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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门嫡女
作者：意千重
内容简介
 她，天命之女，身份尊贵，却被小人所害。 一朝重生，强势归来，光芒四射！ 一滴异能之血，生死人，肉白骨，搅动天下风云！ 一手如意茶入人梦境，专治平生憾事，千金难求！ 只是这异能之血竟招来一个美貌神官，步步紧逼，穷追不舍。 娘子，天命不可违！ 天命说啥？ 它说，我命里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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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惨死
赵国，永嘉二十年三月十六，大吉，宜嫁娶、入殓、安葬。
澜京百年望族慕氏嫡长女出嫁，宾朋满座，喜气洋洋，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新郎乃是世袭赵国神官一职、风光权势无双的顾氏继承人顾漪澜，少年英才，俊美无畴。
新娘是名满京城的四美之一、贵妃侄女慕蓉，任谁听，这桩婚事都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与慕府前院大红灯笼高挂、喜气洋洋气氛截然不同的偏僻后院，慕云晗紧紧抱着怀中奄奄一息的老妇人，哀求：“救救外婆，只要能救活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世上，唯有外婆与她相依为命，为了外婆，她可以放弃一切！
将要出嫁的慕家大小姐慕蓉端坐在一旁，翘着脚让侍女给她修整指甲上的蔻丹，身上华贵的大红销金百鸟朝凤衣裙铺呈开来，闪耀如朝霞。
她懒洋洋地娇笑着：“这裙子一共点缀了九百九十九颗红宝石，都是漪澜特意寻来送我的。他说，这世上唯有我才配得上他。而你，不过是我们养的一头供血的猪而已，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慕云晗感受着外婆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再次低声下气恳求：“大小姐，求你了，外婆她是无辜的，只要你肯救她……”
慕蓉打断她，“真是晦气！这老太婆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赶在我成亲这日！同你一样，就是个贱命！若非顾家那个祖传的怪病须得有你的血才能医治，我何苦费心养着你这样一个贱婢！不知恩求报便罢，竟敢妄想嫁给漪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是这样的！
愤怒和恨意让慕云晗红了双眼！
是他们欺骗她！夺走了她的一切！
顾氏男儿天生异能，善卜断，世袭赵国神官一职，却也因此遭受天谴，男儿皆不长命，随时可能暴毙。
而慕氏女子天赋异禀，血液乃是顾氏男儿的保命良药。因此，每一任神官夫人必然是慕氏血液最为纯净的女子。
她就是慕氏这一辈中血液最纯净的人，理应是顾漪澜的妻子。
她对他满怀爱慕，他却欺她骗她，与慕蓉合谋，幽禁她整整六年，源源不断地榨取她的血液。
为了不让她出逃，他们利用她的家人胁迫她、折磨她，慕蓉更是亲手毁去她的容貌！
慕云晗急促地呼吸着，恨意滔天。
“你不服气？”慕蓉冷笑一声，伸手拂过慕云晗的脸：“啧啧……别说娶你，就是看你一眼，只怕漪澜也做不到！”
慕云晗猛地抬头，凶狠地看向慕蓉，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在阳光下暴露无遗，却掩盖不去她出众的气质与形状精美的五官，一双眼睛更是流光溢彩，堪比宝石。
慕蓉看到这双眼睛，就忍不住想起很多事，就忍不住疯了似的嫉妒。
她嫌恶的收回手，仔细拿手绢擦了又擦：“把这个老婆子扔到蛇窟去，今儿是我和漪澜的大喜日子，也该给它们加加餐才是。”
“不要！”慕云晗紧紧抱住外婆，她深知慕蓉心狠手辣，没有做不出来的事。
慕蓉莞尔一笑，双眼淬着恶毒：“想救你外婆也可以……”
一把闪着冷光的尖刀，扔在慕云晗的面前。
“亲手剜下你这对眼珠子，送给我做结婚贺礼，我可以考虑放过她！”
慕云晗颤抖着握住刀柄，心知这不过是又一轮折磨的开始。
慕蓉说话未必算数，外婆未必能逃生，难道她这一生，要一直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过下去吗？
刀尖对准眼眶，她的手腕却陡然被人抓住——
外婆拼劲力气攥住她，干涸混浊的双眸，怜悯的注视着她，微微摇了摇头，而后长出一口气，头一歪，断了气。
“外婆！”匕首落在地上，慕云晗凄声大叫，泪水狂涌而出，心尖宛若被活生生挖去，疼得她痛不欲生。
“我要你陪葬——”说时迟那时快，慕云晗捡起尖刀，一跃而起，朝着慕蓉猛扑过去，她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慕蓉！
刀尖堪堪挨上慕蓉，“哗啦啦”一阵钢铁交击之声传来，她被手腕、脚腕上拴着的铁链拽了回去，刀也随之被人夺走。
慕蓉惊魂未定，看到华贵的嫁衣被划了一大条口子，娇嫩的手臂也浸出些许鲜血，当即怒不可遏，狠狠搧了慕云晗一记耳光，又踹了她一脚：“贱婢竟敢伤我，给我弄死她！”
仆妇小声提醒：“大小姐，姑爷还需要她的血……”
慕蓉冷冷地勾起唇角：“那有何难？把她的血全部放干制成药丸。”
过了今日，她便是尊贵无比的神官夫人，留着慕云晗是个祸根！
“是。”仆妇熟练地固定好慕云晗的手臂，用烈酒擦洗手腕，再用特制的中空银针插入血管，鲜血瞬间流出，淌进下方的银制储藏瓶里。
慕蓉嫌血流得太慢，命令仆妇：“把她倒挂起来！滴干最后一滴血！”
昏迷前的那一刻，慕云晗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指甲掐入掌心，指甲缝中暗藏的见血封喉之毒瞬间行遍全身，再滴入银质储藏瓶中。
一无所有的她，怎会再被慕蓉利用！
一同，下地狱吧！

第2章 重生
滴答，滴答。
令人恐惧的声音。
头痛到无法呼吸。
原来血液流干、见血封喉之毒，是这样的疼。
慕云晗痛苦地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入眼便是一片繁茂的树林，树叶在晨曦里闪着幽光，空气清新，并不是那间囚禁她多年的屋子。
头痛欲裂，伸手一摸，一个血窟窿。
再摸，呆住了，这张脸光滑柔嫩，根本不是她的脸！
她迟疑地看向手腕，光滑如丝，并没有那些数不清的针眼和疤痕！
这是为什么？
慕云晗尚不及细想，一道暗影将她笼罩其中。
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高瘦挺拔，乌黑的头发，肌肤白得近乎半透明，黑曜石般的眼睛，鼻梁挺直，嘴唇微薄，是淡淡的樱花色，垂放在两侧的手修长白皙。
五官无一不精致，身体发肤手足无一不好看。
晨风起，他身上白色的长袍月华般流动，就像是月光，将他环抱其中，仿佛下一刻，他就会随风而去，直上云天。
除了顾漪澜，慕云晗第一次看到这样漂亮精致得不像话的男人。
少年注视着她，幽黑的眼里满是悲悯同情。
“救我！”慕云晗意识涣散，她想活，大仇未报，她不能死。
慕云晗梦见了很多人和事，都是关于这具新身体的经历，她已经成了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
“喵~”一声猫叫响起，她惊醒过来，大口喘气。
头痛欲裂，身上倒是有力气多了。
她躺在一张木床上，被褥干净松软，身上穿着洁净的细布衣服，头上也包扎得好好的。
枕边蹲坐着一只胖胖的黑猫，一边用爪子洗脸，一边警惕地看着她。
一股子浓郁的药味弥漫在屋里，看来她得到了有效的救治。
慕云晗摸摸自己的脸，由衷地松了一口气，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醒了。”门帘被人掀开，一个枯瘦矮小的老太婆探进头来，表情严肃冷酷，看着就吓人。
得益于梦中所见，慕云晗认出这是镇上最厉害的顾神婆，跳神、占卜、断生死，技艺高超，但为人十分凶悍冷漠，寻常不与人交往，大家都很害怕她……
倒是她的儿子顾凤麟，真正是个大善人，虽说天生不会说话，身体孱弱，据说活不了多久是个短命鬼，但为人温柔有礼，心善无比，经常接济鳏寡孤独，又长得好看，镇上的人都很喜欢他。
大家表面上不敢说，私底下却都在议论，说顾凤麟这样神仙人物，不会说话、体弱多病、注定短命早夭，都是因为顾神婆泄露了天机，这才导致天谴。
这位温柔漂亮善良的顾凤麟，也就是之前把她从树林里救回来的那个人。
姓顾，懂得卜算之术，体弱多病，注定短命早夭。
若非澜京顾氏不能在京城以外的任何地方居住，慕云晗几乎都要怀疑顾凤麟是澜京顾氏的子弟了。
“趁热喝了。”顾神婆递来一碗药，“治伤补血的。”
“多谢阿婆。”慕云晗喝得干干净净，她要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

第3章 强抢民女啦
汤药有安神作用，慕云晗吃饱喝足，很快又睡着了。
她睡熟之后，门被人悄然推开，顾凤麟漫步而入，立在床前俯瞰着她，认真地打量这张脸。
这是一张五官非常精致的脸，天生美人骨，即便皮肤粗黑了些，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
尤其是下唇与下颌之间有个浅浅的肉窝，令得下唇特别丰满，肉肉的，就像是微微嘟着，邀人去品尝一样，非常娇俏。
假以时日，必然倾城倾国。
顾凤麟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很感兴趣地戳了一下那个肉窝。
慕云晗被影响，皱着眉头翻了个身，呢喃道：“外婆……”
她翻身之时，带起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儿。
顾凤麟皱起眉头，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顾神婆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轻声道：“公子，慕家听说慕云晗在这里，找上门来要人，您看……”
顾凤麟淡淡道：“要我教你？”
顾神婆一凛，羞愧地行个礼，沉声道：“是老奴无能，居然拿这样的小事打扰公子。”
言罢转身，迅速离去。
“凭什么？晗丫头姓慕不姓顾，我们为什么不能把人接回去？”
“天啦，知道你家有钱有势，但也不能这样欺负我们穷人吧！这丫头贪财受辱被退婚，自己气不过撞了墙，怎能怪我们狠心？”
顾家门口，有一男一女在撒泼，男人敞着胸怀，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坐在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满脸横肉，目光十分不善。
女人头上包着块靓蓝色的土布，身着灰褐色的衣裙，坐在地上拍着大腿使劲地嚎：“来人啦，有人强抢民女啦……我可怜的侄女儿啊，才被傻子毁了名声，又被哑巴短命鬼给占了啊……”
她嚎得厉害，却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时不时从眼角偷瞟顾神婆的神情，瘦削的脸上满是刻薄，令人望而生厌。
突听得有人小声道：“顾爷回来了。”
一脸阴沉的顾老头拎着一只野兔走过来，一声不吭走进院子，拿起放在柴垛上的斧头，朝着女人走去。
女人尖叫一声，爬起来往后退：“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叼着草茎的男人虚张声势地迎上去：“想杀人吗？”
顾老头面无表情，一斧头飞出。
“啊……”斧头擦着男人的耳际飞落，将他的头发削下一缕，耳朵擦去一块皮肉，鲜血瞬间冒了出来。
他尖叫着捂住耳朵，惨叫：“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顾老头捡起斧头，手一扬，女人和男人抱头鼠蹿。
“杀人啦，杀人啦……姓顾的外地人杀人啦……救命啊……”凄惶的惨叫声瞬间响遍整个小镇。
看热闹的人哈哈大笑，议论道：“顾少爷又做好事了，也只有他家才对付得了这无赖。”
“要说云晗那丫头命真不好，搁着这么一家子人……”
“没办法，慕二死得太早，慕二娘子病得那样重，孤儿寡母的，可不是任人欺负么？”
“可惜，云晗始终姓慕，真要判起来，她还是得归慕家管，只怕顾家也护不了她。”

第4章 哪一年
慕云晗一觉睡到天亮，头虽然还很疼，身上也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但整体情况好了很多。
屋里屋外一片安静，只有鸟儿清脆婉转的叫声传来。
她摸索着下了床，扶着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这是一个宽大的院子，青砖砌的院墙，墙修得很高，墙头种了鸢尾，花开得很漂亮。
院子里有一棵樱桃和一棵桃树，樱桃就要红了，桃子又青又小。
靠近住房的地面铺了麻石板，很洁净，更往外一些的地方则是一块菜地，种满了青菜、葱、蒜苗、香菜，随风招展，生机勃勃。
另一边搭了个架子，上头爬满了紫藤，花开得正好，风一吹，扑簌簌的响。
紫藤架子下有一张石桌和四个凳子，石头泛着白光，非常洁净可爱。
再一旁，种着两棵茶树，绿油油的，分外可爱。
就像是她原来的那个家，却又精致很多。
慕云晗眼睛一酸，满满都是对外婆的愧疚和痛苦。
不知外婆的身后事如何了，那对狗男女，踩着她的鲜血过得很逍遥吧？
慕云晗突然很害怕，怕她这个时代没有慕蓉和顾漪澜等人，怕自己不能报仇。
她紧紧攥住窗棂，瑟瑟发抖，双眼发红。
“喵呜……”胖胖的黑猫蹲在窗前，仰头盯着她看，绿色的眼睛闪着幽光，满是打量。
是那只她才醒来就看到的胖猫，不知为何，慕云晗总有一种这猫很通人性的感觉。
她敛去神色，伸手想要摸它。
黑猫警惕地往后一退，警告地冲她呲牙，不许她碰。
一只雪白修长的手伸过来，拎起黑猫递到她面前。
“喵~”黑猫有气无力地叫着，十分不情愿，一脸生无可恋。
顾凤麟立在窗前，白衣胜雪，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温润如春，唇角微带笑意，晨光将他俊美的脸雕琢得更加精美出尘。
“不用，不用。”慕云晗忙着行礼道谢：“多谢恩公相救，大恩大德，无以回报，只求将来能有机会报答一二。”
顾凤麟轻轻摇头，松开手掌，黑猫安然落地，闪电般逃走了。
二人隔窗而立，近到呼吸相闻，慕云晗不自在地后退一步，问道：“请问恩公，这是哪一年？”
顾凤麟露出些许讶然，仿佛奇怪她居然不知是哪年。
慕云晗窘迫地指指自己的头，表示头摔坏了。
她承继了前身的记忆，但前身明显很糊涂，谁做皇帝，年份为何，一概不知，也是够可以的。
顾凤麟想了想，转身离开，片刻后又折转来，递给她一张纸条。
淡黄色的宣纸，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永嘉二十年”几个字。
墨迹未干，遒劲有力，很有风骨。
原来他刚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是因为他不能开口说话，特意去写了来告诉她。
“多谢恩公。”慕云晗死咬牙关，才没有让自己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
永嘉二十年三月二十六，距离她死去刚好十天，狗男女给她等着！

第5章 找麻烦
她要怎样才能回到澜京并报仇雪恨呢？
必须积累力量和金钱，如此才能与那些人抗衡。
这个目标看起来很远大，很激动人心，同时也很艰难。
起步最难，从哪里才能找到依仗？从哪里找到本金？
有了！慕云晗看着指尖上因刺绣留下的无数针眼，心里有了计较。
“下作的小娼妇！没良心的死丫头！不声不响丢下你娘和弟妹，躲在旁人家中吃香的喝辣的倒贴小白脸儿，倒累得你婶子和堂妹日夜操劳，你还叫人吗？”
门外传来慕三老婆尖厉的叫骂声，她和慕三一唱一和，口口声声都在说顾家强占民女，想把她占给顾凤麟这个哑巴短命鬼做老婆，以配冥婚。
再不然，就是顾神婆想利用她做阴损鬼祟之事，否则顾神婆怎会那么厉害，能通鬼神断生死？
那是因为顾神婆经常用年轻貌美的处子向鬼神献祭！
话说得非常难听可怕，有鼻子有眼儿的，弄得整个小镇人心惶惶，都没人敢帮顾家说话。
顾家神秘的地方实在太多了，男人不种地不打猎不做生意，顾神婆很少开工还难请，偏他家过得比任何人家都宽裕自在。
顾凤麟穿的衣料是大家都没见过的好，顾神婆做的饭菜前所未有的香，还有闲钱助人为乐。
慕云晗伤得那么重，谁都说活不成了的，偏他家就把人救活了，听镇上的郎中说，花了很多贵重的药材，值好多钱。
然后吧，说是救活了，又没见着人，没听见声音，真的很奇怪诶。
大家议论纷纷，十分不安。
顾家将大门紧紧闭着，不应战也不生气，该干嘛就干嘛。
顾神婆在厨房里精心烤制藤萝饼，顾凤麟坐在紫藤花架下看书，顾老头甩开膀子砍柴，黑猫一脸鄙视地趴在墙头看热闹。
慕云晗满怀焦躁。
原因无他，她那便宜叔婶都不是善茬，原主之所以落到这个地步正是拜他们所赐。
原主和她同名同姓，是这个偏远小镇上慕家二房的长女，下面还有一个五岁的妹妹和八岁的弟弟，她娘是个病弱之身，长年累月要吃药的，而且都是贵重的药。
自从她爹慕二进山为她娘采药摔死，慕家三房就盯上了他们的房子和地，三天一闹，两天一吵，闹得鸡犬不宁。
先说她娘是扫把星，害死了她爹，要逼死她娘；支使无赖去骚扰她娘，要定她娘一个不守妇道之罪；又说她爹活着时借了三房很多钱，要拿房子和地抵债。
都没成功后，就放毒蛇咬了她的小妹妹，一家子病倒两个，她求告无门，只好把房和地低价卖给慕三。
换回的钱不够，恰好镇东头的刘家老两口要做寿衣，看上她的手艺，愿意多给她一倍工钱。
她才踏进刘家大门，就被刘家的傻儿子抱住，接着和她定过亲的郑家突然出现，指责她不守妇道，为了钱不惜勾引傻子，当场退了亲。
她不堪受辱撞了墙，还没死透就被慕三两口子一床破席子卷起扔进野地去喂狼。
若不是顾凤麟救了她，此刻她已经腐烂了。
所以，慕三两口子这样闹腾，显然没安好心，不是想勒索顾家钱财，就是想把她拖回去弄死。
那些指责顾家的话太可怕了，乡老和里正不会坐视不理的。
一旦他们出手干涉，后果难料，说不定真的会把顾家赶走。
顾家救了她的命，给了她庇护，她不想拖累他们。
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慕云晗眼里露出一丝狠意，窝囊了一辈子，她不想再这样窝囊下去了！

第6章 梦里的安慰
天黑下来，慕三等人闹腾了一天，终于累得受不住自动撤退了。
夜里慕云晗又做了噩梦，梦里“滴答”之声不断，血液将要流尽与见血封喉之毒带来的恐惧和痛苦，毒蛇一样紧紧扼着她的咽喉。
她徒劳地挣扎着，如溺水之人，绝望而无助。
依稀听见有人轻声安抚她，更有一只微凉宽软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驱散她的绝望与悲伤。
慕云晗紧紧攥住那只手，小声地说：“外婆，外婆，我没用，我对不起你……”
“不怪你。”那只手反握住她，坚定而有力。
慕云晗渐渐放松眉头，安静下来。
黑暗里，顾凤麟戳一下她微微嘟起的嘴唇，若有所思。
外婆？他怎么没听说慕云晗有什么外婆？
慕二娘子赵氏，是慕二从外地带回来的，从未见过有亲寻来，也不见她去访亲，为何慕云晗梦里要叫外婆？
还说她没用，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呢？
清早，慕云晗悄没声息地出了顾家，到处湿漉漉的，难怪她昨夜会做噩梦，原来是下雨了。
那一次遭遇，到底是给她留下了阴影，这怕雨声滴水声的毛病，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克服。
慕云晗轻蹙眉头，总觉得昨夜有人在安抚照顾她，但醒来一切如常，门窗完好无损，并无有人闯入的迹象。
大概是脑子被撞坏了，思念外婆太过，所以幻听幻觉了吧。
慕云晗轻轻摇头，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快步往前走去。
才五更，天未亮，镇上多数人家都没起身，偶有几户赶早磨豆腐、蒸饼忙营生的人家，光亮热气透出窗户，让她无形中温暖了许多。
她走到镇西赵里正家门前停下，叩响铁环。
赵家人还没起床，一条狗隔着门扇使劲地吠叫起来。
过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里头才有人问：“谁啊？”
“是我，慕云晗。”慕云晗慢条斯理，语调轻松。
里头静了一瞬，随后门开，赵里正之子虎子满脸惊诧：“小晗，真的是你？”
“是我。”慕云晗半垂了眼，神色淡淡。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虎子羞愧地说：“都说你死了又活了，还说顾家怎么你了，你三叔他们……唉，我不是不想帮你，可我……你还疼吗？”
“虎子，是谁呀？”屋里传来妇人的询问声，打断了虎子的话。
“赵娘子，我是慕云晗，有重要的事找您。”慕云晗连忙喊了一声。
赵娘子板着脸出来，警惕地问：“果真是你，有什么事？若是借钱，免开尊口。”

第7章 谈生意
“不是借钱。”慕云晗开门见山：“早年，您想让茉莉跟着我娘学刺绣，我娘身体不好就没应，我……”
“你娘还拿得起针么？至于你，”赵娘子打断她的话，冷淡地说：“你叔婶闹得那样厉害，我怕吓着我家茉莉。”
慕家老的两个装聋作哑，大房煽风点火，三房直接就是泼皮无赖，一家子联手逼得二房孤儿寡母走投无路。
虽说慕云晗是个好的，但到底被退了婚，被慕三两口子这样闹，再好的名声也没了。
她男人是里正，在这十里八乡也有些威望，她不能不认为，慕云晗这个时候提出要教茉莉刺绣，是想借着自家的权势保全自己。
这也情有可原，但茉莉结了一门难得的好亲，绝不能被慕云晗拖累。
赵娘子的防备和不耐烦，早在慕云晗意料之中，她不慌不忙：“您放心，我不会拖累茉莉，我可以给您针法，她悟性高基础好，一学就会。”
赵娘子仍是不信。
一个少女披散着头发从隔壁屋子跑出来，傲慢地瞥一眼慕云晗，再撒娇地抱住赵娘子的胳膊使劲晃：“娘，您说过要给我找一份好嫁妆的，我就要这个，就要嘛……”
慕云晗安静等待，这笔生意无论如何都能成的，她有信心。
“进来说。”赵娘子被女儿纠缠得没办法，只好让慕云晗进去，也不让她坐：“你要什么？”
慕云晗道：“想请里正替我撑个腰，我总不能一直躲在顾家。”
“你家的事，不是我们不想管，实是不好管。”赵娘子直皱眉头，慕家的事他们都清楚。但是人家宗亲都不问，慕三两口子又那么难缠，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慕云晗拍出一张纸，淡淡地道：“我得闲时胡乱抄了一页针法，茉莉精通刺绣，想来看得出我的诚意。”
粗糙的草纸上用炭条写了几行字，字体娟秀雅致，一种针法写了个开头。
茉莉只一看，心就痒得受不了，拉着她娘各种歪缠，只差一哭二闹三上吊。
慕云晗仍然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半垂了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眉毛都没动一下。
赵娘子心动不已。
慕二娘子绣技非常高超，可惜她身体太差，绣不动。
慕云晗在这方面缺了天赋，绣出来的东西远不如她娘有灵气，但在镇上也算是头一份了。
慕家孤儿寡母那么重的拖累，慕二娘子成日吃那么多药，全靠她做绣活支撑，可见这绣技是多么难得珍贵！
茉莉有天赋，若能学得这手技法，将来去了婆家也不至于被小觑，连带着自家儿孙也能被提携……
就怕慕云晗穷怕了，狮子大开口，得压压才行。
赵娘子想着，就冷了脸，装模作样喝水，不言不语的，把慕云晗晾在一旁。
慕云晗袖子一卷，收起那半张草纸，转身就走。
赵娘子连忙道：“我应了！但咱们得先把丑话说到前头，有些事我们能管，有些不能。”
慕云晗平静地道：“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们的。”
这姑娘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慌不忙的，冷得瘆人。
赵娘子嘀咕着，吩咐茉莉：“去把你爹叫来。”
转头看见虎子红着脸在一旁转悠，就沉下脸怒声骂道：“天就要亮了，还不赶紧拾掇拾掇下地去？”
虎子恋恋不舍地看一眼慕云晗，低着头默默走了。

第8章 亲人们
天快亮时，慕云晗从赵里正家走了出来，往镇北走去。
镇北街尾处，矗立着一座青砖大瓦房，旁边是一间破败矮小的茅草屋。
茅草屋中有人咳得声嘶力竭，仿若肺都要咳出来。
又有细弱的孩童哭声从中传出，时断时续，仿佛下一刻就会断了气。
一个男孩子轻声哄着哭泣的孩童，又轻声道：“娘，您别担心，顾家不是说了吗，姐姐会好的。”
一声长长的叹息传来，妇人嘶哑着嗓音道：“你不懂，我们护不住你姐姐。”
男孩子急道：“为什么不能？我和他们拼了……”
说到最后一声，已是带了哭声。
妇人急道：“安儿你别……”
门被猛地拉开，瘦弱矮小的男孩子提着镰刀冲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慕云晗就愣了：“姐姐？”
慕云晗尚未开口，男孩子已经扔了镰刀，扑到她怀里大哭起来。
“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么？”慕云晗抱着慕安，心情很复杂。
她很小就没了爹娘，独自跟着外婆过活，再大些被选入慕家老宅，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没什么亲近的人，更没有兄弟姊妹，唯一信任过、喜欢过的顾漪澜还卑鄙无耻地算计了她。
可是这个小男孩，全身心地信任亲近她，愿意为了她去拼命……
罢了，只要他们对她好，她自也要对他们好。
“别哭，别哭……”慕云晗给慕安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瘦弱的男孩子哭得眼睛兔子似的，满是委屈和害怕：“姐姐，我好怕你回不来了，呜呜……我那天知道你被他们带走，就去找，三叔踢我……”
他掀起破旧的衣裳，瘦骨嶙峋的胸上俨然一大块青黑色。
“我疼得起不来，就耽搁了没去找你，第二天勉强能动，就听说你被顾恩公救回来了……”
慕云晗眼冒寒光，小心翼翼地抚上慕安的伤处，这么小的孩子，那个畜牲真下得去手。
“嘶……”慕安疼得龇牙咧嘴，见慕云晗看向他，便又忙着放下上衣，笑着说：“已经不怎么疼了，姐姐别担心，我好开心你回来呀。”
慕云晗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疼就疼，在我面前不用忍着，也不用假装。”
可是姐姐若知道他很痛的话，一定又会想办法买药吧？
上次就因为妹妹被毒蛇咬伤，娘急得犯了病，姐姐不但把房子和地卖了，自己也险些丢了性命。
都是他没用，不能快快长大，保护不了、也帮不了姐姐，怎能再拖累姐姐和全家？
慕安眼圈一红，笑着去拉慕云晗的手：“咱们快进屋，娘和妹妹一直牵挂着你呢。”
“晗儿！”慕二娘子扶着门框，气喘吁吁，眼里泪光闪闪，内疚又心疼：“你好些了么？都是娘没用！”
她不过三十出头，却已两鬓斑白，眉间眼尾皱纹横生，加上衣裙褴褛破旧，满脸病容，憔悴瘦弱，瞧着竟有四五十岁。

第9章 提醒
“我好多了，娘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慕云晗看着慕二娘子的模样，暗自心惊。
脸如金纸，瘦骨嶙峋，双眼无神，瞧着竟像是命不久矣。
这一通动静，惊动了隔壁的青砖大瓦房，慕三老婆高亢的叫骂声响起：“丧门星！大清早的嚎什么丧？死人了吗？晦气！”
慕安害怕地推二人进屋：“快进去，被看到又要惹事！”
门一关上，慕云晗就不敢动了。
因为屋里实在太黑了！
房屋低矮，伸手就能碰到简易破败的房梁。
窗户狭小，贴的纸太劣质厚重，透进来的光根本不能满足需要。
面积狭窄，塞满了无数零碎破旧的家私，一不小心就会碰到。
灯是没有的，或者说有灯，但没油可点。
慕云晗只能睁大眼睛，等着适应光线。
“姐姐……”腿边传来细弱的哭声，五岁的慕樱紧抱着她的腿，小声地哭：“姐姐，姐姐，我好饿……”
“闭嘴！”慕安迅速捂住慕樱的嘴，轻声呵斥：“一点不懂事！”
慕樱抽噎着道：“我不饿，我撒谎的，姐姐不要相信……”
慕二娘子一阵气喘，天旋地转，一头栽到床上。
“娘！”慕安丢开慕樱，猛扑过去，使劲掐慕二娘子的人中：“你怎么样？你别吓我们啊，娘……”
“丧门星！倒霉催的小贱人！要死早些死，老娘好好的运气都给你嚎没了！”
伴随着这声尖利的叫骂，“嘭”的一声巨响，门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中，晃了几晃，摇摇欲坠。
慕安吓得扔下慕二娘子，冲过去用小小的身子抵着门，胆战心惊：“不能让他们发现姐姐，不然就惨了。”
“晗儿快走！”慕二娘子悠悠醒转，立刻就赶慕云晗走“你重伤未愈，被他们抓住会死的。”
“不怕。”慕云晗自有主张，过去扶住门，瞅着外头晃动的人影，提高声音：“门修一修就好了，只要房子没问题就行，听顾阿婆说接下来半个月都有雨。”
有两条人影鬼鬼祟祟地靠过来，一左一右蹲在门口。
慕云晗看得分明，就又说道：“娘别担心，我既敢回来，就有底气。顾阿婆和县太爷家是亲戚，他们要是敢对我动手，就得倒霉！
我只怕你们出事，小安你一定要小心，夜里警醒些，别让人烧了房子，不然真没法子了。”
慕安傻傻地看着她，不懂是什么意思：“姐姐，你说有人会烧房子吗？没那么胆大吧？”
慕云晗摇头叹息：“难说，之前我差点死了不也没人管？”
门口，慕三两口子蹑手蹑脚地离开，躲到隔壁嘀嘀咕咕。
顾家向来神秘难缠，里正见了也是恭恭敬敬，大家都猜县太爷是他家亲戚。
昨儿他们上门去闹，就是想试探顾家的深浅，顾家人的态度委实不正常，让人生疑，总觉着在憋大招。
根据慕云晗刚才说的话，果然都被他们猜中了，既然不能明着来，那就来阴的。
“死丫头提醒我了。”慕三老婆的小眼睛里闪着冷光：“咱们半夜把这破房子烧了，让那几个丧门星没地方去，日日夜夜淋雨，看那死丫头还能心安理得躲在顾家么？”

第10章 头件事
慕云晗将摇摇欲坠的门扇扶了靠墙放好，掏出一把铜钱递给慕安：“请人过来修门，顺便买几个白面饼子回来。”
听说有白面饼子吃，慕安馋得直咽口水，仍是道：“不能买白面饼子，会被人抓住讨债的。”
他们家欠的钱太多了，倘若慕樱没被蛇咬，还没这么糟糕，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他们虽穷，信誉却还良好。
但发生那些事后，他们就再没翻身的可能了。
大家都不富裕，每个铜子儿都要计算着花用，见了他们不是躲就是疼，躲的是怕他们开口借钱，疼的是自己之前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
孤儿寡母的一直这么惨也就罢了，没几个人忍心逼迫。
但若是看到他们有钱买白面饼子吃却不还钱，还不得气个半死？少不得又是一场纠纷。
真懂事，慕云晗摸摸慕安的头，胸有成竹：“别怕，按我说的做，有人问，就让他们找我，我会给他们交待。”
慕安自来最信姐姐的话，乖巧地去了。
慕云晗从屋角拖出一个破炉子，折几根树枝点燃生起火，利落地熬了一锅野菜汤。
待到慕安拿着热腾腾的面饼回来，野菜汤也好了，慕云晗回屋招呼慕二娘子和慕樱吃早饭。
慕樱和慕安很久没吃着白面了，高兴得咯咯笑。
慕二娘子看着面黄肌瘦的儿子和幼女，再看看头上还包扎着白布的长女，心疼地背过身子，悄悄擦泪。
慕云晗没空伤感，她细细咀嚼着面饼，微眯了眼睛，瞅着隔壁的青砖房黑漆门。
这房子，是慕二生前修建的，原本应该是她们家的！
在这镇上除了顾家和赵里正家，就属这房子最好。
当初慕家原本已经分了家，这房子刚修好，老两口就“病”了，据说是老屋太潮湿阴暗，须得青砖大瓦房才能养好。
慕二生性孝顺善良，二话没说就接了老两口过来居住。
于是大房、三房随时过来“尽孝”，“顺便”在此吃饭，“顺便”把孩子们留在这里陪老人。
此外还经常哭穷，问慕二借钱，又因为慕二娘子生了慕云晗之后，很久没有怀上第二胎，就又撺掇着慕二过继侄儿继承香火。
俗话说得好，碗米恩斗米仇，慕家三兄弟不但没有越过越亲密，反而越过越仇恨。
慕家两老一味偏帮大房、三房，觉得二房有钱有能力，做什么都应该。
大房、三房眼红嫉妒，觉着同根同种，凭啥二房就能过得这样好？
没儿子时，都觉着二房的财产该是他们的儿子继承，有了慕安，就觉得那是个短命的，迟早要死。
慕大读过几天书，好歹要点脸，做得没那么明显，慕三两口子却是地道的无赖，一言不合就撒泼。
慕二活着时还好，尚且不敢太过分。
慕二一死，便肆无忌惮，心狠手辣占了房子和地。
慕云晗狠狠撕一口饼子，她决定了，她非得收回房子和地不可。

第11章 做丫鬟
修门的人很快来了，不但没收钱，反而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慕云晗坚持请他吃了一个白面饼子。
慕三两口子扒着门缝看得清清楚楚，绞尽脑汁地想。
死丫头从哪里弄来的钱？又是花钱修门，又是吃白面饼子，竟然还能拿白面饼子做人情！
一定是她把那个东西卖给顾家了！
不然顾家咋会对她那么好？
听说光是给她买药治伤就花了整整五十两银子！
顾老头每天都要倒掉一撮箕鸡毛，也不知宰了多少只鸡！
此外，顾家还给这死寡妇丧门星送了药和粮食。
他们那样闹腾，也是把人护得死死的。
无亲无故的，没得好处能这样？
慕三老婆很着急：“怎么办啊？顾家可不好惹。”
慕三冷笑：“不急，可以去找那个人，他既能给咱们出主意夺得这房子，就能帮咱们把东西找回来。”
两口子相视而笑，眼里满是贪婪和算计。
慕云晗服侍慕二娘子喝了药，修好门，就要回去了。
慕安和慕樱紧紧攥着她的裙角，眼巴巴瞅着她，舍不得放她走。
慕二娘子却是道：“你过来，我有话要交待你。”
慕云晗乖巧地道：“娘说，我听着。”
“你的钱是顾家给的吧？全靠他们照料，你才能捡回这条命，我和你弟妹才能活下来，否则，估计咱们全都下去陪你爹了。”
慕二娘子说完这一席话，又声嘶力竭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忍住，气喘吁吁：“和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做人要知恩报恩。”
慕云晗道：“我知恩，也会报恩的。钱不是顾家给的，我把针法绣技卖给赵家了。”
“卖了？”慕二娘子吃了一惊，随即叹道：“卖就卖了吧。只是你逐渐长大，我护不住你了，若是可以，你设法留在顾家，签个活契做丫鬟，将来能有退路。”
慕云晗皱眉：“做丫鬟？”
在她的记忆里，慕二娘子对儿女好得不得了，现在竟然要她去给顾家做丫鬟？
“不是，你不懂，我生了你，却护不住你，就连你爹也……”慕二娘子惨笑，递给慕云晗半块破镜子：“照照你的脸。”
“你比娘年轻时还好看，将来还会越来越好看，穷家小户，寡娘弱弟，你下次若是再出事，会比这次惨一万倍。”
慕云晗抿紧了唇，她早就注意到，慕二娘子虽然苍老憔悴，五官却是十分精致美丽，气质也与寻常村妇不同。
而她这具身体，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十分粗黑，身上的肌肤却凝白如玉脂，五官虽未长开，却已比慕二娘子还要精致几分。
再过些日子长开了，必然招祸。
但那只局限于原主，并不代表她。
她是不会给人做丫鬟的，身契被人捏在手里，等同自由和命运都被人捏在手里。
被禁锢了一辈子，她不想重蹈覆辙。
而且每天要上工，也不利于她赚钱发家。
“脸的事不要急，我有办法。”慕云晗道：“娘刚才说护不住我，就连我爹也……是什么意思？”

第12章 配一对
慕二娘子欲言又止，最终道：“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说，你爹活着还好，他不在了，娘真是没办法。”
慕云晗知道慕二娘子没说真话，却也没有再作纠缠。
慕家的事逃不掉一个谋财害命，一时之间解不开。
目前最紧要的是如何立足求活。
她道：“那我先回去，有事就让人来叫我。”
慕二娘子点点头，转过脸就流了泪，想起某些事、某些人，心里恨极了。
长女明显没把她的话听进去，没关系，她会尽力在死前安置好孩子们的。
慕云晗把小安叫到门外，仔细交待几句，留下些零钱才离开。
镇上贫困闭塞，买卖东西的人家是少数，平时大家都种得有地，这会儿正是出工之时。
她一路走去，引起无数关注。
小媳妇年轻姑娘多有顾忌，不敢过来，婆婆大娘却是无所谓，围上来问长问短，上下打量。
慕云晗摆出一张愁苦木讷脸，不管对方怎么问，都只有一句：“恩公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来世衔草结环、做牛做马报答。”
婆婆大娘们十分不甘心，缠着问个不停，就想知道顾家为什么会救她，到底怎么回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慕云晗烦了，扶着头摇摇欲坠：“我头好晕，烦劳哪位婶娘借些钱买药……”
“哗啦”一下，围在她身旁的人瞬间四散开来，讪讪地道：“快回顾家吧，顾神婆医术最好了！”
慕云晗迅速离开。
众人纷纷议论：“这晗丫头看着竟是变了个人。”
“阎王殿里走了一遭，还似从前那样就是傻了吧。”
“听说刚才慕安来你家买白面饼子了？有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还钱？”
“说了，让找晗丫头呢。我刚才想问来着，忘了。”
“要不，现在追上去问问？”
“算了，她活着，又不是赖账的人，想必养好身体就会刺绣换钱还债的……”
“越来越俊俏了，顾家不会真是看上她了吧？”
“要我说，人才倒也相当，就是顾凤麟短命又哑巴……”
“慕家穷，不正好配一对么？”
慕云晗听得清清楚楚，是的，她不会欠债，也不会，让别人欠她的债！
至于后面什么配一对之类的话，她自动忽略了。
她这辈子只想报仇，不想嫁人。
顾家大门紧闭着，慕云晗轻轻拍门：“阿婆，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答，静悄悄的。
慕云晗轻轻推了一下，门就开了，顾神婆擦着手赶出来：“你顾伯伯去县里办事，凤麟病了，我在给他熬药，没听见你的声音。你娘和弟妹还好？”
“都好，听我娘说你们送了药和粮食过去，真是多谢你们了。”慕云晗问道：“恩公病了？严重吗？我能做什么？阿婆只管吩咐。”
顾神婆摇头：“不用，就是昨夜下雨没关好门窗，着了凉，他每年都要病好多次的，养养就好了。”
满院子飘着浓重的药味，慕云晗想到有关顾凤麟不长命的事，真心实意地道：“我帮阿婆熬药吧，这活儿轻巧，我能做得来。”
顾神婆不假思索地拒绝：“不用不用，你去歇着！”
慕云晗知道顾神婆是不放心，也就没坚持，转而去了厨房，择菜洗菜熬粥，捡着能做的轻便活儿，一刻不停。
熬好粥，顾神婆也弄好顾凤麟的药了，便赶她去休息，怎么也不肯让她做了。

第13章 火烧起来了
半夜时分，刮起了风，吹得树木哗哗作响。
慕云晗睁开眼睛，是时候了。
她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出了门，走到赵里正家门前，敲响了门。
镇北街尾处。
两条黑影鬼鬼祟祟地从慕家宅子里摸出来，扒着墙根走到慕二娘子等人住的破房子前。
一条黑影伸出手，探探风向，小声说：“风从这个方向来的。”
另一条黑影走到风口处，将拎着的油往破房子上泼去。
火苗升腾而起，两条黑影相视而笑，正是慕三两口子。
屋子是用竹木搭的，腐朽陈旧，附近也没水源，只要泼上油，点了火，风一吹，神仙也救不得。
房子烧掉，再把慕安那个臭小子烧个半死，要医要药，还没地方住，且看他们怎么办！
二人正得意时，忽见慕安大喊着从里面跑出来：“着火啦，着火啦！”
他一边跑，一边使劲敲手里的破铁锅，铁锅发出响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此时，火苗不过刚舔着窗户而已，若被大家发现，很快就会被灭掉，计划就要失败了。
慕三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向慕安扑去！
“着火啦！着火……”慕安的喊声夭折在嗓子里。
慕三一手堵住他的口鼻，一手禁锢住他，使劲拖拽着他往着火的破屋子里塞。
慕安拼命挣扎着，对着那只手狠狠咬下。
“小杂种！”慕三疼得低吼一声，斥骂他老婆：“死人啊，还不来帮忙？”
“哦。”慕三老婆冲上去，帮着抓住慕安，两口子齐心合力，要将人推进门去。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厉喝：“你们干什么？”
一群人从天而降，瞬间便将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慕三两口子同时呆住了，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来？
“拿下这谋财害命的狗东西！”赵里正一身正气，威风凛凛地指挥：“灭火，救人！”
几乎是瞬间，火便被灭了，慕三两口子便被围殴了。
慕三傻乎乎地张着嘴，挨了好几下才想起来辩解：“是误会！误会！我们是在救人，救人……”
“丧良心的玩意儿！大家亲眼所见，还敢狡辩！”黑暗里，不知是谁给了他一记窝心脚，肚子也挨了好几下，疼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慕三扑倒在地，牙齿刚好磕在地上，顿时满嘴血腥味儿，吐出两枚门牙。
他痛苦地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打他，可刚抬头，头又挨了几拳，晕乎乎一头栽倒地上，人事不省。
“杀人啦……”慕三老婆被一连串变故吓傻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就被慕安抡起破铁锅，使劲砸到脸上，“得儿”一下，跟着摔倒在地。
慕安疯狂地踢打着他二人，哭得满脸是泪。
众人沉默地看着，无人制止。
放火杀人，已和欺负孤儿寡母侵占财产不一样了，这必须是要报官的。
“住手！”慕二娘子被人扶出来，气喘吁吁地制止慕安：“别脏了你的手，去，哄哄你妹妹。”

第14章 想干嘛
慕安倔强地使劲擦了一把眼泪，不甘心地再踢了慕三老婆一脚，上前抱起慕樱，耐心安抚。
慕二娘子走到赵里正面前，深施一礼：“小妇人慕赵氏，要告慕三夫妇谋财害命，还请里正为小妇人做主！”
“你放心，我自会秉持公道。”赵里正让人扶起慕二娘子：“你们的房子被烧了，着实不是安身之地，不如，先到谁家借住吧。”
慕二娘子苦笑，她们这样子，谁敢让她们借住？
果不其然，赵里正的目光刚扫向周围众人，众人便齐齐往后退了一大步。
笑话，万一住着就不走了咋办？
孤儿寡母的，你还能把他怎么着？徒惹一身腥，不行，不行！
赵里正很生气：“都是乡亲，慕二家里遭了难，借个地方给他们娘几个躲避风雨怎么了？”
他点名：“周林，你家不是空着间屋子的？”
被点名的人赶紧道：“没有，没有，全都住满了，半间空房都没有！”
不知是谁小声道：“你家房子有多的，怎么不见你大方啊，还是里正呢。”
赵里正被激怒了，豪气万丈：“行！那就去我家那间旧房子里暂住着！”
只要不是自家出血，人人都乐意做个顺手的人情。
众人一起上前帮着慕二娘子搬家，慕三两口子则被四马攒蹄地绑起来，由赵里正亲自押回自家柴房里关着，准备天亮就送交县衙。
由于速战速决，慕三两口子没来得及发出多余的声音就被送走，慕家其他人竟不知道他们倒了霉，只管紧闭门户，不闻不问。
若是二房全都倒霉死了那才干净呢，正好心安理得，省得还要担心房子被要回去。
人群散尽，慕云晗悄无声息地从阴影处走出来，冷眼看着关门闭户的青砖大瓦房，什么亲人，仇人还差不多。
片刻后，她转过身，慢吞吞往顾家走去。
赵里正已经按照约定，将行凶的慕三两口子抓了现行，又名正言顺地给慕安他们找了安置的地方。
只等天亮，把人送去县衙，再递个谋财害命的状子，慕三两口子怎么也得留在县衙吃几天牢饭。
没他们骚扰，她便可做许多事了。
慕云晗进了顾家，蹑手蹑脚往里走。
刚走上台阶，就听“吱呀”一声响，顾凤麟披着一件白色丝袍，立在门口静静地注视着她。
慕云晗一僵，打个呵欠，假装上厕所回来：“恩公，真是不好意思，吵着您啦？我昨儿吃多了些，下次不会了。”
她忙着从他身边快速掠过，准备逃回屋去。
却被他一把攥住胳膊。
“有事？”慕云晗皱起眉头，她不习惯和男人接触。
顾凤麟抱歉地松手，俯身点亮灯烛，示意她稍等，走到一旁的药柜前翻找东西。
慕云晗悄悄打量这间屋子。
家具的样式古朴简单，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乍一看只比赵里正家的稍好些许而已。
床、柜子、桌椅、衣架、盆架、乃至脚踏，全都是紫檀木制作的，而且工艺很精湛。
光是这一套家具，就价值不下五千金。
至于其他陈设，光线昏暗，她见识有限，倒是不怎么认得，不过看起来也非同寻常。
这，已远远不是寻常乡野富户了！
顾凤麟，身份非同寻常！

第15章 冤枉的
慕云晗越看越想不通，这样有钱的人，为什么会无声无息地隐藏在这小镇上？
顾凤麟关上柜门，含笑递给她一枚丸药，示意她立刻服下，很快就不会拉肚子了。
“多谢恩公。”慕云晗拿着药丸告辞。
走了一段路仍有亮光，回头张望，却是顾凤麟拿着烛台静立门前帮她照明，见她看来就微微一笑，笑容坦荡。
慕云晗作揖道谢，管他是谁呢，他不害她，就是她的恩人。
次日清早，慕三两口子趁黑放火、欺凌寡嫂弱侄、谋财害命的事传遍了整个守山镇。
二人被五花大绑、推搡着从街上经过，被众人指指点点，无限鄙夷。
慕三还是晕的，鼻青脸肿不说，牙齿断了两枚，疼得腰都直不起来，耳朵嗡嗡响，别人说啥也听不清楚，只顾着哼哼唧唧。
慕三老婆受伤不重，还有力气和人对骂：“看什么看？老娘是冤枉的！待老娘回来，收拾不了你！是谁下的黑手，给我小心着，老娘记得你！”
夫妻二人平时就是一霸，众人恨透了他们，只是苦于惹不起，才会有趁夜下黑手的事发生。
此刻见她如此嚣张，便有人忍不住嘲讽：“好害怕啊。”
“都敢谋财害命了，还想着回来？”
“哈哈哈……”
众人一阵狂笑，不知是谁扔了一筐烂菜叶子和鸡屎过来，恰好挂在慕三老婆头上、身上，又丑又脏，说不出的狼狈。
她气得发疯，挣扎着要去找人麻烦：“你们……”
押送的人一拽绳子，将她拉了个跟斗。
她狼狈地爬起来，恰好看到站在顾家门口看热闹的慕云晗，不由红了眼睛，狰狞道：“小贱人！是你害的我！”
若不是慕云晗说什么烧房子、没人管的话，她和慕三哪里会想到这个主意？
分明就是这死丫头和赵里正设了圈套陷害他们！
慕三老婆大叫道：“小贱人，是你和赵里正勾结了害我们！我不会放过你的！”
慕云晗冷冰冰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十分蔑视。
有人看不过去，骂道：“没见过这么恶毒不要脸的人！慕二活着时对他家多好啊！白眼狼！丧良心！”
慕三老婆见没人信她，急了，喊道：“我说的是真的！不然赵里正怎会恰好在那个时候出现？分明是死丫头和他勾搭成奸！”
是哦？为什么呢？太凑巧了。
众人立时怀疑地看向赵里正。
赵里正原本只想按照约定，将他二人送进衙门就行了，并不想节外生枝。
现下见慕三老婆居然敢攀咬自己，并且辱及名声，由不得大怒，飞起一脚踹到她身上，怒骂道：“恶妇嘴里只会喷粪！你夫妻二人谋财害命，证据确凿！你问老夫为何恰好出现，周林，你来告诉她!”
一个乡老立刻站出来说道：“那是因为我们正在商量丁税的事！多喝了几杯，回家时恰好看到听到！”
慕三老婆被踹得又跌了一跟头，坐在地上怒骂：“哄你娘！没奸情咋会替寡妇出头，还给房子住？不是小的也是大的！”
昨夜的事大家都看得清楚，分明就是谁都不肯帮忙，有人拿话逼迫赵里正，赵里正下不来台才答应的，现在竟就这样了，于是嘘声一片。
有人提议：“她这么爱喷粪，不如给她喂点马粪？”

第16章 不挑食
慕三老婆凶悍地道：“谁敢？老娘死掉也就算了，若是活着回来，非得剁了他！”
众人见她如此有恃无恐，心想他们莫不是有什么后台，要不然也不会如此胆大包天，便又怂了。
赵里正注视着慕云晗，早说过了，有些事他是不会牵涉太深的，还得看她自己。
慕云晗走下台阶，缓步朝着慕三老婆走去。
慕三老婆歪头冷笑，挑衅道：“丧门星，小贱人，莫不是想打我？”
慕云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众人哀叹，这晗丫头一直是个闷声不出的性子，怎么可能动手打人？
“来呀，来呀，你今日不打我，就是婊子养的！”
慕三老婆得意地挺着胸，嚣张地往慕云晗身前挤，三角眼里满是轻蔑：“不过是个被傻子占了清白的肮脏东西罢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慕三老婆左脸上，打得她懵了。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的右脸上，打得她半边脸都木了。
“嗷~”慕三老婆反应过来，歇斯底里地嚎叫一声，猛地朝慕云晗撞去：“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慕云晗灵巧一让，一拳砸在她的鼻梁上，打得她往后一仰，鼻血眼泪一起狂喷。
“拿来！”慕云晗声音清冷如冬日里的冰泉，神色凛然，不可冒犯。
众人一时看呆了，这样的慕云晗好好看！
“姐，没有马粪，只有牛粪，可以不？”
慕安从人群中钻出来，高举着一把木铲，铲上赫然压着一团冒着热气的牛粪。
慕云晗勾起唇角，带出一丝邪恶：“三婶娘不挑食。”
慕三老婆这时候才知道害怕，惊恐地道：“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啪”地一声响，她所有的话都被热腾腾的牛粪堵在了嘴里。
慕云晗一手意犹未尽地将木铲往她嘴上拍了拍，遗憾道：“嘴张得太小，没喂着多少。”
“呕……”慕三老婆吐得昏天黑地，恨得滴血。
慕云晗嫌弃地让到一旁，把木铲递还给慕安，淡淡吩咐：“等会儿记得把这里打扫干净，别给乡亲们添麻烦。”
慕安崇拜地看着她，满眼星星：“是！”
慕云晗拍拍手，面无表情地给赵里正行个礼：“抱歉，拖累您了，您的恩德，我会记在心上。”
转过身，对着众人团团行礼：“给各位添麻烦了，多谢各位昨夜救了我娘和弟妹，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众人已然看呆，嘴张成“o”形，直到慕云晗走进顾家大门才反应过来，“轰”的一声炸了锅。
这是被打骂了只会躲着流泪、不会还手，就连辩解都不会的苦命闷丫头吗？
他们一定是看错了！
看那淡定彪悍的模样儿！和人撕架，居然样子一点都不难看！
难道是鬼门关里走一遭顿悟了？
众人议论纷纷，比过年还要激动。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歹人送到县里去？”
赵里正也是心情复杂，慕云晗找他谈交易，他虽答应，却也打着孤儿寡母好欺负的主意。
想着先把绣技骗过来，其他事敷衍过去就行，现在看来，却是必须认真兑现了。
这丫头刚才的样子冷静得太过可怕。

第17章 为你筹谋打算
顾凤麟坐在紫藤花架下晒太阳，慕云晗关好院门，回身和他打招呼：“恩公。”
顾凤麟眼里碎金闪动，修长白皙的手轻柔地抚摸着玄金，微笑着指指她的手，再指指嘴，表示她做得很解气。
他这是把刚才的事全都看在眼里了，慕云晗解释：“他们欺人太甚。”
顾凤麟瞟一眼顾神婆。
顾神婆拉起慕云晗的手，塞个沉甸甸的荷包过去：“拿去应急。你家房子被烧了，总不能一直住在别人家里，不方便，说起也难听。”
虽然不知顾家为什么对她这样好，但世间的事总逃不掉一个道理，欠得越多，还得越多。
慕云晗坚决推辞：“多谢阿婆，我很感激，但不能拿，已欠你们太多，尚不知如何报答呢。”
“不是不要你还。你有一手好刺绣，可以拿去开个绣坊，只要吃得苦，会经营，三两年就能翻身。”
顾神婆指着顾凤麟道：“凤麟这些天都在为你筹谋打算，思来想去，这是最妥当的办法了。你若觉得不安，那就写借条，我们收利息。”
顾凤麟静静地看过来，笑容温柔，眼神就像小鹿一样纯良。
慕云晗低下头：“我已将绣技卖给赵里正家了，答应过再不开绣坊的。”
顾神婆吃惊极了：“你，你，为什么呀？那可是你们母女安身立命的最后机会了。”
“嘘……阿婆不要喊出来，不然他们会传得更难听的。”
慕云晗紧张地跑去关好门，回来小声说道：“我没什么天赋，娘身体不好，不能将这技法发扬光大，此一；二，叔婶一直死缠烂打，多半也是为了这个，砍了大树老鸹就不叫，求个安稳；三，也可换些银钱应急，渡过难关。”
“赵家给了你多少钱？”顾神婆皱眉：“你这丫头怎么这样蠢呢？就算熬过这段日子，以后你们靠什么营生？”
慕云晗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四十两银票和一把碎银铜钱。
“就这么多？”顾神婆气得笑了，慕二娘子的绣技，她是知道的，道是名家大家也不为过。
若在澜京，那般绣技，一幅尺寸宽些的绣品便可值上百两银钱。
若是再镶嵌些名贵材质，上千两银子也不是不能。
她竟然四十两银子就给贱卖了？
慕云晗小声道：“也不算便宜，另外还给了四亩地的，答应借房子给我们暂住。”
那四亩地才是她的主要目标，以后她要做的营生都在上头，此外，还有一些附加条件。
比如说算计慕三两口子，比如说栖身的房子。
之所以那房子要说“借”而不说卖，是为了借赵里正的威名求庇护。
是赵家的房子，至少没什么人敢随便过去捣乱，孤儿寡母的，这很重要。
“四亩地？”顾神婆恨铁不成钢：“就算良田，也只值得二十两银子一亩，你……”
“旱地。”慕云晗说给他们听：“地很肥沃，离镇子也近，水源也近，可谓是守山镇最好的旱地了。他们还帮忙收拾我三叔他们了！”

第18章 不后悔
顾神婆直皱眉头，这丫头，虽然瞧着木讷愁苦，但也不像是蠢人，咋就这么蠢呢？
旱地只值十两一亩，这还是县里的地价，守山镇这边根本卖不起这个价。
因为一些缘故，镇上的百姓只要条件允许，尽都设法搬走了，留下来的要么有特殊原因，要么穷得没办法，要么没地方去。
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来这里买地，本地人么，像慕云晗之前卖给慕三夫妇那种等同白送还差不多。
至于帮忙收拾慕三两口子什么的，不过打了一顿而已，后续难料。
顾凤麟比了个手势。
顾神婆就道：“凤麟说，你的绣技远远不止这个价，你被赵家欺负了，若是后悔，他可以替你要回来，撤销这个交易。你也别怕赵家因此欺负你，我们会护着你的。”
慕云晗坚持：“多谢恩公好意，我知道这个价很低，但不是赵家欺我，是我自己找上门去的，我不后悔。”
她是深思熟虑过的，做绣娘熬更守夜，只能保证温饱，最多能过得比寻常人富足一点而已，并不能达到她想要的目的。
她也知道绣技远不止这个价，但她太弱，要价太高赵家不会答应，就算勉强同意也难保之后设法找补。
她现在最需要完成几件事：一是光明正大解决慕三两口子；二是借赵里正这个官方人的势，把门户竖起来；三是有房、有地、有本金，能把债务还清，有栖身之所，有赚钱的机会。
赵里正已经帮她解决了最紧要的几件，这笔生意是值得的。
出尔反尔，暂时看是不吃亏，但从长远来看，得罪了赵里正，她会很难立足。
顾神婆和顾凤麟交换一下眼色，叹道：“随你吧。”
慕云晗和他们告别：“家里还没安顿好，我回家帮着拾掇一下，阿婆和恩公有空过来玩。”
顾凤麟笑笑，和她挥挥手。
顾神婆收起钱袋，道：“这丫头榆木脑袋，宁愿把绣技卖了，也不肯接我们的钱。”
顾凤麟淡淡一笑：“是不想欠太多情吧。”
赵家“临时出借”的房子有些破旧，土墙草顶，但胜在宽敞，还有一个带土墙的院子。
位置也好，就在赵里正家隔壁，有个风吹草动，那边就能听见。
慕安在院子里扫地，看见慕云晗就跑过来：“姐，你来啦！”
慕云晗摸摸他的头，“你做得很好，真是长大啦。”
慕安有些不好意思：“还不够好，但我会更努力的。”
“姐姐，姐姐……”慕樱在屋里大喊着，慕二娘子的咳嗽声跟着响起。
“来了，来了！”慕云晗轻快地走进去，打量了一下屋子，又皱起了眉头。
之前在破房子里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总觉得到处都是家私，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现下搬到这里，才发现就没一件像样的家具。

第19章 钱掉了
从前睡的好床卖房时被三房占了，像样的柜子什么的也全被占了。
一家老小睡的床就是几块木板搭在土砖上，铺几层干稻草，垫一床破棉絮，枕头也是一块搭着破布的土砖。
盖的被子更是补丁摞补丁，又窄又小，勉强可以盖住慕二娘子一个人。
但还有慕樱和慕安两个孩子，所以，他们只好将被子打横，只盖住肚子罢了。
至于锅碗瓢盆之类的，就更加惨不忍睹了，就没一个完整的碗和盆。
此外就是一些破烂的箱子、破衣服、竹篮、破壶、破水缸、瘸了一条腿的破桌子之类。
好穷，家徒四壁就是这样了吧……
慕云晗扶额：“我记得之前还剩下些东西的。”并没有穷得这样彻底。
慕安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神色，小声解释：“你的被子、衣服、绣花架子、绣线、布头、针、剪子，还有娘的冬衣，都被三婶娘抢走了。”
慕云晗被退婚受辱自尽之后，慕三老婆就跑来把稍许像样些的东西全抢走了，说是要卖了偿还郑家的聘金。
他们阻拦，慕三老婆就说，这些东西根本不值钱，偿还不了聘金，得把慕樱卖了才行。
他们就只顾着人，不敢顾东西了。
慕云晗咬牙，塞牛粪真是不够。
“姐姐，我饿了。”慕樱软糯地抱着她的腿，仰头期盼地看着她，不停咽口水。
慕安虽未说话，却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慕二娘子则是咳嗽的声音都软弱无力，孱弱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断气，显然也是饿狠了。
虽说比预想的糟糕十倍，但好歹是远离了慕家人，住进了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米缸在哪里？”慕云晗捋起袖子准备做饭。
慕樱牵着她往厨房里走，慕安揭开米缸盖子，里头有两个干巴巴的红薯，一颗粮食都没有。
没有柴火，没有水，没有粮食，没有铺盖……还有病人躺在床上等着吃药……
原主也算坚强了，这样艰难困苦都熬了这几年，难怪一脸苦瓜相呢。
“咱们吃鸡蛋面。”慕云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家里的人都需要进补，不然健康恶化更花钱。
慕樱和慕安同时流出口水来：“真的吗？姐姐有钱吗？”
“有。”慕云晗自信地拍拍腰部，脸色突然变了。
她装着钱的布包不见了！
“怎么了？”慕安和慕樱意识到不妙，着急地围上来，“姐姐掉东西了吗？”
慕云晗一笑：“没什么，姐姐去去就来，你们守着娘，把地扫干净。”
走出院门，慕云晗就收了笑容。
她的钱是掉在哪里了呢？
顾家？路上？
她记不得在路上有谁碰过她，也不记得自己曾在顾家放下过布包。
那就只有一路找回去了，这可是她发家致富的本钱，是她的命根子啊。
慕云晗低着头一路往前找，突然有人跑过来使劲推了她一把。
女孩子尖叫着：“慕云晗，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臭不要脸的，你还我爹和娘来！”
慕云晗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

第20章 去死吧
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崭新的花布衣裙，红头绳扎了两个抓髻，三角眼里闪着恶毒的光，双手比划着朝她的脸上抓来。
正是慕三的女儿慕雪花。
慕云晗准确无误地抓住她的手腕，瞅准她的膝弯使劲一踹，一个巧劲，慕雪花便重重跪倒在地。
慕云晗拍拍手，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泰然自若地整理好衣裙，继续往前走。
她还要去找钱呢，可不能耽搁了。
“哥哥还不过来教训她！”慕雪花膝盖都磕青了，含着泪花大叫，“叫她还我们爹娘来！”
“慕云晗，你去死吧！”慕三的三个儿子目露凶光，气势汹汹地朝慕云晗包围过来。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绳索，一人手里抓着一把牛粪，一人手里拿着柴刀，一副非得把慕云晗弄死弄残的样子。
“快跑啊！晗丫头！”街坊邻居都替慕云晗捏了一把汗。
慕三两口子好吃懒做，惯会耍赖使坏，几个儿女也跟着学，不事生产，游手好闲，天天睡到中午时分才会起床。
昨儿夜里慕三两口子干坏事，他们不知道，一觉睡到中午，肚子饿了找爹娘要吃的，这才晓得出了事。
告诉他们这事儿的却又不是别人，而是慕家大房。
慕家老两口被女儿女婿接走，不在家，慕家大房根本什么都知道，却一直装聋作哑。
目的么，也很简单，慕老大读过几天书，自诩斯文人。
嫉妒二房有钱，看不起三房混账，却又深恨三房凶蛮，抢走了二房的房子和地，居然不肯平分，反而想把他们大房赶出去，独占好处。
这种情况下，当然是三房两口子倒霉最好咯，他们才好顺理成章地独占大房子。
因此是添油加醋地把慕云晗勾连赵里正，设圈套算计慕三两口子，当街塞了慕三老婆一嘴牛粪的事说给慕雪花兄妹几人听。
慕雪花兄妹几人一听，这还得了！慕云晗那个蠢货憨货竟敢如此大逆不道，当然得找她算账！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慕云晗只是一咂摸，就推测出了真相。
她也不跑也不骂，反而微微笑了：“谁告诉你们是我害了三叔三婶的？”
慕三的大儿子慕铁牛瞪眼：“甭管是谁说的，反正就是你！要么你乖乖去县衙把人接回来，再当着大家的面磕几个响头认错，要么我们揍死你，押着你去接人！你自己选！”
慕云晗慢条斯理地道：“蠢货！被人当枪使了，还以为自己很聪明。你们打我一顿不要紧，真正害人却在那里笑呢。”
她太过镇定，慕铁牛反而不确定了：“你啥意思？”
慕云晗淡淡地道：“你仔细想想，我若有本事陷害三叔三婶，能先丢房子和地，再被退亲，险些丢了命吗？
分明是有人在使坏呀！你想想，三叔三婶倒了霉，谁最开心？谁得到的好处最多？”
她冷幽幽地叹息：“房契、地契都在你们手里，我也没钱赎回来，如今我家这种情形，只要能吃饱饭就行了，哪里还顾得别的。倒是你们，小心落得和我们一样的场景啊！”

第21章 去我们家玩吗
慕铁牛兄妹几人面面相觑，父母是如何一步步逼迫算计二房，才得到大房子和田地的，他们是清楚的。
想到二房的惨样，再想想自己的将来，眼里满是恐惧，齐声道：“你啥意思？你在说谁啊？”
“谁明知三叔三婶犯了事，却不露面说情帮忙，也不叫你们，直到这会儿才挑唆你们来找我闹，那就是谁了。你们千万保重，保重！”
慕云晗施施然离开，留下满脸惊恐的慕铁牛兄妹。
小样儿，一群脑子没长全，只长蛮力和坏心眼的恶毒东西，也敢和她绕？
想到一直躲在背后使坏占便宜的大房，她眼里多了几分阴霾。
慕铁牛几兄妹紧张地讨论了几句，认为慕云晗说得很有道理，毕竟近期大伯一家的确经常和自家发生摩擦。
慕三也曾说过，大伯两口子觊觎他们的财产，心肠最是阴毒奸诈不过，是暗着坏，让他们小心点。
“我们去找大伯！”慕铁牛一握拳头，转身就走。
慕雪花大叫：“就这么让慕云晗跑了？她打了我，还塞了娘满嘴牛粪，先揍了她再走！”
慕铁牛又回过神来：“是哦，得先把她教乖！”
兄妹几人回身，哪里还有慕云晗的影子？
想想她也是跑回顾家了，他们不敢跟过去，想去找慕二娘子等人的麻烦，却又害怕赵里正家。
兄妹几人合计一回，气势汹汹地杀回去找慕老大的麻烦。
慕云晗躲在墙角处目送他们离开，心情很不爽。
这样被动挨打的日子太憋气了，但是不能急，她现在的力量还太弱小，得一步一步地来。
慕云晗低着头一路找回去，突然被人拦住了路。
她皱眉抬头，却是顾凤麟站在她面前，含着笑，温和地看着她。
慕云晗不抱指望地道：“恩公，我的钱不见了，您是否瞧着了？”
顾凤麟慢悠悠伸出手，掌心里赫然是一个蓝色的布包。
慕云晗控制不住激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布包，打开了看，一文钱不少。
她开心地笑出声来，爱惜地将布包贴在心口蹭了蹭，满满都是失而复得的珍惜。
“多谢恩公！您实在是个大好人！”慕云晗转身就跑，还有三张嘴嗷嗷待哺呢，她得赶紧弄吃的回去。
跑了两步，觉得不妥，就又回身，试探着问：“恩公若是有空，去我家里吃饭？我们做鸡蛋面吃！”
顾凤麟摇摇头，站着不动。
顾家的伙食特别好，他肯定看不上鸡蛋面，慕云晗有些尴尬：“也好，家里很乱，待我收拾好了，再请你们去玩。”
顾凤麟笑笑，一指身后。
“凤麟你走慢些。”
顾神婆抱怨着从后面赶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看到慕云晗就惊讶地问：“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慕云晗道：“钱掉了，恩公帮我捡着了。”
顾神婆就道：“真是粗心大意，若不是凤麟捡着，看你怎么办。带路！我们看看你娘和弟妹去。”
所以，这个沉甸甸的食盒是为她家准备的？

第22章 宜男相
无功不受禄，顾家对她实在好得过分。
慕云晗很是不安，小跑着上去要帮着提食盒：“我来吧，阿婆。”
顾神婆不给她提：“伤还没好，且养着！”
一行三人沿着小街往前走，引起无数围观。
好些婆婆大娘围过来，热情洋溢地问长问短：“顾小爷，这是要去哪里呢？好些天没看到你了，来我家吃饭啊。”
小媳妇小姑娘们不好意思过来，便笑嘻嘻地站在远处看，指指点点。
“救她是想留个后……”
“顾小爷这么好的人，真是便宜慕云晗了。”
“也没啦，挺般配的。”
慕云晗听得明白，却也只当风吹过耳罢了。
一群无知的人，除了嫁人生娃，还能有点别的志向么？
谁知后头竟然开始讨论起她的身形长相：“晗丫头倒是长得一副宜男相。”
慕云晗木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一只手轻轻戳了她的肩头一下，她回头，顾凤麟双手合十，冲她行礼，满脸歉意。
慕云晗摇摇头，表示和他没关系。
“天啊，顾小爷真是太斯文有礼了！太温柔体贴了！”
“人长得好看，又这么体贴善良，真是太难得了！”
顾神婆阴沉着脸轰赶众人：“去去去！多嘴多舌的长舌妇，死后也不怕下地狱！再胡说八道老娘要咒人了！”
众人一哄而散。
受此影响，气氛有点尴尬，三人都静默着赶路。
途经慕家老宅，里头吵得十分热闹。
慕雪花的声音尖利泼辣，口口声声都在骂大房恶毒使坏，想要谋夺他们的家产。
慕铁牛等人跟着帮腔，话说得非常难听。
大房忍无可忍，跟着对骂，各说各有理，吵得房顶都快掀翻了。
接着不知是谁动了手，打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知道他们过得不好她就放心了，慕云晗勾起唇角，加快脚步。
老远就听见慕安和慕樱和人说话，笑得很开心。
慕云晗诧异地推开院门。
赵虎子赤着胳膊在劈柴，肌肉偾张，十分壮实，圆圆的脸上满是笑意。
他劈好柴，慕安和慕樱就负责把柴抱过去码好，屋檐下已经码好一堆柴了，瞧着够烧三四天的量。
听见动静，慕安和慕樱狂奔而来：“姐姐！”
赵虎子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打招呼：“小晗你回来了。”
慕云晗冲他点点头，指着柴垛道：“这是怎么回事？”
慕安清脆地道：“是虎子哥给我们背来的，他说我们没力气，索性给我们劈好了。”
慕樱献宝似地捧出一把红彤彤的野果子：“虎子哥给我摘的刺果，可甜了！我给姐姐留着的！”
慕云晗直直地注视着赵虎子，平时没啥来往的，突然跑来献殷勤，这是想干嘛？
赵虎子见她眼神不对，窘迫地道：“那个，我打柴的时候不小心多打了一点，你们刚搬过来不方便，顺便给你们用好了。”
慕云晗可没那么好糊弄，赵里正是镇上的地主之一，家里雇了长工的，赵虎子下地只是监督长工干活，哪儿轮得到他去打柴？
事已至此，总不能把柴扔出去，那就太得罪人了，便道：“多谢虎子哥。”

第23章 比人才
赵虎子开心地笑起来，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一排白牙闪闪发光：“小晗，你和我客气什么？咱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我还经常跑你家混饭吃呢……”
有吗？慕云晗陷入思索回忆之中。
赵虎子提示她：“我们还一起下河摸过鱼虾呢，我摸到一个大河蚌，你说想看看里头有没有珍珠，我就送你了。”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慕云晗的神情柔和了几分，赵里正一家虽然见死不救，赵虎子人是不错的。
“咳！咳！”顾神婆咳嗽起来。
听见顾神婆咳嗽，慕云晗忙请他们进去，让慕安和慕樱叫人。
慕安和慕樱“嗖”地躲到赵虎子身后，探出头来偷看顾凤麟和顾神婆，小脸绷得紧紧的，完全失去和赵虎子在一起时的欢快。
顾神婆早就习惯了，试问镇上哪个孩子不怕她？
不怕她反而更奇怪呢，因此她只是“哼”了一声就往里走。
顾凤麟和煦的笑着，掏出一把糖，递到慕安和慕樱面前。
两个孩子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慕樱更是控制不住地吸口水。
他微笑着，把糖更递得近了些，与赵虎子并肩而立。
他生生比赵虎子高了近半个头，身上白衣如雪，肤白貌美，气质出众。
赵虎子除了牙齿和眼白比较白之外，其他地方全都黑不溜秋，憨厚敦实，人才样貌差了一大截。
他却丝毫不在乎，笑着说道：“顾小爷又瘦了，得多吃点才行啊，身体才能好。”
男人嘛，长得好看没啥用，还得有力气能干活、身体好才行。
顾凤麟笑笑，弯下腰注视着慕樱，拖长声音温柔地“嗯？”了一声。
慕樱艰难地收回目光，坚定摇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慕安严肃地点头。
顾凤麟抬眼注视着慕云晗，一动不动。
慕云晗忙道：“接着吧。”
慕安和慕樱这才行礼道谢，接过糖。
顾凤麟揉揉慕樱的额发，一脸“真乖”的赞许。
却见慕樱把手里的糖分了大半给赵虎子：“虎子哥，你吃！”
“小樱真乖！”赵虎子狠狠夸了慕樱几句，不期然间对上顾凤麟带笑的眼神，由来心口一缩。
静默片刻，选择告辞：“小晗你们忙着，我先回去了，下午我又来给你们挑水。”
慕云晗并不想：“不用啊，我们自己会弄。”
赵虎子笑笑，也不说什么，深深看她一眼，径自走了。
慕云晗扬声招呼慕樱和慕安：“收拾一下，去洗手。”
转过身，找到一只勉强完整的小马扎，请顾凤麟坐：“家里太乱，委屈恩公这里坐坐，我去帮阿婆的忙。”
顾神婆已和慕二娘子打过招呼，正在一旁翻找清洗碗筷。
一堆缺口的破碗和旧筷子，慕云晗瞧着都不好意思，难得顾神婆神色不变，耐心地洗干净了，吩咐她：“把饭菜拿出来吧。”
饭菜十分丰盛，还冒着热气，慕安和慕樱眼巴巴地守在一旁，口水滴答，馋得不得了。
顾神婆眼里露出几分不忍，给俩孩子各舀了一大碗米饭，难得温和：“吃吧！”
慕安和慕樱家教很好，摇着头：“大家一起吃。”
慕云晗想着顾神婆和顾凤麟一准早就在家吃了的，慕二娘子也起不来床，便道：“你们先吃吧，我去照顾娘。”
话音刚落，就见顾凤麟扶着慕二娘子走进来。

第24章 拖油瓶
慕二娘子气喘吁吁，脸如金纸，走一步歇许久。
慕云晗连忙迎上去，扶紧慕二娘子，小声嗔怪：“娘怎么起来了？”
慕二娘子靠在她身上，有气无力地笑道：“家里来了贵客，我怎能不起来？”
慕云晗这才注意到，慕二娘子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裙也拾掇过了，的确是见客的打扮。
顾神婆客气道：“倒是我们的不是了，你病着，还害得你起来。”
“无碍。”慕二娘子请顾神婆与顾凤麟入座：“我借花献佛，感谢二位救了小女。”
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慕云晗疑惑得很，却又看不出端倪，便给慕樱和慕安盛了菜，打发他们去外面吃，再沉默着坐下。
“请。”慕二娘子作为主人，率先动筷。
顾神婆和顾凤麟也不嫌弃碗筷破旧，跟着动了筷。
慕二娘子久病，胃口并不好，略动几筷子就饱了，顾神婆和顾凤麟也跟着放了筷子。
慕二娘子开门见山：“之前，我曾求顾老爷子收下我这不成器的女儿，给你们家做个粗使丫头。顾老爷子没给我答复，说要回家商量，今日二位既然来了，我就冒昧地问一句，是否可行？”
慕云晗猝不及防，随即有些恼火地道：“娘你别乱说！”
之前慕二娘子提这个事，她已经说得足够明白，却没想到慕二娘子一点没听进去，还进行到这个地步了。
若是顾家因此生出误会，两家人闹起矛盾，岂不是得不偿失？
“没乱说，娘不会害你。”慕二娘子没把她的意见当回事，细声细气地和顾神婆说道：“孩子不懂事，您别和她计较，她的事儿，我做主。”
顾神婆道：“我和老头子身体还行，凤麟是需要照料，不过这还得你情我愿吧。”
“顾小爷，求您帮帮忙。”慕二娘子央求顾凤麟。
顾凤麟看向慕云晗，询问她的意思。
问题出在自家人身上，慕云晗努力保持冷静，不那么失礼：“对不住二位，这中间有误会，我得和我娘再商量一下。”
顾神婆想说什么，顾凤麟摇摇头，拉着她离开。
“小晗，我是为了你好。是活契，婚嫁自由。五年后，很多事情都会发生改变，慕安也长大了，你想怎样就怎样。我知道你怪娘，但娘真是没办法。”
慕二娘子豁出去道：“你不是慕家人。”
换句话说，慕云晗是拖油瓶。
当初慕二在外行商，救了落难的慕二娘子和慕云晗，因缘巧合，二人走到了一起。
慕二带着母女二人回到守山镇，对外假称慕云晗是他和慕二娘子在外所生。
慕家人一直有所怀疑，却无证据。
加上慕二娘子身体不好，慕家老两口对母女二人一直非常不喜。
慕云晗皱眉：“就算我是拖油瓶，和你非得让我给人做丫头又有什么关系？我有手有脚，有办法养活一家人，若是担心长相的问题，我也有办法解决，并不需要靠做丫鬟庇护。这些我都和你说过吧？怎么就是不听？”

第25章 身世之秘
“你听我说。”事到如今，慕二娘子不敢不说真话。
“我怀疑我们的仇家来了。你的生父，乃是澜京慕氏嫡支子弟。你外祖一家犯了大罪，虽罪不及外嫁女，你生父一家却想要毒死我们，于是我带着你逃出来，遇到了你爹……”
时日太久，慕二娘子说起这些往事已无伤心，只有恨意和不甘。
她跟着慕二藏身于此好几年，一直风平浪静，以为那些人再找不到他们了，这才安心生下慕安和慕樱，却没想到好景不长。
慕二的死别有蹊跷，慕云晗之前的事也没那么简单。
三房从前虽然无赖，却不敢如此肆意妄为，她怀疑他们是受人指使。
但她没有任何证据，拖着病弱之身，更是门都出不去，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日夜辗转反侧，担忧不已。
在这偏僻的小镇上，她想不到、也找不着有力的人物庇佑她的儿女，顾老头和她保证能护住慕云晗平安，她只能选择相信。
丈夫和长女接连出事，已让慕二娘子成为惊弓之鸟。
她哀求道：“晗儿，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怎会不疼你？若是可以，娘恨不得用命换取你们三姐弟平安。
你相信娘，去顾家是你目前最好的打算！我知道你和赵里正谈过了，他也答应庇护我们，但他护不住的，他没那个本事。这个地方，只有顾家最强！”
这可真是想不到。
慕云晗的心情有些沉重，隐隐又有几分兴奋。
她还以为这慕家的腌臜事皆因争产而起，却没想到身世居然这么复杂麻烦。
倘若问题真如慕二娘子说的这样严重，还真是不得不考虑借助顾家的力量庇护一二。
但要让顾家同意庇护她，又给她足够宽裕的时间去做自己的事，恐怕很不容易。
另，既然她是澜京慕氏嫡系出身，那这具身体所负的血脉，是不是也有那种特殊功效？
倘若有，她今后便可事半功倍。
慕云晗严肃地问：“顾凤麟和澜京的顾氏有什么关系？顾神婆的卜算之能从何而来？这些，娘知道吗？”
慕二娘子斩钉截铁：“神官家族血脉与众不同，绝不允许子弟流落在外。听说顾神婆年轻时曾救过顾家一位老仆，那老仆教授了她这一手本领。”
慕氏有旁支遍布全国各地，而顾氏却没有旁支。
所有神官家族成员全部聚居澜京，生老病死，皆由族中一手操办，但凡不经朝廷允许离京，便是死罪。
因此，顾凤麟是顾氏子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慕云晗瞬间有了决断。
两害相比取其轻，那个所谓的仇家倘若真的存在，已是出手伤了两条人命。
而顾凤麟等人，往最坏处想，即便他是顾氏子弟，充其量也只是觊觎她的血。
“给一点血就能活下去”和“不明不白凄惨的死去”，傻子也知道该选什么。

第26章 打回来
慕云晗拿定主意，就开始料理家务。
慕安和慕樱特别懂事，都不用交待，就把能做的都做了。
慕安拎出一只旧木桶：“姐姐，我们去提水。”
天可怜见，这个家就连一对水桶都凑不齐，慕云晗交待他：“不要贪多，够用就行。”
慕樱蹦蹦跳跳：“我和哥哥一起去。”
慕云晗找出一束木棍烧成炭条，寻一张草纸，记下需要添置的东西，准备稍后逐一购买。
窗纸统统需要更换，锅瓢碗盏都得添一些，床单被褥，粮油灯盏全得购买。
至于其他大件的床铺柜子桌椅板凳，不划算买，得寻人买些好木料，找个工匠仔细打制，省钱又耐用。
另外还得买几只鸡仔小鸭养起来，将来吃蛋吃肉，至于养猪么，家里没粮食，也没劳力打猪草，就不喂了。
孤儿寡母，独门独院的，还要养条狗，除了看家护院，还能给慕安慕樱做玩伴。
盘算妥当，慕云晗就去接慕安和慕樱。
镇上只有赵里正家、顾家、以及她们原来的家打得有井，其余人家都要到镇子北边的甜水井去挑。
镇子不大，从这里走到水井旁，至多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罢了，就算小孩子走路慢，他们也该回来了。
但慕云晗走了很远也没见着人，反倒听见了哭声。
慕云晗忙着赶上去，只见水洒了一地，那只旧木桶倒在地上，已经散了架，慕樱坐在地上哭，慕安疯了似地和一个半大小子打架。
那半大小子满脸横肉，壮实得和小牛犊似的，慕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
周围一群孩子在起哄，并没有人上前劝阻。
慕云晗知道慕安，再懂事不过的孩子，自来不会主动惹事，当即断喝一声：“干什么？”
小孩子们见她来了，并不害怕，反而嘻嘻哈哈地说：“郑竹根笑话你是弃妇，没人要，慕安替你出气。”
郑竹根，就是当街退亲，逼死原主的前未婚夫郑海的弟弟。
这可真是，不是人渣不进一家门。
慕云晗眼里闪过一丝冷意，上前一把抓住郑竹根的衣领，用力将他拽开：“松手！”
郑竹根被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看见是她，丝毫不害怕，反而做着鬼脸道：“不要脸的荡妇，怎么不去死！”
“我和你拼了！”慕安愤怒地大叫一声，小兽似的扑上去。
慕云晗拽住他的后领，轻描淡写地道：“拼什么拼？他的贱命有你贵重么？”
慕安一直忍着的眼泪这才掉下来，哽咽着道：“姐，我没用。”
他的小脸红肿了半边，一只眼球都充血了，腮边挂着泪，衣服上满是泥浆，又瘦又矮，瞧着十分可怜。
慕云晗掏出帕子仔细擦去他脸上的泪，严肃地问：“是他打的？疼么？”
慕安倔强地挺起小胸膛：“不疼。”
“胡说！怎么不疼？你不疼我还疼呢。”
慕云晗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朝郑竹根走去：“是你打的他？”
郑竹根被她的气势吓住，想起她之前用木铲拍了慕三老婆一嘴牛粪的事，不由有些发怵。
想跑又觉得丢脸，硬着头皮叫嚷道：“就是我打的怎么样？你这个不贞的弃妇！你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不要脸！”
慕云晗古怪地笑了一下，一把薅住他的头发，用力抓住他胡乱挥舞的手，冲慕安一挑下颌：“打回来！”

第27章 对掐
慕安有些愣神，慕樱早已擦去眼泪，脆生生地道：“姐姐让你打回来！他刚才打了你哪里，打回来！”
慕安不敢下手，他们这两年被人欺负惨了，早就吓破了胆子，更怕给家里惹麻烦。
若不是郑竹根真的欺人太甚，辱骂他最敬爱的姐姐，又踢坏了水桶，他也不至于还手。
慕云晗非常不满意，高声道：“我让你打回来，你没听见？今天他敢公然欺负你，你不打回来，明天所有人都敢欺负你！”
慕安瞧见慕云晗的样子，渐渐有了底气，握紧拳头冲到郑竹根面前，瞄准他的脸要砸下去。
郑竹根惊恐地叫道：“你敢！我哥是秀才，将来要做大官的！我让他把你家满门抄斩！哎哟……哇……娘啊……有人打我……”
挨了一拳的郑竹根嚎啕大哭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慕安想想，抓一把烂泥塞进他嘴里，骂道：“叫你满嘴长蛆！”
慕云晗松开郑竹根，嫌弃地打水洗手，对着周围惊呆了的孩子们说道：“他打慕安一拳，慕安还他一拳，他骂了我，就喂他一嘴烂泥。还有一只水桶被他踢坏了没赔，若是郑家来人，记得让他家赔我家桶。”
孩子们傻傻点头，居然还有这种操作？抓着人给打回来？莫名觉得慕安姐姐好厉害！好想有个这样的姐姐！
慕云晗招呼慕安和慕樱回家，清脆地道：“告诉他们，他们可是书香门第，别和无赖似的赖账不赔哦。”
清瘦的少女，带着两个矮小瘦弱的孩子，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慕云晗转过街角，立刻加快了速度：“快回家！”
她刚才是要立威，警告那些小屁孩儿，让他们以后不敢随便欺负两个弟妹。
但郑家必定不会罢休，带着两个小孩儿会很吃亏，得先赶回去把慕安他们藏好才行。
才刚回到家没多久，郑海娘就牵着郑竹根来了，指天戳地，破口大骂。
“不要脸的小娼妇！歹毒心肠！和这么个不懂事的孩子过不去！有娘养无娘教的扫把星，小贱人！欠着我们家的聘礼还没还，就敢如此嚣张！多亏趁早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不然我家郑海可要被你害死了！就凭你这样的下作，也敢妄想做秀才娘子……”
镇上的人没啥娱乐活动，最大的消遣就是看热闹。听到动静就全都跑了出来，围在慕家门口指指点点。
“慕云晗还是太冲动了啊，这郑家岂是好惹的。这回可惨了，恐怕要关着门不敢出来了。”
“那郑竹根可讨厌了，上次还打了我家孩儿，我要理论，他爹说算了，惹不起秀才公。”
众人正说着，就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是啊，嫌贫爱富、落井下石、不要脸的老娼妇，歹毒心肠教出这么个恶毒孩子，有娘养无娘教的小短命鬼，逼死人命还没找你算账，就敢如此嚣张！”
门开处，慕云晗走出来，气定神闲：“多亏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不然我可要被你家害死了！就凭你这样的下作，也敢妄想做我婆婆……”

第28章 邪门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郑海娘气得发抖，尖声叫道：“年轻姑娘，如此刻薄无礼，你的教养呢？”
慕云晗面无表情，语气淡定：“一把年纪，为老不尊，如此粗鄙无礼，还知道教养？”
郑海娘压根没想到，以往木讷的慕云晗居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便道：“别以为你这样胡搅蛮缠，就能缠得我家郑海回心转意！”
慕云晗笑笑：“我打算养条狗看家护院，一直想不好取个什么名儿，现在想好了，就叫郑海。”
“哈哈哈……”围观众人哄堂大笑起来，有人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
郑海娘恼羞成怒：“笑什么笑？等着我家郑海做了大官，弄死你们这些穷鬼！”
她这话，可算是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当即有人嗤笑出声：“是啊，我们都是穷鬼，你家要做大官，所以嫌贫爱富，悔婚不说，还给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泼脏水。”
“这种人家，不会有好报应的，不修私德，能考上才怪！”
“当初哭着喊着，求慕二答应这门亲事，天天让郑海到人家门口跪求，图的就是人家钱财，真不要脸！”
郑海娘被揭了老底，老脸红一阵白一阵，索性冲上去拉拽慕云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侮辱秀才公，走走走，跟我去见官！”
郑海娘又胖又壮实，慕云晗瘦弱得就像一根豆苗，简直没有招架之功。
门突然打开，慕安举着一根棍子冲出来，一棍敲到郑海娘手背上，小狮子似地吼道：“不许碰我姐！”
“嗷~”郑海娘惨叫一声，趁势对着慕安挥过去：“打死你这个小畜生！”
慕云晗瞳孔一缩，正要阻止，就见郑海娘抱着手跳起来，惨嚎：“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一颗豆子“咕噜噜”滚落在地上，也不知从何而来。
慕云晗看向街角处，静悄悄的，并没有人。
但她知道，那颗豆子就是从那个方向飞来的，而且恰好击中了郑海娘的手臂。
郑海娘嚎得凄惨，郑竹根吓傻了，跟着大哭起来。
众人不但不劝解，反而哈哈大笑：“装的吧？又想耍赖了吧？挑着孤儿寡母讹诈，真是秀才公家，读书多，会算计。”
“我没有！小畜生把我的手敲断了！”郑海娘不服气地吼，膝弯突然又是一阵剧痛，“啪嗒”跪倒在慕云晗面前。
慕云晗压下怪异之感，唇角勾笑：“咦，秀才老娘给我行这么大的礼？好吧，郑竹根踢坏的桶不要你们赔了。”
“打死你这个小贱人……”郑海娘目眦欲裂，张牙舞爪，爬起来要撕扯慕云晗。
还没站直，膝弯又是一阵剧痛，再次扑倒，摔了个狗啃屎。
众人都看出来有些邪门了，一齐灭了笑声，紧张地往后退。
顾神婆僵着脸缓步而来，淡淡道：“从此以后，谁敢到慕二家找事儿，就是和我顾家过不去。”
原来是顾神婆出手了，众人十分忌惮地再往后退几步。
“都散了。”顾神婆潇洒一挥手，众人顿作鸟兽散。
顾神婆略带得意地瞟一眼慕云晗，转身离开。
慕云晗沉思片刻，笑了起来。
顾家真的很强，也很神秘。

第29章 安新家
慕云晗牵着慕安进门，丢下一句：“秀才公的娘，走时记得把我家门口打扫干净，别脏了我家的地儿。”
郑海娘挣扎着坐起，又羞又气，怨毒地瞪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本是趾高气昂而来，心里眼里根本看不起慕二娘子一家人。
要知道，守山镇可没出过秀才公，她家郑海是独一份，大家都说郑海将来是要做大官，光宗耀祖的。
从前慕二还活着时，慕家二房很有钱，田地房屋宽广，慕二也有本事，交游广阔，很有面子。
慕二娘子知书达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慕云晗也跟着有样学样，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人又长得好看，他们都觉得这门亲事很般配。
郑海读书要花很多钱，他们财力不够，将来还可以依靠慕家支援，因此是想法设法说了这门亲。
虽未像别人说的那样，让郑海天天去慕家门口跪求，但也差不多，总之是再三保证会对慕云晗好，厚着脸皮磨来的。
可没想到，慕二突然死了，家中房产田地也被慕家大房、三房尽数占去。
慕二娘子穷病潦倒，慕云晗不得不出来抛头露面做女红养活母弟，他们就很后悔了，只是苦于没机会悔婚。
直到……郑海遇到那个人，那个人给他们指了这么一条路，于是，他们就抓住了那个机会。
本意倒也没想着逼死慕云晗，但她挡了郑海的路，势必要被搬开的。
她的死活和郑海的锦绣前程比起来，当然算不得什么。
郑海娘恨恨起身，使劲拍去身上的尘土，叉着肥腰对着慕家大门吐了一口浓痰，拽着郑竹根离开。
边走边咒骂：“下作的小娼妇，先是为了钱出去卖，不惜勾搭刘傻子。现如今又去勾搭哑巴短命鬼，怎不索性去窑子里……”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相信这是真的了。
“噗”地一声闷响，不知什么东西飞射而来，准确无误地击中她的咽喉，痛得她身子一歪，叫都叫不出来。
她依稀听见一条声音冷冰冰地道：“再有下次，割了你的舌头。”
可回头看，周围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郑海娘惊恐极了，屁滚尿流跑回家中，把门紧紧关上不敢出来，当天晚上就病了，很久不敢出门。
慕云晗安抚好慕二娘子，就给弟妹分了工：“慕樱在家守着娘，我和慕安出去买东西，记好了，不许随便给人开门，不管谁叫都别理。”
慕樱乖巧地应了，送她二人出门，搬个小凳子垫着，把门闩好。
慕云晗借个独轮车给慕安推着，按着清单从街头一直买到街尾。
一个时辰后，需要的基本生活用品就都买齐全了，只差木料、小鸡仔、小狗这些一时备不齐的。
独轮车堆得高高的，慕云晗和慕安协力推着，十分吃力，歪歪扭扭在街上走，还得分神应付别人催债。

第30章 答谢礼
“我知道，我记得，那钱我稍后就给大婶送过来，多谢大婶。李大叔？记得记得，也是稍后，一文不少，多谢多谢……”
诸如此类的话，她反复重复地说，堆满甜甜的笑容，热情欢快，谢了又谢。
态度好得那些暗自嘀咕，想说她要是还不出钱，就要上门搬东西的人都不好意思提。
慕安却是愁得不行：“姐姐，你哪有那么多钱还债呀？还有郑家那边的聘礼，虽说他们可恶，但总欠着被说事儿也难听，要不咱们把这些东西退了吧？”
慕云晗胸有成竹：“不怕，我有数。”
“小晗，干重活怎不叫我？”赵虎子挑着一对空桶跑过来，把桶递给她，伸手就去接独轮车：“我来，我来。”
慕云晗也没和他客气：“有劳虎子哥。”
她把空桶交给慕安：“拿回去，我还要去买些东西。”
赵虎子傻了眼：“你不回家啊？”
他就想跟着她一起走几步，说说话，她却不回家。
慕云晗可没空闲揣度他的心事：“我走了。”
她先去买了两封绿豆糕，又去了肉铺。
镇上的肉铺不是随时都有鲜肉卖的，大家都穷，新鲜猪肉一时卖不掉，又不好保存，只有初二、六、九赶集才能有。
后天就是初六赶集日，张屠户正要出门买猪，瞧见慕云晗站在门口，就问：“晗丫头，要作甚？”
慕云晗道：“张叔，我要订二十斤肥膘肉，全都切成半斤重的长条，明日一早过来拿，这是定钱。”
镇上的人和赶集的百姓通常也就是割半斤肉，最多一两斤，一气买二十斤肉，这可是大主顾。
大家日子过得艰难，鲜少有人买精瘦肉，都爱买肥膘肉，耐吃，顶事。
炒菜时在锅里擦一擦，菜就有了香气，往汤里滴上几滴油，一家子都受用。
因此大家首先要割的就是肥膘肉，若不早早预定，来迟就没了。
张屠户就笑了：“晗丫头这是要待客？”
慕云晗细声细气地道：“不是，是要感谢各位叔伯婶娘，哥哥姐姐待我们家这么好，我们借了那么多钱，都没人催促我们，遇到事儿还肯帮忙。”
说着掏出一张纸，认真辨认之后，说道：“张叔，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去年年底曾和你家借过两斤肉，半斤油。”
“不急，不急。”张屠户不识字，但看到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就猜道：“这都是你们家给人借的……？”
慕云晗笑道：“是，每一笔借账，我娘都记着的，就怕忘了，给大家添麻烦。”
“这是你家的肉钱。”她递过去两百文钱，再递上装在竹筒里半斤酒：“给张叔晚上下菜，多谢张叔了。”
张屠户意外极了，他还想着慕云晗要答谢债主，每家半斤肥膘肉，那他家是否也一样的谢礼。
没想到慕云晗早就准备好了，不是肉，而是酒，而且有半斤，这酒可比肉贵多了。

第31章 新开始
“这怎么好意思？不行，不行，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我不能拿，快拿回去。”
张屠户忙不迭地推辞，心里却想着慕云晗突然这么大方，是不是真如慕三两口子所言，和赵里正家那啥……
慕云晗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道：“张叔别担心，我今后就到顾家做活儿了，他们心善，答应先把工钱付给我，我可以把欠债全部还清，再给我娘他们安置些东西。”
和赵里正家做交易的事不能说，只好借顾家的名头了。
原来是这样，张屠户很为自己的阴暗羞愧，弥补似地道：“顾小爷倒是厚道人，但顾神婆和顾老头可不好相与，晗丫头你要小心啊。”
“多谢张叔，我会的。”
慕云晗瞅到几只毛茸茸的小黑狗从屋里跑出来，眼睛便亮了：“张叔，这是你家的狗？”
张屠户不在意地道：“是呢，刚满月。”
“可不可以卖一只给我？”慕云晗蹲下去研究起来，到底哪只狗更好呢？这她可不懂。
张屠户刚得了她还的钱和送的酒，心情非常好，大方地道：“要什么钱，养在家里浪费粮食，送你一只。”
眼疾手快抓住一只额上有一簇白毛的肥狗，拎到慕云晗面前：“就它了，最肥最壮，抢食最凶，还听话通人性。”
小黑狗被拎着顶花皮，勒得露出许多白眼球，肥肥软软的小肚子腆着，细细软软地哼。
慕云晗瞧着就笑了，戳戳它的小肚子：“行！就它了！”
说是送，她还是硬塞了二十文钱给张屠户：“都说猫猫狗狗不能送，得给钱才算是自己的，才把家。”
张屠户高兴极了，非给一根腊肠做回礼，逢人就说慕云晗的好话，夸她如何懂事明理，如何厚道有礼貌。
连着慕云晗将到顾家做活，顾家提前给她支了工钱的事儿也说了。
联系之前慕云晗买东西时说的话，众人恍然大悟。
不怪她有了钱第一时间不是还债，原来是为了准备合适的谢礼。
于是，那一点点不满也跟着烟消云散了，整个镇子都在说慕云晗的好话。
有几户人家甚至提前想好了后天吃什么，只等慕云晗的肥膘肉送到就开荤。
而那些有关拍了慕三老婆一嘴牛粪，抓住郑竹根给慕安揍，骂得郑海娘哑口无言的事，都成了边角笑料，无关紧要。
也有人觉得慕云晗变化太大，和从前那个木讷性子完全不一样。
但想想她经了这么大的事儿，又得顾神婆照料，开了窍也是有的。
这些反应全在慕云晗的预料之中，她兴致勃勃地抱着小肥狗回了家，一路自言自语：“给你起个什么名儿好呢？”
“你这么肥，这么黑，不对，这么好看，得给你起个好名儿啊，要不，就叫新生吧。”
小肥狗似乎知道它是她的了，乖乖伏在她怀里，细细碎碎地哼。

第32章 求庇护
慕云晗回到家，慕安已经懂事地把饭煮上了，慕樱坐在小马扎上洗菜，乖得不得了。
看见小肥狗，两个孩子立刻围上来，兴奋地问道：“姐，这是哪里来的？是我们家的了吗？”
“我们家的，给你们作伴，以后看家护院。”
慕云晗去洗手做饭，发现缸里水满了，柴垛又变高了，便问：“怎么回事？”
慕安笑道：“是虎子哥，我们留他吃饭，他不肯。”
一次两次帮忙可以，时间长了可不行，不单大家会说闲话，赵里正家也会不高兴。
慕云晗可不想惹这种麻烦，琢磨着得赶紧挣钱，打口井才行，一屋子病弱，用水是个大问题。
晚饭吃得简单，就是将腊肠切成薄片放在米上煮，饭煮熟，腊肠也就熟了，又香又好吃，此外一碗青菜汤，去火清凉。
但是慕安和慕樱吃得开心极了，慕二娘子也破天荒的多用了半碗饭。
慕云晗停下筷子，看着他们吃，异样的感觉油然而生，被人需要，被人信赖，原来是这样。
慕安非得要她歇着，自己跑去收拾碗筷。
慕云晗就和慕二娘子说自己打算：“先把欠的钱还了，余下的用作生产。”
慕二娘子不知她到底和赵家谈了多少钱，虽觉得她办得很妥当，却很忧心：“你千万小心啊。”
吃过饭，慕云晗拎着绿豆糕去了顾家。
夕阳余晖下，顾凤麟安静地坐在紫藤花架下看书，白衣胜雪，人如美玉，听到动静就抬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慕云晗道：“恩公，我是来感谢阿婆刚才帮我忙的，多亏了她，我和小安才没吃亏。”
顾凤麟看到绿豆糕，十分诧异。
“这个糕不足以表达我十分之一的谢意。”慕云晗的脸隐隐发烫，镇上卖的绿豆糕太粗劣了，根本拿不出手，但她实在找不到更好的东西，而且也买不起。
顾凤麟笑着摇摇头，起身接过绿豆糕，热情地请她坐。
顾神婆闻声而来，瞧见这情形就道：“晗丫头这是想开啦？”
慕云晗也不扭捏，诚恳地道：“阿婆，之前是我想左了，不知你们家还缺人做工吗？”
“当然是缺的，你和凤麟谈吧，我灶上烧着锅呢。”顾神婆说完就进了屋，把这事儿完全交给顾凤麟处理。
慕云晗来前已经想好要怎么说了，首先就是要诚恳。
“我是来求恩公庇护的。我家的事情有些麻烦，我娘说我爹死得不明白，我之前遇到的事儿也不简单，可能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麻烦……”
顾凤麟安静地听她说完，点点头，再竖起一根手指。
慕云晗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思索片刻，试探着问：“恩公是愿意收留我吗？”
顾凤麟点点头，她松一口气，又问：“您竖起手指，是说工钱的事吗？”
顾凤麟眼里露出一丝笑意，表示她猜对了。
慕云晗就道：“我不要工钱的，你们庇护我就已经帮了大忙。只是刚才，他们好奇我的钱从哪里来，我借了恩公的名头，还望恩公不要见怪。”
顾凤麟再次摇头。

第33章 契约成
这点头摇头的，很难猜啊。
慕云晗想了想，许诺道：“等我将来发了财，一定会重重地报答你们……”
顾凤麟低笑一声，微笑着继续摇头。
这是觉得她信口开河吧？
慕云晗的脸腾地红了：“我知道自己身无长物，说将来发财报答什么的，为时过早，也知道你们不缺钱，只是……”
一根修长的手指突然伸到她面前，离她的唇不到半寸许，她几乎能闻到指尖淡淡的紫藤花味。
慕云晗止住话头，怔怔地看着顾凤麟。
顾凤麟收了笑容，起身示意她跟着他走。
走进屋里，他铺陈好纸笔，写道：“五年十两银，你既给我家做工，当然要付你工钱。”
这个年头，人命如草芥，十两银子完全可以买个年轻漂亮的丫头了，而她只是给他做五年的工而已。
慕云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真的不用工钱，家里离不开我，我不能长住这里，每天大概只能上半天工，农忙季节估计还会请假，当然，有事的时候随叫随到。像这样，拿工钱说不过去。”
顾凤麟笑而不答，很快就写好契书递到她面前。
契书写得简单，五年活契，婚嫁自由，无需住家，每天只上半天工，农忙季节可以请假。
但是末尾也写了“五年工钱一共十两银，一次付清。”
她确实很需要钱，慕云晗想了想，提笔划去这一句，改为：“借银十两，五分利，五年后一次还清。”
五分利的高利贷，便意味着，每借十两银子，一个月就要付给对方五钱银子的利息，一年就要付六两银子。
五年之后，本金加上利息，就是四十两银子。
这是一个大数字，要知道，五两银子就够守山镇的寻常三口之家过一年。
顾凤麟指着这一条，不赞同地摇头。
“我能还上！此外，还请恩公把我之前花用的医药费算一算，以便日后归还。”
慕云晗签上自己的名字，再蘸上朱砂，飞快地摁下指印。
倘若整整五年，四十两银子都挣不到，还谈什么报仇？
顾凤麟若有所思，最终一笑，同样落下名字和指印。
同样的契书一式两份，他一份，她一份，各自珍藏妥当，便算定约。
慕云晗把贴身藏着的银票拿出来，去找顾神婆商量：“我明天打算去还清债务，阿婆若有碎银铜钱，还请换一些给我。”
顾神婆爽快地换了碎银铜钱，又把五年工钱十两银子尽数取出，整整齐齐码放在桌上。
慕云晗道了谢，收好银子，就准备立刻上工了：“少爷要写字吗？我给您研墨吧。”
她角色转换得极快，顾凤麟反而有些不适应。
他低笑了一声，把墨锭递给她，写道：“你的字写得很好。”
“没有少爷写得好。”慕云晗不胜感慨。
当初她被慕府幽禁时，做得最多的就是写字读书，制茶饮茶，外婆在这方面造诣颇深，早时慕家也特意给她们聘请过先生。
因为他们认为，只有供血的人过得舒服愉快，情操高雅，血液品质才能更上一层楼。
而她，那时候一心想着要嫁顾漪澜，生怕配不上他，读书写字真的是下了苦工。
现在想起来，真是讽刺极了。

第34章 吃药
“确实写得好。”顾凤麟写道：“你把刺绣之技卖掉，换了几亩地，想必另有打算？”
慕云晗实话实说：“我打算种些珍贵的药材和菜蔬。”
当初外婆曾在她们住的院子角落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中间种菜，边缘角落就种些常用药。
外婆种这些很有一套，小小一块菜地，收成超乎意料的好。
种出来的菜蔬和药材除去自用部分，剩余的就用来收买看守她们的婆子、丫鬟。
她跟着外婆学了不少，太宽的地她没把握，几亩地却是没问题的。
顾凤麟既不赞同也未反对，反而写道：“你恨郑海吗？”
“郑海？”慕云晗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郑海来。
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偏僻乡里，没那么多讲究，定了亲的男女逢年过节也是有机会见面的。
郑海在县里读书，每逢节假日回来，都会去慕家拜访，和慕云晗见一面，说说话。
春节元宵，也曾约着一起出门游玩。
郎才女貌，也算镇上一桩佳话。
曾经二人的感情是很好的，突然落到这一步，大家都会认为她一定很恨郑海。
“不。”慕云晗微笑摇头：“我是在想怎样才能挣到许多钱。”
要不是郑竹根和郑海娘闹腾，她压根想不起这么一号人。
她的时间和精力很宝贵的，怎么舍得在人渣身上浪费精神？
“那就好。”顾凤麟思索片刻，拿来一把算盘：“会吗？”
慕云晗终于露了怯：“不会。”
“想挣钱却不会算账可不行啊。”
顾凤麟笑着，修长白皙的手指灵活地来回行动，将珠子打得“噼啪”作响。
慕云晗羡慕极了：“少爷能不能教我？”
顾凤麟示意她坐下，与她同用一把算盘，教她最基础的指法。
灯火迷离，黑猫打瞌睡，二人并肩静坐桌前，拨弄着算盘，珠子相击，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
偶尔慕云晗不懂，或是弄错了，顾凤麟便耐心地示范给她看。
“该休息了，身体不好，还不知爱惜。”顾神婆不满地提醒着，递来一碗浓黑粘稠、散发着奇怪味道的汤药。
慕云晗以为是给她的，不由打了个寒颤，这药闻着就很难吃。
顾神婆却递给了顾凤麟，语气轻柔地哄道：“吃药啦，这次没有上次难吃。”
顾凤麟看着那碗药直发呆，被催狠了才无奈地喝下去。
才是咽了一口，他就紧皱眉头，控制不住地发了恶心。
慕云晗看着都替他难受，他却是苦笑了一下，闭上眼，认命地一口饮尽。
顾神婆动作飞快地塞了一粒果脯在他嘴里，替他顺气，担忧地道：“忍一忍，吃了药就好啦。”
顾凤麟垂眸静坐，一动不动。
顾神婆紧张地守在一旁，不时双手合什，轻声祷祝：“不要吐出来，不要吐出来。”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顾凤麟睁开眼睛，缓缓出了一口气。
“不会吐啦，谢天谢地，谢天谢地！”顾神婆嘟囔着走出去。
慕云晗这会儿才敢轻声问道：“药很难吃吗？”

第35章 浇水
顾凤麟无力地笑了笑，原本就白得透明的脸更加惨白，他掩饰地提起笔来，想要写字。
然而，手抖得十分厉害，根本握不住笔，笔“啪嗒”一声落下去，墨汁溅得雪色衣衫上到处都是。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笔，双眸半垂，浓密的长睫掩去眸色。
慕云晗赶紧拿了帕子过来收拾，他却疲惫地轻轻摆手，示意她出去。
慕云晗低头退出，回身关门时看到，顾凤麟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烛火，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
像是愤怒，又像是不屑，像是绝望，更像是不甘。
突然，他勾起唇角笑了笑，说不出的讽刺。
慕云晗轻轻关好门，去找顾神婆。
顾神婆坐在厨房里捣药，神色很是阴沉，听到声音就回过头来，凶巴巴的：“什么事？”
家里有病人，心情当然好不起来，慕云晗自动忽略顾神婆的坏脾气，问道：“我想问问，恩公是什么病？”
“你问这个干什么？”顾神婆警惕地道。
“不干什么，就是关心而已，他救了我，又帮了我那么多忙，我就想尽己所能帮帮他。”
慕云晗是真心实意的，她不想别人欠她的，也不想欠别人什么。
顾神婆欲言又止，最终没好气地道：“先管好你自己吧，吃药！”
气势汹汹递来一碗浓稠发黑的药：“喝光！”
慕云晗：“……”
不知是否错觉，慕云晗觉得今天晚上的药比白天苦了很多，苦得她直打寒颤。
“坐好，我给你换药，这是最后一次了，过几天就可以拆线啦。”
顾神婆处理伤口很有一套，一会儿功夫就处理妥当，端着清洗伤口的血水去倒。
“我来吧。”慕云晗抢过去：“阿婆累了一天，去歇会儿。”
“记得倒在污水沟里，不然会招苍蝇的。”顾神婆道：“我去看看凤麟。”
“嗯。”慕云晗端着血水走出去，回头看一眼顾凤麟的屋子，迅速走到紫藤花架边，将一盆血水尽数泼在那两棵茶树下。
再若无其事地走回去，清洗干净盆，收拾了睡下。
夜里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慕云晗做了一夜噩梦，梦见的全是前世的事。
她挣扎着想要醒来，却总也醒不来，简直痛不欲生。
“喵呜~”一声凄厉的猫叫骤然响起，将她惊醒过来。
她猛地坐起，大口喘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再躺下去，就发现黑暗里两只绿莹莹的猫眼，炯炯有神地在枕边盯着她。
想到又是玄金将她从梦靥中唤醒，慕云晗心里多了几分柔软，伸手去摸它：“是你叫醒我的呀，谢谢。”
“喵呜~”玄金呼地跃下床，跳上窗台，瞬间跑得不见了影踪。
窗户开着一条缝，湿冷的气息不断涌入。
慕云晗起身关窗，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过这窗子，她分明记得，她睡前是关好门窗的。

第36章 朱砂红
玄金悄无声息地爬上顾凤麟的窗台，用前爪推开虚掩的窗户，跳了进去。
顾凤麟跪在紫檀木床前，手紧紧攥住床栏，头死死抵在床沿上，冷汗已经浸透衣衫。
他脸色惨白，神情痛苦，因用力过猛，手背上青筋暴起，全身发抖，坚固稳实的紫檀木床也跟着他轻轻颤动。
黑猫焦躁不安地围着他打转，绿眼睛里满是担忧。
顾神婆跪在他身后，泪流满面，颤声道：“公子，公子，要不老奴去……”
“咔”的一声轻响，儿臂粗的紫檀木断成两截。
接着，顾凤麟的唇角流出一丝血痕，胸部风箱似地剧烈翕动着。
他松开床栏，将手使劲抱住头，用力地挤。
从始至终，他都无声无息，却是让人感同身受的绝望和痛苦。
顾神婆眼里闪过一丝决然，紧抿着唇“嚯”地一下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啪”的一声响，断了的那截木料飞过来，险些砸中她的脚。
顾神婆跪下去，无声痛哭。
顾凤麟摇摇晃晃站起来，一头栽倒在床上。
天亮，慕云晗走出房门，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院子里静悄悄的，顾神婆和顾凤麟都没起床。
她左右瞧瞧，若无其事地走到那两棵茶树旁，屏住呼吸看过去。
下了一夜的雨，茶树发了许多嫩芽，这些茶芽，叶面是嫩嫩的油绿色，叶脉却是红的，透着鲜亮的朱砂红。
就像特意用颜料浸染过一样，丝丝分明，美丽而妖异。
前几天，她因为无聊，随手采摘的茶芽并未出现这种情况。
哪怕是此刻，老的茶叶也很正常，出现这种异常的只有新发的嫩芽。
慕云晗低头笑了一声。
那件事终于验证了。
这个身体，果真秉承了慕氏嫡系的血脉，而且还是最优良的那种！甚至胜过她的前生！
慕氏女子的血，除了可以给顾氏男儿做药之外，另有一个秘密。
只是这个秘密，很多人都不知道，因为并不是谁都可以做到这一步的。
是外婆，辛苦养育她成人，陪伴她，教导她，告诉她这个秘密，教她怎么使用。
老天爷夺走了她的一生，又给了她另一次机会，不得不说，天道轮回，真奇妙。
也是幸亏慕二娘子顶不住压力，早早把原主的身世说出来，不然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发现这个能力。
“外婆，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会为你报仇！”
慕云晗握紧拳头，忍不住热泪盈眶。
也要感谢顾凤麟，在关键时刻救了她，给她治伤，给她庇护。
不然，恐怕报仇这个愿望会很难实现。
慕云晗回到屋里，拿出一个洁净的竹篮，飞快地采摘着茶芽。
两株茶树生产的茶芽出乎意料的多，她采了近一个时辰才弄完，整整有一竹篮。
刚弄好，顾神婆就起来了，神情疲惫地道：“在做什么？”

第37章 一条鸡腿
慕云晗道：“阿婆，昨夜下雨，这茶发了好多芽，这样放着太可惜了，我想自制些茶叶，可以么？”
“当然可以。”顾神婆瞅一眼她的竹篮子，暗道奇怪。
这两棵茶树，还是早年搬来这里时，因缘巧合寻来的上品野生茶。
当初打的主意就是自制好茶，可惜移栽之后一直蔫巴巴的，长势非常不好，每年也就能摘一两把茶芽罢了。
可昨儿夜里下这一场雨，它们竟像疯了似的猛长，居然摘了这么一篮子茶芽，也不晓得是不是积存了这么多年，突然开了窍。
顾凤麟病着，顾神婆也没心思去管这些琐事，忙着去厨房熬药做早饭去了。
慕云晗赶紧把这些茶芽摊放到她的屋里晾青。
这是她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怕，秘密走漏之后就会万劫不复。
借口也想好了，就说担心黑猫弄脏或是打翻。
幸亏今天顾老头不在家，顾神婆心情也不好，始终没管她。
慕云晗中途回了一趟家，给慕安他们做了饭，因为牵挂着茶叶，就急匆匆赶回顾家。
傍晚时分，晾好的茶芽终于放进蒸笼，慕云晗也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经过蒸青，茶芽的特殊就不容易看出来了。
茶叶蒸好之后，还需要揉捻，慕云晗做来毫无压力，她兴致勃勃地在房檐下做这件事，十分兴奋。
顾凤麟慢吞吞地走过来，无精打采的。
“少爷您起来啦？”慕云晗观察他的脸色，问道：“早上吃饭没看见您，阿婆说您身体欠安，好些了么？”
顾凤麟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表示并无大碍，他抓起一把茶叶，探询地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解释道：“昨夜下了雨，发了好些嫩芽，就这样扔着怪可惜的，不如做些茶。”
顾凤麟比了个手势，她立刻笑道：“那当然，第一个就给恩公尝。”
“吃饭啦。”顾神婆擦着手出来，关心地问顾凤麟：“怎么样？”
顾凤麟点点头，沉默地进了厢房。
黑猫玄金早就等在那里了，懒洋洋地瞅一眼慕云晗，调转身体用屁股对着她，以表示不屑。
慕云晗却很喜欢它，热情地和它打招呼：“玄金，乖喵，饿了吗？”
玄金完全忽略了她，慢吞吞伸个懒腰，走到顾凤麟面前，挨着他的脚躺下来，翻转肚子，四脚朝天，嗲嗲地叫：“喵呜~呼噜~呼噜~”
顾凤麟勾起唇角，宠溺的笑，毫不犹豫地把整整一条鸡腿给了它。
玄金迅速叼起鸡腿，闪电般跑到角落里，背对着他们海吃海喝起来。
慕云晗失笑：“这猫真聪明。”
顾凤麟笑笑，把另一只鸡腿夹到她碗里，示意她也吃，别拘束。
慕云晗：“……”
怎么感觉自己成了另一只玄金？

第38章 山林里的妖精
次日，慕云晗起了个大早，首先就是去查看两棵茶树，是否又长出了新的茶芽。
幸亏，并没有，但很明显，茶树更茁壮了，叶面碧绿油亮，生机勃勃。
慕云晗放心地走开，扫地烧水做早饭，刚开始有些生疏，渐渐地也就熟练起来。
顾神婆起来，看到干干净净的院子，冒着热气的水，熬好的粥，满意地点点头：“我来做菜，你去叫凤麟起床。”
门虚掩着，慕云晗轻轻一敲就开了。
浅青色的床帐里，顾凤麟一身雪白的里衣，背对她而卧，风流宛转。
“恩公起床啦！”慕云晗快步走入，把热水放好，把所有门窗尽数打开。
活泼泼的阳光争先恐后地跳进屋里，清新的空气汹涌而入，刺激得床上的男人一下醒了。
顾凤麟将手盖在眼睛上，慢吞吞坐了起来，睡在枕边的玄金跟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气色好多了。”慕云晗轻巧地卷起床帐，把搭在衣架上的衣物递给他，“早饭已经差不多了，起来就吃。”
顾凤麟笑着点点头，做了个感谢的手势。
“不用谢，应该的，您先洗脸。”慕云晗拧了热毛巾递过去，转身收拾床铺。
被褥床单枕头全是纯白，全是上好的软缎，点缀着精致的暗纹。
哪怕主人才起床，也是整整齐齐，清清爽爽，一点杂味都没有，只有淡淡的药香。
睡个觉弄成这样也是没谁了，都不会翻身的吗？
这得多自律？睡姿得多好？
顾神婆和顾老头真能养出这样的儿子？
慕云晗忍不住偷看顾凤麟。
顾凤麟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如墨的长发垂到腰际，雪白的丝袍迎风招展，玄金稳稳地蹲在一旁仰望着他，一人一猫，就像是山林里来的妖精。
慕云晗拿起梳子：“我给少爷梳头吧。”
白色的梳子一眼看去平淡无奇，入手她就知道不对了，这是象牙梳，一把要抵她所有的家当。
顾凤麟静静落座。
慕云晗给他梳头，轻言细语：“少爷，今天赶集，我得去还钱和买东西，吃了早饭我就回去，行吗？”
顾凤麟点点头，表示同意。
急匆匆吃了饭，慕云晗拎着装了钱的粗布袋子就往外走，顾神婆叫住她：“凤麟也想出去走走，你等等他。”
顾凤麟含着笑，上前去接粗布袋子。
“不用啦，好重的。”慕云晗紧张地将粗布袋子藏到身后，拒绝之意很明显。
顾凤麟失笑，表示他只是帮她拿着，并不要她的。
慕云晗一直尬笑，他便也不勉强，信步走了出去。
先去肉铺取肉，张屠户让他儿子帮忙送肉，慕云晗不要，自己推起独轮车，歪歪扭扭地走。
其实独轮车里的东西并不重，但慕云晗没推惯，总是把握不住平衡。
上次有慕安帮她忙还好，今天只靠她一人，就很困难了。
顾凤麟笑着摇摇头，抓住扶手让她走开，由他来推。
慕云晗道：“您身体不好，快歇着。”
顾凤麟摇摇头，表示自己需要动一动筋骨，若她实在不放心，可以帮着扶一下。
慕云晗想着东西不算重，两个人分担没啥事，就没拒绝。
她却不知道，这情形落到别人眼里，又是另外一种感觉了。

第39章 嫉妒
二人一路走，一路买。
针线布匹，吃食杂物，十只小鸡，四套成衣，慕云晗又和镇上唯一的木匠定了木料，说好去打家具的日子。
走着走着，周围人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这是看她花钱如流水，所以不舒服了？可以理解，债主嘛。
慕云晗不以为意，却听有人高声喊道：“慕云晗！”
赵里正的女儿茉莉气势汹汹地跑过来，指着她大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有你这样做丫鬟的吗？竟然让顾哥哥帮你推车！说！你是不是欺负他心软善良？”
慕云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别说不是，就算是，又关她赵茉莉什么事啊？
本想挖苦赵茉莉几句，想到自己仰仗赵里正的地方还很多，房契、地契也没过户到手，就假装没听见，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赵茉莉却以为她这是怕了，还当她像从前那样好欺负，狠狠抓住她的胳膊，大声叫道：“我和你说话，你没听见吗？还是耳朵聋了？哑巴了？”
慕云晗不胜其烦，冷冷地道：“松开！”
赵茉莉被她眼里的寒意吓了一跳，莫名松了手。
随即想到之前慕云晗去求自家买绣技的事，就又胆壮起来，叉着腰骂道：“你凶什么凶？刚得了好处就翻脸不认人？要不是我爹，你娘和弟妹早就被烧死了！被塞牛粪的就该是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名声！”
那副傲慢轻蔑的嘴脸，与慕蓉那张傲慢轻蔑的嘴脸瞬间叠合在一起。
慕云晗眼底浮起一层戾气，冷笑：“我的名声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赵茉莉见她竟敢还嘴，不由怒道：“你的名声都烂大街了，你不知道？怎么不关我事？你欺负人就关我事！”
“我的名声不好，你的名声好。”
慕云晗讽刺一笑：“名声好的你，在大街上为一个不相干的、未婚配的年轻美男子打抱不平，不晓得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你！”赵茉莉心里的隐秘被戳破，顿时恼羞成怒，举手就朝慕云晗打来：“我撕烂你这张破嘴！”
慕云晗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顺势往前一推，赵茉莉就踉跄着蹿了出去。
“臭不要脸的，居然敢打我？你不得好死……”赵茉莉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破口大骂。
慕云晗阴沉着脸，往前跨进一步，一只微凉的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前行。
顾凤麟看着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宜再动手。
慕云晗垂下眸子，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一双灰败破旧的鞋子，鞋尖已经严重磨损，很快脚趾就会顶破鞋面露出来。
她穷，她出身不好，她没权势，她没人撑腰，所以就活该被这些人欺负吗？
她不服，她不甘！
“你等着！我要告诉我爹和我娘，说你打我！”
赵茉莉赶过来，看到顾凤麟和慕云晗尚未分开的手，嫉妒得险些疯了，声音尖利地道：“凤麟哥哥，你别被她给骗了！她可没表面上那么老实！”

第40章 你情我愿
顾凤麟沉默地注视着赵茉莉，面无表情，眼神寒凉。
赵茉莉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忍不住害怕地后退一步，不甘心地道：“我说的是真的，她……”
慕云晗突然抱住顾凤麟的胳膊，唇角漾起一个甜美的笑容：“从未听说过，我家少爷和赵家有亲，你别叫得这么亲近。你可是定了亲的人呢，得爱惜名声啊。”
“你……”赵茉莉气得脸都扭曲了，失态地上前去掰慕云晗的手：“你放开顾哥哥，真不要脸！难怪郑家不要你！”
慕云晗尚未作出反应，顾凤麟已然带着她一个轻巧的旋身避了开去。
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赵茉莉猛然扑空，一个狗啃屎结结实实摔到地上，口鼻刚好挨在她破损的鞋尖上。
“哈哈哈……”众人一阵狂笑。
赵茉莉平时就很骄纵，得罪了不少人，大家碍于她爹不敢和她对着干，见她出丑却是不肯放过嘲笑的机会。
赵茉莉又痛又羞又恨，哭着爬起来，跳起来就往慕云晗脸上搧耳光：“贱人！”
顾凤麟正想阻挡，已然被慕云晗推开。
慕云晗准确地抓住赵茉莉的手腕，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没欠你家的，更没有欠你的，再敢对我不客气，我和你同归于尽！”
她的眼神太过阴冷，语气太过凶狠，赵茉莉脊背发寒，使劲甩开她的手，往后连退几步，虚张声势：“你敢！”
“不信就试试，反正我这条命是捡来的。”
慕云晗勾起唇角，阴狠无比地瞅了赵茉莉一眼，不屑地转过身，扶稳独轮车，独自推着往前走。
顾凤麟看着她瘦弱的背影，若有所思。
“凤麟哥哥，她欺负我……”赵茉莉痛哭出声，往顾凤麟身边靠过去。
顾凤麟视若无睹，飞快地让开，拱手向围观的人行礼。
指指慕云晗的背影，拍拍自己的胸，比划一个推车的动作，做了一个擦汗的姿势。
表示推车是他自愿的，他想动一动，锻炼一下身体，和慕云晗没关系。
他平时看到谁家有困难都愿意拉一把，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人长得美，干净漂亮斯文，很得众人喜欢。
亲自这么恳求，大家都要给他面子，何况慕云晗本身口碑不差，尽心尽力赡养病母和弟妹，被欺凌被算计，大家都是同情的多。
张大娘就笑道：“顾小爷放心吧，你情我愿的事，谁会管啊，哈哈哈~”
这一句“你情我愿”，引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众人觉得，好像也挺配的。
顾凤麟是好，但禁不住体弱多病不会说话。
慕云晗虽然家里破落负担重，运气不好，但人好看能干，人品也好。
正是一对。
有人突发奇想：“顾小爷，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顾凤麟温和地笑着，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拱一拱手，追着慕云晗去了。
赵茉莉眼眶发红，嫉妒得脸都扭曲了，胳膊却被死死拽住。

第41章 你等着
赵娘子冷着脸把赵茉莉拖回家：“我和你爹的老脸都被你丢干净了！”
“娘，她就是不要脸！从前和郑海有婚约，去勾引刘傻子，现在又去勾引顾哥哥，还勾着二哥不放……”
“啪”的一声响，一记耳光打过来，把赵茉莉打得一个踉跄。
她不敢置信地捂着脸，尖声道：“你打我？我被欺负了你还打我？！”
“打的就是你！”
赵娘子阴着脸，冷冷地道：“谁是你的顾哥哥？你叫谁？要不要我告诉你爹，你是如何当着大家的面，不要脸地贴到顾凤麟身上，死皮赖脸叫人家哥哥，还被人家嫌弃看不起？”
“我没有！”
爹要是知道了，会打死她的。
赵茉莉又害怕又羞耻，否认道：“我就是看不惯慕云晗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她凭什么和顾哥哥在一起？她也配？”
“她不配，你就配？”赵娘子使劲掐了她的脸一下，恨铁不成钢：“你是要嫁到县里去的！你的亲事早谈好了！那个哑巴短命鬼……”
赵娘子心虚地四处看看，压低声音：“那个哑巴短命鬼根本配不上你！你别看他长得好就七想八想，我警告你，趁早收起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否则我让你爹打死你！”
赵茉莉捂着脸痛哭起来：“我没有，我没有，是慕云晗欺负我，打我，骂我，推我，让我出丑！”
赵娘子冷着脸道：“好了！她的绣技虽然卖给我们了，但关键的针法还没教会你，你怎么就去招惹她！蠢死了！”
那都是钱啊！如今慕云晗抱上了顾家的粗腿，要是反悔不干，那怎么办？
赵娘子又使劲戳了赵茉莉额头一下：“你个不省心的死丫头！气死我了！”
“怎么回事啊？”赵虎子拖着一大捆柴进来，见家里闹成一团糟，便问道：“茉莉怎么哭了？”
赵茉莉哪敢说实话，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委委屈屈地道：“没啥，我就是不小心撞了慕云晗一下，和她生了几句口角，娘不饶我呢。”
“她怎么样了？”赵虎子神色一变，将柴往地上一扔，着急地道：“你把她怎么样了？一定是你欺负她！”
赵茉莉狡猾地瞅着赵娘子使个眼色，表示看吧，我就说慕云晗勾着我二哥，信了吧？
赵虎子浑然不觉，急急忙忙往外走：“不行，我得去看看她。”
“你给我站住！”
赵娘子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掐住赵虎子的耳朵，使劲往他身上拍打几下，高声骂道：
“老娘且没死呢，你小子就要飞天啦？我告诉你，我老赵家的媳妇我说了算，父母双全、身家清白名声好，一样不能少，你别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家里拉！”
赵虎子护着自己的头脸，小声辩解：“我没有，娘你小点儿声，别乱说话，多难听啊！”
边说边往隔壁瞅，就怕慕云晗一家听见了。
赵娘子更加生气，抓起笤帚追着他打：“不许你再去她家，听见没有？你是不知道这世上有的女人有多不要脸！丢了上家找下家，勾着一个还要再勾一个！就怕嫁不掉！”
赵茉莉得意地笑了，跟我斗？跟我抢？慕云晗你等着！

第42章 看不上
赵家的吵闹声不可避免地传到隔壁小院中。
慕云晗已经回到家中，正给慕二娘子的房间换窗纸。
听到这叫骂声，脸便黑了。
她自问行的正坐得直，从未给赵虎子任何暗示，也没和他有什么过多或是不正常的往来。
赵家人凭啥认为她对赵虎子有想法？
真是气死她了！
慕二娘子担忧地道：“小晗，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不会真的看上赵虎子了吧？”
“说什么呢？”慕云晗被气得笑了，指着自己的鼻尖道：“我就那么想嫁人？而且是想嫁这样一个人？”
慕二娘子摇头叹道：“赵虎子本分勤劳，家里也不错，镇上很多人家都想把女儿嫁给他的。若不是……”
若不是慕二死了，自己又成这个样子，在郑海之后，她也想让慕云晗嫁给赵虎子啊。
想到女儿有这么多不幸，都怪自己拖累了她，慕二娘子眼圈红了：“都是我没用，拖累了你们，让你平白受这么大的委屈，我的女儿这么好，比谁都要好……”
慕二娘子的疼惜和痛苦很真切，慕云晗但凡有点心都能感受到。
她从小没了娘亲，被人这样疼惜也是有所触动。
强忍怒火，拍拍慕二娘子的手，轻言细语：“我不委屈，我没想过要嫁人。”
谁知慕二娘子反而哭出声来：“女人哪能不嫁人呢？都怪我，都怪我没用啊……”
慕云晗无奈极了，怕她出事，就道：“我眼光心气可高了！就连顾凤麟我都看不上，怎会看上赵虎子？”
刚说完这句话，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慕二娘子不哭了，尴尬地看着门外。
慕云晗僵硬回头，只见慕安和顾凤麟站在门外，顾凤麟的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黑幽幽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慕二娘子反应快，忙不迭地道：“顾小爷这是有事吗？”
慕安小声道：“顾大哥听见你哭，很担心，就让我带他过来瞧瞧需不需要帮忙。”
顾凤麟之前来到他们家，慕云晗进来做事情，就让慕安和慕樱陪着他坐在院子里逗狗玩。
听到哭声，都以为是慕二娘子被郑家传来的声音气坏了，又发病了。
没想到，刚好听见慕云晗那句话，真的很尴尬啊。
慕云晗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天不早了，都饿了吧？我给你们煮鸡蛋。”
笑眯眯地问顾凤麟：“少爷，您吃油煎蛋还是吃糖水蛋？来两个怎么样？”
她买了些鸡蛋，打算给家里三个病弱补补身子，保证每人一天能吃上一个。
顾凤麟嘛，为表歉意和谢意，就给他吃两个好了。
顾凤麟温和地笑笑，伸出一根手指，表示自己只吃一个，做法随她方便。
慕云晗火烧火燎地躲进厨房，慕安帮她烧火，小声说道：“姐姐，给顾大哥煮两个好了，我的那个给他！”
慕云晗很意外：“你很喜欢他？”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慕安正在长身体，之前吃得又不好，有多馋鸡蛋她是知道的。
他竟然愿意让出来，说明他真的很喜欢顾凤麟。

第43章 道歉
慕安眨巴着眼睛：“很喜欢啊，他的书读得很好，懂得很多道理，他说以后要教我读书，举荐我去县里念书，让我考功名，不让这些人欺负你们！”
“他都不会说话，怎么教你？”慕云晗揉揉慕安的头，很有些欣慰。
“我已经认识很多字，他不用说话，只需要教我道理就行。”
慕安恳求道：“姐姐，我知道我们没钱，我不会耽搁干活儿的，让我试试好不好？顾大哥借书给我看，我用爹爹做的沙盒练字，不买纸笔墨，能省很多钱！”
有志向是好事，就算考不上，能多学点道理也是好的。
慕云晗点头：“可以，但你不能只顾读书，不管家里，我的事很多，顾不过来。”
“好！”慕安兴奋地跳起老高，冲动地抱着她使劲蹭：“姐姐你最好了！你是世上最好的姐姐！”
“汪汪！！！”小黑狗见状，也兴奋地跟着转圈。
慕云晗最终还是给顾凤麟煮了两个鸡蛋，给慕安、慕樱、慕二娘子各煮了一个。
她自己就没煮，而是去热早上剩下的饭。
守山镇上一般人家一天只吃早晚两顿饭的，白天要干活，早饭就吃干的；晚上不干活就吃稀粥，怎么省怎么来。
她没打算在吃上省，身体不康健，还要花更多的钱去看病买药，还耽误干活儿，她觉得很蠢。
只是现在条件太差，用钱的地方太多，只能精打细算。
怕慕二娘子和慕安、慕樱发现她没吃鸡蛋，非得和她推让，她就躲在厨房里吃剩饭，假说自己在这吃鸡蛋。
刚端起碗，就见顾凤麟走进来，静静地看着她，手里还端着那碗鸡蛋。
顾家的饭食很精致丰盛，这样的鸡蛋显得很粗陋，慕云晗以为他嫌弃：“不合口味吗？”
顾凤麟摇摇头，把他碗里的鸡蛋拨了一个给她，低头吃一口鸡蛋，向她竖起大拇指，表示很好吃。
慕云晗盯着碗里的荷包蛋看了很久，抬头看着顾凤麟，翘起了唇角。
“对不起。我之前为了气茉莉，没经您同意冒犯了您，刚才为了安慰我娘，又说了那个话。其实……我不是……”
慕云晗尴尬得很，这个话要怎么说呢？
其实她不是看不上他？
反过来就是她其实看上了他，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不说清楚也不妥当，人家帮了他，她却背地里这样戳人家的肺管子？
顾凤麟耐心地等待着，没有一点不耐烦或是生气。
“少爷您很好，比我见过的人都要好，人美心善，总之都是我的错。”
慕云晗含糊不清地说完这句话，就把头埋到碗里，猛吃鸡蛋。
顾凤麟低笑了一声，没有再为难她，转身走了出去。
慕云晗松一口气，决定以后说话做事要更加小心。
吃过鸡蛋，木匠就上门来量家具尺寸，谈好工钱和木料价钱之后，赶集的人三三两两回家了。
不是饭点，人也在家，正好还债。
慕云晗招呼顾凤麟：“恩公，我要去还钱，先送您回家如何？”
顾凤麟摇摇头，表示他自己回去就行。

第44章 还债务
慕云晗带着慕安，将那切成长条的二十斤肉背着，从街头走到街尾，敲开所有借过钱给他们的人家，堆着笑，真心实意地道谢。
无论是未曾还清债务的，还是早已还清债务的，没有落下任何一家人，只要是帮助过他们的人，都有谢礼。
小镇上的人宛若过节，兴高采烈地欢迎他们，说着好听的话，夸他们知礼懂事，好教养。
很多老人提起了死去的慕二，叹息着让他们以后有事只管来找自己。
慕安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慕云晗忙着给邻里戴高帽，赚好感。
慕家二房败落太久，人缘大不如前，这才导致一家子遇到大难处却没什么人肯帮忙。
她从前一直被关在慕家老宅里，没什么具体的生活经验。
思量许久才想到这个法子，还清欠债，送上谢礼，重新奠定口碑声誉，一步步重起。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顾凤麟远远跟在后面，注视着前面的一切。
瘦弱的女孩子，重伤未愈，头上还缠着白纱布，穿着褪色不合身的旧衣裙，带着瘦弱懵懂的幼弟，满脸笑容，挨家挨户敲开门，说好话，行礼，无比认真地掏出账簿核对债务，垂着眼小心数钱。
慕云晗在镇里走了一圈，他便跟了她一路，直到看到她和慕安回了家，他才慢慢走回家去。
顾老头已经回来了，小心地将一本账簿交给他：“公子，这是这个月的收支，一切安好。”
顾凤麟点点头，随手将账簿放在桌上。
顾老头道：“大家都很想念您，问您什么时候去县城？”
“再说吧。”
顾凤麟疲累地闭上眼睛。
顾老头壮起胆子，说道：“听说慕姑娘的契书已经定下，要不要改成死契……”
对于他们来说，活契改成死契是很容易的事，只要身契拿在手里，很多事会很好办。
顾凤麟陡然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奴僭越了。”顾老头悄悄退出去，在厨房找到顾神婆：“公子又犯病了？”
顾神婆直叹气：“可不是么？刚和我说，晚饭不想吃，没胃口。”
顾老头皱起眉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不知公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二人头碰着头，小声讨论起来。
“阿婆，我来啦。”
院子里响起慕云晗的声音，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白布。
“小樱今天挖了些荠菜，我做了些荠菜饺子，挺好吃的，给你们送些过来。”
慕云晗看到顾老头，就笑了：“老伯回来啦？饿了吧？”
顾老头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复杂，很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
慕云晗进了厨房，利索地挽起袖子给顾神婆打下手。
顾神婆道：“怎么又回来了？”
慕云晗道：“这不送饺子么？我看少爷脸色不大好看，过来看看。”

第45章 为什么？
“算你有良心。”顾神婆嘟囔了一句，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打发她：“你去问问凤麟吃不吃饺子？”
慕云晗立刻跑去敲门：“少爷，我给您带了荠菜饺子来，可好吃了，我包的。”
房间里没有动静。
慕云晗等了一会儿，失望地准备离开。
“咔”一声轻响，顾凤麟站在门前，看着她轻轻点头。
慕云晗高兴地往厨房喊了一声：“阿婆，少爷要吃的，可以下锅啦。”
顾凤麟指指屋里，让她进去。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屋里黑漆漆的，慕云晗进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点亮蜡烛。
就是这片刻的功夫，顾凤麟已经写了一张纸条：“过几天契书备了案，我就把它还你。”
慕云晗盯着顾凤麟白皙清冷的脸庞，轻声说道：“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她想过最坏的可能，但是现在，他说要把契书还她。
顾凤麟半垂着眸子笑了笑，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沉默了很久，提笔写道：“也许，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吧。”
同一种人？
慕云晗不太能明白。
他和她，怎么可能是同一种人？
她想了很久，许诺道：“我会报答你的，不管你信不信。”
顾凤麟笑笑，没太把她的话当回事的样子。
“吃饭……”顾神婆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眼珠子转了转：“这是……”
顾凤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
每个人都有一碗饺子，慕云晗把自己那碗饺子推到顾凤麟面前：“我吃过啦。少爷多吃点，身体才会变得更好。要是喜欢，以后再给您做。”
顾凤麟微微一笑，文雅地吃着饺子，吃了一个又一个，不但把他碗里的全部吃完，还把慕云晗那碗也吃了大半。
顾神婆和顾老头交换着眼色，纷纷赞道：“这饺子真好吃，晗丫头手艺真好。”
“一般吧。”慕云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的手艺哪有顾神婆好啊，不过大家都很给面子就是了。
饭后，慕云晗收拾好厨房，就回房间检视茶叶。
干透的茶叶呈现出一种娇嫩鲜亮的绿，在主脉显露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丝清晰的朱砂红，随着茶叶的螺旋纹盘旋而上，隐没入叶尖。
就像是最好的红丝线缠绕在一汪碧玉上似的，非常赏心悦目，非常精致好看。
她有些发愁，之前蒸茶，这条红线隐没不见，她还以为可以藏起来，没想到它干透之后又显现出来了。
慕云晗小心地把茶叶装入带来的小陶罐子里，茶叶不多，也就半斤左右，刚好装了一罐子。
她走出去，敲响顾凤麟的门：“少爷，您睡了吗？”
门应声而开，顾凤麟坐在窗前的躺椅上，玄金趴在他腿上，一人一猫静静地看着她，仿佛都在问，你要干嘛？
慕云晗笑道：“是这样的，那天您不是说想要尝尝家里的新茶吗？弄好了，我给您冲泡一壶？”

第46章 动人心
顾凤麟轻轻点头。
“有茶具吗？”
慕云晗看顾凤麟的样子，面无血色，神虚气弱，像是长期没有睡好的样子。
虽说她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病，但不管什么病，保证充足的睡眠都是很有必要的。
顾凤麟把玄金赶下膝盖，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形状古朴的茶具。
茶具是上等羊脂玉的，细腻油润，最难得的是茶壶把手上雕缠了一枝怒放的红梅。
而那红梅，是玉料天然带的胭脂红，工匠巧思，顺势而成，天然美丽，灵气十足。
慕云晗爱不释手，她也是识货的。
当初慕家不知从哪里听说，用上好的羊脂玉盛水给她喝，可以让她的血液更加纯净，药用价值更高。
于是她所有的碗和杯子都被换成了上品羊脂玉，伺候她的婆子曾炫耀说，其中一套四盏一壶的羊脂玉茶具，价值八百两银子。
顾凤麟这套羊脂玉茶具，品相成色比那套还要好，不知是要值多少钱。
顾凤麟，真的很神秘。
“咄、咄”顾凤麟轻敲桌案，探询地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慕云晗笑道：“这茶具真好看，肯定值很多钱吧？”
顾凤麟不以为然，表示她若喜欢，随时可以拿去用。
慕云晗连忙摇手表示不用。
氤氲的水汽蒸腾而起，无暇的玉盏在灯光下闪着莹润的光。
碧绿可爱的茶叶浮沉于水间，隐约可见精致可爱的朱砂色红丝纹。
渐渐的，碧绿的茶叶舒展开来，朱砂红丝纹若隐若现，空气中浮起一缕难以言说的幽香。
如梦似幻，甘甜馥郁，勾人魂魄。
顾凤麟瞳孔猛地一缩，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两下。
他猛地抬眼看着慕云晗，蘸了水飞快写到：“这是什么茶？”
“就是家里的茶啊。是不是觉得很香啊？新茶都这样。”
慕云晗早有准备：“泡茶是要讲究水温和时长的，茶具也有很大的讲究，把握得不好，滋味就会失去大半。反之，最寻常的茶也能泡出好茶的滋味儿。”
她劝他：“少爷，您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顾凤麟深深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捧起玉盏，半垂双眸，轻嗅着那种独一无二的香味，将淡樱色的唇瓣靠过去，轻啜一口浅碧的茶汤。
入口便是一股神秘的幽香，氤氲而生，自味蕾而入，随经脉游走全身，遍体通泰，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他一口饮尽盏中茶汤，连着茶叶一起嚼下，那种舒坦的感觉更加明显，同时，更多更深的渴求也自灵魂深处生了出来。
他将玉盏紧紧握在手中，垂着眸子，指节发白。
慕云晗毫无所觉，继续斟茶：“茶叶放得不多，就算吃了也能睡着的，觉得好喝就再喝点儿。”
顾凤麟又是一口饮尽。
白玉雕成的茶壶只有拳头大小，容量不大，两杯之后，便没了。
“少爷早些休息。”慕云晗收拾妥当就和顾凤麟告别，顺便把门带上。
顾凤麟闭上眼睛，就那样在躺椅上睡着了。
玄金着急地围着他打转，使劲蹭他的腿，又叼着他的裤腿使劲拽。
顾凤麟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第47章 天天这样吃
“娘亲……”低沉的男音呢喃着，顾凤麟紧闭双眼，满脸都是幸福和满足。
“喵呜~喵呜~”
玄金焦急地呼喊着，用爪子扒拉顾凤麟。
顾凤麟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唇角犹自带着笑意。
他抓着玄金的小肉掌，轻声说道：“别闹，我很好。”
玄金趴在他身边，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也不知是懂了还是没懂。
顾凤麟安坐片刻，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影西斜，紫藤花在微风里飒飒作响。
顾老头和顾神婆仍在忙碌，慕云晗的房间也亮着灯光。
他静静地看着那间屋子，看到灯光熄灭，看到慕云晗从屋里走出来，轻快地和顾神婆道别，轻快地走出院门，细心地回身把门带上。
他走到床边，合衣躺下，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天才蒙蒙亮，慕云晗已经开始忙碌。
她摇摇晃晃地挑着水，路程未走完一半，木桶里的水已经洒了一半，待走到家中，已然所剩无几，鞋袜全都湿透了。
她累得气喘吁吁，无奈地坐在水缸旁歇气。
有些事儿吧，还真不是知道该怎么做就够了的，实施起来真难。
她非得打口井才行，哪怕就是砸锅卖铁都得打！
慕安开门出来，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姐姐，挑水这种事就交给我吧，我是男子汉，你还没好，不能劳累。”
其实他也挂着伤的，当时因为向慕三寻求慕云晗的去向，胸口上挨了一脚，现在淤青还未散去。
只是为了生存，大家都硬撑着罢了。
慕云晗很喜欢这个懂事勤快的弟弟，便道：“我俩一起去抬吧，大不了多走两趟。”
姐弟二人跑了四趟，总算把水缸装满了。
小鸡仔们叽叽喳喳叫着要吃的，小胖狗也哼唧哼唧跟着二人转圈。
慕安开心地带着狗和鸡，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小脸上满是明快幸福的笑容。
粥和药是慕云晗早起就熬上的，这会儿也差不多了，她烧起油锅，“刺啦”一声倒入蛋液，一会儿功夫，厨房里就传出韭菜炒鸡蛋的香味。
慕安、慕樱、小胖狗，一起堵在厨房门口，口水滴答地看着慕云晗，馋得想哭。
慕云晗扬声招呼：“去把桌椅碗筷摆好，给娘端洗脸水，准备吃饭。”
香喷喷的白米粥、焦香的韭菜炒鸡蛋、青菜炒油渣、凉拌野菜。
“这太浪费了，昨儿晚上才吃过饺子呢。”慕二娘子喃喃地说：“你不用顾虑我的身体，能饱就行。白米那么贵，以后再不能依靠绣活过日子，坐吃山空，怎么够？”
“我自有法子，您安心养病，早些好起来就是帮我大忙啦。”慕云晗莞尔一笑，招呼弟妹：“吃吧。”
慕安和慕樱可没有慕二娘子想得那么多，他们欢快地吃着，笑得眉眼弯弯：“真好吃！”
慕云晗道：“只要你们听话、勤快，以后咱们天天这样吃！”
慕二娘子满怀忧思。
长女自从死里逃生之后，完全变了一个人。
这满满的自信，也不知从哪里来。

第48章 疯长的天门冬
吃过饭，慕云晗给两个弟妹分配任务：“慕樱把碗筷涮了，收拾厨房，看家，照顾娘。慕安跟着我出门。”
慕樱虽小，却也能做些事了，慕云晗并不打算惯着她。
慕樱很快乐地答应下来，有慕二娘子在一旁指点，倒也做得像模像样。
慕云晗和慕安背了背篓，拿了昨天才买来的锄头、镰刀，一起出了门。
守山镇并不大，姐弟二人很快出了镇子。
一路上遇到很多下地干活的邻里，都好奇地问他们：“这是去哪里呢？”
慕云晗笑着回答：“去挖点野菜，捡些柴禾。”
他们家的地全被慕三弄走了，才和赵里正买来的那几亩地，暂时还不想让人知道。
邻居们都好心地提点：“你们姐弟俩不常出来，千万记得别错走到象山去哦。去了度云山也别爬山，就在山脚平缓处转转得了。”
守山镇依山而建，周围共有两座山，一是象山，二是度云山。
象山绝对是一个禁忌，据说山中埋有大赵的龙脉，有专人把守，非得朝廷允许，绝不许靠近。
违者轻则削足，重则送命。
度云山则不同，允许民众随意进出。
但是山高路险，里头的山珍并没有那么容易拿到。
慕二就是死在度云山的悬崖之下。
邻里们很担心这姐弟俩不知天高地厚，又枉送了性命。
这都是好心，慕云晗感激地谢过了，带着慕安继续前进。
一个时辰后，他们走进了一片密林。
挖着野菜，捡拾枯枝，顺带掏了一窝鸟蛋。
走着走着，草地上出现了一床破席子。
“这里怎会有破席？”慕安喊了一声，突然意识到什么：“姐姐，这就是三叔他们扔下你的地方？”
慕云晗淡淡点头，蹲下去仔细查看周围的植物。
慕安愤怒地将手中的镰刀狠狠挥出，割倒一片植物。
总有一天，他一定要将这些欺负他们，残害他们的坏人统统打倒，再不让自己的亲人受罪。
慕云晗并没有注意到慕安在想什么，她被草席旁的一丛天门冬吸引住了。
这片草地零星分布着些天门冬，长势都很一般，矮矮小小的，现在也不是天门冬果子成熟的季节，但这一丛天门冬却与众不同。
它们的长势十分疯狂，匍匐前行攀爬上旁边的一棵树，缠满树枝之后再如帘幕一般倒挂下来，红色的果子如同红珊瑚珠一样点缀其间，美不胜收。
而天门冬的果期，是在八月，现在不过四月，并不是它成熟的季节。
相应的，这片天门冬附近的草也长得更加茂盛碧绿，结了草籽。
慕云晗激动地用锄头刨开泥土，小心扒出天门冬的根。
泥土刨开，一簇大概有她手腕粗、一尺长、纺锤形的黄白色、半透明块根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
慕云晗被惊呆，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天门冬！
一般说来，天门冬生长的年份越久，块根越肥壮，产量越多，当初她精心种植的天门冬长到四年，也就能长到一寸粗、两三寸长而已。
可她眼前的这个，居然长这样！而且还是野生的！
算起来，这得长多少年啊！

第49章 惊喜无限
“一、二……三十一……”慕云晗激动地数着天门冬的根茎，“六十三！”
一般天门冬也就能长一二十枚，可这个居然有六十三枚！
慕云晗难以控制内心的激动，起身再看看方向，选定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果不其然，一路都有长势异常的植物出现。有的是野草，有的是野菜，有的是药材，有的是树木。
慕云晗心里有了数，这都是她的血，或者说是这具身体流下的血，浇灌过的地方。
这些植物受到血液的滋养，生长速度和周期都明显加快了，同时变得更加茂盛强壮，如同那两棵疯长的茶树。
太厉害了，比她上辈子的血还要厉害！
慕云晗深吸一口气，笑了起来。
天无绝人之路，惊喜无限，说的就是她这种情况。
她的血这样有用，发家致富不成问题了！
前世，她的血是她的原罪，她为此丢了性命。
这一世，她会让它变成她刺向仇人、恶人的利刃！
天门冬是名贵药材，用途良多，很多病种都会用到，年份久、品质上乘的价格不菲。
冬天和早春季节才是它的收获季节，也许留到那时会更好，但慕云晗顾不上了，此时不收就意味着让别人赚钱。
姐弟俩一个挖一个清理根茎，只将能药用的部分留下，一会儿功夫，就装满了一个背篓。
慕云晗满足极了，拿些不起眼的野菜盖在上面，再压上柴禾，捆绑妥当，这才去摘天门冬的种子。
这些种子将会成为她土地里的第一批住户，它们会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越长越好的。
收拾好这里，姐弟俩又去把那些变异了的、能吃能用的野菜和草药一并收了，同样作了伪装。
一通忙乱之后，从密林里出来，已经快到中午。
慕云晗紧了紧背篓，加快脚步：“走吧。”
烈日当空，姐弟俩背着沉重的背篓，越走越慢，越走越累。
早上吃的东西早就消化了，二人都是饥肠辘辘。
慕安脸色发白，仍然强撑着不肯放慢速度，还说：“姐姐，把你背的东西分些给我，我是男子汉。”
慕云晗把他的背篓取下，命令他坐下休息：“你是傻的么？明明撑不住非得逞强，熬坏了身体怎么办？”
她也跟着坐下来，摘一片阔大的山芋叶子顶在头上，再递给慕安一片，闭着眼养神。
这具身体太孱弱了，必须想法子调理一下，不然只怕无法支撑到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姐姐，姐姐，你看那是谁？”慕安缓过来就发现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往这边而来。
慕云晗眯着眼看，只见顾老头大步流星而来，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面前，板着脸道：“你们怎么跑这样远？不知道这边很危险吗？”

第50章 拦不住
慕云晗累得说不出话，慕安比她精神些，忙着行礼问好：“顾老伯好！都是我的错！我没用，没照顾好姐姐！”
“走吧！”顾老头板着脸把两个背篼拎上，嘀咕道：“你们这背篓里装的什么？这样沉，石头似的。”
慕云晗怕慕安说漏了嘴，忙道：“老伯怎会找到这里来呀？”
顾老头道：“我去打猎，听人说你们姐弟俩往这边来了，不放心，过来看看。”
“老伯您真好！”慕安由衷地大声说道：“你们一家人都好！”
顾老头瞟一眼慕云晗，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知道我们好就行，做人得知恩！”
慕安不敢说话了，求救地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淡淡一笑：“老伯放心，我自来恩怨分明。”
顾老头便不再说话，埋着头赶路。
回到镇上，慕云晗已是累得不成。
顾老头把背篓放到地上，又把腰间系着的一只野鸡摘下来：“凤麟让我给你的，今天就别过去了。”
说着甩手就走，慕安追着道谢，他头也未回，随意挥挥手。
慕云晗打起精神把野鸡收拾了炖上，擦个澡，疲惫地睡了一觉。
等她起来，鸡汤已经炖好，慕安煮好了饭，一家人等着她吃饭。
慕安看着她的脸色道：“姐姐，你睡着的时候，虎子哥又给咱们送了些柴过来，我说不要，他不听，我拦不住他。”
“以后看见是他别开门！谁敢开门我就揍谁！”慕云晗发愁，这事儿必须一次性处理干净才行啊。
慕安和慕樱连忙垂手应了：“是！”
吃好饭，趁着还有天光，慕云晗端着木盆去井边洗衣服，迎头就遇到赵虎子，淡淡点头绕开走。
赵虎子红着脸追上去，小声说道：“昨天的事对不住，茉莉被宠坏了不懂事，你别和她计较，我已经骂过她了……”
慕云晗再次点头，一个字都不和他说。
赵虎子失望又难过：“我爹回来了，让你有空时过去一趟。”
赵里正从县里回来了，那就意味着，他之前答应她的事儿都办妥当了。
慕云晗这才道：“天快黑了，我不方便过去，明天早上再过来。”
也不多言，快步离开。
赵虎子一直站到看不见她的背影才垂头丧气地回去。
二人都没注意到，顾凤麟就站在不远处的街角旁，眼角瞟着这边，笑眯眯地和张屠户聊天。
当然，是张屠户聊，他听。
张屠户在诉苦：“我家大妞也是里里外外一把手，五岁就敢杀鸡，六岁就给我打下手，十岁就能一个人杀猪！比她兄弟们都厉害！这么能干的丫头，长得也不丑，怎么就是找不到婆家呢？”
张大妞已经快要二十岁，一直没媒婆上门，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她太彪悍，手起刀落，杀猪宰羊，眼都不眨一下，力气还贼大。
乡下人没啥秘密，她自小威名在外，加上她爹和兄弟都是和人一言不合就敢上刀子的，谁想娶这样凶悍的媳妇呀。

第51章 说不清
“我和她娘头发都愁白了，现在养着她没啥，就怕兄弟媳妇进门，她没好日子过，我就想求顾阿婆给她卜一卦，看看她的姻缘，谁才是良配。”
张屠户双手合十，虔诚地央求顾凤麟。
顾神婆脾气不好，难得请动，他不敢往上凑，只好央求好脾气的善心人顾小爷了。
顾凤麟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表示包在自己身上，一定给他寻个好女婿。
张屠户感激涕零：“真要是解决了我和孩子娘这桩大事儿，一定重谢！”
顾凤麟表示不要钱，举手之劳而已。
说来也奇怪，他虽不能说话，但从无多余的比划动作，通常都是微笑，拍肩，摇手，拱拳。
半点没有尴尬不美之意，自然又潇洒，光风霁月。
这样好的人物，怎生会是这样的运气……
张屠户赞叹着，可惜着，千恩万谢地走了。
顾凤麟走到慕家门前，拍响了门。
慕安跑过去隔着门缝往外看，正好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情不自禁喊出了声：“顾大哥！”
顾凤麟笑着点点头。
“您怎么来了呀。”慕安高兴地开门请他进来。
顾凤麟进去转了一圈，瞧见屋檐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柴，眼神微微一缩。
“说过要教你念书的。”他回过身，在地上写了一行字，掏出一本书递给慕安。
慕安没想到他竟然这样上心，感激得眼圈都红了，好半天才嗫嚅着道：“顾大哥，您真好，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顾凤麟摸摸他的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肥大的天门冬上，微微一愣：“这是什么？”
慕安心里满是感激，忙着回答：“姐姐说这是天门冬，是一种药材，可值钱了！”
顾凤麟抓起一根看了又嗅味道，确认果然是天门冬：“从哪找到的？”
慕安想起慕云晗交待过不能泄露，不然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便道：“迷了路，我也说不清。”
顾凤麟微微一笑，并不计较，转身走了。
慕云晗抬着衣服回到家，听说顾凤麟来过，就问：“你瞧着他气色如何？”
慕安道：“似乎比昨天好很多。”
那就对了，可以多给他喝些那个茶，慕云晗道：“咱们去抬水吧，接下来要用很多水呢。”
姐弟三人跑了好几次，总算把水缸装满了。
天门冬收拾干净，放到沸水里煮上一刻钟，捞出来后，慕云晗负责剥皮，慕安和慕樱用清水洗去外面的粘液，然后晾干。
“这晾晒也有讲究的，得盖上竹帘子，不然就变色了，买不上价。”
慕二娘子也来帮忙，见慕云晗熟稔地指点他们怎么做，便道：“怎么突然就懂这个了。”
慕云晗早想好了：“一直想着生财的法子，多看了几本书。”
书中自有黄金屋，没谁能说啥了吧？
“真是苦了你。”慕二娘子叹了口气，满是心疼。
一家子忙到三更时分才躺下，天刚亮，慕云晗就起了床，把天门冬翻了一遍，喂鸡做饭，吃过早饭，揣上一包钱去了赵里正家。

第52章 买柴的钱
茉莉看到慕云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了一声，扭着腰进自己屋去了，不忘把门使劲砸上。
“这死丫头！”赵娘子假意骂了她两句，虚伪地问慕云晗：“吃过早饭没有？”
慕云晗道：“吃过了，听说里正叔找我。”
“你三叔他们的事一时半会儿办不好，先关些日子才会审理。这也急不来，凡事都有规矩。”
赵里正让她坐下，递过两张契书：“这是咱们之前说定的那个房契和地契，已在衙门里过户备案好了，你收好。”
他之前押送慕三两口子去县城，另有一件要紧事就是把答应给慕云晗的房子和地过户备案。
如今事情办好，就该慕云晗兑现诺言了。
慕云晗把早就准备好的针法拿出来，郑重地交给赵里正：“都是你家的了，我家从此以后再不用这种针法换钱讨生活。”
赵里正倒不怕她说话不算数，笑眯眯收下。
赵虎子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慕云晗数出四十文钱，交给赵娘子：“多谢婶子好心，昨儿又让虎子哥给我送柴去，但我们不能白占好处，这是买柴的钱。”
这一来，赵里正夫妻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让他们看好自家儿子啊！
赵娘子当即紫涨了脸皮，恶狠狠地瞪着赵虎子，恨不得生吞了他。
这臭小子，她才警告过，不许他打慕云晗的主意。
慕云晗孤儿寡母，无权无势，又穷拖累又重，还被退过婚，配不上赵家。
长得好看算什么？一点用都没有！
可自家看不上人家是一回事，人家看不上自家，还找上门来抢先拒绝那就很丢脸了！
赵娘子忘记自己昨天才指桑骂槐，高声羞辱过人家，反而恨上了慕云晗，这不识抬举的丧门星！
赵里正虽觉难堪，还能勉强支撑：“乡里乡亲的，谁家有困难搭把手是应该的，钱拿回去。”
慕云晗无视虎子幽怨委屈的眼神，淡淡一笑：“真不用了，告辞。”
转身要走，就见茉莉气势汹汹地冲出来道：“说过我有些针法不懂，你得教我的，咋就想甩手走了？”
赵娘子心里有气，就由着茉莉发挥。
慕云晗慢条斯理地说：“我现在得去顾家上工，你要有空，就去顾家找我。”
茉莉为难她，无非就是嫉恨她和顾凤麟关系亲密罢了。
她碍于赵里正的面子，不能亲手揍茉莉，却不代表她要忍气吞声。
果然茉莉立刻忍不住了：“记住你的话，别不认账！”
慕云晗淡淡一笑：“我向来说话算数。”
赵里正一声断喝：“要就等你慕姐姐回家再去学！敢去顾家我打断你的腿！”
茉莉“哇”的一声就哭了，赵娘子趁势发作，骂了女儿又骂儿子，指桑骂槐，连带着慕云晗一并捎上。
然后赵里正也加入战团，让老婆闭嘴，嫌丢脸。
慕云晗体贴地替他家关好门，把一院子的热闹留在门内，脚步轻快地往顾家走去。
她这么忙，多耽搁一刻，都嫌浪费时间精力。

第53章 拒绝好意
慕云晗走到顾家门外，迎面遇着张屠户。
张屠户见着她就笑：“来上工啦？”
慕云晗一笑：“张大叔这是有事儿？”
“办好了，办好了！”张屠户心情极好地哼着小曲儿走了。
他一直在担心女儿的婚事，顾凤麟替他求到顾神婆，顾神婆占了一卦，说是姻缘近在眼前，静等即可，不可声张，否则有变。
他才不说呢，谁也不说，嘿嘿。
顾神婆刚给张屠户办完事儿，满屋子香烛纸钱的味道，见着慕云晗就道：“收拾干净就去洗衣服。”
慕云晗二话没说，利索地收拾妥当就去收衣服洗。
盆里只有几件雪白的丝袍，全是顾凤麟的，也并不脏，不过就是每天例行一身衣服而已。
顾家自己就有井，这活儿干得一点不吃力，慕云晗很快洗完晾上，就又去帮顾神婆做厨房里的活儿。
顾神婆递个篮子给她：“厨房的活儿我做得来，樱桃熟了，你摘了洗干净，挑好的给凤麟送去。”
是哦，这半天还没见着顾凤麟呢。
慕云晗这才往书房瞅了一眼，只见顾凤麟隔窗坐着，低头写字，本身就已经是一幅画了。
今年年景好，樱桃长得又大又红，尝一颗，甜丝丝的。慕云晗照着熟透了的摘一篮子下来，洗干净了，用白瓷碟子装好，送给顾凤麟。
顾凤麟瞧见她，微微一笑，示意她研墨。
慕云晗挽起袖子研墨，发现两道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立刻将袖子往下一滑，盖得严严实实的。
顾凤麟收回目光，递过一张纸条：“听说你和慕安去打柴挖野菜很辛苦，以后你家的柴和水都由我家一并安排吧。”
慕云晗一愣，话说，她和慕安都没有劳力，解决了柴禾和水的问题，就是帮了大忙。
但顾家也没雇别的下人，好些事儿都是顾老头和顾神婆亲力亲为。
柴禾更是花钱去买的，她要是接受，就是占他们的便宜。
顾凤麟付她工钱，还要把身契还她，她不能得寸进尺。
当即摇头笑道：“无功不受禄，我来做工，少爷已是将工钱算给我了，不能多拿。”
顾凤麟笑容不变，捋了玄金一把。
玄金突然炸毛，从他膝盖上一跃而下，郁卒地瞪了慕云晗一眼，闪电般跑开。
“咦，玄金这是怎么了？”慕云晗追出去，看到玄金跑到紫藤花架下趴着，这才放心：“我给少爷泡茶吧。”
顾凤麟冲她灿然一笑。
慕云晗一边泡茶，一边说道：“少爷，我的房契和地契已经拿到。我想和您告一日假，去地里瞧瞧。”
顾凤麟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将一碟子樱桃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吃。
慕云晗早就馋了，当即拈起一颗樱桃喂进嘴里，吃了七八颗也就不吃了，自去拾掇泡茶的事。

第54章 有位伊人
顾凤麟平时不喝茶，并没有特意布置喝茶的地方。
可是经慕云晗巧手摆弄，寻常的家私经过组合，竟也有了几分古雅之意。
古朴的黄花梨木矮几，精致的蒲团，带着幽光的紫竹茶盘，雅致的花器里插一枝半枯的紫藤，隔窗修竹苍翠欲滴。
幽光透进窗棂，落在跪坐于几前的慕云晗身上。
翠眉如羽，肌肤如玉，意态幽雅。
画为她所绘，她又是画中人。
天人合一，说的就是这种。
顾凤麟瞧着这一幕，心境也跟着平和下来。
“少爷请。”慕云晗微微颔首，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
细细碎碎的绒发天然盘成一个漂亮的卷儿，贴服在颈间。
水汽氤氲而起，香味蒸腾而生。
幽香细细密密地随着水汽散发开来，丝丝绕绕缠绕在鬓发肌肤之间，更是透过毛孔沁入心脾，勾得人神魂颠倒。
顾凤麟眸色渐深，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又是那种熟悉的、舒服的、深入骨髓四肢的暖意与惬意，他将手撑着下颌，斜靠在案几上，昏昏欲睡。
慕云晗看着这一幕，分外满意。
谁想顾凤麟总也不肯入睡，强撑着就要合拢的眼睛，蘸水写道：“念书给我听。”
“您要听哪本书？”慕云晗莫名想笑，觉得此时的他就像一个任性的小孩子。
顾凤麟随手拿起一本诗经，翻开页面点了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慕云晗念了两句，别扭得很，听什么蒹葭啊。
可顾凤麟神色安详，一本正经地倾听着，她只好继续往下念。
念完一段，不见有动静，低头一瞧，顾凤麟已是睡着了。
慕云晗取过薄毯盖在他身上，轻手轻脚退出去。
顾神婆和顾老头躲在门外偷看，被她撞个正着，微微有些尴尬：“怎么样？”
慕云晗含笑道：“睡着了。”
顾老头给顾神婆使个眼色。
顾神婆一把攥住慕云晗的手，小声道：“这几天凤麟好多了！以后你不用做家务了，就好生照顾他吧！”
慕云晗失笑：“少爷是我的救命恩人，帮了我那么多忙，不用你们说，我都会尽力去做的，家务嘛，我能做的也要做，做不好的阿婆别嫌弃。少爷，到底得了什么病？”
顾老头张口欲言，被顾神婆狠拉一把，便敷衍道：“说不好，反正很难看得好。”
慕云晗也没强求：“我去做事啦。”
顾凤麟这一觉睡得很沉，顾老头把他放平躺好，竟也没醒。
慕云晗见没什么事了，就准备回去。
顾神婆非留她吃饭不可，还硬塞给她几个香喷喷的炒肉包子，让她带给慕安他们吃。
盛情难却，慕云晗快乐地接受了，走到街上就发现，邻居们都端着饭碗在外吃，每个人都神色诡异，交头接耳。
根据经验，这通常是有大事件发生才有的情形。

第55章 赵家出事
慕云晗堆起一个笑，问张大娘：“发生什么事了。”
张大娘小声说：“里正家出事儿了！”
原来今天赵虎子下地监督长工干活儿时，遇到了野猪，一个不小心，被野猪给伤了。
外伤倒是不重，但是摔了一跤，直到现在还没醒来。
赵娘子的哭声随风飘散，传得老远，听上去凄惨极了。
她只生了两儿一女，大儿子在县城学做生意，小儿子在家打理农活。
都是心肝宝贝，赵虎子早上还为了慕云晗的事儿和他们大吵了一架，这下午就出事儿了。
她肠子都悔青了，一直怪自己不该为了这么点事和儿子赌气。
本来么，慕云晗自己识趣，儿子再怎么喜欢都没用。
她何苦当着儿子的面痛骂慕云晗是骚狐狸、不要脸，惹儿子生气呢？
茉莉擦着眼泪气势汹汹：“都怪慕云晗那个狐狸精、扫把星！二哥要是醒不来，非得把她拖过来伺候屎尿不可！让她给我二哥守一辈子！”
“给我闭嘴！”赵里正心烦意乱，吼了茉莉一声，让人备马。
镇上的大夫不好，他要去县里请大夫。
出了门，恰好遇到慕云晗，便冷瞅她一眼，没搭理她。
这就是无妄之灾了，不是她伤了赵虎子，但赵家人好像都怪上她了。
慕云晗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可惜赵虎子这么个良善忠厚人运气不好罢了。
她高声道：“里正叔，从前给我娘看的崔大夫医术不错，你要不要去试试？”
赵里正紧绷的脸皮略有放松，点点头急急忙忙走了。
小安揪着慕云晗的袖子小声问：“姐姐，我们不去看虎子哥了吗？”
慕云晗温和地道：“不去了，做人得有眼色。”
以赵虎子之前的照顾，不闻不问是没良心，殷勤多事招人厌恶，做到这一步就够了。
“虎子哥的运气真不好。”小安挺喜欢虎子哥的。
“他会好起来的。”慕云晗关紧大门，翻看她的宝贝天门冬。
今天太阳很大，天门冬干了大半，再晒两天就可以拿去卖了，再买些种子回来。
慕二娘子也听说了赵家的事，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瞧着病情倒比前几天又更重了些。
慕云晗怕她再次病倒，就和她谈心：“娘这是遇着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慕二娘子先时不肯说，后来禁不住劝，才道：“听说赵虎子伤了，我又想起你爹……总觉得是我害死了他，我这心里……”
她捂着嘴失声痛哭，使劲捶打着胸脯：“若不是你们姐弟没人管，我恨不得跟随他去，也就不欠他的了……”
慕二娘子一哭，慕安和慕樱也跟着哭，好不凄凉。
慕云晗瞪眼：“你们凑什么热闹？事情都做完了？”
慕安和慕樱赶紧收泪跑出去，洗碗的洗碗，拾掇屋子的拾掇屋子。
慕云晗拧了帕子给慕二娘子擦泪，柔声安慰：“你想太多啦，我爹那么疼你，怎么会怪你？”
说了许久，慕二娘子始终说不通。

第56章 药方的事
其实早年慕二娘子的病并没有这么严重，虽说需要常年用好药养着，但也是能走能动，可以做些轻便的家务活。
真正垮了是在慕二死后，大夫说是她思虑太过，放不下，所以才会这样，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惨样。
总的说来，是心病。
慕云晗劝不动，就不劝了，泡一壶茶：“娘试试这个吧。”
虽然家里只有粗陶茶碗，但是泡出来的茶同样很香。
慕二娘子从前也富贵过，认得好东西，忍不住赞道：“真香，比我从前吃过的茶都好喝，你从哪弄来的？”
慕云晗笑而不语，打岔道：“娘和我说说早年慕家的事吧。”
慕二娘子并不想讲：“你可别有其他心思！他们恨不得我们死，你别自动送上门去！”
慕云晗直叹气：“我像那么蠢的人吗？他们当初想毒死我们，那就是仇人啊！我疯了才会去找他们！你总说咱们可能被发现了，又不和我说详细的事，叫我怎么提防？”
果然，说到性命攸关的事，慕二娘子就收了哀思，和她讲起从前的事。
“慕氏的老祖宗是个女的，招赘传的家业，开始只是个普通人，开了个药铺子，因缘巧合救了太祖的命，立下汗马功劳，被封为女侯，打那儿起就发家了。
传了几个药方子下来，治疗疑难杂症有奇效，千金难求，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方子还在，却失了药效，渐渐的，慕家也就不提了。”
建国初年，慕氏并不依附顾氏而存在，自有荣光，两家虽然联姻，却很平等。
可后来，随着慕氏的药方渐渐失效，慕氏地位一落千丈，从此走上了卖女求荣的道路。
这些事儿，慕云晗也知道。
不过药方的事，她倒是没听说过。
为什么同样的药方，会突然没了效果呢？
当然是因为药材不一样。
慕氏的老祖宗是用慕氏女的特殊血液浇灌、生长出来的药材，而不是普通药材。
可惜，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这个秘密渐渐不为人知。
外婆虽然告诉她这个秘密，却始终没说明是从什么途径知道的。
要是她能得到那几个方子就好了！
慕云晗激动地问：“既然方子不值钱了，娘有没有看过啊？还记得里头写了什么吗？”
“再怎么不值钱，那也是传家宝，怎会随意给我一个外人看。”慕二娘子操了一天心，早就累了，喝完茶就去睡了。
慕云晗打发弟妹睡下，自己洗漱完毕，打散头发才要去睡，隔壁赵家又传来一阵凄凉的哭声。
她竖着耳朵听了会儿，是连夜请来的几个大夫都说让准备后事，赵虎子不行了。

第57章 茶的神奇功效
慕云晗想的事太多，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有些没精神。
一半粗粮一半白面和好捏成薄饼，铁锅里刷一层油，薄饼覆上去，小火慢煎。
不一会儿，面香味儿就冒了出来。
小胖狗着急地围着她哼哼唧唧，慕安和慕樱也喂好鸡，打扫好屋子，抬水装满了水缸。
兄妹俩俱是口水滴答，馋得不得了，觉得最近的日子简直像是在做梦，好怕梦醒了又要回到从前，有一顿没一顿的饿肚子。
慕二娘子红着眼睛扶墙出来：“我昨夜梦见你爹了。他和我说，生死有命，他不怪我。”
慕二娘子哭得伤心，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说出来，就是想开了。
慕云晗试探着问：“娘是不是和爹在梦里说了很多话呀？”
慕二娘子叹气：“可不是么？就和真的一样。”
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慕二就在身边，夫妻俩说了一整夜的话，把她的心结都打开了。
说是做梦，但再也没有这样真的梦了。
慕云晗抿着嘴笑，也许，她可以靠着这茶，做一点什么？
“小晗，你把你那个茶，再给我些。”
慕二娘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提出要求，也许，可以再次梦见丈夫吧？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拒绝：“没有了。”
茶可以解开某个心结，却不可以帮人逃避现实。
活在虚幻的梦境里，总是做着白日梦，怎么能行？
慕二娘子十分遗憾，表态道：“你放心，小晗，我会好好养身子，早些好起来的，这才是当娘的该做的事。”
慕二娘子眼里闪着坚定的光，为母则刚，自怨自艾最没用。
“娘能想通就好了。”慕云晗很欣慰，张罗着让家人吃早饭。
慕二娘子破天荒多喝了半碗粥，主动扶着院墙走了两圈。
慕云晗露出笑容，只要慕二娘子好起来，家里的琐事就不用她操心了。
赵里正卖给慕云晗的地离镇子不远，是很肥沃的地，不远处就有一条水沟，常年都有水，种什么都便宜。
目前地里种了些冬小麦，很快就要成熟。
赵虎子种地是一把好手，庄稼打理得很好。
地里的麦子要比其他家的壮实许多，麦穗饱满，沉甸甸的，让人瞧着就高兴。
慕安开心极了：“姐姐，我们很快就有自家的白面吃了！”
慕云晗却有些沮丧，她是想把这些麦子全部铲了，重新种东西的。
可她若是铲了麦子，必然会引起很多关注，秘密很容易被人发现，反而不好。
算了，欲速则不达，就让它们长着吧。
慕云晗带着慕安铲了一会儿杂草，就回家了。
她打算把院子角落一块空地挖开，就像顾家那样做个家常菜地，种些特别的东西。
想法是好的，但她就没种过地。
从前在慕府，虽然和外婆一起打理菜地，但挖地施肥这些事都有慕家的仆妇去做，她只做些轻便的事。
至于原主，绣花做针线活儿，必须养手，不然做出来的活计没法儿看。
早上铲杂草已经够呛，更别说现挖一块地出来。
几锄头下去，她的掌心就起了血泡。

第58章 指手画脚
慕二娘子瞧着心疼，不许她做了：“何苦折腾，我好多了，不吃白面白米也能撑些日子，另外想个营生。”
慕云晗道：“不管做什么营生，这地都得挖出来，总不能常年给人买菜吃吧，自己种些，方便。”
正说着，一个妇人在外面喊道：“二弟妹，在家么？”
“是大伯母！”慕安小声说：“开不开门呀？”
这几天，慕家大房和三房都没过来找事儿，慕云晗一心忙生产，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两家人了。
既然找上门来，哪有不开门的道理？
她一呶嘴，慕安就跑去开了门。
慕大老婆王氏拎着个篮子进来，眼睛滴溜溜到处乱转，语气十分亲热：“早就想来看看你们，一直病着，只得拖到现在。”
她比慕二娘子要大好几岁，瞧着却比慕二娘子还年轻许多。
七成新的蓝色葛布衫裙，头发用桂花味儿的头油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银簪子，戴一对银耳环，清爽又干净。
不同于慕三老婆的奸诈猥琐，王氏看起来很温厚明理。
但慕云晗心里很清楚，这个大伯母是典型的老实面皮，阴凉内里。
不提当初浑水摸鱼，硬是挤进二房的大瓦房里住下来，占尽便宜。
只提慕二死后，三房各种闹腾逼迫，大房虽未在明面上参与，却是冷眼旁观，稳稳当当占着房子不管二房死活。
那天夜里，慕云晗设圈套给慕三两口子钻，又是放火又是杀人的，那么大的动静，他们硬是没出来看一眼。
接着慕三两口子被押走，他们也是不闻不问，这都不是寻常人干得出来的。
又阴险，又凉薄，坏在内里，比慕三两口子还可怕。
慕云晗有足够的理由，认为王氏上门是绝对不安好心的。
果不其然，王氏下一句话就是：“你们没去看望赵虎子啊？人家帮了你们那么大的忙，这又是借房子又是借地的。不去看不好吧？”
王氏说这话时，目光闪烁，满是试探，瞧着就不怀好意。
慕二娘子沉着脸没吱声，慕云晗也懒得理她，慢条斯理地继续挖地。
慕安和慕樱见母亲和姐姐都不说话，便也跑到一旁逗狗玩。
王氏有些下不来台，自说自话：“是不是没钱啊？没关系，我这里有，给你们备好东西了！家里母鸡下的鸡蛋，我存了好久的，原本想着给弟妹补身子，这也是不凑巧了！”
慕二娘子直接起身：“我累了，大嫂自便吧。”
王氏哎呀呀地叫：“这是怪我来得迟了吧？我真的是身上不爽利，你们大伯也是被老三家那几个孽障给气着了，天天吃药呢。”
慕二娘子已经进了屋，把门使劲关上。
王氏闹了个没脸，却也不气，自己拉个凳子坐下，眼睛灵活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东西，对着慕云晗指手画脚：
“小晗啊，不是大伯母说你呀，看你这挖个地都不会，却到处给人送谢礼，天天吃白米白面，成日油肉不断的，这不行啊，就算顾家给你再多的钱，又能禁得住这样糟践么？”

第59章 王氏提亲
慕云晗把锄头往王氏手里一塞：“大伯母这样关心我们，不如替我把这地锄了？”
王氏一滞，推脱道：“我身上还没好利索呢，使不得力气。”
慕云晗把脸一沉：“那就别磨叽了，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耳闻不如目睹，从前的软包子突然翻脸大变样，王氏接受不了。
板着脸道：“你这个丫头，长辈好心来看望，教你做人的道理，你就这样忤逆不孝没规矩？”
慕云晗冷笑：“我被人欺辱，横死街头时怎么没长辈看望？我家房子被人放火时，大伯母的好心又在哪里？我不得不给人做丫鬟时，你们又在哪里？”
王氏还想狡辩，慕云晗已经抬起一盆脏水：“再不滚我就不客气了！”
“汪汪！”小胖狗配合地吠叫起来，亮出小小的白牙。
王氏一看势头不好，赶紧收了装腔作势：“我是来给你说亲的。”
“说亲？”慕云晗冷笑了一声：“说什么亲？不会是配冥婚吧。”
以她现在的名声，一般人不会想娶她吧？
正如赵娘子所言，家徒四壁，母病弟妹小，拖累重，又没个营生，还被刘傻子调戏，被郑家退了亲。
不得不给顾凤麟做丫头求庇护，大家都在猜顾家是不是想让她给顾凤麟留个后，所以才给了那么多钱。
就算没人说她品行不好，却也会百般挑剔嫌弃的。
王氏目光闪烁，不自在地道：“什么配冥婚！人家活得好好的！你这丫头嘴上一点不积德！”
莫非是被说中了？慕云晗一看她的样子，就笑了：“那不然是什么呢？”
王氏清了清嗓子，说道：“这家人呢，良田百亩，有钱有势，小伙子厚道本分，会疼媳妇，你只要嫁过去啊，一准儿吃香的喝辣的，也不要你下地干活，伺候好男人就行啦！”
她夸张地比出三根手指：“只要你答应，就给三十两银子做聘礼！尽够你娘和弟妹过活好些年了！”
慕云晗忍不住笑起来，看了一眼隔壁。
昨夜还在一直哭闹的赵家，这会儿一点动静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寻常的安静。
王氏见她笑得古怪，忙道：“你要是嫌少，五十两银子也行！小樱和小安成亲都够了！”
慕云晗慢悠悠地道：“这么好，让大姐姐去呀，反正她也没说亲，我还要在家守着我娘呢。”
大房的女儿慕杏花，比她还要大一岁，这些年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没定亲。
王氏脸色一僵：“她已经定亲了！再说，人家看上的是你，做姐姐的当然要礼让妹妹。”
“大姐已经定亲了么？我怎么不知道？”慕云晗追问。
“她这些日子不是陪着你爷和奶去你姑姑家里玩了吗？你姑姑给她相看的人家，没来得及和你们说。”
王氏焦躁起来：“你答不答应吧？这么好的事儿，打着灯笼也难找，人家不嫌你被退过婚，也不嫌你给顾家当丫鬟，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啊！”
慕云晗心里已经有了数，淡淡地道：“大伯母说了这半天，还没说是谁家呢。”

第60章 祸水东引
王氏笑眯眯地指了指隔壁赵家：“他家……”
慕云晗的眼皮跳了跳，惊讶道：“赵虎子他哥么？”
王氏着急道：“当然不是！是赵虎子！”
慕云晗猛地将锄头往王氏面前一砸，厉声道：“你什么意思？大家都知道他人事不省，你让我嫁他？”
赵家可真神奇，之前避她如蛇蝎，这会儿却想着让她去给赵虎子冲喜，让她给他守牌位，以后给他家当牛做马，守一辈子？
王氏被吓了一跳，厚着脸皮道：“他没怎么，都好了！大夫说只要再静养些时候就好啦！”
见慕云晗冷着脸不吭声，就大着胆子去拉她的手：“我和你说，你这丫头可算是掉进福窝窝里了，虎子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求他爹娘，说无论如何都要娶你，他爹娘心疼他，就答应了！”
慕云晗半点都不信：“没兴趣。”
王氏一下沉了脸，冷声威胁：“晗丫头，你可听我一句劝，这不是小事。你三叔三婶还在衙门里关着，你就算不为别的，也要为他们想想，万一得罪了里正，把他们害死了，你可忍心？见着铁牛雪花他们，你可好意思？”
慕云晗眼角一瞟，看到一个身影从门口一闪而过，依稀像是慕雪花，心里就有了数。
好一招一箭双雕，祸水东引！
王氏还是一如既往地阴险啊。
分明是为了讨好里正特意来逼迫自己，却假装是为了慕三两口子着想。
一旦她拒绝，慕雪花兄妹几个肯定不依不饶，赵里正被拒，也不会再庇护她，一家子就没安宁日子过了。
若是别人问起来，王氏还能全部推到她身上，说自己是为了家庭和睦，为了不让三房的孩子没爹娘。
打的好算盘！慕云晗冷笑：“我记得三叔三婶想要烧死我娘和弟妹。”
王氏语重心长：“他们那是一时糊涂！我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小打小闹也就罢了，闹到公堂上就太难看了。”
慕云晗伸手：“对呀，我们是一家人，我们的事关大伯母的事，我娘尚且欠着大夫三十两银子医药费，趁着今儿大夫过来，大伯母先付了再说别的吧。”
王氏怎么舍得，别说三十两，就是三个钱她也舍不得。
当即叹道：“你这丫头，明知你大伯母没钱，还这样为难大伯母。我也不是为了你三叔他们啊，都是为了大家。
你想想啊，你三叔三婶入了狱，死在里头，你倒是爽快了，但以后怎么办啊？别说没人敢要你，再晃眼小安和小樱也大了。
一提亲事，人家就该说了，那什么杀人犯纵火犯家的，六亲不认，名声多难听！谁敢嫁娶？不能为一时之气害了全家一辈子啊，你要三思呀。”
王氏语重心长，苦口婆心，貌似每一句话都很在理。
慕云晗很想笑，她只怕慕三两口子不能死在里面，当即冷冷一笑：“大伯母想多了，我并不打算嫁人，至于小安和小樱，将来自有他们的造化。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不然大赵律用来做什么？”
王氏说不过她，高声叫道：“你这丫头怎么这样不识好人心呢？”
慕云晗直接一盆脏水泼过去。

第61章 磨菜刀
“哎呀！你这死丫头！”王氏终于破功，狼狈的逃出去。
她这身衣服都是留着出门做客才穿的，怎禁得住这样摧残？
饶是王氏跑得快，裙角和鞋上也溅了污水，心疼得她站在大门口高声叫骂：“慕云晗！你这个六亲不认的恶毒丫头短命鬼，忘恩负义，扫把星，不识好歹……”
慕云晗提着竹篮走出来，笑问：“大伯母，你的提篮还要不要？”
“当然要！还我！”王氏立时收声，里头还有十多个鸡蛋呢。
刚才说给慕二娘子吃，不过随便说说而已，二房向来硬气，只要把话说得难听一点，他们绝不会要。
慕云晗劈手就将竹篮砸过去。
“短命夭寿的，里头有鸡蛋，你就敢这么扔！”王氏惨叫，手忙脚乱去接篮子。
鸡蛋若是摔坏，看她怎么收拾这个小蹄子！
竹篮子滚落在街心，滴溜溜转了两圈，并没有出现什么鸡蛋打碎流一地的情形。
不过是个空篮子。
“扫把星！小蹄子！”王氏几番被戏弄，愤怒冲破天际，叉腰大骂：“还我鸡蛋！”
慕云晗变戏法似地拎出一把菜刀，不怀好意地笑：“大伯母把我娘气坏了，那几个鸡蛋还不够赔的。看在亲戚的份上，我提醒大伯母一句，你要和皇帝陛下较劲，以下犯上，搞谋反，就自己去吧，别为难我们。”
王氏大叫：“什么我要谋反，和皇帝陛下较劲，以下犯上？你别含血喷人！”
慕安抱来一块磨刀石，慕樱端来一盆水，慕云晗坐在门口磨菜刀。
“大赵律说得明白，杀人放火、残害亲人属十恶不赦之罪，大伯母逼着我不分是非，包庇人犯，那不是知法犯法，想和皇帝陛下较劲，想要谋反么？”
慕云晗浅笑盈盈，菜刀磨得“嚯嚯”作响，声音清朗，传出去老远。
邻里顿时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王氏：“怎么回事啊？咋扯上谋反了？”
“我就怕拖累咱们镇子上的人，听说这种会连坐的。”
慕云晗慢悠悠又来一句。
镇上闭塞，很多人都不懂得法理，听风便是雨，追问王氏：“你干啥了？”
王氏不敢说她帮里正家说亲，辩解道：“我没有啊，我是想着一家人嘛，打断骨头连着筋，会拖累其他人的名声，公婆就要回来了，我怕气坏老人家，那是大不孝啊……”
王氏奸诈，她的说法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是聚族而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慕三两口子犯事儿，会让其他人颜面无光。
慕家在这里也算是繁衍好几代了，虽说人丁不算太兴旺，但加起来也有好几十口人。
当初慕三两口子犯事儿，他们不敢惹赵里正和顾家，又怕出头就会被慕家二房缠上要吃要住，想着慕家大房都没管，就都没敢冒头。
这会儿王氏挑了头，正中他们的下怀，好几个慕家族人都跟着点头：“是啊，晗丫头，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话未说完，就见慕云晗手一扬，菜刀朝着王氏飞驰而来，刀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第62章 讨债鬼
“啊……”王氏腿一软，瘫倒在地。
菜刀落在距离她半尺远的地方，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慕云晗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弯腰捡起菜刀，叹气：“唉，可惜了，刚磨得锋利了些，这手一滑，竟就飞出来，摔了这么大个豁口！也不晓得还能用不？”
她一抡手臂，菜刀擦着王氏的耳朵划过一条冷厉的弧线。
王氏刚站直，又觉一股冷风擦着头脸刮过，当即又软了腿脚，“啪叽”瘫倒，冷汗涔涔，面如死灰，半天说不出话来。
慕云晗温柔一笑，扶她起来：“大伯母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中暑了？”
“你别碰我！”
王氏定定神，猛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你竟敢弑亲！我要告你忤逆！你们都看着的，我没冤枉她吧？”
慕云晗逼近一步，菜刀好巧不巧抵在王氏腰上，表情可怜兮兮：“我没有，真的是人笨，手滑。”
腰上凉飕飕的，王氏吓得都要尿了，越看慕云晗的表情越觉得可怕。
笑得那么诡异镇定，尤其是那眼神，就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似的。
她突然想起来，当初慕云晗一头撞死在街上，是真的死了没气了才扔掉的。
这人突然又活了，变化如此之大，说不定真的是心有怨气不散，来讨债的。
“鬼啊！讨债鬼啊！”王氏肝胆欲裂，惨叫一声，疯狂地挣脱慕云晗的手，拔足狂奔，转眼就跑得没了影子。
众人目瞪口呆，这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鬼？
只见刚才还彪悍无比的慕云晗一下扔了菜刀，含着眼泪哽咽道：“让各位看笑话了！
我大伯母非逼着我包庇三叔他们，可三叔他们是自己犯错，为了不让咱们镇上的风气被带坏，里正叔才和各位长辈一起抓的人。
我要是逆着大家伙儿来，岂不是不识好歹，让帮我们、护我们的各位长辈里外不是人？那还叫人办的事儿吗？
大伯父大伯母真要觉得不妥，那天早上就该出来拦着。但她那时候不来，这会儿却骂我六亲不认，扫把星，诅咒我们姐弟三人将来都说不了亲，挑唆雪花他们恨我怪我，又算什么？
还说什么族里的名声受影响就都怪我，我就不明白了，杀人放火做坏事的是我三叔三婶，怎么就是我的错了呢？
我娘被气得又加重病情了！我这真是难啊，光是刨食儿填肚子已经够费心神了，他们还这样的伤人心！
当初我们快要饿死病死，大伯父大伯母都没管，我也不怪他们，各有各的难处，可这刚看见我们能吃饱就这样，哪有这样的长辈啊……”
这些天来，慕家二房一直在努力干活忙营生，欠大家的钱也都还得差不多了，又送了答谢礼，正是最讨喜的时候。
慕云晗先强后弱，说得头头是道，点出帮忙抓捕慕三的人是主持正义，她凶王氏，是护着自己，也是记大家的情。
如果承认王氏错了，岂不是说赵里正和那些人都错了？

第63章 舆论所向
众人不知慕云晗和赵里正一家的纠葛内情，大都向着她：“这个王氏！真看不出来她是这种人！”
也有人觉得慕云晗太过厉害了，尤其是几个慕家族人，看不惯她得很。
慕雪花兄妹几个恨得牙痒痒，却又不敢过去，咬着牙说：“大房、二房都不是好东西！”
慕云晗才不在乎，她又不打算嫁人，一个女子要撑起门户，不凶悍厉害点怎么行？
族人，有利用价值人家才当她们是族人。
当初二房那么凄惨，可没见谁说过一句公道话，甚至有人推波助澜，想分一杯羹。
鬼怕恶人，人也一样。
这两刀，是吓唬王氏，也是砍给那些族人和慕雪花，还有隔壁赵里正家看。
想找她麻烦，也得看看有命没有。
如今赵里正已然卷入这件事里，为了维护里正的权威名声，不但不敢把逼婚的事说出来，暂时也不会让这些人胡来。
只怕赵虎子真的死掉，赵家记恨她拒婚，会故意把慕三两口子放出来报复她。
当下，还是得把舆论先抓到手。
慕云晗放声大哭。
她一哭，慕安和慕樱也跟着哭了起来。
慕二娘子及时扶墙而出，捶胸顿足，哭得绝望凄凉：“让我死了吧，我死了就不会拖累你们了！孩子他爹，你睁开眼看看啊！是不是非得我们娘儿几个都被逼死了才高兴！”
孤儿寡母抱头痛哭，凄惨得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有时候，示弱，哭泣，也是一种武器，只看选择的机会合不合适。
于是大多数人都觉得，从前那么老实的慕云晗突然变得这般凶悍，都是被逼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婆婆小媳妇们七嘴八舌地劝，有几个心软的更是跟着流了泪。
慕云晗目的达到，擦干眼泪：“多谢各位，日子再难也得过不是？各位都请回吧，大家都不得闲。”
恶狠狠攥着锄头去挖地，挖得磕磕绊绊，十分不像样。
有两个妇人看不过去，就上去教慕云晗怎么挖地。
众人你一锄头，我一锄头，一会儿功夫就把地给开好，告辞离去。
新开的地还得弄个篱笆，不然狗和鸡跑进去一通折腾，菜就没法儿种了。
慕云晗插着篱笆，想着心事。
不知为什么，她总是觉得王氏的所作所为有点奇怪。
似乎让她嫁给赵虎子是次要的，不追究慕三两口子才是主要的。
突然，她觉得有两道目光盯着自己，一抬头，就对上了玄金的绿眼睛。
胖乎乎的玄金蹲坐在她家墙头上，就像一团黑色的毛球，眯着绿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看。
慕云晗含着笑和玄金打招呼：“下来，请你吃好吃的。”
玄金高傲地瞅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在泥土里找食的小鸡。
大约是感受到它的不怀好意，小黑狗激动地冲过来，对着它“汪汪”大叫。
玄金轻蔑地斜瞟了小黑狗一眼，站起来伸个懒腰，闪电般从墙头蹿下，在所有人、狗、鸡未反应过来之前，它已经抓住了一只小鸡。

第64章 欺人太甚
玄金叼着那只小鸡，三下五除二蹿上墙头，居高临下地瞅着这一家子。
“汪汪汪！”小黑狗感受到挑衅和满满的恶意，勃然大怒，扑到墙边使劲地往上跳，啃了一嘴泥。
慕云晗看不过去，拦住这可怜的家伙：“得了，你现在还不是它的对手，可劲儿地长吧。”
再看着得意洋洋的玄金：“你等着，我一定要告诉少爷，让他揍你。”
玄金一个拧身，很快消失在墙头屋脊之间。
“这猫怎么这样啊！”慕安很是心疼小鸡仔。
虽说鸡仔养大了也是吃的，但这还没养大呢，就这么被猫糟践了，好可惜。
慕云晗叹气：“就当这鸡是养大了喂给它吃了吧。”
玄金深得顾凤麟喜爱，光是看顾凤麟的面子，她也做不出追打它那种事。
何况有好几次，她深陷梦靥之中，还是玄金把她唤醒的。
新开出来的地得先捡干净石子和草根，翻晒几天晒死虫子草根什么的才能肥地。
慕云晗给两个弟妹分任务：“闲着就去捡牛粪羊粪，再弄些干草，咱们烧草木灰肥地。”
种地是最不能着急的事，小鸡们的粪也全都留着，积少成多，地慢慢就肥了。
慕二娘子道：“这地也没多大，种些葱蒜小菜就差不多了，精心些，也够咱们娘几个吃了。”
慕云晗笑道：“娘别操心，我自有主张。”
别看这块地小，可以种的东西着实不少呢，她在这方面有经验。
慕云晗拿一叠草纸，用烧出来的炭条在上面画来画去。
慕二娘子奇怪道：“你这又是什么？”
看着像是一排架子，上头又有些圆形的器皿，整整齐齐排列下来，也不晓得是什么。
慕云晗道：“没啥，就是这块菜地太小了，想办法多种点东西。”
画好稿子，赵里正家又传出一阵凄惨的哭声。
慕二娘子神色凝重：“莫非赵虎子不好了？”
慕云晗走到院门外静静站着。
“打死你这个庸医！”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儿从赵里正家里跑出来，茉莉高声叫骂着，手里的笤帚直往他身上招呼。
看到慕云晗，就阴沉着脸使劲“呸”了一声，叉着腰骂道：“丧门星，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忘恩负义死不要脸……”
请来的大夫都说她二哥不行了，让准备后事，又说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就尽力满足好了。
于是她娘就想起了慕云晗，想着也许冲个喜什么的就好了，再不济，哪怕人没了，也不至于让她二哥连个媳妇都没捞上。
加上慕云晗一手好刺绣功底，弄回家来正好在自家绣坊里用上，也不用他们养活她，挺划算的。
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儿，没想到慕云晗这个薄情寡义、忘恩负义的破落户竟然拒绝了！
她们家都肯拿出那么多钱了，也不嫌慕云晗被退过婚，居然还不肯！真是不可饶恕！
“若是我二哥有什么，就是你害死的！”茉莉尖叫着，越说越激动，手指往慕云晗脸上挖来。
慕云晗冷冰冰地看着茉莉，眼睛渐渐红了。

第65章 玄金突袭
茉莉被慕云晗看的胆寒，手停在半空中，没敢落下去。
“走走走，别和疯子计较。”
老头儿跑上来，挡在茉莉面前，抓住慕云晗的胳膊把她往院子里推。
茉莉不依不饶：“慕云晗，狗娘养的，有本事你别走！”
一团黑影从天而降，朝着她的脸面扑过去。
“啊……”茉莉猝不及防，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头皮便是一阵剧痛。
痛得她惨叫出声，双手胡乱挥舞，死命护着脸面：“救命啊，救命啊……”
“喵呜~”凶狠的猫叫声中，玄金伸开爪子，稳稳地扒在她头上，又踩又抓，不一会儿，茉莉就成了一个鸡窝头。
头发被大把抓落，头皮更是被抓裂，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怎么看怎么吓人。
赵里正听到声音跑出来，一看这场景，魂飞魄散，当即上前去抓玄金。
玄金闪电般挠了他一爪子，纵身而起，踩着他的头顶一个跃起，潇洒地落在墙头上，回头得意洋洋地看了慕云晗一眼，沿着墙头飞跑起来，瞬间不见影踪。
茉莉惊魂未定，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里正扒开她的手，给她检查伤口。
一看，脸色都变了。
发顶被硬生生扯掉了铜钱大小一块头皮，血肉模糊的，以后也不知还能长出头发来不。
另有若干狰狞的伤口，原本光洁的额头上也落下一条伤痕，幸亏没有拉得太长，伤到脸面。
“爹，爹，你要给我做主啊！就是慕云晗干的！她指使那只猫伤的我！”
茉莉披头散发，满脸是血，死死拽着赵里正，疯狂地叫嚷哭闹。
“闭嘴！”赵里正阴沉着脸暴喝一声，缓缓看向慕云晗，眼神就像淬了毒似的：“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吵闹几句，你怎么就敢对着她下此毒手？你也是女子，难道不知容貌对女子的重要么？”
慕云晗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这话我听不懂，怎么就是我下的毒手？她见我就又骂又打，我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还要怎样？”
“你指使那猫抓伤的我！你敢说你不认识那猫！”
茉莉状若疯癫，要扑过去撕打慕云晗。
那老头儿连忙挡在中间，大声说道：“这伤口再不处理真要留疤了！”
茉莉这才不甘心地收了手，怨毒地指着慕云晗道：“你给我等着！”
慕云晗面无表情：“我等着，举头三尺有神明，谁对谁错，老天爷看得清楚明白！猫不是我的，更不是我指使的。”
慕安壮着胆子大声道：“它刚才还叼走我家小鸡了呢！一定是你惊吓到它，所以它发狂了！”
老头儿叹道：“是啊，这个季节，恰是猫儿发春的季节，暴躁易怒，被惊吓到是很容易发生这种事的，要就怪小姑娘声音太大太尖了。”
这老头儿不是别人，正是慕云晗给赵里正介绍的崔大夫。
“你这个死老头乱说什么！你帮着她，是不是和她有什么奸情啊？”
茉莉冲口而出，“要不就是和她那个痨病鬼的短命娘有一腿！”
“啪！”的一声响，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被打得一个踉跄。
慕云晗阴冷地道：“你嘴里有粪，要不要我拿碱给你洗一洗？”

第66章 谁弄伤了我家猫
“慕云晗！你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赵里正勃然大怒，即便茉莉不对，那也该由他来教训。
慕云晗当着他的面打他女儿，哪里还把他这个里正放在眼里？
慕云晗索性一把将茉莉推倒在地，反正都动手了，多弄两下少弄两下都没区别。
回身恶狠狠地瞪着赵里正：“你没看到你女儿仗势欺人，口出恶言吗？什么叫欺负？这才是！”
她说着，又狠狠打了茉莉两下：“再敢污蔑我和我娘，我弄死你！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好了！”
这年头，女子声誉大于天，随口就敢说她和她娘与人有奸情，相当于把人往死路上逼。
若是这种都能忍，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哇……”茉莉被慕云晗眼里的凶光吓破了胆，嚎啕大哭。
“小贱人！我和你没完！”赵娘子从屋里冲出来，气得浑身发抖，张着手指要冲上去掐慕云晗。
一条高大的身影陡然挡在中间，顾老头冷冰冰地道：“刚才是谁伤了我家的猫？”
“昂？”
一群人全都愣住了。
刚才那只黑猫身手敏捷，跑得和闪电似的，谁能伤到它？
顾老头目光冰冷：“黑猫，是我家凤麟的命根子，今儿出门前还是好的，刚才回去就断了一条腿！是谁打伤的它，我卸了他一条腿！”
边说，阴森森地看向茉莉，再看向赵里正。
茉莉瑟缩着往赵娘子怀里缩：“娘，我怕！”
赵娘子虽然也怕，却是恨毒了，尖声道：“原来那猫是你家的？好好好，我正要找你们算这个账！”
顾老头盯住她：“很好，是你干的？”
分明是夏天，赵娘子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不是我！”
顾老头就看向茉莉：“那是你了！”
茉莉“哇”的就哭了：“我没有，是它伤了我！”
“误会！误会！”赵里正阴沉沉地看看慕云晗，再看看顾老头，咬牙切齿：“这都是误会，我们并没有伤到它，反而是它伤了茉莉……”
“啪”的一声响，一锭银子砸到他面前的地上。
顾老头冷冰冰地道：“够吗？”
太欺负人了！赵娘子不服气，想要辩个明白。
“再闹我就休了你！”
赵里正陡然吼了一声，弯腰捡起银子，咽下恶气，若无其事地看向崔大夫：“我女儿这伤口，恐怕要请崔大夫处理一下才行，她刚才不懂事，我给你赔礼。”
崔大夫叹息一声，很大度地道：“行，医者仁心，我不和她计较，不过啊，这姑娘太没礼貌，太没口德了。这名声传到哪里，都不好听呀。”
崔大夫给慕二娘子看了多年的病，不但医术过人，更是宅心仁厚，换了谁，也不会允许她们欠着这么多医药费。
他这话算是秉公而言，不偏不倚，偏偏赵家人听了就是一阵痛恨。
“您说得是，我一定好好教训她！”
赵里正忍得脸都抽筋了，要不是惹不起顾老头这个杀神，要不是茉莉的伤口必须马上处理，他真是想杀人……
这口气没法出来，想到屋里半死不活的二儿子，赵里正一阵心烦，对着赵娘子就是一耳光：“你教的好女儿！”

第67章 像侠客
赵娘子委屈透了，不敢和赵里正闹，就又痛恨了慕云晗几分，恨道：“早知道那小贱人如此忘恩负义，就不该帮她的忙。”
茉莉也道：“就是！把她那本破书还她，叫她还我家房子和地！”
她们叫嚷得厉害，一心认为自己帮了慕云晗多少忙，却忘了，当初是她们贪心慕家的针法，希望借此发财才和慕云晗做的交易。
何况，就算慕云晗这会儿后悔了，说交易不成立，让她们把针法退回去，她们也不会干的，那都是钱啊！
崔大夫深刻鄙视，不耐烦地道：“到底看不看？不看我就走了啊。”
赵里正阴沉着脸道：“不想脸上留疤就给我闭嘴！”
门外。
慕云晗给顾老头行礼：“多谢您了，进去喝点水吧。”
顾老头的老脸上难得有了几分羞赧：“玄金太野了，给你添麻烦了！”
原本茉莉和慕云晗只是小吵小闹，过些日子也就过去了，矛盾不会像现在这么大。
可被玄金这一抓，这矛盾就升级了，慕云晗一家不可避免地和赵里正家成了仇人，而且是很难化解的那种。
孤儿寡母的，生存本来就不容易，慕云晗花了不少心力才能达成这个局面，一下子就被毁得彻底，处境更加凶险，换谁都会怪玄金没分寸吧。
慕云晗轻轻摇头：“不，我很感谢玄金护着我，我要给它加餐。”
好赖她还分得清。
难得有猫愿意帮她，若她嫌弃多事，岂不是寒了人心？
顾老头的眼里多了几分暖意：“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们！”
他大步离开，终究也没进去喝一口水，这又是为了防止别人乱说话，避嫌。
慕安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姐姐，我怎么觉着顾老伯就像诗里说的那种侠客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也许真的是吧。”慕云晗拉着慕安进了门。
慕二娘子扑过来就把她抱住了，哽咽不能语。
“我没事，我没事。”慕云晗轻拍她的肩背，“崔大夫很快就出来了，我去给他做些吃的。”
慕二娘子这才松开她，却不肯回去躺着，非得端个凳子坐在一旁守着她才安心。
慕云晗心里的烦闷渐渐散去，觉得刚才的事也没什么，再难难不过当年。
过了没多久，崔大夫果然从赵家出来了，慕安接着他：“去我家吃饭。”
崔大夫看到慕二娘子，惊异道：“咦，快过来，我给你诊诊脉。”
慕二娘子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又怎么了。
忐忑不安地坐下，好不容易等到崔大夫诊完脉，小心问道：“怎么样？”
“脉象虽还细弱，却比从前有力多了，是好转之相。”崔大夫露出笑容：“你这是突然想通啦？”
慕二娘子有些不好意思：“从前都是我糊涂，以后再不会了。”
看来，那个茶真的很有用。
慕云晗抿着嘴笑，取了十两银子递给崔大夫：“欠着您三十两医药费，但我现在没有这么多，先还您十两，余下的我尽早送过来。”
崔大夫也不矫情，点过数量就收了。
慕云晗道：“赵虎子到底怎样了？”

第68章 冲喜
崔大夫道：“脉象时有时无，施针用药都不成，水米不进，几天就饿死了。倒不是和他家计较，我真是没办法。”
送走崔大夫，慕云晗转过身就看到了顾凤麟。
顾凤麟拎着一只篮子，肩上趴着肥嘟嘟的玄金，站在她家门边，静静地看着她。
玄金低着头，一动不动，一副做错了事，并且知道错了的样子。
“少爷怎么来了？”慕云晗猜到几分，忍不住逗玄金：“它今天还吃了我的小鸡呢。”
黑猫傲慢地瞅她一眼，仿佛在说，你能拿小爷如何？
顾凤麟屈起手指，惩罚地弹了它的额头一下，递上篮子。
小鸡在篮子里摇摇摆摆，发出“啾啾”的声音，根本没伤着。
这调皮捣蛋的猫，慕云晗失笑：“快进来吧。”
顾凤麟把小鸡放到地上，再取出一只漂亮的漆盒，漆盒里装的全是熟透了的樱桃。
他双手奉上樱桃，笑看着慕云晗，双眼清澈如琉璃。
慕云晗笑着接了：“少爷您太客气啦，多谢多谢。”
“顾小爷来了呀。”慕二娘子走出来：“您吃饭了吗？想吃什么，给您做。”
顾凤麟点头又摇头，表示自己已经吃过了，不用麻烦，也不多说，把慕安叫过来教他读书。
慕二活着时，为了方便子女习字，曾用薄木板做过一种盒子，里面铺一层洁净的细沙，用一根竹片抚平加写字，用起来很方便。
慕安这两天空闲时自己学着做了一个，看到顾凤麟就高兴地送给他：“顾大哥，送你了。”
顾凤麟欢喜地揉揉他的头，伸出一个大拇指，表示感谢。
慕安红了脸，不好意思地道：“手艺不好，别嫌弃。”
顾凤麟摇摇头，转身就在沙盒上写道：“明日我要去县城，你有空么？”
慕云晗是很想去，但才出了这么多事，她不放心家里：“家里好多事儿，明天木匠要过来打家具。”
慕二娘子道：“你去吧，我不怕，正好把天门冬卖掉。”
顾凤麟写道：“我娘明天过来帮忙。”
寡妇门前是非多，有顾神婆陪着，牛鬼蛇神倒是都不敢动手了。
慕云晗答应下来，顾凤麟就心满意足地走了。
晚上，赵家又传来大哭声。
却是赵里正的大儿子从县城带着大夫连夜赶回来，得出的结论还和崔大夫的一样。
赵里正的大儿子在县城里待得久了，心思要活泛些，便道：“既然医道不成，不如问问顾家。”
生死攸关，倒也顾不得之前那些恩怨了，唯一怕的只是顾神婆不肯来。
于是赵里正和赵娘子收拾了礼物，哭哭啼啼地往顾家去了，决意无论如何也要把人请来。
顾神婆来得很快，众人蜂拥而至，全部围在赵家门口看热闹。
慕云晗一家都没出门，只在家中收拾东西听动静。
看热闹的人里很有几个大嗓门，随时播报最新情况。
顾神婆认为赵虎子是被山鬼冲着了，要找个八字硬的，性格刚强，能镇得住宅子的做媳妇冲喜就好了。

第69章 一起出门
除去王氏和赵家人、慕云晗一家子之外，尚未有人知道赵家之前打过慕云晗的主意。
众人兴奋地讨论道：“要论八字硬，性格刚强，能镇得住宅子，谁都比不过这个人！”
有人悄悄指了一下张屠户家的方向，众人恍然大悟。
谁能比得过张大妞呢？
这些年死在她手上的肥猪和羊什么的，少说也有上百头。
“不知有用没有啊。”
“那还能有错？顾神婆从没失过手。”
慕云晗反感极了，她特别厌憎冲喜这一说，明显是不把女子当人看。
可她说了不算，赵家仿若捞到救命稻草，出手就是三十两银子，只求张屠户先拿张大妞的八字去配一下。
若是能成，再给二十两银子，加起来就是五十两的聘礼。
若不能成，这三十两银子就归张大妞所有了。
大家都不富裕，很多女子出嫁不过一口箱子，一个柜子，一床被褥，两件衣服的嫁妆。
张家虽然还算富裕，却也不可能给张大妞准备三十两银子的嫁妆。
若有这三十两银子在手，谁还会计较是否曾经和赵虎子配过八字？
加上有顾神婆在，张屠户心里特别有底，立刻就答应了。
事情就有那么怪，张大妞的庚帖刚和赵虎子的庚帖放在一起，赵虎子就醒了，而且神智清楚。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叹，顾家的威望与神秘再次达到新的高度。
赵里正和赵娘子顶礼膜拜，万般感谢，至于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就不知道了。
张屠户是一点都不怕赵娘子和茉莉泼辣难缠，他的女儿是个什么德行他知道，这镇上没几个欺负得起的。
再不济，还有一家子拿杀猪刀的给她撑腰呢！
五十两银子聘礼到手，白得赵虎子这么个本分忠厚、能干的女婿，张屠户哈哈大笑着、腆着肚子回去了。
张大妞显然也很满意，立时大喇喇地跑进赵里正家，看了赵虎子一回，确认他果然四肢俱全，活得很好，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留下赵家人一脸惨白。
慕二娘子哭笑不得：“倒也好，以后赵家就不会纠缠不休了。”
慕云晗道：“等我赚到了钱，咱们就另外修个大房子，搬远些。”
次日一早，顾老头一家就赶着马车过来了。
顾神婆留下来和慕二娘子、慕樱作伴，慕安和慕云晗坐上马车，跟着顾家父子一起出了门。
顾家这马车不同于镇上拉货的马车，也和有钱人家专门坐人的马车不一样。
货厢分成两部分，前面一部分搭成棚子坐人，垫上棉被竹席等物，舒适又可以遮风挡雨，后面部分则用来载货。
顾凤麟怀抱玄金，招呼慕云晗姐弟俩一同坐到棚子里。
空间不大，人一多就显得有些拥挤，天气又热，挨着就很容易流汗。
慕云晗让慕安坐在中间，她和顾凤麟一人坐一边，这样，就算挤一点也没什么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车太颠簸，慕云晗觉得小腹很不舒服，蜷缩在角落里只想睡觉。

第70章 肥猫暖炉
慕安和顾凤麟凑在一起，在沙盒里写写画画，不时发出快乐的笑声。
小腹一阵翻江倒海的痛，慕云晗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痛哼溢出唇角。
顾凤麟一直关注着她的动静，见状立刻推了慕安一下。
慕安赶紧扶住她：“姐姐你怎么啦？”
慕云晗疼得脸色发白，满头冷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胡乱指指小腹。
马车停下，顾凤麟抓住慕云晗的手，不由分说就给她号脉。
他的手指自带凉意，让痛得焦躁的慕云晗稍许舒服了些。
“慕大哥还会号脉？”慕安崇拜极了：“我姐姐怎么了呀？是不是吃坏肚子啦？”
慕云晗也有这样的疑问，因为她实在太痛了，痛得骨头缝都是酸的。
顾凤麟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手递给她。
慕云晗痛得晕乎乎的，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顾凤麟一皱眉头，突然将她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慕云晗刚喊了一声，人已经平躺在车棚里，把所有位置都占了。
玄金躲在角落里打瞌睡，见慕云晗过来就嫌弃地呼噜起来。
接着，它的顶花皮就被顾凤麟拎了起来，整只猫被打包塞进了慕云晗的怀里。
“喵呜~”玄金愤怒地要反抗，对上顾凤麟淡淡的眼神，立刻怂了，团吧团吧肥胖滚圆的身子，闭上眼睛认命。
顾凤麟指指玄金，让慕云晗用它捂住小腹。
“姐姐，顾大哥说，你是受寒了，用玄金捂着肚子，一会儿就好了。”
慕安给慕云晗擦汗，担忧道：“要不，我们回家吧。”
顾老头道：“这路都走一半了，回去是天黑，到县城也是天黑，不如去县城呢，能找大夫，买药也方便。”
顾凤麟屈起手指，轻击两下车板，示意他继续往县城方向走。
这样的安排是合理的，慕云晗将玄金贴在小腹上，闭上眼睛忍痛。
玄金的身子热乎乎的，极大地缓解了疼痛，慕云晗渐渐放松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马车已经进了县城，慢悠悠地走在街头上。
她的身上盖着顾凤麟的外袍，玄金一直一动不动地蜷在她怀里。
“姐姐醒了，你好些了吗？还痛吗？”慕安欢快地喊顾凤麟：“顾大哥，我姐醒了！”
顾凤麟坐在车尾，抬头看过来。
夕阳西下，在他身后放射着万道光芒，他静默安然，眼神幽远淡漠，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慕云晗慢慢坐起，感谢他：“多谢少爷。”
还未坐稳，一股热流汹涌而出，她的表情瞬间撕裂，全身僵硬。
该死的，她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这身体之前过得太艰苦，快满十五岁还没来葵水，她就一直没关注这个，甚至觉得不来才好，省去很多麻烦。
可谁想，它该死的就挑着今天来了。
想到它很可能已经弄脏了顾家的坐垫，慕云晗欲哭无泪，想死的心都有了。
慕安见她突然僵坐不动，很是担心：“姐姐，你怎么啦？”

第71章 他是在躲她吗？
慕云晗不想说话，耷拉着脸，思索要怎样才能摆脱这尴尬到死的境地。
眼角情不自禁往顾凤麟那边瞟，要是他走开就好了……
慕云晗刚这样想，就见顾凤麟叩响了车板。
车还没停稳，顾凤麟就跃下街头，挤入人群之中，转眼不见了影踪。
身手之敏捷，令人目瞪口呆。
玄金闪电般跃下马车，紧随而去。
“顾大哥这是怎么啦？”慕安奇怪道。
顾老头看一眼慕云晗，神色深沉：“他看到朋友啦，很久没见，甚是想念，这不，追人去了。”
慕安颇为失落。
顾大哥为了追赶朋友，外袍都没穿，只穿着里衣就追上去了，说明一定很看重那个朋友。
在县城这些天，恐怕都不会有空陪自己了，他还想借着这个机会多和顾大哥学点东西呢。
慕云晗若有所思。
她怎么觉得，顾凤麟是在躲她呢？
在她幼时，外婆曾告诫她说，顾氏的男子，尤其是天赋高的男子，天生就对慕氏女子的血液特别敏感。
“只是随风闻着一点味儿，就会追着赶过去，血液越纯净，对他们的吸引力就越大。
顾慕联姻，并不是每一对夫妻都互相喜欢，但他们就是离不开，慕家需要顾家的权势，顾家需要慕家保命……”
她不信，觉得外婆太夸张了，外婆却说：“你若不信，咱们可以试试。”
外婆取了她一滴指尖血混入水中，在顾氏家学附近隔墙放置，半个时辰之内，引来了十多个在此读书的顾氏子弟。
慕云晗至今还记得他们那种饥渴的眼神，就像饿狼遇到了鲜美多汁的食物一样。
所以……凡事都有例外，如果顾凤麟，真的就是那个例外呢？
顾老头并没有等候顾凤麟，而是赶着车去了一座宅院。
车刚停下，一个彪形大汉便上来殷勤招呼：“您老来啦？”
“嗯！”顾老头把马鞭扔给来人，让慕云晗和慕安下车。
慕安小孩子天性，利索地跳下车，好奇张望：“顾爷爷，我们今晚住这儿吗？”
慕云晗木讷脸，端坐在车上一动不动。
笑话，她这会儿要是下车，就得露馅，以后还要做人不？
顾老头也没说什么，问那汉子：“玄大，你老婆呢？”
玄大扯起嗓子喊了一声：“孩子娘！”
“可是少爷到啦？”一个打扮利落的中年妇人擦着手从里头跑出来，看到慕家姐弟俩，就笑道：“这是谁啊？”
“亲戚。”顾老头指指慕云晗：“她有些不舒坦，你照料好她。玄大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玄大婶就热情地道：“慕姑娘是吧？哪里不舒坦？你和我说。”
都是女子，没什么不好说的，慕云晗小声说了几句。
玄大婶恍然大悟，让顾老头等人先进去，然后才扶慕云晗下来：“用外袍遮挡一下，坐垫我收拾，别怕。”
慕云晗披着顾凤麟的外袍，走得端庄凛然，丝毫看不出心虚害羞。
玄大婶暗暗称奇。
别的小姑娘遇到这种事，羞也羞死了，难免扭捏作怪，偏这位如此气度，也是罕见。

第72章 顾家的事
玄大婶将慕云晗引入净房之中，给了换洗用品，就要抱着弄脏的坐垫离开。
“请大娘将坐垫给我，我自己收拾吧。”慕云晗笑吟吟地拦住她，坚定地接过了坐垫。
“那行，我去给你煮碗红糖姜茶！”
玄大婶对慕云晗印象更好，虽说皮肤黑了些，打扮也寒酸了些，但是这么懂事有气度，在这种小地方实不多见。
真是可惜了，慕云晗小心而遗憾地将染了血液的水倒入茅厕之中。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妥当的处理办法，希望能借着这个掩盖血腥之气和秘密。
等到机会成熟……她勾起唇角冷笑了一下。
玄大婶非常热情，不但煮了红糖姜茶，还热情教慕云晗怎么保养身体。
慕云晗前世经过这些事，全都知道，却不好说明，只能耐着性子静听，再三感谢。
“谢什么呀。”玄大婶笑眯眯地道：“听顾老爷子讲，你们姐弟是来卖药的？”
慕云晗趁机打听：“县上的药铺都有哪些？谁家生意最兴隆，价钱最公道？”
她这批天门冬虽然不多，品质却很好，价钱当然也偏高，若是一般的小铺子，恐怕不识货，也不会舍得花多的钱购买。
玄大婶道：“县里一共有三家药铺子，一家姓孙，一家姓商，一家姓江。孙家生意最兴隆，江家一般，商家的药最便宜。”
慕云晗心里就有了数：“看不出来，这县城挺繁华的。”
“可不？象山上驻扎着那么一大支军队，那些人的家眷都住在城里，人多，铺子就多。”
玄大婶笑道：“明日我让玄大带你们姐弟去吧。”
慕云晗道了谢，问道：“少爷回来了吗？”
玄大婶道：“少爷被县太爷请去喝酒了。”
之前，镇上一直悄悄传说，顾家是县太爷家的亲戚，看来此言不虚。
慕云晗和玄大婶闲聊打听顾家的事，玄大婶倒是爽快。
“这宅子啊，是县太爷家的。置下来之后就一直空着，让我们夫妻俩守着，偶尔顾老爷子和顾少爷来县城，就在这里落脚……
什么亲？是县令太太娘家那边的亲，哎呦？您问我认识顾少爷多少年了呀？
那得十多年了吧？顾少爷刚生出来，我还吃过他家的红鸡蛋呢。那当然不是在这里生的啦，是在北岭生的。
他身体不好，先天孱弱，人家都说养不活，顾老太太算了一卦，讲此地是福地，就举家迁过来啦。
不是和咱们县太爷来的，是赶巧了碰着的，咱们县太爷到这儿才五年多呢。北岭那边还有亲人，顾家在那儿可是大族啊，名门望族！
顾老太太的本事儿啊？这说来话长，是年轻时，因缘巧合，救了京城那个顾氏家的一个什么管事，人家教了她一手本领，说这辈子都够她吃喝不尽……”
玄大婶眉飞色舞，说书一样，把顾凤麟一家子的底细倒得干干净净。
“你又多嘴！”玄大在门口大声说道：“顾少爷今天不回来了，喝醉啦，老爷留他住下了。”
玄大婶连忙出去，小声辩解：“我就是随便说说嘛，又不是见不得人。”
两口子小声说这话，越走越远。

