑾“哦”了声，说：“青史留名啊。”留就留呗，怕什么。皇帝家的祖上更显赫，开国皇帝呢，到后代手里照样亡国，凭啥名门望族要跟皇帝区别对待。
干他！
赖瑾催周温赶紧去帮着余修清点战功，叮嘱道：“打仗不容易，都是挣的卖命钱，可别点错了。”
周温听赖瑾这样子说，就知道这事不能再提，抱拳领命而去。他只是参军，出谋划策说明利害关系即可，至于如何决断，轮不到他来说道。他要是再说下去，惹怒到将军，把他从参军贬回到功曹，多不划算。
……
赖瑾占下山阴县的消息，当天晚上便到了曹县。
曹氏族长兼曹县县令曹雄听到消息后，召集族老及族中有作为的年轻子弟商议此事。
如今博英郡侯的次子就在郡城，曹氏都知道博英郡侯要打赖瑾，他们原以为这场仗要在陈郡打，火烧不到他们身上来，已经打算出点兵分点好处。哪想到，赖瑾竟然先打过来了。如今这场仗的形势立即有了不同，赖瑾跟博英郡侯有了抗衡之势，胜负之战就定在了淮郡郡城，就看谁先占下淮郡。
曹雄算了下双方的时间，赖瑾已经到了山阴县，过了曹县、文县，就是郡城，顺利的话，三五天就能攻打郡城了。
博英郡侯现在估计还在临江郡，与淮郡之间隔着一个魏郡，如果急行军，最快十天左右才能到。
淮郡富庶，郡城坚固，据城以守，只要守上十天半月的，博英郡侯到了，占据郡城地利，就能挡住赖瑾，甚至趁着赖瑾无坚城可守，反攻过去。
这场战局的关键就在于赖瑾能不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拿下郡城。
哪怕现在赖瑾去攻郡城，时间都很紧。他既然着急攻郡城，必定不会攻打曹氏，应该只是过兵。
赖瑾的兵有十几万之众，曹县的县兵、家兵加上族中青壮，最多只能凑出五千人。双方实力相差过于悬殊，曹县如果去抵挡赖瑾，纯属以卵击石，自寻灭亡。
大家都觉得，赖瑾是出了名的浑、爱金子，给他送些金子归顺他就是了。出兵帮博英郡侯的事打赖瑾分一杯羹的事就此作罢，将来赖瑾跟博英郡侯打成什么样子，跟他们没有多大关系。
曹雄瞧着赖瑾剿匪的势头，打匪寨都是一天攻完，猜测他多半分明天就会赶到曹县。以赖瑾的性子，很可能到了曹县，二话不说直接进攻，如果等到大军抵达再谈顺归，说不定就晚了。
曹雄连夜开库房，取了两千两金子，十几车铜钱、布帛，赶奔地入曹县的官道，去等赖瑾。
斥侯早在大军攻进山阴县城后，吃过午饭便赶往曹县。在曹县收到消息时，他们已经盯上了县令曹雄，将他的动向汇报到赖瑾那里。
赖瑾刚起床就已经知道曹雄拉着钱财在路上等他了，心说：“这可真是送上门来的肥羊。”当即安排人去把新上任的前军营的营将沐翔叫来。
之前剿匪时，沐翔累积的战功不多，但他和千总赖忠一路上轮流带兵守护在赖瑾的身边，让他安安稳稳的没受到丝毫损伤，这就是大功劳。前军都尉沐罴带人去了草原，打仗总得有开路的前军，赖瑾便把千总沐翔调到前军，升成了率军万人的营将。
沐翔收到赖瑾命令，带着一万前军开路，见到有一百多人拉着十几辆马车等候在路中间，心道：“就是你们！”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兵卒子一拥而上，当场把人捆了，堵了嘴，押着继续前行。
曹雄被堵着嘴，仍旧呜呜叫唤：“我要见赖将军。”喊的含糊不听，但仍能听出喊的是什么。
押人的兵卒子压根儿没搭理他，只斜斜的白了他一眼：让你见了，我们去哪里拿战功，况且，是将军下令捆你。
可军中的事，自己知道就成，往外说容易泄漏军中机密招来杀头祸事。大家最多就是在营帐中小声议论几句，去到外面都闭紧嘴，干活挣军劳都不够忙吗，废什么话。
镇边大军进入曹县，沿着官道走了十里地，便到了文治乡坞堡。
文治乡只有曹氏分支这一个大家族，其余的全部都是佃户、奴仆，根本没有购买力，连个集市都没有。大军走着走着，忽然见到离官道约有半里地处有一座墙高三丈的坞堡，一条两条马车宽修得比官道还要平整的路，直通坞堡。
在路口处，正有一伙锦衣华服的人立在那里，翘首以望。
文治乡的这支曹氏族人，为了表示归顺诚意，特意到路口相迎。
沐翔看着他们都有些无语了，二话不说，按照将军的的吩咐，当场把人按住，捆了，带着前军直奔前方不远处的文治乡坞堡。
曹氏一族压根儿没有想到赖瑾会在他们摆出十足归降诚意的情况下，还派兵来攻打，根本没有做什么防范，哪怕为防万一把家兵都拉到了墙头，也没太当真。
直到大军过来，才突然慌神，赶紧下令关闭坞堡大门。
几万大军连点粮都没带，只扛了攻城的梯子、防落石的巨盾就过来了，轻装简行，全速奔行的起来的速度自然很快。
在坞堡的人还在仓促应战时，他们已经搭着梯子往上攻了。
一边犹如猛虎出闸，一边仓促应战，又兵相相差悬殊，镇边大军没费什么劲便攻下了坞堡，将反抗的就地格杀，没反抗的都通通俘虏了带走，再留下一位千总带着人拆坞堡、搬运里面的钱财粮食物资。
大军打仗，总得有补给，他们为了提高行军速度，出山阴县时什么都没带，路上的吃食只能从坞堡中得。
赖瑾见攻下坞堡，特意让赖福去了趟，问没有把文治乡的曹氏族人都杀了吧。
毕竟能拉着钱来主动归降，哪怕是墙头草叫人挺看不上，但态度好，这仗打起来又轻松，没什么伤亡，跟白送似的，他也不好继续要人性命。留下他们性命，往后押去边郡修路挖田，干几年过后，要是表现好，再放归为平民就是。
边郡那地方，说是不产粮，其实不尽然。草原不必提，那是重点项目，另外还有一直连到南边的沼泽地，那可是相当肥的。沼泽地可以开成田，养鸭、养鹅、养鱼，种荷花、芦蒿，弄成鱼米之乡。
开田的时候，挖出来的都是腐殖土肥力很好的，运到水田旁边地势较高的地方堆成土地，多多少少能种出些粮食。有水田，有腐殖土填埋出的旱地，就能耕作养殖养活人口，这样就有了人烟。
哪怕开荒很苦，工程很大，但开出来的田地世世代代都能种，只要控制好慢慢投入，不要操之过急导致过度负荷，都是可行的。战俘也是人，总不能都杀了，安排过去开荒完再把他们就近安置，正好合适。
……
曹县是个大县，但一县之地，全长只有一百多里，一天就走完了。从进入曹到，到抵达县城，只经过三个乡，五十里地。他们分出两万兵去打另外两个坞堡，另外五万人则直奔县城。
打完县城，那两万人差不多也打下坞堡，到时候再赶上大部分会合就成了。
曹雄的长子曹县县尉带着人站在城楼上，大喊：“赖瑾，你无耻！”他的父亲带足诚意去投降，竟然叫赖瑾给抓了！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
赖瑾不跟他废话，直接下令攻城。
大军终于遇到正经的能出战功的攻城战了，看到城楼上的人就如同看到十亩地，呼呼地往上冲。
抢先攻上城墙、攻开城门，都是甲等战功。有甲等战功傍身，晋升的时候，能优先提拔。
曹县县城两千人，遇到的是四万大军进攻，二十倍于他们的兵力。一边是没经过战事的县兵、家兵，一边是北卫营、山匪出身的带着新招来的民兵、青壮，这仗的结局从开始便已经定了。
从傍晚打到入夜，镇边大军便把县城攻了下来。
他们进城之后，没有歇，连夜攻入城中各豪族的高门大宅中。
曹县里能派出来的战斗的，都派去守城了，这会儿要么被俘，要么已经战死。各家各户俱都没了什么防守力，当天晚上便把曹县县城全部拿下。
赖瑾下令休整一日，便直奔淮郡曹氏的本家坞堡曹乡。那地儿肥啊！
曹乡坞堡的人，收到县城沦陷的消息，自知不敌，匆匆逃往郡城。
家里的铜钱、粮食、布帛又多又重，想要都带走，车子都不够拉，一天都装不完，会大大拖慢逃命速度。
赖瑾的大军来得太快了，他们怕走晚了都折进去，只带了些贵重的金银细软，便坐着马车，一路疾奔逃往郡城。
赖瑾没费什么事，就把曹乡拿下。他连拿两县，还打下曹乡这么个巨肥的坞堡，不要说大军的粮食，未来两三年都不用愁发不出饷了。
他凑够钱粮，直奔下一座县城。
一座县城挡不住住赖瑾的大军，县城里的人吓得纷纷逃命。
不仅是县城，各乡的豪族、富户全部吓得逃往郡城。
人都逃了，没有抵抗。赖瑾轻轻松松拿下县城后，带着五万大军奔赴郡城。
他带出来的另外的几万兵都散出去清理这三县还没打下来的豪族，等他们打完，再到郡城合兵。
郡城才是真正出战功的地方。
那些派出去清理各豪族坞堡的千总惦记升营将、升都尉，玩命地扫荡豪族，只花了两三天时间便把坞堡都拆了，拉着大量战俘、战获赶往郡城去跟赖瑾会合。
赖瑾从进入淮郡，到打到淮郡郡城，只花了五天时间，俘获数万人。这些豪族从主人到奴仆，全都成了战俘。
赖瑾下令大军在郡城外休整一天，养足精神准备攻城。
淮郡郡守派出主簿，要跟赖瑾谈和。
赖瑾正在研究怎么调派军队攻城，听到阿福禀报，心说：“没空，不想谈。”又想着，见见也无防，于是叫人把人放进来。
来的是个姓曹的主簿，出自曹乡，是曹雄的亲弟弟。他表示淮郡从来不参与战事，愿意投降归顺，请赖瑾放淮郡一马。
赖瑾说：“我放你们一马了啊，你看我都没像尽诛山阴县那样杀尽你们家的人，还不算放你们一马？怎么，还不满意啊？那我回头就把你们曹氏一族的人头摆到阵前去堆成山，想必很壮观。”
曹主簿的脸色大变，叫道：“你！你想落下残暴之名吗？”
赖瑾说：“你们往我头上栽赃造反的名头想要逼死我，如今挨打了，觉得低个头，我就该不动你们分毫？不然就骂我残暴，给我千古骂名？脸可真大！回去传个话，是你们先挑起的战事，战事既起，不打出个你死我活，别想了结。”
曹主簿道：“此事因博英郡侯而起，他有陛下诏书，与我等何干。”
赖瑾看着曹主簿，哧笑一声，“难怪打你们跟捡干便宜似的。”
身处战场，还想坐壁上观喝着茶看戏吗？这会儿是他先到，淮郡挡不住，愿意投降于他。要是博英郡侯先到，淮郡就站在博英郡侯那边出兵打他了。
陈郡太穷了，他得占下淮郡，才能真正立足于西边再不惧任何人来打他。他对淮郡是志在必得，对这伙占据淮郡的豪族，则是必须铲。这事根本没有谈的可能。
赖瑾忙，没空跟曹主簿废话，当即叫阿福把人扔出大营，叫他们以后不要再派人来了。
他估计淮郡根本没有懂兵的掌军之人。这些豪族，承平已久，懈怠了。可他不因此大意，打仗轻敌是要吃血亏的。淮郡富，郡城修得很坚固，各地的豪族吓得都逃到郡城聚集出起几万人马守城。
对方虽然战斗力弱，但有城墙抵挡，防守上占优势，赖瑾打起来并不占便宜。郡城又卡在必经要道上，绕不过去，只能硬攻。
虽然兵将们都想挣战功愿意拼命，但赖瑾不愿拿人命去填城墙。他见时间尚早，叫人去把宣传兵叫来，可以先来波攻心，扰乱对方军心。
宣传兵见过赖瑾后，去到淮郡郡城的弓箭射程外，架起牛皮做的大喇叭，对着城楼上喊话：“墙上的兵卒，你们听好了。我们将军有令，杀敌一人，奖十亩地。我们一天三顿饱饭，顿顿有肉，每月俸钱两千钱，一年四季两套新衣，兵卒们的钱多到推车都拉不动。我们明天攻上城墙，就可以拿你们的人头换地换钱换战功。”
“在我们边郡给将军种地，将军免了我们的田地税、人头税。只有你们这些可怜蛋儿，吃不饱，穿不暖，被收刮钱财粮食，遭人随意打骂，连打仗送死都还在饿肚子呢。今天吃肉了吗？你们效忠的豪族们库里的粮食都霉烂了，也不发给你们吃……”
宣传兵在前面喊着话，身后则有伙头兵拉着缴获到的鸡鸭羊鹅，来到城楼上的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就地宰杀，挖坑埋锅做饭，当着对面大军的面做饭炖肉。
另外还有一车车的铜钱、金子、布帛拉到郡城外堆成山，摆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宣传兵大声喊：“看到我们的战获了吗？这些都将作为战功发给我们。豪族们逃到城里，把这些都留下啦，就算你们打了胜仗，他们也不会分这些给你们的……”
随着宣传兵们一喊，城楼上饿着肚子的家兵们俱都将目光落向了对方的锅灶和摆开的堆成山的铜钱。金灿灿的铜钱，在夕阳的照耀下晃着光，格外惹人注目。
这么多的钱，宁肯让镇边大军抢了去，也不发给他们。可他们深知自己要是敢表现出不满，绝对挨鞭子，甚至可能没命，也只能默默地看着。
不少家兵跟着主家匆匆逃到郡城，刚赶到还饿着肚子，就又跟着主家上了城墙。这会儿闻着外面的炖肉香，听着喊话，更饿了，心里也不由得感到委屈，升起不满。
……
郡城骤然涌进好几万人，乱成一锅粥，不少豪族正慌得六神无主，自己还饿着肚子呢，哪有空管底下的人。
更有一些豪族在郡城没置宅子没有产业，自己住的地儿都没有，正在大街上到处住的地方，便听听到赖瑾的大军已经抵达郡城，要攻城了。他们担心全家老小都被抓走，又匆匆带着人上城墙去御敌。
淮郡一下子聚集好几万人，势头看起来很猛 ，但他们全都是抛家舍业一路逃过来的，狼狈又混乱。
郡尉听到喊话，觉得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立即去调郡里的粮食，准备先稳军心。
可如今才刚到秋收时节，粮还没有收上来。去年收到的粮食吃到现在，已经消耗了许多，又让赖瑾买了一波，所剩无几，面对几万人的吃食花消，根本承受不住。如今城中的豪族俱都怕自己没有粮食，根本不敢卖存粮。有粮的赶紧给自己底下的家兵发粮，表示击退赖瑾后，他们摆出来的那些金银财物拿出来分给大家，以鼓舞士气。
没粮吃不上饭的，到半夜饿得不行了，便出去偷抢了。
赖瑾派出的斥侯也在城中，混在偷抢的队伍里，到处放火。
如今的建筑多是土木结构，刷的油漆又是易燃的，秋收时节，天气干燥，再加点易燃的干草等，一点就着。
一名豪族的粮仓都叫斥侯给点了。
这时候城里起火，显然是有赖瑾的人进来了，大家顿时更加慌乱。有喊着救火的，有慌得六神无主的，也有着急忙慌地调兵往城墙增援的，就怕赖瑾搞夜袭。
全城的人都动了起来，聚到郡城的郡兵、县兵、家兵全在半夜被赶上城墙去防守。
然而，对面的大军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家熬了一夜，又困又累。
第二天，大清早，镇边大军吃饱喝足，把昨天显摆的战获拉回到后方，随着战鼓声响，数万大军朝着郡城方向攻去。
清剿各乡的千总们听到探哨送来的已经开始攻城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赶奔郡城。
那么多豪族聚在郡城，这得是多少战功和战获，错过这场机会，营将的位置就该叫别人占去了。已经有二十万大军了，以后多半不会再扩军，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随着各乡的千总、营将们汇聚过来，十三万大军在郡城会合，发起了猛烈进攻。

第77章
赖瑾攻城， 比山匪劫掠还要可怕。山匪劫掠，顶多掳人抢夺粮食财物，他连坞堡都扒光了， 那真是所过之处， 豪族被铲个干干净净。
淮郡的豪族真叫他给吓着了，但凡是青壮，都上了城楼， 亲自带着家兵们拼死抵抗。
他们豁出性命， 兵卒们也都受到鼓舞，哪怕又困又饿，也拼命杀敌。
镇边大军好几次攻到城头，都让打了回去。
他们穿着甲衣，对刀剑长矛都能起到一定抵御作用，可淮郡的人拆房子、撬石板扛到城楼上对着他们的脑袋砸过去。他们脑袋被砸中， 从一两丈高的梯子摔下去， 当场昏迷重伤，甚至死亡。
赖瑾坐镇中军， 身后是堆积如山的战获， 以及守护后方的后军。
后军没动，留下来看守俘虏， 以及防止后背遭袭。
虽然赖瑾自信身后都清理干净了，但万一有漏的呢？战俘太多，怕他们趁着大军攻打郡城趁机生乱， 留下后军看押他们，和防止出现意外情况。
紧紧围绕在赖瑾身边的是侍卫长赖福和副侍卫长赖喜率领的侍卫队， 他们处于最核心层。
稍外层是赖忠率领三千兵卒组成的卫队营防御圈。
赖忠从千总升成卫队营将。他们的责任就是保护好赖瑾， 除非有谁攻到跟前， 否则绝不会动。别的兵拿都是长矛，他们拿的是更利于防卫的盾牌长刀。
赖瑾的大哥、三哥他们打仗都是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包括他那些战死的叔叔堂兄们也都是这样。赖瑾觉得自己要是那样做，是对所有人不负责。
鼓舞士气的方式有很多种，叫主帅去冲锋陷阵，干先锋的活，得是多想不开。
他又不是有万军不敌之勇的绝世猛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大军立即群龙无首陷入混乱成为待宰羔羊。即使能够迅速找出一个新的主帅，可镇边大军中，目前没有既能带兵打仗统驭全军，又能搞定粮食俸钱的人才。他仗着见识比别人多，敢这么干，底下的将领幕僚可没接触过他懂的那些，接手这个干到一半的盘子，会崩的。
赖瑾深觉全军之中没有比他安危更重要的事。因此出门在外，他连马都很少骑，尽量减少出现任何意外的可能。
他对于出现伤亡早有心理准备，见攻不下来也不着急。攻城战，哪有这么容易。
对方叫他逼得太狠，无路可退，自然是要殊死搏斗的，这场仗还有得打。
赖瑾稳稳地坐镇后方，密切注意着前方的战况和战斗时间。他看快到中午了，就下令鸣金收兵，回来吃点干粮喝点水，午休！
正在攻城的镇边大军听到敲锣的声音，立即从攻城梯上下来，扛起攻城梯子和地上的伤员、尸体，迅速撤退。
重伤的立即抬到后面去救治，轻伤的自己处理伤口。没受伤的，则迅速结出防御阵形，以免对方趁着他们撤退追击出来，打个反攻。
待组织好防御后，大军这才就地坐下，喝水，吃早上做好的炊饼炖肉。要大小解的，就近找个地方挖坑解决，再用土埋了防臭。
之后，抓紧时间休息恢复力气。
各个佰功曹迅速统计了麾下伤亡，报到千功曹那里，再由千功曹上报给营功曹或总功曹余修，最后由余修报到赖瑾那里。
上午的攻城战，重伤三千多人，死了五百多个，轻伤还可再战者忽略不计。
赖瑾看过战报，觉得这损失还能接收。
毕竟攻城第一战，对方士气正猛，搬上城楼的石头还没消耗掉，砸倒很多人。后面随着他们的战备物资、体力、士气的消耗，伤亡会慢慢降下来。
他站在马车上，翘首望去，没看出他们有发粮食物资的迹象，扭头问坐在旁边的周温：“周参军，豪族打仗都是自备粮饷吗？”
周温看了眼赖瑾，心说：“你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你问我？”成国公府自筹粮饷都好几代人了，还问这问题？他说道：“是！”
赖瑾又回头看了眼地里的粮食，了然地点点头。
淮郡是离边郡最近的产粮大地，是他买粮最多的地方。如今新粮还没收割，城里应该是没有什么存粮的。乡里面的豪族为了抵御洪涝灾害，通常会囤上两三年的粮食以抗风险，但如今都叫他吓得都躲到郡城里，现在四面城墙一围，根本没法出去运粮。这会儿鸣金休兵，正是休息吃饭的时候，没见到城楼上有派粮发食物，进一步证实这点。
没粮，可就很难撑了。
赖瑾又把宣传兵叫来，让他们到阵前喊话。
这次的喊话内容又变了：“城里的兵卒听着，我们将军说了，田地需要人耕种，粮食需要人收割。只要你们肯卸甲归田，入我们将军的户籍，他给你们划分田地，地里的粮食都归你们所有，我们将军用打豪族得来的钱向你们买粮。今年五月初的时候，我们向豪族买粮是什么价，向你们买粮就是什么价。我们将军统兵二十万，言出必践，断无虚言！给我们将军种地，不交税不交租，种出来的粮食就是自己的！卖了粮食有余钱，吃香喝辣娶婆娘！”
博英郡侯的次子乔庄此刻带着自己的二百府卫在城楼上，经过一上午的恶战，浑身早已经让汗水湿透。
他虽然只有十八岁，却是文韬武略样样出众，长得极为英气。他望向前方的大军，深知此战棘手，调头便去找到郡尉：“请立即安排人突围出去向隔壁魏郡求援，同时调集城中粮食统一分配，确保城墙上的所有兵卒都能有口饭吃。”
郡尉也想，可如今城里粮食吃紧，昨天夜里杀了许多抢粮的人，城里的人已是极度惊慌，就怕手里的粮食拿出去，自己都没得吃。敢去强行征粮，那是真能抽刀子直接开干的。
乔庄说道：“你是郡尉，必须把所有人组织起来，否则一旦吃不上饭的人闹起来，郡城立破！
守，只要守十天，我父亲必到！派人去喊话，十日之内，博英郡侯必到，我乔庄，博英郡侯的嫡次子，用项上人头担保，誓与淮郡共存亡！”
郡尉瞧见赖瑾那比山匪还要凶恶的行径，想想只能指望博英郡侯了，当即派人去把几个有名望的在大族召聚来，通过大族去向手里有粮食的施压，让他们留十天的粮食，其余的都交出来。
博英郡侯的威信高，又有他的嫡次子在这里，大家都觉得他必定来救，他哪怕为了自己的儿子，也不会拖延。
陆陆续续的，收来了些粮食。
这时候稳定军心最重要，乔庄当即让郡尉把收来的粮食拉到各城门口，在大街上生火做饭。
守城的兵卒饿着肚子，听到外面的喊话，要不是城门关着，都想出去了。他们看到有粮过来了，又振奋起来，喊着：“有粮啦，有粮啦……”
城外的镇边大军听到城里的喊声，立即禀报给赖瑾。
赖瑾一听，这是挤出点粮食拉到城墙处准备做饭鼓舞士气呢，赶紧攻城，别让他们吃饭。
他的命令一下，传令兵当即敲响了战鼓。
刚歇了小半个时辰的镇北大军，立即拿起长矛，喊杀着：“杀——”又冲了上去。
守城的人，大部分都在饿着肚子打仗，到下午的时候，城墙上的防守势头明显不如上午。
可镇边大军好几次攻上城墙，眼前就要攻破防御，却都叫人给打了下来，形势有点反常。
赖瑾听到有人来报，他们正在进攻的这面城楼上有一伙人特别勇猛，带着郡城里一群勇猛不怕死的豪族在城楼上来回游走堵住缺口，大军攻上去好几次，都叫那伙人给打了回来。那群人穿的是银色盔甲！
银色盔甲，博英郡侯府的盔甲颜色。根据之前收到的消息，博英郡侯的次子乔庄来郡城当说客。赖瑾之前没在意，如今看到对方这么猛，立即叫人传令：“传令各营，博英郡侯的次子乔庄在城中，谁要是斩下他的人头，赏黄金十两，立即晋升一级。”
都尉现在是升无可升，但佰长能升千总，千总能升营将，营将能升都尉！
镇边大军不要命地往城墙上冲。
守城兵卒们大多数平时只能吃半饱，长得很瘦弱，激战一上午，又渴又饿，体力透支，筋疲力尽，瞧见下方的勇猛攻势，再想到宣传兵的喊话，心里已经生出降意，抵御的势头又是一弱再弱。
镇边大军从薄弱处攻了上去，大声喊：“降者不杀——”
“卸甲归田者，分粮分地——”
越来越多的镇边大军上了墙头，喊声越来越多，那声势越来越吓人。有悍不畏死的豪族带着忠心效死的仆从拼命抵御，也没能挡住。
敢于冲杀者，挡到最前面，纷纷倒在镇边大军的长矛下。
余下的郡兵、县兵、家兵们见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吓得纷纷扔下武器抱头蹲下。
拿着武器的没放的，叫镇边大军扑上去用长矛戳死，还有人专程负责割鼻子记战功。战斗的时候，是以什为单位聚在一起的，不仅有个人杀敌战功，还有集体战功，为了避免漏掉战功，副什长在记战功的时候，还会负责割斩杀者的鼻子。
这些穿着甲衣手拿武器不降的兵卒，一个人就是十亩地，可千万不能放过。
随着城墙上撕开口子，越来越多的镇边大军上了城楼，又再杀向城门口。
乔庄带着府兵，殊死搏斗，杀得两眼血红。他身边的府卫见到大势已去，喊：“小将军，走啊！”赖瑾的中军在这边，这里的攻势是最猛的，如今城已破，他们只能从另一面突围离去。
乔庄知道淮郡郡城守不住了。没粮，兵又是乌合之众，饭都吃不饱，打个屁的仗！他大喊声：“走！”带着兵，朝着往魏郡方向去的城门跑去。
银色的盔甲在战场上格外显眼。
攻上城的镇边大军早就发现了他，许多人都奔着乔庄去！十亩地算个屁！拿下乔庄，仅赏的十两金子就够买多少地了，更何况还能立即晋升一级。
大将军按照之前的战功接连提拔了了几个营将，留下的营将位置越来越少，千总们都急疯了，大喊：“拿下乔庄，别让他跑了！”带着人拼命追击。
乔庄听见喊声，回头，就见到许多上了城墙的镇边大军连城门都不去开，杀气腾腾地朝他攻来，便知要遭。赖瑾那厮，说柴绚拿金子买他脑袋，最爱干这种事的其实是他。
他想要离开，需要先突围，身边才二百人，已经战死不少，突围已是无望。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已是走投无路。
他骂了声脏话，扭头就朝着向他奔来的千总攻过去，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乔庄身边的府兵，见到周围全都是镇边大军，也都拼了命。
可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了。
博英郡侯府的府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许多人都是身中数矛、十几矛。身上有皮甲，长矛不好戳破，便往眼睛、脖子等地方戳。
乔庄身边的府兵越来越少，镇边大军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先是腋下被长矛刺中，又再是脖子，紧跟着又是十几支长矛一起扎过来，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脖子。
他睁着眼，脑袋无力地歪倒，身子叫长矛戳着立在原地。
围攻乔庄的千总们也都个个带伤，累得半死，身边躺了不少镇边大军。博英郡侯擅战，瞧瞧他儿子有多猛就知道了，不输成国公府的几位公子公女。
这时候城门已破，镇边大军涌入城中。
赖瑾在城外等到城里的战事全部平息，这才在重重护卫的保护下进去。他径直去到郡守府，赖忠亲自带着人又把郡守府搜了个底朝天，确定没有埋伏藏人之后，这才把手底下的人安排到把各道门、屋檐下、走廊处，将郡守府护得滴水不漏。
赖瑾进了郡守府，城外的战获拉进城，战俘也押进城，跟郡城大牢里的犯人关到一起。战俘太多，关不下，又在城里的集市划了一块地，把他们看管起来。
大军还要作战，不可能现在就论功行赏。哪怕他愿意发，这些人还得继续打仗，那么重的铜钱往哪里放？赖瑾决定先安排把斩获和俘虏押送回野沟子县。那是后方大本营，钱粮物资战获运回去才放心。

第78章
傍晚时分， 伤亡情况报到赖瑾这里。两场仗打下来，死了八百多人，伤势重到没法再战的有五千多人， 相当于减员六千多人。
伤员中还有很多伤得极重， 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的，战亡人数还会再增加一些。
赖瑾收到伤亡战报，心里挺不是滋味。
于攻城战而言， 这样的战损已经是非常轻微的， 可要是不打仗，一个伤亡都不会有。
他先去到停放战死兵卒尸体的地方，查看他们的致命伤。很多都是攻城的时候被砸到脑袋造成的，有头部受伤死去的，也有摔死的。因为他们身上有甲衣保护，长矛造成的伤中主要集中在没有皮甲保护的腋下、脖子、面部等地方， 有少数是皮甲被扎透造成的。
赖瑾又仔细检查过扎透的皮甲， 都是旧甲衣，磨损非常厉害， 有些连穿盔甲的线都朽了。
这些盔甲是先将牛皮制成甲片， 再用线穿起来的。从他出京，到出征， 大军不是在路上就是在训练，要么就是去开荒，再加上忙着搞生产， 没想到会这么快发生大规模战争，穿了一年多时间的甲衣从来没有修补过， 已经出现磨损残破。穿着破旧甲衣上战场， 防卫出现漏洞， 便造成了死伤。
这场仗打起来，长矛在身上戳来划去的，只怕又要坏掉不少甲衣。
他又去查看淮郡这边防守城门的战死伤亡。
十几万大军进城，不可能乱糟糟地乱跑，都是按照驻军扎营的分布，前军、后军、中军、辎重营等各有各的分区。他们分到地方后，大街上到处都是尸体，大热天的，不能让尸体臭在路边，正在往板车上抬，准备拉到城外掩埋。
死掉的人里，有不少豪族，穿着富贵。衣服残破叫血渗透了，不能扒下来再穿，但身上的首饰都是贵重物品不能都扔了，这归为收尸体人员的的战功缴获，省得苦活累活没有人愿意干。
尸体重，抬到板车上拉出城，还得挖坑埋，很累的，也不能让人干白工。
淮郡的人，大部分人都是穿着布衣上的战场，长矛刺过去人就没了。少数郡兵、县兵穿着盔甲，但他们的盔甲全都是旧的，也磨得很厉害，而且用的是劣质皮革。按照镇边大军那些兵卒子的力气，长矛一戳就给它扎穿。
赖瑾扒开他们的盔甲，看到好多人瘦得能看到肋骨，身上根本没有肌肉，打起仗来自然就没有力气。这些都是淮郡郡城破得这么快的最主要原因。
赖瑾又去了伤兵营。
伤得较轻的兵卒，已经自行处理好伤口，正蔫巴巴地坐着躺着，伤得重的躺在板子上，疼得直哼哼，还有些重伤昏迷的，估计很难活下来。
轻伤的那些见到赖瑾过来，纷纷起身，喊：“将军。”
这些伤兵，有脸上被划破、戳破，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裹伤口的麻布还在往外渗血，有摔断腿的坐在那痛得直哼哼，还有胳膊骨折的，身上被长矛戳伤的，一个个都惨兮兮的 。
能送到伤兵营来的都是没法再战斗的，如今正是搏军功的时候，却早早地退下了战场。很多兵卒子看到赖瑾，委屈酸楚袭上心头，眼睛都红了。
赖瑾说：“哭什么呀，好好养伤。你们都是有军藉的，伤好后，还得分到各乡、各村去当乡长、村长，给我管理地方呢。养伤又不是不给发补助，不许哭！”
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兵卒子抹了眼泪，说：“腿断了。”就算好了，腿也瘸了。
赖瑾安尉道：“往后你就指着自己的腿，告诉你的孩子、孙孙们，这是你打淮郡时留下的伤，那一战，你们一天就拿下了淮郡郡城，将整个淮郡的豪族都堵在了城里，俘获无数。他们现在享受到的，就是你在这场战斗中用这条腿搏来的……”
伤兵们听着赖瑾所说，想着以后儿孙满堂有地有房的情形，心里好受许多。
赖瑾又喊：“等伤口没那么疼了，抓紧时间学几个字，伤好以后，能回战场的，继续回到军营中来，上不了战场，去考乡长、村长，总还有个前程落着的。身上有残疾的没法再干活的，这次会分军田给你们，有田地傍身，总不会饿着、冻着你们。”
有田地，最是安人心。担心落下残疾往后养活不了自己的，也放心下来。
赖瑾见他们情绪都好了许多，了解完造成伤亡的主要原因就回去了。从城墙上掉下来摔伤的没办法，防不住。盔甲防护有纰漏，要改良，但是盔甲改造成本太大，现在根本没有皮给他们造盔甲。发现问题，也未必解决得了。
赖瑾回到郡守府，便将麾下的都尉、营将都招集过来，让他们回去之后便好好检查兵卒子们的盔甲，有磨损破了的，赶紧修一修。
他给他们两天时间休整，两天后，十万大军出淮郡，去魏郡打铁矿。
魏郡有一座大铁矿，离淮郡只有两个县的距离。打下铁矿之后，再往前走，就是虎啸山，山脚下就是虎城县。大军驻扎在虎城县，修建防筑工事等着博英郡侯过来。
十三万大军，减员六千多，还剩下十二万多，派出去十万，只剩下两万多人。
淮郡是打下来了，但周围还有九个县的坞堡要扒，怎么也得派出几千人。他手上只剩下两万人，还要派去押俘虏、缴获等战利品回野沟子乡。
只剩下十万人打博英郡侯没优势。博英郡侯没了一个儿子，估计会发了疯一样打他。
赖瑾问周温：“陈郡征招来的新兵，什么时候到？”
周温作为参军，虽然管着募兵营，但招兵都是下面的人跑，他得随军出征，因此跟陈郡郡守把招兵的事情定下后，就赶来跟赖瑾会合了。他估摸了下行程，说：“快了。”
赖瑾说：“再催催。”
周温应下，立即扭头吩咐身后的随从，赶紧去催。
赖瑾思量道：“秋收不能耽搁，不能让粮食烂在地里。仗，我们得打，粮，我们得收。”他是想用商税去顶替田地税和人丁税，把经营搞起来的，但从淮郡到整个大盛朝，商贸交易都是在地主、豪族间进行，庄户、佃户连吃饱饭都难，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去买东西，底层是没有形成贸易市场的。
最大的交易市场就是粮食布帛，贵点的就是铁器交易，再有一些零星的首饰市场，没了。商业市场连萌芽都没有，不要说养兵，连治理一地的衙门都养不活。
野沟子县是新成立的，耕地面积不多，又卡着边贸经商要道，有作坊等商业产出，免田地税是可行的。淮郡这地方，大部分人都是世世代代在地里种庄稼，能愿意去干工拼搏的都让他招走带去野沟子县了，想到短时间把商业发展起来替代田地税根本不现实。现在打仗，还需要淮郡得保障粮食产出和稳定，不宜妄动。
赖瑾觉得，凡事不能操之过及，还得看情况来，不然容易步王莽的后尘。眼下萧灼华没在，就只能抓周温当壮丁。可他要是抓周温当壮丁，周温的手底下就只有一些奴仆，没有人手去量淮郡的地、收粮，还得给他派兵，不如就派千总们带兵去了。
守大门的兵卒进来向侍卫长阿福通报，阿福赶到大营外，果然见到十二个晒得黝黑穿着盔甲的女兵在外面，立即说道：“跟我进去吧。”
他领着人进入郡守处理公务的正堂，唤道：“将军。”
赖瑾正在琢磨事儿，便看到阿福领着女兵进来，有点担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又想是不是萧灼华到了。
领头的女兵什长抱拳行了一礼，道：“报将军，殿下令我们来送信。”从怀里取出一个装有绢布的锦袋呈上前去。
赖瑾从锦袋里取出封好的绢布信，展开，倒是简洁，就是告诉他，野沟子县已经安排妥当，她已经带着一万女兵和五千男兵出发过来了。
老贾带着五千兵卒镇守野沟子县。
赖瑾把信又看了遍，发现萧灼华的胆子是真的变大了。他派老贾去保护她，她竟然撇下老贾自个儿带兵出来了。不过，她手里有兵，沿途也没有谁能打她，不用担心受欺负。赖瑾一乐，道：“出息了。”
周温瞧见赖瑾乐开花的样子，问：“可是宝月公主要来了？”
赖瑾“哎”地应了声，语气难掩显摆：“她还把老贾给扔了。”
周温无语了。老贾是你派过去的，她把你的人扔了，你还乐。不过，小夫妻俩的事，他少掺和。
赖瑾美了，萧灼华过来，粮食后勤保障立即就稳了，不需要他再操心。
他让女兵下去休息，展开绢布便开始罗列后续要安排的事情，准备把淮郡郡城交给萧灼华坐镇，自己去干博英郡侯。
前军都尉沐翔抱着一个不大点的四方形箱子进来了。
赖瑾抬眼，好奇地看过去，问：“箱子里是什么？”
沐翔说：“人头，乔庄的。他死的时候，身上扎了十三支矛，仅脖子上就扎了七支。矛从脖子上抽离时，脑袋就掉下来了。当时追击乔庄的战报已经报到了军功曹那里，就是这人头……”他歪了歪头，眼神示意。
赖瑾懂他的意思，同意了，说：“那派个人给博英郡侯送去吧，我再给他封信。”
他说完，拿起空白绢布，刷刷刷地在上面写了句话：叫你们栽赃陷害我，来呀，互相伤害啊。
他把信给沐翔，说：“把信跟人头一起装箱子里，找人给淮英郡侯送回去。别派自己人，以免淮郡郡侯悲痛之下，拿我们的人出气。看看跟着乔庄出来的人有没有活的，放一个回去。”
沐翔说：“没有了，都战死了，连他身边的马仆小厮都一起战死了，没有一个的降的，全都战到最后。”他顿了下，说：“我们拦截他们的伤亡人数，比他还要大一些。”他们人多，战死的不多，受伤的就退到了后面，几乎可以说是车轮围攻把人磨死的，但受伤的人是对方的两倍还多。
赖瑾又“哦”了声，把信拿回来了，加了句：“你儿子好勇猛。”夸一夸博英郡侯，顺便再气气他。他想了想，说：“那就多派些人，给他把尸体也运回去。天气热，注意点防臭，让军医处理好。”
经常有掌兵的战死在外，要把尸体运回去安葬，军医处理这些都很熟练了。
沐翔应下，转身去办这事。
赖瑾望着沐翔离开的背影，明白拿下乔庄的战功应该是落到了沐翔所领的前军头上。
经过一夜，随着重伤不治的人数增加，战亡人数过千了。
赖瑾按照惯例，修建英烈碑，把他们葬在了城外的小山上。
战死者里面有不少山匪出身的，为了军功，冲得最猛，倒在最前面，他们很多都是孤身一人，没有家人可抚恤。有一些征来的苦力，有家人，但目前出了淮郡的地界，便鞭长莫及，抚恤送不到，只能是先记着，等到将来有机会再说。淮郡出来的苦力投军的，战死了十几个，这都是能找到家人的。军功曹余修汇报到赖瑾这里后，便派人去发抚恤。
有一个兵卒的家人，查来查去，在战俘营的豪族家兵中把人找到。
一家三兄弟，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壮小伙，还没分家，两个去给豪族当了家兵，另一个觉得镇边大军待遇好，去当了苦力。
抚恤总是要发到战死兵卒的家人手里的，军功曹余修向赖瑾禀报后，带人去战俘营发了抚恤，再把两个战俘给放了。
他告诉那两个家兵，说：“回去吧。你兄弟有一个人头的斩获，还能分十亩军功田。军功田是不交田地税的，回去等着分田吧。”
两个战俘拉着发抚恤得来的铜钱离开，心里百味陈杂。有抚恤，日子好过了，可这是兄弟卖命换来的，兄弟没了。又很感慨，都是给人卖命，命价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他俩要是战死了，尸体都不知道扔哪儿呢，更不会有抚恤发到家里。
旁边的战俘们瞧见，更是羡慕坏了。他们已经知道自己要被拉去开荒，要是干好了，将来能放回来，干不好，或者生了重病或遇到意外，可能就回不来了。那两人因为有兄弟在镇边大军中，不仅被放了，有好多抚恤金拿，还有军田可得，跟他们立即有了天壤之别。
赖瑾等了两天，萧灼华带着人到了。
萧灼华穿着盔甲，骑着马，顶着烈日赶路，脸晒得红扑扑的，人却是极精神。
她的身侧紧跟着一个手提长刀皮肤晒得黝黑的女子。那刀是精铁打造的，立在地上比人还高，刀柄有两指半粗，刀身是三尺多长的厚背大砍刀。
赖瑾扫了眼长刀，目测估计得有好几十斤重。军中能拿起这么重的刀的汉子多，但要舞得开，能够在战场上持续挥舞杀敌的，那都是猛将级别的。那女将身上还有种迫人的煞气，再加上气压低，乍然看去，还以为是赖瑭来了。
萧灼华见赖瑾盯着身旁的营将看，说：“这就是屠三娘，屠户出身，力能搏狼。”她颇为得意地看着赖瑾：我的人也不错的吧。
赖瑾扭头唤道：“阿福，出去跟屠营将过几招。”
阿福领命，看了眼自己的腰刀，再看了眼屠营将的长刀，刀兵上的差距，过招要吃亏。他长刀、腰刀、长矛都使得的，当即出去换了把长刀。
两人去到院子里过招。
赖瑾跟萧灼华站在屋檐下观战。
阿福能当侍卫长，首先拳脚本事就不能差。
屠营将把刀子舞得呼呼作响，跟甩风火轮似的，地上的石板都让她劈裂了。赖琬都没这么猛。
赖瑾震惊地问萧灼华：“你从哪里找到的人才的？”
萧灼华说：“临江郡招来的。她的饭量大，听说女工作坊吃饭管饱，就跟着我们走了。”
赖瑾很诧异：“屠户吃不饱？”
萧灼华说：“父母不在了，跟着哥哥嫂嫂过活，杀猪卖肉的活是她在干，做饭的是嫂子。”管饭的人把饭做得少，能吃到肚子里的自然就少。
赖瑾问：“她哥呢？”
萧灼华说：“喜欢赌斗狗，把肉铺都输了，地也卖了。”
突然，咣地金鸣交撞声响，阿福手里的长刀脱手飞出去，他被震得踉跄着连退好几步也没刹住步子，摔在地上，就地一滚卸去力道，一个盘龙绕柱从地上翻起来，便听到耳旁有破风耳响，屠营将手里的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阿福看了眼架在脖子上的刀，抱拳：“服！”
营将收了刀，面无表情地跟在萧灼华的身边，瞥见赖瑾看过来的眼神，抱拳行了一礼，便又杵在了萧灼华的身后。
那架势，一看就是只听萧灼华的。
赖瑾并没在意。萧灼华带出来的人，当然听她的。他请萧灼华坐下，转身就把桌子旁整齐叠好的一堆绢布拿起来，正要交给萧灼华，忽然顿住，扭头看去。她身上还冒着热气儿，汗水正顺着额头往下淌，一路赶过来，连口水都没喝，自己就派活，是不是有点过分？
赖瑾又把绢布放回去，亲自倒了碗凉开水递过去，殷勤地说：“喝水。”
萧灼华把赖瑾的动作看在眼里，知道自己即将接手一堆活计。她确实很渴，接过水碗，几口便喝光了。
盔甲重，又捂得慌，真担心她中暑。赖瑾说道：“那你先去歇会儿，休息好了再过来议事。”
萧灼华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也很累，应承了声，便带着屠营将走了。
赖瑾跟在后面，一直送她们到正堂门口，直到屠营将走远才收回目光。这么猛的猛将，不送去战场杀敌立功，浪费啊。
阿福也盯着人家瞧，一直到人走远了，才看着自己这会儿还在发麻的双手，说：“将军，此女好猛。”刀子沉重，刀式大开大阖还舞得飞快，真架不住。他败得服气。
赖瑾说：“强将手下无弱兵，让她杀敌去。”反正萧灼华带了一万女兵过来，派几千出去，小意思。

第79章
萧灼华到了， 赖瑾不用再操心后勤，浑身轻松，当即给自己放半天假。
他沏上茶， 美滋滋地坐在正堂中， 喝着茶，看天空的云，准备放松一下。
一杯茶刚喝到一半， 忽然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他想了想， 问阿福：“今天什么日子？”
阿福回道：“八月初十。”
赖瑾“哦”了声，心想，萧灼华的生辰已经过了半个月了，自己的还差几天，那没什么事了。他随即一想，不对哦， 他跟萧灼华成亲的日子好像就是八月初十。
竟然成亲有一年了！赖瑾顿觉惊悚。他俩都还不算太熟， 手都没怎么牵过，竟然就结婚周年纪念日成老夫老妻了？他离满十四岁都还差几天呢， 萧灼华才刚满十六， 竟然已经是成亲一年的已婚人士。简直可怕。
赖瑾心说：“我还是个宝宝呢。”赶紧把结婚已久的可怕念头抛到脑后，再捏捏头顶上的玉束发， 心道：“我还是个没到束发之年的小少年。什么已婚人士，边上去吧。”
他心里这么念叨着，茶已经放下了， 马不停蹄地赶奔厨房，让厨子晚膳准备丰盛点。
赖瑾很怀疑萧灼华是故意掐着日子赶到的。如果她真是急赶慢赶的， 就赶着来过周年庆， 结果他给忘了， 会是什么后果？
还是不要去想后果了。他记起来了！
赖瑾安排好菜，又想起要准备礼物。他出征在外的，除了兵就只有战利品了，总不能去战利品堆里挑首饰吧。他对战争还是有点不太舒服的，不喜欢把抢来的首饰戴在萧灼华身上，总觉得缺了点太平意味，送人礼物好歹得图个吉利。
可他出门的时候，除了兵，连粮都没拉，去哪儿找礼物啊。
赖瑾思来想去，起身去到军功曹余修那里。
余修正在跟各营的功曹们核对战功。
斩杀、俘虏、缴获都太多，都快算不过来了。这又牵涉到前途问题，多算一个、少算一个人头，都会有人过来拼命。要是少算了，被少算的人不乐意，冒死拼命挣点战功，就给抹了？如今军中，每个人都对自己有多少战功一清二楚，加上将军管得格外严，兵卒子要是被算错战功，闹起来，立即就有督察官报到将军那里，想压都压不住。要是多算了，说不定就把原本该晋升的人挤了下去，那也会闹起来。
他到战俘营发完抚恤回来，刚坐下不到半刻钟，便听到侍从禀报：“功曹，将军到了。”
余修的脑子里正在算数，闻言摆手：“别吵我……将军？”他抬头便见赖瑾在门口，赶紧起身行礼：“见过将军。”
郡城如今空出来的大宅子多，他挑了处顺眼的做为临时驻扎点，离将军所在的郡守府隔着大半条街。将军怎么跑这么远来了？显然是有事。余修的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思量半天，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出纰漏的地方。
赖瑾问：“缴获了多少马匹？”
他吓得淮郡所有的豪族都聚集在这里，那些人没辆马车都不好意思出门，而且要是骑一匹神骏的宝马良驹出去，特别有面子，这么大的一个富郡，还有传了二百多年的望族，怎么都能找到些好马的。
马匹贵重，余修最先清点的就是这个。他当即将登记马匹的战功簿呈上去，“总共有一千多匹，大多数都是拉车的，战马极少，另外在郡守府和郡尉府里缴获十三匹上等良驹，我派了人精心照料。”
赖瑾说：“去看看。”
原来是冲着马来的！军功曹余修长松口气，当即把赖瑾领到马房。
拉车的普通马匹价格在万钱左右，战马是十万钱左右，而宝马良驹卖出什么样的价格都有的，且一般都是用金子来衡量。例如赖瑾现在的坐骑，是先太子送的千里驹，才五岁，正是青春年少之时。随随便便都能卖出几十上百两金子，拿去配一次种都能换不少钱。不过，他的坐骑，没人敢打主意。
后院马房的那十几匹马比起赖瑾的，要差上一大截，但比起寻常战马要好上许多。
赖瑾去到马房，挑了一圈，没找到特别满意的。马都是好马，拉到军中去能让那些营将、千总们打破头，但送给萧灼华的，不是千里宝驹拿不出手。
他只能质量不够，数量凑。十三匹马，把长得最丑的那匹留给余修，说：“这匹给你。”其余的全都让阿福牵走，“给宝月公主送去。”
余修愣愣地看了看赖瑾，又看着赖瑾身边的侍卫把马房牵到只剩下一匹。给他的？余修回过神来，大喜：“谢将军！”美滋滋地吩咐仆人照顾好自己的马。顿时浑身充满干劲，觉得自己今晚点灯熬油核实战功都有劲了。将军是看得到他的辛劳的。
萧灼华刚洗去一身的灰尘汗渍，正在那晾头发，便听到侍女来报，将军派阿福给她送来十二匹宝马良驹。
她心说：“分战利品吗？”她又没上战场。随即想起，赖瑾今天抱起一叠写满字的绢布要给她派活的情形，顿时抚额。送十二匹马当酬劳？
萧灼华知道赖瑾要领兵去抵御博英郡侯，没空打理后方。她想到自己马上就能像治理野沟子县那样治理一郡之地，面上不显，内心雀跃，收下赖瑾送的马。
她等头发晾干梳好后，正要去看新送来的马，就听到侍女来报：“将军来了。”
萧灼华迎出去，便见赖瑾带着侍卫们进来，身后还跟着厨房的人，提着许多食盒。
赖瑾满脸笑容：“一起用晚膳。”
萧灼华见他过于殷勤，心生警惕。从小养成的谨慎让她不动声色地跟在赖瑾身后进入正堂，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赖瑾迈上台阶，便立即告诉萧灼华：“我们成亲的日子，我没忘的。”可千万别找他算账。
萧灼华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今天是他俩成亲的一年的日子，赖瑾这是庆贺？成亲满一年需要庆贺？她的视线从赖瑾的脸上扫过，压下心头的困惑，道：“多谢。”
赖瑾说：“往后要是我忘了，你记得提醒我，别打我哈。”
萧灼华看了眼赖瑾壮实的身板，已经成亲一年便蹿到跟自己差不多高的个头，说：“大将军不打我就成。”
赖瑾嘿嘿一笑。他看萧灼华没有要算账的样子，心头大定，开心地埋头吃饭。
萧灼华很少跟他一起吃饭，本来很拘谨，可看他吃得香，也放松下来，不知不觉的也多吃了几口。
赖瑾吃过晚饭，见萧灼华有点累的样子，说：“赶了好几天的路，你早点休息。”告辞离开。
萧灼华送他到门口，等他走远，才回过神来，问跟在身边的玉嬷嬷：“他是特意过来用膳的？”因为今天是他俩成亲一年的日子。
玉嬷嬷道：“将军向来有心。”
萧灼华想了想，把头上常戴的发钗取下来，让玉嬷嬷装进盒子里给赖瑾送去。
赖瑾怕弄丢钗子以后不好向萧灼华交待，装进自己每天要用的笔盒中，这样哪天临时检查，顺手就能抽出来搏好感。
他等萧灼华休息了一夜，大清早就去把人请来。
大军休息两天就要开拔，得抢在博英郡侯赶到前攻下虎城县，耽误不得。赖瑾还有些后方的事情要处理，只能令沐耀率领十万大军先行赶往魏郡。
淮郡地界的豪族大部分都抱着据城以守挡住他，好保家业的心思，因此几乎都选择来淮郡郡城，只有极少数位置跟魏郡接壤的豪族，因为离郡城远，没来这边。
郡城失守，淮郡绝大部分豪族都在这里了，剩下的零星三两只小猫别说成气候，估计已经吓得连夜逃往魏郡，所以后面的其他几个县不用打，可以直接过去。
为了加快行军速度，依然是不带粮食辎重就地取食，走到哪就在哪里打豪族的坞堡粮仓取军粮。
赖瑾送走大军后，回到郡守府，请萧灼华坐下，坐到她的身旁，说：“大军现在得跟博英郡侯抢时间，所以走的是就地取食的奇兵突袭速战速决路线，打的是出其不意。这种打法，偶尔打一下还行，用去打魏郡和防守博英郡侯就不成了。过去的这十万大军在沿途取到的粮食，最多够吃上几天的，后面的粮食、辎重必须尽快调来。”
萧灼华点头，说：“陈郡的六万新兵已经召齐了，正在来的路上，野沟子县的行军帐篷、攻城车等辎重都已经安排给他们，过几日即可抵达。淮郡正在秋收，粮食收上来就能运过去，近，能赶得及。”
赖瑾闻言心头又稳了许多，给萧灼华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便把昨天就想给萧灼华的绢布交给她，说：“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收粮。豪族打下来，如今地都成了我们的。那些小农户的地不要动，还是留给他们自己种，豪族的地，先去测量登记，雇人去收割。甸户租种的地，让他们交三成租子，其余的自己留着。”
“淮郡不同于野沟子县，野沟子县的地都是迁过去的人自己开荒出来的，跟着我们跑了几千里路，得给予照顾。淮郡是打下来的，地是世代耕作的现成的地，免田地税不合适，我们还有二十万大军要要养。”
萧灼华长松口气，心道：“终于不用为钱财发愁了。”
赖瑾觉察到她舒气的动作，抬起头看她一眼，继续说：“人头税就不收了，省得他们孩子生多了养不起又干掐死孩子扔孩子的事儿。淮郡以前是收一半的田地税，加上人头税，地里一大半的产出都交上去了，人饿得跟鬼似的。以后他们种地，交三成就行了。交的税，可以是交粮，也可以按照粮价折成钱交上来。如果过了秋天还没交税，要罚钱，超过一年没交税，地收回，遇到灾年可酌情减免。分下去的军功田不交税，但是不能荒着，只要荒上一年，收回来。军功田可以租出去，但收的租子不能超过朝廷的税收，以避免过度盘剥伤民。大致上是这样，具体实施上，你根据情况调整。”
萧灼华应下。
赖瑾说道：“淮郡人多，作坊也是可以慢慢开起来的。酱油、醋、酿酒作坊等开在郡城，可以往周边县乡卖一卖。”
萧灼华再次应下。
赖瑾又从绢布中翻出地图，说：“这个是我路上做的标记，有些地方就因为一条丁点宽的小河沟阻拦，要绕上十几里路，架个桥能省好多事。有些乡的路坑坑洼洼的，得修了。那么多战俘，挑些穷苦人家出身的仆奴、兵卒子，留下来修路、建桥。能架桥抄近道的地方，我都划好了，你安排工匠们去看看，把它造起来。”
萧灼华听赖瑾一项项说完，确定大致上跟野沟子县差不了多少，心里立即有了数。
赖瑾把事情交待完，心里大石头落地，安心许多。
他的话音一转，说道：“博英郡侯擅战，我杀了他儿子，他必跟我拼命。此战凶险，如果……我是说如果哈，虽然我觉得我长命百岁，但战场上的事情说不准，万一有什么事儿，你拿着我的剑，掌兵。”
萧灼华震惊地看着赖瑾。她掌兵？
赖瑾说：“我要是没了，肯定是吃了败仗，你要收整残余兵马，带着他们活下去。”
萧灼华说道：“五姐和六姐就在草原，她们都能掌兵。”
赖瑾说：“掌兵的第一件事是要能养活他们，这个你比她俩更擅长。如果我有事，你把她俩调回来，拿我的剑给她俩看，她俩就明白了。眼下军中千总级别以上的都是北卫营出来的，有她俩在，能镇住大军。不过，应该到不了那份上，我就是防个万一，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
从血缘亲情来讲，应该让五姐和六姐来掌兵，但萧灼华跟他成了亲，按照清郡、尚郡的习俗，属于当家主母。他要是没了，她只要不改嫁，不另立门户，愿意接管他的一切撑起家，没有任何人挑得出理。他教了萧灼华这么久，她学东西快，做事情又有效率，是整个镇边大军中最有可能带着大家活下去的。
他要是没了，必然遭到各方面趁胜追击疯狂进攻，局势得相当恶劣。萧灼华是从小在宫里受尽毒打撑过来的，抗压能力十足，脑子也转得快，兴许能盘活局面。
萧灼华默然。她从来没想过，赖瑾会越过五姐六姐，将一切交付给她，一时间思绪起伏，格外感慨。
赖瑾从来没见过萧灼华这么凝重严肃的表情，说：“哎，那个，我就是防个万一。你不要有压力哈。那万一哈，我是说万一，你要是觉得有压力，撑不起来，扛不住，你找一个你看好的人把剑交出去就行了。人生的负担，该扔就扔，别背包袱。”
萧灼华扭头看向赖瑾，问：“三郡之地，二十万大军，扔？”
赖瑾嘿嘿一笑。他觉得萧灼华肯定不会扔。她事业心挺强的，又爱干活。
萧灼华看着赖瑾，说：“你好好的。”
赖瑾“哦”了声，说：“当然。话说回来，我现在在跟博英郡侯互相伤害嘛，谁知道他会做些什么事呢。”他觉得交待这些，终归于是有些不吉利的，又连念三遍：“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萧灼华看他这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难受。她听着他说这些，再想到昨天一路过来，见到墙城外、城里到处都是血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不仅是占了一淮之地，更是前途生死未卜。她又对赖瑾说了遍：“你好好的。”
赖瑾点头应下，说：“我可惜命了。”
萧灼华点点头，起身走了。她得去给他调粮，后面的新兵、辎重也得再催一催，多些粮、多些人，他能更安全些吧。她的鼻子莫名有点酸，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赖瑾看着萧灼华走得飞快的身影，心说：“我是不是把人吓着了？”防个万一嘛。没想吓她。
赖瑾为防生乱，盯着萧灼华接手郡城的一切，确定稳妥之后，这才在三千卫队的保护下，赶往魏郡。
作者有话说：
军功田只有淮郡才有。输不起的生死之战，不能省。

第80章
赖瑾带着镇边大军干的那些事情， 以快马飞奔到足够累死马的速度迅速朝着魏郡、临江郡蔓延。
自齐亡以后，历经百年动荡，起兵的见多了， 都得有个能站稳大义扯旗号的理由， 哪怕是山匪出身的当今皇帝萧赫，对朝着当时还在京城的大魏国皇帝魏承德喊出句，乱臣贼子杀主篡位， 人人得而诛之， 我等当扶正义，替天行道。
他一个山匪出身的，带兵打仗都还有句承诺：只要愿意归顺者，不伤分毫。他继位之后，跟那些掌兵不算太多，威胁不到他的诸多豪族间， 也确实保持了多年的相安无事。
赖瑾， 一等一的成国公府嫡子出身，干的事竟然比萧赫还像山匪。起兵理由是什么？你们诬陷我， 欺负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我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山阴县豪族让他亲率镇边大军屠戮殆尽，还是他亲自下的命令。那一声声：“大军传有令， 山阴县豪族一个不留……”传令旗飞马高喝，通报全军，不止镇边大军的十几万兵卒听到了， 各家幸存的仆奴也都听到了。
山阴县豪族被镇边大军屠戮殆尽，淮郡连郡城都只在一夜之间便沦陷了。镇边大军所经之处， 连坞堡都扒得一干二净， 据说是为了挖地三尺找钱库。赖瑾拿淮郡豪族的钱粮地去养兵， 边粮食帐篷辎重等都不带，走到哪打到哪，在哪里抢粮抢钱掳人，所过之处，铲得那叫一个干干净净，连投降都只有当俘虏的份，说是要拉去修路。
众豪族打小养尊处优，别说修路，连锤子都拿不动，想想要是自己成了俘虏，即使不累死，也得让周围的贱民欺负死。
连淮郡郡城都挡不住，县城就更不成了，所有人都往魏郡的郡城逃。
魏郡郡守收到消息，十万火急地将全郡的兵、粮都调往郡城。虽说从郡城到淮郡，还有三县之地，但县城远不如郡城大，不好守，而且，从各县调粮过去需要时间。他们调粮抵御的时间，可没赖瑾什么都不带轻装简直赶路的速度快。如果要守那三个县城，很可能兵和粮都没到，赖瑾的十几万大军就已经到了。
魏郡郡守当机立断，放弃三县之地，叫那三县的豪族赶紧躲到郡城来。坞堡没了可以再建，粮食钱财被抢，只要打回去，地还在，那休养一些年头，总能恢复。人没了，那可真是什么都没了。
那三县之地的豪族，连县令、县尉在知道淮郡的事情后，就已经开始把家人往淮郡送，等收到大军朝着魏郡方向来的消息，带着县兵、家兵，从各乡县召集来的青壮，火速赶往郡城。
魏郡离淮郡有一段距离，他们趁着镇边大军没到，还有时间把粮食、铜钱等贵重物品拉到周围山里，找山洞藏起来。
镇边大军进入到魏郡，发现地里的粮食已经抢收空了，待进入乡里，坞堡也空了，去到县城，县城也空了。
领兵的沐耀立即明白，再过去，只怕是打不到粮食了。
他们只带了三天的行军口粮，吃完可就没了。好在他们来得快，淮郡的豪族还没来得及转移钱粮财物，最近的县离这里只有一百多里，调粮过来也来得及。都是去年的存粮，不多，只够吃上一两天的，但其它各县调粮过来也近，眼下正值秋收，征粮也容易，将军还没到，必定能解决粮食供给问题。
沐耀思量过后，立即派人回去向赖瑾禀报，同时下令全军缩减吃食开销，节约粮食，赶往虎城县。
这么赶路其实是挺冒险的，因为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聚兵一处，在通往虎城县的路上设伏。
魏郡郡守是忠敬伯萧峻，当年追随皇帝起兵被收为义子，跟着皇帝姓了萧。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戎马起家，实力不容小觑。
沐耀考虑的是，萧峻的性子稳重，打仗向来稳打稳扎，绝不轻敌冒进，打法一向是做足周全准备，再一击中的！以他的性子，多半会是调集全郡的力量集中在郡城防守，等到博英郡侯过来。
算行程，博英郡快也快到了。
沐耀当即下令，将斥侯全部散出去探路，再派一万前军开路，遇到险要路段，先占住再让大军过去。这样即使遭到伏击，也只是前军受些损失，整个主力不会受到多大影响。
自己兵多，如果对方设伏，只要曝露位置，就可以扑上去将他们全歼。博英郡侯没到，只凭魏郡，根本组织不起能跟镇边大军在野外硬碰硬打硬仗的兵力。
沐耀盘算清楚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虎城县。
淮郡的县城是绕着郡城的朝着四周扩散的，从淮郡郡城到魏郡边界，只经过三个县，加上魏群的地，得跨五个县的地，沿着官道走，要走五百多里，每天急行军一百二十里，只花了四天时间就到了。
虎县城已经空了。县里连个人影都找不到，粮食也没有。
沐耀当即下令，拆房子，把瓦片扎成捆，垒到城墙上，又把铺路的石板也都撬起来搬上城墙，甚到附近山里采来石头垒到城墙上。
除了从淮郡方向过来的那道城门，其余的城门全部用石头堵死，把搬来的石头垒满能道。这样对方想破城门，那比破城墙还难。
虎城县位于虎啸山的山脚下，方圆十几里范围都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地，县城四面可攻，除了城墙，没有任何防守上的便利。
县城小，城墙没有郡城高，城里的人、物资都没有郡城的多，守起来其实挺难的。他们守城的依仗，其实是仗着兵多能打，硬守。
沐耀只能尽量多的囤积守城物资，在搬完石头后，又下令全军赶紧削木杆做箭杆。
他在进驻虎城县的第三天，正在如火如荼地为守城做准备，斥侯来报，博英郡侯带着五万大军，一路轻装简行，已经赶到魏郡郡城，粮食辎重和沿途召聚来的十余万人，大概五天后能到。
沐耀暗道一声，好险！
要是他们见打淮郡郡城容易，也想去打一波魏郡郡城，这会儿估计正在攻城，博英郡侯能直接切进战场抄他们后路，打个围歼。
别看他们有十万人，而博英郡侯只有五万，在打攻城战的时候，大军是分散到四面城墙上的。博英郡侯只需要从离他最近这一面切进去，就能把大军撕出道口子。
这时候城里的人立即会开城门攻出来，来个两面夹击。大军必败。

第81章
赖瑾沿途不断收拢派到各县打豪族的队伍， 派出小股队伍将缴获的金子铜钱布帛等贵重物品拉到淮郡郡城交给萧灼华，粮食则全部随军拉往魏郡的虎城县。
每家豪族都会留有防备灾荒的保命粮，囤得足足的， 即使淮郡豪族看着今年是丰年， 在五月份的时候卖了不少粮给赖瑾，留在仓库的保命粮也一颗没动，如今拉出来， 足够二十万大军吃到明年。
大盛朝地广， 产粮地多，粮食现有人口绰绰有余。百姓过得苦，是因为豪族把粮都收走了，宁肯烂在仓里也不肯分给贱民。在他们看来，给贱民一口能活命粮就足够了。
百姓们交的各项税加起来占比达到七成，最多只能留下三成养活全家老小， 遇到灾年只能靠卖儿卖女卖自己活命， 卖不出去的，常有饿死者。
如今各千总掏空豪族们粮仓， 翻出来的粮食， 多到推车都装不下，只能用挑子挑。
打仗， 不仅是打兵，更是打粮！没粮，那就跟淮郡的守城兵一样， 饿到手脚发软没力气，一天不到就被攻破了。
他们不嫌重， 尽最大限度地运粮， 运不走的就统一存放在县城粮仓， 等着回头调粮来拉。
出了淮郡便是魏郡的富水县，再往前走，就是黑石县，之后才到虎城县。
一条两列马车宽的官道贯穿沿途，道路两侧是农田、庄稼地、山、湖泊、小湖，一乡一风景，变化颇多。
通往各乡、各里的小路、岔道挺多，大部分都只有三四尺宽，单人推的小推车足够两辆车交错而过，但那种五六尺宽的大粮车很难过去，遇到点窄的路段，连下轮子都没地儿，很容易翻到田地里。
田间小道旁还种满用来养蚕的桑树，枝繁叶茂的，也对运大粮车形成阻碍。
大军找各乡的坞堡，都不需要斥侯探地方，顺着足够跑马车、大粮车能过去的宽敞的路找过去，一找一个准儿。
如今往魏郡去，沿着官道走就成了，反正只有这一条能够供大军行走的大道。
因为有沐耀提前去了虎城县驻防，赖瑾算着赶路时间走，并没有什么担心的，悠哉地坐在马车上看风景。
天气炎热，马车帘子都掀起来通风散暑气。
周温作为参军，干的是幕僚的事，但出谋划策都派不上用场，无用武之地，很担心哪天赖瑾就不设参军了，因此格外积极。他蹭上赖瑾的马车，讲起各种典故。出谋划策用不上，深识渊博，见多识广，总是还有些用途的。
他将手里扇风的羽扇指向道路一侧，说：“从这过去，有一座黑石山，山里有一种黑色石头，能炼燃烧，能炼铁……”他的话到一半，忽然见到赖瑾打个激灵，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看他着，吓得打个哆嗦，赶紧道：“我……我只是略有听闻，不曾亲自前去瞧过。”
赖瑾很怀疑周温说的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煤炭。他赶紧翻出地图去查看黑石山的位置 。
他见到黑石山位于离这里只有十几里地远的黑山乡，很近，当即叫道：“停车。”叫阿福牵来他的马，带上三千卫队和周温，沿着毫不起眼的乡间小道往里去。
这路窄到马车根本过不去，只能骑马或步行。
周温骑在马上，又是忐忑又是期待。将军家里世代掌兵，而炼铁与兵事休戚相关，他应是有所耳闻的，听闻此事必然关心。若此地确定有炼铁之物，就地开采，怎么都比伐树烧木炭要便宜些，多少也算是点功绩。若是没有，叫将军白跑一趟，万一贻误战事，自己可得受过了。
十几里的路程，没一会儿就赶到了。
面前是一片约有几百户人家聚集的地方，周围都是些低矮的草棚顶破房子，中间有一片高墙黑瓦的宅子。
村子里静悄悄的，连点声音都没有，想也知道八成是逃到山里躲避兵灾去了。
赖瑾看了眼村子，比起沿途其它乡要穷得多的样子，不像是有煤富到流油的样子，但想想当地豪族的作派，再富，跟贱民们有什么关系？
周温翻身下马，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弄干净上面沾的泥，递给赖瑾，说：“将军，黑石山里产的黑石，想必就是这个。”他暗松口气。有就成，说明自己不是道听途说，确实有这样的东西，至于是不是真的能炼铁，还得试试才知道。
真是煤炭，明显是运煤时掉到路边的。赖瑾扭头吩咐随从：“散开找找，看看地上还有没有。”
阿福一挥手，众侍卫当即散开，沿着道路两侧，找了半天，零零碎碎的捡到不少黑色的石头渣子，拿去给赖瑾。
阿福将捡来的石头捧在手里，呈到赖瑾跟前，说：“地上掉了许多，零零碎碎的都让踩到泥里去了，显是经常有人背着这些黑石头路过。”路太窄，又没有车辙印，只能是背或者挑。
赖瑾点点头，深深地看了眼旁边那座不算高但林子颇深的山，又看了眼空无一人的黑山乡，说：“回去。”如果村里的人都躲到了山里，自己过去容易遭袭，虽说自己带的人打得过，但没必要在这里耽搁。既然见到了煤炭，确定这里有，回头再派人来就是，反正山在这里不会跑。
他回想了下，魏郡并没有铁甲，穿的还是皮甲，应该还没有大规模炼铁，不然的话，瞒不住。煤炭重，运输起来也是个麻烦。开采又危险，稍不注意就容易塌方造成矿难事故。
赖瑾回到马车上，又问周温：“魏郡的兵穿的都是皮甲吧？”
周温应道：“是。除了陛下的禁军，没有谁装备得起铁甲。魏郡的铁，大多数都是供应到了京里装备禁军。魏郡郡守萧峻是陛下的义子，封为忠敬伯。”
赖瑾知道魏郡有大铁矿，也是因为魏群的铁矿是供应禁军的。
他没想到居然还有煤矿，很显然，萧赫肯定是发现煤炼铁好用了。
那么，魏鬼很可能已经大规模开采铁矿和煤矿了，但只供应京城，以避免大家都用铁甲，进一步削弱禁军的优势，甚至为此隐瞒了煤炭能炼铁的事。
如今这三县之地已留，这会儿煤矿和铁矿可都落到了他手里。狗皇帝叫博英郡侯来打他，现在连铁矿和煤矿都丢了吧。嘿嘿！
赖瑾一乐，对周温说：“给你记一大功。”
周温喜上眉梢，抱拳道：“多谢将军。”
赖瑾又问道：“你从哪听来的这消息？”
周温道：“在京城酒肆的时候，在同人喝酒时，听到隔壁屋的黑山县令提了一嘴，但他说完，惊觉到说漏了嘴，岔开了这事。我觉得有点可疑，把这事记下了。”
赖瑾又问道：“当时博英郡侯的人在吗？”
周温说道：“那是京城最大的酒肆，那时刚入冬，有许多进京纳税交粮跑官走门路的，有人想走成国公府的门路，求到我这，请我去喝酒。我去时，那是厢房爆满，不提前订好根本没有。”
赖瑾闻言了然，道：“也就是什么人都能听去，是吧。”
周温颔首。
赖瑾琢磨道：“那博英郡侯得发了疯一样打我了。”狗皇帝也得疯。
不过，没关系，大家一起疯呗，反正他在淮郡干的事，说出去，也都挺疯的。
赖瑾往身后的靠背上一窝，叹道：“这场仗有得打了。”
周温再次颔首，只能附和，没有话说。他有点体会当初方士泽当参军时是什么心情，可退一步想，要是自己没那么大的抱负，混日子倒也不错，不用殚精竭虑。
蓦地，前面有马蹄声响，逆向行来的，听声音有十几骑。
三万多人的大军运着粮赶路，还敢逆向骑马飞奔的，除了镇边大军有紧急军情，没谁敢这么跑。
赖瑾当即起身，从马车厢的车门前探头出去，便见到来了一个什的人，领头的什长身后插着一面写着急字的令旗。
果然是有紧急军情。
他问道：“出什么事了？”
什长抱拳道：“报将军，虎城县的粮只够吃两顿了，博英郡侯率领五万大军，已经赶到了魏郡郡城，另外还有十万大军押着辎重粮食，约有五日便可抵达魏郡。”
赖瑾扯出地图看了眼，还有五十多里路到虎城县，说：“不用着急。”他今晚就能赶到。博英郡侯从郡城过来，要走一百一十里，就算博英郡侯不歇气，立即过来打，虎城县的十万大军可不是好攻的。不是还有两顿饭吃嘛，饿不着。
他对传迅兵说：“回去告诉沐耀，我们今晚就能到。”
传讯兵抱拳领命，又骑着马，调头往回跑。
赖瑾带着大军抵达虎城县时，都夜深了。
他进城，直奔县衙，踏上台阶，发现有月光照下来，再抬头，顶上的瓦呢？他扭头看向跟在身侧的沐耀，问：“房顶的瓦呢？”
沐耀抱拳道：“回将军，搬到城楼上御敌。”他随即又补充句：“县令家的宅子留着没拆，几家富户的也留着。”
赖瑾无语地看了眼沐耀，说：“我们跟博英郡侯的兵力相当，谁攻城，谁吃亏。打的不是攻城战，是拉锯战，持续战，消耗战。博英郡侯要是出魏郡郡城，失去城墙防守的优势，我们就跟他硬碰硬，打他！他要是不出城，我们就窝在虎啸县驻扎在这不动，这以后就是我们的驻兵点。这些房子就是你们的驻扎帐篷。住屋子，总比住帐篷舒服吧！有城墙，总比军营栅栏安全吧。虎城县这么宽的地儿，这会儿粮食都收光了，正好摆开了打仗。”
沐耀的头皮顿时麻了，问：“那……那城门？”
赖瑾问：“你把城门怎么了？”
沐耀说：“我把城门都拿石头堵了。我这就去拆。”
赖瑾说：“过阵子再拆吧。博英郡侯死了儿子，又领了诏书要来打我们，不可能按兵不动，必须进攻打几场。我们先守好城，耗他几波再说。”
沐耀应了句：“是！”
赖瑾说：“瓦都抗上去了，先备着吧，万一派上用场了呢？没派上再运回来重新铺房子上就成。”
沐耀抱抱拳，低下了脑袋，有点蔫了。
赖瑾又换了个有房顶的地方住。
他暗自庆幸，这是秋收季节，雨水少，今晚月郎星稀的不下雨，不然这么大支军队，连帐篷都没有，得淋得够呛。
行军帐篷还得过一阵子才运到，赖瑾思量过后，决定先撤一些瓦回来铺回到房子上，给大军盖个住的地儿。虽说有点损沐耀的面子，但大军或粮食淋雨，都不太好。
人多，半天时间就把瓦片重新盖了回去。
他们再歇了两天，博英郡侯集结十万之众，气势汹汹地来到了虎城县外。
他并没有分兵，而是在东面的城门外列阵排开。
博英郡侯手提长刀，亲自来到阵前，对着城楼上的赖瑾大声喊：“赖瑾小儿，我必取你性命，以奠我儿。”
赖瑾趴在墙头上，大喊着回话：“博英郡侯，你不来打我，你就是我孙子！来啊，互相伤害啊，反正我已经拉够垫背的，够本儿了，再打下去全是赚。你还没开战，就死了儿子，有没有觉得自己血亏好气啊……你要是不来打我，儿子也不用死，是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好惨啊——哇呜呜呜……”他还做出捂脸痛哭的样子哇哇大哭。
他身旁的兵卒子、都尉、千总都纷纷侧目，连侍卫都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将军这是够气人的。
博英郡侯手里的刀指向赖瑾：“你下来，大战三百回合。”
赖瑾大喊：“有本事你上来跟我大战三千回合。你个怂包，不敢打攻城战！我一天不到就打下淮郡郡城，你打一个虎城县，要是一天打不下来，你就是我孙子，算了我不要你这么没用的孙子。我嫌弃！”
博英郡侯用长刀点点赖瑾，调头回去，下令攻城。
战鼓响，博英郡侯所率的大军发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攻向虎城县。
虎啸县的城不高，攻城梯搭在墙头还高出一大截。
守城的人密密麻麻地站在墙头上列成阵，用长矛去戳爬到墙头上的人，来多少戳多少。
十三万大军驻扎在这里，比博英郡侯攻城的人还多出三万。
赖瑾排成两班倒，让他们轮流守城，免得累着。
作者有话说：
双方兵力相当的情况下，谁打攻城战，谁吃亏。

第82章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 任谁告诉博英郡侯，他都绝不会相信赖瑾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拿下淮郡，还占下虎城县据城以守。
现在打这场仗， 已是优势尽失， 这将是一场难以取胜之战，但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至于是输是赢， 还得打了才知道。
强攻不占优势，可以改成使诈计。
刚满十四岁的少年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有着如此卓绝的打仗天赋，小小年龄取得如此战果，他不该骄傲吗？不能骄傲吗？
赖瑾敢粮草帐篷任何物资都不带， 带着这么大的军队急行军打奇袭战， 胆子奇大。
博英郡侯思量着，赖瑾必然会想要先利用攻城战消耗他几波， 等他疲惫之时， 再出城歼之。
用佯败溃退把赖瑾诱出城，打一场伏击战， 战局未必就不能扭转。
博英郡侯带来的五万人中，只有两万人是自己的精锐，还有三万人是从沿途各郡招来的， 如今全都让他放到了军阵最前方去打攻城战。
另外还有五万人，是淮郡逃出来的豪族和魏郡的兵凑起来的。
赖瑾占了魏郡三县之地， 把黑石县捏在了手里， 忠敬伯萧峻自是想方设法也要夺回来的， 况且就赖瑾这势头，若不把他打退，天晓得魏郡什么时候就没了。
淮郡逃出来的豪族，和魏郡的豪族，都不愿看着赖瑾这么扩张下去，也想跟着他打打看。
前面在进攻，博英郡侯则在后方的大帐中，跟带兵出来的各郡豪族、淮郡郡尉一边观注战局，一边议论。
博英郡侯说道：“赖瑾有十几万大军之众，占下三郡之地，这兵力，放眼大盛朝，也就是几个最顶级的国公府能与之抗衡，勇国公府这等都得弱其三分。他若携胜出击，这西边诸郡不是不可以想的。”
平川郡掌兵的郡尉哧笑一声，说：“赖瑾为什么会动兵，大家心知肚明，不必如此吓唬人。他若志在取西边诸郡，便不是这打法。”把淮郡抢掠一空，吓得淮郡、魏郡各县望风而逃，一次两次还成，多打几次，大家退出两三郡的地界，聚集起来，反扑的势头可不是他能受得住的。
赖瑾劫地，只为自保。十三四岁的孩子造反？成国公府要是想造反，哪还轮得到皇帝这会儿到赖瑾头上动刀子。先太子没了，削朝中数一数二有兵权的人家，给新太子铺路罢了。成国公府还在抵御东陵齐国，即便这场仗打胜，清郡、尚郡怕是又得再养十几年才能恢复元气。
成国公府的人虽说保的是自己的地盘，那也是在给大盛朝守门户，还在打着仗流着血拼命的，这边朝人家的孩子下手。清郡沐氏，可只剩下这么一根独苗，还要斩尽杀绝。萧赫那山匪头子，可去他的吧！
陈郡送了一个县的荒地给赖瑾，赖瑾可是没动陈郡一丝一毫。他把兵派到那荒废的野沟子乡好端端的开着荒，底下的将领正跟陈群豪族议亲要成家，萧灼一纸诏书过去，逼得赖瑾着急忙慌地把兵召集起来，打淮郡占立足地，以作抵抗。
魏郡遭这无妄之灾，也很生气。可萧家是跟着陛下起兵的，自是不好说什么。忠敬伯世子萧敬说道：“总不能看着赖瑾继续壮大吧。这小子虽浑，却是天生将种，不趁着他小按住他，顺便肥一波，等再过十年，谁能挡得住他。”
这话说到众人的心坎上。萧赫一次又一次非得置赖瑾于死地，不也正是因为他那能折腾又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劲儿吗。
临江郡的临江郡侯世子站在架起来的瞭望台上看了一会儿，退下来进到帐中，说：“方才我去瞧了，赖瑾守城兵，不像是有十几万之众，看着像是七六万人的样子。”
博英郡侯道：“十万人攻城，其中五万没什么战斗力，他何需用全力？能派一半人上城墙，就已是重视了。”
众人心道也是。
一场攻城战，打到中午，鸣金收兵。众人退后三十里地，扎营休息。
赖瑾在城楼上看他们攻得软绵绵的，底下划水的一大把，哪怕他还没有上弓箭，好多兵也都是在一箭之地外跑来跑去的，假装很忙的样子，底下连个督战的都没有。
赖瑾很是纳闷：这种做样子的进攻，意义何在？假模假样打几下就撤了？博英郡侯没了一个儿子就这么算了？还是等着后面的大军赶到再打？可就算大军赶到，攻城也没有优势呀？
莫非是想来个佯败，引我出城，再来个回马枪？也没有意义啊，双方兵力差不多，就算硬碰硬，只要不是想同归于尽，就不可能全歼对方。
对方都撤了，他也回去吃饭。反正两班倒，城墙上一直有人，且一马平川的，对方离得远远的，就能看见，也不怕他们搞奇袭突击什么的。
赖瑾边吃饭边琢磨，怎么想都觉得博英郡侯这打法太奇怪了。有点像他之前打长岭县郑县尉坞堡时，声东击西。那么，博英郡侯很可能还藏有一支奇兵！他绝不止这点人过来。
只要不是持久战，博英郡侯是可以弃了辎重粮响提前到的。即使把粮食扔在路上，守着魏郡这么大的地盘，又是刚秋收，怎么都饿不着，就地征粮都够了。
赖瑾想到自己当初选择虎城县，除了地形开阔能摆开兵阵，方便打出城外，还有一原因就是旁边有座虎啸山，山高林密，便于藏伏兵。
要是他在山里藏一支伏兵，趁着博英郡侯攻城的时候，突然攻下来抄后方，包饺子，能打得对方大败。从山脚下跑到县城，也就五六里地，一会儿功夫就到了。他能想到在虎啸山藏伏兵，博英郡侯也能。
赖瑾咽下嘴里的饭，扭头喊了声：“阿福。”
阿福正在门口站岗，闻言立即调头进去，唤道：“将军。”
赖瑾说：“我记得我们之前路过的时候，收编过虎啸山的山匪是吧？”
阿福说：“对，三十来个人，主动投靠的。魏郡的山匪少，忠敬伯经常剿匪，别的地儿的山匪都活不下来，也就是虎啸山，山高林密地形复杂，那群山匪往山里一钻，找都没地儿找去。”
论起对虎啸山的熟悉，还真没谁比得过山上的那帮山匪。赖瑾说：“去找来。”
阿福领命而去。
过了小半天时间，阿福领着三十二个黑黑壮壮的汉子进来。这些汉子一个个煞气腾腾，一个脸上有伤疤，一个眼睛瞎了一只，其余的人长相普通，但眼神自有一股凶焰。
虽然他们经过操练，站姿已经是军伍中人的模样，但那气焰一看就是常年刀口舔血的，很不寻常。这群人中，职位最高的已经升成佰长，有两个什长，除了六个站在最后面的还是兵卒，其余的都升了伍长。
大军出征前，把派出去开荒的苦力都招回来扩过兵，选拔了一批伍长、什长、佰长，军中有不少人都晋升了。选拔比试的时候，山匪出身有拳脚本事又见过血的，比起单有力气的苦力，自是要升得快些。
众人齐齐向赖瑾抱拳行礼，唤道：“将军。”
赖瑾直接问：“如果有熟悉地形的人想从郡城翻过虎啸山来虎城县，有没有可能？”
佰长的脸上有一道伤疤，横过整个面部，鼻子都歪了，看起来又凶狠又恶又丑。
他以前是寨主，听说跟着镇边大军走有前程，想着同样是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不过去混军功，还能安稳些。他的功夫过硬，脑子也不错，学了些字和算数，回回比拼都得优，升得飞快。
如今打淮郡，攒了三个人头，将来能分得三十亩军功田。他觉得自己要是再立功，千总也是可以想的。这会儿一听便知晋升的机会来了，当即抱拳回道：“回将军，从这里翻过虎啸山去郡城，有小道。黑石县的那伙操蛋……呃，县兵总想剿我们，我们换着地儿躲，实在逼急了，往郡城方向一钻，就躲过去了。靠近郡城那边的山里有不少猎户，都知道这条道。”
赖瑾问：“山里有地方能藏兵吗？我是说几万大军。”
佰长说：“虎啸山，山高林密，莫说几万大军，十万大军进去，都能藏得没影。有一条峡谷，十几里长，山上一条道，峡谷一条道，县兵在山上剿我们，我们就在峡谷里，他们根本看不见。”
赖瑾问：“峡谷离这里有多远？”
佰长说：“城外的那条小河的源头就是峡谷中间的小溪，小溪的源头是个地下溶洞，从溶洞也能到郡城，出口在郡城外的磨盘山上，离郡城五六里路，很近。”
赖瑾问：“山里有多少条道通郡城？”
佰长默数了下，说：“翻山，山里有山路，能通往郡城周边的好几个乡。虎啸山的另一端连着好几个乡，都能下去。走溶洞就一条，得沿着峡谷过来，这条道知道的人不多。”
赖瑾点头，心里有数了。
他当即叫阿福去把斥侯佰长叫来，让这山寨头子佰长带着人，同斥侯佰长一起，去虎啸山里搜寻，看能不能找到有伏兵。
众人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斥侯营佰长和山匪头子佰长一起回来了。斥侯佰长告诉赖瑾：“山里有兵，在一条峡谷里，好几万人，其中有五千穿着银甲，其余的有穿郡兵服饰的，也有望族的家兵。”
赖瑾当即下令，去把轮休的那六万人调集起来，让他们悄悄地从后面出城，摸到虎啸山去。
他心说：“还以为要打消耗战呢，没想到博英郡侯竟然玩奇袭，真巧啊，想到一路了。”

第83章
沐耀领兵， 在大军出城前，先把斥侯营派出去，将在城外盯梢的探哨都干掉。
依然是斥侯在最前面， 以最熟悉地形的这波山匪率领五百人为前锋， 将对方分散在虎啸山里的各处哨点找出来解决掉，之后大军才悄悄地摸进山。
虎啸山出来的这批山匪，常年在山里跟县兵、郡兵玩捉迷藏， 对于哪里能藏人， 哪里能蹲点，哪里能躲避清剿，闭上眼里都能数出来。他们跟斥侯配合，采取偷袭、包抄、围堵等方式拔哨点，硬没让一个探哨跑掉，将其清理得干干净净。
山匪头子叫魏彪， 他以前的寨名叫飞虎寨， 说是寨子，其实连间屋子都没有。虎啸山里的山洞多， 地下溶洞四通八达宛若迷宫， 藏粮、藏水，躲避追兵都容易。搭建房子费力气， 还容易让人摸过去堵住，懒得去费那劲。他们在山里有很多藏粮的居住点，经常隔三差五就换地方。
他们投军以后， 天天操练，还要下地挖渠挖水塘， 这不让干， 那不让做， 军规严得夜里睡觉嚎两声都要被拉出去几板子，说怕引起营啸。有时候在大营里呆得也很憋闷，想回山里，可每月的俸禄按时发，每天的伙食多多少少都能见着荤腥，挖水渠田地，干多干少要评优劣，干好了，照样能得提拔。
他们在军队中混了两三个月，便攒下了好几贯铜钱，按照军功晋升制度估算一下，觉得眼看着就能再往上走一走，回去当山匪，又得过天天被清剿到处蹿的日子，似乎那点自在也不值得什么了。
魏彪带着人在山里摸对方的哨点，那叫一个庆幸。幸好觉得待遇好有前途没跑回来，不然，赶上朝廷两波大军在山里打仗，一边好几万，十几万大军扎进山里，比猎犬还擅长追踪搜寻的斥侯、探哨往山里刮地三尺地搜，那跟几百号县兵、千把名郡兵搜山可大不一样。
最重要的是，爽啊。指哪打哪，摸过去就开山，一个人头一个军功！哪怕人多，得大家一起分，怎么着也能落着几个吧。况且，他都打先锋了，现在是先锋官，这是最容易出战功的，回头指不定就能升千总了。要是这一场打得漂亮，那可就是有响亮战绩傍身的。最最紧要的是，今天将军特意召见了他，上前答话的都是他。他可是在将军跟前露过脸的，就自己这张脸，任谁见过都不会忘。
魏彪觉得天天让县兵、郡兵追得跟丧家犬似的日子要一去不复还了，等他混成千总，那些兵卒子见到他都得喊爷爷。这才叫好日子！
他惦记着当千总，连任何一个能藏人的小角落都没放过，一直带着众人摸到对方驻军的峡谷。
路清通这后，与魏彪配合的斥侯佰长当即回去报告沐耀。
沐耀上山后，把魏彪一伙、麾下的营将都召集起来，让飞虎寨出来的这伙山匪带路抄小道摸向底下的山崖，从中袭扰他们，大部队则绕行两头分歼包抄，听战鼓号令。
清理探哨耽搁了些时间，夜里走山路，又不能点火把，走得慢，众人就位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正是人一天里最困睡得最沉的时候。
突然之间，山林里响起了战鼓声。
正是夜里最静的时候，战鼓声带着大山的回音，声传数里。
随着战鼓响，四面八方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镇边大军朝着峡谷里露天睡觉的各郡联兵冲杀过去，借着还没燃烬的篝火照耀，长矛对着仓促应战的众人戳去。
盔甲厚重，白天天气炎热，穿着捂出一身汗，要是晚上睡觉还穿着，真能捂出病来。夜里睡觉，裹着也难受，许多睡到半夜便悄悄脱了盔甲，许多没脱的，也都半解透气。
各郡联兵睡得正香，遭到偷袭，乍然惊醒之下，下意识地去拿长矛。全脱盔甲的拿起长矛就能战斗，可半点防护都没有，镇边大军的长矛扎过来，人当场没了。
盔甲半脱的，挂在身上，形成阻碍，不仅没起到防护，还影响到自己杀敌躲闪，再加上对方人多势众，几乎一个照面就倒下了。
十几里长的峡谷，来自各郡的兵马并没有混在一处，而是各自扎堆聚集，从山下摸下来的道路只有八条，有些路段离路口远，没被第一时间攻击到，听到战鼓响和打杀声，赶紧结阵应战。
可等他们应战时才发现，前后都是身穿黑色盔甲的镇边大军，自己已经处在包抄中，而两侧全是悬崖峭壁，根本没有路可以撤离，再看对方那势头，唯有咬牙应战。
赖瑾给镇边大军下达的战令是，尽量全歼峡谷里的兵，再穿上他们的衣服装成溃败逃回去的，跑到郡城，背上几个重要的人物的尸体，假装要送进城抢救，骗开城门，拿下魏郡郡城。
镇边大军的人惦记着去郡城捞攻城战功，只求速度速决，见到还站着的各郡联兵，跟饿狼似的，嗷嗷大叫着往前冲，将长矛对着没有盔甲防护的部位狠狠地扎去。
一场人数相当的激战，从开局便呈一面倒，从黎明战至太阳高悬在空中。
黑暗中的大混战，兵卒子忙着杀敌，且通常不是一个人一支矛戳一下就能把对方戳死拿下斩获的，都是一个伍、一个什，好几支矛配合着同时进攻，自己的长矛跟对方的长矛来回打架，就看谁能突破对方的长矛阻挡戳到没有盔甲防护的要害处。因为是相互配合着进攻得来的斩获，战功自然是一起分的。
双方加起来共有十几万人激战的情况下，哪怕己方占据优势，对手也能几百、几千人抱团反击，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一个闪失、一个走神，命就没了。甚至有时候，清点战功的副什长，打着仗人就没了。这种情况下只能全神杀敌，再在战后清点己方战损和杀敌数，按自己所在的千总营、营将营来统一分战功。
战斗结束，各营将、千总便急声催促手下的：“迅速清点战功，抓紧时间休整，受重伤的留下处理伤口，轻伤能继续作战的跟我们走。”
他们花了半个时辰清点完战功，吃了些东西喝了些水，便开始扒地上尸体的盔甲。
沐耀亲自带着人在穿着银色盔甲的尸体堆中，找到领军的中年汉子，从他身上搜出县尉官印。博英郡侯的青山郡，掌郡兵的是他的亲弟弟岳周。他又从旁边挑了些一看就是勋贵、豪族子弟出身的年轻尸体，叫换上青山郡甲衣的兵卒们背上，再加身上带伤的假装成重伤伤员，告诉他们，待会儿往城门前去的时候，就让同伴掺着背着，把伤口露出来。
只有博英郡侯的人可不行，这是魏郡，魏郡的人才不敢青山郡的人死不死。
他们在魏郡的尸体堆里，找到领兵的，最个二十多岁模样的年轻男子，身上没官印，但有块带兵的令牌，身上有玉佩，这会儿连个活口都没有了，一时间弄不清楚是什么身份。
沐耀思量过后，立即让人就地取材造了副担架，把尸体仰面朝天放着，抬起来。这样城楼上的人低头就能看到脸，魏郡领兵的，城头上的兵卒子们总能认识的。
他把这位摆出来露脸，又挑了几个官位不高不低的让人背着。
自己率领五百先锋去骗城门，多了不行，对方不敢开门。大军藏在后面，等到他们卡住城门后，再赶过来支援。
沐耀想着，骗城门，自己讲的是官话，还带着些清郡口音，嘴巴一张就得漏陷。镇边大军中，大部分人都是官话带清郡或尚郡口音，去骗城门肯定是不行的。他当即去问大军中，有没有魏郡出来的。
大将军过一个郡县招一波苦力，镇边大军中，至少能拉出好几百魏郡出来的。
不一会儿，这些魏郡出来的兵卒子们都聚到了沐耀跟前。虽说打是的自己老家的郡城，但攻城的战功啊，打的又是豪族，不仅伤不到自己，自己领俸钱回头就能送回到家里给父母妻儿，要是哪天不想打仗，或打不动仗了，还能回家考个乡长当当。
他们一个个的格外积极，纷纷请战，要上去骗开城门。
沐耀想了套说辞，让他们假装回去送伤员和搬救兵的，真假掺半的说。
一群人记下，反正就是那么几句火上眉毛的着急喊话，好记。
因为有这群魏郡出来的，人数又增至一千多人，为了避免对方起疑心，又加了些人装伤兵。
安排好以后，一群人飞奔赶往魏郡郡城。
翻山赶路，还是有一段距离，他们一路奔行，赶到魏郡郡城外的时候，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
魏郡派在外面的探哨见到自家的兵马浑身是血的往回逃，一副吃了败仗的样子，亦是大惊，刚要出来打听情况，就叫摸到前面的镇边大军的斥侯和探哨给按下了。
沐耀脸上抹着血，混在人群中间，跟在魏郡出来的那伙兵卒子后面飞奔。
一群人，跑了一路，个个热得满头大汗，再混着衣服上的血污，看着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前方有战事，郡城的城门已经关了，城门防得严严实实。
守城门的人，从平日里的佰长换成了千总。领头的千总正在城楼上巡逻，突然瞧见前面的官道上有人奔来，再一看，穿的是各郡的服饰，跑在最前面的有自己的郡兵服饰，有族下豪族家兵的服饰，立即张嘴问，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穿什长服饰的站出来，大喊着：“快开城门，派人去支援，我们遭到了袭击。”
又有人操着魏郡口音喊：“快开门，救人啊——”
人群中突然抬出一具放在架子上的人，身上都是血，脸上也是血污。千总吓得眼睛都立起来，大叫：“快，快去禀报世子！”
魏郡出来的兵卒子们仰起头，操着家长的口音喊着开门。各县乡的口音，大致上相当，但听起来隐约还是有些差异的，旁边穿着其他郡服饰衣服的人，也都操着各自郡的口音，喊着官话。
还真是各郡联兵吃了败仗回来了。那千总听他们催得急促，再看三公子的脸色白到都没有人样，一副不太行了的样子，怕耽搁了抢救，死了算在自己头上，犹豫再三，咬牙叫道：“开城门！”

第84章
城门极厚， 非常重，好几个城门兵一起用力，伴随着令人发酸的吱嘎声响，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千总没敢大意， 领着把守城门的一千兵卒堵在城门口。
他亲自去到门口处，从开启的缝隙里朝外看去，想着如果有诈， 自己带着这么多人， 还是能把城门堵住的。
面前的残兵身上带着血，脸上还有长矛戳破的划痕，满头大汗，嘴唇都干裂了，神情憔悴又焦躁，真是一副刚下战场的惨烈模样。
千总再朝那伤兵后面的其他人望去， 一个个都狼狈得不成样子， 一看就知道是吃了大败仗。
他叫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带着人后退， 让出开门的位置， 站在城门通道两侧。
城门兵这才把开出条缝的城门大打开。
身上带轻伤，走在最前面的镇边大军进城后， 便去帮城门兵推门，以最快的速度把城门全部打开？
后面抬着担架的那些人，则围着担架拼命往里跑， 嘴里喊的都是找军医、找医匠，还有大喊着：“让开， 让开， 让开， 让路啊——”急疯了般往里冲，赶着救人的着急模样。
他们的喊声此起彼伏，各郡口音都有，足以以假乱真。
守城兵见到他们声嘶力竭的样子，看着直心酸。
转瞬的功夫，一大群人便拥着担架冲过了城门通道。
守在城门通道前的近千城门兵自发地退到两侧，给他们让开了路。
很快，抬着单架跑到最前面的镇边大军穿过了守城兵列成的方阵。
他们突然扔下所抬的尸体，抡起长矛，伴随着一声大喊：“杀——”调头朝守城门的魏郡兵卒冲杀过去。
跟在后面的其他人也随之动手。
因为骤起发难，魏郡兵卒毫无防备，以至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多人当场倒地。
双方在城门口展开混战，双方激战的喊杀声，传出来极远。
镇边大军的斥侯和探哨正等在城门外，见状，立即飞马回去传讯。
靠近门口的镇边大军把斩杀在城门通道口的尸体铺到城门旁。城门本就厚重，要好几人合力推才能推得动，要是让尸体卡住，想要再关城门就更难了。
在沐耀他们的后方，还有三五十成群的镇边大军装成战败的溃兵往这边来，为避免引起怀疑，走得慢，待听到喊杀声，立即飞奔前行，加入战场。
从城门口的官道出去，只有一两里路的平地，再往后就是小山坡、树林，足够城墙上众人的视线。
将近五万人的大军收到斥侯的消息，飞奔着赶向城门，唯恐慢了。
只有一千人在城门口，可撑不住多久，一旦等到城里的援兵到，对方怎么都能抢回城门。他们必须赶在援兵到以前进入城中。
好在路不远，大军全速奔行的情况下，比城门的援兵早到。
魏郡郡守忠敬伯世子听到城门口响起的喊杀声，都没有等汇报，立即去后院带上留守的两千府兵直奔城门口。他刚跑到半路，便看到前面的大街上黑压压的一大片，全是镇边大军，把街道都填满了。他心道：“完了！”
郡尉府中留守的三千郡兵，也飞奔赶往城门口。
他们跟忠敬伯世子不在一条街上，从另一条道过来，赶在忠敬伯世子前面，迎上去跟镇边大军激战在一处。
镇边大军的人实在太多了，三千人扑上去，犹如以卵击石，无法挡住镇边大军前行的步伐。
忠敬伯世子身边的老仆一把捞住他，急声催促：“世子，快走——”听这声势，便知对方人数至少得有两三万以上。敢来攻郡城，人少了，攻下来都守不住，人数只会比两三万多不会少。
城里的大军都派出去了，只留了一万兵力守城，即使再加上那些小豪族们的家兵都不够。
忠敬伯世子一咬牙，扭头就跑。这时候，能跑一个是一个！他翻身上马，大喊：“我去报信——”策马疾奔，朝着另一面城门飞奔而去。
他骑马跑得快，很快便路过自家府门，想到母亲、夫人、孩子们都在府里，听到身后的喊杀声，扭头对身边的老仆喊了声：“你回府去接我阿娘他们走——”他自己则马不停蹄继续飞奔，只求赶在镇边大军追上他以前，提前出城。
他要是被擒，满门都完了。如果回府去接人，耽搁了时间，很可能逃不掉。
魏郡郡城涌进了太多躲避战乱的豪族，所有宅子都住满了人，一屋难求，许多人只能在大街上搭帐篷、住马车。
镇边大军的喊杀声吓得忠敬伯世子都调头就跑，更别提其他豪族。
携家带口逃过来小豪族们，没找到地方住，只能在街边搭帐篷、住马车，逃起命来特别方便，把孩子抱上马车，就地收拾了东西，马鞭往马屁股上一抽，马车拉着全家老小金银细软，朝着没有喊杀声响起的城门口跑去。
如今，正是两军交战之时，为防对方攻城，四面城门都闭得严严实实的，另外三面守城门的千总没有世子的命令，根本不敢开城门。
离城门口近的人，赶到城门口，面对的是紧闭的城门，他们别说出城，谁敢靠近城门口，就地格杀。
大街上一下子全乱起来了。有慌张逃命的豪族，有躲回家的小商贾，路边的摊子都挤倒了，铜钱财物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忠敬伯世子跑出去没多远，就被堵住了。沿街两侧让马车、帐篷占满，使得留出来的路很窄，小豪族们忙着逃命，坐着马车到了路中间，马车周围再围一圈保护家小的家兵，把仅剩的路都堵了。
忠敬伯世子大声喊：“让开，让开——”
他身边的侍卫也在喊，可无人理会？
忠敬伯世子想弃马逃走，挤不过去。即使他从人群中翻过去，出了城，别人骑马追击，他两条腿逃命吗？他见状，只能打道回府，想看能不能投降先保条命，然而，回去的路也被堵了，根本走不了。
没一会儿，镇边大军赶到。
这些人又凶又恶，大声喊着：“降者不杀——”，奔袭而来。
那些家兵，手里的矛扔慢点，立马就有数支长矛扎过来，当场变成尸体。
原本逃命的人，吓得纷纷缩到地上，连站都不敢站起来，更不敢拿武器。
忠敬伯世子把侍卫散得远远的，脱了战甲，摘了头冠，弄散头发，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扔了，还往身上抹了些泥，弄得极为狼狈，混在人群中。
可他的里衣料子好，雪白的素缎，那可不是一般人家穿得起的，再加上长得细皮嫩肉的，又高又壮，一看就是家境特别好吃肉食长大的，叫出来抓俘虏的镇边大军从人群中揪出来逮走了。
他们在淮郡抓俘虏，都抓出经验来了。
豪族们想要混在贱民中逃脱，休想逃过他们的火眼金睛。
有跟忠敬伯世子有过节的，见到他披头散发的被押着，指着他就喊：“萧敬，你也有今天！你忠敬伯府不是厉害吗，我看你还怎么厉害……”扯开大嗓门一阵奚落。
押着战俘的一群兵卒子看到那当俘虏的豪族公子都成俘虏了还能指着人大骂，也是叹为观止。
领兵的伍把忠敬伯府几个字听到耳中，再听姓萧，顺着骂萧名的那人所指的方向望去，锁定萧敬，将他一把揪出来，问：“这是谁？”
骂人的大声道：“忠敬伯世子萧敬。”
世子！一堆兵卒子一拥而上，将原本只是草草捆住的萧敬扑倒在地，拿绳子捆了个五花大绑，抬起来扛着走！抓到萧敬的这个什的兵卒子冲周围那些眼热地看着他们的兵卒大喊：“这是我们抓到的，我们抓到的……”休想来抢！
萧敬的身子腾空，身旁全是长矛，如果他敢挣扎，立即从战俘变斩获，他还想活命，唯有绝望地闭上眼。
他突然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不配当世子，真的不如三弟。他昨天在城外领兵，父亲说要打仗，担心他坏事，让他回来守城，再三叮嘱他不要下城楼，特别是靠着虎啸山的这面，让他千万亲自盯着，以防战况有变，好作支应。可怀着孩子的小妾闹起来了，他膝下子嗣单薄，不放心，回家看了一眼，就出事了。要是三弟守城，莫说小妾生孩子，天塌了也会守在城楼上，说不定城门就不会破了。
萧敬忽地一醒，虎啸山。老三去了虎啸山，这帮人怎么过来的？老三呢？败了？老三败了！萧敬吓得瞪圆双眼，脑子一片空白。
……
沐耀率领六万人进虎啸山，打完全歼战之后，连受伤带战死的，减员一万多人。
他带着不足五万人，攻进魏郡郡城，没遇到太大的抵抗，顺便利拿下四道城门。
他在各道城门各留一万人，剩下的那不到一万人，则派到城中抓俘虏，将豪族都逮起来，避免博英郡侯带兵打回来时，这些人趁机里应外合。
抓俘虏时，敢反抗的，就地斩杀，不要留后患。投降的，都捆起来看押好，留着去开荒。
那些长得瘦弱皮肤历经风吹日晒一看就是是常年操劳的过得贫寒的，让他们回家待着，不准上大街乱走。穿着家兵服饰的和一看就是豪族出身的，通通抓走，即使有误抓的，等将来稳定后再说。他们必须在尽快把城里的混乱控制下来。
四道城墙全都站满了镇边大军，想出城已经无望，再乱跑，叫兵卒子逮住就会被当场斩杀，吓得许多人都不敢再妄动，能躲到屋子里的都躲到了屋宅中，实在没地儿躲的，缩在到屋檐下、街角中。
有不少豪族把自己的衣服扒了，换上贱民的衣服，仍旧被揪出来。
兵卒子逮人，不仅看脸，还看手，看身上。
掀开衣服一看，白着呢，一点干活勒出来的痕迹都没有。
兵卒子忍不住问他们：“你这身衣服，衬得起你这身皮肉吗？”捆了，战俘，送去修路挖渠！这么多的俘虏，将军总不会再派他们去干苦力活了。
那些种粮干活的不能动，大军打仗，还得靠他们种粮养活。
沐耀熬了一天一夜没睡，又困又累，确定把城里都稳住了，这才长松口气，派出斥侯翻山去向赖瑾传讯。
他怕出事，连城墙都不敢下，盔甲都不敢脱，守在紧挨博英郡侯能过来的那面城墙上，找了个阴凉地方，胡乱塞了几口炊饼，倒地就睡。
一群兵卒子分成两班，让一班再熬上两个时辰，其余的人，先睡一觉，等会儿再替。
他们长途奔袭作战，打了两场，累得连战功都没劲儿想了，往地上一躺，闭上眼睛便睡着了。

第85章
黑石县有铁有煤， 不能落到赖瑾的手里，忠敬伯萧峻无论如何都要打回来的。
他曾带兵去过虎啸山剿匪，知道有山路能直通虎城县， 且极为隐秘， 故此与博英郡侯定下诱赖瑾出城，再发兵奇袭的策略。
萧峻思来想去，不放心。长子有些胆怯， 做郡守无妨， 但若让他带兵，战事顺利还好，战事一旦不顺，必然最先逃走。可他们打的这一仗，要先佯败，再杀回马枪， 跟山上的伏兵合围赖瑾。他担心， 如果长子带兵，佯败没刹住， 就成真败了。
他下午出城， 把长子换回去守城，决定还是由自己带兵。这是他的地盘， 自己戎马半生，跟擅战的博英郡侯联手，能镇住各郡联兵， 发起猛攻。
因为博英郡侯有诏书在手，又是他在沿途召的兵， 因此为主将， 忠敬伯萧峻居于副位。
清晨， 博英郡侯下达战令：今日全面攻城，拿下千总人头者，赏钱十贯，升一级。拿下领军万人的将领者人头才，赏黄金十两，升两级。拿下赖瑾人头者，赏黄金百两，连升三级。
全军敞开肚皮吃饱饭，之后便再次奔赴三十里外的虎城县，大家抵达后，调好整形，休息两刻钟，便朝着虎城县发起了进攻。
这次没再分兵，而是十万大军狠攻朝着郡城方向的东面城墙。
攻城梯密密麻麻地架在城墙上，兵卒爬满了梯子，源源不断地往上攻，前面的人被戳翻掉下梯子，后面的人立即补上。
博英郡侯和忠敬伯亲自到阵前督战，敢退后的，就地斩杀！
他们从各郡县新招来的兵，被驱赶到墙头，作为第一波往上冲的。这些人几乎都是第一次上战场，甚至大部分都没有经过作战训练，就被送到了前面。
可他们没有退路，如果后退，甚至冲慢了，都会被督战官挥刀直接斩杀。唯有往前冲，至少还能有一线生机，结局却是要么在梯子上被扔下来的石头砸落，要么刚上墙头便被长矛挑下城墙，死伤者铺满了城墙下方的地面，越垒越高。
赖瑾离开京城后，不是赶路就是开荒，根本没有时间造弓箭，全军只有从京城出来时带的那点箭，几波就射完了。沐耀倒是赶制了一批箭杆，但连铸箭头的时间都没有，根本没法用。
镇边大军垒在城楼上御敌的石头，一个上午就扔完了。
县城的城墙只有一丈多高，随着城墙下的尸体越积越多，攻城的大军甚至不用再搭梯子，踩着尸体便到了跟城墙齐平时高度，双方隔着城墙垛激战。
一场战斗，从上午战直黄昏，攻城方死伤近半，仍然没有撤退的势头。
守城的人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又累又渴又饿，体力几近透支，仍在苦苦坚持。城墙太矮了，七万人对十万人的优势并不大。既使对方派来的许多人是没什么杀伤力的新兵，守城方没太大伤亡，可顶着烈日穿着厚重的盔甲不停地挥矛，也快扛不住了，胳膊酸到都快抬不起来了。
博英郡侯的脸色越来越沉。
攻城战打了一天，城头上没有换过人。派出去的探哨，一天没有任何消息回来。要知道赖瑾在城中可是有十几万大军，应该守得游刃有余，中途会来回换人才是，不可能守得这么艰难。城楼上的守势，像是只经过训练，还没有多少杀敌经验的新兵在守。
忠敬伯萧峻也意识到情况不妙，立即派人出去找探哨，没找到，他们撒出去的探哨全都没影了。
萧峻找到博英郡侯，说道：“情况有异。”
博英郡侯已经可以确定出事了，说：“我们可以抄虎啸山近道，赖瑾也可以。”
忠敬伯萧峻的脸色更沉了，叫道：“山里可是有七万大军！”他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带不了兵，老二是女儿，老三是个将才，如果赖瑾绕道去打郡城，山里七万大军不可能没声响。除非是……有了不测，一个都没逃出来，包括他最倚重的老三。
博英郡侯看了眼日头，已是日落西山时分。天快黑了，大军得撤了，不然容易被赖瑾从其它城门摸黑出来绕攻两翼。他对萧峻说道：“派人快马回郡城查看情况。你带着后军，撤至十里坡，在那里掩护大军撤离，以防赖瑾追击。”他们之前是盼着赖瑾出城追击，这会儿却是怕他追出来了。
萧峻心急如焚，当即点了留在后面以备万一的五千后军，匆匆撤至十里坡。
因为攻城方是屁股对着后面，注意力都在正前方，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后军撤离。
城楼上的守城方倒是看见了，但他们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不可能喊话告诉攻城军，你们的后军撤啦。后军撤，显然是大军也要撤了，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的众人精神一振，心道：“可算是把今天守过来了。”
好在守城虽然辛苦，杀敌杀得手都麻了，但多少占了点地利，又有皮甲防护，伤亡不大，受伤的都及时下了城墙送去治疗，就是累！
又战了三四刻钟，太阳都只剩下一点点残边挂在山头上，天色已经开始变黑。
博英郡侯鸣金收兵，大军迅速撤离。
守城的人望着他们远去，没有一个人想追，包括赖瑾。
斥侯来报，山里全歼，郡城也拿下了。对面今天送了好几万人头，退回去的只剩下五六万人。
镇边大军还有六万从陈郡招来的新兵在路上，算日子再过两三天就到了。
这场仗到了这里，占尽优势，慢慢平推就好了，何必冒险在又累又饿的时候去追呢，万一踩陷阱怎么办。
赖瑾下令全军，又排成两班倒，一班继续守城墙。一班回去吃饭，等吃完饭再过来换班。
至于城外的尸体，明天再说吧，反正一晚上也臭不了。那些受伤没死的，赖瑾不想浪费自己的物资，想撂在那里不管，任其自生自灭，可想着到底是一条人命，有家眷妻儿，扔在外面活活等死，委实有点可怜。
他犹豫了一会儿，安排人出去把没死的抬回来找个院子放着，再调了些人过去连看管帮治伤。
军医给镇边大军治伤都忙不过来，没空派给他们。派去的都是稍微懂点治伤常识的，也就是缝个伤口止个血，再喂点水和粥，能不能活，就看他们自己的命了。
刚入夜不久，博英郡侯和忠敬伯才撤回驻军大营，便都收到了消息，魏郡郡城丢了，山里的七万人没有一个出来。
忠敬伯激动地揪住来报信的斥侯，问：“郡城是怎么丢的？”
报信的斥侯说：“他们……他们是从虎啸山出来的，走在最前面的穿的是我们的战甲，装成了溃兵。我们派过去打探消息的人，去了就没回来。后来……后来我才看见，溃兵的后面跟着镇边大军，有将近五万人。我们在他们攻进城里后，又派了人去山里打探消息，现在还没回来……斥侯营……只剩下我了……”
各郡掌兵的人进入帐篷，听到这话，都急了。
平川郡掌兵的郡尉一把揪住那报信斥侯的衣领，问：“就算是装成溃兵，是不是你们魏郡的领兵将领，你们认不出吗？随便去个人就给开城门吗？那可是城门，说开就开的吗！”
斥侯兵哪知道，又不是他开的城门。他也想不通。
镇边大军五万精锐守的郡城，郡城的城墙比攻城梯还高，怎么打！
博英郡侯想到儿子还在运回去的路上，弟弟岳周又没了音讯。
外祖家只有阿娘一个孩子，弟弟随阿娘姓，承袭岳氏血脉。这一战，岳周可是把两个儿子都带上了，想要历练他们，将来能有作所为。哪想到……要是一个都没回去，自己可怎么向阿娘交待。她都六十了！
可眼下不是悲痛的时候。现在已经不是攻打赖瑾的事，而是怎么挡住赖瑾趁胜追击。以赖瑾如今的势头，能一直打到梧桐郡，长岭以西，能直接丢掉大半，全家老小所在的青山郡都得折进去。要是方稷选择投降，或者赖瑾对着亲姐夫也照打不误，甚至能收掉整个西边。
博英郡侯展开魏郡地图，寻找能够撤退驻军的地方。
驻兵点在三叉口，一条路通往郡城，另一条路通往理县。
郡城是在虎城县的正东方向，因为中间隔了一座虎啸山，官道绕山脚行走，绕了一个大弯，因此才有翻山抄近道的打法，如今这条道已经让赖瑾占据，不能走。
他们的西边是赖瑾，北面是虎啸山，东面是郡城，都已经无路可走，如今只剩下南面。
走南面的下路，沿理县、柳县，绕过郡城，抵达位于郡城东南、正东面呈月牙形状的檬溪县，过了檬溪县，再过两县之地就是临江郡。
大军粮食还在临江郡，有这几县之地且战且退，应该能撑到朝廷增援。
博英郡侯当机立断，说道：“我们在这里容易遭到赖瑾从郡城和虎城县的两面夹击，得立即撤离。”他伸手从理县划出路线，道：“从县道绕过郡城，到檬溪县以抗赖瑾。理县、柳县都能到郡城，在两县之地容易被夹击，不是可守之地。反之，沐耀如果抢攻檬溪县，郡城容易遭袭，毕竟四通八达，我们可以从理县、柳县打他。为保郡城，赖瑾是必夺这两县，可以用此拖延他一些时日，等t待朝廷援兵。”
战事已至如此地步，留下来很可能剩下的几万大军都会遭到前后夹击围歼，众人对于绕道南面撤往檬溪县并没有异议。
博英郡侯当即下令拔营。他跟忠敬伯写了战报，派出快马，向京城求援。

第86章
守城的是真的辛苦。
赖瑾让兵将们好好休息一夜， 第二天下午才给他们派活，去城外扒尸体上的甲衣、捡兵械，再把尸体运到偏僻地方挖坑深埋。
他从陈郡招来的六万新兵， 用的是铜矛， 穿的是布衣，没甲。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甲衣，哪怕是最劣等的捡回来修修补补， 刷上黑漆凑合着用上， 也比布衣强。
峡谷里有溪涧，其水流汇入虎城县的河道，尸体更不能扔在那里不管，得搬到远离水源的地方深埋处理。在那里战死的都是各郡的精锐，穿的都是上等甲衣，用的矛也是上等的。扒下来的甲衣、捡回来的长矛， 略作收拾就能用。赖瑾特意派了几千人过去打扫战场。
战场上捡回来的甲衣、长矛等修修补补， 能把陈郡的新兵装备齐全。
……
赖瑾派侍卫长阿福带着人到郡城的城楼下给沐耀传令：好好守城，等待战斗命令。让那些战俘给家人写信， 拿钱赎人。
战俘的身份地位高低不同， 价格不同。工匠家兵奴仆，交些铜钱便能放人。
豪族则需要拿金子来赎， 家世地位越高，价格越贵。忠敬伯世子的价格是五百两金子，其家眷的价格是从一百两到三百两之间不等。忠敬伯世子膝下只有一个儿子， 那是忠敬伯唯一的嫡孙，称作世孙， 也是五百两金子的价。
做人留一线， 它日好见面。赖瑾不想像草原人那样吓得别人都不敢往他这里。
仗不能一直打， 他以后还要走发展经济民生路线，得有人口、货物流通才行。
他打仗是为自保，也是为立威，让人知道他不好欺负，但不能让人觉得他残暴不可往来，得给彼此留下打交道的往来空间。
让豪族拿金子赎人，就是相互留余地，他还能再有个进项。如果真的让豪族去开荒，体力不行，干活效率慢，还会累死不少。他们好歹都是有些文化本事的，经济民生这一块，自有他们的用武之地。
魏郡、淮郡被俘的豪族，想着以后开荒要过的悲惨日子，正在惊惧不安，突然听到能用金子赎人，绝处逢生。他们当即写信给在其它郡的亲眷求救。
虽说他们的家被抄了，不少人在外地还有些产业，外嫁出去的女儿，几乎挑的都是门第相当的人家，凑赎身的钱不难。
一众被俘虏的豪族格外积极地写信，没写信的布帛、木简，撕自己的衣服写，只求早点来人把自己赎走。
……
忙了三天，众人才把城外的尸体处理完，甲衣也都运回来清洗干净后，进行修补。
陈郡的新兵押着大量的物资到了。
屠营将带着五千女兵，护送辎重物资，一起抵达。
女兵营属于单独的营，屠营将直接归赖瑾管，不像其他营将那样中间隔着都尉。
有着运来的帐篷物资，后勤保障立即稳了。赖瑾当即从虎城县分出五万兵力，调到魏郡郡城。
虎城县留下两万经过守城战的兵卒、带着从陈郡来的六万新兵防守。
双方的伤兵加起来有三万多人，都安排在虎城县。这部份是没有战斗力的纯负担，但那是人命，哪怕缺胳膊断腿的残了，拖着半条命回到家，也总比死在战场强。
伤药不够用了。
赖瑾派人把淮郡、陈郡战俘虏中做药材生意的豪族找来。
郡城、县城都有药铺，众豪族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得看病，药材行业也是门不小的生意，有固定的供货渠道，但都在这些豪族掌握中，要买来药，还得找他们。
如今正在打仗，想要买药，得从博英郡侯他们掌握的郡县过，路被卡住了。
不过，他要通过药材商让人知道，他是爱惜性命、不愿起战事的人。虎城县的伤兵 ，有一大半是博英郡侯他们派来攻城的，有这一部人在手，只要这事嚷嚷出去，博英郡侯他们哪怕为了稳军心，多多少少都得放几批药材过来。即使博英郡侯不放行，于赖瑾而言，也只是损失几个战俘和一点买药材预付订金的事，却能重创博英郡侯的口碑。带兵打仗的人，要是落下恶名，很难再兵卒肯为他们卖力打仗。
安排人去买药，怎么算都不亏。
魏郡郡城离虎城县近，只一天时间便把俘虏到的药材商送来了。
有十几人，都是药铺的大管事或主家。
这些药材商，出自魏郡的有两家，一个是县城的百年豪族，负责药材这一块的是族长的幼弟，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边带着长子和次子。另一家则是忠敬伯府，押过来的是负责打理药材行的大管事。
另外有两家是从淮郡过来的，其中一家跟淮郡郡守府有亲戚关系，另一个是曹县的曹氏族人，过来开药铺分号的，被逮了，其余的都是别的地儿过来开分号的。
药材的产地分散在各地，这些药材商为了品种齐全，经常互通有无，彼此间时常有生意往来，当然行业竞争也是相当激烈，冲突亦是不少的。
赖瑾不去管药材行当的恩恩怨怨，反正只要能运来药材，就是本事。
他说道：“我打仗是被逼的，生死之战，只能豁出身家性命，去抵挡以博英郡侯为首的七郡联兵，方才扭转局面，暂时占了上风。打仗，苦的是兵卒。我这里有一万多的伤兵，博英郡侯和跟忠义敬扔下两万多伤兵在战场上，直接跑了。战事一停，他们不打我了，我也就安全了。那么多的伤兵，全都是人命，总不能看着他们死在跟前，只能抬进来救。两万多伤兵，把我能调来的药都用完了。”
忠敬伯府的药材行大管事抬起头看了眼赖瑾，没作声。其余的药材商也都若有所思。他们俱都损失惨重，特别是曹县来，连家都没了，不愿意给赖瑾弄药，听到他说缺药，俱都在心里暗暗冷笑。
赖瑾注意到他们的反应，很清楚，他刚打完他们，心里肯定正在闹意见呢。他深知在许多大豪族的眼里，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从博英郡侯跟忠敬伯拿这么多人命来引他出城，就能看出来。
他抬眼看向他们：给点反应呗。
姓曹的药商报以冷笑。
赖瑾懂了。哦，这是觉得我有事求到你们头上，拿捏上了呀。
他看向曹氏药商，说：“我最不会勉强别人，既然曹药商不乐意，还是回战俘营带着全家老小去边郡开荒吧。”他说完，抬手一挥。
两个侍卫出来，把曹药商拖出去，派人送回战俘营。
赖瑾对剩下的十几个药材商人说：“你们中间，挑三家出来，去买药材。按照价格、质量、货量、交货期限择优录用，胜出的，我立即给马车、定金安排去买药，你们的家眷能马上从战俘营出来。落选的，即日送往边郡修路。”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一到夜里就变凉，兵卒子们夜里入睡已经有些冷了，得去边郡拉御寒的衣物，正好送批战俘过去。
他又说道：“边郡可没御寒衣服给战俘，你们去到边郡后能不能过冬，自己好好想想吧。”他扭头吩咐阿福，说：“带下去，给他们绢布和笔，让他们写报价。”
十一家药材商人，只选三家，得有八家立即去边郡开荒，看你们拿什么乔。家人老小都还在他的手里捏着，不怕翻浪。家眷在外地的几家，要是先哄着他，拿钱坐着马车跑了，哪怕他的大军去不了别的地儿，收拾几个药材商、掌柜管事还是不难的。
没一会儿，三家的报价送上来，比他平时采买药材的价格低得多，甚至有打对折的，货量、交货期限各有长短。
赖瑾拿给周温看。论起对豪族的熟悉，还得是周温。
周温从中挑了三家，同赖瑾定好选哪家药材商人，便派人送他们穿过魏郡郡城。
至于他们能不能过得了檬溪县城，就看他们自己的能耐本事了。
周温又给了赖瑾一份名单，这些都是跟陈郡的豪族有些亲戚往来的，还有陈郡郡守的老丈人家，如今都成了俘虏。周温给都尉、千总们张罗亲事，跟陈郡的豪族有些往来，于是便叫他们求到了头上。陈郡属于后方，还要是注意些稳当的。
赖瑾看过名单，对周温说：“谢郡守的老丈人家得放了，派人……就让谢驯送到陈郡去安置。其余的人，让他们凑钱来赎，陈郡赎人的条件放宽松点，给铜钱布帛都成，不必非要金子。”
周温应下。他家也有远亲和旧友在魏郡被逮，趁着这一波，自己凑些金子铜钱，先把人赎出来。
赖瑾等周温走后，又把谢郡守那两个来投军的儿子叫来。
两人刚入伍，还都是兵卒子。哪怕穿着普通兵卒的甲衣，气质跟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一看就不一样。两人抱拳行礼，“见过将军。”
赖瑾写了手书，盖了大印，递过去，说：“你俩去郡城提人，再让你俩的什长，跟着你们一起，把人送回去。”
谢驯眼带困惑地上前，接过绢布，展开一看，立即激动地抱拳，连声道：“谢大将军。”
赖瑾说：“去吧。送完人早点回来，还得打仗呢。”
谢驯响亮地应了声：“哎！”又重重地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谢驷紧跟在谢驯身边，问：“什么任务？提什么人？”
谢驯把手书给谢驷看。他外公是魏郡柳县旺族，因为担心战事，全家逃往郡城，音讯全无。按照将军给的赎旺族的价，他外公那一大家子，好几个舅舅，三十多个表兄弟姐妹，要是赎起来的话，能掏空他家的家底。即使父亲乐意，叔伯家也会有意见。如果不赎，边郡那地儿，去了，只怕很难活着回来，总不能看着母亲难受伤心。
战俘营不是个好待的地儿，兄弟俩担心外公年龄大了遭不住那罪，立即回营，把赖瑾的手书给什长看。什长知道这两兄弟的来历本事，乐意交好，加上有将军手书，当即上报给佰长、千总，立即跟着他俩去郡城。
赖瑾不着急打博英郡侯，他一下子打下这么多地盘，步子迈得有点大，得先稳一稳，把各方都捋一捋。要不然很容易崩盘出事，不说旁的，那么多的战俘就是个大麻烦，总不能一直押在魏郡郡城白吃粮食。
赖瑾还在梳理战俘，博英郡侯留在临江郡的辎重运到了檬溪县。
搏英郡担心遭到赖瑾和魏郡郡城的夹击，加上随军带的粮食不多，哪怕赖瑾没有出兵攻打，他们也放弃了理县、柳县，退到了檬溪县城。
他们剩下的五万多大军，加上辎重过来的三万多新兵，勉勉强强凑齐九万人。
辎重物资抵达，床弩、投石车都有了，弓箭也一捆捆地搬上了城楼，遇到赖瑾进攻，也能挡一挡。
博英郡侯和忠敬伯在檬溪县部署完防御，琢磨许久，都不明白赖瑾为什么不趁胜追击抢先拿下檬溪县，困死他们。

第87章
博英郡侯撤退， 赖瑾将驻扎在虎城县的军队，拉到柳县。八万人，每个城墙放两万， 又分成三班倒， 每天四个时辰轮换，保证每面城墙一直都能有六千人防守。如果对方来攻，休息的另外两班人立即上城墙支援， 不需要再从别的城墙调兵。
因为有新兵， 每天的操练必不可少。
这些刚从陈郡各县乡招来的新兵，一个个瘦巴巴的没什么力气，很难形成有效的战斗力。
军中不缺粮，每天还能沾到油荤，增加肉食营养。
赖瑾让他们敞开肚皮吃饱，除了早晚操练一个时辰外， 另外每天还要加练两个时辰的操练时间， 以熟悉长矛的使用。
赖瑾挺不喜欢长矛的，攻击方式是用戳的， 虽然造价低， 但攻击方式过于单一。矛杆很长，挥舞起来抡不开， 只适合群体作战，一旦落单，真就是……还不如长枪好用。他最喜欢长刀， 劈、砍、撩、捅，上路、下盘、斩脖子、砍肩膀， 花样极多。
武器好用， 战斗力上来， 还可以少养些兵。
比起养兵每年发的俸钱，打造铁器的价格真可以忽略不计，反正他现在有铁矿有煤炭，又抓了那么多的战俘，完全可以大力开采。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打仗也是一样。
赖瑾趁着暂时没有战事，亲自去了趟黑石县。
他有三千随行卫队，出行安全得到保障，遇到小规模的战斗也可以打一打。
他到黑石山以后，便下令随行卫队搜山，自己也跟着进了山。
山里有小路，沿途还掉有煤渣，沿着山路往里走出一段，翻过一片小山坳，便找到了煤矿。
露天开采，挖开了很大一片，但因为处于山窝中，从外面很难看出来。在距离煤矿不到半地里处，搭建有一片窝棚，宛若一个小村子。
侍卫进入窝棚中，把住在里面的人都赶了出来，总共有一二百户人家。
天气已经转凉，这些人还是一身夏装穿戴，脚上穿的是自己编的草鞋，因为常年挖炭又没洗干净，黑得跟炭没两样，瘦得能看到一根根肋骨。他们聚在一起瑟缩成团，弯着腰，低着头，从神情到动作都流露出畏惧，宛若一群待宰的鸡羊。
赖瑾抬眼看了圈，连个监工、工头模样的人都没见着，扭头对阿福说，“去问问这里还有管事的吗，或者看能不能找个能回话的来。”
阿福领命而去，不多时带着一个四十来岁模样的汉子来到赖瑾跟前。
他告诉赖瑾：“管事的跑了。他们发现管事的和看守路口的人都撤了后，下山看过，遇到路上过兵，又给吓回来了。”
赖瑾看向阿福身后的汉子，问：“这是什么人？”
阿福说：“也是挖煤的，胆子大一点，能说上两句话。”
赖瑾问：“他们是怎么挖煤运煤的？”
阿福答道：“这些人挖煤，挖好以后，背到下山的官道旁，再由马车运走。他们装煤、运煤都是在半夜，平时不让下山。路口有人把守，发现他们下山就打死，悬尸示众三天以后，把尸体扔到山里喂野兽。这山里有些狼、狐狸，以前还有过老虎，被乡长带着来人射杀带走了。旁的就问不出什么了。”
赖瑾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考虑到近几年内都是让战俘挖煤，以后则是雇矿工，这些人不适合再留下，下山的时候，便把这些人都一直带下山。
山下有一个乡，屋子大部分都空了，赖瑾让他们先住进去，再看他们的粮食不够吃顿饱饭的，派人回去给他们拉了几担粮食过来，各家分了分，先暂时迁置下来。
萧灼华那边正在进行乡长、村长选拔考试，军中有些伤兵也得退下来，正好可以安排来管村子。
他又到相隔三十里地的铁矿看过。
那是座大矿，很大一片山全都是红褐色的矿，格外显眼。
铁矿开采难度比煤矿大，再加上还要炼铁，人比煤矿多得多。全都饿成皮包骨，死了不少人，尸体直接扔到旁边的一个窄口大坑里。
矿奴们全是从其他地方抓来的，所有人身上布满皮鞭、棍子抽打出来的伤痕，死掉一批后，就再从别的地方去掳一批来。这些人都是附近郡县的平民佃户，还有些过路的行商，因为队伍小，叫山匪劫了财物后，低价卖给人贩子运过来的。
赖瑾叫人给他们发了些路费，让他们自行结伴回乡，给遣散了。
他回去后，立即调了两位千总，安排人他们到魏郡挑选没有人赎的青壮战俘，送去采矿、采煤和炼铁。第一批送过去的就是那些家兵。
家兵的待遇比佃户们还是要好许多的，其中不乏对主人忠心者。如今他们的主家自身难保，自然是顾不上赎上他们的。即使赎，赖瑾也不乐意。好不容易把地方上的私人武装给拆了，还给送回去不成。为了避免这些人跑回去，都送去采矿。
距离铁矿不远的地方，就是魏郡给朝廷炼铁的作坊。
小作坊，只有百来个工匠，十口炉子，主要是炼成铁锭送到朝廷，打造盔甲属于精细活，那都是由京城专供皇家御用的工匠在做。
五千人采煤，一万五千人采矿，冶炼炉一台接一台地垒起来，使得整个开采效率大大提高。煤炭烧起来烟大，一片冶炼炉同时炼铁，汇聚成的浓烟，相隔好几里地都能看见。
有了铁，赖瑾便让他们开始铸大盾车。
对面有弩床，比手臂还粗的大□□一排排地射过来，穿再厚的甲衣都挡不住，只能用盾车挡。厚厚的大铁盾，两个壮汉都抬不起来，造盾车，让人推着走，人躲在盾牌后面，前进。这是打攻城战时用的。弩床也重，搬运慢，一般都是架在城墙上守城用的。偶尔攻城战也会用到，但只适合打慢慢推进作战，需要在兵力足够的情况下，有条不紊乱地进行。
赖瑾看过博英郡侯用人命填城墙的惨状，不想用自己的兵卒去填。打造武器，在投入足够人力的情况下，多花上几个月时间就造出来的。养大一个兵卒，投入至少是十几年，况且，人又不是兵器，是有感情有生命有家人的。
赖瑾答应过要卖给陈郡铁器换粮食的，如今梧桐郡的铁是送不过来了，好在自己产铁，供应更方便了。要押送到边郡修路开荒的战俘已经挑出来了，回去运御寒衣服的队伍、车子都安排好了。空车回去多浪费，他把第一批炼出来的铁锭派人运去陈郡铸农具搞生产，还顺便拉了批煤炭过去。
萧灼华经过一个多月的人才选拔，将各县的县令、乡长都挑出来了，村长也挑了一批。之后便是由她直接设了农部，安排去丈量各地的田地。
因为这些都是直接打下来的地方，土地都让赖瑾收走了。以前佃户、隐户们种的地，还是他们种，交的税从原本的七成减至三成。如今还在打仗，论功行赏还早着呢，军功田也没发下去，还是赖瑾的田，这两郡之地的税自然也是交到郡里。等将来发了军功田以后，佃户们种的地就交到分得军功田的人家手里。第一批战亡者的军功田发下去了，那些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想自己种的，便由他们自己耕种，地里的出产都是自己的。
赖瑾本来还操心地里的事，等忙完铁器作坊生产，一回头就看到各地的乡长、村长，已经带着人在垒田梗，忙着安排耕作了。虽说树叶都掉光了，眼看要入冬了，地都是空着的，但想要来年粮食产量好，得趁着过冬前往地里沤肥。把草木灰肥或者粪肥得洒到地里，把地养起来，等到开春，肥都浸到了土里，把土地翻种之后，就可以种起来了。
博英郡侯跟忠敬伯从秋收过后，一直等到入冬都没等到赖瑾出兵。天气越来越冷，而将士们是夏天过来的，穿的还是单衣。
各郡县只给兵卒备武器、甲衣，至于打底的衣裳、冬衣，平日里都是他们的家人备的。没出征前离家近，或者是临出征时家人送行，会把衣服鞋子给他们准备好，带着路上穿。
这次博英郡侯他们调兵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时候，又是匆忙临时征招来的，兵卒子们穿着单衣就跟着走了。他们从赖瑾之前的势头，怎么看都是打奇袭、速战的作风，哪想到他能按兵不动，一直拖到快要入冬。
魏郡郡守想要临时征调冬衣，可眼下，整个魏郡一片大乱，能够召聚大量人手赶制衣服的豪族都还在郡城里押着等着人赎呢，其他郡县的豪族则忙着筹金子去赎人。
金子，以前一万钱能兑一两，如今已经涨到三万钱兑一两，都还没地儿兑。
魏郡郡守想到自己的家眷就在城中，无数次想攻过去，可深知眼下能不能守住都是问题，探报送来的消息更令他们不安。
两万人采铁采煤，炼铁冒出来的烟形成黑云压在那片山头，很难让他们不怀疑，赖瑾是在为来年全面猛攻做准备。
两人一封封奏报送往朝廷，又派人到临江郡、广庭郡、平川郡、青阳郡、青山郡去征调冬衣，终于赶在入冬前，给兵卒子们穿上了冬衣。
西边没有南边暖和，每年总是要下几场薄雪的。
冬天难过，要是行军赶路，遇到一场大风雪，就有可能把人冻死在路上。打仗，双手握紧矛杆，战斗时间又持续得久，等到下战场的时候，双手差不多就冻废了。
双方非常默契地休战过冬。
各地豪族们陆陆续续拉着筹集来的金子，到魏郡赎人。当初赖瑾沿途买粮食花出去的金子，这一波全回来了，还有赚。
沐耀见天派人把赎人赚到的金子一车车地送往赖瑾所在的柳县。
赖瑾天天数完金子，又派人给萧灼华送去，让她看看自己有多能挣，相信以后再也不用揪着头发盯着算盘帐簿愁发工资的事了。他突然有种赚到钱，上交给媳妇的快乐。
天空下着雪，赖瑗、赖琬两姐妹，顶着大风雪，带着好几百骑兵来到柳县，随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数百匹战马，以及数千匹寻常马匹。
作者有话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出自《论语&#183;卫灵公》

第88章
赖瑾忙得根本顾不上草原战事， 对他来说，只要没有收到求救信、战败撤退信息，却没想到两个姐姐竟然带着这么多的战获过来了。他听到城门兵来报， 都有些不信， 匆匆跑出门去，待出了门才想起，两条腿跑出去不合适， 又让人去后院牵来马， 一路疾奔赶到城门口，迈开大步子，一步五六阶，蹿到城楼上。
他趴在城墙垛边探头望去，入眼处是数百骑兵，全都是毛绒绒的， 身上裹着羊皮袄， 头上戴着羊皮做的帽子，脸晒得黑里透着红泛着亮， 衬着大风雪， 抬起望来，活脱脱的草原人进城。
为首的两个女子并肩骑在马背上， 里面穿着女兵营的全副武装战甲，身上披着狼皮斗篷，顶上帽着狼头形帽子。她们见到赖瑾探出头来， 把帽子拨到颈后，露出黑到透亮的脸， 冲他展颜一笑， 牙齿在肤色的衬托下显得比雪还白。
赖瑾又朝她俩的身后望去， 只见紧跟在骑兵后面的是四五百匹矫健强壮的战马，后面的普通马匹也都养得膘肥体壮，在风雪中挤在一起御寒，再后面，还有负责赶马的骑兵。
他又蹭蹭地跑下城楼，到城门口，吩咐城门兵：“开门。”
城门刚开了条缝，赖瑾就蹿了出去，满脸不可思议地问：“你们怎么逮了这么多马？”
赖瑗和赖琬乐不可吱，说：“进城说。”赖琬看他没骑马就跑了出来，伸出手去：“上马。”
赖瑾一只手搭在赖琬的手上，借着赖琬往上提的力气，纵身一跃，扭腰迈腿，轻轻松松地翻身上马，鼻子里蹿来很久不洗澡也不洗头，再混着皮草的味道，有点酸爽。他想到草原那环境，很难不怀疑六姐进入草原就没洗过澡，下意识去看头发里有没有虱子，又觉得不礼貌，而且要是叫六姐知道自己在她头上找虱子，八成要挨两记马鞭。他赶紧说：“六姐辛苦了。”
一旁的赖瑗问：“五姐不辛苦吗？”
赖瑾赶紧说：“都辛苦。”
赖瑗展颜一笑，马鞭往马屁股上轻轻一抽，率先入城。
守城的兵卒们，包括在营帐里休息的兵卒们都涌了出来，挤在街道两侧，看着骑兵带着浩浩荡荡的马匹队伍进城，“哇”、“哗”、“好多马啊”等各种呼声此起彼伏。
柳县的居民早在赖瑾的大军到魏郡前就撤了波到郡城，在郡城被全俘虏后，剩下的吓得全部逃往隔壁的临江郡，如今城中只有极少数贫穷且没地儿去的人家，大部分房子都空来驻军了。
赖瑾分出几座没有人住的大宅子，用来养马。
天寒地冻的，马也怕冻，这么多马，可不能冻坏了。至于草料，只能种地里弄些稻草回来，这事不用赖瑾操心，赖瑗她们能把马匹一路赶过来，沿途的草料问题自有解决之法。
赖瑾所住的县衙里燃着火盆，里面烧着上等的银丝木炭，一片暖融融的。
赖瑾又让阿福去沏了热茶过来，等姐妹俩喝完茶暖和了一会儿，看她俩故意卖关子不告诉他，催促道：“赶紧说说，你们是怎么弄来这么多马的。”
赖瑗说：“抢的呀，还是你让我们去抢的。”
赖瑾翻个大白眼，说：“那怎么抢来的？总有个抢法吧。草原人那么能跑，见到你们不得闻风而逃……”他的心念一动：“莫非是你们小股出去抢，引得他们来追你们，然后沐罴带兵设伏……”
赖瑗和赖琬互觑一眼，顿时没了卖关子的乐趣，都被猜到了。
赖琬点头，说：“就是这样呀。”
赖瑗说：“我们的马匹不多，我俩麾下一大半都是女兵，盔甲也不够，远远地就能看出来。他们看到我们这么多年轻女郎，显着比我们数量多，一千多骑全部追出来。我们先示之以弱，将他们一路引到包围圈。沐罴所带的兵卒身上披着吉利服，伪装成跟草原一个颜色，等他们进入后，就围而歼之。”
“有想突围离开的，我们杀回马枪堵他们。另外有两边挖有壕沟，他们没能过得去，全部围歼，那一战就缴获了一千多匹战马，我们便有了跟小部落作战的实力，陆陆续续的，又打下周围三个小部落。如今有了五千多匹战马，六万多匹普通马匹，牛羊十余万头。”
“草原的大部落听闻消息，集结三十余万人，来清剿我们，我们就退回到边山防线，打了几场防守战，他们攻山没讨到便宜，天气变冷，他们便撤了。我们这才赶着马回来。”
赖瑾惊了：“三十万余？骑兵？”
赖瑗点头，说：“近几年一个叫做狼王部落的崛起，打败了周围好几个部落，称自己为草原王。”
她顿了下，接着说：“他们缺铁，不少人拿的是骨头、石头武器，很凶悍。他们很壮，像牛犊子一样，大圆木舞得虎虎生风，拿绳子卷了石子掷投出去，相隔极远都能把人砸中。能在马背上一路飞奔一路投掷长矛，准头亦是极佳。即使我们有铁，有甲衣，也没占到便宜，还吃了亏，都是靠引入包围圈伏击取胜。如今他们有了警惕，这招也不好使了。来年想再去草原劫马，怕是不易了。”
她说完，又看了眼赖瑾。
赖瑾说：“有话一起说完。”
赖瑗说：“我们如今几乎出不去边山防线，没法到草原放牧。边山防线以内，没有牧场。”那么多牛羊马匹，每天要吃大量草料。他们从野沟子县放牧都放到陈郡去了，全部放养在地里，吃田里秋收后剩下的稻草、路边的干草，还吃了部分军粮豆子。
他们到草原抢了一波，肥了，也惹来了大麻烦。到明年开春，草原人肯定要过来报这劫掠之仇的。三个部落，让他们抢了个精光，连人带牛羊马匹一起俘虏了。草原十八部，变成草原十五部。
赖瑾说：“先在边山防线据险以守。我们用抢来的战马先把自己的骑兵训练起来，等装备也跟上以后，再慢慢跟他们打。那些普通马匹用来建运输队，正好可以缓解现在的运输压力。六万多匹普通马，军队里留一些，作为专程运输辎重粮草用，再往陈郡、淮郡、魏郡三个郡分一分，给姐夫和长郡也留一些，清郡和尚郡太远了，但也得送一部分过去，差不多就能分完。具体的我们后面再琢磨。”
赖瑗颔首，笑道：“你是主将，我们就不头疼这问题了。”
赖瑾说：“辛苦了。军功簿带来了吗？”
赖瑗乐了。就知道小七是个利落爽快人，不枉她们大冬天的顶着风雪赶路。她当即起身出去，让等候在外面的兵卒把装有军功簿木简的箱子抬进来。好几口箱子，有记军功的，也有记战损的，军功和抚恤都得发。
他们抢草原，只有牛羊马匹，粮食、俸钱、甲衣、武器通通都得找赖瑾要。经过秋天的这几场仗，甲衣武械都有损毁，必须补充。俸钱、抚恤总不能发牛羊马匹让大伙儿随身带着，或者送回到家里。
赖瑾简单地翻看了些，便派人去把军功曹余修叫来，叫他带去核算。
相隔相远，核军功是核不了的，只能是换算，将战获折算成钱和晋升。将在外，晋升由领兵的安排了，但钱得给，而且得尽快。两个亲姐姐上门来要账，给晚了，别人不敢削他，她俩可敢一起上来削他。哪怕他是主将，要是过分了，她俩关上门揍一顿弟弟，谁还敢把她俩斩了不成。
赖瑗和赖琬都满意了，向赖瑾抱抱拳，便下去休息了。
赖瑾又先去看了战马，余修已经派了人在清点数目。
周温也过去了，看着这些战马极为眼热，还很感慨，对赖瑾说：“数百年来，都是草原人劫掠我们，头一次见识到把草原人抢了的。”满脸佩服地朝赖瑾抱抱拳。
赖瑾说：“抢得草原人汇集三十万大军打到了边山防线。”
周温：“……”满脸惊恐地看向赖瑾，叫道：“三十万？骑兵？”
赖瑾反问一句：“草原有步兵吗？”
周温顿时高兴不起来了。博英郡侯的大军还没撤，草原人的大军又要来了？

第89章
赖瑾深知， 五姐说的三十万骑兵之数，绝非虚言。
草原的疆域跟曾经鼎盛时期的大齐国相当。相当于如今的大盛朝加上东陵齐国、北边的极寒高极，和南边的海岛诸国。
广袤的草原养活了大大小小诸多部落， 他们相互征战， 打得比大盛朝还要乱。
草原人，无论男女，从小生长在马背上， 人人都擅骑射， 男人出征掠劫打仗，女人放牧守家。怎么放牧守家？骑马放牧，骑马拿着武器守家，防止自家被劫。还不能独立骑马的孩子，坐在母亲的怀里，跟着上战场。几岁大的孩子就要学着骑马， 跟着部落里的人长途迁徙。
大盛朝跟草原人的摩擦， 仅限于陈郡。
大盛朝西边多山地，没有能够养活大批战马、牛羊的牧场草地， 因此草原人向来都是小股骑兵翻过边山和野沟子山， 到陈郡劫掠一波盐铁粮食就走。大盛朝都习惯了，从来不把这点劫掠放在眼中。
赖瑾深知， 要是叫皇帝和博英郡侯知道草原人要打他，九成九会趁机发兵。草原人打陈郡，把他的地盘抢掠一空， 他们再把魏郡、淮郡打回来，就能把他铲了。
这事他们又不是没干过。成国公府正在打东陵齐国呢， 他们在抽刀子干他。
赖瑾心说：“我又不是打不还手的包子。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他看完战马， 便叫上军功曹余修、参军周温回了县衙。
赖瑾吩咐军功曹余修：“战马登记好以后， 给都尉、营将各发一匹，其余的我要留着组建骑兵卫队。战马发放，让他们先挑。”
军功曹余修应道：“是！”
赖瑾又说道：“野沟子县有十余万头牛羊，你安派人过去清点完数目，拉七万头过来，拉来以后，按照各营的战功大小发下去，让他们杀来吃。宰杀完以后，牛羊、羊皮通通上交。”
军功曹余修惊住了，心道：“这么多都杀来吃吗？”
赖瑾见他的样子，还是解释了下：“我们牧场，养活不了那些牛羊，只能宰杀。开春还有战事，让他们都吃饱养壮些，好打仗。”
军功曹余修抱拳领命，道：“是！遵命。”再没半点疑异。
赖瑾挥手道：“去忙吧。”之前大战的战功都还没统计完，军功曹的帐下也缺人，找萧灼华和他都要了好几回人。他麾下的这些人，稍微识几个字懂算数的，都想着搏军功晋升，没谁愿意天天在帐篷里对着笔墨算账。萧灼华那边招的人，要忙着安排到各县乡稳定生产民生，她自己都不够用，招贤榜都贴到柳县来了，根本提供不了支援，就只能辛苦余修他们加班加点了。
军功曹余修走后，堂中就只剩下周温。
周温沉沉地叹了口气，道：“将军可是要在开春结束魏郡的战事。”
他深知，赖瑾来边郡就是朝着草原去的，打草原养民生才是将军的志向。皇帝的一纸诏书，博英郡侯汇聚诸郡大军杀来，打乱了原定计划，才有了如今的战事。他看之前的样子，将军是想跟他们耗一耗的，眼下却是耗不起了，得必须尽快抽调兵力去支援边山防线。
边山防线再是占据地利，面对数十万大军进攻，也很能难挡得住。今年能挡住，那是占据了天时，入冬了，草原人攻两波没打下来就撤了。等到来年，能从春天打到深秋，那可就难守了。
赖瑾目光沉沉地轻轻点头，说：“从现在起，别的事儿你都放一放，专盯军械生产。草原人刚过完冬，得养一养战马什么的，刚开春应该不会动兵，得等到盛春或初夏时节。我们不能赌他们来得晚，必须在开春就往边山增派防御，所以，等到天气稍微回暖，就得打檬溪县。”
周温说：“他们有九万多人守城，此战不好打。我听探报说，博英郡侯跟忠敬伯，几乎每天都往京城送信。即便京城不调兵增援，也必定会让周边郡县再次增兵，极可能到开春时，他们已经有十几万之众。兵力相当，攻城战……不好打啊。”
赖瑾说：“多造攻城车、投石车、盾车、盾牌，把野沟子县的工匠都招来，淮郡、魏郡的工匠也全部招过去，尽最大限度产出。”他说完，又取出绢布，把铁蒺藜图纸交给周温，“这是三尖铁蒺藜，无论怎么撒到地上，都会有一面朝上。草原人的马没有掌铁蹄，踩上去能扎穿脚，多铸造些，洒在防御工事外、弓箭、弩床的射程内。”这东西是他上辈子到长城旅游时听解说了解到的，那时候就是洒在长城下用来抵御骑兵攻城的。
他又把运用力学、杠杆原理等改良后的攻城车、投石车、盾车图纸拿给周温，说：“先造几台试试改良后的效果。”
周温应下，接过赖瑾给他的图纸，领命而去。
赖瑾又派人去把都尉沐翔招来。
之前的中军都尉是沐耀，现在派去守魏郡郡城，便把沐翔提了上来，替了沐耀的位置。赖瑾告诉沐翔：“你守好柳县，训练好新兵，等天气回暖就有战事。”
沐翔应道：“是。”
赖瑾又说道：“如果博英郡侯他们再来攻城，尽可能多地削减他们的兵力。”
沐翔应道：“是。”
赖瑾当即点了卫队，直奔魏郡郡城。
沐耀见到他过来，惊了跳，赶紧下令开城门，把赖瑾迎到自己的大帐中。
赖瑾落坐后，问：“城中还有多少俘虏？”
沐耀说：“奴仆、家兵还有四万多人，俘虏到的郡兵、县兵还有三千多人。那些大大小小的豪族，只把各族重要的人物赎走，不受重视的都落下了。”
赖瑾“嗯”了声，说：“把那些奴仆兵卒都派去修路，你负责修从魏郡郡城到淮郡郡城这一段，把路扩至四条马车宽，路基、路面都加固，要让路承受得住马车载着辎重粮食来回碾压。那些要绕路的地方，能架桥的都架桥，节省路程和时间。冬天修路艰苦，肯定有受不了会反抗或想跑的，给他们把伙食开好点，让他们有力气干活，但要是闹事反抗的，就地格杀。”
沐耀应下，没问为什么要在冬天修路，反正照吩咐办就是。
赖瑾又说道：“给那些豪族下最后通牒，一个月后，若没有人来赎的，拉到檬溪县当着对面大军的面，全部斩了。”
沐耀略微诧异了下，随即又应道：“是。”
赖瑾又叮嘱句：“守好城。若有什么事情，不必手软。”
沐耀再次应下。
他从赖瑾凝重的神情，以及一改前阵子温和的态度，明白八成是开春后就又要动兵。说得也是，打草原多肥啊，那么多马匹，何必跟博英郡侯在这里耗着，再打下去，还得闹个造反的名头，捞好处也捞得差不多了。豪族们不可能掏空家族把所有人都赎走，指不定回头就得组织起来反扑，不如趁着冬天蓄势，等到开春再把他们一波了结。
沐耀暗暗摩拳擦掌，决定一定把兵卒子操练得更加强壮勇猛，路也要盯着修好。这可是运输要道，瞧瞧博英郡侯的辎重在临江郡陷在泥地里走不了，就知道有一条好路有多重要了。
要是之前打攻城战的时候，博英郡侯的辎重车到了，攻虎城县这么小的城墙，直接推就行了，不必搞奇兵诱敌突袭路线，把自己折进去。
赖瑾对沐耀还是放心的。他见天色不早，在郡城休息一晚，顺便在城里转了圈，查看魏郡郡城情况。
整座郡城，大街上除了巡逻的兵卒，极少看到行人的身影。所有铺子、民居的大门紧闭，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关押战俘的那片区域，马车进进出出，都是赎人的，还有哭嚎声，听着就挺惨的。
赖瑾一点都不同情他们。他自己还在玩命，都不知道哪天就没了活路呢。
他在魏郡郡城住了一天，便拉着大量铜钱回虎城县。虎城县如今除了几千守军，就全是伤兵。经过这么长的时间，缓过来的伤兵都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只有极少数还能够上战场，大部分都落了残疾。
镇边大军的伤兵，都已经分到了军功田，这样将来回去好歹还能靠收租过活，不至于饿死。
各郡联兵扔下来的伤兵还在吃着他的粮，养得长了不少肉。
赖瑾亲自去了趟伤兵营，把这些养伤得差不多的伤兵召集起来，告诉他们：“你们是跟着博英郡侯和忠敬伯来打我的，他们派你们打仗，又把你们撂在城外不管不顾，我把你们救进来，治好伤，你们总不能一直赖在我这不走吧？为了救你们，我的伤药都耗光了，我派了那么多的人去买药材，博英郡侯一个都没放过来。我们两边，没情义，是死敌。你们每人领一百文钱路费，爱去哪去哪，别让我在我的地界看到你们。”他说完，抬手一挥，阿福立即带着人从身后拉来的马车上，抬下铜钱，给他们发路费。
侍卫一边发钱，一边告诉他们：“拿着路费，回家吧，虽说是残了，但好歹留着半条命回去见家人。”
这些伤兵跟镇边大军的伤兵只隔着一个院子，伤好以后，大家经常溜达到外面聊天凑一起，对镇边大军的伤兵待遇是看在眼里的。
他们用的治伤药，穿的冬衣，吃的粮，全都是镇边大军的，如今要赶他们走了，还给发路费，足有一百钱，便是远在青山郡过来的，省着点用，都够到家了。
他们要不是伤了残了，都想留下来给镇边大军打仗。一个个领了钱，向赖瑾把头叩着砰砰作响，再回去收拾了包袱，装上换洗衣裳鞋袜裤子，默默地排好队，在镇边大军的押送中出了虎城县，过了魏郡郡城，押送他们的镇边大军就回去了。
一群伤兵拖着半残的身子来到檬溪县城楼下，见到的却是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守城的兵卒严阵又待，他们但凡进入一箭之地，必遭射杀。
众多伤残兵卒进不了城，唯有从田间小路绕过檬溪县城，往回家的方向去。
家在魏郡的，尚且好说。家在其他郡的，只能翻山越岭走小路，因为沿途的县都闭紧了城门，不让人进，说怕他们当中混有奸细。期间还跟各城的城门兵起过不少冲突，有说他们是细作的，有想搜他们身抢钱的。这些都是在战场的尸堆里叫镇边大军扒出来救活的，其心境跟上战场时早不一样了。他们的心中充满愤怒委屈，为了保最后的活命钱，对着来抢钱的县兵毫不犹豫地反攻回去。
其中一伙人数众多的更是攻进县城，抢了县尉武库，杀了县兵，起事，向博英郡侯、忠敬伯和朝廷要说法！凭什么让他们去送死，凭什么断他们治伤的药！凭什么不让他们进城，凭什么要把他们当奸细！他们为朝廷打仗，就是这个下场吗！
两万名伤兵都是从不同的郡县招来的，回家走的方向自然有所不同。随着远去，队伍越来越分散，人越来越少，但再少也是十几人，几十人，甚至上百人结伴同行。因为人少了，会遭欺负抢夺。他们的冬衣是镇边大军统一发的，做工好，料子好，全都是细麻布，细针缝得严严实实的，穿着很保暖。这么冷的天，很多人都缺御寒衣服，他们中好多人缺胳膊断腿的，看起来就好欺负，再加上没带粮，路上吃喝住都要花钱，还有钱，就更惹人眼馋了。
他们在从乡、里间慢慢穿过，引起诸多注意，许多人向他们打听前线的战况。
一群人怀着对镇边大军和赖大将军的感念，对博英郡侯、忠敬伯他们的愤恨，把博英郡侯和忠敬伯怎么让他们去送死，镇边大军又是怎么救了他们，给赖大将军打仗是什么待遇，魏郡、淮魏都不再收人头税、打仗有军功田分等等，所知道的消息全部宣扬出去。
这些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在各郡县传得沸沸扬扬。

第90章
以博英郡侯、忠敬伯为首的各郡掌兵者听闻赖瑾已经下达的最后通牒， 竟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
不管消息是好是坏，赖瑾有反应，总比什么反应都没有的强。
忠敬伯的心情格外沉重。除了一个远嫁临江郡的嫡出女儿， 和已经战死的嫡三子， 其余儿女及他的夫人都在城中，全赎下来，得花好几万两金子， 他连家都让赖瑾给抄了， 去哪里凑这赎命钱。
且他一个带兵打仗的，他都花钱赎人了，这场仗还怎么打下去。投降算了！然而，就算想降，赖瑾那厮可真是秉承了成国公府一惯作风，谁都不信， 只信手里的兵， 他们不会接受投降，只会打到敢去招惹他们的人再无攻击之力。
忠敬伯嫡女送了三百两金子过来， 要赎她母亲。
可他得给自己留个后。
忠敬伯又贱卖了一些尚存的产业， 再凑出二百两金子，派出忠仆把唯一的嫡孙赎了出来。
忠敬伯的嫡出女儿， 嫁的就是郡江郡郡守。
临江郡出来了两位领兵的，一位是郡守的庶出大哥，任郡尉。一位是郡守的嫡出弟弟， 年方二十，任兵曹。临江郡郡尉带兵去了虎啸山， 再没回来。
临江郡兵曹程远本就不满博英郡侯跟忠敬伯出的计策， 把临江郡五千精锐和他大哥都折进去， 如今见忠敬伯竟然拿着他大嫂赎亲娘的金子去赎孙子，顿时怒了，去到议事大帐，当着诸郡领兵众人的面问，“忠敬伯，我大嫂给的三百两金子是让你赎孙子的吗？”
忠敬伯的脸色一沉，道：“这是我忠敬伯府的家事。”
临江郡兵曹程远重重地“哈！”了声，说：“你家的家事？这赎人的钱是我临江程氏的！是我们临江程氏拿钱赎亲家母的，你要赎孙子，自己筹钱去赎，挪用我大嫂赎亲娘的钱，什么东西！”
帐中众人都理解忠敬伯，若是换作他们，在保夫人和唯一的孙子间，自然是保血脉的。可临江郡兵曹程远这番发难，也是有道理的。亲娘跟外甥能一样吗？亲娘是自己的，外甥是兄弟的。
三百两金子不是小数目，而且现在等着要钱赎命的人多了去，谁都不愿掺和进这事情中。
就算博英郡侯也都面沉如水，不置一语。这种为赎谁不赎谁，闹得各家反目，兄弟成仇，骨肉反目已是司空见惯。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是人心溃散，军心浮动。
兵曹程远指着忠敬伯叫道：“你有种。”气哼哼地出了大帐，派亲信掌管剩下的两千人马，自己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带着护卫，骑马一路疾奔回到临江郡城，找大哥。
忠敬伯吞下大嫂赎亲娘的金子去赎他孙子的事，既然叫自己看见了，不能不问不管，回来得说一声，问问后面怎么办。
临江郡守程晟当即叫管事去库里再提三百两金子，交给程远，说：“回去之后，你亲自去赎人。”
程远应下，问：“大哥，朝廷可有动静？我瞧着像不太好，我们得早作打算。”
程晟心道：“这还用你说，竟然为此特意跑一趟。”他知道老三虽是憨了点，却最是顾家，对着弟弟极是和气。“赖瑾再浑，方稷那般待厚于他，加上有赖瑗在，绝不会跟他亲姐夫动刀兵。若是战事再有不利，便让你嫂子带着全家即刻撤往梧桐郡。”
程远放心了。
程晟又问：“大哥的尸首……派人去找了吗？要是能带回来安葬，务必带回来，不能叫他在外面做孤魂野鬼。”
程远摇头，说：“赖瑾在虎啸山收了窝山匪，如今那匪首魏彪已经升任营将，带着一万人把守虎啸山。他对虎啸山地形了如指掌，我派去的人都没了音讯。镇边大军后来派人来传讯，说我方战死在虎啸山中的人，都埋在了一处名为青峰坡的的地方，兵是挖的大坑埋一起的。有名有姓的掌兵将领，单独挖坑，都立了碑留了名字，说是以后我们要是想拜祭，能有个地儿找。”
程晟颔首，感慨道：“赖瑾的兵不畏死，是有道理的。”即便他大哥战死，他对赖瑾也生不了怨怼之心。上了战场，生死各凭本事，怨不得谁。赖瑾对待敌方战死、战败者的态度，足见他对兵将的尊重体恤。博英郡侯败在赖瑾手里，不冤。
程远说起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另有一事。我们召了五千新兵，叫博英郡侯编进新兵营安排去打先锋送死。战事失利，博英郡侯带军连夜撤到魏郡理县，那五千新兵全扔在战场上。赖瑾派人把没死的都从尸体堆里刨出来救了回去。之前有做药材买卖的豪商从魏郡出来，要借道去买药，让博英郡侯给扣了。二哥，不说旁的，这两边做人做事，高下立判。”
程晟心下同意，但双方立场不一样，嘴上却不能认，说道：“博英郡侯也有博英郡侯的难处，总不能真给赖瑾送药去吧。”
程远说：“我们临江郡的儿郎，再是低贱的出身，那也是吃我们临江郡的粮长大的，就这么拿去填城墙当攻城梯用。二哥，我心头……难受。”
程晟明白，老三这是生了退意，想撤兵了。他们这一战损失战重，原本是想跟着吃点肉，可眼看本都要折光了。
程远接着说：“赖瑾现在全面备战，又下了最后通牒，开春必有一场苦战。博英郡侯带出来的兵，一直押在后方，除了在虎啸山折的那些外，他并没有任何伤亡，耗的可都是我们的兵。”他是想撤的，要是等到开战再撤，怕是晚了。赖瑾擅用奇兵，都不知道他下一步要怎么打，天晓得什么时候檬溪县就没了。
程晟说：“这才刚入冬多久，离开春还早。”话音一转，道：“先把我岳母赎回来，旁的，要是见势不对，再说。”
再说前加上见势不对，程远立即懂了，道：“好。”他又说了句，“都说淮郡曹氏是投降者的前车之鉴，可我瞧着陈郡的日子挺不错，赖瑾占下铁矿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陈郡铁。”他说完，见管事提着金子过来，说：“我是私自溜回来的，为免落人口实，得立即回去。”
他接过金子，匆匆赶回檬溪县。
程远刚到檬溪县就叫人堵住逮到博英郡侯那，问他为何擅自离营。
程远把带来的三百两金子往博英郡侯的桌子上一扔，道：“忠敬伯吞了我大嫂赎亲娘的金子，我总不能把敬忠伯的孙子掐死拿去换亲家母吧，三百两金子可不是小数目，这事我得亲自跟大哥大嫂说说。”
博英郡侯深深地看了眼程远，知道他借机回去肯定另有盘算，可他们将来回去还得从临江郡过。要是跟临江郡翻脸，后路可就没了。他沉声道：“擅自离营，拉下去打五军棍。”
程远拿回自己赎人的金子，下去领了五杖，第二天便趴在马车上，亲自去赎人，理由是，怕再被人吞了金子。
他借着赎人进入魏郡郡城，暗中观察魏郡的情况，发现城墙防卫极严，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便知道想要重新夺回郡城，怕是没有半点希望。
夺城之战都没法打，想要利用赖瑾进攻打反击也没什么希望。赖瑾能止住连胜的势头刹步住子，趁着冬天休整一波，就不是轻敌冒进的，这场仗已无半点胜算。他决定找个机会就撤，省得耗死在这里。
程远去到战俘营。
以前这条街全是高门大户，如今都用来关战俘。
以前的豪族们现在个个披头散发，能有件御寒的衣物、破烂被子都已是不错。战俘营中有火盆，烧的不是木炭，是一种叫石炭的东西。这种炭烧起来烟大味重，听闻以前有贱民捡回去烧，结果第二天叫人发现全家都毒死在里头。都是贱民用的东西，贵族可不会用。可如今屋子里有炭火，总比冻死强。
程远见到亲家母一家子差点没认出来。
萧敬爬到程远身边，喊：“可是来赎我的？”
程远挨的板子，听着响，实际上根本不伤皮肉，也就疼个几天就好了。他进了魏郡郡城，立即就能下地走路，如今站在萧敬跟前，见他如此不堪，更是瞧不上，一脚踹翻，骂道：“我大嫂拿来赎亲娘的钱，用来赎了你儿子，你还有脸过来。”
他瞥见亲家母在旁，担心亲家母愿意为儿子舍掉性命，对萧敬说：“你丢了郡城，导致战事失利，即使赎你回去，你的脑袋也得挂在城门上示众，留在这里还能多活几日。你亲爹都不赎你，你指望我们？这是我大哥看在跟大嫂的情份上，私下贴补的钱，赎你，做梦吧你。”他说罢，去把亲家母扶起来，劝道：“不管怎么样，您好歹还有一个孙子，还有女儿和好几个外孙孙，是不是？”
忠敬伯夫人不糊涂。临江程氏前前后后拿了六百两金子出来，已是仁至义尽。萧峻看重儿子，不在乎女儿，女儿出嫁的时候，只出了三十两金子压箱底，陪嫁的只是些家具布帛，几套头面，再没其它。这钱是程家出的，拿来赎她的，她不走，也不会改赎其他人。
魏郡破城的时候，长子弃全家出逃，却叫人堵在大街上，抓回来时披头散发穿着贱民破衫，衣不蔽体，毫无体面。这么个东西，赎他作甚！她舍不得儿子，但又气恨儿子，又深知丢了魏郡郡城的事会算到萧敬头上，若是赎他出去，忠敬伯府难以向为战事所累的其他各家交待。
忠敬伯夫人深深地行了一礼，客气地道谢，便跟着走了。
忠敬伯府的其他人想要上前跟着一起走，叫程远身后的仆人拦下了。
程远接了忠敬伯夫人，派了马车和护卫，直接叫人送去临江郡找大嫂。他则继续趴在马车上，装成一副伤重难支的模样，回自己的营帐休养去了。
旁人瞧着也都是明白，临江郡程氏跟忠敬伯，以后怕是不会再有什么往来了。连姻亲都割席断交，可见忠敬伯大势已去。
青阳郡、平川郡、广庭郡瞧着战事到了如今此步，也盘算着该撤了。临江郡这么一个紧靠魏郡的地儿都这么副模样，他们何苦再往前凑，去为博英郡侯送死呢。
这事刚过，魏郡城里出来将近两万的伤兵残兵。
这些人有些眼睛叫长矛戳瞎了，有些拄着棍子腿瘸了，还有胳膊、腿断掉一截没了的，其中混了不少四肢俱全的青壮，瞧着就像是又想来骗开城门攻城。
即便里面真有各郡出来的人，叫赖瑾从尸体堆里刨回去好吃好喝养了这么久，只怕早已经心向赖瑾，而非他们了。放进城来就是场弥天大祸。可好歹是自己带出来的兵，若是就地斩杀，怕是会叫其他兵寒心，甚至可能会激起兵变。抓起来，还得看管，给粮，就更是场麻烦。众人只能紧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城，让他们自行散去。
城墙上的兵卒瞧见那些新兵，先是去送死，再是这么一副伤残模样回来，却连城都进不了，最后狼狈地绕开城走向山野，一个个仿佛看到了将来落到战场上的自己，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凄然。

第91章
打仗， 钱粮是首要的。兵壮不壮，敢不敢拼命，那都得看钱、粮到不到位。
赖瑾最担心的就是占下的这些地界的粮食生产能不能尽快恢复。他把两万战俘放回去后， 便带着卫队回淮郡郡城找萧灼华， 但并没有着急赶路，而是到沿途的乡、县转悠，查看各地情况。
萧灼华满打满算才十六岁， 让她一下子接管好几个郡， 且都是刚经过战争践踏的地方，赖瑾不自亲去看看，是真不放心。
魏郡的县、乡，县令、乡长全都跑光了，豪族也都没了踪影，佃户们没有让粮食烂在地里， 都收割晾晒好， 囤在家里。他们没有地方去，出了所在的县， 那就是举目无亲， 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因此哪怕知道战乱了， 也不敢跑。
可各种各样的传闻，却是沸沸扬扬的：隔壁里的谁谁见到乡长家的儿子成了俘虏在官道上修路，想跑， 叫兵卒子打得都吐血了。官道上又有镇边大军过兵了。前阵子瞧见好多马匹在官道上过去，还有骑兵， 听说在草原也打了大胜仗。
以前镇边大军在魏郡招过苦力， 后来又把人招进了军伍中， 带去打仗，战死了不少，有功曹亲自到各乡里来发抚恤。
他们从领到抚恤的人家，得到不少消息。以后魏郡都不交人头税，种地只交三成田地税。军功田不交税，租种军功田的，将三成收入交给地主，若是地主自己种，种出来的都归自己。
因为收税的人没来，又听说可以留七成，还省了交人头税这一大项支出，收来的粮食够吃上饱饭，家家户户也都舍得吃粮了。那些生了女娃原本想扔掉的，一看家里如今不缺吃食，再想到以前那些跟着宝月公主走的每个月能领五百月钱，都舍不得扔了。
也有觉得女儿贱，儿子多不想养的，扔到河边、路口，叫人瞧见，直接抱回家养起来。许多人都知道宝月公主府招女工的事，以前她是路过，如今她夫婿打了胜仗，魏郡都是她家的，说不定以后在还会来招女工呢。现在有了粮食，不差多养一个孩子。
魏郡的人瞧着囤在家里没有人来收的粮食，听着种种传闻，都希望赖大将军能一直打胜仗，可别千万再让豪族们占了地方。
乡里间的小路窄，马车过不去，赖瑾只能带着人骑马前行。他在魏郡转着圈，瞧着虽然暂时没有人治理，但百姓似乎没受什么影响，依然过着他们的日子，不像是把地荒着不打理的样子，心头也安稳了许多。
他带着卫队，进入淮郡，只见大冷的天，田地里到处都是人。有些是已经量完地，正在那垒田梗、沤肥、挖渠。有些是新上任的村长正带着人量地。
土地是农人的根本，村长量地，整个村的人都出来围观。
以前量地，是拿步子量。步子迈大迈小，操作空间非常大。野沟子县分地都是拿尺子量。用尺子先把麻绳量好长度，在上面做好标记，再拿麻绳去量地。一亩地，允许有三尺的误差，超过三尺，轻则罚俸，重则免职，若是故意从中作梗坑人或勒索钱财，押去修路开荒，没个三五年，别想被放回家。
萧灼华治理淮郡，延用了野沟子县的制度。她受赖瑾的影响，量麻绳的尺子都是统一制好发下去的，以免闹出事往尺子上推脱。
有很多人不堪人头税的重赋，甘愿依附豪族成为隐户。所谓隐户就是黑户，没有户籍记载，自然也就不交人头税，豪族的佃户、家兵大多都是出自隐户。一些大豪族下面的隐户多达数千乃至上万户，这些人是游离在朝廷管治之外的，也是豪族跟朝廷抗衡的主要人力来源。
赖瑾免人头税，一来是为减轻民生负担，为将来的经济发展打基础，二来就是朝着打击隐户去的。不用交人头税了，田地税也在承受范内围，就不用再当隐户，趁着重新丈量土地，登记了户籍，以后就是正经百姓，经商、投军、考官都是出路。
如今淮郡各县乡都在忙着重新丈量划分土地，赖瑾的心头亦是稳了。哪怕将来那些豪族有遗漏的回到乡里，想要再聚兵起事，也招不来人。
淮郡的三成田地税粮食已经上交，今年又是丰年，百姓手里的粮食有了余足，又见乡里有官府设的收粮点，价钱很是实惠，听说是按照豪族卖粮的价格给的收购价，纷纷挑到乡里去卖成铜钱。
他们担心豪族再打回来把粮食收走，要是换成铜钱，找个缝隙一塞就藏起来了。
大一些的乡开起平价米粮铺，里面卖的粮价跟他们卖的一模一样，有用麦子做成的挂面，有酱油、陈醋、食盐、针、线、油罐子、泡菜缸、碗筷家私等东西卖。
卖了粮，手里有了余钱，瞧着新开的铺子新鲜，听说是朝廷开的，便进去逛逛，多多少少买些回去尝鲜。
镇边大军跟草原作战，打了大胜仗，剿了三个大部落，缴获了不少牛羊马匹，市集上正在售卖。
那些家里人口多，种地多，今年余下的钱粮多的，咬咬牙，也凑去看看。
草原的牛是黄牛，不是水牛，个头比起水牛小得多，不知道能不能养来耕地。即使不耕地，牛是吃草的，放在田间也能养活，牛皮、牛肉都是精贵物什，总是不会亏本的。羊比牛便宜得多，要是养来下崽，也是个进项。
可牛羊太贵了，许多人围着看，都不买。
牛羊贩子是军中出来的，正在那绘声绘色地说起他们伏击草原人的情形。
“要说我们赖琬将军，别看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女郎，那一身本事，可是她爹成国公手把手教出来的。”
“成国公知道吧，我们大盛朝八大开国国公之一，当初跟着先太子一路从清郡打到东陵吕国，灭了东陵吕国的人。他有七位公子公女，朝廷里的人称为一门七将。这七位公子公女，个个都是领兵作战的猛将，在我们这镇边大军中，有仨！一门七将，有三位在我们镇边大军中，赖琬将军行六，被称为琬公女。”
“别看她是个小女郎，那叫一个勇武啊，她把草原人引入伏击圈后，立即调头，提着长刀直奔那雄鹰部落的首领。那雄鹰部落，是最靠近我们陈郡的部落，经常到陈郡抢劫，以前有豪族去草原做生意，就是叫他们给抢了……我们赖琬将军看到他们，新仇旧恨一起上，手里长刀当场将其斩于马下……”
“再说我们瑗公女，那是有猛有谋，决胜千里，我就跟你们讲讲，打赤狐部落的那一战……”
赖瑾卫队中赶到前面探路的探哨在人群中听了半天，回去后上报给千总，之后便报到了赖瑾那。
赖瑾路过的时候，站在马车上远远看去，只见一大片栅栏围了数十头牛羊，几个兵卒模样的人在那售卖。有一个黑脸兵卒像是站在凳子上，高出人群一大截，正在那边比带划地对着人群滔滔不绝地讲些什么人，人们听得聚精会神，围了很大一圈。
他估计这些都是萧灼华安排的。
到目前为止，这确实是值得骄傲的大胜仗。
野沟子县全民皆兵，外人很难进入，边山防线更是防得密不透风，消息封锁严实，只要军中不泄密，再让有心人花大力气宣扬，外界很难知道内里详情。
用接连大胜来稳定人心，便能冲散战争给人们带来的不安，迅速稳定民心。老百姓安下心来，自然就会把日子过起来，民生、经济便得到了恢复发展，他的后方也就稳了。
赖瑾一路走一路逛，抵达淮郡郡城时，已是深冬时节。
西边不像北边那么冷，冬天在零下十度左右，每年都下雪，也不暖和。赖瑾长得壮，又穿着狐裘，暖融融的。
城里下着雪，大街上的行人却是不少，许多摊贩在街边支起棚子卖东西。
吆喝声顺着风雪飘出去老远：“卖羊皮袄勒，大胜羊皮袄，边郡新到的大胜羊皮袄，保暖又舒服，沾沾大胜喜气哎……”
“挂面哎，热腾腾的挂面哎，天寒地冻的，吃碗挂面饱肚子又暖身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哎……”
“裤子，卖裤子哎，边郡新款裤子，穿着再也不漏风不冻腚……”
“羊肉串，烤羊肉串……”
赖瑾坐在马车上，看着城市里的烟火气息，瞧着有了精气神的百姓，觉得还是这样看得顺眼。
马车穿过街道，来到淮郡郡守府外。
郡门外兵甲森严，站岗的全是女兵。她们穿着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的盔甲，手握长刀，立在风雪中，散发着肃然冽净的气息。
府门外站着一个千总模样的人，见到一支身穿甲衣的兵卒簇拥着好几辆马车驶来，队伍最前面骑马的扛旗兵手执鹰扬大旗，赶紧转身调头去府里禀报。
郡守府里正在进行县令大试，萧灼华亲自担任主考官，现场监考。
她知道赖瑾要回来，但赖瑾走走停停的，不知道哪天能到，县令考试经过层层选拔，大试是定名次之前最重要的一场考试，除非发生天大的事，否则轻易不会改。
萧灼华闻言，整整衣袍，便快步去到府门前，望向驶来的长长队伍。
不一会儿，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赖瑾从马车里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别人打仗是晒黑变粗糙，赖大将军打仗养得皮肤白了三分，更添几分贵气。有一阵子不见，她对赖瑾生出几分陌生感，可瞧着又觉得莫名有些欢喜，嘴里客气地问道：“路上可还顺利？”想问赖大将军一路巡视可还满意，又问不出口。
赖瑾笑眯眯地朝萧灼华竖起双手大拇指赞道 ，说：“你牛……厉害！”
萧灼华侧眸，问：“何意？”厉害？
赖瑾说：“我沿途过来，路上早已没有战后的疮痍之色，到处欣欣向荣，都是你的功劳。”
萧灼华的嘴角漾起笑意，道：“你大获全盛，运来那么多的钱粮财物，民生得到休养，自是瞧着好的。”从百姓身上收刮钱财，和减税赋养民，那自是不一样的。
两人说话间，绕过大门口的影壁，便见院子里的摆了近百张桌子，哪怕天空还飘着雪，也丝毫不影响这些人参加考试。
赖瑾抬眼望去。参考的近百人中，有十几个是军伍中人模样，晒得黝黑，再加上那身杀伐凛冽之气，一眼就很显眼。再有三十多个气质中透着风雅矜贵的，一看就是豪族出身，还有些穿着旧棉服，看起来出身贫寒者。这种人虽穷，但气质出众，想也是祖上曾富贵过，后来没落了的。
他抬手捂住嘴巴，悄悄凑近萧灼华，问：“那些豪族模样的人是哪来的？陈郡吗？”淮郡、魏郡境内的都让他逮成了俘虏，如今打着仗，路不通，除了陈郡，别的地儿的豪族都过不来。
萧灼华颔首，道：“是，都是来谋前程的。”她说话间，瞥了眼赖瑾抬手捂嘴的动作，心说：“这样说悄悄话，能做到悄悄吗？”赖大将军的诸多小动作，也挺有趣。
赖瑾点头，说：“英雄不问出处，是英雄就成。”他说完，又往萧灼华的脸上看了看，许久没见，还是这么好看，神采飞扬的，又添几分明媚，比起以前更好看了。瞧这气色就知道日子过得很不错。他想了想，悄悄问：“你有没有想我？”虽然他忙得没空想萧灼华，但也想问一下嘛，以示亲近。
萧灼华的脸刷地一下子红了，扔下句：“不曾。”快步进入堂中，忽然想到如今自己在赖瑾的地头，借着他的势耀武扬威，把他撂下不太好，又做了个请他入堂中说话的动作，说：“请。”
赖瑾进入堂中，视线从萧灼华的身上扫过，怎么看都觉得他俩都不像成亲一年的夫妻。这好像比陌生人熟了一点，比起事业伙伴多了层疏离，但又是身家性命都拴在一起的。他忍不住悄悄反省，自己是不是要待萧灼华好点，别成天用人的时候就想起来，用完就扔……要不，试着处处？
可他才十四岁，萧灼华才十六，这么早恋不好吧？这没早恋，就已经早婚，也是够让人头疼的。
此刻正在考试，不是说话的时候，萧灼华对赖瑾说：“你且去安置，待我忙完，去见你。”
赖瑾赶紧点头，说：“好。”麻利地溜了，省得不知道怎么相处，尴尬。
萧灼华看着赖大将军一溜烟跑远的身影，心下觉得又趣又费解。明明她的生死荣辱都捏在赖瑾的手中，他对她却是一会儿躲闪一会儿又凑过来，偶尔还有点怕怕的，怕她找他麻烦。她敢么？
一个敢烧她父皇诏书，斩杀传诏中郎将的人，竟然怕她？萧灼华挺乐的。
旁边的玉嬷嬷悄见自家公主偷着乐的模样，轻轻地咳了声，提醒她，人多，稳重些。
考试时间的是一个时辰，已经过了大半时间。
萧灼华等到时辰到，便吩咐侍从收卷、封卷，去后院找赖瑾。

第92章
赖瑾回到淮郡郡城， 难得能闲几天，却待得格外难受。
萧灼华把一切都打理得挺好，他不好去随便干涉， 打乱萧灼华的步调。那样的话， 不是去帮忙，而是捣乱。
可是，他又闷得慌。没有任何娱乐项目， 闲。可以开发打马球等玩耍项目， 然而，百废待兴，地里的活都没忙完呢，他先带头玩上了，不利于养民发展。
生活条件差，这里缺， 那里少， 想造东西，工匠作坊正在如火如荼地造水车、缝纫机、织机、收割机、水力鼓风机等， 一个个忙得废寝忘食的都干不完， 那些什么造纸、蒸汽机什么的，以后再说吧。
赖瑾想要趁机好好休息几天， 又闲不住。他从小练武，身强体健精力旺盛，往椅子上一躺， 就觉得骨头痒，想蹦。他爬到树上去发呆， 脑子里想的全是战事。
两边的战事都快火上房顶了， 他一个主将闲到在后院里爬树， 就离谱。他去找萧灼华玩，想增进点夫妻感情，可宝月公主殿下特别忙！不是忙着批公文，就是忙得安排各项事务，或者是有各式各样的人找来向她禀报、请示事情，还都是特别紧要的。
赖瑾跑去找萧灼华，进入正堂后，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尬聊都找不到语言，再看外面一堆人等着见萧灼华，他只好扔下句：“没什么事，就是想过来看看你，看你一下。你忙吧。”告辞走人。
午膳的时候，萧灼华特意跑过来陪他用餐，小心翼翼地问：“是否因为忙于公务，疏忽你了？”
赖瑾看她那小模样儿，就知道八成是打算挤时间来陪他。
他只得凑过去，小声解释：“我以前在家，有阿爹管着，看书练武，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的。即使偶尔得空，有几个哥哥姐姐一起打打闹闹，日子过得很快。我在淮郡没朋友，没人陪着玩，为了管住手下，还要维持大将军的威仪。你那么忙，我不能去给你添乱。忙习惯，一下子闲下来，就很要命。”
他的话音一转，道：“不过，我待不了多久，过几天就得去黑石县抓军械生产了，之后还要亲自练几天兵，熟悉底下兵将情况。等到天气稍微回暖一点，兵卒们握矛杆打仗不会冻坏手，就要动兵。这次动兵，必须得把他们打残，打到他们几年内都没办法再聚集起来攻伐我们才行。”
萧灼华的目光落在赖瑾身上。
他离她极近，相隔不到两拳的距离，抬头望去时只好看到他的侧脸和眉毛。他的脸型轮廓特别好看，弧线清晰流畅，仿佛用笔墨细细地在上等素绢上勾勒出来的一般，眉毛呈剑眉形状，浓烈有型，衬得眼睛都特别有神，说话时还特意凑近，没有平日里对着手下兵将的迫人威胁，随和又亲近。
赖瑾说着话，发现萧灼华正盯着自己看，心道：“你看什么呢？”他摸摸自己的脸，心想：“四方脸也不好看啊。”好吧，他的脸没那么方。年龄太小，离发腮还早，而且就算发腮，约摸跟阿爹和大哥差不多的脸型，虽然有点方，但挺立体的，稍微收拾下，还是很英气俊朗的。
他见到萧灼华的脸红透了，凑过去，问：“你刚才在看我？”
萧灼华见没法抵赖，轻轻地“嗯”了声，目光挪到别处，不敢再看赖瑾。
……
赖瑾又待了两天，便启程去黑石县查看军械铸造情况。
人力投入得足，挖煤、采矿、军械铸造造得飞快。考虑到赶工程，都是用模具批量浇铸，走量。盾车、投石车等简单运械，也都是将零部件铸造好以后，再行组装。
军械重，运输是个问题，好在有了马车，大大地减轻了辎重负担。
马有现成的，车箱还得让木匠打造。为了节省工期，赖瑾考虑过后，将运输马车的车箱改成铁架子，底部铺薄面防漏，车箱用防水油布裹严实。至于车轮，还是采用的木轮。
冶炼技术不过关，打造出来的轮毂承受不起马车的重量，会压坏，只能造实心的车轮。这种情况下，自然是选择传统式样的木轮比较好。
一批批军械生产出来后，经过检验合适，便立即拉到魏郡郡城。
从黑石县到魏郡郡城往来的辎重马车络绎不绝，辎重营也全面动起来。
赖瑾在黑山县等到给骑兵打造的斩马刀造好，便带着斩马刀回去了。
斩马刀的灵感，来源于唐朝的陌刀，整体长度是一米五，刀柄长一米，刀身长五十厘米，方便骑兵在马上挥刀斩马或斩人，其攻击方式比起长矛要多，杀伤力也更大。
赖瑾去到魏郡郡城后，便把柳县的驻军也调到过去，带出来的镇边大军全部整合在一起，拉到城外空地进行操练。
柳县是空城，又不是什么战略要地，没什么好守的，赖瑾直接弃防。
要是对方敢出檬溪县，他立即把大军拉过去开打，保证让他们出了城就回不去，能省了打攻城战。他现在的兵力是对方的两倍，伙食营养跟上，比对方强壮得多，拉到野外二打一，绝对不成问题。
天冷，担心冻坏手，每人都发了布条，把手缠起来。矛杆、刀柄上也缠了布条，防风。即使这样，还是有不少人生了冻疮。可这会儿操练生冻疮，总比后面攻城送命强。
为了避免把手冻坏，都是训练半个时辰便停下来搓手，活动血液，然后再训练。
檬溪县的诸郡联兵见到赖瑾这么训练兵卒，心知战事迫在眉捷，战报、求救信每天都在发往朝廷。
赖瑾听到斥侯报来的消息，压根儿没管。他打的是博英郡侯吗？他打的是狗皇帝萧赫！
不知不觉间，赖瑾给的赎豪族们的最后通牒时间到了。
淮郡也有不少被俘虏的豪族，跟魏郡一样，有人来赎的都赎走了，那些不成气候可以不杀的，都已经安排去修路，剩下的就是至少占据一县之地、家底很厚，但被赎剩下的大豪族。
赖瑾把两个郡剩下的没有人赎的大豪族赶到一起，带着二十万大军，押到檬溪县城的城门口，派出新训练出来的骑兵，让他们用手里的斩马刀去行刑。
这支骑兵是从二十万大军中挑选出来的，不仅有久经征战的老兵，还有陈郡出来的新兵。陈郡郡守的两个儿子谢驯、谢驷，十岁学骑马，弓马骑射样样出众，报考骑兵，一路评优，进入骑兵营就升了什长。他俩都是初次上战场，没见过血。另外还有十几个出自陈郡的豪族的，也都是从小会骑马射箭，考进了骑兵营。骑兵中还有一支女兵营，一个佰的人，也是没上过战场的。
博英郡侯见到对面拉出数千豪族要斩于檬溪县城外，站在城楼上大喊：“赖瑾，杀俘不祥，你枉造杀孽，便不怕遭报应吗？”他指向城外的俘虏，叫道：“那么多的妇孺孩子，你竟然如此痛下杀手，便不怕为天下人所不耻吗？”
赖瑾骑马来到阵前，盾牌挡在前面，架起牛皮大喇叭，毫不客气地冲博英郡侯叫道：“乔双标，你双标得未免太不要脸了吧！哦，这会儿他们是妇孺孩子，杀之不武了，你结集二十万大军来打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也是个连束发之龄都不到的孩子。”
博英郡侯面目扭曲地叫道：“你好意思自称是孩子？”
赖瑾继续回：“我好意思啊。我是没到束发之龄呀！是你先来欺负未成年少年，再叫我打得大败，你才不好意思吧！你才丢人！”他喊完话，一挥手，下令：“斩！”
战鼓响，骑兵冲进人群中，挥刀便斩。
那些无人来赎的豪族被关了许久，又每天只有一碗粥，饿得没什么力气，即使有想逃的，都没有力气。
萧敬惊惧交加，看到亲爹就在城楼上，吓得拼命大喊：“阿爹，救我啊，我是你仅剩的儿子……”那声音穿过人群，传到城墙上。
忠敬伯瞧见长子那不堪的模样，只觉众人看来的目光格外刺人，他深知萧敬是活不了，与其叫萧敬被斩于赖瑾的骑兵之手，不如自己手刃了他。他拿起弓箭，搭箭上弦，对准萧敬，便是一箭射去。
萧敬见状，吓得一把将自家夫人拽到身前。
忠敬伯的箭射在长媳的身上。长媳回头看看萧敬，再看看城墙，握着插在胸口的箭倒下了。
一名女兵骑马飞奔而过，手里的斩马刀从萧敬的脖子挥过，人头飞落，血箭冲天而起，失去脑袋的身子仰头倒下。
骑兵在战俘中来回奔袭，不多时，便再没一个站着的。
临江郡兵曹程远却看出异样，叫道：“我上次去赎亲家母的时候，看到俘虏营中有很多孩子，那些孩子呢……”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全都没有说话。
博英郡侯的眼神写着：你可以不用说话。
其余的人也都看着城外倒了遍的尸体，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一个都没见着。他们并不认为一个连敌军兵卒都会救的人，会杀稚子。
赖瑾抬起手指向博英郡侯，缓缓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便转身回到马车中，下令：“攻城！”
战鼓响，隐藏在大军后面的攻城车、盾车推出队列。
在攻城战中无法发挥优势的骑兵退回到后方。
手执长盾的盾兵出列，身后则是整齐排列成阵的兵卒，迈着整齐的步伐，踏出地动山摇的声响，朝着城墙逼近。
攻城！他竟然选择在冬天攻城！
城头上的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缓缓压近的镇边大军，随即反应过来，赖瑾在阵前杀这么多的俘虏，就是为了打击他们的士气。
博英郡侯下令：“驾弩床，回击！弓箭手，就位！”
镇边大军中后方的投石车也推到了前面，装上石头，对着城楼便密密麻麻地轰击过去。
临江郡兵曹程远瞧见对方的攻击势头，再看向己方低落的士气，趁着周围的人不注意，悄悄地溜下了城墙。

第93章
赖瑾决不愿意拿自己兵卒的性命去填对方的城墙。
当大军快到弓箭的射程时， 鼓声停止。兵卒们随之停下，收缩到盾兵和盾车后面，以防止被对方的落石和床弩射出的重箭击中。
因为考虑到制造成本和工艺难度， 赖瑾没造太大型的投石车， 造的是两三米高的小型投石车，走的是以量取胜。虽然射程近，投石量少， 但胜在转移方便。造的数量够多， 数百台投石车推上来，一起发起攻击，造成的打击面，打县城，足够了！
他为了防止己方的投石车叫对方的投车石打散，在排阵的时候， 投石车之间还保持了足够的距离。各投石车队还各有任务， 有负责专攻对方投石车的，有专攻弩床的， 还有专攻城楼的。
赖瑾料定诸郡联兵将领会认为他大冬天不会打攻城战， 他阵前杀俘，一定会上城楼查看情况， 扎堆聚集，调了五十台投石车，对着城楼猛轰。
因为城楼下就是城门， 这从来都是重点防御位置，部署兵力最多的地方。
抽石车造得粗糙， 再加上石弹大小不一， 精准度不太好， 在一片范围内随机落下，砸哪算哪，但质量不够数量凑，只要石弹够多，总能砸中几个。那么多领兵的，砸死一个赚一个。人长了腿会跑，城楼上带兵的将领看到密如暴雨般的石弹落下来，绝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去挡石头。
反正石头不要钱，冬天攻城又冻手，受伤了好起来还慢，摆开投石车慢慢砸呗。滴水穿石，多砸几天，把城墙砸塌，城门砸毁，就可以攻城了。
弩床发射的箭，是木头削的，连箭头都不用铸，在重力的作用下，连城墙都能扎进去好几尺。
赖瑾坐在大军后方，对方的投石车和床弩都攻击不到的位置，爬到造有轮子的移动式瞭望台上观战。隔太远，城墙上的人看起来小小的，不是很清楚，但是，随着大量的石头落下，城楼塌了大半，城墙也是破破烂烂，城墙垛都毁了不少。
落石还一轮接一轮地往前攻，对方只发起一两轮攻击过后，就结束了反击。
……
城墙的位置有限，床弩、投石车的位置都是固定的，很难挪动。投石车架得高，格外醒目，作为镇边大军重点打击目标之一，只发起一轮进攻过后，便遭到铺天盖地的落石攻击，不仅操作投石车的兵卒伤亡惨重，投石车也被砸毁。
床弩隐藏在城墙后面，位于城墙外的镇边大军看不见它，但当它发起攻击时，便立即曝露了位置，随即也被镇边大军的落石摧毁。
临江郡兵曹程远见势不对，立即开溜，哪想到刚下城楼就听到身后传来轰隆巨响，瓦片从城楼上掉下来，哗啦啦的砸在头上，幸好他戴着头盔，加上身边的武仆反应飞快，护着他拼命往前跑。
咣一声巨响，一颗直径足有尺余的石头落在他的身侧，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石板路都砸裂了。他吓得纵身蹦开，拼命地往着城门的另一端跑去，喊：“撤，快撤——”
临江郡的人跟在程远的身后，一路飞奔。
城楼上撤得慢的，还在诧异赖瑾怎么一下子就这么多投石车，便见到有落石飞来，反应迅速的立即缩到墙垛下，拿起盾牌扛在了头上。
反应慢的，叫身旁的忠仆、护卫扑倒在地，替他们挡了石头。
大量的落石砸下，城楼不断的掉瓦片、木头，门窗屋顶一下子全破了。轰隆隆的重物落地声，伴随着惨叫声响遍城楼，远处还传来程远的喊声：“撤，快撤……”
那厮竟然先跑了。
顷刻间，一轮攻击过去。
博英郡侯把落在盾牌上的石头推开，站起来，喊：“反击——”再一看，投石车毁了，弩床也叫落石砸坏了，城楼上满是倒地的兵卒痛苦地打着滚，没受伤的，屁滚尿流地往城楼下跑。原本囤积在城门口的大军，撒丫子往后飞奔，就连他底下的兵卒也面露仓皇之色。
他抬眼朝着城外看去，只见对方还在往投石车上填石头，往弩床上装箭。他又望向那整齐摆列的军阵，和低矮的县城城墙，立即明白，大势已去。
博英郡侯当机立断：“走！”调头就朝城楼下飞奔跑去。
有伤兵在地上痛呼：“郡侯——”
博英郡侯看了眼，是自己郡里的兵卒，叫道：“带上我们的人，一起撤。”有过之前的事，这次要是再把城楼上的伤兵丢下，以后可真没法带兵了。他大喊：“一起来的，一起回！”
有他发话，没受伤的人，赶紧连掺扶带背，或扛，捞上青山郡出来的人，护着博英郡侯飞快撤离。
忠敬伯从护卫的保护中钻出来，大喊：“乔岳，你不能撤啊——你奉了陛下诏命的。”
博英郡侯压根儿没理他。丢的又不是他的城！他要是不撤，赖瑾一旦围城，那可真是走不了了。青山郡带出来的精锐，已经折了一半，另一半不能折在这里。
博英郡侯下了城墙，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人飞奔赶往出城的方向。
又一轮落石攻到。
忠敬伯扛着盾牌，带着残部往城楼下去，也只能跟着跑。
连博英郡侯和忠敬伯都跑了，其他郡的人只恨自己跑得不够快。
……
赖瑾站在瞭望台上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不对劲。
投石车、床弩换弹都慢，中间要歇好几分钟，通往这个间隙时间，足够对方反击几波了，结果不仅没反击，连个露头的人都没有了。城楼塌了，城墙毁损严重，从破损的地方，看到有些人倒在那，不知死活。
赖瑾为了保险起见，等到带来的石头、箭都放完了，才下令进攻。
对方跑了都没关系，己方的兵力还要留着守边山防线，得尽量减少伤亡。
随着他一声令下，又急又密又响的战鼓声响彻战场，是大军猛攻的命令。
二十万大军齐齐发出喊声，攻城车推到残破的城楼上，兵卒们争先恐后的爬上攻城楼、攻城梯，往城墙上攻去。
城楼上一个站着的活人都没有，除了尸体就只剩下伤势极重的兵卒。一些兵卒眼看就活不了，留着徒增痛苦，被爬上城楼的镇边大军戳死。
那些伤得不重，胳膊腿儿断了的，立即缩到墙后，大喊：“我投降，我投降……”
镇边大军越过城墙，涌向檬溪县城，朝着临江郡方向追去。
有脑子活的千总，知道出城八成也是追不上的，立即朝着他们扎营的地方去，果真发现不少粮食物资，这些全都是缴获。
博英郡侯逃走得匆忙，连自己的大帐都顾不得收拾，东西全落下了，缴获了地图、战报、书信。
其他各郡的帐篷，亦是如此。
赖瑾等到沐耀回来禀报拿下檬溪县，确定安全了，这才进城。
城门通道损毁严重，随时有塌陷的危险，赖瑾果断地选择翻城墙进去。他刚迈进城中，屠营将到他跟前，抱拳行了一礼，道：“禀将军，发现博英郡侯的大帐。”
赖瑾心说：“哎，这种活计向来不是沐耀的吗？”沐耀腿快，又爱掐尖，从来都是奔着最肥的去，这次竟然让屠营帐占了先机？
沐耀叫人抢了先，倒也是不气恼。这种事，从来都是凭本事。女兵营在屠营将的带领下，最先上城楼，奔着城中最大的帐篷区就去了，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转头去了粮仓。
赖瑾去了博英郡侯的帐篷，翻找一圈，那些什么地图、战报、书信的，都没什么太大的价值。毕竟，地图，他有更精细的。战报、书信，也没什么紧要的了，真紧要早看完就烧了。
倒是在博英郡侯睡觉的帐篷找到一堆私人物什，包括贴身衣物。他捏着鼻子提起博英郡侯换下来的套筒看了眼，嫌弃地“咦”了声，这么大的人还光腚，套筒穿得都臭了。
他吩咐道：“找个箱子装起来，派人给博英郡侯送去。”
赖瑾下令在檬溪县扎营，清点了战获物资、登记好军功之后，得到斥侯的探报，得知他们已经溃败得各自逃命，联军之势已破，也没有轻敌大意，二十万大军不紧不慢地继续追击，又连夺三县，一直打到魏郡跟临江郡接壤的望江县，他才下令派五万人驻守望江县，其余的人调头把魏郡北边还没拿下来的五个县也一并拿下。
如此，整个魏郡也都落在了他的手里，天气也开始回暖，眼看就要开春了。
赖瑾并没有攻打临江郡扩大战事的打算，他着急把兵撤去边山防线，可又不能直接撤，不然必被反扑。他调集大军，摆开要猛攻临江郡的阵势，等着明明是来救场，却慢如乌龟的亲舅子赶到。
斥侯带来消息，太子萧肆带着两万禁军，已经进入临江郡，不日即到。
赖瑾等了好几天，萧肆终于到了。他把大军留在了临江郡，自己只带着几百府兵护卫，亲自来到赖瑾驻军的望江县城楼下，喊话：“赖瑾可在？”

第94章
赖瑾正在军营中巡视， 闻言立即赶到城楼上，探头望去。
城楼下一个禁军都没有，只有五百太子府兵， 而在队伍最前面的则是一个头戴太子螭龙金冠身披白色狐裘帅到没边的年轻男子。这人大概二十岁模样， 白皙的皮肤衬着雪狐裘，就像是刚从雪地里走出来的精灵，端华矜贵， 不带半丝烟火气。那眉眼跟萧灼华一看就是同一个亲妈生出来的。
赖瑾暗暗啧啧两声， 心说：“皇帝家最好看的两个孩子就是萧灼华跟这位亲舅子了。”
太子萧肆在城楼下等了片刻，便听到有一队马蹄声从城中急疾而来，不多时，城楼上出现一个身穿盔甲的半大的少年在探头张望。那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没戴头盔，头上以一个玉环束发， 面色稚嫩， 散发着少年意气，探头望来的模样充满好奇。赖瑾离京两年， 白了不少， 比起刚成亲和在朝堂上撒泼打滚时，要好看多了。他问道：“可否让我入城？”
赖瑾心说：“别人肯定不行， 但你可以。”他还等着问狗皇帝要金子，要赶时间撤兵去边山防线。再说，这位可是嫡亲舅子， 与萧灼华的感情深厚，跟别的舅子大有不同。他喜气盈盈地唤道：“舅兄， 你等一下哈。”扭头朝城楼下喊：“开城门， 放我舅兄进城。”太子连禁军都没带， 诚意十足，而且得说，挺信任的。如果他是真的要造反，对方送一个太子上门，那可真是血赚。
这太子是亲舅子，就得慎重些，可不能像捶别人那样。不然，回家跪搓衣板都是小事，萧灼华要是闹起来打爆他的狗脑袋。在老公跟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哥哥之间二选一，老公可以换，哥哥只有一个。赖瑾可不想换老婆，换了再去哪里找一个萧灼华这样的。他飞奔下楼，在城门口迎接太子进城。
太子穿过城门通道，见到赖瑾站在前面，到他跟前后，翻身下了马。
赖瑾抱拳行了一礼：“见过太子。”
太子免了他的礼，道：“一家人，还是唤舅兄吧。”目光落在赖瑾身上，发现他比两年前蹿高了一大截，也不知道是不是穿盔甲的缘故，通体的英武阳刚气息，瞧着比别家的少年郎要更加精神。
赖瑾又唤了声舅兄，请太子入城。
太子抬眼望去，只见街上门户紧闭，除了巡逻的兵卒，再不见其他人。他问道：“城里的人呢？”
赖瑾说：“豪族逃到临江郡去了，贫民大多逃去乡下投奔亲戚，还有回老家的。”
太子了然。
他父皇在各郡县安插了许多眼线，对于赖瑾在陈郡、淮郡、魏郡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野沟子县防得密不透风，派出许多探哨，包括中郎将和五百禁军，全都是进去之后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同掉进无底洞。擅战的博英郡侯叫赖瑾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诸郡联兵一击即溃。若不阻止，怕是梧桐郡以西的地都得丢。
太子跟着赖瑾进入县衙，落坐后，接过阿福呈上来的茶，喝了一口道，“梧桐郡的贡茶。”
赖瑾说：“商路断了，想买茶都难，这都是我从陈郡买的。”他的话音一顿，问：“贡茶？”
太子说：“凤栖梧桐黄金茶，一两茶，一两金，专供皇室御用，只采一春茶。父皇每日都饮，他肠胃多有不适，如今通畅多了。”
赖瑾问：“父皇身子可好？”
太子道：“好一时歹一时，年轻时征战落的病根，反反复复的，到天寒地冻时就骨头疼，夏秋时节倒还好。”
也就是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呗。赖瑾觉得要是太子上位，自己的日子八成能好过些，但又想，要是太子镇不住四方，各郡起兵打起来，就又是另一场麻烦。好在他把博英郡侯打退了，应该能苟上一苟，先跟草原打出个胜负来。
太子见到赖瑾弱有所思的模样，猜测他应该是在想战事，看了眼左右。
赖瑾会意，挥手让人退下。
堂中只留下他二人。
太子一改之前闲话家常的模样，收敛了神色。
他父皇既希望赖瑾打到梧桐郡占下西边的地，又担心赖瑾真的成势，威胁到朝廷。
赖瑾如果一口气打到梧桐郡，天下各路公侯郡县都将难是他的敌手。他们担心为赖瑾作嫁，必不敢轻易冒头起兵。可父皇又怕赖瑾这势头会一路打到京城，若京城不敌，江山换人。前者，尚有转圜，后者，无力回天，所以父皇让他带着禁军出京，谈和。
太子如今还摸不到兵权，连出来的禁军都是另有指挥。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想妹妹能好好活下去。他们一家三口，自己和阿娘是逃不出京城那樊笼了，但灼华有赖瑾维护、看重，她能活得很好。
他如果一路急行军，魏郡至少能留下半郡之地，但他想让他俩能多占点地盘。若是将来起战事，地盘多，日子能好过些。即便他能保住性命继承大统，西边的三郡之地给妹妹，让她能享一世荣华富贵，再不用过那满是忧惧的日子，也算是他们兄妹苦尽甘来。
太子说：“当初父皇养陈王以抗太子，如今父皇养梁王以制衡我。”他无兵无权无势，只有紧靠父皇，成为父皇的傀儡，靠着父皇手里的禁军，以抗梁王，确切地说是抗衡英为公府。
他从怀里取出绢书递给赖瑾，说：“待父皇百年之后，无论是否有诏，不要进京。切记，即便是我继位，只要帝位不稳，是绝不会让灼华进京涉险的。这是我的亲笔手书，谁若是以我的名义让你们进京，以此为信，拿下来人，斩了！”
赖瑾接过绢书，展开看后，见到落款不仅是有萧肆亲笔字样，加盖了太子宝印和他的私印，还摁了手指印，心下动容，问：“京中局势这么坏了吗？”
太子说：“防万一。”成国公府撤了，英国公却在京中一病不起，动不了，怕死在路上，世子侍疾，把南卫营交给梁王掌管。英国公随时能调动得了南卫营，他却调动不了禁军。
赖瑾点头“哦”了声，把绢书还给太子，说：“你留给自己妹妹的东西，亲手交给她呗。”
太子狂喜，问：“灼华在这里？”
赖瑾看他想岔了，赶紧说：“没有，没有，她在淮郡。”那么忙，哪走得开。兄妹俩相隔天远，难得有机会见面，见过这次，下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总得见一见的。他说：“你可以去见她，坐我的马车去。”在他的地盘，太子的身份不好使。坐着他的马车过去，没有人敢盘查阻拦。
太子觉察到自己失态，微微点头，想说知道她好就放心了，却又想见一见。说不定此一别，往后再没机会。他说道：“既如此，有劳了。”
赖瑾说：“好说。”他的话音一转，道：“博英郡侯打我，到处都在传他有父皇诏书，是父皇让他打我的，我还看到发往各郡的邸报，说贬公主殿下为乡主，连封号都给夺了，这事……得有个说法吧。”
太子问：“你要什么样的说法？”
赖瑾说：“我跟公主殿下的心灵都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我呢，好说，给一万两金子就成了。公主殿下嘛……”
太子说：“此处没旁人，直说。”
赖瑾说：“宝月封号还回来，加封大长公主，把魏郡、淮郡作为封地给她，她有封地内所有官员的任免之权。理由我都想好了，抵御草原有功。”
太子深知，父皇想让他们名不正言不顺，最好能落个造反之名，以图将来有实力打赖瑾时好问罪。一旦加封，此事就此揭过，再不能追究。最重要的是，担心其他郡县效仿。
他略过思量，去到桌案前，磨墨，提笔，写下一封请书奏书，盖上自己的太子宝印给赖瑾。
他说道：“你率大军再攻一城，拿下我带来的两万禁军，斩了掌兵的中郎将，派人把我送去淮郡。不见金子，不见册封，太子病在淮郡走不了。”
赖瑾看向太子，心道：“坑爹？”
太子看出赖瑾心中所想，说：“灼华能有这两郡之地傍身，我亦能安心。”即便将来赖瑾起了别的心思，这两郡之地名义上是灼华的，她又治理多年，轻易动她不得。
赖瑾点头，道：“行。”他出了正堂，大声喊：“来人啊，太子路上受了风寒，病了，送去淮郡交给宝月公主照顾。那五百府兵，路途遥远，很是辛苦，留下来歇息。”
随着他一声喊，把守县衙的卫队立即飞奔出来，立即把在院子里歇息喝茶的府兵围了。
府兵们直懵，可瞧着对方势众，太子又不在，只能乖乖投降。一众心腹早有太子吩咐，知道赖瑾不会为难他们，也乖乖地束手就擒。
赖瑾叫来阿福说：“好吃好喝供着他们。”又派人去传沐耀和屠营将，让他俩分兵两路，包抄禁军，一举拿下，提中郎将的人头来见。
两人当即抱拳领命，回营点了各自的兵马，直奔太子带出来的两万禁军的驻所。

第95章
临江郡的道路许久没有维护， 路上满是大坑，一些较大的坑能把马车的整个轮子陷进去。
沐耀和屠营将所带的辎重队伍，经常是边走边填坑， 想快都快不了。当初博英郡侯的辎重部队， 也是这么陷在路上，最后逼得他不得不放弃辎重赶路。
镇边大军兵分两路，朝着临江郡与魏郡接壤的山水县去， 还在半道上， 山水县就收到了消息。
县令和县尉都很懵：太子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怎么还要打，没谈拢吗？
领军的中郎将也觉得事态不妙，当即找到县令和县尉，要他们下令封城以抵御镇边大军。
县令告诉中郎将：“镇边大军有二十万人，攻城器械齐备， 那投石车发起攻击， 城墙都能砸塌，根本挡不住。”他派人快马急报， 去郡城送信， 又安排人通知县城和周围各乡的豪族，赶紧避一避， 镇边大军要来了。
县尉很不客气地问中郎将：“朝廷可有援军？我们要守到何时？我们这么点人能守多久？太子殿下的性命，顾是不顾？要守，您守， 我失陪。”他二话不说，立即回府， 带上家眷， 撤离山水县。
中郎将问清楚对方所在的位置， 两路大军的人数，领兵的是什么人，决定先攻其弱。
都尉沐耀，赫赫有名，他是此次攻击主力，率兵十五万之众，走的是官道。
另外还有一支，则是五千人的女兵和五千人陈郡招来的新兵组成的刀兵营，是支兵甲精良的精锐队伍。其甲衣是牛皮制成，装备有铁制的护心镜、护肩，甲衣上还有护颈等，从头到脚防护严实，没带任何辎重和攻城器械，翻山抄小路，想是要走奇兵突袭路线。
中郎将决定，先拿下这支精锐刀兵营，以振声威，若能俘虏一批人，未偿没有谈判可能。
他率领的两万禁军穿的是铁甲，数量两倍对于方，拿下这支女人为主将的新兵队伍，不是问题。
中郎将率军出城三十里，正面迎上翻山过来的屠营将。
两人在一座不到二百米高的山坡相逢。
山坡上全是庄稼地，只有细窄的仅容一人走过的细窄小道可走，地里的土又松又软，一脚踩下去，满脚的泥，又沉又重。
中郎将率军等在山脚下，排开阵仗。
屠营将的队伍，排成长龙，翻山过来，遇到等在正前方的中郎将。她从中郎将盔甲上的虎头认出他的身份，抬手指指中郎将，勾勾手指，又朝身后的队伍挥手，命令原地停下。
中郎将从那身形和脸，认出是个女人，不禁乐了。一个娘们儿，竟然敢找他单挑！
他要是胆怯不敢应战，岂不遭人耻笑，往后如何带兵！
中郎将提着长刀走上前去，目光咄咄地望向顺着田间小道走来的女子，只见她气势沉稳周身杀伐凛冽的气息，那气质神韵跟成国公府的几个孩子，特别是赖瑭颇有几分相似，再看她腰带上挂的是豹头牌，肩甲上也立有豹子头肩章，是镇边大军中掌军一万的营将，心道：“不会是清郡、尚郡出来的女将吧？”立即收起轻视之心，全力以赴。
双方照面，连声言语都没有，径直发起攻击。
中郎将发出暴喝，用力全力，意图一刀斩落对方，以振声威。
屠营将瞧见对方来势汹汹，不闪不退也不避，手里的长刀迎着中郎将的劈去。她的刀，是一人多高的厚背大刀，刀把比起中郎将的粗了一小圈，那刀身更是宽了三指，厚度加了一背，又是精铁反复淬打铸成。这是萧灼华特意派工匠给她量身打量的，放到镇边大军中，也没有几人能舞得开。
中郎将的刀跟屠营将的刀撞在一起，他的双手、手臂当场震麻，长刀脱手出去，步下踉跄往后退，未等他站稳，便听到破风声响，刷地一下子从身侧飞来，紧跟着天旋地转……
中郎将的脑袋飞出去落在旁边的土沟里。
脖子里鲜血飞溅，无头的躯体仰头倒下，也滚到了土沟里。
一个照面，中郎将就没了。众禁军都傻眼了，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煞气腾腾的女子。
屠营将捡起中郎将的人头，道：“中郎将已死，太子亦在魏郡，你们，投降不杀。”
中郎将没了，他的麾下还有两位左右两位副将。
一位上前，刚想喊列阵进攻，便让另一人拉住。
右副将把左副将拽到一侧，低声道：“瞧这阵仗，摆明是冲中郎将来的。他跟太子不睦，路上多有给太子难堪，太子兄妹却是感情甚笃，赖瑾对宝月公主亦是极为看重。赖瑾能租兵给长郡承安伯，对着嫡亲舅子，能吝啬？太子若能还朝，我们也能。太子若不能还朝，我等亦是回不去。”
他们总不能赶在沐耀攻城前，一路逃回京吧。护着太子出来，撂下太子逃了，哪怕要冤枉太子造反，两万禁军在这里看着呢。
左副将的心思微动，当即说道：“既然太子在尔等手里，我等亦无话说。”他下令，弃械投降。
屠营将押着两万战俘回去。
沐耀不费吹灰之力，再拿一城。
赖瑾这才派出人，把太子写的奏折送到临江郡，让临江郡转呈朝廷。
临江郡守瞧这阵仗，火速把折子呈报朝廷。
路途遥远，即使飞马快报，消息一来一回，没两三个月到不了。
边山防线可等不了。
赖瑾手里扣着太子和两万禁军，当即留下五万人驻扎在临江郡山水县，安排沐耀镇守。辎重运起来沉，加上还要震慑朝廷和西边诸郡，带过去的弩床、投石车全都留在那。他撤回十万人，到黑石县调了批新造出来的投石车、弩床，随军携带，赶奔边山防线。
……
太子萧肆在见过赖瑾后，当天下午便坐上赖瑾的马车，由赖瑾的侍卫长赖福亲自带着五百卫队护送，赶往淮郡。
他这一路过来，在临江郡颠得够呛。那路，只能用稀烂来形容。下点雨就是泥泞，不下雨也都是大坑，马车晃得能把人颠到车箱外去，他后来是弃车骑马，宁肯吹冷风也不愿受那颠簸。
待过了魏郡郡城，那路，完全不一样。
官道修得比京城的都宽，很是平坦，坐在马车里一点都不颠簸。赖瑾的马车铺着柔软蓬松的靠背、坐垫，人窝在坐椅里，比躺在摇篮中还要舒服惬意。
他过了两县之地后，见到路边有许多修路的，全都是青壮，猜测可能就是赖瑾安排去的战俘。可战俘修路，竟然没派监工挥着鞭子抽打催促他们干活，一众青壮亦都在埋力地挑土垒石头，不见有人偷懒。
太子很是好奇，掀开帘子问侍卫长赖福：“阿福，他们为何如此卖力？”
阿福看了眼那些俘虏，说：“干活有考评，干得好的能吃肉，要是连续一年都能评优，就得提前释放回家。如果没路费的，还可以多干几个月攒够路费钱再回。要是连续三月评劣的，送去边山开路。 ”
边山是什么地方，太子一清二楚。赖瑾对那边防卫森严，太子便不再多问。他看着沿途的风景，顺利抵达淮郡郡城。
萧灼华算着日子等着太子过来，待得知太子快到的时候，带着人骑马赶到城门口等着。
天气还没回暖，天阴沉沉的，随时会小雪。她捧着手炉，等在路边，来回踱着步子，等了小半日，忽然看到前面有一队过来，竖的是赖瑾的鹰扬旗，兵卒都是赖瑾的卫队打扮。
萧灼华把手炉塞给玉嬷嬷，翻身上马，一路疾奔到了赖瑾的马车跟前。
侍卫长赖福见到萧灼华过来，立即抱拳行礼，唤道：“见过公主殿下。”赶紧示意队伍停下。
太子坐在马车中，听着马蹄飞奔而至，原本没有在意。最近经常有军中传讯的快马奔驰而过，他都习惯了，待听到赖福的声音，哗地一下子掀开帘子，入眼是一个手执马鞭腰悬宝剑的年轻女郎，那飒爽的英姿，让他一下子没敢认。
他看看妹妹的脸，又再去看她的穿戴，一眼看到剑锷上刻的瑾字，再次愣住。这样的剑，赖瑭和赖琦都有。在他俩兄弟执掌北卫营期间，拿着这剑，能直接调动北卫营的兵马。
萧灼华下了马，进入马车车厢，唤道：“阿兄。”
太子听到熟悉的喊声，心头直泛酸，道：“你……你……”喉咙有点哽咽。时隔两年，竟有着恍如隔世之感。
萧灼华说：“我很好。”
太子指指萧灼华腰上的剑，说：“看出来了，放心了。”
萧灼华把剑挂在身上，多少有点睹物思人的小心思，这会儿见她哥指着剑，不由得有点羞窘，但兄妹重逢，又惦记母亲，转瞬便把这事抛到脑后，问：“母妃……母后还好吗？父皇可曾难为她。”
太子想说没有，又不想瞒着妹妹，说：“母亲现在是中宫皇后，虽无实权，但身份地位在那，不再受人欺凌。父皇那脾气，亦是无法，这么多年，大家都习惯了。”
萧灼华想到宫里的日子就觉得窒息，但凡有一丝可能，她都想把母亲接过来。可那是京城，即便是赖瑾，也得小心翼翼装憨扮傻隐藏本事。
太子见她难受，说：“如今看见你，我们也放心了。”他掀开帘子，又看了眼外面赖福牵着的马，岔开话题，问：“什么时候学的骑马？”
萧灼华说：“在梧桐郡时。”又聊了些出京后的事，没几句就扯到赖瑾身上。
太子刚开始听着还很正常，后来便忍不住侧目：你尽注意他的小动作做什么？
萧灼华忽地觉察到哥哥的目光不对劲，随即回过神来，看向窗外，不说话了。
太子有点心酸，妹妹要跟人跑了，转念一想，又不好说什么。虽然说这门亲事刚开始的时候结得让人揪心，如今看来，对灼华却是再好不过。
兄妹俩说话间，便到了魏郡郡守府。
郡守府门口的牌子已经换成了宝月公主府。
太子盯着那牌匾看了好几眼。
萧灼华脸不红气不喘，“没收到诏书，父皇贬我之事，纯属谣传，是博英郡侯的陷害。”
太子心说：“果然。”可萧灼华竟然能如此理直气壮，可见当真是近墨者黑。他真想说，你以后离赖瑾远点，可人家是正经拜过堂的，有点酸酸的，又有点欣慰，看样子妹妹以后也不是好让人欺负的了。

第96章
大军带着辎重赶路速度慢， 赖瑾不愿把时间耗在路上，带着卫队，轻装简行赶往淮郡。
沿途的修路工程才刚开始， 只把旧路上坑坑洼洼的地方填平， 让马车能够顺利行驶，不会再动辄就陷在路上的大坑里，或者因为坑太深撞坏车轴、车轮。
赖瑾规划中的修路， 是一个出动数万战俘， 至少要修上好几年大工程。
他打算把占下来的地盘道路全部打通，要从边郡一直修到魏郡跟临江郡交界的界碑处。
从陈郡到临江郡都是有官道的，但太窄了，并且很多路段没有人维护，全靠往来商队陷在路上的坑里时临时弄点碎石来填上，但很快就又压坏了。路窄， 两辆马车交汇都困难， 经常堵住，得一方往后退挪到地势较宽阔的地方， 让另一方先过去才行。
偶尔遇到两家不对付的， 或者是地位差不多，不愿低人一头退后给人让路的， 堵上大半天都是常事。以前马车金贵，错车的时候不多，将将就就也够了。
可如今赖瑾要打仗， 要发展经济民生，得来来回回调派物资。
有了从草原掳回来的马， 建起运输队， 他手底下有军用的马车运输队， 萧灼华手里有跑淮郡到野沟子县运输作坊产出的民用运输队。这些车队天天跑在路上，以前的路是真不够用了。
目前局势未稳，战俘放回去全是不利因素，正好派出来修路。
道路每天都要用，必须保持畅通，因此采取的是先把旧路修平整，把那些容易陷在坑里的地方运来碎石头填平，再把路基加固，使得路面保持平顺，之后才是把路拓宽。
拓宽路等于在旧路旁边新开一条跟原来差不宽的路，官道、县道都要扩一倍，乡道也要扩到够马车跑。生产力落后，全靠人力挑土凿石头，工程进度极慢。
路修好了，对后世也有利。赖瑾把修路的开销控制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让他们慢修。
他回去的时候，顺便检查沿途修路的情况，没见到有豆腐渣工程。
毕竟天天都有运输辎重营的马车来回跑，边修边用，如果有豆腐渣工程，当天就得把路碾烂。
要是因为道路问题延误战事，负责监督修路的什长、佰长到千总，一个别想跑。路边有里程碑的，记载有哪些人在什么时候修的这段路，干好了，那是供后世瞻仰传颂的功绩，干不好，顺着里程碑上的名字追责。
干活的人是俘虏，碑上有名字的这些人只需要负责监工，为了脑袋和传世功绩，自然是紧抓质量。
赖瑾在检查道路质量的时候，也检查了俘虏的吃住，都还过得去，没什么克扣情况。俘虏干活虽累，但对于家兵、仆奴出身的人来说，都还在可承受范围内。有小豪族出来的，从来没干过苦力活的，受不了要逃跑，有被抓回来当众打死的，也有就地斩杀埋在路边的。
修路的都是男丁，女俘虏和孩子都由萧灼华安排去了作坊。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及他们的女性监护人，免死。赖瑾并不担心他们长大后报仇，想他死的人多了去，无论是从身份地位还是实力都轮不到这些人来找他的麻烦。
他花了小半个月时间才抵达淮郡郡城。
这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正下着雪。
过完年天气会逐渐回暖，过了正月才到开春时节，枝头开始抽嫩芽。
赖瑾的马车停在宝月公主府前，他掀开马车帘子，便见萧灼华连披风都没穿，急匆匆地从府里出来。
屋子里有炭火，烤得人暖融融的，出来让冷风一吹，怕不是想得风寒感冒。医疗条件这么差，一场感冒都能要人命。
赖瑾左手炉子，右手披风，跳下车便把炉子塞给萧灼华，又给她裹上披风，说：“你当心冻着。”
萧灼华解释道：“到发年终奖赏的时候了，作坊的已经发下去，军中将士们的，吃食待遇，加餐，我已经安排下去，但钱上的事……”她看了眼赖瑾。军中的事，得他发话才行。“听闻边山防线中有议论，说是他们卖命，难道连作坊女工都比不上，五姐和六姐亦都来了信。”这会儿送信的人和野沟子县交年报的大管事都在堂中，刚说到一半，听到赖瑾到门口了，赶紧迎出来。
赖瑾说：“这事我来办。余修已经把他们去年的军功核算完，回头送到你那里。”他迈进府门，问：“舅兄呢？住得可还习惯？”
萧灼华轻轻地嗯了声。她哥那性子，有个安稳的地儿待着，不用担惊受怕，就已经很满足了。以前他在京里时，就经常闭门不出，最多就是常到她和母妃那里。如今他住在她的府中，自然自在。
赖瑾说：“习惯就好。”他绕过影壁，就见到正堂中还站着许多人，男男女女都有，有穿着官服的，也有穿着作坊大管事服饰的，显然正在议事。他对萧灼华说道：“那你忙吧。”
萧灼华颔首：“你的住处已经收拾好了，早上新添的炭火，屋子暖着的。”
赖瑾说：“我又不怕冻。”他说完瞥见萧灼华手上的暖炉，说：“马车漏风，我怕手上生冻疮。”腿能用小毯子盖着，手不好盖。
萧灼华莞尔，轻轻地“嗯”了声，送赖瑾到小院门口，挺想送他到院子的，但正在议事，于是又折去了正堂。
赖瑾大半个月没洗澡，身上的泥垢都能搓成球了。
他去到住处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厨房烧水洗澡。
他泡在浴桶里用洗澡巾来回搓，把自己涮了两遍，终于洗干净了。
他洗完澡晾干头发，到中午时，玉嬷嬷来问他在哪里用膳。
赖瑾问：“公主怎么安排的？”
玉嬷嬷提了句：“太子殿下在。”
赖瑾懂了，说：“那就去太子殿下那。”
他又戴上玉佩、臂钏等，把自己收拾得精精神神的，这才往太子居住的客院去。
太子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悠哉自在过，不用担心谁会谋害他，不用担心稍有不慎会得罪谁，不用担心有谁会来找麻烦，每天小厨房变着花样送好吃的，院子里待闷了，还能去城外跑马打猎。
冬天，正是野物毛皮正好的时候，很是猎到几件好皮子。
他兴之所致，可以在山野间恣意地骑马驰骋，可以在野林子里追着猎物跑，可以玩累了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可以把书撂到一旁闲着晒太阳什么也不用干不用想，没谁会参他失仪、放纵，没谁会时刻盯着他的一言一行揪错处生事。
他待得自在，灼华更是了不得，也就是规格小了点，要是占的地盘再大些，都赶得上坐朝掌政了。在这几郡之地，没有任何人敢对她不敬。若是可以，他真想用太子之位，换一个淮郡的富家翁。
太子昨天猎到几张好皮子，正在自己动手清理，听到萧灼华派人来传话，说赖瑾回来了，待会儿到他这用餐。
他当即吩咐小厨房把昨天猎到的野味烹上，至于怎么做，他们看着办。宝月公主府的厨子手艺可是一绝，用不着他安排。
他瞧着时辰差不多，洗了手，换了身衣服，就见到赖瑾跟妹妹一起来了。
赖瑾抱拳行了一礼：“见过舅兄。”
太子虚虚一托，笑道：“不必拘礼。”将赖瑾迎进堂中。
小厨房把做好的食物端上桌。
赖瑾在自己的地盘，自然是怎么自在怎么来，他看太子也是一个自在随和的性子，于是连客套都省了，就当跟自家哥哥相处那般，凑一起吃家常便饭。
席间，赖瑾听到太子说去打猎了，桌上的兔子肉、狐狸肉都是太子亲手猎的，眼睛都亮了，问：“近几天你还去吗？”可真会玩。他之前闲得慌，都没想到出去打个猎什么的。
太子乐了，道：“随时可以去。”
赖瑾突然想起家里的事都扔给萧灼华，自己回来后不说为她分担一些，又跑去玩，不由得心虚地看过去。
萧灼华瞥见赖瑾的眼神，以为是邀她一起去，说：“年底事务繁忙，我不便离开，你们去吧。”
赖瑾“哦”了声，又赶紧说：“我打完猎回来……我陪完太子舅兄回来，就帮你干活。你要是干不完，就多招点人干，别累着自己。”他又想，自己出去玩不带她，确实有点过分，又说：“要不，你放一天假，我们一起去玩？”
萧灼华明白过来，心道：“原来是觉得出去玩不带我，心虚啊。”
赖瑾瞧见萧灼华的神情，赶紧说：“一起出去玩，活是干不完的，放天假哈。”
萧灼华莞尔。她想了想，道：“那过两日再去。我得把紧急要务处理了才行。”
赖瑾说：“那我帮你呗。”
萧灼华看他一眼，点头同意了。
赖瑾又往萧灼华身边挪了挪，讲起一路上过来的见闻。
太子吃着菜，明明盐没放多，却有点齁得慌。他这么大一个人坐在这，这两人把他给无视了。
……
他们打完猎回来，带着辎重赶往边山防线的大军抵达淮郡郡城。
军功曹余修已经把去年的战功核算完。
仗是打不完的，开春后又有战事，赖瑾决定先把去年的战功奖赏发下去，当即让萧灼华安排人从库里拉出批金子铜钱布帛，让大军押往野沟子县。
军功田在淮郡，也按照他们的军功发了下去。家人在淮郡、魏郡的，直接迁了户籍，帮他们打理军功田。大部分人的家人都不在，赖瑾便安排萧灼华派当地的乡长安排人打理，定期收租就成。
大军的斩获挺多，仅虎啸山里就有好几万人，但大部分都是集体斩获的，个人单杀拿人头的极少。严苛些，是可以把集体斩获分地这一块抹掉的，奖铜钱布帛就成了。
将士卖命，且说好了只分淮郡的地，收到的地也够分，赖瑾就按照集体斩获，从上至下给他们分了地。千总、佰长都是拿军功大头的，但赖瑾只给他们分到一百亩就没再分了，其余的折成金子。
因为赎人的事，金价拉高，已经涨到一两金子三四十贯钱，比赖瑾卖首饰还贵。他折算军功田时，还是按照一两金子十贯钱算的，并且把第一批买首饰的差价也补给了他们。
如此一来，淮郡的地分出去大半，但产粮的总量是没变的，只不过租户交的租，从交给官府变成了交给军功田地主。可地主在兵营里打仗，收到的租子最后都还得卖出去折现，并不影响粮食供应。
赖瑾走的是以战养战的路线，不怕多掏那点买粮的钱。
军功的事情安排好，年也过完了。
赖瑾得准备出发赶往边山防线。
他经过这阵子跟太子相处，对老丈人是真一言难尽，把这么一个富贵闲人性子的人按到太子的位置上，又是各地公侯拥兵自重的局势，是真要命。萧灼华跟她哥的感情又好，她出嫁的时候，太子把压箱底仅有的二百两金子给了她。这世上估计再没有比太子待萧灼华更好的人。
他思量过后，在离开前，找到萧灼华：“我问陛下要了一万两金子，等送来后，你从中取一半，重新融铸过，叫人看不出是从宫里和我们这里流出去的，拿给太子。”五千两金子，放在马车上就拉回去了，金子重，块头小，也好藏。
萧灼华诧异地看着赖瑾，问：“为何？”
赖瑾说：“你娘还在京里，你哥虽是太子，日子却是难过，手头宽裕点，能好过些。这钱是我们从你爹手里抠的，分他一半。”他一个掌兵的，有权有势，叫底下的兵将卖命都得给钱粮给前程，太子空有头衔，地位摇摇欲坠的，没钱可真不行。
萧灼华心下动容。谈和，赖瑾只问他父皇要一万两金子，几乎等于没要，如今还要分一半给她哥。
赖瑾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绢布：“这个，你让太子路过长郡的时候，交给长郡郡守承安伯楚尚。长郡是西边诸郡中离京城最近的，如果太子在京城待不下去，往长郡跑，只要他能跑到长郡就安全了。”他又取出一块绢布，说：“这是密室和地道图，叫太子偷偷备好退路，别跟我弦表姐家一样，叫人堵在府里。”
萧灼华看过图，又展开赖瑾写给长郡郡守承安伯楚尚的信，只见上面写着：“他日若此人有难，请出手相救，我愿以千匹战马相酬。”一千匹战马，等于一千骑骑兵，价值万两金子，却是拿着万两金子都买不来的。长郡紧邻京城千里平原，正是骑兵纵横驰聘发挥优势之地。这条件，任谁都无法拒绝。
如果赖瑾现在想凑齐这一千匹战马，得从草原调一批，再把自己的骑兵卫队也调出去。
萧灼华满脸动容地看着赖瑾，问：“为何如此？”
赖瑾说：“金子是从你爹那里抠的，战马，草原有的是，打起仗来，去抢就好了。能保住亲人性命，值的。”如果换成是她娘，绝对愿意拿这钱去换弦表姐一家的命。他不想看着亲娘遭了回锥心之痛，又再看萧灼华再经历一遭。他与萧灼华是结发夫妻，这笔钱财出得。
萧灼华的眼圈都红了，唤了声：“赖瑾。”
赖瑾凑近，问：“干嘛？感动啦？我们家的财产，你也有挣。”
萧灼华抓住赖瑾的手，握得紧紧的。她父皇把她和哥哥往绝路上推，却是赖瑾在尽最大的努力保护他们。

第97章
过完年， 赖瑾带着卫队赶赴边山防线。
随着修路工程的开展，以及沿返野沟子县和淮郡、魏郡的运输队伍增多，对驿站和客栈的需求都越来越大。偶尔赶路， 自备行军帐篷划算， 经常要用，还是有客栈和驿站更加方便省力。
赖瑾连续打大胜仗，运回大量的钱财物资。萧灼华的手头宽绰， 算过运输队在路上的耗费后， 便把组建客栈和驿站的事情一起安排上。
驿站工程要从出野沟子县要一直修到魏郡，为方便路上补给，每隔四十里地就要有一处。往返的运输队多，马、货、人都多，建小了住不下，再加上着急用， 需要调集大量人手才能尽快建成。
如今魏郡、淮郡的人都安排去采矿、修路和炼铁打造军械农具， 再抽调人造驿站会影响地里耕种。萧灼华派人去陈郡，把建造工程承包给谢郡守， 由他在陈郡召集工匠、苦力去干这事。
陈郡郡守谢有文眼看陈郡要搭着镇边大军恢复曾经的繁荣， 又是送上门的赚钱买卖，揽下活计， 交给自家三弟谢有杰。
他继承家业，占了大头，总得让弟弟们也跟着吃上肉。老二有茶叶的生意， 便把这活归了老三。
都知道赖瑾是什么性子，谢有杰唯恐工程出纰漏， 不敢有半点懈怠。他带着女儿， 全程亲自盯着。
谢有杰建客栈的时候， 见到路上有女兵经过，想到镇边大军中男女兵是一样的待遇，心下便起了心思。他的长子骑马摔瘸了腿，三个女儿同样是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必不会差，便将她们都送去参军。
许多人家不愿意女儿出去抛头露面，更别提当兵。愿意把女儿送去兵营的，多是待女儿不怎么样的，孩子养得瘦弱内怯，过不了招募选拔关。招人难，所以镇边大军招女兵，属于长期征招。
谢有杰这种想让女儿投军谋前程的，极度稀少。他把三个女儿都送去，两个大的都过了，老三的年龄、身高、体能都不够，让过两年再长大些再去。
他想着都要送孩子去打仗了，最好多见些世面，不再拘在后宅，便把带出来跟着一起干工程。
赖瑾路过的时候，远远地瞧见一个身穿锦锻的男子把十二三岁的大的女儿带出来干活，大冷天的，孩子抱着木简跟在旁边像小秘书，心说：“这才是真正的用童工。”他觉得把萧灼华支使得团团转，好像也没那么过分了。
……
离开野沟子县几个月，再回来时，赖瑾差点没敢认。
野沟子县的驻军帐篷全撤了，多出许多正在建造的宅院民居。
因为有商队运来煤炭，砖和瓦都烧出来了。烧砖的工艺不算很过关，烧出来的砖很脆，用力一敲就能断成两截。赖瑾不懂烧砖，不知道哪里的问题，但看砌墙的效果后，怎么也比夯土造的耐用。
手摇式缝纫机造出来了，大大在地提高了生产效率，作坊扭亏为营，女工们不仅工资有了保障，每月还有奖金拿。她们吃住都在作坊里，不用自己开销，攒下不少钱财，便想置宅子成家。
萧灼华在安排建县衙、县尉府时，把修建民居宅子一并安排上。
原野客栈成为镇边大家的家属院兼婚礼举办场所。
冬天没战事，驻守边山防线的兵卒将士，每个月有四天休沐时间，他们把时间凑一起，再请几天假，抓紧时间成亲安家。
那些孤身一人的山匪，不想自己辛苦卖命挣来的军功钱财连个继承人都没有。他们不敢去想像军伍中的千总、都尉们那样去娶豪族女郎，找个寻常百姓家的女郎成亲就已经很满足了。陈郡的人现在都知道镇边大军富，也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女工作坊有不少人到了成亲年龄的，也想找对象成亲。
从之前首饰铺相亲延伸出来的风气，集市成了男女双方相看的场所。
休沐的时候，他们逛街买些自己需要的东西，顺便相看对象，若是有看上的，打听清楚是什么人，便到官媒衙属托媒人去说亲。
逛集市的人多了，且都是有钱且得花钱的，小摊贩跟着也多了起来。
这些都是陈郡投奔过来的。他们没赶上招工和开荒，没钱没地，但之前开荒分到地的苦力都去参军了，留下来的地由村长租种给他们。如今还没到春耕的时候，都出来摆摊做工赚些钱养家糊口。
不知不觉间，他们把便经济带动起来了。
……
赖瑾没在野沟子县停留，穿过跟乡镇小集市似的野沟子县城，朝着边山防线去。
边山防线拉得长，大军驻扎得分散，从野沟子山到边山，全是大大小小的军营。
野沟子山，山高林密，不要说官道，就连军营都掩大了大山中，只有一些显眼位，隐约可以看到些哨台、帐篷、屋舍。
赖瑾坐在马车上，沿着弯弯曲曲的盘山路前行。
野沟子乡只有山路，没有官道，如今的官道是新修的土路。把树砍了，地铲平，运输队、军队来来回回碾压，形成一条格外颠簸的山路。
工期紧，忙着运输，根本没有时间去开山凿石修路，这条路可以说是让往来的大军踩出来。
押送来的战俘，只留少极少一部分，把一些较险峻、容易滑坡的路段搬石头修平整，其余的全部调去修筑边山防线了。
赖瑾在马车里颠得慌，索性下来骑马行走，并没有沿着官道前行，打算逛逛沿途的营寨。
山里的军营，建得跟山寨似的，帐篷变成了就地取材造成的房屋。
房屋修得很粗糙，山里砍树搭成的房梁、柱子，墙是用石头垒的。对他们来说，能遮风挡雨住人就行了。粮仓建得格外结实，防潮、防雨、防火晾晒都考虑到了。很大一片粮仓，中间的地清得干干净净的，这样，遇到天气好的时候，还能把陈粮放出来晒一晒。要是遇到袭营，或者是粮仓着火，因为隔着远，不至于一把火烧一片。
上了山，往各营去，只有小路，辎重物资、粮食等，全都得靠人工搬运。这样的地形，易守难攻，骑兵更是……下马走吧。
不少路段，又滑又窄，骑着马，很可能连人带马一起摔下山去。
赖瑾的马车，只能留在底下的官道上。
兵卒子住在山里养了鸡鸭鹅羊，如果不是到处都是岗哨，防卫森严的模样，乍然看起来还以为到了山中村落。
在一些地势较开阔，能够驻扎得开的地方，少至千人，多则几千，驻扎起大片军营。这样的地方，比起哨所要防得更加严实，且每天都在操练，同样也养有家禽牲畜，甚至还在军营旁边开辟了田地。这些活，主要是由伙头兵，以及各个佰的人，轮流耕作。
他们大多数都是农家子弟，从小就会干这些活计，操练之余，种些菜，养些鸡鸭，改善伙食。
各个营都有自己的养殖地，千总天天去数，少了一只鸡，都要找人算账。
赖瑾转到军营养殖场的时候，千总正逮着人训，“谁干的？我走好几十里路到野沟子县买来这些鸡崽，容易吗我。好不容易养大了，哦，鸡没了，剩下一地鸡毛。是饿着你们了吗？”扭头吩咐身旁跟着的斥侯什长，叫他带人去查，怒道：“查出来以后，送到我跟前来，叫我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偷我的鸡，罚他扫一个月茅坑。”
他正训着话，瞧见面前今天出来干活的这个佰的兵卒子看向身后的眼神不对，再听到有脚步声，以为是隔壁营的来看热闹，骂道：“看什么看，你们营就没丢过鸡……鸡……将军。”
天气刚回暖，枝头才冒出点嫩芽，这里的地就已经开上了，犁得松软的地里洒欢地跑着好几十只走地鸡，正在地里刨食。
千总瞧见赖瑾的眼神，赶紧抱拳道：“将军，我们没有耽误防守和训练，天天给他们操练满四个时辰。这些都是傍晚下操以后，开的地。”
赖瑾知道军营枯燥，且他们有产出改善伙食，挺不错的，而且，种地可是力气活，也能训练体能。他说道：“我过来转转。”
千总抱拳应道：“是！”当即领着赖瑾把他这个营的营区转了个遍，从住所，到各处哨点，包括御敌工事等都领赖瑾去看了。
赖瑾到御敌工事处时，还看到一个佰的人正在用石头垒防御墙。
镇边大军剿匪攻山寨的经验足，如今自己在山里安营扎寨，对于防御弱点也是门儿清，一一做足防范。这样不要说是骑兵来攻，攻城部队来打，都很难攻得下来。各驻军点有水井，且不止一口，粮食囤得也足，还自己养鸡种菜，哪怕遭到围攻，坚守都能守上一两年。
草原人常翻山过来的那条峡谷路线，沿途挖满了陷坑，坑里插满削尖头的木头，地上洒满了扎马脚的铁蒺藜，后排还有层层叠叠一眼看不到头的拒马桩。
想要过骑兵，得先把路清出来，再把坑填了。可两边的山上就是驻军，添置了大量的投石机和弩床。他们想要清路，得顶着天降石头雨才行。
出野沟子山，从这条峡谷出去，能擦着边山脚下，直入草原。
之前草原人汇聚三十万大军来袭，已经攻过这道峡谷，最后是卡在翻过野沟子山的最后一个山头，双方打丛林战，骑兵在满是灌木杂草的树林里没有了奔行优势，他们的武器面对长矛没有优势，才被暂时抵挡住，后来气温骤降，便撤了兵。
这道峡谷防线差点被攻破，野沟子县差点失守，所以直接把这条道给封死了。
赖瑾把野沟子县防线检查完，确定整个防御线建得牢固，放心下来。
峡谷路线已经没法走，山里全是山道，他的马车还停在官道上，又回到官道，坐马车，绕盘山路，去到边山。
他到边山时，天气都回暖了，枝头也抽出嫩芽，而整座边山，光秃秃的，除了点稀稀疏疏的野草，就是石头，山上的军营隔老远就能看到。
十几万大军的帐篷，把山都快占满了，旌旗招展，声势浩荡。
赖瑾爬上边山，举目远眺望，便看到前方的草原正在跑马操练骑兵，隐隐约约的还能看到大片牛羊在枯黄的草原上吃草。
没办法，边山上的草，能把牛羊饿死，草原人一撤，骑兵和牛羊群就又下了山，驻扎在山脚下。
赖瑗和赖琬早收到消息，知道赖瑾要来，却是从过年一直等到开春。
别人过野沟子山只需要三天，他走了半个月。