第73章 三家药铺
黑暗里，顾凤麟斜坐在慕云晗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外婆……救我……”慕云晗挣扎着，双手拼命往脖子上抓，呼吸一阵比一阵更急促。
顾凤麟皱起眉头，敏捷地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抓伤自己。
慕云晗哭了起来：“外婆……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她哭得声嘶力竭，泪流满面。
顾凤麟想了想，俯下身子，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的肩背，轻声道：“别怕，别怕……”
不知是否他的安慰起了作用，慕云晗渐渐安定下来，翻了个身，裹紧被子，蜷缩成一团，继续昏睡。
顾凤麟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快步走出房门。
玄大鬼魅一般出现，跪在他面前，轻声禀告：“京城传来消息，神官大人预言五月初五，河东将有地动。”
顾凤麟抬眼看向天际。
夜空幽凉，一条星河横亘其间，浩瀚璀璨。
北斗七星醒目而耀眼，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他淡淡地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准备一批粮食吧。”
“是。”玄大毕恭毕敬地退下。
顾凤麟头也不回地朝着黑暗中走去。
天亮，一缕阳光落在慕云晗眼上，她不舒服地将手盖住眼睛，好一会儿才坐起身来。
身上的肌肉很酸痛，就像走了很远的路似的，口干舌燥，全身都不舒服。
大约是换了环境的缘故，她昨夜又做噩梦了，痛苦挣扎而不能解脱，最艰难时，似有人一直握着她的手安慰她。
她看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难道她也需要喝一点那个茶，安一下神？
“姐姐，你醒了吗？”慕安欢快地拍着门：“吃早饭啦！大家都等着你呢。”
“来了。”慕云晗忍住不适下了床，迅速洗脸梳头走了出去。
玄大婶同样有一手好厨艺，做的雪菜黄鱼面很好吃。
慕云晗低头吃面，她没有看到顾凤麟，就连顾老头也没看到。
据玄大婶解释，顾老头有事要办，很早就出了门，顾凤麟还在县太爷家没回来。
饭后，玄大要带慕云晗去药铺，被慕云晗婉拒了：“我想到处走走看看，大叔自去忙，我们自己回来。”
玄大也就没有勉强，憨憨地道：“要是有人不识趣，你就报我的名字，他们就不敢了。”
慕云晗笑着谢过。
留仙县城挺繁华的，卖什么的都有，姐弟二人走在街上，看什么都新奇。
慕云晗给慕安买了一个糖人，他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擎着：“我拿回家分给娘和小樱吃。”
慕云晗由着他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周围所有信息都接收下来。
各样东西多少价，哪家铺子有什么，一路行去，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来到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孙家药铺的黑底金字招牌跃入眼底，顾客很多，装饰一般。
慕云晗进去转了一圈又出来，和路人打听过后，转身去了另一条街。
商家药铺和江家药铺都在这条街上，位置也很特别，刚好两对门。
江家门脸装饰很是普通，出入的却多是衣着富丽之人。
而商家装饰华丽，出入的却多是贫苦百姓。

第74章 打听药价
慕安说道：“姐姐，我们不去孙家，那就去商家吧，他家看起来很有钱，出手肯定很大方。”
慕云晗道：“去江家。”
慕安不明白，她就解释给他听：“你看商家出入的都是穷苦人家，他们没钱买上等药材。我们的药材虽好，商家却不需要。
江家出入的都是有钱人，这些人不缺钱，只求东西品质更好，不怕贵只怕没有，卖给江家更合适。”
慕安听得懵懵懂懂：“姐姐真聪明。”
慕云晗笑：“小安只要精细耐心一点，也和我一样聪明。”
青衣伙计热情地迎出来：“二位是要抓药吗？”
“我们是来……”慕安嘴快，刚要大声说出自己是来卖药的，就被慕云晗抢过去道：“对，我们想要这样的天门冬，贵店有吗？”
她拿出一个布包递过去。
顾客带着药材上门买药并不是什么奇怪事，伙计笑眯眯地打开布包：“不是小的夸口，要寻好药，整个留仙县只有我们家有……咦……”
他的话戛然而止，惊异地看着那根棒槌似的天门冬，反复触摸辨认，又举起来对着光线细看，随即说道：“二位稍候，我去去就来。”
他急急忙忙跑去找到掌柜，把天门冬拿给掌柜看，又指着慕云晗姐弟俩小声说着什么。
慕安以为他们是嫌不好，紧张得手心里满是冷汗。
慕云晗镇定自若，暗暗握了他的手一下，示意他别担心。
“姑娘，您这天门冬品相极好。”伙计堆满笑容走过来，眼里闪着精光：“不知您这药材是从哪里得来的？”
慕云晗淡定地从伙计手里拿回布包，略带几分倨傲：“怎么，你们没有？”
“当然有，只是这种品质的药材会很贵哦。”伙计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慕云晗姐弟俩的衣着。
虽然浆洗得很干净，也没补丁，但一看就不合身，男孩子的明显太长，女孩子的明显太宽，布料也是最便宜的粗布。
二人都背着背篓，背篓上盖着布，看上去挺沉的。
所以掌柜的说得不错，一准儿是来卖药的，而不是买药的。
若能以最低的价吃下这批天门冬，转卖到京城，肯定能狠狠赚上一笔。
伙计语气里的轻视意味太明显，慕安涨红了脸，窘迫地揪着衣角，都不敢抬头。
慕云晗淡淡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慢条斯理地当着伙计的面打开。
荷包里装着一个五两的银锭和几块碎银，另有两张银票叠着，看不清楚数额。
谁家卖药会带着这么多钱在身边呢？
且这姐弟俩看起来斯文漂亮，姐姐气势沉稳，不像是寻常穷苦百姓。
伙计眼珠子一转，笑道：“小姑娘，你们家大人呢？怎么让你们姐弟俩带着这么多钱在身上啊，要是被偷了怎么办？”
慕云晗甜甜一笑：“不用担心，我穿得这么寒酸，人家不会认为我有钱的。你刚才不就这样想吗？”
伙计脸一红：“您误会啦。这边坐吧，我们掌柜亲自和您谈。”
他还是觉得蹊跷，交给掌柜慢慢哄，总能打听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第75章 我们不收药
慕云晗转身就走：“没有就算了，我去其他家瞧瞧。”
她说走就走，走得十分坚定，并不是惺惺作态。
眼看她就要走出大门，伙计一急，伸出一根手指：“寻常天门冬两百文一斤，这种品质的天门冬得四百文一斤！”
四百文一斤啊？
那自家这二十斤天门冬岂不是可以卖到八千文钱，那就是八两银子啊！
八两银子也，够娘吃半年的药啦！
慕安激动得满头冒汗，恨不得立刻喊出来。
“这样贵？你别欺负我们年纪小，净拿话诓骗我们。”慕云晗及时将沉不住气的弟弟拉到身后，皱着眉头很不高兴。
“我们在这县里也是有几个好亲戚的，就住在县衙里……”她抬着下颌，瞅着伙计，把话说得半遮半掩。
“怎么会？”伙计听她提起县衙，目光微微一变：“我们开门做生意，信誉最重要，童叟无欺！”
慕云晗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她话锋一变：“那么，这样品质的药材，进价要多少呢？”
“什么？”伙计神色一滞，眼里带了冷意：“行有行规，姑娘既是买药，不该问的别问！若是不买药呢，门在那边！您请！”
见对方要赶他们走，慕安急坏了，小声地喊：“姐，姐……”
慕云晗并不着急，她既敢用这样的方式打听真实药价，就做好了准备。
她笑眯眯地将背篓放下来，将盖着的布掀开一只角：“不好意思，我还真是来卖药的……”
伙计瞅了背篓一眼，环抱双臂，翻脸冷笑：“不好意思，我们不收药！”
“啊？不收药？”
恰似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将慕安浇了个透心凉。
他仿佛看到八两雪白的银子插上翅膀飞走了，瞬间眼圈就红了。
“不收，不收，不买药就快走！”
伙计倨傲地抬着下颌，不屑又贪婪。
穷泥腿子，竟敢拿着假银，跑到这里来玩心眼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天门冬的品质实在是很罕见，但花这么多钱收下是不可能的。
必须吓唬吓唬这两个穷鬼，逼得他们心甘情愿将这天门冬廉价卖给自家。
慕云晗不慌不忙地将盖布打开，笑吟吟地道：“真的不收吗？我知道自己刚才假装买药询价很不厚道，但家中等钱应急，我怕被骗，想找个踏实诚信的商家，所以不地道了些，我先赔礼了。”
她并不觉得赔礼说好话丢人，品质好并不能决定一切，还是要和气才能生财。
她刚才是耍诈了，对方生气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伙计却没那么好说话，翻着眼睛赶人：“走走走，谁要你赔礼啊，不收就是不收！”
买药的人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慕安憋红了脸，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慕云晗笑笑，平静地将盖布盖上背篓：“小安，我们走。”
并没有任何焦急害怕，想继续央求收下药材的意思。
伙计心有不甘，冷笑着道：“不是我吓唬你，整个县城没人会收你们这个药的！”

第76章 王氏出现
慕云晗牵着慕安，坚定地朝着商家药铺走去。
事实证明，这江家药铺也不是什么好鸟，无奸不商，她这个诈，耍得很有必要。
“慢着！”一直观望的掌柜见她果真要走，连忙出了声，笑吟吟地道：“姑娘，我这伙计不懂事儿，您别和他计较。”
慕云晗也就顿住脚步，似笑非笑：“不计较，贵店不收药，不敢耽搁掌柜的，我去另外两家铺子瞧瞧。
四百文肯定不行，三百文、两百文总有人要。据我所知，这药若是送到京城，价钱要翻好几倍。”
掌柜笑得就像弥勒佛：“您说得没错儿，不过这不是还要算一下人工租金运费税金什么的吗？我们屋里谈？”
江家药铺的布局是前面铺子，后头院子。
掌柜领着慕云晗姐弟俩进了后院，就让人上茶上糕点。
慕云晗道：“三百文，茶和糕点就免了。”
“好！姑娘真爽快！可三百文还是太贵了啊。人工租金税金这么贵……”掌柜笑嘻嘻的伸出一根手指：“一百文。”
慕云晗一笑，起身就走。
“一百五十文！”掌柜见她不回头，咬牙加价：“两百文！”
慕云晗就和没听见似的，拖着慕安往外走。
“两百一十文！”掌柜追出去，“不能再多了！你总得留口饭给我吃啊！”
“两百二十文。”慕云晗话音未落，忽见一个妇人埋着头急急忙忙走过来，直直撞到慕安身上。
“怎么不看路呢？”
慕安被妇人撞了个趔趄，还没说什么呢，妇人已然火气十足地吼了起来。
慕云晗沉着脸将慕安拉到身后护着，冷冷地道：“今天不算热啊，大婶这样暴躁？”
妇人抬起头来：“老娘……咦？是你们！”
居然是慕大的老婆王氏！
慕云晗意外极了，王氏跑来这里做什么？看这火急火燎的样子，平时的温厚老实都不装了。
王氏神色变了又变，迅速看了掌柜一眼，板着脸道：“你们买药就买药，跑这后头来做什么？不是我说你，晗丫头，你一个大姑娘，不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漫山遍野到处乱跑。
还跑到这陌生人家的后院里头，和外男一起待着，是想干什么？就算不为自己的声誉着想，也该为族里的姐妹想想！”
“大伯母怎知我不老实？我有小安陪同呢。倒是你，一个已婚妇人，不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背着大伯父跑到这陌生人家的后院里头寻找外男又是为何？”
慕云晗气得笑了，这是典型的恶人先告状啊。
若是从前的她，一定不会当众和王氏撕扯，毕竟这种事当众瞎扯很丢人，总觉得就算赢了也没意思。
但她现在不这样想了，对待不讲道理的恶人，就得比对方更恶，这样才能让对方有所顾忌。
“世间哪有这样的事儿啊，我看大伯母这是心虚呀。”她的声音又快又脆：“快来人啦，来评评理啊……”
王氏果然吓了一跳，心虚地要捂她的嘴：“胡说八道什么！我是来看大夫的！”

第77章 王氏在撒谎
慕云晗当然不可能让王氏碰到自己，灵巧地躲开去，冷眼旁观：“你这样心虚，谁知道是来干什么坏事的呢？”
“你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王氏气狠了，脱下鞋子要打慕云晗。
“你敢！”慕云晗凶神恶煞，猛地抽出一把磨得锋利的牛耳尖刀：“敢碰我和小安试试？”
“算啦，算啦，这是做什么？”掌柜及时横在二人中间，笑道：“我刚才听二位的话，是一家人吧？有话好好说，和气生财。”
王氏目光闪烁，装腔作势地跳了几下，躲到一旁，虚张声势地骂慕云晗姐弟俩。
慕云晗只当她是狗屎，无视其存在，继续和掌柜谈生意：“二百二十文一斤，一文不能少。”
掌柜道：“行，一言为定！您这边请。”
慕云晗本来做好对方短斤缺两，克扣拖欠药钱的准备，谁知对方一点迷糊没打，很爽快地结清了账。
等她揣着钱出来，王氏已经不见了。
慕云晗把慕安拉到之前他站立的地方，比划两下：“刚才大伯母是从这里撞到你的吗？”
慕安奇怪道：“是啊，姐姐怎么啦？”
“没什么，我们出去吧。”
慕云晗摇摇头，真是奇怪，王氏刚才的姿势，并不是从外往里走，而是从里往外走。
那么，在她们到来之前，王氏就已经在这后院里了。
江家药铺的掌柜与伙计都不是好说话的人，王氏为什么可以自由出入呢？
难道这后院，真的有大夫吗？
慕云晗将手扶着额头，晃了两晃：“哎呦，我头晕。”
慕安吓得赶紧扶住她：“你怎么啦？”
“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得找大夫瞧瞧。”慕云晗虚弱地说。
一般说来，药铺子里都会有大夫，看病抓药一条龙服务。
坐堂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看上去很是仙风道骨的老头儿。
慕云晗将手递过去：“听说贵店有个钱大夫，堪称杏林国手，想必，就是老大夫您了。”
老头儿抬眼：“鄙人不姓钱。”
“钱大夫啊，我这个病……”
“你弄错了，鄙人不姓钱！”
“莫非，这店里还有其他大夫？”
“从来只有老朽一人！你还看不看？”老大夫怒了。
“不好意思啊，我记错了。”慕云晗垂下眼，不再说话。
王氏在说谎，这大夫一直在大堂坐着，王氏若真是看病，就不该跑到后院。
那么，王氏到底在做什么呢？
一丝不安袭上心头，慕云晗带着慕安迅速离开江家药铺。
另一边，江家药铺的掌柜把玩着才收来的天门冬，淡淡道：“她就是慕二的大女儿？”
王氏束手束脚地站在他面前，怯生生地道：“是，她就是慕二的长女，慕云晗。”
掌柜若有所思：“是个奸诈的。”
“可不是嘛？您让我叫她撤诉，放老三两口子出来，死丫头伶牙俐齿，六亲不认，拿刀砍我……”王氏气愤得很，说起慕云晗的罪恶简直滔滔不绝。
掌柜不耐烦地道：“行了！让你办这么点事儿你都办不好，还敢说？慕老三的事我会处理，你别管了。”

第78章 被盯上
听说不要自己做事，王氏顿时如释重负：“那，我回去了？”
掌柜把一根儿臂粗的天门冬递到她面前：“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么？”
“不知。”王氏之前去二房说话，天门冬是用竹帘子盖着晾晒的，因此她并没有看见。
“这就是慕云晗刚才卖给我的。看你的样子，大概也不清楚她从哪里弄到的了，现在，我给你一个任务。”
掌柜眼里满是贪婪：“弄清楚她这个天门冬是从哪里弄来的。”
王氏被他眼里的光吓得打了个寒颤：“是。”
“去吧。”掌柜闭上眼睛：“胡郑氏刚好在县上，你可以利用她帮忙。”
“是。”王氏恐惧地埋着头，顺着墙根溜了出去。
“姐姐，你刚才不是说商家不会要咱们的药吗？怎么又来这里？”
慕安紧张地跟在慕云晗身后，只觉得眼睛不够看了，商家药铺好奢华。
鎏金药炉、琉璃摆件、大理石地板，到处都写着“我很有钱”。
如此豪华，和进出的穷苦百姓身上的破衣烂衫形成鲜明对比，怎么瞧着都古怪。
慕云晗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根天门冬，直言不讳：“你们收药吗？”
“药铺当然收药啊，咦……”伙计张口结舌：“这，这是什么？”
慕云晗甜甜一笑：“当然是天门冬，没见过这么好的吧？”
这姑娘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
伙计红着脸不好意思看了她一眼，小声说：“是没见过。”
慕云晗就问：“那你们收吗？”
伙计道：“我带你去见我们掌柜吧。”
从商家药铺出来，慕云晗又往孙家药铺去。
还是和在商家药铺一样，先把天门冬拿给伙计看，再直接询价，问他们收不收。
得到的结果一样，两家都收，但给的价都没江家的高。
商家只肯给到两百文，孙家只给一百八十文，同时都对这个药的来源比较好奇。
慕云晗一概宣称是偶然从野外挖到的，其他绝不多谈。
她的血有这个特殊功效，种药卖药便是一条通天大道，她需要找到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伙伴。
商家、江家、孙家三选一，她得细细地看，反复掂量。
“给我抓十付药，药要好的。”慕云晗掏出钱，在孙家给慕二娘子抓药。
伙计抓药时，她就在铺子里到处看。
见一个玻璃罐子被放置在高处，里头装满了纸包，就甜甜一笑：“那是什么呀？”
因为她抓的药多，伙计的态度还不错：“药种。”
这就是慕云晗要找的东西了！
这年头，多数药材都是野生，全靠挖采，只有极少数药行才会雇人种药，因此药种非常珍贵难得。
就算有钱，人家也未见得肯卖。
慕云晗试探道：“能种出药材吗？”
伙计道：“当然能啊，不过不会种的人肯定种不出！”
慕云晗就问：“那你们卖吗？”
“很贵的。”伙计打量她一通，随即摇头：“我看你就不是个种药的，种药可不比庄稼一年就能有收成，得养上好几年呢，一不小心就全没了，血本无归呢。”

第79章 赤龙藤种子
慕云晗一挺胸膛，轻笑：“谁说的，我家里就种了些药，我懂得打理，卖些给我呗。”
家里什么时候种过药呀？
慕安底气不足地垂下眼睛盯着鞋尖，他真是一点不懂长姐在干嘛。
慕云晗的笑容太灿烂，态度太笃定，加上她拿出的那根巨型天门冬太唬人，伙计不由得相信她是真的会种药，便道：“那你等着，我去问问。”
过了一会儿，胖胖的掌柜走出来：“你要买药种？”
慕云晗笑道：“正是。”
胖掌柜见她和慕安衣着寒酸，懒洋洋地随口报了个数：“一两银子一包。”
他可没空和这个穷姑娘闲扯，报个高价，立刻就吓走了，省事儿。
慕安吓得喘气，一两银子一包？好贵！这是在宰人吧？
慕云晗气定神闲：“什么品种呢？”
胖掌柜眼里浮起几分不耐烦：“不分品种，我这玻璃罐子里都是贵重药材。”
“我可以看看吗？”慕云晗平静地取下钱袋放在柜台上，表示她不是买不起。
胖掌柜一抬下颌，伙计便取了玻璃罐子下来。
慕云晗随手抓起一个纸包，里头只有一二十粒种子，看起来也是色泽黯淡，不知存放了多久，还能萌芽不。
“这是三七的种子。”中年男人拿起另一包，打开给她看：“这是当归的。”
慕云晗挑挑拣拣，在玻璃罐子最下方刨出一包种子。
这包种子似豆非豆，黑褐色，长得很是奇怪。
慕云晗心跳加速，掌心沁出冷汗，呼吸几回之后才稳住情绪，淡淡地道：“二两银子，我要三七和当归的种子，再搭这一包。”
胖掌柜看到奇怪种子，神色微微一变，沉默着不说话。
慕云晗随意地把纸包扔回去，可有可无地道：“不卖就算了，小安，走。”
在留仙县这种地方，二两银子的生意，并不算是小生意。
尤其这些种子不知存放了多少年，也不知还能萌芽不，上头肯定也早就忘记了这种子。
放过这种肥且蠢的顾客，胖掌柜觉得太对不起自己了。
他赶紧堆出一个笑：“别急啊，没说不卖，只是这价钱还得商量。”
他指着那奇怪的豆子说道：“姑娘真有眼光，这可是赤龙藤的种子，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价比黄金，藤条做成镯子或拐杖，祛风除湿，最受贵人们喜欢了，只要种活了，您啊，就发达啦。”
胖掌柜颤巍巍伸出一根胖且短的手指：“所以这个要另算的，五两银子一包。”
“你怎么不去抢？”慕安忍不住叫了起来。
慕云晗面无表情地往外走：“我不认识什么赤龙藤，就知道这些种子存放了很久，不知能不能萌芽。二两银子买这三包，不卖就算了，我另外花钱请江家帮忙。”
“别啊！”胖掌柜给伙计使个眼色，让他拦住慕云晗。
不买没关系，让江家抢走生意绝不能忍。
经过一番拉锯战，慕云晗最终如愿以二两银子拿下三包色泽黯淡、数量少得可怜的种子。

第80章 花钱如流水
慕安的嘴噘得老高，他真心不能明白姐姐这是怎么了，人家明摆着在骗她，偏她就像走火入魔一样，听不进半句劝。
“这事不要告诉娘，省得她心疼了又唠叨。”慕云晗拉着慕安去找竹木行。
慕安生气：“你还知道怕娘心疼啊，我都心疼死了。”
慕云晗见他嘴噘得老高，腮鼓得像金鱼，不由好笑地戳戳他的脸颊：“你还不信我吗？我有数。你看我不是把天门冬卖了最高价？”
慕安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是哦，姐姐怎么知道孙家也不会给高价？”
慕云晗淡淡地道：“这叫投其所好。”
三家药铺，其貌不扬的江家只卖高档药材，中规中矩的孙家走中档药材，奇怪的商家卖低档药材。
所以天门冬只能卖给江家，她是想长期和江家合作的。
不过，王氏诡异地出现在江家后院，这个设想估计不成。
县上有两家竹木行，慕云晗把自己之前画的图纸分别拿给他们看。
“要用那种很长很粗的大毛竹扎成架子，再用这样长、这样粗的竹筒，固定在上面，竹筒底部要打孔，扎成五行，像这个样子的。”
一家竹木行才听就摇头：“没见过这种，做不了。”
另一家竹木行咂摸许久，说道：“能做，但不便宜。”
能做就行。
慕云晗松一口气，开始杀价，嘴皮子磨破，才将价钱讲定为二两银子。
双方约定半个月后交货，竹木行必须将架子运送到镇上，并负责组装好。
慕云晗板着脸警告店主：“一定要严格按照我的图纸做，不许改变尺寸，不然我不付尾款，还要你退定金。若是做得好，以后我还会找你的。”
店主得了一桩大生意，喜笑颜开：“放心吧，我和谁过不去也不会和银子过不去呀。”
慕云晗数钱，数得心都疼了。
她之前一共卖了二十斤天门冬给江家药铺，得了四两六钱银子，花二两买了药种子，花二两定制了竹架子，给慕二娘子抓药，一共花了八钱银子。
算起来，天门冬的钱全部花完，还另贴了二钱银子。
她把针法卖给赵里正家，得了四十两银子，一个院子，四亩地，在顾家得了十两银子，加起来一共五十两银子。
还债，买谢礼，买家中急需的用品和粮食，一共花了三十两，还崔大夫十两，这就去了四十两。
打家具至少还要花掉二两银子，同时还欠着崔大夫二十两没还。
慕樱、慕安的胃口大得惊人，五十斤米面不够吃一个月。
余下的八两银子要负担家里的日常开销，还要应付很多必须支出，捉襟见肘。
慕云晗愁死了，这钱真是花得如同流水啊。
慕安也跟着发愁：“我们是不是没钱了？以后别给我们吃鸡蛋和米面了，就吃粟米荞麦什么的吧，能填饱肚子已经很好了。”
小家伙没怪她乱花钱，反而愿意饿肚子省钱。
慕云晗心里一暖，揉着慕安的头道：“没事儿，姐姐有办法，不会让你们饿肚子的。”
慕安小声说：“我很快就会长大的。”
他没有忘记，这钱是怎么来的。

第81章 怎么有脸活着
经过一家布行，慕云晗拉着慕安走进去。
镇上没什么好布料，之前添的衣物日常穿着、干活什么的还可以，出门做客或是谈生意就不够看了。
慕安看到她花钱就紧张：“姐姐，我不要了，给娘和你买就行了。”
慕云晗沉着脸道：“你可是不听我的话？”
慕安对她有着一种崇拜之感，见她生气就不敢说话了。
慕云晗低声道：“这是一个势利的世道，今天你也看到了，我们无论要买什么，问什么，他们先看的都是我们的衣着。
装扮得体一点不是浪费，而是必要，总不能每次我带你出门谈生意，都得把钱袋子解下来给人家看吧？”
慕安恍然大悟：“我懂了，姐姐，不能怕花钱，关键是看钱花在哪里，怎么花。”
“孺子可教。”慕云晗欣慰一笑，要了半匹淡青色的细布，打算把一家子人的衣服都做了。
反正慕二娘子在守寡，她也不想出嫁，慕樱还小，慕安是男孩子，都不挑颜色，实用为主。
付钱时，一条尖利的女声突然响起来：“哟，这不是慕家大丫头吗？居然还有脸活着啊。”
一个皮肤焦黄，瘦脸削肩的中年妇人带着个年轻媳妇，站在一旁刻薄地瞅着慕云晗，眼里似要喷出火来，正是郑海的姑母胡郑氏。
慕安看到胡郑氏，脸色唰地变白，紧紧拉着慕云晗低声道：“姐姐，别和这种人计较，咱们快走。”
慕云晗眼皮子都没撩一下，慢条斯理地数钱：“咱们不是贼，没必要怕谁。”
胡郑氏趾高气昂地踱步过来：“我听说你为了钱不惜勾引傻子，被抓奸在场，被我侄儿退了婚，气不过撞墙自尽，没死成，转眼又为了钱，将自己卖给了哑巴短命鬼。你这是，在花卖身钱吗？卖了多少钱啊？”
她的声音既尖且利，嚷嚷得整个布行的人都听见了。
无数双眼睛朝着慕云晗看过来，什么意味都有，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慕安气得发抖，红着脸含着泪大声道：“胡说八道！分明是你们害我姐姐！”
胡郑氏见他哭了，越发得意，上前用力推了他一下，高声道：“我胡说八道？我们害她？别笑话了！苍蝇不叮无缝蛋，她自己若是恪守妇道，谁也害不了她！”
她转过身，对着围观众人高声道：“大伙儿评评理啊，这个女人，为了钱不守妇道，先是和傻子勾搭成奸，又和哑巴短命鬼勾搭，卖了一次又一次……”
慕云晗淡定地数完铜钱，抬眼看着唾沫横飞的胡郑氏，缓步走过去。
她的眼珠子既黑且亮，冷冰冰的，全无半点活气。
胡郑氏莫名发怵，往后退了两步，虚张声势：“怎么着？敢做就别怕人说！”
“你家欠我家的聘礼，什么时候还？”慕云晗无视众人的打量，气定神闲地捋了一下碎发，声音清冷如山泉叩石。
胡郑氏跟不上她的思维：“什么聘礼？我家什么时候欠你家的聘礼了？要也是你家欠我家聘礼！”

第82章 报官吧
胡郑氏使劲拽住慕云晗的袖子，大声嚷嚷道：“快退我家聘礼来！别以为耍赖装穷就可以不退！我可是亲眼瞧见你花钱了！不退就把你的东西全部都拿走！”
她的儿媳妇立刻上前去抢慕云晗手里的细布，慕云晗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抽过去。
用力之大，大得她险些刹不住身形。
胡郑氏的儿媳被这一巴掌搧得耳朵嗡嗡作响，当场流了鼻血，捂着鼻子要扑上来厮打拼命。
慕云晗眉眼冷清如水，缓缓自腰间掏出那把牛耳尖刀，慢条斯理地用指腹刮着刀口，淡淡道：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坏了我名声，总是死路一条，我便拉着你们一起去死，一条命换两条命，值！”
胡郑氏的儿媳当场被她透出的狠劲杀意吓怂，捂着鼻子往角落里缩。
胡郑氏却是没这么好打发，眼珠子一转，使劲拍着大腿大声哭喊道：“来人啦，杀人啦！小娼妇欠债不还，赖账还要杀人啊！还有没有王法啦！”
“呼啦啦”一会儿功夫，布行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慕安哭得伤心：“坏人！逼死我姐姐一次还不够，又想再逼死一次吗？”
“哭什么？没出息。”慕云晗冷冷地扫过人群，只见王氏站在角落里，见她看来，迅速矮下身子，隐去身形。
今天的事，大概和王氏脱不掉干系吧？
不然怎会她来买个布，就能遇到胡郑氏？
她和郑海的亲事虽然黄了，但和胡郑氏是没什么关系的，这个人嫁出去很多年了，没有特殊原因怎会如此赶尽杀绝？
慕云晗垂下眼，掩去思绪，说道：“报官吧！”
“什么？报官？”众人原本是来看热闹的，这会儿突然听说要报官，就沸腾了。
大家都是草民，谁也不愿轻易惹上官司，但凡沾上县衙，就是了不起的大事。
这个女孩子却轻轻巧巧说出要报官，而且是为了这么点事儿。
胡郑氏也愣了：“报官？你吓唬谁？死丫头，小娼妇，老娘可不是被吓大的。”
慕云晗目露凶光，猛地一刀朝她的脸刺去。
“啊……”胡郑氏眼瞅着那刀朝自己的脸刺来，吓得尖叫一声，委顿倒地，下身一阵濡湿，一股腥臊味儿隐隐传来。
慕安福至心灵，拦腰抱住慕云晗，大声道：“姐姐，姐姐，别动手，为了这么个黑白颠倒的长舌妇不值得。”
“的确不值得，报官才是正事。我要告这个女人不守妇道，挑拨是非，捕风捉影，污人清白。还要告郑家嫌贫爱富，为了退婚逼我不死，赖着我家聘礼不还。”
慕云晗勾唇一笑，问早就看呆了的布行伙计：“借纸笔一用，我要写状子。”
“胡说八道！有本事就去告！谁怕谁啊！”
胡郑氏的儿媳一看势头不好，连忙吓唬道：“告状可不是好玩的事儿，上了公堂就要脱了裙子先打二十杀威棒！看你怕不怕！而且全县的人都会晓得你的丑事！”

第83章 读书人的声名
上了公堂先脱裙子打二十杀威棒？
慕云晗冷笑了，当她什么都不知道呢。
的确，她从前被一直关在慕家老宅，没怎么和外面接触，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外头一些事她总听说过。
毕竟慕家世代公卿，就连下仆也比一般人有见识。
大赵律，除了告御状之外，并没有莫名其妙打原告一顿的规定。
杀威棒是有的，但那仅限于人犯刚被收监，或是充军什么的。
胡郑氏的儿媳见慕云晗不出声，以为她被吓着了，便道：“你这么年轻，何必想不开呢？被打棒子是小事，全县地痞无赖都去围观，啥都看光了，以后你还有脸活不？”
慕云晗凑过去阴狠地小声道：“我就是想不开，我被打棍子，你们不也要？我被扒了裙子，你们婆媳跑得掉？我又没夫家休弃我，也没孩儿怕后娘虐待。你要不要试试？”
有道是，鬼也怕恶人。
胡郑氏的儿媳抖了两下，不敢和慕云晗硬拼，转而去扶胡郑氏，小声道：“婆婆，算了吧，这人是个疯子。”
胡郑氏目的没达到，心有不甘，还很怕被人追究，且裙子被吓得尿湿了，也没脸起来，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号撒赖：
“杀人啦，杀人啦！要告就告呗，我倒是要看看县太爷是向着这个不要脸的杀人犯、小贱人呢，还是向着我这个可怜的老太婆。”
慕云晗一挥而就写了诉状，拉着慕安往外走，边走边高声道：“也不知秀才公见着这诉状，会怎么想？”
郑海在县学读书，常年不回家的。
读书人，图的就是一个名声。
他当初和慕云晗定亲，很多人都知道，还知道慕家经常给他送钱送物，对他极好。
慕云晗被退婚，好多人都不知道，是暗里进行的，她当场自尽以证清白，更是没有传到县里。
不然传出去，郑海免不得添上一个“嫌贫爱富，忘恩负义，为退婚不惜逼死未婚妻的”名声。
光是这个名声，郑海这辈子都别想出人头地了。
慕云晗再给他加上一个“欠着她家聘礼不还”的罪名，更是要让他丢死人。
什么情况下男方才会欠着女方的聘礼？入赘的情况下。
郑海这些年读书，花了慕家很多钱，即便没有正式文书，被这么一闹，也是声名尽毁。
胡郑氏还没反应过来呢，大声道：“是啊，我怎么忘了海儿！你去把海儿叫来！让他和这个不要脸的臭丫头对质！”
她家侄儿是秀才公啊，守山镇百年难见的秀才公，有功名在身，就算见了县太爷也不下跪的。
胡郑氏的腰杆子立刻硬了，得意洋洋。
却急坏了一个人，王氏急得就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当初慕大也是念过书的，她也跟着学了点见识。
声名对于一个读书人的重要性，胡郑氏不懂，她懂。
若是郑海真被毁了，那她自己这一番忙碌，且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氏顾不上躲藏，急急忙忙从人群中跑出来，拦住慕云晗姐弟俩，假装和事佬。

第84章 若要人不知
“哎呀，晗丫头，你这是做啥？有啥不能好好说，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要进公堂的。不看僧面看佛面，郑海可没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用得着这样把他往死里逼么？”
王氏死死拽着慕云晗不放，就怕她真跑去告状。
慕云晗看着王氏焦急的样子，一个大胆的猜想冒了出来。
这么急，倒像是丈母娘替女婿着急一样。
该不会是，和她被陷害、被退婚有直接关系吧。
之前王氏曾经提到，姑姑慕柳儿给慕杏花定了一门亲事。
但慕柳儿在家时，和几个嫂子都不对付，尤其看不惯王氏，连带着特别不待见慕杏花。
所以慕杏花是死皮赖脸跟着慕家老两口去的，这种情况下，慕柳儿会给慕杏花说亲才怪了！
去的时间点也很凑巧，刚好避开慕云晗出事。
而从前，慕二还活着时，大房就不止一次地表示过羡慕和郑海的婚事。
慕杏花也曾悄悄给郑海送过手帕什么的，只是郑海压根看不上慕杏花，二房也就没计较。
现在想来，所有一切都太碰巧，实在很可疑。
慕云晗冷笑一声：“大伯母，你刚才看到她们败坏我们家女孩子的名声，也不出来帮忙。这会儿倒为一个外人担心？你就不怕拖累了大姐，让她嫁不出去吗？”
王氏脸一红，大声道：“我这是帮理不帮亲！你姐姐和你可不是一路人！我们都分家了的！回去我就让族长把你们二房除名！”
慕云晗老神在在：“既然分了家，还要出族，那你就更管不着我了，我就要去告这个状！让县太爷评评理，我就不信这世间没有公道在！”
“你敢！”王氏使劲儿拽着慕云晗不放。
慕云晗挑挑眉：“真是奇了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郑海的丈母娘呢。”
“你胡说八道，含血喷人！”王氏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迫不及待地否认。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清楚。”
慕云晗在王氏耳边低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郑海可是难得的好女婿啊，不想他被毁，你就让胡郑氏当众给我赔礼道歉！”
“我不懂得你在说什么！”王氏眼里透出几分心虚，还想死鸭子嘴硬，撑着不承认。
慕云晗不耐烦，虚晃一刀。
王氏吃过亏，心有余悸，一下跳出去老远。
慕云晗阴森森地瞅她一眼，冷笑着带着慕安往县衙方向而去。
“你站住！我让她给你赔礼道歉！”
这些天来，慕云晗给王氏的印象就是冷酷凶残，无情无义，什么都做得出来。
王氏不敢赌，儿子没本事，只能指望女婿了。
慕云晗充耳不闻，坚定不移地往前走。
王氏咬咬牙，拉住胡郑氏一番利弊分析，说得胡郑氏一惊一乍的：“真会这样？”
王氏使劲点头：“不信你问别人。”
刚好旁边有个买文为生的穷书生，笑着道：“可不是么？好不容易出个读书苗子，就这么毁了不值得啊。”

第85章 自搧耳光
胡郑氏一番思量，不甘心地恨道：“叫死丫头回来！”
王氏忙和胡郑氏的儿媳跑上去，拦住慕云晗，说尽好话，力劝她回来。
慕云晗倨傲地抬着下颌：“让我回去将就她是不可能的，让她过来这里给我磕头，赔礼道歉，说清楚因由，再自搧二十个嘴巴，我就算了。”
王氏目瞪口呆：“她好歹也算是你的长辈，你怎能如此恶毒，得理不饶人。”
“她是我哪门子的长辈？被逼死了还忍气吞声就不恶毒了？”慕云晗嗤笑一声，提步就走。
忽见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跑来，找到胡郑氏气急败坏一通训斥，不顾胡郑氏反对，一把封住她的衣领，拖着她往慕云晗这边赶来。
这样一来，街上的人就都看见胡郑氏尿湿的裙子了。
众人哄堂大笑，地痞闲汉们更是起哄个不停，臊得胡郑氏羞窘欲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但她挣不脱，只好闭着眼睛装死。
她的儿媳妇见状，悄悄藏进人群中，躲得远远的，看向慕云晗的目光充满了恨意和惧意。
中年男人怨毒地瞪着慕云晗，抓着胡郑氏的头发，用力往地下摁，嘶声道：“说！你错了！给晗丫头赔礼！请晗丫头大人大量，不要和你一般见识！”
胡郑氏不肯配合，他便抡起拳头一阵狠打，打得胡郑氏抱着头连连哭叫求饶。
慕云晗冷眼看着中年男人，这是郑海的爹。
郑家为了让郑海出人头地，是下了血本的。
当初为了能得慕家资助，千方百计求娶她，郑海考到县里读书后，郑海爹就在县里做些小本生意，一直守着他。
望子成龙如郑海爹，怎能容忍胡郑氏坏了郑海的名声，断了他的前程？
“我错了，是我嘴碎乱嚼舌头，我不该那样说你，侄女儿你大人大量，看在老婆子年老糊涂的份上，饶我这遭吧！”
胡郑氏不甘不愿地说着赔礼的话，心里恨透了慕云晗。
郑海爹立刻大声道：“晗丫头，头磕了，礼也赔了，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
慕云晗淡淡地道：“算不了。话没说清楚，二十个嘴巴没打，怎么算？”
“你欺人太甚！”郑海爹长期跟着儿子，也学了几个文雅的用词。
慕云晗很招人恨地低着头吹了一下指甲，笑得十分讽刺。
不知是谁多事反映这边有人闹事，巡街的衙役都往这边赶过来。
形势比人强，闹到公堂上，慕云晗固然得不了好，自家儿子也要吃大亏。
郑海爹咬牙，抬手使劲搧了胡郑氏几个耳光：“你自己说还是我继续打？”
胡郑氏被打得杀猪一样的惨叫：“我自己说，我自己说！”
她搧着自己的耳光，涕泪交加：“是我嘴碎乱说话，污你清白，你没有不守妇道，你孝顺又疼爱弟妹，勤劳能干……一切都是误会。”
说得不痛不痒的，慕云晗冷笑：“误会？退婚也是误会？”
胡郑氏怔住，总不能说是郑家辜负了她吧？那郑海还是会被拖累呀。

第86章 赏给你们买块遮羞布
郑海爹忙抢着道：“是误会，侄女儿贞静节烈，再好不过了，都是有小人挑唆，他娘不懂事，这才造成的误会。可是这误会已生，再续亲事也真是……”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搓着手道：“当然，侄女儿若真是觉得这亲事可以继续……”
“呸！谁稀罕！”慕安高声道：“一家子忘恩负义，嫌贫爱富，居心不良的小人，谁耐烦和你家做亲！”
郑海爹脸色十分难看，双手紧握成拳，硬生生忍了。
“小安说得对，这亲事我看不上。”
慕云晗鼓励地摸摸慕安的头，淡淡地道：“再有下次，让我听见任何不好听的话，那就是你家说出来的，别怪我不客气。”
郑海爹憋屈地道：“不会的，你放心吧。”
慕云晗挑挑眉：“刚才胡郑氏说我欠着你家的聘礼没还，可我分明记得是你家赖着我家聘礼不还。我最怕人家说我赖账了，这可怎么办呢？”
郑家用了慕家那么多钱，居然还妄想退还聘礼？
她便是把那钱扔粪坑里，也不助长小人恶人的威风。
还要脸不？竟敢当街勒索人。郑海爹咬牙切齿：“婚事取消，一切已经两清，若是大侄女手里不方便，我这里还有些碎银，先给你应应急。”
“不必了，几个铜钱，我还是有的。”
慕云晗笑着抓了一把铜钱，高高举起，松手。
铜钱落在郑海爹和胡郑氏头上，砸得啪啪响，再滚落到地上，叮铃铃脆响。
“我不是什么钱都要的，我怕污了我的手。我慕云晗此生，只用自家双手挣来的清白钱！这个钱，赏给你们买块遮羞布！”
慕云晗掷地有声地说了这席话，拉着慕安扬长而去。
王氏、郑海爹、胡郑氏恨恨地瞪着她的背影，恨不得将她立时掐死，千刀万剐才解恨。
“你太蠢笨了，这么点事儿都办不好！”王氏想起自己的任务没完成，一股脑地推到胡郑氏身上去。
胡郑氏又岂是好惹的，泼辣地骂回去：“主意难道不是你出的吗？这会儿倒来赖我？”
“都闭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事要是影响到海儿，我让你们抵命！”
郑海爹阴狠地瞪着王氏和胡郑氏，眼睛里满是血丝和仇恨：“死丫头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要不是确实是那个长相，身边又跟着慕安，他都不敢相信这是任人拿捏的软包子慕云晗。
王氏心虚地道：“你别急，这事儿我会处理好的，那位贵人特别欣赏海儿，不会看着他吃亏的。”
郑海爹阴沉着脸没说话。
都是他心软，想着目的达到，顺利退婚就算了，慕云晗没死就没死吧。
反正孤儿寡母的，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实在是闹得凶了，纳进门做个妾也就堵住嘴了。
可没想到，这死丫头居然变成这副阴狠模样。
刚才她威胁他时，言笑晏晏，气定神闲，丝毫不见愤怒，他却觉得毛骨悚然，相信她真的说得到做得到。
早知如此，当时就该让她死个透心凉的。
得想法子把这臭丫头弄死，一劳永逸才好。

第87章 熟悉的背影
慕云晗表面上毫不在意，始终被这一群恶心的苍蝇影响了心情。
加之身上不便，挤出人群就不想逛街了，时近午后，拉着慕安进了一家看上去很实惠、生意也很好的饭馆。
饭馆里座无虚席，充斥着饭菜的香味，慕安直咽口水。
慕云晗观察了一会儿，看到有人悄悄塞钱给伙计，就能在旮旯犄角里临时支个座位，便有样学样，花两个铜钱，弄了个角落里只能坐两个人的小桌子。
她点了一个五花扣肉，一份清炒红薯叶，一斤杂粮饭。
“这太浪费了，咱不点肉了吧，姐？”慕安惴惴不安。
慕云晗笑道：“难得有这种机会，让你尝尝好日子是怎么过的。记住这个滋味，还想享受就刻苦努力。”
慕安似懂非懂，总觉得长姐的想法和长辈们说的完全不一样。
穷，没钱，长辈们只会让尽量节约，舍不得添衣服，舍不得吃好的。
长姐却说，该花的钱一定不能省，不同的场合穿合适的衣服，办事更顺利，挣钱更容易。
还说，该吃好的就得吃，身体好了才能不生病，不买药不看病更省钱，才能挣更多钱。
今天还让他尝尝好日子是什么滋味，让他记住这滋味，加倍刻苦努力。
慕云晗知道他一时半会儿不懂，也不急：“当然了，若真是没办法，还是只得穿破衣饿肚子啊。”
这些道理都是外婆教她的，可惜，前世她没有机会一展身手。
热水下了肚，慕云晗舒服地眯着眼睛瞅向窗外。
突然看到街边有个背影很眼熟，似乎是玄大，正要叫他进来一起吃，那人转眼就不见了。
真的是转眼就不见，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虽然只有两个菜，分量却很足，姐弟俩吃得开心又满足。
忽听邻桌一个男客道：“高兄，听说令堂病了？可好些啦？”
被他称为高兄的人长得五短三粗，胡须浓密，唉声叹气地道：“可不是么，也不晓得是什么病，请了好些大夫，吃了好些药，总也不好。
不能睡觉，一闭眼睛就喊打喊杀，说是有鬼追杀她，我家那个找了道士去瞧，也没什么用，说是癔病。”
旁人便道：“癔病？便是心病了，心病还需心药治，令堂可有什么心事放不下？”
高兄愁眉苦脸：“她要肯说我还这么愁吗？短短半个月，瘦得皮包骨头，一天比一天吃得少，我真是怕啊……”
说着，他便哭了：“我娘很早就守寡，养大我不容易啊，我也不怕诸位笑话，我是我娘给人涮粪桶养大的。
你们看我如今挣了几个钱，本钱也是我娘绞了头发换的。你们若有什么好大夫，或是有什么能人，好办法，都只管介绍过来，我有重谢。”
众人七嘴八舌出一回主意，都被那高兄否了：“这个人我请过了，没什么用。”
慕安听得热闹，小声道：“姐姐，要不要和他们说说顾阿婆？”
“吃快些，还有事。”慕云晗摇头，顾神婆并不怎么喜欢出手，何况她还有自己的想法。

第88章 不要钱
小半个时辰后，高文山等人终于走出饭馆。
慕安上前行礼：“高老爷，听说府上老太太生了病？”
“你是谁？”高文山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小男孩。
斯文秀气，穿一身明显过大的粗布短衫，眼睛黑而清亮，有些羞赧，瞧着倒不像是个坏人。
慕安红着脸，双腿直打战：“我姓慕，是守山镇的人，我刚才就在您邻桌吃饭，听说了您家老太太的事儿。”
高文山想着自家老娘这个病反正也没其他办法，便道：“你有办法？”
慕安没什么底气地道：“我家祖传有个方子，也许有用。”
高文山还没出声，其他人便开始轰赶慕安：“去！去！去！哪里来的小崽子，骗钱骗到高老爷头上来了！”
慕安脸涨得通红，大声道：“我没骗人！我姐姐就是有办法！她说了不要钱的！”
“不要钱？”高文山真有了几分兴趣：“那你们要什么？”
“给一个匾额，敲锣打鼓送过去就行了。”
“原来是求名。”高文山捋着胡子，神色凶狠：“那若是医不好呢？”
“就算医不好，您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慕云晗从角落里缓步而出，神色镇定：“我的药不是毒药，死不了人。若能成功，高老爷便救了母命；若不能，也算是尽人事知天命，将来无憾。”
若成功，便是救了老娘一命；若不能，也是做子女的尽力了，将来想起来没什么遗憾的。
高文山被这番话触动，探究地打量着慕云晗：“真是巧舌如簧，你是谁？”
“我姓慕。”慕云晗不卑不亢，一身不合适的粗布衣裙硬生生被她穿出了锦衣华服的感觉。
黯淡粗糙的皮肤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众人只看到她精致美丽的五官和通身的气派。
“咦，是个小美人儿啊，高兄，你有福了……”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暧昧地碰碰高文山的肩，看向慕云晗的眼神充满了邪念。
慕云晗只当他是一坨狗屎，只看着高文山：“古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今天我也效仿他老人家一回，您若愿意，就试试，不愿意，就当咱们从未见过。慕安，咱们走！”
“高兄，别放她走啊，这丫头只是皮肉粗糙了些，养些时日白净了便是尤物……”
中年男人兴致勃勃地嚷嚷着，不期脸上突然挨了一拳。
高文山怒气勃发：“我心忧老母病情，你这个王八羔子却在这里喷粪！我是那种人吗？”
中年男人捂着鼻子哼哼：“不是啊，我不是那个意思，高兄你误会了……”
实在是小美人儿太好看了，荆钗布服也难以掩去楚楚之姿，加上毛遂自荐要医病，还不要钱，他不是就往那方面去想了吗？
慕安听着后头的闹剧，恨得直咬牙：“姐姐，我……”
慕云晗面无表情：“被狗咬了一口，也要咬回来吗？”
不是不恨，而是知道这和对付胡郑氏等人不同，她暂时没有那个力量。
“我们回去吧。”慕安所有的好心情全部消磨殆尽。
慕云晗摇摇头，在一家成衣铺子前停下来。

第89章 青色衣裙
“姑娘买衣服啊？这个好看，最适合您了。”
伙计拉着一套大红色的细布衣裙，极力推销给慕云晗。
“您长得俊俏，整个铺子就这个最适合您。这可是才从州府来的新款式呢，官家太太小姐们都穿这个！”
慕安也觉得这个好看：“是很好看，绣工也不错。”
慕云晗看到这身衣裙，瞳孔便是一缩，厌恶地往后躲开，冷声道：“拿开！立刻，马上！”
她不喜欢大红色的衣裙。
这会让她想起死亡前的最后一天，想起那些人和事，想起自己流尽的那整整一罐子血。
伙计碰了一鼻子灰，十分悻悻然，用力将大红衣裙一摔，转身走开了。
要不是看着这姐弟俩抱着半匹细布，不像是没钱的人，他一准儿把他们赶出去。
慕安不解：“我记得姐姐从前最喜欢红色的裙子。”
慕云晗不解释，在角落里挑出一套淡青色的细布衣裙：“拿这个。”
“这是丝棉，绣工精致，要价四钱银子。”伙计就好奇她到底会看上什么样的衣裙，见状不由得撇撇嘴。
这身衣裙布料很不错，做工也好，袖口和领口都用青色的丝线绣了如意花纹。
但并不适合慕云晗这个年龄的小姑娘穿，也不晓得这是什么眼光。
慕云晗根本不理伙计什么表情，再拿起一个黑纱幕笠，说道：“二钱银子加这个幕笠。”
伙计立刻反对：“不行！”
慕云晗指着青色衣裙上的灰：“你这个衣裙是上前年的款式了，至少在这放了两年，一直没人买，你觉得除了我，还会有人要？”
伙计被唬了一跳，这姑娘眼睛真毒啊，居然这个都看得出来。于是多了几分慎重：“我得问问掌柜才行。”
慕安焦急地劝慕云晗：“姐姐，花这么多钱，买套好的呗，都放两年了，说不定布料都朽了，不禁穿。”
慕云晗温和一笑：“布料很好，坏不了。”
正说着，伙计过来：“您拿走吧。”
慕云晗收起衣裙和幕笠，经过一家茶叶铺子时突然停下来。
慕安以为她是要买茶叶，就说：“县里的茶叶老贵了，家里还有，再不然，咱们去山上摘些野茶也使得。”
慕云晗摇摇头，盯着茶铺老板手边的茶壶看。
茶铺老板被她看得十分不自在：“姑娘要买什么？”
慕云晗突然泪如雨下。
茶铺老板被吓着了：“你怎么回事啊？莫名其妙跑到我家来哭个啥？晦气！”
慕云晗边擦泪边道：“大叔莫怪，我是看到您这个茶壶，就想起了我死去的爹。他有个和您这个一模一样的，也是紫泥石瓢，盖子也是磕了个缺……他死的时候，没啥好东西给他带下去，我娘把这个给他装一起了。”
茶铺老板听得一阵恶寒：“滚，滚，滚，会不会说话啊！再嚎我打你啊！”
慕云晗不停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情难自禁，我爹对我们可好了，是不是啊，小安？”

第90章 买茶壶
他爹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茶壶？
慕安正紧张地思索着，被慕云晗一拽，就喊了出来：“我想爹了。”
“爹啊……”慕云晗哭得伤心极了。
真是晦气死了！
好不好地坐着，突然被人说自己的茶壶和死人的一样，任谁也高兴不起来。
茶铺老板一扬拳头，慕云晗立刻拉着慕安跑到街那边，大声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茶铺老板气呼呼地坐下来，习惯性地想喝茶，拿起茶壶又觉得膈应，便使劲放到桌上。
“您小心点儿啊，千万别摔了！”
慕云晗远远看着他，好看的小脸上满是焦急，见他瞪过来，胆怯地垂下眼，随即又忍不住偷看他，呃，是偷看那把茶壶。
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茶铺老板在铺子外面坐了小半个时辰，慕云晗和慕安就在街那边盯了他小半个时辰。
他想去揍她一顿，她又是个娇弱漂亮的小姑娘，而且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但这茶壶他真心没法儿再用了，想了想，招手让慕云晗过去：“你来。”
“做什么？”慕云晗眼睛发亮：“您是大发慈悲，打算让我好好看看这壶吗？爹啊……”
她又瘪着嘴哭上了。
茶铺老板想杀人，耐着性子道：“拿钱来，卖给你了，你拿回家去整天供着，想你爹了就拿出来看看。”
他说着就觉得开心了，好像占了慕云晗多大的便宜，做了她爹似的。
“真的吗？”慕云晗先是惊喜，随即黯然摇头：“我没钱。以后我想我爹就过来瞅瞅。”
“……”茶铺老板想骂娘，刚把脸沉下来，慕云晗就害怕地抱着头缩成一团。
“一两银子，拿去。”茶铺老板忍了又忍，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吓人。
“我这个壶是祖上传下来的，少说一百年了，这泥料做工都不得了。这色泽多润啊，泡出来的茶可好了，品质得提高一两层！”
慕安焦虑地摇晃慕云晗：“姐，他骗人的。”
慕云晗十分犹豫。
茶铺老板大声吼道：“买不起就不许再过来！不然我看到一次就打你一次！打得你亲娘都不认识！”
慕云晗犹犹豫豫地摸出钱袋子，“哗啦”一下把里头所有的碎银倒出来，在那儿小心翼翼地算，愁眉苦脸的。
这些碎银真的是不能更碎了，在那散搁着，一时也估不出具体重量。
茶铺老板一把搂过去，粗鲁地把茶壶推到她面前：“就这么多了！”
慕云晗红着眼睛：“我还没买米呢，要被我娘打死的。”
茶铺老板冷笑：“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死你？臭丫头！晦气！”
慕云晗害怕地看着他，抓起茶壶就跑。
小安紧随其后，二人瞬间跑得不见了影踪。
“奶奶的，死丫头，真晦气！”茶铺老板把碎银扔给伙计：“称一下。”
“六钱。”伙计哭丧脸。
六钱距离一两很有点远。
天气好热！茶铺老板抓起扇子使劲搧了搧，算了，总比白白丢掉的好，反正这茶壶他是用不下去了。
拿起来就想起一张和那丫头长得一模一样的死人脸。

第91章 失心疯
慕云晗蹲在街边小水沟旁，认真地把茶壶里的残茶倒干净，又从葫芦里倒水出来仔细清洗。
慕安蹲在一旁，觉得很绝望。
姐姐早上是比较正常的，卖药的时候表现出了非一般的精明，但是遇到胡郑氏之后，就开始不正常了。
先是拿钱来砸郑家人。
然后莫名其妙拦着那个什么高老爷，说了一通能治病的鬼话。
接着花那么多钱，买了一身款式过时，料子陈旧的衣裙。
刚才又像得了失心疯似的，花了六钱银子，连哄带骗地买了一个又破又难看的旧茶壶。
才说没钱了，杂七杂八又花了一两银子。
一准儿是被郑家人给刺激的。
慕安恨透了郑海一家人，将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慕云晗满意地打量着那把茶壶。
这壶一百年什么的说不上，几十年倒是有的，泥料不是绝佳，但也算上好。
茶铺老板自己就是卖茶的，对它的使用还算懂行，加上茶铺子里干净，没什么油污尘土，保养得不错，包浆润泽如玉。
可惜盖子破了个缺，影响了品相。
不然少说也得值个五六两银子。
若不是耍赖，六钱银子怎么都买不到，这生意划算。
现在，她还差杯子、箱子、茶盘、茶罐、茶匙、茶针、茶夹、新鞋子。
慕云晗又带着慕安满大街地逛，花两钱银子配齐了这些东西。
杯子和罐子都是普通白瓷，一点花纹都没有，难得是胎薄润泽，造型古朴，挺精致的。
箱子是藤条制成的，也是旧的，藤条已经被原来的主人摩挲得润泽发亮，一看就很有年头。
茶盘是紫竹制的，造型还好，但是太新，慕云晗对此很不满意，慕安却觉得总算正常了，非常满意。
鞋子也是青色的，上面用娇艳的粉色丝线绣了几枝桃花，用料不精，手工一般，并不贵。
“这个绣工比不上你和娘的。”慕安指指点点，“不过和姐姐的脚很配，真好看。”
慕云晗有一双很是娇小秀气的脚，怎么看都好看。
“行啦，回去吧。”慕云晗把东西收拾好，朝着玄大家走去。
一直跟在后头的玄大总算松了口气，哎呀妈，他这辈子就没这么累过。
从来都不知道女人逛起街来这么能走，这姐弟俩从清早出门到现在，整整逛了一天。
走走停停，他不得不按照他们的节奏，走一步停三步。
虽说热闹看了不少，可真的是腰酸背痛腿抽筋，还不如让他去打打杀杀更轻松呢。
“总算回来了！”玄大嫂咋咋呼呼的：“你这丫头，昨儿不还说身子不舒坦，今天就敢在街上逛一天！怎么样，还好吧？”
慕云晗害羞地笑笑：“我没事。”
她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昨天只是没防备，今天就知道该怎么办了，亏待不了自己。
顾老头踱着步子走出来，好奇地往背篓里看：“都买了些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一些穿的用的。”
慕云晗轻描淡写地道：“把药卖给江家铺子了，买布的时候遇到郑海的姑姑，吵了一架。”

第92章 告诉我
慕安噘着嘴道：“那个老妖婆太可恶了，把我姐气得都糊涂了，花大价钱买了一堆旧东西！”
慕云晗笑笑，并不辩解。
顾老头狐疑地打量她一眼，没说什么。
顾凤麟仍然没有出现，吃完饭就没什么事了，慕云晗就问玄大嫂借了针线剪子，去拾掇新买的衣裙。
把宽肥的腰收紧，又在裙边上绣了些简单的花纹，用的是粉色丝线，沉闷的青色一下子变得亮眼起来。
穿上之后，窄窄的腰，宽大的裙摆，行动之时粉色乍现，配上新买的鞋子，非常协调。
看上去既庄重，又符合她这个年纪，让人更加容易接受。
“哎呀，手真巧，身段也好。”玄大嫂赞叹不已。
慕云晗笑着将青纱幕笠戴上，娉娉婷婷侧转身，用清冷的嗓音问道：“婶子，您看怎么样？”
“好极了！”玄大嫂好半天才说出话来，这慕云晗，给她的感觉太奇怪了！
分明只是一个陷入困境的村姑，这会儿瞧着却和她见过的那些贵女闺秀没什么区别。
这通身的气派，这清冷的声音，这略带傲气的姿态，很能唬人！
“慕姑娘，您这是想做什么？”玄大嫂试探着向慕云晗打听，公子把这么重要的人交给她照顾，可不能出任何差错。
慕云晗换回旧衣，说道：“可能会有一个姓高的人家来寻我，婶子记得叫我，很重要。”
说到这里，她突然脸色一僵。
她当时只顾着显摆世外高人的风度，忘记告诉高文山她住在哪了。
那她辛辛苦苦，花大价钱准备这么多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慕云晗沮丧地苦笑着，把衣服放到盆子里去洗。
现在已是初夏，天气很热了，刮着热风，衣服晾着一夜就能干透。
六钱银子弄来的茶壶放在清水中细细洗涮，弄得干干净净。
缺了的一角，她打算去镶嵌一下，若是手艺高超，不但不会让壶变俗，反而会让器皿变得更有特色。
只是这县上的手艺人她也不熟，弄这个也需要时间，就暂且不管了。
藤箱、茶盘、茶针、茶匙、茶夹等物都要仔细清洗，她蹲坐在水井旁，很认真地把这些东西清理了一遍，放在高处晾干。
她想好了，不管高文山来不来，既然决定一试，那就该做好准备。
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隔壁的宅子里，一间精致的书房内，顾凤麟坐在书案后，低头写字。
玄大毕恭毕敬地报告今天发生的事：“这慕姑娘胆子可真是大，我看她这回算是把郑家人得罪狠了。”
“退让就不会得罪？”顾凤麟淡淡地道。
玄大一听，公子这意思好像是很赞同的样子，并不怪慕云晗冒失泼辣啊。
他立刻道：“是这个道理，不过守着茶铺老板哭，耍赖低价买了人家茶壶的事儿，也真是让人想不到。”
顾凤麟不置可否，将未干的宣纸递过去：“高家若来寻人，告诉我。”
宣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是玄大从未见过的奇怪字体。
玄大敬畏地高举着宣纸，放到一旁长案上晾着。

第93章 询菜价
次日一早，慕云晗又带着慕安出了门：“我们去菜市场走走。要是高家来人，千万记得让他等等我，或者去菜市场找我啊。”
玄大婶笑道：“放心，放心，一准儿忘不掉。”
菜市场设在县城东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常年驻扎的菜贩子大声吆喝着，周边临时来卖菜的农户也还在。
慕云晗塞给慕安几张草纸和一根炭条：“从街道左边一直走到尽头，数清楚一共有几个摊子，卖哪几种菜，每种菜分别有几个卖家，认真些，别弄错了。”
慕安立刻跑到街道左边，认真地计数。
慕云晗确认他能胜任这个工作后，走到街道右边，干了同样的活儿。
小半个时辰后，姐弟二人在街尾碰了头，慕云晗命令慕安：“这回去打听一下，各种蔬菜的价是多少。”
慕安不好意思：“光问不买，我怕挨骂。”
慕云晗不客气地道：“这就看你的本事了，买东西都讲究货比三家，总不能每家的菜都买吧？”
是这样，可是……这街上卖菜的婆婆大娘都是很厉害的人物。
慕安想起自己刚才一路记录过去，就已经收下不少疑虑警惕的目光，心里不由打鼓。
“还说将来要养我们呢，脸皮这么薄，我很发愁啊。”慕云晗数几个钱给他，叹着气走了。
慕安脸上热热的，姐姐都不怕，他一个男子汉怕什么？
他转过身，向一个摊主露出灿烂可爱的笑容：“大姐姐，这黄瓜多少钱一斤呀？”
慕云晗笑笑，顺着菜摊子问了起来，遇到那种蔬菜特别水灵，摊主很好说话的，她就买上一两斤蔬菜，顺便攀谈，了解各种蔬菜一年四季的价是多少。
问价比计算蔬菜种类更费力费时，姐弟俩做完这一切，已经日上中天，肚子也是饿得咕咕叫。
“我们回去吧。”慕云晗对于要种什么已经有些数了，还需回去仔细计算计算。
才进门，就瞧见顾凤麟朝着他们笑。
慕云晗有些意外，莫非她猜错了？顾凤麟不是在躲她，而是真的有事？
“顾大哥，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慕安可喜欢顾凤麟了，当即跑过去挨挨蹭蹭，眼睛里闪着小星星。
顾凤麟微笑着摸摸他的头，指着他手里的菜篮子，问他这是做什么。
慕安嘴巴很甜地道：“姐姐说，我们在这白吃白住的，不好意思，买些菜大家一起吃。”
顾凤麟表示没这个必要，让他们的钱省着点花。
慕云晗笑道：“再省也不在这上头，少爷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呀。”
顾凤麟看着她，笑容一点点地漾开，随手拿起一旁的沙盒，写道：“什么都可以，我不挑食。”
“请问慕姑娘是住在这里吗？”外面传来陌生妇人的声音。
一定是高家来人了！
慕云晗激动地转身：“是的。”
顾凤麟突然出手，用力按住她的肩，神色冷肃。
他的手冰冰凉凉的，慕云晗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她准备了这么多东西，不就是为了等候这一刻，不就是为了达到世外高人那种效果吗？
这么着急，接下来还做什么高人？

第94章 顾凤麟的礼物
慕云晗有些脸红，低声吩咐慕安：“去告诉她，我换身衣服，让她等会儿！”
门外的仆妇，探着头往院子里瞅，十分不高兴：“不是说能给我家老太太瞧病吗？这都上门来请了，还端什么架子？”
这就太无礼了，明摆着看不起人。
顾凤麟给慕云晗使眼色，让她别妥协。
慕云晗便道：“告诉她，我是说过能瞧病，却没说非得给他家瞧不可，让她走吧。”
她的声音冷冽清脆，高家的仆妇听得分明，高声道：“不看就算了！真把自己当名医了！”
慕安愁眉苦脸：“折本了！亏了！又买新衣，又买茶壶，弄这弄那的，不就是想给人家看病吗？怎么又把人给赶走了？”
顾凤麟把一个木匣子推到慕云晗面前。
盖子打开，慕云晗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木匣子里有一套水晶制成的茶具。
茶壶约有拳头大小，茶盏小巧玲珑。
二者俱是晶莹剔透，毫无瑕疵，最难得的是壶嘴和茶盏底部各有一抹幽红，如同极品红宝一样纯粹美丽。
顾凤麟含笑执壶，将水注入杯中。
一缕幽红自水底粲然而生，最终凝聚成一朵怒放的红莲。
纤毫毕现，活灵活现，热烈鲜活，生气扑面而来。
“啊……”慕安惊讶得合不拢嘴，慕云晗比他稍好一点——记得用手捂住嘴。
“这是什么？”慕安终于回神，激动地道：“太美了！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奇怪的东西！怎么做成的啊？”
“不过奇技淫巧罢了，茶盏底部镂空为花，遇热绽放。此杯名如意。”
顾凤麟将水晶杯放到慕云晗手里，暖暖地笑。
他看过她仓促准备起来的一套茶具，除了那只茶壶勉强可以看之外，其他都入不得眼。
有了这只水晶杯，就一切都不同了。
光是这只杯子就很能唬人，可以事半功倍。
慕云晗眼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坚定地摇头：“多谢少爷好意，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顾凤麟不慌不忙地写道：“借给你。”
慕云晗道：“是借我也不能拿，这么贵重难得，万一不小心弄坏或是丢了，卖了我也不够赔。”
顾凤麟想了想，没再勉强她。
一整个下午，慕云晗都想着那只美丽的水晶杯，太美了，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她太喜欢了，喜欢得不得了，做梦都想要。
可是东西越是贵重难得，越是不能随便拿。
慕云晗烦恼地抓抓头发，把早上询来的菜单子和菜价做了一个比对，最终得出一个令人失望的结论。
春夏秋三季，绿菜易得，卖不起价，不便保存运输，很容易就亏本，不如留到冬天再做。
物以稀为贵，出奇制胜才能卖出高价。
像这样气候温暖的季节，不如种些香菇、银耳、木耳之类的菌类，不但富户喜欢，寻常百姓逢年过节也会买一些来吃，还可以储存运输到更远的地方去。
但这些菌类的种植，本身就是个大难题，种子是没有的，必须去山里采集，这个真是急不来。

第95章 兄妹相称
傍晚时分，高文山站在门前，身后一个健仆拎着几色礼物，主仆都是神色谦恭。
“慕姑娘是住这里的吧？不好意思啊，家中仆妇无礼，在下是来赔礼的。”
不等慕云晗露面，玄大婶抢先赶上去，神色淡淡的道：“我们姑娘是住这里，不过您哪位？”
高文山不动声色地打量玄大婶，利落能干的仆妇，气度装扮都很好，看得出平时日子极好过。
她称呼那位小姑娘为“我们姑娘”，可见是那姑娘的下人，若不是找人装扮了有意诈骗他的，那就是那小姑娘特意乔装了。
“在下高文山，家母有恙，慕姑娘说可以医治，高某特意上门求医。”
高文山很有自信，哪怕就是个骗子，他也不怕，在这留仙县，敢谋算他的并没有几人。
“您请进，我去请我们姑娘。”
玄大婶不卑不亢，一举一动很有大户人家的规矩风范，令人不可小觑。
高文山微眯了眼，十分的感兴趣。
慕云晗隔窗望着，心里也是犯嘀咕，玄大婶平时看着和蔼可亲，这会儿就和京城慕府的那些高等仆妇没差别。
高文山进了堂屋喝茶，慕云晗忙着换衣服装扮。
“我来帮姑娘梳头。”玄大婶来敲门，压低声音道：“顾少爷让我和您说，别急着出去，该有的架子还得有，不然您年轻，容易被人轻视，不好办事。”
“我知道的。”慕云晗试过了才知道玄大婶梳头的手艺究竟有多棒。
她年不过十五，日子过得艰辛，头发枯黄，断发碎发极多，毛毛糙糙的，就没有顺平的时候。
玄大婶三下五除二就梳得光亮顺滑，两个丫髻用粉红色的丝带系了，戴上几朵细碎的珠花，端庄不失可爱，非常体面。
“姑娘好人才。”玄大婶眉开眼笑，帮着慕云晗整理好衣服：“差不多了，咱们出去吧。”
慕云晗把慕安叫来：“提着藤箱跟我走。”
高文山正等得有些焦躁，就见一个青衣少女聘婷而来，细高的身材，不堪一握的纤腰，肩背挺拔。
丫髻上几点细碎的粉色小花，桃心型的小脸，肌肤微黑，五官精致，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黑白分明，波光潋滟，如同世间最纯净最珍贵的宝石。
最难得的是通身的气派，端庄雅致，卓尔不群，让人不敢直视。
高文山眼前一亮，随即拈着胡须笑了起来：“慕姑娘，有劳您了。”
慕云晗行了个福礼，姿势有如行云流水，仿若做过千百次般优雅自然。
高文山暗暗称奇，觉得也许慕云晗真能治好老母亲的病。
将要出门时，顾凤麟自厢房内缓步而出，自然而然接过慕安手里的藤箱，表示他陪慕云晗去。
高文山看到顾凤麟，又吃了一惊，这少年郎看着就不是寻常人，不由生了结交之心。
可不管他怎么寒暄，顾凤麟只是微笑不语。
玄大婶道：“我家少爷口舌不便。”
高文山好生遗憾：“请二位随我来。”
顾凤麟递一张纸条给慕云晗：“兄妹相称。”

第96章 一起吧
兄妹相称？
慕云晗明白，顾凤麟这也是为了给她长脸，不然一个小镇上来的小丫鬟，再有本领也要被人瞧不起。
再看看他淡然安稳的模样，胆子也壮了起来，天都黑了，去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她是有些胆怯的。
有他陪着，肯定比慕安这个小孩子陪着更妥当，更安全。
她勾唇一笑：“好。”
高家来了一辆马车，挺宽大的，尽够四人乘坐。
高文山是个粗犷善言的性子，一路不停说这说那，试图多打听些有用的信息。
可惜顾凤麟不会说话，慕云晗把头脸藏在幕笠里装害羞，说十句回一句，什么紧要的内容都没有。
他也不生气，呵呵一笑：“我们家老太太脾气古怪得很，到时候肯定会折腾，二位不要见怪。”
说话间，马车在城南一座宅子前停下来，一个健仆飞奔而来，递上脚凳：“老爷回来了！”
高文山点点头，领着慕云晗和顾凤麟往里走。
高家宅子从外头看着不显，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亭台楼阁，花鸟树木，应有尽有。
长廊上挂满了灯笼，全都点得明晃晃的，下人不时穿梭而过。
慕云晗有了数，这高家真的是有钱，难怪那几个人都在吹捧高文山。
听他的口气是个商人，人头面广，若是此次能成，自会替她宣扬，不愁以后没人找她。
一路走到后院，一个胖胖的妇人带着两对年轻夫妇等在门口。
这便是高文山的妻儿了，一家子眼睛直往顾凤麟和慕云晗身上瞟。
可是只看到一个戴着幕笠的青衣小姑娘，以及一个穿白袍、清俊得不像话的年轻公子，二人都是风度翩翩，通身气派。
高家人的声音不知不觉变轻许多：“这就是神医吧？”
慕云晗道：“神医不敢称，是祖传的偏方，刚好碰上，就试试罢了。”
她说得很谦虚，高家人对视一眼，小声讨论起来。
一种持怀疑态度，觉得不可靠，这么年轻，藏头露尾的，又是什么偏方，感觉是骗人的。
一种觉得可以一试，反正这么多人看着的，个顶个的精明，并不怕她骗人。
高文山笑眯眯地捋着胡须：“家母就在里头，慕姑娘是先歇歇，还是先看病人？”
慕云晗道：“当然是先看病人。”
高文山便请她进屋，顾凤麟顿住脚步，将手里拎着的藤箱递给慕云晗，比个手势，表示他就在外头等着。
慕云晗道：“我哥哥说，男女有别，他进女眷的屋子不妥当，就在外面等我。”
见二人如此懂得礼数，高文山不由又高看二人一眼，便命长子把顾凤麟引到花厅奉茶，务必招待妥当。
顾凤麟摇头，表示他就在这外头等着。
高文山知道他不放心慕云晗，便笑道：“我娘年纪很大了，老人家，你们又是来治病的，没那么多忌讳，一起进去吧。”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慕云晗，征求她的意见。
慕云晗点点头：“哥哥若是愿意，就一起吧。”

第97章 来得及
“哥哥随我一同进去吧。”慕云晗说道。
顾凤麟清亮的眸子盯着她看了片刻，莞尔一笑，指指院子里。
表示他就在这外头候着她，让她安心，有事只管叫，他立刻就进来。
慕云晗隐隐松了一口气，现在她还不想把所有一切暴露在顾凤麟面前，留一点余地，那是最好不过了。
进门就是一股不好闻的气味，那是久病之人卧床太久，又不肯开窗透气的味道。
高家的人很孝顺，都是习惯这种味道了，但高文山担心慕云晗会嫌弃，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慕云晗的表情。
慕云晗慢条斯理地取下幕笠，神色肃穆安宁，语调不缓不急：“我要一张鹤膝桌，山泉水，白陶风炉，上好无烟碳，银水壶，铜香炉，甘松末、玄参末、麝香末各一钱，炼制好的蜂蜜若干，还要花瓶一只，当季鲜花一束。”
高文山皱起眉头，慕云晗要的这些东西，多数都是为了熏香，她这是嫌弃味道不好闻？
使个眼色，他的小儿媳就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些都好寻，虽说麝香贵重，但对咱们家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不过，家祖母自从病重以来，就闻不得这些味道，早也有大夫提议熏些香，都被家祖母赶走了。”
慕云晗知道他们不信她，从容地道：“我要这个，自有我的道理。佛经有云，香分三种，能使肉体有所增益的是好香，使肉体减损的是恶香，无增益也无减损的是平等香。各位既然已经请了我，无非就是一炉香的事，何必这样计较。”
“说得不错，不就是一炉香的事么？”高文山哈哈一笑，目露精光：“姑娘说得没错，治好了，是幸事，治不好，是没那个命，总比以后后悔的好。”
他重重咬着“以后后悔”四个字，是暗含威胁的意思，倘若慕云晗胆敢戏耍他，绝对没有好下场。
慕云晗只当没听懂，趁着高家人准备东西的空隙，走进去探望高老太太。
高老太太睡在一张精工细作的红木架子床上，面容枯槁，头发稀疏，半梦半醒，听到高文山的呼喊声，骤然惊醒，猛地往上一弹，又重重跌回去，大口喘气，双手乱抓，眼睛到处乱转，惊慌失措。
高文山赶紧抓住她的手，温声安慰：“不怕，不怕，儿子就在这里，我们全都在这里。”
高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算把人看清楚了，长出一口气，颤抖成一团：“文山，有鬼，有鬼，他要我的命……”
她将手使劲掐着自己的脖子，脸憋得青紫，还将舌头长长地伸出来，摇晃着自己的身体，“嚯嚯”喘气，十分恐怖。
高家几个女眷连忙抓住她的手，柔声安抚。
高文山阴沉着脸，回头看向慕云晗：“家母的病情大概就是这样了，药石无灵，神佛不能。你，可看清楚了？若是害怕，或是不能，趁早说出来，我照旧按着礼节送你回去。”
慕云晗没有半点惊恐害怕：“若是病入膏肓，我恐怕真不能，像这样的，我还真敢一试。”

第98章 清远香
高文山请过的人不少，多数人看到高老太太这样子，不是叹气就是害怕，更有甚者，甚至厌恶。
像慕云晗这样年幼干净漂亮的小姑娘，又这样镇定自若不害怕不嫌弃的，他倒是第一次见到。
他和蔼地笑了：“那行，就冲你这份胆气，高某也敬你两分。只要对我娘有益，有什么要求，都只管提出来。”
慕云晗的要求很简单，就是给她在角落里单独设置一道纱帘，其余人都在外面候着，不许打扰她，其余按照她说的做就可以了。
这不是什么难事，高文山一声令下，很快就布置好了。
东西送来，慕云晗将那几样香料和蜂蜜按比例放在瓷钵里臼好，放入香炉焚上。
这香是佛前供奉的清远香，具有凝神静气的作用，清新安宁。
白陶风炉里的火是生好的，上好的无烟碳，确保烧出来的山泉水纯净自然，绝对没有烟火气。
慕云晗打开藤箱，准备取出茶具和茶叶。
盖子一开，她神色微变，藤箱里并没有她之前准备的那个盖子破了一角的紫砂茶壶和新买的瓷杯。
取而代之的是顾凤麟要送她的那套水晶茶具，晶莹剔透，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璀璨夺目。
他是在送她来的路上，悄悄换下的吧？慕云晗回头看向门外。
夜色里，顾凤麟站在一棵枣树下，清瘦挺拔的身姿，雪白的袍子被灯光映出几分暖意，是让人安心的感觉。
慕云晗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本有些不安的心突然就安定了。
袅袅青烟随着微风在室内转了一圈，无论病人还是家属，都渐渐心平气和。
香味飘散到院子里，顾凤麟讶然回头，透过敞开的房门，依稀看到角落里隐隐一层纱，脱去幕笠的慕云晗端坐在纱帘后，安宁清新如雨后新荷。
她侧对着他，纤细小巧，精致如画，烧水，洗盏，侧耳细听水沸，冲茶，斟茶，一举一动，行云流水，如诗如画。
比他从前见过的那些名门贵女也不遑多让，更多了几分自在随意。
顾凤麟眸色深深，他早见过她摆弄茶事，知她不俗，却不知她可以雅致到这种程度。
看来，她之前在他面前还是藏拙了。这姑娘，就像一本内涵深厚的书，越看越有意思。
更加震惊的是高家人。
他们一心以为慕云晗就算有两下子，那也是唬人的多，她的要求这么多，他们更多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情来的。
可是，香味散发出来，那套闪闪发光的茶具摆出来，再隔着帘子观看她这一套动作，他们就被吸引住了。
高文山的小儿媳甚至生出“就算是唬人的，能看上这么一回也值得”的想法。
碧绿缠朱的茶叶在晶莹剔透的茶壶里上下起伏，赏心悦目，水汽氤氲，透着茶香。
随着时间的推移，茶叶正中那一抹朱砂红渐渐淡去，慕云晗取一朵新鲜含露的栀子，再加两朵半开的徘徊花，放入茶壶之中，安静等待。
栀子花白，徘徊花嫣红，茶叶碧绿，起起伏伏之间，美不胜收。
一炷香后，慕云晗手执茶壶，温盏，缓缓注入茶汤。

第99章 如意茶
慕云晗将茶盏放入水晶托盘，轻声道：“把这个给老太太服下吧。”
高家人如梦初醒，几个女眷不约而同上前取茶，突然醒悟过来，又回头去看高文山的脸色。
高文山点点头，老母亲这样下去，早晚几天都得死，不如赌一把。
他老婆许氏亲自上前，自纱帘之中接过茶盏。
水晶茶盏中的茶汤是淡粉色的，正中漂浮着一朵怒放的红莲。
不知从何而生，纤毫毕现，活灵活现，热烈鲜活，生气扑面而来。
许氏这些年也算见过好东西了，这样的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不由生出几分敬畏之心，小心翼翼地托着走到高文山父子面前，拿给他们看。
高文山神色凝重，光是这只茶盏，恐怕就要价值千金。
纱帘背后的少女气度不凡，园子里的清俊少年贵气神秘。
一切都透着神秘，说要害他，他自问从没有这样的仇家。
说要贪图他什么，似乎他也没什么东西可给人贪图。
他笑了笑，亲自接过茶盏，喂给了老母亲。
“还有一杯。”慕云晗说道，“把茶盏拿来。”
拳头大的水晶茶壶，刚好是两杯茶的量，第一次，量总是要重一点的。
就像有些药，第一次吃，都要加量效果才好。
喂完了茶，香仍未熄灭，慕云晗又拢了一把进去，吩咐高家人：“这香整夜都不要停。”
她清洗了茶盏，茶叶并不倒在高家的水盆里，而是倒在随身携带的陶罐里准备带走。
一切就绪，她戴上幕笠：“让老太太好好睡上一觉，明天若是有效，就继续来找我。”
高老太太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已经彻底熟睡过去。
高文山心不定，给许氏使了个眼色，许氏迎上去给慕云晗说着道谢的话，挡住慕云晗的视线。
高文山就在老太太耳边轻声喊：“娘，娘，您醒醒……”
老太太没有任何反应，并不像之前那样，听到一小点响动就骤然惊起，喊打喊杀。
高文山目光沉沉，上前道：“有劳，夜已深了，家里收拾了干净的客房，二位不如留下来住？”
慕云晗静静地看了高文山一眼，他怕她弄死了老太太，半夜跑掉，他抓不着人出气。
高文山强势地看着她，他有这个担心，同时也是在探慕云晗的底。
“咄咄”两声轻响，顾凤麟站在门前，神色温和，目光淡淡，就那么静静地看进来。
慕云晗淡淡地道：“家兄与我，都不习惯在陌生人家里歇息。您放心，我不会逃。就算逃了，高老爷是这里的地头蛇，官府乡绅都熟的不能更熟，想找到我们易如反掌。”
高文山讪讪一笑，亲自将他们送回去。
到了玄大家门口，高文山问道：“慕姑娘，请问你给家母用的药叫什么名字？”
慕云晗微笑：“如意茶。”
“如意茶？”高文山讶然。
慕云晗轻声道：“世人多苦，为心所累，我的茶，能让人打开心结，忘却苦忧。但，只救有缘人。”

第100章 尽我所能护着你
院门关上，将高家人隔绝在外。
玄大婶打着灯笼迎出来：“可算是回来啦，怎么样？”
“挺好的。”慕云晗从顾凤麟手中接过藤箱，颔首行礼：“谢谢少爷的壶和杯子，我很喜欢。”
已经用过了，她就不矫情地推让了，换个方式回报他就行。
顾凤麟点点头，让她早些休息。
慕云晗就问：“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顾凤麟笑笑，比了一个睡觉的姿势。
玄大婶不明所以，接着就红了脸，讪讪地道：“那什么，灶上烧着水的，我去给你们取些来。”
慕云晗知道她是误会了，也不好说什么，有些尴尬地道：“那少爷先回去，我准备一下就来。”
顾凤麟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慕云晗把水晶茶壶里的茶叶处理干净，麻利地收拾好，端着茶盘去找顾凤麟。
顾凤麟已经换过衣服，素白宽松的丝袍，发髻松松散散，簪子也没簪，斜靠在床头看书。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慕云晗，烛光在幽黑的眸子里微微跳跃。
慕云晗有些不自在，知道他在等她解释。
她当着他的面将一撮茶叶放进崭新的白瓷茶壶里，冲入沸水，等了五息，执壶斟茶，双手端过去。
“茶壶和茶杯品质一般，却是新的，少爷可以安心地喝，我洗得很干净。”
给病人喝，就都用那只水晶盏，给自己人喝，就用新的，干净。
至于那个盖子缺了一块的紫砂壶，是别人用过的，她也不会拿给他喝，她总觉得要很好很干净的东西才能配得上他。
顾凤麟接过茶盏，弯着眼睛笑了，微垂睫毛，将茶汤一饮而尽。
慕云晗就知道，他懂她的意思，而且很满意。
她笑了笑，干巴巴地说：“您之前喝过这个茶，今天陪我去看高老太太，什么都没问，想必已经知道它的特殊之处。”
顾凤麟轻轻点头，表情温和自然。
慕云晗又多了几分勇气：“您若问我这个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功效，我说不上来，不过我可以告诉您，我之前受伤，被您救了，在昏迷中做了很长一个梦，有个老婆婆教我制这种茶……”
她把能说的说完，抱歉道：“我见您身体不好，想着反正不会害人，就没经您允许，擅自泡给您喝了。您不会怪我吧？”
顾凤麟若有所思，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慕云晗不安地喊了他一声：“少爷？”
顾凤麟回神，勾唇一笑，轻轻摇头，指指茶杯，表示他若是怪她，就不会让她给他泡茶了。
慕云晗松一口气，笑着再给他斟了一杯茶：“还有一杯，您喝了就睡吧，睡眠好，心情好，吃得好，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顾凤麟拿过沙盘，写道：“安心，我会尽我所能，护着你。”
烛火跳动，他长睫如羽，手里的书卷松开，滑落于地。
慕云晗捡起书，轻轻替他盖上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也会尽己所能，尽力回报他的。

第101章 很失礼
第二天慕云晗没有出门。
高家老太太喝了这个茶，究竟有用没用，她心里并没有底，只能坐在家里静候消息，顾凤麟也没出门，一直教慕安读书。
早上平安无事，午后云层低垂，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瞧着是要下雨了。
慕云晗刚想躺会儿，高家就来人了。
高大少爷脸色很不好看：“慕姑娘，我家祖母自昨夜睡着之后一直未曾醒来，请你过去看一看可好？”
话说得客气，实际慕云晗知道，倘若她拒绝，高家人立刻就能把她绑了拖走。
她摸摸惊恐的慕安，从容地道：“行，我收拾一下就走。”
拎着藤箱正要出门，顾凤麟默默无声，伸手接过藤箱率先往外走。
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慕云晗露出一丝笑容，没什么好慌的，她的茶她有数。
就算对高家老太太没什么用，那也死不了人，大不了就是麻烦一点而已。
天要下雨，家有病人，高家的马车跑得飞快，颠得慕云晗险些把早饭吐出来。
生怕顾凤麟承受不住，她忍着痛苦尽力扶住他，大声道：“高大少爷，把我颠坏了是会耽搁时间的。”
高大少爷这才不甘心地让车夫放缓速度。
慕云晗舒一口气，问顾凤麟：“哥哥感觉怎么样？我给你倒些热水喝。”
顾凤麟拍拍她的手，表示自己无碍。
仲夏的天，他的手却十分冰凉，慕云晗很不忍心，轻声道：“您身体不好，还跟着我出来折腾……我知道和医术扯上关系总会麻烦一些，我有准备的，下次您别陪我了，让慕安上，总得让他学着办事。”
顾凤麟笑笑，既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狂风四起，黄豆大小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只一会儿功夫，天地之间便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风雨太大，马车遮不住，顾凤麟和慕云晗身上一会儿就潮湿了，车夫强撑着把车赶回家，仆人拿了蓑衣和雨伞来接。
慕云晗冷得发抖，先给顾凤麟穿戴蓑衣：“哥哥赶紧去屋里换身衣服，喝碗热姜汤。”
顾凤麟摇摇头，强硬地夺走蓑衣给她披上，再把她推下马车，让她先行。
“姑娘的哥哥对您真好。”仆妇接着慕云晗，说道：“老爷他们候着的，是不是先看了病再换衣服？”
慕云晗还没开口，就见顾凤麟大步而来，冷着脸把她拽到身边，严肃地比了两个手势。
慕云晗不卑不亢地道：“我哥哥说，这么大的风雨，我们全身湿透，总得让我们换身干净衣服，擦擦雨水，喝碗热姜汤才好进去，不然会很失礼。”
这话，即便顾凤麟不提，她也会提的，她的身体扛得住，顾凤麟可扛不住。
高大少爷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板脸看着慕云晗——她明着是在讲自己失礼，实际也是在说高家人失礼。
慕云晗寸步不让。
僵持片刻后，高大少爷淡淡地道：“请客人更衣，上热姜汤。”
高家人让了步，慕云晗也就见好就收，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快步去了高老太太屋里。

第102章 江湖骗子
高家人尽数围在高老太太床前，听见响动，回头看着慕云晗，没一个好脸色。
一个须发皆白的郎中坐在一旁，摇头晃脑：“老太太这个病，之前一直将养，也许还能多活两年，现在可不好说咯，能不能醒来还是一回事呢。”
慕云晗明了，她就说呢，之前曾经交待过高家人，老太太也许会多睡些时候，为什么高家人这么忍不住，原来是这老东西在作祟。
她也不多说什么，安静地行了个礼，走上前去给高老太太号脉。
老郎中鄙夷地道：“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号脉的姿势都不对，也敢出来招摇撞骗！你懂得什么是浮脉，什么是沉脉吗？”
高家人一听，又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慕云晗，觉得她哪个动作都不对。
慕云晗不理老郎中，收回手，淡淡地道：“老太太这是睡着了，脉象安稳，夜里就会醒了。”
高文山松了口气：“你确定？”
“我确定。老太太本就体虚，一直没睡好，现下突然放松，就得把觉补起来，就像人太累，得多睡会儿才能恢复一个道理。”
“嗤……”老郎中轻蔑地打断慕云晗的话，讥讽道：“不懂装懂，就算身体无碍，一直不醒来，饿也饿死了……”
高文山脸色微变，厌恶地看向老郎中，家有病人，最忌讳有人当面说什么死啊活的了。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慕云晗准确地捕捉到高文山一瞬的表情变化，正义凛然地批评老郎中：
“医者仁心，当大夫的，不但要有一手好医术，更要有一颗仁慈向善的心。既然老人家身体无碍，醒来是迟早的事，你怎能因为想和我抢生意，就诅咒病人呢？”
老郎中被戳穿心思，又被她盖上一顶大帽子，气得脸涨成猪肝色：“臭丫头胡说八道什么？你个江湖骗子，竟敢骂我！看我怎么教训你！”
“行了！”高文山断喝一声，看着慕云晗道：“慕姑娘，你果真确定家母只是睡着了，夜里一定能醒来？”
慕云晗坚定不移地点头：“我确定。”
高文山就道：“把姜大夫请出去。”
老郎中气急败坏地被拖走：“你要吃大亏的，这就是个骗子，老夫在留仙县行医几十年，从未听说过什么如意茶，更没听说过什么慕家会医术……”
“给慕姑娘设个座，上茶。”高文山冷冷地道：“不好意思，要请你和令兄留在这里，等着瞧了。”
慕云晗点点头，坐到窗边往外看。
顾凤麟坐在廊下观雨，听见动静就回头看她，微微一笑。
雨水渐停，暮色四起，高老太太睡得死沉，一点动静都没有。
夜色渐深，三更鼓响，高老太太仍然沉睡不醒。
高文山烦躁地来回踱步，几次欲言又止。
檐上的水滴落下来，滴答作响，让慕云晗想起临终之时，鲜血滴尽的声音。
她满心烦躁，焦虑不安，然而隔窗看着窗外静坐的顾凤麟，便又踏实了很多。
忽然，丫鬟尖叫了一声。
高老太太直挺挺地坐起来，看到高文山后，张口想说什么，“哇”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第103章 成事了！
见老太太吐了血，高家一阵手忙脚乱，高大少爷大声道：“快去把姜大夫请进来！”
高大奶奶则把慕云晗拖过去：“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会突然吐了血？”
高二少爷冷笑：“把她扣起来！明日送交官府。”
高文山赤红着眼睛，阴森森地看着慕云晗，大有随时将她撕成碎片的意思。
姜大夫嚣张地嚷道：“我早说过了，这就是个江湖骗子！”
慕云晗看看血迹，再认真打量着高老太太的神情。
血色暗沉，说明是陈血。
老太太双目有神，精神也好了很多，只是过分虚弱，没什么力气，几次张口说话，声音都被家里人盖住了。
“嚷嚷什么！”她猛地把高大奶奶推开，冷笑道：“老太太要说话，你们没看见？是好是歹，她不比你们更清楚？”
高大奶奶认定她做不好，气势汹汹要闹，高文山冷声道：“都闭嘴！”抓住老太太的手，柔声道：“娘，您感觉怎么样？”
高老太太上气不接下气：“饿……”
高文山眼里浮起一层喜气，大声道：“快上稀粥！老太太饿了！”
屋里一静，许氏欣喜地道：“快，快，知道饿了就是好事！”
“怎么可能……”姜大夫被高家人捂住嘴又拖出去了。
稀粥很快端来，高老太太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孝子贤孙围在一旁，不停嘘寒问暖。
慕云晗被挤到一旁，偶尔回头，总能看到顾凤麟静坐的身影。
高老太太一口气喝了两碗粥，精神多了，问道：“给我瞧病的那个小姑娘呢？”
慕云晗走过去：“我在，您老感觉如何？”
高老太太敬畏地看着她，轻声问道：“梦里的事儿当得真么？”
这是成事了！
慕云晗控制住激动，高深莫测：“如意茶只渡有缘人，它是真的。”
高老太太半晌无语，最终叹了口气：“文山，你们都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和慕姑娘说。”
高文山深深地看了慕云晗一眼，带着全家人退出去。
高老太太握住慕云晗的手，轻声道：“人做错了事，想改正却没有机会了，一辈子都受良心谴责，也许，死了更好些吧？”
慕云晗心念电转，这老太太之所以会得癔病，总是看见鬼来索命，约莫是做过亏心事？
她这几天也曾托玄大婶打听过高家的事，都说高家有钱，却从未有过欺男霸女之事，尤其这老太太是个苦出身，日常最喜欢行善积德，不是恶人。
她无从知道老太太做过什么亏心事，她也不是审案子的人，相反，她是个为了生存，要救老太太这条命的人。
慕云晗道：“死了也就死了，活着，却是可以做很多事。您的心结只有您自个儿知道，该怎么化解，您心里也有数。如意茶，只救有缘人。”
“这样啊。”高老太太叹口气，“多谢您啦，让文山进来吧。”
“娘！”高文山匆匆入内，母子二人絮絮叨叨不知说些什么。
慕云晗走到顾凤麟身边，轻声道：“累吗？”

第104章 第一个承诺
顾凤麟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的确是累极了。
慕云晗就道：“回去还想喝茶吗？”
那茶得来不易，是用她的鲜血浇灌而成，但她乐意给顾凤麟用，目前来看，他是值得的。
顾凤麟垂眸看着她，双眼深不见底，里头又有细碎灯光，璀璨如星。
慕云晗挪开目光，微笑：“只要您想喝，我随时泡给您喝。”
顾凤麟笑了起来，轻轻点头。
他刚才听见她在里头和高老太太说：“死了也就死了，活着，却是可以做很多事。”
的确如此，他想活，想做很多事情。
高文山过了好一歇才出来，眼睛红彤彤的，抱歉地给慕云晗和顾凤麟行礼：“对不住二位，是高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家母心结已解，让我重重地答谢慕姑娘。您有什么需求，只管道来，只要高某做得到，一定做好。”
慕云晗摇头：“我什么都不要，只需要您按照之前的约定去做就好了。”
高文山豪爽笑道：“那是自然。”
他手一挥，就有仆人捧出十个五两一锭的银元宝：“这五十两银子是诊金。”
银元宝在灯光下亮光闪闪，晃得人眼晕，慕云晗的手痒了又痒，强迫自己挪开目光：“不用了，说过不要就不要。老太太若是想得开，很快就好了。”
高文山见她态度坚决，就道：“这样吧，以后您若是需要帮忙，托人带个口信过来。”
这个承诺可谓是意外之喜了，慕云晗喜滋滋地道：“那就多谢了。”
高文山失笑：“慕姑娘倒是个实诚人。我送二位回去，请！”
慕云晗走出高家大院，在门口遇到灰溜溜的姜大夫，就故意停下来，问道：“姜大夫是吧？你刚才口口声声说我是骗子，这会儿不想和我说点什么吗？”
姜大夫的脸涨成猪肝色，胡子一撅一撅的：“你不过是侥幸而已！”
慕云晗淡淡地道：“是呢，看病做事运气都要占几分，不过那种又没运气又不能治病的，不晓得要叫什么？”
姜大夫暴跳如雷：“你说谁运气不好又不能治病？”
慕云晗道：“你觉得是谁就是谁。人老了，要更加留点口德才是，否则那句话怎么说的？老而不死是为贼。”也不多言，转过身走了。
竟敢骂他老贼？姜大夫想骂，又不敢招惹高家人，憋屈地走了。
慕云晗和顾凤麟回到玄大家，已是四更，全家人都睡了，只有玄大一人等着他们。
慕云晗细心地铺好被褥，倒好洗漱用的热水，再泡上一杯淡茶：“以后每天都喝一杯。”
顾凤麟看着那淡得不能更淡的茶，无声苦笑，喝了，又将茶叶咀嚼咽下。
慕云晗观察着他的神情，没有放过那一丝苦笑，这是什么意思？
慕云晗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来，她在月事当中，又淋了雨，高度紧张，骤然松懈下来真是累惨了。
玄金好几次跑来骚扰她，都被她拎着顶花皮丢到床下去。
玄金不甘心，又跑回来，一屁股坐到她脸上。
“臭肥猫！”慕云晗大叫一声，翻身坐起，忽听外头一阵喧嚣，锣鼓喧天，鞭炮声震天响。

第105章 送匾额
慕云晗光着脚跑下床，蓬头垢面拉开门往外看。
迎面就对上顾凤麟白净漂亮的脸，她唬了一跳，“啪”地把门关上，忙着把乱发刨顺。
“慕姑娘快起来，高家给您送匾额来啦！”玄大婶兴高采烈地拍着门，“快快快！”
慕云晗忙着穿衣服梳洗，暗自嘀咕，高家怎么把匾额送到这里来了？若是以后有人找到这里，得给玄大婶一家人添多少麻烦。
随意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把幕笠一戴，就算仪容不整，也没人能看得出来。
打开门，只有玄大婶一个人等在外面，其他人都到门口去了。
“快跟我来！”玄大婶拉着慕云晗去了门外，絮絮叨叨：“这高家真不错，言而有信，请了舞狮呢，好大一块匾额！还是鎏金的！”
一队人马穿红着绿，欢快地舞着双狮戏球，一丈宽的黑底鎏金匾额，上头写着“妙手仁心”四个金闪闪的大字，上面还系着红绸花球。
高文山父子三人都来了，看到慕云晗，齐刷刷抱拳行礼：“多谢神医！家母今日已能下地行走了。”
慕云晗摇头：“我不是神医，我只是一个泡茶的。”
高文山一愣，随即明了，大夫是要经常给人瞧病的，而她，明显看的不是普通病。
若她承认自己是医，以后数不尽的麻烦。
答应看吧，看不了；不答应就是得罪人。
“多谢慕姑娘！”高文山当即改了口，压低声音，笑道：“家母听闻善堂年久失修，里头的鳏寡孤独住得不好，决意拿出私房钱，重建善堂。”
慕云晗翘起唇角：“真好。”
高家人热闹了大半个时辰才离开，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纷纷向玄大夫妻俩打听是怎么回事，有人甚至想请慕云晗给她看看拉肚子的病。
“我们不看这种普通病。”玄大夫妻俩应付很久才算脱身。
慕云晗抱歉地道：“我没想到他们会送到这里来，以后有人找我看病，我又看不了，不晓得要给你们添多少麻烦。”
玄大婶无所谓地道：“那不怕，谁敢到这里来闹事，玄大打断他的腿！”
玄大咧着嘴“嘿嘿”笑：“慕姑娘，你得高兴不是送去你家，不然要给你们惹多少麻烦出来。在这里，若是有人寻你，你想看就看，不想看我们就给你挡了！”
慕云晗看向顾凤麟，他立在阴凉处，看着她浅浅而笑，表示正是如此。
“那就多谢叔婶啦。”慕云晗安了心。
给高老太太看病的事儿告一段落，接下来只能等待病患自动上门。
慕云晗打算去一趟县衙，慕三两口子一直关着，也没说要怎么处置。
她原本想让他们多关些日子，多吃点苦头，可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得罪了赵里正一家，王氏又在闹，她担心他们会把慕三两口子弄出来找她麻烦。
天一亮，她和慕安跟着玄大出了门。
玄大一路说她：“你这事儿吧，和顾少爷说一声就得了，请他给县太爷打声招呼，小事一桩，你非得瞒着少爷，还不许我说……”
慕云晗笑着摇头：“我给少爷添的麻烦够多啦，他求人也是要欠人情的，自己能做的事就做了。”

第106章 二两银
到了县衙外，玄大找了个茶铺子给慕云晗姐弟俩坐着：“你们在这等我，待我去把崔师爷请来。”
过了没多久，一个穿着府绸长袍的中年男人进了茶铺，玄大道：“崔先生，这就是小人与您说的亲戚家孩子了。”
崔师爷不咸不淡的看过来，看到慕云晗，眼里露出一丝惊艳：“晓得了，就是守山镇叔婶谋害寡嫂侄儿那件事嘛。”
慕云晗垂着眼，殷勤地斟茶递果子。
玄大陪着笑道：“这不是那对恶人往外递话，说很快就会出去，让他们孤儿寡母好生等着，我这亲戚一家很害怕。”
慕云晗垂着眼不言不语，慕安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哭相。
崔师爷道：“放心吧，虽是未遂，其心可诛，大人说过，这样的恶人，怎么也得关个一年两年的，省得整个留仙县的风气都跟着坏了！”
玄大高兴地道：“大人就是这么公正无私！只是小人不敢在他面前妄论政事，只能仰仗先生您了。”塞过二两银子的红封，恭恭敬敬地道：“孝敬先生喝茶。”
“县衙里还有事，我先走了！”崔师爷毫不客气地收了，临行前，忍不住又看了慕云晗一眼，这个地方竟有如此绝色，真是想不到。
慕云晗心痛难忍，她剩下的七两银子，又去了二两，只剩下五两了，还要打家具呢……
不过为了安宁，这钱是值得的。
“走吧。”玄大办完了事儿，让店家把吃剩的果子打包装起：“今天不是要回去吗，正好路上吃。”
三人走出茶铺，忽听得马蹄声“哒哒”作响，一个穿着皂色公服的衙役快马而来，直奔县衙。
玄大好奇道：“咦，这不是州府的人么？来做什么？”
慕云晗并不在意：“也许是传送紧急公文吧。”
玄大笑看着她：“慕姑娘还知道紧急公文呢。”
一个偏远小镇上的村姑，是不该晓得这些事的，慕云晗惊觉失言，干笑着道：“从书里看来的。”
“书里还写这个？”玄大嘀咕了两句，换了话题：“你不是说想买些糕点回去么？我带你们去。”
三人渐行渐远，街角转弯处走出两个男子，中年的正是郑海爹，恶狠狠地瞪着慕云晗的背影骂道：“不要脸的小娘皮，居然真的勾搭上县衙的老爷了，下贱货！”
年轻的那个则是郑海，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服，面容清秀，神色阴沉：“和她一起的男人是谁？”
郑海爹道：“哪个晓得是谁！肯定是小娘皮仗着姿色勾引来的奸夫！我还说她胆气怎么突然变大了呢！”
郑海不耐烦地道：“早和你们说这个法子不行，她不要脸喜欢偷人，我又成什么了！”
郑海爹不敢惹儿子，忙道：“那不是没其他办法可想了吗？她又孝顺又勤劳，名声那么好，不用这个法子，如何摆脱她家那个无底洞？你还想不想继续念书了？十年寒窗苦读，你要半途而废？”
郑海阴沉着脸不出声，使劲踢了墙一脚。
郑海爹道：“行了，你别管了。她敢坏你前程，我就敢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第107章 指桑骂槐
回家的路比来时快很多。
货厢里装满了带回家的布匹、吃食等物，三人一猫乐滋滋地挤在棚子下面说笑——当然，都是慕云晗姐弟二人说，顾凤麟听。
天太热，慕云晗时不时递水给顾凤麟和慕安喝，拿着蒲扇不是给他搧，就是给慕安搧。
顾凤麟笑着把她的蒲扇拿走，让她别忙乎了。
慕云晗又抢回来，坚持不懈地给他搧。
在高家的经历，无形中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相处起来更多了几分轻松自在。
慕安看看顾凤麟，又看看慕云晗，咧着嘴笑。
回到守山镇天已经黑了，慕安跳下马车拍响门：“娘，我们回来啦！”
院子里响起一阵狗叫，慕二娘子和顾神婆一起来开门，惊喜地道：“还以为你们今天不回来了，也不捎信回来说一声，好做饭等你们。”
慕云晗道：“办完事儿就回来了，没碰着合适的人捎信。”
慕樱伸着脖子往车上看：“买了这么多东西呀！”
顾老头笑着揉揉她的头：“是呀，来帮忙拿东西。”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卸货，顾凤麟想帮忙，顾婆子把他拉进去：“快去歇着，别折腾病了。”
慕云晗道：“就是，今天太热，一路上我都担心少爷会中暑。”
隔壁赵里正家大门响了一下，慕云晗回头，看到不知是谁探了个头，又迅速把门关上了。
她也没理，笑吟吟地和慕二娘子、顾婆子叙着家常，慕安更是兴高采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县城可大了！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隔壁“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铜盆砸到地上的声音。
接着赵娘子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短命夭寿的，半夜三更让人不安宁……闹腾个什么？真以为你是公主娘娘的命了……”
欢乐的气氛一滞，顾神婆高声叫骂：“短命夭寿的，半夜三更让人不得安宁，闹腾个什么？需知老天爷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边安静了片刻，赵娘子大声道：“顾家阿婆，你这是什么意思？茉莉这死丫头打翻了盆，我这是教训她哩！”
顾神婆道：“里正娘子，我没什么意思，黑狗这畜牲乱吠一气，怪吵人的，我这是教训畜牲呢！”
赵娘子一时无言以对，隔着墙壁慕云晗都感受到她滔滔不绝的憋屈之火了。
赵里正做和事佬：“行了，行了，洗洗睡吧。”
隔壁安静下来，顾神婆把慕云晗也赶去休息：“去照顾凤麟，我和你娘做饭就够了！”
慕安和慕樱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分享好吃的好玩的。
顾老头把马车拉回家，打算卸好货再过来吃饭。
慕云晗和顾凤麟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一时没什么话可说，眼睛瞪着眼睛，都笑了。
慕云晗找了新的木盆和帕子，怕冷水刺激到他，特意兑了温水：“少爷洗脸。”
顾凤麟触到温热的水，抬眼看向一旁的慕云晗，她走进走出，为他倒水找扇子，招呼胖猫胖狗，忙得不亦乐乎。
他看看天上浅淡的月色，眼睛闪闪发亮。

第108章 整地
吃完饭顾家人就走了，顾神婆特意交待慕云晗：“凤麟说你赶路累了，明日歇一天，不必过去。”
慕云晗求之不得，她有好多事要料理呢。
关上大门，慕二娘子拉着慕云晗问：“听说你在县城遇着你大伯母和胡郑氏了？”
这可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慕云晗怕慕二娘子担心，轻描淡写地道：“遇着了，没什么。看隔壁闹腾的，这几天没找你们麻烦吧？”
慕二娘子叹口气，说道：“顾阿婆一直陪着我们的，倒是没怎么闹腾，只是心里不舒服罢了。”
赵里正一家子，之前赵虎子摔伤昏迷不醒的，一心就只想着把人救回来，怎样都可以。
是以宁愿出五十两银子的聘礼，求得张大妞镇宅冲喜，等到赵虎子醒了，就开始各种挑剔不甘心了。
觉着张大妞年龄大，性情凶悍，不柔顺，不讨喜，出身不好，屠户家的姑娘，配不上里正的儿子。
然后就是心疼聘金给得太多，觉得不值得。
赵里正沉得住气，倒是没说什么，赵娘子和茉莉天天摔家私发脾气的，没有好脸色，但也没针对谁。
今晚听到慕家欢声笑语的，就忍受不住发作了。
“言而无信的白眼狼，以后过得好倒也罢了，若是过得不好，一准还得怪咱们。”慕云晗淡淡地道：“别担心，我会想办法尽早搬出去的。”
当初把家安在这里，是为了求庇护，现在不但得不到庇护，反而影响心情，那就没必要了。
次日一早，慕家人早早起了床，喂鸡扫地，烧火做饭，担水开门，各司其职。
邻里经过，瞧见这欣欣向荣的景象就笑道：“瞧着这日子可有奔头了！”
慕二娘子笑道：“都是托了大伙儿的福。”
木匠师徒过来，慕云晗又定制了几个木架子，再交待：“刨花木屑全留着，你们之前存的也别丢，以后一并给我。”然后就带着慕安、慕樱给那块平整出来的地施肥。
这几天慕二娘子和慕樱都没闲着，弄了好些枯枝烂叶，牛粪羊粪什么的，都堆在角落里沤着，还烧了一堆草木灰。
慕云晗先铺一层枯枝烂叶，铺一层土，再铺一层沤肥，又铺一层土，再将草木灰和土混合起来铺在最上层。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慕云晗吃饭也不闲着，计算着要种的东西。
慕二娘子出谋划策：“这个季节了，种些豇豆和四季豆好了，豇豆可以做泡菜，可以晒干炖汤，四季豆养老些，冬天做菜吃。再撒些萝卜籽，吃小萝卜秧子，也给顾家送些，天热顾少爷胃口不好，给他添个开胃菜。”
慕云晗摇头：“暂时不种这个。”
慕二娘子奇道：“你不种菜，是要种什么？”
“我要种药材。”慕云晗道：“付了木工钱就只剩三两银子了，我得想法子挣钱。”
“这么一小块地能种多少药材？”
慕二娘子道：“不是还有三两银子吗？省着够花一年了，把你买回来的这些布拿去卖了，地里的麦子马上就收割啦，下半年的口粮也有着落了。”

第109章 播种
慕云晗反对：“若是买回家的东西又要卖掉，那我买回来做什么？”
慕二娘子道：“这么多衣服，我也穿不完，以后咱们少吃肉油细粮，吃粗粮吧，可以省很多……”
慕云晗夹块肉喂到她嘴里：“我自有主张，您若是心疼我，就安心养好身子，照顾好弟妹，把家里的生活安排好。”
慕二娘子笑笑，没再和她争辩，心里却是打定主意，明天就把细粮换成粗粮，鸡蛋和肉什么的也不吃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饭后，慕云晗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打着灯笼去顾家。
走出街口，她就觉得不对劲了，总觉得身后有什么跟着，回过头去看，又什么都看不见。
想了想，加快速度赶到顾家，开门的是顾凤麟，看到她就笑了，意外她怎么会来。
“说过每天都要给少爷泡茶喝的。”慕云晗转身关门，隔着门缝悄悄往外看，街上黑沉沉的，没有半个人影。
顾凤麟站在她身后，俯身往外看，呼吸吹到她的发顶上，痒痒的。
慕云晗连忙关紧门，干咳一声，矮身从他腋下钻出去，和顾神婆打招呼：“阿婆，我来啦。”
顾凤麟注视着她的背影，轻勾唇角，露出一丝微笑。
盯着顾凤麟喝了茶，慕云晗找到顾老头，小声交待了几句，打着灯笼开门离开。
她故意走得慢吞吞的，若无其事回到家，从始至终不曾回头张望，关上门，被窥探的感觉就消失了。
次日清早，慕云晗早早起床，将头天早上泡好的药材种子拿出来。
现在她手里多的是天门冬的种子，其余花了大价钱从药铺买来的当归、三七、赤龙藤种子每样只有二十多粒，少得可怜。
天门冬的最佳种植时间是在春天，现在已经有些晚了。
当归春、秋、冬都可以播种，夏天最不合适。
三七是秋天播种，且最好随采随种，干燥的种子不容易萌芽。
至于赤龙藤，倒是正当时候。
不过这些问题对于慕云晗来说，都不是问题，只要它们能萌芽，她就有信心让它们疯狂生长。
她在墙根背阴处挑了个地方，分别把四种药材播了种。
慕樱一直在旁边瞧着，看她盖好土就舀了淘米水要浇上去。
慕云晗连忙拦住：“你别管，这块地我自己管，你平时只管瞧着别让鸡和猫狗糟蹋了就行。”
慕安也大声说：“就是，这种子可贵重了，姐姐花了二两银子才买来的。”
慕樱咂舌：“这么贵？姐姐放心，我闲着就端个马扎在这守着，一定不让鸡仔和猫狗碰到！”
慕二娘子知道药种子贵重，虽不认为慕云晗能种出来，却也不想泼她冷水，只道：“快来吃饭。”
“你们先吃，我弄完再来。”慕云晗洗了手，走进房里把门关紧，拿出一根针对准指尖，使劲一扎。
嫣红的血珠子冒了出来，她抽着冷气，使劲挤了三滴到白瓷杯子里。
拿起布条要包扎时，她想了想，又挤了两滴单独放到另一只白瓷杯子里，用盖子小心盖好。

第110章 加料红薯粥
白瓷杯子里的血加上半桶水，小心地撒到苗圃上，太阳刚好升起。
木匠师徒恰好进门，慕云晗就招呼二人：“麻烦两位师傅帮我扎个棚子吧，盖在苗圃上的，遮阴。”
倘若血水起了作用，种子发了芽，这些嫩芽会承受不住夏天炙热的阳光，必须遮阴才行。
慕二娘子厚道，工钱丰厚，供给的饭食也管饱，木匠很爽快地搭了一个棚子出来，让徒弟帮着盖在苗圃上。
弄好这些，慕云晗就收拾着去了顾家。
顾老头坐在院子里准备套野兽的诱饵，招手让她过去：“昨夜我悄悄坠在你身后，看到一个瘦猴似的男人跟着你，不是咱镇上的，要不要处理了？”
果真有人跟着她。
慕云晗摇头：“暂时不必，看看他想干什么。”
反正他会保护好她的，顾老头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做事，不多说了。
慕云晗帮着顾老头做了会儿事，发现顾凤麟和顾婆子一直没动静，忍不住问道：“阿婆和少爷呢？”
顾老头道：“凤麟不舒服，躺着的，你阿婆去山上给他挖药了。”
慕云晗皱起眉头：“老伯怎么不早说，我去照顾少爷。”
一定是之前顾凤麟冒雨陪她去高家，又在屋外坐了那么久，累着又受寒了。
“少爷，我可以进来吗？”慕云晗立在顾凤麟门前，果然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屋里响起银铃摇响的声音，便是同意了。
慕云晗推门而入，只见顾凤麟披散着头发靠在床头看书，衣服松松散散，露出一小片雪白，弱不胜衣，别样风流。
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垂着眼问道：“您是受寒了吗？想吃什么，我去给您做。”
顾凤麟慢条斯理地将衣领拉紧掩好，像是想要起来写字，却又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慕云晗紧走两步，扶住他，轻拍他的背脊，安抚道：“别乱动，有我在呢。我来问，您想吃就点头。”
顾凤麟微笑着点头。
她便问：“您脾胃虚弱，又是受寒，红薯可以正气、养胃、化食、去积、清热，不如我给您做一碗红薯粥吧，甜甜的，吃了药也不怕苦啦。”
顾凤麟又点头，玄金也跟着“喵呜~”叫了一声，似是能听懂一般。
慕云晗爱怜地摸摸玄金的胖头：“饿了？给你煮猫饭吃。”
玄金站起来伸个懒腰，跳下床铺，扭着腰跟她去了厨房。
顾凤麟目送着慕云晗的背影，眸色深深。
慕云晗先泡上米，再将红薯去皮切块，米和红薯加水大火煮沸，再改小火慢慢熬着，接着给玄金做猫饭。
玄金见她取下张屠户家送来的新鲜猪肝小肠，急得只是怪叫。
一通忙碌，玄金跑到角落躲着吃饭，红薯粥也得了。
慕云晗趁四下无人，取出藏在袖中的白瓷小杯，将里面干涸的血迹刮出来，加入红薯粥中，细细搅匀，端了出去。
隔着虚掩的门缝，可以看到顾凤麟盯着帐顶发呆，神情清冷漠然，高不可攀。
慕云晗神态自若地含着笑道：“少爷，粥好了。”

第111章 奖品
顾凤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温暖和气，仿似刚才那个疏离冷漠的人根本不曾出现过。
慕云晗递上粥碗，略有些紧张，又满含期待。
顾凤麟捧着粥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停顿片刻，低头吃了起来。
吃完粥，他把碗递交回去，神态十分自然，仿佛根本没有尝出粥里的特殊味道。
慕云晗略有些失望，分不清他究竟是真的一点没尝出异味，还是尝出来了却假装不知道。
“有事？”顾凤麟挑起一边眉毛，疑惑地看着她。
慕云晗摇头：“少爷，过些日子，我请顾老伯陪我进山走一趟如何？听闻山中多奇珍异草，我想挖一些来种植。”
顾凤麟点头，指指桌上的算盘，示意她该学习算术了。
慕云晗收拾了碗筷，抱着算盘坐到他床前：“少爷若是不困，就看我打算盘吧？”
顾凤麟点点头，看她一双手在算盘上灵巧地舞动，“噼啪”声中，少女的脸庞安宁生动，双眼璀璨如宝石，长睫如蝶翼。
“我打得好不好？”慕云晗很快将账本上的数字加减了一遍，希冀地看着顾凤麟。
自从他教她打算盘，她一有空就练习，哪怕夜里闭上眼睛也要复习的。
至此时，就算不能与老账房相提并论，一般的却是难不住她了，这样的领悟速度，很少见的。
不知为什么，她很想得到他的夸赞。
顾凤麟赞许点头，从枕下取出一个瓷盒递给她。
瓷盒上绘制着精致的出水芙蓉，里头是散发着淡淡荷香的雪白香膏。
正是澜京最有名的胭脂铺子香雪楼的招牌润肤膏—芙蓉霜，一盒要价二十两银子。
当初慕蓉为了套近乎曾送过慕云晗几盒，因此她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顾凤麟突然送她这个，是什么意思？
慕云晗压下心中的异样，假装不懂：“这是什么？”
顾凤麟笑笑，在沙盒里写道：“算盘打得好，奖品。”
慕云晗想说这芙蓉霜太贵，她当不起，却又不敢暴露自己认识这东西，便假装不好意思：“我不过一个乡下丫头，用不着这些。”
“你若想用如意茶博得更多东西，就不能只做一个乡下丫头。”
顾凤麟写完这段话，严肃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心神一凛，他看出她的意图了？
一时之间，她竟不敢与顾凤麟对视，默默收起芙蓉霜，再收了算盘，准备离开。
顾凤麟却不许她走，递给她一本书，要她坐在一旁看，不懂就问他。
慕云晗一看那书，头就大了，竟是历代职官志。
抄书的人不知是为了省纸墨还是怎么的，写得密密麻麻，看着就是无数小蝌蚪在上面挤，让人眼花缭乱。
顾凤麟似是看出她的犹豫退避之意，轻敲两下书页，神色严厉，让人想起教训顽童的先生。
慕云晗硬起头皮：“好嘛，少爷让我读，我就读。”
顾凤麟写道：“想和官府中人打交道，却不懂得衙门朝哪开，不知道什么官职是做什么的，这个交道不打也罢。”
慕云晗一阵紧张，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第112章 萌芽啦！
屋里寂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慕云晗反复忖度之后，抬头一笑：“少爷是说我请玄大叔帮忙处理我三叔的事吧？是我偷懒了，我会好好学的。”
她不想承认自己的野心和目的，但是既然他让她学这些，那她就学，技多不压身。
且，从前她一直被幽禁，虽有外婆教导，始终见识有限。
现在还能应付，将来若是走到更高层次，眼界能力就不够了，必须从现在开始学习、累积。
顾凤麟不置可否，长长的睫毛阖下来，似是睡着了。
慕云晗认真地学习着，之前枯燥无味的东西此时看来别有魅力。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顾神婆和顾老头背着药篓和野味回来，在外面轻声交谈。
顾凤麟睁开眼，神情迷茫，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居然这个时候了！”慕云晗惊醒过来，手忙脚乱放好书，跑出去帮忙做饭。
顾凤麟目送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早上那碗粥很不一般，她是什么意思？
三个人忙活，晚饭很快就好，顾凤麟走到厨房门口，表示自己饿了。
顾神婆和顾老头对视一眼，十分欣喜，早上什么都不肯吃，现在居然知道饥饿，这都是慕云晗的功劳。
于是慕云晗大包小裹地回了家，白米、糖、鸡蛋、野兔肉，林林总总一大堆，怎么都推不掉。
把野兔肉炖上，慕云晗迫不及待蹲到苗圃旁观察萌芽情况。
慕二娘子嘲笑她太急：“哪有那么快，再怎么也得等个四五天吧。”
慕云晗笑而不语，倘若那些种子是好的，正常情况下，明天一早就该发芽了，但愿到时候别吓到人才好。
次日天才蒙蒙亮，慕云晗就起了床。
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苗圃，黑黝黝的泥地里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色！
她颤抖着手指，根据标记，一一数过来。
苗圃被她分成了四份，最大一份种的天门冬，出得也最多，大概有上百棵的样子。
另外三份分别种的当归、三七、赤龙藤，当归出了大概七八棵，三七没出，赤龙藤只出了一棵。
慕云晗的脸垮了下来，二两银子买来的三包药种，赤龙藤最为珍贵，三七次之。
倘若这两种都不萌芽，相当于二两银子买了七八棵当归幼苗，这亏吃大了。
“都和你说别急，哪能这么快？”慕二娘子走过来，看到星星点点的绿，就惊讶地道：“咦！这是怎么回事？”
慕云晗没心情和她解释，迅速起身进了屋子。
仍旧用银针刺了指尖一下，迅速挤出几滴鲜血，分别装入两个白瓷小杯之中。
一杯留着，一杯照旧兑水浇地。
慕二娘子见她神情难看，便识趣地把疑问压下，去忙家务。
接下来，慕云晗一直蹲在苗圃旁不错眼的盯着地，就连饭也端过去吃，慕二娘子愁兮兮的，总觉得她是走火入魔了。
等到中午，终于又有了动静，天门冬又冒出若干嫩芽，当归也出了十来棵，播种三七的地方冒起了几个小土包，慕云晗用竹签轻轻拨开那层细土，看到了嫩嫩的细芽。

第113章 催芽之技
三七，因为萌芽不易，慕云晗只是想撞运气的，能出三棵四棵都行，只要它长出来，她就能培育出好的种子。
她最大希望其实寄托在这赤龙藤上，可惜，毫无动静。
慕云晗叹了口气，去了顾凤麟家。
顾神婆在给顾凤麟煎药，见她来了就让她端过去。
慕云晗如法炮制，迅速将那两滴干涸了的血加到汤药里，若无其事地端给顾凤麟。
顾凤麟毫不犹豫地喝下，再火速含上蜜饯，吐一口气，把历代职官志递过去，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慕云晗失笑：“知道了，我会认真读的，少爷！”
一个时辰后，慕云晗合拢书页，起身告辞：“我该走了。”
顾凤麟微微点头，目送她离开。
顾神婆不安地道：“公子，她接着两次了，您看她是什么心思？”
“她不会害我。”顾凤麟问顾老头：“跟着她的那个人怎么处理了？”
顾老头面无表情：“留着总是祸害，闪失不得，老奴把他埋在后山了。”
顾凤麟阖上眼，俊美的脸上平静如水。
慕云晗回到家，木匠已经走了。
慕二娘子紧张地守在苗圃旁，嘴唇抿得紧紧的，见她回来就叫她过去，指着苗圃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苗圃里绿意盎然，早上发的那些芽已经长到指节那么高，三七也出了五六棵，赤龙藤则刚开始冒芽，但粗粗一数，就有十五六棵，而且长得非常茁壮。
这是最好的状况了！
慕云晗笑眯眯地道：“没什么呀，我学了个催芽的法子，还在县城的时候就把这些种子泡上了，昨儿你看我才播种，其实它们当时已经萌芽啦！”
慕二娘子狐疑地看着她：“你从什么地方学的催芽的法子？”
慕云晗道：“自然是在高家。您还记得我之前给您喝的那个茶吗？我那天听见高家老太太病着，就想碰碰运气，谁知真有用！我没要高家的钱，他家就教了我这个法子。”
她给高家看病的事，慕二娘子也听慕安提了一些，本是想骂她胡来的，可一想到她是为了养家，就开不了口。
慕二娘子知道事情绝对没这么简单，但看慕云晗的样子是不会说的，便也不再追问，只暗自打定主意，要尽全力保护好长女。
因此道：“我和木匠师徒说了，尺寸也量好了，我们孤儿寡母的不方便，让他们把木料搬过去，就在他们那儿打制家具，做好了再搬回来。”
“娘，我……”慕云晗一怔，随即满满都暖意，这是为了不让她的秘密被人发现，也是为了保护她。
慕二娘子拍拍她的手，叹口气：“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洗手吃饭吧。”
娘四个刚端起碗，门就被拍响了。
慕雪花隔着门大声道：“二伯娘！我爷和奶回来了，让你们过去吃晚饭！”
慕家老两口回来了？这又是一座压在头上的大山，很不好对付。
慕二娘子的脸色很不好看，慕安和慕樱也是沉默不语。
慕云晗道：“我去回绝。”
慕二娘子皱眉：“不行！必须去！孝字大过天，否则人家会说我没把你们教好。”

第114章 对待疯狗就得这样
孤儿寡母，名声就是最后的依仗，再被毁去，就该被人随意践踏了。
就如当初的慕云晗，好好的姑娘，因为被冠上通奸的罪名，硬生生被逼死都没人管。
被退婚，给人做丫鬟，再被冠上不孝之名，以后没人愿意娶的，这辈子就毁掉了。
所以，慕二娘子坚决不允许别人破坏二房的名声！
“二伯母，开门呀，我知道你们在家的，这么不出声，难道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所以不敢见人？”
慕雪花咄咄逼人，把门拍得震天响，声音高亢尖利：“二伯母，爷奶始终是你公婆，也是慕安他们几个的爷奶，他们远途归家，于情于理你们都该去看望，不去就是大不孝！说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既然娘坚持，那就去吧！不过，你们得听我的！”
慕云晗勾起唇角，几天不见，慕雪花这蠢笨丫头竟然还能说得头头是道了，恐怕都是王氏教的吧。
大房、三房联手来坑她们，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如正面迎上，且看他们想干什么！再趁机让他们吃个大亏！
“里正，里正，你隔壁住个忤逆大不孝的……”慕雪花话音未落，院门就开了。
慕云晗站在门口，一本正经地道：“妹妹别着急，我娘不舒坦躺着，我们在伺疾，听见动静回应得略迟了些，并不是不去。只是你做得太不妥，我娘始终是你长辈，她病着，你这样当面说瞎话，污蔑她，真正是大不孝了。
家丑不可外扬，咱们自己家的事不用麻烦里正，请族中长辈评评理就行。你放心，虽说三叔三婶谋害寡嫂亲侄，我也不会把这仇记到你身上，一是一，二是二，绝不乱来。”
周围有看热闹的邻里，听到慕云晗这话，不由暗自点头。
再看慕雪花猖狂泼辣的样子，就又皱起了眉头，果然是杀人放火犯的女儿，没教好！
慕雪花本以为拿着王氏教的这话来说，慕云晗怎么也得和她大闹一场，便可坐实二房不孝老人，却没想到慕云晗软绵绵一掌推回来，倒让自己丢尽了脸面。
见周围人指指点点，有人还小声说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杀人放火犯的女儿……”
慕雪花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大叫一声冲过去：“我和你拼了，小贱人！”
慕云晗等到她逼近大门，“啪”地一下把门拍上，撞得慕雪花一个趔趄，“嗷”的一声惨叫，破口大骂，骂得特别脏污难听，听得邻里只叹气。
“雪花你别这样不懂事，有话好好说，你这样我很害怕，都不敢出门，省得又闹出点什么，气着爷奶怎么办？”
慕云晗躲在门后抿着嘴笑，语气里满满都是无奈：“我们很久没见着爷奶了，怪想念的，我去县城还给他们准备了礼物呢。”
慕二娘子无奈地指着慕云晗，又笑又叹气，小声道：“你个促狭鬼！”
“对待疯狗就得这样。”慕云晗把门闩上：“先吃饭，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斗。”

第115章 装的全是豆渣吧
一家人吃得饱饱的，慕云晗安排好慕二娘子、慕安、慕樱等会去了老宅该做什么，出了事该怎么应对，慕雪花也骂得累了。
“怎么回事？等你们吃饭，饭都凉了，你爷奶的胃病都犯了，怎么还不去？”
门口响起王氏的声音，开口就是质问：“二弟妹，你是还在怨恨公婆么？”
慕云晗把门拉开，大声道：“大伯母，不是我们不想去，是害怕！雪花一来就骂人，还想打我，我觉得丢人，还怕气着我爷奶，只好躲着了！”
慕雪花青肿着额头，被王氏死死拽着，气得浑身哆嗦：“你这个阴险恶毒的小娼妇……”
慕云晗摊手叹气：“大伯母，你看她……”
三房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王氏呵斥慕雪花：“不想被你奶收拾就闭嘴！”
慕雪花不敢惹慕婆子，只好恨恨地瞪了慕云晗一眼，跺脚跑了。
“你看，我已经教训她了，她再不敢的，快走吧。”王氏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容，催促道：“饭菜都凉了呢。”
慕云晗就扶着慕二娘子，让慕安和慕樱拿上从县城买来的糕点，笑眯眯地跟在王氏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王氏见慕云晗若无其事，谈笑风生的样子，不由暗自惊心，这丫头太沉得住气了！
武斗敢飞刀子，文斗笑脸相迎，一个人，变化怎么可以这样大？
不过不要紧，马上就有人收拾她了！
祖父母收拾不听话的孙女，顺理成章！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一行人走到慕家老宅，一个年约十六七岁，丰满玲珑，面容清秀，穿着粉色衫裙，头上戴两朵珠花的女孩子迎上来，巧笑嫣然：“二婶娘和弟妹来了！快些进来，爷奶都等急了！”
正是王氏的亲闺女慕杏花。
慕云晗看过去，慕杏花之前长得有些黑，这次却是白净了很多，穿着打扮也精致很多，言行举止变得斯文，眉眼间的喜气更是遮都遮不住，约莫是因为和郑海的亲事成了，所以开心？
“晗丫头盯着我干嘛？”慕杏花眼里闪过一丝恼意，却又隐含着几分得意，“是不是觉着姐姐白净好看了？”
“是呀，是呀，我看姐姐眉眼之间喜气洋洋，瞧着是要交好运了。”
慕云晗打个哈哈，眼角瞟到王氏母女一阵紧张，不由好笑极了，拿着渣男当个宝，脑子里装的全是豆渣吧。
慕雪花和她三个哥哥站在房檐下，恶狠狠地瞪着二房的人，似乎一言不合就会冲上来厮打。
慕安和慕樱有些害怕，紧紧抓住慕二娘子和慕云晗的手，头都不敢抬。
慕云晗摸摸他们的头，轻声道：“别怕。”
话音刚落，就听堂屋里“啪”的一声响，一条女声抑扬顿挫地骂了起来：“家门不幸哟！怎么会招了这么两个扫把星哟！克死我的小二，又要克我的三儿和三媳妇儿，闹得家宅不宁哟！我可怜的小二哟，那么高的山崖摔下来，娘想着就替你疼得慌哟！”
慕二娘子脸色煞白，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垂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116章 非打死你不可
慕云晗连忙捏了慕二娘子的手一下，轻声道：“娘，你答应过爹，要好好带我们长大的！”
慕二娘子收了沮丧痛苦之色，抬起头来，满是坚毅：“你放心，娘糊涂过一回，不会再糊涂了！”
“真是铁石心肠啊！我儿为你枉送了性命，你却眼泪都没有半滴，再没有见过比你更无耻的女人了！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慕婆子从屋里出来，见慕二娘子没有如同意料之中那样痛哭流涕，便高声咒骂：“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好意思活着！”
她生得精瘦，两只鹰眼闪着精光，一看就是个厉害妇人。
“够了！”慕云晗断喝一声：“祖母千方百计让我们回来，就是为了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吗？”
虐待欺负人，也是会上瘾的，正如当初慕蓉欺负她，越往后越是变本加厉，三天不折磨一回，就像少了点什么。
现在慕家这边欺负二房孤儿寡母，也是同理，她不能容许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小畜牲，你给我跪下！”
慕婆子对慕云晗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老实、勤快、口拙、软包子上，虽然听说变厉害了，却十分不信这个邪，当即骂道：“长辈说话竟敢顶嘴！谁教你的规矩？”
慕云晗只当没听见，要她跪这么个人，她可不乐意。
王氏假意劝道：“娘，算了吧！晗丫头如今身份不一样，里正娘子见着她也得退让几分，何况您呢？”
慕婆子更加愤怒：“她的身份怎么不一样了？不就是给个哑巴短命鬼做丫头么？什么叫丫头？给人暖床洗脚的就叫丫头！我们老慕家可没出过这样不要脸的下贱货！还高人一等了，我呸！”
她转过身，指着慕雪花和慕杏花：“你们都给我听好了！饿死穷死不许给人为奴为婢，做什么丫头啊，别笑死人了！”
慕二娘子脸涨得通红：“谁说给人做丫头就是不要脸？就是给人暖床洗脚？”
“那不然是做啥？难不成是供起来当娘？”慕婆子黑黄的手指着慕云晗：“你们娘俩看着就不正经！老二真是瞎了眼！”
慕雪花惬意地笑，慕杏花不好意思地垂着眼小声说：“奶奶，快别这样说，二婶娘和二妹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是？她不是能被退婚？要钱不要脸！”慕婆子伸手去抓慕云晗：“立刻给我跪下，你娘教不好你，我来教你！”
有一种人，就连和她讲道理都觉得浪费口舌。
慕云晗厌弃地甩开慕婆子的手，叫慕二娘子：“我们回去。”
王氏不动声色堵住她们的退路，义正词严：“晗丫头，你奶奶话虽说得难听，却是为了你好，你怎能对她老人家动手？”
“就是！”慕雪花大声道：“奶奶，她早说了，我爹娘落到这一步就是怪您没教好！还说换了你她照打不误！”
顾婆子怒不可遏，阴森森地瞪着慕云晗，一记耳光搧过去：“丧门星！害死你爹还不够，又去害你三叔三婶，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第117章 谁说刀子只能刺向别人
王氏、慕杏花、慕雪花等人兴奋地看着，巴不得慕云晗被揍个半死，最少也把那张千娇百媚的脸打成猪头才好。
这可真是忍无可忍了，慕云晗冷笑着，不避不让。
谁知就在掌风搧过来时，她突然被慕二娘子拽开了。
“啪”的一声脆响，这一掌落在了慕二娘子脸上。
慕婆子这一巴掌用尽全力，慕二娘子晕头转向，一个踉跄摔了下去。
“娘！”慕云晗匆忙扶住慕二娘子。
一瞧，慕二娘子苍白的脸上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瞬间半边脸庞就肿了起来，唇角更是渗出鲜血。
慕云晗怒火中烧，用噬人的目光瞪向慕婆子，睚眦欲裂。
慕婆子被她看得心慌，情不自禁后退一步，虚张声势：“你想怎么样？婆婆教训不孝顺的儿媳，天经地义！”
慕云晗双手紧握成拳，冷笑着朝慕婆子走去。
慕婆子不管不顾地把胸脯一挺，往前迎上去：“想忤逆不孝，想打我是不是？来来来！让大家看看赵氏这个扫把星教出个什么东西来！”
“小晗，别……”慕二娘子死死拽住慕云晗，艰难地摇头：“别，她们就等着你动手呢……”
慕云晗目光一扫，只见慕铁牛等人藏在身后的棍子等物，知道今天这顿饭绝对的鸿门宴。
王氏教唆慕雪花挑衅在先，进门后慕婆子一来就给个下马威。
若她任由他们搓圆捏扁倒也罢了，若是忍不住，就会一家子冲上来，以“大不孝”的名义，名正言顺群殴她。
到时候，宗族、邻里、里正，谁都不会管，白捡得一顿打。
“孝”字大过天，叔伯不能作二房的主，祖父母却是顺理成章。
必须趁机想法子挣脱这束缚，否则将来她不管有多少钱，都有可能被合理合法地抢走。
慕云晗垂下眸子，深吸一口气，再抬起眼皮，已然笑了：“瞧祖母说的，你不慈，我却是不能不孝，否则，我岂不是和你一样了？”
“我怎么了？”慕婆子大怒：“你说清楚！”
慕云晗不答，扶着慕二娘子往外走：“此处不留人，我们走罢。”
“不许走！”慕雪花忍不住冲出来：“赶紧把我爹娘弄回来！不然弄死你们！”
慕婆子也大声道：“对，赶紧把你三叔三婶弄出来，否则我饶不了你们！”
慕安一直站在门边等着的，眼看一家子拿着棍棒围上去，立时打开大门，尖叫着往外跑：“杀人啦！救命啊！我奶和大伯母、三叔父一家要打死我们！”
慕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慕云晗唇边带着恶鬼般的笑容，往慕婆子逼近一步，低声道：“猜猜看，我要做什么？”
“又想飞菜刀吓唬我？”
慕婆子不屑冷笑：“你伯母拿你没法子，我却是不怕你！你敢冲我动手动刀子，我就敢把你送进牢房去！听说你得罪了赵里正，可没人给你撑腰了！”
慕云晗古怪地笑了：“谁说刀子只能刺向别人？”
慕婆子狐疑地看着她：“你想怎么样？”
话音刚落，脚步声纷至沓来，一大群人涌进来，口里嚷嚷着：“有话好好说，都是一家人……”
“救命……奶奶别杀我……我真救不了三叔三婶……”
慕云晗突然大叫着，闪电般抓住慕婆子的手，将一把剪子硬塞到她手里，抓住她的手朝自己戳来！

第118章 引发众怒
慕婆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就要把慕云晗推开。
做戏要做全套，慕云晗怎能容忍半途而废？
当即紧紧抓住慕婆子的手，借着她挣扎的动作扭动求救惨叫，让人看起来就像是拼命要阻止慕婆子刺伤自己一般。
“我错啦，我知道怕了，以后再也不飞刀子啦，我不是有意的，是大伯母想拉我配冥婚，迫不得已才那样的……”
配冥婚？竟然有这种事？
众人探究地看向王氏，这也太不厚道了！这个王氏越来越不像话！
王氏脸一红，怒道：“别听她胡说八道！她冤枉我！”
慕婆子挣不脱慕云晗，急得大骂：“还不来帮忙？”
慕雪花没弄清楚状况，迫不及待冲上去：“打死你这个坏东西！奶奶别轻饶了她！”又招呼几个哥哥：“还愣着干什么？有仇报仇！”
“救命啊！”慕云晗惨叫着往后仰倒，手死死拽住慕婆子，脚往下一勾，把慕婆子、慕雪花一并带翻在地，看起来就像是两个人压着她打。
慕铁牛等人高举棍棒、在一旁转圈咆哮，王氏等人抱着手站在一旁看笑话，慕二娘子声嘶力竭、脸上带伤、拼命拉扯却无计可施，慕樱哭得天都要塌了……
欺负孤儿寡母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太过了，众人不由大为愤怒。
张屠户率先冲过去，一巴掌掀翻慕铁牛，小鸡似地拎起慕雪花，剩下一个慕婆子不好动手，就气愤地骂道：“虎毒尚不食子，你这个老太婆怎能如此不慈！”
张大娘等人七手八脚拽起慕婆子，说道：“青砖大瓦房给你们住着，肥田沃土给你们种着，怎么还不肯放他们母女一条生路？”
“三儿子是儿子，二儿子也是儿子！怎能偏心到这个地步！就不怕慕二从地底下爬起来找你们算账吗？”
慕婆子恨极了：“什么叫我不肯放他们一条生路？分明就是这小蹄子在作妖！”
“血！”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众人齐齐看向慕云晗。
地上扔着一把剪刀，慕云晗月白色的上衣晕染了一团鲜红的血，正在左胸上。
她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发髻散乱，全身尘土，双眼无神：“各位叔伯婶娘，求你们帮帮我，告诉我奶奶，真的是我三叔三婶做了坏事，不是我害的他们……”
“别说了！”慕二娘子突然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双手紧紧抓住衣襟，定定地看着慕婆子，嘶声道：“婆婆，自从我进门，对公婆、叔伯、妯娌、侄儿侄女，尽心尽力，不曾私藏过一分一厘……
家中有好吃的，必然先紧着公婆、侄儿侄女，有钱财，家中谁需要，只要开口，没有不允的。你们要住青砖大瓦房，就来住，你们要过来读书习字，就过来。
你们一家子要住在一起孝顺老人，那就来，我从未说过一个不字，也从未给人任何脸色看。可为什么，你们就这样赶尽杀绝，容不得我们！”
慕二娘子说到最后一句，猛然拔高声音：“为什么就是容不下我们？啊？慕二难道不是你亲生的吗？这几个孩子难道不是慕家的人吗？做人怎可偏心冷酷至此？！

第119章 她是装的！
慕婆子面红耳赤，哼哧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憋了很久，才底气不足地道：“就凭你是个丧门星！你害死了我儿子，带坏了我孙子！还想害死我三儿子！”
慕二娘子冷笑着：“慕二因我而死，那是我和他的事，将来我自会将这条命还给他！至于说我带坏了你的孙子……”
她指着慕雪花和慕铁牛等人，嗤笑：“他们自有父母，又怎会是我教坏的？我自己的儿女，是这世间最好的孩子。再说慕三两口子，罪有应得！”
慕婆子作威作福惯了，又想跳起去打她。
慕二娘子不避不让，反倒将另外半张脸递过去，红着眼睛厉声道：“你打！要不活，大家都不活了！别以为我是吓唬你，做鬼我也不饶你！”
慕婆子从未见过文静的二儿媳如此凶恶，迟疑地退了一步，虚张声势：“以为我不敢打你？我是怕一巴掌搧死你个没福气的病痨鬼！”
众人担心慕二娘子吃亏，赶紧隔在二人中间，七嘴八舌地劝。
王氏眼看闹不起来了，眼珠子一转，道：“晗丫头别装死了，快起来给你祖母磕头认个错，你看你娘为了你都忤逆你祖母了。”
慕婆子立刻将火气对准慕云晗：“别装死！赶快起来！”
“谁敢！”慕二娘子将慕云晗护在身后，说道：“你不慈不仁，残害自家骨肉，拼着被打五十板子，我也要让县太爷断一断是非，和你恩断义绝！”
大赵律，即便父母有错，子女状告父母，也得先挨五十板子。
倘若被告忤逆不孝，轻则一顿打，重则要坐牢。
至于与父母恩断义绝，那不必说，真的追究起来，又是一顿打。
慕婆子就冷笑着去拽慕二娘子：“行啊，咱们这就去县城，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告我！走！”
“痛死我了，我要死了！”慕云晗见慕二娘子被拉得踉踉跄跄，惨叫着头一歪，“昏死”过去。
“死人了，出人命了！”人们惊慌失措。
“她是装的！这个阴险的小货！你们都被她骗了！”
慕婆子又恨又急又害怕。
恨的是慕云晗使诈，急的是大家不听她辩解，都不信她，全都鄙夷她，讨厌她，怕的是慕云晗真被她刺伤了。
毕竟，刚才她和慕雪花一起扑到慕云晗身上时，那剪刀真的好像戳到慕云晗身上了。
慕二娘子铁了心要告她，倘若真的追究起来，她逃不掉一个当众杀人之罪。
“顾家来人了！”有人大声喊道。
人群“哗啦”一下分开，让出了中间的通道。
顾老头护着顾凤麟疾步而来，看到这场景，两个人的脸都黑了。
顾凤麟走到慕云晗身边，先探鼻息，再将手搭在她的脉搏上。
他的手指十分冰凉，微微有些颤抖。
倘若不是慕云晗事先交待过慕安，到了顾家一定要把话说清楚，她都要以为顾凤麟真认为她出事了。
顾老头厉声道：“谁干的？不知道晗丫头是我们家的人吗？站出来！”
慕婆子心惊胆战，后悔不迭，悄悄往后缩。
慕雪花早吓呆了，王氏更是顺着墙根想溜走。

第120章 不是你那是谁
慕家人纷纷想躲，可惜，人们真是受不了他家，齐齐让开，把他们孤立暴露在空地上。
如此，显得慕铁牛等人手里的棍棒更加扎眼了。
顾老头冷笑一声，身形微动，“啪啪”几声响，慕铁牛等人手里的棍棒尽数断落于地，人也惨叫着跪倒在地，痛呼不已。
慕婆子、王氏、慕雪花、慕杏花，神色惨白地站着，瑟瑟发抖。
顾老头指向慕杏花：“是你干的？”
慕杏花上牙磕下牙，“啪”地跪倒在地，“不……不……不是我……”
顾老头凶恶地道：“不是你，那是谁？你若说不出来，那就是你干的！”
“不是我！”慕杏花尖叫一声，立刻卖了慕婆子和慕雪花：“是她俩干的，不关我的事。”
慕云晗忍笑忍得辛苦，顾老头倒是会捡软柿子捏，知道这几个人中慕杏花最容易被吓唬到。
慕婆子眼睛一瞪，和慕雪花同时骂道：“你个没良心的满嘴胡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臭不要脸的冤枉我！”
慕杏花“呀”地叫了一声，扑到王氏怀里，哭道：“我好怕，我好怕，就是她们杀的人，真不是我和我娘……”
她还要嫁秀才公，做秀才娘子的，怎能沾上人命官司啊！
王氏紧抿着唇不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慕云晗，以及面无表情的顾凤麟。
她知道，慕云晗一定在使诈，倘若顾家不及时赶来，她有办法让慕云晗吃个大亏，可惜，顾家赶来了……
都是慕安那个小崽子报的信，跑得贼快，追都追不上。
慕云晗之所以如此得意，是因为靠着顾家。
邻里之所以给二房面子，是因为慕安这个男丁一天天长大，得想着以后……
这就相当于慕云晗的两条腿，只要斩断其中一条，就好收拾了。
此时，顾凤麟站起来往外走去。
顾老头道：“慕秋生在哪里？站出来！赵里正在哪里？去请来！”
慕秋生，正是守山镇上慕氏族人的族长。
守山镇上姓慕的族人不多，大概只有几十人，并不能与其他张姓、赵姓等大族相提并论。
因为族人少没啥威信，慕秋生平时都不爱管闲事，除非有人找，否则都由赵里正和乡老说了算。
现在顾家要把慕秋生和赵里正一起寻来，必是想闹出点什么来。
王氏立刻给躲在一旁的长子慕冬来使了个眼色。
慕冬来点点头，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
“慕老头呢？”顾老头冷笑着指向堂屋：“别和我说不在家。”
慕大袖着手从屋里赶出来，陪着笑道：“真是不巧，我爹他一回来就去地里看庄稼了，真不在家。有什么事和我说，和我说。”
说着假意斥骂王氏等人：“还不退到一旁去，不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常事么？怎么闹成这个样子，让乡亲们尽看笑话！”
顾老头冷笑：“慕大，现在是你们一家子人联手欺凌弱小，伤了人，不是一句鸡毛蒜皮的家常事就能揭过去的。你最好去把你爹请回来，我怕你担不起责。”
慕大抽了抽脸皮，痛骂王氏和慕杏花：“没看到晗丫头躺在地上吗？还不赶紧扶起来？”

第121章 慕樱作证
王氏和慕杏花只好去扶慕云晗，慕云晗有气无力地起身，一脚踩在王氏脚上。
王氏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鬼火一阵阵往上蹿，想骂她打她又不敢，只好咬牙忍着。
慕云晗趁着空隙又使劲掐了慕杏花一把，慕杏花尖叫一声：“你这个……”
王氏恶狠狠瞪了慕杏花一眼，沉声道：“闭嘴！”
这么多人看着的，大家本就认为是他们一大家子人合伙欺负孤儿寡母，慕杏花若是再闹，更是坐实了这件事。
慕杏花强忍着恨意，憋屈地松开慕云晗，板着脸跑到一旁躲着。
片刻后，顾神婆和赵里正一起来了，慕秋生却是不见影踪。
乡人道：“不在家，他家人也不知道去哪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慕云晗暗自冷笑，一定是躲起来了。
慕秋生就是个怂蛋，从前对这边的事不闻不问，生怕招惹上慕三两口子。
现在又躲起来，想要两不得罪。
没关系，今天她也没想着要把事情做到底，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事要一点一点地做。
她不着急！
顾神婆上前查看慕云晗的伤势，神色凝重：“伤得很重，只差一点就伤到心脉了，真不知道做祖母的怎么下得去这样的重手。”
赵里正巴不得慕云晗母女倒霉才好，但苦于才得了顾家一个大人情，不得不装出秉公执法的样子：“怎么回事？”
慕婆子抢着道：“赵氏母女俩忤逆不孝！竟敢对我动手！”
慕二娘子哭道：“我哪敢？从始至终都是你们往死里打我们娘俩！大家都看见了的！我脸上还有伤呢。”
“胡说八道！”慕婆子蛮横惯了，又想冲过去撕慕二娘子的嘴：“不要脸的扫把星……”
她当然没能得逞，被顾神婆轻描淡写一伸腿，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啃屎。
“不成体统！”赵里正吹胡子瞪眼睛，“谁再闹就是她的错！慕樱你来说！小孩子不会说谎！”
这又是他的私心了，慕樱不过是一个不懂事、被吓坏的五岁孩子，能说出什么来。
这样做的目的，无非还是想要和稀泥，不肯替慕蕴含母女出头，任由他们被欺负而已。
慕婆子、慕大也想到这一层，不由暗自得意。
慕二娘子焦虑地看着慕樱：“别怕。”
慕樱擦去眼泪，条理清晰地说了起来：“雪花姐姐在我家门口破口大骂，还追着我姐姐打……娘和姐姐虽然害怕，但想着很久没见着祖父母，要来尽孝，就给他们带了从县里买来的糕点……
进门后，祖母二话不说，上来就打人，大伯母在一旁挑唆，娘和姐姐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只想离开，谁知祖母和雪花姐姐拿了剪子说要划烂姐姐的脸，说她长着一张不正经的脸，给顾家当丫头丢人现眼！还骂顾小爷是哑巴短命鬼！”
这哪是五岁孩子能说的话？
慕婆子目瞪口呆：“臭丫头胡说八道！”
王氏则冷笑：“小小年纪就惯会撒谎，二弟妹教的好女儿！”

第122章 慕婆子挨打
“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慕樱委屈地哭了起来：“我若说假话，让我被大灰狼叼走！”
她指着地上摔碎的糕点：“瞧，那就是我们带过来看望祖父母的糕点！刚才祖母和雪花姐拿着剪子打我姐姐，铁牛哥他们拿着棍子帮忙，非让我姐把三叔三婶弄出来，大家都看见了！”
她含着眼泪，仰头望着赵里正：“里正叔，我三叔三婶是因为想要放火烧死我们，被您和其他长辈看见，才把他们抓走送县衙里的，为什么大家都怪我娘和姐姐，说是她们的错？”
众人纷纷点头：“说得是，我们都看见了。”
赵里正无奈，只好道：“当然是他们的错！和你姐姐她们没关系！”
他冷冰冰地看着慕婆子、慕雪花等人，说道：“慕三两口子为害镇里多年，早就该送官了！此次他们犯的是十恶不赦之罪，国法难容！谁再敢就此事为难慕二一家，就是藐视国法！”
慕婆子不服气：“我……”
慕大赶紧捂住她的嘴，陪笑着道：“您说得是，说得是，我娘糊涂了，以后再不会的。”
顾老头道：“大的懂事，小的却没人教呢。”
赵里正只好又指着慕雪花兄妹几人：“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以后再不许学那些泼皮无赖行径！”
慕铁牛兄妹几人不服气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好了，就这样吧，把人抬回去养伤，别再闹了！”赵里正勉强敷衍完毕，转身就要走。
“慢着！小妇人有话要说！”慕二娘子站出来道：“我们母女无辜受难，云晗更是险些送了命，总得有个说法才行！”
赵里正憋着一肚子的气，立时发作：“那你想如何？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忍一忍也就过去了！难不成你还想状告公婆？咱守山镇可没出过这样的事！”
“二娘子，你急什么？”
顾神婆盯着慕婆子，不怀好意：“晗丫头既和我家签了契书，就是我家的人，谁敢欺负她，就是和我家过不去。且，你这老虔婆方才骂我家凤麟什么来着？”
慕婆子心虚又害怕，却不肯服输，双手叉腰：“哑巴短命鬼！难道我说错了？你家莫名其妙养着晗丫头，难道不是贪图她的美貌，想让她给短命鬼暖床生孩子？”
“啪啪啪啪！”顾神婆一连四记耳光，打得慕婆子踉踉跄跄，眼冒金星，不能思考，好一歇才反应过来，就扑过去：“我和你拼了！”
手刚伸过去，就被顾神婆一脚踹在膝弯处，“啪嗒”摔到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你们这些短命夭寿白吃饭的啊，眼看着老婆子被人欺负上门，却只抱手在一旁看着……”
慕婆子被打破了胆子，趴在地上撒泼大哭。
慕铁牛等人蠢蠢欲动，顾老头把指骨捏得“噼啪”响：“很久不曾舒展手脚了。”
慕大立刻拦住侄儿，要拉慕婆子起来：“别闹了，算了，算了，今天的事本来也是您老人家不对。”

第123章 把你们出族
慕二娘子高声道：“小妇人可以不告婆家残害骨肉，但要和他们恩断义绝！”
赵里正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你可想清楚了！”
“小妇人想得很清楚，这样的亲人就是索命的阎王！不要也罢！”慕二娘子说完这一席话，神清气爽。
慕大恨恨地道：“赵氏！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们这就去把族长请来，把你们出族！以后你们被人抢被人欺，再与慕家没有任何关系！”
出族是犯了大错才会被除名，为世俗所不容。
意味着，他们成了无根之人，被流氓地痞欺负也没人管，孤儿寡母会很惨。
“欺负我们最惨的不就是你们吗？”慕二娘子冷笑道：“大伯你没听明白，我可不是要出族，而是要与你们这一房恩断义绝！”
“赡养父母天经地义，二弟虽然死了，你和几个孩子还活着，不想赡养老人就恩断义绝，那就是想出族！就算你不肯，族规也容不得你！”
慕大冷笑不止，不是出族，而是要和他们恩断义绝，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们的错了？那不行！
赵里正目光闪烁：“慕大说得没错，孝道天下第一……”
慕云晗早就预料到会这样，有气无力地道：“虽说祖父母不慈爱，我们却不想做没孝道的人，无论怎么艰难，以后每个月都会给十斤大米，十斤粟米，三斤肉，半斤油，一季给一套衣裳。只是，以后你们任何事不得干涉我们！”
慕婆子一听，心思立刻活了，慕二死后，日子就远远没有从前好过了。大房会算计，三房无赖，哪会给什么！
大房、三房目瞪口呆，慕云晗当众表示愿意节衣缩食赡养老人，自私不孝这个罪名是无论如何也扯不上二房了。
不但如此，以后人家提起二房的孤儿寡母来，都得夸一声忠孝节烈、贤良可敬。
二房美名远扬，那他们呢？简直不是人啊！
慕杏花忍不住，冷笑道：“别吹牛了！你们要是能拿得出来，我手板心给你们煎鸡蛋吃！”
慕云晗道：“现在是拿不出来，但我们愿意尽己所能，借或是砸锅卖铁，也要做到。”
“是这个理，我吃糠咽菜，也要紧着老人。”慕二娘子当众表了态。
当朝以孝治天下，“孝”字大过天，众人看得频频点头。
尤其老人们都用慈爱赞许的目光看着慕家二房，纷纷夸赞，同时又鄙视极了慕家其他人。
那些认为慕云晗坚持把慕三两口子送进监狱、坏了慕氏名声的族人也改变了对慕云晗的看法。
觉得她有情有义，是非分明，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赵里正一阵牙疼，这慕云晗太狡猾了，但他也没什么办法，还得夸奖一二，让大家都向慕二娘子母女学习。
事情却未到此为止，顾神婆冷笑着道：“孤儿寡母都拿出这么多来了，不知慕大你们两口子怎么想？还有慕铁牛，你父母虽然坐了牢，但你已经成丁，你那两个弟弟也快了，不知你们怎么想？”

第124章 狗咬狗
慕大的白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咯噔着道：“我和孩子娘身体都不好，几个孩子要嫁娶，还需要很多钱呢……家里正准备卖地……”
慕铁牛的反应更直接，翻着白眼大声道：“给什么给？我们都没饭吃，给了他们我们饿死啊？”
慕雪花和她两个哥哥一起附和：“就是，我们都快饿死了，还要找慕云晗给饭吃呢！”
她眼睛一亮，大声道：“对！既然二婶这么有钱，以后我们兄妹四人就去你家吃饭了！”
慕安大声道：“可以啊，只要爷奶同意把他们的口粮拿给你们，那就给你们！毕竟，我们实在是拿不出更多的了！而且也不欠你们！三叔三婶烧了我们的房子，还没赔呢！”
想到可以吃肉吃白米饭，慕雪花吸着口水道：“爷奶最疼我们了……”
慕婆子一巴掌搧过去：“吃你娘！臭不要脸的，不想着孝顺祖父母，还敢算计抢夺祖父母的活命粮！”
慕雪花被打得“嗷”地一声惨叫，一头朝慕婆子撞过去：“你欺负我，我和你拼了！”
众人摇头叹气，这种家风，难怪会出慕大、慕三那样无耻的人，慕二可算是歹竹出好笋了。
当初慕二活着时，大概是因为不缺钱，大家可没闹到这地步。
现如今关系到切身利益，才算是真正露出真面目了。
慕二娘子看得目瞪口呆，随即释然一笑。
扔个肉包子就引得恶狗打成一团，长女这一招使得不错。
“慕家的族长来了！”
之前躲得不见影踪的慕秋生佝偻着背，不情不愿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顾凤麟。
王氏嗔怪地瞪了大儿子一眼，慕冬来心虚地躲在人后，不敢露头。
他是让慕秋生躲起来了，可是顾凤麟太厉害了，直接就把人从柜子后头拎出来，也不知做了什么，慕秋生就跟着来了。
他又有什么办法。
慕秋生装腔作势地咳嗽几声，撅着山羊胡子先夸慕二娘子和慕云晗孝道，再把慕婆子等人痛骂了一顿。
然后瞅着赵里正的脸色，说道：“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就没得什么好说的了。今日便立下字据来，慕二这一房以后再和你们没有瓜葛，只管每个月送过口粮和衣服就行了，你们不许再干涉她们的事。”
慕大使劲拧了王氏一下，王氏只好道：“这个活计倒轻松，病了死了都不管？”
“你这个贱妇，竟敢咒我们！”慕婆子大怒，年纪大的人最忌讳这些的，居然这样诅咒她和老头子。
“话虽难听，却是这么个理。公婆还有好几十年要活，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王氏委屈极了，这话是慕大想说的，本意是想逼迫二房知难而退，但他要装好人，只好让她做恶人了。
慕云晗淡淡地道：“病了死了，你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不会少一文。”
“还有话说么？”慕秋生虽不想得罪人，心里却把慕大等人鄙视透了，决定以后绝不和这种人来往。

第125章 两不相干
顾凤麟递过一张契书，写的正是刚才商定的这些事，重点加了一句，若是慕家老两口、大房、三房违背约定，便要将青砖大瓦房和田地尽数赔偿二房。
慕大的脸涨成猪肝色，终于忍不住嚷嚷道：“凭什么？”
慕秋生怒道：“不凭什么，就凭赵里正在此主持公道，就凭我是族长，就凭今日在场的乡亲都懂得是非。欺凌孤儿寡母，不孝老人，你倒有理了？”
慕二娘子冷幽幽地道：“要么见官，一起去死，要么大家都留体面。”
赵里正一言不发，但没走便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他不是想帮慕云晗母女，而是他的治下总出事，会影响县太爷对他的观感。
王氏比慕大更沉得住气：“既然族长和乡老都是这个意思，那就这样吧，我们当家的是不忍骨肉成仇，并不是想让二弟妹他们不好过。”
形势比人强，慕大黑着脸，不情不愿地在契书上签字画押，手一甩，进了屋。
顾老头又逼着慕铁牛代表三房签了字按了手印。
慕秋生问王氏：“你公爹呢？”
王氏从眼角悄悄瞅了屋里一眼，赔笑道：“不晓得去哪里了。”
只要慕老头不签字画押，这契书就不算，只是大房、三房不能过问二房的事，老两口还是可以钳制二房的。
而慕老头，之所以一直没出来，是因为想唱红脸来着，可惜后来事情发展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出现，事情就已经不受控制。
再出来，就没余地很丢脸了，因此就一直躲着假装不在家。
慕云晗把所有人的脸色尽收眼底，一瞧就知道有诈，当即低咳一声。
顾神婆就道：“这有何难？老头子，你去把人找来！”
有顾老头出手，还怕什么？
王氏等人脸色很精彩。若是被顾老头从屋里把人拖出来，那就丢够脸了！
王氏讪笑：“不敢劳烦老爷子，我这就让人去找公爹！”
慕云晗使个眼色，慕安趁人不注意，溜到后头等着。
屋里，慕老头阴沉着脸，在慕大的帮助下准备翻窗出去，再从后院翻墙而出，假装自己才从外头回来。
慕大低声咒骂慕云晗母女俩：“真正一对丧门星，爹你不是总说晗丫头不是老二的种，生来不祥么？把这事儿抖出来呀！看那个荡妇还有脸留在这里不。”
慕老头一言不发，翻窗落地。
脚刚沾地，就听慕安大声叫道：“爷爷！你不是出门了吗？怎会在这里？”
男童的声音清脆尖利，吼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这个死孩子！”慕大气得隔窗大骂。
慕老头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阴沉沉地看了慕安一眼，背着手走到外面，淡定地道：“我是才回来，你们吵闹得厉害，我觉得家门不幸很丢人，就悄悄进来了，没脸惊动你们。”
众人明知不是这么回事，可他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好揭穿他。
慕云晗打量着这个便宜祖父，这老头子还挺黑的，脸皮也够厚，以后和他打交道一定得小心些才行。

第126章 他等了多久
慕秋生直接把契书递过去：“经过你都听说了吧？没意见就签字画押，以后就按照这个行事。”
慕老头阴沉着脸看一眼慕二娘子，再冷冰冰地瞅着慕云晗，随意画了押，将笔一丢，转身进了屋。
慕秋生和赵里正作为证人也分别签字画押。
接下来只需将户籍分开就好了。
慕二娘子激动地道谢。
终于，以后再不怕慕家老两口和大房、三房的人趁她不注意就把儿女卖了，也不怕有人跑到她家公然抢东西了。
回到家中，天已经完全黑尽。
顾神婆要给慕云晗验伤上药，慕云晗不让：“不必了，伤得不重，我有数的，阿婆快回去吧。”
顾神婆就道：“那行，你这几天都不必过去了，留在家里养伤，让那些黑良心好好看看。”
慕云晗愉快地答应了，但是要求：“少爷喜欢我制的茶，让他每天过来喝一杯，也顺带动一动筋骨。”
顾神婆赞许地点了头，转身走了。
慕二娘子心疼得直骂慕云晗：“你之前可没说过要这样做，你怎能拿自己的身体安危做赌注？”
慕云晗低着头笑：“我没事的。”
这种皮肉小伤，和从前她所经历过的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见点血，如何能把老宅那边的人压得抬不起头来呢？
当初，那些舆论能逼得二房走投无路，现在也能让老宅的人抬不起头来！
她大力夸赞慕樱和慕安：“你们都做得很好，聪明伶俐还很勇敢！明天每人奖一颗糖！”
慕樱撅着嘴道：“姐姐，他们欺负我们，爷奶也不疼我们，为什么还要给他们钱粮？”
慕云晗笑：“不懂啊？慕安懂不懂？”
慕安点头又摇头：“略懂得一点，但是很不高兴。”
“你给慕樱讲一讲你懂的，讲着讲着你就明白了，要做成一件事，必须刚柔并济，还要争取得到周围人的支持和帮助，闷着头独自往前冲，硬碰硬，是没有好处的。”
慕云晗意味深长地甩下这句话，回房换衣处理伤口。
为了省钱，慕二娘子晚上从不点灯笼，院子里黑黢黢的，伸手要推门，突然嗅到一股清淡的药味儿，手一顿，意外地道：“少爷？”
顾凤麟站在一旁，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身上穿的是白衫，她真是看不出来。
这人不声不响的，也不晓得在这等了多久。
应该是和他们一起回来，然后就一直在这守着。
“您等会儿啊。”慕云晗进屋点灯，请他进去坐。
顾凤麟摇摇头，指着她的左胸，神色阴沉，眼神晦暗，是要她赶紧处理的意思。
“那你去堂屋坐着喝水，我很快就来。”
慕云晗关紧房门，脱去衣衫，只见左胸心口上方，雪白的丰盈上留下约有小指头大小的一道口子，力道控制得好，不算很深，也不大，都不用缝针。
用烈酒清洗干净，洒上药粉，用干净的棉布条缠了两道。
换上干净的衣衫，将脏衣服和清洗伤口的棉花小心放入木盆之中，拉开门走了出去。
顾凤麟背对着她站在门外，听见动静就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

第127章 她是他的
“少爷找我有事？”慕云晗皱起眉头，他一直这样等着她，是有什么事吧。
顾凤麟点点头，目光在她胸前一掠而过，指指屋里，征询地问她是否可以进去。
按理说，她未嫁，他未娶，孤男寡女，深更半夜的，当然不好让他进去。
不过她是他的丫鬟，日常经常单独共处。
慕婆子也当众那么说了，大家早把她和顾凤麟当成了一对，慕云晗也没打算再嫁人，就嫣然一笑：“当然可以。”
顾凤麟安静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土墙上没刷白灰，裸露着深黄色的泥土，灯光照上去不会反射，整间屋子看起来很暗沉。
家具很简单粗陋，一张三尺宽、只能容一人的狭窄小床，上头铺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被褥。
一个很旧的木箱子，上了锁，也不晓得里头装了些什么。
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一条腿瘸了，下头垫了块砖，可是桌面上铺着一块干净服帖的旧花布。
一个插了野花和树枝的陶罐子放在桌面上，旁边放着那只从县城里买来的藤箱，藤箱半开着，可以看到里头的精致茶具。
一块古旧的铜镜下压着两本很旧的书，旁边放着一根炭条并一叠草纸，最上面那张草纸上用炭条写了几个字。
这份生动活泼冲淡了屋里的阴暗沉郁。
“少爷请坐，我去给你倒水。”慕云晗将屋里唯一一条凳子递过去，快步走出去倒水。
顾凤麟拉住她的袖子，表示不用了，让她也坐下来，他有话要说。
他的神情很严肃，嘴唇因为生气而紧紧抿着，目光也是罕见的锐利，慕云晗莫名有些紧张。
她擦擦手，规规矩矩地站着：“您有吩咐？”
顾凤麟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拿起炭条在草纸上写字：“谁让你这样干的？”
慕云晗笑笑：“没有谁，他们想害我们，我不能坐以待毙。暂时打不过他们，又想得个好名声，只好用了点非常手段。多谢你们去帮忙呀，今天若非有你们，这事儿只怕到现在还没扯清爽。”
顾凤麟抿着唇，满是不悦。
慕云晗咬咬唇，轻声道：“对不起，我又给您添麻烦了，下次我不会再这样了。”
顾凤麟叹息一声，写道：“谁允许你伤害自己的身体？”
慕云晗将目光从草纸上抬起，再落到顾凤麟脸上。
清俊漂亮的少年郎，安静地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神色清冷不悦，双眼幽深如墨渊，略薄的嘴唇紧紧抿着，眉头紧锁。
是不高兴的样子，可关心不赞同也是真真切切的。
慕云晗的唇角勾了起来，她笑着：“别担心，并不怎么痛，真的，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
顾凤麟生硬地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你的身体你说了不算，她是我的！”
因为在发哑火，他用力之大，把炭条都弄断了。
慕云晗愣住，讶异地看着他。
什么叫她的身体她说了不算，她是他的？
没有这种道理吧？
顾凤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继续写道：“你收了我家五年的工钱，必须无伤无痛干满这五年。”

第128章 他们不会把我当妖怪吧
慕云晗轻出一口气，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笑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完成这个契约，好好照顾您的。”
顾凤麟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去所有神思：“以后不许这样，否则我会很生气。”
“好好好，我知道了。”慕云晗不以为然，她真的不怕痛，也不怕流血，千金难买姐高兴。
她乐意，她开心，这就够了。
顾凤麟看出她在敷衍，严厉地写道：“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你会受到惩罚。”
惩罚？
慕云晗倒好奇了，想知道他究竟会怎样惩罚她。
不过她今天不想惹他生气，就态度很好地允诺：“我答应您，以后再不会了。”
以后要做什么，不让他知道就是了。
顾凤麟又默坐片刻，起身要走。
“您等着，我送您出去。”慕云晗利索地跑去点了个灯笼，“走吧。”
顾凤麟接过灯笼，并不肯让她相送。
慕云晗只好道：“那您慢一点啊，我这几天都要在家养伤，不能出门，您记得每天过来喝茶。”
顾凤麟点点头，静悄悄地出了门。
他的动作很轻很安静，直到离开，慕二娘子等人也没发现他来过。
慕云晗闩上院门，迫不及待地跑去看苗圃。
一会儿功夫不见，苗圃里的四种幼苗又长高了很多。
赤龙藤长得格外粗壮，棵棵都有筷子粗，眼瞅着苗圃就要装不下这些疯长的苗了，最迟明早就得移苗。
慕云晗欣喜之际，另一个隐忧袭上心头。
镇上人烟稠密，随时都会有人过来串门，若是让那些人发现才开的地，才播的种，长得如此疯狂，迟早会出大事。
且她才狠狠地得罪了慕家老宅那边的人，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无事也要找些麻烦出来，必须有所对策。
慕云晗想了想，心情沉重地去找慕二娘子。
慕安正和慕樱掰扯赡养费的事，扯着扯着，眼里一片清明。
他懂得长姐的意思了！
吃小亏，占大便宜，钱财是身外之物，只要能挣得来，花点小钱堵住那些人的嘴，在十里八乡博个难得的美名，比什么都值钱！
他是男子汉倒也罢了，但姐姐和妹妹是女孩子，名声好，也会得到好姻缘的。
慕二娘子在一旁做针线，听着儿女对话，满是欣慰。
就冲儿子这悟性，她相信一定能读好书！
只要考上个秀才什么的功名，就不怕被人欺负了。
慕云晗站在门外朝她招手，小声道：“娘，你出来。”
慕二娘子放下针线走出去：“怎么了？”
慕云晗拉着她去了苗圃旁，什么也不说，只将搭在棚子上的纱布揭开。
“嘶……”
就着昏暗的灯光，慕二娘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天爷，她从未见过长得如此疯狂的植物。
这是怎么了？
她惊恐地看向慕云晗，说不出话来。
“咳咳！”慕云晗尴尬地清清嗓子，眼睛看着天空，说道：“那个，高家教我的催苗之法太厉害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有点害怕呢。”
“娘，若是被人知道，他们不会把我当妖怪吧？”慕云晗装得很害怕。

第129章 一个决定
慕二娘子怀疑地盯着长女，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衔接不上。
然而夜太黑，长女又是一脸无辜纯良，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沉默半晌，慕二娘子轻声道：“这个法子是怎样的，你细细说给我听。”
慕云晗为难了，法子就是用她的血兑点清水浇上去呀，简单得很。
要她现编造一个出来，可煎熬人了。
“就是，就是这样，这样……”她胡乱地比划着，说道：“要拜神的，还要烧纸钱，就和顾阿婆一样，复杂的很，我一下子说不清。”
提到顾神婆，慕二娘子不说话了。
这个世上有很多事说不清楚，比如说神官家族的预言能力，比如说慕氏女子的血的特殊作用。
比如说顾神婆的卜算能力，再比如说慕云晗的那个茶。
这些都是用寻常道理说不清的。
也许那高家真的掌握了什么秘法也不一定。
慕二娘子道：“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坚决不能让人知道。”
她俯身看着那些茁壮的幼苗，低声道：“明日一早我和你一起移植，你弟弟和妹妹我也会交待好，从明日起，咱家不接待客人。”
不许人进院子，便可极大地保守秘密。
好在孤儿寡母，刚发生了今天这种事，闭门谢客，修身养德，也是很正常的事。
慕云晗微笑着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过些天苗长大了，就没人怀疑了。”
慕二娘子沉重地看着她，沉沉叹了口气。
慕云晗有些心虚，低下头不说话。
她倒不是想要故意隐瞒什么，只是这样的事，知道得太多，对慕二娘子并没有好处。
慕安和慕樱睡下后，慕二娘子叫住想溜的慕云晗：“一年能出几季？”
“啊？”慕云晗一怔，随即耷拉着脸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得试过才晓得。”
慕二娘子意味深长地道：“小晗，娘知道你自从醒来后就不太一样了。”
“哪有？我是一样的，我只是悟了。”慕云晗更加心虚，把脸藏在阴影里。
“娘不是要追究什么，你是娘的女儿，娘当初能带着你从京城来到这里，就是想要看着你平安长大。”
慕二娘子抚摸着慕云晗的头发，柔声道：“你是慕家嫡系的女儿，血脉与众不同。娘也不知道其他慕氏女是怎么做的，会遇到什么事，也没办法帮你，但是娘想告诉你，娘始终站在你身边，愿意为了你去死。”
慕云晗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娘，我知道的。”
慕二娘子道：“你的美貌和本领，以咱们现在的能力撑不起来，反而会成为催命符。今天你给赡养费的法子很有用，但也将你逼得没了退路，要做成这件事，就必须挣钱。现在，你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样做。你记着，怀璧其罪，我宁愿受穷受气，也不想要你为此丢了性命。”
这些都是实话，她想利用异能发家致富，必须有人保驾护航。
不然，秘密暴露的那一天，就是她噩梦的开始。
慕云晗下了一个决定。

第130章 全家同盟
她决定赌一把，赌赢了，她便向着康庄大道继续前行。
赌输了，那就趁早换一条路。
慕云晗把木盆端出来，细细处理带血的衣物，将清洗得来的血水留着，晾好衣服才睡觉。
次日天才微亮，慕云晗和慕二娘子就起了床。
母女二人拆去苗圃上方的棚子，看着又长高了一大截的药苗，心情十分微妙。
“动手吧。”慕二娘子果断道。
母女俩一个翻地一个移苗，干得热火朝天。
赤龙藤和天门冬都是要攀爬的，就沿着墙种。
三七和当归不会攀爬，就种在中间。
移栽好后，慕云晗还要将昨夜留下的血水兑上清水，一株苗一株苗地浇。
慕安和慕樱起来，看到这场景，懂事地没有打扰她们，而是分头挑水做饭，扫地喂鸡。
慕云晗和慕二娘子忙到日头升起来才忙好，坐下来吃早饭时都累极了。
毕竟从前都只做绣花活计，不下地劳动的，很不习惯。
慕云晗就琢磨着，以后得聘几个劳力帮忙，把生产规模扩大才行，不然只靠这一小块地，始终只是小打小闹。
小康可以，想要大富大贵是不可能的。
吃好早饭，慕二娘子就把慕安和慕樱叫到一起，让他们看地里的药苗。
两个孩子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慕二娘子把慕云晗那个“高家教了催苗秘法”的说辞说了，交待两个孩子：“一定不能让人知道，不然他们会把你姐当妖怪烧死，会把咱们赶出去，高家也饶不了咱们的。”
慕安和慕樱害怕极了，小脸绷得紧紧的：“不说，我们什么都不说，也不许人到咱们家来。”
慕云晗道：“那若是有人就是要闯进来呢？看到了你们怎么说？”
慕安道：“只要我们不大惊小怪的，别人不见得就会发现。夏季作物本就长得快，没什么奇怪的。”
慕云晗点头：“不错，小樱可记住了？”
慕樱眨巴着黑亮的大眼睛使劲点头，奶声奶气地道：“记住了。姐姐我不笨，很会说话的。”
慕云晗想起她昨天当众说的那些话，不由笑了，捏捏她白净的脸颊：“对，小樱很聪明，很好。这是奖给你们的糖。”
两个孩子欢天喜地，拿着糖块在院子里疯跑，小黑狗兴奋地追着他们叫，吓得满院子的小鸡崽乱跑一气。
傍晚时分，门被人敲响了。
慕安紧张地扒着门缝看，跑回来小声道：“是顾哥哥，要不要给他开？”
慕云晗点点头：“开吧，去生火烧水。”
慕二娘子忧虑地看着她：“能行吗？”
慕云晗道：“娘当初为什么会想要让我去顾家？不就是觉得他家是咱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人选吗？今天我也是一样的。”
慕二娘子不再说话，起身去了厨房。
顾凤麟提着一个食盒进来，肩头上趴着肥猫玄金。
才进院子，玄金就闪电般跳下地，朝着一只小鸡崽冲了过去。
黑狗新生汪汪大叫着扑上去，拦住它不许乱来，一狗一猫打成一团，好不热闹。
顾凤麟将食盒交给慕云晗，表示是顾神婆给她的。

第131章 赌一把
黑狗新生汪汪大叫着扑上去，拦住它不许乱来，一狗一猫打成一团，好不热闹。
顾凤麟将食盒交给慕云晗，表示是顾神婆给她的。
食盒第一层是一碗炖得很清淡的鸡汤，除了盐外没放任何佐料，很适合慕云晗这样受了外伤的人。
食盒第二层是十来个白白胖胖的白面馒头，散发着麦子的清香。
慕云晗不好意思：“怎么又给我们送吃的呀。”
“你阿婆很感激你把凤麟照顾得这样好，算是医药费吧，别嫌少。”
顾老头从后头跟进来，将扛在肩上的两个袋子放在地上：“这是十斤白米和十斤粟米，肉和油已经和张屠户说好了，明日赶集他会给你们留着，到时候让慕安去取。”
慕云晗要拒绝，顾老头道：“借给你的，将来要收利息，你自己记下账。”
说着转过身就走了。
“小安把粮食收起来。”慕云晗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谢。
她接下来，还会有更重要的事麻烦顾凤麟，在这种小事上推来推去没什么意义。
见她顺从，顾凤麟眼里露出几分愉悦，这才是好姑娘。
院子里有一株老梨树，长得枝叶繁茂的，正是纳凉的好地方。
慕云晗去屋里抬了个小矮桌出来，又让慕樱去端凳子。
弄块碎花布盖在破旧小矮桌上，洗干净茶具，陶罐里插一枝野花，就多了几分野趣。
等慕安的水送来就洗手泡茶，打发慕安和慕二娘子：“不如趁这会儿镇上人多，也不热，去老宅那边把粮食送了？”
慕二娘子晓得她是要私底下和顾凤麟说事情，就带着慕安出门了，只留慕樱在家陪着。
顾凤麟如今饮这如意茶，再不似从前那般喝了就想睡觉，反而是觉得美味悠长，可以细细地品，慢慢地尝。
他喝着茶，目光淡淡地在院子扫过，透过篱笆，突然看到那迎风招展的药苗，瞳孔便是一缩。
他皱着眉头看向慕云晗，正好和她的眼神碰上。
慕云晗直直地看着他，不避不让：“少爷觉得这院子里的风景可好？”
顾凤麟淡淡点头。
慕云晗笑着摇头：“不，不算好，等过一段日子，我在县里竹木行订做的东西送来后，这院子将会大变样。”
她比划着：“这里，这里，会爬满天门冬和赤龙藤，这些地方会长满各式各样的贵重药材，它们会长得很好，很大，很快……能换回很多很多的钱。”
顾凤麟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慕云晗俏皮地探过头去，距离他的脸不到半尺远：“少爷就不好奇为什么会这样吗？”
顾凤麟配合地挑了挑眉，表示疑问。
这也太没诚意了，好像是为了让她高兴才故意装的。
慕云晗道：“还有您现在喝的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效果，您也不好奇吗？”
顾凤麟勾唇一笑，在沙盒里写道：“你不是说，做了个梦，一个老婆婆教你的吗？想必这一次，也是这个老婆婆教你的？”
慕云晗很感激他，他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把她想说的那些、明摆着是要骗人的话抢先说了出来，免予她难堪。
她看着顾凤麟，眼里充满了暖意。
“我说过，会尽我所能，护着你。”
顾凤麟放下竹条，静静地回看着慕云晗。

第132章 这五年我是少爷的
“现在，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顾凤麟耐心地等待着，不急不躁。
慕云晗笑着：“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钱，想要很多很多的权势，我想要去到澜京，想看到一些人。
我想用这个本领，种出很多贵重的药材，把生意做到县城，做到州府，再做到省城，再做到京城。
那就必然要扩大种植范围，只靠这几样也是不行的，还得增加品种，可是我很害怕。
害怕别人发现我的秘密，把我当成妖怪烧死，或者是打我的主意，让我万劫不复。
少爷，你能帮我掩盖这个秘密，又能让我达成所愿吗？”
顾凤麟静静地听着，陷入沉思之中。
慕云晗等了许久不见回答，便道：“若您为难，那就算了，就当没有这回事吧。只需不要告诉别人，我就感激不尽了。”
顾凤麟垂下眸子，在沙盒里写道：“可以。但你要答应我，善待自己，保重自己。”
又绕回昨晚的事了。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点头：“好，一定的，我记得少爷的话，这五年我是少爷的。无论如何，我会活好。”
就算是要死，她也会等到五年期满，她想治好他的病。
顾凤麟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太快，快得慕云晗看不清楚。
等她再看，顾凤麟已经垂下浓密的眼睫，不肯和她对视了。
之后，他和她便再无话语可言，只是静坐听风而已。
一只青色的嫩梨被风吹落下来，跌在矮几上。
顾凤麟拿起那只青梨，写道：“欲速则不达，以后要做什么，和我说，我会安排。”
慕云晗猛点头。
她试探着问道：“少爷，您不是这里的人。”
顾凤麟不置可否，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他在等她下一句话。
慕云晗鼓起勇气，轻声道：“您想不想跟着我一起去澜京呢？您这样的人，应该生长在澜京那样的地方才对。”
顾凤麟猛地抬眼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剑。
慕云晗被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往后一缩，双手紧握成拳，护在胸前。
顾凤麟伸出手，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捏住她小而精致的下颌，往上一抬。
慕云晗情不自禁顺着他的动作，仰起头来，不安地道：“少爷？”
顾凤麟微凉的指尖摩裟着她的下颌，目光冷淡地注视着她，全身散发着迫人的气势。
“少爷，我并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觉得您很好，若是五年之内我能成功，就可以去澜京，但您不去，我就不能去了。”
慕云晗挺翘的鼻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着急地小声解释着。
顾凤麟垂下眼眸，收回手，转开了脸，迫人的气势也渐渐收了。
慕云晗小媳妇似地坐着，紧张地扯着袖口，不敢说话。
良久，他无声无息地起身走了。
玄金正和新生打成一团，见状立刻收兵，狂奔过去，跃上主人的肩头，瞬间顾凤麟雪白的丝袍上便落了几点梅花印。
慕云晗也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做的，只听玄金怪叫一声，从他肩头一跃而下，郁卒地跳上墙头跑了。
院门关上，慕云晗一扫恐惧紧张，注视着顾凤麟留下的字迹，微微笑了。

第133章 老天自有安排
这些天来的猜测，全在刚才那一刻得到了一定的印证。
毫无疑问，她的血对顾凤麟很有用。
所以顾凤麟这个外地来的人，应当是和澜京顾氏有着一定的关系。
看他反应那么大，就算不是有仇，至少也是不愉快。
不然怎会生着重病，却背井离乡，来到这个穷乡僻壤等死？
住在澜京多开心啊，就算得不到慕家女子最好的血做药，至少也能减轻一些痛苦，多活几年。
可是顾凤麟来了这里，而且过得很不好。
她不管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和澜京顾氏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她只知道，他对她足够好，能给她足够的保护和帮助就够了。
倘若，他能渐渐痊愈，说不清楚还能给她惊喜，成为她的助力呢。
慕云晗看着湛蓝的天空，喃喃地道：“外婆，您说得对，也许，老天自有安排呢。”
慕二娘子和慕安送去粮食时，镇上很多人刚好在家，都看见了。
慕安板着小脸，一脸舍不得，却又含泪咬牙坚持的样子打动了很多人。
孤儿寡母能有多少钱呀，这算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张大娘说慕二娘子：“你傻不傻啊，为了那点名声，把口粮给了这无底洞，喂条狗还晓得摇尾巴呢，给这样没良心的有什么用，白白饿着自己和孩子。”
慕二娘子是绝不会跟着外人一起骂公婆的，苦笑着道：“那又有什么办法，这样三天两头的闹，往死里打骂，我怕哪天一错眼，孩子就被人悄悄卖了。”
张大娘叹着气：“算了，算了，我看你也好得差不多了，晗丫头去帮工，你也跟着做绣活吧，你的手艺好，值钱，也算供得起。”
慕二娘子并不解释，拉着慕安回了家，除非必要，都是闭门不出。
慕云晗在家养了四五天，每天都蹲在那块地里盘弄药苗，不但精心锄草浇水，还给它们分别编了号。
赤龙藤一号，赤龙藤二号……
天门冬老大，天门冬老二……
她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这些药苗不但长得飞快，同时还不生虫害，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和她的血有关系。
顾凤麟仍旧每天下午来喝茶，也会在药圃边站一站，看一看。
但每次都留得不长，不会超过两刻钟，必然离开，这是为了防止有人说闲话。
饶是如此，镇上也还是起了风言风语。
慕二娘子去赶集买菜时，张大娘拉着她小声提点了几句：“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顾小爷也不是那样的人，他是去看望晗丫头，可有人心眼儿脏，不那么认为。”
慕二娘子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到王氏和里正娘子站在不远处窃窃私语，时不时瞟她一眼，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王氏目送着慕二娘子的背影，阴冷地勾起了唇。
上次江家药铺的掌柜让她打听，慕云晗那个天门冬从哪弄来的，都这么些天了，一点线索都没有，慕云晗都不出门，这可不行。
怎么也得把人逼出来，再顺带坏一坏慕二娘子的名声，省得以为她是好欺负的。

第134章 请帮工
慕安带着慕樱在院子里识字写字，慕云晗蹲在地里打理药苗，见慕二娘子回来便道：“娘回来了。”
“嗯。”慕二娘子垂着头应了一声就走进厨房，神色怏怏。
慕安和慕樱毫无所觉，慕云晗皱了皱眉，起身跟了进去。
慕二娘子背对着门擦泪。
慕云晗抱住她的胳膊道：“怎么了？”
慕二娘子低着头：“没什么，房顶上掉了些尘土在眼里，迷了眼。”
“吃过晌午我就去顾家，不养伤了。”慕云晗心知有异：“地里的麦子也差不多熟了，娘想好请谁帮忙没有？”
“不如就请你张大娘家吧，她家人多，也勤快本分。”慕二娘子被转移了注意力，忘了伤心：“得去买几口大缸装麦子。”
“我知道，这就去办。”慕云晗拿着钱出了门，先找到张大娘说定割麦子的事：“一天一人十五个铜钱，管两顿饭。”
张大娘很爽快地答应了：“要什么钱，不就是几亩地么，我们家人多，都是熟工，一天就能给你割完。”
张家劳力多，老两口，四个儿子，加上儿媳和孙子，得有十四五个劳力，分工合作，一天就能做完。
慕云晗道：“那不成，别家不要钱只管饭，那是互相交换劳力的，我们家没劳力，这钱您必须收，不然我们只好去请别人了。”
张家大儿媳妇听说，连忙赶出来笑道：“晗丫头真懂事，你娘真有福气。”
这就是想要钱了，毕竟寻常给人帮工，壮劳力也只得十个铜钱一天，他们妇孺小子也能得这么多，实在很难得。
张大娘颇不过意，但儿媳已经表了态，也不好说什么。
慕云晗道：“只是有一件事，我娘是寡妇，家里窄小，没那么多锅碗家私，饭恐怕还得劳烦大娘和大嫂在家做，粮食肉菜我们给，做饭的人工钱照旧。”
这又避免了张家人在她家进进出出，从而发现药苗的秘密了。
在哪做饭都是做，在家更方便，还有工钱可拿，张家几个儿媳妇都笑开了怀：“那怎么好意思？”
慕云晗就笑：“若是几位嫂嫂觉得方便，不如我们家晾晒麦粒的时候，夜里帮着我们一起看了呗，我就不另给工钱了。行不行？”
乡下人晾晒麦子稻米，都有专门的晾晒场，除非下雨，夜里都是不收的，一些地痞无赖就会趁机偷盗，得有专人守着。
慕云晗孤儿寡母不方便，哪怕夜里发现贼在偷麦子，追不上就是追不上，只能白哭一场。
张老爷子发话：“交给我们办，少一粒麦子我就不是人！”
慕云晗道了谢，私下询问张大娘：“我娘可是听到什么难听的闲话了？”
张大娘见瞒不过她，只好说了。
果然又和赵家、王氏脱不掉干系。
慕云晗一口气买了五个大缸子，让人帮着送回家去，不许进门，就只放在门口，再叫慕二娘子出来帮忙。
一家人齐心协力把大缸推进院子，找地方放好，慕云晗又去了顾家。

第135章 约定
顾凤麟照旧递过那本职官志，要慕云晗继续研读。
慕云晗道：“少爷另寻一本书呗，这本我已经全都记得了。”
顾凤麟眼里闪起亮光，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写道：“当真么？来考考？”
顾凤麟抽着书里的内容考她：“太常寺是做什么的？”
慕云晗对答如流：“太常寺属五寺之一，五寺包含大理、太常、光禄、太仆、鸿胪，掌宗庙礼仪，天文术数衣冠之事。在大赵，太常卿与神官宫龙虎相争，水火不容。”
澜京顾氏承担着预言、趋吉避凶之事，需观星象、算术数，常与太常寺意见相悖，君王为了制衡之道，更是刻意挑拨，因此二者势如水火。
顾凤麟勾起唇角，他只是和她略提起过，不期她居然记得如此清楚。
慕云晗看他神色，知道自己这道题过了，仍不敢放松，聚精会神等他下一道试题。
顾凤麟却不考了，淡淡写道：“既然已经记得，便不考了，书本上的知识是死的，还需实践活用，以后再说吧。”
他转过身，再抽一本书递给慕云晗，是《国策》。
慕云晗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给他行个礼，坐下来细细研读，其中多有不懂之处，便向他询问，顾凤麟都是耐心地一一解答了。
只是他有口不能言说，全靠在沙盒里写写画画，十分费力，慕云晗不忍心，就道：“少爷这样很辛苦，不然我们换个法子交谈如何？”
顾凤麟笑看着她，静听她分说。
“我来说，您比动作。倘若我说的对了，好了，您便点点头，错了，您便摇头，口渴就用食指敲一下桌面，累了就用中指敲……”
慕云晗比划着，不知不觉说了很多话，并未发现，自来到这里后，她和顾凤麟说的话比她前世一年的话加起来还要多。
顾凤麟盯着她下唇和下巴之间那个特别的肉涡，心不在焉。
“我说这么多，您记住了吗？”慕云晗发现他神游天外，有些不满，“算了，我写下来，您记一记，我也记着，以后就方便了，不然不能写字的时候怎么办？”
顾凤麟垂下眼眸，淡淡一笑。
不能写字的时候，他自有办法。
要到傍晚，慕云晗放下书：“我家要割麦子了，我去找阿婆看看天气，别撞上下雨天就惨了。”
顾凤麟比了几个手势，慕云晗挑眉：“初六？那便是后天啦，会不会太早？”
守山镇上的人收割栽种，都是按着节气来的，按习惯，还得十来天才开始收割麦子，否则太早，麦子没到蜡熟期，会减产。
“过些日子天气会变，连绵阴雨，麦子会发霉发芽，不如早些收割，否则损失更大。”
顾凤麟用的都是刚才约定的动作，慕云晗笑着夸赞他：“原来您刚才都记下来，少爷真聪明。”
顾凤麟莞尔一笑，算是笑纳了她的夸赞。
晒场不大，一次就能晒十多家人的粮食，若是一窝蜂地去抢晒地，他们肯定抢不过人家。
也许，这是一个打击警告赵里正的机会。
慕云晗动了点小心机，回去后和张家说了这事儿：“我们两家先去占好晒场，再和其他人家说。”

第136章 就是故意的
从前可没听说过顾家人还会看天气的，张大爷有些不信：“太早了，再留几天。”
张大娘却是深信不疑：“既是顾家人说的，那一准没错了，收！”
两家人紧锣密鼓地办起了这事，慕云晗让慕樱和黑狗看家，把慕安赶到地里去干活，她和慕二娘子跟着张家人做饭。
慕二娘子体弱多病，又是外乡人，从前慕二活着时，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慕二死后，她病得起不来床，全靠慕云晗在外打点走动。
因此很多人和她不熟，也是慕云晗重生之后，才渐渐和邻里有了往来。
一起干活说笑，还是破天荒第一遭。
张家婆媳都是爽快人，慕二娘子眉心里的阴郁淡了许多。
慕云晗抿嘴笑着，这样真好。
占好晒场，她就告诉几家平时关系不错的，又特意走了一趟慕秋生家：“二伯父，顾家阿婆说了，过些天会一直阴雨，不如早些收割。”
慕秋生是守山镇慕家的族长，这个人情必须做好。
慕云晗原本担心慕秋生不好说话，那还得她多费些口舌。
却没想到慕秋生只是犹豫片刻，就下了决定：“那成！”
一个壮实的半大小子在门前探了个头，鬼精灵地望着慕云晗笑：“晗姐这是要走了？我送你！”
慕云晗依稀记得这是慕秋生的小儿子，就笑道：“铁锤也在家呢。”
慕铁锤跟着她走到院门外，窘迫地小声道：“姐，我能不能和慕安一起学认字儿？”
慕云晗讶异地看着慕铁锤。
不知为什么，守山镇上大多数人都对读书没啥兴趣，慕铁锤有这个想法，真是很难得。
慕铁锤搓着手道：“我爹一直被里正压得死死的，我不服！”
正想找个帮手呢，这就来了。慕云晗勾起唇角：“有志气是好事，不过你得让我看到你的诚心。”
慕铁锤一拍胸脯：“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慕云晗小声交待慕铁锤：“你这样……”
天气有变，需要提前收麦的消息很快传遍全镇，人们有信的，也有不信的。
但事关生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众人都忙着动了起来。
慕二娘子提醒慕云晗：“你这事儿办的不妥，理当先告诉赵里正，让他通知大家抢收。否则他会怪你收买人心，抢占风头，和他作对，更恨咱们。”
赵家已经够恨她们了，还差这一点点？
慕云晗没说自己就是故意的，装得一脸懊恼：“我忘了！现在已经说出去了，怎么办？”
慕二娘子道：“也没其他办法了，下次记得就好了。”
慕云晗乖巧地应了，目光瞟过隔壁赵家那棵高大的枣树，阴阴一笑，一报还一报。
若是赵里正心胸宽广，就不会有任何损失，可惜了，这人气量狭隘，睚眦必报，那就自作自受吧。
隔壁，赵娘子也有些着急：“我们要不要也收起来了？”
他家有自己的晒场，倒是不用和乡人争，不过他家的地最多，粮食也最多，收割起来得花些日子，万一不小心撞上阴雨天气，那就惨了。

第137章 透底
赵里正生气地道：“收什么收？这天好得很！现在收，一亩少收五十斤，一百亩就是五千斤！慕云晗这是哗众取宠，想要收买人心！”
慕云晗这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再跟着一起抢收庄稼，岂不是更低了一头？
赵茉莉凑过来道：“就是，慕云晗越来越坏了，爹也真是的，她害得咱家不得不娶杀猪匠的女儿，你居然还帮她的忙，就该让他们被出族才好。”
说起这个事，赵里正夫妻俩就一阵鬼火冒，齐声道：“你闭嘴！”
赵茉莉委屈死了，见赵虎子经过，就叫住他：“二哥，你真甘心娶那个张大妞啊！也不怕她以后拿刀子砍你！”
“呸呸呸，说的什么屁话。”赵娘子气急败坏，打量儿子的脸色：“别和这死丫头计较。”
赵虎子木木地点点头：“真不收麦子？”
“不收！”赵里正要发脾气，赵虎子已经走了。
日头晒得到处白花花的，慕云晗戴着斗笠，跟着张大婶一起吃力地推着独轮车，去给在地里干活的张家老少送饭送水。
张大嫂之前还担心她吃不起苦，见她从始至终一声不吭，干活也卖力，不偷奸耍滑，对她的观感更好了。
“你没做惯这些，歇歇气罢，大嫂干得动！”
慕云晗擦一把汗水，笑道：“总要习惯的，以后不能绣花了。”
张大嫂讶异地道：“为什么？你和你娘的绣活可好了。”
慕云晗将她把绣技卖给赵里正家的事说出来：“卖给里正家换钱使了。家里开销太大，撑不下去，总借着人家的房和地，说不过去，以后我们都不能再绣花换钱啦……”
从前她要请赵里正帮着收拾慕三两口子，说了卖绣技的事，就会坐实赵里正被她收买，因此只是说借。
现在，关系恶劣到这种地步，赵家还借着房子和地给她们，就说不过去了。
所以该透露的消息还得透露出去，且交易达成的时间得在抓捕慕三之后。
慕云晗三言两语说了前因后果，张大嫂一阵沉默，最终问道：“你卖了多少钱？”
慕云晗不肯细说：“算是公道的。钱财不够可以想办法挣，有个安居之所才是最重要的。”
她什么都没说，张大嫂却听出来了，价钱不但不公道，且赵家说话不算数，没尽到庇护孤儿寡母的责任。
非但如此，里正娘子和赵茉莉可着劲儿地欺负这孤儿寡母。
慕云晗又道：“我这几天心里很害怕，我娘骂我不该自作主张告诉大家会变天，应该先和里正叔说，也不晓得他会不会怪我。”
张大嫂道：“怪你作甚？你是为了大家好！他敢怪你，就是见不得大家好！”
慕云晗达到目的就不再多话，一家人两家人欺负她不怕，怕的是乡邻被蒙蔽，集体排斥折腾他们家。
赶回镇上，几个妇人站在张家说闲话，见慕云晗进来就找借口走了。
张大娘道：“里正娘子到处和人说你危言耸听，想出风头，反正他家是不收的。有人信了他们的话，停下来不收了。你爷奶他们也不肯收，说你在搞鬼。”
慕云晗笑笑：“由得他们吧。总归饿不死的。”

第138章 下雨了
十天后的一个中午，“轰隆隆”一阵雷响，瓢泼大雨洒落下来，瞬间将在地里、晒场上忙活的守山镇人淋成落汤鸡。
众人乱成一片，顾不得地里未割的麦子，忙着把晾晒场上的麦子收起来。
赵家才刚动工，暴雨又把长工全浇回来了。
赵里正阴沉着脸站在廊下看雨，赵娘子道：“你别担心了，依我瞧，这雨下半晌就停了。正好天气太热，凉快凉快。”
赵里正问蹲在一旁的赵虎子：“你觉着呢？”
赵虎子好半天才道：“我瞧着不大好。”
赵里正的脸更阴沉了。
赵娘子乱了阵脚：“那怎么好？我家那么多粮食！岂不是要烂在地里了？之前舍不得五十斤，这回不晓得要损失多少斤！”
“闭嘴！”
赵里正一阵心烦意乱，自家粮食烂在地里固然肉疼，但最可怕是那些听了他家的话，没有收割粮食的人家。
民以食为天，没了饭吃，这些人是会找他拼命的。
就算他家底厚能赔，以后威信必然大受损害。
万幸的是，他一直没出面，都是让赵娘子出的面，到时若有人怪罪，好歹能有个推脱的地方。
慕云晗……慕云晗……
赵里正握紧拳头，自从沾上她，他就没好过！
赵家这头憋屈得厉害，隔壁慕云晗家里却是欢实得很。
短短半个月过去，药圃里已经葱葱郁郁，赤龙藤、天门冬爬上了墙，三七、当归长到了慕云晗的膝盖高。
再过半个月，这些药材就该结籽成熟了，若想它们显得年份长远更值钱，就多留些日子。
再将成熟的药种在一旁种下，新老交替，便可掩人耳目，谁也不知道哪些是才种的，哪些是早就种下的。
等这场雨停，第一批药材卖出去，就可缓解眼前的困境了。
慕云晗深情地看着在雨里茁壮成长的药材，情不自禁带了笑容。
“啪啪啪”门突然被人拍响，陌生男声在外大喊：“有人在家吗？”
这大下雨的，谁会上门？
慕二娘子和慕云晗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一时都不敢出声。
“我是闵记竹木行的啊，给你们送定制的东西来！”
来人似是被雨淋狠了，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慕云晗连忙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跑去开门：“约定的是半个月就送来，你们这整整迟了十来天啊，提前一天来也好呢，被淋得这么惨。”
竹木行老板和他的两个儿子赶着牛车站在外头，都淋得和落汤鸡似的，苦笑着道：“不是我们失信，而是姑娘要的东西太难做了，我们做坏了许多竹料才做成的。”
慕云晗笑着把他们让进去：“行了，我就是那么一说，没怪你们的意思。”
她倒是庆幸，这下着大雨，邻里都在家中躲雨，没人看到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否则，光是看热闹的人就得把她家门槛踏平了，看到那些药材又要大惊小怪，惹来麻烦。
竹木行老板父子搬完东西就冒雨走了，慕云晗关门时，看到赵茉莉躲在门缝里偷看，也不理睬，把门关紧了事。

第139章 突然闯入
这些架子用很长很粗的大毛竹扎成，又用长且粗的竹筒固定在上面，整整齐齐排列了五行。
竹筒底部打了孔，可以确保植物种在里面水土疏通不烂根。
靠墙放着的是垂直形状的，其他散放在院落里的则像梯子一样，高低错落分开，确保每一个竹筒都可以得到雨露阳光。
慕二娘子啧啧称奇：“这又是什么东西？”
慕云晗微笑：“用来种菜呀，可以极大的节省土地空间。”
慕二娘子怪道：“你又怎么知道的？”
“从书里看来的。”慕云晗微笑着，“顾家的书可多了，我不是和您说了吗，少爷每天都不让我做事，就让我看书写字。”
其实是外婆教她的，外婆也不知哪来这么多奇怪的法子，比任何人都要懂得多。
当时在慕府，外婆并没有让人做出这个来，只是悄悄画图给她看，说这样可以种出更多东西。
想起外婆，又是下雨天，慕云晗的心情不可遏制地糟糕起来。
慕二娘子发现她情绪不好，以为她是因为小日子快来了，就没惹她，而是贴心地去给她煮糖水喝。
雨一直下到晚上也没停，只是从大雨变成了小雨。
慕云晗没去顾家，很早就躺下了。
雨水从房檐上滴落下来，整夜“滴答”不停，慕云晗烦躁不堪，将头捂在被子里，想要避开这可怕的声音。
直到半夜时候，她才昏昏沉沉睡过去，不出所料的，又做了噩梦。
漫天血色里，大红色的嫁衣金凤飞舞，鸽血红的宝石闪闪发光。
清冷绝艳的顾漪澜和慕蓉携手而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她就像一只渺小可怜的蝼蚁，卑微地匍匐在地上，仰望着他们。
慕蓉巧笑嫣然：“我说，慕云晗，你怎么还没死呀，是不是对漪澜还没死心呢？”
她甜美地笑着，涂成猩红色的嘴唇微启：“漪澜，让她死了心吧。”
顾漪澜冷漠地看着她，抬脚朝她踩来……
“顾漪澜，你忘恩负义！”
慕云晗大叫出声，骤然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色微明，窗户半开，窗边背对她站着一条人影。
一尘不染的雪色长衫，墨黑的长发，清瘦挺拔，正是顾凤麟。
“少爷怎会在此？”心底深处最隐秘的东西被突然撞破，慕云晗非常紧张不安。
顾凤麟缓缓回头，神色清冷，并不回答。
慕云晗垂着眼，不敢和他有任何目光接触。
气氛凝滞下来，二人都是保持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
“吱呀”一声轻响，是窗户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这样大的雨，顾凤麟这是走了？
慕云晗皱眉抬头，却见一道阴影停在床前，顾凤麟不但没走，反而走近了些。
他静静地看着她，比着手势。
是他们之前约定过的暗号，表示他昨天没见她过去，也没得到消息，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就算担心我，也没必要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里来吧？让人看到多不好。”
慕云晗的心情很糟糕，说出来的话也有些不客气。

第140章 这样也能扯上
顾凤麟垂着眼比划：“不是半夜三更，天都亮了。”
看着他温柔的侧颜，慕云晗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虽是你的丫鬟，外头也传得难听，但你我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我始终是个女子，睡着时多有不便，万一……”
她咬咬牙：“男女有别，万一我没穿衣服什么的，你看到了岂不是很不好？少爷，下次千万别这样了。”
顾凤麟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慕云晗欲盖弥彰：“我总爱做噩梦，奇奇怪怪的，还会乱叫，说些什么都不知道，刚才没有吓到你吧。”
顾凤麟镇定地摇摇头，表示并没有。
慕云晗有些不信，但从他脸上又看不出任何端倪，便道：“你赶紧走吧，吃了早饭我就过来。”
顾凤麟突然欺身过来，将微凉的手掌按在她的额头上，再迅速后退一步，表示她病了。
慕云晗一摸，果然烫得很，应该是昨天冒雨弄那些竹架子，受了风寒。
顾凤麟掀开藤箱，自茶叶罐中取了些茶叶包在丝帕里，让慕云晗接下来的几天，都留在家里安心养病，不用过去，然后安静地打开房门，走了。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靠在床头发呆。
顾凤麟将油衣斗笠扔给顾神婆，顾神婆发现他心情不好，便道：“公子这是怎么了？莫非晗丫头那边不妥？”
顾凤麟摇摇头，神色阴沉。
倘若他没听错，她叫的是“顾漪澜”这个名字。
顾漪澜，你忘恩负义。
她叫得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她怎会知道顾漪澜这个名字？
这个小丫头，越是接触，秘密越多。
顾凤麟吩咐顾老头：“我要知道慕云晗来咱家之前的所有事情。”
顾老头郑重其事：“老奴知晓了。”
雨一直下个不停，到第三天，镇上没收麦子的人家全都坐不住了，纷纷找上赵里正家，包括王氏等人。
隔壁闹腾成一片，不晓得里正娘子说了什么，有人高声哭了起来，非得叫里正娘子赔他家粮食不可。
慕云晗的病时好时坏，小日子也来了，她便整日蜷缩在家里休养。
慕二娘子十分同情那些上了当的人家：“都是靠老天爷吃饭的，为了一己私心，害得全家老小没饭吃，真是要不得。这一季白辛苦了。”
慕云晗道：“没事儿，他会赔的，只要他还想做里正，就一定会赔。”
慕二娘子十分惊诧：“你怎么知道？”
慕云晗微笑：“猜的。”
忽听有人高声叫道：“凭什么怪我们家？你们自己是猪脑子啊，我娘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我家上百亩麦子全烂在地里，找谁哭去？要就怪慕云晗，为什么看到你们不收麦子，不去劝你们！”
正是赵茉莉的声音。
慕二娘子目瞪口呆：“这也能扯上你？”
慕云晗冷笑：“镇上的人也不是傻瓜，他们推不掉。”
不出慕二娘子所料，赵茉莉越是往慕云晗身上推，众人越是愤怒，有那脾气暴烈的，甚至开始打砸。

第141章 报官就报官
赵里正见势头不妙，连忙堵了赵茉莉的嘴，诚恳地认错：“这次是我没管好婆娘的嘴，都是我的错。我是真的认为没问题，你们看，我家这么多麦子不也没收？”
“你家是大地主，大财主，一年没收成也饿不死人，怎比得我们小门小户？少了粮食会饿死人的，还要缴税……”
七尺高的男儿嚎啕大哭：“你家不收就算了，为什么要让我们也别收，早知道就听晗丫头的话了。”
众人深以为然：“别以为一句没管好婆娘的嘴就算了，你们得赔！”
赵里正沉了脸：“我婆娘说错了话，这没错。但她逼着你们别收了吗？你们自己耳朵软没主意，怪得谁？再闹我就报官了！”
众人都是怕官司的，当即怂了一大半。
忽见一个半大小子跳出来道：“报官就报官！吓唬谁呢？没了收成，我们闹起来，县太爷也要给我们个说法！”
众人躁动不安，纷纷交换着眼色。
赵里正阴森森地看向这半大小子，浓眉大眼国字脸，是慕秋生的小儿子慕铁锤。
可他记得，慕秋生家一早得到消息，就跟在慕云晗身后把麦子收了的，这小子来凑什么热闹？莫非慕家想夺权？
慕铁锤一挺胸脯：“看什么看？我哪句话说错了？难道不是因为我晗姐姐没先和你说就告诉了大家，你心里不舒坦，故意和她对着干？你要赌气就赌气好了，为什么要拉着大家一起倒霉？”
众人又是一阵喧哗，都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赵里正冷笑：“慕铁锤，我看你年幼不知事，不和你计较，不关你的事趁早走人，否则我告诉慕秋生了！”
慕铁锤冲他做了个鬼脸，大声招呼屋里的人：“别怕他，没饭吃就去县衙坐着哭。”
有好些愣头青就附和道：“好！去县衙！去县衙！”
赵里正是怕的，他之所以能置下这份家业，那是因为占着里正之位。
闹出大事儿来，县太爷为了安抚众人，必然会拿他开刀。
一旦失去里正之位，必会被人践踏，这份家业也不见得保得住。
他很快算清了账，大声道：“我话还没说完呢，大家别着急啊，你们看这样可好？这雨只是下了三天，麦子还有救，咱们等到雨停，再来算损失，该赔多少我赔多少，可好？”
赵娘子一阵肉疼，那得多少粮食啊！
可她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否则闹大了，就算侥幸保住里正之位，威信也要大受损害，以后没人听他们的就不好了。
都怪那个丧门星慕云晗！
傍晚时分，雨短暂地停了一会儿，慕云晗出了趟门。
慕铁锤蹲在被雨水淋得光亮亮的青石板路上，见她来了就呲着大白牙：“晗姐姐！你让我办的事儿办好了！你好厉害，教我的那些话很管用！”
慕云晗将一串钱交给他：“铁锤真厉害，以后经常来找慕安学认字好不好？”
慕铁锤使劲点头，笑嘻嘻从身后拿出一串草绳系着的田鸡递给她：“给你们添个菜。”
慕云晗笑着收了，又去买了一块豆腐才回家，忽见赵里正迎面走来。

第142章 有剧毒的
慕云晗笑着和赵里正打招呼：“里正叔出来走走？”
赵里正嘬着牙花盯着慕云晗，死丫头，这样还能若无其事地和他招呼，阴险，太阴险了！
慕云晗见他不答话，笑容不改，从他身边施施然走过。
赵里正突然伸出一条手臂拦住她：“我们讲和吧。”
“我听不懂里正叔的意思。”慕云晗微笑着，坦然直视赵里正：“我一直都很感激里正叔当初伸出援手，救我们母女于水火之中。”
赵里正的牙更疼了：“你这个小丫头，不晓得心眼怎会如此多。我总觉着，你自从被顾家救回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不晓得是不是中邪了。”
他说到后头，眼神就像淬了毒似的，恨不得将慕云晗扒光皮囊，看个清楚。
慕云晗神色不变：“里正叔在开玩笑，若是中邪，顾阿婆早就看出来了，还会容得我在她家？”
“倒也是。”赵里正往后退了一步，皮笑肉不笑：“茉莉不懂事，你婶娘也不懂事，以后那些不愉快的事再不会发生了，我们还和之前一样，可否？”
慕云晗点头：“我一直想着过太平日子呢，若是能安安宁宁的，那是再好不过了。”
赵里正许诺：“一定能的。”
臭丫头，是他走了眼，既然惹不起就只能忍了，不然不晓得后头还会挑出多少事来。
慕云晗笑着告辞，赵里正狡诈地道：“我觉着啊，有些人很可怜，于情于理都该给点补偿；但有些人呢，本性极恶，就该让他们受点罪才行，你觉得呢？”
慕云晗立刻想到他是想要赖掉慕家老宅那边的粮食，却也不管：“我听不懂里正叔在说什么。”
太狡猾了，一点小辫子都不留，赵里正暗啐一口，踏踏实实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全家人召集起来：“不许再找隔壁的麻烦，否则我打断她的腿！”
这话当然是冲着赵娘子和赵茉莉说的，赵娘子有些不服气，但聪明的没吱声，赵茉莉反对，挨了一记耳光。
赵里正瞪着眼道：“明日就让你二哥把你送到县城你姑姑家去，不是想开绣铺么？可以去看着办了。”
这雨短暂地停了一个时辰后，淅淅沥沥又下了起来。
药圃里的药材疯了似的长，慕云晗悄悄将小日子里换洗的水和物定点埋在赤龙藤十四号、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下。
又另外扎了个篱笆，将这四株赤龙藤围了起来，特别交待家人，包括鸡和狗在内，不许有任何接触。
没人知道，她的小日子换洗得来的血水，是有剧毒的，这样浇灌出来的药材，更是有奇毒。
顾凤麟的猜测无比正确，等到雨停，已是半个月之后。
守山镇上但凡没有收割的麦子，全都烂在了地里，赵里正家门口再度围满了人。
赵里正早有准备，开了仓门，依次作了一定的补偿。
虽不是全额赔付，但乡人也很满足了，毕竟是自家耳朵软，也要承担一定的错。
很快，就轮到了慕家老宅的人。

第143章 一嘴毛
王氏想着这事儿很简单，里正娘子一准儿不会亏待自己，便没出现，只让两个儿子来。
至于三房，则是慕铁牛几兄妹都来了。
虽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却是防备着彼此的，因此是各自推了一辆车，都怕对方占着自己的便宜。
赵里正原本一直站在旁边监工的，看到这几兄妹就转身走了。
长工早得到吩咐，当然不肯给慕家老宅的人粮食：“你们怎么也来凑热闹呀？别开玩笑了，快回去。”
慕冬来懵了：“谁开玩笑了！我家的麦子也全都烂在地里了！”
长工翻个白眼：“那又怎么样？就是你娘挑唆的里正娘子，不找你们麻烦，叫你们赔就算仁至义尽了，居然还好意思过来要赔付！”
慕冬来急道：“不是，你听我说……”
“去去去，说什么说……不然乱棍打出去！”几个长工翻着白眼，一起把他们兄弟俩赶了出去。
慕铁牛兄妹几人在一旁看笑话，然后跑过去道：“就是，这一家子人心都黑透了，见不得人好。该我们啦，我们可有十亩地的麦子呢……”
长工们一阵嗤笑：“你家人怎么都这样不要脸呀？难道你们不是一伙儿的？去去去，别耽搁后头的人！要闹就去找你大伯母，都怪她害惨了我们里正一家！”
慕铁牛兄妹几人直到被赶出去还是懵的，为什么不给他们？
想闹吧，看到赵里正家那些膀大腰圆的长工又惹不起，不闹吧，又实在心有不甘。
慕雪花一握拳头：“不是让找大伯母吗？咱们去找她呀！我们没爹没娘，就指望着那点麦子饱肚子，她断了我们的粮，从此以后就在他家吃了！”
“好主意！他们若是敢撵人，就把他家的锅碗瓢盆给砸了！”
慕铁牛眼睛发光，兄妹几人都不会做饭，正好借着这个理由去长房混饭吃。
兄妹几人一拍即合，兴冲冲地推着空车往家赶去。
王氏得到消息，半天反应不过来，追着两个儿子问：“别家都有，就咱们家没有？”
“真说怪我挑唆她的？”
慕冬来从没有如此丢过脸，委屈道：“难道你做了什么不知道？”
王氏又气又急，和里正娘子一起编造慕二娘子的坏话是真的，可这不收粮食，是里正娘子和她说，如果她跟着慕云晗收了粮，就是和赵家过不去。
怎么就变成她挑唆里正娘子了呢？
不行，这是想赖账！
她立刻追了出去，迎面遇着慕铁牛兄妹几个，那几个冲着她喊了几句什么，她也顾不上理，胡乱应了一声，匆匆赶去赵家。
里正娘子倒是见了她，不过态度可差了：“你好意思说咱俩好？真好怎么尽想着占我便宜？你想要我赔是吧？行，我这就去告诉大家，你对慕云晗母女几人做了什么。”
王氏苦巴巴地道：“好歹给我点，家里没粮食了。”
里正娘子赶苍蝇似地：“快走！不然叫你后悔！”
王氏哭丧着脸回到家，看到在自家到处乱翻的慕铁牛兄妹几个，差点没疯掉。

第144章 刨花木屑的作用
当季的新粮毁了，又得不到赔偿，慕家老宅的人过得阴风惨惨。
倒不是立刻就没饭吃了，只是他们平时过日子就省，现在就更省了。
加上慕铁牛几兄妹不要脸不要命地赖在长房，王氏就算想弄点好的吃也不乐意。
天天吃饭时就像斗鸡似的，一个恨不得把一个弄死，看谁多夹了一筷子咸菜都是仇人。
如此过了几天，全家老小都受不住了。
恰好慕老头感了风寒，吃不下杂粮粥和咸菜根，慕婆子就将二房送来的白米煮了粥，又将之前用盐腌着的肉取些出来做了，准备去叫老头子起来吃。
等老俩口出来，白米粥和肉全都不见了，只剩两个空碗。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大房说是三房干的，三房说是大房偷的。
骂到后头，慕杏花和慕雪花打了一架，慕铁牛和慕秋生衣服都撕破了，还挂了彩。
慕家老两口气得够呛，这两房不但不给他们赡养费，反而偷吃他们的东西，简直过分。
过了没几天，又发生了盗窃事件，米和油都被偷了。
慕大痛骂王氏长舌妇，害得赵里正家不赔粮食。
慕婆子怪王氏耳根软，人家说不收就不收了，也骂她扫把星。
王氏不服，忍不住回了两句嘴，被慕大打了一顿。
自此，鸡犬不宁。
连绵雨水过后，便是大晴天。
慕云晗叫上慕二娘子等人，弄了大量肥沃的园土，按比例配上沤熟的农家肥，将竹架子上的竹筒依次装满。
接着她给架子按日晒光照长短，位置编了号，分别种了白菜、茄子、葱、姜、蒜、萝卜、油麦菜、毛豆等日常食用之物。
最后在墙边栽了一排黄瓜、丝瓜、南瓜，又单独隔了个角落，埋了几棵种子。
慕二娘子一直忧心种不好地，见长女这样条理分明，心便踏实下来，更生出了几分希望。
种好了地，木匠那边也将打好的家具送了来，过了整整一个多月，其间又经历了下雨什么的，整个园子郁郁葱葱，长满了植物，大家倒也没觉得多奇怪。
安好家具，慕云晗打开下雨天时腾出来的一间空屋子，让把做好的木架子依次放进去。
木匠师徒奇怪极了：“晗丫头，你院子里放了那么多的竹架子，又让我们给你做这个木架子，到底是要做什么呀？”
慕云晗微笑：“不可说，不可说，我让你们保留的刨花和木渣呢？快快交出来！”
木匠师徒就笑了：“晗丫头过日子真是精打细算啊。”
慕云晗她们打制的家具多，刨花木渣不少，加上木匠师徒从前存下的，堆了整整半屋子。
慕二娘子直发愁：“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慕云晗道：“不干啥，就想种点香菇木耳啥的。”
慕二娘子目瞪口呆：“那也能种的？”
她生长于富贵之家，不是没见识的，可没听谁说这些东西可以种的，不都是山货吗？
慕云晗很有底气，外婆说能种，那就一定能种。
她叫上慕安：“背上背篓，拿起锄头，跟我出门！”
慕安这些天早就关疯了，欢快地叫了一声，跟着她出了门。