第98章
赖瑾又花了几天时间， 把边山走了遍。
不同于能够养家禽牲畜种菜的野沟子山，边山上全是石灰岩。
其山势险峻，怪石嶙峋， 又因为无法稳固水土， 只有光秃秃的岩石裸露在外，再衬上高大绵延的山势，呈现的是苍凉峥嵘之色， 感受到的是凛冽苍远之意。
站在山上， 迎着初春时节带着寒意的风，让人想化成雄鹰飞在苍穹之上，又想化作利刃，带着大军驰骋于草原。
赖瑾的目标是要在草原放牧，开辟茶马贸易，他跨越大半个大盛朝来到这里， 不可能因为草原部族汇聚起骑兵， 便自此防守不出。
遇到点挫折就缩脚后退，那还出来创什么业， 不如回清郡躺平。
边山上没草没树， 取水都得靠化雪，冬天让风吹得冷得想死， 夏天让太阳晒到热得要死，不是安营扎寨的好地儿。他前面有十几万大军，身后还有野沟子防线， 前可攻，退可守， 怕什么！
赖瑾当即下令：“全军开拔， 出边山， 入草原，驻扎曲水河。”
全军上下都知道去年退去的三十万大原人大军，很可能在不久后就会到来。以步兵对骑兵，且人数只有对方的一半，这怎么看都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
可擅战的博英郡侯，汇聚二十万大军，遇到自家将军都能被打得溃不成军，沐罴在打长岭县尉时得了将军一点指点，用到草原人身上亦是连获奇功。军中上下对赖瑾无不信服，接到他的命令，立即开拔，朝着曲水河前进。
去年连续拿下三个部落，俘获了五千多匹战马，除了给赖瑾送回去几百匹外，其余的全部留下，组成了分别由赖瑗、赖琬、沐罴所统领的三支骑兵。
沐罴不敢越过赖瑗姐妹，只给自己留了一千匹战马，另外四千匹由姐妹俩均分。
他们三人得知赖瑾抵达边山，当即带着五千骑兵前去见他。去年要不是跑得快，差点让草原人堵住全歼，如今赖瑾亲率大军过来，即将迎来面对三十万草原人的大仗，三人都收起撒欢的心思，乖乖地回去接受整编调度。
赖瑾刚下边时山，沿途的草稀稀疏疏，露出风化岩地貌，待随着不断往前，路上的草也越来越茂密，出了前面骑兵踩踏出来的路以外，两侧全是一人高的牧草。
这牧草长得有点像狗尾巴草，但比狗尾巴草得多，其茎干有拇指粗，叶子有两指宽，刚开春时节，还是一片枯黄色，随着寒风晃动时，犹如一片金色的海洋，尽显波澜壮阔之色。
这么深的草，真是天然的伏击地。
他往前走出一段，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经过一冬，地面一人高的草，让数千匹战马和几万头牛羊吃得只剩下草根，透过马车车窗，视线所及的范围里，到处都是散开的牛羊，还有牧民模样的人挥着鞭子在放牧。
有插着传讯三角小旗的传讯兵飞马奔来，到赖瑾跟前抱拳，“报将军，沐罴都尉、赖瑗千总、赖琬千总在十里外等侯您的大驾。”
五千骑兵阵列在前方，总得提前来禀报一声的。
赖瑾颔首，道：“知道了。”
参军周温也坐在赖瑾的马车上，瞧着外面的景象，也不由心驰神往。
他遍读史书，历数此前诸朝，无一兵出草原者。便是当初威名赫赫的大齐，打下了南边海岛百国，也不曾进入草原。他家将军，年方十四，就有此功绩，在青史上也必然有其一席之地。自己跟着将军，若是能有所建树，想必将来也能留下自己的名字。
赖瑾看周温盯着外面看，说：“我听说高原的草高，还想着一直在草林子里钻呢。”
周温笑着回道：“我之前亦是如此认为，如今方才知道想差了。这么多的牛羊马匹，一天不知道要吃去多少草。”
两人一路闲聊，不知不觉间便到了骑兵列阵之处。
赖瑾钻出马车，骑在马背上的骑兵随着沐罴高举手里的长刀一声高呼：“将军威武！”
数千人齐声高呼：“将军威武！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如果没有将军，哪轮得到他们到草原建功立业。众人去年旗开得胜，草原三十万大军都没留住他们，也是意气飞扬，士兵极盛。他们相信，在将军的带领下，必定能与草原人一决高下。
赖瑾站在马车上，向面前整齐列阵的骑兵抱拳。喊话免了，他的嗓门还不足以传那么远，大家能看到动作就行。
如今骑兵在侧，他自然不好再慢悠悠地坐着马车，改成骑马。
赖瑗、赖琬和沐罴领着各自麾下的千总来到赖瑾的身后。赖瑗和赖琬分左右，跟赖瑾并肩而行。他们仨是从小一起在后院挨打习武的亲姐弟，自是没有上下级间的隔阂敬畏。
赖瑗直接问：“怎么来得这般慢？”她指向草丛中的青绿色，道：“都开春了。”不知道草原人什么时候打过来，派出斥侯到处找，也找不到他们，成天惴惴不安，想要迁回边山防线，又没草料，天天愁得慌。
赖瑾说：“检查防线，得切保防线稳妥，不然一旦对方越过防线，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野沟子县就毁了，而且，野沟子县囤积有不少煤铁，不能落到草原人手里。”他打这场仗的优势就在于对方的铁器少，装备落后，要是对方也装备上铁器，再加上骑兵优势，仗可就难打了。
这边驻扎的是骑兵，却还是扎了营寨。高高的篱笆院墙、瞭望台等一样不少，大营外还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拒马桩，全是从野沟子山砍木头制成的。
这样的防卫遇到数千骑、上万骑的骑兵来袭都不怕。
赖瑾在赖瑗他们仨的陪同下，骑马在骑兵营转了圈。
骑兵营的占的地比步兵营大。为了防止遭袭，离战马太远，每个什的住兵帐篷跟马圈是紧挨着的。各个什之间还得留点距离，过道也比步兵留得宽，因此，占地面积大。
马匹牛羊多，粪便也多，草原缺柴。别看遍地都是草，不耐烧，而且这些草还要用来喂马，他们都是用晒干的马粪、牛羊粪来煮饭，烧起来的味道不算太难闻，但也不好闻就是了。
赖瑾趁着大部分没到，先给自己挑了个离水源近、地势高、风景好的扎营地儿。
他没往骑兵营去。
骑兵是威风，但机动性强，且就这么几千骑，后面都得安排出去跑起来，留在大营的时候不会多。进攻，骑兵占优势。扎营，那是主防守，还是待在步兵营安全。
各都尉、营将把各自麾下的事情安排好，便离开大部队，只带着随行护卫，匆匆赶往草原见赖瑾。他们跟在赖瑾身边这么长时间，对他的性子脾气还是摸着了些。大将军打仗，用谁都一样，逮着谁用谁，人太多，不好分派的时候，抽签也行。谁要是腿慢去晚了，不要说吃肉，汤都剩不下。
赖瑾的帐篷刚扎好，便见随他出征的都尉、营将们都到齐了，连后军都尉都到，一个个的赶到他这里来报道，心说：“到得挺快哈。”明白他们想要建功立业的心思，也正好有事情要提前交待他们，这样等大军到了后，就可以直接安排了。
他查看后方，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能抓紧自然是要抓紧的。
之前议事的帐篷小，坐不下，这趟回淮郡换了顶豪华大帐篷，坐几十个人开宴会都不成问题。地方够大，椅子也是摆得下了，又添设了座位。
赖瑾在主位上坐下，并没有立即让他们落座，而是先都站在帐篷中间。因为坐位置，那是按照身份高低来排的。
他从桌子旁的盒子里翻出一堆绢布，从中找到人事调度的那张，唤道：“沐罴、屠娇娘、赖瑗、赖琬出列！”
屠娇娘？殿中诸将齐刷刷地往屠营将看去。营帐中，除了赖瑗和赖琬这两个千总外，全是营将、都尉级别的，到目前为止帐中只有她们仨个女将。屠娇将，只能是屠营将，不会是旁人。在他们的眼里，一刀斩杀中郎将的屠营将，那就是位猛汉，猛将！这名字跟她的形象，实在不符。
屠营将连丝眼神都没分给周围那些少见多怪的人，跟着沐罴、赖瑗、赖琬一起抱拳，齐声应道：“在！”
赖瑾说道：“沐罴，任前锋左营都尉，掌五千骑兵。赖琬，任前锋右营将，掌五千骑兵。赖瑗，任中军骑兵一营营将，掌五千骑兵。屠娇娘，任中军骑兵二营营将，掌五千骑兵。”沐罴已经是都尉，有功没过的，不可能降成营将，所以以都尉之职，掌一营。骑兵的战斗力、耗费都在步兵之上，要是按照步兵以万人为单位划分，过于庞大了。
整个镇边大军，如今拢共才五千多名骑兵，这还得算上赖瑾的骑兵卫队，但他既然有此安排，几人自然是抱拳领命。
帐中的其他人看着屠营将直接从步兵转成骑兵，都极为眼热，但谁都没意见。就凭她一刀斩杀中郎将的本事和战功，都没谁能说得出什么来。至于沐罴、赖瑗、赖琬的调令就更让人没话说，他们仨去年在草原可是大获全胜。
赖瑾继续说：“沐罴，你从新兵营中选人，把去年战死空出来的缺补上，将无法胜任马上作战的都淘换下来，只留精锐。”
沐罴应道：“是！”他刚到草原时，麾下全是步兵，后来转了一千的骑兵，如今都能转了。
赖瑾对屠营将说：“你麾下有五千人，先用普通马匹训练起来，等有了战马后，再换成战马。依然是宁缺勿滥，骑兵训练不合格的，让他们继续当步兵，空缺出来的，到新兵营挑选。”
屠营将应道：“是！”
赖瑾又将目光落到赖瑗和赖琬身上，她俩麾下都只有两千人。他直接从北卫营大军出身的千总营中，各拨了三支给她俩。北卫营大军出来的人，经过一次次扩编升迁，基本上都跟其他各地的人混在了一起，身千部、佰长没有大动的营还是找得出来的。
他用人归用人，有时候还是得考虑到清郡、尚郡出来的这些人的心情。他们从大盛朝的最东边，跟着成国公府去到数千里外的京城，又再跟着他来到大西边，对他家亦是忠心耿耿，真要说跟后投奔来的一视同仁，对他们不公平。他们最先追随，付出最多，总得有点好处的。
赖瑗和赖琬齐声应下：“是！”
之前打淮郡、魏郡的战功、晋升都安排完了，就连守边山防线的，该升的都升了，也就是沐罴、赖琬和赖瑗离得远，加上有扩编的事，赖瑾才等到来了后给他们升的。他升完以后，这会儿再按职位高低坐就没问题了，让他们入座，之后直接说起草原的战事。
赖瑾说道：“草原能汇聚成三十万大军，数量是我们的两倍，有着骑兵对步兵的优势。骑兵对步兵的优势在于机动性强，以及马匹飞奔带来的冲击力，但步兵对上骑兵就没得打了吗？不尽然！”
他取出自己画好的大幅绢布图，展开，吩咐阿福挂起来，说道：“如果是散乱地一窝蜂上去作战，一个骑兵能挑一群步兵，但……我们是军队，不是乌合之众！军队的特点就是有指挥，有秩序，打法多变，兵种多样。”
帐中众人将目光落到赖瑾画的大幅绢画上，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草原作战图，步兵对骑兵。骑兵是草原人，密密麻麻地占据半幅地图，冲击过来，并且呈弧形，朝着大军两边包抄。这一看，就是要把步兵围剿的势头，也正是草原人的常规打法。仗着有马，跑得快，打围剿战。
赖瑾说：“我们有铁！铁盾、铁甲正在运来的路上。以身穿铁甲、手执铁盾的盾甲兵挡在最前面，抵御骑兵的冲击攻击。后面则是长矛方阵，十几万大军组成的长矛方阵，将对方的骑兵放进来，切割开，再分而歼之。盾兵就是我们的移动城墙。以佰、千营为单位作战。佰人聚小圈，千人围大圈。”
“两翼，由我们的骑兵去牵制他们的骑兵。他们的武器比不过我们，草原人常用的遇弯刀，最长的也只在两尺左右，而我们的长刀是五尺，比他们的长了一倍。虽然都是生铁所铸，但我们的刀比他们的要厚一些。”他的手在绢画上点了点，说：“等到大军到了后，进行军阵演变操练。听鼓声号令，鼓声响，让变阵就变阵。”
他把上辈子所知道的一些知名阵法告诉教给他们，例如，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三才阵等。这些有的是在影视剧中看的，有些则是玩游戏的时候接触的，还有些是看记载古代战事的书籍接触过，只是略粗了解了点，并不精通。可他从小学带兵打仗，又打过了那么多仗，两相结合使用。
赖瑗、赖琬姐妹俩跟赖瑾从小是由一个爹教出来的。她俩对赖瑾学了些什么，可以说是一清二楚，待看到他讲解阵法，忍不住互觑一眼：这绝对不是爹教的。
这事自家人知道就清楚了。她俩明明知道这不是爹教的，在边听边学的同时，还要装出是她俩爹教的样子，以免别人起疑。
小七已经够让人提防，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要是别人起了疑心，再有母亲白泽入梦的消息传开，还不知道要生出怎样的事端来。

第99章
时间紧迫， 赖瑾也忙了起来。
他白天给底下的将领上军事培训课，晚上则是出考题，编教材， 准备在军中选拔一批脑子灵活学习能力强的年轻兵将， 作为储备将领培养起来。
上了战场，刀兵无眼，谁都有可能折进去， 替补非常重要。再就是， 得有源源不断的人才成长起来，才能不断壮大。
赖瑾要教的，大部分出自成国公府，是他家世世代代领兵打仗总结下来的经验，向来只在自家代代相传，不外传。
如今两个姐姐在， 他编教材的时候抓她俩当壮丁， 以为她俩会反对的，结果两人互相看了眼对方， 就默默地撩起袖子默写背过的那些书， 连声异议都没有。
赖瑾困惑了，悄悄观察两天， 发现她俩是真没反对。
晚饭后，他趁着她俩在他帐篷里坐着编写教练的功夫，忍不住凑到过去， 问：“爹教的不外传的本事，我要教到军中， 你俩不捶我啊？”搞得我心慌， 总担心你俩憋大招。
老六赖琬停下手里的笔， 抬头看向赖瑾：“本事确实是祖宗和阿爹传下来的，但他们没有打到草原的本事。谁的本事大，听谁的呗。”
赖瑗抬起头，望向站在跟前的赖瑾，说：“《成氏领兵要略》的开头第一句，你背给我听听。”
赖瑾看她一眼，背诵道：“兵者，因时而变，因势而变，切忌墨守成规、不知变通……”他顿住，说：“成吧，变通！”回自个儿的位置上坐着了。
赖瑗搁下手里的笔，指向她与赖琬这阵子默写出来的，说：“这些都是阿爹手把手教导了我们十年才学出来的。即便军中有天资卓越者，朝夕之间，怕是难以学成。”
书里寥寥几字的一句话，所记载的是一场场生死血战。
那些战役，便是亲临战场的兵卒、千总、营将都难窥其全貌，唯有主将才是纵观全局者方才清楚事先为何如此安排，又为何而胜或败。这些书汇聚的是赖家历代领兵者的心血，用战场上无数鲜血白骨堆成。想学的人，如果只是看书，不知道背后的战役，根本学不懂。那些战事，每一场都得从双主的兵卒人数、领兵者、地形、舆图、天气等分析，需要掰碎揉烂了讲解，学起来，短则几个时辰，多则好几天，还得看悟性够不够。
他们兄弟姐妹七人中，小七是学得最快的，也是学得最慢的，阿爹一讲，他就懂，但阿爹讲一句，他能顶十句，经常父子争辩到吵起来，中间还要加上老爹讲不过时动拳头，小七病倒了不给金子不起来。
赖瑗来镇边大军这么久，可没见过有小七这样一学就懂的天生将才。
赖瑾坐到赖瑗旁边的椅子上，指向旁边挂的军阵图，说：“先让他们把这几个阵和对应的鼓令学懂，做到烂熟于心，听到号令就能做到下意识变阵就行了。”
赖琬放下笔，问：“那你还让我们默写？”她甩甩手，哼哼道：“手都酸了。”那么多老祖宗，一人一本心得记要，有些还好几本，还有些手记什么的，写得都累死了。她还以为有大用处呢！
赖瑾说：“家业是大哥继承的，书都在他那。眼下分了家，我们要用人，得培养自己的人才。你俩自己的前程都还没个着落呢，真去当个劳什子乡主，在一乡之地那巴掌大的地方扑腾啊。”
赖琬颇为认同地点点头，理直气壮地说：“也是。这不，我跟五姐都投奔你来了嘛。”
赖瑾说：“阿爹教我们的那些，默写出来，我们仨一人留一份。我再从中挑些，加上些战场讲解，编成兵书。成国公府有后院校场用来培养人才，我们也要有个自己培养人才的地儿，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昭武堂。昭，光明耀眼之意。”
他继续说道：“眼下在打仗，在出征的将士中挑选可造之才。等以后战事稳定，再在郡城建昭武堂，挑七岁以上的孩子从小培养。现在随军教导，有个好处是边学边用，活学活用，还能让底下的兵将迅速成长。我们不知道要在草原打多久，需要有源源不断的人才，才能保证后继有力。”
赖瑗说：“你之前让余修和周军担任教习，自他俩高升之后，这教习之事，可就没影了。”可别三天热度，后面就没影了。
赖瑾听懂她的意思，解释道：“他俩已经把第一批扫盲完成了，不可能一直在军中教兵卒们识字。现在军中的千总、佰长们都会识字算数，有他们教兵卒，再加上兵卒的俸饷足够他们请教习，想要学习字算数，有的是门路和法子。现在军中再有不识字算数的，那纯粹就是懒的了。”
赖瑗笑笑地斜睨眼赖瑾，说：“行吧，听你的。”放过他。
她跟赖琬又默写了一会儿书，到傍晚天色暗下来，便告辞走人。
她俩出了赖瑾的大帐，老六赖琬回头看了眼帐篷，感慨道：“小七竟然记得把默的书分我们一份。”她又凑近赖瑗，声音压低：“大哥可是提都没提一句。”
赖瑗说：“大哥忙。”
赖琬轻哧一声：“能忙得过小七。”
赖瑗斜她一眼，带着警告意味地指指赖琬，说：“以后这话不准再提。”
赖琬贴近赖瑗，悄声说：“三哥在大哥那里有什么意思。成国公府的兵马一直是大哥在掌管，他在大哥麾下，连个主将都混不上。你看沐耀，现在是镇守魏郡防线的主将。戚荣，他在北卫营时，我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来到西边后，先是成为辎重营都尉，后来成为边山防线主将，拿下去年抵御草原三十万大军的功绩。”大哥、二哥和四姐是一个娘生的，三哥跟大哥、二哥之间，再是亲兄弟，那也是隔了一层的。他俩抱团，哪有三哥的什么份儿。
赖瑗抬指一戳赖琬的额头，想训斥两句，又没话说。
再是一家子兄弟姐妹，多少还是有亲疏远近之分。成国公府的东西，先分完大哥和二哥，剩下的才轮到三哥。大哥袭了爵，世子也定了，又分了家，三哥成为旁枝。三哥要是从军，为将，最多只到副将或营将，为官，官至郡尉已经到头了，将来还要看侄子脸色。大哥和他家世子，可从来没说有好处会带上别人的。
赖琬见到五姐的神情松动，趁热打铁，“我这就给三哥写信，让他过来。”
赖瑗用力地戳了下赖琬的额头，“动动脑子，你自己想想，合适吗？这事小七不点头，能叫三哥过来？我比你大，这信我来写。”即便将来说起挑起兄弟不睦，也由她来担。谁叫大哥，先没大哥的样子的。
她调头回赖瑾的帐篷，凑到赖瑾跟前，低声说：“商量个事，家事，也不算家事。”
赖瑾看五姐的样子有点鬼祟，满脸狐疑和警惕地看着她：“有话直说。”
赖瑗说：“打草原这么威风的事，还有你那昭武堂，得需要个操练兵将的。”
赖瑾更加警惕，问：“然后呢？”
赖瑗问：“你觉得三哥怎么样？”
赖瑾的头皮一下子麻了，盯着赖瑗，问：“合适吗？”三哥可是在大哥手底下混的。
赖瑗说：“我写信给阿爹，让阿爹安排。”
赖瑾闻言懂了。三哥约摸是在大哥手底下混得不太好。他心说：“不应该啊，大哥那边也有战事，有的是给三哥立战功谋前程的机会。”他自己一堆事儿，东边有阿爹有大哥，轮不到他操心，东安关的战事，他还没真关心过。他问：“东安关那边，谁在带兵？”
赖瑗说：“年底的时候，我派出去的人，有消息回来，说大哥在东安关，二哥在清郡，三哥在尚郡掌郡兵。”顿了下，又说：“东陵国进攻猛烈，战损严重，二哥负责操练新兵。”
二哥负责？两郡兵马拉到一起训练？这里面的事儿有点不对。赖瑾问：“尚郡招的新兵由谁在操练？”二哥在清郡，清郡的兵由他练。三哥在尚郡，招的新兵该由三哥操练才是。以前的成国公府，清郡跟尚郡是一家，现在可不是，现在是分了家的，拉到一起练是什么意思？
赖瑗说：“说是为了方便彼此熟悉，都拉到清郡由二哥一起操练。”她顿了下，说：“我想着，三哥来这你边更有用武之地。”
赖瑾已然明白。如果五姐的消息无误，大哥所做的，应该是想要趁着跟东边动兵，将两郡之地，并为一处，把清郡也牢牢地捏在手里。
要不然，应该是两郡之地照之前那样，继续分开，清郡的兵是清郡的，尚郡的兵是尚郡的，即使暂时合兵，战后，也当各归各郡。尚郡是赖家的，大哥是长子袭爵，掌得稳稳的，所以把三哥放在那。清郡，可是姓沐。等东边的仗再打几年，清郡的兵将来几轮大换血，清郡可就不再姓沐了。
他以为大哥怎么得等过些年，用时间来冲淡沐氏对清郡的影响，慢慢地将清郡掌在手里。转念一想，大哥带兵那雷厉风行的性子，可不是喜欢用水磨功夫的。
赖瑾有点不爽的是，他还在这儿呢。即便没在清郡，好歹他名下有许多产业在，他娘亲是把清郡传给他的吧。
他说道：“既是要让三哥过来，自然是由我来写这信。”
赖瑗说：“我来写吧。”要是小七写信，等于直接捅破窗户纸。她来写信，把三哥要过来，算是个警告，大哥、二哥要是能及时收手，兄弟之间还有缓和的可能。
赖瑾磨墨，直接写了封信给大哥赖瑭，点明说，要么把清郡交给三哥，要么把三哥放到他这来。
他写好信，盖好戳，唤道：“阿福，去唤老贾过来。”
赖瑗站在旁边，看着赖瑾一字一字地写完信，听到赖瑾要把老贾派回去，看着赖瑾，再次深刻体会到阿爹的用心。要是把小七和大哥放在一起，大哥就算袭了爵，也绝对按不住小七，成国公府现在所占的清郡之地，大哥休想沾指半分。成国公府要是没有清郡之地，维持不住如今的势头，立即从国公府跌到郡侯府的实力。他俩在一起，必然打起来，阿爹根本拉不住。
老贾正在给赖瑾训练新招的近侍，听到阿福来传，匆匆进帐，抱拳行了一礼，唤道：“将军。”
赖瑾把信给老贾，说：“拿去给我大哥。把我名下产出的那些该归我的收成，不要金子，不要铜钱，只要粮食布帛，通通拉来。不管路上损耗多少，全都拉来，不留一点在清郡。沐氏中，要是有人愿意来边郡的，一并带来。清郡、尚郡跟着我来边郡，战死的，你把抚恤带回去。再问问军中，有谁要捎家书和钱财回去的，你一并带回去。”嫡枝没了，出了五服的旁枝总还有些的，这些都是沐氏的人。
他又给了一封信给老贾，说：“交给我阿娘，把我阿娘也接来，我自己的亲娘，我自己养，要是许姨娘想要过来，一并接来。”世子之位早定，不好改，他认了，但他还在，连声言语知会都没有，就动他娘亲传下来的地盘，真当他好欺负。
狗皇帝打他，大哥也坑他，不抽一波东安关的血，给他们点颜色，真当他好欺负！
东安关正在打仗，正是耗费粮食积蓄的时候。他抽调走那么多的粮食，就必得抽调走相应的运粮人手，抽走一大波人和粮，必然立即叫战事紧吃。
老皇帝不是想打他吗？东安关快失守了，救还是不救？
大哥不是想占他的地盘吗，快全灭了！占还是不占？
老贾应道：“是。”
赖瑾又叮嘱道：“眼下朝廷的封宝月公主的诏书还没下达，双方还没罢兵，你路上当心些。”官道是走不了的，只能翻山路。山路上全是双方的斥侯探哨，稍不注意就得曝露，落到对方手里。
老贾笑着应道：“将军放心。”他要是连这边本事都没有，可轮不到他到瑾公子跟前。
赖瑾又说：“多带些人，分散走，好策应。”
老贾道：“是。”他又朝赖瑗抱抱拳，这才离开。大公子做的事，他多少是知道些的，但这些事一旦挑破，必使兄弟反目，还有夫人在尚郡，轮不到他们下人来说道。好在有五公女在，早早戳破这事，不叫瑾公子蒙在鼓里。
赖瑗在心里轻叹一声，起身走了。将三哥调过来，由得大哥二哥在尚郡折腾吧。他俩要是真想吞清郡，怕是将来会烫嘴。
赖瑾心说：“遭心。”兄弟姐妹多，打架的时候一起上，打人很爽。争家产的时候，就不爽了。
这事安排完，他便抛到了脑后。
大军到齐，赖瑾便开始安排人操练军阵，以及挖壕沟。
虽然计划上是有骑兵侧应两翼，规划上是两万骑兵，但现在只有五千，侧翼根本没法防。靠盾兵扛重盾防两翼也是可以的，但产量摆在那里，铸长矛、投石车、攻城机占了不少生产力，造出来的盾牌只够防正面的。眼下是骑兵、盾牌都不够，只能靠濠沟陷坑来补了。
开春后，草长得飞快，挖出来的濠沟陷坑很快就能被草淹没，还利于隐蔽伏击。
眼下敌强我弱，该苟的时候得苟。
大营两翼、外围，大量挖壕沟。
辎重营属于后勤，这会儿不用运辎重物资了，粮食调来的也够，于是安排去当工程兵。
斥侯营，扩至两千人。
除了原本的斥侯外，齐侯都尉齐仲把去年俘虏到的牧民，以及陈郡、边郡几个豪族中叫草原人抓走去当羊奴、马奴、牛奴的人，挑了些可用的，编到斥侯营中。要论起对草原的熟悉，还得是他们这些生活在草原上的人。
开春便把斥侯营的人都撒了出去。一来，让他们找草原人的踪影，二来，防止对方摸过来搞突袭。
其余大军，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都在抓紧操练。
赖瑾把练习军阵的方法教下去，便由各营都尉、营将带着人操练。
整个大军分成大大小小十几个军阵，哪怕草原人把他们的军阵撕出口子，也无法一下子击溃。并且，军阵之间留有缝隙，草原人顺着军阵间的缝隙进来，那就跟进入连环绞盘没区别。
天气一天天变暖，草原也从一片枯黄之色变成了青绿色。
天空中经常有雄鹰盘旋，还有各种成群结队的鸟飞来飞去，狼群、野马群，也经常出现在附近。
因为天天响鼓，它们不敢靠太近，都是斥侯不时的抓些回来。
斥侯不时带回些草原人派出来的探子斥侯。拷问，问不出什么有利的消息，目前只有一条，就是草原人各部落在冬天都散到各处越冬去了，想要等到集结，怎么也得等到初夏时节。
赖瑾很震惊，问：“你们集结这么慢的吗？”等你们集结好，我的军队都训练完了。
草原的斥侯听不懂他的话，待听到牧民翻译后，很骄傲地挺起胸膛，用草原土话回答：“我们的疆域辽阔，岂是你们这些山里来的羊奴能理解的。”
赖瑾担心他们给假消息，没有放松警惕，依然是天天操练备战。
赖瑾来草原后，将军械生产也交给了萧灼华管理。她管后勤相当给力，每个月都运一批物资到边山防线，不仅有粮草、军服，还有军械，盾牌、长刀、斩马刀、长矛都有。
之前赶工，军中的□□都是铁铸的，不结实，训练时的损耗非常大，如今逐渐替换成折叠锻打的。长矛依然是浇铸的，它的攻击方式都是靠戳，不像刀子需要砍劈，耐用得多。
屠营将手底下的兵缺战马，只能当步兵用。他们的斩马刀比起长矛短很多，在跟长矛兵的第一波交锋，以及遇到骑兵冲击，难免吃亏，于是除了盾兵外，单兵也开始装备单手盾。这样，对方刺过来时，先用盾牌挡一波，待近身之后，对方的矛舞不开，那就是一刀一个了。
遇到骑兵骑马撞过来，抬盾牌挡，比用刀子挡，更有利。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到了五月，朝廷的诏书下来了。
皇帝连续没了两任中郎将，又升了一位，依然是中郎将来传诏，但让沐耀堵在临江郡的山水县城外。
新上任的中将郎打马上前，告诉城楼上的沐耀：“我等前来传诏，请宝月长公主出城接诏。”他可不想进赖瑾的地盘，以免自己的脑袋也没了。
沐耀问：“金子带来了吗？”
新上任的中郎将又把带来的金子一箱箱打开，请沐耀过目。
沐耀派人下去先验过金子，确定数目没错，把一万两金子拉进城，才告诉他们：“等着，我们公主殿下还在淮郡，赶过来要一个月时间。”他派人把金子连同中有朝廷诏书下来的消息，一并送到淮郡，又写了战报，安排人送给远在大草原的赖瑾，汇报此事。

第100章
路修得平， 马车跑起来快，不到十天时间便到了淮郡郡城。
萧灼华收到消息和金子，纵使心中万般不舍， 也只能送哥哥离去。
她让人把送来的金子铸成市面上最常见的金子式样， 小至一两重、二两重的金稞子，大至五十两重的金锭子、百两重的金条都有。
铜钱、金子、布帛、玉器等财物，装了足有十车， 放在明面上让太子拉回去。至于那五千两金子， 为了让车辙印不显眼，分别放在两辆马车的夹层中。
临行前，萧灼华把赖瑾留给她的信交给太子，说：“阿兄，在京城那地方，能信的， 只有握在手里的兵。你要是想信父皇， 就想想大哥和长郡的承安伯。”
太子笑道：“不用担心我，我没那么蠢， 若是见势不对， 我就往长郡跑。”他将萧灼华给的赖瑾手书，小心翼翼地揣了怀里。
萧灼华低声说：“密道的事， 千万放在心上。”
太子应下。他可不想变成太子大哥那般。
京城那地方，他们鞭长莫及。萧灼华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跟太子一起去到山水县。
萧灼华掌着钱粮， 又曾入帐议事，对镇边大军中的诸多将领都极熟悉， 但对于来至京城的将领， 则完全陌生。
她领着太子去到城楼上， 望向城楼下如约而至的新任中郎将。
中郎将抱拳行太子和萧灼华行过礼，道：“请宝月长公主接诏。”
萧灼华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扭头吩咐身侧的玉嬷嬷：“嬷嬷，你带几个人去。”
玉嬷嬷福身行了一礼，点了一佰萧灼华的女兵近卫，去到城外，对中郎将说：“给我吧。”
中郎将的脸色微变，郎声叫道：“请宝月长公主接诏。”陛下诏书，你竟然派一个嬷嬷来接，何等猖狂。
萧灼华见状便明白，这人是父皇心腹，他是来接掌那两万禁军的。
她略作思量，从弓箭兵手上拿过弓箭，搭弓上弦，对准中郎将。
中郎将见到柔柔弱弱的宝月公主竟然能使弓箭，也是震惊了，叫道：“殿下，我乃陛下天使，众目睽睽之下……”话音一半，忽然想起，自己现在随行的只有五百人，而之前，也有一支这样的中郎将传诏队伍消失在野沟子县。
他的脸色大变。
萧灼华手里的箭离弦，精准地正中中郎将的额头。
中郎将应声倒地。
他身后的禁军脸色大变，纷纷扬起手里的长矛。
城楼上的弓箭兵纷纷站在墙垛旁，搭弓上弦，将箭对准了他们。长矛攻击不到城楼上，但城楼上的弓箭兵却能将他们射成刺猬。一时间，众禁军俱都不敢妄动。
萧灼华将弓扔回给身旁的兵卒，对玉嬷嬷说：“嬷嬷，接诏。”
玉嬷嬷身后的侍女上前，接过禁军手里捧着的装有册封诏书、金印、宝册、朝服的托盘，回城。
萧灼华对沐耀吩咐道：“城外的五百禁军送去修路。”
沐耀抱拳领命，亲自带着人去到城外把人拿下。公主殿下的腰上挂着将军的剑，有着调兵之权，莫说抓几百禁军，就算是要攻城，他也得奉命照办。至于是否欠妥，自有公主殿下去向将军交待。
太子站在一旁，叫眼前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随即又笑了。她能有这般底气，甚好！
萧灼华抬眼定定地看向太子。
太子明白她的意思，是斩去这支禁军的主帅，想让他收服这两万禁军自保。他点头应下，对萧灼华说：“你保重。”
萧灼华应了声“嗯”，陪着太子下了城楼，去到禁军驻扎的大营。
禁军已经收到太子要过来的命令，都已经拔营收整好，但他们的盔甲、兵械都被收剿了，现在穿的衣服全是宝月公主派人送来的。
料子是绢布的，裤子比套筒舒服多了，这阵子他们天天牛羊鸡鸭轮着吃，伙计好到长了一圈肥膘。当俘虏能当得这般享受的，也就是跟着太子在宝月公主的地界了。
两万禁军见到萧灼华陪着太子过来，纷纷向他们行礼。
萧灼华朝着他们揖首弯腰，行了一个大礼，道：“我将阿兄托付给诸位了。”
太子殿下跟宝月公主兄妹情深，大家也都是知晓的。要不然，照镇边大军的势头，哪能太子一来就罢兵，给一万两金子就退兵了的。
他们在宝月公主的地头，又好吃好喝养了好几个月，昨天每人领了五贯钱，对她的意思再是明白不过。若是有遭一日太子有难，护着太子逃到西边，这辈子的前程富贵全都有了。
陛下年迈，又久病缠身，太子春秋鼎盛，又有宝月公主这么大的助力，将来如何，他们自是要好好想想了。
左副将和右副将一起抱拳，朝太子和公主回了一个大礼。太子和公主殿下这番作为，他们回去，必遭陛下猜忌。可他们的脑袋还捏在宝月公主手中，能活着回去就已经是万幸了，若是倒戈向了太子，太子仁厚，必不会薄待他们。
萧灼华等他们出城，这才让沐耀把两万禁军的盔甲、武械、行军帐篷等辎重还给他们。
禁军出征，只带了来时的粮食，回去的并没有备，她又调了批粮食给他们路上吃用。
他们问皇帝要的一万两金子，全都花了回去不说，还倒贴许多。
萧灼华站在城楼上，看着哥哥的车驾在禁军的簇拥中越走越远，心中无比难过。京城那地方，就是个吃人的泥沼，她好想能把哥哥和母亲都留在西边，即便去草原放牧，去边郡开荒，都比在京城安稳。
玉嬷嬷看她萧灼华呆站在城楼，知道她难受，劝道：“殿下，回去吧。”
萧灼华将手按在腰上悬挂的宝剑上，从中找到诸多安慰。她能有如此底气，如此安稳，都是赖瑾为她撑起来的。
……
六月初，草原聚集三十万大军，分兵五路，直赴边郡。
三十万大军的数量太多，若是一起前行，沿途的草料吃光了都不够，能把马饿死。
随着草原部落的逼近，斥侯探到的消息如雪花般飞入赖瑾的大营。
整个军营都弥漫着紧张又激动的气氛。紧张，是因为一场生死未卜的血战在即。激动则是意味着，只要抗住草原人的进攻，便算是他们在草原初步站稳根脚，那就是足够载入史册的功绩，更别提还有晋升、奖赏等诸多好处。
全军上下，每天抓紧操练、备战。
辎重营的人，天天运输物资，搬货卸货，一身力气练得不比上阵杀敌的人差，有的是力气挖坑。
大将军说了，陷坑逮到的，就是辎重营的战功，这叫陷地战。
辎重营都尉不愿放过这难得的立功机会，当即把大营两侧全部分划下去，将每片区域细分到各个什。他们以千营为大区域，佰营为中区域，再每个什守几条壕沟陷坑。
两万辎重营兵卒，全部散到了陷坑区域的草丛中，成为比地鼠还要刁钻滑溜的存在。
陷坑很深，里面不仅有削尖头的木头，还要作为壕沟的排水坑使用。
夏季经常下暴雨，壕沟是要藏人搞偷袭，自然得做排水工程，便把积水都排到更深的陷坑里。坑太多，挖出来的泥也多。他们把挖坑掏出来的泥，混上切碎的干草，叠成土墙工事，墙头上插满箭。
矛头太贵，草原没树，造拒马桩还得去野沟子山砍木头，不划算，便选用了最便宜的弓箭。箭杆的大半埋在土墙中，只露巴掌长的一截箭杆和箭头在外面，那箭头还是在粪坑里滚过的。
大将军出的主意，说这样造成的伤，很容易感染化脓，不容易好。
草原人要是想用骑兵撞开墙，他们的马会先撞到墙上倒插的箭头上造成伤亡。
再就是，坑挖太多，未免伤到自己人，土墙还起到标记作用。辎重营的人可以沿着土墙旁的窄路走，一人宽的道，来回奔跑都行，跑马则不够。
辎重营挖出来的陷坑，只留下大营正后方通往边山的运输线，将大营左右两侧的河边、草滩、平地，全部挖满陷阱，一直挖到对面的小山丘，占据极大一片地盘。
他们为了避免误入，特意竖起鹰扬旗以标识。盛夏时节，草长得有一人高，草丛中旌旗招展，外围还割了草划出隔离带，围了栅栏，防止牛羊马匹误入。
前锋、骑兵、中军各营的都尉、营将去参观过陷坑后，回去就下令，禁止手下的人进入陷坑区域。
……
齐仲在草原跑了好几个月，晒得跟炭一样，除了眼白和牙齿，哪都黑。他穿着羊皮衣服，露着胳膊，梳着草原人的发型，再加上一口流利的草原人土话，活脱脱的草原土著。
赖瑾乍然看到齐仲都有点没敢认。
齐仲抱拳行完礼，在赖瑾的示意下落座，说：“去岁冬天，草原立国了，称为大苍国。苍狼的苍，以狼首为图腾。苍狼部落的大首领叫阿格鲁，之前自封草原王，后来称为汗王，大汗。”
赖瑾示意齐仲继续说。
齐仲取出地图，给赖瑾看，“草原十八部，为大部落，去年让我们灭了实力最弱的三个，如今只剩下十五部。另外诸多只有数百人、乃至数十人的小部落，这些有些是被大部落打散的，有些是大部落内讧分离出来的。小部落依附大部落，大部落依附汗王，他们每年都要向汗王献牛羊马匹和奴隶。这些奴隶不仅要有放牧的牛奴、马奴等，还要有美女。”
赖瑾一眼看中地图上画狼头的山，问：“这是狼王部落的本部所在？”
齐仲说：“对，这是天狼山。绵延近千里之地，狼族部落就围着天狼山放牧。山上有他们的祭坛，供俸的是天狼神。天狼神是他们至高无上的神，大祭司、可汗为苍狼转生，其余的则分为灰狼、白狼、野狼、红狼四部。可汗的本部大营有五万精锐，其余四部则是一两万精锐，奴隶数十万计，马匹牛羊数以百万计。那片草原上，全是他们放牧的牲畜，多不胜数。”
赖瑾道：“四个狼部各自不到两万兵马？”
齐仲说：“以前是称为万夫长，后来改为狼王。整个狼王部落，大概是十一二万兵马，其余的都是从其它各部调来的。他们打仗，都是先驱使小部落冲锋陷阵，狼王的本部部落精锐在后方压阵，以保障自己的实力。”
他又把被可汗打败沦为奴部的部落，以及其如今所在的位置告诉赖瑾，说：“不如所料的话，应该是这几个部落打前锋，但我怀疑有诈。”
赖瑾说：“不是怀疑，这就是饵。这几个部落，人不多，我们的骑兵可以吃下他们，但随着他们大军的前进，往回传递消息的时间差，等我们的骑兵过去阻截他们时，很可能会落进包围圈。我的两个亲姐姐都在骑兵营，去年可是打得他们损失惨重。”这就是针对赖瑗和赖琬设的局。
齐仲颇为认同的点头。对方三十万大军过来，吃下这几支小部落，对战局起不到丝毫作用，要是两位公女陷进去，那可就麻烦大了。
赖瑾研究完地图，以及部落地盘分布，放弃一切打法，选择硬扛。
草原地广人稀，就算是小部落，占地都极广，而且是游牧，部落随着马匹牛羊吃草而挪动，一个地方待几天，草吃完就走了，想抄这些部落的后方都找不到地儿。
……
六月中旬，草原三十万大军在距离镇边大营百里外扎营，休息两天后，朝着镇边大军攻去。
随着号角声响，数十万匹马踏出来的马蹄声音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草原骑兵带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冲刺声扑过来。
镇边大军擂响了战鼓。
十几万人齐齐发出暴吼，全军上下齐列阵，盾牌兵牢牢地顶住盾牌，长矛兵将长矛架在盾牌上。
顷刻间，奔腾而来的草原大军攻到了镇边大军的镇前，他们以勇猛无双之势冲到了近前。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纵马飞起，抡起手里的大骨棒去击打镇边大军，迎上的却是长矛盾牌，连马带人当场被扎透，但紧跟着后面的骑兵又扑上来。
有骑兵队伍从不同军阵间的缝隙里冲杀进去，却发现两侧全是手势长矛身穿黑色盔甲的镇边大军，密密麻麻的长矛朝着他们攻去，在盾牌的下方，还有人拿着镰刀似的刀子去钩马脚。
马摔倒在地，把马背上的骑兵压在身下。
大营两翼的陷阵，则像无底洞一般，源源不断地吞噬着进入的草原大军。
可随着越来越多的草原人赶到，他们逐渐撕破外围防线，进入到镇边大军的军阵中间，双方人马交汇在一起，展开惨烈的撕杀。整个战场化成了大型绞肉机。
一场惨烈的激战，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傍晚，无数的草原骑兵倒在战场上。
无数身穿黑甲的镇边大军伏尸血泊之中。
每个人的身上都染满了鲜血，满身肃杀的气息，看向敌人的眼神犹如饿狼。镇边大军又渴又饿又累，且仍在源源不断地攻击向视线中的草原人。
坐在十六匹拉马车的大帐篷中的大苍国可汗阿格鲁看着面前的军阵，战了一天，对方倒下那么多人，他们的军阵，依然牢固。
战场上倒满了战马和草原人的尸体，己方的伤亡数倍于对方。这些人躲在盾牌和长矛的后面，战马和骑兵撞上去就是捅出好几个血窟窿，损失极为惨重。
一些小部落已经让对方的防守力量打怕了，不敢再冲，而是游走在外围奔跑，寻找攻击之地。
进入大营两侧的骑兵，更是全没了踪影。
探子回报，那边全是大坑，里面还埋有伏兵。
大苍国可汗阿格鲁望向逐渐落下的夕阳，下令：“撤！”
随着草原人吹响撤退的号角声，草原骑兵如潮水般往后撤。
镇边大军中再次擂响了战鼓。
赖瑗、赖琬、沐罴所领的五千骑兵，从大营中冲出去，朝着草原人的尾巴扫去，将那些受伤的，跑不快的，斩于马下。
有垫后的草原人见状，立即调头朝着他们冲杀过去。
可如今的骑兵营的武器早已不是长矛，而是折叠锻打造出来的长枪，骑兵对骑兵，两三尺长的生铁浇铸的弯刀，对上一米五长长枪，一照面就遭到一面倒的屠杀。
垫后的骑兵见势不对，拍马就跑。
骑兵营的五千人追出去一段后，留下部分尾巴，便调头回营。
穷寇莫追。
草原人撤离后，镇边大军便开始打扫战场。
这一战，草原人丢下好几万尸体。许多无主的马散落在战场上，战死的、受伤的战马更多。
医疗落后，那些断了马脚、身上戳出好几个窟窿的马，眼看活不成了，便只能宰杀后，吃马肉。那些能用的战马，直接拿来装备骑兵营。一天打下来，有马的骑兵从原本的五千，扩至九千多人。
战死的镇边大军，用马皮裹着，埋在草原上。草原人的尸体，则用马车运到远处，挖大坑埋了。战俘捆起来暂时关押。
镇边大军有两万多人退下战场，除了战亡的几千人，一万多名伤兵大多数都是让马匹撞断肋骨，让马脚踩断腿骨，还有被草原人的大棍子砸身上，造成骨头脱臼的，有甲衣护着，又有长矛抵挡，真正让刀子砍伤的没几个。
第二天，草原人大军再次攻过来，攻势相对于昨天，已经弱了许多。
齐仲带回来的消息，昨晚有小部落逃跑，让狼王部落的人堵住斩杀了。
赖瑾的策略依然是坚守不出。
之后，草原大军又连续攻了好几场，连死伤带俘虏超过三分之一。
镇边大军的战亡人数达到一万多人，受伤人数有三万多，在草原防守的兵力减到只剩下三分之二，但他在战场上缴获的战马有两万多匹，再加上原有的五千，准备起三万多骑骑兵。
军阵，配合骑兵，直接对着草原大军发起攻击。
大苍国汗国阿格鲁的好几个奴隶部落都打光了，剩下的每天都有人逃，他的本部兵马也有了不少伤亡，再看对方越打越勇，思量过后，率军撤离。
赖瑾收到他们撤退的消息，又袭击了一波后方和侧翼，再俘虏了几千骑兵逮回来。
马匹收缴，用来装备自己的骑兵。俘虏则派去放牧、修路。
对方撤了，他自己也是损失惨重，需要战后休整。
朝廷封了萧灼华宝月长公主，双方罢兵言和，萧灼华便组织起商队，去其他郡买伤药、粮食，到梧桐郡买茶叶。
梧桐郡郡守方稷收到朝廷的诏书后，亲自带着茶叶、伤药、食盐等边郡急需的物资送往淮郡。

第101章
方稷到淮郡， 见过萧灼华以后，又逗留了一阵子，等到赖瑾的消息送来， 让他去草原， 他这才带着随行队伍，去往草原。
他在盛春时节出发，抵达草原时都已到秋收时分。
草原上， 到处都是奔行的骑兵。他们穿着盔甲， 扛着旌旗，那迎着风策马奔腾的身姿，看得方稷热血沸腾。
数百年来，历经朝代变更，却从未见过哪个朝代有实力进入草原。他这小舅子，只凭区区三郡之地， 便已在草原站稳根脚， 策马放牧！
赖瑾收到四姐夫要来的消息，极是高兴。刚打完打仗， 有许多事情要安排， 他忙得走不开，加上有大买卖要谈， 只好让方稷跑一趟。
方稷在营帐口见到迎出来的赖瑾，激动地叫道：“瑾弟真威风，好本事！”
赖瑾道：“都是将士们拼命， 加上后勤给力。”
方稷道：“过谦了。”打仗，主将的调度安排才是最为重要的， 若是主将一个判断失误， 极可能在一夕之间葬送数万精锐大军， 例如博英郡侯跟忠敬伯在虎啸山那一战。那一战，可以说是天下皆惊。
两员擅战的猛将，叫赖瑾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方稷对赖瑾极是信服，看着赖瑾的眼神都透着膜拜。
赖瑾见到自家姐夫也是极高兴，先让方稷在大营安置下来，休息了一天。
第二天，大清早，赖瑾就跑去找方稷，“我带你去看点好东西。”他叫人牵来马，也给了方稷一匹千里宝驹：“姐夫，这马送你了。”
方稷一见这马便觉神骏非凡，心生喜意，再听赖瑾所说，立即看马的四肢、四蹄，再用手摸过它的骨骼、身形线条，再看向眼睛，那眼里散发出股桀骜睥睨之势，宛若一位马中王者，便知绝非寻常。他抱拳道：“多谢瑾弟。”接过马缰翻身上马。
赖瑾指向不远处那片草长得比人还高的区域：“大营附近，插有旗帜、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可千万不能进，里面全是陷阱，草原人在那里折了五万人。”
方稷听到陷阱便懂了，扭头吩咐身后的随从，叫他们不要乱走。
赖瑾说：“出了大营防线，就可以随便跑马了。牧场都在大营防线外，抓了不少俘虏，都让他们放马牧羊，每个月给他们发俸钱。他们领到俸钱，再到集市买粮食肉菜等。”
方稷愕然叫道：“俘虏还发钱？”
赖瑾说：“总不能叫俘虏饿死，怎么都得给他们生存所需的物资，发钱，他们干活能更加卖力，我们的茶贸生意才好做起来。”他指向前方，说：“去集市看看。”
集市离大营有五十里路，他们骑的都是好马，不到半个时辰就跑到了。
一大片帐篷围起来的集市区域，主要售卖服装、食盐、茶叶、牛羊肉、粮食等物资，一看就是从淮郡拉来的。
茶叶卖得极贵，比方稷卖给陈郡的价格翻了两倍，但卖的都是品相一般的普通茶叶，甚至还有带碰上茶梗的粗茶。这种茶便宜，即便价格翻番，也是普通人家买得起的。
牧民们排着队在那买茶，生意极为红火。
卖茶叶的帐篷旁边就是卖酥油茶、奶茶的铺子，正在牧民扯着草原土话在那里吆喝叫卖。
方稷问赖瑾：“这……这就把生意买卖做起来了？”
赖瑾说：“他们在俘虏营里关着的时候，喝了好一阵子的酥油茶、奶茶，做法也教给了他们。”他领着方稷在集市转悠，告诉他，“集市才刚开，但方圆数百里，他们只有来这里才能买到粮食。虽然放牧有马骑，但到处都是巡逻的骑兵，和散出去的斥侯，而且，周围的草原部落都打散了，想逃，很难。等将来这些俘虏体会到过安稳日子的好处，就把他们放回去。他们出征，独自在外，家人可还在部落里，总不能叫他们长期跟家人分离。”
方稷心说：“你那是想叫他们回去带着家人过来安家吧。”他对自家这小舅子是打心底服气，不由得又想起远在东安关的嫡亲大舅子，心头一阵闹心。正就是为了这事，特意跑一趟。他凑近赖瑾说道：“去年，东安关告急，清郡和尚郡征兵，两郡兵马凑在一处练的兵，由二哥操练。”
赖瑾扭头看向方稷，抱拳道：“多谢姐夫。”
方稷摇头，直叹息。一门七将，出了名的抱团齐心，却闹出这事，赖瑶接连写了好几封信回去劝，得到的回复却是你莫理会，把赖瑶气得大骂赖瑭，又让他过来找小七说这事。
清郡沐氏，再是满门儿郎战死，沐真还活着，旁枝还在。先太子妃沐弦为了稳住清郡，可是接了不少旁枝出息的子弟养在府中，亲力栽培。赖瑾麾下的沐耀、沐罴就是其中最有出息的两个，当初北卫营中姓沐的佰长、千总，都是这么出来的。清郡沐氏的族学，一直还在。
成国公府分家的时候，明明白白说清楚，清郡产业由赖瑾继承。
赖瑾作为嫡子，有着这么庞大的母族势力，没跟赖瑭争爵位，才十二岁就自己出来挣前程，已经很够意思了。母亲亲自给老二赖瑛安排的前程。他不到十八岁便成为一郡之守，放在清郡的地盘上，除了沾不到兵权，旁的样样顺遂，谁任都得给他几分面子。这要是放在人生地不熟由其他豪族把持的地方试试看，多少郡守还没到地方就死在半道。结果却是养大了兄弟俩的心，借着打东安关，朝清郡下手。
抵御东安关，是四郡合兵，这四郡都是各自有主的。清郡是沐氏的，尚郡是赖氏的，东安关所在的东安郡是先太子的，如今落在执掌东安关多年的镇东将军兼东安郡守贺智达手里，再有一个就是卫国公府的保平郡。保平郡与清郡、尚郡接壤，一旦清、尚二郡不保，他也得遭殃，故此也出了兵。
眼下赖瑭、赖瑛搞的这一出，打的是什么主意，瞎子都能看出来。
方稷将心比心，谁要是敢这么动自己的地盘，绝对抽刀子就上。弄不死他，自己死后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赖瑶的意思是趁着刚起苗头，还没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赶紧通知赖瑾把这事按住，以免将来兄弟俩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方稷看赖瑾的反应，立即明白，他已经知道了，便不再多言。兄弟相争之事，搅进去的人越多，越难收场，他们夫妻不好过多掺合。
赖瑾也不想自己跟大哥、二哥干架，把四姐和四姐夫拖下水，扯开话题，说：“眼下有个大买卖找姐夫。”
方稷问：“什么买卖？”
赖瑾当即把方稷领到养战马的牧场，说：“看看这些马，漂不漂亮。”
这些马散在草原上，数量多到方稷数不过来。
有三十多匹马聚在一起，甩开马蹄奔腾而过，那迎风飘荡的鬃毛，神骏的神姿，看得人神晕目眩。
方稷盯着这些马，眼馋无比，感慨道：“我可算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打草原了！瞧瞧这草原，瞧瞧这些马，这在大盛朝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他打马进入马群，仔细打量圈周围的马，震惊地看向赖瑾，叫道：“全都是战马。”
赖瑾说：“对，这一片养的都是战马。骑兵养起来太贵，不能所有战马都装备上骑兵，打算挪一些来卖。驮马，你想买多少有多少。战马，三五百匹还是可以的。”他刚打完仗，伤亡接近三分之一，无论是战死的还是受伤的，都要给抚恤。立有战功的，要发军功奖赏。卖批战获把这笔开销填上。
驮马的奔袭能力、爆发力都远不如战马，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战马好斗，跟着主人上战场，懂得拿蹄子踹敌人、把人给踩死。他的兵卒伤亡，一大半来自马蹄。驮马的性情温驯，胆子远不如战马，遇到血肉横飞的景象，马都得吓傻。因此，赖瑾卖起驮马，毫无压力，而战马能直接提升兵力，售卖的数量则需要严格控制。
若是旁人来买战马，最多卖上三五十匹，但方稷是亲姐夫，在他最没落的时候，帮他许多，不说旁的，让他在梧桐郡过冬练兵，连铁都肯卖给他，他有了战马，自然也是能卖给姐夫的。
方稷想买足五百匹战马，但得算得库里的钱财来。他直扼腕，后悔当初只是让赖瑶陈兵梧桐郡边界牵制对方兵力，要是趁着青山郡兵力抽走一半打过去，顺利的话，占下几个县，现在就能多换好多马了。不过，后悔也晚了，且战事一起，胜负难料。他要是打起来，那就是战场扩散，几线动兵，整个西边得全乱，这场战事到现在绝对完不了。
他挑了三百匹战马，又要了五百匹驮马，运来的货结下的货款，远远不够付买马的钱，于是约定，明年送茶、盐过来的时候，一并捎来。
赖瑾算了下，还不太够开销，又给长郡的郡守承安伯楚尚写信，问他要不要买马。
……
老贾在春天从草原出发，一路翻山越岭绕了无数山路，抵达长郡时，朝廷封宝月长公主的诏书都已经发到各郡。
他穿过京城平原，又走了十几个郡，终于赶在秋末到了尚郡。
老成国公夫妇眼下都在尚郡。
老贾是老成国公的贴身小厮出身，后来跟了赖瑾，眼下要办的事又牵涉到清郡，得向老夫人沐真汇报。他一个姓赖的仆人，只带了些随行护卫出门，哪怕有公子的手书，也没能耐办跑到清郡去这么大的事。再就是，将军要接老夫人走，这事必须得找老夫人。
沐真正在院子里打拳，听说老贾来了，瞥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的老成国公，说：“来了！”赖瑾对上亲爹和皇帝都半点不让，赖瑭、赖瑛动到他头上，不挠他俩才怪。在京里时，兄弟俩靠她扶持，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很难看出来。如今他们实权在握，才是真正能看清的时候。容他们蹦达这么久，该是时候了。
老成国公扭头吩咐身后的侍从：“让老贾进来。”
不一会儿，老贾来到他俩的院子，行过礼后，便把赖瑾的信交给沐真，道：“将军让我接您去边郡，说自己的亲娘，自己养。”
老成国公的眼皮子一跳，抬眼看向老贾，问：“没说接我？”亲娘是亲娘，亲爹就不是亲爹了？
老贾不敢说话。
老成国公又问：“还有什么话？”
老贾说：“另有一封信，是给大公子送去的。”
老成国公招手示意老贾把信给他。
老贾没给，说：“这是将军托我给大公子的。”
沐真把看完的信递给老成国公，“看哪封不都是一样。”她那儿子，最是话多，给老大信里的内容，她这封信里全有。
老成国公逐字看完信，对沐真说：“你走的时候，把我也带上。”他把信还给沐真，对老贾说：“赖瑭在东关安，你过去找他吧。”又扭头对身旁的随从说，“去把赖琦叫来。”说完，沉沉地叹了口气。赖瑭袭爵掌兵，继承了家业，他这当爹的说的话，已经没有份量，成为耳旁风。儿大不由爹，他已是管不着了。
沐真起身，扭头对跟在身旁的桂婶说：“阿桂，你去收拾一下，我们回清郡。”

第102章
沐真在没有生赖瑾之前， 她的那份产业是要交给沐弦的。后来有了赖瑾，沐真的那份自然是由赖瑾继承，沐弦的那份由沐弦的小女儿继承， 沐弦的两个儿子， 自然是随太子去登那更高处。
未曾想到，沐弦一脉全断，最后清郡沐氏的基业全部由赖瑾继承。在赖瑾十二岁时， 就已经把所有的产业过到赖瑾名下， 交给萧灼华掌管。即便赖瑾有个三长两短，也当是由萧灼华这个正妻承袭，除非萧灼华改嫁或另立门户，才由沐真重定继承人。沐氏基业跟成国公的六个庶出孩子，没有丝毫关系。
若是换作旁人打这主意，沐真早叫人摘了他们的脑袋， 把尸体扔去喂狗。
赖瑭和赖瑛毕竟是在跟前长大的， 也是她一手扶植起来的，多少有几分舐犊之情， 若只是谋些产业也就罢了， 些许钱财还是舍得的，只是他们的心太大了， 动到兵权上。
谋兵权，必然伴随着流血清洗，如今又是在战时， 主将想把谁埋在战场上，可谓是轻而易举。
沐真是绝不愿让沐氏儿郎平白送命， 绝不愿拿他们的命去赌赖瑭会不会这么做。她的打算就是想看看赖瑭、赖瑛兄弟俩到底是个什么样， 等赖瑾的消息到了， 看看赖瑾的什么意思，之后便动手。
依沐真想的，自然是将赖瑛的人铲了，给赖瑛留条命赶回家，让他爱去哪去哪，别想再沾清郡。
赖瑾的意思却是想将沐氏一族迁走。
沐真舍不得，这是沐氏一族经营数百年的地方，是他们世世代代扎根生存之地。
可赖瑾在信里写得很明白，产业得护，沐氏一族得护，清郡数百万百姓也得护。
产业和族人可以撤走，数以百万计的百姓却是迁不走的，前线有战事，必须得为战局做考虑。无论如何，不能让东陵齐国的大军践踏清郡的百姓。
大哥想要清郡，可以，拿钱来买，将沐氏在清郡的产业全卖给他，再将族人迁来边郡。他一定让族人过上比在清郡更好的日子，来边郡还不用隔三岔五地受那战乱之苦。地，哪儿都有，舍了不可惜，人在，一切都在。人往哪里流，钱粮往哪里去，哪里就能昌盛繁荣。过上几年，边郡照样是大盛朝数一数二的强郡，沐氏一族出了清郡，还是那个牛掰的沐氏一族。
沐氏一族的基业已然交给赖瑾，在意见相左时，沐真选择听儿子的。他能有本事在边郡那等地方，仅凭两万兵卒就能稳占三郡之地，她相信他的决断。
沐真拿定主意，当即张罗起回清郡之事。
赖琦让大哥夺了手里的兵权，也不恼。
爵位是大哥的，北卫营大军一直是大哥在管，他当那一阵子北卫营将军，还是家里跟皇帝较量，拉他出来打擂台。他又不傻，若是兄弟不睦，全家都得完蛋。大哥想掌兵就掌呗，反正阿爹给的钱财够他吃用一辈子的，想练兵的时候，还有五千郡兵供他操练，没事出去逮逮细作，也利于后方安稳。小女儿出生，他还有时间多陪陪妻女。要是去到前线，哪能天天抱着女儿咦咦吖吖地跟她说话。
他趴在地上，教孩子爬，喊：“阿月，来，到阿爹这来，来呀。”拿着羊毛编的小羊羔来回舞动。
赖月趴在地上，仰起头看着阿爹，咧开嘴笑得口水直下往淌，兴奋得两条腿猛蹬，就是不往前去。
老仆人上前，行了一礼道：“家主，老公爷派人来传你过去。”
赖琦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好衣衫，穿上靴子，给她擦掉嘴角的口水，就抱去了成国公府。
他进门后，问了下老成国公在哪，便直奔主院，喊：“阿爹，你找我。”把女儿往老成国公的怀里一塞，说：“抱一会儿就还给我，还在练爬呢。”
老成国公赶紧抱住小孙女，扮个鬼脸。
小孙女笑得露出刚冒出一点点的小门牙，眼睛都眯了起来，两条腿用力地蹬。
老成国公哄着小孙女，对赖琦说：“小七来信了，派老贾送来的。”
老贾！能让老贾横穿大盛朝特意跑这么一趟，绝非小事。赖琦立即明白，大哥、二哥将两郡新兵合在一处操练的事，叫七弟知道了。
赖琦下意识想：要不然，我把尚郡的兵调回来。
可大哥当着尚郡的郡守，又掌着成国公府，成国公府的私兵都在大哥手里，他想怎么调兵就怎么调兵。况且，大哥不是调的郡兵，自己可是半点插话的余地都没有。
至于他爹，兵权都交出去十年了，以前在京城时，能在朝堂上说说话，还有点威信，能说上话。如今他连爵位都让出来了，五十好几的人了，戎马半生，身子骨也大不如前，已是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的时候，已经不管事了。大哥、二哥要是听他的，也不会闹出这事。
赖琦“哦”了声，说：“如今小七有信回来，母亲的话，大哥还是得听的。”阿爹手里的兵权交出去了，母亲的可没有。母亲要是动起手来，大哥手底下的兵，有一半得立马翻浪。北卫营中，四万清郡儿郎，全都是精锐，都已经叫大哥管了，还要去动清郡，也不知道大哥是真不怕底下的人反，还是笃定母亲为了两郡之地稳妥会妥协。
老成国公问赖琦：“你是想去清郡做郡守，还是想带着你娘去边郡？”
赖琦叫道：“我去清郡做什么郡……”那个泥潭，他才不去。要是小七在管清郡，他可以去给小七干活，小七不在，就算是为了避嫌也不能去。他忽然反应过来还有下半句，问：“去边郡？”
老成国公点头，道：“去边郡。”
赖琦意动了。边郡有战事，比天天蹲在郡里抓盗匪细作有劲多了。小七的志向可是在草原，要是能在草原建功立业，可就美了。
他又有点犹豫，阿爹年龄大了，戎马半生，操劳一辈子，每个孩子都是他手把手带大教出来的，别到老了，跟前一个孩子都没有。他说道：“不去，我好端端地当着郡尉，去西边做什么。”从老爹怀里抱过孩子，逗着她玩。
老成国公一眼看透老三，说道：“你母亲要去边郡，我随她一起去。”
赖琦的眼睛倏地瞪圆，缓缓扭头看着他阿爹，问：“你跟母亲一起去？”
老成国公说：“再带上你娘。小五、小六在那边，你娘有一两年没见着她俩，总惦记。”
赖琦满脸惊悚地看着他爹，吓得猛咽唾沫。
大哥袭爵继承家业，父母本该由大哥奉养，结果，父母不让他养，跑去找幼弟，还带着膝下其他的孩子和妾室一起跑过去。哪怕他们不说什么，旁人见了，也会说肯定是赖瑭做了什么事情寒了全家老小的心，搞得众叛亲离。这传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大哥。带兵打仗的，最怕失人心，底下的人要是起了猜忌，谁敢卖命。
赖琦劝道：“这么大的事，跟大哥商量下吧。”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眼下刚起苗头，还没铸成大错，回头还来得及。小七心善，对下人都能体恤爱护，对自家亲大哥，是绝不会置他于绝地的。”
老成国公说：“你大哥、二哥想谋清郡之地，小七让你大哥拿钱来买。”
一郡之地！拿钱买！赖琦立即知道，这事没法劝了。
大哥要是拿下清郡，就还能维持成国公府如今的势头。清郡、尚郡都是常年征战之地，比不得不用抵御外敌的卫公府、英国公府等地安稳富庶，要是拆开，等于是把一个国公府拆成了两个郡侯府。
大哥作为庶子上位，是想要争口气证明自己能撑起家业的，若是叫成国公府在他手里没落，会比杀了他还难受。他是绝不会愿意放弃清郡的。
赖琦暗叹口气，不好说大哥。他想要让成国公府厉害起来，打东陵齐国去呀。
二十年前，阿爹、清郡、先太子联手打下东陵吕国，将地盘扩大了一大圈，小七才十二岁，跑去边郡开荒打草原。大哥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将军，欺负还没成年的幼弟。
赖琦说：“我跟爹一起走。”
老成国公说：“你若是想去，趁早请辞动身。”过几年等老大的孩子长起来，老三连郡尉之位都留不住，不如去西边搏一搏前程。小七那势头，老三要是去晚了，仗都打完了，空负一身才华本事。
赖琦应下，道：“是。”他抱着孩子起身，准备回去安排，想了想，没忍住，压低声音对老国公说：“小七对哥哥姐姐真没得说。”一郡之地，说让就让。
花钱就能买一个郡的地，去京城问皇帝要不要，翻十倍价都乐意买，找其他国公府问一问谁要买，立马把钱拉过来。
大哥手里有钱吗？老爹的家业可是分成了七份的，前线还在打着仗，天天粮食军饷人命往里填，跟无底洞似的，他手上哪还有闲钱。他要是有那钱，就不会这么急不可耐地去谋清郡之地填窟窿。到最后，大哥要走了清郡的地和产业，钱欠着给不出来，跟白拿没区别。
那些产业，可都是每年有产出的，拿在手里就能挣。
赖琦都替小七委屈，可这是大哥跟幼弟之间的事，人家都定好了，他一个分家出去的兄弟，没说话的份儿，只能默默地抱着孩子走了。
老成国公等赖琦走了，也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小七要是早生几年，成国公府的势头绝不会止于此，老三他们几个也不用出去奔前程。如今这形势，老大能守住如今的地盘就已经算不错了。

第103章
老贾并没有在尚郡停留， 而是马不停蹄直奔东安关。
他抵达东安关时，已经是入冬时节。
赖瑭正在为钱粮发愁，问粮曹下一批粮食和将士们的俸饷什么时候能到。
赖瑭在京城掌管北卫营大军的时候， 没有战事， 不需要发战功和伤亡抚恤。十万北卫营大军，由两郡之地一起养，五万清郡精锐吃的粮食、领的俸禄都是从清郡运来的。
一直以来， 官府征收的税收粮食， 扣除运去京城的，余下的用来养郡兵、县兵以及各个衙门。
各家的家兵，则由各家的产出养。
赖瑭承袭爵位、掌兵，但只继承到成国公府不到三成的产业，他手下有十几万大军，包括清郡的四万精锐， 如今全都得靠他养。眼下正在守东安关， 战功、抚恤的开销远超平时养兵的支出，已经掏空了成国公府的存粮钱财。
他手里的这点产业， 根本养不起这么多的兵， 可眼下战事吃紧，增兵都来不及， 若是削兵减开销，几郡之地可怎么守！
赖瑭正在为焦灼的战事和吃紧的钱粮焦头烂额，亲兵来报：“镇边大将军的贴身家仆老贾求见。”
赖瑭以为自己听错了， 问：“谁？”小七身边的老贾？
亲兵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遍。
赖瑭立即明白老贾是为什么而来，他说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 老贾进入议事厅， 抱拳行礼后说道：“小的奉将军之命来送信。”
赖瑭示意老贾呈上来， 待看过信，脸都绿了。他抬眼看向老贾，问：“他要撤人撤粮卖地？”
老贾垂头不言。兄弟俩的事，他一个仆人可不敢多说半句。
赖瑭盯着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问：“母亲现在何处？”他那幼弟向来主意大，定下来的事，谁都改不了。清郡已经由小七承袭，想必母亲也会听他的。
清郡的钱粮可都在沐氏一族手里，前线还有四万清郡精锐，全都是用沐氏一族钱粮养大的，必然也是要跟着撤的。
老贾回道：“小的离开尚郡已有半月，不知。”你作为奉养嫡母的长子，你问我，你娘在哪？
赖瑭挥手示意老贾退下。
老贾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连水都没喝一口，就离开了赖瑭的大营。他在心里暗暗感慨：西边也在开战，还是两线开战，大公子竟是连问都不问一句。
赖瑭又把信看了遍，想着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已经回了清郡。
眼下已经入冬，双方都罢兵休战，要等到开春暖和以后才有战事，且东安关还有镇东将军和卫国公在，即便有战事，他俩也能应对。
他将军中之事安排好，又去跟镇东将军和卫国公打过招呼，便带着护卫，一路快马疾奔，匆匆赶往清郡。
东安关与清郡接壤，赖瑭快马加鞭，几天便到了。
他直奔清郡郡城的沐氏府邸，离府门还有大半条街，便见到诸多马车停在外面，许多当地豪族进进出出，极是热闹，是母亲在府里才有的景象。
赖瑭略作思量，勒马，调头，打算先去郡守府找老二赖瑛打听情况，却是扑了个空，赖瑛去沐府见母亲去了。
他再次去到沐府，到府门前呈上拜帖，求见母亲。
门仆得知是成国公到了，赶紧派人去禀报，将赖瑭往里迎。
赖瑭进去的时候，赖瑛正在苦劝沐真：“若是清郡撤了，恐前线战事失利，到时不仅东边四郡之地，整个大盛朝都将危矣。”
沐真慢悠悠地喝着热茶，看到赖瑭进来，抬眼看看他，下巴朝旁边的座位方向一点，道：“坐吧。”
赖瑭行了一礼后，坐下，问：“母亲，此事断无更改的可能了吗？”
沐真说：“可以改。小七是想叫赖琦掌清郡，但赖琦不愿意。我是打算将沐耀或沐罴调回来。东安关的四万清郡精锐、今年清郡新训练出来的新兵，都交给他们。以前沐耀和沐罴都在你手下做千总，彼此熟，一起抵御东安关，可行。郡守之位，主簿沐襄、功曹沐良、郡监沐省，无论资历才干都可。赖琦要去边郡，空出来的尚郡郡守之位，正好由赖瑛接任。”她抬眼看向赖瑭，又悠悠说道：“如此一来，你也不用再为钱粮发愁。”
赖瑛赶紧说道：“母亲，钱粮只是一时短缺，有解决之策。”
沐真问：“怎么解决？用清郡的粮食养尚郡的兵？”赖瑛这些年在清郡抠的那些钱财产业，可养不起好几万新兵。几万新兵，仅打造甲衣、兵械都是一大笔开销，用的全是清郡府库的钱。
赖瑛说道：“母亲，您从小教导我们，一个府里出来的兄弟，荣辱与共，理当互相帮扶。眼下守东安关，守的也是清郡之地。府里是个什么情形，您执掌府中多年……”他说罢，起身，跪在地上，把头叩得砰砰作响。“求母亲三思，待打退东陵齐国，儿子什么都听母亲的。”
沐真扭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赖瑭，问：“你的意思呢？”
赖瑭略微欠身，道：“儿子听母亲的。”
沐真看向赖瑭，说道：“沐氏一族撤了，地还在，种地的人也在，地里的粮食产出，足够供应大军。今年赖瑛训练了六万新兵，四万出自尚郡，叫那四万人把东安关的清郡儿郎替换回来。另外两万沐郡新兵，则由他们自行决定去留。沐氏一族的地、产业，都卖给你，我给你打八折，知你现在拿不出钱，写张欠条，待战事结束，每年抽一成税收，直至还清。”
赖瑭默然不语。
沐真扫他一眼，继续道：“若你不愿，眼下东边战事又拖延日久，西边战事已有结果，又有赖瑗、赖琬、沐耀他们在那边撑着，叫赖瑾回来一趟亦是可行的。”
赖瑛想到收到有关西边的战报，吓得猛打一哆嗦，下意识瞥向自家大哥。
赖瑭说道：“小七志在草原，又有陛下诏令，恐是不妥。”
陛下诏令？沐真哼笑一声，说：“那写欠条吧。”
赖瑭点头说道：“是。”
沐真唤道：“来人，备笔墨绢布。”
桂婶去取来笔墨，瞧见正堂只有茶桌，没有书桌，又让人抬了套写字的桌案椅子出来。
赖瑭落座，自己磨墨，提笔写下欠条，检查一遍后，盖上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成国公印章，再双手捧着呈到沐真面前。
沐真看过欠条，又看过印章，道：“落的是成国公印章，往后，这笔债我就找成国公府讨了。”这是成国公府的债，而非赖瑭的。若成国公府在，就找成国公府的当家人还，若成国公府不在了，债没还清，那自然是收回地抵债了。赖瑭若是不做成国公了，这债便不会再落到他头上。
赖瑭点头应下。
沐真收到欠条，说：“随我去郡守府找户曹，把赖瑾名下的产业过契到成国公府名下。”
赖瑭的脸刷地红辣辣的，道：“母亲不必如此。”
沐真道：“亲兄弟亦得明算账。你既写了欠条，自是应当把他名下的产契转到成国公府，应当付他多少钱、多少利，也得在过契交易文书上写清楚。”
赖瑭应道：“是。”
赖瑛站在一旁，垂头不语。他没想到嫡母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给出清郡之地，倒是他们兄弟行事有欠磊落。
赖瑾手里的那份产契叫他带走了，如今过契，只能去翻府官存档。为防着火、遗失、篡改，府官的存档有两份，两份存档一起调出来，再加上沐真手里有清单，一一核实。
赖瑛作为尉守，在这清郡之地，自是哪里都去得的，且这事如此重大，得有见证。他和清郡沐氏旁枝几位有名望的族老都到了，由负责过契的户曹亲自办理。
他看着户曹跟沐真清点赖瑾名下的产业，脑袋嗡嗡的，仅赖瑾在清郡的私产都足够养活十万大军，还绰绰有余。这么大的产业，小七和嫡母竟然全部让了出来。
清郡是大郡，三十多个县，数百万户，小七手里的地占了一半。地里的产出，七成归种地的，剩下三成，两成归地主，一成交税。小七的产业，仅仅是地里的产出都已经是清郡一年的税收，更别提铁矿和盐矿。清郡离海远，盐运来不划算，吃的是矿盐，是周遭数郡唯一有盐的地儿。
沐真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把过契的事情忙完。沐氏的祖宅没卖，留下忠仆看守。祖坟在这边，往后每年还得派人来清扫祭奠。
她接下来便是统计要跟去西边的人家，统筹要带走的钱粮。眼下西边战事平稳，沿途诸郡都可买粮，东边战事吃紧，打仗，断然不能缺粮。她算好路上要带走的粮食，多备了些损耗，余下的都留下了。钱财布帛等财物则都带上，穷家富路，路上钱少了可不成，去了西边重新置业安家更是处处都是花钱的地儿。
清郡在前线的四万精锐都撤回来了，他们连同家眷一起撤离，租地种的，把地退了。
家里有地、有铺子的都给那些留在清郡不愿走的。这样留下的地和产业有人接手耕作经营，不使其荒废。
那些舍不得故土的，掏钱买下这些离开清郡的人家出售的土地产业。若是钱不够，找亲友借一借、凑一凑，若是两家交情好，甚至是血亲的，打个欠条或者是直接收下地也成。
愿意跟着沐真走的，大部分都是军户和商户，他们不怕担风险，也愿闯荡。
农户舍不得地，更不愿去担那未知的风险，再加上如今正是大肆低价买地的时候，乐得捡这便宜。
沐真的年龄大了，体力有些不济，但好在族中的旁枝子侄们都长起来了，她只是居中调度拿主意，跑腿的事情都是他们在办，一切忙而有序，到开春时，便已经张罗完了。
一起撤走的有七万多户。军户，因为连年征战，都是人丁单薄，一家三五口人顶天了，有些人口多的家庭，也都是近些年生下来的孩子。商户、地主都是小有家资、家里人口众多，即便是遣散仆从，还有那种世代跟着主家，离了主家没有活路的。如此一来，要走的，竟有四五十万之众。
这么多的人，只能分批撤离，且沿途郡县也都得知会到。
卫国公见到四万清郡精锐全撤了，换成新兵顶上，赶紧去打听怎么回事，之后匆匆赶到清郡找到沐真打听什么情况。一郡之地，传了几百年的祖业，能卖？弄死赖瑭才是正理儿。
这事到清郡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沐真直说：“赖瑾在清郡的产业都卖给了赖瑭，叫我把族人迁去边郡。”
卫国公整个人又一次呆住，脑子里第一想法是，弄死赖瑭一支也不能舍弃祖业啊。
可赖瑾舍了！赖瑾让了爵位 ，也让了祖业，就为了不愿兄弟相争？
不过话说回来，赖瑾那是真有本事的，连草原都能占稳，派人把战马拉到京城卖了五百匹给太子。人家自己能挣大前程，不屑于跟兄弟争。
瞧赖瑾打博英郡侯跟忠义伯跟打什么似的，若是叫赖瑾来守东安关，战事早完了吧。哪至于几郡源源不断地投进去。
他转念一想，成国公二人把赖瑭当继承人养了十几年，有了嫡子后，都还留赖瑭，是个厚道的。瞧赖瑾所作所为，也是重情义有担当有本事的。
卫国公对沐真说：“我那次子，你是见过的，一把子岁数了，还没看过草原是什么样子。他的文韬武略虽不是很出众，但让他上阵杀敌，亦是一把好手。”去草原跟赖瑾谋前程，比耗在东安关强多了。
这一下轮到沐真呆住，愣愣地看着卫国公。

第104章
老贾到东安关赖瑭那里送完信， 便马不停蹄地赶到清郡。
清郡离边郡远，路上的损耗大，再加上东安关有战事， 正是需要粮食物资的时候， 因此赖瑾从来没有动过他在清郡的产出，就是想着哪天粮食告急的时候，前线可以随时调用。
老贾作为老仆， 对于兄弟二人之间的事， 没有资格去议论什么，要做的就是办好差事。
他赶到清郡时，沐真已经回来了。
虽说赖瑾继承了家业，产业都过契到他名下，但实际打理产业的人还是沐真的人。不要说老贾，就算是赖瑾来， 也是两眼一抹黑， 连个管事都不认识。想要调粮食布帛等物资走，没有沐真发话， 一块瓦都拿不走。
在老成国公致仕让爵前， 尚郡的粮食调度、稳后方等事情，都是由沐真在操持。老贾瞧着如今这势头， 猜测沐真老夫人很可能已经把整个成国公府的产业都交给了赖瑭。
老贾到了清郡，先到沐府拜见沐真。将军让他回来拉粮食物资走，他要是不把东西拉回去， 交不了差。即便老夫人要拦着，怎么也得有老夫人的亲笔书信才行。
沐真让他暂时住下， 且等几日， 然后将老贾安排到客院。
老贾诚惶诚恐， 连称不敢。
他家在爷爷那一辈时，家里也是有些田产，吃喝不愁的，遇到天灾、兵祸，地里颗粮无收，到处都在打仗抢粮，为了求个栖身庇护之所，举家卖身到尚郡郡守府，也就是如今的成国公府。
他家从爷爷那一辈起，到他，三代为奴，直到后来去到瑾公子身边，国公给他提了藉，从奴藉变成良藉，成为瑾公子身边的贴身仆人。他这样出身的下人，哪敢住客院。
沐真说：“让你住，你就住，你待赖瑾如何，我瞧得见。”
老贾心下动容，连叩几个响头，这才跟着大管家去到客院。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没敢随意走动，老老实实地带着护卫们在客院住下，不敢随意走动。
沐府的客院极大，最近往来的人非常多，每座院子都住满了人，偶尔还能听到旁边院子起争执，甚至还听到有人叫嚷要去宰了赖瑭，又叫人劝下。
老贾从零零碎碎听来的只言片语中，觉察到大公子的举动已经触怒沐氏一族。
他住了三天后，沐真把他叫到前院。
前院里坐满了人，瞧那通身气度，一看就是非官即将。他们大部分人虽然身着常服，但通过腰带、靴子、腰间的印章、衣服上的绣饰还是能看出来历的。
老贾悄悄一扫，发现仅县令、县尉就有二十多人，掌握一郡实权的郡尉、功曹、粮曹、兵曹、游击等亦都在。这些人的面容、气质，亦都有相似之处。
他见状，便已然明白，沐氏一族的身兼要职的人，只怕都在这里了。老夫人叫他等几日，想必就是等到他们从各县赶到。
老贾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叩头行礼：“见过老夫人。”
沐真问老贾：“边郡缺人？”
老贾对着沐真自是不敢有所隐瞒的，将路上招人、买人，几乎掏空赖瑾家底的事情，一一告知。
郡尉沐坚想到这事就来气，说道：“家主在清郡有偌大的家业，名下的庄户、仆奴无数，竟然落到要到外面买人的地步。如今更甚，他自己的家业、我们沐氏一族的基业，尽皆要拱手相让。”
他看向沐真，满脸激愤地道：“老家主，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二十多年前，我们遭到东陵吕国进攻，尚郡来驰援，投奔先太子。因为同在先太子麾下，又有了姻亲关系，结成同盟。如今，再遇外敌来袭，且不论家主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也不论老家主您待赖瑭兄弟如何，就单论，我们清郡还有四万儿郎在前线，在他麾下卖命，他便来侵吞同盟地盘，合适吗？”
兵曹沐阳也极是气愤，道：“赖瑛一个姓赖的，来到我们沐氏的地盘做郡守，短短十年时间，挣下数千亩良田，家财数十万贯，这便罢了。如今竟是将手伸到兵权上，还想吞地盘了，岂有此理！”
沐真取出赖瑾给的信，拿给他们所有人传看。
老贾没看过信里的内容，便见到所有人的气愤都消失了，变成了沉默和深思。
沐真道：“东安关屡屡告急，数次险些破关，战事极为不利。清郡和尚郡一旦开战，所有人都会折进去。眼下这局势，是要跟赖瑭斗个玉石俱焚，让东陵大军践踏这四郡之地、席卷大盛，还是舍地保民保全族人？若是守卫疆土，便是战至一兵一卒也决没有退缩的道理。可如今赖瑭谋清郡，他是主将，我们若再将清郡儿郎送往战场，就是叫他们白白送死。”
兵曹沐阳冷声叫道：“他赖瑭一个掌握全线战局的主将都不怕，我等怕什么，要死，一起死便是。”
沐真道：“可眼下有西边可退，退一步，能保全所有人，你们去到西边正是展露拳脚的时候，总比陷在这泥沼之地强。”
兵曹沐阳看着沐真，见她心意之决，且说得有道理，与其内耗进去大家一起死，不如另起炉灶另谋前程。他瞥向赖瑾的信，想到西边的形势，再想到赖瑾如今的威名，极是意动，问老贾：“当真灭了草原三个部落，有牛羊马匹无数？”
老贾将牛羊马匹数量据实以报，将有铁矿、造了大量马车建运输队的事情也告诉了他们。
郡尉沐坚思量片刻，对沐真说：“老家主和家主所言甚是，如此安排，对清郡、对东边战局、对沐氏一族，是眼下的最好的出路。”他哼笑一声，道：“赖瑭这笔账，咱们将来再算就是。”
沐真说：“赖瑭明天就到清郡，你们不许与他为难，我想再确定一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毕竟这一迁族，对沐氏一族来说，伤筋动骨，又得缓上好几年。”
坐下沐真下手边，一个老得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人问：“姑爷就不管管赖瑭？”
沐真说：“也就是赖瑾连束发之龄都未到，尚且年幼，他的产业还在由我打理，才由我坐在这里与你们议定此事。即便如此，今日之事，我亦是照赖瑾的意思办的。赖瑭承袭爵位、掌了家业，官至位列三公的太尉，爵至开国国公，掌东边三十万大军，他要办什么事，轮不到老父亲操心。”
老人说道：“话是这么说，可该管的也得管。”
沐真说：“赖瑭跟赖瑾是分了家的，一个是成国公府，一个是镇边大将军府。”
沐氏族人闻言，心中大定。若是兄弟相争，当老爹的可以出来训儿子劝和，但这是两府之争，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老贾低头立在堂中，闻言心头暗叹口气。曾经的成国公府一门七将，但那七将，早已各奔前程，如今的成国公府，跟以前的已经不是一家了。
这世道，变得真快。
第二天，沐真见过赖瑭，让赖瑭做选择，当面再次确定他的意图，确定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也便放下了此事，筹备起迁族之事。
第一批，带着族人、物资离开的是郡尉沐坚、仆人老贾。
郡尉沐坚是到前面去开路。横穿整个大盛朝的举族迁徙，要经过诸多郡县，沿途自然得打点好。
至于老贾，自然是要把赖瑾的财产、仆奴都带过去的。
之前考虑到东安关战事需要粮食，赖瑾地里的产出都卖去囤成军粮，只剩下金子布帛铜钱放在库里，今年的秋粮还在库里没卖，老贾按照赖瑾的吩咐，都拉走。
赖瑾只是卖了地和产业，但并没有卖人，能带走的人都带走了。
沐氏一族代代传下来，仆奴的数量都有十几万，其中大部分都是庄奴，干些种粮、采桑织布等活计。他们跟着主家，能混个温饱，即便遇到灾年也不用愁，不会担心饿死冻死，并不愿过那看天吃饭的日子，哪怕清苦些，安稳。如今主家要带着他们一起走，也就跟着走了。
这一批人太多，也得分批走。
第一批是由老贾所领的精壮武仆，跟着郡尉沐坚带着郡兵出身的人去开路。路上不仅有郡县要打理，还有山匪也要好好捶一捶，以免族人走到半道叫人给劫了。
他们开春时节出发，哪怕是轻装简行，沿途买粮吃用，走得脚程还算快，待抵达边郡时，都已是入冬时分，赖瑾都十五岁了。
老贾在边郡沼泽边见到赖瑾时，差点没敢认。
一年没见，他的个头又猛蹿一大截，早已经没了之前的孩子气，那周身的气势瞧着让他都有些心悸，直到看到他脸上那熟悉的笑容，老贾才找到熟悉感。
老贾将沐真写的信呈给赖瑾：“要撤的人太多，除了您名下的十几万仆奴，还有四五十万沐氏族人和依附他们的人，得分批过来。”
赖瑾惊愕地叫道：“这么多人？”他打魏郡、淮郡的豪族，把他们全铲了，加上战俘，都没这多。
老贾颔首，说：“还有许多不愿走的，和走不动的。”
赖瑾看完信，说：“你先去休息，等养好精神，过来细细跟我说说清郡和尚郡到底是什么情况。”
老贾应道：“哎！”
赖瑾看到天冷了，老贾还穿着单薄的秋衣，估计是赶路没顾得上置办，扭头吩咐阿福：“去把我车上的狼皮裘拿给老贾。”
老贾连声道：“不敢。”
赖瑾说：“奔波劳累的，要是再受寒，容易生病，穿暖点，别冻着。”示意阿福去拿皮裘，便又盯着面前的沼泽，问身旁的周温：“有什么想法？”
周温没想法，说：“当初老承安伯带着十万楚郡儿郎入沼泽……”说罢，重重地叹了口气，悄悄地瞄了眼赖瑾。这地儿，可不是善地，将军，您总盯着这，我瘆得慌。
赖瑾说：“沼泽环境本来就恶劣，要是遇到夏天，天气闷热不透气的时候生出大量沼气聚而不散，容易引起沼气中毒。都说穷寇莫追，大军追到这种险恶地方，对方拼死反抗，再加上湿热环境，人容易生病……”他的话音一顿，说：“开荒沼泽，得慢慢来，防治生病的药材得先备好。挖泥塘运土，更是一项大工程。”
周温应道：“是。”将军都定下了，他只能听。
赖瑾瞧见面前的这片满地泥沼和枯黄杂草的地方，也是有点头疼。他不确定沼泽能不能开荒出来，决定先派些人 ，在周边弄一小块地方试试看。
作者有话说：
在多子多孙多福气的古代，大族的子孙后代都是以几何数量增长的。
想想各王朝的后代，例如朱元璋，他家到他的时候，只有他一个，到灭亡时，宗亲数量据说有二十多万。沐氏一族身处战乱之地，且只有一郡之地，没有这么多人，但数量也不会少，到边郡的主要人口还是以依附他们的仆奴居多。

第105章
赖瑾看完草地， 回到营帐中，取出沐真写给他的信，仔仔细细地来回看了又看。
他阿娘的信写得极细， 从东安关战事、粮食调度、损耗、打仗开销， 到赖瑭、赖瑛的所作所为，一一道来，包括他母亲与兄弟俩的谈话内容， 都按原句写在信里。
信的末尾提到：你阿爹得知赖瑭让赖瑛将两郡之兵合在一处， 于清郡练兵，当场震怒，一夜未眠。是日，便要披甲带赖琦去东安关换将，叫我拦下。
沐真写道：赖瑭为主将，身系战事， 临阵换将， 必使军心大乱。东安关已是危在旦夕，经不起换将风波， 一旦有失， 身后数郡之地尽皆难保。为战局，为几郡之地数千万子民， 不能动他。然，清郡、尚郡皆有明令，谋夺军户遗孀孤寡财产者， 斩！若是军中有此事，斩立决， 悬首于辕门前示众。
由我做主， 此事定为非个人所为， 而是尚郡撕毁清郡与尚郡结盟，借战事谋夺清郡，待战事平定，将来再行清算。赖瑛欲将此事归为兄弟帮扶，你自行斟酌。
赖瑾看完信，心道：“经过此事，谁特么还跟他们是兄弟。”
没分家以前，他们都在父母膝下，是一家人。现在分了家，他承袭的是清郡沐氏，赖瑭承袭的是尚郡赖氏，从本质上讲，一个姓沐，一个姓赖，一家人？赖瑛跟清郡沐氏没半毛钱的关系，哪来的脸拿清郡沐氏的产业去帮扶尚郡赖氏，还称互相帮扶？
赖瑾觉得自己承袭母族的家业，却随父姓，也是挺没脸的。
按照清郡、尚郡的条律，孩子由谁养跟谁姓。父亲不给钱，孩子由母亲养，随母亲。母亲带着孩子改嫁，孩子由继父养，得改随继父姓。
赖瑭趁着东安关之危，夺沐氏清郡，往后他跟赖瑭别说做兄弟，已经是仇敌了。做兄弟，那能各自安好，有难的时候互相帮忙，做仇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
晚饭后，老贾休息好，来到赖瑾的帐篷，将此行的经过、见闻详详细细地告诉赖瑾。
自齐亡以后，战乱频繁，举族搬迁避祸是常事，可从未有过如此庞大的族群搬迁，引起极大的震动，也传得沸沸扬扬。
老贾告诉赖瑾：“我出发时，清郡郡守赖瑛已将我们调走粮草之事火速报给成国公。成国公派人进京向陛下要粮食军械。我行至半途，遇到京城运送粮食辎重去往东安关的队伍。”
“英国公、梁王反对调粮，太子、成国公府一脉的人、卫国公府的人，争力调粮。陛下当朝问太子，赖瑭夺赖瑾之地，你身为赖瑾大舅兄，得赖瑾一力扶持，为何还帮赖瑭？”
赖瑾心说：“皇帝有病吧。公是公，私是私。太子在朝堂上，那是站在太子的立场说事。”
老贾说：“太子说，在这朝堂之上，没有舅子、妹夫，只有君臣社稷。赖瑭是朝廷的太尉，守的是朝廷的东安关。若东安关破，东陵齐国大军进入大盛境内，必是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到那时，又岂是调粮给军械便可平定的。
太子又问英国公，今日不给东安关调粮，若来日南海关起战事，危及南边诸郡，朝廷是否也要坐壁上观。”
赖瑾点头，挺认同太子这话。他问老贾：“我阿爹当真要过来？”
赖瑭哭着求着抱着阿爹的大腿打滚，都不能让阿爹走。他袭了爵位，却让本该由他奉养的父母跑到幼子那讨生活，让本该由他庇护照顾的弟弟妹妹全跑了。本来他作为庶子袭爵就已经矮人一头，再出这事，往后做人都挺不支腰杆，脊梁骨都得让人戳断。往后谁家再想立庶长子，赖瑭就是反面教材，没事就得拉出来叫人遛一趟。
老贾道：“我去送信时，亲耳听到老国公如此同老夫人说的。”
这事，确实是板上钉钉，几乎没得改的了。赖瑾美了。
阿爹要是不过来，他会受很多顾虑和牵制。
他将来要是想找赖瑭算这笔账，打过去，别人会说，你出自成国公府，跟赖瑭是亲兄弟，你亲爹还在那呢，你是打你哥，还是打你爹。
要是东陵齐国打到尚郡，他可以不管赖瑭，却不能不管亲爹，不能让阿爹落到敌国手里沦为阶下囚遭罪。他又有这么多的兵马，皇帝有充足的理由调他去抗东陵齐国。那么大的窟窿，四郡之地都填不起的，让他一个刚创业的去填？开什么玩笑！
阿爹过来，那就说明，阿爹在这事上是站他的。他要怎么揍赖瑭怎么都有理，连点顾虑都没有，哪怕东边诸郡沦陷，他想救就救，不想救就不救，护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成了。
阿爹才五十多岁，退休不当国公和将军了，还可以搞教育。
再没有任何人比他更适合去昭武堂培养将才。他手底下教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怂的，就算是赖瑭，虽说挺让人瞧不上他的品行，却不得不称一声有本事。
赖瑭于危亡关头还敢干火中取栗之事，且到手了，枭雄之才。眼下战事的粮草钱饷解决了，他不用再愁怎么养活成国公府的十几万大军，不用削兵减开销。有兵，保住兵，才能保住势。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只要拳头够硬，一切都不是事儿。
赖瑾没想到好端端的在西边开着荒，还能横生这么多枝节，不过赶上了也没法。他问：“我三哥现在到哪了？”
老贾说：“三公子比我们早出发，但他带着家小，走得稍慢些。”
赖瑾颔首。
他夏天跟草原干了波硬仗，秋天又扛了波，双方都损失惨重，需要休养。如今又已经入冬，不是动兵的时候，暂时能缓口气。
清郡的人陆续的也快到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得回淮郡亲自安顿沐氏一族的人。
赖瑾休息一夜，带着护卫回草原大营，把防守的事情安排下去，再叫上赖瑗、赖琬赶往淮郡。
姐妹俩以为，母亲顶多罢了二哥的官职，把他赶回尚郡，怎么都没想到事情竟然闹到如此地步，弄清楚里面的事情后，俱都沉默了。
赖瑾抵达淮郡时，都快到腊月了。
天太冷，不适合赶路，沐氏一族的人，学赖瑾的，在梧桐郡停留过冬，决定等到开春变暖再走，只有部分不怕冷的青壮，顶着寒风赶路，为后面的大部队提前做安排。
萧灼华收到消息，便将查抄的魏郡、淮郡的豪族宅子收拾出来，用来安置沐氏族人。
她担心这么多人过来，粮食不够，又从陈郡、临江郡等周边诸郡买了不少粮食。
除了陈郡，其他郡并不想卖粮食给赖瑾，但赖瑾这人，穷起来连草原都抢，不卖粮给他，万一缺吃的，拉着大军就又打过来了。赖瑾手里有马，想要买粮，用马来换。
萧灼华没动战马，只卖了批驮马给他们，换成粮食拉回来。她担心住的地方不够，又赶制了一批行军帐篷备着。
最要紧的吃食住宿问题出，先行解决了，旁的就可以慢慢来。
萧灼华不清楚沐氏一族的情况，一下子要安置这么多人，心头极为忐忑。
赖瑾赶回来，让她大松口气。
她等赖瑾略作休整，便到他的院子，直接问：“如何安顿沐氏族人？”
赖瑾说：“先让他们有个住处，等人都到齐，再行协商。你把地方划给他们，由得他们自己去安排。这样的话，你能省事许多，他们也能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他看萧灼华处理得挺好的，夸道：“你真厉害。”
我厉害？你说你自己吧。萧灼华看了眼战功赫赫的赖瑾，默默地翻出户部呈上来的账册，道：“各部分散，行事有诸多不便，我把粮部降为司，将钱粮户籍都归到户部门下。”
赖瑾问：“有什么不便？”
萧灼华说：“将其并入一个衙门，能削减许多开支。若不然，仅在各地建府衙都是相当庞大的一笔开销。去一个衙门就能办妥的事情，不用跑多个衙门，省去路上奔波耗费，提升效率。户部尚书只是统筹总管，并不负责具体操作，具体行事，仍旧由各司侍郎负责，再有监察府从旁督察，能防止擅用职权损公谋私。”
她指向账册，说：“目前全靠打仗俘获支撑消耗，仅靠这几郡之地的产出，入不敷出，能省则省。”靠打仗赚取开支不是长久之道，最终还得看地里的产出能不能支撑得起开销。在产出跟不上时，开销，能减则减。
赖瑾翻开账册，从开支上看，修路和供应军需是大头。矿场、冶炼作坊，投入的人多，产出量大，但全都拉到战场上，其产生的效益都变成了战获，至于本身是没有进项的，全靠萧灼华拨款、调粮。
萧灼华为了增加进项，已经挪了几个作坊用来造民用物什，其中包括铁锅、锅铲、锄头等。
这一笔笔庞大的收支项，瞧着就挺可怕的。他颇为忧心地看了眼萧灼华的头发，心说：“能保得住吧？”
萧灼华顺着赖瑾的视线，将目光往上瞟，问：“我头上有不妥吗？”
赖瑾说：“我担心累到你大把掉头发。”
萧灼华吓了跳，赶紧问：“会吗？”
赖瑾“呃”了声，说：“看情况。”
萧灼华记下此事，决定每天一定要注意休息。往后的午睡，不能省了。眼下有点青黑无防，头发掉光，得多丑。
两人正了一会儿话，便去老三赖琦的小院。
赖瑗和赖琬已经过去了，赖瑾和萧灼华到的时候，就听到赖琬在那义愤填膺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大哥太过分了。便是他缺粮，小七能不卖给他吗？小七对我们什么时候小气过。小七还缺粮呢，买就是了嘛。尚郡有铁矿，学宝月长公主，铸铁锅、锄头卖钱，还能提高地里产出……”
赖瑾进去，道：“大哥学的是打仗，不是学治理一地。”
赖琬说：“你也没有学啊，阿爹教我们都是一样的。从小阿爹就教我们要兄弟姐妹和睦，不使外人欺负了我们，他倒好，做大哥的，先欺负起弟弟来了。叫我说，就该让阿爹请家法，打得他下不了床。”
赖瑗道：“收起你那火爆脾气，坐下吧。这哪是家事。”
赖琦起身，刚想向萧灼华行大礼，就见到他们几个互相行了个家礼，就各自落座了。他抱抱拳，朝赖瑾和萧灼华回了一礼，坐下，颇有点不好意思，对赖瑾说：“那往后我就投奔你了。”
赖瑾说：“好说。我去年跟草原打了两场硬场，夏天的时候一场，秋收之后又一场，两场伤亡过半。目前我手底下是既缺兵，又缺将。”
“魏郡、淮郡能打仗的精壮都成了俘虏。陈郡的兵，能征的，我都已经征过了。种地的人手也缺，不宜再动。现在想征兵，都没地儿征去。要不是你们过来，我得考虑收编俘虏了。可他们好多都是出自这两地的豪族，我跟他们结的梁子大，用着不太放心，不到万不得已，不想用。”
“你们过来，可以说是解我燃眉之急，再跟草原打几场，我也是打得起的了。草原的大昌国损失惨重，我这边有了你们支援，大大地回了一波血，草原那边却没有，此消彼长，势头又不一样了。开春之后，我们可以主动出击，想办法把他们找出来，再干一波。”
赖琦听着就觉得来劲了，道：“好。我给你做前锋。”
赖琬顿时不乐意了，“三哥，我是前锋。”
赖琦说：“可以兵分两路，相互照应嘛。一个左前锋，一个右前锋，不就成了。那么大的草原，还不够跑的吗。”
赖琬道：“也是哈。”
赖瑾问：“清郡从东安关撤出来的四万精锐，什么时候到？还有郡兵和县兵？”
赖琦说：“母亲在梧桐郡，要不去信问一问？”清郡跟尚郡闹成这样子，他哪好打听。
赖瑾闻言，不由得把三哥看了又看，心说：“老赖家竟然还有一个老实孩子。”那么精的阿爹，是怎么出生这么老实的三哥来的。
赖琦瞧见赖瑾的眼神，默默地低头给女儿喂了块糖糕。
赖瑾瞧见一岁多大点的小女娃坐在椅子上吃糖糕的样子，活像只小豚鼠，萌得不要不要的，一把抱起来，捞在怀里，喊：“叫七叔。”
赖月看向赖瑾，不认识，吓得扁起嘴，又想着要勇敢不哭，强行把冒出来的眼泪憋回去，扭头喊赖琦：“阿爹，坏人，怕怕，抱抱。”
赖琦瞧见娃都吓哭了，赶紧抱在怀里哄：“不怕哈，那是七叔，不是坏人。”
赖月搂着赖琦的脖子，礼貌性地喊了声七叔，又继续啃糕点。
赖瑾的目光挪向赖琬：三哥的女儿为什么跟六姐的德性有点像呢。
赖琬读懂了赖瑾的眼神，朝他眦牙。爱吃东西怎么了？你一个打小有小厨房天天捣鼓食吃的人，笑话别人爱吃零食？

第106章
赖瑾挪到赖琦身旁的椅子坐下， 说：“老贾把我在清郡的仆奴都带来了，其中有两万武仆，原是用来保护商队、田产铺子的， 都要编入军中， 拉到淮郡郊区，先行操练上。你刚来，不熟悉军中情况， 一并过去， 从兵卒子干起。新兵训练期间，能从中选拔优异者晋升为伍长、什长，若有显著立功，可提拔为佰长。”
他又赶紧解释道：“五姐和六姐过来是带着兵来投的，所以给了千总待遇，但只是虚职， 先干着是给宝月长公主训练女兵的活， 直到后来进入草原，才算真正在军中立稳。”
赖琦应道：“军中有军中的规矩， 我明白。我手上有几百家兵， 亦都是武仆出身，本事样样不差， 可否从军？”
赖瑾在陈王起兵造反时，可是亲眼见过三哥上阵杀敌时的勇猛样样。他领着府兵撵在禁军后面，跟撵鸡似的，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三哥那话唠形象在他的心目中一下子变得勇猛起来。他看到赖琦如今对着他的小心模样， 颇有几分心酸。这是在大哥手底下， 日子不好过吧。
他说道：“你是猛将， 入了军营，手里有没有这几百家兵，没区别。你后宅简单，让三嫂闲在后宅，浪费人才。”三嫂出自卫国公府的旁支庆安县侯府，从小习武，学得一身本事。
赖琦有点不解：“何意？”
就是赖琦的夫人岚玉闻言，倏地一下子望向赖瑾，聆神听兄弟俩说话。
赖瑾对赖琦说：“从长郡到草原的商路是通的，京城平原往东的这条道，以三嫂的家世，都能打点得下来。可以派人出去逛逛长郡以西的十几个郡，东货西卖，西货东卖，一来一回，赚两遍钱。不说旁的，草原的牛羊牲畜还有毛皮拉到东边，清郡的矿盐拉到西边，一来一回，何止翻倍的暴利。大哥卖盐给你，他能挣笔钱财，你也有赚，我呢，也不怕将来英国公卡我盐。”
赖琦有点傻：“你还跟大哥做买……”
赖瑾说：“生意归生意。盐矿太值钱，我没兵在那边，守不住，但盐必须得有。西边的盐，目前都是从南边运来的海盐。咱们家跟英国公府可是死对头，柴绚已经开始卡我的盐了。你去找大哥、二哥买盐，他们会特别欢迎你。”这说明兄弟间还有往来，没有翻脸，能让他俩的脸上好看些。
赖琦应道：“成，那我回头就跟你三嫂把这事张罗起来。”
赖瑾指向萧灼华，说：“宝月长公主手里可是有大量的马，你要是肯卖盐给她，她说不定能先赊你一批驮马。”三哥分得的产业不多，要养一大家子，又千里迁徙，怕是手上钱财不会太凑手。
萧灼华颔首，道：“这是我与三嫂的买卖，我们商量着办。”她扭头对三嫂岚玉说：“我们可以签定长期契约，我给你提供一批拉货的马车，作为预付款，待你拉来盐以后，抵货款。”她将现在的盐价报给岚玉。
岚玉吓了一大跳，脱口叫道：“这么贵！”竟是京城的三倍价。
萧灼华又把草原的价格报给岚玉，说：“目前边山防线以外，只有我名下的商队才可以过去，但一些小部落，商队跑不过来。若是把盐卖到草原，至少是二三十倍利，他们买盐，缺钱铜，向来是用皮子、牛羊来抵。草原多牛羊皮革，卖不上价。你的商队若是想去草原卖盐，我差人去给你办通关文书。那通关文书要花钱买，且每批物货过关都得交关税。”她又把各项关税的价格报给岚玉。
赖琦震惊地看向赖瑾：这么赚钱的吗？
赖瑾解释道：“边贸向来是暴利，那关税自然要高一些，而且需要用关税来控制市场，以防止外来货物把本土产业给挤压死。不说旁的，若是将大量草原的低价毛皮拉到东边搞倾销战，低价大甩卖，叫其他豪族手里的毛皮卖一张都卖不出去，几场价格战下来，当地的毛皮市场商户就得全倒闭。”
赖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表示学到了，心说：“难怪小七的势头能这么猛。他不仅打仗厉害，做买卖也厉害。”他满心佩服地朝赖瑾抱拳，道：“佩服。”
赖瑾嘿嘿一笑，心头的郁气少了许多，觉得还是跟兄弟姐妹讨论怎么赚钱更开心。
有钱大家一起赚，多好，何必打个头破血流。外面有那么多的钱可以赚，那么多的地可以打，没必要盯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争家里人的东西，争来争去的，相互损耗，只会一大家子人都越来越穷。
赖琦虽然是刚到没几天，但萧灼华早在他们到之前便派玉嬷嬷过来把宅子收拾好了，家具物什全都添置齐全，直接就能入住安置，到现在设宴待客都没问题。
赖瑾也不客气，在三哥家蹭了顿饭，又再聊了些家常，这才带着萧灼华离开。
赖瑗和赖琬从草原回来，没什么事，再听到父亲、母亲和阿娘都在四姐家，她俩商量了下，便带上卫队，去梧桐郡。
……
赖瑾回到自家小院，沏上茶，又开始琢磨上。
清郡迁来这么多的人，解决了人才饥荒，但同时又生出新的问题。
东边几个郡因为常年征战，民风很彪悍，不好管，豪族也是相当血勇，从沐耀、沐罴他们就能看出是什么样的，包括自家三哥，提起战刀，跟变了个人似的。
赖瑾挺欣赏血勇的人，但安置不好，刀子能落到他头上。
举族搬迁，舍了基业和土地，再加上沿途风餐露宿的，少不了要吃许多苦，怨气绝对相当大。
赖瑾觉得，要是自己从小生长在清郡，赖瑭敢占他的地，八成已经抽刀子上去了。清郡的人肯妥协，迁过来，必然是觉得来西边所赚的足以弥补清郡的损失，还有赚很多倍的，才会愿意。
他们要是达不到心理预期，那怒火，能把他给撕碎了。
他起家的本钱，大部分都是来自清郡，要是没有清郡，他的处境跟三哥差不了多少，绝不会有现在的势头。做人得讲良心，他得到了好处，就得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必须给这些愿意把身家性命、祖业都托付给他的人一个交待。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从东安关撤下来的四万清郡精锐，绝对不能像之前扩编那样，全部打散统编。这是清郡沐氏一族最大的依仗，必须得给他们留着，才能安人心，但不能四万人都扎堆在一起，不然的话，万一带兵的是个脑子有坑的，非得跟他对着干，也不好办。
分成四个营，设营将，让清郡来的人，自己挑选推荐他们可信的人，担任营将之责。功曹、粮曹，倒是可以安排跟清郡和尚郡都不沾边的人去。这样双方都有兜底的地方，一个出兵，一个出钱粮，合作愉快。
兵解决了，就是置业。
一部分务农，一部分经商。
务农的好说，淮郡、魏郡还有好多山可以开成地，加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河流两岸，都是好地方。开荒工具跟上，投入点人力，就把地开出来了。
经商的，往来贸易能做的就那些，毛皮、盐、粮食、布帛，旁的就是零零碎碎不挣钱的小项目了。现在的挣钱的产业都有了，给他们的，就只剩下开作坊。
造纸厂可以研究起来了，民用的皮革服饰、农业生产工具、粮食加工等，包括造纸厂都是可以安排上，民营企业可以搞起来。
赖瑾又跑去找萧灼华，想问她，哪些作坊安排不过来，可以给他一些，他好安排清郡来的人去干。
萧灼华闻言竟然有种长松口气的感觉。因为草原打仗，她整个都绕着产粮和军需、修路打转，终于有人能把赖瑾塞给她的琐碎活计接手出去。
她转身便到架子旁，将存放绢布的盒子拿出来。
抱了一大盒，除了急需处理的，都塞给赖瑾说：“你可以挑着办。”
赖瑾接过盒子，只见每个盒子上都有小标签，根据重要程度、急需程度排列。他翻开盒子，看到里面的绢布，问萧灼华：“我给你塞了这么多活计吗？”
萧灼华点头。她犹豫了几息时间，没忍住，问：“你是不是把我当丞相了？” 她总觉得自己跟赖瑾不像夫妻，中间总差了些什么，又说不上来。
赖瑾赶紧否认：“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丞相可没你的权利大。”他小心翼翼观察萧灼华的神情，隐约猜到点原因，说：“让你干这么多活，还不给你发工资，让你干白工，确实有点欺负你。”
萧灼华心道：“倒是没干白工。”她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赖瑾对阿兄那般好，也是因为她。这点她领情的。
她计较的不是赖瑾让她干活。她喜欢忙碌，忙起来，靠着本事立足，更加踏实安心。她只是觉得赖瑾待她的态度，不像夫妻，有些难受。
她又觉得，赖瑾已经待她够好了，这些情绪来得莫名。她压下心头的情绪，回到座位上，继续处理公务，又有些静不下来，莫名烦躁。
赖瑾小心翼翼地凑到萧灼华的桌子边趴着，凑近了看着她，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萧灼华抬起头看向赖瑾。
赖瑾说：“肯定是，要是你不喜欢我，你才不想看到我，人不要回来，钱拉回来就成。”
萧灼华：“……”
赖瑾说：“你觉得你喜欢我，我不喜欢你，就不高兴了。”
萧灼华：“……”
赖瑾说：“我十五，你十七，年龄都挺小的，我不想欺负你。我想等到你觉得我俩平等了，发自内心地接受我这个人，想跟我一起过下去，而不是因为我们成过亲，你需要靠着我过活，等你再长大些，能为自己做决定的时候，再让你决定。现在保持距离，给将来选择留余地。人生一辈子很长的，过得开心很重要。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会过，会很痛苦。”
萧灼华抬眼定定地望着迟在咫尺的赖瑾，道：“你……”
赖瑾说：“等你再大些。”
萧灼华说：“你比我小。”
赖瑾：“也要等我再大些。我现在往你跟前凑，有负罪感。你长得好看，又有才华本事，样样出众，要是在亲事上，不喜欢我，又不得不低头凑合着过，过得不如意，抑郁憋屈，我会觉得……好遗憾的。我想你……样样都好。”他抬眼看着萧灼华，满脸认真地说道：“你是自由的，我们都是自由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萧灼华震惊地看着赖瑾。自由？要活得自由？她见过无数人追求权势地位，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利，无父子，无兄弟，无亲人，却其从未想过竟然有人追求自由？她叫道：“自由？”
赖瑾说：“对呀，自由，想干嘛就干嘛，何必要让自己过得憋屈。”
萧灼华呆滞住了。她心说：“能吗？”望着赖瑾，脑子都似停止了思考，转不过弯。
赖瑾又补充句：“我觉得还是有点喜欢你的，要不然，才不会舍不得霍霍你，把你扔军营里打滚，让你晒得比五姐六姐还黑。”
萧灼华莞尔，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赖瑾不敢再招惹她，派人搬了套桌椅过来，坐在离萧灼华不远的地方办公。
他从盒子里取出绢书，一项项整理好以后，又根据目前的情况进行调整，再将一些自己有想法，但因为人手不够而暂时搁置的，都开始着手安排。
赖瑾把要做的项目理顺以后，又忙着把老贾带来的人安排出去。武仆编入新兵营训练上，擅织布的安排进了纺织作坊，会种地，给他们打散后安排到各村去种地。
今年的两场大战，伤亡过半，战亡的有两万多人，受伤退下来的，有五万人，轻伤还能继续作战的继续回营。那些伤退的，好多落了残疾，也得安顿。
负担太重，承担不起每个月给他们发钱，只能一次性抚恤，那些钱不够他们活下半辈子的。兵卒挣的钱不算太多，不安顿好，甚至不用到晚年，再过些年，就能落到格外凄凉的境地。
腿伤了的，拐拐杖，做轮椅，可以安排去做手工活计。
手受伤的，握不了长矛，腿能走，可以干跑腿的活计。
要建作坊，就可以把他们安排进去。这些作坊如果征招身有残疾的退伍兵卒，达到多少数量，能有多少减税比例，这样的话，作坊愿意招，兵卒们也有营生。
忙忙碌碌的，转眼就到年底了，赖瑗、赖琬把老成国公夫妇、许姨娘从梧桐郡接来了。
他们先一步过来，沐氏族人要等到开春才从梧桐郡动身。
赖瑾收到信，再算一下行程，他们应该已经到魏郡了。他赶紧带着人快马加鞭赶去接。为了赶路，连马车都懒得坐，一路疾奔赶过去。
三年没见，他还是挺想他们的。

第107章
沐氏举族迁徙的事， 把大盛朝大大小小的豪族都惊着了，纷纷打听是怎么回事，得知是赖瑾把清郡卖给了赖瑭， 连盐矿、铁矿都卖了， 且除了一张欠条外，还个铜板都没收着，把诸多大大小小的豪族吓到了。
大部分人家， 庶子是没有资格分家产的， 顶多就是在成亲的时候，随便给点钱财打发了事。若是有出息的，给谋个官，也算是家里的一点助力，那都极为稀少。一些人家的庶子，连上祖谱的资格都没有。
成国公府， 把庶子当嫡子养， 让其袭爵继承家业，把嫡子安排到边郡去自己挣家业， 已经让人侧目， 哪曾想，这庶子竟然把嫡母的祖业都占了， 逼得嫡母举族迁徙，何等丧心病狂。
清郡沐氏可是大盛朝排前几的望族，只有英国公府、卫国公府能与之相抗衡。清郡沐氏有盐矿、铁矿， 仅靠卖盐便能养起数万大军，哪怕没有成国公府， 人家照样有国公府的实力。如今， 竟然在一夕之间， 便叫人夺了。
能让一个族群背景离乡长途迁徙，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危及全族生死。
赖瑭官至太尉，如今在东安关手握二十余万大军，清郡好几万精锐捏在他的手里，赖瑛在清郡做了十年郡守，兄弟俩里应外合，已经把兵拉到了清郡，仅表露出来的种种，都叫人惊惧不已。
其中最害怕的就是东安关郡守兼镇东大将军贺智达。
贺智达为先太子亲信，他所治理的东安郡曾是东陵吕国的一部分。东陵吕国灭国，一半的地分给清郡作为补偿，剩下三分之一，一分为二，一半划给了尚郡，一半设成东安郡。
东安郡地小，又经过战乱肆掠，当时已是十室九空，到现在都没休养过来。先太子在时，都是由先太子妃从清郡调粮给军械供给东安关，后来先太子一家全没了，由沐真从清郡调派粮食军械。
因为沐真是成国公夫人，赖瑭是朝廷的太尉兼成国公世子，又有朝廷诏书让他担任主将，贺智达痛快地让权。
哪曾想，一转头，赖瑭竟是连清郡都给吞了。
贺智达瞧赖瑭那势头，深知自己根本没法守住东安关，当即挂印走人，带着心腹、家眷老小齐齐逃往清郡，求沐真带上他们。
卫国公从清郡见完沐真，刚回到东安关，就收到消息，贺智达挂印逃了，也是头皮发麻。
四郡之地，三郡落到赖瑭手里，形势剧变，他要考虑的就不是抵御东陵齐国，而是防赖瑭了。别回头东陵齐国退了兵，卫国公府的保平郡也让赖瑭占了。
卫国公二话不说，直接撤了兵，以免自己的精锐部队叫赖瑭拿去跟东陵齐国拼个两败俱伤，赖瑭坐收渔利。
他撤了兵，一旦东安关失守，东边便再无险可守，东陵齐国便能直接威胁到京城千里平原之地，萧彰不会坐视不理，定然会增援。如此，保平郡也算是保住了。
可由来战事胜负难料，为防万一，卫国公仍是安排了不少子侄去往边郡投赖瑾，既是备条后路，也是看好赖瑾。
……
赖瑾一路快马疾行，在魏郡虎城县接到老成国公夫妇一行。
虽说已经是尽量轻装简行，但长长的队伍仍旧是一眼看不到头。
老成国公坐在马车上，揣着手炉，正望着外面宽阔的官道出神，忽然听到数百骑马蹄奔行的声音飞快，那轰隆隆的声音，慑人心魄。他下意识地掀起帘子抬眼望去，便见到前方原野之间的官道上，有约有四五百骑之众的骑兵正在飞快奔行。
马背上昂扬的身姿、骏马奔行的姿态，瞧着就是气势如云，绝非寻常。
沐真正窝在铺得格外柔软暖和的座椅中打盹，听到声音也醒了，望向外面，眼露诧异。
自从进入魏郡，便经常见到有成什的骑兵在官道上奔跑巡逻，说是保护商道。若是有劫匪出没，数十人的小股队伍，当场就能让骑兵剿了。大股的山匪是没有了，遇到赖瑾这盯着剿匪的，根本活不下来，防的都是那些流蹿的小股山匪，或者是一些忙时农耕，闲时出来劫道的。
如今骤然有这么大一支骑兵出现，显然不是出来巡逻的，她下意识地想到，莫非军中有急事？
不多时，骑兵奔行的声音在前头停了下来，只有小股队伍奔来的声音，听声音只剩下一二十骑。
过了魏郡，官道比其它郡宽了一部，他们这一路过来，走的道路左侧，即使旁边要过兵，也是走得的，根本不必停下来。
沐真的心中隐有猜测，一下子坐直了，又心道：“不能吧？”又想自己是想多了。她刚躺回去，便听到马蹄声在外面停下，还有人喊了声：“阿娘。”是个少年的声音，跟赖瑾的声音有点像。
沐真以为是错觉，心道：“谁惦记那浑小子了。”
马车外又响起少年的声音：“阿娘，你在哪辆车啊。”那语气，就是赖瑾。
沐真一把掀开帘子，便见一个十五六岁模样，身材高大的少年，骑着神骏非凡的黑色宝驹，正在跟前的几辆马车上来回打量。瞧那面容模样，正是赖瑾，只是他比离京前高出一大截，浑身的气势，叫沐真一下子没敢认。
赖瑾一路过来，见到他爹娘贯常出行的几辆马车全都排在一起，每辆马车都一样，驾车的马仆还是那几个，一下子分不清他俩坐在哪辆车上，连喊了两声，才看到中间那辆掀开帘子。他看到自家阿娘的头发花白，满脸风霜，不由得生出几分酸楚。
他打马上前，跟着马车的速度慢慢前行，唤道：“阿娘。”看到阿娘身后的阿爹，头发都快全白了，面容苍老，活像比阿娘大了十岁的老头子，心酸得眼泪刷地一下子下来了，唤道：“阿爹。”赶紧抹了泪，用平时惯常的语气说道：“你们怎么一下子老了这么多啊。”这一看就是日子不好过。
老成国公看着自己唯一的嫡子，也是心头直发酸，嘴上却是不饶人，道：“嗬，多大的岁数了，都当大将军了，还哭鼻子呢。”
赖瑾顿时没好气。他觉得自己跟阿爹的关系不好，三天两头干架，阿爹的这张嘴功不可没。他说道：“谁哭啦，这是风沙迷人眼。懂？”
老成国公瞧着精神气十足的模样，仍是不放心，问：“上战场了？没伤着吧？”隔得远，消息不通，虽说斥侯探报都没有探到赖瑾有没有负伤的消息，但主将负伤会动摇军心，绝不会往外透露的。
赖瑾带兵三年，没有一次上阵杀敌，闻言很是噎了把，说：“阿爹，我们可以不聊天。”他嫌骑马跟着费劲，在马背上纵身一跃，落到马车上，钻进了马车里。
沐真瞧他灵活得猴似的，哪有半分受伤的样子，放下了心。
赖瑾钻进去，理直气壮地说：“我在战场的作用是压阵，鼓舞士气。冲锋陷阵这种事，有前军、有先锋，轮不到我。”
老成国公想到他平日里在府里的德性，颔首：“是你能干出来的事。”他看着身量已经长开的赖瑾，心下感慨。一看这样子就是风尘仆仆地赶过来接他们的。别看这小子平日里又浑又无赖没心没肺的样子，对家里人却是最上心的。
他想到赖瑾受的委屈，心中极不好受。老来子，又是唯一的嫡子，撒娇、打滚、折腾事儿，样样不落下，从小就是个让人操心又心疼的。放在眼皮子底下都怕他出事，平日里教他习武都不敢用劲儿捶，却是……什么罪都让他遭了。
赖瑾看着他俩操劳苍老的样子，说：“赶路辛苦，以后就在我这养老，别挪窝了，省得奔波劳累那么折腾。你看你俩，累得头发都白了，搞得我想给你们安排活都不好意思。”
老成国公压住情绪，顺着赖瑾的话问：“给我们安排活？安排什么活？”
赖瑾说：“我建了个昭武堂，专程用来培养军中将才的，你帮我管呗。学员招考的通知已经发下去了，让想进学堂的人有个准备考试的时间，等到开春便进行招生考试。你冬天好好歇歇，到开春养足精神，招生考试交给你来把关。”
老成国公极为意动，笑骂道：“我都这把岁数了，还让我操劳？”心中却是又欣慰又心酸。这是怕他闲不住，特意给他找些事情做，也没有记恨他这爹。
赖瑾理直气壮地说：“能者多劳嘛。”他又往沐真身边挪了挪，道：“阿娘辛苦啦。”
沐真看着儿子，重重舒出口气，说：“往后就由你自个儿折腾了。”
赖瑾说：“那不成，我从小在京城长大，沐氏一族的人，除了我麾下的，旁的，最多就是听说个名字，不熟。眼下好几十万人要安置，弄不好就得出乱子，阿娘，你可得坐镇指点，要是我有哪里没安排好的，你得教我。”
沐真问：“那你是怎么个章程？”
赖瑾又把沐氏一族收编进军，和安排去开作坊、搞民生等详详细细告诉沐真。
沐真点头，道：“成，回头把你写好的规划书给我瞧瞧。”
队伍过了虎城县，在抵达黑石县时，天已经快黑了。
县城的城门还开着，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灯笼照明，大分部人家都在门前支着摊子做买卖。
这个时辰，正是往来商队进城歇息的时候。
商队的人有钱，仅吃饭住宿就让县城的人们增收许多。商队的驮马每天要吃大量的草粮，那些日子穷苦的人家，到田野间割草料卖到客栈，都能赚不少钱财。
因为匪患清理光了，再加上县里和军队都派人巡逻缉拿盗匪，没有谁敢生乱，治安极好，城门已经许久没有关闭过。
城里、城外的人，不用担心错过时辰回不了家，入夜后，还在城中逗留。
一些做小买卖的，更是赶在傍晚商队进城的时候才出摊，一直卖到商队都住进店中歇下，才收摊回家。渐渐的，也就形成了夜市。
……
赖瑾离自去接父母，县令早得了消息。
商队中是最容易混细作的，给县令一百个胆子都不敢让赖瑾去住客栈，因此在县衙附近安排了宅子，给他们落脚居住。
沐真一行带的府卫、兵卒多，屋宅住不下，但他们有行军帐篷，只需要提供吃食就成了。
县令把一切安排妥当后，便跑去求见沐真，恰好遇到吃过晚饭出门溜达狂夜行的沐真、老成国公、赖瑾、赖琬他们。
沐真瞥见旁边的年轻人穿着县令官服，手上拄着根拐杖，一条腿有点跛。她心下诧异：“腿脚不便还能做官？”随即想到，这是在边郡，可是有不少军伍中受伤退下来的。
县令朝沐真行了一礼，唤道：“堂姑母。”又朝旁边的老成国公和赖瑾、赖琬、赖瑗行了礼。
沐真听到他的称呼，凑过去，仔细一看，极是眼熟。
县令抬起头，大大方方地让他打量。
沐真认出来了，道：“梅花乡沐老三的儿子，小顺儿，把牛屎甩沐耀身上，让他揍到摔进泥沟里的，就是你，是不是？我没记错吧？”沐老三战死后，又逢族学招人，就把他收进来了，后来看他学得好，就跟沐耀他们一起挑进府里悉心培养。
沐顺笑道：“哎，是我，堂姑母还认得我。”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想到沐氏一族放弃祖地迁过来，心头就难受，又不愿让沐真看出来，露出满脸笑，让沐真看他的官服：“我凭本事考上的。”
沐真赞许地点头，道：“你们都是有出息的。”她的话音一转，说：“去把官服换下来，我们出去逛逛。穿这一身，可不好逛街。”
沐顺应了声，拄着拐杖转身回到身后的马车上，匆匆换了身常服下来。
沐真看着他的背影，瞧见腿瘸了，心头有点不好受，可看着一身官服，想着腿瘸也没耽搁前程，又觉释然。在清郡，多少族人打仗伤残后，只能靠族里发的救济粮过活，这样已经很好了。她对跟在身侧的赖瑾说：“安排得很好。”
赖瑾说：“民间招考的，还是要看仪容的，但军中退下来的，只要能胜任就成。”
沐顺过来，又朝几人行了礼。
赖瑾有爹娘在旁边，立即缩在后面当跟班，不想去应酬。
沐真便让沐顺领着他们在县城逛。
沐顺边走边告诉沐真：“黑石县有铁矿，又有军械制造作坊，民用的铁锅、铲子、锄头等物什也是从黑石县出产的，还有煤。周遭诸郡都来我们这里买铁器、拉煤，治下的百姓做沿途客商的买卖都能挣不少钱，如今很是富庶。”
沐真过魏郡时便发现它跟别的地儿已经有不同，待到了虎城县和黑石县，见到的全是欣欣向荣的景象，心头一下子就踏实了。
族人迁过来，日子过得不会差，她对族人也能有个交待了。

第108章
县城不大， 一行人只花了半个时辰，便把主要街道逛完了。
沐真瞧着刚入夜，时辰还早， 问沐顺：“卫国公府的岚柏和贺大将军安置在哪的？”
赖瑾惊声问道：“谁？卫国公府的？贺大将军又是谁？”
沐真诧异地问道：“你不知道吗？”
赖瑾满脸茫然：“我……我要知道什么吗。”这是又有谁投奔过来了？
沐顺以前在赖瑾麾下任千总， 见过大将军威风凛凛的样子，头一次见到他跟父母相处，看到这呆滞模样， 心道：“可算是有半大少年的样子了。”面上却是不敢流露半点想法， 极为恭敬。毕竟，孩子在父母跟前，跟在外头可是大不一样。瞧这么大冷的天，大将军飞马快骑，跑这么远来迎接，一看就是有孝心且跟父母关系极亲近的。
沐真问：“你就没派几个探哨盯着东边的消息？”
赖瑾说：“老贾带了些消息过来， 没听他提到卫国公府的人和什么贺大将军。”
沐真说：“镇东大将军贺志达叫你大哥行事吓着了， 连夜带着家眷老小逃到清郡。卫国公次子岚柏原本也是在军中，卫国公说他向往草原跑马的生活， 想过来长长见识， 托我带过来。这一路上，带着二百骑兵， 一千步兵，跑前忙后张罗，很是给帮了不少忙。我们路过保平郡时， 可是没少麻烦人家。”
赖瑾心道：“大哥这回人心尽失啊。”很显然，往后就只能走铁血冷酷经营路线了。他想到赖瑭那沉稳冷然的气息， 心说， “倒是符合他的气质。”不过， 带兵打仗的，和善可亲可是镇不住底下那帮把脑袋挂在矛尖上讨生活的，叫人畏惧并不是坏事。
赖瑾对沐顺说：“带路，先去见贺大将军。”镇东大将军跟镇边大将军，品级上是一样的。贺大将军跟自家老爹老娘是同守过清郡，一起打过东陵吕国的战友，有着过命的交情。
贺大将军在先太子的麾下，自己喊先太子姐夫，这辈份怎么论？他又问沐真：“阿娘，我见到贺大将军，是喊叔还是喊哥？”
沐顺：“……”难怪大将军受宠，瞧这在家时嘴甜的样子。
沐真说：“他只比你弦表姐大两岁，见到我都是行子侄礼。”
赖瑾懂了。
他陪着老成国公夫妇，跟着沐顺拐过几条街区，来到距离县衙不远处的官驿。
官驿附近都由县兵和府兵模样的人把守起来，防得跟铁桶似的。
沐顺派驿丞进去通报。
一个三四十岁模样，壮得跟座铁塔似的满脸有着络腮胡子的壮汉，快步迎出来，见到沐真和老国公，行了一礼，道：“见过老国公，老夫人。”向他俩见完礼后，又向赖瑾抱拳，道：“可是镇边大将军？”
贺智达上次见赖瑾时，他还是个扶着门坎走路的奶娃娃，淘得哟，老成国公从太子府里要来的珍稀玉兰花，摆在院子里显摆，一回头，这娃上去就把花盆往台基下堆，还是故意的。一转眼，当初的奶娃娃都快长大成人了，更是挣下赫赫功业，委实令人感慨。
赖瑾抱拳：“见过贺大哥。”
贺智达连声道：“不敢，不敢，往后我还想上战场，在大将军麾下谋个一官半职，大将军唤我老贺就成。”
赖瑾瞧他一见面就自荐上，也喜欢这直性子，爽快道：“好说。”从善如流地唤道：“老贺。”应下此事。
贺智达将他们迎往里面，自己陪坐在下手边。
他原本是商队里的小护卫，因机缘巧合救了先太子，成了先太子的护卫，得先太子器重，一路提拔，当上了大将军。这些年东安关虽然常有战事，但有先太子妃和沐真老家主调度粮食，除了只需要练兵打仗，旁的万事不愁，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安安稳稳的。哪想到，一朝变天，先是先太子一家没了，再是清郡沐氏也要迁族了。他瞬间就没了着落，变成无根浮萍。
要说打仗吧，打就是了，大不了豁出条命去。可卖命，得看给谁卖，值不值得卖。清郡沐氏，算是半个旧主，给军械粮饷养了他快有二十年，他自然是要跟着走的。
赖瑾坐在沐真的下手边，又见过他的夫人和几个孩子，跟贺智达聊了会儿家常，对他家的情况有个大致的了解，说道：“去年跟草原连战两场，颇有些伤亡，今年得补充些新兵，到时还得劳烦老贺。只是我军中，眼下只能给你一个营将之位，一万兵马。”镇东大将军，在东安关，没战事的时候，麾下都是好几万兵，又是先太子的老人，必须破格给高待遇。
贺智达起身，双手抱紧拳，重重地行了一礼：“末将见过大将军。”
赖瑾起身，托住他的手，扶起他，说：“待会儿我让阿福把军功晋升制度、军规军纪给你送来。镇边大军跟旁的，有些不一样。”
贺智达应道：“是。”抱拳领命。
赖瑾心说：“难怪能得先太子重用。”他看了眼天色，道：“一路辛苦，早些休息。我们先告辞了。”
贺智达送赖瑾到门口，直到他们走远，才转身回屋。
贺夫人至今仍觉得有点难以置信，问：“这事就成了？”
贺智达点头，说：“成了。”他领着夫人和孩子回屋后，思量着说：“瞧着是真不错，是个有孝心重情义的。”
贺夫人颇为认同的跟着点点头。
赖瑾对卫国公府并不陌生，他当初跟萧灼华成亲，男方媒人就是卫国公，中间媒人是勇国公。
卫国公次子岚柏今年二十四岁，跟赖瑾的三嫂岚玉是堂兄妹。现在的卫国公是嫡长子袭爵，岚玉的父亲是嫡次子，封了个县侯，就在保平郡治下。
两家算是世交，又是姻亲，聚在一起就更有话说了。
赖瑾想着要安置的人多，能安排的赶紧安排了，要是都堆到一块儿，得挤成乱麻。岚柏跟跟三哥赖琦，一个堂姐夫，一个堂舅子的，三哥那话唠憨憨，待人随和，又勇武，人缘挺不错的，两人八成能凑到一块儿。
岚柏极是乐意，道：“成，那到了淮郡，我就去找赖三。”
赖瑾：“……”可别叫我赖七哈。他心说：“幸好我平时不跟你们一起耍。”他安排完，麻溜地闪人。
赖瑾陪着自家爹娘一路回到淮郡。
沐真掌家多年，习惯了什么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她人没到淮郡，管家就已经先到淮郡打点好一切。
原本萧灼华在宝月长公府给他们安排了院子，但沐真想着现在赖瑾的家是萧灼华在当，萧灼华和太子都是小心翼翼的性子，思虑重，如今沐氏一族举族迁来，本就够她操心的，要是再来操持她这一堆事儿，人得累坏。她让管家在淮郡郡城找一处大宅子安置，这样的话，两相便宜。
要不然，一座宅子两个当家人，一边是清郡沐氏投奔过来的，一个是治理西边几郡的，两边都是人来人往的，哪转得开，容易起磨擦。
萧灼华见沐府管家把一切都安排好，暗松口气。安排旁人还好说，对着公婆，还是多少会担心出纰漏照顾不周。
手头的事情太多，萧灼华想去接他们，都抽不开身。
哪怕还有大批沐氏族人在梧桐郡，赶来的这些都够忙活了，再加上年尾，今年的各项事情都要忙得结算完，不然一年拖一年，什么时候是个头，事情全耽搁了。
到年底，各个作坊、军营中，还得安排年货、奖赏等，以前开的作坊还可以按照惯例来，新开的作坊，总不能什么事情都指望管事，还得自己看着点。去年草原连打两场大仗，军中伤残众多，过年了，也不能落下，还得派人去发些钱粮探望。再加上旁的一堆事情，忙得萧灼华恨不得把晚上都当成白天用，不睡觉了。
沐真他们到淮郡时，萧灼华还在忙。她听到玉嬷嬷说老成国一行已经到沐府里了，这才赶紧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赶过去。
大冷的天，她跑出一身汗。
沐真瞧见萧灼华风风火火赶来的样子，哪还有刚嫁过来的时那温吞软绵的模样，也是一愣。她再看萧灼华腰上挂着赖瑾的剑，颇有清郡女郎的飒爽豪气，便觉喜欢，笑着招呼道：“跑这么急做什么。”她看萧灼华有些微喘，道：“坐下歇歇气。”
萧灼华道：“来晚了，请母亲恕罪。”
掌管几郡的当家主母，哪有那么多空成天守在府里伺候公婆。沐真道：“知道你忙，什么时候有空过来都成。我这有丫环婆子管家小厮，用不着你伺候，先顾着你自己。”
萧灼华应道：“是。”她瞟向四周，没见到赖瑾。
沐真道：“巡视宅子去了。”
萧灼华有点羞窘，不敢再看沐真，乖乖地坐在旁边。
沐真瞧见她那乖巧拘谨的模样，在心里暗叹。多好看的孩子，明明是公主之尊，却让萧赫给养得战战兢兢连半点差错都不敢出的性子。这么一个虎狼世道，性子软绵了，可不好活的。慢慢来吧，她都敢射杀朝廷的中郎将了，等将来底气足了，哪怕没赖瑾撑着，想必也能立稳了。
赖瑾逛完一圈，刚迈进前院便冲他阿娘嚷嚷：“我就说让萧灼华安排人过来给你们打理吧，谁还在屋子里放恭桶啊，多臭，派个泥瓦匠过来修一个卫生间，放个马……”他一抬眼，看到坐在堂中的萧灼华，吓得后面的话咽回去，打招呼：“殿下也在哈。”你不是在议事吗，跑这么快的吗？不管啦，亲两口子，直呼名字就直呼名字吧。
萧灼华头一次听到赖瑾连名带姓地叫她，不由得回头望去。所以，公主殿下只是当面喊，私底下都是直呼名字的？她听着赖瑾那熟络的语气，有点别扭，又有点受用，似乎……他没把她当外人，就是不知道是当家人还是当管事了。
赖瑾凑过去，说：“你也是喊的我名字。”
萧灼华莞尔，点头，轻轻地嗯了声，说：“喊名字好。”
沐真看人都齐了，扭头对身旁的桂婶说：“叫厨房传膳。”
桂婶应了声，当即去传膳，顺便把在后院的赖琦他们几个也叫来。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吃过午饭，便习惯性地准备散去，赖瑾想着大家都忙，回头想要凑齐还得专程去通知，于是说：“我们喝会儿茶呗。”
赖琦对茶没兴趣，说：“吃饱了。”
赖瑗踢了脚赖琦，“让你喝茶就喝茶。”
赖琦立即意识到肯定是有事，于是默默地挪到旁边的茶桌旁。
一群人落座，仆人沏了茶端上来。
老成国公已经是久不管事，也就是意思地凑过来旁听。他端起茶，慢慢地吹开上面飘着的叶子，小口轻饮。
赖瑾说：“阿爹有七个孩子，儿孙绕膝，子嗣无忧。如今，我既承袭了清郡沐氏主支的家业，且主支只剩下阿娘和我。我当着沐氏家主，却姓着赖，不太妥当。”
老成国公的手一哆嗦，差点让茶烫了嘴，问：“你要改姓？”他有七个孩子，嫡子就这么一个。谁改姓，也不能嫡出的……
他瞥见老妻看这来的眼神，想到赖瑭干的事，再想到清郡举族迁徙，顿时默然，心却似滴血般难受，端茶的手都有些不稳了。
赖瑾说：“其实我觉得吧，不管我姓什么，都不影响体内流着谁的血，但……有些事，姓氏亦是传承，随着家业传承而传承。我不能得了清郡的家业，只拿好处，却不履行义务。”他看向老成国公，说：“阿爹，你有七个孩子，分一给阿娘呗？”
老成国公心痛不已，问：“定了？”
赖瑾微微点头，说：“定了。”这种事解释再多都没什么意义，他知道阿爹一定会很难受的，儿子都十五岁了，突然要改姓，不随他了，任谁都受不了。若是阿爹对他不闻不问没什么感情倒也罢了，赖瑾心里明白，阿爹是疼他的，要不然，哪能一打滚就给金子。大板子下去，起不起？不起继续打，打到受不了了，自然就起来了。他知道阿爹心疼他，才敢那么打滚，要不然，遇到萧赫那种动不动亲手弄死儿子的，打滚，算了吧，先苟命要紧。
老成国公“哦”了声，又习惯性地扭头跟沐真商量：“那就定了吧。”儿子是随发妻姓，让沐家有个后，也行吧。
沐真点头，说：“成。挑个日子，把这事办了。”
赖瑾“啊？”了声，问：“不就是改个名字的事么，还要挑日子？我回头让人把我的户籍名册更个名就成了呀，呃，再通知大伙一声。”
沐真道：“取字，都得召集亲朋好友告之，你改随母亲，自是要召聚沐氏族人、亲友见证此事，还得在族谱上，更换你的名字。”
赖瑾一想，也是，说：“我听阿娘的。”
沐真道：“你是朝廷亲封的镇边大将军，陛下是你的岳父，此事要上折子告之朝廷。”
赖瑾道：“成，我回去就写。”
萧灼华看向赖瑾，脑子都是嗡的：国公府唯一的嫡出公子，竟然还能改随母姓？
她又看向沐真，忽然很羡慕她能让儿子活得有如此底气。她想成为沐真这样的。
赖琦和他夫人岚玉，以及赖瑗、赖琬都傻了。
许姨娘坐在旁边，也是目瞪口呆。
有嫡子随母姓的，但一般都是嫡次子随母姓，他们从来没见哪家让唯一的嫡子随母姓的，更别提是中途改姓了。

第109章
赖瑾……如今叫沐瑾， 他看了眼呆滞的众人，留着他们继续慢慢消化，对沐真继续说：“淮郡的总人口只有二百万， 郡城最多只能容纳吸收十万人左右， 再多的话，挤大街上都住不下。虽说各县乡还能分一些去种地，但来的大部分都不是种地的人， 分不了多少出去， 军营里也只能吸收几万人。”
沐真示意沐瑾继续说。
沐瑾说：“据我所知，清郡有族学，大部分人都能识几个字。”
之前军营中扫盲的时候，清郡的人学起来比别人快，哪怕再文盲的，多多少少都能写一些字， 握笔什么的都不用现学。笔墨贵， 许多人家舍不得，孩子派去族学学上几个月， 不爱学， 就回家习武了。对他们来说，习武才是前途， 习文，除了家世好能做官的，那都是要求会写名字就成了。文化普及度广， 哪怕大部分人学得不怎么样，出人才的概率也比别人高。
沐真受不了沐瑾的啰嗦， 道：“你就直接说要做什么吧。”
沐瑾说：“有学识， 脑子灵活， 安派去乡县当地主种地，过于浪费人才。我的打算就是把他们都留在郡城开作坊做买卖，这来钱也比种地容易。倒手一匹马挣的钱，够小户之家挣上一辈子的，对不对？”
沐真抬眼看向沐瑾，心说：“我又没反对你做事，用不着说服我。”她倒是懂沐瑾的意思了，说：“明天你来一趟，我让已经到淮郡的沐氏族人来见见你，至于要怎么安排，你自己看着办。”
沐瑾笑着应道：“好。”
沐真看着沐瑾就愁。他还好意思说老三是话唠，老三的话真没他多。说什么事七拐八绕的，听得她都累。她说道：“行啦，忙你的去吧。”
沐瑾说道：“我陪陪我阿爹。”得安抚下老爹受伤的心灵。
老成国公挥手，道：“你忙去吧。”
沐瑾拖着椅子挪到老成国公身边，说：“阿爹，大哥守东安关，撑了三年，想必成国公府的家底都快掏空了，已是强弩之末，必须得调整战略打法。几郡合兵，主将调兵隔着好几层，任何一环出问题都能致命。我们撤了，东安关由他一人执掌，趁着冬天两军休战，把军队整合起来，再靠朝廷支援，这场仗才能有转机。”
老成国公抬眼，定定地看着幼子。
沐瑾知道，这些道理，阿爹都明白，但阿爹不能说。因为归根到底，就是赖瑭打不起仗养不兵，抢亲弟弟的东西来续命，顺便扩一波地盘壮大实力。
阿爹面对长子抢妻子、抢嫡子的东西，嫡子回头就改了姓，内心的煎熬可想而知。
毕竟是亲爹，骨肉血亲，大把岁数的人，别落个抑郁成疾，病出个好歹来。
沐瑾愿意开解老爹，但绝不愿吃这个亏，又继续说，“我挨打是一定要还手的，所以抽清郡的血，给他下绊子，但他是大哥，一个府里出来的亲兄弟，得给他留条活路，让他能度过这场生死关。等我再强大些，必会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
老成国公对沐瑾的脾气一清二楚，微微颔首，倒是没话说。经此一事，便是将来沐瑾想夺尚郡，都是占理的。小七的东西，岂是好抢的。萧赫欺到他头上，发出来的皇帝诏书都得原封不动地咽回去。老大动到小七头上，虽是形势使然，却决非明智之举。做大哥的，不愿向弟弟低头示弱，不愿求助，选择明抢，自当承担其后果。
沐瑾瞧见阿爹的心情好像有所缓和，继续说：“我改姓，跟大哥这事没关系，我要收拾大哥，打他就是了。娘给我的家产是全部，你给我的是四分之一，我这冠姓权，全看你们双方怎么出资来的。”
老成国公一口老血憋在心里，真想抽他几巴掌。嗬，你就嫌弃阿爹给少了呗？他养七个孩子，跟夫人养一个，能一样吗？可他明白，老妻的心里是想让小七姓沐的，这对小七也是有利无弊。
老成国公心头的郁气散去许多，道：“成了，啰里八嗦，忙你的事去，都是掌军的人了，用不着跟我说这些。”
沐瑾说：“那我走啦？你要是心里再不痛快，可以出去散散心，跑跑马，对了，我那有好马，要去挑几匹不？”
沐瑾打下草原，他说的好马，绝对是宝马良驹。老成国公征战半生，从小与马为伴，听着便极为意动，当即起身，说：“走！去看看。”
沐瑾又招呼沐真：“阿娘一起去看看呗。”
沐真没空，说：“你们去吧。”
沐瑾又邀请萧灼华、赖琦、赖瑗、赖琬和许姨娘，道：“一起去呗，今天我做东，见者有份。”
萧灼华忙得抽不开身，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马，那些马就养在她后院，什么时候都能看。她对沐瑾说：“我还有要务要处理。”
沐瑾上前，讨好地给她轻轻捶捶背，说：“辛苦了。”
萧灼华侧首，瞥了眼沐瑾，道：“那我回去了。”又向老成国公和沐真行礼告辞。
赖琦他们几个都有空，当即跟着一起去凑热闹。
萧灼华的宝月公主府是以前的淮郡郡守府改的，如今已经不够用的，把左右两边的宅子、后面的宅子都扩了进来，其中一部分，改成后院校场，用来安置府兵，另外有一部分，改造成马场。
马是运动型动物，得每天出来跑马溜达，养的地方得大。
从草原运来的待售的驮马、战马，在城里根本放不下，都拉到城外，圈了片庄稼地，改造成牧场。地里牧草生长的速度是供不上马匹吃嚼的，草料都是晒成干草后用马车运来的。
千里挑一的宝马良驹，不是大豪族出身的，根本买不起，不会拉到市集、牧场去卖，都是养在府里后院。想买，只有钱根本不行，还得看交情。
如今宝月长公府的后院养着好几十匹宝马良驹，比起沐瑾现在骑的那匹先太子送的马都不差。
沐瑾分外大方，让他们每人挑一匹，又对正在看马的老成国公说：“阿爹，你多挑几匹。”
老成国公扫一眼沐瑾：“我挑那么多马做什么？”
沐瑾说：“你在朝中这么多年，总有些交好的，可以送马给他们显摆一下。”
赖琦兄妹三人已经骑马跑开了，只剩下许姨娘在旁边。她刚要翻身上马，闻言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她深深地看了眼沐瑾，心说：“有这么显摆的吗？”赶紧打马走人。这孩子的脑子转得一般人连拍马都追不上，主意大到能做他爹娘的主，不是她能置疑的。
老成国公的想法跟许姨娘是一样的，也问出了口。
沐瑾说：“显摆完以后，告诉他们，我这里有宝马良驹卖。你说，他们会不会求着你买马？”
老成国公的眉头一跳，问：“你想卖这些马？”
沐瑾说：“不卖养着干花钱。上战场的话，一般的战马就够了。这些马全放在战场上，浪费。”
马好，关键时候能救命。可千总、佰长，在战场上一抓一大把，敌人连眼神都难得多给几个，他们逃起命来，敌人也不会紧追不舍，能追得上就追，追不上拉倒。营将、都尉、主将，那就不一样了，逮着就是能立地飞升的大战功，遇着了得拼了命地追。可兵中的营将、都尉级别的将领数量不多，用不了这么多的马。
老成国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点头，说：“成吧，帮你吆喝吆喝。”
沐瑾嘻嘻一笑，说：“谢谢阿爹。”
老成国公说：“忙去吧，不用担心我。”
沐瑾说：“那我撤啦？”
老成国公挥挥手，翻身上马。都是马厩里的马，连马鞍、马缰都没备，但以他们数十年练出来的弓马本事，骑起来自不在话下。
沐瑾看着阿爹骑马跑远，再看三哥已经凑过去陪着了，这才转身离开。
他回到小院，便开始准备明天见沐氏族人要用的东西。
想让别人好好跟着他干，得让人见得到肉，能得到实质上的好处。他也正好趁机朝工业化转型，同时把商贸也开展起来。从生产力上来讲，工业化能吊打由豪族控制的半奴隶制小农经济，对他的发展是大大有利的。清郡沐氏的人过来，自带资金和人才，再是适合不过了。
沐瑾做好准备，第二天，大清早便带着萧灼华去沐府蹭早餐。
吃完早餐，萧灼华刚回府处理事务。
沐真想着沐瑾对清郡知之甚少，把他领到书房，跟他说起清郡的情况。
她告诉沐瑾：“当年我带去京城的两万兵卒，只有三千人活着回来，再加上后来守清郡，族中青壮全都战死了，只剩下没成年的孩子和伤残无法上阵的。现在清郡掌事的，大部分都是当年的战争遗孤。”
沐瑾问：“为什么是阿娘领兵去京城？”
沐真说：“因为我能打，阿兄要守清郡。爹娘刚过世不久，叔伯还掌权，总跟阿兄对着干，他不能离开。可眼看萧赫起势，聚兵往京城去，若是不投他，回头他打完京城就得来打我们。”
沐瑾知道阿娘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当年的战事，于是认真听讲。
沐真继续说：“萧赫原本是祁郡的一个山匪，祖上也曾显赫过，战功封过侯，后来朝代更迭，传到他这一代时，就剩下他和一把战戟了。先太子的外祖父是祁郡安县的县令。先太子的母亲因为招赘的事，跟父母吵架，带着家仆离家出走，遇到萧赫，随他去山寨落草为寇。安县县令知道后，气得带兵打上山寨，才发现外孙都有了。他看在外孙的份上，留了萧赫一命，把他放了，把女儿和外孙接了回去。”
沐瑾对大盛朝的地图背得滚瓜烂享，听到阿娘说到祁郡，脑子里立即蹦出了地图。祁郡跟保平郡、清郡接壤，算是邻居。他说：“陈王的外祖家就在祁郡啊。”
沐真点点头，继续说：“他们都是祁郡人。萧赫离开安县，去到郡城，当上郡兵，因为武艺高强、才智双绝，相貌更是极为出众，入了陈王外祖的眼，一路升得飞快。后来魏承德篡位，天下大乱。萧赫带兵，不仅打退了进攻祁郡的连郡、楚郡，还把楚郡收到麾下，自此，势力大成。”
“萧赫收服楚郡后，有了自己的兵马，到安县报仇，把当初灭了他山寨的县令抄了家，看在儿子的份上，留其一命，把儿子接了回去。先太子的母亲一病不起，就此过世。不久，先太子便遭到追杀，从祁郡一路逃到清郡，贺智达救下他，差点连自己都搭进去，还是阿兄出去狩猎遇到他们，救了回去。阿兄送信把这事告知萧赫，萧赫把先太子留在清郡，想借清郡保他儿子一条命。”
“原本，太子之位本该立陈王的，却不想，在我们跟着萧赫在京城跟魏承德打起来的时候，东陵吕国攻打清郡。打得清郡都快没人了，特别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主心骨，谁能带着清郡撑下去，清郡就听谁的，先太子勇武擅战，才识武功样样不输萧赫，在清郡要倒下的最后当头，把清郡立起来了。”
“尚郡见到双方打得伤亡惨重，出兵来援。萧彰整合兵马，以战养战，反攻东陵吕国，在灭掉东陵吕国后，俘获到的物资、战俘，让清郡缓过一口气，也让萧彰手底下聚集起二十万大军，跟京城的陛下都有了抗衡之势。”
“陈王的母亲派人追杀过先太子，先太子手里聚集的二十万大军回到清郡，直接威胁到陈王的外家。萧赫为了避免跟先太子刀兵相向，陈王外家为了保住地盘家小，双方妥协，立萧彰为太子，让他带着大军去京城。”
“北卫营的十万大军，就是他那时候带去的。他带去二十万，其中十万陆续的卸甲归田，剩下的十万是用来保命的底线。萧赫为了制衡太子，又让当时势大的英国公府进京扶植梁王。至于陈王外家，早在先太子过境时，给他扫了个元气大伤，到陈王造反时都没能恢复过来。”
沐瑾听完，半天没语言。
沐真告诉沐瑾：“清郡立有战功的，都是军藉，几乎都在北卫营中，只有极少部分在郡兵、县兵中。你是掌军之人，能给他们安排前程。迁过来的那些行商贾之事的豪族，全都是依附过来的，不必在意。如今这世道，清郡已成朝不保夕之地，他们跟着迁来，至少能有点安生日子过，不至于再受战火荼毒，也不要觉得亏欠他们什么。”
东陵齐国已经一统东陵，其实力之强盛，哪是区区几郡之地能扛得住的。萧赫是想用东陵齐国消耗先太子根基，待到这几郡之地打没了，再从京城出兵。先太子、沐弦一家都没了三年了，还要连根铲绝。
沐瑾听完，应下，心里负担一下子就轻了好多。不过，并不影响他安排清郡过来的这些人。他忽地想起一事，问：“所以，萧……呃，皇帝对付先太子，让我捡了个大便宜？也不对，先太子是从清郡起的家，算是捆绑关系。”
沐真点头，说：“尚郡是后来投的太子，是在清郡跟东陵吕国耗到最后关头时加入的，尚郡的参与，使得我们有反扑之力，所以后来打下东陵吕国，清郡占了一半，尚郡三分之一，东安郡则是作为边防而设。”
沐瑾满脸呆滞地看着自家老娘，麻了。

第110章
沐瑾知道以他阿娘的作风， 不会只是单纯地讲故事，显然有什么用意。
他估计阿娘可能是怕他心慈手软吃亏，再就是她经营清郡那么多年， 如今迁族， 只怕极不好受。
对她而言，地就是根，人可以死， 地不能丢， 更何况夺地的还是在她跟前长大，由她扶植起来的，情感上估计没法接受，要不然，不会到最后还要去看看兄弟俩到底是什么态度。这从投资上来讲，属于经济、情感投资全都血本无归， 还折了不少老本进去。
沐瑾想了想， 说道：“如今的局势，大哥、二哥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东边的威胁是齐国皇帝姜祁， 他能在短短十年时间里打下东陵十国， 那才是劲敌。想要打趴东陵，得倾举国之力， 可皇帝老了，不愿动，所以， 四郡守东关安是必输之局。大哥、二哥等于抢了个烂摊子在手里。”
“要是太子稳住，集天下之力撂翻东陵， 他算是占住最大的大头。太子那性子， 加上我的实力， 我俩处个相安无事还是可以的。”
“要是将来太子没稳住，英国公扶梁王上位，占下京城之地，英国公府立即有了取天下之势。我守着草原，有骑兵，我的步兵能硬扛骑兵，再加上我擅战之名，英国公是疯了才会先打我。”
“我现在的势头，就算阿爹时的成国公府，跟我现在都没得比，刨开实力比爵位，大哥有国公爵位，我这里还有位比亲王的长公主爵位呢。”
沐真听沐瑾拿自己跟太子、英国公比，直接不把两个哥哥看在眼里，想说他脸皮厚，可他确实有这实力。只是如果是这三方比，他占最弱的。
沐瑾继续安尉道：“投资嘛，亏了很正常，你把投资别人的那份亏本买卖收回来，转投给自己的亲儿子，一下子就把亏本买卖做成了稳赚不赔的买卖。”
沐真对着沐瑾无话可说，道：“忙去吧。”
沐瑾道：“还是得谢谢阿娘，要不是你跟我说这些，我得真头疼怎么安置清郡来的人，现在心里有数了。”该削的，得继续削，他才不想让豪族把持住。
阿娘给他提了个醒，那就是豪族来投，是来分肉的。
就像当初他们投萧赫，那是怕挨打，投入萧赫的阵营，先跟着萧赫去吃别人的肉，吃得肥肥的，等萧赫拳头大的时候盘着，等萧赫老了，就洗好餐具等着吃萧赫的肉了。大齐朝亡以后，朝代更迭频繁，谁都坐不稳江山的根由，就在这里。
沐瑾之前的打算是想直接把项目交给投奔过来的豪族去做，自己出技术、政策扶持，让他们尽快恢复且壮强起来。可这样的话，相当于拿自己去喂肥他们，很可能等他们吃肥后，又来干他。阿娘可能是看出这点，才特意提醒。
沐瑾根据现状实时调整，等清郡沐氏的人到了，便出去见他们。
来了十几个，县令、县尉都有，还有一个郡尉和郡里的兵曹。从他们的气质来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军伍出身，且都年轻力壮，最大的是郡尉沐坚，三十五六岁的模样。最年轻的县尉才二十出头，一身干练利落冲劲，瞧着就是个能干事儿的。从这群人身上就能看出清郡的蓬勃朝气。
一群人见到沐瑾出来，纷纷起身行礼：“见过家主。”他们都是沐府里从族学中把他们挑到府里培养出来的，见到沐瑾自然是要唤一声家主的。
沐瑾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说：“阿娘已经告诉过你们，我要改随母姓的事了吧？”
提到这事，他们便难掩激动，纷纷点头回应。冲赖瑭兄弟俩干的事，家主也不能再向着尚郡，却没想到他竟然真接改姓了母性。一群人只觉痛快。
兵曹沐阳是个冲动爽快的，当即说：“家主，往后我们都听你的，你想我们打谁就打谁，让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其余众人也纷纷点头。
他们跟着老贾最先到，待了已有大半个月，早把这几郡之地的情况摸熟。
之前北卫营里抽调两万精锐跟着家主来西边，其中一万出自清郡，他们在淮郡挣了好多军功田，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铜钱布帛成堆，甚至还有攒下不少金子、金器。
之前清郡来的人里，有不少战死的，他们战功挣下的军功田、钱财物什，抚恤金都还在。第一批抵达的家眷，在核实完身份后，已经领走了田地财物落户安家了。那日子过得比以前富庶。沐耀、沐罴，当初被他们摁着揍过，如今都当上都尉了。
沐耀掌着五万大军镇守魏郡，见到他们那叫一个嘚瑟。
郡尉沐坚看着这帮二十来岁的，忍不住悄悄羡慕。这群二十来岁的，还能进军中扑腾几年挣军功。他都三十大几了，想再进军营，年龄有些大了。
军营中，一般都是要十五到二十八的青壮。如果没有战事，兵卒到二十岁便退伍回家，成家立业。只要在战事吃紧时，才会把退伍的重新召回去。升到千总、营将能干得久一些，但通常到四十就很难再征战了。到三四十岁时，力气、体力都比不过青壮，上到战场，很容易因为体力不支而折进去。老弱残兵中的老，就是指他这把年龄的。
沐瑾瞧见他们这副积极踊跃的样子，心说：“得，白担心了。”
他说道：“你们都是军伍出身，要是有意，到城里新兵征招处去参加入伍选拔，从兵卒子做起。三个月新兵训练期满，伍长、什长就都选拔出了，要是才能特别优秀的，能升佰长。若有本事，打两场仗，就升千总了。”能在清郡干到他们这位置的，都是有本事的，不必考虑没本事淘汰这一项。
“眼下草原基本上已经没有进攻之力，但我要打下整个草原，必须把各部落都扫荡干净，将他们都俘虏过来，听我的安排。”
从县令、县尉到兵卒做起，确实有点心理落差，但去年两场战事，战死两万，伤退五万，得补充七万新兵，这里面得出多少将领。以他们的本事，从兵卒子干起，往上升也不是难事，再加上这是沐瑾的安排，自是服从的。
从清郡过来的军队中人好管，收编进来，训练完就可以拉去草原，填补上空缺。来的那么多人，军藉只是占极少一部分，人数最多的是豪族以及依附豪族的奴仆们，这才是最头疼的。
要论起对当地豪族的了解，当属这些做县令、县尉的。沐瑾向他们打听情况。
这几个，在清郡占据要位经营这么多年，又有祖业，有一个算一个，也全都是清郡的大豪族，其余的那些小豪族都是依附他们而生的。
沐瑾是主支的家主，这里好些都是旁支的家主、族长。
郡尉沐坚，出自河源县那一支，他家祖上是在高祖那一支时，从主支分出去的，经过这些年的发展，
成为仅次于主支的大族。虽然家里人丁稀薄，但地多、仆奴多，坐拥半县之地，在郡里还有地、有商队、有毫宅、铺子。清郡的盐要往外卖，得通过商队，他是郡尉，有现成的卖盐便利，在卖盐这一块儿，依附他的豪族就有十几家之多。这次也都跟来了。
他们听到沐瑾问起豪族，心里有点打突突。
从淮郡、魏郡两地豪族的下场，就能看出沐瑾对豪族的态度，那是连坞堡都要扒了的。可清郡的情况，稍微一打听就能打出来，他们主动提起还能有个态度，看在给他卖命的份上，想必会留几分余地。
赖瑭两兄弟干的事，换个人来早把他们撕了，家主都能容让他们，对于横跨大盛朝来追随他的人，自然不会过于为难。这也是他们愿意跟来的考量之一。
沐瑾听他说完各家的情况，心里便有了数。他说道：“换了地儿，以前的买卖就不好做了，但有本钱在手，换个买卖做就是。卖马、卖布、卖成衣、卖铁锅、锄头、开米粮铺子，都是营生。”
众人意外又不意外，但俱都松了口气。
沐瑾瞧他们的反应，道：“干嘛？叫我扒坞堡吓着了？我打他们是要地，你们来投奔我，没地没产的，自当给你们安排养家糊口的营生，总不能让你们在战场上拼着命，追随你们而来的人连个落着都没有吧。”
在场的众人纷纷抱拳道：“听家主安排。”
沐瑾说：“我这边是考官制，需要招募人才的时候，会统一选拔考试，要做官的，直接去考，只要本事够，不从军，做官也行。你们族中有才能的子弟都可以去试。一次、两次没考上，还可以继续考，又不限年龄和次数。这样不至于你们在草原打着仗，还得操心找门路的事，哪操心得过来。让孩子们学好本事，去考官，说不定自己就能挣个前程出来。”
沐坚官至郡尉，给族中子弟安排前程不在话下，但如今来到淮郡，比他能耐的、占据高位的多了去，他现在自己都没着落，另别提给族中子弟谋前程。
他在沐府学堂的时候，沐耀还在淌大鼻涕学走路呢。守清郡那一战，他带着学堂里的同伴上过城墙，只是后来叫先太子给送走了，说得给清郡沐氏留点血脉，让他们护着弦少主藏起来。让他现在向沐耀那帮毛头小子低头，舔着脸求他们给族人安排前程，他丢不起那人。
沐坚最先表态：“听家主的。”
其他几个年轻的就更没意见了，他们的孩子有些刚入族学，有些还在学走路，更有还在肚子里揣着。
沐瑾说：“投军、考官都容易，有现成的章程，眼下到处都是空缺，升起来也容易，最麻烦的就是……这么多人要安置。淮郡拢共才二百来万人，清郡迁来的快赶上淮郡人口的三分之一。”
这确实是个问题。他们之前也预想过，应该是要往魏郡、淮郡、陈郡、边郡，甚至草原拆分。
要是去草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让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草原人打了。草原人打不过大军，总还能劫一劫商队田庄什么的。
边郡更不用说，不毛之地。剩下的就是魏郡和淮郡，两个都是好地儿，一个有铁、有煤，瞧那往返运输的马队、沿途县城的繁华就知道有多富了。淮郡更不必提，这是西边诸郡的核心之地。谁都想留在这两郡之地，可总有人往别的郡迁，就不知道家主要怎么安排了。
沐瑾说：“眼下，草原有战事，不便往那边迁人，但关贸生意得做。这可是日进斗金的买卖。宝月公主府有商队，每月都得从边郡拉来大量的物资，也需要从周边各郡调度大量的物资过去。种地的这点收成，在关贸跟前不够看。”
他转身，打开身后的锦盒，取出最上面的一块大绢帛，交给身后的阿福挂起来，说：“淮郡郡城是容不下这么多人的，把人往别的地儿迁，大家也未必乐意，正好我这边要建关贸城。往后，淮郡郡城，相当于内城，主要是住人。在外面一圈，会形成多个集市，再围绕集市展开住家。”
沐坚一下子惊了，叫道：“万一有战事，打起仗来怎么办？”
沐瑾道：“是担心没城墙，没防御力吧？有城墙也没用，几百台投石车同时对着城楼投石弹，城楼立破。我在草原抗骑兵都不用城墙，这边就更用不上。”
沐坚被噎了下，还无法反驳。因为家主打草原，应该是没有城墙的。他抱拳，语带歉意道：“是我见识浅薄了。”
沐瑾朝他抱以善意一笑，指着规划图说：“地，我都划好了。城东是茶盐贸易城、城南是毛皮牲畜贸易城，城西是布帛粮食贸易城，城北是器械贸易城。四个城区，因为没有城墙，想盖多大盖多大，能容纳很多人。这四个区，是四个中转站，南北货物都在这里中转。”
“我呢，收商税挣钱，商户、商队做买卖赚钱。你们在这里买地、建商铺，一边收购草原运来的牛羊，一边倒手卖给例如长郡、京城来的商队，守着铺子赚倒手暴利买卖。”
“草原打仗，为了防止细作，他们过不了边山防线，没法去草原买便宜的牛羊。牛羊牲口每天都要吃大量的草粮，不可能赶来以后，再现找买家，要是带得草料不够，又连续好几日没买家，那可就麻烦了。有稳定的收购商很重要，你们就可以跟草原来的商队，长期拟契。”
“你们把草原的牛羊生意占了，其他郡县的人，只能从你们手里买，那怎么卖，就是你们说了算。当然，不能太过分，反正不能超过我规定的限制价，我得保证买卖能长期做，要不然你们乱抬价格，把生意做毁了，这是毁我财路。谁要是毁我财路，我要谁脑袋。”
众人盯着沐瑾画的图，再想着他说的，都极为意动。
沐瑾继续说：“要建贸易城，得盖宅子，盖宅子就得烧瓦、烧砖，你们还可以建瓦窖、砖窖，做砖瓦买卖。那么多客商，怎么也得有客栈吧。这么多人吃食，淮郡的粮不够，得从别的地儿买。你们手里有现成的商队，派出去买粮过来，放在米粮铺里卖，可是长长久久的进项。这边的作坊做出来的成衣，比别的郡要便宜很多，结实耐用又好看，可以让商队拉到别的郡县卖。种地挣十年的收成，豪商们跑商，一年或半年就能挣出来。豪商不跟我抢地、抢地里的人，能让我赚税收，我自然得让豪商们的买卖长长久久做下去，保护好我的钱袋子。”
众人愣愣地看着沐瑾，让他说得人都懵了。
沐瑾问：“去城外的牧场看过了吧？”
众人点头。
沐瑾说：“眼下是从牧场买，以后是从牲畜贸易城买。这买卖，做的人多了，才能越做越大。你们在东边这么多年，周围各郡都能说得上话，搭上线，拉起买卖渠道，比我更有便利。眼下正在忙着征地迁民，挪建商贸城的地儿，等地征好了，你们就可以来买地盖商铺了。商铺的地，跟商铺是一起的，能传后人，也能随便交易，收一成的交易税。眼下便宜，等买卖做起来后，那就是寸土寸金了。买卖多，机会多，就看你们自己想不想挣这份钱财家业，回去后好好琢磨琢磨。”
他们闻言，非常识趣地起身告辞，待出了沐府，便直奔沐坚的府邸，商量琢磨家主说的这些，可不可行，是要观望，还是听家主的，先干着。

第111章
沐坚说道：“我派管事去打听过， 城外一共有九家牧场，除了官营平价牧场，各家经营的马匹牛羊都差不多， 价格也一样。官营的驮马、牛羊跟其他它没区别， 只是多了战马主售。”
功曹只是去看了眼，打听得不是很细，道：“怎么这么多家， 有什么讲究吗？”
沐坚说：“官营的牧场， 官营牧场所赚的钱交到官库，它家货量最大、品种最全，它是什么价，其它家就是什么价。据说，是用来平抑畜牧市场价格的，以防有人蓄意大量囤积抛售货物， 哄抬市价。近一年， 牲畜的价格都只在一二百文间波动，受战事、货量等影响。”
“另外八家， 分别是宝月长公主府、赖瑗、沐罴、沐耀、参军周温， 军功曹余修、边山防线主将戚荣、陈郡郡守谢有文、卫队营将赖忠。谢有文是最早投靠家主的，如今他的两位公子都在军中， 已经升至营将。其余几家，全是军中掌实权的。”
“做这牧场生意，最难的是过边山防线， 目前只有这几家有通关证。过关前持过关证报关，去多少人、是什么身份、做什么、担保人是谁， 都得盘查核逐实。只要能办下这过关证， 就能做草原买卖， 难的是，过关证的担保人难找，担保金难凑。商队中，要是夹杂细作，出了纰漏，担保人第一个跑不了，故此，都是自家生意，才会出来做担保，派的都是心腹来跑这买卖。”
粮曹沐铄闻言一笑，道：“坚叔，我们去找家主，想必能成为第十家。”
沐坚想到这个就极为意动，却有另外考虑。他继续说道：“除了陈郡郡守谢有文在陈郡也有做这买卖外，其余各家只在淮郡出售，都是周边各郡自己来买。东边、南边那一片还没有人能做这买卖。”
“在淮郡，普通驮马只要七千文，劣等驮马能低到六千五，在各郡一匹普通驮马的正常价格是一万文左右。扣掉护卫队、打点的、路上草料吃用等，就算是运到清郡那么远的地方，保守估计一匹马能赚一千两文。若是卖到京城平原、祁郡、连郡那些地方，路程短，开销还能少许多。牛羊的价格，也是如此。旁边临江郡的驮马，现在七千五百文就能买到，可是让他们占了大便宜。”
兵曹沐良说：“五百文钱，临江郡过来，腿程快的，二十天就能跑一趟来回，一匹马五百文赚，拉一百匹就是五万钱。”
沐坚道：“经营牧场也是要钱的，且能买得起马的人家少，若是没有人买，干耗马料，每天都得往里投钱。西边各郡县，要牲畜的，八成都买得差不多了。”
他思量着说：“我们要是直接从草原买牛羊马匹卖到其他各郡，岂不是叫几家牧场都没了买卖做。这九家牧场，没有一个好惹的。跑草原的线路，和各郡的线路都不一样，办的证更是大不同。边山防线难过，要是我们手底下的人，有谁叫细作收买了，出点纰漏，保不准脑袋都得搭进去。我寻思着，我们可以先自己拉一些牲畜，卖到清郡、保平郡、连郡等地方，先把这些钱赚了。我们刚迁族过来，沿途都是打点过的，路还通顺，正好做这买卖。”
几人纷纷点头应下。
粮曹说：“买卖做的人多了，会形成竞价。我们几人合股成一家吧，如此避免彼此相争。”
这提议得到一致认同。
由沐坚牵头，他出商队，商队按照雇佣价格算在开销中，再按照大家出钱的份额算钱，再由沐铄带队去跑这趟买卖，先把路子摸熟。
他们定下这事后，沐坚继续说：“我来了这么久，几个贸易城的消息，在此之前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收到，但你们注意到家主挂出来的图没有，画得那叫一个细致，住宅区、商贸区、居民集市区，一目了然。任谁拿着这图，都知道怎么办这差事，这事外面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家主提前给我们透露给我们，可是给了天大的便利。”
“瞧家主的意思，是想把整个西边，包括草原都拢在这里做买卖，经营好了，怕是也只有京城才能比得了。在京城做买卖，可没有这里做买卖便利。买商铺用地的事，抓紧买，抓紧盖，盖起来后，即便用来收租都是躺着收钱。我们手底下，哪家缺盖宅子、烧瓦的工匠了？”
兵曹沐阳点头道：“是。说得是。”
沐坚道：“沐阳，你就别点头了，这事交给你夫人去办。好几千郡兵，还有县兵都等着投军挣前程，你今年才二十二，在军中扑腾几年出来，可比在外面挣买卖强。要是能在军中立稳足，那就更了不得。”
非战时，千总级别以下干到二十五岁就得退伍回去成家，千总能干到四十，待升成营将能干到五十，过了五十，哪怕还能在战场上活下来，也带不动兵了。
沐阳能打，善战，明年又要打草原，有战事，他在二十五岁前升到千总不难，只要能升到千总，再往上挣更大的前程也是可以想想的，在外面跑买卖可惜了。
沐坚自己过了投军的年龄，又想着他们这些从郡里出来的，比起最先跟着家主来西边的已经差出一大截，便想让郡里出来的，抓紧在军中立稳足，好赶上去。眼下草原的仗还没打完，又要填补好几万进去，正是机会。错过这一茬，即便再有这机会，他们的年龄也过了。将来是为将做官，还是做个平头百姓，可就看这一遭。
沐阳也有此意，应道：“知道，等安置完我就去，眼下清郡精锐还在后面阵压，没到呢。”
沐坚怒了，“你等清郡精锐到？你一个郡兵，跟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比。那些人收编后就能直接拉进战场。郡兵、县兵都是北卫营选拔挑剩下的，郡里二十的无战事，一个个的连战场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趁着精锐没到，你们赶紧训练上，别等到他们都上战场搏前程了，你们还在新兵营操练。老家主安排你们先过来，是叫你们来等人的吗？”
沐阳吓得赶紧说道：“我待会儿就去办这事。”
沐坚道：“动动脑子，凡事腿跑快点，腿慢了，别人吃肉你吃土！”
沐阳被吼得低着头不敢说话。
沐坚继续吼道：“你们几个留心昭武堂要考什么，去打听打听。想想我们族里，从沐府府学出来的，跟从族学出来的差距，好好掂量掂量要不要去考昭武堂吧。遇到尚郡姓赖的，别惹事，都收着些脾气。家主都姓沐了，往后有他们姓赖的什么事儿，你们把精力能耐都用在挣前程上，少搭理那些眼皮子浅的。”
几人赶紧应下。
沐坚继续说：“琐碎杂事有我，有什么事情我会通知你们，好好挣前程。”
几人应下，见他没别的，赶紧灰溜溜地走人。
他们出了沐坚的宅子，沐阳才叹口气，对身边的几人说：“坚叔怕是得憋屈坏。”
沐铄说：“可不，本来当初赖瑛来当郡守，是为了给家主占位置，他要捞钱，老家主说怎么也得让人挣点，别亏着人家。家主跟赖瑛差了十三岁，将来家主到二十多岁回来接管清郡时，他差不多也到致仕的年龄，捞也捞够了。要没主支撑着，清郡早易主了，我们有今天，也是老家主和先太子妃一手提拔的，所以坚叔，哪怕有能力争郡守的位置，也没跟赖瑛抢，退让了，去做了郡尉。哪曾想，赖瑛捞得盆满钵满的还不够，跟赖瑭勾结谋夺了清郡。坚叔满身本事，正值壮年，你瞧他现在张罗些什么，商贾事，满腔热血只能寄托在我们身上。”
沐良说：“要不，让坚叔去考官？家主不是说了嘛，不限年龄，只看本事。我们给他留意着些，看最近还考不考官，要是有合适的，让坚叔去试试。”
沐阳说：“成啊，派人盯着些布告栏。”
沐良说：“这还用你说。我把贴身长随派出去两个，天天盯着布告栏，一有新消息，立即来报。”几人说话间，便到了马车处。
沐阳上了马车，说：“我去招兵处看看。你们回家赶紧让各自的夫人把事情张罗上，宝月长公主府那里，找个机会递个拜帖过去。家主的佩剑在她腰上挂着，她现在可是正经的当家主母。”
当家主母要捶人，比打蚊子还容易。不说她腰上的剑能直接调动大军，她自己就掌着三千卫队、三千府兵和五千郡兵，镇边大军第一猛将屠娇娘是从她手底下出来的。
家主只亲自管军务，旁的事情都是交给主母操持。几郡政务，全得过她的手。不说在她手底下谋差事，谁能到她跟前磕个头，走在外面都没人敢轻视。
边郡的女郎能做官当将军，让夫人们走动起来，多打听，兴许也能谋个前程呢。魏郡、淮郡的豪族让家主铲光了，地里的庄稼汉、甸户，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想现教都教不出来。如今处处缺人才，正是她们考官的好时候。
萧灼华坐在堂中，刚把今天的事务处理完，便见到沐瑾进来，把一块折叠起来，且写有字迹的绢布放在跟前。她扫了眼沐瑾，都懒得问又是什么，默默地展开，视线顿时定在绢布上，待仔细看完上面连绘带解释的，抬起头看向沐瑾，道：“要征地？周围不少是军功田。”
沐瑾说：“军功田可以自由买卖，往后这些地价肯定爆涨，如果他们主动想卖，就买，不主动卖的，不要管。那些甸户，两个选择，一个是迁到别的地方，给同样的地，加一些补助。另一个就是耕地收上来，按人头算，每人一套一进的住宅院子、一个商铺，这样哪怕不种地，也有个营生。划出来的这片区域，按照标注，把耕地转化为商地、住宅地出售，价格我给了个参考价，你再灼情调整。”
萧灼华看了下价格，道：“地价翻十倍？”
沐瑾说：“你看看眼下这几郡之地做买卖的都是些什么人？那些世代务农的，哪怕给他们减免了税，有点闲钱，也是选择攒起来，不敢投到买卖上。现在愿意买地的，都是豪族，他们出得起这钱，且等到买卖坐起来，地价飞升，这钱与其让他们赚，不如我们自己赚。毕竟这是我的地。”
萧灼华颔首，转身交给身旁的侍从，说：“誊抄一份，交给郡守去办。”
沐瑾诧异道：“郡守？谁啊，你找到能当郡守的人了？”
萧灼华说：“谢娥。谢郡守手把手教出来的，对治理地方上的事头头是道，让她试干了三个月，颇为得用。”
沐瑾问：“谢郡守家的那个？在喜良缘铺子里一步步逼得沐耀步步后退，跟跳舞似的那个？”
萧灼华点头，道：“就是她，谢郡守想把陈郡郡守传给谢娥，来找我说这事，我考较过后，便把她留下了。”
沐瑾无语：“有你这样挖墙角的吗？”
萧灼华理直气壮：“我缺人。”清郡迁了这么多人过来，希望能早点把人员空缺填上，什么事都自己做，太累了。
沐瑾道：“也是，谢郡守才到中年，还能再干些年，那么早退休做什么。”多知情识趣的一个人。
萧灼华问：“沐氏族人安排好了？”
沐瑾说：“给他们划好大方向，他们自己会张罗。人都是想过好日子的，把大环境治理安稳了，人们就会像地里的野草一样蓬勃生长。”
萧灼华颔首。她治理这几地这么久，从一点点摸索，走到现在，已经掌握住关窍，往后不需要再事无巨细地盯着，抓大放小，盯住关键处就成，旁的，当放则放。实在是抓不住，忙不过来，也影响底下的人施展。
她思量了下，说：“数十万人涌进来，治安是个大问题。这几个贸易城，要增派县尉府衙，但又属于郡城管辖，划出去列成县，又离郡城太近……”她说完看向沐瑾。
沐瑾说：“淮郡郡尉府茶盐贸易城分府。”
萧灼华也是这么想的，看沐瑾跟她想到一处，心里颇好地点点头。
第二天，萧灼华便安排人去张榜出告示，又要官员选拔考试。
沐瑾想趁着在家，帮她分担一些工作，在旁边支了张桌子处理公务，闻言抬起头，说：“你要不，每年统一时间选拔一批人备用。考上的都先给个特别小的闲职管，发点俸饷养着，给你处理些文书类的事情，需要用人的时候，直接从中挑得用的派出去。瞧着不太行的，直接辞了，省得到任上才发现不太合适，能省很多折腾。”
萧灼华点头，问：“定在什么时候合适？”
沐瑾说：“秋天吧。要是选拔的人不够用，再视情况加试就是。这样的话，其它地方的人知道固定日子，好做安排。要不然，那些离得远的，他们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招考，什么时候招考，总会担心白跑一趟，或者是等太久钱财支撑不起，肯定不愿意冒这风险。”
萧灼华说：“眼下急需用人，等不到明年秋。现在张榜，可以安排次春试，定在三月，往后再每年秋试招一批。”
沐瑾“嗯”了声，想提醒她一句，招考别一下子招太多，以避免人员臃肿，但转念一眼，现在这局势，除非是太子坐稳江山，不然接下来就是人才大战，有才华的人不会嫌多，只会嫌不够多。
他还是叮嘱了句：“报考者的来历是首要的，宁缺勿滥。”
萧灼华道：“我若是愿招其它郡的人，也不必愁无人可用了。”为了防细作，她目前只从陈郡豪族和军伍中退下来的人里招，隔壁临江郡的人都不收。
沐瑾道：“也是。”他翻看完几卷木简，一字未动，放回原来的位置。
萧灼华扭头看向沐瑾，眼带询问：怎么不处理又放回去了？
沐瑾解释道：“半道插手，没下笔的地方，怕打乱你们的节奏。”他是想帮忙，但不想帮倒忙。
萧灼华看他有空，起身去翻出几块绢书给他，说：“造纸作坊、钱庄、书院的事，劳烦了。从淮、魏两郡豪族那抄到的藏书，还在库里放着，再不拿出来晒晒，都要生虫了。”
沐瑾：“……”他心说：“你可以安排其他人……”可这几项，真不好安排其他人去张罗。钱庄是金融，书院是教育，这两样还真得自己抓。
书院倒是好安排，沐府有府学，瞧培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才就知道好不好用了，现成的。
沐瑾又一路赶到沐真的府里，找阿娘打听府学是谁在管。
沐真说：“府学掌事是沐贡，管文韬的是沐霜，管武略的是沐武，再就是有若干教习。眼下除了沐坚，其余的都还在梧桐郡，要等到开春后才到。你若是着急用人，让沐坚派人去把他们接来就是。我久居京中，清郡的诸多要务都是沐坚在打理，他是得用的。”
她顿了下，又说道：“以沐坚的才干，一军之将，一郡之守也是当得的。”
沐瑾闻言立即明白，别人可以不安排，沐坚不能落下。他应道：“我知道了。那让沐坚到我身边先跑跑琐碎杂务呗。”眼下在沐瑾身边跑琐碎杂务的是参军周温，但清郡过来的这些人，周温可插不了手。
沐真道：“去吧。”她把沐坚的宅子地址告诉沐瑾。
沐瑾发现老爹不在，问：“阿爹呢？”
沐真道：“帮着张罗昭武堂的事。他听说你军中用了军阵、长刀，攻城主力从用攻城梯靠人攻，改为了投石机，带着赖琦去找赖瑗、赖琬研究去了，军中打法有革新，教习上自然得跟上。”投石机好用，但不好造，造不好的话，石头抛不出去，会砸到自己人头上。沐瑾造出来的投石机，比起现在各家用的更轻便，距离更远，准头更好。
沐瑾出了沐真的府邸，抬腿便去了距此不远处沐坚的宅子。
沐坚听到沐瑾过来，极为诧异，当即迎出去，将他请到堂中。
沐瑾落座后，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先把要办学院的事告诉沐坚，让他把府学的人接过来，道“学院跟以前的府学差不多，但征招的不限沐氏子弟，无论男女，只要是魏、淮、陈、边四郡之人，皆可来学。草原，划入边郡，往后有可造之才，也收。入学前，有个入学选拔，参照府学的来。学院培养出来的人，要达到能直接考官的水准。”
沐坚连连点头。
沐瑾继续说：“眼下我身边有诸多琐碎杂事要处理，参军周温忙不过来，阿娘向我推荐了你。”
沐坚惊得眼睛倏地瞪圆，当即起身行了一个大礼：“愿效犬马之劳。”
沐瑾示意他起身，说：“你先把学院的事张招起来，再把族里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待我回军中时，同我一起去。”
沐坚抱拳道：“是！”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色都不一样了。
沐瑾交待完，起身走人。
沐坚送走沐瑾，喜形于色，告诉自家夫人：“原以为这辈子就此沉寂，却没想……想也是，老家主待人亲厚，自不会叫我没了着落，是我想岔了。”
他夫人瞥他一眼，说：“就说让你安心。”转身回后院，继续调派钱财。这要干的事多，哪样都是花钱的地儿，但要是现在张罗起来，往后才能不愁进项。
沐坚很快便收起喜色，当即派管家去把沐府府学的人都接来，说：“一个别落，全接来，快去快回。”这要是耽搁了，在将军回大营前还没张罗完，指不定就得留在淮郡了。
管家当即套了马车，带着家兵护卫赶往梧桐郡。
萧灼华早把建学院的宅子留出来，不必沐瑾操心。他从沐坚府里出来，直奔工部，准备找些工匠把造纸的事情安排上。
眼下擦屁股，他有钱，用的是绢布，大部分人家用的是篾条。草纸的造价低，制造方便，先造出来用上。书写用纸，就得让肯花心思的工匠去钻研琢磨，先挑些易生长的树、竹子等各造一些试试看哪能造合造纸，哪些能用、哪些好用。

第112章
造纸术的原理、原材料都取材简单， 但生产费劲。
首先切碎原材料捣成浆这一步骤，就需要大量的力气，如果全用人工捶打， 那竹、树等材料做出来的成本八成得赶上绢布， 寻常人家根本承受不起，不利于普及。
沐瑾想到用水力锤打，但眼下淮郡周围有水流适合建造水磨坊的地方， 都造成粮食脱壳、榨油等作坊了， 造纸排放出来的废水，多少还是有些污染环境。
造纸厂选在淮郡郡城周边稍微偏远些、且对污水有一定过滤能力的地方。
工部现在缺人到都快停工了，他不好再去跟他们抢人，只调走两个会造水力器械的带着工人造水力捶打机。至于其他工匠，则从老贾从清郡带来的人里挑选。他名下的工匠、奴仆都极多，正好可以安排起来。眼下老贾正愁没地方安排人， 听到沐瑾要人， 当天便调了批人过去，安排上了。
市面上根本没有那么大的蒸煮锅， 沐瑾又派人到魏郡黑石县的军械作坊定铸。
为了增加竞争力， 于是同时投入两个造纸厂，叫他们打擂去， 要是一个落后另一个太多，就裁掉一个。要是两个都不行，一年内造不出来草纸， 三年内造不出来书写纸，从管事到工匠都换掉， 另外安排人来。要是按时完成， 那自然是奖励丰厚。
有了人， 制造原理都告诉工匠，让他们去研究琢磨。毕竟他也只是知道点原理，没有实际接触过。他的事情忙，目前纸张又有木简、竹简、绢布替代，就暂时放下。
钱庄拖了这么久，索性先开起来，只接受大额储畜，存款单用绢布写，底单、存单两块绢布中间盖骑缝章，再加上指纹、签名比对，以验真伪。
钱庄过于重要，沐瑾把沐真请出来帮帮忙。他把架构、管理章程都定好，但招人、用谁，他是真没空去张罗。现在萧灼华比他还缺人，他可不敢去跟萧灼华抢人，只得找到沐真。
沐真听到沐瑾让她去管钱庄，当场拒绝：“交给你夫人。”
沐瑾说：“她忙不过来，把这事塞回给我。清郡那么多人正在找营生，安排上，这可是正经的肥差，等经营好了，要收归官府管，最顶上的大管事能在户部落一个侍郎之位。”
沐真很怀疑沐瑾盯上她管钱的大账房了。
不过现在她手里已经没有那么多账、钱过目，且底下的管事也都培养起来了，倒是可以安排上。她说道：“成吧，我看着张罗。”
沐瑾应道：“谢谢阿娘。”先开一家试运营，理顺了再扩张，这样即使出纰漏也不至于捅出大篓子。他把启步资金备得足足的，以供阿娘发挥。
他只花了几天时间，便把事情都安排了下去，便又到萧灼华跟前转悠。
萧灼华正在处理公文，没空理他，头都没抬一下。
沐瑾从桌子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发现萧灼华还没理他，用力地咳嗽一声。
萧灼华依然没有抬头，把旁边的盒子往沐瑾身旁一推，道：“能者多劳，有劳了。”不就是显摆他安排活麻利么。
沐瑾瞥了眼盒子，没接。他拉来椅子，在萧灼华桌子的侧面坐下，说：“我琢磨了下，等到梧桐郡的人过来，淮郡郡城就得有好几十万人。眼下郡城中满打满算的才一万多兵力，还不如清郡迁来的家兵多。万一什么时候吵架动起手来，我怕你吃亏。”
萧灼华合上手里的文书，扭头看向沐瑾，说：“魏郡已有五万，草原要囤兵十五万，这就是二十万。加上淮郡现有的，要是再招，得到二十五万。”
沐瑾说：“你连招多少都想好了呀。行，那就招到二十五万。新扩招的，男女各半。清郡军户家的女郎，亦是从小习武的，招十四五岁的，让她们当几年兵，跟男兵一样，要是升不上去的，干到年龄到就退伍回家。这样既不耽搁参军入伍，也不耽搁回去成家立业。”
萧灼华“嗯”了声，看着沐瑾，问：“你每次找我，除了谈事情，没旁的？”
沐瑾说：“有啊，看美人。”他说话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剔透无暇的玉镯子，套在萧灼华的手腕上，说：“早几天就看出你憋了一肚子火气想锤我，看在我上供的份上，饶了我呗。”
萧灼华晃了晃手腕上的镯子，扫了眼沐瑾，继续忙公务。
沐瑾等萧灼华忙完，便拉着她去阿娘家蹭饭。
……
沐瑾在淮郡一直待到入夏，连垫后的清郡精锐都到齐，将他们收编入营，这才带着新招齐的五万大军赶往草原。
那些郡兵、县兵出来的，很多直接去报考了淮郡驻军。
昭武堂、淮郡书院都开起来了。
有了官办的学堂教书育人，沐瑾的心也踏实了许多。有学堂，才能源源不断地培养出能够为他所用的人才，摆脱掉豪族的人才把控。虽说眼下招的学员，大多也都是出自豪族，但豪族中也有落魄寒门，底下的小豪族、商贾、军伍之家，总还是请得起教习的，看到有这么个前程，把孩子培养出来，送来考试，渐渐的就能撕出一条寒门的晋升之路。
他又不是只开这两间学堂，目前刚起步，家底还薄，慢慢来。
入秋的时候，沐瑾收到从东边来的飞马急报，消息是开春不久后送来的。东陵齐国攻打东安关，也是损失折将严重，但他趁着冬天休战，又补充了兵源，新投了十万大军进来，又是一路猛攻。
赖瑭大军中，四万清锐变成了五万新兵，虽然人数增加了一半，但战斗力大跌。哪怕他有了一人调度全军，命令贯彻到位的加持，也只够把这战斗力差补上。他这边算是勉强持平，对面可是加了十万人。整个东安关，已经是摇摇欲坠，每天都在拿兵填在城楼上死牢。
赖瑭拼命发求救，东边诸郡无一增援，京城那边也没见到有派兵的迹象。
赖瑛想在清郡招兵，无兵可招，只能赶回尚郡招了五万青壮送过去。这样一来，等于把尚郡种地的人都抽走了，这场仗打完，必残。这还是挡住了，打胜的情况下。
可他招的是青壮劳动力，不是可战之兵。这些人上到城楼上，看到尸横遍地的情况，能不能迈得动步都另说。
沐瑾看完信，吩咐探报：“速去探，京城到底有没有派兵增援？”京城要是不派兵增援，那摆明了就是要让东边几郡去送死。萧赫怎么想的？真让姜祁进入大盛朝地界，他派谁打回去。有险关都守不住，谁能挡住姜祁的三四十万大军。这样的实力，大盛朝只能倾举国之力去挡。
西边诸郡有个长岭山可守，姜祁要是进入大盛朝，必先取最富饶的京城平原之地，以保粮食供应。
沐瑾感觉到紧迫，自己手上又有足够的战马，当即将骑兵扩编至五万。
一旦姜祁真的进入京城平原，骑兵打他人优势。东陵那边的马，是适合走山路的矮脚马，也没有大片牧场，没有战马，也没有骑兵。
他再次下令全军，加速扫荡草原各部，必须把那些能够聚兵打仗的给揪出来剁了，以免将来自己从草万撤兵，那些人又反扑。
之前从草原各部抓到的奴隶俘虏，给他们划分放牧的草场，以后他们放牧养出来的牛羊就是他们自己的，不用再给别人做奴隶了，可以自己到集市去卖了牛羊马匹换成粮食盐巴茶叶。
奴隶成为自由身，有牧场有牛羊，有家有业的，能舍得手里的钱财不要，跑去跟着以前那些被打跑的部落首领，再来打兵强马壮战斗力恐怖的镇边大军吗？抓一个部落首领赏十贯钱，领奖赏不好吗？
沐瑾不能寄希望于牧民们自觉，已经成型、稳定的集市设成军镇，开始驻扎骑兵。这样即使将来镇邪大军撤了，还有骑兵继续在草原巡逻扫荡，不让那些散开的部落重新聚集起来形成气候。
只要那些部落骤不起来，就威胁不到他。如果有聚集的苗头，发现一个就赶紧铲灭一个。
沐瑾只头大，只希望东边再抗久一点，给他时间把草原稳住。毕竟，要把这些实施到位，最缺的就是时间。
入秋前，又有消息传来，已经是夏天的消息了。
京城，皇帝病重，太子监国。
太子调五万禁军去卫国公府所在的保平郡，任命卫国公为平东大将军，征调东边诸郡，以御外敌，给其便宜行事之权。
沐瑾的脑子又是嗡地一声。
太子这时候调禁军出去，他自己怎么办？南卫营赖在京城不走，其心思昭然若揭。太子率领十万禁军出京，直接去干姜祁，都比这样留京安全。要不然，就先下手为强，先把英国公府干了，夺下南卫营兵权再说。这傻太子，调不动北卫营，还想救大盛朝，竟然派禁军出京。这几万禁军怕是要喂了卫国公，他自己只怕要喂了英国公。
身后插着快旗的传讯兵风尘仆仆地扑进来，趴在地上，叫道：“将军，东安关告破，太尉赖瑭战死东安关。”
沐瑾惊呼道：“什么？再说一遍。”
传讯兵顶着满头混着灰尘的汗水，喘着大气，又继续回答遍：“东安关告破，太尉赖瑭战死东安关。”
沐瑾的脑子“嗡”地一声，问：“赖瑛呢？”
“清郡郡守赖瑛弃守清郡，回了尚郡，收整从东安关撤退出来的三万多溃兵，一路逃到保平郡。保……保平郡卫国公收编了溃兵，驱逐了赖瑛。赖瑛带着成国公府家眷在来边郡的路上。”
沐瑾叫道：“他还有脸来？”他朝帐外喊了声：“来人。”
阿福进帐，抱拳：“在。”
沐瑾道：“去给传令沐耀，不准赖瑛来我的地盘，一个都不准放进来。”
阿福领命：“是！”当即派人去传话。
沐瑾满肚子火气。你们有本事抢地，倒是有本事守啊。
他压住怒火，召集军中诸众，留下四万骑兵继续扫荡草原，他自己则带着步兵回淮郡。

第113章
随着沐瑾往回走， 东边和京城的消息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因为路远，消息来得慢， 都是好几个月前的。这些消息有斥候营都尉齐仲传回来的， 有沐氏一族中负责消息的沐容传回来的，还有分到产业名下的管事传来的。
沐瑾在尚郡有产业，分得的跟他大哥一样， 也都过契到了他的名下， 但他没去接收，因此产出跟以前一样都拉到成国公府。沐瑾想着大哥正在打仗，正是花钱花粮的时候，且让他先用着，等将来宽绰了，大哥自会还他， 却没想到竟然出了后来这些事。
东安关破的时候， 赖瑛正在尚郡招兵，收到兵败的消息， 便带着人往卫国公府所在的保平郡跑。他一跑， 尚郡的大小豪族全都跟着跑，各庄园的管事、各处买卖的掌柜， 也全都跑了。
大家都知道老国公、老夫人和几位公子公女全在西边，也都往西边跑。
沐耀守着东安关，旁人可以不让进， 沐瑾底下的人，却是要放进来的， 但一下子涌来这么多的人， 他可不敢放， 于是只放了几个大管事进来。
大管事消息灵通，知道的事可多了。
沐瑾见到的大管事叫赖琪。赖琪的爷爷，是沐瑾爷爷的庶出兄弟，那时候庶子是没家产分的，只能当管事，连着当了三代管事。
赖琪以前来成国公府时，沐瑾见过一面，有点印象。他二三十岁出头，也是一身干练气质，在野沟子县见到沐瑾后，便见所见所闻详详细细地告诉沐瑾。
他有亲兄弟在军中，已经当到千总，在赖瑭帐前听调，知道的消息更多。他告诉沐瑾：“自卫国公撤兵以后，东安关就只剩下十万余人，其中五万是新兵，三万余伤兵，北卫营十万人，仅剩下万余可战之兵。大将军知道战事难守，拼命求援，却无一来援，而对方增兵十万，全都是青壮。”
“东陵齐国皇帝打的是以战养战法子，东陵诸国的皇室国库全让他充作军饷，这正是拜官封爵建功立业的时候，每夺一地，取地一半赏赐给兵将领，地里的民，也都归为兵卒们的奴隶，士兵们为此打起仗来都不要命，极为凶狠。之前抵御许久，他们也伤亡惨重，但随着被充，还有三十万可战之兵。东安关的城墙已是残破不堪，连城楼都毁了。”
赖琪说到这里，鼻子都酸了，哽咽道：“大将军……大将军死战不退，撑到快到入夏的时候，尚郡又送来五万新兵增援，那些都是从地里拉出来的十几岁孩子，没见过血，上了城楼，有人让城楼上的伤亡当场吓疯……新兵跟着乱起来了。东陵齐国见到城墙上乱了，趁机攻城。新兵全跑了，还发生了踩踏，阵形都让他们冲乱了，伤兵还让他们踩死许多。大将军好不容易稳住阵形，城关已破，他带着人拼命反攻，派我弟弟去向赖瑛传话，尚郡可丢，但必须与清郡共存亡，哪怕战至一兵一卒，殉难于城，也绝不能退。”
沐瑾看他激动，让他缓了缓，道：“然后呢？”
赖琪说：“赖瑛说不足三万的溃败新兵，挡不住东陵齐国三十万精锐大军，朝廷都弃疆土于不顾，不派兵支援，他们为何在这里平白送死，清郡刚撤离，路还是通的，撤了。”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说：“东陵齐国三十万大军攻城，亦是伤亡惨重，死伤过半，可战之兵不足十万，已是元气大伤。若是死守，保平郡必然驰援，还可反攻夺关。”
沐瑾也叹了口气：“清郡经过当年抵御东陵吕国那一战，城墙是加盖过的，郡中多坞堡，亦能相互为援。东陵齐国遭到重创，必然休整。二哥若死守清郡，至少能守到明年。他若有死守决心，保平郡不会坐视不理，但保平郡怕被坑，绝不会一开始就过来一起守，顶多看他快破城了，撑不住了，再来援，他会被打得很惨。保平郡会趁势反攻，拿下几郡之地。”
“二哥不愿为人作嫁，他手下还有一个郡的豪族子民，有郡兵、县兵，有收拢到的溃兵，这么大的势力，往哪投都是投得的。我们兄弟姐妹五个，父母都在西边，正是一条好退路。”
赖琪点头。
沐瑾叹了口气，说：“不知道二哥有没有想过，他要是来边郡，阿爹必定会亲手斩了他。”两郡之地，全给丢了，还是抢嫡母、弟弟的地盘，毫不抵抗地丢给了别人。
赖琪默然几息时间，又问：“眼下如何安置？”
春天战败的，到现在已有半年时间，他赶在前头来报信，才赶到。后面的大部队，应该才到长郡，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
沐瑾道：“成国公府的事，找我阿爹吧。我承袭了清郡家业，已经随了母姓。”他才不想再沾成国公府的事。赖瑭捅出来的篓子，让他一个分家出去的来收，想什么呢！
况且，成国公府现在就是一个烂摊子，收了成国公府的人，收不收留老大、老二的家眷？回头他们还得觉得，是他捡了他两个大哥战败的便宜。他缺成国公府这点东西？真要是收进来，那就是没完没了的麻烦和后患。他是疯了还是傻了。
赖琪心酸又唏嘘，不敢多说什么，行了一礼，就此告退。
沐瑾唤道：“阿福。”
阿福进来，抱拳行礼：“在。”
沐瑾道：“让参军周温过来。”
周温来得飞快，进来行完礼后，道：“将军找我何事？”本来他就派不上什么用场，压力已经够大，又来了一个文武双全的沐坚，真担心什么时候自己的参军之位都不保了。
沐瑾说：“东安关失守，尚郡撤往西边的消息，听说了吗？”
周温应道：“听说了。”
沐瑾道：“速去通传全军，让家在尚郡或有亲族在尚郡的兵将，若想担保谁入境，把名单报上来。按照户籍地登记，名字、年龄、性别、特征都要有，以防有人冒充。登记完以后，你到魏郡，将他们的家眷亲友接进来。除此之外的人，一个不收。赖瑭、赖瑛的家小，不在此例，一个都不准放进来。你到淮郡时，去见一见我阿娘，也问她要份名单。”阿娘当了尚郡那么多年的当家主母，有不少她提拔栽培起来的，不能扔了不管。
周温说道：“我这便去办。”他见沐瑾没别的吩咐，行了一礼，告辞。他刚出帐篷就看到沐坚又来了，虽然心里挺不待见这个来抢饭碗的，但见到了还是客客气气打招呼。
沐坚也极为客气地行了一礼，这才让帐篷门口的侍卫通报，进到帐中。
他在清郡经营多年，哪怕撤走了，还有眼线在，道：“赖瑛撤离前，特意派人到清郡，带走了部分粮食，搬空了清郡府库，军械、皮甲、钱帛等所有财物。朝廷调泼了一年供三十万大军吃食的粮食，大半囤积在清郡，赖瑛带不走，一把火全烧了。”
沐瑾的脑子嗡地一声，问：“全烧了？没留下？也没往保平郡撤粮？”
沐坚道：“想是来不及，东陵齐帝拿下东安关后，便带着十万大军轻装简行直扑清郡。”
沐瑾道：“东陵国要是在清郡拿不到粮，不会让自己的兵饿死，他们会从百姓手里抢粮。赖瑛这把火烧的可是百姓活命的口粮。”
粮撤到保平郡，东陵齐国为了粮食，很可能会攻保平郡，而不是掳百姓。
掳了，百姓没活路，地就废了，清郡民风彪悍，掳粮会生乱，只要东陵齐国能在别的地方拿到粮，便不会动地里的百姓，那是根。
可现在，烧了粮，大军没粮必抢百姓。赖瑛干的那些事，清郡的百姓恨他胜过东陵齐国。仇恨加上活命，完全有可能倒戈投东陵。把持清郡的豪族全撤了，百姓投靠，东陵齐国乐得收人。东陵收了清郡的百姓，扩充完兵力，就可以继续打下去。
沐坚极为气愤，道：“大将军，让我去宰了他吧。”
沐瑾沉吟不语。
沐坚起身抱拳，激愤得脸胀得通红，额头上的筋了都冒了出来，叫道：“大将军，这等祸国殃民丧家毁业的小人岂能放过，你顾念兄弟之情，他何曾顾念过半分，对这等小人，岂能讲情义，有何情义可言！留着他便是祸患，当尽早铲除。”
沐瑾道：“你在这里都收到了消息，我阿爹又不是聋的，等你赶到，我二哥的尸体都臭了。他干这些事，能不能活着见到我阿爹都难说。”沐坚都忍不住闹到他跟前来，清郡其他人能忍得住？不在路上伏击他才怪。
赖瑛带着那么多人横跨大盛朝迁徙，他有清郡沐氏的威势么，有四万精锐压阵垫后么？别人肯借道给沐氏，那是不愿跟清郡数十万豪族势力直面干上。清郡豪族的家兵加上四万精锐，随随便便凑出十万大军，还自带粮食，要攻城夺地都是现成的，他们要借路，谁敢不借？只求让清郡的人赶紧过去，以免生出乱子。
赖瑛有什么？名声恶臭，连城都不敢守的懦夫，谁要是宰了他，他阿爹连尸体都不会给他收！他要是一穷二白，兴许别人只会吐他几口唾沫，带着他们多钱财物资上路，不劫他劫谁。这不，保平郡就把兵留下来了，从清郡府库拉走的东西，从尚郡撤离的东西，想必已经落到保平郡手里。赖瑛已成丧家之犬，清郡这么多人想要他的命，伏击他难吗？沐坚也算是位高权重，何苦自己下场去沾赖瑛那坨粪。
沐瑾是真不乐意理成国公府的那一堆糟心事，可眼下形势变化大快，他得赶回去坐镇。
好在有五姐、六姐和沐罴继续带人扫荡草原。镇边大军的骑兵在兵甲器械上的优势，实力上不足为虑，打法上，因为双方都有马跑得快，骚扰小股战打得没完没了，大规模作战聚不起来，整体局势是稳的，再加上有边山防线，后方无忧。
沐瑾回到淮郡时，已经很冷了，但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人，他的卫队几乎是强行把人群挤开一条道，才过得去。
清郡好几十万人挤过来，淮郡都快挤爆了。除了跟着沐真走的那些人外，这一年里，陆续的又来了不少。
好在宝月长公主府附近全是高门大宅，平民一般不往这边来，没那么拥挤。
行人少了，但马车很多，几乎全都是来求见萧灼华的。
沐瑾刚下车到府门口，便见萧灼华提着裙摆一路飞奔跑出来。
刚下完雪，地还很滑，她跑得太急，差点跌倒。
沐瑾赶紧快步迈进门，迎过去，叫道：“你干嘛跑这么快来迎接我……”话没说完，萧灼华看都没看他一眼，绕过去，直奔大门外。
沐瑾愣了下，心说：“什么情况啊？”又转身跟出去。
萧灼华站在门口左右张望，认出旁边一辆马车旁正朝她行礼的小厮，快步跑过去。
那马车，像是略有家底的小豪商的车驾，可驾车的却是太子的贴身小厮。
萧灼华飞奔过去，一把捞开帘子，里面坐着一个三四十岁模样的中年美妇。
旁边坐着一个奶妈子模样的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儿。
那中年美妇跟萧灼华长得有几分相似，却极为美艳动人，衬得萧灼华跟株小嫩苗似的。
沐瑾愣住，心说：“这谁啊？”当朝皇后应该不会带着个孩子来我家门口吧？萧灼华的姨妈？
萧灼华哽咽声：“阿娘……”手脚并用爬上马车，又唤道：“阿娘……阿娘……”一声迭一声叫着，凑过去，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串成珠子地往下掉，全无平日里庄重自持的模样。
中年美妇拭去萧灼华脸上的泪，道：“不哭啊，瞧多大的人了，还哭……”却是一行眼泪夺眶而出。
母女俩相顾落泪，看得赖瑾都快呆住了。他心说，“行吧，确定是丈母娘来了，挺好，至少离开京城那是非地了。”
皇后盯着萧灼华看了好一会儿，才稳住情绪，岔开话，道：“看看你阿兄的孩子。”
萧灼华抹了泪，朝奶嬷嬷身旁的婴儿看去，才七八个月大的样子，睁着一双乌秋秋的大眼睛看着她。
沐瑾上前行礼：“见过岳母。”当朝皇后带着太子的孩子来我这，太子呢和太子妃呢？他说道：“外面冷，里面说话。”把他们请往里面。
萧灼华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沐瑾，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沐瑾：“……”他呆呆地指着外面那浩浩荡荡的卫队，说：“我……刚到。”行叭，亲娘是亲的，夫婿……也是亲的吧。这看到亲娘，把我当空气了。我也是横跨好几个郡才回来的好不好。好委屈。

第114章
萧灼华扶着皇后下了马车， 对沐瑾说：“先进去吧。”又看了眼抱在奶嬷嬷怀里的小奶娃，担心孩子让风吹着，又扯了扯襁褓捂严些实。
母亲和阿兄的孩子都在这里， 京中的形势， 她已不敢去想。可好在母亲和孩子逃出来了，她总能护一护他们。
沐瑾看萧灼华的眼睛红红的，看皇后并没有特别伤心的样子， 赶紧上前安慰， 低声说：“别乱想，问清楚再担心也来得及。”
他们进到院中，便见正堂坐了许多人，且都穿着官服，正在回头朝外张望。
沐瑾道：“你正在议事啊？”
玉嬷嬷站在旁边，看着皇后， 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抑。她从七岁就到了皇后身边， 跟着她入宫，又分到小公主身边， 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不得见， 没想到竟然还能……
玉嬷嬷当即便要跪下叩头，却叫皇后一把扶住。皇后唤道：“阿玉……”扶起她， 四目相对，说了声“：免了。”
萧灼华扭头吩咐身旁的侍女：“叫他们散了，明日再来。”迎着皇后往自己的院子去。
侍女当即去正堂传话， 堂中众人便纷纷收起自己带来的文书，揣回到袖子里， 退出正堂。他们从来没见过宝月公主如此失态， 见到外面递进来的拜帖， 提起裙子就跑了出去，如今瞧见外面的情形，也不敢猜测议论，远远地对着他们行了一礼，便出府离去。
沐瑾一直陪着她俩去到萧灼华的院子，才对萧灼华说：“你先安置母亲，我待会儿过来。”
皇后对沐瑾说：“请到堂中说话。”
沐瑾应了声：“是。”进去，乖乖地站在皇后跟前，莫名地有点忐忑。他悄悄地瞥了眼萧灼华，心说：“虽然总累着殿下，好像没太亏待吧。”对着丈母娘，反正底气不太足就是了。
皇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叠好的绢布，交给沐瑾。
沐瑾展开，发现是太子的亲笔手书。
太子要亲征，担心战事不利，母亲没有人照顾，所以安排人秘密护送过来。孩子还小，忧其安危，所以让她随母亲一起过来了。若他有个万一，让孩子改随母姓，叫秦淡，愿她能平淡安稳地度过一生。
他赶紧把信给萧灼华看：“你哥是要去打仗。”形势还没到那么坏的地步。
他暗暗松了口气，再是温吞谨慎的性子，怎么说也是萧赫的儿子。瞧萧赫年轻时的凶猛相，再看看先太子、陈王、梁王他们，太子也是有血性的。
太子亲征去打东陵齐国，那就还有转机，战事就不会这么快烧到西边来。
萧灼华看完信，问皇后：“阿娘，阿兄这是……要出征？”
皇后看了眼左右。
萧灼华抬手示意侍女们都退下，只留下玉嬷嬷、沐瑾。
玉嬷嬷对萧灼华说：“殿下，我先带小殿下去安置。”
萧灼华道：“去吧。”
沐瑾见这架势，坐下，心情有种要听到皇室秘闻的微妙感。
皇后见再没旁人，再说：“我给萧赫下了慢性毒药，他四肢瘫软，这辈子是再起不来。掌宫权的是珍淑妃，又恰逢珍淑妃与赵王密谋夺宫，叫太子擒获，且从珍淑妃的宫中也搜出了毒，你父皇当即赐死了赵王和珍淑妃母子。太医说，他身中多种毒药，时日无多，我离宫前，他便有发狂疾的症状。”
她抬指伸向额角隐于头发中的疤痕：“这便是他发怒时，用玉枕砸出来的。我头部受伤，难缠病榻，太子忙于朝政，由太子妃侍疾。”
萧灼华凑上前，还能看到伤疤的痕迹，心头难受，唯有握紧母亲的手。
皇后说：“肆儿原本是想让阿燕带着孩子回娘亲，让孩子改随母姓。可阿燕的娘家只是楚郡的一个小县侯，东安关战事不利，已是危在旦夕。阿燕不愿随太子而去，且宫里还得阿燕留下做遮掩，便让我带着孩子过来了。”
沐瑾问道：“太子亲征，如何个亲征法？”
皇后说：“赖瑭的飞马求援急报源源不断地派往京中，英国公府纹丝不动，肆儿调不动南卫营大军，若再动禁军，他再无自保之力。可东安关若失，一旦东边告破，京中必危。肆儿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他若成，抬着父皇，押着英国公府，带着京中所有兵马，亲征前线。他若败，也对得起自己身上的太子冠袍了，说这江山本就是山匪打来的，便是丢了，就丢了吧。”她抬眼，眼中含泪，满脸乞求地看向沐瑾道：“太子只求保她女儿一条命，不要荣华富贵，只求她能平安顺遂。”
沐瑾点头，道：“岳母，孩子养在你膝下，怎么养，你跟殿下商量着办。我们家，殿下当家。”
皇后怔然。
沐瑾估计皇后可能是担心万一大盛朝国祚崩，容不下一个孩子，道：“岳母安心。不让殿下收养，实在是我与她都忙得没有时间陪孩子。孩子跟着亲人长大，跟由仆奴照顾大，还是不同的。”他顿了下，又说：“我靠本事立足，别说是一个小娃娃，便是太子来了，我这也有他一席之地。”
皇后起身便要拜谢。
萧灼华先一步扶住皇后，道：“沐瑾与宫里的人不一样，阿娘只当他是……女……女婿，而非旁的。”她说完，颇不自在地扫了眼沐瑾，躲闪地避开了目光。
沐瑾附和着点头，说：“就是这样。”
皇后长松口气。
沐瑾指指外面，对萧灼华说：“我赶了许久的路，先回院子洗漱，待会儿再过来用午膳。”
萧灼华点头“嗯”了声。
沐瑾又向皇后行了一礼，道：“岳母，我先告辞了。”这才转身离去。
皇后目送沐瑾离开，又抬眼看向萧灼华，道：“你与沐瑾……”瞧他俩在一起时的拘谨样，哪有半点夫妻的样子，而且，沐瑾似乎挺怕她。
萧灼华说：“他就是这样子。”不是给她安排许多活，就是怕她吃了他，她敢么？
沐瑾回去洗漱收拾好，换上身舒适的常服，这才到萧灼华的院子吃饭。
他进到院子里时，萧灼华和皇后正在逗孩子，逗得小孩子嘻咧着嘴笑。他凑过去，对小奶娃说：“叫姑父！”露出一把玉制的长命百岁锁在小孩子跟前晃。
小奶娃不认识他，笑容一下子没有了，面无表情地看着。
沐瑾才不管，小心翼翼地挂在她脖子上。
皇后瞧见长命锁，明白沐瑾是想叫她安心，道谢：“将军有心了。”
沐瑾道：“母亲唤我沐瑾就好，殿下也是这么叫我的。”
他陪着母女俩吃完饭，挪步到茶厅，吃点餐后茶点。他端着茶，对萧灼华说：“京中的消息来得慢，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情形，但得早准备上。你调备十万大军的粮草，要是太子真的成事拿住英国公府，只要他的大军出京城平原之地，踏在东去的越郡，我们即刻出兵。”
他解释道：“清郡、尚郡必然会大量逃往卫国公府，若是卫国公府在赖瑭撤离清郡时，反应及时，必会第一时间跟东陵齐国抢夺清郡。京城的兵力、卫国公府、再加上我们十万大军，三方汇聚，趁势反扑东陵，很可能一举灭掉东陵。”
皇后微凛，连呼吸都屏住了。这是要去帮萧肆。不说灭掉东陵，哪怕只要打退东陵齐国，萧肆立时就能坐稳帝位。他们全家都能保下。
萧灼华应道：“好。”
沐瑾继续说：“这三郡之地的路修得差不多了，第一批战俘表现好的，放他们回原籍，让村子里给他们分地，安置下来。表现不好的，延长劳作期限，跟那些不满三年的一起拉到边郡去沼泽开荒。”
萧灼华惊到了：“沼泽如何开荒？”
沐瑾说：“沼泽的水源丰富，可以挖成池塘养鱼，挖出来的泥用来垒成田梗。形成淤泥坑，很多时候是因为排水不畅，挖水渠就好了呀。有水渠蓄水、保水，能抵御洪涝灾害，开好了，以后就是沼泽变桑田，说不定还能真鱼米之乡，试试呗，反正俘虏只用给饭吃给最偏宜的衣服穿，又不用花工钱，哪怕累死了，也不用给抚恤。”
萧灼华道：“行，我看着安排，最快也要到明年开春。”她顿了下，说：“昨天两个造纸作坊都送了批纸过来，我还没空去检验，眼下堆在前院左厢房中。”
沐瑾喜道：“造出来了？你就没试试好不好用？”
萧灼华说：“忙。”
沐瑾：“……”
萧灼华继续说：“没空。”
沐瑾低头喝茶，听不见，耳朵聋。
萧灼华斜斜地看他一眼，想到他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到处都在用兵，草原的战事还没结束，就又赶着回来，神情不由得一软，道：“沐瑾，谢谢。”若是没有沐瑾，她阿兄没机会收服那两万禁军，好歹，让他阿兄盘活局面，能与英国公府一搏，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只能任人宰割。
沐瑾让萧灼华谢得挺不好意思的，毕竟是他一直夺压榨萧灼华干活。他倒是有想法，但仅军队里的事，就忙得他转不开，根本没空去张罗，换成旁人……同一个亲爹所生的亲哥都靠不住。分了家，就是两家人，各有各的利益了。
他跟萧灼华好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那都不叫是共荣辱，而是同生死了。
沐瑾扭头看她一眼，道：“你我之间，不言谢。我去见见我阿娘，等大军全部到淮郡，我会在城外练兵，重新调整布防。打草原跟打丘陵战不一样，得早做准备。”
萧灼华应道：“好。”
沐瑾放下茶，又向皇后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皇后看着自家女儿，久久无言，只能咕咚猛喝一口茶压惊。在京城，后宫不要说涉政，但凡露出点苗头都绝无好下场。沐瑾这是把政事全交给灼华，当起甩手掌柜，全然不管的？
萧灼华从皇后的反应，能猜到她会怎么想，轻声说：“他安排的事情，会经常自己去看，下面的人不敢唬弄。若是交待给我的事情，我没办，他亦不会说什么。成亲至今，从不曾责怪于我过。初时对我有些不满，总嫌我太软绵，好欺负，便把他的佩剑给了我。母亲……沐瑾的母亲，亦是将所有事情都放权于我，想让我立起来。她担心与我在处理事务上起冲突，辟府另居，最常说的便是忙你的去，别操心我。”
皇后颇为感慨地点点头。若是旁的人家让萧灼华如此，她得担心死，但无论是沐真、沐弦，还是如今沐瑾所表现的种种来看，都不必有此忧心。她对萧灼华道：“你回头替我寻处宅子，再派些守卫。你这府中，正头婆婆都不在，我带着你阿兄的孩子住进来，恐遭非议。若是你阿兄能成事还好，若是不成事，我与秦淡，越不惹人注意越妥当。”
萧灼华说：“母亲多虑了，若当真阿兄有个万一，要清算皇室血脉，也自有我这正经的长公主顶在前头，哪至于轮到连正式册封都没有、连皇家牒谱的孩子头上。”父皇的孩子多，死得也多，不满三岁不算立住，不上牒谱。不受宠的，有些到七岁才上，至于孙辈，就更不在意了，更何况还是个小孙女。
她又想起当初沐瑾在野沟子县斩中郎将的那一幕，说：“若真有那日，沐瑾会护我们周全。”

第115章
沐瑾坐着马车到沐真府上， 下车后便问门仆：“我阿娘在家吗？”
门仆行完礼，说道：“回家主，老家主在府里。瑗姑奶奶的侍女带着昭姨娘身边的徐嬷嬷来了， 她们身着半孝。”
半孝？家中长辈、主人、主子没了服全孝， 但若是良家子出身的侧室良妾，其生的庶出子女、仆服服半孝。若是赖瑛没了，四姐一个外嫁女， 顶多就是亲戚走动吊唁， 根本不需要服孝。
他快步进去堂中，见到堂中跪中两个中年女子，其中一个正声泪俱下地说道：“昭姨娘醒来后，已不再如之前那般急怒，而是怔怔地看着外面，坐了好半天后， 让我们去把二公子叫来。”
“二公子来了后， 昭姨娘问他，当真不回去守城？二公子答， 兵都让卫国公府剿了， 如何守城，况且， 卫国公府率领十万精锐赶奔清郡，其中五万还是禁军，哪有我们再插手的份。老三、老四还有小七他们全都在西边， 待借来兵，再打回来就是， 他的话刚说完， 昭姨娘一把抽出放在旁边的佩剑， 一剑捅进了二公子的胸膛，戳了个前后对穿。昭姨娘骂二公子，夺兄弟产业，欺内惧外，不守城、不殉城，猪狗不如，不配为赖氏子孙。她抽回剑，亲自提刀斩了二公子的头颅，出了帐篷，骑马朝着尚郡方向一路飞奔。我们在身后拼命追，遇到卫国公世子带着着五千精锐和新收到的三万尚郡残赶往尚郡。”
“昭姨娘的马是夫人给的千里驹，跑得极快，我们的马追不上，又遇到大军盘查耽搁了时间，等赶回到郡城时，就看到二公子的人头和昭姨娘的尸体都挂在了城楼上。听围在城门下的兵卒说，昭姨娘是自己把绳子拴在墙头上，套在脖子上，跳下去把自己吊死的。她的颈骨，当场断了。”徐嬷嬷趴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沐真重重地叹了口气，问：“尸首怎么处理的？”
徐嬷嬷说：“二公子府里久无人居住，国公府还有老管家带着一些不肯走的仆奴在守宅子，便在国公府支起了灵堂。后来卫国公世子带着大军赶到，见到府里一个主子都没有，又派人去找国公夫人、二公子夫人，她们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卫国公世子见二公子只有头颅，没有尸身，便让老管家先在城外找块地方安葬了昭姨娘，又派人去把二公子的尸身找回来，缝合好以后，也安葬了。我们离城时，卫国公世子将逃回来的郡兵、县兵都召集起来，加上他之前带来的兵，聚成五万大军，把守郡城。他让我们来带话，说尚郡是赖氏的基业，清郡是沐氏的，这二郡要如何安置，还请老国公和老夫人给个话。”
让下人带话，而不是卫国公府特意派人过来问，显然考虑到顾全到沐氏和赖氏的颜面。不然，卫国公府都来问了，沐氏和赖氏才做出回应，不管回不回去，都不是人。让仆人私下通气，沐氏和赖氏主动协商，至于面子上好看些。
沐真久久无言。
沐瑾抬手示意跪在堂中的两人：“起来吧。”叫管家带她俩下去歇息，问沐真：“阿爹呢？”
沐真道：“带人去取你二哥首级，估计这会儿已经快到梧桐郡了。”徐嬷嬷她们在路上没遇到赖敬忠，想是投宿的时候错过了。她问沐瑾：“清郡之地，你要如何处置？”
东安关破，若清郡再失守，尚郡危矣。
清郡的城墙坚固、御卫做得极严实，据城坚守，便是多上十倍、八倍的兵力也是守得的。可怎么个守法，是给自己守地，还是给别人守地，得有个说道。若将来沐氏一族还想回去，就不能干看着卫国公府在前面拼死拼活不理不睬。若沐氏一族现在不出力，全由卫国公府带兵守下来，沐氏和赖氏便再没理由去从他们手里要这两郡之地。
沐瑾道：“此事还要与族人商议，但地都卖了，也丢了，且丢得如此难看，如今是卫国公府撑起东边，他们成为抵御东陵的中流砥柱，而我们东边和西边，只能顾得上一头。即便想要拿回两郡之地，眼下也挑不起能挑此重担的人，派人过去，只会搅得连卫国公府都守不住东边，平白便宜东陵。”
沐真说：“只是，如此安排，族人中恐有人不愿意。”
沐瑾道：“明白，毕竟是几百年祖业。谁要是舍不得，谁自个儿回去就是，我又不拦着。总不能让我舍了西边四郡，再横跨大盛朝跑去搅东边的混水吧。这事我来办。”阿娘年龄大了，又退休了，当恶人的事，他来。
沐真点头同意，又问：“今日宝月长公主府来客人了？什么人？”他们当时就在门外，许多人都瞧见了，特别是宝月长公主还喊了好几声阿娘，眼下外面都在议论，有说是皇后来了的，又说眼下太子已然掌权监国，哪能叫做当朝皇后、眼看就要当太后的亲娘过来，又有觉得怕是京城危矣，太子不知还有没有活着。
沐瑾说：“我岳母。太子要出手强行调度南卫营兵马，带京城全部兵力打东陵齐国，担心有失，便把岳母和他的小女儿送来了，想的可远了，还让孩子改随母姓，取个名字叫秦淡，特意写信告诉我希望孩子过平淡安稳的一生。”
沐真问：“你有何打算？”
沐瑾说：“不管怎么讲，那都是亲丈母娘，就冲萧灼华兢兢业业劳心劳力地打点诸郡政务的份上，也不能亏待了她们，反正现在萧灼华当家，让她看着安排。在我们的地头，怎么也不能让她们祖孙没着落就是。”
他顿了下，继续说：“太子若是真能亲征东陵，卫国公和英国公都能听他调度、不起内讧，趁着东陵齐国攻关损失惨重没缓过来，一举把他们赶出东安关也是能成的。要是我这边再出点兵，说不定还能反攻东陵占些地盘，不仅能把沐氏和赖氏丢掉清、尚二郡的耻辱洗刷掉，还能让大盛朝免于战乱。”
“这样的话，我们能偏安一隅好好发展，等把边郡开荒完，粮草足了，积蓄够实力，还可以看看草原的另一边是什么样的。世界那么大，可以朝西边一路发展过去，没必要跟太子争，能维持双方相安无事。不过这是理想状态，实际还是看情况。待会儿我就去户部看看粮食情况，估计撑不起出兵。”
魏郡、淮郡、陈郡产的粮，养二十多万大军都困难，还得靠去周边买粮贴补。有了草原的肉食补充，再去买一些粮，也够了，不买粮，省着吃，也撑得住。可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长郡以西的存粮八成都得掏空，想要再抠粮，除非把博英郡侯给打了，最多也只能抠出个几万人一年的吃食。毕竟博英郡侯之前刚惨败过，那一场仗掏了不少存粮，这两年风粮雨顺，能攒点，还不卖给他。可比起从西边拉到东边打仗的出粮开销，那真不够塞牙缝的。
朝廷调粮支援倒是可以，但太子已经支援了清郡一大批粮，家底八成得掏去一半，还让二哥一把火烧了，也是够呛啊。打仗打粮，没粮打个屁呀。留在大营里，还能省去路上的损耗，运粮的劳动力安排去种地，比起他们在路上吃粮消耗，一个人能多出好几个人的粮。
沐瑾不想萧灼华头疼粮草的问题，他决定亲自去看看，顺便查查开荒修渠的成果，看看现今产粮的情况。要是谁敢觉得萧灼华年轻好唬弄，他还得借几颗脑袋来儆个猴。
沐真听到涉及兵事，也不留他了，说：“你先忙粮草的事，沐坚过几天就随大军到了，到时候我叫他过来，跟清郡的人说一起就行，想回去守的，就让他们回去。”万里迢迢地过来了，路上耗费无路，清郡的地都卖了，又在西边刚站稳，九成九是不会回去的。这么说，也就是堵个嘴，他们自己不乐意回，却要逼沐瑾回，就别怪她不客气。
沐瑾道：“行，阿娘，我先走了。”他顿了下，又提了句：“三哥是个老实人，可别让……你懂的。大哥的世子，是朝廷正式册封过的，世子还在呢。”成国公府现在只剩下个空头爵位和一屁股债，可别把三哥给祸害了。三哥虽然对着家人憨，但打仗不憨，还猛，人家自己能挣前程。有他在，少不了三哥的那份。
沐真道：“用不着你操心，去吧。”
沐瑾这才放心地离开，直奔跟离宝月长公主府不远处的户部衙门。
他上午才回城，午饭刚过不久，就到了户部衙门，把所有人都惊了跳。
沐瑾进门后便吩咐阿福：“阿福，你带着人跟着户部尚书、各司侍郎，去把他们的账簿、名册都搬来，去找间大的空屋子给我。”查账就得打突袭，要不然都准备好了，再来个阴阳账本，查什么。查完账，待会儿还得去盘账，看账上的跟库里的能不能对上。
这阵仗，一下子把所有人都吓着了。大将军一来就打个人措手不及，连点准备都没了，要是哪里出些纰漏，怕不是有人要掉脑袋。
户部尚书的头皮都麻了，额头当场沁出一层薄汗，却是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手底下的人接受查账。
沐瑾都不需要别人动手，也没那功夫把所有账本逐一盘查，抽查细账、盘算总账，根据地亩数，亩产量，核实产出量，再减去支出、损耗，库存量就出来了。这么大的量，缺个几十百来担，在正常误差中，他也就不计划了，但要是差得多了，那就得安排人来好好查了。
他军中不缺算账的好手。不说的旁的，将余修底下的揪几个出来，查他们这点账，绰绰有余。
作者有话说：
改虫。老大、老二的亲娘应该是昭姨娘。

第116章
沐瑾查完账、盘点完仓库。
好消息是账目清楚、仓库里的存粮都对得上， 耕地更是增加了许多。
萧灼华出了开荒鼓励政策，新开出来的地，谁开的归谁耕种， 且五年内不用交租， 大大调动人们的开荒积极性。各村乡县的新增耕地亩数量、产粮数量为村长、乡长、县长的重要考评指标。这使得魏淮、淮郡上上下下全都大力投入到开荒中。
有大量的铁器农耕工具投入，使得生产力大大提高，又修建出水渠、蓄水池提高了浇灌力， 结合沤肥、堆河泥土等改造后， 将许多土质贫瘠缺水的下等田改造成肥沃的上等田。
下等田地没有耗费人力的必要，都是洒些种子再随意打理一下，其产量只能是聊胜于无，能有个二三十斤就很不错了。改造之后，一亩地能产二三百斤粮食，产量大大提高。
迁来的人多， 要盖房子， 而搭房梁、铺房椽得用到成材的木头，砍了许多树。砍完树以后， 空出来的地， 开成庄稼地。土地能蓄水的，造成梯田。蓄不了水的， 做成旱田，种豆麦等作物。
耕地和粮食产量的增加，勉强撑起人口激增的需求， 即使稍微差点粮食，还可以从陈郡、临江郡买粮填补， 问题出不大。
坏消息就是， 没存粮打仗。如果只是在近处， 例如打临江郡、草原靠近边郡附近，不需要长线调粮，挤一挤，挪一挪，也能撑住。
可派兵去东边，粮线太长了。长线运粮打仗，是真撑不起。再加上从清郡迁来的人，还需要再稳固两年才妥当，这时候不适合派大军远征。
沐瑾查完户部的账，有些犹豫。
萧灼华更是翻着账册，把所有能调到粮的地方都拉出来算了笔账，最后只能告诉沐瑾：“粮食撑不起出兵。”库里有钱，抄了魏郡、淮郡豪族，卖淮郡商铺住宅用地，卖牲畜，使得库里的金子铜钱都足足的，发饷不成问题，但眼下有钱都没地方买到粮，周围郡县已无余粮可卖。
她明白，眼下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她更明白，要帮阿兄，得有在余力的情况下才行，若是勉强，会把沐瑾的大好局面都搭进去。
她思量过后，对沐瑾说：“我们当量力而为。”
沐瑾说：“若太子能稳住局面，我们可以先带两万兵出去，拉着金子马匹让英国公去南边给我们筹粮。”他说完，又挺无语的：“朝廷打仗，要让各路人马自筹粮饷兵马，难怪不听皇帝的。”这要不是清郡、尚郡丢得过于耻辱，又想尽快平息战事安稳发展，真不想管这事。
萧灼华先挤了两万大军的粮食出来，只够半年的。其余的粮食都有安排去处，实在不能再挪。她只能凑出这么多粮了，旁的，只能看沐瑾的。
沐瑾备好粮，便到淮郡城外的大营操练兵马。如果只能出兵两万，那就得挑最精锐的出去，做到少而精，不然的话，去了也顶不上多大用处。
剩下的便是等太子那边的消息。
而早在今年春天的时候，太子便借着清查赵王谋反案，掀得京城鸡飞狗跳，趁乱把他母后和女儿混在逃离京城的豪族队伍中送出京。
太子妃以皇后病重为由，在皇后宫里侍疾、执掌宫权，给皇后离开打掩护。
她的父兄母亲全都在楚郡，离清郡太近，一旦战事失利，全家难保。太子待她极好，又有心作为，若能成，她便是一国皇后，甚至将来可能是一国太后，自是要与太子一同搏一搏的。
太子萧肆算着日期，也瞧准京中的局势，做出一副成天忙着给父皇侍疾，应对父皇暴脾气，和清查赵王造反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以麻痹英国公等人。
皇帝眼看不太行了，至今仍留在京中的梁王、越王、吴王、楚王要么蠢蠢欲动，要么坐立难安。
梁王觉得京中只有五万禁军，自己岳父有十万南卫营大军，这太子之位、皇位该换他来坐。太子由沐瑾支持又怎么样，远水难救近火。
越王、吴王、楚王则是惶惶不安，就怕太子跟梁王杀红眼，把他们仨顺便带走。
越王、吴王的封地在北边，虽然苦寒，但能离开是非之地，都想就封。可是，他们的父皇病重，做儿子没有理由在这时候走，且京中局势，也由不得他们说走不走。
楚王的封地在楚郡，他的封地跟保平郡接壤，封地比太子妃的父族还危险。他的妻族、母族跟太子妃家的势力差不多，一个县的地儿，离英国公的封地不远。他想离京都没地儿去，无论去哪，都不如京城安全。
英国公想在萧赫断气前把太子拉下马，让梁王以太子身份继位，但无论是萧赫还是太子，都是心思深沉的。赵王母子在京中经营多年，说铲就给铲了，再按照他俩的风格，只怕正挖着坑等着梁王往里跳。
南卫营确实有十万兵，可京城的城门全在太子的掌控中，宫禁把控也极严。陈王当初还是在城里用禁军起的兵，都没把皇宫攻下来，英国公可不觉得自己有那实力能一鼓作气，先攻下京城城墙，再攻下皇宫。
英国公世子则从太医令那里得到一条消息，陛下身中多种慢性毒药，从珍淑妃宫里搜出来的毒，只能对上其中一种。
陛下中毒，得益最大的是太子。
若拿到太子或皇后下毒谋害谋害陛下的罪证，英国公府再起兵就不叫造反，而是太子弑父，梁王行大义。至于这罪证倒底是不是并不重要，只需要看起来像就成了。
英国公世子白天收到消息，安排人去“收集”太子弑父的罪证，晚上，皇宫正门突然大开，宫中两万禁军齐出，将英国公府、梁王、越王、吴王府团团围住。
其中太子只派出少数禁军去包围越王府、吴王府、楚王府，对梁王府则是派了五千禁军过去，英国公府外的大街小巷叫禁军挤满了。
英国公府中只有八百府兵，面对这种阵势，英国公只得打开府门，只身进入禁军中求见太子。
太子道：“东陵来袭，大盛朝国祚危在旦夕，英国公身为朝中肱骨重臣，想必与本宫一样，存有与国共存亡之心，愿带十万南卫营兵将、调度粮草，驰援东安关，是与不是？”
英国公深知，他敢说一句不是，太子必定血洗英国公府，再趁夜奇袭南卫营。
深夜奇袭，两万打十万，也是打得的，且结果胜负难料。那样的话，太子尚且有一半生机，他英国公府则万事皆休。
英国公只得抱拳俯身附和：“太子说得是。”
太子微微一笑，当即叫禁军攻入府中，将英国公的家眷儿孙们全都擒获，不一会儿，梁王全家也都带到了。
梁王在睡梦中醒惊，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已经让人逮了。
他披头散发，只着里衣，冲太子叫道：“萧肆，你要造反吗？”
太子道：“本太子身为正统，何来造反一说，不过是边关危急，请英国公出兵罢了。”说罢，将他们全部带进宫中，跟皇帝关在一座宫殿中，统一看管。
萧赫躺在病床上，得知此事后，惊了一大跳，大声叫道：“传太子。”他瘫在床上不能动弹，却是惊怒交加，见到太子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要造反？”
太子抱拳道：“儿臣拿了英国公、梁王全家，叫他们陪儿子亲征东安关，护我大盛国祚。父皇病重，儿臣恐无人照料，便请父皇同儿臣一同前往。胜，这天下还是我们萧家的，败，儿子跟父皇死在一起，不枉我们父子一场。”
萧赫闻言，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子，神情像要噬人，随即又哈哈大笑，连声道：“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他的神情又倏地一变，发狠道：“你要亲征，必然要将南卫营牢牢握在手里，让他们只听你的。太子，趁着拿下英国公全家，速去血洗南卫营，将一众将领，佰长以上的，悉数全诛，一个不留，再将城中英国公府的心腹一网打尽。你要么不动，动就要把事情做绝，绝不能让他们有丝毫反扑的机会。”
萧肆看着萧赫，却是心头发寒，道：“父皇，儿臣带兵出征，京城空虚。若屠英国公满门，南边必反。”
萧赫叫道：“你怕什么！英国公府敢反，就叫沐瑾出兵，他会帮你。即便西边远，他赶不及，长郡的承安伯跟沐瑾沆瀣一气，也会帮你。承安伯记恨为父，却未必记恨你，许还他楚郡之地，他必助你。让承安伯出兵先截英国公府北上之路，拖住他们，等到沐瑾的大军到，英国公府必败。沐瑾善战，若战后，他比你势大，你划地给他，允他偏安一隅，他若伤亡惨重，便吞了他。”
他牢牢地盯紧萧肆，不放心地叮嘱道：“肆儿，不要拿你的身家性命、朕的万里河山，去堵英国公不会反扑。他一定会，但凡有一丝机会，他会要你的命，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你只有这一条生路，只有这一条。”
萧肆同样盯紧萧肆，一字一句地说道：“父皇，我不愿意。我宁死，我宁愿冒那被英国公反扑的危险，宁愿殉国，我也不愿活成你这样众叛离亲，不愿活成你这样让所有人都想你死。”
萧赫的激动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说：“你再说一遍。”
萧肆说：“我把母后和孩子送去了妹妹那。此一战，要么我身死异处，要么，我给自己，给大盛朝搏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父皇，我也想让大盛朝像边郡一样，人人有饭吃，有衣穿，不再受战乱荼毒之苦。若要用千千万万人的死，来换我一人的生，我不愿！”他说完，转身踏出宫殿大门，迎着外面初升的旭日，高声叫道：“传父皇诏令，越王、吴王封地由乡升成县，掌一县之地。楚王改封颖王，去北边的颖郡乐县，掌一县之地。越王、吴王、楚王即刻就封！”
萧赫在宫殿中声嘶力竭地大叫：“肆儿，别学你大哥！别学你大哥！不要学他——”他只有这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了。
负责拟诏的内侍，赶紧写下诏书，呈到太子跟前。太子取出皇帝的印玺盖上，派出禁军去传诏，让他们带上各自的府兵、府中的金玉细软和家眷马上滚！
紧跟着，又一封天子诏书从宫中发出，诏告天下。皇帝调聚京城十五万大军，御驾亲征东安关，誓要扫平东陵来犯之敌！

第117章
第二天， 皇帝的出兵诏书，以及英国公世子柴绪的亲笔手书，一同送到南卫营中。
英国公世子柴绪担任南卫营大将军， 让太子擒进宫中。南卫营的其他人尽都完好无损， 从参军、功曹、粮曹、主簿，以及十位营将、数十位千总，全是柴氏子弟， 另外还有十几位大族出身的幕僚， 也在帐下议事。
他们在诏书和亲笔手书送来的同时，就已经收到京中线报传出来的消息。
一群人接完诏书，便立即令全军戒备，在军帐中议事。
有性子鲁莽冲动的，当即表示要杀进宫里，救出英国公全家。
参军说：“只要我们敢不遵诏令， 太子必拿主公满门祭旗。虽然南卫营双倍于禁军， 但我们穿的是皮甲，他们穿的是铁甲， 自沐瑾打下草原， 陆续卖了一千多匹战马给太子，朝廷的骁骑营从三千扩至五千， 掌军的是太子的大舅子。以禁军的实力，即使与我们正面进攻，我们都未必有胜算， 更何况是攻城救人。”
功曹也同意参军的看法，点头附和， 道：“若太子想夺南卫营兵权， 巩固京城， 昨晚已经夜袭大营。瞧太子行事，想来目的只为调动南卫营以抗东陵。若我们听令，就是跟太子去到东边，与卫国公府的兵马会合，一起打东陵齐国。三十多万精兵猛将，必将已成疲惫之师的东陵赶出东安关。”
参军接着说：“成国公府几乎算是没了，沐瑾那阵势显然也是放弃了清郡，或许我们还能在清郡、尚郡谋得一些地盘，安排些子弟过去。若想作更大的图谋，或者是太子在途中有何意外，还可助梁王一脉登上大位。”
一位幕僚说：“还得想办法救出主公。太子抬着陛下出征，必然会带上梁王和主公，以辖制大军。我们在出京的路上救人，也比攻进京城救人，来得便宜。”
他们都这么说了，营将们也都没了意见，回去便下令全军做好出征准备，明早拔营出征。
刚开春，去年运来的军粮足够吃到秋天，大军自己带着粮食上路。
萧赫病重起不了身，由太子派人抬着他上了龙辇，躺在龙辇上出征。
太子的凤驾，紧跟在萧赫的龙辇后面，再往后依次排开的是梁王、英国公、英国公世子的车驾，再往后是他梁王和英国公府家眷的车驾。
太子妃守留京中，率领五千禁军，以及负责治安的各衙门拱卫京城。太子的岳父为宰相，暂理朝政，招募新兵，以扩充禁军。
太子窝在铺在软和的坐榻中，望向外面的天空。他明白，其实父皇说得没错，铲了英国公府才是他唯一的生路。京城千里沃野之地，天下产粮最富的地方，皇帝之位，在有五成把握可得的情况下，英国公府不可能不出手。英国公府就是一把悬在他头上随时会落下的刀。
他与南卫营大军必有一场血战。
这场仗，他不想摆在京城，不想毁了京城那繁华之地，不想由自己孤军对敌。
五万大军对战十万精锐之师，打完后，能剩下几人？即便打赢，也是输了。莫说出征，连自保之力都会失去。
父皇说得没错，许承安伯楚尚以楚郡之地，他会出兵相助的。
……
太子派到的心腹早在太子起事前，就已经秘密赶到长郡，按照太子给的时间，去到承安伯府，将一个用线缝得严严实实的锦囊交到承安伯楚尚手里，道：“承安伯，这是太子密信，有要事相商。”
楚尚接过锦囊，展开，里面有两块绢布，一块是太子的亲笔手书，盖了宝印：“大盛国祚危在旦夕，恳请承安伯出兵相助，愿以国公之位、楚郡之地相相偿。”
第二块绢帕则是沐瑾的亲笔手书，“他日若此人有难，请出手相救，我愿以千匹战马相酬。”
楚尚问谋士：“发生何事？”
谋士将太子的谋算告诉承安伯，道：“想必此刻，太子已然拿下英国公府，即日便要率领大军出征。”
楚尚犹豫过后，把信交给两个儿子和几个幕僚，让他们也看看。
如果是皇帝来调兵，他绝对不会理，但太子这人行事与萧赫大不同。太子稳了，将大盛朝的国祚延续下去，大家的日子会好过些。
承安伯楚尚想着，他已经稳稳占据长郡，要是再拿回楚郡，刚好两个儿子一人分一个郡，还能再得一千匹战马，他一跃拥有国公府实力。
一旦大盛朝的国祚崩，西边的赖瑾、南边的英国公府、东边的卫国公府、东陵齐国，无论是哪个打过来，他们都够呛。有太子在，这几方都将受到掣制。
承安伯世子道：“父亲，儿子以为，当出兵相助。”
其余众人也一一附和。
承安伯楚尚当即决定出兵相助太子。他深知情况紧急，耽搁不得，留下两个儿子守家，亲自带着两万步兵、五百骑兵赶去与太子会合。
如果英国公府要朝太子下手，必然会夺京城，不会真往东边去支援，顶多出京三五天，就会向太子下手。他手上有人质，或许还能拖上两天。
承安伯不能在离京太近的地方跟太子会合，不然的话，他孤军跑到千里之外，一旦兵败，那就回不来了。
如果太子将行军速度提到每天六十里，六天时间，双方正好在铜县会合。
过了铜县，离京城就只有三百多里，承安伯便不能再继续前行。
……
十五万大军走在路上，长长的队伍拉出三十多里。
太子带着五万禁军走在最前面，身侧还有骑兵支应。即便是南卫营想要发起进攻，等到后面的军队赶到、集合，都得大半天时间，太子早收到消息。
他冒险一搏，是求生，不是找死，自是想早点赶到铜县，可大军带着辎重粮食，每天走上六十里已是极限。
一路上相安无事，已经赶了五天，铜县就在眼前。
太子心中愈发地焦急不安，就怕在这节骨眼上出事。他连觉都睡不着，不断让侍从去问探报，南卫营大军是否有异动，为防万一，更是把英国公府全家老小的帐篷安排在距离他的营帐不到几十步远的地方，一旦有异，先诛英国公府满门，拉几个垫背的。
他坐立难安，索性把英国公世子和梁王叫到帐中，陪他下棋。
英国公世子陪太子下完一盘棋，输了。他拱手道：“太子棋艺精湛，柴绪佩服。”
梁王坐在旁边哈欠连天，只觉自己这兄弟当个太子后，也逐渐跟父皇一样恶劣起来，真恨不得抽刀子把太子捅了，再去旁边的龙辇中把父皇也给宰了。可这会儿帐篷内外全是太子的人，他不要说动手，骂两句太子只怕都得身首异处。
他闻言，冲还有心情陪太子下棋的大舅子翻了个白眼，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歪，便准备打瞌睡。
英国公世子柴绪抬眼望向太子，说：“太子怕不是赶不到铜县跟承安伯会合了。”
太子的心头一跳，抬眼看向柴绪。
英国公世子柴绪笑道：“若真有承安伯拱卫京师，你自是无忧，可惜，承安伯与陛下有夺地之仇，即便信你，也信沐瑾，也绝不敢像他父亲维护陛下那样，拼上身家性命相助于你。你要说动承安伯助你，不难，但他最多只到铜县，便不会再进一步。你今夜心头难安，不就是因为深知铜县是你的生死关么。”
梁王打个激灵，瞌睡立即醒了，扭头环顾四周，又竖起耳朵听声响，真恨不得立即有南卫营兵马从地底下钻出来。
太子抬眼看向英国公世子柴绪，道：“莫非你在禁军中……”
英国公世子柴绪说：“禁军将领的家眷老小都在京中，南卫营分出一些兵马悄然折返京城，难吗？”
突然，有许多脚步声伴随着盔甲摩擦声从周围涌来，帐篷外骤然亮了起来，是火把，许许多多的火把。
外面的侍卫大喝：“什么人！”
“保护太子——”
“护驾，保护陛下——”
紧跟着便是惨叫伴随着打斗声传来，外面一片嘈杂，有人正在袭营。
太子身旁的侍卫听到喊工声，便扑上去捉拿英国公世子柴绪。
柴绪纵身扑向太子，原本想拿他当人质，但太子听到惨叫声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第一时间便是起身去拿剑，正好躲开柴绪的扑击。
柴绪一击落空，抓住桌子挡住攻来的侍卫，避到了梁王身侧。
梁王抓起椅子挡刀，冲外面的人大喊：“速速进来杀了太子，待本王登基，必有重……”赏字还没出口，突然叫柴绪抓住，一把推到太子侍卫挥来的腰刀前，胸前立即被划了一刀。
他又惊又痛，脑子还在想怎么回事，就被柴绪拖着拽往帐篷外，但凡有刀子落下，柴绪就拿他去挡，一刀接一刀地落在他身上……
柴绪借着梁王当盾牌，挡住太子的侍卫，退到帐篷外。
外面，火把通明，打斗已经束。
穿着禁军营将盔甲的众人整齐地列在外面，地上，倒满太子近侍和皇帝侍卫的尸体。
太子提着剑，挤开追着柴绪出了帐篷就不敢再动的侍卫，入眼处全是禁军营将，其中有两个还是领军一万的营将。他没看到自己提拔起来的心腹亲信，便知道他们恐怕已经遭了难。
众侍卫望着外面把帐篷团团围住的禁军，找不到任何突围的路，只能牢牢地将太子护在中间。
身中数刀的梁王爬出帐篷，指着柴绪叫道：“你……”他不明白，柴绪明明已经拿下太子营帐，为何还要……拿他挡刀。这么多人，冲进来，乱刀砍死太子不就得了吗！
梁王倒在地上，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柴绪，没了声息。
太子的目光落在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柴绪身后的禁军，颓然一笑。
禁军，反了！任他如何谋划，都没想到，竟然是败在禁军反了。他问：“当真只是因为南卫营折返拿下京城，拿下将领们的家眷吗？”
柴绪道：“太子何需问我？上路吧。”
一名营将对太子抱拳道：“太子！”深深地做了一揖。
其余禁军也纷纷朝他抱拳行礼，送太子大行。
太子越过地上的尸体，走到同样溅满鲜血的龙辇处，还没靠近，便看到了父皇的尸体。皇帝摔倒在龙辇下，披头散发，满身的血，衣服都被锋利撕碎了，露出满身皮翻肉绽的伤口。一代帝王，死于乱刀之下，连脸都让人劈了好几道，旁边站着好几个禁军千总，他们手里的刀，还带着血。
几人看着太子到来，冷眼看着他。就他还想续萧狗的国祚，做梦！
太子靠着皇帝缓缓坐下，说：“父皇，你没给儿子们留一丝活路，一丝都没有。”他握紧剑，对着心脏，狠狠地捅了进去，直到没入剑柄。
太子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空，想起自己在淮郡驰骋山林的日子，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最自在的时光……
柴绪下令：“送大行皇帝、太子、梁王回京。”