第145章 你真的太黑了
慕云晗先去顾家。
自从上次顾凤麟撞破她做噩梦讲梦话，又自行拿走茶叶之后，她还没来过。
一是因为天气不好，二是因为她生病又来了小日子。
顾凤麟约莫也知道她心情和身体状况都不好，其间让顾神婆送过几次东西和药，给她号了几次脉，并未再去打扰她，也没催她回来，十分善解人意。
慕安倒是经常跑来这里，跟着顾凤麟读书作伴，还顺便被顾神婆喂得饱饱的，进门就自由自在地跑过去：“顾哥哥，顾哥哥！”
顾凤麟在紫腾架下抬起头来，唇角含笑，静静地看过来。
紫藤花结了长长的豆荚，垂挂在繁茂的梢头，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眉梢眼睫，白衣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他美得像个天仙。
慕云晗看着这样光彩夺目的顾凤麟，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慕安见状不由笑道：“姐姐病了这半个多月，就像不认识顾哥哥了似的。”
顾凤麟笑着挑了挑眉。
他什么都没说，慕云晗却本能地知道他在问什么，回答道：“我的病好了。”
顾凤麟仍然在笑，笑容却又和刚才有所不同——多了几分温度。
他指指身旁的凳子，招呼姐弟二人坐：“这是要去哪里？”
慕云晗道：“要请顾老伯陪我们去山上一趟，我种的天门冬熟了一批，我想带去县城卖。”
为了不让人怀疑，她必须假装是从山上挖来的。
之前有人跟踪她，她没顾老头让处理，是想看看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但那人不知什么原因，再没出现过。
只在镇子里行动，她不怕，要去山上这些偏僻地儿，就得小心了。
一路上遇到的都是清理麦地，忙着想要赶种红薯饱腹的邻里。
赵虎子坐在田埂边，盯着长工干活儿，看见慕云晗姐弟，就把身子背过去，假装没看见。
慕安有些难过，曾经那么好呢。
慕云晗坦然的很，并未觉着这人小气什么的，反倒觉得这人总算懂事会看眼色了。
“咦，谁在犁我家的地！”慕安突然喊了一声，撒开脚丫子飞快地往前跑。
却是张家父子赶着牛，拿着铁犁在他家地里耕。慕云晗跑过去打招呼：“张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张大石憨厚地摸着后脑勺道：“我们犁地种红薯，你大嫂让我顺便把你家的也犁了，要不，一起给你们把红薯也种了吧，不要工钱。”
慕云晗抿着嘴笑：“我不种红薯，既然大哥已经在犁地了，那就请犁得更深些！”
“不种红薯，要犁得更深些？”张大石父子很是惊讶：“你要种什么？”
慕云晗道：“没想好，不过地翻得深一点，总是没错的。”
眼角瞅到王氏等人黑着脸站在一旁，就故意拖长声音道：“不过工钱一定要给的啦，不能让你们白白辛苦不是。”
张大石父子齐声道：“那怎么好意思！”
“就这样说定了！到时候还要请你们帮忙的，我和我娘都不会种地。”
慕云晗说完，笑眯眯从王氏等人身边挤过：“请让一让，借过，借过！”
慕冬来等人恨得牙痒痒的，慕杏花不怀好意地悄悄伸出一只脚，想把慕云晗绊倒。
慕云晗看也不看，一脚踩上去。
慕杏花收脚不及，疼得大喊一声：“你为什么踩我？”
“啧啧，我说这是谁呢？原来是杏花姐啊，几天不见，你怎么又黑了？瞧这黑亮黑亮的哟。”
慕云晗娇俏地一仰头，将雪白精致的小下巴露了出来，很招人恨地指指自己的脸：“瞧，我是不是白净了很多？”
慕杏花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悄悄咬着手指躲在门口，偷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坐着读书绣花弹琴的样子，嫉恨得脸都扭曲了：“狐狸精！乡下人干活儿，谁像你似的戴着个斗笠？”
慕云晗微笑：“没见过？今天见着了吧？不服气你也戴啊。不是我说你，你真的太黑了，和铁锅一样黑。对了，你什么时候用手心煎鸡蛋给我吃啊？”

第146章 王氏跟踪
“你……你欺负人……”
慕杏花被慕云晗伤得够深，都忘了追究她踩痛自己的脚，当场哭了起来。
王氏从始至终阴沉着脸不说话。
慕云晗笑笑，扬长而去。
这次她和慕安的体力都好了很多，很快就走进了从前去过的那片密林。
刚进去没多久，顾老头就比了个手势，带着他们加快速度，躲在灌木丛后。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王氏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东张西望，满脸焦急。
慕云晗和顾老头交换了一个眼色，她跟着他们做什么？
王氏找不到他们，犹豫片刻，胡乱找个方向走进密林里去了。
慕云晗道：“既然已经来了，阿伯不如教我们姐弟俩认一下草药什么的吧。”
这个倒是简单，顾老头很快指认了几种常见的草药给他们看：“更好更贵重的得去深山里，渡云山很险峻，我不认为你们能去。”
慕二当初就是摔死在渡云山的悬崖下。
慕云晗道：“我暂时并不想去采药，我只想知道，什么地方能采到银耳、木耳和香菇。”
顾老头道：“这个么，比采药简单多了，才下了那么久的雨，泥土是松软的，容易滑坡，过几天带你去。”
三人挖了些草药，又捡了些柴禾，顾老头抓了两只兔子，满载而归。
从密林里绕出来，顾老头又给慕云晗使了个眼色，表示王氏就在不远的地方躲着。
原来王氏在密林里绕了一圈，没找到他们，就又跑到路边来守着。
慕云晗假装不知道，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王氏一路跟在后头，双眼狼似地盯着他们的背篓，恨不得冲上去揭开了看。
兔子照旧一家一只，慕云晗做了个红烧兔丁，让慕安：“去给爷奶送一碗，若是大伯母给你好吃的，你就接着，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
慕安出了门，她又躲进了屋里。
不一会就取了些血出来，将这血分成两份，一份兑水浇灌才种下的蔬菜，一份则装入袖中去了顾家。
刚出门就遇着了顾凤麟，慕云晗讶异挑眉：“少爷怎么在这里？”
顾凤麟一笑，表示自己吃饱了饭，出来消食，又问她去哪里。
慕云晗已经和他交过底，倒是方便了：“那个茶叶不是快没了吗？得准备着了。只是你得小心看着，别让阿婆他们发现了，不好交待。”
顾凤麟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好多人蹲在街边吃饭聊天的，看到二人并肩走来，都是见怪不怪了。
慕云晗大大方方地和众人打招呼，又问车把式赵老蔫儿：“老叔，后天要去县城的吧？算上我和慕安。”
赵老蔫儿和她开玩笑：“让顾小爷送你去呀。”
慕云晗正色道：“我家少爷有正事要忙。”
众人突然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慕云晗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笑的？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慕云晗莫名红了脸，看向顾凤麟，小声道：“他们笑什么？”
却见顾凤麟唇角含着笑，分明是知道了什么，却又不告诉她的样子。
慕云晗憋得厉害，笑什么笑啊！

第147章 特效药
直到给两棵茶树浇完了水，慕云晗仍然愤愤不平，笑得那么贼，到底什么意思？
顾凤麟一直唇角带笑，直到她要走，才递给她一只漂亮的贝壳。
“无功不受禄。”慕云晗有些小憋屈，说着不要，却是目不转睛。
没办法，她从没见过海，也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贝壳。
顾凤麟就笑着打开贝壳，让她看里头的东西。
浅绿色的药膏，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这是什么？”虽然不认识，慕云晗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顾凤麟修长白透明的手指挑起一点药膏，隔着袖子轻轻托住她的手，将药膏抹在她刚才挤过血的指尖上。
指尖传来幽凉之感，钝痛立刻消失不见了。
这是特效药吧？
她前生后世被强迫、或是自愿，受了那么多次伤，出了那么多次血，还是第一次有人特意为她准备了伤药。
慕云晗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着，小声说：“其实，并不痛。我天生痛感要比别人迟钝些。”
这是她的宿命，她早已习惯，没那么在乎了。
况且，这点痛和从前经历的那些比较起来，真不算什么。
久久不见顾凤麟有动静，她讶异地抬头看向他。
只见他垂着眸子，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姑且，算是怜悯和同情吧。
慕云晗笑着将手从他掌心抽离：“少爷，您是个好人。”
瞧，他知道她不习惯和人有肢体接触，哪怕就是托着她的手，也是隔着袖子的。
他需要她的血，却尽可能地对她好。
慕云晗将那只漂亮的贝壳装入荷包之中，笑着道：“明天一早我会过来摘茶叶，少爷记得和阿婆说，请她准备好竹匾和篮子哦。”
顾凤麟目送着她的背影，目光幽深。
慕云晗绕去了张屠户家，笑眯眯地道：“张大叔，新生想它娘了，借我一晚如何？”
张屠户家这狗娘，自小吃血食长大的，皮毛油光水滑，站起来得有成年女子那么高，凶悍是出了名的。
慕云晗给过它几次东西吃，它去看望新生，也是连着它的食物给，它听到慕云晗的声音就过来挨着她摇尾巴。
张屠户很清楚这些事，大方地道：“带去就是了。”
慕云晗把狗娘带回家，新生摇着尾巴迎上去，和狗娘凑在一起亲热。
慕云晗给这母子装了满满一盆饭，又打了两个生鸡蛋拌上，笑眯眯看着它们吃。
慕二娘子忧虑：“你这是想做什么？”
慕云晗道：“夜里您就知道了。”
过不多见，慕安回来了，笑得打跌：“一碗红烧肉引发了一场群殴。”
慕云晗不用问也知道又是好吃懒做的三房惹了事，慕铁牛几兄妹早被教坏了，没得油肉吃，见了那一碗香喷喷的红烧肉哪里忍得住。
慕婆子又是不容人的性子，王氏惯会挑拨离间，闹不起来才怪。
慕安拿出一个鸡蛋：“大伯母给的，问我今天去了哪里，后天是不是要去县城，去做什么。我说不知道，她气了个半死。”
慕云晗就笑：“今夜家看的好，再给你鸡蛋吃。”
狗娘盯着她手里的鸡蛋，使劲摇尾巴。

第148章 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夜深人静，两条人影鬼鬼祟祟走到慕云晗家院墙下。
一人蹲下，另一人攀着墙壁踩上他的肩膀，准备往上翻。
这院子是赵里正还未发家之前修的，院墙并不算高，轻轻就爬上去了。
那人抓着墙头，一阵得意，立刻就能进去了！
忽见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走过来，一跃而起，“哈儿”一声，一口咬在他屁股上。
“嗷嗷嗷……”惨叫声响彻夜空。
那人一头栽倒下来，捂着屁股大叫，另一人见势头不好，起身就要跑，却被狗娘扑上去，一口咬在手臂上，咬着就不松口。
好些人家的灯亮了起来，赵里正中气十足：“快去瞧瞧，莫不是进了贼？”
慕云晗将门开了一条缝，轻唤一声，狗娘松了口，一溜烟跑进院子，悄无声音。
慕云晗看着两个捂着屁股和手臂、狼狈逃窜的身影，冷冷一笑，关上了门。
她本想等贼进了院子，当场抓贼拿赃，一下弄个半死的。
奈何院子里藏了宝贝，事情闹大会把邻人引进来，那就麻烦了。
所以只好让狗娘睡在门口，就在外头解决。
邻人很快出门查看，却什么都没发现，便去拍慕云晗家的门。
慕云晗装作才醒的样子，一脸茫然：“怎么了？贼？没听见啊。我家？不不不，狗娘在我家呢，她都没叫。”
狗娘和新生在她身后露了个头，俱是白牙森森，一脸凶相。
刚才是没听见狗叫，邻人打消疑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以为是村里的半大小子不懂事，装神弄鬼吓唬人。
人群很快散去，慕云晗笑眯眯地揉着两颗狗头，一狗给了一只生鸡蛋。
次日，慕云晗起了个大早，先送回狗娘，又去了顾家。
半道上，遇到王氏黑着一张脸，手里拎个篮子，篮子里装了些治外伤的草药，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也不戳破，笑眯眯地道：“大伯母早啊，这是去哪里来？”
王氏仇恨极了，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大儿子被狗咬伤了手臂，小儿子被咬伤了屁股，肉差点没掉下来。
这么重的伤，还不敢求医，因为害怕被人发现做了贼，只好躲在家里忍痛，害得天没亮她就去找草药。
这是农忙季节，两个壮劳力受了伤，不能下地，慕大又自来不爱下地干活，那么重的活儿只能全压在她和慕杏花身上了。
叫她怎么不恨？
慕云晗贴过去，小声道：“大伯母，我最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了！”
王氏眼睛都红了，气得嘴唇直发抖，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差点没疯。
“哎呀，大伯母别生气，我就是和你打个招呼而已！”慕云晗看着王氏的样子，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顾家安安静静的，隔了一夜，浇饱了水的两棵茶树萌发了无数的红心茶芽。
大概是顾凤麟交待过，顾老头和顾神婆一直没过问采茶的事。
慕云晗自由自在地采摘晒青蒸揉，一直忙到傍晚，其间顾凤麟一直坐在一旁陪着她，偶尔搭一下手，配合默契。

第149章 顺路捎带你一程
翠绿的茶叶在竹匾里铺了薄薄一层，清香四溢，慕云晗抓起两粒尝了尝，觉得品质比第一批还要好。
大概是血液的力量在茶树里越积越多，改变了茶树品质的原因。
慕云晗很认真地道：“以后会越来越好，少爷一定要看好这两棵茶树。”
顾凤麟温软地看着她，拉开院门表示要送她回去。
想到之前村人的调笑，慕云晗很不自在：“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顾凤麟摇摇头，很坚决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慕云晗坚持了片刻，莞尔一笑：“那好吧。”
他把她庇护得很好，既然他喜欢这样，那就这样吧。
二人踏着夕阳的影子缓缓行走在小街上，笑眯眯地和坐在街边闲聊的邻里问好。
在路口时遇到王氏和慕杏花，母女都是一头汗水，衣服汗湿，脸被晒得通红，疲惫不堪。
慕云晗故意当着邻里的面，笑眯眯地道：“大伯母这是去哪里来？”
王氏阴沉着脸，没回答。
慕云晗又和慕杏花打招呼：“咦，大姐你怎么又黑了？瞧这黑亮黑亮的哟。这是下地去干活么？怎么不见大堂兄他们兄弟俩？”
慕杏花好不容易才养白了些，晒这一天不但黑回去了，还比从前更要黑，心想郑海本就嫌她，这回更嫌了。
当即气得包了两泡眼泪，满满都是对父母的怨气，哭着跑了。
慕云晗一脸莫名其妙：“这是怎么回事呀？我什么都没说啊，大姐怎么哭啦？”
王氏气死了，白着脸回家，还没缓过气来，慕大又催着她去做饭：“饿死了！一点用都没有！”
两个养伤的儿子也直嚷嚷：“痛得很，痛得很！”
她才是慢了一点，慕婆子阴阳怪气：“败家的娘儿们！只会坏事，成不了事！”
接着慕铁牛兄妹几人虎视眈眈：“大伯母，你害得我家没了粮食，还不肯做好的给我们吃，真正黑良心，今晚必须吃肉，否则和你没完！”
王氏大恨，索性扶着头“唉哟”一声喊，“晕”倒在地，这烂摊子她是不管了！
慕婆子无奈，只好骂骂咧咧地去做饭，拿着烧火棍把慕杏花、慕雪花打得鸡飞狗跳。
这一边，慕云晗回到家把院门一关，开始收拾药材。
所有药材都长得很好，但她暂时不打算将三七、当归拿出来，只想继续做天门冬的生意，毕竟这个做来轻车熟路，且又种得多，产量高。
她只挖了三棵，就装了满满一背篓，其他的留着再养些时日，制好了会更值钱。
有了头天夜里的教训，这一夜安然无事。
次日早上，慕云晗去到顾家翻晒好茶叶，交待好顾神婆，就去拍顾凤麟的窗：“少爷，我要去县城啦，您可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帮忙带回来吗？”
门“吱呀”一声轻响，顾凤麟立在门口冲着她笑，手里还拿着个包袱。
顾老头接过包袱：“我们恰好要去县城办事，带你一程。”
这么巧？慕云晗并不太相信。
慕安照旧随行，慕云晗在天门冬上盖了一层树叶遮着，还按之前的座次——慕安坐中间，她和顾凤麟一人坐一边。

第150章 摆摊
马车走到镇口，王氏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晗丫头，你奶奶病啦，我得赶去县城给她抓药。其他车已经走了，就让伯母搭这车吧。”
很多下地干活的人刚好走到这儿，全都眼睁睁看着。
王氏虎视眈眈，慕云晗不是假装孝顺吗？
这回看她怎么办！
要不就让自己搭车，摸清楚车上装的究竟是不是天门冬，要不就撕下伪孝的真面目。
王氏恨透慕云晗了，就是因为这个死丫头，害得她饿了一夜。
她假装晕倒后，慕婆子说饿一饿就清净了，硬是没给她一口汤喝，把她饿得前胸贴后背。
幸亏她聪明，一早就借口必须给两个儿子抓伤药溜出来了，不然今天一准还得在地里干活。
想到这里，王氏忍不住又暗里诅咒了慕婆子几句。
慕云晗吃惊地睁大眼睛：“什么？奶奶生病了呀，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是不是慕安送去的红烧肉有问题，就是吃了那肉才生的病。”王氏皮笑肉不笑。
慕云晗就道：“怕是气着了吧，那肉新鲜得很，我们全都吃了没问题。听说为了那碗肉，你们又打架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氏的脸皮也够厚：“没有的事，也许是老年人不消化吧，怎么样，晗丫头，你到底让不让我坐这车？这可是为了你奶奶。”
慕云晗为难：“不是我的车呀。少爷，能不能让她坐这车？”
顾凤麟面无表情，顾老头一鞭子甩过来：“我的车不拉黑心人！滚！”
王氏怪叫一声，跑得老远，眼睁睁看着那马车渐渐去得远了。
赵老蔫儿的车早就走远了，她想要搭车进县城是不可能的。
她咬咬牙，转身疾步去了镇东，敲响了郑海家的门。
傍晚时分，慕云晗等人进了留仙县城。
慕安想到上次的事，忍不住道：“这次顾哥哥不会再遇到你那个朋友，跳下车去追赶他了吧？”
童言无忌，慕云晗的脸有些发热，顾凤麟很镇定地摸摸慕安的头，表示不会了。
他们照旧宿在玄大家中，慕云晗满怀期待：“有人找我看病吗？”
玄大婶摇头：“问的多，都是些头痛脑热的小毛病。”
这些病她可不看，慕云晗精神抖擞地准备明天的事：“大婶家里有这么大的木板吗？”
玄大婶道：“有的有的，你要做什么？”
慕云晗笑道：“摆摊！”
她溜溜达达出了门，往商家药铺走了一趟，找到之前那个她一笑就脸红的小伙计：“我们商量个事……”
小伙计匪夷所思：“你，你，你……”
慕云晗笑着伸出五个手指：“事成之后，我给你这么多，对你一点影响都没有，白赚一笔钱。”
次日清早，慕云晗带着慕安拿着两只马扎出了门。
在街上最热闹的地方占了个位子，把背篓放下去，将那块木板放在上面，再铺块素雅的布，瞧着就是个漂亮的摊位了。
慕安不明白：“我们不去药铺吗？”
慕云晗摇头，掏出一只精致的瓷盒，瓷盒上绘制着雅致的出水芙蓉，散发着淡淡荷香。
再掏出一块牌子，往旁边一插，往小马扎上袖手而坐。

第151章 大甩卖
那木牌子上端端正正写着：大甩卖！独一无二！澜京香雪楼招牌芙蓉霜，原价二十两银子，现价只要十两银！
慕安小声道：“姐，你怎么骗人呢？快收起来吧，被人发现会挨打的！”
慕云晗将那些新鲜天门冬摆放在地上，头也不抬地道：“谁和你说我是骗人的？这东西它就值二十两银子！”
慕安不信：“这么贵的东西，你怎么会有？”
“因为……”慕云晗想起那双漆黑温润的眼睛，她笑了笑：“我读书读得好，少爷奖励我的。”
“哦。”慕安跟她一起坐着：“我们为什么不去江家药铺卖天门冬？这样守着不知什么时候才卖掉，价也起不来。”
慕云晗道：“因为我想卖个好价钱。”
她想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却也害怕江家和王氏是一伙儿的，因此守株待兔是最好的办法。
她竖起的这块牌子很是引人注目，一会儿功夫就引来了好几拨人。
奈何都是问的多，还嗤之以鼻。
留仙县虽繁华，最贵的胭脂水粉也不过二两银子一盒。
二十两一盒的香膏闻所未闻，即便听说过香雪楼，那也不信这是真的。
“想钱想疯了吧！”一个试图以五十个钱买下这盒香膏、然后被拒的妇人气愤地骂着，甩着袖子走了。
慕安有些窘迫，却道：“姐姐你去荫凉处吧，让我守着就好了，他们要骂也骂我。”
好可爱贴心的弟弟，慕云晗咪咪笑：“不用，我并不怕。”
除去问香膏的，还有好奇问天门冬的。
慕云晗笑眯眯地说：“这是二十年的野生天门冬，按根卖，一根六十文。”
她大约有一百八十根天门冬，算下来就是近十一两银子，比之前她卖给江家药铺的还要高。
慕安又是一阵紧张，总觉得姐姐一进县城就会变疯子，总做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从早上到下午，二人一文钱都没赚到，却是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来了一对想钱想疯了的姐弟。
好多人慕名前去观看，慕安从窘迫到习惯，不停吆喝着，慕云晗更是老神在在，仿佛观赏风景似的。
玄大苦笑着将消息报告顾凤麟：“公子，是否需要小的找人去给他们买下来？”
顾凤麟淡淡地道：“由得她去，盯着别让她吃亏就行了。”
玄大实在猜不透自家公子在想什么。
那盒香雪楼的芙蓉霜是经由他的手，特意从澜京带回来的，小丫头却拿出去卖掉。
以他看来，公子一定会很生气，然而并没有，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难道，公子就是特意买来让她卖了换钱的？
玄大被自己的想法惊着了，急急忙忙跑出去保护慕云晗姐弟。
慕云晗的小摊旁人越集越多，好些人指指点点的，故意逗着姐弟俩说话。
慕云晗波澜不惊，好脾气地回答众人的问题。
目光一扫，至少在四个不同的方位发现了四个不速之客。
躲在左边阴影里的是个中年男人，神情阴鸷，恨恨地瞪着她，仿佛她是他的杀父仇人。
那是郑海的爹。

第152章 四个来者
躲在左后方的是玄大，抬眼望着天，假装自己并不在这里。
躲在右边阴影里的是江家药铺的掌柜，若无其事地站着，看着笑容可掬，实则眼里掩盖不去的贪婪。
右后方是王氏，畏畏缩缩的，一脸仇恨和嫉妒。
慕云晗微微笑了，王氏和江家药铺果然是有问题的！
真有意思，一个小小的村妇，竟然与县城数一数二的药铺掌柜有勾连。
为什么呢？
还有郑家的问题显然也很大。
忽听有人大声喝道：“让开，让开！”
一个赤着胳膊，敞着胸怀的彪形大汉拨开人群走进来，站在摊前，脸上的肌肉和胳膊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小娘子，你卖多少钱啊？”
慕云晗收了笑容，面无表情地指指木牌子。
彪形大汉笑道：“哈哈，十两银子呀！虽说没胸没屁股，但胜在脸蛋好看，十两银子还是值的。”
慕安大怒：“你这个人怎么说话的？”
彪形大汉轻轻一推，就把他推了个趔趄：“毛没长齐的小鸡崽儿，滚远点！”
接着伸手向慕云晗的前胸抓来：“跟了爷爷，给你十两银！”
慕云晗手一扬，寒光闪过，牛耳尖刀擦着大汉的手背刺落，端的干净利落。
彪形大汉吓出一身冷汗，抱着手还没来得及检查伤处，就听清脆的少女声响了起来：“玄大叔！”
脑后风响过，又是未曾来得及回头，人已被按翻在地，一只脚踩在他头上，阴冷的男声道：“你活腻了！敢动老子家亲戚！”
玄大脸色黑如锅底，气势如剑。
彪形大汉惨叫着：“爷爷，爷爷，我错了，我没长眼，不知道她是你家亲戚呀！不然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
慕云晗收起尖刀，微笑着看向远处，郑海爹和王氏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唯有江家药铺的掌柜还在。
玄大当街把彪形大汉暴打了一顿，宣布：“以后谁敢欺负我家亲戚，老子把他揍成猪头！”
众人犹如躲避瘟疫一样，纷纷逃离，就连慕云晗旁边的摊贩也忙着收摊，距离她十丈远。
玄大换了一张亲切的脸：“你继续做生意，我先回去了。”
慕云晗看着空荡荡的大街，叹了口气，好厉害！真正的留仙县一霸其实是玄大吧？
但是人都赶走了，还怎么做生意？
玄大走了没多久，江家药铺的叶掌柜笑眯眯地过来了：“咦，这不是老熟人么？又来卖药呀。”
慕云晗也笑：“是啊。”
叶掌柜挑剔地抓起几根肥大粗长的天门冬：“这药怎么没处理过？”
慕云晗不动声色：“没空处理。”
“可惜了。”叶掌柜嫌弃地扔回去，转身走了。
慕安焦急万分，想叫住他却又不敢，对着慕云晗挤眉弄眼：“姐！”
慕云晗摇摇头，不动如山。
叶掌柜久等不到她叫自己停下，火冒三丈，真是恨不得转身抢走，再把人抓住逼问，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宝贝！
但他城府深，终是忍住了，找个可以看到这里的茶楼坐着喝茶，只等慕云晗卖不掉药，好低价去收。
这次的天门冬，他瞧着竟然比上次还要好！

第153章 定金
慕云晗抬头看了看天色，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差不多是时候了！
慕安买了几个包子回来，姐弟俩就着竹筒里的凉水吃起了晚饭。
叶掌柜自得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肚子饿了？
看来，这姐弟俩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忽见一个小伙子走过来，站在慕云晗姐弟面前说着什么，那身形很有些熟悉。
叶掌柜惊起，这不是商家药铺的伙计吗？
怎么那商家也盯上这药了？
他仔细一想，就想起上次慕云晗从自家出去之后，在另外两家药铺都转了一圈，想必也曾给人看过那天门冬。
这天门冬用途广泛，他送进澜京之后，价钱翻了二十倍有余，上头很喜欢，要求他尽量多的再弄些来。
商家药铺的东家世居澜京，很有权势，消息灵通，知道这天门冬出自留仙县，想弄一些也是有的。
倘若真是如此，那可不好办了。
让商家挣钱事小，完不成上头的任务事大。
叶掌柜皱着眉头，迅速出了茶楼。
只见商家药铺的伙计涨红着脸，偷看着慕云晗好看的脸庞，结结巴巴地道：“我家掌柜说了，姑娘这天门冬有多少收多少！每斤比江家药铺贵一百文！你看怎么样？”
他说的价并不离谱，很贴切商人重利低价进货的特色，叶掌柜最后一丝怀疑打消，笑吟吟地走过去：“咦，这不是小青子吗？你怎么来了？”
小青子看到叶掌柜，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挡在他前面：“我怎么不能来？”
叶掌柜以为他怕自己抢生意，立刻把他拨开：“这药是我定了的！你凑什么热闹？”
同行多嫉妒，小青子生气地推了他一把：“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想抢人生意么？”
叶掌柜冷笑一声，把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扔在慕云晗的摊子上：“这是定金！”
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毕竟慕云晗姐弟俩明摆着很穷嘛！都坑蒙拐骗卖上香雪楼的芙蓉霜了，哈！
谁知慕云晗只是垂着眼，轻轻一抖桌布，将那银锭抖到地上去了。
叶掌柜的笑容僵硬了：“你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慕云晗撩起眼皮子，淡淡地看向他：“当我是乞丐？”
“当然不是！我只是急了些！”叶掌柜很聪明，转而攻击小青子：“你要买，那你的定金在哪里？”
“这不是么！”
小青子财大气粗地砸出一锭五两的大元宝，冷笑道：“我家掌柜有事走不开，早防着有人会来捣乱！姑娘，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哪怕就是相同的价，也该先给我们！”
慕云晗微笑：“言之有理。”
叶掌柜大怒：“若论先来后到，当是叶某先到！”
慕云晗淡笑：“可您之前嫌弃这药没处理过，也没说要。”
叶掌柜凑过去，小声道：“那是误会……我们之前有过合作，若你把这药卖给我，以后我们可以长期合作，价钱从优。”
隔得近了，慕云晗能看到叶掌柜脸上肥白的肉，笑起来时褶皱里的油，更能看清楚他眼里闪烁的算计。

第154章 恐吓
慕云晗假装踌躇片刻，看一眼小青子，说道：“下次可以不，这次我已经答应商家了。”
“不行！”叶掌柜强势地道：“机会只有一次，我是不忍心你姐弟俩每次上街都这样可怜啊！”
小青子愤怒地道：“难道只你家有钱吗？我们商家更不差钱！给我！”
叶掌柜强势地把小青子推开：“一边去！我能保证以后包圆了她所有的货，你一个小伙计敢做主么？”
小青子果然有些底气不足：“我这就去和我家掌柜说！让他亲自过来！”
生意人就讲究一个快准狠，趁着小青子离开，叶掌柜笑得和弥勒佛似的，眼里却透着股狠劲儿：“姑娘，看在咱们打过交道的份上，我奉劝你别一样货卖两家人，这对你不好。”
慕安十分害怕，眼睛眨得呼呼的，却挺着小胸脯挡在慕云晗前面：“不许你吓唬我姐姐！”
慕云晗握住他的手，让他稍安勿躁，笑吟吟地看着叶掌柜道：“我不懂得您的意思。东西是我的，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叶掌柜拿起芙蓉霜，阴阳怪气：“别人没见识过芙蓉霜，我却是见识过的。大赵律，诈骗以五百钱入罪，十板子。一两银，二十板子。
款额每多一两银就多十板子，五两银，断左掌。十两银，终身苦役。
你或许会说，你这是真的，那你一个穷人家的姑娘，从哪里弄得来这个？必然要以偷盗入罪，那罪行可就更大了！
断右掌都算是轻的，就怕你这容貌，让你做官妓啊……你一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怕是不怕？”
慕安学过法，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眼皮乱跳着大声道：“不关姐姐的事，是我干的！”
“真是姐弟情深啊。”叶掌柜轻笑一声，捏着慕安的下颌道：“令弟长得如此俊秀，还识字，断掌做苦役是可惜了，送往乐坊为小倌，一定大受欢迎。”
慕安不懂得什么是小倌，却也晓得不是什么好话，狠狠挥落叶掌柜的手，骂道：“你这个恶贼！”
叶掌柜不以为意：“你们误会了，并不是我要为难二位，我是替你们担心，提醒你们呢。”
果然是个恶人啊。
这么快就露出尾巴了？
表面上说得好听，其实就想胁迫而已。
慕云晗适时露出一丝害怕：“我不卖就是了。”
“怎么可能，大家都看见了，躲是躲不过去的。”叶掌柜装作为难的样子：“这样吧，你把药卖给我，我替你周全此事。”
“那价钱呢？”慕云晗咬着牙：“我家等着米下锅，少一文都不行！”
叶掌柜叹道：“真是可怜啊，也罢，当初你卖给我是干货二百二十文一斤，你这是没处理过的，就给五十文一斤吧，算起来还是你赚了。”
慕云晗双眼微红：“这太便宜了，不行……”
叶掌柜正想威胁，忽听有一娇俏女声道：“咦……这真是香雪楼的芙蓉霜么？”
一个梳着飞凤髻、穿着华丽的少妇带着两个丫鬟站在一旁，打开瓷盒看了又嗅，笑道：“果然是真的芙蓉霜啊，这么便宜，我要了！”

第155章 意外之人
这是哪来的不速客，竟然来坏他好事！
叶掌柜大怒，瞅着慕云晗威胁道：“姑娘，记着我方才与你说的话，别因小失大。”
慕云晗把他晾到一旁，笑眯眯地招呼少妇：“夫人真有眼光，我这芙蓉霜很新鲜的，才从京城送来没多久，若非是我急需用钱，我是舍不得的。”
少妇饶有兴致地问：“你从哪弄来的？”
慕云晗害羞又难过：“别人送我的，他特意存了很久的钱，辛苦托人带来给我，可我家贫……”
她低着头，窘迫又伤心。
少妇若有所思，看看一旁的慕安，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人总有难处，熬一熬就过去了，他不会怪你的。小娥，给钱。”
一个丫鬟掏出一张银票，笑眯眯递过去：“姑娘收好。”
慕云晗正要去接，叶掌柜突然冷笑道：“慢着！你就不怕这是赃物吗？”
少妇将袖子掩着口“咯咯”而笑：“我看你也不缺这几个钱，为何非要和这小姑娘过不去？我看她目光清正，压根就没贼样！老娘就是买定了！”
她一脸贤良淑德，口里却自称“老娘”，令人觉得十分不搭调。
多半是个烟花女子，有几个钱，仗着恩客宠爱，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叶掌柜眼里闪过一丝鄙夷，阴笑道：“你是非得和我作对不可？”
“你若真要这么认为，那也可以。”少妇转头看着慕云晗，笑道：“小姑娘，你这天门冬怎么卖？”
慕云晗笑弯了眼：“这位姐姐，这是二十年生的天门冬，我原本叫价六十文一根，是您的话，只要五十文一根。”
少妇一拂袖子：“我都要了！”
“你不讲规矩！”叶掌柜满眼怒色：“别太过分！”
少妇冷笑：“我看你才是太过分，做人不能昧良心的！小娥，给她算一算！老娘转手就赚钱，还怕亏本吗？”
两个丫鬟很快数好：“一百八十二根，九千一百文钱。”
少妇大方道：“香膏加上药，一共给她二十两！”
叶掌柜见煮熟了的鸭子突然飞了，说不出的气恼，转而威胁慕云晗：“你可想好了，是要只做这一次生意，还是要做长久的生意？”
慕云晗垂着眼淡淡地道：“我和您说了好几遍，芙蓉霜不是我偷的，也是真的，来路清清白白，您总不信。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您不信我，这生意做不成。”
“说得好！”少妇哈哈大笑：“小姑娘有前途！”
叶掌柜见再难撼动，便咬着牙道：“我出十一两！”
少妇道：“没诚意，十二两！”
“十五两！”
“二十两！”
“二十五两！”叶掌柜眼里都要喷火了。
少妇撇撇嘴：“算了，让给你好了。”
叶掌柜憋得吐血，总有一种自己被人联手坑了的感觉。
但药是好药，对方给的银子也是真的，且在一旁虎视眈眈，大有他不要就立刻买走的意思。
叶掌柜阴沉着脸，掏出银票递过去，阴测测地道：“把药给我背去铺子里。”

第156章 总之是我眼瞎
慕云晗拒绝：“不好意思，天要黑了，女孩子最重的就是名节，我不能乱去别人家里。”
这理由很好，叶掌柜无可辩驳，只好发脾气：“花这么多钱给你买药，你连这个都做不到？”
“这很好解决。”慕云晗一笑，吩咐两句，慕安立刻跑去叫了个闲汉过来。
慕云晗数三个大钱给那闲汉：“劳烦你把这药背到这位掌柜铺子里去，把背篼送回西街玄家，我再给你三个大钱。”
闲汉背着背篼就走，还催叶掌柜：“您走快些，天就要黑了！”
叶掌柜冷冰冰地盯了慕云晗和那女子一眼，转身离开。
今日之事，若是这二人联手做局害他，都别想逃！
若不是，叫他晓得这少妇是谁，也别想逃掉！
还有慕云晗姐弟，竟能接二连三弄来这么稀罕贵重的药材。
既然王氏那个蠢货弄不清楚出处，那就换个方式来！
叶掌柜走后，慕云晗收起花布和木板，对那少妇行了一礼：“多谢夫人仗义执言！”
少妇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慕云晗与少妇擦身而过，将十五两的银票悄悄塞过去，不动声色地道：“多谢，请姐姐把芙蓉霜还给我吧！”
少妇露出些许讶异之色，随即似笑非笑地道：“我不懂得姑娘是什么意思。”
慕云晗一怔，猛地回头，看到小青子站在街角缩头缩脑，想过来又不敢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请问您是？”
少妇笑笑：“我是商家药铺的老板娘，你叫我十三娘即可。”
慕云晗手一抖，差点崩裂，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更合适，索性面无表情：“失敬，失敬，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认不得是您，多有怠慢。”
“不怪你，我日常很少出来，就连叶胖子也不晓得我。看他张狂的。”
十三娘眯了眼睛，语气微沉：“不知姑娘方才是把我错认为什么人了呀？”
慕云晗苦笑一声，索性实话实说：“我的药很好，却卖不出该得的价，不得已想了这么个法子……”
她和商家药铺的小青子商量，想要利用同行竞争的心理，利用商家药铺这块招牌，逼得江家药铺的叶掌柜给出一个合理的价。
双方约定，事成之后，将总货款的五分之一提成给小青子做酬金。
因为知道小青子只是一个小伙计，且叶掌柜很可能多疑不上当，所以又另外安排了最后一个环节——
让一个女子扮成富家女眷来买芙蓉霜，叶掌柜一定会很生气，再让那女子和他抬价，他一定会忍不住。
慕云晗没想到会卖到这么多的，她的目的只有两个。
一是卖出正常价，毕竟若是这次被打压太多，以后的药材就买不起价钱了，会很被动。
二是试探一下，叶掌柜和王氏之间是否真有问题，以及叶掌柜是否对她心怀恶意。
当时十三娘突然出现，她只当是小青子请来的烟花女子，毕竟这份老辣，非同寻常。
却没想到，竟然是商家药铺的老板娘。
把一个良家妇女当成烟花女子，那是莫大的侮辱。
慕云晗肯定不能说实话，她客气而恭敬地道：“总之是我眼瞎。”

第157章 我一直都在
十三娘瞅着慕云晗低垂的羽睫，突然冷笑一声：“想卖出高价是人之常情，但你用这样诡诈的法子，未免有失正道，就不怕我去告官吗？”
慕云晗平静地道：“您不会的。您若是这样的人，就不会帮我了。”
十三娘冷笑：“你倒是知道我！那我问你，若是今日不是我，换了别人，被人当场揭穿，你又当如何？”
慕云晗不卑不亢：“这一切，不过是升斗小民挣扎求生罢了，我的东西都是真的，不是害人，只是自保，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官府也不能判我诈骗。倘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也自信能有退路。”
她最后的保障，在于顾凤麟，在于玄大，有靠山，就是好。
十三娘比慕云晗高了近半个头，她逼前一步，垂眸紧紧盯着慕云晗，眼神多有嘲弄：“好个自信能有退路！你既有退路，为何当街卖药？以你的容貌，衣食无忧当无大碍。”
慕云晗丝毫不惧，与十三娘对视着，缓慢而坚定地道：“有退路和寻活路，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我是在寻活路，而不是苟且偷生！”
“寻活路，而不是苟且偷生……”十三娘重复一遍这句话，突然放声大笑：“很好！很多年没听见有女子这样说话行事了！小青子！”
小青子点头哈腰跑过来：“夫人有何吩咐？”
十三娘道：“你把她们姐弟俩送回住处，若是有人问起我，你实话实说即可。那芙蓉霜我收了，我还是很喜欢占便宜的。”
言罢，把慕云晗给她的银票塞回去，扬长而去。
小青子抱歉地和慕云晗说道：“我不是故意透您的底，其实是我家老板娘刚好在一旁听见了。”
慕云晗苦笑，叫她怎么说呢？
好运气？坏运气？
她设这个计策，无非是利用人性贪婪而已，却没想到会遇着十三娘这样的人。
她羡慕地看着十三娘的背影，什么时候，她才能这样潇洒自如？
回到玄大家，慕云晗把五两银子交给小青子：“这是咱们事先说好的。”
小青子死活不要：“东家会弄死我的，您若是真感激我，下次弄到好药直接送过来吧，东家说了，价钱公道，不让您为难。”
慕云晗闷闷地应了一声，眼眶竟然有些发酸。
她回身，看到顾凤麟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目光深远，神情恬淡，仿佛慕二娘子等她归家一样的神色。
她鼻子一酸，挤出一个笑，得意地把银票拿给他看：“少爷，您看，好多好多的钱。”
顾凤麟温柔地笑了，抬起手轻轻揉了她的额发一下，示意她和慕安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慕云晗收好银票，和慕安互相浇着水洗手，低声道：“我今天走的是诡道，你将来行事，方法可以多变，但根本不能歪了，比如说，用假东西骗人。”
慕安很认真地点头，崇拜地看着她：“姐姐，我记住了。”
晚上，顾凤麟喝茶时，把一本厚厚的账册扔给慕云晗。
慕云晗算着算着，突然问道：“少爷，您觉得这世上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顾凤麟手一顿，抬眼看着她，半晌，才写道：“一样多。”

第158章 她就是那个笑话
“你说得对，好人和坏人一样多。”慕云晗戏谑地偏头看着顾凤麟，笑道：“少爷是好人吗？”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她，双眼幽黑如深渊。
慕云晗被他看得尴尬，轻拍脑袋一下，自我解嘲：“您当然是好人啦。”
顾凤麟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修长白皙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她的额头一下：“调皮！”
他分明什么都没说，慕云晗却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她吐吐舌头：“今天商家药铺的老板娘帮了我的忙，我很感激她，却又担心她是想要放长线钓大鱼。总担心别人会害自己，很不好，是不是？”
顾凤麟写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多一份警惕对你只有好处。”
慕云晗抿着嘴笑：“就知道您会这样说。”
顾凤麟接着写：“别怕，我一直都在。”
慕云晗心里暖洋洋的，也愿意和他聊：“我看那江家药铺的叶掌柜心眼不正，他已经对我的药材来源产生怀疑了，我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顾凤麟写道：“不怕，有我在。”
有他在，固然是很好，但靠山山倒，靠水水涸，人最终还是只能靠自己的。
慕云晗很认真地说：“我若有事，是否可以请玄大叔和顾老伯帮忙？”
小丫头这是看出来，玄大和顾老头都只听他的？
顾凤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手指叩了桌面两下，表示许可。
得到承诺，慕云晗不再废话，厚厚一本账簿，她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清算完了。
她伸了个懒腰，笑道：“这账簿一点问题都没有，做账的人很认真，赚的钱也不少。”
若她没有看错，顾凤麟交给她的这本账簿，应当是河东一户大粮商的流水账。
大概也就是五月份的事，前前后后一个月的功夫，这人赚了不下五万两银子，真的很厉害了。
也不知道顾凤麟是从哪里弄来的账簿，若说是前人的吧，这纸墨都还很新。
顾凤麟淡淡一笑，拿过账簿，随手扔到抽屉里，写道：“没眼界，这就叫厉害么？”
倘若对方不是灾民，他会挣得更多。
慕云晗其实很好奇，五万两银子都叫没眼界，那在他眼里，多少银子才算有眼界呢？
出去后，慕云晗找到玄大：“今天那个找我麻烦的恶汉，大叔可曾问出些什么？”
玄大皱起眉头：“他一口咬定，是他见色起意，贪财好色，被我揍个半死也不说实话。”
“对，他没说实话，因为我在现场看到几个人，我想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慕云晗拿出五两银子：“这是给大叔打点人情用的。”
玄大收下银子：“好，我这就去安排！”
次日清早，慕云晗姐弟俩请着顾老头赶着马车出了门，拿着单子大采购，买大铁锅、大蒸笼、麻袋、石膏粉、新鲜米糠、油皮纸、硫磺、麻线、蔗糖、石灰、烈酒、蜡、若干瓶子。
顾老头见她花钱如流水，不由来了几分兴趣：“晗丫头，这些东西又是买了做什么用的？昨天赚到多少钱啊？”

第159章 两个挣钱的法子
十三娘优雅地摇着扇子，凤眼里闪着精光：“听说你今天花钱很愉快。”
慕云晗将一封精致的糕点放在桌上：“还要多谢姐姐。”
十三娘瞟一眼糕点：“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直说吧。”
慕云晗道：“我想与姐姐长期合作。”
十三娘懒洋洋地瞟了她一眼，轻笑：“凭什么？就凭你那小情郎送的芙蓉霜么？就算他每个月送你一瓶，姐姐我也用不完啊。”
慕云晗假装没听出她语气里的调侃：“我家就在渡云山下，我娘多病，我爹为了给她采药，失足摔死在渡云山的悬崖下。所以，我之前采来的天门冬，以后还会有，其他珍贵的药材也还会有。”
十三娘拿着纨扇的手指绷紧：“然后呢？”
慕云晗道：“我有两个挣钱的法子，一是我的药只供姐姐，姐姐拿到省城和京城赚取高价，这是简单的买卖关系。
但这样，商家药铺势必会被另外两家药铺联手打压。二是我提供药材，姐姐负责贩卖，价高者得，你我二八分成。”
十三娘笑了：“第二个法子，难道是什么特殊关系吗？”
慕云晗很认真地道：“互惠互利的关系，你会从我身上得到更多。两外两家药铺也有机会得到药材，就减少了姐姐的压力。”
眼前的少女肌肤微黑，眼睛却像最好的宝石一样熠熠生辉，毫无杂质。
十三娘想到她之前算计叶掌柜的手段，便笑道：“你来说说，怎么卖？”
慕云晗道：“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精选一批人，这批人入场必须要交保证金，把药材拿出来，按批卖或是按根卖，设定一个底价，价高者得。”
这是她听外婆讲故事时听来的法子，也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可以极大保护她的办法。
“我的天！”
十三娘短促地叫了一声，扔了扇子，激动地抓住慕云晗的手：“你这小脑瓜怎么想出来的？我怎么就想不出来？”
慕云晗笑着道：“那我们这是成交啦？”
十三娘道：“成交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慕云晗道：“挖到药材，我会通知你的，还请姐姐先作准备吧。在这之前，麻烦姐姐帮我租个铺子，这是定金。”
慕云晗拿出十两银子，说了自己的要求。
“不用，看好了你再付。”
十三娘把慕云晗一直送到马车旁，顾老头得知这是商家药铺的老板娘，暗里打量慕云晗好几次，却什么都没说，只道：“她若是愿意长期收你的药，以后倒是轻松了。”
“是呀。”慕云晗话音刚落，就听一阵喧哗声传来。
一个人疯了似地从旁边小巷里狂奔而来：“救命，救命……”
他身后跟着个彪形大汉，拿着刀追着他砍，人群慌乱四逃，两个衙役赶过来大声吼道：“怎么回事？”
彪形大汉冷笑道：“狗东西偷看我家婆娘洗澡，老子非得砍死他不可！”
“我没有！我没有！”那人大喊着，拼命往衙役身边挤：“官爷救命，他想谋财害命！”
这是郑海的爹。

第160章 这是他的禁忌
郑海爹躲在衙役身后，将袖子遮挡着脸，惊慌地四处张望。
他家里还有一个秀才公呢，若是被人认出来，一定会坏了郑海的名声。
突然看到坐在车上的慕云晗姐弟，他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
完了，完了，这娘们恨死他了，一定会过来喊破他身份的。
然而慕云晗却和没看见他似的，笑眯眯地和顾老头说着话走远了。
郑海爹刚松了一口气，就见一个妇人衣冠不整地冲过来，拿着洗衣杵劈头盖脸往他头上砸，哭喊着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害了我啊……”
彪形大汉道：“送官！送官！”
一群人簇拥着，把郑海爹押到衙门里去了，人证物证俱全，抵赖不掉，硬生生挨了二十板子，打得皮开肉绽，当场晕死过去。
——*——
马车转过街角，慕安低声道：“姐，那好像是郑海的爹！”
顾老头也道：“我还以为你会当众喊破他的身份呢。”
慕云晗微微一笑：“谋财害命也好，偷看妇人洗澡也好，他都逃不过这场祸事，我何必多此一举。”
郑家的傲慢恶毒，依仗的是郑海的秀才身份，要把这家人彻底打垮，必须让郑海失去功名。
但要让一个人失去功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必须德行败坏，或是犯下罪行。
目前为止，郑家把郑海保护得很好，所有不好的事情全都由其他人承担了。
郑海自己也很狡猾，一直躲在县学里，装成一个好学生。
她当众喊破郑海爹的身份，并不能动摇郑海的根本，反而会把她自己牵扯进去。
相反，郑海爹只要进了衙门，县太爷无论如何都会知道他的身份，从而对这家人的德行产生看法。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等到有一天，郑家人被县太爷彻底厌恶，一根稻草就能把郑海彻底压垮。
回去后，慕云晗把她准备和十三娘合作的打算告诉顾凤麟：“少爷要不要入股？”
顾凤麟摇头：“股东多了不是好事，先把契书拟出来。”
慕云晗没想到他会拒绝：“少爷是怪我没先和你说吗？”
顾凤麟失笑：“当然不是，你不必担心我不管，只要她敢欺你骗你，就来告诉我。”
慕云晗的确有这种担心，被说破了也不扭捏：“只要运作得好，一定能发财的！我想要大家一起过好日子。到时候买十个丫鬟伺候您！”
顾凤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格外愉悦，惊得顾老头呛了水，玄大婶打翻了米。
看着门外鬼鬼祟祟的偷窥人影，顾凤麟随意地挥了挥手，温柔地揉揉慕云晗的额发。
慕云晗一脸震惊，她从未听顾凤麟发出过任何声音，她以为他的声带出了问题，一点声音都不能有。
可刚才，他笑得如此开怀，声音十分悦耳动听，那就说明他的声带是好的。
她试探着道：“少爷，您试着发一下声？”
顾凤麟收了笑容，示意她赶紧拿纸笔写契书。
慕云晗看到他的神色，就知道不能再提了——这是他的禁忌。

第161章 拜访地头蛇
慕云晗把拟好的契书递过去：“少爷看看这样可以吗？”
顾凤麟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纵然在训练她，却从未想过，她的天赋如此之高。
这契书虽然略显生涩，但双方要负的责任、违约赔偿等重点要点全都很明白清晰。
下一次，她就用不上他了，完全可以独立完成这种事。
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信任和期待，肉嘟嘟的嘴唇就像春天最鲜嫩的花瓣……让人想啃一口。
顾凤麟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竖起大拇指。
慕云晗抿着唇笑，招呼玄大去了商家药铺。
十三娘见她办事爽利，契书写得清清爽爽，也是很高兴，双方签字落押，就成了同盟。
出来恰是傍晚时分，玄大道：“你真要见那个人吗？你一个小姑娘，我觉得还是别扯上这些人比较好，若有事，让我替你办就行。”
慕云晗坚定地道：“我想多认识几个人，你们不可能成天跟着我。”
前世，她就像一只被折断双翼的鸟，被关在深宅大院之中，没有见识，没有自己的人脉。
空有一身本领不得施展，就连想要逃生，也无处可逃。
这一次，她不想再依赖任何人，她想尽可能地掌握一切，尽可能地扩宽人脉。
玄大不再多说，领着慕云晗进了棉花街一户人家。
里头坐着一个年约三十出头的清瘦男人，身后垂手立着一男一女，正是之前追打郑海爹、告他偷看女人洗澡的彪形大汉和妇人。
玄大低咳一声，清瘦男人将手一举，那彪形大汉和妇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哪里还有白天的泼辣样子。
“这是晋爷。”玄大态度恭谨：“晋爷，她就是我那位小朋友。”
“晋爷好。”慕云晗对着清瘦男人行了个福礼。
据玄大之前介绍，此人不但是留仙县最大的地痞头子，还和镇守象山的军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强龙难压地头蛇，她要在此地发家，当然应该和这些人打好交道。
“你叫什么名字？听说你想拜访晋某，晋某就给你送了个开胃小菜。姓郑的挨了二十板子，你可还满意？”
暮光自窗外投射而来，斜斜地打在晋爷瘦削的脸上，一条横过半张脸的可怕刀痕随着他的声音，上下起伏，格外恐怖。
慕云晗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玄大突然有些后悔，晋爷生的吓人是出了名的，若是慕云晗吓得尖叫，不但没办法结识这人，反而会得罪人。
晋爷冷冰冰地注视着慕云晗，充满恶意地等着这漂亮的小姑娘尖叫出声。
慕云晗却只是神色如常地眨了下眼睛，清脆地道：“我叫慕云晗。”
声线平稳，神色自若，一点被吓到的样子都没有。
晋爷有些意外，反而多了几分兴趣：“你和郑家有仇？”
慕云晗平静地道：“他用了我家的钱读到秀才，却在我爹死后，陷害我和傻子通奸，险些要了我的命。”
“打蛇要打七寸，小打小闹又有什么意思？”晋爷眼里闪着毒蛇一般的光芒：“我可以替你彻底废掉他，一劳永逸。”
慕云晗淡淡地道：“条件呢？”

第162章 送上门的生意
晋爷笑得阴森森的：“一条人命，秀才的命，是值很多钱的。”
慕云晗轻笑：“抱歉，晋爷，我拿不出这么多钱。小打小闹也很好的，二十板子够他喝一壶，县太爷现在也已知道有个叫郑海的秀才，他爹不是个好东西，家风肯定不正。”
一个秀才死去和一个道德败坏的普通人死去，肯定是不一样的，她不想给家里带来大麻烦。
再说，这个晋爷给她的感觉很奇怪，正常情况下，谁会因为她想拜访，就主动送这么一个礼？
怎么想，都像是挖坑等着她跳。
一条人命，多么大的把柄！
她是傻了才会为了一时之气，葬送自己。
“嗤！”晋爷冷笑一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来见我干什么？”
“晋爷……”玄大忍不住想插嘴，却被晋爷淡淡地扫了一眼，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慕云晗仍是波澜不惊：“我听说，要在留仙县做生意，必须得到您的首肯，需要向您缴纳一定的贡金。”
晋爷看着她瘦弱的身体，略显寒酸的装扮，挑了挑眉：“你要做生意？”
慕云晗点头：“是，我准备开个铺子，专卖菜蔬干货，特别好的那种。”
晋爷往椅背上一靠，面无表情地道：“三成，我保证整个县城没人敢找你麻烦。”
慕云晗摇头：“太高了，我是小本生意，最多只能拿出一成。”
晋爷淡淡地道：“一成，也不是不可以。我听说，你治好了高文山的老母。”
果然有所求！慕云晗提着的心一下落到了实处：“我不看寻常的头痛脑热。”
晋爷道：“我这里有一个病人，病症类似高老太太，你若能治好他，我便答应你的恳求。”
慕云晗笑道：“我给人治病，从不收钱，只要一个承诺。若能治好这位病人，我要我和我的家人，在整个留仙县中，永远不会发生昨天下午的事，以及郑海爹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毕竟我长着这样一张脸，很容易惹上麻烦。”
换而言之，她要求留仙县城最大的地头蛇，向她保证，他和他手下的人，永远不会勒索欺凌她和她家的人，同时有人欺凌陷害勒索她的时候，他们要护她周全。
这可比钱贵重难得多了。
晋爷阴沉着脸，瞳孔微缩，刀子一样地盯着慕云晗，凶煞之气弥漫开来，就连玄大都有些受不住。
慕云晗却像没事似的，温和平静，唇角微翘，仿佛她刚才只是提出一个很普通的要求。
她觉得，这位晋爷一准儿很希望她能治好那个人的病，刚才的凶恶和敲诈，都只是为了让她全力以赴，郑海爹那个事，是吓唬她，同时也是示好。
果不其然，半柱香后，晋爷终于翻了翻眼皮：“小姑娘年纪不大，心挺大的，竟敢和晋某谈条件。”
慕云晗谦虚的笑着：“不是谈条件，而是觉着晋爷很讲正义，气度也大，不会和小女子过不去。”
晋爷意味不明地一笑：“先把病人治好，否则一切免谈。”

第163章 不是背叛，而是想要更强
走在街上，玄大不高兴地道：“顾少爷难道不是你的依靠吗？怎么想着去依靠别人？你这是瞧不起和背叛主人啊。早知道你是打的这个主意，我就不带你来了。”
慕云晗道：“我并没有瞧不起和背叛少爷，我是在给他减少麻烦。”
她之前和顾凤麟有过约定，她会照顾好他的身体，接受他的庇护，但他不能干涉她的私事。
玄大还是很生气，在他的认知里，就该事事依赖公子才对，但公子明显对慕云晗很纵容，所以他不高兴也只能忍着。
吃饭时气氛颇为沉重，顾老头阴沉着脸，玄大婶虽没说什么，但表情也是颇不赞同。
慕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聪明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
顾凤麟却是一脸淡然，甚至还给慕云晗夹了一只烧鸡腿。
慕云晗看着金黄色的鸡腿，先开了口：“少爷不生气吗？”
顾凤麟静静地注视着她，瞳色深沉。
他是在生气的。
慕云晗除去上次用剪子刺伤自己，这是第二次看到他生气。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轻柔地道：“我不是想要背叛，而是想要变得更强大。就像少爷教我读书打算盘，都是为了将来，我不用再依靠任何人就可以独立自主，纵情而活。若我事事依赖少爷，就像菟丝花一样缠着您，岂不是辜负了您一番心血？”
不做菟丝花，不用再依靠任何人，独立自主，纵情而活？
顾凤麟的目光凝结在慕云晗唇颌之间的小肉涡上，突地轻笑一声，收了怒意：“听说晋樊长得很吓人？有没有吓到你？”
他不生气了，慕云晗笑靥如花：“没有，我胆子很大的。”
曾经她的脸比晋樊可怕多了，怎么可能吓到她？
顾凤麟点点头，放下碗筷，示意她跟他走。
一本厚厚的册子，写的是整个赵国当前的权力架构。
上至三卿九公，下至府官县令。
大到京城世家，小到地方大族。
当然，这本册子只记载了什么地方有什么人家不得了，靠什么起家，当家人是谁。
饶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已集成砖头一般厚重的书册，更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和金钱。
若是研究透彻，对于人情世故的掌握便可占尽先机，可谓千金不换。
纵观整个赵国，能拥这书册的人家屈指可数。
即便是有，多数也只舍得拿给重视的嫡系子弟研记。
慕云晗小心翼翼地捧着，不敢相信顾凤麟居然就这样给她了：“少爷是想要我读给您听吗？”
顾凤麟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这一眼，三分不羁，四分魅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意味。
慕云晗迅速垂下眼，不敢多看。
今晚的顾凤麟，很有些古怪，他可从没用这种不正经的眼神看过她。
是被刺激了？想证明什么？
是了，他不能说话，自尊心一定特别强，比常人更敏感。
他始终还是认为她找晋樊合作是看不起他吧？
一定是这样！
慕云晗微笑着道：“您想听，那我就读给您听。”

第164章 即便我死了
慕云晗捧着书册，从第一页开始读，声音清脆，张弛有度，悦耳且悦心。
昏黄的灯光下，顾凤麟半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一颦一笑，自信而天然，温婉中又带了几分俏皮和狡猾。
这不是全部的她，只是她其中的一面。
顾凤麟微微失神。
他见过她木然无助的样子，也见过她愤怒狠厉的样子。
她迫切地到处寻找成功的机会，多思多虑，小心翼翼，却也轻易就把她的大秘密告诉了他。
仿佛，她很笃定，他不会出卖她，不会利用她的不同寻常攫取利益。
她的经历很简单，查不出什么来，可越是这样，越是奇怪。
“这一家子真好玩……”
慕云晗读到妙处，突然笑了起来，猛地想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收了笑容，捂住嘴，贼兮兮地看向顾凤麟。
恰好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上。
两人都是措手不及，对上之后都是一怔，呆呆看了片刻，才飞快收回目光，就都有些狼狈。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慕云晗心跳如鼓，若她没看错的话，刚才顾凤麟是一直在盯着她看。
他看什么呢？
难道他真想让她给他生孩子？
这个想法一出来，慕云晗就唾弃了。
他对她的确是足够好，但并没有任何那方面的暗示，除了刚才那个类似勾引的眼神。
他对她，更多像是对待玄金，先生对待学生，再有，就是需要她的血而已。
自作多情是不可以的，会严重影响他们之间的主仆关系。
慕云晗笑着站起来：“不早了，少爷该休息了。”
顾凤麟修长白皙的手指握在细白瓷茶盏上，比白瓷更多了几分玉的温润。
他半垂着长长的浓睫，轻轻点头。
“多谢少爷体谅，你可以足够多的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慕云晗说完这句话，转身退出。
一只手拽住了她，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她腕上。
她回身挑眉，平静地注视着顾凤麟：“少爷还有事？”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她，忽而绽开一个纯净温暖到极点的笑。
“无论如何，祝你好运。希望将来，即便我死了，你也可以肆意而活。”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无声而言。
他分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慕云晗却看懂了。
她郑重点头，又有些难过：“少爷，无论如何，也祝您好运，我希望您能长命百岁。”
“不可能。”顾凤麟微笑着摇头，阖上眼睛，松开她的手。
慕云晗快步回到房间，关上房门，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手腕上刚被握过的地方，火一样地烫人。
她拉开门，风风火火地冲出去，将手泡在冷水里，反复回忆刚才看到的那些官场、世家人脉关系。
直到一炷香后，她才平静下来。
她特意看了顾凤麟的房间一眼，里头灯火重重，他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他为什么笃信他不能久活呢？明明有她在。
无论如何，她会变得更强，会尽力帮他活下去！

第165章 恶作剧？陷阱？
晨光微熙，慕云晗戴着幕笠，粉色的桃花在青色的裙摆间轻轻摇曳。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民宅，土墙瓦房，一条土狗立在门口，虎视眈眈地冲着他们呲牙咆哮。
“一边去！”一个壮汉走出来，一脚将狗踢开，客客气气地道：“晋爷在里头等着姑娘。”
一个穿着青衣的中年汉子守在堂屋门口，身形标直，目露精光，气势迫人，看到她便行礼：“请。”
慕云晗的目光不露痕迹地从他手上扫过，虎口指间粗糙多茧，分明是握刀的手。
再观身形，标杆挺直，非同寻常，她心里便有了数，神色间多了几分慎重。
日常握刀，气势迫人，身姿挺直，这是军人才会有的气势，而且不是普通的士卒。
她有一种直觉，今天的事不会那么容易。
晋樊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看到慕云晗的装扮，非常不以为然，觉着这小姑娘就是装模作样。
谁不知道她就是个村姑，干嘛装扮成这个模样。
不过他也不能不承认，这姑娘换一身装扮，就和变了个人似的，让人不敢乱开玩笑乱说话。
晋樊不自在地咳嗽一声，不自觉地把大张着的双腿合拢，
坐得直了些：“慕姑娘，都按你的要求安排好了，不过那位病人……”
他指着慕云晗的幕笠：“你这样装神弄鬼的，不太好，取下来吧？”
慕云晗不软不硬地道：“晋爷，您是江湖人，当知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请我看病，就必须遵从我的规矩！”
江湖人就是靠的江湖规矩在道上行走，提及江湖规矩，晋樊不好立刻驳斥，笑容里却是露出几分诡异，亲手打起里屋的帘子，手一摆：“请！”
慕云晗一脚踏入里屋，双眉便蹙了起来。
屋里所有的窗户全被堵死，唯一的光源便是她站立的这道门。
帘子厚重，但还能微微透光。
门一旦关上，便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屋子里很安静，静到一点呼吸声都没有，完全不像有人存在。
出现这种情况，唯有两个解释。
一，屋里的病人情况很特殊，畏光或是不愿让人看到他真身。
二，这是一个针对她的恶作剧，甚至陷阱。
无论哪一种情况，她若处理不好，今天都得不了善终。
回身离开规避风险，或是赌一把见招拆招，需要慕云晗立刻做出选择。
慕云晗一手拎着藤箱，一手握着袖中的牛耳尖刀，声音非常冷静：“晋爷，我什么都看不见，又怎么做事呢？”
晋樊隔着厚重的帘子说道：“慕姑娘，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慕云晗道：“那行，你告诉我，怎么找到我的位置？”
一般小姑娘遇到这种事，早就吓破了胆，像她这样冷静的不多。
小姑娘倒是胆大，晋樊道：“你沿着左边墙根走，走十步，有一个案几，案几上有你要的东西。”
慕云晗深吸一口气，靠着左边的墙根往前走了九步，最后一步停下来，伸出脚尖慢慢往前试探。

第166章 神秘病患
角落里果然有一个矮矮的案几。
慕云晗将藤箱放下，淡定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呼”地吹了一下。
火光“腾”地蹿起来，将一间不大的屋子照亮，也将屋角一双眼睛照得闪闪发亮。
“你做什么？”晋樊大声吼起来，“啪”地将帘子摔开，冲进来要抢慕云晗的火折子。
慕云晗神色如常，灵巧地避开他，将火折子点燃一根线香，慢条斯理地拧上火折子的盖子：“不过焚香而已，这是治疗的一部分，晋爷若是不许，这病没法治。”
晋樊想抢慕云晗的火折子，却是看不清她藏到哪里去了，只能看到红亮亮一点香头，闪闪发光。
清淡的香气在黑暗中浮了起来，丝丝绕绕的，说不出的好闻。
黑暗中的人一直未出声，这是不想赶走慕云晗的意思。
晋樊憋着一口气，凶神恶煞：“再敢多事弄死你！哪怕是县太爷的面子也不给！”
“哦。”慕云晗平静地坐下，刚才借着火折子燃起的瞬间，她已经看清楚这个角落的陈设。
案几下面有一张席子，是供给她落座的。
案几上有一只香炉，有一瓶时鲜花卉——里面插着一把鹅黄色的月季，没有经过修剪，乱七八糟的。
此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也差不多了。
她将藤箱稳稳地放好，自若地指挥晋樊：“既然晋爷跟进来了，那有些事正好由您来做了，这花插得太丑了，拿出去重新插瓶。”
晋樊面上凶色尚未收回，就被她指派着干活，一时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慕云晗将花瓶往他怀里一塞：“还有要一壶才刚滚开的山泉水，不老不嫩，差一点点都会影响药效。”
“什么？”晋樊很凶地吼了起来，同时调动脸上的肌肉，想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怕一些，吓哭这小娘皮！
他很快就泄了气，这黑灯瞎火的，慕云晗哪看得清楚？
慕云晗清脆地重复一遍刚才的要求，拖长声音，带了几分不解：“晋爷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话说两遍还听不懂，那是白痴啊！
晋樊憋着气道：“滚水就滚水，什么老啊嫩的，又不是煮鸡蛋。这花不是这样插，那是怎样插？你别找事！”
慕云晗就等着他这句话：“原来晋爷不懂。”
“你什么意思？”晋樊又要炸毛，小娘皮事真多！
他手一挥，刚好撞到那束月季上，花刺刺得他一阵扭曲，暗里把办事的手下千刀万剐了几十遍。
“按她说的办。”
黑暗里响起的声音清淡自持，不怒自威。
“是。”晋樊立刻收了怒气，忍气吞声：“你要怎样才能办好这事儿？”
慕云晗看向那条声音的来源：“这位贵人，我并没有窥探您的意思。您若不便，可以坐在屏风或是帘幕之后与我交谈。望闻问切，就算不能望，不能切，问一问总是必要的。这样漆黑一片，真是什么都做不成。”
“你这如意茶，还有方子？”那人颇为意外：“不就是一壶茶么？”

第167章 世外高人
慕云晗骄傲地笑了：“若只是一壶茶，岂不是人人都做得？哪里轮得到我！”
起主要作用的当然是茶叶，但若让这些人知道真相，都去抢她的茶叶怎么办？
所以必须有方子，这个方子因人而异，全在她脑子里，谁也抢不走。
且，有些东西加到茶里，的确对人体很有好处，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茶叶的作用。
“照你说的办。”那声音毫无起伏地应了下来。
慕云晗被请出房间，一盏茶的功夫后，再次被请进去。
这次，里屋变了个样子。
堵住窗户的那些东西被拿开了，一道屏风将不大的屋子分成了两半。
一半属于慕云晗，一半属于神秘病患。
“说说您的症状。”
慕云晗在案几后坐下来，拿起剪子修剪那堆乱蓬蓬的花草。
一枝半开的月季，两穗兰花，几根才从墙根下采来的蕨草，经她巧妙叠加错落在一起，成了一瓶清雅脱俗的插花。
屏风后的人观察着慕云晗的一举一动，看到这瓶花的形状，露出几分讶异之色。
他闭上眼睛，缓缓道：“夜里睡不着，最多能睡一个时辰。稍有响动就会惊醒，之后就要睁眼到天亮。”
“天亮之后能睡着么？”慕云晗将兰花摘下来，细致地放在白瓷盘里。
“你是以为我日夜颠倒吧？我曾特意在白天睡觉，可惜根本睡不着。”
慕云晗点点头：“说说您的梦境。我不能看到您的样子，只能通过这个决定方子。”
无穷无尽的沉默。
“不用描述得太细，就说想说的吧。”
慕云晗也不着急，自顾自地引燃白瓷风炉里的炭火，将银壶放上去，用竹勺舀起清亮的山泉水，缓缓倒入壶中。
等待水开的过程，她取出十粒茶叶细细碾碎成末。
今天的病人很难弄，她踏进这间屋子就有准备了。
屏风后的人冷眼旁观，见她如此坦然自若，不由多了几分期盼之色。
一壶水烧开，屏风后的人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我总是梦见自己行走在一条又窄又陡的山道上，四周凶兽环伺，一旁是陡峭的山壁，一旁是万丈深渊……”
慕云晗颔首：“我知道了。您的情况，光靠我的如意茶不能根治，不过我可以保证您在一个疗程之后，至少每夜可以睡够两个时辰。您愿意试吗？”
“一个疗程是多久？”
“每隔十天饮一壶，三壶一个疗程。”
慕云晗利落地将兰花、月季花蕊包进一片荷花瓣中，巧手叠成一个小包，放进银质水壶中，滚开九个呼吸，提起。
滚开的淡粉色水注入水晶茶壶之中，碧绿色的茶末上下飞舞，旋转成一朵绚烂的花。
慕云晗提壶，注入杯中，看向一旁的晋樊：“请。”
晋樊瞪大了眼睛，惊诧莫名：“这是……”
水晶茶盏中，混合着细碎茶末的碧绿茶汤里，缓缓浮出一朵怒放的红莲。
慕云晗神秘兮兮地笑着，端坐如松，一言不发。
这样子落在晋樊和屏风后的人眼里，却又是世外高人的风范了。

第168章 晋樊的靠山
两盏茶倒完，慕云晗就不再管屏风后的人，自顾自地清洗茶壶茶盏，垂着眼吩咐晋樊：“十天后到玄大那里找我。”
晋樊的神色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留仙县最大的地头蛇，恭恭敬敬站在她面前，语气里有明显的谨慎：“若是无效……”
慕云晗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他，声音清越：“一定有效，除非，晋爷想要赖掉之前给我的承诺。”
晋樊脸上的刀疤可怕地抽动了两下：“今天的事，不许你对外宣扬，否则……”
慕云晗淡然道：“我看起来很蠢？”
若是之前，晋樊也许不能断定，但经过刚才的事，他亲耳听见慕云晗要求病患只说“想说的”他就不那么想了。
人最可怕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总是想要知道别人的秘密。
知道得越多，就死得越快。
但慕云晗显然没有这个毛病，她很懂得适可而止。
所以她不蠢。
晋樊狰狞地扯了扯唇角：“聪明人才活得长久。”
慕云晗笑着叹气：“晋爷说得是。不过下一次，若有同样的事，不要搞这么大的阵仗，越是做得多，越是引人注目。”
晋樊脸上的疤痕扭曲得更恐怖了：“臭丫头……”
慕云晗熟视无睹：“晋爷不要忘了您的承诺。此外，我还希望您不要对外泄露我的身份。若有人求茶，可去玄大家中留言，但不要告诉别人我姓甚名谁，做什么的，又是什么模样。”
“我答应你。”屏风后的人代替晋樊回答。
“那我走了。”慕云晗收拾好藤箱，提步往外走，青色的裙角飞扬如风中荷叶。
青衣汉子守在门外，见她出来就盯着她看。
慕云晗点点头，不快不慢地走出院门。
晋樊快步转入屏风后，乖顺如小兔：“大哥您觉得怎样……”
“我有些困。”屏风后坐着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眉如浓墨，目露精光，端正俊美，不怒自威。
“小娘皮果然有两下子！”晋樊大笑一声：“大哥想睡就睡呀！”
中年男子想起那道纤细安静的身影，问道：“她长得什么样？”
晋樊挑眉：“可好看了！您若是想看，下次让她把幕笠取了！”
中年男子淡淡地道：“别多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是在说慕云晗刚才笑话他“做得越多，越是引人注目”这件事，晋樊垮了脸：“我那不是想着您不方便吗？”
中年男子不置可否：“你答应了她什么？”
晋樊一五一十道来。
“你的意思是说，她和玄大有瓜葛？”
“是，玄大对她挺客气的。”
中年男子若有所思：“对她客气点。”
晋樊嚷嚷：“怕什么？一个县令家奴而已！”
“我不是怕，而是谨慎。留仙县局势复杂，我看他气势非同寻常，鬼才知道他是谁的人！”中年男子轻轻打个呵欠，靠在屋角的床上睡着了。
慕云晗走出院门就加快了脚步，直到走出巷口才舒了口气。
她刚才其实一直都挺害怕的，全凭一口气撑着。

第169章 牵手
从晋樊的关系网，再到门口守着的青衣汉子，对方讳莫如深的样子，那个随时随地如临深渊的噩梦，无一不在提示她——
屏风后藏着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晋樊的靠山、驻扎在象山镇守龙脉的军队首领。
赵国皇室对气运非常重视，作为龙兴之地，镇守象山的军队一定是精兵强将，首领一定是帝王最为信重的将领。
伴君如伴虎，又是这样重要的差事，此人每日如临深渊，难以入眠，夜夜噩梦，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慕云晗很清楚，这件事若做好了，不一定会给她带来好处。若是一个不慎，却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是福不是祸，既来之则安之，她长出一口气，准备继续往前走。
忽然一件重物砸在她肩上，她吓得短促地叫了一声，又迅速忍住了。
因为一双绿莹莹的猫眼调皮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玄金无畏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天而降，趴在她肩头，探着头盯着她看，一脸坏样。
“你这个调皮鬼！”慕云晗亲昵地去弹它的肥头，玄金敏捷地跳下她的肩头，转身就跑。
慕云晗怕它跑丢，连忙道：“回来，我不弄你了。”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将玄金抱了起来，顾凤麟站在街口，含笑看着她。
“嗳……少爷您来接我？”慕云晗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晓得很开心。
顾凤麟点头又摇头。
“少爷是一直陪着我的？”
顾凤麟笑而不语，接过她手里的藤箱，表示该回家吃饭了。
慕云晗心情雀跃，她原本不想麻烦他，他却一声不响地陪着她，一直等她到现在。
她开心地跟在顾凤麟身后，小声道：“少爷，今天的病人不同寻常，我觉得他应该是军方的人。”
她把经过简单描述了一遍，顾凤麟收了笑容，静静思考。
“有什么不妥吗？”慕云晗也很紧张。
顾凤麟淡然一笑，轻轻摇头，在慕云晗未曾反应过来之前，他已轻轻握住她的手。
因为害怕，她手心里满是冷汗，他的手却微凉干燥。
她的手虽说不上粗糙，却和细嫩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有些微黑。
他的手却光洁白皙，宽大有力，将她的手轻轻圈在掌中，如同襁褓包裹着婴孩，令人安心。
慕云晗心跳如鼓，下意识地挥了一下，却没甩开。
顾凤麟稳稳地握着她的手，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她听话，有人在跟踪。
慕云晗乱七八糟地想，她的手有冷汗，又不细嫩白皙，大概会被嫌弃，啊，不是，她为什么要想这个？应该是，他为什么要牵着她的手？
他们对外宣称是兄妹，那也没见谁家兄长当街牵着妹妹的手啊，她又不是小孩子。
他什么意思？
头昏脑涨之间，她已被顾凤麟牵着走了两条街。
直到玄大家门前，她才惊觉过来，忙不迭地从顾凤麟掌中收回手，低着头小声道：“我们快进去吧。”
顾凤麟垂眸看着她的背影，唇角愉悦地勾起，稳稳地跟着进了门。

第170章 中毒
傍晚，彩霞满天，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守山镇。
蹲在街边吃饭聊天的人们笑着打招呼：“回来啦？这是买了些什么呢？看这车上都装不下。”
有人眼尖，看到大铁锅和大蒸笼，就笑：“莫不是要开包子铺，看这蒸笼大得。”
慕云晗插科打诨地和众人打招呼，既避开问题，又不至于冷落众人。
进了家门，慕二娘子神色有些不自然：“回来啦。”
慕云晗一看就知道出事了：“怎么啦？”
慕樱红着眼睛道：“新生要死了！”
慕云晗连忙跑进去，新生已经长成半大狗子，聪明又把家，她走时还活蹦乱跳的，这才几天就要死了？
新生的窝就搭在房檐下，是慕安用木板自己钉的一个小窝棚，慕樱做的棉花垫。
向来精神抖擞、爱玩爱撒娇的新生软趴趴地躺在垫子上，半闭着眼睛，胸口轻轻翕动，出气多，进气少。
自己亲手养大的狗子突然成了这个样子，慕云晗心痛极了，轻轻抚摸着它的头，小声道：“新生，新生，我回来了。”
新生睁开眼睛看着她，伸出舌头舔了她的手一下，两滴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慕云晗一阵心酸，瓮声瓮气地问：“好好的，怎会突然成了这个样子？是不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慕二娘子叹道：“你们走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叫它吃饭，它没反应，我过来看就成这个样子了。请了顾阿婆看，说是中了毒。”
顾神婆用了一些催吐解毒的药，但没什么用，新生一天不如一天，什么都不肯吃，几天功夫只喝了一点水。
慕二娘子很内疚：“都怪娘没把它看好。”
新生很爱干净，每天清晨必然要出院子去排泄，拉完了就自己回家，然后就乖乖看家，通常慕家人都不会管它。
如果有人投毒，应该就是在它外出的时间点上。
“不怪娘，怪我。”慕云晗的神色阴沉下来，一定是大房报复她们，怪狗娘咬伤了慕冬来两弟兄。
慕安道：“不对呀，新生从不吃外面的东西。”
慕二娘子道：“万一有人拽住它灌下去呢？”
这个假设很快就被慕云晗推翻了，果真到了被人灌毒这个地步，那人直接就把新生弄死了，何必多此一举。
且，灌毒一定会有痕迹，慕樱常日和新生一起玩闹，不可能什么都没看出来。
慕云晗百思不得其解，看着新生可怜希冀的眼神，心里难受极了。
一只大手温柔地揉揉她的额发，她抬起头，对上顾凤麟温润黑亮的眼睛，鼻子由来一酸：“少爷……”
顾凤麟拍拍她的头，掰开新生的嘴和眼睛细看，最终摇头叹气：“这不是寻常的毒物。”
所以不是王氏或赵里正家搞的鬼。
夜深人静，买来的东西已经各自归类，顾凤麟等人也已回家，慕云晗坐在台阶前，怀抱着奄奄一息的新生，准备送它最后一程。
一弯月牙淡淡地挂在天际，夜风将院子里的植物吹得哗哗作响，她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来。

第171章 毒源
朦胧的月影下，院子里的植物随风摇曳。
墙角那个单独隔离的篱笆内，赤龙藤十四号、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墨绿色的叶片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明显比其他小伙伴长得高壮很多。
慕云晗将目光落在根部，原本平坦的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扎得整整齐齐的篱笆被扒开了一个口子，刚够新生的狗头伸进去。
她沉重地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
新生这个狗东西不听话，当着她的面一派老实，等她走了不在家，它转过身就去刨这里了。
但也怪不得它，她小日子里换洗的东西和血水都埋在这里，满是血腥味儿，新生是狗，天性就爱翻刨这些。
家里事多，慕二娘子和慕樱一个不注意，就给它钻了空子。
但这是无解的剧毒，她能怎么办呢？
它没有立时死去，已是因为毒性被赤龙藤吸收了不少，淡了很多，否则早就死了。
慕云晗捧着新生的头，小声道：“对不住你了，本想养你一辈子，却让你只活了几个月，你想吃什么，我弄给你吃。”
新生竭力睁开眼，往她怀里又凑了凑。
慕云晗突发奇想，用银针戳了一下指尖，挤出一滴鲜血，兑了一小杯水喂给新生。
也许，会有用呢？
新生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一杯水倒有小半是洒了的。
慕云晗喂完水，就把它放到自己的床边，合衣躺下。
新生一点声响都没有，静静的，慕云晗不时伸手到它鼻端试探，呼吸轻轻的，一直都有。
从县城到守山镇，路途遥远且颠簸，她累了一天，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朦胧里感觉到有什么在舔她的手，伴随着细碎的哼哼声。
她陡然惊醒过来：“新生……”
本以为会看到一具僵硬了的身体，看到的却是一颗摇摇晃晃、无精打采的狗头。
新生趴在垫子上，有气无力地看着她，不时舔她垂在床沿的手一下，又哼哼两声。
瞧着倒是比昨天精神多了。
“你这是熬过来了？”慕云晗一阵惊喜，“饿了吗？”
新生有气无力地摇摇尾巴，眼睛湿润润的。
慕云晗赶紧去厨房，将昨夜吃剩的饭加了一些新鲜的肉末，煮了小半锅肉粥。
新生一头扎在食盆里，头都抬不起来，不停地吃。
她怕它撑坏肚子，拦着不让吃，它才停下来。
吃饱喝足，新生紧紧挨着慕云晗，眼巴巴地看着她。
眼里的依恋欢喜之情，十分明显。
“小东西……”慕云晗心情复杂极了。
原本只是看家护院用的，可养了这么久，新生平时最听她的话，乖巧又懂事，再经过这件事，她是放不下这狗了。
“小晗，你也别太难过，猫有猫命，狗有狗命……”
慕二娘子听见动静起来，看到慕云晗抱着新生一动不动，还以为新生死了。
“娘，它活了！”
慕云晗眼睛亮亮的，正想把新生展示给慕二娘子看，新生突然使劲挣脱她的怀抱，往门边飞奔而去，着急地刨着门板，哼个不停。

第172章 变化
“它这是怎么了？”慕二娘子喊道。
慕云晗打开院门，新生仿若离弦的箭一样飞奔而出，转眼就不见了影子。
“这狗疯了么？”恰逢顾神婆和顾凤麟走到门边，看到这场景，忍不住问道。
慕云晗追了出去。
转过两条街，她在到镇子边上的一堆垃圾旁看到了新生。
新生站在它的固定排泄点，蹲着后腿卖力地拉着。
隔了老远，慕云晗就嗅到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臭得她忍不住捂住口鼻，不忍直视。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新生才算完事，转身朝着她走来。
不知是否错觉，慕云晗竟然觉得这狗一脸轻松意味，步履也比从前轻快了很多。
她心情很好地道：“你这是大好了？排出毒素，一身轻松？”
新生对着她使劲摇尾巴，一脸讨好和“欢喜”。
没错，就是“欢喜”。
慕云晗拍拍它的狗头，忍着恶心探头去看。
只见垃圾堆旁一滩漆黑的排泄物，就连苍蝇和虫子都不敢往上凑，仿佛寸草不生的样子。
“你这是偷吃了多少啊？狗东西！”慕云晗带着新生往家走，一路忍不住教训它：“我没告诉过你不许动那些东西吗？为什么要去刨？命都险些丢了，晓得厉害了吧？”
新生一副知错了的样子，低头耷耳，乖巧地跟着她往前走。
遇着镇上的一群狗，以往双方总要互相打个招呼，或是互相恐吓一下的。
但今天这群狗意外的安静，全都凝神注视着新生，毛呲着，尾巴却耷拉着，好像很紧张害怕的样子。
新生昂着头从群狗身边走过，都没正眼看一下昔日的小伙伴。
慕云晗看得好笑，数落它：“狗眼看人低就是这样了，看你傲的。傲气什么呢？”
狗娘站在路口威严地叫了一声，双眼紧紧盯着新生。
新生扭头看着慕云晗，似是要她同意的样子。
以往贪吃乖巧的小胖狗，俨然多了几分气势和体贴人意。
慕云晗心念一动，道：“去吧。”
新生小跑到狗娘身边，稳重地摇着尾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腻歪上去。
狗娘也是一脸严肃，凑过去围着新生嗅了一圈，碰碰它的鼻头，看了慕云晗一眼，转身走开了。
慕云晗收了笑容，明显，新生要比往常更通人性。
新生吃了她的毒血，又用了她的鲜血，是不是和那些植物一样，发生了某种改变？
动物的感官比人灵敏很多，这种改变被狗娘和狗群发现了，所以它们对新生的态度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那么，这种改变是怎样的呢？
她忍住激动，快步赶回家中。
慕二娘子做了早饭招待顾神婆和顾凤麟，正在谈论她：“这孩子昨夜守了黑狗一夜，大清早就起来给它煮肉粥喝……”
忽见慕云晗一阵风似地卷进来，就叫她：“洗手帮着做饭啊……”
慕云晗顾不得，飞奔到院墙角落里。
昨夜月色太暗，她没太看清楚，现在是看清楚了，新生把她埋在泥土里的草木灰什么的，翻得七零八落，吃得七七八八，没剩多少了。

第173章 往哪里逃
“新生！”慕云晗大吼一声。
新生早就钻到狗窝里去了，头朝里，屁股朝外，夹着尾巴，喊死不出来。
“怎么回事？”顾凤麟走过来，微笑着表示疑问。
慕云晗脸一红，没法儿和他解释这件事。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她，笑容依旧，却让慕云晗感到无形的压力。
她“哈哈”干笑了几声，眼睛看着别处：“少爷是担心我难过，特意一大早就来看我吗？多谢了啊，等会正好帮我做事哦。”
“好饿，我先去做饭吧，你想吃什么？”她试探着往厨房去，却被顾凤麟拦住去路。
院子里早被竹架子和植物塞满了，他若不肯让路，她就只有从他身边挤着过。
可慕云晗觉得这种行为很危险，因为不远处，慕二娘子和顾神婆正虎视眈眈，一脸兴味和期待。
莫名的，那只被牵过的手发起了热。
她低下头，转身伸个懒腰，笑眯眯地看着竹架子上欣欣向荣的菜苗：“几天不见，全都长大了！忙完这一茬，正好去县城卖掉。”
顾凤麟不声不响，静静地站在她身后，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慕云晗只要一转身，就得撞上他的前胸。
慕云晗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她总觉得，他最近和之前很不一样。
就好像，之前是放养，现在却想把她管起来似的。
她无奈叹气：“少爷，您不就是想知道新生怎会突然好了吗？我告诉您就是了，别这样。”
顾凤麟果然往后退了一步。
慕云晗回头，站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轻声道：“想来你也猜到了，我昨夜给它喂了一滴这个。”
她指指自己的指尖，用过特效药的指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个淡淡的红点。
顾凤麟回头看着顾头不顾腚的新生，眸色暗沉了几分。
慕云晗觉着他是在生气，便道：“您之前说过不许我伤害自己，我这个是特殊情况，也不算伤害。”
顾凤麟揉揉她的额发，转身走开了。
“我来帮忙做饭吧。”慕云晗轻轻呼出一口气，揉揉头发，特殊情况拉一下手还勉强可以接受，再多就不行了。
关于她的那个血有剧毒的事，她暂时不想告诉任何人。
几个女人欢快地做饭聊天，慕安挑水，慕樱清扫院子。
顾凤麟蹲在狗窝旁，含着微笑，拽住新生的尾巴，硬生生将它拖出来。
新生不喜欢，恶狠狠地回头呲牙，对上他的眼睛，一下子怂了，夹着尾巴趴在地上不敢动弹，一双眼睛不知该往什么地方看。
顾凤麟摸着它的狗头，微笑着低声道：“竟敢和我抢？哪怕你是狗也不行的。”
新生瑟瑟发抖，可怜兮兮想往厨房逃。
顾凤麟轻轻扬手，作势要打，新生惨叫出声，夹着尾巴转身想往狗窝里钻。
“停下来，否则将你炖汤喝了。”顾凤麟轻笑，它便又顿住了，软绵绵趴在地上，一脸绝望。
慕云晗拿着一棵大葱跑出来：“怎么回事？”
顾凤麟温柔地捋着新生黑亮的毛皮，笑看着她，指指墙头。

第174章 变异
黑猫玄金蹲在墙头上，严肃地打量着地上的黑狗——这只蠢笨的憨货好像和往常有些不大一样。
它猛地扑下来，闪电般朝新生抓去。
新生昂然不惧，猛地跃起，一掌拍过去，一猫一狗瞬间滚在一起，打得难舍难分。
顾凤麟无奈地摊手叹气，表示猫狗大战，他也是没办法。
慕云晗有些不解，新生好像也不是很怕玄金，为什么刚才会叫得那样凄惨？
背了锅的玄金茫然不知，仗着身小灵活，年纪大见识广经验丰富，冷不丁狠抓新生一爪子，迅速蹿上墙头，居高临下俯瞰着新生，得意洋洋。
新生气愤得眼睛都红了，莫欺少年穷，总有一天它要把这恶毒的黑猫收拾得喵喵叫。
突然，顾凤麟抓起一只半大鸡仔扔过去。
新生下意识一口咬住，鸡仔惨叫一声，抽搐两下不动了。
慕云晗之前还看热闹呢，这一看吓了一跳，忙着赶过去，新生已经忙着把鸡仔吐出来了，蔫头耷脑地坐在地上，贼兮兮地看着她，一脸心虚。
慕云晗捡起鸡仔，鸡仔居然断气了，再看也不是咬到什么要害的地方，只是咬破了翅膀而已。
顾凤麟从她手中拿走鸡仔，拔掉几根鸡毛，让她看鸡皮，又扒着鸡眼让她看。
鸡皮乌青一片，鸡眼充血，鸡鼻孔里也有血丝渗出。
所以，这是中毒了。
所以，新生这是变成一条带着剧毒的狗了？
慕云晗呆呆地看着新生，新生惊恐地往后退，表示自己真不是故意的，它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求别揍。
顾凤麟淡淡地看着这一人一狗，再瞟过墙角那四棵明显与众不同的赤龙藤，眯了眯眼睛。
“怎么咬死了啊？”慕二娘子赶过来，看到死了的半大鸡仔，心疼得不行：“再过些日子就长大了，新生你个笨狗！怎么就下得去嘴！”
慕安也心疼，但是不忍心怪新生：“正好蒸了吃，又嫩又香。”
“狗咬死的也敢吃，不嫌口水脏啊。”慕云晗拿起鸡仔，走到墙角那几株赤龙藤下，深挖了一个坑，埋了下去。
“好浪费的，洗洗就能吃了。”慕二娘子说到这里，突然想起自家闺女的特殊，干笑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留下慕云晗对着顾凤麟，十分不自在。
她总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揭穿，等她自己开口。
顾凤麟倒是十分自在，含笑递过一只茶罐，装的是前些日子弄的如意茶，已经晾晒好了，比上一批好很多。
慕云晗也就顺势下坡，收好茶罐，道：“我今日要随阿伯进山，少爷去不去？”
顾凤麟摇摇头，指指她买来的那一堆东西，问能否帮忙。
慕云晗眼睛一亮，她还真需要有人帮这个忙：“我需要在这里砌一个双眼大灶，再把这堵墙的窗户改大一些。”
纸笔铺上，她很快画出图形，都不用多说，顾凤麟就明白了。
“少爷真聪明。”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
顾凤麟微微一笑，盯着图纸，目光深沉。

第175章 他天生就这样聪明
饭后，顾老头、慕云晗、慕安一起进山。
黑狗新生宛若脱胎换骨一般，轻快地跟在慕云晗身后，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听觉、视觉十分灵敏，进山不过半个时辰，它就咬死两只兔子一条蛇。
慕安馋得直吸口水，慕云晗却是万分惋惜，都是毒死的，那能吃么？
正想着要找个合适的借口让慕安放弃猎物，顾老头已然道：“这狗前几天不是中了毒么？虽然好了，还是先别吃它的口水沾过的东西，说不定有毒。”
慕安便懂事地道：“那我们挖个坑把这些东西埋起来，以免别人不知情，捡去吃了中毒。”
顾老头这是得到顾凤麟的交待了吧？这人真正神了，什么事都给他算着了。
慕云晗暗赞一声，道：“埋蛇就得了，兔子留给新生吃。”
趁那两人埋蛇不注意，慕云晗点着新生的狗头道：“别再乱咬东西给我添麻烦了。”
新生蔫头耷脑地摇着尾巴，贼兮兮地偷看她。
慕云晗看它贼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发愁道：“你这样本来是好事，但这毒也太猛烈了，若能控制，那该多好啊。”
比如说，想要毒死动物或人的时候，就放毒，一般情况下就当一条正常的狗，如此，才能大隐隐于世，否则张口就死人，那还敢张口么？不敢张口还算狗吗？
三人一狗一直往渡云山深处去，专挑阴暗潮湿处走，两个时辰后，慕云晗终于找到需要的东西。
她指着一段长满了野生香菇的木料，比划着让顾老头下斧：“阿伯从这边砍，小心一点别伤着香菇，对，连着香菇一起砍下来……”
半个时辰后，三人的背篓里装满了肥厚的香菇。
新生还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丛木耳，慕安想顺手采回家，被慕云晗禁止了。
她要留着做种的，既然要开铺子，只卖一种山珍肯定不行。
但她刚起步，贪多嚼不烂，得一样一样的来。
回到镇上已是傍晚，请来帮忙砌灶和改窗户的人已经走了，顾神婆在煮饭，慕二娘子和慕樱在清扫卫生，顾凤麟坐在梨树下，看着满院郁郁葱葱的植物发怔。
“我们回来啦！”慕云晗欢快地四处张望：“全都弄好了呀！”
顾凤麟迎上来接过她的背篓，用眼神询问她可满意。
“少爷辛苦了！”慕云晗满意极了，和她想像的一模一样。
一个双眼大土灶靠在墙边，上面两口崭新的大铁锅。
新开的窗户规规整整，阳光、清风很容易就能进去，窗户上方安装了坚实的木条，方便装帘子、或是棉被遮阴挡风。
简直不能更满意了。
慕云晗崇拜地看着顾凤麟：“少爷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呀，为什么这样聪明呢？”
顾凤麟看到她闪闪发光的眼睛，忍不住轻笑出声，宠溺地揉揉她的头，表示他天生就这样聪明。
慕云晗欢快大笑，这还是他第一次自夸呢，不过，真的是很聪明。
二人都没注意到，顾神婆、慕二娘子悄悄站在厨房门口偷看他们，俱是一脸期待和欣慰。

第176章 突然离开
慕云晗用一滴血兑上清水，和米糠、木屑、石膏粉、蔗糖按比例配好，装入瓶中。
用捣杵压紧，装到瓶口后，在正中钻一个洞，把棉花做成的塞子塞进去，用牛皮纸包好，扎上麻绳。
顾凤麟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她做到第三瓶时，就洗了手跟着她一起做，做得又快又好。
慕云晗翘起唇角，某人真是居家旅行之必备良药，又聪明又能干，还勤快体贴。
菌种瓶将要装完时，新生突然对着赵里正家的方向狂吠起来。
慕云晗抬头一瞧，只见墙头上露出半截妇人发髻，随着狗叫声慌慌张张地缩下去了。
便知是赵娘子在偷看，毕竟今天他家又是砌灶又是改窗的，大家都好奇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转头看到玄金趴在墙上打瞌睡，就对着玄金比划：“要是有人再敢偷看，过去就是一爪子！”
玄金懒洋洋地瞅着她，也不晓得究竟听懂了没有。
不期顾凤麟又揉了她的头一下，手上的木屑米糠沾了她一头。
“少爷真是的，弄得人家满头木屑……”慕云晗嗔怪着，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习惯被他时不时地揉一下头了。
顾凤麟含笑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
装好菌种瓶，慕安也将灶上的水烧开了。
所有菌种瓶进了蒸笼，水汽蒸腾而上，慕云晗满是期待：“少爷，我一定能种出很多很好的香菇。”
她举起双臂，画了一个很大的圆：“我要垄断留仙县城的香菇市场，垄断州府，进军澜京，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她侧头看着顾凤麟，很认真地说：“赚了钱我们一起过过好日子。”
夕阳下，她的眼睛黑白分明，肌肤桃花水粉，嘴唇娇嫩得像花瓣，唇颌之间的小肉涡随着她的表情忽浅忽深。
明明是有很多秘密和想法的人，此刻看来却是天真又纯洁，让人忍不住想要捏住脸颊，使劲揉捏。
顾凤麟垂眸看了她片刻，猛然回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慕云晗笑道：“是累着了吧？来，你坐这儿，我去给你泡壶茶，咱们尝尝新茶。”
顾凤麟回眸，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慕云晗被他看得心口乱跳，下意识地躲开他的眼神：“我去洗茶壶。”
一只微凉的手迅速而准确地握住她的手腕，顾凤麟轻轻一使劲，她便被他拽到跟前。
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慕云晗惊诧莫名：“少爷？！”
几乎是瞬间，顾凤麟便松开了她的手腕，然后转过身，大踏步走到门边，拉开院门，飞快地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饭就要好啦。”慕二娘子看得正高兴，见状连忙催促慕云晗：“快去把顾小爷叫回来呀！”
慕云晗的双脚犹如被钉在地上，别扭地道：“不去。”
慕二娘子道：“是不是你说了不好听的话啦？”
顾神婆连忙打圆场：“那孩子本就脾气怪，别管他。”
慕云晗将手盖在被顾凤麟握过的手腕上，只觉得那里火烧火燎一样，烧得她心烦意乱。

第177章 他又来了
顾凤麟一去不复返，顾神婆和顾老头也没留下来吃饭，将做好的饭分一半拎着就回去了。
慕二娘子竭力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奈何慕云晗不配合，也只好偃旗息鼓。
灶里的火不能停，菌种瓶得不歇气地蒸满四个时辰。
慕云晗让慕二娘子带着慕安、慕樱，将油皮纸裁成长方形，用蜡封成袋子。
她自己将准备种香菇的房间密封好，点燃硫磺熏蒸房间。
然后摘了几片带毒赤龙藤的叶子，放在擂钵里捣烂成泥，经纱布过滤淘洗后，得到一小瓶淡绿色的毒汁。
要种好香菇，必须有一定量的毒素杀死不干净的东西，萃取过的毒液最合适不过了。
接下来是将买来的烈酒提纯到更浓，以便备用。
最后将白天采来的香菇，挑出端正肥短的菇蕾，用烈酒擦过的刀在菌盖和菌把交接的正中取下一块菌肉，放入兑过血液的清水瓶里浸泡着。
一家人各司其职，安静地忙碌着。
包括慕二娘子在内，都不过问慕云晗究竟想做什么，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隔壁赵里正家也是彻夜未眠，赵娘子心烦意乱：“死丫头又在鼓捣什么？总觉得她的钱太多了，这样的花法，咱们给她的钱早就花光了吧？”
赵里正板着脸：“多管闲事。”
赵娘子一拍大腿：“不行，我必须去瞅瞅。她一天神秘兮兮的，说不定是跟着顾神婆学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诅咒咱们呢。”
找到合适的借口，赵里正不再反对，由得她去，反正就算被抓到，也不能要人命不是？
赵娘子扒着木梯爬到墙头，刚要探出头去，忽觉耳旁冷风呼啸，寒气刺骨。
紧接着，眼角闪过一道黑光，什么都没看清楚呢，左眼便是一阵剧痛，惨叫一声，从墙头摔了下去。
新生冲到墙边狂吠起来，慕云晗几人面面相觑片刻，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好笑极了。
慕云晗只当是顾老头在保护她们，就对着墙头行了一礼，轻声道：“多谢阿伯，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四处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应答。
慕云晗也不过多纠缠，继续干活。
黑暗里，顾凤麟瞥一眼兵荒马乱的赵家，转身静静离开。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土灶里的火终于熄灭了。
而这个时候，清水瓶中浸泡着菌肉已经生出细细密密的白色菌丝，将整个瓶子爬得满满当当。
慕云晗叫起后半夜去休息的慕二娘子等人，把菌种瓶拿进屋里，凉了之后就示范给她们看：“每个瓶里塞蚕豆大小一块，这样放到架子上去。”
一家人忙乎了一个早上才将六十多瓶菌种瓶弄完放好，慕云晗关好门窗，吃了一碗面条果腹，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金红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影影绰绰的。
她举手伸个懒腰，满足地打了个呵欠，仿佛已经看到满屋子肥壮的香菇和白花花的银子。
“哈哈哈~”她忍不住轻笑出声，接着迅速捂住嘴，眨巴着眼睛看向坐在窗边的顾凤麟。
“少爷，您怎么又来了？”

第178章 其笨无比
慕云晗很是头痛，这人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
这是他第二次不经允许，悄无声息跑进她屋里了，是要干嘛？
顾凤麟放下手里的书，无辜地摊摊手，指指窗外，表示是慕二娘子让他进来的，她不喜欢，他这就出去。
慕云晗也拿不准慕二娘子是不是真的会干这种事，毕竟她是看出来了，慕二娘子真想把她和顾凤麟凑一对。
何况她在顾凤麟脸上看不出任何带有情色的样子，他一本正经，神色坦然，表情纯洁。
慕云晗叹了口气，揉揉额头：“您先出去，我这就起来。”
顾凤麟立刻往外，体贴地替她关好门。
慕云晗穿好衣服出去，他已经在梨树下的小桌子旁等着她了，茶具洗得干干净净，水在白瓷风炉上烧着，一副等她泡茶的可怜样。
慕云晗这才想起来，他昨天莫名其妙离开，茶都没喝，看他这苍白的小模样，昨夜大概又没睡好。
她教他泡茶：“泡茶很简单的，不必一直等着我啊，您看，这样……您这么聪明，一学就会，不如您来？”
顾凤麟听话地按照她的要求，先烫茶壶，再取茶叶，放茶叶时，手一抖，洒落七八颗茶叶。
慕云晗心痛得不行，忙着捡起来：“小心一点，多可惜啊……”
顾凤麟突然握住她的手，慕云晗皱眉，又来了！
她发誓，他再动手动脚，她一准儿要发脾气了，丫鬟不是这样做的！
却见顾凤麟垂着眼，认真地从她掌中捡走茶叶，尽数喂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下去，然后看着她讨好地一笑，表示自己没有浪费，别生气了。
“……”
这人长得太好看了，这样讨好无害地笑，慕云晗别说发脾气，就连重话也说不出一个字。
半晌，她才敲着桌面语重心长地道：“这样吃茶叶是不行的，不能吸收茶叶的药效，还是要泡了喝才好。”
顾凤麟听话地拿起茶罐，虚心地表示自己再试着泡一回，然后，他又把水洒得到处都是。
他满含歉意地双手合十，笨手笨脚地擦干净桌子，同时将茶壶打翻。
一定是故意的吧？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这么点事都做不好？
慕云晗正要表示疑问，就听顾神婆在一旁愤愤不平地道：“我家凤麟从小到大就没干过这些活儿，昨天陪你做了那么多事，累着了，你还支使他。之前他从你这里拿走的茶叶，都是我给他泡的，不然他就只能干嚼。”
顾凤麟嚼着第二次弄洒的茶叶，示意顾神婆别吱声，这样挺好的。
慕云晗扶着额头叹息一声，挤出一个笑：“算了，还是我来吧。”
她是人家雇佣的丫鬟，逼着人家一个病弱学做事，说来都是她无理啊。
顾凤麟抱歉地笑笑，表示有劳她了。
慕云晗摇摇头，收拾好茶桌，表示要去查看菌种：“少爷来吗？”
顾凤麟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后，走进厢房。
早上才接好的菌种，已经长出白色的细丝，慕云晗算了一下菌丝长短，觉得第四天就可以大规模种植了。

第179章 组建第一批人马
大规模种植之前，得把菌袋装出来。
这是一个大工程，光靠她和慕二娘子等人是做不完的，必须请帮工。
请帮工的话，意味着秘密总会泄露一些出去，连带着会带来一些麻烦。
慕云晗和顾凤麟商量：“这个活儿很重，第一批当归和三七的种子也成熟了，我今夜就把它们采下来浸着，明天种到地里去。我打算请张大娘家帮忙，少爷觉得怎么样？”
顾凤麟笑着点头，又表示她如今很受人关注，若是赵里正家、慕家老宅那边、郑家的人若是知道她种了名贵中药，一定会搞破坏，她得请个人看地。
慕云晗笑道：“我也这样想，张屠户父子倒是好人选，父子都厉害，狗娘也够凶，没人敢轻易招惹。”
二人商量着把工钱定下，天就要黑了，慕云晗道：“我送少爷和阿婆回家，顺道去请人。”
顾凤麟不置可否，只是走到张大娘家门前时，直接就跟着她进了门。
张家人看到二人并肩而入，说起请帮工的事，虽是满脸堆笑地答应下来，却是悄悄交换着眼神，一脸兴味。
张大娘还拉着慕云晗的手委婉地道：“早些定下来。”
慕云晗出来就赶顾凤麟走：“张屠户家我自己去。”
顾凤麟摇头，表示她搞不定，只有他去，张屠户才会尽心尽力，同时不会收她高价。
看守药圃是一件长远的事，既辛苦耗时又多，慕云晗也不确定张屠户家会答应，只好由着他去。
张屠户一家人看到她二人，又是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但果真是很给顾凤麟面子。
慕云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和张屠户谈工钱，说定四亩旱地全包给他家看守，一天十二个时辰，十个铜钱。
若是发生种苗、药材被偷的情况，幼苗一棵赔二十个铜钱，成药一棵要赔一百个铜钱。
虽说赔得不少，但张屠户自信这镇上还没谁敢公开和他手里的杀猪刀过不去。
他家儿子多，总有一两个吃闲饭的，外出干活未必能挣这么多，总体算来是赚了，当即应了下来。
有了人手，接下来就是签订契约的事。
这回都不用顾凤麟教，慕云晗自己就拟定了。
次日一早，请了顾凤麟、慕秋生、赵里正做保作证，和张大娘家、张屠户家把工契签了。
张大娘家的女眷负责装菌袋，男丁负责种药，张屠户一家去了药圃旁搭窝棚。
赵里正打量着院子里的植物，皮笑肉不笑地道：“晗丫头真是大出息了啊，都请帮工了。看这些药材长得那个茂盛，这菜蔬更是不得了，居然能种在竹筒里的？”
慕云晗笑而不语，里正娘子那一跤摔得厉害，牙齿断了两根，腰椎挫伤，现在还躺着起不来，药酒味儿都飘过院墙来了。
赵里正恨毒了她，却无可奈何，还得看在顾家面子上给她做证人，心里不平，一定会找茬。
果然赵里正大声喊道：“要我说，晗丫头就和变了个人似的，这些法子她一个没出过门的小姑娘怎么会懂呢？你们把这个木屑又蒸又煮的，到底是想干啥？”

第180章 场面要失控
守山镇本就不大，镇东头哪家的油瓶倒了，镇西边的人立刻就能知道。
慕云晗家动静这么大，早就引起一众人关注了，只是苦于他们闭门谢客，又惧怕顾家才不好强闯。
这会儿既然开门待客，门口早就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听到赵里正这样说，婆婆大娘立刻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她们不敢惹慕云晗，就喊着慕二娘子唧唧个不停，大有她不说清楚就不放过的意思。
“是啊，晗丫头出息了，这突然就要雇佣短工了，都要做什么？也让我们跟着帮帮忙，沾点光呗。”
“这竹架子、木架子，又是种药又是蒸木屑的，是要做什么啊？告诉我们嘛，乡里乡亲的，还怕我们走漏风声，夺了你们财路么？”
一群穷疯了的人，看到慕云晗孤儿寡母这么短的时间，日子就有了起色，觉着一定是了不起的大买卖。
加上赵里正时不时挑唆两句，那是越想越好奇，越想越贪心，都想分一杯羹。
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慕家二房要是不肯说出来，就是公敌的意思。
慕二娘子被逼得连连后退，赵里正捋着胡须，得意洋洋。
这些泥腿子短视而贪财，最喜欢的就是占便宜。
利用财帛利益逼迫人，不单是慕云晗会使，他也会的。
慕云晗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不慌不忙把慕二娘子护在身后，清一清嗓子，微笑着道：“没错，我是有挣钱的法子了。”
众人立刻乱麻麻地嚷嚷着往前挤：“晗丫头，快告诉我们。当初你家没饭吃，还是我们省了钱粮接济你们呢，不然你们早饿死了！”
赵里正不怀好意地大喊道：“大家伙儿都进来看看呀，看这些东西种得多好！不是我说，你们一辈子也种不出这么清秀的瓜果蔬菜！”
顶好是这些人全部涌进来，把这院子里的竹架子、药材，全部推倒，踩个稀巴烂，看慕云晗得意什么！
人群果然使劲往前挤，都想做最先进门的那一个，以便占便宜。
王氏远远看着，心里充满了恶意和快意。
把慕雪花和慕铁牛往前一推，唆使道：“她种的那些药可值钱了，一棵就能换半两银子！多弄几棵，卖了就够赎出你爹娘了！”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慕二娘子和慕安吓得冷汗和眼泪都要出来了。
忽听慕云晗大吼一声：“狗娘！新生！”
一条油光水滑的大狗从角落里蹿出来，人立而起，双爪搭在了冲在最前头的妇人身上，“哈儿”一声，朝那妇人的耳朵咬了下去。
妇人吓得尖叫一声，腿一软，摔倒在地。
新生紧跟而出，身后还跟着镇上的几条野狗，都是目露凶光，哈喇子长淌。
男人女人们全部折身往后退，挨挨挤挤，你推倒了我，我踩着了你，哭爹叫娘，闹得一团糟。
慕云晗将手指撮在嘴间打一个唿哨，狗娘松开妇人的耳朵，退到一旁。
新生带着几条野狗，吼得震天响，凶相毕露，吓得没有一个乡人再敢硬闯。
赵里正看得高兴，真是好机会呀！

第181章 风水轮流转
赵里正痛心疾首：“晗丫头，你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们孤儿寡母拉扯活命的吗？现在有点臭钱了，不但不思回报，居然还敢放狗行凶！你对得起谁？”
狼狈逃窜的众人一听，立刻回头指责慕云晗：“就是！忘恩负义！看不出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王氏一看机会来了，阴阳怪气地道：“我早说了，这丫头是个白眼儿狼，不孝不说，还阴险狠辣。你们不信，非得吃了大亏才知道。”
瞅到几个慕氏族人站在一旁看热闹，就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女儿就有什么样的娘，这样的人就该让她出族，偏你们还说她好。看看，人家要发财，也都是紧着外人来，哪里会想着自家人？”
那几个慕氏族人的脸色全都变了，大家聚族而居，肯定是希望肥水不流外人田的。
慕云晗这个做法，是真的要寒慕氏一族的心了。
慕雪花大声喊道：“把她们赶出守山镇！”
慕铁牛大声道：“把她们出族！”
慕二娘子一阵胆寒，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会突然就要烟消云散，跌落谷底了呢？
她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无从解释，女儿的身世秘密，血统秘密，一样都不能提。
她惊恐地看向顾凤麟：“顾小爷？”
顾凤麟微蹙眉头，探询地看向慕云晗，只要她一个眼神，他就能替她把这件事压下去。
慕云晗自有打算，低声道：“别着急，再等等。”
她盘算这件事时，就已想到既然请人来家砌灶改窗户，家中情形一定被人看在了眼里。
今天请赵里正过来，他一准儿会趁机算计她。
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如顺势谋划。
在邻里心目中，她们一向都是最穷最弱的，改变来自于她去顾家做丫鬟开始。
但大家也只觉得她们能吃饱穿暖，再给慕家老两口送些钱粮就够了。
谁也不会想到，她们居然还能找出另外一条路，雇佣比她们富裕的人做短工。
趁着现在，先给大家一个准备，让他们逐渐接受这个现实，以便她将来做更大的事。
因此慕云晗是一点不着急。
顾凤麟见她不急不慌，索性由着她去。
见慕二娘子母女不肯服软，顾家人也没帮腔，众人的胆子又大了起来，纷纷指责，还要她家赔医药费、惊吓费，只是不敢进门而已。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啊！
赵里正见火候差不多了，捋着胡须，腆着肚子，虚伪地道：“够了，够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再难听的话就别说了啊，伤和气。晗丫头没爹，没人教她大道理，今儿我们给她说了这么多，她一定会改的，对不对？晗丫头？”
老贼竟敢骂她没爹没人教？
慕云晗皮笑肉不笑地道：“听里正叔这意思，是很懂得教人了，你来教教我，该怎么办才是正道理？”
“先让你们慕家的族长教教你。”
赵里正瞅向身旁——慕秋生从事发到现在，一直不吭声不出气的，一副怂样，真正让人看不起。

第182章 立刻滚出守山镇！
慕秋生垂着眼，恭恭敬敬地道：“守山镇上说话最顶用的是里正大哥，您说。”
“哪里，都是大伙儿给面子。”赵里正得意极了。
“爹！”慕铁锤气得跺脚，拉着慕安小声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慕安紧抿着唇，冷冷地看着这些人，心想姐姐说的都是真的。
财帛动人心，人性本恶，愚民可怕。
想做好人，想要保住自己的财产，想过好日子，必须自身足够强大，否则有命挣钱，没命花钱。
慕樱也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睁大眼睛看清楚每一个大放厥词的人，把他们的话和模样牢牢记住。
“咳！”赵里正装腔作势地咳嗽了一声，做出公正无私的样子：“依我看，晗丫头是不懂事，让她给咱们当众磕三个响头，认个错。”
慕云晗挑了挑眉：“然后呢？”
赵里正本以为凭着她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一准儿会当场发作，亮一下刀子什么的，他正好抓住机会再狠狠磋磨她一番。
看她竟然如此平静，心里就有些发毛，却仍是接着道：“然后摆三天流水席，把镇上的老老少少全部请到，在席面上赔个礼。”
三天流水席？这是要把慕家二房全部吃空啊。
张大娘沉了脸，忍不住要发言。
慕云晗抬手拦住她，仍是笑眯眯的：“然后呢？”
赵里正瞅她一眼，道：“最后，在慕家祠堂前说清楚，你这些种药种菜的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那个蒸煮木屑又是用来干什么的。
把这些事说清楚，该教的教给大家，大家一起发财，不许有任何隐瞒！若是说不清楚，呵呵……”
“你们娘几个立刻滚出守山镇！”赵里正凶相毕露，厉声暴喝。
慕云晗若是说清楚，他家大业大财势最大，第一个学了去赚钱！
若是说不清楚，他就把她家全部赶出守山镇去，这房子原本就是他的，拿回来不过几两银子的事，谁敢和他争！
至于顾家，除非他家想与整个镇子的人为敌，不想再在这里居住了，否则，也不敢轻易挑战整个镇子的人！
“就这些？”慕云晗哈哈大笑起来，嘲讽地和慕秋生说道：“二伯父，我就说他家得了我们孤儿寡母的绣技，还不知足，又想抢夺我从顾家学来谋生的法子了！”
慕秋生叹了口气，道：“晗丫头，孤儿寡母，家里没有顶梁柱，总是要吃亏一些，你得想开些。”
慕云晗叹道：“是这么回事。不过我是没想到，里正叔竟然会因为上次收麦子的事，记恨我到现在。”
慕秋生道：“不会吧？你可是为了大伙儿好，咱们在场的好多人都沾了你的光。”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看慕秋生的样子，是站在赵里正那边，要联手收拾慕云晗母女的，怎么一转眼，就和慕云晗一唱一和了？
然后听到提及收麦子的事，又想起来自家也沾了慕云晗的光，或是吃了赵里正的亏，于是脸上都有些发热。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第183章 张慕联手
赵里正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看样子，是慕秋生和慕云晗联手想要对付他啊。
当即叹着气道：“秋生兄弟，你不厚道啊，你怎能因为晗丫头许你一点好处，你就不顾道义，站在她那边呢？
是，我之前没管好家里人，嘴碎让大家少收了麦子，不过我已经赔了，你现在提起这个事，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心疼寡妇弟媳和族侄，但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不讲规矩啊。
慕氏族人虽然不多，好歹也是清名在外，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族中男女的婚嫁大事考虑呢。”
他这话，真是其心可诛了。
污蔑慕秋生受贿被收买不说，还含沙射影地往慕二娘子和慕秋生身上泼污水，想坏掉二人的名声。
古往今来，最可怕的就是男女关系，一旦沾上这个，就再难摆脱污名了，前途尽毁不说，家人还要受牵连。
慕二娘子脸色大变，眼睛血红，立时就要找赵里正拼命。
慕云晗拉住慕二娘子，轻轻摇头。
敢请这些人到家里来，她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赵里正这会儿越猖狂，等会儿就越丢人。
只听慕秋生怒声喝道：“赵里正！你自己抢占孤儿寡母赖以为生的绣技，又觊觎人家的家产，还想往我头上泼污水？我早知道你欺负慕氏人少，想把我们一族的名声全部毁掉，好把我们赶走，占去我们的田地房产！这是忍不住了？”
慕云晗凉凉地道：“里正叔，做人要有品，你今日诬陷他人，明日就该别人诬陷你了。”
慕秋生大声吼道：“姓慕的族人都站出来！有人想坏掉我们一族的名声，把我们赶出守山镇，占去我们的田地房屋，让我们的儿女没有好婚事、好前途，你们答应不？”
王氏冷笑不止，刚才那几个族人已是被她说动了的，心里正怨恨着慕云晗呢，又怎会帮他们？
却见那几个族人脸红脖子粗地道：“不答应！我们人虽少，却不能任由人欺负！”
接着又见张屠户父子、张老爷子扶着张家族长快步赶来。
张家族长大声喝道：“姓赵的！你想干什么？眼红我们张家挣钱是不是？你是不是想把镇上不姓赵的人全部赶走，只留你赵家啊？”
守山镇上以四姓为主，一是赵家，一是张家，一是郑家，一是慕家。
赵家最有钱、门路最多；张家壮劳力最多，张家族长辈分高、年纪大，敢和赵里正呛声；郑家有个秀才郑海最得意；慕家人最少最穷最软蛋。
只是一个慕氏，肯定不能和赵里正抗衡，但若是加上人丁兴旺的张家，那就不一样了。
按辈分赵里正得喊张家族长爷爷。
赵里正最会算账，一看局势对自己不利，立刻堆了笑容迎上去：“怎么惊动您老人家啦，误会呀，误会呀。”
王氏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赵里正在收拾慕云晗母女，为什么不但慕氏族人站在慕云晗这边，张氏一族也来帮腔？

第184章 逆转
张族长可没那么好糊弄，抡起拐杖就往赵里正身上砸，怒声骂道：“你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县太爷让你做这个里正，是让你把守山镇搞得乌烟瘴气的？是不是镇上出了坏名声，你脸上很有光啊？”
赵里正躲避不及，肩头挨了重重一下，痛得他跳着往后退，还得强颜欢笑：“我什么都没说呀，你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呸！滚你娘！”张族长一口浓痰吐到他脸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看你是利欲熏心！信不信我这就联合其他几个乡老，去县城找县太爷呈情，把你这个里正卸了？”
赵里正眉头挂着浓痰，又狼狈又恶心，心里的怒火一拱一拱的，咬着牙道：“不必劳烦您老人家了。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您海涵！”
张族长拄着拐杖，冷眼瞅着他：“你得罪的不是我，是姓慕的！”
张姓族人见族长来了，全都缩到后头去，不敢再吱声。
慕氏族人不知什么时候聚集在一起，手拿着锄头镰刀，凶巴巴地瞪着赵里正，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操家伙往上冲的意思。
慕秋生冷着脸道：“听说三十里外的邱家集发生了械斗，县太爷各打五十大板，把邱家集的里正卸了，还问了罪。”
这意思是，为了护住名声，他不惜召集慕氏族人与赵里正一家械斗了。
现任县太爷的性子是，你不给我惹事，大家平安无事，你若给我惹事害我不好过，一准儿弄死你。
赵里正的牙花子一阵酥疼，他妈的，谁来告诉他，为什么本是一场围剿慕云晗的大戏，转眼变成慕氏、张氏两族联手收拾他了？
再看慕云晗，她冷幽幽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珠子冷得瘆人。
这死丫头一定又是给张家和慕家许诺什么好处了！
看起来又是一个大坑，他还笑呵呵地往里跳，白让人看了一场笑话。
这次若是让步，他这个里正便算是威信扫地了，谁还听他的？
必须掰回这一局，不能认输！
赵里正阴笑一声：“晗丫头，你可真是手眼通天啊，不声不响，就把两家族长都给收买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侵占你们孤儿寡母赖以为生的绣技？”
他语气里满是威胁，想要暗示慕云晗，若她不让步，他就把她用绣技收买他，算计慕三两口子的事说出来。
慕云晗勾起唇角淡淡一笑，慢条斯理地道：“里正叔说什么收买不收买的，我一个最远只走到县城的小姑娘真心听不懂。两位族长都是德高望重，心怀磊落之人，又怎会是蝇头小利能收买的？
况且，我一穷二白，能拿出什么来？至于绣技这件事，里正叔是给了我们房子和地的，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我不敢乱说。”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平时，也是多赖里正叔一家子照料，我们孤儿寡母才能有今天。”
这破房子和四亩地值多少钱，那绣技又值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明白。
赵里正一家是在照料慕云晗母女，还是在欺负人，大家更是明白。

第185章 应对之法
慕云晗淡淡地看着赵里正，眼里多有嘲弄。
他不就是欺负她年幼没见识，又是个女孩子胆子小，想用慕三两口子的事来吓唬她，让她主动退让吗？
没这回事！她赌他不敢说出真相，否则就等同于他自己主动承认，他贪污受贿不说，还心术不正，觊觎孤儿寡母的财产，搅屎棍一样搅得镇上不得安生。
就算他敢说，她也有办法应付。
孤儿寡母就要活不下去了，想求里正做主惩恶扬善，里正仗势欺人，趁机抢走了她们赖以为生的绣技。
说到哪，哪相信，赵里正只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二人目光你来我往间，已经过了无数招。
赵里正作为老江湖，自是明白这些。
若慕云晗母女还是之前的孤家寡人，他是一点不怕。
可现在，慕云晗身后站着顾家、张家、慕家，他就不得不掂量了。
当即，他长笑一声：“大侄女这话说得公道，我们是你情我愿的公平交易，何来侵占一说？我刚才急了些，说错了话，还望诸位不要多想，不要计较。”
话锋一转，又指着慕云晗院子里的植物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种的？大侄女自从死里逃生之后，超乎寻常的聪明啊！”
慕云晗淡淡一笑，看向顾凤麟。
顾凤麟一直冷眼看戏，这会儿才淡淡点头，表示是他教的。
他神色高冷，傲然而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让那些跟着胡闹的人忍不住心虚后退。
顾神婆从外头挤进来，冷笑道：“你们想占这个便宜是不是？想学是不是？行啊，来和老婆子作伴呀，只要付得起代价，就一定能学会！”
顾神婆要求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众人不敢想，也不愿付。
这时突然有人想起来，慕云晗名为顾家的丫鬟，实际可算是顾凤麟的半个媳妇儿。
她付出这么多，得到这些也是应有的。
于是众人的眼神就变成了羡慕加恐惧，但还心怀侥幸，希望慕云晗会教他们，让他们分一点好处。
接着，顾神婆又一句话破灭了他们的希望：“别打主意了，这些东西呢，都是县太爷要的。谁敢多手多脚，老太婆立刻设坛咒他烂手脚！看县太爷会不会管！”
众人又集体往后缩，怨怪地瞪着赵里正，都怪他拿他们当枪使，这个阴险的坏东西！
顾神婆骂完了众人，转头讨好地看着慕云晗道：“晗丫头，别和他们一般见识，你说说，要怎样才能消气？”
慕云晗笑笑，往前走了几步，在刚才嚷嚷得最厉害的几个人面前停下来，直视着他们，笑道：“秋月婶，我家的账簿册子上没记着我们借过你家的钱。”
“发财叔，你借过我家两个铜钱，我还了三个铜钱，外加半斤肥肉答谢你。”
“青大娘，前几天青大伯病得下不了床，你和我娘借了十个铜钱，问我要了一篮子草药，我和你说草药不必还了，钱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你们说，有没有这些事？”

第186章 你这个叛徒！
被慕云晗问到的人，都羞得抬不起头来。
慕云晗叹道：“我原本想着，以后总要经常雇人的，必须挨着照应各位，你们这样，我是真的很伤心，也不敢多事了。”
一人一天十个铜钱啊！打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儿。那几家人又是一阵肉疼懊恼。
慕云晗朝着慕雪花、慕铁牛走去，轻蔑笑骂：“不长记性的东西，一辈子给人当枪使，死了活该！”
慕雪花骂道：“你骂谁？”
“骂谁就是骂谁。”慕云晗勾唇而笑，一个回身，猛地一掌打在王氏脸上。
“啪”地一声脆响，王氏被打得一屁股坐到在地，不敢置信地捂着脸道：“你敢打我？”
慕云晗轻蔑地吹吹手指：“打的就是你！你这个慕氏的叛徒！”
她指着王氏，高声道：“上次我和大家说，天气有变，趁早抢收粮食。就是你和赵娘子沆瀣一气，上蹿下跳，害得我爷奶、雪花她们，还有好几家族人没收麦子，坏了一季的收成！害得好几家人缺粮食，才会想着从我这里寻方便！”
刚才被慕云晗说了一顿的几家人一听，就都觉得是这个理。
他们若是收了麦子，就不会缺粮食。
不缺粮食就不会打慕云晗家的主意，不干这事儿就不会丢人，就不会得罪慕云晗，更不会失去帮工赚钱的机会。
所以都是王氏和赵里正害的，于是俱都恨上了这两家人，只是不敢出声而已。
慕雪花本是要找慕云晗算账的，却被拦住了。
“别胡闹！”慕铁牛神色复杂，慕云晗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的确是被王氏当枪使了，而且一次又一次，那句话怎么说的，吃屎不记臭。
王氏肯定不认，嚎叫着要找慕云晗拼命，却被几个慕氏族人按住，只好疯虎一样往上纵：“你含血喷人，我怎么和赵娘子沆瀣一气了？”
慕云晗微笑着道：“你没有，那为什么大家都得到赔偿了，就你没得到呢？听说还害得我爷奶、雪花他们都没得到赔偿。你怎么解释这件事？”
王氏一时说不出话来，对上众人厌弃的目光，眼珠子惊慌失措的乱转。
慕云晗上前一步，在她耳边小声道：“那天下午我在街上卖药，有人找我麻烦，我看到你了。猜猜看，我会怎么报答你？这只是开始哦。”
“我……”王氏一阵胆寒，今天这种情况下，慕云晗都能翻身，她究竟是有多可怕？
慕云晗不给王氏机会，高声道：“大伯母你糊涂啊，赵家上次欺负了你，你不但不知悔改，这次居然又联合他家，一起败坏我们慕氏一族的名声，你说你这颗心是怎么长的？胳膊肘往外拐，你是赵家的媳妇还是慕家的媳妇啊？”
王氏以往过得太过顺风顺水，以为族人都会如同往常那样一起欺负孤儿寡母，或是视而不见。
她却忘了，聚族而居，很多利益是一致的，当冲突上升到两个族姓之间时，就不是私人的事了。
就如慕三两口子被抓走，慕氏族人怪罪慕云晗一样。
慕秋生真被冤枉和慕二娘子有什么，影响的是整个守山镇的慕氏族人。。”

第187章 威信扫地
只要姓慕，只要不是足够糊涂，谁也不能忍。
慕雪花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冲过来对着王氏一顿胖揍，撕扯着她的头发大声道：“你这个毒妇！说不定我爹娘就是给你算计挑唆的！该出族的是你！该滚出守山镇的也是你！”
没人同情王氏，她这些日子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的确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光顾着和赵里正一家折腾慕氏的人了。
那几个压着王氏的慕氏族人不好动手揍她，就死劲儿压着她不许她动弹，以便慕雪花替他们动手。
待到王氏被打得鼻青脸肿，丢尽了脸面，慕秋生才板着脸吩咐族人：“把王氏拉到祠堂里关起来！先饿她几天！”
收拾了王氏，慕云晗惬意地朝着赵里正走去。
赵里正阴沉着脸，大步往外走：“我不和你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计较！”
“里正叔别急着走啊！”慕云晗拦住去路，笑着：“刚才您和我说，我该跪下给大家磕三个响头，再赔礼道歉，说我错了。”
赵里正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如此胆大，接二连三挑战他的人，当即怒道：“我那不是怕你走了歪路，学坏了吗？”
慕云晗摇头：“事实证明，错的人是你，你居心不良，大伙儿有目共睹。我错应该下跪，那么你错了该不该跪？”
她竟敢让他跪！
赵里正热血上头，口不择言：“臭丫头，别得理不饶人！你真敢逼我，我就让你好看……”
他指指站在一旁的赵氏族人，满脸阴狠。
在场的赵家男丁齐齐往前走了一步，满面凶色。
今日若是族长被强迫当众下跪，以后他们在张家、慕家面前哪里还能抬得起头来？必须不能答应！
慕云晗微微一笑：“里正叔这是仗势欺人，耍赖还耍横啊！”
赵里正把眼睛一瞪，冷声道：“我就耍横怎么了？有本事就把我赵家打服！”
慕云晗叹气：“真是长见识了，堂堂里正，我心目中最秉公正直的人，居然是个无赖，还是个敢做不敢当的人！
刚才你还说，要我们母女滚出守山镇，所以，你其实就是居心不良，觊觎我的种植之术，想要欺压陷害逼死我们孤儿寡母，侵占我家发财之道！”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高，咄咄逼人！
张族长顿着拐杖，痛心疾首：“大侄子，你太让我失望了！这样的里长，比强盗还要厉害啊！”
慕秋生道：“有一就有二，今天他算计慕家母女和我慕氏，明天就轮到你们了！”
众人议论纷纷，满脸提防和猜疑。
赵里正突然后悔起来，他中了这丫头的激将法！
他从来都讲究以理服人，所以很有声望，为什么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都怪自己太过轻敌！正懊恼间，忽听一人大声道：“我爹错了，我替他跪！”
赵虎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对着慕二娘子“啪啪啪”磕了三个响头，又转身对着张族长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曾祖，我也是张家的女婿，今天的事是我爹糊涂，以后不会了，就这样算了好不好？”
他动作太快，等赵里正反应过来，一切都完了！

第188章 斩草要除根
父亲不跪，儿子跪了，效果是一样的，都代表这一家人的屈服和认错。
赵姓族人“嗡”地一声嚷起来，气愤又无奈，有几个族人更是“呸”地吐了一口，气鼓鼓地转身走了。
“你这个混账东西！你怎么敢？！”
关键时刻竟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摆了一道，赵里正喉头一阵腥甜，双目泛红，疯了似地扑过去抓住赵虎子，狠狠一巴掌搧去。
赵虎子被他打翻在地，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大声道：“曾祖，曾祖，我爹他老糊涂了！”
“小畜牲，你怎么不去死……”赵里正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眼睛往上一翻，生生气得厥了过去。
赵虎子又要照顾他，还得继续央求张族长：“曾祖，曾祖……”
张族长道：“难得你这个后生懂事，你们看？”
张屠户是真喜欢赵虎子这个女婿，张大妞也在一旁给他使眼色，他便叹了口气，看向慕云晗：“晗丫头，你看这？”
慕云晗对上赵虎子，也是心情复杂。
今天之后，她和赵里正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但赵里正余威尚在，赵氏族人在一旁早就忍不住了，让他当众磕头是不可能的。
有赵虎子磕头，效果一样，赵里正的威信和脸面，彻底扫地无存。
从此以后，赵里正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一呼百应。
达到目的，慕云晗就道：“里正叔得罪的主要是慕家和张家两族人，两位族长做主就好了。”
张族长对她的懂事很满意：“这好办，就让赵里正摆三天流水席，请咱们镇上的男女老少吃一顿，这事儿就算了。”
“那行！我们这就去准备。”赵虎子背着赵里正，垂着头从慕云晗跟前慢慢走过。
错身而过的那一刻，慕云晗知道，那个憨厚的会对着她笑的赵虎子永远不在了。
以后，如果赵里正不收手，他们只会变成仇家。
不过世间的事，就是如此。
张族长招呼众人：“都散了！都散了！”
众人散去，慕云晗郑重行礼道谢：“多谢两位长辈伸张正义！若没有你们，我们孤儿寡母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慕秋生道：“应该的，应该的。”
张族长自得地捋着胡须：“我们也是在为县太爷和乡亲们办事儿嘛。晗丫头，我们就等着你给咱守山镇修学堂了！”
“说到做到！”慕云晗指着隔壁道：“闹到这个地步，两位长辈可曾想过，倘若这里正之位继续由他任着，今后将会带来多少麻烦？”
里正就是乡间的土皇帝，所有税赋劳役全都要经过他的手，他若一心想下绊子，以后将会麻烦不断，让他得逞，说不定就是人命。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斩草必须除根！
张族长冷笑一声：“他敢！我今天说要请县太爷撤换里正的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慕秋生道：“听说他闺女结了一门好亲，是曹县尉的小儿子呢。”
“始终还是县太爷说了算。”张族长目光瞟过顾凤麟，县太爷的亲戚在这里，怕什么！
顾凤麟当即给他们一颗定心丸，表示自己一定会将前因后果告知县太爷。
慕云晗笑道：“倘若县太爷过问此事，接任者是谁，两位长辈可有人选？”

第189章 宅基地
张族长目光闪烁，慕秋生倒是痛快：“自然是德高望重者做！”
言下之意，就是要推举张族长做了。
张族长想念这个里正之位不是一天两天，见慕秋生如此上道，当即笑眯了眼：“我年纪大了，让年轻人来。”
二人推让几回，又定了攻守同盟，慕云晗这才道：“晚辈还有件事要求两位长辈做主，我和赵家做不成邻里了，想另建房屋，却没有合适的地。”
好地都在几个家族手中攥着，她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之上，去买地，别人不一定卖，就算卖，价也一定虚高。
若是张族长和慕秋生出面，那就不一样了。
就算对方加价，也高不到哪里去。
张族长和慕秋生头碰着头商量了一会儿，道：“只要是我们两姓手里的地，你都可以开口，价钱一定公道。但你以后若是雇工，得保证先紧着我们来。”
慕云晗笑：“那是自然。”
送走张族长和慕秋生，慕云晗回头看着顾凤麟笑：“少爷，我又狐假虎威了。”
顾凤麟微微一笑，调侃：“懂得利用宗族矛盾和利益相争压制人，手段更上一层楼，终于不用飞菜刀了。”
慕云晗自得而笑：“少爷每天让我读那么多书，我若是遇事还只会飞菜刀，你该笑我傻了。”
“你不傻，相反是太聪明了。”顾凤麟神色莫测，似有几分遗憾，却又似是欢喜。
慕云晗看着他的神色，有一句话直冲出口：“少爷是喜欢我聪明呢，还是喜欢我笨？”
“各有好处。”顾凤麟岔开话题，让她跟他走。
走到顾家院子后头，他指着后面一大块空地给慕云晗看：“新房就建在这里吧。”
顾家住在镇子边缘，后头就是一大片良田，依山傍水，平缓肥沃。
若是将新房建在这里，再把附近的地买下或是租下，圈起来，想种什么都可以，还很方便管理。
但除了屋基地属于顾家以外，这一大片良田绝大多数属于赵里正家，另有六亩属于慕大一家，其余十来亩零星属于好几家人。
“地是好地，不过想要拿下会很困难。就算他们肯卖，我也没这么多钱。”慕云晗扼腕叹息。
顾凤麟笑笑：“地的事情稍后再说，先把房子建起来。”
慕云晗有些犹豫，房子建在这里离顾家太近，始终有些不自在。
顾凤麟缓缓写到：“普天之下，从未听说有谁能种出香菇，消息只要传出去，你家就要不得安宁了。你若不在家，谁来照应你母亲和弟妹？”
顾家人有自己的事，不可能总让顾神婆和顾老头守在慕家，还是只有住在一起，才方便互相照应。
安全肯定比自在更重要，慕云晗咬牙：“那就这样吧！”
顾凤麟淡淡点头，似乎她答应与否，都是很寻常的事。
待慕云晗走后，他缓步走入家门，唇角就勾了起来：“抓紧时间办妥地契。”
顾神婆和顾老头交换了一下眼神，笑道：“恭喜公子得偿所愿。”
两家人只隔着一堵墙，再在墙上打个洞修个门，就和一家人似的，来去不要太方便！

第190章 确立地位
赵里正回家就病了，听闻大夫说，有轻微中风的迹象，是被气狠了，必须卧床静养。
赵娘子在家里又哭又闹，被赵虎子几大声吼过去，就又追着赵虎子打。
本是想连着慕云晗一起骂，说他被狐狸精迷了心窍的，想到顾神婆又不敢，只好专骂赵虎子败家子，没良心。
赵虎子不声不响由着她打骂，等她累了就把钥匙抢过来，开了仓门，取出白米白面腌肉等物，拿去找赵姓族人帮忙办席。
赵娘子疯了似地追出去，指着赵姓族人破口大骂，威胁谁要是敢帮这个忙，就是丧良心的畜牲。
赵姓族人心里其实也不痛快，并不想丢这个脸。被骂了这一顿之后，几个原本就和他家不合的族人倒生了气，反而愿意帮赵虎子了。
于是凑家私的凑家私，帮厨的帮厨，买菜的买菜，硬是把这个摊子撑了起来。
张家、慕家是当事人，打的主意是赵家若是耍赖，那就要逼上门去，非得强按他们低头。
郑家是看笑话，左右挑拨占便宜。
见赵虎子说话算数，这三姓人才算消停，呼亲唤友一起去吃席，比过年还热闹。
慕二娘子的意思是娘几个就在家里吃，别去凑那个热闹，省得人家说她们太得意。
慕云晗道：“我就是得意，这是我争取来的，不该我家吃那该谁吃？就要让这些人看看，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这顿饭必须吃啊，收拾赵里正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她要大展手脚，必须把这些时不时蹦跶一下的臭虫收拾了，至少也要打压得这些人不敢轻易出手。
慕安和慕樱和她保持统一战线：“姐姐说得对！好不容易才扬眉吐气一回，不敢去吃饭算什么？要被人笑话是软蛋！”
慕二娘子无奈，只好顺从儿女的意思，一家人穿上最好的衣服，打扮得光鲜靓丽地去吃席。然后发现，镇子上的人对她家态度已然不同。
之前是嫌弃加同情，还清债务之后是同情加顺眼，麦收事件之后是同情加感谢，而此刻，已经没了同情，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和讨好。
慕二娘子也是知书明理的人，一想就明白了，慕云晗经过这几次发威，已经在镇上确立了一定的地位和威信。
至少以后，再不会有人敢轻易找茬，给她们气受，欺负她们。
慕二娘子脸上多了几分自信和骄傲，有人请她坐主位，她也当仁不让地坐了。
坐下来就很自然地和邻里寒暄说笑，她越是镇定不当事，众人越是不敢小觑她。
当然也有看不惯、发酸嫉妒的，比如说郑海娘。
郑海娘自从和慕云晗闹那一场，被狠狠惩治之后，病了差不多半个多月，一直不敢出来见人，直到今天才找着机会亮相。
饭没吃上几口，看到被一群妇人围着讨好的慕二娘子，就忍不住口出恶言：“啧啧啧，真是世风日下，寡妇不是应该躲在家里守节的么？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的跑出来游荡，不晓得是想勾引谁！”

第191章 做人要厚道
郑海娘的声音高亢而响亮，所有人都听见了，于是全都静默下来看着慕二娘子。
慕云晗不知去了哪里，没人给慕二娘子出头撑腰，大家都猜，慕二娘子是要哭呢，还是愤而离席。
却见慕二娘子镇定地抽出帕子擦擦唇角，淡淡地道：“听说世上有一种人，恨人有笑人无，吃人还要羞人，我一直不信，今天可算是见识了！”
“慕安他娘，你才知道呀！这种人多了去，俗称黑良心的白眼儿狼！也就是你读过书，才把话说得这么斯文。要是我，只骂一句，臭不要脸的绿头苍蝇！”
张大娘翻着白眼，一把将郑海娘面前的菜碗拿开，不客气地道：“一张桌上总共只得两碗肉菜，你倒好意思拖到你面前把着吃！”
郑海娘脸一热，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谁把着吃了？我吃你家的啦？”
张大娘将饭勺使劲往她头上一砸，双手叉腰，大声道：“想打架是不是？我就骂你了！臭不要脸的，臭不要脸的！白眼儿狼！白眼儿狼！呸！”
一口口水吐到郑海娘脸上，一把薅住头发，拖着就朝汤碗里按。
张大娘常年干活，人又长得高壮，下手又快又狠，郑海娘反应过来，挂着饭粒的头已经浸在了油汤里。
众人哈哈大笑，冷嘲热讽：“哎哟，这不是秀才他娘吗？这把着肉菜吃还不够，要一个人独占油汤啊！”
郑海娘头发上挂着几根绿菜和一些米饭，睫毛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油汤，“嗷”地吼了一嗓子，转身要和张大娘拼命，几个慕家媳妇和张家媳妇凑过来，名为劝架，其实都在拉偏架。
郑海娘吃够了亏，大声喊郑家族人帮忙：“你们就看着他们欺负郑家人啊！”
郑家族人这才过来，一个老妇仗着自己辈分大，教训道：“你们这样欺负秀才娘，就不怕县太爷治你们个不敬之罪吗？”
张大娘冷笑道：“那是县太爷不晓得这秀才公是个丧良心的白眼儿狼！否则一准儿革了他功名！”
“你敢骂秀才公？走，跟我去见官！”郑海娘自己挨骂还能忍，却是坚决不能容忍别人骂郑海，尤其不能容忍说革了功名这种晦气事。
张家人听说要告官，心里有些害怕后悔，坚决不肯去，双方吵打成一团，闹得不可开交。
慕云晗从另一半走过来，慢悠悠地道：“要见官是吧？那行啊，走，我陪你去！”
郑海爹才出了那种丑事，郑家敢见官才有鬼！
就算郑海娘不知道这件事，也很快就要知道了。
郑海娘看见是她，便有些心虚，色厉内荏地道：“去就去，谁怕谁？我要……”
慕云晗道：“你要什么？听说郑海爹偷看妇人洗澡，被县太爷打了二十板子扔到街上去示众，你晓得么？”
刚才还闹嚷嚷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全都不敢置信：“晗丫头，真的吗？”
慕云晗“沉痛”地道：“当然是真的，我上次去县城，刚好看到他被人当街追杀，然后被差役抓走了，这样丢人现眼的事我本不好意思提，没想到有些人就是不消停。”
郑海娘一怔，随即疯了似地朝慕云晗扑过去：“你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
慕云晗灵巧一让，再伸出脚一绊：“是不是胡说八道，大家很快就能知道了。”
郑海娘摔在地上爬不起来，就拍着地使劲地嚎：“没天理啦……没天理啦……”
郑家族长看不下去，严肃地警告道：“晗丫头，无凭无据的话还是不要乱说的好，做人要厚道。”

第192章 对待恶人必须不能厚道
“我不就说了一句真话么？怎么就不厚道了？”
慕云晗笑问张大娘等人：“我不厚道吗？”
张大娘等人纷纷道：“再有晗丫头厚道的人没有了。”
有人还在暗里补充一句，再有她凶残心眼儿多的没有了。
慕云晗摸摸慕樱的头，笑道：“小樱要记得，对厚道人必须厚道，对恶人必须不能厚道，否则，只会让恶人更恶，好人倒霉。”
慕樱指着郑海娘道：“我知道，她就是恶人！”
郑家族长也怒了：“来人！把这个乱说话的无知妇人给我绑去见官，告她个诽谤辱骂秀才公之罪！”
几个郑氏族人虎视眈眈围过来，慕家族人正想出头，却见慕云晗勾着唇角淡淡一笑：“来绑，来绑，我要是怕了就把慕字倒着写！正好让县太爷晓得，你们郑家是如何欺凌孤女的。说不定县太爷之前只是想到你家秀才公的家风，这回就会想到族风了！”
郑家族长想到从前那件污人清白、陷害逼死人命的事，再看看慕云晗胸有成竹、不怀好意的样子，便顿住了。
这死丫头最近做的事就没一样失手的，说不定是真的。
正想着，就见郑竹根鬼鬼祟祟地摸过来，跑到郑海娘身边戳戳她，小声说了几句话。
郑海娘“嘎”地一声，哭号声被掐灭在嗓眼里，爬起来，“嗷”的一声，推开人群，朝着外头冲去。
“……”众人一阵呆滞，这是什么意思？好像，真的出大事了？
郑家族长一皱眉头，正要让人去看个明白，就见一个妇人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啊哟哟，不得了啦，郑海爹被送回来了，听说偷看女人洗澡，挨了县太爷的二十板子，屁股都打烂了！”
郑家族长脸涨成猪肝色，急忙问道：“郑海呢？”
妇人道：“没看见，郑海爹自己回来的。”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爹成了这个样子，儿子却不管，很不孝顺啊。
话越说越难听：“当爹的偷看女人洗澡，儿子说不定也干同样的事……”
“说不定是嫌丢人，不认他爹了……”
郑族长阴沉着脸召集族中有脸面的男丁：“走，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人们好奇地围上来打听消息：“到底怎么回事啊？”
慕云晗“为难”地道：“只听说是这么回事，多的细节我不好意思问，我娘教我女子要贞静文雅，我不敢不听。”
众人一阵扭曲，贞静文雅？呵呵……
慕云晗堵住众人的嘴，就愉快地朝着目标走去：“张三嫂，我和你打个商量，是这样，你家那边有一亩菜地是不是？能不能卖给我？”
“百福哥……你家那边的菜地能不能卖给我？”
“你不卖呀，没关系。要加价？加不了，我只好换其他人家了……”
有张姓、慕姓族长保驾护航，她很快将那十来亩分别属于不同人家的地买了下来。
她给的价比市价多了五分之一，除此之外，还答应以后雇佣租地给她的人家做工。
双方都很满意，张大嫂扯一下慕云晗的袖子，呶呶嘴。
只见慕杏花拿着两只大碗，鬼鬼祟祟地走进了厨房。

第193章 你好狠的心
厨房是临时搭建的，四处都敞着，做饭的人都忙着八卦去了，没人盯着。
慕杏花迅速找到肉菜，将锅里剩下的全部倒进她带去的大碗里，又东张西望，找到米饭，使劲往另一只大碗里压。
“杏花姐这是在做贼么？”
慕云晗走进来，翘着唇角讥讽地道：“这才几天功夫，你们就吃完我送给爷奶的粮肉，出来做贼啦？”
“你才是贼！”慕杏花一阵慌乱，端起两只碗就朝外面跑。
慕云晗往前一步拦在她面前，压低声音道：“你信不信，我只要喊一声，马上就有人冲你吐口水，骂你偷嘴贼？”
慕杏花道：“我可不是你吓大的！”
“你当然不是我吓大的，就是名声如果臭了，郑海还会不会要你呢？”
慕云晗好整以暇：“毕竟他爹才刚因为偷看女人洗澡被打了二十板子，是个老淫贼，未来丈母娘因为犯口舌失妇德被关在祠堂里，未婚妻再是个偷嘴贼，他的名声就完了。所以他一定不会要你的！”
“他敢！”慕杏花突然喊道，随即又露出懊悔的神色，底气不足地道：“我才没有和郑海定亲！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慕云晗冷笑：“原来你真的和郑海定了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没有，你胡说八道……”慕杏花突然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逃去。
慕云晗也不追，直到慕杏花被堵在另一边的张大嫂抓住衣领拖过来，才恶狠狠地道：“你娘关在祠堂里，二伯父说了，至少饿她三天三夜，还要公审她，我要让她声名扫地，滚出守山镇，让你们一家子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臭不可闻！”
她说这话时，语气森冷，眼神狠厉，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慕杏花由来打了个冷战，颤抖着道：“你好狠的心……”
慕云晗冷笑：“难道会有你们心狠？你们为了夺走和赵海的婚事，勾结刘家诬陷我失贞，逼得我九死一生，你还好意思说我心狠？弄死你都活该！”
慕杏花被逼到角落里，瑟瑟发抖：“不关我的事……”
得到的只是慕云晗冰冷不屑、不怀好意的眼神，还有无情的话：“张大嫂，等会儿你帮我作证啊，慕杏花偷窃饭菜，手脚不干净……”
张大嫂道：“那是当然！你刚才说什么？郑海和她定亲了？呸！真不要脸，竟然抢堂妹的亲事！非得给她弄飞了不可，否则天理不容！”
她还要做秀才娘子的，她等了那么久，不能功亏一篑……
慕杏花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害怕，忍不住央求：“你想怎么样？晗妹妹，你放过我，放过我娘，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慕云晗道：“不，我就是要把你们搞臭，让你一辈子嫁不出去！或者让你嫁个活死人，就像你们当初对我那样。”
“不要啊！我求你了！”慕杏花双腿一软，跪在慕云晗面前，“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慕云晗一言不发地审视着慕杏花，直到她满头冷汗，才缓缓道：“我要你家那六亩地，另外，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第194章 要回我家的地
半盏茶后，慕杏花腿软眼花地挣扎着逃走，慕云晗神色凝重。
慕杏花知道的并不多，只晓得郑家突然答应了她和郑海的婚事。
她担心郑海看不上她，王氏很有成算地说，不会，郑海想要飞黄腾达全靠着她呢。
那么，王氏夸下的这个海口，是否和江家药铺有关呢？
当初慕二娘子和她说过，怀疑慕二的死和前身的被陷害，都是三房受人指使所致。
现在仔细一想，很多线索连了起来，其中，江家药铺就是一个最关键的点。
王氏和慕三两口子就是突破口。
慕云晗紧抿着唇，走了出去。
“晗丫头，你伯母他们竟然欺负你到这个地步！”
张大嫂一直守在外面，只晓得慕杏花抢了慕云晗的亲事，其他细节并不清楚，但也足够让她愤怒了。
“你必须告诉你们族长，让他做主，把这个恶毒的妇人休了！”
慕云晗温和地道：“多谢大嫂疼我，但这种事，又怎会是王氏一个人能做的？”
必然是整个长房都参与了，至于慕老头和慕婆子是否知情，她就不清楚了。
“唉……”张大嫂同情地拍拍慕云晗的肩头：“苦命的丫头，若是你爹还活着，他们怎敢这样欺负你！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们都会照看你的。”
慕云晗笑道：“那我就全心全意依靠大嫂啦。”
张大娘这一家人倒是真的憨厚实在讲义气，果然家风的影响太重要了！
走到外面，有关郑海家的风言风语已是传得满天飞。
据说郑海爹挨了板子，本想在城里养着，但他家本来就没啥钱，停下生意再请大夫看病抓药，微薄的积蓄就全没了。
郑海要上学，没办法照顾他，同时也嫌他太过丢人现眼，只好送他回来养伤。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随着他回来，丑事也传回来了。
郑海爹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因为贪色挨打，反复强调自己是被陷害的。
但这种桃色事件又怎能轻易消除？县太爷已经定案，还有什么可说的？
妥妥的大笑话，至少得被人说上半年多，连带着郑海也要出名了。
“恶有恶报！”慕二娘子难得幸灾乐祸一回。
“慕云晗，你过来！”慕大袖着手站在一旁，面目阴冷，恨不得生吃了慕云晗。
慕云晗只当没听见，理也不理。
慕大又喊了几声，始终不见她搭理自己，只好耐着性子走过来：“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大伯的样子好吓人，我不敢去，有事就在这里说。”慕云晗十分冷淡。
慕大眼里闪过一丝狰狞，然而想到慕杏花回去后说的那些话，又生生忍住了，小声道：“你走过来些，这里不好说。”
“说吧。”慕云晗走到一旁，抬着下巴满脸蔑视。
慕大死死握住拳头，忍气吞声：“听说你想要我家那六亩地。”
“错，是想要回我家的六亩地。”
慕大垂死挣扎：“我没拿你家的地，都是你三叔三婶……”
慕云晗掀了掀眼皮，转身就走：“我没空听你瞎叨叨，给我等着瞧！”

第195章 六亩地到手
慕大赶紧拦住慕云晗：“是不是给了地，你就不找我们麻烦了？”
慕云晗似笑非笑：“那要看你们是否老实了！”
慕大神色阴晴不定，家里一共二十一亩地，他原本的打算，将来他和王氏留七亩养老，两个儿子一家七亩。
给慕云晗六亩地，一家还能剩下五亩地，虽说让人剜心一样疼，总比慕杏花婚事被毁，一家子人身败名裂的好。
只要王氏还在，就能继续和江家药铺保持往来，被抢走的这些东西也能慢慢讨回来！
慕大一咬牙：“放了你大伯母我就给！”
“给了我就放！”
慕云晗寸步不让，这样贪婪无耻的人，居然为了王氏，为了慕杏花的婚事愿意吐出六亩地，可见真的是很有问题。
慕大眼珠子一转：“万一你反悔怎么办？走，我们去找人立下字据！”
慕云晗冷笑：“你当我傻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让你还我家的地，还要我立字据？开什么玩笑！不给我也有办法弄回来，不信走着瞧！”
当初慕老头为了供慕大读书，掏空了家底，全家只剩四亩地，交了赋税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大房多出来的那些地，不是从二房抢占去的是从哪弄的？
“唉，我没说不给啊，你这丫头气性这么大！”慕大占不到任何便宜，只好应了下来：“你得答应让你伯母少受罪。”
“做主的是二伯父，我只能尽力说情。”
慕大心想，反正她和慕秋生就是一伙儿的，只要当面说清楚，慕秋生也不能不放人。
磨磨蹭蹭将地契递出去，又几次反悔收回去，慕云晗不耐烦了，一把抢过收入怀中，转身道：“走。”
二人一道去了慕秋生家，说明来意。
“你还有脸来我家！王氏坏的是族规，我当众说出的话，必须要算数！”
慕秋生把慕大骂得灰头土脸，说什么妻贤夫祸少，王氏如此胆大妄为就是慕大没管教好。
临了总结，非把王氏这个害群之马赶出守山镇不可，让慕大去把慕老头叫来，马上休妻。
慕大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急道：“晗丫头？”
慕云晗干咳一声：“二伯父……”
慕秋生愤怒地道：“你什么都别说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再敢多嘴，连你一起赶出去！我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这样不懂事？”
慕大顿时傻了眼，给了六亩地，王氏仍然要被赶走，他简直要癫狂了：“我和你们拼了……”
慕云晗看得分明，抢在前头道：“二伯父息怒，你听我说……”
好说歹说，总算劝得慕秋生的怒火稍微淡了一些，答应只是饿王氏三天，当众斥责一顿就算了。
到了这个地步，慕大虽然不满意，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悻悻的走了。
慕云晗和慕秋生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慕云晗不露声色塞过二两银子：“前些日子铁锤兄弟帮了我的大忙，我答应给他买读书用的笔墨纸张。我太忙，只好麻烦二伯父替他操这个心了。”

第196章 我进来了！
三天后，饿得奄奄一息的王氏被当众狠骂一顿，又被压着叩拜宗族认罪，再被压着向慕二娘子母女认错。
慕二娘子这回没让慕云晗顶在前面，而是站出来顶住慕老头两口子、大房一家要吃人的目光，从德容言工四个方面，义正词严地教育了王氏一通。
王氏半死不活，心中忿忿，却无力也不敢反驳，装作柔顺知错的样子，算是混过了关。
只是才到家，半碗热粥没下肚，就被慕老婆子臭骂了一顿，拧着打了好几下，慕大也是冷言冷语。
听闻失去了六亩地，气得当场厥过去，醒来就发誓一定要让二房好看。
而二房这边，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菌袋已经装好，地里的药苗也已种好，张屠户父子开始守地。
慕云晗将张大娘一家的工钱结清，就把门关了起来，一家子挑灯夜战，准备种植香菇。
菌袋分批放在蒸笼里蒸上，大火不断，一连蒸上五个时辰，再闷上一夜，第二天早上迅速搬进屋里。
冷却以后，慕云晗统一指挥，一家四人分工合作，将种苗瓶中的菌种分点接入菌袋之中。
再将菌袋码放在屋里，用草帘将门窗光线全数阻挡在外，以便发菌。
做完这件事，距离慕云晗进城的日子也不远了。
竹筒里的瓜果菜蔬长势喜人，慕云晗决定采收第一批菜蔬。
在院墙角落里，瓜类已经结果，这些经过特殊培育的瓜类长得和普通的瓜不太一样。
或是金红，或是金黄，或是金绿斑驳交错，长相更是奇特，一些圆溜溜、小巧玲珑似婴孩拳头，一些长得像巨型葫芦，或是丰满美人前凸后翘，很是精致特别。
慕云晗挑了几个特别精致好看的，其余的小心用枝叶藏起来，只等它们成熟变老就摘下来做种。
第一批蔬菜量不大，光是顾家的车就够装了。
慕云晗早起摘了一些菜蔬，拎着去顾家，准备和顾凤麟商量进城的事。
顾凤麟还未起床，顾神婆神色凝重：“又病了，不想吃东西。”
慕云晗皱起眉头，每天一盏茶温养着，情况也不是很好，时不时还是会生病。
看来，顾凤麟的病，比她想像的更严重。
慕云晗道：“今天的饭菜我做吧。”
这些菜蔬都是用她的血浇灌出来的，对普通人她不知道有什么好处，但对顾凤麟来说，一定有好处。
熬得红橙橙的南瓜小米粥甜软养胃，清炒油麦菜翠绿清香，凉拌小萝卜甘甜嫩脆，再加一个肉末茄丁鲜香四溢。
顾神婆和顾老头守在一旁，忍不住地咽口水。
顾神婆忍不住道：“晗丫头今天做的饭菜怎么这样香？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顾老头跟着点头：“是啊，是啊，好像厨艺又精进了。”
慕云晗正想知道这菜对普通人会产生什么影响，就拔了一些在碗里：“阿伯和阿婆也尝尝。”
这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异口同声：“不用不用，只要凤麟吃得好，我们就好了。”
敢抢公子的口粮，那是活腻了啊。
那天公子收拾黑狗新生，慕云晗没瞧见，他俩可是很清楚的。
慕云晗觉得他们怪怪的，但不过小事而已，不吃就不吃好了。
她端着饭菜走到顾凤麟门前，轻声道：“少爷，我给您送饭来了。”
没有任何回应。
她用诱哄小孩子的口气道：“都是我自己种的菜蔬哦，很新鲜的，又嫩又脆，你闻闻，很好吃的。”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顾神婆和顾老头眼里掩饰不去的忧虑，欲言又止。
长期生病的人，容易钻牛角尖，顾凤麟虽然一直很平和温柔，难免也有犯倔的时候。
慕云晗不客气地推开门：“我进来了！”

第197章 这是谁干的
门开处，黑猫玄金迎上来，不安地叫了一声。
低垂的纱帐里，顾凤麟背门侧卧，无声无息。
慕云晗示意顾神婆二人上去看看，顾神婆和顾老头却是一脸难色，让她上去。
“少爷，我过来了。”
慕云晗只好将饭菜放在桌上，打起纱帐弯腰去看顾凤麟，只见他长睫深深，薄唇紧抿，呼吸微弱。
她担忧地去试他的鼻息：“少爷……”
顾凤麟却猛地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她，目光中多有厌弃。
慕云晗倒退一步，喃喃地道：“我不是有意打扰你，我是担心你。”
忍不住有些委屈，他从未用这种厌弃的眼神看过她。
吸一口气，想让顾神婆来照料人，却见房门被人从外面关上，顾神婆和顾老头早不知跑哪里去了。
顾凤麟垂下眼，微不可闻地低叹一声，想要坐起，摇摇晃晃又摔了下去。
慕云晗忙上前扶住他，因为怕他生厌，就一直沉默着不出声。
顾凤麟所有重量全靠在她肩上，慕云晗好不容易才将他扶好靠在床头，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出了一身薄汗。
再看顾凤麟，也是出了一头冷汗。
作为尽职的丫鬟，慕云晗知道自己应该给他擦汗，但想到他刚才的眼神，就又不愿意，便道：“饭菜要凉了，先吃吧，吃了才有力气养病。”
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顾凤麟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黑漆漆的看着她，另一只手指着额头上的汗。
慕云晗只好道：“我给你擦，别急。”
顾凤麟这才松开她的手腕，靠在床头面无表情。
门被敲响，顾神婆讪笑着将一盆温水放在门口，又迅速关上门消失了。
巾帕擦过脸颊，顾凤麟乖巧地闭着眼睛，仰起下颌，将一张线条优美的脸尽数露了出来。
慕云晗的动作情不自禁地温柔起来，仿佛在呵护一朵娇嫩绝艳的花。
擦了头脸又擦手，慕云晗才将顾凤麟的袖口挽起，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小臂上一个深深的牙印，青紫见血，肿得老高，也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慕云晗气愤地道：“这是谁干的？”
顾凤麟垂着睫毛，将袖口缓缓放下，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厌弃的表情。
慕云晗沉默下来，看看顾凤麟的嘴型，再看看那牙印，她懂了。
顾凤麟的厌弃，并不是冲着她的，而是冲着他自己的身体。
他应该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发病时因为难以忍受，咬着手臂硬挺过去。
慕云晗沉默地打量着这间看似朴实，实则奢华的屋子。
从前不曾注意到的很多细节，这一刻都变得清晰无比。
紫檀木的床上有很多不同寻常的痕迹，精美的床柱上有伤痕，还被更换过，有些地方磨损严重，看起来像是被人粗暴对待过。
据说顾氏男儿一旦犯病，痛苦非比寻常，撕心裂肺。
有人活生生痛死，有人因为承受不住痛苦而自残自尽。
慕云晗俯身握住顾凤麟的手，仰头看着他，轻声道：“既然痛得受不了，为什么不叫我？”

第198章 菜里有他魂牵梦萦的味道
顾凤麟的睫毛蝶翼般翕动了几下，始终保持沉默。
若是其他顾家的人，知道她就是他的救命良药，一早就抓过来放血了吧？
哪里会像他这样忍着？忍到把自己弄伤，关起门来不吭声。
慕云晗一阵心软，将他的袖子绾上去，掏出他送的特效药，挖了一点，轻柔地涂着。
“不管是什么情况下，伤害自己是最愚蠢的行为。这句话还是少爷和我说的，怎么轮到自己就忘了呢？”
慕云晗轻声说着，“我说过要好好照顾你，减轻你的病痛。少爷一直都在庇护我，可不能不让我履行职责啊。”
她和他说着话，眼神专注温柔，动作轻柔。
顾凤麟垂眸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渊。
“好了！现在我们吃饭吧！”慕云晗笑着放下袖口，抬起头来，脸上洋溢着轻快。
顾凤麟迅速垂下睫毛，藏去眼中情绪，静默点头。
慕云晗将每样菜拨一点在碗里，坐在床边喂给他吃：“我不知道少爷详细的病情是怎样的，不过看来光靠喝茶是不行的。
这些菜都是我用特殊方法种出来的，以后你都吃这个。我带来了几个特别好看的瓜，你一定没见过……”
入口的饭菜清甜鲜香，倒不是烹饪手法有多高明，而是食材品质非常好，比他从前在家时用的最上等的食材还要好。
最重要的是，这食材里有他魂牵梦萦的味道，那是慕云晗的味道。
顾凤麟强迫自己吃得优雅缓慢，而不是饿狼一样狼吞虎咽。
他怕吓到慕云晗。
顾凤麟整整吃了两碗粥和若干菜才停下，慕云晗照顾着他漱了口，收拾了碗筷，坐下来和他详谈。
“少爷的病是怎样的规律，需要我怎么做，你可以告诉我。”
顾凤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沉默。
虽然彼此没有明说，但走到现在，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需要她才能活下去，她需要他才能平安。
他们其实是一体的，互相需要，互相依赖。
至于彼此的真实身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是否心甘情愿，是否真心愿意对那个人好，尽心尽力为他（她）做到更多更好。
慕云晗等了片刻不见顾凤麟回答，就不勉强他了：“我想你一定很累很需要休息，先歇着吧，以后你想说的时候再和我说。”
她把那几个精致的瓜放在枕边给他把玩：“我和晋樊约定的日子快到了，明天我得进城一趟，早晚我会让慕安送菜过来，茶叶我也留着，让阿婆泡给你喝。”
顾凤麟哼了一声，非常不高兴。
慕云晗扭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不是不管少爷呀，我有要事呢，你安心养着，我办完事就赶回来，好不好？”
她的语气里有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宠溺和欢喜。
顾凤麟的眉头终于松开，表示让顾老头送她去。
慕云晗摇头：“你这样，还是让阿伯留在家里照顾你。”
顾凤麟沉了脸，不容置疑，若不让顾老头陪她去，那就不许她去。
“好好好……这几天我都让慕安过来照应着。”慕云晗拧不过他，只好应了。

第199章 免费尝鲜
次日天还没亮，慕云晗和顾老头就出发了。
车上装着半夜采摘的新鲜蔬菜，还有才挖出来的几棵当归、三七。
那当归、三七长得粗壮饱满，堪比长了二三十年的品质。
顾老头就和没看见似的，绝不多问一句，只和慕云晗说道：“昨天凤麟吃剩的那些菜，我和你阿婆吃了，真好吃。年纪大了，身体毛病多，我之前总觉得肚子里装着块石头，吃了这菜，今早起来好多了。”
慕云晗认真地道：“阿婆感觉如何？”
顾老头笑道：“她啊，有个便秘的毛病，吃什么药都没用，今早起来通泰了。”
慕云晗欢欣鼓舞，看来这菜当真和她想的一样，有特殊功效，她对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更有把握了。
二人出门早，又没有病患要照料，中午时候就进了留仙县城。
玄大接着他们，不确定地问慕云晗：“真要把这些菜送给县太爷和高文山吗？”
慕云晗道：“当然。如果有人觉得好吃，问你从哪里买，你就说市上没得卖，只有药膳堂专供。”
“药膳堂在哪儿？留仙县城没这个地啊。”
慕云晗微笑：“现在是没有，很快就有了。老板就是我！”
玄大摸摸头，觉着这小姑娘做事也是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和他家公子有得一拼。
不过既然公子交待他们听她的，那就听她的呗。
三人兵分两路，玄大带了一部分菜蔬送去县太爷家，免费提供品尝。
慕云晗和顾老头一块儿，将一部分菜蔬送去高文山家。
恰好高文山在家，见她来了分外欢喜，当即要让人摆酒席款待她。
慕云晗笑着摇头：“饭就不吃了，我这里种了些新鲜蔬菜，送一点给老太太品尝。老人家情况还好？”
“好得很，好得很！多谢你了！”
高文山使个眼色，命仆人去取银封：“我们一家都很感激你，光是舞狮和送匾额哪里够呢？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慕云晗知道他是误会了，以为她送这些蔬菜来，是想找借口换点银子花。
便笑着摇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过不要钱就不要钱。这菜，也不是拿来换钱花的。明说吧，我种了些菜蔬，种的方法不同寻常，有益养生。
家母之前疾病缠身，卧床不起，用了它后，日益康健，如今已是能下地干活了。给老太太尝个鲜，若是用着好呢，就替我宣扬一下。若是不喜欢呢，就当没这回事，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高文山还以为她是害羞，谁知慕云晗走得利落，并没有想占任何便宜的意思。
高文山来了几分兴趣，让人把菜蔬拿过来看。
茄子是当季，葱姜蒜苗寻常见，难得见到的是该在秋天上市的油麦菜，冬天上市的小萝卜。
天气炎热，吃惯了腥荤，再看鲜嫩水灵的蔬菜，让人油然生了食欲。
高文山当即命人送去厨房：“晚饭就用这些菜整治，让厨房做得精细清淡些。”
小姑娘挺有意思的，若真是好吃，他就替她宣扬宣扬又如何？

第200章 定铺子
慕云晗又去了商家药铺，小青子看到她就赶紧往后院请：“我们夫人等您很久啦，今儿来是有什么好东西啊？”
“小青子又多嘴，夫人总说你不稳重，你还不服！”
丫鬟捧上凉茶，殷勤地给慕云晗打扇子：“姑娘快喝口凉茶消消暑。”
十三娘娇俏地摇着纨扇，媚眼如丝：“我就估摸着你这几天该来了，弄了什么好货？”
慕云晗揭开背篓上的布：“当归和三七，姐姐看看这品质如何？”
十三娘探头一瞧就叫了起来：“这当归、三七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了，宫中也难得见着这种品质。这东西若是进了京，一定抢疯了。只可惜量少了些。”
当归是妇科圣药，三七是跌打损伤的圣药，它们不似人参鹿茸那样难得一见，却用途广泛。
但凡有点身份的人家都喜欢囤一点，以备不时之需，娶妇嫁女，也会将这个当作聘礼嫁妆。
买得起的人多，更容易出手，数量多，赚得更多。
十三娘目光灼灼：“小晗妹妹，你这些好东西是从哪里弄来的？”
慕云晗笑着摇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姐姐不该问的别问。”
十三娘还想纠缠，就见顾老头状似不经意地将手在椅子上一抚，那椅子瞬间散了架。
丫鬟吓得变了脸色，十三娘眼里闪过一丝遗憾，笑容如常：“看这位老伯粗鲁的，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吓坏了我们怎么办？不问就不问啦。”
“多谢姐姐体谅。”慕云晗让顾老头将蔬菜拿过来：“我自家种的蔬菜，给姐姐尝个鲜，若是吃着好吃，只管来说。”
十三娘眼睛一亮：“居然有油麦菜和小萝卜，我正苦夏呢。”
小青子领着慕云晗去看铺子，就在最热闹的留仙大街上，距离玄大家的宅子一条街，铺面不大，后头有个一明一暗的小房子，外带一个天井。
“一年五十两银的租金，一租三年，再加五十两押金，一次性付清。”
房东很有自信：“铺子开在这，只赚不赔！也是姑娘您运气好，不然这条街上别想有空着的铺面。”
“我今天没带这么多银子，可否先交定钱？”
慕云晗尬笑，这得一口气拿出两百两银子啊。
她觉着自己还算会挣钱，但是那点银子和这个比起来就是毛毛雨啊，就连租金都付不起，好惨。
“当然可以，定金五十两，我看姑娘是个诚信面相，就让一步，只拿二十两就可以。”房东笑眯眯地伸出手。
慕云晗全身上下只能搜出十两银子，本想和房东再谈谈的，转眼看到小青子贼兮兮的样子，立刻警醒起来。
十三娘不是不知道她没什么钱，租不起这繁华地带的好铺子。偏就领她来这里，说不定另有谋算。
比如说，看她尴尬，再替她出这个钱，她欠了人情，以后合作就硬不起腰杆了。
合作合作，也得条件相当、性情软硬相当，才能合作愉快呀。
正为难间，只见顾老头从背篓中提出一个花布包袱，“啪”地扔在桌上，淡淡地道：“五十两定金。”

第201章 云上仙
从铺子出来，小青子表情颇不自然，忙着告辞走了。
慕云晗估摸着自己之前的猜测应该差不离，十三娘虽和她合作，却无时无刻不想占据主动权。
这也正常，成功的商人，必然是有想法的。
但她永远不会将主动权交给十三娘，在这场生意里，必须由她掌控一切！
她由衷地道：“多亏阿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顾老头微微一笑：“是凤麟交待的。”
慕云晗早猜着了，她忍不住担心起顾凤麟来，也不知道他今天好点没有，这会儿在做什么。
二人一同往街上走去，打算找家铺子订做招牌什么的。
一条身影坠在他们身后，直至走到街口才转身往江家药铺而去。
叶掌柜阴沉着脸道：“慕云晗先去了商家药铺，又在街上定了门面？难道她想自己开药铺？”
那人摇头：“那个铺子不大，不像是能开药铺的。”
世间的药有千百种，想开药铺子必须有宽敞的门面。
“那就是和商家药铺联手，想和咱们对着干了！”
叶掌柜神色阴冷，不是他不想换种方式对付慕云晗，而是慕云晗身后的顾家着实有些难缠。
上次他派人悄悄跟在后头，想趁慕云晗不注意，先掳了她或是慕安，用暴力将药源逼问出来。
可惜，他的人根本不能靠近慕家姐弟，一个莫名断了腿，一个被打晕死过去，现在还没醒。
忽见一个伙计快步进来，轻声道：“掌柜，坊间传言，云上仙有一批难得的货物要出手。”
叶掌柜眼里精光四射：“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浣花楼。”
叶掌柜便吩咐道：“让他们赶紧把铺子里能动用的银票收拾好交给我。”
这云上仙，是近年突然冒头的神秘人物。
专司出售一些稀奇古怪的货物，有时是消息秘闻，有时是奇珍异宝，有时是珍贵药材。
想买到他的货物，不但要出得起钱，还得看缘分。
也就是说，他看你顺眼，愿意卖你才能买。
曾经有人不服气，带了高手压阵，想强买强卖，却被云中仙的手下当场打个半死。
云上仙当众预言：“你会遇水而亡。”
众人都当成玩笑来看，然而半个月后，那人在回家途中遭遇山洪暴发，果真死了。
从此之后，无人再敢忤逆云上仙，都是规规矩矩、百般讨好，只求他能看自己顺眼。
叶掌柜曾在云上仙手中买到过一块暖玉，送到京中讨得蒋贵妃欢心，得了重赏。
因此今晚他也想买点什么回来才好。
又一个伙计跑进来：“掌柜，听说明晚要出手的有一批难得的药材，商家、孙家都要去。”
“王氏那边有消息么？”
叶掌柜眼里闪过一丝阴霾，这么巧，慕云晗刚来县城，云上仙就要出手一批药材？莫非，这死丫头傍上云上仙了？
商家药铺。
小青子和十三娘说完经过，垂头丧气：“慕姑娘一点都不穷，出手就是五十两银子。”
十三娘略有些失望，随即道：“罢了。云上仙那边可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明晚很多人都会去。”丫鬟略停了停，担忧地道：“慕姑娘若是知道这个安排，不晓得会不会生气？”
十三娘目光微闪：“生气又如何？要与我合作，总得有几分本事吧？若没有本事，那就得听话，否则我凭什么帮她？”

第202章 可好吃了！
高家饭桌上的蒜蓉油麦菜、凉拌小萝卜、茄丁已被吃得干干净净，一群人抢着把剩下蘸水调料往自己碗里倒了拌饭吃。
老人家最爱子孙吃饭胃口好，高老太太眉眼带笑，佯作生气：“不孝顺，居然和老人家抢菜吃！”
“祖母，真的太好吃了！”
高大少扒下最后一口饭，意犹未尽：“今晚的菜是谁做的，必须赏！就连这蘸水调料都好吃得不得了。”
高文山笑而不语，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若是他没记错，大家公认好吃的，都是慕云晗送来的。
似乎就连葱姜蒜苗，都格外的香。
她说的养生之效，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不过老太太的确是多吃了半碗饭。
以后是可以向她购买蔬菜，若是品质能长久保持的话，他就替她宣扬了！
这个小姑娘，透着一股子不同寻常的气息，连带着她那个不会说话的兄长，也是非比寻常。
“以后若是见到那位慕姑娘，一定要特别客气才是。”他郑重地吩咐儿子媳妇。
管家快步而入，轻声道：“老爷，浣花楼那边传出消息，明晚有一批货。”
高文山立刻叫上两个儿子：“准备银钱，明晚你二人随我一同去见见世面！”
他想去省城扩展生意，需要一件拿得出手的礼物打通关节，盼着浣花楼出货很久了。
县衙后院。
崔师爷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和对面的邱县令笑道：“今日厨子做的饭真不错，这三伏天里吃上这么一顿，神清气爽。”
邱县令点头赞同，只见一个婆子走过来，喜滋滋地道：“老爷，夫人说今日的菜很好，她吃着很对胃口，吃了也没吐。”
县令夫人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孕吐很是厉害，吃什么吐什么，难得能吃得这么爽口爽心，一家子都很高兴。
邱县令喜道：“赏厨子，让他明日继续做这个菜。”
却见婆子吞吞吐吐地道：“已是问过了，厨房说这个菜不多，已经没了，若要买，却又不知从哪里买的。”
邱县令皱起眉头：“真是笑话了，这菜是从哪里来的？”
“说是玄大送进来的。”
提到玄大，邱县令和崔师爷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崔师爷道：“不如，属下去问一问他？”
邱县令点点头，叹了口气：“真是个烫手山芋啊。”
玄大和他身后的那一位，真的是惹不起躲不得，怎么做都麻烦。
崔师爷沉默片刻，说道：“明晚浣花楼，那位又要出货，县尊可有兴趣一观？”
邱县令道：“去吧，那位老太爷的寿辰快要到了，我正愁着今年该送什么贺礼呢，去碰碰运气也好。”
崔师爷出了县衙，慢悠悠走到玄大家门前，叩响了门环。
慕云晗等人正在吃饭，听见敲门声，玄大婶就去开门，笑眯眯地道：“稀客啊，先生吃饭了么？”
“吃过了。”崔师爷先看到端坐在饭桌前的慕云晗，心神就是一晃。
这小姑娘比他上次见到时白皙了很多，更美丽了几分，这样下去，难说这留仙县要因此而出名了。
玄大嫂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的视线，笑道：“崔先生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第203章 讹诈到县太爷头上来了！
崔师爷一凝，说起了正事：“今日玄大送了些菜蔬过去，夫人用着很喜欢，孕吐也缓解了，想要再买一些。县尊令我过来问一问，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眼角一扫，就看到了饭桌上的小萝卜和油麦菜，略有些激动地道：“就是这个，可好吃了！”
慕云晗笑了起来，清脆地道：“不好意思哦，这个菜暂时没有了，县尊想要，得过些日子呢。”
崔师爷皱眉，他和玄大说话，这小姑娘插什么嘴！
玄大道：“是她种的，没种多少，第一茬就得这么多，一家分点就没了。小姑娘感念县太爷秉公执法，救了她母亲弟妹，特意送给他老人家尝尝鲜！”
崔师爷失望极了，若是换个寻常人，他得立刻逼着这人赶紧种出第二茬来。
但这是在玄大家里，他不敢，只好道：“那第二茬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卖价多少？我们包了，只是你们要保证每天都往府里送新鲜的。”
慕云晗笑道：“油麦菜、小萝卜都是二十文一斤，茄子十文一斤，葱姜蒜苗要贵些，十文钱一两。”
崔师爷虽然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听这价也晓得贵的离谱，需知，一斤最好的五花肉也才十文钱呢。
这是讹诈到县太爷头上来了！
忍着怒火，皮笑肉不笑地道：“这菜倒金贵，比肉和油还贵了，吃得起的人不多啊。”
慕云晗笑道：“是有些贵，不过它就值这个价。像油麦菜和小萝卜，这个季节除了我能种出来，谁也有不起。但县太爷是父母官，又是玄大叔的主家，还和我家少爷是亲戚，为官清廉正直，所以我不要他的钱。等到第二茬菜上了，我每天都给夫人留着最好的。”
“……”崔师爷所有不满都被堵了回去，只是很不以为然。
想要讨好县尊的人他见多了，但人家都是真材实料，像这样拿着小东西，一厢情愿地抬高身价，再拿去做人情的还是第一次见着。
太不要脸了！而且很愚蠢！
慕云晗把崔师爷的神情看在眼里，大概猜得着他是怎么想的，懒得多说，事实会证明一切的，孕妇馋起来，天上下刀子也拦不住。
崔师爷很快离开，慕云晗开始作第二天的准备。
次日一大早，就有人上门来接慕云晗。
玄大早早起来等着，非要陪她一起去：“顾少爷有交待，我必须全须全尾把你带回家。”
慕云晗也就没拒绝，和玄大一道上了马车。
这次去的却又不是之前的民宅了，而是在一座幽雅的茶楼里。
那位神秘的客人坐在竹枝屏风之后，屏风前的放着慕云晗所需要的鲜花、香料、银水壶、白瓷风炉等物。
慕云晗对着屏风福了一福：“您感觉怎么样？”
那人沉声道：“有所好转，但不是特别好。”
“有所好转就行。”慕云晗坐下来，洗手焚香，插花烫盏。
隔着屏风，她也能感觉到有锐利的目光透过缝隙，刀子似地扎在她身上。
想到门外的玄大，在家等着她的慕二娘子和慕安、慕樱，还有顾凤麟，她就不怕了。

第204章 国香
慕云晗沉稳地将一枝半开的双色木槿和两根枯枝插入陶瓶之中，稍许调整了一下方向，一瓶热闹却又透着萧条的插花便成了。
那人突然问道：“世人都爱花团锦簇，你为何要这样插花？”
慕云晗道：“花团锦簇是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半枯半荣才是真相。您不喜欢吗？”
那人沉默片刻，有些不自在地闷声道：“喜欢。”
慕云晗更加确认了此人的位高权重，想让这种人承认自己喜欢什么，那可不容易呢。
她莞尔一笑：“您喜欢就好。今天这一壶如意茶，取的就是半枯半荣之意。”
屏风后又是一阵沉默，半晌，那人冷笑道：“那么你的香，也叫枯荣香？”
“今天的香叫国香，芝兰高洁，其芬芳为国香。”
慕云晗平静地道，这人不比慕二娘子和高老太太心思简单，其心结也非同寻常。
不是做一个梦，就能轻易解决的。
所以她今天的插花、所用的香、说的话，都是隐晦地告诫对方，除了喝茶之外，还得自己看得开啊。
人生便是如此，枯荣相伴，只要让君主知道自己如同芝兰一样高洁，很多困难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那人不再说话，倒是晋樊站在一旁笑容狰狞：“你懂得挺多的啊。”
慕云晗听而不闻，冲泡好茶就道：“还请晋爷端过去。”
一壶茶尽，慕云晗收拾着东西，轻言细语：“晋爷，我的铺子看好了，很快就要开张，您的诺言还记得吗？”
晋樊恶声恶气地笑：“记得，是要我派人去恭贺吗？”
“不必恭贺，只要晋爷保佑我开张大吉，顺顺利利就可以了。”慕云晗脚步轻快地离开，玄大接过藤箱，引着她下了楼。
晋樊迫不及待地跑到屏风后，笑道：“大哥，这小丫头一套一套的，还挺唬人。总觉得她好像知道了点什么。”
中年男子立在窗前，注视着慕云晗纤细婀娜的背影，忽然微微一笑：“是挺有意思的。”
晋樊看着他的表情，舔舔唇角，小声道：“大哥，嫂子故去也有些年头了，您要是看得上这丫头，我就弄来。她身份低微，不能为正妻，做个红袖添香的小妾倒是挺好的，可以让她天天泡茶给您喝……”
中年男子摇摇头：“我困了，要休息了。晚间要去浣花楼时，你记得叫我。”
“是。”晋樊心有不甘，却又不敢多说，恭敬地退下去。
商家药铺。
十三娘道：“我和你说说今晚的竞价会。你说的法子很好，但我们仓促之间搭不起这个台子，所以我请了个人帮忙。你听说过云上仙么？”
慕云晗摇头：“没听过。”
十三娘简单地说了一下云上仙的来历，道：“整个留仙县唯有他最合适，面子够大，名气够响，只要一句话，就有若干人跑来买他的东西。东西卖不掉他不抽成，若是卖掉，只抽一成利润。”
慕云晗有些恼火，不是心疼那一分抽成，而是十三娘一直瞒得死死的，事到临头才说，是不把她这个合伙人放在眼里。

第205章 浣花楼
十三娘见慕云晗脸色不好看，慢悠悠地道：“你别生气，我是为了把事情办好。这一分抽头由我来出，你的八分不变。”
俗话说得好，贪小便宜吃大亏，贪图这点抽成，以后便将永远失去话语权，沦为别人的赚钱工具了。
果然是生意场上如战场，一点马虎不得。
慕云晗控制住情绪，淡淡一笑：“一分抽头好多钱的，姐姐岂不是吃大亏了？姐姐心疼我，我又怎么舍得你吃亏呢？”
不贪小便宜，能控制情绪，这小姑娘不容易掌控啊。
十三娘眼里精光闪过，笑道：“不吃亏，我不过做了个中间人，转手就挣一成银子，倒是我赚了。”
自己没办法和云上仙接洽，十三娘这一成银子不能省，目前来说，这样做更安全，更稳妥。
慕云晗想明白这个，索性直白地道：“之前我们约定销售由姐姐负责，但有些话没来得及说清楚。合伙做生意贵在互相尊重，开心和气，钱多钱少是次要的。这次木已成舟就不提了，但再有下次，我们的合作怕是不长久。”
“怎么会呢？我之前不告诉你，是怕你不知道做生意的难处，不肯配合，倒误了事。你别多想。”
十三娘笑着去挽慕云晗的胳膊，慕云晗往后一让，叫她挽了个空。
见慕云晗如此坚决，十三娘笑得更甜了：“好好好，都是姐姐不好，我给你赔礼，以后再不会了，但凡大事，一准儿先和你商量。你看好不好？”
“本就应该如此。我和姐姐合作，是因为你那天仗义相助，这才多了几分亲近。不然，只要我愿意想法子，总能和孙家搭上，澜京的慕氏和我们是同宗。”
慕云晗不轻不重地点了几句，隐晦表示，镇上这三家药铺的背景她也是清楚的，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乡下丫头，可以任由人拿捏。
十三娘沉默片刻，笑容比刚才谨慎了几分：“知道了。”
继租铺子之后，第二轮试探算是打了个平手。
二人都是聪明人，晓得要办成事就不能内讧，点明彼此的底线之后，便忙着准备晚上的竞价会。
入夜，一弯新月挂在天际，留仙县城南边的浣花楼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十三娘和慕云晗俱是一身素服，戴着幕笠，在青衣小婢的引导下，沿着楼梯往上爬。
“浣花楼共分三层，三楼是私人地方，一楼是个大厅，普通客商和竞价的台子就在这里，二楼是包厢，环绕四周，可以看到楼下的一切，又可以不让人看到自己，只需出价十两银，便可得个清净。”
十三娘小声介绍着：“我们是货主，可以免费得到观看角度最佳的甲字号包厢，全程观看竞价会。”
慕云晗双眼发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不得不说，十三娘给她打开了一道新的天地。
她之前一直觉着外婆那个竞价的法子非常特别，却没想到已经有人走在前头，并且做得很好。
走进二楼正中那间最大的包厢，青衣小婢送上茶水糕点就退了出去。

第206章 安排了托
十三娘隔着珠帘指点一楼大厅：“留仙县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来了，那边还有几个是从州府来的大商人。这就是云上仙的号召力，这还是时间太紧，不够准备，否则澜京也会有人过来。”
的确很是热闹。
慕云晗有些悻悻：“姐姐好不厚道，明知早就有人竞价买卖，听我说出这个法子，却还假装惊喜，哄得我和傻子似的，真以为自己天纵奇才。”
十三娘被她逗笑了：“并不是呀，姐姐是真觉得一个小姑娘能想到这些很不容易。你此刻一定觉着姐姐心眼儿多，将来你就知道了，才踏进商门，遇着我这么个好老师，将来受益无穷。”
她指向一个角落：“孙家药铺和江家药铺的掌柜都来了，那两个才真正是老奸巨猾，你若和他们合作，才真正是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二楼大厅角落里，叶掌柜和孙家药铺的邱掌柜凑在一处小声说话，一脸老谋深算。
忽听“叮咚”一声铃响，闹嚷嚷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一个美艳的中年妇人走上竞价台，笑吟吟地团团行了个礼，说道：“多谢诸位赏脸，竞价会正式开始。”
今晚竞价会一共有七件东西，第一件是一块上品古玉，被乙号包厢的客人买走了。
第二件是一盒据说长在须弥雪山之巅的雪莲，被十三娘高价买了下来，珍而重之地藏在玉盒里。
第三件是一幅前朝吴大师的山水图，被丙号包厢的客人买走了。
第四件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据说是东海的鲛人挖了海底的火山玄铁打造而成，锋利无匹，被丁号包厢的客人买走。
第五件、第六件则分别是慕云晗拿来的三七和当归。
这两样东西的价定得很高，按颗卖，三七底价一两银，当归底价五两银，是寻常品质的十倍。
但有了之前的四件物品，这个价钱就显得很低了，大家都没有太过惊诧。
美艳妇人说得天花乱坠：“北人参，南三七，三十年生的野生三七，药效是普通三七十倍不止，药到血止，肉白骨，生死人。当归，妇科圣药，数量不多，可遇不可求……”
慕云晗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叶掌柜和邱掌柜身上，见那二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眯眯地看着这两样药，始终不出手，少不得有些忐忑。
她的主要目标就是这两个人，倘若他们不感兴趣，以后生意就难做了。
她自己没有销货渠道，就只能全心全意依赖十三娘，就会失去主动权。
十三娘显然也想到了这个，笑眯眯地摇着扇子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面无表情地坐着，一点多余的情绪都看不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时候，就面无表情装哑巴好了。
美艳妇人介绍完物品，等了一回不见有人开价，就给台下一个富商使了个眼色。
主人有交待，这两样物品必须卖起价来，若是无人购买，那就自己出钱买下，不能走空。
这些年，他们的生意一直很兴隆，从不需要托，但今日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安排了托。
眼看，这就要用到了。

第207章 卖出高价
美艳妇人心想着，这两件物品的货主能得主人如此关照，等会得去打个招呼才行。
伪装成富商的托正要开口，就听丁号包厢的客人说道：“两件物品都要了，三七二两，当归六两，有多少要多少。”
按照浣花楼的规矩，百两以上的物品，每次加价必须是百两；百两以下的物品，每次加价为十两；十两以下的则每次加价一两。
但十两以下的物品，通常数量巨大，看着价低，若按数量一算，整体数额就很可观了。
所以倒也没人胆敢小看买小东西的人。
有人抢的东西通常都是最好的，叶掌柜和邱掌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愠怒。
要说药材，就属他们三家药铺最合适吃下去，这什么人，捣什么乱。
叶掌柜正要开口，突然想起前些天慕云晗卖给自己的那一批天门冬，便又按捺下来，只怕再次上当。
邱掌柜本要开口的，见叶掌柜不吭声，唯恐有异，便也忍了。
美艳妇人高喊着：“三七二两一次，当归六两一次……”
“三七三两，当归七两。”十三娘突然开了口。
慕云晗掌心里满是冷汗，这么高，万一砸在自己手里怎么办？
却听丁号包厢的客人道：“三七四两，当归八两。”
十三娘本就是为了托高药价，目的达到，就不再出声。
楼下叶掌柜和邱掌柜面目狰狞，二人都想要这东西。
哪怕就是挣不到什么钱呢，这般个大、年久、稀罕之物，送到京中也赔不了钱。
正待开口，就见人群之中一个胖胖的富商大声道：“三七六两，当归十两！”
二人脸色倏忽变幻几回，都露出几分冷笑来。
这个价是有些虚高了，怎么看，都像是针对他俩的托。
“三七七两，当归十一两。”乙号包厢的客人不紧不慢地又加了一两。
众人一阵窃窃私语，纷纷猜测这两样药物要么就是有他们不知道的特殊功效，要么这就是一个局。
富商冲着乙号包厢拱手行礼：“兄台财大气粗，小弟认输。”
叶掌柜和邱掌柜冷笑一声，一起说道：“乙号包厢是个傻子。”
他们坐等乙号包厢的客人反应过来，反悔发飙。
果然乙号包厢随后走出一个人来，三十来岁的年纪，身材清瘦，脸上一道可怕的刀疤横过半张脸，满脸戾气。
众人认出这是留仙县城最大的地头蛇晋樊，纷纷静默下来，心想别不是要闹事吧。
却见晋樊叉着腰站在栏杆旁，痞气而傲慢地俯瞰着众人，从牙齿缝里呲出几个字：“把东西拿上来！”
美艳妇人笑着抛个媚眼：“原来是晋爷，今晚的包厢费和茶水糕点费都免了，我请！”
晋樊扯起唇角，刀疤跟着扭曲了两转，露出一个狰狞可怕的笑容：“多谢燕娘子了。”
手一挥，一个彪形大汉走下三楼去取物结账。
“嗡”的一声，楼上楼下议论得热火朝天。
谁不知道晋樊外号毒蛇，最是难缠？

第208章 安定侯吴大将军
从来只有晋樊占人便宜的，没有别人占他便宜的。
大手笔买下这两样药材，一准儿是这药材的品质不同寻常。
邱掌柜就有些后悔，当归益气补血，最是适合夫人和夫人娘家女眷使用，若是拿下，哪怕价格虚高，也一定能得奖赏。
现在可好，尽数被人抢走了。
真不该听信叶掌柜的话，说什么两家联手压压价，也许是圈套。
需知，这种年头、这种品质的药材本就可遇而不可求。
于是，邱掌柜看向叶掌柜的眼神就有些不善——这老贼一定是想害他来着。
叶掌柜的神色也很不好看，近来真是出鬼了，接连两次有人在他面前高价抢药。
想到慕云晗，想到王氏，他更愤怒了。
慕云晗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晋樊买下这两样药。
不过，想到之前他也买了那把玄铁匕首，就又有些了然，这多半是那位镇守象山的大将军的手笔。
好的伤药能救命，对于军人来说，这个就是保命药。那位大将军不缺银子，肯定愿意搜集高品质的三七。
彪形大汉捧着用红色丝绒布包着的药材走上楼，跟着晋樊一起走进丁号包厢。
包厢外的珠帘一晃，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坐在深处，端坐如松，气势非凡。
果不其然，只不知他高价购买这当归干嘛？也许是送给家中妻女吧。
慕云晗收回目光，询问十三娘：“姐姐可知，镇守象山的那位将军姓甚名谁？”
“安定侯吴彦庄。”
十三娘缓缓道：“他是今上伴读，文武双全，今年三十一岁，相貌俊美，品行正直，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只可惜命不好，妻子难产而死，留下一女，年方七岁。”
安定侯吴彦庄……慕云晗默默将这个名字记住，小声道：“刚才我们是挣到三百二十两银子了吧？这位云上仙真厉害，我压根没想到能卖到这么多钱……”
十三娘其实也很纳闷，慕云晗拿来的这批药材数量不多，之前她很担心云中仙会嫌钱少不肯接。
毕竟人家手里走的都是成千上万的货，就算偶尔卖些单价低的货物，那也是数量巨大，总价非常可观。
可对方才听说是这两样药材，立刻就应了，都没多问。
且对方给她们的包厢也太好了，三百二十两的利润，抽成三十二两，还包茶水糕点，怎么看都是对方吃了亏。
从前双方虽有合作，却只是普通的买卖关系，没得多余的人情，云上仙精明冷酷，不像是爱做烂好人的。
所以……十三娘一个激灵，看向身旁的慕云晗，难道是因为这个小姑娘？
慕云晗不知十三娘在想什么，只默默计算着，租铺子的钱够了，好开心。
“我家主人命小的将这盒当归赠与甲字号包厢的姑娘。”洪亮的男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珠帘外站着一个彪形大汉，恭恭敬敬捧着一只黄花梨木盒子，正是晋樊的手下。
无数双眼睛好奇地看了过来。
慕云晗和十三娘面面相觑。

第209章 你才是东西！
“是送给姐姐的吧？”
慕云晗试探着问，毕竟十三娘来自澜京，又是生意场上的人，和晋樊、安定侯都是有可能熟识的。
十三娘摇头：“不，我虽认识他们，他们绝不认识我。”
她身后的主家的确和安定侯有往来，但她在安定侯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又怎会送她东西？
大汉见二人迟迟不作声，就又重复了一遍：“……我家主人一片诚心，还请姑娘不要推辞。”
“是送给你的。”十三娘笃定地道：“他说的是姑娘，你是姑娘，而我……”
她目光流转，娇媚一笑：“我是少妇。”
“噗……”慕云晗失笑，暗自警觉，她这是被认出来了？
晋樊曾答应过她，不在外面点破暴露她的身份，那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高调地送她当归，又是何意？
心念电转之间，她果断轻声和十三娘说了几句话。
十三娘便朗声笑道：“真是想不到，老娘戴着幕笠，也被人看出美貌非凡，非要送老娘当归。”
她的声音娇嫩清脆，穿透力极强，说出来的话更是惊世骇俗，一时，整个浣花楼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
十三娘扭着小蛮腰走出珠帘，将纨扇往彪形大汉肩上轻敲一下，吃吃笑道：“多谢这位小兄弟啦，不过我可不收陌生人的东西哦，家夫吃醋吃得厉害。”
彪形大汉一下红了脸，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十三娘面向丁号包厢，笑道：“罗敷已有夫，晋爷就别多事啦。”
慕云晗坐在珠帘后，静静地看着丁号包厢，只见安定侯侧头和晋樊说了几句话，晋樊便起身走了出来。
晋樊走到十三娘面前，冷冰冰地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转向慕云晗。
慕云晗端然而坐，透过幕笠的青纱和晃动的珠帘，不卑不亢地和晋樊对视。
就算他认出她又如何？
想搞阴谋诡计也不怕，只要安宁侯还想请她看病，就得给她乖乖的。
再说，她身后还站着功夫深不可测的顾老头呢。
晋樊不屑地扯着唇角，心说小丫头看起来还挺有气势的，临危不乱啊。
“你收下这个药。”他生硬地说，试图打起帘子走进包厢，和慕云晗面对面。
他就不信了，一个黄毛小丫头，敢在他面前托大！
“晋爷请自重！”
一股冷风袭来，一把带鞘长刀擦着他的脸颊，堪堪挡在他面前。
“干什么？！”晋樊恶狠狠地瞪着挡在他面前的黑衣青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开！”
黑衣青年大约二十出头，长着一张清秀的冷脸，耷拉着唇角，从眼角不屑地瞟了晋樊一眼，蔑视地道：“浣花楼第一条规矩，来者都是客，不许骚扰客人，否则就是与浣花楼为敌。”
晋樊作为留仙县最大的地头蛇，被当众挑战权威，面上过不去，刀疤可怕地抽动着，准备动手：“你算什么东西？敢到老子面前充大哥？”
黑衣青年耷拉着唇角，很招人恨地扫了他一眼，充满蔑视地道：“我不是东西，你才是东西！”

第210章 浣花楼的规矩
“小杂种，老子宰了你……”晋樊习惯性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浣花楼第二条规矩，入楼不许携带兵刃。
话音未落，黑衣青年手中的带鞘长刀已然横在他颈间，快得他无暇躲避。
“我不是小杂种，你才是小杂种！”黑衣青年耷拉着唇角，充满蔑视地道：“滚！我家主人不想吓着贵客，否则，在你这张脸上再添一条长疤！叫你脸上顶着个&#215;！”
“你……”晋樊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狰狞了脸色正想拼命，就听一条清冷的男声不疾不徐地响起：“阿晋，不得无礼。”
安定侯吴彦庄隔着珠帘道：“舍弟顽皮不懂事，冒犯了浣花楼主人，还请尊驾休要与他一般见识，放过他这次。”
黑衣青年充耳不闻，斜着眼角瞅着晋樊，好像那是一堆狗屎。
燕娘子赶过来，八面玲珑地笑着道：“哎呀呀，这是怎么啦？小蔡，你这个动不动就拔刀的脾气真不好啊，和你说了多少遍，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你就是记不住！快快快，收了刀。”
黑衣青年小蔡这才收了刀，耷拉着唇角蔑视地斜瞅着晋樊，那模样招人恨得想不顾一切和他拼命。
燕娘子笑眯眯地道：“都怪伺候的人不周到，没和晋爷说清楚这里的规矩。来的都是客，咱们谁也得罪不起啊，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众人都看出来了，浣花楼这是先兵后礼，给丁号包厢客人留面子，否则，早就被拎着暴打一顿丢出去了。
当然，如果给脸不要脸，那还是继续暴打。
吴彦庄淡淡地道：“阿晋，赔礼，后退。”
晋樊头颈上的青筋涨得有筷子粗，死命憋着气，瓮声瓮气地对慕云晗道：“是我无礼，还请姑娘海涵。”
慕云晗从始至终不发一言，十三娘热情地替她周全：“算啦，算啦，谁叫老娘长得天香国色呢？”
晋樊黑着脸瞪她一眼，气呼呼地走进丁号包厢去了。
众人哈哈大笑，算是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多谢二位解围。”十三娘热情地和燕娘子寒暄，慕云晗也隔着帘子行了个礼。
“应该的，应该的。”燕娘子隔帘而立，殷勤地笑看着慕云晗道：“招待不周，害得贵客受了惊吓，实在是对不住。为表示歉意，奉上薄礼一份，给贵客压惊。”
手一挥，一个美貌丫鬟捧上一只小巧的锦盒，单膝跪在慕云晗面前，请她笑纳。
慕云晗惊疑地看向十三娘，难道这云上仙一直都这样大方讲道理的？
十三娘也是一脸茫然，完全不知这是什么套路。
慕云晗见她没反应，就自己做了主：“多谢娘子照料，让我们周到又自在，安心还踏实。我没事，也请娘子不要放在心上，这礼还是收回去吧，无功不受禄。”
燕娘子非得坚持劝她收下，小蔡硬邦邦地道：“浣花楼第十条规矩，凡入楼交易者，皆是贵客，受庇护，有受惊者，奉上压惊礼一份。”

第211章 压惊礼
小蔡耷拉着唇角，充满蔑视地扫了慕云晗一眼，淡淡道：“第十一条规矩，不接受者，意味着记恨浣花楼，下次不许再进楼交易。”
这小眼神儿讨人嫌得，慕云晗都想跳起来揍他一顿了。
“是呀，是呀，贵客不收就是记恨我们，就会损坏浣花楼的名声，多伤和气呀……”燕娘子言辞恳切，殷殷相劝。
收东西事小，以后不能再合作了才是事大。
十三娘给慕云晗使眼色，示意她快收下。
慕云晗便收了锦盒：“如此，多谢了。”
燕娘子高兴得就像收了礼物的人是她似的，顾不得其他客人，又寒暄了好几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弄得许多人惊疑不定，纷纷打听甲字包厢里的姑娘是谁，来头这么大，既有晋樊高价买下当归相送，又有浣花楼如此照护。
燕娘子看着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其实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女人从前做过山匪，狠辣着呢，并不轻易讨好人。
奈何不管怎么问，浣花楼的伙计都是一句：“浣花楼第三条规矩，替客人保密，否则割舌。”
竞价会结束，一楼大厅的客人被要求先行离开，然后才是二楼包厢的客人分批离开。
丙号包厢的人率先离开，透过重重护卫，慕云晗眼尖地看到了崔先生，他紧跟在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身后。
十三娘道：“这好像是县尊大人啊，云上仙的生意真做得广。”
乙号包厢的人不用十三娘介绍，慕云晗从背影认出那是高文山父子。
最后才是慕云晗和十三娘，二人拿了卖药的钱正要离开，燕娘子又来了：“二位从后门走吧，前头有狗拦路。”
慕云晗今晚虽未露面，却是出了大风头，先行离开的那些人难保会在外潜伏着一探她的真面目。
不提那两家药铺的掌柜，只说吃了瘪的晋樊，一定咽不下这口气，会半路拦她。
慕云晗一笑：“我听姐姐安排。”
走到一楼大厅处，她突然有种强烈的被窥视感，猛然抬头，四处张望，却只来得及看到三楼长长的围栏正中，有玄色的衣角飘过。
莫名的，她心跳加快，生出一种强烈地想要冲上楼去看清楚这是谁的愿望。
“贵客这边请！”小蔡招人恨地耷拉着两只嘴角，挡住了她的视线和去路。
慕云晗看一眼他的唇角，手痒了又痒，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替他扯上去。
上了车，十三娘低声吩咐随行人员：“你去前头探探路，你去瞧瞧前门那边停了多少车、等着多少人。”
马车安静而迅速地在街上行走着，顾老头安静得像是不存在，然而慕云晗就是觉得安心极了。
很快有人回来禀告：“那边路上等了至少十辆车，江家药铺和孙家药铺的掌柜分别悄悄回到浣花楼，求见燕娘子。”
十三娘冷笑：“两个臭不要脸的贪心鬼，刚才想联手压低药价，被人买走又后悔。一准儿是去求燕娘子，再有类似的药源，给他们留着，别告诉别人。”

第212章 美丽的误会
慕云晗打开浣花楼送的锦盒，是一叠小额银票，不多不少，刚好三十五两，是浣花楼应得的抽成。
看起来，像是因为她被惊扰而不收抽成，以作赔礼。
十三娘愤愤不平：“你个小丫头，还不老实交待，晋樊为何会给你送当归？你和浣花楼到底怎么回事？刚才居然还和我装糊涂！说我看你笑话，看笑话的人其实是你吧！”
慕云晗摊手：“我真不知道。那个晋爷，我是和长辈一起偶然见过一面，他为什么要送我东西我也不知道。”
晋樊那个行为，姑且可以看作是病人讨好大夫？
至于浣花楼，她虽然能感受到对方的客气尊敬，但她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他们想和我们长久达成合作，还想维护信誉，所以格外客气吧！”
这算是最合理的解释了！毕竟那些药材寻常是见不着的。
而且人家的规矩就在那儿，并不是特殊照顾她嘛，退回抽成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十三娘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叹气：“你不愿说就算了。我之前说要抽成是和你开玩笑的，我其实就是起个牵线作用，那一成抽成不要了，给你留着交房租。”
因为怕她推辞，又道：“算是姐姐给你的见面礼，不许推脱，下次我一定一文不少。”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慕云晗察觉得到，十三娘这回是真心的，不像之前总想牵着她的鼻子走。
这种改变，来自于今夜之后。
十三娘误以为她和浣花楼、晋樊、安宁侯之间有啥，所以有了忌惮，这个忌惮恰恰又是她的护身符。
既然是一个美丽的误会，慕云晗就没有再解释。
浣花楼。
燕娘子命人关好门窗，拾级而上，走到三楼一间房门外，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衣裙发髻，不轻不重地敲门：“主人。”
“进来。”低沉的声音传出。
燕娘子低头走入，目不斜视地跪拜下去：“贵客已经离开，小蔡跟着的，确保她能安全到家。”
“以后她的东西都由你来经手，务必妥当。”
窗边阴影处，年轻男子玄衣如墨，目视窗外，清瘦而挺拔：“今后禁止晋樊和吴彦庄进入浣花楼。”
“理由呢？若是闹起来，只怕会影响咱们的生意。”
燕娘子很是讶异，晋樊是地头蛇，吴彦庄是军中的人，这两方人马都很难缠。
同时，吴彦庄有钱，出手大方，晋樊也不小气。
得罪这两个人是不妥当的，毕竟人家刚才已经服软退让，很给浣花楼面子。
玄衣男子缓缓转身，俊美绝伦的脸上满是清冷之色：“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属下不敢！”燕娘子一颤，低头跪伏于地，“属下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若他们生事，我自会处理。”玄衣男子淡淡地道：“江家药铺和孙家药铺想要这药，以后就高价卖给他们。”
这意思就是，这两家药铺只有出到最高价才能拿到药，不给他们任何便宜。
燕娘子低头退出房门，冷汗已然浸湿里衣。
她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快步下楼，吩咐：“以后那位姑娘再来，由我亲自接待。”

第213章 装什么装
十三娘将慕云晗送回去才离开，玄大两口子都等着的，看见她就问：“事情还顺利吧？”
慕云晗笑着点头，拿五两银子给玄大婶：“麻烦大婶明日买些好吃的，我们一起乐和乐和。”
她和慕安每次来，都是吃住在人家，玄大还陪着她做了很多事。
虽说这是看顾凤麟的面上，但她不能什么都不表示，人情都是你来我往处出来的。
玄大婶袖着手不敢接，顾老头一个眼风扫过去，这才笑着接了：“那行，你们想吃什么，我都做给你们吃！”
慕云晗又还顾老头五十两银子，问道：“你们知道浣花楼么？”
顾老头不眨眼地道：“今晚才知道，排场挺大的。”
玄大眨眨眼：“好像听说过，似乎不是什么好地方？”
玄大婶接上去道：“既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姑娘可千万绕开了走呀。”
慕云晗没放过玄大婶眼里一闪即逝的迟疑，也没放过顾老头和玄大一触即分的眼神交流。
他们，分明都是知道的，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
因为以他们扮演的角色来说，他们不应该知道这个地方。
像顾老头，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居然半点没有惊异之色，镇定得过了头。
慕云晗垂下眼，微微一笑：“不是什么坏地方，是个专门卖好东西的地方，城中商人经常去的，里头有个云上仙，非常了不起。留仙县，藏龙卧虎。”
顾老头等三人对视一眼，齐声道：“没觉得呀。”
慕云晗叹息着离开，太假了！
次日一早，慕云晗去找铺子主人签订租约，交付了押金和租金，接着跑了一趟闵记竹木行，定了一些货架之类的东西，又去买了些床铺家私等物，作开铺子的准备。
十三娘摇着纨扇过来瞧热闹，见她忙得不可开交，就道：“得了，我派几个人给你收拾铺子，你赶紧回去，把你种的菜再弄些来。”
慕云晗就笑了：“姐姐吃着好？”
十三娘道：“嫩脆爽口，神清气爽的，你就是要卖那个？”
慕云晗点头：“被姐姐猜对了，这铺子的名字就叫药膳堂！”
十三娘不信：“可没见过谁家租这么贵的铺子卖菜蔬。”
“我的菜蔬好，价格高，当然和寻常的不同。”慕云晗怡然自得。
“小丫头心眼儿真多。”十三娘点了她的鼻子一下，“有没有合适的掌柜？我给你介绍一个如何？”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慕云晗高兴极了：“好啊，我正愁这个事呢……”
话音未落，就听门板被人死命踢了一脚，震天响。
二人俱是吓了一跳，起身往外看，只见一个精瘦的刀疤脸带着几个彪形大汉，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正是昨天晚上被扫了面子的晋樊。
顾老头眼里闪过一道冷光，正想站出去就被慕云晗拉住了。
慕云晗一脸惊疑惶恐：“这不是晋爷吗？您怎会过来？”
晋樊冷笑：“装什么装？昨天晚上……”
慕云晗诧异地道：“昨天晚上怎么啦？”
反正晋樊没有当面抓包她，她就是打死不认账，要怎么滴？

第214章 这东西必须收下
“你当我眼瞎？”晋樊指着慕云晗，气愤地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下巴一歪，手下便将一只盒子放在桌上，俨然还是那批当归。
“想在留仙县做生意，这东西必须收下！看你这个气血两亏的样子！好好补补！”
晋樊挑衅地瞅了顾老头一眼，再恶狠狠地瞪着十三娘，小声骂道：“不正经！”然后转身走了。
“你说什么？”十三娘不敢置信地尖叫出声，气愤地道：“你个丑八怪竟敢骂老娘？”
“你骂谁丑八怪？”晋樊停下脚步，森冷地看向十三娘。
“骂的就是你！丑八怪！丑八怪！丑八怪！”十三娘一连骂了三声丑八怪，扇子朝着晋樊肩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晋樊高举巴掌，对着十三娘要打下去，终又握住拳头，咬牙道：“老子平生不打女人，你别逼我！”
十三娘得意洋洋：“你打啊，你打啊，有本事你打啊……”
“疯婆子！”晋樊忍得脸都青了，恶狠狠收回拳头，看向慕云晗：“别忘记你的承诺！”
转过身带着小弟扬长而去，走得又快又急，仿佛害怕慕云晗追上去还药似的。
慕云晗啼笑皆非，转了一圈，这药居然又回到她手里了。
还有，晋樊这示好的方式还真够别扭的。
“没教养的地痞。”十三娘余怒未消，啐了一口，转过头，娇媚地对慕云晗道：“其实我是想和你说，咱们那个契约重新签订吧。”
慕云晗微微吃惊：“姐姐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就是改一下分成部分，以后通过浣花楼竞价的我不抽成，通过我这里销售出去的再抽成。”
十三娘昨夜仔细考虑后，觉得浣花楼、安定侯对待慕云晗的态度很奇怪，其中一定有她不知道的理由。
且慕云晗小小年纪就这样有主意，绝非池中之物。
她决定不但不占慕云晗半点便宜，还要尽力相帮，交下这个朋友！
慕云晗沉默片刻，粲然一笑：“那行，我记姐姐这个情。”
同一时间，江家药铺。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王氏站在叶掌柜面前，脸上难掩憔悴：“那死丫头太恶毒了，您一定要为我做主……”
叶掌柜难掩眼中阴霾：“所以说，我让你办的事儿你一样没办成？”
王氏结结巴巴：“她太狡猾了，身后还有顾家撑腰，就连族长也站在她那边……”
“蠢货！”叶掌柜咬着牙道：“滚，以后别来我这里了！”
“什么？”王氏不敢置信，“我都是听您的话才走到这一步的呀，您不能不管我……”
叶掌柜好不容易才忍住怒火：“我说了不管你吗？先把这十两银子拿去，回家老老实实养着，听我安排。”
王氏不甘心：“她抢走了我家六亩地。”
叶掌柜冷笑：“难道你还想让我赔你六亩地？想想你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吧！想想慕二是怎么死的。”
王氏不敢出声了，讨好地道：“那郑海的事……”
“我会安排。”叶掌柜闭上眼睛，慕云晗的秘密那么多，必须做点什么了。

第215章 牵手成习惯
星辉下，群山绵延而沉默。
崎岖不平的道路上，顾老头沉默地赶着车，慕云晗歪在车壁上昏昏欲睡，每次去县城都是忙不完的事，累得够呛。
一阵响亮的狗叫声传来，惊醒了慕云晗，她揉揉眼睛坐起，拧开水壶递过去：“阿伯，离家还有多远？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
“不累，离家还有小半个时辰呢。”顾老头笑着喝了一口水，一指前方：“你看是谁来了？”
星辉下，一条乌漆嘛黑的肥狗朝她飞奔而来，额头一簇白毛，正是新生。
“呜呜~”新生狂奔至车前，一纵跳上马车，想舔慕云晗的手又不敢，便摇着尾巴，将一颗狗头使劲蹭她的腿，各种撒娇卖痴。
“你是来接我的？”慕云晗有些不敢相信。
新生仿佛能听懂她话似地，规规矩矩坐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阿伯，阿伯，它是来接我们的，它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呢？”慕云晗激动极了，有种有狗如此，不虚此生的骄傲感。
顾老头笑而不语，又指了一下前方。
绵延的田野上，璀璨的星辉下，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静然而立，白色长袍随着夜风飒飒而舞。
顾凤麟站在路上，仰头看着这个方向，半边侧脸迎着星辉，清美如雕像。
“少爷？”慕云晗欣喜若狂，忘情地拍着顾老头的肩膀，大声道：“少爷也来接我们啦！少爷也来接我们啦！”
顾老头被她的喜悦感染，也跟着笑弯了眉眼：“是呀。”
“阿伯停一停。”慕云晗跳下马车，快步朝顾凤麟跑去。
跑到他面前，她仰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喜悦：“少爷，你是来接我们的吗？”
星光下，她宝石一样的眼睛流光溢彩，是人间最美的风景。
顾凤麟含着笑，举手朝她的脸伸去。
慕云晗呼吸一紧，几乎以为他是要去碰她的脸，可那只微凉修长的手，最终是落到她的发顶上。
夜风里，传来玄金喵喵的叫声，顾凤麟揉了她的额发几下，自然而然地牵着她的手朝马车走去。
二人并肩坐在车上，一时相顾无言。
慕云晗满心想的都是，她刚才怎么就让他牵她的手了呢？而且半点没想到要拒绝。
这就叫习惯成自然？
不知是碾着石块是遇着坑，马车剧烈地晃了一下，她坐不稳，一个趔趄歪进顾凤麟怀中。
刚想坐稳，马车又剧烈地晃了一下，她一头趴倒在他大腿上，手指之下是紧实有力的大腿肌肉，鼻端是带着温热的清凉药香。
没想到他看着这样瘦，其实挺结实的……
她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慕云晗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坐起，死死抓住车壁板固定身体，讷讷地道：“那个，少爷，我不是故意的。”
顾凤麟没有任何表示。
慕云晗只好去看他的表情，这是生气了吗？
一侧头，刚好和一双黑幽幽的眼睛对上，呼吸便乱了节奏，结结巴巴地道：“啊，那个，少爷……您为什么走这么远？天都黑了，您身体不好，又是一个人……”

第216章 我来接你“们”
慕云晗语无伦次，索性放弃了，低着头不出声。
微凉的手握住她的手，修长的手指将她紧握的手指一个个掰开，顾凤麟唇角含笑，在她掌心里写道：“我来接你。”
我来接你。
有什么，突然冲破了慕云晗的心扉，她心情复杂地抬眼看向顾凤麟。
是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一个体弱多病的年轻男子，在病体未愈的情况下，顶风冒黑，独自一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去接一个女孩子？
热流涌上慕云晗的眼睛，她颤抖着嘴唇道：“我……”
你不要喜欢我，我也不想喜欢你，或者说，我对你不是那种喜欢。
因为我身负血海深仇，因为我注定会走一条崎岖难行的路，也许哪一天，我突然就死了。
再不然，我们做最好的主仆，彼此照顾，互相依靠，但是不要走到那一步。
我不想再爱任何人了……这样就挺好的。
要怎样，才能委婉拒绝又不伤人呢？
“少爷……”慕云晗深吸一口气，准备抽出自己的手，却被顾凤麟牢牢抓住，他在她掌心里继续写了一个“们”字。
我来接你们。
并不是我来接你。
顾凤麟温和地注视着她，指指顾老头，在她掌中继续写：“他夜里眼神不太好，带着新生来看看。”
慕云晗的心情一阵扭曲，呸呸呸，自作多情就是她了。
她如释重负地一笑：“有我呢，不用担心。你走了那么远，累不累？靠着休息一会儿？”
顾凤麟摇摇头，松开她的手，奖励地拍拍新生的头。
“呜呜~”新生很可怜地哼了几声，埋着头往慕云晗双脚之间钻，一点都不想要被他夸，看着很温柔，实际好痛。
“乖狗狗，我给你带了肉骨头哦。”自觉尴尬的慕云晗索性抱着新生絮絮私语。
顾凤麟斜靠在车壁上，收了笑意，淡淡地注视着她，目光幽深。
突然，他抬起头来，冷冰冰地看向后方的稻田里。
一条身影迅速掩进半人高的稻子里，转眼不见了影踪。
“哈儿……”新生突然竖起耳朵，低吠一声，箭一样跃下车厢，闪电般冲进稻田里。
慕云晗还没反应过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一片稻谷随之晃动起来。
“有人跟踪我们……”慕云晗紧张地站起来，下意识将顾凤麟护在身后，满满都是自责，一定是她的药惹了麻烦。
“晗丫头别怕。”顾老头见她护着顾凤麟，有些想笑，又有些欣慰：“你照看凤麟，我去看看，别让新生吃亏了。”
“好，阿伯小心些。”慕云晗摸出她的牛耳尖刀，一本正经地说：“少爷，我又惹麻烦了。”
顾凤麟莞尔一笑，伸手接过牛耳尖刀，将她拉到身后，安慰地拍拍她的肩。
他什么都没说，慕云晗却分明知道他在说，我是男人，该由我护着你。
她倔强地想挤上前去，他那么病弱，怎么也没她力气大吧。
顾凤麟不悦地皱起眉头，轻轻一按，她便不受控制地坐了下去。

第217章 对我再好一点
慕云晗挫败地坐着，目光落在顾凤麟清瘦的背影上，心情很复杂。
病弱的少爷其实力气比她大得多，她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只适合吓唬吓唬王氏那种草包。
稻田那边传来几声狗叫，一条黑影疯了似地往前方蹿去，一会儿功夫就跑出很远。
“他要逃掉了……”慕云晗话音未落，就见那条人影一头栽在地上，不动了。
“咦……他会不会是被新生咬着了……”慕云晗着急地道：“他会不会已经死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搞出人命官司是大事啊，她得赶紧去瞧瞧，看能不能把人救活……
顾凤麟横起手臂拦住她，目光淡然，仿佛这不过是非常小的一桩事而已，根本不值得她大惊小怪。
新生兴奋地跑过来，邀功地将一件东西放在地上，仰头看着慕云晗，得意洋洋地摇尾巴。
慕云晗打亮火折子一瞧，恶心得差点吐出来，一大块血淋淋的人肉，也不晓得是从哪个部位撕下来的……
顾老头将一把小弩扔在车上：“他跟了我们一路，这个箭头淬了毒，射程又远，中箭之后意识全无，任他宰割。若我未曾猜错，应当是想趁我不备抓走晗丫头。”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她若被抓，下场一定很惨。
幸亏她这次进城，一直很谨慎小心，始终都把顾老头带在身边。
慕云晗后怕地呼出一口气，沉声道：“是他要害我，不是我要害他，既然死了，就把他埋掉。若是以后东窗事发，由我一力承担此事，和你们都没关系。”
顾凤麟和顾老头都不说话，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慕云晗尴尬地搓搓手：“不然，你们怎么看？”
她低下头，十分艰难不舍地道：“我的麻烦事太多，大概会给你们带来很多风险，不然，我们解除契约吧。”
“傻话！”顾老头笑了：“进了顾家的门，就是顾家的人！这个事交给我来办，没人会发现这件事的。”
顾凤麟含笑揉揉她的头，拉起她的手碰碰他的额头，表示她给他治病，他庇护她周全是理所应当的。
看着顾老头娴熟地挖坑埋人，慕云晗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同样的事他早就做了千百遍似的。
她摇摇头，甩掉这种可怕的想法，叹一口气，道：“少爷，你们对我太好了，也不晓得怎样才能还清这份人情了。”
“对我再好一点。”
顾凤麟拉起她的手细细写着，含笑斜瞟着她，又露出了之前那种三分不羁，四分魅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意味。
这样子白天就够勾人的了，星光下，夜风中，做来简直勾魂夺魄。
慕云晗受不了，准备破罐子破摔：“你别……”
别这样看我……她的话没能说出来，因为顾凤麟已经迅速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开了。
一路上三人一狗一猫都没出声，却多了几分默契——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大秘密，所以他们是一伙儿的。
顾凤麟看着慕云晗进了家门，便示意顾老头回家。
“公子，我在那人身上搜到了这个。”顾老头将一块刻着字的木牌递过去。

第218章 酸酸甜甜
这是一块硬木制作的小圆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奇怪的花纹，看起来像是一道呈螺旋状绳梯，但仔细了看，又不像。
绳梯像是由无数细小的颗粒组成，排列得非常精准，整个图案透着一股子诡异。
顾凤麟对着灯光反复查看，始终不得要领：“我不记得谁家以此为标识，你可有印象？”
顾老头蹙眉想了许久，最终摇头：“不认识。”
顾神婆道：“也许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
但这个标识也太奇怪了，奇怪到让人过目难忘。
顾凤麟问道：“之前那两个江家药铺的人，有这个么？”
顾老头很坚决地摇头：“没有。”
顾凤麟半阖双目，淡淡地道：“那么，就是这次她去浣花楼招了人眼，传令下去，让他们查。”
“是。”顾老头恭敬应下，随即换了一种神色，微笑着道：“晗丫头这次挣了些钱，给咱们都买了礼物。老奴拿给公子看。”
顾神婆爱吃甜食，慕云晗送给她的是县城里最好的点心，外加一盒润手膏，说是她天天煮饭辛苦了。
顾老头的是一双布鞋，一双靴子，布鞋给他在家里穿，靴子给他打猎时穿，以免荆棘石子弄伤了他的脚。
顾凤麟的则是一刀上好的宣纸，还有一盒最好的蜜饯攒盒，一共六种蜜饯，每一颗都精挑细选，宛若琥珀一样美丽。
“这盒蜜饯是晗丫头从蜜饯缸子里一颗一颗挑出来的，挑得店家吵闹不已，盒子也是她选的，差点没把人家的铺子翻了个底朝天。”
顾老头微笑着道：“她说，有了这个，公子以后吃药就不怕苦了。”
顾凤麟仿佛看到慕云晗趴在一口半人高的大缸前，弯着腰探着头往里翻找蜜饯，旁边站着抱怨不休的店小二，不由微微一笑。
顾神婆感叹道：“老奴早看出来了，晗丫头是个厚道孩子，老婆子煮了这么多年饭，也没谁送我一盒子润手膏呢。”
顾老头脸色一僵：“你不是不喜欢这些吗？”
顾神婆翻了个白眼：“随便推辞推辞你就当真啦？”
老夫老妻互相嗔怪着走出去，顾凤麟心情很好地拈起一颗蜜杏喂进口中，温柔地笑了。
酸酸甜甜，就像那个勤奋可爱的女孩子。
明明柔弱无比，体内却像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她拼尽全力保护寡母弱弟，又在危险来临之际傻乎乎地将他护在身后。
但愿将来，她知道真相之后，还愿意一直陪着他。
他吹灭了灯，推开房门，隐入黑暗之中。
夜已深沉，慕家人早已歇下，唯有那间种了香菇的厢房里还亮着微弱的光。
慕云晗蹲在地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神情严肃地查看菌袋。
菌袋里已经长出白色的菌圈，明天就必须把这些菌袋全部重新堆放，准备出菇的事了。
她在架子间来回走动，盘算着还得改出一间烤房制作干菇。
顾凤麟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她，脚边是贼眉鼠眼、一声不吭的新生。
许久之后，他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219章 蜜饯甜不甜？
这次回来，慕云晗打算把欠崔大夫的医药费还清，之前说好的地钱付掉，再修一个烘烤干货的烤房，给家里添一口井。
毕竟又种香菇又种菜的，需要大量的水，光靠娘几个去挑太不现实。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院子里已经多了一口井。
慕二娘子笑道：“你走那天顾小爷就带来了工匠，说是你的交待。”
真是越欠越多，慕云晗和慕二娘子打声招呼，摘了些新鲜菜蔬，拿上钱袋子去顾家还钱。
离顾家还有半条街就听到一片吵嚷之声，她还以为是有人在顾家闹事，忙着跑进去瞧，却又不是。
顾神婆笑着指向房屋后方：“凤麟让人在那儿建个烤房。”
“烤房？”慕云晗一懵，匆忙跑去后院。
只见原本清净整齐的后院，堆满了砂石木料，几十个工匠忙个不停，一间独立的小屋已经建成了一大半。
顾凤麟站在一旁指指点点，顾老头当他的传声筒，将要求及时传达给工匠知道。
慕云晗忍不住问道：“少爷，这里要建个什么？”
顾凤麟将一张图纸递给她看，慕云晗不敢置信：“您怎会想到要建这个？”
这不是烘干香菇的烤房吗？
他居然也修建起来了，看这进度，应当是她离开的当天就动了工。
顾神婆解释道：“凤麟想到你那个香菇长出来就得烘干，怕你回来再建来不及，就先动工了。”
将来她们要在这里修建新房，再在老房那边改建就不划算了。
之所以建在顾家后院，又是为了保密，以便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慕云晗刚开了口，就见顾凤麟指着后墙，比了个开门的动作，表示将来她们建好新房，在这里开一道门，就方便出入了，一点都不麻烦。
“但是……”
顾凤麟笑看一眼顾神婆，顾神婆立刻抽出一本账簿：“你是担心欠人情么？不用，不用，瞧，每一笔开支都记着呢，你给钱就行。”
“多谢少爷。”慕云晗无奈苦笑，那就这样吧，可是真的觉得哪里不对劲。
烤房建得很好，她想到和没想到的，顾凤麟都想到了。
即便外婆在世，估计也不可能比这个做得好。
慕云晗一边洗菜，一边和趴在一旁的新生说道：“也不知道少爷的脑袋是怎么长的，那么聪明能干。”
“汪！”新生表示赞同，它自从那次中毒后，疯了似的长，这短短几天功夫，个头竟然快有狗娘大小了。
慕云晗拍拍它的肥狗头：“你就不行了，白长了这么一大颗狗头，连个毒汁都不会控制，不能随时张口咬人，那还叫狗吗？”
“呜……”新生很委屈，虽然这样，但人家也很有用的，镇上的小母狗可喜欢它了，公狗都不敢惹它。
昨天晚上，它还咬死一个坏东西了呢，少爷都夸它很能干的。
顾凤麟不声不响走上来，沉默地看着慕云晗，眼神有些不善。
“少爷，蜜饯甜不甜？”慕云晗干笑，她并不是有意要将他和新生对比的啊。

第220章 你不用假装
顾凤麟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屈指弹了慕云晗的额头一下，递过一张药方。
“黄锦戟二两，叶下珠三钱……可治新生之毒？”慕云晗诧异极了：“少爷怎会知晓？”
“也许会有用，可惜不能进山。”顾凤麟指指象山，表示这几样药只有象山有，其他地方是没有的。
慕云晗凝望着象山的方向，手渐渐紧握成拳。
虽然风险极大，但也许应该往山里走一趟。
不单是为了新生，还因为也许能找到她必需的那两味药。
那两味药加上赤龙藤，是澜京慕氏家族的秘药主要成分。
慕氏族中女子，只要年满三岁，家中就会给她们服用这种秘药。
一直服用到八岁，参加家族第一轮遴选，血液纯净的女孩子会被挑出来，集中养在慕府里，最终再挑选出血液最纯净的那一个。
这种秘药唤作“生息”，为生生不息之意，可帮助血液生长提纯，贵重而难得，寻常人家供不起，但嫡系如慕蓉等人则常年服用。
当初她因为好奇，也曾打听过这些药是从哪里来的。
慕蓉半是炫耀半是嘲笑地说：“说了你也不知道，这药沾了龙气，并不是寻常人能得到的。”
这普天之下，能有龙气的地方还能是哪里？
当然是重兵把守的象山。
也许，她可以向安定侯吴彦庄讨要一个承诺。
如果有一天，她将这几种浸了她毒血的药卖到慕府，嫡系那些人又会如何？
顾凤麟见慕云晗神色有异，便将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问她在想什么。
慕云晗笑道：“没什么，好几天没见着少爷了，想和您聊聊天。”
二人就在紫藤花架下的石桌旁坐下，慕云晗一边泡茶给顾凤麟喝，一边和他讲述这几天她遇到的事。
顾凤麟静静地听着，偶尔配合地扬起眉毛，表示“啊！真的吗？好奇怪啊！”
但实际上，他的眼神始终非常平静，不过是为了逗她开心而已。
慕云晗看得明白，忍不住在他再次扬眉之时，伸手按住那两条长眉，使劲往下一拉：“你不用假装，我又不是小孩子！”
话音未落，两个人都愣住了，随即，顾凤麟沉了脸。
慕云晗一步跳出老远，将手藏在背后，说道：“少爷，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顾凤麟严肃地看着她，看得她心虚又羞耻。
她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大胆呢？为什么会失去分寸呢？
是因为他平时脾气太好了吧？
他很敏感的，万一他认为她是不尊重他，生气了怎么办？
慕云晗发现，她很不希望他生气，尤其是因为她的缘故生气。
那么温柔体贴的人，理应被温柔对待。
想了想，她把手递过去：“你要打就打吧，以后我不敢了。”
顾凤麟垂眸看着面前的手，相比他第一次见到她时，这双手白皙细嫩了很多。
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也不再枯瘦，白嫩柔软，再往上，从前平板的胸部有了曲线起伏，那张原本就很美的脸褪去粗糙黝黑，已经绽放出了罕见的光彩。
很快，她的光芒就再也压制不住了。
他该怎么办呢？

第221章 少爷的表白
慕云晗见顾凤麟盯着自己的手始终没动静，神色是难得的严肃，心越发慌了起来。
她扬起右手，“啪”地打了自己的左手一下：“我替你打它……”
要打第二下时，手突然被抓住了。
顾凤麟垂着眼眸，静静地盯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少爷……”慕云晗有些不知所措，“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
突然，顾凤麟低下头，浅樱花色的唇瓣轻轻印在她的指尖上。
一触即分，凉凉的，软软的，像是春风拂过，又像是被火炙烧。
慕云晗的脑子“嗡”地一声响，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她呆呆地看着顾凤麟，傻得像只呆鹅。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一瞬不瞬，眼里仿佛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诱惑、窒息、致命。
慕云晗僵硬地伸着手，轮轮不大灵活的眼珠子，看看顾凤麟，再看看新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新生趴在地上，贼兮兮地看看她，再看看顾凤麟，兴奋而激动地叫起来“汪汪！”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慕云晗迅速起身，一阵风似地往外走，自觉脸烫得吓人，心更是跳个不停。
听见顾神婆喊也顾不得，一溜烟跑回家，一头扎进屋里，把门关得紧紧的，靠在墙上大口呼吸。
怎么办？怎么办？
他真的是想让她替他生孩子啊，要怎样才能既不伤害他，又表明立场呢？
想到指尖那轻柔温软的一吻，那双毫不避让的黝黑眼睛，慕云晗心乱如麻。
过了很久，她才走到院子里挖了两株草药，飞快洗净，捣碎拧汁，对着镜子尽数涂在脸上。
只一会儿功夫，她的脸就变成蜡黄色，容色大减。
漂亮爱干净的少爷见着这样一张脸，应该不会再下得去嘴了吧？
他看到她如此装扮，应该也能明白她的拒绝了。
以后去县城，也可以这样，省得招祸。
慕云晗平复一下心情，叫上慕安，带上她从县城带回来的礼物，一起去拜访张族长和慕秋生等人。
张族长对她的尊敬懂事很满意，再三表示，以后若有人敢惹事，整个张姓一族都会替他们母女撑腰。
慕云晗再三表示感谢，又说要建房子，想从张姓族人中请一批劳力帮忙，工钱优厚，问张族长家的男丁有没有空。
张族长一家顿时笑开了花，毫不客气地应了下来，觉得再有慕云晗上道的人没有了。
至于把赵里正赶下位置的事，非一日之功能达到，还得细细筹备，急不得。
从张族长家出来，慕云晗去了慕秋生家。
同样说了要请族人帮工修房子的事，又提到慕铁锤的前途：“先让他跟着慕安学认字，我准备开个铺子，叫他去跟掌柜做学徒。”
“那怎么好意思？”慕秋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自家占了便宜，对族人也有了交待，他这个族长会越来越有威信。
“我送晗姐姐回去。”慕铁锤像个忠实的小跟班，紧紧跟在慕云晗身后，小声汇报：“姐姐，你让我盯着王氏，我看到她昨天一早悄悄去了镇上。”

第222章 月色温柔
王氏接连遭受重击之后，忍不住又去寻了叶掌柜。
这一切都在慕云晗的预料中，只可惜，她人手不足，能力不强，无法更深层次地了解那些真相。
那天晚上跟踪并想对她出手的那个人，她不知道来自何方，是否与叶掌柜有关。
我在明，敌在暗的感觉太糟糕了。
不过不要紧，只要王氏还活着，还和叶掌柜有来往，那就有机会。
当前最重要的是，尽快强大起来！
慕云晗叮嘱慕铁锤：“继续盯着她，但不要被她发现，若是觉得危险就别跟了。”
慕铁锤点点头，不好意思地道：“听说顾小爷今天要给慕安上课，我可以跟着去么？”
“当然可以。”
提到顾凤麟，慕云晗就是一阵心悸，躲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明天她还得去给他泡茶，到时候怎么办呢？
这一夜，慕云晗没睡好，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浮。
她梦见了很多事情，看见自己在慕府长而阴暗的长廊里孤独地行走，看到穿着紫色长袍的顾漪澜站在满树繁华之下，天地万物为之失色。
她叫他的名字，他回头看着她，眸色冷漠鄙夷，好像她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又看到自己在那个荒凉的小树林里醒来，顾凤麟白衣飘飘，温柔地将她从地狱里拯救出来。
他牵着她，在朦胧的月色下不紧不慢地行走，偶尔回头，笑容可以融化三九天的冰雪。
一阵微风卷过，窗外的蔬菜药材哗哗作响，新生扒着门，哼唧个不停。
慕云晗惊醒过来，披上外衣，开门放新生进来。
窗外月色正好，新生摇头摆尾，将一颗肥头使劲蹭她的腿，小声哼着。
这是饿了的表现。
慕云晗无奈地摸着它的狗头：“成天吃那么多，长那么大的个子，却不能咬人，真是浪费啊。”
怎么又旧话重提了，新生委屈地坐在地上，黑眼睛湿润润地看着她。
“委屈啦？”慕云晗席地而坐，抱着它的狗头，轻声道：“算啦，只要能做到我不让你真咬就不咬，不给我惹麻烦就行，喂你个饱，好不好？”
新生伸出舌头，想舔她的手又不敢，只好歪着头小声碎哼。
它真的能懂她的话。
慕云晗很开心，领着它往厨房去：“给你煮一锅肉粥吃吧，只能这样了，谁让我没钱呢……过些天让你去山里打猎，想吃什么吃个够。”
月色温柔，一人一狗拖着长长的影子，不紧不慢地走着，旁边是摇曳的瓜果蔬菜和药材。
不远处的一处房顶上，顾凤麟静坐其上，玄金蹲在他肩上，一人一猫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慕云晗和新生走进厨房，再也看不见，顾凤麟才拍拍玄金肥软的身子：“走吧，回家啦。”
飘然回到顾家，顾老头双手递过一张纸条：“县上才传回来的消息。”
顾凤麟看完，随手将纸条凑到灯上点燃：“……所以，江家药铺是想从慕二那里得到什么东西？”
顾老头道：“目前来看是这样，他们很小心。”

第223章 你要不要去看看？
一整个早上，慕云晗都在忙菇房和院子里的事。
慕安做完事情，极力邀请她：“我要去找顾哥哥授课，姐姐一起去？”
慕云晗摇头：“家里的事没做完，你先去。”
话音未落，就听慕樱欢喜喊道：“顾哥哥来啦！”
慕云晗全身僵硬，硬着头皮转过身，只见顾凤麟唇角含笑，缓步而来，立在她面前静静地注视着她。
“顾小爷来啦？快过来坐。”慕二娘子闻声而出，嗔怪道：“小晗你呆站着干嘛？有客来也不招呼。”
慕云晗鼻尖浸出一层细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少爷请坐，我给您倒水。”
顾凤麟轻轻抓住她的手腕，笑着摇摇头。
“我先给您倒水……”慕云晗挣扎，却见他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卷纸随手展开。
第一句话是：“我画了新房子的图纸，你要不要去看看？”
第二句话是：“我请了工匠砌围墙圈地，记不得哪些地被你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第三句话是：“我知道一些关于江家药铺的事，你要不要去看看？”
第四句话是：“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第五句话还是：“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慕云晗脸一热，手忙脚乱地卷纸，心虚地四处张望，生怕被慕二娘子和慕安看到，那她可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顾凤麟温和地看着她轻轻摆手，让她别担心。
果然慕二娘子和慕安早就知趣地躲开了，唯有黑狗新生歪着一颗狗头，煞有介事地盯着看。
慕云晗没好气地轻轻踢它一脚：“看什么看？看得懂么？”
顾凤麟一笑，再掏出一卷纸打开一半：“你能看懂的，对不对？我们还和从前那样，好不好？”
这个人真是……慕云晗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保证。”
顾凤麟再将纸卷打开一些：“保证。”
“……”慕云晗无语，他这是把她会说什么全都算中了啊，她在他眼里，如此白痴么？
她抬起头，不服输地道：“少爷吃饭没有？”
这回他总猜不到了吧？一般情况下都是说，我不信啊，或者指责人什么的。
她偏就问他吃饭没有，看他怎么办！
顾凤麟下意识地想将纸卷打开一些，随即停住，摇头轻笑，抬手揉揉她的额发，在她皱眉之前松手，点点她的额头，表示“调皮”。
总算没被猜中想法了！慕云晗心里略好过了些，低着头道：“那就走吧。”
顾凤麟双眼发光，笑着点头，卷起纸卷要收入怀中。
慕云晗眼疾手快抢过去，打开了看，只见最后一句是：“心里害怕，没吃。”
“……”她悲愤交加，真的生了气。
被猜中所有想法已经很惨，人家还要装蠢哄她开心，再没有比这个更打击人的了。
顾凤麟接过纸卷，轻叹一声，用力拍拍自己的头，一脸沮丧。
慕云晗闷着头生了一会儿气，觉得自己笨并不是人家的错，就闷声闷气地道：“走吧。”
她率先往前走，顾凤麟和新生并肩走在她身后，一人一狗偶尔互看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到无奈。

第224章 围墙
慕云晗尽力避免和顾凤麟有任何目光和肢体接触。
他绘制的新房图纸很好，精致小巧、功能齐全，紧靠着顾家的墙。
院子外面画了很长一段围墙，将她才买到手的地全圈在里面。
左右两侧分别留了一块空地，各画了一排房屋，一排写着库房，一排写着工房，都有小门可以直通主院。
田地排成整整齐齐的方块，中间有灌溉的沟渠蜿蜒穿过，方便极了。
旁边用蝇头小字认真地备注着：“家里人口少，都是妇孺，房屋不宜建得太大，以紧凑方便为主。”
“院墙之外再建围墙，有利于安全，田地分块，什么地方该种什么，由你做主。”
“将来有了钱，买了下人，就让他们住在工房里，各自分开，来去方便。”
想得非常周到，可算是把慕云晗心里的打算全部画了出来。
慕云晗心里满意，偏要挑刺：“那慕安将来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又该住哪里呢？难道推了库房或是工房，重新扩建么？”
顾凤麟温柔地笑看着她，写道：“慕安成亲，至少也是八年之后，那时候你不是在京城吗？莫非你要把他们留在这里？”
他们是她的家人，她当然是要把他们带在身边的，除非她死了。
慕云晗无话可说，噘起嘴道：“我改主意了，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做个土财主！”
她并不知道，她此刻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娇嗔可爱、撒娇撒赖的美丽少女。
顾凤麟含着笑，静静地欣赏着这难得的一幕。
慕云晗被他看得脸红，偏过脸道：“你再盯着我看我就走了！不给你做丫鬟了！”
顾凤麟笑着收回目光，邀请她去外面。
新房的位置有几个工匠正在用石灰划线，准备下基脚，更远一些的地方，田埂边上很多人忙着砌围墙。
除去和郑海家、赵里正家关系特别亲近的人以外，镇上的壮劳力几乎都来了，包括姓郑和姓赵的。
得罪财神是傻子，人人看到慕云晗和顾凤麟都是满脸笑容，亲切中带了几分讨好。
为了方便管理，赵里正家的地是联成一片的，这也间接地方便了慕云晗。
她买来的那十多亩地和从慕大手里弄来的六亩地，刚好在宅基地的周围，围墙砌起来，规规整整的，很是好看。
一个妇人来给丈夫儿子送饭，看到慕云晗和顾凤麟并肩站在那里，忍不住打趣道：“看看这房子多气派啊，将来成了亲，两边围墙打通，这边就做前院，那边的前院做后院，多好！”
慕云晗闻声回头，再看看图纸，诡异之感再次袭上心头。
烤房在顾家，和她家只有一墙之隔，总不能拿着那么多的香菇绕一大段路，再从前门走进去吧？肯定是要在墙上开一道门的。
正想提出异议，顾凤麟已然写道：“看好了，那我们就去谈谈江家药铺的事？”
慕云晗没办法拒绝，只好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进顾家。
后院在施工，吵得不行，她只能跟着他进了房间。

第225章 家破人亡的根源
窗边放着一只矮几，两张蒲团。
矮几上的白瓷盘里装着慕云晗种的异形瓜果，精致又好看，别有野趣。
矮几正中放着慕安送给顾凤麟写字的沙盒，再一旁是白玉制成的茶具，以及茶叶。
刚落座，顾神婆就送来一壶滚开的山泉水，笑眯眯地道：“晗丫头留下吃饭可好？你好些天没在这里吃饭了。”
慕云晗本想推辞的，想想自己还是人家的丫鬟，近来非但没尽职，还不停指使顾家人替自己做事，简直颠倒。
于是就没勇气拒绝，笑眯眯地答应了。
洗手烹茶，将一杯碧绿的茶送到顾凤麟面前，静静等待。
“你父亲很小就离开了守山镇，一走多年，你可知晓？”
慕云晗点头：“我娘说过，她是我爹在外行商时认识的。”
顾凤麟沉默片刻，缓缓写道：“江家药铺似乎是想从你家寻找一件东西。”
慕云晗愣住了。
顾凤麟虽然没有说得很详细，但她能明白他的意思。
可能，这个东西才是造成原主家破人亡的根源。
因为江家药铺想要这件东西，而慕二或者慕二娘子不愿给，或是给不出这个东西。
所以慕二死了，房子被占了，原主也跟着倒了霉。
如果不是顾凤麟救了她，那么此刻慕二娘子一家面临的情况就是：
丈夫、长女死亡，慕二娘子病死，或是即将病死，未成年的慕安和慕樱孤苦无依，任人宰割。
慕二娘子若想让幼子幼女活下去，就得老老实实交出那个东西。
若是顽抗到底，那就死个干干净净，余下的东西被人搜刮一空，翻个底朝天。
这样，既可以顺理成章地拿到东西，又可以不惊动人。
但因为她的重生和顾家介入，加上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这个计划被打乱了。
江家药铺也许在后面做了很多事，但都被顾家挡住了。
慕云晗想起那个跟她到镇上，随后莫名失踪的人，再想起那天晚上被顾老头埋掉的死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问道：“所以，慕三两口子和慕大两口子都是受了指使？”
“事实也许是这样，但没有证据。”顾凤麟写道，“知道症结所在，可以换种方式解决。”
江家药铺有顾忌，不敢将事情闹到明处，只能用这种阴私手段使坏。
他同样有自己的顾忌，很多事情不能明着越界。
“我知道了。”慕云晗轻轻吐出一口气，郑重道：“谢谢少爷帮我这么多。”
倘若慕二娘子是知情人，那么她也是被隐瞒的对象，这种滋味不太好受。
顾凤麟显然也猜到了她的想法，善解人意地写道：“你回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慕云晗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认真地道：“少爷若是身体不舒服，记得一定叫我，别像上次那样忍着。”
顾凤麟注视她片刻，露出一个灿烂到极点的笑容，认真点头。
她是想和他表达，尽管发生了昨天那种尴尬的事，但不影响她的承诺。
究根结底，她是在关心着他，并没有真的生气。

第226章 慕二的遗物
晚饭很丰盛，慕二娘子不停往慕云晗碗里夹肉：“多补补，看你这些日子都瘦了。”
“其实我是在长个子，吃得好就长得快。”慕云晗心里有事，说得敷衍。
慕二娘子却兴高采烈拉她起来比划：“的确是长高了，晚上把衣裙给我，我给你放一放。”
为了省钱，三个孩子的衣裳都特意做得宽长了一些，收一收，放一放，至少可以穿三年。
慕樱高兴地在头顶比划了一下：“我也长高啦！我也要放裙边！”
慕安捧着碗嘿嘿笑，伸出一只裤脚短了一截的腿。
慕二娘子看看几个孩子，欣慰而满足地笑了：“小晗，多亏了你。”
“我们是一家人，应该的。”慕云晗分别给慕安和慕樱夹了一块肉，“等会我有事要和娘说。”
收拾好碗筷，天已擦黑，母女俩进了菇房。
新发的香菇如同雨后春笋，密密麻麻长满菌袋，小巧可爱，饱满圆润。
最先长出的几朵已有小孩拳头那么大，慕云晗剪下放入篮中：“娘，我这几次去县里，总有不明身份的人跟踪我，甚至想取我的命。大伯母几次针对我，也不止是因为眼红嫉妒咱们。”
慕二娘子大吃一惊，忙着检查她的身体：“你有没有事？之前都没听你提过。”
“那是因为我不忍让你担心。”慕云晗道：“但现在，我知道，那些人之所以针对我们，并不是因为我和你的真实身份，而是为了一件事。”
慕二娘子一脸茫然：“是为了什么？你爹没得罪过人。”
“不是爹得罪了人，而是他们想要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很重要，是您或者爹从澜京带回来的，娘知不知道是什么？”
“没有啊，我和你爹是在利州认识的，他自己买卖粮食，也帮人拉生意，只是小富而已，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再说了，他这辈子都没去过澜京。”
“要说我，我抱着你只身逃出澜京，换洗衣服都没带，只有几件首饰和几张银票，也全在路上花用干净了，见着你爹时，娘俩都快饿死了，能有什么？”
“我要有那个东西，早就拿出来救你们了，有什么赶得上你们重要？”
慕二娘子着急地擦了一把眼泪，叹道：“你跟我来。”
和这个家一样，慕二娘子的房间简单而朴素。
打着补丁的薄被，只放了四五件衣裙、空荡荡的柜子，已快照不清人的破铜镜，一根包铜的簪子，一对银耳环，一把杨木梳子，就是她所有的家当。
“这是你爹的遗物。”慕二娘子抹着眼泪，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包袱打开。
一件半旧的细布男衫，上面绣着精致的竹纹，另有一根乌木簪子，用一方大红绸帕包着。
乌木簪子油润光滑，看得出用了很多年，绸帕上绣着交颈鸳鸯，花纹虽精细，颜色却黯淡了，也是陈年旧物。
慕二娘子不舍地摩裟着这些东西，下定决心推了过去：“全都交给你，若有什么不妥当，都可以处理。”
遗物虽然很重要，却没有活着的人重要。

第227章 因为，我愿意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将室内所有东西翻检了一遍。
她得尽量把所有危险的可能性排除，这是为了对自己和家人负责，也是对顾凤麟一家负责——
无论任何理由，都不该让帮助她的人，因为她的疏忽而陷入危险的境地。
可惜，包括慕安和慕樱的东西，以及之前那些旧家具，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她仍然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最有可能藏东西的两根簪子——慕二娘子那根包铜的簪子是实心的，慕二那根乌木簪子也是普通的乌木。
至于那件旧男衫和大红手帕，她也仔细地捏过，里面并未藏有什么物品。
慕云晗只好放弃了，还能怎样呢？
因为这件事，一家人心情都不太好。
慕二娘子是勾起陈年往事，外加担心，早早躺下。
慕安和慕樱是属于小孩子对于未知的惊恐。
把弟妹全都赶上床后，慕云晗将那几朵肥硕的香菇清洗干净，将白天买的一只肥鸡杀了炖上。
危险迫在眉睫，她需要整理一下思路，找出应对之法。
柴火在灶里哔哔剥剥地响着，火光忽明忽暗，慕云晗坐在草墩上，抚摸着新生胖胖的狗头，轻声说道：
“在我一无所有之前，他们没能弄死我，现在我拥有了这么多，他们更不能弄死我。只要还活着，就能继续走下去，对不对？”
新生摇摇尾巴，表示赞同。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顾凤麟漫步而入，在她身旁停下，垂眸静看着她，身上满是夜的清凉。
慕云晗对他这种不打招呼、神出鬼没的行为，已是见怪不怪，拖过草墩请他坐：“既然来了，就喝一碗香菇鸡汤吧。”
“烤房完工了，随时可以使用。”顾凤麟将沙盒放在膝上，不紧不慢地写道：“刚才的话说得很好。”
“别急，不怕。”
慕云晗注视着顾凤麟，灶膛里的火光倒映在他眼中，温暖的跳跃着，又给他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红润。
如果他是健康的，不知会有多神气。
慕云晗忍不住这样想。
“少爷……”她轻轻喊了他一声，“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
顾凤麟停止写字，抬眸看向她，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揉了她的额发两下，勾起唇角，温柔一笑。
因为，我愿意。
慕云晗似是得到了答案，又像是没有得到。
当天夜里，她辗转反侧，直到下半夜才睡着。
慕二娘子沉默了很多，无精打采，倒是没有睡好的样子。
“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的。”
慕云晗递一碗鸡汤给她：“如果娘想起什么，记得立刻告诉我，否则会很被动，不知道什么时候，悬在头上的剑就砍了下来。”
慕二娘子惶恐不安：“真的没有，我……”
“我知道了。”慕云晗拍拍她的肩，转身去了外面，先捣草药汁将脸涂黄，招呼慕安慕樱，跟着她一起采收菜种。
第一茬蔬菜的种子已经成熟，菜地也有了，她需要立刻将这一批种子种植下去。

第228章 监督小队
这一批种子经过特殊培育，品质不同于普通蔬菜。
只要不特意给它们浇灌血水，它们只是比普通蔬菜长得更快、更壮、产量更高一些，别人只会认为是种菜技术好，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等到房子修好，就是蔬菜大规模上市之际。
要遮掩生长周期，多批次种菜种药是很有效的手段。
男人们在修建房屋，女人们多数都在家闲着，听说慕云晗又要请短工，立刻就来了。
慕云晗只挑平时交好，或是来往不多，却也没对她们母女使过坏的人家，其余一概不理。
菩萨也讲因果报应呢，何况她又不是菩萨。
被挑剩下的人虽然眼红嫉妒，却也知道原因，说了几句酸话，酸溜溜地走了。
干活的人多了，难免有人偷奸耍滑，想占便宜，这时候，慕云晗请的监督小队就上场了。
以慕铁锤为首的几个半大小子，分别来自慕姓、张姓、郑姓、赵姓中比较体面的人家，眼尖嘴利，天不怕地不怕，看到有人不像话立刻就指出来，臊得偷懒偷种子的妇人面红耳赤。
慕安沉稳地和他们走在一起，遇到不服管教的直接让人回家，遇到话说得过分了就调解，不偏不倚，倒是很有几分主人家的稳重样子。
慕云晗看得满意，这些日子的调*教总算没白费。
从前慕安胆小怕事还自卑，就连镇上最差人家的小孩子也敢欺负他，更别提这些体面人家的孩子了，那都是用鼻孔眼看他的，话都搭不上。
自从把慕三两口子送进牢里，慕安跟着她出了几趟门长了见识，重新读书习字，闲时还跟顾老头学武艺，人就渐渐开朗有胆气了。
慕铁锤跟着他读书，成了他的大跟班，另外几家的孩子也想跟着学认字，渐渐玩在了一起。
熟悉之后，慕安就教他们读书认字，教什么是忠义，什么是道理。
能说话的，就和人家讲道理，讲不通的就用拳头说话。
久而久之，这群半大孩子都收了轻视之心，很把他的话当回事。
菜地这边乱不了，慕云晗就去看烤房。
顾凤麟做事精心细致，烤房很如她的意，可以确保香菇采下来就能烘干。
溜达一圈出来，一个孩子跑过来，义愤填膺地道：“晗姐姐，慕铁牛兄弟几个居然也想来做活！肯定是想来搞破坏的！”
不远处，慕铁牛三兄弟垂着手而立，四周围着慕铁锤等人，七嘴八舌挖苦个不停，慕安抱着手站在一旁，冷眼相向。
慕雪花躲在不远处一棵树后，贼眉鼠眼地往这边张望，突然和慕云晗的眼神对上，吓得僵手僵脚不敢动弹。
慕云晗想了想，朝着慕铁牛走去：“你想干什么？”
论起来，她还该称慕铁牛一声三哥，不过她是不会叫了。
慕铁牛刚才被骂狠了，眼里还闪着戾气，咬了咬牙才低下头小声道：“家里没吃的，想打零工挣口吃的。”
“嗤……”慕云晗轻笑了一声，淡淡地道：“你觉得我会收你？”

第229章 陌生来客
“对呀，你当晗姐好欺负？真不要脸！”
“居然开得了这个口，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
“干了那么多坏事，都不懂得认错赔礼，就想让人给你好处，当别人都是傻子啊？”
“指不定是来使坏的，毕竟一家子心肠都那么恶毒！”
半大孩子不懂事，什么难听说什么，慕铁牛兄弟三人气得面红耳赤，呼噜噜喘着粗气，好几次想揍人，都又忍下来了。
慕云晗冷眼旁观，并不制止。
突然，慕铁牛拉着两个弟弟“啪”地跪下去，一字一顿地道：“我给你赔礼，是我们错了！我爹娘也错了！”
慕云晗淡淡地道：“你该不会以为，你赔礼，我就该原谅你，再给你做工的机会吧？”
慕铁牛红着眼睛道：“不然你想怎么样？”
“我有我的规矩，因为公平，所以叫谁不叫谁，大家都没得话讲。若是招了你们，就坏了规矩。你们若是没吃的，可以卖地卖房。”慕云晗眉眼冷酷：“我不是开善堂的。”
慕铁牛猛地站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慕云晗，牙齿咬得咯嘣响，满脸恨意。
他比慕云晗高了半个头，壮实得像小牛。
慕云晗丝毫不怯，微抬下颌，平静地看着他，说道：“你要真有诚意，就把你爹娘当初从我家弄走的地和房子还来，当初卖价多少我给多少，此外你一文钱也别想从我这里得到！”
慕铁牛握紧拳头瞪视片刻，最终带着两个弟弟转身走了，慕雪花跑出来，怯怯地看了慕云晗一眼，跟着灰溜溜地走了。
慕云晗叫过慕铁锤：“去看看，他家发生了什么事。”
转过身看着一群半大孩子，就换了一张笑脸：“大家做得真不错，今晚姐请你们吃肉！”
孩子们欢呼一气，慕安板着脸道：“得先把活儿干好才有脸吃是不是？”
于是转过身，又去监督其他人了，比刚才还要尽职尽责。
几个被骂的妇人瞅着慕云晗纤细的背影，一边加快干活的速度，一边撇嘴：“小小年纪铁石心肠，这样的恶毒。”
不远处的树荫下，顾凤麟静坐看书，听到这句话，微微笑了。
半个时辰后，慕铁锤传回了消息：“你大伯母娘家兄弟来了，昨天夜里到的。”
昨天夜里到，今天慕铁牛就来做短工，还宁愿下跪认错？
慕云晗略一思索：“铁锤你见过这个人吗？”
慕铁锤摇头：“不认识，我还听见你奶奶站在院子里骂呢，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阿猫阿狗都上门了，要你大伯父把人赶走，你大伯父不肯。吵了一会儿，不晓得为什么，突然慕杏花就跑出去打酒买肉了。”
一定是叶掌柜的人，说不定和那天晚上跟踪她，被新生咬死的人是一伙儿的。
慕云晗掏几个铜钱给慕铁锤：“打听清楚他叫什么名字，是王家第几个儿子。”
转身朝着顾凤麟走去：“少爷，王氏娘家突然来了人，慕铁牛来给我下跪求饶要做工……”
顾凤麟拍拍身边，示意她坐下说话。
他席地而坐，身下铺着一床席子，席子只够两个人挨着坐。

第230章 别这样
慕云晗装模作样搧着风：“好热，我得站着透透气……坐下喘不过气来……”
顾凤麟仰头看着她，静静地笑。
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她却在他眼里看到“是因为和我坐着所以喘不过气来吗”的意思。
“才不是呢！”她叫了出来。
“不是什么？”顾凤麟笑得更灿烂了。
“我是说，那个人会不会是江家派来的啊……”慕云晗压低声音，转换话题。
顾凤麟摇头，将手罩在耳上，表示风太大，听不见。
慕云晗憋着气，热着脸，凑近一些：“我说，王氏这个兄弟会不会是江家派来的，或者和那天晚上想抓我的人有关？”
心想若是顾凤麟再继续戏弄她，她就走了。
顾凤麟却没有，而是认真严肃地表示有道理，然后问她打算怎么办。
“不能随便杀人，那我们就把他赶走。”慕云晗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把圈里的一只蚂蚁弹了出去。
顾凤麟一笑，转而问起什么时候收香菇，他们去帮忙。
“明天晚上。”慕云晗叹道：“总有一种做贼之感，什么时候可以不用遮遮掩掩就好了。”
“会的。”顾凤麟用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写下这两个字，笔锋如同刀剑，力可透骨。
至于她特意涂在脸上的药汁，他问都没问，慕云晗颇有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之感。
人多力量大，傍晚时分，菜种全部种好，余下的药种留到明天再种。
慕云晗剔走几个屡教不改的，和其他人约好第二天照常来上工，准备回家。
慕樱小跑着赶来：“姐姐，娘说请顾老伯、顾阿婆、顾哥哥一起去家里吃饭。”
慕云晗还没来得及表态，顾凤麟已然点头，还塞给慕樱一把糖，哄得小丫头眉开眼笑。
“一顿饭而已。”慕云晗忍不住道：“看少爷的样子，好像我很小气，舍不得给你吃似的。”
顾凤麟笑着瞟了她一眼，又带出三分勾人魂魄的风流样。
慕云晗将蒲扇隔在二人中间：“打住！别这样笑，受不了！”
“哈哈哈哈……”顾凤麟大笑起来，大手越过蒲扇，在她额发上使劲揉了几下，随即昂首挺胸越过她，大步往前去了。
饭菜摆上，众人刚落座，门就被人敲响了。
慕安打开门，只见慕大带着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小安……”
慕安冷着脸迅速关门，慕大却将半边身子塞进来，紧紧撑着门扇，讪笑：“小安别这样，我是你大伯。”
“你干什么？”慕安恼了，使劲推门：“天要黑了，你带个男人来我家干什么？不许进！”
“我不是在吗？怕什么！”慕大使劲往里挤，“我带你舅舅过来认门儿赔礼的。”
“姐！姐！”慕安大叫，慕云晗闻声赶来，拿起门闩就往慕大手臂上敲：“滚！再敢硬闯我叫人了！”
慕大目露凶光，伸手来抢门闩：“你个丫头片子，一点规矩都没有，真敢六亲不认了是不是？”
“是晗丫头，对吧？有话好好说，我姐姐不懂事，我是来向你娘赔礼的。”
年轻男人斯文地笑着，身子直往里挤，一双眼睛灵活地往院子里看来。

第231章 人人喊打
一堵胸膛挡住了他的视线，随之而来是两道冰冷锐利、饱含死气的目光。
年轻男人悚然惊出冷汗，仰头看去，对上了顾老头死气沉沉的目光。
“滚！”顾老头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年轻男人和慕大同时泄了劲儿，腿脚一软，连连后退。
“看来，大伯是没吃够教训。”
慕云晗冷笑一声，阴沉沉地看着年轻男人：“我娘姓赵，这哪儿来的叫花子，竟敢冒充我舅舅！”
慕大强挣着道：“那不是你大伯母家的兄弟，你们按着辈分该叫舅舅吗？”
慕云晗懒得和他多话，直接将门拍上。
“怎么办？”慕大灰头土脸，心里也是怯怯的，“那死丫头心狠手辣，一准儿会报复的。”
年轻男人眼里闪过一丝阴狠：“软的不行只有来硬的了！”
此行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弄清楚慕云晗院子里都种了些什么，之前来的人又去了哪里。
“刚才那个顾老头可凶了。”慕大神秘兮兮地左右张望一番，小声道：“她家还养了一条恶犬，十分厉害。”
至今他两个儿子的伤口还没痊愈，花了好多药钱，想起来就晦气。
年轻男人鄙夷地道：“当我和你们一样无能？等着吧。你带我走走，我看一下这周围的地形。”
“是。”慕大当头领路，年轻男人跟在后头，走了没多远，迎面来了一群妇人，都是去慕云晗家说情，想明天参与做工的。
看到陌生面孔，少不得打量一番，年轻男人自问见惯了世面，哪里会把一群乡下妇人看在眼里，虚情假意笑着，和离他最近的一个妇人寒暄：“大娘好……”
谁知那妇人尖叫一声，将手蒙着脸，大声骂道：“臭不要脸的烂冬瓜，竟敢轻薄老娘！”
“昂？”年轻男人和慕大一个愣怔，这是哪里和哪里？
“啊啊啊啊……”一群妇人集体尖叫起来，捂眼睛的捂眼睛，痛骂的痛骂，扔石头的扔石头：“贱畜牲，烂流氓……”
紧接着，一群男人听见动静跑出来，手里拿着钉耙锄头棍棒，不分青红皂白就往二人身上乱打一通。
“饶命，是我，我什么都没做……”慕大尖叫着，抱着头，肥白的身子在地上抖成一团。
年轻男人身手极好，却也被弄得狼狈不堪，奔跑之中觉得臀上有凉风灌入。
伸手一摸，衣服破了个大洞，刚好把整个肥白的屁股露在外面，而他，竟然什么时候被人割破了衣服都不知道。
“打死这个臭不要脸的……”众人大喊着，直冲过来，一群狗跟着乱叫一气，从四面八方追过来。
再不能公开露面了，年轻男人阴沉着脸，顺着阴暗的小巷狂奔一气，气喘吁吁跳进一户人家的院墙里。
院墙内，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玄色长袍的瘦高男子，暮色中，他的脸特别白，眼睛特别的黑。
“不许叫！”
年轻男人话音未落，一只冰凉的手已然扼住他的咽喉。
他甚至没能看清楚对方的动作。

第232章 魔鬼
喉咙被扼住，所有血液冲向头部，血管几乎要爆裂。
双脚离地，徒劳地乱蹬着，屎尿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年轻男人双目凸出，惊恐无助地瞪视着眼前那张美得不似人间的脸、冰冷毫无感情的幽黑双眼，后悔和害怕是唯一的念头。
他就要死了，就要死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破地方了，就要死在这个不知姓名的人手里了。
濒死之际，对方突然松开了手，他摔倒在地，拼命咳嗽着，不顾一切地往门口爬。
他要逃开这个魔鬼，他要活命……
一只脚准确无误地踩到他的手臂上，轻轻一动，他听见了骨裂的声音。
“啊……”他惨叫出声，却又反射性地将另一只手堵住了嘴。
“呵……”穿玄色长袍的美丽男人轻笑一声，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经过特训的探子。”
“你是谁？”年轻男人喘息着，被掐伤的喉咙发出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对方并不回答，而是收回踩在他手臂上的那只脚，踏在了他的腰椎上。
一旦腰椎断裂，他就彻底变成废人了。
“不要，不要……”年轻男人恐惧地叫起来，“求你，不要……”
对方却和没听见似的，轻轻一碾，年轻男人又痛又怕，彻底晕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幽幽醒来，下半身还有知觉，然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火上烤。
温柔的月色下，一只肥肥的黑猫蹲在一旁，绿眼睛闪着幽光，舔着爪子，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他努力想要抬起头，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
一双纤尘不染的青布鞋停留在他面前，一条毫无感情的声音淡淡地道：“滚回去告诉叶古法，慕家的东西在我手里，谁敢动慕云晗，敢动她的家人，就是和我过不去。”
“你是谁？”年轻男人颤抖着，好不容易才挤出三个字。
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砸在他头上，再跌落于地。
那是一块黝黑的铁牌，上面镌刻着一栋精巧的小楼，小楼上缠满了怒放的徘徊花。
头上的血流下来糊住眼睛，年轻男人攥着铁牌，努力往外面爬。
纤尘不染的青布鞋踏上他的一条腿，“咔吧”一声响，他痛呼出声，还未缓过气来，另一条腿又被踩断，再接着，那只脚无情地踏上他的腰，一声脆响，那是腰椎被踩断的声音。
年轻男子痛得晕厥过去。
一条高大的黑影从暗处走出，俯身向玄袍男子行个礼，拎小鸡似地提起年轻男人，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同一时间，慕家老宅的门被砸开，火把通明之中，张族长神色严肃地道：“王氏，赶紧把你兄弟交出来！竟敢跑到守山镇伤风败俗，必须好好教训教训！”
慕大和王氏被人拖出来跪在院子中间，瑟瑟发抖：“我们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慕婆子呼天抢地：“我早说了那不是什么好玩意儿，非得不听，你这个败家娘儿们，一家人都要被你害惨了，休妻！休妻！慕大你必须休了这个贱人！”
慕大缩成一团，不发一言。
慕秋生神色严肃：“要么，你们搬走，要么休妻，没得商量。”
“不要啊！”慕杏花大叫一声，冲出来：“那不是我舅舅！”

第233章 王氏被休
“嗡”地一声响，众人炸了。
王氏的娘家兄弟，不是慕杏花的舅舅？
这是什么道理？
“你闭嘴！”王氏尖叫一声，冲过去捂住慕杏花的嘴。
不能说啊，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若是胆敢扯出江家药铺，就再也没有机会翻身了，甚至可能会丢掉性命的。
慕杏花难得硬气了一回，猛地推开王氏，尖声道：“他本来就不是我舅舅，我凭什么要为他的事受牵连？”
“啪！”王氏不假思索，狠狠搧了她一记耳光。
慕杏花哭叫起来：“你要被休了你知不知道？”
王氏十分动容，她终究没有白疼这个女儿。
却听慕杏花大声喊道：“你被休了，我怎么办？”
慕云晗的话犹在耳边，郑海已经有了一个坏名声的爹，还会再娶一个身败名裂的妻子吗？
母亲被休，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
慕杏花尖叫着：“你也为我想想，我都这么大了，什么都没有，你真要害了我一辈子才高兴？”
王氏颤抖着：“你……”
“不是兄弟却假称是兄弟，藏匿家中为害乡里，罪不可恕！慕大，两条路你选一条吧！”慕秋生冷冷地道：“我们慕家丢不起这个脸！又或者，该算一算你隐瞒不报之事？”
“我不知道啊，她说那是她丢失的小兄弟，我这才信以为真……”慕大着急了。
“开祠堂！”慕秋生大声道：“敲锣，把族人全都叫来！”
“好嘞！”慕铁锤清脆地应了一声，变戏法似地摸出一面锣，“铛”地敲了一下。
“慢着！”慕老头阴沉沉地抬起头来：“不用多说了，休王氏！”
“公公！”王氏惨叫一声，仓惶地看向公婆，慕老头不看她，慕婆子看她像仇人。
“冬来！”王氏看向两个儿子，两个儿子不敢和她对视，小声道：“你安心的去，我们不会不管你的。”
“当家的！”王氏绝望地看向慕大，慕大苦笑：“不是我的主意，是爹他们……”
王氏气冲头顶：“你有良心没良心？”
慕大赶紧把她拖过去，躲在角落里小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要是跟着你一起走了，对于那边来说就没用了，一家子都要饿死，你懂不懂？你先找个地方住着，我过几天就来看你，再想法子接你回来。”
是这个道理，可是太不踏实了。
王氏将信将疑，那边却已经等不得了，慕铁锤使劲敲响铜锣，大声喊着：“慕氏族人，开祠堂啦，开祠堂啦……”
“我休妻，我休妻……王氏不守妇道，欺瞒家中，我这就休了她，给大伙儿赔礼！”
慕大冲过去，按住慕铁锤的铜锣，讨好地冲着慕秋生笑，压低声音：“只求族长手下留情，不要闹得太大，拖累了族中名声。”
慕秋生轻蔑地道：“掌灯，写休书！”
须臾，休书写定，慕大毫不犹豫地盖了指印，再递给王氏。
王氏犹豫不决，迟迟不肯按下手印。
慕秋生冷哼一声，慕大心惊肉跳，紧紧抓住王氏的手指戳了朱砂，使劲往休书上一戳，讨好道：“族长，您看可以了么？”
“限她明日一早离开守山镇！”慕秋生带着族人扬长而去。

第234章 我饿了
那个年轻男人始终没找到，大家都猜他是逃了。家家关门闭户，把狗拴在门前，做足防备，这才敢休息。
待到镇子上安静下来，已是三更时分。
慕云晗坐在灯下，在“王”字上划了一个“&#215;”。
王氏被赶出守山镇，对于江家药铺来说就没什么用了，等到彻底众叛亲离，王氏迟早要说出真相。
门上传来新生的抓挠声，慕云晗无奈开门：“你又饿了？”
门口站着一身素袍的顾凤麟，月光温柔地洒在他身上，他好脾气地看着她笑，无声道：“我饿了。”
新生蹲在一旁，贼眉鼠眼地摇着尾巴，一脸讨好，不是我要当叛徒，而是敌人太凶残。
慕云晗轻轻踢了新生一脚，嗔道：“叛徒！”
侧开身子，让顾凤麟进屋：“想吃什么？让你不吃饭，到处瞎跑。”
今天收拾慕大和那个年轻男人时，众人纷纷喊打，顾凤麟和顾老头也跟着人群跑了出去，晚饭都没吃。
慕二娘子特意留了饭菜，这二人却一直没来。这深更半夜的，他倒是来了。
顾凤麟看看慕云晗，伸手去拉她的手，想在她掌心里写字。
一拉扑了个空，慕云晗将手藏在身后，指着桌子道：“用那个写。”
桌上放着一个新制作的沙盒，盒子里的细沙干净细软，旁边放着一根打磨得很光滑的细竹签。
顾凤麟双眼发亮，指指沙盒，再指指慕云晗，问是不是她特意给他做的。
慕云晗垂着眼道：“以后别拉我的手，那不好。”
说这话时，她下意识地扭着手指，耳根微红。
顾凤麟温柔地注视着她，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知道他经常会深夜来访，索性在房间里替他准备了沙盒。
说是拒绝他拉她的手，耳根却红了，还愿意深夜给他做饭吃，一点不怕麻烦。
这一切都说明，她并不反感他，这就够了。
“我想喝粥……”这几个字终究没有写出来，因为熬粥很费时间。
“有什么吃什么，能饱就行。”这样比较省时间，可以让她早些休息。
“我去厨房，你等会儿。”慕云晗逃一样跑出房间，深呼吸，房间太小，充满了独属于他的药香味儿，让人全身不自在。
厨房里只有白天留的饭菜，已经不怎么好看了，慕云晗就将香菇鸡汤下了一碗素面，配上自己种的葱姜，鲜香四溢。
端回房间，顾凤麟正在写字。
他没在沙盒上写，而是用纸笔认真地写。
慕云晗探头去瞧，只见写的都是安定侯吴彦庄、邱县令的人际关系网。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写了整整三篇，每一个字都写得规规整整，十分好看。
“先吃面，不是饿了么？”慕云晗将面碗推到他面前，拿走纸笔细看起来。
“吴彦庄至今未曾续弦？”
有关安定侯的事，十三娘已和慕云晗说得七七八八，只不知这件事，按理说，这样位高权重的人，不知多少人想嫁呢。
原配生的是女儿，对继室一点影响都没有，便是世家公卿之女也嫁得。

第235章 明目张胆的夸赞
顾凤麟随手写道：“他与原配夫妻情深，多年来，许多人做媒他都看不上。听说是要找个和原配一样的。”
“找个和原配一样的？”慕云晗恶寒，“这怎么可能。”
“至少是要长得像。他之前曾收过几个女子，听闻都和原配长得很像，但最终不知什么原因，再也不曾听说过这些女子的下落。”
顾凤麟不紧不慢地吃面，竖起拇指表示很好吃。
慕云晗一阵心慌，那些女子最终不知下落，难道是被处理了？难道吴彦庄是看上她了？
顾凤麟吃着面，偶尔瞥她一眼，看她皱眉苦思，隐隐紧张，便又垂下眸子，继续吃面。
“少爷。”慕云晗坐到他身边，紧张地道：“那个当归，晋樊非得送我的当归，我怀疑是吴彦庄指使的。”
顾凤麟惊讶地上下打量着她，满脸都是“难道你和吴彦庄的原配长得很像”的表情。
慕云晗红了脸，很有些不自在：“我觉得，我长得还是不算丑的，我其实一直都戴着幕笠的，一次都没取下来过，不过他位高权重，也许什么时候看到了我也不一定。”
顾凤麟严肃地点点头，写道：“你的确长得很美丽，至少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子。”
“……”这样明目张胆地夸人好吗？
慕云晗心情十分愉快，想笑又觉得很不好，不笑吧，又实在忍不住。
只好掩饰地说：“少爷也是我见过的最好、最英俊的男子。”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顾漪澜，他是闻名天下的第一美男子。”顾凤麟唇角勾起一丝微笑，轻描淡写地提起这个名字。
顾漪澜啊……慕云晗自嘲而笑：“那位闻名天下的神官吗？没见过。长得再好看，在我眼里也远不如少爷。”
顾凤麟目光闪烁，最终一笑，揉揉她的头，将面碗一推，起身走了。
来时没有任何征兆，走也没有任何征兆，这人是越来越任性了。
慕云晗认命地收了碗筷，坐下来细看顾凤麟给她的这几张纸。
次日全家起了个大早，慕云晗分配好种药的事，又瞧着围墙收尾完工，把这些琐事尽数交给慕安负责便回了家，准备采收香菇。
转过街角，突然听见一声充满恨意的叫喊：“慕云晗！你不得好死！”
只见王氏提着一个包袱站在路旁，充满恨意地瞪着她，头发乱蓬蓬的，衣衫褴褛，眼睛红肿，脸色又肿又青，说不出的狼狈。
慕云晗勾唇而笑：“咦，大伯母大清早的要去哪里？啊，错了，我竟然忘了你已被休，不是我的长辈啦。怎么，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大伯和杏花姐他们都没人送你？”
提起这个，王氏就恨得不得了，慕杏花哭闹了一夜，不依不饶，口口声声都说自己害了她。
慕大不冷不热，只给了她一两银子安家，都不肯送她，说是怕给族人看到拖累家里。
多年夫妻，让人心寒。
王氏把这些仇恨全都算到慕云晗身上，咬牙切齿：“你等着，我会回来的。”
慕云晗瞟她一眼，突然嘬嘴吹了声口哨。
新生冲出来，“汪汪”叫了几声，几条野狗闻声而动，一齐朝王氏扑过去。
“妈呀……”王氏吓得哭爹叫娘，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慕云晗拍拍新生的肥头：“有进步！晓得自己不能随意下嘴，懂得指使狗了！我们就是要棒打落水狗！”
慕铁锤跑过来，和慕云晗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跟在王氏身后去了。

第236章 这是个很糟糕的坏习惯
第一批香菇长得又肥又壮，收了四百六十多斤。
慕云晗、慕二娘子、慕樱、顾神婆四个人，从早收到晚，边收边晒，等到晚上天黑了，再由顾老头赶着马车过来拉到顾家去。
烤房里炭火烧得旺旺的，香菇一层层放上烘干台，特有的香气熏得人头晕。
天气本就很热，烤房里更是热得不行，只一会儿功夫，汗水就浸透了慕云晗的衣衫。
慕二娘子心疼得不行，非要换她休息，被慕云晗毫不留情地赶走了：“你又不懂这些，万一烤坏了，这些日子就白辛苦了。”
忽见顾凤麟走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衣服。
慕云晗吓得将手捂住眼睛，大声道：“少爷你干什么？”
顾凤麟停下解衣服的手，垂眸笑看着她，表示自己来帮忙，这里太热了，脱了衣服好干活儿。
脱掉上衣干活这种事，对于乡间男子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偏生顾凤麟做来就格外不同。
慕云晗捂着眼睛往旁边躲：“快出去吧，不用你帮忙，我自己忙得过来。”
顾凤麟挑眉，表示“你真的可以吗？”
“真的可以，真的可以。”慕云晗双手挥舞，赶苍蝇一样把他轰出去。
顾凤麟也不勉强，抱着外袍往外走。
就是这一会儿的功夫，汗水已经浸湿了他薄薄的里衣，白绫里衣变成了透明色，紧紧贴在他身上。
宽肩长腿，腰肢劲瘦，半明半暗之间，透出一种说不出来的侵略气息。
慕云晗只觉得内心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她再次捂住眼睛，低声叹息：“少爷，你别随便脱衣服，这是个很糟糕的坏习惯。”
顾凤麟本已走到门口，闻言又折身回来，距离她不到两寸远，无辜地看着她，呼吸吹到脸上，好比火焰般灼人。
外面热浪滚滚，架子上烘烤着香菇，慕云晗的心里还烧着一把火。
不能说不能骂，他并没有出格的举动，反倒显得是她自己爱胡思乱想。
内忧外患之下，她只好沉着脸转身往外走，都不看顾凤麟一眼。
走到外面，慕二娘子忙着递来一盏温水：“快喝点水。”
顾婆子和顾老头则探着头往里张望：“凤麟呢？”
慕云晗没吭声，转过身去抱柴禾，烤房里不能断了火，否则香菇的品质会受影响。
顾神婆推了顾老头一把，示意他赶紧去帮忙。
等到慕云晗再次回到烤房，顾凤麟已经不在了，顾神婆讪笑着道：“添火的事交给我们来办，这烤房也不用随时盯着，时不时进去看看就行了。”
“有劳阿伯阿婆。”慕云晗又是一通忙碌。
万事开头难，大家都没做过，她也只是听外婆说过，并没有经验，哪里都离不得她。
等到四百多斤香菇全进了烤房，一切稳妥，她才松了一口气。
眼睛一扫，除了慕樱年纪太小撑不住睡着了，顾凤麟不知所踪之外，所有人都在场，由不得多了几分愧疚。
“阿伯、阿婆，我名义上是你们的丫鬟，却让你们帮着我做了这么多事。”

第237章 这辈子不打算
顾神婆笑道：“那有什么？乡下没那么多规矩，当成一家人就是了。”
慕二娘子心照不宣地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柔声道：“小晗说得没错，如此恩情，不知该怎样报答才好。”
顾老头憨厚地笑了笑：“要我说，当初签那什么契约，也不过是为了保住晗丫头而已。像现在这样，不如换一种方式，大家相处更自在……”
接下来就是要提亲了吗？慕云晗一个头两个大，没事儿她提这一茬干嘛？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儿吗？
忽见顾凤麟走过来，站在顾神婆和顾老头面前，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二人。
顾神婆和顾老头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紧张地搓着手，结结巴巴地道：“我们没有其他意思，我们，只是，那个什么……”
几乎可以说得上是语无伦次了。
慕二娘子再迟钝也看出顾凤麟不高兴了，心里顿时一沉，她还以为顾凤麟是想结这门亲事的呢，谁知竟会这样。
顾神婆可怜兮兮地道：“凤麟啊，我是觉着你年纪不小了……”
顾凤麟冷冷地注视着她，顾神婆顿住话头，含肩缩背，越缩越小，几乎要缩到角落里去了。
顾老头眼神慌乱，看看东边，再看看西边，仿佛随时要夺路而逃一样。
慕云晗不忍心了，晓得他们之间不是真正的父母子女关系，但这样凶冷的顾凤麟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咳咳……”她干咳两声，若无其事地道：“阿伯和阿婆是想把契约解除了吗？不用啦，我说过的话要算数的，说了五年就是五年。”
顾老头长出一口气：“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没别的意思。”
顾神婆也附和道：“我们也是心疼晗丫头，怕她将来找婆家，顶着个丫鬟的名声不好听……”
慕云晗趁机说道：“不用担心，我这辈子不打算嫁人的，这样就挺好。”
“不打算嫁人？那怎么行！”顾神婆失声叫了起来，她不嫁人，那自家公子怎么办？必须要嫁啊！
慕二娘子皱了眉头，还以为慕云晗之前是赌气随便说说的，现在看来，竟然像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慕云晗郑重其事地道：“我想做的事太多，但这世间对女子太过苛刻，成了亲有了家，就多了一层拖累束缚，所以还是不要成亲的好。”
她笑着，撒娇一样地和慕二娘子说道：“娘，以后千万别和我提嫁人的事，更不要逼我、催我嫁人，否则我只好躲着你了。”
慕二娘子又气又急：“你这孩子怎么想的啊？女孩子哪能不嫁人？嗳，你别走啊，你听我说呀……”
慕云晗已经折身走了，忙乱了这一天，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了几遍，她必须马上洗洗。
慕二娘子叫不住她，回过头抱歉地看着顾家人道：“这孩子傻乎乎的，回头我好好地和她说……”
顾神婆和顾老头都不敢吭声，小心翼翼地偷看顾凤麟的表情。
顾凤麟神色平静，一点不高兴的样子都没有，反倒安慰慕二娘子，让她别为难慕云晗。

第238章 太急了
慕家人一走，顾家就陷入死寂之中。
顾神婆和顾老头互相交换着眼神，你推我，我推你，都要对方上前和顾凤麟说话。
顾凤麟静坐在桌旁，泡了一壶茶，自斟自饮，冷玉般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顾老头被老妻掐得忍不住，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佯作气愤：“真是不识抬举！公子看上她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她竟敢挑三拣四，说什么这辈子都不嫁人！”
巴拉巴拉说了半天，始终不见顾凤麟有任何反应，不由得慌了：“公子？”
公子不会是气糊涂了吧？毕竟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动心。
顾神婆也慌了：“公子？您别气啊，那死丫头不懂事，把她赶出去，让她吃吃苦头知道厉害，她一准回心转意……”
“啪！”顾凤麟将手里的玉盏用力扣在桌上，吓得二人一跳，紧张不已。
“太急了！”顾凤麟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揉揉眉心，道：“以后不许再提此事。”
顾神婆和顾老头对视一眼，如释重负：“好的，好的……”
他们不是替公子着急吗？这么好的姑娘，聪慧能干，心又善良，懂得体贴人，一定会被很多人盯上的！
不过既然公子不急，那就是自有考量，反正听话就是了。
慕云晗洗洗干净，就又忙着赶去烤房，慕安拦住她：“姐姐，我守着就行了，您累好多天了，这点小事让我来，总不至于香菇干燥与否我都分不出。”
慕云晗想想，就让他去了，自己一头栽倒在床，抓紧时间休息。
睡得朦朦胧胧之际，觉着似有蚊虫在脸旁“嗡嗡”乱飞，她困得不行，手随意挥舞几下，翻个身又继续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然天亮，忙着穿戴好走出去，慕二娘子和慕安在院子里小声说话，看见她就笑了：“香菇烘干啦，我们过了一下秤，整整六十斤干菇。”
一般说来，十斤鲜菇才能干上一斤干菇，慕云晗种的这个香菇品质很好，八斤不到就能干上一斤，算是丰收。
物以稀为贵，市面上的香菇都是野生的山货，不但量少，而且品质良莠不齐。
上等货色能卖到一两银子一斤，而五两银子就够守山镇上的三口之家过上一年。
也就是说，这六十斤香菇能卖到六十两银子。
关键这东西不是药，上到王公贵族，下到普通百姓，没有不爱吃的，销路很广。
而且，菇房里的香菇还在源源不断地生长，明天又可以收一茬，按照这样的生长速度，一个月之内，保守计算，可以净赚六百两银子。
等到扩大规模，再将木耳、银耳、灵芝这些种出来，别说六百两银子，六千两银子，六万两银子，都不在话下。
“太好了……”慕云晗乐得合不拢嘴。
一家子傻乐了一会儿，又忙着去做事了。
慕云晗兴冲冲地采了两株草药，捣了药汁涂上，顶着一张焦黄的脸，笑眯眯地赶去顾家。
做了两个深呼吸，若无其事地推开门，打算厚着脸皮假装没那回事。

第239章 躲着她
“阿婆，我来啦……”慕云晗佯作轻松地喊了一句，眼睛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就怕撞上顾凤麟。
看来看去，也没看见顾凤麟，便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凤麟不在家。”顾神婆笑着走出来，善解人意地道：“他去了后头监工，怕那些人偷工减料。”
后头，正在修建慕云晗家的新房子，的确得有人盯着才行，不然偷工减料是一定免不掉的。
只是慕二娘子体弱又是寡妇，慕安、慕樱年幼，慕云晗太忙，所以只能偶尔看一看，不能全程盯着，顾凤麟真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原以为她拒绝了婚事，顾家一定很生气，真的生气了也好说，但这样的态度，实在让人内疚又为难。
慕云晗尴尬地解释：“阿婆，你们真的很好，只是我不能……”
顾神婆盯着她蜡黄的脸色看了片刻，幽幽叹气：“脸都涂成这样了。也罢，是我们几个老人家多事，你要晓得，我们从未将你当成丫鬟看待。”
慕云晗很感激：“我知道，可是这种事真没那么简单，我愿意尽我所能报答你们，报答少爷，唯独这件事不能。少爷很好，值得更好的女子。”
顾神婆苦笑：“凤麟体弱多病，又不能说话，哪有那么容易，唉，算了，不提这事。说起来，我和你阿伯、凤麟都很感激你呀，之前凤麟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成日不是躺着就是坐着看书，现在可好，成日忙着修房子，看地，精神和心情都好了许多，这都是你的功劳。”
慕云晗很认真地道：“我会治好他的。”
顾凤麟体弱多病，她就帮着他治好，让他长命百岁，至少。
他能发声，舌头听力都正常，总有一天，她能替他治好。
到时，一定会有很多人上门来抢这门亲事的。
顾神婆被慕云晗描述的美景逗得笑了，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她：“承你吉言。果真如此，阿婆给你包个大红包。”
看样子是真的不提亲事了，慕云晗放下心，提及第二天去县城的事，顾神婆一口应承了。
午间，慕云晗精心准备了几道小菜，顾凤麟却没回来吃饭，只遣了慕安回来拿：“顾哥哥说就在树荫下吃更清净。”
慕云晗就知道，他这是躲着她呢，也好，省得见了尴尬。
当天半夜时分，将第二茬瓜果蔬菜采摘下来，除却成熟的药和干菇之外，另外又将新萌的近两百斤鲜菇一并摘了。
只靠顾家的一辆车不够，慕云晗就雇了慕秋生家的骡车。
车由慕秋生的长子慕铁头赶，慕铁锤跟车。
慕云晗则和顾老头乘另一辆车，其余人都没让跟着，毕竟家里那么多事，慕二娘子一个人不行，慕安得留下来照看一二。
天还未亮，两辆车就已经出发了。
走到小镇边上，忽听“喵呜”一声嗲叫，玄金轻松地蹿上来，不客气地往慕云晗怀里一躺，绿莹莹的眼睛紧盯着她。
紧接着，慕云晗看到了站在街边的顾凤麟。

第240章 你放心
顾凤麟平静地上了车，平静地坐在慕云晗身边，叩响车壁，示意顾老头发车。
“少爷也要进城吗？”慕云晗颇不自在，之前一点没听他提过。
顾凤麟从座位下方取出沙盒，言简意赅：“有事。”
这次，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拉她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写字，也没有再望着她温柔地笑，而是像刚认识时那样，一本正经。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却又怅然若失——已经习惯了的事，突然就变了，总让人觉得不适应。
暗啐自己一口，默默计划进城之后要做的事、该怎么做。
一路上，二人几乎没有眼神交流，都是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各自想着心事。
玄金毫无所觉，慵懒地躺在二人中间，翻着肚子，四脚朝天，呼呼大睡。
为了保持蔬菜新鲜，顾老头走得很急，路又不平，十分颠簸。
慕云晗就很担心会让顾凤麟不舒服，果不其然，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顾凤麟就蹙起了眉头，十分痛苦的样子。
慕云晗连忙让顾老头走慢些，又拿垫子给顾凤麟垫在腰后，担心地道：“歇一歇，喝点水如何？”
顾凤麟摇摇头，倔强地让顾老头不用管他，走快些。
慕云晗生了气：“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自己不舒服，偏要和我犟，难道伤了身体，痛苦的是我吗？”
顾凤麟不出声，沉默地挺直腰背，紧抿着唇，沉默地看向前方。
倒像是她对不起他，欺负了他一样。
慕云晗长叹一声，蹲在他面前，好声好气地道：“少爷，别赌气，什么都没有身体更重要。”
“你放心。”顾凤麟写道，幽黑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悲哀，那悲哀如此深重浓厚，慕云晗的心仿佛被狠狠捏了一把。
顾凤麟很快垂了眼睛，勾起唇角自嘲而笑，指指一旁的新鲜蔬菜，表示不能耽搁她的正事。
她辛苦这么久，劳心费力，不就指望着这些东西挣点钱吗？
若是因为他的缘故耽搁了，这些东西坏掉，他会很愧疚的。
慕云晗看着碧绿水嫩的蔬菜瓜果，眼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强迫自己挪开眼，坚定地道：
“菜可以再种，钱可以慢慢挣，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有了上次的菜做基础，这次的菜是一个很重要的机会，把握好了，生意就可以逐渐走上正轨了。
但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他给了她那么多庇护，他还是她的大靠山。
大靠山若是出事，不利于长远发展，就是这样的。
她并不是心疼他，只是不忍心、讲义气而已。
慕云晗飞快地交待顾老头：“阿伯走慢些，不急。”
顾凤麟暗沉的眼里浮起一分亮光，唇角也有了笑意。
她爱钱，但在她眼里心里，他比钱更重要。
这就够了。她并没有无动于衷。滴水总能石穿。
马车慢行片刻之后，顾凤麟长出一口气，精神地表示自己好了，让顾老头加快速度。
慕云晗不放心，但两个姓顾的都不听她的，再看顾凤麟的确表现得很正常，也就没管了。

第241章 借冰窖
赶到县城，已是中午。
顾老头和顾凤麟把药材送去玄大家，玄大、慕云晗带着慕铁锤兄弟俩去送菜。
这一批蔬菜瓜果，她分成了两半。
一半分成二十份，除却邱县令、高文山、十三娘那里之外，又给崔师爷留了一份。
其余的十六份，请托高文山分别赠送给与他交好的富贵人家。
这二十份蔬菜瓜果，全都用礼盒精心包装，礼盒上用红纸写了“药膳堂”三个大字，确保收到的每一户人家都会引起足够的注意。
此外，这二十份蔬菜瓜果还分别搭了半斤新鲜香菇，她给这香菇特意取了个名字，叫做如意菇。
高文山额外多得了两斤香菇、两只造型奇特的南瓜，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奇道：“这香菇为何叫如意菇？”
慕云晗笑道：“想什么吃就什么时候吃，干菇也有，新鲜的也有，自然如意啦。”
“倒也贴切。”高文山指指慕云晗的脸：“冒昧的问一句，姑娘这脸怎么啦？”
慕云晗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误食毒菌，然后变成这样了。”
高文山十分惋惜，但他是男子，不好总盯着人家小姑娘的脸，便道：“总是白吃姑娘的东西，实在惭愧，请收下这点心意，或可给令堂补上一补。”
盒子里装的是一些燕窝和参片，数量不多，却弥足珍贵。
这可算是高文山的一片苦心，给钱会显得没人情味儿，给家中长辈送名贵补品则有情有意。
若是不吃，随手拿出去也是容易换成钱的。
慕云晗笑着摇头：“乡下人，不用吃这么珍贵的补品，高老爷若是真心感谢我，不妨借我一件东西。”
高文山来了兴趣：“什么东西？”
“冰窖。”慕云晗道：“我那日拜访，瞧见府上是用冰的，可见家中备有冰窖。我想借这冰窖冷藏一下我余下的蔬菜，租金照付。”
她这蔬菜的销售方法与普通的不一样，今天送出去，明日一定会有人寻她要菜。
而县城距离守山镇太远，最快也得半天时间，她手里又没有合适的人手，好用方便的运输工具。
天气这么热，菜蔬很不容易保持新鲜，一不小心就烂掉了，卖相不好看，谁还愿意高价购买呢？送人都嫌。
所以必须找到一个可以冷藏的地方，把这些蔬菜保存起来，需要了再拿出来。
高文山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姑娘真是观察入微，没错，我家有冰窖！整个留仙县里，就属我高家的冰窖最大！你想放几千斤、几万斤都可以，谈什么租金，只管拉来！”
慕云晗也没客气，行礼道了谢，就让慕铁锤兄弟俩将车上余下的一半新鲜菜蔬送去了冰窖。
从高家出来，慕铁锤兄弟俩满是羡慕和钦佩：“这就是留仙首富高家吗？好气派啊！有这样的人帮忙，一准儿能发财的。”
慕云晗云淡风轻地道：“我们现在去县衙吧。”
“县衙？”慕铁锤兄弟俩打怵了，那是县衙呀！县太爷待的地方，寻常百姓哪能进去！慕云晗说起来却和去茶馆似的便宜。

第242章 县令夫人
到了县衙后门，门房得过招呼，客气的引着慕铁锤兄弟俩搬菜，又去里头禀告。
一个丫鬟走出来，笑道：“这位是慕姑娘吧？夫人想见见你。”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塞过几个钱，笑道：“不知夫人召我何事？还请姐姐指点一二。”
丫鬟道：“夫人早前吃过姑娘送的蔬菜，一直念念不忘，今儿见着你送来的那一对奇瓜，心里很高兴。”
慕云晗心里就有了数，她送来的这对奇瓜，长得小巧玲珑，绿中带金，像对柿子似的，自带瓜果芬芳，最适合妇人把玩。
县令夫人会喜欢，正在她的意料之中。
玄大不能进后院，慕云晗独自入内，只见一个二十多岁、身形消瘦、容貌寻常的妇人坐在树荫下乘凉。
慕云晗上前行礼：“给夫人请安。”
“好标致的人才。”邱夫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慕云晗，先前她只以为是个寻常村姑，原本不想见的。
是看到那对奇瓜和新鲜香菇，觉着十分稀罕难得，又听崔先生说这些蔬菜瓜果卖得贼贵，对方还不知天高地厚的表示以后都要给她送，不要钱，这才动了心思，想图个新鲜见一见人。
反正孕中不能出门，孕吐厉害，也当散一散心了。
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利落美丽、气质出众、礼仪娴熟的少女，可惜就是肤色蜡黄，掩了三分姿色。
慕云晗不卑不亢地站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任由她上下打量，兀自八风不动。
“坐吧，叫什么名字？”邱夫人忖度片刻，想着这样的人物，绝不能是普通村姑，得打听清楚来历身家才行，别不小心得罪了人。
“回夫人的话，小女子姓慕名云晗，守山镇人。”慕云晗坦然入座，言笑晏晏。
“好名字，看样子是读过书的？”邱夫人听到“慕”字，眉眼微动，“不知与澜京慕氏有否关联？”
慕云晗据实以告：“祖上曾是一家，分支很多年了，已无来往。”
“这样。”邱夫人若有所思。
一个婆子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邱夫人看一眼慕云晗，笑道：“还没用饭吧，不如用了再走？”
慕云晗微笑着婉拒：“已是用过了，不敢打扰夫人。”
邱夫人十分诧异。
县令夫人留饭，对仕绅人家来说也是很有面子的事，何况慕云晗只是个普通的菜贩子村姑。
就算不吃，也该是感激涕零，诚惶诚恐，她倒淡然拒绝了。
邱夫人一哂，也没勉强：“既然这样，我就不留你了。”
慕云晗告退，丫鬟送她到后门，送上一只盒子：“这是夫人给姑娘的谢礼。”
“谢礼？”慕云晗惊诧了，她只想着把人招呼到位，以后好做生意。
能和县令夫人有个见面之缘就行，没打算上赶着结交。
可人家给了谢礼，这就客气讲究，出乎意料了。
丫鬟笑道：“就是寻常物件，夫人说与姑娘有眼缘。”
是一对寻常的银镶珍珠耳坠，说不上有多名贵，构思做工倒是精巧。

第243章 招兵
“烦劳姐姐替我谢过夫人，以后夫人想吃什么，只管来说，我们有的，一准儿送最新鲜最好的。我们没有的，立刻就让人种。”
慕云晗收了耳坠，颔首而笑。
这邱夫人是个妙人，晓得她白送菜蔬过来，求的不过是一份庇护。
有了这对耳坠，县衙里的人，或是那些仕绅人家多少也要给几分薄面，无形中麻烦就少了很多。
丫鬟笑道：“夫人说了，菜蔬很好吃，那个香菇和奇瓜若有多的，不妨多送些过来，她打算送给日常往来的女眷。”
“有，有，稍后我就让人送过来。”
有县令夫人帮忙，加上高家出手，局面算是打开了。
此行出乎意料的顺利，慕云晗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看得慕铁锤兄弟俩一阵艳羡和敬佩。
待到陪她去过富丽堂皇的商家药铺，见过十三娘，慕铁锤兄弟俩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慕云晗也不多说，和玄大一起，带着二人一起去了饭馆，要了丰盛的饭菜，有鸡有鱼有肉。
那兄弟俩头碰着头，小声商量一回，大哥慕铁头小心翼翼地道：“晗妹妹，我看你的意思是以后都要往城里送菜了，是不是？”
慕云晗笑道：“是啊，以后隔天都要往这里送的。”
慕铁锤就精明地道：“光靠顾爷一个人不行啊，顾小爷身体不好，不能奔波的。且送菜要赶早，日晒雨淋的，这苦头也不是他那个身体能承受的。”
慕云晗叹道：“我正打算招人，但找不到实诚又能干的。”
慕铁头迫不及待地道：“让我来，怎么样？我家有骡车，我有力气能吃苦，我不喝酒不赌钱，从不贪占别家东西。我工钱也不要多高，每天给我十个钱就行了！”
慕云晗很中意慕铁头，但不能让他家觉得理所当然，得来太容易就不珍惜，还会把人心养大。
她挑选慕铁头兄弟俩送货跑腿是仔细考虑过的。
人多力量大，背靠宗族这棵大树才好乘凉，慕铁锤兄弟俩是族长家的，带他们见识见识，正好替她传扬。
人总是眼红嫉妒和自己差不多的，远高于自己、可望不可及的就成了崇拜和羡慕。
大家知道她在县城里和全县首富、县太爷家、商家药铺都有来往，对她的生财之道就不敢太过觊觎，想要使坏也得先掂量掂量。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一个人说破天也不如慕铁锤兄弟俩说一句，加上慕秋生这个族长，足以保证她们一家在族中的地位不动摇。
慕云晗故意道：“我都知道，不然也不会让铁头哥跟着跑这一趟了。只是，铁锤已经要在铺子里做学徒了，再加上你，我怕族人说我讨好族长，偏心你们，不公平。”
慕铁锤兄弟俩十分失望，再次商议之后，慕铁头道：“铁头比我聪明，就让他留在铺子里吧。”
慕铁锤也道：“晗姐姐，我识字能打算盘，我能帮你盯着铺子里外雇的人。”
慕铁头连连点头：“正是，只有你好了，才能修起学堂，我们族里的人才能跟着好起来。”

第244章 买马
有眼光，有良心，这才是她要的人！
就凭这两句话，已经够条件雇佣了。
慕云晗佯作思考片刻才道：“这样吧，暂时也没其他合适的人，就先由你俩干着吧。只是必须记得，活儿只有这么多，却有很多人盯着，小心别犯了错，否则一定要换人的。”
好事就这样落到头上了，慕铁锤兄弟俩简直不敢相信，相视片刻，抱在一起，欢呼鼓舞地叫起来，引得众人侧目。
慕云晗含笑而立，踏实的送货人、稳妥的交通工具、机灵的小伙计都解决了，现在她还差一个掌柜的。
她豪气万丈地领着两个族兄弟往留仙大街去。
远远就看见顾老头站在铺子前面，指挥着人挂匾额，摆放桌椅货架什么的。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满脸精明之色的中年男人、一个穿灰白长衫、安静秀气的青年男子站在一旁，时不时地互相瞅对方一眼，充满了不友好。
见她过来，中年男人上前行礼：“请问姑娘可是姓慕？是这药膳堂的主人么？”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将胸一挺：“鄙人姓何名斗金，是商家药铺的老板娘让鄙人过来的，想必您也听说了吧？”
今天送菜时十三娘说让人直接到铺子这边来了，就是叫的这个名字，据说精明强干，很有办法。
慕云晗点头：“听说了，屋里谈。”
穿灰白长衫的青年男子行礼道：“慕姑娘，听说府上要招掌柜，不知都有什么条件？不才斗胆，想要一试。”
何斗金立刻不高兴了，没好气地道：“一边去！你谁啊！瞎凑什么热闹！”
“在下姓白名无为。”青年男子皱了皱眉，言辞恳切：“慕姑娘，在下之前在州府做过三年药铺掌柜，因为家母病重才归乡，我经验很足，药食同源，能做好这个掌柜！”
“都说自己叫白无为了，那就是什么都干不好的意思了，人家卖菜，你卖药，八竿子打不着，赶紧走人吧。”
何斗金嘴皮子十分利索，一心想要赶走白无为，讨好地和慕云晗说道：“姑娘，历来商铺之中不雇佣无根底之人，您可别心软，被他给骗了。”
做生意，不用不知根底之人，必须要有人引荐，否则万一哪天卷走财物，坑害主家，那就哭不出来了。
“无妨。”这些道理，慕云晗都知道，但白无为的话很能打动她，她想听他说一说。
何斗金悻悻地瞪了白无为一眼。
接着，又来了个应聘的。
也是个年轻男子，穿得十分周正，人也长得端正清秀，表现得很坦荡。
“鄙人姓石名有财，早前在留仙楼做二掌柜，因着与掌柜的不和，丢了饭碗，想谋这个差事。”
留仙楼是留仙县城数一数二的酒楼，生意十分火爆，从掌柜到伙计，都很能干。
若能得到它的二掌柜，的确是很不错。
慕云晗虽未去过留仙楼，却听说过这些事，石有财说的是真是假，一问就知道了。
当即使个眼色，玄大立刻出去打听始末。

第245章 掌柜之争
慕云晗随口说了一道数术题，燃香计时。
完成得最快的是白无为，其次是何斗金和石有财。
慕云晗又问了几个问题，都说得头头是道，一时间，三人不相上下。
玄大回来，证实石有财并不是人品有问题，而是留仙楼大掌柜的嫉妒贤能，设计将他赶走，不去其他地方应聘，那是因为被打压了。
现在，最不能证明自己来历的人就成了白无为。
何斗金和石有财完全忽略了他，斗鸡似的互相瞪视着攻击对方。
白无为则眼巴巴地看着慕云晗，等她拿主意。
慕云晗不慌不忙，将三颗水嫩的胭脂萝卜放在桌上，笑道：“最后一个问题，谁能将一颗萝卜卖到十两银子，我就聘谁。事先言明，不许动用人脉，不许作假。”
何斗金瞪圆眼睛，不敢置信：“这萝卜是玉雕的吗？就算这个季节它稀罕，那也不值这个价吧。”
慕云晗笑道：“是呀，但我做的就是这个生意，当然是找能卖出高价的人了。”
何斗金脸涨得通红，借口走了：“不好意思，突然想起家中有急事。”
慕云晗神色不变，笑看着石有财和白无为。
石有财紧锁眉头，不提如何卖萝卜，反而问白无为：“你的来历很可疑啊，你是从哪打听到慕姑娘要招掌柜的？该不会是不怀好意吧？”
“家母病重需要钱财，我每天在街上闲逛找机会，看到这铺子新开张，就来碰碰运气。”白无为拿起一颗萝卜就走了：“明天傍晚之前，我若成功就回来，若未成功就不来了。”
石有财尴尬地摸摸鼻子：“老实说，我不能将这颗萝卜卖到十两银子，但我认识很多爱吃、舍得吃的人，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人脉嘛，姑娘若是聘了我，以后一定财源滚滚。”
慕云晗毫不通融：“题目都是一样的，卖了萝卜再来。”
石有财只好拿起萝卜，告辞离去。
慕云晗目光沉沉，她一个小小的铺子，没本钱没人脉，也没公开对外宣扬要招掌柜，为什么突然就来了这么几个人应聘？
何斗金是十三娘介绍的，无可厚非。
石有财有人脉有能力，就算被打压，也不可能没人敢聘，别的不说，留仙楼的对手一定很想要他。
至于白无为，也是疑点满满。
都怪江家药铺叶掌柜，弄得她提心吊胆，疑神疑鬼。
要是没和顾凤麟别扭就好了，可以找他帮忙鉴别。
这个想法一出来，慕云晗赶紧打住，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凡事总想依赖他的？这种想法要不得。
回到玄大家中，顾凤麟没在，据说是出去访友了。
慕云晗换了衣服，戴上幕笠，请顾老头帮忙：“我想去一下浣花楼。”
她这次带来的药材量不少，当归、赤龙藤、三七、天门冬都有，都是炮制过的干货，每样一百斤。
经过被跟踪追杀的事儿，她不打算再经十三娘的手了，直接和浣花楼做生意，尽量减少暴露的风险。
虽说不知浣花楼都有什么规矩，会不会接单，但总要试试才好。

第246章 另一个请求
顾老头提着慕云晗的后衣领跳上了屋顶。
慕云晗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等到停下来，人已站在浣花楼下。
这倒是不用担心有人跟踪偷窥了，慕云晗定一定神，整理衣服头发，敲响了浣花楼的门。
“我想找你们燕娘子谈一笔生意……”
慕云晗刚开口，迎客的小厮就大声喊道：“燕娘子！燕娘子！生意来啦！”转过身，热情洋溢地请她进去：“客官请！”
燕娘子还是那副八面玲珑的样子，热情又真诚，听慕云晗说了来意，一个字都没多问，言明照旧只要一成提成，让她今晚就把药送过来。
慕云晗道：“我另有一个请求，竞价会过些日子再开，可否？”
每次她一来留仙县城就有大年份的药，那不明摆着告诉别人都是她弄来的么？
恐怕过不了多久，不单叶掌柜会找茬，其他势力也会盯上她了。
“没问题，尽力满足客人的要求，乃是浣花楼第三条规矩！”燕娘子笑得和朵花儿似的。
慕云晗心念微动，试探道：“你们能帮人卖东西，那能帮人买东西吗？”
燕娘子一怔，随即道：“那要看姑娘想要什么了，不过，不是我夸口，只要这世上有的东西，十之八九，我们都能替您寻来，只要您出得起价。”
“我要的东西没那么珍贵。”慕云晗笑着拿出一张纸：“都写在上面了。”
纸上写的是各种珍贵药材的种子，以及二十株活人参。
人参这东西，想要有点样子，必须年份长远，可遇而不可求。
真正的百年老山参，那是有市无价，一株老山参的价就够一家人一辈子衣食无忧，过得舒舒服服，更是送礼通关系的不二之选。
她是打算将这些普通年份的活人参培植起来，一来可以挣钱，二来可以留到关键时刻用。
燕娘子应下：“要让我们找东西，按规矩是要收定金的。”
慕云晗之前赚的三百多两银子都有用处，实在挪不出来了，便道：“定金就从我送过来的药材中抵扣。”
“行！那就这样定了。”燕娘子爽快地答应下来，给了她一块牌子：“这是我们浣花楼的信物，姑娘以后拿着它过来，不拘我在或不在，都能得到最好的接待，包间、茶水糕点也有优惠。”
这块牌子是黝黑的铁牌，上面镌刻着一栋精巧的小楼，小楼上缠满了怒放的徘徊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慕云晗只当这是浣花楼的拉客手段之一，二话不说收下了。
临行前，燕娘子又道：“我们今夜有个竞价会，姑娘若是有空，不妨过来玩一玩。”
“可否带人过来？”闲着也是闲着，慕云晗现在最欠缺的就是见识，多看看这些，增长一下见识也是好的。
燕娘子笑道：“当然可以。”
慕云晗走出浣花楼，又被顾老头拎着衣领腾云驾雾一样回了玄大家中。
双脚刚落地，迎面对上顾凤麟的眼睛。
慕云晗下意识地整理头发衣服，心想自己此刻别不是像个疯婆子似的吧。

第247章 女客优先
顾凤麟看着慕云晗手忙脚乱，面无表情。
有道是，女为悦己者容。
她确定她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慕云晗觉得自己可以见人了，这才脱下幕笠，一本正经地给顾凤麟行礼：“少爷回来了。”
顾凤麟淡淡点头，转身要走。
“少爷，我今晚要去浣花楼看竞价会，您有空吗？要不要一起？”
慕云晗是觉得这种相处方式太别扭，若能用这个法子补偿他，那也很好。
顾凤麟转头看向玄大，似在征询今夜有没有其他安排。
玄大严肃地道：“少爷，您今晚约了几位友人过来赏画。”
顾凤麟就朝慕云晗抱歉地摊摊手，表示他很忙，没办法陪她去。
慕云晗失望地道：“好吧。”
顾凤麟温润地笑笑，转身进屋去了。
慕云晗好奇地叫住玄大：“赏什么画呀？”
她一直都觉得顾凤麟挺闲的，所以才想和他一起去看看这个浣花楼，没想到他今晚偏偏有事。
玄大惊讶地道：“你不知道啊？顾小爷的画儿可出名了！千金难求！你真是他的丫鬟吗？”
慕云晗一阵脸热，她真不知道啊，他没当着她的面画过画，家里也没什么画作，唯一见过的，也就是他给她设计的新家了。
幸亏玄大没多说，反而笑着安慰慕云晗：“顾小爷性子古怪，大概是他不愿意告诉你吧。”
慕云晗不爱听这话：“他性子哪里古怪了？比很多人好太多！”
玄大失笑：“是，是，是，他是最好的。”
既然顾凤麟不去，慕云晗就打算自己去了。
让慕铁锤兄弟俩将装在麻布口袋里的药材搬上马车，吃过饭，叫上顾老头就准备出发了。
走到门口，见顾凤麟独自站在院里看着夜空发呆，忍不住问道：“少爷，您的客人还没到吗？”
玄大在一旁道：“那些客人临时有事来不了啦。”
玄大婶抱怨道：“真是的，说话不算数，让人白等一场。”
顾凤麟摇摇手，示意他们别多嘴，然后转过身，寂静地往屋里走。
慕云晗自然而然地喊住他：“既然少爷没事，那就跟我一起去看热闹好不好？”
顾凤麟这回没推辞，默默上了马车。
马车驶远，玄大夫妻俩摇头叹息。
公子分明想跟慕姑娘一起去，偏要一波三折搞这么一出。
真不知道是咋想的，难道是为了告诉慕姑娘，他并不是成天想缠着人家，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一起出门什么的，不过是凑巧而已？
慕云晗等人到得早，参加竞价会的人都还没来，浣花楼里十分清净。
燕娘子来验货，看到站在慕云晗身后的顾凤麟，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很快垂了眼笑道：“这药真是难得，姑娘放心，一定给您卖出好价钱！”
写好收条和订货的契书，燕娘子亲自将三人引到二楼甲字号包间：“几位请坐，我这就让人上茶。”
又是甲字号包间，慕云晗很不安：“我们就在角落里坐着就行了。”
这次不卖她的东西，没理由白坐。
花十两银子买座位吧，她真心舍不得，十两银子够买两亩半地了。
燕娘子笑道：“那不行，您是女客，浣花楼第十六条规矩，女客优先。这也是为了防止多生事端，您就体谅体谅我们吧。”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年轻女客确实容易惹事，尤其自己今天还带着顾凤麟这样貌美年轻的男子，是该小心为上。
慕云晗咬牙掏钱：“那就按着规矩付钱吧。”

第248章 浣花楼第一百条规矩
“付过钱，坐着就觉得安稳自在了。”
慕云晗笑着轻摇扇子，给自己打，也给顾凤麟打。
顾凤麟含笑喝一口茶，表示让她破费了。
“这算什么。咦，这个茶比我上次来时还要好，除了我那个茶，这茶算是我喝过最好的茶了！”
慕云晗惊诧地再次尝了一口茶，比她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茶都要好，说不定要上百两银子一斤，这浣花楼也太财大气粗了。
顾凤麟挑挑眉，表示没觉得，就是普通稍好的茶，还笑话她没见识。
慕云晗不服气，当初她在澜京也是尝过些好茶的，只是不能说，也只好忍了。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喧嚣声。
一个男人气愤地吼道：“你们竟敢不让我家大哥进门！头是不是被驴踢了？”
慕云晗过耳不忘，立刻听出这是晋樊的跟班，也就是上次奉命送给她当归的那个彪形大汉。
浣花楼竟然不让当地最大的地头蛇进门？这是做的什么生意？
她笑着偏过头，小声和顾凤麟说道：“是晋樊。”
顾凤麟也很是惊讶。
接着就听见晋樊的手下咆哮着踢门：“不让我们进门，总得有个说法吧？不说清楚，这生意别想做了！”
“哒哒”的脚步声响起，小蔡抱着长刀、耷拉着唇角从三楼走下来，隔着珠帘扫了一眼甲字号包厢，走到一楼去了。
慕云晗从包厢里看不到情形，便站起来走到围栏边往下看。
只见小蔡一脸蔑视地站定，吸一口气，助跑，跃起，双脚踢出。
“哐当”一声巨响，慕云晗侧过头不敢看，心想晋樊那个手下一准儿肋骨都被踢碎了。
“浣花楼第一百条规矩，也就是最终一条规矩，楼主最有道理，只和有缘人做生意，看你不顺眼，就不许你进门！”
小蔡叉腿站在门口，怀抱长刀，耷拉着唇角，小眼神儿充满了蔑视，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一段话。
楼上楼下先是一阵寂静，接着宛若冷水溅入滚油里，“哗啦”一声闹了起来。
燕娘子笑着迎上去，插科打诨，借力打力，沸腾的人群竟然渐渐平息了。
晋樊的手下也没有再闹，又有新的客人陆续走进来。
慕云晗对燕娘子充满了敬畏，如此长袖善舞之人，要是她的就好了，还愁什么生意做不成？
想到今天应聘的几个掌柜，她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忽见顾凤麟迅速走出，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一带，双手环抱，将她推进了包厢。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肩宽手长，这一抱算是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了，独属于他的药香味道温暖袭来。
慕云晗的心不受控制地乱跳着，仿佛要从喉咙里冲出来一般。
她缓过气来，免不得要追问个明白：“少爷为何……”
“嘘……”顾凤麟竖起手指放在唇边轻嘘一声，将圈在怀中的她轻轻拨得一个旋身，示意她往前方看。
江家药铺的叶掌柜、孙家药铺的邱掌柜，一前一后地从下往上走来，叶掌柜蹙着眉，探着头往她这个方向张望。

第249章 备受煎熬
“姓叶的看到我了吗？”慕云晗小声问道。
她的后背贴着顾凤麟的前胸，头顶挨着他的下颌。
她能感受到他微凉的身体，能感受到他跳动的心脏，还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柔而有节奏地抚过她的发梢、颈间。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她赶到心悸而惊恐。
这两辈子，她从未和任何一个男人如此亲密。
她垂下头，想要挣扎，他却不肯松手，继续拥抱着她，安抚地再次“嘘”了一声，指指外面。
叶掌柜扭着脖子往这边张望，似是有所怀疑。
慕云晗不想让叶掌柜认出她来，只好推着顾凤麟往包厢深处后退，每退一步，她的后背就要往他胸前撞一下。
她仿佛跳进了油锅里，备受煎熬。
终于，小蔡走上来，耷拉着唇角，环抱着长刀，挡住叶掌柜的视线，轻蔑地宣布：“浣花楼第五十条规矩，不得窥视包厢内的贵客，违者滚！”
叶掌柜这才收了目光，解释：“我好像看到熟人了。”
小蔡呲牙：“那你要不要过去打招呼啊？”
“不敢，不敢。”叶掌柜陪着笑，皱眉走进庚字号包厢。
他刚才是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很像慕云晗。
想到她今天又进城了，他这心里就和猫抓似的，就想知道她是不是又弄来了好药。
按照浣花楼的说法，她是将那个东西换了庇护。
因此浣花楼才会将他派去的人踩断全身骨头弄成残废，再扔到他家里警告他。
就算如此，就算对方出手极其狠辣，那他也不怕。
他只想知道，那么多好药，慕云晗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花再多的代价也不可惜！
就算主子知道了，也只会支持他的！
叶掌柜从怀里掏出那块冰凉冷硬的铁牌，眼神就和淬了毒似的。
庚字号包厢距离甲字号包厢很远，他基本不可能看到那边的情形，浣花楼里守卫森严，他也没办法收买人帮他打听。
只好等到散场以后，再潜伏在外面窥探了！
甲字号包厢里，顾凤麟终于松开了慕云晗。
虽说顾老头一直假装自己是木桩，但慕云晗想到刚才那一幕就特别尴尬。
一连往肚子里灌了三杯茶水，她才干笑着道：“浣花楼的规矩好多啊，看样子不止一百条啊。”
其实她严重怀疑，这些所谓的规矩，很多都是小蔡那个耷拉嘴现编的。
顾凤麟平静地点头赞同。
气氛再次陷入尴尬之中，幸亏楼下燕娘子开始拍卖了。
今晚的拍卖品很有意思，卖的全是活物。
五条腿的蟾蜍，纯白色的虎，金发碧眼的异域美人，会吟八十首诗词的八哥，金色的巨蟒，识字的金丝猴。
慕云晗大开眼界，看到高兴处，激动地小声赞叹，完全忘了刚才的尴尬和担忧。
顾凤麟含笑静坐一旁，沉稳而淡定。
这次来的客人比上次多很多，二楼所有的包厢全部坐满，这些人出手十分阔绰，每一件竞价品出来，都被迅速高价买走。
就连叶掌柜也花四千两银子买走了那只五条腿的蟾蜍。

第250章 特殊竞价品
慕云晗深受打击，她挣到几百两银子就觉得很了不起了，别人一只畸形蟾蜍就卖了四千两。
她小声道：“改明儿我也让慕安他们去山里找，五条腿的、三条腿的，甚至六条腿的蟾蜍说不定都能找到。”
顾凤麟看她嫉妒的小眼神儿，忍不住失笑，蘸水写道：“这并不是一般的蟾蜍，而是自小用鹤顶红喂的，有奇毒，同时也是稀罕的解毒良药。”
慕云晗瘫在椅子上：“知道，我就是羡慕嘛。”
语气里情不自禁带了几分撒娇之意，她自己却没发现。
顾凤麟垂下浓长的眼睫，遮去眼里的光芒。
燕娘子笑着拍拍手：“最后一样宝物。女奴一名。”
一个身穿灰衣的女孩子走上竞价台，她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面无表情，纤细柔弱，个头矮小，其貌不扬。
“她的身体很柔软，力气很大，擒拿术很好，听话，懂事。”
燕娘子每说一句，灰衣女孩就配合着或是将身体卷成一个圆圈，或是举起一个两百斤的石锁，或是将一个彪形大汉打翻在地。
看上去很不错，然而并没有人出价，因为这样的人太普通了。
戊字号包厢的人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说道：“燕娘子，比她好看、身体又柔软的美人多的是，这个不值一提。”
身体柔软的美人，当然不是一般的用途，男人们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灰衣女孩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垂放在两侧的拳头却握紧了。
一楼大厅里也有人道：“女人天生麻烦多，力气再怎么大，也大不过男人。擒拿术好又如何？花高价聘请一个高手，可不比她更好用？”
“是呀，是呀，这也算宝物？”
燕娘子淡淡笑道：“诸位客官莫急，我还有一句话没说，她最大的好处在于，她不要命。”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死士。
谁买了她，她的命就是那个人的了。
女孩子，其貌不扬，身体灵活，力气大，武艺高，还不要命，听话又懂事……若有特殊需要，会是一把很锋利的刀。
现场安静下来，仿佛都在掂量她的价值。
终于，戊字号的客人淡淡问道：“起价多少？”
燕娘子伸出一根雪白的手指：“只有一个要求。救她哥哥的命。”
就有人问：“她哥哥怎么了？”
“畏冷，三伏天也要裹很厚的被子，医药无用。”燕娘子叹了口气，“为了治病，他们倾家荡产，前前后后花了很多银子。”
也就是说，想要治好这女孩子兄长的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怕会砸进很多钱财和精力。
在场的都是生意人，自然不愿花这么大的代价，买这么一个无名之辈的性命和自由。
有人甚至不满地道：“浣花楼什么时候改行做善堂了！”
燕娘子大声道：“请诸位相信浣花楼，一定物有所值！”
可是并没有人听她的。
女孩子神色黯然，却始终站得很直。
倾尽所有，只为了救亲人的命。
慕云晗看向顾老头：“请老伯替我喊一声，我要试试。”
她很需要一个能贴身保护自己的人，既然机会送上门来了，为什么不试试？

第251章 势在必得
顾老头看向顾凤麟，顾凤麟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顾老头便朗声道：“甲字号包厢愿意一试！”
所有目光都投向甲字号包厢，想要看清楚里头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愿意接下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这个人要么太蠢，要么就是手握奇方。
燕娘子眼睛一亮，大声道：“还有人要参与竞价吗？”
全场寂静。
“好，那就是甲字号包厢的客人赢得了这次机会。客人宅心仁厚，必有福报。”
燕娘子眼波流转，笑道：“其实就是我家主人觉得钱多烧手，想要做点善事积德，愿意帮这小姑娘牵个线，分文不取。”
众人一听，纯属一件善事，没啥油水可捞。因为大家都是匿名，连个好名声都捞不到，就不感兴趣了。
灰衣小姑娘被带下去后，众人都以为要散场了，却见燕娘子笑着道：“刚才得到消息，我们有一批货到了，临时加卖一批药物，省得大家还要多跑一趟。”
慕云晗有种不好的预感，莫非是要卖她的药材？
她和燕娘子说过缓些日子再卖，为什么答应了又不听？叶掌柜还在那虎视眈眈呢。
她必须阻止。慕云晗站起来，却被顾凤麟抓住手腕，不许她出去。
他示意她乖乖坐下，耐心等待：“浣花楼以信誉立足，断然不会无缘无故违背诺言，静观其变。”
接着，一个美貌丫鬟借着添水的机会，进来轻声道：“燕娘子请客人稍安勿躁，一定不会误了您的事。”
慕云晗只好收敛心神，淡淡点头。
第一批药材，是一万斤龙胆草，起价五千两银，以八千两银的价成交。
第二批药材，是一千斤黄芪，起价二千两银，以四千两成交。
一直到第四批药材，才出现了慕云晗送来的一百斤三七，卖出了三千两银子的价。
之后，天门冬卖到四百两银子，被叶掌柜抢走，当归卖到二千两，被邱掌柜买走。
最后是赤龙藤，燕娘子笑道：“赤龙藤，赤龙把须血淋漓，补血行血，通经活络，生血之功效天下无双。此间有五十年生赤龙藤一百斤，起价一万两！”
慕云晗的手紧紧握住了椅子扶手。
赤龙藤对于澜京慕氏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药，能帮助慕氏女子生血活血，提高血的品质。
但这东西数量不多，年份久远的就更不多，她有足够的把握，孙家药铺的邱掌柜一定会花重金买下这批赤龙藤。
果然，邱掌柜很快报价：“一万二千两！”
叶掌柜跟着道：“一万三千两！”
丙字号包厢的客人则道：“一万五千两！”
又有几个客人跟价，都是一千两一千两的往上加。
邱掌柜索性道：“三万两！”
炒到这个价，其他客人都不再说话，叶掌柜却死咬不放：“三万一千两！”
邱掌柜勃然大怒：“老叶，你是要和我过不去了？”
他是势在必得，前些日子澜京来了信，让他务必寻找赤龙藤，说是神官夫人和家中急需此物。
叶掌柜轻笑：“老邱，你这话就不对了，浣花楼的规矩是价高者得，我想买就报价，怎么了？”

第252章 财星高照
叶掌柜说得光明正大，邱掌柜却晓得并不是这样的。
一定是见他如此急切，便生了抢走药源，再高价卖出的主意。
这样恶性竞争下去是不行的，邱掌柜忍了气：“你要如何？”
叶掌柜道：“分一半给我。”
既然邱掌柜这么想要这批货，那他就分走一半好了。
若有买方迫切需要，他尽可高价卖出，若无，邱掌柜事后肯定会找他商议，也可以再加价尽赚一笔。
“你休想！”邱掌柜很生气，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手，谁不知道对方的小九九，姓叶的想要空手套白狼，那也得看他应不应！
叶掌柜无赖相：“那就等着花更多的钱咯，反正我不是非要不可。”
“你！”邱掌柜怒气冲冲，却又无可奈何：“成交。”
刚才叶掌柜已经将价加到三万一千两，邱掌柜想要就得再加一千两，想到自己还要被再宰一次，他气得呕血：“三万二千两！”
这回叶掌柜没有再和他抬杠，燕娘子笑着道：“三万二千两一次！”
“三万二千两二次！”
大家都以为就要尘埃落定了，一条年轻嚣张的男声突然道：“四万两。”
全场人都兴奋起来，竞价会竞价会，看的就是一个热闹刺激嘛。
大家纷纷寻找声音来源，最终锁定了乙字号包厢。
这乙字号包厢的人从未开过口，大家都以为只是来看热闹的，却没想到这个时候插了一脚。
邱掌柜犹如被人打了一闷棍，不敢置信又十分抓狂，恨不得冲过去抓住对方的衣领质问，为什么要和他作对。
但他惹不起浣花楼，只好郁闷地道：“四万一千两。”
对方毫不客气地道：“四万五千两。”
“五万两！”邱掌柜大吼一声，绝望而悲愤，这已经严重超出预算了。
“您请便。”那条年轻的男声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其中的恶意毫不掩饰。
邱掌柜气得一阵发晕，却又不能把对方怎么样。
燕娘子不失时机地道：“财星高照啊！五万两一次！五万两二次！五万两三次！”
“铛”的一声锣响，成交。
邱掌柜黑着脸亲自下去验货付款，经过乙字号包厢前，顿了一顿，眼里喷火似的。
乙字号包厢却安安静静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慕云晗沉默地注视着邱掌柜的一举一动，有种虚幻的不真切之感。
五万五千四百两银子，这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
她知道赤龙藤值钱，也知道慕氏非常需要这个药，但没想到居然如此舍得下血本。
这说明什么？
慕蓉，一定是走投无路了。
想想也是，当初顾漪澜之所以能坐上神官之位，全凭她的血。
她已经死了，整个慕氏再无那样纯净的血。
而神官之职，便是要耗尽心血，为帝国占卜预测福祸，每一次都要耗费大量的心血。
一旦耗费心血，就会加大身体的损耗，导致毒发，毒发的程度，跟耗费的力度成正比。
所以顾漪澜会需要更多的血，而慕家提供不出，就只有从秘药上下功夫。

第253章 身份不凡的贵公子
慕云晗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顾漪澜，你有没有后悔过呢？
这只是一个开始，你等着。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慕云晗抬眼看向顾凤麟，冷笑尚不及收起。
“在想什么？”顾凤麟微蹙眉头，虚空点了一下慕云晗的眉尖。
“我在想，隔壁乙字号包厢的人是不是和邱掌柜有仇？故意横插这一脚，害得邱掌柜多花了近两万两银子。”
赚了这么多的钱，到底是大喜事一桩，慕云晗敛去恨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冷静，仿佛能看透一切。
慕云晗摸摸自己的唇角：“少爷，我脸上有什么吗？还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顾凤麟摇头，收回目光，不再看她，生冷的气息明白无误地传递出来。
慕云晗知道他不高兴，却也只能假作不知，兴致勃勃地道：“少爷，好多好多钱啊，稍后我请你们吃宵夜，可好？”
顾凤麟扯了一下唇角，没有任何表示。
顾老头赶紧打圆场：“那好啊，很久没喝酒了。”
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沉闷下来。
今夜竞价的东西尽数卖光，客人先后离场。
慕云晗照例留在最后，她很想知道乙字号包厢的客人究竟是谁，可惜等了很久也没见着有人出来，倒是浣花楼的丫鬟过来请她下去结账。
慕云晗戴上幕笠，问道：“少爷和我一起吗？”
顾凤麟淡淡摇头，表示他和顾老头就在这里等她。
慕云晗也不勉强，从乙字号包厢前经过时，迅速地往里瞟了一眼，却险些和一个人撞上。
“咦！竟然有个女的！”
那人叫了起来，声音清亮而嚣张，吼得整个浣花楼里都听见了，正是刚才和邱掌柜抬杠的人。
幸亏此刻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不然可以预料得到，所有目光都会集中到慕云晗身上。
慕云晗不悦地蹙了蹙眉，迅速折身往下走。
这人明显不正常，她虽然好奇，却不想惹麻烦。
“你别走啊！刚才那个小丫头是不是你买下了？你打算怎么救人呀！”
那人站在包厢门前大声喊着，兴致勃勃。
此人年不过十七八岁，着紫纱袍，戴玉冠，身材高大，阳刚俊美，然而满眼红丝，一脸戾气。
他身后簇拥着好几个穿着劲装的壮汉，口音又是澜京的，明显就是个身份不凡的贵公子。
慕云晗走得更快了，谁知她越是不理，那人越是来劲，大声道：“给我拦住她，小爷问话居然敢不答！”
慕云晗的目光冷下来，因他捣乱而多挣钱的那一点好感荡然无存。
“不用理，忙你的。”小蔡迎面走过来，唇角几乎耷拉到下巴中间了，眼神更是蔑视天下。
“你想干什么？想打架是不是？”贵公子嚣张的语气里透着几分疯狂：“来，小爷正好手痒！”
莫非要打架？慕云晗停下脚步。
却见那贵公子的几个随从一起抱住他，使劲往楼下拖：“公子，公子，我们回去吧。”

第254章 又不收钱？
“你们干什么！吃里扒外的东西！”贵公子愤怒得眼睛都红了，“信不信小爷宰了你们？”
一个随从“嗷……”的一嗓子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宰了小的们吧，公子您真不如宰了小的们，与其纵着您拖累一家老小，不如这会儿被您宰了，老爷看我们尽了忠，家中老小还能得些照料。”
其余几个随从都跟着哭得肝肠寸断，手却是牢牢抓住贵公子的手脚，半分不松。
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哭成这个样子，也是够惨不忍睹的。
小蔡眼里蔑视更盛，耷拉的唇角却是慢慢往回收。
慕云晗瞧着是打不起来了，回转身径直进了账房。
燕娘子半点没把外头的闹剧放在心上，热情地道：“没有吓着你吧？真是抱歉啊，我们做这个生意，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实在防不住他们抽风。”
“没事。左右我知道姐姐不会让我出事。”
桌上放着一匣子银票，慕云晗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装成无所谓的样子，飞快地瞟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燕娘子笑着将匣子推过来：“五万五千两银子，您点点。”
慕云晗皱眉：“不是说好了你们抽一成的吗？那是五千五百四十两，给我四万九千八百六十两就行了。”
“是这样的，之前我曾答应过您，过些天再出售这药。但您也看到了，这次机会难得，来了很多大商人，容易卖到好价钱，刚好我们有一批药材要出售，夹杂其中，并不显眼。
虽是好意，终归违背了您的意愿，该给补偿，这是其一。其二，那个小姑娘，是我家主人想做善事，无偿帮她。之前就曾许过，若是有人愿接这桩生意，便要给一定补偿。
宅心仁厚之人必有福报，您心善，接了这生意，就该给您一定好处。否则，为恶者不能被惩处，行善者不能得好处，世间公道何在？”
燕娘子笑道：“是以，只收您四百两银子，作为今夜大家跑腿的赏钱，以及讨个彩头。”
又不收钱？
上次她和十三娘过来，燕娘子就以她被惊吓为由，退回了三十二两银子。
这次又要一口气给她免掉五千两银子，这太不正常了。
但凡不明不白的便宜，都不是那么好占的。慕云晗淡淡地道：“燕娘子，您的每一条理由都很有道理。”
“是呀，我们浣花楼就是这么讲道理。”燕娘子笑得很真诚。
慕云晗轻笑：“可我就会多想了，俗话说得好，开此门望此路，开了这道门，就指望着靠这个挣钱。你们几次三番不肯收我钱，是希望我自觉一点，以后都别过来和你们做生意了吗？”
“怎么会？”燕娘子一怔，忙解释道：“您误会了，并不是这样的，否则我又怎会给您信物？”
“那就收下你们该得的！”
慕云晗抽出两张一千两的银票放在桌上：“违背承诺，但未造成不良后果，扣三千两，至于要和那个姑娘做生意，那是我自愿的，和你们没关系，我不会要你们一文钱。”

第255章 惹是生非之人
燕娘子还要再说，慕云晗很坚决地道：“不是我不识抬举，而是我不愿随便欠人情。若您要坚持，我只好另寻合作。”
“罢了，”燕娘子奈何她不得，只好收了那两千两银票。
慕云晗又抽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这是之前订购药种和活人参的定金。”
一是一，二是二，不肯随便占人便宜，不错……燕娘子暗自点头，喊道：“小米，你来。”
穿灰衣的小姑娘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慕云晗：“你能救我哥哥？”
“可以一试。”慕云晗从这小姑娘眼里看到了戾气，却不以为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当然不会是什么小绵羊。
小米道：“你若能救下我哥，我就是你的奴隶，你让我生我就生，让我死我就死。若不能，约定作废。”
“那是自然。不过我也要说清楚，你哥哥的病情刚才也没说，我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若是不能，还望你别怪罪。”
“有什么可怪的？那么多人，只有你愿意出手。”小米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人命关天，我希望能尽快。若是不成，我还要继续请浣花楼帮我卖身。”
慕云晗便道：“你什么时候能做好准备？”
小米眼睛一亮，“今夜如何？”
“可以。”慕云晗要明早才给安定侯治病，今夜一整夜都有空。
燕娘子问明二人没有其他要求，就主持着签订了契约：“人就在浣花楼附近，姑娘若是需要，我们可以派人护送您过去，若需要什么物品，也可以提供，毕竟这会儿所有铺子都关门了。”
“我先问问我的同伴。”慕云晗不确定顾凤麟是否乐意陪她去，毕竟他刚才好像在生她的气来着。
气喘吁吁跑上二楼，乙字号包厢的贵公子还在闹腾，他的随从将他按在椅子上，揉肩膀捏脚，赔笑讨好，只想劝他离开这里。
小蔡抱着长刀，冷着脸道：“我们打烊了，客人请回吧。”
“她还没走，小爷为什么要走？”贵公子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指着迅速跑过的慕云晗，扬着精致的下颌，满是挑衅。
慕云晗假装没听见，将装了银票的匣子往顾凤麟怀里一塞，迅速而小声地道：“少爷，我要去看看小米的哥哥，您是在这里等我，还是一起去？”
顾凤麟抱着匣子，再看向慕云晗，目光很有些复杂。
慕云晗见他迟迟不答，只当他不肯，便道：“那就在这里等我吧！浣花楼会派人跟着我，不用担心。”
转身要走，袖子却被拉住。
顾凤麟沉默地起身，将匣子丢给顾老头，掸一掸衣袖，轻轻颔首，示意她带路。
慕云晗抿唇而笑，领头而行。
乙字号包厢里伸出两条长腿，好巧不巧地刚好拦在她前面。
紫衣贵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坐到门口，将腿长长地伸出来挡住路，微偏着头，从眼角斜瞅着慕云晗，明明白白的找事。
慕云晗顿了顿，若无其事地从那两条穿着名贵衣料的长腿上跨了过去，眼角余光都没赏一分过去。

第256章 被彻底无视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紫衣贵公子压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彻底无视。
难道不是应该柳眉倒竖，愤怒不前，骂一声登徒子想干嘛；或者惊恐如小鹿，慌张害怕，泪花盈睫，战兢兢地问公子有什么事吗？
慕云晗赏给他一个后脑勺，疯子有病得治，但她不是大夫，她忙着呢。
顾凤麟静静地看了紫衣贵公子一眼，同样从那两条长腿上跨过去。
紫衣贵公子眼里闪过一丝戾气，猛地将腿抬起，想要挡住路或是绊倒顾凤麟。
却见眼前药香拂过，白衣一晃而过，人已走出去几步远了。
他居然没能绊倒这个风一吹就倒的瘦子病秧子！
紫衣贵公子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那两条腿，愤怒地抬头看向右边。
慕云晗已经走到楼梯口了，顾凤麟不紧不慢地走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两个人都没回头看过他一眼，明显没把他和他的挑衅当回事。
紫衣贵公子愤怒地看向左边，顾老头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边，双眼紧盯着他那两条高抬的腿。
他郁闷的心情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地方，挑着眉头，恶意地道：“想不想过去？”
“公子……”身后的随从无力地央求着，“我们该回去了……”
紫衣贵公子充耳不闻，挑衅地看着顾老头：“想不想过去？”
顾老头一动不动：“想。”
“可我就是不让你过去。”紫衣贵公子笑了起来，将腿翘得更高了。
顾老头转过身，手掌在围栏上轻轻一撑，身形暴起。
“保护公子！”随从惊呼一声，迅速将紫衣贵公子围在中间。
人影晃动，顾老头轻飘飘地落到一楼大厅，紧跟上顾凤麟和慕云晗，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间，同样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操！”紫衣贵公子被无视得彻底，猛地站起来一掌击在围栏上，破口大骂：“拦住他们！”
随从苦着脸想劝，却被他猛地抓住衣领，从二楼扔了下去。
“嘭”的一声巨响，慕云晗已然走到门口，闻声回头，只见那汉子从地上挣扎起身，“哇”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将浣花楼光洁的地砖染上一层血红。
她仰头往上看去，那紫衣贵公子神色疯狂，将一名随从高举过头，又要使劲往下砸，其余随从不顾一切地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双腿、腰，苦苦哀求。
慕云晗淡漠回头，发生这样的事，浣花楼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方明显是她惹不起的角色，他折腾自家人，并不关她的事。
浣花楼的大门缓缓关上，慕云晗轻吐一口气：“这人真横……”
陪同的浣花楼管事笑道：“是很横，不过他有那个实力横。”
言下之意就是，这个人身后的势力，就连浣花楼也不想轻易招惹。
慕云晗突然很好奇，若是方才那个人一定要挑衅生事招惹她，浣花楼会怎样处理？还有那么多的规矩要遵守吗？
“浣花楼不会让客人在楼里出事，这是我家主人的宗旨。”小蔡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冷冷地道。

第257章 你想把她怎么样？
慕云晗在幕笠里撇撇嘴，她什么都没说，小蔡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小蔡也没解释，安静地陪同在一旁，若不注意，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慕云晗几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一时之间，只有风声。
天色已经不早，四周的人家早已安歇，除了浣花楼管事手里的灯笼散发出淡淡的光，四处一片黑色。
夜风里传来猫厮打怪叫的声音，瓦片随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小米顿住脚步，回头朝声响处看去。
顾老头、小蔡，全都往那个方向看去。
猫已经跑了，四处一片寂静。
慕云晗的手臂上浮起一层鸡皮，不安之感莫名而生：“怎么了？”
顾凤麟上前，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小米也转过身，继续带路。
顾老头和小蔡却不见了。
慕云晗想回头，却又不敢，总觉得背后有恶鬼的眼睛盯着她似的，冷幽幽的，十分吓人。
顾凤麟握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让她瞬间回神。
他的手干燥微凉，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却踏实安稳，仿佛坚不可摧。
慕云晗轻轻呼出一口气，紧随着他的脚步，继续往前走，什么都没问。
身后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杂乱而剧烈，但也不过是瞬间，便一切归于安静。
“到了，你们等等。”小米在一间破旧的小房子前停下，推开门走进去，点亮灯才又请他们进去。
窄小的竹床上蜷缩着一个年轻男人，这样热的天，寻常人穿纱衣都嫌热，他身上却裹着厚厚的被子，瑟瑟发抖，似乎非常的冷。
幽暗的灯光下，他睁着无神的眼睛，木然地看着他们这一行人，目光只有在触及小米时才会亮一点。
“没用的，小米，别费力气了。”他喃喃地说，声音含糊不清，低不可闻。
“你闭嘴！我说了算！”小米阴沉着脸，背身看向慕云晗：“我嫂嫂死了之后，他就病了，看过的大夫不下数百，能找到的药也都吃过了，始终不见好。你能看好他吗？”
“我试试。”慕云晗原本有些忐忑，此刻却觉得有希望了。
她不是医，不能治寻常的头痛脑热，恰恰是这种奇形怪状的病，反倒对了她的胃口。
“我要单独和他谈谈，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你都不许打断。”慕云晗松开顾凤麟的手。
“好。”小米犹豫了一下，跟着浣花楼的管事出去了，顾凤麟却巍然不动。
顾老头尚未回来，慕云晗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出去，就默许了他留下。
“你听着，我将会是小米的主人，她卖身与我，生杀予夺全都由我。”
慕云晗看着缩成一团的病人，冷淡地道：“你就是造成这一切的人，亲妹妹为你葬送一生，在死之前，你不想和我说点什么吗？”
原本死气沉沉、无动于衷的病人听到这一句，终于有了反应。
他睁大眼睛，凶狠地瞪着慕云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你想把她怎么样？”

第258章 你能救他吗？
“不怎么样，我有一个杀父仇人，又凶又狠还很喜欢小姑娘，刚好可以让她替我去杀掉。”
“你敢！”病人猛地推开被子，想要下床，却因身体虚弱而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病人拼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甚至站起来，但他长期卧床，筋骨无力，肌肉萎缩，早就失去了力量。
于是他只好爬起又摔倒，狼狈不堪。
“你看你的样子，多像一条没有筋骨的虫啊。”慕云晗冷酷地说，“难怪你的妹妹只好卖身为奴，任人宰割了。”
“你是谁？我要杀了你！有本事摘掉你的幕笠！”病人绝望地捶打着地，状若癫狂。
“我就是不摘，你能怎么样？打我？杀了我？你能么？你连爬都爬不动，比爬虫还要不如！”
病人嚎啕大哭：“我比爬虫还要不如！”
“你想怎么样？我让你给我哥哥看病，没让你羞辱他！”小米勃然大怒，不顾浣花楼管事拦阻，想要进来干涉。
顾凤麟沉默地走过去，决然地拍上了门，之后就一直站在门口，不让门被打开。
病人的哭声渐渐小了。
慕云晗蹲到他面前，轻声道：“你想改变你妹妹的命运吗？”
病人虚弱不堪，全身颤抖，眼里却闪着仇恨。
“把你的故事说给我听，也许我能给你一个不当爬虫的机会。”慕云晗在凳子上坐下，毫无怜惜之意，一任病人躺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了口：“我冷。蕙娘怀了身孕，小米去山里打猎不见了，我让她在家等我，我去看看。
那天下了大雪，我没找到小米，却遇到了一个朋友，他答应第二天早上多约几个人和我一起进山搜寻小米。
我邀请他去我家吃饭，我喝醉了，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朋友不在，蕙娘也不在，外面还在下雪，好大的雪，房顶都被压得咯吱响。
我喊着蕙娘的名字找她，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他们说她和我的朋友私奔了，我相信了，离开家找了更多的人进山找小米而没有找她。
四天后，我找到小米回来，雪化了，蕙娘就躺在后院里，她被堵着嘴，绑着手脚，被雪掩盖着，她是被活活冷死的。”
病人发出一声凄厉而痛苦的喊叫：“都怪我，如果我当时没有听信邻里的话，相信她是出事了，好好地认真地找她，她不会死，不会死！”
“蕙娘很冷，她和孩子很冷，只要我闭上眼睛，他们就和我说，好冷，好冷……”
病人环抱双臂，瑟瑟发抖，眼里却迸发出温柔的光，神智错乱：“蕙娘，别怕，我来陪你。”
说完这句话后，他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慕云晗叹息一声，开门让小米进来：“扶他上床吧。”
小米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将病人扶上床安置好后，倔强地侧着头道：“你能救他吗？”
“他这是心病，试一试吧。”慕云晗看到桌上有一只破旧的茶壶和一只碗，便道：“烧一壶滚水过来。”

第259章 从现在开始
茶具虽未携带，但慕云晗习惯随身带着一点如意茶以备不时之需。
这种时候，也顾不得什么讲究，小米烧来滚水，她将茶壶涮了涮，背对众人投入几颗碾碎的茶叶。
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就让小米连着茶末一起喂给她哥哥。
最后一盏茶喝下，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慕云晗起身净手：“我们走吧。”
小米送她出去，眼巴巴地道：“姑娘，我哥哥什么时候能醒？”
慕云晗道：“最迟不超过后天早上，我会过来的。”
小米依依不舍，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慕云晗在身上摸了又摸，一只微凉的手探过来拉住她的手，将一块冷硬的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一块碎银。
慕云晗看向顾凤麟，他淡淡地看着远方，负手而立，仿佛刚才塞银子给她的不是他。
慕云晗将碎银塞给小米：“买点好吃的调养一下身体，我不想让人说我苛待你。”
小米紧紧捏着那块碎银，低下头，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慕云晗转身要走，却见小米狠狠擦去眼泪，将碎银塞回她手里，生硬地道：“我现在还不是你的奴仆，我也不是乞丐，不能收你的银子！”
小米转过身，“啪”地将门锁上了。
屋里传来小姑娘压抑的哭声，慕云晗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淡淡地招呼顾凤麟：“走吧。”
三人登上马车，小蔡和浣花楼管事自行离开，慕云晗这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她若未猜错，刚才猫打架、小蔡和顾老头同时离开，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顾老头道：“有人窥探。”
“谁啊？”慕云晗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叶掌柜，再不然，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爱找茬的紫衣贵公子。
顾老头遗憾地道：“人跑了，没追上。”
慕云晗很紧张，总觉得如果是叶掌柜，那么对方又将知道她的另一个秘密了。
她的如意茶能治疑难杂症的事，只要有心查证，不难找出蛛丝马迹。
于普通人而言，只是她掌握了一个很厉害的偏方。
但对于叶掌柜来说就不一样，他全程参与迫害二房，知道她能拿出年份久远的好药，现在又知道她有厉害的偏方。
这意味着，他从前用十倍的力气算计迫害她，以后就会用千倍万倍的力气算计迫害她。
慕云晗不寒而栗。
她原本打算利用王氏，慢慢查出相关真相，但今夜事起突然，不能再等了，否则便是等待死亡来临。
叶掌柜必须死，怎么死呢？
她看向顾凤麟，他的脸在暗夜里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就像玉一样柔润洁净。
她再看看顾老头，顾老头专心致志地赶着车，厚实宽阔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了。
最后，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迟早都要沾上鲜血的，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
她要杀掉叶掌柜，而且不想牵扯上顾凤麟一家人。
她回过头，看着顾凤麟说道：“少爷，明日一早我要去见安定侯，我想自己去。”
顾凤麟沉默地回视着她，眉头微蹙，目光深邃，明明白白的不悦。

第260章 买早餐
慕云晗毫不闪避地与顾凤麟对视，她知道他一定不会同意，但这一次，她必须这样做。
夜凉如水，马车沉默地往前行驶着，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顾老头几次想要回头，最终无声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顾凤麟收回了目光，淡淡地做了一个手势。
“随意。”
慕云晗看懂了他的意思，也看懂了他的不悦。
她轻轻颔首：“我会平安回来的。”
这是一个承诺，她得了他的庇护，也要给他相应的回报。
这五年里，她会一直守在他身边，给他治病，让他日渐康复。
顾凤麟没有任何表示。
到了玄大家中，他头也不回地下车离开，始终没有多看慕云晗一眼。
顾老头叹息一声，道：“晗丫头，这不是赌气的时候，还是由我明日陪你过去。”
慕云晗抿唇一笑：“阿伯相信我，我并没有赌气。”
见她态度坚决，顾老头不再多话，沉默地离开。
次日清晨，天才微亮，晋樊派来接慕云晗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
慕云晗拎着藤箱走到门前，回头看过去，顾凤麟的房间门窗紧闭，看不见半个人影。
她怅然若失，却又无比坚定。
迈步走出院门，朝等在外面的晋樊轻轻点头：“怎么亲自来了？”
晋樊皱着眉头，有些不高兴地道：“刚好无聊，出来逛逛。”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某一处，表情既赞叹又警觉。
慕云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之间在她左后侧的路口上，顾凤麟一袭白衫，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见她看来，他缓步上前，将手里的油纸包和一只葫芦递给她，然后转过身，从容不迫地走进院门再关上门。
油纸包着两个热乎乎的油糍，金黄松软，清甜喷香，葫芦里装的是热豆浆。
是留仙县城最有名的早餐，来自县城另一端的一家小吃店，想吃必须排队。
走过去再走回来，加上排队等候，至少也要半个时辰以上。
也就是说，顾凤麟很早就起床去给她排队买早餐了。
原以为，他因为她拒绝陪同，坚持独自去赴约而生气不理她了，可是……
慕云晗沉默地看着手里的油糍和豆浆，好一歇才低下头去，喝一口豆浆，吃一口油糍。
清甜温暖软糯的滋味，一直延续到心里去。
晋樊撇撇嘴：“那小白脸病秧子是你什么人？”
慕云晗抬起头来，很认真地说：“他不是小白脸，也不是病秧子。”
哪怕就是隔着青纱，晋樊也感受到了她的不悦。
分明就是！他忍住冲口而出的话，不高兴地说：“这么护着，我看你们长得也不像，不会是你的小情郎吧？”
慕云晗淡淡地道：“和你有关？”
“……”晋樊被呛住，生气地说：“我是怕你被骗，那小子看着就不是个好人，心思深沉，你不是他的对手。这么早走那么远去给你买早餐，既然不是情郎，那就是居心叵测，想要收买你的心。”
慕云晗低着头吃东西，充耳不闻。
晋樊无奈，只好也忍住不出声了。

第261章 害怕有用吗？
这是一座清幽典雅的院子，假山怪石，奇花异草，荷池曲廊，应有尽有。
若说高文山的家是华丽，此处便是难得一见的雅致了。
晋樊领着慕云晗穿过曲廊，冷声道：“有件事你心里最好有数，我大哥服用了第二次如意茶之后，效果并不理想。他希望以后每隔十天，你都过来给他治疗一次。”
慕云晗不置可否，只道：“这是哪里？”
前两次，对方接待她的地方都很小，在里头喊一声，街上就能听见，这次却是庭院深深，无论怎么叫喊，外面都听不到。
晋樊久混江湖，岂能不知她的担心，当即一笑：“这是我名下的产业，以后都来这里，地点不会再变化了。你放心，我晋某人不是那种藏头露尾的小人。”
言下之意是信任她了。
“我能不答应吗？”慕云晗却没有丝毫喜意，像安定侯这样的人，行事必然非常小心谨慎。
之前总是变换地点，也不露面，不信任她的同时，她也更安全一些——什么都不知道，便不会受到牵连。
而现在，固定地点，逐渐坦白，反而不是什么好事，被牵扯得越深，她就越危险。
“你别无选择。”
晋樊冷漠地注视着慕云晗，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下闪着紫色的冷光，他的唇角可怕地抽搐了一下，冷酷地说：“已经晚了。”
慕云晗点头，“请继续。”
“你不害怕？”晋樊无趣极了，他成心要吓唬这个小姑娘，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害怕有用吗？”慕云晗反问，大踏步往前走去。
曲廊尽头是一间水轩。
高大的男人背身而立，鸦青色的箭袖长袍随风招展，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着慕云晗微微一笑：“请坐。”
三十出头，高大魁梧，身形挺拔如剑，眉如浓墨，目露精光，端正俊美，不怒自威，有着少年郎所没有的沉稳端凝，正是一个男人最美好的时候。
慕云晗心里一沉。
果然如她所料。之前一直不肯以真身见她，这次却无所顾忌地露出了真容，这绝不是好事。
吴彦庄一甩袍脚，率先入座：“慕姑娘请坐，在下吴彦庄。”
事到临头，慕云晗反而不慌了，坦然见礼，在客座上坐下，将藤箱放在矮几上，问道：“听说您上次服用如意茶之后，效果不佳？”
吴彦庄勾唇一笑，沉稳而凛冽：“的确如此，本侯想与你做个交易。”
自曝身份，这是一点退路都不给她留啊。
慕云晗淡淡地道：“既然效果不佳，您为何还要与我继续做交易？我不收费就是了。”
她的费用，也就是晋樊的承诺，说不收费，就是不要求晋樊兑现承诺。
吴彦庄就和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继续道：“本侯的意思是说，效果没有你夸口的那么好，但的确有效，这需要长期服用你的药茶。本侯从不占人便宜，故而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晋樊轻轻击掌，一个青衣大汉低眉垂眼地走上来，俯身将一只托盘放在慕云晗面前。

第262章 收买
托盘里放着一封书信，两张契书。
吴彦庄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慕云晗打开书信，看完之后，掌心里浸出一层细细的冷汗。
“慕姑娘的身份来历，本侯尽已知晓，这封信只要送到县衙，那什么郑秀才便会被革除功名，赵里正也会换成你喜欢的人做。至于想找麻烦的人，只要你开口，本侯也不是不可以替你铲除，从此以后，你想做生意想发财，想做人上人，坦途一片。”
吴彦庄示意她拿起契书：“看看契书。”
慕云晗蹙起眉头。
是留仙县城附近一个庄子的地契，一千亩地的大庄子。
晋樊解释道：“此地水源充足，肥沃平坦，距离县城极近，你想种菜或是种药都可以，免去你奔波之苦。”
慕云晗拿起另一张契书，是两千亩的大庄子，有坡地、田地、旱地，位置就在守山镇附近，靠近象山的地方。
“这一个庄子，坡地上种的全是果树，正在盛果期，只需日常打理就可以收果子了，至于田地、旱地，你想种什么都行，产出可以卖给驻军。”
晋樊带了几分得意，觉得这么厚重的礼，慕云晗一定会心动。
毕竟她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出身不高、没过过好日子、没啥见识的女孩子而已。
慕云晗将书信和契书叠得整整齐齐，轻轻放在托盘上，平静而坚决地道：“无功不受禄，我不敢要。”
到此，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吴彦庄服用第二次如意茶之后，不是没什么效果，而是效果太好了，好到他生出贪心，想要收买她，将她长期绑在他身边。
对于一个普通女孩子来说，这份礼的确很厚重，足够一生富足平安。
但对她来说，太过微薄，远远不够。
何况之前他指使晋樊送过她当归，顾凤麟也警告过她，吴彦庄大概对她有别样的心思。
她又怎敢碰他的东西？
沉寂片刻之后，晋樊不敢相信地扬起眉头，高声道：“你说什么？”
他的样子极凶，声音又大，看上去很吓人。
慕云晗纹丝不动，平静地说：“我说无功不受禄，我不敢要。”
吴彦庄皱起眉头，细细地打量着她。
面前的女孩子身形玲珑，青衣素淡，风姿静好。
哪怕就是隔着幕笠上下垂的青纱，他也仍然能感受到她的平静和无畏。
她不是做作，而是真的看不上这点东西。
可据他所知，她的依靠玄大，也不过是邱县令的家奴而已，她本身也表现得和邱县令一家不过泛泛。
“阿晋！”吴彦庄曲起手指，轻敲桌面，示意晋樊不要乱吼乱叫。
“慕姑娘是嫌不够吗？”吴彦庄努力让自己的态度显得温和一点。
慕云晗微微一笑：“不是不够，而是我说过了，无功不受禄。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您若是愿意，就让我为您泡最后一次茶，若是觉得疗效不好，我这便告辞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晋樊勃然大怒，声色俱厉。
慕云晗沉默地收拾好藤箱，起身就走。

第263章 第三个承诺
“站住！你要到哪里去？”晋樊没看到预料之中的惊恐和害怕，忍不住伸手去拽慕云晗。
“不得无礼！”吴彦庄袍袖一拂，晋樊的手便软下来。
“大哥！”晋樊喊了一声，迎上吴彦庄森冷的眼神，便低下头，默默退下。
“适才多有得罪，请姑娘为本侯泡第三次茶汤。”吴彦庄不愉快地抱拳行了个礼。
到他这个地位，已经很少有人能让他赔礼道歉了，何况对方是个身份低微、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
但他生了这个病，只有靠她的茶才能稍许好过一些，太过得罪她不是什么好事。
慕云晗在花器里插入一枝翠竹，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花巧。
“什么寓意？”
“翠竹，能伸能屈，风霜不改其翠，中通外直。”
吴彦庄了然，她是借机告诉他，她就是这样的人吧？
饮下最后一口茶汤，吴彦庄转动茶盏，垂眸沉声：“慕姑娘，其实本侯方才说了假话，你的茶汤很有效。但对于本侯来说，只到这个地步，远远不够。我需要你继续跟进，条件由你开。”
慕云晗微微颔首，语调平静：“侯爷应该早些说实话，省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有所依仗之人，都这么狂妄？你可知道，本侯若要达成目的，有几十种法子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吴彦庄面无表情，威压十足。
对于当权者来说，不是重要的人，是不值得过多花费心思的，用钱和权砸人才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
“当然知道，但我不怕死，侯爷舍得用您这块玉石碰我这块砖头吗？”慕云晗静静地道：“我的要求不高，以三次为一个疗程，每一个疗程，一个承诺。”
吴彦庄皱眉：“在做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把条件说出来？不是什么条件本侯都可以答应的。”
“这个承诺很简单，我需入象山寻药，希望能得到您的允许，若您不放心，可以派人监视随行。”
慕云晗的要求并不算出格。
象山虽是龙脉之地，轻易不许民众靠近，但每一年，都有人铤而走险，潜入象山寻药寻宝。
更有朝廷特许的人，或是驻守的军队利用职务之便，将山中珍贵的药材盗采出来换钱。
作为镇守象山的大将军，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以。”吴彦庄目光微闪：“你知道本侯的身份。”
“您自称本侯，又说出了姓名，但凡有点脑子都能猜到您的身份。您既无意隐瞒，我再佯作不知，那就太假了，告辞。您放心，我知分寸，不该说的绝不会乱说。”
慕云晗提上藤箱，看向在不远处来回走动的晋樊：“可否请晋爷送我回去？”
吴彦庄便道：“阿晋，送慕姑娘回去。”
晋樊冷着脸凶巴巴地道：“走吧。”
凉风夹杂着荷香阵阵袭来，慕云晗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晋爷，刚才侯爷的话您听见了？他说不是我的如意茶没效，而是太有效了，所以，您之前的承诺必须履行。”

第264章 权臣之子
旭日东升，商家药铺里走出一群人。
十几个华服家奴簇拥着一个俊朗清秀的紫衣贵公子，闹嚷嚷、旁若无人地在街上东游西逛。
看到有趣的铺子就停下来，进去逛一圈，再走出来，便是大包小裹。
不知是否天气太热，紫衣贵公子脸上始终带着戾气，三言两语不对，就会大发雷霆，挑事生非，弄得鸡飞狗跳。
华服家奴之中，有人不断小声哀求他，换来的却是一顿不留情的斥骂。
无人注意到，街边阴凉处停着一辆马车，跟着他们走走停停。
一个闲汉飞奔而来，拦住马车：“晋爷。”
晋樊和他嘀咕片刻，回头看着慕云晗不爽地道：“那个人的身份弄清楚了，他是蒙相唯一的嫡子蒙嘉。”
慕云晗并不是很吃惊。
商家药铺本就是蒙家的产业，蒙家号称蒙半朝，是整个赵国唯一能与神官家族顾氏相抗衡的家族。
当前的家主蒙昭是赵国的宰相，历经两朝，深得信任，行事狠辣老道，风光半生，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子息不旺。
中年才得了蒙嘉这个嫡子，爱如珍宝，却把这孩子宠歪了。
在京城是有名的小霸王，便是皇室中人也要让他三分。
来了这种偏远小地方，当然是为所欲为了。
难怪浣花楼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和他太过计较。
既然这样，他就是执行那个计划的最佳人选。
慕云晗看向晋樊：“之前晋爷曾许诺，确保我和家人在留仙县的安全，可有此事？”
“你还想怎么样？”晋樊一阵头痛，她之前就以这个理由，逼迫他替她打听蒙嘉的身份来历，现在又想做什么？
“借我几个人手。”慕云晗不客气地说。
正愁抓不到她的把柄，不好控制她呢，晋樊眼里闪过一丝喜意，佯作不高兴的道：“没有没有！”
慕云晗道：“一百两银子。”
晋樊犹豫半晌才道：“看在钱的面子上，答应你了。”
半个时辰后，慕云晗走进药膳堂。
货架正中放着才从高家冷库里拿出来的各式菜蔬，屋檐下挂着用五彩丝线系着漂亮的异型瓜果，侧边堆了几个装菜的精致盒子，此外最多的是新鲜香菇。
慕铁锤像模像样地在铺子里收拾，力图将菜蔬摆放得更好看一些，看见慕云晗就高兴地迎上来：“姐姐来了。”
“有生意吗？”慕云晗抓起一把小白菜检查其新鲜程度，再满意地放好。
高家的冰窖不错，她这回有了钱，也该自建一个，今年的冬天多存些冰，明年就有冰用了。
慕铁锤不安地搓搓手：“除了县衙派人过来取走今天的份例，高家在取菜时买走一些之外，没人过来。”
也就是说，没啥生意。
铺子尚未正式开张，很多人不知道，且这样的售卖方式太新颖，一时之间无人接受是很正常的事。
慕云晗并不着急：“你哥哥回去了？”
“是，天不亮就赶着骡车走啦。”慕铁锤忐忑地道：“要是这些菜没人要，明天拉来的菜会不会坏掉？”

第265章 你们这群不要脸的贼
慕铁头是按慕云晗的要求，早起就赶回去拉新鲜菜蔬了。
慕二娘子和慕安会在家中将成熟的菜蔬准备好，交给他连夜拉回，第二天早上的货源就有了保证。
但若是慕云晗这里卖不掉，这些菜就会坏掉，那就亏了。
慕铁头实诚，也没做过生意，特别替慕云晗担心。
“你别着急，会有生意的。”
慕云晗拿出笔墨纸张，在红纸上写上各种菜蔬的价格，让慕铁头一一粘在货架上。
随着日头渐起，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从铺子前经过的，觉得稀罕就走进来看。
看到油麦菜、小萝卜二十文一斤，茄子十文一斤，葱姜蒜苗十文钱一两，比肉还要贵，就忍不住了，七嘴八舌地指指点点，挖苦嘲笑。
说得最多的无非是什么菜值得这个价，这是异想天开，想钱想疯了。
人越积越多，将铺子围得水泄不通。
慕铁锤面红耳赤，慕云晗却是始终含笑，有人嘲讽挑事就当没听见，有人询问就耐心回答，其他时候一直埋头写字。
写好了字，便让慕铁锤将红纸继续贴到货架前。
“茄子利尿消肿，凤尾清躁润肺，胭脂萝卜止渴消食……药食同源，以食养生，免去吃药之苦，长寿康健，舒坦一生。”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不识字的，但把菜包装得这么好看，卖得这么贵，却是稀罕事儿，未到下午，整个县城都晓得这件事了。
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赶来，人多了，就有人生了歪心思，借着看货，想顺几根葱姜蒜苗啥的回去。
慕铁锤急得不行，常常是喝止了这个，又拦不住那个。
慕云晗不声不响，含笑看着，看起来特别好说话。
忽然，有人大声喝道：“让开，让开，都让开！”
这声音中气十足，十分纯正的澜京口音。
奈何本地民众不畏惧，理也不理，都想趁机薅一把羊毛，尝尝这金贵的菜究竟是什么味道。
“让这群贱民马上滚开！不然你们滚！”
随着这条嚣张的男声响起，一个不听招呼使劲往前挤、想要偷拿胭脂萝卜的妇人被抓住胳膊扔出店铺。
“天呐，打人啦……”妇人尖声惨叫，却又骤然停下，仿佛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又是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被扔了出去，躺在街上大呼小叫。
人群呆住，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你们这群不要脸的贼！”
一个穿着紫纱袍，戴玉冠，俊朗阳刚，身材高大，年约十七八岁的贵公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傲慢地抬着下颌，鄙夷地扫一眼众人，不耐烦地挥挥手：“统统滚出去！别挡着小爷逛街！”
正是那位传说中的小霸王蒙嘉。
这街是你家的呀？你逛就不许别人逛？还张口骂人是不要脸的贼。
众人很是愤怒，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假装没听见，就是站在店里不挪步。
“小爷说的话不算数？”蒙嘉冷笑一声，掏出扇子摇了摇，突然收拢，朝离一个偷拿异形瓜果的人砸去。
那人大叫一声，已然头破血流。

第266章 黄脸婆
一般人见了血，难免会惊慌。
偏这蒙嘉不但不怕，反而更加兴奋，将扇子一扔，冲上前去，一手抓住那人的衣领，一手抓住腰带，轻轻巧巧将人高举过头，扬手扔了出去。
那人跌落到街上，半天爬不起来。
他仍然不肯收手，狞笑着朝另一个青年走去。
“跑啊！”不知谁发出一声喊，余下的几个人夺门而逃，瞬间跑得不见了影踪。
慕铁锤害怕地咽了一口口水，拿起门闩挡在慕云晗面前，警惕地道：“姐，你快走。”
“别怕。”慕云晗按住他的胳膊，不慌不忙地迎上去：“不知贵客要看什么？”
蒙嘉满脸暴戾之色，眼里满是血丝，恶狠狠地看向她：“要你多管闲事！”
随从在他身后抱歉地给慕云晗弯弯腰，双手作揖，请她多担待。
又有几个仆从出去将被他打伤的人扶起来，赔礼道歉送医药费善后。
慕云晗淡淡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写字，只当他不存在。
蒙嘉看了片刻，鄙夷道：“什么破地方，什么破铺子，不就是一些寻常的菜蔬么？也敢卖这个价……”
突然，他顿住了，指着装蔬菜的盒子道：“这是什么？”
慕铁锤大着胆子回答：“回公子的话，这是小店用来装菜蔬的盒子。因为这些菜蔬非同寻常菜蔬，可以用来送礼，所以我们东家特意准备了礼盒，方便客人。”
本以为会被骂，谁知蒙嘉抓起一只金绿相间的异形南瓜把玩两下，说道：“昨儿晚上商家药铺的菜是你们送的？”
慕云晗假装惊讶：“是啊，公子怎会知道？”
蒙嘉没理她，烦躁地在铺子里来回走动，看到货架上的香菇，突然道：“把这些香菇全都扔出去！不许摆在这里！”
他的随从苦着脸给慕云晗行了个礼：“对不住了姑娘，多少钱，稍后算给您。”
其他人就往前走去，准备抬起香菇往外扔。
“慢着！”慕云晗站起来，挡住去路，高声道：“你凭什么扔我的东西？你以为赔几个钱就算了吗？我可以不卖给你。”
“姑娘！”蒙嘉的随从连忙给她递眼色，抹脖子瞪眼的，意思是让她忍一时之气，顺从蒙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慕云晗寸步不让，神色清冷。
蒙嘉怒极反笑，上下打量慕云晗几番，轻蔑地道：“黄脸婆，走开，别以为小爷不打女人，惹恼了小爷，哪怕就是天仙小爷也照打不误。”
黄脸婆？
慕云晗摸摸自己因为涂了草药汁而泛黄的脸，反唇相讥：“我是黄脸婆，你又是什么？红眼病？疯子？看你脸色青白交加，气血不足，莫非是亏心事做多了，所以睡不着？”
“姑娘！”蒙家的随从生气地道：“你这个人怎么不服好呢？”
慕云晗冷笑：“我怎么不服好了？在你们这些人的眼中，我们就是贱民，想怎么欺压就怎么欺压是不是？”
“呵呵……这么会找死，小爷成全你……”蒙嘉眯着眼，阴冷地注视着慕云晗，暴戾之气充斥全身。

第267章 没听说过
“给我砸！”蒙嘉一声令下。
“住手，住手……是自家人，自家人……”十三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讨好地哄道：“公子别生气，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
蒙嘉冷笑着指向慕云晗：“谁跟她是一家人？”
“当然是一家人啦，她是咱们的合作伙伴。”十三娘在蒙嘉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退后一步，给慕云晗使眼色：“快来见过公子。”
总算及时赶到了，慕云晗一直紧握的双手终于松开，警惕地道：“姐姐别骗我。”
十三娘叹道：“我骗你做什么？这是我们家的少主。”不由分说，将慕云晗拖过去：“你听我的吃不了亏！”
慕云晗这才行礼：“见过公子。”
蒙嘉凶狠地注视着她：“你好像很不情愿？”
十三娘忙道：“公子，您不是总交待说，出门在外，必须记住自己是蒙家的人，不能丢蒙家的脸么？我这妹妹就是听了这话，才如此胆大。您若要怪，就怪属下好了。”
慕云晗沉默以对，低着头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落在她身上的那两道暴戾的目光终于软了几分。
“把你店里的菜全都打包送给小爷，小爷就不和你计较了。”蒙嘉将扇子打开，慢条斯理地摇着，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那是当然，难得公子喜欢，这是大喜事呢……”十三娘给慕铁锤使眼色，让他赶紧将菜装起来。
慕铁锤不敢动，见慕云晗点了头，才敢去忙。
“小爷不要这些香菇！”蒙嘉将慕云晗的座位占了，将两条长腿架在桌上，横着眼瞅着慕云晗，打个响指，随从便上前替他搧风递水，那个殷勤。
就在这时，外头停下两顶软轿，一个仆妇走进来道：“请问这是给县尊府上送菜的药膳堂吗？”
生意来了！慕云晗无视蒙嘉凶狠的眼神，迎上去和颜悦色地道：“正是，请问客人有什么需要？”
仆妇扫一眼货架，道：“每样菜蔬各来二十斤，分成十份，都要用礼盒装起来。”
慕云晗叹口气，为难地看向蒙嘉：“真是不巧，这位客人全都要了，只有香菇啦，或是请客人留下地址，明日一早新鲜菜蔬送到，立刻就给府上送过去。”
铺子里的菜蔬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有一两百斤，蒙嘉全都要拿走，撑不死他。
仆妇皱了皱眉，大着胆子给蒙嘉行个礼，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急需这些菜蔬，能不能打个商量，分一些给我们？”
蒙嘉冷嗤一声，理都不理。
仆妇十分尴尬，又有些恼了：“公子是外地来的吧？我家姓林，住在北正街……”
林家算是本地有名的乡绅，家中有子弟在京中为官，便是县尊也要给几分薄面。
仆妇以为自己只要亮明身份，蒙嘉总要给几分薄面。
谁知蒙嘉轻蔑地冷笑一声：“没听说过。”
仆妇涨红了脸，一口气上不来，慕云晗赶紧拉着她出去，小声赔不是，又悄悄塞了个盒子做赔礼。
盒子里装的是四个缠着七彩丝线的异形南瓜，仆妇得到安慰，便同情地小声道：“遇到这种客人算姑娘你倒霉。”

第268章 一举成名
“刚才还打了人呢……”慕云晗无奈叹气，额外塞给仆妇一个异形小南瓜：“给婶子把玩，盼您多多美言。”
“放心吧。”仆妇走到软轿前，将盒子递进去，恭敬地说了几句话，又回来道：“我家少奶奶说了，让你们明日一早将装好的菜蔬送过去。这会儿就先买几斤鲜香菇吧。”
慕云晗高兴地道：“多谢多谢，请问婶子贵姓？”
仆妇笑道：“我夫家姓章。”
“还请章婶以后多多关照。”和这些仆妇搞好关系，就意味着多一条销售渠道。
“好说好说。”章婶不忿地瞅了蒙嘉一眼。
慕云晗连忙入内称香菇，蒙嘉道：“你干什么？”
她假装没听见，飞快弄好送出去，笑着送走了林家人。
回到店里，第一件事就是记账，落下最后一笔，账簿就被抢了。
“十斤香菇，五百钱……啧啧，真穷酸啊……”蒙嘉拖长声音，嘲笑道：“点头哈腰赔笑讨好，就是为了这五百钱？”
这些权贵公子，可真是让人讨厌啊。
慕云晗面无表情，这样也好，她即将算计的那件事，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了。
“你给小爷笑一个，小爷就给你五百两银子。”蒙嘉见慕云晗脸色难看，原本烦躁的心情莫名愉悦起来。
“公子……”十三娘又急又气，“您不能这样……”
“小爷怎么不能？她能对着那么个玩意儿笑，对着小爷笑怎么了？”蒙嘉大怒，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慕云晗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就是无所事事，所以到处找茬生事。
“客人上门买菜，我当然是要热情相待的。毕竟，我是个种地为生的穷人嘛。”
话说一半留一半，言下之意就是不是客人，当然不值得她热情相待。
蒙嘉大声道：“你是说小爷买不起么？来人，拿五百两银子给她！把这店里的蔬菜全都买了！”
这样倒是可以的，不要白不要，慕云晗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顺带行了个礼：“多谢公子惠顾！”
她做来毫无涩滞，顺理成章。
蒙嘉一口气堵在喉咙口，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一群豪奴抱着一大堆菜，手忙脚乱地跟在后头，那样子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又引起一众围观。
不过这次众人很小心，只敢远远围观，不敢近前细看。
“我改时候再找你聊。”十三娘叹口气，跺跺脚，追了上去。
隔壁铺子好奇地过来打听：“这是被抢了么？”
慕云晗甜甜一笑：“没有啊，那位公子虽然脾气不大好，还算讲理，说是吃着我家的菜好吃，全都买走了。看，这是银子。”
沉甸甸的银子看得邻居眼红不已：“你这运气也太好了！”
慕云晗正色道：“我家的菜真的很好，那位公子很识货。”
没多久，有关药膳堂的事传遍了整个留仙县城。
大家都知道，一位从澜京来的贵公子，为了抢到药膳堂的菜蔬，大打出手，一连打跑好几个客人，终于花五百两银子包下了药膳堂的菜。
药膳堂借着蒙嘉的不讲理一举成名。

第269章 江家药铺被砸
铺子里只剩下一堆香菇，慕铁锤愁眉苦脸：“要不打烊吧？客人来了都没东西卖。”
“不是还有香菇吗？”慕云晗不慌不忙，写了个牌子竖在门前：“即日起，前二十名、订菜二十斤以上者，送奇异瓜一只。”
奇异瓜很得女孩子和小孩的喜欢，单卖要两百钱一个，用来做赠品格外招人爱。
没过多久，又来了几个问奇异瓜和蔬菜的仆人，都是县城里有头脸的人家。
或是得了高文山赠送的蔬菜，吃着好吃又舒服，或是得了县令夫人送的香菇和奇异瓜，因为好奇特意过来一探究竟的。
有几家人原本不打算买菜的也定了货，慕云晗记录好地址，收了定金，耐心地等待着。
忽见几个妇人走进来，问东问西，啧啧称贵。
一个妇人道：“也不算贵了，听说龙潭观的魏道长要亲自做一桌素菜，价高者得一席位。我家那口子说，里头有一道菜，叫什么仙鹤羽的，是萝卜刨丝做的，十两银子起价。赶明儿我买十个萝卜，也不贪多，一碟只要五十个钱也是大赚了。”
几个妇人又说一回魏道长厨艺和道法之高明难得，一人买了几朵鲜菇，结伴离去。
十两银子一盘萝卜丝？慕云晗上了心。
这像是她出的题目，就不知道是白无为还是石有财的手笔了。
一个闲汉走进来，对着慕云晗使了个眼色，表示事成。
慕云晗挑挑眉，闲汉点点头，转身离开。
“差不多了，下工吧。”慕云晗立刻收拾东西，让慕铁锤关门：“天色还早，去给你买身衣服。”
慕秋生家在守山镇上算是中等富裕人家，却也没什么余钱给慕铁锤制作好衣，因此他穿的是件边角磨损了的旧衣。
慕铁锤不好意思：“又要让姐姐破费。”
“你听话勤劳，又晓得护着我，买身衣服给你算什么？”慕云晗领着慕铁锤往江家药铺的方向走去。
远远就看见江家药铺门前围了一群人，其中几个壮汉穿着打扮与众不同，正是蒙嘉的随从。
与在药膳堂前苦苦相劝不同，这几个随从都是满脸愤怒，和江家药铺的伙计互相推搡着，谁也不让谁。
慕云晗在路旁买了两包瓜子，拿一包给慕铁锤：“在这等着我。”
在人群中选定一个看热闹看得聚精会神的小媳妇，靠过去递上瓜子：“姐姐，怎么回事呀？看这热闹的。”
小媳妇一看瓜子就笑了，毫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道：“江家药铺惹祸啦。他家的人撞到一个从澜京来的公子，不肯赔礼认错，言语还嚣张，这就闹上啦。”
正说着，就听蒙嘉大声吼道：“给老子砸！砸烂这个破店！把这条不知好歹的老狗拖出去打！”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江家药铺的药柜被推倒，里头的药被拉出来扔得一地都是。
叶掌柜当然不肯吃这个亏，又不清楚蒙嘉的身份，喊了一声，伙计们全都拿起家伙迎上去，双方一阵大乱斗，打得乌烟瘴气。

第270章 挑衅
蒙嘉带来的这群豪奴身强体壮，态度嚣张，又有身手，众人只当江家药铺要吃大亏。
未料江家药铺的伙计都不是吃闲饭的，一招一式皆有章法，攻防得宜。
一通打斗下来，蒙家的仆从并未占到什么便宜。
叶掌柜被两个伙计护在一旁，阴狠地看着蒙嘉，眼里满是恨意。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疯子，他好不好地在铺子里闲坐，突然闯进来说他家儿子撞了人，要他把人交出去。
他何曾有什么儿子在这里，本以为解释清楚就行了，谁知对方是个混不讲理的，非得搜查铺子。
铺子里放着许多珍贵秘密之物，当然不能随便被搜查，可惜无论他怎么圆滑应对，这疯子坚持不肯饶过，不但言语不敬，还先动了手。
明摆着是来挑事的，他当然不会客气。
就算是京中来的权贵子弟又如何？他的身后是蒋贵妃，怕什么？先打赢了再说！
与他的阴冷自持不同，蒙嘉十分兴奋地跟着自家豪奴一起动手，边打边喊：“给小爷往死里打，打赢了统统有重赏！打输了就滚！打死打伤算小爷的！”
江家药铺的伙计身手不凡，但蒙家挑选出来的豪奴也不是善茬，乱过最初那一阵之后，很快结了阵，有组织有章法，很快就将江家药铺的伙计打得节节后退。
慕云晗若有所思，看这样子，蒙嘉的随从像是从军中挑出来的？
有人大声喊道：“快停手，县尊来啦！”
却是事情闹得太大，十三娘眼看要扯上京中的蒋贵妃，怕给蒙氏添麻烦，便火速往县衙里递了帖子。
邱县令一听，官服都顾不得换，忙着骑马赶了过来。
慕云晗微皱眉头，若是邱县令这个地方官一手调停，再弄清楚叶掌柜并没有什么儿子，这是一场误会，借刀杀人之计便要失败了。
她当机立断，朝着叶掌柜走过去，确认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了，便挑衅一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叶掌柜勃然大怒，他就说怎么回事呢，看来这场祸事是这死丫头给他下的圈套。
看看已经打红了眼的蒙嘉，再看看狼狈不堪的店铺，叶掌柜恶从心头起，给身旁守着的两个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不动声色地摸出人群，一左一右悄悄靠近慕云晗。
慕云晗浑然不觉，看热闹看得投入。
两个伙计摸到她身后，其中一个挡住众人视线，一人则拿出一块蘸了迷药的帕子，猛地往慕云晗的口鼻捂去。
本以为手到擒来，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二人的头，往中间使劲一撞，二人声都没出就晕倒在地。
慕云晗若无其事地回头，和站在身后的闲汉碰了个眼神，又笑着看向叶掌柜。
叶掌柜把刚才那一幕看得真真切切的，更是大怒，本想再叫人过去收拾慕云晗，手下却没一个得闲的。
有心亲自动手，却又提防她身边守卫之人，咬牙切齿半晌，准备硬生生吞了这口气，来日再报此仇。
却不防身后一股大力推来，控制不住地往前扑去。

第271章 意外身亡
虽则突然，但叶掌柜自有功夫在身，区区一推，并不能将他怎么样，至多不过是摔一跤出个洋相罢了。
他才这样想着，就觉得额头一阵剧痛，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砸下去。
“王八羔子……”他愤怒地骂道，长出一口气，殷红的血从他前额流出来，很快浸得一地都是。
伙计和豪奴们打得正热闹，疯狂的人群喊着跳着挤着，没人发现这里的异常。
只有慕云晗看得清楚，强作镇定地往后退去。
这不是她做的，她只是要求晋樊的人挑起这场是非，保护好她，再趁乱把叶掌柜推到混战的人群中。
以蒙嘉的疯狂和嚣张，叶掌柜的阴狠不服软，一定闹出大事。
就算当时不死，过后叶掌柜也得不了好。
如此，她才能一举两得。
一是报复了叶掌柜，切断以后他继续危害算计她的可能性。
二是故意送把柄到吴彦庄手上，让他放心的同时，又让这把柄不是那么致命，留有解决的余地。
现在，叶掌柜终于死了，顺利得出乎意料。
这是她第一次亲自筹划杀人，比之那天夜里新生咬死那个人又是不同的滋味。
慕云晗心慌意乱，全身都在颤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赶快离开这里，赶快离开这里！
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一个微凉坚实的怀抱之中。
鼻端传来熟悉的清淡药香，慕云晗仿若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抓住他的手，喃喃地道：“少爷。”
顾凤麟紧抿薄唇，眸色幽暗，冷漠地看一眼状若疯癫、犹自挥舞拳脚不知停歇的蒙嘉，再用看虫豸的眼神扫过血泊之中的叶掌柜，温柔地轻抚慕云晗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慕云晗跌跌撞撞地被他带离人群，走到街边。
慕铁锤老老实实蹲在那儿嗑瓜子，见他二人过来，就好奇地道：“发生什么事啦？晗姐姐你的脸色好难看。”
慕云晗干笑一声，并不想说话，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晋樊借给她的那几个人的影子。
那几个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剩下的全是看热闹的人和江家药铺的伙计、蒙嘉的人。
“走吧。”顾凤麟比了个手势，牵着慕云晗往前走，慕铁锤虽然恋恋不舍，却也乖巧地跟在后头。
走到街口，就听身后传来马蹄声“嘚嘚”，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是县衙的人往这边赶了过来。
“出人命啦！”终于有人尖叫出声，又有衙役大喊着：“封锁现场，都不许走！”
顾凤麟不紧不慢地走着，甚至还惊讶地回过头去看了看。
慕铁锤激动又害怕：“天呐，真的出人命了！真的出人命了，我刚才就觉得一定会出事的。”
慕云晗的掌心里满是冷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顾凤麟牵着，机械地往前走。
她不知道亲自经历这样的事居然有这么可怕。
经过杂货铺子，顾凤麟含笑拉着她进去逛了一圈，买了块漂亮精致的菱花镜。
经过成衣铺时，他停下来，垂眸看了看慕云晗，用力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第272章 强横的少爷
“痛！”慕云晗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委屈地看向顾凤麟，却对上一双充满沉沉怒火的幽黑眼睛。
她心虚地垂下眼睛，一边觉得他不可能知道，一边又觉得，他一定知道了，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将她带离人群。
“我不管你做了什么，现在必须打起精神！”
顾凤麟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眼看着他，无声说道。
他的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不容人反抗，不容人质疑。
慕云晗先是一阵心悸，随即灵魂深处的不服输和战意被点燃。
她用力拉开他的手，高傲地仰起下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欢快地道：“铁锤，走，姐姐带你去买衣服。”
“真的吗？要不要改天再买？”慕铁锤正遗憾出了事，她似乎被吓到了，衣服大概要买不成了，闻言那叫一个兴高采烈。
慕云晗道：“我们就是来买衣服的呀，明天你还要待客呢，可不能穿着这一身衣服了。”
她带着慕铁锤进去，精心给他挑了两身衣服，顺带给自己也挑了两身好衣服。
看见一件雪白织流云暗纹的纱袍，本想给顾凤麟买，想想又算了，他身上的衣服，哪一件的料子不比这个更好？
她还是不要献丑了。
衙役封锁了江家药铺所在的那条街，又迅速往这边查访而来，看到开开心心挑衣服的慕云晗三人，随便问两句就走了。
等到街上没那么乱了，顾凤麟才示意慕云晗和慕铁锤跟他出去。
顾老头赶着车停在路边，看见他们就道：“快上来。”
慕铁锤抱着新衣服，高兴地和顾老头坐在一处，兴奋地讲述今天的经历，慕云晗和顾凤麟并肩坐在后头，相顾无言。
街上过往的人都在议论今天发生的事：“知道吗？江家药铺的叶掌柜死了，他和那个京中来的小霸王打架，被打死了。”
“这么凶？那是什么人啊？这样横？今天街上好多铺子都遭了殃。”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慕云晗又开始颤抖。
这让她很生气，她使劲咬着牙，紧紧抓住衣襟，强迫自己不要颤抖。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叶掌柜欺人太甚，死有余辜，她没有做错。
当时很乱，除了晋樊之外，没人知道这件事和她有关系。
而她从始至终没有说过要晋樊杀人，只说要出一口恶气。
出了人命，晋樊应该比她还要害怕牵扯到这件事里去。
退一万步讲，真的闹到那个地步，还有吴彦庄善后。
蒋贵妃、蒙嘉、吴彦庄，比起这三家的势力和错综复杂的关系来说，叶掌柜只是一只无足轻重的小虾米，很快就会被抹灭的。
没什么可怕的。
真要担心，还不如担心叶掌柜是否已经把她的秘密告知其他人。
接下来，晋樊一定会找她，威胁她，到时候她该怎样应对才能顺利脱身。
这些才是需要担心的事情。
慕云晗渐渐冷静下来，松开了紧咬着的牙关和紧紧攥着衣角的手。
顾凤麟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沉默地看向远方。

第273章 毁灭凶器
将近二更时分，玄大才急匆匆赶回来。
顾不得擦去头上的汗水，先灌了一杯茶下去，才道：“公子，县衙传回的消息，经过仵作勘查，叶掌柜是运气不好，摔了一跤，刚好把前额撞了个大窟窿，造成致命伤。至于是谁推倒他的，没有定论。”
今天这场大乱斗，造成一死三重伤，十余轻伤，搞得邱县令焦头烂额，整个留仙县城沸沸扬扬，猜什么的都有。
肇事双方都被拘了起来，蒙嘉的真实身份也没泄露出去。
顾老头沉稳地道：“叶掌柜的死是误伤，蒙嘉真实身份未泄，此事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惹不出多的麻烦。”
顾凤麟淡淡地道：“那颗石子呢？”
玄大一拍脑袋，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帕子里俨然是一颗指头大小的石子，上面还沾着血迹。
就是这颗石子，在叶掌柜扑倒在地之前，击中了他的前额。
与其说他是被摔死的，不如说他是被这颗石子打死的。
虽说这石子丢在现场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但也不排除被偶然发现的可能，所以必须处理干净。
顾凤麟道：“处理干净。”
玄大双掌交错，石子便成了一把粉末：“早就想弄死那老小子，总算逮着这样的好机会了，慕姑娘下手快，若是慢一些，两家知晓彼此身份，难得闹起来。”
叶掌柜是蒋家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公子苦于某些限制，不好轻取其性命，只能等待机会。
多亏慕云晗机灵有胆识，轻易引得蒙嘉出手，他们这才抓住机会一举击毙叶掌柜，顺理成章抓了个背锅的，轻轻巧巧脱了身。
玄大越说越激动：“上次慕姑娘说要结识晋樊，属下只当她能做到友好相处已经了不起，谁知竟能驱使晋樊替她做事，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只是到底差了几分火候，不如自家公子一击致命，彻底断绝后患。
顾凤麟阖着眼睛，面无表情，不言不语。
顾老头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恍若不曾听见。
玄大后知后觉地停下来，胆战心惊地看看顾凤麟，再看向顾老头，他说错什么了吗？
顾老头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就又垂下眼皮，一点提示都不给。
“那什么……公子，慕姑娘还等着消息呢，是属下去和她说，还是您亲自和她说？”玄大立刻找借口要溜。
顾凤麟淡淡地道：“县衙、江家药铺、蒙家、晋樊，四方的反应，我醒来就要知道。”
不就是要他一夜不睡，组织人手去这几个点蹲守着么？
玄大苦着脸行个礼，迅速离去，吹了半宿冷风也弄不懂公子为什么不高兴。
慕云晗眼睁睁看着玄大急匆匆回来，又急匆匆离开，都顾不得和她说上一句话，心里不禁有些发虚。
顾凤麟的房间里亮着灯光，他的半边剪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从吃过饭到现在，他就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莫非是事情出了纰漏，很棘手？
慕云晗想了想，准备好茶具，烧一壶滚水，走到顾凤麟门前：“少爷，我能进来吗？”

第274章 他这是在吃醋？
室内很安静，窗上的半边剪影一动不动。
顾凤麟一直在生气，从她拒绝他的陪伴，独自去赴吴彦庄的约开始，他就不高兴。
虽说赶早给她买早饭，又及时在凶杀现场将她带回来，但他和顾老头一整天都没在药膳堂出现过，回来也没和她多说过一个字。
所以他在生气。
慕云晗看着那半边剪影，下了决心。
“我进来啦！您该喝茶了！”她将门推开，厚着脸皮堆着笑想进去。
迎面对上的是一双严厉的眼睛，顾凤麟坐在书案后，静静地注视着她，清亮的眼睛里满是审视。
慕云晗的脚再也迈不出去。
她懂得这种眼神，意思是，你是什么人？需要就找我，不需要就要抛开我？
慕云晗突然觉得很难过，很委屈。
她并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想要独立处理一些事，不想永远依赖他，不想拖累他太多。
她的前途注定布满荆棘，能怎么办呢？
慕云晗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假装没看到顾凤麟的眼神，麻利地将茶具放好，泡好茶，双手递上：“喝了早些休息。”
顾凤麟不接茶盏，沉默而固执地注视着她。
慕云晗被他逼得装不下去，只好扶额叹息：“别生气了。”
顾凤麟突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冷笑。
这种表情从未出现在他的脸上，他自来都是温煦和蔼的，最多不过是面无表情而已。
可今天这个表情做来，却也无比协调自然，仿佛他本来就该是这样冷硬的人。
慕云晗情不自禁挺直腰背，将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上，垂下眸子一动不动。
恰逢此时，玄大婶在门外小声道：“有人来寻姑娘，他说他是晋爷的人，姑娘见不见？”
“见。”慕云晗连忙道：“请他等一等。”
钉在她身上的两道目光终于移开，那双白净修长的手也捧起了茶盏，慕云晗长出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老话说得好，平时脾气太好的人，突然发作起来真的很吓人啊。
但这仅仅是开始。
顾凤麟慢条斯理地喝好茶，见慕云晗要走，便示意她坐下，慢条斯理地拿出沙盒，缓缓写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哑巴，病秧子，没什么用？”
“不不不，少爷在我眼里英明神武，无所不能。”
慕云晗狂拍马屁，心里急得要死，也不晓得晋樊的人找她做什么。
顾凤麟瞅她一眼，又缓缓写道：“你在撒谎。吴彦庄有权有势，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慕云晗瞪大眼睛，同时又觉得十分羞辱：“他有权有势和我有什么关系？”
“至少他身体康健。”顾凤麟将写字用的竹条扔在桌上，抬起头来，沉默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脑子里一团糟，半晌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吃醋？
她指指他，再指指自己，有满腹的话想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凤麟突然站起身，将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朝她俯近过来，不过瞬间，她便被他的气息包围了。

第275章 没错，我是在嫉妒
“没错，我是在嫉妒。”
顾凤麟的脸停在与慕云晗不到两寸远的地方，近得呼吸交缠。
他的眼睛毫无顾忌地看到她的眼里去，其中汹涌的情绪逼得慕云晗一阵心悸，忘记呼吸。
她如此敏感，甚至能感觉到，他长长的睫毛翕动之时带动的微风，吹到了她的脸上。
他微薄的嘴唇无声翕动着，“没错，我是在嫉妒。”
“嫉妒他权势滔天，能光明正大地给你庇护，嫉妒他身体康健，能和你畅所欲言。而不是像我这样，只能连比带划，只能用竹签在沙子里慢吞吞地画，只能这样用嘴唇无声地翕动，却不知道你是否能看懂，是否愿意懂。更不会像我这样，体弱多病，不知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
顾凤麟无声地说完这一席话，迅速将头扭开，看向暗沉的墙角。
慕云晗看到他眼角有浅浅的泪光。
她的心突然被什么击中，柔软不已。
她想起那个清晨，她在绝望中醒来，看到他清雅出尘地朝她走来。
她想起他在紫藤花架下，怀抱着玄金，安静温暖地朝她微笑。
她想起他陪着她，走过长长的街道，替她挡去邻里的流言和异样的目光。
想起他站在身旁，默默将她护在羽翼之下，挡去赵里正、老宅那边的恶毒攻击。
想起他手臂上的咬伤，想起他站在星辉之下，昂首期盼她归家。
想起他顶着露珠，赶在她出门做事之前，买来最好吃的油糍。
想起她茫然失措之时，他温和镇定地将她带离现场，安抚她的情绪。
想起她魂不守舍之际，他在她腰间的那一掐。
“我不管你做了什么，现在必须打起精神！”
是这句话，激起了她的斗志，让她可以保持平静，没让人看出端倪。
她本该仇恨冷漠地看待这个世界，但因为他的存在，让她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慕云晗犹豫再三，将手轻轻覆盖在顾凤麟的手上，声音微哽。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人。你没有你说的那样软弱，你比很多人都更像人，比很多人都更英雄了得，更有力量。没有你，我活不下来，没有你，我不会有今天。”
“可是，我有我的路要走。”
她擦去眼泪，扬起笑脸，哽咽着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前所未有的清醒，所以，你别因为我而生气，更别因为任何人、任何事作践自己、妄自菲薄，好不好？”
一颗晶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顾凤麟的眼角滚落下来，他猛地抽出手，转过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玄大婶大喊着追了出去：“顾小爷，顾小爷……”
顾老头也追出去：“别担心，我去看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微冷的触感，人却已经走得不见了。
慕云晗怔怔看着自己的手，举起放在鼻端，熟悉的，淡淡的药香。
有什么东西乱了，一发不可收拾。
“姑娘，客人还等着呢。”门口响起玄大婶的声音，她无奈地道：“怎么回事呀？你们这是吵架了？”

第276章 把柄
慕云晗没办法和玄大婶解释清楚，因为就连她自己也捋不清楚。
这导致她在接待访客时一直心不在焉，总是走神。
“姑娘，事情的经过您应当已经知晓，在下就不一一细说了。目前需要着重关注的是后续处理，晋爷邀请您明日共进早餐，届时我会过来接您，请您务必做好准备。”
来人是晋樊的心腹沈二爷，常时带笑，看上去很是和蔼可亲，但这一席话说得一点都不可亲。
明知慕云晗最关注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偏不肯说明，反倒堵住她的嘴，说她应当已经知晓。
若她说不知，免不得向他求助，那便失了气势。
再说后续处理，不问她的意见，很强硬地将见面的时间、地点全都定了，让她必须参加。
这便是要压着她，逼她按照他们的指挥行事的意思。
沈二爷说完之后，就等待慕云晗的反击——毕竟他听闻，这小姑娘并不那么容易压制。
谁知等了很久也不见慕云晗有任何表示，他只好提醒：“慕姑娘？”
慕云晗这才回神，抱歉地道：“不好意思，刚才想到一件重要的事走神了，麻烦您再说一遍。”
沈二爷有些憋气，却又觉得这女人非同寻常。
闹了这么大的事，寻常人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但看她的样子竟然像是不怎么介意，明显就是有所依仗。
沈二爷无奈地将话再说了一遍。
慕云晗早在意料之中，当即应下：“我知道了，明日一早我会等你们。”
就这样？沈二爷不敢相信：“您……”没意见吗？
慕云晗心里记挂着顾凤麟，很爽利地道：“您还有事？”
“没了，没了，告辞。”沈二爷连忙告辞，回去就和晋樊说道：“小小年纪，我竟然看不透她。”
晋樊摸着脸上紫亮的疤，沉思许久，冷哼道：“看不透就看不透吧，反正这次她算是将把柄递到咱们手里了。若是她胆敢对大哥不利，光是蒙家就得把她碾成粉末。”
“蒙家要把谁碾成粉末？”低沉微哑的声音响起，吴彦庄缓步而入。
晋樊和沈二爷赶紧站起来：“大哥还没睡呢？我们在说那个姓慕的丫头……”
听完经过，吴彦庄淡淡地道：“蒙家将她碾成粉末？那你逃得掉么？你威胁她，自己也得不了好，还得替她遮掩着。”
晋樊“啊”了一声，生气道：“这个狡猾的丫头！”
吴彦庄威严地道：“得了，不过是我们亮明身份吓到了她，她担心我们怕她泄密折腾她，故意递个把柄给我们攥着，顺便利用我们替她解决麻烦。”
被个黄毛丫头算计了，晋樊的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寻思着得找个机会收拾慕云晗一顿。
吴彦庄摆摆手：“你别生事，实在不忿，等她赚钱了问她要些分红好了。”
晋樊不敢不听，毕恭毕敬地垂手应了是。
“明早我与你一同去。”吴彦庄起身离开。
“是……”
不是吧？大哥要陪那个臭丫头吃早饭？晋樊不知想到了什么，眉飞色舞。

第277章 蒙嘉
很少有人知道，从商家药铺的后院一直往里走，还有一个更大更深更豪华的院落。
这个院落平时不住人，却每天都有专人清扫，只要主人来临，随时可以入住。
夜已过三更，正房里仍然灯火通明。
本该羁押在狱中等待传审的蒙嘉，穿着一身凉爽舒适的米色纱袍，散披着长发，懒洋洋地斜靠在白藤躺椅上，不时将一颗葡萄抛起，再张嘴去接。
在他身后立着四个衣着华丽、容貌各有特色的美婢，一人拿了一把羽扇，不紧不慢地给他搧着风。
在房屋的四角和正中，分别放着五个黄铜大冰盆，精雕成山石、花木形状的冰块在盆里散发着幽幽凉气。
十三娘站在一旁，不适地紧一紧外袍，好脾气地劝道：“公子，夜深啦，您该休息啦。”
蒙嘉充耳不闻，神情却是越来越不耐烦，眼里也浮起一层怒气。
着青衣的美婢给十三娘递个眼色，温柔地道：“公子，奴婢给您唱首歌吧？”
蒙嘉不置可否，却是没再往嘴里扔葡萄了。
美婢手上扇子不停，轻柔地哼唱起来，语调温软舒缓，却是民间哄小孩子入睡的摇篮曲。
她反复唱了好几遍之后，蒙嘉终于打了个呵欠，昏昏欲睡。
所有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全都死死盯着蒙嘉，只盼他早些安睡，大家才得解脱。
然而这屋子里用冰太多，实在是太凉了。
十三娘没忍住，轻轻抚了一下手臂，布料摩擦，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蒙嘉已经阖上的眼皮一下子睁开，猛地坐起来，双目赤红，将身旁的矮几一脚蹬翻在地，抓起白藤躺椅朝墙壁砸去。
砸完身边的东西还不够，呼哧呼哧喘着气，围着屋子转一圈，见着什么砸什么。
十三娘和众婢女抱头鼠窜，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出声相劝。
不过片刻，原本清雅整齐的屋子变得一团糟。
蒙嘉抱住自己的头，抓着头发，红着眼“啊啊……”大叫出声，状若疯癫。
青衣美婢大着胆子沿墙根摸出去，悄悄将门打开，放进一个人来。
那人悄悄摸到蒙嘉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后颈处使劲一按。
蒙嘉挣扎回头，用要杀人般的眼神恶狠狠地瞪过来，那人瑟缩了一下，小声道：“公子见谅。”
三根银针被同时插入蒙嘉后颈的穴位之中，蒙嘉轻轻吐出一口气，软绵绵地倒下去，人事不省。
众人娴熟地扶头抬腿，将他抬到里屋床上，盖好被子，点上安神香，留下两个值夜的，其余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站在院子里说话。
十三娘十分愧疚：“都怪我，为什么就没忍住呢？”
青衣婢女板着脸不客气地道：“本来就是你的错，公子都要睡着了，被你那一下害得吃了这么多苦。点穴扎针最伤身体，相爷和夫人本是想让公子到此养身散心，你却让公子一来这里就出了这么多事。”
十三娘的脸色很不好看，满腹不甘却又说不出口。
青衣婢女冷哼：“你不服气是不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第278章 日常
刚过五更，慕云晗就起了床。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家都还在睡觉。
顾凤麟房门紧闭，透着冷冷的拒绝。
他昨夜离开之后，直到半夜才回来，她在门口等着他，他却不曾看她一眼，径直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慕云晗叹了口气，走进厨房。
麻利地烧水、洗菜、切菜、擀面、熬汤、炒浇头，留足一家人的分量，再去把慕铁锤叫起吃饭。
玄大婶听见动静，披衣起床：“怎么自己做上早饭啦？想吃什么叫我呀。”
“起得早，顺手就做了。”慕云晗笑着和她告别，带着慕铁锤出了门。
玄大婶直叹气，这姑娘的性子她算是看出来了，起这么早做饭，是不愿意给她添麻烦呢。
这要强是好事，可这么起早贪黑的，实在辛苦。
顾凤麟悄无声息地走出来，静静地看着慕云晗的背影。
玄大婶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道：“奴婢去给公子煮面吧？是慕姑娘亲自做的，知道您口味清淡，您的浇头是额外炒的。”
她还特意给自己准备了早饭？
顾凤麟眼里闪过一丝暖意，面上却不显半分：“把隔壁宅子空出来，挂牌售卖，立刻就办。”
“是。”玄大婶吃了一惊，却又不敢多问，低着头去厨房准备吃食。
慕云晗二人把铺子清扫干净没多久，慕铁头就拉着菜蔬来了。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叫慕铁伢的小伙子，也是慕云晗的族兄。
慕铁头不安地道：“菜蔬太多，我昨儿赶回去又赶夜路回来，有些疲倦，走夜路不安全，就让铁伢和我做伴。”
慕云晗笑道：“总让你每天在路上奔波是太累了，我也琢磨着再添两个人搭把手，就让他试用一个月吧，每天八文，做得好就留下来。”
慕铁伢高兴得很，不用招呼就主动干上了活。
四人一起将菜分成两份，一份今天售卖，一份明天售卖。
先对着单子将昨天的订单装好盒子，再兵分两路，慕铁锤和慕铁伢守铺子，慕云晗和慕铁头去高家冷藏第二天售卖的菜蔬。
办完事，慕云晗在门口截住高云山：“想请您帮忙寻一座两进的院子，能挖冰窖，带水井，离我那个铺子近一些。”
高云山知道她昨天卖菜给蒙嘉得了一笔横财，当即爽朗地应下来：“恭喜恭喜，只管包在我身上。”
慕云晗道了谢，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去。
天已大亮，昨天订过货的人家正陆陆续续来取菜蔬，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门口和慕铁锤吵个不休，四周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慕云晗走过去打量那管事，衣着一般，肥头大耳，目光闪烁，瞧着不像是好人。
慕铁锤委屈道：“他们来买菜蔬，却不肯给钱，说是要和我们月结，因为之前没说过，我不答应，他就骂人。”
那管事叉着腰，傲慢地道：“我们府上就是这规矩，你们是刚开门吧？不懂得规矩我不怪你们，赶紧地把菜给我装好，厨房还等着给主子们做早饭呢。”

第279章 北街曹家！
与有头脸的人家做生意，的确是有月结的规矩。
但那只局限于双方已经很熟悉，对彼此品行很放心，达成协议才会这样做。
像今天这种，明显是欺生想占便宜。
慕云晗忖度片刻，微微一笑：“请问府上贵姓？”
那管事一手叉腰，一手翘起大拇指指向北街，吊着眼道：“说出来吓死你！北街曹家！”
曹家？赵茉莉未来的婆家不就是姓曹的校尉家么？此外，似乎她那个姑姑也是嫁给县城里姓曹的，和曹县尉同属一个家族。
慕云晗微一忖度，心里就有了数。
赵里正这些日子被打压得不敢出门，算起来也该有所动作了。
当即笑道：“是曹校尉曹大人家吗？幸会，幸会！”
管事眼神微闪：“你知道就好！还不赶紧给我装菜？”
慕云晗就问：“您要什么菜？”
慕铁锤指给她看，全都是最贵的，而且数量不少，供给他之后，铺子里的菜得少掉大半。
药膳堂的菜卖得贵，除去送礼以外，自用的买得都不多，大富之家只给主人吃，小富之家尝尝鲜。
曹家一口气买这么多，明显不怀好意，且看这管事的衣着，曹家也不像是大富之家。
慕云晗不动声色：“请问需要装盒么？”
管事不耐烦地道：“当然了！”
“礼盒是二十文钱一个。”慕云晗算盘打得飞快，笑道：“搭配之后一个礼盒能装四斤菜蔬，您要了两百斤菜蔬，一百斤香菇，需要七十五个礼盒，菜钱加盒子，一共十六两银子。您确定真要这么多？”
管事翻个白眼：“当然！快些，快些！”
慕云晗就道：“那请您先写个条子，我们才好准备。请见谅，我们小本生意，真是没办法。”
管事眼珠子转了转，说道：“条子就不必了，装好盒子，派人跟我去家里拿钱，这样总可以了吧？”
“可以。”慕云晗吩咐众人：“称菜装盒。”
慕铁锤直觉不妥，把她拉到一旁小声道：“听说有的大户就喜欢骗了人家东西，拖着不给钱。要不推了吧？”
慕云晗道：“没事，我心里有数。”
慕铁锤无奈，只好继续收拾菜蔬。
慕云晗坐在柜台后，笑眯眯地和那管事说话。
那管事一脸轻慢，除了赠送的异形南瓜之外，非得要她再送两盒。
慕云晗好脾气地拒绝，他却越发蹬鼻子上脸。
正闹着，晋樊带着两个手下走进来，阴阳怪气地道：“哟，这生意可真好。”
那管事一瞧，就乐了：“这不是晋爷么？”
晋樊瞅他一眼：“曹旺财，你不在你主家面前讨好，来这里做什么？”
“听说药膳堂的菜好，小的过来瞅瞅。”曹旺财将晋樊拉到一旁，笑着小声说了几句话，回头高声吆喝：“按着我方才选的菜，再装二十盒菜蔬送给这位晋爷。”
慕云晗笑得热诚：“好勒！一共四两三钱银子，两位客官谁付？”
曹旺财瞪她一眼，恶狠狠地道：“你会不会做生意？有没有眼色？当然算在我账上了！”
“铁锤，再装二十盒。”慕云晗越发好脾气。

第280章 背靠大树就是好乘凉
这样的白痴做什么生意！
不花一个子儿，白白讨好了晋樊，回到家里主人必然夸赞奖赏自己！
曹旺财得意洋洋，对着慕云晗指手画脚，百般挑剔，各种刁难，全然没注意到晋樊的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您说得对，您说得是。”慕云晗含笑听着，待到菜蔬装好，就吩咐慕铁头：“铁头哥，你帮这位客人把菜送上门去，再把钱收回来，一共是二十两三钱银子。”
慕铁头大为紧张，只恐自己收不回来会误事，硬着头皮期期艾艾地答应了。
妄想发财的泥腿子！今儿定要叫你吃个大亏！
曹旺财轻蔑地一掸袍子，和晋樊告辞：“小的先走啦，您老慢行。”高声指挥慕云晗：“把晋爷的菜送到他老人家府上，不许怠慢！”
“您放心，我亲自送过去。”慕云晗笑看晋樊：“这位晋爷，我族兄人生地不熟，口又拙，可否请您安排一位兄弟陪他去结账？”
“你说什么？”曹旺财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大笑话，讥讽道：“你知道晋爷是谁吗？他老人家也是你指使得起的？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就见晋樊脸上的疤痕可怕地抽动了两下，露出一个森冷似阎王的笑容：“好。”
再指着他一个手下道：“你跟他去。收不回钱，把你的头别在裤带上回来见我。”
那手下笑嘻嘻地道：“大哥也太看不起小弟了，不就是去结个菜钱么？小意思。走吧，曹旺财，前头带路！”
曹旺财傻了眼，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结结巴巴地道：“晋爷，我……”
晋樊不理他，看着慕云晗道：“差不多时辰了，走吧。”
慕云晗笑着从曹旺财身边走过：“多谢惠顾，替我向赵茉莉问好。”
曹旺财脸色煞白，眼睁睁看着慕云晗和晋樊一前一后走出去，猛然叫道：“这菜我不要了！”
慕铁锤几人气个半死，正想和他理论，就见晋樊的手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吼道：“不要了？你在消遣老子吗？信不信老子打死你！走！敢少半文钱老子把你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慕云晗听着身后的闹剧，神清气爽：“背靠大树就是好乘凉，多谢晋爷了！”
晋樊冷飕飕地笑：“我倒无所谓，但手下的弟兄们也得养家糊口啊。”
慕云晗大方道：“一定不叫晋爷难做，今早我做东。”
“本就该你做东。”晋樊领着她走进留仙楼，上了三楼雅座，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满满一桌，但凡留仙县城里能做的早饭品种都有了，晋樊不怀好意地道：“这是留仙楼的上等席面，要价二两银子。”
慕云晗眼都没眨：“应该的。”
突然看到桌上的三副碗筷，脸色就变了：“还有谁要来？”
“我。”吴彦庄从门外走进来，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慕姑娘不介意多吴某一双筷子吧？毕竟，吴某还得给你善后。”
慕云晗未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再戴幕笠也来不及了，索性大方见礼：“侯爷。”

第281章 你犯大事了！
少女迎光而立，低眉垂眼，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最普通不过的月白色衣裙，裙脚只到鞋面，纤腰一束，头发梳成双丫髻，半点发饰全无。
眉目如画，下唇与下颌之间有个浅浅的肉窝，令得下唇特别丰满，娇俏灵动。
唯一可惜的是肤色蜡黄，十分姿色只剩七分。
吴彦庄收回目光，当仁不让地在主位上落了座，淡淡示意：“坐吧。”
慕云晗略动两筷子就放了碗：“二位慢请。”
吴彦庄没出声，慢条斯理地吃了两碗粥，一笼蟹黄包，一碟鸽蛋，一份鹅油卷，一份奶黄酥，这才慢吞吞地漱口擦手。
晋樊见他吃完了，立刻瞅着慕云晗道：“你犯大事了！我大哥特意过来给你擦屁股，你还挺不高兴的是不是？”
吴彦庄皱起眉头：“阿晋，嘴巴干净点！”
晋樊老老实实地道：“哦。”
慕云晗冷眼看着这二人，淡淡一笑：“我犯什么大事了？我怎么听不懂呢？”
晋樊张牙舞爪：“装什么装？昨天那件事……”
慕云晗坦然自若：“昨天哪件事？晋爷是指我找您雇了几个人的事吗？银货两讫，有什么不对？”
晋樊咬着牙，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叶、掌、柜……”
“他太可怜了，居然就这样被蒙嘉弄死了，好惨。”慕云晗后怕地道：“蒙嘉也去我店里闹了，不过我运气好，没啥损失，反而挣了些钱。”
半点不提她请晋樊帮忙算计叶掌柜一事，幸灾乐祸、后怕之色皆有之，就是没有心虚。
“你这个恶毒的小娘皮……”晋樊忍不住又要口出恶言，吴彦庄皱眉摆手：“罢了，阿晋，不必再提。”
晋樊不忿地朝慕云晗扔眼刀子，慕云晗看着他微笑，她就是不承认这件事和她有关，他要怎么样？
“有些事，彼此心里有数就行了，不必说在明处。”
吴彦庄屈指轻敲桌面，淡淡地道：“慕姑娘，你送过来的这把柄本侯收了，以后安心做事，安生过日子。只要你信守承诺，这件事到此为止。”
只要她别把他的事泄露出去，她借刀杀人这件事他会周全下来，一定不会牵扯到她。
倘若她敢不守承诺，他也有那个能力让她讨不了好。
慕云晗收了笑容：“侯爷是明白人。”
吴彦庄是大忙人，并不能在此久留，很快起身离开。
晋樊瞪着慕云晗，恶声恶气地道：“以后每个月送五十两银子过来。”
慕云晗眉毛都不动一下：“宰肥羊呢？十两银子，多的没有。”
晋樊不服气：“辛苦费呢？”
“辛苦费另算。”
“阿晋？”吴彦庄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晋樊只好追了出去：“大哥，您是要回驻地么？我送您？”
吴彦庄隔着门缝往里看，慕云晗靠在椅背上，神色清冷，目光幽远，看上去颇为沉稳，并无她这个年纪和身份应有的青涩之感。
他皱了眉头，沉声道：“去查，查她身后究竟是何势力。务必查细查透。”
他们之前也查过慕云晗这个人，现在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第282章 小情郎
为了方便客人出入，留仙楼特意把后门开在一条清净的小巷上。
一辆青幄马车停在巷口，吴彦庄和晋樊一前一后走过去，一个清瘦挺拔的少年郎不紧不慢地迎面走来。
晨风吹起素白的长袍，冷玉般的脸上双目如同墨玉，清雅出尘，人间少有。
巷口狭窄，擦身而过之际，少年郎微微颔首以示歉意，一举一动赏心悦目，进退得宜。
吴彦庄饶是广有见识，也忍不住暗赞一声好人才，好风姿。
“大哥，那丫头卖的菜蔬据说能强身健体，我给您放在车上了，回去记得让他们做给您吃……”
晋樊顿住话头，惊讶地指着远去的少年郎道：“咦，这不是慕云晗那个小情郎吗？”
吴彦庄皱眉：“什么小情郎？”
晋樊神秘兮兮地道：“我之前去接她，这小情郎天不亮就去排队买早饭给她吃，我才说一句病秧子，她就不饶我。”
吴彦庄神色肃然，总觉得这少年有些面熟，可要仔细地想，又想不起是什么人。
突然，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仿佛一夜之间，这小小的留仙县城便人才辈出，难道，那个预言竟然是真的吗？
“大哥？”晋樊见他神色凝重，不由担心：“有什么问题吗？”
吴彦庄道：“这少年的身份一样要细查。”
“是。”晋樊收了痞气，谨慎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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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云晗走出留仙楼，辨了辨方向，朝街边招手要车。
一辆马车赶过来停在她身边，顾老头坐在上头笑道：“是要去小米家？上车。”
“阿伯您怎会在这里？”慕云晗微怔，这车并不是平时那辆载人拉货两用的，而是大户人家专门用来载人的。
顾老头道：“想着你要去小米家，怕你不方便。铁锤说你来了这里，我就过来等着。这车怎么样？昨天才买的，以后你经常要在县城行走，没合适的车不行。”
原来昨天他一直没露面，是去买车了？
又是顾凤麟交待的吧？
慕云晗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纠结地扯着车帘道：“少爷他怎么样？还生我的气吗？”
“你何不亲自问他？”顾老头笑着指指她身后。
慕云晗心跳如鼓，慢慢回头。
顾凤麟安静地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黝黑的眸子里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少爷。”慕云晗低下头，不知该和他说什么才好。
顾凤麟叹了口气，示意她上车。
马车行驶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慕云晗和顾凤麟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只肥肥的玄金。
一路无言，很快走到小米家门前。
小米在门前来回踱步，不时张望，见慕云晗下车就迅速迎过来，笑道：“姑娘，您来啦？”
“醒了？”慕云晗看她的样子便知一切顺利。
小米大力点头，热情地邀她入内：“真是神了，昨儿夜里醒的，醒来之后就说饿了，不敢给他多吃，只给了稀粥。”
竹床上，病人仍然躺着，身上的棉被却没之前那么厚重了。
小米不好意思地道：“被子若是突然减得太多，他受不了。”

第283章 第四个承诺
慕云晗表示理解，小米哥哥被子盖得厚重，已经成了习惯，身体又是极度虚弱，骤然大寒大热肯定受不了。
就像饥饿太久的人，不能突然吃得太多一样。
她在竹床前坐下来，温声询问：“感觉如何？”
小米哥哥的神情仍然阴沉，神智倒是清醒了很多，挣扎着要起来行礼：“好多了，多谢神医。”
慕云晗已经懒得纠正他们的称呼了，能解心结，能助睡眠，也算一种医术吧。
“去给客人倒水。”小米哥哥把小米支走，犹豫片刻，轻声道：“我在梦里见到的，都是真的吗？”
昏睡一天一夜，他梦见了自己的妻子，夫妻促膝长谈，她并不怪他。
直到现在，他仍然能回忆起梦中的每一个细节，总觉得那就是真的。
真实到让他分不清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如意茶，只救有缘人。”
慕云晗正色道：“你若一心求死，谁也救不得你。但我总觉得，人活着，可以做很多有意思的事，哪怕就是赔罪赎罪，也比一死了之更有诚意。”
小米哥哥怔怔地看着房顶，轻声道：“哪怕就是赔罪赎罪，活着也比一死了之更有诚意？我能做什么呢？”
慕云晗坚定地说：“往小了说，可以照顾亲人，找到真凶。往大了说，还可以帮助其他屈死的冤魂伸冤。”
小米哥哥阖上眼睛，不再出声。
慕云晗走出房间，只见小米站在门外，神色复杂。
慕云晗递过一锭五两的银子：“去请大夫给你哥哥调养身体，这些银子应当够你们生活一段日子了。”
小米突然跪了下去：“姑娘，我这条命从此以后是您的了。”
慕云晗坦然接受了她的跪拜之礼，道：“起来吧，安置好你哥哥，十天后去药膳堂找我。”
小米却一直跪着不起来，瘦弱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压抑的哭声控制不住地传出来。
慕云晗叹口气，蹲下递块帕子给她：“都过去了，我不要你替我去杀死谁，只要贴身保护我就行了。”
小米没接帕子，而是垂着头尽情流泪。
慕云晗耐心地等着，直到她哭够了才道：“要去给你哥哥请大夫么？我可以捎你一程。”
小米轻轻摇头：“不了，婢子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医馆，大夫挺好的。”
“那我走了。”慕云晗不再啰嗦。
“姑娘……”小米仰头看着她，轻声道：“我们去把身契签了吧？您兑现了您的承诺，该我兑现承诺了，这样，我才能安心花用您的钱。”
慕云晗失笑：“好啊。”
双方很快签好身契，将要落下指印之时，小米哥哥着急地道：“小米……”
小米有片刻停顿，最终使劲摁了上去。
送慕云晗上车之时，她郑重地说：“多谢姑娘救我出囹圄。自嫂子过世之后，我日日活在地狱之中。因我之故，嫂子身亡，兄长悔恨重病，我家亦将绝后，我恨不得死去的那个人是我，可我不能死。姑娘，您知道么？有的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慕云晗拍拍她的肩，严肃地说：“以后不会了。”

第284章 少爷，我不是故意的
顾凤麟坐在车上看书，听见动静，朝慕云晗看过来，眼里满是询问。
小米的事情顺利解决，从此自己多了一个贴身护卫，不用再依赖顾老头，慕云晗挺高兴的：“没事了，我已和小米签了身契，安顿好她哥哥，就来上工。”
顾凤麟点点头，轻叩车壁。
顾老头扬鞭赶马，马车朝着前方驶去。
又是无穷无尽的尴尬，顾凤麟一直埋头看书，慕云晗呆坐片刻，索性闭目打盹。
她这些天劳心劳力，起早贪黑，是真的累了，很快就睡得人事不知。
顾凤麟放下书卷，目光复杂地看着身边的少女。
她蜷缩在车厢角落里，一动不动，呼吸清浅，蜡黄的肤色因为光线阴暗而显得更加暗沉，眉头轻轻蹙着，看上去竟有几分可怜。
他垂下眸子，戳戳身旁睡得昏天黑地的肥猫玄金。
玄金不满地站起来伸个懒腰，跳下座位，趴到角落里。
顾凤麟伸出手臂，轻轻一拉一扶，慕云晗身子一歪，靠倒在他怀中——人仍然睡得很熟，半点未醒。
顾凤麟眼里露出几分温柔，指尖在她丰满的唇瓣上流连不去。
慕云晗梦见有很多蚊虫在脸旁飞来飞去，弄得她很痒，怎么也赶不走，可是她太困了，困得不想睁眼。
同时又觉得前所未有的舒服安心，似乎那些困苦和可怕的事都远离了自己。
恍恍惚惚之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叫她“晗晗”。
喊了一声又一声，她“嗳”了一声，惊醒过来。
入眼就是白得耀眼、织着流云暗纹的绢纱袍子，熟悉的淡药香味扑鼻而来。
慕云晗的脑子“嗡”地一声响，身体瞬间变得僵硬无比，恨不得自己永远别醒。
“晗丫头，到了！”顾老头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一声响过一声。
慕云晗想装睡也没机会，只好尴尬地坐起身来，垂着眼不敢看顾凤麟，小声道：“少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敢多留片刻，转身跳下车就逃。
顾凤麟平静地坐着，气定神闲。
不过片刻，车帘就被撩起来了，露出慕云晗惊讶的脸：“少爷，这是哪里？”
怎么不是药膳堂？而是荒郊野外？她睡觉期间错过了什么？
顾凤麟静静地看过去，一直看到她眼里。
慕云晗脸红耳赤，手拧着衣角，垂下眼不敢和他对视。
顾凤麟优雅地起身，下车，背负双手，沿着石阶往上爬。
“跟上去呀！”顾老头小声催促慕云晗，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以后还要继续相处，总不能一直这样尴尬。
他总不会把她带去卖掉，跟着看他要干什么就是了。
慕云晗咬咬牙，跟上顾凤麟的脚步，只是不敢像从前那样和他并肩而行，而是退后一步，确保他不回头就看不见她。
过往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小声讨论“魏道长”、“十两银子一盘萝卜丝”、“素菜”。
慕云晗看看石阶，再看看道旁高大的松柏，恍然大悟。
顾凤麟这是带她到那个龙潭观来了，要挑掌柜，当然是现场考验更妥当。

第285章 少爷，我真不是故意的
龙潭观是留仙县最为有名的一座道观，其中最有名的又属观主魏道长。
魏道长据说与神官家族有些渊源，故而道法颇为高明，又兼做得一手好素菜，美名远扬。
只是他平日自持身份，每月只做三桌素菜，价高者得。
因为价高，所以食材必须精挑细选，肥美新鲜之外，还得稀罕，比如夏天能有冬天的萝卜，冬天能有夏天的绿菜。
慕云晗和顾凤麟走进道观，已是午后，厨房外的空地上围了一大群衣着光鲜的人。
两个小道士在那喊得声嘶力竭：“徐建和，五十两银子！”“魏钊明，六十两银子！”
慕云晗听了一歇，听出魏道长这一席素菜一共二十道菜，用的是浣花楼的方式，每道菜单独竞价，价高者得，要在道观吃也行，端回家一家人吃也行。
那道传说中的仙鹤羽，也就是她提供食材的那盘萝卜丝，最终以三十两银子的单价卖了出去。
慕云晗扼腕不已，她以为自己的菜卖得已经很贵了，十两银子卖一个萝卜的题目也出得够刁钻，却没想到有了道法和美味的加持，竟然能卖出三十两银子！
很快，二十道素菜尽数卖完，仙风道骨的魏道长含笑走出，被一大群人围得水泄不通。
顾凤麟朝着厨房后方走去。
慕云晗赶紧跟上，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来，她一头撞上去，额头撞得生疼。
心想自己已经这么疼了，他想必更疼，便捂着额头道：“少爷，我真不是故意的。”
顾凤麟没理她，静静地站着。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白无为与一个满身油污的老道站在角落里小声交谈，老道一脸肉痛地递给他一件东西，挥了挥手。
白无为向老道作个揖，喜气洋洋地转身往这个方向走来。
两下里一碰头，白无为先是一愣，随即行礼，将银子双手奉上：“慕姑娘，这是那个萝卜卖得的十两银钱，请您收好。”
“你很好，明日到店里来听消息吧。”慕云晗满意极了。
白无为能利用龙潭观的素菜做成此事，说明他之前对市场有充分的调查了解，十足用心。
她之前说过不许动用人脉，不许作假，白无为都做到了。
只是石有财那边还未交题，她不能提前录用白无为，否则就是失信。
白无为也不多说，目光在顾凤麟身上打个来回，默默一礼，转身离开。
“少爷，天色不早，我们也走吧。”
一下子解决了好几件大事，慕云晗十分松快，对上顾凤麟也没之前那么窘迫不自然了。
顾凤麟却朝着那个油浸浸的老道走过去，不知他和老道比划了些什么，老道笑着点点头，端出两把凳子让他们坐，转身进了厨房。
慕云晗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坐在顾凤麟身边，小媳妇似的将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他到底想干什么？
慕云晗心里明明有十七八只爪子在挠，痒得不行，偏得忍着，不敢多问。

第286章 成功了！
老道一去不复返，外头鼎沸的人声也渐渐归于平静。
时光流逝，太阳西沉，不知名的鸟儿在山林间婉转清脆地叫着，此时此刻，道观格外空灵幽静。
“咕噜”一声肚响，慕云晗饿得前胸贴后背，再看顾凤麟，仍然气定神闲地在那坐着，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慕云晗终于忍不住：“少爷，您不饿吗？”
顾凤麟这才回眸看着她，轻轻点头。
慕云晗一直担心他不搭理自己，见他态度照常，由衷松了口气：“那我们回去吧？阿伯还在山下等着的，他一定也饿了。”
顾凤麟摇摇头，示意她再等会儿。
慕云晗摸摸鼻子，小声道：“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个啊。”
她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又刚好狠狠算计了叶掌柜一把，心里一直担忧，又要应付晋樊和吴彦庄，就算想要过来看，也是有心无力。
却没想到他全都给她安排好了，让她说不出的感激。
顾凤麟不置可否，探身在草丛里掐了一朵淡粉色的小花，递到她手里。
慕云晗本不想接，可是想到他做的这一切，只好接了过去。
顾凤麟神色淡淡，不再有多余的动作。
又过了盏茶功夫，老道端一张木桌出来放在二人面前，笑道：“让你们久等了。”
顾凤麟微微颔首，表示不介意。
“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你们这样有耐心了。有的人看老道穿得脏，都不许老道靠近，更别说吃老道做的东西啦。”
老道将两盘菜放在桌上，摇头而笑：“先敬罗衣再敬人，世人眼瞎啊。该你们有口福。”
一盘糖醋鱼，一盘清炒竹笋，色香味形俱全，和之前魏道长亲手做的那些几十两银子一道的素菜没两样。
实在是太好吃了！慕云晗鲜得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她从未想过素菜居然也能做得如此美味好看，这手艺比顾神婆和玄大婶都要好很多！
顾凤麟见她吃得摇头摆尾，唇边露出一丝微笑，在她看过来时又收了笑容。
慕云晗看得真切，讷讷地放了碗筷，掏出荷包：“道长，能不能帮忙做一份方便携带的吃食？”
老道走回去，用荷叶包了几个热乎乎的素包子出来：“够不够呀？”
“够了，够了。”慕云晗偷瞟顾凤麟，问道：“多少钱？”
她才挣了一大笔银子，正好请客让他高兴一点了。
老道笑道：“一两银子。”
慕云晗见顾凤麟的手动了动，似是想掏荷包，赶紧抢着把钱付了，讨好地道：“少爷，我们走吧。”
顾凤麟抚平袍子上的皱褶，昂首挺胸往外走。
他走得飞快，山道崎岖，慕云晗很担心他会累着发病，又不敢说他身体不好，只好假装自己崴了脚：“哎呦。”
顾凤麟果然停下，回头看向她，挑眉表示疑问。
慕云晗往石阶上一坐：“脚崴着了。少爷陪我歇歇？”
顾凤麟折身朝她走来，神色颇为不耐。
慕云晗还没来得及高兴，身体却陡然一轻，被抱了起来。

第287章 若愿，请让我继续
“放开我！”慕云晗涨红了脸，使劲挣扎。
顾凤麟倒也没有为难她，轻轻将她放在地上，然后垂着眸子，静静地俯瞰着她，眼里满是了然。
他的意思很明白，看穿了她的伎俩，再问她究竟想要怎么样。
慕云晗十分难堪。
他对她的心意明明白白，就算他是需要她的血，可要这么周到细致，那也真是很难做到了。
她既然对他没有意思，那就该远远离着，保持距离，管他这些闲事做什么？
可她呢，不但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还因为担心他的身体受不住而假装崴了脚。
“我等你解释。”顾凤麟看到她的窘态，反而不急了，慢悠悠地在石阶上坐下来，用石子轻轻划下这五个字。
慕云晗的脸色越来越白。
作为过来人，她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就算平时努力不去想，顾凤麟也逼得她想清楚了。
她动心了。
她觉得他很不错，乐意和他在一起，喜欢他给她带来的温暖和安心。
就这么简单。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石阶两旁林木森森，清风徐徐。
慕云晗的心是凉的。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上任何人，可她这么轻易就又喜欢上了人。
顾凤麟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他想让她看清楚她自己的心，却没想到她居然会是这样的神情。
他能做什么呢？好像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只能等。
不知过了多久，慕云晗终于轻轻出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着他，低声说道：“少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顾凤麟眼里迅速浮起一层亮光，他郑重地注视着她，翕动嘴唇，无声地道：“因为喜欢。”
慕云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亦安静地注视着她，从始至终不曾错眼，黑亮的眼睛宛若两湾清泉，干净纯粹，温柔热烈。
两大颗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慕云晗眼里滚落，“啪嗒”一声砸在石阶上。
她肉肉的嘴唇轻轻颤抖着，最终像个小孩子一样地瘪了瘪，好半天才忍住，哑着嗓子问：“为什么呢？”
“不知道。”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为什么？总有原因吧？比如说这个人聪明漂亮，可爱讨喜。
慕云晗想生气，却又生不了气，她赌气地说：“可我不喜欢你！我知道你只是孤独寂寞，只是因为需要我。”
顾凤麟安静地听着，温和地注视着她，丝毫没有生气或是要反驳的意思。
在这温柔的目光里，慕云晗竖起来的尖刺渐渐平顺下去，浮躁的心情也平静下来。
她垂下头，可怜巴巴地说：“可我不想生孩子啊。”
“哈哈哈哈……”爽朗开怀的笑声骤然响起，惊起一林鸦雀。
顾凤麟笑得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身。
慕云晗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他，她恼怒起来，甩手就走。
微凉的手有力地拽住她的手腕，顾凤麟噙着笑意站起来，拉起她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不用生，只是喜欢你。若愿，请让我继续，若不愿，我会尽力克制。”

第288章 携手同来
若愿，请让我继续。
若不愿，我会尽力克制。
因为我知道，就像天要下雨、河水流动，是没法子控制的事一样，不能强迫人喜欢自己。
慕云晗是怎么走回去的都不知道。
顾凤麟不紧不慢地走在她前方，步履从容，意态悠闲，瘦高挺拔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极大的力量，让人安心又欢喜。
她突然笑了。
是的，没人能阻止天要下雨、河水流动，就像顾漪澜不喜欢她就是不喜欢，哪怕她倾尽所有。
有什么，突然放下了。
有什么，渐渐在心底生根发芽，繁茂葳蕤。
“少爷。”慕云晗微笑着喊了顾凤麟一声，走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顾凤麟侧头看向她。
他高了她大半个头，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到她还有些发黄的柔软头发，焦黄的脸，精致的下颌，肉嘟嘟的嘴唇，长而浓密的睫毛。
她虽然没有看他，但她的脸整体往上扬，透着一股欢乐气息。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无声地笑了起来，不客气地揉揉她的额发，再悄悄牵上她的手。
她的手出了一层薄汗，却不会让人讨厌，他将手指叉开，强势地插*入她的指缝，与她交握。
慕云晗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她有些不敢看他，身体也很僵硬，但好歹没有出现左脚绊右脚，重心不稳从石阶上摔倒下去这种事。
顾凤麟心情很好地拦住她，将空闲的那只手朝她伸去。
慕云晗不明白他想干嘛，满脸疑惑，对上他黑亮幽深的眼睛，她莫名又觉得害羞，眼神飘忽：“什么事？”
顾凤麟直接拿走了她拎着的荷叶包——里头装的是给顾老头要的素包子。
反正不重，不担心他累着，那就让他体现一下男人就该干力气活的尊严吧。
慕云晗跟在顾凤麟身旁往下走，神采飞扬。
顾老头看到携手同来的两个人，吓得差点从车辕上摔下来。
随即明白过来，就乐呵呵地迎上去接过荷叶包，同时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心里不是不赞叹，还是公子有办法啊，这么个倔强的小姑娘，要打动可不容易。
“阿伯很饿了吧？这是观中道长做的素包子，很好吃的。”慕云晗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对顾老头嘘寒问暖。
“真的很好吃，太好吃了！比你阿婆的手艺好！”
顾老头最喜欢慕云晗“你对我好，我一定要加倍对你好”的性子，哪怕就是石头，他也会嚼碎咽下去，何况这包子真的非常美味。
慕云晗见他吃得投入，突然想起什么，撕了一些喂到嘴里，随后露出赞叹的表情，也太好吃了！
“少爷，你带我来这里，不止是来看白无为应试吧？”慕云晗做贼似地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才小声道：“魏道长做的素席，其实是那位老道长？”
顾凤麟笑着瞥了她一眼，表示孺子可教。
慕云晗歪着头想了想，嘿嘿地笑了起来，药膳堂，药膳堂，如果没有好的、美味的膳食衬托，如何能体现出她的菜与众不同的好呢？
只是卖菜，到底利润太薄。

第289章 官司了结
时至傍晚，药膳堂的菜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卖相不怎么好的。
慕铁头和慕铁伢已经回去，慕铁锤站在铺子前招徕客人，喜气洋洋的。
见慕云晗和顾凤麟并肩而来，他高兴地迎上去报告今天的收入：“我刚才算了一下，毛收入是四十一两二钱银子，好多好多钱……”
虽说距离她的梦想还很远，但始终是一个很好的开端。慕云晗交待好慕铁锤接下来该做的事，又去了闵记竹木行。
她用来装菜蔬的盒子全是在他家定的，之前定了两百个，用的差不多了，得抓紧时间再定制一批。
这次她不想再用红纸书写，而是打算在盒子上雕刻上药膳堂特有的徽记。
此外，她还要再定制一批架子，以便将来使用。
从竹木行出来，顾凤麟接到了她，告知她叶掌柜的死亡事件已经告一段落。
邱县令用前所未有的敏捷果决火速了断这桩官司，定性为一场意外导致的意外。
案情是，商家药铺和江家药铺积怨已久，因为一点小事发生冲突，叶掌柜拉架时不小心脚滑，自己把自己摔死了。
江家药铺和商家药铺各推出几个凶徒，每人打了二十板子，罚银二十两，赶出留仙县，作为他们扰乱治安的惩罚。
最后判定，商家药铺必须拿出两百两安埋叶掌柜、抚恤他的家人，同时停业整顿。
从头到尾，都没蒙嘉什么事。
不过大家都知道他们那一群人就是从商家药铺出来的，理所当然认为这件事就是商家药铺的事。
然后戏剧化的事在于，商家药铺平时只做贫穷百姓的生意，药价公道，态度很好，在民间口碑很不错。
江家药铺只做富贵人的生意，与普通百姓严重脱节，且叶掌柜自来横强，口碑不怎么好。
于是，一场人命官司就这么了断，就算有人觉得其中很有猫腻而不满，也无从去出这个头——毕竟，江家药铺这个苦主都没闹。
反倒是商家药铺停业整顿，严重影响了广大贫困民众的生活，他们为此非常不满。
当然，这是后话。
事情的发展基本都在慕云晗的预料之中，她踏实下来，专心等待石有财来交题。
然而，石有财第二天早上并没有出现。
约定的时间超过一个时辰后，慕云晗把账簿交到白无为的手上：“你是我们家的掌柜了。”
“谢过东家。”白无为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对这个结果并不觉得惊奇。
慕云晗觉得他太过沉静了些，想想又觉得，人家是在州府做过掌柜的人，掌管这么个小铺子当然不在话下了。
双方谈妥工钱，签好聘用文书，白无为正式上任。
慕云晗不放心，一个早上都守在铺子里，看他待人接物操持生意。
白无为挺踏实精明的，对待客人的态度也很和气有礼，比之慕云晗和慕铁锤的生涩紧张，显得游刃有余。
慕云晗暂且放了心，只是另一重忧愁又袭上心头。
今天的生意和昨天比起来差得太多。

第290章 不如叫一声义兄
一个早上下来，销售额不到昨天的三分之一，而且多数都是回头客，都买得不多，只够自家人食用。
没有人再像昨天那样，大批量买来送礼。
毕竟留仙县城不是很大，转来转去就是那么几十户人家，这种东西当成礼物一次、两次很新鲜，三次、四次就没意思了。
而且可以想见，这种状态将会维持很久。
慕云晗轻敲桌面，向白无为提要求：“仔细想一想，要怎样才能赚到更多的钱，把生意做得更大。”
白无为眼里迸发出热烈的光芒，兴致勃勃：“东家也这么想吗？”
慕云晗道：“倘若我只想每天赚几十两银子，那就不会请你来了。”
白无为稳重而略带激动地道：“待属下仔细想想，再向东家详细汇报！”
慕云晗本以为会费一些口舌，却没想到如此顺利，不过想到他成功将一个萝卜卖出十两银子，就又觉得理所当然。
她好像是捡到宝了，这运气也太好了些！
这份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午后，高文山亲自过来看她，带来两个好消息。
一是，以后高家主子们所需的鲜菜全都包给药膳堂，月结或是日结都行。
二是，慕云晗想要的宅子找到了，就在玄大家隔壁。
高文山大方，慕云晗当然不能小气，爽朗地约定菜钱打八折，月结，再每个月出五两银子租用高家的冰窖。
高文山大笑：“菜价不是给了折扣么？高某不缺这五两银子，姑娘留着给家中弟妹买些零嘴吃食罢。”
慕云晗也笑：“一是一，二是二，您能给我用这冰窖是帮了大忙，每天在你们家进进出出的，总要麻烦府上的大小管事，多不好意思啊。”
她要建立自己的冰窖，最快也得几个月才能弄好，这些日子里，就会反复麻烦高家人。
高家的主人不介意，不代表下人们不会嫌麻烦。
时间长了，难免会引起一些不愉快，所以还是钱货两讫的好。
高文山想了想，笑道：“那这样好了，这钱就赏给负责这件事的人，当作他们的辛苦钱了。”
他是不贪图这五两银子，但对于那些下人来说，意义完全不一样，他们会尽心尽力地办好差事，给药膳堂提供便利。
“多谢高老爷提携，这份情我会记在心上的。”慕云晗真的很感激高文山，这个人记情又大方，还很聪明，他不发财谁发财。
高文山哈哈一笑：“总是高老爷、慕姑娘地喊，我觉得很累啊，你若是觉得高某为人还行，不如叫一声义兄罢。”
义兄？慕云晗十分意外，但见高文山一副正经表情，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如果有这么个义兄，以后做生意就相当于多了一个盟友，会方便很多。
且，目前来看，似乎高文山想要算计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利大于弊。
慕云晗赧然：“这不妥吧，令公子年龄比我还要大……”
“原来你是嫌我老。”高文山叹息一声，话锋一转：“不过，难道你不觉得，看他们恭恭敬敬叫你姑姑，会很威风？”

第291章 添置新房
高文山双眼发亮，期待地盯着慕云晗。
这小姑娘吧，初次接触当她是骗子，第二次接触觉得她神神叨叨，第三次接触觉得她超乎寻常的沉稳和神秘。
后来几次接触，每一次都刷新他的认识，因此他对她很是关注。
这些天她身上发生的事，他大概都有数。
有些事情吧，落在别人眼里是意外和偶然，在他这个老生意人看来，远远不是那么简单的。
比如说，利用蒙嘉打响知名度；比如说，专供县令家的小厨房；比如说，晋樊为她出头，弄得曹家吃了个哑巴亏，杀鸡儆猴，压下了那些满怀嫉妒、蠢蠢欲动的商家。
因此，他觉得和慕云晗搞好关系只会有利而无害。
好的生意伙伴不就是互相拉拔、一起发大财么？
慕云晗很爽快地叫了一声：“义兄。”
“嗳~”高文山用一种很慈爱的眼神看着慕云晗，心满意足地笑：“我看个日子，摆几桌酒菜，请亲朋好友到家坐一坐，正式行礼吧。你也把令堂、令兄、弟妹都带来认认亲。”
还要郑重其事地办酒席？慕云晗很意外，想了想，也答应了：“那就烦劳义兄操心了，菜蔬我供应吧。”
高文山大笑：“真是随时不忘宣传你的菜，行！听你的！”
二人说笑着一起去看房子，房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婆，佝偻着背拿钥匙开门：“我儿子要接我去州府享福，以后不回来了……”
慕云晗里里外外走了一圈，超乎寻常的满意。
房屋坚固，大小合适，带了个小花园，第一进的院子也比寻常人家大很多，不愁没地方挖冰窖。
价钱略贵，要价六百两一十六两。
房主道：“这房子才翻修不到五年，家具什么都八成新的，木料做工都很好，用上几十年没问题，若是看得上，家具陈设都送了。”
就在玄大家隔壁，距离铺子也不远，无论是她陪伴照看顾凤麟、还是去铺子打理生意，都能得到很好的照应。
慕云晗咬牙道：“讨个好彩头，五百九十九两，长长久久。”
房主乐了：“那我要现银，不能拖欠。”
“成交！”
不用操心慕云晗，高文山手下的管事直接张罗好契书，双方签字画押，拿去县衙备案就妥了。
慕云晗心满意足，笑嘻嘻跑到隔壁拿银子，准备给顾凤麟一个惊喜。
院子里静悄悄的，顾凤麟坐在树荫下打棋谱，玄大婶在洗菜，顾老头在喂玄金，各司其职。
“我回来啦！”慕云晗走到顾凤麟身边，拉他起来：“给我六百两银子。”
为了安全，她得到的巨款暂时交给顾凤麟保管，这会儿少不得也要问他支取。
顾凤麟讶异地挑眉：“做什么？”
“我买了隔壁的房子！”慕云晗盛情邀请众人：“跟我一起过去看看。”
“真的啊？”玄大婶十分惊讶，擦着手靠过来，“姑娘这是发财啦？多少钱？”
顾老头也很兴奋：“走，走，一起去看看。”
玄大婶和顾老头查看房子，慕云晗把顾凤麟拉到高文山面前：“我们打算做结义兄妹。”
顾凤麟微笑着看向高文山，态度明明很温和，高文山却莫名觉得背心发寒。