第118章
太子率领十五万大军出征， 却是梁王世子扶灵回京。
夜里，太子忧心战事，难以入眠， 邀梁王、南卫营大将军柴绪入帐议事， 却不料禁军哗变。
禁军先是冲到龙辇乱刀砍死皇帝萧赫，又再冲击太子营帐，太子、梁王死于乱军之中， 柴绪重伤。
禁军营将郑铿、卫瑜及时赶到， 救下随军同行的梁王世子和英国公等人。
太子妃听闻噩耗，拔剑自刎，随先太子而去。
……
沐瑾正在军中练兵，听到禀报，果然如此的想法油然而生。他对跟在身侧的沐坚说道：“接下来，当是越王、吴王他们接连出意外， 然后便是梁王世子继位， 请英国公入朝为相，梁王世子妃太后辅政了。”
沐坚沉沉地叹了口气， 道：“如今英国公府仅在京城就有十五万精锐之师， 在南边灵台郡还有十万大军，海盐控制在英国公府手里， 盐利之巨，足以养兵。如今他们占下京城千里平原之地，更是粮食无忧， 必是还想更进一步。”
沐瑾点点头，同意沐坚的观点， 说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说完， 扭头吩咐阿福：“备车驾， 我们回城。”
沐瑾回府，在皇后的院子里见到母女俩。
皇后坐在堂中，搂着小孙女用极温柔的动作哄孩子。她见到沐瑾进来，颔首示意，请他入座。
沐瑾去到萧灼华身边坐下，与萧灼华扭头望来的目光对上。
萧灼华没有哭，更多的是木然和恍惚，跟沐瑾对视几息时间，便又挪开视线，眼神飘忽没有着落。
沐瑾能明白萧灼华现在的心情。皇后还可以抱紧太子留下的孩子寻求一丝慰藉，可对萧灼华而言，是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无论何等艰难境地都尽全力护着她的哥哥没有了，那是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人，是最疼她的人。至亲离世的悲伤，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安慰。
皇后现在自己都处在巨大的悲痛中，母女俩谁都没有力气去安慰对方，只能独自沉默。
沐瑾不想萧灼华这么难受，不想她这样彷徨无助。
他之前一直避着萧灼华，不敢靠近。虽然他们成过亲，但那不是萧灼华自己的愿意，是萧赫赐婚，是她迫于无奈的屈从。萧灼华太小了，就连靠近，都会让他有负罪感，那跟诱拐未成年没区别。
可他们从成亲到现在，三年多了。虽说聚少离多，相处并不多，但对她是什么样的，还是了解的。她跟太子都在那么努力地求生，像野草在石头缝里拼命挣扎，用尽了全力，太子还是没能活下来。
好一会儿，萧灼华才轻轻地说了句：“承安伯都到铜县了，离哥哥只有几十里，就差几十里。”就算禁军造反，有承安伯接应，只要他能冲出重围，只要逃到铜县，两万大军掩护，他能逃掉的。
可他根本没能逃出来，是禁军齐齐叛变。五万多禁军，怎么出的京，怎么回去的。她能想到阿兄死的时候会有多绝望，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到最后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结局早就注定。
沐瑾说：“他是笼中困兽，你不是，你的命运在自己的手里。”
萧灼华扭头看向沐瑾。
沐瑾说：“你有兵！就算没有我给你的剑，淮郡的驻军，中军大营里的屠娇娘，她麾下的女将们都会听你的。她们是从你的作坊里出来的，她们是你和嬷嬷从地里招来的、从人伢子手里买来的。灼华，你给了她们不一样的人生，她们给了你掌握自己命运的底气。”
萧灼华怔然。
沐瑾隔着中间的茶桌，往萧灼华的身前凑了凑，说：“给自己打造把剑，用属于自己的剑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想护的人。你的阿兄没了，你还在，你能成长为你阿娘、秦淡的依靠，你能护住他们。”
萧灼华望着沐瑾的眼睛，她可以确定，他是认真的。她盯着沐瑾问道：“你就不怕将来我壮大到你无法掌控吗？如今我执掌几郡政务，淮郡新招的五万驻军亦是交到我手里的，沐瑾，你在想什么？”
皇后听见他俩的对话，骤然一惊，心跳都快停止了。这岂是能问出口的！
沐瑾望着萧灼华，在她的脸上、眼里只看到漠然和怀疑。
她撕下自己乖巧、听话、顺从、兢兢业业的伪装，问出深藏许久的困惑。她不信他，害怕他。她见过太多权势倾轧，她见过最多的是卸磨杀驴鸟尽弓藏。
萧灼华逼近沐瑾，再次问道：“你就不怕有天我夺你的权，置你于死地吗？”
皇后出声喝斥：“灼华！你在胡说些什么？”
萧灼华没理会皇后，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沐瑾，牢牢地盯紧他的每一丝反应。
沐瑾看着面前的萧灼华像缩在角落眦牙的受伤困兽，竖起刺，扎向靠近她的人，用另一种声音发出仓皇嘶鸣。
她在皇宫长大，见识、认知都来自于从小接触的，她觉得自己身处另一个皇宫，他会成为另一个萧赫。她怕萧赫、恨萧赫，可为了生存，不得不低头讨好。她用在萧赫那求生在那一套，在他这里求生。
沐瑾深知，以她的谨慎小心，如果不是受到太子遇害的打击，是绝不会如此。她在不安，在害怕，在恐惧，但同样，她想要一个答案，一份渺茫的希望。
他说道：“我给你答案，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会让你掌权，为什么会让你有兵，为什么要组建女子军队。”
要什么答案，他想开疆拓土，想不受豪族掣制，自是要培养能受他掌控的力量的。她，女兵，军队，都如此。
萧灼华收回目光，刚要请罪，便听到沐瑾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在出生的时候，有自己的性情、脾气，这是与生俱来的天性。每个人除了责任，还有一样东西，叫做自我，就是我想做什么，我不想做什么，由我自己决定，由我自己去选择做还是不做。每个人的命运、人生都该由自己去掌控，而不是由别人支配。”
什么？萧灼华扭头，再次望向沐瑾，眼中划过茫然和诧异：你在说什么？
沐瑾问：“听不懂，对吗？”
萧灼华确实听不懂，她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什么都不想说。
沐瑾凑到萧灼华的耳旁，压低声音说：“因为我在造反，不是造你阿爹的反，而是在造这个世道的反。在我的治下，女人可以当将军，可以带兵打仗，可以是一家之主。任何人都可以想不成亲就不成亲，想和离就和离。我要让我治下的人们，活出他们自己的样子。人生很短，但来都来了，总得留下点什么。”
他说完，坐回到椅子上。
萧灼华满目震惊地看着沐瑾，嘴巴微微开启，脑子嗡嗡的。造……世道……的反？世道的反？什么意思？
皇后吓得手都在哆嗦。
旁边的玉嬷嬷和负责照料孩子的奶嬷嬷也是猛哆嗦，都想跪下了。
他们不知道大将军在跟殿下说什么，但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情。
萧灼华惊疑不定地看着沐瑾，在心里低喃念道：“造世道的反？”
沐瑾说：“我阿爹做事不对，欺负我，我跳到我阿爹头上挠他，不能因为他是我阿爹，就可以欺负我、做我的主。我跟你成亲，只能是因为我中意你，你中意我，我俩在一起能过更好的日子，我想娶你，你愿意嫁给我，从而结为夫妻。不能是因为拿刀架在我俩的脖子上，不嫁、不娶就去死而成亲。”
“我等你长大，等你有能力自己做主的时候，我们再选择要不要真的成为夫妻。即使我们成了亲，你除了是我的夫人外，你还是公主、是宰相、是将军，是你自己。哪天你跟我在一起过得不开心，不愿意跟我过了，可以说沐瑾，我们和离吧，然后去换另一种让你开心的活法。同样，我也如此。我想你有更好的人生。”
萧灼华默然。
皇后怔怔地看着沐瑾，脑子嗡嗡的，充满了诧异。怀里的孩子睡醒了，发出哭声，惊得她回过神来。
奶嬷嬷赶紧从皇后的怀里，抱过孩子，匆匆离去，唯恐哭声惊扰到沐瑾，惹出祸事。
玉嬷嬷大气都不敢喘。她早知道大将军行事与人大不同，让人琢磨不透，今天说出来的话更是吓死人。殿下跟她成亲，掌这么大的权势，还能和离？真要和离，怕不是一杯毒酒就归了西。
沐瑾继续对萧灼华说道：“一个国家，它应该是庄严神圣不可侵犯、不容亵渎的。一个国家的子民，应该是受到保护的。一个国家的公主，代表着国家的体面，她应该是骄傲自豪受到子民拥护和爱戴的。她在国家危难的时候，能够拿起剑，带着兵，杀向敌人，保卫她的国家、她的领土、她的子民。她的父兄遭人杀害，她可以带着兵，打到敌人的老家，割下敌人的头颅，报仇。”
他说完，径直起身离开。
玉嬷嬷直到沐瑾出了院子，才唤了声“殿下”，问萧灼华：“大将军他……他是什么意思？”想让公主殿下以为太子报仇的名义起兵吗？
萧灼华轻声说道：“他跟父皇不一样。”她站起身，道：“母后，儿臣有要事，先行告辞。”
皇后叫道：“灼华，你要做什么？”
萧灼华轻轻吐出两个字：“造反！”径直离开。
造反？不就是起兵？造反的是英国公才是，她造哪门子的反？她至多算是平叛。皇后心道：“这是什么事儿？”她随即反应过来，这怎么更像沐瑾说动灼华什么，把人给带跑了。
萧灼华去到沐瑾的院子，堵住他，挥手把周围的人遣退，问：“你打算怎么做？”
沐瑾说：“这种事，当然得悄悄的。”
萧灼华问：“若是事成，我不愿与你成亲，你许我什么好处？”
沐瑾说：“亲王，只有爵位俸禄待遇地位，受到人们尊崇，有国家赋予的荣誉，没有领地。国家的疆土必须统一，不可分割，没有任何分封，哪怕是指盖甲大的一点地，我都不会分出去。”
萧灼华说：“再加一个条件，我要英国公府满门的人头。”
沐瑾说：“好。”他抬起右手，说：“击掌为誓。”
萧灼华见到他认真的模样，抬起右手，按在沐瑾的手掌中。她看着他俩的手掌合在一起，又抬眼看向沐瑾，见到他正朝自己笑，望来的眼神让她觉得安心。
他说要造世道的反。他在走一条跟其他人不一样的路，想带上她一起。
她想试试掌控自己的命运，不想像父皇的后妃那样，一辈子困在后宅，靠着宠爱、讨好过活，不想再过生死不由己的日子。
她想起沐瑾经常说的一句话，想干嘛就干嘛。
他都敢造世道的反，她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第119章
沐瑾送走萧灼华以后， 坐在堂中，烤着炭火，思绪起伏， 心情颇有些不平静。
他原本只是想着太子遇害， 萧灼华肯定会很伤心，需要人安慰陪伴，所以赶回来， 没想到会看到萧灼华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不任信。
萧灼华能有这反应是很正常的， 不正常的其实是他。
沐瑾以前只是觉得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他、乐不乐意，他乐意就行了。可萧灼华不是别人。他不用管别人乐不乐意，高不高兴，他能不管萧灼华乐不乐意吗？
他这么大一份家业，这么多的钱粮兵、政务， 换一个人来掌管， 他乐意？他放心？亲爹来都不放心！亲娘来也不行，意见相左的时候， 亲娘很可能会捶他， 直接否决掉。
也就是萧灼华，能这么帮他， 死心踏地兢兢业业地帮他，哪怕一边担心着被他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仍旧天天累死累活把什么都处理得好好的。为什么？她又不是找虐。因为他俩成了亲， 捆绑在一起。
他让萧灼华干着当家主母的活计，又跟她说， 等过几年， 我们再考虑要不要做夫妻。
换个说法就是， 你先给我当牛作马，等过几年我再跟你散伙，各走各的道，而在萧灼华看来，她面临的风险都不是净身出户，而是没命。她能怎么样，就全看他的良心怎么样。
按照身份地位，萧灼华直接把他对标萧赫。
这种不安、恐惧和怀疑应该在萧灼华的心里积压很久了，受到太子遇害刺激催化，爆发了。
沐瑾受上辈子的认知影响，十八岁才算成年，二三十岁结婚是正常的，可在大盛朝，三十多岁都能当爷爷奶奶了。
二十多岁还没成亲、年轻有才能、家世好，人品出众的，可遇不可求。他四姐夫那样的，守孝耽搁到二十多岁的大贵族，大盛朝三十六个郡，只此一家。
军营里之前还有二十多岁没成亲的，现在人生大事也都解决得差不多了，且那帮人，谁配得上萧灼华？沐瑾觉得，哪怕让萧灼华闭着眼睛选，肯定是选他，不会选军营里的那堆糙汉子。
他跟萧灼华和离了，去哪里再找她这么好看又能干，连造反都愿意跟他一起的。
他跟萧灼华和离，让别人去娶她？就萧灼华这软包子性格，万一遇到家暴怎么办？不得被欺负死。她以后受欺负，他都没理由替她出头了。万一挑的对象不好，把她拘在后宅跟小妾打架，垃圾对象帮小妾不帮她……
沐瑾想想都觉得好气。
他坐了一会儿，暂时把这事抛到脑后，让阿福去把周温叫来。
周温在收到皇帝、太子、梁王都没了的消息，又听说大将军急忙赶回城里，也马上回城，在府中待命，等着将军安排。
他待到下午，果然将军有请。
周温去到沐瑾的院子，抱拳行了一礼。
沐瑾想到萧灼华那谨慎的性子，自己要是不提，八成她连问都不敢问，于是对周温说：“太子遇害，皇后跟宝月长公主是他的至亲，他唯一的血脉也在我们府里，怎么也得祭奠一回才是。”
周温思量着说道：“大盛朝人心尽失，我们又要用兵，若是扯上太子，恐怕于将来不利，害太子的是英国公府，恶名已经有他们担了，现在天下英豪各凭本事取江山，何苦沾上太子。宝月长公主殿下未提此事，将军……”他后面那句，“将军就不要提这个了吧”，咽在肚子里。将军向来对殿下的事上心，都特意把他叫来问这事，显然是要办的。
沐瑾道：“府里辟一个院子，家祭，无碍吧？”
周温道：“家祭自是无防的。”又抱拳道：“将军高义。”
沐瑾解释说：“倒不是高义，怎么说也是大舅子，是个能相处的。”祭奠一番，让萧灼华和皇后能有个拜祭的地方，好歹能有个安慰。他说道：“劳烦你跑一趟，把东西备齐，做法事的人也请来，然后交给玉嬷嬷安排。”
周温抱拳领命而去，待到院门口，又回头看去，见大将军有点蔫蔫的，显然是因为太子遇害的事，心情不太好，便明白，估计在太子祭奠结束前，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
沐瑾又吩咐阿福：“派个人去跟玉嬷嬷说一声。”他说完，又觉得不妥，他跟萧灼华是夫妻，同一座宅子里住着，相隔几十米远，有什么事都是下人传话，这感情能好才怪。他又说：“我自己去吧。”又觉得好烦躁，莫名的不知道烦些什么。
他再次去到皇后的院子，找到萧灼华。
母女俩好像在谈什么事，皇后像在发火，但细看又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抱拳行了一礼：“见过岳母。”
皇后免了沐瑾的礼，请他入座。她说道：“如今是我寄人篱下，还请将军莫要再向我行礼。”
沐瑾道：“您是我岳母，是灼华的母亲，往后便由我们奉养您，您把我当成自家孩子就成。”
皇后愣住。他刚才还一副不满皇帝赐婚，甚至连和离都出口了，这会儿又……改主意了？
沐瑾看到萧灼华更不自在了，说：“我……我……”他刚想为刚才的事解释一下，说和离的事不算数，但这时候，好像不合时宜，改口道：“我让周温采办祭奠太子的物什去了。太子过世，家祭总还是有要的。”他没敢看萧灼华，眼睛落到别处。
皇后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起身便要向沐瑾拜谢大礼。
沐瑾吓得蹿起来就把皇后扶住，道：“使不得。”赶紧把皇后扶回到坐位上。
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她们都不自在，还是让她们安心张罗太子的事要紧。他对萧灼华说：“刚才我有些冒失，言语有些失当，待往后再向你赔不是。你先忙，且安心，这是我的地头，也是你的地盘，你想怎么操办都行的。”
萧灼华盯着沐瑾看了好几息时间，总觉得他这趟来得有点蹊跷，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于是应道：“多谢。”
沐瑾说：“那你们忙着，我先走了。”抱抱拳，转身离开。
皇后让沐瑾这一来一回闹得有些懵，下意识地看向玉嬷嬷。阿玉来了这么久，想必对沐瑾有些了解。
玉嬷嬷只能说：“大将军素来妥帖，对殿下也好。”
这话萧灼华都听腻了。好与不好，端看如何看待。她说道：“先操办阿兄的祭典吧。”不管怎么样，能好好送一送阿兄，不至于让他连身后事都那般冷清。至于旁的事，以后再说。
她阿兄是一国太子，如今大盛朝又是这么个局势，但凡她问一句都有可能招来祸事。家祭，又是沐瑾主动安排的，还是由周温操持，也就无防了。她父皇久病缠身，陵墓已经修好，想是会葬入皇陵，就是不知道英国公府的人会把阿兄葬到哪里。
萧灼华思量过后，安排商队管事去京城找太子和太子妃的坟茔。
若是他们如陈王那般被草草掩埋，便重新找块地方，买上等的棺木，好好安葬，再打听一下太子妃娘家人的下落，能救的、能找到的，都带到边郡来。
……
太子的祭奠仪式办完，皇后又单独挪了间屋子放置灵位，不使他没了祭祀供奉成为孤魂野鬼。
萧灼华操办完太子的身后事，去向沐瑾道谢。
她去到沐瑾的院子时，沐瑾正坐在火盆旁烤着火发呆，看起来有点傻愣愣的。
沐瑾看到萧灼华进来，立即坐直，喊：“阿福，沏茶。”
萧灼华接过茶喝了口，说：“祭奠阿兄之事，多谢你了。”
沐瑾说：“亲人离世，总是要送一送的。”他顿了下，又劝慰道：“世事就是这样子，总会有各式各样的锉折和打击，再难受，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萧灼华看他一副很懂的样子，问：“你有过特别难受的时候吗？”
沐瑾说：“有啊，我刚……我小时候，好长一段时间，每天都不想活了，太苦了，天天练武，天天挨打，这不让干，那不让做，我还特别想……”他顿了下，还是把咽回去的字吐出来，说：“想家。”他朝阿福他们挥挥手，说：“都退下吧，守住门。”
阿福应道：“是。”带着侍卫下去，站在听不到他们谈话，但能看到他们的地方，同时把任何能偷听的角落都守起来。
萧灼华见到这阵仗，心中警惕，又有些莫名。想家？沐瑾的家不就是成国公府么？听说他小时候连府门都出不去。
沐瑾想了好几天。他跟萧灼华在大盛朝的法律上、双方的财产上、家庭财产上，都是夫妻。日子没到过不下去的时候，扯和离，太伤筋动骨，且他挺不乐意的。他觉得可以往正方向使劲，试一试，万一能把日子过下去呢。那样就不用和离了。
两个人在一起，坦承相待、相互了解很重要。他想试试。
沐瑾说：“我……生来跟寻常人不一样。”他看向萧灼华，想看她是什么反应。
萧灼华颔首，对上沐瑾的眼神，回道：“确实与人不同。”行事、见闻、心智都远非常人。她立即意识到沐瑾很可能是要告诉她什么秘密，立即说道：“沐瑾，若这秘密是不能让旁人知晓的，便不要让我知晓。”她还想活。
她起身便要离开，不想听他的秘密。
沐瑾说：“我从小就没藏，我爹娘、头上的几个兄长、姐姐都知道。”
萧灼华收回步子，问：“当真？”
沐瑾说：“他们几个都可以出门走亲戚，出去找小伙伴玩，就我不行，我阿爹还总没收我的东西，他们偷偷拿去用，全家都用，就瞒着我。裤子，明明是我缝出来的，叫阿爹没收了，我是跟你成亲那会儿才穿上，可北卫营的兵卒都穿上一两年了。”
萧灼华一听这不是只有她知道的秘密，又放心地坐了回去。
沐瑾说：“我出生那会儿，还在做梦，突然被一巴掌打醒，变成婴儿，成为成国公府家的孩子。我出生就懂事，懂很多东西，不是大盛朝的。大盛朝对我来说，就好比，你以前是住在皇宫里的，突然掉到只能住草棚的农户家。又穷又苦要什么没什么，落后贫穷，还战乱连连。”
“我就是想把日子过好一些，不这么苦，让大家都能好过些，让自己过得痛快些。我知道你是怕我将来忌惮你权势大，觉得我可能只是想利用你，但其实就是想让大家都能活成个人样而已。我不喜欢大盛朝，但来都来了，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不让自己白来这一趟。”
“你问我怕不怕你夺权。”沐瑾看向萧灼华，笑了下说：“大不了，就当是回家了。”
萧灼华经常见到沐瑾笑，却从没见过他笑得这般落寞的样子。她看着沐瑾，觉得好像拨开了笼罩在他身上的那层似云遮雾绕的纱，隐约能看懂他一些了。
原来如此。
萧灼华想起成国公府对沐瑾的保护和安排，想起父皇不惜代价屡下杀手，顿时都明白过来。成国公府知道沐瑾是什么样的，做出那般反应，父皇通过成国公府的作为看出端倪，却仍旧没能挡住沐瑾起势。
天意如此！
天亡大盛。
萧灼华起身往外走。
沐瑾叫道：“喂”，说：“给点反应啊，要不，说点什么也成。”你一言不发就走了，我心慌。
萧灼华心说：“你都把只有家人知道的秘密托底相告，还要我有什么反应？”故意不理他，走了。

第120章
不理他也是一种反应， 故意唱反调呢。
沐瑾觉得萧灼华挺逗的，认为有危险的时候就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缩着，一旦确定安全了， 便开始眦牙、伸爪子试探， 稍有风吹草动又立即缩成乖巧模样。关键是她不搞事，只冲他眦牙，想探他的容忍度和底线在哪。
他既然打定主意跟萧灼华好好发现， 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避着她， 有什么都尽量带上她一起。
萧灼华办完太子祭奠，又恢复理政。
如今各部衙门的人都已经配齐，不用她再事事亲力亲为，哪怕几天不理政，也丝毫不见生乱，依然稳步运转。
这几天萧灼华不过问政事， 但沐瑾在府里， 犹似在众人头上悬了把随时会斩落的利剑。
整个淮郡上下官员全都绷紧了皮，就怕大将军又像查户部那样查到哪个衙门头上。户部叫大将军从上到下查了个底儿掉， 查出差了七百三十一担粮食。大将军没说什么， 也没处置谁，但吓得户部上下好几天没睡着觉， 至于户部尚书的心还悬着。
如今宝月长公主殿下不理政，众人既盼着又害怕大将军坐在堂上来主事。盼他来，是如果入了大将军的青眼， 那将是平步青云。害怕的则是大将军可不是好相与的，他们在他跟前， 俱都得绷紧了皮。
不说旁的， 从老成国公、博英郡侯、英国公、卫国公他们， 哪一个不是底下养着一堆幕僚出谋划策，恨不得把英才都拢到跟前为他们所用。到大将军这里，幕僚的唯一用处就是把脑袋挂在辕门上震慑了大家一回。他不需要别人给他出谋划策，听话就行。
众人便觉得还是宝月长公主坐堂议政的好，她在实施大将军略策时，还且兼顾听取大家的意见，对于实在难为的事情，也会酌情处理。
几天时间不见，众人发现宝月长公主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不知道是否受太子遇害打击，添了几分冷洌气息，更添几分威仪。
萧灼华问吏部尚书：“练尚书，各地官员的考评报上来了吗？”
吏部尚书练皎原是镇边大军中的千总，在夜袭虎啸山那一战中，肩膀被长矛扎透，伤好后左臂使不上劲，没法再打仗，又见到宝月长公主屡发招贤令，就考了官。
他是千总考官，能直接考县令，不需要将普通兵卒、百姓那样从乡长干起，加上才识过硬，一举考中，又因为在沐瑾身边干过，知道大将军有多重视培养人才，于是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把县学开起来。
他亲自去请有学识的人来担任教习，文武艺的课程通通安排上，甚至还想办法弄了几匹战马到县学，让学子们能够学习骑射。他安排的课程，吟诗作赋等风雅类的都没安排，一切以务实为主，识字、算学，军中、做买卖要用到的，通通安排上。
接下来还有诸多战事，正是缺粮之时，练皎深知，比起办县学，粮食更重要，于是除了隔三岔五去一趟县学，别的时候都扑在地里。他拿出带兵抢战功的练劲儿，盯紧宝月长公主的机械作坊，但凡有新工具摆到铺子里，第一时间抢买到手，拉回去研究怎么用，弄明白之后就让各乡安排上。
他跑得勤快，是第一个让全县都用上新式农耕工具的。县学，也是他第一个办的。去年年底考评的时候，一骑绝尘，得宝月长公主亲自召见，考较过后，直接提拔成吏部尚书，正二品待遇。
练皎现在才二十七岁，正是年轻有为之时。他干活是军伍中练出来的效率，慢了，别说功劳，延误军机脑袋都没了。这才腊月初，已经把各县的考评都做完了。
各县的考评还没报上来，他就已经跑了几个县查验。野沟子县远，魏郡、淮郡就在眼皮子底下，打马跑一圈，要不了几天。
练皎当即从跪坐的席位上起身，道：“回殿下，今年的考评都已经核验完了，已与两日前交到堂中。”
殿下好几天没理政，旁边堆积如的卷轴中，就有他的一份。
玉嬷嬷会意，当即去找出吏部考评，交给萧灼华。
萧灼华看完，便合上放在一旁，又问工部要各项建造工程、各作坊产能汇报、考评等，户部的税收、存粮情况，明年的耕作计划等。
能在堂中的，都是层层选拔出的，没一个傻的，见状便明白，今年的升迁降职就在粮食、作坊生产上。干好了能升得飞快，干不好，不用等第二年，立即换人。不然，一耽搁的就又是一年，宝月长公主等得起，大将军都等不起。大将军愿意等，局势都不容许他等。
提到粮食，众人也愁。哪怕现在有了许多耕牛、各式各项的刨地工具都跟上，还有播种手推车，洒种子、覆土一气呵成，省下许多力气时间，粮食生长它是有季节、需要肥力的，已经尽最大限度地开荒，村里的人家家户户都种了大量田地，几乎都是精耕作，那也……很难撑得起打仗的。
如果只是打临江郡还好，大军自己运粮食过去，也不耽搁打仗，再远些，就得征调苦力运粮。地里的青壮一抽调走，谁来种地？
户部尚书从坐席上起身，抱拳行了一礼，道：“殿下，各县、乡百姓为了能多给些田地种，那是起早贪黑地开荒种地，就连耕牛拉在田梗上的粪便都弄到地里去沤肥，就为了能多种点粮食。可如今，许多人刚回到村里，新分到手的地才开始打理，要等到稳定产粮，至少还得等上两三年。”
他顿了下，继续说：“清郡迁来的数十万人才刚落户，大部分人空有钱财在手，却无土地耕作，只靠买卖、做工为生，还有些既不去做买卖，也不去做工的游丁散勇。我听闻，已经生出多起劫掠要案，惊动了刑部和巡骑。”
刑部尚书闻言出列，道：“回殿下，近些日子四个商贸城都有抢劫案，已经加强巡逻盘查。”
萧灼华问：“案犯抓到了吗？”
刑部尚书回道：“俱都已经抓捕归案，已经送去边郡沼泽开荒服牢役去了。”
萧灼华问：“可是查清楚为何抢劫？”
刑部尚书道：“大多数都是见财起意，亦有私愤仇怨，还有口角之争。”
萧灼华道：“回头把卷宗送来给我看看。”
刑部尚书应道：“是。”
把守府门的千总进殿，行了一礼：“殿下，有朝廷诏告到。”
满堂的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千总，再看向她手中的诏告，那表情分外精彩。有想上去打人的，有想把送诏告来的人给堵城门外不让进的，更有暗地里大骂英国公的。
太子遇害，宝月长公主连续好几天不议政，再看这阵势，就只差明着说，她要钱粮调兵打过去。他们正在想办法拦呢，英国公府竟然送诏告书来招惹她，成心的还是故意的？
萧灼华道：“呈上来。”
千总交给萧灼华的侍女，又由侍女转呈给萧灼华。
萧灼华展开。
是诏告天下的新帝继位诏书。梁王世子继位成帝，梁王妃为太后，英国公为丞相辅政，南卫营大将军柴绪升为太尉掌天下兵马大权。
萧灼华握紧诏告书，胸腔里情绪起伏，想拔剑斩掉这帮乱臣贼子为阿兄报仇，眼下却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力地把诏告书合上。
正堂门口突然出现一道挺拔的身影，径直迈进堂中。
是沐瑾。
众人见状，立即起身行礼：“见过大将军。”
萧灼华也站了起来。
沐瑾说：“听到说朝廷有诏告书到？”等了这么多天，可算是到了。
萧灼华把诏告书递给沐瑾，道：“梁王世子登基为帝。”
沐瑾接过诏书告看完后，诧异地“哟”了声，说：“梁王世子当皇帝，梁王妃当大盛朝太后啦？陛下、太子、诸皇子没了，大盛朝的皇后还在呢。那么大个活人就住在我们府里，刚给太子办完祭奠，这些人连声招呼都不打，把当朝皇后撂边上，自己称帝称太后了。篡位篡得如此清奇动人的，头一次见。”
大堂中顿时静得落针可见，不少人悄悄打量沐瑾。难怪大将军窝在府里这么多天没动静，原来是在这儿等着的。
萧灼华抬眼看着沐瑾，眼眸顿时一亮，眼中杀气腾腾：“我这便去向母后请旨。”径直出了正堂，直奔皇后的院子。
沐瑾掂了掂手里的诏告书，道：“什么垃圾玩意儿都当成诏书发。”往堂外一扔。他的力气大，看似轻轻一扔，诏告书便落到了屋檐下，滚下台阶，落到了院子里。
沐瑾对身后的阿福吩咐声：“去唤周温，我在母后那等他。”说完，也走了。
阿福领命而去。
堂中众人见状，也只得散去。他们经过院子时，瞥见地上的诏告书，表情格外微妙。
梁王是角逐太子的有力人选，太子没了，梁王若活着，理当是他继位，他没了，由他的儿子，也是情理之中。无论英国公是否杀了陛下和诸位皇子，只要坐在皇位上的是陛下的血脉，大盛朝的国祚还在，说英国公篡位就不太站得住脚。可要是皇后站出来指认英国公、梁王世子等人谋朝篡位，他们可是连句辩驳都没有。
皇后可是萧赫亲封的皇后，是太子萧肆的亲生母亲，她要是已经不在世了，那另当别论。可皇后活着，择立新帝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绕过皇后，不然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若他们是正经继位，应当由皇后率领丞相等朝中重臣代陛下拟诏，正式册立梁王世子，再行登基为帝，并且要封皇后为太皇太后。哪怕皇后不在宫里，也得等到把皇后迎回宫主持大局，才能拥立新帝。
如今英国公府即便想说皇后是假的，不认都不行。
宝月长公主是皇后亲生的，当朝唯一的嫡出公主，能不认识一手拉扯大自己的亲娘？皇后和宝月长公主一起指认英国公造反，那他就是造反。
谁叫他造反，还能让当朝皇后跑了呢。
作者有话说：
英国公：我是不想把皇后逮回来封太皇太后走正经的继位流程吗？我是办不到啊。

第121章
皇后听到萧灼华要请旨诛逆贼， 把孩子抱给奶嬷嬷，问萧灼华：“如今的大盛朝可还有忠于皇室的兵，可还有忠于皇室的臣？就连你自己都不听朝廷……”她的话没说完， 便叫院门外守卫的声音打断：“见过大将军。”
紧跟着， 守卫进来通报，“大将军求见。”
皇后瞪了眼萧灼华，换上温和的模样， 道：“有请。”
沐瑾进入正堂， 就见到萧灼华站在皇后身侧，一副刚挨了骂的模样。他抬眼瞅了她一眼，心道：“无论位置爬得有多高，在亲娘跟前都只能盘着，挨骂也只能受着。”大家都在亲娘跟前挨训，心理可平衡了。
他行完礼， 在皇后的下首边坐下， 道：“母后，方才灼华向你说了英国公府拥立梁王世子当皇帝的事了吧？”
皇后轻轻点头， 道：“我可否问问， 将军如何打算？”
沐瑾抱拳道：“回母后……”话出口，见萧灼华还站着， 一副罚站的模样，赶紧过去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将玉嬷嬷刚端上来的茶递给萧灼华， 说：“顺顺气。我就知道你心里肯定憋着火气，特意派人守在门口， 一有消息就叫我。”
萧灼华没理他， 低头喝茶， 努力平复情绪。
沐瑾这才对皇后说：“大盛朝只经过父皇一朝，根基不稳，眼下各地战乱四起，诸皇子又全都没了，国祚已是到头。可英国公拥立梁王世子当上皇帝，他在名义上便能号令如临江郡、平川郡、广庭郡等只有一郡之地、兵不强粮不多的小郡，再加上英国公的势，他们在收服各郡上就胜了一半。我们动兵，皇帝就可以下诏征讨逆贼，对我们极为不利。”
“陛下、太子、梁王俱都是死在英国公手里，得让他这逆贼之名落实，叫梁王世子这皇帝当成名不正言不顺的篡位皇帝，将来我们才好想怎么打他就怎么打他。我之前与灼华约定好，必要英国公满门人头以奠太子。”
皇后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下讨贼懿旨？”
萧灼华抬眼看向沐瑾。同样是请懿旨，她挨得训，沐瑾不挨？
沐瑾“呃”了声，说：“母后，若是下征讨懿旨，以眼下的局势，必然不会有人响应，会很尴尬。我的意思是你下道骂贼懿旨，由你通过传懿旨大骂英国公、梁王世子等，给他们盖章认戳将他们定为反贼，不承认梁王世子是萧氏子孙，把他从皇室宗藉除名。英国公借不了皇帝的名头，就收不了那些零散的郡县，只能老老实实一块块地盘慢慢打。”
皇后颔首，道：“所言甚是。”她当即吩咐随侍宫女：“去取我的凤印。”
不多时，宫女捧着凤印出来，呈到皇后跟前。
皇后抬手示意宫女端给沐瑾，对他说道：“你且拿去用。”
丈母娘的东西，沐瑾当然不能要。他说道：“母后，我已经派人去叫周温过来，待会儿叫他拟骂贼书，待他写完，您过目，觉得妥当，您再盖章，我派人以您的名义诏告天下，再给英国公去一份。”
皇后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沐瑾，道：“好。”
沐瑾知道皇后对他小心翼翼的，很担心他容不下她们。他觉得，既然同一个屋檐下住着，且要一直住下去，还是早点让人放心的好。
他说道：“母后，在我心里，最重要的不是权势富贵，是家人。钱是挣不完的，地盘是打不完的。挣钱，有赔就有赚，地盘有打下来的，还有丢了的，都是来来去去起起落落的。可我要是哪天吃不上饭，我回去找阿娘，她能不理我吗？不会的。她顶多一边骂着我没出息，一边给我张罗吃食，怕我饿着冻着。”
他顿了下，说：“我曾听过一句话，父母若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若去，人生只剩归途。有阿娘在，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人疼有人护，有个依靠。灼华老担心我卸磨杀驴，防我，但您是她阿娘，她对着您不设防，有什么事情能跟您商量，有难处、伤心了，哪怕只是到您这儿坐坐都能好很多。”
萧灼华侧目，盯着沐瑾。
皇后看着沐瑾，若有所思。
沐瑾继续说：“我与灼华是夫妻，往后的岁月都是她陪着我走，我病了、受伤了，会由她来照顾，我出征在外，家里是她在打理。我跟她成亲，叫成家，我与她合在一起，才算是有完整的家。她的想法、她的感受，她能不能安心、开不开心，与我切身相关，她好，我好，我们的家才能更好。您能逃出来，灼华还能有阿娘，我是打心底高兴。”
他顿了下，说：“我想帮太子一把，不是因为他是太子，是我之前在京城里，每次看到他跟灼华在一起，都牢牢地护着她。即便是我跟灼华起兵，太子看在妹妹的份上，都毫不犹豫地帮我们。太子没了，秦淡养在您膝下，不是我不愿养她，而是我将来要起兵，收养先太子的女儿，很容易让人借此生事。孩子改了姓，养在你膝下，有姑姑、姑父护着，往后大盛朝的风风雨雨都跟她没关系了，她想怎么长、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随她高兴。她想当将军就去当将军，想做官就做官，想做富贵闲人，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她，养着就是了。舅兄就这么一点血脉，看在他当初那般护妹妹的份上，我这个做妹夫的，也得把他的孩子护下来。”
萧灼华目不转睛地盯着沐瑾，只见他的眼神和表情都是那么的认真。她能感觉到，他这番话是发自肺腑之言，为的只是想让她们安心。
皇后亦是许久无言，好一会儿才颔首致谢，道：“多谢。”
沐瑾道：“母后以后跟我阿娘一样，唤我的名字就好。我改口唤您母亲，你呢，千万别再当自己寄人篱下，您是灼华她娘，亲娘，有她在，你尽可安心住着。在府里，我都不敢惹她。”
皇后诧异道：“你为何不敢惹她？”
沐瑾说：“她万一撂蹶子不干了，或者上来挠我怎么办？我不还手，亏，我还手，不能打疼更不能打伤，打重了我还得哄，真要是闹起来就是家宅不宁，夫妻内讧，在外面打完仗，回家还要打仗，连个能安心躺平歇着地儿都没了。不惹她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她要是记恨我欺负她，万一我哪天带兵在外被困了，她不来救我，我就凉凉了。”
皇后彻底的沉默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找不到反驳的语言。
她忽然觉得，若萧赫在对待家人上，有沐瑾半分想法，都不至于落得那等地步。她抬眼看向面前才十六岁的少年郎，有远超同龄的成稳，行事、见地、待人都让人无可挑剔。她的忧虑，在沐瑾的坦承面前，倒显得多虑和落入下乘了。
皇后道：“以后，我便不再同你见外。”
沐瑾笑着应道：“好啊。你还可以找我阿娘串门，若是手头有闲钱，还可以做点生意买卖赚个开心。”他忽地一醒，问萧灼华：“有给母亲准备月钱吗？”
萧灼华道：“没有。”
沐瑾道：“母亲的开销从府库走账，每月的布帛、铜钱、金子你再看着安排。四个贸易城正在盖宅子商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或者有什么生意买卖，给母亲张罗几样，这样能有进项。”带着孩子，再加上人情往来的，少不得花销。前朝皇后，再是有他俩护着，手里没钱，日子终究难熬。
皇后：“……”
萧灼华道：“我在商贸城留了几块地，回头让人过契到母亲名下。”
沐瑾道：“户籍也安排上。”原本丈夫、儿子都没了，还有娘家的。萧灼华连太子妃的娘家都派人去接了，也该去接她自己外祖家的。可她外祖家当初献女儿求荣，把女儿推进火窟换来县令之位。后来萧灼华兄妹出宫开府，外祖、舅舅还上门来吸血，得亏那时候宁王势弱半点不起眼，丝毫没有角逐皇位的可能，叫众兄弟当作笑话看也就过去了。要不然，还不知道要给他们添多少事端。
萧灼华不提，他就当他外祖家没有人了，要是敢来找麻烦，他剁了他们的脑袋。不要以为有血缘关系就是亲戚，得处处顾虑，血亲也可以是仇人。谁说一家人不能成仇了？叫赖瑭、赖瑛的儿子来他的地盘看看，看他是摆小叔面孔，还是摆夺地之仇的仇人面孔。
她们聊了好一会儿，周温才匆忙赶来，跑得满头大汗，向堂中三人行礼。
沐瑾问：“可是有事耽搁了？”平时来得可快了。
周温喘匀了气，说：“中军大营余旦麾下一个叫程铁牛的千总，前年娶了陈郡正县县令的女儿，三个月前，讨了清郡卧牛县豪商的女儿为妾，府中闹起来了。”
沐瑾问：“怎么呢？”
周温说：“妾室怀有身孕，到正室跟前叫嚣，叫正室让人把脸抽成了猪头。昨日休沐，程铁牛回家瞧见，把正室打了，还给关进了柴房。那正室在府里也是有人的，偷开了门锁连夜出府，逃到了谢郡守府里。谢郡守亲自去了程铁牛府中，又把我叫了去。”
沐瑾问：“谢郡守？谢娥？”
周温点头道：“正是。那正室的奶奶，跟谢郡守的爷爷是亲兄妹。”
沐瑾说：“这就是谢娥姑婆家的孩子，表姐妹？”
周温道：“正是。”他顿了下，说：“程铁牛是说，那妾室怀有他的骨肉，说正室善妒，容不得人，容不得他的子嗣，理当挨训，还让谢郡守莫管他的家事。正室和谢郡守见他蛮横，已是闹着要和离了。”
沐瑾说：“程铁牛既然要跟妾室相亲相爱，就让他们锁死呗。正室跟他和离，回头再找一个更好的就是，等成亲的时候，给我发个请帖，我去喝杯喜酒。那程铁牛，这千总别干了，卸甲归田。”
周温惊了，道：“卸……卸甲归田？”军中的前途没了，连考官都没了。他问：“这……这是为何？一个妾室……后宅之事，这……”不至于闹至如此吧？
沐瑾说：“千总能接触到不少军中机要之事，便是退伍为官，若是考上就是一县之长。他久不在府中，府里的一切全靠夫人操持打点，却纵容妾室闹到夫人头上。他这样子，正室夫人可还管得了家？他不在家，正室夫人管不了家，妾室要翻天就翻天，是不是他的书房随便进，东西随便翻？给他塞妾室派细作从他府里套军中机密很难吗？不说旁的，各地军事舆图，我们军中千总级别以上的，人手一份。你且去问问，博英郡侯府里有我们的这样的舆图吗？”
从他府里偷份精细绘制的军事地图出去都是损失，更别提，一些作战安排。生产力低下，运输缓慢，任何一项军事行动，从筹备到开战，至少好几个月起。在筹备之初就叫人知道作战计划，等大军到的时候，对方都挖好坑等着了。军事行动执行过程中，千总是中坚层，能接触到不少细致的调动安排，对方只需要知道一丝苗头，都可能推算出整个行动。
沐瑾叫这事提了个醒，决定回头派齐仲安排斥侯，把军中高级将领、各郡官员府上都盯一盯，以免混进细作闹出事情。战争时期，反间谍战极其重要。
周温原本觉得，一个妾室闹成这样子，确实难看。谢郡守作为娘亲人出来撑腰，也是理所当然，他居中调停就是。却不想，到了将军这里，又是另一重考虑。他应道：“是。”
沐瑾说：“你回头传讯军中，谁要是纳妾，我没意见，但要是敢让细作混进去误了事情，杀头抄家。凡军伍中有纳妾者，正室随时可以和离，不仅能带走自己的嫁妆，还能带走其七成财产，正室所生的子女也可一起带走。”
周温恭敬地应道：“是。我回去便办此事。”
沐瑾的话音一转，说：“这次叫你来，主要是写讨贼书。不是讨伐，是骂英国公这个弑君造反篡位的窃国贼，骂他在外敌当头，在大军出征之时，杀主帅、屠戮皇室满门……”他掰着手指头巴拉巴拉地把英国公的罪名一一报出来，说：“这讨贼书是要以皇后娘娘的名义发懿旨去骂他的，要诏告天下的。”
这可是青史留名的机会。周温激动得重重地作了一揖，道：“末将定不辱命，必让此文写得叫那贼子看了羞得撞死谢罪。”皇后否决了梁王两个儿子的继承权，萧氏皇族再无男丁，血脉断，国祚终。这篇讨贼书一出，英国公成为反贼，萧氏皇朝正式终结。一个朝代的终结，由他画上最后一笔，还不担恶名，想想就激动。
沐瑾说：“好好写，多找几个幕僚参详都成，写好了再送来。”
周温应道：“是。”他领命而去，步下生风，走得飞快。
沐瑾回头，便见到萧灼华正盯着自己看，道：“看我做什么？”
萧灼华收回目光，说：“没什么。”她怎么觉得沐瑾似乎特别讨厌纳妾。
沐瑾想到程铁牛的事，骂道：“渣渣，不想想当初在野沟子县为了娶妻，一个个都成什么样了，回头就劈腿，为了小妾打老婆，还把老婆关柴房，狼心狗肺。”
萧灼华：“……”
皇后：“……”
萧灼华心下了然，心说：“细作什么的，纯粹是沐瑾想收拾程铁牛，就是看不顺眼他宠妾灭妻。”
作者有话说：
萧赫：我的愿望，有儿子扶灵送终，大盛朝的国祚能够传下去。
儿子，叫英国公一锅烩了。
大盛朝的国祚，叫皇后给他一纸文书宣告终结了。

第122章
大盛朝算是亡了， 剩下的就看鹿死谁手。
外面是个什么局势，对沐瑾没什么影响，他要做的就是努力发展自己的实力、夯实根基， 再一路打出去， 把以前的格局全部推平重建，这样经营起来的地盘才是最稳的。
这有个前提，那就是得有个好底子。眼下的几郡之地， 什么东西都处在萌芽阶段， 什么都不完善，得尽快把架构搭建完善，让后续发展能够稳步推进。
如今正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萧灼华和各部衙门忙得团团转。这条街上的几个衙门，各个门前让马车挤得人都快过不去了，大雪的天， 一堆穿着官服的人在外面排起长龙， 等着办事，忙得不可开交。
沐瑾决定让他们忙完这阵子， 等年后再行安排。
他想着许久没去阿娘家了， 不知道阿爹什么时候回来，心里有些挂记， 于是让人套了马车回府看看，再陪阿娘吃过晚饭什么的。别亲儿子就在跟前，只隔着半条街， 就跟没养孩子似的。
他在门口下了马车，瞧见门仆的神情有点不太对， 问：“怎么了？”
门仆回道：“老国公回来了。”
沐瑾一喜， 道：“阿爹回来了啊。”随即想起刚才门仆欲言又止的表情， 估计八成还有别的事儿，反正都到门口了，他懒得猜，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刚进院子，就见到正堂中聚了一群人，其中五个大人，九个孩子。堂中的气氛有点僵，旁边还站着几个女人，连气都不敢喘的模样。她们几个的穿着、气质，像是姬妾之流。
沐瑾行了一礼，唤道：“阿爹、阿娘。”落座后，问道：“这些是谁家的？”
沐真淡声说道：“赖瑛的。”
老成国对沐瑾说：“你大哥二哥都已经死了，大人犯的错，不关孩子的事。他们都是赖家血脉，最小的才一岁多点，最大的不满十岁。你不留他们，他们必死无疑。”
沐坚派人追杀赖瑭、赖瑛的孩子，要不是他收到消息及时赶到，他们已经没了。能拦住沐坚的，只有沐真和沐瑾。他就算把他们送走，只怕前脚刚送出去，沐坚的人后脚便到。
沐瑾说：“他们死不死关我什么事？赖瑛在乎过我的死活吗？在乎过清郡的死活吗？长途迁徙，多少老人孩子受不了奔波劳累风吹雨打的苦，病死在路上，万里迁徙路，添了多少坟头。他孩子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是草芥呗！”
年龄最大的孩子闻言不乐意了，叫道：“沐氏迁族又不是我阿爹让的，我阿爹也不想的，人都走了，我阿爹征不来兵，调不来粮，把我家库里的钱拿去给大伯凑饷，拉了好几大车。你怪在我阿爹头上，好没道理。阿爹说是你想害他，正打着仗，你又是抽兵又是抽粮，是你害死大家的，我阿爹也叫你害死……”
旁边的妾室闻言吓得要死，立即捂住了孩子的嘴，连声道：“孩子不懂事，乱说的。”
那孩子掰开的妾室的手，说：“明明就是嘛。他们还来杀我们！阿娘，我们离开这儿，不住仇人家。”
沐瑾沉默了。
老成国公怒声喝斥道：“住口！你阿爹夺人产业，弃地弃民，他是死有余辜。”
那孩子攥紧拳，牢牢地盯紧沐瑾，要记住他的样子，给阿爹报仇。都怪他抽走清郡的粮食兵丁，才让阿爹吃败仗没了性命。
老成国公对沐瑾说：“都还是孩子，放他们条生路吧，就当是看在阿爹的份上。”
沐瑾道：“阿爹，我也是孩子，我到现在还没成人呢。您传下来的家业，分给我们五个兄弟姐妹的，全让他俩占完，败光了，最后却成了我的不是？还要让我给他们养孩子养小妾？”
沐真对老成国公说：“你少欺沐瑾心软！沐氏跟赖瑭、赖瑛结下的是同盟背叛之仇，夺地毁祖业之恨。清郡数百年祖业毁于他们之手，我灭他们满门，不过分吧？”
老成国公浑身一振，扭头盯着发妻，脸上的肌肉都在哆嗦，双眼通红，问：“当真一个不留吗？”
沐真丝毫不让地盯着老成国公，“我跟你说过，若赖瑭、赖瑛执意要争抢兄弟的东西，他们各自凭本事，往后无论他们怎么争，落得什么地步，你都只能看着不能再插手。”
庶长子觉察到气氛不对，抱紧老成国公的抱，叫道：“祖父，祖父救救我……”
老成国公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下意识将他揽紧，又将目光落在一众得缩成各自母亲怀里的孩子身上。这么多的孩子，还都这么小，怎么忍心！
沐真扬声唤道：“府卫何在！”
廊下、院子门站岗的府卫听到喊声，来到正堂门口抱拳行礼，齐声应道：“在！”
沐真道：“将他们押去交给沐坚处置。”
老成国公深知他们被带走断难有活路，喝斥道：“住手！”挥手让随行的武仆把九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护住。他面对沐真如此咄咄逼人，血气上头，怒道：“你若要杀他们，先将我斩了。”
沐真早憋了半肚子火气，让老成国公气得当即去抽府卫的刀子，道：“赖敬忠，我今日便成全你！”
沐瑾眼疾手快，夺过沐真手里的刀，将其还鞘归还府卫，又把沐真按回到坐位上，对老成国说：“阿爹，大哥和二哥在您眼皮子底下抢我们东西，您没护我们。他们的子嗣有难处时，几千里路您都护得下来。我这都改姓了，您还把姓赖的孩子往我这塞，不合适吧。要说情分，我跟赖瑭、赖瑛有情分吗？”
老成国公对沐瑾说：“看在我是你爹、他们是我孙子孙女的份上，让沐坚撤回追杀他们的人。”
沐瑾忽然发现面前站着的人好陌生，跟他记忆中那个会拿着金子来哄他的人，好像是完全两个不一样的人。这确实是他阿爹，但他更是赖瑭、赖瑛的阿爹。他们母子俩的态度如此坚决，阿爹却还要坚持护他们，再说什么都是多余。有些情分，耗着耗着，就没了。有些人，留在跟前，只会生怨、生恨，成仇，不如就此放过彼此，往后各自安好吧。
他说道：“我可以让沐坚把人撤回来，你带着他们离开我的地盘，此生此世，永生永世，我们父子不复相见，我跟赖氏一族再没半点关系。赖瑭、赖瑛的孩子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地界，否则，杀无赦。”
老成国公盯着沐瑾，这个以前成天洒泼打滚动不动嚷着不想当他儿子的孩子，到现在连亲爹都不想认了。他想把儿子们都保住，却似乎都弄丢了。好端端的成国公府，转瞬间落到如厮地步。
他缓缓点头，道：“好。”浑身的力气都似一下子被抽空。
沐真吩咐老管家去给老成国公收拾东西、套马车，即刻送他们离开，又派人去把沐坚叫来。
沐坚进入府里，便见到院子里停着好几辆马车，正在往上抬沉甸甸的大箱子，角落里缩着一群女人孩子。那几个女人还都是他认识的，全都是赖瑛偷养的外室，其中两个还是从烟花之地买来的。这两个是有手腕的，带着一群人，一路逃到梧桐郡，跟老成国公联系上，在老成国公的庇护下一路来到淮郡。
他扫了眼他们，朝沐瑾和沐真抱拳行礼：“见过老家主、家主。”
沐瑾指了下旁边的那伙人，说：“把派出去找他们的人撤回来，以后不要再找他们麻烦。”
沐坚知道将军是谋大事的，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纠结，连原因都没问，直接点头应下。
沐瑾起身，道：“陪我去后院走走。”不想把沐真留在这里添堵，道：“阿娘一起。”
沐坚落后半步，跟在母子俩的后面。他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对，却不好问，默默地跟着。
沐瑾扶着自家阿娘，踩着薄薄的积雪，穿过重重院子，来到后园。这后院是前主人游玩的地方，修建得极为景致，不仅有园林，还有亭台。
他扶着沐真在凉亭里坐下，又把侍卫送来的暖炉塞到沐真的手里，在她的旁边坐下，道：“还是那句话，人生的包袱，该扔的得扔。人嘛，哪能处处顺遂呢。不过，是真没想到，赖瑛竟然会有这么多的妾室孩子。”
沐坚道：“是外室，瞒着正室夫人在外面置的宅子养的。那庶长子的母亲跟英国公府的探子有点联系，他们每到危险关头，就有人出来救。”
他的话音一转，道：“赖瑛刚养外室的时候，我们劝过，但劝不住也就算了，正好通过她们把英国公、东陵那边安插的眼线揪出来，反过来摸到不少消息。”
沐瑾问：“阿爹不知道？”
沐坚道：“最开始老姑爷派人来处理过两回，后来有了子嗣，就懒得管了。”
沐瑾道：“卫国公世子在尚郡，可别把人坑了。”
沐坚点头：“我回头派人跟他通个气儿。”顿了下，又说：“除了有除了的省事，留着有留着有用处，不时放点假消息下套，或者是用来钓对方的探子，都行。”
沐瑾原本只是过来探望爹娘，没想到赶上糟心事，不过好在他赶上了，不然留阿娘瞧着那堆糟心东西多难受。他把这事岔过去，说：“以前大军都在一处，有什么事，报到大营里就解决了。如今有草原、边山、淮郡、魏郡、以及我现在亲领的中军大营五处驻军，过上三五年，我出征在外，总不能有什么军务都送到几千里外来找我处理吧。吏部、户部、刑部都配齐了，兵部还空着，不合适。你担任兵部尚书。”
沐坚惊得瞪圆了眼睛。兵部尚书？这可是相当于朝廷太尉之职。他以前只是一个郡守。
沐瑾道：“往后各营的升迁都先报兵部，军功薄也都送到兵部核实，征兵、练兵、调粮、后勤都由兵部筹备，各营只负责驻军、训练、打仗。军械作坊归工部，不归兵部，但兵部得有武备司储备武器军械等。齐仲的斥侯营，归我直领，不归兵部。兵部的斥侯营，你自己组建。”
他起身，捡来根枯枝，在雪地上画职能架构图，详细解讲有哪些部门、主要是做什么的。
沐真捧着小暖炉站在旁边看得直入神。她发现沐瑾弄的这个兵部，比朝廷的太尉府要周全得多，且兵部不直接领兵，实际带兵打仗的还是各营主将，而军队的粮饷只能通过兵部、户部从各地调粮，没办法自己筹粮，可以有效地控制拥兵自重的局面。
她瞧着沐瑾这般行事有章法，又把沐坚提拔到如此重要的位置上，心头的那口气顺间通畅了。瞧瞧赖敬忠跟前的那一窝都是些什么东西，再看沐瑾他们，个个有出息。
沐真看天色不早，说：“你俩回头到书房聊去，先用膳吧。”她回到前院，见马车都已经套好，东西也已经搬完了，连晚饭都没留老成国公，直接赶人。
阿福早已经把押送他们的一佰人带来，听到沐真吩咐，立即押着人上路。
他们自己带多带了几辆马车，不仅有帐篷、木炭，还带了锄头。万一这群人要在路上生事作乱，抡起锄头把他们埋路边，就可以提前回返，少挨几天冻。
不过，他们要是不生乱就只能老实押送到地儿，不敢在半路下黑手。毕竟老成国公是将军的亲爹，要是在路上有点什么闪失，将军必定亲自过去调查。
沐瑾送走老成国公，便让阿福去请皇后和萧灼华过来吃火锅，好好弥补他这受伤的小心灵。

第123章
寒冬腊月天， 还下着大雪，老成国公刚回到府里就让沐瑾派兵押走，委实惊到不少人， 议论纷纷。
萧灼华吃火锅的时候得知此事， 回去的时候，特意上了沐瑾的马车，劝道：“历朝历代， 以孝治天下。阿爹再有错处， 荣养起来就是，再把该处置的人处置了，何至于如此。不孝，是为大逆不道，会使你声名有污，遭人非议。”
沐瑾道：“我又不做圣人， 要那好名声作甚。一个孝字压着， 就该受那委屈吗？我偏不呢？说来挺搞笑的，我要是把那群孩子全杀了， 是事出有因， 把亲爹赶走是罪无可恕。我阿爹离了我这就活不下去吗？比起看着一堆孙子孙女死在跟前，哪个难痛苦？”
萧灼华叹道：“终究是人言可畏。”
沐瑾说：“倒也不至于， 他们忙着扑腾自己的前程，自然没功夫理会我们家这点破事儿。待会儿你到我院子，把科举章程拿过去， 明天颁布出去。”
萧灼华问：“科举？”
沐瑾“嗯”了声，说道：“是一种选拔官员的制度， 跟我们实施的考试选材是一样的， 只不过， 之前急需用人临时征考，考试范围窄、内容单一。科举制度是一套相对完善的培养、选拔人才的制度，跟各乡、县的教学紧密联系在一起，也有利于让各地积极建设学院。无论是商户、庄户，还是豪族，都可以通过科举考试，一跃成为士族，甚至做官。”
从庄户一跃成为士族？萧灼华瞪大眼睛看着沐瑾，怎么觉得他有些玩笑。
两人说话间，到了府门口。
这会儿天已经黑尽，阿福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沐瑾领着萧灼华去到他的院子，将最近在纸上写出来的科举制度章程拿给萧灼华看，说道：“就是这个，从考童生开始。考上童生，便可以称为读书人，考上秀才就是有功名在身，成为士族。考上举人，就可以参加考官，差不多相当于千总可以直接考县令，举人可以直接考乡长。考上进士，还会有殿试。”
萧灼华在桌子旁坐下。
沐瑾担心光线不好伤眼睛，特意多点了几支蜡烛给她照明。
萧灼华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字迹，头皮发麻，越读则越心惊。
它从考试等级、开考时间、考试包含的范畴、防舞弊的种种措施，各乡长、县长、郡守治下考出多少学子跟政绩挂勾等都考虑到了。如果考的人太多，一时间没有那么多官职派，还可以塞到翰林院去修书、编书，至少也是从七品官身。
她看完后说道：“此项一出，此荐再无用武之地，人才也不再由世家大族把持，而是都汇聚到朝廷。”她下意识想，豪族能乐意吗？会不会联合起来对付他，便想到沐瑾把豪族的坞堡都扒了，这几郡之地实施考试选材制度已有三年，大家都习惯了。
自从去年练皎办县学加上开荒得力，一跃成为吏部侍郎，各地的县学也都开始建起来了。他们抄了魏郡、淮郡的豪族，特别是抄淮郡曹氏一族，得到的藏书极多，确实支撑得起考试。
沐瑾说：“从现在开始培养人才，到三年后，第一批进士出来，我们的粮食也囤积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每打下来一个地盘，立即派官治理。”
“昭武堂出来的，可以直接参加进士。淮郡办一个太学和一个国子监，其入学考试按照举人选拔的来。这三个学校，可适当的可以放一些封荫名额进去，作为封赏、抚恤使用。毕竟，对很多人来说，给金子钱财，远不如给后代前程来得紧要。我们也可以直接提拔忠心可靠的人去栽培起来。”
萧灼华说道：“行，我明日便将此在堂中公布出来，让他们争论去。”
沐瑾问：“争论什么？谁敢反对，叉出去。”
萧灼华说：“昭武堂的教习是营将级别的，太学、国子监的教习也得有官职吧，几品合适？培养士子的教习可还没有着落，怎么选才？这两个学堂孰高孰低有何差别？要如何区分？如果一模一样，为何不并作一处？既然学子的身份等同举人，衣服式样是不是也得如官服一般形成制式？以何图案为标记？封荫名额，放一品还是二品，三品官员将领家要不要放些名额？男女都要招进去，男女大防还防不防？如何防？等他们把这些都吵出个章程来，约摸能到明年。”沐瑾孝不孝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的子嗣后代能不能做官，跟他们大有关系。
沐瑾瞠目结舌地看着萧灼华，心说：“你可真是深谙朝堂宫斗之道啊。”佩服。
萧灼华见旁人议论沐瑾不孝之事有了解决之道，心情大好地收起面前的科举制度章程，对沐瑾说：“我先回了。”
沐瑾“嗯”了声，顺口叮嘱道：“路上当心。”他想到府里很安全，不需要防贼防抢，又描补句：“雪天路滑。”
萧灼华应了声，领着侍从离去。
沐瑾这才跟打完仗一样累地瘫在摇椅上。
阿福端了杯热开水进来，道：“将军，喝点水。”又问道：“泡个脚解解乏？”
沐瑾接过杯子，点头。
不一会儿，阿福便提了热水进来，倒进盆里，试好水温。
沐瑾自己脱了靴子和袜子，把脚放进木盆里，说：“我们几个都是阿爹手把手地教出来的，他看重孩子，连女儿都是一样的教。那些都是他的孙辈，他舍不下的。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间最惨的事。可赖瑛的小妾儿女们，不能留在这里。我不乐意，不想看着这帮糟心玩意儿，不想给我阿娘添堵，给我添乱，且淮郡这么多清郡来的人，他们出门就能遇到，稍微一错眼，人就得没了。”
阿福知道他脾气硬，心善，心里肯定不好受，劝解道：“四公女在梧桐郡，不会叫老国公没了着落。此经一遭，清郡的人不会再盯着他们不放。”
沐瑾点点头，看了眼站在外面副侍卫长阿喜，对阿福道：“你换班了，去歇着吧。”
阿福应了声“哎”，抱拳道：“那我下去了，您也早些歇息。”
沐瑾挥挥手，道：“去吧。”
第二天，沐瑾刚吃完早饭，周温就来了。
周温抱拳，刚要说话，便让沐瑾抬手制止。
沐瑾说：“走，陪我去把历朝历代的律令翻出来，我们也该有一套自己的律令，如今清郡、尚郡、大盛朝、我们自己的规矩混着用，挺乱的。”
周温见沐瑾不愿提，只能应道：“是。”
沐瑾领着周温往前走，说：“我打算把兵部组建起来，让沐坚做兵部尚书。”
周温的步子顿了下，有些意外，又划过一丝失落，随即一想，又释然。沐坚文能治理一地，武能上马作战，又是清郡沐氏族人之首，再加上昨天那事，也算是多方考虑。
沐瑾接着说：“我打算把方易调回来接替你的位置。”
周温的步子又是一顿，道：“是。”
沐瑾回头笑笑地看着周温，问：“猜猜我把你塞去哪？”
周温抱拳讨饶：“将军，您就别捉弄我了，直接吧。”
沐瑾道：“刑部、吏部、工部、户部都有人了，兵部现在也有人了，礼部现在还空着，你去礼部做尚书，回头科举、庆典、祭奠、外交接待这一块儿，都归你管。”
周温喜上眉梢道：“多谢将军。”
沐瑾去到存放藏书的院子，推开房门，里面放满了箱子，箱子里全是木简、木简，还有一些绢书、绢画、书法等。
大盛朝的律法、齐朝的律法，他小时候都背过，但那都是抽考的时候临时抱佛脚，且阿爹对律令抓得并不严，应付过去就扔了，到现在都忘得七七八八了。他记得最熟的是镇边大军中的军规，倒背如流。
开学堂，库里的书拉出去过不少，但让人抄录过后，就又送回来了。
书籍字画等这类东西，放在任何一家那都是传家宝级别的，没有印刷，全靠手抄，有很多书可能翻遍大盛朝没几样，孤本更是一抓一大把。
沐瑾一卷卷往外拿律令木简，问周温：“你那用上纸了吧？”
周温道：“用上了，比木简可轻巧多了。”
沐瑾嘿嘿一笑，指向满屋子的书，又指向隔壁几间屋子，说：“我给你派个大活。”
周温倏地一惊，道：“将军不会想是让我把这些书都抄到纸上吧？”
沐瑾道：“那倒不至于，这得抄到什么时候。”
周温长松口气。
沐瑾说：“有一种东西叫做雕板印刷。”他详详细细地告诉周温，说：“组建一个雕板印刷作坊，把这些书都印刷出来，拿出去放到铺子里面卖，这样那些想要考科举的学子们买方也方便。”
周温满脸呆滞地看着沐瑾，脑子嗡嗡的。这得印到什么时候，花多少钱。
沐瑾问：“礼部底下建印刷作坊，不难吧？其实这活也可以派给工部，但他们太忙了，且工匠们，好多不识字不识书，我怕毁了这些真迹。”
必须不难！周温应道：“是。”他都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跑这一趟，还是该后悔跑这一趟。之前是怕没活干，现在可好，得跟其他各部一个忙得四脚打转了。
沐瑾挑好律令，让阿福抬着去刑部。他出了院门，扭头对周温说：“礼部尚书，先去城里找块适合盖礼部衙门的地，衙门可以建阔气些。城里的空宅子已经没有了，但地嘛，只要肯花钱拆迁，还是有的。”
周温抱拳道：“是。”想了想，升官了，还是实权高官，好事。他朝沐瑾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他都快到前院，才忽然想起：科举是什么？

第124章
沐瑾带着侍卫和历朝律令去到刑部衙门。
刑部衙门离宝月长公主府有两条街， 前院的办公场所是用豪族的宅子改造的。大牢、审理案件等地方则是新建的，砖墙，刑部大牢的外墙有三尺厚， 高如城墙， 防越狱、劫牢。
建造成本高，但气派。
清郡涌进来那么多青壮急需安置，正好招来盖宅子、搞城建等。高墙里的修建工作还没完工， 有砌砖的敲击声传出， 乒乒乓乓的，听那声音就知道干活的人不少。
大早上的，刑部大牢外的街道上就已经排满了车驾，大部分都是马车，偶尔夹杂些驴车、牛车，车厢式样五花八门， 从用材、做工一眼就能看出主家家底厚不厚。
沐瑾记得各部衙门都有自己停车驾的地方， 只有外来的车辆，才会停在外面。刑部衙门门庭若市， 什么情况？
他唤道：“停车。”
驾车的赶紧把车停下。
沐瑾钻下车， 让侍卫驾车跟在后面，他则带着阿福一路溜达过去， 没一会儿便来到刑部衙门门口。
不是休沐日，衙门正常办公，正中间的大门大打开， 两侧的耳门也开着。不过，衙门的中门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才能走的， 寻常百姓、奴仆都是走侧门。
沐瑾看到一扇侧门排起长龙， 其中好多都是身穿锦衣华服的人， 于是挤上前去，找了个比较面善的中年汉子，问：“大叔，这是干嘛呢？”
中年汉子扭头，看是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郎，长得魁梧高壮，脸上带着笑，气质温和，一副凑热闹的模样，下意识地朝他身后看去，竟然没看到有家仆跟着，道：“你怎地一个人来此？”
沐瑾道：“在家中闲着无事，出来逛逛。”
中年汉子看他穿着富贵，又是京城口音，猜测道：“你是刑部哪位官员家的公子吧？”
沐瑾嘿嘿一笑，问：“你们干嘛呢？”
中年汉子叹口气，道：“赎人呗。我那外甥，喝了酒跟人起口舌之争，把人骨头打折了，判三年牢役，趁着过年前赶紧赎出来，不然等到开春就要拉去边郡开荒了。”
沐瑾满脸惊诧地问道：“这能赎？”
中年汉子问：“你不知道能赎吗？”
沐瑾说：“律令那玩意儿背起来脑壳疼。”
中年汉子看他这体格就像从武的，不爱习文背律令也正常，说道：“大盛朝律令，以上责下，无罪或减罪，可赎。以下犯上，从严，从重，无赎。我们家是士族，被打的那家是商户。”
沐瑾“哦”了声，问：“这些都是来赎人的？这么多？”
中年汉子道：“打架的多呗，我们清郡儿郎多勇武，一言不和抽刀子就干，偏这淮郡中，尚郡姓赖的多，见到了就揍，叫县尉府、郡尉府的兵卒按住就送来了。”他顿了下，又补充句：“也就打架斗殴能赎，□□掳掠盗抢通敌等都不在可赎之列，刑部尚书定的。”
沐瑾好奇地问：“赎人要多少钱？”
中年汉子说：“赎一个月要三千钱，三年，十万八千钱，我姐夫把买商铺用地的钱都拿出来了。”
沐瑾不知道该劝他们少打点架，还是多打点架好了。他说道：“回头劝劝你外甥，打架伤钱。”他顿了下，问：“你是做什么的？哪里人？”
中年汉子听到别人问他来处，下意识打量两眼，问：“不知小兄弟哪里人氏？”
沐瑾说：“清郡郡城，姓沐，我家以前住在正阳大街。”他家老宅的住址。
中年汉子一听顿时觉得亲近几分，道：“原来是本家啊，失敬，失敬！我是梅乡的，黑石县县令是我族弟，这次是沾了他的光，才能用士族身份来捞人。你是打算投军吧？没入军营，是不是打算开春考昭武堂？我儿子也想考，正在家里练武呢。”
沐瑾说：“我在中军大营，这几天休假。”
中年汉子道：“大将军麾下啊，可都是精锐，小兄弟年少有为。我是贩煤的，在城里和四个贸易城都开有煤炭铺，小兄弟家里要是用煤，尽管来找我，给你打九折。”
沐瑾应道：“好啊，回头去你铺子逛逛。你家铺子怎么找？”
中年汉子说：“就叫梅乡煤铺。”
沐瑾说：“你这铺名有点绕口。”
中年汉子说：“绕口但好记。同乡一看我这铺名就进来了，好几个砖窖、瓦窖都从我这拉煤……”
阿福隐在旁边不起眼的地方，见自家将军跟人聊得可起劲了，从大门外一路聊到进入刑部衙门都还没聊完的意思，默默无语地跟着。
侍卫怀里抱着律令，问阿福：“侍卫长，我们进去吗？”
阿福说：“等着吧。”点了几个人，分散在不起眼的地方保护沐瑾。
他们全部穿着皮甲、戴着头盔、挂着腰刀，散在周围还是挺显眼的，但这是刑部衙门，军伍中人斗殴被抓进来也是常事，众人看到了，也只当是有军中的人来提人。
沐瑾跟煤炭铺老板沐灿一直聊到赎人的屋子门口，道：“到你了，你且忙着，我告辞了。”
中年汉子道：“好。”抱拳道：“后会有期。”
沐瑾抱拳：“后会有期。”径直往衙门正堂中去。
他跟沐灿聊了半天，对清郡迁来的人安置情况有个大致了解，心头放心许多。打架这种事，尚武之地，想要完全禁止不太可能，而且要用兵打仗，得留着他们的血性，钱多或者是不怕服牢役，打呗。
安置民生上，用沐灿的话说，叫淮郡挣钱的道道多。他做煤炭生意赚了不少，还有族人帮人盖宅子、盖商铺发家的。贸易城的路全部要修成青石板路，采石场和承包铺路工程的那些小包工头，好多都从驴车换成了马车。现在贸易城是一天一个样，遍地都是钱。
沐瑾挺想过去转转，打算过几天再去找沐灿玩儿。
他迈上台阶，到正堂门口，叫门口站岗的衙役拦住了。
衙役刚他是干什么的，就看到后面来了一群穿盔甲带腰刀的侍卫，立即抱拳行礼，道：“尚书和左右侍郎都去长公主府参加堂会去了。”军中佩戴腰刀的那都是营将级别的近侍才有。可营将的侍卫只有八个，这位身后的侍卫跟了好几十，瞧着就吓人。
沐瑾道：“我随便逛逛。”掀开狐裘，露出腰带上的腰牌，道：“莫声张。”又对阿福说：“找个避风的地方等我。”迈步进入正堂。
门口的几个衙役瞧见上面的字和图腾，恭敬地抱拳行了一礼，让开门进去。
正堂左右两边的屋子全部打通，使得面积宽了很多，变成一个敞开的大办公间，四面墙壁立满柜子，上面摆满了简牍，穿着六七品官服的官员们正在埋头对着简牍翻阅，一个个的忙得头都没抬。
一个从旁边茶水房端着茶出来的官员没好气地冲堂中的众人说道：“清郡的人可真是钱多哈，就不能少打几场架吗，依我说，当向尚书进言，让他们赎人的钱再往上涨涨。”
另一个附和道：“可不是，大冷的天，手都冻僵了，还得复核他们的案子，依然说，这种案子，何必送到刑部来呢。”
一个年轻官员慢悠悠地说道：“那么多赎人的钱，若从各县衙走，哪是要多出许多冤案。”他劝道：“让他们打呗，回头这些钱交上去，上头的赏赐下来，足够我们过个大肥年。”他说完，见到溜达进来一个生面孔，问：“你是做什么的？”
沐瑾说：“长公主府让我带人送历朝的律令过来。”
年轻官员问：“交给谁？”
沐瑾说：“尚书。”
年轻官员指得中间空着的大桌子道：“放那儿吧。”他看沐瑾是生面孔，不放心，说：“你等着。”叫了个同僚跟他一起，把沐瑾领过去，道：“放这吧。”
沐瑾扬起喊道：“进来吧。”
阿福这才带着侍卫进去把律令放下，之后又退了出去。
年轻官员看沐瑾挺年轻的，竟然到长公主府当差，还没穿官服，道：“小子，有前途啊。”
沐瑾嘿嘿一笑，说：“我得等到尚书回来。”他抱拳道：“兄台贵姓？”
年轻官员抱拳道：“赖栋。”说完，又回去继续复核卷宗去了。
沐瑾闲逛，这里瞅瞅，那里看看，然后发现这间大办公室全都是复核案子的。他又回到赖栋身边，俯趴在桌子上，问：“你们怎么都在一间大屋子里办公啊。这么宽的房子，多冷啊，不保暖。”
赖栋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冷不冷关你什么事？”
隔壁桌的年龄稍长些的官员说道：“如今各县判案，引用的条文混乱，同一个案子能有好几种判法。大家聚一起，遇到判得过于离奇的，好讨论，刑部复核案子，有改判的权利，但改判也得依据律令有理有据有节才行。我们这一屋子都是文书，干的一样的活计。我们的上官是主事，有专程的屋子。”朝旁边的屋子指了指，说：“夫人生产，今早请假了。”
沐瑾又挪到好脾气的年长官员旁边，拉了张椅子坐下，指指桌子上的木简，问：“我可以翻来看看吗？”
那官员说：“看行，看完放回原处，不能拿笔改动。”
沐瑾应道：“哎。”他翻开木简，是魏郡争地引起的杀人案，从卷宗上看，查得很细，判的是处斩，要到明年秋天处决。他问道：“这案子你们审完就斩了吗？”
那官员看木简最外而有一道漆红木条，道：“这是人命案，我们复核完卷宗判词，如果发现有问题，要打回去重审，没问题的，将卷宗提到提刑司，由提刑司把犯人提上来，再复核审查一遍。大将军定的，防屈打成招，犯人要是有冤情，可以在此申诉，这是最后活命的机会。案子到刑部，过手这么多人，想要全买通，可就难了。”
沐瑾问：“今天有审犯人吗？我想去看看。”
官员说：“有啊，后院，刑部大牢，闲人勿近。”
沐瑾“哦”了声，继续翻看他桌子上的卷宗。
那官员见他没乱动，且看完后都卷得好好的放回去，也就不再理会他。毕竟，瞧他头上的玉冠和皮裘就不是一般人能穿戴得起的，又是长公主府过来的，八成是沐氏子弟中极得重用的。这要不是坐没坐相，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瞧他这穿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将军到了。
沐瑾坐到都快到中午了，便看到两男一女从外面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穿着朱红色的二品官服，三十出头模样，满身精干气息，正说着：“这科目必须得有刑律，还得出案子让他们判，可不能把一些糊涂蛋招进来，瞧底下那些县监判的案子，狗屁不通……”一眼瞥见满屋子身穿绿色官服的人群中间穿着一个全身白的。白色的狐裘没有一丝杂色，毛质蓬松舒散，是极为罕见的千金裘。
刑部尚书的目光顺着那身狐裘看到那张脸上，头皮一下子麻了。户部挨了遭，这回轮到刑部了。
左侍郎、右侍郎的皮一下子绷紧了。
三人一起上前齐礼：“见过大将军。”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沐瑾身上，全都起身，跟着行礼，一个个的，大冬天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是来送历朝历代律令的吗？这是要来人脑袋的吧。
沐瑾身旁的官员差点一个踉跄摔地上去，战战兢兢地看着他，刚才看他有多顺眼，这会儿看着就有多吓人。
沐瑾看把人吓到了，赶紧说：“免礼。”他到刑部尚书跟前说：“等你半天了。”指向自己带来的那堆律令，说明来意：“我把历朝历代的律令都搬来了，给你做点参考，你呢，招集刑部的人，制定适合我们用的刑律，别再大齐朝、大盛朝、各郡县的律令混着用了，统一明文。”
刑部尚书问道：“制定刑律？”
沐瑾点头，问：“不为难你吧？”
刑部尚书赶紧说：“不为难，不为难。”只要不是像查户部那样查刑部，制定刑律就制定刑律。他也烦了底下的人把案子判得五花八门，甚至还有杀人案用牛顶罪的！杀一个贱民，赔一头牛，说牛比贱民值钱，已经是高看对方了。
沐瑾说：“换个地方坐下说话。”
刑部尚书把沐瑾请到自己的屋子，他见到沐瑾看向他在文书房的桌子，解释道：“平里来这里处理公务，方便。”
沐瑾去到刑部尚书的屋子，坐下后，说道：“犯人之人，无论高低贵贱，到了公堂之上都一样，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论案件本身。哪怕他是个王侯，不管他杀是奴仆贱民，还是贵族公卿，都是一样的判。”
刑部尚书觉得有些不妥，可想着将军有他自己的用意，自己办差的听着就是，于是应道：“是！”顿了下，说：“只是，恐此律令一出，旁人会有议异？”
沐瑾说：“我的地盘，照我的规矩来。谁要有异议，回自己的地盘议去。”
刑部尚书应道：“是。”
沐瑾顿了下，说：“妻杀夫、夫杀妻，都按杀人判，别什么妻杀夫判绞刑，夫杀妻杖十棍赔妻族钱财若干。杀人就是杀人，父母杀子女，照样是杀人，一样要偿命。我就一个要求，公正！”他又把自己的各项要求，一一告诉刑部尚书。
旁边的左右侍郎也安安静静地听着，把他的要求记下。
沐瑾交待完，确定他们弄清楚了，这才走人。
刑部尚书带着左右侍郎一直把沐瑾送出大门，才长松口气，他暗道：“就没见过这么喜欢到处乱蹿的。”
沐瑾瞧见天色还早，又带着阿福他们去贸易城，看建设得怎么样了。

第125章
为了方便行动， 沐瑾让阿福他们都换成寻常护卫打扮，马车也换成沐府的，这才往城外去。
以前的郡城， 变成内城， 出了城门就是外城。
到处都在修路盖房子，临时居住的草棚屋、帐篷更是随处可见。城外的地皮，卖地的时候有规划， 但对于怎么盖宅子并没有要求， 而人们有自己的想法。
有些钱财紧张的，买了地皮后，木头栅栏一围，搭上草棚便开始做生意。一些赶时髦的，或赶工期的，建成最时新的砖瓦房。财大气粗的， 盖大宅子、大客栈、酒楼的， 抬眼望去就是一大片工地，干活的工人、苦力极多。
虽说有改善工具， 但盖房子仍旧主要靠人力， 改善的只是运砖、运土不再靠人力挑，而是用翻斗手推车， 从坑里运土上来，不再靠人力用绳子提，而是搭了个滑轮组架子往上提， 省下一些力气。
挖坑仍旧靠抡锄头挖土，铁锤砸碎地下的岩石， 人力往框里搬。垒墙、砌砖， 全都是人工。
到处都在施工， 运输建筑材料的队伍络绎不绝，再加上沿道路两侧售卖货物的，使得道路极为拥挤，且各式各样的人混迹在一处，相当杂乱。
道路两侧有许多卖小吃、饭食的地方。
出门做工干活的人多，又都有工钱拿，大冷的天都想吃口热食，有市场需求，路边摊便经营起来了，售卖的食物以包子、馒头、面条、饼子、米饭、豆饭为主，只有少数摊子会卖羊肉汤、炖羊肉、猪肉鸡鸭等荤食。
沐瑾从马车中探出头去，对阿福说：“去打听下沐灿的梅乡煤铺在哪。”
阿福立即点了两个护卫出去打听。
前面突然传来嘈杂声，行人围聚到一起把路都堵了，盖房子的工人连活都不干了，扔了工具就跑过去看热闹。听声音，像打起来了。
沐瑾跳下马车，想去看个究竟。
阿福吓得赶紧让侍卫把他团团围住，一群侍卫帮着把围观的人群挤开。
围观的人被强行挤开，不乐意，嚷嚷：“挤什么挤！”回头一看，一大伙人，个个带刀，中间护着的那个少年一看就是大贵族出身，惹不起，立即离得远远的。
两伙人群殴。这两伙人穿着都挺好，最差也是穿的羊皮袄。
其中一个穿狼皮裘的少年，大概十七八岁模样，一打五，丝毫不落下风。他出拳极有军伍中人特点，刚猛，招招往要害上招呼，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不过，他明显不想伤人性命，每次落到要害处时，都会收点力气，只把人打倒就算。
能控制住力道，这是拳脚练到家了，半吊子水平打架最要命，控制不住力气，咣地一下子过去，对交很可能就交待了。
沐瑾看得起劲，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喊：“巡逻来了！”
一群人立即收手，往人群里钻，四散逃蹿。
郡兵赶到时，打架的人都跑完了，他们扑了个空，问围观的人有没有打死打残，得知没有，便收队继续巡逻，既没追也没搜。
人群跟着散去，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沐瑾索性不坐马车，步行溜达。他往前走了没多远，忽然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草棚子后面有四个年轻人聚在一起整理衣服，其中就有打架特别猛的狼皮裘少年。
阿福说：“将军，穿狼皮裘的那小子的功夫不错。”
沐瑾点点头，继续逛街。
他一路过去，遇到好几波打架的，但都不是伤筋动骨的大争斗，基本上往来几拳，把人打倒就完事。巡逻的遇到这种都懒得抓人，逮住人训斥几句，罚点铜钱，当场把人放了。
打架的原因也是五花八门，两个紧挨在一起的铺子，一家铺子的凳子摆过去了些，占了对方的地，都能打一架。他们秉持的原则是能动手绝不动口，而且每次打起来，周围的同伙就涌过来帮忙，经常发展成群殴。
沐瑾边看热闹边逛，雪白的狐裘都让往来的行人蹭脏了，鞋子踩出满脚的土，终于找到卖煤的地方。
这片地方在规划上是商铺，但实际上还是一片旱田，连田梗都还在。煤堆在旱田里，露天摆放，堆成小山丘。煤炭旁边搭起供人歇脚和临住宿的窝棚，距离窝棚不远的地方还有牛棚，牛棚外停着两辆刚卸完货的牛车。旁边停了辆普通豪族乘坐的马车。
一群干苦力的汉子正在卸煤。
沐灿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干活，脸黑得跟煤差不多。他的眼角余光瞥见有人过来，一扭头，见到沐瑾，惊了一大跳，叫道：“小兄弟，你怎么来了？”
沐瑾说：“我听你说着好玩，出来逛逛。我在路上真看到好多打架的。”
沐灿直乐，道：“想来你极少出门。”
沐瑾道：“嗯，以前总被拘在家里，后来又进了军营。”
沐灿招呼沐瑾到草棚里坐，搬来凳子，来回擦了好几遍才请他坐下。他刚坐下，就有买煤的来了，但有管事的招呼，且都是老主顾，不需要沐灿出面应付。
他们要了煤，那边便有苦力装车。
沐瑾凑过去看他们装煤炭。
沐灿瞧见沐瑾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带腰刀的，远处还停着好几辆格外气派的大马车，知道这少年的来头大，又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心头直打怵，却不好多问。
沐瑾看了一会儿热闹，正要告辞，便见到之前打架的狼裘少年过来了。
狼裘少年到沐灿身边唤了声：“阿爹。”颇有些好奇地上下打量眼沐瑾，客气地朝他抱拳行了个礼，便又对沐灿说：“把马二堵住，没揍几下，郡兵就来了。他要是再去阿姐铺子闹事，我再揍他。”
沐灿沉着脸道：“他要是再不收敛，我去找姓马的说道说道。”他见沐瑾满脸好奇地看着，又解释道：“行商贾之事，难免有人来找麻烦。”
沐瑾知道做生意，遇到泼皮流氓最是麻烦。即使他们不打砸伤人，仅堵在店门口，或者在店里静坐，都能搅得买卖做不下去。可他搞经济，就不能让人破坏经商环境。他问道：“他们怎么找麻烦？”
沐灿说：“我那外侄女开了间成衣批发铺子，马二他们屡次上门骚扰，赶都赶不走，还呼朋引伴地去生事。我那外侄，气不过，酒后去找他们麻烦，今早刚从大牢里赎出来。”
沐瑾问：“郡兵不管？”
沐灿道：“口头不干不净，只做下流动作，没有肢体碰触，郡兵说没动手、没碰到人就不算。可瞧着……委实侮辱人。府官鼓励女子经商、做官，可这些事……女子出来遭此污辱，说亲都难。”
沐瑾点点头，招呼沐野：“带我去见识下他们怎么惹事的。”
沐野瞧他们这架势就知道肯定能收拾掉那伙混账，应道：“好啊。”
他直接把沐瑾带到开成衣铺子、首饰铺子的那片集市，道：“这片集市女子经商的多，不三不四的人总往这边凑。”他领着沐瑾在人群里走，突然瞧见前面一伙熟面孔，抬手一指：“就是他们。”
五个二十来岁的男子聚在一个大帐篷半开放式的成衣摊子前。
这帐篷式样、做工，沐瑾再熟悉不过，野沟子县临卖衣服都用这种，最开始用这帐篷的是玉嬷嬷。
那群人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翻得乱七八糟，将售卖的女子贴身衣物都翻了出来。
领头的那个拿起一件肚兜以特别猥琐的动作放在鼻子前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摊主，问：“这个怎么卖呀？”
摊主气怒交加，伸手去抢衣服，却扑了个空。
旁边的一群女子围着他们指指骂骂，这群人非但不收敛，反倒更加起劲，嬉闹不已。
领头的那青年躲开摊主抢衣服的动作，拖长音调怪腔怪调地“哎……”，风骚地扭着身子叫道：“哎哟，不卖呀。哪有买卖上门，不做买卖的呢。”又把衣服往鼻子前臭，还伸出舌头舔得湿湿的沾了许多口水，说：“我舔过的，你不好再卖给别人了，卖给我好不好？”配着贱兮兮的表情，让人想不往别的地方想都难。
沐野见到他们就来气，快步冲过去。
马二看到沐野，道：“哟，还想揍我啊？你家有多少钱来赎人？揍啊。十万多钱，花得心疼不。来啊，打啊。来打我啊。”他拍拍自己的脸，说：“照这打，用力一点，打！”
沐瑾上前，抡起一拳直接揍在马二的下巴上。
他用力极猛，一拳下去，打得马二在摔倒地上的同时，牙齿带着血沫子飞了出去。
沐瑾怒喝道：“拉去郡尉府，收拾不了这帮玩意儿，让郡尉辞官走人！”
众侍卫直接把马二和他的同伙全按下了。
马二的同伙赶紧喊冤：“我们什么都没干，我们就是逛摊子。”
阿福挥手，分出一个什的侍卫把人押走了。
沐瑾收了怒气，对沐野说：“天晚了，回家吧。我也回去了。”
沐野听到那句让郡尉辞官走人震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朝沐瑾抱抱拳。
沐瑾走了两步，回头，说：“要是还有人耍流氓行此猥琐之事，影响到经商做买卖，郡尉管不了，你到正南大街沐府给我留话。那条街上只有一家沐府，很好找。”只有他家的私宅称府，别人家都是用宅、第、园等字样。
沐氏主支！沐野赶紧抱拳，道：“是！”又抬起头看向沐瑾离开的背影，心道：“不会是大将军？大将军会出来闲逛？逛到卖煤炭的地方？”
沐瑾刚回到院子，老贾便匆匆赶来，道：“将军，今天老夫人到衙门要求判和离。”
沐瑾惊愕地扭头看向老贾，道：“再说一遍？”
老贾说：“老夫人拿着婚书，到衙门要求宣判她跟老国公和离，衙门的人没敢办，说是只有一个人不能办和离，要双方和子女都在场。老夫人说，若是双方协商和离，用得着来衙门宣判么。”
沐瑾问：“办了吗？”
老贾说：“衙门坚持要双方到场，还要求子女也到。谢郡守听闻此事，下午来找宝月长公主问能不能办，宝月长公主反问了句，确定要让子女到场吗？谢郡守便走了。”
沐瑾低喃道：“阿娘竟然不是协商和离，而是让衙门宣判和离。”这是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愿给阿爹留了。
他看天都黑了，不好再过府，道：“和离就和离呗。合则聚，不合则散，成亲是两个的事，散伙一方说散，那就散了。”
老贾沉默了。他是老国公身边的小厮出身，并不愿看到决裂至此，可主家的事，轮不到他说道。他暗叹口气，道：“老仆告退。”
沐瑾“嗯”了声，到堂中坐下，疲倦地叹口气。发展是很快，但到处都是漏洞要等着填。外城现在就是个野蛮生长状态，想要有好的秩序、良好的社会环境，还有得忙。
至于耍流氓的那些，开荒去吧。治不了吗？派郡兵、衙役蹲点守着，见一个抓一个，逮几波地痞流氓杀鸡儆猴，他们还敢吗？

第126章
夜里， 沐瑾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看到的乱象，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
这看起来就好像他们拿着他的规划图把地卖出去， 再把清郡迁过去的人往地里一扔， 派些郡兵过去看着不把人打死打残，就不管了，任由他们野蛮生长， 自生自灭。
沐野他们算是受害人， 宁愿私下寻仇解决也不愿找衙门，见到郡兵来的第一件事情是跑，而郡兵则对马二他们的寻衅挑事视若无睹。沐野他们却打死、打残人要偿命或送去开荒有顾虑，打马二不敢下重手。
沐瑾觉得，郡兵不是在保护那些人在治下正常经商做买卖，而是保护马二这样的人吧。
要是郡兵不抓人， 马二去找死， 被打死了没有人管，他还敢去？
沐瑾睡不着， 坐起身， 喊值夜的副侍卫长：“赖喜。”
赖喜就在门外站着，闻言立即推门进去， 唤道：“将军。”
沐瑾下床，点灯磨墨，取来纸笔， 写了封信，盖了自己的章， 道：“派人去大营交给督察官赖贵。”
赖喜应道：“是。”我这便派人去送。
沐瑾道：“你亲自去一趟， 告诉他， 不要进城，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的，查清楚有哪些人、什么时候、地点，先都记下来，到时候再一网打尽。”
这种钱多、人多、官府不管的地方，再加上豪族多，很容易形成帮伙势力。豪族家家户户养保镖武仆，没有地，守着这么多赚钱的行当，摇身一变，帮派就得出来了。
不说旁的，看沐灿那劲儿，再看卸煤的壮汉，一个个腰圆膀粗、步子极稳，全都是练过的。他们平时干活的时候是苦力，拿起武器就是壮仆战斗力。占着一条煤炭行当的买卖，够立足了。
正常生意人跟帮派买卖，只隔着这么一条线。一个是靠市场竞争，一个是靠拳头竞争。
沐瑾瞧着那些势头，已经快发展成靠拳头竞争了。
马二这般作态，肆无忌惮，众人敢怒不敢动，不知道背后是哪个大豪族撑腰，跟郡兵中间又有什么关系。
他光靠猜，不会有什么结果，叫军中的督察官来查。
督察官逮军中那帮闹腾的兵卒子，比逮敌人的斥侯还难。
军营里的大小伙子，十几、二十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龄，大营里又枯燥，隔三岔五地撒欢。偷军营里养的鸡鸭都是小事了，有翻墙出去搞事的，一个个反侦察能力特别强，还有斥侯给他们放哨，就怕让督官逮了。
督察官要是不干活，没业绩，管不着人，养着有什么用？回头就得给撤了！逼得赖贵带着督官营的人想方设法地学习，增强业务能力。即使他们千辛万苦地把人逮着了，还得拿证据，不然对方的营帐铁定出来护犊子，先把自己的兵保下来，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督察官揪人，得把人、赃、证据全部抓得实实的，叫人辩无可辩，驳无可驳，不然，但凡漏一丝机会就得让对方倒打一耙。让赖贵他们去查四个贸易城，保证能查个底儿掉。
沐瑾心说：“我倒是想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赖喜领命而去，沐瑾这才安心地躺下休息。
……
沐瑾一觉睡醒，又精神满满，他晨练完，洗漱过后，约上萧灼华去沐真府里用早膳。
他坐上马车后，想到接下来的变动会特别大，不说别的，加的几个部门都够这几郡之地震上好几震，得提前跟萧灼华说好。
他把暖炉塞给萧灼华暖手，说道：“我们这几郡之地所实施的治理方式，与其它各郡县都不一样，也必然会生出许多问题。大盛朝以前都是豪族养兵、养人以保护产业、抢地盘，如今贸易城又有这趋势。虽然我把坞堡扒了，但只要有土壤，它们就会在更隐蔽的地方建起新的坞堡，以把持局势。刑部的械斗、打架案件颇多，这里面只怕不止民风勇武那么简单。”
萧灼华已经知道沐瑾昨天去过刑部，又揪了一伙地痞流氓扭送到郡尉府，原本以为跟往常一样出去巡查，遇到几个不长眼的撞到跟前，动了火气，却没想竟然扯上扒坞堡，那事情性质立即不一样了，思量道：“要动武？”
沐瑾点头道：“只是看到些苗头，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接下来无论是贸易城，还是堂上，都会有大变动，礼部、兵部、都察院、廷尉府都会成立起来。现在是郡尉、县尉抓人查案，县监审案，再交到刑部复核。现在掌督察之责的，也是郡监、县监，有点不太合适，监察之责，移交到都察院。”
萧灼华看沐瑾没有翻出安排具体实施方案的绢布纸张，知道这事他要亲自安排，应了声“嗯”，没有任何意见。
沐瑾道：“周温任礼部尚书，礼部衙门，钦天监、举行祭祀、庆典的，都安排起来。”这些东西，萧灼华出身皇家，最是熟悉，道：“你尽快张罗起来，我要建供奉沐氏先祖的祖庙。”
建祖庙！萧灼华的眉头一跳，定定地看向沐瑾。
沐瑾说：“眼下各部的格局就是按照朝廷的格局来的，做事嘛，堂堂正正大大方方的，不必藏着掖着，我们是凭本事打下来的基业，又不是偷的，没必要鬼鬼祟祟的，该安排的安排上。”
萧灼华应道：“好。”她略作思量，还是劝了句：“行事切忌操之过急。”他做事，过于雷厉风行，大家不要说跟上他的脑子，连步子都跟不上。
沐瑾问：“急吗？”
萧灼华“嗯”了声，道：“清郡数十万豪族聚在一起，手里有兵无地，若是逼急了，说反就反了。太多青壮，能打的、能带兵的都有。若是逼急了，再有人登高一呼，说反就反，扭头直取淮郡，会让我们陷入危险之中。”沐瑾当初就是有兵无地，让父皇一激，当场起兵连占三郡之地，不得不引以为戒。
沐瑾抬眼看向萧灼华。
萧灼华说：“四个贸易城，以产业、乡族形成团，抢生意打得很厉害，经常爆发械斗。你昨天抓的马漾，他父亲想买城西的一块商用地，跟沐野的舅舅杜权争起来了，后来沐权拿钱赎儿子，地让马漾的父亲买走了。归根到底，豪族之争。”她说话，发现沐瑾的眼神不太对，问：“怎么呢？”
沐瑾说：“正常来说，就是看谁给得起钱，谁出的价高，谁拿地，是不是？设局借刀杀人，借到郡尉府、刑部头上，把出价拍地的竞争对手干掉，自己低价拿地？地是什么价拿的？”
萧灼华说：“比起拍价高一点。”
沐瑾问：“比起其它正常拍卖的地价呢？”
萧灼华沉默了。
沐瑾问：“低了？”
萧灼华说：“没有，但需得查查。”她想起沐瑾曾经说过，地价，特别是靠近集市中心的，会特别抢手，竞拍起来会涨很多。可近日卖的地，似乎都只比起拍价高一点。
地是根，没有耕种的田地，有了更值钱的商地，豪族不可能不抢。原本豪族争斗，她是乐见其成，可似乎他们以自己的方式解决完以后，压价压到了她头上。
沐真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进府吧。”
沐瑾听到亲娘的声音，探头望出去，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马车已经到府门口了，谈事情给忘了。他赶紧跳下马车，唤了声：“阿娘”，伸手掺扶从马车里出来的萧灼华，等她站稳了，才去到沐真的身边扶住她。
他瞧见沐真的气色还好，放下心来。
沐真听门仆来报，说沐瑾的马车到了，叫人传了膳，等了半天没见到人进来，到门口一看，他俩正在车里议事。
沐瑾陪着沐真吃过早饭，送走要回府议事的萧灼华，转身在茶厅坐下，端起热茶，道：“大哥、二哥和阿爹的事，您就把他们抛到脑后，不要再理会。我看你昨天跑去要判和离，肯定是阿爹走后，越想越气，最后气不过，跑去衙门要和离。”
沐真没好气地瞪了眼沐瑾，低头喝了口茶，说：“昨日谢郡守亲自跑了趟，叫人给办完了。”她感慨句：“还是女子当官好。”哼笑一声，说：“还有对我说，若按淮郡以往的规矩，妻告夫，要先挨十棍，劝我回去的。”
沐瑾问：“那阿娘怎么回的？”
沐真道：“我让他去问问以前的淮郡郡守，以前的淮郡规矩现在还做不做数。”
沐瑾乐道：“只能到地下去问以前的淮郡郡守了。”
沐真感慨道：“还是打下来的地头有底气。”
沐瑾“嗯”了声，问：“阿娘，你近来忙吗？”
沐真道：“有说直说。”
沐瑾说：“怕你管钱庄忙不过来。”
沐真道：“我从族里挑了几个细心上进的去盯着，偶尔过去看看经营情况，定期盘账，不怎么忙。四外贸易城的钱庄还在盖铺子，至少要到明年底才能开起来。”
沐瑾道：“行，那您要是空了的话，可以到附近多转转，挑一块合适的地儿，叫上礼部尚书周温，还有工部尚书，把我们家的祖庙先盖起来。占了好几个郡的地盘，怎么着也得让祖宗沾点光，风光一下。”
沐真倏地扭头，对沐瑾说：“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祖庙？寻常人家供奉祖先的是祠堂，修建庙宇供奉祖先的，非比寻常。
沐瑾说：“你把祖宗牌位迁过来了，我们得给祖宗们盖个庙，祖庙。”
沐真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握紧了拳头，一瞬间吐气扬眉了。

第127章
从科举到成立礼部、兵部， 到沐瑾翻出历朝历代的律令让刑部拟定律令，连番举措把淮郡上下官员砸得晕头转向，也让众人想起这位有多能折腾， 议论他不孝父亲的声音瞬间全没了。
实在是对着一个十三岁就起兵打皇帝的人讲礼法、孝道， 只能是白费唇舌。大家跟着他谋大前程，却议论他不孝，难看的只能是他们自己。一边唾弃沐瑾的人品， 一边追随， 脸会疼。
况且，沐瑾就只差指着鼻子对着大家说：在我的地盘，我就是规矩，少废话，多干活。
一大堆活计压下来，众人的头都大了， 全都没了声音。
周温作为刚上任的礼部尚书， 整个礼部目前只有他一个，他的官服、官印还在制作， 衙门还不知道在哪， 建雕板印刷厂需要的钱财还没有获批，又让他建祖庙， 一时间有些焦头烂额。
他还不能推辞，不能说活太多干不了。大将军是什么性子？干不了是吧，换人。
礼部尚书， 二品重臣，位比九卿， 周温就算是疯了， 也不会说自己干不了。他只能跑去问沐瑾要人。
沐瑾让周温找萧灼华， 他正在忙着张罗兵部的事情。
别的衙门捅出再大的篓子，沐瑾都兜得住，任由萧灼华带着他们扑腾，但兵部不行。兵部要是出事，是真能要他全家老小的命。
每一个进兵部的人，都是沐瑾精挑细选的。有才能有战功能打仗都不行，必须可靠、忠心。选人、分部门、划定职能范畴等，哪怕手底下不缺人才，直接划拉过来就能用，仍是小半个月才忙完。
转眼到腊月下旬，眼看离过年都没几天了。
赖琦、赖瑗、赖琬三兄妹接到沐瑾的命令，带着骑兵护卫，一路奔行，赶了回来。
沐瑾把赖瑗调去兵部担任左侍郎，正三品高官，在兵部的地位仅次于兵部尚书，属于二把手的位置，分管武库、马匹。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权利，但实际上，打仗打的除了兵粮，就是兵械甲衣。她要是不给发武器，兵将们空手上战场吗？战马自不必提，一匹战马十万钱，骑兵、千总级别以上的将领、送信必备。
军功曹余修担任兵部右侍郎，跟赖瑗的位置差不多，但左尊右卑，赖瑗的位置隐约要高一些。例如，要是兵部尚书沐坚退休辞官，如果不另行委派，顺位接替，就是赖瑗接任。余修管着军籍、军功、地图等几个方面。
兵部尚书属于总揽、衔接上下的工作。昭武堂、武举、驿站由兵部尚书直领。昭武堂和武举是教育。驿站，是传讯军情信息的机构，建在路边提供住宿、歇脚、换马补给的驿站，只是它的一个后勤部门。
军队属于军队系统，虽然也采用科举选才制度，但它跟文官系统、司法系统不在一列，自己培养、选拔人才。沐瑾看不习惯宋朝文官打压武将，搞得国家软弱无能样。他走的是以武立国、以文治国，文武齐驾并驱的路子。
在他这里就是，拿笔的少来指挥拿长刀的做事，坐在衙门里抠着头皮揪头发的，不要来指点流着血跟人拼命的怎么打仗，当兵的也少去管当官的怎么治理地方，各自做好本职工作。
赖瑗回来，先到兵部走马上任，报道。
城中已经没有大的空宅，只能让工部花钱买宅子拆散再建。
新成立的兵部衙门，是在连夜拆完宅子腾出来的一片空地上搭的大帐篷，作为临时办公场所。
沐坚对赖瑭、赖瑛恨入骨，对赖琦三兄妹倒是没什么。他们仨对成国公府的家业一分没落着，都早早跑来投奔幼弟。至于老四赖瑶，亲娘都没了。清郡的人过梧桐郡的时候，歇了一个冬天，赖瑶和方稷又是给安置扎营的地方，又是给帐篷、炭火、粮食支助，待人是真没得说，清郡上下承他们的情，也记这个好。
赖瑗报完道，领了官服、官印，便赶回沐府。
沐瑾和沐真大清早出城看山势地形去了，只有许姨娘在府里。
赖瑗去到许姨娘的院子，见到赖琦和赖琬的神情都不太对，问：“怎么了？”
赖琬嘴快，倒豆子似的把刚从许姨娘知道的事告诉了赖瑗。
赖瑗良久无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赖琦沉声道：“四十年夫妻，费尽心血为他抚养儿女，阿爹为了护二哥几个外室子女，宁愿抛舍发妻嫡子，到头来，小七还得落个不孝父亲的名声。”他抬眼看向许姨娘，道：“阿娘，我欲改姓，姓许。”
赖琬和赖瑗大惊，齐声惊呼：“三哥！”
赖琦说：“母亲在和离前，写了放妾书给阿娘，将户籍迁到我的户籍里。她已不再是妾室，可立女户，我入她的户籍，改随母姓。母亲这一辈子太苦了，不能叫她老了，还让别人指着她唯一的血亲儿子骂不孝子，不能她费尽心血拉扯我们，她受欺负的时候，没有一个站出来护她。”
许姨娘看向赖琦，问：“想好了？我为商户女，与人为妾入过奴藉，国公庶子和妾生子，可是不一样的。”虽然都是妾生子，但亲爹显赫，跟没爹，可是大不一样的。
赖琦道：“我靠本事立足，无惧人言，不怕别人议论我出身。”
赖瑗只犹豫了一瞬，便下了决心，道：“既然要改，我们仨就一起改吧。”她满脸嘲讽地说道：“反正阿爹不缺血脉后代，膝下一群孙子孙女呢，嫡支、庶支俱全。”
许姨娘想到沐瑾是要举大事的，不愿让他名声有毁，点头同意：“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去，过两天衙门就休沐了，得到明年正月初七过后才办理庶务。”
赖瑗道：“我们是军籍，得去兵部衙门，且先去了。”她招呼上赖琦和赖琬，骑马赶去兵部。
兵部军籍司的人，正在整理刚搬过来的军籍册，就看到新上任的左侍郎领着人进来。
掌管军籍司的官员是四品郎中，见状立即上前行礼，问明原由，大惊：“改随母姓？姓沐？”他心想：老成国公夫妇都和离了，你们跟着大将军改随母姓，合适吗？
赖琦道：“姓许。我阿娘的名讳叫许琴音，劳烦葛郎中查查，前几日刚迁入我的军籍，是我母亲沐老家主带着我亲娘亲自来办的。”
葛郎中是昨天才上任的，当即询问底下的文书：“是谁办的此事？”
迁户籍，文书手续齐完，核实无误就可以办。大将军的母亲来办，众人更不敢怠慢，当即就给办了。因为兵部搬迁，之前军籍没到，所以还没放到赖琦的军籍存档中。
负责草原军籍的文书赶紧把之前的更换文书和他们仨的军籍存档调出来，修改好以后，又开了张证明，以供赖琦和赖琬回他们所在的草原大营后，将草原大营的那份留档一并改名。
在一大堆箱子里翻出他们仨的军籍很是费了些时间，他们仨改好姓，回到家已近傍晚，在府门口遇到督察官赖贵。
赖贵如今在军中可以说是位高权重，但见赖琦他们仨回府，立即退后两步，恭敬地抱拳行礼。
赖琦抱拳回了一礼，道：“赖都官，我等如今可受不起你的礼，请进府说话。”
赖贵做了个请的手势，落后一个身位跟在他们仨身后。
沐瑾跟沐真刚回府，正坐在堂中跟许姨娘说话，一眼瞧见走在前面的赖琦三人，唤道：“三哥、五姐、六姐”，发现后面还跟着一个，探头一看，是赖贵，道：“赖贵，到书房等我。”
赖贵应了声是，对现在的府邸不熟，只能劳烦管家带路。
沐瑾问：“刚才听许姨娘说，你们仨去改姓啦？”
许琦道：“改完了，如今叫许琦了。”
沐瑾对此没什么看法，只是劝了句：“人生苦短，那些不开心的当放则放，多往前看。人嘛，各有选择，也不必过多纠结。”
许琦坐下，说：“放心吧，不用劝我，我明白的。”又看向沐真，问：“母亲可还安好？”
沐真没好气地说：“至于这么着急冲冲地去改姓么？”七个孩子，有两个糟心的，但无论是赖瑶，还是跟前几个，对她都诸多维护。
许琦笑道：“军伍中人，行事岂能拖泥带水。”他见到赖贵过来，知道肯定是有重要军务，道：“小七，你去忙吧，我们陪母亲说会儿话。”
沐瑾道：“成，回头聊。”说完，朝他们抱抱拳，径直去到书房。
负责打理书房的小厮给赖贵奉了茶，让赖贵坐着等。
赖贵作为府里的小厮出身，可不敢真把自己当客人，只在椅子上搭了小半个屁股坐着。他的背挺得笔直，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见到沐瑾过来，起身行礼。
沐瑾示意赖贵坐，再看他那坐姿，道：“屁股坐正，歪着屁股坐是什么意思。”
赖贵又赶紧坐正，双手放在腿上，老实回道：“府里不比军中，坐下总觉得屁股扎得慌。”
沐瑾明白他们的心理，从小养成的习惯刻到了骨子里，不好改的。
他们对他，不止有主仆之情，更是一种从小在府里长大、栽培起来的归属感。他们都是让家里人卖了的，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主家给的，给饭吃，给衣服穿，教本事，给安排前程。他们念旧情，感恩，忠心，沐瑾也有得力可靠的人用，算是相互成全。他说道：“有什么好扎的，你是凭本事给自己挣来的座位。你要是没本事，也不会叫你坐。坐稳了。”
赖贵应道：“是。”
沐瑾道：“说说几个贸易城是什么情况？”
赖贵道：“四个贸易城抢买卖、地盘，争抢得厉害，豪族跟豪族争，小贩跟小贩争，还有想一口吃下整片买卖的，各种争斗层出不穷。女郎们做买卖尤其困难，她们做的多是成衣、首饰等买卖，衣服、首饰的运输成本比粮食低，又是缝纫机流水线批量出来的，成本价远低于手工一针一线缝的，再加上清郡迁来的人多，对衣服的需求量大，瞧着是小买卖，却实属暴利。女眷又好欺负，找几个地痞流氓过去，脱下裤子，对着摊子就开尿，吡得摊子边全是尿味，搅得生意根本没法做。”
沐瑾问：“郡尉府那边怎么说？不管吗？”
赖贵回道：“明面上是说，既没碰到摊子上的东西，也没碰到女郎们的人，拉屎尿尿不犯法。之前您让侍卫抓进去的马漾，在郡尉府里关了十天，后来罚他赔了摊主几件衣裳钱，就给放了。那马漾当天夜里带着人去放了把火，把人家的货全烧了，郡尉府说查不到人，没证据，不好抓。”
沐瑾问：“郡尉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赖贵说：“郡尉府的原则是，只要不打残打死人，就看钱办事，即使打残打死，在送往县监府之前，钱到位，苦主不追究，也是可以放的。郡兵的月钱是一千钱，但上个月，拿得最少的也有两千多钱，他们称为补贴。”
沐瑾道：“所有人？”
赖贵点头：“从郡尉到郡兵，人人有份，四个贸易城郡尉分府拿到的钱留一半，交一半到城里的郡守衙门，说是底下打架斗殴收缴的罚款，郡守府留两成发下去，上交三成到刑部。郡尉分府一般是月底二十到二十三号交到郡守府，二十五号，也就是明天，是四个贸易城郡兵发俸禄的日子，会统一发钱。”
“我怕惊动他们，没敢动账本。”赖贵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写在纸上名单，说：“这是我们查到的交过孝敬钱的豪族名单，有几家是以前不交的，但上个月开始也跟着交了，不交买卖不好做。”
沐瑾把名单看完，好几十家。他再找了遍，道：“梅乡煤铺没交吗？”
赖贵点头，说：“清郡梅乡沐氏是支大族，中军都尉沐翔就是出自梅乡，黑石县令也是梅乡出来的。他们不愿低这头，就斗上了。畜牧城的郡守是清郡的，对清郡的人多有照顾，情况稍好些，但非清郡出来的豪族日子就不太好过。您上次去的布帛粮食贸易城是尚郡济城县马文乡出来的，分城郡尉马戎，是北卫营千总退役后考上的，跟马漾是同族兄弟。马戎的父亲跟马漾的父亲是堂兄弟。马漾一家是今年夏天才到的淮郡，投奔的就是马戎。他们的买卖，马戎有参股。”
沐瑾点点头，道：“随我回中军大营。”他说完，穿上披风，去到前院，对沐真说：“阿娘，我有点军务要处理，先出城一趟，明天回来。”
沐真看到赖贵过来，就料到他肯定是有要紧事，道：“去吧。”
沐瑾又向在堂中的许姨娘、许琦他们打过招呼，这便带着侍卫和卫队离开了。

第128章
沐瑾到驻扎在城外的中军大营后， 先到督察官大营查看详细的详查情况。
督察官大营里的卷宗，详细地记载了每一起案子，引发冲突的原由、时间、地点、人数、参与者身份信息， 事后双方如何善的后等都有详实记载， 这些案子出自哪些督察、案件核实人是谁，都一目了然。
通过卷宗能够追踪到每一个当事人，包括查案的、复核案件的， 都有， 其证据、证人也都能找出来，可以说是证据确凿能够直接抓人。
沐瑾翻出四个贸易城的地图，对照卷宗做标记，基本上整个贸易城的势力分布一目了然。
他这才开始拟定抓捕名单。
短短十二天时间，大大小小的案子数百起，其中更有十几起大型械斗， 参战的少则数十人， 多则好几百，死伤者众多， 但大部分死伤者都是报的病亡、施工干活摔伤、砸死等。
郡尉府插手的一般都是没什么权势的底层小商户， 又或者是闹得过大，抓几个顶罪的交差。
沐灿手底下的卸装煤炭的苦力， 干活的时候是苦力，拿起武器就能打架。马漾烧的货仓就在沐灿外侄女的隔壁，过了火， 沐灿外侄女的货仓也被烧了。郡尉府说查不到人，当天晚上沐灿就带着人蒙着面打到马漾家， 双方死伤三十多人。马耀的夫人叫人乱刀砍死， 刚出生的孩子也让人摔死了。郡尉府收到消息， 赶去救援，与沐灿的人发生血战，双方皆有死伤。因为沐瑾当众告诉过沐野，有事去他府里，郡尉府怕惹到沐瑾，没敢到沐灿家抓人，此事不了了之。
当天晚上是沐灿带人去的，所以，沐灿和参与袭击者，也在抓捕之列。
马戎整个家族，包括后宅女眷，都有参与到收钱、参股做买卖上，因此，全都在抓铺之列，又因其敛财其多，故此还给安排了抄家。四个分郡郡尉、郡城总衙郡尉，皆在抄家之列。
最重要的一等抓捕名单是郡尉府，从郡尉到底下的兵卒，全部逮捕，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其次则是跟郡尉府勾结，打下某些街区划入他们管辖地盘的。在这些街区，怎么做全由他们说了算。哪怕别人买了地，能不能做生意，能不能盖宅子住进去，还得先问过他们。怎么问，拿钱问，每月固定给孝敬，之后再跟郡尉府分。郡尉府的进项，一部分是捞人的，一部分就是出自这里。
第三等，才轮到沐灿他们这种有实力、受了欺负反抗报复的。
第四等，地痞流氓脱裤子露鸟耍无赖的，这种有一个算一个，通通上了名单，一个都不准放跑。
沐瑾整理好抓捕名单，给他们分好堆，都半夜了。
他让传令兵去把各营的营将都叫起来，到他大帐议事。
第二天，大清早，中军大营没有操练，而是埋锅造饭做炊饼干粮，再让他们把御寒衣物穿得严严实实的，手上也都缠了布条，以防冻伤。
防护严实之后，全军开拔，分兵四路，每路两万大军，直奔四个贸易城。
大军封路，都察带着人按照名单实施抓捕。每个督察小队都有各自负责的抓铺区域和人手，抓到人之后即刻押送城中的郡尉总衙。
沐瑾带着两万大军进城，把郡尉府、郡尉府官员的宅子、与之有勾结的豪族宅子全部围起来逮人。
他担心这些人暴起反抗，分出一万大军封锁街道。
大军进城的同时，传讯兵亲执沐瑾的手令，到驻扎在淮郡东南西北四道城门附近，及距离宝月长公府不远的淮郡驻军大营，传达命令：“大将军亲笔手令，淮郡驻军大营留守大营待命，任何人不得离营，违令者，斩！”
萧灼华正在府中议事，忽然外面的大街上响起轰隆隆的声音，声势浩荡颇为慑人。
沐瑾身边的副侍卫长赖喜带着一队侍卫提前赶回来，去见萧灼华。
萧灼华问：“发生何事？”
赖喜道：“禀报殿下，大将军派我来传话，贸易城之事已经查清，因涉案之人众多，为防万一，调动中军大营拿人，请殿下及各部尚书、左右侍郎去城中郡尉总衙。”他传完沐瑾口讯，便立即带着人去往郡守府，传淮郡郡守谢娥去郡尉总衙。
……
淮郡共有五千郡兵。四个贸易城各驻扎五百，其兵力配置相当于县城。淮郡总衙有三千郡兵，前院是办公场所，后院则是郡尉府大牢和驻兵点。
今天正是郡尉府发饷钱的日子，再加上这是年底最后一个月，过两天就要放年假了，年终奖赏也会在这天跟着一起发。府中的郡兵正在营房中讨论能领多少钱，便听到有军队奔袭的声音响起，几乎下意识拿起武器冲出去，待看到来的是身穿黑甲的中军大营兵将，其领头的还是个营将，当场傻眼，乖乖地缴械投降。一个个被中军大营的人收缴兵械后看压在营房中，脑子懵成浆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沐灿吃完早餐，刚出府门，突然见到大街上黑压压的全是奔行的黑甲衣，正在纳闷发生什么事，便见大军中突然分出几个佰的人，在一名身穿精良盔甲、双臂挂有“督官”字样的军官的带领下来到他的跟前。
那督官手上拿着名单，抬眼看了眼宅子的门牌，问沐灿：“可是沐灿？”
沐灿应道：“正是。敢问这位小将军，发生何事……”
督官带手一挥道：“带走！”点了名佰长：“你，封锁前后门宅院。”又点一名佰长：“你封住前门。其余人跟我进府拿人。”将沐灿和身后的随从被当场拿下。
沐灿大声问道：“发生何事？为何拿我？”
督官面色冷峻，沉声道：“有什么话跟大将军说去！”带着人，令他们把府里的人全部押到一处，叫道：“我点一个名，出来一个。如果藏在人群里不出来，视同全府包庇，一同带走。想清楚了，是被连窝端都下到牢里去辩自己清白，还是乖乖地把人交出来。”
他说完便开始点名。
被点到名的人，都朝被兵卒按住的沐野看去。
沐野盯着督官，听着念的名字，心里立即有数了。他给了被点名者一个眼神，他们才纷纷回应。
督官点完名，又根据上面记录的年龄、特征核实了遍，又警告道：“冒名替罪者，顶罪的和被顶罪的，视若同罪，且皆罪加一等。”他顿了下，沉声道：“你家的事不算大，想清楚了。”
没有人站出来，督官再核查一遍，把抓出来的人搜身，查到他们在府中的名牌，确定无误，这才押着人出府，走了。
沐野等他们走后，立即带着小厮出去打探情况，却刚到路口就让人拦住了。他仗着路熟，想从旁边的工地绕过去，却一眼看见工地的高处已经站着手拿弓箭的黑甲兵卒，前方封路的佰长正抬眼看着他。
他环顾四周，才发现到处都是兵卒，把所有的路都封了，只能暂时回家，蹲在家门口盯着外面的情况。
没过多久，就看到负责掌管布帛米粮贸易城的副郡尉马戎全家，住在府里的亲戚、幕僚、管家、管事、武仆、郡兵等，足有四五百人，被中军大营的人压着从门前路过。
沐野看到这抄家的架势，惊得从蹲在门前变成站了起来。
大早上，许多人刚上工，就看到潮水般的大军涌入，把大街小巷都封了。就连那些正在盖宅子的工地，都让兵卒占据了，把这些工人赶到一处，让他们不要动。
那些在名单上的豪族，也都是有兵有人的，甚至还有甲衣，但是面对密密麻麻黑压压的大军，硬是没敢动弹。中军大营十万大军，攻城掠地都够了，派来抓他们，喊的是如遇反抗，格杀勿论，他们想想魏郡、淮郡叫大将军宰掉的豪族，就知道反抗的话，八成满门都得交待在这儿。
一个个乖乖地束手就擒，任由中军大营的人把他们押走。
因为布控严实，抓捕顺利，才上午，就把人全部抓齐，押到了郡城的郡尉总衙。
郡城的郡尉总衙挺大的，前院都够排兵列阵了，却没能塞得下这些人。
那些武仆、郡兵全都押在外面的大街上，各族当家的、主事的，各案的首犯让督官们押进府中。
各部尚书、左右侍郎都到了。沐瑾还让人给他们安排了坐位，待旁边看着审。
腊月天，虽说今天没有下雪，但气温仍旧极低，快到零下十度左右，地面、房檐下结着冰，薄薄的一层，再加上风大，挺冷的。
沐瑾身体强壮，又裹着皮裘是半点不冷，但看到萧灼华的脸上都浮起一层鸡皮疙瘩，让人给她加了一个火盆，烤着火。
他坐在正堂的屋檐下，身侧站着的就是督察官赖贵，身后放着的是从督察官大营搬来的卷宗。
沐瑾等到他们到齐之后，对赖贵说：“开始吧。”
赖贵点了个嗓门特别大的督察出来，拿起已经摆好顺序的卷宗，展开，先点名，把涉案之人点出来。
负责逮人的督察官当即把涉案的人押上来，因为是审案，从犯也都从外面的大街上提进来。
督察确定人到齐了，便开始念卷宗，当场审案，问他们认不认罪。
这些人犯事的时候，督察们就在旁边盯着，证据收集得相当齐全，不仅有物证，还有人证，包括逮捕到的这些人身上受的伤，之前械斗时死掉的都是证据。
被逮的人，想不认账，都无从抵赖，只得认。
一份份卷宗，一个个案子，念得督官口干舌燥，换了好几茬人。
几百份卷宗，从上午一直念到午后，才念了二三十份，还剩下一大堆，三天三夜都忙不完。
沐瑾抬手叫停，问跪在最前面的几个郡尉：“知道为什么要动这么大阵仗把你们全都逮了吗？”他叫道：“常胜、马戎、许明德，你们仨说说。”
常胜听了这么多份案卷，心里已然有数，道：“纵容包庇，不作为。”
沐瑾问：“马戎，你以为呢？”
马戎应道：“敛财渎职。”
沐瑾唤道：“许明德。”
许明德道：“敛财渎职。”
沐瑾又看向考官上来当上分郡郡尉的：“沐成才。”
沐成才说道：“回大将军，各郡治理，由来如此。”
沐瑾扭头看向谢娥，问：“谢郡守，你认为呢？”
谢娥起身抱拳，回道：“郡尉府归刑部掌管。”
刑部尚书出列，跪地请罪：“臣失察，请将军处置。”
沐瑾道：“早在三年前，我还没到边郡的时候，我就放过话，在我的地盘上谁都可以安心做买卖，尽管来，我保他们平安。谁敢砸我买卖，截我商路，在我地盘上惹事，我带兵踏平他的家。这话，我从长郡一路嚷嚷到边郡，怎么，你们都给忘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火盆里燃烧的声音响起。
淮郡郡尉许明德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一来，天冷，二来，他意识到这绝对不是贪点钱渎职的事了。军中贪污受贿喝兵血是要掉脑袋的，但出来之后，豪族主动送钱，有些事情不过是抬了个手，只要不那么过分，就睁只眼闭只眼放过了，哪料到，会让大将军调集中军大营的人来拿人。这里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沐瑾问道：“马虎、马漾，知道我为什么抄你全家吗？”
马戎颤栗着瞟向看向自家堂哥和侄子，悔得肠子都青了。
大将军派人把马漾扭送到他那，他查过，就是马漾到女郎的摊子前耍流氓的事，不算什么大事。他留心过，大将军把人扭送完，就忙着成立兵部的事，哪至于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再加上马漾在牢里关了十天，也算是受了罚，又赔了钱，此事就算有了了结，哪想到大将军竟然把军中的督察官派出来了。
马虎回道：“我……我行事霸道，欺负同行。”
沐瑾道：“马虎，我问你，易大富想来买我的地，怎么就落得儿子叫人给下到刑部大牢，逼得把买地的钱拿去赎人的份上了？我卖出来的地，你要买，只到正常价格的六成。商户们买了我的地，要怎么做买卖，怎么交钱，怎么就成了由你马虎说了算。贸易城三条大街，你们给易主改姓，我就想问问，是我的兵不够强，马不够壮，收拾不了你们，是不是？”
马虎赶紧叩头，道：“将军，将军，我们不敢，绝对不敢……我……我们……”他想辩解，却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马戎抖成了筛子，直接瘫在地上。
沐瑾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道：“女郎们做买卖，卖点衣服、首饰，一群大男人天天过去对着人家掏鸟伸舌头隔空舔，治不了你们是不是？”他扭头对赖贵说：“报名单，把人给我拉上来。”
一群人早被押在旁边等着，负责抓他们的督官闻言，立即带着人把他们押到院子中间。
赖贵拿出名单，先点名，然后翻出卷宗，报出他们什么时候犯的事。
一群人跪在地上，低着头，面对这么详细的记载，无从抵赖，只能认罪。
沐瑾说道：“是不是觉得露露鸟，伸个舌头不是事儿，你们没有羞耻心，别人就拿你们没办法，是不是啊？”
他们跪在地上，打心底觉得不是什么事儿，顶多就是挨上一顿板子，或者是扔到牢里关一阵子，最多就是送去开荒做上两三年苦力，表现好还能提前释放，低头跪在地上，都没当回事儿。
沐瑾瞧见他们这副模样，哼笑一声，扭头吩咐赖贵：“你派人把这些人拉到布帛集市，让大家伙儿看着这些人的下场，告诉他们，以后安心做买卖，谁再敢去生事，他们就是前车之鉴。”
赖贵应道：“是！”他又抱拳问道：“拉到集市后，如何个处置法？”
沐瑾说：“伸舌头隔空舔人的，割舌头，露鸟的切鸟。没有舌头，自然就没法再舔了，没了鸟，自然也就没得露了，那羞耻心嘛，自然也就有了。”毕竟残疾了嘛，且是最伤自尊的地方。
一群地痞流氓齐齐惊恐地抬眼看向沐瑾，眼里写着难以置信。要切掉？做阉人？
有最先反应过来的，吓得立即求饶：“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去赔罪，我去开荒，我认罚钱……”
“大将军，我愿意去开荒，我愿意去边郡，饶了我呀……”
随着一人嚷嚷求饶，所有流氓都叩首讨饶，一个个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悔悔之情溢于言表。
一旁围观的男性官员、站岗的兵卒们瞧着这样子，都觉得两腿之间有点发寒，身上的汗毛倒竖。
中军大营的兵卒们，觉得将军让他们没事离女郎远点，保持三尺距离，揪着只是打板子，简直是大发慈悲。
赖贵觉得心肝儿都在颤，暗道：“不愧是公子！有的是整治他们的法子。”他当即点了几人得力的督官，带着人去办这事。
那群地痞流氓见求饶没用，兵卒过来押他们了，吓得爬起来就要跑。
四周全是兵，一拥而上，把要逃跑的地痞流氓按住，遇到反抗厉害想要暴起伤人的，当场将长矛戳过去，来了个就地格杀。
地痞流氓被兵卒按住后还在拼命惨叫求饶，吓得鼻涕眼泪全出来了，比拖上按板待宰的猪还要挣扎得厉害。
一群人在惨叫中拖远了。
沐瑾等到他们的声音飘过听不到了，才说道：“赖贵上前听调。”
赖贵愣了下，上前，抱拳，单膝跪地，道：“末将在。”
沐瑾道：“赖贵调任都察院都御使，正二品官职，主监察、弹劾、建议、审案之职，上至百官，下至兵卒，皆在其监察之列。你暂时先带着众督官，会同刑部审理此案，当抄家的抄家，当杀头的杀头，当送去服牢役的服牢役。淮郡郡尉府五千兵卒，全部卸甲，即日押送边郡开荒，五年之内，不得释放！郡尉府府兵，由淮城大营调派人手填补上。”
“刑部，失察之责，年终奖取消，刑部尚书、左右侍郎罚奉三月。”
“淮郡郡守谢娥，身为一郡之首，掌管一地钱财经济，却对四城之地被人恶意把持毫无所为，罚俸半年，留职查看。”
“吏部，主掌百官考核，考核到哪去了？坐在衙门里喝茶的吗？尚书、左右侍郎罚俸三月，留职查看，全部上下，取消年终奖赏！”
刑部的尚书、左侍郎、右侍郎，吏部的尚书、左侍郎、右侍郎和淮郡郡守谢娥，纷纷出来跪地领罚。
沐瑾站起身说：“要过年了，好好过年，过完年后，我亲自去整肃四个贸易城。”扭头对萧灼华说：“你先带着各部的人回去，大军进城，我还有些善后要处理。”
萧灼华应了声：“嗯”，这才带着人离开。

第129章
沐瑾目送萧灼华离开， 侍长卫赖福取来笔墨纸砚，写了调令，把站在旁边的中军都尉沐翔叫到跟前， 将调令给他， 说：“你带着营将周显、陈极，率领两万大军，押送淮郡郡兵去边郡草泽开荒。你把这些人送到后， 跟戚荣换防， 你接掌边山防线，让戚荣回中军大营。你接掌边山防线后，把开荒的那片地方也看管起来，若是服牢役的这些敢逃，就地格杀。”
沐翔知道大将军要清理四个贸易城，里面会涉及到许多沐氏族人。他算是沐氏族人中位置高能说得上话的， 到时候族人找上门来想请他疏通， 他不帮，是得罪人， 帮， 则会把自己折进去。大将军把他调走，是为了让他避开此事。他应道：“是！”重重地向沐瑾行了一礼， 道：“末将这就去办。”接过调令，当即派人去把周显、陈极叫来，又点了兵马， 去押送后院的郡兵。
沐瑾又写了封调令，从中军大营抽调五个千总营， 令他们在沐翔将郡兵押走之后， 即刻入住郡尉府， 暂听都察院的都御使赖贵调派。
他对赖贵说道：“都察院衙门还没建，你暂时在郡尉府里审案，顺便查查郡尉府大牢，要是有冤假错案，该放的放。”虽说都调查完了，但还得审涉案之人，跟当事人对口供，以防有遗漏和冤枉的。
赖贵应道：“是。”
沐瑾继续说道：“眼下郡尉府空虚，又缝过年当头，恐有人趁机作乱，你把督官撒出去，继续盯着各处，遇到滋事的，即刻逮捕。”
赖贵再次应下：“是。”
沐瑾又下令中军大营的其他兵卒回营，他则带着侍卫，在自己的队伍保护下去往布帛粮食贸易城观看行刑。
他到布帛贸易城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
天阴得又快下雪的样子，大街上的兵卒刚撤走，空荡荡的一个行人都没有。
布帛集市也是空荡荡的。之前有一些人的买卖被搅得做不下去，已经关铺子或撤了做买卖的帐篷，使得冷清了大半。如今还营业的大部分都是用非正常手段挤兑倒别人后开起来的，早上倒是出摊了，但是连摊带人让中军大营的人给逮走了，这会儿正在郡尉府里等着过审。出贩的没有了，逛街的叫大早上大军封城给赶回到屋子里，都还没出来。
一群地痞流氓已经押到集市中间，叫兵卒们按着，还没开始行刑。
割鸟是个技术活，割不好人就没了，京城的皇宫里倒是有切鸟高手，但在其它地方都没这方面的需求，因此，只能临时找军医来干这活。负责办这事的督官已经派人回大营去请军医过来了，但人还没到。
沐瑾来到之后，见到一个观众都没了，说：“当众行刑，没观众怎么行呢。”他对阿福说：“去找几个锣，派人到各街道喊话，叫大家都来观刑。”他又将喊话的大致内容告诉他们。
阿福当即去办。
锣好找，更夫、做法事的人家都有锣，郡尉府分郡衙门里也有，不一会儿就找来十几面锣。
兵卒边走边敲边大声喊话：“郡尉府勾结不法份子破坏贸易城经商环境，今大将军出兵剿贼，现已将他们全部捉拿下狱。”
“地痞流氓以下流手段妨碍女子行商，现正押在布帛集市，由大将军亲自督刑处置。请广大商户、居民前去观刑。”
“大将军说，对待作乱之徒，必须没收其作案工具，叫其再不能逞凶。当众脱裤子露鸟的，切鸟，伸舌头做猥亵动作者，割舌头，伸手乱摸者，砍手。若有挨了刑还不知道悔改继续犯案者，悬首示众，以儆效尤。”
原本众人见到大军撤了，正在门窗探头张望查看情况，待听到兵卒们喊话，纷纷议论上了。
一些家里涉事的，见到解除封锁，再听到兵卒喊话，知道可以出门了，立即出去打探情况。
观望的见到有人往市集方向去，便觉得应该是没什么事了，也想去看看切鸟是怎么回事，纷纷赶往集市。
沐野忧心自家阿爹的情况，听到解封，又听说大将军在，拔腿就往集市方向跑。
他的脚程快，集市离他家不算远，一会儿功夫就到了。
待到集市处，只见正北方向整齐站立着大将军的三千卫队，大将军的车驾就在三千卫队的前方，帘子掀开，他正坐在马车里喝茶。
三千卫队的对面，则是几百中军大营的兵卒，把百来个地痞流氓和经常到集市生乱的家伙全部按在地上，在他们那伙人的边上还撂着几具尸体，瞧身上的伤，像是挣扎着想跑，叫长矛给捅死的，身上了好几个血窟窿，身下流了满地的血，在这大冷天都快结成冰了。
沐野还没靠近沐瑾，就让分散在旁边的卫队拦住。他认出对方穿的是佰长服饰，抱拳道：“劳烦这位佰长通传声，梅乡沐野求见大将军。”
沐瑾正喝着茶，看到沐野过来，对侍卫长赖福说：“去跟沐野说一声，让他老实等消息。”
赖福应声，对沐野说：“好好在家等消息吧。”
沐野抱拳道：“此事另有内情，马漾的叔叔是郡尉，包庇马漾纵火，我等委实气不过，一怒之下才做下此事，请将军恕罪。”
赖福道：“我们将军不是给你留了话，叫你们有事去沐府么，怎么还自己动起手来？这案子已经把郡尉府连窝端了，涉事太大，谁来说情都没用，好好回家等消息。”
沐野惊呼道：“郡尉府连窝端？郡尉都下狱了？”
赖福道：“五千郡兵，这会儿已经在去边郡开荒的路上了。”他指指刑场，说：“这是涉案的另一批，好好看着吧。”说完，扭头回去了。
沐野惊愕地看向坐在马车里的沐瑾，心道：“把郡尉府连窝端？五千郡兵都送去开荒了？”那可是郡尉，在一个郡跺跺脚地都得震上好几震的，一夜之间，完蛋了？
忽然，旁边有人惊呼声：“这是阉刑！”
阉刑？沐野惊了跳，扭头朝声音来源望去，便见是一个人正在同人争执。
有人坚持是阉刑。
又有人说道：“不过是行事不雅而已，又不是什么罪无可赦的大罪，怎么可能是阉刑？”
“脱裤子露鸟，露出来的是什么鸟？你当是天上飞的鸟么？”刚才说的是阉刑的讲出自己的观点，旁人听得频频点头。
许多女眷也赶来了，见到那群地痞流氓气得咬牙切齿，直骂他们活该，一些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多少人因为他们折了本，更有想不开的一根绳子上吊的。她们原本是给家里挣些进项，却叫这些人害得声名俱毁，令家族蒙羞，还给禁了足。
要不是今日大将军把他们抓了，为她们出头，家人见到情况有变，将她们放出来，将来只能嫁人过伸手问人要钱讨生活看人脸色的日子。她们能挣钱的时候，在家里说话都有底气，自打生意折了后，遭了多少冷眼奚落！
这些人还当只是些不雅之事，却不知是断她们生路活计！简直可恨。
许多女郎们聚在一起，悲愤交加地讨论，甚至还跟旁边觉得征罚太过的人争执起来，但有兵卒们在场，倒不至于动起手来。
若是以往，人群扎堆，特别是女郎聚在一起，总有人往跟前贴，想蹭一蹭占点便宜，但这会儿，平日里蹦跶得欢的都在上面押着，还有一些因为前阵子不在淮郡，正好避开了这事，刚回来两天，还没来得及出去找乐子，就出了这事。
这会儿听到风声，赶紧出来查探什么情况，然后叫人群中看热闹的女郎们认出来。她们做买卖，叫这些人欺负得狠了，见到有漏网之鱼立即指着人，大喊，叫兵卒抓人。
那人一看被认出来，扭头就跑。
兵卒当即追出去，把人按倒拖回去，逮到督官面前。
督官接受女郎们的报案，当即做了笔录，把人扣下了，留待审查。一群女郎七嘴八舌的，把平时跟着那人一起犯事的同伙也都指了出来。
督官去向沐瑾请示过后，调了一佰卫队直接便去抓人。
……
闻讯而来的人越来越多，都快形成拥堵了。
沐瑾见状，把卫队派出去维持秩序，以免发生拥挤踩塌事故。
随着人群到来，越来越嘈杂，哭喊叫嚷声也叫成一片。不少人从人群中挤到前面，还有想要冲击行刑台的，叫兵卒当场按住，捆了。
这次被抓的，不仅有特意出来搅人买卖，还有找乐子的。这些找乐子的，只是自己被逮了，家人没犯事，自然没被抓。有些人是在家里被逮走的，还有些是昨晚没回家，住在外面，直到这会儿家人来看热闹，才发现被抓了的。
这些人看到自己的儿子、孙子上了行刑台，还是大将军亲自监刑，要阉割，宛若天塌了般，有哭嚎闹事，有想找将军求情的，还有回家把金子捧了来想赎罪的，但全都被卫队挡在外面，谁来求情都没用。
天空渐渐飘起了小雪。
军医提着他们的装家什的皮箱匆匆赶到，来到沐瑾的马车外。
要行刑的人多，行完刑还得缝伤口，以免失血过多而亡，军医少了肯定忙不过来，来了一个军医营，每个军医都带有学徒，一下子好几百人到齐，场面相当壮观。
军医们随军出征，见多了在战场上伤得不成样子的，经常还要兼职缝合伤口，没有战争的时候，还要拿战死或病死的俘虏尸体做研究，大场面见多了，但今日这样的场面，是真没见过。
沐瑾瞧见天色挺暗的，再加上冷，担心把人冻坏，又令人去寻来柴火，架起篝火。
为防那些受刑的人挣扎，抬来长凳子、木板、桌子把人捆在上面，绑得严严实实的，为防咬到舌头，还给他们嘴里塞了布。
军医们则开始拿出自己给战士截肢削腐肉的刀具、消毒的酒精，缝伤口的针线，以防止血药，开始准备上了。
铁制的刀具，担心有破伤风感染，还得先把刀子磨亮，不使上面有一丝锈迹，哪怕他们的刀子天天磨，临要用的时候，还是得磨一磨的，磨完后，还得拿沸水煮一煮，之后才能用。
军医们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他们肃然的神情，配上篝火的光，显得颇有些森然诡异。
被绑起来的地痞流氓，好多都已经吓尿了，还有吓晕过去的。里面有不少出身豪族，还着家仆出来找乐子的，这回也让逮了，待看到爹娘提着金子来赎人，激动得捂住嘴都挡不住那大喊。
沐瑾瞧见军医准备好了，便让他们开始行刑。
军医治伤治得多了，刀功极为了得，手起刀落，便给人切了。
凄厉的惨叫声隔着堵嘴的布传出，听得格外瘆人，好多人受不了那剧痛晕了过去。
外面想来赎人、救人的，见到刑台上的人被切了子孙根，也跟着晕倒了。
军医麻利地给他们把排尿口插上秸秆，以防伤口愈合过程中给长严实回头让尿憋死，之后便是飞针走线缝合伤口，再把伤口洒上止血药缠得严严实实的，以防失血过多。
他们的动作极为麻利，很快便给他们处置好伤口，收拾东西走人。
那些只是出来找乐子的，行完事，这事就算了结了，当即让家人来抬回去。
那些存心想去搅人买卖的，还有另外的案子在身，让兵卒用板子抬着送回城里的郡尉府大牢。如马漾这样的，家里的事情犯得大，自己还有人命、纵火案在身，阉刑过后，回头还得再去一趟刑场。
沐瑾等到行完刑，军官和受刑的人都抬走了，这才带着卫队打道回府。
人群并没有就此散去，而是聚在集市议论纷纷，有说着哪家、哪府叫大军查抄了的，有说着大军今天进城的声势的，也在打听到底出什么事的，亦有猜测接下来会怎么处置的，被抓的那些人是不是要送去开荒……

第130章
沐瑾刚迈入居住的小院院门， 就见萧灼华坐在正堂中，出神地想着事情。他放轻脚步溜过去，想吓她一下， 才走了几步， 就被发现了。
萧灼华站起身，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沐瑾看萧灼华居然行上礼了，问：“你不会是为今天的事来请罪的吧？”
萧灼华“嗯”了声， 应道：“是我治下不严。”
沐瑾没吃午饭， 只在马车上吃了些糕点零食垫肚子，饥肠辘辘的。他吩咐侍从：“传膳。”摸了下萧灼华的手，凉凉的，便拉着她到火盆旁烤火。
他坐下后，说道：“这都是正常现象，而且杀不绝的， 只能说严管的时候会收敛些、隐蔽些， 稍微放松一下就会死灰复燃。许明德、沐成才他们都是从我军队里出来的，他们知道敛财在我这是要杀头的， 但是利润诱惑太大， 值得铤而走险。”
萧灼华颇有些感慨地说道：“豪族势大，旧的豪族倒下， 又会有新的豪族崛起，许明德、沐成才皆是出自寒门，上任不到一年， 便与豪族勾结沆瀣一气。他们还是从军功、考试选才出来的，并非豪门推荐上来的。”
沐瑾说道：“眼下乱， 是因为还缺很多东西， 等一样样都铺开， 就好了。不过话说回来，以前很多习惯都得改掉，例如，将贸易城街道修建的工程包给豪族这事，最好不要图这便利。”
萧灼华道：“打淮郡、魏郡抓到的俘虏，许多已经满三年期限，放归乡里，分了土地，让他们种地去了。如今抽不出人手修路，豪族手里有人，便将修路的活计分段包给他们。”
沐瑾道：“包给豪族，省事是省事，但花出去的钱，养的是豪族的人。城建工程交给工部，要是工部忙不过来，你就拨钱再成立一个部门，让他们招人去建，这样招来的是我们的工人，给我们干活。豪族手底下的人，瞧见我们的待遇好，自然就跳槽过来了。”
“修桥、铺路、城建、衙门修建，以及其它大工程都得我们自己建，不能依赖豪族，不然将来建造技术、工人、工匠全在他们手里，想再盖点什么，就只能求着他们办了，而且若是他们在修建过程中夹私货，挖暗道、留后门什么的，用起来都不放心。”
萧灼华思量道：“这就跟我们要开最大的米粮铺、牧场，掌控住市场价格是一样的道理？”
沐瑾点点头，说：“无论是农业、建筑，还是商业，我们都必须把最尖端的技术和人才抓在手里。我们比别人强，才能领引别人。反之，我们要是比别人弱，就该挨打了。这不仅是兵马粮食上，也体现在各行各业上。”
“我们现在的发展方向，不仅仅是农耕，还有商贸、建筑，往后我们的军队打到哪里，就得把路修到哪里，桥架到哪里，将生意买卖做到哪里。如果这些不把持在我们手里，我们在前面打地盘，别人在后面蚕食我们的地盘，辛苦一场，帮别人打天下了。你看你爹，打下大盛朝，除了一个皇位和京城平原之地，其他各郡是他的吗？陈郡都让他收到手里了，又变成谢有文家的了。”
萧灼华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沐瑾看她还在琢磨事情，道：“快过年了，忙碌一整年，也该放放假好好休息一下，等过完年，再把事情一样样张罗起来。”他指向餐桌，道：“吃晚饭吧，好饿。”
萧灼华挪步到餐桌，坐下后，想了想，说：“年后，你忙事情，带上我。”难得沐瑾有时间亲自来安排各项事情，她想看看他是怎么处理政务的。
沐瑾应道：“行。过完年，我去坐堂议政。”
萧灼华长长地吁出口气。
沐瑾瞥见她的小动作，凑近了，满脸好奇地看着她，心说：“不会是嫌又苦又累，想罢工了吧？”
萧灼华扔下句：“君无戏言。”把包袱扔出去，浑身轻松，夹菜的动作都轻快许多。
沐瑾说：“我可以食言而肥，你看我满身都是肌肉，胖几斤也无妨的。”
萧灼华不理他，低头吃饭。
沐瑾抬指轻轻戳戳萧灼华的胳膊，问：“真罢工啦？不开心啦？”
萧灼华正色说道：“想跟在你身边多学学你处理政务，等你将来出征，便再没有谁会出来为我处理今日这样的纰漏，再便是，明年有诸多事情要安排，由你把各部衙门统筹起来，统一调度，比起将各部衙门一分为二，再通过我来安排，要方便许多。总归，你理顺了，还会交到我手里，我便偷个懒。”
沐瑾斜斜地看了眼萧灼华，道：“你可真是……知情识趣哈！”
萧灼华问：“不好吗？”
沐瑾敲了她一个脑瓜蹦，说：“好”。
萧灼华摸着额头被敲过的地方，略带惊愕地看着沐瑾。这动作，似乎有些亲昵？
沐瑾道：“傻愣愣的。”给她盛了碗汤，道：“自己手里的东西要拿稳，亲爹来都不要让。治理了三年的衙门，亲手选拔出的人才，直接就交给我管了？”
萧灼华说：“你手里有兵，今日刚把郡尉府连窝端，若是想端我的府邸，也是易如反掌，识趣些好。”
沐瑾都不知道该夸她还是该说什么好，只好埋头吃饭。
晚饭后，沐瑾便送萧灼华回她的住处，一路把人送到院门口，说：“行了，我回去了。”
萧灼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嗯”了声，进入院子。
这眼神怎么这么怪？沐瑾想了想，说：“行吧，送人送到位。”他又追上萧灼华身边，穿过院子，一直上了台阶，到了正堂门口，说：“这回送到了吧，我回去啦。”
萧灼华：“……”
沐瑾抱抱拳，转身离开。
萧灼华盯着沐瑾离开的背景，想到成亲的那天夜里，他说要二十二才圆房，想来是当真的。
沐大将军都十七了，身边连个通房都没了，除了侍卫还是侍卫，且全是男侍卫，连个女侍卫都没有。换作旁人，都已经当爹了。
……
沐瑾想给自己放过年假，但想到四个贸易城现在人心惶惶的情形，哪能安心撂开手撒手不管，就回家过年了。
他去到书房，提笔，亲手写了一份告示，又抄了八份盖上自己的将军大印，交给门外站岗的副侍卫长赖喜，叫他明年早上派人去贸易城和城门口，将告示张贴出去。四个贸易城，四个城门口，各贴一份。
“郡尉府收受钱财，勾结豪商、流氓欺压商户，破坏贸易城正常经商环境，现已缉押下狱，等待审判。有遭受欺凌者，可到都察院报案（现都察院暂设置在郡尉府）。因郡兵都押去边郡开荒，新的郡兵还没到任，又逢年节当头，恐有贼人生乱，故派中军大营暂时接管治安，若遭到欺负、不公对待，尽可找街上站岗、巡逻的兵卒报案。若重大冤情，亦可到宝月长公主府门前击鼓鸣冤。”
府门前没鼓，从后院教场挪了个战鼓摆到大门前。那声音响起来，周围的大街都能听到。不过战鼓的鼓声敲起来是有节奏鼓点的，不是鸣冤乱敲就能把兵调来的，不怕把旁边的驻军引过来。
沐瑾又拟了份巡逻指班表，叫人送去中军大营，调派一个营将派兵巡逻。
一万人，每次出动两个千总营分到四个贸易城出来站岗巡逻，五天一轮，也不累。大冷天出门执行任务，又是过年的，奖赏补助都发到位。万一遇到有贼，或者是闹事的，抓到手就是立功。
现在没有战事，想立战功挺难的，虱子小也是肉。大家都没战功，有些人到了年龄就得退伍，伍长、什长退下来，到晋升的时候，哪怕是多扑了个贼，都比别人胜出一小点，很可能凭借那多出来的一小点点就超过竞争对手，当上伍长、什长了呢？
至于派谁，中军大营现在八手营将，不好分。
沐瑾让他们抓阄决定。
他把事情安排完，放心地去休息。
第二天，吃完早饭，先溜达到郡尉府查看都察院审案情况，还没到大门口就见外面的马车排成长龙，他绕过车队，便见到门口有许多人想要求见都御史，兵卒们把重盾兵的盾牌和拒马桩摆在大门前，拦人。他们的长矛架在盾牌上，谁敢往前冲，能直接叫长矛扎穿。
在最前面，则立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报案鸣冤者，请至左边帐篷处。赎人者请回，若纠缠滋事者，下狱。
沐瑾心说：“动不动拿钱赎人，什么毛病。”
兵卒认出沐瑾的车驾，再看到他从车里下来，立即收了长矛，挪开盾牌和拒马桩，把他迎进去。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句：“将军，你也是清郡沐氏的人，怎能把自己族人也下狱？”
沐瑾回头，没找到喊话的人，扬声回道：“在我的地头坏我的规矩，还好意思称是我的族人，谁喊的话，站出来，要是你家人也犯了事在大狱里，我可以把他踢出沐氏族谱。”
赖福上前，叫道：“何人喊话，出来说话！”
外面的人群一片寂静。
沐瑾扫了眼外面想要赎人，转身，头也不回地进入郡尉府。想拿族姓压他？呵呵。

第131章
郡尉府里三步一岗， 五步一哨，防卫森严。
沐瑾刚绕过大门影壁，便见到督察正带着一佰人步伐匆匆， 迎面而来， 领头的手上还拿着卷志来的纸，上面渗有墨迹，显然有事。
督察和领兵的佰长见到沐瑾， 当即停下来行礼， 道：“见过将军。”
沐瑾问：“去抓人？”盯了小半个月，难免会有这段时间不在贸易城的漏网之鱼。
督察回道：“是！他们供出同伙，我们去抓人。”
沐瑾点头，道：“去吧。”领着人一路往里去。
这郡尉府是以前建的，除了郡府及属官办公的地方，还是五千郡兵驻扎训练， 以及郡尉府关犯人的大牢， 占地面积比成国公府还大，沐瑾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大牢。
他刚迈进大牢， 还没适应好里面的昏暗视线， 就听到凄厉的惨叫响起。
刑讯吗？他顺着声音走过去，穿过几间牢房， 便见到一个犯人挂在大铁链子上，正叫督官用烧红的烙铁烫胸口。刑讯室里地上还有血，四周有许多沐瑾没见过的刑具。
赖贵背对沐瑾来的地方， 拿起一个刷子形状的型具查看，问旁边的督官：“这是干什么的？”
督官挠头：“刷……刷什么的？这要是出现在洗衣房， 那也是猪毛的， 而不是铁的， 还这么尖锐……”
赖贵把刷子往督官的胳膊上比划。
督官赶紧退后一步，讨饶：“可别，您这一划，我的皮甲都得破……”他忽地一醒，叫道：“不会是行刑的时候往人身家刮……”想到这东西从人身上刷过去，血淋淋的样子，面色都不太好了：“让这东西刷几下，人能活吗？”
赖贵也赶紧扔回到桌子上，一眼瞥见通道口有人站着，挺多的，加上光线暗，看不清楚，问：“谁在那，出来。”
沐瑾带着人走出去，往桌子上的刑具看去，见到上面好多都是铁锈中渗着血，瞧着就瘆人。他指向刑架上的人，问：“怎么还用上刑了？”
赖贵抱拳道：“回将军，这是刚从铁匠作坊抓回来的。作坊里囤积有大量的铁锭，前院卖的是铁器和寻常腰刀，后院在仿造骑兵和女兵用的□□。这是作坊的东家，什么都不说，正好发现好多用刑的工具，用在他身上试试，看能不能撬开他的嘴。”
沐瑾道：“历朝历代，私造军械都是造反的罪吧。”
赖贵道：“各郡县有专程管军械制造的，即便是豪族私造武器，也绝不敢用官制式样。”大豪族有商队，行商做买卖，路上又有流寇劫匪，不让铸武器不成。可最精良的武器，只能在朝廷手里。
沐瑾问：“发现多少？怎么发现的？”
赖贵道：“一个殷姓煤炭商供出来的，他通过盯另一个煤炭商的大买家，发现了这家作坊的异常。眼下各郡的农耕工具、铁器，大多都是由黑石县的几个作坊出来的，价格便宜又好用。散户铁匠都去了黑石县作坊，薪俸高待遇好，不用自己接活讨生活，更不用应对兵卒、无赖流氓上门滋事收钱。豪商们自己的铁匠铺，大多也就是修修补补损坏刀具，他们自己造的腰刀，比不过我们出来的，也都是靠买了。这家作坊，卖着黑石县运来的铁器，天天在后院敲得乒乒乓乓的，还大量用炭。”
沐瑾问：“殷姓炭商犯的什么事？这是什么人？哪来的，以前是干什么的？给这人供煤炭的是什么人？”
赖贵道：“殷姓炭商在煤炭集市，他的买卖就在沐灿的隔壁。给此人供炭的叫蒋元，是清郡郡城过来的，短短几个月吞了大半个炭市，也就沐灿他们这些底子厚的，暂时还没倒，但也是岌岌可危。那殷姓炭商让姓蒋的挤兑得厉害，之前跟姓蒋的打了一架，逮进来的。他想将功折罪，加上恨透了蒋元，我傍晚一进大牢，他就叫住我，把此人供了出来。”
一位督察带着人飞奔赶来，见到沐瑾也在，先朝他行了一礼，禀报道：“蒋元在清郡的门路是赖瑛，是跟着清郡沐氏一起迁过来的。这人是十五年前到的清郡，说以前是东陵吕国人。东陵吕国灭亡后，他家那一块儿划归了清郡，后来为了谋前程，挖出祖辈埋在地里的金子到郡城，傍着赖瑛做些小买卖。赖瑛瞧不上这人，但他的妹妹，给赖瑛做了外室，就是姓蒋的那个，给赖瑛生了个儿子，今年八岁了。”
“赖瑛的事，沐尚书最熟，我今早去过沐尚书府，沐尚书说蒋姓外室是东陵的细作，另一头是东陵齐国皇帝姜祁。”
沐瑾去到吊起来的蒋元跟前，道：“底儿都掉了，还有什么不能招的吗？说吧，到底要干嘛。造反，你们应该是没这实力，是想行刺？可行刺，买刀子就好了呀，仿造军中制式做什么？”他转念一想，明白过来：“哦，通过军中制式的刀具行刺我，那查刺客的方向就在军中。军中必然让此事搅个人仰马翻，而能用此刀的，都是精锐。一箭双雕好歹毒。”
蒋元抬起头，露出沾满血渍的牙齿，笑得肆意，道：“成国公府一门七将，手足相残，父子反目，弃两郡之地而去，大将军，这买卖我不亏。你说，我那外甥要是知道你杀了他舅舅，长大后报不报仇？你要不要杀自己的亲侄子斩草除根？不知道老成国一把年龄，历经奔波劳累过后，先经历丧子打击，又再丧孙，挺不挺得住。他重子嗣，可是人人皆知，您重亲情，亦是人人知晓。嘿嘿嘿嘿嘿……”
沐瑾轻哧一声，道：“你猜猜沐坚为什么早就知道你是细作，还容得你蹦跶？”
蒋元的笑容敛去，盯着沐瑾，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两息，但随即便恢复正常。
沐瑾继续说：“他跟我说，细作，杀了能省事，留着有留着的用处。你知道反间计吗？就是我们知道你是间谍，但不拆穿你，再通过你把错误的消息当成正确的传到敌方。这么多年，不知道你传了多少假消息回去，哇，这要是让姜祁知道，哭的反正不是我。”
“你在东陵齐国的地位不低吧，家人挺富贵的吧，八成得落得满门抄斩了，说不定姜祁还会怀疑你是不是叛国了，那就更惨了，得抓着你的家人审啊审啊。审人的手段有多折磨，你比我手底下这些人懂吧！”
蒋元的神情冷了下来，目光阴冷的犹如蛇眼，死死地盯着沐瑾，恨不得扑上去撕了他。
沐瑾说：“几郡联兵，主将指挥兵马怎么都隔着一层，撤走三家，卫国公府便能顺利集聚四郡之力，再以清郡郡城为据点，扛东陵很难吗？当初吕子义打清郡一个郡，都打得到亡了国。如今你们面对的可是四郡之地，加朝廷五万禁军，清郡郡城比起二十年前还加固过。你想没想过，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干掉赖瑛，非要这么兴师动众地撤兵呢？”
蒋元说：“撤走清郡，壮大你的实力，你好从西边往回打。卫国公府集合几郡之力，能稳稳扛住东陵，又因为叫东陵拖住，无法扩张壮大。老成国公七个儿子，折两个庶出的，他折得起！中计了！”
沐瑾劝道：“你别一副饱受打击的模样，下棋而已啦，有胜有负很正常，哦，对哦，你只是棋子，还已经成为废子，哎哟，好惨哦。”
蒋元激动得脸上的肌肉都在跳动，双眼血红。
沐瑾在心里轻哼声，道：“想诛心，也不看看谁诛谁！”他扭头吩咐赖贵：“把蒋元移交到沐坚那里，你们尽快把昨天逮的人都过一遍，案子明年，休假前审完。沐灿他们那样的，打顿板子，罚些钱，就放了。毕竟还算是正经买卖人，让人逼得都快活不下去了，得反抗几下。淮郡还要发展，人都送去开荒，这边的活会落下。”
赖贵应道：“是。”
沐瑾忽又想起一事，回头对蒋元说：“哦，对了，透露个消息给你，我二哥那又不止你们一家细作，人家比你还先，在外室诸子女中占老大呢。”
“我阿爹自己的私房，加上我给的养老钱，凑出个几千两金子的家业不成问题。你说我二哥的那些儿女，比起去给亲爹报仇，是不是在爷爷跟前尽孝继承他的家业会更香一点？找我麻烦又危险又没钱，还会便宜其他兄弟姐妹，不划算啊。我要是安排亲侄子当将军打个敌国的舅舅，舅舅的脑袋跟荣华富贵，哎哟，怎么选呢？好为难哦。”
沐瑾气完人，又去后面的牢房转悠了圈，看了回关押犯人的情况。
抓的人太多，牢房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人。他们身上的饰物、尖锐物品全都没有了，一个个披头散发的，只剩下御寒衣物，加上牢房里阴寒，天气又冻，哪怕走廊里有火盆，气温仍旧低极，许多人冻得直哆嗦，瞧着全都挺狼狈的。
赖贵跟在沐瑾身边，道：“人太多，只能塞一起。我会尽快审完，罪轻的先审，将他们放出去。”
这天气关在牢里，哪怕不用刑都够呛，冻上几天，病一场，很可能人就没了。昨天还有不少刚被阉完送回来的，留了专程的牢房，安排医匠照看，以免死在牢里。
沐瑾逛了圈，又叮嘱赖贵：“外面一堆带着钱想要来赎人的，今天吃了闭门羹，回头想是会托人走关系来捞人了，你盯紧点底下的人，要是敢收钱的，罢职，除军藉，叫他们回家种地去。都察院是专管这种收钱受贿贪赃枉法的，要是你们自己还干收钱的事……”他指着赖贵，道：“你先找你算账，叫你流落大街，以后不要再回我府里。”
赖贵闻言吓得赶紧保证：“小的一定盯紧了，绝不叫他们收一个铜板。”
沐瑾叹道：“几百年的风气，任重而道远。你是我院子里出来的，没那么多牵扯拖累，不用给任何人面子，得罪天王老子都有我给你兜着，办事底气足，查案子、盯人的本事都练出来了，所以才叫你来办这事。”
赖贵再次保证：“定不负将军厚望。”
沐瑾道：“你趁着这次查案，看看底下哪些人得用，调到都察院来。都察院本该设一个左都御吏和一个右都御吏，相互监督，两个衙门一同行事，但你办事，我放心，眼下又人手紧，先就这样子。”
赖贵应道：“是。”
沐瑾道：“等你把人调走，我再安排人接你的位置，有推荐的吗？”
赖贵道：“都成，这些都是我亲自到各营挑的精锐中的精况，不成的都退回去了。将军，我能把安暗探挪一些出来么？没暗探，行事不太方便。”
沐瑾点头，道：“可以，但你抽调人手，不能影响督察营运转。”
赖贵抱拳应道：“是！”
沐瑾出了郡尉府，坐上马车，想了想，问跟在马车外的赖福：“你说我阿爹这会儿走到哪了？”
赖福道：“回将军，老国公走了有半个月时间，他们带着女眷孩子走不快，按照脚程，应该刚出临江郡，才到广庭郡吧。”
沐瑾点点头，道：“派人去把老贾叫来。”
赖福应道：“是。”立即派人回府去叫老贾。
沐瑾见离中午还有一会儿，于是坐着马车往贸易城去。
昨天那么一通抓人，不知道贸易城会不会生出乱子，派兵卒暂时接管治安，还是得去看看才放心，而且他打算在街上设置固定站岗的治安岗亭，这样再出现地痞流氓生事，商户抬腿的功夫就能把管治安的叫过去。治安岗要是不作为，自有监察院的人找郡尉府麻烦。
大街上的行人多，沐瑾身边还有卫队，走不快，没一会儿就让骑马赶来的老贾追上。
老贾骑在马上，隔着车窗往沐瑾行了一礼，道：“将军。”
沐瑾招呼老贾上车，说：“你去找我阿爹。阿贵那边揪出个东陵齐国的细作，叫蒋元，他跟在二哥身边，应该是为了挑拨我们家的关系。蒋元是有个妹妹，是我二哥的外室，眼下带着我二哥的孩子跟着我阿爹。蒋元仿照军中制式刀，意图行刺我，搅乱军中，叫炭火商发现苗头，给揪出来的，但沐坚早知道他们是细作，也告诉过二哥，阿爹应该也知道，想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放过了他们兄妹一马。那毕竟是二哥儿子的亲舅舅，如今留不住了，怎么也得去说一声。”
老贾听得心惊胆战，抬眼看向沐瑾，大冷的天，额头上浮起一层冷汗，却是什么都不敢多说，应了声：“是。”
沐瑾道：“多安排些人，悄悄护好我阿爹。他顾念孙子孙女，别人可不会顾念他，他要折在路上，对我们可是不小的打击，十有七八，很可能会有人想向他下手。”
“你再派人去趟我四姐那，让四姐把阿爹拦下。他回尚郡做什么，是去给卫国公添堵，还是给英国公府送人头？出了长郡，要穿过京城平原才能到东边，他们又走得那么慢，消息早传过去了。他拖家带口目标大，英国公不劫他都对不起送上门的大肥羊。”
老贾应了声是，回府点了人，只带了随身包袱和路上的盘缠，便骑着快马去追成国公。
下午，沐瑾巡查完四个贸易城，瞧着都还算稳当。除了被查封的商户，大部分都还在正常营业，就连沐灿家的煤炭作坊都留有管事，基本上还能维持正常经营。
米粮铺子受到的影响最小，米粮行业最大的商家是萧灼华，铺子开得到处都是，大豪族都是给萧灼华供粮，散卖除了萧灼华的铺子，就是只够小平民养家糊口的小商家。想占米粮市场，只能去砸干萧灼华的铺子，在西边这几郡，还没谁敢在萧灼华跟前惹事。
粮食稳，人们不饿肚子，只要不是刀架了脖子上，就都还稳得住。
沐瑾瞧了一圈，放心了，刚回到府里，沐坚又上门了。
沐坚来问沐瑾，要不要把细作都清一清，眼下这些细作已经没有什么留的价值，留着只会生事。
沐瑾道：“行，那就都清了吧，再把帽子扣到蒋元头上，说是他受不住刑，想活命，供出来的。这些细作都揪出来，清掉几个，再留下几个，例如蒋元就要留下，我给他他们派官。”
沐坚诧异地“啊？”了声，问：“派官？为何？”
沐瑾说：“让姜祁杀他们的家人啊。他们投敌，在我这做了官，害得姜祁的暗探全军覆没，姜祁杀他们的家人，不过分吧。”
沐坚呆滞好几息时间，冲沐瑾竖起大拇指。

第132章
经济建设不是三五天就能建起来的， 眼下有兵部和监察院双管齐下整治治安，好多大商家还在牢里关着，再着急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沐瑾痛痛快快地给自己和萧灼华放了年假， 只要不是赶上起兵造反打到他家里，天大的事都等过完年再说。
过年得有过年的样子，自然得热热闹闹的。
宝月长公府里到处都是兵， 戒备森严。权力象征的地方， 谁去了都拘谨。不要说别人，萧灼华自己都待得战战兢兢的，沐瑾也只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比较随意，因此他果断地把过年的地方选择在沐府，把皇后和秦淡一起带过去，大家凑一起过年。
小孩子长得飞快， 快满周岁的孩子已经会走了， 蹒跚的小步伐迈得飞快。她最喜欢的人是她的祖母和姑姑，抱着大腿喊抱抱的样子， 像金鱼吐泡泡。
许瑗、许琬虽然在城里有宅子， 但只派了些仆奴打理，回来都是住在沐真这。她俩虽然经常不在， 但院子仍是给她俩备着的，有她俩的奴仆照看，四季衣裳首饰仍是按照惯例添置， 回来就是回家。
许琦成了家，家里有夫人岚玉操持。
如今西边几郡的盐， 全靠岚玉从清郡运过来。英国公府的三公子柴绚截了沐瑾的海盐， 不想让西边的其它郡卖盐给他， 连长郡、博英郡侯他们都不卖盐了，盯得紧，哪个盐商敢卖盐给西边的人，不让他们做海盐买卖都是轻的。
清郡运来的盐，要经过京城的千里平原，柴绚没少叫人下绊子，经常盐运着就丢了，或者是被以各种理由给查抄、没收，截了。贩盐是暴利，但操心是真操心，再加上还有些其它营生进项，岚玉是半点不得闲。
过年了，沐瑾邀请大家一起到沐真家里过，岚玉也把手头的生意暂时放一放，带着女儿许月，跟着许琦到沐真府里过年。
他们到府里的时候，前院架起火堆，正在烤全羊，旁边放着的桌子上摆满生食。沐瑾坐在椅子上对着烧烤架，在烟熏火燎中翻着烤肉串洒佐料。
岚玉愣住，下厨不是厨子的伙计么？
许琦见状立即乐了，脱下狼皮披风交给身后的小厮，卷起袖子便上去帮忙，说：“不容易啊，可算是能吃着你现烤的了。”
沐瑾说：“确实不容易，终于没有阿爹过来踢我的……”他的话音顿住。大过年的，他阿爹这会儿还在路上餐风露宿，身边还跟着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崽子，还有等着搞事的细作，可有得折腾了。
许琦拿起肉串铺在架子上，说：“那味道能飘到府外去，阿爹要是不踢你的烧烤摊子，让探子眼线盯上……你的小命能护下来的，很不容易的。”小七爱蹦跶，谁都不服气，新鲜玩意儿层出不穷，不时迸出些能把他爹吓跪的言论，他要是个庶出的，或者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多，根本长不大。
沐瑾道：“也是。”
萧灼华听到两兄弟谈话，想起沐瑾之前说的生而知之的事家里人都知道，心道：“看样子是真知道。”
烧烤香味和热闹，把许月和秦淡两个小朋友都吸引过来。两个小朋友，一个找爹，一个找姑父。
沐瑾和许琦，一人带一个孩子，边带孩子边烤。
他见烤得差不多，便招呼女眷们：“阿娘，母亲，三嫂，五姐、六姐，烤好了。”
一群人围坐在烧烤前，边烤边吃。
这是岚玉、赖瑗、赖琬第一次见到皇后。她们原以为萧灼华就已经够好看了，堪称绝色，待看到皇后才知道还有比萧灼华更好看的。那美不仅相貌，举手投足间的仪态风情更是旁人学都学不来的，妩媚又不失庄重，威严又不失柔和，端得是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没家世没助力，只凭一己之力宠冠后宫二十年，将一双儿女在那等虎狼之地拉扯大，真令几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要以为战场才是战场，有些后宅，比战场还要凶险，更遑论宫里。
沐瑾和许琦负责烧烤照顾女眷，让她们只用安心吃食就行。
皇后在宫里的时候经常参加后妃们的聚会，每次都得处处防备，来到沐真府里才发现他们这一家的气氛是真的放松，一家子相处非常和睦，仅从他们兄弟姐妹间相处，丝毫看不出沐瑾跟他的几个兄弟姐妹有主从之别、嫡庶之分。
她心下了然。这样的情况下，赖瑭、赖瑛居长，赖瑭的世子之位早定，地位稳固，还有军权旁身，嫡出的幼弟在他眼里，只是比庶出的地位稍高一些，他才是当家作主者。许琦他们几个跟沐瑾的年岁相当，瞧他们相处就能看出，这几个打小玩在一起，自然成然凑成一堆。
皇后心道：“七个孩子，在成长过程就分成了两伙，且都是有才干能带兵的，难怪老成国公要将长子和嫡子分得远远的。”可纵使如此，仍旧没能避免兄弟相争的局面，也难怪赖瑭要夺许琦的兵权。在赖瑭的眼里，许琦是沐瑾的人。
吃完烧烤，已过正午，秦淡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沐真给皇后安排歇息的院子，萧灼华跟沐瑾成亲多年，自然不会把他俩分成两个院子，她给萧灼华备的衣裳首饰也都放在沐瑾的屋子里的。
沐瑾在准备去午睡时，才想起这事儿，忽然明白萧灼华的不安来自哪里。皇后来到她家，都有自己的客院，萧灼华作为他的妻子，来到这里，却连一个属于她自己落脚的地儿都没有。要么蹭他的院子，要么蹭皇后的院子。按照常理来讲，他的院子应该也是萧灼华的院子，但他的院子里全是他的人，一件萧灼华真正属于萧灼华的东西都没有。
沐瑾原本打算让萧灼华住他的房间，自己去睡书房的，却是犹豫了。这跟借她一个临时歇脚的地儿有什么区别。
他走到院门口，偷偷瞄向默默跟在身后出神想事情的萧灼华，却叫萧灼华抓了个正着。
萧灼华望着沐瑾若有所思的眼神，心下警惕，心道：“又怎么了？”
沐瑾试探着问：“你待会儿睡哪？”
萧灼华诧异地问道：“莫非你想让我睡书房？”
沐瑾道：“所以，你是默认我睡书房？”
这是连卧室都不愿让她睡了。他的院子，无她一席之地，也不愿分她一张睡席。
萧灼华心中腾起一股火气，扭头就往外走，回府。
大过年的，第一天就闹别扭回家。沐瑾赶紧追上去拽住萧灼华的胳膊，说：“我睡书房。”
萧灼华怒视沐瑾，想着这是在院门外，不好叫人瞧见，于是迈步进了院子，想质问几句，可从来没有朝人发过脾气。
她以前是对着父皇不敢，对着其他嫔妃和兄弟姐妹，有母亲和哥哥，对着下人，有玉嬷嬷，便是对着朝臣，自也是该如何便如何，唯独对着沐瑾，谁都管不着他，也不敢拿他如何，偏她与他说是夫妻，绕不过、避不开，却又不像夫妻。她想骂他，但不会骂人。萧灼华又生气又难过，又觉满心无力，还有些委屈。
她这门亲事，非她所愿，说起来却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好亲事。沐瑾位高权重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给她权势地位给她兵马，即使哪天她造反，沐瑾都不会杀她，最多就是圈起来，或者是让她带着愿意跟她走的人离开。这在其它地方，其他任何人那里都是不可能的，也是人人羡慕的。
可，他跟别人一不样，他俩也没有正常的夫妻模样，说是夫妻，她觉得她更像沐瑾立起来的招牌。
这么多年，她也算摸清楚了他，以前想不明白的事，自从知晓沐瑾生而知之，也都明白了。
生而知之，其见识远超常人，许多别人不知道的许多事物，他都知道。许多事情方露点苗头，他便能一眼看透全局。他是以俯视的目光看待世人、世事，家人与他而言只是字面上的意义，他把自己放在儿子、兄弟、丈夫的位置上，尽其职责义务，尽其本份，只能偶尔在他放松玩乐时，方才能瞧见他的那一点本心。
烧烤，与他的身份地位不符，也不见得他烤得有多好，却能清楚地瞧见他的另一个模样。他对老成国公没收他的裤子、踢翻他烧烤炉子的介意，远远超过赖瑭抢他清郡家业。那才是真正的他，剥开成国公府嫡子，剥开镇边大将军的外衣，真正的他。
生而知之，他不融于大盛朝，所以，扶植起她，用来治理朝堂，把大盛朝改换成他想要的样子。
一个不属于此间，却能改朝换代之人。剥开为人的外壳，内里到底是什么？是人，还是非人？
所以，父皇宁肯赔上她，也要杀他。
所以，老成国公把他派往边郡。
沐瑾瞧见萧灼华的情绪不太对，凑过去，小心翼翼说：“待会儿让嬷嬷把你的东西搬进院子，你住我的房间，我住侧间。”
萧灼华凑近沐瑾，在他的耳边悄声问：“你要不要杀了我？”
沐瑾“啊？”了声，抬手摸摸萧灼华的额头，没发烧啊。气糊涂了？他问：“你说反话？”气到想宰他？不至于吧。她要是能有这底气，发哪门子火，直接霸占他的屋子就好了呀。
萧灼华没再说话。有事秘密，他愿意告诉她，若她捅破，深究拆穿，或许她便活不了了，母后和秦淡也活不下去了。她说了句：“我睡书房。”扭头去沐瑾的书房。
沐瑾只得说：“那把我书房里的东西挪出来，布置成你的卧房。”
萧灼华道：“不必了，临时歇息会儿而已。”她说完，关上门，把沐瑾关在了外面。她环顾一圈书房，东西都是新添置的，几乎没怎么使用过。
沐瑾常用的书房，是在她府里他居住的院子中。
他的书房在她的府里，这想法竟然让她的心情莫名缓和许多，暴躁不安也消失许多。
萧灼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很生气，为什么会问出要不要杀了她的话拿身家性命去挑衅沐瑾。
作者有话说：
萧灼华：沐瑾的院子，我连一张床的位置都没有，好气哟。生气中，发散思维ing……我为什么生气来着？肯定不是因为我没有睡觉的地儿，我那么大一座府邸，差他这么点睡觉地方？

第133章
下午， 沐瑾睡醒午觉，见到书房门开着，萧灼华正在屋里看书， 刚要过去， 便瞧见沐真过来了，赶紧迎过去，问：“阿娘， 你怎么来了？有事？”他心说：“我俩这不算吵架吧？没传到我阿娘耳朵里吧？”
沐真问：“没事就不能过来？”
沐瑾说：“没事你还真不过来。”
沐真道：“书房里说吧。”她径直去往书房， 到门口见到萧灼华迎出来，指向椅子道：“坐吧，你俩是夫妻，不必回避。”
沐瑾挺忐忑的，道：“什么事啊？非得您亲自过来找我说。”
沐真道：“阿福，带着人撤出院子， 看好了。”又看向站在萧灼华身后的玉嬷嬷。
玉嬷嬷立即带着萧灼华的侍女退了出去。
萧灼华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心头直发毛，再看院子里、周围的人都撤光了， 更觉不安。
沐真告诉沐瑾：“方才工部尚书来找我， 说祖庙建成帝王规模，却不称帝， 属逾越，易遭来攻诘讨伐。工部不敢贸然动工，特意前来询问清楚， 是否确定要按照帝王规格建造。”
萧灼华闻言暗松口气，心道：“原来是为这事。”随即又觉得不对劲， 若只是为这事， 不需要避着人。
沐瑾说：“长郡以西之地， 我有九成把握能打下来，西边十几个郡，加上草原，称王、称帝都是可以的。英国公那边有个称帝的，他们将来占稳地盘，肯定拿他们是正统皇帝来压我。我到时候称帝堵他的嘴，只比谁的拳头大。现在称帝，太早了。”
“将来称帝，盖好的祖庙没几年，又得扒了重建，太劳民伤财了。哪怕我们为了省事，现在只造主殿，台阶、柱子、影壁、栏杆都得雕刻，龙凤麒麟这些东西又费雕工。那台阶，王是七阶，皇帝是九阶，台阶的尺寸又是固定的，导致地基的高度不一样没法改尺寸，若改规制，只能扒了重盖。”
“称王，没有称帝那么突兀，且称王也可立国，施展政令比较名正言顺，要不然现在的几郡之地，各有各的说道，草原是打来的，边郡是镇边将军治下的，陈郡是谢郡守的，淮郡和魏郡是萧灼华的，这合在一块治理，别扭。”
沐真说：“现在的问题是，你称王却建太庙，对外又称作是祖庙，不觉荒唐么？我觉得工部尚书的顾虑并不是没道理。你现在兵强马壮，称帝又何妨？”
沐瑾说：“没到那功业啊。我老丈人称帝的时候，人家有平定天下之功，后来又守了大盛朝二十的年太平安稳。我只打了一个草原，还是个半拉工程，称帝？我没那脸。”
萧灼华以为沐瑾处处看不上她父皇，却没想到竟然能有这评价，极是意外。
沐真说：“可以将你是白泽入梦而生的事公布出去，以此称帝。”
沐瑾惊讶地啊了声，问：“白泽入梦而生？阿娘，你说这个别人能信么？”
白泽？萧灼华惊得看向沐瑾，发现她是认真的，再看向沐瑾，盯着他打量。她在心中叫道：“白泽入梦而生？白泽托生？不是妖孽怪物？”白泽还干造天下反的事？她随即想起沐瑾说的是要让人活得有人样，要让大家吃饱穿暖，这份悲悯心肠，确实不是妖孽怪物。
沐瑾指向萧灼华，说：“你看殿下的眼神，她都不信。”
萧灼华坚定地吐出两个字：“我信。”神灵托生，确实更能说得过去，也与他的种种表现相符。
沐瑾“啊？”了声，又想摸她的额头：你没发烧吧？
萧灼华说：“你告诉过我，你生而知之。”
沐瑾“呃”了声，说：“这又不一样。”
沐真道：“我问你，为什么我生你的时候会梦到白泽入腹？你生来就会的这些本事，哪来的？”
沐瑾心说：“编这么个故事，很社死的。”可看他阿娘的表情，显然是认真的。他说道：“现在称帝是真不合适，等有人攻诘讨伐我的时候，我再称帝。祖庙还是按照太庙规格造，就这么定了。”
沐真看窘迫得恨不得遁地三尺，没好气地说：“你是白泽入梦而生又不是见不得人，以前不敢叫人知道，是怕你夭折了。现在你有这般势头，白泽入梦生而之事，已经是你的助力，没有再瞒的必要。此次事公布出去，受命于天，这比任何名头都更能服众。”
沐瑾见沐真的表情，知道她是认真的。
自从他要建祖庙，阿娘整个人都找到了人生奋斗的新目标。
她这一辈子失去了太多，年轻时失去父母兄弟家人，盼了大半辈子没生出自己的孩子，把别人的孩子当成亲生的养，却是年过半百，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再是遭到亲手养大的孩子反咬，弃了祖宗传了数百年的基业疆土，成亲四十年的夫妻，到头来，宁护背叛她的庶子的外室子女也不护她，年近花甲到衙门让判和离。
她到现在，唯一还能值得骄傲和欣慰的，大概就是她有一个上苍所赐白泽托生的儿子，延续了她的姓氏和血脉，带着沐氏子孙争天下，让沐氏先祖能享太庙香火。这样，弃地迁民放弃数百年祖业的伤痛，想必也能在她的心头抹平了。
沐瑾点头，说：“我听阿娘的。”
沐真颔首，道：“不仅得有字，还得有画。你画功了得，将我的梦画出来。”
沐瑾说：“我不知道你的梦是什么样的啊。”
沐真说：“没关系，我告诉你。”
沐瑾有点尴尬，有点头皮发麻，还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好歹出自他的手笔出来的画，只会有阿娘的想象艺术加工成分，不会再有工匠们的，要不然，阿娘讲述一遍，工匠们再靠自己的理解画一遍，再加点想讨好巴结的加持，都不知道会走形成什么样子。
他默默地坐到书桌前，铺平纸，用镇纸压好，正准备磨墨，萧灼华走过来站在书桌旁替他磨墨，也不见生气了。
沐瑾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萧灼华。
萧灼华轻声道：“中午的事，抱歉。”把他当妖孽怪物了。
沐瑾面露微笑，脚趾头抠着鞋底。好尴尬啊。可不可以拿根钢钎把地板撬开，让他下去躲一躲。
沐真开始像沐瑾描述她做梦的情形，这么多年过去，她至今仍记得一清二楚。那头白泽神兽有多大、角有多长，通体雪白又带着花纹，发着光的样子，先是喊她沐真，又是喊她阿娘，钻进了她的肚子里，眼前只剩下雪白的光，紧跟着便是肚子剧痛给痛醒了，再然后便是沐瑾出生了。
沐瑾好想问，阿娘，你确定这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他不敢问，只能按照阿娘说的去务。
语言描述实在抽象，龙形的脑袋，头顶上有角，身上像鹿又像麒麟，全身雪白的，但带着鳞片形状的花纹，又蓬松的长长的大尾巴，通体发着白朦朦的光，威风圣洁，耀眼至极。
怎么画？
沐瑾说：“阿娘，我试着画，你看看是不是你梦到的样子。”好在上辈子的绘画功底在，画过白泽，按照漂亮威风圣洁瑞兽、神兽路线画呗，而且要尽量写实活灵活现一些，才好交差。至于对话要是好说，一个对话泡泡加几个字的事。
要逼真，就得加点三D画的画风，光影、立体感都得有。白纸上画白色的动物，墨只有黑色的和朱砂两种，就只能加底色衬托。梦境为黑色，白泽神兽踏梦而来，身上带着光，和破开梦境的烟雾，这样即符合主题，又能解决白纸上画白色动物的问题。
工笔画，一个字，慢！
他没画多少，就已经到傍晚了。
这是要刻在祖庙……太庙里供人观看的，还不能草草了事，得画精细。沐瑾只能对沐真说：“阿娘，等我画好了，再给你看呗。”
沐真瞧他画画的架势和进度，就知道十天半月只怕都画不完，道：“也好，先去用膳吧。盖太庙没那么快，你慢慢画，来得及。”
沐瑾沉默以对。
过年期间，他都老实待在家里画画吧，想出去玩，没空。不仅过年期间没空，过完后，晚上都得加班画画。
沐瑾吃过晚饭，又回到院子继续画画。
萧灼华略作犹豫，放弃回府，在沐府里住下，依然住书房，不搬，睡软榻。
沐瑾见萧灼华犟上了，由得她去。
乖巧二字，从来都不是好字，那意味着顺从，放弃自己的意见主张，放弃反抗挣扎。乖巧到没脾气，那不叫人，叫泥团，连泥塑都算不上。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气，菩萨还有金刚之怒，萧灼华能和他闹一闹，挺好的。
可萧灼华没闹，而是坐在软榻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玉嬷嬷轻声喊殿下，抬起头才看到萧灼华手里拿的木简已经掉到软榻上，人也歪在软榻上睡着了。
他看了眼天色，万籁俱静，连侍卫走动的声音都没有了，瞧着挺晚了。
沐瑾悄声问侍问：“什么时辰了？”
侍卫出去看了眼滴漏，回来答道：“回将军，快子时了。”
沐瑾去到玉嬷嬷身边，轻声说：“嬷嬷，叫侍女进来，把殿下送回卧房休息。冬天冷，软榻睡起来不保暖，她扛不住，当时冻病了。”
玉嬷嬷应道：“哎。”
萧灼华感觉到身边有人在说话，睁开眼便见到沐瑾和玉嬷嬷站在旁边，瞌睡还没醒，人却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玉嬷嬷轻声道：“殿下，夜深了，我扶您去歇息。”伸手去扶萧灼华。
萧灼华迷迷糊糊间，脑子没转过弯，，向沐瑾道了声：“您也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跟着玉嬷嬷出了书房，才反应过来：“不是我睡书房的么？”扭头看得玉嬷嬷。
玉嬷嬷没敢应，埋头扶着萧灼华，将她领去卧房。
……
沐瑾简单洗漱后，让近侍拿来毛皮毯子和被子铺软榻。夏天凉快，睡软榻还成，冬天，怎么都没床暖和，软榻只够一人躺，小。铺薄了，睡着冷，要冻着，铺厚了，挤得慌。不过，他皮糙肉厚的，还算扛得住。他睡之前，吩咐赖福：“明天记得搬张床把侧间。”他可不想过年期间都睡软榻。
第二天，早饭后，沐瑾回到书房继续画画。
萧灼华回宝月长公主府，哪怕各衙门放了假，没有政务处理，府里多多少少总还有些事的，总不能一直撂那儿。
上午的时候，有仆人来禀报，魏郡驻军主将沐耀、参军方易求见。
沐瑾一喜，道：“他们终于回来了啊。”放下笔，去到前院。
有两年没见，两人比起以前更添几分成稳，也更有气势了。
他俩见到沐瑾，一起抱拳行礼：“见过大将军。”
沐瑾道：“免了。”他对沐耀道：“恭喜啊。”沐耀作为主将，是不好离开的，但人生大事总得解决。他跟谢娥订亲有两年多了，成亲的日子一推再推，两人的年龄都不小了，该安排上日程了。
兵卒、千总、营将们，在没有战事的时候，还能有探亲假，回去看望父母成亲之类，一地主将，没有他的命令，敢擅离职守，是杀头的重罪。沐耀向他递请奏，谢娥找萧灼华向他说情，这事，不好不办。
沐耀喜上眉梢，道：“多谢将军。”
沐瑾问：“这次……咳，日子定在什么时候？”不能问这次定在什么时候了，改了好几回，问出来戳人痛脚。
沐耀道：“正月初十，一切都备好了，就等着成亲。魏郡无战事，离开月余无妨的。”又向沐瑾抱拳，想了下，单膝跪下，求将军成全。
沐瑾道：“允了。”不过嘛，你有假，你媳妇未必有那时间。淮郡郡守得抓地方经济，而他在年后就得朝淮郡的经济下手，这事不用使唤萧灼华，逮谢娥就对了。这事就别告诉沐耀了，先让他开心开心。
沐耀兴奋地说道：“多谢大将军。”开心得结结实实地给沐瑾磕了好几个响头。
沐瑾心说：“回头别想打我就成。”不过，沐耀应该是不敢跟他动手的。男子汉大丈夫，要支撑夫人的事业！沐瑾笑眯眯地问方易：“魏郡那边都交接完了？”
方易道：“回将军，交接完了。”
沐瑾道：“行，留在我身边跑腿吧。先过年，过完年我再给你安排活。”
方易应道：“是。”他又说道：“将军，我想将父母都接到淮郡来。”
沐瑾问：“你是长子？”
方易道：“原本有个大哥，过世了，还有个妹妹，待字闺中，想在淮郡给她找门亲事。”
沐瑾道：“行，接来吧。”
这正说着话，门仆来报，兵部尚书沐坚的夫人带了贺礼来向沐真拜年。
沐瑾立即招呼沐耀和方易去茶厅说话。
沐耀和方易直纳闷，这么多的人在场，正常拜会，不需要回避吧？
沐瑾瞧见他俩的困惑，说：“沐坚今年是别想过年了。”大过年的，把人派出去抓细作，虽说是沐坚自己请辞的，但是嘛，底气还是不那么足。
沐耀在路上就已经听说了。
他在魏郡天天查细作，仔细筛选核实每一个进出魏郡的人，无论是从魏郡到临江郡，还是从临江郡到魏郡，都得细查。淮郡是不设关防、郡城的，只有他这么一道关口，要是漏走细作，那就是从魏郡到陈郡都能随便走动了。所以，是不敢有半点纰漏，但难免会漏进来细作的。如今有沐坚来抓细作，他安心多了。
沐瑾带着他俩在茶厅坐下后，又仔细问起魏郡和临江郡的情况。
沐耀一一回答，又提到一事：“这临江郡的路，是越来越烂了。往来的商队多，路碾压得不成样子，好多商队抱怨路难走，让他们修一修，根本不理，说没钱。”
沐瑾问：“很烂了吗？”
沐耀抬手比划，说：“这么深的坑，能把马车的轮子陷进去，撞断底轴。西边诸郡，唯临江郡的路最难走。博英郡侯当年把辎重陷在路上，真不是没道理。”
沐瑾道：“成吧，那等秋收，把临江郡打了，把路修起来。”
方易喝茶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沐瑾。大将军，您是修路有瘾吗？把从魏郡一直修通到草原，刚修完，嫌没路修了，打临江郡来修？不过临江郡早晚都要打的，且离得这么近，根本不需要担心调粮问题出，而且，秋天打，打完就有粮。稳。
有战事就意味着有军功。沐耀欣然应道：“是！等我回去便加紧操练。”这是双喜临门！

第134章
三人正说着话， 萧灼华领着两个穿着朱红色官服腰系紫色腰带的官员过来。
紫带朱衣，二品尚书的官服。一品丞相是紫衣紫带，官职空悬， 目前没有人选。
如今除了兵部和都察院， 各部都已经放了年假，这两位尚书还穿着官服，一副主动加班的模样， 让沐瑾忍不住盯着他俩打量。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周温， 在军中时向来是一身常服，很有几分风流雅士的派头，如今穿上崭新的官服，走路步下生风，添了几分雷厉风行的干练气息，精气神亦是极好， 干劲十足的模样。
另一人则是五十多岁， 长得很是清瘦，气度算不上好， 像是寒门出身。
沐瑾的军中全是十几岁、二十来岁的青壮。萧灼华的手底下也大多数都是二十来岁的， 乍然见到一个年龄这么大的，让沐瑾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越看越眼熟。他的记忆不错，很快便把人认出来，正是造缝纫机的羊工匠。
礼部尚书周温和工部尚书羊恒齐齐上前行礼。
沐瑾指向旁边的椅子， 道：“坐下说话。”等他们坐下后，问：“什么事？”
工部尚书羊恒抱拳行了一礼， 道：“回大将军， 清早的时候， 沐老夫人来府上找下官，说已然定下建太庙之事，且要在太庙之中再建一座宫殿供奉白泽，想问问，将军可否还有其它想建的。”
礼部尚书周温诧异地看向工部尚书羊恒：“建宫殿供奉白泽？由来皇家都是真龙凤凰，何来白泽？不知建白泽是何原由？”
亲娘要建宫殿，拿白泽托生为他加持，沐瑾自然得把这事圆过去，道：“白泽来此间渡劫，建庙供上，助其早日圆满，返归故里。”
茶厅里的四人齐刷刷地看向沐瑾。
萧灼华的心头一紧，问沐瑾：“要回去？”
沐瑾一本正经地胡说道：“等以后死了，当然要回去的。”
以后是什么时候？早日圆满，是要提前离开么？萧灼华只觉莫名慌乱，害怕沐瑾当真变成白泽兽离开。
沐瑾见萧灼华的神情有异，赶紧安慰道：“安心，安心啊，还早着呢。”
沐耀心想：“白泽渡劫？将军府中莫非还有白泽兽？那可不得了！”
周温在心里低喃一声：“白泽渡劫，难怪将军有这般见闻本事。”只是这事，将军不曾亲自公布，他是不敢多说什么的。他原本觉得将军称帝还不到时候，恐遭非议引起变故，但若将军是白泽托生来定天下的，那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他当即改了主意，不劝了，道：“即如此，那祖宗的庙号，也当早日定下。”早点定下，礼部好早做安排，要不然按照大将军的办事效率，真怕将来赶不及。这可是天大的事，耽搁了，礼部上下都担待不起，更何况礼部现在才他一个。他得把要做的事情一一列好，等到过完年，就得找宝月长公主和将军要人了。
沐瑾点头，道：“我不是白手起家，有祖宗传下的家业，得祖宗庇佑萌荫，方才在这般年龄有此成就，故此，自然是要追封祖宗的。不过，追封哪些祖宗，得跟我娘商议，此事待太庙落成，祖宗们迁入时一并办了就成。”
周温应道：“是。”他特意提起这事，最主要不是为这个，而是在于封不封父母。如果他还是参军，打死都不会提，可他现在是礼部尚书，在其位，谋其职，不得不问。
周温只能说道：“大将军，既是要追封祖宗，想必父母也是要封的。”
他的心里百味陈杂。大将军要称帝，必然是要封父母为太上皇的。可老成国公跟大将军闹到父子断绝关系此生不复相见，跟沐老夫人闹到夫妻和离。大将军现在姓沐，追封供奉的是沐氏先祖，照理就是封沐老夫人当太上皇了，可一介女子当太上皇，必使天下哗然。
可要说将军不封父母，不封先祖，先问问清郡来的人答不答应吧。大将军要用兵，底下的将领，一大半出自清郡。
周温的话一出口，众人立即也都想到这点，一时间也都是心头大震。
萧灼华望向沐瑾，心道：“若是母亲成为太上皇，便开了女子为帝的先河，后代中再有女郎想要称帝，便是有迹可循了，这可比让女子为官为将的影响更加深远。”
沐耀绷直了背，一句话都不敢说，但心跳如鼓。沐氏一族要出皇帝了，还要封老家主为太上皇，幸好大将军改随了母姓，轮不到姓赖的什么事了。
方易下意识想要反驳，可想到叔叔挂在辕门上的脑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将军要称帝，我想做开国功臣。”他不想把脑袋挂到城门上以儆效尤。将军如此作为，天下大势已变，他又得将军重用，顺应时势多好。在富贵前程和家族没落之间不难选择。他若是反对，被赶回老家，等到将军打过去时，连坞堡都给扒了，全家派去修路，服满牢役就只能种地为生，家族地位从此天壤之别。
沐瑾瞧见周温的神情，知道他的顾虑，说：“我要是继承的尚郡基业，随我阿爹姓，那太上皇自然是我阿爹。可现在这样子，不让我阿娘当太上皇，合理么？做人得讲良心。我阿娘待我好，我得回报她。你们向我尽忠，舍身效力，我也得回报你们。那太庙之中，再添一庙，功勋庙，等到将来天下大定，选二十四位功勋最卓著者，于功勋庙中按照原身比例以白玉雕刻神像，永享供奉。”
此话一出，方易、沐耀、周温全都目光灼灼地看着沐瑾。他们可是最先追随将军的，且现在就已经身居高位，有功勋傍身，将来再立功也必不在话下，有极大的机会能给自己挣出太庙神位。
周温连那句将军三思都说不出口了。太庙之中，给臣子建庙立塑像，可是头一回。不合礼制啊，可他想进去，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就在眼前，岂能拒绝。不合就不合，大将军和长公主麾下那么多女官女将军，早就不合规矩了，只要兵强马壮，将军的话就是规矩。
周温道：“若将军称帝，老夫人当称太上皇。”
沐瑾点头，说：“夫妻一体，将来萧灼华的神位，跟我的排一起。”
周温懂了。这又改制了。以前是皇后不入太庙的，现在也入了。他应道：“是，遵命。”规矩改着改着就习惯了，臣子都能进太庙，开国皇后进去，自然是没问题的。
萧灼华扭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沐瑾，心头极受震撼，忐忑不安了许久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的定下来。他不会对她卸磨杀驴用完就扔，在他的身边，会永远有她的一席之地。
若是沐瑾此话是对她说的，她还会打个对折再多些，可他是当着亲信的面，对操办太庙祭祀的礼部尚书说的，还是破了规矩把她带上，这话绝不会有假，且此事是他心头早就定下的。
萧灼华心下感惨，再想到他的种种作为，心想：“或许是上苍看不过眼这天下如今的模样，方才降下沐瑾来造这世道的反，改换这世道面貌的吧。”
沐瑾见他们都不说话了，说：“过年了，你们都歇一歇，活是干不完的，前程重要，家人同样重要，趁着过年休假，多陪陪家人。”
几人纷纷应是，告辞离开。
沐瑾问萧灼华：“母后叫什么名字？”
萧灼华怔然，哪有打听皇后名讳的？她答道：“南漪，涟漪的漪。”
沐瑾道：“功臣嘛，肯定是没这么早封的，但是你娘，大盛朝都没了，总不能一直做亡国皇后。她是你娘，你封皇后，给她封承恩公，赐宅子、领俸禄，一品待遇。”
萧灼华叫道：“我母后，封公？”
沐瑾道：“总不能给你爹封公，给她封夫人吧？”
萧灼华哑然。她父皇是没了，不是降了，沐瑾没有任何资格去剥夺她父皇的皇帝称号封成公爵。她只是有种感觉，沐瑾是要造世道的反，是特意要给亲娘封为太上皇，给她娘封为公爵的。虽然他的理由听起来好像都有道理，但……常理绝非如此。
可这人行事，什么时候遵过常理。她在心里默念：“在沐瑾的地头，他就是规矩，听他的。”她对沐瑾说：“多谢。”
沐瑾笑着应道：“不客气。”
萧灼华问：“何时称帝？”
沐瑾道：“太庙建好。在太庙告祖宗称帝，在长公主府里议政，我们近几年都不会建皇宫。皇宫建起来太贵了，现在别说建皇宫，连王宫都建不起，最后定都在哪，以后再说。等称帝的时候，把淮郡改为淮京就行了，别的一切从简。称王称帝的目的，只是为了立国，方便军政策略等各方统一，实施政令能够名正言顺。不然现在这样散成一团，很容易生出事端。你想调陈郡、边郡、草原的兵马，人家说不听都有正当理由。立了国，你不用我的剑，调动他们，照样名正言顺，盖自己的印玺调动就好了，一句让你监国就搞定了。”
萧灼华“嗯”地应了声。她说道：“如今礼部还没派官，瞧周温那样子，年后必找我要人。”她扭头看向沐瑾。她手里也缺人，想让沐瑾派人去填补礼部。
沐瑾说：“别看我，我手上刚成立兵部和都察院，正缺人，开春之后，得加场武举选拔人才。”
萧灼华道：“我也加场春试。”
沐瑾思量道：“文试不比武举。武举的本事都在拳脚和指挥上，会打仗能听话就成。能不能用，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几圈，摆开阵势打几场就分明了。文试，选出来的官要用来治理地方，选的是这儿。”他轻轻点点太阳穴，说：“这儿，思维、意识。”
萧灼华抬眼看向沐瑾。
沐瑾说：“我培养寒门、寻常百姓出身的兵卒，最大的原因就是白纸好做画。他们在以前没接触过豪族、贵族的规矩，对着他们，我说是什么规矩，那就是什么规矩。豪族出身的则不同，他们从出生，学来的那一套规矩是刻在了骨子里的，想动、想改，那是削筋碎骨之痛。若是用豪族那套规矩，会毁掉我们的根基。”
萧灼华道：“那你的意思是？”
沐瑾道：“科举选材，考试的科目，他们学的教材，我们得定。像审案、务农、干工等专业书籍，能找各部出教材，但难的是要培养他们接受我们的新规矩，再把能像方易、周温他们那样能够摒弃掉以前的旧规矩能接受我们的新规矩的人，选拔录用。”
萧灼华道：“规定都在朝廷律令中，你定个大方向，旁的我先叫着他们照着这方向改，改完后再呈给你看。”
沐瑾道：“公平，就像军中一样，不管是男是女，只看本事，按照我制定的军规来扩展就成。另外，财产继承权，儿子女儿都一样，若一家子女中有嫡庶之分的。庶出的最多只能继承父亲的三成家业，外室子女无父亲家业继承权。若正室无子嗣，死后，若无遗嘱，以血亲关系远近择定其财产家业继承人，也就是先由父母继承，若父母不在，由兄弟姐妹继承，若兄弟姐妹也无，由其兄弟姐妹的子女继承。在无遗嘱的情况下，夫家及正室无血缘的子嗣，不得承袭正室财产。杀妻谋财的，可太多了，得防。当然，要是立了遗嘱，其财产家业想给谁就给谁，别人管不着。”
萧灼华又想到成国公府的事，心道：“沐瑾对此事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在意。他是介意的。”她应道：“好。”她顿了下，道：“若是只有嫡女和庶子，家业如何分？也是嫡七，庶三？”
沐瑾道：“自然。”
萧灼华道：“行，那我回府忙去了。”说罢，起身便要离开。
沐瑾赶紧说：“过年放假。”
萧灼华驻足，回头看向沐瑾，道：“你这样子像是给人放假的么？”她说完，嘴上挂着笑容，带着侍从们离开。
沐瑾心道：“她的心情怎么又好了？”

第135章
沐瑾看他们一个个忙忙碌碌的样子， 真想劝一句，过年了，好好歇一歇， 活是干不完的。
可是有太多的事情要忙， 他估计他们没心情也没那功夫歇下来。反正他是打算给自己好好放放假，享受下生活。
可歇下来能做什么呢？昨天烧烤，今天又做什么？美食项目， 他在小时候就已经开发完了。娱乐项目， 只有比骑射武艺那一套。找朋友玩？他在这个世界没有朋友。弄点新花样出来玩玩？他折腾的新花样让各部尚书都没空休年假陪家人了。歇一歇，放过大家吧。
他又不想闲着，闲起来容易东想西想，会不开心，忙起来就什么烦恼都忘了。
沐瑾索性回书房继续画白泽。
他在书桌前坐下，看着没画完的画作， 又扭头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大过年的， 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若是在他上辈子， 家里正忙着备年货、走亲戚， 爸爸妈妈会给他准备一堆新年礼物，偶尔还会组织全家旅行， 热热闹闹的，有着数不尽的好玩的，开心的。
他来到大盛朝后， 每到年底，到次年的春天， 到成国公府送礼走门路的人络绎不绝， 就为了升迁调任跑关系。阿爹、阿娘都忙着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 几位哥哥姐姐都有舅舅、外公家走动。他唯一走动的亲戚是弦表姐家，可年龄差距大，又有君臣之别，加上阿爹有意让他避着，真没什么往来，感情牵扯最深的就是他现在的坐骑是太子送的，他起家的财产中有他们的遗产。
他在这个世界的亲戚走动，几乎没有。朋友，也没有，一个都没有。
每到过年，所有人都很忙，只有他，闲。阿爹不让他乱走，只能在小院和校场走动，前院都不让去，要避开外客。
他是成国公府的嫡子，但对赖氏一族的亲戚知之甚少，只知道阿爹的亲兄弟都战死了，剩下几个堂兄弟。他的那些堂叔和堂叔的孩子们，更愿意跟已经封为世子的大哥走在一起。有一位堂叔还曾私下叮嘱大哥防他，若有必要，先下手为强。他当时躲阿爹，爬到房梁上藏着，正好听见，当场大声嚷嚷开叫破这事，后来他的身边再没离过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一堆随从。
沐瑾收回思绪，暗叹口气，感慨道：“每逢佳节备思亲。”他想见的亲人，是一个都见不着了，能见着的亲戚，是一个都不想见。
大过年的，他宁肯窝在书画里画画。
沐瑾刚磨好墨，管家来报，尚郡的赖谦牧求见。
沐瑾让问：“赖谦牧是谁？”
管家回道：“是老成国公的嫡亲四叔，今年七十二岁，是赖氏族中年龄最大辈份最高的，今年夏天过来的，如今居住在茶盐贸易城。他的两个儿子早年就已经战死了，东陵关破，三个孙子也全没了，现在带着两个曾孙，一个曾孙女和儿媳、孙媳们。两个曾孙，一个十三，一个十一，曾孙女七岁。”
沐瑾道：“我出去见见。”他去到客堂，便见一个头发胡子全白了的老头子坐在堂中，那派头一看就是军伍出身，哪怕背已经弯了，仍能瞧见身上的彪悍气息，多少能窥见几分年轻时的勇猛。
他身后站着一个晒得黝黑的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郎，那挺拔的身姿，宛若青松，充满韧劲，一看就是打小习武练出来的。
沐瑾笑着抱拳：“老人家，过年好啊。”
赖谦牧问：“即便改了姓，这血缘改不了，连声四叔公都不愿称了吗？”
沐瑾道：“不知您来做什么，我得做好随时翻脸的准备，这声四叔公，可叫不得。”
赖谦牧道：“昨日听闻赖琦、赖瑗、赖琬都改随妾室生母的姓，这是将赖氏一族的脸皮都踩到了泥里，往后叫我等如何见人？”
沐瑾心道：“原来是为这事而来。为了点脸皮来找三哥、五姐和六姐的麻烦？”他心头不爽，脸上却是浮出笑容，叫道：“四叔公，好人啊。”
赖谦牧料到他会翻脸骂人，甚至可能会把他赶走，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没头没脑地一句，不解地问道：“何意？”
沐瑾道：“尚郡赖氏一族有份欠条在我手里。那是当初用来买清郡沐氏祖业的，一个铜板都没给，全打的欠条，要不，您把那账还了？这肯定能找回一大波脸皮。还有我阿爹，这会儿他正带着那几个细作和细作生的孩子回尚郡。您把这事儿处理了，脸皮肯定又能找回不少，还能替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解决桩烦心事。”想仗着辈份高捶人？捶阿爹去啊。没他那些操作，他们几个能改姓么！
赖谦牧的脸色阴沉，问：“什么意思？什么细作？”
沐瑾道：“你不知道吗？我二哥的几个外室中有三个是细作，最久的养在身边十来年了，孩子都九岁了。那孩子的妈和舅舅都是东陵齐国的细作，我阿爹和二哥都知道，但为了孩子，把他们留下了。另外两个就还好啦，一个是英国公府的，一个是陈王的，好歹是大盛朝的。”
赖谦牧惊怒交加，声音差点把房顶掀了，“细作？东陵齐国的细作？那东陵关到底是怎么丢的？”他的三个孙子在那一战全没了！他问道：“此话当真？”
沐瑾道：“你去兵部找沐坚，他一早就查出来那是细作，特意知会过我二哥和我阿爹。后来派人去追杀细作，折了好多人手都没成，我阿爹把他们带到我跟前，逼我保他们，下令让沐坚撤人，甚至不惜为我断绝父子关系。”
“我三哥老实，从京城带回尚郡的三万大军，叫大哥调走了，留他在家坐冷板凳。我五姐和六姐，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五岁就来我军中谋前程。四叔公，亲爹不护他们，我得护，不是我们对不住赖氏，是赖氏对不住我们。”
赖谦牧听不下去，转身就往外走，去兵部。
少年唤了声：“曾祖！”又朝沐瑾跪下，重重地叩了个响头：“大将军，兵部重地，我们进不去，烦请通融一二。”他阿爹就是折在了东安关，他要亲自去问问。
沐瑾知道清郡沐氏的人有多不待见姓赖的，盯敢着他们去未必能见到沐坚，让管家备笔墨。
他瞧见少年的神情，对他说道：“那细作，沐坚盯得紧，应该是没传回多少有用的消息，反倒是送了不少假消息回去。”
少年“嗯”了声，不置可否，等到笔墨送来，看到沐瑾在纸上写下“带他们去见沐坚”盖上将军信印，再次朝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双手接过信，飞快地出府，去追赶曾祖父。
沐瑾望着少年飞奔离开的身影，问管家：“你说赖氏一族还有多少他们这样的？”
管家说：“不多了。东陵吕国以前跟尚郡多有交战，赖氏一族也是死伤惨重。经过二十年休养生息，倒是添了不少人口，但随着东安关破，跟着赖瑭一起没了。现在族里剩下的就是这些还没长大的孩子和妇人了。成国公府没了，尚郡让卫国公府占了，他们也成了无根浮木。”
沐瑾想到四叔公那中气十足的模样，这少年也像是有出息的，道：“赖氏一族的凝聚力还在，过上几年，等这些半大的孩子长起来，就又是另一番景象了，更何况我军中还有不少赖氏子弟。”这就是数百年豪族的生命力。他们很快就会在他的地盘扎下根，依然是赫赫有名有势的大族。
他必须得把经济和教育牢牢抓在手里，将底层晋升的通道铺设好，才能出征，要不然，最后仍逃不过被豪族架空的局面。
他都改了姓，二十多万大军在手，四叔公还能来摆长辈的谱！且人家不是拎不清，是手底下真的有人，瞧这架势，怕是还会去找他阿爹算账。
沐瑾挺感慨的。
过年，人多事多，画画都不安静。沐瑾索性等吃过晚饭没人上门再画，他穿上披风，步行溜达回长公主府。
明明已经放了年假，长公主府外的马车却比平时还要多，都快塞不下了，且都是带着礼物来的。
沐瑾瞧见有几张熟面孔，是他军出来的，伤退，当了官。他走过去，问：“这是干嘛呢？”
那人认出沐瑾，抱拳行礼，道：“见过将军，回将军，过年了，来给殿下和将军送孝敬。”
沐瑾侧目：“孝敬？送礼送到我这来了？”
那人见到沐瑾神色不太对，不敢说话，低下头去。
沐瑾想了想，进府，只看到萧灼华身边的一个掌事在负责收礼和做登记。他看了眼正堂没人，便去萧灼华的院子，在书房找到萧灼华。她正对着一份名单勾勾划划做标记。
沐瑾凑过去，问：“是什么？”
萧灼华说：“赏赐年夜饭的名单，得提前安排厨房备好。”年夜饭那天，她很可能跟沐瑾在沐府陪沐真，没时间安排。
年夜饭！沐瑾一下子就感觉到了年味。他搬来椅子在书桌旁坐下，道：“辛苦了。”
萧灼华看他一眼，继续根据今年的考核勾画。她的笔落在谢娥的名单上，迟疑两息，划掉了。贸易城的纰漏，连罚俸禄带扣奖赏，还是沐瑾罚的。之前拟的名单有她，现在只能划掉。
沐瑾见她划掉一堆名单，道：“今年的年夜饭能省不少。”
萧灼华道：“有删的，还有要添的。工部和刑部原是划掉的，但……赶工，想是过年还在衙门。您上下嘴皮一碰，大家就得忙翻天。”她忽地一醒，问：“有事？”
沐瑾想说没事，犹豫一瞬，说：“外面，好多，送礼的。”
萧灼华知道沐瑾讨厌送礼那一套，说：“这个不许禁，留着。”
沐瑾问：“为什么？”
萧灼华说：“以前京城时，许多人家会派人盯紧哪家哪户在年节时，收到什么赏赐，是添了还是减了，以观察父皇是什么心思。我知你不喜这些，可人情世故总还是要有的，且哪家势盛，哪家势衰，从人情往来上最能体现。”
沐瑾道：“我阿娘的势也很大啊，她府里都没有。”
萧灼华说：“母亲早就放了话，现在我是沐氏一族的当家主母，她不管族中的事，礼都送到我这来了。母亲这会儿在工部，盯着工部出太庙建造图。工部今年别说放年假，夜里都得赶工，我给他们过年的薪俸翻双倍。”
沐瑾的目光落在萧灼华身上，一字一句道：“当，家，主，母。”是有这派头了。
当年他俩刚成亲那会儿，萧灼华还是个啪嗒掉眼泪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有女强人气质了。他想了想，说：“萧灼华，我发现你好像变了？之前那股害怕、战战兢兢的劲儿没有了。”
萧灼华头也不抬地继续修改着名单，回答道：“第一个入太庙的开国皇后，想是不需要再害怕什么。”即便她将来跟沐瑾夫妻不睦，哪怕厌弃她，甚至夫妻反目，只要她不造反，他便不能废后，在她死后，还得捏着鼻子把她的神位放进太庙。后位，一直都会是她的。
沐瑾震惊了，心说：“大萝卜还把你给钓上了啊！”他都不知道该说萧灼华可爱还是该说她现实了。
他有点无语，掏心掏肺掏肝地对她，给了那么多的兵，比不过一句进太庙来得有安全感。沐瑾有点受伤：“你压根儿没信过我。”
萧灼华说：“现在信了。”
沐瑾呵呵两声，坐在旁边看她忙。处理朝堂上的人际关系、弯弯绕绕，他就是个新手小白，得学学。

第136章
老成国公带着一行人， 走了十来天，还在临江郡的路上陷着。
他们从淮郡、魏郡出来，道行平坦好走， 马车一路小跑， 丝毫不颠簸，孩子们躺在马车里，醒了蹦蹦跳跳玩闹， 累了就睡， 非常好带。沿途每隔三十里地便建有客栈，无论是吃食住宿都方便，赶路的时候都能吃上口热食，喝上热腾腾的肉汤。客栈里现成的熟食、蒸菜，做好后放在灶上热着的，去了买到就能吃， 不会耽搁赶路的时间。坐着马车， 每天能轻轻松松地跑一百多里路，比急行军的速度还快。
出了淮郡， 踏上临江郡的地盘， 赶路简直是场灾难。
路上大大小小全是坑，车辙印压到能把整个轮子陷进去也不见有人修。这若是在淮郡、魏郡， 路上有个小坑，都会让有道路维护人员搬来碎石子填得平平的。在临江郡，车轮子陷在泥坑里， 只能让车上的人下来，再连人推带马拉， 将马车弄出来。路上有坑， 只能自己去到路旁找石头， 填上，让马车先过去，等走过了有坑的路段，人再上车。
孩子在车里睡得正香，给抱下车。地里铺得暖和，又有暖炉，孩子们在马车里睡得舒舒服服暖暖的，一出来，大冷的天，让风一吹冻醒了，哇哇哭。有孩子不愿下车的，嫌地上脏都是泥泞，嫌外面冷，老成国公才不惯着他们，上前去把人揪下来，那闹腾得又是踢腿又是打人，还要嚷嚷着要阿爹。
他怒声道：“再闹腾，我亲手送你们去见你们阿爹。”
一群孩子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以为是真能见到阿爹，破泣为笑，兴奋激动，恨不得插翅飞过去。老成国公瞧见他们那样子，是真心酸又心累。对着这么一帮喜欢蹦蹦跳跳的孩子，又经常在恍惚间看到小七。
他养了七个孩子，就小七是最淘气的，其他几个在他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老大是稳重，老二专跟他对着干，老三是老实，最听话的就是他，老四有自己的主意，因为是他的第一个女儿，养得很有长女的稳重劲，老五和老六成天看着小七在干嘛，一有好玩的、好吃的就凑过去，让小七带她们玩，每回闯祸都是一逮逮三，有时候这三个还得拉上老三。
小七还特别理直气壮地问他：知道什么是小孩子天性吗？小孩子的天性就是要蹦蹦跳跳到处玩闹，不能打闹不能打滚的孩子是没有童年的，没有童年的孩子是会不幸的。童年过得好的孩子，心里有光，能照亮一辈子的黑暗。童年过得不好的孩子，心里是黑暗的，一生都在寻找那份失落的光明。我上辈子的爸妈，我要星星不给月亮，要看云海，立即带我坐飞机，特意挑早班，在大早上飞到高空看云，带我去爬山看日出。我们还可以顺便旅游，早上看云海，傍晚潜水看海里的鱼和珊瑚群。你看你教孩子，除了打就是骂，都不陪他们玩，也不带他们出去看风景，好失败的勒。
他在提到他父母上辈子时，他想到他说的那句话，“对着喜欢的人，看到、提到他们的时候，眼睛里会泛着光。你的孩子看到你，提到你，眼睛里只有害怕。好失败的勒！”他在小七说到他爸妈带他飞、带他玩的时候，看到他眼睛里有光。他在这群孩子提到他们的阿爹时，也看到了光。那是眼神泛亮，带着惊喜、渴望的眼神。
小五和小六是跟着小七长大的，她们就像小七说的，眼睛有光，心里有光的人，会有自己的想法和抱负。她们说将来长大了要当将军，要带兵打仗。后院女眷，哪有能带兵打仗的，便是当年的沐真亲率两万大军跟着萧赫打京城，指挥军队调动的是萧赫，不是她。
可没想到，她俩趁着京城乱，提议去看四姐，却是只在老四那歇了下脚，就跑到了小七这，一回头，带着兵打到了草原，这份敢冲敢闯的魄力，便是赖瑭也没有的。那光，是勇气，是无畏，无惧。
老二不争气，觊觎嫡母幼弟的产业，临战弃城逃跑，却是几个孩子中，除小七外，唯一敢跟他顶撞对着干的。他走上了小七说的教育失败下的另一条路，摆烂。
用小七的话说，就是：没希望啊，这不让干，那不让做，怎么走都找到不出路，还能怎么办，摆烂呗。你就说，不让袭爵不给家业，那就让我自己去闯呗，我凭本事挣，就算是挣不来，好歹我努力了，哪怕失败我也认了。你不给东西前程，又把人管得死死的，这不要让做那不让，我能做什么？当废物呗！你这样子养孩子，容易养来养去最后养成仇。做父母的，得教会孩子飞，要让他们想怎么飞就怎么飞。
他瞧见老二那样子，明知道是细作，就跟他对着干，故意跟细作生一堆孩子来气他，写信告诉他，“行啊，你杀细作，那你先把儿子和你的孙子们一起杀了呗。”他知道小七是对的。后来，他听小七的，放他飞。让他去边郡，带着兵，带着钱，想怎么飞，就怎么飞。
小七长成了他想都不敢想的样子，确切地说，是他上辈子的父母把他教成了他想都不敢想的样子。
老二跟他对着干，在教孩子上也与他反其道而行。他不打孩子，不骂孩子，带着他们玩，把他跟细作跟的孩子宠上天，这孩子养得骄傲有胆气，路上难走，还能帮着推车。在他心里，他父亲是世上最伟大最厉害的人，是骑着马在飞奔中都能把天上的飞鸟射下来的人。
老二不守城，不是他守不了，是他不想守，那不是他的东西，不是他的城。家眷钱财，才是他的。
一大群人飞奔的马蹄声传来，轰轰隆隆的，气势不小。
这样的马蹄声，在淮郡和魏郡很常见，出了淮郡几乎没有。老成国公仔细辨认了下声音，约有二三十骑，马蹄掌铁，蹄声沉稳有力，步子迈得大，是军中上等战马还能有的蹄音。
不一会儿，一群人便出现在视线里。
路上的坑，对于那伙人来说宛若不存在，马蹄飞跃，轻轻松松地绕过了地上的坑，来到了老成国公跟前。
是老贾。
老贾看着头发全白站在寒风中的前主人，心下动容。他翻身下马，吩咐身后的侍卫，大声吩咐道：“帮着推车。”又朝老成国公俯身行礼。
老成国公顿时明白，是来找他的，且有要事，但不是来逮他或追杀这群孩子的。事情棘手，小七顾念旧情，派出老贾来，就算是死局，也能有三分回转余地。他说道：“说！”
老贾将老成国公请到一旁，禀报道：“瑾公子查淮郡郡尉府勾结豪族把持四个贸易城的事，将郡尉府和涉事的豪族全部下狱，有豪族为将功赎罪，供出铁匠铺有异的事，查出……细作。”他把蒋元的事告诉了老成国公，说：“瑾公子派我来向您说一声。”
他又补充句：“四老太爷在淮郡，此事只怕迟早会传到他的耳中。”他家主人幼时丧父，一身本事都是小叔教的。他护着细作和细作的孩子，跟瑾公子闹翻，若是让四老太爷知道，就四老太爷那性子，怕是要清理门户的。
老成国公颔首表示知道了，问老贾：“他还说什么没有？”
老贾说：“瑾公子让我去四公女那儿，想把您留在那里，担心您出了长郡让英国公府的人逮了，也担心您回到尚郡会跟卫国公府起冲突。”他说罢，向老成国公抱拳行了一礼，又回到路旁，等到侍卫帮着老成公的侍从把马车推过这一段烂走的稀泥坑，这才带着众人继续上路，赶往梧桐郡。
老成国公回到路旁，让老仆去把三个外室找来，将他们的孩子也带来，又每人准备了一包金子细软，道：“带着孩子，逃命去吧，不要回你们主子家，回去没有活路，隐姓埋名。”
九岁的赖琼问：“祖父，我们为什么要逃命，是他要追杀我们了吗？”
老成国公低头看着这已经懂得一些事情的孙子，道：“你阿娘和你舅舅都是东陵齐国的细作，你舅舅要刺杀你七叔，失败了。你七叔重信，说放过你们就放过，你是孩子，他不会为难你。你们要躲的是我的四叔。”
赖琼问：“舅舅是为我阿爹报仇吗？”
老成国公说：“东陵齐国知道吗？攻打东安关的就是东陵齐国。你阿娘和你舅舅，跟他们是一伙的，来打你大伯、打你祖母、祖父的。你大伯战败，是因为他们。你阿爹弃城，也是他们。”
他说完，扭头看向赖琼的母亲，说：“外室子女本就不入祖谱，不算赖氏子弟。他们是细作的孩子，是为家族蒙羞，莫说小七不会认，便是族里的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也会除之而后快。”
赖琼的母亲蒋初微微点头，却趁着老成国公不备，袖子里突然滑出把短刀，直接刺向老成国公的脖子。
老成国公身旁的护卫见疾手快，立即挡在老成国公的前面，将攻击拦下。旁边的随从见状，一涌而上，不仅把赖琼的母亲拦下，同时也将另外两个细作出身的外室也围了起来。
蒋初的本事极为了得，与好几个护卫缠斗而不落下风。
赖琼对此变故都惊傻了，叫道：“阿娘！阿娘！”他紧张又激动地抓着老成国公的手，叫道：“祖父，我阿娘，我舅舅不是细作，不是坏人。”
老成国公当即点了几个心腹护卫，道：“护着他们去梧桐郡见四公女，让她给个地儿藏起来，保他们一条命。”
几名心腹护卫抱拳领命，接过老成国公给的金子财物，一个抱起一个孩子，翻身上马，飞奔离去。
老成国公等到他们带着孩子跑出视线，沉声说道：“杀！”
护卫们一拥而上，很快便将三个细作出身的外室都斩于刀下。
一旁马车上的两个外室带着各自的孩子，瞧见这一幕吓得赶紧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却在瑟瑟发抖。她们三个居然都是细作！
老成国公又点了两个仆人，分出辆马车，让他们把尸体拉回去交给沐瑾。他则带着剩下的两个外室和两个孩子继续赶路。这两个是清郡的小豪族为了巴结赖瑛塞过来的舞姬，后来有了孩子，就收成了外室。舞姬出身，在五个有孩子的外室中，竟然已经算是清白的了。
他觉得作为父亲，他真如小七说所，好失败勒。那巴掌大的小脸充满嘲讽可怜的表情，宛若就在眼前。

第137章
赖谦牧最不愿见的人就是沐真和沐坚， 在他俩跟前，他是怎么都抬不起头来的，但细作之事， 他就算是死， 也必要弄个分明。他要知道清郡跟尚郡之间，内里究竟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跟在赖谦牧身后的十三岁少年赖青，到兵部大营门口， 取出沐瑾的亲笔信， 对守门的佰长说道：“烦请通报一声，尚郡赖氏的赖谦牧携其曾孙赖青求见。”
那佰长听到尚郡赖氏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正想把他呈上来的纸摔到地上，一眼瞥见上面的印，眼睛定住，再仔细一看， 确实是将军的大印， 上面的字迹，跟将军发的亲笔通报也是一样的。他接过信， 没好气地扫了眼二人， 道：“等着。”拿着信，到大营中找到正在翻阅口供的沐坚， 道：“尚书，尚郡赖氏那老东西带着他的曾孙在门口求见。”他把沐瑾的亲笔信放在沐坚的桌子上。
沐坚看了眼亲笔信，对佰长喝斥道：“嘴巴干净点， 叫他们进来。”
佰长应道：“是。”去到大营外，把赖谦牧和赖青领到沐坚跟前。
沐坚见到二人， 请他们落坐， 又吩咐亲兵上茶， 问：“不知四叔公来此所为何事？”
赖谦牧说：“茶就不必了。我来只为一事，细作！赖瑾……咳，沐瑾说赖瑛的外室中有细作，东陵齐国、英国公府、陈王府中的细作都有，是与不是？此事赖瑛和敬忠都知道，是与不是？”
沐坚说：“东陵齐国的细作是十二年前出现在赖瑛身边的，是萧祁的人。那时的东陵还是一团散沙，他正在东陵南征北讨，便已经在为攻打大盛朝做准备，提前派了大批细作过来。”
“我是在清理身边的钉子时，查到蒋元、蒋初两兄妹。当时要去拿人，却叫赖瑛给顶了回来于是写了三封信到京城。弦主的回信是让我护好紧清郡，赖瑛之事交给老成国公处理。老家主的回复是，细作，杀了能省事，留着有留着的用处，让我酌情处置，一切以清郡为要。老成国公派了心腹老仆过来处理这事，但那妾室有孕，此事便不了了之。我在老成国公派来的人走后，再去找过赖瑛，他说他不知道什么细作不细作，只知道蒋初怀着的是他的骨肉，坚决护着。我不好与他翻脸，便留着那细作钓东陵齐国的探子。”
“陈王府的细作在陈王死后，她的同伙想给陈王报仇，想让她利用赖瑛对付沐耀的亲戚。沐耀是孤儿，从小让弦主收养，只剩几个旁枝远亲。那细作不愿为几个不相干的人费事，双方起了冲突，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同伙干掉了。”
“英国公府细作倒一直有向英国公府传递消息，四处给英国公府安插眼线，我们将计就计，通过他们的眼线，也安插了不少眼线到英国公府，算起来，不亏。”
赖谦牧压住愤怒的情绪，问：“三个细作的事，赖敬忠都知道？”
沐坚道：“都知道，我从来没有瞒过他跟老家主，更没瞒过赖瑛。赖瑛不在乎他身边的人是不是细作，也不防着，所以，我们就只让他管点买卖捞点钱，旁的都不让他沾手。后来他动兵权，老家主震怒，是要打算杀了他的，但赖瑛当时跟赖瑭勾连在一起，此事有赖瑭的授意，就不好妄动了。”
“赖瑭的意思是，清郡不是还有我沐坚盯着的吗，既然细作留了这么久，自然有留着的道理。当时牵扯着战局，清郡有好几万精锐投在东安关，等于叫赖瑭扼住了清郡的咽喉。清郡跟尚郡已呈反目之势，但东安关迫在眉睫，一旦动兵，全都得完。赖瑭就是笃定清郡不敢动兵，会先忍下这口气。忍这口气，两郡之地才能活，不忍都得死。”
“家主远在边郡，不知道细作的事，老家主没告诉他，但一直在等消息，想看他能什么时候知道，谁会把这消息告诉他，想看他后续反应。老家主说，如果等到最后不得不动手的时候，家主还没反应，让我掌清郡。如果家主消息能到他那边，事情或许有转机，听他的，以后家主就是家主了。家主让撤，我们就撤了，用清郡之地换回了我们在东安关的几万精锐，跟着家主另谋前程。”
赖谦牧问：“沐真是当家主母，赖敬忠不管的事，她也听之任之，任由赖瑛作践清郡之地？”
沐坚道：“亲爹都不管的事，人家亲娘也还活着，让嫡母来做这恶人，不合适吧。您知道十一年前，赖渠之事的吧。当时，老家主有意让家主做世子，她刚起心思，家主就差点没命。”
赖谦牧道：“此事我知道，沐真差点杀了赖渠。赖瑭当了多少年世子了，军中多是他的心腹，赖氏子弟也只认他，岂能说换就换。”
沐坚道：“老成国公没跟您说过，家主是白泽托生，知晓身前身后事？”
赖谦牧诧异地问道：“什么？什么白泽托生？”
沐坚道：“老家主白泽入梦，生了家主。家主三岁前讲的不是大盛朝的话，老成国公给他讲课，他反过来给老成国公讲课，说老成国府的舆图叫抽象图，三分靠蒙，七分靠天。”他翻出现在的军中舆图，交给赖谦牧说：“这才叫地图！你们赖氏不要白泽托生之子，我们沐氏可乐意得很。”虽说他也是今早才知道，但也得多谢他们。
他抱拳道：“这可真得多谢你们，要不然，等太庙盖成，我们的沐氏先祖还真不好住进去。”
赖谦牧问道：“太庙？不是要盖祖庙么？”
沐坚道：“您去工部问问就知道了，盖的是太庙，等太庙盖成便要称帝，将原来的七庙盖成九庙，一庙供白泽，一庙留作将来供奉二十四位平定天下有功的功勋重臣。”
赖谦牧哪还稳得住，起身就要往外走，又折回来，问：“那些细作呢，我要见见。”
沐坚亲自领他去。
兵部连房子都没有，更没有大牢，抓来的细作都是关在铁笼子里拴起来，天寒地冻的，隔着笼子有火盆，冻死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审完后都是要砍了的。
蒋元坐在笼子里，手脚都被链子锁着，背离身后的火盆只有一臂多远，手碰不着火盆，但能取到些暖。他瞧见沐坚过来，道：“哟，沐尚书，细作逮完了吗？”
沐坚让开，跟在后面的牧谦牧和赖青，从跟在沐坚身后的亲兵中穿过，来到笼子外。
赖谦牧没见过蒋元，蒋元却是认识他的。
蒋元道：“赖氏的四太爷。”他随即明白过来：“为赖瑛和他的儿子来的吧？来晚了，您的好侄子为了我外甥跟沐瑾反目成仇，护着我外甥离开了。说来你们赖家人也真奇怪，明知是细作，还留着当成眼珠子护着。如果没他二位，我十几年前就死了。哎哟，沐瑾还要给我封官呢，受不起，受不起。”
赖青气得抽出腰刀就朝蒋元扎去。
蒋元见状，赶紧扑上前，将胸口撞向刀尖。
沐坚眼见手快，一手拽向赖青的衣领，一手夺刀。
刀尖险之又险地划过蒋元的衣服。
沐坚把赖青撂翻在地，道：“蒋元已经背叛东陵，投了我们将军，供出许多东陵细作，我们将军可是说了要给他封官的。”
赖青叫道：“这等敌国的叛徒，留他作甚，留他作甚！”他气得爬起来，还要找蒋元拼命，叫亲兵按住。他拼命挣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我阿爹，我两个叔叔，全都战死在东安关，全都死了。你们还留着这些细作，你们为什么要留下细作。”
沐坚听着孩子的哭喊，心下不忍，但留着让齐帝杀蒋元全家的消息传出去，此计就不成了，自然是不能提了，于是挥手，道：“带下去。”
蒋元求死不成，又气馁地坐了回去，不说话了。
赖谦牧对沐坚抱抱拳，说：“多谢相告！”拽起曾孙往回走。
赖青叫道：“爷爷，让我去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赖谦牧道：“你杀一个阶下囚有什么出息，你要是有本事，将来长大就去投军，打到东陵去，给你父母报仇。现在跟我走，我要去问问赖敬忠，他把赖氏一族、把尚郡，置于何地，他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他回到贸易城的驻所，叫赖青去把族人叫来。
赖氏一族的青壮都战死在了东安关，但族中还有十几岁的孩子，还有武仆，还有各家的当家主母。
赖谦牧将赖瑛养细作，赖敬忠、赖瑭包庇赖瑛，赖敬忠为保细作之子，甚至不惜与正室、嫡子反目的事，全部公布出去。
他说道：“我赖氏一族，无此不肖子孙，今日，我便要清理门户，以告慰尚郡赖氏战死儿郎、列代祖宗在天之灵！赖敬忠、赖瑛养的细作和他生的那些孽障，必须全部铲除。”
他带上这一代中比较出众的几个少年郎，带着武仆，背上行囊，一群人骑马去追。
他们刚到魏郡，遇到赖敬忠叫人运回来的三具细作尸体，验过之后，气得脸色铁青：他果然知道！却只运回三具细作尸体，还在保那些孽障东西。
赖谦牧沉声下令：“继续追！”他带着众人，继续赶往桐梧郡方向。
齐仲散在外面的细作，早盯上赖谦牧一行，立即给齐仲传讯。
沐瑾过了一个特别无聊的新年。
所有的人都很忙，就他闲到每天睡到自然醒，除了画画就是到处溜达闲逛，本来他是想陪亲娘过年，让亲娘享受下儿孙绕膝的快乐，亲娘就差住工部衙门了，人家没空搭理他。
萧灼华倒是放了两天假，人家陪他是公务，有空闲就去皇后陪亲娘和侄女。
好在三哥那憨憨缺心眼，约了帮狐朋狗友出去打猎，吃早饭的时候还顺嘴问他去不去，可好玩了。
去啊，当然去！他不仅去，还把五姐、六姐一起叫上，想着终于有伴了，结果，呵呵，很是被虐了回狗。三哥带着三嫂去的，五姐、六姐身边围着献殷勤的，他身边也围了一圈，也很殷勤，打猎，人家特意把猎物赶到他的眼皮子底下。打猎的乐趣没体会到，但八卦热闹看了一箩筐，也算是为无聊的新年添彩了。
好不容易过年完，终于要开工干活了，齐仲找到沐瑾汇报，赖谦牧宰他爹去了。他爹把那三个细作宰了都没得了差。
齐仲问沐瑾：“要拦吗？”毕竟是亲爹。这前脚给赶出去，后脚赖谦牧来见过他，就追杀出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将军要杀亲爹，不好意思下手，换个高辈份的去当这刀子。
沐瑾问：“我阿爹身边是不是还留着俩孩子？”
齐仲点头，道：“那两个孩子和孩子的亲娘都在。”
沐瑾道：“那不管了。”
齐仲以为沐瑾气恼老成国公在这时候还护着那些外室，犹豫道：“这……这要不，除了那两个孩子和外室，把老国公护下来，送得远远的？”
沐瑾看他误会了，说：“有那两个孩子在，我爹为了护崽，能跟赖谦牧打起来。他身边跟着的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赖谦牧带去的人，未必能讨到好。”
他心道：“经过这一回，赖氏起内讧，应该是不会再来攀亲戚找麻烦了。”
齐仲抱拳道：“是。”
沐瑾想起打猎时围在两个姐姐身边羡殷勤的那些，说：“我五姐、六姐身边围着的那几个，查一查什么来头。”先查查，有不好的苗头先掐掉，不然，再是及时止损，那也是有损失。
齐仲应下，见沐瑾没别的吩咐，这才离开。
沐瑾叫上赖福、赖喜，没带卫队，但明里、暗着带着不少侍卫，坐着马车出府。他先绕道到郡守谢娥的府邸，叫人去叫谢娥。
谢娥跟沐耀的亲事就在四天后，谢家的亲戚都到了，热闹得很。
陈郡的谢郡守听到禀报，立即迎出来，把沐瑾往里请。
沐瑾道：“不了，忙公务呢。这年假都放完了，还有诸多要事要忙。”
谢娥匆匆从宅子里出来，对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跟她阿爹说话的沐瑾抱拳行礼：“见过大将军。”
沐瑾道：“我听说你没向萧灼华请假？”
谢娥道：“成亲之事有我父母亲操持，我应付得来，不会耽搁公务。”
沐瑾道：“那就好，套辆马车，你随我去贸易城。这做一郡之守，蹲在府衙可是干不成事的。”
谢有文惊住了，叫道：“大将军，这……这忙着成亲呢。”竟然亲自到家门口来把人叫走。有这样的吗！
沐瑾道：“放心，会放她回来拜堂的。”要不然，就等着看沐耀那哀怨的小脸吧。
谢娥道：“不必套车。”她吩咐贴身侍婢：“去牵我的马来。”近来流行戴臂钏，穿劲装，衣服是窄袖，下裙也是为方便骑马而裁的，裹件御寒的披风，便可出行。
很快，谢娥的侍婢便把马牵来了，侍卫也跟着出来，每人一匹马跟在她身后，自发地跟在沐瑾的马车后。
谢夫人正在会见女客，听到消息赶出来，见到这阵仗也惊着了，问：“这……这是要去哪？”
沐瑾在马车里抱拳：“谢郡守，谢夫人，我改天再来喝喜酒啊，且先忙公务去了。”说完，放下帘子，带着队伍出发。
谢夫人茫然地看向谢有文，问：“这是要去哪？怎么就走了？这亲事不会又要延后吧？”
谢有文赶紧说：“大将军不是说了过几日来喝喜酒吗？”他又吩咐随从：“赶紧去跟姑爷说一声，骑马去。”沐耀可是心腹，能说得上话。可别再把成亲给耽搁了！
谢夫人一听，道：“对对对，姑爷在城里，今早才派人送了套他新得的头面过来。”
沐瑾没走出两条街，沐耀骑马追来了。
沐耀隔着马车喊：“将军。”见到沐瑾掀开帘子，便迫不及待地说：“我要成亲了。”表情格外可怜。
沐瑾假装没听懂，说：“恭喜哈。”
沐耀默然，骑着马紧紧地跟在马车旁，又扭头朝身后的谢娥看去，结果谢娥歪着头看他，是半点不着急。那是，她做官可过瘾了，让她到魏郡成亲，没空，忙着呢，日子一推再推，推到他来淮郡才操办上。
沐耀心里可幽怨了，心道：“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先主动的，结果把我拐到手就给扔旁边不管。”
沐瑾才不管他，放下帘子，继续翻看贸易城的地图。
规划图是规划图，建造成什么样，还得再看看。
实际的图纸跟规划图肯定是有出入的，接下来还得派人重新测绘。那些做经营买卖的，得规范起来。城市规划这一块，不可能把工部的人派到各地去盖城，只能让各地郡守、县令来干这事。
谢娥是大豪族出岙，如果通过谢娥能把新一套实施起来，收效甚好，后面别的地方有样学样就方便了。不然，他得重新选人、培养人，再盯着改，阻力会大很多，进度也要慢许多。
在能保障同样效果的情况下，自然是选省时省力阻力小的。

第138章
街道上人多， 马车走快了容易撞到人，只能慢悠悠行走。
沐瑾不赶时间，翻看了一会儿之前的规划图， 便将其收起， 看向车窗外。
清郡豪族迁来，虽说麻烦增加了一大堆，但他们的消费力也是足足的， 军中那帮人挣的钱财也有地方拿出来的花销了， 很是带动了一大波经济，使各郡城中显得格外繁华。房价飙升，现在是一房难求。
城墙内的地儿就那么点大，空置闲地早没了，就连他要盖官衙都只能征地拆迁。这一路过去，不少地方正在拆旧宅， 准备盖衙门， 其中就包括礼部、都察院和兵部衙门的宅子。
这三个部门，哪个部门的用地都小不了。
都察院和兵部自不必提， 防卫森严， 兵不会少，这两个衙门还都有逮人审案的权力。
都察院管着纪律稽查， 主抓贪污纪律。
兵部对标国防部、国家安全部，抓细作、审间谍可是重要工作之人，也得有关押审犯人的地方。
礼部看起来好像只是搞点祭祀、跟礼仪有关的， 实际上它一直居于六部之首，科举操办、外交、皇家庆典都归他。外交得有使臣住的地方， 对外接待关系到面子问题， 地方小、太锉， 是不行的。庆典排练，总不能跑到太庙或宝月长公主府院子去排练吧，那得在礼部先排练好，再过去，再加上些七七八八的，占地不比兵部和都察院小。
这三个部，分别在不同的三条街上，每个衙门占一大片地方，修建工程搞得如火如荼。
沐瑾看他们忙成这样子，对于工部过年主动加班，也表示挺理解的。他走了一会儿，道：“停车。”虽说这次的目标是去粮食布帛贸易城，路过工地，也得看看嘛。
车夫停下，沐瑾下了马车，招呼沐耀和后面的谢娥，道：“去前面工地转转。”
沐耀和谢娥立即下马，跟上沐瑾的步子。阿福带着几个侍卫紧跟在沐瑾身边，阿喜则带着另外一批乔装打扮的侍卫，分散在外围。
沐瑾穿过已经掉拆的大门，来到正在撬铺路的石板的一群人跟前，对正卷着袖子埋头干活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粗壮汉子问：“喂，打听个事儿，你一天多少工钱？”
那中年汉子一回头，看到好几个穿着极富贵的人站在跟前，吓了一大跳，看着沐瑾，话都不敢说。
沐瑾说：“我家做买卖的，想包这工程。”他说完，伸手去包里掏钱，只摸到金锞子。这要是掏金锞子，得更把人吓着。
阿福见状，赶紧掏出几个铜钱递上去，说：“莫慌，我家郎君刚接手家里的买卖，不懂行情，出来打听点消息。这不到处盖宅子嘛，我们主家在城外也有盖宅子的项目，但担心管事糊弄，所以，找到别家打听，看是不是跟我们家的工匠一个价。”
中年汉子反应过来，说：“我们是给工部干活，每月由工部当官的来给我们发钱，跟那些给豪族干活的不一样。豪族里的苦奴，都是卖了身的，不拿钱。我们是自由身。”
阿福又递了几个铜板过去，问：“你们一个月工钱多少啊？”
中年汉子说：“一天十个铜板，包午膳，要是不在衙门吃，还能再给两个铜板。两个铜板都够买大半斤米了，熬成粥，都够全家吃顿饱的了。我揣一个饼，够了。管事的说，要是活干得好，评优的话，还能再奖十到三十个铜板不等。干两个月，在钱能涨到一天十五个铜板。”
沐瑾问：“你家有几口人？”
中年汉子说：“七口人，三个半大小子，可太能吃了，好在老大快满十五了，等满了十五就送去当兵，说不定能挣个前程。现在这三个小子，嘛活都不干，天天蹲在村长家学文习武，他们长得壮实，脑子又好使，就想着要是能学点本事再去投军，能更有出息些。”
沐瑾道：“那另外三口人是父母双亲和夫人？”
中年汉子有点不好意思，说：“穷苦人家，可不敢称什么夫人。我阿爹阿娘早年饿死了，另外还有两个女郎，平时帮着她阿娘干些家务活，想着再大些，嫁了，或者看作坊要不要招女工。要是能去作坊干工，说亲也好说些。”
沐瑾问：“女郎也可以送去进学啊？”
中年汉子摆手：“那可不成，容易出事。”他像是有顾虑，没说话了。
沐耀下意识地看向谢娥，有点担心她再挨训斥处罚。进学，属于学堂的事，县里的归教谕管，郡里的则是归学政管。学政，五品官职，顶头上司就是郡守。
沐瑾道：“懂，是怕被别家小子欺负，坏了名声吧？”
中年汉子应了声，道：“这男女共处，哪怕光天化日，坐一个学堂里，也容易坏了名声。我们也就是大将军来了后，才吃上饱饭，没有钱给她们请夫子。”
沐瑾道：“明白，明白。不耽搁你干活，我们再转转。”他又朝拆下来的建筑材料走去。能在郡城里盖宅子的都是略有家底的，哪怕只是寻常人家，那也是小豪族出身，盖的宅子都是瓦房，用的梁、柱全是好木头，拆下来还能用。
他去到木头堆处，就看到一个穿着工部七品官服的小官吏拿着个小册子对着木头堆写写画画。那官员见到他们仨，立即抱拳行礼：“见过将军、谢郡守。”
沐瑾道：“这些拆下来的建材怎么处理的？”
工部小官抱拳回了一礼，道：“回将军，这些都还能用，但之前盖的都是普通民宅，跟盖衙门要用的房梁、柱子尺寸规格都不一样，羊尚书让我们将它们挑一挑，虫蛀过的、朽了的低价处理，实在卖不出去的，就当柴烧。这些保存完好的，登记好以后，统一拉到工部，贸易城盖宅子商铺用得着。”
沐瑾问：“这工地你负责？”
工部小官抱拳回礼，道：“回将军，下官只负责核查拆下来的这些旧建材。这些都是工头归笼好的，先报过数目的。下官只是按照拆宅子前清点好的数目，核对拆完后的数目。”他说完，将手里的两份册子都呈给沐瑾，道：“请将军过目。”
沐瑾接过册子，发现上面还写有这工部小官的名字，谢朝，工部文书。他扭头看向谢娥，说：“都姓谢，五百年前说不定是本家。”
谢娥道：“回将军，谢朝是我堂兄。他的腿脚有伤，投不了军，就从文考官，说来还得多谢将军。”
沐瑾道：“得谢他自己上进有本事考得上。”他翻开两份册子，一份是现在正在登记的，另一份则是之前绘制的，不仅标注有数量，还画有图，整个宅子的结构一清二楚，哪根柱子被虫蛀了不能用标得清清楚楚。
他又翻回到封页上的名字看了眼，再对比了下笔迹，确定都是谢朝画的。他赞道：“画功不错啊。”大盛朝的画风流行写意，意境到，讲究看山似山又非山的感觉，画宅子都是浓笔挥洒再细笔勾勒下细致处点缀。
谢朝应道：“谢将军夸赞。”
沐瑾看他的画就知道是下了苦功的，干活也细致，问谢朝：“有兴趣到我手底下干活吗？”
谢朝愣了下，赶紧说：“谢朝，愿效犬马之劳。”
沐瑾道：“你先把手头的活干完，也给羊工匠……羊尚书一些添补人手的时间，下个月来我这报道。”
谢朝大喜地应道：“是！”又感激地看了眼自家堂姐，以为是她把沐瑾领过来的。
谢娥心说：“关我什么事？”工部在淮郡内外好几十个工地，她哪知道谢朝在哪处，万一嫌今天的日头晒，没出门呢。
沐瑾吩咐阿福：“你记得回去找殿下说一声。”他把册子还给谢朝，领着沐耀和谢娥继续逛。
他对谢娥说：“旧宅拆迁的利润极大，且最易滋生暴力团伙。我举个例子，拆迁，朝廷给的价是一万钱，豪商承包拆迁项目，只出三千钱。屋主嫌价格低不乐意卖，工部要用地，豪商想赚这七千钱，怎么办？豪商带人把屋主给撂翻，强行把宅子扒了。豪商有了钱，招兵买马聚成势，底下的小官都得看他脸色，朝廷的法度形同虚设。”
沐瑾说话间，去到做饭的窝棚处。大铁锅，烧的煤炭，烟熏火燎的。伙房工头瞧见一伙穿着富贵还带着护卫的人过来，立即迎出来，客气地行了一礼，问：“几位是做什么的？”
沐瑾说：“逛逛。”
伙房工头道：“几位是贵人，伙房脏污，怕弄脏了几位。”
沐瑾问：“煮吃食的地方，脏？”他径直往里去。
伙房工头急了，叫道：“你谁啊？都察院的吗？牌子拿出来，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赖福跟在沐瑾身边久了，也是见多识众，立即带着侍卫上前，亮刀子，把人给扣下了。
沐耀见到沐瑾往里去，悄悄对谢娥说：“有猫腻。若是伙房管得好，那是恨不得在人前露脸请人进去看。”
谢娥轻声说：“这还用得着你说。”这是工部的地盘，闹出什么事来，她是半点没压力。她快步跟前，学着点，以防自己的地盘也出同样的纰漏。
沐耀紧步追进去，对谢娥悄声说：“伙房嘛，油水都在粮食柴火上。”
沐瑾穿着富贵，身边带着护卫，他又气势汹汹的，伙房里的人没谁敢拦。他直奔堆放粮食的地方，扒开袋子，就见到粮食都生虫了。豆子、小麦、大米，不仅爬着小黑虫，有些还发霉了。
黄豆，受潮生了霉的。生霉的黄豆会产生黄曲霉毒素，致癌，还会造成肝、肾方面的损坏。
沐耀见到黄豆发霉也赶紧把其余的粮食袋子都打开，结果全是生虫的陈粮，不少霉坏变质的。这要军中，可是要杀头的！将军明令规定，发了霉的粮食，特别是黄豆，只能拿去沤肥，千万不能吃，会中毒吃死人的，即便一时半会儿不死，也会容易得上不治之症，体内长瘤子全身剧痛，最后饱受折磨而死。
谢娥作为郡守，粮食是她手里主管项目之一，深知霉坏的粮食问题有多严重。
沐瑾吩咐身后的侍卫：“去叫赖喜过来。”
那侍卫领命而去，很快便把赖喜叫了过来。沐瑾吩咐赖喜：“去趟都察院，查查这批霉坏的粮食从哪来的。”
赖喜抱拳，领命而去。
沐瑾环顾一圈伙房做饭的，又去到锅灶前，掀开后锅盖见到盛出一勺饭闻了闻，因为下锅前清洗过，已经看不出霉点，只能看得出是陈粮。瞧这份量，得是好几百人的吃食。
他把勺子扔回到锅里，对谢娥说：“回去后，在郡守府下面再加设一个食品监察司，遇到这种售卖、煮霉烂腐坏食物给别人吃的，直接查封店子、经营场所，再把人扭送到郡尉府查，要是吃死人，超过三个，必须上报朝廷，追责县令。吃死超过五人的，食品监察司的官帽给我摘了，超过十人，从郡守到相关人员，通通别想跑。没吃死人，发生集体中毒事件，也得追责。”
谢娥应下：“是。”
沐耀突然觉得谢娥当官，不比他打仗轻松，难怪没时间到魏郡成亲。
沐瑾想了想，这种事件不是只发生在淮郡。反正这会儿离府里不远，让萧灼华过来还来得及。他吩咐赖福：“去接殿下过来，让她跟我们一起出来逛逛。”
赖福立即去请萧灼华。
沐瑾又派出个侍卫去打听，问问这工地有没有负责人。
侍卫出去问了一圈，回来了，告诉沐瑾：“这工地是工部的，分成不同的部分，由不同的官员管，眼下在的都只是工头。这些工头，跟工部的官员多少都有些关系。”
沐瑾问：“伙房归谁管？”
侍卫道：“底下的工人不知道这些。”
沐瑾又看向伙房工头。
侍卫把他押到沐瑾跟前。
沐瑾问伙房工头：“你们伙房归工部下面的哪个司管？管你的人是谁？”
伙房工头低下头不说话，一副打算硬扛的模样。
谢娥在淮郡做郡守，挺受萧灼华重用的，每天都去堂上议事，对各部的事都是有所耳闻的，道：“回将军，工部本是不管钱粮的，但因为有不少工地都是自己招工匠，因此由户部调拨钱粮，每个项目都是单独的预算，再每月、每季、每年核账，多退少补，工部的钱粮是工部右侍郎掌管。”
沐瑾向谢娥轻轻点头，又看了眼伙房工头，安排侍卫把人安好。他继续在工地逛，查看拆卸工具、查看他们睡觉的工棚。
能到工地做工的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在郡城里买不起房子，住得最近的都是在贸易城和城郊等偏远地方，更多的就是在哪里做工，就在哪里住。
住在贸易城的，起早贪黑，步行速度快，走上大半个时辰，还能回去歇一歇，从各县乡招来的，那就只能睡工地了。
工地睡的是窝棚。做油布、油纸的梧油贵，在野沟子县倒是种上了大量桐油树，但现在才刚开始挂果，产油量还不够支撑普通民众使用，因此，工棚都是草棚，低矮潮湿，连被子都是潮的。
没有棉花，他们也用不起皮的，被子里用的是树棉、织布的边角余料填充在里面，饱暖效果极差，因此，小窝棚里还有取暖的火塘，还有工人用瓦罐偷偷熬粥，见到沐瑾他们过来，吓得直发抖。
沐瑾说：“别怕，我不是工部的，来逛逛。”他凑到瓦罐前闻了闻，道：“挺香啊，自家的米？”
那工人怯怯地点点头，道：“是。”
沐瑾问：“你是淮郡的人吗？我家是清郡的，刚迁来不久。”
工人傻愣愣地看着沐瑾。看这人的穿戴就知道家世特别好，怎么……跟他说话啊。他的膝盖发软，想了想，还是把膝盖抵在地上比较踏实。
沐瑾看到都吓跪了，说：“自己煮的吃着放心，还省钱，注意防火，别把窝棚点了。”招呼谢娥他们走人。
谢娥跟在沐瑾身后，悄悄地瞟向沐耀：将军在军中也这样？
沐耀读懂她的眼神，点头。
所以大家怕他啊。他经常巡着营就蹲在兵卒子身边聊上了，跟谁都能聊上大半天，但凡哪里有点纰漏，刚露点苗头，他都能听出来，回头就带着人扑过去。兵卒子长再多心眼都没用，防不住他问，还不敢不答。
沐瑾逛了一圈，又回到工地门口，对身后的沐耀和谢娥说：“还成，除了伙房有点事，旁的没什么。”
说话间，都察院的人跟萧灼华的马车从同一个方向过来，两伙人刚好遇到一起。
萧灼华有大量公文要处理，正在书房忙，沐瑾派赖福来请她。她出门没走多远，就遇到都察院出去拿人，跟她走的还是同一个方向，让玉嬷嬷去问了嘴，得知缘由，不免有些忐忑。
都察院的人不敢跟萧灼华抢位置，落在她的后面。
萧灼华下了马车，便要俯身请罪。
沐瑾赶紧一把将她捞住，道：“我们去城西贸易城，路过，就顺便过来看两眼，想着你天天待在宅子里多闷啊，出来走走逛逛长长见识呗。”
萧灼华“嗯”了声。
沐瑾又吩咐都察院的人：“去把伙房的地霉食物查封了，查查这些霉坏的食物是从哪里来的，哪些人经手，彻查。”
都察院的人应道：“是！”领命而去。
萧灼华看向直奔伙房方向的都察院的人，心道：“这一查，估计又会查出诸多问题。”她执管政务，沐瑾查出任何问题都能算到她头上。
沐瑾看到萧灼华那华丽的车驾，道：“坐我的马车，低调点。”
他领着萧灼华坐上马车旁，让她把头上带有凤凰的饰物取下来。衣服不用换，上面的绣饰，让狐皮裘挡住，露不出来。火红色的狐皮裘上只有带子镶有玉珠子，没有凤凰图案这样的身份标识物，寻常人见了也只知道是富贵人家，不会一下子猜到她的真实身份，这就够了。
沐瑾瞧了瞧萧灼华那身从头到脚都写着华贵的穿戴，想到集市上，往来的行人、挑东西的担子、背篓撞来拦去的，再加上地上的泥泞，还有随便找个角落都能发现的大小便，逛这样的地方，按照大盛朝的观念，一个字可以形容，屈尊降贵。
他轻声解释道：“带你出去看看贸易集市，回头我们再去各个村子逛逛。自己多看看，才不会被人蒙蔽双眼，知道有哪些地方没做到位，需要调整。有句话叫做计划没有变化快，只有经常盯着，才能及时注意到变化。我们可以派出眼线，但听眼线汇报，不如自己亲自去看看来得实在。”
萧灼华“嗯”了声，仍是有些担心刚才的事，问：“方才粮食之事……”
沐瑾道：“回头在郡尉府、县衙都增设一个食品监察部门，让他们去管治这一块儿。西边诸郡潮湿，油布又贵，一个放置不当，粮食就得受潮生霉。我们的粮食比起临江郡等各郡都要贵上些，听说以前还饿死过人，霉坏的粮食，不会舍得扔的，就算是自家人吃，那些穷苦人家，很可能洗洗也就吃了，拿去卖的，更没压力。衙门多，开销大，但该管的得管。基础民生，国之大计，粮食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萧灼华又轻轻地“嗯”了声，又忍不住把沐瑾和父皇比较。若是她父皇，必然是要训斥责罚于人的，可沐瑾对她，从来不曾给过她半点难看，即便是她出了差错，也只是会告诉她，哪里有问题，怎么补全，从来不曾责罚于她。他和父皇不同，甚至把对待家人方面拿他跟父皇比，有些折辱了。
她莫名的，突然想把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靠一靠，累的时候，或许，他能让她依靠一二。
不过只能想想。
马车行驶得慢，再加上道路平坦，车里的软榻又铺得暖和，像靠在摇篮中。萧灼华在车里晃着晃着，便有困意袭来，闭上眼睛养神，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沐瑾看她大早上，坐着马车都能睡着，忍不住凑近打量看有没有黑眼圈，心说：“这是熬夜加班了吗？”年轻，皮肤好，满脸的胶原蛋白，没看到有黑眼圈，睫毛好长，又卷又翘，眼底还有卧蚕。她用的不知道是什么熏香，味道淡淡的却特别好闻。
沐瑾赶紧离她远点，免得被当成登徒子。
正月初八，天还很冷，睡着了容易冻着。沐瑾又把旁边的毛皮小毯子轻轻盖在她的身上，心道：“还是给她分担些活吧，瞧把人给累成什么样子了。”
马车行驶了小半个时辰，到了贸易城。
萧灼华睡得可香了。
沐瑾不忍心叫醒她，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下了车，见到玉嬷嬷要上前说法，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点了几个侍卫把马车围起来护好，将玉嬷嬷叫到一边，道：“待会儿殿下睡醒了再来跟我们会和。我车里有炭和炉子，别让她冻着。”
玉嬷嬷应下：“是。”
沐瑾挥手道：“去吧。”这才叫上沐耀和谢娥，带着赖福、赖喜他们去逛贸易城。
沐耀拿眼神扫向自家将军的后背，又悄悄瞄向谢娥，让谢娥抓个正着。
谢娥悄悄比划：学着点。
沐耀心说：“将军，这是不给大伙儿活路啊。”向来非常有眼力的他，立即保证，必定不会比将军差。
沐瑾觉察到身后的小动作，心说：“你俩洒了一路的狗粮，可以歇会儿了。”他唤道：“谢郡守。”
谢娥上前两步，道：“在。”
沐瑾指向街边的粑粑，道：“满街都是大小便，很是不雅，而且当街露……咳，露出不雅的部位要被割，但人有三急，得建公共茅房，这是属于城市基顾建设设施的一部分。”
“排水更是要做好，不然夏季容易发生水涝，那些什么粮食、皮革让水一泡，全完。各家宅院，只会做自己宅院的排水，可要是大街上涝了，水排不出去，城都得被淹。这些是每座城、集市都需要考虑的，因此，属于郡尉府、县令的活。城市的排水系统，建造的工程大，改动的工程更大，因此必须考虑使用年限和往后维修方便。”
谢娥应下。
沐瑾又指向街上的行人，两侧的商铺，道：“这种行人多的地方，借茅房，不一定能借得到，茅房得建在醒目的地方、挂上牌子，统一式样，而且，每条街都得有，人多的地方，茅房的坑位还不能建少了，式样按照野沟子县和军中的公用茅房来。”
谢娥将这两件事记在心上，道：“是。”
沐瑾领着谢娥在街上边逛边看，嘴上没闲着，说：“眼下两个重点方向，一个是城市基础设施建设方面，道路、排水渠、公厕、治安岗亭、菜市场和小商品贸易市场。”
“治安岗亭、菜市场和小商品贸易市场，都是针对那些干苦力、农活的人做的买卖，他们是没有本钱去开商铺的，划一片市场给他们，让他们花少许钱租个摊位，也是项营生进项，够养家糊口过活。他们有饭吃，养得活人，我们打仗才有兵。是不是？”
谢娥和沐耀都应道：“是。”
沐瑾继续说：“一个菜市场可以供应周围几个街区的购买需求。米盐酱醋都可以集中到一块儿买，村里的人有东西运到城里也知道送到哪里卖。你看我的规划图，在交汇路口处旁边，都有留下菜市场的地儿。”
谢娥的脸色一下子不好了。交汇路口的铺子向来是最兴旺的，地皮也是最贵的，且是商业用地，于是都卖成了商铺，全卖了。她听将军的意思，似乎是想让衙门经营？