第292章 你是我的福星
离开玄家，高文山很不适应地抚了抚胳膊。
慕云晗这个兄长，瞧着笑眯眯的，温文无害，怎么就是让他觉得有些发怵呢？
忍不住问管事：“你觉着小慕的兄长怎么样啊？”
管事回答：“挺好的，温文有礼，若不是身有残缺，定会闯出一番事业。”
那大概是错觉吧。
高文山摇摇头，将这件事扔到脑后去了。
慕云晗打着灯笼，在新宅子里来回转圈，心满意足。
她终于在县城里有了自己的房子，以后不用事事麻烦玄大夫妻俩了。
顾凤麟和玄大夫妻俩关系匪浅，大概是不会到她这里住的，她可以白天在那边陪伴照顾他，晚上过这边来休息、处理事务。
实在太方便啦！
慕二娘子就住在第二进的正房里，她住东厢，慕樱住西厢，慕安住在西侧小跨院，伙计、下人住外院，还可以在外院备个房间，方便她待客谈生意。
此外，明天就得找人挖冰窖，铺盖陈也要全部换掉，算起来，可忙碌的事真不少。
脚步轻快地打开院门，就见顾凤麟安静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笑。
白衣如雪，笑容温暖如太阳。
“笑什么？”慕云晗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同时心里暖暖的，忍不住低声解释：“我有些激动。”
顾凤麟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理所当然地牵着她的手往隔壁走。
月色融融，将脚下的青石板路照得柔和无比，一枝木槿花从院墙里探出头来，随风摇曳。
两道人影忽长忽短，偶尔还会交叠在一起。
慕云晗看看顾凤麟漂亮的侧脸，仍然有一种“自己是在做梦”的错觉。
之前，她可从没想过居然会有这么一天。
不过，有人陪伴，有人等待的感觉真的很温暖。
心更柔软了几分，她用力握紧顾凤麟的手，很认真地说：“少爷，谢谢你，自从认识你，我就一直在交好运，你是我的福星。”
就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
顾凤麟微微一怔，带了些审视看向她。
月光下的少女神情柔和，眼睛亮得像宝石，唇瓣如同娇嫩的花瓣。
她注视着他，眼里除了温柔之外，满是信任和喜悦。
顾凤麟的唇角翘了起来，他伸出手臂，有力而温柔地将纤瘦的女孩子拥入怀中，抢在她挣扎之前松开，背过身，摆摆手，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
大概因为每天坚持喝如意茶，吃的都是她种的菜，近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好，已经很久没有发病了。
这意味着，他可以有精力做更多的事。
确认慕云晗熟睡之后，顾凤麟叫来顾老头和玄大：“也该在州府扩展一下生意了。”
玄大摩拳擦掌：“属下这就去安排。”
顾凤麟淡淡地道：“蒙家那边有什么反应？”
玄大道：“没有！蒙嘉不能出门，便整日关在院子里瞎折腾。他家从上到下都没当回事，似乎都以为只是一个意外。不过很奇怪，姓叶的居然没有家人，江家药铺的反应也非常隐忍。”
顾凤麟平静地道：“事情才发生，消息送到京中也要好几天，不能掉以轻心，仔细盯着。”

第293章 探望
白无为拿出一份详尽的计划书，罗列了所有可能购买药膳堂菜蔬的人家和途径。
城里的富户，有名的酒楼饭馆，龙潭观，甚至还有一些居住在乡间的乡绅富户。
以及可以扩展经营的货物品种。
慕云晗很满意：“为什么不考虑再做一个酒楼呢？”
白无为忍不住微笑：“东家真是英明，未雨绸缪。在下也有这个想法，只是咱们生意才刚起步，最好稳打稳扎，先巩固现有的客源，再考虑做其他事情。”
换句话说，得先学会走再学跑，盲目扩张很可能会失败。
稳重踏实，这个掌柜真是不错。
慕云晗让慕铁锤收拾几份菜蔬，准备去探望十三娘。
她利用蒙嘉办成了那件事，却给十三娘带来了很多麻烦，不去探望说不过去。
江家药铺和商家药铺门上都贴着封条，一派冷清肃杀。
孙家药铺则是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从掌柜到伙计全都喜气洋洋。
一个伙计站在门口和人聊天，大声道：“都出人命官司了，还能怎么样？短期内是别想开张啦！什么？我们家有没有这个药？
笑话！你们外头打听打听去，我们家什么药没有？上到百年老参，下到陈皮山楂，但凡江家、商家有的，我们都有！他们没有的我们也有！
价钱当然是很公道了，看见这参没有，江家便是参须也要卖二两银子一钱，我们只要一两八钱！
什么？商家的药便宜？你来瞅瞅，我们这些药哪样比他家的贵？而且比他家还要好！只要买药，免费看病开方子！”
真是便宜慕蓉和顾漪澜两个贱人了。
慕云晗面无表情地拍响商家药铺的侧门，小青子愁眉苦脸地打开门，看见是她就笑了：“我们东家正念叨着您呢，您就来了！快请进！”
慕云晗将礼盒交给他：“昨天就要过来瞧，事情实在太多走不开，你们东家还好？”
小青子道：“都好，都好，虽说吃了官司，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唉……”
他摇摇头，一言难尽，始终不好说主人的坏话。
慕云晗等了好一歇，十三娘才步履匆匆地赶来：“真是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十三娘依旧装扮得很精致，但眼眶下方的青影粉扑得再厚也遮不住，唇角更是生了几个火泡，一说话就疼得吸气。
慕云晗从未见她如此狼狈过，不由讶然：“姐姐这是？”
十三娘苦哈哈地捂着唇角道：“还能是什么？伺候祖宗呗。”
之前没发生那件倒霉事，蒙嘉出门闲逛，她就得空；出了这事儿，蒙嘉不好出门，整日在家待着，不就折腾她么？
事情因自己而起，慕云晗有些过意不去：“这官司有没有给姐姐带来大麻烦？银钱可趁手？”
十三娘不在意地道：“没事。此事就是意外，谁晓得那坏东西咋就突然死了，兴许是缺德事做多了呗。过个十天半月的，避避风声，铺子又开张了。别尽说我了，说说你的情况吧。”

第294章 给我拦住她！
十三娘大概是憋坏了，拉着慕云晗说个不停：“……何斗金那狗东西，居然嫌弃你庙小，那是他没眼光，我把他狠狠骂了一顿。
……石有财没去交题？这倒奇怪了。这人无利不起早，不会无缘无故跑去应聘，却又莫名其妙躲开。
唷，新掌柜叫白无为？没听说过，我托人给你在州府打听一下。他家的地址有吗？我这就让人去问……
还有啊，我们公子很喜欢你家的菜，以后我们这边的菜都包给你家了啊，照着最新鲜最好的来，价钱不论。
香菇不要，我们公子最讨厌香菇了，若是有其他山珍鲜菇倒是可以，他爱吃山菌……”
十三娘的热情让慕云晗非常不好意思，决定以后找机会帮她促成一单大生意，以弥补她在银钱上的亏损。
说得正热闹，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冷哼：“什么贵客非得这时候接待？公子让你过去陪着说话呢！”
门帘打起，一张俏丽傲慢的脸探进来，青衣美婢冷冰冰地瞅一眼十三娘，再在慕云晗脸上一扫而过，非常不友好。
十三娘脸上浮起一层薄怒，硬生生又压了下来，笑着起身：“青芙姑娘进来坐，这是我们的生意伙伴，慕……”
话未说完，就被青芙一口截断：“你要谈生意不会改时候啊？赶紧的，公子叫你呢！”
顺带抛个白眼丢给慕云晗，扭着杨柳细腰往外走，小声嘟囔：“又是一个想凑上来套近乎占便宜的，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她是老夫人赏给公子的，行事难免有些狂妄。”十三娘气不打一处来，忍了又忍，强笑道：“都是姐姐不好，得罪了人，倒让妹妹受此牵连，我给你赔礼。”
慕云晗拉住她：“我都知道，姐姐既然有事，我就先走了。我买了个宅子，改时候请姐姐过去小酌一杯，咱们再畅畅快快地说话。”
“我送你出去。”十三娘见慕云晗言辞恳切，态度温软，晓得她真的是没往心里去，由衷多了几分喜欢。
二人刚走到院子里，青芙又来了，傲慢地抬着下颌道：“十三娘，公子让你把这人带进去给他看看。”眼角瞅着慕云晗，轻蔑而敌视。
想到蒙嘉不着调的行为，十三娘大为担忧，赔笑道：“我这客人有急事。”边说边悄悄给慕云晗使眼色，让她快走。
慕云晗神色淡淡，并不理睬青芙，径自往外走。
青芙大怒，娇声喝道：“喂，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耳朵聋了么？我和你说我家公子要见你，你没听见？”
慕云晗充耳不闻，照旧往外。
青芙冷笑一声：“给我拦住她！”
几个锦衣豪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将慕云晗围在中间。
其中一人曾在药膳堂见过慕云晗，无奈地道：“这位姑娘，得罪了，请您走一趟吧，不会有大事的。我家公子就是随便问几句话。”
慕云晗淡淡地道：“我若不肯呢？”
青芙冷笑道：“不肯？你拿什么乔？装模作样！不想见我们公子跑上门来做什么？给你机会，倒把自己当根葱了！”

第295章 给你五百两银子
这样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大丫头，慕云晗当初在慕府见得不少，当然也知道该怎么戳这种人的痛处，彻底无视就行了。
慕云晗眼角余光都没赏半分给青芙，只看向十三娘：“姐姐……”
“你们让开！”十三娘终于忍不住发了怒，强硬地对着青芙道：“青芙姑娘，这是我的客人！你什么意思？”
青芙几次被慕云晗无视，心里那股怒火一拱一拱的，当即冷笑道：“我什么意思？这是公子的意思！我奉命办事，你百般阻挠，眼里还有没有主子？”
“哈！”十三娘冷笑起来：“我竟不知道你也算主子了！是半个主子么？”
“你……”青芙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指着十三娘气得发抖：“嘴巴放干净点！不然……”
“不然怎么样？”十三娘勾起唇角，斜眯凤眼，霸气侧漏：“你在公子身边这么多年，竟然礼仪规矩都没学好，跑到外管事和客人面前撒野耍威风，尽给公子抹黑！”
不由分说，上前牢牢攥住青芙的胳膊往里拖：“走！与我一同入内，当着公子的面问一问，是公子让你这样无礼的吗？”
青芙高傲的头颅终于晃了晃，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尖叫着想要挣脱十三娘的手：“你放开我！你冤枉我！我什么都没做，是你们……”
“吵死了！拖下去掌嘴。”
满含躁意的男声响起，蒙嘉散披着一件紫色的纱袍缓步走出，红通通的眼睛先是狠狠瞪向青芙，成功吓得青芙瑟瑟发抖，再阴鸷地看向慕云晗：“怎么，收了公子五百两银子，让你过去说说话都不行？”
十三娘给了慕云晗一个安抚的眼神，上前笑道：“公子……”
“你闭嘴！”蒙嘉暴躁地吼了一声，盯着慕云晗道：“你姓慕是不是？是守山镇那边的？”
既来之则安之，左右不能硬闯出去，慕云晗吸一口气，翘起唇角，行个礼：“是。”
蒙嘉阴沉沉地围着她转了一圈，突然道：“你来做什么？”
十三娘忙道：“她听说了那件事，特意过来看看是否需要帮忙，顺便送些新鲜菜过来。”
“还算懂事。”想起那些菜的味道，蒙嘉神色缓和了几分，随即疯子似地大吼道：“那你为何不去给小爷请安？”
声音直插云霄，惊起无数鸟雀。
十三娘、众多锦衣豪奴全都下意识地侧头闭目，不忍听闻。
青芙被两个婆子拽着胳膊缩在角落里，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大声道：“公子，她对您没有半分敬意，奴婢这才忍不住教训她的……”
“掌嘴十下！”蒙嘉大声吼道：“小爷让你说话了吗？”
一个婆子站出来，对着青芙那张俏丽的脸左右开弓，“啪啪”之声格外清脆。
青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她不敢哭，也不敢求饶，只是仇恨地瞪着十三娘和慕云晗。
“回公子的话，男女有别为一，不敢打扰为二，礼数尽到，就该告辞了。”慕云晗垂着眼，平静得不像话。
蒙嘉盯着她看了半晌，突地道：“给你五百两银子，你陪小爷说说话。”

第296章 晓不晓得小爷是谁
啥？他说啥？
慕云晗茫然，同时又有些愤怒。
花钱请她陪着他说话，当她是什么呢？
十三娘见她眼里浸出怒色来，连忙笑道：“公子，您这话不大妥当，无功不受禄，会吓着小姑娘的。”
蒙嘉哼道：“那就再把你铺子里的菜都包下好了！”
慕云晗缓了神色，说道：“恐怕要让公子失望了，铺子里的菜品不多了，有些菜是客人定下的，最新鲜最好的已经送过来了，尽够公子食用。”
“你是不是蠢啊！”蒙嘉烦躁地道：“今天没了，不可以预定明天的吗？”
慕云晗静静地道：“明天也不能全给您，菜蔬的数量只有那么多，有些客人是早就预定下的，不能失信。”
“你敢和小爷作对？”蒙嘉气呼呼地瞪她，“你晓不晓得小爷是谁？”
十三娘使劲咳嗽了一声：“咳，咳……”
慕云晗坚定地摇头：“不知道，只晓得您是京中来的贵人，身份不凡，不是草民能高攀的。”
笑话，就算知道也要说不知道呀，否则岂不是真成了别有用心之人？
“哼，知道就好！”蒙嘉冷哼一声，一拂袍袖，就有人将一张做工精细的白藤躺椅放在树荫下，请他入座。
他懒洋洋地躺好了，傲慢地道：“坐吧。”
有人端来椅子，请慕云晗入座。
慕云晗颔首谢过，安静落座。
蒙嘉朝十三娘一抬下巴：“你也坐吧。”
青芙绝望极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公子当众掌她的嘴，却让这两个女人坐下来说话，明显就是告诉大家，她们这些内宅丫鬟再有体面也比不过外头的管事。
又或许，她做的事，公子都知道了，毕竟，公子未曾生病之前，是以聪慧出名的。
倘若真是这样，那她以后岂不是要被公子见弃？
青芙打了个寒颤，软成一滩烂泥，无比后悔。
十三娘是人精，自然看出了蒙嘉的意思，心里的不满和郁躁去了大半，笑容也真诚了几分：“多谢公子赐座。”
蒙嘉靠在白藤躺椅上，肆无忌惮地盯着慕云晗看：“守山镇距离象山有多远？”
慕云晗眼观鼻鼻观心：“大约十多里路吧。”
“你进去过么？”
“没有，象山是龙脉之地，不得许可擅自入内，轻则被挖去膝盖，重则牵连亲族。”
“嗤……”蒙嘉轻蔑地嗤笑了一声，手指轻击扶手，眼睛放空，盯着墙顶一蓬野草发怔。
天色不早了，慕云晗有些焦躁，寻思着要找个借口离开，忽听蒙嘉道：“听说你和咱家合作的是药材生意？那你能不能给我寻些上好的夜交藤？”
慕云晗怔住，随即忍不住雀跃起来。
夜交藤，主治虚烦失眠多梦，这位蒙大公子难道也有这方面的烦恼吗？
眼里满是血丝，暴躁易怒，肤色黯淡，发色无光，额头还有好几颗红亮红亮的痘……
越看越像啊！
慕云晗按下激动：“小女子尽力而为，度云山中好药不少，只是寻起来需要花些时候，不知公子可等得？”

第297章 不守规矩的下场
“等不等得的，都一个样。”蒙嘉突然又没了兴致，站起身来往里走了。
当真是来如龙卷风，去如龙卷风，都是毫无预料。
十三娘松一口气，笑吟吟地扶起慕云晗：“我送你回去。”
二人携着手往外走，一个粉衣大丫鬟赶出来：“慕姑娘请留步。”
慕云晗和十三娘都是一颤，难道那个疯子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粉衣丫鬟生着一张喜气洋洋的圆脸，笑得甜甜的，端端正正行个礼，命人送上白花花的五百两银子：“这是公子给您赔礼的，青芙没规矩怠慢了您，公子会严惩她，给您一个交待。”
这是什么和什么？
刚才不是已经当着她的面狠搧了青芙十个嘴巴么？
对于青芙那样的大丫鬟来说，这样的教训已是生不如死，难道还有后续？
慕云晗探询地看向十三娘，想从她那里得到些许提示。
十三娘也是一脸茫然无奈，表示自家公子从不按常理出牌，她也不晓得他究竟想要怎么样。
粉衣丫鬟见慕云晗迟迟不语，也不接银子，彬彬有礼道一声得罪，朗声道：“公子说，青芙的舌头生得刁，割下来给鹦鹉做食料，鹦鹉一定能很快学会说话。”
“不要啊……公子饶命……婢子不敢啦……”
青芙惨叫着挣脱身边的人，跪倒在地，踉跄着朝慕云晗爬来：“慕姑娘，求您，求您，求您饶了婢子的贱命吧，婢子给您磕头……”
粉衣丫鬟挡在慕云晗面前，微笑着道：“青芙姐姐，你怎么这样不懂事呢？公子怪你惊扰了客人所以才惩罚你，你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惊扰客人？是嫌惩罚得不够么？”
青芙惊恐地起身，想朝后院跑去：“我要见公子……”
粉衣丫鬟微笑着踩住她的裙子，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不及爬起，梳得精致无比的秀发被一把攥住，俏丽的脸蛋被扯得往后仰起。
寒光闪过，嘴里大量鲜血喷涌而出，她翻着白眼，喉咙里咕咕作响，软倒下去。
粉衣丫鬟擦擦手，将利刃扔给婆子，淡淡地道：“拖下去！你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
众人噤若寒蝉，十三娘皱着眉头，轻轻拥住慕云晗，小声道：“别怕。”
慕云晗背上满是冷汗，这是针对她的？难道他察觉了那件事？
不对，这种暴虐的性子，知道她算计了他，怎会只是处置丫鬟吓唬她？这刀子一准落到她身上了。
那么就是借机发作，敲山震虎，威慑手下或者某些人了。
“慕姑娘，您可还满意？”
粉衣丫鬟笑得越发甜蜜，用才割过青芙舌头的粉嫩小手端起托盘：“请您收下这五百两银子，否则，便是对公子的处置不满了。”
十三娘神色凝重：“既然是公子的心意，妹妹就收下吧。”
慕云晗想了想，福了一礼：“恭敬不如从命，就当是给公子寻药的定金好了。”
粉衣丫鬟还她一礼：“您太客气了，婢子送您出去。”

第298章 不是省油的灯
慕云晗在铺子里坐了许久，连灌两壶凉茶，头和脸还是滚烫的。
蒙嘉，蒙嘉，瞧着像个疯子，一举一动却让人十分忌惮。
这些世家贵子啊，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比如说顾漪澜，比如说慕蓉，都是人前披着一张假皮，人后凶相毕露。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要回到京城，要接近慕蓉和顾漪澜，就需要一个绝佳的助力。
这个助力，也许可以是蒙嘉。
慕云晗提笔写了一张收条，注明收到夜交藤定金五百两；另写一张纸条，交待慕铁锤：“送去商家药铺，亲手交给十三娘。再往这个地方跑一趟，交给一个叫小米的姑娘。”
半个时辰后，慕铁锤回来复命：“姐，十三娘让我和你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让你只管安心。那个人是日积月累犯下的罪孽，不是一时心血来潮。”
所以，青芙并不止是因为对她和十三娘无礼，才会被割去舌头？
世家大族里的腌臜事极多，蒙嘉这样的身份，身边的人说不定还是政敌派来的耳目啥的。
确定与自己没有多大的关系，慕云晗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等到小米过来，就吩咐白无为看着铺子，叫上慕铁锤出门。
城北有一片低矮破旧的房子，是穷苦人家聚居的地方。
王氏蹲在一个大杂院里，汗流浃背地烧着炉子。
炉子上放着一口带缺的铁锅，锅里的米粥翻滚着，上面漂浮着几片绿色的菜叶和几点肉末。
房东那个三十多岁的光棍儿子蹲坐在一旁，露骨地打量着她的胸和腰。
王氏暗恨，咒骂着用力踹了身旁的木盆一脚。
盆里污水溅到房东儿子身上，他也不气，嘿嘿笑了一声，将手往王氏的脚上摸：“姐，弄疼没有？兄弟给你揉揉……”
隔得近了，他身上的汗馊味儿、脚臭味、口臭直扑过来，熏得王氏险些吐出来。
她愤怒地踢了对方一脚，抡起烧火棍，响亮地骂道：“再敢动手动脚，老娘打断你的猪蹄！”
大杂院里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女人麻木地看着，男人们挤眉弄眼，说着不着调的荤话，大声嘲笑房东儿子。
话说得难听了，房东儿子恼羞成怒，大声道：“装什么装！没人要的贱人，老子看得上是你的福气！”
王氏又岂是好欺负的，一棍子敲过去，尖声骂道：“你再骂一句试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呸！”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房东儿子勃然大怒，伸手去抢烧火棍，扭打时顺便在王氏身上捏了几下，留下几个黑乎乎的手指印。
王氏“嗷”地叫了一声，从旁边拿起菜刀，疯了似地砍过去：“老娘和你拼了……”
一只脚伸来将她绊倒在地，菜刀摔出老远，怎么也够不到了。
房东儿子抓住她的头发，明目张胆地把手往她衣襟里探，男人们大声起哄，王氏羞愤欲死，只能破口大骂。
忽然，一只干瘦的手抓住了男人的手，清脆的女声冷静而充满杀意：“放开！”

第299章 还敢谈条件不
面目普通、身材瘦小单薄的少女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裙，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琥珀色的眼珠子却透着刺骨的杀意。
男人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舔舔嘴唇，壮着胆子道：“滚！哪里来的小娘皮，敢坏老子的好事……”
“啪！”的一声，他的脸挨了重重一击，壮硕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出去，狠狠砸在柱子上，再跌落于地。
他想咒骂，却怎么都爬不起来，全身的骨头就像碎了似的。
大杂院里一片安静，无论大人小孩都震惊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少女冷冰冰地看向王氏：“我家主人在外等你。”言罢转身就往外走。
她家主人？
王氏恍然发现，这个少女很面生，自己从未见过。
对上院子里男人们如狼似虎的眼睛，她打了个寒颤，顾不得别的，紧跟在少女身后走出了大杂院。
路边停着一辆马车，慕云晗面无表情地掀开车帘：“别来无恙。”
“你要干什么？”王氏悚然一惊，转身想跑，却被灰衣少女面无表情地拦住去路。
她换个方向，却见慕铁锤笑嘻嘻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挡在前头，笑道：“我姐帮你保住清白，还没道谢就想跑？”
身后是乱七八糟的大杂院，左边是慕铁锤，右边是灰衣少女，前方是慕云晗，没有一个地方可以逃。
王氏胆战心惊，虚张声势：“这里可是县城，你敢乱来国法不容！”
慕云晗轻笑了一声：“何需我乱来，我只需要不管就行了。你刚才还没尝够滋味？小米，把她扔回去！”
小米一言不发，抓住王氏的衣领就往院子里扔。
王氏摔倒在院子里，错眼瞧着房东儿子面目狰狞地扑过来，吓得尖叫一声，狂奔而出：“你饶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慕云晗懒得多说，轻轻敲了车壁一下，小米再度抓住王氏的衣领要往后扔。
“不关我的事，都是他逼迫我的……”王氏癞皮狗一样地趴在地上，涕泪横流：“你饶了我吧……求你了……”
慕大只给了她一两银子的安家费，她寻思着得找叶掌柜给她出头。
谁知叶掌柜根本不见她，只让人带她到这里来安置，威胁她不许乱说话，安心等候就行。
她别无依仗，只好听叶掌柜的话，银子花得太快，她正寻思着无论如何得从叶掌柜那里抠些出来，就听说叶掌柜已经死了，江家药铺关张了。
她走投无路，惶惶不可终日，院子里这些猪狗不如的男人见她无依无靠，越来越放肆。
看着慕云晗毫无波澜的表情，王氏又恨又怕又无奈，颤抖着道：“只要你答应让我回去，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话音未落，她就挨了重重一巴掌，头昏眼花栽倒在地，满嘴血腥。
灰衣少女犹自觉得不够，重重一巴掌又搧过来：“还敢谈条件不？”
王氏惨叫：“我说，我说，不敢谈条件了。”

第300章 前因后果
“那时我娘家出了大事，房子被烧，租种的地也被收回，侄儿说好的亲事突然被退，大哥给人修房子挣工钱，失足摔断了腿，我爹和我娘全都病倒了……”
临时租来的一间小屋里，王氏磕磕巴巴地坦白：“……一家老小走投无路，只好来求我。”
但是慕大读书不成，种地也不成，家里的老房子是靠慕二修好的，田地要么是慕二帮忙买的，要么就是分家所得。
慕家老两口凶悍如狼，慕大自私小气，怎么也不可能允许她拿出钱财照顾娘家，何况，哪怕就是倾尽所有，也没那么多钱。
她把主意打到了慕二两口子头上，先是哭穷求借，慕二借给她二十两银子，慕二娘子悄悄塞给她十两银子。
她送银子回家，却被告知小兄弟和人赌博借了高利贷，讨债的当场抢走了银子。
再去和慕二借，慕二进屋找了很久才给她五两银子，说只有这么多了。
可是当时，慕二娘子明明还吃着很贵的药，慕云晗姐弟几人还有肉吃……
王氏觉得二房是见死不救，不肯帮她，心里已是大恨。
回家途中恰好遇到郑海娘嘲讽慕杏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胆敢肖想郑海这个秀才公，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慕杏花羞愤欲死，寻死觅活，闹得她焦头烂额。
她想起每天坐在家中、打扮得漂漂亮亮、只需无忧无虑读书写字就能拥有一切的慕云晗，刻骨的嫉妒和恨意油然而生，只是苦于没法子出气。
这时，叶掌柜出现了。
他不但免费医治王家病人和伤员，帮他们摆平高利贷和退亲的事，借钱给他们修房子，还答应替慕杏花谋得郑家这门亲事。
“他说，他需要从你们家找一样东西，这东西是你爹娘从他一个好友那里偷来的，你爹娘就是靠这个东西发了财，过上好日子。”
“真不关我的事，都是他逼我的，他欺负我爹娘他们不识字，哄着他们写了文书。我要是不答应，他就要把我娘家一家子人都卖去煤窑挖煤，还要把我和你杏花姐卖去窑子里，要把你伯父和哥哥他们的腿打折……”
王氏隐去当时的嫉妒仇恨，只着重强调各种艰难无奈。
“都是他逼我的，我真的是没办法才这样做的，侄女儿，你要相信我，只要你肯饶了我，我以后给你做牛做马呀……”
王氏膝行着去抱慕云晗的腿，被小米抓住一巴掌打得滚落在地，再爬起来就不敢造次了，只是瘫在地上哀哀嚎哭。
小米同情地看着慕云晗，没想到东家居然也有这么多破烂事。
慕云晗从始至终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表露过任何情绪，这会儿也是平平淡淡的：“他可说了是什么东西？”
王氏一怔，想了片刻才道：“没有，他只说到时候他就知道了，逼着逼着你们自会拿出来……我们觉得可能是你娘的绣技，也可能是你那个种药的法子……”
没具体说明是什么东西？这倒是奇怪了。
慕云晗又问：“慕老三两口子又是怎么回事？”

第301章 帮你，等同杀人
提及慕老三两口子，王氏目光闪烁：“叶掌柜独自和他们接的头，我不是很清楚他们的事。”
慕云晗看一眼小米。
小米面无表情地上前，用力抓住王氏的肩头，王氏惨叫出声，黄豆大小的汗珠争先恐后地滚落：“饶命，饶命，我说……”
慕云晗的声音毫无感情：“这里不是守山镇，我不用顾忌宗族，也不用担心别人怎么看我，别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知道吗？”
小米刚才那一下痛彻心扉，王氏不敢再造次：“老三两口子真是叶掌柜单独联系的，有时他也会让我引着他们做事，我们知道他们，他们却不知道我们……”
从谋算孤儿寡母的房地产，再到勾结郑家联手算计慕云晗的婚事，逼死她，慕老三两口子就是那把杀人的刀。
而大房，从始至终假装和他们无关，偶尔还装一装好人，为将来与郑海结亲、利用这层关系提高身份地位做足了准备。
“我爹怎么死的？”这是慕云晗最后一个问题。
王氏急忙喊道：“我不知道，你爹千真万确是从悬崖上失足落下摔死的，你去问你三叔啊，他或许知道……”
无论小米怎么折腾，王氏痛晕过去再醒来，始终不肯承认知情或是与她有关。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慕云晗让小米把王氏扔回大杂院去。
王氏绝望地喊道：“你说过要帮我的……”
“我有说过要帮你吗？”
暮色下，慕云晗美丽的脸上透着几分冷硬的青色：“你是不是觉得，都怪我爹娘没有倾家荡产去帮你娘家，所以他们活该？既然姓叶的说，他们也是偷了他朋友的东西才发的财，那你们抢过来也是心安理得？”
王氏想要否认，慕云晗没有给她机会，继续说道：“我爹娘前前后后给了你三十五两银子，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够镇上寻常三口之家过上七年！你们的房子是我爹出钱修缮的，地是我爹帮着买的，你觉得他们是欠你多少，才该给你这么多钱？”
“你怪我爹娘没有帮着你，嫉恨我的婚事比你女儿的好，这是你残害恩人和亲人的理由？你家人的命是命，我们家人的命就不是命？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家突然发生那么多事，姓叶的又刚好出现？你不是一点没察觉，不过是柿子捡软的捏罢了。”
慕云晗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残酷的冷笑：“像你这样丧尽天良，恩将仇报的烂人，我为什么要帮你？帮你，等同杀人！”
慕铁锤一直蹲在门口把风，见小米把堵了嘴的王氏拖出去，有些不安地凑上去：“那啥，她没死吧？”
小米扫了他一眼，拽出王氏口里塞着的抹布：“喏，舌头还在，会喘气会说话，四肢健全。”
慕铁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种恶毒的老妖婆死不足惜，我是怕给我姐惹上麻烦。”
“放心，姑娘知道轻重。”
小米知道他出自乡间，年岁又小，害怕出人命是很正常的事，并不多说，拽着王氏跃上墙头，飞速奔跑起来。

第302章 了如指掌
小米一口气跑到王氏原来居住的那个大杂院外，拍醒晕死过去的王氏，麻利地把她往院子里一推：“去吧！”
王氏只觉得后颈处一阵剧痛，随即跌入院中，抬头就对上房东儿子怒气勃发、充满邪念的眼睛。
她惊恐地张嘴大叫，拼命往后退，却发现一件更奇怪、更让她感到恐惧的事——她这么使劲地叫，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是慕云晗！一定是慕云晗对她做了什么！
她恐惧地挥舞手臂，胡乱抓挠着面前的男人，想要叫骂慕云晗，却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
小米站在阴影里，听着里头的动静，满意地点点头。
像她这样精通擒拿术的人，当然精通人体各大穴位经脉，简单的针刺之术也是懂得的。
让王氏再也开不了口乱说话，轻易便可做到。
主人说得真好，帮助忘恩负义之徒，等同杀人！
——*——*——
月上梢头，慕云晗推开玄大家的院门，温声交待小米：“回去吧，好好照顾你哥哥，早日过来上工。”
“是。”小米默默行了一礼，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这是去了哪里？都等着你们吃饭呢。”玄大婶招呼玄大摆桌，催促慕云晗和慕铁锤快去洗脸洗手。
“有事耽搁了，让你们久等啦，真是对不住。”慕云晗正准备去打水，就见顾凤麟在廊下朝她招手，含笑指指盆架。
盆架上的铜盆里早就备好了温热水，香胰子、毛巾一应俱全。
“谢谢少爷。”慕云晗心里暖暖的，奔波一天的劳累瞬间减少一半。
顾凤麟微笑摇头，表示她太生分了，不过小事而已。
慕云晗洗手净面时，他就在一旁陪着她，二人偶尔目光交错，他便温暖而笑，她则回以甜笑。
顾老头和玄大夫妻俩在屋里瞧着这一幕，齐齐松了口气：“老天保佑一切顺利。”
吃好饭，慕云晗带着茶具去了顾凤麟的房间。
顾凤麟喝茶，她读书，读的仍然是他之前给她那本记载了赵国当前权力架构的册子。
其中，有关蒙氏家族的页面被特别作了标记。
所以，他对她今天的所作所为是了如指掌了，也不晓得他是否知道她折磨王氏？
慕云晗的心情有些微妙：“少爷知道我去了商家药铺？”
顾凤麟抬头看着她，幽黑的眼睛清亮坦白：“嗯，我觉得你应该会需要这个。”
他在沙盒里飞快地写着：“才出事，不放心，就让玄大看顾着你。必须确认你是安全的，其他的事不干涉。”
这样么？
虽然一直被盯着，只要别越线，那也不算什么，对自己来说，是多了一重安全保障。
慕云晗和他商量：“我觉得蒙嘉应该是有病，这个病我或许可治。”
顾凤麟扬了扬漂亮的眉毛，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我其实并不喜欢他。”他很直白地表示。
慕云晗失笑：“我也不喜欢他，可是我需要他给我带来的机会和便利，毕竟我将来是想要成为女富豪，走进澜京，让天下人都认识我的。”
她需要足够的筹码，才能让那对狗男女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303章 他到底在想什么？
顾凤麟垂眸写到：“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小心好处没占到，反被狠咬一口。”
“不付出代价，又如何能得到？”慕云晗没有过多解释，她觉得他应该能懂。
顾凤麟沉默许久，最终一笑：“既然你喜欢，那就去做吧。我会帮你。”
慕云晗认真翻看册子：“你已经在帮我了，我今天见了王氏，她的说法和咱们之前猜测的差不多……关于我爹的意外，她说不出什么，我要去一趟县狱，见见慕三两口子……”
顾凤麟担忧地看着她，将手轻覆在她手背上，以示安慰。
“我没事。”慕云晗对慕三没什么感情，寻找真相是为了尽责任，也是为了保护自身和慕二娘子等人的安全，因此并不伤心。
顾凤麟叹口气，揉揉她的额发：“以后你可以叫我阿麟。”
“阿麟？”
这两个字在慕云晗舌尖上打了个滚，带来些许甜蜜的味道，最终轻声道：“还是和从前一样吧，我暂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们……”
虽然表明了心意，却仍然不愿公开，这有点说不过去啊……她低下头，不敢看顾凤麟的眼睛。
顾凤麟沉默许久，最终一笑：“倘若你觉得这样自在，那就这样好了。”
这样的好脾气，真是天下难寻……慕云晗更多了几分愧疚之意，她怕再待下去会丢盔弃甲，索性落荒而逃：“那我回去了，你早些休息啊。”
手被拉住，顾凤麟俯下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就像羽毛飘落于上，温柔轻软，一触即分。
在慕云晗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顾凤麟已将她轻轻推出去，关上了门。
看着紧闭的房门，慕云晗生出一种叫做“意犹未尽”的感觉，以及“他怎么就这样放过我了”的疑问。
这个男人，像是丝毫不计较她不愿公开、不愿成亲的事，却又温柔缱绻地落下一吻，再干脆利落地将她推出房门。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慕云晗打了一盆凉水，使劲搓了两把脸。
镜子里的少女眼睛亮得不正常，脸颊浮着一层薄红。
慕云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少爷虽好，但你一定要记得，将来的路充满了荆棘。”
月上中天。
顾老头沉声道：“公子，蒙嘉把那个叫做青芙的侍女送回京城了。”
顾凤麟波澜不惊：“死了？”
“没死，但是手脚、耳朵、鼻子、嘴唇，全都被割了，成了人彘。蒙嘉其人，果然如同传闻中一般暴虐残忍。”
顾老头皱眉道：“蒙家在秘密寻找能治躁郁失眠之症的大夫，需要阻止晗丫头吗？”
“阻止不了。”顾凤麟冷静地道：“若是拦着，恐怕她连我也不理了。”
顾老头皱眉：“一个女孩子，怎会有这样大的雄心壮志？”
当初一穷二白，想要带着一家人过好日子，所以百般努力，寻找商机也就罢了，那是生计所迫。
现在生意做起来了，完全可以雇上几个人跑腿，安安心心在家娇养着，偶尔去铺子里巡查一下、看看账簿就行了。
干什么没完没了，不知满足？

第304章 扑朔迷离
“她既然喜欢，那就让她做。只要不损害我们的事，你们就要尽力帮她。”
顾凤麟把一叠签好字的文书交给他：“返还下去，让他们按照批注做，但有人挡路，只管除去。”
顾老头收好文书，提醒道：“既然已经确定心意，需要再次提亲么？”
“顺其自然。”顾凤麟神思飘远。
一个会在睡梦中叫顾漪澜的名字，懂得那么多秘术的人，当然不会只满足囚于内院，他很期待她带来更多的惊喜。
至于那些觊觎她的人，他会一个一个地剔除出去。
她只会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次日，留仙县衙，狱房之外。
慕云晗将一块碎银递给牢头，微笑着道：“还请大叔行个方便，让我看看我那三叔三婶。”
牢头掂掂分量，肉疼又不舍：“这两个人已不在牢里了。”
慕三两口子不在牢里了？
慕云晗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叔方才说什么？”
牢头不高兴地将银子抛回去给她：“我说，这两个人已经不在牢里了！”
不在牢里，那是去了哪里？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慕云晗忍住惊骇，把银子推回去：“还请大叔告知，这二人究竟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去的？”
牢头乜斜着眼，看着她不言不语。
慕云晗又捏出一块碎银添上，牢头这才道：“就是昨夜的事，州府来了人，拿着文书把人提走了，没说理由，连夜就走了。”
慕云晗的心直往下沉。
慕三两口子并未造成大的财产损害，也未伤到人命。
就算案子上报到州府，州府也不至于将人提走，而且是在叶掌柜刚死没多久，她才找过王氏的情况下。
所以，州府为什么会把慕三两口子提走呢？
慕云晗当机立断，走到县衙后门：“我找崔先生。”
门子还记得她，笑道：“崔先生公干去了，大概要半个月以后才能回来。”
这还真巧。
慕云晗沉着脸往回走，迎面遇着前来送菜的慕铁头，便接过菜篮子：“菜由我送，你让小米去看看王氏情况如何。”
一路畅通走进厨房，见厨娘正在做早饭，就挽起袖子自来熟地凑上去：“我给大娘搭把手。”
厨娘没见过她，只当她是药膳堂新聘来跑腿的，就笑道：“好个俊俏姑娘，倒是勤快嘴又甜，你来帮我烧火吧。”
慕云晗麻利地烧着火，和厨娘说说笑笑，问一问她对药膳堂出产的菜蔬都有什么看法。
再旁敲侧击地打听到，邱县令这几天为了江家药铺死人案连轴转了几天，心烦意乱，脾气暴躁，看什么都不顺眼，总在骂人。
而县令夫人吃了药膳堂送来的菜后，不再孕吐，身体康健，就是嘴刁，经常嫌弃厨房做的饭菜没新意，不好吃，威胁说厨房再做不出好吃的饭菜就要换人，厨娘为此很发愁。
慕云晗笑道：“我有个主意，就不知嫂子是否敢试一试了。”
厨娘病急乱投医：“敢不敢的，你说来瞧瞧。”
慕云晗看过现有的食材，说了一道汤菜的做法。

第305章 到底是谁？
高汤、姜片、葱花、粉丝、豆皮、木耳、香菇、豆腐、鲜肉片、萝卜苗、豆苗、娃娃菜……铜锅锃亮，鲜嫩的菜蔬码放得精致整齐，清淡鲜香。
芝麻酱加香醋、山茱萸粉，在素白的小碟子里散发着酸辣味道。
心烦意乱的邱县令、挑剔的县令夫人看到这份早餐，情不自禁安静下来，各自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酸辣鲜甜的味道瞬间爆满口腔，落到胃里不冷不热，十分熨帖。
很久没吃到这样爽口开胃的菜了，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埋头苦干起来。
直到最后一口汤被喝干净，邱县令才满意地放下碗，说道：“今儿的菜不错，赏。”
县令夫人把厨娘叫来：“今日怎么突然开了窍？”
厨娘赔笑道：“不敢隐瞒夫人，这到素菜小暖锅其实是药膳堂的姑娘帮着做的。”
县令夫人诧异抬头，看到了门外候着的慕云晗，略一沉吟，笑道：“我就说你没这个手艺，快请慕姑娘进来！”
寒暄过后，慕云晗说了来意。
世人都爱感恩昭化、阖家团圆这一套，县令夫人也未能免俗，当即笑了：“你倒是好心。”
慕云晗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县令夫人就叫贴身丫鬟往书房跑一趟：“去问问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等待的过程中，二人就谈些吃食。
慕云晗当初在慕府时吃得很不错，之后顾神婆、玄大婶，都是厨中高手，烹制的菜肴种类繁多、味美鲜香，谈起来头头是道。
县令夫人如今最爱的就是吃，当即细问了几个听上去就让人食指大动的菜肴，命人将法子记下来。
说得正热闹，丫鬟回来复命：“老爷说，是有这么一回事。州府的文书只说他们和一个案子有关，其他没细说。”
县令夫人对慕云晗挺有好感的，想着她一个女孩子养家不容易，顺口说道：“若是你有什么需要带给他们的，不如着人送来，这边经常有人去州府公干，让他们捎去。”
慕云晗当然没什么可带给慕三两口子的，当即婉言谢过，匆忙告辞。
回到铺子里，恰逢慕铁锤赶回来，小声说道：“那女人和昨天那个男人做一对了。”
王氏还活着，提走慕三两口子的人并未对她做什么，这是不是说明，王氏不但已经成了一颗废棋，且所知不多。
到底是谁？
慕云晗想得头痛，索性不去深究，吩咐白无为：“铺子里的事要交给你了，我明日要回家去。
你抽空打听一下，若是县城周围是否有人要卖田地或是庄子，铺面什么的，合适就买下来。
再有，你不是从州府来的么？那边有没有可靠的朋友？也写信过去，让他们帮忙看看可有合适的田庄铺面。”
白无为微微吃惊：“东家要在州府添置田庄铺面？”
慕云晗道：“是呀，也许哪天我运气好，能在州府也开铺子呢？”
白无为笑了起来：“东家有志气，我们这些人才有盼头，您放心，一准儿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第306章 饥饿销售
有白无为在此坐镇，慕云晗轻松很多。
菜蔬保持每两天送一趟的频率，虽然数量不多，但因为价高，客户不是很多，基本也能满足七八成顾客的需要。
用白无为的话来说，物以稀为贵，这东西本就是尝鲜、尝独特，若是货源充足，轻易就可买到，反而不美。
不如欠缺着一点，更能引得那些人心痒想吃。
慕云晗一点就透：“就和龙潭观的素席一个道理，多了就不稀罕了，饥饿销售，是这个意思吧？”
“饥饿销售？这说法倒是新鲜又贴切！”白无为眼睛发亮，兴致勃勃：“东家是怎么想到的？”
“无意中听人提起过。”慕云晗含糊带过，不愿多谈。
她很小就没了爹娘，跟着外婆一起长大，每个夜晚，外婆都会和她讲很多很多的故事，教她很多道理。
其中有个故事，提到一个商人种了一批品相很好的果子，为了卖出高价，他故意减少货源，供不应求，引得世人趋之若鹜。
外婆说，这就叫饥饿销售法，永远饿着，永远吃不够，就会觉得很稀罕，一直都想吃。
白无为的想法就和这个类似，那么，接下来的生意策略必须有所调整。
比如说，用血种植的第一代菜蔬、药材都只需维持现有的产量就行了，甚至还可以适当减产。
新买的那些大片土地，则可以用来种植第一代菜蔬和药材的种子，生长出第二代菜蔬和药材。
第二代菜蔬和药材，会比市面上的普通菜蔬和药材品质优良，却不能和第一代相提并论，当然，价钱也会更便宜。
这一部分菜蔬和药材，将会走进普通百姓家中，远销外地，以量取胜。
毕竟，她一个人的血液并没有多少，不足以支撑那么大数量的菜蔬和药材。
确定了方向，慕云晗如释重负之余，又雄心勃勃。
她是个行动派，当即迫不及待地赶回去了。
新买的宅子已经开始整修，玄大婶风风火火地盯着人修冰窖、粉刷、上漆，完全不用她操心。
于是，当天晚上，慕云晗和顾凤麟等人就赶回了守山镇。
和县城类似，守山镇同样热火朝天。
新房的墙已经砌好大半，那十多亩地里新种的种苗尽数萌发，长得绿油油的，生机勃发。
第二茬香菇已被慕二娘子带着慕安和慕樱，陆陆续续地收拾得差不多了，烘干之后就和原来的干货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
第三茬香菇正在冒头，按照生长速度，应该在两天后收获。
院子里的菜蔬和药材长得郁郁葱葱，那几株用毒血浇灌的赤龙藤因为得到的血多，长得格外苍劲虬壮，非常引人注目。
新生已经长成一条大黑狗，和小牛犊似的，对着她们家人时乖得像兔子，对着外人凶残得像豹子。
一切井井有条，欣欣向荣。
慕云晗满足又欣慰，将给全家买的衣服鞋袜吃食、给慕安买的笔墨纸砚书本、慕二娘子的新铜镜银簪子等尽数取出，撑着下颌等夸奖。

第307章 俩老可好？
慕安激动地抚摸着笔墨砚台，不确定地小声问：“姐姐，我以后可以用纸笔写字啦？”
慕云晗豪气万丈：“那当然！只要你爱写，想写多少都可以，笔墨纸张管够！”
慕安嘿嘿地笑着，最终笑道：“我练字时还是用沙盒好了，姐姐挣钱不容易。”
慕二娘子看着那把花纹精致、磨得锃亮的铜镜，还有那一对镶嵌了珍珠的银簪子，心情复杂极了，连连道：“太浪费了，又修房子又买地，还给我买这个，不然小晗你拿了戴。”
慕云晗嗔道：“娘，这个是妇人用的款式，你让我用？”
慕二娘子背过身悄悄揉揉眼睛，道：“那就存起来给你做嫁妆……”
“娘！”慕云晗截断她的话头，不高兴地道：“早说了以后我们家的事由我做主，您忘了？”
当初自己当家的确当得一塌糊涂，还险些害得长女丢命，慕二娘子苦笑：“那好吧。”
慕云晗塞给她一百两银子：“拿着做家用，你别担心，我有能力挣钱。”
慕安大声道：“娘，你没听铁头哥他们说吗？我姐那个铺子生意可好了！县太爷一家只吃她种的菜，给你你就安心拿着呗！”
“好，好。”慕二娘子舒展眉头：“总觉得是在做梦。”
慕云晗失笑：“这算得什么？以后日子会更好过的。来，慕安拿上这些东西，跟着我走。”
这次她也给慕家老两口、慕秋生、张族长家分别带了礼品，慕家老两口的是两包糕点一包茶，这点东西，从前对于他们来说很艰难，此刻就是毛毛雨。
用一点点钱，换得一个孝顺周到、不计前嫌的好名声，她是很乐意做的。
到了老宅那边，老远就听见一阵叫骂嚎哭之声，慕婆子的声音尖利难听，慕杏花哭得声嘶力竭。
慕云晗让慕安去敲门，哭骂之声才算安静下来。
“干什么？”慕婆子一把拉开院门，一副要吃人的样子，看到慕云晗姐弟，脸色更加难看，冷哼道：“你们来做什么？”
“给祖父祖母送些吃食过来，俩老可好？”
慕云晗高声笑着，示意慕安将东西递上，往院子里瞧去。
慕杏花跪坐在地上，头发乱蓬蓬的，将手盖着脸哭得身子一耸一耸的。
慕雪花蹲在一旁，用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神色阴鸷。
慕大翘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要吃人似地死死瞪着她。
其他人则看不见影子，也不晓得去了哪里。
“都这个点儿了，还没吃饭呢？”慕云晗一看这样子就晓得又在闹事。
慕婆子厉声道：“吃吃吃！吃你娘啊！还吃什么吃？家都要被折腾得散了，你幸灾乐祸来了，是不是？”
慕云晗沉了脸，劈手抢过她手里拎着的糕点和茶叶，高声道：“我好意来瞧你们，祖母倒要骂我和我娘？你不慈，我总不能和你计较。既然不爱看到我们，那我们走了！”
到手的东西又飞了，至少也值得一两百个钱呢……慕婆子一阵肉痛，伸手去抢东西，高声叫道：“给了我的，你凭什么拿走？”

第308章 善良，应该有牙齿
慕云晗灵巧一让，微笑着和慕安说道：“看清楚没有？什么叫做人心不足蛇吞象？瞧瞧，给了他们额外的，他们不但不记情，反而认为是应该的。善良，应该有牙齿。”
慕安配合地点头：“谢姐姐教诲，我懂得了。”
慕婆子高声叫骂：“你个不孝的……”
“接着！”慕云晗随手将糕点往慕雪花扔过去，笑道：“雪花，都给你了。”
转身带着慕安往回走，遇到跑出来看热闹的，就苦笑着道：“来送东西反被骂了一顿……大娘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身后传来慕婆子和慕雪花的哭骂厮打声，她唉声叹气，表示真是丢丑。
一个经常给她家帮工的张姓妇人把她拉到路旁，小声道：“你来得不巧，他们才和郑家闹了一大场。”
慕云晗诧异道：“哪个郑家？”
妇人略尴尬：“就是郑竹根家呗……郑海今早回来，你大伯就跑去找他，不晓得为什么闹了一场。下午郑海娘就过来大吵了一架，还把家私都砸了。”
慕云晗大约猜着是怎么回事，应该是叶掌柜死了，王氏也被休了，郑家人一合计，觉得之前和慕杏花的婚事不划算，所以就想悔婚。
而慕大一家，沦落到这个地步之后，死死咬住郑家才是最划算的做法，所以不答应。
一来二去，两家就干上了。
只是因为当初两家下黑手暗算她、背地里结盟谈婚事，都是瞒着外人的，这次也不好说在明处，故而大家都不清楚真相。
慕云晗有些小爽，面上波澜不惊：“我祖母这么凶的人，竟然能白白给郑海娘欺负？”
妇人见她不在意郑海的事，便畅所欲言，撇嘴道：“她凶？她那是对你们凶，柿子捡软的捏。你爹当初就是被她打得太狠，在家待不住才跑出去的。”
“是这样么？大娘可记得我爹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
慕云晗不动声色，慕二娘子很不爱和她讲慕二的事，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妇人歪着头想了想，不确定地道：“好像十来岁吧？再回来就是二十好几了，性情样貌全都变了，若是他不说，我们都认不得他就是慕二。就连你祖父母都没认出来。”
十来岁离家，再回来性情样貌全都变了，就连亲爹娘都认不出来。
可是，长到十岁左右，样貌就算有变化，也不至于完全不一样。
慕云晗转头看向慕家老宅，只见慕老头站在门洞里，阴沉沉地注视着她。
那眼神半点慈爱都没有，更别说内疚什么的了。
那么，当初大房、三房联手欺压二房，毁她清白，夺她婚事，这老两口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慕云晗看着慕老头，一点点地咧开嘴，甜美地笑了起来。
有些公道，总是要讨回来的。
从前她是没有能力，现在她有了，所以不用再忍着。
对上慕云晗的眼神，慕老头很快垂下眼皮，走上前去慢吞吞地将院门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
慕云晗牵着慕安的手，笑道：“走吧。”

第309章 真有脸！
慕秋生一家表示了极大的热情，非得让慕云晗姐弟俩留下吃饭，慕铁头抓了最肥的一只鸡，说要给她补补身子。
慕云晗坚决推辞，笑道：“我有事和二伯商量，之前我说要给咱们镇上办学堂，这次我略挣了些钱，可以操持起来了。”
慕秋生早听自家儿子说过慕云晗在县城里混得风生水起的事，欢喜之中又多了几分敬畏，搓着手道：“这事不急，你那铺子才开张，花钱的地方多如牛毛，过些日子再办吧。要是张家那边你不好说，我去帮你说。”
这就是宗族的好处了，可以帮着解决很多不方便的事，慕云晗谢绝了慕秋生的好意：“我有数，大家都知道我挣了些钱，早些办起学堂，大家都高兴。”
慕秋生见她固执，就道：“那行，我和你一起去张家。”
见慕安紧紧跟着，就摸一摸他的脑袋，笑道：“好好学着，早些长大，顶门立户，也让你姐享享福。”
慕安使劲点头：“好！”
慕云晗被小少年的认真劲儿逗笑了：“姐等着享你的福。”
张族长家儿媳妇在洗衣服，看到慕云晗，尴尬地笑着，冲屋里大声喊道：“晗丫头，你来啦！”
慕云晗看到她的神情，不由一哂，这是有客人？而且是和自己有关？
张族长中气十足地喊道：“快请，快请！”
“祖爷爷，我来看望您老人家啦，您老可好？”慕云晗漫步而入，目光不经意地一扫。
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襦衫的年轻男人背对她坐着，看身形很眼熟。
整个守山镇能穿这种衣服的年轻男人也就只有郑海一个了，他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慕云晗收回目光，笑着和张族长行礼：“我和我二伯有事和您商量，您要是有事，我们明天再来？”
张族长忙道：“不用，不用，我正好有空，坐，坐。”
郑海这个时候也站起来了，垂着眼给慕秋生行礼：“二伯。”
他是守山镇唯一的秀才公，慕秋生本来不好得罪他，但身旁站着慕云晗，势必要得罪一个。
自家两个儿子都在人家那儿混饭吃，慕秋生果断选择了慕云晗，板着脸从鼻孔眼里哼了一声，坐得离郑海远远的。
郑海一点没露出不高兴的样子，反而转身对着慕云晗姐弟俩打招呼：“小晗，小安。”
慕云晗假装没听见，笑眯眯在慕秋生身旁坐下，说道：“祖爷爷，没事的话，不如叫无关的人回避一下，可好？”
慕安则轻蔑地对着郑海嗤笑一声，也走过去挨着慕云晗坐了。
张族长看看杵在那儿的郑海，咳嗽一声，道：“郑海，要不你先回去？”
“是。”郑海斯斯文文行个礼，站起身来看着慕云晗想说点什么，最终又忍住，默默离开。
他一走，慕秋生就追问张族长：“他来干什么？真有脸！”
张族长笑笑：“说是之前的事他都不知情，想和晗丫头赔礼道歉。”
慕秋生骇然叫道：“他不知情？把我们都当傻子了吧？”

第310章 争取话语权
“不相干的人，提他做什么？我们说正事吧。”相比慕秋生的激动，慕云晗很淡然。
她对郑海无爱，恨意只来自于郑家的赶尽杀绝，更秉着作恶之人必须受到惩罚的理念，因此根本不会把这种渣渣放在眼里心上。
“是，说正事。”张族长一看慕云晗的表现，就晓得以后必须远着郑海了。
建学堂的事关系到全镇居民，必须将张、慕、赵、郑四家族长和乡老请到一起商量才能定下来。
原本这事该由赵里正出面牵头，但他一直病着不出门，张族长理所当然地接了过去：“这事儿我来牵头。商量好了，我再让人告诉晗丫头需要多少钱。”
意思是全由他们一手包办，慕云晗只管出钱就行了。
慕云晗微微一笑：“修学堂的事好说，但先生的束脩什么的，不知两位长辈怎么打算？”
她花这么多钱，是为了在镇上争得话语权，可以参与各种大小事决策，让人再不敢随意欺负孤儿寡母。
倘若只是按照他们的要求出钱，其他好处都没她，那和宰肥羊有什么区别？
且人都有劣根性，占便宜一旦成了习惯，多的麻烦也就随之而来了，这种傻事她不干。
张族长和慕秋生果然被问住，他们之前只下意识地想着，学堂修好，先生的束脩肯定也是由慕云晗承担，但听她这意思，似是并无这个打算？
可他们还不能指责她不守信用，毕竟当初谈的条件就只是修学堂，可没说要养先生。
两个族长很快交换了眼神，慕秋生试探道：“不如，让想让孩子读书的人自己凑钱？”
慕云晗摇头：“束脩可贵了，按照市价，蒙童一人一月该出两百文，倘若读得更深一些就更贵，能拿出这钱的人家不多。”
守山镇的人普遍都穷，不然不会这么多年没个学堂，只出了郑海一个秀才。
束脩贵，送孩子读书的人家就会少，凑不足先生的馆费，就请不到人教书，学堂建了也等于白建。
除非有人愿意补贴，而目前，镇上最有钱的人除了赵里正、顾凤麟家，就属慕云晗了。
张族长和慕秋生再次交换了一下眼神，试探着道：“晗丫头，你有什么想法？”
慕云晗微笑着道：“我是小辈，又是女孩子，没什么见识，不敢在长辈面前班门弄斧。”
慕秋生想起慕铁头的描述，晓得这个女孩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宰割，哭着喊着求救命的弱女子了，隐约猜到几分，就道：“谁说的，我们小晗巾帼不让须眉，最有见识了！不然县尊夫人和高员外家也不会把你视为座上客！”
张族长看不上女人，觉着慕云晗这种黄毛丫头想争权是不知天高地厚，便板着脸不说话。
慕云晗也不急，笑眯眯地起身：“那我先回去，两位长辈商量妥当告诉我就行。”
张族长、慕秋生家中都有聪慧的好苗子，除非他们愿意子孙一辈子都在泥地里刨食，否则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第311章 出生时忘记带脸了
慕秋生讪笑着道：“大侄女你先回去，我先和你祖爷爷商量。”
慕云晗笑了笑，叫上慕安告辞离去。
这会儿天已经擦黑了，街上没什么人，方便慕云晗教导慕安：“刚才的事你都看在眼里了，你有什么想法？”
慕安道：“祖爷爷他们希望你帮着给先生的束脩。”
能看出这个来还不错，慕云晗笑道：“那你说给还是不给呢？”
慕安道：“给了，那是做好事；不给，也没错。我只怕钱给得太容易，会让人生出贪心，就像大伯父他们似的。”
“所以这钱不能白给。”慕云晗握住慕安的手，语气低沉：“有了财富，还要有足够的力量保住它，我们必须争得一席之地。你看着我怎么做，好好地学，将来给我做帮手！”
“嗯！”慕安使劲点头，充满了豪情壮志，“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忽见一条人影从街角转出来，挡在姐弟二人面前。
“小晗。”郑海一脸羞愧：“之前的事我不知道，他们都瞒着我，你也是，发生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给我带信？”
他长得白净斯文，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乍看挺有诚意的。
慕安恶心得不行：“你这个……”
慕云晗拦住慕安，讥诮地翘起唇角：“你谁啊？”
郑海想过会被怒骂，想过她会痛哭流涕，就没想过居然会这样，反而有些愣住：“你，我……”
“什么你啊我的，男女授受不亲知道么？”慕云晗微笑着道：“好狗不挡道，滚开，不然我叫人了。”
郑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前那个温顺羞涩的女孩子居然真的成了这个模样。
虽说他早听闻她变了性情，也曾亲眼目睹她在留仙县城做的一些事，但他总以为，以她对自己的痴恋程度，见到自己一定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叶掌柜死了，王氏也被休弃，无人再能帮他直上云天，慕杏花肯定配不上他。
而慕云晗有挣钱的法子，还摇身一变成了县尊夫人、高文山家的座上客，那他当然还可以和她再续前缘。
他都不介意她跑去给顾凤麟做丫鬟了，也不介意她抛头露面跑生意，愿意把秀才娘子给她当，她居然敢这样对他！
郑海痛心疾首又十分愤怒：“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你的文雅和教养哪里去了？你的德言容工呢？”
慕云晗恶心得不行，讥讽道：“你是不是出生时忘记带脸了。”
郑海好一歇才反应过来，她在骂他天生不要脸，当即涨红了脸，上前去拽她的手：“我晓得你恨我，想骂就骂个够好了，以后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啪”一根棍子狠命砸在他手腕上，痛得他跳起来，还没来得及惨叫就又挨了好几棍子。
“我打死你！打死你！”
慕安攥着一根棍子使劲往他身上敲，小脸气得通红：“你这个臭不要脸的斯文败类，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狗东西，你和我姐的婚约早就作废了，再敢缠着她试试？”

第312章 你感觉如何？
慕安的童音又尖又亮，很快引出一群看热闹的人。
郑海恼羞成怒，劈手去夺慕安手里的棍子，阴沉着脸大声道：“一点规矩都没有，让我来教教你！”
他是成年人，慕安却只是个十岁的小男孩，很快，慕安就落了下方。
就在他快要制服慕安的时候，慕云晗打了个唿哨。
一道黑影闪电般跃起，一股腥凉的味道夹杂着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匆忙间，他只看到一只硕大的狗头，一双闪着凶光的狗眼，一张滴着口水、长满森森白牙的巨嘴。
锋利的爪子按在肩头，剧痛之后，他控制不住地摔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森森白牙朝他的脸咬下来。
若是毁了脸，他此生再不能走仕途了！这一辈子就彻底毁了！
他绝望而惊恐地惨叫了一声，肝胆俱裂。
“停！”清脆的女声响起，那张可怕的狗嘴不甘地在他脸上嗅了嗅，总算没有咬下去。
新生虽然没有真的下嘴，却也不松爪，死死踩着郑海的胸，冲他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去把大伯父叫来……”慕云晗小声交待慕安两句，无视周围人的眼光和指点，微笑着看向郑海：“秀才公啊……你感觉如何？腿软不软？”
郑海战兢兢睁开眼，胆战心惊看看作威作福的大黑狗，再看向慕云晗。
暮色朦胧，她的脸美丽而邪恶，满是厌恶和鄙夷。
心狠手辣的魔鬼，卑劣恶毒的贱人……郑海颤抖不已，全身发软，嘴里发出的声音破碎不能成句。
“看你这个怂样！”慕云晗知道他吓破了胆，惬意地哈哈一笑：“新生，放开他，自己去水沟里洗洗爪子再回家，别弄脏咱家的地。”
张大嫂笑道：“新生还不快去！你家主人嫌弃你碰过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呢！”
新生松爪退开，虎视眈眈地盯着郑海，呲牙咆哮。
从未有过的羞耻之感逼得郑海险些发疯，他血红了眼，咬着牙挣扎起身，想要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却发现双腿软得不行，爬起两次都又跌坐下去，引得众人一阵嘲笑，于是心头更恨。
一个郑姓族人看不下去，跑过来扶起他：“我送你回去。”
郑海将袖子掩着脸，靠在族人身上摇摇晃晃地离开，忽听慕云晗慢条斯理地道：“站住！”
郑海被吓了一跳，居然听话的停了下来。
倒是郑姓族人替他出声：“晗丫头，差不多就得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就算挣了几个臭钱，也比不过秀才公……”
慕云晗眯眯笑：“你说得对，我的是臭钱，不值得挣……”
郑姓族人一听，就是威胁不要他家的人去她那儿做工了嘛，当即又气又恨：“谁稀罕啊！”
慕云晗微笑：“不用稀罕呀，只是这臭钱可以修学堂的，千万不要脏了你家的脚哦。”
众人一下子听明白了，她这是打算修个学堂？然后得罪她的人家别想去上学？
当即几个想帮腔的郑姓族人不约而同地往后躲，帮郑海没任何好处，不得罪慕云晗就有现成的好处，何必呢？

第313章 生是你的人
吓退一群贪利怕事的郑姓族人，慕云晗这才慢条斯理地道：“郑海，你听清楚了，退婚文书写得清清楚楚，你我两家早就断干净了的，过去你从我家骗走的钱财我只当喂了狗……”
新生“呜呜”地叫着，表示侮辱了狗。
慕云晗失笑，拍着它的大脑袋道：“是是是，拿狗比喻是侮辱了狗，只当喂了蛆虫……”
郑海气得发疯，颤抖着嘴唇道：“你别欺人太甚！我什么时候从你家骗钱财了？反倒是你不曾退回聘礼，退婚文书就不作数！”
慕云晗大笑：“你在和我开玩笑么？”
忽然，一阵高亢的叫骂声由远及近，郑海娘带着几个妇人，气势汹汹地赶来：“敢打我家郑海？老娘要她狗命……”
见着慕云晗，分外眼红，手指一戳想要骂，面前突然站出一个人来。
又白又胖的慕大袖着双手，阴沉沉地道：“你想干什么？”
郑海娘对上慕大，气势不减：“滚开，小心老娘连你一起捶……”
双方抓扯成一团，众人啧啧称奇，这是怎么回事？势如水火的慕家大房居然会帮慕云晗出头？
郑海却是胆战心惊，总觉得慕云晗唇角噙着的笑意十分阴险。
他突然很后悔，不该来找慕云晗的，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如此翻脸无情，如此恶毒不留后路。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慕杏花泪光闪闪地走出来，痴痴地看着他，慕冬来兄弟俩则是恶狠狠地盯着他，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样子。
慕云晗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杏花姐，听说你和郑海已经定了亲的，我给你添二十两银子做嫁妆，你看如何？”
众人一片哗然，吃惊地看向慕杏花，只盼她否认。
慕杏花却是看着郑海哭泣着道：“郑海哥，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定了亲的，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她之前一直都很担心郑海看不上她，嫌弃王氏被休弃，嫌弃她没嫁妆，还担心算计慕云晗的事泄露出去，就不敢怎么闹。
现在郑家做得这样难看，慕云晗也表示不计较，还要给她银子做嫁妆，那她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赖也赖着郑海，不然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婚事了。
郑海全身冰凉，沉着脸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慕杏花捂住脸嚎啕大哭：“你怎么能这样呢？怎能始乱终弃？是你自己说我比晗妹妹好，和她退婚就是想娶我的啊……”
慕大架住发疯似的郑海娘，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大声道：“晗丫头，你可真是大人大量，不和我们计较……唉，这事儿其实真怪不得我们，是他家自己非要和我们结亲的。我也不想这样，可他家是秀才公啊，惹不起的……”
慕云晗袖着手道：“可有婚书？”
慕大高声回答：“当然有，事关女儿的名声清白，我是那种乱来的人吗？”
众人差点没疯，居然还是真的！唱戏也没这么好看啊！当即看向郑海的眼神都变了。
早知道他嫌贫爱富、心狠手辣不要脸，没想到居然这么不要脸！

第314章 你不嫌我就好了
撕开遮羞布，打破慕大一家子的忌惮，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慕云晗操心了。
她冷眼瞧着慕大一家和郑海一家闹得乌烟瘴气，只觉畅快淋漓。
叶掌柜的死，居然能引起这么一长串连锁反应，是她所没想到的。
郑海如此自信，也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以王氏和慕大两口子的德行，若是没从郑家那里得到保证，绝不会轻易办事。
所以她认为，郑家一定和大房写过婚书，郑海回来就是想退婚的，慕大不干，郑海娘才会大闹。
因为不道德，他们有所顾忌，所以一直瞒着外人，今天她就给它踢爆了，给他们撕破这块遮羞布。
郑海试图用婚事做跳板，她偏要打破他的幻想。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身后的哭闹声渐渐远了，慕云晗和慕安并肩走着，身后跟着威风凛凛的新生。
慕安非常生气：“太不要脸了，他们怎么做得出来！姐，你为什么要给慕杏花钱？分明是她算计了你，害得你那么惨！”
慕云晗微笑着道：“你不觉得很好玩吗？他们喜欢凑对，就让他们在一起呗，每天互相折磨，比只打一顿解气多了。”
郑海的名声将要彻底臭了，如果慕杏花一定要缠着，他想退婚也没那么容易。
银子，真的是个好东西啊，俗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看看这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可以不顾。
慕云晗摸着慕安的头，郑重地道：“钱的妙处很多，但你一定不能因为它失去本心，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慕安猛点头。
“呜呜……”新生突然哼了起来，尾巴欢快地摇着，迎上前去。
顾凤麟打着一盏灯笼，安静地站在路旁，含笑看着他们。
“顾哥哥！”慕安欢呼一声跑过去：“你来接我们吗？”
顾凤麟含笑拍拍他的肩头，把灯笼递给他，让他和新生先回去。
慕安了然一笑：“那我先回去啦，姐，你慢慢回来啊，我会和娘说的。”
慕云晗脸上一热，笑骂：“人小鬼大，快滚！”
顾凤麟与她肩并肩走着，趁黑悄悄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里写字：“没事吧？”
慕云晗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如今姑娘我腰缠万贯，又有靠山无数，会怕一个无耻之徒么？”
黑暗里，她听见顾凤麟发出一声轻微的笑，他在她掌心里写到：“刚回来就惹事。”
闷热的天，就连风都是热的，偏他的手微凉干燥如玉，摸着舒服极了，一笔一划，挠得慕云晗骨头缝都是酥的。
她带了鼻音，撒娇地道：“分明是他们惹我，你可是嫌我了？”
“你不嫌我就好了，我怎会嫌你？”顾凤麟捏捏她的手，带着她进了顾家大门。
顾神婆在院子里翘首以待：“可算回来了，晗丫头没吃晚饭吧，灶上给你留着的，还是热的，这就端上来给你。”
又念叨：“凤麟知道你回来一准事多，先就交待好了，有你爱吃的狮子头，一定多吃两个，看你瘦的。”

第315章 有我喜欢你就够了
狮子头很美味，慕云晗一口气吃了两个，肚子饱了，心情也就好了，眯着眼趴在桌上看顾凤麟喝茶读书，心神俱安。
顾凤麟被她看得失笑，忍不住伸手揉乱她的额发：“看什么？”
慕云晗笑道：“看你好看。”
顾凤麟瞪大眼睛盯着她瞧，黝黑的瞳仁里有两个小小的她，一脸傻笑。
慕云晗情不自禁抚上他的脸，低声道：“其实我行事，太过无所忌惮，他们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一定不喜欢我。”
她在镇上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很激烈，丝毫不怕人家将她的名字和这些事扯在一起，更不怕别人说她厉害。
刚强凶悍并不符合世人对女子的审美观，柔弱无辜才符合他们的意向。
而且那什么用钱砸得人哑口无言的行径，虽然有效，却也着实招人恨。
可她要复仇，顾忌太多就会拖慢进度，凡事都以达到最佳效果为主，但她不希望顾凤麟也那样看待她。
顾凤麟皱起眉头，很不高兴地写到：“有我喜欢你就够了，你还想要谁喜欢你？”
慕云晗失笑，可不是么？在乎的人喜欢她就够了，其他不紧要的人关她什么事？
二人一起喝茶看书，消磨了近半个时辰，慕云晗才离开。
顾老头送慕云晗回来，向顾凤麟报告：“郑海和慕杏花的事闹到两家族长那儿去了，郑家想帮着郑海退亲，慕大一家坚决不肯，慕婆子威胁说如果退亲，就带着慕杏花一起吊死在郑家，好让全县的人都知道，郑海道德败坏，不配做秀才。”
撕掉遮羞布，慕婆子战斗力空前爆发，和郑海娘正是旗鼓相当。
顾凤麟淡淡地道：“婚书一诺千金，岂能随便写，随便毁？如此无耻之徒，能得慕杏花相配已是走了狗屎运。”
顾老头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这是要把郑海和慕杏花凑一对呢，当即笑道：“老奴知道了。”
只是想到慕云晗近来的行事，颇为担心：“她用先生的束脩作诱饵，想要参与镇上的大小决策，这么爱财又贪权，将来恐怕不好掌控。”
顾凤麟沉声道：“她若不变强，怎能独当一面？压着她？你也太小看我了！”
独当一面？只有强大的男人才能驾驭强大的女人，公子果然非同一般。顾老头肃然起敬：“是。”
次日，慕云晗一家人正吃早饭，张大娘急急忙忙赶来，气愤地道：“狗男女的婚事定下来了，说是三个月后就成亲。”
慕二娘子十分气愤，想想又觉得解气：“结亲是结两姓之好，像这样是结仇，由得他们去吧。”
慕云晗撑着下颌微笑：“娘想得通就好了。”
正说着，又来了不速之客，慕大带着慕杏花鬼鬼祟祟地摸进来，涎着脸道：“晗丫头，你昨天说的那个事……”
慕云晗拿出银子递过去：“十两银子给你们补贴家用，二十两银子给杏花姐做嫁妆，你们一定要白头偕老啊。”
白头偕老，互相折磨到死。
这个话听上去怪怪的……慕大琢磨不透，讪笑着道：“你真不计较？”

第316章 无力回天
“当然啦，不然我给你们银子干嘛？”慕云晗笑得甜蜜灿烂。
几十两银子就能让他们像狗一样互相撕咬，这生意不要太划算。
慕大和慕杏花满头雾水地走了，张大娘那叫一个想不开和生气：“不撕烂他们的脸，泼他们满头满身的粪，反倒给钱，你是不是傻？这么多钱啊，晗丫头你脑子没问题吧？”
话虽然说得不好听，关心却是真的，慕云晗笑着拉她坐下：“大娘，别说这些事了，我想请你帮个忙，你也晓得，我家的地现在越来越宽，以后还会更宽，光靠我们忙不过来，我要请个管事，帮着管理地里的事，不知你有没有空？”
“有的，有的！你等着，我去把你张大伯叫来！”张大娘喜出望外，恨不得立刻回去把这事儿说给家里人听。
约定好工钱和职责，张家人千恩万谢地离开，慕二娘子还在云里雾里：“以后地里的活儿不用我们看着了？”
“当然是要的，你们空的时候去散步，就四处走走看看，发现哪里不好就要指出来，让他们马上整改或是扣钱，不要太客气。”
慕云晗把全家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通报自己有了钱，在县城里买了宅子，并且有了小米，以后还会买下人，雇佣管事之类的事，将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说给他们听。
慕二娘子按捺住激动：“你放心，家事以后就交给我管，我虽然懒散了这么多年，当初该学的一样没少学。”
她当初也是名门大家的嫡女，打理家务、管理下人样样都会，与人争强斗狠也许不行，管理一个农庄却没问题。
“我倒是忘了这事儿，那就辛苦娘亲了。”慕云晗一松，又悄悄塞了一千两银票给慕二娘子：“拿着，以后工钱发放、缴税、雇人什么的我都不管啦。”
院子里的蔬菜需要补种，种子也需要采收，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忙碌起来，间或说几句笑话，笑声飘出院墙，引得外头路过的人一阵羡慕。
谁能想得到呢，眼看着就要死绝的一家人，突然之间就翻身了，过得这样风生水起，实在让人羡慕极了。
与此同时，有关慕云晗不计较前事，反倒拿出钱财给堂姐、前未婚夫置办婚事的消息以大风过境的速度，火速传遍了十里八乡。
有人说慕云晗一定是傻掉了，有人则说她是贤良淑德的典范，也有人说她是居心叵测。
然而不管怎么说，这事儿在明面上抓不到她半点错误。
被悔婚，被堂姐背叛，已经够惨了，不但没有不依不饶，反而拿出钱财成人之美，还想怎么样？
于是，另一个说法悄然生起——当初慕云晗被傻子冒犯，是奸夫***设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悔婚。
有好事之人去找刘傻子一家求证，却发现这家人早在出事之后就搬走了，不晓得去了哪里。
大众从来不缺乏想象力，七拼八凑，凑出了一个“无耻秀才嫌贫爱富，勾搭淫荡堂姐陷害未婚妻”的故事。
等到郑家反应过来，想要做点什么补救一下形象，已是无力回天。

第317章 拿到话事权
张族长、慕秋生、郑族长和几个有头脸的乡老团团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郑族长因为郑海的事憋着许多气，坚决反对给慕云晗话事权：“你们要脸不？为了这么一所学堂，就让一个女人和咱们平起平坐，也不怕人笑话。”
这也恰是乡老们担忧的地方，乡间的事都是他们说了算，历来就没女人说话的份，更别说慕云晗这样黄毛丫头了。
慕秋生冷笑：“学堂的事利在千秋，我们也不是为了自个儿，不然你来修学堂，再包了先生的束脩？”
郑族长哑口无言，拂袖道：“反正我不答应！”
张族长狠狠刮了他一眼，冷声道：“大侄儿，不是我说你，有空的时候还是多管教管教族人，一颗老鼠屎弄脏一锅汤，害得整个守山镇都被人笑话。”
郑族长严重不服，然而大家都是这么看的，也只能憋屈地忍了。
张族长瞅着众人道：“决定吧，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慕秋生和稀泥：“反正没几年她就要嫁人，到时让她兄弟顶上好了。”
慕云晗靠山那么硬，已经不是他们能碰的了，还不如讨点好处呢。
众人七嘴八舌闹了好一歇，勉强答应下来，商定明天把把镇上的人全部召集起来开大会，在末尾给慕云晗添一把椅子。
要开大会的事迅速传遍全镇，赵里正气得砸了一地碎碗，这么大的事，居然没人知会他，这些人是真的把他架空了！
赵虎子把地上打扫干净，试探着劝道：“要不，我们去县城住些日子？”
“也好！”赵里正咬牙切齿，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慕云晗不就是仗着卖菜得了脸么？那他就让她在这上头狠狠摔一跤，再也爬不起来！
次日是个大晴天，一大早镇上的人就聚集到镇东头的一块空地上。
虽然有准备，他们还是很激动。
慕云晗不但出资修学堂，还包下先生的束脩，学业前十名还包一顿饭，奖励一定的笔墨纸张，这是很富有的大家族才会有的好事啊。
如今这种好事居然落到他们头上了！
家家户户都有孩子，能认得一两个字也是好的。
得到好处，众人再看慕云晗和乡老们坐在一起也就没那么不服和反感了，反而多了几分敬畏。
乡老们则悄悄打量着慕云晗，只看她狂不狂。
慕云晗反而比之前更加低调有礼，话里话外都对他们很尊敬，高帽子不停往他们头上戴，有人拿乔训话也微笑着听了。
见她如此，众乡老的心气顺了很多，没之前那么排斥她了。
散会之后，张族长把慕云晗留下来，半阖着眼睛道：“刚才有人看见赵里正一家关了门进城去了，我们为了你，把他得罪狠了，以他的性情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自己小心吧。”
慕云晗晓得他是在卖好，诚心诚意地谢了，笑道：“我平时太忙，这个学堂不如请祖爷爷盯着修好不好？”
长脸又有好处拿，张族长真的笑了：“放心吧，我一准把这房子修得可以使用上百年。”

第318章 您受得住吗？
学堂的选址是由顾神婆定的。
她拿着风水罗盘，念念叨叨，在守山镇东边挑了一块空地，断言只要在那儿建立学堂，一定能出高官，福荫乡里。
守山镇的人再一次充满了期待，恨不得学堂快些修好，早点把孩子送进去读书，也许，那个高官就是他们家的呢？
一时间，守山镇上安宁团结，人人期盼着能过上好日子。
安置好家里，慕云晗便打算着手种植木耳和银耳的事了。
此外，她答应给蒙嘉寻找的夜交藤也需要进渡云山去找。
但在这之前，她还得恳请顾凤麟帮她办一件事。
赵里正悄没声息去了县城，瞧着像是退让了，但张族长说得没错，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必须做一些防备。
请顾凤麟通知让玄大盯着赵里正，又给白无为和慕铁锤写了信，交待他们一定要小心谨慎，一旦发现不对劲就要赶紧报给她。
然后就是着手进渡云山找药的事了。
这次和之前入山寻找香菇不一样，他们需要进入渡云山深处，同时还要去慕二死亡的地方看一看，来回至少需要三四天。
去的时间久，只有顾老头一个人陪着就不太方便了。
除去当初和慕二一起采药的猎户外，慕云晗在慕家族里挑了两个身强体壮、为人也精明的族兄，又在张家那边请了张大娘的长子，张屠户家的小儿子，加上新生和慕安，八人一狗，带着干粮准备出发。
临行前顾凤麟来送她，沉着脸无精打采的。
慕云晗不明所以，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拉着摸额头试温度，嘘寒问暖，他就是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
顾婆子看不下去，小声道：“说是你嫌他身体不好，都没把他算在内。”
慕云晗不由失笑，把顾凤麟拉到一旁小声哄道：“家里这么多事，需要有人坐镇，倘若赵里正真在县城搞事，我娘对付不来的，只能靠你了。”
顾凤麟撩起眼皮看向她，湿漉漉的眼睛里总算有了几分神采。
慕云晗被他看得心里软软的，冲口而出：“好好吃饭睡觉，下次我们一起去象山。”
不管有多难，她都带着他一起。
顾凤麟眼里瞬间迸发出光彩，他静静地看着她，坚定地点头。
就算她不提，他也一定会陪着她进象山的，不管有多难。
慕云晗一行人的影子越变越小，渐渐看不见，顾神婆劝顾凤麟：“回去吧。”
顾凤麟淡淡点头，回到家里就交待顾神婆：“从今日起，药量增加一半。”
顾神婆大吃一惊：“要增量吗？可是，您受得住吗？”
那个药虽有特效，吃下去却很痛苦，因此一直以来都是定时定量的。
慕云晗来了之后，虽说自家公子的身体好了很多，但之前已是灯尽油枯之态，调养起来不是一日之功。
何况慕云晗的调养方式太过温和，始终差了那么一步，效果并不是最佳。
增加药量，虽会在短时间内把身体的能量激发出来，让公子看起来好转很多，一旦反噬却是致命的。

第319章 地涌莲
顾神婆忧虑不已：“还请公子三思，千万不要意气。”
顾凤麟淡淡地道：“我不是意气，而是，她既然是我的女人，要入象山，当然就该是我陪着她去，而不是吴彦庄或是什么人陪着她去，你懂吗？”
慕云晗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一无所有的小丫头了。
经过最初的生涩无措之后，她如鱼得水，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她不会甘心囚于这方小小的天地，他不努力，怎能追赶上她的脚步？
女人和男人的感情，只靠怜悯、责任和感激是不够的，他还想看到她的崇拜和敬仰。
“老奴知道了……”顾神婆难过的揉了揉眼睛，公子实在太可怜了。
那些人，除去给了他生命和痛苦之外，什么都没给他，反倒让他过得生不如死，每一天都在煎熬。
顾凤麟假装没有看到顾神婆眼里的泪光，平静地走到后头去盯着众人修建房子。
两天后。
渡云山中一座陡峭的悬崖边。
猎户打扮的中年汉子指着一个地方道：“就是那里了，你爹听说这附近有一株地涌莲，可以根治你娘的病，因为药很珍贵难得，他怕被人知道抢采了，所以就只叫我陪着他一起来……”
他们在这周围转了整整三天，差不多把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仍然没有发现那株地涌莲。
慕二很失望，决定次日一早回家，事情就出在当天夜里。
“半夜时候我听见动静，以为他是起夜呢，因为这附近也没什么野兽，你爹本身也是有些拳脚功夫的，我就没管，第二天早上叫他起床，才发现他不见了。”
再找到慕二，已经是第三天了，他从悬崖上掉下去，摔得血肉模糊，手里还攥着几根药草。
猎户很愧疚：“都怪我，我当时要是陪着他就好了……”
慕云晗皱眉道：“你说我爹会拳脚功夫？”
猎户道：“是啊，他的拳脚功夫可好了，寻常三五个人不是他的对手，我也是偶然得知的，他不让说。”
的确，无论是在原身的记忆里，还是在慕二娘子和慕家人的描述中，都没提到过慕二会武术。
慕云晗按下疑惑，继续追问：“我爹手里拿着的药草是地涌莲吗？”
猎户挠头：“我没见过地涌莲，不过我看他拿着的药草倒像是金仙草。”
金仙草清热止咳，很对慕二娘子的病症，所以说，慕二为寻找药草而失足身亡的说法基本没破绽。
蹊跷的是慕二为什么半夜时候起床，毕竟夜里那么黑，是看不清楚药草的。
顾老头把慕云晗叫到一旁，轻声道：“地涌莲不长在我们这些地方，要常年炎热的地方才会有。”
那么，慕二跑到这里来找地涌莲，本身就有问题。
慕云晗一个头两个大，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迷宫，明明觉得危险重重，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长而粗的绳索系在顾老头的腰上，几个壮劳力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去，他将从慕二坠崖的地方一直摸索到崖底，寻找任何可能存疑的蛛丝马迹。

第320章 夜交藤
傍晚时分，顾老头攀上崖顶，无奈地摇头。
慕云晗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慕二已经死了几年，就算留有痕迹，风吹雨淋的也没了。
这种沮丧也很快消失——因为新生和慕安打猎回来了，他们带来了四只肥美的兔子，两只漂亮的山鸡，尽够众人晚上饱餐一顿。
众人一阵羡慕：“这狗成精了，就没见过这么聪明的，知道晗丫头嫌它口水脏，都不用口，只用爪子扑杀。”
新生乖乖趴在慕云晗身边，贼兮兮地瞅着她，大尾巴轻柔地扫来扫去。
慕云晗看到它贼兮兮的样子就好笑，揉着它的狗头使劲夸：“新生真聪明，新生真厉害。”
这狗一直在进步，聪明到出乎她的意料，它居然学会了无毒捕猎——即只用爪子扑杀目标，而不用嘴咬。
蒙嘉的夜交藤还没找到……慕云晗突发奇想，把一根干枯的夜交藤扔给新生：“试试能不能找到这个。”
新生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咬在嘴里嚼了嚼，然后飞快地吐了，皱着眉头看向慕云晗，一副吃了大亏的表情。
慕云晗忍不住大笑，揉着它的狗头道：“傻狗。”
第二天清早，慕云晗从窝棚里出来，却发现一直守在窝棚外的新生不见了。
她赶紧叫醒慕安：“新生呢？”
慕安睡眼惺忪：“不知道啊，是不是去远处排泄啦？”
新生很爱干净，会走到很远的地方排泄，一般弄完它也就回来了。
慕云晗就没管，自去洗漱吃早饭。
可直到行李收拾妥当，还没看到新生，大家都有些慌了，一起放声大叫新生。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狗叫声，顾老头爬到树上一瞧，笑道：“它在另外一座山头上呢。”
半个时辰后，新生气喘吁吁跑回来，慕云晗少不得骂它：“都叫你别乱跑了，跑丢了怎么办？”
新生摇着尾巴，咬着她的裙边使劲往前拽，眼睛巴巴地看着她，满是央求。
莫非它发现了什么？
慕云晗就让众人在原地等待，叫上慕安、顾老头，一起跟着新生往前走。
走了约有一个时辰，新生终于停下来，蹲坐在地上看着慕云晗使劲摇尾巴。
陡峭的山涧旁，两株绿色的藤蔓交织而上，爬满了整片石壁，碧玉般的叶子和浅绿色的碎花随风摇曳。
慕云晗倒吸一口凉气，不确定地看向顾老头：“是夜交藤？”
顾老头眼里满是喜意：“是夜交藤没错。”
慕安傻傻地问：“真的是夜交藤？”
“汪汪！”新生得意地叫着，声震山林。
“吵死了！”慕云晗装模作样地掏了掏耳朵，快速蹲下去抱住新生的狗头使劲亲了两口：“好狗！好样儿的！真不愧是我的狗！”
真不愧是吃了她那么多血的狗，实在是太厉害了！这样下去，将来有一天它岂不是要上天？
小半个时辰后，两株夜交藤连同茎块完整地挖了出来。
两个茎块比成人手臂还要粗，顾老头试了试，笑得眯了眼：“晗丫头，你这运气也太好了，一块少说也有五六斤，至少六七百年才能长到这么大。”

第321章 女为悦己者容
六七百年？
那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啦，关键是可以向蒙嘉交差了。
慕云晗和慕安对视一眼，抱着跳了起来，新生备受鼓舞，激动得围着姐弟俩转圈。
转着转着，一个忍不住，兴高采烈地跳起朝二人扑去。
“臭狗！你找打是不是？”山林里响起慕云晗的怒吼声，慕安的惨叫声。
顾老头忍着笑，从山涧里把落汤鸡一样的姐弟俩拎起来，扔一件衣服给慕云晗，笑道：“暂时先披着，小安就忍着吧。”
新生惊恐地夹着尾巴，小声呜咽着，狗眼里浸满了悔恨的泪花，它真不知道自己的力气居然这么大嘛。
慕云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威胁它：“下次不许再这样没轻没重的，不然把你红烧了吃。”
新生讨好地用狗鼻子拱拱她，并不害怕，主人不是顾少爷，它不怕呀它不怕。
慕云晗揉揉它的狗头：“你这厚颜无耻的狗，居然学会装腔作势了。我命令你，一路多找些好吃的，否则要你好看。”
“时辰不早，我们走吧。”顾老头背起背篓，心情很是愉快。
为了赎罪，新生一路十分卖力，除了找到银耳以外，还找到好几种稀罕的草药和一些美味的山菌。
慕云晗等人回到守山镇，已经是第四天傍晚。
夕阳西下，孩子们欢快地打闹着，收工的大人边走边大声说笑，看到慕云晗等人都停下来打招呼：“找到药了吗？”
慕云晗无意隐瞒此事，毕竟她最近拿出来的钱比较多，容易引起猜疑，有这个药做借口那是最好了。
听说找到了两株几百年份的夜交藤，众人看向慕云晗的眼神充满了羡慕嫉妒，看向新生的眼神简直就是滚烫。
这么聪明能干的狗，为什么不是他们家的呢？
一时之间，张屠户家的小奶狗炙手可热，当然这是后话。
顾婆子等在道旁：“算着你们今晚必然要回来的，我做了一桌好菜，稍后都到我家去吃。”
慕安欢呼起来，慕云晗突然就饿了，且，她想顾凤麟了。
收拾妥当，慕云晗想了想，将上次买的茉莉香露洒些在身上，再将县令夫人送她的银镶珍珠耳环戴上了。
走出房门，慕二娘子第一个发现她的变化，笑眯眯地什么也没说，慕安却是大声道：“姐，你好香啊！还有你这耳环真好看，从哪弄来的？”
慕樱则拉着她的裙子道：“姐，你这裙子上绣了花呢，好看，是新的吧，咦，鞋子也是新的，真好看。”
慕云晗莫名红了脸，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大惊小怪，你姐我挣了钱，不该享受一下么？”
“该，该，真好看。”慕安和慕樱异口同声。
慕云晗就连耳根都红透了，立刻想要跑回去把新衣服、新鞋子什么的换回去，慕二娘子看在眼里，抓住她的手微笑着道：“走吧，让人久等不好。”
顾凤麟躺在紫藤架下闭目养神，玄金趴在他怀里昏昏欲睡，听到声响立刻迎上去围着慕云晗嗲嗲的叫。
“几天不见，你还好吗？”慕云晗挠着玄金的脖子，眼角瞅着顾凤麟，竟有些不好意思。

第322章 不许在饭前吃糖
顾凤麟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睁眼看了过来，看清是她们，眼里便带了几分笑意。
他站起身，温文尔雅地向慕二娘子行个礼，温柔地摸摸慕安和慕樱的头，塞给他们两大包糖。
那两个哪里忍得住，道了谢就往嘴里塞，慕二娘子大吼：“不许在饭前吃糖！”
母子三人追赶着往里去了，庭院里瞬间只剩下慕云晗和顾凤麟、玄金。
顾凤麟抿唇轻笑，指指慕云晗的耳垂，又指指她的衣裙。
慕云晗不自在地道：“那个原来的衣服都很旧了，只有这个合适……耳坠嘛，是县令夫人送的，我戴给他们看看，也狐假虎威一下嘛……”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双目垂下，紧紧盯着地面，不敢和顾凤麟对视。
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耳垂，一触既分，温柔得像羽毛拂过。
慕云晗一颤，一动不敢动。
顾凤麟拉起她的手，在她掌心里写到：“很好闻，我很喜欢。”
慕云晗面红耳赤，心口就像烧着一把火，热得她好一歇才哼哧道：“什么很好闻，我什么都没搽……”
话音未落，就听玄金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怨念地离她几步远。
“臭猫！”慕云晗恼羞成怒，她只是用了一点点香露而已，玄金这样子就好像她用了三斤似的。
顾凤麟愉悦地笑起来，低下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与她双目对视，一直看到她眼里去。
他与她呼吸交缠，清冽的药香味道霸道地笼罩下来。
“咚咚咚……”慕云晗心跳如鼓，一动不敢动。
顾凤麟与她十指交缠，紧紧握住她的手，浅樱花色的唇瓣一点点朝她逼近，挺拔微凉的鼻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慕云晗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她能感到，他离她越来越近……
突然，慕安清脆的童音响了起来：“姐，顾哥哥，吃饭了！”
二人悚然一惊，迅速分开，各自往后跳出一步远，惊恐地往后看。
然而慕安并没有在附近，他只在屋里喊了一声就跑了。
二人对视着，害羞地笑了起来。
情之所至，一切开始得很自然，结束得也很自然，想要再接上，反倒觉着缺了氛围。
暮色已至，顾凤麟握住慕云晗的手，迅速落下一吻。
饭后，慕二娘子和顾老头夫妻俩拉家常，慕安和慕樱被顾凤麟检查功课，慕云晗泡茶，偶尔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甜蜜蜜的微笑。
慕二娘子和顾老头夫妻俩商量好，明日全都过去给慕云晗帮忙弄银耳和木耳的菌种。
顾凤麟挑了挑眉，询问慕云晗：“你明天不是应该去县城，给吴彦庄做诊疗？不去不好吧？”
慕云晗不以为意：“我进一次城不容易，得先把家里的活儿干完，不然又要错过好几天，菜就接不上了。让他等一等没事，明日我让人带信给晋樊。”
“他不会生气吧？”顾凤麟眼里多了几分笑意，翘着嘴唇十分愉悦。
“是你教我的嘛，偶尔也要端一端架子才好。”
慕云晗见顾神婆端了一碗浓酽的汤药过来，赶紧接过去：“怎么又吃药了？”

第323章 致命诱惑
“该吃就吃了。”顾凤麟一笑，将浓黑的药汁一仰而尽。
慕云晗火速递过漱口水，再往他嘴里塞进一颗蜜饯，动作一气呵成，十分熟稔。
顾凤麟含笑看着她，眼里仿佛有无数细细密密的丝线探出来，将她缠绕其中。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慕云晗只觉得脸火烧火燎的，跳起来道：“那我走了！”
顾凤麟微笑点头，又起身要送他们出去。
慕二娘子连忙拦住他：“歇着歇着。”
院门刚关上，顾凤麟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一阵恶心，顾神婆忙将痰盂放到他面前，心疼地给他拍背，看他吐得昏天黑地，眼里噙满了泪。
顾凤麟吐光药汁，无力地靠在椅子上闭目眼神。
顾老头和顾神婆对视一眼，端着痰盂去了外面，对着亮光细细查看，二人俱是心口一凉。
药汁里夹杂着血丝，顾神婆六神无主：“怎么办？”
顾老头神色阴沉：“公子固执无比，又十分好强，决定的事轻易不会改变主意，你我只能尽心尽力给他养着了。”
顾神婆心痛难忍，紧紧揪着衣领低声哭道：“若是夫人……”
顾老头厉声打断她的话：“不要再提夫人！”
顾神婆悚然一惊，紧紧咬住牙关。
“阿婆，再给我送一碗药来。”顾凤麟在屋里轻声说道：“将如意茶加一些进去，也许能缓解一二。”
“好，好。”顾神婆擦去眼泪，朝顾老头使了一个眼色：“不如……”
顾老头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
半夜时分，万籁俱寂，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慕云晗的窗外。
新生“忽”地一下立起，发现是熟人，愉快地摇起了尾巴。
顾老头拍拍它的头，低声道：“别叫，我很快就走。”
手刚搭上房门，就听新生低沉地咆哮了一声，他不由苦笑，到底是比不过自家公子厉害啊，这狗平时看着温顺懂事，关键时刻却护主得很。
他缩手成掌，利落地砍晕新生，轻易开了房门，屏住呼吸朝床走去。
借着萤石的光，他看到慕云晗的手搭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伸展着。
顾老头暗道一声对不住，抓起慕云晗的手，掏出一根金针用力刺下。
微风袭过，他手臂微麻，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手。
慕云晗的手和金针落地之前，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托住。
顾凤麟眉眼冷厉：“滚！”
顾老头神色灰败地磕了个头，默默退出，将门带上。
淡淡的荧光下，慕云晗纤长的指尖上一点朱红色的血珠渐渐饱满起来，如同清早的露珠，晶莹滚圆。
甜美异常的香味如同看不见的铁网，将顾凤麟牢牢笼罩其中。
他气血翻滚，无声地大口呼吸着，将萤石取下装入袋中，双手颤抖得不能拿稳金针。
“该死！”他痛苦地诅咒了一声，用尽所有力气将金针藏好，无力地擎着慕云晗那只出血的手，不让血迹抹在床上。
慕云晗却翻了个身，温软的指尖在他唇边划过，血珠抹在唇间，他的灵魂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第324章 身不由己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强势而不容反抗地按住顾凤麟的头，逼着他噙住慕云晗受伤的指尖，逼着他用力吸。
有一条妖异的声音盘旋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说：“吸啊，吸啊，吸了就好了，吸了就能成为强健有力的人。”
“她天生就该是你的，你们天生就该是一对，这是由血脉决定的，也是天命缘分所定，吸吧，吸吧……”
顾凤麟浑身颤抖，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空着的那只手死命拽住床沿，拉得床铺“咯吱”作响。
他野兽般低吼出声，牙齿咬着慕云晗浸血的手指，和狂暴的另一个自己抗争。
“少爷？”慕云晗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嗅到熟悉的清冷药香，立刻确定了身旁之人的身份。
她的手指被他噙在唇间，指尖有些发痛发麻，她有些害怕，低声道：“少爷，是你吗？”
话音未落，她便跌入一个清冷的怀抱，唇齿间的气息被狂暴地夺走。
顾凤麟全身绷紧如钢丝，紧紧将她箍在怀中，仿佛随时都会崩断，四分五裂。
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唇齿之间，他急切地追逐寻找她的舌尖，却仿佛不知事的少年，不晓得轻重，把她的牙齿碰得生疼，又吮破了她的唇瓣。
慕云晗仿佛被抛进漆黑的大海里，在狂野的风暴中浮沉，身不由己，无可挣扎。
她想要逃走，却被他紧紧箍着，他的手臂坚硬如铁，带着无穷的、不能反抗的力量，仿佛要将她嵌入骨血之中。
唇齿间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顾凤麟的动作却丝毫不见放缓。
慕云晗不能出声，不能动弹，她索性放松身体，温柔地将双臂轻轻搂住他的腰和头颈。
另一种甜美的味道掩去了血的腥气，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愉悦，是身体最忠实的反应。
顾凤麟的动作不知不觉温柔起来，他轻舔着她的唇瓣，用舌尖轻触她的舌尖，轻轻刷过她的上颚和唇齿之间。
“少爷……”慕云晗呢喃出声。
顾凤麟一颤，从迷糊的状态中惊醒过来，迅速松开慕云晗，翻身坐起，坐在黑暗里大口喘气。
慕云晗僵硬地躺着，努力梳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她睡得正香，床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然后她的手开始疼痛。
再然后，她发现顾凤麟居然在她的床边，含着她的手指。
她叫他，他就突然把她扑倒在床上……而她，居然回应他了……
这是她第一次亲吻……她之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也会这样热情主动，更不知道居然会这样美妙。
慕云晗全身如同火烧，窘迫地拉起被子盖住脸，舌尖轻轻舔过嘴唇，钝钝的疼。
她有些恼火，他是属狗的吗？
随即又想到另一个可能，心便一直往下沉。她缓缓举起那只受伤的手，抚摸着上面的针眼，百味杂陈。
他，是爱她的血，还是爱她这个人？
被子突然被揭开，顾凤麟将她拥入怀中，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第325章 对不起
顾凤麟在慕云晗的掌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她的头发和额间，身体微微颤抖，僵硬如铁，却很小心地避开了她唇上的伤口。
他亲吻她受伤的指尖，却是点到即止，并未吮吸或是舔食。
慕云晗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缓缓抱住他，小心地将头靠在他肩上，低声说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顾凤麟没有回答她，沉默地亲了她的额头一下，此后便一直静静地抱着她，再无其他动作。
慕云晗有很多话想要问他，却又觉得无从说起，于是她小声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微凉的手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顾凤麟低笑了一声，在她掌心里写到：“傻瓜，你当我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吗。”
他似乎回答了她所有的疑问，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回答。
是因为真的喜欢她，所以才会和她如此亲密，并不是为了别的，才会委屈自己。
但他始终说得并不特别清晰明白。
慕云晗试探着将指尖触上他的唇，低声道：“也许我可以……”
顾凤麟很坚定地握住那只手，另一只手覆上她的眼睛，沉默地命令她睡觉。
这个炎热的夏末，被一个人紧紧圈在怀中，慕云晗居然没有觉得热。
因为顾凤麟的身体一直那么凉，凉得不像真实的人。
他的身体真的是很差，她必须想个办法让他变得更好一些，慕云晗想着想着，渐渐睡着了。
“姐姐，起床吃早饭啦……”慕樱拍门的声音将慕云晗惊醒过来。
她将手盖在眼睛上，吃力地坐起，天早就亮了，太阳高照，身边的顾凤麟早就不见了影踪。
若不是枕头上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受伤的指尖残留着伤药的味道，她简直不敢相信顾凤麟曾经来过，并且和她唇齿相依，相拥而眠。
踏出房门，新生委屈地迎上来，眼巴巴地瞅着她，摇着尾巴小声呜咽。
“这是怎么了？”慕云晗揉揉新生的狗头，居然在那双贼兮兮的狗眼里看到了几分心虚和闪避。
她想起昨夜顾凤麟摸进她的房间，而新生并未示警，隐约明白了几分，便道：“他有顾老伯帮忙，顾老伯那么厉害，你弄不过是正常的。”
新生呜咽得更响亮了，它趴到地上，仰卧着，抬起双腿，把白花花的肚子亮出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满眼恳求。
这是求安慰？慕云晗满心的惆怅一扫而光，她戳着新生肥白的肚子道：“作为一只大狗，你这样子很丢人，你知道么？”
新生：“呜呜……”
慕云晗无奈地揉了几下，再抱抱它的狗头：“带回来的兔子不是还有么？给你了。”
新生一咕噜爬起，闪电般冲进厨房，蹲坐在慕二娘子面前，摇尾乞怜。
这也太过分了，才说到吃就这样。
慕云晗碎碎念着去洗漱，忽然听到顾神婆的笑声响起：“吃什么啊？老远就闻到香。”
她握着牙刷的手便僵硬了，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顾凤麟。

第326章 我欠你一条命
顾神婆和顾老头一前一后走进来，身后并未跟着顾凤麟。
慕云晗失望的同时又松了口气，心里挂怀他是不是又犯病了，便问道：“阿婆，少爷呢？”
顾神婆一笑：“他有些不舒服，我让他歇着了。”
慕二娘子走出来招呼他们吃饭，顾老头道：“吃过了，要做什么我们先忙着。”
慕云晗指给他们要做的事，敏锐地发现顾老头今天的精神很不好，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便端了凳子过去请他坐：“阿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回去歇着吧，这些事我们很快就做完了。”
顾老头抬头看向她，眼神复杂难辨，最终轻轻摇头：“我没事，就是年纪大了，有些累。”
慕云晗就不肯让他做事了：“那快歇着吧，我给您泡茶。”
顾老头稳重地做着事，沉声道：“不如我和你交换，我帮你做事，你去照顾凤麟吧。他很需要你。”
但今天是育菌种，离了自己是万万不能的，慕云晗犹豫片刻，轻声道：“他是不是病得很重？”
顾老头张口欲言，顾神婆扯了他一把，笑道：“还好啦，躺一躺就好，晗丫头先忙你的事，早些忙完过去陪陪他就成了。”
慕云晗到底不放心，飞快地扒了一碗饭，交待众人先做着准备工作，再飞快地往顾家赶去。
顾凤麟并不在家中，她顺着小路往后走，看到他背对着她，坐在一棵柳树下静看众人建房。
晨风将他宽大的白袍吹得如同云涌，他消瘦的身形却如定海神针一样巍然不动，同时，也茕茕独立。
慕云晗忘了尴尬，放轻脚步朝他走去，默默在他身边坐下。
顾凤麟朝她淡淡一笑，比了个手势，问她怎会来了。
此刻光线明亮，慕云晗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疲惫和血丝，苍白的脸和嘴唇。
她借着袖子的遮掩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此处风大，地上又凉，你回去罢，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顾凤麟笑而不答，静静地注视着她，最终温柔缱绻地轻抚过她耳畔的发丝，写到：“别担心，我会一直活着，陪你进京，你还欠我钱呢。”
一股苍凉呛然袭上心头，慕云晗侧开头，不想给他看到她眼里的泪意，赌气似地道：“我如今有钱了，立刻就还你的钱。我都用小本子记着的，一文也不会少你的。”
顾凤麟笑着摇头，难得露出几分调皮：“不行，不许提前还债。”
“那就不提前还。”慕云晗小声说：“少爷，我欠你一条命，倘若你需要，我会尽我所能。”
说完这句话，她松开他的手，慢慢离开。
她想过了，不管他为什么而来，他一直都对她很好，他想要她的血，她就给他，不用那样的。
一只手突然从后袭来，准确无误地抓住她的手腕，大力将她带得转了个圈，顾凤麟站在她身后，苍白半透明的脸上浮起几分病态的嫣红，幽黑的眼里闪着怒火。
他俯瞰着她，将手放在他的心房上，再指向她的心。

第327章 暖意
我要的是你这颗心，而不是你的命。
慕云晗瞬间明了，她微笑着看向顾凤麟，眼里的泪水越积越多，最终沉甸甸地滚落下来。
她偏过头，羞耻地擦去眼泪，小声道：“不管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我不问你的秘密，你不问我的秘密，但是我们可以并肩前行，可以相依为命。
顾凤麟郑重点头，看到有很多人盯着看，也不回避，反而坦荡地点头示意。
众人一阵脸红，迅速转头交换眼神，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真是伤风败俗啊，啧啧……不过算了，少爷和丫鬟嘛，不就是那么个意思吗？
慕云晗迅速收回手，垂着眼道：“我送你回去吧。“
顾凤麟拒绝：“不要，我要这里监工。“
慕云晗拿他没法子，只好叫一个半大小子照看着他，这才离开了。
见她走远，顾凤麟朝半大小子比了个手势，指指前方一棵柳树。
那棵柳树后，站着一个穿儒袍的人，从慕云晗来到这里开始，就一直在偷窥。
半大小子会意，不多时就把满脸怨恨的郑海领了过来。
顾凤麟指指前方的石头，让郑海坐。
郑海很看不起面前的哑巴短命鬼，尤其是想到慕云晗宁愿给这个人做丫鬟也不愿和他再续前缘，他就特别痛恨，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吗？了不起啊。
“顾小爷，真心对一个人好，不是拖累她，而是放手。“
郑海带着健康人面对病残之人的高高在上，潇洒地一振袍脚，大马金刀地坐到石头上，俯瞰着席地而坐的顾凤麟，只差没有明说顾凤麟是废物是拖累了。
顾凤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半透明的皮肤闪着冷玉一样的光彩，剔透、干净。
郑海十分羞恼，他明明比顾凤麟坐得高，却莫名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仿佛，他才是被嘲弄的那一个。
仿佛，他所有的衣衫都被扒光，赤裸裸地站在顾凤麟面前，无所遁形，卑贱无比，丢尽颜面。
郑海涨红了脸，气势汹汹地起身，想要说几句难听话，却见顾凤麟拿起树枝，随手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看清楚那几个字，郑海呆愣片刻，将衣袖掩着脸，转过身迅速走了，走着走着快速奔跑起来，就像身后有鬼追似的。
半大小子十分好奇，凑过去想看到底写了什么，顾凤麟轻轻一拂，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半大小子抓耳挠腮：“顾小爷，您到底写了什么啊？让姓郑的白眼狼这样羞耻害怕？“
顾凤麟含笑轻拍他的肩头，指指天空，表示天机不可泄露。
半大小子撇嘴：“好嘛，我爹娘都说了，郑秀才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以后他再敢找麻烦，告诉我，我带人打断他的狗腿。“
顾凤麟掏出一包东西塞到他手里，表示感谢。
竟然是一包五颜六色的糖，半大小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糖。
他喜出望外，举起糖包大叫着朝远处跑去：“爹，娘，小妹，小弟，你们看这是什么？“
顾凤麟微笑着垂下眼睛，心里多了些暖意。

第328章 记在心上
两天之后。
慕云晗四更出发，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铺子开门迎客前赶到留仙县城。
这次慕安跟了过来，他将在铺子里学习怎样整理菜蔬、招待客人。
慕铁锤开心极了，捶着慕安的肩膀道：“正想你呢。“
慕安高兴地说：“我也想你，白天你教我做生意，晚上我教你读书！“
两个小伙伴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个不停，慕云晗在铺子里东走走，西看看，偶然伸出手指在柜台上摸一摸。
走完一圈之后，她满意地点点头。
铺子里干净整洁，摆放出来的菜品都很新鲜，除了她从守山镇带来的菜蔬之外，白无为又按她的交待添了些普通菜蔬作为搭配。
这些普通菜蔬被摆放在角落里，价钱并不比市面上的贵，相较而言更加新鲜整齐。
此外还添了个时鲜专柜，只卖当季的山菇、西瓜、桃、茭白、莲蓬等物，价稍贵，却不离谱，关键是品相极好。
白无为向她报告：“东家不在的这些天，贵的菜蔬客户稳中有升，总体变化不大。新添的普通菜蔬卖得不错，附近一些人见价钱差不多，都在咱们这儿买。
时鲜卖得很好，不管是买特品菜蔬和寻常菜蔬的客人都喜欢捎带一点回去。此外按照您的吩咐，不新鲜的菜统统处理干净，绝不继续售卖。“
慕云晗皱眉：“每天剩下的菜很多吗？“
白无为笑道：“没有，没有，特品菜蔬每天都不剩，还不够分的，是寻常菜蔬会有剩的。“
慕云晗很满意：“再开辟一个干货区吧，以后可以售卖干木耳、干香菇、干银耳。“
白无为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只是不知这些干货数量是否够多？若多，最好是另开一家干货行专做。“
“以后肯定会多的，可以先寻找合适的铺面。“
慕云晗见时辰不早，索性去隔壁小饭馆叫了几个好菜，请白无为和慕铁锤吃了一顿。
正吃着，小米来了，笑道：“姑娘，奴婢家里安置好了，这就可以上工了。“
慕云晗招呼她一起吃饭：“你哥哥大好了？“
小米眉眼舒展：“大好了，只是身子亏损得厉害，大夫说得将养半年以上，不过自理是没问题了。他在竹木行找了一份工，帮人编制笼子扫把什么的，既不累也够花用。“
慕云晗笑道：“那挺好的。“
心里却知道小米是报喜不报忧，她哥哥身体那么弱，又不是手艺人出身，想要糊口付房租，偶尔还要吃吃药，恐怕难！
顾忌小米脸面，并不点破，只道：“既是做好了准备，就去白掌柜那儿支取五两银子做安家银。“
小米诧异道：“还有安家银？“
慕云晗笑道：“当然有啦，但凡帮我做事的都有安家银，白掌柜也有的。得着银子安置好家里，就要安安心心跟着我了，不许为家里的事分神。“
白无为笑着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小米紧抿着唇，双手接过银子，突然对着慕云晗行了大礼：“姑娘，您的好，小米都记在心上了。“

第329章 晋爷真是一个好人
慕云晗把小米扶起来，让慕铁锤给她添碗筷：“一起吃吧。“
小米坚决拒绝：“奴婢伺候姑娘用饭，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慕云晗想了想，就没勉强她，任由她站在身后帮着布菜添水什么的。
慕铁锤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跳了起来，也不敢和慕云晗一桌坐着吃饭了。
白无为也放下碗筷，静静地看着慕云晗。
“都坐下吧。“慕云晗淡然道：“小米与我是主仆关系，你们是我雇来的，不一样。别说咱们这种小店，高家那么大的家业，逢年过节，主人家也是要请掌柜和得力的伙计同桌吃饭的。“
白无为抿唇一笑，拿起筷子招呼慕铁锤：“既然东家这样说了，你这个得力的小伙计就安心坐下吃吧。“
慕铁锤美滋滋的，摸着脑袋道：“姐，我也觉得我挺得力的。“
“傻样！“慕安敲了他的额头一下，给他夹了一大块肉：“快吃！“
忽听一人阴阳怪气地道：“哟，几天不见，呼奴使婢了。“
晋樊带着几个赤膊露怀的闲汉站在门口，抱着双臂，挑剔地看看慕云晗，再探究地打量小米。
慕云晗早猜到他只要晓得她来，就会立刻找上门来的，因此并不意外，用帕子擦擦唇角，慢条斯理地迎上去：“晋爷来了，用过饭了吗？“
晋樊哼了一声，用鼻孔对着她：“用过如何？没用过又如何？“
“若是没用饭，那就由我做东，在隔壁饭馆里炒上几个好菜，叫一壶好酒，算我感谢您的照顾。“
慕云晗早听白无为提过，这些天铺子里风平浪静，类似之前胡家想占便宜和找茬的事再未发生过。
像她这种没根基的人，定然是晋樊打了招呼--某些时候，黑道上的招呼比官府还要有用。
得了人家照顾，请顿饭不过是小事一桩。
晋樊见她识趣，脸色好看了几分：“你请他们吃吧，我吃过了。“
那几个闲汉欢喜地谢过慕云晗，挨挨挤挤往隔壁饭馆里挤，晋樊很凶地大声吼道：“不许多吃多占！不许点死贵死贵的，不许往死里灌酒，不许生事！不然老子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众人诺诺，顿时规矩了不少。
慕云晗袖手看着，笑道：“晋爷真是一个好人。“
晋樊脸上的伤疤可怕地抽搐了两下，由紫亮变成了紫红色，没好气地瞪着她道：“老子才不是什么好人！你眼瞎啦？“
慕云晗不气不恼，继续微笑：“那就是好汉!“
晋樊的伤疤由紫红色变成紫黑色，小声嘟哝道：“马屁精，别以为讨好我，我就会在我大哥面前帮你说好话了。“
慕云晗叹气：“您误会了，我并不是为了这个，真是觉得您好。“
“行了！“晋樊很凶地吼道：“老子要定二十份菜蔬，要最新鲜最好的那种，一个月结一次账，听见了吗？“
慕云晗微笑行礼：“多谢惠顾。“
晋樊瞪她一眼，说道：“半个时辰以后送菜过来，胆敢迟到或是失约，砸了你的店。“

第330章 不到一臂的距离
半个时辰后，慕云晗带着小米走进吴彦庄的别院。
晋樊拦住小米：“她只能在这等。“
慕云晗试图和他讲道理：“她是我的丫鬟，我需要她帮忙，她嘴很紧的，不会乱说话。“
晋樊嗤笑：“才买的丫鬟，你就这么相信她了？也许她是别人放在你身边的卧底，专门刺探你的呢？“
慕云晗反驳：“我有什么可刺探的？如意茶的方子就在我脑子里，我不愿给，谁也别想拿走。“
晋樊道：“我说不许进就不许进。“
好不容易有了小米这个贴身护卫，他却不许她进去，那还有什么意思？
慕云晗转身要走：“烦劳晋爷替我向吴爷致歉，恐怕我和他的约定不能继续了。“
“你威胁我？“晋樊大怒，转头对着小米很凶地扬起手来：“还不快滚？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他的样子非常吓人，原以为小米这个黄毛丫头一定会被吓哭求饶，主动离开，那倒是省事了。
谁知小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晋樊高举的手放不下去收不回来，索性朝着小米的肩膀拍下去，他收拾不了慕云晗，还收拾不了一个小丫头吗？
他等着两个女人尖叫，却见两个女人都安静无比、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那只手。
好诡异的感觉，晋樊才是想着，眼前灰影一晃，他的手掌居然落了个空。
再看小米已然换了个方位，面无表情地挡在慕云晗面前，淡淡地道：“姑娘您先走，奴婢断后。“
好快的身法……晋樊收起轻视：“你从哪里买的丫鬟？“
慕云晗微笑：“不告诉你，你只需知道我必须由她陪着就行了，这是我的规矩。“
晋樊直视小米，撩起袍脚别在腰带上，比了个起手式：“不行，她必须留下，我信不过她。“
“阿晋，让她进来。“低沉微哑的声音响起，吴彦庄缓缓行来。
他刮了胡子，穿了一袭色泽淡雅的鸭卵青儒袍，腰间佩戴一块色泽莹润的玉配，收敛了武将的煞气，看上去要比之前年轻好几岁，像个二十多岁的俊朗书生。
晋樊满面景惊色，对上吴彦庄淡漠警告的眼神后迅速挪开眼神：“是。“
吴彦庄转身往里走：“慕姑娘，请。“
慕云晗示意小米提着藤箱跟上。
这次的地点不在水榭，而是在一株老槐树下。
大块玉石雕成的茶几，随意散落于地的蒲团，四周青苔斑驳，安静清雅，倒是喝茶的好地方。
慕云晗赞道：“好地方。“
吴彦庄淡淡一笑，稳重地请她落座，指着一旁的花篮道：“不知你今天要用什么花，我让他们每样都剪了两枝。“
这是一只巨型花篮，里头各式鲜花加起来得有一两百枝，有好些是寻常见不到珍稀品种，慕云晗粗粗一算，要值好几十两银子。
她一时有些拿不准吴彦庄的意思：“不用这么破费，花是其次，茶和香才是最重要的。“
“唔。“吴彦庄在她对面坐下，与她只隔着一张茶几，不到一臂远的距离。

第331章 你们怎会是兄妹？
慕云晗很不自在。
吴彦庄离她太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身上的熏香也太浓。
她放下茶具，抱歉地道：“还请侯爷另置一张茶几，小女子调的茶是祖传秘方，不能外传，请见谅。“
为了掩盖真相，她每次泡茶时都会在茶汤里加一些东西，现在正好拿来做借口。
“嗯。“吴彦庄好脾气地起身，却也未叫人另外安排茶几，而是走到不远处的假山石旁背对着她赏景。
慕云晗胡乱扯了几样花瓣加到茶汤里，再挑了一个黑瓷茶碗盛满清水，将两朵盛放的栀子花剪去枝叶漂浮于其中，说道：“好了。“
吴彦庄缓缓回头，眼神幽深了几分。
树荫下，香烟盘旋散开，茶汤碧绿幽雅，黑的瓷配着雪嫩的花，水波里倒映着槐树的绿。
少女身上的浅青色长裙，乌鸦鸦的发，以及发间簪的那一枝素白的簪子，天然而精致，无一不与这个环境相协相美。
因为太过雅致协调，慕云晗那张超乎寻常的黄脸自然而然地被忽略了。
吴彦庄缓步上前，盯着面前的茶盏、插花和少女，声音微哑：“之前，我从不知茶事也可以如此幽雅精致。“
“侯爷见笑，茶事本就是很幽雅精致的事。“慕云晗微带鄙夷，只面上不显：“请趁热喝。“
京中人闲钱多，凡事就喜欢追求个格调。
他从京中来，身居高位，府里养着众多门人美姬，什么样的精致日子没过过？和她说这个是想干嘛？
吴彦庄大概是看出了慕云晗的不以为然，不再多说，喝完茶就递给她一块令牌：“你上次要的承诺。“
令牌是铁的，上头铸着一个篆书的“吴“字。
吴彦庄道：“凭此牌，可入象山径深二十里。“
象山绵延巨大，二十里的范围已经很宽了，慕云晗心满意足地道谢：“一个疗程一个承诺，这个疗程我还未完成，要不，等我做完，侯爷再给我？“
吴彦庄目光沉沉：“无妨，我相信你能做到。只是希望你下次别再让我久等，言而有信。“
他客气，慕云晗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诚心诚意致歉，告辞而去。
将要走到小径尽头，吴彦庄突然在她身后高声说道：“我说的幽雅精致，是指能根据环境搭配出最合适的花、香、茶、饰，也就是天人合一，你做得很好。“
慕云晗侧身颔首致意，快步离开。
晋樊叼着一根草茎蹲在大门边想事情，见她过来，用一种怪异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慕云晗不客气地看回去：“晋爷还有吩咐？“
晋樊古怪地笑了笑：“听说你有个兄长姓顾，而你姓慕，你们怎会是兄妹呢？“
慕云晗淡淡地道：“谁说兄妹就一定要同姓？“
晋樊道：“难道他和你是同母异父的兄妹？我看你们长得并不像啊。“
她和顾凤麟之间的关系，只要有心，和守山镇上的人一打听就很清楚了，晋樊这样问明显不正常。
慕云晗注视着晋樊道：“晋爷究竟想说什么？“

第332章 恶名昭彰之人
晋樊的目光在小米身上扫过，再落在慕云晗脸上，哈哈一笑：“没什么，没什么，好奇罢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了。“慕云晗道：“方才我送了二十份菜蔬过来，以后每天都会送过来，月底时，晋爷别忘了交待手下按时结账。“
晋樊气得脸都黑了：“去去去！当老子是什么人了？老子吃得起就给得起钱！“
慕云晗微笑：“是是是，是我小心眼儿，晋爷千万别和我计较。“
说着话，脚下不停，很快和小米走的不见了影踪。
晋樊目送她走远，看看手里攥着的纸条，朝着后院走去：“大哥，您上次让查的事只查到这么多。“
吴彦庄看完纸条，眉心皱成一个“川“字，半晌，叹了口气：“果然是他。“
晋樊不解：“谁啊？“
他得到的消息里，慕云晗那个俊俏的小情郎名叫顾凤麟，二人分明是主仆关系，对外却又宣称是兄妹。
整件事都透着古怪，太不正常了，他严重怀疑，这是针对吴彦庄设下的圈套。
吴彦庄揉烂纸条：“他是那家的人，是被驱逐被放弃的恶名昭彰之人，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关于京中的事，晋樊知道得并不太多，只大概晓得几大家族。
听完吴彦庄的话，他的嘴大得可以塞下一只鹅蛋：“居然这样！那他接近我们，一定是有阴谋的吧？不行，大哥，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
吴彦庄拍拍他的肩：“不急，神官血脉，就算落到这个地步，也不是我们轻易动得的，先看看吧。“
想起顾凤麟的斯文安静瘦弱，晋樊“嘚“的打了个冷战：“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那么无害的人，居然会是这样的恶毒之人。“
吴彦庄沉默片刻，淡声道：“查查慕云晗是否知道他的事。“
晋樊看看他的儒袍，再看看他刮得铁青的下巴，臊眉搭眼地道：“大哥，难得看你如此装扮啊。“
吴彦庄威严肃穆：“你想太多，只是乔装而已，毕竟，若是让人发现我经常离开驻地来县城求医，不是一件好事。“
晋樊摸摸鼻尖：“是了，慕云晗和蒙嘉那边搭上了线，不晓得是想做什么，要不要阻止？“
“密切关注，不要轻易干涉。“
吴彦庄拿起黑瓷盏中的栀子花，神色分外凝重，倘若那个预言是真的，他是否能阻止？
或许，他应该把慕云晗手里那个令牌拿回来。
--*--*--
“姑娘，那个晋爷的功夫其实很好，但他故意装作不怎么好。那个穿儒袍的高个子男人，武艺比晋爷还要好。“
小米一手拎着藤箱，一手拿着一串糖葫芦，把她看到的事实说给慕云晗听。
“您泡茶的时候，我们周围至少有十个高手潜藏着，杀气很浓，都不是一般人，您和他们打交道一定要小心。“
“我们快些回去吧。“慕云晗加快了脚步，晋樊故意隐瞒武艺，还向她询问那种奇怪的问题，怎么都觉得不是好事。

第333章 这附近有个神医
不过短短几天功夫，慕云晗新买的院子已经变了模样。
前院冰窖已然挖好，开始砌墙，后院粉刷一新，帐幔铺陈也全都换了新的。
不知是否因为太过寂寞，顾凤麟非常热衷于监工。
他不厌其烦地在工地上来回走动，毫不在意雪白的袍子沾染了尘土，洁净的布鞋污了颜色，笑眯眯地让玄大婶给工匠送茶水和吃食。
工匠们便都知道，这家的男主人性情好人俊俏，可惜就是不能说话。
慕云晗走进院门，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在夸顾凤麟，只是大家不知他和她的关系，都当他是她哥哥。
她敷衍着，在后院书房里找到顾凤麟，看到他的样子就笑了：“何必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让玄大夫妻俩做就好啦。“
顾凤麟握住她的手，认真地写到：“这也是我的家，我想让你住得舒服些。“
这也是我的家。慕云晗只当他在调戏自己，红着脸假装镇定：“嗯，你是我哥，又是少爷嘛，这么说也没错。“
“既然如此，为何不叫哥哥？“顾凤麟眼里满是兴味，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她。
慕云晗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小声说：“你姓顾，我姓慕，你怎会是我哥哥？又不是同母异父，而且我们长得也不像……“
顾凤麟笑着将她搂入怀中，微凉的嘴唇轻轻擦过她的耳垂，落在她的后颈上。
酥麻酸软、危险可怕之感袭遍全身，慕云晗战栗着要躲开：“不要，放开我，会被人看到的。“
顾凤麟坚持不懈，碰一碰她的耳垂，再松开含笑看着她，用唇形无声地道：“叫哥哥……“
慕云晗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只好转移话题：“刚才的话都是晋樊说的。他今天很奇怪，小米说他故意隐瞒了自身的功夫。“
顾凤麟的笑容淡下来，拉她坐下。
慕云晗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不知他怎会来到这里，更不知道这事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影响。
所以她很认真地描述了一遍，就连晋樊当时的表情、动作都没放过，只希望能给他提供足够多的线索，以便应对。
顾凤麟温柔地揉揉她的额发，写到：“好姑娘。“
慕云晗希望他能和她说点什么，但他始终沉默，静坐片刻之后就又扬起了笑容：“别担心，无妨。“
慕云晗有些失望，却又觉得理所应当。讲公平，她没尽数坦白，当然也不能要求对方尽数坦白。
顾凤麟站起身来：“天色还早，我陪你逛逛街？上次不是说要买些医书么？“
“好。“慕云晗也转换了心情。
近来，她越来越发现自己的不足。
无论判断对方是否适合如意茶，或是根据病情在茶里添加合适的花草，甚至药材生意，都需要有一定的医术基础。
换句话说，哪怕就是唬人，也得说得头头是道才行。
二人走出院门，正要登车，忽见十三娘从一旁赶过来道：“晗妹妹！我和你打听个事儿！你知道这附近有个神医吗？“
“神医？“慕云晗忍不住笑了。

第334章 奇怪的主仆关系
“你笑什么？“十三娘未曾见过顾凤麟，不由得眼睛一亮：“请问这位是？“
慕云晗还未回答，顾凤麟已然在她掌心里写到：“少爷！“
慕云晗微怔，有些不能理解他的思路。
自从来了留仙县城，他一直要求她对外宣称他是她的兄长，因此大家都以为他真是她的兄长。
为何今天对着十三娘，他要叫她这样介绍？
不过这本来就是事实，她也没觉得丢脸什么的，微笑着道：“是我家少爷。“
“少爷？“十三娘大吃一惊。
怎么看慕云晗也不像是个小丫鬟啊，再看看顾凤麟的模样，也不像是普通人家子弟，这样的风姿，这般的清贵之气，更像是从京城世家贵族出来的。
慕云晗笑着道：“没错，他是我家少爷。“
顾凤麟微微一笑，对着十三娘颔首示意，转身先上了车。
这也太美了！十三娘双眼放光，把慕云晗拖到一旁阴凉处，小声道：“怎么回事？从前没听你提过呀。“
慕云晗狡猾地道：“姐姐也没问呀。“
“倒也是。“十三娘皱起眉头：“那你和我签协议做生意，是他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你自己能做主么？“
慕云晗道：“这个姐姐尽可放心，是我自己的事，他不会干涉的，我不会害你。“
“那就好。“十三娘转入正题：“我听说这里有个专治各种疑难杂症的神医，高家父子敲锣打鼓送匾额，但是附近没人见过这神医，你认识么？“
来了！终于等到了！
慕云晗开心死了，假意问道：“姐姐是自己看还是帮别人请啊。“
十三娘不肯说真话：“有个亲戚生了怪病，总也看不好，到处打听偏方和大夫，若是妹妹知道，帮我引见一下，我定会重重酬谢你的。“
慕云晗笑道：“我也没见过她，不过我认识这座宅子里的人，他们会和她说，约好时间来接人就好了。“
“这样啊？“十三娘很是犹豫，蒙嘉身份非同寻常，必须确定这大夫没问题才敢请托，这样的方式总觉得不够妥当。
慕云晗见她犹豫，也不劝，只道：“你家公子让我找的夜交藤找到了，品质非常好，不过如果要得多，五百两银子肯定是不够的。“
“说起银子就数你最直白！“十三娘点点她的头，“这样，既然你知道，那就明天晚上带着药，再把这位神医一并请到我那里，咱们两件事一起办。“
慕云晗笑着应了，和她告别：“姐姐恕罪，我得陪我家少爷去逛街了，家里乱七八糟的，不便待客，下次再请姐姐喝茶。“
车帘打起，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出来，抓住慕云晗的手轻巧地将她拉了上去，微风吹起车帘，露出一张俊美清冷的脸和一双黝黑深沉不到底的眼睛。
又见一个穿着灰色衣裙、矮小瘦弱的小丫头跑过来，将一个钱袋子递进马车，说道：“姑娘，您真的不要奴婢跟着伺候么？“
十三娘看得分明，满心疑惑，好奇怪的主仆关系。

第335章 明显好转
十三娘走进商家药铺，顾不得喝水消暑，先就抢过丫鬟手里的扇子使劲搧着，问道：“如何？”
小青子晓得她是问蒙嘉的情绪，摇头叹气：“又倒霉了一个。”
十三娘忍不住叹了口气。
蒙嘉的性子实在太过暴虐，自他来到留仙县，药铺里人人自危，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小青子苦着脸道：“那个神医没找到吗？”
十三娘道：“明晚过来。”
话音未落，后院又传来一声咆哮。
一个婆子连滚带爬地逃出来，求救道：“东家，东家，快去看看吧，公子把孙家药铺送来的姑娘打昏死过去了！”
“快请人救治！”十三娘扶额叹息，她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一个主子！
蒙嘉弄死叶掌柜，已然和蒋贵妃家结了仇。
孙家药铺后面的顾漪澜和慕蓉夫妻俩，一直以来都很想和相爷搞好关系。
送美人过来，无非是卖好，就算不喜欢，那也别伤着人家，养着或是送回去就是了，偏公子要把人打成这个样子。
这是把蒋家和顾家全都得罪了啊！
若是这两家拧在一起，非得在叶掌柜之死上做文章，就算相爷强势，那也够喝一壶！
相爷英明一世，算是被这个老来子拖够后腿了！
十三娘愁眉苦脸，却又无可奈何，只希望明晚慕云晗真能把神医带来，再给蒙嘉治好病。
次日，吃早饭时顾凤麟没出现。
顾老头不让人叫他：“还没醒。”
慕云晗心里一动：“阿伯，少爷这几天是不是身体又不好了？我看他吃药比之前还要勤，但是气色并不怎么好。”
顾老头目光微闪：“没有，他很好。”
慕云晗微有疑惑，却也没多问，吃好饭就去铺子里帮着招呼客人，等到午间不怎么忙了，又挑了几家量大且稳定的大客户，带着新上市的几样瓜果，去拜访他们负责采买的管事，除了表示感谢之外，再问各种感受和要求。
从最后一家富户出来，她已经笑得脸都僵硬了。
慕安从始至终一直跟在她身旁，信誓旦旦地表示：“很快就要到月底了，我可以跟着白掌柜一起去结账，我知道该怎么做。”
慕云晗摸摸他的头，笑着道：“好啊，就靠你啦。”
慕安突然顿住，高声叫道：“姐姐！顾哥哥来了！”
顾凤麟一袭白衣，静静地站在巷口，朝着他们浅笑，手里还提着一只大竹筒。
慕云晗早已经习惯他的神出鬼没，笑着迎上去牵他的手：“这么大的太阳，也不晓得躲在阴凉下。”
双手相触，慕云晗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手很烫，和平时那种冷玉般的触感截然不同。
再看，他的脸上竟然多了几分血色，人也比之前精神得多。
难道是那天夜里，他尝到了她唇上的血，所以得到明显好转？
正沉吟间，顾凤麟含笑将竹筒晃了晃，示意她快些打开。
慕云晗打开一看，不由眼眶微酸。
满满一竹筒凉茶，在这炎热的下午，口干舌燥地走访了这么客户之后，她最需要的就是这个了。

第336章 他送她的礼物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街头，慕安和小米跟着顾老头坐在车辕上，惬意地啃着从井水里湃过的西瓜。
车厢里，慕云晗抱着顾凤麟的胳膊，安静地将头靠在他肩上，闲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的手指。
他总是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给她带来她最需要的东西，让她知道自己是有人爱的，有人疼的。
两生两世，除了外婆，他是最懂她，对她最好的人。
既然是这样，那她可以对他更好一点。
慕云晗拿定了主意，往顾凤麟身边更靠近了些，满足地闭上眼睛：“少爷，我想和你一直都这样。”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说，她想和他一直这样。
顾凤麟墨黑的瞳仁骤然一缩又松开，就像一朵被春风吹过，迫不及待绽开的花。
他勾起唇角，叉开五指，将慕云晗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苍白的脸更多几分红润，看起来更像一个正常的健康人了。
与此同时，身上的温度也跟着上升，慕云晗和他接触的地方很快热出了细汗，她诧异地松开他：“少爷您是在发热吗？”
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却被他握住手腕，紧紧按在车壁上。
他认真地注视着她，双臂将她牢牢圈在方寸之间。
慕云晗听见自己的心脏疯狂跳动，每一下都似乎可能冲出胸腔。
她艰难地想要对着他笑一笑，却噙住了唇瓣。
不同寻常的滚烫，淡淡的药香和微微的苦味，是顾凤麟特有的味道。
慕云晗紧闭双眼，将手牢牢圈住他的脖颈，她想，倘若他还是想要咬破她的嘴唇或者舌头，想要吸她的血，那就给他吧。
然而顾凤麟并没有，他甚至没有深入，而是温柔地亲吻她的唇瓣，轻舔她的牙齿和舌尖，长睫掩盖下的眼里全是温柔。
慕云晗疑惑地想，为什么他没有呢？
顾凤麟放开她之后，她发现耳垂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对耳坠，圆圆的，约有莲米大小，触之冰凉。
是他刚才给她戴上的。
慕云晗心情浮动，轻声道：“是珍珠？”
顾凤麟笑着点点头，变戏法似地拿出一面葡萄纹镜递给她看。
精工细作的金镶珍珠耳坠，淡粉色，圆润晶莹，在阳光下折射着七彩的光，品质好到可以清晰地倒映人影。
他那天看到她戴了县令夫人送的耳环，今天就送了她这么一副耳坠……
慕云晗眼眶微红：“一定很贵吧？”
顾凤麟轻笑摇头：“不贵，大概也就值得你铺子里一天的收入。”
慕云晗抿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捧着他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你是第二个对我这样好的人。”
顾凤麟拍拍她的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里的情绪。
第二个对她这样好的人，第一个是谁呢？
她在梦里叫的顾漪澜？外婆？还是慕二？慕二娘子？
夜色很快来临。
“能不能看出我是我？”
慕云晗戴好幕笠，张开手臂询问顾凤麟，她暂时还不想公开自己的身份。

第337章 黑罩袍
淡青色的掐腰长裙，绣着精致的紫藤花纹，淡紫色的缎鞋，缀了星星点点的金线。
纤腰翘臀，小胸饱满，行动之间，如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纤巧莲足恍若踏星而来。
小米看呆了眼，情不自禁地道：“姑娘，你好美啊！比平时还要好看得多！差别很大的，认不出来。”
顾凤麟严肃脸，示意慕云晗再走几步，随后在她期待的目光里，庄严地宣布：“太明显了，一眼就能看出是你。”
慕云晗想到蒙嘉那个讨嫌样，晓得若是被他认出来，以后将要永无宁日了，只好跑去翻找衣裙：“穿什么呢？”
顾凤麟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件宽大的黑色纱袍，让她罩在外面。
慕云晗先还欢喜，穿上之后不由苦笑起来，这也太丑了！好像老婆婆穿的罩袍啊。
顾凤麟满意地点点头，腰、胸、臀全都看不到了，不错不错，必须奖励办这件事的人。
慕云晗顶着这身黑皮，走进了商家药铺。
“欢迎，欢迎。”十三娘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目光四处张望一番，小声问小米：“你家姑娘呢？”
小米按照慕云晗之前的吩咐答道：“我家姑娘另有要事，来不了，让奴婢替她向您赔礼。您订的药奴婢带来了，这就是那位神医。”
十三娘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慕云晗，试探道：“不知神医可否取下幕笠？这天怪热的。”
这么热的天，从头笼到脚，还穿着一件老婆婆用的黑罩袍……这位神医，年龄应该也不小了吧？
慕云晗刻意压低嗓音回答：“抱歉，我容貌上有缺损，不愿轻易示人，还请您多多体谅。”
既然是这样，那这古怪的装扮也就能理解了。
十三娘领着慕云晗往后院走，小声介绍蒙嘉的情况：“脾气有些不好，也不是那么配合，若是乱说话得罪了神医，还请您别计较，我们会加倍给您赔礼的。”
慕云晗表示理解：“病人嘛，心情烦躁容易发脾气是正常的事。您放心，我见过的此类病人很多，不会计较的。”
十三娘松了一口气，让人通传。
里头好半天才传来蒙嘉懒洋洋的声音：“传进来，让小爷看看是个什么庸医，又想来骗什么！”
十三娘尴尬地笑：“呵呵……我家公子就喜欢开玩笑……啊哈哈……”
粉衣丫鬟走出来，俏丽的杏眼火速在慕云晗和小米身上刮了一遍，最终停在慕云晗的幕笠上：“这是？”
十三娘赶紧把她拉到一旁小声细说，粉衣丫鬟摇头：“虽说姐姐办事向来妥当，但这不是小事，万一让不妥当的人混进来，你我都脱不掉干系。你等着，我去禀告公子。”
粉衣丫鬟重新进了屋子。
不多时，湘妃帘“啪”地一声甩开，蒙嘉披散着纱袍，敞着胸怀，吊儿郎当地站在门口，不怀好意地盯着慕云晗看：“装神弄鬼的老婆娘，你叫什么名字？”
慕云晗还没出声，十三娘和粉衣丫鬟已经崩溃地叫了起来：“公子！您会吓着大夫的！”

第338章 怎么打扮得这样丑？
蒙嘉漂亮的眉眼抽了抽，不屑地道：“大夫？小爷可没见过这样鬼戳戳的大夫。就算你不是个老婆娘，那你总是个女的吧？”
慕云晗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粗鲁，只好强作镇定：“是。”
“是什么？是老婆娘？还是女的？”蒙嘉拍着门框狂笑起来，一直笑到声嘶力竭，直不起腰。
十三娘和众丫鬟掩面无语，觉得太过丢人，随即就觉得不对劲了，一起围上去道：“公子？您哪里不舒服？”
蒙嘉不出声，跪坐在地上，两手撑地，垂着头一动不动。
“公子，公子……”一群人乱了套，手忙脚乱嚷嚷不停。
慕云晗低咳一声：“他这个是长期没有休息好，撑不住了。睡一觉就好了。”
粉衣丫鬟看向十三娘，十三娘轻轻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泄露蒙嘉的睡眠出了问题。
粉衣丫鬟多了几分期待：“怎么说？”
慕云晗侃侃而谈：“我这么比喻吧，人就和弓弦一样，有张有弛才是健康之道。绷得太紧就会断，长期不能休眠，精神就会崩溃，暴躁易怒，做出种种异常之事。同时，身体也会跟着垮掉，虚弱不堪，各种怪病都会找上门来。”
之前请来的每一个大夫都说过类似的话，粉衣丫鬟兴趣缺缺：“那你有什么有效的法子？”
慕云晗昂首挺胸，装出世外高人的风范：“我当然有法子，就看你们配不配合了。”
黑袍加斗笠，声音也怪异，来历不明，怎么看都不是可以相信的人。
粉衣丫鬟正犹豫间，蒙嘉突然将头使劲去撞门框，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声。
一个男子拿着针盒跑过来，亮出三根银针，悄悄对准蒙嘉的后颈准备往下扎。
却见蒙嘉猛地转过身去，用要吃人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他吓得手一软，银针落到地上：“公子……”
“叫你暗害小爷！”蒙嘉双目赤红，一手封住他的衣领，一手抓住他的腰带，猛地将他高举过头，使劲扔了出去。
方向正好对着慕云晗，十三娘短促地叫了一声，以为她一定要倒霉了。
小米眼疾手快，迅速将慕云晗的头压下去，堪堪躲过。
男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显然是伤着内腑了。
太惊吓了！必须多要一点好处才行。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却见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她，尤其是十三娘，吃惊得嘴里可以塞下鸡蛋。
小米一脸“我做错事了，别打我”的沮丧样，急得都快哭了：“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慕云晗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幕笠，镇定地拍拍灰再戴上，冲着众人颔首：“抱歉，我脸上长了疹子，不能见风。”
得到十三娘一个白眼。
粉衣丫鬟皱眉：“你是药膳堂的东家？”
“都闭嘴！”蒙嘉发泄一通之后，精神稍许正常些了，阴沉沉地围着慕云晗转了一圈，大声说道：“你是个女的，怎么打扮得这样丑啊？比男人还不如！”

第339章 你是不是在讽刺小爷
被人指着鼻子说丑，慕云晗半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淡然笑道：“丑吗？我觉得挺好的呀。”
蒙嘉一阵狂笑：“长得丑也就算了，还不懂得欣赏，我真是服了。”
他觉得她丑就对了。
慕云晗装疯卖傻：“我们镇上的人最喜欢红配绿，但县城的人又说红配绿丑得哭，穿黑色才高雅，难道不是吗？”
“呵呵……”蒙嘉鄙夷地道：“罢了，我懒得说，桃蕊你教她。”
粉衣丫鬟笑道：“慕姑娘，你正值青春年少，本就该穿些颜色浅淡粉嫩的衣裙。黑色是挺高雅的，但也得看配什么款式和布料，穿在什么人身上。穿衣打扮最要紧就是合适。”
“原来如此，受教了。”慕云晗没什么诚意地道了谢，见蒙嘉此刻还算心情愉快，就提醒十三娘：“姐姐，天色不早了。”
十三娘忙走上前去和蒙嘉小声说起看病的事，蒙嘉收了笑容，阴沉沉地盯着慕云晗看。
即便隔着帏帽，慕云晗也能感受到他疯狂、凶狠、猜疑的目光。
她沉默而坚定地站在那里，明知他看不见，她仍然保持微笑和放松——她总相信，一个人的内心会真实地体现在身体和脸上。
她不是来害他的，她抱着善意而来，她想让蒙嘉知道这个。
无风，燥热，草虫叫得人心烦。
慕云晗记不得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蒙嘉到底盯着她看了多久。
直到一只萤火虫幽幽地飞过来，停在她的帏帽上，她伸手去抓，蒙嘉才压着嗓音缓缓说道：“快些！”
十三娘高兴极了，连忙催促众人去做准备工作，又问慕云晗需要什么。
慕云晗从决定给蒙嘉治病那天开始就作了充分准备，但凡与秘密有关的都是亲力亲为，无关紧要的她都开了口。
很快，煮茶的地方收拾好了。
黄花梨木的小茶几，上面放着价值连城的古窑花器和茶具，前朝留下的紫铜香炉，丝缎香盒里放了许多种名贵香。
再一旁，放一只紫竹丝编制、巧夺天工的大花篮，里头装了些当地的当季鲜花。
桃蕊抱歉地道：“慕姑娘，之前不知您会用到这些，仓促之间备不齐全，只能将旧物凑合着用，还请见谅。”
“这样很好。”慕云晗每样东西都把玩了一番，结论是，她都很喜欢，到底是豪门，仓促之间也能准备成这个样子，真是了不得。
对方已知她的身份，就没有故弄玄虚地让人挂帘子什么的，不舍地将那些名贵香和茶具推开：“拿走。”
在篮子里挑挑拣拣，找出一枝半开的野菊，插入花器中，说道：“花也够了，可以收走。”
桃蕊迟疑地看着那枝野菊。
这花大概是仆妇不小心弄进去的，虽说和古朴的花器相得益彰，但和公子贵重的身份是不相符的。
慕云晗含笑问道：“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了！”蒙嘉突然大步走过来，用扇柄使劲敲着那枝野菊：“你给小爷用这么低贱的花，是不是在讽刺小爷？”

第340章 小爷有的是钱
“低贱”的野菊承受不住扇柄的摧残，很快被敲打成了一滩烂泥，软绵绵地趴在花瓶口上，看着好生可怜。
慕云晗道：“再来一下！”
蒙嘉听了她的花，下意识地使劲往下一敲，扇柄落到瓶口，才听慕云晗拖声曳气地道：“……花瓶就坏了……”
于是硬生生将扇柄晃了一晃，擦着花瓶落到桌面，整个花梨木茶几都砸出了一道凹坑。
可以想见，若是刚才这一下砸到花瓶上，这价值几千两银子的古董花瓶铁定碎成齑粉。
“你这小娘皮不安好心……”蒙嘉大怒，将扇柄指向慕云晗，张口欲骂。
却见慕云晗双手合十，虔诚地道：“公子真是好人，愿意听劝，不然这么贵重的花瓶砸坏了多可惜呀，都可以养活成百上千的穷人了。”
蒙家的人一听，全都喜滋滋地跟着狂拍马屁：“公子宅心仁厚……公子是个好人……公子……”
“……”蒙嘉无话可说，这黄脸皮的臭丫头分明是不安好心，怎么倒变成是在劝他了？
但被这么多人围着狂赞，实在也不好拉脸，便冷哼一声：“你听好了，小爷有的是钱！不许用低贱不值钱的东西，配不上小爷！”
“是，请公子入座。”慕云晗从善如流，暗里给他起了个名儿，就叫“蒙有钱”。
蒙嘉一摇三摆回到座位上，将脚高高翘起搭在小几上，冷哼道：“巧言令色的土丫头！你听好了，不管什么，都用最贵最好的，治好小爷的病，小爷给你很多很多的钱，多到让你想不到！”
慕云晗淡然笑道：“公子见谅，倘若治好您的病，我不要钱，只需要一个承诺。”
“大胆！”桃蕊大声道：“你这居心叵测之人……”
蒙嘉止住桃蕊，冷笑：“别出声，人生在世，离不开钱权二字，小爷给得起，也要看她是否承受得起！小爷许了，开始吧。”
慕云晗微笑颔首，有条不紊地焚香，煮水，洗烫茶具，取茶叶，泡茶。
滚水冲入茶壶，红莲绽开，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之色，只是因为碍于身份，才没惊叹出声。
达到效果，慕云晗很满意，正准备倾倒茶汤，蒙嘉又突然喊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小爷方才与你说了，一切都要用最贵最好的，你为何不给小爷插花，任由这低贱的野菊死蔫蔫地趴在这花瓶上！”
慕云晗淡定地道：“那是因为此间花卉都不够贵重，配不上公子的高贵。”
蒙嘉疑惑地敲了敲扇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不能反驳。
这一愣神间，散发着氤氲热气的水晶茶盏已然被十三娘捧到了面前。
晶莹剔透的水晶茶盏里，浅碧色的澄澈茶汤之中，烈火一般的红莲悠然怒放。
雾气盘旋而上，带来沁人心脾的茶香，茶香之中又交织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香。
如果可以用四季形容一盏茶汤的话，这盏茶汤给人带来的感觉就是，生机勃勃的春天。
蒙嘉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那句“丑死了，小爷不喝”悄然咽了回去。

第341章 有钱也买不来
这样一盏带着春天气息的茶汤，仿佛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魅力，无言地发出邀请：“喝下我，喝下我……”
蒙嘉眼里闪过一丝挣扎，闭着眼，准备将这盏茶汤喝下去。
却见桃蕊拦在前头，恭恭敬敬地道：“请公子将茶汤交给奴婢试毒。”
蒙嘉如梦初醒，毫不迟疑地将茶盏交给桃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盏茶。
十三娘给慕云晗一个安慰的眼神，表示这是必经的流程，毕竟蒙嘉身份高贵特殊，外头的吃食是不能随便入口的。
慕云晗不慌不忙，温和地道：“茶盏世间独一无二，是我赖以求生的饭碗，还请桃蕊姑娘小心一些，不要磕碰着。”
桃蕊作为蒙嘉身边的大丫鬟，见识自是不凡，晓得慕云晗没有夸大其词，便淡淡点头：“放心。”
茶汤倒入一只小巧玲珑的银茶盏中，静置片刻后，桃蕊禀告道：“银盏未变色。”
蒙嘉淡淡点头，桃蕊双手举起银盏，将茶汤一饮而尽，静坐等候。
又过了片刻，桃蕊道：“奴婢未有不适。”
十三娘再次将水晶茶盏奉上：“公子请。”
蒙嘉看向慕云晗，少女静坐一隅，身体在宽大的黑袍之中显得格外纤瘦小巧，长长的青纱笼罩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和所有的表情。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衣饰可以说是其丑无比，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是温和而舒展的，不骄不躁，光明正大。
“哼！”蒙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冷哼这一声，但他就是想要冷哼一声，然后他将一盏茶汤全部倒入了喉咙里。
真的是直接倒进了喉咙里，快到舌头只尝到了一点点回甘。
“你什么意思？只给这么一点点？”他很凶地说：“小爷有的是钱！赶紧再给小爷满上！”
“是。”慕云晗轻轻颔首，腹诽，知道你有钱，你是蒙有钱嘛。
又一杯茶汤送到蒙嘉面前，桃蕊还要再来一次试毒流程，被蒙嘉粗鲁地推开了：“烦死了！滚开，折腾来折腾去，茶都凉了！”
这回蒙嘉分三口喝完了这杯茶汤，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茶汤的馥郁芬芳和幽长甘甜。
随着温热的茶汤浸入胃里，好像，整个人都跟着它变得温软放松下来，就连眼皮也快撑不住了。
他不服气地使劲睁大眼睛，大声说：“娘们儿兮兮的，搞的什么鬼！”
慕云晗不出声，将茶壶里剩余的茶叶全数倒出，用玉杵碾碎成末，加一点热水，混合在一起，请十三娘交给蒙嘉：“尽数吞下。”
蒙嘉不想喝：“告诉你很多次了，小爷有的是钱！你敢给小爷喝茶末子？你这个破茶多少一壶？重新泡来，小爷给你五百两银子一壶，不，一千两银子一壶！”
十三娘很为难：“妹妹，你看？”
慕云晗很坚定地道：“这茶是秘制的，数量有限，有钱也买不来，一分一毫都不能浪费，多的没有，不喝就倒掉吧。”
“什么？”蒙嘉一拍茶几，长身而起：“你再说一遍？”

第342章 翻脸
蒙嘉指着慕云晗骂：“这世上竟然有你这种不识抬举的臭丫头！你究竟要多少钱才肯卖？小爷有的是……”
“公子有的是钱，我已经知道并记住了。”慕云晗不慌不忙地道：“请问公子，您之前花了多少钱治这个病？”
蒙嘉不能回答，他安静片刻，低声咒骂：“谁他妈记得这个？小爷有的是钱，又不是穷酸！”
“这世上有几样东西，是无论多少钱也买不来的，生老病死，谁能阻止？”慕云晗开始收拾茶具。
蒙嘉恶狠狠地瞪她，有仇似地从十三娘手里抢过茶盏，将茶末子全都喝了。
喝完之后使劲将茶盏一抛，凶悍地道：“你满意了？”
水晶茶盏倒映着夜灯，划出一道流光溢彩，高高地抛起，再无助地跌落。
小米利落地跃起，落下，稳稳地将茶盏接在手中。
没想到臭丫头身边居然有如此能人……蒙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冷哼道：“你们都是死人吗？”
几个豪奴立刻簇拥上去围攻小米，抢夺她手里的茶盏。
小米对上几个高手，毫不怯场，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
蒙嘉冷哼一声，瞅一眼慕云晗，飞身跃入，手掌在小米腕间一触，茶盏便如流星一般坠落下来，眼看就要砸在青砖石上。
来不及了！慕云晗绝望地捂住眼睛。
一只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手抢在茶盏落地之前，轻巧地一捞，将茶盏接入掌中。
“嗤……”蒙嘉不屑地轻笑一声：“看你那点出息！”
慕云晗睁眼看着他。
华丽的宫灯之下，他眉眼冶艳，硬朗的下颌上是毫不掩饰的傲慢，微翘的唇角含着十分得意。
慕云晗皱眉，垂着眼道：“请公子将茶盏还我。”
蒙嘉敏锐地察觉到，少女周身的气息已经变了。
他隐约知道她很不高兴，但又觉得，不过一个小玩笑而已，她凭什么这样小气？
他不忿地握紧茶盏，抬起下颌：“小爷要是不呢？这茶盏很独特，小爷收了。你要多少钱？”
慕云晗平静地道：“公子觉得您的命值多少钱，它就值多少钱。”
“大胆！”桃蕊怒喝出声：“竟敢冒犯公子，还不赶紧向公子赔礼？”
十三娘赔笑：“公子，她年纪小不懂事，不禁逗，您……”
“闭嘴！”蒙嘉神色变幻几遭，冷笑：“你的意思是不给了？”
慕云晗很坚定地摇头：“不给。”
蒙嘉将水晶茶盏上下抛动：“若我偏就要它呢，你要如何？”
慕云晗道：“看着公子无可救药。”
“大胆！”桃蕊勃然大怒，“掌嘴！”
十三娘连忙拦住：“有话好说……”
蒙嘉冷笑一声，突地把茶盏朝慕云晗砸过来，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若治不好小爷，小爷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慕云晗手忙脚乱地拉起袍脚去接，总算是将茶盏挽救回来了。
“小米，我们走。”她迅速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
“你站住！”桃蕊试图留下她。
蒙嘉冷笑摆手：“让她去，她要是胆敢耍花样，逃不出小爷的手掌心！”

第343章 不是善茬
十三娘送慕云晗出去，非常抱歉地给她行礼：“小晗，对不起！”
慕云晗淡淡地道：“没什么，是我自找的。”
十三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尴尬地再三赔礼。
慕云晗认真地说：“我没有怪姐姐的意思，我晓得你身不由己，是我太过高看自己。”
她以为自己能战胜守山镇那些人，能和吴彦庄等人达成协议，就很了不起了。
今晚算是被当头棒喝而醒，她不够强，不够强！
这还只是在一个小小的留仙县城而已，将来去了京城，比蒙嘉不讲理、阴险狠辣的人更多，她不算什么。
要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和事，并不是你不去招惹他们，他们就不来招惹你的。
慕云晗朝十三娘挥挥手：“姐姐放心吧，这个功劳你一定能立的，我先走了。”
“唉。”十三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满心惭愧，不知怎样才能补偿。
“上车吧。”顾老头的目光冷冷扫过十三娘等人，没什么表情地给慕云晗打起车帘。
融融月光下，车厢里的少年郎转过头来，清雅出尘，白衣胜雪，面容清冷。
他伸出一只白得几乎半透明的手，轻柔有力地拉住慕云晗，将她拽上了车。
车帘将要放下之际，幽黑的眸子从十三娘等人身上扫过，有如实质般锋利，令众人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谁？”小青子惊讶地轻喊了一声，看着马车安静而快速地消失在街头。
十三娘扶着额头：“我也不知道那是谁。不过别招惹就是了，那个赶车的老头身手很是不凡，此人更是不知深浅。”
回到后院之中，桃蕊神情严肃地迎上来，压低声音欢喜地道：“公子睡着了。”
慕云晗主仆离开后，蒙嘉大发了一通脾气，骂慕云晗不识抬举，欠教训，不够尊重他，敷衍他。
桃蕊原本也没指望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杯茶能解决问题，因此只是小心奉承，说要给他看慕云晗带来的几百年份的夜交藤。
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身后就没了声息，再看，蒙嘉就那样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桃蕊激动而担忧：“整整五年了，这样的情况从未发生过，就算是青芙，也不能如此轻松。不过这姑娘性情也太强硬了些，不是好事……”
青芙之所以那么骄狂，就是因为她能靠着唱歌哄得蒙嘉入睡。
可就算是这样被倚重的人，蒙嘉同样翻脸无情，说打就打，说割舌就割舌，说废就废。
慕云晗有这样的本事，蒙嘉肯定离不得，若她性情温和柔软，倒也不用担心。
偏偏是这样的性情，以后一定鸡飞狗跳，那可怎么办才好？
十三娘沉默片刻，低声道：“也许没有咱们想象的那么糟糕，说不定这个病能根治呢？”
根治了病，钱货两讫，蒙嘉和慕云晗就不可能再有什么交集了。
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倘若不能，那可怎么办？
慕云晗叫少爷的那个美男子，明显不是什么善茬。
十三娘叹了口气，有些后悔不该去找什么神医了。

第344章 我们一起变强
“姑娘，奴婢没用！”小米羞愧地跪在慕云晗面前，低声道：“请您惩罚奴婢吧。”
慕云晗无意怪她：“你已尽力，不是你的错。”
蒙嘉是蒙相唯一的儿子，眼珠子一样的存在，身边自然跟了不少高手，小米势单力薄，当然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小米哭得稀里哗啦，发誓一定要努力练武，再不能发生这种丢人的事。
倘若当时，她武艺足够高强，就能一敌数十，不叫那些人惹慕云晗生气。
顾凤麟沉默地看着，直到小米擦干净眼泪，才指指她，再指指顾老头。
顾老头上前道：“小米，以后你跟着慕安、慕樱，和我一起练习。”
“可以吗？”小米惊讶极了，她早看出顾老头和玄大都是高手，只是江湖规矩，不能觊觎别人的武艺，她想都不敢想的。
“可以。”顾老头道：“你随我来。”
小米破涕为笑，欢快地向慕云晗和顾凤麟行个礼，跟着顾老头走了。
慕云晗将水晶茶具拿出来，仔细擦拭干净，要换那套从茶铺老板那儿骗来的破茶壶给蒙嘉用，生气地道：“他只配用这个！”
“你爹的遗物吗？”顾凤麟微笑着写道。
“噗……”想到自己当初坑蒙拐骗这把壶的事，慕云晗被惹笑了，抱怨道：“太讨厌了啊这个人！什么都是小爷有钱，你要给我用最贵最好的，怎么不叫蒙有钱算了！”
“那就叫他蒙有钱。”顾凤麟一本正经。
慕云晗扑上去挂在他的脖子上，仰头看着他笑：“你为什么没有骂我？或是怪我？嫌我无能丢脸？”
“你在外面受了委屈，我为什么要骂你怪你？难道不该是安慰你，哄你开心吗？”顾凤麟一脸无奈。
慕云晗小声说：“可是有人会啊，自家的人在外面受了委屈，会被骂自找苦吃，自作自受什么的，据说是又心疼又气愤，才会这样做。”
顾凤麟失笑，揉揉她的额发，写到：“那是懦夫所为。因为没有能力报复回去，所以只好怪责自己的亲人，我永远不会这样对你。”
慕云晗满足极了，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觉得分外舒展。
她很小就没了爹娘，外婆就是这样宠她的，即便后来因为她特殊的血液，将外婆拖累成那个样子，外婆也从未有过任何怨言。
“少爷。”慕云晗轻轻喊了顾凤麟一声，将手放在他的左胸，覆盖在他的心脏上，轻声而坚定地道：“我们一起变强，一起去澜京。”
顾凤麟深深地注视着她，眼里情绪翻滚，良久，他郑重点头，伸出右手小指。
慕云晗抿笑，同样伸出右手小指。
两根手指勾连在一起，来回晃了晃，再交握过来，拇指尖贴上拇指尖，许下一个誓言。
次日，慕云晗去了浣花楼。
昨夜的事让她意识到，她的力量太薄弱，她需要更多更强有力的护卫。
开门的是小蔡，见到她毫不意外地耷拉着唇角道：“猜着你也快来了。”
慕云晗笑道：“是不是我找的种子和活参到啦？”

第345章 护身用品
小蔡点点头，瞅一眼蔫巴巴的小米，耷拉着唇角讥讽道：“看你的样子，一定刚吃了败仗！”
小米生气却不能反驳，嘟起嘴巴瞪他。
小蔡就道：“你瞪我干嘛？自己没本事还不许人说？”
小米委屈地低下头，慕云晗看不下去，就道：“好啦，别欺负她。”
“浣花楼第九十九条规矩，对售出的物品进行追踪了解，若有瑕疵，必须进行修理和赔偿。”小蔡耷拉着唇角，死人脸。
慕云晗被他绕晕了：“哪来这么多规矩？”
小蔡面无表情地道：“不然，贵客以为，浣花楼的生意为何这样好？当然是因为我们楼主英明无敌，定下了这么多的规矩，并且条条执行到位！小米，来，我教你如何不让货主失望。”
小米小声道：“姑娘，奴婢想要变得更强，请您准许。”
小米若能变得更强，对自己当然是有利的，慕云晗道：“你去吧。”
“贵客请随我来。”燕娘子把慕云晗引入一间通风透气的静室，笑道：“这些都是客人要的东西，您看看是否满意？”
十多只细棉布袋子里装满了各色种子，另有十多个木箱子，里头生长着鲜参。
慕云晗喜出望外：“太满意了，你们真厉害，这么快就弄来了我要的东西。”
燕娘子骄傲地道：“不是我夸口，全天下能如此迅速地做到这件事的只有我们浣花楼！”
慕云晗根据谈妥的价钱付了钱，道：“我还需要一些东西，不知贵楼可否提供？”
燕娘子笑着递给她一杯热茶：“贵客请说。”
“我需要一些便于携带操作，杀伤力强的护身用品。另外，倘若以后再有类似小米这样的人，请记得通知我过来参与竞价。”
慕云晗经过昨夜的事，深刻地体会到，自身武力值太低，真的太被动了！
她就算从现在开始习武，也要好几年以后才能小有成就，何况她年纪已大，根骨已定，注定不能在武道上走远。
所以不如多花些钱，换得一些外在的保障。
燕娘子笑道：“这可巧了！前些日子刚好有人请托我们帮忙售卖一批机巧之物，或许您能用得上。”
慕云晗催促燕娘子：“快带我去瞧。”
“客人真是急性子。”燕娘子笑着把慕云晗带到一间装饰幽雅的房间，命手下的人把东西拿出来。
小巧精致、可以连发十二发的臂弩，射出来的是钢弹，可以将一丈之内一指厚的硬木板打穿。
只有半尺长、手指粗细的针筒，所装的钢针细如牛毛，针上淬了可致人昏迷的麻醉药剂，可以使用三次，半丈之内无人可以幸免。
又有鹌鹑蛋大小的霹雳丸，根据需要不同，各有毒雾、起火、爆炸等不同作用。
此外还有能喷洒毒水的机括暗器，伞柄里藏着刀刃的漂亮纸伞，能弹射出利刃的精致扇子，鞋底藏着薄刃的绣花鞋，多种多样，不一而足。
燕娘子微笑着道：“您可以上手试试。”

第346章 怀疑
慕云晗很认真地一一试用过来，惊喜地发现，每一样东西都很趁她的手，就连那个霹雳丸，握在她手里也是刚刚好，仿佛特意为她量身打造一般。
她不由开玩笑地道：“制造此物的人就好像和我认识似的，刚好合我的尺寸。”
燕娘子一滞，随即笑道：“买东西不就讲究一个缘分么？这说明您刚好和这些东西有缘啊，不如都买了？”
慕云晗指着伞和扇子：“这些都不要，其他留下。”
燕娘子好奇地道：“这伞和扇子不好用吗？雨天和热天随身携带最方便，颜色美丽，制作精美，和您很配……”
“不是它们不好，而是我不喜欢红色。”慕云晗点着银红色的扇子、绯红色的伞。
下雨天，本就是她心情最糟糕的时候，再打着一把通红的伞，看雨水滴答滴答从伞沿滴落，那感觉不要太糟心。
她不喜欢红色。
燕娘子默默记在心里，找到单子，报价：“客人，这些东西加起来是一千两银子。”
“这么便宜？”慕云晗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些东西贵重难得，会制作的人很少，官府也不许流通，寻常市面上根本看不到，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她本打算拿出三千两银子购买的，结果燕娘子和她说只要一千两？
燕娘子微笑着道：“是呀，售卖这个东西的人因为急着用钱，所以将手上的东西打包便宜卖给我们了。若是上台公开竞价，价钱肯定是要贵得多的，但是……”
她无奈地摊摊手：“我们浣花楼做的是正规生意，怎能与官府背道而驰呢？您说是不是？”
说得很有道理，但慕云晗始终生了怀疑。
她总觉得，有一个看不见的人一直在背后帮她，便不动声色地道：“有没有适合成年男子和小孩子用的？”
燕娘子惊喜地道：“有！当然有！快拿出来！”
伙计很快搬出了一堆东西，有适合小孩子用的，有适合瘦弱一点的男子使用的，也有适合彪形大汉使用的。
燕娘子轻言细语：“不知道的人，总以为这些东西很贵，其实是没有门道。不管是什么，始终有个价在那儿，不是名家做的，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贵。”
这倒也是，慕云晗打消了疑虑，特意为顾凤麟也挑了一把臂弩和几个针筒，至于慕樱和慕安，她怕小孩子不懂事，随便出手伤着人，就没准备。
付钱之时，鉴定药品的管事走过来道：“客人，您带过来的夜交藤应当是七百年份的，您想怎么卖？”
慕云晗道：“整株售卖，不切割。”
新生找到的两株夜交藤，她只打算卖一株，另一株则分一点给蒙嘉，其余的留起来自用。
毕竟是纯野生纯天然的东西，实在难得，她总觉得应该比用她的血催出来更好一点。
签订好代售合同，慕云晗准备离开。
小米还没回来，她就站在一楼大厅等待，突然，一种强烈的异样之感骤然袭来。
她迅速抬头，看到三楼角落处站着一个人。

第347章 浣花楼主（1）
三楼那个角落刚好在一个凹角里，光线照射不到，非常阴暗。
从慕云晗的角落看上去，只能看到一条精瘦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
像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的袍子似乎也是黑色的，整个人与暗色融为一体。
她想起之前自己曾惊鸿一瞥的那个瞬间，心莫名揪紧了几分，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一直受到浣花楼的照应，难道，是因为这个人吗？
那个人似乎发现了她，缓缓后退，“吱呀”一声门响之后，他不见了。
燕娘子走过来，仰头看看楼上，笑道：“我送客人出去。”
慕云晗直视着她，轻柔却坚定地道：“请问你们楼主在吗？一直承蒙照顾，我想当面同他道谢。”
燕娘子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堆满笑容想要拒绝：“不巧……”
“大掌柜，主人让你把客人领上楼去。”一个美貌的青衣丫鬟悄无声息地走来，客气地对着慕云晗行了个礼。
燕娘子回身，背对着慕云晗和丫鬟使了个眼色，询问是真是假，丫鬟肯定地颔首眨眼。
燕娘子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客人请。您运气真好，我们楼主寻常是不见人的。”
一踏上三楼，安静肃穆、雅致整洁的气息迎面扑来。
地上铺满了雪白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仿若行在云端。
两旁的墙是深黑色的，一点装饰全无，偶有门扇和窗户，也没什么雕花装饰，极简极洁。
不知为什么，慕云晗觉得三楼要比其他地方更安静，仿佛，不管什么声音到了这里都会变得小心翼翼。
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轻声问燕娘子：“我该注意什么？”
燕娘子轻声道：“楼主喜静，生性清冷，倘若他不回答您的问题，并不是针对您这个人，请您不要在意。”
慕云晗点头：“我知道了。”
走到最深处的那一道门前，燕娘子停下来，认真仔细地整理好衣服发饰，慎重地敲门：“主人，客人来了。”
低沉的男声淡淡响起：“请。”
燕娘子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眼角余光都不敢往屋里扫，作了一个“请”的姿势，邀请慕云晗：“您请。”
慕云晗看向屋里。
这是一间很宽阔的屋子，地上铺的不再是羊毛地毯，而是更加贵重的丝毯。
三面墙上全是很高很高的书架，书架里装满了书籍。
在她的对面，是一道很大的圆窗，窗下半垂着两卷精致纤巧的浅紫色湘妃帘，竹帘上方有盛开的粉白色蔷薇倒垂下来，随着微风舒展地晃动。
圆窗周围的墙边摆了两排高大的黑色柜子，无数抽屉遍布其上。
圆窗下，静置着一张长长的案几。
一个穿着玄色长袍、黑发束得一丝不苟、身形挺拔锋利如剑的男子背对着她、跪坐于地伏案写字。
她不认识他。
慕云晗注视着这条身影，失望地行了一个礼：“楼主安康，不速之客前来拜访。”
屋子里有着淡淡的书籍防虫用的芸香草味道，偶有清风吹过，又送来淡淡的蔷薇花香，窗前的黑袍男子停下了笔。

第348章 浣花楼主（2）
“坐。”黑袍男子并不回头，随意地说了一声，抓过另一本册子继续书写。
他的声音清冷低沉，十分悦耳且好听，仿佛有羽毛轻轻抚过心间，让人听了第一句，还想听第二句。
慕云晗很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总觉得有这样好听的声音，人一定也很不一般。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眼前的男子释放出来的威压比吴彦庄还要强大，让人无端紧张。
吴彦庄虽然位高权重，始终是白道上的人，不会轻易取人性命。
而面前这位浣花楼主，或许也叫云上仙，却是黑白通吃的人物，这样的人通常不会太守规矩。
慕云晗左右看看，在距离她一尺左右的地方发现一个坐垫，便默默行个礼，走过去坐下，彬彬有礼地道：“多谢楼主拨冗相见。承蒙您多次照料，不胜感激。”
又是一阵沉默，唯有毛笔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传来。
慕云晗百无聊奈，又不好四处张望，索性垂眸打量身下的坐垫。
不晓得是用什么材质编织的，银白而柔软，轻巧而精致，打着漂亮的紫色璎珞，璎珞上缀着珠玉宝石，坐着很舒服，也不会觉得热，看上去就很贵。
“玉龙须。”浣花楼主突然说道。
“嗯？”慕云晗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浣花楼主道：“玉龙须只生长在齐国荡云山，每年产量不过百斤，编织之物如玉如丝，细腻轻软，冬暖夏凉，历来为齐国皇室专用。你用的这一个坐垫，价值千金。事实上，是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十两银子兑换一两黄金，千金就是一万两银子，慕云晗吓得赶紧起来，恭敬地抚平那贵重的坐垫和璎珞，瞪大眼睛检查自己有否弄坏。
“呵……”浣花楼主笑了起来，“它没那么不堪一击，坐吧，坐坏了算我的。”
慕云晗拘束地再次落座，屁股悬空，都不敢用力，坐得可费劲了。
毕竟，她费尽力气才有了五万两银子，买房买地存钱，什么都是钱，可不想把钱花在这么个华而不实的坐垫上。
“有事？”浣花楼主似乎又发现了她的小动作，语气不再那么清冷，而是带了几分笑意。
慕云晗敏锐地捕捉到信息，连忙笑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当面和您道谢，然后有点好奇，您为什么要帮我？”
浣花楼主语调讶异：“有吗？”
他随即轻笑一声，说道：“你这样说来，似乎是有那么一点。既然如此，你打算怎样谢我呢？”
慕云晗不确定他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但早一些知道总是好的，便硬着头皮问道：“您想要什么？”
浣花楼主淡淡地道：“小蔡一定背过很多浣花楼的规矩给你听，但其实，浣花楼只有一条规矩，那就是和气生财。此外，倘若你愿意，是否可以给我一个承诺？”
慕云晗怔住：“一个承诺？”
这个要求不就是她经常问人要的吗？现在轮到她自己了，怎么觉得那么不踏实呢。
浣花楼主道：“这个承诺是自愿的，倘若你不愿意，不强求，之前那些事也不必放在心上。”

第349章 浣花楼主的恳请
“即便你不愿许下承诺，你仍然是浣花楼的贵宾，仍然享受优惠和敬重。”
浣花楼主放下笔，起身立在窗前，淡淡地道：“就当交了个朋友，这个可以的吧？”
他身形偏瘦，长袍翩翩之态和顾凤麟很为相似，但个头更高，气质更为锐利刚强……
慕云晗晃了晃头，她怎么总是拿他和顾凤麟相比？分明是不同的两个人。
“当然是朋友，只要贵楼不嫌弃，我很乐意一直和你们做生意。至于承诺一事，我能问问，是哪方面的承诺吗？”
浣花楼主道：“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拿着我的信物来找你，希望你能救他一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提这种要求，但看上去好像很危险的样子。慕云晗蹙眉：“我怕力有不及。”
“不会超出你的能力，若是不能，这个承诺不算数。”
浣花楼主袍袖一震，一件东西飞过来，准确无误地落在慕云晗面前的丝毯上。
是一对乌木牌子，上面镌刻着一幢缠满了徘徊花的小楼，一为阴刻，一为阳刻，两牌合并，图案刚好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慕云晗从荷包中取出一块铁牌，牌子上镌刻着一幢精巧的小楼，上面缠满了怒放的徘徊花，与这对乌木牌子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但明显，乌木牌子上的图案更为精致华美，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他会拿着这两块牌子中的任意一块过来寻你，倘若你愿意，能帮，那就帮他一把，若不能，你就把牌子还他，他就知道了，不会多作纠缠。”
浣花楼主缓缓回身，平静地注视着慕云晗。
同样是一张苍白的脸，一双幽黑的眼睛，但长眉入鬓，鼻梁坚挺，唇瓣更薄，下颌更为有力，显得更多风霜，更为强势坚韧。
年龄么，大约是在二十七八岁左右。
顾凤麟像是月光下的芝兰玉树，光风霁月，他更像是风雪里的傲梅，清冷锐利。
慕云晗看清这张脸，缓缓点头：“我答应您了。只要不违背道义，我会竭尽所能。”
浣花楼主颔首行礼：“多谢你的信任。”
“是您先照顾了我。”慕云晗向浣花楼主躬身行礼：“不打扰啦，先告辞了！”
浣花楼主淡淡颔首，目送她离开之后就斜倚在窗前，垂眸看着楼下。
慕云晗主仆二人走出去，二人俱是眉眼飞扬，兴高采烈，仿佛捡到了宝。
浣花楼主翘起唇角，露出一个十分温柔的笑容。
燕娘子走进来，躬身轻言：“主人，吴彦庄出价五千两黄金，想要买一个消息。他问，顾氏为什么会让顾凤麟活着，是因为那个预言吗？”
燕娘子不敢抬头，努力想要让自己显得镇定，却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她太清楚面前的人有多冷酷，他曾独闯她的连环寨，当众将不肯降服的一个寨主挖心剖腹，将那人的心脏捏成碎片。
吴彦庄的问题简直就是触了逆鳞，她却不能不说。
她不敢想象，他一旦发怒，自己将会承受怎样的后果。

第350章 浣花楼主是谁
浣花楼主沉默着将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取下，露出一张清美出尘的脸庞。
正是顾凤麟本人。
青衣美婢送上温软清香的帕子，他接过去仔细擦干净脸和手，再挖了雪白的香膏抹在脸上。
之后再由美婢伺候着脱掉厚底鞋和宽大的黑袍，换上轻便的青布鞋，披上雪白精致的外袍。
从始至终，他那张清美出尘的脸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幽黑的眼睛冷酷深邃，淡樱色的唇紧紧抿着。
他在无声地宣告，他的心情非常不好，不能招惹。
衣料的摩擦声和沉默带来的压迫感让燕娘子险些崩溃，她冷汗如浆，将额头抵在地上，轻声道：“属下死罪。”
顾凤麟一振袍袖，在案几旁坐下来，淡淡地道：“你何罪之有？不过照章办事而已。”
燕娘子僵硬的身体陡然一松，长出一口气：“属下是否回绝吴彦庄？”
顾凤麟勾起唇角讽刺一笑：“五千两黄金呢，至少够买一颗人头了，不要白不要。你去告诉他，他的猜测是真的。”
“是。”燕娘子恭顺地道：“属下还有一事禀告，慕姑娘似乎很不喜欢红色。”
顾凤麟冷厉的神色稍许柔软了些，沉思半晌，淡淡地道：“你办差很用心，下去吧。”
燕娘子倒退着走出房间，轻轻将门关上，同手同脚地走下三楼。
小蔡抱着长刀等在二楼处，看到她下来就挑挑眉头，耷拉着唇角道：“你居然能活着出来。”
燕娘子炫耀道：“不但活着出来了，而且还得了夸赞。”
小蔡不屑地撇撇嘴：“你一定利用了慕姑娘。”
燕娘子略有些心虚：“哪有？乱说。主子英明神武，赏罚分明，怎会因为这种事迁怒于我？”
小蔡鄙夷地转身离开，完全不想和她多作口舌之争。
街口。
慕云晗和小米跳下车，笑眯眯地和顾老头道：“阿伯您先把东西送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慢一步回家。”
叶掌柜已死，没人会特意针对她，加上小米的身手很不错，顾老头没什么可担心的，点点头就离开了。
慕云晗拉着小米穿过长街，转进一条小巷，七转八弯，走到城隍庙附近。
城隍庙附近围坐着一群乞丐，见来了两个衣着光鲜的女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纷纷敲着破碗，顿着竹竿，长伸着脏手，大声道：“姑娘行行好，赏几个钱买碗饭吃吧……”
小米抓出一把铜钱，用力往远处一扔，众乞丐猛扑上去争抢铜钱，抢得不亦乐乎。
慕云晗聚精会神地搜寻着合适的人选。
她想过了，像小米这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要培养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还得挑选合适的人从小培养。
有家的人往往诸多拖累，束手束脚，不如在孤儿中搜寻根骨好的仔细培养，养好了就能用一辈子。
小米点了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出来：“这几个根骨不错，就不知道品行如何了。”
慕云晗道：“这个好办，稍后你去寻晋樊手下的人，让他们帮着打听，我们自己再打听一下，基本就没差了。”

第351章 他是她的少爷
回到新买的院子，小米拿了银钱，自出门去寻晋樊手下的人帮忙打听乞儿的事。
慕云晗则直接进了后院，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顾凤麟分享今天的奇遇——原来浣花楼主是那样的一个人。
自从家里开工，顾凤麟白天基本都在这边的书房里，慕云晗推开房门，果然看到他在窗下软榻上睡着了。
书还在手里拿着，将落未落，长睫微卷，嘴唇淡淡浅红，风流难掩。
睡着了啊？慕云晗有些失望，拿起薄毯，轻手轻脚走过去想要给他盖上。
手刚碰到，便被一股大力捉住肩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扑倒下去，紧接着，顾凤麟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他俯瞰着她，黑亮的眼里满是温柔，唇角勾起，满怀愉悦，调皮而得意，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大男孩。
慕云晗被他笼罩在气息里，一颗心不受控制地乱跳着，她口干舌燥地舔舔嘴唇，轻声道：“你想干什么？”
顾凤麟直接用行动回答了她。
他先是亲吻她的额发，再轻吻她的额头，鼻尖，眉毛，眼睛，脸颊，嘴唇，下颌，耳朵，最后调皮地舔了她的下唇和下颌之间那个肉涡几下。
慕云晗痒得受不了，轻笑出声，扭动着身体想要摆脱他。
顾凤麟却按住她的手，不许她动弹。
他的目光幽深又长远，直直地看到她的眼底深处去。
他的呼吸变得滚烫而急促，身体也变得非常僵硬。
哪怕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慕云晗仍然感觉到了侵略力，她不安起来，既害怕又隐隐有些好奇。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我……”
顾凤麟猛然低下头，噙住她的嘴唇，凶狠地吻着她，双臂收紧，仿佛要将她勒入骨髓之中。
他的身体随之发生了变化，慕云晗能很清晰地感觉到，但很奇怪，她并不害怕。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那么信任他了，她总觉得，他不会害她，只要她不愿意，他随时都可以停下来。
即便她愿意，他也不会继续下去。
因为，他是她的少爷，是那个每每都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
慕云晗闭着眼睛，拥着顾凤麟，放松身体，尽情享受这来自于青春和运气的馈赠。
是的，她觉得自己遇上顾凤麟，是运气真的好。
不知过了多久，顾凤麟终于放开了她，他和她的手早在不知不觉间十指交握在一起，他和她的长发海藻一样地纠缠在一起。
他仍然俯瞰着她，她仰望着他，他们目光交缠，唇角带着最温柔的笑意，彼此心里充盈着甜美。
慕云晗仰起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角，轻声呢喃：“阿麟……哥哥……我爱你……”
顾凤麟注视着她，幽黑的瞳孔骤然缩小又放大，仿佛绽开一朵绚丽的花。
一点微薄的泪光骤然浮现，浸湿了他的睫毛，他将头埋在她的肩颈之间，温柔而珍重地拥抱着她，仿佛是祈盼了几百年、几千年之后，终于得到的瑰宝。
慕云晗的手顺着他宽大的袖筒一直攀延往上，他不动声色，看她要怎么办。

第352章 恋爱的味道
冰凉坚硬的触感，皮革的味道加上冷硬的金属。
“咔哒”一声轻响之后，慕云晗从顾凤麟的袖子里伸出手来，微笑着道：“送你的礼物。”
从浣花楼买来的臂弩，轻巧简便，杀伤力却不弱，尺寸刚好，恰巧是病弱之人最合适的防身武器。
慕云晗眨巴着眼睛，讨好地看着顾凤麟，想要得到他的夸奖。
他是最好的老师，她是最好的学生。
他亲吻她之后，悄悄给她戴上一对珍珠耳坠。
她便也学着他，亲吻他之后，悄悄给他戴上一件护身的利器。
顾凤麟垂眸抚摸着那熟悉的臂弩，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使劲亲了慕云晗一口，发出“啪叽”一声响，看她羞红了脸，他愉悦地“哈哈”大笑起来。
仿佛这一辈子，从没有此刻这么快乐过，他的眉梢眼角全是春意。
他分明是快乐的，慕云晗却莫名很是怜惜他。
“我想要对你好。”她圈住他瘦而挺拔的腰身，将头靠在他的背上，心里酸酸涩涩，却又充盈饱满。
顾凤麟转过身来，将手托在她的腋下，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将她高高抛起又接住，再高高抛起又接住。
慕云晗既羞且恼，还很担心：“停下，停下，我不是小孩子！不许这样抛我，我害怕！”
其实她很喜欢，从未有人这样宠爱过她。
但她很担心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可她，不愿意提醒他这个事实，因为她舍不得让他难过。
顾凤麟却根本不理她，他就像一个调皮的大男孩，直到她翻脸生气才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温柔地替她脱去鞋子，在她身边躺下，和她一起肩并着肩，静听廊下铜质风铃发出的清脆响声。
这一天，慕云晗和顾凤麟什么都没做，就那么躺了一天，直到玄大婶来叫吃饭，才把他们分开。
饭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屋子里却充满了甜味。
顾凤麟旁若无人地给慕云晗夹菜，很快慕云晗碗里的菜就堆尖了碗，见慕安频频张望，就敷衍地塞一筷子菜过去。
慕安看看自己碗里的鸡脖子，再看看慕云晗碗里的鸡腿：“……”
玄大、玄大婶、顾老头东张西望——真是看不下去了。
慕云晗觉得很羞耻，悄悄拉拉顾凤麟的袖子，让他不要再给自己夹菜了，满桌的人都看着呢。
顾凤麟看看她，再微笑着看向慕安。
温和的目光里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吃不吃？你可是对我不满？对你姐姐不满？
慕安连忙低下头，大口啃起鸡脖子来：“真好吃，我最喜欢啃鸡脖子了，哈哈……”
顾凤麟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表示稍后有奖。
顾老头最先起身：“我吃饱了……”
玄大和玄大婶干笑：“我也吃饱了……”
饭桌旁瞬间走得只剩三个人，小米端着汤进来，一脸不明所以：“怎么回事？菜还没上齐呢。”
慕安端起饭碗，拉着她出去：“小米姐姐，我和你说啊……”
慕云晗红脸：“都怪你。”
顾凤麟微笑，直接将菜喂到她嘴里。

第353章 偷吃者
雨下了一天一夜，出来买菜的人并不多，生意十分清淡，慕云晗和白无为索性去郊外看地。
这几年算是风调雨顺，愿意卖地的人家并不多，因此这一块地面积并不大，大约只得十多亩，且要价颇高。
地倒是好地，即便下了一天一夜的雨也没积涝，只是慕云晗特别讨厌下雨天，听到雨声就忍不住烦躁。
这种烦躁显而易见，白无为以为她是嫌地少，便安慰她道：“积少成多，先买下这块地，以后再想办法购买周边的土地……”
慕云晗不解释：“以白掌柜看来，整个留仙县城，我们的菜能占几分市场？”
白无为早就算过了：“大约能占得十分之三，再努力一把能占十分之五。总要留一点活路给其他小贩或是百姓，不然县里也不会乐意。”
慕云晗道：“那就是了，这里的地不好买，够种咱们卖的菜就行，再多的地我打算在守山镇买，以后还是要以药材和干货为主。”
新鲜蔬菜不好运输，只需保证当地的销售就行，要想将生意做大做远，还是得卖药材和香菇、木耳、银耳等干货。
守山镇偏远，寻常人不去，地价便宜，不如暂时以那里为基地，待到将来打进州府，再图其他。
此外，她还想抓紧时间把酒楼开起来，自产自销，将来药膳堂遍布全国，那才叫美。
签好契书已是中午，地主死活要留他们吃饭。
慕云晗想着以后要在此处种地，得和当地人搞好关系才行，便应了。
也不管粗茶淡饭，干净与否，笑吟吟地和女眷谈话，还给主家的一个小孩开了治腹泻的方子。
地主一家见她平易近人好说话，白无为又是个嘴甜的人精，有心做脸，特意去将当地两家士绅女眷请来作陪。
饭毕告辞，一个脏兮兮的男孩突然狂奔而来，险些撞到慕云晗，被小米一把抓住。
他也顾不得挣扎，只将手里的馒头拼命往嘴里塞，腮鼓得像金鱼。
“有娘生无娘养的下行货，叫你偷吃！叫你偷吃！”
一个妇人尖声叫骂着追赶过来，从小米手中抢过男孩，将手里的铲子使劲往他头上一砸，鲜血瞬间流出，糊了男孩满脸。
男孩却不哭，胡乱擦一把，只管使劲咽馒头，馒头太干，他咽得太急，很快噎住，直翻白眼。
妇人不依不饶，揪住他的脸使劲撕扯，又打又踢。
慕云晗看不下去，道：“他快噎死了。”
小米轻轻一挥胳膊，便将妇人隔绝开，再在男孩背上一击，男孩便“哇”地一声吐出了馒头。
天下着雨，地上满是泥泞，馒头滚落于地，脏污无比。
他却不管不顾地趴到地上，忙着去捡那块馒头来吃。
一个男人赶过来，一脚踩住馒头，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扔到一旁，破口大骂：“好嘴贪吃的小杂种，丢到猪圈关起来！”
“撕拉”一声轻响，男孩身上本就破烂不堪的衣物被撕去大半，露出骨瘦如柴、遍布疤痕的身体和半边臀部，在泥泞里一滚，便成了个泥人。

第354章 自强自立的立
“哈哈哈……”围观的众人大笑起来，纷纷道：“比猪还不如。”
男孩从泥泞里缓缓抬头，冷漠地看看众人，再看看慕云晗和小米，沉默着将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娴熟地护住头脸，同时按住了流血的伤口。
几个和他年龄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子跑过来，团团将他围住，你一拳，我一脚地打骂起来，众人只是看笑话，并无人制止。
慕云晗皱眉道：“他是谁？”
一个乡绅女眷无所谓地笑道：“一个没爹没娘的私孩子，不学好，专门偷窃。”
慕云晗便道：“他没有亲人么？”
一个妇人笑答：“有什么啊，他娘偷人跳河死了，他外祖一家恨不得他也跟着死掉好了，丢人现眼的，早就搬走了。怕他跟上去，半夜悄悄走的。”
慕云晗又问：“既然如此，不如把他给我吧。”
众人奇道：“拿来干什么？若是要找人做工，我们有很多身家清白的好孩子。”
“我要的就是卖死契的，生死全凭主家一句话。”慕云晗淡笑着给小米使了个眼色。
小米便走上前去，轻松赶走一堆作乱的孩子，问地上的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杂种！”孩子们“哈哈”大笑起来，“他叫小杂种，他娘偷人生的私孩子，没人要的小杂种。”
男孩蜷缩得更厉害了。
小米问道：“你可愿意自卖自身？以后跟着我家姑娘，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再没人打你。”
男孩好半天才缓缓抬头，害怕地看看小米，再转头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冲他点点头，表示小米说的没错。
男孩羞耻地将破烂的衣服盖住下身，蹲在地上，好半天才小声说道：“愿意的。”
慕云晗道：“是死契，若是签了这个，以后你就再也不是你自己的了，而是我的，生死由我，你可懂？”
男孩再次点头：“懂。”
慕云晗就问地主：“诸位有没有意见？”
能把这么个讨嫌的人赶走，村人自是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慕云晗买什么人不好，偏要买这么个道德败坏、出身见不得人的私孩子，七嘴八舌地说一气，见没什么用，也就不说了。
白无为见机行事，很快写好契书，让在场的乡老和村人盖手印作证，再让男孩按手印。
一切就绪，小米拿钱问地主家买了一套粗布衣服，又让他家烧水给男孩洗浴包扎，再买了些吃食。
男孩清洗干净后被带到马车上，他长得并不好看，骨瘦如柴，唯有一双眼睛大而且亮，张惶可怜。
慕云晗抬手想要看看他的伤口，他却惊恐地一下抱住头缩成一团。
看来是被打怕了，慕云晗也不勉强，柔声道：“你没有姓名，以后就叫慕立，姓是我的，立是自强自立的立。”
男孩从指缝里偷看她，眼里渐渐生出光来：“慕立……自强自立……”
慕云晗道：“想不想以后再不被人打？我给你找个师父，你跟着他练练拳脚好不好？”
男孩松开手，好半天才轻声道：“好。我听话，求你别把我赶回去。”
他恐惧地看看车外的村人，小狗一样往慕云晗脚边缩了缩。

第355章 再次相请
这一耽搁，回到城里已是傍晚。
才进县城，小青子就披着蓑衣追过来，扯着缰绳大声喊道：“慕姑娘，慕姑娘，小的等您等得好苦！”
慕云晗算着是蒙嘉醒了，佯作不知：“等我干嘛？”
小青子愁眉苦脸：“还能干嘛？当然是我家祖宗要寻您呀。半夜时候醒的，当时就要闹着找您，好不容易劝住，早上派人来接，听说您去了城郊，小的就一直在这守着，可算等到您了。”
慕云晗道：“不巧，我还有事没办完，这一身潮湿泥泞也不便见客，吃过晚饭再说。”
小青子没办法，只好回去复命。
玄大婶早把晚饭做好了，见到他们就高兴地道：“可算回来了，这鬼天气……咦，这是谁？”
慕云晗三言两语说完经过，笑道：“烦请大婶照料一下。”
慕立躲在小米身后，不肯露头。
玄大婶进屋拿出一块米糕：“跟我来就给你吃。”
慕立咽着口水，眼睛盯着慕云晗，像是想要问她的意思。
慕云晗很满意他的反应：“去吧。”
他这才接过米糕，跟着玄大婶走了。
慕安和慕铁锤好奇地跟上去看热闹，东摸西摸，问东问西，慕立一概不答，受气包似的任由他们摸来摸去，偶尔看看院子里，就怕慕云晗突然不见了。
顾凤麟把一杯热茶递给慕云晗，示意她拿在手里捂一捂，含笑听她细说今天的事。
雨淋淋的天，奔波之后，守在心爱的人身边是最幸福的事。
慕云晗惬意地靠在他身边，说道：“我不懂得怎样的人适合习武，可慕立瞧着太可怜了，只比慕安小一岁，却只有慕安的肩膀高……
原是想着若是根骨好就让他跟着习武，不能就让他学着做一般的事，好歹有口饭吃，能活得像个人样。
可是小米说，他的根骨上佳，是很好的习武人才，只是她觉得自己教不好他，能不能请阿伯帮帮忙？”
顾凤麟揉揉她的额发，表示并不是什么大事。
玄大笑道：“姑娘要挑这样的人很容易，城隍庙那边一大群乞丐孤儿，我去给您挑！照着好苗子挑回来，关起来管教一段日子，坏毛病改好再教他们做事。”
慕云晗微笑：“不瞒玄大叔，我早挑好了人，只是还未弄清楚人品如何，再过两日就能定下来了，到时候再麻烦您。”
顾凤麟冷冷地瞥了玄大一眼。
玄大低头不敢言，慕云晗很可能是请晋樊帮的忙，他却一无所知，明显就是失职。
须臾饭毕，顾凤麟拿出一卷书，让慕云晗快来读书做功课。
慕云晗抱歉地道：“我可能要去商家药铺一趟，蒙嘉醒了，刚才已然有人过来请，我拿捏着没答应，但肯定还会有人过来请。”
顾凤麟握着书卷的手微紧，笑容消失不见。
慕云晗晓得他不喜欢蒙嘉，趁着众人都不在场，耐心哄他：“我很快就回来了，不会有事的。”
顾凤麟摇摇头，让她别在意。
正说着，十三娘带着厚礼来了，赔笑道：“真是对不住，你也晓得，他是病糊涂了，不晓得轻重，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往心里去……效果真的很好，安然睡了一天一夜，只是昨日半夜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还得麻烦你。”

第356章 你是不是眼瞎
慕云晗不客气地道：“那是当然，他的病不是那么好治的。我倒是不介意走这一趟，就怕吃饭的家伙被摔坏了。”
十三娘笑道：“我家公子清醒之后非常懊悔，都说自己当时糊涂了，对不起你，以后他再也不会啦。瞧，这是给你赔罪的礼物。”
红木匣子里装着四张契书，分别是药膳堂铺子和旁边饭馆的房契和地契。
“这次就算了，我丑话说在前头，之前许过的承诺还是要兑现的。”
慕云晗毫不客气地将盒子接过去，暗叹十三娘的精明与蒙家的财大气粗。
知道她到处打听县里是否有房产要出售，立刻就悄悄将这两样东西买了下来。
这礼物送得很好，她的确非常需要这两处房产，隔壁饭馆正好开酒楼了。
若是换了别人，她的良心也许还会痛，但是蒙嘉，哼，再多十倍她也不会痛！
“是，是，反正不是我的钱。”十三娘笑眯眯：“可以出发了吧？”
慕云晗就去换衣服拿东西，出来之后发现十三娘和顾凤麟站在廊下，互相看着对方，大眼瞪小眼的，就道：“怎么了？”
慕安解释：“顾哥哥要陪你一起去，十三姐姐觉得天气不好，劝他别去了，稍后她送你回来。”
“是呀，是呀，我保证全须全尾地送你回来。”十三娘又是一阵糊涂，慕云晗和顾凤麟是主仆，慕安又叫顾凤麟哥哥？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慕云晗，意思很明确，他说要去就要去，决定权在于慕云晗，而不是什么人。
慕云晗想想蒙嘉那个横样，觉得这两个人还是别碰上的好。
万一那个混账东西口无遮挡，当面骂顾凤麟病秧子或是哑巴之类的呢？
“少爷，天气不好，还是别去了，你教慕安和铁头读书，顺便看看慕立天分如何，好不好？”她把顾凤麟拉到一旁，柔声细哄。
顾凤麟很不情愿地点点头，抬手抚上她的眉眼，目光飘往后方，落到十三娘身上。
十三娘莫名打个寒颤，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心中警铃大作，决定必须把这事儿告诉公子，万不能让公子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
“小晗，你和你家少爷到底怎么回事啊？”好不容易坐上马车，十三娘长出一口气，躲在窗帘后面偷看——
玄家门前昏暗摇曳的灯笼下，一身白衣的少年顶天立地，目光清冷地注视着她们，又吓得她出来一身冷汗，迅速将窗帘放下去了。
慕云晗唇角带起几分温柔：“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我敬仰他，爱怜他，珍惜他。”
“呃……”十三娘差点被口水呛住，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直白了吗？
慕云晗笑着道：“在别人眼里他也许很病弱，还不会说话，但在我眼里，谁也比不上他。”
包括高高在上的顾漪澜，也敌不过顾凤麟一根头发丝儿。
“病弱？”十三娘喃喃出声：“你确定？”
那分明是个厉害的主啊，小姑娘你是不是眼瞎？
慕云晗露出梦（白）幻（痴）般的笑容：“他会好起来的。”

第357章 要看病先换衣服
雨渐渐小了，晶莹的雨水顺着房檐往下流，砸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蒙嘉才沐浴出来，散披着一件大红色的纱袍，如墨长发垂到腰下，肌肤粉嫩，眼睛湿润润的。
他安静地坐在锦墩上，任由美婢给他梳头打扇，神态安逸，再没有之前的暴戾，更像一只软绵绵的小奶狗。
桃蕊柔声安慰他：“公子别急，十三娘出面，一定能把人请回来的。”
蒙嘉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耐烦地将袖子一扫，傲慢地道：“小爷才不急，死丫头敢不来，就把她绑来！”
刚才那只软绵听话的小奶狗就像是错觉，这分明就是一匹专门搞破坏的恶狼。
桃蕊痛苦地扶了一下额头，她果然不该奢望公子的脾气会变好。
一个美婢大着胆子道：“可是公子，若是得罪了她，她不高兴，不给您看病怎么办？”
蒙嘉神色狰狞：“那就绑了她全家！”
美婢道：“但是慕姑娘看起来并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啊。”
蒙嘉握拳：“那就打到她服了为止！”
众美婢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恐惧。
全天下能治公子的只有慕云晗，打死或是得罪了，受罪的就是她们，所以一定要好生伺候着，万一公子抽风，慕云晗也许会看在她们尽心尽力的面子上，少计较一点。
忽听外面传来通报声：“公子，慕姑娘来了。”
蒙嘉立刻推开给他梳头的美婢，走到窗边白藤躺椅上躺好，翘起两条长腿，得意洋洋地晃了两下，拈起一粒葡萄喂到嘴里：“请~”
“小晗，请进。”十三娘松了一口气，好歹懂得说“请”，不枉她之前苦口婆心劝了那么久。
美婢打起湘妃帘，蒙嘉风流倜傥地将长发往后一撩，露出线条硬朗英俊的脸颊，对着门口来了一个傲慢而不失优雅的亮相。
慕云晗走进屋子，目光落到窗前红彤彤的人形身上，瞳孔便是一缩，迅速转身走了出去。
什么意思？看到他就跑，他是鬼吗？
蒙嘉一怔，怒瞪十三娘。
十三娘冷汗都出来了，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呀！忙忙匆匆追上慕云晗：“怎么啦？”
慕云晗淡淡地道：“男女授受不清，贵公子衣衫不雅，我不便入内。”
原来是为了这个，十三娘松一口气，想来说服公子系好衣带没问题吧？
又听慕云晗道：“红色会让我心浮气躁，另换一身吧。”
“昂？”十三娘傻了眼。
这是个天大的难题啊！公子一定会炸的！
她结结巴巴地道：“红色多喜庆啊，那什么……”
慕云晗不容商榷地道：“要么按照我的规矩来，要么我走人。”
十三娘深吸一口气：“好，我去！”
片刻后，屋里传来蒙嘉的咆哮声：“她算什么人啊？我娘都没她这么挑剔，看个病还要换衣服？还要换她喜欢的颜色？她是皇帝她选妃啊？”
十三娘等人手忙脚乱：“公子慎言，公子慎言！”
乱七八糟闹腾许久，十三娘再次出来相请：“可以进来了。”

第358章 小爷认得你！
慕云晗专注地插花，制香，焚香，烧水，烹茶。
小米安静地跪坐在一旁，不时给她递东西，打下手。
蒙嘉换了一身素淡的月白色纱袍，靠在躺椅上，神色阴鸷地盯着这主仆俩，试图用眼神洞穿她们，让她们瑟瑟发抖。
那主仆二人却是毫无半点反应，当他是透明的。
“哼！”蒙嘉终于忍不住，一脚将面前的矮几踹翻在地，吓得众美婢一阵吸气声。
慕云晗却是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将一盏热气腾腾的茶递给小米：“可以了。”
桃蕊迅速上前，从小米手中接过茶盏，眼尖地发现茶盏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只晶莹剔透会开红莲的水晶盏，而是一只平淡无奇的白瓷盏。
再看茶壶，茶壶也换成了一只盖子缺了一角的旧紫砂壶，暗沉沉的，一点都不精致。
桃蕊下意识地看向蒙嘉，总觉得要坏菜。
果不其然，蒙嘉一眼看到那只白瓷茶盏，立刻就毛了：“你怎么回事呀？谁让你拿这么低贱的茶盏给小爷用？它配……”
“它配不上公子，我知道。”慕云晗不紧不慢地道：“但没办法，我穷啊，再也找不出更好的茶盏了，要不，公子这里另外换一只贵重的、配得上公子的茶盏吧？”
十三娘打圆场：“好好好，快把公子那只琉璃盏拿出来！”
蒙嘉凶狠地瞪着慕云晗：“茶壶又是怎么回事呢？”
慕云晗爱怜地拿起那只旧茶壶：“这茶壶可贵重了，我们祖传的，得有上百年的光景了，这泥料做工都不得了。这色泽多润啊，泡出来的茶可好了，品质得提高一两层！那天公子嫌我的茶具不好，我思来想去，只有它才配得上公子！”
蒙嘉用看白痴的眼神不屑地瞅着慕云晗：“你没见过好东西吧？这破壶也叫好？”
慕云晗挑眉：“当然了！在我心目中它就是最好的！”
蒙嘉盯着她看了半晌，看不出任何不对，便将下颌一扬，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道：“看你孝心可嘉，就不嫌你眼瞎了！”
也不要婢女换什么琉璃盏了，接过白瓷茶盏，将茶汤一饮而尽。
十三娘等人松了一口气，真是个祖宗啊，她们刚才真怕他会砸了慕云晗的茶具。
很快，三盏茶喝毕，茶叶末子也都喝光了，慕云晗收拾好东西要走，蒙嘉却慢吞吞地道：“慢着！小爷让你走了吗？”
还说今天真顺利呢，原来是在这等着的！
所有人的心都揪成一团，不等慕云晗出声，十三娘和桃蕊已然先就赔笑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蒙嘉看也不看她二人，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慕云晗和小米身边，围着二人转了几圈，猛地指着小米道：“小爷认得你！”
小米和慕云晗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紧张。
是了，那天晚上浣花楼竞价拍卖小米，蒙嘉是在场的。
他之前疯疯癫癫，老眼昏花，没能认出小米是正常的，这次他相对清醒，认出小米也在情理之中。

第359章 有没有吓着你？
但那又怎么样？
她不偷不抢，得到小米的过程全都合法，怕什么？
慕云晗静静地笑着，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蒙嘉指定小米之后，再勾起右边唇角，冷笑着盯着慕云晗，轻声道：“你的身份很特别啊……能被浣花楼奉为座上宾，坐在甲字号包厢。开了一家药膳堂，卖些稀奇古怪却能强身健体的菜。
还有一手好茶艺，能治各种疑难杂症。眼高于顶，胆敢不把小爷放在眼里，小爷很好奇，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小爷让人去查，能不能查出点什么来？我听说，你和江家药铺的叶掌柜有点过节？”
慕云晗心里“咯噔”一下，紧张地想，难道他知道她利用他算计死叶掌柜了？
不对，他一准儿是诈她的，不然以他这样任性妄为的德行，早就翻脸了！
于是板着棺材脸，面无表情地道：“公子真是慧眼如炬，我的身份的确很特别。”
小米不解地眨眨眼，她怎么没发现姑娘的身份究竟特别在哪里？
十三娘有种“终于肯说真话了”的喟叹之感。
慕云晗淡淡地整理了一下袍袖，浓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心虚的眼睛，云淡风轻地扯着唇角，缓缓道：“我与浣花楼主有旧，所以他很照顾我。至于这手好茶艺，那是真没办法，祖传的秘方。”
慕云晗故意装出一副得意样儿，好像认识浣花楼主有多了不起似的，只希望这样能打消蒙嘉的疑虑。
但她不知道，认识浣花楼主，能得对方照顾，真的很了不起。
蒙嘉骄狂的神色总算缓和了几分，他沉默着看向十三娘，看到后者肯定的点头之后，就又看向慕云晗，清了清嗓子。
十三娘以为他会放过慕云晗，却没想到他很是大声地吼道：“浣花楼主很了不起啊？你知道小爷是谁吗？”
慕云晗很烦了：“知道，你是有钱人，贵公子嘛！”蒙有钱，蒙贵人，蒙贱人！
蒙嘉鼻孔朝天：“有钱算什么？难得的是有钱又有权！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蒙嘉是也！怎么样？没想到吧？吓没吓着你？”
慕云晗奉承道：“吓着了，吓着了，好了不起……”
她敷衍得太厉害，蒙嘉眯了眼睛、嗖嗖散发冷气：“你知道小爷是谁吗？”
慕云晗道：“您刚才说了呀，蒙嘉啊！有名的大富豪啊！浣花楼的人都不敢惹您！”
蒙嘉确认她根本不认得他是谁，放松警惕的同时，又觉得不爽：“你晓得宰相大人是谁不？”
慕云晗故作清高：“我不过一个小小的民女，生意人，不需要知道这个。”
“哼~土包子！”蒙嘉一下子找到了心理优势，鄙夷地嘲笑道：“没见识！无知当清高！告诉你，当朝宰相大人姓蒙！”
“哦……”慕云晗表示如雷贯耳，然后就没表示了。
“你就没点什么想说的？”蒙嘉等很久也等不到她把蒙相和自己关联起来，忍不住了。
慕云晗茫然摇头。
“你！”蒙嘉气坏了，瞪着十三娘：“你来告诉她！”

第360章 第五个承诺
“公子是蒙相唯一的嫡子。”十三娘暗自叹气，她算是看出来了，慕云晗是在戏弄自家公子呢。
慕云晗立刻做出震惊的样子：“哎呀，真是幸会！”
蒙嘉原本一直等着这一刻，可真看到她这夸张的样子，突然又失了兴致，淡淡地道：“别装了，如果你是要引起小爷注意的话，你已经成功了！”
慕云晗：“……”好想翻白眼，浇他一身粪水怎么办？
“把小爷让你找的夜交藤拿出来！”蒙嘉颐指气使。
慕云晗道：“已经交给你们了呀。”
蒙嘉瞪眼：“我找人看过了，那么大年份的夜交藤，少说也有七八斤，你只给小爷那么一点点，就敢交差了？”
慕云晗立时收了笑容：“在商言商，公子只给我五百两银子，当然只值得那一点。要多的，就得拿钱来买。”
“嗳，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一心钻到钱眼里去了吗？你这是要钱不要命啊？小爷命令你，立刻把剩下的夜交藤统统交出来！”蒙嘉大叫。
慕云晗道：“不好意思，我已经全数交给浣花楼竞价了，公子若是需要，就到浣花楼参与竞价吧。小米，我们走！”
“你敢！那是小爷定了的！丑丫头！”蒙嘉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呵欠，却还强撑着，不肯睡去。
慕云晗静静地看着他，默默数数：“一、二、三……倒！”
蒙嘉的眼皮沉重地垂下来，粘合在一起，头一歪，倒在白藤躺椅上睡着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慕云晗撇撇嘴，她早算着今晚不会那么轻松，特意将茶的浓度增加了三倍。
这分明就是没长大的破孩子，闲得无聊找茬玩儿，真的好烦。
不过也有一个好处，他搞得这么热闹，倒是让她忘记了窗外的雨滴声有多么烦人。
马车前行，十三娘苦笑：“不是我有意隐瞒，实在是他的身份太过特殊。”
慕云晗也道：“不是我有意隐瞒，实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十三娘表示理解，叹道：“你和姐姐说句真话，他这个病，大概要多久才能好？能不能断根？”
慕云晗说不好。她觉着，蒙嘉这样的人，生于富贵窝中，从小顺风顺水，一定有特殊的原因导致他生了这个病：“他病得太厉害了，姐姐可否告诉我，他这病究竟是怎么来的？”
十三娘叹气：“我只知道他小时是好的，大约八年前，我去京中，他就不好了，杀死了他的乳母。全府上下讳莫如深，不许多提，他这病时好时坏，其实他并不是坏人，也不蠢，能文能武，作的文章颇得圣上夸赞。”
慕云晗很难想像如此骄横癫狂的人，力气大也就算了，居然做得一手好文章。
十三娘试探道：“你之前一直说想要一个承诺，能告诉我是什么吗？”
慕云晗道：“我要的承诺，是希望你们能帮我将生意做到州府，做到澜京。”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平时不用管，遇事相爷一封信就搞定了。十三娘承诺道：“只要能治好公子，不在话下。”

第361章 她自己有脑子
不等仆从放好脚凳，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已然打起车帘，顾凤麟立在车旁，含笑看着慕云晗，将手递给她，要接她下车。
慕云晗快乐地将手放在他掌中，小声抱怨：“不用等我的，不会有事。”
顾凤麟稳稳地牵她下车，目光透过夜色落到十三娘脸上，优雅地轻轻颔首，转身朝着慕云晗宠溺而笑，牵着她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
十三娘揉揉眉心，感觉这辈子就没这么累过。
她轻声吩咐赶车的伙计：“查一查，这个顾少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知是否错觉，慕云晗总觉得顾凤麟今晚看她的眼神分外温柔缠绵。
他几乎是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即便她走进屋子要休息了，他也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慕云晗挺不好意思的：“天不早了，该休息啦。”
顾凤麟不说话，倚在廊柱上静静地看着她。
灯笼的光从他的头顶温柔地笼罩下来，雨雾散发着淡淡的亮光，他清瘦挺拔，眉眼温柔，美得不可方物。
慕云晗心里一动，左右看看无人，迅速上前抱了他一下，在他微凉的唇瓣上落下一吻，再火速转身跑进屋里，关紧了门。
顾凤麟摸摸自己的唇，看着暗沉的天空无声而笑。
她和十三娘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我敬仰他，爱怜他，珍惜他。”
“在别人眼里他也许很病弱，还不会说话，但在我眼里，谁也比不上他。”
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玄大鬼魅一样地出现，悄悄做了个手势。
顾凤麟悄无声息地回了房间，淡淡地道：“什么事？”
玄大轻声道：“澜京传来的消息，孙家药铺的邱掌柜将之前买到的赤龙藤送回京城后，顾漪澜的身体日见好转。他们已经派人往这边来了，似乎是想要找到年份更久的赤龙藤。怎么办？”
赤龙藤对于澜京慕氏和顾氏两大家族来说，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尤其顾漪澜在今年三月与慕蓉大婚之后，突然病倒，险些丢了性命，好不容易才养回来。
那之后，慕氏对于配制“生机”秘药的成分药变得异常渴求，这也是邱掌柜不惜砸下重金夺得赤龙藤的原因。
倘若让他们知道，这赤龙藤出自慕云晗之手，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人和药夺走。
顾凤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道：“你怕什么？传令，让他们后天在浣花楼集中，我有话要交待。”
“是。”玄大犹豫地道：“城隍庙那边的孤儿，要不要从咱们的人手里挑出几个出来？”
顾凤麟道：“既是用她的钱养活这批人，那就该忠诚于她，这是最起码的江湖道义，且，她自己有脑子。不要自作聪明。”
玄大满头冷汗：“是。”
夜深寒重，残存的雨滴顺着屋檐落到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慕云晗满头冷汗，在噩梦里挣扎着。
明亮的宫灯下，华丽的房间里，蒙嘉披着大红的纱袍，眉目迭丽，他朝她伸手：“过来，小爷给你一千两银子……”
一晃眼，蒙嘉的脸变成了顾漪澜的脸，他冷漠地注视着她，语调冰冷：“我找了你很久。”

第362章 他去了哪里？
“不要！外婆……”
慕云晗痛苦地挣扎着，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红，还有血液流尽的“滴答”之声越来越大。
她很清晰地感觉到，生命伴随着痛苦即将流逝，滔天的恨意逼得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嘶吼：“顾漪澜，我恨你，我要你们死……”
一阵风吹来，房檐下的铜质风铃发出“叮铃铃”的声音，清脆而美好。
慕云晗大口喘着气，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她心惊肉跳，却是在做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这样的噩梦了，梦境如此真实。
之前她的每一次噩梦中，都是慕蓉对她施暴，而顾漪澜，永远都是冷冷地看着，无动于衷。
这次她怎会如此清晰地梦见他呢？
慕云晗抱紧胳膊，往角落里缩了缩。
她终于缓过神来，摸索着披上外衣，趿拉着鞋子开了门，梦游一般朝着顾凤麟的房间走去。
将手一推，门应声而开。
房间里静悄悄的，床上并没有人，被窝里是冷的。
顾凤麟并不在。
慕云晗失神地靠着木床滑坐到地上，这样雨沥沥的深夜，他会去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发出很轻微的一声响，顾凤麟闪身而入。
他很快发现房间里有人，凝神息气，运劲于掌，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将入侵者毙于掌下。
然后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柔柔的清暖之香，带着致命的诱惑。
他收了内力，缓步朝着木床走去，准确无误地抚上了慕云晗的肩头。
熟悉的淡药香气夹杂着清冷的雨水气息扑鼻而来，慕云晗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紧紧拥住了顾凤麟。
他身上的寒气刺激得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她有些不满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委屈地轻声道：“你去哪儿了？我来找你都不在。”
顾凤麟紧紧抱住慕云晗，不同于他身上永远的寒凉，她身上就像是一个小火炉，永远散发着温暖，吸引他控制不住地向她靠近。
他其实很想问她怎么了，她很谨慎，不会莫名其妙半夜跑到他屋里来。
话到嘴边又沉寂下去，他俯身将她抱起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拉开被子盖住她，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轻柔地拍着她的背脊，给她以依靠，哄她睡觉。
在这个漆黑清冷的雨夜，慕云晗很想和人说说话，不是不遗憾顾凤麟不能和她一问一答。
但是她想，她能重活一回，能遇到他，就已经很幸运了，不能奢求。
太贪心的话，老天爷也许会把这些都收走吧。
她紧紧抱住顾凤麟的腰，一直睁眼到天亮，实在忍受不住困意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顾凤麟彻夜未眠。
他一直在等慕云晗和他倾诉，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她什么都没说，就这样依靠了他一夜，不是不失望，可他发现自己毫无办法。
等到慕云晗睁开眼睛，她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顾凤麟不在身边，然后她发现自己感了风寒，头痛欲裂全身酸痛的同时，小日子还来了。
她绝望地躺在床上，开始后悔自己昨夜不该去找顾凤麟，但他究竟是去了哪里呢？

第363章 苟富贵勿相忘
慕云晗没有纠结太久，门很快被敲响，顾凤麟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进来，将药碗递给她，示意她趁热喝了。
“帮我放在桌上，我等会儿再喝。”
慕云晗别扭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怕血腥味散发出来会逼得他狼狈后退。
顾凤麟不懂得她的心思，反而很是关切地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慕云晗仰面躺着，傻傻地看着他，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无辜的傻兔子。
顾凤麟不由失笑，轻拍两下她的脸颊，要拉她起来喝药，还以为她是害怕喝药呢。
“我不是……”慕云晗尴尬地挣扎了一下，热流澎湃而出，她的脸“唰”地红了，恨不得藏到被窝里去。
顾凤麟果然立刻有了反应。
但他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落荒而逃，而是低下头亲了她的额头一下，从容不迫地起身走了出去。
很快，玄大婶拿着热水和一应用品、干净衣物走进来，笑眯眯地道：“听话，把药全喝了，否则这种时候生病可难受了。”
慕云晗面红耳赤，为什么总是在这么尴尬的时候被顾凤麟撞上？想来这几天他都不会和她见面了。
喝了药、换洗干净，捂着睡了一觉，出了些汗，下午时慕云晗觉得好多了。
刚好雨停，她就想出去走走。
小米来报：“高老爷夫妻俩来访。”
高文山夫妻俩携手同来，笑吟吟地道：“是想和义妹商量一下摆酒认亲的事。”
许氏拿出一张菜单并一张名单：“妹妹，我和你义兄商量过了，就在咱们家里摆酒，也不请多少人，只请十桌，让亲朋好友知道这件事，你看你那边有多少人，拟个名单给我，我来安排！”
菜式极好，山珍海味、飞禽走兽都有，荤素得宜，菜名儿也很吉祥。
宴请的宾客有一半是当地士绅，就连邱县令夫妇也在名单上，其余一些慕云晗不认识，许氏很有眼色地笑着介绍：“这是我们亲戚，到时候介绍给妹妹认识。”
所以，高家是倾尽全力想要把这件事办得体面周到，也是想要帮助慕云晗融入当地的名流之中。
慕云晗感受得到对方的真诚和善意，忍不住眼圈微红：“我何德何能，能得义兄义嫂如此照顾。”
高文山捋着胡须笑道：“说这些做什么？高某人平生最喜欢结交的就是吃苦耐劳，脑子聪明懂事的人，说不定将来我们还要沾你的光，得你照顾呢。”
他把话说得透彻，就是看上了慕云晗的本事和为人，这才想与她交好。
可如此坦荡，却丝毫不让人觉得反感。
慕云晗笑着道：“好，苟富贵勿相忘！”
既是义兄妹，也是生意盟友，双方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商量妥了认亲的时间和人数，高文山就道：“你兄长呢？快去请出来大家认认亲。”
慕云晗还未开口，玄大婶就赔笑道：“真是不巧，我家少爷出门访友去了。”
慕云晗早在意料之中，高文山却是颇为遗憾，芝兰玉树一样的人物，他早就想结识了。

第364章 还不快来谢恩
顾凤麟直到晚饭也没出现，十三娘亲自来接，慕云晗照旧由小米陪着去给蒙嘉诊疗。
不知是因为身体好转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蒙嘉这次并没有为难慕云晗。
他的衣着也比前两次更为规整素淡，安安静静地坐着喝了茶，也不挑剔茶盏和茶壶好不好。
慕云晗一直提心吊胆，就怕他又想搞什么幺蛾子出来，见差事完毕，就忙着收拾东西要离开。
蒙嘉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将要跨出门槛才突然道：“慢着！”
慕云晗吓得一个趔趄，迅速扶住小米站稳了，定定神：“蒙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蒙嘉抬起下颌，傲慢地道：“你的要求，十三娘已然与小爷说了，看在你尽心尽力的份上，小爷答应你了！”
“哦。”慕云晗早在意料之中，并不说谢，微微颔首：“若无其他事请，我先告辞了。”
蒙嘉见她居然没有感激涕零，极为不爽，扬起声音道：“你在澜京没有亲戚朋友吧？那便随小爷一起去好了！你想开酒楼就开酒楼，想卖菜就卖菜，小爷保证你财源滚滚！”
边说边睥睨着慕云晗，一副“还不快来谢恩”的表情。
慕云晗淡淡一笑：“多谢公子好意，我暂时不去澜京。我要的是一步步将生意从留仙县城，做到州府，再做到澜京，需要帮助的时候，再请公子伸出援手即可。”
突然跑去澜京干什么？
基础不牢，便是一时繁荣，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慕蓉等人轻轻一挥手，就能将她打得粉身碎骨。
她是很急，但未做好准备之前的急功冒进，等同于自杀！
“你！”蒙嘉气急败坏：“你竟敢拒绝小爷的好意！”
慕云晗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原形毕露了吧。
蒙嘉对上她的眼神，陡然泄了气，气呼呼地来回走动几番，生气道：“你为何总要与小爷作对？女人最重要的是温顺！温顺！知道什么是温顺不？”
因为我要打击你的嚣张气焰呀！
慕云晗摇头：“抱歉，我生来就不知什么是温顺。在我看来，公子助我成就事业，不过是兑现我们之间的承诺而已，我替您治病，您兑现承诺，仅此而已。”
像蒙嘉这种惟我独尊的人，没办法也就算了，明明可以拿捏他，却要把自己当成奴才任由他踩踏，他会越来越过分的。
只有捏住他的七寸，寸步不让，针锋相对，同时又有理有据，他才有所顾忌。
蒙嘉却是不肯轻易认输的性子，冷笑道：“行啊，那小爷现在答应你，过后不认，你能奈我其何？”
慕云晗笑笑，转身离开：“我还有事，告辞了。”
蒙嘉追上去：“喂！你还没说你要怎么办呢！难道你不想报复我吗？”
说到报复，他饶有兴致地舔舔唇，眼睛闪闪发亮，好像这是什么好玩的游戏。
慕云晗非常无奈地叹气：“我觉得公子不是那样的人，倘若您真要背约，我自有办法应对。”