第139章
沐瑾瞧见谢娥的脸色骤变， 问：“怎么了？菜市场的地有问题？”
谢娥抱拳道：“回将军，规划上瞧着是商业用地，就给……卖成商铺了。”
沐瑾转身从侍卫手里拿过规划图， 展开。
沐耀也凑上前， 便见路口标菜市场的地块，还有写着公共用地的地块，都是划上斜线的。他按照沐瑾的绘图习惯往图纸的下方看去， 果然见到有一排字：公共用地属非卖地， 由官府派人建造。
路口旁边的地、河道，以及一些街道旁边的地块都留成公共用地。除此之地，还有一些地块写有“预留待安排”字样。
绢布不算大，但将军的画功好，画得极细，道路、地块都清清楚楚， 甚至对道路的建设要求都标明了。街面的道路以石板铺路（路宽十丈）， 两侧要有排水渠、人行道（宽一丈）。
谢娥见到沐瑾手里的图纸，单膝跪下， 道：“请将军恕罪。”
一旁萧灼华走了过来， 视线从跪地请罪的谢娥身上一扫，又看向沐瑾， 问：“发生何事？”
沐瑾对谢娥抬抬手，说：“起来吧。”扭头看向萧灼华，原本想问一句她睡醒没有， 但想着她脸皮薄，睡觉这词也不好拿到大庭广众下说， 于是道：“实际操作跟规划有出入。”
萧灼华轻轻地“嗯”了声， 说：“郡尉府都全端了， 有出入在意料之中。”
沐瑾抬眼瞅向萧灼华，说：“哟，还护短呢。你什么时候护下我呗。”
萧灼华让沐瑾的那句“什么时候护下我”弄得愣了下，坚持道：“一事不二罚，贸易城的事你已经罚了谢娥。”
谢娥和沐耀低下头，都不敢接茬。沐耀觉得回去得跟谢娥说说，将军吩咐的事，特别是他画了图纸的，最好原封不动地照做，别想着欺上瞒下。他派的活，他会自己下来亲自盯的。
沐瑾见她还护，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心想：“原本你是会护人的啊。我不需要保护吗？”他重重地哼了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萧灼华从沐瑾手里拿过图纸，展开，问沐瑾：“是照原样改回，还是去查看过后，再视情况调整。”
沐瑾说：“哟，又开始茬开话题了啊。”
萧灼华抬眼看向沐瑾，头一次发现他竟然还会阴阳怪气。
沐瑾瞧见萧灼华打量自己的眼神，觉得适可而止比较好。他原本也没打算罚，谢娥跟萧灼华能把清郡几十万人安置好，没让他们闹腾起来，已经是件大功。如今这些都是发展过程中、操作过程中无可避免的衍生问题。
他指向规划图上的商用非卖地，解释道：“规划图上的商用非卖地都是集市，除了商业贸易集市，还有解决居民日常需求的居民集市菜市场。现在把居民集市改成商铺，摆摊的挤到路边把人行道占了，将行人跟马车挤在一个道上。马车的路让行人堵了，不仅影响行车速度，还容易撞到行人发生事故。”
他指向划成公共区域的路口，说：“一个菜市场可以覆盖好几个街区的需求，不是每个路口都要盖成菜市场，但路口的交通是最拥堵的，所以得留出疏散淤堵的空地。”
“路口的人流量最大，行人多，向来是扒手、小偷、流氓聚集之地，得设治安岗，派治安人员盯着。有治安岗，周围的商户报案也方便，防止地痞流氓滋事捣乱，若是治安管理人员再像之前那样不作为，继续送去开荒。”
“每个路口造一个公共水井区域，这是便民设施。周围没水井的居民，进城做买卖的农户小贩都能有个打干净水的地方。农户小贩们的日子不容易，很可能连碗茶水都舍不得买，天热，流一天汗不补水，会脱水中暑的。商队路过的时候，也好有个取水的地儿。如果将来遇到灾害、避险，这也能派上用场。这么大的城，必须考虑到防灾避险工程。”
“房子都是木头的，就算是砖房，柱子、房梁用的也都是木头的，易燃，得警惕发生火灾。不能一家着火，一烧就是好几条街吧。道路宽，相当于形成防火带，路口有水井，取水灭火也方便。”
“房顶铺的都是瓦，防地震也非常重要。房顶上全都是瓦，掉下来砸身上就是头破血流，人不能待在屋子里。”沐瑾指向街道中间留的大片空地，道：“这些都是防灾避难的场所，城里发生灾验的时候，调军队进城、难民进城，都得安置在这里。这些公共区域，平时能用来遛弯、跑步、练武健身，在要命的时候就成为驻扎避难点了。”
“河边要修建河堤，一来，防洪排险，二来，大家有个消遣的地儿，饭后散步纳凉，闲暇时到河堤上钓鱼，种点垂柳物也是一景致。现在要建造的工程太多，造不过来，所以留着以后再建。这若是卖成私宅，不利于以后的防洪建造工程开展。别看这几年风调雨顺的，气候变化有周期性的，建城的时候，得将来的洪涝灾害做足准备。”
规划图上的这些，当初沐瑾都是告诉过萧灼华的，但大盛朝一代而亡，看萧赫也不像是在乎民生社稷的人，不太可能考虑到这些。萧灼华接触到的朝政极少，对这些估计也不太懂，跟她说，她能明白，也会重视，但层层传达下去，实施起来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最简单的，这些公共用地，全都是人流聚集的好地儿，旺铺地段，跑点关系塞点钱弄到自己手里，随便做点买卖都是长长久久的好进项。这种无主空地，不抢白不抢，不要白不要。
拍地、卖地可不是萧灼华和谢娥直接操作，卖地和买地的人暗箱操作几下，好处到手，再上下一打点，事情就成了。他们连拍卖的压地都能压，这些操作小意思。
沐瑾经历过房地产业腾飞的时代，对一些暗箱操作的事情听得多，讲起里面的操作来也是头头是道，当即把一些常规操作法子告诉他们。
萧灼华、谢娥、沐耀听得齐齐无语。
谢娥和沐耀是大豪族出身，谁家还缺这几块地不成，手里的铺子多的是。萧灼华在京城时，宅子是父皇赐的，庄子是父皇赐的，买地？不需要。也就是沐瑾这里的商贸兴旺，加上淮郡人多地少，商铺用地值钱，再加上清郡迁来的那么多豪族有钱没地，人们才会削尖脑袋买地。
沐瑾领着他们几个继续转悠，拿着规划图对照街市的情况，一些需要更改的地方，先拿笔圈上划出来。
菜市场、路口占用的地方，全得扒。至于买地的人，是不知情叫官员坑了，还是暗箱操作，还得查。查完后，前者退钱，或者另外换相同价格的地，没这么好的地段，但地块面积大一些就是了，后者，地没收，人开荒去吧，甚至有可能买地的现在还在都察院的大牢里呢。
有些街道挖了排水沟，做得像模像样的，有些则是挖个小水沟，一尺多深，做个样子，还有些索性没有。
他派人打听过后，知道是不同的豪商承包的路段，工程质量也是不一样的，就连铺地的条石厚度都不一样，有半尺厚的，也有三寸厚的。他只对道路的宽窄做了规范，对于用什么样的石头、木料自然是要求不了这么细的，原本想着，盖宅子、铺路都是形成惯例的，官道、县道、乡道修了那么多，不需要他操心，结果，城里的街道修出了个五花八门，还有不少豪族因为下了狱，工程停了的。
贸易城很大，沐瑾不可能用脚走遍每一条街道，只能选择抽样的法子，从各个不同的区域找几条街抽样。他走一段，坐一段马车，随机检测。
不知不觉间，便到了中午，肚子饿了。
沐瑾说：“找个地方吃饭，看有没有大点的餐馆食舍。”
赖福指向身后，道：“我们刚才过来时有一家，瞧着颇为热闹。”
沐瑾刚才也看到了，那家收拾得挺干净的，进出的人几乎没有穿麻布衣服的，地面都不是石头，而是铺的木板，架空起来的，瞧着就是上档次的地方。
医疗落后，大部分人没有什么卫生习惯，不刷牙的都比比阶是，筷子也不消毒，沐瑾真不敢带着萧灼华去吃路边摊或小馆子，他自己也不敢去吃，于是挑着那家干净的去。
灰砖房子，盖得高，客堂大，传菜的伙计忙忙碌碌的。盖二层楼的造价非常高，不是一般人家盖得起的，这房子在城里已经算是很气派的了。
后面还有厢房，但满客了。
沐瑾他们只能坐大堂用餐，反正有屏风遮住。
萧灼华以前在京城时，为了避开是非，恨不得成天待在府里不出门，从来不往人多的买卖场合凑，如今见到堂中几乎坐满了人，饮酒作乐高谈阔论，极为热闹，忍不住抬眼打量。
堂中的宾客正吃着饭，忽然见到门口来了一伙人，穿得富贵，其中那身穿火红色狐裘的年轻女子，气度雍容华贵，眉眼如画，美得就像皑皑白雪中点缀上片片鲜红色的花瓣，美得叫人心惊。
喧哗声忽然静消失。
离门口远的人，发现怎么突然安静下来，抬起头环顾四周，便看到大家伙儿都盯着门口看，也顺着目光望了过去。
萧灼华瞧见周围的人都朝她看来，正要退走，便听到沐瑾说：“长得好看的人就该多出来嘚瑟，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看，我天天出来逛，叫大家看看什么叫盛世美颜。”她默然无语地瞥了眼沐瑾，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说他的想法清奇。
掌柜的亲自迎过来，先是抱歉地告诉他们，厢房已经客满，问他们介不介意坐客堂，得知不介意，这才把人引到空桌旁，又让伙计搬来屏风遮挡周围众人的视线。
沐瑾瞧见萧灼华有点不自在又忍不住好奇地从屏风缝隙往外打量，说：“出来走走，体会下烟火气，看不一样的风景。”
萧灼华轻轻地“嗯”了声，瞧见沐瑾的态度是真不介意她出来抛头露出，心中涌起几分雀跃，应道：“好。”她悄声说：“若是有人上来寻事，我便将其关进牢里。”
沐瑾见她眼里都漾着笑意，显是心情极好，说：“对，就这样。”他见到伙计摆好碗具，担心他们洗不干净，又吩咐伙计提壶开水过来，把萧灼华的碗具跟自己的收到一块儿，洗洗涮涮。
萧灼华不解地问：“这是作甚？”
沐瑾说：“病从口入，在外面吃东西，一定要涮碗筷，用开水烫烫才放心。” 见沐耀坐在那看他涮碗，把水壶放到沐耀的跟前。
沐耀心想：“洗碗筷不是女人的活计么？”可看到将军这般动作，最好别问，照着做就对了，学着沐瑾的样子，把他和碗和谢娥的碗一起涮了。
沐瑾说：“这次出来，一个打架闹事的都没见着，比起年前那次出来好多了。”
伙计来上小菜，闻言笑道：“客官，现在跟以前可不一样了。自从中军大营的来巡逻，若谁敢往女眷身边凑，若是在三内尺，先按住打五军棍，再问原由。这要是故意惹事生非的，当场拖走，听说去到郡尉府还得再挨军棍，还要关上半个月。”他压低声音说：“这街面上有都察院和军中督察营的人，他们穿着寻常衣服，混在人群中盯着，别说那些巡街的兵卒，就算是当将军做官的出来惹事都吃不了兜着走。”他说完，道：“客官慢用。”端着托盘走了。
沐瑾对萧灼华说：“治一治，还是有成效的嘛。”
萧灼华点头，对沐瑾道：“有劳了。”
沐瑾端起茶，笑眯眯地跟萧灼华的杯子碰了碰：“不客气。”
沐耀打了个激灵，慢慢地抖了抖。
谢娥朝沐耀看去。
沐耀赶紧端着茶杯，与跟谢娥的碰了碰：“喝茶。”下次再不要在将军和宝月长公主在一起时跟出来。
几人吃完饭，又逛了将近两个时辰，瞧见天色不早了，这才打道回府。
沐瑾扶着萧灼华上了马车，对谢娥说：“城建的事，你心里有个数，但这种专业建造的事，得成立专程的建造队伍来做，今日天晚了，明天再议。”
沐耀深吸口气，抱拳，求饶：“大将军，成就在即。”
沐瑾说：“你看这会儿天都没黑，回家有时间试喜服，喜服是早就做好了的吧？琐碎杂事，交给父母、管家操持呗。”
沐耀能说什么？他只能应道：“是。”
沐瑾放下马车帘子，坐好后，将抱枕捞在怀里，对萧灼华说：“你少熬些夜，活做不完，往后推一推，或者多招些人。”
萧灼华扫一眼沐瑾，道：“那烦请大将军先将招人需要的教材、科举考试内容定好。春试在即，试题还没出。出题半月时间，题卷发到各郡，至少半月时间。春试定在三月的哪天，还得等待公布。”
沐瑾“呃”了声，说：“我……尽快。”他掀开帘子，唤道：“阿福，你待会儿派人去给礼部和刑部尚书传话，让他们明天来见我，告诉他们，是科举教材和编著律令的事。”
阿福应下。
沐瑾对萧灼华说：“我让周温去催各部要人出题，再把他们聚在一堆，关到小黑屋出题。”
萧灼华点头，道：“府中有一座小院是专程留给他们出题出居住的，考完后才会放出去。”两人一路聊着公务，回到府里后，又去皇后那蹭饭。
饭后，他俩在皇后那略坐了一会儿，又一起离开，沐瑾把萧灼华送到她住的院门口。
萧灼华犹豫了下，问：“你哪天还要出府？”
沐瑾说：“明天没空，后天得去趟中军大营。大半个月没去了，得去转转。你一起呗。”
萧灼华等的就是沐瑾最后一句话，应了声“嗯”，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她不想一辈子都关在宅子里，也想出去逛逛转转。

第140章
谢娥回到府中， 便立即让谢有文夫妻和叔叔、婶婶等一众亲戚围住，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谢娥的二婶道：“这哪有连亲都不让人成，就叫出去办差事的道理， 还亲自到府门前来堵人的。”
谢娥的二叔喝斥道：“你闭嘴！休得胡言。”
谢朝说道：“二婶， 将军这是出去巡视，叫上堂妹是信任重用她。”
谢娥说道：“城建的事，出了大纰漏， 幸得长公主殿下力保， 我才没有受到责罚。”她问谢有才：“二叔，你承包的那条街道，怎么连排水渠都没挖？”
谢有才立即看向自家大舅子，问：“大舅兄，怎么回事？”
谢有才的大舅子道：“别人没挖水渠，使些钱财照样能结算， 我有侄女的面子， 衙门痛痛快快把第一批钱款结给我了。这排水渠修起来可不便宜，工期还长， 建起来没几个钱可赚。侄女是郡守， 又得殿下重用，这点事， 小事情。”
沐耀瞧见他那么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道：“若是将军发作，谢娥的官位前程没了， 你的脑袋怕是也保不住。你从陈郡过来，想必是知晓这几年送了多少人到边郡开荒的。你是没使钱， 逃过一劫， 若是使了钱， 怕是早已经在都察院大牢里蹲着了。”
大舅子说道：“你少唬我，我什么阵仗没见过。”
沐耀懒得跟他废话。他看这个时辰，外客想必都走了，仍是问了谢娥一句：“都是自家亲戚？”
谢娥点头，道：“是。”
沐耀道：“你现在赶紧查查自家亲戚中有哪些承包了城建项目，若是达到将军建造要求的，自是无妨，若是没达到标准却正常结算的，赶紧把钱财吐出。”他底下的人派去修过路，连修路出纰漏都要追责，更何况是修城这样的大事。
大舅子闻言顿时不乐意了，道：“吐出来，说得轻巧。”他往椅子上一坐，道：“你杀了我吧。”
沐耀没理会他，继续对谢娥说：“你现在即刻去把负责拍卖土地、承包项目的官员都找来，将相关的文书都搬到你这里，你把名单整理出来，方便将军后续调整，把这些纰漏补上。名单上要写清楚是哪些人买了哪些地、什么价买的，正常市场估价是多少，越简洁越清楚越好。承包路段的这些，谁承包的，谁验收的，谁结算的，都得有。”
谢娥道：“年前就让都察院把文书都收走了。负责城建项目和拍卖土地的官员，全在都察院大牢里。”
谢有文没想到谢有才竟然揽城建工程转送给他那不着调的大舅子干，连累到谢娥头上。他想着沐耀是沐瑾的心腹，问：“贤婿，你看这事……谢娥不会有事吧？”
大舅子说：“她能有什么事？大将军要拉拢你，沐都尉那可是掌军数万的都尉，魏郡都是他的……”
沐耀闻言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厉声道：“魏郡是谁的？你再说一遍！”
谢有文的火气蹭地一下子蹿过头顶，刚要发作，让谢娥拦下。
谢娥唤来管家送客，吩咐道：“往后，这家人别再让他们登门。”
大舅子叫道：“好你个谢娥，富贵了就翻脸不认人。我今日算是看清你们了。”
谢二婶见到自家亲哥哥让人赶出门，气得立即起身，道：“把我一起赶走好了，多大点事，竟然如此下人脸面。”抬腿往外走，见谢有才没跟来，大声叫嚷道：“谢有才，你还走不走？叫人骑到脸上折辱，你还有脸留下呐。”
谢有文满脸阴沉地看向谢有才。
谢二婶满脸嘲讽地说：“大哥，若当真如此严重，大将军又怎会亲自到门口来接谢娥，自古以来，可都从来没听过，为上者亲自到下属家门口接人的，这又不是迎亲。”
沐耀和谢娥齐齐回头朝着谢二婶望去，两人的眼里都迸出怒焰。
谢有文的夫人砰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叫道：“你把嘴巴放干净些。”
谢二婶说：“众目睽睽，大家都见着的，还怕人议论。”
谢有文走到谢有才的跟前，说：“你要是不休妻，我们兄弟断亲。”
谢有才脸色大变，叫道：“大哥。”
谢有文继续说：“茶贸买卖，以后交给老三做。”
谢有才难以置信地叫道：“大哥。”脸色跟着又是一变，连声讨饶：“大哥，我错了，我回家一定好好管教她。”
谢二婶见谢有文这态度，吓得脸都白了，想拿自己两个儿子做威胁，可一想，谢有文连弟弟都不要了，哪还管侄子死活。她的脑子一转，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天杀的啊，这是为了女儿，连弟弟都不要了呀，我家有才做错什么了呀……阿爹啊，阿娘啊，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吧，大哥继承家业就是这样对待他兄弟的啊……
谢有文瞧了眼谢二婶，对谢有才说：“休妻或断亲，你自己选。”
谢娥不到双十年华，便已是官至郡守，又得殿下和将军重用，必定是还要往上走的。沐耀掌管五万大军，既受重用，也受防备，魏郡的话从他家嚷嚷出去，这是要沐耀和谢家的命啊。文臣武将联姻，本就受猜忌，也就是沐耀跟谢娥的亲事议得早，是将军促成的，这才能成。这亲事结得一波三折，好不容易终于要拜堂成亲了，又出来闹腾。
谢有才道：“大哥，送庄子里成吗？”
谢有文指向谢二婶的大哥：“你自己想想他们的话，想想这门亲，你要不要得起。反正我是要不起的。管家，送客。”
管家刚让人把大舅子赶出去，又把谢二爷夫妇强行请离。
沐耀见到老丈人这态度，心里暗松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都快吓出来。
魏郡是他的都敢嚷出来，是真嫌命太长活腻了。大将军连块庄稼地都不会让出来，想要封侯拜爵、进太庙都可以，要将军的地、占他的地盘，瞧瞧被将军铲掉的豪族和送到边郡开荒的郡尉府上下是什么下场吧，都察院里现在还关着一批，不知道等判下来，又有多少人要掉脑袋呢。
谢朝也让谢二婶和她大哥的话吓得够呛。他暗下决心，往后离他们远点，若是手底下管着什么差使，绝不能让他们沾手。太吓人了。
他骑马摔瘸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若在前朝，这叫仪态有损，是绝不能为官的。也就是赶上将军缺人才，又体恤伤残的将士们，允许他们这些身有残疾的去考官。他十几年苦读所学的一身本事才有用武之地。若是折在这等贪财无知之人的嘴里，这真比腿脚残疾更令人郁郁。
谢有文对老三夫妇和谢朝说：“在外为官，不比在陈郡，当谨言慎行、小心行事，事情做仔细，做周全，嘴闭严实，多做事，少说话，不要抱怨更不要骄横。我们家现在有文有武，你们这一辈，个个有前程，就更得小心谨慎。”
众人纷纷称是。
谢有文叹道：“老二夫妇那样，得亏把谢驹、谢骖送去草原，有个边山防线隔着，叫他们见不着。”
老三谢有杰不好说什么。
谢家发家短，也就二十多年时间。陈郡在二十多年前，是陈国，后来让萧赫派老承安伯率领十万大军从陈国一路追杀进边郡草泽，把陈郡从皇室到臣子灭得一个不剩下，而老承安伯十万兵入草泽，只回来了七千，一众残兵回了楚郡，后来又叫萧赫调去了京城，才叫他家占了这便宜。
陈郡现在的大小豪族都是近二十年起家的，以前穷得叮当响，还是沐瑾来了后，大家沾光，才富起来。一夜乍富，多少人家飘得都找不着北了，又有多少人家一夜暴富后又骤然败落。
谢有文叹口气，便止了话头，问沐耀：“贤婿，老二大舅子之事，可还有补救的余地？”
沐耀摇头，道：“晚了，只能等结果了。”
谢夫人急道：“那娥儿的前程……她才刚让将军罚了俸，这……又出这事……”
谢娥对谢夫人道：“阿娘别担心，我明日便把这笔钱填上，再去向殿下请罪。”
沐耀也觉得这样妥当，同头附和。他看了眼天色不早，起身告辞，道：“后天成亲，明日我不方便过来，我后天准时来迎亲。”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谢娥。
谢娥说：“若有紧急差事，我也没有法子。”
沐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走了。他出府后，想着虽然有门遭心亲戚，但老丈人很拧得清，心情也就还算……依然忐忑。他成这亲，也太难了。
第二天，大清早，谢娥连早餐都没吃，便匆匆赶到宝月长公主府。
萧灼华正要吃早餐，便听到侍女来报，谢娥求见。她说道：“请她进来。”
谢娥提着装有金子的包袱，来到萧灼华跟前，便伏地叩首请罪。
萧灼华问：“何事？”
谢娥据实以答，叩首道：“下官有失察之罪，请殿下责罚。”
萧灼华想了想，道：“你不说，这事兴许没人知道呢？”
谢娥道：“下官不敢存侥幸之心，既然知晓，便断不能当作不知行此包庇之事。”
萧灼华说：“此事已由将军接手，还需他定夺。”她正说着，沐瑾过来蹭早饭了。
沐瑾刚进门就见到有穿郡守官服的女子跪在地上，头顶上方的地上还摆着个锦缎包袱，问：“这是怎么了？”过完年了，大清早的跪这儿，不是来拜年送礼的吧。
萧灼华把事情告诉沐瑾过后，便叫人传膳。
沐瑾看了眼谢娥，道：“你事先既然不知情，自然不关你的事。你二叔跟……跟他大舅子的事，等回头重新测量、查验核算的时候，再跟他们算账就是。”
城建工程，百年大计，之前建造的工程全部要重新查验，不合格的、偷工减料的，通通换人返工，那结算的钱款，自然是要清查的。谢有才出面包的工程，自然得查到他头上，真要是偷工减料到连水渠工都没挖，还转包，等着跟那些没挖排水渠的一起吃抄家套餐吧。坑他的钱，让他们把家底都赔出来。哼！
他对谢娥说：“起来吧，没吃早餐吧。今天还得忙一天，别饿着。嬷嬷，给添副碗筷。”
谢娥应了声“是”，大冷的天，站起来时，额头上滑落两颗冷汗。
沐瑾落坐后跟萧灼华说：“今天事情多，要见的人也多，我去堂上坐班处理事情，怎么样？”
萧灼华不动声色地应了声“嗯”，在心里暗暗盘算，若是沐瑾整肃各部衙门，自己堆积的公务折子，是不是可以不用处理了？刑部、工部的都可以先搁一搁，郡尉府的事情也可以推给沐瑾，科举的昨天已经甩出去了，还有些什么头疼的。
沐瑾问萧灼华：“你盘算什么呢？你要是不乐意就说，我回自己的小院子里处理也是一样的，反正不是我跑腿，没关系的。”
萧灼华说：“没有不满意，工部、都察院、兵部、刑部等各部门都有事找你，想是你那院子腾挪不开，前堂合适。”她顿了下，又赶紧补充句：“辛苦了。”说完，顿觉不妙，以沐瑾的聪明，这句话得漏底，于是又赶紧描补句：“本宫正好歇一歇。”
沐瑾不知道萧灼华又在盘算什么小九九，想了想，有时候她的弯弯肠子多得绕人，算了，不琢磨了。他给萧灼华夹了块肉，说：“多补充点营养，回头带你出去转悠才有力气走路，等忙完淮郡的事，我带你去边郡和草原逛逛啊。”
萧灼华愕然问道：“去边郡？草原？”
沐瑾道：“没见过草原吧。草原的风光，特别辽阔、壮观，趁着年轻蹦跶得动，得多看看美丽的风景，看看这美好的河山，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他又巴拉巴拉地向萧灼华讲起草原的见闻。
谢娥原本战战兢兢地坐在旁边吃饭，让沐瑾说得也心生向往，想要去看看。
萧灼华立即决定，还是不要歇了，早点处理完公务，早点去草原，不然万一打起仗来，他又出征了，她的草原行就泡汤了。

第141章
清晨， 各部的尚书、左侍郎、右侍郎、新上任的都察院都御使赖贵也在堂中。
赖贵从小让家人卖进成国公府为奴，如今年方二十，便已经成为二品大官， 掌监察百官之职。他的出身是堂中众人最低的， 也算是最传奇的。这是赖贵第一次到堂上议事，他跪坐在座席上，半点跟人打交道的意愿都没有。
众人看他那态度， 再看沐坚、周温、方易这些也是沐瑾手底下出来的都没过去， 加上早就听说过此人油盐不进，自然也不愿去讨那没趣。
许瑗也是第一天到前堂议事。她在各部衙门中只看到自己一个女官，整个大堂中，只在主位一侧较偏僻的地方摆了几张桌案，有几位女官正在那整理笔墨文书，虽然有些感慨堂上的女官比军中的女将还少， 但并不意外。
招兵的难度比考官的难度低多了， 军中招女兵都难，能考官的女子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寒门小户不会为女子请教习夫子， 高门大户对女子的要求是相夫教子、贞静贤良， 认为出去抛头露面有失体面，她阿爹和谢有文这种能把女儿当成儿子教的凤毛麟角。
来考女官的少， 承受的异样眼神就多，而世道对于女子又有诸多限制，女子不若男儿那般能四方闯荡增长见闻阅历， 得到诸多锻炼，自然也就从多方面落败了。
众人见到沐瑾和萧灼华过来， 立即在各自的坐席前跪坐好， 行礼拜见。
沐瑾坐下后， 抬眼看向堂上众人，说道：“我坐在这里，主要是有几件事情要办，也有些事向你们交底，一解大家心中困惑。外面有传言说我要铲灭天下豪族，不给豪族留一丝活路，就连自己族里出来的豪族也要铲，说我把贱民奴隶当成人，目无礼法。”
堂上寂然。
任谁都没想到，沐瑾会当众把这事说出来，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直面回答这话的意思。
萧灼华担忧地在桌子下悄悄握住沐瑾的手，暗中示意：慎言。
就怕他把那句要造天下的反说出来。
沐瑾轻轻拍拍萧灼华的手：安心。
他说道：“礼法要是有用，大齐末期的皇帝就不会像砧板上的肉。礼法崩了二百多年，一个个把皇帝当成屁，来跟我说要遵礼法守规矩？自身难保的人来教我怎么做人做事？对于这种脑子有坑的，我的建议是让他们去地下跟大齐亡国的皇帝讨论怎么用礼法延续国祚，少来坑我。”
“我们要做的是重定秩序，平定天下，让世道归于太平，让所有人都能丰衣足食，让诸位能搏一份富贵荣华封侯拜相名垂千古，让后世子孙非嫡非长也能凭着本事搏前程谋富贵，哪怕不那么聪明，学不了文，还能从武，哪怕文不成武不就，还能靠着兴趣爱好谋一份前程出路。让路边不再有饿死的枯骨，让种地的人能吃上口饱饭，让织布的人能穿上暖和的衣服。”
“很多人看不起贱民，看不起女人，瞧不起弱者，却没想过滴水可以汇成汪洋。我的兵为什么强壮？因为他们虽然出自贱民，但在我军中能活得像个人，他们为了能够出人头地活得像个人，拼尽全力、舍弃性命也再所不惜，一个这样的人很弱小，但当二十多万这样的人汇聚到一起，让我能够有底气、有实力去平定天下、给你们荣华富贵。底层的百姓，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底气。”
“女子弱，不成事吗？我军中的第一猛将是个女子。在我出征时，为我守稳几郡之地，给我供应钱粮的是个女子。率领五千骑兵在草原取得初次大捷的，三位千总中，两个是女子。”
堂上众人默然，有下意识看向萧灼华、许瑗、赖贵的。这三人，两个女子，一个连贱民都不如，是卖身为奴的奴仆出身。一个稳坐朝堂，一个带兵出征，一个官至高位。
沐瑾的目光从堂上豪族出身的众人看去，道：“诸位做不成豪族，可以做士族、贵族，诸位的子弟可以考取功名入仕，可以经商做买卖成为一方富豪，坐拥万贯家财。”
“商人为什么要是贱籍？土地、粮食是国之基石，商为国之血液。商业的流通，就如血流在人的体内流淌，将营养输送到生存所需的每一个地方。工匠为什么要地位低贱？人们住的宅子、走的路、跨过的桥，士兵打仗所拿的武器都是工匠造的。一个国家的国力体现在百姓富裕、工业发达、商业繁盛、吏治清明、军队强大。”
“我们要走一条能够让迅速崛起的富强之路，这便是我之前为什么要做那些安排，现在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成立都察院是为了揪出蛀虫保吏部清明。成立兵部是为了保障兵强马壮。成立工部是为了让我们能够迅速生产出强大的武器、好用的生产工具种出更多的粮食、织出更多的布，修建城池、道路、屋舍。让刑部制定新的律令，是为了保障工农商民都能够稳定发展。养兵，是为了保护我们不受欺凌，能去征服四方。”
“我不分封土地，牢牢地将土地攥在手里，是因为它是齐朝亡国、是这二百年里战乱不休的根源。土地归于朝廷，朝廷统一国家，从皇帝到臣民聚为一体，疆土不再四分五裂，方才不会有战乱。”
偌大的正堂寂静无声。
殿中众臣对于沐瑾种种行为，能猜到他是为了变强大、打天下，但听他亲耳说出，又是不一样的感受，且，发人深思。
沐瑾问道：“诸位，可愿与我一起，平定天下，开拓盛世？”
平定天下，开拓盛世，听起来很遥远，却是想的。
周温最先反应过来，立即起身，跪地叩拜：“臣万死不辞！”
方易迅速离席，也俯地叩首，大声回道：“臣愿意！臣想封侯拜爵，名列功勋殿，千古留名！”
一句话，说得人心潮激荡。
若是真能平定天下，开创盛世，那必是千古留名，富贵前程更不必提。沐瑾对地里的贱民都能有怜恤之心，对于为他出征作战伤残病死的兵将给予优厚抚恤，对于他们这些为他出生入死的有功之士，自然也能说到做到。
众人纷纷起身，一一附和。转眼的功夫，堂上跪成一片。
萧灼华扭头看向沐瑾，他的神情平静而坚定，并没有向往、激动之情，就好像只是做他想做的事情。
沐瑾更喜欢过躺平的安稳日子，这不是躺不平嘛，只能好好干活啦。他知道他们对于封侯拜相千古留名的向往之心，但很难感同身受，瞥见萧灼华看来的眼神，觉得她好像看出来了。他回看了一眼，朝跪了满地的人说道：“诸位请起。我呢，就是给大家交个底，说说肺腑之言，该做的事，我们还得做，该捶的人，还得继续捶。例如，都察院里的那些，审得怎么样了？”
其他人回到坐席上，赖贵起身，从宽大的袖子口袋中取出名单，双手呈上。
站在沐瑾身侧的赖福立即过去，取过名单家给沐瑾。
赖贵等沐瑾展开名单，才回道：“回将军，已经全部查清，但眼下无律令可遵循，如何判处，还请将军定夺。”
沐瑾展开赖贵折叠好的名单，一共是三份。最上面的那份是贪污受贿、以权谋私、官商勾结操控拍卖地价等犯比最严重的那批。名字后面，涉及哪些案子、涉案总金额、涉及多少条人命案、底下有多少私兵，简明扼要，写得清清楚楚。
沐瑾逐项看完，取出桌子上的朱抄笔，在名单上写下斩立决三个字。他唤道：“都御使、刑部尚书、吏部尚书。”
刑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一起出列，跟都察院的都御使赖贵一起抱拳行礼：“在。”
沐瑾把名单递给赖福，道：“按照名单，全部抄家，明日午时三刻，把他们拉到粮食布帛商贸城中间最大的集市，砍头！你们三人，督刑。”
沐瑾又把第二份涉案金额大，但没闹出人命的名单，拿朱砂笔在上面写下“抄家，送去边郡开荒”字样，拿给侍卫长赖福，唤道：“沐坚。”
沐坚起身，道：“在。”
沐瑾说：“派人到中军大营传令，调令五千兵马，按照名单，到都察院提人，押去边郡开荒。赖贵，第二份名单上的人，也全部抄家。”
赖贵应道：“是。”
沐瑾又翻开第三份名单，这份名单有点杂，有随大流送孝敬上供的，有像沐野那样遭受欺压气不过反抗闹出人命的，说起来不那么无辜，但又算是受害者。他写了个“赦”字，道：“第三份名单，算是事出有因，情有可缘，出于自保而被迫为之，加上是郡尉府作恶在先，又有律令不明的缘故在，所以，此次的事，特赦，但下不为列。”
他顿了下，又说道：“吏部不清明，衙门作恶，有血勇之气者自然会奋起反抗。当规矩不成规矩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拿起刀奋起反抗，哪怕他们提不动刀了，也会换一种方式继续反抗。望诸位引以为戒。”说完，把第三份名单也给了赖贵，说：“回去后就把这些人放了吧。”
赖贵应道：“是。”
沐瑾道：“五千郡兵，从淮城驻军中调三千女兵，再从中军大营调两千二十五岁以上临近退役者。城中治安，暂由郡尉府千总负责，我亲自去给他们划区域、定标准。郡尉府官员，今年秋闱后选材录用。”
沐坚见到沐瑾抬眼看来，明白是要通过兵部调兵，而不是再由沐瑾直接调动，应道：“是。”
沐瑾又对萧灼华说：“三千女兵，由你调派。”
萧灼华点头应下：“好。”
沐瑾的目光又落到工部尚书羊恒身上，道：“羊尚书。”
羊恒没想到还会叫到他，诧异了下，随即出列：“在。”
沐瑾道：“你在工部选拔批精通建造的工匠给我，修路的、造房子的、修桥的，我都要。工部下面，要成立专司承接各郡县建造工程的作坊，也就是建造局，所有工匠领朝廷的薪饷俸禄。往后我的大军打到哪里，建造局的修建工程，就要推行到哪里。我们不仅要打，还要边打边建设，要把打下的地方建得富强，如草原、野沟子县、淮郡、魏郡这般！”

第142章
沐瑾又问刑部尚书， 新编的律令带来了吗？
刑部尚书的内心直发苦，却只能硬着头皮，把连夜整理好的律令呈到沐瑾跟前。他一个尚书， 哪能天天蹲在书房编著律令， 自然是分派给手底下精通各朝律令的人去办，又恰逢过年，衙门放假， 便让他们将活计带回家干， 年后再带来。
到正月初七衙门开工，他去收新编的律令，有些是一字未著，说是：“既然大将军已然下令放假，我等自是要好好休假的。不然，嘴上说着放假， 却让我们在家干活， 还不给工钱，是何道理？”
有些倒是编了的， 但遵的是以往的旧例， 跟当初宝月长公主殿下吩咐全然不同。可将军派人来传话，要看新编的律令， 只能先拿去差价，不成再另说。
沐瑾看着赖福从刑部尚书手里接过不到半尺厚的纸，再想到毛笔字的大小， 眼神当场就不太对了。他接过律令，入眼第一页开篇就是“天地万物， 无规矩不成方圆……天为地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夫为妻纲……”， 洒洒洋洋的开篇序语，写满一整页。
翻到第二页，则是讲孝。不孝父母要受什么样的责罚，例如，父母死，子女要服三年丧，再罗列一长串禁止事项，不准成亲，不准办喜事，不准夫妻同房生孩子，不然轻则受杖，重则入狱。顶撞父母也要受罚，将父母逐出家门正是大不赦的重罪……
沐瑾继续往后翻。通奸，男的罚钱，女的脱裤子受杖，再罚去开荒十年……
沐瑾草草翻完后面，对刑部尚书说道：“通知刑部上下，全体放假。”
刑部尚书愣住了，问：“放……放假？”
沐瑾点头，道：“一国律令非儿戏。”他甩动手里的纸张，道：“若是刑部上下按照这样的态度、这样的观念行事，还是放假比较好。”
他说完，直接把手里的用力的扔向刑部尚书，怒不可遏地叫道：“你家的律令比小儿的启蒙书还薄啊！你这写的是律令还是家规。贪赃枉法、贼寇盗匪不去管，去管别人夫妻□□里那点事，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是不是？”
“守孝，守孝就是不行房不生孩子？父孝、母孝、祖父、祖母、外祖、外祖母，十年孝期守下来，出家得了！生什么孩子，要什么人口，绝嗣得了！通奸还男女区别对待，哟……你们把公正两个字给吞了呗！我通篇翻下来，你们写公正二字了吗？有公正二字吗？”
“还什么夫子从子？来，你告诉我，编这鬼玩意儿的人，他是不是一边说着孝道，一边不把他的亲娘当成人。一边说，娘啊，我是您的孝孙儿子，顶撞阿娘是为不孝，我得听您的。一边说，娘啊，夫死从子，您得听我的。请问，你们有基本逻辑吗？是不是自己扇自己耳光打起脸来，五脸六色格外精彩？”
刑部尚书跪地叩首道：“回将军，这些都是按照历朝历代的律令摘抄编著的，非刑部自作主张。”
沐瑾说：“历朝历代都亡了，你拿着亡朝的东西，原封不动使用，是不是打算步其后尘啊？我要是让你们照着不动脑子抄，我招官做什么，花几个铜板雇几个会写字比养你们可便宜海了去！”
沐瑾问道：“知道什么叫做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刑部尚书沉默，不敢说话。
沐瑾压住火气，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包括人，包括朝代！大齐的灭亡、大盛的灭亡，亡在他们没有才干出众的皇帝、太子吗？错了，他们亡在他们实施的规则适应不了如今天下的局势。律令就是朝代适应世间变化的生存法则，它适应不了，立不起来，便会带着一个朝代去死，直到新的能够适应世间法则的势立立起来，终结战乱，诞生新的朝代。”
沐瑾道：“我为什么能迅速崛起，能二万兵离京，在短短几年时间，发展到现在谁都不敢来打我，那是因为我守的不是以往的旧规矩，用的是适应如今局势的新规矩，养得兵强马壮百姓富足。谁要是想用旧的那套拖着我去死，我会让他的全家满门先去死。”
堂上众人一句话都没有，让沐瑾这话受到极大的冲击，有在思索的，有在心中暗暗不认同的。也有一边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一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想认同的。
沐瑾知道自己的这些话说出来，很多人会接受不了。
人们不喜欢变化，不喜欢去冒未知的风险，更愿意安稳守成，特别是既得利益的豪族阶层，他们是一定要坚决扼止这些能动摇他们根本利益的变化的。
各部衙门中，只有刑部，不是识几个字、会算几个数就能进得去的。能够精研律法的，定然是吃饱了有钱有闲有藏书的人，小豪族倒是能吃饱，但书籍却不是想接触就能有的。
沐瑾都不知道他们是在唬弄，还是玩的商业套路。前者嘛，图轻巧，翻着以前的抄呗。后者便是，先抛出一个完全不能接受的方案，不行是吧，我改，边改边沟通，双方不停地退让，退让到双方都满意，这项目就成了。这是想在里面杂私货，保守以前的旧制度。
他没空去跟人玩拉锯。沐瑾唤道：“方易！”
方易还在出神的想着沐瑾的话，闻言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沐瑾望来确定是在叫他，起身抱拳：“在。”
沐瑾道：“你手底下有文书吧？”
方易应道：“有的。”
沐瑾道：“召集你手底下的文书，来编写新的律令，前院的厢房给你们挪一间屋子出来。新律令的开头要有八个字：光明、公平、正义、正直，我要我们的律令正义阳光能照亮世间的一切黑暗，带着所有人走向光明。”他顿了下，又细细解释道：“自齐朝衰落，各地纷纷起兵，打了一百多年仗，齐朝亡了。齐亡一百多年了，还在打仗。我希望战乱能在我的手上终结，用你们编著的新律令去治理出一个太平盛世。”
方易抬起头，看向沐瑾，只见他的目光坚定且充满期盼，忽然想到关于沐瑾白泽入梦而生的传闻，在这一刻，他信了。
经历二百多年战乱，白泽怜恤苍生，前来终结战争，要一个太平盛世。
方易弯腰俯身，长长地一揖：“方易定不辱命。”
沐瑾又对堂上其它各部说道：“我跟殿下会亲自到各部好好的重新捋捋。诸位回去后，跟部下也好好说说新变化，适应得了的，留下，适应不了的，递辞呈。”他说完，挥了挥手。
众人起身告辞离开。
萧灼华等众人退去，问沐瑾：“怎么就散了？”
沐瑾说：“气着了。”他把洒出去，掉在桌子上的律令捡回来一张，道：“ 真难为你了。交给你那么多活，却是这么一帮人在干，难怪堆积那么多干不完。”
萧灼华应道：“倒还好。豪族有豪族的用法，寒门有寒门的用法，如今各部寒门和豪族的人都有，还有军伍出身的，他们相互制衡，实施的新政对哪方有利就让哪方去做。”顿了下，又说：“你要大动律令，刑部的官员需要大换，但文书小官中，有可用之人。”
沐瑾扭头盯着萧灼华瞧，道：“你早做好了给刑部换人的准备？”
萧灼华道：“各部选拔上来却不用得的，要换掉，总得有人顶替。秋闱取试选拔的人才派到各部，先从底层小官、文书做起，先熟悉，到缺人时，再提拔上来，比外调过去的得用许多。”
她又指向地上的纸：“过年前你把各朝律令送到刑部，之后又是郡尉府的事，又是过年放假，这才复工第二天，怕是刑部尚书连查看的时间都没有。刑部尚书、左右侍郎，几个郎中都还是得用的。”
沐瑾中途插手，对人不熟，在这点上，得听萧灼华的。他说道：“那你写封调令，让他们几个跟方易一起去编新的律令，什么时候编好，刑部什么时候复工。复工之后，再进行一次入职考试。”
萧灼华点头同意，新律令怎么都得背到滚瓜烂熟，对涉及的案子要怎么判都得有个清晰的思路才行。她问：“各部衙门那么多事，你打算从哪个衙门入手？”
沐瑾说：“同步推进，各个部门轮流转着来。就像让方易他们编新律令，他们必然是要先翻查旧律令的，之后让他们把需要以律令去管束的地方列出来，再去制定管制的方法。我们等到开始制定的时候，以及后面核校的时候再去，到时候肯定还得有不少有争议的，再商量着来。”
萧灼华道：“你明知道这么短时间内定不好律令，还催这么急，发这么大的火。”
沐瑾道：“我是想看看他们定成什么样了，做不完，总能让人看见个态度，知道他们现在做成什么样了，往哪个方向使的劲吧。这方向都歪了，不赶紧刹住，后面会更歪。”他说完，抬起头看向萧灼华，忽然发现，长公主殿下出息了哈，开始有自己的意见主张，能跟他讨论事情了。
萧灼华有点生气沐瑾一生气就把人全赶跑了。人跑了，活还得干。她翻出昨天工部递上来的折子，道：“工部过年连夜赶工，定好的太庙建造图，图纸、用地都定好了，我看过，没问题，今天就等着交给户部，让他们安排淮郡郡守谢娥去征地，户部还得拨建造的钱款。刚才可以直接给户部尚书，如今还得专程让人跑一趟。户部最近用钱粮的地方太多，提到工部用钱，户部尚书必定会来哭穷，等会儿一定会来。今天户部尚书不用干别的，全在路上来回跑腿了。他乐得在路上来回跑，好躲那些找他要钱的。他拖钱款，活不干了？要是换一个手松的管户部，户部的钱早光花了。”
要不是沐瑾过于位高权重，她真想问他一句，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能花钱？
她在野沟子县天天愁钱养兵，现在想想，那时候可太省心了。现在何止愁养兵，沐瑾到处盖东西，仗打到哪，盖到哪，工匠不用领俸禄不用吃饭的吗？要不是贸易城卖了批地有了不少进项，光盖衙门都得掏空家底。

第143章
沐瑾还从来没见过萧灼华生气， 稀奇极了，盯着萧灼华猛瞧。
萧灼华深知沐瑾说的有道理，做事的方向也是对的， 但性子是不是太急躁了些， 下手太大刀阔斧了点。她问沐瑾：“你是否想把各部都裁了？”
沐瑾赶紧说：“没有。”裁了就得停摆。他随即一想，好像是哦，先是把郡尉府一锅端， 又再把刑部上下全给放了假， 难怪萧灼华急眼。
萧灼华盯着沐瑾看了好几息时间，确定他是真的没有这意思，这才扭头，把昨晚回去熬夜批完的折子，按照提前分好的，唤来女官， 给了她们每人各一撂。
她迅速写了张命谕， 交给去刑部的女官，道：“即刻送去刑部给刑部尚书， 刑部官员放假， 守卫刑部的兵卒、看守牢房的差役、伙房都不放假。暂时封存全部待复核的案子，锁好门窗、派人看护好卷宗。”
女官领命， 道：“是。下官这就去。”
萧灼华又把另外几撂折子分别派在不同的女官手里，说：“迅速送去各部，告诉他们， 明日不用来府里，有什么事情后天再议。你们送完折子， 把他们今天要交的折子收上来。”
几名女官领命， 出府， 各自坐着马车出去送折子。
萧灼华派完手里的折子，向沐瑾行礼：“本宫先行告退。”便要走人。
沐瑾右手抓住萧灼华的胳膊，竖起左手道歉：“我错了。”
萧灼华当场愣住。他竟然道歉认错？
沐瑾说：“我反省，是……是我太急了点。”
反省？萧灼华整个儿都呆滞住了。一个要称帝的人，本该是有错也不当认的，若谁说他错，是冒犯天威。
她心头的怒气一下子便散了，原本不想说的话，也敢说出来了。
她对沐瑾道：“眼下首要的是保障产出，不使生乱。你提高工匠待遇，到处大兴土木，农人见工匠拿钱多，连地都不种了，又不想让官府收回地，于是洒些种子进去，稀稀疏疏长几颗庄稼，说也算耕作。让清郡迁来的人从商、从匠，承接建造工程，不招有耕地的农人为匠，粮食产出、清郡诸众的生计、你所需要的建造都得到保障。”
“若仅仅是因为一些官商勾结、偷工减料问题，便想将之前实施得好好的政策进行变更，你想建立建造司，不用之前的豪族，工匠从何处来？眼下能招来的匠人，都已经招来了，若是不用豪族，便只能用农户。可农户都做了工匠，谁来种地？粮食怎么办？”
“边郡开荒，沼泽里有毒虫，叮咬后会肿一大片，许多人不治身亡。送去开荒者，病死很多。沼泽的地表水不能食用，即便煮过也不行，需要打深井取地下水。地开出来后，确实能种庄稼，但离能产粮还要许久。如今我们不仅要养军队，还要养在边郡开荒的，开荒需要大量工具，其吃用开销不比养军少。边郡原本有三个大族，各占一乡之地，叫开荒吓得全都投降、弃地，只求能迁到野沟子乡为民。”
萧灼华缓了缓，道：“这四郡之地，边郡且不提，纯投入，无产出。草原种不了粮，马匹牛羊的售卖高峰期已然过去，其产出撑不起养骑兵的开销。陈郡虽有粮食产出，却仍在谢有文治下，我们并无税收可收，陈郡的粮，我们全靠买。眼下有产出的只有淮郡、魏郡，这两郡之地，人口拢共只有一百多万户，共七百多万人，再刨去孩子，可耕种劳作人口只有二百余万人。”
“我们的大军、商队、工匠、开荒的队伍、官员、加上四座商贸城的人口，已然将近百万。之前打淮郡、魏郡的缴获、售买马匹牛羊的所获的利，已然全部用来买粮、发俸。这两月的开销，全靠通过卖地、贸易城收税维持。如果不是周边诸郡怕你缺粮直接派兵过去抢，有多少余粮卖我们多少余粮，我们已经因为粮荒乱起来了。”
她苦苦维持，沐瑾却是脑子一热就要大动。他掌握的本事，确实能为诸郡乃至天下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却害怕那些不属于大盛朝的事物，把大盛朝冲击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
沐瑾静静地听完萧灼华所说，再看她又急又气的样子，连说话的语速都加快了，明白是真急眼了，且她说的是有道理。
是他急于求成，因为几场胜仗，手里有兵有地盘就开始飘了，却忘了前人教训。
他不喜欢这个世界，觉得有实力推翻后，便想将其建成他心目中的样子，却忽略了它们能否接收承受问题。
沐瑾点点头，对萧灼华说：“听你的。”
萧灼华又是一愣，道：“听我的？”不恼羞成怒，倒打一靶训斥她？
沐瑾说：“你说的有道理，就听你的，但律令中，有些东西，我坚持要改。工部的建造局依然要成立，可以收编豪族，让他们按照要求、章程去做这些，且建造局可以建成建造一局、二局、三局，造桥的就专司造桥，修路的专司修路。”
萧灼华思量片刻，道：“律令的修改，我要参与。我根据手里可动用的钱粮，将军费、维持朝廷运转的支出扣除出后，视盈余情况，拨款给工部。若你想建的工程太多，钱不够，自己想办法，我这没有。”
这就相当于上了一道保险阀，不怕步子迈太大闪到，沐瑾欣然同意：“成。”
萧灼华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沐瑾，心道：“竟然是能听劝可以有商有量的。”他不乱动，她的心头也稳了。
她并不担心缺钱粮，现在吃力是因为目前所占的地盘，撑不起这么大的朝堂架构，等到沐瑾把西边十三郡之地全打下来，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沐瑾兵强马壮，带兵打仗的本事更是不在话下，她担心什么都不用担心他打不赢仗。
萧灼华又转念一想，今日之事只是他不熟悉朝堂情形方才显得有些冒失，若是稍微熟悉几日，必不会如此。可从他不熟悉朝堂的情况来看，他对她是真的信任，也是真的不设防备，竟然连眼线都没派，不然断不至于此。
一时间，萧灼华的心头感慨万千，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他傻或者是憨。若是生在皇家，如他这般，等于把性命交到别人手中。可从种种迹象看，他是真心打算将这些交付给她的。
难得堂会散得这么早，萧灼华趁着折子没有送到，到皇后院子陪母亲和小侄女。
皇后久居深宫，安排眼线几乎成为本能，虽说不至于把眼线安插在沐瑾和萧灼华身边，盯着府里的各处的眼线却是必不可少，就怕混点细作或别有心思的人进来，害了沐瑾和萧灼华。
那俩，一个大大咧咧的，一个成天忙于政务，是真不叫人放心。
皇后见到萧灼华便问：“将军第一次坐堂议政，为何早早地散了？”刚过完年，又是如今多事之秋，忙到傍晚，她都不意外。这连正常议事的一半时间都不到，容不得她不去想是不是萧灼华坐堂坐久了，挤得沐瑾没了位置，闹到不欢而散。
萧灼华虽然对着沐瑾一通发作，却不愿旁人说他不是，于是说道：“他今日翻开刑部拟制的律令，开篇便是父子纲常，气着了。”
皇后顿时无语了，道：“刑部是昏头了吗？在他跟前提父子纲常，还写到律令中？这正忙着筹备称帝的事，给他添这堵作甚？”
萧灼华抱起小侄女拿起小玩具逗着她玩，说：“所以，他一怒之下给刑部上下放了假，散了堂。”
皇后心说：“把刑部拿下就是，散堂做什么？”不过想着沐瑾年轻气盛，又是个急脾气，也就不好说什么，对萧灼华说：“他既然叫刑部气着了，你来我这里做甚？你是跟他过日子，又不是跟我过。你成天把人晾着，像什么话？”
萧灼华诧异地问自家母后：“我晾着他？”
皇后给了萧灼华一个你自个儿琢磨吧的眼神，把小孙女抱过手，道：“淡淡，走，祖母带你去骑马马。”孩子太小，骑不了马，但抱在马背上坐着溜达会儿却是无防的。
她在府里的日子清闲，且不用担心有侍妾通房不省心的谋害孩子，后院养的好马又多，是她近来常去的一个消遣去处。
老贾负责训练侍卫，从几岁到十几岁的孩子都有，训练合格的才会派到沐瑾和萧灼华身边。沐瑾说，让她看着挑，给她和秦淡都派些。她的侍卫已经挑好，安排上了，秦淡的侍卫得从小孩子里挑，还得慢慢看。侍卫营就在后院，她带着孙女骑完马，经常顺便过去看一看。
周温跟在沐瑾身边多年，极少见到沐瑾发脾气，对他的性情喜怒、行事做派比起旁人更加清楚。
外头总传沐瑾要把天下豪族铲尽杀绝除之而后快，他们这些跟在大将军身边的却最是明白，大将军只是想把军权和土地抓在手里，用商贸来置换。
他们这些跟着大将军的，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占下地方，有了买卖，大将军总是第一个想着他们，主动出主意，让他们赶紧张罗着把买卖做起来，说是跟着他辛苦一场，总得有好处赚才是。
今日大将军第一次坐朝议事，却是闹成这般，周温心头都觉堵得慌，有点替他委屈。他出了正堂，刚到院子里，便把刑部尚书叫住，说道：“将军都改随了母姓，沐老夫人差点提剑宰了老成国公，你们刑部在他跟前提父子纲常、夫妻纲常，这是往将军的伤口上洒盐，还是故意同将军作对欲与他为难。这边郡几地的天下都姓了沐，讲那父子纲常，是否要把老成国公请回来，让老成国公扶持赖瑛的外室子登堂入室？高官厚禄、赚钱的买卖，诸位都得了，别一边拿着好处，一边骂人亲娘老子。”
周温是礼部尚书，掌着礼法。他都出来替沐瑾叫屈，叫刑部尚书的脸色很挂不住。
刑部尚书抱拳，连声道：“惭愧惭愧。”
周温轻叹一声，又说：“难怪将军着急催促要看律令，若是这些律令先从刑部传出去……”他摇摇头，走了。
刑部尚书叫上左右侍郎回刑部衙门，先找拟制律令的，想问一问他们是成心的还是故意的。老成国公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别说他们不知道！还是他们存心想骂将军不忠不孝不配为人子为人君？若真如此，刑部断然不敢留他们的！

第144章
刑部尚书以及左右侍郎回到刑部， 将刑部上下召集到前院，把沐瑾在堂上所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众人， 同时宣布了刑部上下放假之事。
有刑部官员出来， 双膝重重地磕地上，跪地抱拳，道：“尚书， 伦理纲常乃天地之理， 父母养育女儿，儿女孝顺父母，这孝道何错之有？儿女不孝顺父母，养他作甚？抚育子女何等艰辛，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辛苦劳作供其吃喝， 不当回报父母不当敬孝吗？”
“国不可一日无君，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无君则乱、则亡，家里无当家主事者， 受人欺辱时， 叫一介妇人拿针钱篓子同人拼命吗？便是在这几郡之地，妇人能坐堂议政， 这天下不还是将军的吗？他便不怕将来他的儿女效仿于他，也将其驱逐吗？”
随着这一人发言，一个接一个的刑部官员出来， 跪地向刑部尚书进言。
刑部尚书的祖父曾掌管一郡律令，后来与人争权落败， 又逢乱世， 家中产业遭忠义侯侵占， 穷困潦倒，只剩下些祖传书籍。从小父亲就教他，要熟记每一条律令、礼法，将来去做官，重振家族声威。
他从还不知事起便已经在学礼法、律令，二十几个寒暑，每一条礼法律令、每一个典故都深深地刻骨子里，奉为圣谕至理，却不想有遭一日，遇到了毫无礼法的沐瑾。天地君亲师，他面对是君主训斥，说起兵便起了兵，面对父亲行事觉得不公、不平，说他父亲驱逐了便给驱逐了。
沐瑾兴兵起家，他遵的不是礼法，而是在他的地头守他的规矩。
刑部尚书说道：“诸位，诸位讲礼仪纲常，将军讲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这几郡之地，将军以武立足，以工匠作坊大肆制造器械工具迅速崛起。数百年前，得豪族支持者坐江山，可如今，诸位瞧瞧这几郡之地的豪族，连坞堡都夷为平地，将军甚至不坐堂不议政，他依然稳固如山。诸位，若是以前的礼仪法令行之有效，何须白泽降世来平这天下。”
他还想做官，还想看看将军是不是真能平定天下治理出一个太平盛世。从种种迹象来看，将军改法令，是因为他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法令要实施。
可传了不知道多少年、多少年的伦理纲常说要废，刑部尚书自己都没底、彷徨。曾经二十多年的辛苦努力、世世代代遵循的规律法则都成了……错的？那么多年，那么多代人一直用的东西，能有错？可将军说，法令适应不了局势，会带着一个朝代走向灭亡，细想之下，又确实有几分道理。
刑部尚书道：“诸位，这是将军打下来的地盘，在他的地头，守他的规矩，遵他的法令，若是有不愿追随将军变法的，便请递请辞离去吧。”
最先出言向刑部尚书进言的年轻人起身，道：“在下伍子舟，母为曹氏女，虽曹氏已然没落，但先祖风骨犹在，诸君可愿随在下到府军府进言。”
刑部尚书的心里咯噔一声，看向伍子舟，唤道：“伍子舟，将军手腕你是知晓的！”
伍子舟重重地朝刑部尚书行了一个长揖，转身朝刑部衙门外走去。
陆陆续续的，又走出十几人，跟着伍子舟前去。
左侍郎上前，急声叫道：“兵卒何在，快拦下。”
刑部尚书抬手制止，道：“拦得住他们，拦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将军变法，有愿意追随者，也有不愿者，有得利者，便有失利者。”
他看向还有不少人在犹豫挣扎，说：“将军变法，说来我等也是受益者，若无将军和殿下不拘一格，不论家世贵贱，只论才学以考试选才，我等怕是还在田间一边耕作一边埋头对着木简喟叹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
这让原本内心反复挣扎的众人更加犹豫，甚至诸多人细细思量其中利弊，更有人直接不想了。
想什么？坞堡都能夷平，豪族都能铲光，他们这些吃将军俸禄的还能掀得起浪？远的不说，瞧瞧郡尉府，好几千郡兵，因为没守将军的规矩，都送去边郡开荒了。
刑部尚书见到他们的神情有松动，继续说：“在座诸位中，想必还有非嫡长出身没有分家者，所得钱财俱都要上交给父母的吧。自己挣来的家业，将来能落几分在自己手中，可曾想过？若是所得钱财中，要交几成奉养父母形成律令，想必不会再有此忧虑。”
此话一出，院子中刷地有数十道目光落在了刑部尚书身上。
刑部尚书见有效，又说：“想必还有家中只有女郎，膝下无男丁者吧。若生的女郎，如谢郡守、许侍郎那般，想必也是不愁家业无传承的。家业交给女婿，总不如交给女儿来得放心。即便儿女双全，如陈郡郡守那般，儿子为将、女儿为官，如今谁还敢像以前那般瞧不上他，谁还敢骂他破落？”
刑部前院一片安静。
刑部尚书道：“将军的规矩若是于他的大业有利，与我等有利，他又有兵势，谁能阻他？诸位想想，不说将军的大军中，便是在朝堂之上就有太史令方易当众嚷出想要封侯拜爵位列功勋殿的话！荣华富贵、名垂千古，就为这八个字，诸位不妨去问问，有多少人愿拥立将军新法，也去问问那数万女兵，愿不愿回家洗手做羹汤，谁敢把长公主殿下赶下正堂，逐去后院？”
刑部左侍郎和右侍郎一起沉默了。
把长公主殿下赶回去，换成将军来坐堂？且不说会不会累死他们，将军的军中人才济济，换成将军坐堂议政，以后的朝堂全都是武将的天下了。
刑部尚书道：“我这便上书拥护将军，诸位若是有意追随将军，请与我联名上书，若是不愿者，亦不勉强。自是，不愿遵从将军律令者，如何断案，以何为凭据断案，以后送往刑部的案子卷宗都不能叫其沾手断案了。”
在刑部，不能断案，连卷宗都不让沾了，还能做什么？端茶倒水吗？最重要的一点，将军迟早兵出魏郡，且胜算极大，一旦将军攻城夺地，必定派官。他们这些文书小官，将来极可能执掌一郡刑罚律令，甚至有可能立足朝堂。若是不从，辞职回家，一人十几口薄田，仅够糊口，还得辛苦耕作，他们连锄头都拿不动，现在的地还是佃出去给人种。倒是可以经商，但家中女眷已有做此营生，且有他们在刑部做官，也没谁敢欺家中买卖。若没了这层保障，只怕还得靠着将军出来主持公道，这买卖才能做得下去。
刑部有自己琢磨的，也有悄悄议论的，待刑部尚书提笔写好拥护书，左右侍郎上前写上名字，其余众人也纷纷排队上前留名。
有一些觉得改律令、改掉伦理纲常极不合时宜，还在迟疑的，见到那么多人都签名了，且刑部尚书和左右侍郎看来的眼神，深知要是不签，在这刑部只怕没有立足之地。
刑部尚书把那几个犹豫的记下来，道：“诸位不想联名拥护将军，亦不勉强。”不想留的，真不勉强，别这会儿应了，回头又闹出什么事。这要是落在长公主殿下手里还好，怎么处置还有个章程，撞到将军手里，他就一个态度：要么去死一死，要么去开荒修路。
有两个犹豫过后，上前留了名。
另外还有几个抱拳道，想要再想想。
刑部尚书道：“自是可以慢慢想，希望能早日想通。”想不通也没关系，反正刑部放假了，且招收的文书多，提拔一个把那郎中顶替掉就是，另外几个文书，回头放完假不让他复工，辞了就是了。
他想到伍子舟已经领着人去长公主府，也不耽搁，揣上拥护书，坐上马车，一路疾奔赶往宝月长公主府。
他到宝月长公府门前时，便见伍子舟正领着众人在府门前跪了一片，伍子舟正在讲若违天地君亲师，将是何等后果。
沐瑾站在门口听他说，神情不辩喜怒。
赖福搬了张椅子过来，摆在大门口。
沐瑾坐下后，还从随侍手里接过了茶，边喝边听伍子舟他们发言。
刑部尚书匆匆上前行了一礼，打断了伍子舟的高谈阔论，道：“将军，世间诸多事情，有反对者，便有拥护者。我等以为，将军的迅速崛起，数郡之地迅速强大，让路边再无饿死枯骨，让无父无母的孤儿能有善堂收容，不再饿死冻死，是为苍生福泽，我等当顺应之。这是刑部上下的联名书，愿拥护将军的律令，愿为将军效忠，早日平定天下，治理出太平盛世。为等愿，我等甘脑涂地，再所不辞！”他重重地磕头叩在地上，额头叩得地板砰砰作响，双手高高托起联名书。
赖福上前，接过刑部尚书手里的联名书，展开迅速扫了眼，检查里面没有夹带危险物品，便交给了沐瑾。
沐瑾展开，看完，望向刑部尚书，心道：“挺识时务啊。”他说道：“起来吧。”
伍子舟怒视刑部尚书，斥道：“尔等攀权附势为了富贵前程，连礼义廉耻都不顾了吗？”
沐瑾说：“伍子舟，尔等为了所谓的伦理纲常、礼义廉耻，对天下战乱不休民不聊生，老无所依，幼无所养，路边枯骨累累，便视而不见么？”
他站起身，走到伍子舟的身前，道：“我剥开你所说的伦理纲常、礼义廉耻，看到的是白骨成堆冤魂无数。为了你所说的父子纲常，多少女婴刚出生就被掐死、溺死、淹死，多少孩童尸骨遗弃路旁沦为野狗的腹中食，我告诉你，这等孽行，连天都看不过眼！”
伍子舟让沐瑾的大喝声震得打个激灵，再抬起头望向那张带着怒容的脸，想到关于沐瑾白泽托生的传闻，哑然片刻，回过神来，斩钉截铁地说道：“尊卑贵贱天注定，生死荣华自有定数！将军势大，便想颠倒阴阳，连天都不看在眼里了吗？”
沐瑾揪住伍子舟的衣服，道：“你要是不服，有本事就叫老天爷把我送回去。既然我来了，这条路，我走定了。老天爷把我送到这里来，不是让我来看着路边枯骨无人埋，不是让我眼睁睁看着抛头颅洒热血的兵将战死后连床裹尸的草席都没有，不是让我看着无数人饿死冻死，每逢灾年就饿死无数，穷到连贵族的都住土房屋的！你有意见，找老天爷去啊，谁叫它把我送来了呢！”他转身，回府。
伍子舟跪在府门前，胸口剧烈起伏，却是再说不出半句话来。将军是在告诉他们，他所作所为是上苍的意愿，他想反驳，可心里已经信了将军的话。
将军起兵争天下不是为了权势。一个为了权势的人，不会把所有政事、中枢核心之地的军权都交出去。他的种种作为，真的像是为了平定天下而来。
伍子舟抬起头看向天空，脑子里盘旋着那句，“你有意见，找老天爷去啊，谁叫它把我送来了呢”，细细一嚼，从那语气中，竟然品出几分不乐意的意味。
门口站岗的兵卒子们冷眼看着伍子舟一行。以前给豪族当兵卒是什么日子，命贱之人，能给口吃食就是恩赐，吃不饱穿不暖，死了草草挖坑掩埋就算完事，立碑修墓不是他们这些贱民能享受的，给他们用会折福。
把守府门的千总是女兵营出来的。她现在回家，身边跟着亲兵，父亲兄弟在她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在家里说话也有份量，就算亲事都能自己挑选。她们在女兵营无论寒暑刮风下雪，都在练武习文，学得一身本事，也能打仗杀敌，凭什么就要让这些人以几句伦理纲常给赶回家夺走一切。她吩咐府兵，说：“拖远点。”
刑部尚书看见这群守卫府门的女兵，又想起沐瑾说的这等孽行连天都看不过眼，顿时明白，将军实施新规矩要改律令，想是在将军刚离京，让宝月长公主买女工、建女兵护卫时就已经定下的。那时候他才十二岁，刚走出府门。
事到如今，想不实施将军那一套，得举兵把将军、把宝月长公主，把淮郡、草原的几万女兵和掌兵的女将们全部斩了。在这边郡之地，谁斩得动？
将军麾下掌兵将领中，势力最大的当属独掌魏郡五万兵马的沐耀，他的夫人就是女官。将军的兄弟姐妹，在这几郡之地的许琦三兄妹都改姓了母姓，早不按父子纲常那一套来了。兵部尚书沐坚，如今几郡之地第一大豪族，那是将军改随母姓的最大受益人之一。让沐坚站出来反对将军规矩，将这几郡之地改回去姓赖，沐坚能第一个提刀子砍人脑袋。
对那些营中的将领说，要把女人赶回后宅，做买卖抛头露面、出来做官是丢人，他们得第一个急眼。把自家女眷手里的钱财官位吐出来让给别家儿郎，谁乐意？
刑部尚书满心感慨地回到刑部衙门，见宝月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已经等候多时，待看完宝月长公主的手书调令，把调令给刑部官员们看，感慨道：“将军给我们放了假，还是长公主出来保我等。”
刑部上下对于大将军要改法令的事，再不提半点异议。

第145章
沐瑾对于伍子舟等人的反对， 根本没有看在眼里。
他又不是脑门子一热，上下嘴皮子一碰，拿嘴巴去改规则， 而是经过这么几年的发展， 刑部的旧律令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局势了，他只是让伍子舟的那一套说辞气着了，但气了几分钟就扔到了脑后。他哪有那功夫搭理他们那些人。伍子舟等人不服气他实施的新一套， 沐瑾只有一个字：滚！
反正等新律令制定好， 还得重新考，有本事他们别去背诵和做新律令的阅读理解啊，理解不到位，实施不了新律令，跟不上时代的节奏步伐，回家种地吧。
沐瑾想着明天沐耀成亲， 人家死心踏地的跟着他干， 自然不能亏待了别人。
在成亲这种人生大事，办得风光了， 能吹一辈子， 要是办锉了，那以后每每想起都得心头堵得慌， 且沐耀跟谢娥相情相悦，就更得好好祝福人家。
沐瑾去到库房，挑了些上好的毛皮、布帛， 又选了些金器、玉器，还都是挑的寓意好的， 摆了十几样， 让人送精美的托盘装着， 摆好，明天拿去给沐耀涨面子。
至于谢娥的面子，让萧灼华去给她涨。她处于政务，管理几郡之地，手底下得有些心腹，才好办事。
他明天的行程还是挺紧的，上午要去军营，傍晚回来参加沐耀的婚礼。
去军营不能溜达一下就完事，还要刷存在感跟军中兵将们促进下感情，而且瞧萧灼华那模样，明显是想出去放风玩，也得照顾到她的心情感受。
第二天，大清早，天还没亮，沐瑾连雷打不动的晨练都省了，带着萧灼华和卫队出发去大营。
因为是去军营，他俩都换上了甲衣。
现在军中，除了重甲兵，大部分穿的都是皮甲衣。皮甲轻便，舒适度比铁甲衣好得多，对体力的消耗没有那么大，项多就是在要害部位，再加上铁制的护具，例如护心镜。
萧灼华穿的女子甲衣，经过许多次改良，已经没有最开始造出来时那么捂得慌，更适合女子形体，装束风格也变了。
沐瑾以前是想模糊掉性别，以避免敌人看到是个女子就更加来劲，会显得比较威武神秘，现在的盔甲更加上精良，流线形的触感，把女子的英武飒爽的一面全都展现出来。
萧灼华脱下雍容华贵的衣服，换上盔甲，少了几分稳坐朝堂的稳重、端庄，添了几分利落。十九岁的女孩子，正是充满无限活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往外散迸发出青春耀眼的气息，比枝头蹭蹭往外冒的嫩芽更有生命力。
沐瑾觉得盯着人家看不太礼貌，但实在太好看了，而且那旺盛的生命力感，太具诱惑力，好像看着她，人生都充满了生机和希望，没有那种到处灰扑扑乱糟糟的糟心感，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美好的，且是在褪变的。
褪去以前沉重暗沉的外壳，展露出轻薄泛着光泽的羽翼，展开翅膀，迎着晨露和阳光，飞向焕发着无限生机的森林。
他盯着萧灼华看了半天，笑了笑，发出声感慨：“真好。”真好看！展开翅膀的飞翔的样子，真美。
盔甲式样的改变，就是萧灼华内心的改变，女子也能穿上自己的盔甲，展露属于女性自己的美丽。她有自信，才会如此展现。有怯意，担心展露女子面貌会惹来麻烦，就会像他之前那般，以头盔、护颈遮住面容，以宽厚的胸甲遮住胸部线条，隐藏起来。
沐瑾又往萧灼华的身边挪了挪，夸赞道：“真好看。”他有一点点不知道要把手脚往哪里摆，有点想当登徒子。他俩成亲好多年了，可以当当的嘛，但又不好意思。
萧灼华扭头，目光扫向她的右肩。因为沐瑾坐得过近，她肩膀上的麒麟兽肩饰跟沐瑾的都撞在了一起。他俩相处，沐瑾一向与她保持距离，极少贴得这么近的。
她的视线迅速扫过沐瑾，心下了然，还有些明悟，总算明白这么些年，他为什么不近女色了。
首先，他这人对长相极为挑剔。他的模样极为出众，相貌堂堂、剑眉星目，棱角分明，透着刚毅锋锐感，显得极为英武，却经常听他感慨自己不好看，黑，脸方，再从他这些年推行实施的种种举措便能看出，能让他喜欢的女子，必然是皮肤白、模样美，强大自信的。
萧灼华心道：“这人还真是处处与人不同。”她最常听到便是娶妻娶贤，要求女子贤良恭谦，孝顺公婆，顺从丈夫。沐瑾对她最常说的就是想干嘛就干嘛，做自己。
她喜欢他脸上带笑眼里有光地看着自己的样子，没有那种客气疏离匆匆回避感。
大军就驻扎在城外的军营，二三十里路，大清早路况好，马车一小会儿就跑到了。
沐瑾要来军营的事，只提前告诉了萧灼华，再加上今天是沐耀成亲的日子，任谁都想不到他会来军营。把守大营门口的千总听到骑兵轰隆隆的马蹄声奔来，吓得赶紧让哨塔上的人查看什么情况，听到说是大将军的骑兵卫队过来了，还不敢相信，直到沐瑾的坐驾到了跟前，掀开车帘子露了脸，他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想：“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赶紧吩咐人把大营外的拒马桩和用支架立得稳稳的重盾挪开，给大将军放行。
沐瑾有大半个月没来大营，他底下的很多人都挪去了军营，但帐篷没撤，派了人留守。
他去帐篷，让骑兵卫队去休息，自己带着萧灼华和侍卫在大营转悠。
来得太早，兵卒子们正在进行清早的操练，伙头兵刚打了水，正在生火做饭。
沐瑾领着萧灼华先在各营帐篷间一通转悠，吓到不少留守值岗的明岗暗哨，还抽查了一些兵卒帐篷。如今生活条件比起以往好了许多，卫生条件也上来了，帐篷里的汗臭味、脚臭味都淡了很多，也不再是被子脏到发黑、随意团成团扔到一旁的模样。
兵卒子们去训练了，他们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床头。一些有心眼的，担心被人翻被褥，还悄悄留了小标记。有藏头发的，有在被子旁或者是上面放置小物件的，还有用手帕叠了只兔子放在被子上的。这样，谁要是动了被子一眼看出来。
沐瑾指着绢布叠成的兔子，对萧灼华说：“一看就是大豪族出身。”
萧灼华倒是经常巡查女兵营帐篷，进男兵的帐篷还是头一次，以前听人说过男兵营帐篷有多糟糕，如今瞧见挺干净整洁的。
不过想也是，有沐瑾这么一个喜欢干净的将军，兵卒子们再脏都脏不到哪里去。
沐瑾把十个营将的大营都转了圈，随机抽查了一遍，瞧着都还行，便去到练兵的校场。
校场要练兵，要摆军阵，地方小了根本摆不开。
校场占地大，离休息区较远，反正兵卒子们每天操练时跑步往返，就当是体能训练了。
他俩到校场时，兵卒们正在练习兵阵，随着鼓令声响，他们跑得校场上灰尘四起。沐瑾带着萧灼华去到最近的一处练兵高台。
将赖华正叉着腰站在台子看着下方的兵卒们飞奔，忽然听到有一群人踩着木楼梯走上台子的声音，扭头看去见到沐瑾带着萧灼华过来，惊了一大跳，赶紧抱拳行礼：“见过将军、长公主殿下。”
沐瑾笑笑，道：“瞧着挺像样啊。”
赖华抱拳：“末将谢大将军夸赞。”
沐瑾看了一会儿，便又换营将的训练场，赶在训练完之前，把十个营将的清早训练都看了遍，都挺好的。不仅没有松懈，反而因为有新兵入营，正在加紧操练。
他跟着兵卒子们一起回营，随机选了一个营检查伙食，瞧着挺不错，让赖福去拿来两套碗筷，打了两份，分了一份给萧灼华，说：“尝尝。”
守着草原，军中的肉食供应还算充足，还没开春，缺少蔬菜，早餐就是羊肉加点去腥的佐料跟豆子、黍米一起煮熟。
没打仗，炖炖干饭的消耗太大，撑不起，早餐都是粥，但熬得浓惆，再加上有油荤，倒还算过得去。萧灼华习惯了精细膳食，不太习惯这种粗糙做法，可她管了这么多年钱粮，深知食物不易，对此并不挑剔，默默地吃光了沐瑾给她盛的饭食。
他吃过早饭，对萧灼华说：“歇会儿，消消食。”带着萧灼华溜达回大帐，十个营将都已经等候在大帐外。
沐瑾见他们忐忑的等侯在外的模样，估计他们可能是担心他巡营揪到什么错处，笑着说道：“杵在这儿做什么？都回营去，把大军拉到校场，你们各个营各出几支马球队，进入前三者，我有重赏。”
营将们闻言大喜，抱拳道：“遵命！”
沐瑾问萧灼华：“你要不要带着女兵下场跟他们比比？”萧灼华也有骑兵卫队，且是从草原骑兵营调回来的。马球训练，是骑兵训练的项目之一，女兵们的骑术、球术都极为了得。
萧灼华欣然应道：“好啊。”她当即扭头吩咐身后的贴身侍女，去通知她的骑兵卫队长选一队马球手出来。她对沐瑾说：“我的马球队，跟中军大营马球队第一名打。”
哇，出息了啊！沐瑾应道：“好啊。光比没意思，得加彩头。”
萧灼华说：“你我一起下场比比，便有意思了。”
沐瑾：“……”殿下，出息了啊！

第146章
眼下没有战事， 大军成天关在大营里，极少有立战功晋升的机会。连寒冬腊月到大街上吹冷风巡逻抓地痞流氓这等蚊子肉小功劳，全军上下都争着去， 更何况是这种直接在将军和长公主跟前露脸的机会。不管是入了他俩谁的眼， 都能平步青云，这种难得的机会，自然是人人争抢， 而沐瑾军中打马球打得好的更是多不胜数。
每个千总营下面， 至少有三个什的骑兵，且军中普通兵卒都会接受骑马训练，从中选出优秀苗子挑进骑兵营。佰长晋升不仅看战功，更看马背上的功夫。马上杀敌本事稀烂的，根本上不去。
沐瑾军队的战斗力比别人的强，不仅在于装备精良， 更在于打法。他的大军冲不散， 无论何时何地，大家都在抱团， 攻防兼备。
佰长骑在马上， 披着鲜红色的披风，那就是人群中的聚集旗帜。
小兵卒要是被冲散了， 或者是一个什的人战损严重，形成了落单的局面，一眼就能找到佰长所在， 向他靠拢，重新聚集起来。佰长战死， 底下的兵卒、伍长、什长立即就近找另一个佰的佰长抱团， 不至于成为无头苍蝇乱成散沙。
佰长骑在马上， 坐得高，看得远，对于战场局势看得更清楚，哪里吃紧、哪里需要支援，能从哪里突围破敌，一目了然，自然能够做出有效的正确判断。
佰长在战场上如此醒目，自然也是敌军的重点关注目标，要是本事杀敌本事不过关，立马就能歇菜。
打马球是训练骑兵和准佰长的重要项目之一，军中马球打得好的，是一抓一大把。
营将也想在沐瑾跟萧灼华跟前露脸，干到他们这个级别想再往上升，已经不是立战功的事，而是需要用兵的时候，将军或殿下能不能想起他们的事。各个营将回到大营中，把自己手底下骑术最精湛马球打得最好的兵将们召来，根据前锋、中军、后卫、侧应不同分类，从中挑状态最好、身姿最挺拔、脸最好看，如此凑出一支马球队，以及一支替补队。
马球打到激烈的时候，受伤也是常事，便用得上替补。
大营里有现成的马球训练场，每天都有战功积极到够晋升佰长的兵将们训练，各营的骑兵更是经常打比赛，用得人多，维护到位，随时可以用。
中军都尉跟十个营将陪着沐瑾和萧灼华去到马球训练场的高台上看比赛。
比赛一开始就打得格外激烈，军中训练，虽然禁止打要害部位下死手，但他们是为了上战场杀敌而进行的训练，打法有点百无禁止，就是只要不闹出人命把人弄残，玩出花来都没有人管。
这种比赛打赢了，是要写进履历中的，到晋升的时候能加分的，而且大将军说了，另外有重赏。大将军向来出手阔绰，他说的重赏，那就不是一般的重，最起码都是赏金子，大概率还会给点提拔什么的。
球赛打得比在战场上杀敌拼命还要卖力，看得萧灼华都觉惊险无比。
虽然她大部分时候都是足不出府，但弓马骑射本事每天都练，且是实战演练，跟府兵、侍卫们过招。府兵是从各营挑选最精锐队伍组成的，不仅是从淮城驻军大营中挑，还会从中军大营、草原骑兵中挑选，全部都是上过战场杀过敌有战功在身的。
这场马球赛，让萧灼华看出，平时他们陪着她打马球时并没有使出全力。她明白，他们是怕伤到她，不敢用全力，但见到沐瑾底下的兵将如此勇猛，还是有点担心等会儿自己的马球队上场会输得难看，于是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亲自去给正在做热身的马球队训话鼓舞士气，又赶在看台上观摩他们的打法，思索对策。
她下场打，沐瑾也得下场，他俩在这些马球队当中属于拖后腿的，但拖后腿的程度还得比较。萧灼华低声问沐瑾：“你的马球水准如何？”
沐瑾笑呵呵地压低声音反问：“你看我像是争强好胜的人吗？打球、比赛得有胜负心，我没有。”
你不争强好胜没胜负心？萧灼华满是怀疑的目光盯着沐瑾看了好几眼，道：“也是，大将军只是不受气。”天天捶这个打那个，还说没胜负心？他还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理所当然，萧灼华也算是见识到的。论脸皮，大将军的脸皮有时候可以当盾牌用。
萧灼华懒得搭理她，继续研究马球场上的打法、变化，寻找破绽。
沐瑾坐在台子上看热闹，精彩好看又刺激，旁边还有美人做伴，就是美人忙着做工课，不理他。他还不好意思去打搅人家，免得到时候万一她输了，怪他怎么办？
自家夫人，不能坑她。沐瑾侧身靠近萧灼华，悄声说：“待会儿我上场，我做后卫，打仗冲锋都是他们的事，我才不去，我要保护好自己。”
萧灼华看他一眼，对他的话是信的，她原本也是觉得他会打后卫，但听他这么一说，立即担心他是不是在给自己下套，下意识琢磨了好几圈，把沐瑾放在前先、中军、左右侧翼位置在脑海中演练一遍，发现他居后尾是最不拖累球队的，要不然，就是个突破口。
她颇有深意地扫了眼沐瑾，没说话。
中军大营的比赛，打到中午，分出了前三名。
沐瑾二话没说，把胜出的前三名球队全部捞进自己的骑兵卫队中。今年有一些骑兵到年龄要退役转地方任职的，他得补充点人进来，就顺便了。
他身边的骑兵，哪怕是个小兵卒子，退役后到地方上，也能转成县兵什长。郡尉府府兵空出五千人的缺，中军大营出两千兵卒，什长、佰长、千总的位置还空着，他手底下那些二十大几要退役的，就可以安排过去。
府兵没有什么仗要打，对于战斗力的要求没有那么高，退役年龄宽限到四十岁。他们在府城当兵，放假探亲路途近，方便，还可以把家人接到城里，轮休日就可以回家，不会耽误照顾家人，而且还有升做郡尉府官员往上升的空间。这是退役后，仅次于考做地方官的好出路。
沐瑾从三支胜出队伍中，挑选出体力恢复快、球艺精湛的，陪自己下场。
这场比赛，算是他跟萧灼华的切磋，因此他俩都担任了队长。
萧灼华防他，不告诉他打法，训话的时候还把球队拉得远远的。这人做事认真负责，连打友谊赛都这么正式，半点不马虎，搞得沐瑾觉得不重视对待都是不尊重人。
于是，他在上场前，给球队训话：“我做后卫，给你们守好后方，你们要做的就是发挥自己的所长，配合好，全力拿下对方。宝月长公主手底下的那支球队，是从草原战场上回来的，你们的球棍还在击球的时候，她们手里的长刀就已经在把敌人的脑袋当球割了，拿出十二分力气，必须取胜。”
众人高举球棍，齐声大喊：“必胜！必胜！必胜！”
萧灼华听到一群人发出的喊声和那高涨的士气，回头看了眼，道：“这叫没胜负心？”她针对之前观察到的，制定好打法略策，带着球队上场。
比赛一开始，沐瑾便跑到了后卫的位置上，萧灼华是半点都不意外。
沐瑾以为萧灼华会跟他一样稳坐后方或者是中军调度，哪想到，宝月长公主开局就奔着球就去了，那帮抢球的唯恐伤到她，吓得下意识散开，便让她一记挥杆将球抢走了，再看她跑的位置，正是前锋！
前锋！她打前锋！她一个拖后腿的打前锋！
沐瑾这边的队员反应过来，拼命去拦截抢球。
萧灼华的球员哪能让殿下涉险，纷纷嗷嗷地追过去，保护殿下、截住对方的追兵，还要护着殿下突围，一副把命豁出去的势头。
殿下抢到手的球，要是他们没护住，让对方抢走，别当殿下卫队，回家种地得了。
球队骑的都是上等战马，奔袭的速度快，再加上萧灼华带着球猛冲，趁着对方愣神的功夫直接穿过了防线，来到后方。
沐瑾赶紧上前拦截，抢球，却见到自家媳妇一记潇洒利落的远距离近球，把球打进了球门。那力量、速度、准头，样样不差。
说好了一起拖后腿呢？我拖后腿，你打前锋搞突袭，有这样的吗？沐瑾满脸无语地看向萧灼华，结果萧灼华给了他一个轻敌大意不可取的眼神，调头走了。
沐瑾当场炸了，守毛线啊，撸起袖子便冲到了前方。也是啊，除了他，谁敢在球场上抢萧灼华的球，球棍不要说打到人，扫到她一点头发，都能把人吓死，怎么打。
同样道理，萧灼华的人也不敢沾到他一丝半点。这在抢球的时候，可是极大的优势。
沐瑾好端端的一个后卫，硬是让萧灼华逼成了疯狗似的前锋，累死累活地打完一场球，还输了三分，人都麻了。
萧灼华从来没有打得这么尽兴过，她看着沐瑾为了抢球，头发都跑散了，结果还是输了，心情极好，对沐瑾说：“大将军，承让。”
沐瑾说：“谁让你了。”转念一想，又挺高兴，起码赢他的不是别人。
他对旁边因为在自己主场还输了球有点蔫的十个营将和中军都尉戚荣说：“球赛结束，我们改天再找淮城驻军的人找回场子，今天沐耀成亲，你们赶紧去换身衣服，我们去沐耀府上喝喜酒热闹热闹。我们早点去，说不定还能赶上迎亲。”
萧灼华心中略微诧异了一下。沐瑾能去参加沐耀的婚宴就已经极给脸面，还招呼这么多人去，是不是过于重视了些？可看到沐瑾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以及众将领突然热络起来的反应，突然发现他们之间除了主从的上下级关系外，还有种极为融洽的东西把他们聚成团，让沐瑾看起来就像是跟他们融成一团，属于他们当中的一份子，彼此之间极为热闹熟悉。
萧灼华瞬间有种感觉，沐瑾手底下的这些将领能被收买的可能微乎其微。
沐瑾想着一会儿坐马车大家就分开了，趁着现在都还在，出主意，说：“我们中军大营的人过去庆贺，得有自己的排场和威风，大家都穿盔甲去，帅一个给他们看。你们的夫人、孩子肯定也在啊，必须露把脸，给他们一个大惊喜。把营里面单身的脸好看的气质好的，也带上，说不定就让丈母娘相中了呢，赶紧张罗起来，机不可失啊。”
都尉戚荣和各个营将马不停蹄地张罗起来。
等沐瑾出大营的身后，身后跟着的将领和骑兵们一个赛一个精神帅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打了胜仗回城或者是去相亲呢。
他还发现，这帮抠门紧，没有一个带礼物的。
沐瑾从马车里探出头，冲骑马跟随在身后的都尉和营将们喊话，问：“你们去喝喜酒不带贺仪的吗？”
戚荣理直气壮：“将军，我们这么高的级别，一群人过去阵列道贺，就已经是最好的贺仪了。”
沐瑾说：“哦，还不用掏一个铜板。”
戚荣拍拍腰部两侧，说：“薪俸奖赏都交给夫人了，没有。”在大营里，又没有花钱的地儿，谁带钱啊。况且，夫人去参加婚宴，已经随了份子了，谁还随两份啊。他很好奇，问：“将军，您给的什么贺仪。”
沐瑾放下车窗帘子，不理他们。

第147章
沐耀跟谢娥的这场婚礼办得极尽风光。
沐瑾带着萧灼华和中军大营的人去贺喜， 跟着凑了回热闹，给谢娥放了十天的婚假。
他说反省，并不是嘴上说说就算的， 而是真有反省。萧灼华和各部手里的活多得忙不过来， 还面临着人才荒，确实已经让他压得有点喘不过气，就不能继续再为难他们。
再就是这几年， 他要忙着搞发展， 没有战事，中军大营十万士兵养在那里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可以派上用场，那些年轻二十多岁的的将领，耗上这几年，等到打仗的时候都快三十了， 晋升上肯定耽误的。
斥侯营里有专程负责搞测绘的， 现在的精确军事地图就是他们画的，不仅经验足， 技术还过关， 比起现从外面找豪族、工匠摸着石头干活强多了。
造房子修桥，目前来说， 又不是要造千百年矗立不倒的宏伟建筑，主要是体力活比较多，技术难度并不大， 那种数百米长的跨江大桥，以现在的工匠技术， 也造不出来， 普通的几十米小桥， 连拱形结构都不算，桥墩子加大石板，铺上就完事了。
房屋架构不熟，让工部派两个懂建房子的来当总工程师，指挥施工队干活，完美解决。
这些人干上几年，他手里就有一支成熟的工程兵队伍。这些人，拿起工具能干活，拿起武器能打仗，将来退伍回乡还能有一门技术在手，就业无忧。现在朝堂上的空缺职位多，安置得了这些退伍的，将来就未必了。有了技术，回乡后就可以自己搞企业，或者是去做技术工。
至于豪族，砖厂、瓦厂、采石场、原材料生产加工这一块，够安置他们了。
他的理想目标从来都不是让人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对着一亩三分地去盼一个风调雨顺多产几颗粮，他见识过科技的力量，见识过工业大国是何模样，见识过一个人操作一辆车能在一日时间耕作数百亩地，知道有化肥能提高产量，化学公式、其成份组成，化学课上就有教。
工部尚书羊恒知道沐瑾忙着要干活，没两天就把他手底下会造缝纫机的、会造织机的、会盖房子的、会架拱桥的都送到了沐瑾那。他送的都是工部里一等一的工匠，可以说是他能找来的技术最好的、做工最精细的。
羊恒诚心诚意地沐瑾请罪，告诉他自己的难处，现在要修建太庙，又要建造各部衙门，且都占地极大，实在抽不出工匠来了。
沐瑾道：“无防的，我这边已有解决之策，你把手上的活计干好就成。”
羊恒应道：“是。”
沐瑾给羊恒带来的十几个工匠进行了面试，他们的水准超过他的预期，还给了点小惊喜，于是全部收下，派侍卫跟着羊恒去工部，把他们的履历档案提到他这里。
他当天下午便跑去找萧灼华，说：“城建和其它建造的事，都交给我。郡尉府的三千人，你这边忙完后，先送到郡尉府，我回头再去安置，我要去一趟中军大营，大概要十天半月才回来，另外……呃……库里的钱，我得动一些，买地。”
萧灼华诧异地问道：“买地？”他要用地，还需要买？
沐瑾说：“贸易城不是还有预留的空地嘛，卖一大块给我，我有用。虽说钱是从左手捣右手，但该走的流程得走，这部分钱从我的私库走。”
提自己私库的钱，买贸易城的地？萧灼华挺莫名的，但没多问，说：“你手里有钥匙，去取就是了。”
沐瑾告诉萧灼华：“我会把这钱赚回来的。”
萧灼华满脸茫然地点点头，实在弄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看他没增派活计，之前的事情都安排完了，有空闲，问：“我可以跟着你去看看吗？”
沐瑾惊喜地叫道：“当然可以啊。我以为你没空，你要是有空，那太好了。”
萧灼华见到他喜形于色的模样，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又说了句：“跟去看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沐瑾嘿嘿一笑，当即叫上沐坚和齐仲，带上萧灼华，在卫队的保护下又去了中军大营，派人去把营将级别的将领都叫来，包括粮曹和功曹，在大账议事。
没一会儿，人就全部到齐，行礼落座。从都尉戚荣到各营将、营功曹、营粮曹见到萧灼华和沐坚都在，下意识觉得肯定有极重要的大事，他们坐下后，身子绷得紧紧的，琢磨半天都没明白，大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沐瑾慢悠悠地喝了一会儿茶，吊足了胃口，问：“是不是好奇我这是要做什么？”
有脾气较急的营将道：“大将军，您别卖关子了，求您直言。”
沐瑾说：“第一件事，就是抽调走两千兵卒去做郡兵的事，你们尽快把人员定下来，郡尉府那边到时候好做事。第二件事，则是我此行的主要目的。有道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琢磨着最近几年都轮不到中军大营用兵，不能叫大家伙儿虚度了年华光阴，把前程都耗在了日复一日的操练中，等到好不容易操练出来要打仗了，又到年龄要退役了。反正要是换成我，我得心里老不平衡了。”
沐坚问道：“那不知大将军意欲何为？”
沐瑾道：“我要成立军工集团，打造国之重器。”
国之重器？不是皇帝的玉玺么？萧灼华心下诧异，但明白沐瑾说的不是玉玺，而是跟军队有关，很可能是跟军备建造，但想到他把城建的事包揽下去，这里面跟中军大营、城建有什么关系呢？
连萧灼华都不明白，其他人就更糊涂了。
沐瑾取出绢布，说：“我叫齐仲来呢，是因为他手底下有最好的测绘人员，那些上了年岁负了伤，不适合再上战场的，在我这里有位置给他们。我叫沐坚来，是因为我要从中军大营调人走，这事得通过兵部。”他又指向萧灼华，说：“我家的钱都是殿下管着的，这笔钱是从我私库调的，我得让殿下知道钱花到哪去了。”
萧灼华绷紧表情，若无其事地喝茶。
众将士对萧灼华的敬意更添一层。不说旁的，将军能够安稳带兵出征，不用忧心后方，殿下当居首功。将军此番大事，显然也是殿下大力支持的。
沐瑾说：“我曾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国之重器，利国利民，而何谓国之重器呢？”他把绢布抖开，挂在架子上，一副组织架构图出现在绢布上。他说道：“我之所以能立稳足，是因为手里有强大的军队，都知道，军队要钱粮军械！”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绢布上：“钱，粮，军械，全在这了。”
“军工部，隶属朝廷直辖，由我亲自组建、掌管、牵头展开各项工程。在军工部之下，分成多个司。”
“例如这个化工司，它要造的东西挺多，目前大家熟悉的造纸要用到的碱，打造家具要用到的漆，就是属于化工品。大家所熟知砒霜，从砒石里提炼出来的，它有剧毒，也是属于化工品。有一种石头叫硝石，它制造出来的东西一旦爆炸，能把山炸塌，城池夷平，所以这些都归为军工制造，朝廷管理。”
“这个基建司，就是修桥铺路挖排水渠等。你们可能会想，这不是豪族苦力的活吗？怎么也让军队造了？你们看过豪族把贸易城的街道排水渠修成什么样了，无论是偷工减料，还是别有用心，都挺麻烦。例如，哪个豪族趁着修建排水渠的功夫，把地道修到了兵部衙门口，或者是驻军大营门口，想想后果。”
“路不好走，博英郡侯的辎重队陷在路上的下场，大家是见识到了的。自己军队修出来的路，建得牢固，用着放心。我不想你们在前线打仗的时候，着急要粮食，却有人来告诉我，辎重营的粮车把路压烂了，粮车陷在路上。那是路烂了等着修一修的事吗？那是数十万大军可能饿死在战场上的事。”
“桥的质量要是不过关，二十多万大军带着大量拉载物质的马队在桥上走到一半，桥塌了，桥上的人、马车辆掉到河里喂了鱼，前面的人过去了，后面了人让河拦住了，这仗怎么打？”
“兵工司，野沟子县的甲衣制造作坊、黑石县的军械制造作坊，都归为兵工司，属于它的下属单位。”
“军工部目前只从军队、昭武堂招人，往后还会再建化工学院、基建学院、军械制造学院培养人才，属军队建制。现在由我执掌，我要是带兵出征，会由殿下执掌。”
众将士还在消化沐瑾所说的，萧灼华便指向了排在三个部后面的军工研究院，问道：“这跟工部的研究院是一样的吗？”
沐瑾点头，道：“对。”
萧灼华挺不解的，问：“既然是朝廷增设部门，你为何动用你的私库？”
沐瑾说：“你前天跟我说没钱了，让我自己想办法。”
营帐中众将：“……”
萧灼华噎了好几息时间才说：“修建贸易城的街道的钱款已由户口部拨到郡尉府衙门，你若是想成立军部去做城建工程，这笔钱找谢娥。”
沐瑾说：“军工部要衙门。”
萧灼华立即斩钉截铁地说道：“没钱，一个铜板都没有。”军工部这么庞大的修建队伍，还是军队编制和待遇，绝对比养工部还要费钱，养不起，没有。
帐中的众将士也很沉默，不敢说话，他们只能庆幸将军的私房厚，掏得起。这几年不打仗，许多人确实会耽搁了，如今有一个新部门成立，还是军队待遇编制，这对那些年龄较大想搏成功没盼头的人来说，可以说是又多了一条极好的出路。
对于将军来说，十万大军养着闲吃饭，不如拉出去干活。
兵卒子们天天在大营待着也烦，成天蹦跶，拉出去干活，天天累得他们回到营中倒头就睡，看谁还惹事生非。
沐瑾问众人：“都没异议吧？”
都没有异议，连萧灼华也没有，反正沐瑾都已经把钱拉来了，剩下的由得他折腾，她不会从户部拨一个子儿给他就是了。她觉得就沐瑾这脑子，他能缺钱？穷着谁都穷不着他。
沐瑾看大家都没有异议，扭头对方易说：“你在军中出张告示，就是军工部选拔人才，详细说明下他们要做什么。”
方易应下：“是。”
沐瑾扭头对沐坚说：“兵工司目前不动，但归属要从兵部调过来，这一块儿目前还是让左侍郎许瑗继续接着管，不要动它。眼下要忙的一堆事，能不动的就尽量不要动。军工部调档的事，你配合下。”
沐坚应下：“是。”
沐瑾对中军都尉戚荣说：“中军大营在军工部调完人之后，重新整编，暂时不用再招新兵，但训练得抓紧，基建司的人把贸易城修完，就得去临江郡搞修建工程，要是沐耀拿不下临江郡，或者是他那边战事吃紧，中军大营就得动了。虽说可能性不大，但有备无患。”
都尉戚荣惊叫道：“要打临江郡？”不是现在缺粮打不起吗？
沐瑾说：“等到秋天再打，省了调粮。”
众人顿时无语了。
沐瑾忽然想起一事，又扭头对沐坚说：“说打占地盘的事，谢有文不是还在淮郡吗？你去找他商量陈郡易主的事，地和豪族的私兵，我是要全部收走的，但房子、商铺、商队、商队护卫，家里的仆奴都可以留下。他要是能痛快交地，我们交情这么好，将来立国，能给他一个侯爵，传三代之后再递减，降为伯爵、子爵、男爵，这样他家往后至少还能保六代富贵。”
沐坚应道：“是。那临江郡若是要降呢？”
沐瑾说：“临江郡要是投降，军队和地依然全收，房子、铺子、府里的仆人留给他们。不封官，不封爵，想要前程，靠本事挣，他们要是不乐意，正好给大家立军功。”
沐坚应道：“是。”
沐瑾继续说道：“你跟谢有文谈妥之后，带着他来见长公主殿下，商议交接之事。”
萧灼华点头，心头暗舒口气，如此一来，钱粮税收又能增加不少。
现在陈郡学着野沟子县种地深耕细作，又开了不少荒地，粮食收成上来了，有不少余粮。他们家家户户栽种槡树养蚕，再把蚕茧卖给豪族开的织布作坊，每年出产的布帛量都在提高，再加上有钱了，舍得花钱，各式各样的商铺开起来了，商税也能收不少。收了陈郡，那是直接多出一个富郡的进项，户部的钱库立即能有盈余。
萧灼华瞬间理解为什么户部尚书那么喜欢找她哭穷了。她找沐瑾说没钱了，立即就有钱了，这感觉真好。
事情商议完，众人散去，各自忙碌去。
沐瑾则磨墨，开始制定军工部管理章程。虽说军工部也是军队制度，但跟作战的部队不一样，得剔除掉军队管理制度中一些不适用的，把生产企业的管理制度融进去。
再就是薪资待遇福利保障等都得到位。修建工程还好，伤亡不算太大，顶多就是石头滚落砸到人，不小心掉坑里、山坡下出现死伤。化工品研究，那叫超级高危。哪怕现在只是炼制点桐油、做点油漆、时间久了也有慢性中毒的工伤出现的，后面研究化肥生产，那可真危险，必须把后续保障好。
毕竟，他只记得大概的化学公式、成份，配比是什么、有哪些辅材，他哪知道啊！就算他知道整个清楚的流程，在研制、生产过程中还会出现各种意外事故，更何况他不知道！一旦化学物品爆炸，那伤亡得特别惨。
可要说危险就不造了？想想增产的粮食能解放多少地里的劳动力、养活多少人口，如何取舍，都不需要犹豫的。
萧灼华坐在旁边，看到沐瑾坐在桌案前，从下午一直忙到天色暗下来，赖福进来点亮油灯，都还在边写边想，连吃饭都忘了。
赖福低声提醒道：“将军，该用晚膳了。”
沐瑾正在检查写完的规章制度，脑子没空，下意识地答了句：“端上来吧。”他检查完，确定没问题，放到一旁，抽出纸，默写元素周期表。没有这玩意儿，搞毛线化工啊。可时隔太久，给忘了不少。
萧灼华盯着沐瑾写的，越看越好奇，问：“化学元素周期表是什么？”
沐瑾才忽然想起，萧灼华还在旁边。他心说：“你安静起来的时候是真安静。”让人都把她给忘了。她问：“你饿了没？”
萧灼华摇头：“没有。”她觉得这个肯定很重要，跟化工司有关，可是她看不懂，于是追问道：“这是什么？这些奇怪符号对应的字……”真看不懂。
沐瑾解释给她听。他要做的是推广宣传嘛，不仅得解释它是什么东西，还得重点介绍用途，让人好理解接受。
他说道：“草木灰里所含的碱，跟油里的脂肪，就是肥肉，油滋滋的那个形成反应，能做成肥皂，对于去油污、杂质特别方便，造起来的价格也不太贵。我们可以用猪羊的内脏来提炼就成了。以后洗衣服、洗手都省事得多，而且用它洗手，能减少疾病传染。这是日常化工的范畴，无毒无害，豪族，或者是你手底下的管事，可以弄个作坊做来卖一卖。等往后条件好了，还能种些香料，添加在里面，让洗完的手、头发都香香的。”
“以前那些洗衣服的粗使丫头，要忙一天的活，累得腰酸背痛的，有了肥皂，小半天就洗好了，省下来的时间力气就可以去干别的。造一个肥皂作坊的本钱，跟省下来的人力成本比，那简直就是拿铜板换黄金。”
“以后十个人干的活，一个人就干好了。一亩地多产几十斤粮食，几郡之地的田地加起来，每个都增加几十手，那能多养活多少人？”
萧灼华点头，低喃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难怪你坚持一定要造作坊，工部忙不过来，竟然调动军队……”她的话音一顿，道：“我试试肥皂好不好用。”
沐瑾说：“再过两个月就开春了，到时候有花，让人去采些花回来提炼成精油滴入到肥皂里，就变成香皂了，更好闻，更好用。”
萧灼华点头道：“成，若是可行，我便再招些女工把肥皂……香皂作坊造起来。”
沐瑾见赖福把饭菜端进来，便收起桌子上的东西，拉着萧灼华一起吃晚饭。他自己忙起来可以匆匆几口吃完对付了事，有萧灼华在，还是能好好吃一顿的。
晚饭过后，他才想起萧灼华在军营可没帐篷。她这次过来，是蹭的他的车，连卫队都没带，就几个随行侍女跟着，也就是说，晚上，没地方睡。
两个选择，睡他的马车，或者是睡他的帐篷，或者是另外给她支一顶帐篷。军营中的帐篷倒是有多，但被子之类的，都是兵卒子们用的耐脏、好洗、便宜的细麻布做的。沐瑾自己都睡不习惯，嫌扎肉。
去睡马车就更不行了，不好看。无论是他俩的夫妻关系，还是身份地位，都不合适。
他在帐篷里铺了个地铺，让床让给萧灼华，没屏风，就把挂地图的架子摆在中间当隔断。

第148章
沐瑾让侍卫打热水过来交给萧灼华的侍女， 又把他们安排到帐篷稍远又能起到保护作用的位置，再回到帐篷里告诉萧灼华：“我把帐篷门口的侍卫撤走了，换你的侍女把守。天冷， 你用热水泡泡脚。我先去巡营， 等会儿回来。”
萧灼华“嗯”了声，点点头，看着沐瑾走出帐篷， 听着他招呼侍卫巡营的声音离帐篷有好一段距离， 再看着帐篷内外全换成她的人，心下阵阵感慨。他撤走侍卫，等于把近身安全全部交给她，让同住一室的她有着足够的自保能力和掌控权。
因为有政务要忙，萧灼华只在军中待了一天，便回去了。
沐瑾留在军中忙着选拔人才， 好安排去郡尉府和筹备成立军工部。
挑选郡兵还好， 想去的人多，从报考的人当中挑选年龄、履历合适的安排过去就成了， 就连领兵的佰长、千总都好选， 按照军队选拔制度办就是。郡尉府还担负着一个责任，查案， 普通兵卒、将领根本胜任不了，最后是从斥侯营中挑的人。
斥侯挑的都是军中一等一的好手训练而成的，不仅武艺过关， 对于追踪、痕迹探查、侦察能力等每样都有严格训练。督察营的人也可以选拔出一些办案人员，但成立都察院， 从督察营调走许多人， 如今已经抽不出人手。
中军大营原本的斥侯营是由齐仲带领的， 随着沐瑾成立兵部，也把他调成单独的情报部门，如今的中军大营斥侯营是都尉戚荣刚从各营的探报中选人成立的。戚荣刚把人凑齐，沐瑾就去捡干便宜，不太合适，于是让齐仲从斥侯营中挑了些资历够高、目前没有任务外派出去的，调到郡尉府。
沐瑾在郡尉府下面设立专程负责查案的刑侦司，又将刑侦司分成档案、侦缉、仵作、刑侦学院等多个部门，把职能部门调齐。
档案司，调的是军中的管事档案的文职武将去担任的。侦缉是斥侯营的人。仵作是军医，他们处理了那么多的伤口，解剖了许多战死俘虏、死囚的尸体，干尸检这一行，也不算全是门外汉，往后再逐步改进技术呗，再就是一些管钱粮、武器的部门，从军中挑些年龄大点的粮曹过去就成了。
郡尉，以及掌管五千郡兵的人，沐瑾让萧灼华从女兵营中挑选合适的将领担任。
五千郡兵，以及郡尉、郡尉府各司的人员全部到位后，已经是正月底了。
沐瑾回城，亲自到郡尉府，把都察院的都御使、刑部尚书、刑部左侍郎、刑部右侍郎、郡尉府的官员召聚到一处，同他们逐条敲字章程制度，包括街面巡逻、片区管理等都规定得清清楚楚。例如，每条街都必须有治安岗，以及治安巡逻兵卒，且必须是两人以上、男女混合搭配。包括巡逻中可能遇到的一些问题，也都做了预案。
郡尉府只负责查案、抓人，再移交郡监府，由五人以上的审判团审理，审完以后，交刑部复核，最后定罪。
郡监府的郡监不审案，只负责统筹严管底下的各个职能部门，要是哪个部门出事，唯他是问。他对底下的官员，有罢免的、处罚的权利。
都察院做好监督各部门的职责，要是郡尉府闹出事情，都察院不知情，或者是没管，追究都察院失职之责。
以前一个衙门几个官员，再加一些小吏就成了。如今沐瑾分得这么多，人员增加，开销自然随之增大，但对沐瑾来说，这钱必须得花，司法公证是他的原则底线。
这几个部门，他还得让萧灼华和齐仲派人盯着，谁敢乱搞，抄家砍头！
这制度，先从淮郡试行，理顺了，再推广到各地。
他在做贸易城规划的时候，就在街道口人流量最多的地方预留好了治安岗的位置，离众人取水的地方不远。每天十二个时辰，治安岗都有人，还能顺便盯着水井。这要是谁在水井里投点毒，再让往来行人喝，那得毒打多少人，必须得防。
即使这样，他还不放心，画了图纸，让工匠做成密封式的手动式压水井。
压水井的建造原理简单，工艺并不复杂，没有PVC水管，用铁水管也一样。即使铁水管用久了会生锈，就当补铁了。反正他没听过因为用铁锅、铁水管导致铁中毒的。引水皮，没有橡胶，可以试试牛羊牛或者是防水布哪个好用。反正目前军工部还在筹备中，从工部调来的工匠闲着，正好让他们先把压水井造出来。
沐瑾把郡尉府的事情安排完，便交给了萧灼华管理。毕竟是她在治理地方，到底怎么样，还得让她视情况调整。万一他行事有过火的地方，萧灼华还能收一收，往回拉一拉，不至于因为一意孤行或者是决策错误，造成不可挽回的错误。他把各项章程定的细，用的也都是成熟的体系机制，萧灼华想要大动的可能也极低，而且真到大动的时候，会找他商量的，也不用担心实施不到位的情况。
接下来，沐瑾就是在贸易城买了大片地平，用来做为军工部的衙门。他又在比较偏远、人烟稀少的地方设立了军工部化学司，并且派兵把周围都隔离起来。
没房子，依然是先住帐篷，后面再慢慢盖。他忙到二月中旬，才把军工部各部门的人员敲定，之后便要开始着手干活动工了。
干活，搞建筑，得有原材料吧！
沐瑾把基建工程全部挪到军工部，怎么也得给贸易城的商户留点汤喝，让他们养活自己。郡尉府下面新成立的质监司，已经把之前的城建工程都全部重新测量好了，其中一些已经在之前的案子抄家杀头，还有一些抄家开荒，剩下的这批只是偷工减料、钱财贿赂，算是最轻的，沐瑾只给他们安排了抄家，家中直系亲属有官职、军职的，通通撸掉。
谢娥的二叔也在其中，但谢娥跟他二叔只算堂亲，谢有文跟谢有才是分了家的，这就算是堂亲，隔了一层，没受牵连，但谢有才的两个儿子，一个在野沟子县做乡长，一个在草原骑兵大营做佰长，全给罢免回家。
沐瑾这两个月又是把郡尉府上上下下全部换了遍，又是把中军大营一拆为二，硬生生成立了个军工部，还杀了个人头滚滚，贸易城的豪族连根拔了好几支，又抄了许多家，闹得人心惶惶的，四座贸易城全都人心惶惶。
要知道，清郡真正的穷人，是没有实力长途迁徙的，能迁的来的，至少也是个在一乡之地有头有脸的小豪族。可以说四个贸易城的人，哪怕是个苦力，那也是豪族出来的苦力。
沐瑾以军工部城建司的名义，给谢娥和城中大大小小豪族当家主事的人下帖子，让他们来商量接下来怎么做买卖搞发展的事，还请了萧灼华带着户部的重要官员过来旁听。毕竟做买卖收税，是户部的事。
大小豪族们对于沐瑾又是杀头又是抄家的举动，闹得极为不安，不满和惧怕也是有的，可他刚把淮郡郡城和四个贸易城都清洗了一遍，没谁敢在这个关头去触他的霉头，拿全家满门的脑袋去试他的刀子够不够快，都只能老老实实地拿着请帖赴约。
二月底的天气已经回暖，枝头都抽出嫩芽开出了花。
沐瑾瞧着天气好，便举行的露天会议，场地大嘛，还简单方便。
他掐着点赶到会议场，便见明明周围连兵都没有，这些人却要么静坐，要么喝茶，连点交谈都极少，显得非常小心谨慎。
他一个掌兵的，叫人畏惧并不是坏事，要是没有震慑力，那才叫麻烦大了。
沐瑾落座后，对众人说：“我知道这阵子的举动把你们吓到了，担心我是不是要一步步把你们都赶尽杀绝，毕竟嘛，一直都有这样的传闻在，再加上我的种种行为，你们不往这方面想都难。”
众人赶紧说：“不敢。”
沐瑾的语气随和又诚恳，道：“在座大部分都是清郡、尚郡出来的，在座无论是姓沐还是姓赖的，往前数几百年，我跟你们都是同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后代，即使不姓赖，也不姓沐的，七拐八绕的姻亲关系是跑不了的。还有一些陈郡的豪族出身的，我们是老交道了，至于新崛起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我手底下战功起家的，为我拼过命，流过血的。”
众人听到他这话，心里的紧张稍微缓和了些。确实，一个祖宗传下来的，总不能都杀光吧。陈郡的也在想，谢有文正在跟宝月长公主商谈接收陈郡的事，总不至于在这当头把他们都铲了吧。那些新崛起的，坐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当家主母、大管事，当家人都在军营里的，他们心里就更稳了。
沐瑾说：“之前铲了的，都是坏我规矩，毁我根基的。至于在座诸位，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留下来的可靠之人，在此，我也同大家交个底。我不让你们碰田地，为的是养民生，稳温饱，尽最大程度去养活每一个人，人，是发展的根本。这个只是最基本的生存保障，是为了活下来。我想让你们做的，就是让大家能够活得更好。”
他拿起旁边的周温前两天刚送来的书，说：“就如这个，有了纸，我们不用再拿着沉重的木简写字著书，就这么薄薄的一本，它能写下十卷玉简的肉容。这本书，详细记载了如何使用雕板印刷术印书，而眼下考官、军中升职，都需要读书识字，但凡是个农户都想要学几个字，诸位想想，若是开家印刷铺子，印了书，放到铺子里卖，愁不愁卖？有没有钱赚？”
他说完，朝身后的赖福招招手。
赖福当即示意侍卫们把带来和几十册书发给在座的众人，让他们传递翻阅。
沐瑾继续说：“这买卖，一座城，两三家做足够了，再多，要打架，摊薄利润，甚至闹到最后亏本，但你们要怎么做这买卖，我是不管的，只有一个要求，少印那些诋毁我的书。我要是真干了什么事，让你们不痛快了，实事求是地讲，可以，骂也成，可要是捕风捉影造谣生非，铺子别想要了，人嘛，大牢里蹲着去。”
众人听着沐瑾所说，想着这买卖只能做几家，又是新东西，能不能做成，还很难讲，翻看几下过后，也就放下了。
沐瑾说：“给你们看这个，是想告诉你们，我有的是买卖营生让你们做，保证你们赚得盆满钵满，日子过得比压榨农户过得还要滋润。你们造出来的东西卖出去，以及交的税，对我都是极有利的。我们也算是利益捆绑，相互成就。”
“你们做买卖，文斗，无论斗成什么样，我都不管，例如，比谁家卖的东西好，比谁家的价格便宜，尽管斗。你们双方拿家底出来拼，闹到破产上吊，我都不管，顶多郡尉府出来收尸，查清楚到底是怎么死的，验一验是不是谋杀、他杀，有没有冤情。武斗，例如动刀子的事，找郡尉府，要是郡尉府不管，有都察院找他们麻烦，都察院要是也不管，之前郡尉府的下场，你们是看到了的。”沐瑾问道：“我的话，在这几郡之地，算数的吧？”
沐瑾的话还不算数的话，谁的能算！众人纷纷点头。
沐瑾继续说道：“城建的事，修桥铺路，涉及一城安危，搞出个偷工减料，其后患比拿刀子抢买卖还要严重，我收回来，成立军工部，派军队来建。修建的事交给军队，可烧砖、采石头、还有做硬化和粘合的三合土制造，都是得你们来。军工部城建司到郡尉府接活，拿钱，派兵搞建造，材料，从你们这买，当然，货比三家，首先是挑谁的质量好，再在质量好的同间挑价格便宜的。具体的招商章程，我已经定好了，阿福，发给他们看看。”
赖福把带来的招商章程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沐瑾说：“以后各个衙门买材料都照这个章程来，各个衙门口有布告栏，四个城门口也有告示牌，往后要买材料招商，会通过布告栏公布，仔细看上面的章程，有写的，你们多注意些。要是衙门的人私下收受贿赂、回扣，在招商上搞鬼，轻则罢官，重则杀头抄家，还是那话，别坏我的规矩，安安生生好好挣干净钱。谁要是怀疑里面有暗箱操作行事不公，尽管告。回头我会在长公主府前立一面大鼓，谁要是上告无门，到大门口敲鸣冤鼓，我跟长公主殿下亲自为你们做主！”
往后怎么样，众人不清楚，但眼下，他们是绝对相信沐瑾这话的。
众人纷纷点头，等着侍卫发放招商章程，拿到手的，便看了起来，发现它定得极细，且是公开招商，什么人来操办的这事，什么货品、什么价格都是公开的。同行买卖，对价格质量最是清楚，那往后的利润能赚多少，可赚多少，一目了然。这要是争起来，利润怕是得减少许多，官府就是花最少的钱买最好的东西。大将军这算盘打得可真精，还派人盯着防暗箱操作。这利润少了，但有赚，且一次招商能供三年货，再薄的利，量大，长期供应，利润也不小了。
沐瑾道：“诸位可以商议下这招商章程，有没什么异议，现在提出来。”
相熟的豪族聚在一起，逐条琢磨商议，对于有疑问的地方，向沐瑾提出来，他也一一解答，并且让方易记下来，回头加进去，以免有误解。
他们把招商条款定下来后，沐瑾又把军工部采购司的郎中叫出来，给他们发了下个月的军工部张招项目书。
军工部何止要修桥铺路，还得盖自己的衙门，建房子的材料都得要一批。这就是大买卖，且因为量大，一家可吃不下，得他们各家按照自己的产量商议着分，至于怎么分，他们自个儿回去商量扯皮吧。
有大买卖要做，瞧沐瑾这样子，显眼之前那通清理也已经弄完了，不会再进行抄家杀头，众人的心顿时稳了。有亲戚让沐瑾抄家杀头的，就算心里有不满，也不能跑去找沐瑾拼命送死，现成的大买卖放在跟前，家里还有老小要养。是赚钱，还是找死，不难选。
沐瑾等豪族们离开，场中只剩下各衙门的官员和萧灼华，对他们说：“即使是军工部来承接工程，你们也得按照这个章程办。例如做城建，城建司底下会设多个城建局，几个城建局拉到一起，让他们按照招张流程竞争。要是哪个局因为工程质量不行、价格没优势，长期接不到活、亏钱，该撤的得撤。你们是花钱的，只需要考虑，这钱花得值不值，拿出挑剔豪商们的态度来挑剔城建司就成了。”
谢娥应道：“是。”
其余众人也纷纷应和。
沐瑾继续道：“当然，你们定价格，要是太离谱，叫人实在没法接下活计，导致耽搁了项目，延误工期该怎么追责，就怎么追责。豪商们要是按时造好了，谁要是各种刁难不验收不给钱违反契约，豪商们告上门来，那就到刑部和都察院走一遭吧。”
他警告了他们一番，便让他们回去了。他也跟着萧灼华回府，去查看律令编得怎么样了。

第149章
沐瑾回到府里时， 正是下午，编著律令的还没散值，正在左厢房里忙碌。
他知道编著律令的人不会少， 初步估计怎么也得有二三十人， 等到了府里，才发现前院左侧的三间厢房都摆满了书桌，坐满了编著律令的人， 竟有百人之众。
萧灼华和方易跟在沐瑾身后， 见他刚进府门就直奔左厢房，半点都不意外，但对于左厢房没有因为意见不同而发生争吵，稍微意外了下。
萧灼华问厢房门口站岗的兵卒：“今日怎么没吵？”
兵卒抱拳行了一礼，道：“回殿下，方才吵着差点要打起来了， 但大将军刚进院子， 屋里不知谁喊了声大将军回来了，便瞬间没了争吵。”
沐瑾刚进屋， 闻言回头看了眼外面， 又看了眼低头做专心忙碌状的众人，心说：“我又不是班主任， 至于这样子吗？”转念一想，他比班主任还可怕，也就释然。
众人也听到屋门外的对话， 假装才发现沐瑾进来，纷纷起身行礼：“见过大将军。”
沐瑾笑骂声：“装！行啦， 都免礼。你们要是好好干活， 我能把你们都供起来， 哪能随便发作骂人。”他说完，顺手拿起门口边一个文书小官放在桌子上的律令翻看。
律令还没装订成册，成草稿状撂在一块儿，上面压了块鹅卵石，防止风把纸吹跑。纸不厚，大概有十几纸，字很漂亮，也很工整，至少入眼就是赏字悦目，不像军中那帮不肯好好练字的大老粗，写得歪七扭八，得挨个字慢慢认。
最上面页写的是文书小官所属的部门、姓名、官职，籍贯，年龄，性别等基本信息，第二页则是写的《浅谈婚姻律令》，发表的是他对一些条文的意见，其中着重讲的是，当父亲的该不该抚养外室子、私生子，他认为无媒无聘是为苟合，道德败坏，不知廉耻，且是对于婚姻缔结两姓之契约的背叛。纳妾，是要经过正室同意，方才能纳进门来，养妾室、妾室所生的钱财，也是通过正妻同意，才支出的。私生子女、外室子女，那是背着正室做出来，若正室不愿意，那便不能给予其财产。
他又讲到关于嫡出跟庶出在财产继承上，正室只有一个，大部分人家都是生个两三个嫡出的便成了，庶出的，若是好色之徒，生个好几十个、上百个都是有的。有时候，庶出的少，嫡出的多，那这嫡庶以七三继承家业，又当如何分？例如，七个嫡出的，共分七成，每人各得一成，一个庶出的得三成家业，岂不是庶出的高于每个嫡子三倍家业？不妥！
沐瑾见状，明白了，两个多月了，还在吵，没有定下来。可这吵起来，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什么时候是个头？他把草稿放回去，问方易：“要制定哪些条例都列出来了吗？”
方易道：“已经列出来了，但吵了一个多月也没个定论，都是各有各的道理，又难免会顾此失彼。”
沐瑾道：“成，我们明日开始逐条研讨，早日将律令定下来。你们先将手头的律令按照总纲整理好，方便明日议定。”
第二天，沐瑾在比上值时间晚了一刻钟，去到左厢房议事。
刚上班，当值的工作人员得整理下当天的工作，沏点茶醒醒神，同事间交流几句，有些晚起的，还需要吃点东西饱肚子。就算是机器，还得经常保养，人上班，也得给留点摸鱼放松调整的时间。
沐瑾掐着点慢悠悠去到左厢房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做好了清早的准备工作。
律令分成刑律、婚姻律令、儿童保护律令等多部，分成好几个组完成。
这么一分，一间厢房坐不下，左边几间厢房都挪给他们了，沐瑾挑了中间最大的厢房，把他们都聚到一起。
待众人入座后，沐瑾又让方易安排文书，之后说道：“在场所有人都能参与讨论，无论说什么都不算犯忌讳，因为你们说的，在别的地方，一定还会有人跟你们一样的想法，提出的任何异议，都代表着在其他地方一定会出现，而我们制定律令越周全、囊括得越多、越完整，越好。”
他正说着话，萧灼华领着谢娥，还有能到堂上议事的官员们都到了。她抬手示意他们继续聊，示意一众官员在角落旁听，她自己则坐到沐瑾旁边，也是来旁听的模样。
沐瑾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她就觉得心情特别好，大概是因为太养眼的缘故。他笑了笑，说：“别一副只来听的样子，有意见尽管提。”
萧灼华说：“今日是拟定律令的第一天，带着他们来听听，瞧瞧是什么模样。各部衙门的事务繁忙，就不参与进来了。”
沐瑾“哦”了声，心里明白，她是不想跟他有冲突，把掌控权交出来了。他说道：“不参与进来，听一听也好，方便以后参与实施工作。”
萧灼华也是这么想的。主要是沐瑾的脑子转得又快，想得又长远，他们的见识、想法都不太能跟得上，而以他的行事作风，一定会在做事前交待清楚原由、目的。大家来听听，才知道往后做事，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用他的话说，方向必须先明确，才知道路怎么走，哪怕绕了弯路，最终也能到达目的地，要是最开始方向就走偏了，那后面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沐瑾又扭头对方易说：“你安排文书，把我们今天的谈论话题，内容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回头整理成两份。一份，载入史册，今天参与讨论的所有人，包括殿下来人来旁听的，都记载下来，好叫以后的人知道，我们这部律令是如何制定的，能起到参考、参照的价值。”
方易应道：“是！”
沐瑾继续道：“第二份，整理成册，今天我们所讨论的内容，就是对于整部律令的解读，往后学习律令、判案、断案，都以此为参考。文字的解读，哪怕是同样的字，也能有多种不同的理解，有这部解读，便能尽量避免判决与制定律令目的相反的情况。”
方易抱拳道：“是。”当即点了三个文书，坐在旁边做记载。
沐瑾又问：“点卯册在吗？”
一旁的文书立即呈上，沐瑾翻了翻，见墨渍还没干透，都是刚签的，便又交给文书，说：“让旁听的也都签一签。”虽说他自己不太在意名声这东西，但眼下青史留名对大部分人来说，是梦想，是理想，是追求。人家辛苦做事，他也得让人有实现梦想追求，相辅相成嘛。
准备工作做完，沐瑾正式进入正题。
首先讨论的就是为什么制定律令。沐瑾之前在堂上发了那么大的火，后来又再三强调，目的非常明确，方易跟各部的人根据他的意见、目的，写下为平定天下打造丰衣足食的太平盛世，为国祚千秋万代长治久安，为了让世道充满光明、公平、正义、正直，特意编著此律令……
洋洋洒洒一大堆，沐瑾之前看的时候就已经麻出一身鸡皮疙瘩，这会儿让文书当众念出来，又有点浑身发麻。
这种东西，最容易变成口号，看过就算，但得写清楚追求的目的、目标，具体实现过程。
沐瑾又在上面加了一句话，国之律令是国家的基石、权威，是维持国家富强统一的实施章程，它是庄严、神圣、不可侵犯、不可藐视的，所有人都必须遵循律令，若有违者，必受律令制裁。
萧灼华问道：“统一？”
沐瑾点头，道：“裂土分疆为战乱之根源，国家统一凝聚力强，则国之强盛，国若四分五裂则国不成国。君王、臣子、百姓当全力维护国家统一，为捍卫国之领土、国之尊严、国之威仪、国之荣耀，国之子民，万死不辞！所有人当誓死效忠自己的国家，所有人都是国家的一份子，国家也当保护好它的每一个子民，不使其受屈辱，不使其受饥苦，让每一个子民都能活得堂堂正正有尊严。”
堂上一阵沉默。
礼部的一个年轻小官站起来，抱拳问道：“大将军，每一个子民，包括奴仆吗？”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看向礼部小官，又看向沐瑾，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虽然沐瑾已经说好让大家尽管提意见，但这事挺微妙的。沐瑾继承清郡沐氏的前业，手里有十几万奴仆，让他送去边郡开荒。那些奴仆开出来的地，归他们自己种，他们的身份也从奴仆，变成了农户。其心思，多少还是能窥见一二的。每一个子民都有尊严，但奴仆连命都不是自己的，见到主人就得跪，哪来的尊严。沐瑾的奴仆确实活得有尊严，好多都在朝堂、军中担任要职，有了富贵前程。
可是如今许多豪族已经没了地，要是再没了奴仆，怎么活？
沐瑾说：“奴仆劳作，为其主人、为国家出了力，为什么不给他们应有的尊严？作为主人，轻贱奴仆，作为君王，轻贱臣子，作为国家，轻贱子民，那么，奴仆可会忠心于主，臣子可会忠心于君，子民可会忠心其国？国家给予了子民尊严，子民叛国，人人得而诛之。主人给了奴仆尊严，奴仆背主，当杀！不当何此吗？”
那礼部小官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就像赖贵，哪怕现在当了都察院的都御史，沐瑾还是他的主子，仍得向沐瑾效忠，要是敢背叛沐瑾，死无葬生之地。沐瑾身边的奴仆多忠心啊，指哪打哪，毫无二话，除了他，谁都使唤不动，拉拢不了。他抱抱拳，坐了回去，心里有点百味陈杂。实在是，家里的奴仆瞧见外面的变化，心思浮动，甚至有了不少逃奴。
可如大将军所说，世道在变，奴仆们的心思也在变，当如何御使奴仆，还得多琢磨。

第150章
沐瑾要实施的是跨越千年文明的变革， 而律令制度是推行变革具体实施的基础和保障，所以在议定律令的时候，沐瑾是逐条大改， 又因为思想意识的差距， 他需要仔细地解释这么做的好处，并且这个好处得符合豪族、平民、奴仆们的利益。从提高生产力、强大之后去占更多的地盘所带来的好处，将蛋糕做大， 让所有人都能分得更多的好处着手， 以此为保障，去实施新律令。
每一条律令都要考虑到各方面情况，还得不停地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子，因此特别累，费嗓子也费脑子，进度实在快不起来。
没过两天， 就是三月春试。
今年的春试只有童生、秀才考试， 这两样都是在县城进行。
童生只考一场，门坎低， 只是有个童生身份， 没有别的福利待遇，考上也容易， 是在二月份进行。
三月初的这场是秀才考试，定在三月三号开始，分为人文科、理数科、韬略科、武比科， 每个又细分成好几个项目，得考许多场， 从三月三号一直考到三月十五号， 到二十号出结果。
考过初试的， 要在三月底到郡城再参加一场复试。复试考三天，主要是防地方上作弊进行的考试，随机挑选几个项目。通常来说，过了初次，复试落选的概率极低，要是落选，就得去查舞弊之事。
沐瑾决定等到复试的时候，去趟魏郡监考，初试的时候就不折腾了，继续磕律令。
到三月初五这天，老贾回来了。
他过年前离开，走的时候下着雪，回来的时候都春暖花开了，满身奔波忙碌的气息。好在四十多岁的汉子，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还能折腾得动。
沐瑾在午休的时候见了老贾，问：“什么情况？”
老贾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沐瑾。他说道：“我与老国公在临江郡分开后，便赶往梧桐郡去找瑶公女，但想了想，不放心，便派了几个侍卫先过去，又折回去找老国公，暗中护送他。老国公还没走出临江郡，便病倒了，发了几天高热，好在熬过来了。之后，他到了广陵郡，便开始隐藏行踪，且越走越偏，找了个偏僻的小乡里，想买些地安置下来。可即使是小乡里，也有豪族把持，对方瞧着老国公的阵势，一看就是大豪族出身落了难，怕惹祸上身，都没敢打听他的来历，便把人送走了。”
“老国公换了好些地方，都让人客客气气地请走了，到了县城，县令直接猜出他的身份，没敢留，客客气气地送走了。老国公无处可去，只得继续往梧桐郡去，又遇到了追来的赖谦牧。赖谦牧要清理门户，我瞧着情况不对，便现身阻止，说您有命令，要保老国公性命，也劝了几句。赖谦牧这才没向老国公动手，但将他逐出族谱，他、赖瑭这一支、赖瑛这一支，全都不再是赖氏子弟，与尚郡赖氏一族再无瓜葛，赖氏上下，视其为敌。”
沐瑾问道：“单独把他们仨拎出来？这是还打算认我们几个？”把爹给抠出去，把他们五个留下？
老贾说：“您是在族谱上改了姓，琦公子他们仨还没有，赖瑶公女也还在谱族上。我曾听到他们谈论，说是会在族谱上记载此事，以告诫后世子孙。”
沐瑾“哦”了声，算了下路程时间，问道：“那你后来去四姐那了？”
老贾说：“我瞧着老国公连个落脚地都没有，且赖谦牧还要往梧桐郡去追杀赖琼他们几个，就护着老国公继续前行。赖谦牧他们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与我们一同抵达梧桐郡。见到瑶公女后，方才知道瑶公女在见到赖琼他们，便将他们押在昭姨娘灵前，亲手斩杀，祭奠昭姨娘。”
“瑶公女在府门外，见到老国公的第一句话便是通敌叛国，弃城弃地，诛族之罪。她下令将赖瑛的两个外室和几个孩子连同他们的仆奴当场宰杀。当时老国公想护下他们，瑶公女的剑直接架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告诉老国公，他若再护他们，她命绝于此。瑶公女性子像昭姨娘，刚烈，老国公不敢再拦，但见到孩子惨死在跟前，当场晕厥，后来叫方郡守安置在了当初公子住过的院子，还说让您放心。”
沐瑾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贾继续说道：“赖谦牧瞧见瑶公女服的是全孝，便出言相问，瑶公女拿出了老夫人写给她的信。赖谦牧看完信，带着赖氏族人到昭姨娘的灵位前上了香，便离开了。我等老国公醒来，又留了几日，这才拖到三月才回来。”
沐瑾问：“我四姐可有信？她有说什么吗？”
老贾回道：“瑶公女瞧着在此事上受到的打击不小，不太理事，也不太理人，都是方郡守在操持事务。”他从怀里取出信，交给沐瑾，道：“这是方郡守给您的信。”
沐瑾展开信，逐字看完。
信上简单提了几句老成国公他们去到梧桐郡后发生的事，告诉他已经安置妥当，再就是等到春茶采摘制作完，方稷要来趟淮郡。
沐瑾无话可说，让老贾下去休息，又给老贾带出去的侍卫放了几天假，让他们好好休息，再给了些奖金，毕竟大过年天寒地冻的往外跑，事情半得又挺不错的，怎么都得给些奖励的。
老贾抱拳应下，又提起沐瑾身边侍卫更换的事。
世道乱，各豪族间的侍卫、武仆经常有折损，死了，再补充，偶尔有些本事相当过硬的从无数次搏杀中活下来，那都是极为倚重的左傍右臂，例如老贾，但大部分武仆护卫早早地就没了，不需要考虑上年岁轮换。
沐瑾不一样，他到哪都是把自己护得严严实实的，仅靠数量就能让人打消行刺、找他麻烦的念头，防御周全，震慑力足够强，导致这么多年竟然没有遭遇过一起刺杀或袭击，不说要贴身侍卫，连卫队都没有战损。
侍卫常年安逸，战斗力是会下降的，而且上了岁数，还得放出去成家立业。
沐瑾道：“行，到年限的，就换了吧。这次换下来的都安排去刑部或郡尉府，负责追捕逃犯，别让十几年辛苦练的本事白费了，而且待遇也不错。”
老贾应道：“是。”
沐瑾继续说：“赖福和赖喜继续留着，别动，换侍卫的时候，再问问他俩有没有要多留一年的。”
老贾应道：“是。”
沐瑾道：“换侍卫的事，不急着这两天，你先歇一歇。”他的话音一转，又说：“虽说你要是不成亲，不养孩子，等老了，还有我给你兜着，但成个家也不错的。你看，我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路都走不稳，你就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比奶嬷嬷还要操心。跟着我打拼的，那么多人有了高官厚禄富贵前程，你的这一份怎么都跑不了。成个家，养几个孩子，也好有继承人嘛，对不对。”
老贾不是不想，可难为情。他说道：“公子，我一介仆人，又一把年岁，这亲事可不好找。”
沐瑾看老贾的表情，知道他是想找的，就说道：“你才四十出头，有什么不好找的，还仆人呢，你要不要去翻翻自己的军籍档案？”
老贾想了想，“哎”了声，黝黑的脸庞露出笑容，抱拳道：“多谢公子。”
多年老仆，沐瑾不好打趣，让老贾去休息。他睡了一会儿午觉，下午又继续磕律令修改。
拟定律令，从第一篇竖立权威，赋予国家神圣职责、国家人民的尊严，制定国旗、国徽、帝室保护法。
第二篇，律令修订法。世界不断变化，律令也得要紧跟步伐，因此制订了严格的修法机制，每十年举办一次律令修订。
第三篇就是刑律，主要是针对维护治安这一块，打击黑恶势力盗抢团伙地痞流氓等，包括那些奸淫掳掠等，都是从严从重。□□拐卖掳掠人口的，犯罪未遂，十年起步，犯罪已成的，死刑，戴罪立功，供出同伙，可判死缓或无期劳役。
犯罪份子有腿，能跑，很容易跑到别的地方隐姓埋名藏起来，像现在商贸发达，流动人口多，不好逮。因此，沐瑾在刑部和郡尉府都成立了专门的追缉司，按照犯罪程度轻重程度不同，重金悬赏捉拿。不管是衙门里的，还是民间的，只要逮到犯人送到郡尉府或刑部追缉司，就能领奖。衙门每年逮到多少逃犯，是要算进政绩里的。
沐瑾从带兵开始就管得严，瞧他管治贸易城治安的架势，众人对此毫不意外，改得格外顺利。
刑律中，还有关于暴力伤人的，不管相互之间是什么关系，不要说是亲戚、夫妻，就算是父母打伤子女，也照样入刑。如果父母是故意伤人，剥夺抚养权，孩子收归朝廷抚养。
之前打淮郡的时候，有很多未成年没有人赎，那种十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送去作坊做点轻巧的手工活，十岁以下的，懵懵懂懂的，人也太小了，弄了个孤儿院养起来，都归为战争孤儿。
军中将士留下的孤儿，虽然也算战争孤儿，但他们有抚恤金、有家产，是由军队后勤这一块儿负责，基本上算是封闭式少年军校教育出来，到十五岁能直接入昭武堂或者从军。
孩子这一块儿，属于儿童法，归在婚姻法里的。因为婚姻法里面，就涉及了孩子的归属权。
沐瑾接下来，要跟这些拟定律令的磕婚姻法。他这个直接从根子上掀了父权、夫权制度，走的平权路线。大盛朝的人对于两情相悦的定义是私相授受，根本没有谈恋爱的概念，能到夫妻和睦、琴瑟和鸣都已经是很罕见的，稍微好一点的，女方家世特别好的，是相互尊重、相互扶持，女方家世跟男方差不多，或者是要低的，则是侍奉。
哪怕方易他们已经尽量按照清郡、尚郡的风俗来制定婚姻法，以求尽量达到沐瑾的要求，沐瑾还是一通大改。虽然他们不敢拍桌子跳脚，但是看那表情，就已经差不多了。
旁的不说，孩子的归属、姓氏，可以从母姓这一条，远的不提，看看沐瑾，再代入自己一想，自己的儿子当了皇帝，太上皇是他阿娘，太庙里供奉的先祖是母族的，没自己的事儿。之前沐瑾改姓时，要是赖氏一族没同意，没给他改了，这会儿太庙里供谁，还得得争呢。
有人当即问沐瑾：“大将军，若您将来有了子嗣，想随长公主殿下姓，您可愿意？”
萧灼华的眉头一跳，凛冽的目光扫向提问的人。竟然拿她做伐子。可这时候，她自然不能说，她的孩子不随母姓来拖沐瑾后腿。
沐瑾说：“我知道你们想的是什么，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要是没有来自母亲的这份继承权，你们看到的沐瑾不会是现在的沐瑾，而是要么我已经让我爹娘直接摁死在府里，要么我成为第二个陈王拉着大家一起死了。可东陵齐国依然入侵，萧赫依然不会派兵，赖瑭跟沐坚必起冲突，到现在还耗在东陵战事的泥泽中。”
从成国公府出来的周温最是知道里面的情况。老成国公让陈王造反给吓到了，才早早地把沐瑾分出来，派到西边让他另起炉灶，做出最大的保全。
其余众人，也沉默了。
沐瑾说：“十月怀胎生我的，是我阿娘。我起家的钱财家业，大部分都是来自我阿娘和清郡沐氏，我姓沐，理所当然。没有我阿娘，没有我继承清郡沐氏，不会有现在的我，不会有这几郡之地，自然也不会有太庙供奉，什么都没有。”
屋子里依然沉默，寂静无声。
沐瑾看向站起来，向他提问的人，说：“多少人家，爵位只有一个，一群孩子争一个爵位，落得死的死，伤的伤。眼下朝中有女官、将来还会有女国公、女伯爷。我许诺过殿下，要给亲王爵位，如果将来我真的当了皇帝，她当了皇后，她身上有两个爵位，一个是皇后，一个亲王。她生的孩子，她想让一个孩子随她姓，继承她挣下的亲王爵位，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他顿了下，又问道：“诸位就不想想，万一儿子不成器，外孙成器了呢？女人十月怀胎冒死生下来的孩子，凭什么不能跟自己姓？退一步讲，外室子、私生子，跟爹是没关系的，哦，还不能随娘姓、不能继承亲娘的那一份，怎么，爹娘俱在，扔去孤儿院啊。”
出言询问的官员问：“为何外室子、私生子跟爹没关系？”
沐瑾道：“第一，私德有亏者，不能入朝为官做将。钱财美色，自来是贪腐重灾区，屡禁不绝。人家送你个美女给你生一堆孩子，有麻烦了，托你利用职权之便，帮还是不帮？”
“第二，婚姻是夫妻之间结两姓之盟，有朝廷律令作保。这边结着两姓盟约，那边遍地外室子、私生子蹦出来损害妻子、婚生子女的利益，置盟约于何境地？婚姻律令的意义又有何在？”
“你们若是不愿保持婚姻律令的公正，我可以废掉它，换成抚养律令。就是不成亲，以后男的、女的看对眼了就可以跟对方生孩子。孩子生出来，男的给抚养费，把孩子养到二十岁行加冠之礼为止，到死后，所有孩子一起来分财产，这关系够深厚了吧，所有孩子都是一样的待遇了。”
方易听不下去了，也不敢再让他们讨论下去，不然担心大将军再给出更离谱的解决方式来，说：“我暂且外室子、私生子跟父亲没有关系。”
沐瑾道：“女的，如果没成亲生下孩子，孩子随母亲，由母亲抚养。养不起的，可以送到孤儿院，由朝廷抚养或者是走领养程序，让人能力抚养好孩子的人去教养抚育。”
“废除休弃制度，成亲之后，夫妻双方，若是不和睦，任何一方提起和离，都可解除婚姻关系。”
“财产分割，若生育有子嗣，考虑到女人生孩子性命之忧，且对身体会造成极大损伤，应予以生育补偿，每生一个孩子，可分走丈夫两成财产，最多可分走一半。”
“若在婚姻存续期间，与旁人有染，并且证据确凿，和离分财产时，应取三成，予以赔偿。举个例子，假如，夫妻二人共同生育三个孩子，丈夫在外面有了外室，妻子要和离，可以拿走八成财产。如果妻子跟外男有染，同样要赔丈夫三成财产，如果孩子不是丈夫的，是妻子跟别人生的，也是以此标准为赔偿。如果出现暴力殴打、隐匿财产之事，暴力殴打按照刑律伤人判处，隐匿财产以盗窃罪论处。”
这是真让他们受不了，也不敢明着顶撞沐瑾，纷纷沉默，消息应对。
沐瑾扫了眼他们的反应，道：“我知道，这待遇，比起不掏一文铜钱，一纸休书，叫妻子无地自容，无处可去，差远了，你们接受不了。可我要告诉诸位的是，如今习武的女子，能上阵杀敌的女子多的是，为了前程军功，命都能霍得出去。敌军的人头砍多了，受不了丈夫的气，一刀子剁了又不是多难。”
“我还可以告诉诸位，你当我爱管你们□□里的那点事啊。谁跟谁成亲，打得头破血流，关我什么事！可我要的是秩序，是稳定，是千百年的大业，婚姻关乎子嗣，关乎延续。你们想要自己的血脉延续下去，想要有后代昌盛繁荣，而不是嫡庶外室子女杀成一窝乱麻，最好是接受。”
“你们要是还想维持原样，没关系，投英国公、博英郡侯他们去。他们守的是旧制，我用的是新规矩，将来必有生死之战，哪一套方法更好用，哪一套方法能更加繁荣富强，战场上见分晓。我让诸位坐在这里商讨议事，想让你们明白、理解、认同，但是，若只为出于私心、利己考虑，我只能是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温和方易听到道不同不相为谋，瞬间想起当初沐瑾赶走方士泽时，也是这句话，吓得一下子绷得紧紧的。
沐瑾本来就是个急性子没什么耐心，跟他们啰嗦磨到现在，人已经暴躁了。说服？损害到他们利益，嘴巴能说服吗？浪费时间。一部律令，动用了一百多人，忙了三个月，天天打口水战，天天讲得嗓子疼，是真烦了。他实施政策，靠的是磨嘴皮子口水吗？是兵，是拳头，是搞生产。
沐瑾说：“我要的是能够站在我的立场为我考虑、为我做事的人，不是为了私心利益来坑我的。要平天下，巴掌大点的几郡之地，靠以前那一套埋头种地，盯着粮食产出，一边生孩子一边饿死人，拿人命填战争，早完了！脑子跟不上的，听话就好。觉得我安排有问题的，挂印走人。”
刚才站起来，出言质疑的，抱拳做请罪状，然后便坐了回去。投英国公或博英郡侯？去找死吗？大将军这般诡异，博英郡侯自不必提，手下败将，不足为虑，便是英国公，从在京城到边郡，就没见大将军把他们放在眼里过。最重要的是，这么多天，大将军的嘴巴能说，哒哒哒哒的，吐露的东西极多。
他们听到现在，也听出味来了。大将军的这一套，应该是在某个地方实施过的，那地方，女子的地位、才能本事远高于现在，想是有必不可缺的作用，大将军才会如此大力扶植。从如今的情形来看，他能作此兴风作浪，还能越来越强大，可见其确实行之有效。
沐瑾按照自己的意见，把婚姻法定了下来。反正就是，能过过，不能过分，无论是结婚，还是打工，都这样。这世上，又不是谁离了谁就不行了。
因为沐瑾放弃讲道理，直接上拳头，出来反对的少了，站在自己立场谋私心的，也不敢再作妖，哪怕下意识地这么想了，也得在心头打几个转，没敢再说出来。
如此一来，进度一下子快起来了，沐瑾省了说服的力气，嗓子都不哑了，到三月份的时候，初稿就已经出来了，之后又再复核、修订，赶在三月底定了下来。
沐瑾让他们先手抄几份留档，之前交给周温安排印刷。他又把军中负责宣传的士兵召来，让他们背新律令，做普法宣传。
抓紧时间把律令定好，印成书，大批量推广出去，等到下次秋试，选举人、进士的时候，就能选到可用之才了。下次考虑，律令成绩好的举人、进士，能直接入刑部。刑部现有的官员全都得再参加一次入职考虑，律令考核不过关的，例案解答不合格的，通通都得刷掉。
沐瑾把印刷律令、宣传推广的事，都交给了周温。礼部，最开始是搞礼仪教化，教育部就归在他这一块儿，律令推广宣传学习，跟他这一块挂勾，算是份内之事。
周温办事，他还是放心的。况且现在还有萧灼华盯着。这套律令全面保护了女子、儿童权益，萧久华、朝堂上的女官、军中的女将都算是受益人，由她来实施，朝堂上叽叽歪歪的人都会少很多。毕竟，敢当着灼华的面说女人不好，打她脸的，没几个。即使有，她直接就能收拾了。
沐瑾把律令的事安排好，又让斥侯、郡尉府、都察府盯紧了，谨防生乱。
不过，他并不太担心。军工部的建筑队伍已经拉到城中，忙起了修建。豪族要是觉得律令有问题，要起兵，他还压得住。军工部的人，都是从中军大军调的，他亲自带出来的兵，双方的信任度还是有的。
沐瑾让齐仲和老贾，暗中跟着自己。他则去魏郡巡查秀才复试的事。
一来，魏郡不在眼皮子底下，萧灼华又不会轻易离开淮郡郡城，担心别人乱搞。二来，钓鱼，他想看看有没有人会因为律令的事不满到想要宰他。
毕竟，新律令一出，丈夫、父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主掌全家人的生杀大权，那是干得不好，随时要被扫地出门的，该负的责任、该挑的担子都得扛起来了。
沐瑾坐上去魏郡的马车，问骑马紧紧跟随在马车旁的侍卫长赖福：“律令的事，你有什么想法？”他商定律令，赖福担任护卫，全程在场。
赖福道：“属下不敢妄议将军。”
沐瑾道：“我想听实话，你跟我说说。”
赖福道：“属下是仆奴出身……”他看向沐瑾，眼睛发红，道：“属下觉得，属下不贱，属下是个人了。您说都是爹生父母养，凭什么，属下知道，您是把我们当成人的，您……您……您的新律令让奴仆也能堂堂正正做人。”
他跟了大将军这么多年，大将军从来没有打骂过他们，很是体恤，以前只是觉得将军好，是世上最好的主家，还很有些神异，不敢多言。律令的事，叫他彻底明白，其实在将军的心里一直没把他们当成命贱之人，而是一句，都是人生父母养，奴仆的命也是命，凭什么因为主家的一时喜怒，就要平白枉死。
主家可以决定奴仆的死活，那要律令做什么？奴仆不是人，不用吃饭，不用干活吗？干活的都是奴仆，种粮食织布造房子辛苦干活的，最后落得连人都不是了，混吃等死的还高贵上了？我告诉你们，在我这儿，谁出力最多，谁保家卫国，谁能给天下人吃饱饭穿暖衣服，谁能让天下太平，谁最高贵。奴仆要是做到这些，他照样能封侯拜爵萌荫后代。
赖福压下鼻尖的酸意，道：“大将军，属下觉得，要是哪天，让属下去维护、执行这律令，属于哪怕豁出命，死了也甘愿。它不嫌属下命贱，血脏，属下愿为这律令，愿为大将军所说的国家，流尽最后一滴……”
沐瑾赶紧叫道：“打住！”打断赖福的话，说：“不吉利的话少说，大吉大利，长命百岁。”
赖福嘿嘿一笑，又感慨又安心。他觉得自己的命不贱，是命好。
沐瑾深知，自己关于在奴仆无过错，不得随意打骂责罚，奴仆有过错，不得私自杀害，而当交给朝廷判处，杀害奴仆同杀害平民一样的罪责，这一条，很可能会触怒豪族，就看压不压得住了。
在他们的观念里，连自己的儿女都能打骂斩杀，区区一介奴仆，竟然无错不能随意打骂，更不能杀，杀了还要偿命，那还怎么管奴仆？奴仆还是奴仆吗？对于很多人来说，奴仆就是他们的出气筒，找乐子的贱东西。
沐瑾虽然可以把奴仆这事含糊过去，但他不想在律令上含糊，模棱两可。
他是想要让人活得像人，不是为了让豪族理直气壮地拿着律令随意解读，继续不把人当成人，有些风险得冒，且值。
作者有话说：
沐瑾：其实我不叫起兵，而是起义。
以律令，以兵，彻底推翻旧制。

第151章
休沐日， 清郡沐氏排得上名号的大族都聚到了沐坚府里。
自三月初以来，关于修订律令的条款不断地有人抄录流传出来，等到礼部的印刷作坊开始印刷时， 手抄的正式版也流了出来， 沐坚手里都收到了一份，且熬夜看完了。
以前在清郡担任要职的沐襄、沐良、沐省等一群人，几乎也都人手一本手抄版， 全都看完了。
他们过来的晚， 没赶上战事，去年入的中军大营新兵营，今年刚升什长、佰长，在军中并没有什么说话的份量，也不怎么忙，基本上每天除了训练、值岗， 到时辰就休息， 每周有八天的休沐日用来张罗家里、族里的琐碎杂事，也是绰绰有余的。
佰长沐省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坚叔， 我瞧着， 我们以后除了从军、做官，还有立足地么？”
沐坚问沐阳：“沐阳你怎么看？”
沐阳以前在清郡时当的郡城兵曹， 在族中也极有地位，消息也灵通。他说道：“当初大将军跟宝月长公主来边郡的路上，们以每人五百钱的价格买了许多奴仆， 后来全部放良，成为了野沟子县作坊的女工。我们的盔甲、四季更换的衣服裤子就是出自野沟子县制衣坊， 女工经常出入制衣坊， 到集市买东西， 在县城置了宅子，安了家，许多还雇了陈郡过去做工的人干活。”
沐省更觉不好了，道：“所以，这不仅是要给奴仆放良，还要让他们成为新豪族？”
沐坚闻言，锐利地目光扫向沐省，道：“稍安勿燥。”又示意沐阳继续说。
沐阳说：“我夫人在去年开了间制衣作坊。她请教过城里最大的衣料行大掌柜，也算了笔账。”
他取出带来的那叠资料交给沐坚，说：“这上面有制衣作坊管理流程图，还有一份规章制度，一份是薪资表，一份是成衣买卖利润表。我夫人在办作坊的时候试了下，将作坊分成两个帐篷车间，一边是按照野沟子县的做法来，给她们放了良，给她们计件算工钱，另一个就还是派奴仆、监工看着。你们猜怎么着？”
沐襄道：“别卖关子，赶紧说。”
沐阳道：“女工作坊没有监工，她们从车间开门做到关门，没人看着，也不歇，埋头苦干，做活时，唯恐弄坏一点料子、缝歪一点针线叫她们返工、扣钱。”
“有监工看着的奴仆们，每天的出活量不到女工车间的三分之一，返工的极多，不是弄坏布料，就是把线弄得一塌糊涂，一团线，让她们解，一天都解不开，越解越乱。”
“干了一个多之后，女工作坊都能缝制丝帛衣服了，奴仆作坊连细麻衣服都做不好，成天返工拆线，那细麻料子的衣服，拆得满是针眼，只能当成最劣低的衣服，贱卖给贱平……咳，平民。不要说赚钱，亏本了。”
“地是我们自家的，那也是花钱买的，得把这买地的钱挣回来的吧，养监工、管事、做饭、交税，全都是开销。我夫人坚持了三个月，把制衣作坊的女工全给放良，按件计费，干不了的，让走人。没有一个走的，返工扣钱之后，几乎没什么返工的了。这不开春了嘛，夫人让她们先赶制披丝绸细帛的衣服出来。我们铺子里的衣服，比起野沟子县批发过来的，路上的运输费就能省下不少……”至于能赚多少，沐阳不好跟他们明说，美得直乐。
他说：“这作坊啊，不比种地。锄头和地，糊乱种也弄不坏，顶多就是收成少一点。作坊里的缝纫机，坏一台可叫人心疼了。机械厂买的最时新的裁衣车床，刀片极缝利，脚一踩踏板，那刀片呼呼转，叠到一寸厚的布，轻轻松松地裁开。这要是没把划好的线对齐，一刀片裁坏，好几十片的布料当场全毁，一下子得折好几百文。裁布，现在都是大工在做，一个月工钱八百文。我夫人说，只求不把裁子给裁毁了，那点工钱，那点放良的开销，小事情。”
沐阳那人逢喜事精神爽，挣到大钱的模样，叫旁边几人特嫌弃。啧，就你赚钱了，得意了哈。
沐坚问沐省：“你家的奴仆，现在都在做什么？”
沐省道：“修宅子、装卸货物。总跑！天天逮逃奴。一群东陵吕国的战俘贱奴，不知道哪来的脸，去跟隔壁工部的工匠比吃食待遇。坚叔，你就说，当初吕子义打得我们有多惨，东陵吕国灭了，这些战俘，还有战俘生的小战俘，这放良……让人心里不得劲。”
沐坚问：“你赚到钱了吗？”
沐省噎了下，道：“赚到了，还成。”
沐坚道：“想要吃肉，就得让人喝汤。家主是白泽托生，上通天，下知地，怎么做能挣到大钱，他比你更清楚。试问，谁敢像家主这样，把几十万人聚到一堆，不给种地，不给发钱发粮，让我们自己找营生做买卖，还能活得活蹦乱跳，平地起城的？”
沐省让沐坚骂得噎住，道：“这……”他指向自己带来和律令，道：“这……”
沐坚道：“这什么这？刑部现在还在放假呢。你手底下那几百号奴仆能做什么？闹到家主那去，跟他的三千卫队、五百护卫骑兵打一架吗？还是要派刺客去挑战家主的侍卫防护本事？”
沐省不说话了，其余的人也沉默了。
有脑子活的凑到沐阳身边去：“晚上喝一杯？”
沐阳说：“喝什么喝，我家做点制衣买卖不容易，城里那么多买卖营生，自己想办法去。”
刚才还一副赚到大钱的模样，这会儿又不容易了。
沐坚问道：“十五号的招商会，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有参与招商会的沐氏出来，道：“我们已经收到标书，做好了投标书，要到后天才统一交到军工部。”
沐坚道：“这可是大买卖，中一次标够吃三年。眼下律令刚出，肯定有闹事的，你们老老实实跟着家为挣钱搏富贵，把各自的姻亲都知会到，等家主的后续安排。”
有脑子灵活的，当即问：“坚叔，能透露点呗？”
沐坚略作犹豫，道：“军工部的基建司，瞧着人多，实际上是之前接活的豪族干得太差，家主不放心才收回来的。这一块在军工部算不上占份量的，另外几个大份量的，家主还没动。城里的新出的肥皂，就是长公主殿下在那次之后随手弄出来的。肥皂作坊的大管事，是从平价杂货铺调的一个掌柜过去，显然都没当回事。”
众人立即明白过来。家主手里可有的是造好东西的方子，随手放点出来，都够他们大赚。贸易城里聚集了这么多人，大将军总担心惹出事，又是派军又是安排郡尉府，还设立了都察院盯着，肯定要妥善安置好的。
沐坚翻到律令后面的知识产权保护法，递给闹得最欢腾的沐省，道：“赚钱的买卖都在这了，背熟。这讲的是怎么买方子的。”他又把沐阳给的作坊管理流程图塞给沐省，道：“要是不懂怎么开作坊，人长了嘴，多问问。”
沐省双手接过作坊管理流程图，再不敢有意见。
一群人回去之后，又给依附自己的小豪族、姻亲、娘舅亲戚之类的打招呼，叫他们不要跟着裹乱，老老实实地等着赚大钱，让他们先把知识产权保护法学起来，这是告诉他们怎么买赚钱的方子的。
有憨的，不太懂，问：“去哪里买赚钱的方子？”
这玩意儿写在律令上，律令是谁写的？
律令还没有印出来，满城都在传，大将军要卖赚大钱的方式，卖方子的流程就写在了律令中的知识产权保护法里。
萧灼华担心各郡的人因为新律令生事，刚往淮郡驻军传达了命令叫他们做备战准备，便听到负责探听消息的女官来禀报，称外面都传疯了，说大将军要卖很多赚大钱的方子。
那女官把抄来的知识产权保护法呈给萧灼华，说：“各豪族人手一份，都在背，说这是写在律令里的，律令又是大将军定的，肯定是要卖方子才出这么个东西。”
萧灼华：“……”谁在造谣。沐瑾当时明明说的是：我辛辛苦苦花那么多钱让人造出来的东西，说抄就抄啊，我还要不要回本了？敢坑我的钱，我抄了他的家。我造出来的东西，想学，可以，给专利费。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堆她听不懂的，最后弄出知识产权保护法，还让她在郡尉府弄一个专程登记专利的衙门，这些专利每年要统一上报户部。如果发现产权纠纷，要是打官司，可以到户部调档。
萧灼华有些懵，翻开知识产权保护法，细细一想，好像还真是管理卖方子的？
这方子卖起来还极简单，由发明方子的人到郡守府登记专利，再由买卖双方拟契就可以了。如果担心一方违契，可以交笔钱财请郡监府担保，要是一方违约，由郡监府直接出面追责。
郡监府负责判案、发追缉令，让他们出来追责，真就是一纸文书的事。
萧灼华决定先试试看。
她把谢娥叫来，把肥皂方子给了谢娥，让她成立专利司把，给肥皂做上专利登记。
过了三天，肥皂作坊就卖出了三份有专利登记的肥皂方子。郡守府衙门特意张贴告示说明情况，告诉众人，想要制造肥皂需要先买方子，或者自行研究，不能偷用、偷学，违者按照知识产权保护法论处。
贸易城的人看到郡守府出的告示，脑子里的迸出的第一个想就是：大将军真的要开始大量卖方子、让贸易城的所有人都开作坊啊。
第二想法就是：律令中记载的赚钱的法子，是不是除了知识产权保护法，还有别的？
正式的律令还在刻雕版，由官员私下从礼部、刑部带出来的手抄版律令已经传得到处都是。
很快，研究律令的人从教育法上找到商机。
教育法规定，每个孩子满六岁就要送去朝廷办的学堂念书，读到十五岁。办学堂、聘教习、印刷教材的开销，全部由户部拨款。学生只需要自行备笔墨纸砚、带饭到学堂即可。成绩考到年级前三的，还有奖学金。无论是府学、县学、乡学，钱都是一样的，第一名是一千钱，第二名是五百钱，第三名是二百钱。如果家长不供子女念书，不履行教育义务，将来父母年迈，子女可以不履行奉养义务。
这就意味着，所有的孩子都要送到学校，且一学就是九年！那得用多少笔墨纸砚？
那么多人进学堂，除了教材，肯定要看杂书，就可以做书籍买卖。编纂书籍也受保护知识产权保护法。家里没有点藏书、孤本都不好意思说是豪族。这些都可以拿去做专利登记，卖给书商印成书，赚学子们的钱。
笔、墨、纸、砚、书椅家具，即将有大量需求，而这些，都是能赚钱的！
再就是，律令里有写府学、县学、乡学，那么，府城、县城、乡里都要建学堂，除了淮郡，其它地方不缺房子，砖瓦不会大涨，但是，办学堂总得有人教，有人管吧，得招教习吧！家中子弟，又多了条出路。别小看教习，教习是可以升官的，例如县里的教谕，管教学的，从七品。郡城管教学的学政，是正五品，再往上，还能去礼部。这要是教出几个进士，是算政绩的，且是一等一的大政绩，是能升官的。
豪族们拿出找赚钱路子、谋官位的心思来看律令，越看越激动，但凡见到里面出现没有听说过的衙门门字，立即拿笔记下来，把其前后条文那是读了又读，嚼了又嚼，再押着自家孩子学，朝着这个方向好好学，这是新衙门，缺人，好考。儿子女儿一起上，万一考上了，就是下一个谢郡守。
至于给奴仆放良的事，早没了最初听闻时的排斥心理。
干苦力活的先不用理会，顶多就是不打死，按照扛多少袋货物来计件给工钱呗，不搬够，扣钱，苦奴吃不起饭了，还不得埋头使劲搬。
眼下开作坊才是最赚钱的。开作坊用的是机器，奴隶悄悄使点坏，机器都修不过来。奴隶干活不痛快了，背地里使点坏，悄悄塞点碎石或者大力掰一下，机器很容易就坏了，还不容易看得出来，得请卖机器的派工匠来修，又是检查、又是换零部件，省下那点工钱，多的都耗进去了。其实琢磨一下，将军律令里规定的这一套，正是他跟宝月长公主开作坊用的这一套，且是真能挣到钱，适用的。
……
沐瑾赶着路，不要说刺客，连点意外都没有，顺顺利利地抵达魏郡。他心说：“不应该啊？怎么会没刺客呢？”
他把齐仲招来，问：“我后面没跟着尾巴？”
齐仲说：“回将军，没有任何可疑之人，倒是经行之处，农人小商贩纷纷给您磕头，谢您庇佑他们。”
沐瑾的心情更加凝重：“那就更不对劲了。底层的小老百姓们越感激我，对豪族的威胁就越大，肯定有人会坐不住，正常来说，连沐氏族人都得对我有意见。”
齐仲道：“今天会有斥侯从淮郡递消息过来。”
沐瑾道：“行，有消息就来告诉我。”他满心不安，就怕没有动静，是有什么人在憋大招对付他。越安静，越诡异，万一没防住，钓鱼变成了喂鱼，那就惨了。
他叮嘱侍卫们加强警戒，心说：“可千万别把自己搭进去。”
又过了两个时辰，齐仲拿着一叠翻烂的手抄版律令来找沐瑾：“斥侯在淮郡花高价钱买的，现在全城都是这个，是从刑部和礼部流出来的，除了字迹缭草外，所写的内容跟制定的律令一般无二。”
沐瑾困惑地翻着手里的手抄版，发现上面做满了解读笔记，还有重点标注的，什么新作坊、新衙门、可考官。他问齐仲：“这律令是什么情况？”
齐仲把沐阳制衣作坊的事告诉了沐瑾，道：“有些豪族听闻后，试着不给奴仆们发粮，而是发铜钱，再开粮铺卖粮。自己做饭的人多了，煤炭、瓦罐碗筷都跟着涨了波价。豪商们戏称，这是熟食把换成铜板给出去，再卖做熟食的东西把这铜板挣回来，一来二去的，还挣了。奴仆们勒紧腰带省吃敛用，一点点地把家什添置上了，因为干活多，除了糊口的，每天手里能剩下一两个铜板，多的能剩下三四个。”
“豪族们看到甜头，觉得律令里的这一套可行，都在琢磨，后来就又传出赚钱升官的路子都在律令中的说法。有豪商看过您的教育法，到衙门登记，要开书铺卖笔墨纸砚和书籍。有豪商到礼部打听怎么买印刷术授权，说是想开印刷作坊。”
沐瑾仍旧保持警惕，问：“确定这不是为了麻痹我放的烟雾弹？”
齐仲说：“城中有传闻，说是兵部尚书沐坚暗示透露，您要卖很多方子，在淮郡建很多作坊，以安置变成工匠的奴仆们，让豪商们赚大钱，这些都是写到律令中去了的。豪商们信了这传闻，把律令都翻烂了。从中发现商机的，已经先张罗起来了。城里多了三家肥皂作坊，连以前丢弃不要的牧畜肠子都涨价了。有了这些示例在前，豪商们对此更是深信不疑。”
沐瑾无语了，心说：“我还等着劳动人民发动智慧将发明创造搞起来的，却反过来指望着我？”他还不能说沐坚不对。沐坚作为淮郡第一大豪族，公然站队支持他改律令，连新律令的宣传推广都一起做的，效果还特别好。这是他真没想到的。他心道：“果然是有自己人好办事。”
他又琢磨了下，其实城建这一块儿，烧砖、采石、制瓦就得耗去不少人力，这么多奴仆转成工人，哪怕转型成工人的奴仆依然被压榨劳力，至少他们有了一定的自由，能赚钱，就会产生消费，生活必须品这一块的市场就能得到发展，而生活必须品的改善，就是民生的改善。转型的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
沐瑾刚松了口气，齐仲又来了。
齐仲抱拳行了一礼，道：“将军，急报。正月初五，英国公废梁王的儿子，自己登基称帝，立世子柴绪为太子，封柴绚为淮王，下了讨贼书。”他将讨贼书给了沐瑾，道：“说您毁曹氏百年望族，扒除坞堡，意图将天下豪族赶尽杀绝，邀天下郡豪共同讨贼。”
沐瑾翻出讨贼书，何止说他要诛尽天下豪族，还骂他不孝不义赶走父亲，私斩中郎将起兵造反，私造太庙意图称帝，洋洋洒洒，一张字都写不下，这换成木简，八成得了几简。他要不是知道是骂他，还得以为是骂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他说道：“瞧这阵势，这是要发兵冲我过来了。有动兵的迹象吗？”
齐仲摇头，道：“消息是正月初七送出来的。我再往京城方向派些人手过去。”他又给了份名单给沐瑾，道：“这是英国公登基时去朝贺的名单，京城千里平原之地一百多县的县令、县尉都进京了，东边七郡只有楚郡和卫国公府没动，南边十一郡的郡守、郡尉，北边五郡的人都去了。”
沐瑾算了下，说：“这么说，除了皇帝亲领的京城平原之地一百多个县，卫国公府和楚郡外，天下三十六郡中，有十七郡拥护英国公？”他又翻回到登基诏书，道：“国号魏？魏郡的魏？我拢共才这两个大郡，他一个魏国，一个淮王，全占了？要不要这么明显？”
齐仲道：“您扒坞堡，曹氏一族的下场，打败博英郡侯的联兵，确实吓着天下豪族，都把您当成心腹大患，再就是我们在淮郡的种种举措，想是令人难安。”再多给些时间，真怕打不动他了。
沐瑾想了想说：“我们现在还在买粮，西边诸郡的余粮，除了博英郡侯那的，都供了我。英国公未必是打我，而是想断我粮路，他要占的是我没占下来的十郡，或者是逼我在粮食不足的情况下动兵。”
齐仲问：“将军可是要返回淮郡？”要是返回的话，他现在就得重新调派防护。
沐瑾道：“去魏郡，这都快到了，得去魏郡大营看看。”用兵的事，还得再琢磨一下。他吩咐道：“你继续盯紧消息。”
齐仲应道：“是。”说罢，告辞离开。
沐瑾唤了声外面的赖福：“去把方易叫过来。”
方易的马车就在沐瑾的后面，很快就过来了。他抱拳行完礼，在沐瑾的示意下，进了马车。
沐瑾把齐仲刚递来的信递给方易。
方易道：“眼下淮郡不稳，英国公……这消息若是传到淮郡，恐生事端。”他的目光忽然瞥见沐瑾身旁矮几上的手抄律令，道：“这……这是？这律令怎么翻成这样子？淮郡有人起事？”
沐瑾说：“我好端端的律令，现在已经变成发财秘籍，都让人翻烂了。”
方易愣了下，拿起来翻看后，是怎么都没想到还能这么解读律令，把眼下没有的、将军提到的关于以后的都圈出来了。这要考官，才华差点的，盯着想去的部门，把关于这个部门要用到的吃透，眼下缺人，极大可能就录用上了。他说道：“眼下淮郡的豪族都奔着发财当官去，所以，这律令和淮郡，想是，稳了。”
沐瑾说：“我现在担心的是粮。一旦动兵打仗，粮线就断了，哪怕收了陈郡，粮食也会吃紧，再加一个临江郡，也是远远不够。”边郡要是开出来，没了那个耗粮大户，而且边郡的水资源丰富，又是腐殖土，肥力厚，很快就会从耗粮大户变成产粮大户，供应边郡、供给边山防线、草原骑兵的粮都可以从边郡提供，他的粮食危机立解。
长郡，有个长岭关，不好攻。要是承安伯能死守，倒是可以拖一拖。可就是一点往来交情，凭什么要让承安伯捞家底给他死守啊，降了多好，承认英国公为帝，喊声陛下，给让个道，顺便出点兵过来蹭一蹭好处。战事有利，分战功，无利，也不伤筋动骨。
方易思量片刻，说道：“京城的存粮、军械，叫太子派去支援抵御东陵齐国了，眼下能动的，是这两年的余粮，但粮线太长，路上的损耗巨大。英国公必然得从南边调粮，从南边调粮过来，有两条路线，一条是过长岭山，从长郡、赵郡等西边诸郡一路打过来，还有一条道，则是从临江郡南边的横断江过来。横断江位于大盛朝西南边，它的尽头就是边郡的千里沼泽，据说能汇入到大海。”
沐瑾翻出了以前的老地图，在临江郡的边上，有一条蜿蜒如蛇的大江，这条江穿过很多个郡，将西边跟南边切成两半，因此叫做横断。他说道：“我阿爹说这条江水流湍急、飞猿难渡。”
方易道：“南边有海，擅造船。将船用藤索捆在一起，上面铺木板，架成浮桥，可过兵。秋冬时节，水位下降，水流缓解，临江郡的河面最宽，却是最平缓的一段，或是架浮桥，可渡。自大将军来西边以后，南边的桐油都供了英国公府。英国公府的封地，有河直通横断江。”
沐瑾道：“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声东击西，假装是要从长岭关这一路过来，实际上极可能是直接从南边出兵。”
方易道：“探一探便知。”
沐瑾道：“行，你和齐仲都派人去探一探。”
方易领命而去。
沐瑾又把刚离开的齐仲叫回来，让他安排人去探。他到了魏郡后，又让沐耀把军中的探子撒出去找路，看是不是真能跨过横断江南下。方易、齐仲、沐耀一起派人去探，能最大限度地保证准确性。
交通不发达，即使有船，也得慢慢运粮。沐瑾来都来了，便继续先去逛逛秀才复试，再到魏郡大营巡查。
魏郡跟淮郡只有一郡之隔，守着出入关口，交通、商贸还算发达，客栈、食寮、茶寮比较多，产业主要是以农业为主，没什么作坊，比起淮郡的熙熙攘攘，这边显得冷清了些，也就是寻常小郡城模样。
老百姓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歇，舍不得点油灯，天一黑就睡了。
只有客栈外会挂着灯笼，照亮些街道。
沐瑾习惯了淮郡的嘈杂，骤然来到魏郡，还挺不习惯，有点想家。他虽然跟萧灼华分住两个院子，但三餐一起吃，有事经常凑一块儿商量，相处久了，一下子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闷得慌，想找人叽叽呱呱地说话都没人，要忙着张罗的事情又多。这是又无聊又心烦，还有很多活堆着要干。
他检查了军营的粮食、军械，还挺足，打得起仗，对沐耀说：“情况有变，先下手为强，不用等秋天了，先打临江郡。”
沐耀应道：“得令。”
沐瑾担心他姐夫陷在路上，又写了信，派斥侯给方稷送去。
他还得赶着回去参加军工部举办的招商会，安置贸易城的生产事宜，在魏郡待了几天，便准备启程。
大清早，队伍刚出发，有卫队的兵卒来报，后面追上来一行人，自称是梧桐郡郡守方稷。
沐瑾让赖福去看看，没一会儿便领着一个做大豪商打扮的男子来到跟前。这人模样极好，正是方稷。沐瑾惊喜地唤道：“姐夫？”他掀开帘子，道：“赶紧上来。你怎么赶这么急过来，因为英国公的事？”
方稷道：“我在京城有眼线，收到消息就提前动身了，沿途各郡，应该很快也会收到消息。梧桐郡有赖瑶守着，但我们最好能说服承安伯，在长岭关卡住英国公。”
沐瑾道：“你的意思是，你跟承安伯合兵，先拦一波英国公？”
方稷点头，道：“我跟承安伯之间，还夹着三个郡，我俩可以出兵把这三个郡吞下，结五郡之兵力，以长岭关的天险卡英国公。博英郡侯会如何动，目前不得而知。想要说服承安伯在前面扛住英国公，也得拿出诚意。”
沐瑾心道：“英国公一动，西边已经要开始撕肉了。”要怎么打，他还没想好。他说道：“不着急，先去淮郡，让你瞧瞧我这有能折腾。”
方稷道：“有所听闻，正好长长见识。”沐瑾不着，他自然也不急。兵马粮草调动起来，一批批汇聚，可有得耗的。别的地儿可不像沐瑾这里，把路修得特别宽，底下的马车运输队极多，天天几个郡来回拉粮运兵，沿途都设有补给点，说动兵就动兵。
他倒是想学沐瑾也把路修起来，可他没有战俘和战获，且他处在那地方，一旦动兵，前后受敌，也不好轻易出击。他的人如今都在忙着耕种，稍有余力的时候都派去开荒种地、挖水塘养鱼。他有铁，又能买来煤，建了作坊大量造农具、武械，忙得不可开交。
方稷明白英国公是看不得他们越来越富，越来越强坐不住了。
他连全身铁甲的重甲兵都有了，陆陆续续的将骑兵扩至两千，兵强马壮，要是多给他几年，他一个人就能把周围几个郡给吞了。
不过局势如此，赶上什么算什么吧，且小舅子这阵势，是要挨个郡打过去的。他打不打的，也没所谓。他能发展得这么快，也是靠着小舅子。沐瑾经常派人给他送图纸、送样机，全都是好东西。
手推式收割机，正好一垅地的宽度，用手推着走过去，地里的麦子就全到收割机的兜里了。以前好几个人干的活，现在一个人就能干完。打谷机，稻子割下来，不用再慢慢敲打了，脚踩打谷机，直接稻谷跟稻草分离。有碾磨机，摇动把柄，麦子、豆子通通都能磨成粉，省了慢慢捣的力气。
要是量大，还能造水力作坊，磨粉、磨面、脱壳都方便。
周围几个郡想要农耕机器，都得找他买。哪怕他们想自己造，不产煤，炼铁的成本大，且质量不过关。煤炭的温度比木炭高，能炼出更好的铁。轴承、零部件的铁质量不过关，造出来用不了多久就断了。

第152章
沐瑾的时间紧， 出了魏郡郡城后，带上方稷，在近侍和五百骑兵卫队的保护下往回赶。
他听说淮魏陈三郡的变化， 早就想来亲自瞧瞧， 如今真是大开眼界。
路旁入眼望去全是看不到头的庄稼地，就连山坡都开垦成一垅垅的，种上了蔬菜作物。稻田里的水稻苗长得绿油油的， 远处还能看见有水车在吱嘎转动， 田间的水渠里清澈的水潺潺流敞，水草丛中还有小鱼群钻来钻去。
宽敞的道路，再加上边郡从草原弄来了许多牲畜，使得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牛羊，路上更是牛车、马车络绎不绝，就连农人、平民出行也都坐上了牛车、马车。铁制的架子， 罩上层做帐篷的防雨布， 人坐在车里不怕风吹日晒，马匹小跑前行， 人们在马车里安然而坐。
这景象入眼， 看得方稷感慨连连。别说他手底下的见识过魏郡、淮郡模样的官员、大管事，就是他自己看到如今的魏郡这繁花似锦的模样， 信了沐瑾所说的，他要的是丰衣足食国泰民安。
最令他动容的不是地里的庄稼，路旁的果树鲜花， 而是道路两侧新建了许多砖瓦房，这些房子有房有院， 门口大敞开， 挂着醒目的招牌。有做吃食买卖的， 有卖砖瓦的，甚至还写着包送上门等字样。十几户人家，聚在道路两侧，做着各式买卖，其中一户写的还是农家乐。
方稷停下来歇脚，给马喂水的时候，瞧见旁边的招牌有点奇怪，好奇地指向“富贵农家乐”字样，问沐瑾：“那是什么？”
沐瑾看了眼，说：“可能是我手底下哪个兵卒子退役后搞出来的吧。”把农家乐是什么解释给他听。
方稷“咝”了声，说：“这不就是平民庄园么？”
沐瑾道：“差不多，不过又有些不一样。这边的人家少了点，最好能有个十几户聚一起做餐饮买卖，弄成美食村或美食街，人们出于好奇、从众心理，便会聚过来。可别小瞧这买卖，做好了，足够寻常小老百姓发家致富买马配车修大宅子。”
他俩正说着话，前面村子里的人也在探头探脑地望向骑兵卫队，似乎还在议论什么。
紧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骑着马过来了，穿的还是村长的官服。
村长的品级是九品，属于官职中排最末的。
在沐瑾的治下，村长、乡长，大多数都是由退伍的伍长、什长担任。
他们不仅要管一个村的经济民生，还要管治安，包括训练村民作战。男女老少都得参加作战训练，家家户户都配有长矛，许多人家还有长刀、腰刀等。
沐瑾会管制热武器、化学品等，不打算把刀子弓箭等冷兵器纳入管制范畴。一来，打着仗，到战事吃紧的时候，治下的百姓拿起武器就能作战杀敌。二来，老百姓想不受欺负，得手里有点自保的武力。他手里有军队，不怕老百姓富起来后跟他对着干，真要有那种富起来就飘了想干他的，打就是了。
骑兵护卫见到村长过来，按例上前拦住。
沐瑾喊了一嗓子：“让他过来。”
村长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的骨头碎了，为了保命，截了。他拿起挂在马鞍上的拐杖，快步来到沐瑾的身边，激动地抱拳行礼，叫道：“将军。”
沐瑾指向前面的农家乐，问：“你开的？”
村长应道：“回将军，是我开的。我在这村子任职，包了村子里的鱼塘，租了块地，开农家乐。”说罢，热烈邀请他们前去。
沐瑾并不禁他们做买卖。
大家都想赚钱过好日子，明面上禁了，暗地里也会有，不如都拉到明面上来统一管理。
他采取的是异地为官政策，老百姓手里有刀，官员背景离乡的，想要欺压百姓，得先问问当地百姓的刀答不答应。百姓太横的话，朝廷有郡兵、县兵，有律令，那也不是吃素的。双方都有拳头，遇到什么事自然就能好好说话了。
沐瑾出来这一趟，本来就是想看看外面的情况，对此并不拒绝。
不过，安全还是要注意的。
赖福先带着人过去排查了一圈，确定没有危险，又安排好护卫防守，这才将沐瑾他们请过去。
至于吃食就更加小心，由副侍卫长赖喜在后厨盯着做的饭菜，连水都是他派侍卫去提的，水提上来后，先扔了条鱼进去，那边做着饭，这边看着鱼够不够鲜活。饭菜盯着做，出锅之后，由侍卫端上桌。
沐瑾对安保还是很放心的，趁着做饭的功夫，在农家乐附近溜达，这地儿看起来就是个小农村，但收拾得很干净，且景色宜人。
农家乐旁边就是蓄水的大池塘，里面养有鱼，还有鸭子和鹅，共有二三十只，在水里游来游去。房前屋后就是菜地，种的全是当季蔬菜，还有瓜果，菜地里还有散养的走地鸡在吃虫子。
没有杀虫剂，庄稼、蔬菜、果子的虫都多，鸡散在地里吃虫，减少虫害，养鸡还能吃肉吃蛋。
沐瑾没有推广规模化的牲畜养殖。他曾经想搞来着，但没有兽医没有药，按照养殖场那种密集式养殖，一旦卫生不过关，或者管理不够严格，很容易产生鸡瘟之类的疾病，很容易就没了。这种投入大、风险大，不划算。
老百姓除了种粮食要交税，种蔬菜、养鸡鸭什么的都不交税的。他们有大量的空地可以用来散养家禽，小鸡崽子可以自己养鸡孵，鸡能生蛋、吃虫，养鸡消耗的粮食，从它们下的蛋就能补回来，投入成本低，门坎也低，收益也算不错。家家户户都这么养，如果产量大了，还可以卖给军队做肉食供应。
以前老百姓只吃米面豆子，缺营养不停地想吃东西，饭量特别大，还特意容易饿。现在有了蔬菜、禽蛋、鸡鸭鱼肉补充营养，有了荤腥，饭量就降下来了，再不是一顿饭要吃一大盆才能吃饱的时候，这也算是变相地减轻谷粮豆子类粮食的负担。
老百姓在种地之余，利用现成的便利搞点副业，也有利于民生经济发展。
他们富了，他就稳了。
地里的庄稼是他们种的，其中有七成是他们自己的，庄稼地里撒欢的家禽是他们养的，住的房子是他们省吃俭用花力气盖起来的，要是哪天，有别的豪族打过来占地，为了保护财产和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日子，绝对会回屋拿起长矛、长刀和盾牌冲出来拼命。
方稷不仅逛了圈农家乐，还到旁边的村子里逛了遍，瞠目结舌，问沐瑾：“你治下的……百姓这么富的吗？”难怪各郡豪族都要吓死了。
家家有余粮，家家有肉吃，还有武器，甚至还有左手执的单人盾和四五尺长的大长刀的成套武器摆在农户家里。这武器比其他地方豪族装备家兵的还要精良。
庄稼汉养得特别壮，胳膊上、胸脯上能看到结实的肌肉，充满力量感。要不是他们正在地里拔草，穿着打扮在那里，很容易让人误会是哪家的兵派出来了。
沐瑾说：“对啊。”他指着地里远处庄稼地里干活的人，道：“这才是正常人过的日子。”
方稷道：“我现在很想瞧瞧，豪族开作坊，又是什么样子了。”沐瑾把底下的百姓养得这么肥，清郡、尚郡过来的豪族要是没肉吃，早闹腾开了。
沐瑾道：“等到淮郡你就能见到了。”他随手拔起旁边的麦穗查看，这比他上辈子见到的麦穗瘦弱很多，颗粒也不够饱满，苗的高度也矮了一大截。
方稷道：“瞧着是细耕出来的，这收成不错。”
沐瑾道：“缺肥。”
方稷道：“想要不缺肥，得取河塘土上等肥地耕种，且那样的地也只能耕作三五年，肥力便跟不上了。”
沐瑾道：“可以建作坊，去研究作物生长需要哪些肥料，再从矿石、植物中提取精炼，做成化肥，等到种庄稼的时候，跟粪肥一起混进去，到发芽、开花、结果最需要肥力的时候，再追肥，这样的话，产量肯定能大涨一波，但研究这些需要时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要是不打仗，他能蹲在研究所里把各项研究都铺开，再利用身份便利，迅速把研究成果推广出去，可现实就是各种事情层出不穷，根本忙不过来。
沐瑾掐着日子，赶在军工部招商大会开启的头一天回到淮郡郡城。
方稷到淮郡郡城后，原本是要去见沐真。算起来，沐真是他岳母，哪有到了岳母地头，不先去拜见的。赖瑭、赖瑛做出那些事情，沐真并没有迁怒旁人，反而成全昭姨娘和赖瑶孝义。她在见到报丧的人服的是半孝，派人给赖瑶捎了封信，在信里说，昭姨娘大义灭亲，以身殉城，是忠义之士，服半孝是折辱了她，让赖瑶以亲女的身份服全孝为其操办身后事。
妾室入不了赖氏祖坟。赖瑭和赖瑛的事，累得昭姨娘的尸身像孤魂野鬼般孤伶伶的葬在外面。有了沐真这信，赖瑶才将家中的灵堂升为全孝规格，又派人去运昭姨娘的棺椁，在梧桐郡挑了块上等吉地，等将来棺椁迁到就可以入土为安，往后有赖瑶祭祀，不至于变成无主孤坟什么时候叫人掘了刨了都不知道。
方稷原是要好好道谢的，岂料沐真不在府里，在城外太庙工地，归期未定。他瞧着天色已晚，不好这时候赶过去，便先去了贸易城。
他在淮郡有买卖，贸易城最大的茶行就是他的，另外还有几家不太起眼的盐铺子，明面上是来自不同的豪商，实际上背后都是他。现在这几郡之地，供盐的实际上只有两家，一家是沐瑾的三嫂岚玉，走的是卫国公府的路子弄的盐。
英国公想要坐稳位置，必然要拉拢卫国公，即使再不满卫国公府给沐瑾送盐，顶多纵容柴绚刁难，也不好太过分，毕竟还要靠卫国公抗东陵齐国，不管怎么样，多多少少总有些盐运到淮郡。
方稷，郡侯府的实力，占据一郡之地，兵强马壮，又产茶又能弄来上等战马、千里良驹，他绕着弯托人弄盐，做的都是上等海盐买卖。
柴绚不让人往边郡送海盐，可只要海盐运出来，不管是运去京城，还是在南边，总有人为了茶马贸易的巨大利润给方稷送去。
除了英国公自家的那点地盘，各地对他听调不听宣，有好处的事情，听一听，帮忙办一办，没利可图，还要得罪方稷折了赚钱大买卖的事，没谁乐意。英国公能给上等战马还是能给比市价便宜两三成的上好皮料？沐瑾那厮再是凶悍，还有英国公在前面扛着。
英国公府跟萧灼华结的可是血海深仇，前朝遗孤全都在沐瑾那里。他的帝位想要坐稳，得看能不能打过沐瑾。沐瑾只有三郡之地，地盘小，人少，粮食产量有限，势力再大，那也比不上汇聚天下之势的英国公，但英国公也别想打死沐瑾，毕竟沐瑾已经在草原站稳根脚，再不济还能往草原跑。只是一旦沐瑾战败，逃去了草原，这马匹买卖就断了。
各豪族们趁着现在还能买到马，又有方稷这个中间商，大大方方地跟他做起了茶盐马匹贸易。方稷从沐瑾这里买马，倒手就是挣钱，又用挣来的钱买盐运到沐瑾这里，倒手又是挣一遍钱，再将赚到的钱用来买煤炼铁，把自己养得肥肥的。
方稷去到贸易城，把底下的大管事、族人召聚过来，一群人个个抱着大撂纸质的东西，满脸激动地看着他，一副有大事发生，有要事禀报的模样。
各路管事把近来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细细禀报给方稷，又将手抄版律令交给方稷，招商章程、标书、投标书等都给了方稷。
有大管事告诉方稷，说：“我们思来想去，都觉得若是换个地儿，沐大将军做的这些事，早乱起来了。淮郡内外到处沸沸扬扬的，可他居然挺稳，且军中更是稳如磐石，那些被送去修街道的兵卒子，干着苦力的活计，竟然半点怨言都没有。后来我们打听过，工程兵可以干到四五十岁，还能转技术兵种，也能往上升。”他想了想，又总结句：“瞧着挺乱，可细看又挺稳，稳在哪也能看得见，可……变化委实太多、太大，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另一个管事则把招商、招标的事告诉方稷，道：“大将军搞城建，他不修城墙，却对下水道的要求格外严格，说是要考虑到未来防水涝、洪灾。下水道是密封的，排水口全部装铁栅栏，要求那孔细到猫崽子都掉不进去，还规定偷井盖按谋财害命论处，这是记载在刑律里的。他这城建得都跟别的地儿不一样，叫人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要建成这般。”
方稷听他们禀报完，并没有说什么，便让他们各自忙碌去。他没去翻放在旁边的账本，而是拿起招商章程、标书、招标书等先仔细看完，后来又拿出新抄的律令翻看，熬到深夜困到直打呵欠才睡下。
第二天，他刚吃完早饭，便有沐瑾的侍卫来请他去军工部参加招商会。

第153章
方稷整理好穿戴， 带着随侍和护卫，坐上马车，在侍卫的带领下去往军工部。
街道非常宽敞， 哪怕修路工程占了一半的道， 道路也丝毫不显拥堵。每条街、每个路口都有郡兵巡逻站岗，防卫森严。
他过了小半个时辰，车子到地方了。
街道上满是行人， 沿街两侧停放满马、牛、驴等各式车驾。
街道左侧是军工部衙门， 呈军营式样，围得严严实实，只看得见墙头上的站岗的兵卒和醒目的军营大门。门前有拒马桩，围出一大片空地，正有一支近千人的卫队簇拥着马车进去。
街道右侧是一片帐篷区，长方形的帐篷， 丈余宽， 两丈多长，人群穿梭期间， 比集市还要热闹。在帐篷区的入口处有一块显眼的大招牌， 沿途还竖有旗帜，写的是“展销会”。
方稷的马车径直驶到军工部的大门前， 沐瑾派来接他的兵部亮出令牌，守门的人员便给放了行。
马车进入到军工部前院停下，旁边有一块空地专程用来停放马车。其中有几辆马车格外显眼， 不仅宽大气派华丽，马车外还围满了配带腰刀的兵卒， 将车驾围得严严实实， 周围丈余都没有人和车子停放。
豪商们的马车都停在旁边， 拉马的马牵去了一侧的砖瓦房式样的马厩喂食。
正前方是一顶比衙门正堂还要宽敞的帐篷，帐篷外站满了兵卒。守门的是军工部的兵卒，大门两侧整齐站列着两个佰的卫队兵，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排卫队，正好把中间的大帐篷围住。
方稷瞧见这架势就知道沐瑾到了，带着人径直去往大帐。
门口的兵卒检查过侍卫令牌，得知是大将军邀请的客人，问：“没请帖么？”
侍卫道：“没有。”
兵卒道：“稍等。”当即派人进去。
不一会儿，侍卫长赖福迎出来，道：“方郡守，大将军有请。”把方稷引进门。
门口有块大屏风遮住视线，绕过屏风，入眼是宽敞的大厅，设有茶座。许多衣着华贵的豪族正三五成堆聚在一起言谈说笑，且女子的数量远远多过男子。
岚玉正与人说着话，忽然听到身旁的堂弟妹徐绣问她：“玉姐姐，那是什么人，怎会让大将军身侧的赖福引着进来？”她扭头顺着徐绣的目光看向门口，一眼瞧见方稷，对身旁的几位夫人和豪族男子说道：“失陪。”拉上徐绣来到方稷跟前，唤道：“四妹夫。”
方稷看到岚玉也在，不由得愣了下，唤道：“三嫂，你怎么也在这里？”他的年龄比赖瑶、许琦都大，但遇到赖瑶家的兄弟姐妹，得跟着赖瑶喊。他瞥见岚玉的身侧还跟着一个年轻妇人，问：“这位是？”
岚玉介绍道：“这是我堂弟岚柏的夫人徐绣。”
岚柏是卫国公二公子，当初跟着清郡来投，还在梧桐郡住过一阵子。不过招待女眷自有赖瑶，方稷并不认识。算起来，也是绕着弯的姻亲，双方又见了礼。
岚玉笑道：“我们来招标会凑凑热闹。”她解释道：“这次军工部招商主要是购买建筑材料，那些都是需要人力开采烧制的，得奴仆多能开作坊的大豪族才好做这买卖。”
她是外嫁女，父母只给了些陪嫁。许琦是庶出的，手里倒是有一些钱财，但分家后，管事见到许琦被夺兵权，失势，私下里投了赖瑭，在许琦不知道的情况下以他的名义给前线送粮送钱。一个府里出来的亲兄弟，又是遇到战事，许琦便说等打完仗再说，后来就只带了亲信来淮郡，拢共只有府里的百十来号人。
做盐、马买卖要组建商队，全是现招揽的人手，好在买卖利大，又有小七和殿下处处照拂，这几年倒是攒了不少身家。开作坊赚的是苦力钱，没有做盐、马暴利来得痛快，都是要费投钱招人费力气打理，自然是挑利润大的做。她们眼下没有做这方面买卖的打算，但对招商会是个什么样的，得弄清楚。眼下一天一个样，要是落后一步，说不定就步步落后了。
方稷笑道：“我也是来凑个热闹。三嫂，我先去见见小七，回头登门拜会。”他跟着赖福穿过前厅，从帐篷的后门出去，便见到后面还有一顶大帐篷，守卫比前厅还要森严。
他进去后，瞧见里面的摆设竟跟衙门办公的前堂一模一样，沐瑾和萧灼华坐在正堂上，几位军工部的官员下方两侧的座位上。
沐瑾和萧灼华坐在堂上，各自翻看着文书，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赖福出声禀报：“大将军，方郡守到了。”
沐瑾抬起头冲方稷咧嘴一笑，道：“姐夫，你先坐会儿。我审点资料，忙完招呼你。阿福，沏茶。”
方稷应道：“你先忙。”顺着坐席挑了个位置坐下，抬眼看向并排坐在一起的两人。
沐瑾轻声告诉萧灼华，说：“宁缺勿滥，既然是招商会，就挑最好用的，这几家目前的产能供不上，可以让他们扩招。这要是质量不一样，却都还一起录用，会拉低标准的。要是中标的，后续改进了，产能还跟不上，再办一次招标会就是。”
萧灼华“嗯”了声，拿起朱砂笔，把军工部的名目重新圈了下，问沐瑾：“这样？”
沐瑾说道：“嗯，差不多了。这样子比较顺眼。质量差一点，价格低一点，这要次等品。东西好坏，不是看价格，而是看质量。我们搞城建，不走廉价路线。”
萧灼华莞尔，轻声说：“说得像卖衣服一样。”她又按照沐瑾给的标准，把剩下的石头、瓦片、木材等都重新复核了遍，剩下的铁制品就得让军工部跟许瑶沟通，再去黑石县的铁器作坊采买了。
她改好后，又让沐瑾再看了遍，之后才交给军工部招商司的郎中，道：“照这公布出去。”抬手示意他们下去忙去吧。
等在下方的招商司官员这才松口气，出去忙活。
沐瑾和萧灼华一起离座，去到方稷跟前。
方稷瞧着他俩并肩而行极为亲近的模样，眼里的笑意都浓了几分，却是不好打趣的，只是抱抱拳。
沐瑾解释道：“他们第一次办，很多环节不清楚，容易出纰漏，得盯着，多办两次，就可以撒手了。招商会今天已经是最后的中标公布环节了，等会儿他们公布结果，就可以结束了。我们去对面的展销会看看。”
方稷应道：“好啊。”
沐瑾指向前面，说：“我们悄悄过去。”他翎着他们，从帐篷侧面不起眼的一个小门进去。他们进去时，已经开始公布了。这椅子座位都是朝着前方的台子的，他们在最后面，前面的人不回头根本发现不了。
招商司的郎中拿着整理好的名单和投标书，公布中标作坊的名字、作坊负责人名字、作坊地址、质量标准、价格。没中标的那些，对自己的质量水准、价格等一清二楚，跟人家中标的一对比，自然就知道差在哪里。
砖、瓦、石材、三合土、木材、煤炭承运商的中标名单都公布完以后，招商司又拿出请帖，道：“大将军将于明天、后天、大后天进行为期三天的讲座会，对未来的发展规划、诸位如何做经商买卖、开作坊都会讲一讲，诸位若是有意，可来领取一份请帖，执请帖前来赴会。”
方稷问：“讲座会？”
沐瑾解释道：“得让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未来是个什么方向，不然现在大家都懵懵的，一知半解的，看不明白，心头会慌。”他眼尖，瞥见人群中有几道熟悉的身影，对萧灼华说：“三嫂和谢娥都在，把她们叫上呗。”
萧灼华吩咐侍女去把岚玉和谢娥叫来。
他们几个在众人领请帖时，就已经从侧门出了帐篷，守在外面的卫队也跟着撤了。
岚玉和谢娥出来，见到沐瑾和萧灼华，上前行礼。
沐瑾道：“去展销会逛逛。”他对方稷说：“招商会是军工部办的，展销会是谢郡守办的。军工部办招商会来的人多，热闹，正好对面的地皮还空着，又有现成的便宜趁这热闹，就办了个展销会。”
方稷问：“展销会是什么？”
沐瑾道：“展是指展示，销是指销售，会是指聚会。由谢郡守下帖子邀请，找场地、布置好展销会场，联络郡尉府安排郡兵维护秩序，商家交入场费，把这些开销挣出来，再让他们忙碌的人挣点茶水点，捞点小外快。”都要养家糊口，没好处的事，腿跑得不勤快。
这种能带动地方经营的事情，自然是允许他们赚点辛苦费做外快的。
他继续说道：“商家进入展销会，按照售卖的产品分区，这样，利于商家自己以及买家货比三家、挑选产品，商谈买卖。”
军工部跟展销会只隔了一条街，他们说话的功夫就到了。
一群侍卫散开在四周，把人群跟他们隔开，再是安排森严，在人人都能配刀带剑的地方，人与人之间得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
沐瑾领着方稷进入展销会场，就近来到最近的一家地砖作坊的展销棚前，指向挂在门口的牌子，再指指展示品道：“看明白了吧？”
作坊大掌柜见招呼完一批客人，正要喝口水润嗓子，又来了一批客人，赶紧上前招呼，却是一眼认出谢娥，待看见谢郡守居然只能站在后面作陪，而让众人簇拥的女子更是美得让他不敢多看一眼，她旁边的少年也是满身华贵气息，且模样只有十七八岁，除了大将军和长公主，不会是旁人。大掌柜当即跪下行礼，都不知道自己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沐瑾道：“起来吧。”他拿起地砖。石头雕的砖，花纹极精美，边也磨得好。他拿起来敲了敲，拿给萧灼华看，说：“这地砖一般人家铺不起。”
萧灼华盯着砖仔细打量，道：“像是宫里的手艺。”
沐瑾道：“我问问。”
大掌柜赶紧说道：“我们家主世代都是石匠，大将军和长公主殿下离京时招了批工匠，家主就在其中。他站稳跟脚后，便把家中老小和我们这些仆从都接了来。我们家主姓石，眼下在工部担任主事，近来在忙着修建太庙。我们少家主在城郊开了座石材作坊，雕刻了一批，拿来展示。”
沐瑾把砖放回去，说：“你们家这摊位也不错，进来就瞧见了。”
大掌柜听见沐瑾夸赞，当即抱拳道谢：“多谢将军夸赞。”
沐瑾逛到下一家，也是做石料地砖的，雕工比起上一家差了许多，选的石材也要次一些，价格要低上不少。他又连续逛了石头，这片都是石材区，从石砖、到雕塑、栏杆、扶手、石磨等，但凡是石制品都能见着。
他只看不买，但看了不少稀奇热闹。
如今到处都在建宅子，有不少人买材料，像第一家姓石的那种价格高、工艺精良水准高的极少。那些做工过得去、价格合适的，还真有不少谈成买卖的。
萧灼华逛完石材区，对石料买卖、质量、价格心里都有数了。她对沐瑾说：“我想把最头上那家招为御用。”
沐瑾说：“还是要追求点质量的，别家花不起那钱，我们不愁这个。”正好最近太庙赶工，工部忙不过来，采购一批能减轻工部负担。早点盖完，他阿娘能早点回家，这都长工地里了。
一旁随行的女官，当即把这事记下来。
沐瑾又补充了句：“虽然定为御用，但除了龙凤等违制的，其余的什么花鸟虫鱼等官用、民用的都可以继续生产出来售卖。石雕既可以是用品，也可以是艺术品，但要实用、使用面广，才能得到更好的发展，从量变到质变嘛。”
萧灼华“嗯”了声，道：“若是将来工程建造完，用不了这么多工匠时，工部还可以自己形成作坊，对外售卖制品。”
沐瑾道：“对啊，走奢侈品路线，做贵族官员的买卖。普通人家走的是实用路线，主要追求结实耐用，美不美观得看性价比。贵族官员不缺钱买得起，花了这钱得到了体面，朝廷又增加了财政收入。”
方稷跟随在侧，先是让各式石材看得眼花缭乱，叹为观止。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见识到如此多种类、形状、材质的石料聚集在一起，正在惊叹，就听到沐瑾跟萧灼华讨论上用工部做买卖，瞠目结舌。很市侩的样子，还很实物，跟皇家、一地之主那至高无上不的模样格格不入。
他们逛完石料区，又逛到陶器区。
跟石材区一样，依然是两排帐篷像街道两侧的屋子一样排开，中间是行人过道，帐篷里摆放着商品。陶器制品全部放在地上，瓦片也都放在地上，从瓮、罐、瓶、盆、杯、碗、盅、陶枕等，应有尽有，因为是展示品，都是拿的各作坊里造的最好的，最精美的，有些甚至是为了这次展销会特意烧制的，精美得堪比工艺品的比比皆是。
沐瑾看到一家店铺里的碗盆都很漂亮，问萧灼华：“我们家是不是要换碗了？”
萧灼华扭头在沐瑾的脸上清清楚楚地看见想买两个字，颔首，道：“换。”
沐瑾灿然一笑。就喜欢让萧灼华给他买买买。他笑呵呵地问方稷：“是不是这样买东西特别方便？”
方稷颔首，道：“确实。我从未见过品种如此丰富的集市。”他府里要用什么物什，都是让自家养的工匠制作，哪像这里各家齐聚一堂，各展神通、相互攀比。在展销会上看好了，记下作坊地址，回头再去作坊看看，这买卖兴许就成了。
他想在梧桐郡也做这样的买卖，可在梧桐郡工艺最精良的都在他府里。各府自己用的东西，自己造，根本不需要出去买。他若是这么开展销会，倒显得像在欺负人。
淮郡有淮郡、魏郡、清郡、尚郡的豪族、匠人，还有从京城买来的又再迁过来的，如今到处都在建宅子造东西，正是百废待兴之时，这些作坊、买卖自然而然就趁势而起了。相比之下，梧桐郡倒是显得像一滩死水。
方稷意识到，沐瑾虽然只有几郡之地，但仅仅从展销会就已经显示出他所具备的得天独厚的优势。物什齐全，人才济济。

第154章
展销会对参展商家设有门坎， 要求有作坊且是在官府进行登记过的才可以参加，而对于来逛展销会和买东西的顾客，则没有任何限制， 任何人都可随意进出， 因此来的人极多，堪称人山人海，十分拥抗。许多大豪族在参加完军工部的招商会， 也来到了军工部对面的展销会。
几步路的距离， 连套车都省了，十分方便，而且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有参与展销会，这又是开展的头一天，自然是要去看看效果的。
即使少数没有参展的，也想去凑个热闹， 看看展销会是个什么情形， 好考虑以后参不参加。
他们从军工部出来时，便见到前院停放车马处， 停着沐瑾的座驾， 周围还有他的卫队，甚至连骑兵卫队都过来了， 便知道沐瑾肯定也来了。
这位大将军让人打心底发憷，可是若说赚钱路子之多，想法之奇妙， 当世难有人能出其左右。众人虽心有畏惧，却也知道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即便有些嫌弃展销会拥挤不想去的， 犹豫过后， 也决定过去看看。
大豪族们刚到展销会，便听说大将军和宝月长公主都来，且刚来就看上了工部石主事家做的石料地砖，将其定为御用。没一会儿，又有消息在展销会传开，有一家做陶器的叫大将军看中纳入御用，这消息一出，简直比中在军工部中标更令人心动。
一些没有参展的豪族后悔不已，参展的大豪族纷纷赶去自家的摊位，哪怕没有遇到大将军和长公主一行的，也做成了不少买卖交易，一个个实打实地尝到了展销会的甜头。
众人对明天的讲座会更加充满期待，没有获得请帖的，则想方设法打听哪里可以获得帖子。
沐瑾逛展销会，逛到中午便回去了，得知许多人打听讲座会邀请帖的事，便让萧灼华给各部衙门、郡守谢娥那里都发了些，让他们看着给，萧灼华也派了些出去，同放给各部衙门派了些名额，让他们也跟着去听一听。
没有电子扩音器，沐瑾不可能学宣传队的人拿着牛皮大喇叭对着人群扯开嗓门喊话，声音传递的范围很有限，对于人数自然还是要进行控制的。
之前的招商会，进场人员可以带近侍随从，讲座会则只有拿到帖子的本人可以参加，各部衙门的官员，不在名单上的，也都不能去。
为了能坐下更多的人，只放了椅子，没有桌子。
沐瑾为了讲课方便，做了块大黑板，再用石灰粉做了自制粉笔，晚上简单地备了下课。
第二天，大清早，他带着萧灼华以及住在沐真府里的方稷，前往军工部。
军工部和展销会比起昨天更加热闹，都察院、兵部、齐仲的斥侯营的暗探、眼线全部放出来，混在人群中搜寻可疑人员。
萧灼华坐在沐瑾的马车中，透过薄薄的车窗纱帘望向外面。
即便是在京城时，她都未曾见过这样热闹的景象，也没见过人们如此热切的时候。她清楚地感觉到这几郡之地的急剧变化，这些都是沐瑾带来的。
沐瑾抵达军工部以后，由侍卫长赖福亲自带着人先到现场布防，又由老贾带着人守护在暗处，确定没有危险后，沐瑾这才跟萧灼华动身去到厅中。
大厅里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众人见到沐瑾和萧灼结进来，纷纷起身抱拳躬身行礼。
萧灼华在讲台侧面的特意给她安排的位置上坐下，在她身后摆了几张桌椅，备上笔墨纸砚，做记载的女官已经就位。
沐瑾上了讲台，示意他们免礼，说道：“诸位请坐。”等他们落座后，便直奔正题，道：“这几年我们这几郡之地的发展和变化是巨大的，一项项不同于其它地方的举措、政令，在带来飞速的发展的同时，也让许多人感到不安，和看不明白。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大家，我们在做什么，为什么我们的政令、发展会与其它地方不同。”
沐瑾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因为相隔不远，又有阳光穿过天窗洒落在他身上，使得每个人都能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模样长得极好，满身贵气，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添风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沐瑾身上，有打量他的，也有静待他下文的。
沐瑾转身在黑板上先是写下“农耕文明”四个字，又再写下“工业文明”四个字，再分别画个椭圆形圈起来，说：“差别就在这里。”
他侧身，手里的粉笔点在农耕文明四个字上，说：“在大盛朝的其它地方，是农耕文明，所有人都指望着地里的产出过活。”
他又在下面写下“奴隶制”，道：“整个社会组成，就是大大小小的奴隶主和奴隶，几乎没有平民的生存空间，交易也只在奴隶主之间进行，最可怕的是，你们还极少买卖奴隶，只有粮食布帛等少量货物大宗交易，很多人一辈子生活在巴掌大点的地方，几乎没有任何社会流通，创造的价值财富，从其出生就能一眼看到头。”
沐瑾又在下方写下“游牧文明”，说：“这是旁边的草原，在草原边走边放牧，一个地方的牧草吃完又换到另一个地方，除了放牧产出，连盐都得靠抢劫，其产出极为单一，扛风险性也极低。一旦牲畜发生瘟疫、天灾，几乎是毁灭式打击，部落间因为争夺草场食物女人，经常发生征战，面对疾病只能靠跳大神找点心理安慰，全看自己的身体能不能熬得过来。”
沐瑾走到黑板中间，指着“工业文明”四个字，说：“什么是工业？工匠的工，炼铁、制造机械，打造更多、更好的工具，用以改善生活，发展经济。”
他又用粉笔飞快地在黑板上写下“农业生产”和“工业生产”字样，说：“我们进入到工业文明之后，在产出上，是双线并行模式。一条线是农业生产，产出粮食、蔬菜、瓜果等食物，是我们所有人生存的基本保障。第二条线，就是在场诸位正在进行的，工业生产，在解决了温饱之后，我们要富强，要过更好的日子，要挣比种更轻松赚得更多的钱，我们要住得更舒服，穿着更光鲜，出行更方便，要见更多更大的世面，都在这。”
“你们为什么会感到惶恐不安，为什么会看不明白呢？因为你们跳出了原来所熟悉的领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未曾见识接触过的新领域，发展太快了，变化太快了，超出了认识，因为未知而害怕。”
沐瑾手里的粉笔在“农业生产”上画了个圈，说：“这一块我们是稳的，粮食产量一直在上升，边郡的开荒进展也极快。那边是池塘底下挖出来的淤泥土作为耕地，肥力极好，今年开春已经有粮食种下，再过上两年，我们不仅不用买粮，还会有更多的余粮用来投入到工业中，例如酒精生产。粮食稳住，我们饿不着肚子，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干。”
在座的全都是大豪族出身，手里有的是钱，只要有粮食产出，他们就不用担心饿着肚子。
沐瑾派兵去挖的水渠、修的路，使得许多缺水的下等旱田都变成了中等田，分地之后，地里的产出成了那些农户自己的，他们拼命耕作，产粮量大幅提升。
这让原本心中有担忧的人安心不少，对于工业生产、工业文明在好奇的同时，想到淮郡的种种变化，也有了极大的兴趣，一些原本云里雾里的东西也豁然开郎起来，确实啊，新东西！不明白和担心是正常的，如今听大将军说起，懂了许多。
沐瑾道：“工业生产是个陌生的词，但说起烧瓦、烧砖、做陶器是不是就不陌生了？大家对于机械生产很陌生，那对缝纫机做衣服是不是不陌生？缝纫机就是机器，用缝纫机做衣服，就要机械生产。这样是不是好理解，不那么惶恐害怕了？用缝纫机是不是比手工慢慢缝，更有效率，衣服价格更便宜了，好看的款式更多了？”
几家开制衣作坊的见到沐瑾看过来，纷纷点头，抱拳称是。
沐瑾的粉笔又把“工业生产”几个字画了个圈，说：“我们不再是农耕文明，多了这一块，以前的律令制度造应不了我们现在，管治种地的奴隶那一套，用在作坊工匠身上，往往行不通。地，就在那里，农户瞎祸害，顶多损失一年的收成，一点粮食种子。作仿要是叫人瞎祸害，谁要放把火，能给你们烧个精光，赔个血本无归。可作坊的利润是巨大的，一年的产出抵得上种十年地。”
“你们都不种地了，朝廷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向你们征收粮食布帛税贡等，从收税到各方面治理上，都得跟着变化，所以才会有新律令的出现。”
沐瑾的话音一转，说：“英国公称帝了，他称帝的第一件事情是讨伐我，说我要铲除天下豪族，不给豪族留一丝活路，想汇聚天下豪族来讨伐我。这怎么讲呢，对一半吧。”
“我要实施工业生产，保障粮食产出，必然要把地全部收归朝廷，如果抱着地不放的豪族，肯定是要被铲的。可要说把豪族都铲光了，不给留活路，那谁来进行工业生产呢？平民得种地，他们没钱盖作坊，不懂得怎么安排别人做事。哪怕我愿意安排人教他们，至少也得好几年，教不教得出来，还另说。由诸位开作坊进行工业生产，现成的便利，我都不需要教你们，一点即通。”
沐瑾顿了下，又道：“还有一点，凡事讲求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我也担心操之过急导致步子不稳，所以目前工业化这一块，只在淮郡进行，把生产出来的好东西，一点点地扩散到其它地方。例如，好用的农耕工具，我们用好了，再卖到梧桐郡、长郡等地区，自己富了，得带着别人一起富，自己有肉吃，要给别人留汤喝。每个地方，都有各自的特产，相互往来，都有钱赚，才能有更好的发展，所以我大肆修路。”
他说到这里，喝茶润润嗓子，让他们把内容消化一会儿。
他短短地歇了一会儿，说：“讲到工业生产，这不像种地。种地，一块地埋头种就行了，而工业，它需要大家协同合作相辅相成，确切地讲是有产业链的。例如，我们生产帐篷，首先它得要布、桐油、针线、还得要有缝纫机……”
沐瑾拿刷子把黑板上之前写的字擦了，又开始跟他们讲什么是产业链。
讲完产业链，到中午了。
午休过后，下午，沐瑾又继续跟他们讲作坊管理、流水线生产，一直讲到快到傍晚时才散。
他哪怕一直喝茶润嗓子，讲这么久，也难免声音有点哑。
沐瑾极少站这么久，难免腿有点酸。他上了马车，就朝坐在身旁的萧灼华撒娇：“上课好累啊，嗓子哑腿酸。”
萧灼华看他喝了太多的茶，倒了杯清水递过去，道：“你在教他们怎么开做坊做买卖。”
沐瑾点头，说：“得让他们把买卖做起来，将手底下的奴仆安排进作坊生产，几个贸易城才能稳住。有他们供应产出，我们跟英国公的这场仗能打得轻松些。”
萧灼华点头，道：“你歇歇嗓子。”声音是真哑了。她长这么大，再没见过比他更能说的。
……
方稷坐在马车里，回想着沐瑾今天讲课的内容，问身边几个同样去听了讲座的大管事：“听完大将军的讲课，有何感想？”
有说如醍醐灌顶的恍然大悟的，有说受益良多的，还有说可以试着实施看看的。
方稷听他们说完，没有任何表态。他心里清楚，除非英国公能够打败沐瑾并且屠城，要不然，天下必因沐瑾今日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
他们能过富足日子，不可能去跟着英国公受穷，且一边是嫡亲的小舅子，一边是非亲非故没往来的英国公府，帮谁不帮谁，根本不需要考虑和做选择。
许多豪族回到家，连晚饭都顾不得吃，钻进书房把今天沐瑾的讲座内容记下来，就怕一回头给忘了。
有些豪族担心记不全，约上相熟的豪族找了个地方，聚在一起讨论今天所学的内容，整合之后记下来，对着学到的新东西，能够直接用上的，决定回头便安排上实施看。
第二天的讲座，无一缺席。
沐瑾连上两天课，第三天则是带着豪族们去萧灼华开的作坊实地参观学习，让他们亲眼看看有序的生产作坊管理是什么样的，包括奴仆放良成工人后是个什么模样，让他们看看会不会还有逃奴。
详细的规章管理制度，他们想抄的，尽管抄。
三天的培训下来，大豪族们对于开作坊、搞生产，有了更多的了解，心里有数了，那半悬着的心也稳了。最让他们放心的是沐瑾说粮食有保障，开作坊是赚更轻松更多的钱，而他们看到的也确实如此。
众豪族们一头扎进作坊生产中，琢磨怎么安排奴仆、怎么赚钱，对于那句不给豪族留生路则完全抛到了脑后，他们的出路好着呢！
工业生产需要产业链，一个行业受损，会导致整条产业链上的行业都受影响，这比种地占地盘稳多了。毕竟，铲了一家一户夺走一片地盘，对别人又没影响。他们在产业链上，要是被铲了，别人也得跟着停工，进而影响到朝廷的税收，乃至许多工人的民生，多重要啊。瞧瞧，大将军亲自来给他们讲座授艺，种地可没这待遇。
豪族们的心头稳了，贸易城的风气一下子都变了。
英国公称帝，要征召开下豪族讨伐沐瑾的消息，陆陆续续地传到淮郡。
众豪族们在沐瑾讲座课上就已经听闻了，当时沐瑾提了一嘴，但看他的样子就没太当回事，众豪族也没往心里去，只是家中有子弟的从军的人家，既高兴有战功可立了，又有点担心，打仗危险，把孩子折进去。富贵险中求嘛。开作坊做买卖只能挣钱，要前程还是得当官从军，可当官升得慢，且出不了爵位，而军功是能封爵的。
沐瑾把豪族们稳住，心里踏实了，便准备着手安排打仗的事。
长郡的承安伯楚尚安排长子守家，一路快马加鞭，亲自赶来淮郡见沐瑾。
沐瑾刚把方稷叫到府里，听说承安伯在外面，都惊了。他去到府门口，见是沐耀身边的一个营将亲自护着承安伯过来的。
那营将请罪，军情紧急，不敢阻拦，赶不及通报，于是只好亲自护送承安伯到淮郡。
沐瑾让那营将去休息，把承安伯请进府中，道：“去我小院里说。”瞥见承安伯抬头望向前堂，堂中正在议事，而萧灼华也正远远地抬头望来。他朝萧灼华比划一下：你先忙，将承安伯请往自己的小院。
承安伯楚尚叹道：“一直听闻你这儿是由宝月殿下治理，今日可算是见着了。一别经年，将军和殿下都已远非往日可比，前程可期啊。”说罢，用力地抱抱拳。
沐瑾笑呵呵地抱拳回了一礼，把楚尚请回到小院中。
楚尚迈进院子，便见方稷也在，抱拳见礼，脸上都是笑容。
英国公一动，他就知道方稷绝对坐不住，肯定会来找沐瑾。他跟沐瑾打了多年交道，能够翻身也是多亏了沐瑾，且瞧着两边的势头、行事，他更愿选择沐瑾。
沐瑾请他们入座，直截了当：“英国公要打，那就打呗，只是有一点，你们双方联兵抵御英国公，只怕会让博英郡侯抄屁股。可如果留姐夫对付博英郡侯，承安伯独自抵御英国公，两线出兵，承安伯跟巨国公的兵力相差过于巨大，怕是会很吃力。”
楚尚点头，道：“这也是我的忧虑所在，想必方郡守来此，也是忧心的这个吧。”

第155章
沐瑾问承安伯楚尚：“长郡现在有多少兵力？”
楚尚说：“精兵五千， 将县兵、豪族聚在一起，能凑出三万。”
就这，还是他靠着沐瑾卡着入西的要道收过路税， 才把兵养起来的。长郡只靠种地， 产一些丝帛之物，收入极其有限。
铁倒是好说，有一座小铁矿， 能自给自足， 但炼铁，要么用木炭，要么花大价钱找沐瑾买煤运回去。现在各郡都知道煤炭炼铁好用，都有去找煤，可目前只在魏郡、清郡、英国公封地、京城往北的极寒高原一带发现大量煤炭。
英国公有煤有铁，在京城有五万禁军、十万南卫营大军， 全是精锐， 还能征调沿途各县兵，随随便便就能凑出二十万大军， 还可以随时调南边的兵支援。
京城的千里平原之地， 全是沃土，只需就近调动京城千里平原的粮食， 就可以攻打长郡。英国公府打长郡，跟沐瑾打临江郡一样方便，说打就能打， 说攻就能攻。
长郡哪怕仗着长岭山险，面对如此悬殊的兵力， 也是束手无策。
楚尚知道沐瑾一直盯着英国公， 不可能不清楚这情况。
沐瑾点头， 道：“姐夫是三万精锐，再加每县五百精兵。”
方稷道：“五万精兵。”他有盐、茶、马匹贸易，又引用了新式农耕工具提高了粮食产出，但五万精兵已到极限。依附他的小豪族，顶多凑出几千散勇，派到这样的战场上不起作用。
沐瑾对豪族们说着粮食是稳的，但那是不打仗的、各郡卖粮给他的情况下，现在其实是真不稳。
明年能不能吃得上饭，全看边郡的耕地开荒能不能跟得上。
他倒是有兵，但打打近处还行，调兵远征，后勤补给真没法跟上。
眼下库里的粮食只够吃的，不够长线运输路上损耗的，而各郡的余粮已经全卖给了他，想像之前那样发战争财，顶多掳掠些钱财，打不来粮食。
可现在的情况是英国公要打，他不打也得打。
沐瑾起身，拿出西边各郡的地展，在桌子上铺开，道：“博英郡侯打我，伤了波元气，刚恢复。他跟我没往来，但通过隔壁的青阳郡，到西边买了不少农耕工具，节省下来的人力把以前粗耕的地都变成了细耕，粮食产出提高至少三成以上，一颗粮都没卖给我，全囤起来了。”
方稷和楚尚听他说到“一颗粮都没卖给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向沐瑾，听语气，好像有点小心眼记上了这事，还有点惦记存粮了。
方稷说：“博英郡侯擅养兵，他手底下有八万兵力。”博英郡侯不像沐瑾那么爱撒钱，精打细算，一个铜板掰成两个花。青山郡是个大郡，依山傍水，粮食产出好，在郡兵、县兵之外，还有博英郡侯府的府兵、私兵，总兵力有八万，其中三万精兵。
沐瑾道：“博英郡侯府手底下八万兵力，其中两万是郡兵和县兵，这是驻防的，两万人中只有五千郡兵是精兵，兵甲武械配齐了的，县兵，甲衣是旧甲，武器刚换成腰刀，生铁铸的，不耐用。另外六万兵力，两万在豪族手里，是连商队的护卫都算上了的，算是散勇，战斗力折半都算高估，另外府兵一万，私兵三万，都是可战之兵。最重要的是，博英郡侯能直接调动的就有六万兵。”
方稷说：“英国公一旦攻长郡，博英郡侯必打我，两头夹击，将我跟承安伯夹在里面。”
沐瑾说：“我缺粮，没法长线作战，但打临江郡没问题。魏郡的五万兵，加上中军大营调走五万，十万大军从临江郡开始往博英郡侯府打。如果是以前，沿途各郡没法抵御，很可能就降了，但现在有英国公这根救命稻草，他们一定会合力向博英郡侯靠拢，来抵挡我。博英郡侯不可能放着青阳、平川、广庭、临江四郡之地不管，看着我一口吞下。”
沐瑾的手指从淮郡、魏郡一路划到博英郡侯所在的青山郡，道：“我从西往东攻过去，牵制住博英郡侯。姐夫，留四姐镇守梧桐郡，以防博英郡侯打过去，你再抽调人手迅速占下高岭郡、郑郡。这两个郡都是小郡，山多、豪族分散，没有太大的豪族领头汇聚成势，呈一盘散沙，好打。你迅速把他们收编，扩兵，然后支援长郡。你可以跟他们谈，你是我亲姐夫，我铲谁也不会铲你，他们很可能直接投降。这几郡之地的秋粮，运过去，做抵御前线的粮食。”
方稷有些犹豫，道：“如果博英郡侯放弃以西之地，不管你，先全力攻我，当如何？”
淮瑾的手指落在长郡和隔壁的赵郡地盘上，道：“承安伯，趁着英国公府没到，你先把赵郡拿下。赵郡郡守威远侯高威，当初拦我的道，赔了我五千两金子，家底都赔了进去，这么些年也没缓过气来，兵力弱。好吞。”
他的手指划过梧桐、高岭、郑郡、赵郡、长郡，说：“姐夫，你跟承安伯前后包抄，把这五郡之地拿下，连成一气。”
方稷和承安伯楚尚的目光仍旧落在青山郡处。
方稷的手指在京城平原之地和青山郡处点了点，道：“合击之危，仍旧未解。”
楚尚也点头。
沐瑾道：“你们先把夹在中间的赵郡、郑郡、高岭郡拿下，将你俩连起来，这是必走的一步棋。要是博英郡侯攻梧桐郡，我们三方合力，第一个先咬死他。一旦你们跟博英郡侯打起来，就顾不了长岭关，英国公必然攻你们屁股，但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跟你们合兵。”
楚尚的眼中仍有疑虑，问：“最快是有多快？”从京城千里平原调兵打他，要是不防，一两个月就可以把他拿下。沐瑾这边，有点远水难解近渴。从地利上讲，他投靠英国公更合适，但他更信沐瑾的人品和能力，再就是，白泽托生未必可信，但沐瑾是真有非比寻常之处的。
沐瑾说：“老实说，我没有出兵的余粮，一旦出兵，只能打到哪吃到哪了。”
方稷和楚尚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初博英郡侯打沐瑾，他急眼了，什么辎重都没带，轻简急行猛攻淮郡，直接打到了魏郡，这速度……博英郡侯都比不上。
楚尚说：“要是收拢博英郡侯，必是一大助力。”
沐瑾摇头，道：“他势力大，必然是要打服才行的，而且……虎城县一战，他拿人命填城墙，弃伤员于不顾，我不愿这样的将领来带我的兵。”
楚尚对旁边的赵郡很是眼热，又有沐瑾兜底，心头稳了许多。
虽说地盘占下，将来还得让沐瑾收走，但跟方稷合兵占下五郡之地，又啃上英国公和博英郡侯两块硬骨头，怎么都能在太庙的功勋殿里捞一个位置。
陈郡郡守献陈郡，都能有伯爵爵位，可以蒙荫六世子孙，沐瑾收长郡、赵郡，至少给他一个侯爵，若是跟着沐瑾再往外打一打，再挣些军功，兴许还能封得更多。
方稷盯着地图道：“若是博英郡侯不动，我跟承安伯便合力抵御英国公。若是博英郡侯……”他话到此话，化为一声哂笑，道：“博英郡侯必动。”
沐瑾道：“你俩过来，必定瞒不住博英郡侯，回去还得路过他的地盘，他一定会出兵逮你们，秘密回去，或者是我派兵送你们。”
方稷道：“他有好几万兵，派再多护卫都守不住，我俩自有法子潜回去。即便我被逮了，梧桐郡的兵马现在是你姐在掌管，我又有儿子可以接位，哪怕孩子还小，有他娘护着，立足无忧。博英郡侯逮住我，对战事不影响。”
楚尚说：“我兵分几路，让人把消息传回去。我膝下两子一女，长子二十，次子十八，即便是最小的女儿，今年也有十五，都能独当一面。我既然敢来，便不怕回不去。刀兵之事，还得战场上见真章，博英郡侯真若拿我做文章，便是落了下乘。他是带兵之人，断不至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他满门上下，不可能因为他一个全搭进去。博英郡侯要是逮了他，只会使得局势更遭，让他家两个孩子把博英郡侯放死里咬。
至于方稷，就冲赖瑶在自家府门前，当着亲爹的面，把亲二哥的三个年幼尚不知事的孩子当场斩杀的劲儿，就不难看出，一旦方稷落入博英郡侯手里，赖瑶就算再顾念情分，也不会不顾大局。没了方稷，还有他儿子，方家又不是要绝后，方稷都敢把命豁出去，旁人大不了替他报仇就是了。
博英郡侯除非有必胜的把握，不然，必然要给自家留条活命余地。可沐瑾二十万精兵猛将，谁敢说一定能打赢他？
楚尚道：“事态紧急，我便先回了。”
沐瑾也知道这不是留人玩耍的时候，起身相送，道：“路上当心。”
方稷多留了一天。他把底下的买卖做了安排，又去向沐真辞行，这才带着护卫匆匆赶回去。
沐瑾在他俩跟前一副胸有成竹能稳住的模样，可一想到战事，脑壳疼。但凡多给他两三年时间，等边郡的荒开出来，产数量稳定了，作坊开起来步入正轨，他都不愁了。
他送走方稷，便去萧灼华的书房找到她，不死心地再次问：“有打仗的余粮吗？”
萧灼华早有准备，将户部送来的最近的折了递给沐瑾道：“户部刚派人去各个粮仓盘点过，边郡开荒出来的地又重新测量统计过，全在这了。”
她又把许瑗送来的折子拿给沐瑾，道：“军需供应没问题。”
沐瑾翻开折子看完，道：“也就是说，今年，我们还得给边郡、边山防线、草原运粮？”
萧灼华点头，问沐瑾：“今年临江郡以东的各郡都不能再运粮过来了？战事一起，茶、盐、马匹、煤炭、农机贸易的买卖也没法做了？”
养着这么多军队和官员，花价巨大，仅靠收税根本维持不了。贸易城的地，能卖的都卖了，剩下的得留着慢慢开发使用，不可能一直靠卖地皮增加收入。如今豪商们刚开始办作坊，能不能有盈利，有没有税收上来，都还是未知。
如果没有对外贸易，根本养不起这么多的兵和官员。战事一起，收入得大打折扣。
沐瑾听出萧灼华话里的未尽之意，自然不好让她去头疼，说：“我想办法。”他只能安慰：“好在中军大营的粮食调到临江郡，让他们自己运粮过去……勉强够打临江郡的，先把临江郡占下来，再把各豪族抄一抄，将今年养兵的军费凑出来。”
萧灼华不管打仗的事，对此没有意见。反正她没钱，自己想办法，要是实在是没法子，找沐瑾。
沐瑾提到粮食就愁，说：“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起兵都要先占京城了。”占了京城，不仅地盘够大，且粮食很稳，再打仗底气就足了。
萧灼华又翻出份文书递给沐瑾。
沐瑾展开一看，又是丈母娘以大盛朝皇后的身份骂英国公反贼的，大概意思就是，英国公，你这老贼，杀了我夫、我子，抢了我家的江山，占着我家的地盘，拿着我家的粮和兵，来欺负我们寡母孤女。
沐瑾的视线落在孤女两个字上，看了又看，又再抬起头看向萧灼华，道：“孤女？你？”
萧灼华抬眼看向沐瑾道：“我父兄皆丧，不是么。”她的声音很平稳，神情看似平静，眼中酝酿着风暴和怒意。父皇没了，就像笼罩在头顶的阴影散去，对大家来说都是解脱，可阿兄没了，在抵御外敌的路上叫柴绪他们给害了，这仇，她必须得报。
沐瑾让萧灼华的眼神惊得愣了下。在他的印象里，萧灼华一向是温和好脾气的，最多就是看她偶尔烦躁一下都很了不得了，难得看到她有这种情绪外露的时候。
他忽然在想，要是自己哪天没了，她会不会也这样子？随即一想，觉得不吉利，又暗暗在心里呸几声，心说：“我长命百岁。”
萧灼华收回视线，继续去翻折子，道：“等新律令实施几个月，稳定下来，我去一趟边郡。”魏郡、淮郡、陈郡，能开的地都开了，粮食产量再升也升不到哪里去，现在就指望边郡的地早点有粮食产出。哪怕边郡只要能做到自给自足，粮食危机都可解。
打英国公府，哪怕让她自己去抡锄头种地供粮，她都愿意。
沐瑾哪敢在这时候惹她，“哦”了声，便准备开溜。
萧灼华问沐瑾：“这场仗，你打算怎么打？”
沐瑾刚要起身，又只好坐稳，把跟楚尚和方稷定好的计划告诉萧灼华，道：“其实，博英郡侯梗在我们几个中间，其危害比英国公府要更大些，先拿下他，哪怕用长郡、赵郡等地来换，都值的。呃，英国公那么大的地盘，我们着急不来的。”
萧灼华不是急性子，在宫里这么多年，早把耐心磨出来了，轻轻点头，取出一块竹篾给沐瑾。她说道：“自阿兄过世，我便往南边派了眼线。”
沐瑾拿起这只有一根手指粗，不到两寸长的竹篾，上面写着五个字：赤水江造船。
萧灼华说：“赤水江段靠着铁矿山，褐红色的赤铁矿把江水映照成红色，故此叫赤水。赤水江在英国公封地，往南汇入平江，入大海，往西北方向，直通横断江，能抵达临江郡。”
沐瑾道：“还真有可能从临江郡打我们啊。”他扬起手里的竹篾，道：“多少船？什么样的人？能载多少兵？打算怎么过横断江？”
萧灼华说：“这等机密，柴绚都未必知道，探不到。”
沐瑾道：“也是。”他有点犹豫，不确定是先防守一波，等生产力跟上来，还是攻过去，发战争财。
前者稳，后者风险大收益见效快。防守还得造火油，现在不知道哪里有石油，用的火油都是芝麻油，相当贵。一般都是拿来点油灯，寻常人家天黑就睡觉，起夜全靠摸黑，根本舍不得用油。
他问萧灼华：“抛开报仇这点来算，你觉得我们是趁机渡过横断江打过去比较好，还是造火油烧他们的船和浮桥先防守几波比较好。”
萧灼华道：“同时打京城方向、博英郡侯、南面，三线作战会很吃力，除非你想再扩兵，攻入南边掠夺，但军需制造和粮食都跟不上。如果战事失利，孤军在外，危矣。我们没船，要过横断江，需要造船，即使夺下他们的船，若是船只毁坏，连会修船的工匠都没有，辎重后勤补给很难供应。若是防守，麻油作坊可暂停供应民间，以供军需。”
后勤说打不了，沐瑾就不挣扎冒这险了，说：“听你的。”
萧灼华听到英国公府就心情很不好，对着如此好说话的沐瑾，心头的情绪又缓和了许多，“嗯”了声，便准备继续忙公文，想了想，仍是劝了句沐瑾，道：“你性子急，切忌冒进。淮郡之战，是对方没有防备，打了个措手不及，才能有此胜利。如今擅战、擅奇袭的名声在外，他们备作防备。”
沐瑾发现萧灼华竟然还会劝人了，开心地应道：“知道啦。”见她桌子上堆着一大堆折子，旁边还有一大堆，不好打扰，告辞离开。
萧灼华抬起头，看着沐瑾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收回视线。有他在，面对英国公府如今大的势头，她竟然没有丝毫担心害怕，想的竟然是要不要现在打过去。她恍然惊觉，自己竟然已经很久没有感到害怕和惊惶了。就好像，哪怕天塌下来，都有沐瑾扛着，伤不到她分毫。

第156章
沐瑾从萧灼华的那里出来， 便立即派侍卫长赖福去传兵部尚书沐坚、兵部左侍郎许瑗、兵部右侍郎余修、太史令方易、斥侯营都尉齐仲来见他。
他在等人时，把大盛朝和西边诸郡地图取出来，挂在专程挂地图的架子上， 盯着地图琢磨。
发展工业以及大肆开荒修路， 再加上养有二十多万军队，以及衙门细分养了许多官员，且还都是高待遇、高福利， 导致财政支出特别大， 仅靠魏郡、淮郡、陈郡的产出，完全无法养活这些人。
他之前有打淮郡、魏郡的缴获，又有畜牧、煤炭、机械贸易维持开销，还稳得住，可现在英国公要打他，外贸买卖没法再做， 挣不出发俸禄的钱不说， 连粮食都快要买不来了。
如果打下临江、广庭、平川、青阳四郡，之前买粮食的支出立即变成粮食税收， 扒坞堡、查抄豪族还能赚一波战争财， 再把俘虏到的兵卒安排去挖水渠开荒分地，粮食产出又能长大波， 到明年就不用再为粮食发愁。
中军大营的粮食够吃到今年入冬，如果不另外征招苦力，让中军大营自己运粮食， 虽说行军速度会慢很多，但能最大程度减少粮食运输消耗， 而魏郡大营的粮食也够吃到秋天， 换句话说， 就是如果动用这批粮食去打仗，半年内的军粮不用愁，而半年后，又可以从打下的地盘征粮了。
一个郡的余粮足够养活十万出征大军，剩下有多的还能运往淮郡，给边郡和草原调粮。
再就是，他得尽快打到博英郡侯所在的青山郡，以解梧桐郡和长郡之危。
故此，这几郡之地，得尽快占下来。
没一会儿，沐坚他们全都到齐了，萧灼华瞧见这么多人往沐瑾的小院去，也跟着过来凑热闹。
沐瑾对斥侯营都尉齐仲说道：“将你手底下的斥侯营改为军情部，要组建一个覆盖从草原到大盛朝再到东陵军情网络。军队的斥侯营是做战时的工作，而军情部更多的是作战前情报工作，在对方刚露出迹象的时候，我们就得收到消息，及时做出应对。”
齐仲应道：“是。”
沐瑾道：“军情部属于军队编制，你从都尉升为军情部将军，下面再设东南西北中五大都尉，分别负责五个方位的军情信息，五大都尉下面再设司，派往下辖各郡，在有重要战略地位的县城设处所。你们的军费开支不从户部走，从我私库拨款，账目保密，以防外界通过军情部开支推算出有用信息。军情部只听我和殿下调度，任何人窥视打探军情部的信息，皆视作窥探军中机要，严查严惩。”
齐仲应下。
沐瑾对萧灼华说：“军情部开支这一块，你跟齐仲对接，有什么消息，同时通报给我俩。你手里多一条消息渠道，更能把控住局势，做出调整安排。”
萧灼华顿时了然，问道：“你要亲自出征？”
沐瑾点头道：“得把魏郡驻军大营挪到临江郡镇守，建立抵御从横断江过来的防御线。英国公既然要动兵，我们就等不得了，西边诸郡必须尽快握在手里。打仗的开支，由我来想办法，你把地方治理稳妥就成，再就是占下来的地盘，要尽快派官，还是按照以前的样子，安排军中退役的和考官上来的，后勤这一块交给你。”
萧灼华轻轻地“嗯”了声，明明对沐瑾出征有信心，心里仍旧难免担忧，还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或许是因为沐瑾在淮郡折腾的这些日子，使得处处充满活力，每天都有新的变化，一些她看不见、处理不好的地方，会有他亲自去捋得平平顺顺的，处处让人安心和放心，不用她成天提心吊胆担心哪里出大纰漏。
他俩同住一座府，一日三餐都在一处，晨练时偶尔还能凑在一处过招切磋，过是的她以前从未感受到过的平静安稳日子。
可她深知，战事一起，便是生死之争，容不得有失，沐瑾得亲自去。
沐瑾对兵部尚书沐坚和左右侍郎许瑗、余修吩咐道：“兵部下文书，安排沐耀立即兵出魏郡，攻占临江郡，沿横断江建立防御线。调派中军大营去前线，要是沐耀战事不顺利，先助魏郡大营拿下临江郡，要是顺利，直接攻隔壁的广庭郡，得尽快跟梧桐郡合兵。”
沐坚颔首，问道：“是否要招新兵？”
赖瑾道：“招。我们跟博英郡侯有一场硬战要打，跟英国公交战更是损伤不少，必须得有兵员补充，但有一点，以确保粮食耕种为前提，招人可以从豪族的武仆壮勇中征招。那些武仆都是可战之人，招来就可以派到战场上去。”
沐坚应道：“好。”
沐瑾道：“粮食、军费，我们自己筹，军械、人员补给方面，由兵部跟上，军情消息这一块儿，虽然有军情处，但兵部也得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到殿下和我这里。”
沐坚继续应下。
沐瑾又道：“把屠娇娘和许琦调回来，我有安排。”
沐坚再次应下。
沐瑾又对方易说：“中军大营自己押粮草，走得慢，我半个月后再动身往魏郡方向去。你跟我一起去，先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再就是接下来军工部还有事情要安排，作坊生产这一块，还没安排完。光让豪族建作坊，没有产品产出，没有产业可不行，而且打仗，军粮供应按照以前的方式来，耗费太大了，一些军粮可经过加工再运输。这阵子还有很多琐碎事，你手底下的人休假先停了。”方易的官职是太史令，相当于秘书长，全都是琐碎杂事，且都是无可避免的。
方易应下。
沐瑾又让方易去把军工部的工匠都招来，他得在走之前，把军工部研究院张罗起来。
方易领命而去。
沐瑾等他们走后，书房里便只剩下他和萧灼华。他磨墨，提笔，写了封亲笔遗书盖上印戳，趁着笔墨没干，交给萧灼华。
萧灼华抬眼看向沐瑾，问：“何意？”
沐瑾道：“刀兵无眼，防个万一。我把屠娇将和许琦调回来，回头再交待好沐坚，如果我有万一，你称帝。”
萧灼华把遗书还给沐瑾，道：“见过兄弟继位、过继旁支的，没见过妻子继位的。”她知道沐瑾若是有什么闪失，自己要么稳坐帝位，要么只能死。她在朝堂经营这么多年，若是失势，任何接位者都容不下她。可她继位，差了一层，且她更想沐瑾好好活着，不想他有任何闪失。
沐瑾说：“我会小心护好自己的，但风险防备还是得有。”
萧灼华道：“我父皇是前朝皇帝，我阿兄是前朝太子，我活着就是罪过。你容得下我，愿意护着我，我才能有如今的安稳。权势动人心，更何况是至高无上的权势，我没有你这样的威势和震慑力，你要是没了，我必然万劫不复，别有万一，这后果，我们都承担不起。”她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沐瑾叫住萧灼华：“殿下，事在人为嘛。”
萧灼华头也不回地扔下句：“那你就好好活着。”她走到门口，又调头回来，把沐瑾桌子上的遗书撕得粉碎洒进旁边的纸篓中，再头也不回地走了。
沐瑾看着萧灼华离开的背影，见她的脚步比平时都重了几分，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心说：“防万一嘛。”不过，她说的也是有道理的，但手上有兵，把反对的血洗了不就得了。
屠娇娘对她忠心耿耿，又是第一猛将，三哥许琦憨归憨，打仗却是格外凶猛，且作为他的亲兄弟，三哥站出来护萧灼华，能压下许多反对的声音。
沐瑾觉得自己出事的概率还是蛮低的，没在这事上纠结，反正把他俩调回来护着萧灼华就是了。
第二天，他便去了军工部，张罗成立研究院的事。
工匠和地皮都是现成的，盖房子需要时间，一时间安排不上，但帐篷管够。军工部的人拉来砖，先砌一圈围墙，众人安排到帐篷中，余下的再慢慢建就是了。
清郡迁过来的人，现在都在忙盖房子，但从去年盖到现在，住宅工程都到尾声了，到后面砖瓦销量会大减，盖房子的人工也会空出来。这要是没有新产业安排上，妥妥失业，到时候又得生出事端。
做饭烧煤适合人多、煮大锅饭或者是食寮餐馆等做餐饮买卖的，对于只有几口人的最底层人家来说，挺麻烦的。煤炭生火点燃慢，远不如烧柴方便，可现在淮郡又是城镇化管理，买柴很难。
因此，对于小门小户来说，蜂窝煤很有必要。它燃烧稳定、时间长，可以慢慢炖肉煲汤不需要人时刻守着，做饭也方便，上下层的蒸锅放上去，做饭蒸菜一次性搞定。
这既节省了做饭的人力，煤炭作坊开起来，还能解决就业需求。
马要吃草料，养起来贵，不是寻常小门小户消费得起的，而工业化发展，作坊跟住宅不在一块儿，离得远，代步车很有必要。自行车没减震，链条齿轮，工艺不过关，造出来的质量堪忧，但可以试着造一造嘛，工艺慢慢改良就行。人力滑板车造起来的工艺又不复杂，怎么都比两条腿走路快。
食品加工厂更是非常有必要。
有甘蔗，还有很多含糖份高的植物，都可以用来熬糖。糖不仅可以拿去送礼，饿肚子低血糖的时候能缓解症状，在做食物的时候，也要大量用到。例如馒头、甜包子放糖会更好吃。
打仗，军队饮食均衡很重要。蔬菜干、熏肉、腊肉这类易于保存，还经过脱水的，运输上都要省好多力。托岚玉和方稷的福，盐现在还是有保障的，城里囤积的盐供应得上做腌菜和腌肉。
食品加工作坊从农民手里收购蔬菜、鸡鸭猪肉等，还能给农民增加收入，这又促进了经济发展。
做腌菜需要坛子，不仅作坊需要，农户自己家也可以腌制，家家户户都需要坛坛罐罐，陶器作坊还能继续开下去。
日常用品上，各种各样的刷子加工生产也都很有需求的。洗衣服，以前是在河边拿木棍捶打，又费力又洗不干净，还很伤衣服，现在抹上肥皂拿刷子刷，至少省去一大半力气和时间，遇到难洗的脏衣服，浸泡了再洗。
沐瑾决定先从易于开发生产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又可以改善民生的小商品、日用品入手，让工匠们先做些样品出来，确定清楚制作流程，好卖方子给豪族们，这样作坊开起来，他还能有笔收入。没什么技术性含量的方子都是一次性收费，但作坊开起来就有税收收入，能缓解朝廷财政压力。
水力作坊虽说能大量节省人力，但产能低，对于选址的要求高，不利于大面积推广，再加上有煤，沐瑾琢磨上了蒸汽机。
只有出现蒸汽机，才算真正进入工业化，但哪怕他知道原理，以前上学时也做过相关的小实验，但离制造成可以运转的机械却相差极远。
沐瑾把军工部科研院暂时分成三个部分，一个是见效快的小商品开发，一个投入到研究肥料的化工，还有一个是蒸汽机。
他赶时间，没办法留下来盯着他们做，只能把原理、研究方向告诉他们，再让他们去造。半个月时间，基本上全用来给他们上课、画图纸了，至于到底什么时候能造出来，那就不知道了。
他把军工部科研院的事情安排完，又去了趟中军大营。
中营大营想要立战功，想在打临江郡中分一杯羹，大部队半个月前就出发了，每个兵卒背一百斤粮食，帐篷物资则由中军大营中调出来的五千人运输队用马车拉，剩下的粮食也由辎重营一趟趟来回运。
军工部基建司抽调两万人到魏郡，只等魏郡大营和中军大营的人打下临江郡就开始修路，要是没打下来，战事吃紧也没关系，他们拿起武器就能投入战场去挣军功。
沐瑾把军工部逛了遍，又在四个贸易城转悠了遍，确定豪商们有不少人都买到了方子张罗起开作坊的事，又跟几个有实力的大豪商签订了菜干、腊肉等军粮供应的买卖，把豪族们都稳住，这才回去找萧灼华，告诉她，他得出征了。
萧灼华知道他这两天就要动身，但亲口听到沐瑾说要走了，心里总有些难受和不舍，可她明白战事要紧，“嗯”了声，道：“母亲回府了。”
沐瑾喜叫道：“真的啊！那走啊，去看看我阿娘。”他带着萧灼华回到沐府，刚进门就见到好几口大箱子摆在客堂中
沐真刚听到管家禀报沐瑾回长公主府了，刚把准备的东西搬出来，就见到他俩过来了，抬手招呼沐瑾，道：“出门在外，不比在家，这些带上。”
沐瑾凑过去，打开箱子，满满几箱子的皮裘衣服被褥，说：“阿娘，这刚入夏。”
沐真道：“打起仗来没个时侯，冬衣都带上，万一驻扎在外，有御寒的。”她又指向另外几口箱子，说：“听沐坚说你最近都是动用的私房，这是钱你收着。”
沐瑾打开箱子，全是钱，甚至还有金锭子。他震惊地问沐真：“阿娘，你不会是把自己的养老本都给我了吧？”
沐真道：“城里那么多买卖可以做，我开了几家作坊，挣了不少。你们几个逢年过节的给的孝敬也没地儿花，都攒下来了。”她又指向边上的一箱子，说：“这是你许姨、五姐、六姐给的。她们的买卖做得大，挣了不少，给你凑了一箱子。”
沐瑾有点感动，嘴上却说：“阿娘，我这是去打仗准备薅别家豪族钱财，不是花钱的。”
沐真道：“打仗哪有事事顺利的时候，多带些钱财，花不完再运回来就是。”
沐瑾“哦”了声，吩咐赖福收下。他问沐真：“太庙建得怎么样了？有工部忙活，不需要你亲自盯着。”
沐真说：“最近在雕白泽神像，你亲手画白泽图，我得自己收着。”盖庙宅确实不用她操心，但白泽雕像要照原图雕刻，还是得她时刻看着的。
她原本是想叫工部描摹一份白泽图，可工部说要描摹成至少还要耗上好几个月时间，太庙的工期紧，等不得，只能每天早上从她这里把画裱成卷轴的白泽图拿去照着先在石壁上描绘下来，到傍晚收工时再还给她。她派桂嬷嬷带人守着图，以防遗失。
沐瑾说：“一幅图而已，不至于啦。要是弄坏了，修修补补就好了，就算丢了，我再画就是了嘛。”
沐真道：“你成天忙得团团转，哪有这功夫。”话音一转，又叮嘱道：“上了战场小心些。”
沐瑾笑道：“再没比我更小心的。”
沐真道：“尽管放心打仗，不用忧心淮郡，有我和灼华盯着，乱不了。”不管怎么说，沐坚他们几个，她还是使唤得动的，清郡的大小豪族再是有些小算盘，有什么事，还是会听她的。毕竟他们的那一支能追溯到的主支祖宗能不能追封皇帝，他们能不能沾上光，她还是能做主的。