第365章 这是想要扣人啊
蒙嘉眨眨眼，大声道：“你不会是在这茶里下毒了吧？”
他状似惊恐地捂住嘴，眼睛滴溜溜一转，迅速扫了一眼身旁伺候的众豪奴。
果然，自十三娘、桃蕊开始，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毒？当真吗？”
“您既然怀疑，那就请大夫查验吧。小米，我们走！”慕云晗烦得要死，这个蒙有钱，为什么不去死！
“不许走！你得等我查验清楚才许走！”
蒙嘉跑到前方，貌似愤怒，实则兴奋地张开双臂挡住慕云晗主仆的去路。
呵呵，可算给他机会把人扣下了！
他才服了三次如意茶，自觉已经好了很多，这可是个活宝贝呀，必须占为己有！
蒙嘉挑剔地打量着慕云晗，虽然脸黄黄的，人也太瘦，打扮还土相，但是五官马马虎虎能看，脑子也够用，不花痴不白痴，比许多京中贵女好太多。
他就捏着鼻子认了吧，可以给她个名分什么的，拾掇拾掇，还不至于丢了他的脸。
这是想要扣人啊！小米紧张地握紧拳头。
慕云晗轻轻握住她的手，看着蒙嘉微微一笑：“蒙公子想要怎样查验呢？”
灯光朦胧，她笑得灿烂，因为生病和失血，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且憔悴，看着挺柔弱的。
蒙嘉死盯着她肉嘟嘟的粉嫩嘴唇，不屑而傲慢：“小爷做事需要向你一个女人说明？快把如意茶的方子说出来！”
慕云晗往前几步，微笑：“好啊，您听清楚了。”
她靠得近了，淡淡的馨香味侵染开来，蒙嘉不自在地眨眨眼，撇嘴：“别想勾引小爷啊，告诉你，小爷可不吃你这一套，你这么丑……咳咳……”
慕云晗右手空握成拳放在腰前，斜指向上，掌中一只小小的针筒黑洞洞地对着他的脸。
她笑得优雅：“如意茶的方子是我祖传秘方，它就在我的脑子里，人在茶在，人死茶亡。公子还有什么疑问吗？”
另一边，小米已然不动声色地拦住他的退路。
蒙嘉一下子傻了。
长这么大，他从未遇到这种事。
他惊慌失措，想向身边的人求助，然而对上慕云晗隐含不屑的眼神，又觉得非常丢脸。
偏偏慕云晗姿势隐蔽得恰到好处，其余人谁也想不到她竟然有这样的胆子，只以为她是怕了，在示弱。
“请公子送我出门可好？”慕云晗微笑着压低声音：“这针有剧毒的哦，我胆子小，受不得惊吓，万一不注意摁那么一下，来个天女散花，那就惨了……”
蒙嘉惨白的脸渐渐红润起来，他没遇到过这种事，却是识货的。
她手上这只针筒，的确有个优雅的名字，就叫天女散花，蛮值钱的，而且不好找。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村姑，手上居然有这东西。
有趣啊，有趣。
蒙嘉双眼发光：“好啊，美人开口，小爷当然要给这个面子，你请。”
“请！”慕云晗本能地觉得他的态度不对劲，却来不及多想，只想迅速离开这个地方，当即谨慎而快速地往外走去。

第366章 公然背叛
十三娘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慕云晗那是什么性子，怎么可能会在被蒙嘉胁迫欺负的情况下，还和他言笑晏晏，请他送她出门？
而蒙嘉，分明是不怀好意，想把人扣下带回京城，却答应送人出去？
十三娘掌心里满是冷汗，她看看桃蕊等人，再看看慕云晗和蒙嘉，决意不喊破。
蒙嘉和慕云晗一个倒退着走，一个往前走，彼此深情凝望，瞧着分外古怪。
桃蕊皱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公子胡闹惯了，明摆着又是想要独占这姑娘，也许是要玩什么新花样？
众人都如桃蕊那般想，生怕坏了蒙嘉的好事，惹火烧身，不但识相地让到一旁，还体贴地清理了路上障碍物，生怕蒙嘉倒退着走路会摔跤。
蒙嘉气死了，这群眼瞎的蠢货！真是丢人死了，家里居然让这种蠢货伺候照顾他，稍后他要把他们全部撕成碎片！
眼看院门近在眼前，慕云晗和小米交换了一个眼色。
小米迅速拦住蒙嘉，慕云晗拔足往外狂奔。
看到她跑出了门，小米也火速折身往外，拎起她的衣领纵身上墙，几个起落就不见了影踪。
蒙嘉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掩口打个呵欠，唇边露出几分与平时不相符的严肃认真：“这样大的胆子，有恃无恐，真有意思……”
转头看到身后一排鬼鬼祟祟、从墙边探出来张望的人头，怒气勃发作狮子吼：“都给小爷死出来！自领十板子，罚跪两个时辰！”
桃蕊和十三娘身份特殊，得以免去打板子，罚跪却是必不可少。
二人肩并肩跪在屋角里，喁喁私语。
桃蕊：“十三娘，你带来的人，还与她姐妹相称，你是最了解她的人，本该是你送她的，不送是因为你早看出不对劲了吧？为什么不说？”
十三娘面无表情：“桃蕊，你打小伺候公子，是此间最了解公子的人，你早看出不对劲了吧？为什么不说？”
桃蕊恼羞成怒：“你血口喷人！”
十三娘淡淡地道：“你血口喷人！”
良久，桃蕊丧气地道：“算了，我不和你吵，公子没出事就行，否则我们都是要死的。”
十三娘诚恳地道：“我真不知道，我也怕坏了公子好事，被他迁怒呢。”
二人一同回头，只见蒙嘉睡得和一头乳猪似的，四蹄朝天，人事不省。
二人再回头，对视片刻，拉起彼此，惺惺相惜：“公子的病不能少了慕云晗，否则相爷和夫人多伤心失望啊，咱们得尽忠，不能由着公子胡来。”
“明儿你劝公子，我去赔罪。”
蒙嘉咂吧咂吧嘴，翻了个身，丝毫不知手下的两大得力人手已然审时度势，公然背叛。
桃蕊灭了灯，领着众人轻轻退出。
夜风吹过，窗子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人影鬼魅似地飘落在蒙嘉床前，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清贵挺拔，眉目冷冽，正是暗夜里的顾凤麟。
冰凉的手扼住蒙嘉的脖颈，蒙嘉却只是呼呼大睡，对当前的危机毫无所觉。

第367章 危机应对（1）
慕云晗和小米一路狂奔，上气不接下气之时，总算看到了玄大家的院子。
跳入院中，把玄大婶吓了一大跳：“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会这样？”
慕云晗叹道：“说来话长，少爷呢？”
玄大婶道：“外出访友还没回来。”
“能不能把他找回来？我有事要和他商量。”慕云晗揉揉眉心，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只要她小日子来临，基本不可能与顾凤麟近距离相处。
一个小小的人影犹豫着朝她靠近，悄悄牵住了她的衣角。
慕立麻杆一样的细手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衣角，大大的眼睛满是渴慕和不安，一副生怕被她甩开的样子。
因为他之前太脏，头发纠结成团，又生了虱子，故而被玄大婶剃成了光头。
这导致他看上去头大身子小，格外的可怜。
慕云晗叹了口气，换了张柔和的笑脸，摸摸他的脸蛋，柔声道：“怎么还没睡？”
慕立不吭声，小心翼翼地又往她身边靠了靠，揪着她衣角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玄大婶道：“早上起来就找你，你病着没起床，他就一直在你门外守着，后头来了客人，他不敢进去，就在外面角落里蹲着，你出了门，他就不睡觉，就在这一直守着，我怎么劝都不听。”
小米道：“这么不乖？”
慕立的头越垂越低，不安地蹭了蹭脚。
慕云晗却知道他的心思，他大概是担心她又扔掉他走了，心里惶恐不安。
就像她小时候，父母刚去世时，与外婆相依为命，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都要看到外婆，不然就会惶恐不安，哭闹不乖。
族里的人说她难缠不懂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是害怕一错眼的功夫，外婆也和父母一样丢下她消失不见。
慕云晗蹲下去，直视着慕立的眼睛，微笑着道：“我只是出门办点事而已，不会扔下你不管的。现在咱们去盥洗睡觉，明天得早起。”
她的声音既温柔又坚定，不容人反驳的同时又不让人反感。
慕立乖巧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玄大婶去洗漱。
打发了他，慕云晗这才找到顾老头，迅速说了刚才发生的事：“蒙嘉任性妄为，我看他是起了心思想把我弄进京城了，他刚才被我胁迫，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打算回守山镇避一避。”
她本来担心顾老头会嫌她总惹麻烦，谁知顾老头半点神色波动都没有，爽快地道：“这样也好。玄大这里你不用担心，他是邱县令家的人，蒙嘉还有案子未了，不会和邱县令正面冲突的。”
“老伯能不能陪我去找白无为？”慕云晗其实更担心她的店铺，蒙嘉找不到她，又不能找玄大的麻烦，一定会去药膳堂找茬，生意却不能不做。
顾老头二话不说，便和小米一道，陪着慕云晗出了门。
白无为住在城东一条小巷里，四周住的都是普通人家，这个时候早就熄灯睡了，四处漆黑一片。
小米敲响院门，慕云晗就躲在顾老头身后东张西望。

第368章 危机应对（2）
“谁呀？”白无为披着外袍，掌着油灯开了门，看清楚小米，惊讶无比：“小米姑娘这是？”
“我有急事找你，方便入内说话么？”慕云晗闪身而出。
白无为和顾老头对了一个眼神，迅速让开路：“东家请。”
半个时辰后，慕云晗等人从白无为家中走出来，继续向着第二个目标出发。
晋樊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满满都是起床气：“臭丫头，你若是没有充足的理由，老子拆了你的店！”
慕云晗半点不怕他：“拆吧，拆吧，反正你不拆也会有人拆的。”
晋樊肃了神色：“怎么回事？”
慕云晗一本正经地道：“有人想要把我绑回京城，只给他一个人治病，你答不答应？”
“当然不能答应了！”晋樊脸上的伤疤可怕地抽搐了几下，眼里露出嗜血的光芒，狰狞地笑道：“是哪个兔崽子想吃独食？”
慕云晗很不喜欢他的形容，认真地纠正他：“我不是食物。”
晋樊不耐烦：“这是什么时候，你还纠结这些旁枝末节！快说是谁！”
慕云晗坚持：“这是最起码的尊重，我不给不尊重我的人看病。”
晋樊实在是忍受不了她，翻个白眼：“是，是，我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可以告诉我是谁这样胆大妄为了吧？”
慕云晗这才慢悠悠地道：“还能有谁呢？当然是蒙嘉了。”
瞅一眼晋樊，慢条斯理地挑拨道：“我其实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毕竟蒙家号称半朝，侯爷独自领兵在外，只怕得罪了蒙家，他们会悄悄放冷箭。”
“操他娘！”晋樊爆了一句粗口，暴躁地来回走动两圈，说道：“你干了什么好事？”
“也没什么。”慕云晗把她胁迫蒙嘉的事说了：“……因为他一直很难打交道，病情也很重，我给他的如意茶浓度一直很高，他当时应该是忙着睡觉，顾不上收拾我，等到明天中午他醒来，一准会把留仙县闹翻天。”
“你胆子够肥啊！竟敢胁迫权臣之子了！”晋樊看向慕云晗的目光渐渐变了，“把你那个天女散花给我瞅瞅？”
“想都别想！”慕云晗毫不客气地道：“我要留着收拾那些胆敢欺负我的人！”
“最毒不过妇人心，说的就是你了！”晋樊抓了乱蓬蓬的头发一把，突然想到什么：“你那个小情郎呢？他怎么不帮你？”
满满都是试探。慕云晗警惕地道：“他一个病弱书生，能怎么样呢？晋爷当初可是答应过要保护我的，如今有强龙在你这个地头蛇的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你就不怕被江湖中人嘲笑你没用？”
“去！去！少在这里煽风点火、挑拨离间。”晋樊道：“爽快一点，说你想干什么！”
慕云晗微笑：“也没什么，我那生意不能停，一停就要坏菜，所以我打算这几天都不开门，直接让人往客人家中送菜。但人手不够，也怕被人阻拦捣乱，我想和晋爷雇几位好汉帮帮忙，银子好商量。”
就算赔钱，她也要把这生意做下去！

第369章 别让顾凤麟抢了先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慕云晗和晋樊达成了协议。
这几天都由晋樊手下的人负责送菜，工钱包干，一人二两银，必须保证菜品新鲜完整、按时送达，否则要赔。
谈妥此事，慕云晗掏出一个荷包：“这是前几日请托晋爷帮忙打听城隍庙乞儿品行的酬金，不知我什么时候可以得到结果？”
“去把泥蛋叫来！”
晋樊掂掂荷包重量，很满意，慕云晗这个人虽然牙尖嘴利不肯吃亏，但也不会占人便宜就是了，出手蛮大方的。
叫泥蛋的汉子打着呵欠进来，看见慕云晗就笑了：“您老亲自过来？”
他们和慕云晗打过几次交道，她客气有礼又大方，经常有钱给他们赚，自然很受欢迎。
晋樊瞪着眼睛拍了泥蛋的后脑勺一巴掌：“看你谄媚的！前两天让你做的事呢，快快报上来。”
泥蛋连忙报了几个名字，一一说了打听来的情况，讨好地道：“基本就是这样了，您老若是需要，可由小的替您代劳，身契手续全都办得妥妥当当的，还能替您调教！”
乞儿诸多恶习，但这些地头蛇也好不到哪里去；而收用乞儿办身契什么的，的确是他们出面更为妥当。
慕云晗笑道：“调教太花时间精力，不敢有劳诸位，身契手续什么的，确实要请你们帮忙出面。但有一条，只能自愿，不能强迫。”
泥蛋又讨得一个挣钱的机会，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自然，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不是？您见着了人再问一次，但有一个不妥当的，小人分文不收！”
慕云晗要叫小米给定钱，晋樊一瞪眼，将她之前给的荷包扔给狗蛋：“先把这个钱拿给弟兄们分了，办身契的钱垫着，差事办好再来讨赏！”
泥蛋笑眯眯地谢过，告辞而去。
慕云晗笑吟吟地看着晋樊不说话。
晋樊被她看得不自在，生气：“看老子干嘛？老子脸上有花啊？”
“也差不多。”慕云晗道。
晋樊立刻想到她是嘲讽自己脸上的刀疤，顿时翻脸：“你个小娘皮……”
慕云晗一本正经地行礼下去：“多谢晋爷仗义相助，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了。”
晋樊的嗓子就像被捏住似的，难听的话再也说不出来，悻悻地道：“各取所需罢了，你若真是记情，把我大哥的病治好，我就感激不尽了。”
慕云晗认真地道：“我会的。再有几次就能治好他了。”
言毕告辞而去，晋樊叉着腰在屋里走了一圈，把安排送菜的人手叫来耳提面命一通，又叫了心腹过来：“你明日一早去见大哥，把这事儿告诉他……最好是让他争取得到替慕云晗调教手下的事，别让顾凤麟抢了先。”
一切安排妥当，晋樊勾起了唇角。
姓顾的惹不得，但慕云晗却是找他帮的忙，那他就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的，看姓顾的什么滋味儿！
与此同时，商家药铺后院。
桃蕊睡眼惺忪地进了蒙嘉的屋子，她从小伺候蒙嘉，早养成了半夜起来巡一圈的习惯，就怕蒙嘉会踢被子着凉。
推门入内，她陡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第370章 凄惨的蒙嘉
桃蕊的尖叫声惊动了巡夜的侍卫。
这批侍卫都是跟着蒙嘉从澜京来到这里的，其中不乏高手，才是听到动静，人已操着家伙赶到了。
桃蕊却是紧紧把着门，不让他们进，只一迭声地让人：“去把十三娘请来。”
十三娘匆匆赶来：“怎么回事？”
桃蕊将她拉进屋子，紧紧关上门。
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蒙嘉，此刻只穿一件单薄的里衣，毫无知觉地躺在地上。
头发被剃成了阴阳头，脸肿成猪头，两只眼圈砸得乌青，眉毛也被剃了，咽喉处一条红红的细线，血液已经凝干。
“我的老天！”十三娘被吓了一跳，战兢兢伸手去探鼻息。
桃蕊小声道：“活着的，脉搏心跳都很有力，性命无碍，我仔细查看过了，脖子上的伤口只是破了皮，并不致命。要紧的是这个……”
她蹲下去，拉起蒙嘉的手臂晃了晃，苦笑：“脱臼了。”
所以入室行凶的人，并不是为了要取蒙嘉的命，更像是惩罚和警告。
“我们先把公子扶到床上。”
十三娘明白桃蕊的意思，蒙嘉好面子，被人在梦中如此摧残，大失颜面，未必就乐意让人知道。
若让侍卫、管事看到他这副惨样，所有人都讨不了好。
最好就是把事情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处理干净，也省得传到京中，惊动相爷和夫人。
二人将蒙嘉扶到床上，简单地拾掇了一下，才让人把侍卫头领和大夫请来。
确诊之后，蒙嘉的确只是皮外伤，昏睡不醒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吃了慕云晗的茶，二是痛晕过去的。
十三娘和桃蕊松了一口气，催着大夫治疗，敦促侍卫头领搜寻真凶以及追责。
为什么公子在屋里被打得这样凄惨，整个院子竟无一人听到动静？
桃蕊非常生气：“当初在京城时，你们和相爷、夫人吹得天花乱坠，说自己如何武艺高强，如何不得了，结果呢？这是对方无意杀人，否则公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我还能活命吗？”
侍卫头领也很生气，一路上蒙嘉都在胡作非为，他的活儿就是不停地给蒙嘉擦屁股。
这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蒙嘉不喜欢他跟着，平时也不许他们进内院，出了事儿才会反应不及。
气归气，他还得亲自带人筛查一遍，什么痕迹都没找到，人人异口同声，都说不曾听到、看到任何动静。
桃蕊焦虑不已：“多半是公子这一路行来惹到的仇家，等公子醒来，我得催促公子快些回去。”
十三娘心里却是隐隐有个猜测。
蒙嘉混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未有人教训过他，或者说成功地教训到他，所以他才天不怕地不怕。
偏是在得罪慕云晗之后发生了这种事。
一张清俊贵气的冰雪容颜浮现在十三娘脑海里，会是他吗？
又或者，是吴彦庄？
十三娘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是和慕云晗有关的人。
毕竟，蒙嘉身份特殊，倘若死了残了，蒙相必然倾尽全力捉拿真凶，慕云晗绝对讨不了好。
像这样恶作剧一样的警告，正是恰到好处，公子爱美爱颜面，至少以后会有所收敛，不敢再公然纠缠慕云晗。

第371章 我一定是作了很多孽
三更时分。
慕云晗推开院门，顾凤麟缓步行来，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驻足不前。
“少爷回来啦？”慕云晗苦笑，三步远的距离应该是他能忍受的最大限度了吧。
顾凤麟点头，抬手想要给她一个拥抱却又放了下去。
慕云晗知他为难，主动走到堂屋里去，挑了个背风的地方远远坐着，把经过说了一遍：“我明日一早要回守山镇，少爷要一起吗？”
再状似不经意地道：“恰好明日铁头哥他们要来，可以把车都赶回去，把这些日子买的东西全都带回去。”
车多，他就不用和她挤在一起了。
顾凤麟沉默地看着她，慕云晗的眼神平静而自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并不是有意为之。
顾凤麟的心情突然烦躁起来，她到底知道多少，到底在想些什么？
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幽魂一样缠绕过来，逼得他气血上涌，心烦意乱，牙关咬紧又松开，松开又咬紧。
慕云晗迟迟等不到顾凤麟回答，再看，见他远远地站在门口，整个人藏在灯影里，神色晦暗不清，随时都要夺路而逃的姿势，无声而叹，安抚道：“不去也好，可以替我看着这边，否则生意全交给白掌柜和晋樊等人，着实不放心。”
顾凤麟沉默许久，终是点了头。
难言的失落滋味袭上心头，慕云晗扬起笑脸：“天色不早，少爷身体不好，早些安歇吧，我身体不舒服，今晚就不管你了，好不好？”
顾凤麟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默默点头，转身离开。
慕云晗一直听到他的门关上，才起身走出，让小米给她打来热水。
清洗干净之后，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尽力回想当初在慕府得到的有限信息，试图捋清前辈遇到这种情况，究竟要怎么处理才能让顾氏子弟自然面对。
然而，想了大半夜，她不得不懊恼地放弃。
毕竟当初，她和顾漪澜只见过两次面，其他时候都是书信相传，根本就没有在特殊日期面对面接触的机会。
而慕蓉和外婆都没有提过，这种特殊时期应该怎么处理。
自己真的是越来越贪心，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这其实很不好，慕云晗叹一口气，昏昏沉沉地睡去。
另一间房里。
黑暗之中，顾凤麟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转圈，他已经很累了，然而根本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起慕云晗，想起她散发出的甜美芬芳。
顾老头垂着手立在一旁，苦口婆心：“您不如去浣花楼那边住，这样下去您撑不住。”
顾凤麟沉默不答。
顾老头又道：“您是想要明早送她吧？她起床之后还要吃早饭收拾东西呢，老奴立刻就去通知您，来得及的。”
顾凤麟烦躁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到地上。
茶盏应声而碎，顾老头不再说话，只静静地陪伴着他。
良久，黑暗里传来顾凤麟木然的声音：“阿伯，我真恨自己姓顾。若有前世，我一定是作了很多孽。”
顾老头哽咽不能语：“公子，不是您的错，错的是他们。”
顾凤麟呵呵冷笑：“怎么不是我的错？我就是那个孽种啊。”

第372章 姜糖茶
天还未亮，慕云晗就起了床。
不知是因为操劳太多，还是因为她的身体远比从前康健、气血充足的缘故，比昨日还要来势汹汹。
即便精心用了香露掩盖，血腥之气仍是连她自己都嗅到了。
她当即明白，顾凤麟今天早上一定不会来送她了。
于是利索地收拾好东西，把几个孩子叫上，让慕铁头赶着那辆新买的马车一起出了门。
玄大婶追着她喊：“再等一会儿，少爷很快就到。”
慕云晗笑眯眯地道：“等不得了，我昨天和他告别过了。”
玄大婶无奈，只好目送她远去。
这会儿还早，街上基本没什么行人，冷冷清清的。
慕云晗搓了搓手，笑道：“秋天就要来了，早上挺凉的。”
小米悄悄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有些强颜欢笑。
忽见前方有人快步而来，慕安欢喜地道：“阿伯来了！”
慕云晗眼皮一跳，不自觉地坐直身体，是顾凤麟来送她了吗？或是他要和她一起回去？
顾老头瞬间便至车前，递上一只罐子：“凤麟给你的姜糖茶，趁热喝。他有事要处理，我送你们回去。”
慕云晗捧着那只热乎乎的罐子，心里暖暖的，暗自唾弃自己实在是没出息。
一路平安无事，到家之后，慕云晗一刻也不停歇，让慕安领着慕立拜见慕二娘子，自己带着小米巡视药地、菜地、工地。
一圈走下来，将众人做得不好的依次点出，该扣钱的扣钱，该指点的指点，宽严有度，精明强悍，让那些想要占便宜的人都歇了心思。
所幸慕二娘子管事还算得当，就算有不妥也只是小问题，整体情况很好，新的菌房已然建好，住房建了大半，按照这种进度，年底就能搬新家了。
地里的蔬菜和药材都长得极好，新一批种子业已成熟，订购的竹木架也都送到，慕云晗换上粗布衣裙，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安放架子，装土施肥种菜，忙得不亦乐乎。
忙完外头的事，就又带着张大娘一家子蒸木屑接菌种，熬了两个通宵，把银耳和木耳统统种上。
有事做，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而如今，因着镇上的人多数在她家帮工的缘故，众人见着她们一家人都极为客气，就生怕得罪了她。
至于郑海一家和慕家老宅那边，已然是走路都尽量避开她们了，就生怕会碰上讨了没趣，再被镇上的人排挤。
生产的事很顺利，慕云晗的小日子也快结束了，县里的消息也随着慕铁头往来送菜而带回。
蒙嘉第二天早上并没有如同她所预料的那般，冲上门去找茬，药膳堂照常营业。
直到下午时分，十三娘才带着厚礼上门赔礼，听说她不在，便追问人去了哪里，是顾凤麟亲自出面打发的。
傍晚时分，十三娘又来了一趟，玄大没开门。
夜里桃蕊又来了，仍是门都没能进，她站在门口又是哀求又是吓唬的，最终还是灰溜溜的离开。
蒙嘉本人直到第二天才出现在药膳堂门前。

第373章 顺便过来看看
据说，蒙嘉一直坐在车里没下来，白无为等人忙着把店门关了不应声，他也没说什么，让人问明慕云晗不在就离开了。
之后，据送菜的地头蛇反馈，确有蒙家豪奴围堵他们，不让他们送菜，想要逼出慕云晗，但因为他们防范得当，众豪奴并未占到便宜。
同样的事持续了几天，蒙嘉突然偃旗息鼓，不再出现。白无为试着将药膳堂重新开了门，也不见人来捣乱。
这不合常理，慕云晗撑着下颌百思不得其解，蒙嘉居然就这样轻易放过她了？
但她有几件事急着处理，也就暂时把这事儿放下了。
一是要把城郊新买的土地种起来，再进行有效的管理。
二是在守山镇收购更多的土地种植药材。
三是进入象山寻药。
包括将来开酒楼什么的，都需要得力可信的管事帮忙。
她发现自己不是一般的缺人，雇佣来的人始终不能尽信，最好就是让家奴办这事儿。
可惜，万事开头难，她手里只有小米和慕立两个人，其他全是雇佣的，或是顾凤麟的人。
这可怎么办呢？就算买人也没那么好买啊。
慕云晗愁得瘦了两斤，眼看次日就是和吴彦庄约定的日子，她便琢磨着悄悄进城办完事再悄悄回来。
和顾老头约好第二日一大早出发，就带着小米和新生去镇外巡地。
这一批药材是最早种下的，平时由张大娘一家人负责打理，再由张屠户父子看守。
药材打理得很好，明明只是几个月的功夫，枝叶繁茂得和长了一年多的药材差不多。
这还只是表象，地下部分品质堪比几年份的药材。
慕云晗沿着地巡了一圈回来，除了满意还是满意，忽见道旁有两匹鞍明蹬亮的骏马在啃野草，便躲到树后，让小米前去一探究竟。
须臾，小米回来禀道：“是那位姓吴的侯爷，只带了一个人，在和张屠户聊天呢。”
不是蒙嘉就行，慕云晗大大方方走过去，果不其然听到了张屠户的声音。
“不瞒您说，这地是真肥，这药种也好，要不是小人亲眼瞧着它一天天长起来的，真是不敢相信它能长得这么好。晗丫头是交好运了，我们这有个厉害的神婆，教了她一种秘法，能听懂草木需要啥，还有就是风调雨顺的，老天爷也站在她那边呢。”
慕云晗干咳了两声，这可真是越传越神了，她能听懂草木说话，岂不也是半个神婆了。
之前她曾和顾凤麟商量，借口顾神婆教了她秘法，以解释她突然变厉害的原因，看来这种说法不但被大家所接受，还越传越离谱了。
“晗丫头你来了啊。”被当事人当面抓包，张屠户挺害羞的，尴尬地解释：“这位贵客要找你，我就和他多聊了几句。”
“谢张叔，吃饭了没？”慕云晗笑吟吟地谢了，没过问刚才的事，笑着和吴彦庄行礼问好：“吴爷怎会有空过来？”
“恰好在这附近公干，顺便过来看看。”
吴彦庄穿一身淡青色箭袖长袍，外罩一件白色防尘袍，下颌刮得铁青，发髻上只用了一根玉簪，简单却庄重。

第374章 的确有点麻烦
在这附近公干？
慕云晗半个字都不信。
想到吴彦庄约是得到晋樊送去的消息，知她出了状况，怕耽搁治疗，所以特意跑这一趟，便客气道：“您用过晚饭了么？”
虽是这样问，却是巴不得他说吃过了，然后随便一壶茶把人打发走的。
谁知吴彦庄那个随从抢在前头道：“未曾用过，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多嘴。”吴彦庄瞪了随从一眼，一本正经地道：“别理他。”
他的随从低下头一言不发，整个人都透着委屈。
这随从正是慕云晗第一次去给吴彦庄治疗时，遇到的那个中年汉子，看着挺严肃正经的一个人，这会儿扮起委屈来居然也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慕云晗索性好人做到底：“既是没吃，那就去我家吃吧，只是乡野人家只有粗茶淡饭，还望莫要嫌弃。”
吴彦庄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本以为慕云晗会碍于情面说不麻烦，谁知慕云晗严肃地道：“的确有点麻烦，您也知道，我娘是寡妇，我弟弟尚未成年，家里没有男丁。”
吴彦庄一怄，居然有些进退不得。
张屠户善于察言观色，忙道：“晗丫头，既是这样，不如就在我这里吧，我这里有面有盐有油，煮面给他们吃。”
慕云晗看向吴彦庄，犹豫道：“要不，我还是让人去宰只鸡，再打两角酒来？”
吴彦庄淡淡地道：“不必了，有面吃就已经很好，吴光，你去做。”
叫吴光的随从将手扶在腰间长刀上，客客气气地请张屠户带他去煮面。
张屠户早已看出这二人身份不凡，再看他握刀的动作，吓得双腿发软，却还记得给慕云晗使眼色：“晗丫头，你还是回去拿两个鸡蛋来……”再趁机躲起来。
慕云晗心生温暖，安抚道：“无碍的，张叔，我们就在窝棚外面说说话。小米和新生都在呢。”
张屠户便将小炉子支在附近不远处，和吴光一起生火烧水，恰好能看到慕云晗和吴光，又不至于打扰到他们。
吴彦庄神色淡淡：“你和邻里关系挺好的。”
慕云晗平静地道：“除去那些丧尽天良的人以外，好人还是多的，我对他们好，他们当然会对我好。”
吴彦庄淡笑：“你是说自己是个好人？”
“我本就是好人。”慕云晗不想在这件事上多作纠缠，直截了当：“不知您要来，我未携带茶具，茶叶却是有的，不知您是否带有饮水的用具？”
吴彦庄径直将随身携带的水囊解下递了过去。
慕云晗抓一把如意茶，简单粗暴地扔进水囊，盖好盖子使劲晃晃，递回去：“回去后便可饮用，最好是全部喝光，茶叶也吃掉。”
吴彦庄的眼皮跳了跳，沉着脸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沉默着接过水囊挂好。
慕云晗就打算离开了：“张大叔这儿只有面和盐，总不能让你们吃清水面，我回家拿鸡蛋和酱油。”
当然，她这鸡蛋和酱油一定是让小米送来的，至于她本人，是不会再出现了。

第375章 有一杀一，有十杀十
“不必了。行军打仗之时，我便是树皮草根也吃过，有面有盐有油，还挑什么？”
吴彦庄不动声色地跨前一步，恰好拦住慕云晗的去路。
慕云晗收了笑容，毫不退让地看着他：“吴爷还有吩咐？”
吴彦庄作了一个请的姿势：“的确有事，之前我给你那个令牌……”
慕云晗警惕地按住腰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话不算数就是大乌龟！”
“……”吴彦庄皱起眉头，威严地注视着慕云晗，希望她尽早认识到错误，尽快认错。
慕云晗不但不认错，反而快速后退几步，躲到新生和小米身后，继续道：“又不是我逼着你给我的，是你自己提前给我的，也是你自己答应的承诺……”
新生前爪撑地，沉腰咆哮，蓄势待发，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扑上去撕咬的架势。
“我只是说，你可以换一个承诺，并不是要赖账。”
吴彦庄倒是不怕狗，但这狗长得和小牛犊似的，健壮得过了头，这眼神和凶悍劲儿也非同一般，由不得他不谨慎。
慕云晗断然拒绝：“不，我就要这个！当然，若是你非要反悔，我肯定没办法，毕竟我只是个手无寸铁的草民。”
她加重语气，把“手无寸铁的草民”几个字说得铿锵有力。
言下之意就是吴彦庄胜之不武。
吴彦庄能登上现在的高位，自是不会被一句话束缚住，不紧不慢地道：“我知道你需要大量得力的管事和奴仆，恰好我能牵线，让你买进大批得用的人。此外，我还能派人用军队训兵的法子，帮你训练城隍庙那批乞儿，把他们的坏习气全部去除，这样，你也不换吗？”
“倘若我不答应，你会抢吗？”
慕云晗不知这些人为什么总能猜中她最需要的东西，但她知道，吴彦庄是下定决心，非得拿回这块令牌了。
而她此刻才与蒙嘉发生冲突，再得罪吴彦庄是很不明智的做法，不如尽量多争取一些好处。
吴彦庄平静而冷酷地道：“会，若是有人阻挡，也许会杀人，有一杀一，有十杀十。”
“你赢了。”慕云晗同是平静地一笑，从腰间取出令牌，不屑地扔了过去。
他和顾漪澜、慕蓉是一类的人，但凡挡了他们的路，让他们不如意，便可随意取人性命，这就是权势，而且他们认为理所当然。
令牌上残留着慕云晗的体温，吴彦庄却觉得指尖冰凉，暮色下的女孩笑容和眼神都淬了冰似的。
他对此感到非常不舒服：“我是军人，一切都要服从本职需要。我为之前的错误向你赔礼。”
他很郑重地向慕云晗行了一个礼：“蒙嘉的事我会替你解决妥当，让他再不能胁迫你。答应你的事也会尽快做到。”
慕云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传递出的信息——他是军人，一切都要服从本职需要？
那么，他先给了她这块令牌，现在又要拿回去，并不是单纯的想要毁约，而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
那是什么？阻止她进山？为什么？

第376章 不要过度相信别人
不期然的，慕云晗想起慕二的神秘与身死，想起江家药铺的叶掌柜，想起顾凤麟一家，想起象山之中的龙脉。
她有些焦虑又有些害怕：“我能问原因吗？”
吴彦庄冷淡地道：“最好不要，若是你想活得长久。”
慕云晗谨慎地闭上了嘴。
一声清脆的鸟鸣传来，这是藏在暗处的侍卫发出的警示。
吴彦庄抬眼看向四周。
暮色苍茫，药苗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切看起来静谧美好。
但他知道，有人来了，而且是高手。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问道：“你可知道顾凤麟其实是什么人？”
他什么意思？
慕云晗心里“咯噔”一下，面色不改：“我当然知道。”
吴彦庄神色凝重：“不，你不知道。送你一句忠告，万事小心，不要过度相信别人。俗话说得好，别把鸡蛋全都放在一只篮子里，不然一旦打翻，你将一无所有。”
不等慕云晗反应过来，他叫上吴光，迅速走了。
张屠户不能理解这种来如疯、去如风的行事作风，嚷嚷道：“不是说饿得很了吗？这水都还没烧开呢，怎么说走就走了？”
慕云晗的心情非常糟糕，耐着性子安抚他：“也许是突然有急事吧。”
张屠户道：“幸好还没下面，不然才是坑人呢。我说晗丫头啊，这两人是干什么的？瞧着不像是普通人，也不是什么善类。你别怪叔多嘴啊，我是怕你吃亏。”
慕云晗笑道：“张叔为我好，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会怪您？”
张屠户叹息：“你这丫头心正懂事，该你有福报。我和你说，那两个人身上有杀气，还带着刀的，骑的马屁股上有烙印，我看必然是象山那边驻扎的军队。这些兵痞脸厚心黑，没一个好人。”
慕云晗轻笑，果然不能小看任何一个人呀，这么一会儿功夫，张屠户已然看穿吴彦庄等人的身份了。
张屠户见她笑，以为她是不信自己的话，急了：“我说的是真的，叔常年杀猪，认得同类人，只是他们杀的是人，我杀的是猪。”
“得了，你就少说两句吧，没看到晗丫头累了吗？”
顾老头鬼魅一般出现，板着脸交待张屠户：“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张屠户在守山镇可算是一霸，但就是害怕顾老头，当即唯唯诺诺地应了，自去收拾灶火。
顾老头看向慕云晗：“晗丫头，凤麟回来了，他有些不好。”
“他怎么了？”慕云晗连忙叫上小米和新生，急着往镇上赶。
“你见着就知道了。”顾老头阴沉沉地看着吴彦庄二人离去的方向，握紧了拳头。
小米小跑着跟在慕云晗身后，小声提醒她：“姑娘，方才那声鸟叫，其实是有人向那个姓吴的示警，表示顾老伯来了。他还是带了很多人。”
慕云晗沉默，吴彦庄是在忌惮顾家人吗？
她走进顾家时，天已经完全黑透。
黯淡的灯光下，可以看到顾凤麟独自坐在结了荚的紫腾架下，仰头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第377章 他怎么了
慕云晗没有立刻朝顾凤麟走去，而是站在门口，安静地注视着他。
顾老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拉着小米先进了屋子。
夜风轻轻流淌，天上群星闪耀。
慕云晗专注地看着顾凤麟，他还和她睁眼见到时那样好看，即便是在暗夜里，也带着光。
她感觉得到，他和以往不同，整个人都透着疲惫和难过，这种难过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揪得她心痛。
“喵~”
玄金叫了一声，从墙头跳下，准确无误地落到慕云晗头上，再抓着她的头发和衣服站稳了，沉甸甸地趴在她肩上。
慕云晗被它抓得生疼，没好气地反手拎着顶花皮揪下来，作势搧了两下，骂道：“好大的胆子，几天不见变成野猫了！看我不收拾你！”
几天不见，玄金又肥了，慕云晗一只手拎着居然觉得有些费劲。
被收拾了它也不挣扎，老老实实地挂着，凄惨地叫，好像慕云晗真把它怎么了似的。
顾凤麟睁开眼睛站起来，缓步走到慕云晗面前，静静地看着她，伸出手。
慕云晗故作轻松地将玄金递给他，笑着告状：“它居然敢抓我，看我的头发变成鸡窝了。”
顾凤麟随手将玄金往黑暗里一扔，玄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闪电般逃到他的躺椅上，警惕地瞪着他，炸着毛低声嚷嚷。
顾凤麟瞥它一眼，它立刻怂了，收了毛跳上墙头，瞬间走得不见了影踪。
顾凤麟收回目光，沉默地给慕云晗整理被玄金抓乱的头发、衣服。
他身上的药味比之前几天更浓，身体也更加温暖，隔着半尺远的距离，慕云晗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
她觉得这很不对劲，便揪住他的袖子轻声道：“听说你不舒服。”
顾凤麟俯瞰着她，眼神幽暗而悲凉。
慕云晗被这样的目光所打动，她忍不住抬手抚上他的脸庞：“阿麟，其实我……”
“喵呜……”“汪！汪！”
外面传来凄厉的猫叫声和狗叫声，是玄金和新生打起来了。
慕云晗扶额：“玄金是成精了吧？它在这受了气，就去欺负新生出气？”
即便知道是玄金找茬，却也不得不去看看，毕竟新生牙口带了剧毒，万一咬中玄金就不好了。
顾凤麟却拽住她的手腕，轻轻摇头，让她别管闲事。
“我不放心……”慕云晗要往外走，却被顾凤麟紧紧拽住，拉着她往屋子里走。
他紧抿着唇，神色固执，大有她若是不听话，就能把她强行拖走的意思。
“我去看看。”顾老头从阴影里走出来，低着头往外去了，很快，猫叫声和狗叫声都停了。
灯亮起，顾凤麟沉默着在软榻上坐下，拍拍身边，让慕云晗也坐。
慕云晗觉得他很不对劲，试探着将手去触他的额头：“你怎么了？”
掌心滚烫，他在发热。
“为什么生了病却不说？”慕云晗急急忙忙转身，要取冷水帕子给他降温。
顾凤麟却猛地将她拉过去，紧紧环着她的腰，将头埋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第378章 我们是爱人，相依为命
顾凤麟从来都是温暖而坚强的，虽病弱却顶天立地。
像现在这种从内极外的软弱还是第一次。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抱紧了他，没有再追问原因，也没说安慰的话，只是静静陪着他。
她觉得他并不需要安慰，只需要陪伴，表示她在就已足够。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将要燃尽，火光越来越微弱，顾凤麟终于抬起了头。
他拉她坐在身边，注视着她，露出一个浅淡而温柔的笑容，再用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点了两下，表示感谢。
慕云晗握住他的手，直视着他，看到他的眼睛里去：“我们之间不需要感谢。你救了我，帮了我，爱惜着我，教我成长。是主仆，你却从未将我当成奴仆，是师生，你却从未在我面前摆过师长的谱。我们是爱人，相依为命。”
她轻缓而郑重地说着这些话，寻找着他的目光，试探道：“或许，还可以说是盟友，惺惺相惜？”
顾凤麟的手轻轻颤了一下，浓密纤长的睫毛覆下，盖住眼睛，隔绝了她的目光。
开头的话一旦出口，后面的话就会变得很轻松。
慕云晗轻声道：“吴彦庄刚才来了，他把之前给我的令牌要了回去。他问我，知不知道你是谁。我说，我当然知道你是谁。”
顾凤麟沉默着看向她，目光晦暗难懂。
二人目光交缠良久，最终慕云晗败下阵来，她起身往外：“我去掌灯烧水，给你泡茶。”
顾神婆和顾老头、小米坐在厨房里，六眼相对，彼此看着对方发呆。
见慕云晗走进去，顾神婆连忙道：“是要烧水吗？炉子已经生好了，茶具什么的也都洗好了。”
慕云晗低声问道：“少爷这是怎么了？”
顾老头怯怯地瞅一眼门外，小声道：“他想陪你进象山，服药超了量，昨天突然反弹，晕死过去了，今早又晕了一回，就喝了一碗米汤，什么都没吃。”
慕云晗气道：“胡闹，你们也不拦着他些。”
顾老头和顾神婆对视一眼，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讪讪地捏着手指，低下头不出声。
“有现成的吃食吗？”
慕云晗无声叹气，也怪不得他们，她早猜着这二人并不是顾凤麟的亲生父母，而是奴仆之类的。
顾凤麟看似温和，实则很有主见，这二人怎能拦得住他。
“我熬了红薯粥，我记得你之前给他做过，他很爱吃。你尝尝是不是这个味儿？”顾神婆舀了一勺喂到慕云晗嘴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很好，阿婆和阿伯不如先去睡，都交给我吧。”
慕云晗看着二老的样子，慰藉不已，虽是奴仆，如此体贴慈爱，实在难得。
顾神婆和顾老头一起摇头：“你不用管，有什么需要就叫我们。”
慕云晗也不多说，背对着他们拿出银针，飞快地戳了指尖一下，挤出几滴鲜血滴入红薯粥里，搅拌均匀，和着茶具一起端过去。
把红薯粥放到顾凤麟面前，不容置疑地道：“吃了它。”

第379章 我姓顾，来自澜京
顾凤麟挑眉，沉默地注视着慕云晗。
慕云晗是第一次用命令式的语气和他说话，见他这个样子，晓得他不习惯，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反而更加强势地道：“趁热吃，吃完以后喝茶，然后还要吃药，我已经和阿婆说了，份量减半。”
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都知道了。
顾凤麟微抿了唇，眼里露出几分恼火，固执地看着粥碗不动手。
慕云晗索性喂他：“别想着过后找阿婆、阿伯的麻烦，他们是为了你好。”
香甜的红薯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儿，暖洋洋地触在唇边，唾液如同泉涌，胃里犹如有一只钩子，逼得人疯狂地想将这碗粥尽数吃下。
顾凤麟狠狠地看着慕云晗，张口恶狠狠地吃下这碗粥。
慕云晗见他就像和粥有仇似的，不由笑了：“还要么？”
顾凤麟不出声，赌气似地接过碗，自己去盛粥。
慕云晗也不理他，自去烧水准备泡茶。
顾凤麟背对着她又吃了一碗粥，放下碗筷不动了，从始至终一直背对着她，不出声不回头不动作。
小样儿，还和她赌上气了，男人真小气啊。
慕云晗翘着唇角，很快将茶泡上，注入杯中：“少爷，喝茶了。”
顾凤麟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慕云晗坐了片刻，假意将银壶推响，“哎哟”叫了一声，捏着手指假装被烫。
顾凤麟果然飞快转身，一把抓住她的手指，满脸急色。
“别生气了，我喜欢你。”慕云晗在他唇上飞快啄了一口，反握住他的手微微笑。
顾凤麟叹息一声，将她的手拿到灯前，拿出药膏轻柔地涂在指尖伤口上。
涂完之后，他低下头，羽毛轻抚一般吻了她的指尖一下，迅速松开，转身将茶一饮而尽。
红泥小火炉中的炭火渐渐熄灭，茶汤饮尽最后一滴，顾凤麟拿起竹签，在沙盘上写到：“我姓顾，来自澜京。”
他终是向她承认了他的身份。
他是澜京顾氏的子弟。
走到现在，慕云晗用血养他，给他治病，基本已经算是公开的秘密，她不认为还有必要继续遮掩。
因此，她紧跟着确认：“你是神官家族的子弟吗？”
顾凤麟垂眸看着她，幽黑的眼里满是忧伤，半晌，他轻轻点头。
纵然早有怀疑，但真的到了这一刻，慕云晗仍是心神恍惚。
她一瞬间想了很多事，每一件都让她不敢多想。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我听人说，澜京顾氏，因其血脉特殊，决不允许子弟在澜京以外的任何地方居住，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顾凤麟紧抿着唇，挪开了眼神，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慕云晗察觉到他的抵触情绪，暂且放下这个问题，再问：“你是旁支还是嫡支？”
其实她想问，他和顾漪澜是什么关系。
但以她现在的身份，一个小小的村姑草民，是不可能知道高高在上的神官大人的真名的。
顾凤麟照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直地看到她的眼里去。
这回是慕云晗避开了他的眼神，她被他看得，有种无处遁形之感。

第380章 一通百通
“我是拖油瓶。慕二不是我的生父。”
慕云晗平静地陈述：“我娘和我说，我其实是澜京慕氏嫡支的女儿。”
顾凤麟蹙眉细思片刻，很肯定地写到：“你是慕氏嫡支长房的女儿。”
他知道的果然很多，慕云晗道：“我娘不肯说是哪一房，我也没办法打听得那么仔细。”
顾凤麟写给她看：“我恰好知道，我来告诉你……”
慕云晗的生父，是澜京慕氏家主的嫡长子慕自新，官居礼部郎中。
若干年前，他曾是贤郡王赵靖的女婿，娶了赵靖的幼女赵茹虹，夫妻恩爱，举案齐眉，正是一段佳话。
后来赵靖卷入夺嫡大案，被判以谋逆大罪，阖府几百口人尽数获罪，男丁抄斩，女眷赐死，奴仆按罪定罚，知情参与者株连，无知未参与者发卖。
出嫁女中，若是参与此事的按罪定罚，未参与的则网开一面。
虽是如此说道，贤郡王府出嫁的六个女儿还是受了牵连，不到半年的光景，各种意外死得只剩一个。
余下的那一个还常年称病，长期不见天日。
而赵茹虹，则是因为唯一的女儿意外病故，哀恸过度寻了短见。
安葬之时，又被慕氏族老以“横死之人不合葬入祖坟”为由，一口薄皮棺材将母女俩悄无声息地抬出澜京，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次年，慕自新娶了鸿胪寺卿家的嫡次女，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赵氏母女自此被抹去在世间的一切痕迹。
顾凤麟用竹签将沙盒轻轻抹平，同情地看向慕云晗。
他早对她和慕二娘子的身份有所疑惑，却一直未能查到真相。
毕竟那是两个已经死了多年的人，又是从未出过远门、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只能任由别人搓圆捏扁，予生予死。
谁能想得到她们竟能逃出生天，并且隐居在此多年呢？
最主要的是，慕二娘子隐藏得太好了。
或者说，她是被磨难摧残得变了形，让人只知她知书达理，却不知她出身如此显赫高贵，经历如此曲折。
慕云晗苦笑，难怪慕二娘子如此小心谨慎，始终不肯全盘托出真相。
现在她严重怀疑，那个什么抱着她逃到外地，恰巧遇到在外行商的慕二，慕二带着她们躲到这里的说法恐怕也掺杂了很多水分。
她甚至怀疑慕二身份的真实性，一个人的容貌气质再怎么变化，也不至于亲爹娘和邻里全都不认识。
再看慕二娘子对待慕二，并不是为了逃命生存不得不采取权宜之计，而是真的很有感情。
最大的可能是，二人在澜京时就是很亲近熟悉的人，是慕二帮助慕二娘子逃出生天，再冒名顶替慕二这个身份，一路来到守山镇隐居。
如果真是这样，慕二娘子的惶恐不安和忍气吞声；慕家老两口的得寸进尺，丝毫不念亲情，她们姐弟三人与慕雪花、慕冬来等人长得完全不像就能解释得通了。
一通百通，江家药铺的叶掌柜为认定慕二、慕二娘子手里藏有宝贝也能说通了。

第381章 蜜饯·糖
慕云晗蹙眉：“我其实一直很担心，叶掌柜究竟知道多少，是否曾在死前将这些事告诉别人。”
倘若叶掌柜把这事儿告诉别人，那将意味着无休止的麻烦和危险，她前进的道路将会千百倍艰险。
“不会。叶掌柜急功近利，在药铺里名声就很不好，最爱吃独食，为了独占功劳，他不会轻易把你们的事说出去。”
顾凤麟分析得头头是道，多少缓解了慕云晗的焦虑，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只能见招拆招了。
顾神婆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道：“药熬好了。”
慕云晗起身接过她手里的药，低声道：“阿婆莫急，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以后不会再增加药量。”
顾神婆悄悄往里张望，见顾凤麟神色安宁，知道慕云晗是真的把他安抚好了，不胜感激：“晗丫头，辛苦你了。”
慕云晗摇头微笑：“阿婆去睡吧，这里交给我。”
顾凤麟看着色泽明显浅淡了很多的药汤，皱眉仰头喝了。
喝下之后到处寻找蜜饯，却被两瓣柔嫩香软的嘴唇轻轻噙住，少女独有的芬芳柔软温柔袭来，冲淡了药汤带来的腥苦酸辣。
顾凤麟全身的伤痛在这一瞬间尽数痊愈，他小心翼翼地搂着慕云晗的腰，却紧咬牙关，不让她深入半寸。
慕云晗生气，仰头看着他轻声道：“难道我没有蜜饯甜吗？”
顾凤麟黑幽幽的眼里浮起愉悦，他握住她的肩头，轻轻将她推开，点点她的鼻头，弹了她的额头一下，然后赶她离开。
他怕再继续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
确认顾凤麟情绪平静，慕云晗带着小米回了家。
开门的是慕立，小家伙看到她就双眼发光，结结巴巴地道：“太太一直在等您回家，她给您煮了糖水鸡蛋。”
慕云晗笑着问他：“怎么还不去睡觉？”
慕立揪着衣角小声说：“我能干活，我不吃白饭。”
“我知道了，现在已经下工啦。你若是睡不好，长不高，以后就不能帮我干活咯。”
慕云晗摸摸慕立的头，这孩子一直抢着干活，特别能吃苦。虽做得不是很好，但听话又肯学，总让人多怜爱几分。
“我听话的。”慕立迅速跑走，慕云晗打发走小米，朝着慕二娘子的房间走去。
房里只亮了一盏灯，慕二娘子就着昏暗的灯光做针线活儿，旁边一只大碗倒扣着小碗，散发着糖水鸡蛋的甜香。
慕云晗嗔道：“娘，和你说了好多次，让你别熬夜做针线活儿，你总不听，还舍不得点灯，需要什么去买就是了。”
“快趁热吃。”慕二娘子放下针线，拿开大碗递过筷子，笑道：“天渐渐凉了，你常在外头，风吹雨淋的，我给你做件贴身的夹袄，用新丝绵做，暖和又贴身，外头做的哪有这么好。”
慕云晗吃着香甜的鸡蛋，默默打量着慕二娘子。
最近日子好过，慕二娘子养得白胖了些，然而花白的头发不能变黑，脸上的细纹也还在，手上的茧子仍然在。

第382章 慕蓉算是她的姑姑？
慕云晗不能想像，当年贤郡王最宠的嫡幼女是何等的美貌娇贵，意气风发。
慕二娘子嫁给慕自新时，夫妻恩爱，美名在外，想必从未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要被毒死之时，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逃出澜京，含辛茹苦养大慕氏的女儿，从天之骄女零落成泥，忍辱偷生，又是怎样的心情？
慕二娘子被看得不好意思，抬手抚着脸笑道：“你看什么？”
慕云晗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低声道：“我在想，当年那个人要毒死你，你能逃走一定很不容易，为什么还要带上我？”
慕二娘子不假思索地道：“你是我生的。自然是我去哪里就带你去哪里。”
“可我姓慕，身上流着慕家的血，你不恨么？”
“你是我生的，他不要你，我要你。”慕二娘子注视着慕云晗，一字一顿，铿锵有力，“我不会丢下我的孩子，除非我死。”
即便知道这份感情其实不属于自己，慕云晗还是忍不住鼻腔酸酸：“娘，有你真好。”
“你这孩子怎么了？”慕二娘子探手去摸慕云晗的额头：“奇奇怪怪的，大半夜的突然问这些事做什么？”
慕云晗道：“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他叫慕自新，对不对？”
听到这个名字，慕二娘子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挪开目光沉声道：“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慕云晗便知道是真的。
慕自新，慕氏家主慕振罡的嫡长子，也就是慕蓉的长兄。
他是头生子，慕蓉却是老来女，兄妹年龄相差极大，很少在一起。
因此慕云晗当初在慕府并没有太多机会见到慕自新，只在未被幽禁时远远见过一面，依稀记得那是一个道貌岸然的老白脸儿。
此外，因为接触得少，她对慕家其他人的情况也不是很熟悉。
当初慕二娘子和她说出自慕氏嫡系，她还以为是二房、三房什么的呢，却没想到关系居然和慕蓉这么近。
所以，细究起来，慕蓉算是她的姑姑？
这可真是巧了，慕云晗暗自嗤笑一声，道：“娘，我最近遇到一些事，挺麻烦的，他们说我爹并不是真正的慕二。”
慕二娘子猛地抬眼，斩钉截铁地道：“他不是慕二能是谁？谁这么胡说八道？人死了还不肯放过他，非得往他身上乱泼脏水？”
慕云晗直视她的眼睛，却只从中看到愤怒与激动，此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好了，好了，别激动。”慕云晗叹气，慕二娘子一定有秘密，但她明显打定主意不肯说，只能慢慢来了。
回到房间，她把慕二的遗物拿出来，再次探索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另一边，慕二娘子独自坐在黑暗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枝陈旧的铜簪，轻声道：“我知道你死得冤，可我不想告诉晗丫头，我只想让孩子们好好活下去，你别怪我。若有机会，我亲自替你报仇，若无机会，孩子们大了，我就来陪你。”
次日一大早，慕樱开门放新生去排泄，看到门口坐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衫、腰背佝偻、一脸笑容的老头子。

第383章 吴彦庄的安排
慕云晗皱眉看着眼前的老头子。
吴彦庄在信里说，这老头叫老周，是一名老卒，从军多年，家里的人都死绝了，无家可归，就一直留在军中。
现在年纪大了，全身伤病，干不了军中的活儿，无处安身，恳请慕云晗收留老周，帮她管教那群孩子。
老周讨好而谦卑地冲着慕云晗一笑，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道：“姑娘，老头子不会白吃饭的，也不要工钱，只求能有一个安身之地，有碗饱饭吃就行了。”
见慕云晗张口欲言，他又抢着挽起袖口和裤腿，露出手臂和腿上的疤痕给她看：“老头子真不是坏人，您瞧，这都是当年和齐国打仗时留下的。”
疤痕纵横交错，都是陈年老伤。
慕安和慕立围在一旁，发出同情而敬佩的赞叹声，再眼巴巴地看着慕云晗，都希望她能留下这个可怜的老头。
老周见慕云晗迟迟不语，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强颜欢笑：“打扰了。”
然后转过身，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佝偻苍老的背影看上去格外可怜无助。
慕云晗注意到他的裤管有半截是潮的，上面还沾着草叶，便道：“慢着，你什么时候来的？”
老周停下来，不解地道：“昨儿夜里吴爷说了这事儿，我就来了。”
“为什么不等天亮再出发？”
老周不安地搓着手小声道：“我怕来晚了会被其他人抢走机会……听说您只要一个人……”
慕云晗垂了眸子：“走了一夜山路不容易，先去吃些东西。”
“不了，不耽搁您……”老周背转身，踉跄着往外走。
慕云晗小声询问小米：“你看他有功夫么？”
小米摇头：“没有，应该只会寻常的拳脚功夫，而且身体多有伤病。”
慕云晗本是担心吴彦庄别有用心，所以不想接受这个安排。
既然老周只是寻常兵卒，且年迈体衰，对她造不成威胁，她想试一试。因此出声道：“你会什么？”
老周本已绝望，听到这声招呼如奉纶音，连忙将自己的长处说出来：“……我当了很多年什长，每年的新兵蛋子都是我管……他们啥德行，一撩蹄子我就知道……”
换句话说，他自从受伤废了不能再上阵之后，就专门负责管教培训新兵，这些年来积累了不少经验，尤其擅长那种小范围、一对一的管教。
这是自己要找的人，慕云晗道：“那你就留下来，试用一段日子。试用期只管吃住没有工钱。”
老周欢天喜地，行礼致谢之后，跟着慕安去慕秋生家里安置——毕竟他是个成年男人，不方便安置在慕家的小院子里。
慕云晗收留了一个残疾老头的事很快传遍镇子，好多人跑去打听原由，全被新生不客气地赶走。
慕云晗带着慕安出门访客，她要和高文山摆酒认亲的日子快到了，得把镇上的体面人家一一请到，作个见证。
才出街口，就见顾凤麟白衣翩翩，踏着早晨的阳光朝她走来，脸板着，面无表情的。

第384章 只要对你好，我就觉得好
“你好些啦？”慕云晗高兴地迎上去，“我正想去看你呢。”
顾凤麟瞥了她一眼，再看看慕安手里的请柬，嘴角像小蔡一样耷拉着，表示不信她的话。
“少爷真聪明啊！一眼就看穿我了！”慕云晗笑道：“好吧，我是打算先去送请柬，再绕回来看你，我以为你还没醒呢。”
她昨天给顾凤麟服用了她的血，再看他的身体情况，觉得他怎么也要睡到午后才能醒。
但很明显，那点血对他来说，似乎作用并不大。
这令慕云晗很是忧虑，她总觉得，顾凤麟的身体情况也许比她以为的更糟糕，于是更多了几分打量。
顾凤麟避开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接过慕安手里的请柬，表示他陪她去。
慕云晗觉得这是男人的占有欲——他无时不刻不想让大家记住，她是他的。
有点幼稚，其实她更希望他能在家好好休息。
慕云晗笑着把请柬拿回给慕安，温和而坚定地道：“让小安跟着学学。”
顾凤麟眼里闪过一抹暗色，却也没说什么，只安静地跟在她身旁。
慕安和他说话，他也只是淡淡一笑，笑容未达眼底。
慕云晗看在眼里，心里有数，是因为她收留了吴彦庄送来的人，所以不高兴了。
却也不点破，笑眯眯地照旧和他说话，一起进了慕秋生家的院子。
老周坐在院子里，一边和慕秋生说话，一边帮着他家搓麻绳，一双长满老茧的手动得飞快，搓出的麻绳匀称又牢固。
“晗丫头你眼光不错，老周是把干活的好手！”慕秋生笑着夸赞了老周几句，又恭敬地请顾凤麟上坐。
顾凤麟不客气地坐下，严肃地打量着老周。
老周不安地问慕云晗：“东家，这位是？”
慕云晗郑重地道：“顾小爷，你要向对我一样的尊重他。”
“顾小爷安好。”老周弯腰行礼，却被顾凤麟托住了手臂。
一股阴寒的力量顺着手臂传入体内，冷得老周打了个寒颤。
他情不自禁想要摆脱顾凤麟的手，却发现，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就像粘在他的手臂上一样，根本摆脱不了。
他惊恐地抬起头，撞入一双平静深邃、看不见底的眼睛里。
明明只是一双漂亮的眼睛，他却感受到了无形的力量，仿佛山岳大海，浩瀚星空，令人无法生出抗拒之心。
老周膝盖一软，情不自禁往下跪，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往上一托，由不得他不站稳。
顾凤麟收回手，微笑颔首，表示赞同慕秋生的话，老周是个不错的人。
老周注视着他温和漂亮的侧脸，觉得刚才那一幕一定是错觉，然而被他触过的手臂，直到现在仍然是凉的，于是顿生畏惧之心，更加小心谨慎了几分。
从慕秋生家出来，顾凤麟便拉过慕云晗的手，在她掌心里写到：“这个人不错，应当不会对你不利，可以收留。”
慕云晗瞅着他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他不好呢。”
顾凤麟严肃脸：“只要对你好，我就觉得好。”

第385章 少爷无所不能
只要对她好，他就觉得好。
慕云晗惭愧不已，她还以为，顾凤麟会反对她留下老周，可他却在亲自看过老周之后，和她说这个人不错，可以收留。
于是，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因为，顾凤麟并不像吴彦庄暗示的那样。
顾凤麟侧头看着她，挑眉表示疑问：“怎么了？”
“没什么。”慕云晗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阿麟心胸开阔，是个难得的好男儿。”
她只有在非常开心、非常喜欢他的时候，才会叫他“阿麟”。
顾凤麟微微一笑，温柔地揉揉她的额发，目光投向遥远的象山，其中多有冰冷之意。
吴彦庄利用慕云晗心善，特意挑了这么个伤病缠身、却又实用的老卒过来，可真是煞费苦心。
倘若他反对，慕云晗心里定会产生疑虑，至少也会觉得他小气。
可吴彦庄想错了，既然对她有利，他为什么要反对？
慕云晗看看天色还早，牵着顾凤麟的手往前跑：“现在还早，我们一起进山好不好？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的笑容明媚轻松，浅蓝色的衣裙轻盈飘逸，眼睛又圆又亮，睫毛俏皮地忽闪着，正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形象。
顾凤麟迎着朝阳，无声地说了一个“好”。
他灿烂地笑着，放开手脚，就像乡间没有任何规矩的小男孩一样，跟着慕云晗在小街上肆意狂奔。
孩子们追着看，将手指划着脸，笑着大声说：“羞羞……”
“真是不害臊，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的……”大人们颇有微词，却又不敢大声说。
顾老头听说慕云晗和顾凤麟想要出去走走，立时借回几匹马。
慕云晗从没骑过马，想着吴彦庄和吴光上马挺简单的，便也学着依葫芦画瓢。
谁知做起来并没有想像的那么简单，马儿打个响鼻，尥起了蹄子，还很凶地瞪着她，不许她靠近。
慕云晗差点摔个大马趴，很没面子，生气地骂马：“不过是一匹拉车的土马而已，以为自己是骏马吗？这么欺负我！”
顾凤麟忍着笑上前，牵着她的手朝他的马走去。
他骑的马就是顾老头平时用来拉车的枣红马，枣红马性子温顺，吃苦耐劳，个头也比寻常的马大，见二人过来，大头温柔地朝二人蹭了蹭。
慕云晗指着自己的鼻尖：“让我骑它吗？”
话音未落，就顾凤麟托着腋下使劲往上一送，吓得她赶紧抓住马鞍，只怕枣红马会突然跑动起来。
顾凤麟唇角含笑，很轻松就上了马背，稳稳坐在她身后，侧头看着她笑。
“少爷，你会骑马吗？”慕云晗靠在他怀里，整个人安定下来，明知道他可能不会骑马，却一点都不害怕。
顾凤麟笑而不答，轻轻一磕马腹，悠然往前，枣红马在他的操控下走得平稳极了。
在马背上看风景，又是另一种滋味，慕云晗翘着唇角四处张望，得意极了——她家少爷无所不能。
慕安看得眼红，不服输地爬上马背，动用顾老头教的手段，成功地骑稳了马。

第386章 又一个挣钱的法子
中午时分，慕云晗等人来到渡云山和象山的交界处。
这是一片无主的荒山，长满了大片毛竹，由于气候适宜，竹林长得格外高壮，比成年男人的手臂还要粗。
现在不是出笋季节，却也偶有一两株嫩笋和嫩竹出现在众人眼前。
慕云晗拉着顾凤麟下了马，兴致勃勃地带他走入竹林中：“你看这些竹子长得好不好？”
顾凤麟笑着点头，竹林苍翠，随风舞动，空气清新，又有不知名的鸟儿婉转清唱，景色的确很美。
慕安人小鬼大：“姐，所以你是特意带顾哥来散心的？”
顾凤麟挑挑眉，表示他怎会这样认为。
慕安做鬼脸：“从县城回来的头一天夜里，你俩吵架了，以为我不知道啊？”
“哪有的事，乱说。”慕云晗和顾凤麟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这孩子知道多少？
“就有，要不然为什么你在屋里坐着，顾哥站在门口不进去？”
慕安哈哈地笑：“别不好意思了，娘说了，小两口吵吵闹闹是很正常的事，只要快快和好就行啦。”
慕云晗追着他打：“你和娘说什么了？”
慕安大笑着往竹林深处跑去：“没说什么，就说你们俩吵架生气了……”
“你给我站住！”慕云晗气急败坏地追赶上去，把顾凤麟等人丢在后头。
顾凤麟和顾老头对视一眼，叫上小米紧随其后。
那姐弟俩打闹着跑到和象山的交接处，就不打了，慕安灵巧地抱着竹杆往上爬，将手搭了个凉棚往远处张望。
慕云晗神色严肃地继续往前走。
顾凤麟等人便不再出声，安静地等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慕安喊了一声，顺着竹杆往下爬，慕云晗也折身往回走。
“这附近没有岗哨，估计出了竹林才有吧。”慕安有些小紧张，毕竟这是象山附近，若不小心被驻守的军队抓到，是要重罚的。
慕云晗问道：“你能大概估算出，这片竹林往那个方向去，纵横大概有多远么？”
慕安被问傻了眼：“算不出。”
顾凤麟给顾老头使了一个眼色，顾老头就道：“我原来打猎时曾经误入过，纵深大概一里左右。”
那是很大一片竹林了，慕云晗笑眯眯地道：“我想到一个赚钱的法子，利用这些竹子制酒。”
小米和慕安眼睛一亮，忘了害怕：“怎么说呢？”
“暂时保密。”慕云晗指着不远处的几株植物，说道：“难得来一趟，你们不弄点东西回去么？”
“这是黄精呀，可以换钱，还可以炖肉做饭，你们不去挖？”顾老头配合地拿了锄头，带着小米和慕安挖黄精去了。
顾凤麟垂眸看着慕云晗，静等她发言。
“那边是象山。”慕云晗指着前方，轻声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到那里面去。”
她一定要想法子把这片竹林弄到手，做酒赚钱的同时，还可以利用竹林作掩护，悄悄进入象山寻药。
吴彦庄收走她的令牌，那她就另外找一条路出来！
顾凤麟轻轻握住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

第387章 你跑到哪里去了？
摆酒认亲的前两天，慕云晗全家进了城，家里只留下老周和慕立看家并打理日常。
她盛情邀请顾神婆也一起进城，却被拒绝了。
顾神婆很坚定地道：“你们都走了，家里没人看管，会乱套的，有我震着，他们不管乱来。”
顾凤麟拍了板：“就这样吧。”
慕云晗有些遗憾：“我是想请阿婆吃点好吃的，再给您买些喜欢的东西。”
顾神婆笑得满脸褶子，怎么看都觉得她真是好看又可爱：“真是个好孩子，这样吧，你给我买些糕点回来就好了。”
女眷乘坐新买的那辆青幄马车，慕安、顾凤麟则乘坐顾家那辆老车。
慕樱还是两三岁时进的城，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慕二娘子也有些紧张，反复将簪子和衣服整理了再整理。
慕云晗拉住她的手：“娘这样已经很好了，比我见过的那些太太夫人都出众。”
慕二娘子失笑：“说傻话，我这么老了。”
慕云晗笑道：“腹有诗书气自华，就算她们比你年轻，那也比不上你。”
慕二娘子想起从前的岁月，轻叹一口气，转而教导趴在车窗上大喊大叫的慕樱：“你这样不对，我虽不要求你和那些名门贵女一样，最起码的规矩是要有的。”
从前她病重，家里生计都成问题，有些细节自然顾不上，慕樱的教养比起慕云晗和慕安就要差了些，现在却是必须抓起来了。
慕樱调皮地吐吐舌头，趴到慕云晗怀里小声哼哼：“姐，我们去做客，那些太太小姐会不会嘲笑我？”
慕云晗摸摸她的头发，轻笑：“也许有人会，但咱们不怕，你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到就行，不理她们。”
“你不会怪我给你丢脸吗？”慕樱眨巴着大眼睛，一派天真。
“当然不会了！要是有人欺负你，我还得给你还回去呀！”慕云晗给她鼓劲：“你长得好看又识字，还能帮我和娘做事情，她们好多人都不如你。”
慕樱开心了，在座位上翻来滚去：“我要吃糖葫芦，要吃糖人，要买漂亮的头花给姐姐……”看一眼小米，甜甜地笑：“也给小米姐姐买，随你挑，随你选。”
小米高兴地逗她：“那奴婢可得好好选几朵才行。”
慕樱纠结了：“只选两朵好不好？姐姐挣钱不容易。我也只选两朵的。”
慕云晗心里暖洋洋的，忍不住把慕樱搂在怀中亲了又亲：“你想要什么姐姐都给你买，小米也买，几朵头花姐姐还买得起。”
说说笑笑间，到了县城附近。
道旁摆了个甜汤铺子，好些人围在那儿喝甜汤，人人眉开眼笑的。
慕樱口水滴答：“那个是什么？我想吃……”
慕云晗就带着慕樱下去，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摊主笑道：“两位姑娘想喝什么口味？有茉莉花的，徘徊花的，槐花的，牡丹味……”
慕樱扯着慕云晗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她，不停咽口水。
慕云晗失笑：“每样来三份。”
旁边突然跳出一个人来，大声道：“你跑到哪里去了？”

第388章 小爷就是恶霸
这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细布长袍，头上戴着个斗笠，脸上五颜六色的，白里透着绿，绿里透着黄。
一双圆圆的眼里满是凶光，却又透着几分掩盖不去的喜意。
分明是行商的装扮，手里偏拿着一把精致的折扇，正是四不像。
正是脱去华服的蒙嘉。
慕云晗和慕樱齐齐吓了一跳，立时就要往小米身后躲。
蒙嘉哪里容许慕云晗在他眼皮子底下跑掉，立时伸手去拽慕云晗：“你还想跑？我等了你好多天！你不就是想喝甜汤吗？专给你一个人喝！”
甜汤摊主闻言，立刻很凶地赶人：“钱不要了，不卖了，快走快走……”
慕云晗皱眉躲开蒙嘉的爪子：“这个铺子是你开的？”
蒙嘉得意洋洋：“是啊，我猜着你迟早要回来的，就让他们摆个铺子在这里，专卖京城的各种甜汤，就等你上钩呢！”
呵呵，女孩子果然都爱吃，特别是甜食……自己真是英明神武，料事如神。
蒙嘉下巴一抬，瞅着慕云晗豪气地道：“你想喝什么？我把铺子送给你，如何？”
“不喝了。”慕云晗皱着眉头要走，总觉得蒙嘉有点奇怪，那张脸明显是被人揍过了，戴着斗笠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吴彦庄让人胖揍了他一顿？吴彦庄并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啊。
“你不许走！”蒙嘉急了，见小米上前阻拦，厉声道：“你们都是死人吗？”
几个食客打扮的侍卫原本一直蹲在地上装死，被点了名只好懒洋洋地站起来，团团包围住慕云晗三人，齐声恫吓：”不许走！”
蒙嘉得意洋洋地摇着折扇：“今天小爷带来的都是高手，也不怕死，你们是打不过的，快快从了小爷，小爷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慕樱紧张地抓着慕云晗的手，小声问道：“姐，这是什么人？怎么就像书里说的恶霸似的……”
蒙嘉“哈哈”一笑，潇洒地将折扇一收，轻敲慕樱的头：“没错，你个小丫头挺有眼光的，小爷就是恶霸，哈哈哈……”
慕樱捂着头躲开，厌恶地送了他一个大白眼。
他也不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问慕云晗：“这是你妹妹？长得挺好看的。”
忽见斜刺里伸出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不紧不慢地将慕樱和慕云晗拉开。
蒙嘉愤怒地顺着那只手缓缓往上看去。
雪白的丝袍，上面有着繁复精致的暗纹，做工精细，用料讲究，不是寻常货色。
挺拔的身姿，精致、线条分明的下颌，微薄的淡樱色唇，英挺的鼻，黝黑深邃的眼睛。
神色平静，飘然出尘，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力量。
“小白脸儿！把你的手拿开！”
对着这样一张脸，蒙嘉竟然觉得有些畏惧，这令他非常愤怒，他为什么会害怕这个人？这没道理！
十三娘曾暗示过他，慕云晗似乎有个心上人，长相特别出众，人也深不可测。
一定就是这个小白脸儿了，真正让人讨厌极了！

第389章 阴阳头的暴露
顾凤麟平静地看着蒙嘉，彬彬有礼地一揖。
就这小白脸最懂得礼貌是吧？他凭什么长得这样好看？
蒙嘉更加生气了：“你什么意思？不懂得说话啊？装什么哑巴？”
“把嘴放干净点！你骂谁？”慕云晗勃然大怒，挺身而出，老母鸡似地把顾凤麟护在身后。
蒙嘉见过她狡猾的样子，也见过她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就没见过她如此暴怒的样子。
而且，她是为了护着这个小白脸儿。
他既生气又愤怒，同时还很嫉妒，当即大声道：“你骂我！你为了他骂我！”
慕云晗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我就是为了他骂你，怎么了？”
就算顾凤麟是个哑巴，不会说话，那又怎么样？她也不许任何人说他！
她没听见也就算了，当着她的面说，那就是和她过不去！
慕云晗越想越生气，大声说道：“你马上给他赔礼道歉，不然我饶不了你！”
蒙嘉的气性也上来了，烦躁地松了松斗笠系带，逼近慕云晗逼近大声吼道：“我就不！你要怎么样？他就是个哑巴，哑巴，哑巴，哑巴，一百次，一千次哑巴！哼！”
慕云晗使劲推了他一把：“走开！我不给你看病了！跪下求我也不看！”
蒙嘉刚才就把系带放松了，被她这一推，斗笠应声而落，露出一个光着半边脑袋的头来。
他惊慌失措，慌慌张张捡起斗笠，迅速戴在自己头上。
可不知怎么回事，一股神秘的力量撞到他的手臂上，手一颤，斗笠再次落在地上，他的阴阳头再次暴露于人前。
以额头为中线，左边是长发，右边只有一层薄薄的发茬。
配着他白中透绿，绿中透黄的脸，怎么看怎么滑稽，就像是被霜打了的韭菜，蔫巴巴地倒伏在田坎上。
慕云晗呆看片刻，“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来如此。”
现场一片死寂。
蒙家的侍卫和豪奴齐刷刷看向天空，假装自己不存在。
有几个站在远处看热闹的老百姓则指指点点：“这人怎么剃了个阴阳头？”
“看他又吼又叫的，不会是个疯子吧？”
“他家里人也不管管，放出来吓人……”
蒙嘉悲愤欲绝，瞪着慕云晗大声吼道：“这回你满意了？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
吼完了，红着眼抢过侍卫递来的斗笠胡乱往头上一戴，转身跑了。
“公子，公子……”蒙家侍卫大喊着追了上去。
余下几个豪奴，恶狠狠地瞪着慕云晗等人，威胁道：“你们等着！”
瞬间，热闹的甜汤铺子变得冷冷清清，只余下一堆锅碗瓢盆扔在那里。
慕云晗转身看向顾凤麟。
本以为会看到一张生气或者落寞的脸，谁知却是对上一张含着浅浅笑意的脸。
“少爷……”她想和他说不用搭理蒙嘉那种不修口德的疯子。
“我不在意。”顾凤麟微笑着摇头，走上前去查看一番，从盒子里取出一套崭新的碗，舀一碗甜汤递给慕樱。
慕樱一脸懵：“给我的？让我吃？”
顾凤麟鼓励地点头，表示不吃白不吃，他看过了，都是干净的，没有任何问题。
慕樱就喜滋滋地喝了：“真好喝呀，又香又甜，你们也来一碗？”

第390章 安心躲在我身后可好？
被蒙嘉折腾这么久，是该拿点补偿。
慕云晗笑眯眯地和顾凤麟道：“我要槐花味儿的。”
喝完了，又劝顾凤麟：“我觉着很好喝，要不，你也来一碗？”
顾凤麟含笑应允，表示要她给他盛。
慕云晗见他真的是不在意蒙嘉的混账话，就开开心心给他盛了一碗，看着他喝下去，笑眯眯给他擦拭唇角，不再提刚才的事。
顾凤麟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在她掌心含笑写到：“再有下次，不必抢在前面，安心躲在我身后可好？”
“好！”慕云晗毫不停顿地飞快应下，心里却想着，那也要看是什么情况。
打架的事，她的力气还是没有顾凤麟大，留给他处理也没关系，她帮帮手就好了。
但若是吵架，有人欺负他不会说话，她怎么也不能看着他被欺负——她就是他的唇舌！
顾凤麟看出她没什么诚意，无奈地拍拍她的肩，让小米给每个人都盛上一碗甜汤。
大家都没客气，喝完之后坐上马车继续进城。
慕二娘子想到刚才的事后怕不已：“那个疯子是谁？你怎会招惹上他？我瞧着不是普通人。”
慕云晗把蒙嘉的身份说了，仍是气愤难平：“不是我招惹他，是他不正常……”
“蒙嘉？你说他是蒙相的独子蒙嘉？”慕二娘子大吃一惊。
“是啊，娘认识？”慕云晗压低声音问道。
慕二娘子从澜京来，从前又是那样的身份，认识蒙嘉也是正常的事。
“见过他小时候……”慕二娘子不自然地扯扯唇角：“好多年的事了。”
“你们说什么呀？”慕樱凑过来。
“没什么。”车里不便谈论此事，慕云晗把话岔开：“小樱你到了城里不要乱走，要听大人的话，若是看到刚才那个人，一定躲得远远的，知道吗？”
“知道了！”慕樱不疑有他，缠着小米要玩翻绳。
慕二娘子看着慕云晗，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若是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
一路畅通进了县城，慕云晗特意让慕铁伢绕到留仙街自家铺子前，隔窗指给慕二娘子和慕樱看：“那就是咱家的铺子了。”
慕二娘子和慕樱下了车，由慕铁锤和慕安陪着，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听那二人详细解说生意怎么做的，什么又卖多少钱，一惊一乍的，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慕云晗问白无为：“这几天怎么样？”
白无为道：“蒙嘉只闹了三天，之后我们正常营业，没有再请晋樊的人帮忙。”
又拿出几张身契给慕云晗看：“这是晋樊派人送过来的，这几个孩子在下都看过了，暂时安排在你家的小跨院里，请了个粗使婆子煮饭，平时就把院门锁着，不许外出，规矩差得很，恐怕不好拿捏。”
这说的是从城隍庙那儿挑出来的乞儿。
慕云晗邀请顾凤麟：“我们一起去，你替我掌眼好不好？”
这话明显带有讨好的意味在里头，明明白白就是要哄他开心。
顾凤麟含笑点头，借着长袖遮掩悄悄将她的手握住，二人掌心交接，温暖而踏实。

第391章 和东家说话要有礼貌
新买的院子里，冰窖已经砌好并抹上了灰，该修整的地方也都修整好了。
两个粗使婆子在打扫卫生，看到慕云晗等人便抢上前去搬行李，一口一声“奶奶”“姑娘”“少爷”，殷勤得不得了。
慕二娘子和慕樱在新家游走了一圈，都觉得做梦似的。
玄大婶热情地招呼着，把她们领去各自的房间，慕云晗叫上顾凤麟，一起去东边小跨院里看人。
这房子刚买来时其实并没有跨院，就是两进的一个院子，是顾凤麟让工匠特意隔了一个小院子出来。
慕云晗很是佩服他的筹谋能力：“多亏你让他们准备了这个，不然这些人还不知道该往哪里安置呢。”
顾凤麟微笑着，表示她不知道他的厉害之处多了去。
他难得如此轻松地自夸，慕云晗自是顺着杆子往上爬，把他夸得天下无双。
打开院门，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乞儿，每个人都是懒散邋遢，姿势难看。
听见动静也不起身，更不抬眼，只有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懒洋洋地问：“今天吃什么啊？这伙食真是难吃死了！比猪狗吃的还不如！东家什么时候来？”
小米冷淡地道：“东家来了，起来拜见东家！”
几个乞儿这才撩起眼皮子，看了过来。
看清楚三人之后，打起精神一起向顾凤麟行礼：“东家好！”
慕云晗：“……”
有没有搞错，她才是东家好不啦，明明她站在正中，这些小兔崽子什么眼神！
顾凤麟把她的郁闷看在眼里，微笑着对她行了一个礼，端把椅子放在台阶正中，恭敬请她入座。
乞儿们看到这情形，尴尬地对视一眼，重新过去行礼。
但是动作敷衍，东张西望，毫无忌惮地讨论为什么东家是年纪这么小的女孩子，打扮得也是平平无奇，丝毫不把慕云晗看在眼里。
慕云晗给小米使个眼色，小米便走上前去，在领头的乞儿膝弯处使劲一踹，乞儿痛呼一声跪倒在地，倔强地想要爬起来，又被小米一脚踹在背上，摔得五体投地，爬都爬不起来。
另外几个乞儿看傻了眼，正犹豫间，小米已然面无表情地掰着指骨，缓步朝他们走去。
几个乞儿立刻朝慕云晗跪倒，把头磕得“咚咚”响：“见过东家！”
慕云晗给了小米一个赞许的眼神，淡淡地道：“听说你们都想谋个出路，不想作为乞儿浑浑噩噩一辈子？”
乞儿们一起点头，为首的乞儿挣扎着爬起来，一手捂住流血的鼻子，桀骜地道：“东家，听说你能给我们出路？”
小米毫不犹豫地又是一巴掌把他搧倒在地，冷脸道：“和东家说话要有礼貌，要说您。”
乞儿被打得眼前直冒星星，仍然挣扎着再次爬起：“你一个女人，能给我们什么出路？”
慕云晗温柔地笑了笑，就在乞儿们都以为她是个好性子的人时，她不紧不慢地道：“把他扔出去，让他把典卖自身的钱还回来，还不出来就扔去给人牙子，卖得多少钱就算多少钱。”

第392章 立威·施恩
“凭什么啊？”为首的乞儿不服气，嘴里不干不净地又跳又骂：“小娘皮，小贱人……你凭什么把我卖给人牙子？”
“就凭这个。”
慕云晗拿出身契抖了抖，仍是笑眯眯的：“晋爷没和你们说清楚吗？来我这里全凭自愿，收了钱立了契，你们就得敬我为主，得听我的，这是规矩。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把卖身钱还来，我还你自由。”
她把脸一寒，厉声道：“否则，就是坑蒙拐骗，别怪我不讲情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小米配合地揪住那个乞儿的衣领，大声道：“还钱！”
“小娘皮……”那乞儿挣扎叫骂，就又挨了一巴掌，牙齿都打松了，小米在他身上捏了一把，他便“啊啊”地叫着，再不能出声。
余下几个乞儿面面相觑。他们是得到了一大笔钱，但有人是挥霍干净了，有人是守财的性子，好不容易得到这么多钱，坚决舍不得还回来。
慕云晗又道：“不想被人牙子卖也是可以的，送官吧。”
相比被人牙子卖掉，送官更可怕，一定要挨板子的，说不定还会被关起来。
众乞儿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七嘴八舌地道：“我们没有反悔，不想被卖，也不想去官府，就想跟着东家！”
慕云晗笑道：“这是你们自己说的，可不是我逼你们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以后再想后悔的话……”
她把一个杯子砸成碎片，冷声道：“我容不得任何背叛！”
众乞儿齐齐被吓了一跳，对视着不敢表态。
慕云晗也不着急，安静地等待。
过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其中一个最瘦小的乞儿仰头看着她道：“我若跟了东家，以后会挨打吗？能不能吃饱穿暖？”
慕云晗春风拂面一样微笑着：“当然能吃饱穿暖，没犯错的话，肯定不会挨打，我敢保证，你们一定比寻常人过得更好。”
另外几个乞儿纷纷道：“我们如何能相信您呢？”
小米那几下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他们和慕云晗说话时规矩多了。
慕云晗道：“现在说太多，你们也不一定相信，以后看吧。现在我只问一句话，留是不留？”
那几个乞儿商量一回，觉得就算去了外面也不会有更好的出路，便都道：“留！”
慕云晗就让小米解开骂人乞儿的穴位，毫不留情地道：“送官！”
众乞儿纷纷求情，又劝那乞儿认错低头。
那乞儿之前一直是这几个乞儿的头，最为顽劣不羁，见好弟兄们全都抛弃了他，心里又怕又急，便也改了主意，表示自己要留下来。
慕云晗架子拿得足足的，小米道：“认错，赔礼！”
乞儿认错赔礼，满心以为慕云晗会留下自己了，却又听小米道：“既知错了，就要认罚，皮肉之苦已然罚过，这几天院子由你打扫，他们几个的衣服全都由你洗！家具上不许见一点灰尘，衣服上不许见一点污渍，若做不好，加倍地罚！”
打压了众乞儿的气焰后，慕云晗这才拿着身契对人，一一赐下名去。
顾凤麟饶有兴致地看着，擒贼先擒王，先立威再施恩，他这个学生真不错。

第393章 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人了
从跨院里出来，慕云晗不好意思地和顾凤麟说道：“少爷，我也不知道刚才做得对不对，你不会笑话我吧？”
其实她怕顾凤麟嫌她凶狠无情，毕竟让小米揍人，她的确是抱着要把人打乖打怕的想法。
这些乞儿顽劣散漫惯了，根本不懂得什么叫规矩，奉行的是谁拳头硬谁就是老大。
只会哄而不懂得揍，永远也别想降服他们，只有先照着规矩来，揍趴下再对他们好，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
可这些都是她的想法，这个世界，很少有人喜欢好强坚硬的女子。
顾凤麟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轻轻喟叹了一声，揉揉她的额发，竖起大拇指。
慕云晗盯着他的眼睛看，想看他是不是真的觉得她好。
顾凤麟索性站直了由着她看个够。
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从他头上照射下来，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迷人的深琥珀色，清澈而闪亮，温暖而平静。
只有赞许，只有喜欢。
喜悦自慕云晗心底深处跳跃而出，她忍不住想要大声歌唱，想要围着他跳舞。
可最终，她也只是轻轻替他捋平衣服上的褶皱，然后说道：“我总觉得，我这辈子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人了。”
顾凤麟不顾小米在场，陡然拉她入怀，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与她呼吸相闻，双目相缠。
小米面红耳赤，飞快跑到大门口站着，假装在摸门上的灰尘是否擦净了。
“嘭嘭嘭”大门陡然响起，十三娘在外高声喊道：“晗妹妹，晗妹妹，你在家吗？”
顾凤麟如梦初醒，迅速松开慕云晗。
小米回头看向慕云晗，用口型问她要不要放十三娘进来。
慕云晗摇头，小米就不出声。
屏声静气一回，十三娘叹口气，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玄大婶过来叫吃饭，道：“门口堆了一堆礼盒，要不要拿进来。”
慕云晗道：“拜托大叔都送回去吧。”
蒙嘉这种人简直就是沾上就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成了那副模样还出来作妖，这次她非得让他知道厉害不可。
次日，慕云晗去店里巡了一圈回来，就带慕二娘子和慕樱逛街，买了若干衣物穿戴，又买了好些好吃好玩的。
慕云晗特意给慕二娘子挑了一套玉饰，简洁大方，雕工精湛，正好出席高家的宴会。
只是略贵，要价八百两银子。
慕二娘子坚决不要，只愿意买一套素银首饰：“你能挣多少钱呢？刚买了房子又买地，还有那么多人要养，就敢学人家大抛大用了。”
慕云晗反复强调自己有钱，慕二娘子也不要：“不行，你给自己买一套倒不错。”
顾凤麟不声不响上前，直接付了钱，再将盒子拿起双手递给慕二娘子。
慕二娘子不要，他就一直举着盒子，神色固执又认真。
慕安道：“娘，顾哥哥说，您打扮得体面，就是给姐姐长脸。”
最终慕二娘子败下阵来，无奈地收了首饰，可心底始终是高兴的。
走进一家绣品店，忽听一条女声道：“咦，这不是慕二婶娘吗？”
居然是很久不见的赵茉莉。

第394章 衣着不凡的女子
不但赵茉莉在店里，赵里正娘子也在，双方一见面，颇为尴尬。
慕云晗见店里到处都是新的，赵家母女也是一副主人家的样子，猜着这应该是赵茉莉拿了她给的绣技才开的店。也不多话，淡淡颔首，拉着慕二娘子等人就往外走。
赵娘子沉着脸不出声，赵茉莉却是眼珠子转了转，追出去道：“晗姐姐，你别走啊，咱们很久没见面了，坐下来喝杯茶，聊一聊。”
慕云晗不信她会好心，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好聊的。”
“有聊的啊，听说你生意做得极好，教教妹妹呗。”赵茉莉一边说，一边痴痴地看着顾凤麟。
脸皮还真厚！
慕云晗嗤笑一声，慕樱瞪大眼睛抱住她的胳膊大声道：“我姐只有我一个妹妹，你才不是！”
众人都笑起来，赵茉莉脸一红，委屈地看着顾凤麟道：“顾哥哥……”
顾凤麟恍若未闻，径直往前去了。
“别乱叫！我家凤麟可有不起你这样的妹妹，一点规矩都没有。”顾老头不客气地赏了她一句，沉着脸挡住去路。
赵茉莉恨恨地扯着帕子，死死瞪着慕云晗等人的背影，眼里都要喷出火来。
赵娘子板着脸拽她回去：“马上就要成亲的人了，你是想找死吗？”
“我又没做什么。”赵茉莉想到夫家的身份高，由不得生出几分得意。
等她成了县尉老爷家的少奶奶，顾凤麟慕云晗见了她都得行礼问好。
等到那时候……呵呵……她一准儿要让人把慕云晗的脸打得稀烂。
赵娘子低声斥骂她：“现下我们全家就指望着这门亲事了，你若敢坏事，我先捅死你，再吊死我自己！”
“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我做什么了？”赵茉莉不服气。
母女俩小声斗着嘴，外头忽然走进几个衣着不凡的女子。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许，穿着湘色的罗衣罗裙，衣领和袖口、裙边都用银线绣着精致的莲花，乌亮的发髻上插着金步摇，耳边缀着莲米大小的珍珠。
双眉纤细如柳叶，傲气十足的丹凤眼，很是美貌，看人时总带了几分高高在上的蔑视。
以她为中心，四周围着两个婆子，两个小丫鬟，全都穿着绫罗绸缎，插戴着金银首饰，看人都是用鼻孔看的。
一个十四五岁的绿衣丫鬟倨傲地道：“把你们铺子里最好的绣品拿出来！”
赵娘子和赵茉莉早看呆了，那丫鬟说第二遍才反应过来，忙着叫绣娘：“快去把最好的绣品拿出来！”然后讨好那女子：“贵人是要买什么？快快请坐！”
罗衣女子并不回答，只东张西望。
一个婆子掏出锦帕小心铺在凳子上，讨好地道：“姑娘请坐。”
罗衣女子这才慢条斯理地坐了，也不喝赵茉莉呈上来的茶，抚了抚袖口，自行翻看绣品。
赵茉莉见她美貌又有排场，身旁跟随的人说的都是极好听的官话，不由心生向往，讨好道：“贵人从哪里来？”
粉衣丫鬟鄙夷地斥骂道：“这也是你问得的？什么东西！”

第395章 五千两和五十两
赵茉莉扑了一鼻子灰，暗道晦气，敢怒不敢言，因为这几个人明显是她惹不起的。
赵娘子自诩多有几分见识，让赵茉莉退下，自己上前热情招呼：“不知贵人想要什么样的绣品？不是小妇人夸口，这整个留仙县城，就数我们的绣品最精致。其中有些绣品呢，哪怕就是送到京城，也是要值不少钱的。”
粉衣丫鬟不以为然地嗤笑：“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看看你们拿出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罗衣女子倒是来了几分兴趣：“拿来我瞧。”
赵娘子给赵茉莉使个眼色，赵茉莉便入内取出一幅三面绣屏。
那绣屏的花样不是寻常松柏梅竹鹤鱼之属，而是几只活泼可爱、憨态可掬、动作各异的胖松鼠，有捧着松果吃的，也有在枝头打闹追逐的，还有相互依偎凝视的。
纤毫毕现，活灵活现，一身毛色至少用了一百多种颜色的丝线，正反两面都是画，无比精致写实。
罗衣女子肃了神色，小心翼翼地查看这绣屏，又招手叫一个婆子过来低声问话。
二人小声讨论一回，女子问道：“你要多少钱？”
赵茉莉得意洋洋地道：“不卖，这是我们的镇店之宝。”
这东西是慕二娘子之前绣的，慕二死后，被慕三占了，辗转落到她家，她大哥请人看过，说是至少也值几千两银子。
爹娘都说要留给她做嫁妆，也想让她学学这针法技艺。
只是她一直学不来，多亏慕云晗把那针法贱卖给她，她才学会了一些。
罗衣女子冷冷一笑：“不卖你拿出来给我看？逗我玩儿呢？”
她的语气霸道又嚣张，眼神冰冷睥睨，看待赵茉莉母女如同看待蝼蚁。
随着这一声，两个婆子上前气势汹汹地挡在赵家母女面前，很凶地瞪视着她们，威胁道：“你可晓得这是谁？竟敢如此不敬！信不信立刻把你们送官，收了你这破店？”
赵茉莉被吓坏了，颤巍巍地小声道：“你们敢……我可是县尉家的……”
赵娘子连忙拉了她一把，赔笑道：“是小女不懂事，得罪了贵人。贵人能看得上这绣屏是我们的福气，只是……这绣屏当初得来花了不少钱，差不多是倾家荡产了，我们穷家小户谋生不易，您看？”
罗衣女子鄙夷地道：“我当然不至于强抢你的东西，你要多少钱？”
赵娘子讪笑着伸出五根手指，她想要五千，既然这贵人气势非凡，也说了不会强抢，想必出手一定很大方的。
罗衣女子使个眼色，绿衣丫鬟点头道：“五十两银子，这个价钱还算公道。”
赵家母女顿时惊呆了，赵茉莉着急地大声道：“怎么可能！我们说的是五千两银子！”
话音未落，就挨了重重一记耳光，一个踉跄撞到柜台上，牙齿都松了。
“砸了这个黑店，再拿帖子递给邱今易，让他抓人，竟敢讹诈到我头上来了！”罗衣女子冷冷地道。

第396章 绣屏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不要啊！”赵娘子看着被砸得一地狼藉的店子，被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的伙计，直接吓哭了：“你们要什么都给你们，别打人，别抓人。”
绿衣丫鬟扔给她一张轻飘飘的银票：“敬酒不吃吃罚酒！拿去，五十两银子，这个价够高的了，别说我们强买强卖。”
这五十两银子还不够赔偿店里的损失呢，这绣屏算是被白抢了，还白白挨了一顿打骂羞辱。
赵娘子心痛得难以呼吸，颤抖着捡起银票，恨不得这群瘟神赶紧走人。
罗衣女子却没有走的意思，白皙纤长的手指摩挲着绣屏，淡淡地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赵茉莉捂着脸不甘心地道：“我绣了好几年……”
“打！打到她老实为止！”罗衣女子一拂袖子，两个婆子又要动手。
赵茉莉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脸躲到赵娘子怀里，抖成一团。
这不知从哪里来的人，这样折辱她们，感觉就像是替慕云晗出气来的。
赵娘子想了又想，觉得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说出真相，一口咬定是从一个行商手里收来的，坚决不肯扯出慕云晗母女。
罗衣女子见问不出什么来，也就没有再为难她们，而是起身离开了。
赵家母女哭成一团，指着伙计道：“快快，快去告诉老爷，让他通知曹家，问问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罗衣女子出了赵家绣铺，直接上了街边停着的马车，命人将松鼠绣屏拿出来，问一个婆子道：“你也觉得这绣屏和老夫人房里那一幅很像？”
婆子道：“是，除了花色图案不一样，针法、配色、构图都一样，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罗衣女子蹙了细眉：“这倒奇怪了，那一位已经死去那么多年了，她的东西怎会在这里出现？拿回去找人看看，这东西年头如何？”
倘是早年间的东西，说不定是从贤郡王府流出来的，若是这几年的东西，那就有意思了。
——*——
高宅。
慕云晗给高家人都带了礼物，其中尤以高老太太的最为厚重——一株百年老山参。
高文山十分过意不去：“我是地主，理应我先上门拜访婶娘。”
“云晗是妹妹，该我们先来拜访府上。”
慕二娘子彬彬有礼，进退得益，文雅可亲，慕安与慕樱也体现出了很好的教养。
难怪能养出慕云晗这样出色的女孩子，许氏婆媳纷纷猜测：“婶娘是出自书香门第吧？”
慕二娘子微笑道：“书香门第谈不上，略识几个字。”
高家经商起家，最不乐意被读书人嘲笑说没文化暴发户，见慕二娘子不装模作样，印象更好。
女眷们相处得宜，高文山与慕云晗乐见其成。
高文山遗憾道：“你那兄长为何不来？我早就想与他结识了，总觉得他是人中龙凤。”
“不瞒义兄，我那兄长的确很出色。”慕云晗抱歉地把她和顾凤麟的真实关系说了：“不是想要欺瞒义兄，实是当时初出茅庐，唯恐你不肯信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第397章 这买卖很划算
高文山“哈哈”一笑：“我早看出来了，你二人长得一点不像，行事风格更是不像。”
慕云晗赧然：“虽然是活契，但我与他始终是主仆，不会有人嘲笑义兄和一个小丫鬟结义吧？”
高文山指着她大笑：“和义兄玩心眼！你只说，乐不乐意做我义妹？”
“乐意的。”慕云晗真心愿意，她的根基太薄弱了，现在看着是形势一片大好，实际上并未真正站稳脚跟。
纵然结识浣花楼主、吴彦庄、晋樊等人，关系并不牢靠，也没得到当地士绅的认可，她很需要高文山引荐。
“这不就是了？”高文山大笑道：“兄长亦是看重你这个人，而非其他。你那少爷也并未将你当成丫鬟看待，而是真心将你看作妹子，当初必是权宜之计。”
其实也不是妹子，而是……慕云晗有些不好意思，微红了脸转移话题。
高文山心思通透，不再追问，对着名单详细指点她，谁谁家的情况是怎样的，谁家做什么生意，谁家有什么人脉，谁的脾气如何，忌讳又是什么。
转眼，到了摆酒认亲这一天。
慕云晗起了个大早，请玄大婶帮她梳了头，戴上一套金镶珍珠的首饰，穿碧蓝色罗裙，整个人看上去稳重又清爽。
慕二娘子穿淡青色衣裙配玉饰，端庄大气；慕樱穿粉红色衣裙，用彩色坠珠的丝线扎了花苞头，可爱粉嫩；慕安穿一身宝蓝色的长袍，斯文俊朗。
玄大婶啧啧称奇：“这一家子都俊极了，个个都是衣架子。就算走到京里，说是谁家府上的夫人公子小姐，也没人不信。”
慕安和慕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顾凤麟也笑，特意交待：“去了高家，不必对他们说什么主仆，只管说我是你的兄长，其他不必多言。”
慕云晗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对着别人就不肯承认主仆关系，对着蒙嘉就非得咬明他是她的少爷。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一家人欢欢喜喜去了高家，高文山见着顾凤麟分外欢喜，他特别会聊天，就算顾凤麟只是含笑点头摇头，居然也能聊得热火朝天。
到了午后，陆陆续续就有客人来了。
先来的是高家的亲戚好友，有富户也有一般人家，都很好奇高文山究竟收了个什么样的义妹。
听说慕云晗是药膳堂的东家，免不得七嘴八舌各种询问。
知道她父亡母病，还有弟妹要抚养，大多数人都是觉着她了不起，也有一部分人觉得女子抛头露面很丢人，说要给她介绍合适的人家，嫁过去让男人撑门户。
对于这种人，慕云晗敷衍了事，并不放在心上。
奈何高老太太有个堂妹，简直就和牛皮膏药似的，非得缠把丧偶的小儿子推销给她。
“我那儿子长得一表人才，体健貌端，比文山大侄儿还要年轻好几岁，家里已经有儿子了，你都不用担心以后生不出儿子，没人给你养老……”
申老太太狼一样死盯着慕云晗，年轻漂亮家底厚，还能干，家族无靠，母亲病弱，弟妹年幼，这买卖很划算啊！

第398章 来者不善
慕云晗听得乐了，这得多不要脸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申老太太越说越得劲：“嫁过去，把铺子交给他们父子辛苦，你只管在家做饭绣花，照管一下孙子，陪我说说话就好了。可不比你这样风吹日晒，起早贪黑的好？”
慕云晗镇定地道：“不好意思，我太年轻，养不了孙子，怕养坏了。”
申老太太厚脸皮：“这不有我呢……”
“小姑姑家的亲族来了，公爹请小姑姑出去呢。”高家二少奶奶冷汗都出来了，叫人把申老太太哄到一旁去，不让她纠缠慕二娘子。
慕云晗趁势起身避了出去。
张老族长、慕秋生、郑族长、张屠户等人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只是衣服上的折痕暴露了他们的真实情况，往那儿一站，引得众人瞩目，于是颇不自在。
看到慕云晗，全都松了一口气：“晗丫头，我们不会给你丢脸吧？”
慕云晗道：“各位长辈是来给我撑腰长脸的，怎会给我丢脸？”
张老族长就笑了：“对！让他们知道，你家里也是有人的。她身后有咱们整个镇子！就算要打架，我们一人也能抡一棍子！”
郑族长酸溜溜地道：“谁要你打架呢？你老胳膊老腿儿的，不拖后腿就好了。”
慕秋生昂首挺胸：“晗丫头只会让我们日子越过越好过，打什么架啊。”
高文山父子也和顾凤麟一起迎了出来，把人引进花厅吃茶说话。
高文山让慕云晗：“别回内院了，我请的那些人很快就来，你和阿麟一起站在我身旁待客。”
说话间，一群仕绅结伴而来。
好些人得过高文山的馈赠，也定了药膳堂的菜，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都很给面子。
可始终也只是个乡下姑娘罢了，一个小小的蔬菜铺子，利润不大，始终也成不了气候，将来嫁了人，也就那样了。
忽有人道：“听说高兄也请了县尊并夫人，他们来不来呢？”
眼看就要开席了，始终不见邱县令两口子，熟悉这夫妇的人都知道，这是不会来了。
这说明，慕云晗也没传闻中那般和县尊夫人关系密切。
顾凤麟怕慕云晗觉得人家冷淡什么的难过，暗暗捏一捏她的手，表示这种事急不得。
慕云晗微笑着点头，轻声道：“我晓得的，我不急，这次我就先把人记清楚，多看多听，以后慢慢来。”
至于县令夫人，她求的只是有事时庇护一二，自问还达不到让人出面给她撑腰的程度，能来固然好，不来也想得开。
顾凤麟很喜欢她这种态度：“你能这样想很好。”
忽见顾老头快步而来，和顾凤麟低声说了几句话，顾凤麟就抱歉地和慕云晗告别：“我有急事要处理，要先走一步。”
慕云晗见顾老头神色凝重，知道是重要的事，不敢耽搁顾凤麟，忙道：“快去吧，我这里没事。”
顾凤麟温煦地和高文山等人道了别，这才离去。
过不多久，高二少急匆匆赶来：“曹县尉来了！”
慕云晗蹙眉，这曹县尉，不就是赵茉莉未来的婆家么？
总感觉来者不善。

第399章 仗势欺人
县尉虽然排在第三，但主管具体庶务，又是当地人，有时就连县尊都拿他没法子，没想到居然会给慕云晗面子，众人纷纷起身迎了出去。
却见曹县尉沉着一张猪腰子脸，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簇新绸衫的中年男人，正是赵里正本人。
看到慕云晗，赵里正抢上前去一揖到底：“晗丫头，你大人大量，莫要与我计较。”
众人好奇极了，为什么曹县尉领来的人，会一来就对着慕云晗行礼赔罪。
慕云晗静静地注视着赵里正。
他跑进城里这么久，她一直等他出招，猜他一定会搬出曹县尉，果然。
特意挑了这么个时机，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曹县尉见慕云晗居然受了赵里正的礼，还迟迟不把人扶起来，就不满地干咳了两声。
高文山打圆场：“义妹？”
“哎呀，看我吓得，这半天才认出原来是里正叔。”
慕云晗佯作惊讶，虚虚一扶：“你这是做什么？虽说之前你做了很多错事，但你已经摆了三天流水席给邻里赔过礼啦，怎么又找来这里找我赔礼？”
她声情并茂，短短几句话就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首先赵里正犯了很多错，而且是受到邻里一致声讨，不得不摆三天流水席赔礼道歉的大错误。
其次，他特意找来这里是挑事。
在场的都是人精，看向赵里正的目光都变了，也明白曹县尉今天来，是来找场子的。
死丫头，一段日子不见，越发牙尖嘴利！
赵里正暗恨，继续装可怜：“是我错了，我如今不敢回守山镇，日日思乡病情加重，听说侄女儿摆酒认亲，我厚着脸皮求亲家领我来此，只求侄女看在我年老体迈，当初也曾救过你们全家性命的份上，让我回去死在家里。”
说着还虚伪地挤了几滴眼泪出来，看上去十分可怜。
“老赵你不必如此，不过几件无伤大雅的小事而已，且都是为了她好。倒是她忘恩负义，把你逼成这个样子，说起来都丢我的脸！”
曹县尉吹胡子瞪眼睛地冲着慕云晗喊：“像你这样刻薄恶毒、忘恩负义的女子真是世间少见！速速赔礼道歉，敲锣打鼓把人接回去，本官便罢了，否则，留仙县容不得你这种恶人逍遥自在！”
众仕绅哗然，曹县尉也太不给高家面子了吧？
且，这慕云晗好歹也是县尊罩着的，曹县尉这是连县尊也不放在眼里啦？
高文山皱了眉头：“曹大人，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您看，这大喜的日子，这么多宾客等着的，是不是先请入内喝一杯，咱们慢慢地说？”
曹县尉冷笑道：“说什么说？她今日非得当众给我这亲家跪下敬酒赔礼不可，否则别想在这留仙县城里混了！”
他手下掌的是治安盗捕，随便安个罪名，让手下衙役每天都去慕云晗的铺子里闹一闹，看她怎么做生意！
再找个借口把她母女几个锁进牢里，清白名声什么的也就都毁了，叫她生不如死！

第400章 将这刁民拿下！
既然不能善了，慕云晗就不打算服软了，淡漠地道：“所以，曹大人此来是仗势欺人，非得为你的亲家出气不可了？”
“目无尊长之人就该被教训！”
曹县尉见她居然一点都不怕，手指都要挖到她脸上了，唾沫四溅：“小贱人！当着本官的面尚且如此猖狂，背着本官还不知如何得意！”
小米瞳孔微缩，立刻就要出手，却见高文山闪身上前，把慕云晗护在身后。
曹县尉的手指刚好戳到他脸上，口水也喷了他一脸。
高文山却是半点不生气，笑眯眯地拿袖子擦干净脸，作揖道：“大人给小的一个面子……我这义妹年轻不懂事，女孩子嘛，气性总是要大一些的。”
众仕绅也纷纷劝解：“就是，老高那是什么人品，曹大人有话好好说，教教小姑娘规矩也就是了。”
曹县尉却是半点不肯让步，更加猖狂：“不行！她连本官也不放在眼里，这事儿断难善了！高文山，你别挡着本官，本官非得叫她晓得厉害不可！”
赵里正得意地勾起唇角，臭丫头不就是仗着顾家和邱县令是亲戚吗？如今邱县令要倒霉了，看她怎么狂！
见慕云晗绕开高文山朝他走来，就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磕头赔礼的。
便得意洋洋地捋着胡须道：“晗丫头，你看你，脾气总是这么不收敛，非得撞了南墙才回头，看看你义兄，多体面的人，为了你这样卑躬屈膝。”
却见慕云晗面无表情地道：“邱县令怎么啦？”
“他做不成县令了！”赵里正冲口而出之后，懵了，他怎么就回答慕云晗的问题了？
“难怪。”慕云晗了然：“我说你们怎么敢乱咬乱吠呢。”
“你找死！”反正都撕破脸了，赵里正也不想继续装下去，沉着脸大声道：“我原本想着乡里乡亲的，好歹替你和县尉大人说说情，你却如此不知好歹，县尉大人，此女目无法纪，竟敢当众辱骂朝廷命官，速速将她拿下！”
众仕绅都摇头叹息，这慕云晗看着是个聪明能干人，怎么这样想不开呢？
就算身后有县尊撑腰，被这曹县尉弄到牢里走一遭，下黑手乱搞一气，出来也毁了！
“误会，误会！”高文山急出一头冷汗，又低声劝慕云晗：“你少说两句，交给我处理！”
慕云晗刚才被他护在身后，看他为自己擦去脸上的唾沫，赔笑讨好曹县尉，心里已是真正认了这个大哥，当即低声道：“义兄别担心，我还有客人，很快就到，他们不敢乱来。”
她也给晋樊送了请柬的，算着时间，该来了。
晋樊可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地头蛇，曹县尉还不是他的对手。
高文山确实不太清楚慕云晗这些事，见她胸有成竹，便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是谁？”
“晋樊。”慕云晗话音刚落，一条男声便阴阳怪气地响了起来：“哟，这是在唱大戏吗？”
并不是晋樊，而是浣花楼的小蔡和燕娘子。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浣花楼的伙计，每人挑着一担扎了红绸的礼品。

第401章 奉楼主之命
高文山确实不太清楚慕云晗这些事，见她胸有成竹，略松了一口气：“是谁？”
“晋樊。”慕云晗话音刚落，一条男声便阴阳怪气地响了起来：“哟，这是在唱大戏吗？”
并不是晋樊，而是浣花楼的小蔡和燕娘子。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浣花楼的伙计，每人挑着一担扎了红绸的礼品。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去过浣花楼，自然都认得永远耷拉着唇角的小蔡和八面玲珑的女匪首燕娘子。
这二人平时从不出现在众人面前，十分神秘，让人想要交好也没机会。
今日却突然这样大张旗鼓地出现，实在让人觉得惊讶。
高大少迎上去：“请问二位这是？”
小蔡耷拉着死人脸，先狠狠地叼了曹校尉和赵里正一眼，才慢条斯理地指着慕云晗道：“自然是找她。”
燕娘子清脆地笑道：“慕姑娘这是惹着什么事啦？野狗也敢在您面前乱吠乱咬。”
女匪首竟然尊称慕云晗为“您”？
众人便又齐齐看向慕云晗，见后者一副淡定自然的样子，顿时肃然起敬，纷纷问道：“慕姑娘认识浣花楼的人啊？”
“有幸与浣花楼主喝过茶。”慕云晗微笑着道。
这浣花楼的人真是来得巧，既然对方有意替她撑腰做脸，她少不得要扯虎皮拉大旗，威风一二了。
燕娘子就道：“姑娘真是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您是咱们楼主的贵客！什么人不长眼，敢和云上仙作对！是活腻了吗？！”
说到后面一句，声色俱厉，眼神就和淬了毒似的，煞气十足地在曹县尉、赵里正，以及众仕绅脸上刮过。
众仕绅还好，反正问心无愧，只是暗自感叹慕云晗这个小女子，背景居然如此深藏不露罢了。
赵里正地地道道的乡下人，不认识浣花楼，大咧咧地问曹县尉：“亲家，这是谁啊？竟敢不把你放在眼里！”
瞧着像是江湖人士，那不应该很怕官家的吗？怎么竟敢当众威胁官员？他们才是活腻了呢！
曹县尉额头青筋暴起，低声斥道：“你闭嘴！让到一旁去！”
赵里正不明所以，讷讷地退到一旁，不甘心地瞪慕云晗。
慕云晗眼角余光都没赏半点给他，笑吟吟地问燕娘子：“姐姐可是有事寻我？恰好我今日与义兄结拜认亲，若不嫌弃，入内喝上一杯如何？”
燕娘子道：“姑娘，我们就是奉了楼主之命，来给您送贺礼的呀！您瞧，这两担礼品，全都是楼主亲自挑的！他老人家说了，有事不能亲来，望您恕罪，下次见面，他一定自罚三杯向您赔礼！”
呃呃呃……就算慕云晗脸皮够厚，被浣花楼这样高高捧着，她也有点不好意思了，真心觉得受之有愧。
再看众仕绅的眼神，就又昂首挺胸，矜持地道：“楼主他老人家实在太客气了，麻烦姐姐替我说一声，我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高文山立刻高声道：“二位请！”
众仕绅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讨好燕娘子和慕云晗，自然而然地把曹县尉和赵里正晾在一旁。

第402章 妖言惑众
赵里正满头雾水，十分不甘心地问曹县尉：“亲家，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却见小蔡抱着长刀走过来，耷拉着唇角，鄙夷地看着他一动不动，老半天，嗤笑一声：“癞蛤蟆！不自量力！”
赵里正气得脸红脖子粗，隐然又有二次中风的趋势：“你谁啊？”
小蔡理也不理他，转头盯着曹县尉冷笑：“你很好，竟敢骑在浣花楼脖子上拉屎！”
曹县尉后悔死了，把所有错误都推到赵里正头上：“是他挑拨离间，冤枉慕姑娘，本官这才想要整治一下风气的。”
小蔡直勾勾地看着他，高声道：“你很快就要挨打丢官，流离失所，客死他乡。”
曹县尉陡然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抓住衣领，脸上白了青，青了红，嘶声道：“你乱说！你妖言惑众！”
小蔡不屑地冷哼：“这是我们楼主给你批的命，你若不信，等着瞧吧，报应很快就要来了！”
现场一批死寂，众人恐惧地看着曹县尉和小蔡。
燕娘子清脆笑道：“诸位若是不想沾染上晦气的话，千万记得躲远些。”
“呼啦”一下，众人就像避瘟疫似的躲得老远，唯恐自己真的沾上曹县尉的坏运气。
赵里正完全不懂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见曹县尉失魂落魄一般，就去扶他：“亲家……”
曹县尉猛地挣开他的手，哆嗦着嘴唇道：“你别碰我，你个扫把星！”
他转头看向慕云晗：“我不是有意的，慕姑娘，都是这个混账东西欺骗我，我误会了才得罪你的，你大人大量，千万别和我计较，替我向云上仙求个情好不好？”
说着就朝慕云晗扑过去，要抓她的衣袖。
小米半点没客气，抓着头发扔了出去，要不是看他是个官身，打烂了会给慕云晗惹麻烦，她非把他揍得他娘都不认识！
慕云晗笑吟吟地道：“曹大人别急，老天有眼，你真要是没做亏心事，一定不会有事的。”
曹县尉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恐惧又羞耻，云上仙批命从无错漏，他真的要倒霉了吗？
见赵里正还在那儿傻乎乎地站着，不甘与气愤陡然涌上心头，嘶声道：“那他呢？他才是罪魁祸首！谋算孤儿寡母的资产，还想赶尽杀绝……”
“嗳，不是，我说亲家，你这是失心疯了吧？”赵里正满头雾水，光天化日之下，这是见鬼了啊！
“走走走，诸位，吉时要到了。”高文山懒得理睬这两个坏东西，热情地招呼众人入内。
却又听见一条嚣张跋扈的男声清亮地响了起来：“咦，这是怎么回事啊？”
蒙嘉穿着一身骚包的紫色纱衣，头上戴了个纱帽，骑着锦鞍玉辔的高头大马，前呼后拥地走过来，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慕云晗看着他就头大，怎么又来了啊！
她还以为他丢了面子，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出现了呢。
蒙嘉并不和她有任何目光接触，潇洒地跃下马背，用一根镶金错银的马鞭使劲戳曹县尉的头，大声道：“你个猪腰子脸！竟敢谋害小爷的救命恩人！”

第403章 现世报来得太快了
曹县尉知道蒙嘉的真实身份，不敢和他对着来，只好捂着头喊冤：“公子，您冤枉下官了！”
“小爷冤枉你？当着面就敢信口雌黄，平时定然鱼肉百姓，横行乡里！小爷今天就收了你这个妖孽！”
蒙嘉不知是受了气还是旧病复发，分外暴虐，挥起鞭子劈头盖脸地往曹县尉头上、脸上、身上挥去。
曹县尉被打得凄惨大叫，在地上翻滚躲避，连声求饶。
那些跟随他来的衙役都吓得躲到一旁不敢出声，赵里正见势头不好，也顺着墙根想要溜走。
却听“唰”地一声响，一条鞭子毒蛇似地抽过来，卷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拉，将他摔了个四脚朝天。
蒙嘉的鞭子劈头盖脸抽下来：“打死你个老乌龟，打死你个王八蛋，让你害小爷的救命恩人！让你自私自利不仗义！”
赵里正被打得“嗷嗷”叫，护着头脸缩成一团，的确像一只乌龟了。
众仕绅一阵哗然，要说现世报，这来得也太快了吧！
云上仙这一言断生死的本领也太可怕了，简直就像和蒙嘉商量好的。
仕绅们都是消息灵通之人，知道蒙嘉是京中高官之子，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人，都不敢给曹县尉求情，只怕把火惹到自家身上。
然后就是悄悄猜测，这贵公子的救命恩人不会也是慕云晗吧？
再看慕云晗，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并没有半点心软或是害怕的样子，就知道这女子也是个心硬不好惹的。
这时候，守山镇的张族长等人并慕二娘子等人也都出来了，见慕云晗安然无恙，反而是赵里正等人挨打，又是一头雾水。
慕二娘子看清楚打人的是蒙嘉，便让慕安把慕云晗叫过去，不安地道：“小晗，他是为你出气吧？你快让他住手，要出人命了！”
“我捏着分寸的。”慕云晗本来也只打算让赵里正和曹县尉受够教训即可，并不想让蒙嘉因此杀人，慕二娘子这模样，倒像是特别关照蒙嘉似的。
慕二娘子催她：“快去，别惹麻烦，不然把你牵扯进去也不好。”
慕云晗就上前和蒙嘉说道：“请公子住手。”
蒙嘉手一顿，从眼角偷瞟她一眼，飞快收回目光盯着地面，粗声粗气地道：“你谁啊？让小爷住手小爷就要听你的？”
慕云晗知道他别扭惯了，平心静气地说道：“为了这种人弄脏公子的手，牵连京中老大人的名声，得不偿失。”
蒙嘉收了鞭子，梗着脖子道：“小爷才不是听你这个坏娘们的话，只是刚好出够气了，嫌他们碍眼睛！”
分别踢了曹县尉和赵里正一脚，厉声吼道：“还不快磕头赔罪赶紧滚？等着小爷留你们吃晚饭么？”
曹县尉和赵里正挣扎起身，磕头赔罪之后，相互搀扶着狼狈而逃。
蒙家的豪奴们全都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今天又要出大事呢，幸亏啊！
蒙嘉晃了晃脑袋，很凶地瞪着慕云晗：“你为什么不请小爷？”
慕云晗原本看他十足不顺眼，但因他才刚出手帮了忙，不好给他脸色看，就敷衍道：“怕公子不赏脸。”

第404章 抢老子的戏！
蒙嘉满心的愤恨突然就平了，傲慢地道：“原本小爷是不想赏脸的，但看你这么自卑，怕你想不开，就勉强赏你这个脸吧！”
她自卑？她想不开？
慕云晗指着自己的脸，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蒙嘉斜瞅着她，再次将头晃了晃：“你那是什么表情？小爷才帮你出了气，撑了腰，你就过河拆桥？”
慕云晗不明白他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停地在她面前晃脑袋，勉强敷衍道：“没有的事，吉时已到，请公子入内观礼。”
蒙嘉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嚣张地对着众人大声道：“你们都听好了！这是小爷的救命恩人，谁敢对她不敬就是对小爷不敬！今儿那俩狗东西就是他的下场！”
又发狠道：“那个狗东西是县尉是不是？小爷一定要为民除害，革了他的职！”
众人看向慕云晗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忌惮，与邱县令一家有旧、得高文山极力推举、是浣花楼主的座上宾、是京中高官之子的救命恩人……惹谁也别惹她呀！
于是言笑晏晏，或明或暗地和慕云晗套近乎，羡慕高文山有眼光，得了这么一个义妹。
可这还不算，将要行礼结拜之时，又有军中大汉匆匆赶来，送上一份厚礼，说是奉象山吴彦庄吴将军之命，前来恭贺慕云晗与高文山义结金兰之喜。
接着，晋樊带了几个手下，拉着两腔羊、两坛酒、两篓葡萄赶了进来，大声恭贺一回，抱歉道：“来迟了，来迟了，老早就让他们弄葡萄给你席上添彩，这些懒货迟迟不到，稍后晋某自罚三杯。”
大家都以为是和高文山有交情呢，正羡慕时，却见吴彦庄的人也好，晋樊也好，都是和慕云晗打交道，于是又一番震惊。
守山镇众乡老看在眼里，心里更是十分感叹，自有一番思量。
郑族长是寻思着，以后一定不能再为了郑海一家子和慕云晗过不去了，还得想法子把这关系修补回来。
慕秋生是得意加自豪，决定以后一定要抱紧慕云晗的大腿，靠着她过好日子奔小康。
张老族长则是后悔，还和慕云晗争什么话语权，斤斤计较那些事干什么呀！
她要发言就发言，要参与镇上事务就参与，这么一棵大树，当然是靠着好乘凉了！
慕云晗自己也有些懵，她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全都来了，而且送的礼都不薄。
可惜，顾凤麟不在这里，他才是她最希望能守护陪伴在她身边的人。
燕娘子和小蔡没久留，见事情解决，放下东西就走了。
吴彦庄的人也没久留，观礼之后就告辞了，饭都没吃，说是还要赶回军营。
晋樊则是听说了刚才发生的事，先是啐一口：“浣花楼主太他妈吓人了！你什么时候勾上的？怎么没听你说起？”
慕云晗正色道：“注意措辞！”
晋樊再啐一口，恨恨地瞪着蒙嘉：“小兔崽子，就你会出风头！抢老子的戏！”
蒙嘉早就看不惯他总和慕云晗说话了，逮着机会立刻发作：“刀疤脸，你看着小爷做什么？没见过小爷这么英俊潇洒的人？”

第405章 久仰久仰
“你他妈骂谁？”
晋樊伸脚要踹桌子，被慕云晗盯着，硬生生收回去，冷笑：“是啊，是啊，老子就是没见过你这么英俊潇洒的人，大热天，还要戴个假发加纱帽，莫非是个癞痢头？”
假发加纱帽？瘌痢头？
众人瞩目，果见蒙嘉戴了一顶精致的纱帽，至于下面的头发，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慕云晗恍然大悟，难怪蒙嘉总对着她晃脑袋呢。
不过这顶纱帽是真的很精致，那假发也做得很好，完全看不出来是假的。
她悄声问晋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边蒙嘉已经扑过来要打晋樊了：“你才戴假发，你才癞痢头！你全家都戴假发，都是瘌痢头！”
晋樊冷笑：“你心虚什么？”
“今天是我的好日子，要打就出去，以后都可以不见面了。”慕云晗内心十分崩溃，蒙嘉的嘴太贱了，晋樊也不是个好东西。
于是晋樊与蒙嘉互相瞪视着，悻悻落座，恨恨吃菜。
一场结拜认亲宴，发生了太多事，大家都没心情久留，吃完饭纷纷告辞。
晋樊和蒙嘉赖着不肯走，慕云晗就道：“你们不走我走！”
那两个人这才肯离开。
慕云晗抱歉地和高文山道：“因为我的缘故，给义兄添了很多麻烦。”
高文山道：“并没有，相反，哥哥觉得很有面子，不是随便结拜一个义妹，就能认识这么多厉害人物的，以后义妹记得罩着哥哥。”
他语调俏皮轻松，情真意切，众人都被逗笑了。
高文山送慕云晗出去，低声交待她：“哥哥最早认识你时，你一无所有，如今能有这个成就，着实不易。你能结识那些大人物，必有你的过人之处，但要小心，他们一句话就能定夺咱们的生死，你的脾气还是太硬了。”
他看着前方，轻轻地道：“商人不是那么好做的，该服软时要服软，能抽刀杀人，也要能唾面自干。”
慕云晗想到他被曹县尉喷了一脸口水，仍能面不改色、谈笑自如，真心敬佩，诚心诚意地道：“我知道了，谢义兄教诲。”
忽听一旁有人道：“你义兄帮你，你就谢了又谢，小爷帮你，怎么不见你有丝毫感动记情呢？”
却是蒙嘉遣散随从，独自在门口蹲着，眼巴巴地看着慕云晗，还是那副傲慢的样子，眼神却非常可怜：“你要怎样才肯继续给我看病？我以后再也不折腾你了，我把你当仙女一样敬着，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慕云晗本不想理他的，慕二娘子却是拉了她的袖口一把，温和地对蒙嘉道：“公子是生病了吗？”
蒙嘉一看有戏，立刻堆了满脸笑意，殷勤地对慕二娘子行个礼，讨好道：“这位夫人看起来就和神仙似的，心善又美丽，不知怎么称呼？”
慕云晗：“……”还要脸不要脸。
慕二娘子和气地道：“我是小晗的娘。”
蒙嘉一揖到地，只差摇尾巴了：“原来是伯母啊！久仰久仰，您太了不起啦，儿女全都是人中龙凤啊，哈哈~”

第406章 改变策略
慕二娘子只是笑：“公子实在太过客气了，他们只是寻常资质，寻常孩子。”
“哪里，哪里，又能干又聪明，还很善良。”
蒙嘉偷瞟着慕云晗，讨好的话说得磕磕绊绊，见慕二娘子要上车，连忙殷勤地伸手去扶：“伯母您小心一点。”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隔开他的手，彬彬有礼地道：“不敢有劳公子，我们穷家小户，我娘不敢当公子的伯母。”
蒙嘉被隔绝在外，非常生气，耐着性子厚脸皮地道：“是不该这样叫，我爹娘年龄大了许多，你娘这么年轻，该叫姨。”
慕二娘子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天要黑了，公子趁早回去吧。”
蒙嘉吸了一口气，一把拽住慕二娘子的袖口，大声哭了起来：“慕姨，慕姨，救命啊，求求您救救我吧……我要死啦……”
慕家人全都傻住了，包括慕云晗在内——她习惯了蒙嘉蛮不讲理的霸道样子，实在不能适应这种当街哭泣求救的风格。
慕二娘子手足无措：“你快别哭啊，有话好好说。”
蒙嘉抬起下巴给她看自己的脸：“您瞧我的眼睛，里头全是血丝，我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就要死了。”
不是他想做这种丢脸的事，而是他真的没办法了。
尝过安然入睡的滋味，再次失眠，就像吃惯山珍海味，突然吃沙咽土一样痛不欲生。
他想过把慕云晗绑走关起来，逼迫她替他治病，但又觉得大概会适得其反。
一是因为慕云晗一直以来表现得太强悍了，宁折不屈。
二是因为吴彦庄亲自拜访了他，表示不希望他对慕云晗动粗。
三嘛，他是不会承认的，那天晚上遭受不明原因的袭击之后，他有点害怕，生怕真的动了慕云晗，小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所以只好示弱了！毕竟慕云晗的娘看起来就很心软，很容易忽悠的样子。
蒙嘉使劲眨巴着眼睛，拼命往慕二娘子跟前凑：“您看，您看，我娘老了才生的我，为我操碎了心，可怜天下父母心，慕姨，您可怜可怜我娘吧，她好可怜的！”
他原本就生得好看，只是平时暴虐傲慢的样子让人讨厌并害怕，现在摆出这副可怜样，口里说着软话，真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慕二娘子谨慎地没有答应他，只道：“今日晚了，公子先回去，改天再说好不好？”
慕云晗冷眼旁观，并不表态。
蒙嘉看看慕云晗，委屈巴巴地收回手，强颜欢笑：“那我不耽搁慕姨休息了，您忙了一天，担惊受怕的，想必很累了。”
慕云晗这才敛襟为礼：“多谢公子今日援手相助。”
蒙嘉死气沉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昂首挺胸地道：“小事一桩，小爷有的是钱，有的是权……”
慕云晗却已经登车走了，根本没听他后面说什么。
蒙嘉的头耷拉下来，声音越来越小：“弄死他们，叫他们做不成官，让他们欺负女人孩子，欺负百姓……”
头一阵剧痛，他抱着头蹲下去，野兽一样地嘶吼起来。

第407章 救命恩人·竹马
慕樱和慕安趴在车窗上，好奇地往后张望：“那个公子好像疯掉了。”
慕云晗回头，却只看见一大群豪奴朝蒙嘉冲去，瞬间将他围得看不见了。
回到家中，慕二娘子把慕云晗叫过去，劝道：“小晗，你能帮就帮他一把，这孩子本性不坏的，只是被惯坏了，又生了病，不懂得人情世故。其实也是性子直爽，不会阴谋诡计。”
慕云晗道：“娘和他的父母有旧？”
她和蒙嘉打交道实在太艰难了，每次都是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突然又发作了，又想玩什么花样。
慕二娘子道：“他今天帮了你大忙，我当然看他顺眼了。”
慕云晗摇头：“最先帮到我的是浣花楼主，就算他不来，那些人也不敢继续猖狂下去。”
只是蒙嘉来了之后，真的很解气就是了。
慕二娘子犹豫片刻，小声道：“当初他娘帮过我大忙，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当年，家族败落，夫家无情，人人如避瘟疫，孤立无援。
她病着，慕云晗年幼，慕二想要带着她俩逃出京城，谈何容易？全凭蒙老夫人施以援手才能逃出生天。
“那会儿蒙相还不是相爷呢，蒙老夫人年纪大我许多，却与我格外投缘，我们经常一起玩的，你和蒙嘉小时候也是玩伴……”
慕二娘子看着慕云晗，眼里的情绪格外复杂：“你小时候挺喜欢他的，他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要给你留一份……
后来出了那件事，人人视我们母女为洪水猛兽，有一次你发了高热，他们不肯请大夫，是蒙夫人带着大夫闯进去救了你的命。
再后来，他们要我们死，又是她派人接应我们，亲自坐着马车把我们送出了城，还给了盘缠和路引。不然，此刻你我二人已是白骨……”
慕云晗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当即道：“既然这样，我给他治病就是了。”
小米进来道：“顾少爷还未回来。”
慕云晗失望极了，索性检视浣花楼主、吴彦庄、蒙嘉送来的贺礼。
吴彦庄送的多是金玉之物，虽然厚重，却不出格。
蒙嘉送的则是四盆“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宝石盆景，奢豪得不得了，打开盒子，艳光四射，能把人眼睛晃花。
慕安和慕樱啧啧称奇：“这个人好多钱啊，感觉他都不把钱当钱。”
“他的确不把钱当钱。”慕云晗打开浣花楼主送的礼，只见两担礼物各有特色。
一担是各种美味小吃，甜食蜜饯居多；一担是各种香料，品相俱佳。
小吃是澜京口味，新鲜又美味，特别精致，引得慕安和慕樱口水滴答，慕二娘子也馋了。
慕云晗数了数，香料一共有三十余种，都是顶级的，有钱也买不着，很适合制香，倒是省得她每次配香都要绞尽脑汁找材料了。
所以，蒙嘉是只会用钱砸人，除了贵重之外，再看不见什么了。
浣花楼主这份礼却是让人觉得体贴又高雅，丝毫不会觉得被人用钱砸了。

第408章 神官亲信
慕云晗就琢磨着，要弄一份什么样的礼物去答谢浣花楼主。
思来想去，她真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只能制一份独特的香再加每天供应药膳堂的上品菜蔬。
因此进了书房，挑出需要的香料，备好用具，精心研制。
同一时间，浣花楼。
孙家药铺的邱掌柜讨好地和燕娘子说道：“……还请娘子行个方便，再替我们向楼主通传一下吧？我家商总管在此等候许久了，神官大人此次命他前来，是有紧要的事要办……”
不远处，一个穿着秋香色绸袍、腰系玉佩、肥白倨傲的中年男人负手腆肚，懒洋洋地打个呵欠，抬眼看着天花板。
瞧着像是亲自上门很客气了，其实傲慢轻视之意显而易见。
不过一个奴仆而已，得意什么？
燕娘子暗自翻个白眼，佯作为难：“我们楼主真不在，客人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邱掌柜便道：“唉，楼主他老人家不在，那也是真没办法了……是这样的，之前我们在贵楼买到一批赤龙藤，可否告知我们卖主是谁？”
燕娘子断然拒绝：“那不可能，卖主不知买主，买主不知卖主，这是规矩，你应该很清楚。”
“规矩也是人定的嘛，你悄悄告诉我们，谁也不知道。”邱掌柜挤眉弄眼，借着袖子遮掩，悄悄将一个荷包塞给燕娘子。
“请自重！你把浣花楼当成什么地方了！”燕娘子勃然大怒，手一抖，将邱掌柜塞给她的荷包扔了出去。
“啪！”的一声响，十多颗莲米大小、晶莹浑圆的珠子从荷包里散落出来，叽里咕噜滚了一地。
燕娘子指着门厉声道：“倘若人人都似你这般，浣花楼还讲什么信誉，做什么生意！快走！别叫我让人请你出去！”
小蔡应声出现，抱着长刀耷拉着唇角，鄙夷地看着邱掌柜，冷冷地道：“滚！”
邱掌柜面红耳赤，十分下不了台，撇嘴道：“何必这样死板呢？通融一下，大家都体面不是？得罪了神官大人，你们还想混吗？”
小蔡“呛啷”一声抽出长刀，一刀劈了过去。
眼看那刀毫不留情地朝自己砍来，邱掌柜吓得大叫一声，抱头不敢细看。
商松蹂身而上，徒手捏住小蔡的刀背，挡了这一袭。
小蔡冷冷一笑，反手收刀，使劲往上一磕，撞开商松的肉掌，大开大合，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砍、劈、挑、刺，始终向着商松要害之处。
小小一个浣花楼，竟敢不把神官大人放在眼里，必须给他们教训！
商松怒火中烧，奋力出击，一心只想将小蔡弄死或是弄残，煞煞浣花楼的威风。
二人瞬间斗了十多个回合，难分胜负。
小蔡越打越精神，商松肥白的额头渐渐浸出了汗珠。
邱掌柜着急地和燕娘子商量：“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快让蔡兄住手，别伤了和气。”
燕娘子便道：“小蔡，住手。”
小蔡鄙夷地撇撇嘴角，收了长刀退到一旁。
商松诡异一笑，掏出一件黑乎乎的东西朝他掷去。

第409章 这是要搞事啊
突然遭到偷袭，小蔡下意识回身举刀，对着那东西劈去。
商松拽着邱掌柜迅速后退，他这东西是雷霆子，碰到硬物便要爆炸，怎么也要把小蔡炸个满脸花。
“那是雷霆子！”燕娘子清叱一声，一条七彩绸带自袖中飞出，卷住雷霆子往后一带，那玩意儿便朝着商松倒飞回去。
一切只在眨眼之间，商松瞳孔微缩，毫不犹豫地将邱掌柜推到身前挡住这一击。
“轰隆”一声巨响，室内硝烟四起。
浣花楼的伙计闻声而入，不见慌乱，开窗透气，清扫卫生，换掉家具，修复墙壁，来来往往，井然有序，各司其职，无人多看邱掌柜与商松一眼。
少倾烟雾散去，邱掌柜躺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他整个脸和前胸都被那颗雷霆子炸烂了，黑红的皮肉翻在外面，惨不忍睹。
商松毫不同情，只握住腰间软剑，凝神提防。
燕娘子冷笑：“商总管这是要搞事啊。”
商松皮笑肉不笑地道：“听说浣花楼随便一个扫地的老仆都是武林高手，我想试试是不是真的。夺命绕指燕娘子，催命阎王蔡晓刀，浣花楼主手下两大悍将，果然名不虚传。”
燕娘子轻描淡写地一笑：“我知商总管是神官大人身边得意之人，故而有恃无恐，不过，这里是浣花楼，不是你能乱来的地方。今日此事，邱掌柜已然半死，我们就不再追究了，滚吧！”
商松倨傲地道：“倘若我非见你们楼主不可呢？神官大人的命令，他也敢不接吗？难道非得逼我拆了这座楼不可？”
燕娘子道：“你大可试试。”
“和他废话这么多干嘛？”小蔡举起长刀，足尖一顿，跃起直劈商松。
商松自然不肯示弱，双方你来我往打成一团。
忽听外头传来一声娇笑，一个年约二十许，双眉纤细如柳叶，丹凤眼的女子缓步而入，笑道：“这是怎么了？”
她穿着湘色罗裙，衣领和袖口、裙边都用银线绣着精致的莲花，乌亮的发髻上插着金步摇，耳边缀着莲米大小的珍珠，看起来很是富贵美貌。
商松力不从心，大声道：“阿怜姑娘，浣花楼不敬神官大人，等同谋逆，快让县衙发兵踏平此楼！”
燕娘子可不是被吓大的，不慌不忙地笑道：“我没听错吧？原来不听神官大人家奴的话，就是谋逆，这可是把神官大人架在火上烤了。”
阿怜姑娘微微一笑：“这位大婶你会错意了，我们只是奉命办事而已。你们久居乡野，不晓得京中动向，近来，各地多有江湖人士以武犯禁，陛下正打算狠狠整治一番呢。”
言下之意就是，倘若浣花楼不服软，那就是朝廷整治的对象了。
燕娘子直接翻了个白眼：“看看，才说我会错意，这又代表陛下发号施令了，这天下是姓赵，并不是姓顾。”
阿怜带来的绿衣丫鬟厉声喝道：“你这乡下婆子好大胆子，竟敢胡言乱语！”
“不得无礼。”阿怜很是大度地笑了笑，不再搭理燕娘子，静看小蔡和商松相争。

第410章 因为，你们不能代表天下
“呛啷”一声脆响，商松手中的软剑断成两截。
他震惊地看着断剑，这是神官大人亲赐给他的宝剑，居然，就这么被砍断了？
眼前白光闪过，小蔡的长刀夹裹着冷风扑面而来，瞬间，脖颈一片冰凉。
自己要死了。
商松绝望地闭上眼睛。
阿怜也惊呼出声：“住手……”
小蔡挑着眼尾邪邪一笑，挽个刀花，长刀自商松脖颈之间一拖而过。
“你们是想与天下为敌吗？”阿怜脸色苍白。
倘若商松死在她面前，这趟差事就算达到目的也算没办好，夫人一定不会轻易饶过她的。
“当然不是……”小蔡镇定地收回长刀，拉起商松的袖子轻轻擦拭刀口，慢条斯理地道：“因为，你们不能代表天下。”
商松瘫倒在地，一粒暗红色的血珠慢慢出现在他肥白的脖颈上，紧接着，更多的血珠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汇聚成一条血线，瞬间浸湿了衣衫。
“杀人了！你们杀人了！”绿衣丫鬟尖叫出声，歇斯底里：“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尊贵的神官大人最信重的人！你们完了！”
“你是不是眼瞎？”小蔡耷拉着唇角，鄙夷地抱着商松的头颅使劲拽了几下：“这不是好好地长在他的脖子上？”
商松这才转了转呆滞的眼神，颤巍巍伸手去触脖颈，触手生疼，然而，不过是一条口子而已。
不深不浅，刚好把他的皮肉割开，却没伤到要害。
这得多好的刀法才能如此收放自如？
后怕、庆幸、羞耻一起袭上心头，他又羞又恨，起身迅速离开。
“呵呵……原来这就是尊贵的神官大人最信重的人，真给尊贵的神官大人长脸。”
小蔡重重地咬着“尊贵的神官大人最信重的人”这几个字，笑得不行。
嘲笑声夹杂着邱掌柜“呼哧、呼哧”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十分令人羞耻。
阿怜勉强撑着发软的腿，缓缓吐出一口气，挤出一个干瘪的笑：“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丢雷霆子炸老子是误会？老子砍你一刀也是误会！”小蔡将长刀一挺，作势砍去。
阿怜再顾不得装模作样，尖叫一声，抱头鼠窜。
“把他扔出去。”燕娘子吩咐伙计把邱掌柜抬出去，转身上了三楼。
蔷薇花已经谢了，只余下翠绿的枝条随风飘荡。
顾凤麟一身黑衣，静立于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仓惶逃上马车的阿怜等人。
燕娘子气愤难平：“……实在是太霸道了，不过是顾漪澜的奴仆而已，怎么就敢如此大胆妄为！”
顾凤麟平静地道：“因为顾漪澜是神官，所以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燕娘子小心翼翼，只怕触了他的逆鳞：“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商松等人可谓半点便宜没占到，反而丢尽脸面，绝不会善罢甘休。
浣花楼虽有势力，却只是在暗处，倘若商松等人动用官府的力量找麻烦，那是大大的不利。
顾凤麟一挥袍袖，扔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把这个东西拿去给阿怜。”

第411章 来自澜京的训斥
燕娘子捡起木盒，默默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凤麟拿起一只竹笛，轻快地吹了一首曲子。
一只黑羽白翅的大鸟轻巧地落在窗前，歪头看着他，口吐人言：“阿麟，阿麟。”
顾凤麟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朝它伸出手。
大鸟轻快飞起，落在他的手臂上，金色的眼珠盯着他看：“你又瘦了。”
顾凤麟露出几分温柔眷恋之色，轻柔地摸摸大鸟的头，将一卷纸条塞进它的脚环里，低声道：“去吧。告诉他，我很好。”
大鸟偏头看看脚环，再偏头看着他，用一种很缓慢的语气说道：“你要保重，好好活着。”
顾凤麟轻笑出声：“去吧。”
窗外，一条肥且灵活的黑影潜伏而来，闪电般跃起，朝大鸟扑过去。
“啊，贱猫咬死鸟了！”大鸟惨叫出声，全身僵硬往后一倒，跌落在丝毯之上，一动不动。
玄金收势不及，刚好挂在顾凤麟手臂上。
对上顾凤麟的眼睛，它轻轻打了个寒颤，若无其事地收起爪子，退回到窗台上蜷成一团，眯着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看上去乖巧极了。
顾凤麟揪住它的顶花皮，将它拎到眼前，盯着它的眼睛道：“最近小晗太辛苦了，需要补一补身体，听说龙虎斗大补，还很美味。”
玄金颤抖着嗲叫：“喵呜~喵呜~”
顾凤麟搧了它一巴掌，将它扔出去，它悄无声息地落到丝毯上，也趴着不动了。
大鸟发出一声嘶哑古怪的笑声，拍翅飞上窗台，看着顾凤麟说道：“我走了……”
黑色身影飞入蓝天之中，越来越小，很快不见了影踪。
顾凤麟关上窗子，慢条斯理地换好衣服，并不管玄金，径直往外走去。
玄金厚脸皮地跟上去，抱着他的小腿蹭了又蹭，翻肚子打滚，各种讨好卖乖。
顾凤麟将它拎起放在肩头，缓步走下楼梯。
顾老头在后门隐蔽处赶出马车，轻声道：“公子，来的是顾长贵。”
顾凤麟登上马车，淡淡地道：“走。”
马车驶出县城，一路往南，驶入一个小田庄。
一个佃农走出来，行礼道：“公子，人在左厢房里喝茶。”
顾凤麟面无表情，缓步走入左厢房。
一个年约四十许，鱼泡眼，着赭色绸袍的男子放下茶盏，起身行礼：“顾长贵给公子请安。”
顾凤麟没什么反应，安静落坐。
顾长贵细细打量他一通，皱眉呵斥顾老头：“你们怎么服侍的？公子身体不好，就该在家中安养，为何到处乱跑？”
顾老头面无表情，垂手不语。
顾长贵干咳一声，看着顾凤麟道：“还请公子恕罪，不是老奴多嘴，而是临出门前，大老爷有吩咐。”
顾凤麟垂眸而坐，轻轻捋着玄金的毛，扔进没反应。
顾长贵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大声道：“大老爷说，论罪，公子早该死无葬身之地！能侥幸活下来，那是长辈的慈悯！既来了此处，就安心闭门思过，洗心革面，想想该怎么赎罪……”

第412章 这样都逼不死他
“……千万别再痴心妄想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否则，家法无情！”
顾长贵带着十分恨意，恶意地，慢慢地，将这些话用力说出来，希望能看到顾凤麟痛苦的样子。
然而他失望了，顾凤麟除了面无表情还是面无表情。
顾长贵咬咬牙，大声道：“大老爷还说，再不然，想想老夫人和公子的生母是怎么死的！”
顾凤麟长长的睫毛终于动了动，他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顾长贵。
眼神冷得不似活人。
除了冷之外，再看不出其余的情绪。
痛苦、悲伤、愤怒、厌恶、憎恨、自伤，这些从前还能看到的眼神，此刻统统都看不到。
就仿佛是，一双幽黑的眼睛，透过透明的冰层，毫无情绪地注视着你。
顾长贵毛骨悚然，想起眼前的人从前做过的那些事，下意识地转身就跑。
然而已经迟了，顾凤麟袍袖一振，一股大力袭来，他被震得摔出门去，身体重重地砸在泥地上，五脏六腑几乎移位。
“哇……”顾长贵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道：“孽种就是孽种，终于忍不住了吗？来呀，杀了我呀！”
顾凤麟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在思考怎么折磨死他。
顾老头神色大变，迅速上前拦在顾凤麟面前，急促地低声道：“公子不可，他就是为了激怒您。那些人正愁找不到借口。”
当初公子能逃出生天，活着来到这个地方，那是因为得了族中长老的庇护。
然而，包括家主在内，族中很多人都巴不得公子死掉，他们只恨找不到机会。
如果顾长贵死在公子手里，族中正好有借口对付公子。
来自血亲的伤害，恰恰是最锥心刺骨的。
公子再也承受不起这样的伤痛了。
顾凤麟挪开目光，优雅地抚了一下袍袖，准备离开。
从顾长贵身边经过时，顾长贵恶毒地轻声道：“孽种，你知道你生母那个贱人死的过程是怎样的吗？
家主不许她死，因此头三天，她每天都被灌下粥，她拼命呕吐，直到吐出血水。
第四到六天，她被灌下各种汤水，她用簪子把自己嘴和喉管全都戳烂了……
人还没死，伤口已经腐烂发臭，恰是六月的天，蛆虫在她的嘴里、脸上爬上爬下……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做的那件事……”
顾凤麟停下脚步，垂下眸子静看顾长贵，眼球渐渐变红。
顾老头冲过去，紧紧抓住他的手，低声哀求：“公子，想想晗丫头，想想我和老婆子，想想我们这些人……”
顾凤麟沉默许久，终于收回目光，沉默地从顾长贵身边走过。
待他走远，几个穿着青绸长袍的小厮跑过来，七手八脚地将顾长贵扶起：“二总管，您感觉怎么样？”
顾长贵颤抖着掏出一只玉瓶，将瓶中的药丸尽数倒入口中，调息打坐许久，吐出一口淤血，神色阴沉地道：“回去！”
没想到这个孽种居然还活着，居然这么有长劲，居然这么能忍！
这样都逼不死他，这次又完不成大夫人交待的任务了！

第413章 阴谋·眼球
入夜，孙家药铺后院灯火通明。
几个体格健壮、着统一青色长袍的家丁严肃地守在门口，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正堂内，顾长贵、商松、阿怜三人团团而坐，神色都很难看。
商松满面阴狠之色：“以二总管看来，大公子是真的哑了？”
顾长贵道：“大抵是这样。”
商松不满：“哑了就是哑了，没哑就没哑，到底是怎样？”
顾长贵沉下脸，不高兴地道：“当初是族中长老亲自下的手，家主确认无误，之后所有人都不曾再见过他开口说话。也就是你们不放心，非得认为其中有诈。”
商松冷笑道：“这话好笑，神官大人是天命所归，位置稳当，谁也夺不去，我们放心得很。倒是二公子想做下一任神官有些困难，大夫人和二夫人想必都很着急吧……就不知大老爷若晓得你们做的这些事，会怎么看待你？”
顾长贵翻脸：“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这事和大夫人有何关系？我做的事堂堂正正，不怕大老爷知道！”
阿怜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为了把差事办好，无关的事就别提了，最紧要的是找到药源。不然神官大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家都讨不了好！浣花楼实在可恨！这口气非出了不可。”
商松阴狠地道：“邱今易因为蒙家和蒋家那个案子被免了职，新的县令尚未到任，我已命人拿了神官大人的帖子去州府要兵了。三日后，定然踏平浣花楼！必要叫他们吐口！”
三人商量一回，分头离开。
阿怜回到自己的房间，抱怨道：“真是累死了，一路从澜京赶来，马不停蹄，真是一刻也没闲过。”
两个丫鬟上前服侍她更衣盥洗，讨好道：“姐姐这么能干，回去后夫人一定会重赏的。”
“夫人最倚重的就是姐姐了，不然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姐姐办。”
阿怜慵懒地打了个呵欠，忽然看到妆台上放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木盒，就道：“这是什么？”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齐齐道：“是外头的人送进来的，说是赠给姑娘的礼物。”
莫非是留仙县的乡绅，知道自己是神官夫人的贴身侍女，所以想要讨好？
阿怜得意而笑，漫不经心地打开木盒。
她骤然尖叫了一声，惊恐地将木盒扔了出去。
一个东西从盒中滚落出来，软哒哒地落在地板上。
与此同时，一张精致的湘色洒金花笺飘然落地。
明亮的灯光下，花笺上红彤彤的大字格外刺目：“还记得这只眼睛吗？”
两个丫鬟被吓了一跳，粉衣丫鬟俯身去捡东西，绿衣丫鬟则安慰道：“姐姐，你怎么啦？”
“走开！”阿怜脸色苍白如纸，疯了似地扑上去，将粉衣丫鬟一把推开，厉声道：“谁让你们碰的？都退下！”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匆忙退出。
阿怜颤抖着捡起花笺，再恐惧地看向那个东西。
那是一只眼球，瞳仁黯淡，就像蒙了一层灰，可是仍然依稀能看见她的影子。

第414章 恐吓·交易
阿怜疯了似地把那只眼球踩了又踩，再将花笺撕成粉碎。
有人轻笑了一声：“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了？阿眉的眼睛很美丽，你一直都很嫉妒，对不对？”
这声音不辨男女，不知来处。
阿怜惶恐地四处张望：“你想干什么？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需记得，我们清楚你所有的秘密，可以让你万劫不复。”
阿怜歇斯底里：“你想干什么？滚出来！”
“浣花楼，不是那么好惹的。”那条声音道：“别想着怎么对付浣花楼，浣花楼的力量比你以为的大得多，不信你可以试试。”
原来是浣花楼，知道对方所为何来就好，阿怜很快冷静下来，装模作样地讨价还价：“要说服他俩可不容易……”
三更鼓响，燕娘子敲响了浣花楼三楼的房间。
“进。”低沉悦耳的声音从里传出。
燕娘子推门而入，室内不见半点光线，暗沉无比。
但她知道，楼主就在窗前的案几后坐着。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藏在黑暗里，不乐意让人看到他的样子。
燕娘子暗自叹息一声，单膝跪倒：“主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办妥事情了，商松等人不会再给咱们找麻烦，会按照规矩办事。”
“很好。”顾凤麟的声音冷淡而平静：“明日你把这封信拿给慕云晗。”
劲风袭来，一封信稳稳落在燕娘子跟前。
燕娘子嗅到一股淡淡的酒香，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主人，饮酒伤身，您若是心情不好，不妨去找慕姑娘说说话。”
黑暗里并没有任何回应。
这就是嫌她多嘴了。
燕娘子无奈退出，轻轻将门关上。
小蔡站在楼梯口，朝她比划了又比划：“怎么样？”
燕娘子摇头：“不是很好。”
小蔡耷拉着唇角：“要我说，我去把那丫头拎来给主人下酒算了，要吃要睡，一了百了。”
燕娘子狠狠戳了他的额头一下：“你找死！有你这么办事的吗？”
小蔡躲开，不满地歪靠在墙上：“看在你帮我挡了雷霆子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不然别以为老子不打女人！”
细微的争吵声传到房内，顾凤麟放下酒杯，抚摸着怀里的玄金轻声道：“肮脏，苟活，该死，他们想要我死，我偏要活着！”
玄金温柔地舔了他的手两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顾凤麟起身，猛地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灌入，将他墨色的袍袖鼓起如同风帆。
他闲庭胜步般踏出左脚，再踏出右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玄金怪叫一声，慌慌张张跳出窗户，飞快地追赶上去。
慕家。
所有人都已睡下，唯有书房的灯还亮着。
慕云晗坐在桌前，耐心地将制好的香泥搓成指尖大小的香丸，再整整齐齐地摆在铜盘里。
窗户传来一声轻响，她停下回头张望，只见窗户无风自开，顾凤麟静静地站在窗外凝视着她。
“呀！你回来啦？”慕云晗放下香丸，惊喜地笑着迎了上去。

第415章 他想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慕云晗才碰到顾凤麟的手，就皱起了眉头，太冷了。
前些日子他增加了药量，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就是热，减少药量之后，身体就变得和从前一样凉了。
可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凉的，总感觉有点不妙的样子。
慕云晗突然嗅到一股味道，便翕动鼻翼，往顾凤麟身边凑：“你喝酒了？”
顾凤麟一把将她拖入怀中，大手撑开将她的头摁在他胸前。
淡淡的酒味、药的苦味、深夜的冷清、心脏的跳动声，铺天盖地而来，将慕云晗裹夹其中。
她慢慢伸开手臂，轻轻环住顾凤麟的腰，温顺地贴在他胸前，静听他的心跳，没有再追问他喝酒的事。
反正偶尔喝一次酒死不了人，他长得这么好，这么优秀，却不能说话，被囚于这方小小的天地，他心里会郁闷难解也是正常的事。
再不然，还有她呢。
慕云晗这么一想，更加心安理得。
她轻声道：“外面的酒不怎么好，你要是想喝，等我做了竹筒酒，挑最好的给你喝。”
顾凤麟突然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看他。
他的力气有些大，动作也有点粗鲁，弄疼了慕云晗。
慕云晗不舒服地想要嚷嚷，可是看到他的表情，她便没有出声，而是顺从地由他听他，温柔怜惜地看着他。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啊，绝望，痛苦，疯狂，若非亲眼看见，她不会相信向来温风和煦的他，居然会有这样的表情。
顾凤麟双目漆黑如深渊，死死盯着慕云晗，手指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气息开始不稳。
慕云晗痛得不行，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想要把她撕碎，拉着她一起下地狱一样。
她惊恐地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他的头，捧着他的脸，轻声喊道：“阿麟，阿麟，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顾凤麟纹丝不动，仍然死死盯着她。
慕云晗觉得自己的下颌就要被他捏烂了，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努力翘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笑：“阿麟，你弄疼我了，好痛。”
玄金从窗口跳进来，发出凄厉的叫声，纵身而起，踩着慕云晗的胳膊，肩头，再跳上她的头，狠狠给了顾凤麟一爪子。
尖利的猫爪落在顾凤麟的头上，带起几道血槽，痛得他微微一颤，眼里的暗色渐渐褪去，迅速松开慕云晗的下颌。
“喵呜~”玄金雄赳赳气昂昂地蹲在慕云晗头上，严肃地盯着顾凤麟，一声更比一声叫得凄厉。
顾凤麟迅速后退几步，神色复杂地看着慕云晗，目光落在她的下颌上，瞳孔缩了缩。
那里有一道青紫发黑的指印，是他刚才捏的。
她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还带有隐隐的恐惧。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内疚和自厌，转身就想从窗口逃走。
“你站住！”慕云晗冲过去抱住他，轻声道：“你是不是又生病了？我可以……”
顾凤麟背对着她，坚定地掰开她的手指，翻出窗口，瞬间走得不见影踪。
玄金毫不犹豫地跟着跃出窗口，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416章 指印·信件
慕云晗看着洞开的窗口，再摸摸发痛的下颌，沉默地抱着手臂蹲下去。
她有一种不被信任，被抛弃，被隔绝的孤独感。
“怎么了？”慕二娘子披衣掌灯，站在窗外皱眉观望：“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在和人说话。”
慕云晗忍住泪意，将手举起遮住下颌，挤出一个笑：“没什么，是玄金刚才突然跑来，我放它进来，它又捣乱，我骂它呢。”
慕二娘子狐疑地四处张望一番，替她管好窗户：“差不多就睡了吧，别熬了。”
“好，我把最后几丸香丸捏好就睡了。”慕云晗靠在窗户上，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她狠狠擦去，轻声道：“你原本没有这么娇气的，现在越来越娇气了，不许你这样！”
可是眼泪越流越多，越来越觉得委屈。
擦干眼泪，叫起小米：“去隔壁问问他怎么样了？”
小米利落地跳进隔壁院里，过不多时回来道：“顾老伯说，顾少爷是多喝了两杯酒，撒酒疯呢，现下已经饮过醒酒汤睡下了，有他看着的，让您别担心，早些安歇。”
知道他有人照料，慕云晗就赌气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慕樱吵醒的。
慕樱趴在她的床头笑道：“姐姐，快起来，来了好几拨客人呢。”
慕云晗一看，日已上三竿，顿时吓得翻身坐起：“你们怎么不早些叫我？有好多事要办的。”
慕樱道：“娘说你累了，让你多睡会儿，不然会把身体熬坏的。”
小米伺候慕云晗盥洗穿衣，笑道：“有三拨客人，一拨是赵里正一家子；一拨是十三娘和蒙公子；一拨是浣花楼的燕娘子，都等了好久啦，您要先见谁？”
“自然是燕娘子。”赵里正和蒙嘉会过来，倒是在慕云晗的意料之中，燕娘子突然跑来倒是让她想不通了。
小米看到慕云晗下颌上的指印，不由皱了眉头，却也没多说什么，只从妆盒里取出香粉给她抹了一层又一层。
可是那指印太黑，怎么也遮掩不去。
“别抹了，就这样吧。”慕云晗知道她武艺高强，听觉灵敏，昨夜的事大概都清楚，便直接问道：“他怎样了？”
小米道：“大清早就出了门，顾阿伯陪着的，玄金也跟着，我听顾阿伯临出门时交待玄大婶，午饭晚饭都不回来吃了。”
慕云晗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非常生气。
把她吓成这个样子，脸都捏起印记了，居然都不肯来看她一眼，大清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好生气。
小米看着她的脸色，微笑道：“天还没亮时来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奴婢问要不要叫您，他不让。”
这还差不多，慕云晗心里舒服了些，笑吟吟地去见燕娘子。
燕娘子开门见山：“这封信是我们楼主给您的。”
很寻常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林云兄台亲启”。
慕云晗莫名其妙：“我不认识叫林云的人呀，会不会是弄错了？”
“姑娘把它送去县衙，交给县令夫人就行了。”

第417章 真心悔过
燕娘子要告辞，慕云晗忙道：“我想去楼里拜见楼主，不知他什么时候方便？”
燕娘子神色古怪：“对不住，楼主这些天都不会在，姑娘可是有什么事？若方便，不妨告诉我，我或可替您解决。”
慕云晗失笑：“并不是有事，而是昨日得了楼主相助，想要亲自拜谢他而已。”
亲自取出昨夜才制好的香丸，交给燕娘子带回去：“我借花献佛，用楼主所赠的香料制了一盒宝球香，此香乃是我家祖传秘方，是草木清香，每烧一丸，香烟直上如线，结成球状，经久不散，最是适合读书写字时焚烧。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楼主不要嫌弃。”
另有一个香囊答谢燕娘子，一盒茶答谢小蔡，就连帮着送贺礼的两个伙计也各有赏钱。
打扮得赏心悦目的小姑娘，真诚的说着感谢的话，准备的礼物也都很精心。
燕娘子的心情突然很好，笑道：“姐姐也送你一件礼物。”
淡绿色的香膏涂到於黑的下颌上，酸痛之感顿时被清凉代替。
燕娘子道：“早晚各抹一次，两三天就好了。”
送走燕娘子，慕云晗好奇道：“江湖人士出门都是带着各种伤药的吗？包括这种香膏？”
小米笑道：“也许是凑巧吧。燕娘子爱美。姑娘现在见谁？”
慕云晗道：“当然是十三娘和蒙公子了。”
既然是救命恩人，有些事就没必要那么计较了，该报的仇要报，该还的恩也要还。
小米就道：“十三娘和蒙公子都在奶奶那儿，带来许多礼物，又赔礼又道歉，把奶奶哄得很是开心，小樱姑娘也不嫌他了……”
慕云晗哭笑不得，这蒙嘉吧，你说他二，他又特有眼力见儿。
昨天不过说了几句话，就能看出慕二娘子对他心存善意，知道要慕二娘子这里下手。
得了，且去瞧瞧吧。
蒙嘉身份尊贵，因此慕二娘子是把他安置在正堂里的。
本意是想让他上座，他却乖觉，死活不肯，非得推慕二娘子坐主位，他自己降格坐在左下手。
慕云晗在外头就听见他的声音，说的是京中的各种奇趣之事，譬如说唱大戏，玩杂技，斗鸡走马，珍稀宝贝，稀罕吃食。
偶尔还能听见慕安和慕樱好奇的询问声，他也一改之前的嚣张，认真耐心地回答了。
装模作样。慕云晗先和慕二娘子行礼问安：“娘。”
蒙嘉立刻停住说笑，紧张而尴尬地干咳两声，手举起又放下。
他本意是想与慕云晗和解了，向她赔礼道歉，保证以后再不乱来，可是又拉不下面子。
说来也奇怪，他当着慕二娘子，那些话很容易就能出口，反正就当是哄个老人家开心了。
对着慕云晗，就觉得嘴巴像蚌壳似的，总是张不开。
慕二娘子笑道：“小晗，蒙公子一早就来给赔礼道歉，说以后再也不捉弄你了，请你给他治病呢。”
十三娘也趁机上前拉着慕云晗的手道：“他真心悔过了，你就帮帮他吧，算姐姐欠你这个人情，以后但有所求，无不相从。”

第418章 套近乎
慕云晗没有多话，把蒙嘉请到待客的花厅里，很简单地泡了一壶茶递过去：“喝吧。”
这也太敷衍了！
蒙嘉瞪大眼珠子，对上慕云晗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又忍住了，半垂着头装可怜：“可是都没有插花，也没有焚香，这个茶具也不好看……”
这种态度勉强可以接受，但慕云晗不打算惯着他：“的确有些仓促，但我稍后还有急事要处理，不然，蒙公子可以等到我办完事以后再来？”
以后不是她上门服务了，而是蒙嘉自己过来！而且是要等她有空，才能继续接待他！
蒙嘉和十三娘都听明白了，蒙嘉耸动着两条浓密的眉毛，梗着脖子生气。
十三娘忙笑道：“没有插花，没有焚香，茶具不好看也没关系嘛，主要起作用的还是茶汤对不对？”
说着频频给蒙嘉使眼色，意思是难道这些天还没受够痛苦煎熬吗？
蒙嘉忍气吞声，嫌弃地看着那只黑乎乎、盖子破了个缺口的茶壶，再看看那只平淡无奇、大概几个钱就可以买到的茶盏，闭着眼睛把茶喝干净。
喝完就觉得全身通泰，心情很好地问：“我刚才看到你家外院站着一群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人，要不要我给你打发了？”
慕云晗知道他说的是赵里正一家，便笑一笑：“不用了，昨天公子已经帮了我大忙，不然那个曹县尉真是难缠的。”
蒙嘉很遗憾，但也不敢勉强，起身道：“你放心，姓曹的那个事情我会替你处理干净，不留后患。”
慕云晗谢过，就要送客：“我还有事，就不留公子了。”
蒙嘉眼珠子一转，往堂屋里走：“我去给慕姨告别。”
慕云晗确定他不会再作妖，便去了外院。
蒙嘉和慕二娘子说了几句话，站起身要走，“哎哟”一声扶着额头摇摇欲坠。
慕二娘子被吓坏了：“怎么回事？”
“慕姨，我头好晕啊，我不行了……啊……”蒙嘉装可怜，头一歪，倒在地上，演技要多浮夸就有多浮夸。
慕二娘子却脸色惨白，以为是慕云晗的茶汤毒死人了，忙着让人把蒙嘉抬起放在榻上，张罗着要请大夫什么的。
十三娘十分无语，无奈地道：“其实公子就是喝了药，困劲儿上来了，睡一觉就好。”
再看蒙嘉，已经睡得四脚朝天，人事不省。
十三娘羞愧地给慕二娘子行礼：“我家公子病了，还请娘子不要计较……我这就找人把他抬回去，只是车夫和其他随从都回去了，要现找人传信。”
慕二娘子叹气：“罢了，就让他在这睡一会儿吧。”
不就是借张榻给他休息片刻么？
故人、救命恩人的儿子，没遇到就算了，既然遇到，怎可能做得如此绝情？
蒙嘉的睫毛轻轻翕动了两下，得意洋洋。
他算是看出来了，慕云晗那个铁石心肠的死丫头，有个软善可亲的娘，而且她好像还挺孝顺的，讨好了老人家，就不怕死丫头以后翻脸不给他治病了。
他得可劲儿地和这老人家多套套近乎，蒙嘉放心大胆地睡了过去。

第419章 拼个鱼死网破好了
外院树荫下，站着赵里正一家子。
赵里正半边头脸包扎着白布条，虚弱地“哎呦，哎呦”直哼哼，赵虎子和他哥一左一右扶着他。
赵娘子和赵茉莉满脸愤恨地站在一旁，不知为什么，二人脸上都有抓痕，还肿了，瞧着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他们已经等了一个早上，早就心浮气躁了。
看到慕云晗，赵茉莉最先忍不住：“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
赵娘子皱着脸哭嚎：“慕姑娘，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一家老小吧……”
赵里正虚弱地咳嗽了几声，他的大儿子忍辱负重地道：“慕家妹妹，说起来我们也是沾亲带故，我爹糊涂做错了事，已经吃到教训了，你高抬贵手……”
慕云晗充耳不闻，和赵虎子打招呼：“虎子哥，你来了。”
她无意赶尽杀绝，但也不愿放任敌人一次又一次地往死里整她。
赵家的事必须解决，若要谈条件，那个人只能是赵虎子。
赵虎子眼睛看着地上，轻声道：“我们搬出守山镇，我爹不做里正了，把地卖给你，以前的事就此了结，可好？”
“你说什么？”赵里正勃然大怒：“逆子，你脑袋里装的是屎吗？谁让你作的主？你是要气死我吗？”
赵茉莉也失声尖叫：“二哥，你糊涂了吗？因为她，曹家被害成那样，和我退婚，把我和娘打成这样，你还把什么都给她？”
赵虎子厌恶地道：“你们是来赔礼求饶恕的，还是来找事的？”
赵茉莉想到曹家的态度，悲从中来，她就想不通了，好好的一桩婚事，为什么说退就退了呢？
不但如此，曹太太和曹大奶奶还打上门来，说她是扫把星，害得他家丢官挨打，要她家赔偿损失，把事情摆平。
她才是顶了两句嘴，那些人就把她和她娘一顿好打，非得退婚。
她长这么大，就没这么委屈过，都怪慕云晗这个扫把星！
她呜咽着哭道：“就是她害的我们家，自从沾上她，我们家就倒了霉……”
“你说得也没错。”慕云晗笑笑：“你们走吧，里正之位，不是你们能做主的，我要买地，也不是非得和你家买，你们搬不搬出守山镇，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收了笑容，威严地瞪视着一旁看热闹的粗使婆子：“谁让你们放进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马上把人送走！”
粗使婆子本就不知道什么规矩，有人找，就把人全部放进来，这会儿又围在一旁看热闹，都不懂得该做什么。
见慕云晗发火，这才上前赶人。
赵娘子见撕破了脸，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我不走，你今儿非得给我个说法不可，不然我就撞死在你家！反正大家拼个鱼死网破好了。”
赵茉莉也坐到地上：“对，我们全都死在你家，看你怎么办！”
慕二娘子听见吵闹声，要赶出去处理，被小米把二门锁上，不许出去。
十三娘劝道：“您就安心吧，小晗妹妹心里有数，那些人见您着急上火，只会更加无耻。”

第420章 卖房卖地
慕二娘子没办法，只好贴着门缝往外看，急得不行。
慕安可没那么老实，自己就翻出墙去了，找了一根门闩站在慕云晗身边，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慕云晗看着赵家母女的泼样，不着急不生气，吩咐慕安：“把跨院的门打开，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办的第一件差事。”
跨院里的乞儿听到外头又吵又闹又哭的，全都躲在门后偷听偷看。
见慕安过来，全都跑开，站得整整齐齐的，假装自己很规矩。
没办法，这几天慕安每天都找他们约架，把他们全都挨着捶了一顿，打得心服口服。
慕安点着为首的那个：“狗剩儿，你过来我和你说……”
狗剩儿谄媚地迎上去：“少爷请吩咐。”
慕安指着赵里正等人说了一席话，狗剩儿连连点头：“您放心，一定办好。”
几个乞儿气势汹汹地冲出去，把赵娘子和赵茉莉围在中间，凶神恶煞地拿了棍子要往下砸。
赵家人根本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暴力事件发生，毕竟，慕云晗向来只与他们文斗，从未武斗。
赵娘子和赵茉莉还没来得及死，先就吓得抱着头尖叫起来。
赵虎子双目赤红：“住手，给我一盏茶的功夫处理这事！”
慕云晗轻轻颔首，众乞儿就整齐划一地停下棍子，退到一旁。
赵虎子红着眼睛朝他哥吼道：“你跟着他们胡闹，是不要你儿子了？”
再看向赵里正：“怎么走到这一步，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你要闹是吧？你闹得过吗？你不肯卖房卖地，是要被人赶出来，然后再贱卖给不知什么人？行，你们想死在这里是不是？我先掐死你们，再和你们一起死！”
“要不算了吧。你们走不走？我要走了，柱子不能没爹。”赵家大儿子犹豫了一下，率先走了，他长期在城里生活，对守山镇那边不是很在意。
赵里正气得直翻白眼，上气不接下气。
可也知道，赵虎子说的很对。
里正之位一定保不住，不卖房卖地，继续在守山镇住着，那也是非常尴尬的存在。
新上任的里正和其余乡人都会排挤他家，他家的日子一定会很难过。
与其灰溜溜地被赶走，丢下房产地产没人料理，不得不贱卖，还不如主动退让，至少能将恩怨抹平，尽量减少损失。
可是，他真的不甘心啊。
忽听一条声音戏谑地响起：“咦，这是真热闹啊，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只见两个看上去就很坏的闲汉站在门口，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赵娘子和赵茉莉，笑着给慕云晗行礼：“晋爷听说您家这儿不太平，让弟兄们过来瞅瞅。”
又窃窃私语：“这个年轻，能值几十两银子。那个老了，最多能值五两银子吧？”
这是要卖了她们吗？赵娘子和赵茉莉害怕起来，慌慌张张往外跑：“我们先回去了。”
赵虎子掏出一把契书，艰难地道：“这是守山镇的房契和地契，求你看在我从前对你们不算太差的份上，买下它们，以后再无牵涉，可好？”

第421章 补偿·善缘
慕云晗没接契书，淡淡地道：“按着规矩来，十天之后我会回守山镇，到时交由乡老们协商处理。”
她很需要成片的肥沃土地，赵家人自动搬出守山镇，把那些土地卖给她，从此恩怨两清，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但这样的方式不明不白，以后会麻烦不断。
所以必须按着规矩来，做得干干净净。
赵虎子嚅动两下嘴唇，垂着头走了。
慕云晗在他身后冷酷地道：“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小米叹道：“姑娘终究还是心软了。”
慕云晗道：“我也怕麻烦的。”
家里重新恢复清净之后，慕云晗让人给两个闲汉赏钱，笑着道了谢。
今日她本可以自己处理这件事，但晋樊既然派了人过来，这份情就不能不记。
“以后再有事只管喊一声，弟兄们义不容辞。”两个闲汉笑吟吟地揣着银子告辞而去。
慕云晗坐上马车，命令新雇来的车夫往县衙去。
县衙里一片混乱。
邱县令被免职的消息来得太突然，除去少数几个要紧的奴仆外，幕僚也好，下人也好，全都要被遣散。
人心惶惶之下，竟然没人看门。
慕云晗和小米畅通无阻地走进后衙，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小丫鬟：“麻烦姐姐替我通传一下，我有事拜见夫人。”
邱夫人很快见了她，但十分意外：“怎么来了？”
“我听说夫人要走，过来看看可有什么帮忙的。”
慕云晗见邱夫人挺着一个大肚子，还得费心劳力地指挥下人收拾行李，颇有些内疚。
她昨天听仕绅们猜测，邱县令突然倒霉，应该和蒙嘉打死叶掌柜那个案子有关系。
蒙家和蒋家打架，谁也不能奈何谁，但又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只能拿邱县令开刀了。
叶掌柜是被她设计死的，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她想做点什么弥补一下。
邱夫人停下来，认真地打量了慕云晗一通，微微笑了：“嗳，难得你这个人重情重义，没让我白帮你。”
她经常都会帮人做类似的事，但不过是利益互换，像慕云晗这样的，真是少见。
邱夫人叫丫鬟上茶，请慕云晗入座：“恭喜你有了义兄，本该去庆贺的，但是突然出了事，抱歉。”
慕云晗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匣子递过去：“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算是我提前给小公子的见面礼。”
邱夫人打开匣子，见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意外地挑挑眉，笑道：“你那个小店一天能赚多少钱？你就敢给我这么多。你是不是傻？”
慕云晗不能说是补偿，和官位相比，这一千两银子太少。
邱夫人觉得她很有意思，笑道：“你别替我们担心，我们回到家中，总是不愁吃穿的。”
小米提醒慕云晗：“姑娘，那封信……”
慕云晗连忙取出燕娘子送去的信：“这个给县尊大人。”
看到信封上的名字，邱夫人面色微变，疾声命人把邱县令请来。
邱县令很快过来，抽出信纸细看，看完之后，激动地对着慕云晗深深一揖。

第422章 江家药铺的新掌柜
慕云晗没料到邱县令竟会对她行此大礼，被唬了一跳：“县尊这是为何？”
邱县令感激地道：“这封举荐信是姑娘替邱某在云上仙那儿求来的吧？邱某何德何能，能遇着你这样重情重义的奇女子！我们当初也没做什么，还吃了你那么多菜蔬……”
“他这是欢喜疯了。”邱夫人听着不像话，连忙和慕云晗轻声解释：“这位林云，是太后娘娘的侄儿，在乾川那边做州牧。”
慕云晗明白了，太后肯定不怕贵妃呀，只要林云愿意保举，邱县令还能换个地方继续做官。
真是的，她怎么也没料到浣花楼主这么厉害呀。
邱县令夫妇不停说着感激的话，表示想要亲自登门拜谢浣花楼主，又问慕云晗和浣花楼主是什么关系。
“楼主出远门了，我们是朋友。”
可以算是朋友的吧？慕云晗脸都笑僵了，浣花楼主这样帮她，就像知道她所有秘密似的。
她怎么就那么听燕娘子的话，直接就把信拿过来了呢？都没想到要查看一下。
虽说最终也证明浣花楼主没坑她，但是不是也说明她太过信任这个人了？
莫名信任一个陌生人，这不是她会干的事啊。
慕云晗心里怪怪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找不到原因。
邱家夫妇一扫之前的颓丧，坚决不肯收慕云晗的赠银，请她代为答谢浣花楼主，欢欢喜喜地收拾行李去了。
崔师爷原本是要另谋生路的，也被通知不用走了，继续跟着邱县令一起上路。
作为回报，邱夫人给了慕云晗一只银钗作为信物：“我姓邹，我叫倩倩，将来若是去了京城，可去长青巷寻我家的人，他们会照顾你的。”
这夫妻俩出事之后也没什么靠山，慕云晗并不指望能得到什么帮助，仍是郑重谢过邱夫人，毕竟有这份心就很难得。
从县衙出来，她又被拦住了，这回来的是曹县尉家的人。
没办法，县衙就那么大，她来了的事都隐瞒不住。
曹县尉的老婆儿女拦着马车不放行，一口一声求饶，大人大量啥的。
慕云晗懒得和他们啰嗦，直接让小米带着她飞檐走壁离开，留下车夫和马车，由着他们去闹。
绕过曹家人，二人就正常地在街上行走了，经过江家药铺时，看到原本贴了封条的江家药铺开了门，好些人进进出出的，瞧着像是要重新开张的样子。
慕云晗使个眼色，小米上前找了一个人询问，说是自己想买百年老山参，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张。
须臾，回来告诉慕云晗：“的确是要重新开张了，另外派了个姓江的掌柜，铺子要重新粉刷上漆，挑了日子，下个月初六开张。”
小米指着不远处：“那就是他们的新掌柜。”
一个穿着竹青色长袍的人坐在房檐下和伙计说话，似乎发现小米的动作，抬起头朝她们微微一笑，牙齿雪白整齐，斯文又干净。
哪怕彼此隔了这么远，慕云晗仍能感到那扑面而来的善意。

第423章 好的开始
这个江掌柜，看起来和叶掌柜完全不同。
叶掌柜虽然看起来很好说话，却精明外露，是不折不扣的生意人。
可是这个姓江的，看起来完全不像生意人，更像是一个读书人，却又没有读书人惯有的清高。
慕云晗揣度，江家药铺，这个新掌柜也姓江，肯定比叶掌柜和江家、蒋家的关系更近一点。
如果真是这样，说明蒋家对这个地方也真的是很重视。
慕云晗突然想到什么，吩咐小米：“我们去孙家药铺看一看。”
孙家药铺照常营业，因为商家和江家都出了事的缘故，他们的生意格外火爆。
但慕云晗还是从中发现了一丝不对劲，铺子里的伙计都没什么精神，时不时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几句，看起来很沮丧不安。
账房甚至给人算错了账，并和客人发生了争执。
慕云晗走到药铺对面的茶水摊子买一包瓜子，和茶水婆婆闲聊：“咋今天药铺里的人火气这么重呢？总和人吵架，邱掌柜也不管管。”
婆婆赞同：“可不是么，这才半天功夫，都和人闹了三四回了。邱掌柜大概是不在吧，不然早就骂人了。”
人心不稳，肯定是邱掌柜出了什么事。
思及顾凤麟这几天的反常表现，她想，会不会是澜京顾氏来人了。
越想越像，慕云晗索性要了一壶茶并几样点心，坐在茶水摊子旁和婆婆闲聊。
午后，药铺旁边的黑漆大门突然开了。
几个衣着光鲜的婆子丫鬟簇拥着一个年约二十许，穿湘色衣裙，装扮华丽，长相姣好的女子走了出来。
女子柳眉凤眼，神情倨傲，下巴高高抬着，目光往街对面一扫，刚好和慕云晗碰上。
慕云晗瞳孔微缩，有一瞬间，神情僵硬得好似木雕。
这是慕蓉的贴身丫鬟之一阿怜。
慕蓉终于看到了她的赤龙藤。
如此迫不及待地将手下最得力的大丫鬟派到这里来，是因为顾漪澜的身体等不得了吗？
慕云晗想笑又想哭——好的开始意味着一半的成功。
慕蓉，顾漪澜，你们还记得我吗？我会一步一步，走到你们面前，让你们毕生难忘！
慕云晗垂下目光，隐去自己的存在。
她坐在阴凉里，面目被挡去大半，穿着打扮也只是寻常，并不引人注目。
阿怜不在意地收回目光，昂首挺胸上了马车。
茶水婆婆啧啧称赞：“姑娘看到那个小娘子没有？好俊俏啊，就和仙女似的，看看那一身装扮，不晓得要值多少钱。这前呼后拥的，也不晓得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神官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可不比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姐还要得意么？
慕云晗平复心情，微笑着道：“可不是么？她们来了多久啦？”
茶水婆婆每天早出晚归，专做来此处抓药看病之人的小生意，这些事情最是清楚：“来了大概得有三四天了。每天都要出门逛街的，一去就是老半天。”
“还有其他人么？”慕云晗又买了几样干果。
茶水婆婆很开心，知无不言：“有啊，另外还有好些男客，全都穿着绸衫子，看起来老有钱了。”

第424章 饭馆改造
慕云晗将几包干果扔在柜台上，招呼白无为和慕铁锤：“都来吃。”
慕铁锤高兴惨了：“晗姐怎么知道我饿啦？”
慕云晗弹了他的额头一下：“有没有老老实实干活，老老实实跟着白掌柜学本领？”
慕铁锤佯作委屈：“当然啦，不信您问白掌柜。”
白无为温和地笑道：“铁锤很有天赋，也很勤奋好学。”他顿了顿，说道：“其实安少爷也很好。”
慕云晗道：“他从明天开始，要到高家的私塾里附学，不能像从前那样闲散了，不过他下学了，我会让他过来帮忙，老白你该怎么教就怎么教。”
高文山有孙子和慕安年龄差不多，请的先生也不错，见慕安还闲着，就盛情邀请慕安过去上课。
慕云晗征求了慕二娘子和慕安的意见，同意了，但她并不想养个不通庶务的书呆子，武艺、生意，都是必须要学的。
慕铁锤羡慕得不得了：“那小安学了回来，还能教我吗？”
慕云晗瞅他：“你说呢？”
慕铁锤傻傻的笑，心满意足地去干活。
白无为就道：“东家，说起念书这个事，您家那边的私塾有先生了吗？”
慕云晗一听这话，不由来了兴趣：“老白你有人选？”
白无为道：“不瞒东家，在下有个友人，才名远扬，奈何差了那么一点点运道，屡试不第。他是个仗义疏财的性子，家中薄产全被散干净了，前些日子游历回来，说是没钱了，想找个营生。东家要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不妨试一试他。”
慕云晗打小跟着外婆长大，在慕府时也学过琴棋书画等技巧，字也写得极好，但对于读书人这一套不是很懂行。
她理所当然地推给顾凤麟：“约个时间，我请顾少爷和他见一面。”
“行。”白无为笑道：“在下陪东家去隔壁看一看。”
隔壁的小饭馆是个二层楼，一楼是大堂，放了六张桌子，二楼原本是饭馆主人生活住宿的地方，也被改成了四个雅间。
后院原本是堆放杂物和给伙计居住的，厨房只占了很小一个地方。
现在也清理出来，扩大厨房面积，挖了地窖，打了井，重新规划了仓库和伙计们居住的地方。
此外，还在原本的泥地上铺了方便清洁又防滑的麻石，种了一些树木花草，放了一只鱼缸。
该拆的拆，该修的修，该换的换，重新粉刷上漆一番，就很能看了。
用小米的话来说，不止是雅致了一点点。
设计图是慕云晗和顾凤麟一起做的，执行者却是白无为。
慕云晗看过账簿支出，每一笔收支都合情合理，记录得详细清楚。
她觉得自己真是捡到宝了，忍不住把白无为夸了又夸：“……这样下去，大概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开张了吧？”
“差不多。”白无为微笑着，和她建议：“该请掌勺师傅了。”
慕云晗就想起龙潭观的老道，她非得把顾凤麟抓住，让他陪她走一趟不可，就当是给他散心了。

第425章 更不高兴了
慕云晗回到家中，蒙嘉已经走了。
慕安小声和她嘀咕：“脸皮真厚，不停地讨好娘，吹牛吹得快要飞到天上去了。娘总说他的好话，说他本质没那么坏，其实是生病了。他明天一早还要来，说是要来咱家吃早饭，娘居然答应了。”
慕云晗觉得，慕二娘子之所以愿意和蒙嘉说话，应该是对过去生活的一种怀念，也是想要打听一些故人的消息。
便吩咐慕安：“既然娘喜欢，就由得她好了，难得她这么高兴。你盯着，别叫他四五不着的吓着娘就行。”
慕安噘嘴：“可我觉得顾哥哥一定会很不高兴的。”
“有什么不高兴的？很正常的交往而已。”慕云晗叹了口气，顾凤麟都不出现，就算不高兴，也没机会表现吧。
她惆怅的让小米送吃的去隔壁，借机打听顾凤麟是否回来了，然后又得到一个还没回来的消息。
慕云晗既生气又着急，阿怜已经出现，顾家一定也有人来了，说不准已经找了顾凤麟麻烦。
气鼓鼓地跑去管教了狗剩儿等人一番，骂得他们鸡飞狗跳，大气都不敢出，这才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气过之后还得继续干活，账簿要理，谋划要做，此外还要派小米往晋樊那儿走一趟，催问买下人的事。
然后还要和慕二娘子坐一起，将打算带进城来帮工的守山镇人拟个名单，准备逐一考察。
慕二娘子容光焕发，很自信地表达自己的意见——这些日子，慕云晗不在家，家中的生产、建房的事，都是她一手督促，很多事已经做的得心应手，说起某人性情如何，也是头头是道。
慕安和慕樱在一旁旁听，都是聚精会神的样子，偶尔也插一句话，表达自己的观点。
慕云晗看着三张生气勃发的脸孔，真的觉得好喜欢，一切都充满了希望，正向好的方向发展。
浣花楼。
顾凤麟静坐在长案后，燕娘子、小蔡并几个年龄、打扮各异的男女分列两旁，依次报告顾长贵等人的动向。
顾凤麟沉默着听完，言简意赅地下达了命令，便挥手遣散众人。
燕娘子留下来：“主人，慕姑娘亲手制作了一盒香丸，说是感谢您出手相助。”
顾凤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起来很不高兴。
燕娘子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得他不高兴，硬着头皮解释：“说是用您送的香料做的，是她家的祖传秘方，叫什么宝球香，神奇之处在于，香烟直上如线，结成球状……香味清雅，很适合您这间屋子使用。”
顾凤麟想起来，他昨夜去找慕云晗，她就是彻夜未睡，独自坐在书房里搓这个东西。
莫名心情很不爽，沉着脸摆了一下手。
燕娘子擦一把冷汗，迅速退出，走到楼梯转弯处，小蔡悄无声音地探出半边身子对着她一晃。
燕娘子吓了一跳，冷脸骂道：“你作死，吓得我叫出声来，连你也讨不了好。”
小蔡耷拉着唇角道：“你怎么回事，我在这里，你心里没点数？”

第426章 我们要实事求是
燕娘子叹气：“我把香交给主人，本是想让他高兴高兴，但好像更不高兴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小蔡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你真的不明白？”
燕娘子摇头。
小蔡就得意洋洋：“这种事嘛，还得问男人。你想啊，和慕姑娘亲近的人是顾小爷，慕姑娘为其精心制香的人却是楼主，顾小爷肯定不高兴了。”
燕娘子瞠目结舌：“那不都是他自己吗？”
小蔡老气横秋地摇头：“你不懂得的，毕竟……”
他耷拉着唇角，鄙夷地看了燕娘子一眼：“你从未有过意中人，也没有小情郎，不懂也正常。”
燕娘子美眸圆睁，不敢置信地瞪着小蔡，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
小蔡昂首挺胸，慢条斯理地往下走：“不说了，怕你记恨追杀我。”
“老娘已经恨上你了！”燕娘子抽出丝带，狰狞地朝他扑去：“老娘先勒死你这个祸害，再去和主人认罪！”
小蔡站着不动，把脖子伸长了交给她勒：“你别羞恼呀，没关系的，我也从未有过意中人，也没女人看上过我。”
“……”燕娘子居然有些下不去手，她怒气冲冲地瞪着小蔡，看到小蔡的唇角一直往下拉，耷拉得太过分，就像要哭似的。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妖媚一笑，伸手拍拍小蔡白皙滑嫩的脸蛋，吐气如兰：“臭小子，你勾引姐姐我？”
小蔡白皙的俊脸瞬间滴血一样的红，他不自在地挪开目光：“你想太多，我只是阐述事实而已。浣花楼第六十六条规矩，我们要实事求是！”
“规矩你个头！”
燕娘子凶狠地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把他打得从楼梯上“叽里咕噜”滚下去，摔得七晕八素。
动静太大，惹得好几个伙计悄悄探头张望，就连顾老头也皱着眉头露了身形。
燕娘子心虚地看了楼上一眼，一本正经地认错：“请主人恕罪，小蔡脚滑摔下楼了，打扰了主人清静，属下这就按照规矩重重地罚他！”
楼上悄无声息，并未表态。
燕娘子迅速离开，继续去收拾小蔡。
楼下的动静毫无保留地钻进顾凤麟耳里，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香炉。
果然如同慕云晗所言，香烟袅袅直上，凝结成一个圆球，经久不散。非常神奇，很有意思。
他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笑，她的祖传秘方可真多，信手拈来又是一个。
但凡是帮过她的，对她有用的，她都会尽力去和人家拉关系，套近乎。
记仇是真的，但又表现得很有良心，非常记情。
从开始的他，再到浣花楼主，以及高文山，邱县令夫妇，以及蒙嘉。
她的秘密很多，目标也很明确。
若是，他没了用呢？
对她没用，反而有害，她会怎么选？
顾凤麟的眸色越来越暗沉，情绪也越来越躁动，玄金不安地叫了一声，踱过来挨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蹭蹭他的腿。
顾凤麟垂下眸子，将它抱入怀中，轻声道：“我总觉得，我越来越压制不住了。”
玄金舔舔他的手，绿眼睛里满是怜悯。

第427章 我喜欢你笑
夜凉如水，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在玄大家门前停下。
“公子，到了。”顾老头打开车门，想要扶顾凤麟下来，却被推开了手。
他只好取出披风，给顾凤麟披上。
这回顾凤麟没有拒绝，他站在门口，看向隔壁院子。
隔壁漆黑一片，一点动静都没有，显然早就入睡了，他垂下眼眸，将手放在院门上。
院门一推即开，他落拓而行，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人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同时，与宝球香类似的草木清香淡淡袭来。
顾凤麟停下脚步，矗立不动。
一双温软的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他的袍袖，温软的声音抱怨道：“你还想躲到哪里去？”
低沉的声音温软委屈，就像是春天新萌的柳芽，被微风吹拂着，轻轻拂过碧绿的水面，划起一片涟漪。
顾凤麟突然眼眶微热，喉头竟然有些哽住。
他沉默着搂住面前的人，摸到她身上冰凉，就又忙着要解下披风给她披上。
“不要。不如你搂着我？”慕云晗脸庞发热，庆幸黑夜里没人看到她的无耻和大胆。
顾凤麟沉默。
慕云晗讪讪地笑：“那个，我和你开玩笑的，我一点都不冷，哈哈~”
顾凤麟仍然沉默。
慕云晗抓着他袖口的手一点点地松开，换了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其实，我是觉得少爷这几天的情况有些不对劲，不放心，所以顺便过来看看。看到您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心里酸溜溜的，眼睛也酸溜溜的。
她早习惯了他的温软包容，无微不至，突然这样，真的好委屈，好难受。
“顺便？”“您？”
顾凤麟捕捉到她话语里的这两个用词，叹息一声，无奈地揉揉她的头发。
入手微潮，湿软得很，是被夜露侵染上了。
她在这里等了很久，黑暗里，翘首期盼，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每一次听见声响，都会欣喜，然后再失望……
从未有人，这样期待他的到来。
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潮水般袭上心头，顾凤麟握住慕云晗的肩头，猛地往怀里一带。
他用力太猛，慕云晗的鼻子撞上他的胸膛，泪花都痛出来了。
来不及抱怨，身体已被打横抱起。
她羞耻地搂住顾凤麟的脖子，任由他将她抱进了房里。
顾老头在后面看到这副场景，鼻腔微酸，轻轻擦了一下眼角，有所寄托，总是好的。
顾凤麟走得并不快，慕云晗甚至觉得他随时有可能倒下。
她担心地小声问道：“要不，你放下我？这里我熟悉，闭着眼睛也能走。”
顾凤麟发出一声轻笑。
即便是在黑暗里，慕云晗看不清楚，她也想象得到他轻轻摇头的温隽模样。
既然这样，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再病弱的男人，也是有自尊心的。
何况，他能笑出声来，说明他遇到的问题并没有她所以为的那么严重。
“我喜欢你笑，不喜欢你这几天的模样。”慕云晗轻轻晃了晃脚，一扫这几日的阴霾，快活极了。

第428章 一点都不苦
二人互相依靠在坐榻上，肩并着肩，没有点灯。
顾凤麟的手搭在慕云晗的肩头，一样的冰寒刺骨。
慕云晗却感觉得到，他整个人都很温和放松，和昨夜与她相处时的紧张生硬完全不一样。
她把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掌中轻轻捏着，小声说：“我今天看到江家药铺重新开张了，来了一个姓江的掌柜，看起来很和气，一点不像生意人。”
顾凤麟将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叩了两下，表示他知道这个事。
慕云晗鼓起勇气：“我还看到孙家药铺来了客人，一个长得很美，穿得很华丽的小姐，被丫鬟婆子簇拥着去逛街，可傲气了。还有一些穿得很华丽的男人，看起来很不一般。”
顾凤麟沉默。
她继续道：“他家的账房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早上算错了好几回账，和客人吵了好几回架，我总觉得，是邱掌柜出事了。阿麟，我记得他家背后是顾氏和慕氏，是不是他们来了？”
顾凤麟突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弯成虾状，喘不过气来。
慕云晗被吓坏了，连忙给他揉胸顺气，大声呼喊顾老头。
灯光亮起，顾凤麟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却是脸色惨白如纸。
仿佛是被灯光刺激了眼睛，他紧闭双目，背身向里，一动不动。
顾老头、玄大婶等人吓得到处找药。
慕云晗沉默地注视着顾凤麟，握住他的手掌，一点一点地用力掰开。
顾凤麟苍白的掌心里，赫然是一滩淡淡的血痕。
慕云晗倒吸了一口凉气，顾凤麟掀起长长的睫毛，沉默地看着她，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慕云晗咬牙切齿，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接过顾老头递来的药和水，递到顾凤麟嘴边，用命令的语气道：“吃下去。”
顾老头张口欲言，被玄大婶拉了出去。
室内再无他人，慕云晗可以为所欲为。
见顾凤麟不张嘴，她便捏着他的下颌，使劲将药丸塞进他嘴里，命令道：“嚼！”
灯光下，她因为愤怒，双眼闪闪发亮，脸颊通红，却是比平时多了几分生动热烈。
顾凤麟贪恋地注视着她，一刻也舍不得挪开目光，他想把她整个人拆骨入腹，食肉喝血，不剩点滴。
慕云晗见他不动，生气地捏着他的下颌，大胆地凑上去，吻住他的唇，轻声道：“你是不是想要我替你嚼碎再喂给你？”
他一向爱干净，肯定不能接受这个的。
见顾凤麟的眉头果然皱起来，慕云晗微微有些得意。
身体却被拽着转了一个圈，整个人都被压在榻上。
顾凤麟变被动为主动，一块被嚼碎的药被冷滑的舌尖顶进了她口中。
又苦又麻还带着奇怪的腥气，慕云晗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冷战，立刻就想挣扎起身吐掉，再漱口。
可对上顾凤麟的眼睛，她就突然有了勇气，她面不改色地吞下，张大嘴巴给他看：“一点都不苦。”
说着，嘴角控制不住地淌出一条晶莹的口水——都是被苦的麻的。

第429章 方寸之间
慕云晗难堪地盯着地板，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
今夜她为了拦截顾凤麟，特意打扮了一番，可是一直坐在黑夜里，不但没让他看到半点美，反而让他看到她像傻子似的流口水。
实在太丢人了！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翻开，露出掌心，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轻轻写到“同甘共苦”。
“同甘共苦？”慕云晗看向顾凤麟，用疑问的语气问出来。
顾凤麟一直看到她的眼睛深处去，缓慢而坚定地点头。
“那你以后是不是会听我的？”慕云晗得意地眯起眼睛，他喜欢她，隔着几条大街她都感觉得到，何况是这么近的距离。
顾凤麟松开她的手，干脆利落地撇开眼睛，当他没说的意思。
慕云晗眨眨眼睛，笑道：“我是指你的身体，不是指其他，其他事情嘛，谁正确就听谁的。”
顾凤麟睫毛都没动一下。
“我要走了。”慕云晗站起来威胁他。
顾凤麟没有任何反应。
她下不来台，赌气真的走了。
走到门口仍然不见顾凤麟叫住她，便仰头看着天空道：“好黑……”
一直守在外面的顾老头连忙道：“我送你回去。”
慕云晗：“……”
顾老头觉得背心凉飕飕的，好像被刀子刮了一层皮，回头悄悄一看，恰好对上顾凤麟冷淡的眼神，便嗫嚅着道：“那个，我突然觉得肚子有点痛。”
玄大也捂着肚子开跑：“我也痛，大概是吃坏肚子了。”
玄大婶一拍脑袋：“我灶上还烧着锅呢！”
慕云晗：“……”
她自己走，这个总没什么了吧！鬼她都不怕，她会怕活人么？哼！
慕云晗快步往前走，心里犹豫着，要不算了，顾凤麟还生着病呢，还是别和他计较了。
可是等她回头，房门已被关上。
她呆呆地站在院子里，有种万念俱灰之感。
突然之间，她想起从前的事。
她自以为和顾漪澜两情相悦，却没料到从始至终自己只是一个笑话。
所以，现在也是一样吗？
他也只是需要她的血吗？
看到她越来越离不开他，甚至想要更加深入他的生活，所以他厌了，烦了，怕了？
她还是那么不招人喜欢吗？
慕云晗沮丧又怀疑，越想越多，死死盯着院门，想要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走了几步，她突然折身往后，一脚踹开顾凤麟的门，大声喊道：“你不是说要同甘共苦吗？突然就不敢了啊？还是觉得后悔了，所以才这样对我？你等着，我立刻就把给你借钱全部还你！咱们从此两清！”
顾凤麟站在床边，衣服脱了一半，露出半边白皙、线条流畅、瘦却挺拔的身体。
他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有明显的震惊和意外。
慕云晗的脸腾地红透了，她迅速垂下眼睛后退，礼貌地说：“抱歉。”
说完之后，她迅速离开，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他还是她的少爷，但也只是她的少爷而已。
第一次犯傻是涉世未深，第二次犯傻是蠢得无可救药。
一股大力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拖了回去。
“啪”的一声响，顾凤麟一手撑在紧闭的门上，一手拽着她的手腕，将她禁锢在他胸前的方寸之间。

第430章 你还来得及退出
他未着外衫，薄薄的一层里衣还是敞着的，白皙的肌肤一览无余。
慕云晗只要一抬眼皮，就能看见两颗红豆若隐若现。
怪异的感觉、羞耻、惊恐、忐忑不安，一起涌上心头，她用另一只手捂住眼睛，闷声道：“请少爷放开我。”
高了她差不多大半个头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继续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怦……怦……怦……”不知道是她的心跳声，还是顾凤麟的心跳声，在这个清冷寂静的初秋深夜里，响得格外动人。
慕云晗眼里莫名蓄满了泪，忍不住地从指缝里流出来，顺着她的手腕一直蜿蜒而下，滴湿了精心挑选杏色衣衫。
她使劲挣扎，声音哽咽：“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冰凉的怀抱圈住了她，一只大手用力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紧紧贴在同是冰凉的胸上。
干净清爽的味道、紧实有力的肌肤迎面袭来，慕云晗忘了哭泣，忘了挣扎，傻傻地张着双手，傻傻地站着，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想干什么？他是在色诱她吗？可以这样认为吗？还是觉得她哭着离开的样子很傻很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慕云晗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她羞耻地垂着眼，不敢看近在咫尺的风光，却又忍不住想要从睫毛缝里偷看。
真是的，看着那么瘦的人，其实也不是那么没肉嘛。
好奇怪的，他身上居然没有一点点汗味，这个人是不会出汗的吧？
慕云晗甚至怀疑顾凤麟不会上厕所，因为神仙是不需要的。
顾凤麟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轻轻放开她，文雅地掩上衣襟，缓缓系上衣带，动作如同行云流水，高洁出尘，不食人间烟火。
慕云晗再次感到脸红，为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不知羞耻的偷看偷窥。
这个时候再闹着要离开，就显得很作了，而且也会显得她很没气势，胆小如鼠。
她咳嗽一声，板着脸抬眼看向顾凤麟，光明正大地看：“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不喜欢黏黏糊糊的，如果你觉得我们之前……”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从前是他追着她想要拉她的手讨好她，现在是她逼迫他表态。
不过为什么不可以呢？她有底气的，大不了一拍两散。
慕云晗挺了挺胸，清清嗓子，坚定地道：“我最大的好处是拎得清，不会强求……”
顾凤麟作了一个简短有力的手势，打断了她的话。
他从容不迫地走到桌前，写了一行字：“你还来得及退出。”
慕云晗的心情又激荡起来，她严肃地看着他道：“从未有过退路。”
顾凤麟回视着她，一点一点地笑了起来。
“那么，从明天开始，我还像从前那样陪着你。做好生死一线的准备。”
慕云晗顿时又紧张起来，她压低声音，四处张望：“有这么危险吗？”
顾凤麟很肯定地点头：“最后一次机会，你回去，等他们走了以后，我再来找你。”
慕云晗摇头：“不，我陪着你，将来，希望你也能陪着我。”
倘若将来，有一天，不能谈爱情，还可以谈交情义气，谈等量交换的吧？

第431章 他的过去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慕云晗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天空从青黑色变成灰白色，再一点点变蓝。
一夜未眠，明明很累，她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昨天夜里，顾凤麟又发了一次病，服药安歇之后，顾老头和她透露了一些有关顾家的事。
顾凤麟是顾家的长房长孙，他的生父顾大老爷是顾漪澜的长兄，他该叫顾漪澜一声九叔。
顾凤麟自小天赋卓绝，被视为顾漪澜之后的继承人。
大家族里自来不缺少倾轧争斗，二房同样有个天赋卓绝的儿子顾凤源，为了争夺资源和继承权，双方展开了斗争。
顾凤麟被陷害，原本该被处死，却因族中长老干涉而留下性命，但也因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被废、被驱逐，此生再不许回澜京。
顾老头愤恨不平：“夫人去得太早，那个女人因为嫉妒，与二夫人勾结起来陷害公子，大老爷不分青红皂白……”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慕云晗自动理解为，顾凤麟是被嫉妒的继母陷害的。
因为他年幼，没得到有力的庇护，所以倒了霉。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顾凤麟从前是能说话的，他能活到今天的代价就是从此再不能说话，也许还有其他不愿提及的残忍对待。
这次顾家来人，目的有两个，一是想要找到赤龙藤的来源；二是来压迫摧残顾凤麟，看他死了没有，没死的话，什么时候才能死。
毕竟当初那些人把顾凤麟赶出去，就是希望他早些死在外头。
无药无资源，人生地不熟，心中激愤被废，大概活不过半年吧。
因为一直没死，所以对方一直难以安心。
所以，她是挑了一个处境非常艰难的爱人、少爷、合作伙伴。
天边越来越红，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金色的阳光瞬间照亮了这间屋子。
慕云晗回头看向床铺。
隔着雪白的纱帐，顾凤麟睡得安详沉静，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上前轻触一下他的脸颊，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顾凤麟睁开了眼睛。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雪白的帐顶，眼神空洞，幽黑如深渊。
顾老头敲响房门，端着药进来：“慕姑娘让老奴给您送的药。”
药里加了她的血，比任何一次都要更多。
关系既已明朗，顾老头再不想叫慕云晗“晗丫头”，而是尊称一声“慕姑娘”，她当得起他们这些人的尊敬和爱戴。
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有这样的韧性和接受能力。
不是每个女孩子，都会觉得自家公子的“哑”没有关系，自身携带的危险也没有关系，愿意主动供给他血，救他性命。
何况，她那么聪明能干。
顾凤麟察觉到顾老头的称呼变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接过药汤一饮而尽：“她在做什么？”
顾老头不安地搓着手道：“蒙嘉来了，她过去给他煮茶。”
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听说慕二娘子与蒙嘉很投缘，昨天还留蒙嘉在家里歇了半天呢。”
顾凤麟平静地道：“伺候我起身盥洗。”

第432章 尴尬的撞见
雪白精致的丝袍层层叠叠地穿上，如墨的长发被梳起。
玉佩无暇，玉簪温润，瘦高挺拔的少年郎谪仙一样，仿佛随时都可能乘风而起。
顾老头托着铜镜，小心调整角度，以便顾凤麟能看到自己的形象。
顾凤麟满意地垂下眼，举步往外行去。
慕家花厅临窗的地方，摆了一张方形的案几，慕云晗坐一边，蒙嘉坐一边。
慕云晗已经重新梳洗并换了衣服，为了掩去熬夜留下的黑眼圈和下颌上的指印，她施了一层薄薄的粉，抿了淡淡的胭脂。
土窑的花瓶里插着一枝鲜艳的木芙蓉，粗陋与娇美出奇的和谐。
香炉里燃的是清神香，能让人不知不觉间就平静下来。
蒙嘉难得没穿那些色彩鲜艳张扬的衣服，而是穿一身竹青色的袍子，未曾佩戴金银之物，只在腰间系了一块碧玉佩，看起来简朴极了。
他装成一张老实脸，眼睛却不老实地盯着慕云晗看。
他总觉得她的脸好像白了很多，似乎是搽了粉的样子，嘴唇好像也点了些胭脂。
这令他颇为骄傲，女为悦己者容，慕云晗终于晓得收拾打扮一下才见他了，而不是穿着那身难看得不行的黑袍子。
小爷长得挺好看的……蒙嘉忍不住正正头上的纱帽，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好看一些，可是手刚碰到纱帽，沮丧自卑之感油然而生。
他悻悻地摸摸鼻子，一本正经地坐直，一本正经地道：“听说赵家昨天又来纠缠你啦？要不要我……”
慕云晗聚精会神地调制茶叶，头也不抬地道：“不用，我已经处理好了。”
“……”蒙嘉一阵气闷，眼珠子一转，轻快地道：“那个曹家我处理好啦，以后他们再不敢来找你麻烦了。新县令是我爹的门生，你想称王称霸都可以，要不，你来做守山镇的里正？女的里正，这可是头一份呢，多威风啊……”
他越说越得意，不由露出轻佻之态，趴在桌上，将头往慕云晗那边伸，近得几乎可以看到她脸上的细绒。
那张粉嫩的脸饱满如蜜桃。
他心神一荡，用很亲近的语气道：“嗳，你的下巴怎么啦？我昨天就看到了，只不好问你，女孩子要爱惜自己的容貌，桃蕊她们有很好的胭脂水粉和香膏，我让她们给你送一份来可好？”
慕云晗停下动作，撩起眼皮子，冷冷地注视着他。
“当我什么都没说。”蒙嘉讪讪地摸了一下鼻子，准备坐回去，袖子却将花瓶带倒，水流了一桌，也将慕云晗的袖子衣襟全都弄湿了。
“这个破花瓶，专和小爷作对……”蒙嘉又羞又恼，忍不住发作，对上慕云晗的眼睛，就又讪讪地收了口，拿起一旁的帕子，讨好地要给她擦去水渍。
他再也不要尝试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滋味了，大丈夫能伸能屈，哼！等他好了，哼哼！！！
手刚碰到慕云晗的袖子，就听门口传来慕二娘子的声音：“小晗，顾少爷来了。”
二人同时回头，只见门口站着慕二娘子和顾凤麟。

第433章 借一步说话
顾凤麟盯着蒙嘉抓着慕云晗袖子的那只手，面无表情。
慕二娘子尴尬地打圆场：“是水打翻了吗？这些事让小米来做就好了，何需公子动手……小米呢~”
“小米被我派出去办事了。”慕云晗平静拂开蒙嘉的手，对着顾凤麟行了一个礼：“少爷，您来了。”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她，再看向蒙嘉。
蒙嘉莫名有些心虚，仿佛自己正在勾搭别人的老婆，恰好被人抓了个现场。
但是想一想，男未婚女未嫁，他怕什么呀，就一梗脖子，皮笑肉不笑地起身假假行个礼：“顾兄，有礼了。”
顾凤麟淡淡颔首，缓步而入，一振袍脚，在二人中间打横坐下。
“……”慕云晗求助地看向慕二娘子，虽说蒙嘉是个混球，但她自问能对付，顾凤麟跑到中间横插一脚，她非常不自在啊。
慕二娘子也很尴尬。
蒙嘉是故人之子，颇有渊源，她私心里当然是希望他能顺利治好病，并能与慕云晗友好相处的。
但顾凤麟也是危难之中向她们伸手的恩人，倘若没有他的庇护，她们母女早就尸骨无存，更别说有今天的好日子。
是她自己想把女儿嫁给他的，若是向着蒙嘉，那就是寒了顾凤麟的心了，要不得。
慕二娘子一咬牙，也走过去，在顾凤麟对面坐了下来。
“……”慕云晗和蒙嘉面面相觑，左右两边各坐了一个人，虎视眈眈的，这茶还喝不喝？
慕云晗最先平静下来，她礼貌地点点头，继续泡茶，茶泡好，再礼貌地问顾凤麟和慕二娘子：“你们要试试吗？”
“嗳？！”蒙嘉很委屈，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一壶茶，却来了两个人和他抢，他容易吗？
慕二娘子无意为难女儿，当即笑道：“你又调皮！这茶因人而异，怎能给我们喝？”
顾凤麟不出声，只静静地注视着慕云晗的下颌——他留下的指印已经淡了很多，却仍能看出青紫。
慕云晗被他盯得很不自在，手一抖，茶壶一偏，热茶洒了稍许。
“嗳？！”蒙嘉心痛得难以呼吸，好想发狂发飙，可是不敢，于是他气愤难平地又“嗳”了一声，仿佛只会发这么一个音了。
慕云晗将茶盏递给他：“喝吧。天色不早了。我还有事。”
意思是，赶紧喝完，赶紧滚蛋。
蒙嘉气愤极了，把这笔账全算到身旁的哑巴小白脸身上去，笑容却越发灿烂，乖巧如绵羊：“好。”
顾凤麟收回目光，淡漠地看向他，眼神锐利得几乎能将他看穿。
蒙嘉垂着眼，不与顾凤麟对视，一味只装老实。
果然，慕二娘子十分满意，又觉得很抱歉：“蒙公子喝了茶就早些回去休息，明天又来。”
“好的，慕姨，我都听你的。”蒙嘉春光灿烂地笑着，讨好又乖巧。
顾凤麟再次收回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桌面，丝毫没有散发出不高兴的意思。
茶叶沫子都嚼干净了，蒙嘉笑眯眯地起身，亲切友好地道：“顾兄，能否借一步说话？”

第434章 这是趁火打劫啊
“不行！”慕云晗抢先出声。
蒙嘉欺负顾凤麟的情景历历在目，她怎么可能让这个不讲理的王八蛋单独和顾凤麟在一起！
蒙嘉叹了口气：“我并没有恶意，只是……”他有意顿了顿，看向顾凤麟：“若是顾兄不愿意，那就算了。”
男人之间有一种气场，只有彼此之间才能懂，那就是，你敢不敢？不敢就算了。
蒙嘉自己是从来经受不住这种挑衅的，他相信顾凤麟也经受不住。
但出乎他的意料，顾凤麟淡淡地摇头，目光转过去看着慕云晗，绽放出一个淡淡的，却很温暖可爱的笑容。
“呸！”蒙嘉暗自唾骂了一声，这小白脸儿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胆小如鼠还很阴险！
对上慕二娘子眼巴巴的眼神和慕云晗“怎么还不走？”的嫌弃眼神，他无奈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慕二娘子求之不得：“我送公子。”
蒙嘉看一眼“深情对望”的慕云晗和顾凤麟，道：“那就有劳慕姨了。”
走到外面，蒙嘉终于忍不住：“慕姨，我刚才听见小晗叫那位顾兄少爷，是怎么回事？”
慕二娘子尴尬又难堪：“就是，小晗其实是他的丫鬟，我们当时过不下去了，所以和他签了五年的活契……”
“这是趁火打劫啊！”蒙嘉义愤填膺。
慕二娘子连忙道：“并不是，公子误会了，顾小爷是个好人，真的很好很好，是我求他的。小晗的祖父母和叔伯不靠谱，我身体不好，担心自己一病不起，她会被他们卖了……”
蒙嘉不信：“小晗那么聪明厉害，她会被人卖了？慕姨你在逗我玩儿呢，哈哈哈~”
慕二娘子不可能仔细和他解释这些尴尬事，便好脾气地笑了笑。
蒙嘉又追问：“既然是活契，那是可以提前赎出的啦？你们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为什么不？”
慕二娘子道：“做人要知恩，哪能过河拆桥呢？”她顿了顿，左右看看，小声说：“顾小爷也挺可怜的。”
蒙嘉撇撇嘴，果然，就是要装可怜才行啊，女人就是这么肤浅！要么爱俏，要么心软，要么就是胆小，和她们讲道理都讲不通的。
“公子，该回去了。”十三娘从外面走进来，生怕他多嘴多舌又得罪了人，忙着劝他回去。
蒙嘉就笑着和慕二娘子道别，嘴更甜了。
送走蒙嘉，慕二娘子叹了口气，没去打扰慕云晗和顾凤麟，而是去了厨房整治早饭，那两个粗使婆子做饭的手艺实在太一般了。
花厅里，慕云晗和顾凤麟相对无言。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光影里有细尘上下舞动，专供蒙嘉的那只缺口旧茶壶也显得明净了很多。
“噗……”顾凤麟突然笑出声来。
慕云晗原本严阵以待，见他笑了，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紧绷的脸也跟着放松了：“笑什么？？”
顾凤麟指指那个破壶，笑着指指外面。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并不是特别计较蒙嘉刚才和她靠得那么近。

第435章 可是，我怕
“他就是个疯子，你给我的如意茶壶可舍不得给他用。”慕云晗打量顾凤麟：“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好一点？”
这话是一语双关，一是问他的身体，二是问他的心情。
顾凤麟笑着点点头，然后偏头看着她，双目如同琉璃，流光溢彩，十分漂亮勾人。
慕云晗莫名其妙就解释道：“他这个人有点不靠谱，要是你慢点进来，我一准儿挠他一爪子，幸亏你来得及时，哈哈~”
顾凤麟笑得更加灿烂，他轻轻勾了勾手指，拉起她的袖子嗅了嗅，表示这香气很好闻。
慕云晗低头嗅了嗅，认出这是她配的宝球香的味道，便道：“这个是我才制的宝球香，之前浣花楼主送了我些好香，我就借花献佛……”
一五一十将经过说出，带了他去书房，捧出一只盒子：“这是给你的。要是你不喜欢，我另外给你制。你爱读书，这个味道清净。”
瓷盒里的香丸装得满满的，一点不比送给浣花楼主的少，此外还点缀了两朵漂亮的粉红色干花。
顾凤麟眼里的喜色骤然绽放，他小心地将盒子藏入袖中，摸摸慕云晗的头：“我想过了，你还是别和我一起的好。”
“为什么？”慕云晗不解。
顾凤麟写道：“我的麻烦太大了，不想牵连你。”
“我知道，我不怕。”慕云晗很坚定。
她昨夜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表现仔细梳理了一遍，觉得他应该是很希望她能彻底站在他这边，与他同进退的，哪怕就是死也要在一起。
所以，他那天晚上想要拉着她一起下地狱——她的血可以救他，当然也可以救顾漪澜。
那样的家族和亲人，肯定是恨入骨髓的。
可是，他现在明显又后悔了，这是为什么？
顾凤麟注视着她，一笔一划地写道：“可是，我怕。”
她不畏生死，他又怎能自私？
不等慕云晗回答，他已然下了决定：“让白无为陪你去龙潭观请素菜师傅，这几天你都别去浣花楼了，也别过来找我，我有空会来看你。”
他顿了顿，抱歉地表示：“守山镇那边我暂时不会回去。若是可以，你不妨与吴彦庄的人去一趟州府。”
“我……”慕云晗话未出口，顾凤麟已然快步离去。
她想抓住他的衣袖，却又徒劳地垂下手。
因为知道并没有用，她从未有任何时候像此刻这样明白，顾凤麟的坚定与不容置疑。
顾老头走出来，轻声道：“慕姑娘，您就听公子的安排吧，他不会害您。顾家那些人主要目的是找到药源，其次就是对付公子，若被他们发现您对公子很有用，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伤害你们的。您避开，从长远来看，对大家都有好处。”
慕云晗沉默片刻，问道：“阿伯，他并没有我所以为的那么弱？是不是？”
顾老头犹豫了一下，道：“公子从顾家出来有些年头了，他手里还有一些夫人留下来的人脉，自保是完全没问题的。”
慕云晗道：“我知道了，我不会拖累他。”
小米喜滋滋地进来道：“姑娘，高老爷来了。”

第436章 我们要替天行道！
高文山借了两个管事给慕云晗应急。
一个熟悉农事，可去县郊新买的地方操持田庄的事，迅速把菜园子建立起来。
一个熟悉人情往来，可以替她打理家中琐事，管教下人。
都是高文山手下得力的人，品行也十分信得过。
慕云晗再三道谢：“我会抓紧寻找人手的，找到就把两位管事送回给义兄。”
高文山笑呵呵地道：“不急，不急，我那边人手多，你两个侄儿都大了，正好使唤。”
慕二娘子要留饭，高文山却是想着她们孤儿寡母的，自己虽与慕云晗认了义兄妹，其实年纪比慕二娘子还要大几岁，怕人说闲话，坚决不吃，告辞走了。
慕云晗和那两个管事交割清楚，打发他们尽快理事，再给慕安一个任务：“狗剩儿他们被关了这么久，性情也算有所收敛，饭后你将他们带回守山镇，交给老周管教，可做得到？”
“做得到！”慕安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要不，姐，我去了就不回来了吧？高家的先生很好，但他教的东西顾哥哥都教过了，对我来说没什么用，若要看其他书，又怕人说我拿乔，坐在里头实是浪费光阴，家里不能没人守着，不如我去？”
慕二娘子也在一旁道：“小安也和我说过这个事，不如让他自己温习功课，也关照着家里。另外，我也想带小樱回去，在这坐着我心里不安。”
这样也好，慕二娘子身份特殊，虽然过了那么多年，容貌有所改变，但也得防着哪天蒙嘉身边有人认出她来，那就不好了。
且最近留仙县城暗潮汹涌，不那么太平，反而是守山镇更安宁。
慕云晗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作出安排，将母亲弟妹一起送回守山镇。
她和白无为从龙潭观出来，已是黄昏。
邀请老道玄悟做掌厨大师傅的事并不那么顺利，玄悟很愿意，龙潭观其他道人却是非常不乐意，不但全程派人监视，不停在语言上打压讽刺玄悟，还试图赶他们走。
最终玄悟承受不住压力，把门一关，装死去了。
这样一来，慕云晗和白无为就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二人顺着石阶一直往下，慕云晗道：“事有古怪，这个龙潭观主善于做素宴的名声恐怕有假，我总觉得其实那些菜都是玄悟做的。”
白无为没有否认：“的确如此，他是观主的师兄，从来做得一手好素菜，可惜性情太过软弱。”
玄悟替龙潭观挣了那么银子，给观主挣了那么大的名声，却穿着又脏又破衣服，做着最累的活儿，得不到半点尊重。
慕云晗义愤填膺：“龙潭观主太过分了，他哪有把人当作师兄？哪怕就是寻常酒楼，对掌勺的大厨也是要极力拉拢尊敬的，他倒好，真是的……”
心里却是窃喜，这回可好，如果她找人帮忙，以势压人，把玄悟抢去酒楼做大厨，良心和道义上都能说得过去吧？
白无为看穿了她的意图，微笑着道：“对呀，所以东家，我们要替天行道！让真正能干的人得到应有的荣誉！”

第437章 我散步啊
“哈哈哈~说得没错！”
慕云晗得意忘形，笑着拍拍白无为的肩头：“老白你和我真是谈得来！你当初在州府的东家一定很舍不得你离开吧！”
白无为不露声色地避开她的手，紧张地四处看看，笑道：“那倒没有。”
他原来的东家不但没有舍不得，还三令五申要求他干好活儿，否则要抽筋剥皮来着。
蒙嘉蹲在县城门洞旁，用一根木棍无聊地在地上画着圈圈，不时抬眼看看前方，然后生气地跳起来使劲踩地上的圈，白净俊朗的脸上满是狠厉。
周围人看见，都自觉地避得老远，总觉着这是一个疯子啊。
几个豪奴小心翼翼地靠近：“公子，您看，天都快黑了，该吃晚饭啦，我们先回去吧。”
蒙嘉生气地一人踹一脚：“滚！再多说一个字，割了你们的舌头！”
众豪奴瑟瑟地捂着嘴，躲到一旁。
蒙嘉更生气了，慕云晗那个死丫头还不回来，一定是又找借口跑了！
他早上回到商家药铺，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后身心舒畅，正好京城家中给他送来了些稀罕物，他就想跑去讨好慕二娘子等人。
结果倒好，一家子都不见了！
那个突然出现的新管事彬彬有礼地告诉他，慕二娘子带着孩子们回守山镇了，慕云晗则是有生意上的事要处理，去了城郊。
可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们一定是骗他的！
慕云晗肯定又跑了！要不然，怎会天都要黑了，人还没回来？
蒙嘉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看着官道，越来越生气，脸颊鼓得像金鱼的腮。
一辆马车走进了他的视线，豪奴喜不自胜：“公子，您看，那不是慕姑娘的车？”
蒙嘉一阵激动，“呼”地一下站起来，想要迎上去。
脚都迈出去了，又收回来，骄傲地挺着胸，抬着下颌：“哼！是不是她的车关我什么事？小爷又不是等她，你们还不回去？在这守着小爷干嘛？”
因为知道慕云晗很反感，他这几天上门求医都是轻车简从，尽量打扮得素净低调。
这会儿既然已经等到了人，就得赶紧把这些奴仆打发了。
省得碍着慕云晗的眼睛，也省得被他们看到他卑躬屈膝、刻意讨好的样子。
“是，是。”众豪奴听话地离开，又悄悄折回去，找个地方藏起来窥探。
万一公子出事，他们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阳奉阴违就阳奉阴违吧。
蒙嘉不知道，仍旧昂首挺胸地在那站着。
等慕云晗的车到了眼前，就使劲咳嗽了两声：“咳咳，我给慕姨和慕安、慕樱他们带了些好玩的东西，他们呢？”
顺便瞪了白无为一眼，将人挤到一旁，那模样就像小孩子生怕人家抢自己的糖一样。
白无为笑笑，并不与他计较，行个礼就让到了一旁。
“我娘他们回去了，短期内都不会再来。公子怎会在此？”
慕云晗看到蒙嘉也是高兴的，她正想利用他办事呢。
“我散步啊……散步……”
蒙嘉装模作样地走了几步。
“一不小心就走到这里来了，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个点儿才回来？女孩子天黑了不要乱跑，不知道么？”