第157章
沐瑾在沐真那里待到吃过晚饭， 便跟萧灼华一起回府，又到皇后南漪那里辞行，回到小院后， 又叫来老贾， 叫他多盯着些府里的安危，务必保护好萧灼华她们仨。
第二天，大清早， 他便带着卫队出发， 赶奔前线。
沿途有县城、有驿站供应补给，三千卫队和五百骑兵不需要带辎重粮草，只需要带上钱就成了。
他这几郡之地贸易发达，成天有商队在路上运输煤炭、铁锭、草原的干草饲料、粮食布帛等物资，沿途各郡县的客栈业十分发达，供应大商队的粮食、马草都备得足足的， 驿站自不必提， 其作用就是为了给补给供应。
他赶时间，三千卫队护着拉着他随身物品的马车在后面赶路， 他带着骑兵一路直奔， 每天跑三百里，两天便到了魏郡。他抵达魏郡时， 魏郡大营都已经撤了，派过来的中军大营也没影了，就连过来修路的军工部基建司的两万工程兵也都离开了魏郡， 进入临江郡。
根据送来的战报，临江郡从上到下都没有抵抗， 城池、坞堡的大门全部打开， 直接投降。
沐瑾又赶往临江郡郡城。
他出了魏郡， 没走多远就遇到修路的工程兵队伍。他们正穿着背心挥汗如雨地干着活，见到沐瑾的骑兵过来，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将军威武……”
自己带出来的兵，这么多人一起呼喊，让沐瑾挺动容的。他勒马，大声喊话：“大家伙好好赶哈，过年给你们发大红包……”
兵卒子们又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离得远的不明白前面欢呼什么，但听这声响就知道肯定又是好事，也跟着一起吼。
沐瑾在他们的欢呼中踏马而过，从队伍中跑过去后，又回头朝身后看去，脸上全是笑容。多有活力的队伍，哪还有半分京城时那些活得苦大仇深的样子。
过了修建的路段，道路一下子难走起来。
临江郡的路，他在往边郡去的路上就已经见过，没想到经过这几年的商队来回碾压更是烂得不成样子。路上的坑又多又深，马跑在上面都是深一脚浅一脚，有时候踩到坑填的石头，还有崴到马脚的，把骑兵给心疼得哟，一边训着马说：“你还是战马哦，你居然还会踩滑崴脚，太丢人了。”一边抱怨这路太烂了。
那骑兵舍不得把自己的战马丢在驿站，在驿站领了匹备用的马，让驿站的兽医给战马把腿做了包扎，骑着驿站的马，领着自己的马，继续上路。
有崴到脚的例子在，众人骑马小心许多，速度也稍微慢下来些，但临江郡就那么些大，也只花了两半天时间便到了郡城。
沿途的县城留有一位千总带着兵卒守城兼拆坞堡。因为他们是主动开城投降的，坞堡也撤空了，豪族们都搬到了县城的宅子里，那些没在县城置宅子的小豪族，也修不起坞堡，还是在乡里住在自己的大宅子中。兵卒们暂时没管这些小豪族，全正等后面还会有派官和郡兵，大将军和殿下自会安排。
对于攻打魏郡和中军大营的人来说，对方直接投降，也有拿城和抓到俘虏的战功。大豪族以及他们的家兵、府兵，还有临江郡的郡兵、县兵都算俘虏。
沐耀不好一个人把战功都拿了，他直奔郡城，把通往郡城的两个县拿下，便驻扎在了郡城，派兵去勘测横断江沿岸的地形，以及测水深，找当地的人问哪些地段到秋冬枯水季节会露出河床或水流变缓，以好设置防线。
中军大营的人则去拿下临江郡周边的十个县城。
沐瑾还没到临江郡城，遇到带着兵出城来接他的沐耀。
离城不远，时间还早，他们放慢了速度，骑着马小步溜达前行。
沐耀将战况告诉沐瑾，道：“临江郡的各大豪族投降得格外积极，把郡兵、县兵都留在郡尉府和县尉府中，军藉册、甲衣兵械都备得整整齐齐的。他们早就没有抵抗的心思，郡兵和县兵连名额都没满，且都是些老弱病残，甲衣兵械又破又烂，缝缝补补凑合着穿，毫无战斗力。战斗力最强的，是他们名下的商队，那全都精锐。这些年挨着我们，在中间做转手买卖，挣了不少身家。对淮郡安置豪族的政策一清二楚，纷纷表态愿意把土地和佃户、庄户全部上交，只求留下宅子和商队跑买卖。”
沐瑾不乐意了，道：“他们这么痛快地投降，我去拿挣军费。”
沐耀可是知道他家将军的，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不出兵则罢，出兵绝没有自己往外掏钱的道理。他的仗走的都是以战养战的路子，不然，容易越打越穷。
要是打输了，变穷，那没话讲。打赢了，还打穷，打个毛线仗啊。
沐耀作为一个带兵的，埋头打仗听令就是了，其余的不好多出主意多掺合，于是说：“请将军吩咐。”
沐瑾道：“商铺、宅子、买卖都可以给他们留着，凡家里有地百亩以上、家丁奴仆数量超过二十的，都算豪族，都得交钱。一个佃户、隐户五贯钱，一个奴仆十贯钱，一个主家百贯钱，把各家的名册拿出来，按着册子算账，凑不出这钱的，拿商铺、宅子、产业抵。”
沐耀道：“这佃户、隐户我们都要收走的。”
沐瑾说：“现在收走是现在的，我收的是以前他们从佃户、隐户身上挣的钱。”一个五贯，就是五千钱，比他们卖身还值钱得多。
这年代，人不值钱，除了他经营的几郡之地，在其他地方，几百钱就能买走一个人。
他们进城之后，直接住进了郡守府。
临江郡守非常识趣，早在沐耀动兵的时候，就已经带着家眷从郡守府里搬出来，住回自家的宅院。他家的宅子离郡守府不远，也是高门大户，围墙修得有一丈多高，搭梯子都爬不上去，除非是搬攻城梯来。
郡守府里早已让沐瑾派兵翻了个地底朝，为了防止有密道，什么边边角角都搜查过，连地牢、府里的枯井都翻找过，还翻找过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叫人暗害的骸骨出来。
府里已经让他收拾得妥妥当当的，等着沐瑾过来就可以直接住人，即使后面撤了，朝廷派官过来，直接就能派上用场。
沐瑾在府里安顿下来，便翻看起送来的战报。
半路收到的战报，总不能停下来在路边看，杵在路边当静止靶，多危险啊。他连马车都没坐，真要是有刺客跟着，搭弓上箭，或者是拿把弩，一射一个准。全家老小都指望着他，要是他凉了，阿娘和萧灼华怎么办！
送来的战报，全都是捷报，拿城不费吹灰之力。
沐瑾并没有开心，倒是有些担忧。他不怕打硬仗苦仗，兵将们经过血的洗礼才能是可战之兵，中军大营中有好多连血都没见过的新兵卒子，十几岁的小伙子还没定性呢，瞧见仗赢得这么轻松，很容易就飘了，到时候再踩坑，一战溃败都有可能。
沐瑾看完战报，当即下令，将中军大营分出去占临江郡的几路兵马全部收拢，直奔旁边的广庭郡。
他把沐耀招来，吩咐道：“你坐镇临江郡，防止英国公从南边派兵偷袭，临江郡的豪族也都盯着些。这波收钱，能把他们的家底都掏空，怕是得闹腾。要是有闹事的，不用再逮去当俘虏苦力，直接处决。以免觉得反正都没钱了，败了大不了当几年苦奴就是了，哪有那么轻松的。”
沐耀应下：“是。”他跟着沐瑾这么多年，很清楚他收地并不图眼前轻松，而是要解决后患，让以后不麻烦。
沐瑾道：“逼太紧也不行，派人去收钱的时候告诉他们，这是投城费，交了这钱，以后就是我的治下子民，到淮郡做买卖不需要交关税，不需要查关防，以后可以安安稳稳做买卖挣钱，我保他们太平。等回头派官过来，给他们重新登记好户籍，他们还可以去淮郡的贸易城转转，有的是挣钱的路子给他们把这些钱挣回来。”
沐耀应下：“是。”
沐瑾继续道：“收上来的钱，留下发战功的，其余的都送去淮郡。殿下派官过来需要些时间，战事耽搁不得。你派人清点下临江郡的粮食，看看有没有多的，再就是一定要保障好秋收，打仗缺粮可不成。”
沐耀抱拳领命。
守门的千总来报，临江郡守求见。
沐瑾道：“让他进来。”
以前的老郡守病逝了，新郡守才二十出头，分外年轻，气质中透着忧虑。
跟沐瑾做邻居，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要打过来，宛若头顶悬着把利剑，真是叫人寝食难安。以前新旧郡守交替，那是争得头破血流，唯有他，顺顺利利，没谁想来同他争。
如今沐瑾派大军打过来，反叫临江郡守有种终于来了的松口气的感觉。他看着面前这还不满十八岁的少年，想着他挣下来的家业，心下佩服又感慨，还很担心能不能保安家小。他见到沐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道：“拜见大将军。”把投降的姿态做得足足的。
沐瑾道：“请起。”请临江郡守入座后，说：“为投降的事而来吧？”
临江郡守抱拳应道：“正是。”
沐瑾把刚才定下来的章程告诉临江郡守。
临江郡守惊愕地微微张了张嘴，额头顿时浮出冷汗，道：“大将军，这……您是知道的，这家业越大开销越大，一年到头的，能维持个收支持平都是不易，攒不下几个钱，这般多的钱财，岂能……岂能拿得出来。”
沐瑾道：“临江郡虽比不得淮郡、魏郡富庶，可比起我打下这二郡之地时还是要富上许多的。他们这两个郡的豪族，我都是抄过一遍的，对于他们的家底是一清二楚，临江郡能不能凑得出这钱，我还是知道的。如今这局势，你们连跑都没地儿，老老实实交钱交人交地，宅子、商铺、商队都留着，将来还可以考官参军，又不是没给你们留出路。要是不愿意，那把兵卒都聚起来，摆开战场开打就是了。沐耀镇守临江郡，有的是时间跟你们慢慢打这仗。”
临江郡守再没话说，默默地告辞离开。
他前脚刚走，沐耀后脚便回大营，调派军队即刻去各家各户查抄名册，让他们按照名册交钱，担心去晚了，这些人毁名册，到时候想要再有缴获就只能抄家了，到时候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不利于太平安稳。
沐瑾连续赶了好几天路，磨得大腿根都有点疼，也没再继续折腾，决定在临江郡歇两天。
第二天，沐耀便抬着大量的金子铜钱布帛玉器等财物送往府里。
如果只是给铜钱、金子，淮郡的豪族是拿不出来这么多钱的，可贵物财物抵账，凑出这钱，绝对没问题。金玉摆件、铜铸的器具家家户户都一大堆，不说库里，仅摆出来充当门面的就能值不少钱。
沐瑾看着一口口大箱子，暗暗感慨，心道：“还是战争财好挣。”想到萧灼华又有钱收，心里就挺开心的。挣钱养家，把老婆养得美美的，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他见到钱财心情好，便让沐耀通知大豪族们，明天来郡守府见他。
翌日，临江郡城中的大豪族们都到齐了。不少，足有二三十人，随便抓一个出来都是在各县乡有大量田产的，还有些吃得腰圆膀粗满脸酒色□□模样。一个个的脸色挺不好看的，还有些人直接拉垮着脸。毕竟家里有地有奴仆，躺着什么都不干就有收成，跟成天餐风露宿跑买卖，日子可大不一样。
沐瑾见他们这样子，“啧”了一声，说：“别不开心嘛，想想淮郡和魏郡的豪族，好多人骨头都烂了，曹氏让我抄得连块铜板都没剩下，会不会就觉得心里好受许多了？”
并没有！可没谁敢跟他叫板，他们绷着脸不着声。
沐瑾觉得自己要是也这样损失惨重，掀桌子抄刀子都是有可能的，当然，打不过另算，该苟着的时候，得苟。他说道：“叫你们来没别的事儿，就是叫你们安个心。攻城拿地这事，这样就算过去了，往后你们安心过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以前的日子就是过眼云烟了，适应得了的，好日子在后头，适应不了，想要过回以前日子的，趁早死心。”
众人默默地看着他，将心将疑。
沐瑾继续道：“你们投城识趣，我也不好太亏待你们，过阵子，你们重新登记了户籍，到淮郡贸易城去转转，有的是挣钱的买卖给你们做，就看你们勤不勤快了。那些奴仆，你们不想继续养的，放良回去，我安排得下。想要继续养的，可以继续养着，我也不管。大盛朝已经亡了，你们往后得守我的律令规矩，明白吗？”
不明白也得明白。众人瞧见沐瑾望来的目光锋锐如刀，带着警告意味，再想到这位可是杀伐决断六亲不认的主，哪敢触他霉头，纷纷称是。
沐瑾安慰了几句，便让他们散去。
反正他们听不听安慰也没所谓，他占地盘靠的是兵，收地是分给老百姓，这些豪族能安份过日子纵然是好，不安份的话，正好给郡尉、军情部等立战功。至于经济发展，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朝廷给政策、安顿好民生，经济自然而然就起来了。豪族适应得了，利用天然优势，能依然保持富足，适应不了，就此没落也很正常，优胜劣汰嘛。
他没跟他们清算盘剥、为非作歹的事情，以前的律令跟现在的不一样，在以前就是杀人不用偿命打死奴仆比打死畜牧还要轻松，拿现在的律令去清算以前的事情，不合适。
沐瑾上午见完豪族，下午到城郊转悠了圈，查看地里的耕种情况。
豪族们让庄奴、甸户们种地，都是让他们种一半，收一半，还要再交人头税之类的。庄奴、甸户们为了活命，只能拼命种地，因此庄稼打得理挺好的。这都打仗了，他们还在地里锄草挖蓄水池。
有了农耕工具，庄稼种得更加整齐，浇水也不再是提着大水桶拿勺子挨株淋水，而是利用水车和沟渠，把水输送到庄稼地里。送来的水再顺着田垅间的小沟流淌。一垅垅地高出水面半尺，土壤能浸湿，根系能吸收到水，又不至于泡在水里涝坏了。
水浇够了后，就用石头和泥巴把排水口糊上。
沐瑾又去看了水车。
水车搭在水渠中，为了便于浇灌输送，水车处还修出个小型的蓄水坝，使得上游下来的水能够聚起来抬高水位，再在水车的输送下，通过架起来的水槽通往高处，输送到别的地方，让那些地势较高，河水灌概不到的地方也能有水。
可以看得出来，临江郡的豪族在粮食增产上，还是下过苦功、花了不少钱的。
不过想也是，他买了好几年的高价粮，种地是豪族们的主要产出之一，值得投资。
临江郡的产粮情况跟淮郡、魏郡差不多，这让沐瑾又安心许多。一来，粮食有保障，二来，淮郡、魏郡的发展对临江郡造成不小的影响，将来实施新的一套，他们更容易接受，能更快地安稳下来。
沐瑾在城外转悠到快天黑才回去，歇了一夜，便赶往前线。
最新战报，广庭郡占据险关，聚集了五万大军用来抵御沐瑾。
广庭郡是个大郡，郡守、郡尉都极有头脑，有大铁矿、铜矿，占据着商道做着买卖，还学起沐瑾开作坊，发展得很快。豪族们个个肥得流油，兵卒的待遇也提起来了，养得格外壮实。
过了广庭郡就是平川郡，平川郡地盘没有广庭郡大，但它的地势平，耕地多，人口并不比广庭郡少，放在当下也是挺富庶的，兵不多，郡兵、县兵、豪族们的家兵以及商队护卫，也凑了三万多人，正在赶赴广庭郡支援。过了平川就是青阳郡，目前还没有消息传来，青阳郡的隔壁就是博英郡侯所在的青山郡，这两郡之地相互联姻，几乎可以说是血亲之盟，一条绳上的蚂蚱。
沐瑾瞧见这阵仗，猜测很可能他们会合兵一处，先抗住他的进攻。
只要在这里拖住他，英国公攻长郡到梧桐郡这一段的胜算还是很大的，只要英国公的兵马打过来，他们就算是稳了。
沐瑾明白，自己得从广庭郡开始啃几郡合兵的这块硬骨头了。

第158章
临江郡的路不好走， 给帐篷、投石车等辎重物资运输带来极大的麻烦。
路上的坑，遇到小坑，得让辎重人员推着马车过， 遇到大坑得搬石头往里填， 却很不耐用，过不了几辆马车就又坏了。路不平，地面摩擦力大， 马拉得费劲。马不是机器， 它会累，以前一天跑二百里路运输物资，现在顶天能到五十里。
沐瑾可算是体会到博英郡侯当初遭过的罪。
广廷郡的大军进驻到广临县城，几万大军、城中居民带着各自的奴仆们纷纷上了墙头加筑防御工事，还到城外的奇峰山设陷阱。
奇峰山是入广廷郡的必经之路，遍布陡峭的山峰， 嶙峋的石头， 苍翠的青松，再配上变幻莫测的云雾， 景色怡人， 宛若仙境。
西边大多数都是山地，温润潮湿， 除了夏季多暴雨，秋天干燥外，春秋季节都是烟雨蒙蒙， 冬天除了腊月，其它时候是薄薄细雨中混着小雪花。这使得西边各郡的植物长势极好， 进入山里后， 除了一条开凿出来的山道上外， 两侧要么是森山老林子，要么就是峡谷深涧。
沐瑾听到探子来报，广庭郡的人在毁路、挖陷坑、进到山上做落石、滚木陷阱，气得真想把临江郡的豪族抓起来抄一遍家。
赚那么多的钱，修不起路吗？这是故意的！
中军大营拢共五万兵。之前从淮郡往魏郡运输物资，只分出五千人，如今物资全撂在路上，一次次派人过去增援，三万人全派到路上拉物资去了。
沐瑾带着两万人驻扎在跟广临郡相邻的奇峰县城。
帐篷没到，大军征用了县尉府、民宅居住，沐瑾则住进了县衙。
他不等干坐着等物资到，派出斥侯和先锋队伍前去清理路障，把奇峰山的道路清理通畅，先把山占下来。
之前他路过的时候，在奇峰山剿过匪，匪寨都空了，现在又让广庭郡的军队占领了，还得再打过去。
最要命的是，山地路段，路很窄，摆不开军阵和投石车阵，使得他的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这也是为什么广庭郡有底气敢跟他硬扛。
打仗，最忌急躁。
沐瑾耐着性子等辎重物资送到，又让工程兵赶在运输队的前头先把路上的坑填一填，增加点行军速度，他则翻出新测绘的奇峰山地形图琢磨怎么把沿途的山寨先拔了。
硬攻是不行的，道路崎岖狭窄，属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形，攻起来伤亡会特别大。围困也不行，耗时长，会把数倍于对方的兵力耗在这里。
沐瑾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走奇兵突袭路数，挑选体能好、功夫好的兵卒，从对方想不到的地方，从悬崖峭壁上爬上去。
军中有铁匠，沐瑾画出攀岩设备，交给铁匠赶工打造。
他又画了些绞盘式大型滑轮升降机，准备用来往山上运输物资。
广临县城就在奇峰山的山脚下，跟广临关连在一起，就在奇峰山脚下。攻破广临关，就等于拿下县城。
险关难攻，沐瑾打算派突袭队拿下山寨后，通过绞盘式滑轮组升降机把辎重车运到山上，对着底下的驻军大营用石头轰，什么时候把关口轰平了，什么时候派大军进入。
他是进攻方，掌握有主动权。
进出广临县城的山路狭窄，谁进攻都讨不到好。广庭郡打的是防守战，无论是从武械装备还是兵力上来说，都不占优势，不会放弃防守优势主动出来打进攻战。
……
转眼间便到了五月。
天气变得炎热，底衣加外袍，两层衣服穿在身上，热得沐瑾成天折扇不离手。
重甲兵连盔甲都快穿不住了。铁铸的盔甲，又是黑色的，相当吸热，站在太阳底下都够烤成铁板烧。
为了避免中暑，只在早晚操练，中午都让他们在室内、凉棚、树荫下待着。
快到五月中旬的时候 ，辎重物资终于运到了。
经过临江郡，辎重部队足足走了二十多天。
这要放在淮郡，都够他把物资运到草原了。
辎重物资全部运到，五万大军也到齐了。
沐瑾让他们休整了几天，好好恢复了下精神力气。
他则趁机带着人清点粮食、军械装备。
兵卒子们运输物资干的是重体力活，比在大营里的饭量要大很多，运来的粮食还够吃三个月，最多只能撑到八月份秋收时季。
他们规定的交粮税的最后期限是九月初十前，而等到粮食入库、盘点完，再运到兵营都得到十月了。哪怕边收粮食边运往前线，也得等到九月份才有粮。如果派军队直接到地里收粮，会使得治理上出现混乱，而且打着仗还派兵去收粮，不像话。
好在沐瑾出发前跟豪族签了菜干、肉干订单，第一批订单是七月十五号送到萧灼华那里，会由她派人运来了。虽然不是主食，但有菜有肉，人吃了顶饱，能减少米粮面食的消耗。草原的牛羊肉有余足的，现在做不了外贸创收，加上军粮不够，就只能供给军队内部消化了。
这样的话，撑到秋粮运到，足够了。
再就是，对面那么多大军囤积，必然还有粮食。
说是各郡的余粮都卖给他了，如今看广庭郡这副准备充足的模样，显然留有储备粮，要是打下来，足够吃到明年。
沐瑾这边刚盘点完，军情部尚书齐仲、中军大营都尉戚荣、兵部的探子不约而同地来到他的帐篷里，送来好几个消息。
齐仲抱拳道：“大将军，博英郡侯调了三万大军，青阳郡调了两万大军，由博英郡侯世子乔烈领兵，支援广庭郡，消息传出时，博英郡侯的大军已经出发，青阳郡的军队也已经调派齐了，按照脚程，现在应该已经合兵，快到平川郡了。”
沐瑾颔首，道：“青山郡三万、青阳郡两万、平川郡三万、广庭郡五万，也就是说，等到我们攻过去时，对面将有十三万大军等着我们。”
戚荣说道：“有确切消息，英国公派谋士给了皇帝诏令，许他们各地自治之权，这几郡之地只要扛住我们进攻，每年只需要交纳一定的税贡，官员任免、养军队都由他们自己说了算，还允诺愿分草原之利。青山、青阳、平川、广庭几郡要是战败，什么都没有了，这次都抱着拼个全军覆没也要把我们拦住的心思。”
兵部的探子禀报：“南边送来消息，有百艘大船正在驶往横断江。”
沐瑾问：“多大的船？”
探子说：“三丈。”
三丈？大船？渔船都比它长！不过按照现在的生产力来讲，能造三丈长的木船，很厉害了。
齐仲道：“大将军，博英郡侯还留了三万大军在青山郡，很可能会攻打梧桐郡。”
沐瑾“嗯”了声，说：“他们这是打算四线开战。从横断江这边攻临江郡，从广庭郡抵挡住我们的进攻，博英郡侯打梧桐郡，京城出兵打长郡，这可真是遍地开花。”
中军都尉荣戚的神情凝重，道：“广临县不好攻。”
沐瑾道：“不着急，慢慢来。我四姐又不是吃素的，梧桐郡的兵力也猛，扛得住博英郡侯。齐仲，我四姐夫平安到家了吗？”
齐仲说：“到家了，四公女调派军队去接应，抢攻了博英郡侯一个县城，扬言要是方郡守回不去，她就屠城。”有沐瑾把一地豪族屠个精光的先例在，赖瑶跟沐瑾是亲姐妹，对着亲爹能把亲哥哥的孩子杀个精光，瞧着比沐瑾还狠，她说屠城那是真有可能的。
她跟方稷的感情甚笃，博英郡侯也不愿跟她结死仇。毕竟，梧桐郡的兵现在是赖瑶领着，方稷活着对战局也起不到多大影响，死了，赖瑶能跟博英郡侯玩命。
沐瑾道：“到家就成。”他对戚荣说：“下令全军，先把奇峰山拿下来，特别是靠近广临县的那几座山峰，路必给打通，剩下的就等黑石县军工作坊把升降机运到。”
五万大军撒出去，正面包抄，再在背面派奇兵攀岩突袭。奇峰山的山头都小，哪怕密密麻麻全站满人，也就最多只能挤下千余人，反正先把路上的障碍扫平吧。
为防万一，沐瑾还是派人去给沐耀传讯，让他做好御敌准备，又给萧灼华去信，让她赶紧把火油送过去。江边架上投石车，要是对面派船过来，或者是架浮桥，直接投石车送火油过去。造船很慢，烧船很快的。木船，为了防水都是涂的桐油，而桐油易燃，一罐着火的火油掉在船上，整艘船都得烧起来。
沐瑾真希望对方架浮桥，这样烧起来更方便。

第159章
沐瑾对于临江郡的防守还是安心的。
英国公的大军从南边过来， 打的是险滩登陆战，他们得先顶着投石车投掷的火油过河，之后是在河滩发起攻击。横断江水流湍急地势险， 水面上都是旋涡， 水底有暗流、礁石，属于非常危险的水域，导致临江郡连渔民都没有。河岸边全是淤泥杂草， 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对进攻会造成极大阻碍。
沐耀有五万大军，一旦战事吃紧，淮郡大营还有五万军队可以调动增援。就算这十万人也没扛住，魏郡、淮郡的郡兵、县兵，全都是军队里出来的老兵。
多老的兵？不是老人的老，而是入伍年限久， 从十五岁混到了二十五岁， 到现在年龄在二十六七之间。他的兵将全都是青壮，连三十岁的都极少。两郡的郡兵、县兵能凑两万人， 这些都是可战之兵， 上了战场就能打仗。
他走的是全民皆兵藏富于民的路线，百姓们手里有武器， 无论男女都有进行作战训练，招上来，由老兵们带着， 也能投入到战场上。老百姓有粮有武器，能自发形成民间抵御武装给予对方打击。
不过， 对方攻魏郡的可能性不大， 很可能会想先跟博英郡侯他们合兵。如今他拿下临江郡， 在攻广庭郡，从横断江过来的军队，很可能会拿下沐耀后，再想抄他的后路。
战场形势变化快，沐瑾也说不准对方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反正做好准备，专心进攻跟梧桐郡合兵就是了。现在英国公联盟方的兵力散，属于被切开状态，他的也是。
斥侯们很给力，已经摸清楚奇峰山的兵力分布。
这些人都是从广庭郡出来的精锐，由当地猎户带路，熟悉地形，还把原来的三个匪寨占据了，又另外把控了几个险要路段，在山上挑上坡路陡、山顶地势较平的地方扎营。
一共有五个据点，但因为地势险峻，各峰之间并不相连，导致他们也是分散的。五个驻军点，大概有两千多人，全都是守着易守难攻的路段。
沐瑾只把作战任务安排出去，至于怎么打仗，这都是底下的都尉、营将们的活。五个据点，正好够给五个营将们分，就当是练兵了。
他在等黑石县军械作坊把绞盘式滑轮组升降机送到。
拿下奇峰山制高点，需要把投石车运上去。
他设计的投石车融合了力学设计原理，加了精准度标尺，再就是为了保证装卸方便，可拆装的零部件比较多，虽然挺耐磕磕碰碰的，但也架不住在山崖上拿绳子拴着直接硬拽上去，让沿途的岩石、草木来回撞击磨擦，零部件都得给撞坏，甚至可能把杆子撞歪。
再就是山上的石头有限，这场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需要用到大量石头，山上有后，还得运粮食，因此，需要架设大型的人力升降机方便输送物资。
如果靠人力搬，也是可以的，但损坏大，同样耗时费力，在战斗力靠人力攀山运石头，不要说兵卒，他都得先疯，因为那样一来，不叫效率慢，叫没效率。投石车想要造成足够的伤害，就得打击密集才行。
沐瑾在县城等着无聊，跑去奇峰山脚下观战，便发现这帮生瓜蛋子遇到军阵派不上用场的战斗，是真有点手忙脚乱。
投石车架在山脚下往上攻，高度不够，全落到山林里，让树木挡住了，给对方形成不了任何伤害。
突袭奇兵的登山装备还没打造好，偷袭队伍还在进行攀岩训练，这会儿也派不上用场。中军都尉戚荣跟营将们商量过后，决定让重甲兵打前阵，一点点往前压，等到了攻击范围内再派弓箭兵上。
投石车派不上用场，山路太窄了，山坡又险，连架投石车的地方都没有。
硬攻，打攻坚战，当天就出现了伤亡。
玉不琢不成器，兵卒子们见过血知道战场的残酷，能够扛过死亡的恐惧，才能是有用之兵。
沐瑾由得他们攻城，观战了两天，便回了县城，从中军大营调了十几个军医出来，又征用了城中一户大宅。
这户人家因为离广庭郡近，又有姻亲在广庭郡，舍不得家业财产，早在大军到之前就已经跑了。
沐瑾想到古人喜欢藏钱的习惯，让兵卒子们在清理宅子时，先把地板、树后等稍微隐蔽容易埋罐子的地方挖一挖。跑路嘛，铜钱那么沉，多不好带啊。运到外面去埋，太显眼了，这么大的宅子，找个能埋的地儿还是很容易的。
有没有藏东西，挖起来也容易，锄头一挖，底下的土有没有动过，一目了然。地毯式搜索，也费不了多少功夫，比开荒省力多了。
卫队的兵卒子们在宅子里挖地三尺，沐瑾则在给军医们开会。
他挑的军医，有擅长接骨的，有擅长缝合伤口的，有擅长治风寒的，有擅长针灸的。没有麻醉药，如今动手术全靠针灸麻醉，找穴位、神经，扎进去，人就麻了，没知觉了。
沐瑾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但眼下医疗情况就这样，留点后遗症也总比活生生地受罪疼死强吧。
前线打仗有伤兵，虽说有军医大帐收治，可山里湿热，不易于养伤。军医是要随军行动的，伤员是需要静养的，伤得较重的那些，经过紧急治疗后，最好还是送到县城来慢慢治。
伤筋动骨一百天，让山上的滚石砸中，骨头都断了，怎么也得有个地儿好好养伤的，再加上他开医院的计划因为现实条件，一直没有开展得起来。如今有了这现成的便利，沐瑾索性把医院成立起来。
他们即治伤兵，也对外接症。
沐瑾考虑过后，决定根据市场需求，将医疗定成两个方向。一个是确保基础民生的平民医疗，也就是只收个成本价，确保医院不亏本能够维持运营就行了，另一个则是针对钱多、抱着不惜一切代价，不论花多少钱也要治好自己的人群。这部分人的财力雄厚，可以把最贵最好的药给他们用，当然，赚起来也是暴利，所得的收入，用来进行医疗研究，促进医疗技术发展。
打仗嘛，再加上总有作死的人去触犯律令获死刑，大体老师是不缺的。
沐瑾有心发展医疗，在中军大营的时候就着手培养医生、护士和开展医疗研究，如今已经形成一支相当庞大的队伍，仅有军职的军医就有二百多个，再加上医疗兵、护士、杂役等，有一千多人。
这是他成立的第一家对外经营的军医院，自然是按照高标准来的，一次性调派了十几个军医、三十多个医疗兵，先把目前能症治的部门都凑齐，其医疗物资直接从军医大营中调派，后面则从户部调拨，以及自行采买。
无规矩不成方圆，沐瑾成立医院，规章制度得有，包括一些对于疫病、流行病的防控都顺便一起安排上了。打仗，死人多，难免会出瘟疫之类的，还是得注意一些，如果有防疫方面的需求，自然是要跟县令、县郡们沟通协商，调派县兵和各乡、村的人配合的。
以前医匠们的地位很低，如今在沐瑾这里，不仅可以有军职，也有了晋升渠道。这在调派来的军医们、医疗兵的眼里，相当于有了自己的衙门。他们不上战场，没有立军功的机会，晋升都是凭技术、科研贡献，有个稳定的环境比起跟着大军东奔西走强得多。
将来医院会跟军工部一样，有专程的科研院，待遇都是一样的，不仅有地位，还能有钱。研究出治疗方式、治疗配方是可以收专利费的，能收二十年，这专利卖给朝廷自己拿提成或卖断，在各郡县推广开，一辈子衣食无忧。
这些不是大将军空口说白话，而是写入了规章制度中的，大将军签字、盖章派人送去淮郡交给宝月长公主要按照这个章程实施的。
军医们有了章程，又有从中军大营调来的物资，还有大将军调派的一批钱财供他们灵活使用，都不需要沐瑾再操心，自发地张罗起医院的事。
治兵将们是治，治老百姓也是治。
行军打仗，伤员住帐篷就成了，成立医院得有更好的病床、手术台，为了避免病菌感梁，每次手术前都要对手术台、手术器械进行消毒处理，病人换床位、先排病人入住时也都要进行消毒处理。木头做的床，很容易渗进血、水之类的，不好消毒，大将军要求做铁架床，连床板都要做成铁皮的，上面再铺被褥，用过的被褥需要用高温蒸过，才能再次使用。
要求多，这点人手根本忙不过来，还得招杂役。
铁架床、手术器械等，则由自己成立一个专程的医疗器械加工作坊自己生产。
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因为头一次成立医院，很多事情不懂，天天翻着大将军制定的章程琢磨，遇到似懂非懂的，还得去找大将军问。
沐瑾在县城筹备中的医院和城外的大营两头跑，偶尔去前线观战。
兵卒子们攻山，吃了几次亏以后，学精了，充分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往上攻，但到营寨前依然被打下来。直到铁匠们把登山装备打造好，偷袭的奇兵趁着山寨里的人被正面攻击的人牵制住，从笔直的悬崖翻上去，抄了对方的后路，才把山寨拿下来。
几个山峰，打了二十多天才拿下。
军械作坊生产好的人力升降机也运到了。
投石机是铁铸的，非常重，它每次能投掷好几百、上千斤石头出去，导致运输的石料量多且重，对人力升降机的运输要求极高，如果是木头的，真担心扛不住，全部采用的是铁铸的。
人力升降机的工艺难度小，用模具浇铸，生产起来很快，但运输和搭建却很费力气。
他要得急，搭铁架用的铁管，用是的压水井的水管，再在两端钻孔接连接头和加铁栓固定。守着大铁矿不缺铁，为了使用年限久，用料结实，压水井的水管有成年男子的胳膊粗，单根水管都很沉。水管间的连接架，一个就有二斤多重。
山很高，哪怕是分段搭建，人力升降机至少也得有十几米高、甚至有好几十米高的，为了防止让风吹歪倒塌，还得与山体进行固定。为了保证战斗力时的输送量，以及后面还会有山地战，要在制高点架设投石机，他造得多，足有四五十台。
铁铸的人力升降机，全靠马车拉。
每辆车需要调动三四匹马来拉，还只能运到奇峰山脚下，进不了山。他要运到能够打击到广临县的制高点，还得再走十几里山路，这都是临时开出来的小路，只能步行，或者靠单匹马驮进去，运输起来很慢。好在中军大营人多，马也多，跟蚂蚁搬家似的往里搬。
搬进去之后，等到了地方，再搭建。
搭建前，还得垒地基，以防太重，陷在地里，歪倒下去。地基垒好以后，才开始搭升降机井架，一层层往上架设，铁管沉，得靠人工用□□绳往上拽，架设起来挺慢的。
材料运到山里开始搭建就已经忙到七月。
博英郡侯的长子乔烈带着援兵抵达广庭郡，待了一个多月了，也没见到沐瑾来进攻，派出的探报每次得到的消息都是沐瑾还在奇峰山里，之前是先把埋伏在山里的伏兵清剿个精光，又再运来大量的大铁管，不知道要做什么用。
山里都是沐瑾的探子，到处都是他的兵，盘查得很严，探报没法靠太近，也探不到具体的消息。
乔烈估算过双方的人数，觉得坐以待毙不是法子，但要说主动出击，出城就是险要的山道，外面就是地形复杂的奇峰山，他要是化守为攻，优势立即全没了，很可能，这就是沐瑾的诱敌之计，等着他出去。
他搞不明白，沐瑾运那么多压水井大铁管来做什么？要在山里打井吗？还是想要挖地道过来？
弄不明白，只能严防。
同时希望南路大军能够尽快拿下临江郡，抄沐瑾的后路。一旦南路大军拿下临江郡，沐瑾就让他们堵在了中间，前后夹击，再仗着人数优势足够拿下他。
南边各郡合兵，十五万大军，攻沐耀建在江边的营寨，还是很有胜算的。他架设再多的投石机，江面那么宽，风又大，船还是移动的，真挡不住。
食品加工作坊把沐瑾要的菜干、肉干产出来了，装进□□布袋运到兵部。这是属于军需，都是由兵部统一调拨，其费用在每年的军费预算里。这是沐瑾额外要的军需物资，不在预算内，兵部没有这笔钱，原本该由户部调拨，但这次打仗，沐瑾没打算动用朝廷的钱，是自己想办法筹。
他筹钱的法子就是发战争财，从临江郡豪族那里把这些费用给挣出来了。
如今这笔钱财全在萧灼华手里。
接到军需食物供应的豪商可是亲眼看到大批战获进城，对此极有信心，自己掏腰包去收购蔬菜、瓜果、鸡鸭鱼猪等家禽牲畜，又花大价钱定制了手摇式转旋烘干锅，紧赶慢赶造了一批出来，送到兵部。
他们的钱财再多，之前买了地皮，开了作坊，又买了这么多加工原材料，手里的钱也所剩无几了，每家作坊里都有好几百张嘴要等着吃饭。好在大将军体谅，没有说收货后三五月才给结算，说是货送到，立结。
兵部哪里拿得出这笔钱，户部倒是有，但这笔钱不该户部出，户部尚书抠门成精，不管。
萧灼华收到的消息是南边有十几路大军，由英国公的侄子领兵已经抵达临江郡河岸，跟沐耀一江之隔，仅船只就有一千艘之多。沐瑾还在奇峰山里搭铁架子运石头，准备拿投石机攻城。
她再不懂打仗，也看得出双方兵力悬殊，很是为沐瑾捏把冷汗。
第一批军粮送到，萧灼华当即从沐瑾送来的战获中调拨铜钱、金子，拉到兵部，交付完成后，她从淮郡大营调派两万女兵，让她们押送粮食去前线，去了以后，留在前线听大将军调度，同时下令各郡的郡兵、县兵全面备战。

第160章
考虑到战事紧张， 萧灼华又从陈郡、魏郡、淮郡把能调来的火油都调来了，一批送去给沐耀，一批送去给沐瑾。
沐耀面对于三倍于他的兵力， 又是防弃城池守的江岸， 只有营寨防守，在防卫力量上要差许多。对方船多，随着盛夏时节过去， 枯水季节到来， 水流变缓，河滩也露了出来，可以登岸的地方也多了起来，使得防御战线拉得很长。这对沐耀的防守都极为不利。
萧灼华听说火油能派上用场，尽最大努力给他们提供火油。
临江郡的路经过抢修，路面总算是铺平了， 扩路工程还在继续， 但不耽搁马车运输。
路远，从淮郡出发， 经过魏郡、临江郡， 最后才到跟广庭郡交界的奇峰山，哪怕是急行军， 也走了小半个月才到。
两万淮郡女兵抵达的时候都快到八月秋收时节了。
制高点的升降机终于全部搭好了，正在往上运投石机。
中军大营的的投石机营有三千人，五个人操控一台投石机， 可同时安排六百台投石机发射。投石机营的人对于组装投石机是干熟了的，闭着眼睛都能组装。
沐瑾又派了五千兵卒充当运输兵， 在山脚下采石料给他们运上去。
投石机组装好， 就开始调试射程， 对着山脚下的广临郡大营和城墙砸过去。偏了也没关系，一边投石头一边调试，反正奇峰山脚下溪涧沟壑中遍地的石头，随便捡。
投石机架得高，射程更远，而随着石头抛掷的高度增加，下坠时产生的撞击力也更大。这种高度落下的石头，别说是西瓜、南瓜、簸箕、米筛那么大的，就算是鸡蛋大小的，落到头上都能要了人的命。
高空抛物，最为要命。
六百台投石机架在山上，兵卒也吃住也都在山上。
八月份正是秋高气爽时节，天气不冷不热，不像夏季时不时来场暴雨浇得一个个拼命往临时扫搭建的窝棚帐篷里躲，怕遭雷劈，树木或高于周围山体的都不敢躲，遇到打雷的时候，升降机周围三丈都不让站人的，说铁铸的东西架太高，容易引雷。
如今秋天，暴雨雷电都没了，云雾都很少，能见度特别好，站得高看得远，要不是大将军下令不准把石头往城中居民宅院投，他们都想试试看能不能打到广临关后面的县城。
大将军给的命令是随机作战，只要是对着对方的大营，爱什么时候投掷什么时候投，半夜起来上厕所都可以投几轮过去，也叫敌方的人来上个厕所。
驻兵大营，到夜里的时候也会燃着篝火照明，以防有敌人趁夜摸黑进来。这就给了投石机的掷投的便利，对着篝火密集看得到帐篷的地方投掷就对了。即使对方灭了篝火也没关系，白天就调准好了方向、距离，装上石头，闭着眼睛打，随随便便都能到对方的营地。
……
乔烈作为防守方，沐瑾不进攻，他自是不着急的，只是沐瑾这人向来以打奇袭出名，出兵迅速，如今却是这不紧不慢的架势窝在山里，委实叫他心头难安。
沐瑾对外宣称是白泽托生，行事又处处透着诡异，新鲜好用的物什层出不穷。乔烈是真担心沐瑾弄的那些大铁管在攻城夺地中有什么大用处。他召集底下的谋士，大家一致认为沐瑾可能是要挖地道，需要铁管加固，防止地道塌陷。
可木板棍子照样可以加固，就在山里砍伐，取材还方便，哪至于如此大张旗鼓地搬进奇峰山。
搬大铁管进山就算了，投石机还运进去。
广临关的城外只有几丈宽的地儿，出去不远就是奇峰山，丈余宽的官道旁，左边是笔直陡峭的山崖，右边的是山涧，山涧里全是长满苔藓藤蔓的大石头，踩上去特别滑。阴凉有水的地方，蚊子毒蛇特别多。奇峰山里有一种名字叫着矛头蛇的毒蛇，尾巴摇动起来跟响铃似的，脑袋呈长矛形，被咬上一口，得当场剜肉清理伤口，稍慢一点，一旦蛇毒侵入体内，必死无疑。
这种蛇最常出没的就是溪涧中。就算沐瑾不怕蛇咬伤，溪涧里也没法排兵列阵打仗攻夺城池，架不了投石机。
一直到七月下旬，有探子来报，沐瑾在城外的奇峰前搭一种特别高的架子，四方形的架子，顺着山势一路搭建上去，一直搭到山顶，搭了好几十个，不知道在干什么。
乔烈真想骂娘。你倒是来攻城啊，你在城外搭架子做什么？
他的心更慌了，料定沐瑾不会费这么大劲做无用功，绝对是用来攻城的。虽然他不知道沐瑾是怎么个攻城法，但捣毁就对了。他想要调派精锐出城摧毁掉这些铁架，可是沐瑾驻扎在奇峰山这么久，早就防得水泄不通，各要道口以重盾兵把守，险要路段设置了许多路障、陷阱。当初广庭郡想要怎么拦截沐瑾，现在沐瑾就怎么用来对付他们。
奇峰山这地形，谁主动出击，谁吃亏。
一直到八月初，乔烈正在帐篷中琢磨战事，派人去打听南路大军到哪了，什么时候攻下临江郡。
沐瑾窝奇峰山里好几个月，估计很快就会有动作，因为琢磨不透沐瑾的意图，便没法做出有效防卫，很可能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突然，探子匆匆来报：“世子，城外山顶上出现敌军身影。”
乔烈心道：“沐瑾的大军在山里窝了那么久，爬几个哨兵在山上不是很正常么？”不过，出于谨慎，他仍旧去到帐篷外，抬起头就看到对面那竹笋似的山峰上面居然搭起了帐篷，还有炊烟。
那山峰四面悬崖，也只有采药人能爬上去，最多只能腰上挎个药篓或背个背篓，必须手脚并用才能爬得上去。采药人，那是常年赤脚，脚底磨出厚厚的老茧，能徒脚踩在岩石上，跟猴子的脚一样灵活。寻常兵卒，就算不怕岩石扎脚，那也没法站住啊，更别提往上运帐篷。
一顶行军帐篷，涂了桐油的布料本身就已经很重了，还有搭帐篷的架子，就算是平地运输都得运用辎重车，想靠人力运上去，派人爬上去拿绳子拉吗？
攻城战，爬到山顶上搭帐篷是什么意思？
乔烈只能让探子凑过去细探。
沐瑾防探子很有一手。乔烈派一队探子出去，能回来一两个就不错了，他不计代价派出探子出去，终于有了回信，带回来一个消息：山上架起了投石机。
还有一个消息，沐瑾搭大铁架子，用绞盘把投石机和辎重物资运到了山顶。
乔烈立即明白过来，气得当场骂娘，忽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轰隆声响。那声音出现在空中，夹杂着破风声响，宛若滚雷。
他惊觉到可能是对方山上的投石机发出了，急忙奔出去查看，刚出帐篷就听到轰地一声巨响出现在身后，脚下的土都在震动，他的大帐当场塌了下去。支撑大账的柱子让大石头撞碎，大帐塌了，簸箕大的石关深深地陷在地里，把地面塌出一个大坑。
乔烈倒抽口冷气，便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整个大营全炸了窝，示警的号角声响彻整个大敌，到处都有人在喊：“敌袭，敌袭，有敌袭。”
他脚下的地面颤抖，天空中的石头成群结队地落下，大大小小的石头一砸一大片，帐篷都被压塌了，兵卒们让石头塌中，当场倒地，一动也不动了。
乔烈的护卫见状，拿起盾牌把他护住，尽量往离帐篷远一些的地方躲。
这一波攻击来得稀稀疏疏的，很快就停了。
乔烈从盾牌下站出来，飞快下令：“立即去清点伤亡，查探对面的落石范围，迅速上报。”他抬起头看向城外的山头，只见所有能看到广临关的山头都驻扎上了帐篷。这就意味着，上面有投石机。
一顶帐篷住一个什的人，一台投石机五个人，他通过能看到的帐篷数量，就能数出二百台投石机，更何况还有看不见的帐篷数量。
乔烈用膝盖都能猜到，大营还有城关必然是对方的重点攻击范围。他的大帐靠得这么后，都让对方砸中了，要不是自己出来得快，只怕这会儿不死也伤。
这么多的投石机如果一起发起攻击，城墙上根本站不了人，墙都得塌。
蓦地，天空中又出现了一大片石头，分成十几个石头群落往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大群石头又朝着他过来了，乔烈想跑，都不知道往哪跑。那么大一堆石头，有可能掉落的范围极广，跑步的速度根本不可能出得了它的范围，这能不能躲得开，全看运气。
他正在犹豫间，大块的石头落在他不到丈余远的地方，直径两尺的大石头把地面陷砸出一个大坑，砸得地上的土块四溅，打在人身上生疼。
有兵卒没让石头砸中，但让溅起来的土砸在身上吓得哇哇大叫，又叫一块落下来的碎石砸中脑袋，当场没了。
乔烈反应过来，高声道：“立即拔营，往县城撤。”撤出去，仗着兵力优势跟沐瑾的军阵拼，也好过挨石头砸。
沐瑾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力气把投石车运上去，想拆下来，也得时间。
算时间，临江郡那边应该打起来了，给沐瑾的时间不多了。
沐瑾不可能等到拆了投石车再攻城。要是沐瑾拆投石车，他就回守城关。沐瑾要是不拆投石车，他就把大军撤到投石车攻击范围外。
随着乔烈一声令下，慌乱的大军立即有了主心骨，飞快地拔营往后撤。
还在打着仗，帐篷辎重粮草不能不要。
这边拔营，那边投石哗啦啦地落，且数量越来越多，很多人正在拆着帐篷，就让落石击中，当场没了，还有不少人让落石击中时掀起的石块砸中，头破血流者不计其数。
许多兵卒当场崩溃：“这场怎么打？”
甚至有兵卒埋怨起来：“我们来了这么久，就眼睁睁地看着对面在山上架投石机打我们吗？”他只知道自己让对方架起来的投石机打了，但对于己方能不能拦住对方架投石机却是不知道的。
好在十三万人的大营占地绵延数里，地方足够大，有不少区域超过了投石打击范围。
大军经过最初的慌乱，顶着日夜不停的落石，留下大量伤亡，终于撤到了落石区域外。
乔烈退到了安全区域，看着远处山上的帐篷，脸色铁青。
他也有投石车，投掷距离连沐瑾的一半都不到，更别提把投石车运到山顶攻城的这种打法。就算有了对付沐瑾山顶架投石车这种打法的应对之策，沐瑾的新式打法层出不穷，战场上，一着输，就有可能全局败，扛得住几波这样的。
在选择投靠英国公还是沐瑾之间，他是想选沐瑾的，跟着强者走，哪怕收了地，还能带兵打仗有爵位可封。可是他的亲叔叔、亲弟弟都死在沐瑾手里，奶奶要报仇，阿爹舍不得雄据一方的权势，这么富庶的青山郡，这么强壮的兵马，乔氏一族一百多年的经营，阿爹舍不得，族人舍不得。沐瑾有的，他们可以学，可以跟着造，可以趁着他没有壮大起来，联合英国公和天下豪族把他灭了。
可眼下，一切都成定局，只能硬扛沐瑾的攻击。
没有了城墙，只能摆开大军硬碰硬了。
沐瑾等投石机全部架好，试射完毕，正想爬到山上去看看什么情况，齐仲来报：“乔烈撤离城关，退到了投石机投掷范围外，撤离过程中伤亡惨重，但目前还没有确切地伤亡数目。”
预料之中，但沐瑾还是有点小失落。他忙活三个月才架上去的投石机，只投掷了半天和一个晚上，就可以收工了。
他只能自我安慰，效果好就成。至少广临关可以拿下了。只要进关，地势开阔，立即就能摆开军营打仗了。
山上的五千投石兵还不能撤，得留着防守，万一战事失利，还得借他们拦截对方。五千运输兵，给山上送一批石头过后，可以撤了。投石营的人暂时不用投石进攻了，自己也可以下山运石头，囤积一批的嘛。
这里留下五千人，攻打奇峰山的时候伤亡了一批，夏天的时候淋雨病了一批，还有倒霉蛋儿让毒蛇咬伤截肢的，零零碎碎的有一些减员，能动的只有四万七千人，投石机也留在了后方，没办法再挪到军阵里做打击。他有投石机，弓箭兵几乎只做守卫使用，远距离打击没什么用场。四万多近战兵对上乔烈的十三万大军，还是很吃亏的，好在萧灼华派了两万女兵过来。
萧灼华的女兵，那是装备最精良的，有新式装备，全是先紧着她用。女兵们用里的长刀，全是锻打的百炼刚，左手盾、右手一米五的大长刀，一个个练得满身肌肉，力量极猛。这两万女兵中，其中有五千是骑兵。这是除草原外，几郡之地，唯一的一支骑兵，是沐瑾给萧灼华安排的最大依仗。她为了他的这场仗，把手里的王牌给了她。
老实说，沐瑾有点感动。
他感动完之后，下令全军集合，迅速拿下广临关，攻夺广临县，把萧灼华的骑兵派在最前头去冲阵，再后面就是女兵。
对面的大军以长矛为主，长刀和盾牌兵也有，但没他的多，且他们的武器还是生铁的，锻打的也有，但都是给将领配备的。毕竟，他用煤炭打造装备只需要派人去挖，一点人工费就够了，周围的其它郡想要用煤打造生产装备，得花高价钱找他买，还得再掏笔运输费。他们卖粮食挣的钱，在买煤买马上都还回来了，折腾一通，装备还是没他的好，毕竟技术跟不上。
他可以直接告诉铁匠们，铁跟钢的区别在哪里，比例是多少，怎么炼，工匠们按照这个配比、朝着正确的方式琢磨，慢慢地就试出来了。现在没有检测试备，测试不出具体的数值去确定炼出来的到底是不是钢，技术也不是很完善，所以依然是统称为铁。打造军械作用的铁更偏向于钢，为了跟民用的区分开，称为精铁。
其他郡打造铁器上，还在武器式样研究，生铁和熟铁间折腾，都是山寨到他的。
沐瑾仗着武器更加精良，又有萧灼华支援的精兵，决定跟乔烈正面硬刚。

第161章
骑兵营的营将收到沐瑾的传令， 当即下令全营即刻出发，攻夺广临关。
女兵们正在营中休息，听到传讯兵在外面喊话， 各个帐篷中的什长奔出帐篷， 便见传令兵插着令旗飞奔而来，下达作战命令：“传大将军令，骑兵营打前锋， 即刻攻夺广临关， 立即出发。”
什长瞧见传令兵背的是代表紧急军情的令旗，又见到其它营也有传令兵在传，立即回到帐篷里，冲已经列好队的骑兵们传令：“立即穿上盔甲，装备马鞍，等待作战。”她自己也穿好盔甲， 拿下武器， 带着底下的伍长、兵卒去到旁边的马棚，取下放在马棚一侧的鞍且套上后， 率军去到平时操练的集合点。
各什的队伍按照集合的位置找到各位的佰长、千总， 随着营将一声令下，五千人的骑兵排成长龙飞奔出营。
奇峰山路窄， 一些山路地段带双骑并行都困难，只有去到能够行驶马车的官道后，才稍微能排开点阵形。
她们先是单骑排列飞奔出营， 待上了官道，便化成由一个伍为队列的阵型直奔广临关， 待抵达广临关随着关口的位置变宽， 又变成阵十人阵营， 并排朝着广临关奔去。
广临关遭到落石攻击，城楼被毁，城垛坏了许多，关口内外掉落有大量的石头，但城墙的主体并没有受损，两丈多高的围墙横在前面，阻挡去路。
奔行到最前面的骑兵来到城楼下一字排开，将手里的盾牌、长刀背在身后，取出随身携带的飞爪钩扔到城墙上，再顺着绳索往上爬。
山上的投石机瞧见骑兵奔向广临关，见到攻关了，原本正在歇息、搬石头、休息的人全都探头去看，见到长长的骑兵队伍像蚂蚁般顺着山路宛延奔行朝着广临关过去，因为大将军给的战斗命令是随机作战，命令没变，他们也不用再去请示命令，全都奔到各自的投石机前，朝着敌方大营方向投奔石头，以策应骑兵攻城。
虽然他们是在山上，远在守城方的攻击范围之外，但几番轰击打得敌方直接弃守城关，这才使得骑兵营可以轻松靠近城墙翻上去，因此，等到记战功的时候，必有他们一份。
中军大营都做好几年没有战事的准备，想着混战功可能难了，却没想到英国公竟然主动出兵来打他们，难得的立战功的机会，可千万不能错过。
投石营的千总、佰长激动得喊话喊得嗓子都快劈了：“把你们的石头打光，压制住广临县的守军，不要让他们靠近城关，投石——”
“忙了好几个月，战果就在今天，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打光你们的石头……”
分散在各个山头上的六百台投石机齐动，呼啸而来的落石带着轰隆的撞击声落在广临县的大营外，少数投得远的都快砸到营门了。
广临县的守军站在帐篷外，望着天空，就见空中密密麻麻的全是往下掉的大石头，前面的空地不断地有石头落下，砸得地面出现一个个大坑，大量的碎石、土渣子、木头碎屑四散飞溅，宛若下起了石头暴雨。因为对方的攻势过于密集，以至于地面都在颤抖，瞧之令人胆寒。
乔烈听到声音，再次出了帐篷，瞧见对方竟然朝着空地投石，顿时明白过来，这是在攻夺广临关了。
可这么密集的落石，他要是派兵过去守关，绝对会死伤惨重，且瞧着兵卒们的样子，显然是吓坏了。可山上的石头是有限的，只要等到对方的石头打光，就是他们反攻之时。
乔烈当即下令全军，等待对方的石头耗尽，立即拿下对方。他又调出一支千人的队伍，叫他们看准机会绕过战场，去奇峰山偷袭投石机。
骑兵们正往城墙上翻，突然听到轰隆隆的落石声响，顿了下，便加快速度往上爬。
下方的战马听到这声音，颇有些不安地打起响鼻、蹄子动了动。战马跟普通的驮马不同，它的胆子更大，更加好受，面对敌人的刀子长矛砍过来还敢抬腿踢回去，见到敌人倒地知道用马蹄朝着对方的要害踩过去，遇到这种前方有巨响、大地都在颤动的情况，虽然不安，但仍旧等待在原地配合主人行动。
后方的骑兵还在集结，轰隆隆的马蹄声奔行的声势不比投石的声音小多少。
转瞬的功夫，骑兵们便爬上了城墙，见到墙头已经没人了，立即奔向城门口，一群人合力推开门，放城关外的骑兵入城。待骑兵进城后，翻墙进城的女兵又沿墙头爬回去，跟自己的战马会合，汇入进城的大军中。
骑兵进城后，在城门口列阵排开，等待后面的步兵赶到。
步兵的集结速度不比骑兵慢，但是他们是跑步前行，腿没有马快，得落后一些。
不到两刻钟时间，山头上的落石就打光了。
投石营的人又赶紧去山下运石头。
乔烈看到落石停了，再远远地看到前方城关方向有黑压压的兵卒，带着护卫去到阵前。他从青山郡带来的精锐亲信飞快赶来，在他身后集合。广庭、平川、青阳等地的兵卒速度稍慢些，但也拿着各自的武器飞奔着从大营里出来，跟随着各自的队伍朝前方聚集。
他们从昨天下午遭袭到现在，叫落石砸了个心惊胆战，许多人紧张得夜里连觉都睡不好。刚睡着，远处就又响起落石的声音，一会儿来一片一会儿来一片，搅得人根本不敢睡。
到现在，一个个神经紧绷，又怕又气又恨，真想冲过去把对方给全灭了，省得提心吊胆的太熬人了。
十几万大军，驻扎的营地都能排出好几米，前面的兵卒子都已经在阵前站好了，后面的兵卒还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声响，纳闷地问同伴：“怎么听不到落石的声音了？是不是停了？
“可能是歇气吧。”
“一下子投那么多，肯定是石头打光了，还得再去搬吧。”
“这仗怎么打哟。”
“对啊，那么多石头砸过来，连躲都没法躲，能不能躲开全看运气……”
他们讨论着，外面响起战鼓声，集合，进攻了……
顶着落石怎么进攻？可战鼓声响，必须得去。一个个又拿起自己的武器，惴惴不安地飞奔出营，跟各自的佰长、千总会合，赶往阵前。
沐瑾的大军虽然路途遥远，但博英郡侯还在集合人的时候，他的大军已经出发，且人数要少一半，集合起来也要快很多。
双方差不多时间集合好，刚赶来的兵卒们还要歇气。
人多，两边列阵完，距离近到都能看清对方的脸，隔着中间的空地都可以喊话了。
乔烈手指两米长的大长刀骑在马背上，刀尖指向沐瑾大军的军阵，大声喊：“沐瑾小儿，可敢出来同我一战。”
沐瑾根本没来。
目前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五千骑兵，后面是一万五千人的女兵营步兵，再往后才是中军大营的人，只有都尉戚荣带着亲卫捞了个军阵前排的位置，他听到乔烈喊阵，刚想上前跟对方一战，便瞥见旁边打头阵的骑兵营将挥动手里的长刀。
骑兵不用战鼓，而是号角。
号角一响，骑兵朝着前面的乔烈便攻了过去。
骑兵在冲阵的时候，最怕的是重甲盾兵。一人多高的盾牌上百斤重，又厚又结实，后面由身穿重甲的重盾兵扛着。重甲盾兵的选拔标准，第一条，体重至少一百八十斤，第二条，舞得动重盾。
马冲过去撞在重盾上，能撞成当场骨折、肉脏破碎。
骑兵冲阵，冲的是步兵。
乔烈他们没有重甲盾兵，这让骑兵们的精神又是一振。随着号角声响，她们没有发出喊杀声，而是在马蹄奔行的声音中，朝着对方的长矛兵军营奔去。
骑兵的战马也是有战甲的，细铁片做成的，把头、身子都保护起来，遇到长矛兵的矛头也能形成一定的抵挡作用。
随着骑兵往前，一万五千名女兵也飞奔着攻向对面的大营。
戚荣只率领中军，女兵营不归他管，对于女兵率先发起攻击更说不上什么话，毕竟女兵接到的命令就是打先锋，他是中军，跟在前锋后面出征的。先锋都冲上去了，戚荣也立即下令擂响战鼓，进攻！
中军大营的人听到战鼓声响，只觉体血的鲜血都在涌动，大喊着：“杀——”朝着前方飞奔过去。
山头上的投石兵听到山下传来的喊杀声，再看两军打起来，交汇到了一处，都停止了搬石头，看着！
两军混战，石头投过去，会砸到自己人。万一不敌，运上来的这些，足够断后了。
他们上不了战场，只能在旁边帮忙打气鼓劲，不时地再去运些石头上来。虽然对己方有足够的信心，也得确保万一不敌有断后支援。
乔烈没能把沐瑾喊出来，而是跟一个穿着营将服饰的女将对上。
这女将的长刀比他的短了一截，左手拉缰，右手提刀，杀气腾腾地直奔他过来，从对方的气势，他竟然看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人头拿来。
乔烈早就听闻过淮郡女兵，都说是装备最精锐的，战斗力也极强。沐瑾麾下第一猛将就是个女的，一刀斩杀朝廷的中郎将。
故此，见到对方是个女的，也不敢轻敌大意，两腿一夹马腹，朝着女兵营将便冲杀过去。
双方一照面，手里的刀刃便狠狠地撞击在一起，发出金鸣交撞声响。
一股强大的震击力量顺着刀柄传到掌心，震得乔烈的手心都有些发麻，他叫道：“你是屠娇娘？”不对，屠娇娘是营将。
骑兵营将压根儿没回答他，将手里的长刀朝着乔烈挥过去。
乔烈也是员悍将，当即挥刀反击，仗着刀子比对方的长，劲直斩向骑兵营将的头颅。他的刀子是用铁锻打成的，从刀刃到刀柄连成一体，份量极重，寻常长刀根本耐不住他劈砍的，一碰就断。
然而，那骑兵营将竟然能跟他硬碰硬，有来有往，丝毫不落下风。
双方交战十几个回合，乔烈突然瞥见女营将嘴角露出个嘲讽的笑容，那视线还是朝着刀刃去的，好像在说：破刀！
乔烈迅速扫了眼刀刃，上面布满豁口，竟然卷了刃。
他朝女营将的长刀看去，也有卷刃，但没他的明显，也没有他的多。
就在这失神的瞬间，骑兵营将又一次打马奔袭过来。
旁边有长矛兵见到骑兵营将，挥着矛头便朝她刺去，她连个眼神都没给，手里的长刀一挥，直接将长矛齐杆削断，人已经从战场上掠过，到了乔烈跟前，又一次挥刀斩下。
乔烈的护卫见得这骑兵营将勇猛，想要帮助世子将她拦下，然而，骑兵营将也是有亲兵的，还都是骑兵。她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的营将，见到有旁人靠近，立即进行策应。
戚荣坐镇中军，指挥战斗，瞧见骑兵营将冲锋陷阱，极其眼热。这要是把乔烈的脑袋拿下，烫热的战功。可他瞧见双方激战的势头，也替自己捏了把汗。这要是上去，自己未必能打得过乔烈。
女兵营的骑兵营将，是万里挑一选出来的，遇到屠娇娘都能走上一百多个回合不落败，是军中出了名的猛将。
女兵营的待遇好，装备也是最精良的，都是当兵的，草原大军、边山防线大军、中军大营，哪个不是上过战场的，她们守在淮郡凭什么要待遇这么好？很多人不服气，私下里碰到，自然会去挑衅切磋。
有军纪在，不能靠近三尺内，但是出言挑衅下战书切磋还是可以的。
交上手才发现，女兵们是真能打。
后来，他们才知道，无论刮风下雨还是下雪，女兵营雷打不动至少要训练满四个时辰，遇到夏日白天长的时候，要训练六个时辰。一天拢共才十二个时辰，除了吃饭睡觉和中途休息，全用在训练上了。骑兵还要进行跑步体能训练，腿上捆的是三十斤重的大沙袋，身后还要有负重。
挥刀练习的时候，手腕、手臂也都是捆有沙袋的。
上了战场，不分男女，只会强弱，强者生，弱者死。
女兵难招，能够熬过新兵训练成为正式兵的更少，而能够成为正式兵的女兵，每一个都是千锤百炼打熬出来的。
乔烈累得气喘吁吁，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盔甲里全都是汗水，犹如泡在水中。
骑兵营将也热得满脸通红汗流浃背，气息竟然还算平稳。她不依不饶地追着乔烈猛攻，丝毫不让。如果是她自己指挥作战，她是绝不会如此跟对方的将领这样纠缠的，但这场战斗骑兵只是打先锋，只需要在前面冲锋陷阵就行了，指挥作战、调度军队的是中军都尉戚荣。
战鼓声一直在响，变了好几回，鼓声号令已经从最初的切割，变成了分歼。
意味着我方已经将对方的大军切割开，从整切碎成零。分歼就是先把薄弱的吃掉，再对精锐部队形成围攻。
主将身先士卒对士气有着极大鼓舞，这是各地最常用的打法，贪生怕死的主将遭人不耻，会让兵卒们也跟着不敢冲锋。
可在沐瑾的治下，无论是他们接受的训练，还是平日里大将军的训斥，都是四个字“各司其职”。冲锋陷阵，那是前锋的事，主将要是干了前锋的活，谁来指挥战斗，让整个战场的人都当瞎子么。
如果对方的主将亲临战场，让前锋将军去咬他。
我们的主将窝在中军大帐中，让人保护眼实，自己站在高处，盯紧战局，哪里要支援、哪里要策应，哪里要一鼓作气拿下，要看得清清楚楚及时调整。
战场上人山人海，一旦搅在战斗中，只能看到近处的敌人，是瞧不见战局的。这时候，指挥的鼓令就是所有人的眼睛。
进攻响一次鼓，收兵响一次锣，还要主将干嘛。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大军在战斗中，必须跟着及时变化，才能及时扭转劣势，最大程度地发挥优势。
骑兵营得到的命令是打前锋，她们的任务就是咬住对方的主力精锐猛攻。骑兵营将的任务就是咬死对方的主将，咬不死也要拖住他，再让己方的主力去扑杀对方稍弱的兵马。
广庭郡有十几万人，且是几郡合兵，上了战场上，各郡的兵马也是随着各郡的主将作战，哪怕被切割开，仍旧抱成团，双方厮杀在一处。
长矛兵对上刀盾兵，刺过去的矛有盾牌挡住，矛杆被一米多长的大长刀斩断，厚重的长刀劈砍在身上，皮甲根本挡不住。
无论是女兵营还是中军大营的步兵都是排成军阵出战，互为支援，互为支应。
各郡合兵也是排阵成阵，前排倒下，后排跟上，但是跟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加上有骑兵来回冲阵，阵形也逐渐不成阵。矛兵一旦陷入单兵作战中，武器长的优势立失，几乎瞬间便被涌过来的队伍淹没。
刀兵对上刀兵，武器装备差了不是一点半点，青山、青阳等各郡的长刀在与中军大营和淮郡大营的长刀交碰中，全都撞豁口，许多都断裂了。
站在山上准备策应断后的投石营的兵就瞧见战场逐渐压往广临郡大营方向，双方最开始交汇发生战斗的地方已经变成战场后方，只剩下满地倒下的人。
有投石兵问佰长：“头儿，我们不用准备断后了吧？”
佰长说：“瞧着像是不用了。”他又派出传讯兵去问千总，有没有新的作战命令。
千总的回复是等着。
打着仗，沐瑾午觉睡不着，从营帐里爬起来，爬到投石机驻扎的山顶抬眼望去，山脚下一眼望不到头的庄稼地全部变成了战场，双方混战成团，密密麻麻的犹如蚂蚁群打架。
虽然黑色的甲衣吸热，但是显眼，隔着老远就能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兵，队形还在，没散，还在往前压，说明战况还行。
骑兵在战场的中间冲进了步兵群中，中间还混有穿着黑甲的步兵，瞧着对面的盔甲颜色，应该是跟博英郡侯的大军对上了。很明显的，对方的人没有自己的多了，但队形还在，只是落于下风，一时半会儿还败不了。
其它地方还搅合在一起，看起来打了个旗鼓相当。
沐瑾问跟在身边的方易：“我记得他们的人数是我们的两倍吧。”
方易道：“回将军，是的。”
沐瑾道：“那这会儿看起来双方的人数好像是差不多的哈。”
方易明白沐瑾想说什么，接话道：“是，对方的已经倒了一半在战场上。”
沐瑾问：“乔烈呢？”死伤过半，还这么埋头打吗？他对身边的人叫道：“赶紧找找，对方的指挥大帐在哪？”戚荣的指挥大帐可显眼了，马拉的大车上立着大帐篷和瞭望塔，帐篷外立着一排战鼓，旁边围着中军护卫，护着指挥大帐缓缓前行。这得亏自己方先占着制高点，要是对方的投石机，铁定先攻指挥大帐。
方易在山顶上站了半天了，说：“没有，没有指挥大帐。”
沐瑾道：“领兵的是博英郡侯的世子乔烈，没指挥？对方的投石机、床弩呢？”
方易道：“没见着。”
沐瑾顿时了然：“有埋伏啊。”他盯着战场，心道：“不知道戚荣能不能想到。”
戚荣属于捡漏上来的，之前来边郡途中，要安排支垫后的后军，都想着在前面打仗挣军功，谁都不愿去，戚荣觉得抢不过其他人，就去了后军，后来派去驻守边山防线，又遇到捅到草原马蜂窝，让草原人追着骑兵到了边山防线，戚荣守住了，立了一功，稳住了都尉位置。
后来换防，把他调到了中军，打了这么一场主力仗。
要说这人实力嘛，在众都尉中是最末等的，但要说运气嘛，有点。打硬仗，就不止是讲运气的事了。
沐瑾有点担心，但这种硬仗只能咬紧牙齿往前攻，没法撤的。双方兵力相当，这时候撤，对方必定咬过来，很容易溃败。哪怕对方架有投石机和床弩，也只能顶着往前冲。
要是料敌于先，想办法先拿下对面的投石机和床弩，伤亡能小点。要是预料不到，照下方的地形，估计只能打到县城处。
现在指挥作战的人是戚荣，沐瑾不好干预他指挥的。每个人的打仗路数不一样，他冒然插手，会搅乱对方的作战计划。
沐瑾只能耐心等。
他等到下午刚过，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鼓令变了：变换，摆防御阵形。
进攻的大军立即放弃继续前行，而是迅速汇聚。兵卒子找各自的伍长，伍长战死的就近找其他伍长汇聚过去，伍长找什长，什长找佰长，佰长找千总，很快便按照千总营聚成阵。
骑兵营将见到乔烈不敌，刚追出去一段，便听到鼓令声响，毫不犹豫地撤离。她看不到全局的情况，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听指挥的。乔烈的人头，能拿就拿，拿不了作罢，贪功冒进是大忌。
骑兵营迅速聚集，摆成防御阵营，五千骑兵，还站着的已经不到四千人。马甲、她们的皮甲都出现了破损，每个人身上都淌着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乔烈撤出一段距离，忽然听到身后的声响小了，再回头便见到进攻方竟然停了下来，又一次排列成阵。他暗惊，叫道：“混战中还能这么快阵列的吗？”
他抬眼望去，只见对方每个人都喘着粗气，淌着汗，但战意正浓，浑身冒着杀伐气息，根本没到士气枯竭需要退离的时候。搞什么？
戚荣爬到瞭望台上，看了眼身后的战场，战场上倒着无数的尸体，无法判断数量。前面能够看到的兵力跟自己相当，再过去就是对方的大营，且连着县城。
大营里容易藏伏兵，如果进入县城，就是巷战。
稳一点，万一遭伏就惨了。戚荣当即又一次下令变阵，让重甲盾兵打头阵，让骑兵往后撤。
巷战，地方窄，骑兵跑不开，发挥不了优势。对方十三万大军，有床弩、有投石机，这会儿一个都没见着。骑兵金贵，在不确定有没有床弩和投石机的情况下，他可不敢拿骑兵来冲。
反正打到现在，战功是有了的，稳住战果，不要冒进为上。
鼓令声响，大军又一次变形。
重甲盾兵到了队伍最前面，排列好阵形以后，鼓令声又一次响起：“稳步前进！平推！”
广临郡守兵见到对方变阵迅速，声势浩大，已然吓着了，再听到命令，迅速往身后的大营退去。
沐瑾瞧见战场上的情形，心道：“真是越看越像有埋伏。”这都快攻到对方的营地了，就不知道伏兵是在大营还是在后面的县城中。他努力看去，太远了，只看得见帐篷，根本看不清楚有没有人。要是有望远镜就好了，可他现在连玻璃都没一块。
戚荣瞧见对面溃败的模样，再看了眼身后留下的尸体，觉得对方确实有点不支，但想到博英郡侯的擅战之名，乔烈跟骑兵营将打了一个时辰都没落败，真心认为对方不可能败得这么快，哪怕有让投石机吓着也不可能。
可对方要怎么打埋伏呢？如果只是藏有伏兵，继续打，他是不怕的。
乔烈应该知道双方的差距在哪，硬碰硬，他们已经不是对手。
戚荣忽然想到大将军和殿下调了大量火油给沐耀要烧对方的船的事，帐篷防水涂的全是桐油，一点就着，要是乔烈把他们引进去，再来个火攻怎么办？
这要是遭到火攻袭击，那伤亡可就惨了。
戚荣拿不准主意，再看斩获挺多的，最难攻的广临关已经拿下了，决定见好就守，回去请示过大将军再行动。
他又一次变动鼓令：全军稳步撤离。

第162章
重盾甲兵垫后， 以防对方又追击出来。
让戚荣调到后方的骑兵，则在鼓令声中，散到了大军两侧， 整个队形犹如张开的两扇羽翼， 将军翼保护在中间。如果对方追击，骑兵便可以攻击侧翼，以扰乱对方。
大军撤得极慢， 但军阵整齐， 整个儿散发出肃杀的攻伐气息，大有鼓令一方，便即刻再次发起冲锋的阵势。
沐瑾的军队装备精良，身上穿的是两层牛皮甲衣，心脏处有护心镜，小腹处有宽腰带， 护腕、护膝等都装备得齐齐的， 大大地减少了士兵们所受的伤害。
许多骑兵被长矛刺中挑落马以后，因为要害被护住， 伤势虽重， 但还不至于马上就能致命，每个千总营、佰总营都配有医疗兵， 他们见到战场上有受伤的，不管是不是自己营的人，只要是己方大队， 如果双方正在交战，则立即把人背起来往后方跑。
如果不及时把倒地的人救出去， 人踩马踏的， 伤员挨上几脚， 人就没了，这会大大地增加死亡率。医疗兵不出战，只不过是少几百、千余名战斗力，而他们对于战场上伤员的救治，则是数以千计、乃至万计的。
伤员让医疗兵救到了后方，那些战死的还倒在战场上。
在撤离的时候，撤了最前面的步兵，纷纷背起战死的同袍撤往广临关外，遇到昏迷过去，还有呼吸的，则飞快地奔去找医疗兵，看能不能救回来。
谁都不知道下一个倒在战场上的会不会是自己，今天自己救别人，很可能改天就是别人救自己。
约摸半个时辰过后，大军退到了广临关处，依然是重盾兵挡在最外面，依然保持着军阵阵型，各营的伤亡汇报也到了戚荣这里。
战死的骑兵有二百多人，负伤无法再上战场的有九百多人。步兵战死的有三千多人，负伤无法上战场的有五千多人，带伤可上战场的有三千多人。
没有对方伤亡数量的统计，但初步估计对方至少折损了三四万人在战场上，且因为他们在撤退途中，发现有对方负伤没死的，在这种双方还在交战时刻，自然是要补刀给对方造成最大减员和震慑，以至于现在广临县守城方几乎只有战死，没有受伤可救治了的。
这种伤亡情况下，使得戚荣稳占优势，进可攻，退可守，但有一点为难，广临县还没有拿下来，双方大军离得极近，对方一波冲锋就又能杀回到城关处，这并不是驻扎的好地方。
戚荣有点为难，想要驻扎得稳当，就得撤回奇峰山，但有可能给对方夺回广临关的机会。毕竟虽然有投石机压制对方，但如今攻击方式叫对方知道，想想法子，或许就能找出破解投石机压制之法呢。
大将军说过，壕沟、垒沙袋都可以有效抵御投机石轰炸，如果对方也用同样的招数，他们还可以调派军工部的工程兵上前线修建防御保垒。
他略微犹豫过后，立即下令：“让重甲盾兵列阵以待，又给山顶上的投石机传鼓令，让他们随时准备好投石策应，之后便让大军原地休息，听从调令。”
他又迅速派出传令兵去向沐瑾请示，是否拆除奇峰山中的营寨，安置在广临关处。
沐瑾正在查看运回来的伤兵负伤情况，便收到戚荣派人送来的传讯，同时下达两条命令。
一条是让山顶上的投石机，各个营各抽调一半，去往广临关，直接把投石机输送到战场前方，能够攻击到对方大营的范围。战场上投过去那么多的落石，现成的石头可以捡过来充满石弹，打起来有现成的便利。另一半留在山上，作为后防策应。
第二条战斗命令就是全军就地休整，吃东西，喝水，补充力气。各营的伙头兵派回来做饭，随时准备好下一波攻击。
军营中备有大量麻袋，全部运到前线去。行军作战，工兵铲这么好用的东西必不可少，况且修路的军工部队伍就在后方，当即调过去，修筑防御工事，挖壕沟垒沙袋。
距离沐瑾最近的军工部修路队伍有两千人，不到三十里远，接到命令连帐篷都没收，分派了最近两天的口粮，带上铲子、铁锹等工具便直奔前线，抵达后，便立即甩开膀子干了起来。
他们一路急行军赶路，跑得大汗淋漓，却是干劲十足。
在后方修路只有俸钱可领。上了战场，哪怕没有斩获，无论是打防守还是进攻，只要有交战，就有集体军功可以领。
乔烈带着大军撤回到大营处，却发现对方并没有追，而是又一次列阵，且阵形接连变化，直到他们退到战场外到城关处才停下，并没有趁胜追击，那么，他留在大营后方的三万伏兵便失去了作用。
他在大营两侧埋有伏兵，对方一旦攻进来，两翼的伏兵便可绕至对方的后方，形成包抄，甚至能够一举拿下指挥大帐。
他派出探子，去探对方的情况。
不多时，探子来报，对方派出穿着布兵的兵卒在挖土装进麻布袋里垒在城关外，垒出一排弧形的约有半人高的墙。
乔烈都快没脾气了，心说：“不愧是沐瑾的兵，不愧是擅长打防御战的戚荣。”这防得跟龟乌似的。他当即下令，把隐藏在后方的投石机、床弩推到营寨栅栏上方，架在高处，以作防御，再令大军休整，准备抵挡对方下一波攻击。
他则亲自跑到可以清楚看见对方的地方，看对面的兵卒在干什么，待看清楚后，立即回到营寨中，也让人赶紧些麻布，照着他们的样子垒沙袋，想看看防御效果怎么样。
沐瑾等到入夜时分，防御工事修建好，这才去到广临关。
戚荣心中忐忑，见到沐瑾便解释道：“将军，对方的床弩、投石机都没现，且兵力是我们的两倍，极可能会设伏，我没追。”
沐瑾道：“稳着打挺好的，今天能一举拿下广临关，伤亡数也不大，已经是很好的战果了。你这是第一次做主将率兵打攻击战，能打成这般，很好了。”
戚荣心中火热，重重地抱拳行了一礼。
沐瑾去到沙袋处朝着对方的大营看去，天色晚了，只能隐约看到些火光，看不清楚营寨的具体情况。他对戚荣说：“瞧对方的伤亡数，至少还有将近十万的战斗力，南路大军攻广临关还没有结果，乔烈保守点打，会以守为主。可瞧他今天这阵势，显然是个打法灵活的主，你得多挖坑，以防对方反攻。”
戚荣琢磨了下，觉得大将军说的多挖坑，肯定不是指壕沟、陷坑之类的，而是用计，坑人的坑。他略作思量道：“乔烈今晚可能会来袭营，且会防着我们袭营。”
沐瑾说：“你现在是主将，自己琢磨去。”
他花这么多钱养兵培养将领，正好用乔烈来磨刀，把他们练出来。那么大的疆域，照这趋势必然是几线同时开战，得多培养些有着丰富实战经验的将领出才。戚荣性子稳重，不代表着学不会坑人。
戚荣知道这是大将军有心栽培、给他机会，抱拳道：“多谢将军。”他即刻去把工程兵千总找来，让他俩带着各自手底下的兵多挖陷阱，以防止今晚对方袭营，还告诉他们，陷坑的斩获都归工兵营。这也是跟大将军学的，让底下的人多发挥才能，坑货，哪里都不缺嘛。
两个工兵营千总闻言大喜过望，抱拳道：“必不辱命。”
挖陷阱这种事，大家都是熟门熟路的，当初在草原的时候，可是坑了不少草原人，以至于现在草原驻军大营外挖陷阱的那片区域都还是禁区。
戚荣又将底下的营将召集到一起，给他们安排好任务。对方人多势众，他如果袭营很可能会遭到伏击，稳妥点打法，把对方袭营的队伍吃下来就成了。
哪怕对方不来袭营，己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为了保证大家能够休息好，让他们抓紧时间吃饭、休息，并且要求不要脱盔甲，武器也放在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乔烈大营里，各路领兵的郡尉、公子们也都纷纷到了，正在商议要不要晚上来波夜袭。
对面的投石机又多，射程又远，操作比他们的灵动，装载发射石头的速度都比他们的快，因为投石机太好用，连床弩都不用了。不仅在重型远程投射军械上远超他们许多，近战军械、军队的战斗力上也都比自己的强，正面硬攻，自己要吃亏。
打防守战，未必能撑到跟南路大军会合。
他们想到沐瑾白泽托生的传闻，以及他的行事处处不凡，很担心沐瑾对于抵御南路大军早有对策。如果南路大军拿不下临江郡，他们这支队伍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各郡兵马，能调的全调来的，剩下的只有青山郡有三万兵马，由博英郡侯领着正在攻打梧桐郡，以防止方稷跟楚尚将赵郡、郑郡、高岭郡吞下来连成一气。
一旦方稷和承安伯将五郡合一，再借长岭山之险，就有可能扛住英国公府从京城方向过来的大军，他们这几郡便陷入围困之中，等待的必然是被沐瑾慢慢吞噬蚕食的命运。
乔烈道：“袭营？当沐瑾想不到么？”
广庭郡郡守道：“正面不敌，若是明日他们调集几百台投石机全力进攻，我们如何抵挡？这沙袋垒起来确实可以形成防御力，可我们现在相赶制沙袋都来不及，时机不等人。”
乔烈知道时机不等人，以沐瑾喜欢打速战的做派，这几日必然会进攻不断。
今日这样的伤亡只需要再来两次，沐瑾就可以全面向他发起全歼战。
眼下无险关、无城墙可守，两倍于对方的兵力都打不过，再耗下去只能是迅速被对方消耗掉兵力，走向败亡。他是真没那时间坐等不到南路大军的消息了。
乔烈道：“夜里看不清楚，对方的投石机发挥不了用处。我们人多，攻入对方的大营，只要攻进去，见到营帐、粮草，尽管放火烧。沐瑾缺粮，他这仗打得粮食是卡得没有一口多的，烧他一个月的粮食他都撑不住。如今他的大军粮食很可能还在奇峰山，但几万大军驻扎在这里，近几日的口粮总是有的。”
“烧营在其次，我们一半兵力搅乱他们的营地，一边兵力翻过广临关，攻入奇峰山，抄他们后方的粮仓、投石机，毁掉他们搭建的运输井架。是生是死，是成是败，在此一举。”
乔烈重重地抱拳朝众人说道：“诸位，可愿与我打这场生死决战。”
都逼到了这份上，只能放手一搏。
营帐中的众人齐声道：“我等愿意！”
“同对方决一死战！”
乔烈道：“好，那子夜进攻，请诸位且早做准备。”
各路领兵之人当即回营去安排。
乔烈对于此刻能够取胜已经不抱希望。下午一战，他的两万精损没了一大半，哪怕是夜间袭营，也没有胜算，他能做的就是仗着兵力多，跟沐瑾死战，打个同归于尽。只要沐瑾没有兵力继续往前攻，这几郡之地就算是守住了。
沐瑾缺粮，只要不能打下更多的地盘获得足够的粮食，必乱。

第163章
山巅还残留着夕阳的余辉， 原本是饭后打闹正欢的喧嚣时分，广临郡守军大营和沐瑾大军的营地都陷入了寂静中。
广临关处，篝火映照着巡逻兵卒的身影， 火光照不见的阴影中， 兵卒们按照各自的军阵位置，有些背靠背席地而坐就这么睡着了，有些则是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广临县守军的大营， 篝火照得四处通亮， 营地里除了稀稀疏疏巡逻的兵卒，几乎看不到人影，在一些隐蔽角落处，则藏着暗哨，以防有斥侯探子出去报信。
广临县守军营寨防卫森严，戚荣派出去的探子无法靠近， 打探不到里面的具体情况。军情部混在乔烈大营中的斥侯探子， 也无法送出任何消息。
因为距离过远，山顶上的探哨、斥侯和投石机大营的人， 只能看到远处的帐篷和火光， 连人影都看不见，也无法得到有用消息。
工兵营的人还在奋力挖坑布陷阱。他们本来是派出来的修路的， 如今竟然能够派到前线来挖坑，且掉到坑里的敌军全算成他们的战功，捞到一个都是赚， 因此，哪怕白天累了一天， 到傍晚时已经有些乏了， 也舍不得休息。
沐瑾坐在广临关城墙上的一块投机石砸过来的大石头上。这石头比米筛还大， 将城墙上铺的石地板都砸碎了，将地板下的夯土砸出一个大坑和一片扩散状的裂缝。
赖福、赖喜带着侍卫守护在沐瑾身旁。
因为身在战场，他们甚至还佩备了单人盾，这样即使遭到弓箭、投石袭击，侍卫们还能扛着盾牌挡在前面。他们或许会受伤、死亡，有盾牌和他们抵挡，至少能保证沐瑾活下来。
虽然大将军的位置已经足够靠后，待的地方足够安全，但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营将们让底下的将士们抓紧时间睡上一个半时辰，补充体力，并告诉夜里还会有战事，至少是什么战事，为防有探哨泄密，目前还没有通知出去。
戚荣领着几个营将来到沐瑾跟前禀报情况，和看看沐瑾有没有其它作战安排。
他向沐瑾行了一礼，说道：“大将军，兵卒们都歇下了。对面可能会趁着子夜我们熟睡时发起攻击。如果对方没有动静，我们在亥时叫醒大家，做好准备。如果对方提前进攻，所有人都没有卸甲，又是摆好军阵原地休息的，起身就可以战斗。”
沐瑾看向戚荣身后的八个营将。五男三女，五个男营将是中军大营的，三个女营将都是女兵营的，一个是骑兵营将，两个步兵营将。其中一个是满编步兵营，领军一万人，另一个则只有五千兵力，另外五千留在了淮郡。
淮郡作为边郡几地的中枢之地，不容有失，萧灼华得留足够的兵力布防，又想尽量大限度地支援沐瑾，手底下的女兵只留了五千人，三个营将全派给了沐瑾。营将手下不仅有千总营，自己身边还有二百骑兵卫队，医疗兵营、参军幕僚营等，在战场上完全可以独当一面，镇守一方。多一个营将便是多一支可独立作战的军队，能给沐瑾添几分助力。
八个营将全都是二十来岁模样，极为年轻，却都是军里万里挑一选出来的，无论是拳脚身手领兵本事、头脑、悟性都是极好的。
升到营将级别的，哪怕之前不是昭武堂出来的，在进行营将选拔考核前，还得到昭武堂去进修，把军事指挥课方面的知识补上，几乎都是按照将才标准培养的。
这是在战场上，不是在学堂里，也不是平时营中训练时，沐瑾得维护主将的权威，不能在这时候问他们几个有什么想法、考量，即使要问，也得是戚荣下去后再问。
沐瑾直接问戚荣：“你有没有想过，乔烈会想到你会料到他今晚会袭营？”
戚荣道：“乔烈定然会料到，但他别无选择。白天正面较量，他没有胜算，若是等到明日再战，他依然是输。他若后退，广庭郡无险可守，后面的县城和郡城都挡不住我们的投石机，他唯有夜袭搏命一途。夜里天黑，看不清楚，我们的投石机看不清楚、动不了，他们不仅能减少投石机的威胁，还能趁夜混水摸鱼，怎么着都比白天猛攻的胜算强。他们是守方，哪怕跟我们打个同归于尽，也是胜。”
沐瑾道：“你把刚才的最后一句话再说一遍。”
戚荣愣了下，又重复遍：“他们是守方，哪怕跟我们打个同归于尽，也是胜。”所以，乔烈一定会夜袭。他随即一醒，音量都提高了几分：“他要跟我们死战？”
沐瑾道：“照你这么分析，应该是要不计代价，把我们埋在这。他们死得起，我们死得起吗？”
戚荣噎了下，道：“我……我们……我们不能撤。我们要是撤了，广临关必然让他夺回去，有了沙袋壕沟抵挡投石机，他们或许真能守下广临关。”
沐瑾抬起右手，食指轻点额头，道：“思维放宽些，打仗最重要的是灵活。对方要夺营跟我们死战到底，不惜拼个同归于尽，士气正盛，这时候跟他们正面杠上，吃血亏，先避其锋芒。我们让底下的兵卒们睡一个时辰，然后悄悄地撤离。你在营地中间架一个大火堆，火光要足够亮，让山上的投石机营可以清楚看见，好以此为参照物瞄准营地方便投石。”
他指向天空的月亮，虽不是满月，但秋高气爽，月朗星稀，能见度不错。入了广临关地势开阔，晚上稀依能看得清路。出了广临关，就是奇峰山，山高林密，进到山里，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瞧不见。
沐瑾道：“乔烈不是憨的，他不会想跟我们同归于尽，他想趁乱摸我们的后方，山顶的投石机营才是他必夺的。”
“我们出城后，大部队回营地休息，留一支几千人的伏兵在奇峰山设伏。敌明我暗，揍他们，把他们打退回去。乔烈的兵从昨天到今天都没有得到足够歇息，到今晚再打一波夜袭，到明天困都能困死他们，且他们经过今晚的损耗，到明天必然士气低沉，那才是我们发起猛攻的好时机。”
留空营？
戚荣怔住。
后面的几位营将也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沐瑾看了他们几个一眼，道：“用兵打仗，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要让对方摸不透。摸透了对方，预估到伤亡惨重，就不要去硬碰硬，要迂回，先泄他们一波士气。他们要夜袭，我们就留个空营给他们，以陷阱、落石和后面的埋伏耗他们一波。这样我们能避免损失，坑一个人头赚一个。打仗，打的是消耗战，谁死的人更少，谁的兵活得更多、更久，谁才能赢得最终胜利。”
戚荣及他身后的几个营将齐齐朝沐瑾抱拳，表示受教了。
大军在奇峰山里窝了好几个月，地皮都踩秃了，对地形熟得跟自家后院似的，怎么伏击对方，不需要沐瑾再去安排。沐瑾又提了句：“虽然是空营，也要有做足样子把人引进来，辎重帐篷都运了批过来，搭一批起来，好混淆他们的视线，山上的投石机看到营地的帐篷好知道往哪投石头。”
戚荣应道：“是。”他再次深刻地体会到挖坑的含义。这是要把敌军引到坑里埋了。
沐瑾见天色不早，便带着卫队回大营。
他的大营离广临关有十几里山路，驻扎在易守攻难的匪寨中，身边有三千步兵卫队，山脚下有五百骑兵卫队，就这配置，乔烈率军一万来攻，他都不带虚的。
他这里离广临关绕山路要走十几里，走直线也得翻好几个山头，连离架投石机的地方都挺远的，哪怕那边打得乱成一锅粥，他都不会听到，所以睡前吩咐赖福：“如果有捷报就不要来报了，要是战事不利，即刻来报。”虽说外面有齐仲他们的斥侯随时传递消息回来，毕竟战事万一有变消息又送不回来呢？
他吩咐赖福，把卫队营中的探子派出去，一个时辰禀报一次，如果超过一个时辰没回来报平安，把他叫起来。
赖福应下。
沐瑾想了想，没有什么遗漏的，这才让侍卫打井水洗了澡，吹着夜里的山风，安心地睡下了。
子夜时分，乔烈大营的所有兵卒被叫起来，他们沿着帐篷的阴影，避开远处山顶的探子盯梢，悄悄出营，趁着夜色摸向对面的大营。
出了大营就是庄稼地，一马平川的，路不难走，但也不好走。
庄稼地，虽说在扎营的时候就已经踩平了，但田梗土沟还在，难免要爬上翻下。扎营的时候，有士兵难拉乱尿，不小心就会弄上一身脏污。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这里刚经过激战，三万多具尸体扔在战场上还没有收。
偷袭的大军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坑、尸体摸黑前行。
什长、佰长们都带有火把，但为免提前曝露，得等到攻进对方大营后才能点燃。
好在路难走了点，但阻碍不大，将近十万人的大军像在夜色的掩映下，像潮水般涌向广临关口。
山顶的投机石机营没敢睡，前半夜全忙着运石头，后半夜个个把眼睛瞪得跟牛眼睛似的，就盯着大营看什么时候起火，或出现敌军的身影，好投石。
他们不断地望向对面的大营，子夜了，都还没动静，只偶尔看到些巡逻的身影在走动。大营外黑乎乎的，好像有黑影在动，但想到白天战死的敌军尸体还摆在那，心头直发毛。这要是换成昨天夜里，肯定投几轮石头过去壮胆了，但今天怕惊扰到对方，不能轻举妄动。
一个个等得心焦且忐忑。
投石营的一个佰长找到蹲下山巅树下草丛中盯睄的斥侯，问：“看出什么来了？”
斥侯说：“对面摸黑出来，已经快到我们的大营口了。”
佰长抬眼望去，能看到对面的山体轮廓，也能看到树木轮廓，营地里有火光的地方也可以看清楚，别的地方，算了吧。不过斥侯的眼力都挺好，他们说对面摸黑到大营门口了，准没错。他对斥侯抱怨句：“不早说！”回去叫底下的兵卒子们都做好准备，又赶紧去向千总禀报：“千总，树下军情部的斥侯说敌军到大营外了。”是军情部的斥侯说的，不是他，万一看错了，怪不到他头上。
千总见已经是子夜时分，再过会儿都该鸡鸣了，想着对方差不多也该发起袭击了，立即传令全营做好准备。
投石机营的人瞪大眼睛，盯着营地。
火光的映照下，有人翻过沙袋墙，纵身一跃，掉陷坑里去了。
工兵营的陷坑，那是说有多坑就有多坑，要不是时间紧，他们又撤了，还能给挖出多层陷坑来，也就是底下是陷阱，中间还有蹲人的地儿，要是有敌军落下去没死，他们还蹲在陷阱里补刀。
投石营里去过草原的老兵都知道，趁着对方还没摸到大营里面，向新兵讲起在草原时的工兵是什么样的
他们说话的功夫，山脚下传来了震耳欲袭的喊杀声，潮水般的大军翻过沙袋涌向大营。
人太多，工兵营挖的陷坑根本不够看。
前面的人踩中坑，陷坑都露出来了，后面的人自然懂得绕开，虽说造成了一定伤亡，但对将近十万大军的人数来说，九牛一毛。
很快，大营中，火光所及之处，全都是人影。
伴随着千总一声令下，山顶上没撤的投石机全部一起投出石弹。为了震耳威，还擂响了战鼓。
十万大军袭营，先头部队都进了营帐，可见后方营外的战场上，想必到处都是兵。投石机营的人不管不顾，对着战场位置疯狂投石。
乔烈料到对方必然有防备，却没想到，营地是空的，而投石机在天黑看不到的情况下还往下投石头。他随即一想，明白过来。投石机看不见，他这么多人攻过来，闭着眼睛都能砸中人。
很快，攻入营地的大军到了广临关处，把扎在广临关外的帐篷都翻遍了，除了发现一百多顶空帐篷外，一个人都没有。
有兵卒气不过，从旁边的篝火堆中抽了根木棍扔到帐篷上。
千总见状大叫声：“不要点火，山上就是投石机……”话没说完，呼啸的石头对准着火的帐篷飞过来，千总连同那放火的兵卒，包括周围的兵卒们都让落石砸中，顿时死伤大片，惨不忍睹。
大营中，响起了鸣金收兵的声音。
乔烈深知，对方既然留个空营，必然会在奇峰山设伏。如果他不甘心，带着大军攻出去，一定会遭到伏击。天黑看不见路，又没对方熟悉地形，出去的兵极有可能全军覆。他就算想跟对方拼命，人都看不见，怎么拼。
他下令回营，连夜拔营，放弃临江县，退守郡城。
战场上有这么多的尸体，沐瑾必定要打扫战场掩埋尸体，从这里到广庭郡城有几天路程，这样至少能再争取十天时间。
十天时间，就看南路大军能不能拿下临江郡。
要是南路大军拿不下临江郡，那么就指望不了英国公。他还没有全败，还有这么多的大军，就还有选择的余地，没到山穷水尽之时。
几郡连军没想到十几万大军，竟然还能把仗打成这样子，如今这副又疲累又沮丧的模样，他们也深知，广临县没法守了，只能听乔烈的连夜撤往郡城。
沐瑾睡得正香，被赖福叫醒。
他迷迷糊糊中想到自己吩咐的，吓得一下子坐起来，问：“不可能败吧？”都安排得这么详细了，蹲在奇峰山里窝着，怎么能让乔烈追出城打败？
赖福赶紧说：“不是，是对面大军连夜拔营撤离了。戚都尉派人来请示，要追击吗？他们有辎重，我们现在把人叫起来，也可以追得上的。”
沐瑾长松口气，说：“穷寇莫追。人又不是铁打的，得睡觉休息好，打仗又不用急在一时。”他又躺回去，嘀咕道：“撤得倒是挺快。”他还想趁着对方疲惫猛攻一波，把乔烈给打残呢。
打仗嘛，慢慢磨呗。
乔烈都拔营了，沐瑾又不追，山里的伏兵只能回营休息。
第二天睡醒后，吃过早饭，众人回到广临关清点战获。石头砸死、砸伤了许多，陷阱里也有好几百死掉的，有掉在陷坑里流血流死的，广临守军一晚上至少折损好几千。
这么多尸体扔在战场上，离县城又这么近，且在商道的必经之路上，不埋可不行。
战场上有许多遗失的武器，哪怕破了残了，铁铸的武器拿回去还可以重新铸。长矛杆断掉的，可以挑选能用的做成枪杆，还能省下一笔钱。头盔、甲衣破了的，运回去拆下来，将完好的部位重新拼接加工能够制成翻新的甲衣，原本的单层做成双层或多层，防护力不会差。
尸体堆里还有千总级别的。各郡守的是旧制，寻常平民根本没有机会出头，能升上去做千总的，都是豪族出身。
沐瑾让清理战场的人员把面目齐全认得出人的豪族尸体身上值钱的佩饰扒了，充作战获，回头要发做战功赏赐。
发战功，寻常兵卒都是发钱，佰长、千总以上的都是以金玉饰物为主，要不然，哪有那么多钱发。
那些豪族出身的，看不出面目的，把衣服、饰料都保留得好好的，好辨认身份。
沐瑾派人去给乔烈送了封信，让他们拿钱来赎尸体，要不然就跟寻常兵卒们刨一个大坑埋了。
乔烈还在去郡城的路上，便让沐瑾派来的人追上，给了他一封厚厚的信，上面有名单，还有些画有佩饰图案的，还给他报价，一具尸体只收他一万钱，或者是一千斤粮食，问他愿不愿意赎。
无论赎，还是不赎，他都里外不是人。
赎了，那是给沐瑾打仗的钱粮。
不赎，这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有名有姓的，还有他堂弟。
沐瑾要是不来信，直接埋了、扔了，都知道战死在战场上，见不到尸体，也是没法子，可现在……
乔烈还要带兵，自然不能让底下的人寒了心。为了避免非议，他只得把各郡领兵的人叫来，也将底下的将领们叫来，把信给他们看。
他们经过商议决定，不赎。
战死那么多人，豪族的尸体赎回来，寻常兵卒子弃之不顾，叫队伍怎么带？而且，这么多人赎回来，送好几万斤粮食给沐瑾，开什么玩笑。
对方不赎，沐瑾也没什么损失，便把这些豪族的尸体也扔在普通兵卒子们的坑里埋了。
他挺想再加把火火化的，但考虑到现在大家的接受程度，决定还是不要挑战自家兵将们的心理承受能力。
他这边正忙着清得战场，魏郡沐耀那边传来消息，英国公的南路大军抵达对岸，战船密密麻麻地停满江岸，大军吃住都在船上，根本没有下船扎营。
临江郡的江岸很长，能够登陆的地方有十几里。南边水道发达，还有些地方靠近大海，他们的兵卒子水性都极好，在这枯水季节，水流变缓，甚至能够横游过来。这使得防线大大拉长，沐耀的兵又不够，根本守不过来。
沐瑾想了想，留了两万大军，以奇峰山和广临关为关隘卡住要道，投石机也留下了。伤兵们都送去军医院养伤，他带着一万多女兵和两万多中军大营的兵马，以及修路的工程兵，回援魏郡。

第164章
步兵的行军速度慢， 沐瑾把大部队留在后面，自己带着骑兵匆匆赶往横断江防线。
大军出征带的粮食已经快吃完了，剩下的粮食不多， 沐瑾几乎全留在奇峰山， 只让大军带着赶路的粮食。广临县跟临江郡接壤，中间只隔着一座奇峰山，步兵赶回到横断江防线， 也只需要走三四天， 带点行军粮食，足够了。
等到了临江郡，再就近征粮就是。
五千骑兵，战马在战场上损失了一些，目前还剩下四千三百多匹，能够出战的骑兵还有四千。
她们当中有些人的伤口看着非常可怕， 长长的血口， 皮翻肉绽，浑身都是血， 但既没伤到骨头， 也没伤到内脏，拿针线缝好伤口， 躺上几天，就能上马出动了。
十几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军中营养好、每天进行体能和作战训练， 身体素质特别好，这种哪怕伤到能见骨头的皮肉伤， 差不多十天左右就能全部长好， 养上五六天， 伤口已经恢复大半，只要不作激烈打斗把伤口撕裂开，没问题。
沐瑾途经军医院的时候，把这些伤势不重的都带上，在路上恢复几天，抵达魏郡时，就又可以投入到战场中去了。
那些伤到骨头内脏的，躺着慢慢休养吧。伤到骨头的自不必提，伤筋动骨一百天。伤到内脏的，已经是在鬼门关前转悠了圈，要是伤口再裂开，很可能人就没了。不像那些什么胳膊、腿、肩、背受伤的，伤口裂开再缝上就是了，大不了多休息几天，要不了命。
五千骑兵出来，四千骑兵回去，除了医院还躺着二百多个熬过来的，有八百多个埋在了奇峰山和军医院所在的县城外的英烈墓中。
沐瑾有点难受的，这要是他自己的兵，心头还好受些。五千骑兵是萧灼华的兵，他有种把老婆的家底霍霍了的心疼愧疚感。而且，女兵特别难招，首先肯来参军的女兵就不多，体能够选拔标准的就更少了，折一个都心疼。
不过，打仗，没法子。
他这边还好，只折损了几千人，对面好几万青壮就那么埋在了战场边上。
刚打下来的临江郡，没有驿站，没有设补给点，路上没有补充草料的地方，想吃路边的草都不够，只能去路边的庄稼地里吃粮食。这些地都是豪族的，刚收归了他，但耕种的都是贫穷人，要是一块地的全吃光了，他们也没得活路，沐瑾带有钱财，估算了价格，先补偿一些钱，自己这边做好登记，回头派官的时候把这笔粮食给人补上。
不能一下子全部补成钱，现在临江郡属于无治理状态，治安绝对好不到哪里去，极有可能他前脚一走，拿到钱的人，后脚就得让人劫了。给些钱，他们拿着钱赶紧去换成粮食，不至于饿着，也不至于让人眼红到直接劫财杀人。
沐瑾大清早出发，中午和傍晚各休息小半个时辰放马吃了粮食喝了水补充体力，之后一直跑到深夜，跑了三百多里路，抵达横断江防线。
如果不管战马的死活，下午就能跑到，但不能把马累死，于是一直到深夜才到。
马在夜里能看见路，跑起来没问题，沐瑾着急战事，赶得急。
骑兵奔跑的声音把防线大营的人都惊动了，但在边郡之地，能聚集这么多骑兵的，只有沐瑾。沐耀在睡梦中惊醒，从床上跳起，飞快套上衣服，连盔甲都来不及穿，便往大营外赶。
他到营门口时，便见到十八岁少年将军正在大营外的拒马桩前勒马停下，那端坐在马背上的飞扬身姿，宛若踏破夜风驰来的神祇，让沐耀的心头一荡，抱拳行礼：“见过大将军。”
原本因为担心战事而焦灼的心情，一下子就安稳下来。大将军回来了，战事，稳了。
沐瑾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脸上带笑，语气轻描淡写：“乔烈扔下四万多伤亡，退守广庭郡城，现在那边的战事不着急，过来看看你这边的。”
沐耀应道：“是。”话音一顿，说：“请容末将回去穿盔甲。”他只穿了件打袍的长衫就跑出来了。
沐瑾道：“去吧。”带着骑兵入大营，先安排好地方驻扎歇息。
骑兵连帐篷都没带，也没有草料，因此，沐耀手下的参军现调了批帐篷给他们住，又调了批大豆喂马。这大豆原是煮豆饭和炖肉的，偶尔还能磨些豆腐做吃食，但现在缺马草，大豆也是上好的马饲料，就能他们用了。
反正已经秋收了，长公主殿下又派人调了批钱财过来，让他们就近在临江郡买粮。
豪族的地都收了，但选派官员需要时间，粮食目前要么在地里，要么在种地的人家中，拿着钱，去让那些种地的赶紧把粮食收割了，在田地间直接收购军粮。这样是最快的，不然等到派官下来收粮，再入仓、纳入户部登记管理完，再发下来，得忙到过年才有粮，大军早饿死了。
后勤的事有参军解决，沿用的都是方易在魏郡当参军时的那一套。方易治军的那一套，都是在沐瑾手底下学的，效率、井井有条。
沐瑾并不担心后勤问题，稍微歇了一会儿，等到沐耀穿好盔甲出来，便去了江边的防御线。
横断江从上游过来，一直是江面窄，两边全是悬崖峭壁，险得跟长江三峡有得一拼，没有大军能够登岸的地方，但到临江郡这一片就不一样了，地势变平，江面变宽，岸边是广阔的滩涂地，地面全是淤泥，草长得有一人多深，栖息着很多水鸟、蛇类，还有大鳄鱼。
滩涂地中有很多淤泥坑，到夏季长水时节，能把这一片全淹了，到枯水时节又都露出来变成一个个小水洼，裸露在外的泥土也被晒得干干的，人能走得稳稳的。
蛇多，吃人的鳄鱼多，这一片又人迹罕至，生态环境极好。
夜里，站在岸边，抬眼望去，只看到草丛在夜风中拂动，有夜虫、鸟儿的鸣叫声，草丛中还有些野兽的叫声。
沐瑾在沐耀的带领下，沿着修建在滩涂上的木板路前行。
沐耀说：“原本是想把草割了，但想着可以用此打伏击。”他们往前走了好一段路，才穿过滩涂来到江边。
江面一片漆黑，遥远的对岸有着繁星般的火光，那是对面船只的光芒。
沐耀对沐瑾说：“防御线太长了，要构筑防御工事，工程太大。他们的船上有跳板，搬过来就是现成的梯子，两三人高的防御工事都能翻上去。我们垒沙袋都垒不了那么高。这种滩涂地，又打不了地基。”
沐瑾问：“对面的船只是个什么分布情况？”
沐耀说：“据长公主殿下传来的消息说，南边诸郡水路发达，经常发生水战，南海百岛诸国更是经常发生海战，船只建造技术精良。海上还有五层楼高的、四五十丈长的楼船。对面大部分船只都是二十丈长、三层楼高的，有八百艘。五层楼高的大船，有五艘，每艘承载有上千人，甲板下的船舱里有水有粮，可以在海上行驶好几个月，堪称海上行动大营。”
他生在靠近丘陵地带的清郡，十几岁以后去到一马平川的京城，来到西边诸郡，一路也是翻山越岭，见过最大的船就是一两丈长的河边小船。虽说隔着江岸，能隐约看到对面的船只，但太远了，看不清楚，以至于这会儿脑子都是懵的。
沐瑾也懵了，问道：“之前不是说是三丈的楼船吗？这会儿连三十丈都不止了？”大军都到跟前了，才告诉他小渔船变军舰了？
沐耀道：“殿下的信上说，最初的消息有误。”
沐瑾沉默了。清郡就给了东陵齐国不少假消息，英国公堤防他，特意通过探子眼线送出假消息给萧灼华，也在情理之中。
他看对面的船只星星点点四散分散的样子，也不像是连成片的。想也是哈，南边的人那么擅长打水仗，自然是长怎么灵活怎么机灵来了，想要火攻，做梦呢，船只绕来绕去就避开了，即使投石机把火罐扔过去，也烧不到别的地方。
沐瑾想了想，又问道：“英国公把南边的地盘都打下了？”
沐耀道：“南边也有战事，但您要称帝和要铲灭豪族的消息传出去，他们摒弃前嫌，想先铲除我们。”
沐瑾上次下水游泳还是上辈子，他底下的兵卒子最多就是小河沟里刨水的游泳水平，旱鸭子一抓一大把。水战，别想了！他一艘战船都没了。他对沐耀说：“等他们过来了，上岸后，我们再交手吧。”
旱鸭子大军打水军，有点离谱。
沐耀犹豫着问道：“我们是否要拔营离开河岸，退到城池？如今一来，进可攻，退可守。他们擅水战，攻城器械备然不足，一旦深入岸上，地利就转到了我们这边。”
沐瑾说：“十几万大军上岸，不攻城，把各郡县的粮食抢完就跑，我们没了粮食，不战自败。临江郡的粮食，大半都还在地里，得保秋收。”
他看夜深了，跑了一天，也是又累又困，跟沐耀回营休息，先养足精神。
第二天，大清早，沐瑾刚起床还在洗漱，便听到战鼓声响。
大营中的兵卒正在吃早餐，听到鼓声，扔下碗，飞快地回营，拿起武器就往外跑。
沐瑾听出鼓令是敌袭，立即派人出去打探情况，加快速度洗漱，匆匆往嘴里塞了点食物，便穿上了盔甲。
马匹疾驰声传来，到营帐外停下，齐仲快步进帐，道：“将军，对面发起进攻了，江面上全是船，全是大船！”向来稳重的齐仲也忍不住激动、紧张和担忧起来。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么多船，这么大的阵势，江面都让对方驶出来的船占满了，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比当初他们在草原打草原人时，摆开军阵更有气势。
沐瑾问齐仲：“你会游水吗？”
齐仲让沐瑾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愣了下，说：“会闭气屏息……刨几下水。”
沐瑾微微一笑，说：“应战吧。”说完，收敛起了笑意，对赖福道：“立即通知卫队长、骑兵营卫队长、女兵营骑兵来大帐外集合。”
赖福当即出去传令。
沐耀手下的参军来报：“将军，沐耀都尉赶去前线指挥作战了，派属下前来听调传讯。”
沐瑾“嗯”了声，说：“让沐耀照他自己的节奏打，我这边机动作战。”
参军应道：“是。”
沐瑾道：“你别盯着战场了，立即派人出去催收地里的粮食，赶紧把沿江一片的都收割了。”
参军应下，匆匆离去。
沐瑾带来的骑兵全部驻扎在他的旁边，听到战鼓声全部进入备战状态，等赖福过去传令，立即到沐瑾的大帐外集合。
沐瑾对骑兵营将和五个千总吩咐道：“你们沿着江岸跑马，遇到小股队伍登陆的，直接歼灭，遇到人数众多的，立即回来告诉我和沐耀。”
几人应道：“是！”
沐瑾道：“去吧。”他目送女兵营的骑兵出去，又对骑兵卫队长和手下的几个佰长说：“随我出去转转。”他得出去看看战场的情况。陆军打水军，没参考案例，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赖福唤了声：“将军。”欲言又止。
沐瑾道：“说。”
赖福说：“此地危险，要不……”撤字不敢说出口，怕影响军心。
以前将军稳坐后方，甚至不动，那是战事占据上风。如今对方能到处腾挪，他们在岸上处于被动，战事落于下风，将军要是走了，会影响士气，很容易造成溃败。
沐瑾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开船的还能在岸上追上骑马的？”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英国公竟然派水军来打他。难受！
赖福不敢再劝，只是吩咐侍卫们紧跟沐瑾，无论如何要把他护严实了。
沐瑾翻身上马，径直出了大营，先跑到江边去查看情况。
江面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船只。
木制楼船式样，但好多船只的表面并不是木头的，有皮质的，在船头处甚至还有覆有铁铸的外壳，画的像是海兽。这种装饰物，不仅能起到美观震慑作用，还能起到防御作用，要是两船相撞，自己的铁壳船头撞到对方的木壳，谁吃亏一目了然。
船只的甲板上站满了人，连楼上的栏杆处也都站满了人，像是弓箭兵，一只船上还架着床弩。
他们的船刚靠近岸边，还在水里飘着，床弩就已经飞过来，直接越过了滩涂，落向滩涂后方的营寨。
沐瑾见状，立即拍马躲到了旁边垒起来的沙袋旁，翻身下马，藏在马腹下。
赖福他们赶紧把带来的盾牌挡在他的头上。
手臂粗削尖头的大圆木直接咻地落在距离他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深深地没进泥地中，身后的沙袋也传来撞击的震颤感。
沐瑾向来都是拿投石机远程攻击别人，这是第一次挨攻击。
沐耀的大军也不是吃素的，架在岸边的投石机全部齐发。
投石车的里的碎石全都是缠了浸了火油的麻布和易燃的丝絮，一点就着。上面捆有火油罐，石头投出去前，等全部燃起来后，再对着江面的船只便砸去。
船只已到近处，再加上投石机的准头好，对着驶到最前面的战船投掷过去。
战船是移动的，一些石头落偏了，掉到了江里，火熄灭了，油罐里的油溢出来，散在江面上。
着火的石头多，总有砸中的。石头落在甲板上，把木头都撞裂了，油罐摔裂，里面的油也随之飞溅开来，再被裹着油布燃烧的石头点燃，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船上的兵卒们极有经验，捞起旁边的厚厚的粗麻布盖上去把火压住，遇到火势太大的，便把事先准备好的装在框里的泥沙倒上去。火，当场熄灭了。
在投石机的密集攻势下，有船身被砸出洞，漏水了。
也在飘在江面上的油让火点燃，烧到了船上，还有一些让大量的石头砸中，到处都在着火，扑灭不过来的。这些楼船全是帆船，着火的石头带着油罐击在桅杆、船帆上，一点就着。
很快，江面上至少有十几艘船着火。那些着火或者是破洞的船，与周围没着火的船保持距离，直接冲向河岸。
船只刚到沿水处，士兵们便跳下船，淌着水攻向河岸。
他们左手盾，右手长矛，发出嘶吼声，冲向岸边的营寨。
沐瑾等了一会儿，没见到有床弩再投过来，从隐蔽处出来，探头朝外望去，便见到船只已经在浅水区停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大军像潮水般涌来，已经飞快地跑过了河滩，到了近处。
他翻身上马，提起长刀，朝着奔来的军队冲杀出去。
他一动，身后的藏在防御工事下的骑兵卫队也跟着出击。
赖福大喊道：“保护将军！”带着侍卫们紧紧地围在沐瑾的身边。
沐瑾的马是千里宝驹，速度快，一马当先蹿出去便到了敌军当中。他挥起长刀，重重地朝着近处的敌军斩去。一刀下去，连矛带盾一起劈开，砍得抗盾的人站不住，膝盖都弯了下去，紧跟着他的战马便从那人身上撞过去，将人撞飞出去。
大营中的投石机继续着朝着远处投石，步兵们则发出震耳欲袭的喊杀声，朝着攻来的敌军杀过去。
女兵营的骑兵卫队并没有跑远，见到这么多的敌军，直接排开军阵，展开了冲杀。
这种情况下，什么打法、计谋都没有用，唯有双方硬碰硬厮杀，就看谁能活下来。
沐瑾惜命归惜命，遇到该拼命的时候，也绝不胆怯。
沐瑾身边的人，只有赖福、赖喜他们这里在成国公府时就跟着沐瑾的，知道他十二岁的时候也曾亲临战场杀过敌，沐耀他们也只是听说过沐瑾在陈王叛乱时，让禁卫军把头发都削去了一截，并没有见过他上战场。
所有人都知道大将军擅长指挥作战，拳脚功夫极好，但他不上战场。
这会儿见到他还着骑兵卫队冲杀到最前方，一个个全都红了眼，嗷嗷大叫着朝着嘶吼着扑过来的敌军冲杀过去。双方一罩面，长矛对长刀，盾牌撞盾牌，杀得血肉横飞。
双方的战鼓都敲得轰轰轰轰响。
沐耀见到沐瑾亲上战场，他作为主将，得指挥作战，这会儿也没什么好指挥的了，拿起鼓捶亲自抡鼓，鼓令只有一个：进攻，杀敌！
旁边的几个擂鼓传鼓令的士兵跟着沐耀的鼓令，一起擂动战鼓，鼓声响彻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作者有话说：
沐瑾：旱鸭子竟是我自己。
……
三国时的造船技术就很发达了，东吴水军有能容纳三千人的大船。
英国公府的实力能制衡清郡、尚郡联盟，又是在水路发达、能产盐的海边，跟海岛百国接壤，其实力是相当强盛的。他有心造反，蛰伏在京城多年，为了不引起萧赫的警惕，必然要隐藏实力。京城的水路跟南边不通，他的船开不到京城，萧赫也不用担心，加上他又没去过南边，因此没有设防。
沐瑾、清郡、尚郡的人，对南边的了解极少，见到这么大支水军，也算是开见界了。
英国公敢争帝位，自然是有争帝位的实力和底气的。

第165章
情报有误， 双方兵力相差悬殊，又是对方已经发起全面猛攻，进入到了最后分胜负的较量阶段， 任何计谋、补救都来不及了， 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奋力杀敌，能杀一个是一个，能阻一个是一个。
沐瑾刚从广临县战场回来的， 对于横断江防线的了解远不如沐耀， 能做的就是相信沐耀的指挥能力，把战场指挥权交给沐耀。
在这时候，他的作用就是抡起手里的战刀，杀敌。
这是沐瑾这辈子第二次临阵杀敌，进入战场后，周围到处都是敌军， 致命的攻击随时会从任何方向袭来。他的神经绷到极致， 目光从身旁的人群中扫过，一眼分出敌我， 手里的武器便已经抡了过去。
身处随时可能丧命的战场上， 任何花里胡哨的花招都是浪费力气和作死，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武器朝着对方的要害招呼过去， 以最高的效率最大的限度攻向对方。
鲜血、死亡充斥满沐瑾的视线、刺激着他的感官神灵，鼻腔间满是血腥味，入眼处到处都是挥着长矛攻过来的敌军， 他近乎本能地抡起长刀挥舞斩杀过去，将一个又一个敌军斩落在马下。
鲜血把刀柄都沾透了， 握起来又湿又滑。他匆忙撕下一片披风布料， 缠在掌中， 增加摩擦力，便又继续挥刀杀敌。
战鼓声仍然在响，江边整齐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各式船只，宛若整齐排列的军阵。船只之间保持有足够的距离，以防止突起的大风吹得船只撞在一起，发生损毁。木船怕火，防火更是重中之重，船只之间保持有足够的安全距离，那些二三十丈船的大船两侧还有支起来的横木，用来阻离来自侧面的船只撞击或火势蔓延过来。
沐瑾将身边的敌军斩光，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汗，抬眼朝着周围望去，滩涂上、河岸边营寨下到处都是敌军的身影，到处都在交战，尸横遍野，人的，战马的，密集地散落在战场上。
许多人在打斗中滚到了泥坑里，满身的泥浆糊着鲜血，却根本顾不上理会，甚至没有察觉，眼里看到的只有跟前杀向自己的敌人，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医疗兵都顾不上救人了，挥舞着长刀奋力杀敌。
死伤太多，战况过于紧急，对方都攻到营寨了，伤员根本运不回去。
到处都是敌人，医疗兵没办法再停下来给伤兵包扎，因为一旦他们停下来，就会被来到眼前的敌人杀死，这时候能做的就是能杀一个是一个。
赖福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惨重的伤亡，骑兵卫队不断地倒下，跟随在将军冲杀的骑兵和侍卫都越来越少。他来到沐瑾身边，背对着沐瑾，挥舞长刀斩杀到了近前的长矛兵，大声叫道：“大将军。”伤亡太惨重了，谁都可以折在这里，大将军不行。
他想让大将军撤，战场太危险了，可他不敢。
临阵脱逃，斩！
大将军不是普通兵卒，他若是撤离，大军很可能会下意识跟着撤，战场立即就得溃不成军。
沐瑾听出赖福喊声中的未尽之意，却是深吸口气，又再投入到厮杀中去。
他是大将军，身处战场，只要战争还想继续打下去，只要还想守住临江郡，他就不能逃。一旦临江郡失守，奇峰山的两万守军，以及正在赶来途中的两万多步兵，也会陷入危险之中。
这是他的地盘，无论是从魏郡方向还是从广临县方向，都会有援军过来的。
哪怕今天军队打光了，只要把对方拦下，就还有扭转战局的可能。
赖福见到沐瑾还带着人往前冲，往敌军最多的人地方，去冲阵，急得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吼：“大将军——”
沐瑾头也不回，只喊了一声：“战至一兵一卒，绝不后退！”
他身旁的骑兵和步兵听到他的喊话，发出嘶吼，大喊着杀，跟着沐瑾就往前冲。
在几排二十丈战船的后方，并排停着几艘五十丈长的大船。
船上的后卒已经踩着跳板，跨过一艘艘战船，奔到河岸上攻向守军，但每艘船上仍旧留有不少身穿精良甲衣、手拿长刀的守卫，守护着各个队伍的领兵将领。
居中最大的那艘大船上，在最顶层的船舱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正在盯紧前方的战场。这人正是英国公的侄子柴绒。
沐瑾的兵甲精良，哪怕双方体力、杀敌本事不相上下，在刀兵上也能拉开差距。想胜沐瑾的兵，得靠着兵力的绝对压制。因此，他们跟博英郡侯联手，迫使沐瑾分兵。
沐瑾虽然有二十万大军，但他的战线太多了。
草原人游荡不定，来去如风，想要将草原人彻底打败是不可能的。他们一败，就逃了，若是沐瑾敢撤兵，草原人立即就会聚拢过来，这就等于是拖住了沐瑾的草原大军。
淮郡是他的心腹之地，数十万失地的豪族聚集在那里，沐瑾铲除豪族的手段闹得人心惶惶，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淮郡的兵全部调走，至少也得留下两三万镇住豪族，不使生乱。
他能调动的，就是中军大营和魏郡的兵。
原本有十五万大军，是非常稳的，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派兵拖住沐瑾的十五万大军，先把梧桐郡的方稷和长郡的承安伯吃下来，把沐瑾逼在临江郡以西的角落，用重兵卡住他东进之路，再集合兵力将他往草原赶。
能打下沐瑾固然是好，打不下来，让他去草原吃草，大魏朝自然就稳了。
哪想到，沐瑾竟然把中军大营给拆了，分出将近一半的人去搞工程建设，架桥、修路、修河堤，使得兵力大减。
他们先示之以弱，令沐瑾放松警惕，再突然压境，仗着兵力伏势，即使不能全歼沐耀率领的这支军队，也能把他打残。
柴绒没想到竟然会突然杀出一支数千人的骑兵队伍，分成好几支，在战场上来回冲杀扫荡。
其中一支人数最小的，冲得犹其凶猛，犹如尖刀般插进大军中，生生地将涌上岸上的大军撕开一道道口子。那支骑兵在前面猛冲，无数的步兵随之跟上，把原本像潮水般的大军冲击得七零八落，使得战场上的兵卒都散开了。
对方的步兵竟然还能抱成团，多则几十人抱在一起，少则五人、十人聚在一起，怎么都打不散。
陆地作战，骑兵确实是有绝佳的优势，哪怕只是一片滩涂地，他们都能来回冲杀，一支几千人的骑兵，竟然能抵几万的步兵战斗力，大大地缩小了这战仗的兵力差距，再加上沐瑾兵器上的优势，使得原本的劣势竟然在慢慢扭转。
一个观察战场许久的谋士说道：“侯爷，你看战场上的六支骑兵，有五支都是自己作战，后面没有步兵跟着，但人数最少的那支骑兵，无论他到哪，周围的步兵都会向他靠拢，并且攻势必然暴增。”
柴绒盯着那支骑兵看了许久，道：“这个沐耀确实是个难得的将才。”
谋士说道：“沐瑾军中，都尉和营将身边的骑兵卫队都只有二百，那支骑兵是五百人，数量正好跟沐瑾的卫队对得上。萧灼华把淮郡大营中的五千骑兵派给沐瑾打乔烈，这会儿这支骑兵却突然出现在战场上。侯爷，乔烈很可能败了，沐瑾则日夜兼程带着骑兵回援临江郡了。”
柴绒惊得大呼一声：“沐瑾！”他激动得几步奔到栏杆处，抬眼望去，真恨不得长了千里眼看清楚那支骑兵领头的是谁。他问谋士：“你能确定是沐瑾？”
谋士说道：“即使不是，也是沐瑾麾下的得力猛将。”
柴绒点头道：“不管是沐瑾还是沐耀，无论是将其拿下，还是斩杀，对我们都极为有利。”随即话音一转，很能认清现实，“对方在马背上来回奔袭，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逮他？”
这要是拦得住，也不至于让他在战场上撒欢，把军队冲得七零八落的，打得乱成一锅粥。
谋士笑则不语。
柴绒没好气地睨了眼谋士，随即下令：“所有床弩对准战场上有步兵跟随的那支骑兵，务必拿下领头的那人。”
操控床弩的兵卒们听到传令都愣了下。这会儿已经是在混战，发动床弩，会连自己人一起射杀的。可是军令不可违，他们只能默默架起床弩，对着侯爷所说的目标发起进攻。
沐瑾挥舞长刀，刚把一个背对他正抡起长矛去刺己方步兵的兵卒子的脑袋砍飞，突然眼前有一道阴影划过，紧跟着沉重的撞击声响伴随着一支一人多长的大木棍从天而降，呈倾斜状将面前的一个兵卒扎了个对穿。
床弩！
怎么这时候还发床弩？
沐瑾随即明白，是朝着他来的。
床弩是有射程的，太近或太远都射不到。
情急之下，他率领骑军朝着河岸边船只所在的方向奔过去。
前面有军队，马匹直撞撞开，有长矛扎在肩膀上，拿刀子把矛杆砍断，继续往前奔行。
他往前奔，骑兵和步兵们也跟着往前冲。在他们看来，大将军用兵如神，带着他们在战场上冲杀，这会儿朝着敌军船只方向去，定然是想到了破敌之策。
骑兵和步兵们都激动了，哪怕是冲向敌军大后方，极可能陷入重围，想到能跟着大将军破敌，热血冲头！
他们能跟着从不下战场的大杀军杀敌破阵，回去能吹一辈子！
“冲啊——”
“杀啊——”
一群人见到敌军就看，完全杀红了眼。
沐瑾带着骑兵在前面跑，床弩在后面腿。
床弩这东西，他熟。从瞄准到发射，挺慢的。跑直线要把后面的步兵给坑了，于是跑弯道，反正床弩射出来以后是敌我不分的。他跑到对方军队扎堆的地方，吃亏的绝不是自己。
沐瑾正想着，突然一根削尖头的大木头从身前距离他不到两尺处飞过，把旁边一个舞着长刀攻过来的敌军给射飞出去，将那刀兵后面的兵卒撞翻一堆。
床弩无眼，能不能躲，全看运气。
沐瑾身后跟着这么多人，想找掩体躲几波床弩攻击都不可能。战场上，打的就是士气，拼的就是谁更不怕死，一躲，一缩，这场仗立即没法打了。
他大叫着：“杀——”继续挥着刀子猛砍。左边肩膀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疼，但眼前全都是敌人，他觉得自己是张飞在世，猛得一披，砍不完的敌人，继续砍就对了。
沐瑾在对方人堆中来回奔袭，只要他的马跑得足够快，对方的弩就瞄不准他，但人群中的步兵是真能刺到他的。所以，他尽量攻侧面，因为长矛是对着前面的，防不到侧面，绕弯道攻后方是最爽的。
床弩是什么时候停的，他都不知道。
忽然，江面上传来鸣金收兵的声音。
岸上的大军跟退潮似的调头往回跑。
沐瑾心说：“收兵了？不打了？”他看着往回跑的英国公府兵马，觉得眼睛有点花，人也有点晕，再抬起头看日头，才发现快傍晚了。
这打了一天，谁受得了，得脱水中暑。
他伸手去摸水囊，才发现水囊被捅破了，连皮甲都破开了，腰上还划出一道血口子，好在不深。他叫道：“赖福，给我点水。”习惯性地一扭头，才发现身后只跟着五个侍卫，稍远点的外围稀稀拉拉地散开着四五十名骑兵在追击撤退的敌军，再四周则是杀红眼的步兵，还在奋力追击着跟前的每一个敌人。
沐瑾回头在侍卫中找了一圈，只见他们的腰刀都换成了更适合战场的长刀，而侍卫长赖福和赖喜都不见了。五个侍卫浑身浴血，全都双目赤红地看着他，他们干裂的嘴唇颤栗着，无声地喊着：“将军。”
他们看着自家大将军，头盔都没了，披头散发的，头发都在往下淌着血，战甲让血浸透了，披风被划成了破布条往下淌着血，双眼血红，脸色和嘴唇却是泛白。
沐瑾看到身边的人这副惨样子，知道赖福和赖喜只怕都是凶多吉少了，他说道：“受伤的回去治伤，没受伤的，找找……找找赖福和赖喜。”他晃了晃有点晕的脑袋，拍马往回赶，肩膀的疼痛和左臂的乏力感提醒着他受伤了，好在胳膊还舞得动，这会儿还没倒下，伤口应该不严重。
一会儿功夫，战场上的敌军都撤完了。
滩涂上密密麻麻地倒满尸体，血汇成小溪流进低洼处的水坑里形成一个个血坑。
最显眼的是遗失在战场上的战马，好多，每匹战马身上都有血，有些战马还在用头拱着倒地的尸体。
有伤兵浑身是血，抓着马缰爬起来，艰难地回到马背上。
四千多骑女兵，三五人、十几人成团在散在战场各处，加起来不到四百。
没有欢呼，所有人都只剩下疲累，以及对着没死的敌军补刀。
死战不退，打到最后的好处就是可以从尸堆中刨出己方没死的抬回去救，发现敌方的尸体可以补刀。
沐瑾的视线扫过战场后，又朝战船望去。
夕阳下的战船开始扬帆，退回去的兵卒们像蚂蚁似的涌回到船上，人数比起来时至少少了一大半。
满脸血的沐瑾咧嘴一笑，打仗嘛，又不是只有他死人，对方绝对死得比他的多。他朝着远处最大的那艘船，高高地抬起右手，竖起大拇指，然后缓慢有力地把大拇指朝下：垃圾！
柴纶远远地看着沐瑾，脸色极不好看，说道：“命是真大！”那么多的床弩对着他，周围的人倒了一大片，他没事。
他是对方两倍多的兵力，却是自己的伤亡更惨重，瞧对面站着的，至少还有一万多人。他吩咐身旁的官员：“迅速清点伤亡情况，报上来。”
没一会儿功夫，船只便全部驶离河岸，朝着对岸方向越行越远。
沐瑾确定他们走远了，这才往营寨方向走去。
幸存下来的兵卒们慢慢朝着大营靠拢，走不动的相互掺扶着，还有力气的，把伤重的或背带拖带回大营，有人大喊着：“医疗兵……”
有士兵倒在地上微微抽搐着，眼神已经涣散，伤口往外涌着血。
沐瑾走过战场。
士兵们也缓缓朝他靠拢，一声声地喊着大将军。
这一场仗打得太惨了，是他们从未有过的惨场。
可这场仗，大将军陪着他们，冲到最前面，冲到敌军后方，与他们一起战到了最后。
兵卒们、佰长们、千总们，战场上的人对着面前的少年将军单膝跪下。大将军惜命，爱惜他们的，爱惜他自己的，可当需要上阵拼命的时候，他与他们一起。
沐耀浑身浴血，提着刀，来到沐瑾身旁。这场仗打到后来，他带着自己的卫队也到了战场上。
沐瑾摸摸马身上的伤痕，对沐耀说：“我的马受伤了，去给我找个军医来。”他穿过人群，进入大营，回到自己的营帐前。他翻身下马，进入营帐，待帘子落下，双腿一软，坐在地上。
侍卫紧跟在身后，见状赶紧把沐瑾扶到榻上，唤道：“将军。”给他卸甲。
甲衣残破不堪，沐瑾的肩膀、后背、双臂、侧腰到处都是伤口，好在有甲衣抵挡，伤口不深，但皮翻肉绽的，还在往外淌着血，看着极惨。
沐耀进入帐篷便看到打着赤膊，浑身伤痕累累的沐瑾，眼圈都红了，唤道：“将军。”
沐瑾说：“轻敌大意了。英国公守着海，产着盐，怎么可能只有京城的十万兵，怎么可能造不出大船。”他仗着自己那点超前的知识，有点把谁都不看在眼里，觉得自己有的是法子，结果，翻车了。
军医急匆匆地赶来，身上手上都是血，见到沐瑾的伤，什么都没说，赶紧给他拿酒精消毒缝伤口。
没有麻药，直接消完毒便上针缝合。
沐瑾疼得咬紧牙齿都没忍住打颤，要不是丢不起那人，死命憋着、忍着，真想哭。
当着大将军，他连哭的资格都没了。
好在军医的技术娴熟，缝合速度快，没一会儿功夫就把他身上的伤缝好了，又摸向他的大腿让血湿透的地方。裤子上破了个洞，又露出一道巴掌长深处肉里的口子，长矛划伤腿侧又再戳到马身上，把马都戳伤了。
军医给沐瑾缝好伤口，包扎好，按照惯例交待完注意事项和他下次过来换药的时间，便收拾起工具匆匆离开，去救治那些抬回营中的伤兵。
入夜时分，各营的伤亡报上来了。
没了没受伤的，但皮肉伤、还可以再战斗的有九千多人，重伤抬回去的有三千多人，伤势不算太重，但没有战斗力有五千多人。
女兵骑兵营只剩下四百多人。她们冲阵，又没有步兵跟在后面策应，只要负伤掉下马，几乎都没了，受伤还活着的几十个，都是到后来对方的兵因为伤亡惨重溃不成军，才侥幸活下来。
赖喜是让床弩扎中没了的。
赖福的盔甲全破了，身上受了很多伤，其中致命的一处在脖子。
沐瑾顾不上去悲伤，叫来沐耀吩咐道：“把对方的尸体抬到河岸边，浇上火油，烧！”
沐耀愣了下，随即应道：“是。”他面色发狠，调头出去，待出了沐瑾的营帐，便向身旁的传讯兵下令：“传我命令，把敌军的尸体抬到河边，浇上火油，通通烧光！”
传讯兵立即去传讯。
兵卒们把尸体抬到河边扔成堆。
沐耀亲自拿着火油往尸体上浇，倒了好几罐之后，便将火把扔到尸体上，火把沾上火油，蹭地一下子燃了起来。
尸体太多，于是在河岸边排成长龙，再浇上火油，烧出一条长长的火龙。
对岸发现火光，派出探子架着小船出来查探，还没靠近就闻到传来的刺鼻难闻的味道，待凑近些见到岸上的情况，吓得差点掉到水里。
他们忍着惊骇和惧怕，看清楚岸上的可怕情形，飞快地划着小船调头回去禀报。
柴绒十几万大军过来，一战过后，只回来六万多人。
对方也是伤亡惨重，他剩下六万多人，打对方一万左右，而且对方骑兵几乎没有了，明天就可以拿下大营了。他正准备部署明天的战斗，探子来报，对面在火墙是在烧尸。
柴绒的脑子嗡地一声。这烧的是谁的尸体，自然是不言而喻。他们在岸边烧尸，明天他怎么进攻？让大军踩着烧过的尸骸攻上岸吗？谁敢进去。
就算是柴堆，烧一夜过后，第二天，火堆底下也全都是火星，一脚踩进去都能给烧伤，更何况是好几万人的尸体堆。他想像下尸体烧过的场面，都觉得可怕。
这是沐瑾的地盘，他全民皆兵，拖上几日，援军必到。
沐瑾安排沐耀去烧尸体后，又让侍卫磨墨，忍着伤痛，提笔写了封兵令，把在临江郡修路的军工部工程兵调来支援。
军工部有两万大军在临江郡修路，虽说是分散在全郡，但最近的一个时辰内就能赶到。虽说只是一个千总营，也好过没有，其它各县的、郡城的陆陆续续的赶来，也是支援。
速度够快的话，明天至少能补齐一万兵力。
反正对方明天不可能攻进过来，拖上两天，军工部的两万大军差不多就能聚齐了，之后广临县的援军也差不多到了。
有了这些兵援补充，他的人数便能跟对方持平。

第166章
沐瑾派人把调派支援的信送出去， 并没有就此放松下来。
换位思考，若是自己是对方，无论如何， 明天都会想办法再次发起进攻。战船位置高， 看得远，在对方的兵撤走后，对于他还剩下多少兵， 一目了然。
进攻前， 双方的兵力是二点几比一。他的兵战斗力强，很厉害，顶着两倍于自己兵力的敌军，正面硬扛，干掉了超过己方人数一倍多的兵力，这已经是相当出色的战果， 但是， 经此一战，他只剩下不到一万人可以接着战斗， 而对方至少有六万左右的兵力， 现在的兵力差距是六比一左右。
这种兵力差距，足够对方打全歼战了。
河岸防线长， 这片滩涂地由燃烧的尸骸挡住，其它地方可以登陆。战船的机动性强，风帆一扬， 换个登陆地点，比步兵两条腿跑起来快。对方的大军， 绕过这片险滩登陆， 从别从上下游换地方登陆， 再对他形成包抄都够了。
这片防线的河岸平，连个能够打伏击或者是据险以守的地方都没有，战况极不乐观。
可要说现在撤离到最近的县城，不是不行，但那么多的伤兵要抢救，一旦转移，他们很可能就死在了路上，而且，现在几乎个个都有伤，撤离起来速度慢，遇到追兵没法扛，带着伤兵会加重轻伤士兵们的伤。
沐瑾歇了一会儿，让侍卫去沐耀那里拿了身干净衣服和盔甲过来。
他带着骑兵赶在前头，除了随身携带的印章，其余的东西交给步兵卫队运过来，这会儿还在路上，现在连件换洗衣物都没有。
不一会儿，侍卫便取来干净衣服，还端了盆香喷喷的新鲜烤肉进来。
沐瑾抓起肉尝了口，不是牛羊肉的味道，问：“是马肉吗？”
侍卫道：“是，有不少战马战死了，还有些负伤不行的，沐耀都尉下令宰来吃了，叫大伙儿敞开肚皮吃饱，说明天还有场苦战。他说防线不能丢，不仅仅是为了保后面的粮食，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英国公南路大军跟广庭郡乔烈大军会合。”
沐瑾点头，对侍卫说：“你们也吃饱，好好休息。”
侍卫跪下，道：“大将军，我们全部战死都没关系，您不能折在这里。”他说完，对着沐瑾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哀求道：“您是白泽托生，怜恤我们，您活着，贫贱之人才能有出路，能过好日子，求您，撤吧，为了天下受苦受难的人。”
另外四名侍卫也跪下了，对沐瑾道：“大将军，你撤吧。”
沐瑾看着面前几个侍卫。他们都是跟在他身边的老人了，四月份的时候，他身边换了批侍卫，年龄较大的已经调派出去，这几个都才二十左右，跟了他有两三年了。
他对他们说道：“我是将军，这是战场，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唯独不能临阵怯逃。你们先去休息，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他说完，不再理会他们，埋头吃东西，吃得饱饱的，明天才有力气。
沐瑾吃饱后，又出了帐篷去到后方的军医营。军医营的帐篷里的伤兵都装不下了，露天放着，抬伤兵进来的兵卒子们，全都是满血的血，有些还能看到身上有刚缝合好的伤。
他只转了一小会儿，便待不下去，且现在也不是探望伤兵的时候。他在江岸边找到正在烧尸体的沐耀。大火中的尸体堆得有一人多高，烧得尸体蜷缩变形，有些甚至坐了起来。
人体有脂肪，现成的助燃材料，这么多的尸体堆在一块儿，再借着江边的风势，使得火焰蹿得极高，场面壮观而可怕。
沐瑾掌兵多年，见过无数死状凄惨的尸体，眼前这点景象，小意思。
沐耀帮着身边的兵卒把一具扒光盔甲，只剩下底衣的尸体扔到火堆里，一回头就看到沐瑾站在旁边，抱拳行礼，唤道：“将军。”
沐瑾道：“这么多尸体，一天一夜都烧不完。”
沐耀道：“大概数了下，有八万多具。”他咧嘴一笑，道：“这场仗，不亏了。”哪怕明天他全部战死，也赚够了。
沐瑾说：“战马还活下多少？”
沐耀道：“有三千多匹。女兵营的战马都是套了甲，马匹金贵，敌方舍不得向马下手。”他们这场伏有优势，要是打赢了，马就归他们了。这些全是上等战马，自然得留着。
沐瑾“嗯”了声，说：“从营中挑选会骑马作战的，明天充作骑兵出征。”
虽然步兵不用骑马，但稍微有点出息的步兵都想往上升，升佰长的必备条件之一就是会骑马作战。步兵进新兵营，骑马战是常规训练课程之一，从中选择出众的进骑兵营。沐耀的兵是久战的老兵，在魏郡镇守的时候，天天操练，有进行骑兵作战训练。时间紧急，条件有限，只能尽可能地想办法增升战斗力。
沐耀应道：“是！”这事，他跟大将军想到了一处。即使大将军不吩咐，他待会儿也得去请示。骑兵是大将军带来的，属于骑兵营的。骑兵营的人还没打光呢，就算打光了，大将军不发放，他也不敢擅自安排骑兵营的战马。
要是有城墙可防守，还能用油罐做成燃烧罐，可这种开阔地形，战场上的人都是跑来跑去的，燃烧罐发挥不了威力。
沐瑾道：“我们明天打防守战，连夜加固营寨，挖壕沟。”
沐耀应道：“是。”他估计几个营将差不多把底下的兵都安顿好了，请沐瑾到军帐，跟大伙儿商量明天防守的事。之前的消息是英国公南路大军有十五万人，哪怕战死了八万多，那还有六万多。一打六，只能是坚守，不能出战。
滩涂这一块正面，有尸体燃烧形成的火墙，相当于建了一道对方过不来的防御圈。
他五万人驻扎的营寨，再加上操练的场地，占地好几里，也不可能拖敌军尸体围营寨一圈燃烧。且不说这么多尸体根本搬运不过来，即使能，也不能这么干。烧尸体的味道实在难闻，把自己的大营围在中间，无论烟往哪个方向飘，都能熏到营寨里的人，能把人呛死。
沐瑾跟沐耀去到大帐中，等了一会儿，几个营将都到了。
他们处理完身上的伤口，也换了身衣服，但依然是满身血腥味，周身的肃杀气息。
骑兵营营将身上的气势跟之前已经大不同。她以前驻守淮郡，只在大营训练，没有上过战场，如今已然成为出鞘见血的利刃，气势迫人。
营寨占地大，围墙宽，又不像城像那么严实，面对于六倍于己方的兵力，沐瑾是真没信心守。他说道：“我们只有不到一万的可战之人，哪怕正面不用防了，另外三面，只能分得不到三千兵力。”这么一分，是三千对两万。最可怕的是，他们是守方，得各个方向都守住，而对方是进攻方，集中兵力攻一面就成了。
好在有骑兵可以做策应，可是兵力过于悬殊。
沐瑾说：“关门打狗。”
几位营将扭头看向沐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骑兵营将问：“放进营寨中打？”
沐瑾道：“五万大军的营地，有五千多顶帐篷。为了防止火烧大营，帐篷之间保持有足够的距离。地势平，站不到高处，就看不到全局。帐篷就是我们的天然掩护。这么大的营地，六万大军冲进来，自然就会让帐篷切割开。我们的兵，哪一个不肥，随便找顶帐篷掀开床单被褥都能翻到点铜板饰物吧，对方的兵一旦见钱开眼，忙着翻腾财物，战斗力必然大跌。”
军纪严，钱财放在大营里不怕丢，再加上家人迁来了，薪俸大头都送回家了，但零花钱总得留几个，再就是因为在野沟子县，沐瑾带出来的装饰风气，千总们喜欢戴金臂钏，佰长、什长们穷点的用铜的。
新粮食还没下来，囤的军粮并不多，哪怕让对方攻进来烧了粮仓，个把月军粮的损失也承受得起。
沐瑾继续说道：“我们利用帐篷掩护，跟他们打巷战。”
这想法让沐耀和几个营将的眼前一亮，这确实比死守营寨城墙好用。
确定好打法，沐耀当即安排起具体的作战计划。
明天还要作战，且河边的尸体堆烧得够高了，军帐中商议结束，便把清理战场的人都撤了回来，让他们抓紧时间休整。
比起烧尸体，把白天砍豁口的刀子磨锋利，把破掉的甲衣修补好，之后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才是紧要事。
半夜，离得最近的军工部工程兵赶到了，两个千总营的人。派到军工部都是上了年龄的老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在草原上过战场的，正经的精锐之师战斗力。
他们全都是中军大营出来的，而中军大营之前是由沐瑾直接带的，这些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沐瑾亲自带出来的，在得知战事不利沐瑾有危险，立即扛起家什武器带上一路急行军赶奔横断江防线。
沐瑾在睡梦中被叫醒，得知工兵营有援兵到，立即赶到营门口。
两个工兵营的千总见到沐瑾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见到沐瑾俯身便拜。
沐瑾让他们起来，道：“时间紧急，先去领盔甲武器，领粮食，然后抓紧时间休息，明天还有战事。”军工部工程兵的到来，给了沐瑾一剂强心针。这是他的地盘，他是有援兵的，且援军随时能到。这场战事还有转机。

第167章
中军大营的三个营将、女兵营的两位营将率领各自的麾下正在赶往横断江防线的路上。
经过广临关战事折损， 他们这五个营都不是满编，但加起来也有三万多人，其中中军大营两万多人， 女兵营一万多人。步兵走得慢， 哪怕急行军，也只能走一百里路，要赶到横断江防线， 需要三四天左右。
他们从清晨天刚亮就开始出发， 一直要走到天黑才在路旁收割完的庄稼地扎营。
好在已到秋收，官道两旁的庄稼地收割完，正好可以给他们扎营，省下了挑选扎营地的时间，不然每天最多只能赶上八十里路。
他们想着这速度够快了，说不定能赶上横断江战事， 再捞一波战功， 哪想到深夜，突然有急奔的马蹄声传来， 同时还有兵卒大喊：“急报， 急报，急报……”
值夜的兵卒看到来人穿着穿讯兵的服饰， 身后的插着鲜红色的令旗，连拦都没敢拦，赶紧挪开立在前面的重盾。
传令兵勒马， 大喊：“紧急军令——”他刚翻身下马，身后的战马轰然倒地， 嘴里吐出大量的白沫， 浑身抽搐， 眼看就不行了。
这马跟了他三年，传令兵回头看到马倒在地，眼圈都红了，却是顾不上心疼，声嘶力竭的大喊：“紧急军令——”
门口的兵卒赶紧把他领到营将的帐篷。
营将赖华在睡梦中被吵醒，穿着底衫出来，便见到传讯兵从怀里掏出信，递给他。他接过信，问：“何事？”
传讯兵指向军令，示意营将自己看，抱拳道：“赖华营将，我的战马跑不动了，很请借匹战马给我，我还得去其它几营传令。”
赖华瞧见传令兵急得都快哭了，立即吩咐随从道：“牵两匹最好的战马给他。”飞快地揭上信上的封漆，取出信，展开，借着帐篷外的篝火光芒去看信上的内容。
他从信上的笔迹一眼认出是将军的亲笔信，再看印章确定无误，再看信上写着：“横断江告急，恐有全军覆没之虞，速速来援。”
赖华的脑子把信再看了遍，再次确定无误，立即吩咐身旁的侍从，道：“立即通知全军上下，穿上盔甲，拿上武器，将水囊装满水，带上行军干粮，准备出发。通知各千总来我帐中。快！”
他身旁的侍从立即赶去把千总们叫来。
千总们骑马一路飞奔过来，进入赖华的帐篷中。
赖华已经换上盔甲，拿起武器，自己的行军水囊、干粮都带好了，他的卫队、随从也已经就位。七位千总见到赖华便问发生何事？
赖华道：“横断江战事紧急，将军有危险，我等要速去支援。所有帐篷都不要了，马车全部用来拉重甲盾兵，所有人全速前行，日夜不休，赶往横断江。”重甲盾兵的甲衣、盾牌都重，根本跑不快，但在战场上，他们是所有人的坚强护盾，不能扔下。
拉帐篷的马车全部用来拉重甲盾兵和行军盾牌，其余的人都轻甲，跑起来快。
千总们知道军情紧急，也不耽搁，立即回去把底下的兵将都召集起来，带上武器、水囊、干粮便立即出发。
天色，看不清楚路，但月光照下来，地面有反光，依稀可以看得见，沿着官道走，问题不大。
赖华的队伍出发时，后面的几个营地也都收到了消息，几乎立即做出跟他一样的决定。为了加快速度赶过去，连帐篷都不要了。
他们已经走了两天，离横断江只有一百六十里路程，走得慢需要两天，走得快，每个时辰能走二十多里路，如果路上不歇的话，六个时辰就可以赶到，最快能够在明天午后抵达。
三万多人的大军，几乎除了作战物资，什么都没有带，为了有效地控制好体能消耗，他们没有跑步前行，而是迈开大步飞快疾走，一个个健步如飞，跑得飞快。
赖华忧心战事，担心赶不急，命令麾下千总们继续带着兵卒赶路，他则骑马调头往后面去，找到另外几个营将商量：“战事紧急，我怕赶不及。我们每个营将麾下有二百骑兵卫队，五个营将，怎么都能凑出一千骑兵，若是把各千总营的骑兵也算上，凑出两千骑兵不成问题。骑兵的速度快，在天亮时分能赶到。”
几位营将都没有意见。
赖华把自己麾下的步兵交给跟他是族亲的营将赖杰，自己带着从各营凑齐的两千骑兵，飞快赶往横断江防线大营。
他们的是战马，奔袭能力都挺不错的，能一口气跑上一百多里。即使为了保证抵达战场就能进行作战，路上需要歇息，休息几刻钟时间缓气足够了。全速前行的话，清晨时分便可抵达。
横断江告急，恐有全军覆没之虞，如果不是战事坏到极点，大军不会说出全军覆没这样的话。大将军就在横断江！
这些营将、千总们都是跟随沐瑾许久的，深知他的性子，别看他平日时稳稳地坐镇大军后方，想方设法在减少伤亡，不着急，慢慢来，实则很有清郡、尚郡子弟的血勇之气，事到临头绝对不会退的，打不了打就是了，打不赢也要跟他们战到最后。
将军对大家都太重要了，绝不容有失。
一群人心急如焚，骑马跑得飞快，直到马累得直喘，才停下来歇一歇，让马喘口气、缓一缓。
他们也喝些水、吃点东西，略微休整一下，补充体力。
之后继续前行，一直跑到黎明时分，天色全黑，实在看不见路了，又停下来歇了一会儿。
这时候已经离横断江防线很近了，他们发现前面有火光，立即派人前去查探，发现是隔壁县赶过来的工程兵。一个千总营的工程兵，从昨天夜里收到消息，便立即出发，一路急行军，直到黎明时分到来，实在看不清楚路，这才停下来休息。
骑兵的速度快，步兵们退到路旁，给他们让开路。
等到天边稍微恢复些亮色，可以看见路，骑兵们便继续飞奔赶往距离他们只有三十里的横断江防线。
……
清晨，天还没亮，横断江防线大营里的人便醒了。
战事不等人，所有人迅速穿戴整齐、填饱肚子，集合，然后按照昨天的计划行事。一部分人派出去，到外围各帐篷放铜钱、铜臂钏等值钱的物什。
为了绊住对方的兵卒，军中的士兵们把自己的铜钱、饰物都供献了出来，千总、营将们也不吝啬拿出来交给兵卒子们往帐篷里洒。
这时候钱财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意义了。
若是打赢了，大将军会赏赐他们更多的，晋升不在话下，封爵都是可以想的。要是输了，他们之前是怎么扒敌军尸体的，敌军就会怎么扒光他们的尸体，摸走他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可是对于船上的英国公府南路大军的兵卒们来说，想要凭战功晋升，根本不可能。他们都是凭出身、推荐得官位，贫贱出身的兵卒们能干到什长都已经是极为了不得了。至于战获奖赏，落到他们头上的也没几个钱，待攻入帐篷，见到地上有钱、有金子、铜饰，特别是金臂钏这类贵重物什，足够他们改头换面过上富贵日子。钱就在眼前，俯身就可以捡，掀开帐篷里的被褥就可以拿，是拿还是不拿？
这考验，若是铜钱，沐瑾觉得自己军中的兵卒们是见过铜钱的，兴许还能抵抗得住。若是金子呢？
沐瑾身上带有金锞子，一两重的，装有一小袋，好几十颗，还有金叶子，打得薄薄的，洒在地上特别显眼。他拿出来，派人洒在最外围帐篷的入口处。
因为有大将军在，再加上昨天半夜还有支工程兵来支援，哪怕大家都已经变成了残军，且对面的是六倍于己方的水军精锐部队，也没有任何人胆怯，反而有一股熊熊战意在胸腔间燃烧。
今天，他们要么战死在这里，化作一块英烈碑立在江岸边，要么在军功簿上记下浓重的一笔，财物奖励军功样样都有，最让他们热血沸腾的是，大将军亲自提刀上战场，共生死，同进退！
一部分人派出去洒钱做诱饵，另一部分人则迅速去往帐篷里设伏。
有些帐篷是空的，有些帐篷里则以军阵排列设下伏兵。
天刚泛亮，对面的船便开始动了，分成两批，一批往上游方向去，一批往下游方向去，显然如大家预计的那般，要兵分两路形成包抄。
突然，轰轰隆隆的马蹄声从营寨外传来。
营寨围墙处哨塔上的兵卒子站得高，看得见，见到迎着清阳的阳光，踏着漫天泛黄野草飞奔而来的骑兵群，激动地发出大喊：“骑兵，我们的骑兵来了！是骑兵，是我们的骑兵！”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不是在孤军奋战，他们有源源不断的支援，有无数的同袍正在飞奔赶来。
近处的兵将们纷纷奔向营寨口，只见远处尘烟滚滚，似有千军万马正在奔来。
门口的传讯兵飞快地跑去向沐瑾和沐耀禀报，连跑边喊：“有援军到，有援军到，是骑兵，有骑兵过来……”那嗓子喊得都快哑了，在大营中传得极远。
这时候，最振奋人心的，莫过于此！
沐瑾正在拿绷带把伤口缠严实，就怕上了战场把伤口绷开。他闻言，心道：“哪来的骑兵？”
飞快把绷带打好结，穿上盔甲，翻身上马去往营寨口。
他到营寨口，便见到赖华领着营将卫队、各千总营的骑兵出现在帐篷外，每个人都风尘仆仆，脸上满是灰尘和汗水，身下的马也喘得不行。
两千骑兵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见过大将军。”
沐瑾看着他们，只觉胸膛有股热血在来回冲闯。他高举手中的长刀，声嘶力竭地喊出一声：“必胜！”
赶奔而来的骑兵们、营寨门口的兵卒、将领们纷纷跟着喊出：“必胜！”
一时间，士气高涨至极点。
赖华对沐瑾道：“还在工程兵在后面，约摸过一个时辰能到。中军大营和女兵营的大军，今天下午能到。”
沐瑾点头，对打赢这场仗就有了胜算。他对赖华说：“把两千骑兵交给我，你调头回去，带着大军赶到后，分一批人去烧他们的船，其余的人断他们的后路，要打一场全歼战。”
赖华抱拳道：“得令。”点了十几个亲卫，当即调头往回赶。
沐瑾把这支两千人的骑名跟昨天剩下的四百多名骑兵和新组建的三千骑兵合在一起，带着他们去往预先安排好的设伏地点。

第168章
一场硬仗打下来， 柴绒的战损过半，再加上对方焚烧尸体的举动，使得士气受到不小的打击。
为了鼓舞士气， 他传令军中， 对方昨天伤亡惨重，幸存者不足万人，且全是伤兵， 今日我方占据绝对优势， 必定能将对方一举拿下，若能拿下对方营将，赏黄金十两，若能拿住都尉沐耀，赏黄金百两，拿下沐瑾者， 记头功， 封官加爵不在话下！
一番鼓舞，士气大振， 大军分作两路， 每路三万人，绕过昨天的战场， 分别从上下游包抄对方。
因为减员，他们出动的船只少了一半，仍有数百艘之多， 驶离江岸后，几乎把江面都占据了。
沐耀率领的横断江防线大营沿着江岸边水位线上方驻扎， 浩浩荡荡占地十余里， 几乎把横断江最易登陆的这一段都占据了。昨天那一战， 战场摆得极开，烧尸形成的火线也极长。
柴绕担心焚烧的尸体引起士兵恐惧，下令他们绕过火线，从沐耀营端两侧的浅滩登陆。
枯水季节，那片浅滩的水位退去，露出从上游冲刷下来的岩石还有大量泥泽。以前这片地方是蟒蛇、鳄鱼扎堆的地方，但自从大军来了后，一帮兵卒子编了网，拿起长矛，连捕带捞，几乎已经逮光了，剩下的也都吓跑了，再加上天气逐渐转凉，再随着地面的泥干涸成硬块，几乎再看不到它们的踪迹。
这片地方的石头多，并不是理想的行船地，但南地水军常年在浪里打滚，这点行船难度对他们来说，丝毫不在话下，避开礁石，顺利地将船只停泊在靠近浅滩的地方，踩着跳板、乘坐舢板靠船。
二十丈的大船虽然载的人多，但吃水深，这里又没有码头，不能直接冲到兵卒们能步行下船的岸边，不然的话，一旦搁浅，要么花大力气挖淤泥开辟出一条水道，把船拖出去，要么等到明年涨水季节等到船浮起来后再动。
南边各地的水军，打了多年仗，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好登陆的，想上岸就上岸，想下岸就下岸，来去自如，对方别说船，连个木筏子都看不到。不是他们藏起来了，而是真的没有。可战斗力这么强悍的军队，他们也是头一次见。
五万多的大军，对上十五万大军，杀敌八万多人！这战绩令南边诸郡的人都心惊胆战，打定决心要一鼓作气，拿下沐瑾，否则等他拿下西边诸郡，谁还制得住它。
柴绒坐镇指挥大船，没有下船，但把亲弟弟派了出去，其它各郡的水军也都由各郡掌兵之人亲自率领，面对如此强敌，哪怕之前有嫌隙甚至有仇恨的对头，也都放下旧怨，倾力合作，联手进攻。
早上，风有点大，但比起南边的海风、大风，如同毛毛雨，几万大军毫无阻碍顺利登岸。
这时候，太阳刚从天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大地上，空气中飘来的是浓浓的血腥味，以及远处焚烧尸体的难闻味道。
恐惧和怒焰在心头燃烧。谁都不想自己战死后，还让敌军把自己的尸体烧了。他们握紧武器，上岸，集结。
船只多，为了避免碰撞，停泊的战线拉得长，再加上没有发现对方的踪影，没有受到拦截阻击，使得他们有时间整合队伍，不再像昨天那样，上岸便展开了战斗，对面的骑兵都冲到了河岸边踩到了水里，杀得尸体都泡进了水里。
有了时间准备，再加上对方有骑兵冲阵，他们让长矛兵打排头，所有的矛对准前方，仗着矛和军阵的优势，必让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在长矛上串成血葫芦。
数万大军结成一个个方块阵，踏着朝阳，迈着整齐的步伐，发出沉声有力的喝声，步步逼近营寨。
清晨的横断江大营一片死寂。
墙头上不要说守卫，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连瞭望塔都空空如也。
通过木质栅栏式样的围墙缝隙往里望去，一顶顶帐篷映入眼中，帐篷外还燃烧着篝火，经过一夜，火塘中的煤炭还没有烧完，犹在冒着青烟，飘荡着火焰，但从灰渍来看，至少两三个时辰没有再添过炭。
瞧见这一幕的众人下意识浮起一个念头：逃了？
可是不对呀，昨晚还有篝火光芒，早上还看到有炊烟。难不成那些篝火和炊烟是用来麻痹他们，以防追击的？
各郡的人都不敢大意，随着一声令下，他们把带来的套索捆在营寨的木头围墙上，等套中之后，便让人各力拉拽，大军合力，把坚固的营寨围墙拉得倒塌在地。
至于那些一人高的沙袋，则没有谁去费那力气，他们通过围墙倒塌处望向里面。
这种情况，要么是空营。对方自知不敌，担心全军覆没，连夜逃了。要么，有埋伏。
随着领军的人一声令下，大军小心翼翼地往里逼近。
很快便穿过最外面的空地，来到帐篷旁。大军把最近处的帐篷包围起来，又派出一小队的人来到帐篷前，小心翼翼地用长矛挑开帘子。
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扔着清进伤口时扔下的带血布块，床单被褥掀开，一看就像是有谁在匆忙中掀开褥子，把藏在底下的东西拿走了。地上掉了好几个铜板，被来回踩得陷在了泥里。角落处还有一个黄灿灿的东西，像是铜制的。
那么大一块铜，得值不少钱。
兵卒子的视线落在上面定了好几息时间，听到身后的千总问话，才回道：“回千总，没人！”
那千总瞥了眼帐篷里，见到木桶、盆子倒在地上，有些被子在床上堆成团，有些连被子带褥子一起被掀开，有些被子一半搭在床上，一边搭在地上，甲衣、兵器全没了，心道：“这是连夜跑路，连被褥都不要了？”秋季的被褥还很单薄，值不了几个钱，他们连帐篷都能扔下，撤得匆忙，不带被褥也很正常。
不过，更有可能是有埋伏，特意布置成这般，让他们放松警惕的。
千总大声道：“都小心，当心有埋伏，不得大意！仔细搜寻每一顶帐篷，不要漏掉一个。”
走在前面的兵卒们检查每一顶帐篷，都没有看到人。
很快，他们便搜到了最外围的一个千总的营帐前。
千总的营帐有好两顶，一顶是睡觉的，一顶是议事的。
议事的营帐里的火塘留下一堆燃烧过的灰烬，有丝帛的、有纸灰，还有木简，显然是临走时把不方便带走的军中文书资料都烧了。里面只剩下桌椅凳子等物什，什么有用的都没留下。
千总的起居营帐翻得一团乱，其中一口倒地的箱子格外显眼，这箱子只有尺余大小，连件外袍都塞不下，能装的只有金玉物什等贵重物品。
沐瑾麾下的兵将富，每个兵月钱二千钱。到给千总、营将们发饷时，很多时候都是发的金子。
千总的营帐，轮不到兵卒子去搜，一群兵卒子搜到了千总卫队的营帐。
一个兵卒子见到一处铺得平平整整的被褥，想到之前见到的帐篷里掉铜钱的情形，福至心灵，上前，揭开枕头那端的褥子，一个巴掌大扁扁的钱袋映入眼帘。
同入营帐中的众人瞬间将目光落在上面，几人眼神交汇，又齐刷刷地望向他们的什长。
什长上前，掀开袋子，营帐里光线不好，瞧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入手一捏，不像是铜板。他倒出来，一块白玉腰佩和几枚金锞子出现在掌中。金锞子呈长方形，上面铸有字：一两。
什长的手里，足有五颗金锞子，能值五万钱！
玉佩更是贵族佩戴的物什，那也按照金子的价算的。
什长心跳如鼓，看向两眼放光地盯着金子玉佩的众兵卒，飞快地把掌中的金锞子和玉佩塞回到袋子里，飞快地揣进裤子兜里，见到兵卒子看向自己的眼神都不对的，压低声音急声催促：“还愣着做什么，找啊。”
一群兵卒子回过神来，没敢跟什长抢东西，飞快地去翻被褥，很快一个兵卒在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罐子，看起来有点像装腌菜的，但是腌菜不会这么重，手感告诉他，里面是铜钱，满满一罐的铜钱。
他将罐子从床底下拖出来后，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伸手往里一抓，提起来一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钱，这钱穿是很长，他把手臂都长拉直了，才扯出来。整整一贯钱，罐子里还有。
发了啊！
那兵卒看向同什的人，想笑，又很惶恐，脑子里想的是，这么多钱要怎么藏起来带回去，会不会被上头收走了？他们又看向自己的什长。
兵卒子下意识把铜钱抱在怀里。
什长感受了下裤兜里的钱袋子，也不愿交出来，对他们说：“还不快往兜里揣，抱这么大个罐子出去，傻啊。”
兵卒子们回过神来，匆匆地往兜里揣铜板。可铜板沉，揣不了多少，库子就沉甸甸的直往下坠了，裤腰带都快扯断了。
因为揣得急，还有铜板掉在地上，滚到了帐篷外。
兵卒子赶紧追出去捡，掀开帘子，正好跟外面等着他们搜帐篷的兵卒们撞到一起。外面拿着长矛的兵卒子们低头看看地上的铜板，又看向追出来的兵卒子，再抬眼朝帐篷里看去，好家伙，一个什的人都在那装铜钱呢。

第169章
那什长见暴露， 想着绝对不止他一个什的人这么干，大步奔出帐篷，掀开另一顶千总卫队的帐篷帘子， 果然， 里面也正在塞铜钱。
他又飞快地奔向下一顶帐篷，里面正在打架，无声地抢夺一块金锭子。
搜查千总营帐的领兵千总出了帐篷便觉有异， 扭头望去， 便见旁边的卫队帐篷里打起来了，正在抢一块至少十两重的金锭子。
千总亲卫，哪来的十两重的金锭子，怕不是有诈。随即，他又想到沐瑾底下的兵卒，什么出身的都有， 占据保平郡、清郡、尚郡三郡之地的卫国公嫡次子带着一千兵卒来投沐瑾， 都照样从兵卒子干起。一个千总卫队兵卒，搞不好可能是某个大豪族家出来的贵公子。
如今找不到对方的踪迹， 又担心有埋伏， 必然是要挨个帐篷搜寻过去的。兵卒们的俸饷少，打仗全指望着缴获过活， 千总们默认他们在帐篷里搜刮的举动，只催促他们快些。
底下的人搜刮得多，他们也能多拿些。
六倍对于方的兵力， 如今又将他们团团包围，即使有埋伏， 往里压过去， 踏都能把他们踏平了。
搜寻帐篷的人， 就算翻不到铜钱金子，还有新发的秋衣、裤子、鞋子。这些全都是细布料子做成的，做工极好。许多兵卒当即脱下自己穿得破破烂烂的鞋子，换上新的。他们穿着盔甲，不方便脱衣服，便把搜到的衣服塞进盔甲里等着回头再换上。
很快，他们便穿过了最外围的千总营，一道两人高的栅栏出现在面前。
以千总营为单位，建栅栏隔离开，万一有敌人偷袭，多一层栅栏就是多一层障碍，能给大军多争取些反应和反击的时间。
横断江防线驻扎有五万人，分成五十个千总营，一个千总营，仅兵卒子们居住的帐篷就有一百顶，再加上千总处理军务、休息的帐篷，其亲随卫队居住的帐篷，存放物资的帐篷，数量在一百一十到一百三十间不等。
每个千总营之间都有栅栏或沙袋垒成的围墙隔开，有自己的独立训练场。每十个千总营中间还围着一个营将大营，驻扎有营将所率领的二百骑兵、主簿幕僚军功曹等属官，不仅有一大片驻扎营区，还有足够骑兵跑马训练、足够万名兵卒训练军队的超大训练场。
整个营寨区域，虽然是按照纵深五个千总营、长十个千总营排列的，但因为有训练场、各营间的隔离带等，使得它的占地相当大，再加上河边的荒地从来没有人打理过，地势高低起伏不平，中间还有水泥塘子小山坡、矮崖等，使得地形很复杂。
这样一座驻扎五万人的大营，就算是再驻扎五万人，也都安排得下，六万大军攻进来，直接就让一座座千总营分割开来。
沐瑾熟悉军中营寨排布，来到横断江防线大营，要是没有人领路，一时半会儿也都找不到营将、都尉们的位置，想要从中找个哪个千总营，不说难如大海捞针，那也不容易。
前面两排千总营，二十顶帐篷全是用来麻痹对方的空营。
虽然只有二十顶帐篷，但因为帐篷间的间隔宽，加上还有隔离带、栅栏的阻挡，又因为南路大军的兵卒要翻找财物，搜得慢，便给他们一种已经深入敌营心腹之地都没发现敌军，他们是真的已经撤了的感觉。
可事实上，他们还得再往里走一排千总营区，才能到营将区和万人集训地。
沐瑾的军队则藏和中间第三四排千总营中，且因为他只有一万多人，二排千总营有二十多个，哪怕以一千为小队，都占不满，自然就留下了空营。
这种放空，正好做到虚虚实实，让对方摸不清楚到底哪里有人，哪里没人。扑空的那些人，进入空营，投入不到战场上去，等他们绕出去时，旁边的战斗都结束了。
他们要搜帐篷，长矛在帐篷里可是舞不开的，即使去到帐篷外，不是帐篷就是栅栏、沙袋挡着，长兵器在这时候反而处处受制。
骑兵奔行一夜，原本已是疲惫不堪，又累又渴。他们缩在后方，等对方扬帆登陆，再到集结好大军，又慢慢压到营寨外，再把围墙拉倒，又一路挨个帐篷搜进来，吃饱喝足，甚至都打了一会儿盹，补了个小觉。
一路疾奔的战马都缓过气来了，跟骑兵一起缩在帐篷间的空地中。
步兵们则缩在帐篷里耐心等候。各营都有探子，眼睛尖，听力好，还设有陷阱，等到敌军到的时候，踩到陷阱会发出惨叫声，大队人马进来会有脚步声，不用担心对方到了近处都不知道。
沐瑾带着二百骑兵，混合八百步兵藏在第三排的一个千总营中，听着远处的声响，忽然营寨门口发出声惨叫，众人齐齐打个激灵。
千总营最后排的帐篷后面的骑兵，原本正坐在地上歇息，听到声响，齐齐翻身上马，担心暴露位置，纷纷俯在马背上、蓄势待发。
千总营寨外传来声大喊：“当心陷阱，小心头上。”
又有人大喊：“当心脚下。”
……
柴纶等到大军压进去很远一段都没有发现对方踪影，也觉得沐瑾很可能连夜逃了。
六比一的战局，沐瑾底下的人几乎都成为了伤兵，他不逃才不正常。
他骑着马，跟随大军进入大营，待穿过大营门口的一大片空地，便看到两侧是宽阔的通道，此刻通道中满了自己的兵卒，正涌向两侧的栅栏，跟羊群入圈似的。
这大营里怎么还有栅栏？
他抬眼望向前方不远处，视线穿过重重人群，看到一处一人高的栅栏，还修建有简易寨门。栅栏修建得极为粗糙，木头还是新鲜的，一看就是来了后，就地取材，砍伐荒野地里的木头、灌木修建而成的。虽说不算太坚固，但也算是一道院墙，能起到一定的阻碍作用。
一些没有修建栅栏的地方，则垒起一人高的麻布袋。
柴纶看着这么一大片营寨，脑海中浮现起疑惑：“沐瑾真的连夜逃了吗？他会不会带着大军藏在大营深处埋伏着？”
可六万大军，从三面进入大营，地毯式搜索，是在逐渐缩小包围圈的。
沐瑾如果不走，他现在已经身陷重围，这重重栅栏之下，想要突围都不可能。他没那么傻吧？
不逃，死战，等救援？
最近的军队，在淮郡和广庭郡，又不是骑兵，能连夜赶到。就算沐瑾遭袭的消息传过去，步兵星夜兼程赶来，怎么也得等到下午。若是那样，一支急速奔行的疲兵，连气都喘不过来，有什么战斗力？他完全可以分兵两万调头打过去。
如今时辰尚早，他只需要在午时分兵就成了。
不多时，有探子来禀报：“禀报郡尉，军中没有发现敌军踪影，但设有很多陷阱。”
柴纶不放心，问：“里面的帐篷都过了吗？”
探子回道：“正在往里查。”他又把整片营区是以千总营为分区告诉柴纶，道：“每个千总营里各有一百多顶帐篷，中间有一个校练场，分有东南西北四道门，千总营之间保留有五十步距离的间隔。”
柴纶了然，道：“看来他们建这营寨是下过苦功的，打算长期驻扎在这里防御我们从江面攻过来。”派沐耀领的魏郡大军来抵御临江郡横断江防线，还有中军大营往梧桐郡方向过去，眼下沐耀的大军实力大损，守不住临江郡了，沐瑾必然得调中军大营的人来回援。
其实稳妥点，就跟他们这么耗着就成了。
可昨天的伤亡太大，对方又已成残兵，再加上有沐瑾在军中，值得一搏。即使沐瑾撤了，拿下这么一片大营的物资，足够他们在对岸安营扎寨了。兵卒们还得到不少新式秋装缴获，大大鼓舞了士气稳了军心，这样等撤到对岸，耗都能耗得稳一些，打骚扰战都能更卖力点。
不过，没把大营翻个底朝天，确定对方真的逃了，柴纶仍是不敢彻底放下心，吩咐道：“传令下去，让他们提高警惕，越往里要越小心，谨慎有诈。”毕竟，沐瑾这人擅用奇兵，擅使诈计，连博英郡侯都在他手里吃了血亏。
万一他想仗着有栅栏、地势开阔，想把南路大军切割开，再逐个击破呢？
这样一来，南路大军必有伤亡，可兵力悬殊，耗下去，沐瑾只有被全歼的份，打一起伤残军队，还是有胜算的。
柴纶坐镇大营口，为了谨慎，调出一万大军在后面压阵，让他们面朝外，对着大营外面。万一对方的援兵来得快，不至于被抄了屁股。
打仗，战线摆出十里的，他也是头一次遇到。
领兵这么多年，大营扎得这么大的，也是头一次见。
也就是沐瑾马多，传讯兵、将领都是骑马跑的，要不然，召聚人头议个事，都能等半天。可惜他们逃了，要不然，昨天散落在战场上的那些战马要是都缴获到手，他也能建一支骑兵了。
柴纶正在考虑着战事，前面搜寻到第三排千总营的兵卒，把长矛放到帐篷外，刚掀开帘子迈步进去，突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一股大力拽动他的手腕，将他拽飞过去，紧跟着他的耳边发出声大叫：“有陷阱——”又一股大力从按住他的脖子一扭，他听到了自己颈骨断裂的声音，随即倒在地上，呼吸困难，头眼直晕……
后面的人听到有陷阱，立即跟着叮嘱同伴：“有陷阱，当心……”站在门口的兵卒正想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便被当胸一脚踹飞，把身后的人都拉翻了两个。
紧跟着帐篷中冲出一个人，抡起长刀就朝着站在帐篷旁边的兵卒子们斩去。
那一人奔出后，帐篷里鱼贯又奔出好几个人，挥起长刀见人就砍，其动作迅猛如虎，帐篷外的兵卒还没反应过来就成了刀下亡魂。
隔壁帐篷处的人正要进入搜寻，忽然瞥见旁边好像打起来，扭头一看，见到有穿黑甲拿长刀的人冲出来，吓懵了，正想喊有埋伏，自己面前的帐篷里也冲出了穿黑甲拿长刀的人！
有埋伏！他们匆忙间相要抵挡，却发现长矛刚放在帐篷门口，两手空空，紧跟着刀子便到了近前。
好在后面的人反应及时，大声喊道：“有埋伏……”挥舞着长矛上来施救。
大量的伏兵从帐篷里冲出来，趁着长矛兵没有结成阵，直接杀进了人群中。
隐藏在帐篷后面的骑兵冲出来，对着人群挥刀便砍。
一瞬间，有埋伏的声音此起彼伏，惨叫声响彻营帐上方，仿佛到处都有伏兵。
听到喊声的其他人当即警惕起来，不敢再用手去挑帘子，而是拿起长矛挑开帐篷，另外还有长矛抵着帐篷口，以防有伏兵从帐篷里冲出来。
有些人挑开帐篷帘子，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有些人挑开帐篷帘子，遇到的却是迎面砸来的盾牌，和冲出来的所持长刀的黑甲伏兵，紧跟着旁边又是战马奔出，双方当即展开血战。
在第四排千总营的后面过道上，整齐地排列着两千骑兵。他们是昨晚连夜赶到的中军大营的骑兵，这次的任务是以骑兵的优势从千总营之间的过道，攻他们的侧面。
随着打杀声响起，千总营里发生激战，过道中的南路大军的目光瞬间被千总营寨内的伏兵吸引，有赶过去救援的，也有盯着前面的帐篷仿止有伏兵攻出来的。
然而，忽然有马蹄声从四周响起，过道里的士兵们都还没反应过来，那马蹄声便已经到了近前。骑兵从他们侧面冲杀过来，一路连撞带砍，刹时间许多人被撞翻在地，更有人被砍死砍伤，还有被马踩断腿的……
没有喊杀声，只有到处都有人在大叫：“地埋伏……”到处都是马蹄声和骑兵飞蹿的身影。当他们面对过道里的骑兵们，躲藏在千总营帐篷中的伏兵有冲了出来，里面骑兵、步兵、盾兵全都有，还排列成军阵往外攻。
惊慌中的众人只能仓促应战，不停地大喊：“有伏兵，有伏兵……”示警和求支援。
前面的慌乱传递到后方，柴纶听到探子来报，当即下令擂战鼓，进攻，令后排的往前压。
他的眼中迸出兴奋的光芒！沐瑾竟然没撤！
六比一的人数差距，沐瑾身陷重重包围中，又是在这么一个牢笼似的大营，看他怎么突围，怎么逃！
柴纶抽出佩剑，指向前方，大喊：“进攻，进攻，拿下沐瑾，拿下沐瑾者封官进爵赏黄金百两，进攻！”
他身后的战鼓摆得更响，原本正在搜寻帐篷的人在听到鼓声后，也一起往前压。

第170章
两军作战， 最常见的打法是阵地战、守城战。
阵地战就是两军对冲，双方的军队都凶猛往前，前排的兵卒们倒下， 后排源源不断地填补上， 最后就看谁剩下的人多，谁的伤亡大，以论胜负。昨天的那场仗就是典型的阵地战。守城战则是一个在城墙上， 一方攻城， 城门、城墙告破，则意味着战争决出胜负。
巷战，却是人们所不熟悉的。
大盛朝的城池小，就算是郡城，主干道只有那么几条，其余的都是小巷， 家家户户有门有墙， 遇到战事，百姓们关门闭户， 兵卒子们街道上乱蹿， 只要重兵封住街道口，就是瓮中捉鳖， 所以，通常来讲，巷战则意味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进攻方那叫胜券在握。
横断江防线大营跟打巷战相似，却又不同。首先， 它的营帐多， 各千总营四道门都是敞开的， 相当于清空了一座城的老百姓，家家户户前后门大开，大街小巷四通八达，适合迂回作战。
敌人在往前攻，横断江防线大营里的人可以绕到侧面攻击它，也可以绕到后方攻击它，因为有帐篷、栅栏阻隔，还不用担心绕后被包围，一击就走。即使被包围了，那么多巷道出口，随便找个兵力薄弱处，仗着盾兵、骑兵冲阵、压阵，杀出几十米，就能到千总营的大门口或路口处。进入千总营有四个出口，哪个出口的敌军最少，就从哪个出口突围，一路打杀过去。
双方在大营里打得跟捉迷藏似的，稍不注意，就会面临被夹击，但因为双方的兵都化整为零了，打的是机动战，人多的优势被大大削减，更看重的是奔袭、灵活绕道以及各什间的配合作战能力。
对方是长矛兵为主。他们擅打水战，在船上交战，在登上对方的船之前，得隔着船相互比划，弓箭手、长矛兵比较多。
可一旦近身相搏，长矛兵对着左手拿盾右手长刀的步兵并不占任何优势。
至于弓箭手，则根本没有派来。沐瑾的盾兵多、骑兵多，正好克弓箭手。两层厚的牛皮甲衣穿在身上，也能很大程度地抵御弓箭伤害。最重要的是，弓箭的有效射程是一百米左右，骑兵一个冲刺就到了，盾兵扛着盾能也冲到近前，一旦近身搏斗，拿弓箭的遇到骑兵和步兵，只有待宰的份。
再就是混战中，投射出去的远程武器是不长眼睛的，极可能误伤自己人。昨天，对方用重弩追着沐瑾射，他直接跑到对方的大军中，床弩给对方的军队造成的伤亡，比他的要大得多。
混战中，使用近战武器，能最大程度降低误伤自己人的概率。
这种情况下，双方只能在大营中展开近身搏斗，一眼看过去，只要不是自己人，直接就往上扑，要么你用矛扎死我，要么我用刀子砍死你，就看谁能打得过谁活下来。
沐瑾的人少，不敢恋战，不然容易被四面包围堵死在里面。
他采取的提迂回游击策略，打一波就跑，反正岔道多，好跑，而且大清早的时候，还把大营里的一些路口进行过伪装调整。
例如，通往都尉大帐、军医大营的路口，全部用沙袋封死，再在旁边开一个口子，跑到这里的人，见到高墙挡路，自然就从旁边的口子跑开了。一些撤离路口，用的是两道沙袋墙，中间有条缝，前面那堵墙左边留个口子，后面那堵墙右边留条口子，沙袋颜色又是一样的，远远看去就像只有一堵把尽头堵得严严实实的墙。
地势凹凸不平，有坡有坎的，这里又设有陷阱或逃生通道。
沐瑾现在跟对方硬拼不起，只能打游击战拖延时间，等援军到，顺便利用地形给对方增加伤害。
大营里打得如火如荼，分外极烈，大营外面相隔几百米远的地方，军工部的一个千总营的人到了。
军工部的人是从中军大营出来的，且都是经历过战场老兵，战斗力没得说，但他们是出来修路架桥的，穿的是布衣服，拿的是工兵铲、铁撬，人数只有一千。
前方的大营外，整齐排列着十个千总营方阵，严阵以待。无论他们从哪个方向去抄对方的后路，那一万人都随时可以赶过去把他们给抄了。
他们在来的路上，遇到调头回去的赖荣。
赖荣给他们下达的命令是，“不要轻举妄动，想办法烧对方的船，不要烧太早，等到中午的时候再烧。对方的船只过来一半，要是烧太早了，他们还可以派船来接应。”
工兵营的分兵两路，分别去往上下游，准备先摸船。
船上留有开船的防守的人，每艘船上一个什的人，拿着长矛、弓箭在来回巡逻，后方还有三十丈、五十丈的大船。五十丈大船上防守的人更多，仅能看到的就有一个佰的人。
他们的水性都不太好，顶多就是小河沟、水塘里扑腾几下，遇到这种水流湍急还有礁石暗涌的大河，根本不敢下去。如果从跳板上过去，一眼就被看见了，他们这点人，拿不下这么多船。
他们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烧尸体的味道，再瞥见旁边不远处就是战场，决定先溜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武器甲衣。身处战场，只有工兵铲之类的，心头慌。
战场的景象极为惨烈，遍地没有来得及清理的尸体，对方的，自己人的都有。
焚烧尸体的火焰已经熄灭，但仍旧冒着浓烟，非常呛人。他们站在战场上，只看到有十几艘沉船停泊在江边浅水处，淹得只露出甲板以上的部分，通过破损的船舱，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让投石机投过去的石头给砸毁的。
江面上看不到船只，战船都停靠在好几里外的上游和下游处。
焚烧尸体的可怖景象，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难闻味道，使得这片区域连探子都没来，这片战场，除了尸体，只有他们这群活人。
他们原本想要穿着敌军的甲衣混上去偷袭，但一想，对方见到他们这些陌生面孔过去，绝对会盘查的，口音不一样，说话就露馅。这一套行不通。
工程兵换上黑色的甲战，拿起熟悉的长刀、单手盾牌，熟悉的触感席卷全身，体内的血液似乎都变得滚烫。在此刻，他们在发现，自己竟然是那么的渴望这身甲衣，渴望握紧手里的长刀。当工程兵安稳，没有什么危险，但他们更想拿起武器跟着将军杀敌，去建功立业，去建立大将军所说的盛世，哪怕战死沙场，也甘之如饴。
他们穿上甲衣后，并没有轻举妄动，悄悄撤回到暗处等着援军到来，顺便还把对方散在外围探子给清剿了。
他们是工程兵，但他们在成为工程兵之前，是中军大营的精锐，打过淮郡、魏郡征战过草原！
到上午的时候，陆续有好几支工程兵赶到，都是附近各县修官道的队伍中赶来的，渐渐地聚集起三四千人。他们捡好装备，已经是将近正午时分，加紧时间做烧船准备。
烧船需要火把等易燃物，火把最适合。
他们又脱下战死敌军的衣服缠在断掉的矛杆上做成火把，但制成火把需要油脂，才能燃得更久些，不然很快就烧没了，找油脂难，又想着昨天岸边烧过尸体，可能会有火油之类的。
横断江防线在这里，要是有柴的话，早让大营里的兵卒子捡走了，剩下的柴不够堆积来烧尸体堆的。
他们去到岸边搜寻，找到一大堆油罐。有些已经用过了，有些还没开封，显然是搬多了，没用完的。
将结结实实捆布料的棍子浸进油罐中，做成火把，又就地再扒尸体弄了些布条子塞进油罐中，待会儿点燃布，把油罐一起扔过去，火上浇油，能烧得更顺利些。
几千工程兵迅速按照以前的兵种排好队形，分兵两路，迅速赶往上游和下游的船只停泊点。
这时，已经是正午时分。
在船上巡逻的士兵突然发现从昨天的战场方向突然来了一队穿着黑色甲衣的士兵，以为看花了眼，揉揉眼睛，定睛猛瞅，确定是一群穿着黑色甲衣的人正在飞快赶来，拿的武器也是西边沐瑾大军的式样。
兵卒们立即上报什长，什长想到战场上的尸堆，再看到这么群人出来，大白天的，莫名起了身寒意，大声喝斥道：“大白天的，这么烈的日头，能有什么，肯定是人！防御，敌袭！”
他一声大喊，把周围船上的人都惊动了。
有负责观望的也发现了岸边奔来的那支军队，有人立即大喊：“快收跳板，弓箭头准备。”
军工部的人来到岸边，借助盾牌的掩护，先冲上停靠在岸边的舰板小船，又再踩着舰板小船往后方二十丈大船靠近。
二十丈夫大船飘在江里，离舰板小船有一段距离，原本他们打算顶着攻击划船过去，却突然看到江边有露出水面的礁石，正好可以顺着舰板小船到礁石上，再从礁石跳到二十丈船上。
他们当即摆开阵形，有扛盾防止对方攻击的，有迅速往前奔行往船上攻的。因为带着火油，不必登船，引燃后，相隔好几丈远便往前扔，离得近的，直接把火将往风帆上扔。
坐在大船上的柴绒听到有人喊敌袭，立即走出船舱，便看到岸边竟然出现一千多的队伍，正在烧船。
柴纶当即下令防御，他心道：“沐瑾在营寨中被围，不可能还能分出这么多兵来烧船，只能是援军到了。”这场仗，打到这样子，沐耀经过昨天的战损，再加上双方上午的血战，应该离全军覆没不远了。
他只需要守在这里，不攻，沐瑾都必须调中军大营的人过来，阻止沐瑾支援方稷和楚尚的目的已经达到。柴纶当即下令：“护好战船，鸣金收兵。”
巨大的铜锣敲响，声音传出极远。大船上有传讯兵跟着敲响了锣，数十面锣同时响起，形成的声浪传出去极远，岸边大营的人都听到了。
柴纶在大营等了大半天，得到的战报一直都是混战，到处都是敌军，不知道沐瑾在哪里。他们在大营里几进几出，对方就跟躲猫猫似的，而且，自己的伤亡远比对方大。
他正在急躁中，便听到鸣金收兵的声音，当即吩咐身边的人撤离。
柴纶退出横断江防线大营，最外层的兵卒们很快也跟着撤了出来，但攻到最里面的兵卒则还处在交战中，打了这么久，早就晕头转向了，连大门在哪里都分不清楚，且周围到处都是敌军，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
他们听到鸣金收兵的声音，心头焦急，想要找路出去，却发现到处看起来都一样，正午时分，太阳在最顶上，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了。想找准一个方向突围，但营寨的路不是笔直的，穿过几个路口就会遇到栅栏、沙袋墙阻碍，迷路了。
退到大营外的人并不多，每个出口仅几千人。
柴纷等了将近一刻钟，出来的人越来越少，里面打斗喊杀声还在继续，战斗并没有停止。他心道：“糟了。”这样的战斗，能困住沐瑾无法突围，同时他的大军陷在里面，也很难一下子撤出来。如今已然鸣金收兵，战意即起，退出来的人无心再战，里面的人心头慌乱，一个弄不好，形势可能会起变化。
最令他担心的是，因为发生混战，又有栅栏围墙隔阻，使得谁都无法弄清楚现在的战况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双方的伤亡如何，还有多少人，根本无法判断预估。
陆陆续续的，又逃出几十名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的兵卒。
在他们的后方还有敌军在追。
那群兵卒都已经到了大门口，突然从侧面的栅栏后面传出疾驰的马蹄声，紧跟着一队骑兵飞快奔出，手里的长刀对着都已经奔逃到营寨口的兵卒们便斩了过去。
二三百名骑兵围剿奔逃的步兵，几乎只有一个罩面，便将他们乱刀斩于马下。
沐瑾斩杀完逃出来这小股敌军后，勒马停下，隔着一个千总营，扫向大门口空地和营门外站立的敌军，估算了下对面的数量，一夹马腹，带着身后的人朝着另一个方向逃来的南路大军奔去。
想要逃出去跟外面的人会合，没门！
不知道什么叫关门打狗么！
也就是他的兵少，不然封住大门，叫外面那些都逃不出去。
柴纶看见那队嚣张的骑兵，正要冲进去再干一场。可他深知，这样的地形，对他极为不利。早知道就挨座千总营拆掉再进攻了！
出来这么少的人，他不知道里面到底还有多少人没有出来，想走，又不甘心，大声下令：“所有人，全力拆除他们的栅栏院墙！”
忽然，一声大喊：“报——”从柴纶身后的荒草丛中传来。
探子边跑边喊，到了柴纶跟前时，已经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俯地跪拜，趴在地上，道：“郡尉，敌……敌军……好……好几万……黑甲军……有马车，正在赶来。”
柴纶沉声道：“说清楚！”
探子大口喘着气，又补充道：“中……中军大营，援……援军到了，最前面的是中军大营营将赖华……他们……只有马车，没有营将骑兵卫队，也没见到千总营骑兵队……对方什么辎重都没带，疾步前行，约摸再过一刻钟就到了。”
柴纶的脑子嗡地一声，厉声道：“为什么消息来得这么慢？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探子又喘了口气，道：“荒草地里，散了黑甲军，在逮我们的人，我也是九死一生才逃出来的。”
柴纶这时候顾不处去管营寨里出来的人了，大声下令：“撤！”一马当先，带着亲随武仆们，率先往回赶。
他的速度快，身后的兵卒子们也是拔腿奔逃。
刚撤出来的几千人以及留在外面压阵的一万人，跟在柴纶的身后飞快奔行。一万多人跑步前行，发出的轰轰隆隆跑步声传到大营中，里面的人立即明白，这是大军开始撤了。
困在里面的南路大军纷纷发出大喊：“我们还没有撤……”
“我们被堵在里面了……”
“救我们……”
可声音传了出来，人在哪里，根本看不见。要进去救，除非拆栅栏。这时候哪有时间再去拆栅栏，晚了就让中军大营的援军给截了。
对方是急行军的疲军，自己只有一万多人，其中好几千刚下战场，也是疲累不堪，一旦打起来，死伤必然惨重。如果人数再少下去，还怎么拖住沐瑾的中军大营？
他这里撤出一万多人，另外两道门，怎么也能再撤出一两万人吧，这样的话，还能形成僵持，战局也不算太坏。
柴纶打定主意不再恋战，带着人往外撤。
另外几道门里，陆陆续续地跑出几千人。他们看到出来的人少，不确定有多少人留在里面，又想着可能是从其他门撤出来了呢，没见到有更多的人撤离，便直接撤了。
然而，当他们撤离大营，就看到江上的船着火了，冒出了滚滚浓烟，岸边还有黑甲军的身影。
大白天的活见鬼了，这里怎么还会有沐瑾的军队？他到底有多少人！
没一会儿功夫，撤出来的人三路人马，分作上下游会合了。
柴纶从上游过来的，绕的最远的大营中门，跟从靠近上游处的东门会合时，才发现对方竟然只出来五六千人，他们这两支加起来有四万五千人，现在只剩下两万多一点，伤亡近半。他的心头剧痛，瞧见前方的那一千多人，心头发狠，道：“拿下他们！”
他带着人便往前压去。
军工部的工兵们把最靠近岸边的船点着后，对于更远的便碰不到了。船跟船之间隔得极开，根本过不去。他们原本想开船过去，可根本不会开船，且远离江边的船非常晃，晃得脑袋直发晕。再加上对方鸣金收兵，肯定会有人撤回来，一群人当即一合计，回到岸上，列阵，重盾兵打前排，后面刀兵结成方阵，准备拖住他们。
大营靠近江边的南门中，冲出大队骑兵，分别朝着上下游方向赶去，阻止撤退的这些人。
至于还留在大营中的，已经成了溃兵弃卒，先留在里面。
横断江防线军队自己的大营，闭着眼睛都认识路，想要在里面甩开一群迷路的兵卒子，轻而易举。
步兵跑起来哪有马快。
柴纶刚要朝着江边的人发起攻击，就听到下游方向又传来马蹄声，扭头就看到一群三千多人的骑兵朝着自己奔来了。他的心头凛然，叫道：“怎么还有这么多骑兵？”
骑兵来袭，众人又一次心头慌乱，正欲迎敌，突然，后方响起了震耳欲袭的喊杀声：“杀——”
声如滚浪一层层的碾压过来。
在他们后方的荒草地里，铺天盖地的黑甲军正在奔过来。
柴纶抽出佩剑大喊：“快登船，快——”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才中午，怎么就到了！竟然把自己包围了。
他拼命拍马跑向江边，但前面的军阵阻拦了去路，正在厮杀开路，旁边的骑兵又从侧面杀了过来，很快，后面中军大营的人也到了。
中军大营的人跑得气喘吁吁的，连马都累得不行了，但数量摆在这里，气势足，极为唬人。
赶到战场的人一边喘着气，一边结阵，趁着结阵的功夫，赶紧把气喘均匀。
随着阵形排开，黑压压的大军看不到头，气势尽现。
柴绒站在大船上，看着江岸上的情形，大喊：“架床弩，快——”
手下的人告诉他，床弩的箭，昨天便用完了。
他盯着江岸，视线不断来回扫，想到找到接应岸上的人的法子，可……岸上的人已经陷入了包抄中。原本上游处能够登陆的地方就很窄了，再往上去是两三丈高的悬崖，底下全是乱石，跳下去只有摔死的份，再往下游方向去一点，那是昨天的战场，烧尸体的地方。
唯一能登船的那一片，叫对方的一千多人的黑甲军给堵了。
他要是把守船的人派过去，只怕是人没救回来，战船也开不回去了。
很快，沐瑾率领的骑兵、堵住江岸边的工程兵，赶来的中军大营对柴纶发起了围歼战。
被团团围住的南路大军，拼死反抗，但面对着同样跟他们拼命的黑甲军，既有重盾步步压近，又有骑兵来回冲阵，打得他们溃不成军。
柴绒眼睁睁地看着柴纶和他率领的军队一个个接一个倒下，恨得目眦欲裂，却只能大喊着下令：“所有的船，撤——”
原本还有两三千人在挣抗反抗，却见到江面上的扬帆撤离，发出绝望的惨叫：“别走啊——”
回应他们的，只有来自沐瑾大军的战刀。
下游的人遭到了跟柴纶同样的待遇。
一场战斗持续到下午才结束。
期间，陆陆续续的有南路大军的人从大营里逃出来，瞧见远处的一面倒的战局，吓得根本不敢过去，拼命地往远处的荒草丛里跑。
沐瑾从早上打到下午，手臂酸得都快提不起来了，身下的战马也快跑不动了。他下了马，提着刀，说：“回大营，清理里面的残兵。今天，我们要打全歼战，死战死的同袍们报仇，灭掉英国公的这支精锐水军，总有一天，我会沿着他们来的这条路打过去！”
他身旁的兵将们回应的是喊杀声。
一群人分成五个纵队，沿着五排千总卫营，从东门进去，往西门方向去。同样，下游的大军，也分成五个队列，从西门方向往东门方向清。他们挨个千总营扫过去，遇到路不通的地方，没绕路，而是把沙袋和栅栏挪开，把底下的陷阱填上，将之前封起来的路打通，继续前行。
一场清洗，持续到傍晚才结束。
他们最后在大营最中间的校场会合。
沐瑾累得站都快站不住了，把手里的长刀当拐杖用，他迎着夕阳，看着自己手底下满身血污的兵将们，嗓子喊到嘶哑发不出声了，于是举起酸痛不已的胳膊，扬起砍豁口的长刀，冲他们喊：“胜了！”喊完，觉得这胜得有点太惨了些，实在没忍住，眼泪倏地滚落。他扔下刀，冲他们重重地抱拳，想要说点什么，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兵卒将领们纷纷向沐瑾抱拳，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远处的兵卒们见这场仗终于打完，一个个累得直接瘫倒在地。
沐瑾平息下情绪，下令全军休息。他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头看向跟在身后，负了伤的侍卫。三十六个侍卫，两个侍卫长，如今，只剩下两个侍卫。他对他俩说：“以后，你俩就是我的侍卫长了。”余下的话，哽咽住，他拖着疲累的身子缓缓走向前面的千总营。
歇会儿，还得去给他们收尸。

第171章
沐瑾累到走路都快没力气了， 心情说不出是麻木还是悲伤，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把侍卫们的尸体找出来带回去好好安葬。
无论他在哪里， 无论什么时候， 侍卫们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时时刻刻都在保护他。他上战场，冲到最前面， 到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着， 并不是因为他命大，而是因为侍卫们用自己的性命为他抵挡来自敌军的伤害。
可到处都是尸体。
鲜血几乎染红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壤，战死在这里的人，不仅仅是他的近侍、卫队，还有横断江防线的兵将、女兵营的兵将、中军大营的兵将，他们中绝大部分是他亲自带出来的兵， 他闯过他们的帐篷， 蹭过他们的饭，给他们灌过鸡汤画过大饼， 许诺过要带他们见功立业让他们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
可他们却在大好的年华， 倒在了战场上，再也起不来了。
沐瑾在战场里穿行， 看着倒在地上的士兵们，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明知道战争就是这样子的， 却压不住悲恸翻涌的情绪，忍不住俯身去摸他们的鼻息， 去摸脖子的颈动脉， 想看看还能不能再翻出几个活着的来。
他翻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去看有没有活着的。
原本正瘫坐在地上休息的兵卒子们，见到沐瑾这般模样，许多人也红了眼眶，还有人悄悄抹泪。他们从地上爬起来，也跟着沐瑾在尸体堆里翻寻，检查还有没有活着的。
突然，前面有个兵卒大喊：“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是卫队长。”他拼命地把一个压在战马下的男子往外拖。
旁边的人赶紧去帮忙。
沐瑾也飞快地跑过去，就看到他的卫队长满脸、满身都是血，盔甲、里衣都让血染透了。
他的身上压着马，而那匹马的身上扎着好几支长矛，浑身都是血窟窿，甚至还有肠子从小腹的破口处流出来，那些血，全流到了卫队长的身上。
沐瑾赶紧去摸卫队长的颈动脉，还有跳动，皮肤也是温热的。他大声喊道：“医疗兵——”喊出口，才发现声音早已经哑了，喊不出来了。他回头，跟着兵卒，把卫队长从死去的战马身下把他拖出来。
战马下还压着好几具敌军尸体，早已经凉透了，但因为有那几具已经垫住马，才使得卫队长没被马压死。
一个骑飞跑过来，检查过他的伤口后，确定肋骨没断，也没有内脏受伤，背起就往军医营跑。
沐瑾瞧见卫队长的伤不算太重，心道：“应该可以活下来。”
很快，又有士兵发现受伤后倒地不起，没力气呼救的兵卒，有些伤势不太重的，便由人背着送往军医营。有些伤势太重的，就用军医营的担架来抬。
连续奔波作战，所有人都早已经疲惫不堪，可想着战场上还有活着的同袍等着他们去救，又强打起精神去在尸体堆中翻找，搜寻。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便打起火把找人，他们一直忙到深夜，翻遍几个战场，确定再没有一个活人，他们才回到满是血污和尸体的帐篷中，随便找了张床便倒了上去。
沐瑾拖着沉重的步子，带着两个侍卫回到营帐中，往床榻上一倒，便不想动了。
两个侍卫也没了力气，坐在沐瑾的营帐门口值岗。近侍只剩下他俩，两人的心头都很惶恐。
他们白天跟着大将军一路冲杀，只顾着保护大将军，不知道害怕。直到这会儿，才真切地感受到只剩下他俩了，心中涌起孤独无靠的感觉。作为侍卫，他们应该无所畏惧，但此刻，坐在营帐门口，感受着里面的灯火，大将军还好端端地大帐中，才能让他们找到踏实感。
沐瑾想着现在大家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要是再来支敌军，估计只能坐以待毙。好在这是自己的地盘，敌人唯一能来的方向，已经给打退了，因此，安下心来。
他闭上眼睛，便沉沉地睡着了。
睡得正沉，军医进来了，给他换药。
沐瑾撑着起身，脱了盔甲和让血染透的衣服，发现伤口有点发炎的症状，有些缝好的伤口又崩开了。
军医一双眼睛熬得跟熊猫似的，眼里满是血丝，给沐瑾处理伤口时，人都跟机械似的，充满高度疲惫的麻木感。
沐瑾没问军医伤员的情况，也没说什么注意休息的废话，默默地配合军医处理伤口，缝针时疼得实在受不了，也只是抓起被子塞进嘴里，咬紧被子偷偷掉几颗眼泪就算完事。
军医给沐瑾处理完伤口，俯身弯腰行了一个大礼，提起药箱离开。在战斗结束后，就有大批伤员送到军医营，后来，陆陆续续的，直到深夜都还有伤员运来，询问之下才知道，是大将军不肯下战场，带着大家伙儿又把战场再次翻了遍，从死人堆里又刨出不少还活着的。
他的女儿在女兵营中，深夜送来的，虽然这会儿还昏睡着，但伤不至命，包扎完伤口，养些时日就没大碍了。要是扔在尸体堆里不管，血一直流下去，到明天可能就没了。
有这么一位将军，战场上能多活下来许多人，兵卒们可能是战死的，也可能是重伤不治身亡的，但绝不是被扔在战斗上不管不顾，白白送了性命。
沐瑾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饿醒的。
他起来后，煮马肉加了两大碗米饭下腹，肚子吃饱的，觉也睡足了，才感觉到自己好像又活了过来。缝针的伤口隐隐作疼，还有点痒，但纱布裹着，抓不着。
辎重物品、家什都在撂在半路，他连换洗衣服都没有，好在沐耀又送了身干净的过来，还借了他一身崭新的外袍，这才收拾整齐。
帐篷处，两个侍卫也洗去了身上的血污，收拾干净了，兢兢业业地在门口站岗。
他俩是沐瑾刚打下淮郡，老贾从孤儿中挑出来的，都是苦出身，祖祖辈辈都是庄奴，连个姓都没有，一个叫狗子，一个叫豆子。豪族盘剥厉害，父母都过世了，成为小庄奴，在庄子里干活。
后来沐瑾铲了豪族，也把这些失去父母没有依靠的孤儿做了统计，能由村长安置的，由村长安置了，实在没法安置的，就跟以前豪族俘虏没有人赎的小孤儿一样，送去作坊当童工。
小童工在作坊干些轻松活计，挣个自己的口粮，能学点手艺技术学几个字，将来做个平头百姓也活得下去。老贾挑侍卫，就是从这些孤儿中挑穷苦出身适合练武性子稳重吃得了苦的。
老贾嫌他们的名字难听，给狗子改名叫赖泉，豆子的名字改为赖松。他俩训练了三年，年初才调到沐瑾身边，都才十八岁，只比沐瑾大几个月。
沐瑾看着他俩，想着赖福、赖喜他们的尸体还在隔壁帐篷没来得及埋，心情极不好受。
可战争就是这样子。对方十五万大军，除了留在船上的开船的，几乎全军覆没，自己这边，伤亡至少都是四五万。这片战场，现在有二十万人的尸体没埋，要伤心，沐瑾觉得人都得崩溃。
该铁石心肠点，就硬起心肠吧。
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烧尸味道。
沐瑾出了帐篷，就看到许多人正拿着运辎重的车子，把尸体一车车地往外拉。这些尸体都是扒了甲衣的，都脱得只剩下里面最的粗布麻衣，看那料子和做工就是对面的兵。
十几万敌军的甲衣武器缴获，也算是不小的战获了。
哪怕甲衣都砍破、捅烂了，拿回去裁剪加工，又能做成翻新甲衣。武器自不用说，现成的铁器，哪怕是回炉重铸，也比开采铁矿石铸武器的成本低，这些东西收集起来，他打造十万大军武器装备的原材料都有了。
沐瑾只能通过这点点战获，还给自己找点安慰了。
他跟着运尸体的队伍去到大营外，便见到江岸边焚烧尸体的火堆一眼看不到头，而在昨天的战场上，还有很多整齐摆放的尸体，军功曹正带着人，拿着本子挨个尸体翻查。
这些都是他的兵将，每个人身上都有身份牌，战后得详细核实每一具尸体的身份，做好记录，包括之后埋到哪里都得记清楚，等发战功、抚恤的时候，要把身份牌、随身携带的遗物以及记载其功勋、战绩、战亡地点和安葬地点的烈士簿交到战亡将士指定的接收人手里。
沐耀来到沐瑾的身边，唤道：“将军。”他的脸色憔悴，眼里满是血丝，哪怕已经换上干净的甲衣，脸也洗得干干净净的，整个人仍旧散发出惨烈的气息，身上甚至还弥漫着血腥味。
这些味道既是在战场上沾染的，也是身上的伤口散发出来的。
沐瑾看到沐耀这模样，连句安慰的话都讲不出来。这时候，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空洞没意义。他问道：“伤亡如何？”
沐耀道：“还在清点，能够有战斗力的，不足一千，我去军医营看过，有一些伤好后还能再战，大概剩下一千五，其余的……”他指起手，想指向面前的战场，又放下了，声音有点哽咽：“大部分都在这了。”
五万大军，打到现在，只剩下一点零头。
全歼对方十五万大军，而且是敌强我弱的情况下，这伤亡可以了，相当厉害，但……全都是他的兵。
沐瑾的心里也极不好受，但后面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容不得他在这里伤感。他说道：“让兵部招新兵，把五万人数补齐。招十五岁的，练水军，把河边的沉艘拉上来，想办法修好，留几艘做样板，我们照着造一批船出来。”
沐耀道：“论水战，得是南边诸郡的人才懂，我们连下了水有哪些打法都不知道。即便想要招揽懂水战之人，怕是……极难，且风险极大。”精通水战能练兵的，必然是大郡将门出身，双方势同水火，怎么可能招得过来。
沐瑾说：“我懂。”
沐耀愣了下，诧异地看着沐瑾，不确定地问：“将军是说，你懂水战？”
沐瑾道：“懂一些。水战的打法，跟陆地作战不一样，但本质上是一样的，就是拼谁的船更好，谁船上的装备更好。陆地作战，摆军阵，同样，水战也有军阵，区别只在于，陆地战的军阵是靠兵组成的，而水战的军阵是靠船。”
“水战，同样有前锋，用的是冲锋舰，船身更细长，船头更坚固，甚至有些装备有利器，以极快的速度驶上去，撞击对方船的侧身，之后再攻到对方的船上，夺船或烧船。斥侯用侦察船、快船，比较小，跑得快，擅长隐蔽赶路逃跑，这就斥侯需要快马是一个道理。”
“大军主力用的是战船，通常是在两翼安装武器装置，例如床弩。对方不用投石机是因为石头沉，船的载重有限，装不了多少。木头更轻，更为适用，所以昨天他们进攻只有床弩。他们用的是木船，又名风帆船，靠的是风力驱动，昨天的风不大，他们能够进退自如，船上应该还安装有浆，船舱里留有划船的船工。”
“军工部正在研制蒸汽机，如果造出来了，安装在船上，我们靠烧煤炭驱动，不需要风，不需要人力划浆，速度比帆船更快，并且，船全部用铁铸。”
沐耀听沐瑾说得头头是道，心道：“您是真的懂啊！”
沐瑾道：“不过，打造蒸汽铁船都是以后的事情了，事情得一步步做。我们现在连渔船都造不出来，让军工部的人先用江边的沉船做样品，先摸索清楚怎么造木船。”
“等招来新兵，你先把水军练起来。船在水上随着浪花来回摆动，刚上船的人连站都站不稳，会头晕呕吐，吐到浑身虚弱都不在话下，得适应好几天。船上作战，跟陆地作战也不一样，例如，陆地作战，跑过去就能打起来，但在水上，不能说是跳下江游过去打，不然的话，一个浪花就把人卷走了。”
“得先用船追上对方，在追击过程中，通过远程武器打，靠近之后，还得有接舷战。打接舷战，双方在各自的船上，朝对方发起进攻，被打的那方要努力拉开距离，进攻方则需要把对方的船拖住，通常是用带有钩子的长杆、绳子，钩住对方的船舷，将两艘船努力并到一块儿。”
“为了对付敌军，防止自己的船受到破坏，船的侧面还会装备有凸出去的锋利木刺或铁刺。这样，对方的船撞击船身时，如果撞到铁刺上，很可能把自己的船弄破。你把江边的船拖上岸，让工匠想办法修补好，多琢磨琢磨就明白了。”
沐耀听明白沐瑾的打算，见他的心里有数，心里又燃起了斗志，眼前的惨痛伤亡化成熊熊怒火在他的心头燃烧，他对沐瑾道：“我一定守好横断江防线，训练好水军。”
沐瑾点点头，又抬眼看向满是尸体的战场，说：“这里交给你善后，得清点完伤亡，大军休整几日，就得往长郡方向打了。”
沐耀应道：“是！”
沐瑾又站了一会儿，便回了自己的营帐，派赖泉去把中军大营和女兵营的营将找来。
营将们都打着绷带，个个负伤，但都还能走动，伤不算重，只是每个人都有点受打击的样子。
女兵营的骑兵都快打没了，昨天下午的战事，双方兵力相当，打全歼战，对方拼死反抗，己方的伤亡不小。
沐瑾问道：“伤亡如何？”
女兵营的一个步兵营将说道：“三千在军医营救治，我们两个步兵营的可战之人，加起来还有八千。”
骑兵营将说道：“一百六十七个可战之人，一千三百二十三名伤兵，其中伤势不重，确定养好伤能继续作战的，有二百五十五个。”骑兵营都快打没了。
沐瑾点头，道：“都已经出来了，折损成这样，要是让你们就这样回去，我没脸见殿下。你们跟着我去打广庭郡，打下广庭郡的战获拉回去给殿下，给你们发抚恤、军功和重新组建骑兵。”
三位营将一起抱拳应道：“是！”
沐瑾的视线扫过三个中军营将，说道：“幸好你们昨天支援得及时，要不然我这条小命就得交待了。英国公志在拿下西边诸郡，想必长郡那边的战事正在吃紧，博英郡侯应该也在猛攻梧桐郡。我们占下西边的地盘，才算是真正稳足根脚。这几天抓紧把战死的兵卒们安葬了，便往广临郡去。”
几人齐声应下：“是。”
沐瑾道：“先去忙吧。”等他们走后，便开始写信，先是调令，从军工部调三万人回来打仗，剩下两万留着继续搞建设工程。又一封信给老贾，补充侍卫。第三封则是给萧灼华的，又长又厚。
他把老婆的骑兵打没了，再加上这么惨重的伤亡，心里难受，想找人说说。出征在外，后勤补给全得靠萧灼华，伸手要兵，让萧灼华安排兵部招兵，还要调工部和军工部的人过来研究造船的事。蒸汽机有大用，写信去催。
他写完信，交给传讯兵，快马送回去。

第172章
二十万人的尸体处理起来并不容易。
十五万大军的尸体经过火经燃烧后， 还要将骨灰运到远离水源的地方，挖坑深埋。因为尸体太多，又是露天火化， 难免会出现尸体燃烧不均匀的情况， 有些烧成了灰渣子，有些还剩下骨头，为了避免出现瘟疫， 在挖坑掩埋的时候， 得一边往坑里倒骨灰一边倒石灰。倒骨灰的大坑都挖了十几个，分段掩埋，还得留下石碑做标记，以防回头让盖宅子或打井的挖出来。
沐瑾麾下几万将士的尸体安葬起来就更费劲了。
他们正常安葬方式只有一种，土葬。横断江防线死了四万多人，女兵营死了八千， 中军大营的援军死了六千多人， 赶过来的工程兵也死了将近一千，五万多具尸体， 全都得挖坑掩埋。
棺材根本打造不过来， 只能用粗麻布裹了，再放进一米多深的坑里， 坑底铺上石灰，等尸体放进去以后，还得再洒一层石灰。五万多具尸体形成的英烈墓地， 每具间隔只有一米，再加上尸坑宽一米， 其密度是相当大的， 随着腐烂滋生细菌渗透到土壤中， 不能确保会不会闹出瘟疫来。
毕竟，旁边还有横断江防线大营，相隔几里远，每天跑操都能路过，万一有问题，会很麻烦。
石灰有沙毒杀菌的作用，相对来说，成本也低，这么覆盖上一层再加上深埋，大概率的能避免问题。
立碑，现在是来不及的，只能从临江郡找来石匠慢慢凿，反正顺利都是按照名单排好的，生前是哪个营的，死后也在哪个营，按照营区分片安葬，这样将来家属、战友们前来祭奠，找起来也方便。
这么多人死在这里，要建成英烈墓园，在墓园的入口处会修建一面石墙，在墙上记载下这次战役，以外战死者的名字、籍贯、年轻、军职、所属队伍。
沐瑾还让他们给每个营、每个兵种立一块雕像。
女兵营的步兵、骑兵、中军大营、横断江防线大营、工程兵都有立碑，工程兵给的造型是挥着铲子赶赴战场，大无畏的舍生忘死精神。女兵营的骑兵，骑在马上，作挥刀纵跃状，英姿飒爽。
沐瑾见过太多被历史遗忘的女英雄、女豪杰，他希望在他这里，她们的名字、功绩能够流传下去。
大营里的人忙了将近十天才把战死者安葬完，剩下的建英烈碑、英烈祠等工程已经招来石匠慢慢进行，征调来的三万工程兵也已经全部到齐，横断江防线军功曹派人去临江郡田间地头买到的粮食也全部运来。
一个郡的余粮，全在这里了，养十万大军绰绰有余。
沐瑾只留了半年的粮食，其余的全部派人给萧灼华拉回去。
伤亡太惨重，他需要用战利品去安抚人心。事实上对于他来说，留半年都嫌多，但有备无患嘛，回头有多了再拉回去就是了。
他打仗走的是以战养战路线，赚的是战争财，既然出兵，就得让底下的兵比山匪还凶，比老虎还恶，要越打越强，越打越富，取敌对方豪族的粮食、财物来养自己，不然的话，几场战争就能把他拖垮。
战争，一旦打响，那就是生死之争。
战场上回收了大量的破甲衣、武器，这些都得运到作坊清洗、拆卸、重新加工之后才能再用，得保证它们拿出来跟新的一样，招来的工程兵是从隔壁魏郡黑石县军械作坊新调的武器，至于甲衣则需要从淮郡调派。
中军大营原本有十万大军，分了五万去军工部，甲衣、武器都留下了，用过的，经过送回作坊维修翻新送回到兵部军械司。
坐镇后方的是萧灼华，负责军械保管、调派的是许瑶，一个是亲老婆，一个是亲姐姐，沐瑾非常放心，虽然甲衣还没到，先带着大军往广临县赶。
三万工程兵加上中军大营和女兵营的两万人，又凑出了五万大军。
沐瑾很明确地告诉底下的将领，这次出征的目的就是两个，第一，为了豪族手里的粮食、财物、土地、人口，第二个就是要把西边诸郡全占下来。
带兵打仗，不是搞慈善，上到战场，他得比别人更凶更狠更恶，才能活得下来。
沐瑾坐在马车上，想到打南边要建战船，想到了炮。
如果展开水战，炮是最有利的进攻武器，并且，造起来不难。一根炮筒加上底座支架就制成了。炮弹，铁做的空心球，往里面塞火药。他上辈子初中化学的时候，化学老师就教过，硝酸钾、硫磺、木炭按照七十五、十、十五的比例，就是工业生产的标准火药，农民买几袋化肥都能配出来的东西。
可是，一旦水军用上热武器，必然会扩散到陆地。
在水里使用热武器，顶多误伤到鱼，可要是在攻城战中用热武器，那将是灾难。
大军见到炮过来，得往城里街巷上撤，炮弹追着敌军打，落到城池的街道上，而炮弹落下有误差的，再加上爆炸释放出来的能量，足够把周围的房屋全毁了。热武器的轰击下，城市化成废墟或许只需要一天半天，重建却是漫长的，而对于遭过炮击的百姓来说，剩下的只有伤痛。
两军打仗，炮弹落到家门口，房子毁了，地里的庄稼炸烂了，百姓变成尸体，这不是他想要的。
战争，不该波及到无辜百姓。火药，造出来放烟花炮仗多好看。即使是鞭炮厂，也经常发生爆炸事故，一出事就是大事。
他思量过后，决定战船上只装备弩和火油投掷机，靠船跟船拼，人跟人打，能把战场的波及范围控制到最小，对经济、百姓的破坏能控制到最低范围。
沐瑾拿定主意后，趁着赶路的功夫，开始绘图纸。
帆船有现成的实物样板，工部和军工部的人依瓢画葫芦，多费点功夫照抄，怎么都能造出来。蒸汽机、铁船过于超前，对于现在的人们来说，完全是想象中的抽象概念，他把嘴巴说破皮，他们也想象不出来的。
沐瑾只能把示意图画出来，再派人送回去让工匠们照着思路研究。
大军往广临县赶，不赶时间，每天只走八十里，走了五天才到，这时候已经是八月底，天气已经变凉，但还没到冷的时候，秋收的粮食都已经入仓，牛羊牲畜经过夏秋囤膘也都长得肥肥的，这正是一年里最肥的时候。
沐瑾带去的五万大军，跟戚荣留守广临关的两万大军会合，带上投石机径直扑向郡城方向。
一万女兵全部派出去清剿广庭郡周边各县的的豪族。
女兵伤亡惨重，骑兵营几乎全军覆没，步兵营还好。那些没有伤到内脏骨头的伤员，经过十来天修养，在沐瑾带着大军开拔赶往广临郡的时候，已经恢复得伤口都落痂了，纷纷回到各自的队伍跟着出征。
驿站送来萧灼华的回复，告诉沐瑾，军械甲衣已经在运往前线的路上，由许瑶亲自押送。考虑到战事紧急，兵部这次征招新兵，一半是十五到十八岁的新兵，另一半则是到年龄退伍的老兵。老兵派去填补中军大营的空缺，新兵派给沐耀训练补充兵源。昭武堂有批学员经过考核，提前毕业，派往前线。
她另外还有封调令是给女兵营的。
活下来的骑兵，通通得到了晋升，这既是战功晋升，也是因为战亡太多，出现空缺，需要填补上。骑兵营将直为骑兵都尉，手下幸存的两个千总都升了营将，佰长升千总，以前的兵卒、伍长都升了佰长。
萧灼华从草原调了两万匹战马过来，一万给女兵营，一万给沐瑾。她给女兵营的命令是跟着沐瑾继续出征，从各郡招人，边战边练兵，把人员补上。
女兵营的步兵营中，会骑马，能进行马上战斗的，都调去了骑兵营填补空缺，至于步兵则让她们从打下来的各郡招新兵。
萧灼华的女兵，几乎都是当初去边郡时在路上买的，她们跟随沐瑾一路打回去，正好回老家。当初是让家人几百钱就卖了，有些人家甚至只收到几十钱，就把女儿卖了。
如今，她们成为了佰长、千总，甚至当上了营将，衣锦还乡，不仅扬眉吐气了，更能作为榜样，让更多女子愿意从军。在沐瑾的治下，战功才是最好的翻身机会。哪怕曾经是个奴隶，只要有战功就有晋升，为官做将，甚至将来可以封爵。
萧灼华身为女子，希望更多的女子能够抓住这个时会，改变命运。虽然需要以性命相搏才能换取出路，可愿意搏命就能搏得出路的时候，并不多。
她让父皇作为弃子抛出去，她只需要花上几百文钱就能买来许许多多的女子，她的命运，她们的命运，曾经都是那般的身不由己。如今沐瑾给了她，给了天下女子一条出路，她希望她们能像她一样把握住。
沐瑾把萧灼华写来的信看了又看，看到她压根儿没跟他商量，就把女兵营的骑兵扩成一万人，心说：“主意是越来越大了。”
他对此并没有任何意见，因为他跟萧灼华之间内斗的可能性低得可怜，更倾向于强强结合。萧灼华立得越稳，他的后方就越稳，而且萧灼华所实施的安排都是顺着他定下的方针在走。他们是在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行。
他想了想，觉得萧灼华应该也是有心想培养出这么一支能有战功傍身立足的女子军队，给她自己傍身。她信不过他，但她信得过她的兵。有了兵，她才有底气自己做主，真正去选择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沐瑾思量过后，打定主意任由萧灼华和她手底下的女兵发展。他想看看，不受束缚，靠自己力量奋斗拼搏的女子，能走到哪一步。他想将来在太庙的功勋殿中，能看到有女子的身影。
九月初，女兵营的军队横扫各县，逼得各县豪族纷纷逃往郡城，沐瑾带着大军直逼郡城。
博英郡侯世子乔烈派人来递降书，愿意归降。
沐瑾亲自给乔烈回信，在信中写道：“你们跟英国公结盟，两线夹击我，导致我横断江大营几乎全军覆没，你现在打不过我了，又要来投降了，你爹这会儿还在帮着英国公打我姐姐，这投降的意义在哪里？降得亏不亏心？”
乔烈给沐瑾回信：若再打下去，必定还会增加伤亡，若能不战便收几郡之兵，合力攻打英国公，问鼎天下指日可待。
沐瑾懒得再回乔烈，直接下令攻城。

第173章
沐瑾的反应在乔烈的预料之中。
乔烈并没有坐以待毙， 而是趁沐瑾回援横断江防线，紧急征招兵卒，打造兵械， 修建防筑工事。
为了防击沐瑾的投石机轰击， 也采取用麻布装上泥土、沙石作为防御，还在城墙外挖豪沟、布陷坑、垒沙袋，将沐瑾之前采用的打法学了个十成十。
他们的地盘不产煤炭， 导致炼铁的耗费大， 没法像沐瑾那样大量打造好用的长刀，且冶炼技术也不如沐瑾的好，造不如那等坚固耐用的精铁，只能给兵卒配置长矛作为武器，但在甲衣、盾牌的制作上，并不比沐瑾的差多少。
可他们有一个沐瑾比不了的优势， 那就是兵便宜。
各豪族庄园、地里的青壮年召聚过来， 发上武器甲衣就能上战场，要多少有多少。广庭郡各县的豪族逃到郡城时， 也带来了大量的私兵， 在这种生死存亡面前，他们也都豁了出去， 纷纷带着兵来到阵前。
半个月时间，乔烈又聚集起将近二十万军队。
他试着投降未果，见到沐瑾发兵攻城， 直接打开城门，将兵派出去。
有石头落下， 兵卒们便往沙袋后面躲、往壕沟里钻， 借着沙袋和壕沟的掩护来到阵前， 以沙袋、拒马桩为掩护，防止对方的骑兵冲阵。
……
沐瑾回到广临关时，就收到消息，得知乔烈的防御工事已经修筑好，沙袋墙垒得比他们修建在广临关口的还要高，并且垒的是两层沙袋。
沙袋里的泥沙里有缝隙，对于抵挡子弹、炮弹速度快冲击力大的攻击方式极为有效，哪怕是现代化战争中，沙袋都依然有效。它对于投石、床弩都能进到极大的抵御作用。
广庭郡郡城的城墙坚固，外围又有沙袋墙、沟壕作为屏障，把城墙牢牢地护在后面。他们最外层的沙袋墙到城墙的距离，已经超过沐瑾投石机投射的范围。也就是说，想要用投石机攻下城墙，必须先拿下沙袋墙这层防御圈，将投石机推进到射程内才行。
对面也有投石机、床弩，架设在沙袋墙后面，在沐瑾进攻时，是能打着他的。
石头便宜，到处都是派人开采来就行，打起来不用心疼石头耗费大。沐瑾让重盾兵护着投石机营到阵前，投石射击。他们这边发起进攻，对面必然会反击，就会曝露投石机和床弩的大概位置，这时候投石机就可以发起精准打击，先摧毁对方的投石机和床弩。
这只是第一波攻击。
对方摆开的，其实是阵地战。
沐瑾作为进攻防，得先打阵地战，才能打攻城战。
他们的沙袋垒得有一人多高，沙袋后方应该还有垫脚的，这样守方站得高，可以居高临下，用长矛刺向攻到近前的人，占据着极大的优势。
如果沐瑾直接强攻，必然死伤惨重。
作为进攻方的优势之一，就是节奏在他的手里，什么时候进攻由他说了算，不用被迫应战，连点休息和做战斗准备的功夫都没有。
他把手底下的都尉、营将都召到帐篷中，给他们分派作战任务。之前搭人力升降梯的脚手架还在，这些都是可拆卸下式的，拆下来就是一个个连接部件和钢管。手臂粗的大钢管，最长的有四米，短的有两米。
沐瑾让人去找了些麻绳进来，又让人扛了几根四米长的钢管过来，让侍卫把钢管的两头都绕上一圈麻绳，又在正中间绕上圈麻绳，将其架在濠沟和沙袋上，再往上铺重盾。重盾兵用的盾牌，宽一米，下面铺钢管，上面铺重盾，等于是在沙袋和壕沟上架设简易的铁桥。
他铺设好以后，让兵卒子们爬上去，在上面来回奔跑，相当稳固。因为重盾和铁管都筒，无论是压在壕沟两侧的泥地上，还是压在沙袋上，都能将其压得凹陷下去，形成固定效果。麻绳绕在钢管上，增加摩擦力，避免铺设成桥的盾牌打滑。
至于沙袋墙就更好办了，搬来跳板架在沙袋外面，进攻的时候踩着跳板就铺上去了。
沐瑾手底下有骑兵，有运输的马车，直接把这些缠上麻布的钢管、跳板拉到阵前，让重盾兵扛着盾牌攻上去铺好桥，后兵紧随其后，从沙袋上方翻到对面的防御营地，直接近身搏斗。
单手盾加长刀的步兵，对上对方的长矛兵，他占优势。
最重要的是，他是进攻方，只需要撕开对方一道口子，就可以从撕开的口子攻进去，再朝着两侧和前方慢慢清。
定好作战计划，分配完作战任务，各营便忙碌起来。
沐瑾则坐镇大帐，密切注意着战局变化。
方易跟在沐瑾身旁，亦是忙得团团转。他之前跟着中军都尉戚荣留守广临关，没有跟着沐瑾回去，是事后才知道横断江防线打得极惨，连大将军都亲自提刀拼命，受了伤。
原本沐瑾就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稳重，但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哪怕身材高大长得英武，但浑身散发着蓬勃朝气，待人还亲和，又喜欢说话，让人看着就觉亲切，端的是翩翩贵公子模样。如今，他的眼神都透着迫人的逼锋感，浑身释发着慑人的煞气，宛若一柄淬血的长刀，仿佛随时会斩落敌人的头颅。
沐瑾问方易：“确定对方征兵二十万吗？”
方易道：“只多有多，不会有少。广庭郡有一百多万人，八个大县，人口最少的一个县也有□□万人，多的县有十几万人。豪族逃到郡县，带走了许多青壮，隔壁的平川郡也支援了新兵。他们在单兵作战能力、兵卒们的配合、武器装备上都比不过我们，便走人海战术。”
沐瑾点头，道：“他们败了，便什么都没有了，只要能打赢，征招多少百姓战死多少人，无所谓。”
方易听得沐瑾话里的意思有些不太对劲，默默的没接茬。
沐瑾扭头唤道：“阿……赖松。”他习惯性地想叫阿福，但喊出口，才想到人已经不在了，又改口。
赖松上前，抱拳道：“在。”
沐瑾道：“传令各营，破城之后，城中豪族，一个不留。”
方易大惊，惊呼道：“将军！”他的两条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道：“若是如此，会激起他们拼死反抗，后面的仗会更加难打，伤亡会更加惨重。”
沐瑾抬手示意方易起来，道：“他们已经在不惜一切代价拼死反抗。”
方易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大声叫道：“将军！三思！”
沐瑾道：“战争有几条原则底线，第一条，尽量避免本土作战，因为发生战争的地方，庄稼会被践踏，人口会遭到掳掠、战争伤亡，街道上都是兵商铺关门歇业，买卖做不下去，会导致经济衰退，百业凋敝。”
方易愕然，不明白大将军怎么说起这个。
沐瑾道：“所以，我死守横断江防线，一步不退。南路大军是水军，我退守县城都比守江边好，可我得守土、守地、守民。我可以战死，敌军不能践踏我的疆土、祸害我的百姓。”他指向自己身上的战甲，说：“当我披上战袍，这就是我的使命，这也是所有将士的使命。”
方易抬起头看向沐瑾，隐约觉得可能是豪族大肆招青壮用人海战术，可能是触怒到了沐瑾。
沐瑾道：“第二个原则，大军征战，不伤百姓。这不伤百姓，不仅仅是指不能向手无寸铁的百姓挥刀，不能掳掠百姓，还有一点，就是招兵的人数必须控制。一旦把地里的青壮都抽走了，拉到战场上打没了，这片地就废了。男人都死绝了，家里的重要劳动力没有了，女人拼命生孩子增加人口，一家子的老弱病残，连活着都困难，这样的地方谈什么丰衣足食，打下来后，我得倒贴养百姓。”
方易呆住，劝解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沐瑾继续说道：“他们不在乎百姓死活，但我打下来这些地方后，得养百姓恢复民生经济，留着他们只会生乱。”
方易朝沐瑾抱拳，缓缓地站起了身。他问道：“要去阵前劝降，让乔烈征招来的那些人阵前倒戈吗？”
沐瑾道：“上了战场，就不再是百姓，招降的风险太大。”
方易彻底无话可说，唯有抱拳表示服从。
沐瑾登上瞭望塔，只见大军已经压到阵前。
城外都是庄稼地，水田、旱田都有，水田不必说，得绕着走，旱田只能是由步兵去淌。地里的田坎多，坡坡坎坎的，很多地方马都翻不过去，马车更不必提，一旦到地里，就得把轮子陷进去。
因此，大军仍然是沿着官道往前攻，重盾兵把打前排，骑兵、辎重车拉着大铁管往前。
铁管沉，虽然能抬动，但有马和马车拉，能省些力气是一些。
床弩装载慢，发射一批后，要装第二批，得先把大圆木一根根装在床弩上，再摇动绞盘拉到位，之后再继续摇动绞盘调整角度进行射击。
沐瑾淘汰床弩，就是因为它连发慢，再就是需要大量木头，没有捡石头方便。
对方一轮床弩射完，盾兵扛起盾牌呼呼往前奔，直到第二波床弩落下，才又蹲下来射到重盾后面。很快，他们便进入到了弓箭的射程，而弓箭是呈抛物线从天空掉下来的，步兵的单手盾都能起到很好的防卫作用，他们左手扛着单手盾呈斜角状顶在上方，便继续飞奔。
很快，他们便带着跳板、铁管来到对方的沙袋墙下面。
跳板铺上去，重盾兵便踩着跳板往前攻。
这些跳板都是现成的，辎重兵装卸货物要用到跳板，辎重车上有带。这种是短跳板，只有三米多长，比拉货的马车厢长不了多少，但遇到这种才一人高点的沙袋，足够了。
重盾兵扛着盾牌，踩着脚下呈斜坡形状的跳板，顺利地上到沙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长矛兵，抡起盾牌就往他们的头上砸去。
长矛兵吓得猛往后退，几步退后便掉到了身后的陷坑，让里面的倒插的削尖头扎了个对穿，眼看是没救了。
乔烈战在城墙上，看着站在沙袋上的重盾兵，惊得眼珠子都快鼓出来！
步兵抡着盾牌和长刀贴着沙袋跳下去，当即跟里需的长矛兵展开贴身搏斗。长矛兵被人贴脸，矛都舞不开，瞬间死伤惨重。
盾兵等到步兵解决完脚下的威胁后，立即俯身去把身后的兵卒们递来的钢管拖上来，架在沙袋上，再把盾牌铺上去，架设成简易桥。
桥一架好，后面的兵卒便踩着桥往前攻。一群人站在沙袋上、简易桥上，居高临下看着底下长矛兵的位置后再跳下去近身搏斗。
重盾兵穿的是铁甲，能起到很好的防卫作用，而且他们手里的盾牌铺成桥以后，立即转为搬运工，不再往前冲，而是回到后面去扛运到沙袋外围的钢管用来铺路，还有就是给投石车清除障碍，把挡路的沙袋挪开，好让投石机能进到射程内。
乔烈见状，大声下令，全力反击。
可城墙上的弓箭距离远不如投石机，目前沐瑾的大军还没到城墙下来。床弩装载又慢，且到了沙袋墙阵地内，有了阻挡，杀伤力就很有限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靠着人数优势往前压，然而对方用的是盾和长刀，在武器上占据了优势，城外的沙袋又多，沙袋后面只留有三尺多宽的距离，旁边就是陷坑。
长矛兵最多只能双人站立，根本发挥不出人数优势来，并且，他手底下的兵好多都是从地里招来的佃户、庄户，全都是种地的，跟沐瑾的精兵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战局一开打，便成为了一面倒。
很快，六百台投石机在沙袋围墙外摆开，对准城楼发起了轰击。
城墙上垒了沙袋，扛揍了很多，没有一下子把城墙砸碎，但是不少石头落在沙袋上，再滚落到地上，又砸到一大片自己人。
城楼是木质的，又立得高，则在第一轮轰击中就没了。
乔烈看着刚开战就倒下的城楼，脑子嗡嗡的，气得真想大骂沐瑾是头牲口！这仗叫人怎么打！打又打不过，降又降不了！他扬起手里的长刀，大声叫道：“随我出战，杀——”
花了大力气造的沙袋墙、壕沟形成虚设，不守了，杀出城去！他有人数优势，全部压出去，二十万打七万，就不信打不过。

第174章
沐瑾进攻， 只需要攻破一面即可，因此把兵力全部压在西门这边，发起猛攻。
乔烈防守， 却是要把郡城的四面墙都防住， 一处都不能破开，因此，兵力是分散的。各郡合兵的主力军队打得只剩下七万多人， 分到各个城墙加两万都不到， 面对沐瑾全力攻打西边，为防沐瑾又打奇袭攻击其它三面城墙，并不敢把所有能战之兵都调到西边来，因此，乔烈守西门，真正的可战之兵只有三万， 其余的都是刚从地里召来的佃户、庄奴。
这些人平时吃不饱穿不暖， 营养不良长得非常瘦弱，成天面朝黄土背朝天， 干着繁重的活计， 吃的却是豆子栗米，连荤腥都见不着， 想杀只鸡吃都怕被庄子管事吊起来打，来到战场上，他们对着彪悍精壮杀气腾腾的沐瑾大军， 只看到对方的冲杀过来的势头就已经双腿发软，大脑停止思考， 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冲上去， 不敢！
逃， 往哪逃？
带领他们的什长是从各郡的精锐中调派出来的兵卒。什长见到他们吓傻的样子，学着自己的佰长、千总，朝着周围的人劈头盖脸地打去，大骂道：“愣着干什么，冲啊，杀啊——”
什长率先朝着前方发起攻击，然后因为喊得最大声，又冲在最前面，直接让跳下来的步兵举起盾挡住挥来的长矛，再一个近身，刀子从盾牌下方扎入那什长的小腹，痛得什长弯下腰，兵卒再一个抽刀，斩头，圆滚滚的脑袋掉在地上，脖子里喷溅出大量的鲜血，浇得兵卒的盾牌、盔甲上都是血。
尸体轰然倒地。
后面的兵草卒瞧见吓得腿抖得都快站不住了，脸色惨白，连动都不敢动了。
另有一些什长、佰长，见到这些新兵不敢动，近着手里的武器斩向周围的兵卒，大叫：“怯战者，杀！冲啊——，冲，往前冲……”
近身处的兵卒被砍翻，吓得其他人下意识往前冲，去看到前方己方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腿跟钉在了地上似的，动弹不得。
沐瑾大军翻过沙袋，待到了近前，见到对方的长矛兵竟然没有攻过来，再定睛一看，竟然全都是些面黄肌瘦的青稚面孔，一个个木木呆呆傻傻的，腿和手都在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不由得愣了下。
佰长见到大军停下来，大声喝问道：“发生什么事？”快步上前，见到竟然是一群没见过血已经吓傻了的新兵，当机立断，大喝：“放下长矛，放下你们的武器，缴械不杀！”
这些都是惯例了。大将军不接受投降，但是接受在战场上缴获俘虏。战场上逮到俘虏的战功，也是相当可观的。这么一窝，至少能让他升千总，争一争，兴许能拿下营将呢。他提高嗓门，对周围的兵卒们大喊：“一起喊，放下武器，缴械不杀。”
这些兵卒都是从中军大营出来的，打过淮郡、魏郡、打过草原，对此都是干熟了的。
一群人当即冲过去，一边喊着缴械不杀，一边往前冲，把吓傻的兵卒子踹翻在地，把他们的长矛打掉，便朝着什长、佰长发起攻击。
这些临时抓来的新兵营的什长、佰长，必然是各军兵卒中最擅战勇武的才会提拔上来带新兵。如果训练时间稍微长一些，新兵们习惯听他们的命令，有这些人在，新兵还是有一定战斗力的，只要把他们宰了，新兵很容易就溃成散沙。
斩获什长、佰长还有战功可拿！
那名佰长麾下的兵卒们齐声大喊：“放下武器，缴械不杀”，近百人的喊声汇聚在一起传出去很远，让周围听到的人只觉莫名。
什么鬼？刚开始进攻，连城墙都没摸着，就喊缴械不杀了？紧跟着他们也看到了新兵们吓傻的样子，毫不犹豫地跟着大喊起来，也根据以往的惯例，把什长、佰长级别的通通宰了，遇到拿着长矛不放的宰了，将那些吓傻不敢动的撂翻，喝令其余的人弃械。
为了避免发生逃奴、人口逃跑等情况，庄奴、佃户们日常劳作、行动都有庄子里的护卫、管事盯着，谁要是敢出庄子，被抓回来打死、打残都不在话下，甚至还会祸及家小。因此，他们跟外界并不通，又因为被压榨成习惯，逆来顺受惯了，遇到挨打只会受着，遇事只会抱头躲闪，来到战场上，那就跟木鸡没区别，刀子挥落下来都不敢拿长矛朝敌军杀过去，只知道害怕地缩成团，一如以前在庄子里那样，毫无战斗力可言。
平民家抓来的兵卒就更是主动弃械。他们有自己的土地，能够自由出入乡里之间，跟外界是有交流沟通的，早在沐瑾去边郡时买奴隶时就听说过大将军和宝月长公主的名声，后来随着稻谷机、拨种机、收割机、长镰刀等一样样好用的农具运用起来，通过商队的议论，知道淮郡几地有多富，知道在那边种粮食只交三成税，知道那边有许许多多的作坊，有许许多多新鲜好用的物什，知道大将军是白泽托生来平定天下战乱让所有人都能丰衣足食的。
他们想到自己每年前的五成租子、人头税和各项杂税，是巴不得大将军赶紧打过来。
豪族征兵，他们不敢不去，但到了战场上以后，听到放下武器缴械投降，不仅自己把武器扔了，还拼命鼓动周围的佃户、庄奴一起降：“快扔下武器，给大将军做俘虏，以后你们种地只需要交三成税子，人头费全免了……”
佃户、庄奴们都不敢相信有这种好事，且一个个吓得六神无主，看到旁边的人蹲下抱头都没事，又听到对方攻来的大军这么喊，纷纷跟着照做。
西城的城门开启，乔烈带着主力战斗队伍刚冲出城，就听到排山倒海般的声音在战场上涌荡开来：“放下武器，缴械不杀……”
城外的兵卒们纷纷扔下手里的长矛抱头蹲地，直接降了。
乔烈骑马立在城门前，看着前方纷纷弃械投降的兵卒们，再看向越攻越近的沐瑾大军，额头上的血管都在一跳一跳地往外鼓。
这简直比溃不成军调头就跑还让人绝望。
哪怕是溃军，那么多的人撒丫子奔逃，能给追击的军队形成阻碍，给撤退的主力形成掩护，他们还能借着溃兵奔逃组织突围，可是……竟然抱头蹲下，降了！
原本沐瑾大军轻易攻破防线就已经给几郡的精锐主力造成极大的心理冲击和压力，如今听到外面铺天盖地的喊声，冲到最前面看到己方外围防线的大军抱头蹲下的兵卒们，那心情跟乔烈一样，简直都快要崩溃了，而在后方的兵卒们看不到前面的情形，但听到这喊声想到的是：“败了吗？”
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飞快传开，最后面的兵卒见势不对，撒腿往后跑。这时候只有西门破了，其他几扇门还是完好的，自家的世子还在前面，得赶紧去报信，别跟着广庭郡一起没了。
乔烈迅速反应过来，见到外围防线已破，再攻出去只能是白白送死，当即下令往回撤，封死城门，死守城墙。
他必须挡住沐瑾进攻的步伐，不然，若是一退再退，将会退无可退。
他身后跟着的都是从青山郡带出来的精锐，令行禁止，十分有效率。
他们趁着沐瑾的大军没到近前，退回到城里，死守城墙。
城楼塌了，但城门城墙都还在。
乔烈指挥兵卒们搬沙袋封死城墙，城外那些降了的则不管。他又派人飞马疾奔去通知其他各道城门，封死城门，禁止出现溃兵！
这一战，不能退，再退就完了！
各郡的青壮人数有限，能招的都已经招来了，要是再败，也招不来人了，隔壁的平川郡真就是一马平川，还是个小郡，根本没得守。广庭郡一丢，平川郡跟着就会丢，后面就只剩下青阳、青山二郡，面临会是沐瑾、赖瑶姐弟俩的前后夹击。
现在是青山郡在攻梧桐郡，赖瑶在防守，如果能够顶住沐瑾进攻，撑到打下梧桐郡，事情还会有转机。老成国公在梧桐郡给赖瑶带孩子，逮了他，就问沐瑾，要不要亲爹？
哪怕他们父子已经说好此生不复相见，但亲爹的死活总不能不管吧？
赖瑶再是气恼老成国公护赖瑛的几个外室子，出征的时候，怕让方稷家的亲戚把四岁的独子害了，不敢留在府里，带去战场上就更不可能，只能送到老成国公那里。
老成国公连外室子的娃都护，对着这正经的外孙，出身尊贵的外孙，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乔烈和他阿爹博英郡侯派了无数的探子过去想把方稷的独子给掳了，连府门都靠近不了，底下的人折了一波又一波。那老头在儿孙子嗣的事情稍微糊涂了点，但在用兵防人上，那是在萧赫的眼皮子底下把沐瑾这么一个天生神异的人养大活着送出京的人。
可是老成国公身边的人终究是有限，一旦城破，为了护住唯一的外孙，必然不会赴死，他跟方稷的独子活着，那就是跟沐瑾谈判的人质。
乔烈在城头上大喊：“死守郡城，挡住沐瑾进攻的步伐，等我阿爹拿下梧桐郡，生擒沐瑾之父，迫他投降——”他深知，让沐瑾投降是不可能的，但这么喊，能鼓舞士气，让底下的人坚守城门。
传令兵骑着马在城楼上飞奔，把乔烈的命令传递下去。
战局的变化，有点出乎沐瑾的预料。
乔烈他们把新兵压到外围打防御战，而外围的新兵竟然直接降了。
沐瑾随即又释然。
乔烈跟博英郡侯拉新兵当炮灰也算是一脉相承了。
可是派连训练都没有的新兵上战场，很容易变成拖累。
当初赖瑭守东安关，赖瑛送去的三万新兵，却成为压死赖瑭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新兵不仅没帮上忙，反而添乱，先形溃败，冲散了防御阵，踩死无数伤兵。清郡、尚郡可是好战勇武之地，招去的新兵都是平日里敢打架斗殴提刀子砍人的，上了战场都那样，更何况是广庭、平川这群把百姓当猪狗压榨驯得比牛羊还要温驯的。
沐瑾看都打到中午了，大军打得有点累了，并且一下子俘虏的新兵太多，继续进攻，一旦大军过于疲惫，万一新兵中混有精锐和细作，很可能趁机起来反扑，那会很要命的。
他本来是想把对方的兵卒也给灭了的，但俘虏了也行，虽说处理俘虏能费点事，但遣散回乡能保住生产力。全都是十几、二十岁的青壮，他们要是折了，会出现人口断层的。
广庭郡才一百多万人，十几万青壮抽调过来，相当于一个五六口之家抽走一个刚成年的男丁。
一家人里多活下来一个成年男丁去种地，能顶得上两个成年女性在地里干重体力活，那两个成年女性进入作坊产生的经济价值，足够养活一家好几口。
一对夫妻养两个老人、两三孩子，算是正常状态。一个女人养两个老人、两三个孩子，得累死去。相当于一个人的活两个人干了，没了的那个还是干重力气活的。
能保下这么多的青壮，沐瑾还是想保下的，哪怕缓一缓进攻的脚步，他也乐意。
沐瑾当即下令，让大军押着战俘撤退。
他们只俘获到西门处的新兵战俘，但因为西门这边是防守主力，派的新兵多，放了六万人在这里，因为没有太多抵抗，死得不多，将近六万人，全押到广临关。
沐瑾当即下令，把中军大营、女兵营里，来自广庭郡、平川郡的兵将们去给俘虏们做动员。
各郡的口音都有所不同，家乡话一出，立即亲近几分。这两郡出来的兵将再给俘虏们将将自己原来是什么出身，现在是什么地位，再给俘虏们讲讲淮郡、魏郡是个什么情况，让俘虏们背，“给大将军种地只交在成粮食，不收人头税、可以在自己耕作的地里养鸡鸭牛羊牲畜，养出来的牲畜归自己所有”，背熟的，经过核查，确实是佃户、庄奴，不是细作探子的，立即给发粮食做路费，由大将军派兵护送他们返乡回家。
都是周围县城的人，拢共也没几天路程，再加上沐瑾有派兵在外面清理豪族、散兵游勇，送战俘回去，现成的便利。这些战俘自带口粮，饿不着肚子，不会发生饿急眼出去抢掠的情况。他们回去后，再把背下来的往乡邻间一散拨，豪族想要再招兵，难了！
广庭郡八个县城的豪族手里还是有不少囤粮的，哪怕他们想把秋收的粮食全部拖到郡城，也没有那么多粮车，根本拉不走，只能留在当地藏起来。沐瑾连坞堡都给他们扒了，再挖地三尺找粮仓，连周围山里的山洞都没放过，掏到不少粮食。
他抽调出一批发给俘虏们，真就是不痛不痒。
两句话，背起来可快了，哪怕再是记忆不好、脑子钝，面前摆着二十斤粮食，背熟了，就可以背着粮食回家见家人，而且回去之后，庄子的打手、管事都没了，地还归自己种，且只交三成粮税，那都得卯足劲地背。
对于常年吃不饱肚子的人来说，粮食比天大，别说背几句话，打骂都行。
当天晚上，他们便已经把那几句话背得滚瓜烂熟，理解得相当到位，第二天大清早，排着队在领粮食处背诵，背对了的，当场领粮食，到登记处去登记自己来自哪里。
很多庄奴、佃户连自己是哪个县的人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在什么里，稍微有点见识的能说出是什么乡出来的，负责登记的人还要查一查，之后才给他们按照县、乡、里分区分，安排到一处，派军队押送回去，当然说法是护送。
一佰骑兵押送一个县的俘虏，八个县分派下来，一个千总营的兵力就足够了。
女兵营的骑兵在各县清荡豪族，对各县乡的情况更熟，且要是这些战俘想跑，两条腿的人可跑不过四条腿的马。她们都是经过横断江血战练出来的，对着这群连矛都拿不稳、又背着粮食一心想着回家的俘虏，一个佰的兵力，足够了。
沐瑾派女兵押送，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让各地的人都看看，在他的麾下，女人也可以打仗当将军、有前途有出息，让他们他打下来的地盘，跟以前豪族治下完全不一样，想让这些人对生活多些期盼和希望，不要活得如此麻木。
他们连挨打都不敢反抗，只会逆来顺受，上了战场跟待宰的鸡鸭没区别，沐瑾看着有点心酸。
当然，还有个目的，就是多宣传宣传，让以后女兵的招兵工作没那么困难。
几万新兵，当天便分到各个骑兵佰领走了。
东、南、北三道城门的新兵全部撤回到城里，派到城墙上，准备用来守城。乔烈这边只是损失新兵，精锐战斗力几乎没有折损，囤积在城墙上依然气势可观。
沐瑾囤兵城外，并没有立即攻城，而是加紧清理周边各县，把查抄的粮食、财物一车车拉到大营，清点过后，留下部分路上打仗用的，其余的都给萧灼华拉回去。
横断江大营死伤那么惨重，再加上全歼对方十几万大军，抚恤和战功奖励都是相当庞大的一笔。虽说战功可以转为晋升，但也得给钱财奖励才行的。这批缴获运回去，不仅能淮郡的粮食紧张的问题，还能解决财政紧张，粮食、财物、战斗胜利的消息都带回到淮郡，能够抚平横断江死伤惨重的伤痛，好好地稳住后方，调动参军的积极性，尽快召齐新兵训练上，把兵源补上。
与此同时，他把郡城周边的县都清理完了，郡城就成了孤城，还是一座没有援军的孤城。
几郡能征调的兵力、青壮都调出来了，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困在了这里，一路由博英郡侯领着攻打赖瑶，也是拖在了战场上。博英郡侯敢回兵支援，赖瑶必定趁机攻打青阳郡。
转眼间，到了九月中旬，秋闱结束一个多月，朝廷有了新鲜血液补充，萧灼华便通过考核，将在朝廷里干了至少两三年，对于新实施的律令、对于现在的各项举措都适应得好的官员挑出来，派向临江郡、广庭郡治理地方。
这些官员从淮郡出发，来到广庭郡，走了二十多天，到了。
八个县的县令、县尉到位，再加上有淮郡、魏郡调派的郡兵、县兵过来形成骨干，之后只剩下再从当地招青壮训练成郡兵、县兵，把兵源补足就成了。
梳理各县的事情交给官员们处理，而豪族们的钱财粮食能抄来的都抄来了，沐瑾把散出去的女兵营都召回来，让她们往隔壁平川郡去。
平川郡的兵现在全困在广庭郡城，这会儿已经处在沐瑾的包围圈中间。
平川郡的地势开阔，正好给骑兵撒欢，再加上还有一万步兵支应，清扫周围的县城没压力，至于郡城，能打则打，不能打等主力到。
广庭郡的郡城防御工事修得好，城墙上还堆了那么多的沙袋，投石机的效用大打折扣，派兵硬攻，大军会折损惨重，沐瑾决定，耗着他们，逼乔烈打突围战。
乔烈要是不突围，主力大军都困在这里，女兵营拿下平川郡后，就该打青阳郡了。青阳郡跟博英郡侯所在的青山郡，相互联姻，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盟，乔烈的外祖、舅舅家全在青阳郡，得救！
他们突围出去后，还能抄一波女兵后路，要是战斗顺利，说不定还能吃下这支精锐骑兵。
威逼利诱，饵料还下得大，沐瑾就不信乔烈能坐得住不突围。就算乔烈坐得住，平川郡、青阳郡出来的人也坐不住，必定要回去保老家。

第175章
如今已是深秋时节， 眼看就要入冬了，广庭郡里的大部分新兵还穿着夏季的单衣，哪怕外面还套了层皮甲， 面对一天比一天冷的天气也扛不住， 最开始还能生火取暖，但整个郡的豪族、家兵、新招来的十来万青壮全都聚在城中，囤积的柴草很快就烧没了。
这么多人挤在城中， 宅子都挤爆了， 兵卒们只能在大街上睡觉。一些千总带头抢了小豪族的宅子，把小豪族挤到街上去住。
街上无家可归的人多了，缺衣少食，偷盗抢劫层出不穷。
城里豪族的私兵、新招来的兵卒私下里议论纷纷，根本不想打仗。他们想想沐瑾大军的待遇，再看看自己都快冻死饿死了， 在天天在心里盼着沐瑾的大军早点攻进来， 他们好早点投降。
乔烈对底下人心浮动的情况看在眼里，但没办法。他没有马匹、煤炭的暴利， 更没有一座城接一座城， 一个郡接一个郡的巨大战获，给不起这养兵待遇。
他很理解那些兵卒的心情， 他也一样。
英国公的南路大军双倍于沐瑾的兵力，却让沐瑾打了个反全歼。
沐瑾的兵全都死战不退，一个都没逃， 一个都没退。沐耀的军队打光了，现在都还守在横断江， 一边招新兵， 一边给战亡的兵将们修英烈祠， 要让后世子孙千秋万代记住他们的功业，记住他们为这片疆土抛洒下的热血，献出的生命。
让乔烈选，他也愿意跟着沐瑾拼命搏军功。死了，有丰厚的抚恤和立碑著传名留青史。活下来，战功晋升前程似锦。
可现在他面临的情况下是，十六万大军让沐瑾的五万人团团围住，再不突围，等到冬天到来，冻都能冻死在这里，城里的囤粮也撑不到开春，并且，他们没有任何支援。
形势，让乔烈决定突围。
广庭郡守第一个不愿意突围。这是他的地盘，他的家业、族人全在这里。突围能带走什么？就算能够冲破沐瑾的封锁，也只剩下一路逃亡。沐瑾有骑兵，他拖家带口，底下只有几百骑兵，其余的全是步兵，不可能跑得过骑兵追击。突围，只可能被歼灭在路上。
平川郡也不想突围，想要反攻死守。一旦广庭郡没了，无险可守的平川郡跟着也得没。他把身家性命押上，跟着乔烈来打这场仗，如今却是大军还在，乔烈要突围走人，当场急眼。他目露凶光，叫道：“乔世子，当初说合联兵的时候，说得好好的。我是信了你们能守住土地，才没学临江郡投沐瑾，而是跟着你打沐瑾。你现在弃城突围，可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送。”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如果乔烈执意突围弃地，他就拿乔烈的人头去降沐瑾。
乔烈道：“现在不突围，只会被沐瑾生生围死在这里。女兵营已经朝着平川郡去了，我们现在突围出去，还有可能吃下沐瑾的骑兵。局势已然如此，我们唯有猛攻梧桐郡，打通跟京城的往来，才能求得一线生机。耗在这里，士气一日不如一日，十几万新兵连秋衣都没有，撑不住。”
青阳郡郡尉说道：“诸位，我们现在这四郡之地，已然处在夹缝之中，危如累卵。沐瑾那么急躁的性子，他为什么不攻城？甚至连投石机都不上了，就只围着我们，跟我们耗。”
广庭郡郡守道：“不就是等着我们突围，好在城外截堵我们。从广庭郡往平川郡去，只有三条路，两条是山路，路难走，容易设伏，沐瑾只需要派几千人守着就能卡死我们。一条是官道，骑兵能甩开蹄子追击我们。说不定现在，沐瑾的骑兵早就在往平川郡的路上，甚至已经在平川郡等着我们。”
最重要的是，平川郡一马平川，湖泊多，河流多，水源丰富，旱涝保收，又没险可守，一有战事，谁都来抢，导致人口少，耕地少，湖边、河岸边到处都是荒草地，正是放牧养马的好地方。骑兵进入平川郡，能像在草原上那样撒欢。
乔烈道：“那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趁着沐瑾的军队分散在四面城墙，他的中军大帐大概只有两万兵力，我们出城直取沐瑾大帐，决一死战。拿下沐瑾，就能逆转局面，拿不下，我们……也回不来了。”
形势到此地步，决一死战的胜算还能稍大些，即使不能，若能毁掉沐瑾的投石机也好。
……
夜里，沐瑾才睡下没多久，让老贾叫醒。
沐瑾的侍卫在横断江防线打得只剩下俩，便将赖泉升为了左侍卫长，赖松升成了右侍卫长，每营各三十六人，将侍卫数量增加了一半。这样两个侍卫营轮流值岗，无论什么时候，沐瑾身边至少有三十六个侍卫。
他现在身边的侍卫全都是刚从府里侍卫训练出来，连二十岁都不到，年轻，没经验，没经历。老贾不放心，亲自过来带这帮侍卫、照顾沐瑾。
老贾道：“军情部的齐将军在外面。”齐仲的斥侯营转为军情部，沐瑾让他在各地增设情报部门时，顺便将他升为将军。
这个点过来，必然是有紧急军情。沐瑾道：“快叫他进来。”
齐仲进来，见到沐瑾穿着底衣坐在床上，抱拳行了一礼，道：“将军，城里送出密报，乔烈今晚要袭营。”他说完又拿出一封信递给沐瑾，道：“广庭郡守逮了我底下的一个探子，让我转交给你。”
沐瑾看信已经拆过封，显然不会有在信里投毒的风险，便取出里面的信，展开，结果竟然是一封投城信，拿乔烈的人头换他族人一条生路。他问齐仲：“城里内讧了？”
齐仲道：“还没有，但情况不乐观，广庭、平川对乔烈都已经生出不满，底下的兵卒们也是怨声载道，新兵们都想降。”
沐瑾略作思量，道：“广庭郡守家，把他们现在居住的宅子留下，武仆、家兵、包括广庭郡的正规军，通通抓去修路，那些新兵都遣散回乡。不过，这是战后的事了，现在还是应对夜袭吧。”他当即让老贾派人去把中军都尉戚荣和几个营将都找来。
夜袭，光线不好，走路容易摔跤，打起仗来，容易敌我不分，而且乔烈以前夜袭吃过一次亏，沐瑾觉得这消息多半有诈。
戚荣顺着沐瑾的思路想下去，道：“若是我们以为他们会在子夜袭击，蹲守一夜，等到天亮时必定又困又累。他们在天亮时发起袭击，既能看见路，打的还是一夜未眠的疲军，更有胜算。这广庭郡守可能是诈降？”
沐瑾道：“也有可能是乔烈防着他，给的假消息，不过，不管他是真降还是诈降，无所谓，我们做好准备，照我们的打就成了。消息传过来，他们未必真会进攻，虚晃我们几下，把我们折腾得人仰马翻后再攻呢？把投石营的人叫起来，对着城门轰击一波，之后加强巡逻和防守，特别是过来的路，守严实了，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方易问道：“大将军是还想耗他们几天？”
沐瑾道：“城里坐不住了，现在怕是存了跟我们拼死的心，打起来，伤亡太大。天这么冷，我们的秋衣都快挡不住，夜里巡逻的兵卒冷得咝咝哈哈的，你想对面的新兵穿的还是单衣，十万青壮新兵在城里，真到冻死人的时候，说不定会主动冲击城门投降。我五姐到哪了？”
方易道：“后天就能到，运用的军需物资太多，魏郡、淮郡的运输队全部调来，队伍太庞大，走得自是慢了些。”哪怕不用调五谷杂粮，好几万大军的御寒衣物、肉食、军械甲衣，再加上数百顶用来更换破旧帐篷的新帐篷，哪怕是用马车拉，都拉了好几千车。
沐瑾确认了遍，问：“是每个士兵两件冬衣？”
方易应道：“是。”
沐瑾道：“等冬衣一到，立即给他们都发上，再把他们的秋衣都收上来。那些新兵得放回去耕作，不能让他们冻死，把旧秋衣发给他们。”
他的大军，四季衣裳，每季两套。这些秋衣都是今年入秋后紧急运来发放下去的，才穿一两个月。中军大营五万多人，每人两套，够十万新兵穿的了。新兵穿着秋衣还是会冷，但至少在入冬前不会冻死了。他们穿着秋衣、带着粮食赶回家，就能活下来了。
方易应下：“是！”这事情得他去盯着中军大营的人办。
沐瑾对戚荣和几个营将说：“战斗节奏得由我们掌握，对方想要突围偷袭，不要给他们这机会。投石机对着四个城门、城墙轰，各面城墙大军分成两班倒，一班守上半夜，一班守下半夜，守到我五姐到，城门不攻自破。”
几人领命，当即出了营帐，去到各自防守的城墙。
中军大营五万人，其中每面城墙各一万，沐瑾身边还留了一万。
他的大营跟戚荣的大营是挨在一起，都是在营地最中间，有沙袋、栅栏隔离开，道路口还做了隐蔽措施，就算是自己军中的兵卒，不是这一片的都未必找得到。对方想夜袭偷营，先绕驻有军队的迷宫去吧。
沐瑾安排完，安安心心地睡了。
乔烈的大军想要出城夜袭，可沐瑾大营的投石机一晚上没歇，轮流不间断发起攻击。城门通道只有丈余宽，两台投石机同时落过来，精准地投落在城门口。一波结束，第二波又攻到，源源不断落下来的石头一直堆到城墙高，把城门封得严严实实的。他们倒是可以从城楼上踩着落石往下跑了，可落石不断，谁冲上去谁被砸成肉泥。
可以搭攻城梯翻城墙出去，可很显然，对方极可能就是在防止他们夜袭。翻墙出去，说不定就成了送死。
乔烈知道城中有沐瑾的探子，也有人起了投城倒戈的心思，而大军行动从传达命令到行动起来，层层传送下去的时间，足够探子把消息送出城。
城墙封得再严实，防不住暗道。哪怕他想带兵去搜查城中暗道，如今城里这般乱，他再一动，只怕城里得先打起来了。
战事艰难，愁得乔烈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沐瑾的大军在城门外摆开军阵，一群宣传兵拿着牛皮做的大喇叭对着城里喊话：“城里的兵卒们听着，我们大将军知道你们是被强征入伍的。你们原是耕作之人，没有拿过长矛，没有接受过作战训练，是被抓来平白送死的。大将军给你们备了御寒的秋衣，回家的口粮，眼下广庭郡和平川郡已经落入我们大将军的手里，官员也派了下去。你们回到家，村长会给你们分配土地，以后不用再交人头税，种地只需要交三成……”
宣传兵们排成排，声音整齐，一波波轮流喊话，声音通过喇叭扩散出去，传到城里。
他们的声音传不到城里深处，但传在城墙附近，自然让城里的人听了去，人们口耳相传，很快满城的人都知道了。
新兵们冷得挤成一堆缩在大街上，听到传言坐不住了。很多人想要去城墙下听是不是，却让各郡的精锐挡住。在这他们看来，不让听，肯定就是真的了，精锐们有冬衣，他们却挨寒受冻，哪怕是庄奴、佃户出身，胆子特别打，挨打都不敢还手的人，在城中这阵子听多了抱怨和那些平民出身的新兵宣讲，心里也都生出了火气，想回家，想要分到粮食，想要耕作的土地以后都归自己种，可以养属于自己的家禽牲畜。好日子在后头，他们不想给豪族打仗送死。
庄奴、佃户出身的不敢露头跟那些精锐叫板，就紧紧地跟在平民出身的新兵们后面，给他们壮声威。
乔烈听到外面的喊话，再看到城中到兵变了，快压不住了，召集各郡的人，道：“降吧。”
平川郡守叫道：“降？那些兵卒子降了能活，我们降了能活？沐瑾在横断江挡英国公，搭进了整个魏郡大营，沐耀的兵打光了，我们跟英国公是同盟，帮着英国公在打他！”
广庭郡守道：“沐瑾下了命令，破城之后，城中豪族一个不留。”
乔烈看向广庭郡守，道：“你昨晚不是投城了么？贵府留得下了吧！”
帐中的人纷纷看向广庭郡守：原来昨晚那波投石机是你惹来的？
广庭郡守道：“想要活命，可以，得借乔世子的人头。沐瑾敢喊话给新兵们发旧衣，显然是他的冬衣物资到了。淮郡押送七万大军的物资过来，得调动运输队，他们的运输队是辎重兵出身，也是上过战场的可战之兵，至少两万人。沐瑾麾下，管军需的是许瑗，老成国公第五女，骑着骑兵在草原奔袭，到处清剿草原人，凭战功升到营将，坐上了军部左侍郎的位置。就算我们不降，沐瑾继续困住我们，许瑗跟女兵营合兵，照样够打到青阳郡。赖瑶、许瑗，一个府里出来的亲姐妹，两姐妹各领几万兵夹击博英郡侯，青阳郡必丢！”
他抬眼看向乔烈，眼神发狠，道：“乔世子，几郡各兵跟英国公结盟，打不过沐瑾，你是绝无活路，可你死，能换得我们一条生路走。哪怕我们当了战俘，三年后就能得自由身，一身本事，做些生意买卖总还能活得下去，子孙后代还可以去考官投军，再谋前程。”不降，眼看守不住了，一旦城破，他们全都得死。
乔烈身后的护卫闻言立即把手按在刀柄上，刀身出鞘三寸，露出锋芒，他们的目光盯紧广庭郡守，牢牢注意着周围的情形，但凡谁敢对他们的世子不利，必将人斩于刀下。
乔烈明白，从南路大军惨败，沐瑾又聚出七万大军过来，败局就注定了，只是他以为仗着人多能最大程度地消耗掉沐瑾的兵力，却没想到，竟然生生地被困到绝境。
对方只围不攻，仅仅是随着天气一天天变冷、新兵没有御寒衣服就能逼死他们。乔烈忽然后悔招这么多新兵，上不了战场，白吃粮食还添乱。
他把底下的人招来，道：“投降，去干几年苦力活，就能回去跟家人团聚。”
青阳郡出来的千总、佰长们齐声叫道：“世子！”他们曲膝跪下，纷纷请求突围，必定拼死护着他回青阳郡。
乔烈说道：“女兵营在平川郡等着我们，我们回不去了，突围只有死路一条，投降能保全你们的性命。”
众人叫道：“世子，只要突围，我们一定能护着你们回去。”
乔烈惨笑着摇摇头。现在何止是沐瑾不让他突围，广庭郡的人还要借他的人头，不会让他走的。他悠悠一叹，起身，回了自己寝居的营帐，留了封遗书交给亲信，道：“我的孩子还小，沐瑾不会杀他们。这封遗书，你好好保管，将来给他们，如果战乱不止，让他们为我报仇。如果沐瑾真的平定天下，治理出太平盛世，他们在太平盛世好好过日子，在祭拜我的时候给我说一声，我也好彻底服气。”
安排完身后事，乔烈拔剑自刎，亲信抬着他的尸体出去，宣布投降。

第176章
新兵已经开始躁动， 随时可能冲击城门，形势紧急，广庭郡郡守不敢耽搁， 当即带着人举着白旗、抬着乔烈的尸身去到城墙上。
大营中的各郡精锐见状纷纷面露诧异之色， 不少人哗然出声，悄声议论：这是要降了吗？不打了吗？抬出来的又是谁？
平川、青阳二郡领兵的人纷纷回到各自的营帐通知投降之事，先稳住军心， 以免乱起来让沐瑾的大军趁机攻进城， 真把他们屠个一干二净。
乔烈的隔房堂弟乔煦接管了青山郡的军队。
乔烈的爷爷跟乔煦的爷爷是亲兄弟。博英郡侯乔岳这支算起来人丁较单薄，在他这辈，除了叔父家的兄弟，只有一个亲兄弟叫岳周，过继给外祖家继承家业随了母姓。虎啸山一战，岳周和两个儿子全部战死， 连个后代都没留下。到博英郡侯这， 他有三个儿子，长子乔烈， 次子乔庄， 还有一个才十五岁大的小儿子乔泰。乔泰年幼，由博英郡侯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派了他二叔公的嫡长孙乔煦跟着乔烈过来。
乔煦担任青阳郡兵曹，在兵权上仅次于郡尉乔烈。
此战，博英郡侯把郡尉、兵曹都派了过来， 且都是他嫡亲的子侄，可见重视。他的这番安排， 原是给各郡吃定心丸， 让各郡追随他跟英国公结盟攻打沐瑾， 结果谁都没有料到这场仗会打成这样子。
乔煦是想跟沐瑾大军决一死战的，可形势到了如此地步，便是底下的兵卒们愿意随他跟沐瑾的军队战死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如今青山郡的兵力只剩下一万不到，拿什么跟沐瑾拼命？
他只能吩咐手底下的，弃械脱甲投降。
他们得先活下来。以沐瑾以前的做派，只要他们投降，不过是派去修几年路就会放回去，等到将来再回青山郡，再慢慢图谋就是。若是现在全死了，才是万事皆休。
世子拿命给他们换一条活路，从千总到兵卒们心中悲痛，恨不得把沐瑾千刀万剐，却也只能忍着心中悲痛，脱下盔甲、放下武器，准备投降。有忠心者，则将短刀悄悄藏于袖子里，想看有没有机会能行刺沐瑾，给世子报仇。
沐瑾正在大帐中清点收上来的第一批秋衣。
大军有两套秋衣，一套穿的，一套换洗的，明天冬衣就到了，便把换洗的秋衣收上来准备上。
他麾下的兵将个个富到流油，最不缺的就是吃穿，深知大将军最惦记的其实就是吃穿问题，绝不会饿着冻着他们，秋衣交得格外痛快。好多庄奴、佃户出来的兵卒在交秋衣时，格外感慨。他们跟郡城中的那些新兵都是一样的出身，可现在早已经是天壤之别了。都是当兵，这待遇、前程、身份地位可真是大不同。
兵卒们衣服交得痛快，衣服收得多，而且因为沐瑾一向对卫生有要求，交上来的衣服都叠得好好的，分成十件一捆，十捆一堆摆放。打仗，没有时间洗衣服，衣服都挺脏的，不过如今有得穿不冻死就不错了，沐瑾觉得要是对面的新兵敢挑剔，就让他们冻着去。
一名千总带着几名贴身护卫的亲兵骑着快马来到沐瑾身边，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将军，对面城楼上举白旗了，还抬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喊话是广庭郡守携博英郡侯世子乔烈的尸体前来投降。”
尸体？博英郡侯世子乔烈的？沐瑾心道：“这么麻利的吗？怕不是得有诈吧？”他说道：“把人领过来。哦，对了，领来前先验尸，确定是乔烈本人，并且真的死了再领来。派个军医过来，再验验有没有在尸体上投毒什么的，得防着他们借着抬尸体投降之名暗派刺客来杀我、或者向我下毒。”
千总应道：“将军所言甚是。”抱拳领命，先去军医营请了军医，然后带着军医去到阵前。
这会儿广庭郡守已经带着人抬着乔烈的尸体翻过了堆得比城墙还高的石头堆，来到了军阵前方。
宣传兵站在军阵最前面还在那扯开噪子喊话，为了声音能传到城里，他们站的位置离城墙一箭之地都不到，对方随便派些弓箭手出来就能把他们给结果了。可是，宣传兵的身后就是大军，随时可能再次朝着城中发起攻击。
广庭郡守刚来到阵前便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兵甲森然的气息犹如黑云压下，令他本就沉甸甸且忐忑的心情更加压抑。
他现在就是悔！若是当初学临江郡该有多好，兵和田地庄园没有了，至少商铺、宅院能保留下来，还可以做买卖、考官，哪像现在……能活条命当俘虏都已是不易。
没一会儿，便有位穿着千总服饰的人来着兵卒和军医来到广庭郡守跟前。
那千总扫了眼广庭郡守身边跟着的两个幕僚模样的亲随，又扫了眼盖着白布的担架，抬手一挥，他身后的亲兵立即上前给广庭郡守和两个幕僚搜身，从头冠检查到袜子，什么都没搜出来，才回去向千总禀报：“禀报千总，没有藏刀兵暗器也没看到有□□。”
广庭郡守和两个幕僚整个儿无语。这是担心刺杀沐瑾么？随即他们仨一起沉默。他们确实以前派出刺客混在商队中去往淮郡，想找机会刺杀沐瑾，但空手而还。不仅是他们，各郡都派了人，全都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沐瑾身边，连个杂役都不招，别说是外人，就算是淮郡城中的官员想见他一面都极难。有事找宝月长公主殿下禀报去，大将军只管军务，不管杂事。
他们正在沉默中，便见两个军医模样的人把乔烈的尸体来回检查过，怎么死的、死了多久，尸体上有没有□□都验得一清二楚，确定没问题后，那千总派兵卒接过抬着乔烈尸体的担架，领着广庭郡守和两个幕僚去见沐瑾。
广庭郡守和两个幕僚在堆成山丘似的脏兮兮臭烘烘的衣服堆前见到沐瑾。
沐瑾坐在衣服堆上，把核对完数目的册子交给方易，吩咐道：“让新兵按照各县分好堆，发了衣服、粮食后，安排骑兵把他们送回去。”
方易抱拳道：“是。”看了眼广庭郡守，当即去安排新兵归乡之事。广庭郡守都过来了，估计下午就得安排新兵撤离了。在新兵撤出来的同时，还得防着城中的精锐跟在后面搞突袭，因此大军不能撤，还得严阵以待，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广庭郡守以及他身后的幕僚一起向沐瑾行礼，说明来意，态度极为恭敬谦卑。
沐瑾冷厉的目光看向广庭郡守，道：“一个郡的青壮全部拉到战场来送死，你于心何忍？”
广庭郡守心道：“区区贱民而已。”即便现在这些没了，再过些年又养出来了。且广庭郡都丢了，他们的死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可他是来投降的，自是不敢顶撞沐瑾的。
沐瑾道：“那是人命，活生生的命，十几万人的命，一十几万个家庭！刀子不落在自己头上不知道疼，家破人亡的滋味没尝过是不是？想偿偿吗？”
广庭郡守赶紧说：“不想。”
沐瑾道：“你回去，派人把城门口的石头清理干净，把城门打开，让那些青壮劳动力都出来，我给他们发粮食、发衣服，让他们回乡。”
沐瑾道：“不想就赶紧放人。”
广庭郡守身后的幕僚道：“那我等投降之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沐瑾问：“你们有得选吗？我哪知道你们是在真降还是诈降，是不是苦肉计？真想降，老实待在城里，我自然会派兵去收城。不想降，也没关系，我收城的时候跟你们打就是了。”
广庭郡守朝沐瑾行了一礼，带着幕僚回城。
他们小心翼翼地翻过城墙外的石头堆，回到城墙上。
一群等候在旁的各郡的人围上来，问：“怎么样？见到沐瑾了吗？他如何说？”
广庭郡守原封不动地把沐瑾的话转达下去。
青阳郡守沉声道：“我们有心想降，可瞧他那是什么态度？郡城中如此多的兵、如此多的财富送到他跟前，他便是连个准话都不给，那要是等我们降了，再把我们杀了呢？”
乔煦看着外面摆开的军阵和那整齐排开的投石机阵，道：“你不降，他照样能把你杀了。”西门是由青山郡在守，如今由乔煦掌管。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可反悔和再犹豫的，他当即下令：“来人，出去把城门外的石头、沙袋通通搬开，开城门，投降。”
一群脱了甲衣、放下武器的兵卒当即翻墙出去，一堆人合力把堆得比城楼还高的石头往下推。石头滚落到地面，滚进壕沟里，把壕沟填上。
西门已经开始清理城门，各郡的人见状也不再多言，纷纷去清理各自防守的城门。
投降的消息在城里传出，新兵们兴奋地欢呼出声，许多人喜极而泣。
不用上战场送命了，可以回乡了，还能有秋衣和粮食领！
石头很沉，清理得慢。这些落石是松动的，稍不注意就会有石头滚落，伤人性命。
沐瑾派人到阵前看过，从投石机营调了些人和装卸车过去。
投石机营天天搬石头，靠人力搬，累死去也搬不了多少石头。搬货，得用叉车、装卸车，靠机械搬能省许多力气，增加效率。
叉车是手摇式的，以链条带动齿轮控制起升。铁铸的叉车，底下装有铁轮，装卸运输都方便。考虑到石头太多，清理范围比较大，近处的濠沟全部填平都装不下，又把运输马车牵了批过来，把石头运到稍远的地方挨个填壕沟。
乔煦站城墙上看着投石机营的兵卒像一群勤劳的蚂蚁飞快地清理着城门口的石头，心情极为复杂。沐瑾的军队连运石头、清理障碍，都能吊打他们。

第177章
四道城门口当天下午就清理了出来， 之后便是将粮食、秋衣运到各个城门口好让城里的人看完，同时派宣传兵进城，挨条街巷向他们喊话， 让各地招来的新兵在明天早上到四个城门口排队领粮食和衣服， 跟着同乡们一起回去，大将军会派兵一路保护，确保他们顺利到家。朝廷已经派了官员抵达各县、乡、里， 他们回去后， 会给他们分配耕作的土地，以后地里的收成只需要交三成……
出自各郡的老兵，你们是战俘，按照惯例，需要分派到各自家乡所在的郡县修路、挖渠、挖蓄水池，干满三年即可归家， 期间家人也可来探望。服完劳役回家以后， 你们就是平民，可以种地、经商， 你们的子孙后代可以从军考官， 若有出息者，改换门庭为官做将亦不在话下。
宣传兵扛着大喇叭边走边喊， 所到之处，人们纷纷聚集，听着他们的喊话。
来自各郡的兵卒们听着宣传兵的喊话都有些不敢相信， 还很心动。当俘虏干活，一日三餐管饱， 四季衣裳管穿暖和， 五天一顿肉食， 若能评优者还得有钱财、减免劳役期限等奖励。当俘虏只用卖力气，不用卖命，吃食待遇甚至比现在当比卒还好，而且修的是自家附近的道路、水渠，受惠的也是自家人和乡邻，并且很快就能还乡，比起打仗送死可好太多了。如此一来，大部分兵卒都不想再打下去，老老实实等着大将军的军队进城。
有一些贵族出身的人想到以后将会一所无有，还要跟这些兵卒们一起服牢役，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对于上头的投降举动十分不满，意图逼他们跟沐瑾继续打，带着家兵武仆去截杀街上的宣传兵。
宣传兵进城，既是安抚，也是试探，对此早有防备。他们能被挑出来，不仅仅是因为嗓门大，更得应变能力强、脑子转得快，面对各种突发情况应付得来。
一群宣传兵们第一时间按照军阵队形排好，扔下牛皮喇叭，取下背在身后的单手盾握在左手间，长刀带着不方便，换成腰刀悬于腰间，如今遇到袭击直接拔剑出鞘。
他们在排列好队形的同时，已经看清楚来人不到百人，而宣传兵是以一个什为单位行动的。
人数差距有点大，一群宣传兵却并不慌乱，他们采取什长打前锋，左右各一个伍的队形，两个伍的兵卒侧身背对着背，跟着什长直接迎着冲杀过来的人扑了过去。
隐藏在人员中的接应人员早发现了这批人，早就撒开网等在周围，就等着他们跳出来后一网打尽。
宣传兵和接应人员，对这批跳出来截杀的人形成内外夹击，只在顷刻间的功夫，便把他们撂倒。
对于这群刺客，他们都懒得留活口，把地上还能动弹、喘息的通通给抹了脖子、割下耳朵记成战功。三个什的什长把这群斩获战功分配完，取出携带的医疗包迅速包扎好伤口，继续该干嘛继续干嘛。
宣传喊话特别费嗓子，一群宣传兵喊了一个时辰，收工，换人。
……
宣传兵在城里喊着话，新兵们纷纷朝着城门口汇聚，顺着指引排好队，到领取衣服处接受询问检查。
询问是问，来自哪里人、以前是做什么的，家里有些什么人，再脱下衣服检查身上、双手双脚，检查过关的，立即发放半新旧的秋衣，去到指定的帐篷处换上。
帐篷处立有牌子，上面有字，但他们不认识，把守帐篷的兵卒会告诉他们：“这是你们老家县城的名字，等到人齐之后，会安排你们跟着同一个县的同乡回去，亲自把你们送回到家。”
他们在帐篷里换衣服时，会相互打听，还真是来自同一个县的。即使有些木纳不愿说话的，遇到同帐篷的人询问，也会答上几句。
还有些人很好奇，问，刚才脱衣服检查时，怎么有人被抓走了？
一群人猜来猜去，都不知道。
帐篷里负责维持秩序的兵卒看不下去，说：“我们都是贫苦出身，从小打赤脚，脚底、手掌全是厚茧子和细碎裂口。那些豪族出来的，细皮嫩肉的，脱衣服一看就跟我们不一样。他们想混在新兵中逃出去，自然被揪了出来。还有一些老兵，也想冒充新兵混过去，可老兵握长矛、兵刀磨出来的茧子跟新兵干杂活磨出来的又不一样，而且各郡精锐，待遇再苛刻，经过这几年练兵也养得壮实起来，脱下衣服满身肌肉，哪像你们，脱下衣服瘦得像排骨成精。”
一群穷苦出身的新兵们这才明白过来。
他们换好衣服，出了帐篷，便瞧见不远处还架起锅灶，正在煮着热腾腾的食物，之前出来的新兵已经领到食物，正在大口吃嚼。
一群人纷纷过去，见到有穿着盔甲的兵卒在发馒头，同时大声吆喝道：“没吃饱的可以继续来领，我们大将军说了，既然到了他这里，就断没有再饿肚子的道理。连续好几天没吃东西的，先去喝肉粥缓缓胃，以防撑裂胃枉送了性命。”
肉粥！有肉！那些一天没吃食物的，也先去领粥喝，想着喝完粥，歇会儿再去领馒头也一样。
有穿着盔甲拿着武器的兵卒维持秩序，一群上到战场上都不敢杀敌的新兵根本不敢在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兵卒子跟前生事，领到食物以后，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吃东西，顺便听着宣传兵喊话，教他们背诵沐大将军的新政策。
他们听着那一条条新政策，得知沐大将军治下一直都是这样的，不仅兵卒养得壮，百姓们也富。百姓不能再称为贱民，要称为百姓或平民，平头百姓，没官爵军职的人通通叫百姓，包括经商做买卖的豪族。有官职的叫官员，有爵位的叫贵族，有军职的称为军人。
宣传兵还喊话，告诉他们，回去以后好好干活多种粮食多挣钱，把自己养壮些好来参军，给大将军当兵卒，一个月两千薪俸，有四季衣裳，每季两套，你们穿的就是我们淘换下来的，是不是还很新啊！
两千钱！新兵们哗然，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钱。
许多新兵朝身边的人说：“给我两千钱，我敢把豪族的脑袋拧下来。”难怪沐大将军的兵都不要命不怕死。好多钱啊。
等以后各地的作坊开起来，每个月做工都至少有三四百钱，种地的粮食足够自己吃和养家禽牲畜，养出来的牲畜卖了钱可以送娃去学堂读书，将来娃可以考官做将军，男娃、女娃都能考官，只要一个孩子有出息，下半辈子就是官老爷、军老爷的爹娘啦。
新兵们听了一耳朵，把要背诵的全背下来，之后便把领粮食的地方，背诵完条款就去领粮食。
每个人二十斤粮食，用称称过后装进麻袋里给他们，一厘不差。
他们背着粮食，按照指引去跟护他们回去的兵卒会合，许多人忍不住向兵卒们打听，能不能也把他们收进军中，他们也想给大将军打仗卖命。
兵卒斜眼一扫：“你们现在这样子，上了战场就是送死，回家先把身上的肉养起来多长点力气，再跟着村长练几年拳脚再来吧。”
新兵们穿着御寒的秋衣，背着粮食，再跟着护送他们回去的兵卒回去。
这边新兵们发着御寒衣物，一批批地回乡，另一旁，许瑗带着运输队押送军需物资抵达广庭郡城。
方易跟中军大营的参军、粮曹、军需官一起清点完物资，之后便派发到各营，让他们换上崭新的冬衣。换下来的秋衣，赶紧给各城门口的新兵送去。
为了防止城里的各郡兵马乱起来，押送物资的运输队并没有休息，而是作为储备军队，备战。
与此同时，沐瑾写了调令，把在各郡干活的工程兵也全都调派了过来。
城里的兵卒全是各郡精锐，里面不乏忠心耿耿愿意效死的人。这些人有些是军官，有些就是普通兵卒，混在军队中，对方要是想要蛰伏不表现出来，很难区分。
大部份兵卒都是穷苦出身，在军中能做的就是听命令，让干嘛就得干嘛，不然轻则受杖、重则军法处置，任何决策、战令都不是他们说了算。可以说，战争，最直接的受害者，其实是这些上到战场的兵。
沐瑾想让他们都卸甲归田跟家人团聚。
他们往后也是有产有业的人了，得到的土地瓜分以前效忠的豪族的土地。豪族变成跟自己一样的战俘、平头百姓，大家在一起干了三年苦力，睡同样的帐篷、吃同样的食物，这些豪族干起苦力活来还比不过自己，心头对于豪族的敬畏自然就淡了。
他们干满三年回到家，家里的亲人分得的土地都种了两三年了，日子过得也好起来了，这时候再想把地还给豪族、家里的牲畜、存粮都交出去，再过回以前苦巴巴穷兮兮毫无保障的日子，除非脑子进水。遇到这种脑子进水的，村长就得先把他给捶扁！
当然，那都是以后的安排。
沐瑾现在考虑的是，如何压住这些降兵不乱。
忙了好几天，十来万新兵全部归乡，中军大营的兵卒们、以及在外扫荡各县的骑兵们、女兵们都回来换上冬衣，驻扎在广庭郡城外，继续围住广庭郡城，并没有立即去收城。
他又等了将近十天，等临江郡的五千工程兵抵达，给他们配齐兵械、甲衣装备上以后，才下令拿城。
为了防止对方诈降，大军进城前，先派探哨确认情况，之后则是西门进城，展开地毯式清理往里压。
重盾兵加上拒马桩封锁各个路口，把整个郡城切成大大小小的街区，再给各营分派好任何，由他们负责各自的街区，挨座军营、宅子逮战俘。
无论是兵卒、豪族还是平民，通通先逮了，再由战俘营的人负责审问区分。
平头百姓放回去。普通兵卒由军工部基建司的工程兵领去修桥铺路，伍长、什长级别的严审，看是什么出身来历再行安排。佰长以上的，查清楚来历后，再由军工部基建司工程兵领走，重点看管。
在各郡中，能干到佰长级别的，几乎全都是豪族出身，即使不是豪族，也是豪族身边的得力心腹，最容易闹出乱子。沐瑾把各地豪族交叉安排。例如，青阳郡的豪族跟广庭郡的普通兵卒一起干活，广庭郡的豪族跟青山郡的兵卒一起干活。
广庭郡的兵跟青阳郡豪族不是一个郡出来的，没有上下关系，连口音都有不同，那些豪族别说带动底下的兵卒起来闹事，都说落毛凤凰不如鸡，他们会不会受欺负都很难讲。
沐瑾治军严格，严禁底下的兵卒虐待战俘，战俘虽然干活辛苦了些，但日子过得去，又有盼头，哪怕落难豪族想要收买人心，都没什么机会。
俘虏到的女眷、孩子也是区分对待的。孕妇、娃不满三岁的，只要没有上战场战斗，直接释放，并且还会安排屋舍、留些钱粮供其过活。这些女眷中，如果还有其他没有满十二岁的孩子，也会跟着她一起过。年满十二岁的孩子，则跟成年人一样的待遇，男的送去修路，女的送去作坊或者是开荒耕地。没满十二岁的孤儿，找人收养，没有人收养的则送到郡城的孤儿院，由郡守安排人教育照料，直到年满十五岁，再分派到各村去做平头百姓。
一个郡的豪族都挤在了郡城中，又有好几郡的合兵在，人多，安排起来慢，再加上缴获了特别多的财物还得清点，一直忙到十月中旬才把这些安排完。
工程兵分批领走了战俘。
许瑶带着运输队，把缴获的财物拉回淮郡交给萧灼华。
沐瑾则带着中军大营的人和女兵营的人朝着隔壁的平川郡去。
广庭郡则由萧灼华安排的官员接手，治安由郡兵、县兵接管。
郡兵、县兵，什长以上的从陈郡、淮郡、魏郡的郡兵、县兵中挑选够资历、够功绩的升上来担任，从当地平民家征招青壮训练成兵卒。各地没有战事，不用上战场拼命，也不用成天关在军营，一年里只放半个月的探亲假，因此待遇自然是比不过打仗的军队的，县兵月钱是八百钱，郡兵是一千钱。
这对于大部分工人才三四百月钱的待遇，已经相当不错了。他们有着这样的高待遇，即使以后再有豪族想招兵，也招不来了。
平川郡的兵力全部派到了广庭郡，城防空虚，面对女兵的扫荡，毫无抵抗之力。
沐瑾带着中军大营抵达平川郡的时候，战获、俘虏都已经押走了，官员都已经派到位，正在重新登记人口、测量土地。他们得在冬天把这些都安排好，到春天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投入耕种，以免耽搁产粮。
女兵营在平川郡奔袭这么久，威风凛凛的惹得许多女子眼馋，看到有前途，许多人家都愿意送女娃参军入伍。
女兵营在平川郡招了五千新兵，送到新兵营训练，以后储备。
十月底，沐瑾率领大军抵达青阳郡边界。
青阳郡的精锐这会儿正跟着军工部基建司的工程兵在平川郡修路，他们得把平川郡的路修完，才能回到青阳郡。如今的青阳郡只在郡兵、县兵中的剩下些不太有战斗力的，再就是豪族们看家护院武仆，私兵都剩下很少了。
沐瑾把兵撒出去，各乡的坞堡通通拆了，各乡、县、郡城中的豪族们通通掳去当战俘。
有豪族舍不得家业拼死反抗，遭到大军碾压。
十一月初，沐瑾大军抵达青山郡。
哪怕博英郡侯近在咫尺，且正在攻打梧桐郡，沐瑾依然稳步平推，丝毫不着急。
博英郡侯率军猛攻梧桐郡，却连梧桐郡最边上的枫县都没攻下来。他面对赖瑶的严防死守，不断地从青山郡、青阳郡增招青壮投入战场。身后，西线战事失利，噩耗一个接一个传人，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攻破梧桐郡。
然而，他增兵，赖瑶同样也从梧桐郡征兵，双方血战无数场，有好几次博英郡侯的兵都攻上了城墙、攻破了城门，又让赖瑶率军打退。
他从夏天打到入冬，郡中青壮几乎死伤殆尽，都没能拿下枫县，而沐瑾的大军已经到身后。
博英郡侯下达战令，回援郡城，同时通过斥侯把消息传给赖瑶。
如果赖瑶出城追击，他便还有希望。
赖瑶只需要守稳地盘就是胜利，而博英郡侯又擅奇袭，出城追击很可能会中计，她不仅没追，还趁着博英郡侯撤兵把城墙毁损的地方重新修整加固，打定主意坚守不出。
博英郡侯无法，只得赶往郡城。他的家眷亲人都在郡城，哪怕不能守，占据郡城，还有跟沐瑾谈的余地。
十一月中旬，沐瑾大军抵达青山郡郡城，休整两天之后，直接全面发起猛攻。
沐瑾对博英郡侯相当有意见。博英郡侯先是帮着萧赫打他，后来萧赫没了，又帮着英国公打他，非得跟他过不去。他不把博英郡侯连根铲了，对不起他底下死伤的兵将，对不起他满身的伤疤。

第178章
六百台投石机齐发， 一轮接一轮地发起轰击，直到把运来的石头全部投完才停下。城楼被毁，墙垛、地砖四散飞溅， 石砌的外墙损毁， 露出里面的夯土，坚固的城墙在落石的轰击下布满裂纹，大面积坍塌， 城楼上的防守人员伤亡惨重。
博英郡侯站在城楼前， 让落来的石头砸个正着，当场身死。
战鼓响，数万大军犹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他们顺着破开的城墙口涌进去，对着守城的大军发起猛烈攻击。
青山郡的大军攻打梧桐郡早死伤惨重，早已是强弩之末，面对沐瑾这样的攻势毫无抵挡之力， 战斗从开局即成一面倒。
沐瑾的大军打攻城战非常熟练， 配合默契。
大军进城之后，各营兵马各自负责一片街区进行清理扫荡， 依然是无论大街小巷或者是宅院通通都搜了遍， 就连贫民的都没放过。
贫民家穷，没有什么可查抄的， 属于需要扶贫的对象，但是如果豪族认为躲在贫民家就能逃过一劫，极可能害死贫民全家再顶替其身份意图逃脱， 因此必须断掉豪族逃到贫民家的这条路。
大豪族还喜欢培养愿意忠心效死的忠仆，仆人拿自己的孩子跟豪族的孩子换， 精心养大去给主家报仇亦不在少数。
沐瑾不怕别人找他寻仇， 跟他结仇的人多了去， 他防卫森严地位稳当，别人想报仇也没那机会，有仇恨得咬牙切齿也拿他没办法。如果他好宰割，跟他没仇的，为了夺他的财产家业，想向他下手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在他这位置上，私仇其实是很没所谓的。就像他跟博英郡侯，对立关系，有没有结仇，都是这局面。
沐瑾现在最需要的是稳，以及把旧的这一切全部推翻建立新秩序，那么，几岁大的孩子，什么都不懂的，通通放过都没问题的，送去作坊养在百姓家，从小接受的就是平民教育，将来长大跟所有人一样过活。可是那种留着主家孩子，让主家孩子长大报仇，让孩子从小背负包袱成长，一生活在仇恨中，最后大概率还是把自己搭进去的所谓忠仆，沐瑾便觉得这种人，最好还是尽快随他们主家去吧。
豪族们把百姓看得比牛马更卑贱，祸害的人还少吗？青山郡的青壮死得所剩无几，地里只剩下些瘦弱的女人和无依无靠的孩子，几乎成为废土一片。他们把别人家都祸祸完了，无论落得什么下场，都轮不到豪族来委屈。
战争这东西，一旦开启，就是你死我活。
沐瑾铲青山郡的豪族铲得理直气壮。
除了孕妇、孩子，城中的大大小小豪族全没放过。
沐瑾将清理青山郡的事情交给中军大营和女兵营去办，依然是中军大营负责清理郡城，女兵营负责清理周边和县城，他则带着卫队赶往隔壁的梧桐郡。
赖瑶接到消息，早早地到城楼上等着。
近午时分，沐瑾抵达梧桐郡枫县外。
城墙上兵马森严，城墙上、地上还残留有诸多血渍，盔甲碎片、断箭杆亦是随处可见。沐瑾的马车来到城楼下，他出了马车厢，站在马车上，探头望上瞧，便见一个二十出头身穿盔甲的年轻女子立在墙头上。黑色的甲衣，大红色的披风，周身上下弥漫着军旅中人的肃杀气息。
几年时间没见，四姐也变了不少，再没有后宅女眷悠哉闲适模样，而是添了几分刚毅血勇，这一看就是在战场上搏命练出来的。他的心下动容，喊道：“四姐。”
赖瑶见到沐瑾，确定消息无假，这才下令开城门。她自己也飞奔下城楼，来到已经下了马车的沐瑾身边，道：“我听说英国公南路大军攻打临江郡，把沐耀麾下五万大军都打光了，你当时就在军中，还亲自上了战场，有没有受伤？伤哪了？”
沐瑾的心头又软又酸涩，却是笑道：“哪有刚见面就问人有没有受伤的？”他拍拍自己胸脯，道：“壮实着呢。我有多惜命，你是知道的。”
赖瑶轻哧一声，道：“惜命？”小时候一不高兴就摔碟子打碗嚷嚷着，不要做你们家孩子，不活了！几岁大点，跟着三哥去爬城墙，没事翻到房梁上躲着，爬树差点让毒蛇咬了。惜命，没看出来。她见沐瑾的气色不错，就知道即使有伤，估计也就是伤到些皮肉，没什么大碍，放下心来。
沐瑾问：“你没受伤吧？梧桐郡的伤亡怎么样？”
赖瑶道：“我先是带着两万大军守城，见博英郡侯增兵，又征招了五万青壮入伍。我打的是守城战，有城墙有重盾，再加上投石机比博英郡侯的好，守得还算稳当，伤亡不大。”梧桐郡的投石机是沐瑾给的图纸和精密零部件，自己再按照图纸铸造对工艺要求不高、又很笨重不方便运输的大件，之后再行组装。
她顿了下，说：“五百台投石车的零部件，已经满额装备上，二百台用来守枫县，三百台让方稷带去了长郡。”
沐瑾应了声：“那就好。”
赖瑶领着沐瑾往城里走，说：“赵郡、郑郡、高岭郡都直接投了我们，眼下兵都听方稷调遣。你攻打淮郡、魏郡豪族的所作所为把他们都吓到了，但对尚郡、清郡豪族的安置又让他们看到了有利可图，我是你的亲姐，方稷和楚尚又都得了你的话，对他们亦是有层保障，便都投了。
方稷的意思是一切都听你安排。”
沐瑾“哦”了声，又问：“阿爹怎么样了？”
赖瑶道：“病过一阵子，方晧看上阿爹的马，成天往那跑，缠着阿爹带他骑马马，一来二去的，阿爹的病就好了。”
沐瑾道：“小朋友是最治愈的，阿爹喜欢孩子，有小朋友在跟前闹腾，挺好。”
赖瑶没提赖瑭、赖瑛的那一堆破事，与沐瑾进入城中军帐，让人安排膳食，席间全是聊的家常。从沐真、许姨娘到许琦他们几个问侯一遍，一顿饭便吃完了。
饭后，沐瑾又去睡了个午觉，等睡饱后，又跟着赖瑶去见过她部下的兵将。
前后投入了七万兵力在枫县，如今还剩下四万多，分别由五个营将掌管，三男两女。两个女营将是赖瑶身边的贴身侍女出身，经过战事洗礼，如今也是气势初成，颇有几分样子。
赖瑶对沐瑾说：“殿下、老五、老六手底下都有女将、女兵，没道理我没有，原本只在两千女兵，后来守枫县，增至两万人。她们刚入营，刚城楼时便让她们搬运物资、负责后勤，闲时训练上，经过选拔，确认合格，才会派到城墙上。”
她和方稷看过沐瑾送来的信，觉得精兵路线其实很有道理。养精兵确实花钱，但是，钱花了，人力省下来了，省下来的人力能源源不断地产出。一个十八岁就战死的兵，能有什么价值？如果他能活到五十岁，这辈子挣的钱财，够不够养几个精兵的？
沐瑾道：“赵郡稍微大点，郑郡和高岭郡都是小郡，五郡合兵，再加上长岭山险关，挡英国公还是有点困难的。”
赖瑶点头，道：“长岭虽险，但山很长，能直通西蛮山，有无数的山道小路可走。导致防线长、兵力分散，守得极难，伤亡亦是惨重。你要是不来，他们怕是撑不了太久。”
沐瑾道：“得把后方清理完，没有后顾之忧，才好抽调全部兵力往前攻。眼下沿途诸郡让我扫得干干净净，有七万精锐投入战场，能够扳回颓势。四姐，我俩虽然是亲姐弟，但还是得明算账。毕竟梧桐郡以前是姐夫的，我要收，也得有个收的说法。”
赖瑶点头，示意沐瑾说。
沐瑾道：“种庄稼的耕地，我得全部收走，铁矿也要收走，茶山、商铺、宅子、商队给你们留着。抵御英国公，之后会由中军大营、女兵大营暂时接收，梧桐、高岭、郑郡、赵郡、长郡，这五个郡的兵要全部重新选拔，合格的留下，待遇以后跟中军大营一样，普通兵卒月钱两钱。不合适的，把他们守长郡的军功和遣散费发下去，让他们回去。他们回去后有土地分到手，还可以做买卖，也是个出路，不比以前差。”
赖瑶示意沐瑾继续说。
沐瑾道：“依附你和姐夫的豪族，也是这安置，只收地、兵、民这三样，宅子、茶山、商队都给你们留着。你们种茶山可以雇人种，按照律令签订雇佣契约，对方干不好，随时可以让他们走人，他们干好了，你们给工钱。茶税利大，所以税也比较高。这些方面，比起你们现在自然是大出血。”
赖瑶问：“好处呢？”
沐瑾道：“这五郡的兵大概能收编五万，等我把他们训练好，你来带。这五万兵驻扎长岭山，守长岭山防线，你任长岭山守将，拜二品大将军。”
赖瑶的眉头一跳，问：“那承安伯和方稷如何安置？”
沐瑾道：“承安伯和姐夫，我打算调到身边，让他们跟着我跑一跑。我现在手底下张罗的事情多，挺缺人的。他俩因为抵御英国公和献地有功，我各给一个侯爵，跟陈郡谢有文一样，平传三代之后，再逐代递降。”
赖瑶道：“若是承安伯只有虚爵，没有实权，怕是不会乐意。”
沐瑾道：“中军大营跟横断江防线的兵，将来是要从临江郡往南边打的。你这里只有五万兵，可打不了英国公府。我把承安伯调到身边试试他的本事，要是真有擅战之能，还得调回来，到时候你跟承安伯一起兵出长岭，一头往京城去，一头往南边去。这仗打起来，攻城夺地之功，太庙功勋殿里的二十四个位置总能争一争的，能进去的，世袭罔替的开国国公之位。”
二十四个国公大部分都是开国武将，能征擅战，后代估计也是从军的多，各家各有所长，这算是国家高端武将人才库，而且，二十四位数在承受范围内，还不怕他们抱团或者是排除异己，做到一家或某几家独大，而且随着时间推移，难免会出现子孙后代能力跟不上，逐渐会有没落的情况。
对于他们来说，进太庙供奉和世袭罔替的国公位，比起现在的地位都高得多，且是极有机会争得到的。沐瑾手底下现在能掌兵五万的，也就草原、横断江、中军大营三处。
沐瑾道：“承安伯的手下、他的儿女们，都可以从军。收编大军选拔，以他们的本事在军中争得一席之地，轻而易举。”
赖瑶想了想，道：“承安伯那边，你自己去说，我此处并无意见。眼事紧急，方稷还在前线，我也不同你啰嗦，这几万兵既然招来了，长岭关还在打仗，我断没有现在就让他们卸甲归田的道理。你要如何收地，是你的事，我得把他们拉去长岭山再搏一搏军功去。”她的手按在桌子上，对沐瑾说：“封侯，我也要。”
沐瑾噎了下，说：“不，四……四姐，我是想说，中军大营很快就把青山郡清理完，我来跟你谈妥好过兵。”
赖瑶道：“现在梧桐郡由我说了算。你就说，给不给我这个立战功的机会？”
沐瑾敢不给吗？他点头，说：“给。”
赖瑶道：“行啦，就此说定。我们在长郡见。”她说完，便下令大军休整两日，然后拔营。
沐瑾本来还想找四姐叙个旧，在梧桐郡小住几天，到郡城等中军大营过来的，结果，人家要去挣军功前程，没空理他。他对赖瑶说：“那我就挨座县城收地啦？”
赖瑶说：“收你的，反正我和方稷不在家，不用给我们面子。”既然已经定好要交，那就交痛快些，挣以后的前程去。
沐瑾立即明白赖瑶的用心，抱拳道：“多谢四姐。”

第179章
赖瑶这边忙着调兵去长郡立军功， 且前方还在打着仗，沐瑾不好在后方多耽搁，当即让中军大营和女兵营各留五千在青山郡善后， 再调派一万人来收梧桐、高岭、赵郡、长郡等几郡的兵、地、民， 其余的人则先赶赴长岭山抵御英国公大军。
军情部将军齐仲提前赶到梧桐、高岭、赵郡核实消息，之后赶回到枫县，找到正在等大军赶来的沐瑾， 告诉他：“这几郡的大小豪族都只留下看家护院的武仆、护卫， 他们连庄子里的武仆、庄护都撤了，各家所有能战之人都拉去了长岭关战场。”
沐瑾抬眼看向齐仲，问道：“什么意思？”
齐仲道：“大将军要收兵，他们把兵留在自家地盘，要么让大将军给卸甲归田，要么让大将军铲了， 如今恰逢英国公来袭， 方郡守和承安伯都得了您的话，于是便把兵都拉去打英国公立战功去了， 想着将来等您收编的时候， 也能在军中混些官职。”
沐瑾哭笑不得，说道：“还挺会想。”
齐仲禀报完情况， 便不说话了。他只负责打听消息，怎么安排是大将军的事。
沐瑾挥挥手，对齐仲说：“下去休息吧。”他又问坐在下手边的方易：“你怎么看？”
方易想了想， 说：“各郡扩张得快，大将军又清理得足够干净， 而且不想就地挑选当地豪族委派官员， 而淮郡那边的官员选拔不太跟得上……”话到这里顿住， 抬眼看向沐瑾。
沐瑾道：“你继续说。”
方易道：“属下猜，大将军要是不亲自把这些地收了，怕是不放心，约摸是想亲自测量土地、稳定这几郡之地？”
沐瑾道：“你带人去把这几郡的地重新测量，将县、乡、村重新划定好，这一万大军都留给你。对这几郡之地的豪族，当客气的客气些，不当客气的，直接捶就是。我姐夫家的亲戚，有点不着调，要是生事，你使劲捶。”他现在想起四姐生孩子时，方稷家的亲戚来闹事就一肚子火气。
方易抱拳应道：“是。”
沐瑾又说道：“人口、户籍登记情况，尽快报上来，尽量不要耽搁春耕，再就是梧桐郡让博英郡侯祸害得够呛，在丈量土地、登记人口的时候，弄清楚每家每户有多少存粮、来年可有人力耕作，遇到那种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发放救济粮食给他们，别让人饿死了。清扫梧桐郡豪族得来的财产，取三分之一用来救济，另外三分之二留作前线作战抚恤。”
方易略作思量道：“广庭郡、平川郡、青阳郡的缴获都拉去了淮郡，如今只剩下青山郡的缴获，恐怕不够支撑前线开销。”
十几万大军囤在前线的开销，俸禄、抚恤以及等裁军时的遣散费都是骇人的开销。梧桐、高岭等几郡只是收地、兵、民，没有钱财缴获，如今官员没派到位，商户、商铺这一片还来不及疏离，税自然也是收不上来的。
沐瑾道：“让英国公赔钱啊。”
方易是真没想过还能让英国公赔钱，可一想，这是他家大将军干得出来的事情，于是抱拳表示佩服，连话都说不出口。
沐瑾道：“所以这一块交给你了，要是忙不过来，可以把我姐夫调回来帮忙。”
方易赶紧说：“忙得过来，忙得过来。”他总是错过上阵杀敌立战功的机会，就只能在旁的地方努力多干活。
沐瑾对方易办事还是放心的。
他身边只有三千护卫、五百骑兵，想着万一谁要是想捞波大的，自己贸然前行，容易出事，于是在枫县等到女兵营的五千骑兵抵达，这才往长岭山前线赶。
女兵营现在已经有一万骑兵，甚至还有多的，但一大半都是新兵，全留在平川郡骑兵营训练。如今的五千骑兵是从步兵中挑选可战之人凑齐的数，至于步兵营的缺只能从新兵中选拔。
如今一来，步兵稍微有点拉垮，但骑兵的战斗力比起刚从淮郡出来时有极大提升。
那时候，她们都是没上过战场的，现在攻城掠地、打奇袭战、奔袭战全都不在话下，上了战场杀起敌人来，个个都不要命。经过血战洗礼，里面冒出了好多能征善战的猛将。
沐瑾有着五千骑兵打底，底气足了，顶着冬天的寒风，赶往长郡。
十月底的天气已经很冷了，稻田里的水都结上了薄冰，清晨的时候，房檐屋角、地上的枯草尖都结着霜。西边地处山区，阴冷潮湿，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沐瑾的身体壮实，却也架不住冻手脚、膝盖。特别是骑马的时候，膝盖骨正好迎着风，哪怕膝盖上有护膝，多少还是会有些风往漆盖里渗，他都担心冻久了会得老寒腿。
冬天行军、打仗都极遭罪，可英国公头铁，这么冷的天也不撤兵，还驻扎在距离长岭关只有七十里地远的县城中，就还得继续往前调派。
沐瑾到梧桐郡郡城时，停下来，把骑兵都尉井大妞叫来，给了她一些金子，道：“你派人去郡城里找商人买些细麻布。”
井大妞问：“要买多少？什么颜色的？”
沐瑾道：“什么颜色的都行，拿来撕成布条缠在手掌、手腕间，防冻伤的。”
以前，冬天打仗极少，大家都休战，他也没想着会这么快有战事，且还得冬天打仗，压根儿没有备手套。军用手套，合规格的，得是皮质的，这么庞大的军队造下来，就又是一大笔开销。以之前的财力、收入，还承担不起这么额外一笔开销。如今有了战获，再加上以后肯定少不了还得冬天打仗，后面还得把皮手套安排上。现在就只能拿布条缠上应急。
井大妞明白过来，立即派人去办。
沐瑾蹲在城外，窝在马车中，没进城。
天冷，大军不能睡在路边，因此哪怕是赶路，还得带了马车拉了帐篷、粮食、炭火。今天休整，他们便在路边扎营。
沐瑾待在马车里，心里很是不得劲。他有点气阿爹偏心大哥、二哥，不护他和阿娘，可做了十几年的父子，而且吧，别说在府里时管教得挺严的，那也是花过许多心血、心思的，没说给口饭给扔在那让就不管了，回头再随便给点东西打发，该教的本事、能教的本事都教了。
他想了想，还是把老贾叫过来，从马车上取了一箱装有十个五十两重金锭子箱子，说：“给我阿爹送去，告诉他，一把年纪的人了，别亏待了自己，该吃吃，该喝喝，操劳了一辈子，少操点心，多享受点人生快乐。”
老贾抱着沉甸甸的箱子，应了声：“哎！”带上随行护卫便去了郡城。
沐瑾不想见他阿爹，但不能把养老全丢给四姐，以后钱到、礼物到，该给的赡养费给到位，也算是求个心安吧。
他们在梧桐郡逗留了一天，第二天便继续启程。
虽然带的是骑兵居多，但有三千步兵卫队在，赶路速度还是挺慢的，每天最多只能走八十里，大部分时候都只能走六十里，这还是中午不歇的情况下。
冬天，白天短，夜里长，又不能摸黑赶路，行军速度快也快不起来。
路过县郡、郡城的时候，还得经常补充物资，中途还遇到了往前线调养的队伍。
沐瑾派人去打听过，几乎还是以前那一套，各家出兵又出粮，一些家底薄的，承担不起的，能由主将匀一些过去支援一二。
这几郡的人尽心尽力地抵御英国公，沐瑾的心里还是挺领情的。
因为走得慢，他到腊月才抵达长郡。
长郡的天气比西边要冷一些，雪下得能把脚皮没过去。
哪怕山上的积雪不厚，可长岭山险，一旦落上积雪，便变得非常湿滑，一脚踩滑就得摔到山底下去，基本上就没救了。
这种情况下，没法攻山作战，双方都休战了。
队伍赶了这么久的路，天天让冷风吹着，也是冻坏了不少，到了地方就进了军医营帐治风寒感冒去。
沐瑾在承安伯楚尚的大帐中见到各郡领兵的人。
长岭山防线以承安伯楚尚和方稷为主，楚尚担任作战指挥，一切打仗调派由他负责。方稷管后勤，粮草调度、战功统计、伤亡安置等，统统都归他。
能守住长岭关，他俩分工合作、配合默契，可以说是功不可没。在秋天时，英国公世子柴绪发起全面猛攻，还悄悄翻山路绕袭后方，导致伤亡惨重，但因为他俩稳得住，各郡也咬牙切齿地硬扛，拼命支援，才把翻山过来的这支军队给灭掉，扛住了防线。
长岭山之战，属于双方防线之争。谁拿住长岭山，谁就占握着主动地位，因此战事之激烈，不比横断江防线差多少。
沐瑾在大帐中见到各郡领军将领时，只把方稷和承安伯认出来，遇到胡子拉碴的赵郡郡守威远侯高威都没认出来。原本他年龄就不小了，如今满脸胡子、格外憔悴，胳膊上还吊着绷带，活脱脱的刚从伤兵营出来的模样。
高威的模样过于凄惨，坐的位置还挺靠前，地位比郑郡、高岭郡领兵的郡守还要高，沐瑾忍不住多看好几眼，觉得有眼熟，再按照坐席位置一琢磨，问：“威远侯？”
威远侯一只手不好抱拳，只能俯身行礼：“正是在下，见过大将军。”
沐瑾还真没想到能在这样的场合见到威远侯。当初萧赫让威远侯来堵他，意图把他摁死在赵郡，结果威远侯让他讹了五千两金子，差点把家底都折进去。他颇为感慨，道：“想不到我们还有同仇敌忾坐在一个帐篷里的一天。”
威远侯也极为感慨，对沐瑾道：“以前多有得罪，还望大将军海涵。”
沐瑾正色说道：“以前的那点过节早在五千两金子的安慰下抹平了，以后我们就是同一伙的了。”他又抱拳对在座的众人说道：“沐瑾绝不辜负诸位的心意，也绝不叫诸位平白出兵出力出粮。”
方稷笑笑地看了眼沐瑾，道：“我们已经从瑶……你四姐这里知道你对大家的安排了。”
沐瑾道：“那是凭本事挣来的军功，我们打仗御敌的损失，也得找补回来呀，英国公打我们，我们不能白挨打是不是？这笔损失得找他要啊。”

第180章
在座的人， 有一个算一个，在当年沐瑾去边郡路过的时候就见识过他有多坑，如今跟他同一个阵营， 看着他带着大家去坑英国公， 心情竟是出奇地美妙，很是喜闻乐见。
承安伯楚尚当即乐了，问：“大将军意欲何为？”
威远侯亦是精神大振。他当初可是被沐瑾坑得最惨的， 如今这种惨落在别人头上， 恨不得立即看到英国公比他更惨的样子。
沐瑾说：“京城千里平原，一马平川的，现成的跑马地。”
众人立即想到了骑兵，且这话是对他们说的，必然跟他们有关系。他们顿时明白沐瑾的用意，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想确定是不是真如自己猜测那般。大家都想建骑兵， 可是战马太贵了，买不起那么多。沐瑾不一样， 他的战马都是抢来的， 又有草原放牧，养马根本花不了几个钱。
沐瑾取出自己带来的地图， 挂在架子上，比划道：“长岭关守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以步兵为主， 驻扎在长岭山上，在所有能够通行的地方都设下关卡、哨点， 以防止敌人翻山过来。另一部分， 则跟草原骑兵一样， 闲来无事就撒出去到京城千里平原打游击。草原人是游动的，找起来麻烦，京城千里之地的县城、乡堡、皇庄，可是定在那里不动的。当然，要是英国公肯花钱买平安，只要钱到位，我们也是可以接受的。”
能接受花钱买平安？方稷问道：“不打京城吗？”
沐瑾道：“现在打起来损耗太大了。长岭关的兵武器、装备全都得换，作战方式也得调整，怎么都要训练一两年才行。”
“从临江郡一路过来，到处都在缺官，淮郡的官员选拔跟不上，打下来的地方没有人治理可不行。你们的家人亲友，不拘男女，只要觉得自己有才华有本事，往淮郡去考官、参军，考上后，在淮郡熟悉两三年政务，到那时候我们再往外扩张，派官的人选也有了。”
他继续说道：“若是后方不稳，扩张得越快倒得越快，因此，军队军备、官员培养、道路修建、民生经济，得四管齐下。你们要做的就是卡在长岭山防线，不让英国公过来，然后找英国公发财。”
高岭郡守地盘小，穷怕了，想到京城的千里平原之地就馋得流口水，道：“京城千里平原，土地肥沃，小河流众多，水源充沛，又没有南边时常遭水涝的灾患，产粮极好，若是打下来……”想到都激动。
沐瑾道：“出了长郡关，一直到京城，再到北边，千里之地，一百多个县，无一险关可守。这一百多个县城，打下来怎么守？若是攻京城，以我们现在这实力，打下来会损失惨重，将来万一英国公从南边过来，或者是东陵那边再次失守需要派兵，我们却把兵都耗在了攻打京城上，拿什么来抗？有句话叫做磨刀不误砍柴工。”
赖瑶问道：“长岭山防线打算安排多少骑兵，多少步兵？”
沐瑾道：“三万步兵打防守，两万骑兵打进攻。殿下身边的军中第一猛将屠娇娘打过草原人，熟知游击战的打法，由她过来担任骑兵营将军。女兵营有一万骑兵，另一万骑兵招男兵。男女骑兵营皆是一万人，设一个骑兵都尉，两个领兵五千骑的骑兵营将，十个骑兵千总，下面依次是佰长、什长、伍长。”
“三万步兵，因为是驻扎在山上，便不再配备战马，但是佰长级别以上的，依然要配骑兵护卫，以保护出行安全。步兵营的数量比中军大营少，但是兵种编制是一样的，投石机营、前锋盾兵营、辎重营都得有。这类特殊兵种营，哪怕人数不足一万，其掌军者也按营将算。三万步兵之上，设步兵都尉。两万骑兵、三万步兵，归长岭山大将军管辖。”
大帐中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鼓。沐瑾这一出收编调整，得出多少高位军职？长岭关大将军之位不用想，已经定下是赖瑶的，就凭她能稳稳扛住博英郡侯全力猛攻，又是沐瑾亲姐，也没谁有那实力、底气跟他抢。就算是他们当中最强的承安伯，估计也只能争一个都尉位置。
如今有两个都尉空缺，一个是骑兵都尉，打的是进攻战，能易出战功。一个是步兵都尉，掌兵三万，等到兵出长岭的时候，立功的机会也不会少。再之下便是营将之位，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更别提千总之位了。如此一来，他们被收编，却并没有被削权，反而手握精兵，能搏更大的前程。
沐瑾问：“诸位对此有意见吗？”
这谁能有意见？众人纷纷表示，没有，全听大将军的。
沐瑾道：“如今冬天不打仗，大家先训练起来。军规军纪先熟悉，女兵营的五千骑兵都在这里，可以让她们带着战马到各营教骑马作战，等明年草原的战马送到，就可以直接给新选拔的骑兵装备上，然后找英国公发财去。”
“营将、都尉的位置就这么多，你们，同样公平竞争。笔试，考军规军纪，演武考带兵作战的本事，拳脚本事也得比一比，练兵的本事也得比比。公开比试，成绩也公开，谁行谁上！这次你们抵御英国公的战功、归顺的功绩，该封爵的封爵，该把花费补上的补上，绝不叫你们吃亏。”
众人闻言，俱都心服口服，齐齐朝着沐瑾行礼，表示接受大将军安排。
沐瑾跟他们谈妥，便让方易把带来的军规军纪、律令都发给他们，让他们背熟记牢，这些都是笔试要考的。
律令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律令，一部分是对律令的解读释义。有时候一句话这样理解也可，那样理解也行，容易让人歪曲解读钻空子谋私，有释义在，更容易理解，也能最大化地填补这方面的漏洞。律令有其威严在，不能每一条都写案例、释义，长篇大论下来比城墙砖还厚，没眼看。
在座的人都听说过，淮郡的发财路子都在律令中，特意让商队从淮郡带了律令翻看过。
他们能这么死心踏地和跟着沐瑾，一方面是沐瑾又坑又能打，又正好有方稷和承安伯这么个路子让他们顺势降过去，另一方面就是这律令。
律令里记载的新东西多，又已经在淮郡几地顺利实施下去，把各地治理得欣欣向荣，令他们也极为意动。
放眼天下，实力最强的有四家，英国公府、沐瑾、卫国公府、东陵齐国。那三家的情况，大家都熟。唯独沐瑾，蹦跶得欢，崛起得快，花样百出，最具潜力。
不说旁的，就沐瑾这年龄，熬都能熬死那几个。东陵齐国皇帝算是几人中较年轻的，今年也有三十六了，而沐瑾才十八！
目前东陵齐国皇帝正跟卫国公耗着，而卫国公早早地把嫡次子送来了沐瑾这边。
卫国公次子在草原，虽然到现在还是个千总，但他跟许琦的夫人岚玉合股捣腾盐马买卖，已然挣下不菲家业。据说卫国公府能拿回东安关，跟卫国公次子这边有极大的关系，内里到底如何，外人不得而已，但仅仅是看到的来讲，卫国公府的两千骑兵，那马可都是草原送过去的。他们夺回东安关，所用的投石机跟沐瑾大军的像极了，只是射程、装石弹要差上一些，零部件容易坏。
众人接过沐瑾给的军纪和律令、释义，告辞离去，回到各郡驻军的大营，把消息传递下去。
沐瑾等他们都走后，把昭武堂的教材、太学的教材，及自己练兵、跟底下的将领做培训时的手稿抄录件都给了份给赖瑶。
这几郡之地离京城近，再加上豪族们相互联姻，关系复杂，沐瑾要用、要培养他们，但不能把老底都掀给他们，一些机密的军事教材、资料，只能交给确实可信的人。赖瑶要掌管这么大一支军队，军事才能还得再提升些。
他对赖瑶说：“你先看教材和资料，等看完后，有疑问的地方再来找我，我再跟你讲讲。”
赖瑶应下：“好。”
沐瑾对方稷说：“姐夫，咱们出去走走？”
方稷笑着应道：“好。”
沐瑾领着方稷出了帐篷，沿着军营往外去，待出了承安伯大营，走在军营之间的田间小道上，他才说道：“这几郡之地能收得这么顺利，多亏了有你，要不然，他们很可能脑子一热就跟着博英郡侯来打我了，长岭关可就归了英国公。”
方稷笑道：“兴许是七弟有天助，让我恰好卡在这么个位置上，再则便是承安伯与你有旧，威远侯让你早折腾得没了脾气，实在不愿再跟你对上，剩下和高岭郡和郑郡都是又小又穷，折腾不起浪。”
沐瑾也笑了笑，说：“自家兄弟姐妹，就不跟你客套了。姐夫，我瞧着你管后勤，颇有一手。”
方稷笑出了声，说：“做了这么多年的买卖，若是连这点都弄不明白，早亏完了。”
沐瑾说：“打仗，最重要的是补给线。我们的战线拉得长，补给必须得跟上，不能总靠着就地征粮。之前是被逼得没办法，只能边打边抢，这顺利打下来了，倒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但若是一直如此，迟早翻车。一旦战事僵持，补给跟不上，大军可得饿死冻死。你是没见着广庭郡的惨样，征招的新兵冻得直哆嗦，听着有粮有秋衣跟着就跑了。博英郡侯世子手握十几万大军和大量粮食，却让战局逼得自尽。”
方稷明白了，道：“七弟是想让我负责调粮？”
沐瑾道：“打仗在前线，殿下和五姐在后方，她们负责生产、调集粮食。可是粮线太长，如果没有可靠的人盯着，很难确保运输不出问题。你是我姐夫，有你负责这一块，你回去催粮食军需，没谁敢唬弄你。四姐在前线打仗，你稳后方，她放心，我也放心。”
这种掌着大军命脉的事情，沐瑾只能用自家人。
三哥许琦，打仗猛归猛，但缺心眼，有点憨，派他来盯粮食，怕他叫人坑死。
五姐许瑗盯着军需生产、管着军需库，这是管生产和仓储的，更是掉不得链子。要是路上运输出事，五姐这有余足，还能再补一批就是。要是她这里出问题，事到临头仓库是空的，所有人哭去吧。
六姐许琬性子冲动，打仗还行，派她来运粮的话，会跟三哥一样愁人。
这活只有四姐和四姐夫合适，要不然就是沐坚。可沐坚是兵部尚书，出来押送粮食，不合适，而且得把他留在萧灼华身边镇住清郡、尚郡的豪族，一些萧灼华难办的事，沐坚去办正合适。
他手底下的那些将领，打仗还行，调粮、催粮比起方稷还是差了一大截，就算是沐耀，就连沐氏一族中还有人对他不服气，想跟他对着干呢。
方稷当了这么多年梧桐郡郡守，无论是才干、服众，还是地位上，都相当稳的。
方稷应道：“成！”他的话音一顿，道：“我膝下只有方皓一个独子，如今我跟瑶瑶都在外面奔波，恐看顾不到他。梧桐郡是方氏世居之地，岳父在这里没有根基，由他暂时看着皓儿还行，若时间久了，我担心连岳父都有危险。”
沐瑾想到赖瑶生孩子时的情形，颇为认同地点点头。要是遇到聪明人总还能用利益捆绑谈妥，可方稷二叔那一家，脑子跟有坑似的，都不知道他们哪天脑子一抽，又能干出什么损人不利己的蠢事来。
说把他们剁了吧？没闹出什么大事来，毕竟是方稷的亲二叔，不至于真把人剁了。可不防着吧，等出了事，哭都晚了。
孩子倒是好办，送到他阿娘那去，有阿娘和萧灼华看着，保管安全。可阿爹怎么办？之前看着好几个孩子死在跟前，一个都没护住，好不容易有方皓这么个名正言顺的亲外孙在跟前，又给带走了，别又给病倒了。沐瑾不乐意让阿爹去淮郡给阿娘添堵，而且他离开淮郡时那么没脸，未必愿意回去。
沐瑾索性把问题抛回给方稷：“姐夫认为呢？”
方稷道：“我在淮郡有座宅子，可以安置皓儿和岳父。”他知道沐瑾跟岳父不对付，心中有芥蒂，但性命攸关，还在放在淮郡安心。
沐瑾道：“阿爹那边你去跟他说，宅子，我让萧灼华安排。吵架归吵架，不见归不见，总不能辛苦养大几个孩子跟养叉烧一样吧。”
方稷道：“如此甚好。方皓去到淮郡，求学也方便，见的世面也不一样，且有多方看顾，不至于让人害了或学歪了。我那几个堂侄……”他摇摇头，不再多说。
沐瑾道：“行，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去便给萧灼华写信，安排上。”
方稷抱拳道谢。
一堆事情要安排，沐瑾每天写调令、写信都写到手软。
长岭山防线的操练倒是好说，从女兵营、中军大营派将领过去当教官就行了。这么多人的军备全得换，哪来？让萧灼华安排人生产，然后运过来。
这几个郡收上来，官员得赶紧派过来。
地盘打下来，路赶紧修上，路好走了，运输能省好多人力、物力、财力。那么多的俘虏，别留着干吃饭。
长岭山防线的大军也让沐瑾折腾得团团转，大冬天的还要训练。要是训练跟不上，等到开春选拔的时候，要是不合格，直接就得回家。五个郡的兵全在这儿，只留五万人，其余的通通得回去，每月两千钱的待遇，谁舍得啊！更别提万一立下战功晋升了呢？
大冬天的，想歇？歇了就得回家种地去！
长岭山防线的大军顶着寒风训练得热火朝天，训练结束后，还得抓紧时间学字、背军规、背律令应付笔试，一个个忙着上进的气象看得承安伯、威远侯他们都直感慨。

第181章
沐瑾到长岭山防线大营没几天， 许瑗押着军需物资到了。
广庭、平川、青阳几郡的余粮全部拉去淮郡，粮食紧张的问题得到顺利解决。
陈郡、淮郡、魏郡的百姓种粮交的税少，再加上耕地分得多， 每个人至少十亩耕地起步， 家家户户都有余粮。
粮食不耐放，到第二年就成了陈粮，且囤积粮食需要盖粮仓、防潮防湿勤晾晒， 寻常百姓即使想大量囤积， 也不太能囤得住，多余的都拿去卖掉换钱，添置家什物件。
萧灼华开设有平价连锁米粮铺，水力磨坊、食品加工作坊等，收购老百姓卖出来的余粮，加工成面粉、面条、酱料、粮油等售卖到各地。沐瑾在前线打仗， 正是需要粮食的时候， 她只留下维持市场供应所需，其余的都给沐瑾送去。
沐瑾在离开前， 跟淮郡的豪族签订了肉食、菜干的军需供应。
豪族们没有土地、没有养殖场， 为了保障沐瑾的肉食、菜干供应，在各县、乡都设置了收购点， 从老百姓手里收菜、收鸡鸭鹅鱼羊兔等肉食。老百姓见到有钱可赚，再加上自家现成的田地用来养家禽，也纷纷搞起了养殖副业， 魏郡、淮郡、陈郡、野沟子县等地的肉食产出相当可观。
这就大大保障了前线军需供应。
军需押送不容有失，萧灼华不放心别人， 都是派许瑗在路上奔波。她想到快过年了， 而沐瑾又是个大手大脚的， 又特别看重兵卒们吃好穿暖，特意从草原调拨了一批牛羊肉食给沐瑾送去，顺便带送了批战马过去。
这一次调派军需物资，几乎是动用了淮郡、以及草原那边的运输队，浩浩荡荡的运输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这么多的军需物资拉到前线，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中军大营、女兵营的早就见惯不怪，可梧桐郡、赵郡等几个郡的兵卒没见过，听到说军需物资到了，纷纷趴在栅栏前努力地往外看，想看清楚马车上的防水布下面盖着的是什么东西，议论纷纷。
他们对于看不到头的运输队伍和押送人员，唯有用惊叹声来表达自己的震惊。
没过多久，又有穿着羊牛袄做牧民穿戴的人赶着数以千计的马匹走过。兵卒子们高呼出声：“马，好多马！”激动地问身旁的人：“是不是战马？”
有灵伶的，飞奔着跑去找各自的千总，千总们又往郡守们那里报。
承安伯、威远侯、方稷他们听到消息都坐不住了，纷纷赶到路边探头张望，之后骑着马便往沐瑾的大营赶。
这可真是……
威远侯只恨自己当初瞎了眼，早知道在沐瑾去边郡时，就该投奔过去。
沐瑾、赖瑶正跟许瑗说着话，听到赖泉来报，说方稷他们几个在外面，道：“让他们进来吧。”
承安伯和威远侯不请自来，心中很是忐忑，可那些战马瞧着实在太让人眼热了，且这么多的军需物资，他们是真想开开眼。
方稷向沐瑾抱拳行礼，道：“见过大将军。”
沐瑾笑道：“来得正好。”他指着方稷对许瑗说：“往后这奔波劳累的事情，让姐夫来跑，你嘛……也没法闲着。”
许瑗没好气地说：“在你这儿，有能闲着的吗？”
沐瑾说道：“从长郡到淮郡，好几千里地，押送物资路上的耗费太大。菜干、鸡羊鱼鸭肉等肉食供应，可以就近从几个郡采购。姐夫、承安伯、威远侯，还有郑郡守、高郡守，你们支援战事，又是出钱，又是出人，这笔开销，我得给你们填补上。我要是给你们钱财，拿到手的是死钱，花着花着就没了，且你们没了地，总得有进项养家。”
他对许瑗说：“五姐，劳烦去搬几箱加工好的肉干、菜干、面粉等食物进来。”
许瑗当即安排人去每年搬两箱进帐篷，拿刀子割断封口的绳子，露出里面的食物。
沐瑾指着这些加工好的食物，把他跟淮郡豪商怎么定的买卖告诉他们，问：“有兴趣吗？长岭山防线几万大军的食品加工，稻谷去壳、麦子磨粉、肉食供应，这不是一家食品加工作坊能供应得上的。做军需供应这一块，算是长期固定的买卖，另外你们还可以散卖。”
他的话音一顿，道：“那些落远的兵卒，要是不愿意回乡种田，或者舍不得离开你们的，正好可以招进作坊做工。”
威远侯赶紧抱拳说道：“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其余几人当然愿意。没见着淮郡许琦、方易他们做着买卖有多富吗！这才刚投奔大将军，就轮到他们了。
沐瑾根据加工种类不同，分成若干作坊，让他们拿去分一分，等确定好有哪些人承接这些买卖之后，再来跟他拟定契约。这几人属于各郡领头的，还有很多小豪族依附他们，要是他们几个吃肉，旁人连汤渣子都没一口，会出乱子的。这买卖是他们自己留着，还是拿去送做人情，由他们自己看着办。
他说道：“丑话我先说在前头，这是军需，是要吃到肚子里的，要是出了差错，可是会抄家杀头的。如果没把握拿得下来的，不要勉强，买卖还有其他买卖可以做。我能收你们的地，自然是能把你们都安置得下来的，不会让你们穷着饿着。”
几人纷纷应下。
沐瑾道：“等运来的物资清点入库后，你们派人来领，各营都有，大家过个肥年。这次只分食物不分战马，这批战马是在收编结束后，给将领们用的，佰长级别以上的都有。骑兵的战马，得等到开春后才送来。”
威远侯、郑郡郡守几人纷纷抱拳向沐瑾道谢。
目前都还在训练，为收编选拔做准备，严格来讲，各郡的兵都还由他们掌管，也由他们养着。沐瑾算是把这批物资送给他们的。
他们明白，在沐瑾这儿，兵要养得强壮，必须得吃肉，伙计必须好。若是像以前那样，把东西都扣在手里，或者是拿去卖成钱，让底下的兵卒饿不死就行，是会掉脑袋的。
沐瑾的刀子快不快，抄家灭族起来会不会手软，看看让他打下来的几个郡就知道了。他们是真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前途去挑衅沐瑾的军威。
连番变化给他们造成的冲击太大，几人都有点不适应，需要消化消化，把这一桩桩事情琢磨了又琢磨。
高岭郡守秦鹤从沐瑾的大帐出来后，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卸载军需物资，把物资和卸货的人、旁边的护卫都仔仔细细地观察了遍，这才回到自己的营帐中。
长女、两个儿子、手下的千总、幕僚们都已经等在帐中。
秦鹤的小儿子秦慕见到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阿爹，什么情况？是不是军需？是不是给即将收编的大军用的？”
秦鹤道：“不是。”
秦慕“啊”了声，道：“那……是给中军大营的？”
秦鹤道：“大将军说，等清点入库后，让各营去领，都有，让大家伙过个肥年。”
秦慕喜难自禁，道：“哇，这……这是提前发给我们啊，大将军果然阔绰。”
秦鹤看着小儿子模样，心中直愁。让他去参军打仗吧，真担心什么时候就没了。做买卖吧，更不成，考官吧，瞧着也不像是能当官的。
长女秦若说道：“大将军此举，既是安抚，也是考量。”她拿在手里的军纪册子放在秦鹤的桌子上。
秦鹤看向明眸皓齿才智过人的长女，颔首道：“正是。这批军需领到手以后，学着中军大营和女兵营的派发方式，都发给兵卒。若儿，领军需、派发军需之事，都由你去办。”
秦若抱拳道：“是。”
秦鹤把开作坊的事情交给次子秦光去张罗，将秦若单独留下，把侍从们都遣退，对秦若低声说道：“沐大将军成亲多年，膝下一个子嗣都没有。以他的身份地位，将来后宅怎么都得再添几个。他是个肯放权的，瞧瞧宝月长公主如今的权势，若能去到他身边，必得极至富贵。”
秦若的神情淡了几分，道：“阿爹，我虽未见过沐大将军，但从他颁布的军纪、律令都能看出，此人极厌恶养妾室。”
秦鹤道：“男人能有几个不好色的？沐大将军能跟宝月长公主成亲，不也是先传出他对宝月长公主有意之事，这才惹出陛下赐婚一事的。若是能成，那是泼天的富贵。”
秦若说：“老成国公七个孩子，除了赖瑛，赖瑭、许琦皆无纳妾，就连赖瑶所嫁的方稷，如今年近三十，膝下仅有一独子，也未曾动过纳妾心思，可见家风使然。女兵营征招女兵，我已经报名，虽武艺略差几分，但因精通文墨术算，精通各项典故，已通过考核，明日便要入营，领军需之事，还请阿爹找二弟吧。”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帐篷，才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长长地呼出口气。
她得庆幸大将军麾下招女兵，才能让她为自己搏一条出路，不然，迟早会被阿爹送去攀权附势。
之前，她差点就被送去博英郡侯府，幸好博英郡侯跟沐瑾有仇，她问了句“阿爹不怕博英郡侯再次败在沐瑾手里，为他所连累么？”将他吓住，而周边几郡，承安伯、威远侯的年龄都大了，儿子还没承袭家业做不了主，给不了他利益，郑郡跟高岭郡一样弱小，阿爹看不上。她阿爹相中了梧桐郡的方稷，梧桐郡多少人想给方稷送妾，不仅没成，反倒把方稷得罪了，被狠狠一通收拾。
秦若原本要等上几日才入女兵营，当下也不耽搁，回到帐篷中收拾了行礼，便去了女兵营报道。
女兵营招了这么久的兵，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大部分人过了选拔进入军营时，都有亲人相送，有舍不得抱头痛哭的，有念叨着发了俸禄寄回家给兄长弟弟娶妻的，有念叨着伤亡抚恤名字不能留外人的，一定要留给你阿爹阿娘的，有叮嘱上了战场一定要多加小心担心得不行的，还有很多跟秦若一样，刚选拔过关就着急忙慌一个人跑来报道的。
那些几乎都是为了逃脱家里人，走投无路，躲到军营里来的。她们为了挣条出路，在选拔的时候就能把命豁出去，明明扛不起来的大石头拼了命地去扛，测耐力的时候跑到摔在地上，爬都要爬到终点。可那些都是穷苦人家，这位女郎一看就是大豪族出身，竟然也上午刚过选拔，下午就扛着包袱一个人来了。
守门的女兵千总愣了下，上下打量秦若，确认道：“报道的？”
秦若递上自己选拔过关的文书，道：“高岭郡郡城秦若前来报道。”
女兵千总检查过文书，指向新兵营报道处，对秦若：“去那里报道。”给她放了行。
沐瑾等军需清点完，按照各营人数分派好，便让人去通知他们来领。
领物资这么热闹的事，当然要去凑凑热闹，刷刷存在感的。
沐瑾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领物资，高岭郡守秦鹤来到他身边。
秦鹤抱拳行了一礼，道：“大将军。
沐瑾抬抬手道：“秦郡守不必客气。”他看向在物资堆前跟派发物质的人沟通的少年郎，问：“那是令郎？”
秦鹤叹道：“正是犬子秦光。原本是想叫长女秦若来的，哪想到这孩子……因为仰慕将军，听闻将军看重女兵，瞒着我去报告女兵，一头扎进了大营中，我现在想见人都见不着，又操心得紧啊，她一个娇滴滴的女郎，学的是琴棋书画，也就看过几本兵书，哪上过战场啊。”
沐瑾听着这话不太对，扫了眼秦鹤，道：“秦郡守，你这是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秦鹤道：“不敢，不敢，只是小女仰慕将军得紧，连命都不要了，我这心呐……”他满脸痛心，又揪心不已。
沐瑾指向正在忙碌的秦光，说：“秦郡守，我看令公子挺能张罗事儿的，要不，你回家歇着，以后有什么事情，让他来忙活？实在不行的话，高岭郡那么多人才，总能选出几个能干的出来张罗事情，是不是？”
秦鹤顿时噎住。
沐瑾又道：“你可千万别去女兵营逮人啊，擅自冲击军营，格杀勿论。”
秦鹤的脸色又是一白。
沐瑾冷冷的扫他一眼，走了。他走了两步，又调头绕到派发物资的地方，说：“秦郡守惦记参军入伍的女儿，特意把这批物资捐三分之一给女兵营。秦郡守拳拳爱女之心，我不好拒绝，就遂他的愿吧。”
秦光闻言惊得一下子张大嘴巴，扭头看向秦鹤，又看向沐瑾，却见他的眼神不太对，吓得头皮都麻了，赶紧抱拳俯身低头。
沐瑾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没了，心说：“什么人啊。”气哼哼地走了。
这么大批物资变动，立即惊动各营。虽说没有明着传，但听闻此事的人，稍微一琢磨便明白里面的事情，吓得其他抱有同样心思的人立即打消了念头。
方稷、楚尚他们挺看不上秦鹤的做派，但没当回事儿，反正这次收编选拔靠的是真本事，把心思用来旁门左道上没真能耐的，自然就刷了下去。
方稷暗暗多留了个心眼，以后军需物资验收这一块，尽量亲自盯着，即使没空，也得派亲信可靠的人，半点马虎不得。要不然冲这些人的德性，不盯牢了，八成会出事。
忙忙碌碌中，过完了年，到了正月中旬，沐瑾开始张罗选拔的事。
他经过考虑，又清点过从梧桐郡运来的缴获，算了笔账，差一点才够发遣散费，于是又找方稷借了一批，凑够数目，把几郡合兵全部遣散，之后再让他们到新兵营报考。
新兵营只负责招兵卒，将领选拔，则由沐瑾亲自组织。
他设的是佰长、千总、营将选拔，从笔试、武试、到排兵布阵实战演练都考，比考武举人还严。毕竟武举人一开始只是分到地方做副职武官，或者是进入军营做佰长，入职后还有得学，他现在的招的是能直接带兵打仗的。
高岭郡守一家三父子，连笔试关都没过就给刷了。
郑郡郡守三女两子齐上阵，只有长子考过了笔试，又过了佰长、千总试，没过营将试。郑郡郡守原本觉得沐瑾是在为难人，但一看秦鹤一家都落选了，自己长子成为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千总，满意了。
承安伯也参考了，一路考到了营将，没有都尉考试。两个都尉位置，都是由沐瑾指派，但他先有战功，再有营将考试的成绩垫底，心头也稳了。最让他高兴的是，两个儿子都过了营将试。
方稷没有去考试，只让底下的人去考，但偌大的梧桐郡，一个营将都没有，只出了些千总、佰长，叫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威远侯年龄大了，体力不济，打不动了，佰长武试没过。好在他儿子高镇考过了千总，营将试的排兵布阵关没过，但武试成绩相当了得。他的义子高浚擅谋略，没过营将的武试关，但笔试、排兵布阵样样出众，底下几个家将出身的千总也顺利过了千总试。这成绩，虽说全都没考上营将，但也是相当喜人了。
沐瑾对于威远侯的义子高浚还是熟的，当年拦在赵郡入路堵路的就有他。
高浚在威远侯手底下当参军，属头号幕僚人物，可以说是威远侯的左膀右臂。威远侯失势后，还能稳住赵郡郡守之位，一个亲儿子、一个义子都是功不可没。他喜欢玩心眼，行事有点像反派，不太光明，但从齐仲得到的情报来看，这人虽然喜欢钻营，但威远侯倒势这么多年，都没说另投他人，还在尽心尽力地帮着威远侯，显然也是个念旧情的。
沐瑾觉得，只要不是什么奸恶之辈，肯听话、愿意上进，都能用一用。不行再换呗！
将领选拔考试，从正月中忙到二月初才忙完。因为是沐瑾亲自考的，正式任职后要用到的，都在考试里了，因此，根据考试成绩，以及考试表现和这阵子的观察、齐仲的情报，沐瑾正式给新兵营派官。
新招进来的五万大军，跟中军大营混编调动。
中军大营调了一半千总、营将去新兵营，新选拔的千总、营将调来中军大营。千总、营将调动时，手底下的兵也派过去了。
两边都没意见。中军大营的调去了长岭山防线，这是战斗最前线，出战功的地方。
新兵大营的，和考上来的将领入中军大营就更没意见了。要知道，中军可是沐瑾亲自带领的军队，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戚荣依然是中军都尉。
长岭关防线大将军是赖瑶，手下设骑兵营和步兵营。
沐瑾经过考虑，没动萧灼华的女兵，而是满额招的五万新兵，分成两万骑兵、三万步兵。
骑兵将军是屠娇娘，还在路上，要到二月底才到。
步兵将军是楚尚，大盛朝已经亡了，他如今归顺沐瑾，承安伯这爵位自然也是没有了的，以后就是长岭山大营步兵将军楚尚。
赖瑶作为大将军，得有自己的护卫军。沐瑾没动五万大军的名额，而是给了赖瑶三千步兵名额、五百骑兵名额、十六名贴身侍卫名额，由她自己招募挑选，手底下的参军、军曹、粮曹之类的，由沐瑾配齐。
落选的那些，则收拾起行李、带上遣散费用，回家去。
方易把地都量完了，他们回去后就有地分，正好赶上春耕。
沐瑾把军队重新整编完，便让底下的将领们赶紧先熟悉起来。这都开春了，英国公大军过完冬，又蠢蠢欲动的，指不定什么时候打过来了。
他正把他们召集到一处，开会商议在长岭山上修建防御工事安排防线的事，赖泉来报：“高岭郡的秦鹤在大营外吵闹。”
沐瑾问：“他闹什么？”
赖泉道：“他有献地之功，如今却是连个佰长都没捞着，地没了，兵没了，钱财都没了，说你坑他。”
沐瑾当即写了封调令给赖泉，道：“你去中军大营领一千兵卒，去一趟高岭郡，把秦鹤的家翻个底朝天，把钱财都拉到我这儿来，让大家伙儿看看他家到底是不是钱财都没了。”
赖泉抱拳应道：“是！”领命而去。
帐中众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操作，一时间都呆住了，回过神来后，对沐瑾的做法无话可说。谁叫秦鹤脑子有坑，闹到沐瑾跟前来，不收拾他收拾谁。
大将军在选拔前，可是给足了大家时间做准备的。秦鹤忙着献女儿，不把心思用在正事上，落选了，怪谁。他有献地之功，在座的谁没有？这还打着仗呢，要论功行赏，也得等到战事结束局势稳定，该到论功行赏之时。
骑兵营都尉井大妞哼了声，道：“女儿就不是人么？秦若那么大一个骑兵营粮曹，管着近万人兵马吃喝嚼用，比不过区区佰长么？”
沐瑾呆了，问：“粮曹？她……她才到新兵营两个月吧。”
井大妞说：“她记账清楚，算数不用算盘，比用算盘还快，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用。”
沐瑾心说：“那升得未免也太快了吧。你们女兵营提拔人才，是这么不拘一格的么？”不过这话只能在心里说说，不能嚷嚷出来。
女兵营的升降从来都是听萧灼华的，而且，女兵格外难招，有学问的豪族出身的，那更是凤毛麟角，文化水平很多都是入伍后恶补的。他想想当初自己提拔方易的情形，就理解了井大妞把秦若拎上来用的心情。
楚尚问：“骑兵营粮曹？两个月就升上去了？”
井大妞说：“一个月新兵训练结束，便调到了我麾下。”
楚尚问：“女兵营还招人吗？我有一女，双武艺皆精，才干不输我两个儿子。”
井大妞颔首，道：“招。”
赖瑶说：“楚将军，我麾下也招女兵。”你有人才往哪塞呢？
井大妞抬眼看向赖瑶，道：“大将军手下不缺人才吧？”女兵营招人够难的了，你还来抢！
沐瑾看她俩快打起来的样子，清清嗓子，赶紧把话题扯到长岭山防线上。

第182章
三月初， 屠娇娘赶到长岭山，接掌女兵营。
她在经过平川郡时，把新兵营全都带过来了。
女兵营在横断江一役， 减员严重， 新招的女兵因为战斗力不行，都留在平川郡新兵营训练，如今屠娇娘把她们带过来编入了各营， 不仅填补上之前空缺的人数， 两个步兵营将手底下的女兵都成了满员编制，骑兵的一万人也全部凑齐。如今的女兵营足有三万人。
萧灼华派人给沐瑾送来信，告诉他，五万淮郡驻军已经补齐，这三万女兵派出去打仗，请他应允。
沐瑾自然是应的， 只是如此一来， 不知不觉间又增兵了。中军大营、淮郡大营、长岭山防线、草原大营都是五万人，女兵营三万、军工部工程兵两万， 拢共二十五万人， 仅给兵卒发饷，每月开支就是五亿钱， 折成金子是五万两。这还不算佰长、千总、营将、都尉们的薪俸，不算各衙门、郡兵、县兵、工程兵、开荒修路的战俘，以及战功奖赏和抚恤。
他们之前卖草原的牛羊马匹、卖煤炭， 还卖了淮郡的地，才加上抄了淮郡、魏郡才勉强持平， 抄广庭、平川等几郡豪族的开支， 顶多只能支撑一两年。
税收确实有， 农业这一块的粮食税收都用来养军队、建筑队伍了。商业税收，目前只有淮郡、魏郡、陈郡能收得上来，买卖刚开始做起来，市场还没有稳定成型，好多做的还是军队、朝廷的生意，商业税收比起开支，九牛一毛。
沐瑾挺无语的，之前缺粮、缺钱，以为打下西边诸郡会好起来，能解决问题，可现在还要跟英国公打仗，守长岭山防线，又征了好几万兵，增加了大笔开销。
打下来的地盘，除了粮食有保障外，其余的都是投入，道路交通、水利灌溉、官员、治安、教育人，全都是投入，种地的那点粮税也就是省下买粮食的钱。
他现在实施的这一套，有很大的风险，就生产力来讲，目前还跟不上，全靠发战争财在撑着。
要解决财务危机，只能从两方面入手，一方面大力发展经济民生，多开作坊、多搞商业，增加税收，一方面就是打英国公，继续发战争财。
英国公占着盐利，本来就富到流油，他还把京城占了。
京城是萧赫的老窝子，这二十来年，各郡每年都得给他拉钱粮过去交税贡的，跟貔貅似的，只进不出。京城平原是有铜矿的，往北方向还有金矿，不仅能在河里掏金，更是能在山上直接采石炼金。京城千里平原的产粮、布帛都很可观。
沐瑾算过开支，便把齐仲召来，问他英国公世子柴绪那边是什么情况。
齐仲回道：“先太子萧肆死后，英国公收编了五万禁军后，补齐了十万之数。南卫营十万大军也是满额的。去年攻打长郡，由柴绪率领五万禁军、十万南卫营大营，以及每个县抽调了一百名县兵和四百名青壮，凑出二十万大军来攻，折损了五六万左右。冬天我们补充兵力的时候，他们也在补充，到现在有三十万大军。”
沐瑾思量着道：“也就是说从京城千里平原征召了十五万青壮过来？每个县抽调一千多名青壮？英国公有统计现在的人口吗？”
齐仲道：“有的，去年的户籍记录是一百三十余万户，九百余万人。”
沐瑾颔首，在心里默默算盘双方的开支、人口、经济状况。
他占据西边十四郡之地，差不多也是这个人口数。边郡不必提，都是刚迁过去的开荒队伍，人少。陈郡以前耕种工具落后，精穷，养活不起人口，是西边诸郡中人口最少的。高岭、郑郡、平川都是小郡，只有几十万人。淮郡、魏郡、广庭郡、青阳郡、青山的人口稍微多点，只有一百来万人。
单纯拼人口、开支，英国公占据绝对优势。毕竟他不用投入基建和工业，养兵也不是这种富养法，开销能节省海了去。
齐仲心下纳闷，照理说大将军是知道英国公的情况的，怎么还特意把他叫过问这个。他不解地问道：“大将军这是……”
沐瑾说：“我算账。”算清楚账，才好确定下一步怎么走。
齐仲心道：“算账？”这开战起来，算的账就多了去，且早就算过了。他知道沐瑾自有打算，默默地等安排，没再说什么。
沐瑾当即派人去把各营的将军、都尉、营将都招来，安排作战任务。
人多，各营又都是分开驻扎的，隔得挺远，即便是骑马，一来一回，等了一个时辰人才凑齐。
三月初刚开春，天气还有点凉，一群人人个浑身大汗风尘仆仆的，瞧那样子就知道是在练兵。
方稷、方易、高浚都在沐瑾的大营，早早地就过来了。
几年前，高浚在沐瑾经过赵郡时，跟着威远侯堵过沐瑾的路，结过梁子的，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的想法来考军官，却没想到竟然入了大将军的眼，调来了大将军帐下。虽说目前还没有委派职务，只是给了顶帐篷，让他先熟悉各营事务，但能入大将军军帐，只要表现好，必定能委以重任。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么多人的议事，饶是多年养出来的稳重，也难免心跳如鼓，有些激动。
威远侯的年龄大了，打不动仗了，亲儿子和义子都出息，后继有人，再加上眼热淮郡那些人开作坊、做买卖赚得多，索性回到赵郡张罗起做买卖的事情来。他打算把赵郡善后的事情和家里的事情安排好，便带着没能被选拔上的旧部去淮郡逛逛看看，多学学做买卖的事。
楚尚的两个儿子，小儿子当了营将，大儿子让沐瑾也招到了跟前使唤。
沐瑾手里的杂项事情多，如今离淮郡远，又不能再抓萧灼华当苦力，只能多招些人跑杂活。
他见到人齐了，清清嗓子，说：“我刚才算了笔账，最近有点穷啊。”
此话一出，满堂俱寂，所有人都无语地看着他：穷？你？
被抄家的那些豪族听到这话，都得呸你一脸唾沫。
步兵将军楚尚心想：“哭穷是什么意思？”
沐瑾道：“我们十三万精锐大军囤积在这里，人吃马嚼的，每个月的开销得好几万两金子。如果只打防守，那是一个铜板都捞不着，顶多打退敌人后去扒个盔甲长矛，也不值多少钱。要是打县城，虽然比不上打草原部落肥，但虱子小也是肉嘛。我的原则是，养大军，不掏自己兜里的钱。”
帐中众人齐齐无语了，心说：“大将军，你用得着说这么直白么？”
楚尚最先反应过来，道：“大将军要反守为攻？”
沐瑾道：“柴绪的精兵是十五万，新兵十五万，我们的兵，十万都是上过战场的可战之兵，新兵也养得挺壮的，再仗着兵甲、骑兵之利，一打二，不成问题吧？”
赖瑶道：“柴绪率领的是禁军和南卫营大军。禁军是铁甲，南卫营大军的战斗力跟北卫营不相上下，一打二，将是场血战，唯有的优势只在骑兵上，可上柴绪为了对付骑兵，打造了弩兵。”弩装箭慢，但是射程远，杀伤力强，骑兵还没到跟前就被放倒了。
屠娇娘说：“游击战。”
赖瑶道：“骑兵在草原打游击能掳掠牛羊马匹，在京城平原只能打庄子。庄子里的粮食，每年收上来后都会拉走，最多只给庄奴、庄护们留些吃食口粮。”
屠娇娘说：“劫南边通往京城的商道！”
沐瑾惊喜地看向屠娇娘，在心里赞道：“可以啊！”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最重要的是，这是她自己的判断和主见，由此可见，这是练出来了，能独当一面了。
屠娇娘继续说：“京城跟西边一样，不产盐。”她在草原打游击，清理游蹿的草原人，最重要任务就是保护商道。草原人彪悍，又没有没收他们的武器，各部落手里有刀，遇到袭击能反抗。
淮郡过去的商队，特别是殿下的商队，拉着大量的茶、粮、盐、煤、丝绸布帛，极惹草原人眼红。商队的队伍长，目标大，马车拉的货重跑不过马，遇到劫掠只能硬抗。她是亲眼见到边郡几地是怎么发展起来的，见识到贸易、商道的重要，用大将军的话说，叫做命脉。
屠娇娘继续说：“我们需要拿下长岭山周边的几座县城作为骑兵策应点。”
这就跟边山防线外面的驻军大营、草原部落、牧场一样。那边设有补给点、防御战，一旦遇到对方大股来袭，骑兵能有回撤的地方，在撤离途中能有支援和掩护，不至于成为孤军在外。关于草原的打法，她不便往外透露，但大将军懂，且只需要说服大将军就成。
赖瑶的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桌子思考屠娇娘所说，在脑子里分析战局，道：“也就是说，我们不仅要击溃柴绪所领的大军，还要攻城拿地？”
边山防线是戚荣一手建起来的，他太熟悉这种打法了。他说道：“长岭山的防线没有边山防线长，且背靠长郡，地理优势胜过边山防线。如果以长岭山防线为后防，一万大军即可守住。我来守！要是打不过，大不了撤回边山防线就是。”
沐瑾问赖瑶：“四姐的看法呢？”
赖瑶道：“防守有戚都尉，进攻、游击有屠都尉，这是后卫、侧翼都有了，只差前锋和中军。我对禁军和南北营都极熟，正面硬攻交给我。”
沐瑾道：“那就这么打吧。”
忽然，帐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小声交谈声，不一会儿赖泉进来了，对沐瑾道：“大将军，有军情部的斥侯紧急求见齐将军。”
找到这里来？显然是有急事。齐仲当即道：“我去去就回。”
一句话不到的功夫，齐仲便回来了，手里拿着张纸条。他说道：“紧急信报，英国公把京中的五千骑兵调派到前线来了。”
沐瑾问：“什么时候到？”
齐仲道：“已经到了，骑兵一路急行军赶来的。英国公收到我们增兵长岭山的消息后，立即下令征兵，在朝中放话，要招齐六十万大军。”
沐瑾的神情凝重起来，问：“新兵到哪了？”
齐仲道：“正在征招。”
赖瑶说：“他们冬天的时候刚招过兵，如今又招，且还是在春耕招，从招齐人手，把装备上军械、收编入营，至少需要两三个月时间。”哪怕英国公已经给兵卒们提高了待遇，新兵招来后，必须训练，不然就是乌合之众，一击即溃。两三个月，已经是极限。
女兵营补充新兵、沐瑾收拢整编长岭山的几郡合兵，都花了三个月。这还是因为战事紧急，且长岭山的合兵是经过战场的，女兵营的女兵则是因为女兵的特殊性，能参军入伍的，几乎都是豁出命去了的。
沐瑾道：“也就是说，现在，我们要跟柴绪速战决绝才有胜算，而柴绪只需要耗着我们就成。”
楚尚说：“柴绪接下来应该不会再耗兵力来攻，而是继续留在现在的位置，卡住我们出长岭的路，等大军到齐。”
沐瑾有些犹豫，如果这样的话，这场仗打起来就有些亏了，很可能会败。他磨墨，取出纸张，飞快地画下钩镰枪的图纸，叫道：“方稷。”
方稷起身，抱拳道：“在！”
沐瑾把图纸递给他，说：“英国公的骑兵不会拿来跟我们的骑兵硬拼的，多半会用来冲击我们的步兵，你即刻安排人，赶工打造一批钩镰枪出来。”
方稷接过图纸，展开，发现在枪刃底部的两端竟然有两个锋利的弯成月牙形状的倒钩，问：“这是用来对付骑兵的？”
沐瑾道：“对，用来钩马腿和飞奔中的骑兵的。马蹿得飞快，这钩镰枪上的钩子，钩住甲衣、胳膊腿就能把人拽下来。柴绪得了骑兵，不可能放着不用，绝对会摆到战场上来壮声威，打击我们的士气，拉小差距。我们拿步兵干他们的骑兵，先给他们来个下马威。”他是很着急想打胜仗，但打仗，急不得。
方稷都无语了。你有骑兵优势的时候，就让骑兵撒欢，优势稍微小点，就又折腾出个钩镰枪用来对付骑兵？
帐篷中的其他人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沐瑾对屠娇娘道：“长岭山有很多下山的小路，你挑一条能绕过他们大军的，把军队撒出去打游击。”
屠娇娘抱拳道：“是！”
沐瑾又对赖瑶说：“四姐，可以先试探着打柴绪几波，让新兵们先适应适应，各个重新分编的队伍也磨合一下。要是柴绪悠着打，我们就拿他练兵，要是他猛攻，我们就利用地势，慢慢消耗他。”
十三万大军守长岭山防线还是容易守的，就是干守着没钱。盐道还断了，又弄了那么多的腌制品肉菜，存盐撑不了两年。
沐瑾头大，只能让他们先打着，他再琢磨想办法。

第183章
楚尚出了帐篷， 落后赖瑶两步距离，道：“我们的兵力只有对方的一半，若是只守倒是无妨， 打进攻……一旦等到六十万大军凑齐， 那是四倍于我们的兵力。”
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就没遇到过沐瑾这样的打法。要不是因为沐瑾从无败绩，擅用奇兵， 他都想说， 别胡闹了。
赖瑶道：“一直以来，小七打的都是以少胜多。他养精兵，本就是以少敌众的打法。”
楚尚还是有些担心，道：“英国公府的实力，远不是博英郡侯可比的。博英郡侯只有一郡之地，打的是结盟战。因利益结盟， 一旦无利可图的时候， 立即就得崩。英国公府则是数十万大军掌于柴绪之手，上下一气。英国公敢称帝， 自是有称帝的底气。”
两人正说着话， 屠娇娘从旁边走过。
楚尚赶紧叫住她：“屠将军。”
屠娇娘担任女兵营都尉兼骑兵营将军，将军的级别更高， 自然是唤作将军。
屠娇娘闻声，来到二人跟前，抱拳向两人见过礼。
楚尚问道：“此战你可把握取胜？”
屠娇娘诧异道：“取胜？为何要取胜？”
楚尚惊呼道：“不取胜？那打什么？”取败吗？
赖瑶也惊讶地看着屠娇娘， 道：“还请屠将军明言。”
屠娇娘心说：“怪不得西边诸郡这么容易打下来，这脑子可真够迂的。”她说道：“大将军已然明言， 此战重在求财， 步兵拖住对方主力、守住防线， 骑兵出去掠财。”
赖瑶道：“去我帐中细说。”对屠娇娘做了个“请”的手势。
屠娇娘的神情略有些复杂地看了两人一眼，跟着赖瑶去到她的军帐。她对赖瑶说：“借地图一用。”
赖瑶把地图展开。
军机之事，如果是旁人问起，屠娇娘绝不会说，但她当着骑兵将军，率领的那一万骑兵都属于赖瑶管，顶头上司问起作战安排，屠娇娘自然得告之。楚尚担任步兵将军，与她平级，还要负责接应，也得让其知晓。
屠娇娘说：“大将军已经说得非常明白，穷，缺钱。我们已经定下取周围几县做策应，并没有说要取京城，而是以戚荣都尉固守防线，其目的跟建边山防线打草原部落一样，只为求财。”
她指向地图，道：“翻过长岭山，正东方向是京城平原，唯一的道路让柴绪堵严实。都尉戚荣要防守长岭山，以防对方过境。大将军说过，打仗，切忌在本土作战，一旦在本土开战，将会田地荒废，商铺关闭，百业凋敝，民不聊生，毛钱都没有了。”她的手指划过长岭山：“这道防线，便是保障战争不能在我们本土作战的。”
赖瑶和楚尚顺着屠娇娘的比划，看完地图又看向她：这一看就是沐瑾带出来的，语气动作都一样，同时也说明，屠娇娘跟沐瑾是同样的思路，这让他俩安心许多。
屠娇娘指向长岭山西北方向，道：“往西北方向去，山尾与西蛮山相连。西蛮山为西边诸郡的北边屏障，南起长郡，西至魏郡，山中有多毒瘴气，全是莽莽原始森林和蛮人部落。”
她的手指落向靠近长岭山与西蛮山交界处，说：“北岭县有一条湾水河，夹在西蛮山和长岭山的中间。如今是枯水季节，河床干涸，可以过骑兵。沿着湾水河能到西蛮山蛮夷部落的山脚，翻过蛮夷部落，就是云水县。”到了云水县，就是平原之地，属京城千里平原一百一十八县之地。
楚尚道：“蛮夷部落可不好打交道。他们的领地意识极强，又擅长使毒，还会驱使山里的野兽，一旦进入他们的地盘，必起战事。”这跟英国公打着仗，又跟蛮夷部落打起来。
屠娇娘说：“用盐、粮食向他们买路。”
楚尚略作思量，觉得用盐买路确实可行。山民缺盐，北岭县那边的猎户经常拿盐跟他们换野兽毛皮、草药。他说道：“云水县离柴绪现在的位置离五县之地，跟铜县只隔了两县。”
铜县有铜矿，因此得名，朝廷铸钱的地方。铜县离京城，只有三百里地。抢铸钱作坊、铜都够肥一波了，甚至可以抄柴绪的后路。
屠娇娘说：“这是往北上去，还有一条路，南下！”她指向长岭山的南端，道：“我们从长岭山的南端翻过去就是平野县。从平野县往东、往北都是京城的平原，往南是南下的官道。长岭山脚下有十几个乡，离县城是七十里地。只要不入县城，骑兵撒欢跑，步兵累死也追不上。”
赖瑶和楚尚都沉默了。
好一会儿过后，楚尚才叹道：“难怪要打造钩镰枪。”屠娇娘这是要把骑兵全部带走。他们得用步兵去扛柴绪的骑兵。
赖瑶盯着地图，沉吟道：“也就是说，这是兵分三路？”
屠娇娘指向上路云水县和下路的平野县，道：“柴绪如果要堵骑兵就必须分兵，你们便可率步兵从长岭县官道出兵攻打他们。若柴绪不分兵，全力猛攻长岭县，自有骑兵从这两处过去打他后方。”到长岭山的小路多，但是能过骑兵的只有这两条，其余的都是又险又陡，没法走。
楚尚听完屠娇娘说的，心里有底了，很是感慨地重重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打法还是太保守了，哪像这些年轻人，跟撒欢似的。
屠娇娘从赖瑶的大营离开，便把男女骑兵营的千总级别以上的将领都召到帐下，让他们立即做好出征准备。
她在草原的时候，骑兵出去，至少也得跑上十天半月才回来。每名骑兵配一个巴掌大的行军煮锅，带上粮食、肉干、菜干、过滤水的竹筒。粮食用防水麻布装好，驮在马背后面，另外每人还配备了一件涂了桐洞的防水披风，以及一条御寒的薄被。如果遇到刮风下雨，便是裹着薄被、穿着披风保暖。
行军帐篷太沉，带着跑不快，是拖累，根本不会带。
屠娇娘在大军准备出征物质的时候，又派出军中的斥侯去探路，北上和南下的两条路都要详细探查清楚，再视情况决定走哪一条。
要走哪一条，出发的时候定下来，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走哪一条，都得视情况而定。
草原大军以步兵坑过骑兵，所以，大将军说的，骑兵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是奔袭战、机动战，打阵地战、拿骑兵冲阵，其实挺亏的，马这东西再能撞，人骑在马上再猛，那也是血肉之躯，有的是法子给弄下来。骑兵仗着奔跑速度快，打的是出其不意。
有多出其不意？挑一堆备选的地儿，看情况、看心情、看对方实力，再看要到哪儿。
骑兵队伍在准备物资的时候，方稷也在忙着铸钩镰枪。
长郡就有铸造兵械的作坊，是楚尚的，方稷直接征用了。
之前卸甲归田了好几万兵，他们的武器甲衣都留下来了。长矛拿去融了，再添了批铁锭，煤炭炼铁浇铸兵器批量生产，生产速度还是很快的，几天就造好了。
因为赶得急，方稷和楚尚的作坊都没有炼制精铁的技术，只能造成普通铁制的，配了五千件，临时用来对付骑兵的。
方稷把钩镰枪造好运到大营交差时，才发现骑兵营空了，只剩下帐篷和少数看守大营的，骑兵和战马全没了。
他去沐瑾和赖瑶的大营都扑了个空，才知道他俩都上山了。
方稷想了想，也出了长岭县，往山上去。
因为打仗，山上的路都重新修过。以前的官道早让楚尚在两三年前就修成了城关，过往商队途经这里都得交关税，不然不给放行，还会把货扣下。现在打仗，商队是不通了，长岭关驻扎的全是军队，山上到处都是投石机、床弩。
之前抵御英国公府进攻的时候，各郡的投石机、床弩就都运了来，沐瑾的大军来了后，又添了六百台投石机，如今全架在了山上，山上、山下，触眼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兵和帐篷、栅栏，险坡还设置有大量的落石滚木。
方稷瞧见山上的阵仗，对于防守还是很有信心的，就是沐瑾想打进攻，他就没底了。
他在山上转了大半天，到下午的时候，才在山上的一处防守点找到沐瑾。
这地儿离狮子岭不远，地势又险又陡，石头光滑还有青苔，很难攀爬，一脚踩滑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而下面就是官道，属于扔落石滚木伤敌的绝佳地点。
这会儿大量的石头堆积在一起，只要拿大锤子把前面的横木敲掉，大量的石头落下去，保证能把底下的通通砸倒。
想要攻长岭关，得先过长岭山。
沐瑾正站在山巅拿起地图，望向远方。远方嘛，一边是山，一边是大平原，一望无垠，什么都看不清楚，县城和对方大营的影子都看不见。
柴绪又不傻。他有骑兵，擅打突袭，驻扎的地方，必然是骑兵和步兵一口气跑不到的地方。
交战地点跟驻扎地点，至少得有三十里地的安全距离。宁肯每次攻城前先赶三十里路，也好过睡到半夜，对方拔腿就跑到了，过来夜袭营寨了。
沿着山脚往前走十几里地，就是开阔的平原地形。
平原地形能跑马，同样，兵也摆得开。这种地形是最能发挥人数优势的，要包抄要围殴，一窝蜂地往外涌都行。
历朝历代的皇帝喜欢把京城定在这一片也不是没道理。有粮有钱有人好摆开阵势，打仗确实有现成的便利。它还正好卡在正中间，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无论往哪边去，都得过京城平原。
沐瑾看了一圈，要打进攻就得硬碰硬，自己人数少，吃亏。守在这儿不攻吧，又太亏。要说远程打击吧，投石机已经是最好用的了。冷兵器作战，装备提升，也就到这限度了。
齐仲匆匆赶来，抱拳行了一礼，叫道：“大将军。”将一份图纸递给沐瑾，道：“您看看。”
沐瑾问：“什么？”
齐仲道：“刚从柴绪大营递出来的，说是用来对付骑兵的罩网。”
沐瑾心道：“罩网？”他展开图纸，只见上面画着步兵立着矛杆，杆上挂着网，网上捆有锋利的钩子，乍然看起来像打网球的网，但要更高。
齐仲道：“这网是细麻编成，粗细跟绿豆差不多，但也不是人力能一下子扯断的。网支起来后有柔韧性，刀子在空中砍在网上，没有受力点，紧划过差不多，连划好几刀都不见得能破开网子。”
沐瑾问：“这网是拿来对付骑兵的？”把骑兵像捞鱼一样捞？还真是南边过来的，渔业发达哈，连渔网都用上了。
齐仲道：“防止骑兵冲阵用的。”
沐瑾心道：“我冲阵都是拿盾兵和投石机，谁拿骑兵啊。”他骑兵折损最惨的那次打的阵地战和巷战，伤亡惨重得心都碎了。步兵被罩住也挺惨的。他当即把图纸交给齐仲，说：“给各营各送一份，叫大家堤防上。”
齐仲应道：“是。”
沐瑾对方稷说：“姐夫，多备点火油、火把。麻绳嘛，得用火烧。”
方稷应下，当即派人去准备。

第184章
长岭山防线南至横断江， 北至西蛮山，防线虽然没有边山防线长，但也差不了太多， 且以前山里有很多山匪， 山脚下与多个县乡接壤，常有人烟出没，踩出许多山道， 一些难走的地方还建了栈道， 有许多路可以上山，大大地增加了防御难度。
长岭山的山势虽险，并不等于有多牢固，至少沐瑾当年在长岭山剿匪并没费多大的劲，故此对于防守丝毫不敢大意。
在戚荣安排防线的时候，沐瑾带着赖瑶、方易和高浚他们到山上、山里查看地形， 山洞、峡谷、河流全都派人去摸查遍， 以防有暗道。
既然占据了地利，就得充分发挥这个优势， 尽量避免出现漏洞。
赖瑶是主将， 必须对双方兵力情况、所占地形了熟于心。
其实论起打防守战，戚荣最合适， 但他打进攻战差了些，且有点难以服众。楚尚首先就得对他打个大问号，多留好几颗心眼， 再防备七分，一旦如此， 这场不用打了， 稍微掉点链子就得完蛋。至于让戚荣去指挥赖瑶？戚荣出自北卫营， 是成国公府里出来的兵，赖瑶是四公女，他在赖瑶跟前天然矮三分。
沐瑾虽然对于自家阿爹挺有意见的，但有一说一，他阿爹在教他们几个本事上让人没得说，掏心掏肺，倾囊相授，并且逼得他们学全了的。
大家都说他们几个是老成国公手把手教出来的，首先就得信服几分，再加上赖瑶硬抗博英郡侯进攻那一波立了威，跟长郡、赵郡等几地又是一起收编的，立场一致，还是他姐姐，诸多加持之下，众人自然信服。
可自家人的情况，自家人知道。
老成国公的那一套打法，已经有一些落伍。打仗，从装备打到法，都在飞快地更替变化。沐瑾打造更好的装备器械训练精兵，别人不会甘于落后，都在跟着学，想方设法地拉平差距想要赶超。这是一场军事竞赛，沐瑾在这条赛道上都跑了五六年了，他四姐才参加进来，所以必须得全方位恶补。
冬天的时候，恶补的都是理论知识，如今则是实践了。
打仗，生死之战，沐瑾不敢放手拿兵卒子的性命、拿战场的胜负去给别人练手，别说是亲姐，亲爹娘来都不行，他只能自己撸袖子下场，让赖瑶在旁边观摩。
沐瑾翻过溪涧里的乱石堆，走到浅滩处，捡起石滩上掉落的花瓣，抬起头看了眼开满树的花，说：“这花都开满了树，嫩叶也都抽出来了，柴绪还没动静？”
方易道：“想必要等到六十万大军聚齐吧。”
赖瑶抬起头看看树，再看向扎满帐篷的山上，问沐瑾：“这山底下有什么好看的？”穿着二三十斤重的盔甲出来爬溪涧，她对沐瑾也是服气。
沐瑾对赖瑶说：“以前啊，阿爹教我本事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是个魔鬼，天天打我训我欺负我，可有怨言了，可现在我当了大将军，我跟你说，我现在就是个魔鬼，你得跟着我把长岭山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跑遍。”
高浚是幕僚，最擅长的是下棋，拳脚功夫只会养生的五擒戏，一路走来，累得上气不喘下气，见沐瑾停下来，赶紧坐在河滩边的石头上歇息。如果换个人带着他们这么跑，他都得怀疑对方是敌方派来的细作，故意折腾人，把主将调离战场。
赖瑶从小习武，自不把爬山的这点辛苦看在眼里。她问道：“这么爬坡，意义在哪里？”
沐瑾指向树上的花，说：“其实柴绪现在攻山是最合适的。刚开春回暖，天气虽说还有点凉，但已经不会冷死人了。枝头的花都开了，但叶子还没长出来，正是山里视野最好的时候。一旦进入盛春时节，树叶、杂草都长出来，什么都会隐藏在青山绿树下。”
“如果从官道攻长岭关，这条路上囤积有大军，官道旁边就是堆满落石滚木的险坡，架满了投石机，柴绪就算有百万大军，也得让堆在山上的石头给埋了。哪怕他愿意下血本跟长岭山守军拼至最后一兵一卒同归于尽，我还有草原、淮郡、横断江大营的兵力可调，再加上郡兵、县兵、工程兵、退伍老兵也能凑出好几万，他照样打不下我。柴绪要打我，他不仅得过长岭山，还要保存足够的兵力。”他抬起头，望向四周枯黄中夹杂着鲜艳色彩的大山，道：“真正的战场，将在这片大山里。”
高浚道：“从未见过把战场拉到大山里的。”
沐瑾扭头对高浚说：“几年前，戚荣守边山防线的时候，就在山里跟草原人打过，那还是骑兵。甚至有骑兵翻过边山，一直打到最后一道防线，野沟子山才击溃。”
高浚对于边山防线的消息知道得极少，只知道那边防得极严，不是军中的人根本过不去，就连商队都是军伍出身，或者是沐瑾极亲近之人的商队。
赖瑶道：“山林战，东陵齐帝最擅长。”东陵齐国多山、林子多，治下多山民，其治下的兵在森子里蹿得飞快，爬树跟猴似的。
沐瑾道：“打山地战，我们是防守方，占着地利优势，但我们的防线长得长，他们只需要靠人海战术攻破一处就够了，所以，我们的防线不能只有最靠近外围的一条，而是整座长岭山，这茫茫山林都是我们的防线。这么大的山，数十万大军进来，也能被埋得影子都没有。等开了春，树叶、花草都长起来后，把大山遮得严严实实，这座山里就到处都是我们的藏兵地了。四姐，你必须对这座山的情况了如指掌，哪里有山坡、哪里的山坳、哪里的山洞，哪里的溪涧，必须一清二楚，因为这些地方全是战场。”
他说话间，指向溪涧的水位线，道：“我们顺着上游一路下来，发现没，沿途没有岔道，也就是说，到了夏季涨水的时节，上游的雨水都会顺着溪流汇聚下来。这河滩开阔，看着是个驻扎营地的好地方，但只要下一场暴雨，这边石滩立即被淹，涌汹的水流能把营地的一切全部冲走光。爬山的忌讳之一，就是禁止雨季在河边扎营。英国公府的六十万大军集齐，得是雨季了吧？”至少需要两三个月时间，再结集军队进山，刚好赶上六七月雨水多的时节。
赖瑶点头道：“差不多。”
沐瑾道：“他们进山，我们得拦截，谁要是把兵驻扎在浅滩处，万一来场大暴雨，谁就……”
赖瑶默默记下。大军行军赶路，最爱驻扎的就是河边，取水方便，地势开阔。如果只有井水的话，把井水提光，连做饭的水都不够。
沐瑾领着赖瑶他们继续行走，边走边说：“山里的地表水，通常都有寄生虫卵，喝到肚子里，它们孵化之后，有些会寄生在肚子里，有些会进入到血管中，有些会进入到脑子里、肺里、肝脏中，得了寄生虫病，快则几月、多则几年就没了。当初楚郡十万儿郎入草泽，其实最要命的不是瘴气，而是水，所以我们的队伍都配备了取水过滤器。”
“夏天山里潮热闷热，食物也不易保存。吃生食容易生病，做熟食燃起的烟会暴露位置，我们需要在山里驻军，总不能让每处哨点、驻军点都燃起烟吧？军队驻扎进来后，要做隐蔽工程和排烟设置，要做到对方到了跟前都很难发现我们的军队。”
主将是赖瑶，且他们几个人身边都跟着一堆随从，虽说保密性不错，但万一有细作呢？沐瑾只是借着实地行走把知道的教给赖瑶，至于接下来具体要怎么布置安排，那就全看赖瑶的了。
山林战的注意事项、打法，其实就是那些，但怎么灵活运用、调派支援，则要视环境、战局的变化而定，主将要随时根据现状进行调整。沐瑾又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不可能提前做好安排。
高浚跟着爬山，累得腿都快要断了，却是学到许多东西。以前，他只知道大军入山通常会伤亡惨重，会有许多人生病，发热、上吐下泄、意识模糊等，都当作中了瘴气或者是水土不服、不适应气候处理。他听完沐瑾所说，才知道什么叫寄生病虫，以及诸多防护知识。
大军入山，能把这些防护做到位，能极大地减少伤亡，保全兵力，这场仗至少就先胜了一半。他想到大将军在攻打广庭郡时，在山里驻扎了好几个月，对他的这番话深信不疑，脑子也跟着转动起来。
他在傍晚扎营后歇息了一会儿，缓过了劲，便找到沐瑾，道：“大将军，在下以为，若是我们能够做到把防线拉到山里，而不是只守只外围的话，是否……可以诱敌深入？”
沐瑾把刚烤好的肉分一半给高浚，道：“细说。”
高浚道：“虽说我们有十三万大军驻扎在这里，但两万骑兵、女兵营的两万步兵全都撤了。”
两万骑兵奔袭京城平原去了，屠都尉不放心别人守她的进退关口，云水县和平野县的两条要道都是调的女兵营去守。如此一来，除了最南端和最北端，整条防线，包括长岭关，一共只有九万人守。他继续说道：“您连战胜仗，都是以少胜多，自然是骄傲的，要趁着对方六十万大军到齐前，一举拿下对方。我们没拿下，败退，为防对方强攻，自然是要守好长岭关要道的。山里的山路也派人把守，但难免有遗漏。英国公府图谋长岭山多年，早就对长岭山的山路探查得一清二楚。我们只需要把某处隐蔽山道的外围撤了，对方必能发现异样。”
沐瑾道：“攻就攻，要什么佯攻败退，柴绪得了骑兵，必然拿来冲阵，把他的骑兵干掉就跑，这才符合我的风格。”他又让侍卫去把赖瑶、方易叫来。他们凑在火堆前，吃着烤肉，拿着骨头在地上画图，商量怎么设计挖坑。
想要把柴绪的人引进来消灭，得提前把坑挖好。为了避免他们的军队仗着人数优势，翻过山，还得把原本通畅的路给他堵截或毁掉，之后大家就在山里面捉迷藏打伏击战。
沐瑾成立了那么多打听消息的部门，对于柴绪打探他的消息还是防得很严的，但防得再严实，都难以避免会有消息传出去，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哪怕有探子把消息传出去，对方都没招。
柴绪不攻山吗？他得攻！他耗得越久，西边诸郡发展得越强大，将来越难打。
攻长岭关吗？官道山上的落石都够呛，去年守了好几个月，官道上堆积的石头还没清理，别说马车过不去，马都过不去，就连步兵都得在石头堆里爬上爬下。
山里的小道这么多，挑一处薄弱点作为突破口，其实已经成为必然的选择了。防线拉得长，想要在每条小路上都囤够足够抵御六十万大军猛攻的军队，也是不可能的。
沐瑾为什么要把防线拉到山里，因为只挡外围，扛不住。
如今大军驻扎在长岭山外围地带的山头上，哪怕地势高、山势险，可防守大军是分散开的，只要对方的人够多，挑一处人少的地方人海战术一上，堆积的石头迟早得用完，哪怕漫山遍野都是石头，现采也来不及。逐个攻破，慢慢扫，也能扫得过去。沐瑾当初攻打的奇峰山，比长岭山还要险，不也打下来了。
一群人先商议了个大概计划，能安排的，先让人回去安排上，例如，把帐篷遮掩起来的藤蔓叶子、兵卒子们的伪装服都可以先安排上了。
接下来，他们继续在山里转悠，在查看地形的同时，完善计划。
他们从长岭山出来时，都三月中旬了，柴绪的大军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敌不动，我动。沐瑾决定先派人去攻一波柴绪，把他遛起来，以免柴绪分兵去截在外撒欢的骑兵。

第185章
要打柴绪， 对方有兵力又多，自然不能小打小闹挨个去送人头。
沐瑾去到赖瑶的营帐，对她说：“屠娇娘带着骑兵出去半个月了， 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入京城平原， 要是柴绪的探子给力的话，这会儿他应该已经收到消息。”
赖瑶也正在考虑此事，道：“照理说， 柴绪即使是想要等六十万大军聚齐再发起猛攻， 也不当如此安静，而是应该会试探几波，以确定我们的兵力情况。屠将军进入京城平原，那可是两万骑兵，只要堵住她回来的关口，这两万骑兵就等于是瓮中捉鳖。我若是柴绪， 定然是先调头吃掉这两万骑兵。”
沐瑾问：“四姐，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应对？”
赖瑶道：“兵分三路，主动出击。”
这跟沐瑾想到了一处， 他笑道：“行， 听四姐的。”
如今赖瑶是主将，这仗怎么打， 自是由她调度安排。她当即派出身边负责传讯的侍女，去把镇守长岭关的步兵将军楚尚、镇守长岭山的中军都尉戚荣叫来，又直接写了两封军令密封好， 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两个女兵营将手里。
两个女兵营将，各率领一万人， 正分别驻扎在靠近云水县、平野县的长岭山中， 一旦骑兵回程遇到阻截， 她们便要出去接应、支援。
屠娇娘离开的时候是往云水县方向去的，现在那一片是两万骑兵、一万步兵，攻打一个没有驻军，只有豪族私兵和五百县兵的县城，绰绰有余。平野县方向只有一万女兵，而是以骚扰为主。
楚尚和戚荣离得近，过了两个时辰赶到了。他俩进帐见到沐瑾也在，赶紧抱拳行礼。
赖瑶请他们入座，说：“戚都尉，中军大营借调三个营给楚将军，你手里剩下的两万兵，只留五千守长岭山外围防线，其余一万五千人全部进入山中，加快防线建造。”
戚荣抱拳领命：“是！”
赖瑶提醒道：“柴绪对长岭山的山路探得极熟，切记，以前的旧山路必须进行堵截毁掉，要让他们进入长岭山的人全部迷路在山中。”
戚荣道：“明白，您尽管放心，保证让他们有进无出。”
赖瑶对楚尚道：“楚将军，你即刻清理出长岭山的官道，把柴绪的大军拉出来遛遛，想办法吃掉他们的骑兵。”
楚尚抱拳领命，道：“是。”他顿了下，道：“我见机行军。”虽然他手里的兵力只能以骚扰为主，但是用兵虚虚实实的，是骚扰还是真打，那得看情况。他要是骚扰久了，对方不当回事，大意马虎起来了，要是有机会，也不是不可以攻的。
赖瑶明白楚尚的意思，“嗯”了声，点头同意了。她对戚荣说：“五千长岭山外围驻军，可千万要接应好长岭关守军。”
七万对上二十多万，是真能被追着打的，一旦楚尚不敌，撤往长岭关，必须得有山上接应，不然对方趁胜追击，是真能一口气追到长岭关口的。楚尚大军仓促撤回，再匆匆守关口，很可能一下子就守了。
戚荣再次应下。当初许瑗他们刚到草原的时候，没少让草原部落的人追到边山防线下，接应的活计，他是干熟了的。这半个月也已经把长岭山内外都摸熟了，对于怎么接应、坑敌心里已经有数。
楚尚、戚荣、屠娇娘都是久征经战的老将，就连女兵营的两个营将，也是跟着沐瑾从临江郡一路打过来的，论起上阵杀敌，他们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赖瑶更有经验。
赖瑶和沐瑾对他们都挺有信心，只安排了作战任务，至于要怎么打，全看他们自己发挥。
底下的将领都能独当一面，赖瑶要做的就是居中调度，以及兜底。
毕竟，战事一起，胜负难料，再有万全的准备，也有人算不如天算的时候，许多时候可能一场天气突变便扭转了战局，因此还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赖瑶等楚尚、戚荣走后，问沐瑾：“若是战事失利，当如何？”
沐瑾把长岭山防线的战事交给赖瑶，就得放手让赖瑶支棱起来。他问道：“四姐以为当如何？”
赖瑶道：“若是战事失利，我们不可能就此退出长郡，将这诸郡之地拱手相让。即便长郡失守，入赵郡的那片峡谷亦不好过，沿途仍有险关可守。”
沐瑾知道那片峡谷，当初威远侯、高浚他们还带着人在那里堵过他。他示意赖瑶继续说。
赖瑶说：“即使战局到了最坏的地步，我手里还有几千卫队，郡里现在正在组建郡兵、县兵，仍然是有兵可调。可我现在没有征集郡兵、县兵应急之权。如果失守，我需要重整兵马，要征兵周围兵力的权力。”
沐瑾应道：“好。不必等到失守，战斗紧急之时，你有就近征兵的权利。”他说完，当场借用赖瑶的笔墨，写了封盖了章的手书给她。
赖瑶接过手书，逐字看完，感慨道：“还是在自己弟弟手底下做事省心。”不会被猜忌堤防，要什么给什么。
沐瑾笑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总还是有些道理的。”他的话音一转，道：“这几月，我就在长郡、赵郡等地转悠，若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
赖瑶问：“可是要去忙活经济民生？”这阵子沐瑾手把手地教她军中之事，显然是在忙着让她立稳、掌控好战局，便要撤了的。
沐瑾道：“虽说有战争财养兵，但非长久之道，终归还得自己地里的产出够养兵才行。”
赖瑶抬眼扫向沐瑾，道：“据我所知，你除了马匹煤炭等买卖是暴利外，淮郡、野沟子县的机械作坊、制衣作坊的收益亦是相当可观。”
别看沐瑾给兵卒、工匠、官员发俸禄都极为大方，他造出来的新鲜物什也多，无论是军中，还是民间，人们都存不下多少钱的。百姓的税低，还有养鸡鸭牲口，每年有诸多进项，手里有了钱，见着别人都买牛羊、盖房子，用更省力的农耕工具，买时新的家具物什，都是用得上的好东西，自然也就咬牙切齿地攒钱买了。这许多东西都是沐瑾和萧灼华的作坊里出来的，挣到的钱进了他们的库里，中间还要抽一层税，这收入极厚。
军中将领们去金器首饰追捧成风，千总级别以上的，手腕上没对金镯子、手臂上没对臂钏出门在外都叫人瞧不起。这要么是小气舍不得花钱，要么就是没战功兜里没钱。千总们的待遇再高，买一件好几两金子打造的镶宝石的金臂钏就得掏去一两年的俸禄，没战功赏赐还真买不起。
沐瑾说：“赚得多，花得也多啊。如今长岭山囤着十几万大军，又在打着仗，甲衣、衣服、武器磨损得快，要是都指望从野沟子县运过来，几千里路，光运费的开销都让人受不了，得就近建制造作坊。前线打着仗，伤兵的数量不会少，军医营只能做急救，之后就得把他们送到后方安置。医院和疗养院都得有。”
“医院主治疗，疗养院则是残疾后做康复训练的，我军中有好多兵卒子孤身孑然一人，伤残之后，连个能照顾他们的人都没有，总不能他们为我流血拼命，最后却落得拖着残躯沦落大街乞讨吧。”
赖瑶深深地看了眼沐瑾，用力点点头，什么都没说。正是因为小七是这么个性子，她和方稷才敢把整个梧桐郡和身家性命都交到小七手里。如果换成是大哥，她顶多只能在他有难的时候伸把援手，至于旁的，各自安好吧。
沐瑾从赖瑶那里出来，回到大营，便下令让底下的人准备拔营，明天早上去长郡郡城。
楚尚已经把郡守府腾出来了，搬到他自己的承安伯府，如今承安伯府牌匾已经换了，上面只有两个字：楚宅。
沐瑾自个儿都没有独立的府宅，住在萧灼华的长公主府里和军营中，他又没发话，底下的将领自然不敢像以前朝中的那些将军一样跑出去开府、招募人马，弄得跟个小朝廷似的。
楚尚当着步兵将军，一切军务都在军中处理，他家现在纯属安置家眷的私宅，不做办工用途。
府，是指衙门或者是有爵位的人家用的，例如国公府、太尉府、大将军府等，其余的一般都是宅、第、园，在淮郡除了萧灼华的宝月长公主府和各衙门，只有沐真的宅子敢用府字。
沐瑾从楚尚家路过的时候，见门口的牌匾换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心道：“挺有心的哈，态度真好。”冲楚尚立的功，怎么着，也得让把牌匾上的宅字改回成府字。
如今郡守、郡尉、郡监等官员都已经安排到位，各衙门都是刚张罗起来的，全都有一大堆事情要忙。郡守直到沐瑾进城才收到消息，赶紧带着底下的官员赶去迎接。
沐瑾见到郡守他们，也没废话，先问各县、乡、村登记造册、官员委派情况，再问春耕安排。
郡守上任有两个月，已经把事情理顺，回答得头头是道，但大将军给的压迫感太强，仍旧战战兢兢满身冷汗。
沐瑾问完后，去到郡尉府又翻出册子抽查了一遍，确定办得还成，还是夸赞了句：“挺有效率的哈。”
郡守恭敬地抱拳道：“谢大将军夸赞，不敢当。”
他到任的时候，太史令方易已经带着兵卒们丈量好土地，把各县、乡、村都规划得清清楚楚的，将户籍都登记好了，且根据户籍册分派好土地，且土地册都整理好了。他上任后派人核查过，郡下各县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连那些家中壮丁死光的孤寡都给了安置粮，减免岁赋到家中孩子年满十五岁，还另行造册，让乡里、村里每年给予一定的帮助、被贴。
方易把人丁安置土地划分都安排妥当了，他到任后核对完账册，对各项心里有数之后，就只需要忙着安排春耕。农科院培育出来的良种低价卖给农人，派人到荒僻地方教他们用更新式的农耕方式进行耕作，查看哪些地方浇灌不方便，好安排开渠引水。
军工部修路挖渠派了两个千总营押着好几千战俘过来，如今正在绘制工程图。他得赶紧把地方报上去，以防对方有遗漏。要是错过这次军工部修路挖渠，往后就得自己安排人手了。
沐瑾对于民生安置挺满意的，再看到好多册子上有方易的落笔，在心里给他记了笔功，问：“商户们的情况怎么样？”
这商户自然不是小商贩、走货郎，而是大商户，以前的旧豪族。郡守道：“城里有传言，说大魏皇帝……咳，英国公正在征兵，要召聚六十万大军攻打我们，如今我们只有十几万人，恐防不敌，不少豪族还在观望，做着逃命准备。前阵子，军情部的齐大将军亲自带着人，抓了不少人，说是细作，也闹得人心惶惶的。这些豪族相互联姻，往来紧密，有时候互通有无，难免会泄露些西边诸郡情况出去。这是否是细作的界定，有时候，也说不好。”
打着仗，乱也是难免的。
沐瑾问：“城里开作坊的情况呢？”
郡守道：“只有楚将军的夫人带着两个儿媳开了家给军中供应肉食的作坊，再就是他家以前的作坊还在照样经营，但受战事影响，出长岭关往北去的商路全断了，积压了不少货物，买卖不好做，但养着许多工人，目前正在发愁安置的事情。”他犹豫了下，还是补充了句：“毕竟这战事不知道何时能结束，作坊减产，一直拖着，怕是等不起的。”
沐瑾把长郡的各项情况仔细问完，心里有数了。他让长郡郡守下帖子，去把城里的大商户都请来。这些商户得先验有资、底下有多少工人，他这边要招商。
他要做军需生产，开机械生产作坊等，牛羊皮可以从草原运过来，长郡、梧桐郡的铁矿都收归到手里全由工部安排人开采，像针线布料之类的则还是需要这些商家的。
十几万大军的衣裤鞋袜手套生产，需要用到的料子足够养活不少商家。
他们就近从农户手里买材料加工生产，再运到作坊，比起他从淮郡征调，省下的路费都够再做两身了。毕竟，路上运输，全靠马车。好几千里路，人吃马嚼的，那费用可太吓人了。
沐瑾有过在淮郡安排豪族们的经验，如今再安排起长郡的来，熟门熟路。
豪族们听说他要在这边建军械作坊，原本悬着的心，一下子就稳了。要是战事不稳的话，沐瑾把军械作坊建在这里，那等到柴绪打过来，不是全便宜了英国公府么？
沐瑾给他们订单还不行，还得培训上，把作坊的管理方式提升上来，降低损耗节约成本，顺便提升点工人待遇，别让底层被压榨得太狠。
他如果说去规定他们非得给工人们什么待遇，没用的，让每个月给几百钱，人家还可以找理由罚款克扣，或者是增长工时，还是得让他们知道提高工人待遇积极性的好处才行。
他这边的作坊开起来，这些人的待遇要是跟不上，工人跑了，可别找他哭。
众豪族们哪敢找他哭呀。上一个找沐瑾哭的高岭郡前郡守，被沐瑾派人把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拉出来游街示众了遍，又再送到军中给大伙儿看，有这么多的钱财还来哭穷卖惨，之后从中扣除派人抄家耗费的人力费用，把钱还给了高岭郡守。
一个千总营的人出来抄家，按照他们和薪俸待遇算辛苦费，一来一回忙了十天，每个人都是六百多文的工钱，足足六十多万钱，再加上车马费用，最后高岭郡的前郡守足足花了一百两金子，此事才算完。
这些年沐瑾没少收剐各郡的金子，又是战俘赎人，又是卖马，各家手里的金子全都是压箱底儿的，花起来那得是说有多心疼就有多心疼。最主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秦岭有多少家底了，要不是随即又传出他长女在女兵营当上了军粮曹，让他又有了靠山，他家这点财产，撑不了几年就得没有了。
众豪族可以说是看着沐瑾是怎么起势的，如今他亲自找上门来，给他们买卖做，教他们怎么开做坊，众人还是领情的。虽说以前有姻亲、亲眷落到沐瑾的手里，人没了，可那时候生死敌对关系，沐瑾有说让他们拿金子去赎人，哪怕是狮子大开口，真要砸锅卖铁也不是赎不起，自己舍不得花那钱，如今再来怪罪沐瑾去找麻烦，怕是想找收拾。
他们思量过后，便开始忙活起来。
沐瑾刚给豪族们上完为期一周的补习课，萧灼华调派过来的商队、各作坊的管理、技术工都到了。
沐瑾觉得路途远，运输贵，萧灼华负责后勤、生产、钱财的，对此更是一清二楚，连要多花多少铜板都清清楚楚，因此，她直接从各作军械作坊抽调骨干到长郡找沐瑾。
商队则是针对民生方面的商铺、产业过来开作坊、商铺的。
萧灼华派过来的人一到，把长郡豪族们惊出把冷汗。这要不是大将军提前找到他们，淮郡的人一过来，哪还有他们什么事儿，汤都没得喝了。
沐瑾经过考虑，还是决定把军械作坊建在长郡。
如果从目前的安全考虑，建在梧桐郡是最合适的，但从长远来讲，长郡更合适。如果战事失利，作坊要撤，可以把资料烧了，东西毁了，人再撤走，让柴绪得个废墟。冷兵器时代，能提升的上限有限，哪怕让柴绪占下作坊，对于战事的影响也有限。
作坊离前线近，前线的兵器甲衣坏了，不需要兵卒子下了战功拖着一身疲惫再去连夜修补兵器甲衣，直接马车拉回去返厂修理，他们能够趁机抓紧时间休息、补充体力，再就是以后还要往京城和南边打，军械物资从长郡往外运，比从梧桐郡往外运，要省太多事儿了。
如果在梧桐郡建军械作坊，还得在那边增派保护作坊的守军，在长郡有现成的军队镇在这儿。
沐瑾刚把军械作坊的地址选好，把他们派过去，就有战报送来。
先是屠娇娘的捷报。那是个大胆的，直接绕过了云水县，远距离奔袭铜县的铸钱作坊，把沿途遇到的刚新招的新兵给灭了个干干净净，又奇袭铜县拉回大量的铜锭和铜钱，还掳走了铜县的豪族，好巧不巧，柴绚给柴绪运完粮草，经过铜县，跑去拉铜钱时，让屠娇娘给堵上了。柴绚穿着一身亲王服饰，极为显眼，屠娇娘刀下留人，活擒了。
她先派人把战报送回来，同时安排女兵营的步兵接应，如今正在急行军往回赶。
另一份战报则是楚尚跟柴绪来来回回打了多场，原本都是骚扰战，结果昨天柴绪突然发力，要不是有戚荣当机立断，直接带着人冲下山破开了柴绪的包围圈，楚尚差点被围歼。虽然后来逃回去了，但伤亡有点惨，折了好几千人。
沐瑾猜测，屠娇将的战报都送到了他手里，柴绪估计也是收到消息，知道他那憨披弟弟被逮了吧。再就是柴绪跟楚尚互相留，柴绪完突然伸脖子咬他一口很正常。
战事还能稳得住，沐瑾没打算插手，连信都没回，让他们自己安排去。
紧跟着赖瑶的凑报来了，知会沐瑾一声，连伤兵带死亡的，折了七千多人，要补充兵力。她已经给兵部去信了，但等到兵部调兵耗时太久，直接派人从就近各郡征招新兵，招一万人。伤亡名单给到了沐瑾这里，但因为刚下战场，伤兵能不能活，还是未知数。
这些都是要发抚恤的，但出征在外，铜钱又重，抚恤和俸禄都不是现在发，而是要等到回去后，再把出征这些年的一次性发齐。发要等到后面发，但得先知会到沐瑾，好准备上。不然等到搬师回去的时候，发不起俸禄、战功、抚恤，那可就相当麻烦了。
所有战报都分成两份，一份给沐瑾，一份报兵部给萧灼华。

第186章
第二天， 柴绪派出幕僚来到长岭关，在城关外喊话：“在下大魏太子帐下，我们太子殿下愿出黄金三千两、丝绸绫罗千匹、珍珠一斗、玳瑁、砗磲各一车， 赎回淮王柴绚。”
珍珠、玳瑁、砗磲那都是南边的金贵物什， 城楼上的兵卒子们先是让这么多的财物大大震惊了一把，然后才回过神来：赎谁？淮王柴绚？他被俘虏了吗？
负责把守城楼的营将正是楚尚的长子楚铭，心说：“柴绚被俘了吗？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啊。”可再一想， 还有两万骑兵在外面撒欢呢， 天晓得他们能跑到哪里去，又会遇到些什么人？
消息不知真假，恐防有诈，再加上在这战事紧要关头，楚铭自然不会开城门放柴绪的人进来。他深知英国公府跟沐瑾家的过节有多深，听对方直接报出赎人的价格， 便知道柴绪其实对赎回柴绚不报什么希望， 多半是担心落人口实，才公然喊话。这事他做不了主， 探头喊了句：“回去等着！”立即派人去告诉楚尚。
楚尚担心柴绪携胜来攻， 正在紧锣密鼓地加强防御，听到禀报， 大感诧异，问：“赎柴绚？柴绚落到大将军手里了吗？”
过来报讯的兵卒哪知道。
楚尚立即把楚铭召来，问：“什么情况？”
楚铭道：“不知道啊， 是不是屠将军那边有收获？”
楚尚道：“我去城楼上守着，你去报告大将军。”
楚铭“啊？”了声， 道：“这……阿爹， 这是不是反过来了？”
楚尚没好气地瞪着他， 张开右手五指，大声道：“我都快五十了，老胳膊老腿的，让你代劳怎么了？”
楚铭今年才二十一，他阿爹才三十八，心道：“你这快也快得太远了些。”却已然明白过来，这是让他多在大将军跟前露脸，将来用人的时候好想得起他。他应了声：“是儿子让父亲受累了！”麻利地骑马带着人直奔郡城，去找沐瑾汇报情况。
楚尚亲上城楼，命令全军上下做好战斗死守的准备，同时亲自写了封信派人立即给戚荣送去。他在信中写明幕僚来城楼下喊话的事，直言不讳地告诉戚荣：“柴绚跟大将军有宿怨，先太子萧肆亡于英国公父子之手，若柴绚被俘的消息为真，必是为屠将军所擒，望戚都尉做好对方猛扑死战的准备。”
戚荣只是性子稳重，看起来有点憨闷。他能在没有家世，才干也不出众，战功也不显赫的情况下，在无数能人将士中升到中军都尉，凭的可不止是运气，脑子很是清楚。哪怕楚尚不写这封信，他也知道英国公府想要赎回柴绪那是做梦。
大将军缺那点赎人的财物？别人或许还有得赎，柴绚，仅凭他是英国公的嫡亲儿子这一条，他就没得赎，更何况逮他的还是屠娇娘。
再就是，他镇守边山防线多年，对草原大营的骑兵有多野可是见识过的，屠娇将在草原待了那么久，怎么都能学到几分精髓，到了京城千里平原，哪有空手而归的道理？八成这一波能直接把柴绪干急眼。后方都让人踏巴了，连亲王都被俘虏了，能稳得住才有鬼。
戚荣估摸着，柴绪这一波确实是要发狠打进攻了。
要攻长岭关，必须先清理山头的障碍，不仅会猛攻他驻军的营寨，还会想办法绕行小路猛攻他的后方。他等的就是这一招！
戚荣当即传令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
山里的粮食是囤够了的，水还得多囤些。长岭山险，山上能存水的地方不多，大军在山里时都是沿着低洼易聚水的地方挖井取水。如今柴绪的大军要进山了，他们得把取水点隐蔽起来，自己囤粮存水的地窖、山洞的隐蔽工程就更得做好了。
对方人多，自己人少，打的是利用山势让对方迷路在里面的围困战，耗的就是谁囤的物资多、水多，谁更能扛。
为了让对方迷路，正确的通道自然是要隐藏起来的，还不能让对方的斥侯、探哨看出人为的痕迹找出端倪来。一些实在遮掩不过去的地方，就得让能走的道路，彻底变成真的不能走。
之前柴绪的大军没有进山，为了自己人出行方便，路还留着的，那些石头、滚木，为了避免误伤么自己人，都是卡得结结实实的，如今则是需要把挖好的坑上做好掩盖，石头、滚木的卡子都全撤了，就等着对方去踩了，己方的人再马上撤出陷阱区域。
……
沐瑾听到楚铭禀报的消息，道：“柴绪这是笃定我不会让他赎是吧？”
楚铭问：“大将军，你这……”
沐瑾提笔写了封信，交给楚铭，说：“派人到柴绪的大营外喊话，骂他。”
楚铭接过沐瑾递来的纸，上面的墨渍还没干，拿得小心翼翼的。
他看向纸上的字，只见上面写着：“柴绪，你这个连亲弟弟都坑害的卑鄙小人，你说拿金子珍宝赎人，东西呢？派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阿猫阿狗，上下嘴皮子一张，就想让我放人，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是不是还要发兵来打我，想激怒我，让我杀了你弟弟，给你减少皇位竞争对手啊。我呸！我偏不杀你弟弟，我把他运回淮郡去当猪养！呸，你这个猪狗不如连亲兄弟都祸害的小人。”
楚铭一口气憋在胸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只能说，大将军的口才，以及骂人的通俗易懂，真是世上罕见。
别家公子那都讲究一个矜贵儒雅自恃身份，谈吐高深，文字莫测，得让人拿着字琢磨好几遍才能品出味来，大将军骂人，只要不是聋的都懂，而且直击要害。
楚铭等字晾干，小心翼翼地收好，道：“末将告辞。”回到长岭关，便即刻派人去柴绪的大营外喊话。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不然，以后想谈都没得谈了，得给彼此留余地。
柴绪深知柴绚是赎不回来的，就算沐瑾肯为钱放下以前的过节，也得问问萧灼华答不答应。如今坐镇沐瑾后方的，可是萧灼华。哪怕他派兵去救，想要一马平川的大平原逮住两万骑兵，等于痴人说梦。
救是救不回来了，但姿态得做足，以免别人说他不顾亲兄弟死活，再以沐瑾杀他兄弟来激怒士气，好一举拿下长岭关。他把人派出去后，便召集麾下商议怎么夺下长岭关之事。
要夺长岭关，必须先夺长岭山。
他们正在帐中议事，外面兵卒来报，长岭关的人在外面喊话骂太子殿下。
柴绪问：“骂我什么了？”
兵卒不敢答。
柴绪带着人去往营门口，还没靠近大营就听到骂声传来，正在骂他是猪狗不如的东西。他到大营门口，就见一大群兵卒扛着牛皮大喇叭对着大营喊话，轻骂声：“泼皮！”立即吩咐随从，道：“派人先拉两车丝绸过去，就说要见一见淮王，确定他在活着，只要确定淮王活着，赎金必到，若今日见不着淮王，即日兴兵征伐，为淮王报仇。”
幕僚立即照办，清点了几车随军财物，特意敞开让底下的兵卒们都瞧见，拿去赎淮王。
戚荣收到楚铭给的消息，再看底下拿着货过来，都没等到他们到长岭关，派人在山上喊话：“哎，底下拉货的，眼睛瞎了吗，看不到在打仗吗？城门封了，过不去，要卖布，到别的地儿去。”
幕僚大声喊：“我等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前来赎淮王殿下的。”
戚荣吩咐兵卒开骂，说：“喊话，骂回去，放你爹的狗屁，你家殿下连乡老家的傻儿子都不如，才值两车布啊。滚！”
底下的兵卒们立即照办，骂完后，用投石机送了一块大石头过去，给轰回去了。
柴绪得知后，说：“既然谈不了，那就攻吧。”
长岭山上架着那么多的投石机和落石，他自然不会顶着大军被砸个粉身碎骨的风险去强行攻城，而是下令先逐步清除长岭山上的驻军点和投石机落石。
攻山寨兵营虽险，山上有树木、石头，还是能挡一挡滚落的石头的，而是山势险峻，从山头上滚落的石头，很多顺着低洼处直接就滚到了山底下。
他先派出赶死队走前面去攻一波，大部队则稍微压后些，等到对方的石头落得差不多了，这才往山上攻，只要拿下长岭山，就可以绕行长郡后方，想攻哪攻哪，取长岭关便如探囊取物。
柴绪原本是想等到新兵到齐再进攻的，哪想到让人抄了后路，好几波新兵被对方的骑兵屠杀在路上，折损无数，再加上他们奇袭铜县，将县城的豪族、官员屠戮殆尽，吓得各县大大小小豪族纷纷调集私兵守护自家地盘。兵都去守各县城去了，征兵进度自然就慢了下来，那支骑兵极擅奔袭，行踪飘忽不定，想要逮住他们，比打长岭山还难，又在后方劫他的兵道、粮道，战事拖下去，只会对他更不利。
柴绪不打算再等，趁着有兵力优势，又有弟弟被俘虏之事，许以厚金厚爵下令全军攻山。
沐瑾把骑兵都调派出去了，又有楚尚率军守长岭关，长岭山上的守兵不会多，只要稳住，慢慢推进，总能打下来。
大军攻山，一波接一波地往前押，很快便把他们囤积的落石、滚木都耗尽。
戚荣见状，立即下令投石机型赶紧把投石机的重要零部件拆下来带走，大军转移往山林里。他们在撤退的途中，还做出山中有伏兵的阵势。
带兵有句话，叫做入林莫追。
可是如果柴绪不入山，直接调头打长岭关，这支退入山中的军队就可以出来攻他侧翼、打他后方。长岭关外本就地势险，官道不太摆得开兵，队伍拉得长，发挥不出兵力优势，再让山里出来的人拦腰堵截大军，他照样难有胜算。
柴绪仗着兵力优势，集中一处，选了条最好走的小道，令大军进山。这样，哪怕对方有埋伏，二十多万大军对上区区几万人，怎么也能把他们给踏平了。
军队遭伏击，容易发生慌乱逃蹿的情况，所以柴绪先给他们做足了功课，又许下重利，并且亲自率军入山，以振军心。
太子殿下同行，这给了底下的兵将们十足的信心，他们谨遵殿下嘱咐，步步稳进，派遣先头部分清理路上的陷阱，遇到拦截的敌军也没有盲目去追，而是稳稳前行。
他们不需要冒险清理山中的敌军，大军只要翻过长岭山，这场仗就胜了。
这么多的大军在山里行走，没路也踩出路来了，即使有危险，沿着原路返回就是了。
长岭山虽然长，但是横向距离并不远，正常情况下，行军两三天就能出去。
然而，大军进山后，就在山里绕起了圈。路还是那条路，可无论怎么走都在原地绕着几座山头转。山高林密，敌军的影子都见不着，只能看到所有山道上都布满了自己的兵，许多没有路的地方都让这些兵卒子们踩出了路，使得原本的路就更难找了。
三月底，进入春雨时节，绵绵细雨开始下。
柴绪走的是急行军，翻山强攻路线，再加上山路险峻，带着帐篷辎重格外难行，因此只给兵卒们派发了几天的干粮，让他们带足御寒的衣物，并没有带多少帐篷，却没想到进山前天天艳阳高照，才进山的第二天就开始下雨。
原本就山高林密视线不好，再加上烟雨遮蔽视线，抬眼看去，到处都是雾茫茫的。
很多兵卒淋了雨，冻得猛打喷嚏，发烧的亦不在少数。
原本高涨的士气让迷路和淋雨，给浇了个透心凉。
长岭山陡峭，林子密，不少兵卒走散。人有三急，路又窄，能驻扎的地儿就更少了，总不能把吃饭睡觉走路的地方弄得脏到没法下脚下吧。林子密，正好进去解决。许多兵卒钻进林子里，就没了影，再不见出来。
兵卒们打仗，一月见不到荤腥，看到只兔子野鸡蜂拥而上，追着追着，人没了。
有发现敌军踪影的，追着追着就掉陷阱里去了。
柴绪有着不好的预感，立即下令：“全军原路返回。”好在他留了个心眼，在来时的路上还留有标记，并且派人看守，原路回去并不难。
他刚走了半天，到前面探路的探子来报：“最外围的山上全是对方的兵，至少好几万。”
柴绪问：“哪来的？”长岭山防线上的兵都让打到林子里去了，对方的大军驻扎在长岭关……他的心里忽然咯噔一声，道：“长岭关的兵出来抄我们的后方了？”
大军迷路在山里，绝对是对方做了手脚，那么这时候兵出长岭关切断他的退路才是正理。
柴绪立即明白过来。对方这是算准他不攻长岭关，在山里等着他呢。中计了！不过，无妨！他沉声下令：“全军猛攻长岭山上的敌军。”
长岭山本就险，山路原本就已经够难走了，如今下了雨，地上满是泥泞苔藓，又湿又滑，爬山都难，更别提往前顶上攻了。
他们攻不过去，出山的山路被卡住，便困在了山里。
夜里的气温更低，到处湿漉漉的，连想捡点干柴取暖都难，再让山风一吹，病死、冻死的逐渐增多。
二十多万大军，搭建窝棚都忙不过来，且他们带的粮食不多，耗不起。柴绪只能下令不计伤亡，全力猛攻，只有攻出去，大军才有一条活路。
戚荣带着人堵着柴绪往长郡去的路，以防他绕过设有迷宫阵的几座山，进入长岭。楚尚则亲率三万大军堵住柴绪的退路，又派长子楚铭带着两万人马袭击柴绪大营。
柴绪的大军进了山，留守大营的兵不多。他打的进攻，一旦入长郡，长郡守军立即陷入危机之中，自是顾不上去夺他的空营。
如今，柴绪被困在山里，楚铭跟留守大营的骑兵对上，钩镰枪配合盾阵，扛住骑兵冲击，钩住骑兵就往马上拽，打得骑兵见势不对，调头就跑。
步兵营的营将、千总麾下都有骑兵卫队，见到对方的骑兵跑了，追了一程，直到追远了，才调头回来。骑兵卫队负责巡逻，以防对方杀回马枪，其余的人则开始搬大营里的粮食、物资，一车车地往回拉。

第187章
柴绪手底下有十万南卫营精锐、五万铁甲禁军， 他们除了使用的武器比不过沐瑾的军队，体格、战斗力都丝毫不差，如今被逼到绝境， 所有人都豁出性命朝着山头发起猛攻。
二十多万大军不要命地往上扑， 前面的人刚倒下，后面的人就又冲了上来。
落石、滚木都丝毫不能阻挡他们往上进攻的脚步。泥泞山路又湿又滑，格外难爬， 许多人摔倒后又爬起来继续往前攻， 摔得满身、满脸的泥，再配上那凶悍发狂的表情，宛若噬人恶鬼。
有许多人滑倒后摔下斜坡、山崖，旁边的人见着后，更是凶焰大增，不管不顾地往上攻。因为路过于难走， 许多人抓着地上的草根、石头往上爬， 遇到实在上不去的地方，后面的人把肩膀借给前面的人踩着往前。
在这样悍不畏死的攻势下， 哪怕一批接一批人的倒下， 攻进队伍仍旧在朝着山头、出山的小路发起猛攻。
柴绪在后方看着大军进攻的势头，心头百味陈杂。若是攻长岭关， 他们能在这样的势头，他何需冒险入山林，迷路在此。他又觉欣慰， 此战一出，底下的兵将们打出血气， 那才是真正的出鞘利刃， 可战之兵。以后沐瑾休想再在他跟前以少胜多。
楚尚带着大军守在山头， 亲上前线杀敌，指挥大军狠狠还击。
楚铭还带着大军在搬柴绪大营的粮食，若是因为对方攻势凶猛就撤了，底下运粮的两万大军遇到这支突围出去的宛若饿狼般的队伍，会被撕得连渣都不剩下。
柴绪的大军从早上攻到下午，终于爬上山头，与山头上的守军展开猛烈厮杀。守军站得高，居高临下，又是按照伍、什、佰以单位重盾兵、刀兵相配合，哪怕遇到对方这样的攻势，打起来仍旧占据上风，将爬上山头的敌人一波波斩于刀下，将尸体踹下山去。
双方一场血战，一直打到天色黑尽，每个人都淋得浑身湿透，又累又饿。
阴雨天气再加上林子里的草木遮掩，入夜之后是真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双方都摸瞎，只能停止攻击，等待明日再战。
楚尚这边还好，之前为了烧对方的鱼网，备了很多火把、火油，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煤炭湿了难以引燃，浇上火油再生火，费点劲，倒也把篝火生起来了。山上有防御工事、有帐篷，总还有个能遮风蔽雨的地方。
受伤的士兵们赶紧连夜抬下来，没受伤的把湿衣服脱下来烤干将盔甲晾上，明日还要再战。
斥侯裹着防水布做的雨衣蹲在隐蔽处，盯紧山下的动静，就怕对方趁夜偷袭。
柴绪淋得浑身湿哒哒的，点着火折子，走在退下来的兵卒中，对众人叫道：“孤与诸位共存亡同生死，此战，生死之战，杀出去就生，杀不出去，孤与诸君共葬青山埋忠骨！”
众人对于陷在此地，心中不是没有怨言，可当他们看到同样浑身湿透的太子时，满心的怨气瞬间就散了。太子非行武出身，遇到的对头却是当世罕见的将才，威远侯、博英郡侯、楚尚，这些哪个不是军功出身战功赫赫，甚至南路大军十几万人之众，让沐瑾领着几万人打了个全歼，长岭关又是那么个阵势，想要强攻，只会比现在更惨。此战艰难、凶险，太子与他们一同进山，同吃同住，一起浇着雨，又岂能责怪于他？
干粮已经所剩无几，让雨都快泡烂了，他们也只能囫囵着吃下去，冷了，也只能一群人缩在滴滴答答直掉雨滴的树下，顶着披风、宽大的树叶挤作一堆取暖。
初春时节的山里，哪怕歇在避风处，也是冻得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哪怕是二十来岁的青壮汉子，也扛不住这冷气，冻得丝丝直抽气。
难熬的一夜过去，有很多伤员不治身亡，有一些病着的人，在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有更多的人打起了喷嚏流起了鼻涕，比起昨天的气势汹汹，所有人都显得萎靡不振，却还是只能把剩下的一点干粮吃完，再从岩石下的水洼处捧水喝了解渴，之后整理军队，再一次发起猛攻。
攻不出去，就真的只能死在这里了。
下着雨，云遮雾绕，星星月亮太阳全看不见，想辨别方向都难，这时候继续往山里去，只会越绕越深，困死在里面。
楚尚在大清早收到消息，得知楚铭他们打着火把连夜搬空对方的大营，趁着对方还没攻上来，立即下令撤退，固守长岭关。
禁军和南卫营大军的战斗力有多强，瞧瞧沐瑾带出来的北卫营大军就知道了，昨天一通交手，占尽天时地利，仍旧伤亡不小，今天若再继续堵下去，兴许能把柴绪的军队折在这里，但自己带来的这些人只怕也回不去了。
沐瑾目前没有往外扩张的打算，打仗只是求财，楚尚自然不会违逆沐瑾的意思，拿着大军的性命跟这么一群困兽拼命，麻利地撤了。
柴绪大军再次发起进攻，却没有遇到丝毫阻拦，原本以为是有埋伏、诈计，却没想到攻到山头上，只看到撤光的营地，毁掉的防御工事，探子沿着山道对快地奔下山探路，之后又回来禀报：“太子，他们撤了，一个人都没有。”
柴绪立即明白事情不对劲，他当即下令北卫营大军留守山上，占住山峰，不要让对方再夺回去，让禁军火速回大营。他为了稳住军心，也守在山上，迎着风，站在高处，让所有人都能看得到他。
他冻得鼻涕猛往下淌，哈欠一个接一欠，也只能硬挺着。
这里离驻军大营有二十多里路，即使用跑的，一趟来回也得两个多时辰。
他想着沐瑾总是骂博英郡侯他们不敢人事，留下伤兵，再加上他带出来的都是精锐，趁着等消息的空档，又安排人去山林里把伤兵、病倒的人都抬出来，先行送下山。
中午的时候，前往大营的禁军回来禀报：“太子，大营空了，粮食、帐篷、所有物资全没了。我们遇到游荡的骑兵，得知长岭关守军袭击了大营。”
柴绪闻言脚下一软，差点瘫倒。没吃没喝没帐篷，还怎么守住长岭山？难怪对方撤了！他不敢把这么一支疲累交加还病着的大军留在山上，等着从就近的县城调粮，不难，说不准什么时候对方就再次攻过来，只能下令所有人撤往离此七十里地的县城。
柴绪的大军撤走后，藏在隐蔽工事里的小股队伍、探哨这才飞奔去报信。
这一片山林离进山的口子不远，对方刚进来，士气正势，是战斗力最强的时候，因此只打算用这里的迷宫阵和陷阱消耗下对方，大部队都撤了，退守第二道防线，只留下擅长隐蔽、搞突袭的人员和斥侯在这里探听消息，瞅准时机给对方添点乱。
如今对方撤完了，连伤病员都抬走了，只在山里留下了满地的尸体。
这些人的盔甲精良，比起沐瑾麾下各个大营的，丝毫不差，兵卒子们用的武器差了点，都是生铁铸造的，什长级别以上的都是锻打成的，把这些尸体扒了，都是一笔不菲的战获，而且，这些困死在这里的尸体，都算他们这支守军的战功。
旁边攻山战死掉的，是楚尚的战功。
山里的守卫去通知戚荣来清点战功。
楚尚派出的探子得到柴绪撤离的确切消息，也带着人去清点战功和扒缴获，至于尸体，割下左耳朵之后，还得挖坑埋了。
沐瑾在长郡郡城收到战报，给赖瑶回了封信，让她清点完缴获、把战获、战功、伤亡都报上来，缴获到的粮食、钱财等都留着作为防线开销，武器、甲衣运到新成立的军械作坊重新加工。
天下一天未定，战事一天不止，一打场，盔甲军械就得大量损耗，多备点总是好的。
又过了两天，齐仲送回消息，告诉沐瑾，从柴绪那边得到的消息，此战过后，他们还剩下十六万人但许多人染上风寒病倒了，如今还在附近各县征调粮食。
从周围各县得到的消息是所有豪族都人心惶惶，已经有想降的了。
他们认为，天气晴了这么久，柴绪进山就下雨、迷路，再加上沐瑾又白泽托生的名声，又所向披靡，认为天意不在柴家。
沐瑾对此没什么看法，反正他的地盘，他得自己亲自打下来的才安心。他问齐仲：“屠娇娘到哪了？”
齐仲摇头，道：“骑兵的奔行速度快，屠将军一天辗转好几百里，横跨两三个县奔袭是常事，无法锁定她的行踪。我原本是派了斥侯跟着他们的，但跟丢了。”
沐瑾问：“分兵了没有？”
齐仲道：“没有。”
沐瑾想了想，虽然觉得问得有点多余，但还是问了句：“两万多匹马，天天吃什么？”她们出去只带了人吃的粮食，可没带马的。
齐仲道：“地里有什么吃什么。”
沐瑾道：“英国公这是要闹粮荒了啊，看来劫他南去的商道就很有必要了。他断我的盐路，我断他的粮路，互伤伤害，谁还不会啊。”他琢磨了下，道：“趁着柴绪这口气没缓过来，可以把平野县拿下来。”拿个县城，那边已经有一万女兵营步兵，这边再把投石机营派过去，再调一万步兵过去，足够了。
他当即再给赖瑶去了封信，让她看看哪支队伍的状态还行，没累着，派出去再捞一波小战功。
赖瑶接到沐瑾的信，心说：“你还真是不给大家喘气的功夫啊。”不过，战机确实合适！戚荣还在山里扫尾，楚尚也在长岭山上忙活，楚铭已经有了搬空柴绪大营的战功，她把守在长岭关内没有参战的营将派出去，让楚尚手底下调一万人回来守关口。
步兵走起来慢，到平野县就得走上好几天，连攻城带收整妥当，再把消息送回来，一个月都算效率的。
沐瑾一边忙着长郡经济民生，一边等着屠娇娘和平野县的消息。他一直等到四月初，才收到消息。
屠娇娘的路绕得有点远，从云水县绕去了离京城只有三百里路的铜县，她因为带着大量财物，拉慢了行军速度，担心沿路返回被堵，硬生生地绕了小半个京城平原，从平野线这条道回来的，还遇到从平野县和周边县城逃出去的豪族，逮到许多俘获和缴获。这些逃难的豪族，那是把值钱的东西都带上了，金子珠宝玉器不计其数。
平野县这一片可是连通南北的要道，南北往来的商队、豪族都得在这里歇脚补给，是京城平原有名的富县。
沐瑾想想都觉得好富啊。
他满怀期待地等到快到四月中旬时，屠娇娘他们回来了。长长的骑兵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队伍中间是一辆辆的马车，以及捆起来的的俘虏。在这样的俘获队伍面前，两万骑兵竟然都显得人少了。
沐瑾见到屠娇娘，美滋滋地道：“辛苦了。”
屠娇娘用力地向沐瑾抱拳，道：“谢大将军提拔栽培。”
沐瑾喜滋滋地道：“把给大军发饷的俸禄留下，其余的都拉回去给殿下，你亲自送回去。”
屠娇娘问：“柴绚如何处置？”
沐瑾道：“押回去交给殿下，要杀要剐还是留着柴绚折磨英国公，都由殿下做主。”
屠娇娘应道：“是。”不由得悄悄打量了眼沐瑾，心道：“大将军对殿下真好。无论缴获到多少好东西，都是拉回去给殿下。”
屠娇娘休息了几日，便带着五千骑兵，押着柴绚和缴获到的部分财物回淮郡去了。
沐瑾瞧见柴绪把禁军留在长岭关这边，将北卫营军队调去平野县，琢磨了下，把这些豪族带的家兵、仆奴都交给工程兵们带去修路，那些豪族则登记好名单之后，派人给柴绪送去，问他要不要赎。不赎的话，就按到旧例，拉到他们驻军的县城外剁了。他还把当初柴绪赎柴绚的报价给报过去，说，你赎自己亲弟弟愿意花这么多钱，赎自己的臣民，总不会连个零头都舍不得吧，一个人只要十两金子，很便宜啦。

第188章
不管柴绪赎不赎这些豪族， 对沐瑾的影响都不大。他占下西边诸郡，扛住柴绪的这波进攻，算是有了稳固的立足之地，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大力发展建设， 将西边诸郡、草原贯通起来，打造成畅通无阻的一体，将草原真正变成自己的疆域。
长郡、赵郡、郑郡、高岭、梧桐等地都有郡守、县令们发展经济， 有淮郡作为参考模版， 只要局势稳定，人们自然就会主动地去引入先进的东西、知识，把日子过起来。
沐瑾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操心盯着，手把手地教了。他打算回淮郡，再带着萧灼华去草原转转，之前跟她说过的带她去草原， 也是要说话算数的。
不过， 柴绪现在还有十几万精锐在手里，只要粮草准备妥当， 把撤回去的兵再养一养， 还有是余力进攻的，沐瑾启程前， 把赖瑶、戚荣、楚尚以及他们麾下的营将都召来开了个军事会议，定下防守策略。
大帐中，沐瑾告诉他们：“最好的防守， 就是进攻。柴绪想要再翻小路绕袭长郡后方已是不可能，如今他能进攻的路线就三条， 长岭关、云水县、大野县。长岭关是要道， 依然是防守重点， 柴绪应该会继续囤兵在这里，卡住我们，还有我们商队西出的路，断掉我们跟外界的往来。”
众人微微颔首，都同意沐瑾的观点。
楚铭道：“那不若以俘获的豪族为筹码，逼柴绪谈和退兵呢？”
沐瑾道：“我们不谈和，打！我跟英国公府之间，没有任何可谈的余地。”
楚铭抱拳，表示服从。
沐瑾继续道：“接下来，你们要做的就是守住长岭关，兵出云水县、平野县并且朝着周边慢慢扩张，但是注意一点，不占地盘，而是扒城墙。我们有骑兵的优势，骑马撒欢跑，对面的步兵跑断气都追不上，城墙对骑兵是阻碍。没了城墙，他们的兵步，就好比乌龟没了壳，要怎么打就怎么打。”
楚尚明白过来，道：“这是要扒了他们的城墙，在京城平原跑马？”
沐瑾颔首，道：“打仗，最无辜的还是百姓，我们在京城平原跑马，这周边的百姓连地都种不了，青山郡、青阳郡让博英郡侯的他们征兵，弄得人丁凋敝，可以把周边的百姓迁过去。故土难离，要是去说服他们迁，我们没这功夫、精力陪他们耗，冒的风险也大，闲着没事出兵转悠的时候，就给强行迁走。”
“空出来的土地做什么呢？撒牧草草籽。我要让长郡周围到南下的平野县这一片，都变成我们的草场，人为种出草原，把京城平原跟南边诸郡切割开。草种起来，养得起更多的马以后，草原还会再运战马过来，扩充骑兵。一旦骑兵的数量增至十万，长岭山连守都不必守了，京城平原千里之地，我们想围哪围哪，就算是京城，我围都能围死他。”
楚尚默默地看着沐瑾，道：“难怪当初老成国公要安排他去边郡。打下草原能养骑兵，草原的骑兵拉到京城千里平原，可真是任他纵马驰骋。”
沐瑾看向赖瑶，问：“四姐，这样的打法能办到吗？”
赖瑶细细琢磨了番，在心里排练了遍，点头道：“以骑兵游击蚕食对方，可以。”
沐瑾对赖瑶说：“你是长岭山大营主将，掌全军上下生杀大权，钱、粮如今都囤得够够的，要是战事危急，兵不够，我允许你在这五郡之地征兵，但有一点，必须守稳长岭山。如果长岭山丢了，就算你是我亲姐，我也要摘了你的脑袋！”
赖瑶从坐位上起身，抱拳道：“必不辱命。”
沐瑾点点头，打手势示意赖瑶坐下，神情一缓，又说道：“如果可能，尽量打通跟卫国公府的往来，恢复盐道。我们现在最缺的是盐，不管是京城平原的存盐，还是南边的盐，不管是买的还是抢的，也不管价格贵不贵，只要能弄到手就成。”
方稷道：“大将军，盐不必愁，只要价格到位，走私盐总是不缺的。若是能答应对方，将来攻破城池之后不抄家，保其全家老小安稳无事，无论是矿盐还是海盐，自然会有人双手奉上。”
天气晴了一个多月，柴绪一入山就下雨，云遮雾绕的拿着地图都迷路在山里，外面到处都在传，柴家无天子气象。沐瑾灭起豪族、抄起家来又毫不手软，让人看着就怕，可但凡能在他手里活下来的豪族，那日子又是另一番滋润景象。
开作坊，喝着茶坐在屋子里收钱，跟种地，坐着马车顶着风吹日晒到地里收粮食做买卖挣钱，那差别待遇也是挺大的。
沐瑾知道楚尚也是有这方面的门路的。他点头，道：“只要你们能弄来盐，价格不太离谱，让普通百姓也能想买就买，想做腌菜就做腌菜，将来攻城夺地，要保哪些人家，你们把名单递上来就成。”他对楚尚说：“楚将军，你守着长岭关，算你一份。”
楚尚抱拳，道：“多谢将军。”
沐瑾说：“过几天我就要启程回去了，你们要是有什么事，现在尽管提。”
方稷道：“之前忙于战事，加上天气还没回暖，担心孩子要路上冻着，现在还在梧桐郡，劳烦大将军路过的时候，顺便接走。”
沐瑾无语地看向方稷，心说：“你不知道你娃跟我阿爹在一起？”好在老贾在跟前，回头把阿爹扔给老贾照看。他勉为其难地点头，道：“成吧。”又问他们还有什么事吗？
有赖瑶这个主将和楚尚这个地头蛇，再有门路宽广的方稷在，不管大事小事，他们都能商量着解决，没什么需要沐瑾操心的。
高浚在他们离开后，小声道：“大将军，他们关系如此亲厚，这……”
沐瑾抬眼看向高浚那欲言又止的模样，道：“我连你都不堤防，防他们作甚。军情部、军工部都有探哨斥侯，他们又不是吃白饭的，若真有什么不妥，自有他们按章程办事。”
高浚低下头去，道：“是。”
沐瑾问：“你是不是一直在心里琢磨我为什么会用你？”
高浚顿了下，点头承认：“是。”
沐瑾道：“当初我路过的时候，我们确实有过冲突，但那时候威远侯是给萧赫办事，你是给威远侯办事，我离开赵郡的时候，威远侯把萧赫的人宰了，赔了我五千两金子，后来再没听过萧赫的，默默盘在赵郡努力自保。我收完金子，这事就算是了结了。在英国公和我之间，你们选择了我，这我是领情的。你们守长岭山，是立了功的。你们已经做出了选择，付诸了实质行动，我有什么理由不信你们呢？至于我为什么会把你调到我的帐下来，那是因为威远侯倒势之后，你对他不离不弃，也确实有些本事。”
高浚沉默了，想到以前防着被陛下猜忌、防着陛下眼线，过的战战兢兢日子，再对着喜欢敞亮做事的沐瑾，心头极为感慨，朝他深深地做了一揖，道：“大将军是个磊落人。”
沐瑾笑了笑，便把话题扯到正事上，“你收拾收拾，跟着我一起去淮郡，近两三年内都不会有空回来，安排好家眷，想继续留在赵郡，或者是跟着去淮郡都成的。”
高浚应道：“是。多谢将军。”
沐瑾摆摆手，道：“忙去吧。”他又派人去把老贾叫来，让老贾提前赶去梧桐郡，让他阿爹先收拾起来，到时候好一起回去。
老贾默默地看了眼沐瑾，忘掉当初沐瑾说的那句，不准他阿爹留在他地盘的话。
沐瑾又找来郡府、郡监等人，把各项杂事都安排完，之后便带着人回淮郡。
他不赶时间，趁着回去的功夫，正好把沿途都巡查一遍。
首先重中之重，就是修路工程。他投入那么多的人力、财力，可不想修出个豆腐渣或者是偷懒工程。
西边多山，以前的官道都是沿着山脚绕来绕去，要多走许多路。修路队，要是想省力，沿着旧官道翻新、扩路，要省很多事，这样的话，原来的旧路基就还能用，只需要修一半新的，另一半旧的往上铺一层石子就够了。
事实上，他要修的相当于高速，尽量走直线，能不绕弯的就尽量不要绕弯，遇水搭桥、遇到小坡，从坡中间挖出一条路来，实在过不去的大山，这才选择绕路。
这样，一些绕弯多的旧官道就会废弃掉。守着官道，人流量充足，经济自然繁荣，以前守着官道的一些县，在官道改路以后，就会没落下去。道路规划的时候，玩点花样，保留原路也是有可能的。
沐瑾并没有废弃旧官道，而是让修路队重新铺了遍，这样以后还能成为县道、乡道或备用道路用。
他回淮郡的途中，便把新旧官道都走一遍，遇到修路队，也得顺便检查遍。
那些修路的战俘，但说实在的，打起仗来，兵卒子们其实并没有什么选择。别的地方征兵都是不管愿不愿意，直接就给带走了，逃跑不仅要掉脑袋，还要连坐。
沐瑾让俘虏修路，一来是不想直接把青壮放回去继续给对头当兵源，留三年以后，这些兵卒子再放回去，那都已经是物人非掀不起浪了，二来就是正好把修路的辛苦活干了，这并不等于他们就得被人当作牛马牲口对待，该有的基础保障还是得有的。吃饱、穿暖、不受欺凌虐待，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军工部的工程兵，因为有了战俘干苦力活，他们现在相当于领班，负责技术、监工，防止战俘逃跑，对于修路标准、施工安全、包括日常的战斗训练，都还是得做到位的。
沐瑾遇到一队，就检查一队，遇到有问题的，先把监管部门先揪出来捶一顿。大多数情况都还行，修路工程也在顺利进行，他瞧着也还放心。
路都逛了，沿途的县、乡、村子也都去看了看。
各乡的百姓依然是种着地，穿着破破烂烂的旧衣裳，地刚分到手里，日子比起以往没多大起色。过小日子，钱财家当都是一点点挣起来的，想要乍富是不可能的。养民，真不是一朝一夕能养起来的。打一场仗，可能几天时间就把一个地方毁了，但要把当地百姓再养起来，那至少是好几年，甚至十几二十年。
青山郡、青阳郡的地里都是女人背着孩子赶着牛在种地，田梗上还有一些光屁股的几岁大的孩子在跑。家里的青壮没了，这些女人就得带着孩子下地干活，饭也是早上做好，带到田地里头吃。家里家外全是一个在张罗，极为辛苦。
她们买不起牛，这些牛都是萧灼华的扶贫政策，从草原运来的牛，分到各村，由各家村民轮流使用。
沐瑾怕把人吓着，只带着几个贴身侍卫去到田梗边，趁着主人家离得远，掀开她们带的饭看了眼。
木质的小饭桶，有盖的，里面是陈米做的饭，上面盖了层菜，连点油腥都看不到。不过好歹，饭是干饭，瞧着份量也能吃饱肚子。
他估计等秋收后，他们有存粮就能好一些。
忽然，相隔好几块田的地方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一个缺了条胳膊的年轻人，身后是群老弱妇孺。年轻人旁边还有个孩子，正指着沐瑾他们。小孩子的声音穿透力强，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在说：“就是他们。”
沐瑾把饭盆放回到地上，朝着田间刚才犁地的女人看去。
那女人扔下犁靶，跑到一旁，拿起了锄头，恶狠狠地盯着沐瑾。
缺胳膊的年轻人是中军大营出来的，在攻打博英郡侯时，负伤，断了条胳膊，养好伤后，通过考核，调来做了村长。他一眼认出沐瑾，赶紧示意村民们放下武器，怕引起他们的恐慌，说：“是来找我的，我以前在军中的上司来看我了。”
村民们自从村长来了后，家家户户都受过他的帮助，对他极为信服，闻言放下了锄头扁担。
村长把村民们留在原地，去到沐瑾跟前，道：“见过大将军。”
沐瑾道：“路过，过来看看。日子过得怎么样？”
村长道：“禀大将军，还过得下去。田地都分了，耕牛、打谷机、鼓风车、救济粮都领到了。各家的粮食足够吃到秋收，等到秋收后，余粮多起来，再去买些鸡鸭养起来。穷苦人家，孩子养到四五岁就能帮着干些活，养鸡养鸭都没问题的。就是……就是上学怕是有些吃力，笔墨纸砚，对于他们来说，太贵了。”
沐瑾道：“青山郡的学堂建起来，还得些日子。笔墨纸砚的价格，后面会降下来的。他们习武、算数和日常用字，都有教吗？”
村长道：“有教的，我刚上任三个月，教得不多，现在还只会扎马步，打几招行军拳，但他们的胆子练起来了，以前遇到外人进村吓得只知道躲，现在知道看到陌生人就赶紧来告诉我，一群人结伴出来把人拦下，看是不是细作、坏人之类的。识字，学得快的，目前能认识百来个字，学得慢的，自己名字还不会写。”
沐瑾抬眼朝远处的那群人看去，一个青壮都没有，除了头发花白的老人，年龄最大的也就是十三四岁的孩子。他问道：“有减税政策吗？”
村长道：“青山、青阳二郡的青壮折损最严重，殿下给减了两年的税，听县里说，殿下的意思是省下来的税，让各家添些农耕工具。前几天，各村统计的需要购置量都统计上去了，县里会统一采购，说是一次买得多，运输能省些费用，我们有扶贫优惠，还能打个九折。”
沐瑾了解完情况，又到周围的村子看过，都是差不多的情况。他逛完青山郡，又去青阳郡转悠。
这两郡的老百姓，因为与外界没多少往来，只知道是官府派兵来把家里的青壮征走去打仗了，听说战败了，回不来了。后来又有女将军带着骑着高头大马的女骑兵过来把豪族都抄光了，给他们留了些粮食就又走了。没过多久，又来了军队，丈量土地，把豪族的地分给他们，告诉他们，以后这里不归博英郡侯管了，归大将军和宝月长公主管了，他们的好日子来了。
宝月长公主以前还派人来买过女工，村民们听说过她，再一打听，才知道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女将军、女骑兵好多都是宝月长公主当初买走的女工，跟着宝月长公主和大将军挣到了前程，过上好日子了。
后来没过多久，又来了新的乡长、村长，把豪族庄子里留下的耕牛、耕地机械都分到了各村，村长还带着人到县里去领过粮食和锄头等工具，说是大将军和宝月长公主殿下担心他们这些人家没了青壮活不下去给的帮扶。
种种措施之下，各乡、各村的百姓就这么继续过着日子。
沐瑾之前还有点担心青山、青阳二郡因为青壮死伤惨重，百姓心中有怨恨会生乱，却没想到，对于这些世代生活在乡里间的百姓来说，县里的事情都离他们很远了，更别说郡里的、各郡打仗的。哪怕家里的人被征走了，再无音讯，那也是只能听说回不来了，难过抹泪，连去寻找都不敢。一堆问题摆在他们面前，去哪里找，路上吃什么喝什么？走丢了回不来怎么办？遇到山匪抢劫怎么办？他们连去县城都得村长带头组织，领着他们去，教他们认路。
他们世世代代被困在乡里之间，见识也只限于这乡里之间，对于超过乡里之外的见闻，充满了无知、担忧和恐惧。

第189章
一路巡查， 沐瑾在路上走三个多月，还是看快到萧灼华生日了，且临江、广庭郡离得较近， 这才加快速度， 赶在萧灼华生日前回到淮郡。
他俩成亲的时候，萧灼华刚满十五，他刚满十三， 一转眼， 萧灼华都二十一岁了，他俩成亲竟然有六年了，时间过得未免太快了些。
沐瑾的心情汇集了激动、紧张、开心、忐忑，说起来，他跟萧灼华成亲这么久，别说谈恋爱， 连暧昧都不太有， 手都没怎么牵过。
哪怕他俩脑袋上顶着夫妻名头，那时候萧灼华还是个终日惶惶不安的未成年， 让人连靠近都不忍心和觉得是种负罪。
那么好看的女孩子， 聪明、坚强、上进、能干，可以有着极尽耀眼的人生， 绽放最美的光彩，他不愿她活成他的附属物，他希望萧灼华、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活成自己的样子， 活出自我来。他希望萧灼华在能为自己做主，在有能力做选择的时候， 对他说， 沐瑾， 我喜欢你。
如今，他跟萧灼华都是成年人了，他就是另一种方式了。他连欺负她都能欺负得理所当然了，毕竟现在淮郡大营的兵马都是在萧灼华的掌管中，各地的管员都是她派的，政务一直是她在处理，实力、底气相当足，他要是能欺负到现在的她，那得是相当牛掰。
沐瑾入了魏郡，便把速度慢的步兵撂在后面，自己带着骑兵卫队赶路，一路上快马加鞭赶到淮郡。
淮郡的城门大敞开，门口连守门的兵卒都没有，马车、牛车、驴车、行人随意进出，车水马龙极为繁华。
路边还有小孩子在玩滑板车，踏板是木质的，把手套了层皮革，身车、底架、车轮都是铁质的。成年人也有踩滑板车的，身后背个筐，单脚蹬划，蹿得比走路快多了。
街上的行人很多，沿街两侧的铺子全开着，每家铺子都挤满客人，有些铺子前还排着长队。这是内城，以前的郡城，街道没法扩，行人挤到街边，再加上停放的车子，那叫一个拥挤。
沐瑾带着骑兵，怕撞到人，只能放慢速度。
淮郡的人对于骑兵来来去去的都习惯了，不过这么一大群骑兵过来，仍是引得无数人回头，站在街边的人退到屋檐下的台基上给他们让开路。
突然，沐瑾听到人群中有人喊了声：“是大将军！大将军回来了！”
沐瑾顺着声音来源扭头看去，只看到有人跪下了，紧跟着周围的人成片地跪下，喊大将军的声音此起彼伏，大街上的人跟推塔罗牌似的往下跪，呼啦啦的一下子全跪了下去。
沐瑾的头皮一下子就麻了，脚趾头差点把鞋底抠穿，赶紧加快步子从他们空出来的路中间，一路疾奔穿过街道，趁着前面那条街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把骑兵留在后面，带着贴身侍卫一路小跑，逃也似的回到宝月长公主府门外。
门口站岗的一眼认出沐瑾，赶紧给他放行。
沐瑾绕过院子里的影壁，抬眼看向正堂，便见里面正中间空着，左右两侧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穿华丽服饰的女子，堂中隐隐约约有声音传出。
忽然，堂上坐着的女子抬眼朝外望来，瞧她看的方向，似乎正在看向他。
萧灼华正在听工部跟户部吵架，忽然瞥见院子里站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正在朝堂上张望，心下诧异，什么人，竟然能穿着常服未经禀报进入她的府中？
她扭头，刚要吩咐身旁的女侍出去问问，忽然想起正在各郡巡查的沐瑾。能这么进到府里的，还敢站在院子里盯着堂上猛瞧的，只有他！他的行踪向来飘忽，脚程是快是慢谁都说不准。
萧灼华心跳都漏了几拍，想让女侍出去确定是不是他，又觉得不会有错。她的府中戒备森严，不可能让其他人这么大大咧咧地闯入。她压住心头的情绪再次瞧去，见到他正转身，说道：“有事明日再议。”起身，尽量保持稳重的步伐，但又没忍住加快了几分，赶到正堂门口，对着已经转身往后院方向走去的沐瑾喊了声：“沐瑾。”
沐瑾回头，便见到刚才还在堂中坐着的萧灼华竟然到了正堂门外的台阶处。她穿着身华丽的凤凰长袍，比展翅翱翔的凤凰还要明艳照人，正盯着他看，神情有些惊疑不定，好像在怀疑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他笑着问道：“有没有惊喜到？是不是想不到我这么快回来？”
萧灼华看着脸上、眉眼皆带着笑意的沐瑾，心情都跟着染上几分愉悦。她轻轻点头“嗯”了声，步下台阶，来到沐瑾的跟前，又有几分无从适从，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视线也不敢再落到沐瑾的脸上，挪到别处，思量了好几息时间，才又看向沐瑾，道：“路上辛苦了。”顿了下，没忍住，问：“我听他们说，你在横断江大营那一役，身上受了很多伤……”他身边的侍卫、骑兵卫队几乎都打光了。
沐瑾说：“都是皮肉伤，十天时间就好了。”
萧灼华“嗯”了声，见他的头发、衣服都沾有不少灰尘，便知道是骑马赶回来的，说：“你且去洗漱，待会儿给你接风洗尘。母亲在府里，我阿娘带着淡儿过府玩去了，待会儿一并把她们接来。”她说完没忍住又盯着沐瑾看了看。一年没见，他身上的锋锐之气又盛了几分，但眼神亮亮的，格外有神，瞧着就让人觉得亮堂。
沐瑾瞥了眼从堂中出来的一大群官员，想着他俩杵在院子里这么讲话好像是不太好，“嗯”了，说：“待会儿见。”扭头回自己院子去洗漱。
堂中有不少人认识沐瑾，见是他回来，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他们对于这位大将军从骨子里感到敬畏。横断江一役，他们才知道这位大将军有多凶残，但作为他的臣子、子民，有一种被保护的安心感。最令他们感受最深的就是源源不断地拉回来的战获了，而其中最让人惊心动魄想都不敢想的是，柴绚在离京不到三百里的铜县，被俘虏到了淮郡。
英国公只有一个嫡女、两个嫡子，柴绚再浑不吝、不成器，那也是大魏朝唯一的亲王，地位仅次于太子柴绪，却在远离战场的地方让骑兵俘虏了。沐瑾在柴绪带着二十多万大军攻打他的情况下，竟然敢把骑兵撒到京城平原去撒欢，还大获而归。淮郡上下真的全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众人可是见识过沐瑾有多折腾，想到他这趟回来，八成又有动作，都头皮发麻。
一群官员出了正堂，朝还在院子里的萧灼华行了一礼，便纷纷出府离开，即使有要紧事，也得往后挪，可不敢打扰久别重逢的二人。
萧灼华等到沐瑾走到没影才收回视线，心情复杂。
她吩咐侍女去通知沐真她们，回到居住的院子，换上身素雅轻松的常服，想到沐瑾突然回来，都没来得及去收整他的院子，派玉嬷嬷去他的院子看看缺不缺东西。
萧灼华到现在都说不准她跟沐瑾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彼此分院居住，各有各的地盘，平日里都是互相合作、互不干涉，可若说沐瑾对她不上心，她都觉得这话说得亏心。
去沐府的侍女回来了，告诉她，“沐老夫人和南老夫人说，让大将军和殿下好好聚聚，明日再到沐府去见她们。”
萧灼华明白这聚聚的含义，想到她跟沐瑾相处的情形，真觉得她俩有些想多了。她忽地不想去见沐瑾，索性去到书房处理公务。
沐瑾洗完澡，把头发用干帕子擦干，梳好头，就跑去找萧灼华。他去到萧灼华的院子，发现她竟然还在干活，去到她桌子前，问：“是不是还特别忙啊？”
萧灼华批着折子，头也不抬地说：“还好。”
沐瑾想说，这么久没见，是不是该放下工作，不说陪陪我，好歹招待我一下吧？可萧灼华这么尽心尽力地忙事业，他也不好说什么，于是默默地去到旁边坐着等。
他坐了一会儿，见萧灼华还在看折子，拖着椅子一点点挪往她的桌子旁。
屋子里的侍女们见状，默默地退出书房，守在外面。
萧灼华扭头看向沐瑾毫无大将军形象地坐着挪椅子，视线在沐瑾和椅子之间来回扫，问：“你作甚？”
沐瑾说：“就算我不是回家，我是来做客的，你也得招待一下吧。”光顾着低头干活了。
萧灼华放下笔，合上折子放到一旁，看向沐瑾，道：“沐瑾，我们是夫妻，却又不似夫妻，你一时一个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没见着他人时，会想他在做什么，是否又上战场了，是否又有危险，是否又受伤了，可见到他，突然又很烦。
沐瑾觉察到萧灼华的情绪，想了想，老实说道：“我以前避着你，是觉得你还小嘛，可你又长得好看，我俩又成亲了，又想往你跟前凑，但你知道，没满十八岁就是未成年，会让人有负罪感的嘛……那……那就躲着啦。你……你看我现在都……快满十九了，我就凑过来了呗。”
萧灼华愣住，一下子竟然无活可说。
沐瑾试探着吞吞吐吐地说：“要不，我们……呃，试着，交往下？”
萧灼华不解地问：“交往？试着？”
沐瑾“呃”了声，比划着说：“就……就是试着相处，看你讨不讨厌我，愿不愿意跟我凑在一块儿，呃，牵牵手啊，呃……呃……我以前也没有跟别人谈过恋爱、成过亲，我……我……”他憋得脸都红了，说：“我也很紧张。”
他赶紧扯开话题，说：“我答应过带你去草原的，你去不去嘛？”
萧灼华茫然又诧异地看着他，怎么又扯上去草原了？
她把沐瑾刚才的话琢磨了遍，忽然意识到沐瑾身边的女子，除了血亲，就只有她。他并没有接触过男女之事，心道：“莫非他是不会……”在她看来沐瑾知晓常人所不知道的许多事情，就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头一次发现他竟然还有不懂的，还是不懂夫妻如何相处，整个人惊懵了，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表态。
沐瑾看萧灼华的反应怪怪的，问：“哎，问你去不去草原，你……这什么反应啊？去不去啊？”
萧灼华想起他以前说的话，忽地明白过来。在沐瑾的心里，是要两情相悦方可成为夫妻，他与她是被迫成亲，且从未与女子有过男女之情，所以才对她是这番态度。
沐瑾不知道萧灼华在琢磨什么，心里直发毛，手往桌子上一拍，喊：“萧灼华。”
外面的侍女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冲进来，刚到门口便见到殿下扫过来了眼神，又退了出去。
萧灼华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眼沐瑾，试探着问了句：“敢问沐大将军可能与别的女子牵过手？”
沐瑾顿时想起秦鹤想要献女的事，深知这事瞒不过萧灼华，赶紧说：“从来没有，像我这样忠贞不二的人，坚决不会干爬墙出轨之事。”他觉得自己的求生欲还是很强的。况且，本来就没有的事嘛。他还给自己挣表现，说：“我觉得自己是个很好的对象，真的，你可以考虑下我的。”
萧灼华悠悠地看了眼沐瑾，很是感慨地暗叹口气，又用力地“嗯”了声。
沐瑾继续说：“我还是很洁身自好的。”
萧灼华又“嗯”了声，看向沐瑾，头一次发现他这人半点都不可怕，还有点呆，亦想让人靠近去看看他真正的内心世界。她觉得那里一定是充满光且温暖的，就像他闲暇时释放真正的样子、没有大将军的气派模样时那般，如此刻，随和亲近。
沐瑾瞧见萧灼华这犹豫思索的模样，心说：“好像有点难相处哈。”不过慢慢来，反正都成亲了！他再次问：“你要跟我一起去草原吗？我答应过你的，草原风光可好看了。”
萧灼华点头，道：“去。”她的话音一顿，又道：“太庙已经赶工建成，你称帝之事，总得有个章程，礼部好先准备上。若是去草原，我手头上的政务也是安排妥当，你我同时出行，安全必须保障妥当，一旦出现闪失，可是天崩地裂的危机。”
沐瑾心说：“还想去谈个恋爱呢。”不过一想，这确实是出公差。他说道：“称帝的事，先把东西准备上，明年才挑个日子呗。草原那边的话，中军大营是调不回来的，只能动用淮郡大营的兵，带足人手，不愁的。看你什么时候安排妥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你就是去玩的，看看别地方的风景，看看草原的大营什么样，想多学些本事也尽管学，我在草原会待久一些，要把那边理顺才回来。”他不想她一辈子就困在宅子里处理政事，还是想她去看看风景，感受下人生美好的一面。
萧灼华应道：“好。”她顿了下，说：“沐瑾，我……”她点点头，同意与他交往。
沐瑾也点点头，心说：“这又是点的哪门子的头？”他发现跟萧灼华说话好费劲啊，还是给她派活轻松。

第190章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路， 想要追求别人，得投其所好。他对于萧灼华的兴趣爱好不及了解，还可以走曲线救国路线嘛。
沐瑾坐正身子， 清清嗓子， 说：“呃，我觉得哈，你说得有道理， 称帝的事确实要事先准备上， 不然明年太赶了。你看，立国的时候，我称帝、你称后，我俩的朝服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不能太简单随便，做工肯定省不了， 要做好久， 得先准备上。你喜欢什么颜色？”
萧灼华愣住，问：“称帝和封后大典在同一天？”
沐瑾说：“对啊， 我牵着你的手， 我俩一起，这样才是开国皇后嘛。”
萧灼华心下动容， 抬眼看向沐瑾，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住心头汹涌的情绪，道：“听你的。”
沐瑾说：“朝服的颜色你喜欢什么样的？反正是新成立的朝廷的嘛， 朝服的颜色、款式规制都可以照自己的喜好来。”
萧灼华以前连想都没敢想过，连帝后朝服的制式都能由她来定， 有些意外和震惊， 却又觉得这还真是沐瑾的性子。她轻声道：“帝后朝服， 悠关威仪，岂能随着性子来。”
沐瑾道：“想要有威仪，可以从款式、配色、绣饰上着手。”
萧灼华细细回想了下，发现自己其实对颜色、穿着都并没有什么喜好，更多的是怎么穿合适怎么穿着。她原本想问沐瑾的意见，又想起沐瑾的衣服五颜六色，什么都能往外穿，对这些并不怎么纠结。她思量道：“黑底配金线绣饰为主，你觉得呢？”
沐瑾盯着萧灼华的脸看了几眼，她的长相明艳，压得住黑色，能更添威仪，于是道：“黑色挺好。”
萧灼华知道他事务繁忙，问：“帝后朝服之事，我定？”
沐瑾道：“行啊，你把大方向定下来，旁的让周温忙活去，这是他这礼部尚书份内的事，你别累着。”帝后的衣服有好多种，重大节庆、坐朝议政、寻常便服、出征打仗的衣服都不一样，想要定下来，过程得相当琐碎。
他说道：“官员的品级、俸禄都已经定了下来，照现在用的就成。立国之后，该封的爵位得封。爵位的品级、待遇、享用的规格等都要定下来。除却我手底下将领战功要封的外，还有谢有文、楚尚、我姐夫他们这些献地有功的，你手底下有功劳能封的，我阿爹、你阿娘都得封。”
“我的阿爹封荣恩公。恩字，指生养之恩。他生养了我，当初离京时的两万北卫营大军是他亲手挑的，很是有些得用的人，对我不差。如今他老了，我有出息了，得让他有荣耀加身。”
萧灼华点头，道：“确实当封。”
沐瑾继续说：“岳母对你有生养之恩，我们做女儿、女婿的，得给她养老，封为承恩公，意为我们承她恩情回报孝敬之意。后世子孙后，皇帝老丈人还活着的，封老丈人为敬恩公。”
萧灼华点头轻轻地“嗯”了声，与他相处，听他说话，总是让人安心。
沐瑾瞧见萧灼华眉眼柔和的模样，为自己的机智悄悄点赞，赶紧趁热打铁，“那我让厨房准备烧烤炉子和食物，晚上我俩烧烤好不好？”
萧灼华下意识看向外面的太阳，心道：“六七月份顶着酷暑烧烤？”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点头同意了。
沐瑾顺利约到饭，开心地说：“那我先去准备了。”
他突然想起刚才可能说得不太清楚，又补充道：“女兵营也有不少战功，但她们的履历档案不在我这里，封爵的时候，恐漏掉她们，所有战功封爵的，都让兵部核实，再报上来。你有要提拔的，直接定好就成。这次封爵，除了我阿爹和阿娘是恩封的，会封公以外，其余的最高只能封到侯爵。往后平定京城、南边、东陵，还有许多战功，等天下大定，才会定下公爵和入太庙功勋殿的名额。王爵只封给我们的孩子，其余人都不封。”他说完，见到萧灼华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太对，问：“怎么了？”他又赶紧解释：“我是觉得王爵封出去，容易惹出祸事来。”
萧灼华心说：“孩子现在还没影呢。”可她没那脸皮把这话讲出口，只能点头表示明白。
沐瑾觉得自己是找萧灼华谈恋爱的，谈这么多公事不合适，便告辞去厨房准备他们的约会餐去了。
萧灼华等沐瑾离开，脑子嗡嗡的，心情却是极好。
沐瑾出了萧灼华的院子，就让侍卫长赖泉去工部跑一趟，弄些硝石来。这么热的天吃烧烤，要是没点解暑的，得热麻。
备菜、生烧烤炉子，都有小厨房忙活，用不着他操心，就专心制冰和弄冰镇果汁。他等到日头下去后，又让侍卫提来水，把院子的地砖都冲洗一遍减去暑热，这才派人去让厨房把串好的肉、菜、已经生好火的烧烤炉子抬过来放在院子里，再在烤炉旁边摆上桌子，之后再去请萧灼华过来。
萧灼华踩着夕阳的余辉来到沐瑾的院子，便见到沐大将军已经把衣袍撩起来系在腰上，袖子也卷了起来，正在那挥着蒲扇，烟火气息十足地忙着烤肉。
沐瑾见萧灼华站在院门口，招呼她进来，等她坐下后，把冰镇得凉透的飘着冰块的果汁倒了杯给她，说：“先喝点，解解暑热。”
冰！萧灼华震惊地问：“哪里来的冰？”
沐瑾道：“硝石制冰做出来的呀。”他想了下，问：“我没说过硝石制冰很方便吗？”
萧灼华说：“不曾听闻。”她喝了杯果汁，清凉可口，一口冰镇果汁下去，暑意瞬消。她问道：“制冰方便，成本如何？能建作坊制冰售卖么？”
沐瑾闻言扭头看向萧灼华，都不知道该说她是商业嗅觉敏锐，还是作坊开多了，有什么新鲜好用的都想到了开作坊上。他说道：“成本就是买硝石和制冰的场地、人工费用，广庭郡就有硝石矿，成本还好。”
萧灼华道：“那你回头把制冰方式给我。”价格如何，她回去一算便知。若是便宜，便平民豪族的生意一起做，若是成本贵，便做豪族、官员、兵将们的生意。
沐瑾爽快答应。他坐在炉子边，离萧灼华只隔了一张桌子，边烤边喝饮料，烤好后就投喂萧灼华。以前大舅子来的时候，每次烤全羊、弄烧烤都支使大舅子干活，把太子使唤得团团转是相当有成就感，如今投喂自家夫人，也是相当美。
两人吃饱后，天已经黑了，点上灯笼照明，又点上驱虫草驱蚊，再一人一张躺椅躺着消食。沐瑾还借了把扇子给萧灼华，让她扇风纳凉，问：“这样的小日子是不是很惬意？”
朝政繁忙，萧灼华有许多折子要处理，入夜后都还得忙一阵子，从不曾这般闲适地躺着。她不由得去想，沐瑾说的人生乐趣是什么。是不是就是这样，不用时刻操心朝政，不用时刻顾虑着身份做这些合不合时宜，可以想怎么放松就怎么放松，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她可以吗？
沐瑾扭头看向躺在椅子上的萧灼华，灯笼的光芒落在她身上，映照着她的五官，衬着夜色，有着朦胧精致美。他又觉得这么看人家，好像不太合适，又转念一想，这都成亲了，看一看也是可以的吧。他犹豫了下，壮着胆子，把躺椅挪到萧灼华的躺椅旁，见萧灼华扭头看过来，本来想马虎过去，又有点怂，默默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萧灼华对沐瑾说：“我曾以为阿娘此生都将困于深宫之中，而我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嫁人后困于深宅，如今，我手下的女将军已然征战千里，甚至能够战功封侯了，而我……沐瑾，谢谢。”
沐瑾说：“我俩就别客气了。其实我们都是在为了日子好过点奋斗。有句话叫做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到，就尽量让自己的每天都过好些，不要留遗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以去做很多新的尝试。就像我没有谈过恋爱，又正好遇到你，我觉得我俩还是能看得对眼的吧，我要是说我对你没想法，说不过去，我会担心你受委屈过不好，会想你过得特别精彩，还想你一直养得美美的不受生活摧残，能过得安稳开心。我在这个世界的牵挂，其实就俩，一个是你，一个是我阿娘。别人没了我，日子照样过，但我要是没了，你们的日子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会有无数的人想要扑上来撕碎你们。”
萧灼华扭头看向沐瑾棱角分明分外俊朗英气的面容，心里涌起几分异样情绪，她轻声说：“沐瑾，在皇家……”在皇家，感情是最致命的东西。可她对着他，说不出这话。她说道：“天色不早了，我回去了。”
沐瑾心说：“说话又说半截。”天上的星星这么多，月色这么好，气氛也挺好的，结果……就要回去了。他起身说：“我送你。”跟在萧灼华身边送她回去。
萧灼华回到小院中，终究没忍住，对沐瑾说：“沐瑾，切忌感情用事。”
沐瑾明白过来，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说这话，你就在感情用事。”说完，扭头回去了。
玉嬷嬷目送沐瑾跑远的身影，道：“殿下，您这是……”
萧灼华沉沉地叹口气，往院子里走。少年将军自是可以肆意过活，可他都已是要称帝的人，将来他成为开国皇帝，她与他，又当是何情形？
萧灼华怕他感情用事，怕自己万劫不复。

第191章
现在他俩都是成年人了， 可以有成年人的交往了，想谈谈恋爱促进下感情，结果萧灼华一瓢冷水泼下来， 让沐瑾有点不高兴。
可不高兴只是一瞬间， 之后，就是失落和沮丧。
他对萧灼华确实有一点点喜欢，但想跟她谈恋爱， 是因为想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样的， 想让自己与这个世界有更深的联系，有归属感，而不是来到这个世界却永远都融不进去，像格格不入的怪物。
他不喜欢这个世界，不喜欢自己出生的家庭，不喜欢大盛朝的社会秩序， 不喜欢一切， 但来都来了，活着就要尽量活好， 让自己有目标有理想。可终究， 他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千多年的历史鸿沟。
她那么美的人，他希望她在事业上有成就， 在感情上能圆满。可感情的事，得看萧灼华乐不乐意。她有萧赫那么个爹，生在皇家见多了夫妻反目、骨肉相残， 不愿意谈恋爱，只想专心搞事业呢？
沐瑾回到自己的小院， 让人把院子收拾干净， 洗洗， 早点休息，睡觉。
第二天，沐瑾去萧灼华的院子吃早餐。
萧灼华和玉嬷嬷都敏锐地注意到，沐瑾再没了昨天的兴致勃勃，整个人蔫蔫的。话唠般的人，突然话少了，让人挺不习惯。
萧灼华自是不会去安排沐瑾，更不会在他明显情绪不好的时候跑去打扰，默默安排膳食，吃饭。
沐瑾扒了半碗饭，觉得好安静，朝四周看去，见侍女们还是老样子，玉嬷嬷依然跟往常一样守在旁边。他只能凑近萧灼华，轻声问：“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好安静？”
萧灼华实在没忍住抬眼看向沐瑾，颔首，道：“许是没有人说话吧。”
沐瑾心想，也是哈，可一想，以前她们也不说话的呀。他随即想起，以前自己吃饭都跟萧灼华叨叨叨的，再想起昨天她拒绝的意思，又端着碗把椅子往旁边拉了些，离她远点。
只你有事业可以搞，我没有啊，我忙着呢！哼！
沐瑾知道自己有点小肚鸡肠了，但他本来就不是个大肚的人。哼。
他继续低头大口扒饭。
萧灼华泰然自若。
玉嬷嬷在旁边悄悄观察他俩，在心里暗暗叹气。
沐瑾吃饱肚子，放下碗，恶狠狠地告诉萧灼华：“我明天早上还来你这里蹭饭，吃穷你。”说完，大步迈出院子门，抬手招呼上侍卫，回沐府，见他老娘去。
萧灼华扭头看着沐瑾迈开大步走远的身影，很难想象打下十几郡的沐大将军，还能有这么让人无语的一面。她心说：“他这是在怄气？”吃穷她？她现在吃的、用的、花的全都是他打下来的。
她扭头对玉嬷嬷说：“嬷嬷，吩咐厨房，明日早膳多备几个菜。”
玉嬷嬷应下，道：“那明日生辰宴的事？”
萧灼华道：“照办就是。”
玉嬷嬷又道：“还不知，大将军是否知晓生辰宴的事。”
萧灼华刚想说不必理会，觉得他会打听清楚准备好生辰礼，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为自己过生辰是有期待的，甚至想看他表现的，顿时默然。正常情况下，他是当家作主的人，自是要向他禀明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竟会觉得自己的生辰，自己想怎么操办便怎么操办，他不记得、没有准备，是他的不是。她想吩咐玉嬷嬷知会沐瑾一声，却又显得自己好像似多盼着他来一般，可……不告诉他，又确切有不妥。
萧灼华迟疑两息时间，道：“府里操办生辰宴，上上下下都在忙，他自是能瞧见的。”说完，也没了吃饭的胃口，放下筷子去前堂处理朝政事务。
沐瑾带着侍卫便去了沐真府上，他进门的时候，她们正在吃早餐。
沐真、前朝皇后南漪、许姨、许瑗、秦淡、方皓都在。
沐真和南漪见到沐瑾进来，下意识地看向他身后，没见到萧灼华。
桂嬷嬷赶紧吩咐侍女添碗筷加菜，又给沐瑾挪椅子。
沐瑾抬手阻止，说：“我吃饱过来的。”
若是过来赶早饭，晚了。若是饭后过来，来早了。沐真问：“你怎么这时候过来？灼华呢？”
沐瑾说：“我跟她一起吃的早饭，我吃完就过来了。她……咳，忙。”他说完挪到花厅，让桂嬷嬷给他上茶。
他喝着茶坐了一会儿，沐真她们过来了。
沐瑾起身抱拳向沐真、南漪和许姨行了礼。他瞧着自家老娘红光满面的，不见丝毫操劳憔悴模样，丈母娘更是越来越年轻的样子，不知情的绝对会把她误认为是萧灼华的姐姐，许姨也是精神十足，脸上添了几分笑意。
沐真坐下后，问沐瑾：“前方战事如何？”
沐瑾道：“目前都是些小打小闹，还算稳当，有四姐他们坐镇长岭山，不必担心。”他跟她们聊了会儿家常，瞧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南漪带着秦淡回宝月长公主府，找到玉嬷嬷问他俩昨天是否圆房了，结果得知怄气了，顿时无语，心说：“就不能哄着点？”可一想，沐瑾不是萧赫，他是个真性情的人，用哄着他那一套，有些过分。
她等萧灼华散朝后，把萧灼华说了顿：“沐瑾待你如何，你心里没数吗？即便他将来对你冷淡了，你是亲见瞧见他是怎么待人处事的，还能委屈你不成？”
道理萧灼华都明白，可心里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又说不清楚。她的眉宇间添了几分烦燥，又只能垂首不语。
南漪深知，许多事情得自己想明白，脑子转过弯，说了两句便没再继续。
沐瑾怄气归怄气，可大老远地赶回来给萧灼华过生日，总不能去给她添堵吧。她的身份地位高，他特意赶回来给她过生日，就不能是厨房做个生日蛋糕，两个人凑一堆，许个愿呼地一吹蜡烛，完事。
他出了沐真就去礼部，揪住礼部尚书周温，问他：“明天殿下生辰，礼部是个什么章程？”
周温赶紧说：“回大将军，明日殿下的寿宴是由长公主府操办，归的是内史府，不归我们礼部。”
沐瑾“哦”了声，说：“那成，礼部代我拟一份赞美之词，明天在生辰宴上使劲夸她，文韬武略经世治国之才，都夸。”
周温噎了下，心说：“殿下的权势已然够盛的了，大将军，您还这么给她涨气焰，合适么？”可他现在不是莫僚，而是礼部尚书，而且大将军的地盘是亲手一点一点打下来的，萧灼华一个前朝公主，再来十个都撬不动他。他应道：“是。”
沐瑾道：“表扬完，还要记载入史册。”
周温应道：“是。”
沐瑾又让周温安排礼部，代表他去上几个表演节目，操办热闹点，之后再回到府里，打开自己又丰厚了很多的宝库，从中挑了些皇室专用的珍宝，以及一把锋利的宝剑，作为明天的贺礼。
他安排完，觉得过生日不吃蛋糕没意思，又吩咐厨房给了个生日蛋糕。没有机器，奶油全靠用打蛋器手打，也就是这个费点事。蛋糕作为常备糕点，厨房都是做熟了的，十寸左右的生日蛋糕，做起来的难度不大。
各郡发展得很快，朝堂上下有许多事情要忙，萧灼华和底下的官员都没空，因此，白天继续处理公府，生辰宴是傍晚举行晚宴。
生日蛋糕就只能晚宴过后再吃，想也知道得挺晚了。沐瑾带着侍卫先把小院子布置得漂漂亮亮的，还扎了绸带，等到早上去萧灼华那蹭饭吃穷她的时候，板着脸，恶狠狠地对她说：“生辰宴结束，你来我院子。”
萧灼华扫了眼沐瑾，心道：“那么晚过去做什么？”没问，只轻轻地“嗯”了声，应下了。
玉嬷嬷的脸上染了几分喜意，心道：“这是好事快近了吧。”她瞧着大将军那张凶巴巴的脸，心说：“这凶起来可是半点都不吓人。”
晚宴很热闹，前堂、前院坐满了宾客，这次不仅有官员，还有他们的家眷。男的带夫人，女的带夫婿，家里成年的孩子，也都带来了。沐瑾穿得极为喜气，坐在萧灼华的身边，看着文武官员都向她行礼齐声道贺，忽然觉得拼死拼活也还是有些回报的。至少，他想护谁，能护得住，想对谁好，能摆得起场面，拿得出开销。
她不喜欢他，想搞事业就搞事业呗。
反正他又不是很喜欢她，只是一点点喜欢而已，也不算吃亏。她搞事业，他也占股的呀，他还是大股东。
沐瑾这么一想，就又开心起来了。这可是钱袋子，得哄着点。他等官员们道完贺，又给萧灼华敬酒：“辛苦了。”只要想到萧灼华搞事业，赚到的钱也有他的份，他越看萧灼华越可爱，太迷人了。
萧灼华瞧见沐瑾忽然大变样，眼里、脸上全的笑的样子，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头皮阵阵发麻，却只能不动声色地露出得体的笑容，跟沐瑾装出一副夫妻和睦的模样，碰杯喝酒。
坐在堂上的众人瞧见这一幕，心说，果然是感情极好，大将军极信重殿下。
宴会结束，已经挺晚了，往天这个时辰都睡下了。
沐瑾拉着萧灼华去她的小院子。
玉嬷嬷带着侍女跟在萧灼华的身后，心里想着，是不是好事近了，结果迈进院子就看到里面张灯结彩满院烛光。正堂中摆着一个大桌子，上面摆着一个足有三层高的奶油大糕点，还摆了许多开得格外鲜艳的花。
沐瑾拿着萧灼华在生日蛋糕前坐下，说：“这才叫过生日。今天在宴会上那是公事，这是我们私下里过的。”
萧灼华盯着面前的大蛋糕呆住。
玉嬷嬷站在院门口，愣得当场，都看傻了眼。
大半夜的不睡觉，刚散完宴会，又来吃大蛋糕，这是还在跟殿下怄气，没把她吃穷，就想给撑死吗？她都想敲开大将军的脑袋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沐瑾摆出许愿手势，对萧灼华说：“照我这样，闭上眼睛，许个生日愿望。不要说出来，在心里许愿就好了。”
萧灼华想到沐瑾白泽托生的传言，觉得他让许愿，或许能成真，于是依言照办，许下愿望，希望英国公满门早日被灭，为阿兄报仇。
沐瑾等萧灼华许完愿，又吹完蛋糕，带点小心翼翼地问：“你的生日愿望里有没有我？”
萧灼华想了想，要灭英国公满门，还得是他去，于是点头，“嗯”了声。
沐瑾眉开眼笑，说：“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嘛。”他又切了生日蛋糕，分给萧灼华一块，说：“吃点蛋糕，别吃太撑。”蛋糕挺大的，切好后，给丈母娘、秦淡都送了一份过去，又给玉嬷嬷、萧灼华的侍卫们，以及沐瑾的侍卫们都分了一份。
他看很晚了，萧灼华都有些困了，等大家吃完蛋糕，捧着给萧灼华备的鲜花，说：“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又一路把萧灼华送回小院子，再把鲜花塞给她，说：“晚安。”开开心心地回去了。

第192章
玉嬷嬷瞧见沐瑾这样子都犯愁。
她大清早起床， 没像往日那样直接往萧灼华的院子去，而是去了南漪的院子，把昨晚的事告诉南漪。
玉嬷嬷深知私底下议论沐瑾挺犯忌讳的， 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更不敢去议论什么，讲完就猛夸大将军有心。
南漪心说：“这哪是有心，这是脑子里没长那根弦吧。”若是换成旁人， 早就孩子成堆了。可正是他的不同寻常， 才能容得下萧灼华，让她们母女作为前朝皇后、公主，日子还能过得这般惬意自在。
她对沐瑾是领情的，自然也是尊重他的意愿，只是身处沐瑾的地位，子嗣至为重要， 沐真也在愁。
早饭后， 南漪带着秦淡一路溜达着去了沐真府里，像往常一样串门， 提了嘴昨天的事。
两人刚说完， 沐瑾来了。
沐真问沐瑾：“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小孙孙？你有这偌大的基业，却是膝下空空， 连个继承人都没有，你认为合适吗？”
沐瑾听到这话，再看到岳母也在， 立即坐直身子。
他明白，这个时代的人结婚生子都早， 自己现在已经算是晚育了。他在萧灼华跟前找找自我和上辈子的过去， 偶尔作一下妖还成， 却是不好在长辈跟前这样子，且身处他这么个位置，该考虑和安排的，都得一步步走。
沐瑾解释道：“过些年，我们要兵出长岭，要把草原大营要交给殿下，得让她亲自过去那边看看。来去草原好几个月，舟车劳顿的，还要骑马跑来跑去，要是怀上了，大人孩子都受不了。我们从草原回来，就得忙着操持立国大典的事，等忙完了，孩子的事，自是会提上日程的。”
沐真问：“这事你跟灼华商量过没？”南漪都找到她这来了，显然是没有的。
沐瑾道：“去草原和立国的事情都跟殿下说了，生孩子的事，我这不正在努力嘛，就想着……我们成亲这么久，其实都没怎么相处过，总是要……彼此适应习惯的。”
过日子是他俩的事，沐真见沐瑾有安排，脸色稍和许多，道：“灼华性子谨慎内敛，你活泼、话唠，虽说你俩正好互补，但你也得多琢磨琢磨，谁能想到你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很多事情你不提前说清楚，旁人哪能弄明白你在闹哪样。”
办完生辰宴，还要回去两个人切蛋糕，大半夜的，肚子吃得那么撑，还让不让人睡了？也就是萧灼华性子好，加上对权势的畏惧刻到骨子里，不敢招惹他，换成老四、老五、老六她们几个，保管把蛋糕都塞到他胃子里，让他撑到甭想睡。
方稷敢这么耗着老四，早被拖出去捶成乌眼青了，要过过，不过和离！
沐瑾意识到自己有不妥之处，乖乖地应了声：“哦，我以后注意。”
沐真知道他主意大，有时候性子还拧。明白他成亲这么久不跟萧灼华圆房，肯定还有别的事儿在中间拧着，只是小两口间的事，旁人掺和进去，反倒容易坏事，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沐瑾又坐了一会儿，这才出门往军工部去。
军工部刚筹备不久，他就出征打仗了，如今是个什么情形，蒸汽研究得什么样了，还得去看看。
他再到贸易城，发现都快不认识地儿了。以前的大空地，如今都盖成了宅子、衙门。铺着条石的整齐宽敞街道，修得亮堂堂的青砖黑瓦大房子、商铺，瞧着颇有几分明清时期修建的古街气息，且比起他上辈子去的那些古街，更添几分鲜活热闹和烟火气，少了经过岁月沉淀的古老感，从商贸的繁华，人们的忙碌朝气，处处能看到一座新兴城市的鲜活力。
军工部衙门、兵部衙门都不再是帐篷区，围墙修得有一丈多高，朱红色的大门，门前一对石狮子，格外气派。大门两侧的围墙外，还空出一长排停放车马的地方。大门口兵甲森严，进入都要严加盘查。
沐瑾带着卫队过来，自是不用接受盘查的。他进入军工部，只在办公区略坐了坐，便去了后面研发部所在的区域，径直往蒸汽机研究院去。
蒸汽机的原理简单，但是要造到好用，工艺却并不简单。蒸汽机在燃料和蒸汽作用下，高温、高压，要是阀门坏了、管道漏了什么的，是真可能引起伤亡事故的。
沐瑾画给他们的图纸，只能算是概念图，等他去到蒸汽机研究院时，看到的是各式各样看不懂的零部件，工作台上挂着各种精细的图纸，工匠们在那里讨论计算数值，聚精会神的，对来了一群参观的没有丝毫反应，只在跟工匠近距离贴着时，对方才会行个礼，便又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陪着沐瑾转悠的左侍郎告诉他，“这些工匠现在满脑子都是机器，旁人想跟他们说点什么都困难。”
沐瑾道：“明白的，不要去打扰到他们。”他顺着机器轰鸣的杂音，穿过面前的屋子后，去到后面，便看到一台靠热能推动的机器装置在那里转悠着打铁。
随着蒸汽的喷出，飞轮转动，带动轮杆，大铁锤咣咣咣咣砸下。一名工匠正拿着一块铁在放那晃动的蒸汽器下面来回锻打。
沐瑾凑过去，心说：“蒸汽机打铁？”瞧着还挺有车床加工的样子，且这力量比人力锤打有劲得多，打得铁花四溅。
这机器比他的图样看起来还要精简，各个组件透着精细感，再加上是新铸的，泛着簇新的光泽，显得颇为精妙。
左侍郎告诉沐瑾：“这是蒸汽打铁机，只需要做部分改动，用来捶打纸浆、磨粉、磨面都可以，可以代替水力磨坊使用。工部的羊尚书对造织机颇有心得，我们跟工部正在合作造蒸汽纺织机。”
沐瑾又跑去看蒸汽纺织机，结果就看到一台复杂到他头皮发麻的机器上面绕满了线，工匠正在那拆线清理机器，一看就是开机运转失败。
这机器又笨又重，组件比人工纺织机要复杂得多，好多零部件堆在一块儿，他都看不明白是做什么用处的。
这种研发创造，他只能给个原理、思路，等到造起来后，他连看都看不懂。沐瑾对于这些工匠肯钻研琢磨的劲儿，打心底佩服。
机械研发的进度、军工部的发展，从看到的来讲，挺出乎沐瑾的意料的，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瞧这样子都步入正轨，成果都已见雏形了。
人家干得好，沐瑾自是要夸的。
左侍郎赶紧说道：“当不起将军夸赞，能有今日这般发展，全赖将军大力支持。您看重军工部，无论是人力、财力、物力都是缺什么给什么，有将军和殿下的鼎力支持，又有各部的配合，工匠们肯用心去做，方才有这般成果。”
沐瑾颔首，略有些感慨地说道：“你们做的这些，一旦面世，将给这个世界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意味正式从人力时代，进入到机械时代。
左侍郎打心底相信沐瑾是白泽托生，道：“都是托将军的福泽。”要不然，他现在就还是个连养活孩子都愁的穷工匠。精于算学、擅长做机关又如何？有用武之地么？豪族们瞧得上么？一句奇淫技巧、雕虫小技，抬腿一踹，心血付之东流。
可自从他来到大将军这里，可以尽情地施展毕生所学，与同道中人一起钻研琢磨，造出一件件好用的物什。他想造什么，尽管造，没有谁去指点笑话，反倒是羡慕他的脑子活。
左侍郎又请沐瑾去看他们造的自行车。他们是按照大将军画的图造的，但总骑着总是晃，便想请他指点指点。
沐瑾瞧见天色不早，原本是赶回去吃晚饭的，听说自行车造好了，便去看自行车。
左侍郎把沐瑾领到前院，令人把自行车搬出来，对他说：“这自行车左右两边的部件都是对称的，脚踏板带动链条转动轮子，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只要架起来，可以一直踩，但就是人一坐上去就倒，后来就造了一款三个轮子的，把后轮分成两个，平稳了。后轮问隔三尺宽，上面放个架子还能拉东西。”
军工部的人把自行车和人力三轮车都抬了一辆出来，给沐瑾过目。
左侍郎亲自坐上人力三轮车示范。
没有橡胶，车轮是铁铸的，跟马车的轮子酷似，但要轻巧纤细许多，乍然看起来就像是把自行车的轮胎拆了。
左侍郎骑着人力三轮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刚想招呼大将军来试试，就见大将军骑上自行车在院子里转了起来，刚开始有点晃，后来就稳了。
沐瑾绕着院子骑了三圈，除了比较笨重，踩起来费劲外，没别的毛病。他把自行车停放好，说：“挺好的呀。”连车龙头都是不偏不斜，正正好。
左侍郎去到沐瑾身边，道：“大将军，下官来试试。”
沐瑾抬手示意左侍郎上去。
左侍郎骑上去后，一脚蹬出去，自行车就左右晃，来回晃了好几下，自行车便往边上倒了，幸好他的腿长，长腿一迈，稳住了。
沐瑾看明白了，说：“你这是不会骑吧。眼睛不要盯着轮子，盯着前方，保持平衡就好。”他又接过自行车骑了一圈，稳稳的。他问左侍郎：“这自行车你们不会只造了一辆吧？”
左侍郎说：“有五辆。”
沐瑾说：“那这辆我就骑走了。”虽然骑起来笨重，但它太有亲切感了。
它的造价比买马可便宜多了，且不需要喂饲料，也不需要马厩，往屋檐下、墙边一靠就放好了。
沐瑾把自行车推出门，领着自行车，领着自己的卫队，一辆又笨又重没有任何减震的自行车，硬生生让他骑出昂贵摩托的气势来。
可是，石板路铺得再平，石头之间仍是有缝隙的，铺路的石板又没有经过精细打磨，这自行车它还是个硬底座，底下一层中头，里面塞了点填充的絮布，顶上一块牛皮，硬邦邦的，巅就算了，它还震屁股。
沐瑾颠簸着骑过两条街，果断地把自行车扛上马车，回到了马车上，在快到宝月长公主府的时候，派侍卫长赖泉赶回去叫萧灼华来门口接他。他则算着时间，在快到家时，又把自行车扛下来，摆出威风凛凛的派头，一路骑回去。
萧灼华刚要吃晚饭，听说让她出去接沐瑾，赶紧放下筷子赶到门口，就见沐瑾骑着一个怪模样的东西，领着卫队飞快地到了跟前，又一路疾奔过去。
沐瑾看到萧灼华，拿出最快的速度骑到他跟前，刚要刹车，然后发现，这玩意儿它没有！
他只能停止踩脚踏板，借着地面的磨擦，骑着自行车在大街上绕了一个大圆，再转回到自家府门前。沐瑾假装无事发生，对萧灼华道：“这是自行车，我骑起来好看吗？”
萧灼华假装没注意到沐瑾刚才从府门前过去后的瞬间慌乱，颔首“嗯”了声。
沐瑾说：“吃过晚饭，我教你骑，就在院子里骑就好了。”院子里骑不快，没手刹，就用自个儿的脚刹呗，问题不大。
萧灼华看看沐瑾，再看看自行车，硬着头皮应下了。她听这东西骑着时的响动，都觉得一定很颠，不过，试试无防，沐瑾骑着这么开心，她也想知道能让人开心在哪。

第193章
沐瑾在萧灼华跟前显摆了一回， 高兴地把自行车推到前院中，靠着影壁放好，问萧灼华：“你吃晚饭了吗？”
萧灼华道：“正准备吃。”她想到自己吃饭没等沐瑾， 甚至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由得有点心虚。
沐瑾道：“我也没吃，去你那蹭饭。”他想着亲娘那张催娃面孔，肯定是不乐意见到他过去蹭饭的， 到萧灼华这里蹭饭蹭得理直气壮。
萧灼华自是没有意见。
沐瑾跟在萧灼华的身边， 说：“这自行车还是个半成品，它没轮胎、没刹车，车轮也很笨重，缺了钢珠和调速器，导致踩起来相当费劲且难受，但平衡做得很好， 能骑走， 而且用料扎实，也有可取之处。我先教你骑呀， 等以后出了改良的， 可以骑着玩耍。它比马方便多了，而且做好了的话， 骑起来没有马那么颠簸的。”他边走边向萧灼华介绍自行车，到吃饭的时候嘴都没闲着。
萧灼华从来没见过比他更能说的，但有沐瑾陪着吃饭， 得说，顶顶热闹， 有他一个顶得上一桌。
沐瑾讲的很多东西都是她没听过的， 又像是有大用， 不懂就问。轮胎是什么？刹车是什么？减震器是什么？调速器又是什么？橡胶是什么？
问题太多，两人吃过晚饭，便又到了书房，一直聊到深夜，玉嬷嬷过来说：“已经快到子时了。”
沐瑾一惊：“这么晚的吗？”
玉嬷嬷道：“是。”
沐瑾对萧灼华说：“那你早些休息。”又把刚刚写写画画的那一通解说图收整好，放在萧灼华的桌子旁，说：“那我回去了哈。”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萧灼华这学生太好学了，让人教起来太有成就感，很有些意犹未尽，还有些不想回去。
不过，不能耽搁她休息。他又对萧灼华说：“我明天再来蹭饭哈。”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玉嬷嬷瞧着都有些无语，忍不住发愁，道：“殿下何不……”挽留一下？说不定就留下了？
萧灼华淡淡的带着些无语地扫了眼玉嬷嬷，留下来做什么？盖着被子聊到天亮么？虽说总避着她，但成亲这么多年，对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她把沐瑾留下的图纸简单整理完，添加上标注和大概解说，吩咐在书房值岗的侍卫装起来，明天给军工部送去。她又拨了笔款，让军工部派人去找橡胶，越往南走，天气越热，出了南边诸郡，入海岛百国便有沐瑾所说的气候炎热能产橡胶树的地方。
清早，沐瑾到萧灼华那里蹭饭，忽然听到一句：“我今日休沐。”他愣了下，休沐？放假？你？
萧灼华诧异地看着沐瑾，这是什么眼神？
沐瑾回过神来，赶紧说：“有点意外嘛，你天天那么忙，让人都想不到你会给自己放假。就得像今天这样，时不时给自己放下假，放松一下，享受下人生。”他又巴拉巴拉地扯了一大通。
萧灼华端起汤碗低头喝汤，全当沐瑾在唱小曲儿。她原本是想让沐瑾多教他些东西的，但瞧着这人说话有时候挺讨厌的，便说：“我约了五姐，大将军自便。若是有空，可将折子批一批。”说罢，领着侍女回房，换衣服去了。
沐瑾心说：“我是不是惹到她了？”不过，自家姐姐府上，好说！沐瑾也回去换了身适合运动的劲装，颠颠地跟着萧灼华出门，爬上萧灼华的马车，理直气壮地对她说：“追老婆……咳，夫人，腿不勤快，追不到的。”
萧灼华扫了眼沐瑾，扭头去看窗外的景色。
沐瑾发现，车子竟然过了五姐的宅子，径直往前。他问：“不是约了五姐么，这是往哪去呀？”
萧灼华说：“牧场，新到了一批马。”
沐瑾惊讶地叫道：“你不是说休假吗？”
萧灼华道：“对啊，怎么了？”
沐瑾道：“休假你还出去巡视？”
萧灼华说：“我去挑几匹坐骑。”
沐瑾“哦”了声。
他跟着萧灼华一路到了兵马司在城外的牧场。
原本很大一片庄稼地都种上了牧草，成群的马散在了田间，悠哉地吃着草。每隔一断距离，便有一处饲料投放点，加些豆子等精细饲料。这些马养得膘肥体壮，随便拉一匹出来都值好几万钱。那种万把钱一匹的民用马，根本见不着。
许瑗正在核对送到的马匹数目，得知沐瑾和萧灼华来了，赶紧迎出去。
沐瑾赶紧说：“五姐，你忙，不用招呼我们，我们自己挑。”麻利地把这群电灯泡打发走，特别热情地对萧灼华说：“我陪你挑马。”
萧灼华瞧着格外殷勤的沐瑾，轻轻点头。他俩去往散养马匹的田间，沿着长满青草的小道前行。
侍卫和侍女们远远地跟在后面，就连玉嬷嬷都特意保持了足够的距离，独留他二人走在前面。
这马草叫狼尾草，长得跟狗尾巴草很像，但要更高、更粗壮，这季节长得最茂盛，没被马啃过的区域，长得已有成人的腰部高。这片区域是特意围起来的，估计是特意种来给冬天准备的。要过了这片区域，才到放养马的地方。
萧灼华走在田间，嗅着空气中的青草味道，看着田野风景，享受着难得的闲适。
旁边的沐瑾则是一会儿揪一根草，一会儿踢飞地上的泥巴，全无带兵时的稳重，但他的身影却与草色融为一体，就像畅行天地间的鸟雀云鹤，肆意畅然。
萧灼华不由得想起他昨天骑自行车时的嘚瑟模样，再看他在田野间蹦蹦跶跶的样子。这些举动并不符合他的身份地位，是极不稳重的，可他就这样了，眉眼间的神采，眼里的笑意，都能显示他的心情极好，与在军中大帐时的稳重充满杀伐气息的他宛若两人。
她不禁在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沐瑾。活成她向往中模样的沐瑾。
……
沐瑾跟着萧灼华蹭了一天休假，第二天便又忙起来了。
淮郡有萧灼华打理，他自是放心的，但发展情况总得自己亲眼去看看才放心。他先去军工部，打算让他们把自行车改良一下，结果萧灼华已经安排上了，还把他画的草图都送来了。甚至连出去找橡胶的事都安排上了，他去的时候，军工部正在挑选人手，看派谁去找比较合适。毕竟这一趟去海岛百国，那是要穿过英国公的地盘出海的，时间久不说，还非常危险，要安排的就很多。
军工部上上下下忙成一团，各项环节紧紧相扣，真没有他脑子一热过去看两眼就能插手的地儿。
沐瑾又到贸易城的交易区、适当地挑了些作坊查看。
他想到一句话，叫做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他不在淮郡，但无论是萧灼华名下的作坊、工部名下的作坊，还是私人的作坊，人家都运转得挺好的，各项生产安排得井井有条，几乎绝大部分作坊都有研发部用来创新、造新东西。
沐瑾挺安心的，这就意味着，只要不再起战乱，生产就会得到飞快的发展。如果有了橡胶，等到蒸汽机能够运用到各项产业中，生产力发展会更快。
过了十来天左右，萧灼华把手头的事情都安排完，出行的准备工作也做好了。淮瑾的三千步兵卫队赶到淮郡，放了两天假，探望过家人后，也准备妥当。
沐瑾去向他阿娘和岳母辞行后，便带着萧灼华坐着马车，在两万淮郡大营兵马、以及他俩的步兵卫队、骑兵卫队的保护下去往草原。
他俩都是三千步兵卫队、五百骑兵卫队，再加上两万淮郡大营的兵马，这阵容派出去打地盘都够了，安全有了足够保障。
因为沿途有驿站提供食宿、马料等，并不需要他们调派物资。
在沐瑾的地盘，每天在官道上跑的商队太多了，商队多，马匹自然也很多，再加上萧灼华提前派人通知，各个驿站早就把大军路过时的吃用都备上了，就连他们回程的都备好了。
各个驿站的物资都是从各郡就近采买的，老百姓地里的产出有了售卖的地儿，就能变成钱，拉动地方经济。仅是各郡的驿站，都养活了不少人家。
他们从淮郡出发，一路过去，沿途见到的尽是富庶繁华的景象。甚至许多穿着布衣的平头百姓，都赶上了马车。
马并不是什么好马，马车也简陋，拉着货慢悠悠地行驶在路上。可瞧着马夫的穿着、气色就知道日子过得挺不错的，面色红润，衣服是刚做好的细麻布，哪怕只是个马夫，瞧着也是满身精神，若是拿去跟京城的县兵比，绝对能把那些只够温饱的县兵比下去。
官道修得结实，且保养维护都做得到位。毕竟，各个驿站每天流水般的铜钱挣着，官道的维护保养也是放在了驿站的范围内的。这要是路坏了，驿站不修，军工部基建司自然会派人来修，但那费用还得驿站出。驿站修路，雇些苦力、民工就修好了，撑死每人一个月五六百钱的工钱。军工部基建司的人过来，人家那可是正经的工程兵，一个普通兵卒，每月的俸禄都是两千钱，吃食住用另算。
如果只是钱的事都还好说。军工部修完路还不是找驿站要钱，而是直接找到兵部要钱。这样一来，那就是军工部找兵部麻烦，兵部找下辖的驿站司麻烦，驿站司找驿站麻烦，这一通下来，得有一串官员影响考评晋升。完事之后，都察院、兵部都还会派人来查，为什么不维护路，是不是有贪腐渎职。
驿站挣着这份钱，又不想自找麻烦，都是定期派人维护，要是哪里发现出了会影响到马车行驶的坑或裂缝，立即派人给修补好。
路况好，又没有辎重物资拖累，沐瑾他们赶路的速度也快，出淮郡、过魏郡，不到半个月就来到了野沟子县。
这地方，是沐瑾和萧灼华经营的第一块地盘，两人对这里都有不一样的感情。特别是萧灼华，她的事业就是在这里起步的。
野沟子县已经大变样，再不见往日的丝毫痕迹。再不见绵延不绝的帐篷区，取而代之的是绵延无尽头的屋舍宅院。从整个地理位置上来讲，野沟子县非常偏远，但是，它靠着边山关，守着草原商贸要道，其经济地位、实力比陈郡的郡城还要高。
沐瑾跟萧灼华进城后，一直到了原野客栈才看到些往日的痕迹。客栈的帐篷早变成了房屋，但风格没变，依然是鹅卵石铺路，休闲度假风。
这是野沟子县最好最贵的客栈，能来这里住的都是大豪商。
掌柜没换，依然是赖虎。
赖虎看到沐瑾，二话没说，跪下就是咣咣几个响头下去，喊：“赖虎见过大将军。”
沐瑾看着赖虎，真有点瞬间悲从中来。他小时候，院子里的武仆、扫洒小厮那么多，到现在还活着的，一个巴掌就数完了。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为了他才战死的。
他把赖虎捞起来，拍拍肩膀，道：“好好的就成。”多年不见，还是一派精壮模样，没说开着客栈守着美食就给自己吃成个中年发福样，还是那么稳重。他指指客栈里面，道：“里面说。”
萧灼华跟在旁边，将沐瑾的神情变化全看在眼里，心下感慨又安心。