第438章 总得站队的
慕云晗一眼看穿蒙嘉的意图，便道：“我去办一件棘手的事，就拖到这个时候了。”
她还是第一次和他提起自己的困难呢，蒙嘉立刻激动了：“那办好了没有？”
“没有。”
慕云晗瞅他一眼：“我原来还说，若能治好公子的病，以后请公子为我的生意保驾护航，现在看来生意做不大了。”
蒙嘉沾沾自喜，一挑眼角：“你是想求小爷帮忙吧？直说会死么？”
说完就后悔了，却又拉不下脸，便从眼角偷偷打量慕云晗的脸色，只怕她立刻又翻脸不认人了。
慕云晗却和没听见似的，理所当然地道：“说得也是，公子有钱有势，言出必行，当然不会反悔，那么，请你帮忙可以吗？”
蒙嘉总觉得她那句“有钱有势、言出必行”带了点讽刺的意味，却又隐隐有些欢喜，对于男人来说，有钱有势就是最大的优势啊！
他洋洋自得地道：“当然可以，把你的难处说来！”
听完慕云晗的话，他更加得意了：“小事一桩！龙潭观主身后的势力是江家药铺，他家正好和小爷有嫌隙，小爷必须报这个仇！”
慕云晗倒是有些意外，蒙嘉也没她以为的那么草包嘛，居然晓得这些事。
不过，把自己卷入蒙家和蒋家的斗争中，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蒙嘉因为身体好转的缘故，脑子灵醒了很多，挑一挑眉，无情地戳穿了她的想法：“胆小鬼，小爷为你揍了曹县尉，所有人都知道你和小爷的关系了，你还想撇清？”
这也是，总得站队的。
她抱上蒙家的大腿，就相当于顾凤麟也可以借助蒙家的力量，和顾氏那些人相抗衡……
对她，对顾凤麟，都没有任何坏处。
慕云晗立刻爽快地道：“那好呀，但是我怕会像邱县令那样成了出气筒。”
蒙嘉霸气地道：“他能和你比？你可是小爷的救命恩人！你就等着吧！”
作为回报，慕云晗认真许诺：“公子放心吧，我不会偷跑的，一定会认真给你治病。下次不用蹲守了。”
蒙嘉被拆穿真相，顿时恼羞成怒：“谁蹲守了？都说了是散步！”
慕云晗道：“那就是我误会了。”
“哼！”蒙嘉鼻孔朝天，得意洋洋地离开。
他就说嘛，男人有钱有势，女人很难拒绝的！
接下来的几天，顾凤麟说到做到，白天基本没出现过，只在深夜才会去见慕云晗。
一来二去，慕云晗就有了经验，掐着点准备好加了料的茶水，以便他一去就能喝上。
顾凤麟比平时更加沉默，修长的手指基本都是藏在袖中，既懒得写画，也懒得和她比手势。
慕云晗也不在意，絮絮叨叨地和他说自己这几天都在做什么，挣了多少钱，和谁打交道，生意做到哪一步了。
至于为什么会让蒙嘉帮忙的小心思，她就一点都没提。
日子转瞬而逝。
蒙嘉的病情趋向稳定，可以像吴彦庄一样隔些天再喝茶了，慕云晗和吴彦庄约定的日子也到了。

第439章 提醒
慕云晗和吴彦庄这次会面乏善可陈。
因为发生了收回令牌的事，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直到喝完了茶，吴彦庄才道：“最近京中恰好有一批人送来，我已作好安排，明日晋樊会陪你去州府挑人。
这些人都是犯官府中得力的管事奴仆，没有任何退路，你买下他们，恩威并施，他们会对你死心塌地。”
慕云晗顺势谢他派人送礼的事：“……多亏侯爷派人送礼过去，给我壮了声威。”
“小事一桩。”吴彦庄很清楚那件事。
他送贺礼确然起了一点作用，但真正起到威慑作用的是浣花楼主以及蒙嘉。
慕云晗这样说，无非有意缓和关系。
既然这样，他就提醒她：“最近澜京来了一些人，很不好惹，你尽量别出风头。”
“我去州府，等到回来，应该差不多走了吧。”慕云晗得了提醒，对吴彦庄的看法有所改观。
“唔。”吴彦庄本想再提一提顾凤麟的，但想到慕云晗的态度，就没多说。
左右她要去州府，而那位断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留仙县，多说多错。
吴光敲了一下门：“侯爷，有客来访。”
慕云晗戴上幕笠，起身告辞。
“请客人走这边。”引路的小厮领着她和小米从长廊的另一边出去。
走了没几步远，她听见身后有娇俏的笑声传来：“要见吴将军一面，真是太不容易了。”
是阿怜的声音。
她与吴彦庄也是认识的吗？
慕云晗没忍住，回头张望。
只见长廊另一端尽头，阿怜和两个穿着绸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而来。
阿怜仍然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湘色绣银莲花衣裙，凤眼挑着，春风得意的样子。
另两个中年男人，一人年约四十许，鱼泡眼，挺胸凸肚，神色阴沉。
这人慕云晗并不认识，不过按照顾老头的说法，应该是顾凤麟生父最为信任的大管事顾长贵。
另一个大热的天穿了一件高领的衣服，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肥白倨傲的面目十分可憎。
慕云晗垂下眼眸，紧咬牙关，让自己保持平静。
这是顾漪澜倚重的大管事商松，当初他曾经替顾漪澜给她送过好些东西，包括情意绵绵的诗词和书信。
这三个人一起出现在这里，不会是想让吴彦庄对顾凤麟动手吧？
慕云晗忖度着，转身稳步向前，丝毫不乱。
对于前方离去的身影，阿怜等人都没怎么在意。
吴彦庄多年未有亲近的女人，现下有这么一个，也是正常事。
晋樊蹲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草，眯缝着眼睛，脸上的疤痕紫红发亮。
见慕云晗主仆出来，就“呸”地吐掉草茎，道：“这就去州府吧，去得迟了，好的人就被挑走了。”
这也太急了吧？慕云晗道：“我得收拾点行李。”
“女人就是麻烦！半个时辰后我在城门口等你。”晋樊利落地走了。
回到家中，小米火速收拾行李，慕云晗去了一趟隔壁，希望能见到顾凤麟。
玄大夫妻俩早有准备，捧出书信一封：“公子有交待，倘若姑娘要去州府，请将此信随身携带。若是有事，可按信封上的地址送过去，自会有人竭力帮助您。”

第440章 顾氏先祖
慕云晗失望地给顾凤麟留了如意茶和书信，说明她今天在吴彦庄那里遇到了阿怜等人，让他小心并保重身体。
蒙嘉听说她要走，跑来死活要和她一起，防贼似的。
慕云晗哭笑不得：“我能去哪里？我家就在这里，就算我不想给你看病，那我也得舍下我娘他们啊。”
十三娘劝道：“公子不如趁这些日子办妥玄悟之事，慕姑娘回来就能把酒楼开起来，岂不是天大的人情？若不放心，就让那边的人全程伺候陪同，一举两得。”
蒙嘉觉得颇有道理，眼珠子转了一圈，爽快地答应了。
慕云晗赶到城门外，晋樊早等不得了，见她来了就道：“女人就是麻烦。”
见她们除了人坐的马车之外还赶了一辆货车，就凑过去看：“都带了些什么？你要搬家吗？”
慕云晗道：“一些自家制作的干货。”
满满一车干的木耳、银耳、香菇，都是她让慕铁头送过来，准备带去州府试一试水的。
“你可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不放过任何挣钱的机会！”晋樊吹一声口哨，命令几个手下出发。
另一边，吴彦庄的别院里。
寒暄过后，顾长贵递上书信：“这是我家老太爷给将军的信。”
顾老太爷，其实就是顾氏家主，顾凤麟的祖父、顾漪澜的父亲。
此人执掌顾氏权柄多年，亲手推出并辅佐两任神官，阴狠强势是出了名的。
书信只有薄薄一页，寥寥数语，吴彦庄看完便皱了眉头：“你们要深入象山？”
顾长贵道：“正是，神官大人夜观天象，言道十年之中必有大乱，入象山或许可解。”
神官，也许真的通神，但更多的是装神弄鬼，为自己谋取利益，乱不乱，是否可解，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吴彦庄心中鄙夷，面上丝毫不显，一本正经地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是神官大人亲笔？”
商松轻笑一声，行个礼，傲然道：“侯爷说笑，神官大人事务繁忙，哪里抽得出空闲写信？不瞒您说，前些日子，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想请神官大人入宫讲学，说了好几次，神官大人也一直抽不出空来。”
阿怜也道：“难道咱家老太爷还会骗侯爷不成？我们顾家，自太祖建朝伊始，世世代代都是忠臣啊！”
谁都知道，当初太祖只是一个寻常的小军官，因得了顾氏先祖顾星的指点和预言而立国。
顾星身份来历成秘，可与天地诸神对话，知祸福。
太祖敕封其为神官，掌赵国祭祀卜算吉凶之事，凡大事，必经神官问卜而定夺，位高权重。
有顾星帮护，赵国风调雨顺，很快在列强之中站稳了脚跟。
虽则顾星英年早逝，但他的子孙中总有人继承了这种难得的神秘天赋，并且世袭神官一职。
多年以来，顾氏已与皇室密不可分，甚至成为一种象征。
皇室即便心中不爽，也是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他，这种情况下，不是忠臣也是忠臣。
阿怜这样说，无非是炫耀加拿捏、压制吴彦庄罢了。

第441章 吴彦庄的血性
吴光愤愤不平，不过几个小小奴婢，竟敢对当朝一品将军如此不敬！
吴彦庄微微一笑，凝神注视阿怜：“这位是慕夫人身边的女官吧？”
阿怜矜持地颔首：“正是。”
吴彦庄就淡淡地道：“原来如此，慕夫人与神官大人新婚，不知有些规矩也是有的。”
他弹弹信纸：“象山之中有大赵龙脉，陛下命我镇守此处，便是不许闲杂人等随意入内破坏龙脉。若要深入象山，需得陛下亲笔书信加印玺。否则，等同谋逆。”
不懂规矩、等同谋逆、闲杂人等。
这十二个字极大地刺激了阿怜等人。
他们从京中来，一路遇到的都是阿谀奉承之人，却没想到来到这个小小的守山镇，居然遇到这么多可恶之人！
商松忍不住冷笑：“侯爷是说神官大人想谋逆么？那您知不知道，历来神官大人所需的秘药，都出自象山？
近年来，您手下的采药人不能提供高品质的药，我们入山为神官大人寻药，有何不可？
您有意截断神官大人续命之药，阻拦我们入山寻药，是何居心？莫非……是想谋逆？！”
吴光勃然大怒：“大胆狂奴！竟敢对当朝一品大将军无礼！难道顾氏的教养就是以下犯上吗？”
吴彦庄示意吴光退下，淡然道：“吴某如何，陛下自有定论，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家奴置喙，速速退下，本将军看在顾漪澜的面上不与尔等计较。否则，别怪本将军军法无情！”
“你敢！”商松脸红脖子粗，狠狠威胁：“我一定要把此事告诉神官大人！”
他在浣花楼受辱也就罢了，在吴彦庄这里居然也遭受如此对待。
这些人眼里还有神官大人吗？
“呵……”吴彦庄笑了一声，厉声道：“乱棍打出去！胆敢还手者，以谋刺罪乱箭射死！”
吴光一声令下，数十弓箭手涌出，立于墙头屋顶，张弓搭箭，箭头直指三人。
又有十余虬髯大汉，赤裸上身，手持军中行刑的朱漆军棍，虎视眈眈而来，将三人团团围住。
顾长贵见势头不好，立刻长施一礼，笑道：“这小子得了失心疯，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侯爷。还请侯爷大人大量，莫要与他计较，给彼此留个脸面，我们这就走。”
言罢，一手拽住商松，一手拽住阿怜，狼狈而逃。
商松回头，阴狠地看了吴彦庄一眼，又盯了吴光一眼，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吴彦庄示意众军汉退下。
吴光很焦虑：“属下看那商松小人，一准会添油加醋搬弄是非，若顾漪澜到陛下面前诋毁将军怎么办？”
吴彦庄道：“陛下若信我，百无大事，若不信，就算顾氏不进谗言也是一样。”
吴光握紧拳头：“妖孽害国，说什么可通鬼神，可保天下太平，太子还不是一样被齐皇强扣为质！想起来就窝囊！”
赵国国威日渐没落，十年前，齐国来犯，赵国大败，太子被齐皇强扣为质，至今未归。
如此耻辱，这龙脉守着又有什么意思？

第442章 谁执棋子？
“那时顾漪澜还不是神官。”
吴彦庄注视着湛蓝的天空，轻声道：“或许，他说的是真的。”
“什么？”吴光不懂。
吴彦庄道：“十年之内必有大乱。”
“那……是不是该让他们进象山？”吴光被吓住了。
吴彦庄微微一笑，霍然起身：“不，镇守象山，不许外人轻易入内，这是太祖之命，也是陛下之令。
我曾在陛下面前发过血誓，此生将镇守象山，守护龙脉，直到死亡。倘有动乱，那是命运使然。”
作为镇守象山的人，他不可避免的知道一些难以想象的秘事。
这就是他为何长期失眠的原因。
浣花楼三楼，窗前。
顾凤麟一身玄衣，左手执黑棋，右手执白棋，黑白两条长龙绞杀在一起，难分胜负。
燕娘子将顾长贵等人的动静报上去：“……不欢而散，边走边骂，把吴彦庄骂得狗血淋头，似是要让吴彦庄做什么事，被拒绝了。”
小蔡道：“这几天，浣花楼附近总有人窥伺。他们还在县城里到处打听有关主人的事。”
一个佃农打扮的人伺立一旁：“南郊的庄子周围也有人窥伺。”
“按原计划执行。”顾凤麟停下棋子，抬眼看着窗外。
窗外微风淡淡，天空湛蓝，有几缕丝絮状的流云漂浮在天边。
这个时候，慕云晗应该已经出发了吧？
但愿她此行顺利，归来时，顾长贵等人带来的威胁已经解除。
官道上。
慕云晗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
晋樊和他手下几个闲汉一改吊儿郎当的地痞模样，个个都一本正经的。
一路上打尖住宿，与人打交道都很有章法，就像她雇的镖师打手什么的。
思及他和吴彦庄的关系，她越想越深，也许，这群人其实算是吴彦庄的耳目？
一个镇守深山老林的将军，按说没什么事。
却这样小心翼翼地经营着留仙县的情报网，他在担心什么？防备什么？
留仙县城，真是风起云涌啊。
两天之后，他们到了枚州府。
枚州府气候温润宜人，远比留仙县繁华得多，街上商家云立，行人摩肩擦踵。
从小地方来到大地方，大家都很高兴。
晋樊也难得收了那张臭脸，兴致勃勃地道：“慕姑娘，你可知道枚州府什么最出名吗？”
“不知，还请晋爷给我介绍一下。”
慕云晗摇头，其实她来之前做过功课，晓得枚州府最出名的是吃。
枚州土地肥沃宽广，气候温润宜人，一年能出两季水稻，是以这边的百姓生活安逸许多，最爱就是吃喝玩乐了。
其中颇有一些有名的美食家，他们不但爱吃会吃，还会做会写，吃到什么好吃的，常常写诗作词歌咏美食。
据说，枚州府有好几家有名的酒楼就是靠这些人吹捧走红的。
她也想遇到几个这样的人呢。
晋樊见她向自己请教，十分受用：“枚州呢，最有名的就是吃，因为气候湿热，最爱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汤水。
你那个香菇、木耳、银耳什么的，都是熬汤的必备之物，一定很受欢迎，办好正事，我带你逛逛。”

第443章 把她让给我
正午时分，顾凤麟的马车驶入留仙县城，光明正大地朝着医馆驶去。
从医馆出来，顾老头手里就拎了许多包药，顾凤麟仍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生死并不放在心上。
二人正要登车之时，一个衣着华丽的豪奴走出来，行礼道：“请问这位可是顾公子？我家公子有事相请，可否一叙？”
街对面茶楼二楼雅间，蒙嘉穿着紫色的缎袍，头戴纱帽，坐在窗口摇着扇子，得意洋洋，俨然又是一位霸气十足的贵公子模样。
顾凤麟淡淡点头，提步往茶楼走去。
不远处，顾长贵的手下紧跟上来。
顾老头看在眼里，默默为这个即将倒霉的人画了个圈。
顾凤麟风光霁月地对着蒙嘉笑。
蒙嘉被这一笑晃得一呆，扇子都忘了搧。
反应过来之后就很羞恼，使劲搧了几下风，抬眼看天：“这鬼天气，不是入秋了吗？怎么这么热？”
一旁的豪奴很想提醒他，公子，外面是阴天呢，还嗖嗖地刮着小北风。
顾凤麟温文儒雅地在他面前坐下，双眼黑白分明，眼神温润无辜，仿佛在问他找自己有什么事。
“咳咳……”蒙嘉被这双眼睛盯着，更加不自在，口出恶言：“小白脸儿，你别这样看着小爷，别以为装可怜，小爷就能心软。”
顾凤麟笑笑，神态自若大度。
仿佛在说，我不和不懂事的小孩子一般见识。
“你什么表情？”
蒙嘉炸毛了：“难道小爷说错你了？彼此都是男人，你就别装了，小爷晓得你打的什么主意！装可怜博同情，谁不会呀！”
他就是用这招博得慕二娘子可怜，才能顺利得到慕云晗救治的。
哼，所以他一眼就看穿面前这个可恶的小白脸儿了！
顾凤麟仍然在笑，笑容里有着洞穿一切的嘲讽意味。
蒙嘉自动理解为，既然你不喜欢我之前那样对你，那就这样对你吧。
他忍了又忍，用商量的语气和顾凤麟说道：“我知道你和小晗是主仆，你当初给了她多少银子？小爷给你十倍，二十倍，一百倍，你把她让给我，好不好？”
顾凤麟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说，你是不是傻？脑袋是不是坏掉了？
蒙嘉简直受够了！
明明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可是这表情，这眼神，每次都能让他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狞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个缺钱的，既然这样，小爷帮你找好大夫，治好你的哑病好不好？
男子汉大丈夫，这样窝囊一辈子很没劲儿啊，治好你的病，小爷再拉拔你一把，让你当个官儿，岂不是美哉？”
有钱有势太好啦，很少有男人能经受得住这种诱惑的，哈哈~男女通杀啊！
蒙嘉笑出声来，仿佛已经看到，慕云晗知道她已变成他的丫鬟时惊恐样子。
顾凤麟很镇定地摇摇头，眼神轻蔑，好像在说，你好浅薄，真是痴心妄想。
蒙嘉揉了揉眼睛，娘的他又看明白这个小白脸儿是什么意思了。

第444章 金玉其外
蒙嘉愤怒地一拍桌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小爷……”
身旁的豪奴没忍住，提醒他：“公子，小不忍则乱大谋……”
蒙嘉的手和目光立刻转了个弯，指向雅间的门：“小爷说的就是你，看什么看？把这个贼给老子拿下！”
门口，顾长贵的手下转身要逃，却被众豪奴按翻在地。
蒙嘉体内的暴戾之气蠢蠢欲动，上前狠踢几脚，怒道：“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偷窥小爷？是不是想暗害小爷啊，往死里打！”
豪奴之一十分老成持重，觉得这个人颇为眼熟，仔细辨认片刻，小声提醒蒙嘉：“好像是顾家的人。”
蒙嘉冷笑：“是他家的就没错了，一准儿没安好心！”冲过去，一脚踏断胸骨，拦腰抱起，直接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一声闷响，街上行人尖叫逃窜，顾家的小厮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哼，看你怕不怕！
蒙嘉威胁地看了顾凤麟一眼，淡定地命令奴仆：“看看他死了没有。”
豪奴须臾回来，道：“没死，腿断了，头磕破了。”
蒙嘉就道：“把人拖去孙家药铺，问他们是什么意思，派人刺杀小爷，是想气死我爹，进一步把持朝政吗？”
嚣张又霸道，一点不怕事儿闹大，一开口就把事件定为谋刺和妄图把持朝政，十分占理。
可是任由他怎么凶残，顾凤麟仍旧云淡风轻地在那坐着，喝茶吃糕点看热闹，一点都不在意。
蒙嘉忍不住了，狠狠一拍桌子：“我给你五万两银子！你把慕云晗让给我！”
顾凤麟看着他笑，从怀里摸出一个金锭。
蒙嘉茅塞顿开：“我就说嘛，哪有人不爱钱的，你不要银子要金子吗？五万两金子实在太多，我做不了主，要不，一万两金子如何？”
蒙家在做官之前，本身就是大富豪，他爹当了相爷之后，也没停下挣钱的脚步。
全家只有他一个孩子，什么都是他的，光是他祖母死时就给他留了好多私房钱。
一万两金子，娶一个高门贵女做老婆都够本了。
啧啧，也就是遇到他这种人，才这么有钱、这么大方了，慕云晗很是应该感谢他给她长脸呀。
蒙嘉摇着扇子，笑吟吟地等顾凤麟同意：“你要还是觉得少，那就再加，谈到你满意为止。”
顾凤麟勾起唇角笑了笑，指指那个金锭，再指指腰间的玉佩，最后指指窗外，起身走了。
“金，玉……”蒙嘉探着头往外看，看到窗外有一棵老柳树，绿色的枝条飘啊荡的，就像疯子的头发。
“娘的！哑巴小白脸儿欺人太甚！”蒙嘉使劲一拍桌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豪奴好奇：“公子，他说什么了？小的们看不懂呀。”
蒙嘉每人一巴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骂的就是你们这群只会吃饭不会干活的猪啊！”
豪奴捂着头不敢说话，心说，姓顾的骂的明明就是公子您呀！
蒙嘉气呼呼地搧扇子，突然一凛：“那什么，小白脸儿姓什么？”

第445章 吃里扒外的叛徒
豪奴道：“姓顾。”
蒙嘉又问：“刚才偷窥小爷的那个狗奴是谁家的？”
豪奴无奈：“顾氏。”
蒙嘉脸色变了又变，所以，姓顾的找姓顾的，他其实是被人家当枪使了？
白白替人家收拾了对手，惹了一身腥臊，还自以为威胁吓唬了人家？
姓顾的小白脸儿太阴险了！
蒙嘉一阵难言的心痛，嗷嗷叫：“他家有爹娘没有？小爷一定要弄得他家破人亡，嗷嗷嗷……我要告诉慕云晗，揭穿他的脸皮！”
豪奴鄙视眼，好想假装不认识这个人。
蒙嘉疼痛过后，赶紧想办法补救：“快快快，我要写信回京！你们都记住了啊，就是顾家的狗奴才谋刺小爷我！”
众豪奴齐齐点头：“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孙家药铺。
两个衣着华丽的豪奴抬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药铺伙计还以为是来求医的呢，就出来赶人：“对不住啊，我们只治普通病症，外伤还是送医馆的好。”
那两个豪奴将门板使劲往地上一砸，上前就将坐堂大夫的桌子掀了，大声骂道：“叫你家主子滚出来！竟敢派人刺杀我家公子，是想弄死我家公子，再气死我家相爷，然后把持朝政吗？”
药铺伙计被吓得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怎么听不懂？
还是顾长贵的一个手下发现不对劲，过来看，才发现地上半死不活的人是他们的人。
是今天派出去盯梢顾凤麟的，因为顾长贵怀疑顾凤麟有秘密瞒着家族。
于是一场官司打了起来，两家都不是什么善类，一个比一个更霸道强横不讲理。
只是蒙家的人更占优势，一口咬定就是顾家人谋刺蒙嘉。
再涉及到京中的局势，上层的争斗，顾家人就颇有些投鼠忌器。
且，顾长贵自来多思多虑，少不得怀疑顾凤麟其实是勾结上了蒙家，蒙家特意为他出气来着。
再仔细一想，就觉得不得了。
蒙家自来与顾氏不对盘，几次争锋相对，闹到朝堂上，陛下都是站在蒙家那边，偏帮得不得了。
今天这些话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那还得了吗？
何况他们今天还得罪了吴彦庄。
顾长贵决意服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若是手底下的人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们赔礼就是。”
蒙家的豪奴翻白眼：“当然是你们不对！之前那个什么姓邱的，就送了一个娘们过去，想勾引教坏我们公子，我们公子英明识破，不和你们计较，你们还蹬鼻子上脸了！”
顾长贵满头灰：“误会呀，误会……”
好不容易打发走蒙家豪奴，顾长贵板着脸召集商松和阿怜：“他还长劲了！居然敢勾结蒙家，我这就修书回京，必须对这种吃里扒外的叛徒施以极刑！”
不需要自己动手，商松和阿怜没什么意见，此事就此定下。
但短时间内，顾长贵是不敢再派人盯梢顾凤麟了。
只是他手下的人，好几次在街上偶遇顾凤麟和蒙嘉对坐喝茶。
顾凤麟一扫在他们面前阴冷沉默的样子，每次都是笑吟吟的，似与蒙嘉感情很好。

第446章 顾漪澜
遥远的澜京。
一只黑羽白翅的大鸟越过高空，轻盈地降落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宫室外，拍拍翅膀，发出“嘎嘎”的古怪笑声。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缓步而出，微笑着朝它伸手：“嘎嘎，你回来了，见到他了吗？”
嘎嘎重复顾凤麟的话：“我很好，我很好。”
须发皆白的老人叹口气，从它的脚环里取出纸条，越看脸色越严峻，最终忿然道：“岂有此理！”
一个美丽的粉衣少女走过来，语气温柔又无奈：“外祖爷爷，您又为什么生气呀。”
老人看到她，原本冷厉生硬的眉眼软和下来：“积香，你去把顾漪澜叫来！”
“是。”积香垂了眉眼，轻声问道：“是不是阿麟有消息传回来了？他还好吗？”
老人叹口气，轻拍她的肩头：“他很好。”
积香弯唇而笑，满足地转身走了。
傍晚时分，汉白玉石砌成的重重台阶上走来一个人。
他穿着青色绣金色祥云纹样的长袍，峨冠博带，面白如玉，眉眼冷峻，薄而浅淡的嘴唇微抿着，神情冷漠，一举一动规矩森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行至平台处，积香迎着了他，含笑行礼：“神官大人。”
顾漪澜虚扶一把，并不与她交谈，径直往里走。
高大空旷的宫室之内，雪白的纱幔被狂风吹得四处飞舞。
正中迎着大门的地方，一尊极高的玉石神像笑坐拈花，温柔地注视着人间。
须发皆白的老人跪坐于神像之前，不紧不慢地给远行归来的嘎嘎喂食。
食物是一些肥白的虫子，在玉盏里扭曲蠕动，看上去十分可怖。
顾漪澜只看了一眼，便淡漠地移开目光，对着老人行个礼，声音平静无波：“德长老，听说您找我。”
德长老叹了口气：“漪澜，你天赋卓绝，是你这一辈人里最为出众的，这些年，我一直尽心尽力培养你，辅佐你。”
顾漪澜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是。”
德长老早已习惯了他的冷，丝毫不以为意：“你觉得自己能活多少年？”
顾漪澜愣住了，两条清秀的剑眉蹙了起来，半晌，他生硬地说：“不知道。”
德长老叹道：“我也不知道，你要晓得，但凡继承神官天赋者，寿命都很短，哪怕借助慕氏女的血侥幸多活些年月，也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等着他。神官，无一善终。”
他看着那尊含笑俯瞰他们的神像，说道：“祖爷爷活了三十八岁，最长是你三叔，活了四十一岁，而你父亲平凡无奇，如今已然六十余岁，却还活着。天赋越高，寿命越短，这是宿命。”
顾漪澜仍是冷冰冰的：“您老请直说。”
德长老回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每一个天赋出众的人，都是顾家难得的宝物，要花很多钱很多精力，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折磨，才能造就一个。
有他们在，顾氏血脉和荣华富贵才能继续。这就是我，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会选择与你父亲翻脸，强行保留阿麟一命的原因。”
顾漪澜道：“所以？”
德长老道：“管好你的长兄和你的老婆！谁敢对阿麟下手，老子不客气了！”

第447章 积香·罪奴
顾漪澜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阶，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
积香跑进去，抓着德长老的袖口问道：“外祖爷爷，有用吗？他从来不管闲事的！”
“你太肥啦，不能再吃了！”
德长老端走嘎嘎面前的玉盏，说道：“当然有用，虽然家主是他爹，他哥也是未来的家主，但他是神官啊，没有神官，顾氏就烟消云散了，他不准做的事，没人会和他作对的。”
积香仍然不放心：“可我看他那个老婆慕蓉不是省油的灯，最喜欢两面三刀，当人一套背人一套了。”
“她得罪你啦？”德长老把吃饱喝足的嘎嘎放到清水里，看它梳洗羽毛。
积香噘嘴：“那倒没有，她千方百计讨好我呢，只是看她不顺眼。听说她手下的丫鬟管事都很跋扈，就连皇子见了都要退让。”
“胡说八道，我们端的是皇家的饭碗，礼敬皇室是最起码的事。”
“不说这些扫兴的人和事了！”积香笑眯眯地道：“外祖爷爷，我给你捶背好不好？”
德长老道：“你又想做什么？”
积香不安地揪着手指，小声道：“我想去一趟留仙县，那些狗奴才狗仗人势，胆子大得很，阳奉阴违惯了的，我怕他们伤害到阿麟。”
德长老看了她一眼，坚定地说：“不行！你去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给他带来更多危险和不便。”
积香红了眼睛：“可是我……”
德长老叹了口气：“我心里有数，总有一天，他会风光回来的，我保证，到时候，该是你的，始终是你的！”
积香破涕为笑：“那我让人给他捎些东西去，可好？”
德长老默许。
——*——
枚州府。
一个极大的院子里，挨挨挤挤地站满了衣衫褴褛的男女。
他们的脚踝被一条长长的铁链联系一起，仿若一条瓜蔓上结着的瓜。
这些瓜蔫头耷脑，干瘦憔悴，神情委顿麻木。
“晋爷，您瞧，最好的货色都在这里了！”
胖而油腻的小吏引着慕云晗和晋樊走进去，顺手掰起一个年轻妇人的脸，逼迫她面向他们：“看看，卖相好吧？”
粗糙脏黑的手指使劲扒开妇人的嘴，让他们看牙口：“瞧，牙口也好，吃得下，很快就能胖起来，就有力气干活了！”
妇人麻木地任由他扒拉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慕云晗微微皱眉，这就和卖牲口差不多的。
小吏已然松开了妇人，又揪住一个年轻高大的男人，“唰”地一下撕开他的衣襟，露出壮实的胸肌，朝慕云晗笑得暧昧：“看看，这个干活可有力了，这样磋磨都没瘦！”
他使劲拍了那胸肌两下，满意地看着那两块肌肉跃动起来，再狠狠捏了一把，大声道：“也就是守备大人的面子了，不然这些好货色可抢手了！”
年轻男人抬起眼来，藏在浓眉之下的眼睛锐利地看向小吏，再看向慕云晗和晋樊，然后垂了眼。
慕云晗注意到，他与众不同，别人是只用铁链拴了脚踝，他是还洞穿了琵琶骨。

第448章 买人
“他怎么回事？”慕云晗指着那个男人道。
小吏嘿嘿地笑：“罪奴啊，小娘子，这些人都是罪奴呀，从京中来的，原来的主家也是高门大户，穿绸着锦，出入车马，被人称一声爷。现在嘛，树倒猢狲散，他们也跟着倒霉咯。”
晋樊劝慕云晗：“这人不是善茬，准是闹过事，不然不会被穿琵琶骨，你拿去不好管的，小心上当。”
虽有吴彦庄的面子，这边同意让他们优先挑选，但阎王好见小鬼难搪，小吏们最爱捣鬼使坏。
慕云晗刚才也看到那个男人眼里的凶光了，她只是好奇而已，既然不好管理，她肯定不要。
把院子里站着的男女都看了一遍，晋樊把小吏拉到一旁，小声嘀咕片刻，又悄悄塞了银子。
小吏满意地掂掂银袋，笑道：“看我这狗记性，隔壁院子里还有些半老的，性子倒是极沉稳的。”
慕云晗转身要走，小米在她耳边轻声道：“那个人功夫很好。”
小米指的是那个被穿了琵琶骨的年轻男人。
慕云晗回头，正好对上那个男人的目光，他舔了舔嘴唇，突然跪下去：“姑娘，求您卖下小的吧！”
然而，琵琶骨上的铁链很短，并不够他下跪的。
他的身体很快被拽回去，铁链上带出一层糜烂的血肉，几只苍蝇“嗡嗡”地飞了过来。
他痛苦地咧咧嘴角，默默地站稳了。
慕云晗收回目光，跟着小吏和晋樊离开。
隔壁院子里才是她最需要的人。
刚才那些年轻男女只适合做一般体力活，这些半老的男人和女人，才是在原主家中受重用的管事。
他们精通人情世故，聪明狡猾，管理家务很有一套。
然，也是一把双刃剑，奴大欺主，主人很容易被欺瞒拿捏。
晋樊给的银子足够多，小吏也尽心尽力，拿着名单挑了几个人：“这几个都不错。”
慕云晗逐一问明原来的主家犯的什么错，其人性情如何。
男女各挑了两名之后，再漫不经心地问起外面的年轻男人：“他犯了什么事？是不是罪大恶极？”
小吏哈哈大笑：“罪大恶极还能活到现在么？那小子是个刺头儿，最爱挑事儿，看姑娘您软善好说话，所以想讨个巧，您那，还是别了！”
慕云晗和晋樊商量一回，在名单上勾了四十个人：“就这些了。”
其中赫然有那个年轻男人。
小吏摇摇头，又凑趣：“不过有晋爷在，什么刺头儿都抹得平。”
晋樊没吱声，慕云晗也无意解释。
交买身银、立契，前后需要四五天的时间，晋樊去托相熟的人办理此事，慕云晗就带着小米去逛街寻找商机。
枚州府这个地方果然名不虚传，民众最爱的就是吃，饭馆酒楼林立，晚上还有好些小吃摊子。
卖干货的铺子也有那么几家，海货山货一应俱全。
慕云晗花钱各买了一些准备带回去做礼，趁便细细打听了各色干货的价目。
小米窃喜：“姑娘，这些干货都没咱家的好。而且价钱高出好多！”

第449章 我想用他手里的刀
逛完商铺，慕云晗又带着小米走进枚州府最好的利来酒楼。
也不坐雅间，就在大堂里找个角落坐下来，静听周围的人闲聊。
她还记得，当初她就是这样遇上高文山，从而争取到那个机会的，也许还能遇到那样的好事呢。
小米道：“姑娘，您这样听不着什么有用的，奴婢给您出个主意，往楼上挑个最好的雅间儿，点些贵的席面，多给赏钱，让伙计和您说！他们知道的才多！”
“好小米！等会多吃点！”慕云晗拍拍小米的肩，招手叫来伙计：“给我们一个通风透亮的雅间，再把你们的招牌菜送上！”
一个时辰后，慕云晗主仆二人心满意足地从利来酒楼走出，花了大价钱之后，她们果然吃得高兴，还打听到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比如说枚州很有名的一个美食家，叫做赵四爷的，经常出没于这间酒楼。
比如说枚州最大的地主梅家有个小女儿，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久治不愈，梅家四处张榜求医。
比如说枚州的生意都有行口管理，杂货有杂货行，餐饮有餐饮行，布匹有布匹行，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加入的。
就连类似木耳、香菇、银耳这样的干货，也有特定的人家经营，各大酒楼府邸只和这些人家订货，寻常人的干货再好，也别想插进脚去。
小米很发愁：“姑娘，好像很难啊，咱们那一车干货怎么办？”
慕云晗挑了几样精致礼品：“我们去拜访曾家。”
曾家与高文山有生意合作，据说关系一直维持得不错，若是能通过曾家引导她进入枚州的商圈，那是最好不过了。
这会儿不早不晚，访客正是时候，二人去到曾家，送上高文山的书信和拜帖，门房很快就出来请人。
曾老爷是个年约五十、红光满面的胖子，有着生意人惯有的爽朗：“哈哈哈，居然是个小姑娘！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厉害了吗？跑这么远来做生意。”
慕云晗笑：“就是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想出来见识见识。”
寒暄几句后，曾老爷直入话题：“这边的行口轻易不接受外地人的，你是想做餐饮生意是吧？这一行的行长是陈敬，他的性情比较严厉不太好说话，这样吧，我先尽力替你约人，约得到约不到看你运气。”
慕云晗没有多留，很快告辞离开。
回到住处，晋樊也回来了，正坐在客栈大堂里吃面。
见她和小米心满意足的样子，就鄙夷地道：“一准儿是瞒着我们去吃好吃的了！”
慕云晗也不隐瞒，笑道：“那时候你们不是都在忙事儿么？这几天都由我请客，想吃什么吃什么！”
“这还差不多！”
晋樊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将面汤喝的干干净净，擦一把嘴，说道：“你为什么要挑那个被穿了琵琶骨的刺头儿？这种人天生反骨，会给你惹来大麻烦的。”
由官府发卖的罪奴基本不可能消籍，不想要了要转卖，得经过很多道麻烦的手续，死了还得去报备。
这意味着，慕云晗买下这些人就得负责到底，他们若不听话，就是给她添麻烦。
但同时，使用罪奴也有好处，不怕他们会逃走、自买自赎什么的，属于很好用的那种奴仆。
慕云晗道：“因为我想用他手里的刀。”
晋樊很快明白过来，这是觉得身边只有小米一个人不够用，等待乞儿长成高手时间长，所以想添个打手。
他不赞同：“性情不好，反受其害，这个道理你要懂。”

第450章 有比较才有鉴别
慕云晗微笑：“从来，风险与利益都是成正比的。若要手中的刀锋利好使，它必须得硬。”
吴彦庄、顾凤麟、蒙嘉，他们手里都有高手，她若是开口相求，大概也能借到几个。
再不济，也可以和镖局雇佣护院什么的，但她不想那样，没有什么能比把力量握在自己掌中更让人放心。
有钱，有人，有底气，她才能像那天晚上一样，用力踹开顾凤麟的门，问他到底怎么想。
她可以在被他拒绝后，潇洒地离开。
不担心自己离开他就流离失所，无所依仗，不能完成自己的意愿，不能过上想要的宽裕生活。
而不是像从前那样，被顾漪澜和慕蓉欺骗欺负，只能忍气吞声，苦苦哀求，甚至束手就擒。
晋樊不懂得慕云晗的想法：“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些什么，小姑娘家，不想着好好嫁人，好好过日子，蹦跶个什么，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生子的。”
慕云晗呲着牙笑：“搞不懂就别猜了，你永远都不会懂得的。”
接下来的几天，慕云晗反客为主，带着晋樊等人前呼后拥地出入枚州各大酒楼和铺子，买了不少东西，花了不少钱。
每到一处，必然点各式汤水，然后百般挑剔对方用来炖汤的木耳、香菇、银耳什么的品质不好。
对方不服气，问她什么样的干货才叫好。
她就说，过两天让他们见识见识。
头两天，各大酒楼和铺子对她还不熟悉。
第三、四天，这些人看到她来了就能笑眯眯地迎出来，安排专人接待不说，还尊称一声：“慕姑娘。”
这个时候，慕云晗就施舍似地拿出一小包香菇、木耳、银耳，让他们拿去给自己这一行人炖汤喝。
酒楼的供货源被垄断了，难以进入是吗？那她就换一种方式！
有比较才有鉴别，这些人平时只当自己的进货源很不错了，现在看到她这个，才会晓得什么才叫真正的好。
因为她花钱大手大脚，给的干货又不多，且是炖给自己吃，从未推销过。
酒楼的人并未怀疑她别有用心，反而向她打听这个干货是在哪里买的，价钱如何。
慕云晗就道：“留仙县的啊，多少钱来着？我记不得了。”真正的富豪怎会记得这种小东西的价钱呢？呵呵。
小米很上道地报上一个价，刚好比枚州城干货行的价低了个从留仙到枚州的车马费。
“这么便宜？”酒楼的人眼睛闪闪发光，非常向往。
有人有所怀疑，试探地问：“慕姑娘能不能帮我们买些？”
慕云晗笑得云淡风轻：“不好意思，我忙着呢。”
对方陪笑退下，晋樊送她一个鄙视的眼神：“奸诈小人！”
慕云晗假装没听见：“这汤炖得真够火候！”
四天过去，曾家那边仍然迟迟没有消息传来，看来那位餐饮行口的龙头老大并不想见她。
不过没关系，枚州府的美食都被她吃过并记在小本本上了。
她的木耳、银耳、香菇，也被酒楼的人记住了。

第451章 揭下悬赏榜
晋樊给慕云晗出主意：“我大哥和这里的周守备很熟，我去找周守备，让他替你安排饭局，你想见哪个行口的老大都可以。”
慕云晗幽幽地道：“靠山山倒，靠水水竭，我那天看见你大哥接待了几个客人，怕是很快就要靠不住了。”
她指的是阿怜等人。
她出来这么多天，这些人按说也该有点动静了。
但她并未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所以心里也是着急的，就想找晋樊打听一二。
晋樊是个聪明人，几乎马上明白她的意思，半明半暗地道：“我大哥是个有原则的人，他收走你的令牌，有他的道理，同样，不该做的事，他绝不会做。”
慕云晗挑眉：“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我家顾兄是安全的？”
顾凤麟的身份，她现在明白了，从吴彦庄提醒她的话来说，他们一定也是清楚的。
晋樊呲牙笑笑，远比吴彦庄更为直白：“有人敢招惹顾氏的人吗？顾氏就没一个好东西，为了活下去，为了权利，什么都可以不顾。
更不会发善心帮助对他们没用的人，完全就是贪得无厌的吸血蚂蟥，你懂吗？我说，慕云晗，你别太天真，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慕云晗犀利地反问：“那你们呢？对我难道是莫名其妙发善心的吗？”
“我懒得和你说！”晋樊不屑：“有你哭的时候！”
好好一顿饭，因为提到了顾家人，算是不欢而散。
从酒楼出来，晋樊提醒她：“若还有事抓紧时间办，明日手续就能办完领人，该回留仙了。”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办。”
慕云晗打算去碰碰运气——和小米一起去揭梅家求医的榜单。
梅家既是最大的地主，各行各业必然会给他家面子，远比以官威强势压制更容易让人接受，和气才能生财嘛。
晋樊瞅瞅她，抽抽唇角，什么都没说，带着人先回去了。
一顿饭后，慕云晗主仆二人站在一座绵延宽大的房舍外面，潇洒地揭下悬赏榜。
几个坐在门口聊天打屁的家丁见状，一窝蜂地围过来：“小姑娘，别乱开玩笑！你们要是有难处，不如直说，我家主人心善，每年都要散钱粮结善缘的。”
慕云晗对梅家的印象很不错，微笑着道：“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想试试。”
进了梅家，出来几个老成持重的管家，上下打量二人一番，仍是各种盘问。
慕云晗低咳一声，一本正经地道：“你们知道蒙相有个儿子叫蒙嘉吧？”
管家们知道蒙相，但并不清楚蒙嘉是什么鬼。
“蒙公子因为得了怪病，差不多半疯半傻，慕名求医到我们姑娘那里，是我家姑娘治好了他！”
小米很是骄傲自满地指着慕云晗，毫不心软地泄露了蒙嘉的秘密。
慕云晗配合地露出一个世外高人的神秘微笑。
小米继续替她吹牛皮：“你们不信，可以问问蒙家在枚州的管事。我们姑娘来这里，蒙公子本想让人全程陪同伺候，但我们姑娘不乐意张扬。来到府上，纯粹就是想着都是女子，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第452章 真疯子
慕云晗嗔怪：“小米，你话太多！”
梅家人疑虑丛生，不知该不该信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子。
梅大少和梅母躲在屏风后，悄声商量：“这女子眼神清亮，面相福厚，不像行骗之人。既然他们提到蒙家，让人去问一下。”
梅母深感赞同：“这是极好的机会，你妹妹那个孽障……唉……”
想到小女儿，梅母眉心里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梅大少也是紧皱眉头：“我亲自跑一趟。”
梅母转身要走，梅大少叫住她：“娘，小妹其实并没有错，您……”
梅母不耐烦地道：“我知道！”
梅大少很快找到蒙家铺子的陆管事，婉转地道：“我家有个姓慕的女子，说是从留仙县来的，与府上有些渊源……”
话未说完，陆管事就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活神仙啊，快快快，大少爷快告诉我，人在哪里？”
他前两天收到十三娘传来的信，说有这么一个人来了枚州府，让他好生伺候，若是伺候不好，等着被公子剥皮抽筋。
他自然高度重视，到处寻人打听消息。
可惜事与愿违，慕云晗带来的那几个男人太厉害，导致好几次擦肩而过。
刚才有伙计发现他们的踪迹，想要赶来报信，又被那个刀疤脸发现，暴打了一顿。
再然后，就连慕云晗去了哪里都不晓得了。
梅大少简直就是及时雨啊！
见了慕云晗，陆管事各种阿谀奉承，把慕云晗吹得天上有地上无。
慕云晗一概回以世外高人的神秘微笑。
确认身份之后，慕云晗被引进了后院。
梅小姐的闺房被设在后院一隅，非常偏僻静寂的地方。
院墙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让人不能得窥其间。
与蒙嘉的装疯卖傻相比，梅小姐是个真正的疯子。
梅家把她照顾得很好，梳着漂亮的发髻，穿着漂亮的丝缎衣服，但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坐在庭院里，时笑时哭，安静时像个美丽的仙女，一旦发作就是歇斯底里。
身旁随时守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以便她发作时好制住她，省得她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
“这个病有些难治，姑娘既然能治好蒙公子，想必也能治好我家这个。要是治好了她，做牛做马也使得的！”
梅母不停地擦眼泪，梅大少也是苦苦哀求：“请神医施以援手！”
慕云晗尴尬地笑：“我尽力吧。”
她有所隐瞒，梅家的悬赏榜上也隐瞒了梅小姐的病情。
蒙嘉那个是假疯子，这个是真疯子，她恐怕完不成任务，要丢人了！
小米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表示大不了拎着她跑路呗。
“啊……啊……狐狸精，滚开！不许过来！”
梅小姐看到慕云晗就发了狂，激动地大喊大叫。
仆妇连忙把人抱住，柔声安慰。
梅小姐不依，把自己的头发抓成鸡窝，还要脱衣服，四个健妇才能勉强按住她。
慕云晗根本不敢靠近：“令嫒的情况有些严重。”

第453章 第六个承诺
梅母道：“是很严重，不过神医不是治好了蒙公子吗？蒙公子又疯又傻，我家女儿只是疯，不傻。”
慕云晗严肃脸：“令嫒的病情比蒙公子严重得多。”
梅母眨眨眼，突然扑上去死死抱着她的手不放松，甚至还想下跪，苦苦哀求：“您要什么，只要老婆子有的都能拿出来，求求您可怜可怜老婆子吧，我家小囡命苦啊……”
慕云晗道：“至少要让她安静下来，然后让我知道病情。”
梅家母子却不出声了。
半晌，梅大少道：“舍妹两年前因为一次意外，受了严重的刺激，之后就这样了。”
这个相当于什么都没说，但凡突然疯了的人，多数都是意外受了刺激啊。
“老实讲，我没什么把握。但会尽力而为。”
慕云晗扶额叹息一声，要了一间静室，当着梅母和梅大少的面，精心调制了一碗如意茶，让他们设法给梅小姐服下。
梅小姐被布条绑在床上，手脚动弹不得，头却是乱动个不停，一碗茶洒了大半，衣襟都湿了。
她尖叫着，用毛骨悚然的调子哼唱一首歌。
慕云晗竖起耳朵听，是很粗俗的乡间俚曲，具体听不清说些什么，只大概听得出是不被世俗所容的男女之事。
梅家深感丢人，忙着让人把门关紧，又请慕云晗去花厅里喝茶。
慕云晗顺势告辞：“我明日再过来看。”
“神医别走！”梅母丝毫不想放她走，各种挽留，还想让仆妇拦住她。
慕云晗低咳一声，小米便将一个仆妇抱摔在地，气势汹汹地道：“陆管事在哪里？”
“得罪，得罪。”梅大少很上道，命人送上丰厚的谢仪，说要备车送她回去。
慕云晗当然不要他的谢仪：“银子我不缺，倘若能成，我就讨要一个承诺，若不能成，也就罢了。”
梅大少犹豫不决，承诺往往比金银贵重多了。
梅母却已怨恨地大声道：“我就晓得你们巴不得……”
梅大少连忙道：“我答应就是了。”
梅母悻悻地闭上嘴，直瞪瞪地看着慕云晗，交待：“您可一定要再来啊，不然我就去接您。”
慕云晗对上梅母的眼神，莫名打了个寒颤，这个妇人太古怪了。
梅大少拦住梅母，温和地道：“还请姑娘莫向外人提及此事。”
“我猜，这位梅小姐的事和男女之事有关系。”小米发表自己的看法。
慕云晗不置可否，探身向陆管事打听：“你可知晓梅家的事？”
陆管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梅家是枚州有名的积善人家，这位梅小姐，早年是闻名枚州的才女，谈了一门好亲，却没想到突然就病了，婚事也黄了。”
慕云晗道：“什么好亲？”
陆管事道：“和周守备的嫡长子谈的亲。”
“怎么不见梅老爷？”
“梅老爷？”陆管事恍然：“是啊，怎么不见梅老爷？说起来，我好像很久没见着梅老爷了。”
车夫道：“是去外地求医了，两个月多前走的，忘了带重要的行李，梅大少当时还特意让人追赶上去呢，他家奴仆急得撞伤了人，城里好多人都看见了。”

第454章 十二种酒
陆管事道别之后，慕云晗正要进入客栈，小米突然喝道：“什么人！”
墙角一个小厮急急忙忙要跑，却被小米揪住衣领拎了过来：“姑娘，他一路鬼鬼祟祟跟着咱们，看他的装扮，是梅家的人！”
小厮挣扎着：“我不是，我是路过。”
晋樊闻声而出，冷笑道：“一会儿不见，你又生事。”
转过身，凶神恶煞地对着小厮吼：“说不说真话？不然捏死你！”
小厮眼睛往上一翻，吓得晕死过去，再一看，小便都失禁了。
小米恶心得将人放了靠墙坐着，瞪一眼晋樊，拉着慕云晗进了屋。
晋樊无趣地摸摸鼻子，追进去：“你们到底又干什么好事了啊？明天接了人就走好不好啦？”
“不好。”慕云晗果断拒绝，指派小米：“梅家有些古怪，你悄悄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也许能找到给梅小姐治病的方法也不一定，如意茶的威名不能断送在这里！
晋樊又来烦她：“来，我们聊聊呗，想不想晓得澜京顾氏是怎么回事？”
慕云晗搬出一堆这些天买回来的酒坛子：“你每样都帮我尝一点，说出什么是什么滋味，哪样最好喝，我就和你聊。”
晋樊眼睛都绿了，一共十二个酒坛子，每坛品种都不一样，他就算每样只尝一口，也很多了啊。
这小丫头不是在想法子消遣他吧？
慕云晗见他不肯，笑着晃晃酒杯：“既然这样，我要喝了，没空和你聊。”
为了老大，拼了！
晋樊夺过酒杯，很小心地给自己取了一点点酒，尽量不把自己灌醉。
慕云晗却又神奇地摸出了纸笔：“谈一谈口感如何。”
一口酒的量是没办法弄清楚这种酒究竟如何的，晋樊痛苦地满了一杯。
第七杯酒下肚，晋樊的舌头已经开始变木，而澜京顾氏的事却只说了个开头。
“……你知不知道，顾氏与慕氏多年联姻，但其实他们之间根本生不出孩子来？”
“若只是天赋寻常者，大概还能有这个机会，若彼此都是天赋异常者，几乎没有可能生下孩子的。”
第十杯酒下肚，晋樊晃着脑袋：“我听我大哥讲，历任神官，娶的都是慕家最出色的女儿，但最后，他的孩子都不是慕氏女子生的，他会再娶一个普通女孩子作为传宗接代的贵妾。母以子贵，谁的孩子最有天赋，她就风光无限。”
慕云晗停下笔墨，她真的不知道这些。
所有慕氏家族的女孩子，都以为嫁给神官是天底下最光荣、最神圣的事，根本没人告诉她们这些事实。
神官们通常命都不太长，皇宫里的大钟连响六下之后，大家都知道又有一位神官去世了。
却没人知道，神官夫人后来怎样了。
也没人知道，神官夫人和神官在一起，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而那位特意娶进门去传宗接代的贵妾，又是怎样的存在。
慕云晗撑着下颌，看晋樊的嘴一张一合，不再问他酒的味道如何，而是听他说着那些有关神官家族的隐秘。

第455章 顾家人最执着的两件事
“这种酒不错，绵长清冽，不辣喉……”
晋樊品尝着第十二种酒，尽职尽责地说出它的特点。
“越是天赋高者，越是命短，听说，顾家人最执着的有两件事，一是长寿的秘法，二是怎样才能生出天赋高的奇才。那么，小慕，你那位顾兄有没有这样呢？”
“他没有。”慕云晗突然很想回留仙县。
这个清冷的秋夜，听着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好像，来自阿怜等人的威胁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想回去，想和顾凤麟好好聊一聊。
晋樊放下酒杯，摇摇晃晃地起身：“娘的，酒喝杂了就是容易醉！总之啊，你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我大哥是这样，你那位顾兄，也好不到哪里去。”
慕云晗的回答是当着他的面使劲砸上了门。
晋樊摸摸差点被门砸瘪的鼻子，眼神迅速恢复清明。
总算将大哥交待的这些话顺理成章地说出来了，算是不虚此行。
臭丫头为人挺不错的，他是真的不希望她吃亏。
慕云晗又做了噩梦。
这次没有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而是看见很多女人被关在地牢里，暗无天日，她们拼命挣扎，拼命呼喊，直到死去。
她想要砸开地牢的门，却怎么也砸不开。
顾漪澜和顾凤麟都在，但他们只是冷眼看着这些人，并不肯帮她开门。
“姑娘，姑娘……”
小米推醒了她，说出一个可怕的事实：“那位梅小姐喝了您的如意茶之后就睡过去了，但她到半夜时候就醒了……”
梅小姐醒来后，能准确清晰地认出伺候的仆妇，也能准确表达自己的需要和想法，只是想不起来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和仆妇说笑，还沐浴洗发，换上了漂亮的衣服。
这时候梅母进去了，她亲自递给梅小姐一碗汤。
梅大少突然跑进来打翻了汤，母子二人当着梅小姐的面就吵了起来。
大意是梅大少说不关梅小姐的事，梅母说就是她的错。
梅小姐慌张无措，躲进了床帐里。
梅母打了梅大少一巴掌，让人强灌梅小姐汤。
然后，梅小姐又疯了。
慕云晗揉眉心，什么乱七八糟的，她的运气可真好。
小米很担心：“怎么办？这个病人是怎么也治不好了，您的一世英名要被毁了。不如找个借口脱身吧。”
本想捡个便宜占个巧，没想到是个大坑啊。
慕云晗将冷水掬到脸上，整个人清醒不少。
她问了小米一个问题：“那个梅小姐年纪轻轻就被毁了，我遇到了这件事，想拉她一把，你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不自量力？”
小米斟酌着道：“可是，如果他们家的人并不希望您救她，那您也得不到承诺，麻烦还会很多。”
慕云晗敲桌子：“但是，他家已经找上我了，如果我不能治她，他家会怎么办？会到处和人说我的如意茶没用的吧？如果，他们想让她死，也许还会把这个罪名栽到我身上，说是我弄死的……”
她猛然喊了一声：“不好！”
话音未落，小米已然冲了出去。

第456章 你全家都是鬼！
慕云晗跑去砸晋樊的门：“别装死了，我有急事，我可能惹上大事了！”
晋樊听她说完经过，忍不住骂她：“你说你是不是没事找事？”
慕云晗立刻舍弃了他：“我去找蒙家人帮忙。”
再不然，她还可以去找顾凤麟的人帮忙。
晋樊冷哼一声，揪着她的衣领跳上房顶，同时不忘通知手下：“去通知蒙家人！”
片刻后，慕云晗被晋樊放到地上，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呕吐。
晋樊嗤笑她：“弱鸡！”
慕云晗挖苦他：“明明是你功夫不好。我家顾老伯和小米带我，从来不曾发生这种事，我每次都很好。”
“自己胖还嫌我功夫不好？少吃点吧！”晋樊没好气地道：“里头打起来了，你还要不要进去！”
慕云晗跑过去，捅开窗纸往里看。
只见地上丢着一些碎碗片，浓黑的药汁流得满地都是。
梅母狰狞地指挥几个健妇：“拿下她！拿下这个刺客！”
小米将昏迷不醒的梅小姐护在身后，冷笑道：“谁敢？虎毒尚不食子，你为何要毒死自己的亲女？”
梅母疯了似地挥舞着手臂：“去！去！去叫大少爷来，让人把这里围住，一个都不许出去！”
慕云晗抬脚要踹门，院门突然大开。
梅大少带了几个人急匆匆走进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慕云晗和晋樊，先是愣住，随即苦笑：“慕姑娘怎会在这里？”
慕云晗坦然道：“因为我掐指一算，有人打算弄死亲女，再栽赃陷害给我。”
房门打开，梅母跑出来：“快把贼抓住……”
看到慕云晗和晋樊，就激动地道：“我早知你不怀好意……我要报官……你这个江湖骗子！”
晋樊“呵呵”笑了两声，将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往梅母面前一戳，阴笑：“你说谁是贼？谁是骗子？”
灯笼半明半暗地挂在他头上晃荡，他的脸配上那副表情，看起来狰狞又可怕。
梅母吓得“哇”地一声跳起来，大叫：“鬼啊！”
晋樊笑不出来了，恶狠狠地道：“老子是人，你全家都是鬼！”
这时候，外头又有奴仆叫道：“大少爷，陆管事来啦，说是他家公子的救命恩人滞留在咱们家，非得立刻把人送出去。”
既然蒙家已经以这样强横的方式介入，这件事就不可能轻易善了。
梅大少让人把梅母强行扶走，无奈苦笑：“可否借一步说话？”
慕云晗往屋里走：“就在这里谈。”
此时，她身边有晋樊和小米两大高手，想要脱身是很容易的事。
换个地方就不一定了，万一梅家人给她们设下陷阱呢？
梅小姐昏睡着，安静的样子看起来十分乖巧可人。
小米很生气地质问梅大少：“她不是你们家亲生的吧？哪有把好人药成疯子的？当亲娘的还想弄死了栽赃给我们姑娘，她和你们有仇啊？”
梅大少只是苦笑：“此事说来话长，都是家丑。”
他打发走下人，爱怜地替梅小姐将碎发别到耳后，说道：“小妹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我自小看她长大，血脉相连，又怎会忍心将她变成这个样子？实是令人难以启齿。”

第457章 匪夷所思的梅家事
慕云晗道：“你再不说实话，恐怕你这个难以启齿就要到公堂上去说了。”
梅大少耻辱地道：“半年前，家父五十大寿，广宴宾客，人多事杂，难免失了防备，给腌臜小人混入内帷……夺去了小妹的清白……”
这个家庭的悲剧就此开始。
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差错，醉酒的梅老爷在女儿的院子里被发现，而且衣冠不整。
这样的事，就连报案都没脸。
因为不管真相如何，都会导致整个家族蒙受巨大的耻辱和损失。
梅家以梅小姐得了怪病为由，主动和周家退了亲。
之后，梅小姐被诊出怀了身孕。
梅母最先疯了，好的时候看女儿百般可怜无辜，坏的时候看女儿就是狐狸精、不要脸、大仇人。
一碗堕胎药下去，所谓的真相也被癫狂的梅母透出，梅小姐疯了似的要和梅老爷拼命，想要搏个鱼死网破。
于是，她被梅母灌了更多的药，关起来不许外出，不许见人，日渐癫狂。
而梅老爷这个当事人，更是没脸留在家中。
他坚持自己是清白的，可惜拿不出有力的证据，反而被妻儿唾弃。
梅老爷远行为女求医，其实是离家出走。
他是独自悄悄离开的，梅家的下人并未追赶上他，其人至今杳无音信。
梅大少痛苦地捂着脸，语不成调：“梅家是百年大族，族人上千，我们丢不起这个脸……可我真的没想要小妹死。我娘也不是有意的，她只是承受不住这种打击，生了病。
她也不是真的想要置您于死地，您身后有蒙家，他们会把此事抹平的，这样一来，我们家的丑事也能遮掩过去了。
不然，我们之前请过那么多大夫，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我们并未伤天害理。”
慕云晗叹了口气，这样一来，就能说通梅家的古怪了。
悬赏求医，把梅老爷的离家出走大张旗鼓地说成是为女求医，愿意接受她给梅小姐治病，而且百般央求，都是为了粉饰太平。
派人跟踪她是为了弄清楚她的底细，试图弄死梅小姐是因为梅母才是那个真正的疯子。
慕云晗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然你家还要出大事的。”
梅大少道：“我一直都希望小妹好起来的，我想治好她，送走她，给她一份新生活，可是……”
“可是你拗不过娘，是吗？”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梅小姐不知何时醒来，直瞪瞪地看着梅大少道：“我说要鱼死网破的时候，你其实也很害怕我会毁了这一切吧？
所以娘灌我疯药，把我绑起来，堵着我的嘴，说我是疯子的时候，你一直袖手旁观，甚至认为我也是个疯子。”
梅大少神色复杂：“小妹，我……”
梅小姐道：“不要叫我小妹，从你们认为我是家族耻辱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是你们的小妹了。”
她哭了起来：“我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命运？你放我走，我马上就走，绝不会在这里留下去的。”
梅大少叹气又叹气，把目光转向慕云晗。

第458章 我带你离开！
慕云晗有种不妙的感觉：“你别看着我，我不会破案的。”
梅家的事看起来像是一个意外，但更像是被人谋算。
她愿意帮梅小姐，让其不至于成为疯子，却不可能卷入这种纷争之中。
“不是要请您破案。”
梅大少直直地跪下去：“慕姑娘，梅某厚颜肯请您带舍妹离开这里，可否？救了她，就是救了梅某全家，您要的承诺，别说是一个，就算是两个，三个，梅某也愿意为您达成。”
小米对着慕云晗摇头：“姑娘，您不能答应。”
梅小姐是很可怜，但她一时清醒一时疯癫的，把这么个人带在身边，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梅大少道：“并不是要姑娘养她照顾她，而是想借姑娘的手将她带出枚州府，躲在留仙县将养些日子。
等到风平浪静之后，我会让人送她去黄龙府，那边有我家一个远房亲戚，会妥善安置她的生活。当然，我会给她足够的家资傍身。”
他苦笑了一下：“不是我们不能自己送，而是我们家中没有和这位姑娘一样厉害的高手，可以让小妹全程安静配合，并确保此事不会泄露。”
梅小姐停止哭泣，起身跪在慕云晗面前说道：“慕姑娘，我愿意跟您走。只要能脱离这里，再见不到这些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就是为奴为婢。我也不要他们的钱，我有手有脚，能写会算，可以养活自己。”
梅大少央求道：“慕姑娘，您就当做好事吧。”
“我带你离开这里！”慕云晗沉思片刻，答应下来。
她让小米折回来之前，就已经决定要管这件闲事，当时以为会有非常大的麻烦，但实际上，麻烦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大。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呢？
身在泥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愿挣扎求生，而是越陷越深。
梅小姐感激地看着慕云晗，眼里的泪越流越多。
这一刻，这个陌生女子在她眼里恍若天神降临，救她出苦海。
天亮之前，一身粗布衣裙的梅小姐跟着慕云晗走出梅府，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梅大少悄悄塞给慕云晗一个荷包：“麻烦您以后转给她，告诉她，我从未认为是她的错。”
晋樊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自找麻烦！你以为你是谁？普济天下的圣人吗？将来人家说给你一万两银子，实际只给你一百两银子，看你怎么哭！”
梅大少窘迫得不行，拿过荷包打开给他们看：“八千两银票，一点都没少的。”
晋樊验证无误才让慕云晗收下，恶狠狠地威胁：“记好了，老子是留仙县晋樊，若是过后有任何不好听的话传出来，老子叫你家在这过不下去！”
梅大少连忙保证：“不会，不会！”
慕云晗和陆掌柜道谢，又叫他作证：“梅大少答应帮我加入枚州餐饮行口，你得给我作证。”
商人逐利，她好心没错，但能有便宜占也不会不占就是了。
梅大少努力扬起笑脸：“一有好消息我就让人给姑娘送信！”

第459章 心最好的那个人
晋樊一直板着脸骂慕云晗：“就你事多！穷好心！你是收破烂的吗？收个私生子，再收一群没爹没娘的乞儿，然后又买了刺头儿，这回还收了个千金大小姐！一群牛鬼蛇神，看你怎么和他们缠！”
慕云晗歪着头笑：“可我觉得晋爷才是心最好的那个人啊。”
虽然很凶，经常嫌她烦，可是不但护送她，还担心她被梅家欺骗。
晋樊十分不自在：“快回你屋去，不想看到你。”
手下恭维他：“慕姑娘有侠义之心，和晋爷差不多呀！”
“哼~少恭维老子。”晋樊板着脸转过身，笑了，心情莫名很愉快。
次日清早，慕云晗去看梅小姐。
梅小姐坐在窗前发呆，小米悄悄对着慕云晗比划手势，表示到现在还没发过疯。
“我并不疯。只是他们希望我疯，我就疯了。”梅小姐突然说，字句清晰，眼神清明。
“……”小米尴尬片刻，笑道：“那是怎么说？”
梅小姐镇定地道：“我只是说了一句气话，并不是真的想要毁掉全家，然后他们就想把我弄疯，怎么都不肯信我。
我怕变成真的疯子，就装疯卖傻。只要不再喝那个药，我就不会疯。”
“既然这样，那就再好不过。”慕云晗道：“你哥哥给了你八千两银票，说是给你用作生活，要给你吗？”
梅小姐起身拜谢：“恩人，可以请您暂时替我保管吗？我身体太弱，大概要厚着脸皮跟着您将养一段日子。您是生意人吧？我能写会算，人品也还过得去，您有需要只管吩咐。”
“我知道了。”慕云晗心想，没真的拒绝这钱，说明人还清醒，没气傻了。
此时她并不知道，以后她将会得到一个非常得力的帮手。
饭后，晋樊去把这次买的四十四个奴仆一起带回来，收拾好行李，慕云晗决定请所有人吃喝一顿。
布了这么久的局，是时候把她带来的干货卖掉了！
他们去了最好的利来酒楼。
“呼啦啦”一群人走进酒楼，把食客和伙计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来闹事的呢，毕竟那群罪奴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掌柜颤巍巍地问：“请问诸位是要吃饭还是要……”
为首一个身材高大、身上血迹斑斑、散发着古怪臭味的年轻男人掀起眼皮子瞅了他一眼，他顿时头皮一凉，话都说不完整了，肯定是来闹事的！
“咳咳！！”掌柜准备招呼伙计们操家伙，却见这群人突然分成两列，在正中空出一条路来。
衣着华丽的慕云晗在小米和晋樊的跟随下，众星捧月一样地穿过人群，含笑朝他走来：“掌柜的，我又来了。”
掌柜一眼认出这个财神爷，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先作个揖，问道：“姑娘这是来吃饭的吗？”
小眼睛瞅着那群脏兮兮的罪奴，各种暗示。
慕云晗潇洒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笑道：“当然，不好意思了，这些都是我才买的人，怜悯他们饿了许久，想在临行前请他们吃顿好的，不知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掌柜很为难：“只是他们这衣着形容，难免会吓到其他客人。”

第460章 无奸不商
慕云晗恍然大悟：“是我的不是！你看这样可好，就在外头给他们支几张桌子，不叫他们进来了。”
掌柜很高兴：“没问题，上些什么菜？”
慕云晗顺溜地念了一串菜名，其中又有好些汤品：“他们饿了很久，肠胃不好，吃点汤汤水水的，养胃。”
掌柜表示理解，要安排人去厨房准备菜，慕云晗又道：“用我自己带的山珍……”
掌柜再次表示理解：“知道知道，老规矩。”
慕云晗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小米等人去楼上雅间入座，晋樊鄙视她：“虚伪，奸诈。”
慕云晗得意洋洋：“无奸不商嘛。我奸说明我聪明。”
晋樊：“……”
这样一大群稀奇古怪的人跑进来，一些人上雅间，一些人在外头摆桌吃饭，还要自带干货煲汤，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只是一会儿功夫，慕云晗这些人就出了名，加上伙计们有意渲染讨好其他客人，她便摇身一变，成了外地来的美食家，大富豪。
在场的食客中，那个叫做赵四爷的美食家也在。
他早就听说了慕云晗的事，好奇得很，当即跑去厨房看那些山珍到底是什么样子。
一看之下，也就是比寻常的大一点，肉质厚一点，香一点而已。
但煲汤师傅说了，不止是好一点，汤的品质也跟着上升了一个档次。
赵四爷自来熟地分了半碗汤。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这些山珍真的特别好，他觉得真是鲜美无比，再尝普通的，就觉得索然无味。
他立刻请掌柜牵线搭桥，无论如何一定要从慕云晗那里买一些山珍，充实自家小厨房。
这一切情景都落在暗中观察的小米眼里，小米迅速赶回雅间报告：“姑娘，鱼儿上钩了。”
紧接着，掌柜的亲自端着菜上来，讪笑着道：“慕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慕云晗装模作样：“什么？”
掌柜的说完，她就哈哈大笑，爽快地道：“看来那位赵兄与我是同道中人，既然如此，我送他一些又如何？”
赵四爷得意洋洋，亲自指点厨子怎么利用这些难得的干货煲汤，摇头晃脑地点评：“虽是干货，却不失鲜货的风味，相比鲜货，又多了几分香醇……赵某此生，从不曾见过这样好的山珍……”
这些山珍不能人工种植，全是从深山老林里采来的，农户入山寻找山珍，一个人往往收集不了多少。
在储存、烘干、运输的过程中还要看天气和运气，个人处理的经验也很重要，很容易就坏掉了。
所以，上等山珍干货都很贵重。
慕云晗拿出来的这批干货，个头匀称没有怪味，只有鲜味，是真的很难得。
赵四爷走出大堂，就极力渲染这批干货的好和难得。
利来酒楼很有几个爱吃的老餮，被他炫耀得馋了，追着掌柜闹，说掌柜厚此薄彼。
掌柜不好得罪他们，又不敢总是打扰慕云晗。
账房先生给他出主意：“我看他家带得不少，不如咱们买了，再煲汤卖给这些人？有赵四爷替咱们宣扬，定能趁势压下其他家一头！”
掌柜暗自点头。

第461章 风雨欲来
吃完饭，慕云晗叫人结账，掌柜笑眯眯地道：“这顿饭算在下请客。”
慕云晗震惊脸：“这怎么行？不行，不行。”
掌柜苦劝一回，慕云晗败下阵来：“这太不好意思了。”
掌柜眯着小眼睛奸笑：“我看姑娘那个干货还有很多啊，不如……”
一盏茶后，慕云晗在众食客的注视中，众星捧月地离开了利来酒楼。
顺利卖出一车干货，赚到一顿好饭，还得当地有名的酒楼和美食家免费替她宣扬，这笔生意不要太划算。
在客栈接到不便露面的梅小姐后，众人浩浩荡荡往城外走去。
这四十多个罪奴都是从澜京押送到枚州府的，一路上遭了不少罪，个个都是形销骨立，奄奄一息。
吃了这一顿饱饭，又得主家雇了大车给他们坐，他们都很高兴，眼里也有了神采。
一路上，仆妇们把小米的活儿全都抢光了，她们懂规矩，会排场，把慕云晗伺候得舒舒服服。
小米不管这些琐事，但只要看到有人为了争宠耍手段，上去就是一顿打，把这群心眼极多的仆妇收拾得服服帖帖。
梅小姐看得好笑：“你也太粗暴了些，要以理服人。”
小米道：“我家姑娘说了，这些人习惯了勾心斗角耍心眼，日子稍好过点就爱折腾，该打就打，这是我家的规矩。”
梅小姐想了想，也走过去：“我帮姑娘整理此行的账目吧。”
慕云晗笑看她一眼：“好啊。”
晋樊重点盯防那个刺头儿罪奴，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那个罪奴一路安静乖巧得不像话，看到有男仆生事还会主动弹压，给他省了不少事。
慕云晗得意洋洋：“放着这么好的日子不过，不如撞死算了。”
晋樊：“……”
两天后，由于一个仆妇突然生病求医，慕云晗等人耽搁了行程，赶到距离留仙县城几十里远的地方，已是傍晚。
晋樊看看天色，皱起眉头：“今夜有暴雨，赶不回县城了，抓紧时间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安置下来。”
小米道：“我记得，前方有个小田庄，可以去那里。”
与此同时，留仙县城内。
孙家药铺。
顾长贵冷着脸将两封书信丢在桌上。
蒙嘉狠狠告了他一状，大老爷来信将他痛骂了一顿，让他尽快回京，不许再过问顾凤麟的事。
至于寻药的事，也不让他管了，交给商松和阿怜去办即可。
大夫人也来信，说顾凤麟的事惊动了德长老，暗示他在回去之前，一定要把有些人有些事解决了，省得夜长梦多。
顾长贵很不高兴，无功而返，反倒得了一顿训斥，将来功劳都是商松他们的，叫他怎么甘心？
尤其，他是二总管，商松这个三总管早就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他不甘心！
就在此时，他的心腹进来道：“根据线报，大公子平时和一个叫做慕云晗的女子过往甚密，他似是极为依赖着紧这个女子。这女子被他安排藏在南郊那个小田庄里。”
“姓慕的女子？”
顾长贵记得，慕氏是有一支远房族人在这附近繁衍。
也许，这个女子就是让顾凤麟活到现在的原因。

第462章 棋局·棋子
倘是真的，他可就立下大功劳了。
南郊那个小田庄，就是上次他去见顾凤麟的地方，也是顾凤麟日常安置的地方。
顾长贵控制不住激动，抬眼看看天色，天空阴沉，今夜必有暴雨，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带上家伙跟我走！千万别让商松他们知道！”他不再犹豫，带着手下的人迅速离开药铺。
“要下暴雨啊，得赶紧回家咯……”
药铺斜对面卖茶水的婆婆火速收拾了摊子，快步朝浣花楼赶去，迎面遇到燕娘子，就道：“如同主人所料，顾长贵和商松都带着人出城了。”
燕娘子冷静地道：“迅速把消息递给蒙嘉。”
今夜，主人要在南郊庄园大开杀戒，而且要做得干净利落。
蒙嘉，正是那一枚好棋子。
商家药铺。
蒙嘉陷入暴躁之中：“慕云晗怎么还不回来？她是不是悄悄跑了？”
明天就是他该喝茶的时候了，这个女人居然还不见回来！
十三娘和桃蕊十分无语：“不是接到陆掌柜的信了吗，她带的人多，走得慢，也许明天就到了。”
蒙嘉又骂顾凤麟：“这个讨厌的小白脸儿，实在是又臭又硬！你们都给我想想，要怎样才能打动他，让他放弃慕云晗？”
这些天，他几乎每天都去堵顾凤麟，各种威逼利诱，希望顾凤麟能答应把慕云晗转给他。
为了达到目的，他甚至暗示愿意不追究上次被利用的事，还可以帮助顾凤麟对付顾氏。
可顾凤麟就是油盐不进，真是气死他了。
十三娘和桃蕊明知没什么用，为了哄他开心，还是七嘴八舌地出了各种主意。
正说着，一个豪奴进来禀道：“公子，顾长贵带了人手急匆匆出城了，是往枚州府的方向，行迹十分可疑。”
“要下雨了他还跑出城去，一准儿是干坏事！让小爷想想……枚州府的方向……莫非是找慕云晗的麻烦？来人，拿上家伙，跟小爷出城！”
蒙嘉激动得不得了，终于有借口跑去找慕云晗了！
倘若顾长贵真打算对慕云晗下手，他就去英雄救美！
若不是，他就带着人一直沿着路往枚州去，来个半路偶遇！
“公子您怎会如此想？”桃蕊极力阻拦：“那顾长贵和慕姑娘无冤无仇的，他怎会针对慕姑娘？”
蒙嘉不耐烦：“他和慕云晗是无冤无仇，可他和小爷有仇啊！他知道慕云晗能治小爷的病，肯定想抓住她拿捏小爷！小爷要是真成了个疯子，谁最受益？当然是顾家！他就立大功啦！”
十三娘劝道：“公子想多了，说不定他是冲着顾少爷去的，毕竟他们都姓顾，彼此之间怕是有大仇。”
她不劝还好，这一劝，蒙嘉更加确定顾长贵是冲着慕云晗去的：“顾凤麟那样稀罕慕云晗，是我也要抓住她啊！就这样定了，谁再多话，小爷打烂他的嘴！”
桃蕊嗔怪地瞪着十三娘，这真是劝吗？分明就是火上浇油好吧？
十三娘掩着口，装作满脸懊悔，她就是故意的怎么了？

第463章 田庄有古怪
暴雨将至，狂风大作，天地之间一片漆黑。
一点灯光在暗黑之中摇摇欲坠，小田庄显得格外渺小静寂。
“就是这里了！”小米跳下马车，朝小田庄走去，拍响大门：“有人吗？”
好一歇，门才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佃农警觉地扶着门：“什么事？”
小米堆起笑容：“大叔，要下大雨了，我们借个宿，这是房费。”
沉甸甸的银钱递过去，比笑容更能说明诚意。
佃农不放心地往外张望，慕云晗和梅小姐互相扶持着，站在车外讨好地笑，看起来娇弱可怜极了。
后面一排车马，十余个瘦骨嶙峋的妇人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进来吧。”佃农把门打开，说道：“我家主人不在，你们天亮就走，别给我惹麻烦。”
田庄不大，一下子涌进来五十多个人，就显得格外拥挤。
佃农把谷仓打开，划一半给男仆，划一半给女仆，再指着一旁的稻草：“只有这些，将就吧。”
至于慕云晗和晋樊等人，则领去了西厢客房。
一群人又饥又饿，少不得拿钱买热水买吃食。
好不容易安歇下来，已是深夜。
外头暴雨如注，狂风吹着树梢，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
小米侧耳静听：“姑娘，有古怪。”
门被叩响，晋樊闪身而入，沉着脸道：“这个庄子有古怪，今夜你们三个住一块，和衣而卧，千万警醒一些。”
梅小姐脸色惨白，眼巴巴地看着慕云晗。
“是冲着我来的吗？”慕云晗隐有不安，顾长贵等人就在留仙县，说不定他们是发现了她和顾凤麟的关系，所以对付她来了。
晋樊道：“你说呢？他们总不能是冲着那四十多个罪奴和我来的。”
小米嘲讽他：“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就是晋爷的江湖对头。”
“臭丫头你懂什么？”晋樊作势要教训小米。
慕云晗拦住他：“别闹了！去把那个刺头儿叫来。”
“你叫什么名字？”慕云晗冷淡地询问人高马大的罪奴。
几天来，她一直晾着此人，直到此刻才寻他问话，目的就是为了打压他的锐气。
“回东家，下仆名叫殷倩倩……”
人高马大的刺头儿，却有一个女人的名。
这导致他说出姓名时，脸可疑地红了一下，同时又有些紧张，眼都不敢抬。
梅小姐和小米伺立两旁，有意发出两声轻笑。
殷倩倩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出声。
慕云晗十分自然地道：“以后这个名不用了，我赐你姓名：慕杰，英雄豪杰的杰。”
殷倩倩并没有被赐名的喜悦，沉默片刻，问道：“东家是想让下仆今夜像英雄豪杰一样冲杀，保护大家吗？”
慕云晗笑了，看来他也发现田庄有古怪了，而且立刻就能领会她的意思，果然是条好苗子。
她问他：“你能做到吗？如果想要活得有尊严，就让我看到你的价值！”
罪奴是没有任何尊严的，有一条不肯屈服的灵魂并不够，还得有一身配得上的本领，否则，只能失去尊严。

第464章 雨夜·暗杀
殷倩倩单膝跪地，铿锵有力：“下仆会让东家看到，下仆配得起这个名字！”
“拭目以待。”慕云晗看向晋樊：“需要我们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不要慌，不要乱，静静等待，别让他们发现我们知道了。我会派人去送信，救兵会尽快赶来。会武的尽力配合杀敌，不会的藏好别添乱。慕杰负责看好那四十多个奴仆，别让他们尖叫乱跑，也别让人伤害到他们。”
晋樊语气铿锵，心里却明白凶多吉少。
这样的鬼天气，又是深更半夜，还是荒郊野外，哪有什么救兵？
他看向慕云晗：“到了这个份上，你总得让我知道，你究竟有什么秘密，会让人如此针对你？”
慕云晗无奈摊手：“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我家顾兄？”
“我明白了。”晋樊目光一黯，今夜来的多半是顾氏的人，凶多吉少。
慕云晗轻声道：“你可以走的，我不会怪你。”
晋樊笑了笑：“说这些做什么？”
他指着梅小姐：“你能救她，却要我临阵脱逃，莫非是觉得我堂堂男子汉不如女人？”
慕云晗凝了凝神，伸出手。
晋樊爽朗大笑，与她重重击掌。
梅小姐左右看看，若有所思。
大雨滂沱中，顾长贵泰然坐在马车上，慢慢摩挲着掌中的羊脂白玉貔貅把件，懒洋洋地问：“确定了吗？”
车外，一个穿着漆黑油衣，戴着斗笠的男子轻声道：“确定了，那女人住在西厢客房里，身边有两个丫头伺候，此外，还有五个侍卫，都是高手。谷仓里大约有四十多个人，都是寻常人，体虚无力，不足为患。”
“大公子呢？”
“大公子不在。”
顾长贵再无忌惮，悍然道：“开始吧。尽量抓活的，实在不行就弄死，不拘手段。”
十多条黑色的身影跃入院墙之内，灵巧而隐蔽地朝着西厢客房摸去。
西厢房里一片漆黑，小米持刀静坐，凝神戒备：“来了……”
慕云晗和梅小姐坐在床上，两个人都是身体僵硬。
慕云晗语气轻松地安慰梅小姐：“别怕。”
梅小姐默默往她身边挪一挪，与她手牵手。
慕云晗想起了顾凤麟，忧虑不可遏制。
她的情况是这样，那他呢，是不是也遭受到危险？
这一刻，她很害怕，非常害怕。
她怕被顾长贵再次抓住，发现她血液的秘密，再次将她像猪一样地养起来放血。
她怕再一次身陷囹圄，失去自由和一切。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沉闷的雷声隆隆而来。
一条黑色的人影被闪电投影在窗上，是个握刀的狰狞姿势。
梅小姐吓得肝胆欲裂，张口欲叫之前，已被慕云晗捂住了嘴。
电光一闪而过。
“轰隆隆！！！”一声巨响，一切归于平静。
紧接着，窗户被人从外用力砸开，刀兵厮杀之声四起，就连风雨声也掩盖不住。
浓烈的血腥味儿被冷风倒灌进来，呛得人心慌。
有人从窗户里跃入，和小米斗在一起，有刀重重劈下，砍在床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梅小姐瑟瑟发抖，眼泪长流，将手死死咬在嘴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慕云晗咬咬牙，火速拽着她藏在床下。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不断倒下惨呼出声，还有人持续不断地加入进来。
慕云晗从未觉得，夜如此漫长，如此可怕。

第465章 他在她掌心里留下的温柔
这种焦躁和恐惧，在小米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之后，达到了顶峰。
慕云晗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拉过梅小姐的手，学着顾凤麟，一笔一划地告诉梅小姐：“等会儿我出去，你躲在这里别出来。”
每划一笔，她掌心里相同的位置，就如同羽毛温柔地抚过，那是顾凤麟在她掌心里留下的温柔。
慕云晗的眼睛有些湿润。
这一刻，她想到的竟然不是遗憾没能弄死狗男女，而是遗憾不能和顾凤麟一起走到最后。
“啪”地一声响，又有人倒在地上。
慕云晗着地的膝盖湿了，她伸手一摸，热乎粘稠，浓烈的腥味扑鼻而来。
是人血。
梅小姐也摸到了，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呜咽。
下一瞬，整张大床便被人掀起。
火折子的光一晃而过，有人轻笑了一声：“哟，胆子挺大的。”
紧接着，他双手成爪，以霹雳之势朝慕云晗抓来！
小米大叫一声，手持弯刀扑杀过来，却被人紧紧缠住。
慕云晗用力摁下臂弩，十二连发的钢珠激射而出，将来人的胸口打成筛子。
漆黑之中，她感觉到一具喘着血腥热气的躯体朝她倒来。
而她，却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没关系，撞上来再推开好了。
不过就是死人而已，并不可怕。
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这个血腥的拥抱。
可是并没有。
一股冷冽的风迎面扑来，夹带着暴风雨的清冷气息，还有淡淡的草木清香之味。
她被人拎着衣领，腾云驾雾一般离开了血腥之地。
“少爷。”她轻呼出声，随即又否定了，试探着问：“是楼主吗？”
这熟悉的草木清香，她是先送给浣花楼主再送给顾凤麟的。
而浣花楼主是高手，顾凤麟却不懂武。
“唔。”冷冷清清的一个字，的确是浣花楼主的声音。
“我的同伴……”她央求他，实指望他能救下小米和梅小姐等人。
可是浣花楼主并不理她，只将她劈头盖脸地裹在他的油衣里，带着她跃上一株大树。
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油衣终于拿开，慕云晗发现雨已经停了。
而她被浣花楼主紧紧搂在臂弯里，站在一根随风摇晃的树枝上。
慕云晗直觉腿软，却又觉得被这样一个陌生男人搂着，实在不妥。
她尴尬地推了他的手一下：“我……”
浣花楼主一声不吭，迅速松手。
她立马紧紧拽住他，想哭：“我站不住……”
浣花楼主很有礼貌地扶了她一把，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让人不自在。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
火把突然亮了起来。
“大胆恶贼，竟敢行刺小爷！弄死他们！一颗人头赏金十两！”
一条清越嚣张的声音骤然响起，院门大开，蒙嘉骑在马上，被一群豪奴簇拥着进来，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提着一把长刀。
“他怎么来了？”慕云晗小声问道，心里却是踏实了很多。
有蒙嘉在，晋樊他们不会有大碍了，当然，如果他们此刻还活着的话。
这样想着，她又难过起来。

第466章 温柔·绝杀
“他们很好。”浣花楼主仿佛知道慕云晗在想什么，特意回了她这么一句话。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晋樊和小米喊了出来：“蒙公子，在这里！”
蒙嘉立刻带着人冲了进去，兴奋得就像关得太久的狗子才放出牢笼。
他带来了好几十个人，全都是训练有素、孔武有力的侍卫，很快和晋樊的人汇合在一起，将那些穿着黑色油衣、戴着斗笠的蒙面人围堵起来。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有浣花楼主在，有蒙嘉在，他们应该能逃出生天了。
她问浣花楼主：“您在这里，是因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吗？”
浣花楼主简短地道：“唔。”
“他们是什么人？”
“澜京顾氏的人。”
果然是这样。
慕云晗又问：“您无所不知，可否告诉我，我家少爷怎么样了？他好不好？我娘他们没事吧？”
明明很黑，她根本看不清楚浣花楼主的表情，她仍然仰头看着他，眼里充满了乞求。
浣花楼主沉默片刻才道：“他很好。你的家人也很好。”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
慕云晗轻声说：“多谢您。”
下面的战斗还在继续，就在她以为要到战斗结束才能下树时，浣花楼主突然搂紧她的腰，再次带着她飞跃而起。
他带着她，在潮湿黑暗的夜里穿行，她能感受到他几乎没有温度的体温，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吹在她的脸上。
莫名的熟悉和温柔。
慕云晗心跳如鼓：“您……”
“嘘……”一根冰冷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唇上，一触既分。
慕云晗却觉得唇瓣火辣辣的，紧跟着，脸也热了起来。
前方出现了一辆马车，点着一盏小灯笼，在泥泞的道路上疯狂奔跑。
“在这里等我。”浣花楼主轻轻把她放在路旁，再将身上的油衣解下披在她身上。
他意气风发地唿哨了一声，像一只黑色的大鸟，越过马车，直落道前，轻描淡写地一拂马头，疾驰的马儿便嘶叫一声，扬蹄跃起，再重重落地。
马车随之侧翻倒地。
与此同时，车夫一跃而起，长长的马鞭毒蛇似地朝他袭去。
另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从马车中跃出，双掌并落，直拍他的背心。
“小心……”慕云晗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个偷袭的人，她看得很清楚的，就是顾长贵那个狗东西。
她探手去摸臂上绑着的臂弩，随即又想到，刚才因为太害怕，太用力，一次性把十二发钢珠全部发射出去了。
而天女散花也不好使，伤着坏人也会伤到浣花楼主。
正着急间，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都没看清楚浣花楼主是怎么弄的，车夫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破口袋似的再未起来。
只剩下浣花楼主和顾长贵对峙。
滚落在地的灯笼燃烧起来，火光骤明。
顾长贵突然大声喊道：“你是……”
浣花楼主微微一笑，踏前一步：“我是！”
是顾凤麟那个魔星，他居然会说话，而且这么厉害！
毫不掩饰的暴露真身，意味着他想要自己命！

第467章 你好厉害！
“家主不会放过你的……”顾长贵惊恐万分，转身要逃。
浣花楼主身形暴长，右手准确无误地扼住了他的脖子。
“咔哒”一声响，顾长贵软倒在地，死不瞑目，剩下的半句话飘散在夜风里。
就这样死了？
慕云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呆呆地看着浣花楼主，他看起来也不壮也不凶，可是这么厉害。
“吓到你了。”浣花楼主仍然很温柔。
慕云晗摇头，崇拜地说：“你好厉害！”
她只怕被顾长贵抓走，再次成为血罐，现在顾长贵死了，她就不怕了！
可是她也担心，顾长贵的手下也知道这些事，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还有，刚才顾长贵说那个话，似乎是认得浣花楼主的身份。
她担忧地道：“他好像认识您。顾氏很难缠的。”
浣花楼主淡淡地道：“别怕，今夜，他们一个都走不脱！”
他走到慕云晗身边，朝她伸出手：“我送你回去？那边应该差不多了。”
慕云晗犹豫了一下，避开他的手，跑过去看拉车的马：“不晓得它是否还能继续走路？”
不是她自作多情，而是男女大防还是要讲一讲的。
危急时刻肯定不管，该注意的时候还得注意，否则发生误会就不好了。
她私心里，舍不得顾凤麟有一点点伤心。
“它肋骨已断，不能再走路了。”
浣花楼主走到她身后，恰好替她挡住了瑟瑟袭来的刺骨冷风。
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他轻声道：“你别担心，我对你没有任何歹意。只是单纯想要送你回去而已，若你觉得像之前那样不妥当，我另外想个法子可好？”
他的声音又软又柔，目光也很柔和。
慕云晗心里怪怪的，忙道：“不必再麻烦您了，要不，您拎着我的衣领跑？他们经常都这样干的。”
话音未落，她又被搂住了腰肢。
他夹着她，腾云驾雾一样的奔跑，她想张嘴说句话，就灌了满嘴冷风。
片刻后，慕云晗脚踏实地站在小田庄外。
小田庄里的打杀声已经没了，但是灯火通明。
蒙嘉的声音特别响亮：“快快快，把所有地方都搜一搜，看看会不会躲在柜子里什么的，再看看树上……周围派人出去搜了吗？看看草堆里啊，蠢货！她要是出事了，老子弄死你们……”
说完了又指着梅小姐的脑袋臭骂：“你眼瞎吗？你是蠢货吗？她就跟你一块儿，人怎么不见你的不知道？”
梅小姐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都不敢反驳的。
小米和晋樊等人则不见影踪。
他们都在担心她。
慕云晗笑起来：“我在这里！我没事！”
蒙嘉听见声音，呆了一呆之后才大步朝她走去。
慕杰突然冲出，抢先赶到慕云晗身前单膝跪下：“东家，下仆不辱使命。”
慕云晗见他浑身浴血，显然也是才经历了一场恶战，就赞许地道：“你很好，希望以后继续。”
蒙嘉站一旁使劲瞪慕杰，为什么总有人抢他的风头？
慕杰视而不见，问明慕云晗没有受伤之后才退下去。
蒙嘉这才有机会和慕云晗搭上话：“你跑到哪里去了？知不知道我们很担心？”

第468章 赤子之心
蒙嘉夤夜赶来，华服上满是雨水血迹，头上的纱帽和假发也歪了，露出一片长着短发的脑袋。
他手里还拎着那把血淋淋的长刀，表情看着很严肃，一脸质问的样子，眼里的担忧焦躁却掩饰不去。
慕云晗的心突然软了。
在这样的夜里，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带人赶来救她，不惜亲手杀人，不怕惹麻烦。
这样的蒙嘉，其实是有着一颗赤子之心的好人。
“怎么不说话？问你呢？你哑巴了？”
蒙嘉的口气很冲，他们同心协力弄死那群鬼鬼祟祟的王八蛋之后，却发现慕云晗不见了，可想而知，他究竟有多暴躁。
慕云晗温和地看着他笑：“抱歉啊，让你担心了。”
她居然会这样对着他笑？还这样和他说话？
蒙嘉就像见了鬼似地，猛地跳到一旁，警惕地看着她：“我虽然语气不大好，但是为了你好，你可别想着收拾我！”
“……”她不过是想表示感激而已。慕云晗翻个白眼：“我被人救了，他才送我回来……”
她转过身，想把浣花楼主介绍给他们，可是身后空空荡荡，人早就不知去了哪里。
她怅然收手，抓着身上的油衣，笑道：“他走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可能就是江湖侠客，顺手救了我吧。”
浣花楼主既然不愿和蒙嘉等人面对面，想必也不乐意泄露他的身份。
蒙嘉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你不会是骗我的吧？你说自己不会武，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慕云晗终于忍不住，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你不会没睡醒吧？”
“究竟是不是，咱们试试就知道了！”蒙嘉突然跳起，一刀朝她劈来。
刀刚往下压了一点，就被人一脚踹在胸前，气血翻滚，被侍卫扶着才站稳了。
慕杰神色自若地收回脚，弯腰行礼：“得罪。”
“慕云晗，你又从哪里收来的破铜烂铁？居然敢刺杀公子我！”
蒙嘉气死了，他只是想试探一下而已，并没有伤害慕云晗的意思，如果她真不会功夫，他难道还没个轻重？
可被这个混账东西踹这一脚，倒显得他很二很白痴似的！
慕云晗给了慕杰一个满意的眼神，没什么诚意地道：“公子见谅，我们主仆都比较笨，不懂得开玩笑，很容易就当真了，你大人大量，不会计较的吧？”
又从袖中摸出锡制的小茶盒：“长夜漫漫，不如一同品茶？”
蒙嘉忍受不住诱惑，悻悻地道：“看在你苦苦哀求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小爷一定弄死他！”
说话间，外出搜寻慕云晗的小米和晋樊二人也回来了，围过来嘘寒问暖。
慕云晗就问人员伤亡情况，晋樊眼神暗了暗，轻声道：“和我一起来的四个兄弟，没了两个。”
慕云晗鼻子一酸，眼眶湿了。
她是这次去枚州府才和这些人混熟的，知道他们私底下其实都是很好的人，可是说没就没了。
晋樊叹道：“出来混，迟早有这一天的，这些人身手极好，顾氏名不虚传。”

第469章 黑暗里的帮手
一共十八具尸体躺在地上，全都穿着相同式样的黑色紧身夜行衣。
死法各有千秋，有被刀砍死的，有被剑刺死的，还有一个死得极惨，半边脑袋都削没了。
蒙嘉特意站到慕云晗面前，挡住她的视线：“不敢看就别看了，省得夜里哭爹叫娘。”
慕云晗垂下眼：“现在怎么办？”
所有人都陷入沉寂之中。
今夜死的不是寻常人，而是澜京顾氏的人。
虽然死的只是下人，虽然是他们先欺上门来。
但，在绝对的霸权面前，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切……不就是死了几个臭狗奴吗？”
蒙嘉吊儿郎当地笑了一声，“就许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谋刺老子，不许老子还手？”
他豪气万丈地拍拍胸脯：“是小爷带人杀的，和你们没关系！交给小爷处理就好了。”
晋樊眼里终于多了几分敬意，抱拳行礼：“蒙公子，我们屋里商量。”
梅小姐很有眼力见，在最短的时间里带着仆妇烧了水，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再默默地退了出去。
大家开始凑情况，晋樊这边死了两个人，包括他在内伤了三人。
小米伤了手臂，慕杰受了轻伤，其余奴仆没有受到伤害，唯有一个是因为想逃而被慕杰打晕了。
蒙嘉这边死了一个，伤了十六个。
慕云晗道：“田庄里的人呢？”
他们在此借宿，却惹来了这么大的祸事，若是害了田庄里的佃农，总得善后。
晋樊道：“我正要说这个事。”
顾家的人杀进来后，晋樊、小米他们一共只有七个人能对敌。
而且功夫好的只有晋樊和小米，其余四人相对要弱一些，顾杰的职责是关照那四十多名奴仆。
可以说是寡不敌众。
蹊跷的是，他们一直未落下风。
在蒙嘉赶来之前，黑暗里有好几个人在帮他们对付顾家人，而且对方也有伤亡。
晋樊和小米都曾抓住机会询问，对方却始终不答话。
就是靠着这些人的帮助，他们才能一直撑到蒙嘉赶来，不然，他们早就身首异处。
蒙嘉到来后，四处燃起火把，这些人就不见了。
“我清点尸体时，分明记得是二十五个人的，可是一转眼的功夫，就少了七个。”
晋樊神色沉重：“田庄里的那个佃农也不见了。我刚才特意看了一下，这个田庄很蹊跷，圈里没有猪牛，谷仓里的粮食只有几百斤，房屋里的陈设却光洁干净，仿佛随时都有人住。”
小米道：“方才姑娘不见了，我们特意在外搜寻了一下，发现这个地方很古怪，四周都是田野，居然没有任何住户。”
离城这样近，按说应该人烟稠密，这很不正常。
众人面面相觑。
蒙嘉不自在地摸了一下手臂，干笑一声：“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说鬼故事呢……难不成这里还是荒坟变成的？”
慕云晗道：“其实，还有顾长贵和他的车夫死在外面。距离多远我说不出来，但大约是回城的方向。”
蒙嘉的脸色有些许变化，最终化作得意大笑：“哈哈哈~狗杂种终于死了！想害老子，也得看看有那个命没有！”
竟然又把事情揽过去了。

第470章 想要得到，必须付出
慕云晗的心情很复杂，她不能说出浣花楼主，但可以说是被不知名的江湖奇人弄死的。
“他是……”她刚说了两个字，蒙嘉已然恶狠狠地道：“他是小爷弄死的！半夜三更，刀剑无眼，谁晓得谁是谁？小爷杀的就是刺客！”
晋樊冷静地道：“为今之计只能这样，唯有蒙公子才能撑住。其余人，搁到头上都是灭顶之灾！”
“既然这样，那就先把尸体拉到这里放着。”
蒙嘉点了亲信与晋樊一起去布置现场，回头看着慕云晗正色道：“你不要太感激小爷，小爷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你若出事，便无人给我看病，我生不如死。且，我们蒙家与顾氏，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场争斗，彻底撕破脸的。因为……”
他笑了笑，指指天上：“上头的那位会很喜欢。”
思及顾凤麟从前讲过的那些，慕云晗隐隐明白了蒙嘉的意思。
她诚心诚意地道：“多谢公子担待，这份情义，我记在心上了。您，其实挺聪明的。”
病情好转之后，这种聪明越来越明显了。
蒙嘉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小爷一直都很聪明好不？我是我爹的儿子，龙生龙，凤生凤，知道不？”
他挤眉弄眼：“你那个顾少爷，他爹看起来是个大老粗，听说他娘是个乡下神婆，所以啊，他呀，嘿嘿……”
他阴阳怪气地笑：“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慕云晗没话说了，这人嘴贱得让人就想搧他耳光才解气。
不过，被这样一打岔，她心里的负担的确少了很多。
她挥挥手：“天要亮了，我得拾掇拾掇，准备迎接询问。”
走到门口，蒙嘉突然叫住她：“慕云晗！你以后不会再拒绝给我看病的吧？对不对？”
慕云晗认真地承诺：“不会，而且永远不会逃跑。”
蒙嘉就看着她笑，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慕云晗说：“不怎么样。”
蒙嘉臭了脸：“滚滚滚……没良心的臭丫头。”
慕云晗笑着离开，蒙嘉看着她的背影，拉下脸来：“研墨铺纸，我要写信。”
他并没有说谎，今上会很喜欢蒙家和顾氏彻底撕破脸，但是非曲直总要说道一二，得把事做周全。
慕云晗把小米等人叫到一起一一叮嘱，天亮之后，蒙嘉这边就会报官。
届时，吴彦庄、新来的县令、顾氏的人，全都会被惊动。
他们不用捏造任何事实，只需实说遇袭自保就行了。
唯一的破漏之处，就是那个失踪了的佃户。
小米提醒慕云晗：“姑娘，这件事不可避免要闹大，以后大家都会注意到您，您得想想怎么办才好。”
尽力不卷入各种纷争之中，闷声发大财，积蓄力量，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是，晋樊为了帮她，死了兄弟。
蒙嘉为了救她，承担了这么大的风险。
她若一心只顾自己，即便重生了，也等于白活这一回。
“我不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后面。”慕云晗注视着小米：“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

第471章 你究竟是谁
慕云晗坐在树荫下闭目养神，忽然被人推醒。
她猛地惊醒：“是官府的人来了吗？”
鼻端传来熟悉的药香，她迅速睁眼，看到顾凤麟蹲在她面前，静静地注视着她。
阳光下，他的白衣亮得晃人眼睛，双眸黑得如同深潭。
慕云晗举手遮住光线，不敢相信：“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来了？”
蒙嘉他们只报了官府和吴彦庄那里，并没有通知他，为什么他会是第一个赶到的？
顾凤麟一指身后。
那个失踪的佃户正和蒙嘉、晋樊说着什么，眼神瞟到他们这边，就讨好地冲她一笑，弯腰行礼。
慕云晗道：“他告诉你的？”
顾老头在一旁解释：“这个庄子是少爷的产业，昨天夜里他发现不对，就连夜赶往县城，城门一开就进城找到少爷报信，我们立刻骑马赶来了。”
这个庄子原来是顾凤麟的，难怪那么多古怪之处。
慕云晗试探道：“昨天夜里有人帮忙……”
顾老头道：“是我们的人。”
“对不住，有些事情没有告诉你。”顾凤麟眼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比划道：“是我拖累了你。”
慕云晗摇头：“不关你的事。”
顾凤麟垂眸，笑容寡淡。
怎么不关他的事呢？就是他的事。
“姑娘您先回去吧，这里的事交给少爷处理。”
顾老头显然早就和顾凤麟商量好了，“很快顾家的人就会赶来，让他们知道您卷入其中，对您很是不利。”
慕云晗摇头，指着蒙嘉和晋樊：“我不能不管他们。”
顾老头道：“您放心，不会牵连他们的。公子有万全之策。”
“我不可能躲一辈子的，如果这是命……”慕云晗笑了笑，“我要与它抗争到底！”
顾凤麟不肯告诉她这些事，大概是因为觉得她太弱，知道了也于事无补，也有可能是不够信任她。
她的确还很弱，但她会证明给他看的。
那么，在这之前，她不会选择躲在他身后。
即便是为了如意茶，蒙嘉和晋樊肯为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说明他们至少把她当成了朋友。
她此生，第一次有了朋友，她要和他们并肩作战。
大概是感受到她的目光，蒙嘉和晋樊同时回头看过来。
慕云晗微笑着朝他们挥手，比从前更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顾凤麟目光微沉。
蒙嘉大踏步走来，目光不善地看向他：“听说这是你的庄子？”
顾凤麟点头。
蒙嘉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冷笑：“你究竟是谁？”
顾凤麟平静地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
蒙嘉蹙眉想了片刻，神色突变：“是你。”
顾凤麟点头。
蒙嘉迅速往后连退几步，警惕地看着他，防备之意非常明显。
顾凤麟比了个手势，表示自己不会对他不利。
蒙嘉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往后退了几步，还跑去拉慕云晗：“你离他远点！”
就像躲避瘟疫一样。
慕云晗看清蒙嘉眼里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意，诧异地挣开他的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第472章 他是不祥之人
蒙嘉突然大吼道：“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这样子，是已经知道顾凤麟的真实身份了吧？
慕云晗坦承：“我知道。”
蒙嘉指着顾凤麟：“那你晓不晓得他是不祥之人？但凡与他亲近的，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顾老头气愤极了，焦急地看向慕云晗：“晗丫头，你别听他乱说，没有这回事的。”
蒙嘉冷笑：“我胡说八道，血口喷人？他的那些事，别人大概不知道，却瞒不过小爷我！”
“你闭嘴！”顾老头眼睛血红，双手紧握成拳，大有随时暴起攻击的势头。
蒙嘉一轮长刀：“心虚了么？”
顾凤麟伸手拦住顾老头，面对这样可怕的指责，他唯一的反应就是静静地注视着慕云晗。
慕云晗同样静静地回视着顾凤麟。
不祥吗？
可她自从遇到了他，遇到的都是幸运，即便遇到坏事，也能化险为夷。
她毫不犹豫地拦住蒙嘉：“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也未必是真，可不可以先处理眼前的急事，稍后再说这些？”
“你还护着他！这件事说不定就是他搞的鬼！”
蒙嘉恨铁不成钢：“这是他的庄子，你不知道吧？”
慕云晗不能否认：“我的确是今早才知道的。”
蒙嘉又道：“你在他的庄子里出事，顾长贵为什么会知道你在这里？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事？”
慕云晗皱眉：“昨日突降暴雨，我也是临时才到这里避雨的，至于顾长贵，他既然一心使坏，特意关注我的行踪，选在这里伏击我也是有的。”
蒙嘉勾唇冷笑：“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不过，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后，不这么想了。”
他指着顾凤麟：“你别被他这副皮囊骗了，他就是个阴险狠辣的坏家伙!这件事，说不定就是他一手策划的！你是诱饵，我和晋樊就是杀人的刀！”
顾凤麟照旧安静地站着，不作丝毫辩解。
顾老头急了：“晗丫头，你不能相信他的话，公子对你的心可昭日月！他何曾对你有过不利？”
他仇恨地瞪着蒙嘉：“蒙公子，你为什么要污蔑我家公子？就因为我家公子不肯将晗丫头的身契转卖给你，你就趁机诋毁挑拨？”
又告状似地道：“晗丫头，他这些日子天天偶读缠着公子，要花一万两黄金买你的身契，一天加一千两……”
蒙嘉没想到这个老头子口舌居然如此利索，顿时急了：“我没有，慕云晗，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蒙嘉越急越说不明白，毕竟他指责顾凤麟算计此事，只是推测而无证据。
而他趁着慕云晗不在，每天歪缠顾凤麟，拿钱砸人，以势压人，千方百计想把慕云晗的身契买到手是真的。
晋樊一直冷眼旁观，直到此刻才劝道：“蒙公子，也许里头是有什么误会，大敌当前，咱们还是一致对外比较好。”
说着，给蒙嘉使了个眼色，表示以慕云晗和顾凤麟之间的关系，没有确凿的证据只会惹人厌烦，没什么用。

第473章 我相信自己的心
蒙嘉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却知道晋樊说的是真的。
慕云晗明显护着姓顾的小白脸儿，姓顾的小白脸儿也冷静得可怕，总觉得是在准备放毒招。
不管不顾惹怒了慕云晗，他前头的人情等于白做。
想明白这些，蒙嘉硬生生忍下这口气，忍气吞声地道：“是我冲动了。”
慕云晗早把晋樊和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只道：“我们先进去对一下话，官府也该来人了。”
蒙嘉见她没翻脸，立刻又委屈巴巴地道：“我没有坏心，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慕云晗点点头，去牵顾凤麟的手：“我们进去。”
顾凤麟一点一点地反转过来握紧她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嘴唇紧紧抿着。
他的手心冰凉，满是冷汗。
慕云晗是第一次发现他的掌心里也会有冷汗。
印象中，他的手无论是温暖，还是冰冷，始终都是干燥的。
所以，刚才蒙嘉说那些话时，他虽然一点不辩白，实际上心里并不好过，甚至可能在害怕？
慕云晗想到这种可能性，认真地往他眼里看进去，想要了解到他更多的情绪。
顾凤麟却迅速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脸色也比之前更为苍白。
慕云晗突然意识到，这个时候，也许他更需要一个明确的态度。
于是她握紧顾凤麟的手，一字一顿：“眼见有可能是虚，耳听也有可能是假，我相信自己的心。阿麟，我信你。”
顾凤麟抬起睫毛，墨色瞳仁专注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慕云晗勾起唇角笑了笑，仰头看到他的眼里去：“还有，我自从遇到你，一直都在交好运，遇难呈祥。你对于我而言，是福星。”
笑意一点一点地在顾凤麟眼里漾开，他抬手替她摘去发上的一枚树叶，写到：“我会给你解释。”
远处，蒙嘉愤怒地瞪视着这一幕，恨恨地道：“太阴险了！太卑鄙了！”
晋樊不置可否。不阴险还是顾家人吗？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谁了？”蒙嘉突然将矛头对准了他。
“是啊。”晋樊平静地道：“你知道为什么总是输给他吗？因为你太沉不住气了。倘若我是你，我就一直拼命地对慕云晗好，慢慢搜集证据，再挑合适的机会砸出来，用事实说话。”
然后，你仍然会极大地得罪慕云晗。
然后，你们全都出局。
我大哥成为唯一的赢家。
晋樊的表情十分诚恳。
蒙嘉沉默片刻，问道：“你是谁的人？”
晋樊坦荡地道：“吴彦庄是我大哥。他稍后也会过来。”
佃农打开堂屋，变戏法似地端出新鲜瓜果和食物，热情招呼众人吃喝。
顾凤麟坐在主位上，蒙嘉、晋樊、慕云晗依次坐在左右两边。
食物的香味很诱人，却无人进食，气氛古怪又尴尬。
顾凤麟让慕云晗坐在他身边，用沙盘写给她念。
“事情因我而起，我会尽快解决此事，尽力不给诸位带来麻烦。”
他写她念，配合默契。
蒙嘉觉得分外刺眼，忍不住怒道：“你说不给我们带来麻烦就不带来了吗？”

第474章 公开身份
蒙嘉愤愤不平：“晋樊死了两个弟兄，我死了一个侍卫，伤了十六个人，而且外人一提及，只会说人是我们杀的。”
顾凤麟平静地点点头，表示的确是这么回事。
蒙嘉大怒，心火一拱一拱的：“那你还说什么没用的屁话？”
晋樊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蒙嘉冷哼一声坐回去：“小爷的意思是说，好汉做事好汉当，不需要你多事。”
“县衙的人来了！”有人进来报告。
紧接着，留仙县衙的衙役、捕快将整个田庄团团围住。
新上任的县令彭万里在幕僚的陪同下，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这是个年老体迈的老头子，精瘦干瘪，个子也不高，看起来脾气很好，唯有眼里一闪而过的精光显示他并不好惹。
蒙嘉见到他就像见到了亲人，毫不掩饰地跳起跑过去：“老彭，你终于来了，快看看这些凶徒，他们想杀我！”
彭万里一双浑浊的老眼缓缓扫过顾凤麟、慕云晗、晋樊等人，稳重地道：“公子莫急，说与下官听听是怎么回事。”
没错，蒙嘉身上是有爵位的，故而彭万里这样的官员见到他也要称一声下官。
蒙嘉添油加醋：“我的救命恩人从枚州回来，我看要下暴雨，担心她赶不回去，又急着用药，就连夜赶来见她，谁知就有人趁着夜深人静、风大雨急来刺杀我……”
总而言之，就是顾长贵不安好心，想弄死他，然后气死他爹，好让顾氏一支独大，达到掌控朝政的可怕目的。
彭万里将目光落在慕云晗身上：“这位就是慕姑娘么？”
“见过县尊……”慕云晗行个礼，按照之前商量好的一一道来。
然后依次是晋樊、小米、买来的罪奴、田庄的佃户作证。
彭万里最后才问顾凤麟：“请问这位公子是？”
顾老头道：“我家公子身有隐疾，不能言语，由老奴代言，他是田庄的主人，姓顾，来自澜京……”
顾长贵死在这里，势必要惊动各方势力，顾凤麟的身份无需也不可能再隐瞒下去，现在就是公开的好时机。
“原来是澜京顾氏的公子。”彭万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掩去：“死者在哪里？”
顾长贵的人死得干干净净，自然无法辩白是怎么回事。
何况，他们的确是从县城冒雨赶来进行谋刺之事。
纵有大雨倾盆，有些痕迹也是抹不掉的，加上浣花楼的人有意布置安排，行刺被杀的事实几乎是板上钉钉子了。
彭万里走一圈回来，心里基本有了数。
这个案子很简单，就是自卫杀人，整个环节都很完美，唯一的难处，就是顾长贵等人的身份不好处理。
他严厉地命令手下看好现场，这才严肃地道：“诸位的证言，本官都记在心里了，现场的痕迹、罪证，也都确认无误。”
“那么，诸位是否还有需要补充的？若是没有，那就记好自己的话，不要出尔反尔，否则，做伪证是犯法的！”
要是还有漏洞，就赶紧填上，若是没有，就记好自己的话，别说错了。
慕云晗等人纷纷摇头。
忽然，又有人来报：“顾氏来人了。”

第475章 大公子，你想如何？
彭万里皱起眉头。
没想到，这些人来得如此迅速！
莫非，是走了活口？
这是慕云晗等人共同的担忧。
蒙嘉忍不住看向顾凤麟，见他端然如松，丝毫不乱，心里莫名又安定下来。
有这么个阴险狠毒的家伙在，这种错漏怎么可能发生！
“把这个地方围住，把这些凶徒统统锁起来！”
商松和阿怜带了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把众人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凶狠地道：“是谁干的？！”
蒙嘉冷笑出声：“小爷干的，狗奴才想怎样？你们这样，是遗憾小爷没被顾长贵弄死，所以想在光天化日之下继续行刺么？”
商松冷笑：“蒙公子，顾氏无辜死了这么多人，总得给个说法。是行刺还是设局谋杀，不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彭万里皱着老脸行个礼，为难地道：“别冲动，别冲动，是非曲直总有定论，在这之前，咱们照章办事。”
商松劈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怒声骂道：“瞎了狗眼的狗官！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大爷是谁！在你治下出了人命，你还敢敷衍了事，包庇恶徒？今日你若处理不好此事，别想善终！”
彭万里本就年老体弱，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扑倒在地，挣了两挣爬不起来，索性躺在地上“哎哟哎哟”直叫唤。
他的幕僚冲上去指着商松怒骂：“大胆刁奴，竟敢目无王法！我家县尊乃是朝廷命官，岂容尔等如此羞辱！”
堂堂县令商松尚且不看在眼里，又怎会将小小幕僚看在眼中，当即抬起手来，又是一掌掴下。
“刁奴放肆！”蒙嘉怒发冲冠，正要出手，顾老头已然抢先一步抓住商松手腕，冷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商松挣了两下没挣开，狰狞道：“老东西，你敢以下犯上？”
顾老头一振手臂，将他震得倒退数步，站定之后恼羞成怒，厉声道：“来人，把这个吃里扒外的老狗奴抓起来，家法处置！”
顾家的人立时分出大半，团团将顾老头围在中间。
眼看一场恶战避免不了，慕云晗很是着急，却没注意到一旁的阿怜死死盯着她，眼里满是恶意和算计。
慕云晗知道顾凤麟手里有一些人，却不确定是否能与商松等人一决高下。
何况商松背后有顾氏，即便这次赢了，接下来也会很难缠。
她看向蒙嘉，眼里多有恳求。
蒙嘉得意洋洋，看吧，终究还是得靠小爷！
于是冷笑一声，挥手命令：“给老子把这些目无王法的狗奴砍了！算老子的！”
“不行啊！都住手！”彭万里大叫一声，那岂不是更乱了？
就算陛下喜欢蒙氏与顾氏彻底翻脸，却绝不会喜欢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如此血腥之事，那意味着没人把皇权放在眼里！
可是在场的人都红了眼，根本没人把这个可怜的小老头县令看在眼里。
顾凤麟安抚地握了一下慕云晗的肩头，缓步朝着商松走去。
商松忌惮地后退一步，警惕地道：“大公子，你想如何？”
顾凤麟面无表情，一挥袍袖，将他狠狠拍倒在地！
现场鸦雀无声。
慕云晗瞪大眼睛，将手紧紧捂着嘴才没有叫出声来。
她一直以为病弱、需要人照顾，时时刻刻都想保护他的顾凤麟，其实是这么的深藏不露！

第476章 全力拿下此女，不拘生死！
商松刚才和顾老头相争，慕云晗虽不懂武功，却也能看出，商松弱不到哪里去。
可没想到，顾凤麟一下子就将商松拍倒在地！
那他岂不是更强更厉害？
一直坚信的事，突然发生了这么大的转折，慕云晗的心情突然就很复杂。
相处那么久，他却一直在骗她？
蒙嘉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姓顾的小白脸儿居然是这样的？！
不是说已经废了么？怎么还这样厉害？
这是把所有人都当猴耍了。
果然够阴险，够奸诈，够狠辣！名不虚传！
蒙嘉越想越气，看向慕云晗：“你不知道庄子是他的，也不知道他身有绝技深藏不露，是不是很惊喜？我告诉你，他还有更多的秘密瞒着你，想不想知道？”
“我……”慕云晗死死盯着顾凤麟的身影，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她想说她不想知道，可她百爪挠心，她想知道！
晋樊环抱双臂，冷眼旁观。
早在知道顾凤麟身份的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此人深藏不露。
却不知道，竟然如此强大！
顾氏的一枚弃子，居然也有如此强悍的能力，他明白大哥究竟在担忧什么了。
这样可怕的顾氏，简直就是笼罩在赵国头上的一朵阴云。
他看向慕云晗，顾凤麟是为了她吗？
顾氏男儿出名的冷酷无情，顾凤麟对慕云晗是真心爱惜，还是另有所图？
莫非，顾凤麟也和其他人一样，迫切地需要慕云晗的如意茶？
那么，顾凤麟选择在今天公开身份和武功，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晋樊眼里冷光闪过，全身肌肉绷紧，进入全神戒备状态。
顾凤麟并不在意众人在想什么，他冷漠地垂眸看着商松，往前踏了一步。
商松挣扎起身，狠狠擦去唇角的血痕，冷笑道：“大公子，我知道你六亲不认，也自知打不过你，但你一定要记得，我的身后是谁。敢对我动手，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话音未落，阿怜身后两个婆子闪电般出手，朝慕云晗扑去。
然而小米和慕杰迅速出击，挡在前面将慕云晗护得密不透风。
两个婆子一点好处没占着，只好退回去。
阴谋败露，阿怜索性撕破脸：“全力拿下此女！不拘生死！”
于是，顾氏所有的人都朝慕云晗攻来。
顾凤麟抬起眼，冷冷地看向这些人。
但凡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踌躇起来。
商松怒道：“他早就被废了的，你们怕什么！他最多只能支撑一炷香的时间！杀了他，就是肃清叛徒，家主只会重赏！”
昔年的大公子，惊才绝艳，的确不好招惹。
但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他便从云端跌落泥淖，是早就被放弃的弃子和废人。
失去家族的庇护和资源，功夫再好，也只是风中残烛。
顾氏众人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蒙嘉等人迎头赶上，双方战成一团。
慕云晗被小米和慕杰护着退到一个角落里，全神贯注地看着顾凤麟的身影——
他很厉害，但如同商松所言，他的确不能支撑太久。

第477章 天女散花
不能坐以待毙，不能什么都不做。
慕云晗看着远处的阿怜，轻声道：“我有个想法……”
小米立刻拒绝：“不行，想都别想！”
慕杰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东家很聪慧的，这个可以有。”
小米骂他：“你这人怎么这样！这是什么时候，居然还顾着拍马屁？”
慕杰垂着眼不出声，态度却是很明显的，他听慕云晗的。
慕云晗沉了脸：“我是主人，你们必须听我的！”
小米虽不赞同她冒险，却不敢不听：“那奴婢也听姑娘的。”
和尽力厮杀的其他顾家人不同，阿怜因为不会功夫，便选了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坐着观战。
身旁有两个婆子护着，两个小丫鬟给她倒水搧扇，倒像是来游玩的。
她命令两个婆子：“我们不是带来一张网吗？让他们分出两个人来，拿网去套那个女人……”
网上有毒刺，只要沾上就别想好。
突然，粉衣丫鬟道：“那个女人不见了！”
话音刚落，身子陡然一麻，软倒在地。
小米和慕杰突然现身，两个婆子大惊失色，冲过去与二人缠斗起来，很快就被引开。
阿怜慌乱地后退，突然看到慕云晗独自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眼睛一亮，气势汹汹地命令绿衣丫鬟：“抓住她！”
绿衣丫鬟摩拳擦掌，朝慕云晗扑过去。
慕云晗不退反进，反而朝她二人跑来。
这女人傻了吧？居然自投罗网？
阿怜唇角刚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就见慕云晗露出一个比她还要得意的笑容。
紧接着，慕云晗手一扬，一个黑乎乎的小圆筒喷射出无数银光闪闪的东西。
阿怜觉得裸露在外的肌肤微微发凉，就像春天的雨丝落在脸上似的……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上无数闪亮的细针，再摸摸长满刺的脸，愤怒地瞪着慕云晗：“你大胆……”
“你大胆……”绿衣丫鬟说着同样的话，眼睛一翻，和阿怜同时倒在地上。
慕云晗吹了吹针筒，第一次使用天女散花的感觉还不错。
小米和慕杰已经拿下那两个婆子，急着赶过来：“东家没事吧？”
“东家没事，西家也没事。”
慕云晗回了一句，看到地上洒了一层细毛针，不由感叹：“浣花楼的东西就是好！”
然后脚一伸，稳稳踏在阿怜身上，高声喊道：“都住手！”
混乱的局面停了一瞬。
恰逢顾凤麟一掌击飞商松，往这边一看，眼里立时充满了谴责和严厉。
他是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她。
慕云晗有些心虚，随即挺了挺胸，怕什么，她没错！该心虚的人是他！
两个领头人都倒了，顾家其余人等便失了斗志，对视片刻后，纷纷放下武器。
彭万里情绪激昂地道：“把这些目无法纪、殴打命官、阻拦办案、陷害主家于不义的刁奴绑起来！”
顾凤麟走过去，拽住慕云晗的手，往前大步走去。
所过之处，众人潮水一般分开。
毕竟刚才这位顾氏大公子的身手有目共睹，现场，无人能敌。
一场混乱就此平息。

第478章 戳眼睛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人也还是那些人。
但气氛除了尴尬之外，更多了几分诡异。
蒙嘉等人齐刷刷坐在左右两侧，全都瞪大眼睛盯着顾凤麟看。
顾凤麟仍然坐在主位上，完全无视蒙嘉等人，只管严厉地盯着慕云晗。
慕云晗不甘示弱地回看着他。
她是冒险对付阿怜了，但她不是成功了吗？
他一直以来装得手无缚鸡之力，欺骗她对他百般怜惜，这会儿还敢瞪她？
她觉得，顾凤麟其实是怕她追究他隐瞒身有功夫，才故意装出这副模样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二人互相瞪视着对方，心情都很复杂，彼此还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样子落到别人眼里，就是含情脉脉。
蒙嘉终于看不下去，板着脸大声说道：“现在人全都捆起来了，要怎么处理？总不能就这样扔着不管吧？”
早知道顾凤麟说的负责就是暴打商松等人一顿，他宁愿自己全力处理，让顾凤麟继续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书生小白脸儿。
瞧瞧，慕云晗死丫头记吃不记打，看顾阴险的眼神更花痴了。
彭万里配合地道：“是，虽则我们占着理的，但这事儿必须处理妥当，还得仔细商量啊。”
顾凤麟收回目光，平静地看向众人，比了几个手势，再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不想理他，但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又硬不起心肠，便板着脸解释给大家听：“他说县尊只需严格按照律法和程序办事，不要留下破绽就可以了。”
顾凤麟点点头，表示她说的没错。
彭万里赞道：“慕姑娘与顾公子真是心有灵犀。”
蒙嘉冷哼了一声：“有个鬼！他功夫那么高，她知道吗？白痴！傻子！”
慕云晗垂下眼不说话。
顾凤麟收回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他功夫高强，大家不再觉得他病弱，只觉着，寻常的椅子也被他坐出一种高高在上、俯瞰天下之感。
彭万里是最若无其事的人了，喋喋不休地和顾凤麟商量此事要怎么处理。
顾凤麟很礼貌地回答他的话，明明可以写字，但就是不写，而是比划手势。
慕云晗假装没看见，他就拉起她的手，在她掌心里写，再静静地看着她。
彭万里求知若渴：“慕姑娘？”
慕云晗只好解释：“这件事顾家不占理，真闹到陛下面前，只有顾家吃亏的……”
越往下，她的心情越异样，顾凤麟这些话，与其说是解释给彭万里听的，不如说是解释给她听的。
他告诉她，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出手对付商松等人，完全站得住脚，站得住理，让她别担心。
慕云晗瞟一眼顾凤麟，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他冲她眨了眨眼，眼神恳切，温柔讨好。
“戳眼睛！”蒙嘉莫名气闷，气呼呼地起身走了。
晋樊大马金刀地靠在椅子上，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大地突然震动起来，沉闷的声音由远及近。

第479章 蠢得丢人
莫非是外婆和书里说的地动？
“是地动，我们快跑……”慕云晗吓得脸都白了，跳起来就要拉着顾凤麟往外跑。
手却被紧紧拽住，顾凤麟眼里满是笑意。
“不是地动，而是吴彦庄的重甲兵来了。”
他在她掌中写着，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指尖摩裟过掌心，酥酥麻麻。
慕云晗的眼圈却突然红了。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顾凤麟诧异地收了笑容，想追赶上去，却又停下来，让小米迅速跟上。
慕云晗走到庄子外，看着远方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
黑沉沉的人马，在阳光下闪着冷厉的黑光，地动山摇的朝这边奔来。
为首一人，黑甲银盔，红缨飘飘，里红外黑的披风迎风招展，转瞬之间便到了她面前，勒马而立。
吴彦庄全副武装，利落地跳下马，皱眉看着她：“都好？”
慕云晗点点头，并不想说话。
晋樊迎上来：“大哥……”
吴彦庄看她一眼，和晋樊简单交换了情况，与迎上来的彭万里、顾凤麟站到一起说话。
在吴光的指挥下，一百重甲军将庄子团团围住，所有人不许进，不许出，不听号令者当场斩杀。
小米忍不住吸气：“一直以为守山的军队都是老弱残兵，没啥战斗力，却没想到竟是精兵。”
慕云晗轻声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蠢？”
“啊？”小米没明白，“姑娘您什么意思啊？”
“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就是，其实只是重甲兵来了，我却以为是地动，忙着要逃命。”
“就是，我其实什么都不懂，见识浅薄，不过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就以为自己了不起。”
其实，她弱小、无知、又没用，所以什么他都不告诉她。
慕云晗一直强忍的泪意终于忍不住，眼泪沉甸甸地滚落出来，又被她迅速擦去。
一直以为她是顾凤麟最信任的人，一直以为他对她很好很好，再没有比这样更好的了。
可现实就是，一记又一记的耳光抽到她脸上，生疼。
小米看到她涨红的脸，想到之前顾凤麟的交待，懂了。
这是因为被顾少爷隐瞒各种事，所以生气伤心，还想多了。
“嗳，姑娘说的是奴婢吗？”
小米难堪地叹气：“刚才地动时，奴婢也吓坏了，要不是想着您不会功夫，要尽忠，奴婢第一个就逃出去了！哪个晓得居然是重甲兵。”
慕云晗低着头不说话。
其实她也知道，从未经过地动，从未见过骑兵出行，会发生这种误会是很正常的事。
但是想到顾凤麟所向披靡，淡定自若的样子，再想想自己从前拿着一把牛耳尖刀护在他面前，说要保护他的样子，就觉得蠢得丢人。
而且他还笑她！还笑她！
小米喋喋不休：“话说，奴婢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当兵的呢，而且装备这样精良。吴侯爷带着这么多精兵来这里，是要干嘛？镇守象山的精兵能随意调动吗？”
的确如此。慕云晗立刻收了小儿女心态，转身向着吴彦庄等人走去。

第480章 关键人物
吴彦庄等人已经迅速达成了协议。
正就此事的细节处仔细推敲商榷，慕云晗就过来了。
大家都停下来看着她。
本以为她是过来找顾凤麟发脾气，或只是从这里经过。
却没想到慕云晗笑眯眯地和他们打招呼：“需要我做什么吗？”
她眼睛水润，有些泛红，可是笑容灿烂，坦荡大方。
若非清楚来龙去脉，一定看不出她刚才还在生气别扭，更看不出她曾经哭过。
能这么快收敛情绪，迅速进入状态处理事务，这份心智与定力，非同常人。
别说是小姑娘，即便是男人，也很少见。
吴彦庄由衷多了几分赞叹欣赏，彬彬有礼地向慕云晗点点头，温声道：“的确有需要慕姑娘的地方。”
“她能做什么呀？”蒙嘉警惕地拦住吴彦庄，皱眉看向慕云晗：“没你什么事，去歇着，要是闲得慌，就让人给我们做些好吃的。”
“好，马上安排人做饭。”慕云晗继续问吴彦庄：“需要我做什么？侯爷请继续。”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顾凤麟一眼，哪怕知道他就在旁边站着，一直盯着她看。
吴彦庄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半点不显，严肃地道：“姑娘是重要的人证，我说说经过，以便你心中有数。此事，乃是顾氏家奴目无法纪，仗势欺人，胆大妄为，死有余辜……”
理清后的整个事件是这样的。
顾长贵因为与蒙嘉发生纠纷，或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带人趁着雨夜赶到这里谋刺蒙嘉。
蒙嘉等人奋起反抗，杀死了顾长贵等人。
并非有意针对顾家，而是在清点时，才发现是顾家的人。
报案之后，商松、阿怜等人不能接受顾长贵的死因，目无法纪，出手伤人，把事态继续扩大。
而吴彦庄之所以带着重甲兵赶到这里，理由非常充分。
因为有功夫高强的神秘人潜入象山，盗走一件很重要的宝物，并盗挖了应当供给神官大人的灵药。
追凶时，探子发现此处有不知身份的高手火拼，怀疑是奸细和齐国密探在干坏事，因此迅速回禀。
由于象山里的龙脉和宝物关乎国运，神官大人的灵药更是贵重无比，事涉奸细、敌国密探，吴彦庄便点了一百重甲兵前来缉凶。
却没想到，误打误撞遇到了这么一件事。
在年老体弱、还被商松打伤的县令彭万里恳请下，他“迫不得已”出手处理此事，同时，也是证人。
此案中，蒙嘉是主要涉案人。
慕云晗、晋樊、田庄佃户、才买来的奴仆，全都是证人。
而顾凤麟，因其特殊的身份，既是证人，也是阻止事态继续恶化和失控的关键人物。
吴彦庄沉稳地道：“顾氏男儿不能轻易离京，导致外派的奴仆胆大包天、为所欲为，若非顾公子冒着病弱之身，不惧生死力挽狂澜，早就铸成了不可挽回的大错！”
蒙嘉瞅着顾凤麟，阴阳怪气地道：“倘若小爷身死，顾氏将与蒙氏结仇开撕，政局动荡，实在可怕……顾阴险，小爷是不是还要谢你救了天下苍生啊？”

第481章 他是最大赢家
蒙嘉大喇喇地将顾凤麟称之为“顾阴险”，众人都有些想笑，却又出于某种忌惮，强行忍住了。
慕云晗也垂着眼抿着唇，不为顾凤麟出声，她还在生气呢。
顾凤麟落落大方，微笑着朝蒙嘉抱拳行个礼，表示“承让”，又向众人团团行礼，表示多谢大家。
如此姿态，蒙嘉就算想要胡搅蛮缠，也是没什么借口继续下去，便冷哼一声“厚脸皮”，扭开了脸。
慕云晗心情复杂地看着顾凤麟。
不顾生死、力挽狂澜、维持朝政平和。
如此充分的理由，如此光明正大的理由，就算顾氏想要找他的茬，也是不好找的。
否则，就会从另外一个侧面证明，顾氏其实就是想挑事，想要蒙嘉的命气死蒙相，达到掌控朝政的目的。
毕竟吴彦庄的人追查奸细和敌国密探什么的，可是追到顾家的庄子来了。
而之前，刚好顾长贵等人还曾找上门去，逼迫吴彦庄让他们入山寻药，被拒绝之后还口出狂言。
顾氏想要证明清白，唯有将顾长贵等人打入十八层地狱。
不但不能出气，还要说死得好，打得好。
果然如同顾凤麟所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干净、漂亮、利落。
落魄的弃子，再一次以光亮瞩目的方式出现在世人面前。
同时，还除掉了大夫人最得力的助手兼仇人顾长贵，顺便坑了一把商松和阿怜及他们身后的主人。
整个事件中，他是最大赢家。
顾凤麟察觉到慕云晗的目光，抬起浓长的睫毛，直直地朝她看过来。
慕云晗立刻转开目光，不和他对视。
蒙嘉转转眼珠子，突然凑过来：“小晗，我们一起去瞧瞧厨房在做什么好吃的，好不好？”
这样的好机会，他当然不能放过呀！
又可以和慕云晗套近乎，还可以气死顾阴险，太好了！
慕云晗点头：“好。”
蒙嘉高兴得跳起来，什么气死顾阴险都被抛到脑后去了，讨好地道：“小晗，我和你说，那小子出名的阴险狠辣，你玩不过他的，不比我蠢笨，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咳咳……”
什么时候蠢笨居然是优点了？
还有，和人家小姑娘说什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蒙家的侍卫长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出声提醒：“公子，请注意措辞。”
蒙嘉充耳不闻，欢快地摇着尾巴：“小晗，那边阴凉，风景也不错，咱们去那里坐着喝茶说话，我给你讲京城里好玩事儿。”
说这话时，眼风往顾凤麟那边一飘，威胁得意之意不言而喻。
你也有今天！
顾凤麟目光沉沉，定定地看着慕云晗的背影。
顾老头急了：“晗丫头……”
慕云晗顿住脚步：“老伯有事？”
顾老头忙道：“我有事要和你说，你过来好不好？”别和那姓蒙的坏小子一起去呀……
慕云晗道：“是急事吗？”
“急事，急事……”顾老头赶过来要抢人。
蒙嘉顿时翻脸：“别以为自己是个老人家，就可以不要脸，你有什么急事？就在这说！利用了小爷，就当小爷真的蠢到什么都不计较？”
顾老头看到慕云晗的表情，只好顿住脚，焦虑地看向顾凤麟。

第482章 我来照顾你
蒙嘉明显不怀好意，定会添油加醋乱说一气。
慕云晗不明真相，心中又有气，万一信了蒙嘉的话，要和公子一刀两断怎么办？
顾老头急得很：“公子，您去解释呀……”
顾凤麟摇摇头，镇定地做了个手势。
“总是拦着不许别人说，她就会一直想知道，既然今天有这个机会，就让她听听别人怎么说。”
他也正好看看她的反应是什么。
顾老头长叹一声，始终不能放心。
顾凤麟朝吴彦庄点点头，表示来了这么多人，自己要去安排吃食以尽地主之谊，就不陪他了。
“顾公子请。”吴彦庄客气地颔首，目送他离开。
晋樊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大哥，您看这事儿……真是他算计的吗？”
吴彦庄看着前方高瘦挺拔的白色身影，沉沉地道：“你可知道，神官，最擅长的是什么？”
晋樊摇头。
“是算计，天文地理、通鬼神、知祸福，都离不开算计。观天色，算什么时候会刮风下雨。观人色，算此人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观时局，将天气、时间、地理、利益、人事算计在一起，连接成一张网，造成他想要的时局。这就是知祸福。”
吴彦庄叹道：“我们，都是他手里的棋子。”
他们每一个人都被算计其中，却不能挣脱他给他们定下的道路。
一步一步，最终走到这里，为保护自己的利益，不得不成就了他。
晋樊皱眉想了很久，总算想通所有的关节，突然义愤填膺：“太可恶了！小白脸儿就没一个好东西！小慕对他死心塌地，他居然这样算计她！蒙嘉说得没错，就是顾阴险！”
吴彦庄皱起眉头：“难道你不是更应该关心会对政局造成什么影响吗？”
晋樊坦荡地道：“政局太大，我只是小人物，大哥让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可小慕是我的朋友啊！她很讲义气。”
“你这个朋友的确不错。”吴彦庄笑了起来：“我不能久留，吴光留下协助衙门押解人犯，我这就要走了。”
晋樊忙道：“你不等小慕了？过了这么多天，你也该喝茶了呀。”
吴彦庄微眯了眼睛：“她这会心情不好，我就不凑热闹了，迟喝几天死不了。过些天再说吧。”
晋樊朝他竖起大拇指：“高明！到时候两个人面对面，慢慢地说，好好地说。”
“胡说八道！”吴彦庄低斥一声，神色凝重地离开，他也要抓紧时间去写奏折。
铁蹄击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震动声。
树荫下，慕云晗侧耳静听：“重甲兵走了。”
“肯定要走啊，暂时停留那是处理突发事件，久留不走，就是玩忽职守。”
“小晗……”蒙嘉学着慕二娘子那样称呼慕云晗，推心置腹地道：“小晗，你为什么要对阿怜动手？若让慕蓉知道是你动的手，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慕云晗淡淡地道：“我不动手，她便要对我动手，我死不如她死。”
“说得好！有担当！有魄力！”
蒙嘉窃喜，她没计较诶，脸上却丝毫不显，严肃认真地道：“顾凤麟是利用你，你不如跟着我去澜京吧？我来照顾你。”

第483章 顾凤麟的罪过
“我来照顾你。”
蒙嘉说这话时言辞恳切，眼里满是期待：“我如今病好了很多，不会再乱来了。你把你娘和弟妹带上，我给你们买一所宅子。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给你撑腰！我给慕安找好的老师，让他参加科举，给慕樱找个好婆家……”
“多谢公子好意，我不能答应。”
慕云晗啼笑皆非，蒙嘉说的这些事，她自己也能做到的，无非就是吃力一点而已。
“为什么呀？”蒙嘉生气，“难道你还要留在顾阴险身边，被他欺负欺骗吗？你是不是傻？”
慕云晗道：“并不是因为他，而是我不想总是依靠人。”
蒙嘉更生气了：“你能依靠他，就是不能依靠我？你分明就是找借口！”
慕云晗觉得，她和他说的两件事，没法子深谈。
不过，这种时候她并不想和蒙嘉吵架，也不想让他生气，便换了个话题：“发生这种大事，公子恐怕不能在此久留了吧？”
蒙嘉的脸一下子垮了，这恰恰就是他最担心的事。
嘴里再说得嚣张，心里也是虚的，老头子不会放过他的！
但他的沮丧也只是持续了片刻，很快又神采飞扬起来：“我和你说顾阴险的事吧。”
慕云晗点头：“洗耳恭听。”
蒙家和顾家抗衡已久，彼此了解更透彻，蒙嘉应该知道得更多。
蒙嘉狡猾地说：“在这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许因此生我的气。”
这说明有关顾凤麟的事的确很严重，慕云晗心里一沉，正色道：“那你不许添油加醋。”
“小爷不是那种人！”蒙嘉眼里闪着精光：“第一件事，顾凤麟不是嫡子，顾长贵是他嫡母的心腹。”
顾大老爷的嫡妻，是澜京慕氏的嫡女。
顾大老爷天赋非常一般，不能作为神官，为此，他的人生目标只有两件事。
一是成为合格的家主继承人，打理家族庶务并侍奉神官；二是生出天赋出众的儿子。
他娶的慕氏女天赋也很寻常，二者结合，有两个好处，一是家族联姻，更显诚意；二来也许可能生出天赋特别出众的孩子。
可惜的是，这位顾大夫人嫁给顾大老爷好几年，始终一无所出。
顾家当然不可能等，一早顾家老太爷就给顾大老爷添了好几房妾，于是顾凤麟不孚众望地出世了。
而按照顾家母以子贵的传统，他的生母同样被称为夫人，身份地位一点不比顾大夫人低，某些时候还更受重视。
“顾阴险从小就非常出色，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京中很多人家只知顾漪澜，而不知道他。等到后来他年长些了，刚开始崭露头角，突然就犯了事。”
“你知道他犯的是什么事吗？”蒙嘉神色严峻。
慕云晗紧张极了：“别卖关子！”
蒙嘉道：“他气死亲祖母，逼死生母，毒杀嫡母未遂，诅咒家族灭绝，忤逆祖父，打伤生父……”
蒙嘉每说一样，慕云晗的嘴就张大一点。
这每一件，都是惊世骇俗，不为世俗所容。

第484章 喜气洋洋的堂弟
“可怕么？一个人不念亲恩，与整个家族为敌，甚至弑亲，你觉得他可靠吗？”
蒙嘉神色严峻：“对生养自己的家族血亲尚且如此，你还能指望他真心对待你一个外人吗？”
慕云晗沉默片刻，坚定地道：“我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如果是其他家族，这种事肯定很不正常。
但这是顾氏家族，和慕氏一样，都是披着华丽外衣的怪物。
慕氏为了权力，为了得到血液精纯的女子，不顾一切。
顾氏同样如此，所以，顾凤麟会做这种事，其中一定有隐情。
蒙嘉气死了：“你怎么回事？这样还替他说话。他是不是给你灌迷魂汤啦？”
越是大事，慕云晗越是冷静：“既然他如此声名在外，那你为什么直到今天才认出他？难道你之前没听过他的名字吗？”
蒙嘉翻个白眼：“谁会想到是他呀！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何况我从前又没见过他。”
他才不会告诉慕云晗，顾凤麟声名鹊起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屁孩儿呢。
这些秘辛，还是当成新鲜好玩儿的事，才能记下来。
之后嘛，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当然不配被蒙大公子记着。
“我懂了。”慕云晗继续问道：“那你可知道顾家二房？听说顾二老爷也有一个天赋很出众的儿子。”
“你说顾凤源么？”蒙嘉笑了，得意洋洋地道：“你可问对了，我当然认识。
顾凤源，比顾阴险小三四岁的样子吧，大概和你年岁差不多，他是顾家内定的，顾漪澜之后的神官继承人。
据说天赋也很高，人也挺讨喜挺孝顺的，不单顾家人很喜欢他，外面的人也都很喜欢他。
顾阴险从小报丧不报喜，跟着他的人，他身边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的，所以说他是不祥之人。
顾凤源不同，他有张好嘴，最喜欢说好话，而且说的好事往往能实现。京城里的夫人们都叫他吉祥娃娃。
我娘当初也问过他，我的病是否能好，他说一定能好，还说利在南方，所以我就往这边来啦，然后就遇到了你。”
蒙嘉挤眉弄眼：“吉祥娃娃最妙的不是这个，而是他的亲娘姓慕，你懂吗？身负顾氏、慕氏血脉，而且天赋出众的，他是唯一一个。”
慕云晗当然懂。
晋樊和她说过，顾慕联姻几乎不可能有孩子出生，“天赋寻常者，大概还有机会”，但也只是大概，可见成功的几率也是极小的。
顾凤源的出生如此难得，还天赋非常出众，这意义非同凡响！
光是从“吉祥娃娃”这个称呼，就已经足够体现出顾二公子的讨喜了。
凤麟，是凤毛麟角，意味着天赋极其珍稀；凤源，却是生命的源泉，代表着希望。
有这么一个喜气洋洋的堂弟比较着，顾凤麟果然惨白如纸。
蒙嘉幸灾乐祸：“前有冷酷无情的小叔逼着，后有喜气洋洋的堂弟比着，你说顾阴险惨不惨？他生不逢时啊。”
慕云晗比较关心一个事：“我听说，顾氏慕氏联姻生不出孩子，为什么顾家二房可以做得到？”

第485章 一碗滚烫的粥
“你……你……”蒙嘉的脸突然红了，不好意思地道：“你怎么可以问我这样的问题？”
“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想到就问了。你可以当我什么都没说。”
慕云晗没什么诚意的道歉，好吧，她不该和异性讨论这种问题。
虽然她只是想到就问了，但明显蒙嘉比她以为的更容易想多。
蒙嘉立刻收了不好意思，霸道地道：“你说当你什么都没说就可以了？我明明听见了！”
慕云晗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使劲一拍桌子：“你想怎么样！难道还要说我调戏你吗？”
“我可没这么说，我是说你也就是遇到小爷我了，不然一准得吃亏。”
蒙嘉翻个白眼，压低声音：“顾阴险来了。”
慕云晗从眼角瞟过去，果见顾凤麟带人端着吃食朝这边走来，便板着脸不再说话。
蒙嘉眼珠子一转，笑道：“对了嘛，跟我去澜京，可不比留在这地方受气好？以后你天天给我泡茶喝，我送你一个京郊的大田庄，带温泉那种……”
对于半疯半傻的人来说，越理越得瑟，慕云晗懒得理他，同时也想看看顾凤麟会是什么反应，索性沉默不语。
顾凤麟仿佛没听见蒙嘉的话，神色如常地将一碗红薯粥放到慕云晗面前，然后在她身旁坐下，掏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红薯粥的香甜味道一直往慕云晗鼻孔里钻，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突然间饿得不行。
“这是什么？小爷刚好饿了！”
蒙嘉一看势头不好，生恐慕云晗会吃顾凤麟的红薯粥，然后就不生气和好了，当机立断端走粥碗，“啊呜”就是一大口。
还没来得及得意，又“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张着嘴巴使劲吸气，将手使劲搧着风，眼泪汪汪：“烫！烫！水！水！”
喝完面前的凉茶还不够，火烧眉毛似地跑去找冷水了。
慕云晗：“……”
顾凤麟镇定地放下书，再端一碗红薯粥给她。
她不接，他就轻轻推到她面前。
红薯粥实在太过香甜，慕云晗累了很久，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真正饥肠辘辘。
她决定不亏待自己，端起粥碗，小心翼翼地吹着，生怕也会被烫。
可是她很快发现，她这一碗根本就不烫，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所以，那一碗滚烫的粥其实是专门为蒙嘉准备的。
她和蒙嘉刚说完他的事，他就及时出现，并且算到蒙嘉一定会抢粥。
蒙嘉被烫着了要找冷水，顺理成章地被他赶走，只剩她和他。
真的是很可怕的谋算能力。
每一步都算得很准确。
慕云晗思忖着，慢条斯理地将一整碗红薯粥喝下去。
肚子里有了食物，身体舒服起来，情绪也跟着变好了几分。
她确认自己不再那么焦躁不安，可以平静地面对顾凤麟，就放下碗，抬眼看着他，问道：“刚才蒙嘉说的都是真的吗？”
顾凤麟沉默地注视着她，并不表态。
慕云晗笑了笑：“当然，你可能没听见。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经历和秘密？”

第486章 他把命交给了她
顾凤麟轻轻叹了口气：“可以。”
低沉微哑的声音传来，慕云晗吓得一跃而起。
她惊恐地看看他，再惊恐地看向四周，确认并没有人关注他们之后，又迅速收敛神色坐回去。
“你……”她完全没想到，他居然是能说话的。
可是仔细一想，有些事情早有端倪。
很早之前她就发现，他大笑时是可以出声的，说明不是声带出了问题。
当时她试图和他讨论恢复的问题，却被他坚决地拒绝了，从此她不敢再提。
她也记得，顾老头曾经说过，他的嗓子是被顾氏家主作为惩罚而毒哑的。
所以，他其实能够说话的真相，一旦被发现，等待他的将是最残酷的镇压吧？
以他的算计能力，应该知道在这个能翻身的关键时刻，不应该允许这种意外出现。
但他现在，把这个秘密暴露给了她。
身份已显，秘密已露，他相当于卸去盔甲，将致命的柔软之处暴露在她面前。
她只需要喊一声，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把命交给了她。
慕云晗鼻头一酸，热泪夺眶而出。
所有的难过伤心，全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我……我……”她哽咽着，拼命想要擦掉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
顾凤麟拉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袖子轻轻擦拭她的眼泪：“都是我不好。”
他的声音低沉温软，像是天底下最动人的琴弦，每一声都能打动她的心。
慕云晗捂住他的嘴，警惕地四处张望：“我知道了。”
不能再说话了，她已经知道他的诚意了，不能再冒险的。
他能够说话！能够说话！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了！
慕云晗想笑，可是眼泪忍不住又流了出来。
于是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你嘲笑我，你看不起我。”
“……”顾凤麟蹙起眉头，努力回想，他究竟什么时候嘲笑过她，看不起她。
实在想不起来之后，他只好放弃，温柔地轻轻拍打着慕云晗的背，就像哄小孩子一样。
慕云晗只哭了一会儿就忍住了，不好意思地捂着眼睛说：“不是不信我吗？为什么突然就相信我了？”
顾凤麟没有回答。
也许是因为，在蒙嘉说出他那些可怕的，不为世俗所容的罪状之时，她坚定无比的那句“其中必有隐情”吧。
刚才蒙嘉说，让她去澜京生活，由蒙嘉来照顾她和她的家人时，他无比清晰地知道，他不想她离开。
他不想有一天，自己其实会说话的秘密，因为某个偶然被她撞破，或是通过别人被她知道。
那么，可能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荡然无存。
这是他唯一不愿赌的一件事。
慕云晗等了一会儿，得不到顾凤麟的回答，也就不坚持了，瓮声瓮气地说：“我过后会找你算账的。”
顾凤麟抬手揉揉她的额发，再拍拍她的肩。
“慕云晗，你没有良心，记吃不记打！大蠢货！”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二人回头，只见蒙嘉拿着几只白胖的肉包子站在不远处，生气地瞪视着他们，脸都气红了。

第487章 有点骨气好不好？
慕云晗自己也觉得尴尬。
蒙嘉才离开一会儿，她就被顾凤麟一句话给收买了，完全忘记了之前的难过和伤心。
可是说到没良心什么的……她试图缓和气氛：“蒙公子，你的烫伤严重吗？”
“关你什么事！”
蒙嘉愤怒地把手里的肉包子朝顾凤麟砸过去，愤怒地道：“小爷看见你就烦！你没了他你会死吗？你有点骨气好不好？”
慕云晗没办法和他解释这短短一瞬发生的事，只好保持沉默。
顾凤麟长袖一卷，将肉包子打得滚了一地。
算也算不过，打也打不过。
蒙嘉一腔怨气无处发泄，跳起来使劲将肉包子踩了个稀烂，转过身大步走了。
他被顾阴险烫成这个样子，还记得她没东西吃，看到厨房有刚出笼的肉包子，就赶紧给她拿几个来。
可是却没想到，竟然会看到这一幕。
“白痴！花痴！蠢货！没骨气！没见过男人吗？”
他愤怒地低骂着，看到自家一个白痴侍卫和慕云晗的仆妇嬉笑，不由怒从心头起，跳上去就是一脚：“白痴！你没见过女人吗？小爷的脸都给你丢干净了！一旁跪着去！”
众人噤若寒蝉。
不但侍卫跪了，那个仆妇也吓坏了，抖抖索索地哭着求饶：“公子，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您别告诉我家姑娘，别赶奴婢走呀……”
“别告诉你家姑娘？小爷算哪根葱啊？能管她的事？”
蒙嘉把蒙家的侍卫召集起来，饭也不吃，招呼也不打，径直回了城。
彭万里不明所以，嘴里含着包子就急急忙忙追出去：“怎么了？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啊……”
然后被马蹄子甩了一身泥点子。
晋樊和吴光蹲在一旁吃包子，对视一眼之后，神色凝重。
顾阴险果然够阴险，随便出手就把蒙嘉气跑了。
这哄女孩子的手段也太厉害了！
晋樊想不通：“他是怎么做到的？”
吴光嗡嗡地说：“我要知道我还单着？”
晋樊叹气：“总觉得老大很悬啊。”
吴光没好气地说：“人家老大说了，他一心为公，根本没这个心思，你别总扯这事好不好？”
“我不扯，不扯，行了吧？”晋樊站起来：“不行，我得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树下石桌旁，慕云晗和顾凤麟面对面坐着，桌上放了个沙盒，一个在写，一个在看。
也没见他们多亲密，可晋樊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好像，外人更难插进去了。
他叹了口气，摸一摸脸，长得好真的那么重要吗？
随即他又笑起来，老大也长得不错，蒙嘉也不差，可见和长相没什么关系。
吃过饭食，众人很快清扫干净现场，将死者和商松等人一起押解回县城。
毕竟死了这么多人，身份又特殊，后续需要做的事极多。
等到忙完，差不多已经天亮了。
慕云晗叫过晋樊：“那两位没了的兄弟可有家人？”
所有因为此事而受伤、或是死亡的人，她都想要尽自己的力量，表示感谢和慰问，做好善后。

第488章 舒泰生活
“小慕，这事儿你别放在心上。”
晋樊很认真地劝慕云晗：“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我们混江湖的，吃的是刀口舔血的饭。我们杀人，人家也杀我们，天理循环。”
“何况……”晋樊瞅一眼站在不远处等待的顾凤麟，轻声道：“这件事，归根结底，和你没什么关系。”
他意有所指，始终认为都是顾凤麟算计的。
慕云晗低声道：“这件事，我会弄清楚来龙去脉，再给你们一个解释。”
“你记得就好，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晋樊意味深长，“小慕，凡事多长一个心眼，有的花看起来很无害，但实际上会吃人。有些果子尝起来很甜，实际上有剧毒。”
慕云晗沉默片刻：“我送你。”
“不用，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办丧事的时候我让人叫你，你过来全了礼节尽尽心就行。”
晋樊告辞而去，经过顾凤麟身边时，特意绕得远了些，仿佛那是洪水猛兽。
顾凤麟并不在意，从始至终只注视着慕云晗。
看到她过来，他露出真切的笑容，小心扶她上车。
马车迎着晨风在青石板路上碾过，碾碎了一地朝露。
赶车的人仍然是顾老头。
身旁坐的也仍然是那个人，可是慕云晗的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从今以后，平静的生活再也没有了。
她有勇气面对来自澜京的风雨，却还没做好接受顾凤麟另一副面孔的准备。
顾凤麟察觉到她的情绪，从始至终保持安静，没有打扰她。
到家以后，慕云晗不让顾凤麟送她进去：“都很疲倦了，先歇吧。”
顾凤麟点点头，习惯性地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发，却又半途收回去，示意她先走，他就在这儿看着她进去。
慕云晗没客气，转身进了门，再当着他的面关紧了门。
顾老头叹口气：“公子，慕姑娘好像还是生您的气。”
顾凤麟沉默地上了马车，敲一敲车壁，顾老头收敛神色，驾车往浣花楼方向而去。
初战告捷，接下来的博弈才是最难打的硬仗。
何况，他们也死了很多人，也需要善后。
慕云晗进门就得到一大桶香喷喷的热水，让她得以舒舒服服地浸泡其中。
小米精力充沛地替她搓洗着头发，絮絮叨叨地报告：“梅小姐真不错，打理家事是一把好手……”
她们这一大群人先回来，安置的时候可把她为难坏了，地方小，人却多，还男女各异。
高文山借的两个管事事先没得到消息，睡得迷迷糊糊的，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清楚要咋整。
梅小姐站出来，问清楚有几间房后，片刻功夫就安排好住处，给众人分派了伙计。
打扫卫生、铺床、烧水、做早饭、谁管米粮、谁总管，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慕云晗这一桶热乎乎香喷喷的洗澡水，也是梅小姐安排的。
等她洗完出来晾头发，一碗热乎鲜香的汤面又掐着点端到了面前。
于是慕云晗吃着面，身旁有两个仆妇分别负责给她擦头发，递水递帕子，还有一个在熏香铺床。
真正的舒泰生活。

第489章 认她为主
傍晚时分，慕云晗醒了过来。
小米给她打起帐子，笑道：“晚饭已经备好，姑娘是要饭后召集人手，还是明天处理？”
一路同行，买来的这批奴仆品性如何，大致都已经了解。
接下来，就要将人分派到不同的地方上工。
在这之前，训话讲规矩什么的是免不了的。
慕云晗道：“饭后，宜早不宜迟。”
晚饭端上来，菜式精致，荤素冷热搭配得当，且数量合适，不至于浪费。
慕云晗的心情随之变好：“谁做的？”
这明显不是自家那两个粗使婆子的手艺，也不是玄大婶的手艺。
虽说她买奴仆时有意挑了擅厨艺的，始终没试过，算来亦是惊喜。
小米道：“梅小姐点了几个仆妇做的。”
说着梅小姐就来了，笑道：“之前在田庄看她们准备吃食，觉着厨艺不错，也没问过恩人的意思，就自作主张了。”
梅小姐很有些忐忑，只怕慕云晗会嫌她多事，可她是真的想做点事情。
慕云晗笑着让她坐下：“一起吃？”
梅小姐侧着半边身子坐下，以示谦让：“吃过了。”
慕云晗就和她闲聊，问一些家务方面的事，梅小姐果然头头是道：“我们家只有我一个女孩子，我很小就跟在母亲身边，看她打理家务……”
年长些了，梅老爷见她聪慧，就特意请人教她念书，还手把手教她看账打算盘，巡铺子、查账簿、谈生意时也会把她带在身边。
十二岁开始，她的嫁妆铺子就是独立打理。
梅老爷五十大寿的头一年，梅家内院的事泰半要问她，梅老爷和梅大少忙不过来时，生意上的事她也能说上几句。
梅小姐神色黯然：“那天，我跟着我娘一起接待女眷，多喝了几杯，觉得头晕就先告退了……”
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
慕云晗拍拍她的肩膀：“天高地阔，日子还长，以后好好过。”
梅小姐就道：“我见恩人事务繁忙，这些琐事既耽搁时间又费心思，若不嫌弃，交给我打理如何？”
慕云晗答应了：“那行，只要你别嫌累。”
“累什么？恩人能给我机会，让我知道自己不是废人……”
梅小姐眼圈微红，背转身悄悄擦泪，她没想到慕云晗居然如此爽快：“我只是一个外人，您就这样信我。”
“我怕什么，你的八千两银子还在我手里呢。”慕云晗俏皮地挤挤眼睛，让人把奴仆全部叫到前院听训。
院子不大，四十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站成四排。
他们都已经换洗过了，吃饱喝足，还小憩了一觉，这会子都是精神抖擞，期待又不安。
小米在台阶上方正中放一把交椅，左右两边让两个粗使婆子各打一盏灯笼侍立，她自己站在后面伺候。
慕云晗坐上椅子，看着众奴仆明显变好的精神状态，满意地点点头：“这就是大家的新家，以后，你们就是我慕家的人了！”
在慕杰的带领下，众奴仆整整齐齐地大声答道：“愿为东家效劳！”
慕云晗要问小米拿名册，忽见梅小姐走过来，躬身低头送上名册，俨然是认她为主的意思。

第490章 各司其责
慕云晗微微吃惊。
她以为梅小姐只是想找点事做而已，却没想到居然就这样放下了千金小姐的架子。
梅小姐见她迟迟不接名册，便将头又低垂了几分：“东家，这是名册。”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方便扯这事儿，慕云晗默默接过名册，道：“开始吧。”
梅小姐笑笑，高声喊道：“慕杰！”
慕杰出列，跪下行礼：“见过东家。”
慕云晗严肃地道：“你功夫高强，以后看家护院的事就交给你了，我会给你人手，你每天要做的事就是保证我们这些人的安全，保证庄子里和铺子里平安顺遂。”
慕杰磕了个头，退到一旁。
其他人羡慕地看着他，紧张地等待自己的安排。
梅小姐又依次将四个男女管事叫出来，慕云晗一一分配下去，两个男管事，一个负责外务接待，一个负责田庄生产。
由于晋樊那边有丧事，目前负责外务接待的管事任务就是带着人和物去帮忙。
两个女管事，一个留在县城负责她的生活起居，一个回守山镇协助慕二娘子打理家务。
此外，十个仆妇，一半留县城，一半回守山镇，再根据长处分别负责厨事或是衣物、杂项、近身侍候。
三十个男仆，挑两个熟悉车马、老成持重的负责养马和赶车，六个身强力壮、年轻胆大的跟着慕杰，日常巡查各处。
余下二十二个，除去看门的，跑腿的，全都是苦力——负责菌菇房、烘干房、药材种植的事。
分配完任务，慕云晗又让小米宣布规矩。
男女不许私通，内外不得相交，菌菇房的人不得过问烘干房的事，负责药材的人不许过问菌菇这边的事。
各司其职，各自负责，嘴要紧，手脚要干净，损毁东西要赔偿，犯错要挨罚，做得好了亦有奖励。
奖励根据表现、立功大小，或是金银，或是住房，或是成家。
慕云晗挑人时留了心眼，这些负责生产的人，统统都是老实憨厚有力气，不识字，胆子小的。
为的就是最大限度地保护她的秘密不被泄露。
万事开头难，立下规矩还得执行到位才有威慑力，因此，慕杰又添了一个任务——负责监督行刑。
小米则是机动监督，是她的耳目，凡小事，可以先斩后奏，更可管教不平之事。
至于梅小姐，慕云晗觉得账房这个职位大概比较适合她，既不需要抛头露面，也可以让她发挥所长。
只梅小姐这个称呼再不能用，她探询地道：“你……”
梅小姐机灵地道：“荷香愿听东家吩咐，赴汤滔火在所不惜。”
荷香……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丫鬟名字。
慕云晗挑眉，表示梅小姐确定要这用这个名字？
梅小姐坚定地点头，已经再不可能回到过去了，既然如此，那就断个干净。
既然当事人如此洒脱，慕云晗也就不客气了：“荷香负责账房上的事，生意上的事听我调度。”
众奴仆不知梅小姐的真实身份，以为她和小米都是慕云晗的大丫鬟，便都表示服从。
梅小姐安静站在慕云晗身旁，陡然生出一种，这也是她的家，她也可以努力让生活变得更好的念头。

第491章 我们作个约定吧
分配好任务，众奴仆还得集中学习规矩，只有记住并熟悉规矩，才能上岗并挣到月钱。
慕云晗将管教规矩的任务交给小米和梅小姐，她自己拾掇拾掇，去了隔壁。
顾凤麟还没回来，玄大也不在，家里只有玄大婶一个人。
慕云晗将自己从枚州府带来的礼物交给她，知道这些日子顾凤麟的病情还算稳定之后就又回了自己的家。
梅小姐已将在枚州府的开销清算出来，她自己也要盘点一下财务状况。
半夜时分，陡然自梦中惊醒，身边便多了一个人。
冷清的秋露味道，夹杂着淡淡的药香味儿，是顾凤麟。
慕云晗静卧不动，睁眼看着漆黑的帐顶，并不出声。
微凉的手试探着抚上她的脸颊，见她没有避开之后，他便试探着拥她入怀。
慕云晗安静地靠在他肩上，等他开口说话。
“蒙嘉说的都是真的。”
顾凤麟声音微哑，态度诚恳，没有丝毫躲避退让。
慕云晗轻轻叹了口气：“愿意说说吗？”
他实在是很聪明，要知道，倘若刚才他有所隐瞒或是推脱，她对他的看法一定会有改变。
当然不至于翻脸不理不睬，但在今后的交往中肯定会有保留。
毕竟，到了这个地步还要推脱隐瞒什么的，太容易让人迟疑不安。
顾凤麟沉默片刻，轻声道：“是一个意外，我的祖母对我极好，生母对我也很好，我并不想要她们出事。可是，她们的确因我而死。”
他没有提及顾老太爷和顾大老爷等人，但慕云晗直觉，他对这两个人及嫡母是深恶痛绝的。
“具体的细节，我会在合适的时机仔细告诉你，你能等吗？”
顾凤麟将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像是想要将她的头搂进怀里，却又不敢。
“能等。”慕云晗道：“我也有一个秘密，等到机会合适的时候就会告诉你。”
“好。”顾凤麟找到她的手指，眷恋地勾上。
“我们作个约定好不好？”慕云晗认真地道：“凡事，可以隐瞒，可以说暂时不想说，但不可以欺骗，可否？”
这一次，顾凤麟接连扔出来的秘密，炸出了她内心深处的惶恐和不安。
她怕面前这一切，最后全都是建立在欺骗上。
这样聪明的人，这样算无遗漏的性子，她怕，从一开始的相遇、救助、怜惜、爱恋，都只是因为她的血液。
倘若没有投入感情，双方就是交易，各取所需，那她也不会太在意。
可是她已经爱上了他，习惯了他的温柔他的好，他的无微不至和宠溺，如果这一切骤然坍塌，她一定会很难过。
“好。”顾凤麟拥紧她，轻声道：“你已经决定了吗？前路渺茫，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说：“是。”
即便没有他陪同，这也是她的路，她会一如既往、坚定不移地继续走下去。
她起身下床，点亮一盏小兔子灯，将之挂在床帐之上，照亮顾凤麟的脸。
“我有一句话要问你，希望你能慎重回答。”

第492章 你是真的爱恋我吗？
慕云晗与顾凤麟面对着面，跪坐于床铺的两端。
小兔子灯散发出的橘黄色光线柔和地洒了满床，令得这个清冷的秋夜多了几分温暖。
少女乌发披肩，肌肤雪白如同玉兰花瓣，目光隐含忧郁，表情却很坚定锋利。
年轻的男子白袍如雪，清瘦挺拔，沉默安稳如大海，仿若可以纳入百川。
“我要问，你是真的爱恋我吗？”
慕云晗直视顾凤麟的眼睛，神色认真又慎重。
“我知道你很聪明，比这世间十之八九的人都要聪明，我在你面前，大概就是一个无知的傻子。
也许，我就算把眼睛瞪得生疼，也看不出你是真情还是假意，可我还是把这盏小灯点亮了。
因为我想，认识这么久，好歹对你也能有几分熟悉。
是否真的喜欢一个人，眼神是最难隐瞒的吧？
我想从你的眼里，看到你最真实的想法和情绪。”
她笑了笑：“光问你的，而不说我的，很不公平。所以在这之前，我要先表明我的立场。”
纤长白皙的手指指着她自己，再指向顾凤麟：“我喜欢你，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不怕你病弱，不怕你不会说话，这一点毫无疑问。
是人都会犯错，你会犯错，我也会犯错，这是很正常的事，我不会太计较。
我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心有大志，我认为，男女之间，除了爱人之外，还可以做朋友，除了可以谈情之外，还可以谈生意。
所以，如果我们做不成爱人，还可以做朋友，做生意伙伴。
我会很冷静地看待这件事，很认真地对待我们之间的合作，和你互惠互利。
因为，你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你。这是不争的事实。
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要告诉你，不管你怎么选，都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
唯一有影响的，是她将会重点考虑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的利益。
慕云晗越说越顺，很早以前，外婆就曾经和她说过这些话，当时她不懂得是什么意思，死过一回，再走到今天，她突然懂了。
人生有无数种可能，有无数条道路，一条走不通，那就走另一条。
她越来越自信，含笑盯着顾凤麟的眼睛，目光盈盈：“我不想问从前你为什么会接近我，我只想问你此刻想要选什么。”
慕云晗迟迟得不到顾凤麟的回答，反而看到他不错眼地盯着她，眸色越来越浓，风卷云涌。
她有些忐忑，却更多了几分坚强。
最坏的结果就是他因为她的血而接近她，她未失身，未失命，还因为他的缘故，有了身家，不再是守山镇里生死一线的穷女。
曾经她以为自己对顾漪澜是刻骨铭心的爱，椎心泣血。
可实际上，她现在已经忘却了他，所以将来也可以再忘却顾凤麟的吧？
谁离了谁不能活？
她笑起来，催促他：“别不说话呀，我说到做到。我们只是换一种方式相处，会比从前更轻松。”
她笑得洒脱，声音也很平稳，可若是仔细了听，仍然能听出声线的紧绷和一丝难过。

第493章 我不想做被本能驱使的魔鬼
顾凤麟叹息一声，握住慕云晗的手。
她的手微凉，戒备而自持地放在膝盖上，被他握住时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又忍住了，尽力配合的放松。
她甚至还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表示她真的很洒脱，不会太过计较，真的可以和他持续合作下去。
可是他还是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难过和害怕。
“那天，我在那个林子里看到你，我当时想，流了这么多血，竟然还能活着，小丫头就和我一样顽强。”
顾凤麟长期缄口不言，就算背里与顾老头等人说话，也是言简意赅，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可是这一刻，他很想和慕云晗说话。
他把她的手拿起放在心口上，目光坚定地看到她眼里去。
“你那么脏，身上爬满了虫子，可我仍然抱起了你。我一边走一边想，这丫头真是太脏了，可我一直没有放下你，而是将你抱回了我的家。
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都有人想要我们死，可我们就是不死，而是顽强地活着，还妄图想要翻身。”
顾凤麟淡淡地笑着，“事到如今，你该知道的大概也都知道了，比如说，你一直都知道，你的血能治我的病，能让我活下去。”
慕云晗点头，眼眶微微发红，鼻腔发酸：“所以呢？”
“你流了那么多血，我把你从树林里抱回我家，我脑袋发晕，几次差点昏厥过去，但我没有取你一滴血。
那个时候，我已经快要死了，但我不想成为被本能驱使的魔鬼和畜牲。”
顾凤麟轻描淡写地说完，将她的手放回去，起身吹灭兔子灯：“你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慕云晗准确无误地抱住他的腰，哽咽着道：“你说一句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会要你的命吗？”
顾凤麟无奈地道：“我说了你就会信吗？我记得我从前说过很多次，可你仍然只想和我谈生意，只想和我做生意伙伴。”
慕云晗：“……”
什么叫做反将一军，她算是真实体会到了。
好怀念不会说话的少爷，如此伶牙俐齿，实在不招人喜欢。
可是她的心情突然就变好了。
她不饶他：“不行，你必须说清楚，否则我就只能把你当成生意伙伴，顾老板。”
顾老板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无奈地道：“要不要点亮灯，让你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
慕云晗趴在他的背上，发出一声闷笑，刚才那些铿锵有力的话，现在想起来怎么都觉得好笑。
顾凤麟回身拥住她，在她耳边小声说话，说得别别扭扭的。
慕云晗笑出声来：“不许再说了！哑巴突然变话唠，我不习惯。”
顾凤麟果然不再说话，只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说：“你还想睡觉吗？如果睡不着，不如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慕云晗不能拒绝这种诱惑。
和功夫高强的顾少爷一起在深夜里出行冒险，而不是被小米或是顾老头、晋樊拎着衣领，勒得喘不过气来。
她笑着行个礼：“听令。”

第494章 这个才是真正的他？
慕云晗被顾凤麟拥在怀里，迎着清冷的夜风飞跃在墙头屋上。
行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他终于停下，带她跃入一座庭院里。
夜里看不清方向道路，慕云晗辨了一下星空，依稀认出这是县城南端。
佝偻着腰背的老仆沉默地把他们引入一间屋子，再关上门，点亮了灯烛。
屋子里空荡荡的，唯有靠近墙边的地方放了两把椅子。
顾凤麟示意慕云晗落座，轻轻击掌。
一声轻响，房顶突然吊下一个人来。
他穿着黑色的油衣，手脚被一根绳索捆绑起来，吊在梁上，头垂着，发髻散乱，不知生死。
老仆上前，揪住黑衣人的头发，强迫他面向慕云晗和顾凤麟。
黑衣人幽幽睁眼，看清楚顾凤麟之后，神色顿时大变：“大公子……您饶了小人吧，都是顾长贵那厮搞的鬼，小人没办法啊……”
慕云晗大致明白了这人的身份，顾长贵的心腹，当天晚上应该也参加了刺杀行动。
但他没死，而是被抓起来了。
顾凤麟比了个手势，老仆面无表情地抽出一把刀，“唰”地一下割去黑衣人的耳朵，又在他惨叫出声之前火速堵住了他的嘴。
慕云晗猝不及防，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只冰凉的手稳稳地按在她的手背上，顾凤麟不看她，而是平静地直视着前方，表情温和得就像在看戏一样。
慕云晗心乱如麻。
继他暴露出武艺高强、能说话之后，他这是要撕开另一张温和无害的面皮了？
可是，她却又觉得，这个仿佛才是真实的他。
他带她来这里，当然不会只是为了恐吓她。
于是她稳住心神，安静等待。
黑衣人终于忍过去疼痛，摇头摆尾，绝望而哀恳地看向顾凤麟，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大……公……子……”
顾凤麟点点头，老仆松开黑衣人的嘴，继续抓住他的另一只耳朵。
“您要问什么，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黑衣人因为疼痛，扭曲得就像一只虾，可他仍然竭力将话说清楚，想要逃得一命。
老仆问道：“顾长贵为何要去南郊田庄？”
黑衣人道：“我们临行前，大夫人有交待，说务必要趁此机会把大公子带回去，不能让您一个人漂流在外，很可怜……”
其实就是委婉的说法。
顾凤麟被废弃驱逐出京等死，想要回去就只能是尸体。
黑衣人胆战心惊地偷看顾凤麟的表情，深恐他一不高兴就要了自己的小命。
顾凤麟面无表情地敲敲椅子扶手，示意继续。
黑衣人松一口气，继续道：“到了这里之后，二总管发现您居然还活着，非常惊讶，觉得您一定是寻到了续命的法子……”
顾长贵给他们这些人下了死命令，必须将顾凤麟在留仙县的交往和生活情况查出来。
他们遇到了不少阻力，但孙家药铺在此经营多年，或多或少也有些势力。
在刺杀行动之前，他们终于知道了慕云晗这个人。
为了不让商松和阿怜知道此事，他们立刻组织人手去了南郊。

第495章 请你相信我
之后发生的事，慕云晗都知道了。
顾凤麟在庄子里布置了人手，利用蒙嘉和吴彦庄的力量，把顾氏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是诱饵，但这颗诱饵不是顾凤麟有意放出的，而是被顾长贵盯上之后的顺势而为。
如果不采用这样的法子及时处理，她面临的危机只会更大，而且不可控。
慕云晗轻轻握了顾凤麟的手一下，表示关于此事，她没有芥蒂了。
老仆继续发问：“商松和阿怜知道这件事吗？”
黑衣人道：“应该不知道。我们一共来了四十多个人，分成两拨，一拨是长房这边的；另一拨是神官大人那边的，平时也是彼此提防着的。”
商松等人重点关注的是药源，顾长贵重点关注的是顾凤麟。
为了抢夺功劳，彼此提防得紧，所以商松等人并不知道慕云晗的事。
老仆问完话，转头看向顾凤麟。
黑衣人觉得不妙：“大公子，您说过只要小人说了实话就放过小人的。”
他有说过这个话吗？
从进来到现在，他从始至终就没说过一句话。
顾凤麟微微一笑，牵着慕云晗往外走。
脚踏出房门，慕云晗听见身后传来一身闷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怕不怕？”夜风将顾凤麟的声音传来，冷清而淡漠。
“你是担心我会同情他，然后害死我自己和大家吗？”
慕云晗轻轻吐出一口气，要说有什么，就是他的变化让她不太适应。
顾凤麟坦然道：“阿怜等人是我让人通知去南郊庄子的。”
因为知道商松和阿怜嚣张跋扈的性子，他需要他们加一把火，帮他达到目的。
慕云晗还有一个疑问：“既然阿怜他们不知道我的秘密，为什么她一来就针对我？”
顾凤麟笑了一下。
“你先别说！”慕云晗喊道，“让我自己想。”
他的目光很温柔，也没有想要嘲笑她的意思，但她就是不想再被他当作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是因为我最好欺负吧？而且看起来比较重要？”
顾凤麟点头：“还有，你是蒙嘉的救命恩人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蒙嘉非常讲义气，全澜京的人都知道。”
“可是，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慕云晗低着头小声说：“既然你功夫那么高，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当时身体有些不适，所以特意拜托浣花楼主照顾你。”顾凤麟讶异地道：“难道他没来吗？”
“他来了。”
所以，他又在她面前暴露出一个秘密，他其实和浣花楼主非常熟悉。
慕云晗郁闷：“浣花楼之所以特别优惠我，也是因为你？”
顾凤麟淡定地道：“我只是请托他别让人欺负你，其余都是你自己争取到的。”
慕云晗看不出他有说假话的痕迹，就很为自己得到认可而高兴，小声说：“我很为你高兴，能说话功夫好，可以让我不必那么担心。”
顾凤麟揉揉她的额发，眼睛倒映着星空，光芒璀璨。
如果非得揭开他的另一张面皮，他希望由他自己来，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事实证明，他选对了。
“我不会对你不利，请你相信我。”他说。

第496章 抚恤事宜
二人分开之后，慕云晗没有再补眠，而是换上素衣素服，赶早去了晋樊那边。
头天夜里派来的管事叫林水，十分能干踏实，带着手下的人和晋樊的手下一起搭灵棚、准备物品、安排吃食，忙里忙外，办得妥妥当当。
一应开销都是慕云晗这边出，不敢说是大操大办，至少也是风风光光，不缺什么。
一群彪形大汉上来和慕云晗打招呼，气氛虽然沉重，但也没谁说怪她或是不理她什么的，都说她太客气周到。
慕云晗很惭愧：“他们都是为了我……”
谁知这群汉子比她想得开多了：“晋爷说了，不关你事，你够义气，以后有事只管叫我们！”
仗义每多屠狗辈，慕云晗感慨万分，要找晋樊问这两个人的抚恤事宜。
“晋爷在那边。”有人指点给她看。
晋樊站在一个角落里，和人低声说着话。
慕云晗走过去，只见玄大站在那里，和晋樊说上几句，又回头看看角落更深处的另一个人。
莫非是？慕云晗紧走几步，站在角落更深处的那个人回头朝她看过来，目光幽深，恬淡静默。
是顾凤麟。
慕云晗悄然松了一口气。
原本她是想着，顾凤麟和晋樊势如水火，他不便来，就由她来处理一切好了。
可他来了，而且看样子处理得很不错，这让她很高兴。
她没过去打扰他们，而是安静等待。
顾凤麟并未久留，留下玄大在此帮忙就离开了。
“说是抚恤金什么的他出……黄鼠狼给鸡拜年。”
晋樊打着呵欠过来，微微不屑，打起精神招呼慕云晗：“你和他生分了？为何没有一起过来？”
慕云晗道：“各有各的事。”
晋樊也没多问，只道：“这里有我，你事多，去忙吧。”
慕云晗没和他客气，快马加鞭又去了药膳堂。
白无为和慕铁锤看见她迎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此行是否顺利。
慕云晗一一回答了，又取账簿看，过问近来生意的事。
留仙县城就那么大，吃饭的人就那么多，特级的菜蔬生意维持现状就算不错，比较有起色的是二级菜蔬和时鲜生意。
但二级菜蔬有一个缺点，就是生长周期比较慢，所幸是守山镇那边大片菜地陆续上市，刚好可以补缺。
而城郊的新庄子也在努力下种了头一批菜蔬，而留仙县的气候温润，冬天也不影响菜蔬生长，可以保证持续有货。
酒楼装修已经完成，所有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跑堂伙计全部到位，唯一只差大厨。
白无为道：“东家，前些日子蒙公子来过，说是玄悟道长已经在他那里了。”
慕云晗一阵懊恼。
白无为不提蒙嘉，她也要走这一趟的，她在枚州也给他和十三娘带了礼物。
还有他那里也死伤了人，也得慰问探望。
可是这一去要提及玄悟，倒显得她没有诚心，纯属功利。
蒙嘉本就负气而去，这一来肯定更生气了。
白无为察言观色：“难道东家和蒙公子又生气了？”
慕云晗干瘪地笑笑：“没事。我这就去。”
事不宜迟，她立刻带上礼物去了商家药铺。

第497章 江沐春
因为想要了解一下县城最近的情况，慕云晗选择步行。
从江家药铺门前经过时，一个穿着竹青色长衫的年轻男人快步赶出，险些与她迎头碰上。
慕杰拉了那人一把：“怎么走路不看路的？”
“对不住，对不住，没有碰到姑娘哪里吧？”
那人彬彬有礼地赔礼道歉，笑容满面，令人如沐春风。
正是江家药铺的新掌柜江掌柜。
“没事。”慕云晗淡淡颔首，继续前行。
“姑娘请留步！”江掌柜扬声叫道：“请问您是药膳堂的东家慕姑娘吗？”
慕云晗停下脚步，佯装不认识他：“请问您是？”
“在下江沐春，这个药铺的新掌柜。”
江沐春笑得很是和气讨喜：“是这样，下个月初六日，我们铺子开张，邀请城中各位仕绅吃饭，不知慕姑娘可否赏脸？”
但凡铺子开张，都喜欢讨个彩头，江沐春初来乍到，想要拜拜山头，混个脸熟也是有的。
慕云晗没把话说死：“有空一定来捧场。”
江沐春变戏法似地掏出一张请柬，彬彬有礼地双手奉上：“请。”
他如此客气有礼，慕云晗也不好拿大，口称恭喜，告辞而去。
江沐春目送她走远，面上笑容不改，掸一掸袖口，转身走入药铺之中。
一个小女孩坐在角落里玩石子，头也不抬地道：“请帖送了？”
江沐春摸摸她的脸颊，笑道：“送了。”
小女孩收起石子，生气地道：“你还笑得出来！主人让你来这里收拾烂摊子，其实还是想要看到你做出点成绩的。
可你倒好，来了这么久，铺子没开张起来，龙潭观那边的生意也被毁了，看你怎么和主人交待！”
江沐春不急不恼，微笑着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初来乍到的，摸清楚情况再说。你别小看这留仙县，水深着呢，要不然老叶也不会死得那么惨。”
他把手伸到小女孩的衣服里去，说道：“我已经有了整套计划啦，老叶这个混账东西，吃独食惯了，什么都不肯告诉别人，害得我什么都搞不清楚。”
小女孩眼里露出厌恶又享受的表情，将一根丝带套在他的脖子上，说：“你给我当狗骑，我就答应你。”
江沐春便趴在地上，驮着她缓缓爬动。
商家药铺。
“我不在，让死没良心的回去！”
屋里传出蒙嘉的声音，又高又亮，充满了愤怒。
十三娘难为情地道：“又犯倔了，昨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气冲冲地跑回来，一头钻进屋子里，饭也不吃，谁说也不理。桃蕊不过劝了几声，就挨了一顿骂。”
慕云晗尴尬，含糊道：“有些误会没说清楚，我今天过来就是要解释的。”
十三娘看她两眼，轻声道：“这次的事情闹得有些大，你最好有准备，我担心相爷和夫人会迁怒于你。”
毕竟是和顾家对上，一下子弄死了包括顾长贵在内的二十个人，又牵扯上了商松和阿怜。
这么大的事，即便占理，博弈起来也够蒙相操心的。

第498章 没良心的
万一京中知道这事因慕云晗而起，别说仰仗蒙家的力量把生意做大做强，不被打压就算好了。
慕云晗无奈：“我早想过了，但事情生成这个样子，也是没办法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十三娘就拉着她，细细问起枚州的事和具体经过。
二人说得津津有味，十分投入。
蒙嘉在屋里竖着耳朵听，一直等待慕云晗亲自上阵赔礼道歉什么的，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不由怒了。
他生气地瞪着桃蕊：“怎么回事？她不是来赔礼的吗？”
桃蕊委屈地拧手指：“奴婢也不知道。”
蒙嘉就指着她：“你去，替我站在门口骂，骂那个死没良心的，一点诚意都没有！活该她被人骗，被人欺负！”
“哦。”桃蕊委屈巴拉，双眼闪闪发亮：“慕姑娘被谁骗？被谁欺负？怎么个欺负法儿？”
“……”蒙嘉恨恨地瞪着她：“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小爷让你骂人啊！”
桃蕊继续拧手指：“奴婢不敢骂，慕姑娘身边那个丫鬟可凶，怕挨打……要不，公子您自己骂？”
她又不傻，骂了慕云晗过后还得赔礼道歉，说不定还会挨公子一顿臭骂。
要是慕云晗因此气跑了，没人给公子看病，公子疯病再次发作，全都是她的错，相爷和夫人都不会饶她的！
“……你要造反是不是？小爷养你是做什么的？”蒙嘉暴怒。
丫鬟是用来做什么的？
就是这种时候用的！
桃蕊替他出气怒骂慕云晗，如果慕云晗认怂赔礼，他再端端架子就原谅她了！
要是慕云晗不吃这一套，真的气走了，他就怒骂桃蕊一顿替慕云晗出气，顺便自己下台阶，把事圆回来。
“你去不去？”蒙嘉扬起手掌作势要打。
桃蕊护着头蹲在地上，“公子您打死奴婢吧，慕姑娘能治您的病，奴婢怕骂走她就没人给您看病了，奴婢都是为了您呀……请公子明鉴！”
晋樊打不下去，只好气哼哼地一把拉开房门，沉着脸要骂：“滚滚滚……你个虚伪没良心的小人……”
一只精美的食盒放在他面前，鱼片粥，蟹黄包，翡翠烧麦散发着鲜香。
他猝不及防，响亮地咽了一口口水。
慕云晗笑得灿烂：“我家新厨娘的手艺，澜京口味。”
“哼……”蒙嘉鼻孔朝天：“别以为一点点吃食就能让小爷原谅你。”
慕云晗沮丧地叹气：“为了表示诚意，我头天就让她们备下食材，算好时间，亲自给公子送来，您不爱，那我只好拿回去了。”
十三娘道：“拿回去干什么？”
蒙嘉暗自点头，总算有人说出他的心声了。
只见十三娘目光炯炯地盯着食盒：“我和桃蕊饿了一天一夜，公子不要，正好留给我们吃了。”
桃蕊使劲点头。
“滚！小爷喂狗也不给你们这群没良心的！”蒙嘉一把抢过食盒，板着脸赶慕云晗：“你可以走了。”
慕云晗道：“我还有礼物要给公子。”
慕杰适时奉上从枚州带回来的礼物，并不贵重，却很用心。

第499章 救命恩人和朋友
枚州最有名的小吃十二色，特色信笺十二封，特产秋茶两盒，另外还有一只用布盖着的小竹笼。
“小爷生来富贵，什么吃食信笺茶叶没见过？你拿这个糊弄我？”
蒙嘉嗤之以鼻，眼睛瞅着那个小竹笼，好奇里面是什么。
慕云晗偏不给他看，羞愧地叹气道：“既然公子看不上，那我只好拿走了，惭愧啊……”
慕杰板着脸去拿竹笼，蒙嘉一脚踢出，抢过竹笼，一把掀开布帘子。
只见两只胖嘟嘟的金色小鼠在风车一样的转轮上疯狂地奔跑着，亮光袭来，就跳下转轮躲了起来。
这是慕云晗在枚州街头上花重金买的，据说只有两对，她全买了，打算分给蒙嘉、慕樱。
蒙嘉从没见过这样的，心里痒痒，满脸不屑：“你拿老鼠敷衍小爷？”
慕云晗不解释：“我送错了，惭愧。”
蒙嘉立刻用脚踩着笼子，抬着下颌道：“送给小爷的东西还想拿走？你做梦呢！收走，统统收走！”
桃蕊忍住笑将东西收走，蒙嘉干咳两声，板着脸吃东西：“你想干嘛？如果是赔礼的话，免了，我不会原谅一个没良心的人的。”
“不是赔礼，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为什么要赔礼？”慕云晗坐下，也拿了一个烧麦吃。
“谁许你吃了！”蒙嘉瞪圆眼睛，拿起筷子要打，就听她说：“我是来看望救命恩人和朋友的。”
救命恩人和朋友。
蒙嘉听到这两个词，心情瞬间好了很多，仍是嗤之以鼻：“别以为这样说小爷就算了。”
慕云晗拿出一盒如意茶，诚恳地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公子定然要回京城的，以后不见面，您的茶不能停，这是我为您调制的，以后自己喝吧。”
又拿出一张叠好的纸：“饮用方法我都写在这里了，您收好。”
要说蒙嘉最担心什么，那肯定是慕云晗的茶。
她之所以能拿捏他，也是因为这个茶。
可她把茶直接给了他，意味着他不再需要刻意讨好她。
蒙嘉心情很复杂，同时非常警惕：“只有这么一点点，若是我喝完还没好怎么办？”
“这个茶珍贵难得，我一时拿不出太多，以后若还需要，只需写信过来，我就给您寄过去。”
慕云晗直视他的眼睛：“公子不要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是了却救命之恩。”
了却救命之恩？
意思是以后她和他不再有任何牵扯了？
蒙嘉突然很难过，他很凶地吼道：“过河就要拆桥，用一点点茶叶就想打发小爷吗？你做梦！”
慕云晗温和地看着他，不辩争不解释。
蒙嘉慢慢平静下来，烦躁地挥挥手：“我不会让你如意的。你别想假装不认识我。”
慕云晗好脾气地说：“怎么会呢？只要您愿意，有事我还找您帮忙呀。”
“……”蒙嘉生气，腮鼓得像金鱼：“这才是你真正想说的话吧？”
慕云晗看出他其实已经不怎么生气了，就厚脸皮地笑道：“是呀，公子慧眼如炬。”

第500章 小爷要入股！
“脸皮真厚！”蒙嘉翻个白眼，看穿了慕云晗的目的：“要是玄悟不在这里，你还会来我这里吗？”
“当然会，这些礼物是在枚州准备的，必须送过来，不然没人要，浪费了。何况我得看看那些受伤的侍卫，早饭嘛……”
慕云晗故意拖长声音，见蒙嘉脸都黑了，才道：“早饭也是有的，我一直都记得你昨天没吃饭就跑了。”
“你还说昨天！”蒙嘉想起来就生气：“顾阴险怎么和你说的？我一个转身你就听他的了？他利用你，你知不知道？”
慕云晗正色道：“他是顺势而为。请公子想一想，您都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了，顾长贵专为他而来，又怎会不知？”
蒙嘉气结：“所以被利用的就只是小爷我吧？”
慕云晗起身行礼致歉：“我替他道不是。”
“关你什么事！”
蒙嘉踢了椅子一脚，胸口闷闷的，愤怒却又找不到出口可发泄。
慕云晗转达顾凤麟的话：“他说，他欠了您的情，以后可以答应您一个承诺。”
蒙嘉暴跳：“小爷不稀罕！你告诉顾阴险，我是为了朋友，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人！你再提他，小爷就和你翻脸了哈！”
小米心说，难道现在还不算翻脸？
慕云晗好脾气地笑，以蒙嘉的性子，现在还真算不上翻脸。
蒙嘉斜瞅着她：“光嘴里说抱歉是不够的，若是真心，得答应我一件事。玄悟我给你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把人带走，但你那个什么酒楼，小爷要入股！”
慕云晗拿不准蒙嘉的意图，就道：“我那个只是小生意，有可能赚不到钱的……”
蒙嘉不耐烦：“你只说肯还是不肯。”
“行！不过我们要约法三章，您可以分红，可以帮酒楼解决问题，但不可以参与经营，也就是说，不许管我怎么做生意！”
钱可以少赚，但不可以打乱她的部署，这是底线。
“小爷操心的是国家大事，谁有空管你那个破酒楼鸡毛蒜皮的事！立下契书你就可以走了！”
蒙嘉吃下一个蟹黄包，陶醉的同时，昨天被红薯粥烫破皮的地方又火辣辣的疼，于是脸色一阵狰狞，阴笑出声。
顾阴险，你越想赶走小爷，小爷偏不让你如意！
股东不参与经营，但可以每天都在酒楼里坐着的对吧？
契书拟好，慕云晗占了百分之八十的股，蒙嘉占了百分之二十，约定好双方的权利和义务，签字画押之后，各存一份，就算生效了。
成了股东，蒙嘉的心情特别好，特意陪着慕云晗去看望他手下受伤的侍卫，一如既往地豪气。
“不要你的钱，小爷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他们的身后事我会安排，抚恤金也会给。”
“你烦不烦？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他们是为了小爷，懂不懂？”
慕云晗低头受教：“懂。公子您很有钱，我一直都记得。”
蒙嘉满意了：“我比顾凤麟有钱得多，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慕云晗无话可说。

第501章 刚好全中
搞定蒙嘉，把玄悟送到酒楼，慕云晗又去了高文山家。
一是要把枚州带回来的土仪送到，二是要将借用的管事还回去，此外还要说一说枚州的事。
高文山消息灵通，隐约知道郊区发生了一件大事，却不知道这事儿和慕云晗有关，只关心地问：“听说有奸细混入，你没遇上吧？”
“我没事。”慕云晗含糊带过，和他聊起枚州府的生意。
高文山主要做的是布匹生意，经常会去枚州贩货，对那边的风土人情还算熟悉。
说起餐饮行口的行长陈敬，他倒是晓得一点：“这个人长相不是很好，从小出身贫寒，很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本事是极好的，但性情偏激，很难打交道，尤其最恨长得好看又富有的年轻女人。你……”
慕云晗苦笑，她刚好全都中了。
难怪陈敬根本不肯见她的面呢。
高文山道：“你也别着急，或可走他夫人那条路。”
慕云晗又提起梅家：“兄长可知什么人与他家有仇怨？”
高文山道：“梅家是当地有名的积善人家，一向未曾听说与什么人有怨。好端端的，你怎会问起来？”
慕云晗不能说出梅小姐的事，便道：“也没什么，就是听到有人抱怨说他家是假善人。”
高文山道：“百年望族，家大业大，总会有几个害群之马的，被人抱怨几句是常事。”
二人就药膳堂开张的事讨论一回，又提及江家药铺开张请客的事。
听说高文山等人也都收到了江沐春的请柬，并且到时候都会去，慕云晗就道：“那我也去。”
高文山提醒她：“这个江沐春，见过的人没一个说他不好的，他初来乍到，就能做到这个地步，可见心机深沉，和他打交道务必小心。”
慕云晗应了，又问高文山什么时候有空，托他约几个爱吃善吃的好友去药膳楼试菜。
高文山欣然应允：“待我约好人，定下日子，就让人过去告诉你。”
从高家出来，慕云晗又回了酒楼。
玄悟已经安置下来，正被两个男仆按在那里强行要给他洗涮头发手掌啥的。
旁边还放着一身崭新的道袍。
白无为笑道：“老道长越老越不讲究，好些事儿已经成习惯了，在道观里没人管，反正大家都以为就是观主做的菜。在咱们这儿可不行，一点错处都不能被抓的。”
慕云晗深以为然，见玄悟虽然拒绝被清洗，却不是很抗拒，就退到外面候着，和白无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生意上的事。
半个时辰后，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玄悟被送出来，尴尬地搓着手道：“东……东家……”
慕云晗笑着起身，请他上座：“道长不必客气，住处可满意？”
又指着一个叫行书的男仆道：“以后由他来伺候道长的起居，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去做，倘他办不好差事，告诉我，咱们再换。”
玄悟颇不自在，却也知道这是格外礼遇自己，说了几句感激的话，道：“工钱暂且不论，贫道只有一个要求。”

第502章 瞎说什么大实话
“您说。”慕云晗总觉得，但凡有本事的人，都会有点怪脾气，满足就是了，小事儿一桩。
“其他贫道不管，食材一定要最好，不许弄虚作假，偷工减料，还有一天只做十桌菜。贫道早晚都要做课，不许打扰。”
玄悟看着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实际上态度很坚决。
慕云晗原本看他年老体衰，心想一天能做三四桌菜也不错了，居然能做十桌菜，简直喜出望外。
十桌菜呢，那就是上百个菜，她可以像龙潭观那样拆开了卖，也可以整桌拍啊，不怕，不怕！
当即满口答应：“那是自然，药膳堂本就是以食材立本，老道长的手艺是锦上添花。食材假不了，也无需您熬更守夜的辛苦，我还想靠着您多赚几年钱呢。”
她说得风趣又实在，玄悟很是满意，便又友情提点：“贫道在观中有一个烧火徒儿，老道烧菜的手艺也学了一两分，可让他过来帮忙。”
慕云晗立刻让小米去找蒙嘉办这事儿：“请蒙股东出力。”
小米抿唇笑着去了，白无为好奇：“蒙公子怎么成了股东？”
慕云晗提了一下，忽见顾凤麟漫步而入，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神情说不出高兴，也说不出不高兴，总之不那么愉快就是了。
慕云晗假装没看懂，笑着和他打招呼：“阿麟，你来了。”
顾凤麟微微一笑，走过来对着玄悟点点头，比了两个手势。
玄悟很喜欢他，开心地和他比划着，说的都是慕云晗的好话。
“小姑娘挺好的，派了专人照顾老道起居，愿意给老道养老送终。
老道不忿被道观欺负，她还说将来有了钱，可以给老道修个道观，让老道做观主。
也不逼老道干活儿，一天只做十桌菜，还愿意去把老道的烧火徒儿带过来……”
玄悟和顾凤麟手指翻飞，飞快地交流着，两个人都是喜气洋洋。
慕云晗看不懂，好奇地道：“你们在聊什么？”
顾凤麟瞅她一眼，并不回答。
玄悟道：“顾小爷在夸姑娘心善难得呢，让老道尽力帮您把酒楼办好。”
慕云晗不好意思：“瞎说什么大实话。”
众人哈哈大笑，一扫这几天以来的阴霾和紧张。
玄悟一高兴，就来了兴致，当即让新招来的帮厨下手，就从隔壁铺子里取了新鲜菜蔬，利落地做了一桌子素菜：“请东家验菜。”
也不知他怎么做的，菜好之后，香味儿飘出半条街。
左右邻居忍不住，围在门口张望打听：“你们家做什么吃呀？这么香。”
慕铁锤嬉皮笑脸：“当然是试菜啦，我家才请来的大师傅，素菜做得比龙潭观还要好！”
龙潭观是几十年的口碑，还带了那么几分神秘色彩，众人根本不信：“你就吹吧，小小年纪不学好，油嘴滑舌！”
也有人故意闹：“人家是龙潭观的道长做的，你家这个是哪里来的？”
慕铁锤骄傲地挺着胸：“从玉皇观来的！”
屋里慕云晗听见，一本正经地和玄悟说道：“以后给道长建道观，就叫玉皇观！”

第503章 慈爱的顾阴险
众人尚未举筷，就听外头传来嚣张的声音：“哼，有事就叫小爷忙，有好处怎么不叫小爷？”
蒙嘉穿一身华贵的锦袍，假发黑亮整齐，颈后斜插一把折扇，吊儿郎当地走进来，鼻翼微微耸动：“好香……”
拖个凳子，挤进慕云晗和顾凤麟之间，拿走顾凤麟的碗，接过慕云晗的筷子，先就夹了一块素鸡尝。
吃得摇头摆尾，陶醉不已：“好吃，好吃，真好吃！”
顾老头眼里露出几分怒气，欲要上前干涉，却被顾凤麟抬手止住了。
顾凤麟拿起筷子，好脾气地给蒙嘉夹了一块熊掌豆腐，然后含笑看着他，表情十分慈爱。
蒙嘉一口素鸡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分外憋屈，便将筷子一拍，挑衅道：“我是股东，你知道了吧？”
顾凤麟平静地点头，给慕云晗夹菜。
蒙嘉一转眼珠子：“以后小爷每天都要来这镇着，省得有那不长眼的来挑事。”
顾凤麟恍若未闻，又给慕云晗舀了一碗汤。
蒙嘉被夹在中间，看他俩你来我往，感觉自己直接不是人。
闷了片刻，重整旗鼓：“我早听道长说了，他精力有限，做不了那么多菜，那你这个酒楼，不可能只卖他的菜，你可有打算？比如说另外请厨子什么的……”
慕云晗自然是有打算的：“公子之前吃了我家仆妇做的小吃，觉得怎样？”
蒙嘉道：“还不错。”
慕云晗就笑：“那不就结了，另外还有一个仆妇很擅长煲汤，我这里有些方子，让她学一学，没什么大问题。”
这些煲汤的方子还是她从枚州府吃喝时记下来的，直接交给手下的仆妇，汤品也有了，小吃也有了。
蒙嘉得意洋洋：“那你也还差个做荤菜的大师傅啊。小爷有一个从澜京带来的，擅长荤菜，把他送你了，就当小爷入的股份！”
鼻孔对着顾凤麟一吹：“哼！”
顾凤麟云淡风轻地笑着，眼神照旧很慈爱，仿佛老父亲看着不懂事的小儿子。
“顾阴险，你再这样看着小爷，小爷和你拼命了啊！”蒙嘉按捺不住，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立时就要翻脸。
慕云晗丢了筷子，猛地站起来。
这二人同时看向她，都以为她是要发火了。
谁知她看也不看他二人，只叫小米等人：“把菜端到里屋那桌，咱们继续吃。”
小米得令，和慕铁锤一起笑眯眯地把饭菜全部端走。
瞬间屋子里走得只剩顾凤麟和蒙嘉二人，以及，空空如也的桌面和他俩的碗筷。
还有小脾气了。
顾凤麟不由失笑。
蒙嘉憋了一回，也笑：“别以为你蔫坏蔫坏的，小晗就不知道了，她眼明心亮，晓得你在欺负我！”
顾凤麟不理他，拿着空碗起身往里屋去。
蒙嘉紧随其后：“给小爷留一些！”
慕云晗见他二人一前一后进来，就道：“你们不闹了？”
顾凤麟在她左边坐下，表示她误会了，他怎么可能和一个白痴闹呢？
蒙嘉在她右边坐下，哼哼：“谁耐烦和一个哑巴废物闹，降低小爷的格调！”

第504章 我听你的
其实慕云晗还请高文山看了一个做荤菜的师傅，是邻县一家酒楼的大厨，每年四十两银子，包吃包住。
慕云晗试过他的菜，总觉得不够精致，长处是土味十足，非常地道。
蒙嘉送来的荤菜师傅则是花样多，款式精致，味道鲜美，菜式上桌后很能唬人，一看就很贵。
用玄悟老道的话来说，每样食材都有灵魂，好吃的菜就是让它们鲜活起来。
两个荤菜师傅各有所长，慕云晗为难了。
她的酒楼很小，也不确定今后生意如何，一下子养这么多人，总感觉有点不踏实，太过冒进。
有心收下蒙嘉的人，又怕顾凤麟不高兴。
不收呢，她实在舍不得，也怕得罪蒙嘉。
蒙嘉发现她竟然犹豫，坚决不干：“这是我入的股，你必须收下！”
慕云晗就眼巴巴地看向顾凤麟，表示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凤麟拉过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全都收下！不合适再让他走，宁多勿缺，仓促之间不好找人的。”
“我听你的！”慕云晗窃喜，这是顾凤麟自己说的。
顾凤麟看穿她的小心思，宠溺地揉揉她的额发，表示自己不至于为了这种小事计较。
顾阴险这又拉小手又揉额发的，是做给谁看？
蒙嘉更加生气，冷笑：“你也就蹦跶那么几天了，过个十天半月的，京城那边晓得这里的事，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你呢，要我说，你不如趁早和小晗一刀两断，省得拖累了她！”
顾凤麟沉稳地点点头，起身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蒙嘉挽袖子：“你要打架吗？小爷可不怕你！来来来，我们外头去，别打坏了小晗的东西。”
慕云晗皱眉：“你们要做什么？”
顾凤麟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递给蒙嘉一张纸条。
蒙嘉收了戾气，不情不愿地道：“便宜你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后院，站在鱼缸旁交流起来。
顾凤麟白衣飘洒，清贵挺拔，温润如玉。
蒙嘉华贵凌人，高大健美，霸气十足。
都是难得的人中龙凤。
落日的余晖洒落在二人身上，画面出奇和谐。
“放心吧，闹不起来。”
十三娘和慕云晗说道：“公子自从病情好转，做事就很有章法了。他今天过来，主要还是想和顾公子商量一下对策。”
慕云晗请她去雅间喝茶聊天。
十三娘很感慨：“我初次见到你家顾小爷，就觉得他深藏不露，不是一般人，只是看你丝毫不觉，不好提醒你。没想到他竟然是那家的人。”
慕云晗无奈地摊手，自己眼瞎，没啥好解释的。
蒙嘉没说顾凤麟的详细情况，因此十三娘并不清楚顾凤麟的恶名，拍着慕云晗的手道：“那种家族规矩森严，一般都是打小定了亲的，你和他这样的关系，当心将来有人借此压你一头。”
这就是好心了，不过慕云晗并不担心，她的身契，顾凤麟早就还给她了。
将来若是顾家人提起，随便就能敷衍过去，并不用在意。
至于定亲这件事，她或可问一问他。

第505章 你能保护她吗？
酒楼后院。
蒙嘉把几根面条揉碎扔进鱼缸里，冷冷地道：“我不知道你怎么花言巧语哄骗小晗，让她信你。
但你记好了，若是你用那一套阴毒卑鄙手段对付她，小爷一定不会轻饶你。旁人怕你顾家铁口直断，小爷不怕！”
顾凤麟平静地看着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在沙盒里写道：“我对谁不好也不会对她不好。”
蒙嘉根本不信他：“狗改不了吃屎，你顾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顾凤麟不接这个话，继续埋头写：“我不希望计划因你情绪不稳而发生波折……”
“知道了，啰嗦死了！小爷没这么蠢！”
蒙嘉抢过他手里的竹签，折成两截扔在地上，鄙夷地上下打量着他：“你说你什么地方好呢？短命鬼，病弱身体，还是个哑巴，名声又不好，还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那么多的麻烦，她看上你什么？”
顾凤麟面无表情地听完，用手指在石缸上一笔一划地写：“倘若确定我会给她带来灾难，我自会离开，到了那个时候，你能保护她吗？”
蒙嘉直瞪瞪地看着石缸上的一行字，鼻尖有细微的冷汗浸出来。
顾阴险这个疯子，居然可以用手指在石缸上写字！
确定不是在恐吓威慑他吗？
好想给他抹平啊！
可是做不到啊！
蒙嘉气呼呼地道：“你给我等着！我要告诉小晗你划烂她新买的鱼缸！”
顾凤麟严肃地看着他，再次点了点石缸上的字。
蒙嘉不情不愿地说：“我是她的谁啊，我什么要保护她？”
顾凤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点点石缸。
蒙嘉别扭地道：“看你这么可怜地央求小爷的份上，小爷答应就是了。”
顾凤麟笑笑，虚空画了个符号。
蒙嘉吓得跳起来：“你是在诅咒我吗？”
顾凤麟莫测高深地睥睨着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蒙嘉心想，反正自己会帮慕云晗就是了，那么，不管顾阴险怎么诅咒，都不会生效。
只是被人这样拿捏利用，步步紧逼，实在是憋屈得要死。
于是卯足了劲儿，大声吼道：“小晗！顾阴险把你的鱼缸弄坏了啊！”
那一段话顾凤麟肯定不愿意让慕云晗看到的，看他怎么办！
眼看慕云晗等人跑出来，蒙嘉得意洋洋：“你看，他在你的鱼缸上乱搞！”
顾凤麟袖手而立，用老父亲般的无奈眼神看着蒙嘉，仿佛他就是个调皮捣蛋的坏孩子。
蒙嘉回头一看，石缸上的字早就不见了。
慕云晗送了他一个大白眼：“玄悟道长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他的烧火徒儿带来！”
“明天就去！”
蒙嘉悻悻然，追着顾凤麟问：“你刚才是不是用了什么障眼术？”
顾凤麟笑而不答，背负双手，施施然从他身旁走开。
蒙嘉抱着鱼缸不撒手，姓顾的都是神棍，惯会装神弄鬼，他一定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轮新月挂在天际，气温不冷不热，正是秋天里最舒服的时候。
慕云晗和顾凤麟并肩坐在房顶飞檐的阴影里，轻言细语：“你和蒙嘉说了什么？”
顾凤麟道：“说怎样面对京中的事。”

第506章 这是天命，生来注定
慕云晗觉得顾凤麟有所隐瞒，因为蒙嘉的眼神不对。
但也知道，他若不愿说，是没法子撬开嘴的，便换了个话题：“酒楼开张，你选个好日子吧？”
顾凤麟递给她一张纸条：“早就选好了，本月十六，风和日丽，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平安顺遂。”
慕云晗好奇道：“我一直都想知道，身为神官，怎样卜算？你下次卜算的时候可否告诉我，让我看看？”
顾凤麟失笑：“其实卜算的话，我们用的法子和寻常卜算之法没有两样，无非就是计算能力更强、所涉知识更广而已。”
他以南郊田庄那一场战斗为例，和她说起时机、人心、天气、局势、地利。
亲身经历过的事，再加上老师逐一解读，所得颇深。
慕云晗连连点头：“所以你有空就看书，那本记载了各地望族和交往的书，其实也是功课之一？”
顾凤麟微笑点头：“除了这个之外，就是对人心的把握，很多时候不过是虚张声势。卜者，也是智者。”
慕云晗穷追不舍：“阿婆那些本事呢？是你教的还是？”
顾凤麟镇定地道：“我教了一点点，很多时候是蒙人吓唬人的。”
“……”慕云晗想起守山镇人的忌惮害怕，简直无语。
再想想整个赵国对神官家族的敬畏，想想自己因为一个只会骗人的神棍惨死，怎么想都觉得不划算。
顾凤麟见她一副上当受骗的沮丧模样，不由好笑地捏捏她的鼻头：“当然，神官家族也不是白吃饭的，我们自有特异之处。”
“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慕云晗揪着他的袖子，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趋势。
顾凤麟指着他自己的头：“这里，会在入睡之后，做各种稀奇古怪的梦，天赋出众的人，能从中看到天灾人祸。立国以来，他们的确准确预测出好些大事件。”
所以，顾家的人通常都有失眠、头痛的毛病。
头痛起来便是天崩地裂，什么都管不了，只想缓解那种可怕的疼痛。
失眠与头痛相伴相生，天赋越高，这种梦就做得越多，同时也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而慕氏女子的血液，恰好能缓解他们的疼痛，修复他们的身体机能。
顾凤麟握住慕云晗的手：“实际上，慕氏女子与顾氏男儿相辅相成，这是天命，生来注定。”
“我听德长老说，我们两家的先祖曾经是一对，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各自成了家。我的先祖来历成迷，你的先祖同样来历不明。”
顾星与慕氏那位老祖宗几乎在同一时期出现，口音都很古怪，虽然他俩从不提及，但大家都知道他俩是家乡人。
顾凤麟微笑着道：“太祖称之为神迹，认为是老天爷派来辅佐赵国立国的。我的先祖封了神官，你的先祖封了女侯。”
他指着远处，“你看那里。龙脉之地。”
苍茫的夜色下，象山横亘于平原之上，如同一头沉睡的大象，沉默而神秘。
“我的先祖死后不知埋于何方，你的先祖也存在同样的问题。”

第507章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顾凤麟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
“有人传言，说是他们伴随太祖于地宫之中，但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有人找到帝陵在哪里。”
慕云晗心思微动：“你的意思是说？”
顾凤麟点点头：“你还想去吗？”
“去。”慕云晗趁势说道：“顾家和慕家那个秘方之中，有几味药来自象山深处，这几年来不好找了，我想种起来。”
一旦实现种植，相当于把顾家和慕家的命脉握在手里。
该说的事说得差不多了，顾凤麟就起身道：“回去。”
慕云晗不想他走，自从发现他其实能说话，她就恨不得随时随地拉着他说话。
他在人前不能出声，她就憋得很厉害。
“我还有问题要问你，听说京中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是很小就定了亲的……”
她撑着下颌盯着他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亮光闪闪，倒映着一弯细月。
嘴**嘟嘟的，下唇和下颌之间的肉涡因为推挤，就像一只小小的元宝形状。
顾凤麟看得入神，先是用手指摩挲，然后头越靠越近，在慕云晗尚未来得及反应之前，轻轻覆了上去。
“你是想逃避问题吗？”
慕云晗含糊出声，想要把他推开，却整个人都被带进他的怀里，牙关也被侵入。
“唔唔……”她猫似的呜咽着，双目紧闭，脸颊潮红，紧紧攀住身前的劲瘦身躯。
顾凤麟不紧不慢地吻着她，探索她唇齿间的每一个角落，温柔又体贴，就像他这个人，总是和气而周到。
但是他的气息和力量，却一点点地穿透她的肌肤和骨骼，浸透到她的血液和灵魂深处，逼得她无处可逃。
慕云晗脚趾尖都蜷了起来，几乎不能呼吸，心跳一阵急过一阵，差不多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的感觉。
那一刻，她陡然生出，只要他开口，她什么都愿意的想法。
她猛地推开他，抵着生疼的舌尖大口喘气。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她怕被他看到她眼里的狼狈和软弱。
其实她自己心里很清楚，她对他的盲目信任和辩护，以及什么都不顾，来源于两个方面。
一是他对她的确很好。
二是因为，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入魔一样的喜爱他。
倘若换了一个人，她很清楚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肯定随时随地保持警惕，会给他机会解释，却不会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以及，为了自己的复仇计划能顺利实施，一定会和他保持距离，不让他拖累自己。
这一刻，慕云晗从未如此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内心——她远比她所以为的更加喜爱顾凤麟这个人。
他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她突然害怕起来。
万一他还有更多的秘密呢？
无数个万一在她脑海里盘桓，每一个都显得很可怕。
慕云晗低着头，捂着脸，不让顾凤麟看到她的惶恐和害怕。
顾凤麟盯着她看了片刻，选择安静陪坐。
夜风吹过，带来木犀的甜香。
慕云晗终于放下手掌，露出脸和眼睛。
他冰凉的手指试探着握住她的指尖，认真地道：“我没有定亲。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第508章 是情郎
他总是能提前一步猜到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这种能力真的很可怕。
慕云晗安静地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良久，轻声道：“如果我说现在还不想，你会不会生气？”
“不会。”顾凤麟轻声道：“你喜欢怎样都可以。你是自由的。”
“我们回去吧。”这回是慕云晗率先起身。
顾凤麟沉默地带她从房顶跃入庭院里，目送她进屋。
慕云晗回头张望，见他独自一人站在庭院里看着她，身后是随风摇曳的昏暗灯笼，头顶是细细的月牙。
他又瘦又高，不是柔弱的感觉，而是非常孤独和寂寞的样子。
仿佛天与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见她回头，他骤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双眼亮晶晶的。
他朝她挥手，没有出声。
慕云晗却知道他是让她赶快进去的意思。
她跑回去，站在他面前，仰望着他苍白的脸轻声道：“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顾凤麟收了笑容，认真地看了她片刻，郑重点头。
慕云晗又说：“我还没准备好，哪天我准备好了，我就答应你。”
顾凤麟微微一笑，揉揉她的额发。
慕云晗让他先走，她看着他。
于是他转过身，踩着灯影和淡淡的月光慢慢离开，终于走得看不见。
慕云晗抱着膝盖独自坐在廊下，看着树木在月影里徜徉，心里满是懊恼。
有人从长廊那边缓步而来，走到她身后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东家。”
是梅小姐。
慕云晗拍拍身旁的地儿：“来聊一两银子的天儿？”
梅小姐失笑：“是我给东家一两银子呢，还是东家给我一两银子？”
慕云晗一本正经地道：“当然是东家给你银子。”
梅小姐就坐到她身旁：“顾公子是东家的未婚夫吗？”
慕云晗道：“不是，是情、郎。”
她一字一顿地说出“情郎”两个字，见梅小姐目瞪口呆，不知该怎么接话的尴尬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梅小姐只是尴尬了片刻，也跟着她笑起来，评价道：“长得好，功夫好，体贴又温柔，挺不错的。”
慕云晗道：“是呀，还很聪明厉害。”
聪明到，她在他面前会自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像个白痴，总想和他一争长短，证明自己没那么差。
厉害到，她紧张又害怕，既仰慕他、为他高兴，却又忍不住想和他保持距离，保持清醒，不被他左右。
真是矛盾啊。
梅小姐道：“这么好的男儿求也求不来，你怎么不高兴呢？难道他有婚约吗？还是你有婚约？”
“并没有。”慕云晗道：“他刚才向我提亲了，但我不想答应。”
梅小姐沉默许久，了然：“东家有经商天赋，关在后院相夫教子是挺可惜的，不如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这是一个原因。”慕云晗叹气：“曾经他让我觉得很安心，不管什么事，只要有他在，我就不怕。可是现在……我觉得很不安。”
那天的事梅小姐大约知道一点点，知道顾凤麟出自澜京一个高贵的家族，是被赶出来的。
再然后，蒙嘉他们都不喜欢他，排斥他，还叫他顾阴险。
而且他好像还隐瞒了慕云晗很多事。

第509章 努力就好了
“我没喜欢过男人。”
梅小姐说，“从前定了亲，我见过他好几次。一次是他跟着他娘来我家拜访，我躲在屏风后见了，觉得人长得周正清秀，家世也合适，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后来我跟着我爹出门，又见过几次，他知道我在打理铺子生意什么的，也没说不好。我觉得他挺大方的，不像那些男人一样斤斤计较。
要说怎么喜欢他，那是真说不上，话都没说过几句，能怎样？出事以后，我也只是为自己伤心，并没有因为不能嫁他而伤心。所以你说的这种感觉，我不太懂。
不过我觉得，倘若他不是真心对你，你再怎么喜欢，也不会无怨无悔地扎进去吧？你不是那种人。”
慕云晗肯定地道：“那是自然！”
再怎么痛，也要撕裂。
只是因为还抱着美好的期望，幻想天长地久，才会患得患失，反复掂量。
“那不就结了？”梅小姐一摊手：“倘若你是因为觉得自己没他聪明厉害而担忧的话，努力变强好了。”
慕云晗心里的不确定顿时一扫而光，高兴地感谢梅小姐：“这书读的多就是不一样，我好像遇到军师了。”
梅小姐不肯居功：“你没答应亲事，其实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只差被点醒而已。”
慕云晗兴之所至：“让厨房整几个小菜，烫一壶酒，咱们喝一喝？”
梅小姐开心地道：“好呀，让小米一起来。我去叫她。”
慕云晗道：“不用叫，她一直都在。小米出来吧。”
小米撅着嘴从暗处走出来，嫉妒地道：“姑娘有了新欢就忘记奴婢了。”
慕云晗大笑，拍着另一边空地：“来来来，我们一起坐着看月亮。”
梅小姐高声吩咐女管事：“让厨房整一桌下酒菜，烫一壶桂花酒来！”
举止间，早没了望族千金的矜持谨慎，倒像一个江湖儿女了。
隔壁院墙下，顾凤麟和顾老头静立在墙边，将这些动静一一听在耳里。
顾老头担忧地道：“慕姑娘终究生了罅隙，万一有人挑唆，怎么办？”
顾凤麟转身快步离开，自信又从容：“不会。”
这天下的事，最难敌的就是真心。
他会让她看到。
三个女人坐着喝了半夜的酒，醉醺醺的。
梅小姐讲自己小时候的趣事，讲着讲着想起家人就哭了。
小米又哭又笑，说起早逝的父母、惨死的嫂子，和兄长相依为命的艰难，再说到兄长身体越来越好，已能自食其力。
慕云晗张张嘴，也想说几句。
可是她发现，想得起来的，想说的，一切都是和外婆有关的。
而她，有关那场往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是只能一杯接一杯的喝。
梅小姐和小米哭够了，就逼着她说，不然就要灌酒。
慕云晗晕乎乎地托着腮想了很久，憋出一句：“我想变得非常厉害。”
两个女人还是要灌她的酒：“这不算。”
最终，三个人都醉了。
仆妇将三人分别安置好，慕云晗头痛欲裂，口又渴，翻来覆去地闹腾。
一只冰凉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鼻端传来淡淡的药香。
她下意识地挨过去，紧紧拽住来人的袖子，靠着他睡着了。