第194章
野沟子县的作坊， 大多数都是萧灼华一手建起来的，重回此地，竟让她有着归乡之感， 哪怕街道、景物都与往日有极大的不同， 也让她莫名亲切，恍然惊觉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拥有了这么多，自己是如此有底气。
依附他人， 哪怕这个人是沐瑾， 都给不了萧灼华多少底气，人心易变，她的权势都是沐瑾给的，哪天他要收回，易如反掌。可细数西边诸郡的繁华富庶，里面倾注了她无数的心血， 有她的功绩。她的产业、培养起来的精英骨干， 已从野沟子县走向各行各业，成为经济发展的栋梁。朝廷的商税， 有一大半来自于她。
萧灼华告诉沐瑾：“我要在野沟子县留几天。”
沐瑾应道：“好啊。”
萧灼华又补充句：“我想自己走走看看。”
沐瑾“哦”了声， 点点头，心说：“不带我就不带我呗， 我自己活动。”他忽然瞥见赖虎匆匆走来，神情还有点怪怪的，到了他跟前， 见到萧灼华还欲言又止。他对萧灼华说：“我去去就回。”去到赖虎的身边，问：“怎么了？”
赖虎抱拳行了一礼， 压低声音道：“将军恕罪， 我给您和殿下留的是一座小院， 可玉嬷嬷和赖松侍卫长却都来要院子。”
他看着自家将军这么壮的一个大小伙子，想到他跟殿下相处时的客气疏离，明显没那什么，都替将军愁，于是说：“眼下已是夏末，正是牛羊肥壮之时，大量的商人赶往草原准备秋季贸易，独门独户的客院都已经让豪商包圆了。可以让人腾挪一间出来，让他们住帐篷去，可……殿下与大将军成亲多年，还分院子睡，恐遭人非议，让殿下脸上无光。”
沐瑾问赖虎：“你就给我和殿下留一座院子？”
赖虎很委屈：“我不知道大将军和殿下是分开住的。我这开店做生意的，哪能去问人家夫妻来住店是不是要分开住，会挨打的。”
沐瑾还能不知道他，说：“你干脆去当媒人算了。这个月的奖金没有了。”他瞪了眼赖虎，硬着头皮去找萧灼华打商量：“赖虎这混账东西没安排明白，只给我俩留了一个院子，我们挤挤？”
萧灼华扫了眼沐瑾，“嗯”了声。
客院有好几间房，客堂、茶厅、小厨房、洗漱间一应俱全，卧房考虑到夫妻带孩子，也是套间，外面一间大的，里面一间小的，摆有三四岁孩子睡的婴儿床，以及照看孩子的奶嬷嬷睡的单人床。
沐瑾自然不可能去睡孩子房，他俩只能睡一屋。
沐瑾在脑子里盘算：“我打地铺合适吗？”
出行在外，一切从简，但他俩吃用的东西都是自己带的，包括住店用的床褥被子之类的都是自备。一张床，两套被褥，铺谁的？沐瑾总不能让萧灼华打地铺吧，只能吩咐赖松他们把他的东西都留在马车上，把地盘让给萧灼华。
下午，萧灼华去了作坊。
沐瑾穿得特别低调，带着同样换上便装的侍卫出去逛街。野沟子县有专程的贸易区，卖牲畜的、皮革的都是分开的，大部分都是行商。这里就像个大型贸易中转站，铺子开得跟批发城似的。
铜钱带着重，不方便，金子过于稀少，市面上极少流通，于是商人们交易都是拿的存据。他们把铜钱存去朝廷开的钱庄的，朝靠给他们发成票据，金额从一千钱到十万钱不等，可以凭票据直接在野沟子县、陈郡郡城、淮郡郡城、魏郡郡城、临江郡城直接兑付，大家把这个称为“钱票”。
钱票的纸张、墨水都是特殊制作的，最大的特点就是防水。取一盆水，把钱票放在水里，纸沾水不烂，取起来晾干还能用，且墨迹不散。防伪标运用了化学剂，把米醋滴上去，上面的图案会从紫色变成红色。这几样制作工艺，哪一样都是属于目前最高尖的工艺，就算是英国公府想要伪造，攻克得了金线拉丝工艺，纸张生产和酸碱试剂这一关就得难倒它。
钱票的安全性、兑付都有保障，又能省下路上运钱的开销，豪商们挺喜欢用的。每到贸易旺季的时候，钱庄都会备上足够的铜钱，供豪商们兑换取用。
铜钱重，保存、运输都不易，因此，会收一点手续费，这点费用比起用马车拉来拉去的费用，可以说是忽略不计。
沐瑾看着他们都拿钱票交易了，自己带随身带金子，顿时生出种自己落伍的心情。他拿了个五两重的金锭子跑去兑了五万钱的兑票，其中一万钱的四张，一千钱的十张，结果逛街花出去后，还是找零了一大堆铜板，提在手里好几斤重。
一千钱的钱票，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大额钱币。野沟子县的工钱高，工人一个月工资大概也就是五六百钱到一千钱不等，随着经济发展，消费水准也上来了，除去每月花销，一年里攒下的不太多。大部分人家也就几千钱的存款。
行业发展，自有市场规律。沐瑾又没有时间去盯着经济发展，自然不会干涉钱票发展，等真需要大规模用到五百钱、几十钱的小额钱票的时候，他们自然会张罗着安排的。
就目前老百姓的心态来说，还是沉甸甸的铜板拎在手里背在身上更有安全踏实感。纸这东西，对他们来说新奇且陌生，最常见的是擦屁股的草纸，泡水就烂的那种。纸做的钱票，他们不敢用，不放心，拿到手里，立马就去钱庄兑了。
沐瑾瞧着钱庄目前只开在郡城，就知道不管是他阿娘管钱庄，还是萧灼华管钱庄，对其发展都挺谨慎的。他看着心头也踏实。
这些东西的发展都是根据生产力和市产需求来的，强行推动，容易步子踏空出事情。
有时候需要变，有时候则需要稳。
沐瑾觉得世道太平了，人们一步步往前走，这样就挺好的。很多时候，他更愿意让萧灼华去安排这些，她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更知道哪些更适合、怎么运用更好。
他逛着街，到处都能看到他跟萧灼华共同努力的结果，打心底自豪，路上看到什么都想买，买了一堆东西带回去给她。
他逛到吃晚饭才回去，结果萧灼华没回客栈，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他只能找赖虎陪着吃晚饭，再听赖虎讲起各路八卦、趣事。他开着客栈，豪商们聚餐、请客、开行会、谈买卖都喜欢到他这来，有时候家眷们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人多了，各种事情就多了。
能在野沟子县做大买卖的，背后要么靠着他，要么靠着萧灼华。他这边主要是军伍出来的，萧灼华那边主要是作坊和她身边侍女出来的，隐约听说还有女子学院、淮郡商学院都是她开的，专程培养人才给她跑买卖的。
他跟萧灼华的关系好，可底下的人做起买卖来，那都是给自己冲业绩，没少干架。
他培养出来的彪悍民风，全民习武，这些人吵架上头的，当场扭打起来的不在少数，用赖虎的话说，每年赚他们打架赔东西的钱，都能赚不少。
大规模的冲突斗殴是没有的。谈生意上头，扭打几下没什么。这要是群殴起来，就又是另一种性质的，县尉府不是吃素的。
天色黑尽，萧灼华才回来。
她身上有酒气，脸也红红的，虽说看着还很清醒的样子，但也改变不了出去喝酒不带他的事实。他都没出去喝过酒。
沐瑾坐在院子里纳着凉，扭头看着浪完回家的萧灼华。
萧灼华看到沐瑾，去到他跟前，颔首，打了个招呼，就回屋了。
沐瑾有点懵，心说：“闹哪样啊？”他在院子里待到萧灼华洗漱完，好多人家都开始入睡了，又吩咐值班的赖泉打水洗了澡，磨磨蹭蹭地往卧室去。
他刚进屋，玉嬷嬷就带着侍女们出去了，还给他被门关上了。
沐瑾吓了一大跳，再看向坐在矮桌旁像看贼似的盯着她的萧灼华，压住心头的紧张，问：“是打地铺，还是挤一挤？”他怕挤出事来。
萧灼华的脸皮也很薄，连床都不敢沾，可想着这么相处也太难为情了，把棋盘摆上。
沐瑾长松口气，赶紧凑过去坐着。围棋啊，上辈子小时候上过围棋班，学过几个月。
他一上手，就让萧灼华杀了个落花流水稀里哗啦，差距大到下起来没意思。
他把棋子捡回到盒子里，心说：“不管啦，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他对萧灼华说：“深夜了，睡觉。”先下手为强，提前抢占位置，几步蹦到床上，睡到最里面，给萧灼华把位置空出来。
大热的天，哪怕有纱窗透风，屋子还是蛮热的，被子是盖不了的。他以前晚上都是只穿一条裤叉，今天，裹着长衣长裤，是脱还是不脱？
睡的不是席子，躺着没两下就热得不行。
沐瑾看萧灼华也很紧张，不敢过来，趁着她没来，坐起来，背着她，把上衣脱了。
萧灼华见到沐瑾脱衣服，也吓着了，但随即就看到他身上的伤疤。浑身伤痕累累，只是养上几天就好的皮肉伤？她受到极大的冲击，只觉心头阵阵发堵，哽得难受，眼睛酸涩无比。她唤了声沐瑾，问：“这就是你说的皮肉伤？”
沐瑾看了眼身上的伤疤说：“对啊，既没伤到骨头，也没伤到内脏，更没伤到要害，全都是砍在肌肉上。”他又抖了抖胳膊，捶捶自己肩膀上的腱子肉，问：“是不是身板养得很结实？”这身材还是很能打的。
萧灼华默默地盯着沐瑾看了好几息时间，终是决定迈出这一步。她起身去到床边，说，“以前，我很怕你，总觉在你身上看到能父皇的影子，那是权势地位所带来的威势和威胁，以后，不会了。”
沐瑾满头雾水，心说：“什么意思啊？”
萧灼华又说了句：“你曾经说，等我长大有能力做选择时的再选择。”余下的话，没再说，上床，在沐瑾给她的留的位置躺下。
……
虽说上床的时候不太晚，但睡着的时候挺晚的。沐瑾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这样那样，那样这样之后，第二天起床就晚了。
虽说他还有点稀里糊涂的觉得一下子发展太快，但又好像觉得没问题，还挺开心的。美哟。
他起床后，洗漱完，萧灼华还在睡，又把赖虎招来，把扣掉的奖金涨回去，再把手上戴的一对臂钏奖给他。
他跟萧灼华在野沟子县待了一周。
萧灼华比他忙，白天巡视作坊见底下的管事、女官，晚上还得来点成年人的运动。好在这些年习武，身体素质养得贼好，精神、体力都还跟得上。虽说偶尔想捶他，但终究没捶。
沐瑾天天那个美，但美归美，正事得张罗。
赖福不在了，他的位置得有人顶上。虽说现在赖松、赖泉在侍卫长干着挺好的，但比起赖福来，总是差了一层。
有些事，沐瑾能跟赖福、赖虎聊上几句，跟赖松他们则不好说，有些事情，他不说，他们都懂。
他思来想去，在准备出发时，把赖虎叫来，对他说：“待在野沟子县，安稳，钱财也不缺，但前途终究是差了些，我身边……缺一个贴心得用的。你经营客栈这么些年，也练出来了。我那院子，缺个总管。”
赖虎问：“老贾……”这是替老贾的位置。
沐瑾道：“老贾眼下主要负责侍卫这一块。眼下府里内务都是玉嬷嬷在操持，以后也是她管，你来了后，只管我院子里的事，听我的安排就是了。要是殿下安排你做什么，你也听。玉嬷嬷是三品官职待遇，你是四品。”
赖虎明白过来，应道：“是。”
沐瑾把赖虎调回来管贴身琐碎杂事，将跑腿传讯这一块，也安排专程传讯的，省得总调当值侍卫出去，不利于安全。
原野客栈这么大个摊子，交接都需要时间。沐瑾让赖虎先安排上，等到萧灼华回淮郡时，再让他跟着一起回去。
沐瑾跟萧灼华离开野沟子县以后，便直接上了边山，巡查边山防线的同时，也让底下萧灼华跟底下的将领都见一见，顺便把调防工作也安排了。
将领长久扎根在一个地方，既不利于他们发展，也不利于安稳。边山防线没战事，就只守个税，抓抓走私、细作，久了，就会懈怠下来，战斗力会拉垮的。军队中，每年都有新兵进来，老兵退役，过上几年，军队里的人就换了一茬。这些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能顶什么事？
草原那些，打了那么久的仗，有些也是打疲了，撤回到防线，养一养，给一定时间安排退役的事。要不然，刚下战场就退役，连个过度都没有，心理落差得老大了。
又是巡查，又是调防，行程自然就慢了。他们翻过边山防线已经是夏末，也意味着正式进入边郡。
边郡，在大部分人的印象中还是荒野之地，在开荒、每年要运大量的粮食去养，可等沐瑾沿着往边郡草泽方向去的时候，景象已经大变样。
曾经的草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一的肥沃的庄稼地，一条条清澈的小河沟渠，一片片稻田，让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有着鱼米之乡称号的江南。
沐瑾坐在马车上，望着外面稻谷累累看不到尽头的田地，看傻了眼。他唤道：“殿下，看外面。”
萧灼华也看到了，对沐瑾说：“你迁到这里来的庄奴有二十多万，加上留在这边安家的战俘，如今整个边郡总人口有三十多万人。今年秋收后，可以达到自给自足，不需要我们再从其他郡调粮食养活这些人口。再开荒些地，迁些人口过来，等人口到五十万左右，应该够养活草原大营和边山防线的吃食开销了。”边郡草泽地势低，积水多，开荒出来后，最不缺的就是稻田。
种稻子有插殃机，一大把装在机械中，推着推动，轮子翻滚，一颗颗秧苗就扎在了泥地里，比弯着腰一步步手工栽要快很多，收割机、打谷机都能大大节省人力，使得每个人能够耕作的面积大很多。一个人种地，可以养活家里好几口人。
一些水深不利于栽种稻子的地方，便用来养鱼。每年投放鱼苗，过了产籽季节就可以进行捕捞。
捞上来的鱼，做成咸鱼、鱼干，就近供应军营或卖去草原。
草原盐贵，咸鱼干能让他们省去不少买盐的钱。
地势平，修路起来后，运输方便，面对过路行商和草原的商贸经济也在逐渐展开。

第195章
沐瑾和萧灼华一行， 是先绕道位于边山西南面的边郡郡城，之后又再从郡城北上，入草原。
此时正是秋收时节， 稻田里全是正在忙着收割的家人， 正忙得热火朝天。整个收割过程跟流水线作业差不多。因为不是纯自动机械化，人的力气没有机器大，整个过程并不是一体化， 而是分开的。
第一步， 自然是将稻谷割下来，用的是一人多高的长镰刀，刀刃极为锋利，长有四十多厘米，呈月牙型，刀子上面有一个轻薄的网框。网的最外圈是铁丝的， 为了减重， 用的细麻绳。随着镰刀把稻谷贴着泥地面齐根削断，上面的网兜随之扫过， 便将割下来的稻草兜在了里面。镰刀一挥， 身前半径两米内的稻谷都到了兜里，收割稻谷的人再把网兜一翻， 就将整齐堆放的稻谷倒在了田地里。
收面两个人，一个负责推动打谷机、踩动打谷机，将稻穗上的谷子跟稻谷分离。
打谷机装在约有两米多长的长方形的大木盆里， 人和打谷机都在木盆中，随着踩动脚下的踏板， 打谷机转得飞快， 稻穗上的壳便脱落到了木盆里。旁边的人， 则负责把地上成捆的稻谷递给踩打谷机的人。
等到大木盆里的稻谷装不下后，他们再推着大木盆到岸边，将稻谷装进三轮手推车筐里，推着手推筐运回去晾晒。稻草则搬到岸边的田梗上晾晒，既可以在冬天缺少草料的时候喂羊牛，也可以用来生火，还可以铺床、盖牲口棚。
大人们在田里忙活，一群孩子跟在旁边帮忙，挥镰刀、踩打谷机不适合孩子干，他们便帮着递稻谷给打谷机的人，一些淘气的孩子则在田里玩耍，抓鱼、抠泥鳅，滚得满身的泥，那咋咋呼呼的叫嚷声极具穿透力，相隔很远都能听到，还有因为孩子太淘气，遭到母亲训斥喝骂的。
随着沐瑾一行靠近郡城，那些收割完稻谷的人家，正推着用麻布袋装好的稻谷去交税贡。
长长的交税队伍长拉老长。
这些庄稼汉晒得浑身黑到发亮，汗水沾在结实的皮肤上，每一个人都散发出肌肉的力量感。一些戴着斗笠的妇人杂夹其间，让秋季的烈日晒得汗流浃背。她们有些力气小，推不动粮车，或者是家里有点钱财的，便用驴车拉着。运粮队伍中，还能看到村长的身影。村长的官服是绿色的，站在一群或穿着麻衣，或打着赤搏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这些运粮的队伍全由村长带队。交税粮是要过称的，许多人不要说算数，连称都看不明白。村长组织交税粮，出发前要过称，到交粮时，收粮人员还得过称、算数。这时候，他们交完税粮，还可以再卖一批粮。粮价都是统一的，这要是自己单独去卖给商人，容易被坑，不如跟着村长在交粮时就顺便卖给朝廷，等交完粮还可以去添置物什。一个村的人结伴，又有村长在，不怕抢、不怕坑，谁要是敢坑他们，村长能立即带着他们去找县尉做主。要是县尉不管，那就找县长。
萧灼华坐在马车里，她离运粮的队伍之间仅隔着几个贴身侍从，对于他们脸上的汗水、笑容全都看在眼里，听着他们相互攀比谁家交的粮多，心头极为感慨，目光不时扫向沐瑾。
若是在她离京前，谁告诉她，交税能交得这般兴高采烈，她只会觉得被人当成傻子哄骗，如今却是实实在在地发生在眼前。
沐瑾见萧灼华频频看他，问：“想下去逛逛吗？”
萧灼华原本只是感慨沐瑾给大家带来的变化，说到了他想让大家活出个人样，听到他的询问，顿时意动，点头。
沐瑾拉起萧灼华的手，喊了声：“停车。”
马车停下，他拉着萧灼华下了车。
靠近郡城，路上人多，为了惊扰到纳粮的百姓出现混乱，淮郡大营的兵马都在后面。卫队只派出少部门，假装成好几支行商队伍，分散在马车的前后。他俩的马车就两辆，一前一后，每辆马车前只留十几个寻常护卫打扮的侍卫。
乍然看起来就是哪个大户人家出行，并不显眼。
他俩下车，立即引起旁边交粮队伍的注意，众人纷纷看来。
沐瑾拉着萧灼华走到旁边的村长跟前，笑眯眯地打招呼：“村长好呀。”
萧灼华瞧见沐瑾这自来熟的热络模样，不由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村长客气地抱拳回了一礼，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二人，带着几分警惕，问：“有事吗？”
沐瑾说：“我家是开米行的。”
村长“哦”了声，扔下两个字给他：“不卖。”带着队伍继续往前。
沐瑾道：“我没说买，就是打听个行市。我这是刚过边山防线过来，想看看能不能在这边开铺子。”他凑近了，小声说：“朝廷给什么价，我们能……”他悄悄地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可以加点。
村长咝了声，斜眼睨着沐瑾，道：“你们这些豪族吃人不吐骨头，你给翻倍的钱，我们都不会卖的。”
旁边的汉子用力地啐了声，说：“卖给你们？给能我们评先进户？能提前给我们转正？还是能给我们的娃入学名额？你这两个铜板，我看不上！卖给我们大将军、长公主不好吗？卖给你，你算什么东西！”
沐瑾说：“哎，你是战俘出身的吧。”
汉子说：“战俘怎么啦？你脚下走的道儿，还是老子这些战俘修的。我们当战俘的，吃的是朝廷的粮，分得的是朝廷给的地，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想来朝廷手里撬粮，你是不是细作？”
一听细作，旁边的人顿时来劲，嚷嚷着要把沐瑾扭去送官。周围的庄嫁汉一下子便把粮食放下了，抄起放在粮车上的腰刀就过了。
边郡之地，家家户户都是备了武器的，就是防着草原人过来掳掠。
萧灼华赶紧站出来说：“诸位误会了。我是长荣平价粮行的，殿下瞧着秋收了，特派我等出来问问粮价，以防有特意压价或哄台市价的情况。”
长荣平价粮行可是边郡第一大米粮铺子，各村的油盐酱醋大多都是从长荣、昌盛、平泰几家买的，其中长荣是最大的一家，属于宝月长公府店下的私铺，而昌盛、平泰则是官营，三家都是一样的价，别的家都是小铺子，可以以批发价到这三家拿货，运到县、乡售卖。
听到是长荣平价粮行出来的，众人停下来，将信将疑地打量他俩，问是不是，有什么证据。
村长上前，道：“身份文书或印章给出来看看。能过边山防线，可别告诉我，没带这些东西。”
他沉着脸，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一副随时想逮细作立功的模样。
沐瑾的侍卫长赖泉上前，把村长拉到一边，露出藏在外衫下的腰牌，低声道：“莫声张。”
村长看到腰牌，再回头看向萧灼华和沐瑾，压住激动的情绪，装成若无其事地回去，向村民们介绍，他俩一个是大将军派来的，一个是殿下派来的，担心他们秋收让人坑了，来巡查民情的。
村民们的态度又立即好转，再看村长催促他们赶紧赶路交粮，又纷纷放下武器，继续推着粮车赶着驴、牛继续上路。
村长朝沐瑾和萧灼华行了一个大礼，这才带着队伍继续前行，走出好远一段，想了想，让村民们跟着前面的运粮队伍继续前行，在粮站等他，他有点事，飞奔着跑去找县尉。毕竟一块侍卫长令牌，谁说是准，万一是细作造假呢？
秋收来打听粮价，天晓得是不是草原人要过来劫郡城？郡城可没城墙的。现在全靠骑兵在前线巡逻御敌。
萧灼华回到马车上，对沐瑾感慨道：“民风是不是过于彪悍了些？交粮都带刀。”
沐瑾说：“不仅民风彪悍，还警惕性强，这要是谁敢劫他们的粮，命得留下。”
萧灼华略作思量，压低声音问：“若是将来不服朝廷……”
沐瑾说：“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他俩还没到郡城门口，一大郡郡兵出来，把两辆马车前前后后围了个水泄不通。
郡尉亲自带队，骑着马，站在马车前，唤道：“有人报讯，说疑似有细作。马车里的人都下来，你们的通关文书、身份文书通通拿出来接受检查。”
萧灼华坐在车里喊了声：“袁文辅。”
郡尉一听，这声音好熟。
马车前面的侍卫露出腰牌。
郡尉想起大将军和殿下在来的路上，立即明白是他俩到了，赶紧下马，来到萧灼华的车驾外，待见到车帘掀开露出的身影时，立即跪下行礼，赶紧请罪。
边郡之地，细作特别多，防得严实。
萧灼华让郡尉起身，由他们领着进入郡城，直抵郡尉府。
队伍从粮站过去的时候，那群村民正好看着郡兵围着他们一群了人从大街上路过。村民们纷纷叫村长看，问是不是抓着细作了，又问是不是村长去报的信，是不是可以去领将。
村长说：“你们见过逮到细作不给捆起来，还给继续骑马的吗？”他盯着马车打量好几眼，心说：“真是大将军的侍卫？”
他原本觉得不可能，直到又过了大半个小时，郡城进军队了，军队中间还有十几辆特别气派的大马车，城里才到处开始传，大将军和长公主来边郡巡查了。
村长这才敢告诉村民们，今天他们见着的就是大将军和长公主殿下。
沐瑾和萧灼华只在边郡郡城逗留一天，便继续往草原去。
出了郡城，走了三十多里路，便入了草原。
从郡城到草原没有修官道，但因为经常有商队往来，踩出了不少路。到处都是牛羊马匹在吃草，夏季长起来的草吃过一茬又一茬，草不算高，大部分只到膝盖或大腿处。
萧灼华在淮郡时见过大片牧场是什么模样，可来到草原，因为没有山坡、树木遮挡，只有一片片绵延起伏看不到尽头的绿色山丘，低洼处有着大量泛着光泽的水洼、湖泊、溪流。水清澈极了，宛若镜子，将天上的景象映照在湖面，仿佛将天与地都融为一体。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外面的景象，看得移不开眼。许久，她才回过神来看向沐瑾。
沐瑾笑眯眯地问：“草原风光是不是很美？值得辛辛苦苦地跑这么远吧。”
萧灼华“嗯”了声，又盯着沐瑾看了好几眼，才再次看向外面。说什么要让她接掌草原大营，得亲自带她来看看，其实更多的是想把美好的东西、景色分享给她。
队伍在草原上前行。
沿途有许许多多的岔道，岔道口挂着指路牌指引方向。顺着岔路望向远方，还能看到远处散放的牛羊马群，木屋、栅栏、炊烟形成静谧美丽的画面。
他们走了约有大半天，在下午时分，忽然有轰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在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一大郡骑兵翻过了山丘疾奔而来。
全军上下迅速聚拢，摆出迎敌的阵势。
军队是从草原大营方向过来的，穿的还是黑色的甲衣，因此，众人并不紧张，但为了避免万一，丝毫不敢大意。
对面越来越近，骑兵群下了穿丘，横穿河流，破开阳光下的青草，飞奔而来。
萧灼华盯着越来越近的在草原上飞驰的骑兵身影，壮阔激荡之感在胸腔间涌动。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坐在朝堂上的那片隅天地，实在太渺小了。
天地之宽广，令人心驰神荡。
不多时，骑兵到了近前，却在一箭之地外停下来，迅速排列整齐。
五千骑兵划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只有两个字：“威武，威武……”却犹如呼啸的海浪般一浪接一接，一潮接一潮。
骑兵队伍中，一个晒得皮肤黑中透红的年轻将军策马奔出。
淮郡大营的人确定是草原大骑的骑兵到了，这才撤掉防御阵型，给过来的人让出条路。
不一会儿，许琦出现在马车外，抱拳：“见过大将军，见过长公主。”脸上全是笑容。
沐瑾叫道：“三哥，你跑这么远来接啊。”
许琦道：“我们收到消息，知道你往郡城来了，就一直在这一片巡逻。”
沐瑾迫不及待地招呼萧灼华，说：“带骑兵跟带步兵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让步兵们在后面自己慢慢赶路，我们跟着骑兵走。”
萧灼华正在羡慕骑兵们能在草原上撒欢飞奔，闻言眼睛亮得泛着光，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跟在沐瑾身后出了马车，换上骏马。
两人撇下步兵们，只带着各自的骑兵卫队和侍卫们跟着草原大营的骑兵跑了。

第196章
沐瑾带萧灼华来到草原， 让她敞开了玩。
有句话叫做，人不轻狂枉少年，年纪轻轻的， 就应该畅意地享受青春， 能蹦跶的时候使劲蹦跶。
军中比武，去牧民村子里参加聚会，到集市赶集， 还跟着老六许琬带着骑兵出去扫荡游散的草原人。
因为这几年的发展重点都是在各地开荒种地和作坊工业发展上， 对于草原属于半放养状态，基本上就是保持自家的牧场不被劫，商队能跟草原各处落通常往来。
如今草原骑兵能跑到地方的部落，都让骑兵给打了遍。以前各部落的首领早成了刀下亡魂，现在各部落已经变成了各个村子，以前的牛奴、羊奴、马奴都变成了牧民， 从给首领放牧， 变成了给自己放牧。各家都分到了牧场，村子有专程的集市， 商队来了就在集市逗留， 等着分散在各处放牧的村民们赶来交易。军队中派出去的村长会教他们习字、算数、说汉话，教他们跟商队做生意， 包括自己可以多囤些茶、盐，在集市上卖。这样商队没来的时候，谁家缺了东西， 还能到他们那里买。
他们一次买的量大，可以向商队压价， 商队不来， 村民们缺盐、缺茶的时候， 多给点钱，也是愿意买的。自家养的牛羊，每天产许多奶，可以做成奶制品卖给过往商队，挣到的钱能添许多物什。
来草原做买卖的商队都是带足武器和护卫的，且武器精良，还有快马，一旦遭袭，只要走脱一个，立马引来大量骑兵。
骑兵的震慑，使得草原人不敢再抢，哪怕觉得学识字算数烦，可想到铜板、牛羊、盐茶，也只能耐着性子老实做交易。一些脑子活的，挣到钱，日子过得愈发富裕。其他草原人见到了，自然是有样学样。
渐渐的，草原人形成村子。他们的房屋建在集市，老人、娃都在家里，丈夫、妻子则轮流赶牛羊马匹出去放牧，等到冬天的时候，再赶回到村子附近的牧场地，囤够过冬的草料，过冬。
牛羊马匹需要大量的牧场，再加上草原本就地广人稀，因此，形成的村子间隔也极远。商队经常要走上一整天，甚至两三天才能到一个村子。因为村子大，许多牧民的帐篷都是用马车拉着，放牧到哪，帐篷让马车拉到哪里。
因为各村的地盘都是划好的，有分界线，有界碑，不得跨村放牧。要是这家村子的牛羊跑到隔壁村的牧场去吃了草，是要赔的。两个村子之间，相隔好几十里距离，如果不是成心故意或者迷路，很少能把牛羊赶到别人的地儿。
在萧灼华的印象中，草原人是凶残的，想到的就是掳掠。
可她来到草原人的村子，见到的是热情好客的面容，感受到的是直爽，性子直，脾气很硬，以及勤劳。家里的女人里里外外地忙活，几乎不见歇的。汉子也是到处奔波，每天清晨要把牛羊马匹赶出去放牧，晚上要赶回家，还得时刻防止狼群来把牛羊叼走，防止猎荡的贼寇过来抢夺。
草原人几岁大的孩子就要跟着父母学习骑马放牧。没有马鞍、马蹬的马，他们照样骑得安安稳稳的。因为常有狼群出没，弓箭、腰刀也都配备了。
各部族原来的首领都没了，草原人分散成村子散在各处，彼此有各自的牧场、地盘，放牧又不需要交税，因此哪怕跑掉的草原王派人回来想要重新召聚各部都无从下手。私底下游说牧民，根本没谁搭理，甚至还会被抓起来扭送去军营。
草原王打大将军，打赢了，他们不是草原王部落的，分不到多少好处不说，现在拥有的牧场、牛羊能不能保住都难讲。即使保住了，附属部落每年要向草原王部落交许多牛羊马匹、女人，一个铜板都不给的，交不够要拿族人的人头填。打输了，那可是什么都没有了。降而复反，会被全部杀光的。
五谷、菜干、咸鱼、盐茶、饴糖、丝绸，以前首领贵族领都享用不到的东西，现在家家户户都有。
草原大军还派人到各个村子打井，告诉他们不能喝地表生水，会得病。牛羊发生瘟疫，会有军中的军医来教他们处理。谁要是得了重病、摔断了骨头，村长还会叫人套了马车，送到边郡郡城去治。
萧灼华混在商队中，跟着商队挨个村子、集市转悠。当初给放牧满三年的战俘发放牛羊时，很是心疼了一回，但又一想，那么多的牛羊马匹运到各郡也消耗不完，不如分下去，细水长流。一咬牙，牧场、牛羊都分了，如今过来，瞧见治下的牧民日子过得挺安稳，还是挺感慨的。
不知不觉间，她在外面转到天气转凉。
萧灼华的月信一向很准，如今过了二十多天都不见来。她原以为是奔波所致，可想到跟沐瑾在野沟子县时，为防谨慎，还是回到草原大营。
沐瑾刚把调防的事情忙完，正要派人去找萧灼华，便见到晒黑了好几个色的长公主殿下回来了。他问萧灼华：“玩得开心么？”
萧灼华“嗯”了声，说：“跟想象中大不一样。”她接过沐瑾递来的奶茶，坐下说：“我原以为草原人会心心念念把我们赶跑，将地盘抢回来。”
沐瑾说：“你说的是草原王部落。眼下草原人的日子安稳，有财产傍身，自是舍不得的。可要说归属感，怕是没有的，想要把草原治理安稳，文化教育这一块跟安排上，军队得招收些草原人，什长、佰长总还得提拔些草原人，让他们看到前途。最重要的是，双方的往来融合得增进，我打算……开边贸。”
萧灼华抬眼看向沐瑾，问：“何意？”
沐瑾道：“如今能过边山防线的没几家。现在边郡的人口起来了，西边诸郡又打下来了，草原的消息传不传出去，已经形不成多少影响。草原边贸长期垄断在几家手里，不利于后续发展，容易留下隐患。”
萧灼华说：“听你的。”
沐瑾笑道：“什么听我的，这一块一直是你在管，开边贸的事，你看着来就是。”
萧灼华点头应下。她瞥向沐瑾桌上的草原地图，问：“这是什么？”
沐瑾道：“如今草原只是划了村子，镇和乡得设立起来。草原王还在草原活动，近几年的小打小闹对他影响不大，等他休养些日子，他还会来攻的。我们现在富起来，不管是掳边郡，还是掳掠各村，都能大发一笔，防御是个大问题。还是那句话，最好的防守是进攻，草原王底下那么多部落，牛匹牛羊那么多，我们继续找他发战争财。”
草原大营五万人，全部装备上战马，训练成骑兵。可打草原王，萧灼华想到草原人在马背上宛若天生跟马长在一起的模样，还是有些顾虑。她问道：“你打算怎么攻？”
沐瑾道：“讲对草原熟悉，还得草原人，找一批草原人打草原王去。他们的文化水平不行，但培养起来，派去郡尉府、县尉府做个什长、佰长总还是行的。他们天天骑着马巡逻守着自己家所在的地盘，家里有牛羊牲畜，干好了，还能继续往上升，总还是会使力气的。”
萧灼华颔首：“即使混进细作也不怕，有细作就会跟他们有联系，盯紧细作顺藤摸瓜找到对方的部落……”
沐瑾打了个响指，笑着赞道：“聪明。”
萧灼华问：“要扩招多少人？”军队一扩招，开支又得增加一笔。俸禄、马匹、武器、搭建军营的物资等，全都是钱。不过地盘稳了，扫荡草原，赚的钱更多。
沐瑾说：“草原先设两个郡，从军中挑两个战功高的千总出去当郡尉。县尉也从军中挑，千总、佰长都成，这个到时候挑选的时候再说。”他把地图递给萧灼华：“草原地广人稀，郡城占地大，但人口并不多。经济发展，整体上讲，比起其它郡是要落后的，很难一下子起来。”他指向草原深处的一座湖泊，说：“这个，魔鬼湖，我想去看看。”
萧灼华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倒吸口气，道：“这里……离草原大营有半个月路程。若是让草原人收到消息，后果不堪设想。”她出去逛都没敢跑远，全在骑兵日常巡逻的地界转悠。
沐瑾说：“我怀疑那是石油。如果那真的是地表石油，这就是一座金矿。草原的经济不愁了，以后我们就不用再拿食物油来点灯了，用它，做煤油灯。它跟煤炭都是能源，但用途比煤炭广泛得多。”
就算那真是一座金矿，萧灼华也不敢让沐瑾深入草原那么远。她说道：“派人去取一些回来看看到底是不是即可。”
沐瑾说：“我带足人手，快去快回，总是成的。设郡、县的事交给你了。”
萧灼华扫了眼沐瑾，吩咐侍女去找医官过来号脉。
沐瑾赶紧问：“你哪里不舒服？还是在草原让蛇虫咬了？是不是受伤了？”他上下打量萧灼华，就想把人揪起来检查。
萧灼华扫了眼沐瑾，问：“一定要去魔鬼湖？”
沐瑾一看，这都请医官了，再加上跑那么远，确实不太好。虽说他晚些时日去，等到天再冷些，草原人就不容易出来了，可万一遇到暴风雪更危险。安全上，得听劝。他说：“我派军工部的人去采样，行吗？”
萧灼华点头，道：“即使有石油，从开采、提炼到能用，也非朝夕之功。军工部现在忙得团团转，也顾不上。且此地离边郡过原，现在还没打下来，地盘更谈不上牢固。在那边建作坊，过于危险，近几年内，只怕都难以成事。草原人一场劫掠，就没了。既然那是能造火油之物，若是草原人放把火进去，当如何？”
沐瑾一想，说：“也是哈。”
没一会儿，女医官来了，问：“殿下身子可是有恙？”
萧灼华说：“月事许久没来。”
沐瑾“啊”了声，心说：“大姨妈失调吗？出去玩没注意休息，累着了？”
女医官问过萧灼华有多久没来，又再细细地诊过脉，道：“殿下，疑似喜脉，但日子浅，尚难确定。”
沐瑾看向萧灼华，心说：“不是吧。”也就在野沟子县那几天……夜夜春宵，有可能啊。他俩这么年轻就……怀上了？
萧灼华轻轻点头，问：“可算安稳？”
女医官叮嘱了些注意事项，又告诉萧灼华，她过几天再来。
沐瑾一边听着，一边悄悄在心里盘算。他才十九，萧灼华才二十一，这……有娃了？他都没做好心理准备。
女医官说完注意事项，退了下去。
萧灼华看向沐瑾，问：“不喜吗？”
沐瑾摸摸萧灼华的小腹，道：“有点惊到了。那你这阵子悠着点，别做剧烈运动，骑马什么的都免了，马车太颠簸也不能坐了。”他想到萧灼华来到草原后天天骑马到处跑，要是萧灼华真怀上了……他又没怀过，不知道刚怀上经不经得起颠。好像说是前三个月都要注意。
萧灼华对沐瑾说的不能坐马车挺不赞同的。她说道：“天气已经转凉，过些时日要回淮郡了。朝堂诸多事情，若是一直叫各部自理，怕是会乱起来。”
沐瑾说：“那你再留些时日，我……我们尽快把设立郡县、开边贸的事情弄完。”不能因为人家怀上了，就给晾起来了。这就跟怀孕就把人辞退一样缺德，从养胎到坐完月子、哺乳期，一两年时间。真要不让萧灼华不管事，她得特别恐慌，而且将来还得重新上手，又是桩麻烦。
活可以派出去，但事情得让她安排或者是知道是个什么安排，大头还得让她抓着，这样不至于生个孩子位置没了。本来生孩子就伤身，再毁事业，老惨了。
安排郡县官员的事，萧灼华都是干熟了的。现成的郡守、县令人选，文臣这边，她有现成的人手。
可草原不同其他地方，这里是没有城的。
很多细节，还需要商议着来。
沐瑾看萧灼华精精神神的，半点不适的样子，心说：“没有来的吧？”可没来，也不能滚床单了，顶多睡一个帐篷，抱一抱，亲一亲。
各项琐碎杂事安排完，开边贸之事，也给几家垄断的打好了招呼，让他们做好后续准备。边贸一开，竞争就激烈了。他们手里那么多货物积压，总得给个清理库存回钱的时间。
目前做边贸的都是萧灼华的商队、方易、许琦他们，在草原设郡县跟开边贸是同时进行的，想也知道这事情有多重要。这是将打下的地盘连成一气，将草原正式纳入自己的地界治理。对他们这些军伍的人来说，这都不是点边贸买卖的事，而是要防着草原王反扑的事。
偶尔占一下地盘，驻个军，跟设立郡县建城池，那可完全是两码事了。
忙到入冬时分，基本上把大处敲定。
原计划中，沐瑾是打算留在草原继续捶草原王的，但如今萧灼华怀有身孕，他得守着萧灼华。草原大营这边，就只能让沐翔、许琦、许琬他们去捶了。
至于那座石油湖，草原未平，生产力也没有跟上来，无论是加工、运输都极难，只能先放着，等将来把草原占稳了，确定能在那边安安稳稳开作坊之后，才能投入石油研究。
石油提炼分离什么的，并不容易。

第197章
草原的气候比起西边诸郡要稍冷一些， 刚进十月便飘起了小雪。
边山能够抵挡部分来自草原的寒流，在冬天时，靠近草原这一面， 跟靠近陈郡那一边的气温要差上五到十度左右。它进入十一月后， 无论是山岩还是路面，都会结上薄冰，偶尔一场暴风雪下来， 能把路面全盖住。
边山险峻， 有不少悬崖路段，再加上山坡上堆积的积雪，对于大部队行军，还是会有不少威胁的。
萧灼华是八月初怀上的，算日子才两个月，离三个月怀稳当还有段日子， 可不管是他俩还是天气都等不起。沐瑾只能把马车铺得厚厚的， 再把车轮子全部缠上细麻绳防滑，甚至还特意派人日夜赶工， 打造了一顶超大号轿子做后备。万一马车在冰雪路面上走起来实在困难， 就得用轿子抬着走了。
萧灼华的身体素质好，一点不良反应都没有， 从外表来看，丝毫看不出怀孕迹象。
可怀孕本来就是很危险的事情，再加上医疗条件落后， 沐瑾不敢拿萧灼华的生命安全来马虎大意，因此哪怕晚走几天、走慢点， 也得准备足了才回去。
老实说， 这么快怀上娃， 对沐瑾来说还是有点意外的。
他私下问过那些成亲的将领，有避孕措施，用羊肠就可以了，可他心头膈应，觉得不卫生，而且他心头明白，无论是萧灼华还是他俩的老娘都是盼着要个孩子的，以他俩的年龄也不算太早生，多多少少还是抱着些顺其自然的心思，况且真要做避孕措施，萧灼华不仅会难受，还会焦虑乱想。
他虽然挺努力地想要促进两个人的感情，事实上很多时候他俩就不在一个频道上，他能带给萧灼华的安心，是真不如有个孩子。
那天晚上，萧灼华很含蓄地表示，她现在能够自己做选择了，选他。沐瑾开心，又有点难受，因为他不知道她选他是因为感情，还是因为他是最合适可靠的。当然，事实上他也清楚，就是后者。
感情能当饭吃吗？感情能活命吗？对萧灼华来说，那是奢侈品。
沐瑾有点牙痒痒，满肚子小怨念，还不能拿她怎么样。她只愿意跟他走肾，他能怎么办？真把萧灼华扔边上去？他舍不得的。
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不开心，就是要表现出来。
坐在马车上也无聊，窗外的风景都看腻了，沐瑾蔫哒哒地带着不停用手指轻轻戳萧灼华的胳膊。
萧灼华早就觉察到，沐瑾自从知道她怀孕后就不开心，还有些烦躁。她瞥了眼沐瑾的小动作，问：“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愿意与她要这个孩子么？
沐瑾长叹一声：“造孽啊。”
萧灼华愣住。造孽？造什么孽？不想要这孩子？
沐瑾说：“我都还是个宝宝，就要当爹了，还是我自己干出来的事。”
宝宝？萧灼华看着沐瑾的块头，想到他征战各地打下如此大的基业，是真想问一句，他从哪里看出自己是个宝宝的？秦淡都不说自己是宝宝。
沐瑾问萧灼华：“好多时候你就是在应付我，是不是以后有了娃，我就更没家庭地位了？”
萧灼华盯着沐瑾看了又看，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脑子里的想法跟寻常人不一样。”
沐瑾说：“看吧，你不说话就是默认。”
萧灼华不知道该怎么接茬，不过深知沐瑾的性子不会拿她怎么样，索性不搭理，捂着暖炉闭眸养神。
有飞奔的马蹄声靠近，不一会儿，兵部的传讯兵便来到沐瑾的马车外，道：“将军，急报。”
沐瑾抬手示意。
侍卫长赖松接过去，仔细检查过，确定里面没有夹杂危险之物，这才呈给沐瑾。
沐瑾展开，便见上面写着：“七月十六日，东安关失守，东陵齐国三十万大军夺关之后，直奔尚郡。”他的心里咯噔一声，把信递给萧灼华。
萧灼华看完信，问沐瑾：“你怎么看？”
沐瑾道：“清郡城墙坚固，防御措施做得足，又早让我掏空了经济，打清郡难攻又没钱。尚郡跟东陵郡只擦着点边，再加上尚郡郡城离东安关的距离较远，以往大部分时候都是富庶的清郡在吸引火力，缩在清郡的后方还算安稳。在战事防御上，自然不会像沐氏一族对清郡那么上心的。”
“尚郡赖氏一族，还有许多人留在那边，卫国公府占据尚郡，难免会跟赖氏一族起磨擦，想要得到各县豪族的支持，难。我阿爹这支原是成国公府的主支，但我阿爹不是嫡长，是嫡幼出身，是因为上头的三个哥哥全部打没了，连孩子都没留下，才承袭了家业。嫡支主家这一脉，除了我阿爹，他顶上还有个四叔，那也是嫡出的，还把他逐出了赖氏一族。四叔公家的孩子跟着赖瑭守东安关的时候都打没了，带着孙子来了淮郡，基本上是放弃了尚郡的。留在尚郡的赖氏旁支，稍微有点势力的，自然都是想争这主家之位，夺回尚郡所有权的。”
沐瑾为什么挨个把豪族铲了？不铲的话，逼逼赖赖的全都是事儿。
萧灼华颔首，道：“你不看好尚郡。”
沐瑾道：“到现在都过去三个月了，尚郡只怕已经丢了。”他顿了下，说：“卫国公府三郡之地，扛东陵十国。东陵十国的地盘是十几郡之地，哪怕连年征战打得再残，那也是卫国公府的数倍。”
“卫国公府没支援，说是捏着三郡之地，可尚郡一堆破事儿，清郡掏空了人才、经济，顶多就是有点粮食产出，再卖点盐，找我换点装备还不时让柴绚出来捣乱，不时抢点盐马兵器走。他给英国公挡灾，柴绚背后捅刀子，能乐意？”
萧灼华道：“卫国公次子岚柏在草原大营已经升至骑兵营将，他夫人徐绣的生意买卖做得极好，把娘家兄弟都接下来了。去年她的两个哥哥、一个弟弟都考上了举人。徐显伯、徐显仲都有过治地经验，脑子也跟得上我们的新政策，都派去做了县令。徐显伯去了长郡的长岭县，徐显仲在青山郡的鹿鸣县。徐显季年方十八，但才思敏捷，极其聪慧，想搏明年的进士试。”
沐瑾问：“保平郡有大规模迁人过来吗？”他想到打仗路不通，又补充句：“我是说私底下，混在商队中过来的。”
萧灼华说：“在柴绪举兵打长郡前，陆续来了些。尚郡比较大的几个豪族，在淮郡、魏郡多少都置了些产业。新开的作坊，几乎都是陈、清、尚、保平四郡的豪族出来的。军队中底层出身的那些，除了娶到豪族女郎的，基本上都是只做些小买卖。”
她的心头微动，问沐瑾：“你是怀疑卫国公府要投奔过来？”
沐瑾道：“屠娇娘他们现在还在京城平原到处打骚扰战，又截断了英国公跟南边的联系。现在英国公府守着京城，避开了我们骑兵能奔驰到的区域，缩起来了。他拿什么支援保平郡？他在有实力出兵的时候，没说先帮着卫国公把东陵齐国这个威胁铲了，而是先打我，什么意思？他跟萧赫一个思路，即想收拾我，也不想卫国公府苟在后方壮大，想借东陵齐国磨死卫国公。卫国公又不是憨憨，守个毛线。”
萧灼华点点头，道：“那要接应吗？”
沐瑾道：“得派人去。”他从小桌子上的抽屉里取出笔墨纸砚，看着磨锭，又想起每次写字都得磨墨，且墨锭又贵，底层百姓家的孩子念书根本用不起，问萧灼华：“给学堂那些孩子用的便宜纸墨研制得怎么样了？”
萧灼华说：“新律令还没正式实施就有豪商盯上了这一块，一个童生每年的笔墨纸砚耗费大概在三五文左右。秀才用的纸、墨、笔、砚都稍好些，价格就难讲了。”
沐瑾问：“正常情况下，一个工人的年收入是四五千文？”
萧灼华道：“工钱低的三百文，高的五六百文左右，管事通常都是一千文起。”她知道沐瑾是担心学生念不起书，道：“正常情况下，农户养头猪、羊就把书本费挣出来了。乡学都是不收学费的，只有考上秀才进入县学才收。”能考上秀才的，怎么都能挣着些钱，不会愁这点学费。
沐瑾“嗯”了声，觉得萧灼华在处理政事上超能干，再看她又好看又稳重，哪哪都满意，强行找补，说：“我俩还是有共同语言的。”
萧灼华“嗯？”了声。
沐瑾说：“谈公务的时候，我俩还是很能聊得到一块儿的。”他说完，继续埋头磨墨。
萧灼华看着沐瑾磨墨的动作，继续捂紧手里的小暖炉，半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沐瑾对她的态度不是要她伺候，而是她需要照顾和保护。这感觉还挺不错，特别是看着他自己吭哧吭哧忙活，挺有趣的。
沐瑾写好调令，晾干，派人去把方易叫来，递给他，说：“你抓紧些。一式两份，一份派人送去兵部，一份派人送去草原大营。”
方易应了声：“是。”他接过调令一看，心头一惊。上面写着让草原大营的营将岚柏率领一万骑兵去长岭关防线，听屠娇娘调遣。他问道：“可是东边战事有异？”
沐瑾把东陵齐国攻破东安关直奔尚郡去的事情告诉了方易。
这可真是东边战事有变！方易不敢耽搁，立即亲自安排人，火速把调令送出去。
萧灼华的心又悬了起来，问沐瑾：“可是要出征？”
沐瑾说：“仗是要打的，不过，先让他们打着吧。”
萧灼华问：“你呢？要出征么？”
沐瑾说，“等你生完孩子养好身子，精神好了，能腾出手，我再出去蹦跶，眼下最重要的是守好家、苟发展。即使东陵齐国打下东边，入了京城平原，那也是奔着京城去。长岭关难攻，后面又有英国公府，他要是直接攻我，容易遭到我跟英国公的夹击。他去京城打英国公，我长岭关几万人千里迢迢地跑去京城冲他三十万大军，是疯了吗？”
萧灼华暗暗地缓了口气。
女子艰难，生育犹如过鬼门关。她父皇后宫的许多女子便是折在生育上，有些是落胎伤身，有些是生孕时亡故或落下病根，无论是身处高位的妃嫔还是位份低的美人、侍婢，几乎没有安稳生产的。阿娘生阿兄和她，万般小心，仍是靠着侍女们忠心用命换来他们的平安。
她其实是很害怕生孩子的，怕怀孕时有人动手脚，怕怀不稳胎，怕遇到难产，怕生完孩子后坏了身子，怕精力跟不上孕育和朝堂治理，两者难兼顾，落下哪一处都将是灾难。
这么些年下来，她心头的顾虑一点点消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的对孩子有了期盼，会想假如她跟沐瑾有了孩子，沐瑾会是什么样的态度，会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公主就该被捧在手心里，小孩子应该有被父母宠爱着的幸福童年。
他对这孩子，似乎没什么期盼，却又很谨慎小心，巴巴地守着，让她有些看不懂。不管怎么说，有他护着她和腹中的孩子，至少能安心地把这孩子生下来，不至于让孩子过胆惊受怕的日子。

第198章
东安关破的消息刚传来两天， 军情部将军齐仲便带着卫国公世子岚樟来见沐瑾。
岚樟风尘仆仆，神情极为憔悴，见到沐瑾俯首便拜， 叫道：“请大将军救命。”
沐瑾赶紧把岚樟扶起来， 说：“到马车上边走边说。”
天寒地冻的，正在赶路，不好让大家伙儿在路上冻着等。东安关破， 卫国公世子匆忙赶紧过来， 想也知道是什么事。
岚樟瞧见萧灼华在车上，想着不妥，忙道：“我在车厢外待着便是。”
车厢外是车夫的位置。沐瑾不由分说，拉起岚樟往马车上去，说：“我在前天收到东安关破的消息，已经安排岚柏领一万骑兵去长岭关， 但路途远， 消息传来得慢，且许多事情不明……”具体是什么情况， 到底要怎么办， 就只能见机行事。
他俩说话间，一前一后进入马车。
马车很宽敞， 足够坐下五六个人。正前方是主位，中间一张能够用卡梢固定的矮桌，上面摆着些柑桔水果。
岚樟见到马车里的陈设、坐位， 便知肯定经常有人进来议事，再看齐仲也跟了进来， 心中暗松口气， 目光避开直视萧灼华的脸， 略微低头，俯身，抱拳行礼：“岚樟见过殿下。”
萧灼华客气地道：“卫世子免礼，请座。”
沐瑾问岚樟：“到底怎么回事？东安关一破，东边七郡再无可守之地，能直接威胁到京城平原，跟英国公对上。卫国公府守住东安关，对英国公只有好处没坏处，他没有不救的道理。”
此事说来话长，岚樟想着沐瑾离东安关远，对前线战事未必清楚，便仔仔细细地说起这场战事。
“东陵齐帝底下的将领、兵卒、奴隶都悍不畏死。他改革了先齐国时期的许多弊端，给了奴隶凭战功晋升的出路，一些奴隶凭借战功成为萧祁的亲军用上了奴隶，当上了奴隶主。其中有一个奴隶更是当上了万奴长。”
“那万奴长天生神力，打仗更是凶悍无比。我们防守得极为艰难，自驻守东安关以来，每年战死数万儿郎在城楼上，粮食、物资更是耗费无数，卫国公府的财库都快掏空了，幸得身后四郡之地支援，堪堪撑到去岁。”
他见沐瑾剥了个桔子递过来，道了声谢，接过手，哪怕赶路赶得口干舌燥，也没有心情吃东西，继续说道：“到去年，连十二三岁的娃娃都上了城楼。一个郡的人口就那些，除了女人、老人、孩子，就算保平郡是个大郡，青壮拢共也只有二三十万，每年都好几万折进去，哪经得起这般损耗。”
岚樟想到郡里的青壮都快死光了，心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压下心头的酸涩愤怒，说道：“我们去年就一直在向外向英国公和身后的数郡求救。可自打东陵齐国攻打东安关起，除了先太子萧肆力排万难支援了我们一次兵粮夺回了东安关以外，还有大将军私下给了许多兵械支援，其余时候都是七郡之地出钱出粮出兵在守，英国公府连个铜板都没给。”
“可我们实在是撑不住了，没人了！去年疯狂向英国公求救，求他派兵，他在京城囤积了三十多万大军，只需要派几万人过来，就能解东安关之危。我上京求救时，英国公满口应承，说会派太子柴绪带兵支援。”
“我信了！我想着英国公府没理由眼看着东安关破让京城受到威胁，便想着柴绪一定会到。哪想到，等我回到东安关时，收到的消息却是柴绪率军二十余万，出京直奔长岭关去了，说是大将军意图侵吞西边诸郡之地，誓要将你拦在临江郡以西。”
“到今年开春，原本该奔赴东安关支援的大军，却在攻打长岭县。柴绪给我们的信上说，他需要牵制住从长郡到梧桐郡这五郡之地的合兵，给博英郡侯的联军争取时间。只要几郡合兵把你卡住，他便即刻刻撤兵驰援东安关。此战他们有十足的把握，即使万一没能拿下，最迟在五月便会分兵来援。东陵齐国每年也都是五六月才发起攻击，刚好赶得及。我们等啊等，等到五月末，没见到柴绪来援，收到的消息是他打长岭关战败，所带的粮兵被劫，大军退守铜县，之后，一兵未发。”
岚樟讲到此处，气得浑身直哆嗦。他用力地抹了把脸，压住悲愤的心情，道：“大将军，我们东边七郡再无险关、再无青壮来守卫御敌，眼下各郡还有诸多妇孺，被掳去的都只能沦为东陵齐帝犒赏大军的奴隶，求大将军救救我等。我出发的时候，阿爹已经在与另外四郡的郡守联系，相信很快就会有撤民的举动。眼下至少有清、尚、保平、楚郡四地的人要撤，东安郡没人了，早就全部撤去了清郡。商郡、祁郡实力都弱，想也得要跟着撤的。”
沐瑾别的不缺，现在就缺人。青山、青阳二郡，也是青壮都打空了，许多地都空了。边郡草泽有着无数的地可开荒，且都是腐殖土烂泥地，开出来的地肥力极好，粮食全都是高产。他要在草原设郡，还得陆续往那边迁民，促进草原跟西边诸郡的融合往来，这些都需要人。
可是有一点，青壮大多数都没了，来的都是老弱妇孺，必然走不快。英国公不会傻看着他吸纳这么多的人手继续壮大，一定会派兵拦截和掠夺人口财物。
他当即取出笔墨，一边磨墨一边喊：“去传方易。”
不一会儿，方易便到了。
沐瑾把写好的调令给方易说：“跟之前一样，速速送去草原大营和兵部，再有，立即快马通知沿途各郡、县，即刻准备两万骑兵沿途所需的一切粮草物资。两万骑兵，每人两匹马，急行军以最快的速度赶去长郡。告诉沿途郡守、县令、驿站驿丞，谁若是调派物资不力，延误战机，把人头送来。”各郡郡城、各县县城都有粮站，路都修得好好的，收到急报，速度快的，半天、一天就能把粮食送到驿站。
骑兵的速度再快，也没有驿站日夜兼程送信来得快，这中间至少能有十天的时间差，供沿途各郡县调粮到驿站。就近调粮，最远不过百里地，调不来？
沐瑾又另外写了两封信派人加急送去长郡。一封信是给赖瑶的，一封信是给屠娇娘的，让他们务必接应好东边诸郡撤离的人，同时防止柴绪趁机夺取长岭关。那么多人迁来，要过关，且队伍拉得长，给柴绪提供了无数的可趁之机，必须得做足防范，少不得要斗智斗勇。
东陵齐国入境，京城只有城墙可不好守。如果能够拿下长岭关，或者跟他结盟，这样东陵齐国的大军进入京城平原，就能受到夹击。可沐瑾绝对不会跟英国公结盟打东陵齐国，他要是结盟，死的就是他。英国公如今在京城已经是东西两面受敌之势，如果拿下长岭山，方才能扭转他的劣势。
沐瑾只需要安稳长岭山，谁称帝都动不到他头上。他只需要稳住苟发展，有着这么多的工业化、机械化优势，怎么都能逐渐跟他们拉开距离的。
不过，英国公在南边有那么大的地盘，不可能不动。沐瑾的心头微动，问齐仲：“南边什么动静？”
齐仲道：“上次他们打横断江，虽然损失惨重，但船只折损极少，并不伤筋骨，撤回去之后就又重新补齐了兵力，六月份有消息传来，在调兵调粮。我已经知会到横断江防线，原本是想着他们可能会趁着横断江防线都是新兵，想再攻一波，可瞧着如今的形势，也有可能朝着京城去。南边的大船，可以从横断江直抵京江口，从京江口上岸，再走一百里就是京城平原。”
沐瑾道：“京江口？它是不是在京江县，隔壁就是平野县？”
齐仲道：“是！长岭山南至横断江，山尾就是在京江县跟横断江相连，可那一段山势过险，过不了兵，我们想截他们，只能从平野县旁边的关口下山，再直奔京江县，把他们堵在江面上。一旦他们上岸，就不好堵了。南边富庶人口多，随随便便就能凑出二十多万，长岭关的人刨掉守关不能动的，能派出去的人不多，只能想办法让他们的船靠不了岸。”
沐瑾想到自己派人去魔鬼湖弄来的那几大桶石油。
他原本想把石油送去做研究，想着把这一块的研发做起来。石油提炼分离属于化工类，不仅污染大、有毒，还能致癌，想要一下子大力发展是不可能的，但慢慢研究起来却是很有必要。眼下能堵南边大军的，直接用石油替代火油烧船，效果更好。石头粘稠，捆在箭上，点燃火射到对方的船上，可比用芝麻等植物压榨的火油好用多了，还便宜。
研究不必急于一时，战斗却是迫在眉睫。
沐瑾当即安排齐仲派人把那几桶石头日夜兼程送去长郡交给赖瑶。
齐仲应下，赶紧去办这事。
岚樟瞧见这一会儿功夫，沐瑾就把救援接应的事情安排完了，再想到长郡有三万骑兵，如今再添两万，五万骑兵接应，心头也稳了许多。
从草原调去接应他们的，一个是他的亲弟弟，一个是他的堂妹夫，旁人可能还会有点怠慢，他俩绝对会拼了命往前线赶，再加上每个骑兵两匹马换着跑，赶路的速度都会快许多，想是赶得及。
岚樟感激地叩首拜谢：“多谢大将军。”
沐瑾把岚樟扶起来，说：”不必客气。你们能把人迁过来，是给我增加助力。说起来大家都是从东边七郡出来了，守国门，抵御外寇，保境安民，一起干了那么多年，自当是守望相助。”
岚樟应道：“是。”心下却很感慨。沐瑾行事的魄力、速度，是真让他服了。这么大的事，换成旁人来，怎么都得召集幕僚商议讨论，把各方面都考虑到位，计算清楚。这位收到消息，直接调兵开干，连萧灼华都没插一句话有半点意见。
沐瑾让岚樟吃点水果，喝点热茶，先缓一缓。马车上有小炭炉，上面热着奶茶，能驱驱寒意。
岚樟道谢，接过沐瑾盛过来的茶大口喝着。
沐瑾等他缓了一会儿，才说：“如今东边七郡撤过来，接应是一方面，接到以后，还要进行安置同，我们先把大处定下来，回头大伙儿也好放心。”
岚樟没想到沐瑾这么效率，愣了两息时间才反应过来，说道：“大将军请讲。”
沐瑾笑道：“西边诸郡的治理、后勤大多都是我家殿下来操持。”

第199章
我家殿下？萧灼华听到沐瑾的称呼， 下意识地扫了眼沐瑾。
沐瑾扭头对萧灼华说：“青山、青阳二郡之前减了大量人口，很多地都荒在那没人种，安排给他们。”
萧灼华“嗯”了声， 说：“之前从京城迁来的人， 也多是安排在这二郡。目前尚不确定会迁来多少人，若是安置不下，其它郡可能也会安置一些。”
沐瑾道：“你看着安排就是。”他随即想起这怀着娃， 不能累着， 又忙说：“我来安排也行，你盯着些。”
萧灼华又轻轻地“嗯”了声，明白他是想让她好好养胎。
沐瑾想到清郡、尚郡迁过来人，自由身平民不多，大部分都是豪族带着各自的佃户、庄奴们迁过来的。其他几个郡的豪族过来，也不可能是光杆， 能带走的人都会带来。这几郡之地的平民， 这波只怕也会跟着跑。东陵齐国实施的是奴隶制，打地盘抓奴隶， 对战败方的平民来说， 可不是好事。
他略作思量，对岚樟说：“迁来的那些自由身的平民， 可以直接安排耕地，也可以去开荒新地。种现成的地，该怎么交税怎么交， 毕竟是去年打的仗，即使地荒了， 也只荒了一年， 锄锄草、施施肥， 到明年还是有收成的。要是开荒的话，能有五年免税。”
这可是关于来了后的安置问题。岚樟凝神听着，请沐瑾继续讲。
萧灼华沉吟两息时间，问：“豪族如何安置？”
之前清郡、尚郡迁来的人都安排进了贸易城开作坊做买卖。可粮食是根本，要是东边的豪族迁过来后也安排去做买卖，且不说做买卖的竞争将会极为惨烈，首先就得闹粮荒。她担心沐瑾一心想开作坊，漏掉这点出纰漏，又提了句：“保粮产是当务之急。”
沐瑾深知现在想吃粮食只能靠自种，买是买不来了，对萧灼华这话颇为认同地点点头，附和道：“确实，人首先得吃饱饭，不能饿着。”
萧灼华听他这么说，也想看沐瑾怎么安排几郡豪族。毕竟，他不想让地都落到豪族手里占了百姓的生存空间，豪族又不能开作坊做买卖，那得拿什么糊口过活？就算是能考官、从军，始终只是少数。
沐瑾对岚樟说：“回头我放一批租赁用地出来，豪族承包下来后，种粮也好，种植其它更高收入的作物都成，我不干涉。不能把地荒着，且租赁有期限，到期可以再续，具体租多久，双方视情况商议着来，这些在拟定锲约的时候可以定。”
岚樟问：“租金是多少？税如何算？”
沐瑾说：“租金按照当年收成平均产出的半成算，税跟农户种地一样是三成。你们是做种植农耕，交税按照农税来。”
三成半？这交得有些高。岚樟有些为难，道：“大将军，这交完租金、税，刨除掉养庄奴、管事们的开销，怕是剩不下，甚至还要倒贴。我看过律令，在大将军的境内，奴仆是可以自己赎身的。若是待遇不够，庄奴们都跑了，若是待遇够，豪族糊口都难。”
在沐瑾治下，奴仆想要赎身，只要凑够赎身的钱就可以，实在不行，把自己抵押给官府，官府会出这笔赎身钱，再让其分十年付完。赖账的，会被抓去开荒修路做苦力，挣够双倍的赎身钱才会放人。这举动，分明就是官府跟豪族抢人。
沐瑾说：“奴仆身份不比平民，待遇自然也是比不过。豪族可以给他们发工钱，也可以规定交多少粮食，最高是五成。这中间，豪族有一成半的赚取。我租地，是根据你们带来的人口安排的。假如有一百个庄奴，每人种十亩地，那就是一千亩。目前在我的地盘，人均耕地至少是十亩，一些耕地多，人勤快种得过来，愿意自己开荒扩地的，有一个人种二十多亩的。这个算是豪族迁来的保底。地在哪，归哪个村管，交税粮都由村长统一安排。耕地不可能一个村或一个镇的地都全租出去，只能说是同一个豪族要租的地，尽量安排在相近的村子。”
岚樟明白，沐瑾此举得保障地、人都在他的控制中，不让豪族将地、人都连成片，再次形成封闭式庄园，以及会把迁来的豪族们都拆散了。可如今他们是逃难，沐瑾这里已经是最好的出路，打不赢了，想要再像以前那般在某个地方拥有绝对的权势地位，不可能了。想要在沐瑾的地盘做土皇帝，会被他连根铲除。
他应道：“听大将军安排。”
沐瑾想了想，又提了句：“豪族种地，跟平民种地，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平民的见识、接触的人、事都远不如豪族，家底薄，投资能力、对风险的承受能力都远不如豪族。如果豪族像平民一样种地，有点亏。”
岚樟道：“请大将军多多指教。”
沐瑾问：“听说过户部的农科院吧？”
岚樟点头，道：“听说过。边郡之地作物种类众多，农科院功不可没。”
沐瑾说：“作物良种培育、新品种培育，谁都可以做。新品种有专利保护，卖种子都能赚不少，新品种上市，价格自然也不菲，这些都是利。做好了，这里面的利润极大。”他上辈子的世界，有不少作物的种子掌握在种子公司手里，所有人要种这种作物都只能找他们买种子。利润特别大。因为有利，才不断有各种新式蔬菜水果出现，这又促进了社会发展。这些靠官方、地里的老百姓来做，很多时候比不过逐利的商人来得快，商人赚起钱来，连根头发丝都不愿放过。给自己挣钱，和打工挣钱，上心劲还是不一样的。
岚樟听得沐瑾竟然愿让豪族跟农科院争利，将此事记下。这确实是条赚钱的路子，可以试试，不过这种赚钱路子，能做的始终是少数。
沐瑾道：“租赁地这一块的保底就是这样子的，但是往科研发展，还是自己往农作物加工发展，又或者只是守着地吃这一成差价，全看各人。来了以后，有本事的，想从军、考官、从商都行，又不是只有种地一条出路。先安顿下来，多熟悉下西边，掌握清楚情况，总能找到合适自己的路。”
岚樟应道：“是这个理。大将军的地头，百业待兴，正是崛起之机。”他对于过来后的安途并不担心。如今最担心的还是英国公府那边。
他的话音一转，说道：“我是七月份东安关破，就日夜兼程往这边赶，路过京城平原的时候，京城那边是一点动兵的迹象都没有。一旦等到东陵齐国新增的兵到，想再夺回东安关，难了。”
沐瑾听岚樟再提起这事，便知道八成是哪里有遗漏的地方，对岚樟抬手示意道：“请讲。”
岚樟说：“南下有横断江天堑隔着，大将军没船，东陵齐国也没船，大军过不了江。柴老贼至少能保个半壁江山，划江而治。他若死守京城，哪怕耗费无数钱粮兵马打完东陵齐国，旁边还有个你。你和姜祁，哪个都难啃，无论他再继续打谁都讨不到好。若是劫掠一波，退出京城，让你跟姜祁对上，那就是他坐山观虎斗了。他有船，想什么时候过江就什么时候过江，等你们打得两败俱伤，再出手就是了。”
沐瑾点头，道：“南边的大军驰援京城，只要他们能上岸卡住平原县和京江县，京城跟京江县这边就能相互照应，无论先打哪头都会被咬尾巴。”
岚樟目光灼灼地盯着沐瑾，道：“若是将其从中截断，让南边大军上不了岸呢？”英国公坐看东边七郡跟东陵齐国耗，想要白捡便宜，他做梦！
沐瑾道：“上不了岸，英国公得不到南边的支援，要么跟东陵齐国硬杠，要么来打我，要么突围。”他的脑子转得极快，道：“柴绪在铜县，要发兵打长岭关，几天就到了。从长岭关到平原县也只有三天的路程。从楚郡过京城平原，入长郡，只能走长岭关或平原县。”
之前屠娇娘从河滩翻西蛮山的那条道不行了。河滩能走的地方就只在枯水季节，守倒是好守，过兵进攻，容易遭伏击。且天天在西蛮山上的蛮子部落借路，人家也不可乐意。他现在缺盐，不可能再拿盐去买路。长岭山的北路走不通，就只能走中路和南路。
无论走哪条道，柴绪跟南路大军都能从两面夹击。他们必须先按住一头，不能让柴绪跟南路大军接上头。
岚樟说道：“虽然我们府中的兵如今都只是些半大的孩子，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经过战场血战的百战之士，若是遇到对方堵截，能与他们死战到底。便是敌强我弱，亦敢主动出击。”
他们要过京城，不能全指望沐瑾接应，自己也得使劲。卫国公府这艘船即使再破，也不是这么好让人欺负的，英国公府欺人太甚，他也绝不愿让其好过。
沐瑾明白岚樟的意思，道：“战场形势，瞬息万全，仗怎么打，得看在前线带兵的。我只有一句话，现在不是兵出长郡的时候，干完这一波，就让大家回防守稳长郡。”
干完这一波！那就是可以打、也可以截！岚樟抱拳道：“多谢大将军。”见事情议妥，道：“在下还得赶回去，便先行告退。”
沐瑾对岚樟抱拳道：“万事小心。”
岚樟应下，又朝萧灼华行礼，这便跳下马车，骑上马匆匆离开。
萧灼华问沐瑾：“可想亲自去前线？”
沐瑾说：“屠娇娘、我三哥、四姐、卫世子、岚柏、楚尚，还有卫国公，全都是久战猛将，他们商量着打就是，用不着我。眼下发挥我热量的地方在这儿。”他说完笑嘻嘻地看着萧灼华。
萧灼华淡声说：“我能护好自己，务须大将军处处挂怀。”
沐瑾信她这话才有鬼，哼了声，又琢磨上：“如此一来，东边七郡可算是全都废了。京城长岭山沿县的地也都废了，全让我们养马草了。”他们洒的狼尾巴草，耐虫害、竞争力强，种子洒下去，庄稼可是一点活路都没有。
屠娇娘他们趁着柴绪退回铜县的一两个月里，使劲挖他们墙角，把靠近长岭山一带的县乡的人能迁的都迁走了。
如今周围那一片都成了人烟稀少、遍地马草的跑马地儿了。
萧灼华只能接一句：“倒是省了诸多草料。”不然那么多战马压在前线，牧草供不上，就只能靠粮食顶。人吃的粮食如今都嫌不够，哪够给马嚼的。
在京城那等产粮之地种马草，萧灼华是真不知道沐瑾怎么想得出来这招的。也幸好肥料目前已经在试种植阶段，如果连续种上几波，确实对作物有增加，且无害的话，便可以投产了。有肥料，便不怕牧草把地肥耗空。

第200章
京城
登基为帝的英国公已是年过花甲， 须发皆白。
年岁大了，精神不济，加上刚登基， 既要忙着收拢各郡， 还得盯紧东西两侧的强敌，诸事繁忙，劳累不已， 如此一来， 身子就不太挺得住，时常咳嗽，偶有低热，也只能强撑。
如今东安关失守引起的连番变故，亦是令他头疼。
战事嘛，不外乎就是怎么打的事。可他想到柴绪， 只能深深地叹息。
若说柴绪没本事， 倒也不至于。他一手教出来的儿子，文韬武略还是过得去， 太子萧彰跟陈王萧显兄弟对决同归于尽， 便是柴绪隐在后面推波助澜促进的，连杀光沐弦母子三人都是他派去的人， 就是要让沐真逼宫，跟萧赫对上，引得萧赫跟成国公府斗起来， 悄无声息地收拢了禁军。
派人暗中引导赖瑛谋清郡，又将赖瑛的外室子女护送到赖敬忠身边， 引得沐氏跟赖氏、赖敬忠跟沐真、沐瑾反目成仇， 最终让成国公府也成为过往云烟， 这些都是柴绪的手笔。
可要说起用兵打仗，通过柴绪打长岭关，英国公已然看出柴绪缺少敢冲敢拼敢不要命的气势。柴绪的顾虑多，要事事算好再动，没那份敢以性命相搏的拼劲，豁不出去，在带兵上，就差了许多。
英国公甚至怀疑，柴绪是不是见多了萧赫杀儿子，以及柴绚被擒后，他不赎不救，在堤防他？
要不然，长岭山兵败之后，就该立即收整兵马直奔东安关。京城的守城粮再是不能动，要等南边的粮到，真到这种战事紧急的关头，他当亲爹的，能不调给他吗？
柴绚被擒后，直接就被送到淮郡，押送他的人连口气都没歇，进城后直奔萧灼华的府邸。萧灼华见到柴绚，话都没一句，当胸一剑捅进去，柴绚当场没了声息。之后，又令人一把火烧成灰，洒进了河里。
老三落得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他做亲爹的岂能不痛心，可事成定局，他又能如何？怎么赎？怎么救？
柴绪接到招他回京城的诏书，匆匆赶回，进殿就见到老爹在叹气。他上前行了一礼，唤道：“父皇。”
老英国公压住喉咙和胸肺间的不适，闷咳几声，问：“东边七郡想效仿清、尚二郡往西边撤，你打算怎么做？”
柴绪道：“绝不能叫沐瑾继续壮大下去，眼下正是取长郡的好时机。先放一批人过去，我们趁机把探子插进去，之后，假意追截实则趋赶，趁着东边诸郡的人进关的功夫，趁机夺关。东边七郡全部迁完，又都是老弱妇孺走得慢，队伍长得极长，进关会很慢。这给了我们充足的夺关时间。”
老英国公沉默不语。
柴绪瞧见老父亲的反应不对，道：“还请父皇赐教。”
老英国公沉沉一叹，道：“沐瑾要是有兵出长郡的实力，早就打出来了，何至于走迁人清野的路线。打沐瑾，攻临江郡岂不比攻长岭山更容易，离淮郡还更近。”
柴绪想到十几万精锐全军覆没在临江郡横断江畔，并不认为攻临江郡会比夺长岭山更容易。
老英国公沉声道：“沐瑾打通西边诸郡，其势已成。这时候再夺长岭山，已然得不偿失。你不夺长岭山，他现在也没力量出兵，反而因为东陵齐国打进来了，乐得见我们跟东陵齐国斗，趁机养兵囤粮壮大自己。你夺下长岭关，便会面临同时跟东陵齐国和沐瑾两面开战的局面。”
柴绪沉默了。
老英国公说道：“从南边调战船到临江郡一带巡逻，想办法烧掉沐瑾的造船厂。沐瑾要是跟东陵齐国夹击我们，就攻他临江郡。临江郡离淮郡太近了，又无险关可守，只要临江郡一日有遭袭的危险，他驻扎在临江郡的兵就不敢动。他的兵力分散在草原、临江郡、长岭山，合不了兵，就没有攻京城之力。”
“东安关已然丢了，这时候你当火速率兵直奔清郡。从清郡牵制东安关！清郡的城墙坚固，攻清郡并不比攻东安关容易多少。你囤兵在清郡，就能牵住东陵齐国进攻的脚步。等到南边的钱粮兵马一到，便能重新夺取东安关。且不说能不能夺得回来，至少能将东陵齐国进攻的脚步按在东安郡，确保京城不会遭到袭击。”
柴绪道：“阿爹，儿子认为，当务之急是保粮道，不能再让沐瑾的骑兵在平野县附近来回扫荡了。”
京城现在的存粮只够吃到明年夏季。京城少了十几个县产粮，又连续征招好几波青壮，少了那么多人种粮食，粮食产量比起打仗前少了三成。那时候的京城，尚且要靠从各方调粮养兵，更何况是现在，如果南边的粮到不了，别说东边，连京城都撑不住。
沐瑾五万大军就能把十几万精锐挡在临江郡上不了岸。长岭山有三万骑兵和好几万驻军，离京江口又近，沐瑾必定会打的。
他带兵去了东安关或清郡，沐瑾出兵占下京江口堵了粮道，让六十多岁的老爹亲自带领禁军出来接应粮草吗？
柴绪知道阿爹对他不满，觉得他不够血勇，打仗怕死，瞻前顾后。可也不想想，要是京江口让沐瑾给堵了，京城跟南边可就断了。
老英国公的额头突突猛跳，气急败坏地叫道：“你等到南边的粮到再动，连清郡都得丢，到那时，东安关、清郡二地形成犄角之势，你再过去，你过去挨打吗？”他气得一阵猛咳嗽，只觉心力交瘁。
这要换成沐瑾，都够他从东安关跑一趟来回了，早就在东安关击退姜祁的进攻，回来守粮道了。好好的战机，就这么给贻误了。你带着大军，怕个屁的没粮！
老英国公懒得跟他费劲，道：“趁着卫国公府还没撤完，你分兵十万给柴复，让他直奔清郡。”
柴绪的心头猛地一颤，急声叫道：“复儿从来没有带过兵，叫他去扛姜祁，这……”那是他的嫡长子，折不起的！赖瑭、卫国公父子都没挡住姜祁，让柴复去？柴复才二十，只在北卫营当过两年千总，便派去当郡守，眼下作为皇太孙，正在朝中学习处理政务，派出去扛姜祁？
他说道：“儿子去清郡，让柴复去京江口接应南边大军。”
老英国公抬眼望着柴绪，一字一句地说道：“要是清郡再丢，这京城千里平原之地，可就保不了。你必须赶在姜祁的前头占下清郡。”
柴绪应道：“是！”他面上不显，心里打定主意先到楚郡劫了他们的粮草，再奔清郡。
没粮，莫说他心慌，军心也不稳。守城，没粮，守什么？要是姜祁围城，大军饿都能饿死在里面。
老英国公闷声咳嗽，看着柴绪快步走远的身影，暗自思量。他老了，满身的老人斑都起来了，身体状况亦是一日不如一日，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除了柴绪，再没别的继承人可选。柴绪今年四十一，正值当年，孙子柴复还有点嫩，需要历练，这位置只能传给柴绪。如果柴绪这波扛不住，便只能选择划江而治。
老英国公不舍地摸着身下的龙椅。这椅子都还没坐热呢，柴绪还没坐过，若是要撤的话，真舍不得。
萧氏皇族没了，成国公府没了，昔日的对头都烟消云散了，皇位到手，却偏偏出了个沐瑾，还叫姜祁攻进了东安关。
以他的家底，扛不住东陵齐国和沐瑾么？扛得住！可子孙……立不住啊。姜祁和沐瑾那样的天纵之才，数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偏偏叫柴绪给遇上了。
……
沐瑾窝在马车上，一边剥桔子投喂萧灼华一边琢磨：“立国的话，国号叫什么比较好？”
萧灼华避开沐瑾把桔子直接送到她嘴里的动作，接过桔子，把这个问题扔回去：“你认为呢？”心里却真闹不懂，沐瑾喜欢给她喂食物的毛病从哪学来的。她见得最多的是他父皇懒洋洋躺着时，后妃们跪坐在身侧侍奉给他喂食。那时只觉腻烦得慌。
可如今沐瑾却是这个好吃你尝尝，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身体好。
沐瑾说：“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起什么国号，就直接告诉你啦。”
萧灼华问：“可有心仪的？”
沐瑾摇头，对萧灼华说：“要不你想一个？”
萧灼华拒绝：“国号只能由你定。”
沐瑾说：“可以给参考嘛。”
萧灼华默默地吃桔子，还自己上手剥了一个递给沐瑾。
沐瑾把起国号这么烦心的事情扔到脑后，说：“反正还有一段时间，以后再想。”又琢磨起长岭关的事。那边一团乱，局势发展有好多个方向，无论往哪个方向发展都改变不了他的兵力最弱的事实。
精兵路线，数量不够，装备来凑。
用石油制作燃烧罐的成本，除了运输成本，其它的都还好。烧陶罐都是成熟工艺，又不需要多精美的陶罐，最粗糙的就行了，外面再裹上稻草防撞裂，打仗点火的时候还容易点着。
就是要深入草原去开采，还要运回来，很麻烦。
草原风大，冬天更是连刮风带下雪，有时候还会有暴风雪，是真能冻死人的。这个季节派人去开采运输石油，很可能有去无回，只到等到开春。
不过，可以先准备起来，等到天气稍微回暖就可以把开采队派出去，到时候直接装罐运送到前线和横断江防线，省得再另外耽搁时线。
再就是开销大，税收还不太跟得上开销，他现在又没有外快可以赚了，经济压力还是有点大的。
沐瑾想起一事，说：“青山、青阳、广庭、平川几郡的豪族都是铲光了的，他们的宅子、商铺现在还空着的吧？”
刚刚还在想国号的事，现在又想到宅子商铺上来了？萧灼华对于沐瑾脑子的跳跃都习惯了，只扫了他一眼，说：“是。”
沐瑾说：“东边几郡的豪族要安置，没地儿住可不行，可以卖一些给他们。”这样又能有一大笔进项。
萧灼华思量道：“那么多人迁来，若是只派当地郡守、县令们安置，怕是会出乱子。”
沐瑾扭头看向萧灼华，跟她的视线对上，读出一句话：最好你亲自去一趟。
这番担忧并不是没道理。且不说旁的，就连贸易城都是靠大军震慑加锤过好几遍，再加上诸多安抚政策才稳下来的。
可治理各郡县的事情，不可能绕过萧灼华。他顶多负责去捶人和安排，到后面还得萧灼华接手，最好就是萧灼华跟他一起去。他略作思量道：“等回淮郡，把积压的事情处理完，我们一起去。”

第201章
卫国公不愿放弃东安关， 可要是再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东边七郡之地将面临灭顶之灾。可是东安关的兵力已经撑不起防守， 从五月底战事再起开始， 每天都在破关的边缘徘徊。
守城大军的伤亡每天都在增加，一个个早已疲累不堪，再看一直没有援军， 脸上的表情已然浮现出绝望之色， 军心都快崩溃了。
卫国公让底下的兵，无论如何再守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京城的援军还没到，撤往清郡。
清郡占据一半东陵吕国之地，地盘大，可以借来估缓冲， 以此争取时间。
这一个月时间里， 卫国公安排世子岚樟带人去将尚郡、清郡的百姓撤往楚郡。
这二郡之地因为之前迁民撤走了许多，再加上连年战事导致人口锐减， 地都荒了一半。可剩下的人， 能撤的都要撤，不撤的就只能去做奴隶了。
撤往楚郡则是做两手准备。
卫国公瞧柴绪那不动如山的样子， 很怀疑如果粮草不到，哪怕东安关破，他都未必会来援。如果没有援军， 清郡也得丢，东边将再无抵御之力， 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沐瑾那里。
如果柴绪来了， 以清郡郡城为据点， 进可攻，退可守，还能再卡他们一道。对方的大军最多就是掳掠个尚郡、清郡大半地盘。如果东陵齐国的兵不攻清郡，直接绕去后方攻城，容易遭到郡兵、县兵及清郡兵力的夹击，若是京城的援军到，足可打围歼。
卫国公等到七月十五号，依然没有等来柴绪，而这时东安关的守军已经不足三万，对方还有二十万人，城门、城墙都已是残破不堪，破关在即。他不得不下令连夜撤离！
从东安关到清郡，几乎是横穿曾经的东陵吕国之地，还经再往前走。
东安关的地全荒了，除了守军几乎看不到百姓，可清郡的地还有人种，庄稼都结穗了，一些早熟的都能收了。可为了躲避战祸，清郡的百姓根本等不到秋收，只能匆匆撤离。
卫国公带着底下的残兵，一路急行赶到清郡，跟郡城里的三千郡兵会合，加固防御的同时，分派部份兵力抢收周围地里的粮食，又把保平郡的郡兵、县兵都调来凑齐五万大军。
清郡的地是顾不上了，对方的大军随时会赶来，但在郡城后方的地，得保秋收！要是再把保平郡的秋粮丢了，都不用撑到明年，冬天就能饿死人。
东安关破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世子岚樟也派往西边。
东陵齐国攻入东安关的第二天，便直接去了尚郡。它往尚郡去，同样要横穿当初的东陵吕国之地，并且在尚郡跟东陵吕国之间隔着一座山，要绕行山路，路途更远。以往从东安关攻过来的军队都是率先攻更近、地势更平的清郡。
清郡郡城远比尚郡郡城坚固，尚郡已经撤空了，清郡还有守军。
东陵齐国只要占住尚郡，就算是稳住了根脚，哪怕京城的援军到，想要再像上次那样重夺东安关，难了！
东陵齐帝入关后，自然是以站稳根脚为要。他到尚郡郡城时，比卫国公到清郡郡城还晚了好几天，都已经八月初。地里的庄稼都熟了。
打仗打粮！地里现成的粮食。
东陵齐帝思量过后，留下一些人抢收粮食，再调派十万大军直奔清郡。
从尚郡郡城到清郡郡城只需要七天路程，穿过去再往前不远，就是保平郡了。
东陵齐帝瞧见对方的势头已然看明白，卫国公是打定主意要死守到秋收结束。在这之前，他若硬攻清郡郡城，会造成极大的伤亡，且几乎没有一举拿下的可能。
他志在取京城，那边还有柴老贼二十多万大军，没必要将兵力耗损在唾手可得的清郡上。卫国公这样的猛将难得，几个儿子瞧着也都是能征善战的，且招下了他，就等于是收服了另外几郡之地，不至于拿出个百姓都迁光的荒废之地。
卫国公直接回绝了东陵齐帝。
他若是投降，治下百姓都将沦为奴隶。作为投降敌国的降臣，日子不会好过，且想到这些年战死的守军、倒在东安关的将领，他宁肯战死于此、自刎于城楼之上，也绝不会降！他不会降，他的儿孙、部下，若是想降，必取其性命！
中秋过后，秋粮也收完了，只剩下极少数晚熟的粮食还在地里。
天气渐渐转凉。
东陵齐帝通过周围地里抢收的粮食推算，清郡郡城中的存粮足够撑过冬天。柴绪再啰嗦，柴老贼还没死，卫国公要是死守，还是能撑到援军到的。只不过，等他撑到援军到的时候，郡城里的兵怕是剩不下几个，他也会伤亡惨重，不仅会便宜姗姗来迟的柴绪，甚至有可能让其一股作气都把清、尚二郡打回来。不划算。
转眼间，双方耗到天气转凉，保平郡的人都撤空了。
东陵齐帝下令后退百里，给卫国公撤军挪地儿。
有将领看卫国公成为孤军，想要围城，把卫国公堵死在这里。
东陵齐帝道：“困死他，至少要耗到明年，会将战事拖在清郡不得寸进。放他走，现在就能拿城。只要拿下清郡，便可全力直取京城！”
卫国公撑到九月，柴绪都还没来。
他再无任何话可说，派出探报，确定东陵齐帝退地百里，即刻安排底下的兵，分批撤离，好前后照应，以防东陵齐帝派兵追击。
卫国公撤兵的时候，为防遭到追击，只带了行军粮。将当初沐瑾支援他的那些投石机全拆了，重要零部件投进融炉化成铁水。之后，军队全速赶路，直奔楚郡。
撑了这么长时间，保平郡都已经撤空了，几郡之地的人全部聚在楚郡。
他们要往西边去，京城难过，必须整合四郡兵力，以防止柴绪出兵阻拦。
卫国公想到柴绪，恨得牙齿都快咬碎。东陵齐国都进了东安关，那厮仍旧按兵不动，截他，倒是真能下得去手。毕竟，软柿子嘛，好捏！
……
柴绪见完英国公，刚出宫，就收到急报，清郡丢了！东陵齐帝大军追在卫国公的军队后面，直奔保平郡，而保平郡已经撤空了。
他匆匆调头回宫，见到英国公便道：“父皇，卫国公从清郡撤兵了。”
英国公看了眼柴绪，只剩下深深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挥手示意柴绪退下。大好的局势，生生让他耗没了，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把留在京城的两个庶子叫来，安排他们去做好准备，该张罗起来的，得张罗起来了。
他有八个庶子，可妾室玩意儿生的东西，要是给他们脸面地位，那就是乱家之源。可眼下柴绪这样子，未必撑得住基业，总还是要做些打算的。
……
卫国公赶到楚郡后，几郡郡守早已等候多时。
楚郡郡守叫楚茂，跟长岭关步兵将军楚尚是同族兄弟，两人的曾祖父是亲兄弟。
原本随着楚郡十万儿郎死在草泽，又遭到萧赫打压，他家已经没落了，就守着几十亩地过活。随着楚尚靠着沐瑾的帮衬重新起势，带着族人做起买卖贸易，凭借马匹、盐茶之利，让他们迅速富庶，招兵买马，再加上隔壁卫国公伸了把手，顺利地把原来的郡守给撬下位，让楚茂得了郡守之位。
楚茂只有二十多岁，深知卫国公的能耐，再加上西迁之事又是由他张罗的，冒死留在后面断后的也是他，对卫国公深为折服，请他主持大局。
对此，其他各郡的郡守、大豪族自是没有意见。
后面几个郡不用守边，只有郡兵、县兵和各豪族的家兵。豪族们的财产多、人也多，得靠家兵护着，能动用的不太多，可他们作为各地地头蛇，底下的地痞流氓敢在他们头上生事的不多。
卫国公把维持秩序的事情安排给各个豪族，以防有人趁乱劫掠偷抢生事。这是逃命，要是再自己乱起来，后有追兵，前在截击，那是真没活路了。
县兵留给县令，护好各县撤离的人。
卫国公把各郡的郡兵跟他手下的兵整合到一起，凑成六万五千人的军队，率先进入京城开路。
长岭山早就收到消息，赖瑶把骑兵派出来接应支援，给他们清扫路障。
撤离的人太多，又都是拖家带口的。特别是从清郡、尚郡、保平三郡撤出来的，全都是老弱妇孺，十二三岁的孩子都拿起武器从了军，底下几岁大的孩子母亲带着，走上一两个时辰就腿酸走不动了，难受得哇哇哭。九月底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再加上连年征战，穷得叮当响，很多孩子冻得直流大鼻涕。一些体质弱的，当场病倒。
卫国公府将自家庄子里的牛车全部挪出来，自家商队的马车、各家族郡的商队马车，能调来的都调来了，用来安置那些走不动的孩子老人。
清郡、尚郡很多人家连粮食都来不及收割便被迫逃命，走的时候只能带上去年仅剩的一点余粮，哪怕一省再省，也只够勉强吃到秋收。穷徒四壁穷得只剩下自己的，连能卖钱的东西都没有，这时候想卖身都没有人要。
卫国公夫人调粮设粥棚救济。
屠娇娘劫了南边运来的粮食，送了批过来，算了解了他们缺粮的燃眉之急。
从楚郡出来，如果直接往长岭关去，得经过京城的腹地，跟自投罗网没区别。柴绪的大军从铜县往长岭山，只需要七天路程。这么长的迁移队伍，女眷带着娃娃赶路，跟由青壮组成的军队完全没得比，给他们半个月时间过关入城，都还得有大批走得慢的、路上生病的掉在后面，随时能遭到阻截。
因此，卫国公选择的路线是绕路南边，从平野县旁边的关口进去。说是关口，原先只是条山路，要翻山越岭，但随着骑兵来回踏，再加上派了驻防的军队，又有军工部修整过，因此也过得人。可那是为了方便骑兵进出和御敌用的，路极窄，窄的地方只容一辆马车通过，长的也只够容纳两辆马车并列，沿途两侧全是陷阱，山上架满了投石机、落石滚木。
关口窄，一脚踏错就能要命，过关的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可柴绪的大军要是想从平野县过来，得路过十几个长满牧草的荒废县城，有屠娇娘带着骑兵对他不断进行骚扰。他要是带着辎重粮草上路，必然拉慢速度。他要是想赶速度，把辎重粮草留在后面，没个五六万大军，哪怕有钩镰枪，也休想挡住骑兵毁他粮食辎重。
钩镰枪再是能钩刀腿、把骑兵从马上拽下来，那也得先挨得着人家才行。
屠娇娘带的骑兵，以出奇不意闻名，从来不从正面冲阵。
因为绕路，和走得慢，以至于他们从九月初走到十月底，他们还才到半道上。
卫国公和赖瑶都收到消息，南边诸郡调动大军、粮食，出动数千艘大船往京城方向来了。

第202章
沐瑾放在长岭山的共有十万大军， 分别为中军都尉麾下五万大军，赖瑶所掌的长岭关守军五万。中军大营分出一万骑兵、长岭关分出两万骑兵，交给屠娇娘掌管， 另外还剩下七万步兵。
赖瑶得知柴绪已经率军直奔长岭关， 而南边诸郡的大军也快要到了，当即派人去把中军都尉戚荣和麾下将领们都召来，议事。
赖瑶是主将， 居于主位， 其职位、地位都要高于戚荣，就算是中军大营也得全听她的调动。
她将形势告诉前来的众人，下令：“步兵将军楚尚率军两万镇守长岭关，中军都尉戚荣率军一万，镇守通往长岭关的山道。”
楚尚和戚荣互看一眼，齐齐抱拳领命。他们深知， 柴绪攻夺长岭关的可能性不大， 最有可能的是在京江口跟南下的大军合兵之后，猛攻平野关。可万一柴绪再攻长岭关， 他们只有三万人防守， 压力还是较大的。如此，也只能如之前那般， 山上、城关相互配合作战了。
赖瑶的视线落在长岭山守军大营的女兵营将身上：“长岭山守军大营营将朱三娘率兵五千，死守平野关，配合军情部严查入关之人， 谨防混入细作。”
朱三娘起身抱拳领命：“是！”
赖瑶的视线在其余众将领身上扫过，道：“余下众将随我攻夺京江县， 占下京江口， 在东边诸郡迁民结束前， 绝不能让其上岸。”
他们拢共只有三万五千人，即便加上主将麾下的卫队，也不到四万人。
自从去年占下平野县以来，南边的粮草就没运到过京城，就算是派出三五万兵押送粮草，遇到骑兵突袭，也只有被劫的份。押送粮草路线远，粮食又重，队伍拉得老长，无法结成有效阵形，对骑兵根本起不到防御作用。去年南边送往京城的粮食，全便宜了他们。
这次对方大举兴兵，可不止是为了护送粮食，还得把路打通，将他们铲了。那数量，绝对比当初攻长临江郡还要多，而他们现在的人数，却比临江郡大营要少。
可遇有战事，大将军尚且能战死全军覆没都不退，他们又岂能生惧。众人当即起身，抱拳大声应道：“喏！”
赖瑶瞧见他们那副慷慨赴死的模样，又道：“卫国公麾下有六万五千人，其中有三万中从东安关撤回来的。另外的三万多人，全都是郡兵出身，其中五千是守清郡的兵。”
那就是十万军队，还都是能死战之人。众人瞬间精神大振！
赖瑶接着说：“算路程，卫世子想必已经见过大将军，在回程的路上了。”
弦外之音大家都听懂了。形势险峻，大将军那边必然会有动作，说不定他会亲自过来，即便不过来也会调兵、调物资支援的。
赖瑶让各营回去立即调派兵马，带上攻城器械，直奔京江口。
兵贵神速，抢的就是先机。
……
卫国公在收到消息后的第一件事，一边派人给赖瑶送信过去，一边直奔京江县。
他们是要从京江县后面的平野县入长郡，但想要护住迁移的百姓不受战火荼毒，战场必须摆在远离他们的地方。京江县，是阻截南边大军的最好选择。赖瑶，绝不会只看着南路大军登夺岸跟他们打，一定会尽快赶奔京江县。能正面硬抗博英郡侯的人，岂是柴绪那等怂货能比的。
卫国公的粮食不宽裕，如今又着急赶路，大军只带了帐篷和路上的吃食，便一路急赶往前赶。
至于粮食，当然是去赖瑶这个大户了。她靠着屠娇娘的骑兵掳掠，仅仅是粮食都不知道从英国公那里掳了多少去，布帛、盐等更是不计其数。英国公府想断西边盐道，却先叫赖瑶他们断了他的盐道。
现在卫国公跟英国公成了对头，再瞧见长岭山卡住平野县通道，心头只觉痛快！
军队赶路，可比百姓们牵着孩子背着重物拉着车要快得多，百姓能走一个月的路，他们不到七天就赶到了。
他们抵达京江县城的时候，赖瑶已经率领大军在攻城了，离得老远就听到轰隆隆的投石机落下的巨响，城外摆开黑压压的军阵。
方稷早就收到消息，已经调备齐物资等着卫国公。
卫国公虽不苛责底下的兵卒，奈何打了这么多年的只见出不见入的苦仗，又不像沐瑾守着草原那么大的养殖产肉的地儿，底下的兵大多都只能勉强混个温饱，肉食都不多。
方稷把拉来的食物交给卫国公，又把赖瑶写的亲笔书信交给他。
赖瑶让卫国公的兵稍作休整，吃饱饭便立即赶奔京江口，修筑防御工事。她拿下京江县后，便会立即去跟他会合。知他带的粮食不多，不必担忧，后勤补给，自有方稷料理。
卫国公望向那些拉满粮车的粮车，因为不清楚拉的是些什么粮，便不好估数，刚想问就见方稷掏出一份单子给他。
他展开，便见上面是一份物资清单，其中三分之一是牛羊肉，三分之一是稻米，三分之一是豆、黍等。京城的禁军、南北卫营大军的伙食都没这么好！除了粮食以外，还有煤炭、木炭等物资。
方稷说：“劳烦派人去跟我核实数目，再签名。”
卫国公当即把自家小儿子叫到跟前，让他去清点数目，等签收后赶紧给底下的兵将们发下去。
才十七岁的岚枫“哎”地应了声，接过清单，看得眼睛都直了，问方稷：“都是给我们的？”
方稷道：“都是。”
卫国公一脚踹在小儿子身上，催促道：“赶紧去。”
岚枫“哎”了声，问清楚是找谁清点签后收，一把拉起方稷旁边的主簿，飞奔赶往粮车。
卫国公打了好几年的苦仗，这两年一直在求粮、求支援的路上挣扎，突然遇到方稷这么送肉送粮，那心情真是……用翻江倒海来形容都不为过。
卫国公带来的兵卒子们一路急行军赶路，走得脚快要断了，对于前方的战事都只是看了几眼，就坐下抓紧时间歇气，顺便吃点草上带的炒米粒，不时抬眼望向前面那支护卫森严的商队。他们想到身上带的粮食只够吃到明天，心头难免惴惴不安。
忽然，传讯兵来喊：“各千总营立即派人去领粮。”
领粮？这是发粮了！这么快就发粮了？一群兵卒子们大喜过望，纷纷站起身，对身旁的人说：“发粮了？”
千总正在歇脚，清点底下的兵都到齐没有，有没的走散的，便听到说发粮了。当即把手里的兵卒册子名单交给身后的亲卫，大喊声：“来二十个人，跟我去领粮。”
不过，快断粮了，这会儿有，也很好了。
千总们带着底下的兵卒到了粮车点，抬眼只看到密密码码的粮车，等走近了才听到牛叫声、羊叫声。这都是从草原赶过来的，京城附近有很多牧草，够养活。
有脚程快的千总已经领到了粮，牵着牛羊带着兵卒子，喜笑颜开地往回走。他们牵的是草原大黄牛，牛背上驮着粮食袋，身后的兵卒子们还扛有粮食袋和装炭的袋子。
后面排队的千总见得眼馋，赶紧问：“都是些什么？发的多久的粮？”
“只是七天的粮，由我们自己带着，后续的粮会直接运到京江口大营。”
这里跟京江口只隔了一座县城，要是绕路，也才半天时间。不绕路，直接穿城而过，县城的另一头就是码头。要不是前面在打仗，估计这批粮食能直接运到大营。
领到食物的，当即杀牛宰羊做饭，把肚子吃得饱饱的。
卫国公收到赖瑶给的消息，立即下令全军集合。
京江口是座大县，城里有守军，是从南边调来的。出了县城，就容易遭到骑兵掳劫，堵在城里的商队极多。他们都知道南边的大军即将过来，原以为商路很快就要通了，哪想到，自己的军队没到，长岭山里的大军竟然出来攻城了。
两万守军，扛三万多人进攻，原本是可以守的。可那投石机不断地落下石头，直接把城墙砸塌了。中午刚过，赖瑶的大军直接翻过倒塌的城墙，踩着被落石砸死的尸体，攻入城中。跟那些退到城中街巷里的兵卒们展开巷战。
城破得极快，许多豪商、官员见势不对，赶紧往码头跑。
路不通，租仓库要钱，且仓库都满了，租不到了，一些商船返航了。各郡调给京城的粮食、物资、盐油布泉等都还在船上，就等着路通之后送进去。如果城破，船还停靠在码头，那不是白等着大军来劫么！
码头的船太多，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仓促之下，想要全部撤离，并不容易。
赖瑶的军队攻进城后，把直通码头的主干道清理出来，立即给后方的卫国公传讯，让他们赶紧去码头。
卫国公亲率大军，以最快的速度横穿县城，直奔码头。
他们到码头上时，人山人海，豪族、扈从、官员逃兵密密麻麻地全挤在一起，疯狂地往停泊在码头处的岸上跑。
东边都是丘陵，江河都不算大，渔船居多，商船也就两三丈长，跑一些有河流往来的县城地儿，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好几十丈的大船，更没见过这么大的码头。
卫国公打了多年防守，从来没有打过这种攻夺别人的城池战，看到眼前的一幕，愣了好几息时间才反应过来，立即下令：“抓人，夺船，别让他们带着船上的粮食跑了！”

第203章
京江口码头在县城里， 对岸就是漓郡，除开五千郡兵，还有两万大军， 随时可以前来支援。从对面调兵过来， 一天时间都不需要，大半天就到了。大军乘船开到京江口下游处，从侧面绕袭攻城方。
正是因为想不到赖瑶会冒如此奇险来攻城， 以至于船上根本没什么人。
给京城运输物资的以船官为主， 船上的兵卒、船工在停船靠岸后，早就到城里的酒楼、妓馆、赌坊里吃喝玩乐去了，不少人头天晚上喝大了，睡在妓馆中，到现在还没醒。
官造的运货大船没人开，占去大半水道。中小型商船蜂拥往外撤， 又因为水道窄， 大家挤着往外出，反而给塞住了， 以至于只有边缘地带的少数船只来得及撤走。
下午， 对岸的援军就到了。他们看到岸上、船上的敌军数量，根本没敢靠过来， 观望了一会儿，便调头撤了回去。
到傍晚的时候，京江县城已经全部落入赖瑶之手。
……
卫国公检查了船上的物资， 激动得手脚发抖，派人去请赖瑶和方稷过来。
这些船主要以运输盐、稻谷、水产、丝绸布帛为主。这些都是要运往京城的， 因为有屠娇娘劫道， 全都堵在这。可以说屠娇娘忙活这半年， 劫得的只是这里冒险运出去的一点零头，真正的大头全在码头仓库里和船上，就等着京城来接应运走。
赖瑶当机立断，让方稷留下两个月守城的粮食，其余的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物资全部运往长郡，把长郡的郡兵、军工部的工程兵都调来运输物资。
方稷问：“那船呢？”
赖瑶道：“开去临江郡。”
她安排人把城里的船工、能掌舵的都找出来，从豪商中挑穷苦出身的船工，将他们的家眷扣下作为人质派人从陆路带到临江郡，许诺他们只要将船开到临江郡，不仅能保他们全家团聚、给他们在临江郡安家落户，还会给一大笔钱财。
船上的货物连夜卸空，船上只剩下路上吃用的清水、食物，轻装上路。他们只需要趁夜开出京江口这一段平缓路段，就能摆脱对面的追击。过了这一段，江面变窄，水流变急，行船都变得困难，船战就更难了。
很快，大军便把码头、城中全部清空，装上投石机、垒起沙袋修筑起防御工事，以重兵镇守。
卫国公见到他们抓俘虏、运物资那叫一个娴熟，再看底下的兵卒们如今也过上了顿顿有肉、餐餐管饱的日子，心下感慨连连。
赖瑶是主将，大小的事情都是由她安排张罗，卫国公只需要做好份内的事情即可，也就是按照赖瑶的吩咐修筑好防御工事后，便就地驻扎、训练，把兵养起来，再就是核对战功。
赖瑶率领大军拿的是攻城战功，夺船、俘获物资是卫国公派人拿下来的，战功自然归他。他底下的人拿了多少战船，抓了多少俘虏，拿了多少敌方的大豪族、官员、将领都还是再算。俘获的物资、俘虏都要上缴、报上去，但之后，会有相应的战功和伤亡抚恤发下来。
这些事，卫国公交给自家老三就忙完了。
转眼就到十月底，南下的大船到了，把对岸的江面都占满了，有许多都开到了河中心。
京江口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赖瑶和卫国公正在码头巡查防御，以及查看对岸情况，忽然有兵卒来报：“报，军情部将军齐仲在城外求见。”
他俩当即去到城门口，便见齐仲带着护卫拉着两辆运输物资的大车等在外面。
赖瑶迎出去，问：“齐将军这是？”
齐仲指向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说：“大将军令我日夜兼程赶送过来的。”他们这一路，每过一座驿站就换马、换人，日夜不停地跑，可算是赶在南边大军攻城前把石油送到了。
赖瑶好奇，掀开盖住马车的油布，便见到是半人高的大木桶，桶上还有黑乎乎类似油膏却散发着难闻气息的东西。城门口人多眼杂，不便多问，先把齐仲引进城。她问道：“是什么东西？”
齐仲道：“石油，它比火油耐燃，粘上后甩都甩不掉。”
第二天，南边大军开始攻城。
赖瑶把准备好的火油罐、裹上火油的石头朝着靠近江岸的战船投掷过去，引燃诸多战船，烧得江面上浓烟滚滚，船上的许多兵卒被迫在大冷天跳水，后方的战船看不清楚前方的战况，再加上火势汹汹，被迫后撤。
休整一天，他们绕至上游登陆攻城。
京江县的城墙早在赖瑶攻城时就毁得不成样子。她只是为了给后面迁民拖延时间，并不是想要长期占下此地，不可能花大量人力、物力去修城，收到消息，知道对方绕路，直接带兵出城迎敌，双方在江边发生激烈的战斗。
赖瑶的大军装备精良，重盾兵开道，又是军阵配合，安排在前面打进攻。
卫国公的军队，好多都是半大的娃娃军，以及战斗力不算太强的郡兵，因此安排在后面。在听到鼓令发起进攻后，带着大军往前冲，往前跑了好一会儿，才看到敌军，他的长刀还没砍多少人头，敌军就又溃逃撤了，他们逃回到船上，开船跑了。
赖瑶没追，下令清理战场，把这些人的甲衣兵械都扒了，再把尸体堆到岸边点火烧了，之后回城。
卫国公从来没有打过守得这么轻松的战斗，游刃有余。
京江口，赖瑶他们不紧不慢地跟江上的大军耗着。
另一边，屠娇娘不断袭绕柴绪的大军。
对方扎营后，她不动。对方赶路，她就出来骚扰后方。
步兵听到骑兵奔跑过来的脚步声，第一时间结阵，拿盾牌顶在外围，再用钩镰枪架在盾牌上方，以及下方的缝隙里，等着骑兵过来。
然而，这些骑兵很多时候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在离他们一箭之地来回跑马，溜达个小半天就又跑了。
来来回回好几次以后，赶路全耽搁了。
有兵卒懈怠，没结阵，结果让骑兵冲过来，直接给收割了人头。他们的辎重帐篷也遭到了骑兵的偷袭。一群人骑着马过来，隔着远远的，将点着火的箭射过来。
帐篷浸过桐油才能防水，易燃，一点就着。冬天，天气干燥，风又大，火借风势，烧起来后很难扑灭。
柴绪大军的损失不算太惨重，但骑兵给他们造成的麻烦让人烦不胜烦，且大大地拖慢行军速度，把他们全都绊在了路上。
七天能赶到的路程，他们生生地走了大半个月才到长岭山。
京江口早就丢了，从南边调来的支援大军让赖瑶打得上不了岸还损失惨重。对方有特别奇怪的火油，和大量的投石机，让他们根本不敢从码头登陆。可从上游路段登陆，枯水季节，河边多浅滩，大船靠岸容易搁浅，只有一小段路能上岸。他们好不容易上了岸，比赖瑶的大军多出十万，正面硬攻，都没打过。
不过，虽然打不过，但每次战事不利，大军就退回到船上跑了，赖瑶那群旱鸭子兵根本没法追，伤亡并不算大，大部分的实力还是保存下来的。
柴绪打定主意要夹击赖瑶，根本没管长岭关，直奔京江口。
屠娇娘继续袭扰。
柴绪顶着屠娇娘的骚扰赶路，在赶到平野县时，已经进入十一月。天寒地冻的，士兵们握武器的手都冻得通红，许多人的手、脸都冻出了冻疮。
骑兵穿上了毛皮袄，也是冻得脸、鼻子全都通红，后来索性用围脖把脸、脖子都捂了起来，只露出双眼睛在外面。他们今年配了手套、护膝倒是挺能挡风的，还算顶得住严寒，但是也吹得够呛。
平野县城早没人了，城门都叫骑兵给扒了，天天有骑兵在这里进进出出，豪商们进出的货物经常遭劫，城县周边的庄子、乡里全都掳空了，吓得县城里的人都快跑光了，连县令都跑了。
出于谨慎，柴绪探过之后，确定里面没有伏兵，派大军进城。
城外，还有不断往平野关去的百姓。
脚程快的已经过了平野关，进入了长郡，如今还在路上走的都是落在最后面的实在走不动的老弱病幼，依依拉拉的拖着沉重蹒跚的步伐，顶着寒风艰难地往前挪。他们遇到前面有大军经过，都麻木了。
柴绪原本是想拦截一波迁徙队伍的，可瞧着外面那些穷酸样，生生地打消了这念头。拦截下来怎么办？瞧那样子就是截到了也没钱，只有人。这些人拿来做什么？杀了？看着他们饿死？坏名声。收拢过来，还得花粮食养着。他要是有粮养这些人，何至于落得这般被动的局面。
他留下五万大军，准备断赖瑶回去的后路，再带上十万人准备赶奔京江口，打围击。
清早，旁边长岭山上的平野关中突然出动大量骑兵，绕过县城，直奔平原。
许琦、岚柏带着两万从草原调来的骑兵到了，出了平野关直接跟屠娇娘的骑兵会合。
他们分出两万带出来的战马，交给长郡的郡兵去接应后面掉队的老百姓。
五万骑兵来到平野县城外排列成军阵，格外嚣张地跟柴绪对峙。
骑兵攻不了城，但柴绪的大军想要出来冲骑兵军阵，也必定让他们好看。
最前面的骑兵们都是左手盾，右手长刀，随着许琦和岚拍的令下，他们的手里的长刀拍击着盾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响，五万大军一声发出喝声：“威武，威武，威武！”低沉的声音从每一人喉间溢出，汇聚在一起，形成轰鸣，再加上那黑压压的大军带来的压迫感，直叫人胆寒。
五万大军在平野县城外站了一个时辰，便调头奔向了京江口。
柴绪没敢追，也没敢趁机攻平野关。
他要是攻平野关，五万骑兵调头回来攻他后方，能全军覆没。
五万骑兵赶到京江县。
南边来的军队飘在江面上，连战吃亏攻不下来，只能等柴绪的大军到。结果柴绪的大军没到，五万骑兵先到了。
五万骑兵跟京江县城里的军队接上头，赖瑶当即下令撤退。步兵带着辎重物资先行撤离，骑兵拱卫，等把步兵送进去后，又调头去外面接应掉队的迁徙百姓，接上他们后，每个骑兵载一个人，带着他们从长岭关进去。
长郡出来的兵全撤了，柴绪这才带着大军，进入已经变成空城的京江口，跟南边来的大军接上头，汇聚成三十二万大军。原本有三十五万之数的，但这些日子柴绪折损的一些人手，京江县交战时又折损了一些，就只剩下三十二万了。
数量众多，但士气其极低迷。

第204章
英国公以侍疾为名， 召柴绪回京，任命侄子柴绒为平野大将军，率军五万人镇守平野县， 以抵御骑兵袭击官道， 又任命北卫营营将熊良为平东大将军、任命皇太孙柴复为副将，率军三十万抵御东陵齐国入侵。
柴绪好不容易才接到粮食物资，有了出征打仗的底气， 正准备一雪前耻， 却接到调他回京的诏令，气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遵从。
他赶回京中，向英国公请求出战。
英国公悠悠一叹，告诉柴绪：“这打仗哪有十拿九稳之事，从来拼的都是谁敢打， 谁更不怕死。绪儿， 寸有所短，尺有所长， 比起打仗， 你更擅长谋略。你是太子，将来的皇帝， 懂驭下之道即可。打仗，冲锋陷阵之事，交给那些敢以命相搏的将领们去吧。”
柴绪张口欲言， 却叫英国公抬手制止。
英国公道：“东安、清郡这等兵家必争之地已失，长岭山叫沐瑾牢牢握在手中， 我们东西两侧的屏障全都丢了。现如今再无险关、坚城可以依仗， 唯有兵对兵、将对将正面硬碰硬。打赢了， 击退敌人，稳坐京城。打输了，横江断以北的半壁江山全都得丢。”
他凑近柴绪，声音压得更低：“你若有把握一举击退东陵齐帝，我派你去。可若是你去了，却败了，丢掉半壁江山，你这太子之位都将难保。我只剩下你一个嫡子，可柴氏一族，嫡出的能征善战可堪大任者，并不缺。”
柴绪凛然。这场仗，他输不起。
英国公自然得维护好柴绪的脸面，不能给他落下怯战之名，道：“非你不能战，实乃为父病重，需你回京监国，然，我柴家上下尽皆好儿郎，你要侍疾监国，皇太孙愿代父出征，皆因他年幼尚难当重任，故此只作副将。”
柴绪抱拳，向英国公深深地作了一揖：“劳父皇为儿子操心了。”
……
沐瑾和萧灼华在十月底回到淮郡。
他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赖虎把他的东西搬到萧灼华的院子，以后他住萧灼华那里。
萧灼华和玉嬷嬷齐齐震惊地看着沐瑾：怀孕了，哪能伺候他？
玉嬷嬷刚想劝阻，瞥见萧灼华的眼神示意，把话咽了回去。
萧灼华想到沐瑾的脑回路与常人不同，估计他压根儿没有正室夫人怀孕没法伺候，要安排妾室侍婢伺候他的念头。
南漪知道他俩回来，牵着秦淡来到前院，瞧见两人亲亲热热的模样，再不是之前那般客套疏离，眼中的笑意再添几分。
秦淡来到沐瑾和萧灼华的跟前，小小年龄，却极懂礼仪，乖乖行礼，不徐不慢地说道：“淡儿见过姑姑、姑父。”
沐瑾向南漪问过好，一把将秦淡捞起来抱在胳膊上，摸出手编的小蚂蚱送给她，问：“在家乖不乖呀？”
秦淡说：“回姑父，淡儿乖的。淡儿有进学堂好好念书。”
沐瑾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招呼道：“天冷，屋里说。”他又吩咐侍卫长赖松去沐府看看他阿娘在不在家，要是在的话，请她过来，待会儿一起吃顿团圆饭。
老贾迎出来，道：“见过大将军。”
沐瑾笑道：“老贾，你去跟那谁说一声，我家灼华怀宝宝了，快三个月了。 ”
老贾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大喜，叫道：“恭喜大将军，恭喜殿下。”喜难自禁地叫道：“我这就去。”带上随从飞奔出门，给老国公抱喜讯去。
南漪愕然叫道：“有了？”
萧灼华轻轻“嗯”了声，解释道：“因月份尚浅，又是出门在外，不宜张扬，没传消息回来，还请阿娘莫怪。”
南漪道：“谨慎些好。”难怪女婿之前还说要在草原待到明年，却是今年陪着萧灼华一起回来。她说道：“那还站着做什么，赶紧进屋。”又吩咐萧灼华身边的侍女把她扶稳了。下雪天，路滑，别摔着。
沐瑾跟在母女俩的身侧，陪着她们进了院子。
不一会儿，沐真急匆匆地赶来，得知萧灼华有喜后，高兴得立即吩咐桂嬷嬷回府抬了一堆东西过来。从给萧灼华的珍宝首饰、秋冬季节的衣裳，到小娃娃的衣裳搬来一大堆。
沐瑾提起婴儿穿的小衣裳，问沐真：“阿娘，你这是准备多久了？”连衣服都给备好了，一大堆，每天换一套都够了。
沐真道：“不久，去年备的。”她又将一些怀孕的注意事项告诉萧灼华。
沐瑾瞧见老娘和岳母就差把萧灼华供起来，心下直乐。他把小婴儿的东西翻看了遍，都是些衣物类的，缺玩具，这个得他自己来张罗。
午饭刚过，老贾回来了，又搬回来一堆东西，是老成国公送给萧灼华和腹中没出生的小孩子的。
沐真见状，沉下脸，道：“用得着他送东西？扔出去。”
沐瑾说：“别啊。阿娘你想想啊，有人心心念念惦记着，就是看不着，得多难受，是不是？况且，血缘摆在这，好歹他生养了我一场，吵架归吵架，该往来的时候还是得往来的，凡事留一线嘛。”
沐真重重地哼了声，没再说什么。
沐瑾让玉嬷嬷把收到的东西都抬到萧灼华的库房。
他俩成亲这么久才有孩子，沐真和南漪都极慎重，并没有往外宣扬，又吩咐身边的人都管住嘴。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才是正理儿，别嚷嚷出去引来刺客暗算徒增事端。
南漪将府里上上下下都排查了遍，把萧灼华入口的食物看得严严实实的，就连屋子里的摆放的器具、物什、穿戴的衣服首饰都清查了遍。
丈母娘为了萧灼华和孩子的安全清查府里，沐瑾自是没有意见。她能从萧赫的后宫拉扯大一双儿女，对于防暗算可以说是专家级别，有她看家，沐瑾真心省了许多事。
他回到书房，处理积压的公务。朝堂的事，大部分都是萧灼华在管，但兵部、军情部、军工部等跟军队、情报有关的部门，都绕不过他，许多事情得由他来安排决定。
每年的军费开支占据财政支出的大头，卫国公那边带着兵来投，不可能全部卸甲归田，怎么都得收编一些，又要扩军。
东陵齐国打过来，目前还有英国公扛一波，之后估计就得打到他这里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得趁着东陵齐国打来之前，先把草原平了。要不然，他跟东陵齐国耗上的时候，草原王趁机反扑，再来一个英国公攻临江郡，真能要命。
平定完草原，就能抽调骑兵去打京城。骑兵打攻城战、阵地战没有优势，在平原地带进行扫荡、骚扰以及打阻击，有相当大的优势，有骑兵助阵，打东陵齐国才有胜算。
可这么扩军，财政真心撑不起。哪怕兵将们把钱都拿给家人买牲畜盖房子用在了经济发展上，富起来的老百姓，他赚的是税收钱，且是低税收。税收加上萧灼华经营的产业收入都养不起这么多的兵。不知道未来几年还能不能吃到打仗的红利，吃不到的话，养兵就够呛了。
开源，能开的就那些，节流……郡兵和县兵倒是能削一削。
有正规队军，郡兵和县兵的作用远没有以前打，维护治安抓个盗匪办个凶杀案什么的，要不了这么多的兵。
每个郡的郡兵、县兵加起来有一万多人，十几个郡就是十几万。以前各郡养这么多郡兵，是为了战争御敌用，眼下这一块的威胁已经免除。他们现在主要做的就是维持各郡的治安，抓些地痞流氓流蹿盗匪，派出几十个人就足够了。若是遇到大股山匪作乱，直接从军营里就近调兵就是。
沐瑾打算把各郡的郡兵削成一千，县兵削成一百。当然，不能一直子直接削，会闹出大乱子的。
那些到年龄退役的空出来后，不再招人，直到不足一千数的时候再招。后面新拿下的郡、县，以及现在没有安排上郡兵、县兵的，逐渐按照这个新标准实施。
沐瑾忙到晚饭时间，便跑去萧灼华那里用餐，顺便把没处理完的公文都带了过去。
晚饭后，他扶着萧灼华在院子里散步。
萧灼华想起下午阿娘提的事，犹豫了下，对沐瑾说：“正室有身孕后，不便行房，不能照顾夫婿起居，通常会派两个通房过去伺候。”她说话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的路面，心头纠结又难受。
私心里讲，她喜欢跟沐瑾现在这样的相处，不愿跟沐瑾之间搅进来什么通房妾室，亦明白沐瑾现在没这方面的想法。可沐瑾正在血气方刚的年龄。阿娘说，与其哪天他从外面抬一个回来，不如找两个知根知底信得过的。她觉得沐瑾不会，却又不敢太笃定。万一呢？除了沐瑾和让他拘在兵营里的那些兵将们，她真没见过哪个男子如他这般连通房侍妾都没有。
沐瑾探头盯着萧灼华的脸，说：“你看着我说这话呗。”
萧灼华扭头看向沐瑾，神情算不上好。
沐瑾说：“不乐意都写到了脸上。”
萧灼华深吸口气，道：“你若是同意，我自是愿意的。”
沐瑾说：“我不同意啊，我俩这么一起安安心心过日子，齐心协力搞事业挺好的。我又看不上别人，我要不是遇到你、成了亲，相处挺好的，八成现在还光棍儿呢。”
萧灼华愕然。
沐瑾道：“我不要你照顾伺候我，我照顾你就好了。”

第205章
两人从八月到十月都不在淮郡， 朝堂议事全停了，萧灼华手里积压了一堆待批的折子。
淮郡表面上仍是一片安稳，但私底下， 有没有人趁着他俩不在搞小动作， 沐瑾自然得找军情部、监察院的人来问一问，顺便查查各部门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有没有徇私舞弊贪赃枉法。
沐瑾亲自到监察院走了一遭询问情况。
监察院都御使赖贵翻出一堆卷宗呈到沐瑾跟前。
那些四品官职以下的， 干出有违律令事情的， 监察院直接给下了狱。四品以上的，因为沐瑾和萧灼华不在，淮郡以稳为要，赖贵没有轻举妄动，先把证据收集好，这会儿全呈到沐瑾跟前。
沐瑾看完， 当即让都察院写了份折子奏报到萧灼华那里。
证据确凿， 萧灼华直接让监察院拿人。
军情部抓了些细作探子，端了两个窝点， 查出几个有牵连的官员， 已经按照章程审判处决了。
沐瑾把各部衙门都捋了捋，他俩没在的这几个月， 各部衙门还在有序运转，没出什么纰漏。
忙忙碌碌中，转眼到了十一月底。
沐瑾把各部都查完了， 又在军工部窝了一阵子折腾蒸汽机的事。蒸汽动能的打铁机、碾磨机等机样已经确认好了，接下来就要安排试产了。如今这些机械工艺， 沐瑾已经没有多少能插手的地方， 蹲在军工部看了几天热闹， 学了点新知识，便回了。
萧灼华手头积压的活都干完了，关于过年的安排也都定下来。
他俩从礼部尚书周温送来的吉日中，选了明年五月初十作为立国的日子。至于国号，沐瑾想了一堆都觉得不合适，还在纠结。
他考虑到东边几郡迁了那么多人过来，到开春前得安置好，以免耽搁了春耕。迁来的人太多，涉及的郡守就有五个，大大小小的豪族更是有一大堆，里面还得夹杂有不少探子，处理不好，很容易埋下隐患惹出乱子。别人去，他是怎么都不放心的。
沐瑾看萧灼华也忙得差不多了，便安排人收拾行礼，调动卫队，再派人去沿途的驿站提前做好安排。
他俩要出门，自然得知会到南漪和沐真。
她俩原本以为是沐瑾要出去，没在意，再一听说萧灼华也要去，当场炸了。
沐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子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胡闹！车马颠簸，又人多杂乱，要是出点闪失，怎么得了！”沐瑾那身板，随便他蹦跶。萧灼华是怀着身子，跟他能一样吗？
她当即赶去宝月长公主府，揪住沐瑾一顿训。
沐瑾有七八年没挨过老娘的训了，给骂得肩膀都缩了起来。他刚挨完骂，就见到萧灼华蔫哒哒地回来了，显然也是刚挨了骂。
萧灼华恭恭敬敬地朝沐真行了一礼：“见过母亲。”
沐真见到萧灼华，跟变脸似的立即换上和气的面孔，对萧灼华说：“且不提舟车劳顿，迁来好几个郡的人，龙蛇混杂，里面什么人都有。你怀有身子，经不起冲撞，这要是行到路上，不说遭到刺杀，惊了马颠几下都够呛。实在不放心，让沐瑾去跑就是了，怎么办的、怎么挑的人，让他一样样地仔细交待清楚就是。再不济，等将来生完孩子养好身子，能蹦能打了，再亲自过去一趟就是。”
萧灼华也很犹豫。为了腹中的孩子和她的安全考虑，自然是在淮郡待着是最好的。可她信得过沐瑾，知道他一定会护好她的，亦明白他的用心，是不愿让她因为怀孕便疏于政务落了权柄。他想让她把各地治现权牢牢地抓在手里。待在淮郡也好，去一趟亦成，她都可以，端看沐瑾如何。
沐瑾清清嗓子，说：“阿娘，我和灼华有六千步兵卫队、一千骑兵卫队、两万淮郡大营的兵卒护着，谁想要冲撞到她，得先越过层层军队防护。等到了青山、青阳郡时，她都在郡守府里待着处事公务，跟在我们府里时没甚区别。”
“现在只是怀着就不让出门，那孩子生完以后，还得要人带呢，真就自个儿出门，把孩子扔家里就安全了？那不也得带着孩子到处跑嘛。您以前要是能隔三岔五回清郡，不用成天打理成国公府后宅那一堆事儿，清郡如今还在沐氏手里，不会丢。”
一句话，直戳沐真心窝。她问萧灼华：“你想去？”
萧灼华道：“若是没怀上孩子，定然是要跑这一趟的。”她亦想跟着沐瑾多走走看看，多见识些外面的世界。
沐真犹豫再三，沉沉地叹口气，说：“去可以，阿吴和阿桂得跟着。”
沐瑾对于吴婶和桂婶还是放心。她俩又能打又妥帖，阿娘忙的时候就经常派她俩中的一个来看顾他。他点头“嗯”了声，说：“就跟我小时候，她俩照顾我一个样呗？”这话既是说给萧灼华听的，让她放心，也是先跟沐真讲好，以免她俩跟在萧灼华身边，明明是照顾、保护，却变成管起萧灼华来。
沐真“嗯”了声，应下。
沐瑾把沐真送出府，又去南漪那里，解释了一通，说：“岳母，您要是不放心，派几个人跟着就是。”
这都亲自上门来说了，南漪又做不了沐瑾的主，只得应下，把身边得力的两个大丫头都派给了萧灼华，又收拾了一堆东西，再三吩咐入口的东西一定要再三检查，千万小心。府里的两个医官也都给萧灼华派了过去，所有要用到的药材也都备得齐齐的，就怕万一有点什么事，要用药，临时找不到。
沐瑾给了两个长辈几天时间准备东西。他又去了趟淮郡医院。
淮郡医院刚成立不到一年，拆迁城里民宅盖成的，科室不多，目前主要以接生、医治风寒发烧、跌打损伤居多。
他亲自到产科转了圈，把产科大夫都见了遍，有祖上干过太医的，也有民间出来的。
其中一个产婆，还会胎位扶正的手艺。一些胎儿，胎位不正，出生的时候，腿先出来，就会卡在产道里生不下来，造成难产。遇到这种，得把胎儿推回去，将位置扶正之后，再生下来。这技术要求非常高，但有荀医生的这门手艺，能大大减少生育危险。她的这手本事，在淮郡非常出名，冲着她的名头头，有许多人到淮郡医院生孩子，如今整个产科都归她管。
沐瑾把产科逛了圈，对卫生条件还算满意，但医院人多杂乱，不可能让萧灼华到医院生孩子的，只能是在自家府里准备产房，把接生的医生请到府里。
府里有医生，还是有官职品级的。沐瑾觉得接生这种事，还是医术高、经验丰富的比较靠谱。等预产期快到的时候，府里的和医院的，都请过去安排上。从外面请到府里接生的医生，还得再看看医术到底怎么样，不能听着好就行，万一是虚假宣传呢，万一有细作呢？
沐瑾逛完医院，安排齐斥悄悄查一查，到时候他再看情况选定请谁去给萧灼华接生。可别找个细作去接生，咔嚓一刀下去，老婆孩子折进去，他哭都没地儿哭去。
沐瑾去完医院，又安排人在萧灼华的作坊定制了批产房用品，先准备上。
之后，他跟萧灼华带着卫队和两万淮郡郡城的大军，赶往长郡。
去长郡路远，又是冬天，赶路挺辛苦的。底下的兵卒们都带上了手套、围脖、把脸都捂了起来，以免冻伤冻病。哪怕他们每天训练，身体强壮，路上感冒的还是不少。
一些发烧严重的，只能送去医院，治好了再让他们回淮郡大营。
好在生病离队的只是极少数，对赶路和安保都没什么影响。
他们赶了将近两个月的路才到长郡。
正月底，仗都打完了，迁来的人分成两批，一批只有几万人，在长岭驿扎营。还有一批则是从平野县过来的大部队，他们翻过长岭山以后，驻扎在离长岭山约有三十多里地的河畔县城郊。
这几郡之地，有许多家里老人病重、孩子年幼、担心死在迁徙路上不愿走的，也有些舍不得家里田产庄稼的，亦有些家徒四壁觉得迁不迁都一样，想要留下的。迁出来的有几十万人，路上折损的、走散的多多少少也有些，到达长郡的经过统计有四十多万，几乎以老弱妇孺为主。青壮不到十万，几乎都在兵卒中了。
这次迁民，比起上次清郡沐氏一族迁徙所带来的人口、财力都要差上很大一截。战争，几乎把东边七郡掏空了。要不是打下京江口得了不少粮食物资，还得从别的地儿给他们调粮。
即使有京江口的粮，也没法养活这么多人。哪怕他们每天喝粥，消耗都极大。这些人抛家舍业的过来，除了少部分豪族，绝大部分人穷得都只剩下一条命。
全部白白发放粮食是不可能的。沐瑾的钱也不富裕，赖瑶也不敢擅自拿战获直接发给他们。她调了批物资作为振济粮，再就是借粮。
他们以后有田有地税收又不高，那些家中没有青壮只剩下孤寡的还有救济粮，只要肯劳作，种上两三年粮食，怎么都能还起得债。登记和身份文书都已经发下去了，往后他们落户还得拿长岭关身份证记文书去换，怎么都不怕赖账或人跑掉。
这些人拿着身份文书去借了粮、煤炭，在城效搭了窝棚暂时住下。
沐瑾跟萧灼华到长郡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人安排到青山郡、青阳郡下辖的各县。打散在两个郡的各个县乡中，让他们既没法像以前那样按照一个族的人扎堆在一起抱团成地方势力，又因为外来人口多，不会受到当地人排挤。
最先安置的就是自由身的平民，这些是最好办的，他们拿着身份文书到地方落户，户籍所在地的乡村自然会给他们分配土地。如果不想要地，要另谋出路的，也不勉强，反正吃穿住用样样都得花钱，他们总得想办法养活自己。要是跑去打家劫舍，真就是给村长们、县兵们送功绩，再给沐瑾送开荒苦力。
平民安置完，就是豪族、奴仆。奴仆跟着豪族，按照之前议定的那样，统一安置。因为人口锐减没人耕作形成的荒地都统计好了，青山、青阳二郡安排了一部分，又再往广庭郡安排了一部分，基本上就安排完了。
剩下的就是兵！卫国公从东安关带出来的三万娃娃兵，以及几郡的郡兵、县兵。
三万娃娃兵全都是能死战之兵，别看年龄小，除了力气、身材比不上长岭关守军和中军大营的兵，论起悍勇，丝毫不差，一个个打起仗来连命都不要。这些百战死士，沐瑾是真舍不得放他们回去种地，而且从战场下来的兵娃娃，杀人不眨眼，放到村里，很不好管的。
沐瑾把这三万兵娃娃组建成后备役，仍然交给卫国公带，但从中军大营抽调了一批教官、佰长、千总过去，给他们把文化课、纪律课、战斗力、军阵课等都补上。
他们平时学习、训练，如果长岭山有战事，便作为预备役顶上去。
他把三万预备役娃娃兵整合好，便已经是二月中旬了。
长岭山山脚下的平野县囤积有英国公府的五万大军。他看着碍眼。旁边的京江口还在运粮食物资，官道上成天跑着大批粮分物资，给京城输送血液。
沐瑾算着自己手里有十几万大军，再加上收容这么多人，粮食物资有点紧张，于是又率军打了波奇袭，把刚修葺好的县城城城、城墙又用投石平砸毁了，打得对面五万大军丢盔弃甲拼命逃，但在骑兵的追击下，死伤大半，俘虏了一万多人，拉去边郡开荒修路。
之后，马不停蹄赶往京江县，又劫了一波县城和京江口。
京江县已经穷了，只有码头掳了批船和物资，不算多，也不算少，够长岭关守军吃上两三个月的了。
这一来一回的，转眼间便到三月底了。
沐瑾和萧灼华还得赶着回去立国。
他把长岭山五万守军、三万预备役娃娃兵全留下了，带着五万中军大营、两万淮郡大营、许琦和岚柏率领的两万草原骑兵回程。
他刚出发，还没到长郡，就收到消息，英国公的大军跟东陵齐国在祁郡交战。
沐瑾想到京城的兵力和城墙，安安稳稳地带兵往回撤。只要他不断英国公的京江口要道，英国公跟东陵齐国怎么都得耗上一阵子。
四月初，沐瑾刚走到青山郡，就又传来消息，英国公的大军惨败！双方的兵力相当，东陵齐国占据祁郡郡城，面对英国公的大军来攻，直接出城迎敌，把对方杀得溃不成军。

第206章
沐瑾把英国公大军溃败的信报递给萧灼华， 问：“你怎么看？”
萧灼华对此局面丝毫不意外：“东陵齐帝从不到一郡的弹丸之地，扫平东陵十国，又再在东安关攻伐近八年， 其麾下兵将多的是百战死士， 反观京城军队，二十余年无战事，卖主求荣， 行军途中弑君篡位……”说到这里， 想到兄长的惨死，难免情绪激荡，未免失态，不再往下说。
沐瑾轻声安慰道：“别气，这笔账我们慢慢跟他们算。不说旁的，他们要不是杀了舅兄， 此次东陵齐国来犯， 我们怎么都得联手先把东陵齐帝干翻，可如今嘛， 两边都一样， 就让他们狗咬狗呗。”
萧灼华极少动怒，唯有阿兄的死， 一直是她心头过不去的坎。她沉默好几息，才平复下情绪，道：“东陵齐国兵势强盛， 若是击溃英国公大军，再将其收编， 其军队数量将会再扩， 长岭山防守恐怕会很吃力。你是想以石油燃烧罐御敌？此物制作容易， 只需要找到石油即可，若对方也以此来攻，当如何是好？”
沐瑾问：“你猜我之前为什么没派人去找石油，直到发现魔鬼湖这么一个地方，才去开采？”
萧灼华心说：“不是好东西太多，忙不过来吗？”可沐瑾这么一说，显然不是，她顺着他的话问：“为何？”
沐瑾说：“石油通常是在地底下好几百米深处，而且它不是所有地下都有的，别说掘井凿石油，首先勘探就是个大难题。魔鬼湖这种地面石油极其罕见，可遇不可求。” 他想起现代化战争用火攻的惨烈，心头戚戚然，叹道：“我们用石油燃烧罐，属于热武器攻击，火攻这玩意儿，很惨的。”可战争这东西，哪有仁慈，只有残酷惨烈，伴随的只有伤残死亡。
萧灼华跟沐瑾朝夕相处这么久，对他的性情、想法早已摸得一清二楚，明白他其实并不愿把石油用在武器上，然而，战争，生死存亡之争。沐瑾又要打仗，又要养民，只能在军械武器上想办法。
他想要守住长岭防线，如果不用石油燃烧罐，就必须在治下各郡招兵征粮，倾尽全力打这场仗，即便是胜，亦是惨胜，将是百姓归于贫苦，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大好局面付诸东流。想较之下，石油燃烧罐的投入、代价，真算是一本万利了。
她心知沐瑾明白，亦难得劝。
车队停下来，侍卫长赖泉来报：“大将军，殿下，驿站到了。”
萧灼华的肚子有八个月大，哪怕这些年习武健身体格再好，也有些不太扛得住。
以前白嫩嫩的皮肤都因为有孕而黯淡，肚皮撑得皮肤都变薄了不说，腿还会有些浮肿，因为膀胱受到挤压，会经常想上厕所，因此，每到一座驿站，沐瑾都会让大军停下来休息。这样萧灼华能下车走动几步，促进腿部血液循环，还能上个厕所，不至于太难受。
一路上走走停停挺耽搁时间的，再加上带着步兵，脚程慢，照这脚程，想在立国大典前赶回去，时间上有点来不及。
沐瑾略作思量，决定让步兵在后面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赶路，让骑兵护着他和萧灼华回去。中军大营一万骑兵、许琦、岚樟各又领一万，再加上他俩的骑兵卫队，三万多的骑兵大军，都够护着他俩在草原上出行逛着耍了，在自家地盘，足够了。
骑兵和马车都是一路小跑往回赶，速度自然快了起来。
四月底的时候，沐瑾和萧灼华回到淮郡。
沐真和南漪提心吊胆大半年，见到他俩都平安回来，才长松口气。
萧灼华的月份那么大，沐瑾哪敢让她操劳，连批折子这类活都接手过来，让萧灼华喝着茶吃着瓜果点心坐在旁边，他能批的就自己批了，有些拿不定主意的就问她。毕竟很多事情没经他的手，他又不知道前因后果，对办这些事的人都不熟，只能问萧灼华。
萧灼华告诉他怎么处理的时候，顺便会把里面的弯弯绕绕告诉他。治理朝堂跟治军不一样，军中的弯弯绕绕比朝堂上少多了，且军功评定什么的，砍了多少人头、立了多少功都是看得到了。朝堂上，那真是水磨的功夫，涉及到无数的人和事。就连工部下面新成立一个作坊，上至官员下至工匠、工人，都是一大堆牵制。得跟下棋似的，把各路人手安排进去维持好平衡，不然就容易让一小群人把这么一个地儿把持了。
立国大典的章程礼节等，沐瑾更是两眼一抹黑。周温虽然是豪族出身，那也只是北边县城级别的中等水准豪族，接触不到皇权，对于皇家礼仪也只是从一些书籍上了解，远不如从小生长在皇家的萧灼华熟。
他俩现在连座皇宫都没有，立国大典也是一切从简，可再是从简，该有的东西还得有。
这些东西之前萧灼华就跟周温已经定好，在他俩出行的这段时间已经张罗起来了，可办得怎么样，还得萧灼华逐样捋一遍。要是开国大典上出纰漏，那可真就麻烦大了。
立国之后，宝月长公主府就成皇宫了。
可是这皇宫太小了点，操办不下立国大典，于是定下在太庙进行。不仅官员要到，军中的将领也得到，中军大营、淮郡大营、许琦和岚樟领回来的骑兵都得拉出来昭显国威，再就是立国的时候，必然要封一批人的。
书房里，沐瑾坐在书桌旁忙着把积压的折子批复下去时，旁边的位置上坐着萧灼华和礼部的人，他们忙着核对各项准备事宜、章程。
其间，沐瑾不时插几句话，问萧灼华手里的折子要怎么批。
萧灼华扭头答上两句，沐瑾就照着批了。
礼部的官员见到他俩这一幕，默默的谁都没吱声，但在心里对萧灼华的地位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他俩，一个坐朝，一个带兵，一个文，一个武，配合得极为默契。西边诸郡能有如今的繁华安稳，殿下亦是功不可没。
沐瑾正批着折子，听到周温念萧灼华封后诏书上的册文，一堆褒奖词过后突然来了句，“萧氏功勋卓著，辅弼有方……”忽觉不对劲，道：“周温，你把萧氏那句再念一遍。”
周温又再念了遍，小心翼翼地问：“大将军，可是有不妥之处？”
沐瑾问：“我家殿下没名字的吗？你就一个萧氏就完事了？那千百年之后，人家就一句萧皇后完事了？叫什么名字？鬼知道？那我将来在史书上，也只给你一个周氏，你乐意啊？天下姓周的那么多，鬼知道你是谁！”
周温连声道：“是。”
沐瑾又道：“我家殿下宝月长公主的身份见不得人么？再是大盛朝亡了，淮郡、魏郡从她就封到现在可还没易主！再怎么说，她也是正正经经的嫡出公主出身，母亲是正式册封的皇后，一母同胞的兄长是监国太子。我俩是正正经经皇帝赐婚，她是以公主之尊下嫁给我的。就一句萧氏，打哪蹦出来的萧氏？姓萧的人那么多家，谁知道她是哪家的？”
周温的额头直冒冷汗，应道：“是。”
沐瑾又道：“当初我们到边郡去的这一路，买人、招兵，用的是殿下的名头，行事得到诸多便利。这些你是知道的。得了利，就得记好。大盛朝是亡了，我老丈人是不得人心，但大盛朝亡之前，殿下宝月长公主的身份、我那太子舅兄带来的助力，我们是实实在在得了好处的。”
周温俯身抱拳应道：“将军所言甚是。”想说是不是把宝月长公主捧太高了，理当打压，可大将军说的又是事实。退一步讲，跟着这么一位念旧情的主上，是他们的福气，若是跟着萧赫那样的，才叫一个惨。
沐瑾说：“重新写，那些虚头巴脑夸夸其谈的好听话免了，那些实实在在的功绩，一样样写上。那些要封爵位的将领、官员，也把他们的功绩都全部写上，就写在诏令册文上。”
萧灼华满眼动容地看着沐瑾，眸中有盈光浮动。她亡国公主的身份犹如悬在头上一把利剑，若无沐瑾护她，任何人都可以此为攻诘取她性命，但从今以后，她不再是如同丧家犬的亡国公主，大盛朝宝月长公主的名头见得人。
周温恭敬应下。
如此一来，后面的册文全得改。周温收了后面的文书，把制好的侯、伯、子、男四等爵位的服饰呈上来给他俩过目。这次封爵中有女侯爵，服饰都是一样的，不作区分。
沐瑾看完服饰，又叫人穿着试了下，看着挺气派的，没意见。
这衣服是萧灼华定的，礼部在批量做之前已经打过样，这次只是让沐瑾再过一遍目，但说实在的，只有十天时间，想大改也来不及。
不过，沐瑾这脾气，要是哪里让他看不顺眼了，说改就改了。
礼部的人见他没意见，都长松口气。
沐瑾把核对过军功、献地、献民之功的人员名单取出来，又把另一份像工部尚书羊恒这种做出缝纫机、机械纺织机有大供献的研究人员的封赏名单都取出来，连同要封爵名单交给周温，道：“这个谁敢在立国大典前泄露出去，我不仅要他脑袋，还要抄他的家。你可以往外透个风，这次只封到侯，功勋殿二十四位国公之位得定到天下全定再封。立国之后，我们便要发兵平定草原，长岭关的战事更不少会，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羊恒他们这些有钻研精神，没日没夜研究机械的，同样是拿命在熬，且其造出来的东西利在万民，推动了生产力发展进程，如果没有他们，沐瑾的构思就是一份被人看完就扔到角落的图纸，造就不了如今的富庶之地。他们的功绩，同样也得封。
谁要是不服，那也去造一台有划时代意义的机器去呀。蒸汽纺织机已经织出一匹宽幅布了！虽说织的布不太平顺，还需要再改良，但已经初见雏形了。
周温和礼部的人小心翼翼带着封爵名单和功劳册回去。他们到衙门的时候都快到散衙回家时间，但谁都没舍得回去。一来，眼看立国大典在即，因为大将军和殿下之前出征在外，很多事情积压着没办，这几天得赶着弄完，二来就是都想看一看名单上有哪些。再是不能泄露出去，自己看总是可以的。
礼部写册文的人，封谁、封的什么，因什么而封，哪些功绩，都得写上，这些都得给他们。
铸印的，怎么也得有个爵位名才能铸印。
大将军忙，大算立国大典和封赐大典一起办，他们就只能赶着来，如此一来，还能省一回事和省下一大笔开销。
周温作为礼部尚书，自然是最先过目的。他先翻完军功封赏的，便见到卫国公也赫然在列，不过这次封的是卫侯，是因为献民和打京江口的功绩。另外几郡的郡守也都因为献民之功封了伯。在献地、献民之功的上面还有几个，排在最前面的就是周温，封礼信侯。
他的心头猛打一哆嗦，赶紧翻出自己的功绩薄，上面从沐瑾十二岁离京，一直写到他组建礼部、筹办科举、建印书作坊兴文教等诸多功绩，一样样写下来，竟满铺纸张。
周温逐字读着，视线便让泪水给糊花了。

第207章
忙忙碌碌中， 转眼到了五月初十。
萧灼华的肚子刚好九个月大，圆滚滚的，沐瑾看着都胆战心惊。
照理说， 这么大的肚子， 萧灼华应该安心静养，但事情太多，无论哪一桩都耽搁不起。
立完国， 就得立即出兵打草原， 之后还得打东陵齐国，难得有这空闲间隙，赶紧把这事办了，给底下的将士官员们吃个定心丸。再就是，萧灼华对后位还是蛮看重的，对她来说， 这才是切切实实的保障， 比他指天发誓都有用得多。
两人起了个大清早，焚香沐浴洗漱完以后， 沐瑾穿上崭新的皇帝冕服， 萧灼华穿上皇后礼服掐着点先到前院正堂跟文武百官会合，之后， 出门，坐上特制的銮驾，到沐真的府门前接上已经换上太上皇服饰的沐真。
沐府门上的牌匾， 在刚才已经由礼部的人换成“福寿宫”牌匾，至于大门、台阶等规制要改的， 得等从太庙办完立国大典后再改。
原本的宝月长公主府， 则作为皇宫使用， 名字改成“正阳宫”。
之后，他们带着文武百官，在沿途重重淮郡大军的拱卫下，朝着城外的祖庙出发。
祖庙位于城外一座不太高的山坡上，如今那座山已经更名为祖庙山，山脚下已经由工部的人建成巨大的广场，足够站下十几万大军，再沿着台阶往上走上几百阶，就是宽阔的祖庙，地势很宽，宫殿建了九座，一座功勋殿，另外八座是供祖宗的。
太祖庙里的太祖牌位还空着的，只把沐氏一祖列代祖宗的牌位挪进去供奉上。
另外八座单独立庙的，目前只有三座庙里有人，一座是能追溯到的二三百年前的沐家第一代先祖，称作始祖庙。第二座则是沐真供奉她父母双亲的，用了一个孝敬的敬字作为封号，称为“敬祖庙”，供奉的是敬祖皇帝和敬祖皇太后。
第三座则是沐真用来奖励沐坚这么多年辛劳付出的。沐坚的祖宗追溯到高祖那一辈的时候，跟沐真是同一个祖宗。他比沐真矮了一辈，他的高祖是沐真的曾祖。这位祖宗单独一个庙，给了个“德”字作为封号，称为“德祖皇帝”，里面供奉着德祖皇帝和德祖皇太后的牌位。以后，沐坚这一支都可以往外宣称自己是德祖皇帝的后代，也算是龙孙凤子了。
其余的没有封号的祖宗，只在太祖庙里有个牌位供着，没有单独的庙宇香火。
另外六庙，一座是留给二十四位开国国公的，一座是留给沐真的，剩下四座等到后代中有大功绩的再迁进去。后代要是那种一般般马马虎虎的没什么功绩的，就在太祖庙里挂个位置就得了。
沐瑾才不乐意按照以前的旧制，过几代就拆庙挪入太祖庙再重定什么高祖、显祖之类的，凭啥他花钱花物资、他娘巴巴守着建起来的庙让后代把他老娘给挪走。他把位置定下来，其余的，随后代的便，他又管不着。
沐瑾跟萧灼华坐着銮驾到了祖庙山脚下的广场处时，大军都已经列好了军阵。他们见到沐瑾的仗仪队伍和銮驾过来，齐声高呼：“威武！威武！威武！”那如海浪般的声音震得人耳膜作响，气势如虹。
马车可上不了台阶。
沐瑾跟萧灼华换了步辇，由人抬着往上去。
步辇挺宽的，两个人坐在上面都很宽松。
上山的台阶，左右两边是台阶，抬梯子和跟着去太庙的文武官员们走的，中间是丹陛，一个跟台阶齐平的斜坡，上面雕着龙凤翔云如意等图案。沐瑾跟萧灼华被人抬着从丹陛上上云。他俩身后还有一座步辇，坐的是沐真。
大部分文武大臣都是不能进太庙的，只有礼部的官员，沐瑾、萧灼华、沐真以及祖宗供在里面的沐坚带着几个族人跟进去。
他们进去之后，先是给祖宗上香，再是由沐瑾拿过礼部写好的告文，告诉祖宗一声，他建功立业要登基称帝了。
按照旧制的流程不是这样的，旧制女人是不能进祖庙的，且各个流程特别繁琐讲究。无论是封赏功臣还是奉自己的爹妈也都不是在这个时候，也不是在太庙举行登基的。沐瑾按照自己的规矩来，怎么能把事情办妥，怎么来就是。
开国大典上，他娘以太上皇的身份、萧灼华以开国皇后的身份进太庙来了，往后谁敢再说女人不能进祖庙、不能进祠堂，可去他的吧。
告诉完祖宗以后，他们出了太庙，来到太庙外的台阶上，下面站着的是文武百官。场面要大嘛，在淮郡城里五品以上的都来了，军中千总级别以上也都站到了跟前，把太庙门口的空地站得满满当当的。
接下来就是沐瑾焚香告天，再念告天词，告诉上苍，他秉承天意当皇帝上了，告诉上天，他建的国号是什么、年号是什么。念完后，又拿去烧掉，再然后就接受文武大臣们的三跪九拜，口呼：“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上的声音传到山下，兵卒们也跟着跪拜喊话，行完礼之后，他就算是正式开国当皇帝了，然后就是封赐环节。
要宣读的册封文书，因为有军功政绩在里面，特别长，这事都是由礼部来宣读的。
沐瑾先扶沐真在身侧的位置上坐下，又再扶着萧灼华一起跟他在主位上坐下。
礼部先是上前宣读沐真生养沐瑾，教导有方，等等一通夸奖的话，再将宝册、金印等跪奉到沐真跟前。
沐真作为太上皇受封，坐着受封就好了。
紧跟着就是萧灼华，封皇后。
萧灼华怀有九个月的身孕，沐瑾哪敢让她妄动，动到胎气怎么办。示意礼部直接念就是了，让萧灼华在他身边坐着听封。
萧灼华的册文是周温亲自写的，把萧灼华的功绩一样样写在里面，念了老半天才算完，听得站立在两侧的人直动容。
之后就是封沐瑾的父亲赖敬忠为封荣恩公。
萧灼华的母样南漪为封承恩公。
之后便是军功封侯的，沐耀、沐翔他们都不在，但封侯的诏令仍旧当众宣读，之后会由礼部派人给他们送去。
临江郡大营都尉沐耀、中军大营都尉戚荣、草原大营都尉沐翔、长郡大营主将赖瑶、骑兵都尉屠娇娘、长郡大营步兵将军楚尚、边山防线大营都尉沐罴皆封侯爵，袭三代。
谢有文、方稷、楚尚献地有功，又有战功，封侯爵，平袭三代，之后再每代往下降一级，直到掉出最低等的男爵。原卫国公岚铿，因为献民有功，跟谢有文他们一样，也是封侯爵，袭三代。
原来的赵郡、郑郡、高岭郡包括从东边迁民过来的几个郡郡守，封侯爵，没有平袭三代的权利，直接逐代降。
紧跟着授封的就是周温、羊恒等非战功出身封侯爵的。方易跟在沐瑾身边鞍前马后地跑，干的都是琐碎杂事，沐瑾给了他一个伯爵。
军中营将级别的，按照战功，几乎都有一个伯爵，最次的也有一个子爵在身。许瑗、许琬、许琦、岚柏等都是伯爵。
千总级别后，战功比较显著的，有封子爵的，也有封最末等男爵的。
边郡开荒特别苦，去开荒的将领、官员中，也封了一批男爵。这些都是萧灼华给的名单。
很多千总、佰长、什长们也有军功，立国大典，看到上面的封爵自己什么都捞不到，也得不乐意。沐瑾赏赐金银财物拿不出那么多田，多年打仗荒了不少地，再加上开荒，眼下不缺耕地，只缺人种，哪怕没有人种地，种些果树也是收成。这些将领兵卒们在军中打仗，总还家人在。
于是沐瑾赏赐了许多军功田，把那些没有人耕种的土地赏赐下去。军功田不上税，又是这些兵将们拿命挣出来的，将来他们要是残了打不了仗、干不了活，守着这些田好歹还能活。
封赏的人员挺多，再加上一个个战功老长了，哪怕只是念有爵位的名单，也是一直念叨到下午，一个个饿得饥肠辘辘的，但谁都顾不上肚子饿，全都听着念的名单、功绩。
有一些功绩高，但是平时蹦跶得高，犯错多的，功过相抵之后，本来够封子爵的，结果落到男爵上的亦有不少，甚至还有些因为犯过太多，没封的。
封赏结束，大军回营，有爵位的、文武官员们则跟着沐瑾回城，晚宴庆贺。
几个营的兵将也是有美食庆贺。酒是没有的，粮食稀缺，用来酿粮食太浪费了，且酒喝多了误食，军中禁酒，但加餐加得很丰盛。
晚宴结束，夜已深，沐瑾戴着重重的冕冠穿着厚厚的衮服压得脖子和背都快断了，整个人捂出一身汗。他跟萧灼华回到卧室，把头上的冕冠往床上一扔，自己再往床上一倒，摊成个大字形，不想动了。
受罪啊！
萧灼华同样也很累，倒没像沐瑾那么没形象地摊开，让侍女取下头冠，又帮沐瑾把冕观放好，在他身边坐下，问：“累着了？”
沐瑾说：“累麻了。这就不是人能干的活。好歹是熬过去了。”
萧灼华扫他一眼，说：“这已经是一切从简了。”若是不念那一项项功绩，还会快很多。可正是一样样功绩列出来，听得动容，且所有人的爵位都是凭自己的功绩挣的，令人心服口气，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沐瑾对萧灼华说：“总算是把手里闲置的地给分出去了。”军功田再是不交税，只要种出来，就能多养活好多人口、家禽牲畜。
土地任何时候都是根，都很贵重。士兵们拿着土地，可比拿着花完就没有的金子铜钱有用得多。有些人手松，钱到手，很快就花没了，再有些钱拿给家人收着，却被拿去花了，到自己要成家的时候，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军功田在他们的名下，种地又不交税，凭着这些田地都不愁成不了家。
沐瑾还能省下非常大的赏钱开销。要不然，这次立国大典的封赏就能把他榨得空空的，还不够用。他是真心觉得当皇帝不是人干的事，规格待遇一上来，花销直接翻倍。他还要打仗呢。
他满身疲累地把头搁在萧灼华的腿上，说：“没给你封亲王呢。”功绩都算在封后里了。
萧灼华笑笑，道：“只是我这后位，你怕是怎么都废不动了。”
沐瑾瞧见她眉眼舒展的笑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心道：“总算没了忧愁担心。”放下包袱，填平心中的阴影，人才能更好地享受生活。哪怕每天很忙，也比战战兢兢强。

第208章
开国大典办在五月初十， 沐瑾把这天定为国庆，定下每年的国庆放假三天。
那么多人封了爵位，许多人家都会设宴庆贺， 接下来的两天假期正好用来办宴会、人情走动往来， 而沐瑾跟萧灼华正好趁机歇一歇。
中军大营、屠娇娘、许琦和岚柏他们所领的骑兵，很快就要去跟草原开战，此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因此沐瑾给他们放了大半个月的假， 让他们回去跟家人团聚。
沐瑾说歇息，其实并没有歇成。
沐真当了太上皇，前去道贺的人多，在原来的沐府，如今的福寿宫里设宴。沐瑾跟萧灼华、南漪都过府去了。
他们到福寿宫的时候，许琦、许瑗他们全都到了， 正在前院比试弓箭， 极为热闹。
萧灼华的月份大了，之前又一直奔波劳累， 沐真担心她身子骨撑不住， 也担心这些年轻人和小孩子玩闹中不小心撞到她，让她赶紧到后院歇着。
沐瑾也想去偷懒， 但兄长姐姐们都在，沐坚他们也都来了，自然得出来应酬。
两天假期在热热闹闹中转眼就过去了， 宅子还是那座宅子，但朝堂上的气象一下子就不一样了。首先， 许多官员换上了爵位服饰上来， 一个个精神饱满干劲十足。
再就是新国新气象。
以前沐瑾一直用着大盛朝的年号， 如今终于用自己的年号了，正元。他立国的这一年称为正元元年，国号为淮，因为是在淮郡立的国，改淮郡为西京。
就淮郡的地理位置上来讲，作为西边诸郡的核心之地还成，如果平定天下，作为都城，还得是京城。
等到将来打下京城，沐瑾是要迁都的。不过太庙不会迁，这是他起家之地，再就是淮郡是西边的核心之地，往东辖制十郡之地，往西则是草原，都得靠淮郡镇着，也极为重要。那都是以后考虑的事情。
沐瑾现在考虑的是，因为封爵了，这些封有爵位的人都是有相应的俸禄待遇的，每个月的开销又增加了非常大一笔，再就是要出兵打草原，粮食物资军械供给等都得跟上。
开国成立后的第一天上朝，就是沐瑾找户部调粮食物资，找兵部调兵械运往草原。兵部不管钱，反正买东西置办什么，问户部要钱就是了。兵部每年有兵部的预算，不在预算之内的开销，自然是找户部要钱了。户部算着新封爵的俸禄就觉头皮发麻，再听到兵部要钱，当场炸了，要不是沐瑾坐在朝堂上，真想当场嚷出声没钱。
他不敢直接嚷嚷没钱，于是很委屈地把一笔笔大开销算出来。要说户部最讨厌的部分，兵部当属头一个，另外一个花钱大头军工部都得排到后头去。毕竟军工部花钱，那是看得到出，也看得到进的，研究新东西确实花钱如流水，可作坊开起来后，那钱就进来了。到于拨给兵部的款项，从来都是只见出，不见进，哪怕他们有战获，啧，等兵部把战功抚恤一发，再往陛下和殿下那一头，能拉到户部的便不剩下什么了，且即使拉进户部也只是打个转，回头连战获带户部拨出去的粮钱一直拉走了。
户部还不能不给！
户部尚书只能把那些大开销一项项地数给沐瑾听，总之就是……没钱。
沐瑾让户部把账册给他送来，然后发现户部是真穷，每年都得靠萧灼华从作坊产业中挣到的钱去贴补。萧灼华经营的那些买卖全都上过税的，至于剩下的利润自然都是归她的，入了私库，然后她还给他分红。户部的正经收入税收，以及卖煤炭、铁矿的钱，再就是工部、军工部、兵部下辖作坊每年上交的利润，这些是真的撑不起军费开销。每年萧灼华那些产业挣到的钱，也都送到户部用作军费开支了。
不过要说户部真穷到叮当响，那倒不至于。沐瑾打下广庭、平川、青阳、青山等郡，是把豪族抄没了的，他们的宅子、商铺都留下了，东边七郡迁了那么多豪族过来，军中中的将领兵卒领着高俸禄和战功奖励，大部分都挺肥的，又没有地可以买，于是把钱都用来置宅子买铺子。
这些卖宅子商铺的收入，都交到了户部，也是相当庞大的一笔。
不过户部拨了打草原的这笔开支后，钱和粮几乎都快空了。
空的是户部，粮商和百姓手里都有囤粮。
现在人均耕地面积多，兵卒、俘虏们开荒修路挖塘，在各村都挖了很我蓄水的池塘、水库，藕、养鱼、鸭、鹅等养了许多。鱼主要以养殖草鱼为主，鸭子是杂食动物，放在田间就去吃田螺、蚂蚱了，鸡也是散养的，草籽、树籽、蚯蚓、蚂蚱都吃的，鹅是吃粮食的，养得比较少，至于牛羊，也都以吃草料为主。田梗上、野地里，收完庄稼的地就可以用来放牧。这些肉食产出，大大地填补了五谷杂粮的消耗。
产量增加了，消耗减少了，余粮就剩下了。他们会在秋收时节交农税的时候卖一批，但不会全卖，都会囤一些慢慢吃，以及留些明年的余粮，以防万一有点干旱水涝等天灾。至于粮商，哪怕是为了应付市场粮价波动、抵御风险，都得备上许多粮食。
沐瑾在心里盘算一通，抬手制止了户部尚书哭穷，道：“粮空了再买就是。边贸开了，税收进项有增加，秋末的时候，就得把今年的进项拉到户部入库，之后粮税、钱税都有了，偌大一个户部，这两三个月，总维持得下去。”
“如今大家的手里都有钱了，草原牧场的牛羊肉又不是吃不起。朝廷在草原有那么多牧场，有的是牛羊，运过来卖了就是钱。各郡县开个屠宰场专程宰杀牛羊，各个市场的肉菜贩到屠宰场一只、半只地买回去售卖，他们能进加收入，朝廷也能增加个屠宰场和卖牛羊肉的收入，牛肉比猪肉等肉类的营养好。你们户部底下管着那么大一个商务司，跑到我这儿哭穷，有意思？要是商务司赚不了钱，从户部拉出来，单独成立商务部，换个生财有道的人上去管着。”
户部尚书生生地把哭穷憋了回去，应道：“是。”
沐瑾道：“百废待兴，正是各行各业崛起的时候，多想想法子，别堂堂一个朝堂部门，生生地让那些单干的商户们比下去。”
他又把视线往人群中一扫，找到军工部尚书，问：“临江郡造船厂进展如何？”
军工部尚书回道：“之前从京江口缴获到大批船只，虽然都是商船、货船、民船，其跟战船亦有相通之处，如今已将船只结构摸索清楚，我们正在着手将其改造出一批战船。只是，都是木船，装不了蒸汽机。造铁船，目前只造得起一丈长的小船，造大船委实……”他摇摇头，道：“大船太大，铁水无法一次浇铸成型，必须分开浇铸再行组装拼接，可造木船可以用鱼胶粘合再刷上桐油隔水即可，铁船难以用鱼胶粘合。”
焊接！造铁船需要焊接技术，但现在连焊接枪都造不出来。他只把能焊接的思路告诉军工部尚书，至于怎么突破这个难题，只能让专业人士去想办法。
造铁船非一朝一夕之功，急不得。沐瑾便让他们先造木质战船，顺便可以再造一些民用小船来卖，增加点收入进项。西边诸郡有许多小河、湖泊，民用小船可以用来短途运输，捕鱼也很方便。船运行业本身的发展前景、对经济起到的作用都极其巨大。
沐瑾对众人说道：“眼下正是大家出力的时候，尽管放开手脚干，文官、技术人员不上战场，同样能建功立业。将士们打仗是守卫疆土保家为民，你们要是能做出建树，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
朝堂上众人听到沐瑾这话，下意识看向因造出缝纫机、蒸汽织机而封侯的工部尚书羊恒，视线又再从其他几个封有爵位的文官看去。军工部尚书把提炼石油的事在心里盘旋好几圈，觉得可以加快进程试一试。
如今是年中，除了立国、打仗这两件大事，各部衙门就只剩下些日常事务处理，没别的可忙的。
萧灼华询问了一些交给他们办的事情的进展情况，收了他们递来的折子便散了朝。
沐瑾不好跟她抢活干，扶着萧灼华回书房后，拿靠背把她的背垫起来，再翻了些简单的自己能批复的处理了，剩下一些人迹牵扯多处理起来比较复杂棘手的，则交给萧灼华批复。
他忽然瞥见萧灼华一只手按在肚子上，神情不太好的样子，赶紧问：“怎么了？”
萧灼华扭头吩咐侍女，道：“去传医官。”
沐瑾吓得把手里的折子一扔，喊：“抬软轿进来。”小心翼翼地抱起萧灼华放在软桥上，先把她送回寝宫。
自从萧灼华回到淮郡，接生的医官、产婆都接进了府里备着，离她俩的院子也近，很快医官便到了。
没过多久，萧灼华的肚子又不疼了。
沐瑾吓得个半死。虽说快到预产期了，但肚子总不会无缘无故疼，如果是要生了还好，万一有点别的什么事，连个检查仪器都没有。他坐在旁边观察了半天，发现萧灼华好像确实没什么事。医官说脉象平稳，但出于谨慎，直接在萧灼华院子的厢房里候着，连只相隔百余步的院子都没敢回。
到晚上的时候，萧灼华的肚子又疼了一会儿。
医官进来检查，快要生了，但没这么快。
沐瑾明白过来，八成是产前阵痛。他不想让沐真和南漪担心，就自己守着萧灼华，同时安排人把接生的都准备好。
萧灼华一阵一阵地痛，不时痛一会儿，到后来越来越繁频地痛，痛了两天之后，羊水才破，赶紧送去侧屋的产房。
沐瑾看羊水破了，立即派人去喊南漪和沐真，他自己则跟进产房，搬了把椅子守在床头。
萧灼华见沐瑾坐在旁边，道：“房产污秽，你出去。”
沐瑾想着自己坐这么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又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南漪匆匆赶来，得知沐瑾在里面，也把他往外赶。
沐瑾又紧张又害怕，说：“我……我……守着她。”
南漪看到他的脸都白了，又不好直接赶人，只能劝。
沐真住得近，听到消息，抬腿就赶来了，得进来的时候见到沐瑾坐屋子里，正在那跟南漪耗着不出去，直接揪着沐瑾的胳膊把他往外拽，道：“你添什么乱？外面候着去。别到时候这边生着娃，还得顾着你。”
沐瑾只好坐在门口，焦急地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晚上，萧灼华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把孩子生下来。
沐瑾是先见到孩子，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婴儿，嫩得他都不敢上手抱。女娃娃，六斤二两重，刚生下来也看不出像谁。
直到他们把产房收拾完，将累到昏睡过去的萧灼华抬回房，沐瑾才见到她。
他守在她旁边，看着她憔悴昏睡的容颜，心情复杂，不仅仅是心疼和知道她为生育所付出的辛苦承担的风险，更是就好像他跟这个世界有了纽带。假如，现在让他回到以前的世界，他放下她俩。如果是以前，他是会担心阿娘跟萧灼华如果没有他保护，会受人欺负，再就是阿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会特别凄苦，可如今则是舍不得，有妻有女有自己的小家了。
他俩，从最开始彼此都不乐意被按头成亲，到为了求生存一起跟萧赫对着干，不知不觉间，一路走到现在，甚至还生下了他俩共同的孩子。

第209章
有了娃， 沐瑾真没法再把自己当成宝宝，而是家里有个小宝宝需要人照顾疼爱了。心情嘛，经历过之前的担心过后， 就只剩下开心了， 母女平安是再好不过的事。
那么小的一团娃，他的。他跟萧灼华的，还觉得挺神奇的。他可想跟萧灼华分享为人父母的喜悦了， 但她太累了， 睡着了，就不好打扰她，于是坐在床边陪了她一会儿，又招来医官再给萧灼华看看，等确定她是真的没事了，这才挪到旁边去看娃。
娃由沐真抱着， 南漪凑在旁边也是一副看不够的模样。
秦淡跟在旁边， 抓着南漪的裙摆，小眼睛巴巴地看着自家祖母。父母不在了， 住在姑姑姑父家， 由奶奶照顾的孩子，比起父母俱全总是会少几分安全感的， 特别是如今有了更小的，那份不安可想而知。
沐瑾上前，抱起秦淡， 笑道：“淡儿当姐姐了。”
秦淡看向沐瑾，唤道：“姑父。”搂住沐瑾的脖子， 又看向沐真抱着的小娃娃。
南漪瞧见沐瑾的举动， 恍然惊觉秦淡怕是不安了， 伸手抱过秦淡，对沐瑾道：“去瞧瞧孩子。”安抚地轻轻拍着秦淡的背。
沐瑾轻轻地刮刮秦淡的鼻子，笑笑地对南漪说：“小孩子最是敏感。”他问清楚沐真该怎么抱孩子，小心翼翼地接过手，软呼呼小小的一团，生怕稍微用力就怕她勒着了，又怕没抱稳。他调整好动作，确实抱好了，仔细打量看了好几眼，又凑到秦淡跟前，道：“这是表妹，淡儿是表姐，以后等她能走能跑的时候，你们一起玩。上树抓鸟，满地找蚯蚓。”
沐真：“……”
南漪：“……”
秦淡见祖母没有不要她，安心下来，小孩子的好奇心又上来了，也凑近了看。
沐瑾抱着娃，哄好秦淡，娃又开始哭了。小孩子哭嘛，通常就两样，一是不舒服，二是饿的。不舒服的时候可能就是尿了或拉了，于是他赶紧去摸小屁股，没湿，那可能就是饿了。
自己的孩子当然是自己带，且萧灼华打算自己喂奶，并没有给孩子请奶娘。他家后院有带崽的母马，随时有马奶喝，即使万一萧灼华的奶水跟不上，还有马奶，饿不着孩子。
沐瑾的打算是先让娃喝上两三个月母乳，之后就换成马奶。这还给了他一个思路，有了蒸汽机，生产奶粉最重要的喷雾干燥环节就可以解决了，他守着草原那么大的牧场就可以展开展奶粉市场业务。如今鲜牛奶的储存包装运输都是一大难题，卖奶粉的话，就还好。陶罐还是可以做到密封的。
不过，得先把蒸汽喷雾干燥机造出来才行，这念头只能先压下来，等回头再安排军工部的人去研究。他抱着孩子去到萧灼华的身边，让娃去喝奶。
刚生完孩子是没奶的，但娃喝奶，能刺激母乳分泌，第一次喝奶叫做开奶。
沐瑾作为准父亲，功课还是做得比较足的。他等娃喝上奶以后，对沐真和南漪道：“阿娘，岳母，你俩先去休息，别累着，等歇好了再过来，这里有我，有玉嬷嬷，放心吧。”
他们昨晚谁都没睡，沐真和南漪撑了一个通宵也都有点熬不住，再看沐瑾挺靠谱的，叮嘱好玉嬷嬷多看着些，这才回去了。
萧灼华睡得挺沉的，哪怕孩子喝奶，也只是醒了下就又睡着了。
沐瑾在旁边守着孩子喝完奶，又在玉嬷嬷的指点下轻轻拍完孩子省得打嗝，之后等娃睡着了，便放在旁边早就备好的婴儿摇篮里。
婴儿摇篮就放在他俩的床边，方便照顾，又避免大人睡觉不小心压着她。
他也很困，照顾完孩子，便爬到工床的里面，靠着萧灼华睡下了。
萧灼华的院子里一堆侍女，又有带娃经验丰富的玉嬷嬷在，换尿布之类的事都轮不到沐瑾忙活。不过他让娃的哭声惊醒后，还是爬起来，守着她们换好尿片才又回去睡觉。
他睡到下午才醒，先出去把各衙门递上来的折子翻了翻，能处理的就批了，不太好拿主意的就先留着等萧灼华后面看着处理，之后就让人去把礼部尚书周温、方易叫来。
皇长女出生可是头等大事，周温、方易他们大清早宫门刚开就过来了，就在院子里候着。
方易作为内史令，忙的事情可就多了，安排人详细记载皇长女出生的过程，回头还得上皇家玉牒。他的功绩不显，可追随陛下忙前忙后，做的事情，陛下都看在眼里，开国的时候，给了他一个伯爵。他自然得尽心尽力，继续好好干。
孩子出生，得有洗三礼，之后还会有满月礼。这怎么办？由谁来办，也是个说道。
沐瑾把周温和方易召进来后，说：“洗三礼由方易来办。娃太小，少点折腾，把我家的这点亲戚请来办完洗三礼就成。满月礼跟皇太女册封大典一起办，这事情礼部来筹备。”
册封皇太女？周温和方易尽皆大惊。这么快就册封储君，还是皇太女？女儿封储君？
沐瑾可是知道这些人男尊女卑的思想双多根深蒂固，在他们的观念中压根儿就没有女子为帝的想法。他说道：“我要是只有这一个娃，基业当然都交给她。要是后面再生，那得长幼有序是不是，先定下来，省得将来打起来。”
周温看向方易。大将军……陛下的主意大，他不敢劝，方易来。
方易也不想劝。劝也没用，劝不动。可不劝吧，又不合适。他说道：“陛下，此事恐遭非议，且……且……这帝位……传女始终没传儿子那般安稳。”
沐瑾说：“安不安稳的，拳头说了算。传儿子就安稳了？我老丈人那么多儿子，也没见能把皇位传下去。律令上儿子女儿一样的继承权，不是写来玩的。”
方易见状，不再劝，抱拳道：“是。”
沐瑾对方易说：“你拟个册封诏书，今天就颁发下去。”
这才刚出生第一天！早上出生，下午就立为皇太女，太快了吧。方易不敢反对，抱拳领命：“是。”他问道：“陛下，皇长……皇太女的名讳是什么？”
沐瑾道：“沐泽，福泽的泽，白泽的泽，乳名叫贝贝，宝贝的贝。”
周温的嘴角抽了抽，打定主意以后绝不在皇太女的事情上有丝毫意见。
方易恭恭敬敬地领命，也生不出丝毫反对之心。谁要是敢在皇太女这里找事情，大将军……陛下能让他们看得他的刀子有多锋利。
他回到位于前殿厢房的内吏令屋子，迅速起草册封诏令送去给沐瑾过目。沐瑾看过没问题后，方易又将其誊抄在颁布诏令专用的绢布上，呈到沐瑾跟前。
诏书一式三份，一份是收接诏的人保存，一份存于内史府以备查询，一份置于礼部。这三份诏书的用途、式样不一样，绢布式样也不同，也是为了防止混淆。
沐瑾看完诏书，盖上玉玺，把给皇太女的那份留下了，另外两份交给方易和周温去张罗。
沐瑾和萧灼华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朝中文武官员都在等着消息。这要是万一殿下生孩子时有个好歹，是真会引起朝堂震荡的。
特别是各衙门里那些由萧灼华选拔任用的文臣，更是心头惴惴难安，默默祈求上苍保殿下和小殿下平安出生。
可殿下生孩子，他们又不敢随意打听，就只能等消息。
上午的时候，有消息从礼部传出来，陛下得了个皇长女，到下午的时候，便见到礼部出文诏告天下，刚出生的皇长女立为了皇太女。
大家都傻眼了。
许琦、许瑗、许琬他们聚在沐真的福寿宫里，原本是等生产消息，却没想到连册封皇太女的消息都等来了，也俱都愣了。
许琦常年在草原打仗，膝下也只有许月一个女儿。他听闻消息，先是一愣，随即道：“那我这是不是可以给月儿请封世女了？”他有伯爵爵位在身，总得传给孩子的。他都随母姓了，朝堂上亦有了封侯、封伯的女将，如今有封皇太女的事情在前，给许月请封世女就成了情理之中的事。省得别人说他没儿子继承爵位。没儿子怎么了，他有女儿也是一样的。这样的话，他夫人也不用总担心没儿子了。
许瑗却是想得多。立国才几天，新律令实施得亦不算久，立皇太女的事情很可能会在朝堂上吵起来。小七跟人吵架，他们几个做哥哥姐姐的总是要帮着出头的。她说道：“趁着礼部衙门还没落衙，赶紧把请封折子递过去。”
许琦经历过让赖瑭收走兵权那一遭，又在军中历练那么久，已经没有当初那么憨，该露头、该出力的时候，绝不落人后。他应了声：“我这就去。”当即回府飞快写了封折子，交去了礼部。
萧灼华刚生完孩子，得歇着。
因此，破天荒的，沐瑾一个人坐在了朝会上。
朝会刚开始，就有人出来反对立皇太女，宣称，自古以来就没有立皇太女一说，皇后殿下年纪尚轻，如今才是头胎，将来若再生下皇子，容易生出争端。
沐瑾看着穿四品官员的人，问：“你哪位？”
那官员应道：“臣吏部右侍郎谢敬。”
沐瑾问：“陈郡出来的？”带着些陈郡口音。陈郡谢氏，可是陈郡第一大族。
右侍郎谢敬说道：“是。”
沐瑾清清嗓子，道：“我的女儿，我必定手把手地教导，将来我手里的军队也会全交到她的手里。谁要是有意见，先问问她手里的兵将们答不答应。女子不能带兵打仗么？冠勇侯，你出来说说。”
冠勇侯屠娇娘站出来，抱拳道：“若谁不服，在下愿与之一战。”
周温站出来，道：“陛下，武英侯许琦上折子为其嫡长女许月请封世女。”说罢，双手将昨天落衙前许琦递来的折子交给侍卫长赖泉转呈给沐瑾。他说道：“臣查过，武英侯许琦请立世女之事，符合朝廷律令和礼法。”
沐瑾翻看完折子，看向许琦笑道：“还是亲兄长好。”当即提笔写了一个准字，递给赖泉让他拿去给周温，道：“准了。”
沐坚清清嗓子，睨向这新上任不过两月的吏部右侍郎：“在我淮国，太上皇都能是女子，谢侍郎却说皇太女不能是女子，这莫非还活在齐朝魏朝不成？”
吏部右侍郎看礼部、兵部和军中的人都站出来拥护此事，俯身行了一礼，不再多言。
吏部尚书扫了眼谢敬，站出来道：“陛下，立太女一事，关乎江山社稷，其将来必得有继承人。女子生育犹如鬼门关，在此事上，立女儿为储，比起立儿子，终究是要略欠几分安稳，还请陛下三思。”
沐瑾道：“我的孩子呢，她将来想自己冒险生孩子就自己生，不想生孩子，从兄弟姐妹家过继，她有皇位傍身，不愁找不到继承人。作为孩子，我只愿她一生平安喜乐。作为储君、皇帝，她只需要做到国泰民安，便不算辜负。”
满朝寂然，全都看向沐瑾。
吏部尚书问：“若将来的皇位，非陛下子孙后代，陛下亦愿？”
沐瑾可不想在这事上给自家女儿埋雷，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天下局势总是不断变化的，说父母的只能是一代管一代，我管我的孩子，我孩子管她的孩子，做皇帝，那也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
他顿了下，继续说：“我还是那句话，做父母的，只愿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喜乐，我对下任皇帝的要求是她能做到国泰民安，足矣。这基业是我带兵打下来的，是我跟我家殿下手把手经营起来的，想传给谁，我说了算。目前皇位继承人，我就定了俩，一个是皇后萧灼华，一个是皇太女沐泽。我要是走得早，皇太女年幼无法治理朝政，皇太女依然是皇太女，皇后萧灼华继位。”
岂有皇后继位的道理？顶多就是皇后殿下升为太后监国摄政，等皇太女长成，再将朝政之事交给她。许多人让沐瑾噎得说不出话了。陛下的脑子、想法，真没几个人应付得了。
沐坚站出来道：“陛下，您与皇后殿下恩爱，且皇后殿下有开国之功，自是无防的。可若是在后世子孙身上，皇后继位一说，容易生出外戚之乱。”他顿了下，道：“皇室血脉传承不能乱。”说罢，抱拳俯身行了一个大礼，请他三思。
沐瑾道：“行了，如今就巴掌大点的地盘，天下未定，谈这些都尚早。我终究是要带兵出征的，皇太女早定，于大家都稳妥。若是我有万一，如此安排，方才能稳住局面。”
众人想到横断江一役，沐瑾身边的侍卫都打光了，据说他自己也是浑身伤痕累累，对于他这说法，亦是无法反驳。这位大将军……陛下，生平遇敌从未退却过，东陵齐国来势汹汹，且所占地盘极广，已有争夺京城之势，他将来与陛下必有一争。陛下是真可能将来再次亲自提刀上战场的。这时候他们考虑的真不是立不立皇子的事情，而是能有个储君都已经是皆大欢喜的事了。
最让众人没法再反驳的是，沐瑾这态度，明显对子嗣传承的兴趣不大，他又讨厌纳妾，想是不会扩充后宫，跟皇后成亲都快八年了才有孩子，由此可见，将来子嗣只怕不会多。这会儿能立下皇储都已是极为不易。
沐瑾见他们不再反对，便谈起接下来的事，把军工部尚书叫出来，说：“草原那么多牧场产奶，刚好我又有了孩子，小孩子要吃奶，我就想起了一样东西，奶粉。军工部安排些工匠，把奶粉加工生产线做出来。”
奶粉？军工部尚书满头雾水，道：“还请陛下指教。”
沐瑾把画好的示意图拿出来，让侍卫长赖泉交到军工部尚书手里，说：“牛奶、羊奶都可以加工成奶粉，马奶产量相对较少，产量不会有这么大。奶粉产出来后，成年人、孩子都可以喝。这要是做好了，将来是草原除卖皮革、肉食以外的另一大支柱产业。都说草原穷，要什么没什么，错，只是守着宝山不知道用而已。”
军工部尚书接过图纸仔细查看。
沐瑾又唤道：“羊恒。”
工部尚书站出来，道：“在。”
沐瑾指向军工部尚书，道：“回头你把这图纸抄录一份，工部也试着琢磨一下。毕竟奶粉生产主要是用在民生上。这产业做起来，利润巨大，军工部研发需要大量钱财，让他们做这个主要是有个进项，但奶粉加工，哪是一家能做完的。”怎么都得多几家竞争，才好在价格、质量上都能有保障。
他顿了下，又说：“给我家娃积福，这奶粉作坊开起来后，三年内不收税。”
工部尚书和军工部尚书一起应下：“是。”
沐瑾又让他们把重要且急着办的事情呈上来，不着急的等萧灼华回头再来处理。
除了兵部、军队出来的人能跟沐瑾说到一处，各部衙门在处理政务上，就觉得跟沐瑾好像隔着层山似的，有点鸡同鸭讲的意味，双方处理事情完全不在一条线上，他们只把最紧要拖不得的呈给沐瑾，余下的，都想着等殿下来吧。
沐瑾不到一个小时就散朝了，又跑回去找老婆孩子。
萧灼华睡醒了，半靠在床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手里拿着皇太女册封诏书，望向喜滋滋跑进来的沐瑾，有些开心，还有些无语。生完孩子，一觉睡醒，女儿封太女了！
她问沐瑾：“朝堂上没吵起来？”
沐瑾握拳，把拳头给萧灼华看，“我拳头这么大，谁能有意见。”
萧灼华心道：“也是。”就冲沐瑾脑子里那不同于常人的思路，谁要是跳出来反对，受折磨的绝对不会是沐瑾和她们母女。
她的收眉宇间染上喜意，将皇太女册封诏书拿给玉嬷嬷放好。
沐瑾发现萧灼华当母亲以后，气质都不一样了，添了许多柔和，又好像进行了一回蜕变，更好看了。他赞道：“殿下真好看。”

第210章
沐瑾瞧着萧灼华的精神头还好， 侧身在床沿边坐下，先轻轻地挠了两下熟睡的小贝贝的下巴，对萧灼华说：“昨天立皇太女的诏书就发下去了， 今日朝堂上还有人逼逼赖赖。”
萧灼华抬眼扫向沐瑾， 说：“你一天就把立皇太女的事情定下来，已是分外顺畅。”
沐瑾又往萧灼华身边挪了挪，怕讲激动了压到孩子， 又把娃抱到婴儿床里， 又坐回到萧灼华身边，说：“地盘是我俩打下来的，现在只有一孩子，且孩子还小，不涉及站队、争权，立储的事自然顺利。可等到将来贝贝长大， 从她成亲到生娃、立储， 得一堆人出来叽叽歪歪。私心上讲，生孩子危险又伤身， 娃嘛， 有一个就好了，所有的宠爱都给她， 不受气、不受欺负。”
萧灼华的眉头一跳，心道：“不同寻常的想法又蹦出来了。”她说道：“虽说如今建了医院，卫生习惯亦普及开， 孩子的夭折率低了许多，但终究……”她的话音顿住， 不愿去想孩子有什么不好， 可她夭折的兄弟姐妹都太多了。她又继续道：“皇室人丁单薄， 恐有孤木难支之虞。”
沐瑾道：“我明白的。像我兄弟姐妹多，虽说也有内讧的时候，但抱团的时候也多。今天三哥在朝堂上还帮我来着。等过两三年，我们再看情况考虑生二胎的事情呗。”
“万一后面生出儿子，就得有人琢磨废女儿立儿子的事了。有多少人家里有姐姐的人，会不会想把姐姐的继承权挤掉？我们开国大典的时候，封了那么多爵位，将来还有二十四个世袭罔替的国公位置，争爵夺位的事情绝对少不了。要是我们家老二是个儿子，怕是少不了人出来拱他出来争位。”
萧灼华道：“你的意思是？”
沐瑾道：“律令中的继承权，说是儿子女儿都一样，但其实很多人是没当回事的，而且这条规定的操作空间也大，毕竟自己挣的钱财当业，想传给谁是人家的自由，我们管不着。可我是绝不愿看到别人为了权利，拿我们家孩子做争权夺利的工具的。自古以来，皇位继承，有支持立嫡长的，有支持立贤的。可要说立贤，贤的标准是什么？大部分人的智商都差不多，各有各的优势，若是论争贤，争议必大。”
萧灼华颔首，问：“嫡长继承制？”
沐瑾说：“根据出生顺序排皇位继承顺序。庶出、私生子女不在皇位继承人之例，叫他们继承他们亲娘的那份财产家业去。皇帝自己生的，都为嫡出。如果说皇帝自己冒着生命危险给自己生的娃，没有继承权，那就搞笑了。皇帝如果只有庶出、私生子女，那么其皇位继承顺延给嫡出的弟弟妹妹，要是没有弟弟妹妹，还有姑姑、叔叔们，堂兄弟姐妹、侄子侄女们。庶出、私生女子，不入皇室牒谱，无皇室待遇，能得的就是那份来自父亲的抚养费和财产赠予。”
萧灼华思量片刻，道：“皇位之争总是无可避免。若只论嫡出，继承人数量，怕是会极少。”
沐瑾道：“继承人数量多又怎么样？争起皇位来，咔嚓几刀就全没了。反而数量少，能够集中精力精心细养，哪怕孩子资质平庸些，最顶尖的教育堆也能堆出个中上之资来，守成总还是能行的。要是实在扶不上墙，废了，就这么两三个兄弟姐妹，看管得过来，哪怕不看血缘亲情，就为给自己挣面子糊名声，大概率还是能活条命的。要是十几个扎堆争，那自然是使劲霍霍光才安心。”
萧灼华又想起她的那些兄长们。
沐瑾道：“你阿爹要是只有我表姐夫、陈王、我大舅子三个儿子，他敢这么霍霍么？”
萧灼华的心头微震，道：“那自然是折哪个都心疼。”
皇位家业是他跟萧灼华一起挣来的，要定皇位继承人规则，自然得经过她的同意。沐瑾问道：“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萧灼华道：“可。”
沐瑾道：“成！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头让人用铜铸成碑文立在太庙里。”
萧灼华问：“不与朝臣们商议么？”
沐瑾道：“这事跟他们没什么关系，我们家就算是没了，人家跳个槽，换个人拥护，该当官的依然当官，该当将军的依然当将军。在皇位继承上，他们的利益、考虑的角度，跟我们的利益、考虑的角度不在一条线上。话不投机半句多，懒得吵。我把碑立在太庙里定下此事，谁敢去扒碑不成？”
按照现在这些人的观念，扒太庙那等于是动国祚，是想诛灭全族吗。
睡在婴儿床里的贝贝醒了，哼哼几声，便哇哇哭了起来。
带着侍女们守在门口的玉嬷嬷闻声赶紧进屋，却见到沐瑾已经把孩子抱起来去查看尿布。
沐瑾道：“拉了。打盆水来。”小心翼翼地搂着孩子，把尿片扯下来。
玉嬷嬷赶紧上手，道：“陛下，我来。”
沐瑾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来。”又让玉嬷嬷帮他卷一下袖子，以免弄脏，结果抬眼一片，袖子还真给弄脏了，又说道：“脏了一会儿再换。”
等到侍女端来水，他让玉嬷嬷教他怎么给孩子洗屁股、换尿片。
玉嬷嬷紧张得额头的汗水都冒出来了。
萧灼华坐在床上看着沐瑾给孩子洗屁股、换尿布惊得目瞪口呆，直到沐瑾把孩子收拾妥当，抱到她跟前喂奶，才回过神来。她看着沐瑾打湿的袖子以及袖口上沾着的一些黄点子，道：“你……”
沐瑾把脏衣服脱掉，交给侍女说：“洗洗就好了。”他对萧灼华说：“这叫培养父女感情，况且，我一个做阿爹的，怎么也得学会怎么照顾孩子吧。”
萧灼华在床上养了大概有五天左右，能够下床走路和处理政务了，沐瑾这才出去张罗外面的事情。
要对草原用兵了，军营里得调整、粮食军械等物资都得准备妥当。
沐瑾对沐坚、许瑗他们办事还是放心的，户部尚书抠归抠，总是一副小气巴拉的样子，但办事细致，钱粮一分一毫都算得清清楚楚，且基本上从不拖拉，效率非常高，但沐瑾还得去看看。人家干好了，奖嘛，干差了，捶。要不然，干好，干不好，他都不知道，没奖没罚，久了，谁还好好干啊。
沐瑾把调往草原的物资抽查了遍，亲自核对了数目，确定没问题后，让人送去草原。
草原部落穷，铁器都没多少，且地盘一缩再缩，人口一减再减，牛羊马匹被沐瑾的军队抢了特别多，已经不太能聚得起气候。
沐瑾这次集结十几万大军过去，打算把他们一举拿下！
他转眼间忙到六月初，大军正式开拔。
他跟萧灼华把孩子交给每天都过府来看孩子的沐真带，旁边还有南漪守着，两人出城去军营，送大军出征。
沐瑾要打草原，萧灼华也有心练兵，把淮郡大营没经过战事的都调派出去，只留了两万人在城中。
草原王部落都被打散了，之前建的国也分崩离析，对方散成沙，沐瑾再合兵一处，这仗就没法打了，再加上刚立国封爵，又有二十四个世袭罔替的开国国公位置在那里吊着，都尉、营将们都还想搏一把，又是好几个营的兵，沐瑾索性兵分数路，来个合围扫荡。
至于怎么打，就看他们自己发挥了。像许琦、岚樟这些有本事、敢打敢冲敢拼又有主意的，那就是让他们自由发挥，走奔袭、机动路线。那些比较稳重的，就稳打稳扎地往前推进。
他要在草原建城。
不修围墙，基本的防御工事得有。
大部队开路，军工部跟上，把主干路修出来。
沐瑾派出一万军工部的兵，押着打京江县掳来的俘虏去草原修路。
打下草原后，要是直接就撤兵，草原部落很快又会扎堆聚起来闹事。到那时候，他们有他输送过去的盐铁粮食，实力可跟打现在的草原部落大不一样。
沐瑾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因此，打下来的地方，必须得治理安稳，将他们的游牧结构、生产结构都要进行一定的改变。
草原适合放牧，各项产业发展也都围着这个展开。例如皮革、肉干、羊毛衣服、皮靴、奶粉等，可以从各作坊挑一些管事的和熟练工，再从各郡招些人手，又在当地招些人手过去，把厂子办起来。就近加工好以后，再运输到各郡售卖。
魔鬼湖的石油发展，算是一项产业。无论是现在打仗，还是将来提炼煤油、汽油等各项燃油，都有极大发展前景。军工部搞石油研究，要是每一桶油都千里迢迢地运输，成本还是蛮高的。沐瑾打算派一部分人过去，守着魔鬼湖搞研究。
当然，为了避免出事故，地点离魔鬼湖隔上三五十里。
朝廷财政支出压力大，拿不出开发草原经济的钱。
沐瑾带兵打仗，底下的人都有战获，他一个大将军自然也得有分的，还是大头，他的那一份都让萧灼华放在私库的，没怎么动。
沐瑾把这笔钱调出来做投资。
朝廷在那边设郡县，会有官员管理，他这边把产业张罗起来，自然也就有税收进项了。朝廷官员办事，那得层层传达，效率怎么都没有他直接上手开整来得快。
沐瑾把私库里的钱财拉出来，招人、买物资，雇萧灼华的商队往草原拉。
萧灼华则安排郡守、县令过去，先把各衙门张罗起来。衙门没有房子住，就先住帐篷。有开荒野沟子县的经验在前，开荒草原已经有经验和章程可循，再加上沐瑾明年开春就要过去，也是很让他们绷上一根弦。
忙忙碌碌中，转眼就到了八月底。
不时有消息从京城方面传来，不过路途远，哪怕有驿站换马可以日夜不停地跑，从京城传到淮郡也得有大半个月。
所有消息千篇一律，不外乎就是英国公的大军又战败了，退至哪哪哪个城。
九月初，沐瑾收到战报，英国公府带着大军和无数的金玉财宝逃离京城，想要南归。

第211章
沐瑾很想将英国公南归的路堵了， 把他从军队撤离的军队、文武官员都摁死在平野县和京江口。
可是，这场仗他打不起。
英国公的后面有东陵齐国的追兵，那是一支不怕死的饿狼队伍。奴隶兵， 穷到只剩下一条命， 没有俸禄没有抚恤，甚至没有一顿肉食吃，唯一的出路就是拿战功换！想吃肉， 拿战功换！想要住好帐篷， 拿战功换！想要摆脱奴隶身份挣一个出身，更得拿战功换！东陵十国争战连连，许多奴隶都是大族出身，有才华有本事，他们比底层更想翻身。那全都是亡命之徒，包括姜祁。
这样的队伍， 一旦逮着机会， 就会往死里咬对方。
沐瑾毫不怀疑，他要是去咬英国公这丧家犬， 东陵齐国很可能会趁机扭头攻他长岭山防线。
长岭山防线留了十万兵， 听着好像人数挺多的，勉强够守了， 可实际上，长岭山防线有三条能过兵的路，他得守三个关卡， 中间还有许多山路小道，他得守住整个长岭山防线才行， 能进攻方只需要从一个口子攻进来就行。
柴绪怕死， 京城的军队久不经战事， 血都没见过，很多人都是京城平原、南边水泽之地，没进过山林子，因此丛林战可行。东陵齐国是丘陵地带，最多的就是山，他跟他们玩丛林战，没有任何优势。
他要是敢出去咬英国公，丢长岭山防线的概率在九成以上。
沐瑾思量过后，把萧灼华、兵部尚书沐坚、军工部尚书马征、军情部将军齐仲叫到书房议事。
小贝贝三个多月大，从出生就没离开过沐瑾和萧灼华的视线，睡觉都把她放在他俩跟前。这会儿议事，萧灼华刚吃饱喝足的小奶娃来了。
沐瑾见到她过来，再看小家伙醒着，开心得笑咧了嘴，接过手抱住，跟她说话玩。
萧灼华见到沐瑾对着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脸上也漾起笑意，视线往桌子上的战报一扫，心道：“果然。”今天正好有朝会，她已经从沐坚、齐仲的奏报中知道此事。
关于军队打仗的事，向来是沐瑾拿主意。萧灼华只是作为后勤调动，至于仗怎么打，她不擅战事，更不会去插手沐瑾所领的军队，自然不会往里掺合。
沐坚、马征、齐仲只比萧灼华稍微晚一点，来到书房门口。
沐瑾让他们进来，指向椅子，道：“坐下说。”等到几人落座后，说：“东陵齐国的大军追着英国公往南边来，他是攻英国公还是攻我们，都难说。长岭山防线，目前只有五万大军驻守，长郡还囤有五万娃娃兵后备役，情势蛮危急的。以东陵齐国的战斗力，只怕是一举就能攻破。”
怀里的小贝贝冲他咧嘴一笑。
沐瑾作为亲爹，回以她一个笑容。
小孩子开心得手舞足蹈。
席间几人见过沐瑾有多宠这一大一小两个殿下，可见到这么危机的战事，他还能有心情哄着孩子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沐坚思量着道：“是否要从草原调兵支援？”
沐瑾道：“草原战事未平，现在调兵，最多也就是调个几万人过去，多的这点兵力不足以打京城。草原撤走这些兵，想要平定草原，又困难。如此一来，会让两边都耗在防守上，战争会没完没了地拖下去，形成漫长的消耗，拖垮我们。”
沐坚道：“可以长岭山现在的兵力，即使有石油罐，只怕也……未必守得住。”三处关卡，就连长岭关都只有两万人。一旦对方集中猛某个关，三十万一攻两万，怎么守？冬天枯水季节就快要到了，对方要是学当初屠娇娘翻山绕河滩过来，也是个危险。那边只放了五千人。剩下的五千人，撒在长岭山中的哨岗中，也都是一百、二百地分散驻扎。抓点探子、偷渡的还行，遇到大军，根本没法挡。
沐瑾明说：“从草原调兵耗不起，再增兵，养不起。”他扭头看向军工部尚书，问：“马征，新式连弩研究得怎么样了？”
军工部尚书听到沐瑾问起连弩先是愣了下。手底下的研究项目太多了，最近因为战事以及石油的用途广泛，大将军为了石油都要在魔鬼湖旁边建城了，军工部的重点都放在了石油提炼这一块上。他想了下，才想起是大将军上个月给的图纸，道：“已经安排人研制了。”
沐瑾道：“催一催，尽快造出来。”
军工部尚书马征应下：“是。”
沐瑾说：“把卫侯岚铿帐下五万预备役娃娃兵安排上，让他去守平野关，另外两处交给我四姐守。除边郡以外，每个郡只留一千郡兵、二百县兵，其余的全部运至长郡作为预备役军队练起来。如果战事紧张，便将他们从郡兵转为正式军队，投入战场。”
他顿了下，又继续说：“各郡的青壮有限，再征召军队会影响到生产，再加上现在境内没有战事，各郡保持郡兵一千、县兵二百就行了。”十三郡之地，这么一抽调，怎么都能凑个十万八万的预备役出来。
沐坚想了想，说：“郡兵、县兵属于刑部管，他们调去了长郡，交给何人掌管？归于哪个部？”
沐瑾道：“交给我四姐，划到兵部。”他说完，对萧灼华说：“殿下，刑部这边，就由你去交涉了。”
萧灼华思量道：“西京、魏、临江、广庭四郡的郡兵先合兵临江郡，若是长郡战事吃紧，再行支援。如今淮郡只有两万驻军，若是南边再攻临江郡，一旦战事吃紧，恐无兵可调。现在各郡的修路工程都结束了，军工部的队伍都调去了草原，想靠工程兵支援都难。”
沐瑾点头，道：“英国公府的战船都还在，他带着京城的军队回到南边，再跟南边的军队一汇合，再攻临江郡绰绰有余。我现在已经是两线开战，兵力被拖住，正是他攻打我的好时候，确实得防。这事就听殿下的。”他的话音一转，对萧灼华道：“西京、魏、临江、广庭四郡的郡兵，你安排个人过去执掌。”
萧灼华明白这是打算再提拔个女将军上来，点头应下。
沐瑾又催了遍军工部尚书马征：“新式连弩，尽快。”
马征应道：“是。”
沐瑾挥手示意他们退下，道：“忙去吧。”一低头，发现小贝贝团成团，缩在他的怀里睡着了。他起身，对萧灼华说：“贝贝睡着了，我送回卧室。”
萧灼华“嗯”了声，由得沐瑾继续抱着孩子，跟在他的身边问：“什么样的新式连弩？”能让沐瑾这么催的，显然对战事极为重要。
沐瑾道：“弩的射程远，力量大，但装卸慢。从军工部造的滚珠、轮胎轴承的使用情况就可以看出，炼钢的技术还是蛮过关的，撑得起精细零部件，我上个月去军工部转悠时，见到他们把细弹簧也造出来了。羊恒造织机搞出来的，侯爵给他，给得相当值。机械发展，最难造的就是零部件，什么螺丝、弹簧、钢珠等，质量要是不过关，咔嚓一下子就碎了、裂了，没法用了。缝纫机、织针做的都是细致的针线活，对于精细零部件的要求特别高，稍稍不合适一点点卡线、坏掉的概率特别大。羊恒在零部件上对是下了番功夫，他造出来的零部件又可以用的别的地方。”
“有了这些零部件，就可以改良别的机械。弩，我的设计方案是将它装在弹匣里，专程拿个盒子来放箭，要用的时候，扣在弩上，再抠动扳机，跟开枪式的咻咻射击。”这灵感，来自于重机枪、机枪弹匣。
沐瑾把睡着的孩子放在萧灼华的怀里，比划新式连弩的长短高低，道：“大概是这么长，还有支架，这么高。趴在战壕后面，躲着射。哪怕是全钢制造的，也是一个人拿得起的重量，转移也方便。等新式连弩造出来，就从军队中选拔一批精锐组建成神机营。”
萧灼华说：“郡兵、县兵在农忙时有农忙假，都拉去前线，亦会影响到耕作生产。”
沐瑾说：“打仗嘛，要是防线破了，影响到的可就不止是这点生产了。等抗过这几波，新式连弩造出来，不要说守，打，我都有底气了。到时候干他们！这批郡兵说是后备役，可只要战事一起，必有伤亡，需要补充兵力，他们后面估计都要上战场的。”
他俩刚把孩子送回去，沐真又过来看孩子了。
沐瑾对于老娘过来看孩子都习惯了，当即把婴儿床推出去交给老娘，带着卫队赶去军工部。他先去造弩的作坊转了圈，把现在用的一次性连发五支的弩看过，又见过新式连弩的进展，见到他们并没有耽搁，且已有眉目，便放心地去到军工部跟工部联手合作的几个研究室。
这几项都跟草原发展有关，一项是奶粉。有蒸汽机，喷雾干燥环节好说，灭菌一项比较难为人，因为没有检测仪器，达标不达标的，总不能拿别人家的孩子来试。小牛犊、小羊羔对于牛羊奶细菌的耐受程度跟人的又不一样。他们只能先用牛羊、再用猴子，之后是成年人这样慢慢试。
奶粉产出来了，包装也是个问题。没有密封性好的塑料袋，只能考虑到罐装。目前的选择是陶罐、瓷罐，但沐瑾还想到玻璃罐包装。
现在打仗养兵，花钱如流水，像之前攻城夺地的暴利战获也没有了，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奢侈品向来是赚钱的大头。玻璃制品要是造出来，就目前来说绝对是顶级奢侈品，且那么多的大豪族、封爵的勋贵，家家户户肥着呢，市场也大，怎么着也能是一大笔进项。
沐瑾现在天天愁钱养兵，要不是得晚上回家带孩子陪老婆，他真想住在军工部赶紧把各项赚钱的研发都弄出来。
九月中旬，又有战报传来。
东陵齐国皇帝姜祁亲自带兵追击英国公府大军，行至平野县时，英国公府的大军已经从平野县撤离，到了京江口。姜祁率领大军，突然调头攻打平野关。
幸好赖瑶他们早有准备，将预备役娃娃兵调至平野关。双方战开激战，油罐、投石机猛攻之下，烧死、烧伤、烧残许多齐军，姜祁惨败而归。
逃到京江口的英国公突然调头攻姜祁，却遭到姜祁猛攻，打得惨败溃逃，许多人连船都没上得去，就让姜祁的大军给截了。
事后，齐仲的探报得知，姜祁三十万大军追击，猛攻平野县造成的伤亡有四五万人，保存了大部分的实力。他攻平野县，是为了试探沐瑾的防御兵力，以及引诱溃逃的英国公军队反攻。
英国公的大军逃到江上，姜祁便没法追了。他猛攻平野关战事胶着的惨状，就给了对方抄后方的可趁之机，在战事上，是会陷入前后夹击的不利局面。
可是，沐瑾用的是石油为火，燃烧时间长。到处都是燃烧的石油瓶，把出关的路堵得严严实实的，姜祁攻不进去，沐瑾的军队出不来。英国公来抄姜祁后路时，姜祁直接后军转前军，调头就朝英国公扑了过去。
至于前后夹击，等到石油罐燃烧的火歇了，温度降下来能过兵时，姜祁的军队都追着英国公的军队打到了京江口，抢了不少战船。
沐瑾有点酸溜溜的，他都没有战船。
临江郡的造船厂，现在还在造中小型货船，且下水之后，还容易翻船漏水。工艺技术，一时半会儿的，还有点难以全面突破。

第212章
南边对造船技术封锁特别严实， 不要说懂整艘船建造的大匠，就连掌握关键工艺的工匠都让南边各大豪族牢牢掌握在手里。
那些掌握造船工艺的工匠家里置的地、商铺、盖的宅子根本搬不走，家眷妻儿更是严密监控， 再加上姻亲关系捆绑， 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这种家族聚集式的，谁想跳槽， 得付出叛家舍业甚至全家、全族性命的代价。
齐仲试着派人去挖墙角、盗图纸， 到目前还没成功。
想要打造水军，从造船把军队训练出来，十年八年都是保守估计。
虽然沐瑾现在占的地盘只是西边十几个郡，可想到曾经的大齐疆域，他还是很有理想抱负的，特别是英国公跟萧灼华的仇， 他亦是答应过要帮她报的。做人嘛， 得言而有信！
南边，他是一定要打的。沐瑾可不想等到三四十岁还要带兵出征打仗。
如果不造船过江， 那么， 就只能是造桥。可以现在的生产力、工艺水准，根本没有那实力造跨江大桥， 再给他几十年时间都很难造得出来，且不说钢筋水泥，他连运水泥的泥罐车都造不出来。跨江大桥， 别想了。
那么退一步，以船为桥基， 造浮桥呢？横断江水域， 水流平缓的地方江面特别宽， 江面窄的地方水流特别急，这两样都不适合搭浮桥。
第三种可能，铁索桥。
出了临江郡一直到长郡境内，两岸全是悬崖峭壁，底下水流湍急。
南边的运输船往京城调物质，都不走这一段，而是顺着南水江、漓水江一路过来，漓水跟横断江在漓郡的漓江口汇流。漓江口的对岸就是京城的京江口。
除非是英国公的军队趁着枯水季节过来攻打临江口，不然从长郡到临江口这一段都没船的。这就给了他建铁索桥偷渡的机会。
沐瑾画出铁索桥的图纸，等去军工部转悠的时候，便把图纸给了军工部尚书马征，说：“看看。”
马征接过图纸，一眼就看明白了。
两山夹壁间流淌着一条湍急的河，上面一座没有桥墩的桥。陛下的绘画水准，那是极为生动清晰，连桥面下的链子都能一清二楚。在图的下方，还有拆解的图纸，例如两头固定铁索的钢架、地桩等都画得清清楚楚。
马征瞬间明白过来，问道：“南边？”造船厂也归军工部管。作为军工产尚书，马征可太知道造船的进度有多慢了。船倒是造出来了，可下水就翻了，接缝、鱼胶都不合格，还有渗水情况。陛下要南征，不仅渡河是难题，打水战，只怕也不是英国公大军的对手。要是能够造铁索桥渡江，就可以避开水战。
沐瑾道：“秘密行事。挑江面窄、人烟稀少的地方架桥。”
马征思索着说道：“峭壁顶端架桥通对岸，搭建时在悬崖上凿栈道，先以小船拖着一条条铁索过河，再搭吊桥送上去，涨水季节没法施工，今年得先造铁索和架子，还得实验承重、受力，最快也得明年冬天才能开工建造。”
沐瑾点头道：“造结实些，要过骑兵的。”他还是提了句过桥时要避免共震，特别是这种悬空高架的桥梁，是真出过因为军队过桥齐步走，把桥震塌的情况。
马征应下。
沐瑾又叮嘱句：“挑口风严实，绝对可靠的人去办，在大军过河之前，这桥都是绝密。若是有谁泄密，所涉人员……”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马征抱拳道：“是。”
沐瑾让马征忙活去，他带着侍卫去到玻璃作坊查看进度。
他只知道玻璃是用沙子、矿石烧成的，对于钢化玻璃、防弹玻璃等工艺就是两眼一抹黑，但造玻璃镜子、玻璃窗、玻璃杯等只需要普通玻璃就成了。大块玻璃易碎，小块的也行。目前难的就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些矿石能够烧成玻璃，得逐样试。
他才走到半路，旁边的矿石研究院里突然快步奔出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年轻男子，是个主事。
矿石研究院主事来到沐瑾跟前行了一礼，道：“拜见陛下。”
沐瑾问：“有事？”
那男子道：“回陛下，从各地运来的矿石都提炼出来了……”他面有愧色，道：“却是不知是何用途。”
沐瑾抬手示意他带路。
那男子将沐瑾迎到矿石研究院的院子，在侍卫检查过没有危险后，这才把沐瑾请进专程摆放提炼出来的矿石的院子。
沐瑾进去后，见到里面摆着几个展示架，上面放着许多被火锻烧过的石头和金属。有些烧成结晶状，有些则是金属状，其中一大半他都不认识。好在旁边还有没有经过锻烧的原石，多多少少还是能认出一些。
矿石研究院为了立功，把能烧的石头都烧了遍。
沐瑾拿起架子上的一块透明度非常好带颜色的水晶，问：“哪里发现的？”
主事立即对着架子上的标号，翻着册子，说：“赵郡洞子县的一个山洞里。那山洞里到处都是这样的石头，越往下挖越多。”
沐瑾道：“你写个折子将开采地点报给殿下，它可以拿来做观赏摆件、项链、手链、耳坠、钗饰等，非常漂亮。”他说完，又拿起三个银色的金属锭在手里掂量，查看质感。
其中有一个的质感跟银子极为相似，另一个有点像钓鱼用的铅坠，另外一个好像是铝。
主事见到沐瑾拿着这几个锭子反复比较，立即解释起它们的性能，哪个更硬、哪个更软，含矿量是多少，用煤炭冶炼多久等，一一告诉沐瑾。
沐瑾看到银子挺心动，铜钱携带太重了，跟金子的兑换比又高，要是中间能有个银子居中兑换就挺好，可万一银矿的产量大呢？如今钱庄发行钱票，一定程度上也解决了兑换问题。
沐瑾把几个金属锭放回去，道：“要是矿产量大的话，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用来打造家具物什之类的。旁边不是有个玻璃研究院么，等玻璃造出来，做成玻璃框时，说不定可以拿来做玻璃框。银子，可以造一批银筷子、银碗、银饰。”
在架子的最中间是一颗透明度非常好的玻璃球，旁边放有烧制玻璃的原石。沐瑾见状，下意识瞥了眼主事，又指向对面的玻璃研究院。哟，在这等着他呢？
主事清清嗓子说：“陛下，此物，我们去年就烧出来了，比对面的剔透。”不就是烧石头提炼回加工搞研究嘛，他们矿石研究院烧的石头可多了，连鹅卵石都烧过一堆。
沐瑾哪能不明白人家这么积极的用意，略作思量道：“既然你们已经有成果，回头派个人去玻璃研究院把我送去的图纸抄一份过来，你们自己也琢磨琢磨，谁先把玻璃镜、玻璃杯之类的东西造出来，谁先卖，自然是谁先得利。”
研究出新品，他们可以卖专利，也可以自己开作坊生产，研究院留三成给参与人员分红，能吃二十年的红利，另外七成上交国库。
沐瑾虽然在里面出了主意，给了研究方向、思路，这上交国库的八成其实都是归他的，自然不好再来分这份钱。虽说入国库都是由户部管，跟他私库的钱有区别，可每年户部还得往他的私库、萧灼华的私库、掌管宫庭开销的内史府拨款。
沐瑾跟萧灼华的私库都挺肥的，穷的只是户部国库，从皇帝皇后到封爵拜官的文武官员，到底下的兵卒，各部衙门的支出，全都得从户部国库走。每年运到户部国库的钱特别多，就连战利品都得送一大部分进去，但花出来的也多。反正这会儿户部国库空得能跑马了。
月初刚收进国库的钱，只转了个圈，就又拉走了。
沐瑾现在只能让各衙门多弄些产业，好给国库多挣点。
他走的是自由经济市场化路线，别看现在这些衙门开的作坊有优势，但要是经营不善或者是新品跟不上市场，很可能会被民企干掉。衙门经营的企业，连续三年不盈利，就得上交、清算，以免让国库倒贴钱养一堆闲人形成拖累。
各部衙门每年有预算，像这种临时有项目要开作坊的，要么申请户部拨款，要么拿项目去找钱庄借贷。这种出了就能赚钱的项目，钱庄也愿意投，很快就能做起来。要是实在没钱，还可以卖点研究专利，也能把这份钱凑出来。
户部国库现在是没钱了，但沐瑾压根儿不担心他们建不起作坊。
玻璃生产有眉目，沐瑾暂时先把这一块放一放。
奢侈品有奢侈品市场，老百姓有钱了，衣食住行不断改善，人口基数摆在那，市场也是相当大的。且老百姓有余钱，又愿意花钱，市场经济带动起来，大家就都有钱赚了。
如今秋天了，秋冬季服装展要是办起来，每个人多置办几身衣裳，无论是萧灼华的制衣作坊、连锁服装品牌，还是那些做服装的豪商都能挣一笔。老百姓穿得好了，精气神都不一样。
以前没有官职没入仕的是不能穿丝绸绫罗的，有钱买得起也不行，沐瑾压根儿就没管这个，兵卒子立了战功有钱了，都可以戴金首饰穿绫罗，老百姓自然也是不禁的。
沐瑾晃去淮郡府衙，想让谢娥安排秋冬季节服装展，结果发现淮郡郡守换人了，再一打听，谢娥调去了户部管商务司了。
对叭，这也对口。沐瑾随即一琢磨，心想，萧灼华不会是想把商务司又从户部拉出来吧？之前商务司跟户部是平级的，结果那时候商业还没发展起来，萧灼华嫌业务太小，分出去管理起来麻烦，给并到了户部。如今各地作坊、商铺开得如火如荼，放在户部下面明显确实显得有点挤和憋屈。
沐瑾估计，回头萧灼华就会把商务司变成商务部，让谢娥出任尚书。
他挺乐意朝堂上多些女性高官。女官多些，将来贝贝继位，拿性别逼逼赖赖的人就能少些。
职业女性多了，这托儿所得多琢磨一下。
大家成亲早，很多人不到二十岁就做父母了，三四十岁就当爷爷奶奶了，忙起工作来，哪有时间带孩子，又不是所有人家都能请得起仆人照顾，且孩子长在仆人手里，跟接受正经教育长大，完全不一样。
做有钱人买卖的私立托儿所，可以让那些豪族们发挥。
沐瑾考虑的是保障底层人民的育儿成本。上班的时候，孩子就近送去托儿所，下班的时候，接回家。这样的话，工作、孩子两不误。
各地托儿所纳入县衙、府衙管理，开销薪资等从户部拨款，这要是出现虐待孩子、克扣伙食问题，从县长到托儿所管理人员、到经手人员，全都下狱，要是犯事严重，闹出人命的，他不介意给他们来个抄家开荒套餐。
沐瑾琢磨过后，先找谢娥把秋冬季服装展等能拉动经济的展销会、展览会办起来，又找到萧灼华商量托儿所的事。毕竟，不是谁都能像他俩有条件带着孩子上班。
萧灼华手底下的作坊都建有给工人们照看孩子的场所，听到沐瑾想要在各郡、县、乡都展开，虽然头疼又要多一笔支出开销，想到那些带孩子女工们的难处，应了下来，道：“托儿所按照学堂待遇来。”
沐瑾说：“照顾三岁以下的，特别辛苦，待遇再给好一些。照顾三至六岁的，也稍微比学堂的高一点，照顾这么小的孩子，不仅要教东西，还要耗精力照顾，也是挺累的。再就是托儿所尽量跟医院做好接洽，万一孩子有点急症不舒服之类的，好及时救治。郡尉、县尉那边也得让他们安排岗哨，如果发现有对孩子不利的，例如拐带孩子、拿刀子去砍杀的，直接擒下，若遇反抗者，可就地格杀。要是出现恶意伤害幼儿事件，郡尉格职。”
萧灼华深深地看了眼沐瑾，道：“嗯。”又看了眼让沐瑾抱在怀里的沐泽，心说：“这可真是当爹的人了。”有他这么护着孩子，让她分外安心。

第213章
在沐瑾的大力推动下， 各式各样的新产品不断出现，新成立的淮国每天都在变化。
老百姓们的收入高了，过上每天都有荤腥的生活， 以前每到冬天， 日子就特别煎熬，又冷又饿，很多人撑不过饥寒病亡。可如今， 再普通的人家也能买得起一身做工精细的羊皮袄， 还有穿着特别暖和的羊皮裤、羊毛裤。
那些依附豪族的佃户、庄奴们如今过上有房有田有地有家的日子，再看着每天早晨都有鸡蛋吃，有牧场送来的鲜奶喝，每顿都嚷嚷着要吃肉还挑肥捡瘦的孩子，感慨连连。经常给他们的娃讲，以前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那时候的命都不叫命， 惹主家一个不高兴，说打死就打死了……
东陵齐国是奴隶制的消息， 随着长郡防线的兵卒们每年放探亲假， 在淮国境内传开。
豪族们的反应不大，但最底层那些奴仆们出身的， 听着直眦牙，每天清晨的操练都更有劲，家里的刀子磨得血亮。他们好不容易过上有家有业比以前的豪族们还舒服的日子， 东陵齐国想再掳他们去做奴隶，去他祖宗的。脖子上的脑袋不要， 也要把这些王八羔子砍了！
淮国境内， 各乡隔天、或隔两天一次赶集， 每到赶集的日子，各村的老少但凡有点空闲都会到乡长去，大清早去，中午回来，半天时间，上午买卖完东西，中午还能在茶馆、餐馆喝点茶水吃顿饭，听听最新的消息。
驿站有卖报纸，叫淮国日报。那是朝廷礼部印刷的，能让治下百姓知道最近朝廷有什么举措、仗打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新鲜物什出现。如果发生战事，哪里的部队、哪些人又立下显著战功，有战亡的英烈名单，也会公布在报纸上。
人们看完报纸，便会扎堆讨论。特别是家里有人当兵的人家，更是每天翻看报纸，密切关注着战事。
报纸带来的时新消息极多，哪怕是不识字的人，听得多了，看得多了，不仅字认识得更多了，眼界也宽了。在孩子们散学的时候，还会逮着自家孩子问，长郡在哪？长岭山防线在哪？远吗？
小孩便翻开课本上的地图，告诉家长我们这是在哪哪哪，长岭山防线在哪？家里有战死的人，凭借地图，也能到其所在的大营旁的英烈陵园找他们的墓看望了。哪怕隔着好几个郡，他们自己套了牛车，或者是坐驿站经营的专程往来各郡的马车就去了。拿着英烈证坐马车，到驿站无论是坐马车还是吃饭，都只收半价。
玻璃研究院的人怎么都没想到矿石研究院的人会来跟他们抢项目，还在陛下来玻璃研究院的路上把陛下截过去了，气得玻璃研究院的主事揪着矿石研究院的主事打了一架，之后两家便卯上了劲，双方加班加点埋头研究怎么早点把玻璃制品造出来，将对方比下去。
玻璃倒是烧出来了，从透明的到有颜色的都有，有杂质、有气泡的问题也解决了，吹玻璃的工人，渐渐的开始掌握技巧，偶尔能吹出件成品来了。
相对于做玻璃碗、吹玻璃瓶，做门窗玻璃和玻璃瓦更是双方必争的项目之一。玻璃贵，舍得花钱买瓶子、碗杯的都是大户人家，能卖出去的量有限。卖玻璃瓦就不一样了，想比起盖房子的钱，一百多文钱一片的玻璃瓦、从几百文到一两千多文不等的玻璃窗，在所有人都能承担得起的范围里。
一间屋子，房顶上加几片玻璃瓦，那采光，完全不一样。
打一件家具都好几百文钱，加一扇玻璃窗，大的舍不得，弄一面小的也行呀。哪怕是盖完房子的，想把房顶上的瓦换几块玻璃的，就是搭上梯子上去换一下的事情。家家户户都能换得起的买卖，都愿意换的买卖，自然是要抢着做了。
两家研究院拼了命地抢项目，到十一月底的时候，便把玻璃瓦和能做成窗户的平面玻璃造出来了。
进度这么快，让沐瑾都震惊了。他亲自跑了趟，发现质量竟然还过得去，当即安排玉嬷嬷派人出来采购一批玻璃瓦和玻璃窗，先把宫里、福寿宫、南漪在宫外的承恩公府，以及他老爹在的荣恩公府都换上玻璃门窗，玻璃瓦也换些上去。
两家的质量差不多，沐瑾就一家采购一半。
朝臣们最多隔上三天就得去上一次朝，要是事情多，每天都得去，朝堂上换了透明的新瓦有阳光照下来，原本纸糊的窗户竟然变成了透明的，使得整间屋子变得格外透亮，一见东西好，再加上军工部尚书、左右侍郎都在显摆他们军工部的成果，文武官员们都不用特意去打听就知道能在哪里买了，当即安排人去预订。
对于沐瑾现在来说，两个玻璃作坊挣的钱放在巨大的开销面前，就是条蚊子腿，但积少成多，这是能发展成行业的大市场，怎么着也能给国库多增加些收入。
玻璃能造出来了，他盯上了望远镜。只要能造出凹面镜和凸面镜，造望远镜就容易了。目前来说，望远镜作为军事用途使用，属于秘密项目。
他把军工部尚书召来，让他安排人去做。没有塑料，又考虑到美观、大气，望远镜的外壳选择用铜铸的，再加上玻璃刚面世，造价自然不菲，给军队配上，齐斥、探子、佰长、千总、营将、都尉等全都得有，数量还不能少。
……
忙忙碌碌中，一年又过去了。小贝贝八九个月大，学会爬了，手也闲不住。萧灼华抱着她上朝，一会儿要抓折子，一会儿要玩放在桌子上的大印，不给她，还要跟萧灼华生气吵嘴，哇哇哇哇叫唤的样子，跟她爹叨叨叨叨一样模样，气得萧灼华都不知道是该捶小的还是该捶大的。
为了不打扰到朝堂议政，沐瑾在府里的时候，萧灼华都不抱孩子到朝堂上，而是交给沐瑾带。
小孩子一天天长大，到三岁就该上幼儿园了。
小孩子的交际能力是要从小培养的，成天在大人堆里不是事儿，他们得有同龄人的交际玩耍。虽说府里还有一个孩子，可贝贝跟秦淡差了好几岁，进了府学的秦淡，有自己的交际圈。
她在宫里不方便的时候，在承恩公府办了好几场小朋友宴会了。
年龄差摆在这里，让贝贝跟秦淡凑一块儿，一个年龄大，一个身份高，容易生出事来。府学的环境挺杂，豪商、官员、勋爵子弟都有，一些成绩优异的平民子弟也在其中，人一多拉帮结派、混不吝的都有。沐瑾要是把贝贝放进去，那都不是担心她受小孩子欺负，而是担心会遭到刺杀。
可如今淮郡境内，最好的幼儿园就是府学幼儿园。
要说选伴读、聘名师教导，其实就是相当于把孩子困在宫里，让她失了跟外界接触、了解外界的环境，容易造成长大后因为不了解外界而被架起来，事事都得依赖底下的人去办，也容易被人糊弄。
沐瑾琢磨过后，决定从私库中挪笔钱出来，建一所皇家私立学校，安保直接调宫里的侍卫过去，再让军情部派人盯着。最好的教育资源，再加上贝贝的身份，不愁招不到学生，量身定制的安保系统，也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危险。
这样的话，既能满足贝贝上学的需求，又不会打扰到别人正常求学。
他琢磨完以后，找到萧灼华商量。
出宫读书？萧灼华看着趴在沐瑾身上流口水，连路都不会走的娃，愣了好几息时间才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想到孩子安全问题，可沐瑾说的不无道理，她亦不愿自家孩子困在小小的宫里长大。
说是宫，其实只是一座宅子，接触到的人极其有限，是真会将眼界困窄的。她如此忙碌，沐瑾都要带出四处走走看看，多长见识，那些风光景致民情风俗，别人形容千百遍都不如自己亲自走一趟来得有体会。
她想了想，说：“听你的。”又琢磨着说：“要不，让阿娘跟去……”
沐瑾满脸无语地看向萧灼华，说：“哪有上学还带着家里长辈去的，那还不得把人宠到翻天。让她自己去上学，只要不是涉及生命危险，哪怕她跟同学打起来都不要管。让她去学校上学，到寒暑假的时候，跟我去混军营。”
萧灼华愕然地微微张了张嘴，再想到沐瑾从小就是在后院跟兵卒子们混大的，打小就知道怎么带兵打仗，而有兵才是立足之根本。沐瑾对孩子的考虑，比她更为深远。她点头道：“听你的。”又看向趴在沐瑾胸前扯他头发的孩子，小小的一团，跟沐瑾一样活泼爱说话，只看着她都觉得心都快化了，想到她上学和去军营可能会被鼻青脸肿，好心疼。这孩子把她的凤印扔地上，都没舍得打一下手指头。
沐瑾看萧灼华那表情，说：“小时候不挨打，长大了要挨捶。”
萧灼华幽幽说道：“说好的快乐童年呢？”还要挨打。
沐瑾说：“去学校，那么多同学朋友一起玩耍，不快乐吗？学我，无聊到爬房梁啊。”
萧灼华想想自己小时候在宫里靠刺绣打发时间，再看到冲着沐瑾哇哇叫唤要跟他说话的孩子，也希望她有一个可以跟着同学样踢蹴鞠、在草地上奔跑玩耍，在学堂里一起念书上课有人做伴的开心童年。
沐瑾见萧灼华同意了，说：“招生分为两种。一种是家世合适的，官员、勋贵子弟，花钱进。一种是不看出身，挑特别优秀的，凭本事考进去。将来这些人，去到各行各业都能是栋梁之材。我们孩子读书能上几年？这样一所高等学校办出来，能一代代不断培养精英人才。”

第214章
三月初， 华泽皇家学院刚投入建设，工部又传来好消息，蒸汽织布机攻克重重难关， 顺利织出了布， 并且将成品送进宫，呈到了沐瑾和萧灼华跟前。
人工织布机织出来的是半米宽的窄幅布，蒸汽织布机造出来的布， 有一米二。
羊恒告诉沐瑾和萧灼华， “一台蒸汽机可以同时带动三十台纺织机，且在织布过程中完全不需要人工操作，只需要派几个懂机器的工人盯着机器操作运转就行了，到织机上的线织完后，再停机换线就行了。它的运转速度是人工的好几倍，目前调试出来的速度， 不看布的宽度， 只看布匹的长度，一台蒸汽纺织机的产量是人工的五倍。等到以后改良的话， 速度还会进一步提高。”
萧灼华思量着说道：“若是纺织厂都改成蒸汽织布机， 那便不需要如此多的纺织工了？”
沐瑾可是知道纺织厂是萧灼华手底下支柱产业之一，且她创业最先投入的就是纺织服装业， 对其有着不一样的感情，估计是不愿裁员的。
他说道：“机器代替人工是必然趋势，如果我们不扩张地盘， 纺织厂不扩张市场，买了蒸汽纺织机， 自然是用不了这么多的人工， 可想想草原的百万人口， 京城、东陵、北地五郡、南边十一郡、海岛百国，布料生产的需求是巨大的。趁着这几年没扩张地盘，把蒸汽纺织机安排上，将工人培养起来，正好为将来扩张建分厂做准备。”
萧灼华颔首，“确实需要先张罗起来了。”
沐瑾对羊恒说：“纺织机厂可以一直开下去，但指望一款机器吃老本，撑不了多少年。你得有不断的更新换代，造出更好的机器提高更好的效率。这样旧的机器不断被淘汰，新的机器不断卖出去，你们才能有源源不断的钱。机器容易坏，售后服务要做好。要不然，花好几十万钱、上百万钱买一台机器回去，砸手里了，谁敢再买？”
羊恒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当即应道：“是。”
沐瑾道：“造出来的第一台机器就别卖了，先放在工部保管好。回头打下京城，建一座国家博物馆，把它收藏进去，将你们研究它的过程、参与人员清楚记录下来，让后世子孙都能看到这台机器，知道它是怎么来的。这些东西是改变世界让后世拥有更好生活条件的宝贵财富。”
羊恒喜形于色，激动地应道：“是！”
这正说着话，侍卫长赖泉来报：“陛下，军工部尚书马征求见，说是机械连弩造出来了，正带着机器等候在外面。”
羊恒听到军工部就牙酸，对其是又爱又恨。爱的是，军工部的很多研究成果，对工部也很有帮助，恨的是军工部抢了不少工部的活计。
沐瑾一喜，道：“让他进来。”
没一会儿，马征带着随着，抬着三台用布盖着的机械连弩进来了。
机械连弩的支架已经撑起来，使其放在地上足有半米高，整个儿将近有一米长。
马征见到沐瑾，道：“见过陛下。”掀开布，将钢铁打造的机械连弩呈现在沐瑾的跟前。它乍然看起来，特别像重机枪，用的是目前能够炼出来的最好的钢，颜色雪亮能够泛出人影，金属光滑亮眼，锣丝零件滑轮卡齿处处透着精致感。
冲它的外形，沐瑾就一眼喜欢上。他摸了摸，迫不及待地说道：“走，抬到院子外试试。”不过，他跟萧灼华居住的小院不够宽，话音一转，道：“去后院校场。”
说罢，他抱着孩子，带着萧灼华，让马征抬上机械连弩就往后院去，顺便把羊恒也招呼上。这羊老头从最开始拿到他的缝纫机图纸就死心踏地的为他效力，为了搞研究抓项目，累得头发全白了。这机械连弩里的很多零部件工艺，他功不可没。如今出了好东西，也正好让他见识一下。
才十个月大的小贝贝看到机械连弩，兴奋得啊啊啊啊叫唤，要往前扑，想过去摸着玩。
沐瑾哪能让她玩这个，搂着她不让扑过去。
小贝贝连扑好几下，没扑成功，气得冲沐瑾哇哇叫唤，宛若气急败坏的小哑巴。
沐瑾侧目，问她：“你是不是在骂我？”别以为你还不会说话，我就看不出来。
小贝贝又拿手指向机械连弩。
沐瑾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把她抱过去，让她摸一下。
小贝贝摸到以后，笑得露出雪白的小牙齿，又冲萧灼华挥舞着哇哇叫唤着让她也过来摸摸。
萧灼华的眼里全都是笑意，配合着小贝贝摸了摸。
小贝贝这才满意了。
马征、羊恒他们跟在旁边瞧着这一幕，见惯不怪。皇太女有多受宠，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的。且陛下宠爱女儿，从托儿所到皇家学院，许多人都能跟着受惠。对臣子来讲，继承人早定，且储君安稳，他们便不必卷进争储风波里。虽说从龙之功有大富贵，却也伴随着抄家灭门乃至灭族的大祸。
沐瑾哄好了孩子，对萧灼华说：“贝贝就是个好稀奇的。”
萧灼华扭头扫了眼沐瑾，没好意思说他，最好稀奇的就是他，孩子全是跟他学的。淮国多少稀奇玩意儿都是他张罗着让人捣鼓出来的，跟前的这个就是。
一行人到了后院校场，开始试弩。
不考虑精准度，这弩能射到三百米，将木板直接射穿。如果要精确射中箭靶，一百五十米以内，基本上都能进十环内，超过一百五十米，差不多只能射到箭靶上，不过，战场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闭着眼睛一条直线过去，射中目标的概率特别大。
它的力度极大，连牛皮盔甲都能射透，活人要是中箭，那绝对是前面进去，后面出来，只剩下一个大窟窿在身上。这箭头式样，还是开了放血槽的。
纯钢打造的机械弩，再加上还是弹匣式的，换一次箭匣能连射三十支弩，一支弩射出去后，在弹簧的推动下，箭立即又进入到膛中，其间隔只需要一两秒。这放在战场上，绝对的大杀器。
精良的武器造价再高，也没有人命成本高。他养兵的待遇好，抚恤金也厚，这要是战死一个兵卒，抚恤金都够造好几把弩了。多活一个兵，以后不打仗了，不管干哪一行，做的供献都远不止一把弩的价格。哪怕只是算经济账，沐瑾都得造它！
有了这个，等到批量生产完，他足以碾压东陵齐国和英国公。
沐瑾问军工部尚书马征：“一万把这样的弩，能造多久？”
马征道：“至少要两三年时间。”他知道沐瑾是个急性子，怕他嫌时间长，赶紧解释道：“目前所有的零部件都是手工打造，若是要批量生产，得铸钢模，仅铸模至少需要半年。之后还得安排生产线，生产线上做样品，调试，直到完全确定生产工艺流程之后，才能投产。从准备到正式投产，钱、人都到位，最快也要一年时间，但实际上通常需要一年半到两年。这还得是各项零部件加工都能跟得上才行，得跟魏郡军工作坊那边协调。”
沐瑾道：“尽快。”
马征应道：“是。”
三月底，天气回暖，沐瑾把孩子留给萧灼华照顾，自己带着卫队赶往草原。
草原大营招募了三万草原人。军队里只看战功，不看出身，就算是草原人，进了军队后，跟大家也是一样的待遇。一些草原人进到军中，立下战功的都升到了佰长，得到许多丝绸绫罗奖励，还用上了金饰，格外威风。
为了战功、前途，为了保住现在家里有牧场牛羊房屋存粮再不用愁盐巴的好日子，参军入伍的草原人分外积极地清扫那些游荡在草原上不投降的部落。
同是草原部落，彼此征战、奴役，相互抱团的有，结仇的更不少，又互相有往来，他们对于敌对部落的了解，远胜各郡的人，因此，找起草原人来，不说一找一个准，那也是有迹可循，一路找过去，总能把那些游荡在草原上的部落找出来。
兵精将猛装备精良，后勤给力，打得草原部族毫无反手之力。草原王之前建的大昌国，从建国就一路惨败，依附的部落都跑没了，本部也是不断被击溃，人越来越少，能够挪动的地盘也越来越少，一直被大军追到草原边境。
沐瑾到草原的时候，除了两万留守的军队，主力部队早跑没影了。
他们追着草原部落的人跑，行踪不定，想找，挺难的，只能等他们不断地送消息、战俘、战获回来。
牛羊马匹倒是逮得挺多。
老百姓手里有钱了，咬咬牙，买牛、驴等牲畜都还是买得起的。要是家里有参军入伍的，拿出半年薪俸就够给家里买匹拉货的马。有了马车，出行方便，偶尔还能跑个车赚点钱。
马匹，从最开始的贵族市场，逐渐走向平民化。老百姓人口多，基数摆在那，消费力也是相当猛的。
沐瑾继续卖牛、卖马凑军费。
打下草原部落，俘获贵族过后，清剿到不少黄金宝石香料之类的东西，做工还挺精细的，但其工艺、风格一看就不是大盛朝出产，全是草原周边的一些小国家生产出来的。
沐瑾只在草原大营待了几天，便继续朝着刚划了辖地的仙女郡出发。
仙女郡是因为靠近一座名叫仙女湖的地方，湖水如镜，一望无垠，风光格外美。仙女湖跟天马河相连，有着充足的水源，能够保证城市供应，因此郡城设在仙女湖旁边。
从去年边贸一开，大量的商队、豪商涌进草原，萧灼华跟沐瑾划定郡县后，官员派遣到位，城市建设工程便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沐瑾走在路上，就见到军工部的兵卒带着俘虏在修路，商队绵延不绝，有往各郡赶牛羊马匹牲畜的，有拉布匹的，有卖盐茶的，有拉煤炭的，有拉木料的，有拉机器的，有拉干草的，货物种类极多，看都看不过来。
他抵达仙水郡，便发现，人家不需要他，都能自己干得挺好。仙水郡郡守是谢有文的侄子谢朝，骑马摔瘸腿的那个。仙水郡的建设，处处可见淮郡贸易城的影子，估计他当初在淮郡干的那些年，以及跟着谢娥学了不少治理之道。豪商们是生意人，出来做生意赚钱，不需要别人操心，想法设法地搞发展赚大钱。
沐瑾瞧他们干得挺好的，也放下心来。他在草原待到入秋，这才带着卫队回淮郡。
让他挺意外的是，英国公在去年就已经逃回南边了，东陵齐国居然没有趁胜追击，既没有过江去打英国公，也没有来打他，而是将京城周边、东陵几郡荒了的土地都安排上耕作。
虽说东陵齐国是奴隶制，但姜祁对奴隶并没有沐瑾想象中差，至少还是保障了他们吃饱穿暖，甚至学着淮国建起了作坊。
生产力虽然比不上淮国，但人家也在偷偷学习努力追赶。
沐瑾真心觉得，姜祁能从东陵一个郡大的地盘，在短短二十年时间，一路打回京城，真不是一般的牛逼人物。

第215章
沐瑾正在琢磨姜祁， 军情部将军齐仲来报。
齐仲将探子绕西蛮山送回来的呈报到沐瑾跟前，道：“陛下，北边五郡降了。还有， 我们出长岭山的三条道都让姜祁的大军堵死了。他们在西蛮山脚下的云水县囤兵八万， 长岭关、平野关外，囤兵各十万，想是用不了多久， 便要对我们用兵。”
他顿了下， 又补充句：“我们跟草原作战的消息，已经传到姜祁那里，他不可能等到我们在草原的战事结束，有力抽调兵力的时候再攻过来。”
沐瑾颔首：“姜祁的地盘大，又一直鼓励生育，每对夫妻至少五六个地生， 甚至有生十几个的， 人口是最不缺的，想是会用人海战术进攻。”
齐仲说道：“石油烧起来， 再多的人命都不够往里填的。之前他试攻的那一次， 石油烧过的地方，岩石都化了， 好多尸体只剩下点骨头残渣。姜祁不会拿人命进来耗，他若是学柴绪抄小道进山，我们无论是石油、还是投石机都将派不上用场。”
沐瑾也头疼， 道：“要说守，最好守的就是东安关， 壁立千仞， 飞猿难过， 想要爬山绕小路，做梦。长岭山再是好守，姜祁要是调个几十万大军进山，踩都能把长岭山踩平了。姜祁去年攻下京城，今年收了北边五郡，长岭以西的地盘都落入他手，最迟到明年就会对我们用兵。我们这边，还有草原王的本部要清剿，好几万骑兵，全是草原上的精锐。一旦我们撤兵支援东安关，就给了草原王绝地反击的机会，他必定搏命。”
齐仲犹豫道：“陛下，要不征兵吧？打下京城，不愁没军费。”
沐瑾轻轻摇摇头，道：“眼下正是经济发展时期，一旦抽调走大量青壮耗在战场上，生产跟不上，不等仗打完，我们的经济得先垮。经济一崩，伴随的就是内乱、钱粮稀缺。”他缓声道：“撑一年，只需要撑一年！”
齐仲很清楚，姜祁不会给他一年时间。不过，他只是负责收集消息，安排刺杀，怎么调兵遣将统筹大局是陛下的事，且如今这局势，他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就是增兵，陛下不愿意，他自是不好说什么，只道：“那我盯紧姜祁那边。”
沐瑾颔首，道：“去吧。”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东安关没丢之前，他预想得挺好的，先收草原，再打英国公，占下京城之后，往东边打，翻过东安关把东陵齐国慢慢扫平，再过横断江打南边诸郡。可事实上呢？别人又不是傻子，哪会老老实实地等他强壮起来让他打。
姜祁必然是要趁着草原未平，倾尽全力同他来场生死大对决。赢者得天下，输者灭国。
沐瑾思量过后，去到书房找到正在批折子的萧灼华，把正在婴儿床里攀着床沿晃晃悠悠挪步子的小贝贝抱起来，一边逗着孩子，一边问萧灼华：“忙完了吗？”
萧灼华手里的折子批完，道：“忙完了。”说完，抬眼看向沐瑾，问：“齐仲送什么消息来了？”沐瑾这皇帝当得更像个掌管全国军队的大将军，当皇帝要干的处理朝政的那些事情，倒是全让她干了。
沐瑾道：“北边五郡全降了。”
萧灼华立即明白过来，“齐国明年就要对我们动兵？”
沐瑾说：“应该是。长岭山防线不好守，我打算亲自过去守。临江郡大营，我会抽调走三万兵力，要是……要是英国公府趁机派船来攻，你带着淮郡的兵马支援，给他们用火攻。”
萧灼华思量道：“只有我们跟姜祁一直耗着，谁都无法出兵南下，对南边来说才是最有利的。
我们跟姜祁对上，属于势弱一方，如果是柴贼当政，必定不会来攻我们。可他已经病倒，柴绪估计快要登基了。如果是柴绪掌权，他趁机攻打我们的可能性极大。抢在东陵齐国攻过来，掳掠魏、淮二郡，机械、技术、人才，可比占地更有价值，有了这些力量，或许，他能跟姜祁一争。”
她的心思微转，抬眼看向沐瑾，问：“我守临江郡横断江防线？”她也能上战场了吗？
沐瑾道：“嗯，你守。淮郡只剩下两万兵，都支援了临江郡，你身边就没兵了。你亲自带兵过去，这样身边既有兵，又能鼓舞士气，亲上战场，对战局也更清楚，有什么事能直接调派各处资源应对。哪怕战事告急，你退守郡城或者是退到魏郡，紧急招兵都方便些。”
“我们走的是全民皆兵路线，村民在村长的带领下每天早晨、傍晚都要进行训练。招过来就是已经训练好的可上战场的新兵，打几场仗，把胆气练起来，就是可战之兵了。户部国库花钱的地方太多，没有余钱，如果不够，你用我私库的钱。我们的粮食是够的，只是兵卒们的薪俸太高，养多了发不起薪饷，但临时招兵支援一波的钱粮都是足够的。”
萧灼华听着这话音不对，道：“你最近就要动身去长郡？”
沐瑾道：“准备工作得做在前面，不能等到那边打起来了我再过去，到时候就很被动了。”
打仗之事，攸关生死，萧灼华自是不好说什么，不过还是提了句：“军工部那边我会多催催，你那边战事若吃紧，当增兵时要赶紧增兵。一旦防线攻破，其损失远非增兵的这点耗费可比。”
沐瑾“嗯”了声，道：“明白。”不增兵，防线难守。增兵，军费开销太大了。这事，他只能琢磨着来，不好再给萧灼华更多压力。
他要出去，孩子交给萧灼华一个人带，加上她又特别忙，心头还是蛮牵挂的。
可生死之战，赢者通者，输得全光，想在后方等着前线四姐、卫侯他们发挥，心头难安。
九月初，沐瑾正要出发去横断江防线，军工部尚书马征紧急求见，提来一桶褐色夹杂着丝丝黑色的油。那油的味道又重又呛，让站岗的侍卫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沐瑾闻到油味蹭地一下子从坐位上起身，快步跑过去，入眼是一桶像柴油但有着诸多杂质的东西。
马征见到沐瑾这样子，便明白，陛下估计见过或认识这东西，不过，仍旧说出此物的来处，说：“陛下，此物乃石油综过蒸馏提炼弄出来的。”
沐瑾知道军工部淮郡作坊的石油储量不多，对马征说：“再从草原再调一大批油过来，你们多提炼些，送往长岭山和横断江防线。这油的提纯不够，杂质多，有毒，投放到战场上还行，试验时在露天空旷处少少的烧一些也可以，千万别在室内燃烧。至于民用，得等到提纯度、成份都弄清楚后，再看情况。”
军工部尚书马征应道：“是。”
沐瑾看着这桶油，深深地叹了口气。
军工部尚书马征的心头一紧，问：“可是有何不妥？”
沐瑾道：“这玩意儿烧起来，能把人烧到只剩下骨灰，投入到战场上，造成的伤亡会相当惨烈。”
军工部尚书马征默默地看了眼沐瑾，心说：“上了战场就是生死之争，哪有不惨烈的。”他觉得还是让敌人惨烈些好，要不然，毁掉淮国的大好局势，无数人的心血，那才叫惨烈。如今的日子多好啊，还有那么多的新东西正在研制，还没见到只用蒸汽机推动就能迎着风浪前行的大铁船，没见到能让自行车、马车不颠簸的橡胶。
沐瑾把淮郡的事务安排妥当，带着卫队先赶到横断江防线，从沐耀麾下抽调三万军队，带去长岭山。
他赶了两个月的路，十一月才到长郡，没在郡城逗留，直奔驻扎在长岭县的赖瑶大营。
东陵齐国三路囤兵，显然是打算三线进攻，无论哪一路大军攻进来，都算是攻破长岭山防线。这给了兵力不足的长岭山防线极大压力。
沐瑾在三道关口处都只留了一万人，以石油罐、投石机为主要防守。其余的全部撒进山里，占据有利地形，打算跟齐国展开山地战。
齐国兵力强盛，士兵不怕死，且东陵诸郡属丘陵地带，山地多，姜祁麾下多山民。他们进山，跟回家似的，对气候适应，也懂得通过植物生长情况、太阳、星星来辩寻方向。
双方兵力悬殊，等到对方进山，也必是一场硬仗。
沐瑾的安排就是从修建防御工事，多造箭弩、长戟，把对方挡在防御工事外。长岭山很长，如果是横跨长岭山翻过来，只有几天的路，翻过几座山头就到了。好在山里面峡谷深涧多，起起伏伏的，地形挺复杂的，给了他极大的发挥空间。
整个冬天，大家都不敢歇，十万大军撒进山里拼命修建防御工事，一直忙到开春。
开春的时候，军工部送来了一批新造好的望远镜。
有了望远镜，算是又有了一个助力。第一批送到的数量有限，沐瑾最先给斥侯探报各都尉、营将各发了一个，剩下的再给各营发了两个，让底下的将领都先熟悉下。
过了十天左右，第二批望远镜又到了，再逐渐给千总、佰长们安排上，等到后续再送到，再发给什长们。
天气回暖时，齐国还没有动静，直到春耕结束，姜祁下令各地调兵去长岭关。
同时，齐国皇帝派出使者，来招降沐瑾。
来是齐国皇帝的亲弟梯，睿王。
睿王年近四十，身材魁梧，隔着衣袍都能看到他身上的肌肉轮廓，一看就是孔武有力。言谈间颇具贵族风范，再衬上腰间的佩剑，颇有王侯之相。
沐瑾看到睿王，有种看到春秋战国时期的诸侯王的感觉。
比起皇帝是山匪出身，国祚只有二十年的大盛朝，包括一路打下基业的沐瑾，东陵齐国更像这片土地的主人。齐国统治天下数百年，即使亡了国，在东陵诸郡中，仍有分封的皇室血脉在延续他们的国祚，曾经的苟延残喘，通过数代人的蛰伏休养，在姜祁的带领下夺回京城，重新步入辉煌。
在睿王身上，沐瑾看到属于这个世界的文明的身影。齐国亡灭多年，直到他打淮郡的时候，曹氏一族，都还顶齐国重臣后代的身份，在豪族中充当领头羊，直到被他扒了坞堡举族送去当俘虏才干趴。
沐瑾在打量睿王时，睿王也在打量沐瑾。
于大齐而言，所有称帝、自立的都是乱臣贼子，而沐瑾则是……妖孽！
可偏偏这妖孽自十二岁离京，一路崛起，势不可当，他的作所作为已经深深地影响到天下，就连兵力强盛的大齐都不得不学习他开作坊抓生产提高生产效率那一套，不断地给奴隶提高待遇。
睿王见到沐瑾的第一眼就是年轻，充满锋锐之气，举止间并没有出身大贵族的庄重稳妥。他通过探报、传闻听说过关于他的诸多事情，观他行事作风，还以为是个充满王霸之气的人，要不然，哪能不坐朝堂亦能震慑四方？却未料，亲眼看到后，王霸之气没见着，倒是看出几分随性。
他在心里暗叹：“这可真是国祚衰弱时，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出来称王称帝。”可沐瑾此人确实妖异，不容人小觑。
沐瑾看睿王光看人不说话，作为地主，率先开口，“睿王是想让我投降？”
睿王真没见过这么直接的，不由得一愣，很是矜持地微微颔首，道：“正是。刀兵四起，民不聊生，我们陛下自是希望早日休刀兵，还天下太平。”
沐瑾说：“你们是奴隶制，我这都往工业化发展了，没道理让我开倒车往回蹦吧？老天爷把我搞到这破地方来，总不至于是真让我来看你们诈尸，还陪你们诈尸的吧？我觉得它的意思肯定是让我送你们一程。”
睿王在心里冷哼：“妖孽还敢借天意行事。”面色不显，道：“沐大将军，天下乃是大齐的天下，我大齐才是天命所归。自逆子造反起，这一百多年里，你可见过有谁稳坐江山的？便是得了那京城之地，可曾有过传完两代的？可见这天命，还在我大齐！”
他继续说道：“即便是你，你祖上出自尚郡，又得清郡，你乃成国公府唯一嫡子，可如今清、尚二郡皆失！便是你借着一些本事，在西边立足，也不过得片隅之地，草原荒蛮，人烟稀少。长岭山难出，两侧有西峦山、横断江隔阻，你困这片隅之地，想要再有作为，怕是难了。”
沐瑾哧笑一声：“莫说一座山，一条江，便是汪洋大海，也休想阻我。”
他哼哼两声，斜睨睿王，“你们东陵齐国真要是天命所归，学我干嘛？派人来到我们这边来偷作坊图纸，偷我颁布的律令，不要说你们军队现在用的长刀，你们连奴隶割草的大镰刀都是偷学我的！一边偷学我的东西，一边说自己是天命所归，脸大不大啊！老子的兵，三万人守平野关，你们三十万人都没攻进来，照面就折了三四万，就你们那破烂战斗力，好意思说自己天命所归？”

第216章
睿王深知， 以沐瑾如今的实力，想让他投降是做梦，他此次前来， 不过是造势， 营造一种沐瑾是弱势投降方的印象，如此一来，沐瑾的大军对上大齐的军队， 在气势上就会先矮上三分。
只要等到大齐军队攻破长岭山， 沐瑾兵败，招降之事就可以真正提上日程。
虽说沐瑾妖孽，但他已在西边诸郡扎根之深，且不说诸多作坊里造出来的新鲜物什，在他全民皆兵的发展略策下，他治下的每一个村民、百姓每个人手里的都有刀枪武器， 想要攻破、占稳西边诸郡极难。因此， 招降沐瑾，学他本事， 再以水磨的功夫慢慢地把他耗死， 方是上策。
如此，大齐必能开拓另一番不一样的局面。
睿王知道沐瑾不会同意他的天命所归、招降之说， 却没想到此人竟是如此粗鲁，不顾君王仪态，不顾礼仪邦交， 直接开喷。他斥道：“沐大将军，你好歹出自名门望族， 岂能如此粗俗？”
沐瑾道：“我粗俗怎么了？吃你家米喝你家油啦？再粗俗也比你们这些做贼的强。”他懒得跟他们费唇舌， 叫道：“来人， 把他们捆了，扔出长岭关，让他打哪来回哪去。”
帐篷外值守的侍卫进来，抱拳领命，朝睿王走去。
睿王闻言怒站起身，叫道：“沐瑾你敢！”他拔剑出鞘，摆出防御姿势。与他同来的随行官员，也纷纷拔出佩剑，护在睿王身侧。
一名官员冲沐瑾叫道：“沐瑾，两军交战，你竟然侮辱来使。”
沐瑾道：“我劝你们现在就投降，要不然，把你们的脑袋送回去，尸体挂城楼上壮士气。”
睿王怒目而视，叫道：“你……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沐瑾说：“我又不跟你们建交，不杀你们，留着过年呐。我数一二三，要么弃剑投降，要么命留下。”
睿王没见过如此无赖的，叫道：“你敢！”环顾席间沐瑾帐下的官员，无一人相劝，竟然还有端起茶杯喝茶的。
方易瞧见睿王那怒不可遏的模样，慢悠悠地喝着新上的热茶，心头却是明白，陛下今天必然是要将他们的脑袋按下的，按不下，那就砍了。
如今各郡的大豪族，细数出身，大部分祖上都是出自齐国臣子，姜祁是齐国帝室后裔，在名头上是要压天下所有人三分的。唯独陛下，白泽托生，天生神异，谁敢压他，命留下！
此事，看似招降，实则为名份之争。
在方易思量间，沐瑾已经数完三。
睿王身经百战，随行官员也都是勇武之人，无一人放剑投降，反而见势不对，挥剑便朝沐瑾攻过去。
帐中的侍卫立即将睿王一行拦下，在帐篷中与沐瑾的侍卫交起手来。
方易看打得有点激烈，果断地把桌椅往后挪了挪，给他们腾点地儿。
沐瑾的身前已经挡了好几排侍卫，怎么着他们都攻不过来，安心地坐在椅子上。
没一会儿，睿王及随行的几名官员便都命丧侍卫之手。
沐瑾道：“把脑袋砍了，给姜祁送回去，再把尸体挂到城楼上，再告诉姜祁一句，他弟弟不投降，死啦！”
侍卫长赖松领命，把尸体拖下去，安排人将尸体送去长岭关交给守关的楚尚。
帐篷的地毯上沾了许多血，侍卫上前把染血的地毯卷起来收走了，又换上新地毯，再把溅到桌子的血擦干净，把撞翻的桌椅清理好。
高浚让面前的变故惊得直愣神，目光盯着被几具尸体抬出去后，才收回视线，朝沐瑾看去，一颗心脏砰砰猛跳，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生猛！
他定了定神，想说姜祁必然震怒，倾尽全力攻打他们。随即转念一想，没有今天这事，姜祁仍然会全力进攻。除非是陛下自己做皇帝，否则，任何一位皇帝都绝不能容许他活着，且陛下有争天下的实力。
齐仲稳坐如山，直到帐篷里清理干净后，才对沐瑾道：“已经探清楚，姜祁从北边五郡、京城诸县、东陵都有征兵，目前北边五郡的兵已经过了京城，不日即将抵达，东陵过来的兵稍晚些，但大概在六月中旬能到。此次出征大军数量……”他抬手比了一个八字！
沐瑾的眉头一跳，道：“八十万？”
齐仲道：“只会多不会少，后续极可能还会继续补兵。姜祁视我们大淮为心腹大患，必是要不惜代价攻伐。”换成他是姜祁，他也容不得白泽转世给这世界带来天翻地覆变化的陛下。
沐瑾扭头对方稷说：“姐夫，你即刻赶去淮郡，让五姐再调石油，军工部提炼了多少燃油，全部送来。”
方稷抱拳领命，道：“是，我这就去办。”又问沐瑾：“陛下还有何吩咐？”
沐瑾道：“没有了，去吧。”
方稷起身出去，立即去办这事。
沐瑾又对赖瑶说：“四姐，你即刻通知长岭山里的各道防线，让他们把射程范围内的树木全部砍了，草杂能清的都清了，清理出隔火线。”
隔火线？赖瑶的心头一震，随即明白过来：“是要以火攻守长岭山？”
沐瑾“嗯”了声，道：“在交战之地清理出隔火线，以防引发山火，也能防止他们用烧山来对付我们。”
赖瑶应道：“是。我现在就去办。”她又补充句：“睿王一死，姜祁必然立即进攻。”
沐瑾点头，说：“你心里有数就成。”长岭山那么多道防线，最外围是靠近官道的，前面守，后面砍树隔出防火线，时间还是够的。他又沉声补充句：“死守长岭山。”
赖瑶重重地向沐瑾抱拳，道：“遵命。”当即带着人赶回自己的营帐，下达命令。
帐中只剩下沐瑾、方稷、高浚。
高浚在心头盘算了下，道：“我们的石油存量应当足够。姜祁试攻平野关时，已经见过我们会用石油还击，不知他会做何应对？再就是，到了六七月份，雨季到来，用火，便不好守了。石油的火，一般的小雨浇不灭，可六七月份的倾盆暴雨浇下，就不好说了。按照姜祁调兵的行程和攻打东安关的时间看，他应该会选择在六七月份攻山。”他说完，便见沐瑾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太对，仿佛他说的不对，又透着种令人胆寒的幽深。
沐瑾想了想，说：“用石油，我不担心守不住长岭山，我只担心一点，满山遍野烧死在火里的焦尸残骸，你们说，我们底下的兵将们看了，会不会做噩梦？那惨状，会把刚投入战场的士兵当场吓疯，会让无数的兵卒做噩梦，落下心理阴影。”
方易和高浚听说过姜祁攻打平野关时的关卡处的惨状。那是活生生的人烧死在眼前，不是横断江边烧尸体。
沐瑾对方易说：“提前给底下的将领们说，让他们做好预防准备。这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容不得心慈手软。”这话，更是他对自己说的。
只不过，他终究是把热武器投入到战场。
……
姜祁派出睿王去试探沐瑾，先压一压对方的势头，顺便看看长岭县的情况。如果长岭县没撤人，说明沐瑾准备充足，且人心稳定，会死守长岭山，他只能强攻。如果沐瑾有撤人，那就得做好打过长岭山趁胜追击的准备。
哪想到，活生生的人进去，血淋淋的脑袋送回来。
沐瑾的兵卒，把装有人头的盒子放在大营外，就撤了回去。
姜祁盯着弟弟装在盒子里的人头，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们兄弟俩相差不到两岁，这么多年来，兄弟齐心，立下赫赫功绩，甚至重新夺回了京城，复了国，却……却是让沐瑾那小儿给这样宰了！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杀来使者，必以倾国之力，诛之！
睿王的三个儿子跪在帐中，伏地痛哭，发誓要让沐瑾血债血偿。
姜祁当即下令：“猛攻长岭关，务必把睿王和诸卿的尸身夺回来。”
睿王的三个儿子请命出征。
姜祁应了，叮嘱道：“此次出兵，只为夺回尸身。如今还不到进攻的时候，且莫让仇恨和伤痛蒙蔽理智，中了沐瑾的计。我知你们痛心，朕也一样，但要报仇，越悲伤，就要越理智，越冷静。攻破长岭关，拿下淮郡，诛灭沐瑾全族，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睿王的三个儿子齐齐沉声应道：“是！”
姜祁召聚全军，先祭睿王，再以沐瑾斩来使杀睿王之由激起将士们的愤怒，又悬下重赏，下令全军进攻。
沐瑾有投石滚木，可长岭关险，山上驻军的地方有限，能囤石头的地方不会太多，一旦耗空，想要再采石头，面对源源不断的大军进攻可是来不及的。他先夺回睿王的尸身，消耗掉沐瑾大军囤积的石头，等到雨季来临，便是他拿下沐瑾的时候。
东安关他都攻过来了，何惧区区长岭山。
随着号角声响，齐国大军扛着盾牌、提前准备好的沙袋，顶着落石，朝着长岭关方向冲去。
山上的落石、滚木砸下，投石机、着火的石油罐投入战场，那些被石头砸中的，当场倒下。让石油烧着的兵卒，飞快地脱去衣服盔甲，全身着火打着滚惨叫扑挣着挣扎的，则被旁边的什长挥刀斩杀给其一个痛快，更有甚者受不了疼痛，直接自我了断，其余的人毫不停留地继续朝着长岭关进攻。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往前扑。
大罐的黑油砸下，烧出火海把路堵住，他们便将带来的沙子倒上去，将火扑灭。遇到陷坑，也用沙袋将其填平，大军踩着沙袋过去。
落石、滚木、燃烧的石油罐源源不断地投落下来，许许多多的齐国士兵源源不断地倒下，却丝毫不能阻挡他们进攻的步伐。
楚尚拿着望远镜，瞧见远处齐国士兵不要命地奔来的模样，深知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战斗。他等对方来到城墙下时，下令：“点火。”
一声令下，火把从城墙上扔去城外的油沟里。
城墙的水沟里，下面是水，上面是石油，火扔下去，立即变成长长的火龙，将攻来的齐国士兵和城墙隔开。墙头上的投石机、弓箭朝着攻来的齐国士兵投射过去。
齐国士兵顶着盾牌抗着沙袋，来到油沟处，将一个个沙袋扔下去。前面扛沙袋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跟上，扔完沙袋的人把死去同袍没带到的沙袋扛起来，扔到火里，哪怕身上中箭，仍旧硬扛着把沙袋扔下去。
扔沙袋的地方，受到弓箭手的重点照顾，很快倒下大片的尸体，油沟里也堆积起大量的沙袋，很快，堆高的沙袋便高出了水面、油面。火烧完装沙袋的麻布，里面的沙土流出来。
城墙上，油罐投掷在沙袋上、油沟外的尸体上，将火点得更大。
随着齐国士兵来到城墙外，许多沙袋在油沟里堆起，之后又都让火海覆盖。城墙、城门，让一条着火的油沟隔成天堑。
进攻半日，齐国大军伤亡惨重，在鸣金声中撤退。
楚尚面色沉沉地看着退去的齐军，沉声下令：“通知全军，齐军如此悍不畏死，伤亡如此惨重，一旦我等失守，等待我等的必将是比攻城齐国更加惨烈的下场。战场之上，胜者生，败者死，我大淮军队，誓守疆域，保家卫国，不让寸土，不退半步！效忠陛下，效忠国家，死战不退！”

第217章
莫说底下的兵卒， 就连楚尚瞧着城外的惨烈景象都觉胆寒。战场上缺胳膊断腿皮翻肉绽头颅掉落鲜血飞溅的情形见多了，但满地活生生烧死的焦黑尸体，那蜷缩变形狰狞恐怖的模样， 才是分外骇人。
去年守平原关， 火攻退敌之后，许多人夜里都做噩梦，更有人吓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吃不下肉， 见到烤肉就吐。
楚尚心头哆嗦，面上却是沉凝冷静，吩咐底下的人统计双方伤亡战功，又派人去向沐瑾报讯。
沐瑾驻扎的地方离长岭关并不太远，对城关处的浓烟看得清清楚楚，待听到楚尚派人来报， 直接带着人骑马赶了过去。
他到城楼上的时候， 赖瑶也到了。
赖瑶这是第二次见到战场上满地焦黑尸体的场景，仍是心头不适， 面色有点发白。她见到沐瑾过来， 抱拳行礼：“陛下。”
楚尚俯身行礼，“见过陛下。”
沐瑾站在城楼上， 抬眼望去，所见之入密密麻麻的全是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石油燃烧过后的刺鼻味道，还混着烧完尸体的味道， 那是焦肉味混着燃烧骨头的味道，令人格外不适。
军功曹来报：“陛下， 赖将军、楚将军， 外面火势未灭， 无法出城，斩时无法清点对方具体伤亡，只从目测来看，退出去者，不到半数。”
沐瑾问：“来了多少人？”
军功曹回道：“十个营将。”
十个营将，每人一万，这一场仗就丢了一半，要是再加上之前齐国试攻平原关的伤亡，将近十万人，而这两场仗都只能算是试攻。
沐瑾抬眼看向外面的战场，心情格外沉重：“姜祁是在拿人命填火坑。”第一次是几万条人命试探他的防守方式，这次则是尝试能不能用沙子攻破石油燃烧的火。
在他们的眼里，奴隶的命不是命，一窝窝地生，给口饭养活，是源源不断的消耗品，而对于如今的姜祁，十万、百万人，他消耗得起。
长岭山防线囤积的石油极足，撑得起战争的消耗。
可是……
楚尚瞧见沐瑾的不忍心，劝道：“陛下，战场上，生死之争，不是敌死，就是我亡。此战，我军未有伤亡。”
沐瑾压下心头的情绪和想法，问赖瑶：“山里的防卫工程安排得怎么样了？”
赖瑶看了眼外面的仍旧燃着熊熊火焰的油沟，道：“山里地形复杂，建不了油沟防线，若姜祁以沙子铺火，再不计伤亡地猛攻，怕是难守。”他们守的人看着这些火势、伤亡都觉得恐怖害怕，齐国那些进攻的人，真……不管不顾，生生地用来填这火坑。
沐瑾闭上眼睛，狠了狠心，道：“不守了！”
楚尚、赖瑶极为震惊。
楚尚叫道：“陛下！不……不过了？”
赖瑶的心思转得飞快，道：“姜祁的各路大军正在汇聚，我们即使趁着这波反攻回去，他们也会很快驰援。如今对方兵力众多，即使我们的骑兵没撤，都会被他们打围歼，以现在的兵力出战……”她叫道：“小七，战场上，容不下仁慈！这次出战是姜祁打我们，他都不心疼外面烧死的人，你心疼什么！”
沐瑾说：“如果让姜祁一波波地进攻，我们双方一波波地耗，这场仗打下去，伤亡极可能上百万。那是上百万青壮！”
楚尚看了眼沐瑾，明白他是心疼人口消耗。
改朝换代的战争打下来，岂止百万伤亡。多少地方打完后，人口十不存一。陛下知晓甚广，提前防范了瘟疫，又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保全人口发展经济，才有如今的局面。他这时候还有心情去心疼对方的伤亡，显然是还有其他对敌法子。
沐瑾道：“回大帐议事。”
赖瑶、楚尚齐声领命，跟着沐瑾去到他的大帐时，方易、高浚、齐仲、卫侯岚铿等人接到沐瑾的传讯，都已经等候在帐中。
沐瑾在主位上坐下，说：“从将石油投入到战场，我们这场仗已经从冷兵器转向热武器战争。冷兵器战争，得一个一个杀敌，而热武器战争则是成片成片地杀敌。将石油投入战场，原本只是想让它代替芝麻压榨的火油，给大家省些粮食。可战争一旦开打，就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停不下来。”
众人在防守平原关见过石油的威力后，已然意识到打仗的变化。
方易明白沐瑾的犹豫、挣扎，对沐瑾说：“陛下，战事一起，必然是以一方败落、覆灭收场。热武器的出现，想是随着生产发展必然会出现的。这就如同，织布，从以前的人工一梭一织，到如今一台蒸汽机带动十几台、甚至几十台织布机同时进行。”
沐瑾有点意外地抬眼看向方易。
方易想到昨天陛下怼睿王的话，说道：“我们跟齐国，已然走上不一样的发展路程，齐国是奴隶制，而我们正在工业化，这是一场冷兵器与□□，奴隶制与工业化的对决。我们有我们的优势，还能速战速决，避免长久消耗，减少伤亡，何乐不为呢？”
楚尚和赖瑶也看明白沐瑾的纠结在哪里。
赖瑶道：“石油都用上了，步子已然迈出去，都已经赶超到齐国、英国公的前面，哪有收回步子自断臂膀给敌方可趁之机的道理。姜祁三十万大军囤在我们关口外，还有五十万大军正在路上，而我们如今正在两面开战，如果柴绪掺合进来，淮郡立即落下危险之中。”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而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们现在处于劣势，无论敌方死得有多惨，多恐怖，轮不到他们来心软手软。
沐瑾扭头对站在身后的侍卫长赖泉吩咐道：“去火油库，把军工部提炼的燃油搬一桶过来，再提些石油、拿些大陶罐，找些泥土、碎铁渣、铁片、找些能燃的绳子过来，不要草绳，要编好的布绳，东西带到校场。”
赖泉把沐瑾吩咐的全部记下，应道：“是！”立即点了几个侍卫火速去办。
沐瑾起身道：“走吧，去校场。”
帐中众人都不傻，听到沐瑾要的东西，立即明白这怕是石油作为武器有新的用法。
沐瑾领着他们去到校场后，又安排兵卒垒沙袋防御工事。
他则倒了三分之二的提炼燃油，又往里混了三分之一的石头，拌上碎铁块、铁砂子等尖锐物品，连上引线，陶罐口塞布，外面再稍微封了层泥，只留一个引线口。
几个燃烧罐做好后，又让兵卒扎了些稻草人穿上士兵的盔甲立在旁边，还让他们去拖来只待宰的羊拴在旁边。
沐瑾安排一个侍卫，拿着盾牌，去给引线点火，点完后就往旁边的沙袋防御墙跑，把盾牌挡在头上。他自己则带着底下的将领站得远远的，让他们看着。
兵卒按照木瑾的吩咐，先把耳朵塞起来，再拿起火把点燃引线，拔腿飞快地跑到沙袋后面缩着，同时把盾牌顶在头上。
随着引线点燃，引爆了燃油罐。
爆炸形成的冲击波将穿着盔甲的稻草人、待宰的羊都炸飞出去，陶罐里的燃油变成了巨大的火焰团，释放出大量的浓烟。爆炸形成的轰鸣声，把除沐瑾以外的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大团火焰过后，许多燃油溅落到地上，还在燃烧。
炸得四分五裂的稻草人卷进火焰中，盔甲上沾到石油的地方还在继续燃烧，地上、盔甲上到处都是爆炸中飞溅出来的碎铁片、铁沙子以及破陶罐造成的伤害，原本好端端的盔甲瞬间破破烂烂，而在爆炸的地面，还有一个坑。
沐瑾身旁的众人全都变了脸色，个个震惊地看着沐瑾。他们刚才可是清楚地看见，羊都给炸飞了，好多盔甲碎片散落出来。
这要是换成人，好不到哪里去。
沐瑾纠结许多，真给炸出来了，心头悬着的石头反而落地，道：“陶罐换成铁罐，算好引线燃烧的时间，点燃引线后，用投石机扔到对方战场上。近攻防守，也可以造小点的燃烧罐扔过去开炸，这个不同于火油，别贴着城墙扔，会把城墙炸毁的。”
燃油难得，成本高，工艺难度大，原材料比火药难弄得多，好把控。姜祁想要仿造，难！
姜祁一波波派人来攻，几万几万地死人，再多人都不够填的。倒不如双方摆开阵仗，面对面，一决高下。对方的大军汇聚到一起，前面的炸飞了，后面地看到可怕，自然就跑了。要不然，新招来的兵，没见过前面有多恐怖，跟傻子似的往前冲，源源不断地送。
楚尚呆滞半天，回过神来过后，心疼倒在城墙外油沟里的石油。
卫侯岚铿悄悄地打了好几个哆嗦，又看了眼沐瑾，才发现之前的仗，他都是在悠着打。
赖瑶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却是半晌无语。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沐瑾：“配比是多少？你把方子写给我，我安排人弄。”
沐瑾说：“掺提炼过的燃油是为了助涨火势，不掺燃油，只用石油，烧起来照样能炸，只是威力稍微小一点点，爆炸散出来的石油沾在身上，也很要命。往里添加铁片，只为增加杀伤力。”
赖瑶定下心神，对楚尚道：“楚将军，等到城墙外的火势灭下来，即刻将出关的路清理出来。”她又吩咐全军上下，除了驻守平野关和云水关的守好关防外，山里的军队全部往长岭汇聚。
造铁罐来不及，但长岭县有陶窑，陶罐管够，各式各样的都有。
赖瑶决定按照沐瑾刚才配的方法来，哪怕军工部送来的燃油量不够大，但爆炸的声音、火势吓人，再配合投石机以及之前旧式的石油罐攻击，足够了。
之前的石油罐是敞开式的，外面裹了层浸油的布，点着后扔出去，等罐子摔裂后油溅出来，沾到着火的油布上起火烧杀敌军。她是真没想到，密封点着会炸。
长岭山上的驻守的军队连投石机撤退的同时，姜祁还收到沐瑾送来的信，上面只有一句话：憨批，敢在长岭关外摆开阵仗，面对面开战不！
憨批？姜祁盯着那称呼看了好几眼，便琢磨起沐瑾要出长岭关当面开战的意思。虽然派出去的探子伤亡惨重，但多多少少还是探了些长岭山里的消息出来。
沐瑾的军队在长岭山中修建诸多防御工事，那一层层险关，一座座山头攻下来，伤亡程度难以估量，还不如死磕入关道路最宽、最好走的长岭关。
他都已经做好拿几十万人命填关攻进去的准备，沐瑾竟然放弃优势，以区区十余万大军要出关跟他当面对战？
哪怕沐瑾的武器更加精良，人数差距足以打全歼。
诱敌？
说不通！沐瑾的火油沟把城墙护得严严实实的，长岭关外山上的投石机、滚木等又都摆在明面上，诱不诱齐国大军都得顶着投石机、滚木、黑油火海往前攻，沐瑾完全没必要出来诱敌。
姜祁没理沐瑾的战书，下令催促后面的军队赶紧过来，又安排工匠造攻城梯。
沐瑾攻打广庭郡用的梯子给了他思路。既然沙子灭不了油沟，那就造高梯子，让军队从火油沟上面翻过去。

第218章
在长岭防线调集军队、制造燃油弹的时候， 军情部齐仲紧盯长岭关外的齐军，但凡有消息都及时报给沐瑾和赖瑶。
虽说姜祁刚折损了几万人，但正有各路军队朝他汇聚过来。
齐仲告诉沐瑾：“姜祁用的是分封制， 有战功的， 能分得土地和土地上的奴隶，奴隶的财产、生命都是奴隶主的。这些奴隶主都是姜祁军中打仗不要命起家的，为姜祁效命， 征招、训练出来的奴隶在送上战场前会进行一场血礼仪式。”
沐瑾问：“血礼？什么意思？”
齐仲道：“百人为战， 只能活下来一半，再刨除掉受重伤的，能上战场者不足三十人。这些奴隶如果在战场上逃跑、不听命令，全家都会被捆起来架在柴堆上活生生地烧死。相反，若是立下战功，斩敌首级， 积攒够战功就能分地分人分财产， 成为奴隶主。分到土地的，无论地盘大小， 都称为军侯。”
方易道：“以前没听说过会全家活活烧死， 是针对我们的火攻新实施的？”
齐仲道：“是，以前有断臂、断腿、鞭挞、绞刑、砍头等多种责罚。对齐军而言， 我们是比英国公更为富庶更具威胁的肥羊。他们想要我们的作坊、新式器械工具、冶炼精铁的配方，以及难以数计的牛羊马匹，齐军上下都言， 只要攻破长岭关，西边诸郡的一切皆唾手可得。姜祁许诺， 拿下长岭关， 攻入城中， 长郡的所有一切，全军上下随意取拿。”
沐瑾的眉头一跳，问：“这是要撒开军队洗劫长郡？”
齐仲说：“是！我们有石油，姜祁打我们，注定会伤亡惨重，唯有更大的恐怖和利益带来的疯狂，才能压过迎火而上的恐惧，让他们以死攻城。”一人攻城被烧死，跟当了逃兵全家被烧死，还是有区别的。
沐瑾仔细地想了想，问：“也就是说，哪怕我们用了燃油弹投掷过去，前方伤亡惨重，也不会把对方吓跑？”
齐仲摇头，神情凝重，道：“姜祁军中的氛围，有些……探子说，是疯狂到令人窒疯，那些奴隶兵卒的眼神像凶狠的饿狼，军中的将领把奴隶当成野兽训练。我们和齐军一旦正面交锋，必是场死战。”兵力相差太悬殊了。
出了长岭关，一马平川，齐国的人数优势可以全面展开。火攻的优势，压制不住对方的人数优势。
沐瑾的神情变得格外凝重。
帐中的气氛沉甸甸的。
方易观察了下沐瑾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道：“若是对方只是双倍于我们的兵力，此战，或许可以一战？”他又补充句：“姜祁此战，怕是想与我们打国运之战。”对方把能够调动的一切力量都压过来了。他们还有一半的兵力，压在后方。
沐瑾起身来到地图前，盯着长岭关外的平原，心情极为沉重。姜祁的军队如果死战不退，那么，这场仗将会变成大型绞肉机。
他扭头问齐仲：“目前姜祁那边汇聚了多少军队？”
齐仲道：“昨天上午到了五万，下午到了八万。五万是从东边五郡过来的，那些没迁走的，许多都抓进了军中。八万是北边五郡过来的，都是以前大盛朝的豪族投降了姜祁出了兵，这八万没什么战斗力。”
沐瑾问：“将近二十万？”
齐仲道：“八十万大军，最迟半个月内能到齐，除开平野关、云水关的二十万，还能有六十万。”
沐瑾问赖瑶：“从上岭山撤下来的军队，什么时候能聚齐？”
赖瑶道：“最快也得五天后。”从军令传过云，到军队赶过来，都需要时间。哪怕不带粮草，要运投石机等辎重运起来费劲，速度快不了。
防线太长，面对对方这样的兵力优势，哪怕只守不攻，同样危险。
沐瑾吩咐道：“尽可能多地造燃油弹和石油弹吧，最小的也要五十斤装的那种。”
赖瑶应道：“已经在造了，全是用的百斤装的大坛子。”
沐瑾说：“我们攻一波就退回来，后面做好接应，把他们追在前头的兵吃掉。关口外的投石机和滚木都安排好，大军撤回来后，把进关的路堵死。”现在都不是心疼战场上要死多少人的事，而是能不能守得住的事。
赖瑶听得沐瑾不跟姜祁死磕，也是长松口气，应道：“好。”
帐篷外传来侍卫的声音：“陛下，有草原捷报到。”
沐瑾道：“送进来。”
不一会儿，一名穿着都尉盔甲晒得黑里透红的女子迈步进入：“许琬见过陛下！”
沐瑾又惊又喜，叫道：“六姐！你……你……你不是在草原打仗吗？”他都没调她过来，怎么就来了？
许琬把兵部给的调令呈给沐瑾，道：“草原王本部让我们几路大军追得逃出草原，洗劫了旁边的一个叫月泉国的小国家，一路西逃。兵部知道战事紧急，留下五万骑兵镇守草原，令我率领三万骑兵加快赶来，中军大营的五万大军也在路上了。”
沐瑾问：“三万骑兵到哪了？”就算是骑兵的速度，也不会快过驿站一路换马的快马报信速度，驿战的送信没到，许琬先到了，说明她是轻骑上路，自己提前赶过来送信的。
许琬道：“大概还要等半个月才到。战事如何？”
赖瑶说：“对方八十万大军，且大多数都是死战之兵。”
许琬诧异叫道：“怎么可能？”死战？奴隶，给谁当奴隶不是当，调头跑了，回头等淮国的军队打过去，还能得自由身分地。
赖瑶把姜祁的练兵方式、激励方式告诉许琬。
成为自由身分地，哪有攻城后大肆掳掠获取钱财，又分地分奴隶，成为凌驾他人之上的奴隶主来得痛快。退一步讲，当了逃兵，姜祁若要处置谁，哪会等到淮国大军打过去。
许琬来之前就知道姜祁不好打，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硬仗。
她带兵打了这么多年仗，又不是没打过硬仗，再加上性格豪爽干脆，双拳用力互捶，道：“那就看谁的拳头更硬，打他！”
沐瑾道：“先守稳关口，等大军到齐。”
沐瑾在等长岭山上的兵步撤下来，等许琬的骑兵到，姜祁那边也在等大军汇集。
军中的工匠也在琢磨怎么过火沟。他们又出了个主意，用铁铸的梯子架在火沟上方，再在上面铺铁板，铁板上面铺沙袋隔热。
有斥侯来报，“陛下，长岭山正在撤兵，看方向是在往长岭关撤，山里的很多帐篷都拆了。”
姜祁的次子姜承道：“他们在山里修建了那么久的防御工事，怎么会说撤就撤？是诱兵之计，还是真撤了？”
姜祁问：“全撤成空营了？”
斥侯道：“回陛下，安排了一些留守人员，并没有撤完。”
姜祁问：“撤了多少人过去？”
斥侯道：“无法探明，我们斥侯营死伤惨重，稍微靠近些的，都死了。我们进入长岭山后，行踪似乎就落入到他们的眼中，经常遭遇他们的伏击和围追堵截。”
姜祁知道沐瑾的探子多，且全都是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加上他们在长岭山经营那么多年，明岗暗哨无数，对此不觉意外，挥手让斥侯退下。
姜承站起身请缨，道：“父皇，儿子愿带兵入长岭山……”
姜祁幽幽地扫了眼姜承，道：“煌煌大道你不走，非得去翻山越岭趟陷阱？”
姜承瞧见父皇的眼神不善，抱抱拳，坐了回去。
姜祁压根儿没打算攻长岭山。
他们不熟悉长岭山的情况，布防情况、设伏布陷阱的情况，通通不情况，再加上长岭山地形复杂，一旦陷进去，让人从中切成好几截，首尾难相顾，不要说调头回去，是真能让人分段吃了。
一条道能看到头的长岭关，再难攻，哪里有投石机、哪里的陷坑，早看得一清二楚，该怎么躲避冲过危险路段，心里已然有数。
长岭山是官道，路修得宽，再加上位于风口，通风好，哪怕沐瑾的黑油烟大，也很快就会吹散，而且还能起到遮蔽作用，让山上操作投石机和重弩的兵卒看不清他们。这就给了他派擅攀爬人员摸上去偷袭的便利。
姜祁又等了十天，四十万大军聚集在长岭关外。
铁铸的梯子，在日夜赶工下，也造好了。
他正要安排进攻，斥侯又有消息来报：“陛下，长岭关里的守军把出关的路清理出来了。”
入长岭关的口子，两岸全是兵，斥侯一进去就会遭到乱箭射杀，只能蹲在较远的地方看，今天发现他们正用马车清理里面的落石，那些散落的尸体也都架起火堆烧了。
姜祁想到沐瑾之前下的战书，心道：“当真要攻出来吗？”他的战场，怎么打，他说了算！
无论沐瑾是想死守，还是想反攻，都不必理会，他攻他的！
姜祁当即召聚麾下，令他们杀牛羊猪鹅，让全军上下全都敞开肚皮吃饱，明早全力攻夺长岭关。攀悬崖攻夺山上的投石机营的人员也都安排出去，等到明天大军进攻，他们在军队的掩护下往上攻。
齐仲派出去的斥侯发现对面的炊烟比往天燃得多、燃得久，火速报告回去。
齐仲一听，这是加餐啊，赶紧报告给沐瑾和赖瑶。
沐瑾收到消息，径直出了帐篷，赶到长岭关城楼上。
楚尚得知沐瑾过来，匆匆赶到：“见过大将军。”
沐瑾看向关口外，问：“路都清出来了吗？”
楚尚道：“都清出来了，油罐也都埋好了。”二十、三十、五十斤、一百斤装的坛子，全部装的混有锋利碎铁片的石油，以引线、灌满油的暗槽相连，每隔十步埋一个，埋了数千个进去，说是叫地雷战。
沐瑾说：“行，等他们来攻。”
他又派人再去叮嘱遍卫侯岚铿，等到城楼处往外发射燃油罐的时候，山上再动。在此之前，连投石机都不要动，让他们大军进关。山壁上那些石头不太稳当，容易被震松、有垮塌危险地方的人，全撤。一旦爆炸引起塌方，掉下去，是真会落得尸骨无存的。
卫侯岚铿亲眼见过燃油罐爆炸的火势有多大的，再看沐瑾安排人埋了那么多的油罐，瞧着都心惊胆战，哪敢拿手底下娃娃们兵的性命开玩笑，安排他们全部退后。
那些不好挪动、还要用的投石机放在原处，等下面炸完了，他们再过去，视底下的战况发起轰击。这万一塌了，投石机掉下去，大将军是不会怪罪的，但要是一个投石机伍、什整个儿掉下去，连他都要受到处罚。
第二天，大清早，天刚朦胧亮，齐国大军朝着长岭关出发。

第219章
姜祁的军队行军三十里， 来到长岭山脚下，陈兵列阵，再往前就是进山的路， 亦是通往长岭关的必经之路。从此处进去， 两边全是陡峭的山，以前由山匪占据，如今则成了沐瑾守关的据点。
抬眼望去， 一片青翠， 并不见沐瑾军队驻扎的身影。
然而，据斥侯汇报，沐瑾的大军在山中极擅掩藏，帐篷颜色不是醒目的白色，而是涂成了青草般的绿色，帐篷上面还会有藤蔓植物做遮掩， 只有走到近前才能看见。
从此处， 到长岭山，有十几里山路要走， 宽阔平缓的地带并不多， 而所有狭窄路段必有投石机、落石滚木等陷阱等着。
姜祁派出先锋军，以佰为阵， 每佰相隔五十步，扛着重盾进山。一个什一块重盾，若遇到落石， 一什人立即缩在重盾下抱成团，有盾牌、盔甲抵挡， 能够减去许多伤害， 不至于一砸一个死。
大军排列整齐， 迈着整齐的步伐，快步进入山里。
姜祁带着后卫军等在长岭山外。
过了两刻钟，便有探报回来禀报战况：“陛下，长岭山上未有落石滚木投下，大军顺利进行。山里的尸首、落石俱已清理干净，只剩下黑油燃烧过的味道。”
姜祁挥手道：“再探。”
姜祁的次子姜承道：“父皇，他们这要等到我们的大军深入之后，再以落石击之么？”
姜祁道：“此次是大举进攻，若现在就把储备的石头投完，何以为继？他们必然要等到先锋军攻到长岭关口前，我军大部队都已经进入山中官道，以落石轰击，方才能对我军造成最大伤亡。”可等到那时，他派出去的精锐早爬上悬崖，攻下落石机营了。
姜祁的大军一路畅行无阻地往里去。
背着长刀、绳索，带着攀爬工具的突袭队伍，也借着草木峭壁的掩映朝着有落石痕迹的山崖爬去。爬到高处的人，把绳索挂在岩石上固定好，下面的人抓着绳子加快速度往上爬。
很快，他们便到了投石机的下方，等到后面的人爬上来后，一股作气，翻上山崖对着投石机奔去，却赫然发现，只有投石机摆在这里，人不见了。
“人呢？”
一声询问，众人迅速环首四顾，赫然见到本该守在投石机前的兵卒们正聚在远离投石机好几十步远的地方，正左手盾、右手长刀等着他们。
伴随着投石机营佰长一声令下，“杀——”投石机营的人，挥着长刀冲杀过去。
这些都是卫侯麾下的娃娃兵，别看他们只有十来岁，却全都是死守过东安关从战场里厮杀出来的。爬山上来的齐国发出嘶吼，毫不势弱地冲杀过来。两方当即战成一团，然而，一方是刚攀岩上来的，且刀子是生铁浇铸的，又没有盾牌，另一方以逸待劳，经过这么久的军阵训练，配合默契，攻守得当。
交手没多久，投石机营的娃娃们兵便将攻上来的齐军全部斩落。
有些齐军，还没爬上山崖就被发现，在半途遭到弓箭射击，摔死在山崖下。
攻夺山上的投石机营不利，并没有拿下对方，在姜祁的意料之内。沐瑾的军队，仗着兵甲精良，以及军阵配合，向来打的都是以少胜多的仗。第一批攻夺投石机营的人没有成功实属正常，好在攀山的绳索都已经挂上去了，只需要等到对方的投石在落下时，趁着他们操作投石机没有防备的当头再攻一波即可。
随着队伍前进，齐国源源不断地开进长岭山中，在长岭关外汇聚。城墙外的黑油沟并没有燃烧，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站满守城兵卒，却不见弓箭手。
先锋将军抬手一挥，旁边的兵卒吹响号角，擂响了战鼓。
“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响起，兵卒们扛着长长铁梯飞快地往城墙处奔去，他们来到黑油沟前，以最快的速度把梯子架上去，将扛来的沙袋铺在梯子的卡梢上，踩着梯子飞快地往上爬。
兵卒往上爬时，心惊胆战地往下瞧，却发现黑油沟里竟然只剩下不到膝盖深的水，不见了黑油。
可此刻，立功心切，顾不上想那些，他们只看了眼，便盯着城墙上拿着长刀的兵卒，发出大喊声，挥着长刀朝对方劈去，意图用刀子压住对方，夺关。
城楼上，战鼓声响。
手拿火把的兵卒点燃了投石机上的燃油罐。
投石机上早已经准上燃油罐蓄势待发，而这些燃油罐用的是陶罐，外面裹着浸过油的布，随着火把引燃，呼地一下子烧起大火球，操作投石机的兵卒直接扳下拉杆。
燃烧的火球呼地一下子飞出去，在空中划过，落在了军队中间。
陶罐摔裂，里面的燃油飞溅开来，上面沾着的着火布条引燃了地上的燃油，呼地一下子烧了起来，瞬间冒起大量黑烟。
地上的燃油顺着事先挖好的凹槽流到引线处，火顺着油烧过去，点燃了引线，又再点燃了埋在地下的燃油罐，引燃了里面的燃油。
轰地一声爆炸声响，大量的燃油化成大团的火焰朝着周围涌荡开去，爆炸掀起的气浪将油罐里的碎铁片以及油罐周围的泥土、碎石，以及站得近的兵卒都炸飞出去。
锋利的铁片在爆炸的威力下，有些插在盔甲上，有些插在兵卒的头上。
最可怕的是爆炸时油和火在气浪的带动下喷溅出来，瞬间将其覆盖范围内的兵卒裹卷进去，当场把人的头发、皮肤都燎烧没了，那些混有粘稠石油的燃油落在地上便粘上了，火沾在上面燃烧。
许多兵卒着火，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打滚，其惨叫声却淹没在轰鸣的爆炸中。
站在城墙上的兵将们，只看到随着一排着火的油罐落下，爆炸声犹如滚雷般轰轰隆隆迅速远去，而爆炸声响起的地方，巨大的火焰涌荡出，瞧着都觉骇人，紧跟着便是浓烟四起，原本还站着的齐军，有些人倒下了，有些人身上燃起火焰惨叫着打滚，还有些在地上痛苦挣扎。
守城的兵卒们看着从火焰中扑出来的敌军，吓得猛咽口水。
攻城的齐国听到爆炸声感觉到脚下的震动，回头望去时，让百步外的爆炸吓得当场手脚发软。
沐瑾听到爆炸声一路远去，等到火势渐灭，烟也散得差不多了，下令：“开城门，进攻。”
战鼓声再次响起，城门打开，十万大军从城里奔出。
他们没有管地上的伤残兵卒，一路朝长岭关外奔去。
姜祁骑在马上，估算着时辰，觉得差不多已经到关口处展开进攻了，却忽然听到山里发出轰隆隆宛若滚雷的响声，下意识地抬头看天气，以为是要打雷下雨，入眼却是一片晴朗。
旱天雷？
没过多久，便有探报骑马飞奔来报，神情惊恐至极：“陛下……陛下……火……”探报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恐怖的一幕，叫道：“火焰吞没了战场，先锋、先军以及大半中军全陷在了火焰中，大团的火焰伴随雷霆巨响冲天而起，白……白泽……白泽……”
姜祁听到探报说白泽，就知道不好，以最快的速度拔剑划破探报的咽喉。他冷声道：“没有白泽，只有妖孽。”他迅速下令：“火需要油，油烧完，火就灭了。列阵，等火烧完，继续进攻。”
他很清楚，如果不趁着沐瑾打草原，兵力不济，将其拿下，等待他的必是亡国灭族，大齐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处于燃油罐爆炸边缘的齐兵吓得当场腿软，恨不得调头就跑，却是不敢。
他们盯着在火焰中惨吓打滚的人，想着如果逃了，自己和全家都要被架在火里这么烧，哪怕有些人吓得都尿裤子，腿抖成了面条，两条腿也牢牢地盯在地上，也不敢后退半步。
火，很快烧完。
只剩下一些黑石油块还在燃烧。
地上，满是尸体，每一具尸体都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一些活着的人倒在地上挣扎扭动，却也是眼见着不行了。他们攻打平野关时，有被火烧伤的伤兵抬回去，最后却是身上的肉都烧熟了，大块地掉落、流黄水，在痛苦中死去。
火焰渐渐熄灭。
有营将骑马而来：“陛下有令，继续进攻。”
齐兵哆嗦着望向前方炼狱般的战场，握紧手里的武器，想到怯战的下战，只能壮起胆子继续往前攻，见到那些在地上爬不起来，烧得没有人样的伤兵，只能用手里的武器结束他们的痛苦。
他们往前走了没多远，突然听到整齐的步伐声响。那声音是脚步声伴随着盔甲摩擦形成的声响，仿佛在有一支军队正在朝他们靠近。这支军队从满是烧死尸体的战场中出来，又因为山路崎岖，有山体树木遮挡了视线，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这就给人一种仿佛从地下出来的鬼兵般恐怖的感觉。
往前攻的齐国吓得生生地停下步子。
领军的营将也抬起手，喊：“停！”
声音越来越近，前面弯道的尽头，一支扛着重盾的军队以十人为一排，迈着整齐的步伐开来。
出来的淮军见到齐国军队居然没有败退，还在前面等着他们，随着先锋将军岚樟一声令下，“杀——”大军保持整齐的步伐，一步步朝他们逼近。
狭路相逢，勇者胜！
齐国过来的营将深知此时若退，此战便败了，且沐瑾的军队迎出来，双方战作一团，他们的投石机、黑油火攻攻击便再不能派上用场，当即下令：“杀——”
四十万大军攻城，哪怕前面有折损，此刻，齐国的军队，仍是沐瑾大军的两倍，此刻，还有颇大胜算。
双方都要攻，于是在官道上展开厮杀。
官道狭窄，沐瑾的军队以伍、什为单位，抱团，切入齐军中，先将照面接触的齐兵跟后面的进行切割，然后围剿。
齐军之前叫爆炸吓着了，对火的畏惧刻进骨子里，如今见到对方的军队出来，将对火焰的畏惧都化成凶戾狠劲发泄在长岭关出来的沐瑾大军身上，拼命地朝着他们攻去。
双方都在拼命，而沐瑾军队的装备更为精良，再加上各伍、什配合得当，使得战线不断地往齐兵方向压，在中午时分，将进入长岭山的齐兵都斩杀，但他们也付出了不少的代价，受伤退到战场后方的极多，好在拼命把对方挤出了长岭山官道，出了官道就是平原。
等待已久的一万长岭关骑兵飞奔而出，一分为二，两股骑兵，每股各五千，飞快地绕行姜祁的侧翼。
姜祁拿下京城，缴获不少马匹，也是有五千骑兵随行护卫。他当即调出三千骑兵，去左翼拦截，留了两千骑兵以防不测。至于另一侧，则赶紧让他们缩紧阵形，把钩镰枪营派在最外围。
骑兵见到钩镰枪并没有冒然进攻，而是继续绕行寻找战机。他们绕着姜祁大军跑了大半圈，遇到去拦截左翼的骑兵，以及朝着左翼骑兵去的步兵，又抄了对方的侧面，进入对方的步兵军中。
姜祁的三千骑兵陷在一万骑兵中间，很快便遭到了围剿。
沐瑾带着卫队骑马出了长岭山，来到京城平原。他的卫队盔甲颜色跟普通兵卒有不同，很快便引起姜祁的注意。
沐瑾骑在马上，拿着望远镜，朝远处被骑兵牢牢拱卫的地方望去，也见到了姜祁。
姜祁认出沐瑾，拔剑出鞘，大喝：“随我杀——”从大军中冲出去，直扑沐瑾。他一动，身后的骑兵、押阵的中军全部动了，随着他一起朝着沐瑾冲杀过去。
沐瑾心道：“挺猛啊。怕你啊！”挥着长刀朝着姜祁就去了。
他一动，身旁的卫队、关注战局的营将们也全都朝着姜祁去了。
沐瑾可是知道，他要是不出，王不见王，姜祁战事若是不利，很可能会退回京城。他出来，那双方就看鹿死谁手了。他的卫队，也是想要战功的！有他在，士气都不一样。如果让姜祁退回京城，就凭姜祁这股劲，必然还会继续征民招兵。
连年征战，已经是人口锐减死伤惨重，再让姜祁再招几波兵霍霍，那还不得十室九空没人了。
石油运输全靠马车，运输量有限，长岭关的石油存量几乎已经耗尽，再靠火攻守，难了。
沐瑾决定，亲自出来干他，尽量把姜祁留下。
姜祁深知沐瑾有多可怕，打定主意，死也要把沐瑾留下，甚至不惜同归于尽。只有沐瑾死了，大齐才有可能延续下去。

第220章
就在沐瑾从长岭山中出来后不久， 一辆帐篷式样的由十六匹马拉的大马车驶了出来。
这马车的轮子足以到成年壮汉的胸口，其宽度能够占据两辆马车的车道，车棚呈帐篷式样， 上面插着写有“主将”二字的大旗正迎风招展。马车三面敞开， 居中设主座，两侧设客座，正前方则是一平台， 台子两侧立有战鼓、挂有铜锣。此刻， 鼓手已经立在战鼓旁，双手握紧战鼓，目光落在赖瑶身侧手拿令旗的旗官手上。
赖瑶坐在主位上，拿起望远镜查看战局。
她的主将行军大帐位置高，看得远，一眼望去， 将战况尽收眼底， 见到沐瑾和姜祁都朝着对方去，心中迅速做了决断。
她当即下令：“火速命令骑兵切中路， 拿下姜祁！”
旗官立即挥旗， 报出：“骑兵，切中路， 斩贼首”三个旗号。
鼓手闻令，先是一齐大力敲动一声鼓响，表示切鼓令的意思。战场上的淮军听到鼓声响， 都下意识听向鼓令，然后便听到连续两声鼓响， 知道是骑兵的鼓令。
战场上的骑兵听到鼓令， 一边迎敌， 一边听着后面的命令，待听到切中路、斩贼首的鼓令，激动地调转马头，拼命驱动身下的坐骑，以锐不可当之势朝着中间直扑过去。
斩贼首，那出敌击战的头功！要是哪个运气好，拿下姜祁的脑袋，就算是兵卒，战功都够升佰长的。
赖瑶扫了眼迅速朝着姜祁切近的骑兵，下令各路营将营集结军阵，切割敌军。
平原作战，军队摆得开，同样军阵也摆得开。
对方人多，那么便将十万大军分成十个万人军阵，将对方的军队困于阵中，切割蚕食。
这时候，三个营将营为中路大军，以重盾兵、重甲兵为抵御主力，扛住对方正面攻过来的大军，另外六万大军则分别从两翼过去，左右各两支万人军阵攻其侧翼，剩下两万人，分别从左右两翼绕过去，围其后路。
万人军阵中，又以千总营、佰长营为单位，分成一个个小军营。在展开包围途中，就会把沿途遇到的敌军收入阵中，以配合作战的方式进行围剿，一步步侵吞歼灭，直到最终实现全面包围、全歼。
这套打法，是在草原训练出来的，用来困围骑兵的，后来草原王带着骑兵跑远了，但军阵训练并没有落下，因为除了草原，还有京城平原要打，这套军阵打法同样适用。
沐瑾的军队优势不仅在于盔甲武械上，更在于军队配合上。
再就是，兵卒们有厚实的盔甲做保护，除非特别保霉让人戳到眼睛、脖子等要害，想要一击致命很难的，大部分都是受伤后流血不止造成的伤亡，以及倒下后因为周围到处都是人挤来挤去，站不起来，被活活踩死的。
军阵配合，进攻、防守相结合，有谁要是倒下了，旁边的队友能立即护一下，伸个援手拉起来，每个什都配有医疗兵带有急救物资，遇到受伤较重、失血严重的，在队友的掩护下能够及时得到救助包扎。
血流不止地战斗，跟缝几针涂上伤药、裹上纱布再战，造成的死亡程度可大不一样。
再就是甲衣，沐瑾的军队最不缺的就是牛皮。用的是三层牛皮制的厚甲衣，重盾兵是铁甲，而姜祁的军队则是单层牛皮甲衣，许多还是羊皮、猪皮、藤编甲衣，防御力度弱上许多。
人数再多，甲衣比别人的薄，刀子没有别人的锋利、厚重，大部分还用着长矛，单兵战斗力比不上，军队配合指挥上也比不上，人数差距因为之前的那场烧燃弹爆炸，也拉近到十万打二十多万。
最开始，双方刚照面，赖瑶还没赶到，双方混战，姜祁那边还能跟沐瑾的大军战个旗鼓相当。赖瑶出来，全军呼应配合，整个战局立即呈现一面倒的势头。
姜祁身陷战局，正在朝沐瑾冲杀过去，听到战鼓声响，心头立时涌现起不好的预感。
沐瑾在战场上，竟然还有人擂鼓指挥作战。
他下意识地朝着后方望去，一眼看到后面的主将大帐，满目诧异地看向已经冲到队伍最前面，正挥刀斩敌的沐瑾，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沐瑾是将门出身，从无败绩，其擅战之名极盛，再加上登基称帝，如今亲上战场，竟然不是他指挥作战，而是当个冲锋陷阵的将军？
沐瑾登基称帝了，哪个将军敢指挥他？
可事实上，沐瑾的军队，是真有指挥。
姜祁思量间，旁边的骑兵，以及正面攻过来的沐瑾，已经杀出来好几十步远，正在朝他逼近。特别是从侧面斜插过来的骑兵，那轰隆隆的马蹄声响、掀起的尘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哪怕兵卒子们手里拿着钩镰枪，对着冲杀过来的骑兵，连瞄都没瞄准，枪杆便让骑兵那一米多长的大长刀挥刀斩断，再在马匹的撞击、践踏下丧命。
有少数反应快的，把钩镰刀挂在骑兵身上，将对方拖下马，旁边的骑兵立即侧应上来，将枪杆斩断后，把落到地上的同袍拉上自己的马。待寻到有空马，骑马的人靠过去，马背后方的骑兵一个飞扑过去，便又上了马，继续战斗。
骑兵过来，一路上所向披靡。
姜祁一眼看出，骑兵是朝他来的，且沐瑾的军队涌过来的越来越多，很显然，己方不敌，已呈败势，这种情况下，只怕自己还没靠近沐瑾，就已经先让骑兵围了。
他想到还有二十万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平野关、云水关各有十万，目前至少还剩下十几万人，整合起来，还有再战之力，当机立断，大喊：“撤！”毫不犹豫地调头就跑！
他有两千骑兵拱卫，往回撤的速度极快，很快便跑到大军后方，却一眼看到正有两支万人军队正在飞快绕向后方，意图对自己展开合围，又惊又后怕。幸亏自己反应及时，要不然，怕是要让沐瑾打个围歼！
骑马的速度，远比步兵一边杀敌一边合围的速度要快。
姜祁往后一跑，鸣金收兵的敲锣声响起，齐军也随之调头往后跑，跟展开合围的军队、身后追击的军队赛跑。他们的盔甲薄，重量相对较轻，再加上逃命，全都用上了最快的速度。
可人的腿再快，跑不过马的。
对方这么一跑，立即失了防御，骑兵冲进溃逃的齐军中挥刀猛砍，对着脑袋、脖子下去，一刀一个！
沐瑾带着骑兵卫队，跟自己的骑兵大军汇合，也只追上一些步兵，但齐军大部队已经跟着姜祁趁着包围圈合拢前跑了。
赖瑶拿着望远镜，根据扬起的尘烟、盔甲的颜色判断战场形势，确定对方已经脱离包围，又一次变换鼓令：停止追击、战场扫尾。
沐瑾远远地看了眼齐军逃跑的方向，调转马头回去。他回到主将大帐，问赖瑶：“怎么样？”
赖瑶道：“刚开打，对方就跑了，至少跑了将近二十万人。”
对方四十万大军过来，让他们留下一半，也算是不俗的战绩了。
赖瑶道：“姜祁必定还会来攻。”说话间已经把沐瑾从头看到脚，看到他的盔甲、脸上都有血，但甲衣没破，也没见到有伤口，放心下来。
沐瑾道：“攻就攻呗。”他的眼里添了几分笑意和松快，道：“姜祁跑得这么快，说明他的心里虚。两军打仗，打的就是一个气势，他心虚，不敢拼命，先就输了一半。”
赖瑶没好气地扫了眼沐瑾，说：“换作是我，大军刚到城门口就让你这么一通炸，早调头回去，考虑怎么投降了。”白泽之名加上西边诸郡飞速发展带来的新物什，就算是昔日的齐帝正统也不由得他们不怕。
再是齐国皇室正统又如何？天要亡他们！
战场上大混战，各营将把自己军队所笼罩范围内的斩杀清点出来，再将那些来回奔袭踩踏中分不清是谁杀的斩杀数量分一分，将收缴到的兵械收集成堆，等着马车来拉，又把敌军尸体抬到低洼处，等回头弄点火油过来点火烧完后再洒上石灰掩埋。
大战过后，如果不把尸体处理妥当，容易引发瘟疫。
战场上的人多，各营把要清理的区域一分，到傍晚时分便都弄好了。他们押着少数没死的战俘，拉着用马车装好的战获，回程。
入了长岭山，官道上还都是尸体，这会儿却是来不及收了，只能把堵路的尸体往旁边挪了挪，等到明日再来收。
齐军溃败，即使想要再攻，还得重新整合兵力、鼓舞士气，没个十天半月时间攻不过来。
沐瑾回到大营后，洗干净身上的血污，填饱肚子，赖瑶领着军功曹来到沐瑾的大帐中，呈上战报。
虽然的他们的人数少，但仗着□□便利，且齐军溃败太快，只死了几百人，加上重伤的还不到两千，轻伤的那些都不用管，包扎好伤口养几天就又能投入战场。
俘获到的齐军不多，只有一千多人，这些都是跑在后面让骑兵围住后投降的。
在齐军溃败前，除了战死的，就是负伤倒下被人补刀或被踩死的，没有投降的，也不会有倒在战场上混在尸体堆里诈死的，因为倒下的都会被踩了又踩，人踩马踏，装死只会变成真死。
打这种防御战，除了捡点武器，基本上没什么收获。
打英国公的军队还好，好歹盔甲还不错，特别是打禁军，那些都是制作精良的铁甲。打齐国的军队，那些奴隶兵穷到只剩下他们自己，盔甲扒下来也都没什么用，捡那点皮料，拆卸重新加工的成本都抵不上料子钱。
几乎就是说，这场仗打下来，没有收入，纯开销。哪怕对方有将近二十万人是炸死的，不需要发多少战功奖励，那些石油、燃油也是要成本的，还不低！从开采、运输、装罐，全都是钱。军工部提炼出的燃油就更不必说了！
沐瑾算账算得格外心痛，打齐国，估计得夺了对方的大营粮草，抄了皇宫、贵族的家才能有钱赚。
姜祁撤回大营，等到各营把逃回来的人数报上来，脸都黑了。
虽然他对伤亡数已经有了判断，也不是折不起这些人，可想到沐瑾是怎么给他造成的伤亡，只觉无比愤怒。
上苍竟然降下沐瑾这么一个颠覆朝纲礼法的妖孽，而萧赫那狗东西，竟然把沐瑾放出了京！萧赫给沐瑾派兵放他离京前，都不好好查查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么！若是早发现异样，一杯毒酒赐下，哪会是如今的局面。
可事已至此，再怒也没用，姜祁只能去想怎么打败沐瑾。
兵甲器械、黑油火攻、军阵、骑兵乃是沐瑾的四大优势。他之前派出探子混在商队中，想花重金找军工部的官员买沐瑾的配方，却让那些官员把探子给扭送到军情部领了笔奖赏。
沐瑾竟然给低贱工匠封爵，甚至有封侯的！一边是贵族爵位高官厚禄，一边是通敌赚金子，军工部的官员大放厥词：区区一点金银财宝就想收买我等，这是看不起谁呢。我等随便弄点方子，开个作坊赚的都不止这些。啊呸！
姜祁压住心头怒意，将麾下将领、官员都召来，问他们对于此战有何看法？兵甲器械、黑油火攻的方子，在打下沐瑾之前怕是没什么想头了，但军阵却是可以想办法破一破。
不然，人数优势被军阵克住，如今天这样对方一变阵，战局瞬间一面倒，那可真是想胜，难了！
十万人，打二十多万，他们竟然敢打围歼战！要不是姜祁亲眼所见，他都不敢信。
位列三公之一的司马说道：“陛下，非我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话实说，我们的军队，除了数量多、不怕死，旁的都比不过沐瑾的军队。
他们在战场上，看似分散成团，实则为相互配合的一个整体。鼓声一响，立即有军队随之变动。就说那骑兵，原本正在清剿陛下派出去的三千骑兵，虽说当时我方骑兵已经伤亡惨重，但还剩下数百骑在拼死作战。
对方听到鼓令，毫不犹豫地放弃身旁激战的骑兵，调头便朝陛下扑过去。若非陛下见势不对，即刻退走，后果不堪设想。仅凭对方能做到令行禁止这点，便已是极难对付。”
他说完，扫向坐在席间的各路公侯们。将近二十万大军折在沐瑾的火攻之下，折在里面的公、侯、子爵都有，好几个封国的兵都没了，人心浮动啊。
在座的公侯子爵们，朝中各路将军，能做到放弃眼前到嘴的战功，随着鼓令而动吗？
席上众人扫了眼司马，谁都不敢跟他顶嘴，但脸色亦不算好。奴隶没了，再征召就是了，可谁家的子弟不心疼，一条长岭山官道竟真了全军覆灭之地。再是填人命攻城，也不是这么个填法！
司马对姜祁说：“沐瑾不是说，要与我等摆开阵仗当面打吗？那就让他来！我们摆开兵马，跟他们硬碰碰地打。他们配合密切，变阵迅速，但人数有限，我们就以几倍于他们的兵力，把他们的每个军阵都困住、拖住。他们想要用军团切割我们的大军，我们只要将他们团团围住，他们就只能各自为战。沐瑾大军出战，必定会把投石机也安排上，但只要我们双方混战成团，对方的投石机便没了用场。”
姜祁算了下后面二十万大军赶过来的时间，以及将平野关、云水县大军调过来的时间，道：“那给沐瑾下战书，约他二十天后再战。”集结六十万大军全力一击，他就不信沐瑾不应战。
如果沐瑾出战，那就打围歼战，如果沐瑾不出战，再攻一次就是了。
那些黑油是从草原运来的，哪怕是用马车一批批押送过来，运输数量也有限。耗过这两波，他相信沐瑾的存量已然不多。这次先锋数量派少些，源源不断地增兵打，几十万大军轮换着攻，日夜不停地攻，就不信攻不下来。
第二天，沐瑾就收到姜祁下的战书，约他二十天后，摆开军阵，一决胜负。
他“呵”了声，说：“姜祁还真约战啊？”他把战书递给方易。
方易看完战书，小心地收好，说：“这个也算是可以放入国家博物馆的宝物了吧？”打姜祁，绝对够载入史册。
别说再过二十天，再过五天，许琬麾下的三万骑兵就到了。
这可是平原！骑兵跑马的地儿，等到双方陷入混战的时候，骑兵冲击，哪怕对方人多势众也够撕开一道吃肉的大口子。
最主要的是，骑兵支援，便意味着草原战事的结束，长岭山即将有大量援军抵达，姜祁想要再攻长岭山便没了丝毫胜算。
沐瑾就回了姜祁三个字“约就约”，再加他的一个章。
姜祁盯着这三个字琢磨半天，也看不出沐瑾面对悬殊巨大的兵力到底有没有底气。不过，打仗从来都是靠的拳头，底气硬不硬的，就那样。
他派出探子，想再探探长岭关的情况，但那边的封锁严更了，派去的探子全都有进无出。
以前打东安关再难，怎么也能爬到山顶，远远地看一看对方的兵力情况。到这长岭山，山都让对方占完了，进去的探子，活着出来的越来越少，几乎探不到什么有用的价值。
姜祁只能把心思用来训练军队上，让他们尽快适应面对沐瑾的打法。东陵山多，以前他都是打攻城战，扛着攻城梯派人爬城墙猛攻就是了，或者是派人潜入城中里应外合拿城。
他自十五岁上战场，征战二十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沐瑾这么多可怕花样的。好在只要拿下长岭山，至少到边山防线之前，都好啃了。这就如攻东安关一样，只要拿下东安关，东陵诸郡、京城千里平原尽入他手。
夺关的伤亡确实大，但夺关之后的利，更大。
从传讯到云水县、平野县，再到大军在长岭关外跟姜祁的军队汇合，半个月时间过去。
姜祁把汇聚过来的大军进行整合，调动军队士气，拟定作战安排，调派物资等，忙忙碌碌五天时间过去。
这次跟沐瑾摆开阵仗开打，不用跑那么远的路，离开大营二十多里远，便开始摆开阵仗。
他的人多，直接摆成长方形，且战线拉得极长，宛若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雁。这样等到沐瑾的大军一攻过来，两翼的军队就可以对其展开合围。十路大军，各围一个军阵。他再带领中路大军，直扑对方中军。
姜祁的大军抵达战场摆开阵势的时候，沐瑾的军队也到了。
探报得到的消息，云水县、平野县的兵都调来了，眼下那两个县是空县。
沐瑾只在那两边各留了五千人，靠着险关勉强可以守一守，出关夺城没戏。眼下战局都押在长岭关，那两处双方都只能放一放。
姜祁的人多，官道又只有那么宽，行军队伍长得老长了。
沐瑾的人少，比姜祁的军队晚到，却先集合好。
战场上拼命，又不是建交，哪来那么多客套。他的大军集合好，摆开阵势，便立即朝着对面发起进攻。
沐瑾这边一动，姜祁那边的大军也立即出动。中间的往前迎敌，两翼展开合围。
齐军的人多，占地面积宽，包围圈更大，随着兵卒们的跑动，很快便将队伍变成半圆形，朝着奔过来的淮军围去。
姜祁有了上次的经验，没有再亲自上阵杀敌，而是坐镇后方，挑了个能够俯瞰全局的小山坡。
他得站高，看得远，对战场的形势看得更加清楚。
这次沐瑾的大军是合在一处，组成九个方块形，稳步前行。
在九个方块的后方，还有一个稍小的方块，由骑兵、步兵混全，明显是主将和沐瑾所在，再在他们的后方，还有一万骑兵掠阵。
那九个稳步前行的方块军队间，隔有大大小小的间障。万人方阵之间的间隙较大，而在万人军阵的中间，还如同街道巷子般分成诸多小巷。
很快，涌进军阵的齐国大军，随着对方的军阵间隙，就像大海流进了小河，被分流成无数条小河、小溪，夹在了军阵中间。
随着双方交战，很快，齐国大军穿过一个个军队，将其团团包围的同时，也绞合在一起搏命厮杀。甚至有大量的齐军杀到了主将所在的军阵前。
姜祁看着后方巍然不动的骑兵，心头难安，问身旁的司马：“为何沐瑾的骑兵不动？”
司马说道：“如此重重围困之下，一万骑兵改变不了战局。”
蓦地，远处传来的鼓响声又是一变！
主将身后排列的骑兵动了，没如之前那样绕攻侧翼，而是直接迎着正前方中路大军的军阵两侧缝隙杀过去。
都说沐瑾的骑兵惜命，从来不用来冲阵！
然而这次，他的骑兵直迎着杀到后方的齐军冲杀过去。双方激战在一处，骑兵在逐渐往前压。
号角声响，却是从长岭山方向传来。
长岭山脚下的官道中，大量的骑兵疾奔出来，他们出来后，立即分兵两路，绕向战场外围，直接攻向两翼。
伏兵！还有一支骑军伏兵！
姜祁身上的汗毛瞬间全部竖了起来，连眉头都立了起来，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草原援军”生生地咽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杀入战场的骑兵。
那支骑兵的数量极多，好似源源不绝，前面的骑兵都绕过了半个战场，后面的骑兵才跑完！
至少是三万骑兵！
果然是从草原调来的！
这三万骑兵分成佰人阵，直接抄了包围圈的后方。那是从最没有防备的屁股后开始砍，所过之处，齐兵纷纷倒下，整个围攻队伍瞬间从后方开始溃散。
六十万大军，竟然遭到了对方的夹击。
沐瑾的军阵这时候又变了！
九个方阵营的大军，散成十人、佰人的队伍杀进了骑兵中，展开大混战。
明明是齐军人多，却是有无数的齐军不断倒下。明明是有包围圈的，却成为了一团乱战，而骑兵的优势在这平原地带的乱战中发挥了十成十！
大乱战，六打一，刨开骑兵战斗力，就算是五打一，四打一，也占优势。
然而，姜祁发现，无论什么时候，无论看向哪里，身穿黑甲的沐瑾大军始终牢牢抱成团，大的团有近百人，小的团至少五人、十人。齐兵多的地方，他们抱团大，齐兵少的地方，他们抱团少，一旦发现不敌，立即就近抱团，再盾兵、刀兵相结合，进行反扑。
战场上的军阵看似没有了，但仔细看去，便会发现整个战场上，仍是到处都是小型军阵，且正在不断切割碾压齐国大军。
姜祁的眼前阵阵发黑。他的人数确实多，但在打法、兵械上，差得太多，哪怕想学沐瑾的这样的打法，盾牌、兵械跟不上，单兵强度、小队作战能力跟不上，也无法发挥这样的威力。
造盾牌，要扛住二十多斤重的锋利大刀砍的盾牌，木质的根本不行，得铁盾牌加牛皮。如果单纯是铁铸的太沉了，扛不动，且铁多贵啊。
哪怕战斗还在继续，姜祁的脑子里仍旧浮现起两个字：败了。
他并没有下令收兵，而是想着尽可能多地消耗沐瑾的兵力。
沐瑾的兵不多，死一个少一个。他的抚恤金、战功奖赏都厚，养兵的负担大，沐瑾死一个兵的损失能超过他死十个兵的。他死得起，沐瑾死不起。
鼓令再次一变。
数万骑兵全部调头脱离战场，直奔后方。
姜祁看到他们过来的方向，分明是朝着自己来的。他立即下令：“摆开防御阵型！”盾牌再贵，他的禁卫军还是用得起的。
重盾兵架起重盾，将姜祁围在中间。长矛兵手里的长矛架在盾牌上，骑兵敢冲阵，必然让长矛扎个人仰马翻。
然而，骑兵到了近处后，突然放慢步子，聚到一处，待分散时，好多人手里都多了点燃的火把。
他们在举起火把的同时，又从身后的马屁股上拿起一个个五斤装酒坛子大小的罐子。在点燃罐子后，拍马飞奔，借助飞奔之势将罐子甩入了人群中。
大量的罐子飞奔落下，吓得所有人都慌了神，有退开的，有往重盾下面躲的。
罐子如雨点般落下，却没有预料中的黑油贱出来，而是……空的。
重盾兵惊魂不定地看去，发现是虚惊一场，还没等回过神来，骑兵已经到了跟前，挥起长刀砍断起在外面的长矛，撞开了重盾冲杀了进来。
姜祁见到对方骑兵杀到跟前，而己方人数众多，隐呈压倒对方之势，有拼个两败俱伤的可能。
对他来说，两败俱伤就是胜！
他不愿放弃这大好的局面，且作为戎马起家开疆拓土的帝王，自有傲气，绝不愿在战局还占上风的时候就因为对方有骑兵杀到跟前就逃跑。那成什么了！
他还要不要带兵打仗了！
姜祁一把捞起自己的武器，飞身上马，带着身后的两千骑兵冲杀出去。
忽然，远入的战场上传来许多人起声高喝：“姜祁已死，降者不杀——”
“姜祁已死，降者不杀……”
那声浪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沐瑾的骑兵中也有人跟着大喊，“姜祁已死，降者不杀……”。他们一边大喊，一边朝着姜祁和他身后的骑兵冲杀过去。
姜祁气得暴跳如雷，大骂：“沐瑾，无耻小儿！”可面对对方这么不要脸，他还要脸，前面就该溃败了，大喊：“一起喊，陛下还活着！”
他身后的骑兵大喊，陛下还活着，可哪抵过得沐瑾数万大军的喊声，很快就给淹没了。
不要说中间混战的骑兵，就连后卫的步兵都直懵：是不是陛下真的死了？
这一犹豫，哪还有之前拼命的势头，很多人在心慌意外中分神丧命。
齐军领兵的将领、公侯们听到喊声，一回头，就看到沐瑾的骑兵已经攻到陛下所在的禁军中，双方杀成一团。那可是三四万骑兵！禁军只有五万！
有人当即坐不住，大喊：“护驾——”带着军队回去救援。
这一调头，还是公侯们往回撤，旁边的人跟着往回逃，本就慌乱的齐军一看大家都在跑，也赶紧调头往回跑。
赖瑶见到齐军反扑后方，立即敲响鼓令，让骑兵赶紧突围走人。
几万骑兵听到鼓令声，再看后面的齐国大军过来了，以最快的速度退出战场，先往后方跑，拉开距离后，再绕道往回撤。
姜祁刚逮着一个营将来回交战十几个回合，对方突然掉头就跑了，气得发出愤怒的吼声，却是无可奈何！对方几万骑兵过来，禁军和他的骑兵都伤亡惨重，眨眼的功夫就只剩下几百骑。这么点骑兵冲出去追击只能是送人头。至于步兵，穿着铁甲的步兵，怎么可能跑得过骑马的骑兵。
骑马脱离战场，见没有追兵跟来，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先下马，让马喘口气，自己也喝点水吃点随身带的肉干补充体力，之后避开齐军主力，从侧面绕回去，吃点往回逃的小股齐兵。
齐军一逃，队伍全散了。哪怕想敲鼓让他们调头再打，士气都没了，只剩下慌乱，面对赶到跟前救驾的众人更不好说什么，姜祁只能下令鸣金收兵。
姜祁恶狠狠地盯着远处的主将大帐，决定回去之后，自己也要建一个更高大显眼的。绝不能让大军再被他们唬弄了去！
司空也气得浑身发抖，大骂：“信口雌黄的无耻小儿！无耻！可恨！”

第221章
齐军撤了， 出去骚扰姜祁的骑兵也回来了，沐瑾下令清理战场。
这场仗没打太久，双方互有死伤。
沐瑾这边仍然是轻伤的多， 重伤和死亡人数都较少， 姜祁那边折损了大概有七八万人，真正折在两军正面交锋时的大概只有三四万人，另外还有几万人是在齐军撤退途中， 留在战场上没能撤走， 以及撤离途中被追上宰了的。
俘虏依然不多。
齐军发现逃不了，全都拼命反抗，没有投降的，逮到的俘虏都是受伤没反抗能力或者被当场按下的。
沐瑾把赖瑶找来，问：“那些俘掳死战不降是什么情况？”
赖瑶道：“死战不降，战死后， 家里人会有奖赏抚恤。若是怯战不攻、当逃兵、降兵， 全家获罪，若是投敌， 诛族。”
沐瑾对此无话可说。
赖瑶提到姜祁觉极为棘手， “姜祁大军至少还有五十万人，尚有可战之力， 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可如今石油、燃油都已经耗尽，仅凭山上的投石机和靠大军死守城墙，恐难抵御。如今姜祁已对骑兵有了防范， 我们想再以骑兵突袭骚扰，有被围堵之险。”
在平原和长岭关之间， 还有长岭山十几里官道， 想要派骑兵出去， 就必须把步兵也派出去，守住长岭山入口，以保障骑兵能够撤回来。
如今京城平原之地尽在姜祁手里，他手里的兵又多，如果像之前打柴绪那样派骑兵出去骚扰袭击，姜祁只需要派兵堵住回长岭山的三道口子，就能来个瓮中捉鳖。
骑兵孤军深入，带的食物有限，回不来，又无法在外面获取所需，饿都能饿死在外面。
这险绝不能冒。
沐瑾很想得开，“打仗，哪能一直靠取巧，我们先耗进去他二三十万兵，连挫对方士气已经占了很大便宜，接下来就死守呗。有险关之利，还是可以想办法守一守的。”他取出桌子上的一份折子递给赖瑶。
赖瑶接过折子，展开，见是兵部快马奏报，中军大营以及从周围各郡县调派的郡兵、县兵都已经在路上了。中军大营大概要到八月底才到，周边几郡的郡兵、县兵这个月底就能到。有支援，撑得就没那么难，赖瑶长松口气，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沐瑾道：“七月中旬，昭武堂的学子该毕业了。”
他们在昭武堂学的就是带兵打仗的本事，出来就是佰长级的军官。这些系统学出来的，跟在军中补课出来的，基础底子都不一样，再上战场上历练一番，总能蹦出些出众的将才。
赖瑶摩拳擦掌，对沐瑾说：“一定守稳长岭关。”她的话音一转，又问：“那山里？”
沐瑾道：“姜祁的目标明确，又敢死磕，我们的花样多，他摸不清楚长岭山的情况，又有柴绪的前车之鉴，应该不会分兵打山岭战了。为防万一，我们留些哨岗逮探子和盯紧对方的军队动向就行了。”
赖瑶道：“行。那我把卫侯也撤过来。”
……
姜祁很清楚，新增加的三万骑兵，意味着沐瑾在草原腾出手来了，但骑兵的速度快过步兵。
草原的军队至少还得再等一两个月才能抵达长岭关，如果柴绪消息灵通，攻一波临江郡，还能再拖一拖沐瑾这里的增援速度。
他连番进攻，虽然没给沐瑾造成多大伤亡，但投石、黑油的消耗会非常大，没有火攻相助，再想给他造成之前那样的惨烈损失几乎不可能。
姜祁当机立断，决定趁着沐瑾的援军和补给到达之前，抢夺下长岭关。
他让大军休息了两天，将伤亡较重的队伍重新整编好，便再次率领大军朝着长岭关发动进攻。
这一次五十万大军的粮草、帐篷全部拉到长岭山脚下，大军分成两批，轮番休息进攻。
为了避免架在山上的投石机给大军造成惨烈的伤亡，兵卒间的距离拉得稍远一些，等到了长岭关口处再集合，发起猛攻。
他另外还调出了几万兵卒，在官道就地挖沟取土挖壕沟垒沙袋墙。有这些沙袋墙和壕沟在，对落石能起到很好的抵御作用，还能拦截骑兵。
齐仲派探子盯紧齐国的动静，见到他们挖壕沟垒沙袋墙，第一时间报到沐瑾那里。
沐瑾只能让他们坚守长岭关，硬扛姜祁进攻。
城墙上的地方有限，放不下十几万大军，只能是能放多少放多少，主要以弓箭手、刀兵为主。
沐瑾觉得弓箭的威力不够大，射程不够远，几乎没有安排专程的弓箭兵，都是军队训练时有弓箭射击项目，人人都会射，也都有练。必要时，调一批人和弓箭，直接安排上就是。
弓箭的数量有限，只安排了五千弓箭兵，其余的都是刀兵。
长刀用铁多、制造成本高，但是它杀敌的威力比长戟、长枪要厉害得多。沐瑾养军那么大的薪俸开销都出了，也不差这点精铁钢材的钱，早就逐渐把枪戟给淘汰了，都换成了长刀。
城楼上交给弓箭手和刀兵防守，城门口、城楼后方还排列有军队。如果城墙、城楼失守，就得靠后面的军队把对方打回去，重新夺下城门和城墙。
再就是，打仗费力气，总不能一群人顶在第一线，总得有个轮换。
姜祁的军队，投石机和弓箭都不多。他们的投石机运来后，就让沐瑾这边的投石机给摧毁了。
攻城梯造的都是很便宜的那种梯子，但数量极多，搬来后，密密麻麻地铺在城墙下的水沟上和城墙上。他们踩着梯子跨过水沟，直接上城墙。
之前用火攻时，为了防止油沟里的火烧裂城墙，油沟跟墙有一段距离，如今这段距离正好成为姜祁大军架梯子的地方。
梯子呈斜角架在城墙上，上面又爬满了兵，想要在城墙上把梯子推翻让他们摔下去，根本推不动。守城兵只能是对方露头一个，挥起长刀砍一个。
好在对方拿长戟和长枪的多，刚爬上来不太能舞得开，挺吃亏的。
为了保持体力，城楼上的兵一个时辰一换人。至于城门口，对方也拿了大圆木过来撞城门，但整个城门口全让沙袋、石头堵得严严实实的，就算是把城门撞破，他们也进不来。
战斗从上午打到晚上，齐军还在进攻。
沐瑾原本在大营中待着，听到他们摸黑进攻，人都有点傻了，他问道：“不睡觉的吗？天那么黑，看得见吗？”
他之前见到他们把帐篷物资搬到山脚下，原本以为是想省得早晚赶路的功夫。这么看是打算在这里吃住睡，再加日夜不停地轮攻？
沐瑾去到城楼上，便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还在响。
城墙外的梯子上站满了梯兵，砍翻一个又露出一个，打地鼠都没他们冒头密集。兵卒们也都避到了墙垛后，等到齐军翻过城墙跳下来后才把他们砍翻。
楚尚正守在城楼上，见到沐瑾过来，抱拳行礼：“见过陛下，你怎么这么晚还亲自过来？”
沐瑾说：“见过夜袭的，没见过这种从早上打到晚上还不停手的。”奴隶兵有很多营养不良，夜视能力很差，晚上几乎看不到路，这么打很亏的。
楚尚道：“估计是想趁着我们的燃油和援军没到，想不计伤亡代价死磕下长岭关。陛下放心，我们轮班休息，兵卒子们的身体素质养好，撑得住。”
沐瑾“嗯”了声，问：“伤亡怎么样？”
楚尚道：“比预计中要好得多。白天的伤亡极少，但到了晚上，我们在城墙上点了火把照明。敌暗我明，对方又有神射手，很是吃了些亏。”
沐瑾看楚尚在城楼上站了一天，满脸疲惫，道：“照姜祁这么个攻法，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你得注意休息，待会儿去换人来指挥，等睡饱养足精神再上来。”
楚尚应道：“是。”
夜里难过，他见过沐瑾后，又调了两个千总营的人上来。因为接连翻过城墙的齐军太多，伤亡也在增加，又把重盾兵调了些上来。
城楼上的尸体、伤兵也越来越多，都得安排人抬下城楼。
楚尚将一切安排妥当，将守城楼的活计按照赖瑶的吩咐，交给了卫侯。
卫侯岚铿，守了那么多年东安关，跟姜祁算是老对头。
他守东安关，最难的时候，是三万对上三十万，兵不够壮，全都是娃娃兵，兵械也差，都是长戟、长矛，连盾牌都不多，甲衣也是破破烂烂的，每一场仗都是豁出性地在城楼上跟对方浴血厮杀。
如今守长岭关，不说有多轻松，也不觉多吃力。
最重要的是，心头稳！长岭关的粮食物资都囤得足，丝毫不用操心后勤补给，也不用担心没后援，甚至连伤兵都不用他们操心。
受伤了，抬下去，自有后勤兵送去军医营进行急救包扎，那些伤势重到没法再上战场的，直接转移到县医院，都不用他一边跑战场一边跑伤兵营稳军心。
卫侯只需要干好一件事，那就是歇息的时候好好养足精神，轮到他上战场的时候，盯紧战场，随时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底下的兵卒打仗格外有劲，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在杀敌的时候，还在那报数。
一个伍的人守一把攻城梯，上来一个，砍翻一个，队伍里专程派了个人在那里割耳朵记战功。哪个伍要是有减员，目前人手充足，则会安排其抬着人撤下去，换一个伍上来。要是人手紧张，则把减员的伍暂时合并到一起，以保证有效战斗力。
每个伍的战功都是五个人平分，伍长另有一份指挥的战功。同样，什长麾下的两个伍有了斩获，什长也有一份指挥战功。佰长、千总、营将、都尉等依次类推。
守城杀敌，源源不断的齐国翻进来，那就是源源不断的战功。
卫侯看着齐军一个接一个翻到城墙上又让早就准备在城墙下的各个伍的兵卒乱刀砍翻，只觉心头火热。多难得的立功机会啊，砍翻的每一个齐国都是清清楚楚有数的。这会儿他守在这里，砍倒的每一个齐军，都有他的一份战功。
他守在城楼上，都舍不得换班了。
可不换班不行，他想吃肉，别人也一样。
卫侯守到子时，赖瑶上城楼把他换了下去。
她守下半夜，明天清晨到中午归楚尚守，明天午时到入夜归卫侯守。
卫侯领命，刚要离开，就见到许琬来了。
许琬凑到赖瑶跟前：“四姐，我们骑兵下了马，同样骁勇擅战。今天在城墙后面晒了一天太阳，连齐军的影子都没见着，不能你们吃肉，我们干瞪眼啊。”
赖瑶扭头扫她一眼：“你们骑兵还缺这点肉？之前追击齐军才刚拿三万多的斩获。”
许琬说：“那就是个虱子腿！这里可是有五十万呢。”
赖瑶眦牙，“想从我手里抢肉，信不信我咬你。”
许琬一把抱住赖瑶的胳膊，拖长音调撒娇：“四姐，好歹给点汤喝啊。那不止是我的三万骑兵，你手底下还有一万呢。”
赖瑶说：“城楼上真没你们骑兵发挥的地儿。真要是闲得慌，那就麻烦你们用马去运一下伤兵、尸体。为防城门有事忙不过来，每次只能出动五千去忙后勤，城门口必须留一万人。长岭山有小道过来，你再派一万人出去巡逻，以防姜祁分兵翻山抄后路，余下五千，随你安排。”
许琬知道派骑兵上城墙不现实，她和四姐真要这么干了，回头让小七喷一顿，或者是挨军棍都算是轻的。
她能找点活计，让底下的兵卒子们能跑起来，哪怕捞不着杀敌的战功，劳力奖赏总还是有点的。
第二天，许琬便把骑兵安排出去。
沐瑾吃过早饭，到城门口查看情况，发现城墙后方站的骑兵和步兵都少了。她去到城墙上，问正在换防的赖瑶：“怎么人少了？昨晚的战况还好吧？没有大的减员吧？”
赖瑶说：“老六底下的人闲不住，半夜还跑来找我。”她把给许琬的安排告诉沐瑾，又道：“齐军的进攻，有些疲软了。”
沐瑾去到城楼上探头看了眼外面，发现城外的人少了很多，攻城梯上和战场上的人都少了。他问道：“他们是什么时候人少的？”
赖瑶道：“黎明时分，攻势越来越弱。我担心对方撤回去歇足后，可能会有一场猛攻。”
城楼上兵卒换防完，楚尚已经把防守的人员都安排好。他过来，向沐瑾和赖瑶抱拳行礼，“大清早，天气凉爽，又歇了一夜，正是精气头最足的时候，对方昨晚耗了我们一夜，估计待会儿肯定有一波猛攻。”
沐瑾道：“有备无患地好。”他正说着话，发现天阴了下来，还起风了，抬起头就看到有乌云飘过来，空气里除了战场的血腥味，还多了些潮湿的气息，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这是要下雨了啊。
六月份的天气，一下就是大暴雨。暴雨中攻城，回头怕不是想病倒一堆。感冒不说，受了伤，再淋雨，很要命的。
赖瑶和楚尚同时抬头看天，眼神格外微妙地互看一眼，又默默无语地看向沐瑾：陛下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吧。
沐瑾说道：“赶紧让人多备些姜汤驱寒，把探子派出去，看姜祁要不要继续进攻。”
赖瑶立即去安排。
姜祁让大军轮番进攻了一天一夜，估计对方疲惫不堪，下令全军上下吃饱喝足，今天一举拿下长岭关。
他的命令下达没多久，天突然暗了下来，狂风大作，乌云中还隐有雷响。
姜祁的眼神一黯，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他麾下的将领见到骤变的天气，也都脸色全变。
姜祁迅速收整好神色，朗声道：“雨天进攻，便再不怕他们的火攻，于我们有利！今日，是上苍助我，务必全力拿下对方。沐瑾就在长岭关，斩其首级者，封万户侯！”
齐国吃完早饭，出发的时候，豆大的雨滴往下落，不到一刻钟时间便变成了倾盆暴雨。
无论是长岭关的守军，还是往长岭山去的齐军，一下子全都变成了落汤鸡。
哗啦啦流淌的雨水汇进齐军挖好的壕沟里，使得里面的积水逐渐增多。长岭关城墙外之前倒满油的水沟，原本低到只到膝盖深的水位，也在飞快上涨。
大雨越下越大，形成水雾，混着山风，哪怕是六月酷暑季节，也冻得人手脚冰凉。
齐军走在泥泞路上，他们脚下的草鞋、布鞋沾了泥水，走起来不仅脚滑，踩在泥团上，鞋子都陷在了里面，得弯腰去抠出来。
甚至有千总披着蓑衣带着斗笠骑着马赶路时，一脚踩下水坑里，马摔进坑里，人也摔下了马。
浩浩荡荡的军队在暴雨中前行，走得格外艰难。
通往长岭关的官道，因为挖壕沟弄得到处都是坑，连骑马都容易掉坑里，更别提过马车了。
姜祁为了鼓舞士气，亲自率军出征。他身上的蓑衣斗笠都挡不住刮来的风雨，盔甲、裤子都湿透了。
司马骑着马跟在姜祁身边，没比司马没好到哪里去。
他抬起头看看天，对姜祁没选择攻入长岭山打山岭山深为佩服。这要是进了山，却到这样的大暴雨，那才叫惨。长岭山那地形，多峡谷山涧，暴雨之后必有山洪。水位退去后的山谷是最好走的，大军进山，免不了有些路段只能从山谷走，一旦遭遇山洪，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顶着暴雨，视线不好，沐瑾的投石机休想再发挥作用，能把双方在兵械上的差距拉到最低。

第222章
齐军暴雨天赶路， 走得极慢，等到长岭关时，已是快到中午时分， 雨停了， 太阳也出来了。
他们带的行军干粮，早已让雨泡得湿透，从干粮袋子里抓出来就是泡涨的炒米粒混着水。可赶路许久， 腹中饥饿， 下午还有硬仗要打，奴隶兵们舍不得浪费粮食，直接往嘴里塞。
姜祁趁着大军吃食歇息的时候，召集麾下将令，告诉他们：“传令全军，此战定乾坤！若拿下长岭关， 犒赏三军， 军中兵将人人都能分得良田沃土，从此荣华富贵奴仆成群享之不尽。若拿不下长岭关， 数十万大军埋骨此处， 死战不归。”
倾盆暴雨都不能阻挡陛下攻打长岭关的脚步，军中将领也都知道此战再无退缩的可能， 当即将姜祁的话传达到底下的每一个兵卒那，激起他们死战的决心之后，由万奴长亲自带着人打前锋， 攻城！
随着战鼓、号角声响，齐军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冲向长岭关城墙。
这次他们带来更多的梯子， 攻城梯密密麻麻地铺满城墙， 每面梯子上都爬满了人，城墙外的战场上，数十万大军汇聚，比蚂蚁还要密集。
爬上墙头的齐军数量太多，前面的还没翻砍，后面的都又扑了上来。
齐军身上中了好几刀，都还拼死朝着守城军扑过去，压得守城军挥不开刀，用自己的命给身后的齐军，争得在城墙上落脚的空间。
双方在城墙上展开面对面搏杀，很快地上便倒了许多尸体，鲜血铺满了墙砖，顺着楼梯往下淌。尸体倒在地上，根本没有人有时间去理会，人们踩着地上的尸体战斗。
不断有受伤的守城军退下战场，换成守在城墙下的军队上场。
城墙上能站的兵有限，沐瑾的十几万大军根本挤不下，哪怕面对齐军这样勇猛的攻势，城墙下的兵将们也只能看着。因为身后有替换的，前面受伤的兵卒就没必要死扛着把命耗在那，一旦受伤撑不住，同伍队友立即掩护撤离。
军功重要，命同样重要。如果哪个伍出现折损，同伍的人会受到责罚的，断没有立功大家一起分，受伤、死伤独立承担的道理。
上了城墙的齐军站稳脚后，便拼命往前攻，尽可能地给身后的齐军挪出空地。多一立能站脚的地儿，就多一个齐兵在城墙上，就多一分取胜的希望。
面对齐军如此不要命的进攻，赖瑶、楚尚、岚铿全都上了城墙，让重盾兵扛着厚重的大盾牌挡在前面，顶住齐军往前攻的步伐。
重盾兵扛住盾牌，齐军抵在盾牌上用力推他们，双方隔着盾牌朝着对方挥舞长矛、长刀，拼命戳向对方。
墙头上的地方窄，沐瑾军队的军阵摆不开，在这种面对面近战赤搏的情况下，很是有些吃亏。
姜祁见到源源不断的齐军翻上城墙上，在上面混战成团，深深地长舒口气。
卫侯世子岚樟正带着人站在长岭关外的山坡高，拿着望远镜，居高临下俯瞰战场。
投石机营的千总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绕着岚樟团团转，大喊：“世子，都尉，快下令吧，城墙上扛不住了，齐军都上城墙了。”
岚樟借助望远镜朝着城墙后方囤积的大军看了眼，道：“急什么。这么多的齐军，我们囤积在山上的石头哪够用。好钢得用在刀刃上，懂吗？”说话间，望远镜又挪回到战场后方的禁卫军队伍中。
五千禁卫步兵，数百骑兵，全部穿的金色铁甲，乍然看起来哪都一样。
岚樟料定姜祁就在禁卫军中，但找了一圈，却没想到。
从衣服料子看不出来，那就只能从排列的队型来看了。姜祁不可能跟禁卫军一起站军阵，周围肯定还有侍卫，哪里站得比较乱，他就要能在哪里。
岚樟又从头找起，禁卫军的最前面没有，他先找最中间，也没有，只能再从正中间往前找，仍旧没有，他又再从正中间往后找，终于在居中偏后的位置，发现一丝异样。
那位置的人也都是整齐排列成方阵，但是，有两匹马紧紧地挨在一块儿，禁卫军中还有骑马的朝着那两人奔过去，正在抱拳禀报什么。
两匹马挨一块儿的两个人，都是穿的金色盔甲，颜色跟禁军卫混在一块儿，但是仔细看去，便发现其中一人盔甲肩章竟然是龙头式样的。
岚樟心道：“可算是找到你了！”
他收了望远镜，亲自去到旁边的投石机旁，将准心对准了姜祁所在的位置，又再报出姜祁的方位，以令旗传讯周围所有投石营的兵，下令：“进攻！”
令旗狠狠地落下，架在长岭关外两边山头上的投石营全部一起朝着姜祁发起了攻击。
轻则几十斤重、重则一二百斤重的石头呼啸着朝着姜祁所在的位置飞去。
阳光下，姜祁忽然发现有阴影从前面飞过，再抬头一看，天空中飞来大片黑色阴影，他的脑海中瞬间迸出一个念头“投石机”，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下马，借助马躯挡住自己，下一瞬间，便有石头重重地砸在了马身上，马倒下，将他压在下方，压得他头晕眼花差点没背过气去，紧跟着腿上传来剧痛，周围到处都是轰轰隆隆的声响，稍远处还有人在大喊：“保护陛下——”
“护驾——”
姜祁周围的禁卫军一片人仰马翻，稍远处的禁卫军赶紧用盾牌挡在头上，拼命地往姜祁所在的地方奔去，又让落下的落石吓退。
原本骑马跟在姜祁身旁的司马，反应远没有姜祁快，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被落石击中头部，跟马一起摔倒在地上，脑袋里白的红的全流了出来不多，又有大量落石砸在身上，死得透透的。
一轮投石机轰击过后，姜祁身旁三四丈范围里人、马全倒在地上，且都压上了石头。
岚樟再次下令：“对着禁卫军，打光所有石头！”
令旗挥舞，装上弹的投石机又一次朝着禁卫军轰击过去。
禁卫军飞奔逃蹿，大喊：“保护陛下，护驾——”
有过上次的沐瑾大军使诈，众人再听到保护陛下，都下意识地以为又是淮军的诈计。有保护姜祁的后军想要过去救，可山上的落石不断地朝着那边落下，就连奔过去救驾的禁卫军都损伤惨重，底下的兵卒们更是一片慌乱。
直到旁边的二皇子姜承反应过来，大喊：“扛着重盾，跟我走，救驾——”他带着人要往前去，又让身旁的人拖住：“殿下不能冒险。”
他身旁的千总让人把姜承按下，亲自一群人，扛着十几个重型盾牌叠在头上，像顶了一个巨大的龟壳朝着姜祁所在的位置靠拢。
这么大一个目标，说有多显眼，就又多显眼。
山上的投石机都对准了他们，且挑了最大的石头合力抬上投石机。
二三百斤的大石头，呈抛物线从天而降，咣地砸在重盾上。巨大的冲击力将盾牌都撞裂了，下方扛盾的人，肩膀、脊椎一起发出骨头碎裂声响，内脏也受到极大的冲击，人当场倒地。
转眼间，扛重盾的人倒了好几个。
又有更多的扛重盾的人扑过来，一层层盾牌顶在上面，硬生生地在姜祁所在的地方撑起一片空间。
那千总亲自带着人的刨石头奋力地往外挖。
他们搬开压在禁卫军身上的石头，又把禁卫军拖开，再把马拉开，终于找到压在马身下的姜祁。
姜祁昏迷过去，腿骨让石头砸碎，鲜血把裤腿都染湿透了。
千总带着人，把姜祁抬回到姜承身边。
姜承摸向姜祁的鼻子，还有呼吸，但嘴角有血渍，像是内脏受伤。他愤恨地相着前方战场，牙齿都快咬碎了。
这都攻上城墙了，眼看夺下长岭关有望，就这样收兵，岂能甘心！好不容易耗空了沐瑾的黑油，没了火攻，若是此次撤兵，一旦等到沐瑾的补给到了，想要再攻，何等艰难。
他沉声道：“父皇无碍，继续进攻！”
岚樟拿着望远镜盯着下方，见到那群扛盾牌的躲到视线外，他换了好几个地方，却发现底下官道到处都是用盾牌挡在上方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号角声再次响起。
留在后方押阵的大军也朝着城墙方向发起了攻击。
这是毫不留手的全面猛攻。
岚樟立即派人去给沐瑾、赖瑶和城墙上传信，又安排人把所有的石头对着人最多的地方全部投空，再让他们从小道下山，去攻他们的后方。
姜祁想要进长岭山，得跟长岭山的守军拼命，长岭山上的守军要下山却是容易的。
下山之后，官道狭窄，几千投石机营的兵，也够抄他们的后路了。
之前姜祁留的后军没动，他们要是下去，后军调头扑过来，妥妥地被灭。这会儿后军也朝城墙去了，全军上下的屁股都在朝后，哪还顾得了腚。
齐军的攻势实在太猛，不知不觉间，守城兵都已经退过了楼梯，退到了城楼下。
城楼下方是一块巨大的空地，特意清出来守城排军阵用的。
下了城墙的齐军，遇到的就是整齐排列的军阵。可早已经杀红了眼的齐军哪管军阵不军阵的，对着前面的盾牌就冲过去。他们俯蹲着身子，用肩膀撞向盾牌，嘴里发出宛若野兽咆哮的嘶吼声，意图凭借众人合力掀翻盾牌。
盾牌后方的佰长大喊一声：“放！”
盾牌侧开，正在用力挤撞盾牌的齐军摔倒在地盾牌后方，早有准备的长刀兵挥刀斩下。
重盾兵想要再把盾牌合上，后面的齐军又冲了进来，甚至还有齐军用捡到的长刀朝重盾兵挥去，被重盾兵扛起盾牌砸翻。
长刀兵见到重盾兵合不拢盾墙，立即奋力杀上去，给重盾兵争取空隙和掩护，把到近前的齐军砍翻，这才使得盾墙又一次组成。
进入盾墙后方的齐军，又跟后面的拿单手盾和长刀的士兵站在一起。
齐军全都拼了命，但他们的武器差上一大截，长戟跟长刀贴身近搏，根本舞不开，再加上甲衣又是单层的，而沐瑾造的长刀是厚背大长刀，挥斩下来的力道，足够他们当场将人连甲衣带胳膊腿一起砍断。
长岭关守军遇到对方人多扎堆扛不住的时候，就以盾牌将他们隔开，把人往后面放。
没多久，进入长岭关的齐军穿过了步兵军阵，又遭遇到了骑兵。
骑兵见到他们的队形全乱了，再无顾忌，迅速奔入战场，见到齐军挥刀便砍，一路过去，犹如砍瓜切菜，一颗颗头颅飞上天，一个个齐军飞快倒下。
城墙外的齐军还在奋力往里爬，而城墙里早已是杀得血流成河。
因为有城墙隔阻，后方的齐军需要爬梯子上城墙，到了城墙上以后，又只能顺着楼梯往下，而楼梯只有两米多宽，宛若闸口，将上了城墙的齐军堵住，使得他们无法像在平原上那样一窝蜂地全部压上来，人数优势受到极大扼制。
赖瑶退下城墙后，又上了主将大帐，调动骑兵把下城墙的楼梯口夺回来。
一个个千总营军阵、佰长营军阵将所处范围内的齐军斩杀后，再在骑兵的掩护下重新回到楼梯口，对齐军进行截杀、分流。
沐瑾在大营中听到喊杀声，提着长刀，带着卫队，杀进了战场。
姜承下令全力进攻之后，便听到有探子来报，长岭山上的守军下来了，要抄他们的后路。他当即下令禁军集合，全力拦截追过来的长岭山下来的守兵，把姜祁也交给了他们。
明明大军都已经拿下城墙，却久不开城门，再听到城楼里喊杀声震天，显是情况不太好。他不放心战场，带着卫队爬上城楼，抬眼望去，只见城墙后方的军阵森严、攻守有序，进入战场的齐军便如同入了屠宰场的羔羊。
那些兵卒子们以力奋力杀开的口子，实则是对方放开的闸口，为的是让后方的淮军收拾他们。
那一个个军阵就像锋利的屠刀，不断地绞杀攻进城中的齐军。可是，都已经拿下了城墙，打进了长岭关内，大军陷在交战中，这时候想撤都已经晚了。
他们要是撤，会遭到追击，许多人会陷在战场上，最后活着回去的，只怕连十万之数都不到。
姜承看着对方的军队，心头发狠。既然没法撤，那就最大限度地消耗掉沐瑾的兵力。沐瑾只有十三郡之地，而齐国占据半壁江山，在兵力补充上占据绝对优势。
他当即撕下里衣，用手指醮着地上的血，写了一封血书，让亲信带着血书、护送姜祁回京，交到他大哥太子姜乾手里。
之后，姜承亲自带着人，冲开了楼梯口，又把城门通道占住，让人把堵城门的沙袋石头搬开，放城外的大军进来。
赖瑶哪能让他们把城门打开，调动卫侯岚铿率人亲自去把城门抢回来。
岚铿跟姜祁可是老对手，也认识姜承，带着杀过去，将死守在城门口不退的姜承斩于马下，夺下城门口以后，亲自带兵守着。
下午，岚樟带着五千从山里下来的投石营队军到了。
他们从后方杀向齐军，顿时齐军乱了起来。
城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喊杀声，知道是岚樟到了。
岚铿当即让人搬开城门口的沙袋、石头，亲自带着人杀出去，接应岚樟。
城门一开，骑兵也趁机冲出城去，杀入了齐军中。
城里城外陷入大混战。齐军不知道姜祁被落石砸中已是危在旦兮，记着攻城的命令，死战不退，一直激战至入夜，战场上已经不剩不一兵一卒才结束战斗。
沐瑾的军队遇到这样一支拼死作战的军队，哪怕仗着兵甲武器军队之利，伤亡亦是不少，许多人在战斗结束后，累得直接虚脱在地，一动也不想动。
骑兵的马在战场上来回奔跑，好多都累得开始吐白沫了。
长岭关城墙上、楼梯上、城墙内外堆积满尸体、满地鲜血。楼梯上、水沟旁，血水汇成小溪流。
全军上下一个个累得连清点战功的力气都没有了，在歇了口气缓过来后，便又挣扎着起身，先送伤兵去医治。
盔甲再厚，防御再严实，遇到拼了命的齐军，伤亡亦不算少。
赖瑶、楚尚麾下的长岭山守军，没经历过东安关那样的惨烈战事，也没见过像齐军这样死战不退的悍兵，根本没有想到，对方被砍翻后，胳膊都没有了，还会爬起来往人身上扑，用牙咬，握住断掉的长戟杆、矛头扑到人身上，往眼窝里扎、往脖子里扎，但凡有一口气，都还要反抗。
卫侯麾下的兵，别看都是一群半大的孩子，拼起命来比齐军还要凶猛，一个个跟饿狼似的，能一刀子砍翻绝不用第二刀，不给齐军半点喘息之机，不留任何活路的打算，伤亡反而是最小的。
骑兵习惯了跟草原人在马背上作战，一直不停地来回奔袭，根本没有停下来跟步兵慢慢耗的时候，齐军想找他们拼命都逮不着，伤亡也不大。
赖瑶清点完麾下人数，得知伤亡过半，心疼得心都在滴血。
她痛定思痛，深刻反省，她跟楚尚，以及所领的兵还是有点手软，下手不够狠绝。这是战场！你死我活的战场。东陵齐国的人凶狠，他们养出的兵也凶狠，与打不赢就投降的西边诸郡不一样。
沐瑾是真没想到，齐国的军队打进攻都能打到不剩一兵一卒死战不退，不仅是底下的兵将，连姜祁的儿子也都这样。
军情部将军齐仲来见沐瑾，身后还抬着一具盖着布的尸体。
沐瑾看了眼齐仲，又将目光落在尸体上，问：“谁的？”
齐仲掀开布。
沐瑾先看到的是一张带有血污的脸，上嘴唇留着胡子，看起来约有四十来岁的模样，隐约有点眼熟，像是在哪见过。随即，那男子盔甲上的龙头肩章印入眼帘，惊得他“咝”了声，顿时想起，这人姜祁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睿王特别像。
他问道：“这是姜祁？”
齐仲道：“在战场上让岚樟用投石机砸了，之后姜承派人绕山道想把他送回去，叫我们斥侯给截了。逮着的时候，他已经断气，腿骨断了，肋骨、腰脊都断了。”他说完，又把收缴到了血书、姜祁随身带的玉玺交给沐瑾，道：“瑞王姜承给太子姜乾的亲笔血书，字字泣血。”
沐瑾接过血书，见是姜承跟姜乾交待战事。
齐国打这场仗打得惨，连连失利，屡遭惨痛伤亡，又是用血书写的，瞧着都觉惊心。
沐瑾看完血书扔到火盆里烧了，对齐仲道：“姜祁和姜承的尸体，跟齐国的兵卒子们一起烧了，埋一块儿。”
这场仗打下来，得有多少家破人亡。明知打不赢，还要拉着这么多人送死，他们占地掳人做奴隶，有把奴隶的命当命么？
沐瑾心疼自己折在战场上的兵。
以前打博英郡侯也好，打柴绪也好，那些兵受伤了，会退、会缩，战斗结束，当了俘虏，养好伤，还能去开荒种地，等干满三年就能回去跟家人团圆，成为他的治下子民。
因此，在战场上，他的兵大部分时候都会稍微留点手，尽量避免赶尽杀绝。哪想到，这场仗，竟然多出好几千的战亡数。
一群青壮，战斗力本该比半大的娃娃兵强的，却生生地比娃娃兵多死了五千多人。那是战死的，不是受伤的，加上受伤的，战斗力生生地折了一半。
沐瑾很清楚，此战之后，以后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俘虏会很少了。
对上齐国的军队，稍微留点余地，都得用自己兵卒们的命去填。
这么惨烈的伤亡，光抚恤金就得一大笔，发战功又是一大笔开销，国库压力巨大，总得找补些损失。
沐瑾立即把赖瑶、楚尚、岚铿、许琬找来，让他们各出一万人马，以最快的速度奔去姜祁的大营。姜祁倾巢出动，打了个全军覆灭，大营里的粮草帐篷总还在，多多少少能补贴点损失。
官道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坑里都是积水，马车过不了。
他们只能先占下姜祁的大营，再派人把路清出来，将坑重新填上，再派马车把粮食、帐篷、搭营寨的帐篷拉回去。
姜祁出征，金玉珠宝等贵重物品通通没带，军营里的肉食极少，比柴绪大营穷多了。好在六十万大军两个月的粮草，够长岭关守军吃好几个月了。
长岭关的粮食足，收缴到的粮食正好可以囤起来，以备明年出征。
六月份，天气炎热，再加上下雨过，尸体泡过水，很容易坏。
沐瑾只能安排人把尸体运到荒僻地方，挖坑焚烧过后，再洒上石灰做深埋处理。
七月份，中军大营抵达长岭关。
京城方向有消息传来，太子姜乾在京城继位，同时下令征召大军，调聚粮食，以保国都。
沐瑾才不管他们是守还是攻，正忙着补充新兵，重新安排布防。
他在长岭关待到入冬，姜乾那边还没有出征的动静，这才带着卫队赶回淮郡。

第223章
沐瑾回到淮郡时， 已是腊月中旬。
临近新年，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到处都热热闹闹的。
明年还会有战事， 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埋骨沙场， 趁着冬天打不了仗，各营适当地安排一些人放探亲假，让他们能回去跟家人聚一聚。
沐瑾到府门口的时候， 萧灼华已经抱着小贝贝等在宫门前。
天空飘着小雪， 挺冷的，她俩都裹在蓬松的毛皮披风里，且都是火红色的披风，特别衬如今临近过年的气氛。一大一小，一个长得美艳动人，一个长得可可爱爱， 一瞬间， 沐瑾只觉得心都化了。
他蹦下马车，几步蹿上台阶， 问萧灼华：“大冷天站家门口， 你不冷啊。”伸手把小贝贝抱在怀里。
小贝贝已经不认识沐瑾了，满脸诧异地看着突然抱着自己的陌生人， 盯着沐瑾上下打量，再满脸迷茫地看向萧灼华，喊：“阿娘。”
沐瑾逗小贝贝：“喊阿爹。”
小贝贝转身朝萧灼华伸出手去， 喊：“阿娘，抱抱我。”
沐瑾笑嘻嘻地说：“你想得美。”一手抱娃， 一手去牵萧灼华的手， 摸到她的手是暖的， 没有冻着，放下了心。他说道：“我自己有脚能走回家，哪用得着你到家门口来接。”
萧灼华瞧见沐瑾的气色挺好，眉开眼笑的，眼里也染上笑意，打趣道：“陛下凯旋，总得迎一迎的。”
提到战事，沐瑾的眼神黯了黯。胜归胜，但死伤太惨重了，战争不该是这么打的。刚回家，正开心，不提不开心的事，问：“岳母和我阿娘她们都好吗？”
萧灼华道：“挺好的。入秋的时候，母亲染上风寒，我把她接过来，养了半个月，身子就已经大好了。如今大多时候都是待在宫里，我批折子的时候，都是阿娘和母亲带贝贝，偶尔父亲也会过来看孩子。”
沐瑾诧异地问：“我阿爹？他来看什么孩子？”
萧灼华说：“父亲是你亲封的荣恩公，他递牌子进宫，正大光明。父亲老迈，如今无权无势，唯有一个养老的空头爵位，生养的子女虽多，却个个都不在跟前，便是孙辈也只有方晧陪伴。之前你们父子决裂闹得众所周知，若是不维护一二，他的日子怕是会很艰难。”
她受过磋磨，最是知道许多人喜欢踩高捧底，欺负起人来是何等模样。
沐瑾争天下，扒坞堡，铲豪族得罪的人多了去。
荣恩公是他亲爹，找不到向他下手的机会，寻个机会找他爹的麻烦，亦能掀起一场大风波。
沐瑾都担心萧灼华操心太多白头发，“回头让厨房多炖些何首乌。”
他俩先去了沐真居住的院子。
院子是重新休整过的，将之前连在一起的两个小院扒了，重新砌的砖墙，房子盖成敞亮的砖瓦房。目前还造不出太大块的玻璃，用的都是一尺长宽的玻璃块，用窗框拼接成大玻璃窗。
沐真六十多岁，放在眼下已经算是高寿。
上了年岁的人，最怕的就是冬天生病。
萧灼华拦着没让她去外面吹冷风等沐瑾，让南漪陪着她在屋子里等着。
沐瑾进屋，把贝贝放下地，朝沐真和南漪行礼：“见过阿娘、岳母。”
贝贝下到地上，迈开两条腿飞奔跑向沐真身边，抱着沐真的腿，像防人贩子般盯着抱她一路的沐瑾。
沐真许久没见儿子，才发现他早已褪去年少时的青涩，宛若撑起风雨的参天大树，眼里不由得有些泛热。
姜祁亲率八十万大军征长岭关，双方兵力悬殊，担心得她都睡不着觉。好在如今全是大获全胜，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她的心头激动，面上却不显，对沐瑾道：“坐吧。”抱起抱着腿撒娇的孙女，儿子、儿媳、孙女俱都在跟前，日子越过越好，再没什么不满意的。
沐瑾看到亲娘满头雪白的头发，又想起了染发膏。萧灼华有专程研究、生产香皂、胭脂水粉化妆品的作坊，可以把染发膏安排上，既能解决需求，又能多一条赚钱渠道。
沐真问：“阿琬回来了吗？”
沐瑾说：“没有。她今年不回了，跟四姐一起在长岭县过年。”
沐真道：“阿琬跟阿瑗的亲事眼下还没着落，你许姨想见她俩一面都难，也没法给她俩拿主意。”
沐瑾说：“五姐今年才二十七，六姐才二十五，不用那么着急吧？这要是成了亲，怀上孩子，会耽误立战功的。”
沐真道：“二十七还小吗？你五姐又不上战场。”
沐瑾说：“三十岁以前成亲，都算年轻的吧。我明年还真打算把五姐派出去。在朝中当官，虽然稳当，能挣得爵位的有几个？”
他提到战事，就是一肚子气，道：“我担心战事伤民，原本想着养精蓄锐打慢点，哪想到齐国明知道已成败局，再无扭转的可能，还让底下的兵送死，再让他们这么霍霍下去，将来把其它地方打下来，人都死光了。我想几线并进，速战速决。”
他顿了下，继续说：“这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错过这一茬，可难说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沐真问：“到她俩这年龄，家世才干相当的，又有几个没成亲的？就算是你军中那些靠战功本事晋升的，满了二十后，每次探亲假放回家，都抓紧时间成亲生娃，就怕有个闪失，立下的功业没个继承人。年龄一天大过一天，亲事一天难过一天。”
沐瑾道：“等打完仗，挑比她俩年轻，长得俊俏强壮的招赘。她俩都是有爵位傍身的人，还怕找不到愿意哄着她俩开心的俊小伙？”
这是要建功立业飞黄腾达后养美男子哄自己开心啊！从来只见过男子富贵之后迎娶年轻貌美有家世的千金，没想到在沐瑾这里竟然还能反着来。
沐真和南漪都惊呆了。
萧灼华扭头看向沐瑾，是真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思路。
沐瑾说：“眼下大部分人结亲都跟结盟似的，看的都不是喜欢不喜欢这个人，而是家世身份。五姐、六姐再往上走一走，跟现在这样子，身份地位能一样么？把劲用在挑男人身上，不如用在拼事业上来得更有回报。”
沐真细细想了想，“倒也是。”她能活得这么有底气，不也是因为把清郡捏在手里么。赖敬义靠得住？赖敬义护细作生的外室子女都不护他们母子。
沐瑾和萧灼华在南漪这里待到吃过晚饭，这才带着孩子回去。
经过半下午时间，贝贝对沐瑾已经熟了，回去的时候要自己走，一只手牵阿爹，一只手牵阿娘，走在他俩中间。
她在回院门前，撒开她俩的手，探头往大门口看去。
沐瑾凑过去，问：“你看什么呢？”这个时间，除了府卫都没有人。
贝贝噘嘴：“姐姐。”
萧灼华牵起贝贝的手，说：“淡淡姐去外祖母家了，过几天才回来。”
沐瑾笑道：“两个小家伙的关系挺好啊。”
萧灼华说：“贝贝喜欢找秦淡玩，见不着，就找姐姐，可见着了又爱捣乱，两人成天打架。前天，秦淡写作业，她把秦淡的书撕了，墨洒了，闹到打起来，两个人一起哇哇哭。”
沐瑾抬指往贝贝的脸上轻轻刮了下，道：“撕人家作业会挨打的。”他抱起贝贝，对萧灼华说：“她要干坏事，别惯着，让她挨打去。”
萧灼华道：“母亲也这么说。她说孩子们打闹，让他们自己解决，打打闹闹长大，也是种情分。”
沐瑾想到他跟三哥、五姐、六姐就是这么一起长大的，颇为认同地点头。
……
沐瑾歇了两天，便又忙起来了。
朝堂上的政务不用他操心，但明天还要出征，钱、粮、物资都得调派，特别是军械方面，沐瑾正等着机械连弩急用。
过年，别的作坊都放假，机械连弩作坊不放。
沐瑾检查完仓库里供应军需的肉干、菜干之后，便去到机械连弩作坊盯生产。
紧赶慢赶的，生产线刚架设完不久，第一批生产样机已经造出来了，目前正在进行性能试验。
射程、精准度、耐用度等都得试。在生产作坊的后院，专程有一个试验机械连弩的场地，备好箭闸，安排好人手，对着靶子一直试射，看会不会卡住、零部件磨损情况等。
这要是质量不过关，运到战场上用不了，跟废铁有什么区别？
造这些弩，汇聚了淮国境内最顶尖的工匠，其工艺水准，也算是当今世上最顶级的了。
第一批样机的合格率只在百分之七十，其余的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卡箭、射偏等情况。
沐瑾急需用弩，只能让他们安排人，把每把弩都进行质量检验，挑合格的挑出来的用，不合格的退回去还工，再让工匠继续改良。如今有了望远镜，还可以再加一个远距离瞄准镜，这些都是可行的。
他待到大年三十，生产线正式大规模排产，这才回去。
造弩的工匠和工人们都放不了假，他们放假，耽搁的就是战事，更让更多人卷入战火荼毒中。
今年忙一忙，多挣点加班费，待忙完生产，再给他们安排放假。
年假期间，沐瑾好好地给自己放了一个假，陪陪家人。
年轻夫妻，又难得有闲，没少做成人运动。
沐瑾觉得一个孩子就够了，但他是独苗苗，要是贝贝也是独苗苗，他家又跟国祚传承挂钩，无论对贝贝还是对国祚的风险，都会特别大。
他问过萧灼华的意见，选择顺其自然，不特意去避孕，二胎怀了就生，没怀上也不勉强。
放假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年假结束。
开年第一件事，就是沐瑾把军队物资调派至临江郡、长郡，同时从草原、边山防线再次抽调兵力，令他们在二月底天气回暖后，启程去长郡。
之前派去草原的三万淮郡军队全部调回淮郡，又聚成五万大军。
萧灼华找到沐瑾商量，“只派沐耀从铁索桥南下，人数是不是少了些？让屠娇娘率领三万淮郡大营的兵过去，聚成八万人，想是更加稳妥。”
立战功，打京城才是最大的肥肉。萧灼华把屠娇娘派往南边，显然不单是为了战功。沐瑾笑道：“想自己给阿兄报仇？”
萧灼华“嗯”了声，老实答道：“以前是想让你帮我给阿兄报仇，现在觉得，我自己有这能力，就想自己报仇，由我派出去的兵将，亲手铲了英国公府上下。”
她能伸爪子挠人把受的欺负还回去，沐瑾当然乐意。他说道：“成，依你。只是屠娇娘如今的地位，怕是不好再屈于沐耀之下。他俩打仗，也不是一个路数。”
屠娇娘在草原、京城平原浪习惯了，打发奔放，底下的兵也都是走的机动路线。
沐瑾这么久以来打的都是守城和攻城战，更擅长打阵地战。
他俩可以打配合，但让谁压谁一头，反而容易惹出矛盾来。
沐瑾说道：“让沐耀做征南将军，将临江郡大营的兵变更为征南军。五万淮军全部更名为禁卫军，屠娇娘为禁卫将军，率军三万，以你的名义出征。”
萧灼华心下动容，应道：“好。”又说道：“沐瑾，谢谢。”
沐瑾笑道：“我俩之间有什么好谢的。”他在外打仗，最近两年都没什么大的战获，打仗全靠萧灼华在后方撑着。
他瞧着齐国打仗的架势，很怀疑打下来的地方都会精穷，说不定还要倒贴。连年征战，死了那么多人，青壮都没了，老弱的日子自然也会过得极苦，再加上奴隶制的盘剥最是厉害，底层活不起没什么产出，那些贵族又能有几个钱？
姜祁打下京城，也追着英国公的兵到了京江口，还缴获了不少战船，但是柴绪跑了，从京城带出去的钱财也都跟着柴绪跑了。
沐瑾估计想要靠战获养兵、养民，够呛，还得倒贴。不过，只要不打仗，老百姓的日子安稳了，他们又勤快，过不了几年就能富裕起来。

第224章
转眼便到二月底， 沐瑾准备动身往长岭关去。
打南边可以派沐耀和屠娇娘过去先打着，打京城的意义非凡，且涉及后续对东陵的作战安排， 沐瑾打算自己领兵。
他在准备动身前， 又去了趟军工部下面的机械连弩作坊和石油冶炼厂。
就目前的生产力水平来讲，机械连弩的工艺算是非常复杂的，再加上零部件都要军工部自己加工， 一颗螺丝没到位， 流水线都得停产，组装的工序又复杂、精细，使得生产效率很慢，每天大概只能造八十台。
从正月中旬生产线才开始保证稳定产出，到二月底，满打满算一个多月， 只造出来两千多台。
沐瑾调走一千台， 给沐耀、屠娇娘各五百台，剩下的四百台都留给萧灼华。
他要带兵出去， 最不放心的就是她。
萧灼华只留了两万兵， 万一有点什么变故，兵力会相当吃紧， 有机械连弩给她，多多少少能弥补些兵力不足。
以机械连弩的杀伤力来说，萧灼华装备两千台， 差不多就很稳了，哪怕遇到大军攻城， 都能守了。先给她留四百台， 之后每月再补五百台， 三四个月就补齐了。
沐耀、屠娇娘那边定的都是五千台的数量，配齐后，每个月各给三百台的损耗，坏掉的机械连弩全部要运回淮郡，统一回收处理，哪怕是颗螺丝都不能流到外面去。
要不然，谁回收批旧的机械连弩，拆那些能用的零部件，凑一凑，多多少少都还能凑出不少。
沐瑾可不想让自己花大价钱造出来的东西，落到敌人手里。
作坊造了批燃油弹备用，但不到生死存亡关头，沐瑾不打算再用。
燃油弹的杀伤力过于巨大，伤亡过于惨烈，死的都是青壮，连活下来的俘虏都没有，造成的战争创伤太大了。它跟火药不同，火药只是爆炸，燃油弹不仅会炸，还有持续性燃烧伤害，破坏性更强，造成的后果更惨。
长岭关之战，让大家都看到燃油弹的威力，再加上军工部提炼了许多，安全问题更是重中之重。
提炼作坊跟存放仓库都建得极偏，以保证万一出现意外事故，不会伤及周边居民，安保守卫则由禁军负责，领兵的是萧灼华手底下的一个女千总。
沐瑾把石油化工品安全从头到尾梳理完，定下安全管理流程，将管理权交到萧灼华手里。
他出门在外，离得远，有什么事情，鞭长莫及，让萧灼华管着，方便，也放心。
萧灼华在接手时，让沐瑾带她去了趟石油作坊，把各个环节都了解了遍，包括石油提炼品有哪些用途也都了解清楚。
例如沥青这种能够明确用途，且目前的储存量极大，急需处理的，立即安排给军工部基建司拿去铺路修路。
提炼出来的油品，经过多次提纯后，已经可以用来做成照明灯。
考虑到防风问题，又听沐瑾讲玻璃可以做成灯罩，萧灼华决定回头便安排人看能不能造出来。
油灯是家家户户都要用到的，如果能造出新式油灯，无论是市场潜力，还是对民生发展，都极有用。
萧灼华每次进作坊，都能感受到沐瑾为什么那么喜欢发展工业，打完仗回来就往作坊里钻。这里有无数的新鲜物什，无数的好用东西，无数的财富，和无穷无尽的创造力。
她从作坊出来，上了马车，想到淮郡工业化带来的飞速发展，不由得对未来多了许多畅想。
三月初，沐瑾带着卫队出发往长岭山去。
旁的事都不担心，就是萧灼华的大姨妈晚来了半个月。她的日子一向很准，但现在半个月没来，很可能又怀上了。
沐瑾出征，没法给她分担什么，只能叮嘱道：“你把自己照顾好，有什么事情，有我兜底，别给自己压力，也别累着，有什么棘手的事情，给我送信，我会尽快赶回来。”
萧灼华道：“且安心。”
沐瑾想着朝堂上的官员几乎都是萧灼华选拔录用的，淮郡的军队，只有禁军和萧灼华的卫队，也全都是她的心腹，她治理朝堂多年，已经得心应手，再不像之前那样事事操心，“嗯”了声，又摸摸小贝贝的脸，说：“在家听阿娘话，要学会保护阿娘，知道吗？”
萧灼华让沐瑾给逗乐了。两岁多大点的孩子，能保护谁。
沐瑾五月份抵达长岭关。
他收到的消息是，齐国自去年惨败过后，京城只剩下五万守军，但经过紧急征招，又有了三十万人。这三十万人，除了十万是从东陵过来的外，另外二十万是强征的京城平原和北边五郡的青壮。
至于东边诸郡，早在现在的卫侯，以前的卫国公守东安关时，青壮就已经打完了，他守关都是派的半大的娃娃兵。去年齐国凑大军，把剩下的十三岁以上的孩子都招走了，已是无兵可招。
北边五郡，天气寒冷，地广人稀，拢共才二百来万人。如今的家庭结构，几乎就是上头一个婆婆，底下一对夫妻，再加三至五个不等的孩子。四五十岁的男子极为罕见，因为早在大盛朝刚立国那会儿，各郡战乱，二十来岁左右的成年男子就已经打光了。
也就是说，整个北边五郡的青壮，拢共加起来才三十多万人。去年姜祁招了八万人，丧送在长岭关，如今姜乾又招了十五万人，把许多人家的独子都给逮走了。
京城平原千里之地，原本非常富庶，但随着战乱一起，临近长岭关这一带的，或是自己主动逃到长郡，或是屠娇娘他们强行迁来了，许多县都空了，后来东安关失守，英国公安排后路，又迁了不少人走，再加上征兵、打仗，也早已是人丁凋敝，不过，整体情况，比北边五郡稍微好一些，毕竟底子摆在那。
沐瑾估计，姜乾是想仗着京城的城墙坚固，硬守。
如今，他在长岭关的兵力共有十八万。赖瑶掌管的长岭关大营五万人，卫侯岚铿掌管五万由半大孩子组成的储备军，他们的战斗力让人没法把他们当成孩子看，如今已经更名为东安军，中军大营五万人，许琬麾下三万骑兵。
沐瑾心说：“姜乾想要坚守京城，行啊，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他把各营掌军将军招至帐中，直接下达作战命令，对卫侯岚铿道：“你率军五万往东关安去，把东安关夺回来，卡住姜乾回东陵的路，阻截东陵齐国支援。”
岚铿极为意外，没想到会在现在就让他去夺回东安关。东安关是在他手里丢的，保平郡是他的老家，自是做梦都想夺回来的。
五万人夺关，看似兵力少，但姜祁去年那一战，把东安关的兵力都抽空了，现在就是一座空关，而且军中配有大量的投石机，再难攻的城关，再坚固的城墙，都扛不住投石机猛砸。
他的兵，现在穿的甲衣，用的兵器，早跟之前不一样了，战斗力呈翻倍式的提升，遇到齐国那些拿单层皮衣拿长矛的大军，五万对上二十万大兵面对交锋，都不带怕的。
岚铿极短暂地失了下神，便反应过来，站起身，重重地抱拳，道：“遵命。”
沐瑾道：“你只需带着赶路的行军粮就成了。”
岚铿应道：“是。”
沐瑾对方稷说：“姐夫，你带着辎重队伍，紧跟在大军后面，给他们运粮。”
方稷抱拳应道：“遵命。那待会儿我就去调派五万大军半年物资，让大军够吃到过年。明年的物资，随年底的年货一起拉过去。”
沐瑾道：“行。”他又扭头对跟随来的军工部基建司郎中道：“抽调五千工程兵，把从长郡到东安关沿途毁坏的道路修一修，之后按照西边诸郡现在的道路从新规划更近的道，把路拓宽。沥青路可以安排上了。”
基建司郎中应道：“是。”
沐瑾又看向帐中其他人，道：“长岭关大营、中军大营、骑兵营，即刻清点粮草军械，十日后出发，夺京城。”
众人一起抱拳领命：“是！”
楚尚犹豫了下，问：“长岭关不留人守么？”
沐瑾道：“如今出了长岭关，只有京城还有点兵力，我们大军过去，他分不出兵来攻长岭关。至于对岸，会不会过江，也不用担心。他们若是敢来，从京江口到长郡，步行的速度足够我们的骑兵赶回来。他们敢过江来攻，我们直接抄他们后路，把船和兵一起留下。”他可眼馋对面的战船了。
提到战船，沐瑾又想起一事，“姜祁之前不是收缴了不少南边的战船吗？还放在京江口吗？”
帐中众人还真没关注过战船的事，除了军情部将军齐仲。
齐仲说：“还放在京江口，但对岸频频出兵，想把战船开回去。守在京江口的是高邑王姜连，跟姜祁是堂兄弟，手里有五千兵。京江口离平野县近，之前平野县驻军十万，离京江口又近，跑马半天就到了，急行军也只需要一天的路程，因此并没有留多少守军。据探子讲，姜连目前在观望，要是京城守不住，或者是挡不住南边袭击，他会下令烧船。”
沐瑾说：“那么多战船，想办法弄下来呗。”
齐仲道：“那我亲自去一趟。”他看了眼许琬，又对沐瑾道：“可否借我五千骑兵。骑兵的速度快，收了京江口，拿了战船，也不会耽搁陛下夺京城。”
拿城、拿船的战功，许琬当然乐意。她喜笑颜开地应道：“行，我让五姐带五千骑兵随你去。”五姐在兵部待着，又累又没战功，如今好不容易小七把她给调出来了，有这功劳，当然得给她安排上。
沐瑾说：“行啊，那就让五姐配合齐仲行动。”
齐仲道：“谢陛下。”又向许琬抱拳：“多谢许都尉。”
许琬笑盈盈地应道：“客气。”
事情商议妥当，众人出了帐篷便迅速忙碌起来。

第225章
京江口县城， 在赖瑶和岚铿攻城过后，就成为了空城。
城内外的百姓，被赖瑶所领的军队强行迁至长郡， 再由官府安排人， 分配到各郡县安置。逮到的俘虏如今还在军工部基建司军队的看管下，到处挖渠打井修路。
如今城中只剩下五千随时可能烧船撤离的齐国驻军。
城里抓不到奴隶征不到民夫，当初让赖瑶率军用投石机摧毁的城墙自然也就无从修起。
许瑗跟随齐仲带着五千骑兵飞奔至京江县， 直奔城门、城墙尽皆破损的城门口， 马背上的骑兵以单□□射杀城门口的士兵后，搬开他们拦路的柜马桩，率军直接冲入城中，直奔港口停船的方向。
此刻，高邑王姜连正带着人在港口的大船上跟对面漓郡郡守喊话谈判。
漓郡郡守想要夺船，但战船庞大， 想要开动起来并不容易。
艘战船停泊在岸边， 全部以绳索相连，锚也全都放下了， 哪怕是顺风顺水， 砍绳索、起锚、扬帆、操控船舵都需要人手和时间，且船排得太密， 只能从最外面层逐渐驶离。
无论是所需要的人手，还是开船所要耗费的时间，都杜绝了偷袭开走船的可能。
漓郡郡守偷袭不行， 明攻对方就要烧船，只能跟高邑王姜连谈判， 想把这些战船赎回去。
如今沐瑾是齐、魏两国共同的敌人， 若是他们两家再不联手， 只怕很快就会被沐瑾荡平，不如让他们把这批战船赎回去，只要沐瑾敢出兵打京城，他们就打临江郡，直逼淮郡。
齐国没有水军，没有船夫，连个会修船的人都找不到，这些船落在他们手里只是摆设。
之前那场仗，齐国损失了八十万兵卒，哪怕现今把人征招来了，也是缺武器甲衣，遇到兵甲精良的沐瑾，根本没有可战之力。
不如这些战船跟魏国交换批铁器、甲衣，先把军队装备好，以备沐瑾攻打京城，先渡过眼前的危机，以图将来。
高邑王姜连让漓江郡守说动了，但为防对方有诈，正在谈怎么交易，然后就听到有轰轰隆隆的巨响从后方传来。
他回头看去，只见城中烟尘四起，烟尘和轰隆声都在迅速朝港口迅速逼兵。能有此声势的，只能是沐瑾的骑兵到了。
高邑王姜连迅速下令：“御敌！”
赖瑶、齐仲带着骑兵迅速来到港口，他们见到齐军，先把单□□上的箭对着齐军来了一波远距离攻击，射杀不少人，便把弩挂在了马背上，拔出长刀，朝着岸边、船上的齐军冲杀过去。
高邑王姜连见齐军没有抵挡之力，大喊：“烧船，快烧船。”
可大白天的，想要烧船，还得找火把。
漓江郡守见状，喊：“别烧了，人在船上，一旦烧起来，大家都得死。高邑王，快，上我们的船，往漓郡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沐瑾的水军还没训练起来，造船的本事也不行，拿着这批船也没用，快走。”
高邑王姜连犹豫了下，见骑兵竟然骑马上了船，再看他们兵甲精良气势汹汹的模样，只犹豫了一瞬，便带着人，踩着跳板，往只隔着十几尺远的漓江郡守的坐船去。
他上了甲板，漓江郡守便匆匆喊道：“快开船，快！”
这时候的风不大，想靠风帆前行，难，只能靠坐在底层船舱里的桨夫人力划动。数十人一起划动大桨，迅速将他的坐船跟周围的战船拉开距离。
漓江郡守看着近在咫尺的大量战船都快到手了，也飞了，心痛无比，却是没法。
沐瑾军队的战斗力，那是有目共睹的。
八十万大军，死战不退，都没能把他给打趴下。
齐国倾举国之力打沐瑾，结果，齐国干到没兵、没甲、没兵械了，沐瑾却是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他的军队甚至过了横断江，打到泰安郡。
船要是飘在江上，漓江郡守有把握带着水军把沐瑾的旱鸭子军队给灭了，可船停泊在岸边，固定得稳稳的，跟平地上没太大区别，他要是再想要这批船，怕是得把自己搭进去。
漓江郡守只能忍痛撤离。
高邑王姜连只带着附近的几百个随从跟着漓江郡守逃了，另外还有四千多齐军，大部分都让骑兵斩杀了，只有极少数听到大喊投降不杀，当场扔了武器的活了下来。
赖瑶跟齐仲拿下港口的船，又把城中清理了一遍，将分散在城里的小股齐军找出来，就地看守。
如今兵出长岭，京江口占下来就是他们的了，剩下的就是等朝廷派官，那些做买卖的豪商过来，把毁于战乱的城池慢慢经营起来。
京江口占据极佳的地理优势，哪怕是个没什么见识的普通人都能看出，只要战事一停，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比以前更加繁华富庶之地。
水运，南北通商的必经之路。
大豪商们过来了，他们手底下干活的那些人拖家带口跟过来，人口自然就繁盛起来了。且因为是豪商投资，从物资到迁人过来，都不需要朝廷拨多少钱财物资，只需要把基础配套民生做好就成。这比自己迁民划算多了。
至于这些俘虏，一看就是苦出身的，留在这里，等军工部接手，正好安排去搞建设。
京江口打下来，沐瑾调了一千步兵，让他们押着投石机去守城。
他给萧灼华写信，让她派官过来，可以着手把京江口治理起来了。
五月中旬，沐瑾带着十三万大军，直奔京城。
这次他带的装备足，上千台投石机，加上一千台机械连弩，粮食物资全带得足足的。
他不着急赶路，粮食物资全让步兵自己押运，骑兵则在平原巡逻，以防敌军袭击，一天走六十里路，顺便查看沿途县乡的情况。
靠近长岭山一带的地方，地几乎全荒了，人也没有了，那些茅草屋、土房因为无人修葺，早在风雨中坍塌，偶尔还立着的，也是破败不堪。
路边不时能看到些白骨，还有草草掩埋的坟茔。
一路过去，特别荒凉。
这些县乡的很多人，有些是被屠娇娘当初带着骑兵赶过去的，有些是拖家带口逃避战乱，自己逃到长郡去了。那些去到长郡的百姓，被安置到各郡县，过上了有田地有房屋孩子能够接受教育的生活。这样算是保住了一些人口。
他在远离官道的地方，找到一些耕作的田地，遇到一些没有逃走的。
那些都是以前的隐户、佃户、庄奴等，战乱时，主人家匆匆逃了，来不及把他们带走，留下了。
这些留下来的人家，看不到十三岁以上的男丁，甚至连十二岁的都被朝廷征走了，剩下的就是些女人孩子在种地。
这才五月份，离秋收还早，家家户户几乎都断粮了。她们靠着挖野菜，去小河里摸鱼虾撑着日子。
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孩子，饿得瘦巴巴的，看着就很孱弱。
沐瑾有孩子，实在不忍心，反正他带的军粮足，经过这么多年的开荒，以及肥料的使用，粮食产量逐年稳定上升，现在已经有余粮了，供应得起这点扶贫救济。
他从军队中分出一些粮食，又派人回长郡调粮，派底下的兵卒拉着马车，去送粮食。
兵卒根据地图，挨个乡里走，见到有人烟的地方，过去做户籍统计，再根据人口情况给粮。
每个人三百斤粮食，够他们吃到秋收。
派粮的时候，告诉他们，这些粮食不用还，今年产出的粮食也不用他们再交税了，但从明年开始就要正常交税，又将西边诸郡的税收制度告诉他们，一句话，以后其它杂税全免了，只交地里产出的三成税。
派粮兵卒们所过之处，家家户户出来磕头。
过了屠娇娘之前掳人的地界，人口多了起来，但几乎看不到青壮，百姓的日子过得极苦。可是因为人多，要是再像之前那样发粮食，会影响到军粮供应，再加上离京城近，他带的兵力还不足以把京城包饺子，极可能会有齐军残部突围出来。
齐军逃命，没带粮食，出来后，就会抢这些百姓的。
他现在发粮食，就纯纯是冤大头了。
沐瑾考虑了一下，派人设立救济点，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孕妇、哺乳期的，在救济点登记后，每天能领一碗米。
做这些事，还是派出了不少兵，但有时候，一碗米，一口饭，就是一条命。
事情都是派兵卒们去做，并不耽搁行程。
赶了大半个月的路，大军抵达京城。
这时已是六月份，天气已经很热了。
齐军早就收到消息，集结二十万重兵防守城池。
沐瑾囤兵在京城外不到二十里地处，下令军队休整两天，之后，便带着大军攻城。
京城四面城墙，其中三面，只在外面各囤一万骑兵。如果有步兵从城里突围出来，就让骑兵上去追杀。
余下的十万大军全部压在京城的南门。
打进攻战，攻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攻城，不需要四面城门皆破，破一面，大军就可以进城了。
他在京城生活了十二年，虽说这十二年一直被关在府里出不去，可不管怎么样，也算是他这辈子的出生地和从小生长的地方，也算是老家了。
心情，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多多少少有点回家的感觉。
一般来说，两军交战，都会来个阵前喊话交流什么的。
沐瑾对齐国不把人当人，意见很大，也懒得把齐国皇室贵族当人，直接下令攻城。
别说他们没有要投降的意思，就算是真要接降，不！接！受！
随着一声令下，战鼓声响。投石机、机械连弩同时发动，落石、箭全部朝着城楼、城墙飞去，刹时间，乱石崩云，坚固的城墙被石头砸出一个个大坑，一条条裂缝。
原本站在城楼上的兵卒，让箭雨连人带甲一起射穿，但凡有露头的，都遭到射杀。

第226章
京城的城墙高厚坚固， 落石击在上面砸出许多坑和裂缝，墙垛也被砸坏不少，但城墙依然矗立， 连点坍塌都没有。
想像攻打郡城、县城那样， 靠投石机把城墙摧毁或者是将落石垒到城墙同样的高度，将带来的石头都砸光也做不到。
沐瑾当即下令将投石机营和机械连弩的战线往前推，将城墙后面的区域也罩进其打击范围， 以投石机、箭雨形成火力压制， 让对方无法在墙头露头。
之后就是重甲兵护着拉辎重的马车队往前。
马车上拉的全是钢管和连接头，用来接脚手架，搭攻梯子的。
京城的城墙太高，攻城梯不够长。
沐瑾的略策就是搭脚手架做成个缓台，在中间拼接一段，跟上楼梯似的， 拐个弯上去。
兵卒子们的手脚麻利， 很快就把脚手架拼接好。一些梯子搭到脚手梯上，另一些梯子搭到墙头上， 兵卒们顺着梯子就上到了城墙。
他们一手拿盾， 一手拿长刀，踩着四五十度斜坡状的梯子， 手都不用扶一下，跟如覆平地似的，迅速上到墙头， 对着那些缩在城墙后的齐军便砍了过去。
长戟、长矛对着盾牌、长刀，毫无招架之力。
大军攻上城墙， 一边挥刀斩向拿着武器的兵卒， 一边高喊：“弃械投降， 缴械不杀。”
城楼上的兵几乎都是新招来的，许多十几岁的毛头孩子，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哪怕最近天天操练，听着忠君效死、当逃兵要全家都死的话，甚至还拿一些不听话的兵的尸体练过手，看见前面人头、胳膊到处飞的惨状，心头直发怵。
他们步步后退，却快不过冲杀过来的淮军。
许多人见到翻过城墙上来的淮军越来越多，听到那此起彼伏的喊声，心中惧意更深。
一个齐军正在惊惧之中，忽然见到大长刀朝自己劈落下来，吓得大叫声：“阿娘——”扔下长矛抱着脑袋下意识缩到了地上。
那刀兵一刀砍向面前的齐军，却是听到声半大娃娃的惨叫声，劈到一半的刀子收势，左手的盾牌下意识护在身前，以防有诈。
他低头看去，只见面前吓得叫娘的齐军缩成团，那身量比起成年人在瘦小许多，分明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他大喊：“不想死的，扔下武器，抱头蹲墙角！”
那齐军蹲在地上，吓得都快疯了，忽然发现刀子没落到头上，再抬起头，便见一群穿着厚实盔甲长得格外强壮的敌军，一手拿盾牌一手拿长刀，紧紧地靠在一起，声势格外吓人。
他在惊惧之中，听到喊话声，吓得赶紧往墙角缩，便见攻到跟前的人再不看他，直接从前面杀了过去。
一些人见到他降了，没被杀，也纷纷有样学样，扔下长矛、长戟抱头蹲到墙角。那些没扔武器的，几乎一个照面就被斩杀，单薄的盔甲穿在身上，跟没穿似的，连人带盔甲一起被砍翻。
城外的战鼓声更加响亮，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到了城墙处。
很快，城墙上除了倒地的齐军尸体、抱头蹲下的齐军，就全是朝着楼梯口去的淮军，以及四面八方不断响起的：“弃械投降，缴械不杀。”
蓦地，城墙传来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杀啊——”
穿着金色铁铸盔甲的皇室禁军赶到城墙处，与上了城墙的淮军厮杀在一处。
这是守卫皇宫的禁军，精锐中的精锐，如今已经全部赶到，几万大军赶到瓮城处，顺着四周的楼梯迅速上城墙支援。
有扛着机械连弩的淮军上了城墙，趁头两头有己方的兵卒抵挡齐军，迅速架好弩，居高临下，对着瓮城中还没上城墙的齐军就开射。
每一次扣动扳抠就有一支箭飞出去。
弩的力量极大，距离又近，杀伤力巨大，离得近的，连铁甲都射穿了。遇到距离较远的，对着面部等没有盔甲防护的地方射去。
有准心，那准心还是加了望远镜的，准头不说百发百中，至少也是百发九十中。
机械连弩是小队作战配合，一个放箭，一人装箭闸。
箭匣多了，根本带不动，是两人各背一大包箭，只带三个箭匣。一个负责射击、换箭匣，另一个则负责把箭填充进空了的箭匣中。
机械连弩很重，一个人扛起来也费力，两个人一组，迅速转移的时候，一人抬一边，直接就抬走了。
随着第一台机械连弩上了城墙，第二台、第三台……上来了一个机械连弩佰！
整整五十台机械连弩在墙头上架开，对准了朝着楼梯口、城门口的齐军。
箭雨所至，齐军源源不断地倒下。
城墙上的淮军越来越多，随着交战，他们从城墙打到了楼梯口，又打到下了楼梯，再顺着城墙下一直打到城门口。
淮军占据城门口以后，立即分出一批人，去清理城门口的沙袋石头。人多，很快便把城门清理出来，打开了城门。
沐瑾已经到了城外，见到城门开了，手里的长刀一挥，喊：“杀——”带着身边的骑兵卫队就往里冲。他的身后紧跟着赖瑶，赖瑶的身后是长岭山骑兵营，再后面则是步兵。
大军入城，与顶在最前方的禁军战至一处，在他们的后方、左右两侧还有大量穿着各式各样甲衣的齐军。
去年那一战，齐国伤亡惨重，极少甲衣军械，已然顾不得式样颜色统一，有就不错了。
实在没有甲衣的，只能用藤条编织成甲衣穿在身上。
进城的淮军越来越多，喊着“弃械投降，缴械不杀”的也越来越多，还有人大喊：“没满十五岁的，放下武器抱头蹲到角落，给你们发粮食路费，放你们回家。”
那些刚入伍不久，就被送上战场的半大孩子，早吓坏了，听到大喊声，纷纷放下武器抱头蹲到角落去，双臂紧紧夹着脑袋，眼里双胳膊的缝隙间往外瞅，就看到越来越多穿着金色盔甲的禁军倒下，到处都是箭在飞。
这些箭跟长了眼睛似的，专朝着齐军射杀。
冲在最前面的齐军倒下，后面的见势不对，纷纷往后退。
沐瑾带着大军，很快便将齐军挤出瓮城，沿着主干道朝着皇宫方向奔近。
皇宫里
二十多岁才继位不到一年的年轻帝王站在大殿中，手里拿着火把。
殿中，站立着一群穿着金色盔甲的禁军，每个人的手里也都拿着一把火把。
年轻帝王听到那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沉声下令：“烧宫！”
他抓起桌子上的油灯，重重的砸在了龙椅上，用手里的火把点弹了灯油。他又去到旁边的灯架前，扳倒灯架，点燃溅落到地上的灯油。
火点燃了引地毯，将大殿点燃。
大帝的基业，祖宗们建造的皇宫，宁肯一把火烧了，也不留给那些乱贼。
禁军们分散开，到处放火，抢夺宫里值钱的东西。
皇宫里值钱的财物，早在柴绪离京时就搬走了，但破船还有三寸丁，墙上总还能抠下来些金饰。大齐入主后，重新收整过，又添了许多金贵物什。
姜乾父子占下京城不久，留京的家眷不多，早在去年姜祁和八十万大军命丧东陵关之后，就已经撤回东陵。
新帝姜乾不愿拱手相让祖业，留在京城死守。
他的儿子年幼，恐其没了性命，于是立远在东陵的嫡亲弟弟姜久为皇太弟。
姜乾火烧皇宫之后，出了大殿，来到整齐列在军队前方的数千禁军跟前，拔剑出鞘，道：“我大齐儿郎，死战不退！我姜乾，与京城共存亡！杀——”
数千禁军齐声高喊：“杀——”跟在姜乾身后，朝着皇宫外杀去！
……
后退的齐国禁军听到皇宫方向传来的喊杀声，不少人回头，便看到陛下骑着马，带着数百骑兵，身后领着数千禁军冲杀出来。那喊杀声和熊熊气焰，以及皇宫上空出现的浓烟，让他们心头激荡。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战！
决一死战！
沐瑾正在杀敌，不经意地抬头，瞥见皇宫方向燃起大量浓烟，像是着火了。
他懵了下，心说：“不会是姜乾放火烧宫自刎了吧？”你自刎就自刎，烧什么宫！
齐宫皇宫建得很结实，木头结构，收拾收拾还可以用的。这么大一座皇宫，要是烧了重建，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天下让战乱毁得不成样子，哪有那钱财人力还建皇宫？
他正在心里骂娘，就听到皇宫方向又传出喊杀声，大街尽头还有一群骑兵带着禁军步兵赶来。
沐瑾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看去，就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率先冲在最前面。他长得极帅，气宇轩昂，杀气腾腾，那盔甲的肩膀上顶着龙头，护心镜也是铸成龙形。
齐帝姜乾，没自刎呢！
沐瑾剑指前方，大喊：“斩杀姜乾者，升三级！”
随着他一身大喊，周围的兵将都似被点燃了，喊杀着往前冲。
赖瑶一马当先，带着人便往前冲。
许瑗砍翻面前的一个齐军，带着身边的骑兵便往姜乾那里冲去。
骑兵在前面不要命的冲，到处都在喊：“斩杀姜乾者，升三级！”，步兵也跟着疯了，所有挡在他们靠近姜乾路上的通通以最快的速度砍翻。
姜乾的兵，抱着死战的决心杀红了眼。
沐瑾的兵，为了战功，也是杀红了眼。

第227章
这是一场兵力悬殊的交战。
沐瑾有骑兵和机械连弩压制齐军， 人数比对方多，交战中仍旧保持阵形。
就算是赖瑶、许瑗她们带着骑兵往前冲，那也是呈雁形往前， 中间一人打头， 两边呈翼形展开，犹如扑向敌人的老雁。
骑兵阵形一排排往前冲，遭遇他们的步兵， 哪怕躲过第一排的骑兵袭击， 紧跟着又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一排排源源不断的骑兵就像篦子般层层梳过齐军人群，将他们斩杀于马下。
许瑗从小学习骑射，马上功夫原本就级好，在草原带兵的时候，从开春到深秋时节，一年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在草原上奔袭， 与草原人交战。
她是领兵女将， 落在草原人眼里就是大肥羊，每次交战， 必然遭遇草原人重点关照， 一身本事可是说是在无数的生死战斗中练出来的。
战斗杀敌已经形成本能，在眼睛看到敌人的瞬间， 大脑已经做出判断，动作也随之挥出，手起刀落间必有人头飞起血箭喷涌。
挡在她前面的齐军， 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便已经被她斩于马下。
没一会儿功夫， 许瑗便杀到正骑马奔杀过来的姜乾跟前。
两人皆挥动手里的长刀朝着对方斩去。
马匹飞奔， 两人错身而过。
许瑗的腰往后压， 身子后仰，躲过姜乾斩过来的长刀的同时，手里的长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划过了姜乾的脖子，在空中拉出一道血线。
身下的坐骑继续往前，她坐起身的瞬间，又将长刀劈向姜乾身后的一个骑兵护卫，在对方挥刀拦住后，又迅速几个变招，将其斩落在马下。
她身后的骑兵也随之冲过战场，迎向前面的齐军骑兵。
许瑗勒马，回头，便看到姜乾已经摔倒在刀下，脖颈处裂开一道巴掌长深入骨的裂口，里面的筋络肌腱血管清晰可见。
他的血管断裂，大量的鲜血从伤口处喷涌出来。
她回到姜乾的身边，补了一刀，斩下人头，挂在马背上，继续投入到战斗中。
有留守京城的齐军将领深知不是对手，见到姜乾死了，带着手下便调头往其它城门方向去。
意图逃走的将领，去到城门处，对守在城墙上的齐军大喊：“城破了，陛下死了，快开城门！”
城楼上的营将漠然地看着逃出来的溃兵。
底下逃出来的将领们都快急疯了，大喊：“开城门啊，快开城门！姜鹿，你个王八蛋，听到没有。”
守在城楼上的姜鹿说：“你自己上来看。”
那营将意识到不对劲，翻身下马，飞奔上城楼，探头朝外面一看，只见在床弩、投石机的射程之外整齐地排列着一个个军阵。
那军阵，竟有十个之多，每个军营一千人，且全都是骑兵。
他们冲出城门，就会落入到对方的包围绞杀中。
营将说道：“姜鹿，派个人去跟他们说，让他们放行，不然我们拼死反抗，必让他们伤亡惨重。”
姜鹿说：“派人去了。对方存心堵死我们打全歼。”
营将对姜鹿说：“你就这么看着等死？现在不突围，我们再也走不了了。”
姜鹿道：“武巍，我大齐自崛起以来，只有死战不退，没有弃战而逃的。你的战场，是该跟随陛下杀敌，尽可能多的折损沐瑾的兵力，让他没那么快打到东陵去。一旦沐瑾打到东陵，大齐国的所有贵族都将灰飞烟灭，包括你，你的家人，你的族人……你今天能突围，来日又能再往哪里逃？更何况，一万骑兵堵在外面，你这点人想要突围，痴人说梦。”
武巍愣了两息时间，心头一阵挣扎，道：“行，那你跟我一起杀回去。”
姜鹿说：我奉陛下的命令守城墙，城墙在，我在，城墙失，我死。城门不开，骑兵进不来，你们还能多杀点沐瑾的步兵。”他的话音一顿，又道：“沐瑾养兵的耗费极大，每一个人都能对他造成损失。这京城的贱民商贾若是都死光了，屋舍都被烧光了，这京城变成了废墟，这场仗，哪怕他胜了，也是败了。”
武巍道：“成，我听你的。”他扭头对身后的人下令：“所有人跟我回头，避过淮军主力，屠城，放火！杀——”他说完，回到马匹跟前，翻身上马，吩咐身后的兵卒，“去找火把，跟我杀，想要快活的，尽情快活……我们死也要拉一群垫背的。”
已经无数可逃。他的麾下还有很多是从东陵过来的。听到武巍的喊话，跟着他便朝着最近的街道杀过去，暴力破开门，冲进屋子见到男人就杀，见到女人，直接扑倒实施侵犯。
他们杀完人之后，直接放火烧屋。
房屋燃烧的浓烟引起了沐瑾和其麾下将领们的注意。
起烟的地方是在城门方向。
骑兵见到眼前只剩下些负隅顽抗的残兵，不足为虑，随着赖瑶的一声令下，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其余几道城门。
虽然现在只有一道城门处着火，但齐国陷入如今的败局，只怕其它三道城门也好不到哪里去。
许瑗领着两千骑兵，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起火的地方，刚到那条起火的街巷，就看到房屋着火烧得浓烟四起，原本藏在屋子里的京城百姓此刻在街道上四散奔逃，还有齐军从屋子里追着人出来。
一名齐军把一名女子扑倒在地，伸手就去撕扯她的人衣。
街道上、屋子里到处都是惨叫声。
许瑗下令：“杀——”说话间，注意到远处一个身穿营将盔甲长得格外高大威武的齐军将领，收起长刀，取下身后的长鞭，大喝一声：“驾——”两腿一夹马俯，以最快的速度朝他奔去。
武巍也发现了许瑗。他见到她穿的盔甲，便知在军中的身份地位比自己还高，心道：“临了还能拉一个娘们将军陪葬，值了！”他挥起长刀便朝许瑗奔去。
转瞬间，许瑗便到了那将领的跟前，手里的长鞭一甩，鞭子中间撞在武巍飞来的长刀上，后半截去势不减，直接卷在了武巍的脖子上。
随着马匹继续奔跑形成的拉扯力量，再加上许瑗挥手一拽，缠住武巍脖子的鞭子拽得他直接坠落马下。他的肩膀着地，巨大的撞击力量使得手里的长刀脱落出去。
长鞭勒得他的脸胀得通红，不断充血。他的腿踢着地面，想要挣扎，却因为马匹奔跑根本站不起来，甚至来回打滚都没用。
许瑗一只手拽着长鞭，拖着武魏飞奔，一手挥动长刀，砍向路上的齐军。
她身后的骑兵见到眼前的一幕，也出离了愤怒，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齐军冲杀过去。
斥侯飞奔赶去沐瑾身边，将齐军在城中的暴行告诉沐瑾。
沐瑾见到挡在前面的齐军已经不多，当即派人去给中军大营传令，让他们即刻封锁全城街道口，爱把兵散到城中，清理齐军。
他继续带着人跟面前这群死战不降的齐军继续厮杀。
到下午，他们一直杀到宫门前，把放下武器降的齐军全部斩杀，才结束战斗。
此时，此时，皇宫里的大火烧得天空都让浓烟遮蔽住。
这火势再加上城里着火的街道腾起的浓烟，让沐瑾心头的怒火阵阵上涌。
这么爱放火烧是吧！
行，他就拿齐国皇室来当柴烧！
他本来还想占着京城休整一二，他留在京城安顿民生，派赖瑶他们去把北边五郡捶平，把后方稳定下来，再聚集大军打东陵。
京城惨遭此劫，想要像之前那样治理起来，所耗费的人力、物力绝非西边诸郡现在能承受得起的。
他不可能把将军队的钱调来填京城的窟窿。
乱世，军队才是他立足的根本！
姜乾火烧京城，行啊，他拿姜氏王朝的家底来填这笔窟窿，打到他的老家，灭了他的国，查抄齐国所有贵族的钱财家当用来填这窟窿。
京城的齐军都被杀光了，没有了战事，把地分给底下的老百姓，低税政策之下，他们自然就会把日子过起来。他又不着急迁都来京城！
沐瑾对方易说：“即刻传讯全军，所有从东陵过来的兵，全部斩杀，一个不留！原大盛朝境内的降卒，十五岁以下者，发放钱财粮食，派人遣送回乡。原大盛朝境内的降卒，十五岁以上者，三年劳役后，视其表现，发放钱粮放回家。”
方易应道：“是。”
沐瑾继续道：“通知全军上下，以最快的速度清理完城中的齐军，半个月后，拔营，出发，征东陵！”
方易见到沐瑾怒气腾腾的模样，想劝一句，不要冲动，可一想，拖下去，只会让齐国招更多的兵，祸害更多的百姓，不如速战速决。
京城连皇宫都毁了，街道，看火势也知道，损伤惨重。
更何况，京城之前让柴绪刮过，齐国在去年战败后又搜刮了一通，早已是精穷。
大军囤在京城，不仅会有养军的耗费，以大将军的性子，肯定忍不住会调物资来补贴京城，会给本就因为养兵负担极重的淮国，再添沉重负担。
还不如去打东陵，查抄他们的贵族，发战争财来填窟窿。
方易应道：“是！”
沐瑾看了眼浓烟滚滚的皇宫，连宫门都没进，只点了名营将，带兵进去看有没有能抢救的，自己则带着卫队调头，去他以前的家，曾经的成国公府。

第228章
成国公府的牌匾都没有了， 大门紧闭，毫无人烟气息。
府里杂草丛生，满地落叶， 一副许久没有人打理的模样。偌大的宅子， 搬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少数笨重的大件家具没有动。
他以前住在这里时，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甚至可以说是觉得有点讨厌， 只是成了成国公府的孩子，实在没办法，只能忍受着生存。
如今再回来，那种回到家，而家却已落败的复杂心情，填满胸腔。
沐瑾在宅子里转了圈， 便带着人出了府。他领兵在外， 还是随着大军住帐篷吧。要是如之前打算那样，要在京城待上一两年， 得派人把宅子收拾出来， 家什物件添置上。
如今要是再搬回来住，仅添置物什都是项不小的折腾， 还只住半个月，委实没有必要。
沐瑾出府门，各个城门口都有消息来报， 已经拿下了城门，城外的骑兵也都进了城， 正配合城里的军队清剿齐军。
战后扫尾的事情， 沐瑾都交给底下的将领去办。
他把卫队长和其随从留下核对卫队的战功， 自己卫队的其他人回到营中。
沐瑾满身血污，双手、脸上都是血。他只让侍卫长打来水洗了脸和手，坐在桌子前，给萧灼华写信。
自去年姜祁折了八十万大军之后，齐国再无再战之力，如今种种皆为临死的挣扎，以及走到穷途没路时的疯狂。
他们不把底层百姓的命当命，不把人当人，对于不属于自己的地盘抱着宁肯毁掉也绝不便宜他人的心理，对此，他只能走速战速决路线。让他们多活一天，就是多害人一天。
他要出征，离不开钱粮物资。
东陵是丘陵地形，而丘陵地形的土地，向来肥沃，照理说是能产粮的。
可东陵齐国只怕早在去年就把粮食和人丁都掏空了，他打东陵，要是自己不带足粮食，万一打下来的城池没粮，大军就得饿着。
沐瑾只能问萧灼华要粮食物资。
再就是，京城打下来了，却是连皇宫都被烧了，处处破败萧条，急需治理。
沐瑾要出征，没空留下来治理京城，需要萧灼华安排人过来，怎么迁都回来，也得有个章程，慢慢张罗起来。
迁都，政治中心、经济中心都得往这边挪，还要重修皇宫，事务极其繁多。他让萧灼华先把能安排的安排上，剩下的等他打完东陵再看。
他离开淮郡这么久，没有收到萧灼华的信，不知道她的身子状况怎么样，好不好，到底有没有怀上小的，心里还是挺惦记的。他家不缺送信的马和驿兵，萧灼华不用省这点人力马力，可以多写点信的。
沐瑾写完信，派人送回淮郡，这才去洗澡，换了身清爽的丝绸便装。
入夜时分，赖瑶他们回营了。
每个人的盔甲、脸上都还带着血，进门就是满身血腥味。他们的脸上没有打胜仗的喜悦，多多少少都带着些怒气。
方易入座后，对沐瑾道：“陛下，战功、战损、战获都还在统计，要过几天才能有结果。”
他的话音一转，继续道：“我们查过国库、户部，查抄了各个衙门，都是空的，城中只留了二十万人吃到秋到的存粮。城中权贵、豪门大户的宅子也都是空的，就连中等商户也都没了，只剩下些小商贩，以及城中无处可去的差役吏卒。”
“这些人家中的财产也都被抄了，沦为奴隶，成为有战功的兵卒们的私产。劳作所得，只留下勉强糊口活命的，填肚子都难，其余的都上交了。”
“我们查过在城中分得田宅奴隶的齐兵宅子，没有搜出多少财物，说是在去年撤离前就带走了。”
沐瑾对东陵齐国已经没有语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对赖瑶说：“四姐，你坐镇京城，把京城的人口、各家各家的粮食情况都统计清楚，先把京城稳定下来，以保人口为要。要是京城缺粮食，就给殿下写信，让她调粮来京城，我们得把现有的人口保住。”
赖瑶应道：“是。”
沐瑾继续道：“那些俘虏，也交给你处理。你把这些处理完以后，就调兵去把北边五郡收了。那五郡之地，人丁凋敝，已经可战之兵，但城还得一座座收，一座座清理出来。收城的章程都是现成的，照着弄就是。”
赖瑶问：“接受投降吗？”不接受投降，就是城中的豪族都得抄，连家产带宅子田地等。接受投降，对方要是降了，就只收地，不收宅子商铺田地。前者眼下赚得多，但于后续经济发展不利，反之，亦然。
沐瑾说：“你根据情况办。那些留下来会添乱、霍霍人的，都给剁了。要是能接受我们制度按照我们的章程规矩来的，就网开一面吧。”
赖瑶抱拳道：“必定将一切安排妥当。”
他对四姐办事还是放心的，几个哥哥姐姐中要说靠谱，四姐得排第一，五姐第二，三哥和六姐并排第三，不过都挺不错的。哪怕以前三哥和六姐有点冲动莽撞加点憨，现在都练出来了。
帐中众人听得沐瑾对赖瑶的安排，羡慕坏了。
五郡之地收下来，还有京城扫尾之功，再加上赖瑶之前抗博英郡守、守长岭关的功劳，进太庙功勋殿就成板上钉钉之事。
卫侯岚铿率军五万直奔东安关，这一去，路上顺便就把东边七郡之地收了，再加上之前的战功，也是够进功勋殿的了。
沐耀跟屠娇娘去了南边，凭两人打仗的本事，再累积点战功，也是妥妥地够进功勋殿。
如此一数，至少已经有四个位置有人了。
草原还得再出几个功勋殿国公位。
这样一数，位置是越来越少。
沐瑾见到他们毫不掩饰看向赖瑶的眼神，道：“东陵十个小国家的地盘，有十几个郡城，数百个县城，你们尽管放开手捶，那些全是战功。姜氏皇族、宗室、勋贵，十二岁以上的，一个不留。十二岁以下的，罚去做苦力，三代以内，不准考官，不准经商，不准做工匠。”
方易说：“陛下，姜室皇族，还是连根铲比较好。”
他抱拳道：“齐朝国祚在东陵一直有延续，他们仍旧遵大齐为正统，奉其为主，甘愿为奴做仆。姜祁能够一统东陵，其骁勇擅战是一方面，齐室正统血脉亦给了他极大的便利。若是留下姜氏皇族血脉，定然还会想要复国的。”
“一百多年的战乱都撑过来了，多少朝代更迭，他们都没有忘记复国，观姜氏一族行事，亦是颇为绝决。他们在战场上，死战不降，死也要拉一群垫背的。他们要复国，复不了国就毁！”
沐瑾想起出长岭关后，见到的那些穷人家的孩子饿得瘦骨嶙峋的模样，想到死在路边无人掩埋的尸骸，想到京城被烧杀劫掠的百姓。
他可怜姜家皇室的孩子，姜家皇室可曾可怜过那万千百姓的孩子。
他们没有，他们把十一二岁的孩子都拉上了战场。
沐瑾点头，“那就让齐国，姜氏，彻底成为过去，成为历史的烟云吧。”
京城的善后清理忙了差不多十天。
战死的尸体埋了，伤兵也都安置下来。
京城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空宅子，沐瑾直接拨了几处大宅子设为医院。
军医营、淮郡那边有学堂，专程教医学知识，医院划出来，从军医营里调些到医院先把活干上，后续的等淮郡那边再安排人过来。
户籍统计清楚了，偌大的一座京城，人口只剩下几万人。逃的逃，死的死，还有好多去到战场再没回来，如今京城留下来的，全都是老弱妇孺。
真就是，老百姓还没兵多。
沐瑾直接给了京城百姓免税三年的政策，包括来这边开作坊，同样享受免税三年的政策。
京城里的百姓，大多数都是手艺人、朝廷官吏的家眷等，没有种地的。
种地的都住在城外，而京城外面的地，全都是皇室贵族的，给他们种地的全是庄仆。他们种地的地方，叫做皇庄。战乱一起，各处皇庄也是最先遭到霍霍的地方。
想要让京城的老百姓有条活路，就得让经济恢复起来，让作坊开起来，让他们的手艺活有地方发挥。
特别是那种全家成年男丁全没了，只剩下女人、老人和孩子的，能够进到作坊干份工，哪怕挣的钱只够全家喝粥，那也能活下来。
京城现在是破败了，但发展前景自不必提，绝对是投资的好去处。
淮郡那么多的大作坊，哪怕没有免税政策，都得考虑是不是要先准备上，如今沐瑾把三年免税政策安排上，商业用地划出来，现成的便宜。
淮郡新贵们，有许多都是在京城待过的。各家各户底下都有产业，不趁着现在京城的宅子便宜、商铺便宜、地价便宜，赶紧迁过来，想什么呢？
等到京城发展起来了，沐瑾再迁都过来，压力也小了。
萧灼华离得远，沐瑾就只能抓赖瑶的壮丁，让她赶紧写信回去动员，跟萧灼华配合。
沐瑾把赖瑶的活给安排完，离出发去打东陵只有两天的时候，第二批机械连弩到了。一起到的，还有拿下屠娇娘跟沐耀合力拿到泰安郡的捷报。
大盛朝的时候，有八个国公府，三家在东，卫国公府、成国公府，以及陈王的外公端国公家，除了一家在北边外，其余四家全在南边。
东边三家，是最先跟着萧赫起兵的，因此战功出得多。
北边那家是占的地盘大，但地广人稀，归顺萧赫归顺得痛快，也算是北方一霸，萧赫给封了个国公就给收了。
南边有十一郡之地，共有四家国公府，彼此隔着点距离。在大盛朝那会儿，表面上是打来打去的，抢地盘，英国公势大，捶得另外三家抬不起头，抱团跟他对抗。
英国公府的兵，又有十万精锐在京城，跟成国公府牵制着。
就这么一个势头，萧赫当时对南边很放心的。
哪想到，英国公把另外三家给收到麾下，撬了萧赫的江山。
这泰安郡就有一个国公府，号称大盛朝实力最弱的国公，只有一郡之地，四五万兵力，据说只比郡侯府强一点点。靠着横断江，却因为横断江在它那一截过于险峻，到江边要么是悬崖，要么江里满礁石乱流，没法靠江吃饭，地势吧，还以坡地居多，还有一座山地，资源也不是很丰富。好在有金矿，又因为金矿开采耗费大，朝廷不愿投钱，只让他们每年纳多少税贡，并没有收上去。
屠娇娘和沐耀从铁索桥过去，就是秦安郡，离郡城不到二百里，离金矿只有一百五十里，直接给一起抄了。连泰安郡的安国公家都给抄了，将缴获的财物送到淮郡。
屠娇娘有骑兵，打的是奇袭战，三月份过的江，直奔郡城，战获拉到淮郡后，萧灼华当即调了批给沐瑾。
这批战获，抚慰到沐瑾受伤的心灵，也给了他充足的底气。
打东陵再穷，好歹还能有打南边做补偿。
至于柴绪会不会集结大军反扑，沐瑾丝毫不担心。他守着京城，那么大的优势，都能丢，在军事上的本事也很有限。哪怕沐耀他们的战事吃紧，离淮郡近，萧灼华要给他们补兵，发个征兵文书，大量身强体壮等着立战功的人参军。
昭武堂、府学等，每年还有好多从武的毕业，都得往军营里派，这些是佰长起步的实力毕的业。
招兵、扩将都不缺，有着兵甲武械的优势，打的又是富裕地方，走的是以战养战路线，基本上就是平推收城发财的事。
南边的胜利，萧灼华运来的物资，让沐瑾很是安心。
没有班师回朝，离论功行赏还早，但打下京城，伤亡也不大，也算是场极有意义的大胜仗。
沐瑾手里有钱了，还是给大家发了笔奖赏，让大家跟着开心开心，鼓舞了回士气。
十五天期限一到，大军拔营出发，直奔东安关。

第229章
赖瑶麾下的五万大军留在了京城， 沐瑾只带走中军大营，以及从草原调来的三万骑兵。
中军大营的兵，分别由都尉沐翔、都尉戚荣各领两万， 兵分两路前行。
沐翔所领的兵， 出京城平原后，从商郡、保平郡、清郡到东安关。
戚荣所领的兵，则是从偏南的祁郡、楚郡、尚郡到东安关。从这条线赶到东安关， 要绕些一路， 但沐瑾并没有给他规定时间。
他给他俩的任务时，把沿途各郡县都清理干净，别让齐国有溃兵逃蹿在外，顺便把那些趁着世道乱聚啸山林打劫的也都清理干净，再就是发救济粮。
戚荣、沐翔是最早跟着沐瑾的那批人，两人都是北卫营出身， 在跟着沐瑾从京城出来时都是千总， 那时候就在沐瑾跟前效力，对沐瑾行事要求最是清楚明白。
这乍然看起来像是干杂事， 会耽搁行军打仗攻占城池， 实际上，亦是给他们立功的机会。
肃清治安， 剿匪、逮齐军的游散溃兵，保一方太平，也是功绩。
地盘刚拿下， 各地县令、乡长还没到任，乡兵、县兵没有组织起来， 各地可以说是处在无治理的混乱状态， 最易发生豪族劫掠趁机起事， 山匪流民乱蹿。
这些人进了乡县里，轻的就是抢点东西，重的杀人放火灭一家一村的，多的是。
齐军的主力军队败亡了，总还有分驻在各地的郡兵、县兵，那些贵族、士族，全都是奴隶主出身，每个人身边都有私兵，这些人散在各处，要是不清理干净，他们作起乱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百姓。
卫侯要占东安关，一路过去急行军，顶多就是把途经的县城、郡城里的齐国官员、军队拿下，其它周边地区的，没那时间去。
沐瑾分兵两路，让沐翔、戚荣把境内全部清理遍，不止要清理郡城、县城，连乡里村子也都要排查遍，在排查时，顺便把户籍、人丁情况登记好，再视情况调派救济粮。
这样的话，等到他们打东陵的时候，后方清理干干净净的，稳当，萧灼华派官过来，也好治理。
如果要让萧灼华派郡尉、县尉来清理各郡县，东边几郡的青壮又都打光了，那就意味着，她得在西边诸郡征招外派的郡兵、县兵，再让这些赴任官员带着军队上路，到地方以后，再去摸查、清理各处贼患。这开销、工程量，可比大军路过时顺便清理扫荡干净，要大得多。
哪怕是剿匪，那也是打仗，按照郡兵一千人、县兵一百人的标准，很可能不够，要扩兵。扩兵要增加开销，扩完兵打完仗再裁，还得再给一笔遣散安置费。沐瑾现在养兵压力巨大，省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个花，能省则省。
再就是，从西往东，横跨大盛朝，西边招的地方兵去管东边的治安，人生地不熟，想逮个山匪，还得先找路，每年放探亲假，给的那点假期都不够赶路的。不给放假，让兵卒子跟家人几年、十几年地分开，生孩子、养孩子怎么办？把家人接到东边来？有西边有家有业日子过得好好的，肥沃的庄稼地还给村子里，跑到东边来耕作因战乱荒废长草的地？傻子都不干！
沐瑾的打算就是，大军过镜，先把地方清理干净。
之后萧灼华派官，就地征招郡兵、县兵。东边诸郡的男丁都打光了，那就招女子兵呗！当兵的薪俸高，她们成为郡兵、县兵，一个人就能养活一个家，全家就有了活路。农忙时，再给放个农忙假，不会耽搁种地。
哪怕她们带着孩子，有托儿所、幼儿园、学堂，孩子上学放学的时间，跟他们当值的时间是一致的。他们早晨去衙门的时候，把孩子送去学校，散值的时候去接娃，什么都不耽误。
把从在西边征招地方兵调到东边来的开销，用在建幼儿园、学校等民生配套设施上，它不香么？
沐翔和戚荣在后面清理各郡县，沐瑾则带着骑兵、一万中军大营步兵以及自己的卫队，先赶往清郡。
清郡是他阿娘的老家，沐氏一族世代生息繁衍的地方，沐瑾起家的大部分本钱，也都是源自清郡。
虽然他从来没有到过清郡，如今有机会，自然还是想去亲眼看看的，将来这边也会作为一个经济中心存在。
地方大，土地富饶，有盐矿、铁矿，离东安关不远，无论是发展经济，还是囤兵驻扎，都是好地方。
沐瑾从官道过去，沿途看到的耕地全部荒弃。地里长满了草，水田里也没了稻谷作物，野兔斑鸠等小动物在田间地里到处蹿。
县城里十室九空，剩下的那户是有拖累，走不了，在苟延残喘中挣扎过活。
沐瑾以前没来过清郡，但他见过清郡迁到淮郡的人，清郡大半的土地都有他的名下，有账册有收支记录，有人口册子，再看到留下的城池房屋，想也知道曾经有多繁华。
却在短短几年时间，荒弃成这样。
他的心头堵得慌。
当初迁民的时候，他有跟赖瑭较劲堵气，收拾赖瑭的成分在，再就是把清郡的经济力量挪到淮郡，对他的发展也极有利。
可东安关失守的代价太大了，造成的后果，太沉重了。
可要说后悔、自责，沐瑾觉得怎么着都轮不着他来。那时的他，无力扛起这天下，该对这天下负责的，先是萧赫，再是柴绪父子。坐在皇位上的他们，才该是为天下负责的人。
他们想用东安关来消耗底下重臣的实力，国土失守，百姓遭殃，而他们自然也失了天下。
老百姓是国之根基，若百姓没了，国也没了。
民富则国强。
沐瑾让大军走官道往东安关去，他则带着卫队和路上吃用的物资绕行乡道。
乡道窄，有些地方连马车都过不去，只能是轻车简行，粮食用马拉。
他到了乡里之间，总算能看到些人烟。
这些地方都很偏，打仗过兵抢地盘都不往这边来，居住得极分散。其耕地也不是连成片的，而是绕着山脚、河流开辟出来的地方，稍微大些的，还能连成片，大部分都是在山林、野地里开辟出一小块。
通过有庄稼耕作的地方，找到有人烟居住的房屋，但搜遍房前屋后根本找不着人。
这一看就是躲避兵荒马乱的有经验的，藏到轻易让人搜不到的地方。
沐瑾在经过的乡里，让人贴告示，告诉这些人，清郡沐氏出了一个皇帝，带着兵回来了，以后清郡不会再打仗，安稳了，让他们放心过日子。
因为要到各处逛，沐瑾走了一个多月才到清郡郡城。
郡城里的人比其它地方稍微多一些，但也是极度萧条，跟战后的京城差不多。
沐瑾回到沐氏老宅，家都让人抄了。
宅子里只剩下一个老管家和几个仆人，还都是在齐军逃走后，收到消息回来的。清郡沦陷，齐军进城后，城中的大户人家，哪怕是早就迁走没人的，也都查抄了一遍。
他家的老宅是整个郡城中占地最大的，被人来来回回翻查过无数遍，那些搬不走的笨重家具都让人砸了，上面的镶嵌的铜边、铜把手等都没了。空荡荡的宅子，到处都是烂家具、破木板、碎瓦片，再加上落叶杂草，显得格外破败萧条。
这是他阿娘的家，对阿娘来说，意义非凡。
沐瑾知道，他阿娘对于放弃清郡之地，迁族一直耿耿于怀，若是有机会，她一定会再回来看看的，甚至会想迁一部分族人回来的。
这是清郡沐氏一族的祖地，世代生存之地。
沐瑾逛了大半天，才把宅子转完。
他从随行携带的金子布帛铜钱中挪出一些，交给老管家，让他安排人修葺宅子，毁坏的家具物什都重新添置上，门口挂上“沐氏祖屋”的牌匾。
他以后扎根在京城，不会再回来，这宅子意义非凡，留给大的，大的也不会来住，留给小的，容易惹事，而宅子是要靠人养的，久不住人的宅子会成为蛇虫鼠蚁的窝，用不了几年就破败了。
沐瑾让人把沐省招来。
沐省，以前在清郡担任郡监，后来迁去清郡参军入伍，进了中军大营，到现在已经是千总。以他的才学、本事、出身，升千总是十拿九稳的事，升得并不费劲。
在军中，千总升营将是一个坎。
一万个人里出一个营将，沐瑾麾下二十多万大军，也才二十多个营将。这些营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有战功爵位的，且全都是伯爵。
几乎可以说，哪怕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有带兵的才能，那还得看沐瑾给不给机会。
打仗的地方确实多，但沐瑾手底下可用的将才太多了，派谁去，不派谁去，全看沐瑾想用谁。他用谁，谁才能有机会立战功。
萧灼华把屠娇娘派出去打南边，是信不过沐瑾没能力给她报仇么？不是，那是想给她手里的兵将一个搏战功得爵位的机会。她要是把屠娇娘留在淮郡，功勋殿二十四公的位置，可就没她的份了。
军中的营将位置上都有人，且营将上战场，身边都有护卫，且战斗力也都是极能打的，安全很有保障，且沐瑾挑的人，无论是人品，还是自律性都挺好的，瞎搞事把自己折进去的可能性也不大，那些千总级别的想等营将级别的人挪坑，望穿秋水都不见得能等到。
有不少千总，战功、资历都够升营将了，但没空缺，升不上去。
好在还有虚衔军级和爵位筹功，在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之下，还有兵、士、军士、尉、校、将等虚衔，这些都不看有没有空缺，只看战功多少，立了多少功劳，最直观地体现在军衔级别上。
沐省的军衔升到少校级别，在千总中，只能算是一般。
当初沐氏一族在迁去清郡前，年轻一辈中，以主簿沐襄、功曹沐良、郡监沐省、兵曹沐阳、粮曹沐铄最为出众，但他们去到淮郡投军后，在军中几乎埋得不怎么显眼了，因为战功不够，清郡迁民之功分到他们头上的也不够封爵，因此开国时封爵也没有他们的份。
沐瑾看他们为人做事都还不错，且无论是迁族，还是为淮郡安稳和建设，他们都出了不少力气，如今有机会，就给安排上呗。
沐省在军中只是不起眼的千总，有什么事情，那都是从都尉，到营将，再到他，这样层层传达，陛下召见他一个千总，这让沐省满头雾水。
他心头忐忑，跑去找营将打听。
营将哪知道，说：“既然陛下召见，赶紧去就是，想是不会是什么坏事。”有坏事，那就该是军中的督察找过来，或者是先找他。
沐省赶紧跑去沐瑾的帐中，得到通传后，进帐，抱拳行礼：“沐省拜见陛下。”
虽说，名义上来讲，陛下是家主，但他只在老家主跟前熟，在陛下这里，顶多就是拜见老家主时遇到过一次，再就是安置族人时，跟着沐坚去见过陛下，连话都没说上。
他刚到淮郡时，对沐耀还有些不服气，到现在，跟沐耀的差距，已然是天壤之别，也没有了不服气。
人家凭本事立的战功，横断江一役跟着陛下打得全军覆没都没退，以极为悬殊的兵力硬是把对方打了个全歼，打得西边诸郡再不敢从水路来犯。
沐瑾让人给沐省上茶，道：“刚才我回老宅转了圈。”
回老宅转了圈？沐省立即反应过来，这次召见估计不是军中的事，而是族里的事。
沐瑾说：“清郡是沐氏一族的祖地，是我们的根，先人的骸骨还都埋在这片土地上，总不能真就抛弃掉，任其荒废。”
提到祖地，沐省的心里直发酸，想到当初被迫迁族，再想到这一路看到的景象，眼圈都红了，喉头有些哽咽。
沐瑾说：“我已经让老管家安排人收拾宅子，重立门匾。只是老宅再安排给人做家宅居住，或者是空置供起来都不合适，我打算将其建为学府。”
建为学府？沐省震惊地抬起头看向沐瑾，把老宅建为学府？何意？有这操作？
沐瑾说：“以前府里是有学堂的，你们、沐耀都是从里面出来的，为沐氏、为清郡、为淮国培养了许多人才。在这里建学府，比淮郡的昭武堂更有意义，也不会让这座宅子就此没落。”
沐省反应过来，起身，抱拳，俯身，行了一记大礼道：“沐省请缨参与建造学府一事。”
军中人才济济，他想从中斩露头角，太难了。在军事学府任教，同样是有品级，能有建树，且在沐氏老宅建学府的意义非凡，于沐氏一族、于清郡都是能蒙荫后世的福泽。
沐瑾说：“不是让你参与，是让你主持，你担任学政一职，执掌学府大小事务，包括人才招募、教学科目、教规制定等，干好了，封侯，干不好，轻则卷铺盖走路，重则人头落地。”
沐省用力抱拳，大声道：“若干不好，沐省提头来见。”
沐瑾指了指手边的一箱金子，道：“这些你先拿去用，算是我个人支助，后续开销，找朝廷。府学可以参照昭武堂，但我希望，它能比昭武堂更好，成为大淮国最顶尖的殿堂级学府。”
沐省心潮澎湃，大声应道：“是。沐省誓不辱命。”
沐瑾把写好的调令给沐省，道：“忙去吧。”
沐省接过调令，重重地行了一记大礼，这才退出去。
方易是真没想到沐瑾去了趟沐氏老宅，回来就安排建这么大一座学府。把自家祖宅盖成学府，他真是头一遭听闻。
沐瑾敢安排，沐省敢接。
方易想象下，太上皇哪天要是回来，突然发现，家宅变成莘莘学子进进出出的学府，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挨亲娘一顿锤。
即便要建学府，城里这么多宅子、地皮，哪里不能盖？
他转念一想，学府乃培育人才之地，按照陛下重视教学、人才培养的做法来看，将沐氏祖宅盖成学府，这座宅子定然是人丁昌隆，代代人才源源不断地培育出来。从这座府学出身的学子们，对于沐氏皇族会有极大的归属感，其荣誉感也与寻常府学出身的大不一样。
陛下没忘根，清郡沐氏一族生长在这里，自然也忘不了根，哪怕他们已经在他乡扎根立足，也会派人回来进行投资经营建设，待学府建成之后，甚至会安排家中子弟回来读书。
就在这里的人能得到休养生息，离开的人带着钱财物资回来进行投资发展，方易相信，用不了多少年，清郡又能成富庶繁华之地。
文兴之地，必是繁华昌隆之地，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
方易思量过后，对沐瑾的安排，打心底佩服。
侍卫长赖泉领着一名驿兵进来，呈上书信：“陛下，淮郡有信到。”
沐瑾接过赖泉转呈上来的信，一眼认出是萧灼华的字迹，脸上顿时带了三分笑，当即拆信看她写些什么。
信上先是说了下南边的战况，萧灼华让他把楚尚或者是方稷调一个过去。
南边富庶，不能每个郡县都推平了，得留些懂经营建设的人才。
屠娇娘跟沐耀都是打仗的好打，但对经营建设并不擅长，方稷和楚尚都当过郡守，知晓如何治理一地，且因为贩盐，跟南边诸郡的往来多，对那边的情况更清楚。
有他们在，哪些地方直接平推，哪些地方可以接受投降，也更为有数。地盘要占，稳经济、搞发展则至为重要。
沐瑾要打东陵，京城千里平原废了，仅靠西边诸郡维持不了这开销，南边不能再让战征打废了。
萧灼华的看法是，将南边诸郡结盟分化瓦解，拉拢一批跟淮国有往来、能接受他们这一套的，稳住南边发展，捶死那些冥顽不化的。
方稷得负责征东陵运粮的事情，这么长的粮线调派，沐瑾不放心交给别人，还是安排自家姐夫上。
楚尚在赖瑶麾下，打东边五郡那几个穷地方，既没去南边能出战功，且也不是非楚尚不可。
沐瑾决定安排楚尚过去。
他继续往下看，说的是给新占的各郡县安排官员的事情。调派名单已经定下来了，萧灼华给他附了份，考虑到他不熟悉朝中官员情况，后续会把这批官员的履历文书抄一份给他。
官员多，履历档案的数量自然少不了，驿兵送信，带不了那么多的文书档案，得另外安排人送。
最后就是萧灼华告诉他，确定怀上了，除了觉多了点外，其余一切还好。朝中诸事顺手，并没有什么可忧心的，让他不用担心她操劳烦心影响养胎。
沐瑾想着生孩子辛苦又危险，并不愿让萧灼华受这累，可家里又要多一个小朋友了，他也不知道怎么的，还挺开心的。
沐瑾美滋滋地给萧灼华写信，先是一通关心，之后才提到路上的见闻，以及他的一些安排措施，以及对于这些安排是出于什么考虑等。
他跟萧灼华离得远，在治理实施上，要是两个人方向不一致，或者打起来，会出大问题的。他又不怎么管朝政，那么跟萧灼华说得越清楚越好，这样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有什么分歧处，萧灼华才好视情况调整。要不然，实施下去以后，再进行更改，那就不是麻烦的事，弄不好就是伤民伤经济之举了。
沐瑾在清郡郡城只待了几天，便带兵往东安关去。
交通不发达，时间都耗在路上，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是入秋了。
卫侯岚铿到天气都转凉了，才等到悠悠哉哉来迟的沐瑾，对于他要稳后方、不着急赶路的举动，自是说不出不是来的。后方稳了，粮线稳了，他们没有后顾之忧，这仗打得心里才稳。打仗，急，可是急不得的。
可要说不急，也不对。
他把东安关驻军情况汇报给沐瑾后，问沐瑾：“如今已经入秋，是就此休息，等到来年再动兵，还是趁着天气没冷，出兵试试看？”
沐瑾说：“眼下我们的粮食物资都充足，打几场胜仗好过年。”
东陵再穷，穷的是奴隶，贵族总还是有钱的，金子布帛等财物必是不缺。怎么着也得夺几座城，抄些贵族的家，给兵将们把过年钱发了。
抄了贵族，给奴隶放归自由身，划分土地，明年的春耕就可以安排上了。
东陵的土地肥沃，再把肥料安排上，怎么都能有些粮食产出的。这边多一口粮食盈余，比起长线调粮的损耗来，就是省下十口粮食。
他走精兵路线，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省粮。军队的数量多，吃粮食都能把国力吃垮。
岚铿让东陵打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能打回去，眼里迸出光芒，当即取来东陵地图，问沐瑾：“不知何时出征，先攻哪座城？”
从东安关出去，有两条路，两边都是县城。东陵山多，那两座县城都是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土地肥沃，又不缺水灌溉，县城依山而建，地形并不是方方正正的，守起来，也好守。
可要说有多难攻，对于如今的岚铿来说，就县城的那些城墙，真挡不如投石机一轮进攻的。至于山城地形地势复杂什么的，他投了沐瑾之后，特意学了巷战打法，大军进城之后，真不怕跟守军打巷战。
最主要的是，东陵的兵早在去年姜祁战败时就打光了。
现在的东陵，哪怕是想要征兵，都没人可征了。之前连十二三岁的孩子都征走了，这才一年时间，总不能抓十岁的娃娃上战场吧。东陵遵守齐礼，女人讲究贞静知礼，可不讲究舞刀弄棒，想学淮国组建女子军队，也得看她们提不提得起枪戟。贵族、平民女子以纤瘦柔美为佳，奴隶女子面黄肌瘦身上连点肉都没有，又哪来的力气。
沐瑾盯着面前的两座县城，问：“东陵还没调兵来守吗？”
岚铿说：“齐国朝廷无力再守，但对于打还是降，目前还在吵，因为没有兵力可调派，我们又随时能挥军打过去，两个县的县令派人来送过好几次降书。宁定郡的郡守派了人过来，想和谈。”
沐瑾问：“和谈？”
岚铿说：“他们想要称臣纳贡。”
沐瑾说：“哟，想得还挺美呢。既然确定城防空虚，分兵两路，一起打。两个县城离得近，东安关有三万骑兵可以随时支援，哪怕他们有伏兵也不怕，赶路的时候小心点，探查清楚再前进。”
这兵分两路，也得有个分法。
岚铿麾下五万大军，目前中军大营的只到了一万，再就是三万骑兵。
如今三万骑兵留下，剩下的六万军队，由卫侯世子岚柏分出两万，跟中军大营的一万会合，一边三万派出去打。
分兵两路，一路推过去，正好夹击郡城。
众人定好出兵的事，大军当即调动起来。
两天后，两路军队同时出发。
大军早上出发，下午就传回了捷报，两个县城没有任何兵力，没有遭到任何抵抗，直接拿了下来。
齐仲得到的确切消息是，沿途诸县都没有兵，就连郡城也只有一千郡兵，以及贵族的私兵，加起来不到五千。
沐瑾让他们直扑郡城，把郡城占稳后，再挨个抄县城。

第230章
东陵确实没兵了。
连续多年争战， 早已将其耗空。
东陵有十一郡之地，占地比东边七郡要大得多，土地肥沃， 气候宜人， 产粮情况仅次于一年至少能产两季稻子的南边，能养活更多的人口。
这一百多年里，东陵分成十国， 相互间一直征战不断，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后来他打你。
虽说各有输赢，但齐国的贵族精神，以及大家的实力都差不多的情况下，打到对方投降赔偿， 基本上就能谈和罢兵， 再休养几年，闹出矛盾再打， 基本上就是慢慢耗。
人口养起来， 实力强胜起来就打，实力弱到一定程度后， 就收兵休养，基本的底子都还在的。
直到姜祁给了奴隶凭战功搏出身做为激励，以残酷征治逃兵的治度， 打造出死战不队的强军，横扫东陵诸多小国家， 将其一举荡平。
因为他有着大帝皇室正统的名号， 各国打不过他， 投降得也痛快，使得东陵的实力还是很好地保存了下来。
可是自打赖瑭守东安关，到卫铿撤走，东陵齐国在东安关硬生生地耗了十年。
赖瑭、卫铿守东安关，把东边七郡都耗空了，甚至京城还支援了一波五万禁军和两年存粮，都没能扛住。东陵齐国作为进攻方，在夺东安关的损耗上，数倍于守关方。
姜祁拿下东安关，就已经是国力大损，齐国快打不起仗了，可沐瑾的发展势头，其崛起的速度，兵将的勇猛，让姜祁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
他很清楚，他休养恢复的速度比不过沐瑾发展的速度，越拖得久，越对他不利，只能集全力于一役，以一战决胜负。
长岭关之战后，东陵无兵，除了贵族、士族还留了点看家护院的青壮，整个东陵境内，十二岁以上的男丁几乎都死绝了。
那点看家护院的人手，在沐瑾的大军面前，连往前凑的资格都没有。
到入冬时分，沐瑾的大军连收三郡之地，没有遭到一丝有力抵抗。
不少贵族、士族为了保护家业，全族老少都齐上城墙，组织出几百、千余人的队伍，一轮投石机和连弩齐射就没了。
沐瑾派人把他们各家的藏书典籍都收集起来了，财物产业全部查抄，至于人，只能请他们死一死，跟奴隶制度一起覆灭。
奴隶们穷到连命都不是自己的，贵族家则是金玉珠宝绫罗绸缎样样不缺，铜钱堆成山。他们用的铜钱，不止是铜币，还是铜锭，全是上等赤铜，铜锭的重量论斤算，这也是贵族交易的贵重钱币。金锭不多，金子都铸成了黄金器具、首饰，盖的房子贴的金箔全都是金的。
他们极重视死后，修建奢华陵墓，不仅有大量陪葬品，还有许多贵重物件。
哪个贵族要是没有一件黄金面具覆盖，那是葬不进去的。
最讲究的，得穿金丝衣服入葬，更高级别的是玉制的衣服。
死后，还要有活人殉葬，从侍妾、仆人到奴隶都得有。
要不是想把他们的墓留给后世，沐瑾真想挨个儿抄了他们的祖坟。
这些贵族拿奴隶殉葬，沐瑾就拿他们给奴隶制度殉葬。
冬天，不适合行军打仗，士兵奔波一整年，也得歇一歇、缓缓劲儿。
从东陵到淮郡的路程太远，沐瑾考虑到要是回去过年，估计得全程骑马快速奔跑，到家吃口年夜饭，歇两年，就又得一路飞奔赶路，才能赶上第二年开春出兵。辛辛苦苦的，时间全耗在路上，毫无意义。
有这时间，不如把占下来的地盘，做好户籍统计，把地分下去，把庄稼种子、农耕工具都安排到位，把明年的春耕准备起来。
要说东陵，真是好山好水好地方。
虽然山多，但都是丘陵，山不高，植物生长茂盛，又多云雨，经常是烟雨朦胧的景象。
它的水也多，湖泊、小河流多不胜数，山水相映，美不胜收。
它的境内也有高山，山势有险有缓，溪涧、林荫、奇峰，汇成奇秀的风景，处处透着灵秀。
它的地还肥，是深褐色的土壤。
可这么好的地方，除了城里，在外面看到的几乎都是草屋，连用泥垒砌的屋子都极少。
那些干活的奴隶，住在劳作的地方，睡的也都是草屋，穿的是粗麻布，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烙印，那是主人家给他们烙的。要是奴隶逃到别的地儿，一眼就能认出来。
各家奴隶烙烙印的地方，有不同，有些人烙在背上，有些人烙在肩膀上，甚至有人烙在脸上。这些奴隶住在地头，每个人种多少地，要交多少粮都是有定数的，交不够粮，轻则受鞭子挨责罚，重则当众处死杀鸡儆猴。
他们想当逃奴，都不知道往哪里跑，也跑不了。
各个奴隶主有和各自有的地盘，有巡逻守卫的私兵，虽然没有建围墙，但所有的往来道路都是防守严密，奴隶根本跑不出去。
且奴隶逃跑还有连坐，跑一个，死一家。
沐瑾把贵族们灭了后，派兵去量土地，给这些奴隶重新分地，告诉他们明年要怎么交租，奴隶们也都是麻木地听着，老实地服从，不敢有自己的想法和表达，让干嘛就干嘛，怎么说就怎么听。
问什么事儿，也都是木木呆呆的，一问三不知。
怎么让他们改变，还得让村长来。
村长的人选，自然就是沐瑾麾下那些身有残疾的退役兵，挑脑子灵活、有学识的来。身有残疾，干力气活不行，搞管理需要的是脑子，伤残退伍兵安置，也有着落。
他军队里出来的兵，忠诚度也够，怎么把人训练出来，也都懂。
奴隶们只是见识少，受的教育少，再加上常年受到压迫被欺压习惯了，又不是智商有问题，教一教，再随着见识的增长，用不了几年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沐瑾把千总们和底下的兵都派出去安置奴隶后，就给萧灼华写信，要基层管理人员。
万事俱备，只差村长，大量需求，得她安排人进行招考选拔。
再是用退役伤残兵，也只能有个优先录用权，正常人也有竞争的权利，当村长，秀才文凭……功名就够了。只有秀才文凭还不行，还得有个入职考试，有专程针对怎么管理村子的考题，答好了才行。
这些不需要萧灼华亲自去，但得她安排礼部和吏部的人去办。
考试归礼部。
官员录用、管理归礼部。村长是最低级别的官，叫九品小官。
县长是七品，乡长是八品，村长是九品。
沐瑾可不想看到乡绅把持地方的局面出现，连村长都是由朝廷派，他们的考核制度跟什么县令郡守都是一样的，统一由吏部考核，干好了，能一路往上升。
东陵离西边诸郡确实很远，过来当村长，任职赶路都得好几个月，但三年一考核，干好了能往上升，也能搏前程的嘛。当村长也是可以带家眷的，还能照顾到家里。
村长有向县里调兵的权利，也不怕管不住村里人，又因为属于外来的，没有那么多的人情世故绊着，处事能相对公正。
沐瑾刚把信写完，安排人给萧灼华送去，方易进来了，告诉他，齐国又派人来了，想降。
这都派了多少波，还不死心呢。沐瑾问：“他们有投降的资格吗？”
方易说：“不降就是死路一条，要是能降，总还能活命。他们知道金玉财物打动不了您，攻城抄家，钱财迟早是陛下的，他们这次……咳，送美人来了，说是美人无辜，总不能叫她们亡于战乱。”
沐瑾问：“给我献美？”
方易说：“送来了好几百人，都是贵族出身，除了献给陛下您的，还说愿意给军中将士们做妾。”
沐瑾“呵”了声，说：“给军中将士做妾，这是想乱军心军纪啊。”
方易是见过那些美人姿色的，都是一等一的美人，甚至还有美人稀依有几分皇后殿下的影子，估计是照着陛下的审美来的。
美人计嘛，方易觉得用在陛下这，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美人对陛下而言，顶多就是多看两眼的事，别说什么扩充后宫，跟前连个侍女都不乐意放。皇后殿下不在身边，火气上来，练武、忙公务，到处转悠，根本没时间想男女上的那点事，也没兴趣想。
陛下想纳后宫，哪轮得到东陵的这些。
不过，毕竟是两国交锋，人家出招，他总得禀报。
沐瑾做不出直接下令把人砍了的事情，对方易说：“去军中传个话，问哪些人想给东陵做女婿，要是愿意为了美人挂印走人的话，就去把看上的美人领走。那些美人要是没有人领的话，就让她们从哪来工回哪去。”
谁能为了敌军女子放弃大好前程。方易应声领命，当即去办。
他到军营外的时候，见到好多兵卒子悄悄看，甚至还有千总、营将级别的来凑热闹，方易当即把沐瑾的话告诉众人，又派人去贴了告示，围观人群全作鸟兽散。
行军在外，军中的兵将见过最多的是营里的那群女兵、女将们，再就是路上遇到的奴隶，偶尔抄家时能遇到些女眷，那都是赶紧按住捆了，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理。
作风问题出点什么事，轻则挨板子，重则……割鸟杀头，谁受得了。
齐国见无法投降，于是再次下令征兵。
各家贵族们看家守院子的私兵都派出来的，那些出身贵族、士族的男子，连不通武艺，手无缚鸡之力的，都穿上盔甲，朝着前线赶来。
沐瑾看了下时间，从入冬到开春，好几个月，够那些人赶到前线了，可天寒地冻的，他们赶路？
东陵再是气候温润，冬天最冷的时候也会下几颗雪，气温有个零下几度的样子，再加上它是湿冷气候，这又是一个伤风感冒不仅要人命，它还会传染。
之前姜祁打东安关，为什么一到天气转凉就罢兵，直到来年开春变暖才召聚兵马，到五六月开始进攻，防的就是这些。
不过，行军打仗，最忌轻敌大意。
沐瑾让齐仲派探子盯紧齐国各路动向，评估兵力战斗情况，又把大军的驻防情况重新疏离了遍，以防遭到奇兵偷袭之类的，同时自己的安保工作也都做了加强。
毕竟行军在外，经常走动，容易让人钻空子。
种种防护下，他是没见着刺客之类的，但齐仲和军中的斥侯还真逮出来刺客，一波接一波，前仆后继的，他们过来盯梢寻找下手目标，遇到这帮军中专干情报工作的，直接就送了战功和人头。
沐瑾安安稳稳地待到开春，萧灼华那边也有了回信，按照行程快，村长们都在路上了。
他率领大军，继续往前推。
首先遇到的就是去年冬天汇聚过来的齐国十万大军。
十万是号称，实际数量是六万多，大冬天的都在操练，到现在也算是有模有样了。
他们囤兵在沐瑾进攻的下一站，郢郡。
郢郡是个大郡，同时属于之前被灭国的东陵郢国的地盘。一百多年前是齐国郢公的封地，封在郢郡下面的灵水县，后来大齐战乱，郢公先是占下郡城，又逐渐打下周边县城，到他儿子的时候自立为郢王，传国一百多年后，让姜祁给灭了，将更名为郢都的郡城，又改回郢郡郡城这个名字。
好歹曾经作为一国国都之地，城墙坚固，屋舍众多，人口也还是有点的。
男的都打没了，女人老弱还在。
齐礼，男尊女卑，女人没有继承权，打仗做官也跟女人没关系，她们要做的是伺候好男人，生孩子养孩子孝敬公婆做家务，因此，哪怕齐国都成这样子了，他们只送了女人来变投降，也没让女人上战场。
沐瑾瞧见对方摆开这阵仗，自然也是收拢兵马，汇聚十三万大军，跟他们打。
别看是临时凑的人，经过短短两个来月的训练，有模有样的，军队在城楼上排开，再配上招展的旌旗，挺像样的。
沐瑾把郢都当成京城打，半天就攻上了城墙，当天就把郢城拿下。
攻城的时候，死了一大片，死战不降的，又死了一大堆，最后俘虏了四万多人，其中一大半都是奴隶私兵出身。奴隶私兵中最底层的小兵卒，被裹挟着上战场，再是忠心为主，主子都没了，派去修路打井开渠干三年苦力、接受点新思想教育，再给放回自由身，划地给田，基本上也就安置下来了。
要是还有冥顽不灵的，村长又不是派来摆着看的，总还能继续给他们进行再教育。
因此，这批人，都留给了军工部基建司。
至于那些贵族、士族，沐瑾让他们给齐国殉葬了。
齐国再没任何抵御之力，沐瑾十三万大军再聚在一起没意义，兵分三路，从不同的路线攻城拿地，在夏天攻到了齐国都城。
十六岁的新帝姜久战死城楼，以身殉国。
齐国皇室及若干臣子东逃。
沐瑾打下齐国都城后，继续往前推，到入秋时节，占下东陵所有地盘。
齐国皇室大臣在逃亡途中，让骑兵追上，死了不少，但仍有一小股，逃进了东陵边界的茫茫山林。那是一片不知道有多深的深山老林子，比西蛮山还要原始。西蛮山里好歹还有些荒蛮部落，多多少少有点人烟，那片深山老林子连名字都没有，就连山外的人都极少，只偶尔有些逃战乱形成的小村子。
那些人入了荒山，能不能活得下来都难说，且一路追击，只剩下千余人，已经成不了气候。
追击的军队调头回去。
东陵齐国就此灭国，整个东陵地界，尽归大淮。
沐瑾先派人把战获运回去，他则在东陵先对各郡进行了清理、安置，一直忙到第二年七月份，萧灼华派来的官员到任，完成交接后，才带着大军启程回去，支援南边战场。

第231章
南边十一郡之地， 水、陆交通发达，并没有什么天堑险关。
简言之，打下的地盘必须派兵驻守， 不然对方从水路过去， 想怎么就打怎么打。
屠娇娘所率领的三万禁军自不必提，旱鸭子陆军，上船是又晕又吐毫无战斗力， 入水则是根本扑腾不起来， 只剩下沉底的份。
沐耀的军队有进行过水军作战训练，对船上生活也习惯了，比起屠娇娘的军队强不少，但是跟南边的水军比起来，那就是渣渣。
他的军队在陆地上怎么吊打南边的军队，南边的军队在水上就能怎么吊打他。
南边各郡的江水、河道紧密相连， 郡与郡之间， 通常只有一江一河之隔，越大的城池越离不开水， 南边所有的郡城都在江边、河边， 建有水码头，那些繁华富庶的县城， 也多有水路相连。
整个南边诸郡，就是一片广袤的水上泽国。
它不仅江多、河多、湖泊多，连所谓的陆地上， 也到处都是水田，居民就建在水田边， 除了有山的地方， 想找一片像草原、京城平原这样， 一眼望去看不到水的地方，难。
可以说，南边的水军在南边诸郡，就跟沐瑾的骑兵在草原上一样，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屠娇娘和沐耀拿下泰安郡后，遇到难题了。
泰安郡占据八县之地，每个县下面又有十几个乡，每个乡少则千余户，多则两三千户。这是以户算，不是以单个的人为单位算的。也就是说，一个乡的人口，至少是在六千人到一两万之间。
他每个县的总人口，大概是在二十到三十万之间。
正常情况下，超过十万人的县就是大县。
泰安郡不仅是大县，它还是富县。
不仅有矿、有山林，船只航运、渔业也发达，因为没那么靠南，气候较冷，稻子每年只产一季，但是它的水利灌溉好，几乎不用担心洪涝，旱涝保收，产粮稳定。
整个泰安郡的总人口数，有二百万。
沐瑾占据西边十四郡之地，总人口才一千多万，按每个郡的平均人口算，西边诸郡比泰安郡要差上一大截，而南边各郡的人口数量差不多都是这样的。
这些年，南边诸郡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只经历过打临江郡的那场惨败，从它们的整体实力上来讲，并不算伤筋动骨，战船仍在，补的兵都训练了两年了，已经完全可以投入战场。
沐耀和屠娇娘拿下泰安郡后，就为难了。
如果城防空虚，从泰安郡的郡城到周边的县城，都有随时遭到对方从水路发动袭击的危险，必须派兵守着。如果继续进攻，不守城，对方率领大军从码头上岸，轻则地就能把城拿回来，打下一座城丢一座城，连退路都会被截断，成为悬于外的孤军。
他们的军队再是装备精良，除了靠里位置的三个县外，拢共要驻守一座郡城，五座县城，拢共才八万兵，要守六座城，兵力相当吃紧。
沐耀试过在水路的狭窄路段以密集的投石机轰击，阻止江面上的行船，效果并不理想。
战船不是城墙，它是移动的，哪怕目标大，距离远加上有风，精准地打中战船的难度比轰城墙还是要大得多，再就是南边诸郡的造船业发达，它们在对船的武装上很舍得下本钱，对于船只表面、外壳有采取过防落石轰击，用大鱼网拉过防护网。
沐耀试过用燃油罐轰击，也确实击中几艘船，但它们船上备有灭火的沙子，并且船只着火并不等于会沉，燃着火冒着烟靠岸停泊，之后再灭火。
如果想用燃油罐给对面造成有效的打击，需要非常庞大的数量。
炼制燃油极费钱，且不说别的，仅仅从草原运到淮郡的运费就是一大笔。
京城和东陵的战事已定，有兵力支援。
沐瑾跟屠娇娘商议过后，决定先守稳泰安郡，护住过江的铁索桥，等大军支援。
军队的数量上来了，守城也就没压力了。
打仗不是一两天两能打得完的，沐瑾不着急赶回去。
他让东征的军队先赶往淮郡，自己则绕道去了趟京城，看那边恢复得怎么样了。
经过一年多时间的休养，京城跟去年沐瑾离开时已经大不一样。
以前让马车碾得坑坑洼洼的路面修得平平整整的，军工部还在进行扩路，一些有小河阻拦的地方，修建起了石桥，节省了不少路程。
每隔三十里一所驿站，有些已经竣工，有些正在建造，忙得那叫一个如火如荼。
修建工程，许多都是招的当地人。
京城附近打仗，打得成年青壮都没有了，都是由女人来干活。她们推人力手轮车，操控滑轮组起重车，搬运木头、石头，砌砖瓦墙、铺瓦，干得热火朝天。
从气色上来讲，再不是之前沐瑾看到的那种饿得瘦骨嶙峋走路都似要被风吹倒的样子。她们虽然被太阳晒得黝黑，却是身上有肉了，干起活来虎虎生风，力气也足了。
她们农闲时出来做工，农忙时种地，这样既能挣到钱，又不耽搁地里的收成，而且做工领的是现成的铜板，月结。军工部底下的各工程项目，包括作坊，都是每月十号结上月的工钱。
每月一号到五号是核算上月工钱的时间，五号到九号是拨款、运钱的时间，十号发工钱。
底层小老百姓，好多人刚脱离仆奴身份，一穷二白的，可能全家老少就指望着这点钱过日子，这要是拖欠工钱，极可能吃不上饭全家饿肚子。
沐瑾要发展经济，结果底下的人连饭都吃不上，饿着肚子，还怎么干活搞经济？
因此，他对发工钱这一块，盯得蛮紧的。
有地种，又能干工挣钱，因此，哪怕家里没了青壮男丁，一个女人带着好几个孩子，基本上也能养家糊口了，日子过得很辛苦，但至少能吃饱穿暖了。
京城目前处在最基本的温饱线上挣扎，文化教育建学堂，那得是让大家都能吃饱肚子，家里有盈余的时候才能展开的。
沐瑾刚打完精穷的东陵，倒贴了不少军费开销，目前也没有钱来投京城的教育。反正教育也是地方官政绩考核的一个重要项目，等到稍微恢复点民生经济，各县的县令自然就会张罗起来。沐瑾对此并不担心。
商人的消息最是灵通的。
淮郡让沐瑾定为西京，且他从一开始的态度就很明确，将来国都还是定在京城，再加上他又出了三年免税的政绩，西边诸郡的很多商人都涌进了京城，意图抢先占领市场，发掘商机。
商人一来，经济自然就流通起来了。
赖瑶领兵坐镇京城，并不管政务。
京城的治理则由京兆尹谢娥负责。
淮郡在西边诸郡也是相当于京城，谢娥参与了整个发展建设过程，踩过许多坑，也攒下了许多丰富经验，又深得萧灼华的信任和重用，因此，萧灼华把她派过来了。
工部、礼部的左侍郎、钦天监的人，也都安排到京城来了。
再是现在缺钱，城市规划建设、办公衙门修葺的工作也得展开，不然的话，偌大的京城大家随便拆房子盖房子，搞得一乱糟，还怎么管？官员连个衙门都没有，到哪里办公？
皇宫让姜乾派人把主体建筑郡先烧完了。
起火的时候，沐瑾的大军还在进行攻城战，根本无力救活，等到大军打到宫门前的时候，大火都烧了大半天了，房子都烧塌了，想救都晚了。
整个皇宫，基本上化为了废墟。
沐瑾也很想得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原本是想着占下皇宫接着用，省钱，现在既然都烧光了，省不下这笔钱，倒不如全部推倒按照自己的心意来修建。
淮郡地方小，各个衙门又要很大的地方，郡城里的那点地方根本腾挪不开，像军工部衙门都建到了贸易城，军工部的官员上完朝再回衙门，一天时间过去了。
他要是有事情召见军工部的人，跑马都得等半天。
他往军工部去巡查，也得天天来回骑马、坐马车跑，时间全耗了路上了。
如今京城够大，皇宫、各衙门都可以安排到同一片区域，这样大家都方便。
工部和礼部的人把京城进行了重新测绘规划，图纸也出来了，在见到沐瑾后，根据沐瑾的意见，另行择址修建皇宫。
至于之前的皇宫，主体建筑烧没了，园林景致还在，沐瑾索性让他们改造成公园，顺便给姜乾立块碑，把这货给钉在火烧皇宫的耻辱柱上。
琐碎杂事挺多的，沐瑾在京城待到来年开春才启程回淮郡。
他在二月底出发，回到淮郡时都四月底了。
萧灼华带着文武官员和两个孩子在城门口迎接他。
虽说沐瑾不在意排场什么的，但打下京城和东陵携胜而归，无论是萧灼华还是群臣，都不愿他们的陛下没有人迎接，跟往日一样自个儿跟出去蹿个门回家一样。
他不当回事，却是淮国上下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文武官员等到沐瑾的车驾，他们以及周围维持秩序的禁军，都齐齐跪地叩拜，高呼：“拜见陛下！”
穿着皇太女朝服的贝贝，带着弟弟，跟在萧灼华身边。
贝贝很有皇太女风范，规规矩矩地向沐瑾行礼。
小二沐清满脸懵懂地看着马车上下来的人。
沐瑾见到萧灼华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城门口，当即下马，对行礼的众人道：“免礼，起。”看着自家美美的皇后殿下就有点舍不得挪开眼。
两年多没见着了，皇后殿下更好看了，长得极其好看的容颜衬上坐久朝堂沉浸出来的气质神韵，让沐瑾觉得，全天下再也找不到比他家殿下更好看的。
一大两小，从高到低一字排开，萧灼华带着他的两个娃，更是戳得他心窝子都跟化了似的。
贝贝长得像萧灼华的缩小版，小二沐清的眉毛、脸型像他，但眼睫毛、眼睛像萧灼华，那睫毛又卷又翘，扑闪扑闪的，那叫一个萌。
沐瑾毫无帝王威仪地把自家老婆孩子拉上马车，待坐进车里后，对外面喊了声：“回家……回宫。”他家那宅子，虽然是以前的郡守府改的，皇帝一家住的地方，自然是称宫的嘛。
萧灼华的皇后銮驾、仪仗队给沐瑾的车队让路，待沐瑾的队伍过去后，这才跟在后面。
文武百官则跟在皇后仪仗队后面，步行回去。
皇帝南征北战，皇后坐朝理政，哪朝哪代都没有过。沐瑾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大家也不觉得有受冷落，帝王感情好，那是好事。要是帝后感情不好了的话，他们的日子才难过。
沐瑾坐上马车就想问萧灼华想他没，又顾及两个孩子在场。小的还好，才一岁多点，什么都不懂，贝贝都快满五岁了，已经开始逐渐懂事了，当爹的在孩子跟前就还得注意点。
他把两个孩子捞过来，一手捞一个，让他俩坐在腿上，看看两个小的，又看着萧灼华，说：“看到你们，就觉得回家的感觉真好。”
萧灼华看着沐瑾抱着两个孩子的样子，心头一片柔软。是啊，家！
如今的沐瑾已经是帝王，但在他的身上，没有帝王威仪，但赫赫战功，满身杀伐凛冽的气势，令人闻之胆寒。可对着他们，他总是一片柔软，像参天大树为他们撑起风雨，让她有家。
沐瑾问：“阿娘和岳母她们都还好吗？”
萧灼华点头，道：“挺好的，父亲的精神头亦是不错，经常教贝贝习武。父亲跟贝贝说，她是皇太女，毫无先例的皇太女，更得文治武功都精通，才能震慑住别人，护住自己。”
沐瑾虽然对阿爹教孩子用棍棒教育很有意见，却也得承认，他们兄弟姐妹几个能有如今的成就，离不开他的教导。
他上阵杀敌的本事，是阿爹亲手教出来的。五姐、六姐能上战场领兵打仗挣军功，也是阿爹从小教导出来的，没说让她们在家拿绣花针缝衣服，养成娇滴滴的别说提长刀，连水都提不动。
沐瑾对贝贝说：“你祖父这话说得是在理的。我跟你阿娘，只能负责把你养大，教你本事，可你能不能坐稳皇太女的位置，能不能撑起这天下，全得看你自己的本事。我们做父母的，教养到你们成年，你们就得自己去飞。”
萧灼华若有所思地看着沐瑾，问：“自己去飞？”
沐瑾说：“对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要做，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建树。我生在乱世，为了过好日子，只能打仗，以战止战。等贝贝长大时，世道跟我们现在肯定不一样了，到时候她也会有自己的想法，自己想做的事。”
他摸着贝贝的脑袋，对她说：“人的身份、地位是会变化的，学好本事，能让你更能适应那些变化、掌握变化。你掌握住那些变化，能够根据你所想的去进行选择，就是掌握了自己命运，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命运掌控。”
贝贝听得似懂非懂，哦了声，记下来。
萧灼华问沐瑾：“等到仗打完，天下太平了，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沐瑾笑吟吟地看着萧灼华。
萧灼华说：“我别无它意，就是想……知道你的想法。”其实问这些挺容易惹来猜忌。私下里，亦有朝臣猜测，等沐瑾平定天下后，会不会坐朝理政。
她亦想过。沐瑾若是想坐朝理政，她会退让的。她喜欢手握权柄，习惯了高坐朝堂处理政务，习惯了手握大权不用仰人鼻息的日子，可她所拥有的，是沐瑾带来的。她给了他不一样的人生，让她拥有过自己的人生，能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
她若舍不得权势，至少能与沐瑾争上三分。她不愿与他相争，因为不忍不舍，即便是死，她此生，亦值了。
沐瑾瞧见萧灼华认认真真问的模样，估摸着在萧赫那养成的多思多虑老毛病又犯了，认认真真回答她的问题，“理想点讲，当然是过点悠悠哉哉吃喝玩乐的悠闲日子，不要让自己那么辛苦那么累，把自己养得白白嫩嫩的。”
“理智点讲，我刚才的话就是做梦。天下打成这狗……咳，样子，从休养生息到经济发展一堆事情，还要迁都……少不了还得到处跑。”沐瑾提到战事，又叹了口气，说：“南边打起来也很麻烦。”他的话音一转，说：“好奇下，你刚才在担心什么？”
萧灼华说：“就是想知道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她又补充了句：“等将来不打仗了，会不会跟我抢权。”
沐瑾整个儿无语，“我负责提出方针政策，你负责根据现状合理安排实施，我俩合作得挺好的呀，我得有多想不开到你跟前给我自己找麻烦。”他斜眼睨向萧灼华，“我打完仗刚回来，连家门都没进，你就试探我。过分了啊。”
萧灼华说：“并非试探。”
沐瑾说：“你还不承认。”
萧灼华说：“我是直接问的，不瞒你，没同你耍心眼。”
沐瑾“呵呵”道：“我多谢你赤诚相待。”对坐在边上看戏的小贝贝说：“你阿娘现在可出息了。”
萧灼华心说：“我现在确实出息了。”不怕他了。
沐瑾还是挺喜欢夫妻俩有什么事直接说开的，省得猜来猜去伤人又伤心。他把两个孩子抱到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又挪到萧灼华身边挨着她，“我俩又不能和离，感情也还好吧，你老担心这些干嘛。你愿意干活，我乐得轻闲，我求你多干点。”
萧灼华看看沐瑾，不说话了。
他出征两年，回来了，她有点开心又有点担心，毕竟，他不在，她独大。不过，她又想到他什么事情都让着她，心头又挺美的。
萧灼华心眼多，想得多又不是一天两天，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家里全靠她撑着，她要是没点想法，没心眼，那才叫完蛋。
沐瑾眼看就要到家了，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跟萧灼华讲起自己出征打仗的事，讲起路上的见闻等。
他俩写信，都是公文里面加点家里的事情，跟当面聊天那就不是一个样的。
沐瑾口若悬河叨叨不停的样子，让萧灼华因为分离两点带来的那点生疏感，彻底没影了。
小贝贝默默地从茶壶里倒了杯水给阿爹润嗓子。学院里的老师讲课时，都没阿爹能讲。
沐瑾回到家，果断地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假，陪陪阿娘、萧灼华和两个孩子。
小贝贝之前跟着萧灼华，虽说没有被拘着性子，但皇家礼仪、皇太女的规矩仪态等，都还是有的。
沐瑾觉得，不顽皮的孩子没童年，带着两个娃爬树抓知了，在院子里学青蛙跳，带着贝贝逃课去放风筝。那么规矩干什么呢？成绩稳住就行了，野一点，浪一点，生活才能多点趣味。
特别是将来要当皇帝的人，真让规矩给框死了，那完蛋了，容易让人牵着鼻子走掉坑里爬不出来。
好生生的皇太女和清郡王，让沐瑾硬生生给带成了两只泥猴，萧灼华气得胸口疼，还不敢捶他。
沐瑾的假期结束，南边战事只能算是稍微有点起色，但比起投进去的兵力和拿下的地盘，其实算是……没起色。
他底下的兵将，遇到不熟悉的水军，是真的挺被动。
沐瑾又要出征，萧灼华有点舍不得，又有种松口气的感觉。先是打仗，按照南边现在的情况，只怕十年八年都打不完，消耗过大，国力难以承受。再就是，两个孩子终于可以紧紧规矩了，不用成天跟着他淘得毫无太女、郡王的规矩形象了。
沐瑾找到萧灼华商量，“我想把贝贝一起带上。”小二不成，他太小了。
萧灼华震惊地看向沐瑾：带上贝贝？她才五岁！
沐瑾说：“一个从小跟着父亲出征，从战场上成长起来的皇太女，比起一个在学堂里长起来的皇太女，更具威慑力。趁着她小，带着她多走走看看，让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比起从小在狭小天地里长大，更有裨益。她见过战争，见过民生疾苦，方能生出体谅之心。”
萧灼华怔然。她是真没想过沐瑾会带贝贝上战场。他昨天还带着孩子拿竹筒枪打水仗享受童年，今天就说要带去战场。
她明白，沐瑾是想让贝贝长成能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她是有沐瑾为她遮风挡雨，她希望她的孩子能像沐瑾。
萧灼华点头，应道：“好。”她顿了下，又说：“那你晚出发几天，我让人给她做身小盔甲，虽说用不着她上战场，但在军营里，还是穿盔甲合适。”
她入沐瑾军营时，就有自己有盔甲。

第232章
七月， 沐瑾带着皇太女沐泽，率领亲卫队，赶赴泰安郡。
他才入魏郡， 便收到消息， 南边的军队出漓郡，逆流而上，正朝着临江郡方向驰来。
出漓郡到临江郡这一段的江岸， 只有临江郡这一段适合登陆作战， 但在临江郡下游，有一处从山崖上开凿出来的栈道，栈道上面是沐瑾南渡的铁索桥，栈道下面则是当初为了修建铁索桥往来两岸而修建的小型水码头。
对方如果毁掉铁索桥，就能切断临江郡与泰安郡之间的交通。
沐耀早在出发时就防到他们袭击临江郡和铁索桥，派了人防守， 就连临江郡的郡兵也都调了过去。
那一段江面狭窄， 江水湍急，两岸全是笔直的峭壁， 想在有军队防守的情况下攻上去， 几乎不可能。要对来说，攻打临江郡还容易些。
之前在京江县缴获的战船， 如今就停在临江郡大营，造船厂也在旁边。
沐瑾把大军都调去了泰安郡，因为水战不太行， 船只都留下了，现在守在临江郡的是中军大营的五万兵， 几乎全都是旱鸭子。
沐瑾怀疑对方是想过来烧船。
他窝在马车上思索战局， 小贝贝坐在旁边翻着课本看图识字， 马车里只有父女俩。
小贝贝出行，萧灼华何止是给做小盔甲，从宫婢、侍女、护卫、伴读、教课老师安排了一堆，让沐瑾拒了。他给小贝贝收拾了换洗衣服和书包，带了一个洗衣服的粗使宫女。
以后赶路，小贝贝跟他坐同一辆马车，父女俩居住的帐篷紧挨在一起，从现在要自己学会穿衣服。至于打水洗漱这类活，负责保护她的值班侍女顺便干了就成了。
五岁娃的课业，不需要专程安排老师讲课，沐瑾就能教。军中大把文武双全有本事的，能把贝贝从幼儿园教到毕业。
带上课本，是为了方便教学，以及跟上同龄人的学习进度。
小贝贝的成长过程不能完全脱离学校和家庭，基本上就是军营待一阵子，再回淮郡一段时间，这样交插着来。
船只逆流往上，全靠人工划桨，行船速度慢，再加上路远，沐瑾抵达临江郡大营时，从漓郡出来的南边水军连影子都没见着。
都尉沐翔率领两万大军，已经守在铁索桥旁边，机弩、投石机架设在岸上，就连铁索桥两侧都架上了机弩，就等着对面的水军经过时，好从上头发起袭击。
要不是铁索桥的承重有限，他都想搬石巨和重木头垒在上面，给途经此地的战船来个迎头痛击。
打南边，水军不给力，确实挺被动。
沐瑾盯着的不仅仅是南边诸郡，还有海岛百国，以及广袤的海域，没有水军，就意味着就弃大海。
他先到铁索桥查看了防御，便调头回了临江郡造船厂。
沐耀麾下的兵将虽然有进行水军训练，但他们从来没有接触过水战，全是摸着石头过河，比起南边的水军，那就是小学鸡水平。
战斗经验、军队数量、地形，样样比不过人家，能够着手的，就只有诱敌打反击，或者是战船上想办法了。
诱敌就是让对方上岸打登陆战，但临江郡一役，南边大军打了个全军覆灭，这让他们变得极为小心，放弃正面对抗，走绕背偷袭骚扰，及游击战术。
打攻城战，想靠诱敌取胜推平对方，跟做梦没区别。
沐瑾思来想去，只能把目光落在战船打造上。
经过这么久的摸索，再加上有大量的战船作为实物参考。
军工部很舍得下本钱，经过沐瑾的同意，各种型号的战船拆开来研究每一块船板、结构，对于防漏、粘接的鱼胶工艺也有了飞跃的进展，已经能够完成自主建造木头战船。
至于铁船，目前只能造出三丈长的船。靠人力划船、风力行驶都没问题，但蒸汽机推动桨就成了大难题。
三丈长的船，要是装了蒸汽机、囤积大量的煤炭，船舱根本不够用来安置士兵和装军械物资。战船上的士兵数量不够，仗还怎么打？
沐瑾带着皇太女沐泽，在造船厂主事的陪伴下，来到铁船上。
三丈等于十米，放在渔船和快艇上，都得加个小字。放在战船堆里，只够作为斥侯船、通讯船用。这么小的船安置蒸汽机，真够为难的。
想要造大船，大型钢件制造技术跟不上，又因为没有爆接技术，目前采用的是铁水浇灌拼接，玻璃窗倒是可以小块玻璃拼成一整成大玻璃，船要是这样子拼接，在工艺还不成熟的情况下，每多一处拼接点，就多一出开裂渗水沉船的危险。
这是造战船！造价极高，一旦投入到战场，还关系到战局胜负、兵将们的生死。
陆地上车子、马匹毁了，还能靠两条腿跑。在水面上，面对汹涌湍急的江河，几个浪花打过来，人就没了。
从造船厂到军工部都不敢冒这个险，铁船制造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只能先将重心用在攻克木船制造上，想着等造船技术再成熟点，等到铁厂那边的大件铸造技术攻克难关，或许就成了呢？
沐瑾把瞭望塔、甲板、船舱、舵盘全部仔细检查了遍，虽说船小了点，里面空荡荡的，但是做工精细，拼接点严丝合缝，船桨做了个人力转盘，跟推磨似的，找一群壮汉推动，还能让船缓慢前行。
就差安放蒸汽机。
造船厂的主事告诉沐瑾：“陛下，配套的蒸汽机已经造好了，就在岸上的仓库中，还在进行改造。”
沐瑾说：“把煤炭换成用石油提炼成的燃油。煤炭能烧，燃油同样能烧，并且更耐烧，占的地方下，还不会产生煤炭灰占地方。”
烧燃油的成本太高，要是用来开作坊绝对是亏本买卖，但投入到战场中，比起军费开销、伤亡抚恤、攻城所获，那就算不得什么了。
沐瑾不会造发动机，对于内部构造亦不清楚，不认为军工部能直接造出内燃式发动机来，工艺都是步步提升改良的，慢慢来呗。
造船厂没有燃油。旁边的大营里倒是有一些用来当作武器的燃油罐，量不多，还是混了碎铁块、细铁沙的，提纯也不够，无法使用。
造船厂要用的是高度提纯的燃油，而燃油又是军需管制品，其管制规格是最严格型的。各大军营调配燃油，全部需要经过沐瑾批准，制造、储备的量，也都由沐瑾安排。
因此，目前囤积燃油最多的，还是军工部的化工司石油研究院。
那里的石油不限量，提炼分离出来的各式产出物，五花八门，式样不限，提炼出来的油品、油量也都不限。
沐瑾急需调用，只能去问化工司石油研究院有没有，要不然就得安排提炼一批再送过来。
他写了份手书，派侍卫送过去，让他们先调一批油过来，再给造船厂备足燃油，又让造厂船造油库，用来专程存放仓库。
至于油桶、油箱这类物件，由造船厂自己安排制造。
烧煤是用铲子铲，烧油则是油箱、阀门、喷口就得有。
沐瑾窝在造船厂，守着他们改良蒸汽机。
随着使用燃油，蒸汽机的名字也换成了发动机。
不知不觉间，一个多月时间过去。
那支从漓江过来的船队，在铁索桥遭到来自桥上、两岸的投石机、机械弩袭击，一波交锋过后，并没有硬攻，直接撤走了。他们逆流而来速度慢，顺流而下，跑起来飞快。
在沐翔守在铁索桥上，沐瑾挺放心的。
旁边就是临江郡大营，留守的人不多，但每天操练不能停。每天清晨、傍晚，沐瑾带着贝贝过去跟着兵将们一起操练。
白嫩嫩的小丫头，以肉眼可见地变黑了，变得更加淘气。
她以前在宫里奔跑时，是提着小裙子奔跑，现在穿着小盔甲，跑起来那叫一个大步流星，因为每天跟着沐瑾，走路、坐，都学他。
在军营里，就得有在军营里的样子。可以淘气，可以横，可以当刺儿头，可以谁都看不起就觉得天下老子是第一，唯独不能娇滴滴。沐瑾没去管她姿势动作，反正等回到淮郡后，自有萧灼华管。
小贝贝跟着沐瑾去到造船厂，刚开始还挺乖的，阿爹在哪她在哪。可小孩子哪闲得住，跟在大人身边觉得枯燥无聊，就开始自己找娱乐了。
只要没什么危险、不伤人，沐瑾都由得她去。
小贝贝看她阿爹这态度，来劲了，领着侍女满厂到处转悠，逛完后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又回到研究发动机的车间，先是跟着大人看热闹，又再是凑过去帮忙递点扳手、螺丝刀等工具，再然后翻出闲置材料在那学着拧螺丝搞拆卸。
军工部的人见陛下没阻止，于是很热心地教她怎么用。
以前工匠的地位低，现在的工匠有一个封侯的，还有好几个封伯爵、男爵的，造出新东西无论是卖方子还是投产，都能换成钱，有地位有钱财，地位节节攀升。
做工匠没有打仗那么容易出功绩，却安全。
工匠们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地位，见到皇太女对这些有兴趣，自然也得乐得教她。
陛下都重视的军工业，皇太女接触这些，不会让人说她不务正业。
忙忙碌碌两个多月过去，军工部终于把发动机造出来了。
说是发动机，其实就是蒸汽机的改良版，只是一个烧煤，一个烧油，所占地方大小的区别。它的占地小了，底层船舱能囤的物资就多了。
这样在甲板上再造一个船舱用来安排兵卒们，一艘船安排一什人，也够了。
这么小的船，是扛不住南边那种百丈大船撞一下的，但它的速度快，带上燃油罐去炸船搞拦截还是可以的。
铁船在江上来回跑了大半天，出毛病熄火了，又拉回来检修，发现是喷油管堵了，油的杂质太多。他们又想办法再进油口加过滤管和过滤筛。
油品提炼不合格，往后这些过滤口还得经常清洗更换。
没有皮带，全靠齿轮、轴承等带动，当机器运转起来时，因为没有面罩遮挡，能够清楚地看到它是怎么运转的，那转动的飞轮、不断扭动的轴承、铁铸的履带，充满了科技力量感，宛若一台机械猛兽。
刚造出来的铁船，一堆小毛病，不是这里坏，就是那里用着用着又有问题，造船厂的人一次次拖回来重新调整。
船能开了，就是质量不是很过关，让造船厂再慢慢改良就是，这点时间还是等得的。
已经入冬了
沐瑾没回淮郡，给造船厂安排了生产任务后，带着沐泽往泰安郡去。
沐耀驻守泰安郡，屠娇娘、戚荣、许瑗他们已经打到了沂河郡的郡城外。
掌管沂河郡的是沂河郡侯顾启，整个沂河郡的田地都在沂河顾氏一族手里。
沂河顾氏跟京城那边的往来不多，但在南边诸郡的实力是排前的，有大小战船百艘、养兵三万，其实力比起梧桐郡的方稷还有略胜一筹。
沐耀的军队，除了留守临江郡的几千人，守泰安郡留了三万，分出两万打沂河郡。
中军大营留了两万在铁索桥那里，守铁索桥和临江郡，出兵三万。
屠娇娘率领的三万禁军全部出动。
再就是三许琬、许瑗所领的三万骑兵，一共是十万大军。
以他们的兵力，打沂河顾氏绰绰有余，但柴绪把南边诸郡的军队都调到了泰安郡附近，飘在水面上的战船多不胜数，且其范围覆盖泰安、沂水两个郡的所有水域。
南边水军，以江河水路为战线，意图对进入沂水郡的淮国军队进行分化、击杀。
他们采取的策略，就是避开主力部队，吃守县城的兵力，以及在沿河行进路线上，伏击。
沐瑾的军队在沂水郡拿了三县之地，便停了下来。
一来，入冬了，二来，沂水郡的军队都撤去了郡城，实力几乎完整地保留了下来，飘在水面上的水军已经开始聚集，有支援沂水郡城的，也有在泰安郡跟沂水郡交壤处的水域集结的。
他们这支出征的十万大军，面对的是被截断后路的威胁。
因为这些水军都是飘在水面上，哪怕是梗在他们跟沐耀的中间，他们也没法回头去打反击。
一群旱鸭子遇到水军，真是头都大了。
没办法，只能调头回泰安郡。
沐瑾下令暂缓进攻。
反正拿下一郡之地，也不算失败。
他让中军大营镇守泰安郡，把沐耀的军队调回临江郡，安排他们进行水军操练，至于骑兵，调去京城。
因为战乱导致京城人口锐减，大量耕地无人耕作，骑兵养马的地方就有了。
沐瑾又不想搞鼓励生育，以免过上三四代就人口大爆炸导致土地、粮食资源不够，从而出现危机，那些空出来的耕地，可以用来放牧、栽种果树，也能有收成。
人均占地面积足，有田地有果园，有给放牧的地方，每家养上几头牛羊，老百姓的日子能过得相当滋润。这比埋头生、使劲生，生下来又因为养不起拿去卖掉、掐死，强得多。
至于打南边，那就只能是等船造出来，没有好的战争武器，仗，打起来太费劲了。
沐瑾带着贝贝到泰安城，虽然没让她上战场，却也带她看到了南边诸郡的战船，那浩浩荡荡的战船覆盖满江面，蔚为壮观。
第二年开春，造船厂来报，已经把铁船的问题都解决了，可以量产了。十丈战船正式投产，而二十丈、三十丈战船也开始投入研究。

第233章 全文完
沐瑾大军放弃沂河郡， 退回泰安郡，意味着他现在还没有实力南下扩张，让南方诸郡的人看到希望。
沂河郡侯派人向沐瑾递书信， 想要谈和。
沐瑾直接拒了。
谈和？有必要吗？哪怕称臣归顺都不行！
当初萧赫势大， 他们投了，转头就反了。
他接收投降的要求是解散军队、收地、收人，只给留铺子宅子， 这些人个个拥兵自重， 能乐意？
对方聚集了这么多的军队在泰安、沂水两郡，明显有反击和自保之力，这时候降，多半是降诈。
沐瑾打的是一路平推过去的主意，懒得搭理他们。他现在省图事，接收他们的归顺， 将南边名义上成为他的地盘， 实际上，这些豪族盘根错节牢牢扎根， 会给将来留下无数隐患。
沐瑾带着小贝贝在泰安郡待到三月份， 离开泰安郡，回淮郡。
剥削压迫、战争创伤， 老百姓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
沐瑾考虑到目前开展的建造项目已经够多，摊子铺得够大，决定缓一缓， 稳一稳，歇一歇， 不打算再开展什么新项目， 老老实实等造船厂把燃油动能的铁船造出来， 打南边。
他回到淮郡，便准备给自己放假，带带孩子，陪陪老娘。
小二沐清都两岁了，父子俩相处的时间才一个月，感情还是要好好陪养的。小贝贝的课业、教育也得跟上，再就是两个姐姐的婚事还得张罗起来。
沐瑾决定回头问问她俩对成亲有什么打算，做弟弟的使把劲，帮个忙，等她俩自己定好人选后，他给赐婚。
萧灼华等沐瑾忙过探访亲戚的一堆稍微有点闲后，找到他商议论功行赏的事。
打下京城、北边五郡、东边七郡、东陵的战功还没有发。那么多的拿城战功，萧灼华仅想到就头皮发麻。
京城免税三年以养民，从各个衙门到官道、驿站的修建、搭建桥梁等工程的花销，全都是从淮郡出。
东北七郡、东陵、北边五郡，收上来的税，都不够支撑各衙门的薪俸开销。
这些支出全得从西边诸郡贴补。
哪怕西边十四郡的经济迅速发展，且，税收连年攀升，萧灼华经营的各个作坊每年所赚惊人，面对如此庞大的开销，也有点支撑不住。
国库里的钱，每一笔都有了用处，实在挪不出发战功的。发放战功不仅有爵位赏赐，还得有钱财，封爵之后，每月的薪俸又是一大笔。
兵部已经把战功簿核实完毕，呈到了萧灼华和沐瑾那里。
沐瑾之前不在淮郡，萧灼华扣着，说等沐瑾回来处理。
如今沐瑾回来了，这事，不好再拖。
沐瑾对此心里早就有数，说：“钱财支出少发点，这次的战功，发军功田、牛羊马匹。地荒着没有人种也是荒着，发给将士们，也算是让他们有些可传儿孙的私产。这些地都是可以买卖的，他们想变现也容易。战功田都是拿命挣的，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牛羊马匹都是贵重财物，普通兵卒发牛羊，有爵位的发千里良驹，都能拿得出手。京城不是有铜矿么？铸一批铜勋章、牌匾。普通兵卒踢勋章，有封爵的，赏赐牌匾。”
萧灼华觉得可行。
沐瑾把军工部送来的银矿清单递给萧灼华，说：“这是近两年军工部探查到的几处银矿，储备量都挺不错的。”
萧灼华知道沐瑾一直有安排军工部的人到处探各种金属矿石，寻找元素表里面的矿物质，想到其用途，下意识是建筑，例如铝合金门窗。现在用的还是木质窗筐，铝合金门筐属于军工部作坊正在攻克的项目。至于银子……她曾听沐瑾讲过两个用途，打首饰，铸钱。她的心头微动，问：“你想开采银矿作为钱币？”
沐瑾说：“一两金子抵十两银子，一两银子抵一千钱，能大大地省下铜钱运输的费用。金子是稀有金属，量产小，注定无法当成流通货币使用，但银子可以。”
“银子铸成银币，通过钱庄对外发放。再就是我们现在用的还是老丈人时的铜钱，让工部铸新钱，逐步把旧币兑换回来，也通过钱庄去办。一兑一，免费兑换，以免扰乱货币市场。”
萧灼华对账算得极细，“那会损失铸钱、运输、兑付钱币的人力、铺子等等成本。”
沐瑾笑笑地睨她一眼，道：“钱庄兑付一换一，你再另铸一批运进国库用作财政开支。不过要注意，不能铸太多，不然容易通货膨胀，货币贬值。”他又把什么是通货膨胀、货币贬值告诉萧灼华。
萧灼华弄明白后，心里有数了。
她又琢磨了下银子，确实携带比铜钱方便多了。兵卒们发俸禄，每月两千钱，二十斤重，携带极不方便，折成金子才二两，一年的俸禄揣身上都能轻松带着。
商人做买卖，带银子也比带铜钱方便多了。
小商贩的零散交易，仍以铜钱为主，不影响铜钱的市场流通。
沐瑾在淮郡待了两个月，闲不住，又把小贝贝从学校接出来，带去临江郡大营操练水军去了。
淮郡三万军队归营，中军大营、沐耀麾下拢共十万人，全部下河扑腾学游泳，吃喝拉撒操练全在船上。
铁船小，造价贵，只能用来走突袭、追击使用。真正交锋，还是以木船为主。
木船是风帆加人力划桨，有风的时候扬帆，没风且逆流而上时，靠人力划桨，开船是个技术活。
一群旱鸭子适应船上生活就更有必要了。
沐瑾也带着小贝贝住到了船上。
父女俩一起晕船，晕了好几天才适应过来。
小贝贝难受，想闹脾气，但看到阿爹也难受，就忍了。
不知不觉间，三年时间过去。
水军已经操练的很合格了，燃油动能的铁船也造出来一批，最大的那艘铁船有一百二十米长。
沐瑾从淮郡调了两万军队、草原调来三万骑兵，作为陆军打攻城战用，十万水军乘船出击，正面迎敌。
从临江郡往泰安郡去，陆路通，水路不通。泰安郡靠近临江郡这一面，是山区，地势也高，得翻过面前的这片山区野地，地势一路走低，河流众多。
沐瑾的水军要攻打南边，就只能先往下游去，从漓郡往南边打。
淮郡两万禁军加草原调来的三万骑兵，从泰安郡往沂江郡攻。
沐瑾带着水军驶到京城的京江口，跟驻守在此的三万步兵会合，往漓郡攻去。
他的船动，对岸也收到了消息，立即派出船只拦截。
打水仗，南边从来不憷。
三十多万大军汇聚在江面上，跟沐瑾正面交锋。
沐瑾的木质战船，一大半是缴获的，一小半是自己仿造他们的，基本上都是同款，但他的战船上装的是机械连弩。石头重，不适合带太多在船上，索性没用投石，每艘船上装两台投石机，派一个什的投石兵，投燃油罐袭敌。
他最主要杀敌方式，除了机械连弩就是打接弦战，攻到对方的船上杀敌。
机械连弩带来的压制效果，远不是对方的弓箭、床弩可比的。
没有帆跑得快还坚固的机械铁船开出来，犹如钢铁怪兽群，给对方带来极大的震撼和恐慌。
南边水军的人多，明明是几艘船围一艘，却是遭到机械连弩的惨烈摧残，甲板上的人露头就被射杀，让对方给登船打了个反杀。
船开起来慢，在江面上又是大混战，从天亮打到天黑都没结束。
天一黑，江面上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各自回营，第二天再战。
小贝贝穿着盔甲，跟在她阿爹身边，看着她阿爹指挥作战、传达战令，拿着望远镜到处查看战况，有模有样地分析，不时向阿爹请教。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月，对方的伤亡、沉船越来越多，渐有不支，沐瑾下令全力进攻，直接杀到对面停船的大营。
南路水军见打不过，匆匆逃离。
沐瑾水陆两线配合作战，开始攻城夺地。
南边诸郡在沐瑾大军的猛烈攻击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城池一座接一座地丢，不断溃败逃离。
加上水路发达，交通便利，沐瑾迅速占下南边大量疆域。
他这路线，是沿着水路走的，至于那些离水路较远的零散小地方，等以后将大局定下来，再慢慢扫尾就是。
随着战争获胜，一船船的战获、俘虏运向临江郡，再从临江郡上岸，送到淮郡，迅速充实空荡荡的国库。
小贝贝十岁之年，沐瑾打到英国公大本营所在的南海郡。南海郡紧临大海，有着无数的盐田，还有各种海产。
柴绪眼见沐瑾打过来，自知不敌，带着残部、家眷、臣属，扬帆出海，驶往海岛百国。
沐瑾一路追击，最后在一个名叫月亮岛的地方追上柴绪他们，将他们团团围住。
柴绪见走投无路，想拔剑自刎又不敢，最后举白旗投降。
沐瑾把兵卒们留下了，将逮到的柴氏一族，全部捆着押上运输船，送回去交给萧灼华。
他则趁胜，又顺便把海岛百国给扫了。
说是百国，岛屿倒是挺多，但国嘛……几千人的岛屿也自称为国。因为天气热，稻谷能产两季，但很多陆地上常见的物资，他们都没有，每年得上交大量的海产品给英国公府作为进贡，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沐瑾大军登岛，几乎没遭到抵抗。
军队登岛后，稍微把港口重新扩了扩，安排人从对岸运砖瓦建材过来，修建海港贸易街。
一条街，百来个铺子，出售从陆地运来的物什，以及回收各种海产品，打算把贸易线建起来。
走水路，货船可以从临江郡，途经京江口，一直抵达海岛百国，这给贸易通商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因为想做海贸，占据海域，沐瑾在海岛百国又待了两年，直到萧灼华派的官员到任，完成交接后，在原英国公封地南海郡建立海军大营，这才启程返航。
他回到淮郡时，贝贝都十二岁了，而他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
半生岁月，就这么过去了。
沐瑾那叫一个感慨。
他三十五岁这年，迁都京城。
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各郡都富起来了，国力也强了，而沐瑾的基建工程，例如修路、铺桥已经覆盖整个境内。
迁都京城的次年，沐瑾把太庙也迁到了京城，功勋殿二十四位开国国公新鲜出炉。
周温、方易、齐仲、沐耀、赖瑶、许瑗、许琬、许琦、屠娇娘、戚荣、沐翔、方稷、楚尚、卫铿、卫柏、羊恒等悉数在列。
这一年，沐瑾三十六岁。
一统天下，国库充实，老百姓活得有点人样了，允诺的二十四个开国国公位也封了。
憋在沐瑾心里的那股气发出来了，心头涌起尘埃落定的感觉，又很怅然。
小时候跟阿爹对着干，起兵，造天下的反，其实都是因为不服气，不乐意，看不顺眼，心里不痛快。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都与上辈子息息相关。那些基建工程、教育工程、作坊出炉的各种新产品，都是来自他上辈子的见闻知识。
他不乐意来到这个世界，却深深地影响和改变了这个世界。
最让沐瑾不爽的就是半辈子在打仗和动乱中过去了，都没有好好享受过人生。
反正朝堂有萧灼华，贝贝从小接触军队和政务，瞧着也是接得住摊子的，沐瑾索性过躺平的日子。
偶尔出去打打猎，逛逛街，巡查民情，研究些小玩意儿，把丢掉的工笔画捡起来，给萧灼华画了特别多的肖像，有什么跑腿的活就支使两个孩子去干，就当是锻炼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
没有写番外的习惯，关于后代、后世评价啊，都是以后的事情，并不是沐瑾所在意的事情。
于他而言，其实是活在眼前，活在当下，处事态度是我爽就行了，管你爽不爽，自然不会在乎后代子孙怎么看他。
古穿文的话，目前枯了，大概短期内是不会再开古穿了。下一篇换题材，原本是打算去幻言的，后来受刺激，蹦回百合开文，估计也是个百来万字的长篇。
这个月要忙着装修收尾、搬家、存稿，新文大概要到十月份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