第510章 我不忍也不滚
慕云晗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
头痛欲裂，嗓子火烧火燎的，好比在里头烧了一把火。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抓着一件雪白的丝袍。
仔细一看，是顾凤麟的。
模糊的记忆渐渐回来，她懊恼地拍了一下脑袋。
记得自己睡到一半醒过来，非得掰着他的脸问个清楚。
好像反复地问，他是不是看不起她，觉得她没用，还像个白痴。
还威胁他说，如果他敢欺骗她，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顾凤麟喂她喝水，又喂醒酒汤。
好像中间还发生了一件不可描述的事，她好像扒他衣服来着，还口出妄言。
他好几次把她从身上扒拉下去，她又爬上去。
他要走，她不许，紧紧拽着他的衣服不撒手。
然后，他就把外衣留给她了。
慕云晗既羞且愧，简直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
小米探进头来，笑得贼兮兮的：“姑娘，今日的行程还照常么？”
慕云晗见她神清气爽的，不由恼道：“你为何没醉？”
小米无辜地道：“奴婢醉了呀，但奴婢不比您第一次喝酒，清醒得快。”
慕云晗不服气：“荷香呢？”
小米道：“荷香也早醒了。”
敢情就她一个人醉得最厉害，最丢丑？
慕云晗懊恼不已：“让厨房准备清淡的饭食，我这就要出门。”
厨房早按梅小姐的安排，准备了清淡爽口的粥品，吃下去之后，火烧火燎的肠胃舒服了很多。
这一天的行程是去郊外巡查庄子。
第一批蔬菜已经发芽，长得绿油油的，根据高文山的建议，雇佣了绝大部分当地人，同时又雇了一些守山镇慕家的人做小工头。
高家的管事陪同慕云晗在地里走了一圈，又把遇到的困难说给她听。
其实就是当地人欺生，雇了这个，那个不满意，不患寡而患不均。
再就是她派来的直系小工头和当地人之间的矛盾。
这还只是开始，菜地里未有产出，等到将来有了产出，矛盾会更多更深。
随时小偷小摸，搞点破坏什么的，不好送官，却又很烦。
聚族而居，抱团对外，最怕的就是这种事。
慕云晗走一圈下来，心里已经有了对策，却不说出来，只问新买来的管事张贵：“你也过来几天了，有什么想法？”
张贵在旧主家中管的就是田庄生产这一块，比较有经验：“要么忍，要么滚，再不然就是从一开始就很凶。”
慕云晗听得笑了：“我不忍，也不滚，但凶也得有章法，现在我想听你说说怎么凶比较好。”
张贵道：“小人这几天四处走访，听东家族里的人说了守山镇那边的情况，已有了一个主意。”
张贵的主意是，在当地挑一些年轻力壮，平时又很霸道，无所事事的人参与管理，让当地人对付当地人。
这样一来，矛盾就转移了，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支出会增加。
还得小心他们勾结起来算计田庄，那就算是全线溃败了。
慕云晗不置可否：“你心里一定有人选吧？把人带过来我看。”

第511章 试菜风波
张贵心里原本很忐忑，不知东家秉性如何，究竟好不好相处，还想表现表现，将来求得东家帮忙寻到他的家人，一家团聚。
第一次出谋划策，就得了机会，少不得忙前忙后，以最快的速度将人领到慕云晗面前。
是个二十多岁的光棍汉，就是不爱干活，喜欢寻衅生事，特别羡慕大户人家的管事什么的，总想干点轻松又有钱，还体面的活儿。
慕云晗问明没有赌博奸淫拐卖这些恶习，又看其人聪明健壮，就直接谈了工钱、定了规矩。
工钱一日一结，干得不好随时换人。
要求就是协调与村人之间的矛盾，有人寻衅生事要处理干净，确保田庄没有非正常损失。
若是干得好，就可以定契约，一月一签，乃至一年、两年。
慕云晗投其所好，给他封了个“临时管事”的名号，还画了个饼：“若真是上进能干，将来到我铺子里做管事也是可以的。”
光棍汉很高兴，同时觉得很骄傲，再看村人就觉得都不如他，立时走马上任去了。
张贵毕恭毕敬地等着慕云晗训话。
慕云晗赞了他用心，又问他可有什么愿望。
张贵赶紧抓住机会，涕泪滂沱地说了自己因为原来的主家获罪，一家人骨肉分离，不知今生是否还有机会相聚。
“我记住了，好好干活，不会亏待你的。但记得，做错了事，家法也是不容情的。”慕云晗拍拍他的肩，登车离开。
之后，便传来张贵干活非常尽心尽力的消息，短短几天，田庄那边就理顺了关系，没有鸡毛蒜皮的摩擦发生了。
接下来就是酒楼的事。
各样人员已经全部到齐，高文山也带着他的朋友试过菜了，各方反应都很好。
很多人吃出了龙潭观素菜的味道，难免百般打听。
高文山知道内情，语焉不详地点了那么几句。
于是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有人好事，跑去龙潭观高价买素席来吃，被告知观主生病，已经封铲，从此不会再做菜了。
于是两厢一对接，真相不言而喻。
更多的人慕名跑来药膳堂，其中不乏财大气粗之辈，抱着现银砸在柜台上，点名要吃某个菜。
慕云晗轻飘飘一句“还没开张，敬请等候”就给打发了。
然而，仍然不紧不慢地以每天一桌的频率，以发请柬的方式，邀请不同的名流过来试吃。
主题每次都不同，或以鸡为主，或以羊肉为主，或是猪肉、鹅肉、鱼肉、鸭肉等等不一而足。
有本地地道的土菜，也有精致大气的京菜。
但有三点一定少不了，一是药膳搭配，二是只用自家产出的菜蔬，三是一定会有玄悟的素菜压轴。
香气飘出半条街，勾引得人口水滴答，无心做事。
有人不服气，凭什么别人可以得到邀请试菜，偏我没有？
明明两人身份地位差不多，资产也差不多。
明显就是欺负人，看不起人嘛！
于是就跑去闹事，先砸银子被拒绝再找茬。

第512章 未开张先就红
这种时候，慕云晗就会喊一声：“蒙股东！”
蒙嘉就会歪插着扇子摇摇摆摆地走出来，往大堂里翘着二郎腿一坐，拖长声音：“谁在闹事？把他给小爷拖过来喂屎！”
众豪奴一起应声：“是！”
比彭万里这个县令上堂还要威风。
闹事的人立刻说声误会，准备跑路。
蒙嘉再傲慢地摇着扇子：“急什么？不就是一口吃的么？耐心在家等着，总会轮到的。”
有人赌气说不耐烦吃，不就是一顿饭么？
谁稀罕啊，都不去吃，看她慕云晗怎么办！
可是某一天，新来的县令彭某某带着他的幕僚和县丞、新县尉啥的浩浩荡荡地来了。
吃完之后还现场题字，写下“药膳堂”三个大字做匾额，另外写了对联：“琼浆甘露导奇味，玉果异珍求惠心。”
对了，老头儿彭万里的书法很有名，是赵国有名的书法大家。
接着，县城里最有名的读书人都得到了邀约，吃完之后还被邀请题字题诗啥的，优胜者可以得到十次免费吃饭的机会，只要店里有的吃食都可以点。
读书人是矜持的，当然看不起那十次免费吃饭的机会，但是县尊大人题了字，得去看看才行。
同时他们也很乐意用文墨洗去药膳堂的铜腥味儿，再留下他们自己的诗作。
于是药膳堂彻底出名了。
留仙县城出现了一个怪现象，据说，仕绅们每天早上起来，就是问门房有没有药膳堂的试菜请柬。
得到的高高兴兴收拾了去赴宴，没得到的如坐针毡，出门都没脸，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最长脸的可谓是高文山了。
每天都有他，每桌都有他。
每天谈笑风生，点评各种菜，和人推杯把盏，称兄道弟，备受追捧。
有人为了得到一张药膳堂试吃的请柬，不惜与高文山拉关系走后门。
高文山为人仗义，通常不会拒绝，慕云晗也很给他面子，无非是等待的时间长短一点而已。
药膳堂成了身份的象征。
他家的客人都是高雅、懂吃、有财力、有身份、有见识的。
仕绅们一起聊天，都会吹嘘自己哪天吃了什么，偶遇了县衙里的哪位官老爷。
吹着吹着，这个不算什么了。
最有面子的说法是，吃了什么东西，给了点评和建议，得到了采纳。
然后药膳堂东家表示感谢支持，以后正式开业会给很特别的优待。
具体怎么优待，那要保密，保证一定会很有面子。
为了这个神秘优待，搞得人心惶惶。
药膳堂还未开张，留仙县各大酒楼已经感到风雨欲来，眼红红心慌慌，拼命拉客，乱了阵脚。
常有不明身份的人跑去找试过菜的人，打听都吃了些什么，菜式是怎样的。
还真打听出一些菜式来，然后几家酒楼立刻跟风推出，比药膳堂的便宜，比药膳堂的料足。
生意立刻变得火爆。
蒙嘉非常生气：“小爷去砸了他们的店！”
慕云晗半点不急：“你是在帮别人找机会围攻咱们吗？”
蒙嘉生气：“他们是小偷！”
慕云晗笑：“山人自有妙计。”

第513章 你才思春
留仙县城又兴起了一条流言。
县城各大酒楼都在抄袭、模仿药膳堂的菜！！！
可是！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不可能有真的好吃！
旁的不说，就说卖相就差得远了！
吃过真的，再吃假的，就觉得掉份儿。
没吃过的寻常百姓的心愿则是，咱们先试试这个，以后有钱了再去药膳堂吃！
于是各大酒楼免费替药膳堂宣传了一波，还把自家形象带偏了。
各大酒楼暗道晦气的同时，继续抄抄抄，还自己研发出一些菜品，说是远比药膳堂的好。
慕云晗稳坐钓鱼台：“看到了没有，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吃食这种东西最做不得假，一尝就知道了。
他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反正咱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客源定位也不一样。被抄袭说明咱们好！”
蒙嘉心服口服：“慕老板，我还想再追加些本金，多占点股，还有机会吗？”
慕云晗送他一个白眼：“我要是你，就去收拾行李了。”
田庄谋刺事件传到京中，各方反应回来，怎么也得半个多月以后。
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十来天，时间不多了。
等到那边消息回来，蒙嘉回去是一定的，顾家大概也会有人来善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蒙嘉叹了口气：“你这些日子搞得热火朝天的，其实我想提醒你，万一局势有变，很可能白忙一场。还不如等等呢。”
慕云晗道：“万一局势维持不变呢？那我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时间？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着急。”
其实她有一个隐秘的想法，顾凤麟给她算的开张时间，他说一定会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平安顺遂。
既然他的天赋比顾漪澜还要好，她为什么不试试？
说起顾凤麟，她是好些天没见着了。
和她一样，他也是早出晚归，神秘兮兮忙不完的事。
她最开始是因为醉酒事件，不好意思，就有意无意地避着他。
他早上过来看她，她就假装没睡醒。
他夜里来看她，她假装已经睡着了，而且是睡得死沉，叫都叫不醒那种。
接连两三天之后，顾凤麟不来了。
她怅然若失，却又觉得挺好的。
松一松，静一静，对彼此都有好处。
她在生意上取得的成就越高，她内心就越自信平静。
好像没有什么难关是度不过去的，好像离他的优秀出众又近了几分。
于是她就更加努力。
“你又在想他了？”
蒙嘉天天窝在这里，没事儿就研究慕云晗的表情眼神，虽不能百发百中，至少也能弄明白四五成。
慕云晗肯定是不承认的：“想谁啊？”
蒙嘉酸溜溜：“装什么装？你一思春眼睛就水汪汪的，小爷一看就知道……”
慕云晗羞愤交加，随手抓起鸡毛掸子抽过去：“信不信我立刻把你打得眼睛水汪汪？”
“嗳，你这么凶做什么？没思春就更好了，心虚什么呀？”
蒙嘉哈哈大笑，围着她打转，趁她不注意还敢扯一下她的头发。
慕云晗是真生气，叉着腰叫小米：“给我教训他！”
小米怯怯的：“姑娘……顾小爷来了。”

第514章 我很嫉妒
顾凤麟静静地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慕云晗气得脸红红，追着蒙嘉打还跑出了一身薄汗，站在那儿很凶地指挥小米收拾人。
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鸡毛掸子，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看起来健康又活泼，青春又美丽。
蒙嘉站在距离她两张桌子远的地方，哈哈大笑着，眼睛亮晶晶的，青春洋溢的脸上血气充盈，健康壮实，开朗飞扬。
此情此景，仿若一对年貌相当的小情侣在打情骂俏。
非常刺眼。
他们发现他之后，全都停下来，像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
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傻傻地看着他。
顾凤麟弯起唇角笑了笑，神色自若地和他们打招呼。
慕云晗像是想朝他跑过来，却又停住了，扬起一个有些刻意的笑容：“你来了，今天没那么忙吧？厨下有才送来的蟹，可要留下来吃饭？”
蒙嘉转转眼珠子，看看他，又看看慕云晗，爽朗地道：“是呀，那蟹可肥可新鲜了，让他们蒸一些来尝鲜，只是你身体不好，不能多吃，不像我，吃十个八个都没问题。”
俨然是主人的姿态，还提醒他身体不好，比不上自个儿。
顾凤麟又笑了笑，缓步朝着慕云晗走去。
慕云晗紧张地捏紧掸子，舔舔嘴唇，眼神略有些慌乱：“那个，好几天不见，你还好？”
顾凤麟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惩罚似地在她额头上点了两下，表示她自己有数。
他有些用力，慕云晗被戳得有点疼，伸手护着额头小声抱怨：“疼。”
他就又扒开她的额发，捧着她的脸凑过去轻轻地吹。
慕云晗心跳如鼓，脸红过耳：“不疼了。”
他便背身挡住别人的目光，凑在她耳边，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我很嫉妒，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的气息吹在她的耳洞里，又若有似无地吹拂着她的脖颈……慕云晗一阵战栗，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她想要解释不是那么回事，对上顾凤麟黑得不见底的眼睛，突然就清醒过来。
她后退一步，挣脱他的怀抱，轻声道：“你误会了。”
顾凤麟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目光沉了几分。
蒙嘉不屑又嫉妒：“不会说话还要学人家讲悄悄话，做给谁看啊？”
顾凤麟好脾气地朝他笑笑，并不计较。
但蒙嘉又从他眼里看出了“你是白痴”的意思，于是更气：“小晗，我和你说，有些人阴险得很，千万小心，别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你闭嘴！”慕云晗已经迅速调整好状态，招呼顾凤麟入座，让人给他沏茶，很自然地提起刚才的话题：“澜京的反应很快就会传来，十六那天我能顺利开业的吧？”
顾凤麟用手指叩了桌子两下，表示没问题。
蒙嘉表示严重不服：“你来给我算一算，看我将来能娶个什么样的姑娘？美不美？凶不凶？”
顾凤麟当没听见。
蒙嘉拍出一张银票：“一百两！不够就两百两！”
慕云晗忍无可忍：“滚！”
顾凤麟又看了她一眼——不知不觉间，她和蒙嘉之间已经很熟稔很自在了。

第515章 因为你让我吃
这一顿饭吃得有些煎熬。
蒙嘉将蟹肉堆放在银花碟里，再将拆开的螃蟹拼成一只完整的蟹，献宝似地递给慕云晗：“小晗，吃这个，别脏手。”
慕云晗对他刮目相看：“看不出来蒙公子竟然会剥蟹。”
蒙嘉得意洋洋：“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小爷我在京城也是有名的青年才俊，吟诗作画，舞刀弄枪，样样精通，才貌双全说的就是小爷我了。”
眼睛瞅着顾凤麟，拖长声音：“顾公子，你怎么这么久还没剥好一只啊？是不是还想等着小晗给你剥？我和你说，你不能把她当成真正的丫鬟看待……”
顾凤麟面前放着一只螃蟹，到现在还没动过。
见蒙嘉这样说，便淡淡一笑，低头拆蟹。
动作优美却很迅速，剥的同时就将蟹壳拼成了完整的蟹，再把蟹肉推到慕云晗面前。
蒙嘉见状，不服气地继续剥蟹，势必要比顾阴险剥得快，剥得多。
顾凤麟并不看他，仍是不紧不慢地剥，但面前的蟹壳是越堆越多。
慕云晗两不得罪：“都吃啊，光剥不吃做什么？”
分别将他二人剥的蟹推回去，笑眯眯地说：“我看着你们吃。”
顾凤麟垂眸看着面前的蟹肉，并不动筷。
蒙嘉突然笑了，大口吃着蟹肉，催促顾凤麟：“吃呀，莫非身体虚弱不敢吃？还是嫌过了小晗的手不好？”
顾老头突然道：“公子……”
顾凤麟摇摇头，毫不犹豫地夹起一箸蟹肉喂入口中。
顾老头黑了脸，用看仇人的目光瞪着蒙嘉。
蒙嘉满不在乎，还让慕云晗：“小晗，你家顾兄给你剥了这么多，你不剥一个给他？”
“他吃一个就差不多了。”慕云晗开口阻拦，顾凤麟身体不好，螃蟹这样的大寒之物最好浅尝辄止。
“瞧，小晗说让你吃一个呢。”
蒙嘉撺掇不成，也就不劝了，继续快乐地剥他的蟹，吃他的肉。
顾凤麟吃完一只蟹便放了筷子，优雅地擦擦唇角，在仆妇端过来的菊花水里洗手。
慕云晗适时递过一盏苏叶汤：“喝这个暖肠胃。”
顾凤麟一饮而尽，也给她递过一盏。
二人你来我往，那层隐然的隔阂少了许多。
蒙嘉冷笑一声，丢了筷子，胡乱洗手：“我走了。”
他前脚刚出门，顾凤麟就倒了。
红色疙瘩大片大片地出现在他脸上、手上、脖子上。
顾老头手忙脚乱往他嘴里塞药丸，脸色难看得不得了。
慕云晗被吓坏了：“老伯，他这是怎么了？”
顾老伯生气地道：“他不能吃螃蟹的！小时候险些……唉，算了！抓药，抓药！这药丸只能应急。”
人仰马翻，总算将汤药熬好给顾凤麟灌了下去。
然而，人是毁容了，大片的红疙瘩长在脸上，眼睛肿成了两条缝，哪里还有之前谪仙的样子。
慕云晗确认不会有生命危险之后，好气又好笑：“既然不能吃，为什么要逞强？”
顾凤麟搂着她的腰，将头埋在她怀里，轻声道：“因为你让我吃。”

第516章 我并没有比你更强大
慕云晗无语：“我又不知道你不能吃螃蟹，如果是毒药，你也吃吗？”
顾凤麟肿着眼皮，从缝隙里盯着她笑：“吃，只要你舍得。”
明知他是故意逗她开心，慕云晗仍是心软了：“下次不许再这样。”
“好。”顾凤麟软软地告状：“蒙嘉害我。他知道我不能吃螃蟹。”
“你活该！”慕云晗没什么同情心地说：“你自己不吃，谁能逼你吃？”
“你。”顾凤麟言简意赅。
慕云晗见他满脸红疙瘩、小眼聚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苦肉计啊。”
“是。只要你高兴，我愿意犯傻。”顾凤麟看着她的眼睛，说得十分认真：“你在怕我，晗晗。”
“我没有。”慕云晗不承认：“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强大，希望自己更厉害一点。”
她想了想：“可能永远赶不上你的知识渊博、才智出众，但至少不能被人看不起，不能被人看作菟丝花。”
至少可以自由说“不”，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任人宰割。
至少可以在离开以后照样过得很好。
“我懂了。”顾凤麟若有所思，“你心存高远，志向远大。”
慕云晗又被他逗笑了：“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听的话一串一串往外冒。”
大概由于平时不能随意说话的缘故，他的话向来很少，若非必要，全靠动作和眼神。
今天破天荒的说这些，估计真的是看到她和蒙嘉说笑，心里不安宁了。
慕云晗有心想要告诉他，她对蒙嘉没有那种心思，蒙嘉和她也不可能。
可又觉得，点破了怪没意思的，蒙嘉那个样子根本就是个傻蛋，说出来反而更尴尬。
于是就用手指丈量他的睫毛究竟有多长，然后再一根一根地数：“你的睫毛好多好长，眼皮这么肿，也没埋没它们。”
顾凤麟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吻。
“晗晗，万一我的脸再也好不起来，你会怎么办？”
“那我要是毁了容，你会怎么办？”
慕云晗觉得很好笑，他这样万事尽在掌握之中的人，居然也会有这种想法。
顾凤麟毫不犹豫地说：“你始终都是慕云晗，我们是命定之人。”
慕云晗的心情突然低落下来：“那我若不是你的命定之人呢？如果有一天，我的血对你来说，再没有用，你会怎么办？”
顾凤麟坐起身来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慕云晗被看得七上八下：“你看什么？”
“我在想，万一有一天，我突然死了，你会怎么办？也许，我可能活不到三十岁。”
顾凤麟重又躺下去，闭上眼睛淡淡地说：“刚才，我看到你和蒙嘉在一起打闹，我就在想，你们都是健康的，长寿的，我和你们不同，是身有缺陷的异类，短命鬼。”
慕云晗忙道：“你别这么说……”
“这是事实。晗晗，你看，我并没有比你更高明，并没有比你更强大，没有你，我就会死，倘若你不给我血，我什么都做不成，只能等死。这样，你是否会觉得踏实一点，安全一点？”

第517章 那我们算不算是和好了？
慕云晗很认真地问：“那你怕死吗？”
顾凤麟非常认真地想了片刻，郑重回答：“怕死。人世间这么美，我想好好活着，好好享受。”
慕云晗说：“我不怕死，生不如死的时候，我宁愿死。”
顾凤麟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道：“我懂了。那我一定会让你高高兴兴的，省得你若死了，我也活不成了。我的命在你手里攥着，你高不高兴？”
他说得非常认真，非常坦诚。
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
慕云晗想笑又有些心酸：“你现在的样子很丑。”
“胡说八道，你分明觉得很好看。”
顾凤麟看到她眼里的泪光，心里也跟着酸酸的，他轻点着她的眉心，轻声说：“晗晗，你是个聪明的傻子。”
慕云晗小声说：“傻子就是傻子，聪明就是聪明，哪有什么聪明的傻子。”
“你太较真。若我是你，管他到底真情还是假意，先哄着让他每天给我算个十卦八卦的，发大财，占好处，等到哪一天他不成了，一脚把他踢得远远的。这才是真正的生意伙伴。
谁像你啊，满门心思就只想弄清楚，我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还全都做在脸上，生怕我看不出你在怀疑提防我。若我是假的，利用彻底才是最好的报复，而不是把自己折腾得难受，懂不懂？”
顾凤麟不习惯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中间停顿了好几次：“你说你傻不傻？”
慕云晗眼眶发红：“你是在教我怎么对付你？那你算不算是聪明得过了头呢？”
顾凤麟笑着揉揉她的头发：“至情至性，你要走的路还很远。我只是，希望将来有一天，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能活得很好而已。”
“我说过的！”慕云晗被他语气里的萧瑟刺激到，严肃地道：“只要我在，我会一直守着你。”
对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她放软声气，撇开眼神：“当然，要你对我好才行。”
“那我们算不算是和好了？”顾凤麟找到她的手指，要和她拉钩，“拉过钩就不能再闹了啊。”
慕云晗瞪他：“幼稚！”
顾凤麟的回答是，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与她静默相对。
慕云晗靠在他怀里，就像是炸了毛的玄金，被一点一点地捋顺了毛：“明天江家药铺开张，你跟我一起去吗？”
顾凤麟拒绝：“我这个样子去吗？不如杀了我。”
慕云晗忍笑：“我以为你不在乎。”
顾凤麟坚决拒绝：“谁说的？”
他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至少这个样子，不会让你在喝醉之后强行按着扒衣服……”
慕云晗一脸震惊：“有吗？！我居然会做这种事？那绝不可能！你别冤枉我！”
顾凤麟轻笑出声，看她耳根都红透了，总算大发善心，没有继续追究。
窗外星稀月明，白露为霜，室内春意盎然，言笑晏晏。
顾老头守在外面，老怀甚慰地眯着眼睛笑了笑。
次日，天还未亮，鞭炮的声音便响彻大半个县城。
江家药铺，重新开张了。

第518章 大家一起发财
开业之后，江沐春在留仙楼广宴宾客，准备了十二桌上等宴席，力求风光热闹。
慕云晗和十三娘有意去迟了些。
只见十二张桌子，张张坐满，都是留仙县城有头脸的仕绅。
十三娘和慕云晗咬耳朵：“人头面挺广的，短短这些日子，就能让这么多人来捧场，真不容易。“
慕云晗轻声透露消息给她：“听说蒋贵妃所出的四皇子很聪慧，很得圣宠。“
江家的靠山是蒋贵妃，四皇子聪慧得圣宠，没人愿意得罪。
十三娘就笑：“咦，居然懂得这些大事了，这是得了谁的指点？“
慕云晗大方地道：“当然是我家少爷。“
“二位总算到了！就等你们开席呢！“
江沐春从里头赶出来，笑得斯文又讨喜，目光往她们身后打了个转，又不露声色地收回来：“快请，快请！给你们在里间留着座的，高兄他们等着的，都是相熟的！“
慕云晗和十三娘道了喜，被领着往里走。
一路都有人和慕云晗打招呼，全都是去药膳堂试过菜的。
好些人追问她药膳堂究竟什么时候才开张，最近有没有推出新菜。
她一一回答，谈笑生风，被问及新菜，答得机巧又诱人。
留仙楼掌柜看得眼红极了，走过来酸溜溜地道：“慕老板，我说你也太会做生意了。“
慕云晗笑吟吟地截住他的话头：“大家一起发财！“
留仙楼掌柜顿时如鲠在喉，后头的酸话再也说不出来。
毕竟，抄袭冒用药膳堂菜谱的酒楼中，他家排第一，而且还真为此赚了不少。
再说下去，更没意思。
慕云晗昂首挺胸，春风得意地往里走。
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没让说酸话的同行占到半点便宜，还让人抓不到短处。
十三娘对她竖起拇指，悄声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慕云晗笑着给她行了一礼：“姐姐是我的领路人。“
十三娘忍不住笑，轻捶她两下：“说你胖你就喘上了！“
高文山已然大声招呼她们：“这边。“
慕云晗一瞧，这桌设在最里间，都是平时熟悉的人。
主位和旁边的位子还空着，显然是给她和十三娘留的。
于是坚决不坐：“义兄在此，我如何敢坐，那不是长幼不分了吗？“
推让一回，最终还是请高文山坐了主位。
这一桌人和高文山是至交，把这事儿看在眼里，更多几分思量。
先前看慕云晗行事多有张狂，又有几分看不起她是女人的意思，觉得她都是靠的后台。
现在见她对高文山是真的敬重，也不是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轻狂人，语言之间就多了几分亲和。
最高兴的是高文山，这个义妹很敬重他，事事以他为先，别说多有面子了。
于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兄妹齐心，好好干一番大事。
席间众人多谈一些生意上的事，哪里的布涨价，哪里的粮丰收跌价，哪里干旱粮贵，东家长西家短，都是谈资。
慕云晗安静听着，听说枚州府有一户富户犯了事，要出售产业，就记在了心上。

第519章 卖花姑娘
十三娘幽默，惯会插科打诨，人人都能说上几句，极大地活跃了气氛。
十二桌客人中，就属他们最欢乐。
江沐春来敬酒，极斯文的问慕云晗：“慕姑娘，药膳堂的请柬，什么时候也能留一张给在下呢？“
这一问，许多人都竖起耳朵，想看慕云晗怎么回答。
慕云晗笑道：“不知江掌柜也好此道，多有怠慢，下次一定给你送。“
“天下饕餮是一家，江某唯一的喜好就是吃，慕名已久，就是不得其门而入。如此，多谢了。“
江沐春含笑告退，实在是很斯文。
众人便又八卦他：“听说是有功名在身的，又是这般人才，只不知为了什么，却来做个掌柜。“
有人道：“那天与他谈过几句，实在斯文有礼，听闻家中没有妻小，恰好我有个表侄女与他年貌相当。“
众人哈哈大笑，一人道：“别做梦了，据说他与蒋贵妃侄儿是至交好友，能看上你那个表亲？“
慕云晗一一记在心里，这个江沐春也不是个简单的。
酒足饭饱，宴席散去。
慕云晗和十三娘站在酒楼门口等车，只见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女孩提着一篮菊花，站在街边叫卖。
这女孩子长得粉妆玉琢，非常好看，只是深秋的天，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鞋子破了个洞，露出半个脚趾头，站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慕云晗看到那双破鞋，就想起自己刚过来时的窘样，便让小米过去问花怎么卖。
小女孩笑嘻嘻地道：“仙女姐姐，只要两个铜钱就买一枝，买得多还便宜。“
笑容非常纯净灿烂，令人见之喜悦。
慕云晗就问：“一篮子全买要多少钱？“
小女孩道：“仙女姐姐要，我就给您便宜些，一共六十枝花，该是一百二十个铜钱，您给一百一十个好了。“
慕云晗使个眼色，小米便数了一百五十个钱过去：“篮子一并给我。“
小女孩欢喜极了，作揖道：“姐姐是好人。“
慕云晗笑笑，和十三娘上了车，分一半给她：“见者有份，拿回去插瓶，这花养得不错。“
十三娘笑叹：“你这心软的毛病怕是改不了啦。“
慕云晗道：“我只是想插花。“
小米道：“小姑娘长得真好看，若无大人跟着，只怕会被人贩子盯上。“
十三娘揭开车帘子往外看，只见那个小女孩拿了钱，欢天喜地扶着一个老妇进了隔壁粮店。
于是道：“有大人跟着的。“
三人很快将这件小事丢在脑后，命马车回去。
粮店里，小女孩看着远去的马车，将手里拎着的粮袋扔给老妇，冷冷地道：“走。“
出得粮店，正好遇到江沐春送客出来，便与他碰个眼神，径自走了。
慕云晗插了三瓶花，自留一瓶，一瓶给梅小姐，一瓶给顾凤麟送过去。
顾凤麟脸上的红肿消退了许多，歪在窗前榻上看书，见她捧着花进来，就笑着把书放下，让她过去坐。
慕云晗掰着他的脸细看，玩笑：“眼睛总算大了些。“
二人温存一回，顾凤麟道：“之前你不在，晋樊来过。“

第520章 怎么到处都有你？
慕云晗奇怪道：“他有什么事？“
顾凤麟道：“问你今天是否有空给吴彦庄泡茶。“
慕云晗一拍脑袋：“完了完了，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从枚州回来就该给吴彦庄泡茶的，这都该泡第二回 了。
想想又觉得奇怪：“怎么不去我那里，倒跑来烦你？“
顾凤麟严肃地道：“也许是因为觉得你是我的人，需要先跟我打个招呼？“
慕云晗觉得他在扯淡，可他表情实在太过认真，将信将疑：“那是知道你真实身份，不敢惹你吧。“
“可能是。“顾凤麟见慕云晗要走，诚恳地道：“我随你一起去如何？正好有事要找吴彦庄。“
慕云晗不疑有他，满心欢喜：“那好呀，省得我每次见到吴彦庄总觉得紧张。“
当即叫人回去取了茶具，一起去了吴彦庄的别院。
晋樊坐在台阶上和人斗蛐蛐玩儿，看见马车就笑着迎上去：“总算来了，不讲义气，不叫你就不来……“
看到顾凤麟从车里下来，脸顿时臭了：“怎么到处都有你？“
顾凤麟静看着他，笑而不语，惯有的谪仙模样，当然，必须忽略他红肿的脸。
慕云晗解释：“他有事找你大哥。“
“请。“晋樊不以为然，待到顾凤麟从身边经过才低声道：“丑人多作怪，这样还出来吓人就不对了。“
顾凤麟恍若未闻，紧走几步，与慕云晗并肩而行，不看脸，只看风姿，恰是非常般配的一对璧人。
晋樊忿忿，见小米朝他看来，就不高兴地道：“看什么看？连自己家都看不住，有客人上门都要被监视被截道，你说你有什么用？“
小米眨眨眼，靠过去：“晋爷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提点提点？“
晋樊道：“我今天去找你家姑娘，半道上被这小子给截了道。“
顾老头非说慕云晗不在家，有事和他家公子说就好。
他不服，可是打不过人家，又怕耽搁事，只好告诉顾凤麟。
没想到这人竟然敢跟着来，真是不要脸。
晋樊添油加醋：“我和你说，你一定要让你家姑娘小心，这都和坐牢差不多了，防贼也没这样防的。“
花厅里。
吴彦庄神色半点不变，打过招呼喝完茶，才彬彬有礼地问顾凤麟：“顾公子有何事？“
顾凤麟看一眼慕云晗，吴彦庄便道：“慕姑娘，莲池里的莲蓬熟了，不如让人给您摘几个？“
这是有事要背着她说，慕云晗识趣地跟着人出去：“正好馋莲子了。“
顾老头取出沙盒放好，顾凤麟写了一行字。
吴彦庄神色微变，半晌方道：“顾大公子常年不在京中，消息倒灵通。“
顾凤麟微微一笑，抱拳行礼。
良久，吴彦庄才道：“你把这个消息卖给吴某，是想得到什么？“
顾凤麟写了几个字。
吴彦庄正色道：“我答应你，只要吴某镇守象山一日，便无人敢动慕云晗的基业，守山镇便是你二人的天下。“
顾凤麟微微一笑，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交给吴彦庄，告辞而去。

第521章 两张皮
晋樊进来：“大哥，他处心积虑过来见您，是图谋什么？“
吴彦庄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神色明灭不定：“能忍人之不能忍，此人非同小可，你以后对上他一定要小心。“
晋樊很生气：“我不喜欢他，总感觉他人前人后两张皮。“
其实是慕云晗面前一张皮，慕云晗背后一张皮。
吴彦庄叹道：“有所顾忌也是好的，怕的是无所顾忌，否则将来赵国将无宁日了。“
晋樊大惊失色：“大哥，难道他会谋反？“
吴彦庄微笑：“你急什么，谋反，那也要看我手中的长枪答不答应。“
晋樊摸脑袋：“那是什么？“
吴彦庄道：“顾家那样对他，他却活成这个样子，迟早是要杀回去的，国无二主，你觉得，他会让顾漪澜风光下去？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晋樊道：“那岂不是更好？大哥不是一直都在说顾氏权重，他们内斗，正好了。“
“你不懂。若是从前，国力雄厚，自是这样比较好，但现在……国家禁不起动乱了。而这些年以来，顾氏自成体系，我们想插手也插不了。“
想起纸条上的消息，吴彦庄叹道：“陛下有意改立四皇子为太子，却又投鼠忌器，既怕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不满，也怕质子失去份量，让齐皇不满意。“
如此优柔寡断，畏前畏后，还能指望做什么中兴圣君？
晋樊皱起眉头：“那太子殿下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吴彦庄打起精神：“顾凤麟问我讨要人情，可是慕云晗又有大举动了？“
晋樊想起她在枚州买的那些酒，就道：“……似是要做一种很特别的酒，看上与象山接壤的那一片竹林了。“
吴彦庄微微一笑：“她的鬼主意倒是多。“
晋樊就挤眉弄眼：“说真的，大哥，她挺好的，能干讲义气，很能赚钱，心地也好，人还好看……“
吴彦庄沉声道：“以后不许再提此事。你还嫌我这里不够乱？要惹得顾凤麟再来添乱？他今天截住你，就是为了警告你我！懂么？“
“你怕那哑巴小白脸儿？“晋樊大叫，“晨姐儿马上就八岁了，一直没有母亲教养，你要叫她没人管吗？将来怎么找婆家？“
“我的首要职责是镇守象山，守护龙脉。“
想起这个生下来就没了母亲的独生女儿，吴彦庄神色微黯，却是无比坚定：“晨姐儿自有祖母教养，并不比京中其他闺秀差。至于婆家，我只要一直位高权重，谁敢怠慢她！“
晋樊还是不开心，闷闷地噘起嘴巴。
顾凤麟在花园里找到了慕云晗。
她肌肤莹白，淡青色的衣裙上只绣了简单的纹样，但是纤腰一束，挺拔风流，人群中第一眼就能瞧见她。
此时她正与小米高兴地清点着莲蓬，叽叽呱呱地和仆妇说话，还给赏钱。
是少有的小女儿模样，可爱又娇俏，永远生气勃勃。
顾凤麟忍不住露出几分微笑，走过去接了她抱着的莲蓬，表示该走了。

第522章 居然学会这个了！
顾凤麟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动着，白白胖胖的莲子从他指缝里掉到碗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慕云晗剥一颗，他就能剥三颗。
慕云晗叹气：“没天理啊，长得这么好看，这么聪明，功夫又高，声音也好听，剥莲子也比别人厉害，还让人活吗？“
只有她才会看他什么都最好……顾凤麟忍不住微笑起来。
慕云晗见他笑了，顺势圈住他的腰，将下颌搁在他的肩上，与他脸贴着脸，轻声说：“你做什么都最厉害。“
她的呼吸轻轻浅浅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吹得顾凤麟耳朵微痒，然后就一直痒到了心里去。
他镇定地剥完手里的莲子，拿起一旁的丝帕擦净手，再镇定地回头，抓住她的腰轻巧一轮。
慕云晗便旋转飞起，直落到他怀里。
“哦唷……“她开心地笑着，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肉嘟嘟的红唇凑上去，小声说道：“谁说你病弱的？明明力气这么大。“
顾凤麟眸色变深，喉头滚动，心里和某处都痒了。
圈在她腰间的手不自禁地变紧，声音暗哑：“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勾引我？“
“有吗？“慕云晗满脸无辜：“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她当然知道啊，而且就是故意的。
顾凤麟的回答是低头噙住她的唇瓣。
这次的亲吻与往回又不同，温柔绻缱中带了几分克制的狂暴，狂暴里却又带着缠绵。
那么的迷人，那么的让人心神荡漾，仿佛，灵魂都要被他吸走了。
慕云晗晕乎乎的，感觉马上就要魂飞天外，全身发软，只能紧紧攀住他，感觉又要什么都可以了，于是反手狠狠掐了自己的腿一下。
用力太猛，疼得一个哆嗦，脑子却是清明多了。
窗户发出“刷刷“的声音，像是玄金想要进来，却被关在了外面，于是烦躁地抓着窗棂。
顾凤麟总算松开了她，但也只是放她呼吸喘气而已，始终轻啄着她微肿的唇瓣，不时用牙齿轻轻咬一咬。
慕云晗眨眨眼，冷不丁来一句：“你去找吴彦庄做什么呀？“
顾凤麟一怔，抬眼看她，眸色如墨。
这也太警觉了吧？这样都占不到半点便宜？
慕云晗傻傻地笑着，轻轻啄了他的下颌一下。
“明天我们回守山镇吧，那片竹林可以使用了。“顾凤麟随手扔了个什么东西砸在窗子上，玄金委屈地叫一声，没再挠窗户了。
所以他是去找吴彦庄要那片竹林的使用权了？
慕云晗想起小米转告晋樊的话，还没说什么呢，又听他说：“我的确是特意等着晋樊的，因为太闲了。“
好吧，什么都被他抢着说了。
慕云晗想说点什么，嘴唇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你可以的，居然学会色诱逼供了。“
顾凤麟将她按在榻上，抓住她的手腕压在头上方，整个人覆上去：“你说，要怎么惩罚你才好呢？“
这一次的他，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那次他半夜病发潜入她房里，狂暴压抑得吓人。
之后都是很克制的温柔，但现在，好像有所预谋。

第523章 人身攻击
慕云晗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打我两下？“
他很瘦，但始终是年轻男人，比她沉了高了许多，手长脚长，那样富有侵略性地掌控着她，实在是一种未知的恐怖。
慕云晗微微颤抖，嘴唇都哆嗦了。
顾凤麟注视着她，微微有些怜悯不忍：“下次还敢不敢？“
“不敢了。“慕云晗很可怜地道（不敢才怪，这大概是唯一的办法了）。
顾凤麟盯着她看，一动不动。
慕云晗就装得更可怜了些：“真的不敢了，我说话算数的。“
不，谁要你改？反正我总识得破的。
顾凤麟心里想着，神色却十分严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必须惩罚！“
不由分说，低头吻了上去。
辗转反侧，微凉的唇引起燃烧的火焰，在肌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浅浅的红印。
慕云晗苦不堪言，又痒又酥，又害怕又渴望，想逃避却又想被镇压。
但其实，她就算想要逃避也逃不了。
男人和女人力量的绝对悬殊，身高的差异，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于是她就像汪洋里的一叶轻舟，努力想要靠岸却只能被狂风巨浪卷起又放下，身不由己。
浅青色的外袍滑下玉白的肩头，红色的梅花伴随着微麻刺痛肆意开放。
少女形状优美的蝴蝶骨展翅欲飞，纤细的腰身丝滑紧致，从玉色丝质肚兜的边缘，依稀可以看到凝脂般的雪色。
春色在人间。
所谓神仙，不过如是。
顾凤麟眸色暗如深渊，手上力气逐渐加大。
他松开她的手腕，轻轻握住一侧。
慕云晗突然啜泣起来，紧紧蜷缩成一团。
情*欲在顾凤麟眼里潮水一般褪去。
他猛地松手，转头对着墙壁，大口喘气。
他这样自控的人，唯独对着她，每每失控，这兴许就是老天注定。
他小心翼翼地替慕云晗穿好衣服，在她身后躺下，很小心地轻轻圈住她，低声道：“别怕。我不会了。“
慕云晗不出声，莫名觉得羞恼。
其实她刚才都不知道怎么就哭了，可能，是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太可怕了？
按理说，她应该躲开他，不许他再碰她的。
可是很奇怪，她觉得这样被他圈在怀里很舒服。
顾凤麟听不到她的声音，以为她怎么了，便将她扒拉过来。
二人大眼对小眼，瞪视片刻，慕云晗气恼地发动了人身攻击：“难看死了！脸又红又肿，眼睛小得像绿豆。“
顾凤麟沉默片刻，低笑出声：“你是在怨恨我为什么要停下？“
慕云晗大怒，翻身骑到他身上，使劲掐他：“你还说！你还说！不要脸！“
顾凤麟身体迅速紧绷变硬，声音也随之变得低哑：“你再这样，我真的不要脸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慕云晗眼睛瞪大瞪圆，就像玄金，“唰“地一下丢开他的手，跳了下去，飞快地拾掇了一下，逃也似地跑了。
临出门时带翻了碗，白胖的莲子滚得满地都是。
顾凤麟一粒一粒地拾起，如此往复再三，才算把心里那股控制不住的躁意和狠意压制下去。

第524章 螃蟹往事
“那一年，公子大概五岁左右，家中吃螃蟹，但也只是女眷们吃。您知道，因为男主子们身体不大好，注重养生，但凡大寒大热之物都是不吃的。“
顾老头一边赶车，一边和慕云晗说着从前的事。
“趁人不备，大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拿了螃蟹，哄公子吃。公子虽然年幼，却已极为聪慧了，肯定是不吃……“
可是那个嬷嬷却命人抓住他，死劲往他嘴里塞螃蟹。
他年幼体弱，就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于是，病危。
大夫查出是吃了不该吃的食物，一查就查到了那个嬷嬷身上。
那个嬷嬷哭着说，是顾凤麟年幼贪吃，自己偷了吃的。
之前问她要过，她不给，顾凤麟为此还骂了她。
她都让人藏好的，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顾凤麟就吃下去了。
毕竟，大公子那么聪慧，她们这些粗笨的下人早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大夫人不由分说，狠狠地惩处了这个嬷嬷，说是不管怎么样，主子是没有错的，孩子懂得什么，出事了就是下人的错。
那个嬷嬷被打了四十板子，很重，但府中优待下人，上了伤药之后也就渐渐好转。
可是，某天晚上，这个嬷嬷突然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了井里。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顾凤麟的生母静夫人，证据确凿。
大夫人倒也没说什么，只说为母则刚，当娘的为儿子出气太正常了。
为此还特意拿出私房银子，安抚这嬷嬷的家人。
顾老头插了一句：“这嬷嬷，就是顾长贵的娘。“
慕云晗点头：“原来如此。“
难怪顾长贵身为顾家人，却与大夫人沆瀣一气，如此仇恨顾凤麟。
那么，事实真相如何？
她催促顾老头：“阿伯继续往下说。“
静夫人名如其人，安静温和，不争不抢的性子，什么阴谋诡计，都是不懂的。
这顶弄死老仆的帽子，是无法摘去了，难免被人骂为狗仗人势，冷血无情，不容人。
不过一次失误，且顾凤麟始终没出大事，人也受了重罚，怎么就干净杀绝了呢。
最紧要的是，这嬷嬷一家在府里是累世老仆，积年的关系，很受倚重，很有头脸。
在一次家宴上，为了一件小事，静夫人被顾大老爷借机责难，被二夫人讥讽嘲笑。
就连老夫人和老太爷，也多有不满。
静夫人进退两难，辩无可辩。
顾凤麟就站出来说，事情是他做的，那个嬷嬷居心不良，想要害死他，他只是有仇报仇而已。
慕云晗急得使劲一拍车板：“呀，他正好上了人家的当了！人家就等着他说这句话呢，是不是从那里开始，就落了狠毒刻薄的名声？“
顾老头赞许地看她一眼：“正是如此。“
从那之后，大家都知道顾凤麟不能吃螃蟹，吃了会死人的。
弄死一个老仆的事，终究也不能和他的天赋相提并论，顾老太爷广征名医，特为他配了方子，以免以后误食。
饶是如此，他在十岁那年随同老太爷出门做客，还是被人在饭食里混入螃蟹肉，险些一命呜呼。

第525章 他那个爹
慕云晗同情地拉着顾凤麟的手：“遇到这么一个嫡母，可真够你受的。“
顾凤麟眼波流转：“你怎么知道是她，不是我？“
毕竟他是亲身向她演示了一回，他是何等的心机深沉，把所有人都算计了个遍。
且一次弄死那么多顾家派来的奴仆，真正心狠手辣。
慕云晗鄙视他：“五岁的小孩子，再怎么聪明，也不至于这样，你若五岁就这样，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顾凤麟无话可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正确的同时，心里还甜甜的。
被在乎的人信任，比什么都更让人安心踏实。
慕云晗想想又说：“你那个爹，也是够蠢的。“
顾凤麟眼里的亮光闪了闪，灭了。
顾老头也是一言难尽的便秘模样。
慕云晗察言观色，觉得其中必有隐情，似乎，即便没有那些事情，顾大老爷也不是很待见这个儿子？
她转了个弯问：“你父亲，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孩子吗？“
顾凤麟摇摇头，见她小心翼翼，实则难掩好奇的模样，笑了：“在想什么呢？他只有我一个。“
顾家人子息艰难、人丁不旺是不争的事实，要说几辈人里，最能生的，也只有顾老太爷一人而已。
他一共生了九个孩子，活到成年的有五个，顾漪澜就是最小的一个。
其余人，多数都只活下来一两个，有人甚至没有活到婚育年龄就夭折了。
唯一一个孩子，而且是天才，这样都还不喜欢，那慕云晗就不明白为什么了。
顾凤麟也无意和她解释，只道：“可能是天生就不对盘吧。“
慕云晗见他一副不想多提的样子，体贴地没有再追问。
很久没有回到守山镇，守山镇上已经变了个模样。
有好几家人在翻修房子，街上也热闹了很多。
看到马车驶来，众人纷纷跑出来和慕云晗打招呼。
很明显地看得出来，大家身上穿的衣服，精神面貌比之从前好了太多。
张大娘卖起了肉馅的包子，非得塞几个给慕云晗和顾凤麟尝鲜：“托了晗丫头的福，现下大伙儿生计好了很多，买得起肉包子了，哈哈哈……“
从她开头，好些人跑过来塞鸡蛋，鹅蛋，各种果子，瓜子。
张屠户最突出，直接拎了一条猪后腿：“送给你的！特意给你挑的，不肥不瘦，正好！“
慕云晗大笑：“张叔给我看一个月的地，也只得两条猪后腿吧？“
“不是这个……“张屠户摸着脑袋，憨笑：“我们大妞要办喜事了。“
“真的呀？“
慕云晗突然想起，张大妞当初是和赵虎子谈的亲事，为此赵家付了不少钱。
如今赵家像这样，这亲事也不知是否还要继续，若是继续，以后日子会不会不好过？
于是就有些尴尬：“是和……？“
张屠户大气地一挥手：“还是赵家虎子，他爹娘不是好东西，不过虎子是个好小伙儿，说话算数，仗义。不过他娶着我家大妞，那是福气，能撑起他那个家，只要他别搞事，日子差不了！“

第526章 集体过上好日子
慕云晗提醒张屠户：“他们要搬家的。“
张屠户笑道：“我知道呀，虎子都和我说了，他们打算搬到邻乡去住。晗丫头，你放心，一码归一码，没有他家，难道大妞就不嫁了？说不定还会嫁到更远的地方呢。“
众人都说是这么回事，张屠户拍着肚子道：“多亏了你，给我们活儿干，让大家都富起来，连带着我的生意也好了很多，可以给大妞置办一副好嫁妆，将来到了婆家，谁也不敢欺负。“
既然两厢情愿，慕云晗就很高兴，赵虎子的确是个不错的人。
赵里正夫妇俩已经带着赵茉莉搬去新家，这里只有赵虎子一人守着产业，地里的庄稼也收得差不多，该搬的搬走，该卖的卖，只等她回来，把最后的事儿处理干净。
张屠户把这些情况说给慕云晗听：“里正也定了，就是我家老族长，这个你知道的吧？稍后处理此事，你能不能？“
老岳父给女婿说情，慕云晗表示理解：“张叔放心，这事儿我心里有数，就是您说的，一码归一码。“
张屠户欢天喜地，慕云晗让他把猪后腿拿走。
张屠户坚决不干：“你家养了那么多人，每天都来我这里买很多肉呢，张叔如今富了，又不是送不起！“
周围人起哄：“就是，吃他一条后腿怎么了？“
张屠户笑骂：“臭小子，你骂老子是猪？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乡人笑闹成一团，慕秋生老婆也跑来凑热闹，扔一只老母鸡给小米抱着：“给你家姑娘熬补汤的！“
看着各种七零八碎的吃食放了半辆车，慕云晗哭笑不得的同时，又觉得分外欢喜。
仿佛，刚醒来时面对的那个守山镇，不是现在这个守山镇。
刁钻刻薄懒惰的人哪都不缺，但多数人还是好的。
她感动的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不出来，就眼巴巴地看着顾凤麟。
顾凤麟揉揉她的额发，拍拍她的肩，以示鼓励。
慕安和慕樱带着新生迎上来，欢天喜地：“快快，饭早就做好的，娘等不及了，让我们来催你们。“
新房还未修好，慕二娘子还住在老房子里。
不同的是，顾神婆搬过来和她一起住了，如此，算是彼此有个照应。
至于送回来的下人和周老头、待训的乞儿，则是在新房那边搭建好的下人房里住着，吃饭也在那边，只有需要时才会过来。
小院子里郁郁葱葱，各种药物和菜蔬长得苍翠碧绿，又高又壮，令人心生喜悦。
慕安描述给慕云晗听：“其他地里长得也很好，我和小樱每天都要巡几遍。“
又压低声音：“你看乡亲们都很好是不是？我管他们可严了，顾哥哥说的，打一巴掌给俩甜枣，才晓得好歹。“
“好，好……“慕云晗连连称赞。
一个多月没回家，变化就这么大，除了好，说不出别的。
小米快言快语：“咱们又要招人了！“
慕云晗这次又拉来很多酒，守山镇人又有工钱可拿了。
慕安问明要求，立刻让手下的管事出去宣说此事，守山镇响起了一片欢呼之声。

第527章 她说了算
慕二娘子有段日子没见着慕云晗了，少不得嘘寒问暖，又旁敲侧击地问蒙嘉怎么样了。
慕云晗道：“他好很多了，应该很快就会回京城。“
慕二娘子怔怔地叹了口气：“这样也好。“
慕云晗以为她是怀念京城，少不得安慰她：“以后我带你回京城，家里还有人吗？“
“没有了，全都死光啦。“慕二娘子摇头叹气，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怎么可能回去。
慕云晗抱住她，轻声安抚：“你还有我们。“
慕二娘子点头：“只要你们好好的，娘就满足了。“
突然又想起来：“我看你这次回来，和顾小爷亲近许多，你们俩这是？“
慕云晗笑道：“哪有亲近许多，还不是老样子。吃饭吧，吃饭吧。“
慕二娘子知道管不住她，只好絮叨一些琐事。
学堂修好了，等着她请先生。
新来的奴仆干活儿挺认真的，新的菇房已经部分投入使用，更多的要等她回来盯着，他们怕做得太急了会坏事。
郑家那边觍着脸托人求情，想过来帮忙做事拿工钱，他们照着勤快地挑了些，拒绝了郑海娘的要求。
郑海娘不服，找上门来骂，慕安直接让人打了一顿扔出去，郑家没敢吭声。
慕云晗轻笑：“可以啊，慕安长大了。“
新生闻言，立时看着她狂摇尾巴。
慕二娘子笑起来：“新生也是好样的，夜里有人想偷菌菇，被它抓住了，张里正让人把偷儿打了一顿，推着游街示众，以正风纪。“
慕云晗就揉新生的狗头：“不错，不错，今晚加餐。“
吃过晚饭，张里正和慕秋生、郑族长、赵族长、赵虎子，一并上了门。
赵里正在守山镇经营多年，产业不少。
边角上的地被张家族人一亩两亩的买了，房子、粮仓、晒场、连成片的大块土地就没人买得起。
张里正道：“大家都买不起，只晗丫头你有这个实力，你看看愿不愿意买，出多少钱。“
慕云晗让赵虎子说：“你要多少？“
赵虎子报了个价：“一百亩旱地，一百亩良田，一座大宅，粮仓、晒场，要价二千二百两银子。“
慕云晗早盘算过的，这个价不算高，但也不便宜，主要是守山镇的地不值钱，当即道：“二千一百两。“
赵虎子点头应下，再问各位乡老是否有意见。
众人肯定没有意见，留在这里无非是做个见证而已。
于是当场签下契约，请众人签字画押作证，钱货两讫。
张里正老当力壮，雄心勃勃：“晗丫头啊，你不在的这些天，镇里发生了一些事，我们几个商量着，得拟个乡规民约出来，束缚着这些坏东西。“
原来不单发生了偷窃的事，还有人得了工钱就学坏，赌博，逛私窑子，喝酒打老婆孩子什么的。
慕云晗举双手赞成，守山镇是她的根基，它越安稳富足越好。
至于教书先生，她已经抽空和顾凤麟去看过了，的确是个好先生，只等安置好家里就能过来。
乡规民约一共写了三十条，但凡想得到的事都写在里头了，大家都得遵守，谁家违反了就要挨罚。
慕云晗修改了一些条款，再加了一条，孤寡鳏独的赡养安埋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乡老们如今以她为首，自是没有任何意见。
消息一传出，镇上人人笑逐颜开，总觉得日子就要好过起来了。
慕安敬佩极了--虽则慕云晗不是里正，但大家事事都听她的，以她为主，那不是比里正还要有脸么？

第528章 独一无二的生意
慕云晗忙得不行。
第一件事是加强培训奴仆进行菌菇生产的事。
第二件事是对乞儿们进行考核，看看他们这些日子都学了些什么，品行如何。
第三件事是打算把新收入的两百亩地做个规划，种上各种药材。
第四件事就是准备做竹筒酒的事。
顾凤麟每天都陪着她，默默给她帮忙打下手，查缺补漏。
慕安已经抵得一个大人用，且小少年精力旺盛，都不见累。
慕樱是慕二娘子的好帮手，虽有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固有的贪玩，却很懂事。
慕云晗又雇佣了几个镇上的人做小工头，分别负责药材的种植、看管、打理。
小工头上方，就是慕安。
管理方式就比照她之前管理仆从的法子，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奖罚分明，以规矩说话，不讲人情。
顾凤麟看了她定的规矩，夸赞她行事有度，有帅才，又夸她行事不拘一格，居然敢让慕安一个小孩子担当大任。
慕云晗自有考虑：“我已经定了规矩，又有这么多人帮他，他所需要做的决定都是小事，错了也能及时纠正，犯不了大错。一直不放手，他就永远也长不大。“
顾凤麟十分赞许，又给了她一些建议。
他行事，又比她更加滴水不漏，更加严苛不讲情面。
有些建议，慕云晗听了，有些就没听：“只是种地而已，又不是打仗，错了就会死，他们闲散惯了，受不了的。“
顾凤麟看法与她极为不同，不做就不做，做了就一定不能有任何差错。
可他也承认，慕云晗手下的人和事，与他管理浣花楼那一套不同，她是对的。
所以，他们还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外婆传授的法子里，竹筒酒必须要很烈很纯的酒，因为竹子会渗出汁液，稀释白酒。
因此慕云晗拉来的这些酒需要先蒸过，蒸馏的器具也是她这些天在县城请人做的。
铸造一口双层的超大锅，下面的锅装酒，上面的锅装冷水，自带管道，最下方可以烧火。
顾凤麟见着这东西，好奇极了，非得让慕云晗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慕云晗只好解释给他听：“酒只要小火就沸了，水却要火烧得很大才沸，一直把火势控制在这个度上，酒液就会变成蒸汽上升……“
饱含酒液的蒸汽遇到上层装了冷水的锅，就凝结成水，再顺着管道流淌到外面的坛子里。
到最后，第一层锅里剩下的就是只含了淡酒味儿的水，坛子里得到的就是纯净的烈酒。
这样的方法可真是闻所未闻。
顾凤麟双眼发亮，催促着赶紧做起来。
见负责烧火的仆妇控制不好火势，他索性亲自动手。
不得不说，他真的是极为聪明，试了两回，就能很好地控制火势。
第一滴纯净的酒液从管道里流淌出来，慕云晗迫不及待地接了半杯，先自己尝，再笑着递给他尝。
火辣辣的，的确不是寻常酒水可以比拟的。
慕云晗仿佛看到很多钱在向她招手，这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生意啊！

第529章 不知在干什么
“除了竹筒酒，我还可以做一般的酒生意，你想啊，一个嗜酒如命的家伙，他一定会嫌弃一般的酒淡而无味，可我这个就不同啦，够过瘾，够好喝！“
慕云晗欢欣鼓舞，恨不得围着顾凤麟转圈。
外婆果然是最厉害的，什么都知道。
她从前是当故事听的，却没想到全都实现了。
可是这么好的外婆，却因为她的缘故，被困死折磨死。
慕云晗一阵揪心的痛，笑容也淡了几分。
顾凤麟不动声色地看着，让仆妇过来，亲自指点。
越来越多的酒从管道里流淌出来，装满一坛又一坛。
由于这个季节嫩竹并不多，所需的烈酒也就不多。
持续到深夜，便算完工了。
顾神婆精心准备了宵夜，让慕云晗和顾凤麟进补。
慕云晗斟了两小杯新出锅的酒，递一杯给顾凤麟：“我们碰一碰杯。“
今夜的她，显得格外深沉感慨。
顾凤麟身体不好，并不喝酒，但他乐意陪她，她小口地喝，他却只是抿一抿，沾沾唇。
慕云晗很快晕乎乎的：“你别老是在我面前晃啊，晃得我头晕。“
顾凤麟：“……“
他一直端坐如松，什么时候晃了？分明是她又喝醉了，天旋地转，看影成双。
慕云晗撑着下颌，呆呆地看着桌面想心事。
忽听顾凤麟道：“这个蒸酒的法子是谁告诉你的？“
“外……“慕云晗猝不及防，人又犯了呆，险些冲口而出。
可是绷在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拽了一下，她立刻清醒了好几分。
也不变神色，继续道：“梦里那个老婆婆说的。“
顾凤麟眸色变暗，笑道：“我真相信我们两家的先祖是同一个地方来的了。看，就连做梦得指点的方式都一样。“
“呵呵……这就叫天赋异禀？“慕云晗装疯卖傻，假装不胜酒力，一头栽倒在桌上。
刚开始是装的，然后就睡得人事不省了。
顾凤麟戳了她两下，不见她有任何反应，便冷静地吩咐顾神婆：“打盆温水过来，我给她擦洗。“
又叫顾老头：“去她家里说一声，就说她今晚就在这里住下了。“
反正顾家也还有慕云晗的住处，她当初也在这里住过好些天的。
总不能说她有了钱，就不是他的“小丫鬟“了，不能再住这里。
慕云晗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见她和顾凤麟成亲了，然后一起拜见外婆，外婆一直看着她笑，让她好好过日子，早些生个自己的小孩子。
可是，她在梦里也记得，她和顾凤麟这种两个都极具天赋的人，似乎是生不出孩子来的。
外婆却道：“你没试过，你怎会知道？“
是啊，她还没试过，怎么会知道不行？
想到要试这种事，慕云晗又羞又喜，还很急，急什么，她也不知道，反正急着急着，就醒了过来。
屋子里漂浮着淡淡的药香，一点融融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室内光影朦胧。
她听见了一阵压抑的喘息之声。
床帐后方有个人影，半靠在床柱上，背对着她，不知在干什么。

第530章 舍不得
慕云晗很快认出那是顾凤麟。
他看起来好像极为痛苦压抑的样子。
一定是犯病了。
看他这副倔强样子，犯病了也不叫她，自己忍着受罪。
慕云晗悄无声息地爬到床侧，一下拉开帐子：“阿麟！“
顾凤麟哆嗦了一下，全身僵硬，一动不动。
慕云晗闻到了一股很特殊的味道。
她耸耸鼻，发现好像是从他那里散发出来的。
她很担心，伸手去拉他：“你怎么了？“
顾凤麟很快恢复镇定，背对着她平静地整理衣物，平静地道：“没什么，有点不舒服而已。“
慕云晗要下床掌灯：“我给你弄药。“
“不必了。“顾凤麟一把拽住她，语气淡淡的，带了几分生硬：“睡吧，已经缓过来了。“
“哦。“慕云晗见他态度异常坚决，也没什么好说的，听话地躺回去。
想到她刚才做的梦，醒来竟然发现自己就和他共处一室，心里怪怪的。
顾凤麟却不急着过来，而是拿了什么东西收拾地上，然后又走到盆架旁，细细地洗手。
慕云晗等得无聊，未免胡思乱想。
然后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换过了，穿着宽松的睡袍。
于是结巴道：“谁给我换的衣服？“
顾凤麟带了水汽过来，在她身旁轻轻躺下，平静地说：“阿婆。“
慕云晗有些不信，可是想想自己的身体也没什么异常，他的态度也太平静，就弱弱地“哦“了一声。
“你刚才怎么了？“
顾凤麟睡得离她有些远，她轻轻靠过去，抱着他的手臂，将头枕在他肩上：“总觉得你有点不对劲，不放心。“
“我很好。睡吧。“顾凤麟轻轻拍拍她的背，“明天还要上山，睡吧。“
慕云晗赌咒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顾凤麟宽容地道：“无妨，无需太过克制，否则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这倒也是。
慕云晗喜滋滋地说：“那你不会嫌弃我总喝醉？“
顾凤麟道：“还好，这次没有闹腾，酒品有进步。“
慕云晗就得瑟：“那你看着我喝，不嫉妒吗？“
顾凤麟翻了一个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非常认真地说：“不，一点都不嫉妒，你高兴就好。“
“你真好。“慕云晗放心大胆地再次睡着了。
顾凤麟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的躁意再次上升，怎么都控制不住。
于是轻轻拿出手臂，披衣起身，去了慕云晗原来住的小屋子里。
躺下也毫无睡意，索性拿了一本书细看。
玄金悄无声息地跑进来，蹲在他面前一边舔毛，一边看他，绿眼睛里充满了鄙视。
顾凤麟失笑，揉了它两下，低声道：“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下不去手，舍不得。“
总要，堂堂正正的，把她娶进门，才能不辜负她对他的一腔信赖之情。
慕云晗，实际上心地是极纯善的，他舍不得玷污，舍不得毁掉。
玄金扯着呼噜，舔了他的手两下，眯着眼睛找个舒适的位置睡觉。
顾老头敲响窗子：“公子，京里来消息了。“

第531章 他爹要给他娶老婆
天亮，慕云晗神清气爽地醒来。
站在窗前迎着朝阳伸了个懒腰，发现衣架上已经放好了她的干净衣裙，显然是顾凤麟昨天让人去家里拿来的。
随后，她又看到旁边放着一套男式的衣袍，干净平整，应当是他今天要穿的。
两套衣物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就像是夫妻……
慕云晗摸了摸滚烫的脸，迅速换上了衣服。
洗漱完毕，便准备去找顾凤麟，外袍不穿跑出去，是在做什么嘛。
门才打开，就见顾凤麟走进来，二人险些碰了头。
慕云晗见他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赶紧将他拉进屋里：“怎么一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顾凤麟安静地任由她打理，从铜镜里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在花瓶里摘下一朵怒放的秋芙蓉插在她的鬓边，轻声道：“人比花娇。“
慕云晗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毫不吝惜地赞道：“芝兰玉树。“
顾凤麟注视着她，微微笑了。
吃早饭时，二人你给我夹一筷子，我给你夹一筷子，目光随时粘在一处。
看得顾老头和顾神婆喜悦不已，看这样子，喜事将近了啊。
小米过来请人：“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这就进山了么？“
“进山了，进山了！把人叫齐，出发！“
慕云晗咬着一只蛋饺，快乐地拉着顾凤麟：“我会骑马了的，让我自己骑！“
她这些日子有机会就学，现在虽不敢说是马术出众，骑着走走路却是没有问题的。
顾凤麟被她的生动所感染，于是觉得原本阴暗的心情都要明亮了几分。
一群人走到山口，却又出幺蛾子了。
蒙嘉带着一群豪奴，骑着高头大马，拿着他那根镶金错银的华贵马鞭，吊儿郎当地守在路口：“怎么才来啊，小爷等你们许久了！“
慕云晗皱眉：“不是让你守着酒楼的？你跑来做什么？“
这里离县城那么远，这是半夜时候就出发了？
蒙嘉很有道理地道：“酒楼不是有白无为和你那个新买的丫头荷香吗？虽说小爷很能干，但你也得让手下的人历练历练不是？哪能总依靠小爷呢，小爷是做大事的人。“
慕云晗听得差点吐了。
但事已至此，总不能把人赶走，就警告他：“那不许你再挑事，不然把你丢在山里喂狼。“
蒙嘉见她答应了，高兴地道：“什么喂狼，小爷吃狼还差不多！“
转头看到顾凤麟站在一旁，白衣胜雪，眉眼里透着光彩，就酸溜溜地道：“你这是遇着什么好事了？看你就像中年死了老婆，马上就要迎娶小娇妻似的。“
慕云晗生气：“你再挑事就回去。“
蒙嘉看她两眼，再看看顾凤麟，突然道：“你放心，我说他死老婆，不是说你，因为呀，他爹很快就要给他娶老婆了，人都选好了。哈哈哈~“
顾凤麟警告地看向蒙嘉，目光森寒。
蒙嘉收了笑容，挑衅地看着他：“难道我说错了？你难道没有关注京中的动态？别和小爷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第532章 你真了不起
顾凤麟并没有直接回答蒙嘉的问题，而是选择牵过慕云晗的马，示意她跟着他走。
蒙嘉大声道：“喂，我说，你别以为不会说话就能逃避问题啊。小晗，我和你说，你清醒清醒吧。“
慕云晗的心情不可遏制地往下掉。
是的，她只关注顾凤麟的态度，只记得他向她提亲，却忘了他身后那个庞然大物--顾氏。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她是慕云晗，她是要成为富豪、踏平慕氏的慕云晗。
而不是那个只会为了情爱哭哭啼啼，觉得除了情爱之外再没有其他路可走的弱女子。
慕云晗就又开心了很多，从顾凤麟手中接过缰绳，和小米说道：“咱们看看谁最先到那棵松树，先到的人有奖。“
小米“哇“地叫了一声，跃跃欲试：“快开始吧。“
慕杰喊了一声，二人便骑着马冲了出去。
结果可想而知，当然是小米赢。
慕云晗就道：“奖品是十两银子。“
小米看她一眼，许久才红着眼眶道：“姑娘好没道理，分明是想赏奴婢，却要找这么个借口。“
慕云晗不承认：“我就是和你打赌输了，愿赌服输。“
顾凤麟觉着，这“愿赌服输“四个字，就像是说给他听似的。
他沉默着跟在她主仆二人身后，并不立刻追上去解释清楚。
蒙嘉很快发现自己成了不受待见的那个人，于是气呼呼：“为什么现在的人就是不喜欢人家说真话呢？“
他的侍卫长安慰他：“当时生气，过后清醒了就知道您的好了。“
“忠言逆耳利于行啊，小人长戚戚，君子坦荡荡……“蒙嘉追上去，“小晗，我是为了你好。“
顾凤麟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很不对劲。
蒙嘉瑟缩了一下，梗着脖子得意洋洋：“来呀，来呀，你弄不死小爷就是龟孙子。“
顾凤麟最终只是宽容地笑了笑，放他去追慕云晗了。
蒙嘉百思不得其解，顾阴险居然这么大方？
可是慕云晗近在咫尺，他也顾不上了，涎着脸缠上去：“你教我做竹筒酒呗？我好奇得几天几夜没睡着了。“
慕云晗前些天除了打造那个双层锅之外，还弄了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他真是闻所未闻。
本以为会遇上一张冷脸，谁知慕云晗却很镇定地道：“可以。“
蒙嘉反而不开心了，因为他发现，慕云晗这副镇定的样子，简直和顾凤麟一模一样。
闷闷地到了竹林，那边已有先派来的人找好了准备使用的嫩竹。
慕云晗进了竹林就忘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专心致志地指挥手下做事，神情专注又认真。
竹筒酒需要挑选茁壮而合适的嫩竹，用特制的铁质中空针管将烈酒注入竹心。
一棵竹子，只能使用三四节，而且要隔节选注。
等到来年竹子成熟，酒也就好了。
慕云晗指挥若定，一举一动颇有风范。
若干男人被她指挥着，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蒙嘉看着她，恍然生出一种敬佩喜爱之感。
他忘了顾阴险就在身边，很直接地大声喊道：“慕云晗！你真了不起！“

第533章 只有我和你
“慕云晗，你真了不起！“
这是在场众人的心声。
蒙嘉喊出这一声之后，得到很多赞同的目光。
他越发得意，期待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回头，看着他粲然一笑，很认真地说：“蒙公子，你也很了不起。“
看着是个疯子，又喜欢用钱砸人，可是有一颗赤子之心，很讲义气，有担当，坏在明处，比很多道貌岸然的人好太多。
蒙嘉的脸突然红了，窘迫地摸摸鼻子：“小爷本来就很了不起，你不说我也知道。“
慕云晗并不和他计较，继续往前指挥别人做事去了。
蒙嘉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想到这就要和她分别，十分难受不舍。
突然觉得身旁有两道目光盯着他看，回头一看，顾阴险站在一株翠竹旁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不辨喜怒，白衣如雪，恍若谪仙。
再看看自己，纵然打扮得极是富贵，但也没有因此就俗了，便理直气壮地道：“看什么看？嫉妒小爷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讲话声音大啊！她就是好，小爷就是要夸她！哼！“
蒙嘉越说越得意，一整衣袍，摇着尾巴追上慕云晗，化作虚心学生状：“小晗先生，这里为什么要这么做？“
慕云晗对他倒也不藏私，很是耐心地告诉他始末，当然也顺道拉个赞助：“公子想不想入股啊？“
毕竟大赵律法，卖酒是要特许的。
她想在留仙县城买点小酒完全没问题，可若是想要把酒卖到全国，那就需要大特许了。
蒙嘉就是那个可以帮助她，轻松拿到特许令的人。
蒙嘉其实对这些并不怎么感兴趣，他家里有的是钱，即便他乱花乱用，也够了。
不过既然慕云晗约他，他当然很感兴趣了，可是还要故意拿一下俏：“有几个股东？小爷可不和心思不正的阴险货一起做生意，怕被坑。“
说这话时，眼角是瞅着顾凤麟的，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慕云晗失笑：“放心吧，只有你和我。“
顾凤麟并没有要求加入，她也并不想事事都让他渗透，还是保持一定的独立性比较好。
“这还差不多。“蒙嘉得意洋洋地瞅一眼顾凤麟，爽快地道：“还和酒楼的生意差不多吧，我二你八，以后官府这边的事交给我疏通。“
慕云晗也没遮掩目的，笑着道：“公子总是慧眼如炬，一箭中的，你不发财谁发财？“
蒙嘉被夸得飘忽忽的，立刻行使起身为股东的职责，东奔西跑，看到谁做得不好就立刻纠正指导，像模像样。
“蒙公子是个聪明人，很能干。“小米不由赞叹。
慕云晗道：“不是池中之物。“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顾凤麟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
小米识趣地道：“奴婢去拿些水过来。“
“信我。“顾凤麟注视着她，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慕云晗道：“我自然是信你的，不过既然与你定亲，你很快也要回京城了吧？“
她不知道顾家人是怎么想的，不过，给放逐的弃子定亲，至少意味着，顾凤麟想要重新走入大众视线的目的达到了。

第534章 更相信自己
顾凤麟道：“我暂时不会回去，不到时候。“
“的确，现在回去会很被动，做好准备再去，他们就拿你没办法了。“
慕云晗见他肩上有一片落叶，随手给他摘去，毫无芥蒂的样子。
顾凤麟叹了口气。
她这个冷静理智的样子，让他说什么好呢？
这种时候，他真是希望她能无理取闹一回，至少意味着，她对他抱了很大的希望，全身心地依赖他，所以受不得半点委屈。
可她不是，冷静地分析，冷静地回答。
是免去让他哄的麻烦了，可也真是，让人怅然若失--
她似乎是对任何人都不抱希望，更相信她自己。
还要继续努力啊，一不小心就会满盘皆输，顾凤麟暗暗告诫自己。
众人种酒的同时，自有奴仆挑了个背风阴凉的地方搭建土灶，准备饭食。
山上吃饭，别有意趣。
蒙嘉这个豪门贵公子，哪里见过这种山野里的大锅饭？
难为他不嫌弃，大呼小叫，还跑去帮忙，只是险些没把米打翻了，然后被厨子生气地赶走。
他也不气，又说要去打猎。
慕云晗拦住他：“前面是象山，你别乱跑，万一不小心走错了道，被驻军抓到，不是玩笑。“
蒙嘉眨眨眼：“我才不怕，难道吴彦庄敢杀了我？“
慕云晗是有计划的，肯定不能容许他捣鬼：“你别乱来，不然不许你留在这里了。“
蒙嘉耍赖：“我就要留在这里，你要怎么办？除非你把我拖走啊？“
一大高个站在那里，长手长脚的，清秀英俊的脸上满是无赖相，一副“你来抓我啊，你来抓我啊“的贱样。
“你想得美！“慕云晗鄙视地转身走了。
“你别走啊，小晗，你们今晚要在山里住的是不是？那我住哪儿？我怕野兽，让我住你旁边好不好？“
蒙嘉要去拉她，忽听一声低沉的咆哮，一股腥风陡然荡起，带着凛冽的杀意朝他扑来。
他来不及回头，低头缩身，就势一个打滚，避开了袭击。
脱离危险的第一时间，突然想起慕云晗就在他身前，那东西攻击不到他，岂不是会攻击慕云晗？
不由大急，翻身纵起扑过去：“小晗，小心！“
却见一只小牛犊般的黑色大狗，巴儿狗似地围着慕云晗打转，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尾巴摇得比扇子还要勤快。
慕云晗也是很欢喜的样子，使劲揉着那狗的肥头：“你怎么来了啊？不是让你看家吗？“
“……“蒙嘉好气哦，小晗养的狗不喜欢他，想袭击他，难道只是因为他想拉她？
不对，他猛然回头，看到左前方的竹林下，顾凤麟静静地站在那里，微笑着看向这边。
蒙嘉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定是顾阴险指使的！
他这样聪明可爱讨喜的人，对小晗又没有恶意，怎么可能一见面就被小晗的爱犬袭击嘛。
他气势汹汹地指着顾凤麟，想说两句威胁的话。
却见其立刻转身走了，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于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发痛。

第535章 夜访象山
夜晚，山里很冷。
众人在避风无树木的地方，搭起了一大堆火。
将山药、红薯、板栗这些埋到地下煨着，再放几把壶一直烧着水。
想吃东西就吃东西，想喝水就喝水，其乐融融，自由自在。
蒙嘉拿着一只鸡腿在那讨好新生：“这是小爷省下来的晚饭，给你吃了，谁叫你这么聪明，这么能干呢？“
新生趴在地上，懒洋洋地看着他，目光分出一半盯着慕云晗那边，倒也不是很讨厌他的样子。
蒙嘉有种，这狗好像什么都听得懂的感觉。
于是坏心眼地道：“你有没有觉得姓顾的小子阴得很？是不是他指使你吓唬小爷的？我和你说，我和小晗是好朋友，我不会害她的。“
新生收回分散的注意力，认真地看了他两眼，赏脸似地咬住鸡腿，吃了。
“哎呀，好好好！“蒙嘉欢喜起来，这是接受他了。
试探着去摸新生的狗头，新生猛然站起来，威胁地看着他。
它个头太大，比他蹲着还要高，这样俯瞰着，就显得很有气势。
蒙嘉被吓了一跳，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呼地站起来，叉着腰低头瞪新生：“你干啥？还想和小爷比高？你这辈子都比不过！“
蒙家众豪奴惨不忍睹地转开了头，和狗斗气，好丢人！
蒙嘉才不在乎，使劲拍拍新生的狗头：“你看，你看，顾阴险又在哄骗你家主人了，快去盯着，他要是动手动脚，你就咬他，就像之前你咬我那样。“
那边，顾凤麟和慕云晗坐在角落里，头抵着头，在地上写写画画，是别人插不进去的感觉。
蒙嘉嫉妒惨了，还很心酸，好想捏死顾阴险这个小白脸儿。
新生摇摇尾巴，重新坐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蒙嘉觉得自己居然从狗眼里看到了同情。
他眨眨眼睛，嗤笑，怎么可能，狗哪里懂得这些？哈哈哈，小爷才不需要被谁同情呢。
半夜时分，万物休眠。
山风呼呼地吹，竹林发出潮水一样的涛涛声，偶有夜枭发出一两声阴惨惨的叫声。
天边几点寒星明灭不定，火堆里残余的火星渐渐熄了。
顾凤麟和慕云晗从各自的帐篷里走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竹林里。
一条人影跟着出现，小心地四处张望了一番，迅速跟了上去。
慕云晗被顾凤麟搂着腰，灵巧地在竹林之巅飞荡，风从耳边吹过，将二人的头发吹得纠缠在一起，丝丝缠绕。
半个时辰后，二人停在竹林边缘。
星光下，象山沉默地散发着威严神秘的气息。
看起来很安宁，但慕云晗和顾凤麟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杀机无处不在。
“我知道巡防队的巡防路线和时间，避开他们很容易，但吴彦庄还有一只秘密队伍，专长跟踪侦查。“
这一部分人并不成队出现，而是两人一队分散游走在山里，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出现。
而且他们还豢养了狼，以作追踪。
他们随身携带着鸣镝焰火，一旦发现有入侵者，并且本身不能抓捕的情况下，就会发出警示，让巡防队赶过来帮忙。

第536章 我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这种严密程度，是大大出乎慕云晗的意料了。
这也说明，象山里的秘密真的很大。
慕云晗轻声道：“你不是能预见一些事情吗？你能不能预见，将来是个什么样子的啊？“
比如说，赵国的国运。
还有他们这些人，将来会怎么样？
顾凤麟沉默下来，良久，方轻声道：“未来不可知。“
先祖的神奇，遗传到他这一代，有些能力不可避免地失去或是减弱。
要预知未来，得等待神梦来临。
所谓的神梦，指的就是预见未来的梦。
倘若一直不做神梦，就不会预见任何事物。
“其实天赋神奇者，可以有一个办法让自己稍许活得长久些，那就是设法不让自己做梦。可是，没有人抵挡得住这种诱惑，包括我。“
星光下，顾凤麟的脸清冷寡淡，线条冷硬，双眸暗黑如深渊。
“不能、不愿登上神坛的人，不是真正的顾氏男儿。老天与我这个天分，我宁愿燃烬，也不愿苟活。“
他看着慕云晗淡淡一笑：“晗晗，你要知道，我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我不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
他只在发现她、遇到她之前使用过那个法子，遇到她之后，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贪念。
慕云晗沉默很久，握住他的手：“我也没那么好，我心里也有恨的，我们一起杀回去，好不好？“
顾凤麟缓缓道：“好。“
他携着她，一直往象山深处而去。
他们离开以后，一条人影小心翼翼地从灌木丛后挪了出来，怔怔地看着前方。
星光洒落下来，照亮他清秀英俊的脸。
蒙嘉盯着苍莽的象山，轻声啐骂了一句：“操！顾阴险这个小白脸儿居然会说话的？“
一阵腥风自身后袭来，他下意识地缩头弯腰，想要就地一滚逃过去，却被一双爪子准确无误地按住肩头。
沉重的狗身压下来，腥湿的呼吸近在咫尺，仿佛下一刻，脖子就会被咬断。
蒙嘉咬着牙，迅速掏出一把匕首，反手要刺。
新生却没有下嘴，而是轻轻拱了他的脖子一下，踩在他身上，俯瞰着他。
蒙嘉拿不准这狗是什么意思，可让他就这样刺它两下，他也下不去手了。
于是虚张声势地小声道：“你干嘛，起开！不然小爷可不是好欺负的，冬天到了，小爷正好剥了你的狗皮做袍子。“
新生拱了拱他拿着匕首的手，湿润润的眼睛盯着他看。
“哼，收起就收起嘛，不晓得哪里来的臭狗，就和你那个主人一样狡猾。“
蒙嘉收起匕首，举起双手：“可以了吧？“
新生这才放开他，站在他身边，静静地眺望前方。
蒙嘉翻身坐起，亲昵地抱住新生的脖子，使劲揉它的狗头：“我说，狗腿子为什么不咬小爷？“
新生威胁地发出低沉的咆哮，表示快快松开。
蒙嘉满不在乎，更加使劲地揉了两下：“就揉你就揉你，不然你咬我啊，小爷也会咬你的！“
新生：“……“
蒙嘉突然很难过：“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

第537章 狗成精了
新生当然不会回答蒙嘉的话。
蒙嘉沮丧了一会儿，说道：“在小晗眼里，我肯定是个有钱有权的傻子，不过没关系，有钱有权也是优势嘛，尤其有钱有权还是傻子，那就更少见啦，哈哈，我们回去吧。“
新生咬着他的裤腿，往前拽。
“唔，你让我带你去追他们？“蒙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不信那个姓顾的小白脸儿？“
新生眼巴巴地看着他，呜呜地叫。
蒙嘉一下子高兴起来：“还是小爷更像个好人吧？你虽然是狗，但很有眼光！比你主人好多了！“
新生不赞同，斜着眼睛鄙视他。
蒙嘉道：“好吧，好吧，我只是遇上她迟了。“
一人一狗继续往象山里走。
可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失去了方向感。
蒙嘉抬头看着星空，努力想要辨认清楚。
但是一阵薄雾渐渐升起，弥漫开来，星空也看不见了。
他拉着新生往后退：“不能再进去了，不然我们会死的。“
新生不肯走，就地坐下。
“真是一条好狗，比人好多了。“
蒙嘉不知为什么，有些伤感：“你放心吧，顾阴险比我厉害多了，他不会让她出事的。“
提及这个，他很沮丧。
顾凤麟真的比他强很多，之前他以为人是哑巴，觉得这个缺陷很是缺陷。
可是突然发现，人家不但会讲话，而且利索得很。
说是身体不好，可人家能打啊。
“我真是，只剩下比他能吃这么一条了。“蒙嘉喃喃自语。
新生蹭了蹭他的头。
蒙嘉福至心灵，突然懂了：“你说我还比他笨，比他好欺负？“
他开心起来：“对了，女人要找我这样的男人才有福气啊，所以我还是比他强，慕云晗没眼光！哼！“
新生裂裂唇角，露出一个笑脸。
蒙嘉喃喃：“狗成精了，狗成精了……“
雾气越来越浓，遮天蔽星。
慕云晗和顾凤麟被困在一个山谷里。
风呼呼的吹，穿梭林间山石，狼哭鬼嚎。
“怕不怕？“
顾凤麟解下腰间的丝绦，一头系在慕云晗手腕上，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然后再紧紧牵着她，如此，才算放心了些。
慕云晗坦承：“怕的。不过再怕也得去。“
她那个计划至关重要，找到药材是最关键的一步。
顾凤麟道：“时间仓促，今夜不可能走进去了。我记得这附近有新生需要用的药，找到一种算一种。你跟紧我，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要解开丝绦，发现不对就喊，无论何种情况。“
隔着浓浓的雾气，慕云晗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能听出来，他也很紧张，于是干巴巴地问：“那要是周围有伏兵呢？他们会放箭。“
顾凤麟轻轻叹了一口气，揉揉她的头发，沉声道：“那也要叫，倘若，倘若我该死在这里，我希望与你一起。“
慕云晗紧紧牵着他的手，突然说道：“我小时候，我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带我去乘船，遇到风浪，他也是这样紧紧拉着我，我就不怕了。“
她说的是她前世的生父，一个很普通的小老百姓。

第538章 他的疯狂不要命
父母双亲都是很普通的人，可是勤劳质朴，有什么好吃的都省给她和外婆，脾气又好，家里常常欢声笑语。
直到他们全都出了事，家里就冷清了。
外婆身体不大好，不得不依附族中生活，然后就发生了她那些事。
慕云晗眨眨眼，逼下泪意：“阿麟，你的生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凤麟沉默片刻，轻声道：“她对我，很好很温柔很体贴，但是，可能不那么喜欢我。“
“啊……“慕云晗不懂了。
她本是想要和他聊聊家常，缓解一下紧张情绪，可是，为什么，他的生父不喜欢他，生母也不喜欢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你弄错了吧？我听你说起，感觉她是很爱你的，只是有些人不擅长表达。“
“也许吧。“顾凤麟意兴阑珊：“也许她不是不喜欢我，而是不喜欢我身上流着的血，因为，是脏的。“
慕云晗不懂，但她下意识地抱住了他。
顾凤麟先就自己笑了：“别为我难过，我和你说笑呢，她只是不喜欢我父亲而已。我父亲，应该也是因为不喜欢我是她生的。“
他不再说话，牵着她一直往前走。
慕云晗走着走着就安心了，她发现他即便在浓雾里也走得很有目的性，而不是乱走碰运气。
顾凤麟突然拉着她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
慕云晗紧张得不敢呼吸。
一点晕黄的光出现在视野里，飘着飘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这是吴彦庄的特别巡查队，果然是神出鬼没。
顾凤麟不再犹豫，拉着慕云晗迅速行动起来。
大雾，是他们的危机，同时也是机会。
有一种药长在悬崖上，在看不清楚的情况下，顾凤麟仍然坚持要凭记忆上去找。
“既然来了，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你安心在这里等着，他们不会发现你的。“
慕云晗急得不行，可他仍然解开丝绦上了悬崖。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蹲在角落里，一个呼吸的时间好比过了一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凤麟终于带着满身露水落在她身边。
“走！“他将她背到背上，拔足狂奔。
慕云晗被颠得难受，咬牙紧紧抱着他的肩膀，一声不吭。
风突然又刮了起来，雾气渐渐淡了，天上星光闪耀。
一点灯光漂浮过来，有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好像有人……“
“你糊涂了……“
“鬼天气……不……是……“
“过去看看……出事了你负责？“
“把狼放出来找……“
狼这种东西，比人还要可怕，一旦打草惊蛇，下次想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慕云晗紧张地握住顾凤麟的肩头，他在百忙之中，不忘回头轻轻亲了她的手指一下：“别怕。“
他说着这话，带着她突然往下跳。
云雾浮动，星光闪耀。
慕云晗瞳孔骤然缩小，一声尖叫险些出喉。
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
她呜咽一声，将头埋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不看，可是阻挡不住烈烈风声呼呼地灌进耳朵。
她算是见识了顾凤麟的疯狂和不要命。

第539章 他的本能
身体急速下坠，失重的感觉让人心跳加速，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终于，身下瘦削的肩背重重地弹了一下。
“好了。“顾凤麟轻轻将她放下，扶着她的腰，柔声道：“别怕。“
慕云晗只靠着他站了一会，就平静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此刻浓雾已经散去，山野一片静谧。
一条长长的星河横亘整个夜空，璀璨夺目，令人心生震撼畏惧之心。
明明是在悬崖之下，可是天空星河却近得就像触手可及。
慕云晗赞叹一声：“真美。“
顾凤麟疲倦地靠在石壁上，淡淡笑道：“你倒是胆子大。“
被他突然带着跳下这么高的悬崖，都没哭喊一声，而且这么快就恢复镇定，欣赏起美景来了。
慕云晗听到他的声音不对劲，连忙捧着他的脸细看：“你怎么样？“
他的身体本就不好，带着她这个累赘长夜奔袭，还跳下这么高的崖，一定是支持不住了。
顾凤麟轻声道：“别动，让我靠靠。“
慕云晗被吓坏了，连忙扶着他坐下，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时不时地小心触一下他的鼻端，看他是否还有呼吸。
顾凤麟被她的小动作惹得好气又好笑，在她眼里，他就那么容易死掉么？
可是懒得说，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就这样被她全身心地在乎着，挺好的。
可是真的很困。
他靠在慕云晗柔软的怀抱里，越来越昏沉，渐渐的，觉得周遭的一切，包括所有那些爱和恨，都离他远去了。
他只想沉沉睡去，从此不再醒来。
“顾凤麟？顾凤麟？少爷？阿麟？你醒醒……“
慕云晗使劲拍打着他的脸，心里充满了恐惧，还不敢叫得太大声，因为怕被发现。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星河越来越远，天边露出一丝白色。
不能再等了。
慕云晗果断咬破自己的手指，塞进他的口中，恳求着，快醒来，快醒来。
指尖传来一阵剧痛，顾凤麟纵然是在昏迷之中，也是本能地噙着她的手指，使劲地吸，贪婪地吸。
极大的恐惧之感自慕云晗心底生起，她努力想要从他口里拔出手指，却被他紧紧咬住。
他整个人都趴上来，将她紧紧压在石壁上，让她动弹不得。
他甚至不满足于她指尖的血，就像婴儿一样在她身上乱拱乱咬，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下口。
“我不想变成只靠本能活着的魔鬼和畜牲。“
所以，他无意识的表现，就是他的本能吗？
他不想变成魔鬼，她也不想变成血库，更不想因为被吸干血而死去。
慕云晗摸到一块石头，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狠狠往顾凤麟的头上砸去。
可是即将砸到他的头，她的心便软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实意愿。
像是发现她的犹豫，顾凤麟用力更大，他急切地找到了她的脖子，准备咬下去。
在他咬上她脖子的那一刻，慕云晗闭上眼睛，狠狠拍下。
“啪“的一声，顾凤麟松开她，睁开眼睛看她一眼，软软滑倒在地。

第540章 你不怕我？
慕云晗扔掉石块，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惊恐地看着顾凤麟的头。
可是黑乎乎的，她并看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被砸破头。
她只好伸手去摸，很怕会摸到黏糊糊的血。
倘若真是那样，她只好让巡查队的人过来，把他俩都抓起来了。
幸亏，只是摸到一个鹅蛋大小的肿块，并没有摸到血。
她这些日子很是恶补了一些医书，于是更加担心，不会是脑子里面被砸出血来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将顾凤麟翻过来，颤抖着去触他的鼻息，又去听他的心跳，摸他的脉搏。
她在他的怀里摸到了一个包。
她把它打开，摸到好几棵药草。
她又给他放回去，手刚触到他的腰，一只铁钳似的手突然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剧痛袭来，就像手腕就要断裂一样。
抬头，正好对上顾凤麟森冷的目光。
“你干嘛！“慕云晗忍不住发火，“晕了也疯，醒了也疯。“
“抱歉。“顾凤麟松开手，“我不知道是你。“
他动了动，发现头痛得厉害，伸手一摸，一个大包。
慕云晗紧张地往石壁上靠了靠，冲口而出：“你想要我的命！“
顾凤麟并未辩解，而是继续道：“对不起。“
风轻轻缓缓地吹过，晨光微曦，两个人都是蓬头垢面，心事重重。
“我们回去。“顾凤麟率先站起，向她伸出手。
慕云晗犹豫了一下。
顾凤麟眼里闪过一丝受伤，固执地将手往她面前更递近了几分。
“你好了吗？“慕云晗将手藏到背后，用手绢紧紧缠上受伤的手指。
“好了。你放心。“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嘲，也不知是在嘲笑她，还是在嘲笑他自己。
“那走吧。“慕云晗把好的那只手递给他。
顾凤麟抓住她的手，作势要带着她跃起，却在她放松的同时，一把抓住那只受伤的手。
手绢解开，露出被吸得肿胀发紫的指尖和惨白的伤口。
顾凤麟怔怔地看着那只手，再抬眼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垂下眼，想将手收回去。
他却拉住她，将手绢仔细给她包好、缠紧，打上结。
“对不起。“
他闷闷地说了这一句话，别开脸，蹲下去，让她趴在他背上。
慕云晗犹豫片刻，轻轻趴上去。
他带着她风驰电掣一般奔跑起来，晨风将他的头发吹到慕云晗脸上，痒痒的，酥酥的。
慕云晗替他捋起缠上发髻，有一缕垂在前方，她伸手去摸，不小心触到他的脸，湿湿的。
慕云晗的心顿时咯噔一下，假装没发现，继续把头发缠好，然后轻轻抱住他的肩头，将脸贴在他的脸上。
顾凤麟闭了闭眼，声音嘶哑：“你不怕我？“
“怕的。“慕云晗看着远方的朝阳轻声说道：“可是我更爱你。“
顾凤麟停下来，深呼吸了一下，将她放在地上，哑声道：“你在这等我。“
可是这都没个躲藏的地方，要是被抓住了怎么办？
慕云晗还没来得及表示反对，他已经丢下她跑得不见了影踪。

第541章 谢谢你
慕云晗气得跺脚，贼兮兮地观察着四周的情景，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吓个半死。
幸亏顾凤麟很快就回来了。
他的眼眶有些红，半垂着睫毛不与她对视，照旧地蹲到她面前，轻声道：“上来。“
声音闷闷的。
“你刚才干什么去了？我很害怕。“
慕云晗被他背着在山野里狂奔，心里充满了忿忿：“你再这样，我会生气的，我生气的后果很严重的。“
“你为什么要带着我跳崖？虽然你艺高胆大，但黑灯瞎火的，万一出事怎么办？“
“人死了，其他东西还有意义吗？“
“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你急什么？连命都不要了！“
顾凤麟一直沉默，只是偶尔回头轻轻吻一下她的手。
慕云晗被这轻轻柔柔的吻搞得半点脾气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算了，我不生你的气了，你病了嘛，不能和病人计较的。“
“谢谢你。“顾凤麟突然说道。
慕云晗一时语塞，随即很强硬地道：“虽然是这样，但你下次若是胆敢再这样对我，我照样会把你砸得头破血流，满地找牙的。“
“好。“顾凤麟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很小心地调整着姿势，想要让她更舒服一点。
慕云晗没脾气了，一个人的架，怎么可能吵得起来呢？
唉！
一夜没睡，她被他背着狂奔，晃来晃去，然后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等到一觉醒来，她已经在竹林里了。
蒙嘉和新生两个站在对面，两双眼睛都是圆滚滚地看着他们。
“你们干嘛去了？“蒙嘉很生气，“看你们这个衣衫不整的样子，是不是干坏事去了？“
顾凤麟沉稳地将慕云晗放下来，再沉稳地给她整理头发和衣裙，对蒙嘉的质问恍若未闻。
蒙嘉气得不行，轻轻踹了新生一脚：“有人欺负你主子啊，身为一条好狗，应该怎么办？“
新生贼兮兮地看了顾凤麟一眼，再讨好地围着慕云晗转圈摇尾巴。
同样无视了蒙嘉。
蒙嘉突然很委屈：“好吧，你们一个个都当我不存在。“
他指着顾凤麟，想要说几句狠话，揭穿其假装不会说话的秘密。
可是想到此人的阴险狠辣，觉得说不定会杀死自己灭口，就没说出来，转而道：“就算她是你的丫鬟，可她始终是个未婚的小姑娘，你若真为她好，能不能别做这些事？“
顾凤麟比了个手势。
蒙嘉看懂了，他在说，不关你事。
蒙嘉悲愤莫名，看向慕云晗：“你呢？你怎么说？你是个女孩子呢，你……“
慕云晗很认真地道：“蒙嘉，谢谢你关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别担心。“
蒙嘉无话可说，气得转头就走：“好，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走了几步，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回身道：“慕云晗，你刚才叫我什么？“
“叫你的名字啊。“慕云晗说，“有什么不对吗？“
蒙嘉严肃地说：“没什么，下次继续叫小爷蒙公子，不许连名带姓的叫！“
哼，小爷也是有脾气的。
别以为你叫个名字，表示亲近，小爷就吃这一套了。

第542章 一点秘密都藏不住
慕云晗摊手：“他怎么了？“
顾凤麟从蒙嘉身上收回目光，淡淡地道：“没什么，估计是发现你我不在，跟着新生跑来这里等了很久，没睡好觉，肝火旺吧。“
很有道理。
况且蒙嘉的脾气一直都不怎么好。
慕云晗道：“我们也走吧，天色不早了。“
虽然她提前交待过小米，让人继续干活儿，但离开的时间太久，竹筒酒又是个新活儿，心里总是不踏实。
新生叼了一只肥肥的野兔放在她面前，讨好地摇尾巴。
它和蒙嘉被困在浓雾里进退不得，只好鹌鹑一样地趴在草丛里不敢动。
直到雾气散去，他们才回来，幸亏运气好，没被人发现。
闲着也是闲着，顺便打个猎，讨好一下主人。
“好狗。“慕云晗果然抱着新生的脖子揉了揉，兴致勃勃地问顾凤麟：“那个药……“
顾凤麟点点头：“回去就给它用。“
慕云晗就道：“好新生，以后你就可以随便咬人了，不用再担心会毒死人。“
新生听懂了，可是不高兴，惊恐地闭紧嘴巴，呜咽一声，箭一样地丢下他们逃走了。
慕云晗看呆了：“它不乐意？这是，懂了？“
顾凤麟沉思很久，说出自己一直以来的推测：“我觉得你的血很特别，似乎是能改良动植物的品质。“
植物不必说了，她种什么活什么，药材、菜蔬、果木、茶叶，都是疯狂生长，品质更上一层楼。
然后人用了这些东西之后，体质也会得到极大的改善。
而他，用了她的血，极大地缓解了他的痛苦，并且让他变得更健康。
至于新生……他看了慕云晗一眼，没出声。
慕云晗却是悚然一惊，他这样说，难道是知道她的经血有剧毒了？
她看着顾凤麟：“你，你刚才说我的血，和新生有什么关系？“
顾凤麟沉着地道：“不是故意的，只是你的狗突然中了那么奇怪的剧毒，必须找一下原因，以免大家被害了都不知道。“
慕云晗也和新生一样闭紧了嘴，不想和他说话了。
什么秘密都不能藏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难怪蒙嘉说他是顾阴险。
“走吧。“顾凤麟牵起她的手，纵身而起。
没有多久，他们就听见了蒙嘉的咆哮声：“那个谁，让你别这么做！没听见吗？哪有你这么蠢的人啊？这些酒很贵的，知不知道？再弄错就赔钱！“
顾凤麟放下慕云晗，让她自己走。
慕云晗下意识地离他几步远。
顾凤麟眯了眯眼，紧跟上去：“在想什么？“
“在想，幸亏我不是你的敌人。“慕云晗丢下他朝前方跑去：“我回来啦，有吃的没有？饿死了！“
顾凤麟皱起眉头，她这是拐着弯地骂他阴险可怕？
小米找了个很完美的借口，因此众人看到慕云晗和顾凤麟出现，都没表示惊讶。
仆妇搬出吃食，慕云晗见蒙嘉偷偷看她，想到他可能也空着肚子，就问：“要不要用一点？“
“哼……廉者不食嗟来之食！“蒙嘉硬气地拒绝。

第543章 怪脾气
慕云晗把一根鸡腿丢给新生。
新生警惕地看着她，并不敢吃。
慕云晗道：“你不愿就算了，我不会暗算你的。”
新生这才欢快地摇着尾巴跑过来，叼起鸡腿吃下去，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睛湿漉漉的。
顾凤麟在她身边坐下，一同吃饭、看新生玩耍嬉闹。
蒙嘉突然走过来，硬从二人中间挤过去，恶意地撞了顾凤麟一下，大声道：“让一让，让一让，小爷要吃东西了。”
顾凤麟笑笑，并不与他计较，只与慕云晗商量：“我继续去帮你寻药，稍后我会说有事要先下山。”
慕云晗想和很他一起去，但也知道自己不会功夫，是累赘，便反复叮嘱：“一定不能勉强。”
“有人陪着的。”顾凤麟抬手抚上她的脸：“你放心，我昨夜用了那么多……”
用了那么多她的血，可以抵上很久的量了。
提起这个事，二人都有些沉默。
顾凤麟起身：“天色不早，该走了。”
慕云晗看着他一直走远，渐渐看不见了。
蒙嘉端着碗走过来：“顾阴险不守着你了？”
慕云晗道：“他有事。”
蒙嘉直视着她，眼神澄澈：“我是一个很纯粹的人，慕云晗。”
所以这是知道她在骗他？
慕云晗坦诚地道：“蒙嘉，我对你没有恶意。”
考虑到顾凤麟和蒙嘉之间恶劣的关系，又补充：“他也是，我们都是不爱惹麻烦的人。”
“你嘛，我信。”蒙嘉勾起唇角，露出几分玩世不恭：“顾阴险，你确定他对我没恶意？你什么都看不见。”
不等慕云晗回答，他转身走了。
慕云晗莫名其妙，她好像在蒙有钱脸上看到了忧伤和落寞？
她拍拍新生的头：“你去瞧瞧。”
新生舔舔嘴，伸个懒腰，朝蒙嘉走去。
只一会儿功夫，一人一狗就闹在了一起。
小米啧啧称奇：“新生还挺喜欢蒙公子的，不枉他总是讨好它。”
慕云晗道：“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没那么多复杂心思吧。”
由于季节不对，山上的嫩竹并不多，众人四天时间就种好了酒。
这还是因为大家都是初次试验，不太熟练，否则两天时间就能做完。
每一棵种了酒的竹子都做了标记，又在竹林里现搭了一座竹屋，留了专人看守，众人就下山了。
从始至终，慕云晗没看到顾凤麟的身影，更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想到山里严密的防备，由不得她不担心，总怕顾凤麟会出事。
走到通往县城的路口，她问蒙嘉：“你是回县城，还是……？”
蒙嘉瞪大眼睛：“人家说，卸磨杀驴，我这才帮着你种完了酒，你就赶我走？”
慕云晗失笑：“我只是怕你有事，请请请……”
反正现在家里住房宽裕，条件好了很多，不怕住不下了。
蒙嘉还是很生气：“你现在才请我？迟了！”
但是仍然跟着她们往里走，小米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他嚷嚷：“看什么看？小爷是去看慕姨的，和你们没关系。”
小米和慕云晗咬耳朵：“蒙公子这几天脾气很怪。”

第544章 慕二娘子的担心
蒙嘉很乖地坐着，对慕二娘子的话有问必答，嘴巴甜甜：“我给慕姨和两个弟妹都带了礼物，希望你们能喜欢。”
这次破天荒的没有用钱砸人，慕二娘子的是养荣丸，据说是用的御方，宫中娘娘也用的，是妇人保养的圣药。
慕安的是一套雅致的文房四宝，从大到小十二枝笔，狼毫、羊毫都有了。
砚台雕得生动活泼——一只青蛙蹲在荷叶上，作势要捕捉飞过一旁的蜻蜓。
慕安爱不释手，蒙嘉让他叫哥，他居然就叫了。
慕樱的是一个精致的布娃娃，用颜料加了绝好的胶，细细绘就眉眼，还配了美丽的丝绸衣裙。
可想而知慕樱会有什么反应。
慕云晗若有所思，蒙嘉变了。
这种改变似乎是从田庄狙杀事件开始的，到现在，变化更为明显。
她隐然有一点担心，总觉得哪里不对经。
这种担心在夜里得到了证实。
打发蒙嘉休息后，慕二娘子严肃地和慕云晗道：“你到我房里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待她坐定，慕二娘子打发小米：“去外头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慕云晗被搞得很紧张：“发生什么事了？”
慕二娘子很认真地问：“你觉得蒙嘉怎么样？”
慕云晗道：“很好啊，缺点够多，优点也很多，是个不错的朋友。”
慕二娘子就说：“如果人家并不想和你做朋友呢？”
慕云晗哈哈笑：“怎么可能？他自己就说他和我是好朋友啊。”
这个傻丫头，呆得可以。
慕二娘子轻叹：“娘的意思是说，他可能不止是想和你做好朋友，他是不是邀请你去澜京？”
“我和他半点可能都没有。”慕云晗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蒙嘉近来会这样古怪。
二人根本就是南辕北辙，慕二娘子若不点破，她是半点没想到。
“那就让他走吧。”慕二娘子怅然：“他父母都是很不错的人，他也很好，你们……既然无缘，就别纠缠了。”
慕云晗很冤枉，她何曾和蒙嘉纠缠过？
分明是医患关系，然后互相帮忙发财而已。
但事情既然发展到这个地步，那就真的该注意了。
她是爽脆的性子：“那行，我明天就和他说。”
慕二娘子止住她：“这事儿我来处理，他是个好孩子，我不想伤了他。”
慕云晗也不想和蒙嘉弄得太尴尬，当即应了，可是老娘脸上类似愧疚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考虑到慕二娘子对蒙嘉的不同，慕云晗心思微动：“娘是不是很喜欢蒙嘉？”
慕二娘子回答得滴水不漏：“故人之子，又是你的恩人，对我很尊敬，我肯定是喜欢他的。”
慕云晗突发奇想：“那和阿麟比起来呢？”
慕二娘子沉默很久，轻声道：“其实，当娘的并不愿意女儿陷入麻烦和危险之中。”
她已经知道顾凤麟的真实身份，这些天来辗转反侧，实难安眠。
“顾氏、慕氏都极不好相与，但咱们承了他的情，你又喜欢他，也没有半途反悔的道理，除非将来你们不乐意在一起了。”

第545章 药到手
次日，慕云晗起个大早避出去。
先去一趟顾家，知道顾凤麟没回来，也没坏消息，就又巡查了一遍她的产业。
新房已经全部修建完毕，只差粉刷修饰、安装门窗。
菇房已经全部启动，新的菌种已经种下，长势良好，买回来的奴仆也很好管理。
最早种下的那四亩药材，慕云晗挖了几棵看过之后，决定大规模出售一批。
她是说做就做的性子，一通好忙，直到仆妇请吃饭才回去。
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尴尬的、或是别扭的蒙嘉，谁知进门竟然不见其影踪。
慕云晗不由轻松一笑：“人走啦？”
慕二娘子摇头：“在弄你那个双层的锅，说是要试试怎么蒸酒。”
五谷不分的贵公子蒸什么酒啊，活脱脱就是糟蹋她的好酒！
慕云晗忙着要去阻止，走出门又折回来，算了，总得让人发泄一下，由得他了。
便问慕二娘子：“娘怎么和他说的？”
慕二娘子道：“也没什么，就是告诉他，你和顾小爷要定亲，媒人不好找，请他帮忙拿主意。”
“那他怎么说？听懂没有？”
慕二娘子也拿不准了：“不知道，好像有点生气，但也没发脾气，只说他不认识合适的人。倒是极有风度的。”
“也只能这样了，反正他很快就回京城。”慕云晗吃了饭照旧去忙自己的。
等到傍晚回家，得知蒙嘉已经走了，她从枚州带回来的好酒被他糟蹋了十余坛。
慕云晗心痛不已，决定抓紧时间把酒弄出来，以备开业时用。
转眼又是两天过去，顾凤麟和顾老头终于悄无声息地回来。
顾老头形容憔悴，顾凤麟照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只是脸色极为苍白。
“幸不辱命。”
他含笑递过一个竹篓，里头正是慕氏秘药“生机”所需的另外两味极为重要的药——鸳鸯果和白凤草。
每样不少于十株，根上特意带了泥土，鲜活茁壮，种下就能活。
慕云晗知道这一路有多艰难，沉默片刻，紧紧地抱住他：“多谢你。”
若是只凭她，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寻到这些药。
“我们是一起的，不分彼此。”
顾凤麟给了她一个有力的拥抱，贪婪地将头埋在她身上，不想松开。
二人依偎在一起，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吃过饭，顾凤麟沉沉睡去，慕云晗抓紧时间把药种下。
照旧编了号，一部分正常无毒，一部分则留待将来养成剧毒之药。
平时她很讨厌小日子，因为嫌麻烦，这种时候就特别盼望它赶快到来，当真是迫不及待。
幸亏这两种药植株都不算大，可以种在瓦盆里随身携带，倒是方便。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就到了酒楼开张的日子。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蒙嘉自从慕二娘子请他帮忙找媒人之后，再未出现在酒楼里。
酒楼的美食炒得很热，很多人伸长脖子等着开业以便大吃一顿。
一切风平浪静，京中也没什么不好听的话传来。
慕云晗却莫名觉得很不安，尤其是发现，顾凤麟越来越沉默。

第546章 开业大典
十六日，大吉，风和日丽，天气凉爽，是个好日子。
慕云晗等人穿戴一新，一早就笑吟吟地等在酒楼门口。
酒楼里窗明几净，鲜花绿树点缀其间，系着红绸的菜牌一溜挂在门口。
从掌柜到伙计，清一色的白色罩袍，看起来格外清爽干净。
与留仙酒楼那种粗浅的“看上去很贵”不同，药膳堂是雅致，隐藏着的那种“贵”。
吉时一到，半个留仙县城都能听见爆竹声和音乐声。
整条留仙大街被来贺喜的车马、看热闹的人堵得寸步难行。
留仙县的名流豪绅几乎倾巢出动，就连彭万里本人也亲自到贺，可谓是轰动全城了。
众人指指点点，都晓得药膳堂很贵。
留仙酒楼的掌柜联合了几个酒楼掌柜，在那酸唧唧地道：“慕老板，你这酒楼门槛太高了，就不怕没人来吃？”
“我们刚开始做生意时，也是巴不得一口吃个大胖子，立马发大财的，不过很快就挨了当头一棒，赔得倾家荡产啊。”
“就是，哪有人天天来吃的，有钱人就那么几个。”
慕云晗全都微笑回应：“谢谢您的关心。”
此外一概不作回应，言下之意就是，不关您事。
其实之前高文山也和她说过，还是普通大众的钱最好赚，食客多才能财源广进。
对此，慕云晗有不同的理解。
药膳堂采用的食材、人工、理念、服务，本身就意味着成本很高，断不可能做到便宜。
大多数老百姓能保证温饱就已经不错了，能进酒楼吃饭的多是读书人、有钱人、官员。
也是这些人的钱最好挣，五分味道，两分环境，三分服务。
故而，从一开始，药膳堂的定位就是雅致的，难得的，养生的，舒适的。
生意刚开始起步，要打的就是名气。
哪怕就是贴本，那她也要养着。
等到将来名气出来，再开到人多繁华富庶的地方去，就轻松了。
最主要的就是味道要好，吃下去确实很舒服，让顾客满意，管理得当。
把握住这四点，基本也就差不多了。
顾凤麟很赞同她的想法，许诺：“要是钱不够，我这里有，只管放手去做。”
当然，她拒绝了他的好意，她现在有钱，每一笔开销都有计划，一般情况下是不愿用他钱的。
这是前话，在此不再细述。
由于之前慕云晗曾演练过好几次，所以今天客人虽多，伙计、厨房却忙而不乱，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十三娘也过来帮忙，八面玲珑地四处招呼客人，哪有火就往哪扑，力求每个人都舒舒服服。
送走第一批恭贺的客人，第二批客人在吃，慕云晗才算有了空闲，左右看看不见蒙嘉，就去找十三娘：“是不是回京城了？”
十三娘意味深长地笑：“没回，身上有点不舒坦，伤春悲秋呢。”
伤春悲秋……慕云晗不说话了：“哈哈哈……”
十三娘宽慰她：“家里已经派人来接他，小孩子不懂事，回去长辈好好引导一下，再看看京城的繁花似锦，很快就忘了。”

第547章 诡异的气氛
“这样最好了。”蒙嘉人很好，慕云晗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十三娘就问：“你家那位呢？”
这么重要的日子，虽则顾凤麟不适合出来晃，但按理也该来一趟的。
慕云晗惆怅：“他最近好像也有些伤春悲秋，倒是早就来了的，不过坐在里屋一直没露面。”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却是浣花楼的小蔡和燕娘子带着贺礼来了。
慕云晗热情款待，给他二人单独准备了一桌菜肴，让人去请顾凤麟作陪。
又让小米以此为借口去请蒙嘉：“就和他说，浣花楼的人来了，我这里没人招呼，问他有空没有。”
蒙嘉可以别扭，她作为老板，却不能不让人去请大股东啊。
出乎她的意料，蒙嘉来得极快，穿得十分喜庆，臭着脸道：“不就是起迟了么？怎不让人叫我？老板欺负小股东。”
慕云晗见他表现自然，顺势捋毛：“我的错，太忙没想到。”
“哼~”蒙嘉哼了一声，当头往前走，难为还能笑着和食客打招呼，很有股东的风范。
雅间里鸦雀无声，燕娘子和小蔡并肩坐在主位上，顾凤麟坐在一旁，菜已上了一半，却没人动筷子，三人都是神色肃穆。
慕云晗奇怪道：“不合胃口吗？”
顾凤麟看一眼燕娘子和小蔡，那二人赶紧拿起筷子夹菜：“这就吃，这就吃。好好吃啊，好好吃！”
“看看，就连浣花楼的人都被吓得不敢和他同桌吃饭，这得多可怕呀。”
蒙嘉哈哈一笑，在小蔡身边坐下：“兄弟，你功夫很好的，你家楼主也是精通卜算之术的绝顶高手，你怕什么？”
小蔡手一抖，一块鱼香茄子落到他的锦袍上，顿时浸了的油印子。
蒙嘉嫌弃得不要不要的。
“对不起，对不起，小蔡一向拿不稳筷子。”
燕娘子笑着给蒙嘉擦，却擦得到处都是，眼看着那件袍子不能穿了，只好抱歉地道：“要不，我们赔公子一件？”
蒙嘉瞪大眼睛，他怎么觉得就是故意的呢？
可是小蔡和燕娘子都是一脸正气，十分愧疚的模样，只好大度地道：“算了，幸亏公子带有替换的。”
说着自去后头换衣服了。
他一走，小蔡和燕娘子就讪笑着不停夹菜不停地吃。
从始至终，顾凤麟都保持沉默安静。
这气氛，实在是够诡异。
不过慕云晗想着，浣花楼主和顾凤麟是至交好友，这二人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特别拘束。
便道：“不好意思，我这里有急事要请阿麟帮忙，二位先吃着，蒙公子很快就来陪你们了。”
“不介意，不介意，您忙，您忙。”小蔡和燕娘子异口同声，俨然是巴不得顾凤麟赶紧走的意思。
慕云晗替顾凤麟小郁闷，这得是多被嫌弃啊，然后就很心疼。
出去后亲手给他端了一碗上品蔬菜粥：“看你今天也没怎么吃东西，垫垫肚子。”
顾凤麟心事重重地吃了两口，抬头看着她道：“他来了。”
“谁？”慕云晗替他理一理衣领，“不管谁来了都得吃饭。”
“顾大老爷来了。”顾凤麟说。

第548章 顾大老爷来了
顾大老爷亲自过来？
这倒是出乎慕云晗的意料之外了。
她早猜到顾氏会派人过来，这个人地位必然比顾长贵这些人要高很多，如此才能压制得住顾凤麟。
却没想到竟然是顾大老爷。
想到顾凤麟和顾大老爷之间恶劣的关系，她算是明白为何他这些天如此沉默低沉的原因了。
当即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没关系，我陪着你。”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她：“你我的关系瞒不住人，他可能会找你的麻烦。”
慕云晗很认真地问他：“他会对我的家人下手吗？会对我的生意下手吗？”
“有我在。”顾凤麟语气坚定。
慕云晗就灿然一笑：“既然如此，他来就来了，我等着。你去准备吧，不用管我了。”
顾凤麟抱歉地起身：“我会随时让人给你送信。”
顾老头快步而入，眉宇间满是焦灼：“公子，大老爷和蒙三爷已经进门了。”
药膳堂门口。
一群青衣健仆与一群华服豪奴分列两排，将乱纷纷的食客挡在两旁，中间空出一条道。
当先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松香色锦袍，眉心紧紧皱成“川”字，不怒自威，好像随时都要抓着人问罪似的。
退后一步的中年男人穿着织金锦袍，笑容灿烂，眼珠子活络地到处乱转乱看。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肃穆地对着白无为道：“要最好的雅间。”
白无为看看那两人，笑容不改，动作却是恭敬小心了几分：“是。贵客请。”
那两个中年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举手投足之间贵气凛然，一看就与众不同。
忽听蒙嘉中气十足大声叫道：“我说，你们这些猴崽子，小爷几天不来，你们就便懒了啊……”
穿织金锦袍的中年男人笑容更大，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蒙嘉摩拳擦掌，挽着袖子气势汹汹地大步走出，突然看到织金锦袍，吓得往后“蹬蹬”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就要跑。
“猴崽子往哪里跑！”织金锦袍一个跃起，轻松挡住蒙嘉的去路。
“五叔你怎么来了啊……也不提前说一声，让我去接您。”
蒙嘉讪笑着，脚底慢悠悠往一旁挪，准备换个方向继续逃。
织金锦袍一把抓住他后衣领，笑得灿烂：“三三，五叔不用你去接，你乖乖听话就好。”
蒙嘉脸一沉，掌化为刀，以刁钻的角度朝织金锦袍劈去。
织金锦袍却是早有预料，轻轻松松就打在了他的穴位上，三下五除二，将他拎在手里，笑眯眯地道：“听说你是这铺子的股东？”
蒙嘉垮着脸：“不关你事。”
织金锦袍就道：“我还说给你弄一张买酒的大特许令呢。”
蒙嘉立刻换了一张脸：“五叔……好五叔，您大老远的来累了吧？饿了吧？我请您吃饭啊，可好吃了……”
二楼角落处，顾凤麟和慕云晗并肩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不是说蒙嘉两代单传么？”慕云晗指着织金锦袍道：“蒙嘉为何叫他五叔？”
顾凤麟道：“是他这一支两代单传，蒙五是他族叔，蒙氏，亦是大族。”

第549章 父子对峙
蒙氏俗称蒙半朝，并不是随便说说的。
蒙氏族人上千，有自己的族学，族中培养子弟自成体系。
每个孩子到了六岁，就会送到族学启蒙，再根据各自的天赋所长，决定习武还是习文。
之后，家族会根据其性情能力，规划最合适的前途，让其从军或从政。
而这个蒙五叔，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是蒙相的堂兄弟，于武术上有独到的天赋，是蒙家这一辈中军功最为丰厚者，在朝中的威望不下于吴彦庄。
顾凤麟不无嘲讽地道：“蒙嘉的武术就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蒙家人抱团厉害，不比你我两家，光想着窝里斗。”
慕云晗难得看到他情绪外露的样子，不由悄悄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慰。
穿松香色锦袍的中年男人突然抬起头来，双目如电一般朝二人看来。
钢刀似的森寒目光在慕云晗脸上停留一瞬，再冷冰冰地落到顾凤麟脸上。
顾凤麟松开慕云晗的手，缓步自角落里走出，居高临下地与其对视。
二人目光交接处，火花四溅。
慕云晗哪里还能不明白，这就是那位渣爹顾大老爷了。
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细看这父子间的一举一动，眼神表情。
顾大老爷冷冰冰的看着顾凤麟，脸皮绷得极紧，眼睛里满是厌恶。
顾凤麟也不遑多让，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同样满是厌恶。
可是，慕云晗还是从他的眼里看到一丝隐隐的悲哀。
“顾兄啊……”
已和蒙嘉握手言欢的蒙五欢欢喜喜地道：“这酒楼不错吧？气派吧？雅致吧？这可是我家三三的酒楼哦，听说养生又美味，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呢，走走走，我做东，请你吃好吃的！”
顾大老爷收回目光，淡淡地比了个手势：“请。”
蒙五爷就使劲推了蒙嘉一下：“臭小子带路！”
蒙嘉不情不愿地往上走，小声嘟囔：“不一定有地方，今天开业，这么多人等着吃的，你们说来就来，哪有那么好！”
蒙五爷使劲拍了他的脑袋一下：“你当五叔傻啊，刚才那个掌柜不是说有的？”
蒙嘉就使劲地瞪白无为，白无为低眉垂眼当没看见。
但凡高档酒楼，多数都会准备一间特别雅致的屋子，平时不用作待客，是老板的起居室。
但若来了需要特别接待、或是惹不起的特殊客人，就会拿来应急。
慕云晗在枚州海吃海喝那些天，是把这些情况都摸清楚了，一问蒙嘉和顾凤麟，果然如此。
于是就在顶楼上建了这么一间宽大雅致的屋子，今天开业第一天，居然就用上了。
一行人走到二楼处，顾大老爷停下来，冷冷地看着顾凤麟，一言不发，意思很明白，要他过去。
顾凤麟挺立不动，安安静静地与他对视，并没有过去的打算。
蒙五爷饶有兴致地看着，见蒙嘉忍不住要说话，就使劲拍了他的头一下，不许他多话。
蒙嘉大怒：“我爹都没这么打过我！你谁啊！”
蒙五爷理都不理，盯着顾凤麟看一回，又看着慕云晗笑：“这位姑娘就是慕大老板啦？”

第550章 你，跟我来！
慕云晗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大老板不敢当，小本生意而已。”
蒙五爷抚掌笑道：“是个漂亮能干大方的小姑娘，听说你救了我家三三？”
慕云晗挑挑眉，和蒙嘉对眼神，无声询问：“三三是谁？”
蒙嘉翻个白眼望天：“别叫我小名！”
蒙五爷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笑容越发亲切：“三三就是我家蒙嘉小霸王。”
蒙嘉气得脸都红了，愤怒地瞪着他大声道：“你是我的仇人吗？为什么总是扫我脸面？”
“唷……这么生气，还不许人说实话呀。”蒙五爷见好就收：“别气了，我不说你就是了。”
“哼……”蒙嘉把脸扭开，气得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蒙五爷若有所思，笑着做个手势：“啊，顾兄，不好意思，我们喧宾夺主了，你们继续……”
顾大老爷早在慕云晗站出来时，就将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他的目光让人非常不舒服，让慕云晗觉得，她在他眼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
他此刻就是在评估这件物品值不值钱，能值多少钱。
几乎第一眼，她就厌憎了这个顾大老爷。
因为他看待她，就和当初慕蓉看待她是一样的。
她垂了眼，既不行礼也不打招呼，身形站得笔直，与顾凤麟一模一样。
顾大老爷仍然没有收回目光的打算，反而更近一步，换个角度观察她。
太让人恶心了！
慕云晗双手紧握成拳，忍不住要发飙。
一道身影稳稳上前，将她挡在身后，顾凤麟静静地看着顾大老爷，眼神幽暗如深渊。
顾大老爷勾起唇角无声冷笑，转身往顶楼上走，头也不回地道：“你，跟我来！”
“蒙五弟，不好意思了，我有家事要处理，恐怕不能与你和蒙嘉贤侄一起用饭，请见谅。”
第一句是冲着顾凤麟说的，第二句话是冲着蒙五爷叔侄说的。
蒙嘉最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了，当即一挺胸脯，就要反驳：“你谁啊，这是小爷的酒楼……”
蒙五爷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到一旁，再含笑对着顾凤麟和慕云晗点点头，表示请自便。
顾凤麟脸色苍白，神情阴鸷，定定地看了顾大老爷的背影片刻，提步往前走去。
慕云晗轻轻一拉他的袖口，小声道：“要不要我陪你？”
顾凤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温柔而笑，然后轻轻摇头，将手放在心口按了一下，表示让她安心。
然后他回转身，大步往楼上走去。
这种时候，他还能对她笑，还能安慰她……
慕云晗眼眶一热，低头掩去泪光。
蒙嘉看到她的表情，冲动地迈出一步：“我……”
“闭嘴！”蒙五爷狠狠将他拖回身后，笑道：“慕老板，可否找个地方给我们坐一坐，吃点好吃的？这孩子的父母有几句话要私底下交待他。”
慕云晗想起还有账房空着，就道：“真没有雅间了，蒙将军不挑地方吧？”
蒙五爷挑眉：“当然不挑。你知道我？”
慕云晗点头：“刚才听他说了。”

第551章 又见你敢打我
“顾大公子啊。”蒙五爷不置可否，笑道：“慕姑娘，多谢你啊，把我家这个混世魔王治好了。”
慕云晗正色道：“还不算治好，只能算是缓解，他的病持续时间太久，需要长期治疗。”
蒙五爷收了笑容，探询地看向蒙嘉。
蒙嘉给了他一个超凶的表情，晃一晃拳头，表示他要是再敢拉拉扯扯，自己的疯病就要犯了。
蒙五爷失笑：“纵是如此，也要多谢你，我有好多年没看到三三这样可爱了。”
“喂！”蒙嘉大怒：“你用什么词形容我？”
“没规矩！对着长辈大呼小叫的！”蒙五爷使劲拍了他的头一巴掌，狠狠将他推进账房，“啪”地把门砸上。
慕云晗和临时避出来的梅小姐面面相觑。
门突然又被打开，蒙五爷彬彬有礼地道：“对不住二位姑娘，我教训家里的臭小子，好歹给他留几分面子，并不是有意怠慢二位。”
然后门又被“啪”的一声关上了。
接着，屋里传来沉闷的“啪啪”声，以及隐忍的哼哼声。
显然，蒙嘉遭到了一顿暴打。
这位蒙五爷真不愧是蒙家人，够直接，够暴力，不过对女孩子挺有礼貌的，不像顾家人那么讨厌。
慕云晗想到蒙嘉尚且如此挨打，顾凤麟可想而知会遭到什么待遇。
她无心招呼生意，交待梅小姐和白无为：“你们守着，我去看看。”
经过小蔡和燕娘子的雅间时，那二人走出来拦住她，神色肃穆：“澜京顾氏来人了吗？”
慕云晗试探道：“是，不知楼主是否在家，可否请他帮忙……”
她也算是病急乱投医，顾凤麟可以杀死顾长贵等人，总不能杀死顾大老爷，除非，他是真的想要与天下为敌，自绝后路。
这种时候，她就很希望一个强有力的人能站出来干涉这件事，确保他平安。
燕娘子用一种很柔和的目光看着她：“您别担心，顾公子不会有事的。我们楼主会看着他。”
小蔡紧紧抱着长刀，很是郑重地点头：“浣花楼第六条规矩，对朋友要两肋插刀，他是我们楼主最好的朋友。”
饶是慕云晗忧心忡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背规矩给逗乐了。
不过得了这么郑重的保证，又知道浣花楼办事从来靠谱，她也安心多了。
亲自泡了一壶茶，叫上小米和慕杰护驾，一直上了三楼。
顾家的青衣健仆拦住她：“我家主人不想被人打扰。”
慕云晗轻笑：“这是我的酒楼，不是你家。”
一个顾氏家奴冷道：“你可知道我们是谁？澜京顾氏，不是你一个乡野村妇能得罪的。我家主人能在你的酒楼里驻足，你该觉得荣幸……”
话音未落，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小米揉着打得痛了的手，仍然不解气：“姑娘，要不要再赏他一巴掌？”
“你敢打我？臭丫头你敢打我？”
顾氏家奴显然没有遭遇过这种待遇，更没有料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而且是在这种破地方，被一个貌不惊人的乡下小丫头给打了。

第552章 父与子
雅间之内。
顾大老爷坐在主位上，威严地冷眼看着顾凤麟，迟迟不语。
顾凤麟昂然而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
顾大老爷明知他是故意做出轻视之态，仍然忍不住愤怒出声：“畜牲！事到如今，你还不思悔改么？”
顾凤麟不理，津津有味地翻了一页书。
顾大老爷怒极，随手扔出一个茶杯，打落书册。
顾凤麟这才缓缓抬头，看着他勾唇一笑，一展衣袍，在他对面飘然落座，风姿极其动人。
顾大老爷透过顾凤麟的样子，恍若见到了一个人，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自心间晃过，最终化作愤怒。
他猛地站起来，猛地一记耳光搧过去，咬牙低声骂道：“恶毒的东西！我怎会生了你这么个心狠手辣的东西！”
顾凤麟不躲不让，被打得偏过头去。
好一歇，他都僵硬地坐着，一动不动。
空气宛若停滞，四周一片死寂。
顾大老爷莫名感觉到一丝冷意，这种冷意令他生出几分心虚害怕。
他大声道：“当爹的教训不争气的儿子，天经地义！你做出那副死样子给谁看？”
这话像是在骂顾凤麟，更多却像是在替他自己辩解，说明他管教顾凤麟是合情合理合法的。
顾凤麟慢慢抬头，用右手大拇指慢慢擦去唇角的血痕。
然后极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坐直身子，轻描淡写地理了一下袍子，继续霁风朗月一样在那坐着。
只是，眼睛不再看向顾大老爷，而是淡漠地看着雪白空洞的墙壁。
顾大老爷张了张口，最终憋出一句：“那是几十条人命！都是积年的老仆，世世代代都为我们家卖命，你怎么就能下得去手？
顾长贵，就因为他娘的事，你就要斩草除根？一件小事，过了这么多年，你仍然耿耿于怀，果真就是条冷血无情、小肚鸡肠的恶狼！”
顾凤麟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回应。
顾大老爷终于说得累了，毕竟，总是他一个人骂，对方没有任何回应，总是无趣的。
他愤怒地扑过去，抓住顾凤麟的衣领目呲欲裂：“你为何不回答我！”
顾凤麟长而浓密的睫毛翕动了一下，黑亮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讽刺地勾唇一笑。
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我……”顾大老爷突然想起来，这个唯一的儿子，早就被下令灌了哑药，从此再不能说话了。
一种难以言述的痛苦猛然袭上心头，他闭上眼沉重地喘息了两下，重重将顾凤麟扔回座位上。
半晌，他沙哑着嗓子道：“别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就能蒙混过关。你是什么样的恶毒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你是自己招供，还是我帮你说？”
顾凤麟脸上的笑容持续放大，他飞快地做了个手势，然后指一指顾大老爷，再指指他自己。
“我是什么样子，你就是什么样子，因为我的骨血都是你给的，你恨我，无非是因为我像你一样恶毒。是不是觉得很丑恶？”
顾大老爷看懂了他的意思，既羞且愤，怒不可遏，猛地抬手搧了过去。

第553章 我只是想活着而已
如果说，第一次顾大老爷动手用了五成力量。
那么这一次，他就用了八分力量。
可是顾凤麟突然动了。
他稳稳地抓住顾大老爷的手腕，目光冷淡。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反抗顾大老爷。
顾大老爷意外之余，随之而来的就是浓烈的羞辱感和愤怒。
他想要挣脱顾凤麟的手，另一只手用了十足力量重重挥落。
顾凤麟轻巧跃起，再落下，二人已经换了一个方向。
顾大老爷跌坐在地上，顾凤麟挺立在他面前，背负双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顾大老爷有一瞬的茫然。
什么时候开始，顾凤麟已经比他还要厉害了。
当然，他的专长是处理庶务，并不擅长功夫，更没什么神官天赋。
可是，在他的记忆里，顾凤麟还是那个漂亮安静的孩子，被骂被打都不会哭，只是安静地站着，安静地听着，安静地看着。
即便发生那件可怕的事，愤怒的族人沸水一样地涌过来，几乎想要现场将顾凤麟撕烂。
顾凤麟也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里，白衣如雪，一尘不染，仿佛是个局外人，冷漠而无情。
稚嫩的身影和面前沉稳的男人叠合在一起，成了眼前的顾凤麟。
顾大老爷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顾凤麟俯瞰着他，漆黑的眼里渐渐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
他施舍似地朝顾大老爷伸出手。
那只手干净、白皙、修长、有力，指腹上有着浅浅的茧子。
那是常年握笔、握刀留下的印迹。
离京多年，他从未有过一日懈怠，哪怕就是病得爬不起来，他也会坚持读书写字。
太像了，太像了……
顾大老爷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顾凤麟迟迟等不到他的回应，就淡淡一笑，转身走到窗前往下看。
时近黄昏，又一波食客涌入。
夕阳温暖的光、秋天清冷的风、食物的鲜香热气、人群的鼎沸欢笑，交织在一起，组成一个温暖鲜活的人间。
而这一切温暖鲜活，都是房间外那个因为担心他，正在努力找茬的女孩子给的。
顾凤麟粲然一笑，回过身朝顾大老爷走去。
顾大老爷已经站了起来，阴沉沉地看着他：“逆子！小畜牲！你又想弑父了吗？”
顾凤麟微微一笑，用口型一字一顿地道：“我只是想活着而已。”
无声地说完这句话，他越过顾大老爷朝外走去。
外面，慕云晗已经和顾氏家奴吵得不可开交。
是的，只是吵得不可开交。
小米打了那个健仆之后，对方并不敢立刻打回来。
毕竟顾大老爷治下甚严，这么大的响动，他没出声，那就意味着暂时不想动慕云晗。
没人敢在这个关口去捋虎须。
总之，最后总有机会报仇的不是？累积起来，加倍偿还就好了。
门打开，刚才还在慕云晗面前张牙舞爪的奴仆立刻换了脸嘴，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捂着脸哭道：“大老爷，小人给您丢脸啦！”
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相比慕云晗等人的感慨，顾凤麟习以为常。
奴仆挡住他的路，他就直接从其头上跨过去。

第554章 我是你的喉舌
“……”哭诉装委屈的奴仆莫名其妙就受了一回胯下之辱。
于是憋得满脸通红，想哭又哭不出来，对上顾大老爷森冷的目光，脸色红了白，白了红。
慕杰冷然道：“大公子身份高贵，你有幸能从他的胯下经过，那是你的荣幸。”
相当于，把之前那句挖苦慕云晗的“我家主人能在你的酒楼里驻足，你该觉得荣幸”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这个奴仆。
顾大老爷冷冰冰地看看慕杰，再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很不舒服，仿佛被毒蛇盯上一样。
顾大老爷冷厉地道：“小丫头，你很大胆。竟敢挑战顾氏，挑战本侯。”
没错，顾家也是世袭罔替的侯爵。
原本太祖是要封顾氏先祖为国公的，但因为考虑到其已是神官，封爵不宜更高，就减为侯爵。
之后，由于天赋的缘故，渐渐演化为，顾氏家主专司打理庶务，神官专司国家祭祀及占卜祸福之事，索性就由顾氏家主承袭爵位，神官随机产生。
顾老太爷早在去年就已上表，以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为理由请辞，顾大老爷顺理成章地袭了侯位。
这些，都是慕云晗在那本人脉关系册子里得知的。
她努力回忆着顾家那些错综复杂的事，忽然听得顾大老爷厉声道：“拿下她！”
两个站在角落里、宛若隐身人的老仆应声而动，鹰隼一般朝慕云晗袭去。
小米和慕杰同时迎上，却在两招之内就被击飞。
不过转瞬之间，一只铁爪已朝慕云晗的头脸抓下。
慕云晗睁大眼睛，瞳仁里倒映着那只带来死气的铁爪。
凌冽的冷风迎面袭来，她已不能呼吸。
她想，这就是顾氏真正的实力吗？
就连小米、慕杰这样的人，也难挡其一。
眼前白影闪过，她被重重地推向后方，被人稳稳接住。
与此同时，顾凤麟单膝跪倒，一手撑地，一口鲜血“噗”地吐了出来。
“阿麟！”慕云晗肝胆欲裂，挣开身后的人，大步朝他扑去。
顾凤麟唇角、衣襟满是鲜血，却是满不在乎地用袖口擦去，扶着慕云晗的肩头，慢条斯理、姿态优雅地站起来。
仍然挺拔如苍柏，笑容雅淡。
顾大老爷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击中他的那个老仆也满是疑惑和忌惮。
只有慕云晗才知道，那只抓着她肩头的手，冰凉刺骨，虽极力克制，却仍然颤抖。
这一刻，她的心成了碎片，仇恨之火悄然而生，熊熊不灭。
但他如此骄傲，她又怎能让他失望？
她同样微笑着，依偎到顾凤麟怀里，看似是在寻求安慰，实际却是巧妙地用身躯撑住了他。
顾凤麟在她掌心里写了几个字。
她了然：“我是你的喉舌，你想说的都会替你说出来！”
顾凤麟垂眸看着她，幽暗的眼里燃起亮光。
“大老爷，德长老是让你来杀死我的吗？”
“皇帝陛下也希望我这个关键证人死在这里吗？”
“你，是不是想要灭口？”
“蒙家的人就在下面，这么多的食客，你就那么迫不及待想再搞出几条人命？”
“这是担心陛下记不得顾氏这些年的丰功伟绩？”

第555章 堵住去路
低沉悦耳的女声清晰地响起，字字诛心。
顾大老爷已经恢复常态，淡淡一挥手，两个老仆便悄然退回角落。
他极为冷淡地看一眼慕云晗和顾凤麟，将目光投向站在楼梯口的那个人。
吴彦庄一身淡青色的儒袍，背负双手立在那里，高大强壮的身躯将楼梯口堵得死死的。
三楼不比二楼有环廊，站在廊上就可以看到一楼的光景。
为了保证隐秘性，环廊被取消，加盖一层楼板，唯一的出口就是吴彦庄身后的楼梯。
再不然，就是跳窗而逃这条路。
倘若，这四周都布置了吴彦庄的神弩手，他们这批人就算侥幸逃脱，也得褪一层皮。
顾大老爷微微笑了：“吴将军，别来无恙。”
吴彦庄淡淡颔首：“本侯应慕小友之请，前来赴宴尝鲜，听闻顾候在此，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慕云晗这才知道，刚才接着她的那个人是吴彦庄。
这人来得也太巧了些。
她看向顾凤麟，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
他的眼神平静温和，带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强大。
她顿时明了，那天他跟着她去找吴彦庄，想必是为了安排今天这一幕。
吴彦庄是皇帝的耳目，又极深地参与到田庄狙杀案中，绝不可能坐视顾凤麟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
哪怕那个人是顾大老爷也不行。
否则，对于皇帝陛下而言，他就是严重失职。
顾大老爷浸淫官场几十年，对于这些事自然是心知肚明。
且吴彦庄称呼慕云晗为“小友”，摆明了就是要护着她，不许动她一根手指。
是他小看了顾凤麟和这个村姑，居然能驱使吴彦庄替他们做事……
顾大老爷觉得占不到任何好处，便收了狠色：“你们一个个都在说这酒楼的菜肴好吃，搞得本侯也好奇了。吴将军，许久未见，不如一起喝一杯？”
“有何不可？今夜不醉不归。”
吴彦庄豪迈地一拂袍袖，看向慕云晗：“慕小友？”
大家都是披着人皮的狼，装模作样谁不会？慕云晗漾起微笑：“是。”
她要扶顾凤麟下楼，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含着笑，姿态翩然，跟在吴彦庄身后进了雅间，坦然落座。
若非白衣之上猩红点点，几乎看不出他刚才受过伤害。
慕云晗深吸一口气，看向小米和慕杰：“你们怎样？”
小米和慕杰都被卸了胳膊，已经彼此帮着装回去了，见她问起，都是惭愧地低下头：“我们没事，给东家丢脸了。”
“不怪你们，下去上药。”
慕云晗真不怪他们，顾大老爷带的人自是绝顶高手，就连顾凤麟也打不过。
这很让人沮丧。
不过话又说回来，顾氏作为屹立百年的庞然大物，没有一定实力，哪能如此横行呢？
不然顾凤麟也不至于一直装成哑巴了。
敌人太强大，还需继续努力啊。
慕云晗下到二楼，命白无为吩咐厨房准备菜肴。
二楼雅间的客人都听见了楼上的撞击声，少不得问起：“怎么回事？难道有人不长眼，竟敢闹事？”

第556章 围攻
慕云晗回答得滴水不漏：“是京里来的贵客让手下摔跤助兴，打扰诸位是我的不是，这样，每桌赠送一瓶琼浆酒好不好？”
琼浆酒，就是经过提纯的好酒。
液体澄澈，浓度也没制作竹筒酒的酒液那么高。
口感非常不错，是药膳堂今天最受关注的一件新品，几乎是引起轰动。
物以稀为贵，卖价高昂，一瓶可以卖到三两银子。
慕云晗这一许诺，众食客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当即一阵欢呼，七嘴八舌地吹捧她，笑声直震楼板。
慕云晗笑着一一招呼过来，走向账房敲响了门。
门很快开了，蒙五爷笑吟吟的：“慕姑娘有什么吩咐？”
蒙嘉在他身后愤愤不平地挣起，又被他按着头摁下去。
“顾侯爷问五爷，还愿意一起用餐么？”
慕云晗不信以蒙五爷的身手，会不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但他既然装不知道，又早早避开，就说明蒙家不想再掺和进去。
蒙五爷道：“我好像听见有人来了？”
老狐狸！明知故问。
慕云晗笑眯眯地道：“对呀，吴彦庄吴将军过来了，此时正与顾侯爷在楼上叙话。”
“既是这样，我们肯定要去呀。”
蒙五爷抓着蒙嘉的衣领，不顾他的挣扎，脚下生风，直接把人拎上楼去了。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靠在墙上闭目休憩片刻，再次打起精神招呼客人。
十三娘跑过来帮她的忙，引得众人发出一阵阵欢笑。
三楼雅间内，顾凤麟、顾大老爷、吴彦庄静默对坐，听到楼下传来的热烈笑声，表情各有不同。
半晌，顾大老爷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乡野里的小酒娘，你真有眼光。”
这话是冲着顾凤麟说的，同时也是冲着吴彦庄说的。
顾凤麟护着那丫头，为此不惜被打得吐血。
吴彦庄口口声声称之为“小友”，袒护之意不要太明显。
他就想不明白了，这么个丫头，除了长得美之外，哪里就入了他们的眼。
要知道，天下间最有仪态、最有学识、最高贵的女子都在京城。
慕云晗这样低贱的身份，怎么看都是配不上的。
顾凤麟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看得顾大老爷心火一拱一拱的。
吴彦庄淡淡笑道：“顾侯爷生就一双富贵眼。”
竟是明目张胆地骂他嫌贫爱富，不懂欣赏。
顾大老爷心里已是怒极，面上不露分毫：“我一直以为将军不爱管闲事。”
吴彦庄针锋相对：“在顾侯爷眼里，何谓闲事？何谓正事？”
顾大老爷淡淡地道：“顾某的家事便是闲事。将军难道不知么？”
吴彦庄哈哈大笑：“非也，顾氏乃是神官家族，神官，国之重器，一举一动世人瞩目。顾氏家事，是天下事！”
“说得好！”蒙五爷揪着蒙嘉进来，大马金刀地坐下，朗声道：“顾兄，既然话说到这里，蒙五有一句话不吐不快！”
“你，为何要指使手下之人几次三番暗算蒙嘉？你说他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怎么就碍着你们了呢？”
顾大老爷往后一仰：“二位这是联合起来，非得给顾某戴上一顶图谋不轨的帽子咯？”

第557章 圣喻·正名
顾大老爷问得如此直白，毫无顾忌。
是神官家族惯有的恃无恐。
令人心生厌恶。
蒙五爷和吴彦庄对视一眼，轻笑出声：“顾侯爷别急嘛，我们这不是闲话家常么？”
顾大老爷冷笑：“我看你们是把本侯当成人犯来审问了！”
蒙嘉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你这个人，当真是额头上能跑马，好大的脸！审问你怎么了？你家的狗奴才几次三番谋刺小爷，你还有理了？”
顾大老爷蔑视地看着他：“长辈说话，没你插嘴的份！念你是小辈，本侯不与你计较。”
拐着弯地骂蒙嘉家教不好。
蒙嘉气得脸红脖子粗，蒙五爷面色不改：“都是我们的错，生了孩儿只知道宠爱，舍不得折腾。”
含沙射影，又是拿顾凤麟的事来说嘴。
吴彦庄下意识地看了顾凤麟一眼。
顾凤麟平静地喝着茶，面上毫无波动，仿佛，蒙五爷说的不是他。
反倒是顾大老爷怒不可遏，阴沉沉地看着蒙五爷道：“你什么意思？”
蒙五爷笑着摊手：“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顾大老爷看向顾凤麟的眼神凭添几分厌恶。
他是最好强不过的人，此生唯一的污点，全部来自这个不省心的儿子。
蒙五爷叹道：“嗳，顾兄，不是我说你啊，俗话说得好，虎毒不食子，你那个夫人不是这孩子的亲娘，喜欢搞点小动作也就算了，你是亲爹啊，怎能把自己的独子往死里逼呢？
我听说你家子嗣艰难，别的人都是把儿子当宝，唯独你，怎会对这孩子冷酷至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你亲生的，是你的仇人之子呢。”
居然是向着顾凤麟的！
吴彦庄想到自己不得不赶来替顾凤麟站队，差不多明白蒙五爷在干什么了。
他们都是这个病弱漂亮的年轻人手里的棋子，他不能直接对抗他的亲爹，便指挥他们冲锋陷阵。
偏偏，他们为了各自的利益，不得不听他指挥。
吴彦庄索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细细品味，静观其变。
至此，顾大老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凤麟道：“阿麟，这就是你给为父的见面礼么？展示你的爪牙？告诉为父你羽翼已丰，将要振翅起飞了？”
这话是将吴彦庄和蒙家都比作顾凤麟的爪牙、羽翼，算是在言语上又掰回一局。
顾凤麟看着他微微一笑，宛若云破月来，流光溢彩。
顾大老爷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蒙五爷霍然起身，朗声道：“陛下口谕，顾增听宣！”
在场的人全部三拜九叩，跪伏在地听宣。
蒙五爷严肃地转述皇帝陛下的口谕：“朕听说，顾家大郎人才风流高洁，年少聪慧，嫉恶如仇，忠肝义胆……虽有小错，瑕不掩瑜……”
总而言之，就是说顾凤麟从前犯的都是小错误，是怪顾大老爷修身不严，没管好家务，委屈了孩子。
这么好的孩子，不能这样对待的，必须对他好。
顾家得给他正声名啊，否则就是不晓得悔改。
神官家族那是天下的楷模啊，怎能出这种事呢？

第558章 胜利者的高姿态
圣心难测。
顾大老爷鼻尖有冷汗浸出，他与蒙五爷临行前曾一同入宫面圣，陛下还勉励了他一通。
陛下的表现让他以为，那件事很容易就能掩盖过去。
可谁想，陛下竟然私底下交待了蒙五。
蒙五一路隐瞒得死死的，直到此刻才说出来，可见陛下对顾氏是何等提防和不喜。
所以，田庄狙杀案定性为“顾长贵等人奴大欺主、自作主张、居心叵测”已是板上钉钉子的事，不可能再做任何文章。
甚至，任何一点不好的风声都不能传出来。
否则，就是顾氏对圣意心怀不满，甚至有主谋的嫌疑。
“顾增，陛下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蒙五咄咄逼人。
“听清楚了，臣，遵旨。”顾大老爷三拜九叩，毕恭毕敬。
蒙五立时换了一张笑脸，小心翼翼地道：“顾兄，我这也是公事公办，你不会对我有看法吧？”
大家都知道他的小心翼翼是装出来的，就是为了故意恶心顾大老爷。
顾大老爷果然被恶心到了，却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讪讪一笑：“开什么玩笑。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就好，我是很害怕的，毕竟神官家族的本领那么特殊，万一什么时候给我下个咒什么的……”蒙五挤眉弄眼，句句诛心。
顾大老爷勃然变色：“蒙五，请自重！神官非是巫蛊，岂能容你如此污蔑？！”
“哈哈哈，开个玩笑而已，顾兄你怎么禁不起开玩笑呢？难怪陛下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细太深啊，哈哈哈……”
蒙五哥俩好地抱着顾大老爷的肩膀，热情洋溢地使劲捶了两下。
顾大老爷痛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僵着脸反手戳向蒙五腰眼。
一只酒杯准确无误地挡住他的手指，吴彦庄严肃脸：“既然此事已有定论，就不要再提了，以和为贵，为陛下尽力办好差事才是尽忠。”
“对对对，小顾你坐这里来，和你爹好好说话，父子哪有隔夜的仇啊，你以后就是青年才俊了！”
蒙五占了便宜还卖乖，硬生生将顾凤麟拉到顾大老爷身边坐下，语重心长地做起了和事佬。
顾凤麟微笑着，从容地斟了一杯酒，双手举起递给顾大老爷。
这是胜利者的高姿态，顾大老爷总不能被个嫩孩子比下去，当即接了酒，父子一家亲。
蒙嘉格外看不惯：“虚伪！”
蒙五爷微笑：“好好学着！你顾大哥比你大不了几岁，看人家多懂事。”
蒙嘉翻着白眼：“和谁学？咱家就没有这样的人可以教我。”
还是拐着弯地骂顾大老爷为老不尊，上梁不正下梁歪。
居然懂得含沙射影了，蒙五爷很满意：“你出来这一趟还是有进步的。”
蒙嘉就明目张胆地夸慕云晗：“我有老师啊，慕姑娘不但是我救命恩人，又教我怎么与人为善，还教我打理庶务，五叔你知道的，我以前哪里管这些事。”
这倒是真的，蒙五爷对慕云晗印象很好：“既是这样，那咱们不能不报恩。”
蒙嘉就说：“报什么恩，她马上就要死了。”

第559章 谁敢动她？
顾凤麟看了蒙嘉一眼。
蒙嘉立刻炸毛：“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了么？你说她一个好好的小姑娘，得有多倒霉才遇着你这么个倒霉鬼，见面就差点被你爹弄死。就算现在没有，很快也要被弄死了。”
蒙五爷等他说完了才道：“别乱说，顾兄那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和一个与人为善的小姑娘过不去。对吧？顾兄？”
“那是自然。”顾大老爷笑了笑，阴沉沉地瞟了顾凤麟一眼。
顾凤麟垂着眼，神色淡漠，看不出有任何反应。
蒙嘉打蛇随杆上：“顾大老爷，这是你亲口说的哈，若是慕云晗以后出了什么事，我只管找你。”
顾大老爷皱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贤侄怎能只管找我呢？”
蒙嘉蛮不讲理：“因为我只看见你想害她！今天我就把话搁这儿了，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和老师，也是生意合伙人，谁敢动她，就是与我蒙嘉过不去！我势必与他血战到底！”
吴彦庄淡声道：“不巧，吴某刚好也受了慕小友一些恩惠，曾许诺护她周全，谁若动她，便是与吴某过不去。吴某必然追凶到底，若有违背，有如此杯！”
他一松手，掌中的酒杯跌落于地，碎成齑粉。
顾大老爷神色渐渐凝重：“看来这位慕姑娘的确有过人之处……放心吧，有吴将军和蒙贤侄护着，谁敢动她？”
蒙五爷笑眯眯地道：“我也凑个热闹，我乖侄儿说的话，就算我蒙五说的。来，顾兄，我们干了这杯！”
顾大老爷笑吟吟地与他们碰杯，品酒，然后夸赞：“这酒倒是稀罕，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蒙嘉立时眉飞色舞：“我知道！”
顾凤麟警告地看着他。
怀璧其罪，慕云晗已经够引人注目，再把这个酒的事说出来，那是害她。
自己有这么蠢吗？蒙嘉不客气地白了顾凤麟一眼，骄傲地道：“是我们三个想出来的！顾阴险博览群书，小晗务实，我喜欢尝试，然后就弄出来了，哈哈哈……”
顾大老爷虽有怀疑，但这样的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这一顿饭，虚虚实实，互相试探、互相恐吓，菜冷了换热菜，一直吃到月上中天还没结束。
酒楼打烊，客人尽数散去。
慕云晗与梅小姐坐在一处算账，除去请客的花销，再刨掉人工、成本啥的，这一天净赚了两百两银子。
梅小姐笑道：“也不错了，毕竟东家光是请客就摆了十桌，又送客人酒，且咱们店面小，桌子少。”
慕云晗道：“不错，很满意了。”
白无为指指楼上：“还没结账呢，送他们吃呢，还是收钱？”
慕云晗道：“我已把成本算了进去，他们给钱就当赚了。”
不过这是要吃到什么时候？
小蔡和燕娘子一直都等着，总不能让人等到半夜三更吧。
忽听脚步声桌椅声响起，三人连忙走出去，只见顾大老爷等人一起下了楼。
慕云晗神色自若地迎上去：“几位贵客可用得好？”
顾大老爷停下脚步，阴沉沉地看着她。

第560章 本侯小看慕姑娘了
蒙嘉对着慕云晗使劲挤眼睛，让她不要怕。
吴彦庄神色淡淡，却是跨前一步，将慕云晗圈在他的保护范围之内。
顾凤麟神色安宁，胸有成竹的模样。
慕云晗只一扫，就将众人的神态看在了眼里，于是任由顾大老爷打量，甚至于不卑不亢、神态自若地微微一笑。
“付账！”顾大老爷对她的印象从低贱的乡野小酒娘、不知死活，再加了一条城府极深、装模作样，简直要多糟糕就有多糟糕。
一个管事走过来，也不问价钱，直接就将一锭金锭扔过来。
其余顾氏奴仆得意洋洋，小破地方小破酒楼，没见过金子吧？
何况是这么一大锭金子，看你怎么找零。
却见慕杰袖子一卷，将金锭稳稳卷住，再双手托起交给白无为。
小米将一把算盘递给梅小姐，梅小姐就站在那儿，一手持算盘，一手飞快地打了起来。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过后，梅小姐嫣然一笑：“客人刚才一共上了二十道菜，其中十道是我们的招牌养生素菜，二十两银子一道，其余的养生荤菜略便宜，五两一道。
酒九瓶，每瓶三两银子。共计二百七十七两银子，因着各位是贵客，看在蒙股东的面上打八折，二百二十一两银，我们东家大方，那一两银不要了。
九两银兑一两金，共计二十四两六钱二毫金子，零头再抹掉，二十四两金就好了。”
白无为掂一掂那金锭，温文尔雅地道：“不好意思，客人这一锭金子应该是五两？还差十九两。”
顾家管事一怔：“这么贵？你们……”
慕云晗及时开口：“我请客。”然后看着蒙嘉道：“蒙股东，你该分的那份不会少的。”
蒙嘉嗤笑：“当小爷什么人了，不就是一顿饭么？当初龙潭观一盘白萝卜丝卖到二十两银子，人人趋之若鹜。咱们这里的菜比那个厚道多了，怎么还有人嫌贵？小爷请了！拿钱！”
“这点钱本侯还付得起！”顾大老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管家眼里看到的是被敲诈，他看到的却是慕云晗手下的人，从掌柜到女账房都不是凡人。
这女账房算盘打得飞快，对菜单菜价烂熟于心，一说就笑，斯文和气，好像处处让步，却逼得人毫无还价的余地。
这年轻的掌柜斯文儒雅，却轻轻一掂金锭就能准确报出重量。
更别说之前保护慕云晗的那一男一女两个奴仆身手不凡。
“需要兑金银么？我刚好带着一些，可以兑给你们。”
一个妖娆妇人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健美、怀抱长刀的年轻男子，那嘴角耷拉得几乎要掉出下巴了。
“这又是谁？”顾大老爷眯了眼，生了几分兴趣，这乡野小酒娘的底牌不少啊。
燕娘子微笑道：“小妇人贱名微不足道，我家主人人称云上仙。”
浣花楼的人。
顾大老爷笑意不达眼底：“交游广阔，手下能人众多，本侯小看慕姑娘了，敢问府上仙居何处？”

第561章 我们不是因为你
慕云晗颔首：“有劳侯爷过问，慕某乃是守山镇人氏。”
“有意思。”顾大老爷一笑，昂首往下走。
通常情况下，世间未婚女子都是自称为“小女子”，可她不是，她自称“慕某”。
她是想向他表示，她不是普通的小女人，而是能与男子一战的出众女子？
野心勃勃，不知死活！
顾家的管事黑着脸把剩余的饭钱付了，带着人一并撤走。
顾凤麟给了慕云晗一个安心的眼神，跟了下去。
蒙嘉站在楼梯口不动，担忧地看着慕云晗：“小晗……”
蒙五爷倒回来，抓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拽，同时和气地朝慕云晗点头微笑，竖了一个大拇指。
慕云晗笑笑，向吴彦庄行礼道谢：“多谢侯爷援手。”
吴彦庄欲言又止，最终淡淡地道：“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第三个承诺。”
言罢转身下楼，行动之间沉稳坚实，实为名将之风。
梅小姐不由赞道：“这位吴将军是真君子。”
慕云晗完全赞同：“言出必行，行必有果，不可多得。”
有一些人，刚认识时不觉得怎么样，可是接触越深，越发现其人品高洁之处。
酒楼外。
顾大老爷严厉地道：“今日就算了，明日你过药铺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也不管顾凤麟应不应，自行离去。
顾凤麟收回目光，整理衣衫，对着吴彦庄、蒙五爷、蒙嘉深施一礼，以答谢他们刚才对慕云晗的袒护。
对于顾大老爷这样的人来说，道理永远比不过拳头。
只有让他有所顾忌，他才不敢贸然对慕云晗下死手。
吴彦庄昂然道：“我不是因为你，而是受她恩惠，答应的第三个承诺，与你无关。”
亲兵牵马过来，他与蒙五爷打个招呼，自行去了。
蒙嘉也傲慢地道：“小爷也不是为了你，那是小爷和小晗自己的交情。你长得好看那是在女人眼里，小爷可不买你的账。”
蒙五爷微笑：“这孩子，会不会说话？小顾，若是你承我的情，你能给我什么？”
顾凤麟微微一笑，朝蒙五爷伸出手，这是交好的意思。
蒙五爷毫不犹豫地握上去：“说话要算数啊，小顾。”
顾凤麟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
这是顾氏子弟发下重誓的符号，若有违者，不得轮回。
蒙五爷收起嬉皮笑脸，郑重地道：“你竟然发誓？你就不怕你父亲说你背叛家族？”
顾凤麟含笑点头，比了几个手势。
蒙五爷沉默片刻，认真地道：“我懂了，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陛下。”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蒙嘉左看看，右看看，急得呱呱叫。
蒙五爷抓着他的衣领往前走：“不懂就对了，没关系，大家都知道你傻，不会有人笑你的，慢慢学吧。”
蒙嘉气得又跳又叫。
顾凤麟看着这叔侄俩的背影，露出今天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之前消失不见的顾老头鬼魅一般出现：“公子，已经摸清楚那边的布防了。”
顾凤麟回头，看到慕云晗站在灯影里，担忧地看着他。

第562章 他要离开
月色温柔地洒落下来，将屋里照得一片银白。
慕云晗与顾凤麟依偎而坐，未曾掌灯。
“你疼不疼？”
慕云晗紧紧握着顾凤麟的手，想到他为了她，被打得吐血的那一幕，心里酸酸涩涩的：“都怪我没本事。”
如果她也武艺高强，可以抵挡得住那雷霆一击，他就不必替她挨打了。
顾凤麟一笑：“你若文武全才，还拿我来做什么？”
他总是很能安慰到她心里去。
慕云晗鼻腔微酸：“可是我想变得更强，他们太强大了。”
顾大老爷带来的，绝不会是顾氏的家底，可想而知，那个庞然大物究竟有多强大可怕。
“这没什么丢人的，就连陛下也忌惮不已，何况你我两只小虾米？”
顾凤麟坦然得很：“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你当时不该强出头。”
对于为什么要跳出去找茬生事，引起顾大老爷关注，慕云晗自有一套道理。
“第一，他早就注意到了我，不会因为我缩头当鹌鹑就放过我，既然如此，不如肆意快活一些，省得白白受气。
第二，我想替你分担一点风险，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顾凤麟微笑：“很有道理。只是倘若他要取我的命呢？你找上门去，岂不是送死？”
慕云晗道：“他既然给你定亲，说明此事已在陛下那里挂了名，就算要取你的命，也不会是在这里。”
“分析得很好。我不在的日子里，可以放心了。”顾凤麟道。
“你说什么？”慕云晗悚然一惊：“你要离开？”
顾凤麟抱歉地解释道：“我离权力中枢太远了，有些事累积了很久，一直没有机会去处理。
这次他来，势必带我回去，倘若我不去，他会认为是因为你的缘故。
每个人都有一条底线不能碰触，他的底线就是家族利益，以及他的身份地位面子。
毕竟死了那么多人，族里也会希望我去作一个说明，且惊动了陛下，得配合他们做出相应的姿态……”
“不用再说了，我懂。”慕云晗涩涩地道：“你安心的去，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晗晗……”顾凤麟察觉到她低落的心情，试探着想要安抚她。
慕云晗迎着月光微笑：“希望下次见到你时，你所背负的骂名已经洗净。顾大公子顾凤麟，应该是昂然行走于天地之间的贵公子，而不是躲藏在边陲小镇的恶徒。”
月光下的她，自信洒脱，璀璨夺目，美丽不可方物。
顾凤麟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几乎想要放弃一切与她厮守。
他几次深呼吸，最终给了她一个重重的拥抱：“好姑娘。你要照顾好自己，我已和浣花楼、吴彦庄打过招呼，有事只管找他们。”
“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慕云晗甚至和他开了个玩笑：“你让我有事去找浣花楼和吴彦庄，就不怕么？嗯？”
她记得，顾凤麟是很忌惮吴彦庄的，还提醒过她，吴彦庄大概对她有那种心思，让她小心点。
顾凤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第563章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慕云晗坐在窗口，看顾凤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月影里。
脸上冰冰凉凉的，她伸手一摸，摸到满手的泪。
“小晗。”慕二娘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你睡了没有？”
慕云晗赶紧擦掉眼泪，吸吸鼻子，笑着去开门：“娘你怎么还没睡？”
慕二娘子道：“出了这种事，我怎么睡得着？”
今天她和慕樱留在家里，慕安去了酒楼现场，目睹了一切，回来后什么都告诉了她，可把她担心坏了。
顾大老爷，她从前也是见过的，那时他尚且年轻，却已冷酷无情到了极点。
顾氏因为子嗣不兴的缘故，只要活到成年的男人都会广纳妻妾，尽量多的延续后代。
妻妾一多，难免多事，总有女子心不甘情不愿，想要逃走。
当时顾家一个小妾偷人出逃，被顾大老爷带人抓住，他就在大街上当众割了那对男女的喉。
鲜血喷射出一丈远，当场就有人被吓晕过去。
当街杀人，宫中却也没说什么。
毕竟顾氏子孙繁衍，为的是延续神官血脉，为赵国保驾护航。
慕二娘子没敢和慕云晗说这些，怕吓着她，只紧紧拉着她的手道：“那不是个好东西，心肠可恶毒了，你不要再招惹他了。”
“好，我知道了。”慕云晗同样害怕吓着慕二娘子：“我会小心的。他们都护着我呢。”
将从顾凤麟那里听来的事说给慕二娘子听：“……他们才惹了陛下不高兴，不敢乱来的。”
“这就好，这就好。”慕二娘子仍是不能安心，愁闷不已：“我好后悔。这顾家就是龙潭虎穴啊。我怕他们发现你的真实身份，那可怎么好？”
“阿麟说不会的，他有办法。”慕云晗沉默片刻，道：“他要走了，跟着他爹回去。”
慕二娘子怔住，随即拥她入怀：“别难过，他会回来的。”
慕云晗又哭又笑：“你刚才不是还很嫌弃他么？怎么又安慰说他会回来的？”
慕二娘子道：“因为当娘的想要孩子开心啊……”
窗户发出“吧嗒”一声响，一条人影鬼鬼祟祟地映在窗上。
“小晗，小晗，你睡了么？快给我开门，我有事找你。”
是蒙嘉。
慕二娘子立刻沉了脸，拉住慕云晗，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唰”地拉开窗户，很凶地看着蒙嘉。
“小晗……”蒙嘉喜滋滋的刚露出一个笑脸，就被吓了一跳：“我的娘啊！怎么会是你？”
慕二娘子沉着脸道：“怎么不会是我？蒙公子，你半夜三更跑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我有急事找小晗啊，慕姨！”
蒙嘉好不容易缓过神来，连比带划：“您不知道，今天的情况有多危险，我是怕小晗吃亏，所以才冒着风险来找她的。”
慕二娘子冰冰有礼：“有劳蒙公子操心，只是男女有别，世俗对待女子本就苛刻，还请你多为她想想。有事明日一早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进来，别这样鬼鬼祟祟的。”
蒙嘉无奈，只好道：“小晗，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第564章 她不是依靠人而活的女子
蒙嘉吼了这一嗓子，跳出围墙跑了。
慕云晗和慕二娘子面面相觑，这小子是生恐别人不知道他半夜三更跑来找她么？
慕二娘子非常生气：“怎么这样！让人听见带坏了你的名声，他倒是一拍屁股就回京了，你怎么办？！”
慕云晗知道她这是迁怒了，微微一笑：“没事，外头的人听不见，家里的人不敢乱说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小米和慕杰干什么去了，居然放这么一个大活人进来却没反应？
正想着，小米就来了，愧疚地道：“姑娘，他有高手帮忙。”
那就是蒙五爷帮了忙，慕云晗道：“没事，都睡吧。”
蒙嘉说不会丢下她不管这个事，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蒙五爷位高权重，却特意跑了这么一趟，肯定是要把人带回去的。
顾家和蒙家这一路相伴，还不知会怎样鸡飞狗跳呢。
不过这些事她都管不着了，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把日子过好，努力多赚钱，多认识人，多建立人脉，变强变强。
这一夜，慕云晗和慕二娘子抵足而眠，母女说了很久的话。
慕二娘子算是明白了长女的坚持——靠谁都比不过靠自己更踏实，男人会走，水会流动，山会倒塌，天会下雨。
未来不可知，她却可以尽力过好每一天。
慕二娘子含泪道：“可是你会很辛苦的。”
慕云晗笑道：“谁活着不辛苦呢？我不要再过任人宰割的日子。”
还有一个想法是，将来不管顾凤麟走得有多远，有多高，她都可以与他平行，而不是仰视。
那么，即使是他其实只是为了她的血，那她也可以漂亮地抽身，独立于人间。
晨光微曦，安抚好自己并理清思路的慕云晗醒了过来。
她把自己打扮得清爽美丽，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恰好顾凤麟也在登车，二人一碰面，都有些愣住。
慕云晗率先给他打招呼，笑得灿烂漂亮：“这是要去药铺么？”
顾凤麟像是没想到她居然笑得这么开心，沉默片刻后才粲然而笑，问她要不要一起同行。
“好啊。”慕云晗高兴地答应了，却不上他的车，而是让车夫将车赶上去，与他并驾齐驱。
这又是一个意外。
想到昨天夜里蒙嘉那一声喊，顾凤麟眸色变深，她好像并不是很在乎他的离开，以及现在就想和他划清界限了？
这让他很是失落，很不开心，同时又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她不是依靠人而活的女子。
慕云晗神色自若地和他说话：“今天中午要不要过来吃饭，刚到的河鲜，肥美得很，菜蔬也是城郊庄子里出的第一批，很新鲜……我有些紧张，毕竟昨天只是开业，生意红火是暂时的，后面才能看出是否真的赚钱受欢迎。”
顾凤麟有些拿不准她的态度，就安静地听着。
听完之后表示食物很美味，让她别担心，不如抓紧时间准备一批酒出来，想必很快就会有大批量的商人来购买了。
慕云晗微笑：“关于酒这个事，我已经有了绝妙的主意。”
却不告诉他。

第565章 我是自由的
二人只有一段路相同，很快就到了药膳堂附近。
慕云晗爽快地和顾凤麟道别：“别为了不重要的人和事伤着自己。”
顾凤麟冷幽幽地看着她，突然将她狠狠拽入车中。
慕云晗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胸前，发出“嘭”的一声响。
她顾不上自己，忙着先去看他：“你还好吧？”
昨天才受过伤吐了血，今天就开始乱来，实在是不顾惜自己。
“我没事。”顾凤麟捏着她的下颌，逼迫她与他对视。
慕云晗睁大眼睛看着他：“你怎么了？”
冰冷的手指微有薄茧，带了些力度轻碾她的唇瓣，顾凤麟眼里暗潮汹涌。
他就那么仔细地看着她，在她眼里寻找什么，却什么都不说。
慕云晗一脸茫然：“你到底怎么了？”
顾凤麟轻轻吐出一口气：“没什么，只是想要再看看你。”
他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微笑：“去吧，抽空补一觉，别累着自己。中午我大概不会过来，别等。”
慕云晗眨眨眼，笑道：“那我走了，你小心一点，开开心心的，始终是好事呢。”
她下了车，站在街边对着他挥手，从始至终优雅地微笑着。
顾凤麟的心情却更糟糕了，以至于顾老头隔着车壁都感觉到了他的不愉快。
马车转过街角，看不见了，慕云晗吐出一口气，收了笑容。
她知道顾凤麟在找什么，也知道他突然的情绪波动是为什么。
而她，是故意装作不知道，也是故意不宽慰他的。
她不想做被动的那个人，也不想总是等待。
转身走进药膳堂，先检查当天的菜蔬品质，再去酒楼查看卫生和食材。
一切井井有条。
于是她满意地坐下来，开始处理事务。
中午时分，蒙嘉叔侄俩来了，进门就要招牌菜。
纵然食客不减热情，已经占据了桌面，慕云晗也是紧着他们来。
酒菜上齐，蒙五爷邀她入座：“一起聊聊？”
蒙嘉挤眉弄眼，让她慎重对待。
慕云晗严阵以待，这次交谈将会关系到，她今后和蒙氏的合作到哪一个程度。
蒙五爷显然事先从蒙嘉那里知道了很多事情，对待她的态度很和蔼，问话却很犀利。
他问她的家庭状况，又问她的生意打算，对弟妹的人生规划。
最后问道：“我听说你和顾公子是主仆关系？”
慕云晗很慎重地思考片刻，反问：“您觉得，我和他像主仆吗？”
蒙五爷狡猾地道：“因为看不懂，所以问你。”
主仆关系，会很大地影响到她今后生意的发展。
主人对于奴仆，有绝对的控制权。
奴仆不能有私产，全都是主人的。
蒙家当然不会大张旗鼓地和一个小丫鬟做生意。
慕云晗也就坦荡地道：“我和他确实有过协议，但这个协议更多是君子协定，我是自由的。”
顾凤麟早就把契书还了她，这也是她最感激他的地方。
可以说，第一次发自内心的信任，便是从这件事开始。
蒙五爷对于这个答案比较满意：“那你和他算是情人关系么？”

第566章 一拍即合
“目前是。”慕云晗很清晰地回答。
蒙五爷微笑：“我以为是生死相许的那种，为什么会说目前是，难道将来不是？”
慕云晗坦然道：“将来的事说不清楚，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有准备，有能力拿起或是放下。”
蒙五爷懂了。
顾凤麟和她身份相差太远，且此人将来注定不会平凡。
起飞或是陨落，他的人生只会有这两个选择，绝没有平庸的折中。
那么，能清醒认识到这件事，并且理智做出准备和判断的慕云晗就显得非常难得了。
“你真是一个洒脱的奇女子。”蒙五爷赞叹：“三三和你比起来简直就像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喂，我说五叔，你再不喜欢我，也不能总是踩着我去吹捧别人啊，很伤人的。”
蒙嘉大声嚷嚷完了，回头看着慕云晗威胁道：“不许你把他说的话当真，小爷不是小孩子。”
慕云晗大笑出声：“蒙五爷还有吩咐吗？”
“没了，你忙，你的事我会和家兄说明，至少，蒙氏不会为难你。”蒙五爷微笑颔首。
这是得到认可了，慕云晗含笑告辞，稳重地退了出去。
走到无人处，高兴得使劲一跃，然后发现手微微颤抖，都是紧张激动的。
蒙嘉叔侄并未在此久留，很快吃完饭就告辞了，蒙五爷提点她：“我们此次将与小顾他们同行，行程定在后天一早。”
也就是说，她和顾凤麟只有一天一两夜就要分别了。
慕云晗谢过，等中午这波食客散了后，乘车去了浣花楼。
浣花楼里气氛与往日不同，显得格外静寂。
燕娘子迎着她，心事重重的：“听说顾公子要回去，你怎么打算呢？”
“我过些日子再说。”慕云晗笑道：“我这次来，是有一桩生意要谈。药和酒。”
她前些日子挖了一大批药出来，虽赶不上自家院子里那批直接用血种出来的，但也不差，比种了三四年的品质还要好很多。
最紧要的是高产啊。
此外，关于琼浆酒，考虑到现在知道的人并不多，名声不广，她的人手能力还不能触及到更远的地方。
且大范围的售酒需要特许令，就算通过蒙家走了捷径，那也不能这么快。
不如通过浣花楼，用竞价的法子，通过那些大商人分销出去，利用他们把琼浆酒的知名度打出来，普及至天下。
“一大坛酒五十斤，一百斤起售，一个人最多不能超过五百斤的购买量。然后这酒是头批，数量不多，价高者得，为了让大家了解一下，竞价当天我会拿出一些酒供给品尝。”
慕云晗侃侃而谈，眼里亮光闪闪。
她的情绪带动了燕娘子，燕娘子精神起来：“好！要不要再搭配一个你们药膳堂的菜单啊？”
商人喝着美酒竞着价，肯定会希望备一些好的下酒菜，大家都不会太计较。
药膳堂的菜单提供给他们，现场点餐，趁热送来，还可以加价，名利双收。
两个女人一拍即合，慕云晗兴致勃勃：“我就按原价卖，多出来的部分给楼里抽成！”

第567章 顾大老爷有请
敲定竞价会的时间，又到了晚饭时候。
酒楼生意刚起步，慕云晗始终还是不太放心，忙着又要赶去药膳堂。
刚转到街口，马车就被人拦住了。
顾家管事站在街旁，板着脸行礼：“慕姑娘，我家侯爷有请。”
小米和慕杰都紧张起来，黄鼠狼给鸡拜年，明摆着不安好心啊。
慕杰出主意：“东家，要不小人设法拖延，小米带着您回去找其他人？”
慕云晗摸一摸袖筒里藏着的臂弩和天女散花、霹雳子之类的小玩意儿，平静地道：“他既然等在这里，说明早就做好万全之策，跑不掉的。小米陪我去，慕杰你回去报信。”
她的态度极大地影响了小米等人，慕杰跟着冷静下来：“小人一定办好差事。”
言罢如同离弦的箭，弹射入空，几个起落，便在房舍屋宇间消失不见。
顾家管事露出几分鄙夷的神色，大概是在嘲笑她胆子怂，没本事，只想找救兵。
慕云晗看在眼里，却毫不在意，指使他：“劳烦你带路。”
“……”顾家管事不高兴，臭丫头怎么指使起他来了，难道她不晓得路的？
虽然好像挺有礼貌，仍然摆脱不掉颐指气使、高他一等的作为。
因为瞧不起这个人，同时心里有气，就皮笑肉不笑地道：“慕姑娘既是土生土长的留仙县人，想必这道路也是极熟的。在下还有事要办，就不陪你过去了。”
乖乖的自己过去吧。
“行。”慕云晗淡淡一笑，命令车夫调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和个奴仆斗气其实很无聊，不过谁让她心情不好呢。
顾家管事急了：“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侯爷等着的，说了让他赶紧把人带回去，这总也不去，岂不是他失职？要被削死的。
慕云晗主仆都当做没听见。
顾家管事没法子，只好赶上去，压下心头的恨意，再行个礼：“慕姑娘，还是小的陪您一起去吧。”
“那行。”慕云晗笑眯眯地命令车夫调头，跟在他身后去了孙家药铺。
但她这来回两次调头，早已引起了有心人的关注。
小地方，外乡人总是很明显，很快就有人将消息传递给了晋樊、浣花楼、商家药铺、以及江家药铺。
慕云晗是第一次走进孙家药铺。
比之商家药铺那种明目张胆的奢华，这里的奢华低沉而隐晦，同时，家具装饰色彩也更压抑。
一个瘦骨嶙峋的婆子站在廊下，阴森森地看着她，敷衍地行了个礼：“请慕姑娘随我来。”
小米和慕云晗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个婆子，就是之前跟着阿怜的那两个婆子之一。
田庄案之后，存活的顾氏家奴被统一关押到县衙牢狱里，按照彭万里等人之前的商议，是要按照人犯的规矩押解上京的。
但顾大老爷这一来，不但把人捞出来了，还正大光明地用上了。
所以，他派这么个人来接待她，是为了恐吓威慑她吗？
慕云晗不动声色。
她才不怕呢，最坏的结果就是鱼死网破，顾大老爷的命，可比她金贵多了。

第568章 与顾大老爷的交锋
长廊对面有一幢二层的小楼，雕梁彩栋，气势威严。
二楼的窗口刚好对着长廊。
慕云晗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顾大老爷眼底。
他的身后站着之前去街上拦截慕云晗的管事，管事轻柔地描述着：“很张狂，粗鲁无礼，眼里半点没有侯爷……”
顾大老爷不置可否。
管事的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
慕云晗一路走来，神色自若，风度翩翩，普通朴素的青布衣裙偏被她穿出了华服的感觉。
凭心而论，这女子外貌头脑手段都不错。
可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身份低贱的乡野小酒娘。
若是听话，做妾是可以的，看她身形样貌，是个宜男相。
也许，慕氏早就远了很多代的旁支，能比嫡系更容易受孕生子，同时也比普通女子更容易生出天赋好的孩子。
顾大老爷想着，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是慕云晗到了。
他淡淡挥手，管事就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您请。”管事装得就像一只听话的鹌鹑，眼神和唇角却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表示他已经将慕云晗的所作所为告诉了顾大老爷，她等着瞧。
慕云晗看也不看他，昂首进了屋子，不卑不亢地行礼：“听说侯爷有事找我？”
“跪下！”顾大老爷断喝一声，全身威压放出，目光冰冷森寒，吓得小米一抖。
慕云晗掌心冒汗，却照旧笑得优雅：“天地君亲师，慕某只跪这几位，侯爷不是我的亲长，也不是我的老师，恕我不能跪。”
顾大老爷冷笑：“你是阿麟的丫鬟，就是我顾家的奴婢！见了主人不跪，是何道理？是要本侯请出家法打得你跪下求饶吗？”
慕云晗哈哈大笑：“不知侯爷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我是良民，何曾是阿麟的丫鬟？您见过哪个丫鬟敢直呼主子之名吗？”
顾大老爷一愣，凶残地看向她身后的管事，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管事着急地比划，表示千真万确，没有错的，大家都知道，慕云晗就是大公子的小丫鬟！
顾大老爷愤怒地出了一口气。
大家都知道的事，未必是真的！
以慕云晗的心机，顾凤麟的性情，她说不是，那就定然不是，至少不会让人抓住半点把柄。
慕云晗微笑着道：“还请侯爷见谅，我们孤儿寡母，创业艰难，守住产业更难，有时不得不借助外人的力量庇护一二。比如说阿麟的聪明才智，比如蒙公子和吴将军的权势。”
算是间接地解释了为什么会有“丫鬟”这个传言。
同时还隐晦地挖苦顾大老爷这是觊觎她的产业，可她不怕，有蒙家和吴彦庄护着，想打主意最好掂量一二。
许久，顾大老爷冷冷地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慕云晗微笑，见好就收。
这一见面的交锋，没输就算赢了。
顾大老爷并不让她坐，而是淡淡地道：“既然你与阿麟情投意合，有些事本侯还是要和你说清楚的。”
“我，临行前给他在京中定了一门亲事，女方出身名门，身份高贵，品貌俱佳，是不可多得的良配。”

第569章 祝他百年好合
慕云晗安静的听着，将她所知道的京中适龄贵女过了一遍，猜测那个良配是谁。
感谢顾凤麟给的人脉册子，让她不至于摸瞎。
她这副样子，落到顾大老爷眼里就是神游天外，满不在乎。
他愤怒地敲敲桌子，唤回她的注意力：“你不要痴心妄想，就凭你这样的身份，是断不可能进我顾氏门中的！”
慕云晗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看看天色，适当露出些许焦急：“现下正是酒楼最忙的时候，小店才刚开张，我实在不放心得很，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全家都指望着它吃饭呢，侯爷若是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告辞了。”
顾大老爷恨不得捏死她。
这人都是贱皮子，她若要死要活非得嫁入顾家，他一准儿看不起她，百般为难，直到最后才施舍地赏她一个侍妾身份。
可她这样满不在乎，无所谓的样子，落在顾大老爷眼里就是目中无人，无情无义了。
若不是顾着教养二字，他简直恨不得臭骂她一顿，不识抬举！
慕云晗等不到顾大老爷回复，就准备自己走了：“您放心，我不会死缠烂打的，毕竟天高水长，我不可能追到京城去。”
“本侯让你走了吗？”顾大老爷莫名窝火。
慕云晗讶然地挑起眉毛：“您还要我恭贺他么？那行，我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才怪！
不管是谁，想都别想！
不然，她今早干嘛故意让顾凤麟患得患失？
她就是要让他牵挂着她。
想要，就得靠自己去拿去守，她会得到的！
她不按常理出牌，顾大老爷愣愣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句“你若听话，也许可以赏你做个侍妾”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也没机会说。
慕云晗再加了一句：“到时候若不嫌弃，我可以提供酒宴所需的美酒，是贺礼，不要钱，只是倘若有人问起，还请府上说明这是我家的酒。”
怎么会有这样钻到钱眼里的女子？
在她眼里，顾氏算什么？顾凤麟算什么？
顾大老爷顿失继续交谈的兴趣，嫌弃地道：“滚！”
慕云晗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那个婆子见她居然就这样轻松离去，格外不忿，激声道：“老爷！”
为什么不收拾这个恶毒的小妖精！
顾大老爷厉声道：“站住！你为何要杀死阿怜？”
慕云晗讶然：“阿怜是谁？我不知道呀。哦，是那个打扮得和仙女一样的姑娘吗？她死得好惨，听说她想张网捕捉蒙公子……”
毫无负担地把锅丢给蒙嘉背，反正账多不愁。
“你撒谎！”
那个婆子其实并没有亲眼看到慕云晗杀人，因为当时她已经被小米和慕杰放倒了。
可是听其他奴仆说，慕云晗踏在阿怜身上的样子可威风了，不是她又是谁？
慕云晗就说：“你亲眼看见的？”
顾大老爷一看婆子的样子，知道又和管事刚才那个“听说是”一样，于是威胁警告慕云晗一通，放她走了。
管事和婆子挨挤在一起，绝望极了，办事不力，接下来就是重罚。

第570章 如同魔鬼
慕云晗上了马车，里衣已经湿透，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小米小声道：“姑娘您真勇敢，都不怕的。”
慕云晗叹道：“怎么可能不怕？全凭一口气撑着。”
小米后怕：“还好，他没怎么就放咱们出来了。”
慕云晗摇头：“他不是心善，也不是软弱，只是时机不对。”
倘若她没有吴彦庄、蒙嘉、顾凤麟护着，再一门心思想要嫁进顾家，等待她的就不会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不死，也得褪层皮。
“我们去酒楼吧。”慕云晗振作起来，命车夫赶紧往酒楼里去。
与此同时，孙家药铺。
管事和婆子挨打的惨呼声时高时低，听得药铺里的人心惊胆战。
顾大老爷端坐房中，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不屑地道：“我早和你说过，你一个哑巴废物，随时可能死掉的病弱之身，无父无母无家族，谁会真心待你？
她所图的，不过是你暂时能给她带来的好处而已，一旦发现你会给她带来麻烦，她立刻毫无情义地抛弃了你！你这眼光，怎么就这样差呢？”
顾凤麟站在窗口，认真地观看管事和婆子挨打。
修长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打，那两个人每挨一下，他就点一下，竟然像是在数数的样子。
“既然陛下说你是好的，我们也不能说你不好。回去后就成亲，早日生下孩子才是正经！”
顾大老爷说了一通下来，发现他没有半点反应，不由皱起眉头看过去。
这一看看到了顾凤麟的小动作，不由怒气勃发，敢情自己折腾这么久，这两个人都不在乎？
不在乎，就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抓起茶盏就朝顾凤麟的头砸过去：“无父无母的小畜牲！”
顾凤麟头一偏，茶盏飞出窗口砸在地上，吓得正在行刑和围观的奴仆胆战心惊。
难道是大老爷嫌弃打得不够狠，叫得不够大声？
这也是顾大老爷的规矩了，别的惩罚下人，要求无论怎么疼也不许出声，静默肃然，为的是“体面”二字。
顾大老爷不同，惩罚奴仆时通常喜欢让人围观，叫得不惨说明惩罚得不到位。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奴仆知道他的习惯，就卖力惨叫，该放水的仍然放水。
今天当然也不例外，可这扔了茶盏下来，是真怒了？
监督的管事使个眼色，于是执杖的奴仆使劲地打，叫的人也真是痛得惨了。
须臾，管事走到楼前行礼，朗声道：“禀侯爷，每人五十板子，已经打完。”
顾大老爷正要开口，就见顾凤麟温和地笑了笑，比了两个手势。
顾老头大声道：“大公子说，刁奴胆敢糊弄侯爷！女的分明只打了三十下，男的分明只打了三十五下！”
顾大老爷气疯了，当着逆子的面被奴仆糊弄，这脸丢得不要太狠！
当即咬牙切齿：“全都抓起来打！加倍的罚！谁再敢弄虚作假，打死了事，把他全家赶出府去！”
一阵狼哭鬼嚎，挨打的管事和婆子很快断了气息。
众奴仆心惊肉跳，看到一身白衣的大公子站在窗前，笑得儒雅温和，却如同，魔鬼。

第571章 我就在隔壁
月上中天，喧嚣终于散去。
药膳堂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每个人都是累得不想动。
慕云晗嗓子都喊哑了，坐着一杯接一杯地灌菊花茶，却也不能浇灭心火。
白无为道：“东家先回吧，这里我会看着收拾好的。“
慕云晗就笑：“我们都是忙得一身汗，唯独白先生一身清爽、游刃有余，您真的只是给药铺做过掌柜，没给酒楼做过吗？“
白无为温声笑道：“东家抬举白某了，做生意都是相通的，您只是心里有事，所以就急，不然比白某更从容。“
小米拿了披风过来：“姑娘，车备好了。“
慕云晗就和众人道别：“都辛苦着，厨房备一份宵夜，吃了再睡，别饿着。“
众人欢呼着送她出去。
慕云晗登上车，突然发现车里有人，立刻往后倒退一步，扬声要叫小米，一只冰凉的手已然握住她的手腕。
“是我。“顾凤麟一扯，她便跌坐在他怀里。
不等她出声，他已然敲响车壁。
顾老头把车夫拉下来，扬鞭赶马，率先走了。
“嗳……“小米喊了一声，追赶上去。
月光照得到处一片银白，房屋宇舍飞速往后倒退。
车厢里光影交织，顾凤麟漂亮的脸半明半暗。
“哒哒“的马蹄声清脆地敲着长街，他却沉默无比。
“吃饭没有？“慕云晗想要从他怀里挣出来坐稳。
他却紧紧箍着她的纤腰，双臂坚硬如铁，半点不放松。
慕云晗直觉他的心情很不好，便不再出声，安静地靠在他肩上假眠。
忙碌了一天，昨夜几乎没睡，她真的很累。
这样想着，她居然就那么睡过去了。
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清浅绵长，顾凤麟垂眸看去，只见她长长的睫毛将眼窝盖了一片阴影，肉嘟嘟的嘴唇微微张着，是睡死了的样子。
她是心有多大，明知他不高兴，还能睡得这样死沉？
也或许是，她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害她，她在他身边格外安心，所以才会这样？
顾凤麟无奈地叹了口气，取过披风将她盖好，再小心地调换了一个姿势，以便让她躺得更舒服。
慕云晗舒服地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之后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
突然觉得不对劲，转头一瞧，顾凤麟背对她站在窗边，消瘦挺拔，落拓孤单。
她下床轻轻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你一夜没睡么？“
顾凤麟轻轻握住她的手，迎面看着朝阳，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轻声道：“明日一早我就走了。“
慕云晗沉默不语，只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昨天你去见他时，我就在隔壁。“他继续说道。
“猜着了。“慕云晗闷闷的：“你没去找我，多半就在那座宅子里，最有可能就是在隔壁听我们说话。“
“所以你要祝我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嗯？“顾凤麟回身，捏着她的下颌，目光沉沉，很威严地注视着她。
慕云晗坦然一笑：“是呀，不然你希望我跪下去苦苦哀求他么？“

第572章 哪怕那个人是你也不行
“阿麟，不管你信不信，我不会给任何人做妾的，也不会允许家里有妾。“
慕云晗直视顾凤麟的眼睛：“哪怕那个人是你，也不行。“
朝阳升起，她脸上的细绒毛闪着淡淡的金光，眼睛澄澈如琉璃，肉嘟嘟的嘴唇抿成一个倔强的角度。
长而弯的眉毛微微蹙着，满脸都是认真。
顾凤麟抬手抚上她的眉眼：“我知道了。“
顾老头在外叫他：“公子，差不多该出门了。“
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虽说早有准备，但有些事还得再安排一下。
“我走了。“顾凤麟转身往外，身体却突然晃了晃。
慕云晗赶紧扶住他：“你怎么样？“
顾凤麟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溢出一缕鲜血，仰面倒在她怀里。
慕云晗吓得腿软，疾声唤人。
小米和顾老头一起跑进来，手忙脚乱地把顾凤麟扶上床。
幸亏昨夜顾凤麟直接将她抱到了玄大家中，而非她的家中，否则还不知怎样的乱。
顾凤麟紧阖双眼，一手紧拉着慕云晗不肯放松，就连她给他擦脸也不许。
顾老头哽咽道：“公子两夜未阖眼，一天一夜未进食，身上还挂着伤……“
慕云晗听完，坚定地将顾凤麟的手掰开，起身走了出去。
顾老头半声呜咽还含在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背影，这是要走了？也太狠心了！
他同情地看向顾凤麟，公子，您白挨饿了。
顾凤麟长长的睫毛翕动两下，脸色更加苍白。
小米垂着眼，迅速收拾了房间，端着水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直接去了厨房。
果不其然，慕云晗和玄大婶站在厨房里小声交谈，二人的手都是动个不停，灶上的锅“突突“地响着，冒出一阵阵清香。
“姑娘，奴婢来做吧，您去陪着顾小爷。“
小米抿嘴笑了，她就说嘛，姑娘对她这样的人尚且温软慈悲，怎么可能狠心不理顾小爷。
慕云晗摇头：“不用，你们都没有我熟悉他的口味。你去瞧瞧可有帮忙的，帮着收拾一下行李。“
小米听话地离开，找到玄大询问都需要收拾些什么。
半个时辰后，慕云晗拎着食盒走进顾凤麟的房间。
顾老头已经不在房内，他独自躺在床上，气息奄奄，一动不动。
慕云晗也不出声，将小桌子挪到床前，把热嫩鲜香的几个素炒蔬菜放好，再端出一碗滑嫩的鱼片粥。
她在床前坐下来，给自己舀了一碗粥，香甜地吃了起来。
食物的香气无孔不入，顾凤麟长长的浓睫动了两下，咬牙切齿地掐向床边那一抹纤腰。
“哎哟！“慕云晗叫了一声，扭身回头，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欢喜：“你醒了。“
顾凤麟气恼地看着她。
她就舀了一勺粥喂到他口边，笑眯眯地说：“不是饿了么？来，张嘴，啊~“
恍若魔咒，顾凤麟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张开了嘴。
鱼片粥温热鲜甜，还带着姜片的辛辣味，以及熟悉的血腥味。
温柔酸楚一直从口腔蔓延到胃里，顾凤麟失态地紧紧抱住慕云晗。

第573章 坦白从宽
“好了，好了。“慕云晗轻柔地拍着顾凤麟的背，“阿麟，你要记得，永远别用自己做赌注，去和别人赌真心。“
顾凤麟失态地把她扯开，红着眼睛瞪视着她：“所以，我赌输了吗？“
慕云晗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沉默地与他对视。
许久，顾凤麟将手盖住眼睛，轻声叹息：“你别理我。“
她看穿了他，却跑去给他熬粥做饭，又给他用她的血。
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让他看到她的真心？
他只是，真的很嫉妒蒙嘉的健康，还有那种毫无负担的快乐和自在。
他自己看着都很喜欢，何况是年轻的女孩子？
他是布满荆棘的崎岖道路，尽头是看不见底的深坑。
蒙嘉却是开满春花的平坦大道，尽头是五彩祥云。
他害怕有一天，慕云晗会承受不了这种沉重阴暗，弃他而去。
所以，向来沉稳持重的人，也做出了幼稚的举动。
慕云晗捧着他的脸，轻声道：“阿麟，你要相信自己，更要爱惜自己。你说过的，你想活，你要活，我也是一样的。“
“我知道了。“顾凤麟起身，和慕云晗对桌而坐。
吃了她给的粥之后，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睛湿润黝黑：“我其实昨天有吃过一点东西。“
所以他这是在向她坦白？
慕云晗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顾凤麟又接着说：“昨夜我还抱着你睡了些时候。有你在身边很安心，我睡得很熟。“
慕云晗掀了掀眼皮子。
他迅速抓住她的手，轻声说：“不过我心里有事，天没亮就醒了，我刚才头晕是真的，没有故意想要骗你。“
只是将计就计？
慕云晗再次点头，给他添了一碗粥：“吃吧。“
顾凤麟听话地吃起来，不时悄悄看一眼慕云晗，见她神色正常，并没有要算账或是找茬的意思，就弯了眉眼，在她看来之时温柔满足地笑。
慕云晗看着，也是笑了。
在心爱的人面前装可怜，都会这样干的吧。
一抹亮光在顾凤麟眼里迅速燃起，他娴熟地抬手揉揉她的额发：“你长大了。“
“我知道，所以你最好做好准备。“
慕云晗调皮一笑，她长大了，不单是经济独立了，心智感情也长大了。
“我知道了。“顾凤麟恢复了正常。
门外扒着墙根偷听的几个人终于松了口气，总算正常了，于是各自散去，各自做事。
当天晚上，慕云晗做东，邀请蒙嘉、顾凤麟赴宴，算是给他们饯行。
蒙嘉仍是各种嚣张，一口一个顾阴险，顾凤麟始终含笑不与他计较。
他自己反倒觉得没了意思，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拉着小米当成慕云晗：“小晗，我走了你可怎么活哦，你将来过不下去了就去京城找我啊。“
慕云晗使个眼色，小米一杯冷茶泼在他脸上，却也没能泼醒他。
他反而鬼哭狼嚎：“顾阴险有什么好，他爹给他定了澜京慕氏的嫡小姐啦！那家的女人个顶个的恶毒，你将来怎么办啊！“
顾凤麟直接将他拎起扔到车上，命令车夫送去给蒙五爷。

第574章 送别
拂晓。
秋风瑟瑟。
慕云晗站在道旁目送顾凤麟和蒙嘉的马车走远。
慕二娘子因为害怕见到蒙五爷，没敢出现，只打发慕安和慕樱跟来送行。
慕樱受了些风寒，被冷风一吹就流鼻涕，很不舒服：“姐姐，我们回去吧。都看不见了。“
“你懂什么？这叫送别，送的是心情，就算看不见了，也当能看见的。“慕安老气横秋地说。
慕樱被唬得一愣一愣：“就是诗人写的那种送别吗？“
慕安道：“当然了，让你多读书，你偏不听，光想着玩。“
慕樱表示惭愧，自己回去以后一定多看书。
慕云晗一人给了一巴掌：“胡说八道什么，回去了！“
好吧，真的突然觉得好孤单，明明身边都是人，可是觉得突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玄大叫住她：“姑娘，公子有吩咐，以后我们都是您的人了，您爱怎么指使就怎么指使，我们就和对待公子一样地听您的。“
玄大等人都是顾凤麟藏在暗处的力量，不为顾大老爷所知。
他回澜京带走了一部分，玄大夫妇和一部分人则是留了下来。
“公子说，这里始终是他的根基，不能就此放弃，我们这些人就跟着您了，有事也只管找您。“
玄大拿出一个匣子递过去：“这是公子在这里的产业，都交给您打理。“
这些话，顾凤麟临走前从未向慕云晗提起。
如今他走了，玄大这样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就连拒绝也张不了口。
慕云晗接过匣子：“我知道了，以后有事只管来找我。“
之前都是他在照顾她，庇护她，帮她做生意什么的。
现在就让她来替他打理产业，照顾他手下的人，让他们安安心心待在这里。
将来再见面，她再将收入翻倍的产业、完好无损的手下交还给他，想想也是极有面子的事。
她立时精神起来，计划着让那两株茶树焕发一下生机，多种出些如意茶，好给顾凤麟和蒙嘉送去京城。
三天后，是给吴彦庄配茶的日子。
慕云晗一早就做好准备，打算去吴彦庄的私宅，却被晋樊手下的人告知，吴将军将会带着军中将领过来吃饭，让她早作准备。
要知道，象山之中驻军五万，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且因其职责特殊，很多人官阶都不低。
多数人是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拿了军饷没地方使，花天酒地用掉了。
昨天还有一个轮休的校尉在酒楼里闹事，还是晋樊出面处置的。
今天吴彦庄就带着军中将领来了，慕云晗不得不多想--他是特意给手下打招呼，不让他们来她这里胡闹的。
这也是个机遇，留住这些人的胃，以后就是常客了。
慕云晗立刻派人去问晋樊，吴彦庄宴请手下将领，用的理由是什么。
晋樊亲自过来：“你倒是乖觉，是我大哥的生辰。他不欲声张，不让我说，但这是你自己猜出来的，就不关我事了。“
慕云晗心里就有了数，命厨房准备寿面，用最好的原料。
正忙乎着，就听一个外地口音道：“请问这就是那个卖香菇干货的药膳堂吗？“

第575章 口碑
“我们要找药膳堂购买大量的香菇、银耳、木耳，老板在哪里？“
非常熟悉的枚州口音。
慕云晗和晋樊交换了一个眼色，低声命令小米去通知梅小姐不要出来，注意隐蔽。
含笑迎出去，只见一个行商打扮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好奇地查看货架上的菜蔬，发出一阵阵的惊呼：“这么贵！“
自有吃惯了药膳堂菜蔬的人和他解释：“物有所值啊，这些菜蔬都是用秘法种出来的，沾了象山的仙气，比吃药还要好。“
行商自是不信：“吹得玄乎，什么秘法啊，能比吃药还要好？象山有神仙吗？怎么没听说过？“
留仙县的人其实隐然以象山中有龙脉为傲，更认为县城之所以名留仙，就是因为出现过仙人。
这不知哪里来的傻老冒，竟然开口就说这样的话，于是大为生气，当即和行商吵了起来。
行商肯定不依，挽袖子叉腰：“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你家老板是谁？居然放纵手下的人和客人吵架！非得揭了你的皮不可！“
那人就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眼神真差，难怪不懂事！你看老子像伙计吗？老子是来买菜的！“
周围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解释，说明这并不是药膳堂的活计，而是当地富户家的管事。
为了证明这事儿不假，他们都表示自己也是长期在这家定菜的，家中主人用了他家的菜的确很有好处。
还有人现身说法，讲主人家多年的小毛病现在已经没了。
大病不能治，调理身体是极好的。
这就是所谓的口碑了。
行商听得不停眨眼睛，只觉得匪夷所思。
白无为看了半天热闹，这才站出去劝。
他文质彬彬，风度翩翩，每一句都说到人心里去，很快遣散众人，请行商安坐上茶，命慕铁锤：“去请东家来。“
慕云晗知道自己该出场了，笑吟吟地走出去问好。
行商瞪大眼睛：“是你！你就是那个每天带着人到处吃喝玩乐，走到哪儿都带着自家干货的女人！没想到就是你自家的生意！“
慕云晗脸皮极厚，笑眯眯的：“看来兄台也是尝过我家干货了，味道怎么样啊？“
行商道：“那还用说么？我人都在这里了。“
这人倒是极有意思，慕云晗笑起来：“不好意思，我也只是想让更多的人吃到好东西，不得不行此下策。“
枚州的行口准入有多难，大家心里都有数。
行商叹道：“你把那一车干货留给利来酒楼，他们可赚大发了！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们，来了就吵一架！“
顾客帮着铺子宣传，还帮着铺子吵架，也是少见了。
慕云晗骄傲地道：“那说明我家的东西是真的好。“
白无为和她一唱一和，把行商的来历打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利来酒楼为了做独门子生意，坚决不肯告诉别人这些干货来源地是哪里，而其他干货商为了保证自身利益，也是千方百计压制消息。
导致这么久了，才给有心人打听到这些干货是从留仙县出去的。

第576章 生意经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到这里，老板你可得便宜点儿，多给我些货！”行商眼里闪着精光。
“一定，一定。”慕云晗满口答应，暗里给白无为使了个眼色，笑着道：“我还有事要做，你们先谈着。”
自去了隔壁酒楼招呼生意，白无为则和行商拉家常套话。
商人么，说的话只能信一半，他说其他人都不知道，那可不一定。
白无为精明过人，半个时辰后就去找慕云晗：“这人姓周，是枚州餐饮业行长陈敬的妻舅，他是想独家包圆咱们的货。”
换而言之，就是想把持货源，在枚州做独门生意。
慕云晗微一忖度，道：“给他一车货，价照旧，不优惠。”
白无为领命而去，周商人嫌少还嫌贵，非得嚷嚷着要见慕云晗。
正闹着，就听马蹄声疾响，来了一大群当兵的。
气势汹汹冲到铺子前头，当头一个凶残地看着他，吓得冷汗直冒，张着嘴不敢吭声。
以为自己是怎么招惹了这些当兵的呢，都打算逃跑了，就见那群当兵的齐刷刷跳下马，大踏步走到隔壁酒楼去了。
清一色的牛皮长靴，钉了铁掌，踩在地上“咔咔”地响，好不威风。
“这是怎么回事呀？”周商人叫道。
白无为轻描淡写：“我们家的客人呀，都是慕名而来。”
周商人便知道这价不可能再往下压了，数量也不可能更多。
眼珠子转了转，问白无为：“我可以也去吃东西吗？”
白无为大笑：“当然可以，但凡店里有的，都可以吃。”
慕铁锤立刻从后院穿过酒楼相通的门，悄悄将消息报告给慕云晗。
慕云晗就笑：“给他一个高价菜单。”
其实上次顾大老爷真的是被宰了，这么贵的菜没人吃得起几回，何况是在留仙县这种小地方。
通常大家的搭配都是，一两道贵的素菜，再加上一些相对便宜的养生菜，然后再来一瓶琼浆酒。
菜单是两份，一份玄悟的素菜，十两银子起价。
一份寻常大厨做的养生菜单，五钱银子起价。
伙计只将玄悟的素菜单给周商人，却不给寻常养生菜单。
周商人一看，眼睛都绿了。
要说对方是故意宰客，故意刁难，偏一旁的食客吃得热火朝天。
他还发现了一件事，这些食客不比寻常酒楼那样喧嚣，都是衣着整洁，举止斯文，多数人都带着随从奴仆。
那群直接上了楼的当兵的，也是安静如斯，并不像在其他地方那样吆五喝六。
周商人好奇得要命，咬牙点了两个素菜，然后道：“好歹来点肉菜，不然夜里肚子饿。”
伙计这才笑着递了另一份菜单过去：“您随意。”
再添一句：“所有菜蔬原材料，都是咱们家自己出的。”
周商人就想，远道而来，看看这个女人到底凭什么把生意做得这样风生水起也是好的，便又点了三四个菜并一瓶酒。
本以为伙计一定笑逐颜开，哪知伙计非常贴心地道：“客官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浪费了，您减掉一个素菜吧。”

第577章 征服·担忧
周商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可能啊，别人都是巴不得多卖一点多赚一点。
这家的伙计居然替他考虑，说是吃不完浪费了！
明明菜价很贵，可他居然生出几分感动和喜悦来，觉得这家店真不错。
于是他慎重地听从了伙计的建议，至于其他相对便宜的养生菜，就不减了，不试也许会后悔呢。
很快，酒菜上齐。
周商人发现，所有杯盘碗盏，筷子汤匙，全都非常精美贵重。
每一样菜肴都和盛放的器皿出奇协调，厨子竟然能用食材摆放出美丽的花鸟鱼虫山水图画。
赏心悦目之后，品尝一口，食物最纯粹的鲜香立刻在舌尖爆裂开来，令人食指大动的同时，疯狂迷恋。
周商人居然瞬间热泪盈眶。
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伙计适时递上一块气味芬芳、热气腾腾的雪白帕子，满怀担忧：“客官，不合您的口味吗？”
周商人握着那块热帕子，哽咽着道：“太好吃了，值！值！”
到此，藏在帘子后面的慕云晗长舒一口气。
京城里来的顾大老爷、蒙五爷这些人尝尽天下珍馐，一颗心只在权势上头，口舌之欲极淡，哪怕就是觉得好吃，也不那么在意。
留仙县的食客受身份地位、阅历见识限制，没办法横向比较，只能单纯地说好吃而已。
不像周商人，来自美食之城枚州，又是餐饮行口行长的妻弟，见多识广，很有心得。
他说好吃，就真的是很好吃。
何况他还被这美味征服得热泪盈眶。
慕云晗得意地和小米碰了碰拳头，转身准备上楼招呼吴彦庄等人。
却见吴彦庄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她。
慕云晗落落大方：“侯爷寻我有事么？”
吴彦庄点头：“趁这会儿他们还清醒，沉迷于酒菜的美味，请小友抽空把这次的茶配了吧。”
“请随我来。”慕云晗领着他上了三楼，那里早准备好了鲜花、香料、以及茶具、茶叶。
茶几就安放在窗前的矮榻上，一旁红泥小火炉里火光熊熊，银壶里的水很快沸腾起来。
慕云晗侧耳静听，听到水声差不多了，就执壶冲泡：“不老不嫩刚好。”
花瓶里插的是一枝造型古雅、红艳艳的野果，热气氤氲里，喜庆却不艳俗。
今天的如意茶加了绿菊的花瓣，在水晶壶里浮沉之间，散发出一种很特殊的幽雅之香。
吴彦庄紧紧握着茶盏，指骨关节发白。
慕云晗示意他将茶盏递过来，将淡绿色的茶汤注入茶盏：“可以了。您最近感觉怎么样？”
吴彦庄垂眸看着茶汤氤氲盘旋的雾气，沉声道：“很不好。似乎又回到从前了。”
慕云晗吃了一惊：“怎会这样？您还得放宽心啊。”
吴彦庄直视着她：“因为顾凤麟回到京城了，我怕，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慕云晗惊呼出声，随即明了：“您怕天下之乱自顾氏开始？”
吴彦庄眼里多了几分赞赏：“就是这个意思。”

第578章 那个预言
慕云晗沉默片刻：“您为什么会认为，阿麟会让天下大乱呢？据我所知，他纵然心机深沉，却也只是为了活着，活得更好而已。他并没有为害天下的打算，平时也没有残害无辜的习惯和想法。”
吴彦庄道：“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说他有这个打算。而是，有句话叫做，时势造英雄，你知道吗？”
慕云晗点头：“知道。”
“时势也会造就灾星。”
吴彦庄将茶汤一饮而尽，神色凝重：“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这个说法，但既然开了头，还请你安心听我说完。”
“你有没有听过那个预言呢？”
“没有。”
“这个预言还得从很久以前说起，大赵建国迄今已有一百九十一年，昔年，太祖建国，曾请第一代神官顾星占卜国祚能有多少年……”
顾星冥想十天十夜，却不肯说出结果，只说天意不可违，天机不可泄露。
太祖十分疑虑，甚至对顾星有了看法，不惜派密探窥探。
有一天夜里，顾星与至交好友对月宴饮，酒醉吐真言。
说是大赵国祚止于两百零一年。
密探又断断续续得到几个词：“顾氏后人，两虎相争，牝鸡司晨，守护龙脉……”
太祖大为愤怒，夜召顾星及其密友，直言质问。
顾星当时回答，大赵国祚止于两百零一年，这没错，因为不想让太祖忧心，所以没说。
顾氏后人和两虎相争没有关系，而是赵国还需顾氏后人守护。
两虎相争，指的是赵国与齐国。
牝鸡司晨，指的是宫中之事。
总而言之，就是只要赵国国主守护好象山龙脉，不放外人入山，顾氏后人自会尽力守好赵国国祚。
慕云晗不明白：“这也没说阿麟和这事儿有关啊，两虎相争都说是赵国和齐国了，侯爷怎么就怀疑到阿麟头上？”
吴彦庄露出一个不可说的神秘笑容：“慕姑娘，这是顾星单方面的说法，您仔细想想，他这些话的重点是什么？”
第一个重点，顾氏后人才能守护赵国，那么赵国历代君主必须给顾氏后人以优待，不能苛待，不然可能灭国。
从另一个方向来看，也可以看作是顾星保护后代子孙的私心。
第二个重点，象山之中有大秘密。
因此，太祖自己推论出了一个结论。
赵国将来若是灭国，定然和顾氏有关，和象山之中的秘密有关。
两虎相争，指的并不是赵国和齐国，毕竟两国为敌，已是不争的事实。
很有可能其实是指，顾氏两个子孙相争，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
所以太祖下了秘旨，坚决不许顾氏子孙进入象山。
这才有了吴彦庄手里这一只军队。
至于为什么历代赵国君主没有对顾氏下手，那是因为，他们发现，他们真的离不开顾氏的神奇能力。
预知未来，趋利避害，也是会上瘾的，对于君主来说，诱惑力就更大。
而且历代神官的确做得不错，从不参与帝位相争，谁是皇帝就效忠谁，所以他们顺利地活到今天。

第579章 这可真是轮回
吴彦庄轻叹：“顾氏历经近两百年风雨，纵然内里早已糜烂不堪，仍是可怕的庞然大物，唯有蒙半朝才能与之抗衡。”
慕云晗不确定地问：“所以，蒙半朝其实是皇室有意培养出来的？”
吴彦庄越发赞叹：“是。”
但慕云晗还有一个地方不明白：“不是说当时顾星是对密友说起这个预言吗？为什么太祖只听他一面之词，再自己推测真相，却不问那个人？”
吴彦庄苦笑：“那个人的说辞和顾星一样，而且当天晚上回去后，他就自尽了。你要知道，有关国祚的事都是绝密大事，很可能记载下来的都是假的，真实情形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那么，也就是说，你有关顾凤麟会影响国祚的预言，是假的。”慕云晗断然道。
好像有点油盐不进啊，吴彦庄继续苦笑：“我自然是有依据的。你可知道他和他的堂弟吉祥娃娃的故事？”
顾凤麟从小报丧不报喜，跟着他的人，他身边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的，所以他是不祥之人。
而顾凤源有张好嘴，最喜欢说好话，而且说的好事往往能实现，因此叫做吉祥娃娃，很受欢迎。
“顾凤源叫吉祥娃娃，顾凤麟叫……”吴彦庄看着慕云晗的眼睛，一字一顿：“乌、鸦。”
“乌鸦！”
慕云晗倒吸一口凉气，愤怒地说：“这不公平！对他不公平！凭什么只会说好话的人就是吉祥娃娃，说真话说不好听的话就是乌鸦？难道这世上，只有好事没有坏事吗？”
吴彦庄眼里情绪汹涌：“你说的都对，可是大家都只想知道好事，不想知道坏事！趋利避害是本能！神官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趋利避害！”
慕云晗猛地站起来：“倘若无人说出不好的事，怎么避开？你竟然也如此浅薄！”
她不想再和吴彦庄多说，转过身，愤怒地大步往外走，因为太过生气，气息都变粗了。
“他的定亲对象是慕氏的嫡小姐，顾漪澜夫人慕蓉的亲侄女，慕氏家主慕振罡嫡长子、礼部侍郎慕自清的嫡长女，慕瑶。”
吴彦庄冷声道：“你拿什么和她斗！她想要捏死你，就和捏死蚂蚁一样！”
慕自清的嫡长女？
慕云晗骤然发出一声冷笑。
那不就是她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吗？
所以，慕家人在赶走慕二娘子和她之后，另和豪门贵女结亲，生了嫡长女？
现在还要把这个嫡长女嫁给顾凤麟？
这可真是轮回。
难怪顾凤麟不肯告诉她究竟是慕氏的哪个女儿。
慕云晗回头看着吴彦庄，语气尖利：“她要捏死我就和捏死蚂蚁一样？那么侯爷亲自许下的护我周全，不作数了？”
吴彦庄看着她，眼里有悲悯：“我并不能护得谁一世周全。我的生命和忠诚，已经给了陛下，给了大赵。”
慕云晗一时无语。
她并不是要逼他做什么，而是愤怒之余下意识地反击。
可是他这么认真地说他的生命和忠诚，已经给了大赵，而且用这样悲悯的眼神看着她。
她反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第580章 枚州的消息
“多谢侯爷提点。您在这里留得太久，该离开了，不然您的手下该寻您了。”
慕云晗恢复常态，颔首对吴彦庄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吴彦庄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起身走了。
慕云晗静坐许久，听到下面马蹄声响，连忙走下楼去。
吴彦庄等人已经走了，晋樊站在楼下等她：“大哥让我感谢你的长寿面，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生辰之日吃过长寿面了。”
“怎么就走了，我还打算让厨房加菜的。”慕云晗有些过意不去，她都没来得及和他祝寿。
而且今晚来的虽是军中之人，却始终安静如斯，一点都没闹腾，明显是受了他的约束。
这个情，她得承。
晋樊道：“没事，他们还得赶回去值守，虽说那边留了人，始终不能外出太久。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把你这个好酒送些过去，他们夜里值守都喜欢来上一口。”
慕云晗应了，问晋樊：“吃过没有？倘若没有，一起用饭？”
晋樊大笑：“刚才光顾着张罗了，没吃着什么，既是你请客，当然要好好吃穷你才行。”
慕云晗就让厨房捡拿手菜做上来，走出去四处巡视。
只见周商人已经喝得烂醉，正在那儿和白无为说话：“我没醉，没醉……你们这菜最好吃，酒也最好，老板娘人更美！”
晋樊听得他夸慕云晗美，只当醉后调戏，当即挽起袖口就要揍人。
慕云晗拦住他：“他实话实说有什么错？也没什么出格的。”
白无为趁机叫周商人的随从过来：“把你家老爷搀扶了客栈里去。”
晋樊不高兴：“就你好脾气！”
慕云晗道：“哪怕豪门贵族的小姐，被人夸美也不是就要打人的，他没不敬我。”
见白无为对她使眼色，就让晋樊先上楼，问道：“又挖了什么消息出来？”
白无为道：“在下想趁他喝醉，多打听一些有关陈敬的事，却不想听闻，梅家大小姐前些日子病重不治，丧事办得很隆重。”
白无为此前在枚州做生意，曾经见过梅小姐，故而这件事并没有完全隐瞒他。
只是没说得那么细，他只知道梅小姐因为一些事和家里闹掰了。
慕云晗很为梅小姐难受：“梅老爷回来了？”
白无为摇头：“这个倒是没听说。”
“这件事你别说出去，我会和她说。让他们摆饭吧。”
慕云晗拾阶上了二楼，只见梅小姐和晋樊在雅间里大眼瞪小眼的，就笑道：“你们这是在比眼睛大小？”
晋樊冷哼一声：“谁耐烦和她比。”
梅小姐哈哈笑：“因为知道比不过呀。东家，您坐主位。”
晋樊道：“小气，好像谁要和她争似的。”
梅小姐当做没听见，反而和慕云晗出主意：“以后远处来咱们这吃饭的人一定会越来越多，要不，东家再开个客栈？”
“客栈的事再议。”慕云晗看着她：“你刚才看见周商人了？”
梅小姐眸色微黯，看着地面轻声道：“我想知道他们怎样了。”
却听见梅家已经宣布她死了。

第581章 自梳·巧遇
慕云晗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梅小姐才好，只能道：“无论如何，我这里你想留多久就多久。”
梅小姐淡淡一笑：“我知道了。”
少一时，菜上齐，众人都喝了个五分醉意。
梅小姐不哭不闹，就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跟着慕云晗，就连回到家里也不肯放手。
慕云晗没办法，只好安置梅小姐睡下。
梅小姐酒品倒好，一点没闹腾着她，只知道睡觉。
天要亮时，慕云晗听见身边传来压抑的哭声，假装没听见，继续装睡。
梅小姐瑟瑟地揪揪她的袖口，小声道：“东家，以后让我跟着您可好？我自卖自身，跟着您一辈子。”
慕云晗还是装睡，自卖自身，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尤其是梅小姐这样的千金小姐，之前给她帮工，虽被大家称一声荷香姑娘，到底不是真的。
真做了奴婢，可就不一样了，她不想反目成仇。
梅小姐不见慕云晗有反应，也就不出声了，直愣愣地看着帐顶等天亮。
她已经没了家，断不愿意再被家里送去什么远房亲戚家，随便嫁个人过一辈子的。
跟着慕云晗的这些日子，是她最快活最自在的时候，做的都是她喜欢做的事。
但她也明白，一日身份不改变，慕云晗就不可能真正放手让她做事。
与其说是受了打击之后的心血来潮，不如说是这些日子以来的深思熟虑。
梅小姐轻轻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天亮，慕云晗叫人进来伺候梳洗，就见梅小姐独自走进来，跪着托起一张纸：“姑娘，请您收下奴婢吧。”
慕云晗心情复杂：“你这又是何必？”
梅小姐原本一直姑娘打扮，今日却是梳起了妇人发式，身上穿的也是褐色布衣，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首饰，唯独发上一根玉簪。
当地有规矩，不愿嫁人的姑娘可以自梳妇人发式，谁也不能逼迫她改变主意，此生也再不能改变主意。
梅小姐笑道：“左右我不打算再嫁人，这辈子也就这样，我想跟着您，做自己喜欢的事。”
慕云晗正色道：“你有八千两本银在我这里，自己精通生意，何不自己做？”
梅小姐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您这样的人脉和魄力，我若独立，小富肯定没问题，但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强娶弄死了。这是我的卖身契，请您收下。”
慕云晗还是没收：“等你家里来人再说。”
梅小姐失望极了，却知道不能改变她的主意，只好换了话题：“客栈还开么？”
慕云晗道：“我想过了，总得留一碗饭给别人吃，不然他们没了指望，眼红犯病，就会群起而攻之。专注做好手里这几样已经足够。”
梅小姐若有所思。
二人一起去慕二娘子那里用早饭，半途遇到婆子领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进来：“正好大姑娘也在，瞧瞧这些兰花，喜欢哪一朵拿了簪发。”
慕云晗一看那小姑娘，就道：“怎么是你？”
正是那天在街边卖菊花给她的小姑娘。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倒头就跪：“是恩人呢！”

第582章 小丫
婆子笑道：“大姑娘也认识小丫么？”
小姑娘低头微笑：“前些日子，姑娘花高价买下我的菊花，解了我家燃眉之急，让我和阿婆不至于挨饿。”
“那可真是有缘了！”婆子笑着和慕云晗解释：“奶奶这些天见姑娘心情不好，想要买些鲜花替您装点房间。
咱们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不多，就让奴婢去外头瞧，正好看到这个小姑娘卖花，品相极不错，奶奶让她今日新摘了花送进来挑。”
慕云晗不由惭愧，她这么大个人了，还要让慕二娘子为她操心。
因此挑了三朵秋兰，自己戴一朵，梅小姐和小米每人一朵。
慕二娘子见她三人皆簪了鲜花，果然很是高兴，招手叫那小姑娘过去，温声问她有没有吃过饭，家里阿婆怎么样了。
小丫口齿伶俐，一一回答。
慕二娘子见她送来的花的确很好，就全都收了，叫给慕樱送一些过去。
恰好慕樱狂奔进来，和小丫一对眼，愣一愣，笑了：“她是谁？生得真好！”
小丫红了脸，羞涩地垂下头，按着婆子的交待喊一声：“二姑娘。”
慕樱笑笑，和慕云晗见了礼，跑过去和慕二娘子小声说了几句，期间看了小丫好几回。
慕二娘子点头：“去吧。”
慕樱就跑过去拉了小丫的手：“我们去玩！”
小丫怯怯地看向慕云晗和慕二娘子，见她二人皆是微笑点头，这才拘束地跟着慕樱出去。
慕二娘子笑道：“小樱在这里没有玩伴，日日和我嚷嚷无聊，难得看到一个同龄人，看把她高兴的。”
送走顾凤麟等人后，慕安就独自回了家，请的先生已经到位，日日都要打考勤的，他不能久留，此外也是要操持守山镇的事。
慕二娘子不放心慕云晗，就带着慕樱留在这里照看她，慕樱在山野里野惯了，着实不适应。
慕云晗道：“你们都回去吧，我真的没事，小樱没有玩伴的事也好解决，在守山镇寻一个年龄差不多、品行好的，每月给她家里一些钱，让她来陪小樱。我这边再买两个好的小丫头进来。”
“也好。”慕二娘子道：“暂时我们不走，除非你看不惯我们，想赶我们走。”
一片慈母之心，慕云晗能说什么？
慕二娘子却是突然注意到了梅小姐：“荷香怎会如此装扮？快快把头发放下来，别乱开玩笑。”
梅小姐不慌不忙地跪拜下去：“奶奶，奴婢这一辈子不想嫁人了，只想跟着姑娘，因此自梳，还请奶奶准许。”
慕二娘子不太清楚这其中的事，怔道：“你……不会后悔么？”
梅小姐微笑：“不后悔。”
慕二娘子叹息一声：“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是不懂了。”
这是不管了。
慕云晗也不多说，吃过早饭就去铺子里。
经过花园，只见慕樱和那个小丫并肩坐在秋千上，叽叽喳喳地说笑。
小丫手里拿着几根灯芯草，手指灵巧地翻飞着，像是在编什么东西。
慕樱一脸赞叹。
慕云晗忖度片刻，吩咐小米：“让玄大去打听一下这女孩子的由来。”

第583章 钱的味道
玄大很快打听了消息回来：“是城郊崔家沟的，她爹之前是胡大户家的花匠，爹娘得时疫死后，她女承父业，和祖母一起种些时鲜花卉，勉强糊口。小人特为去胡家问了，有见过这小姑娘的，都说是脾气温和，手脚也很干净。”
说起来也是知根知底，不过是给家里送些时鲜花卉，偶尔陪小樱玩一玩，当不得什么，慕云晗也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
周商人刚走，枚州那边又来了好几个人，都是要买香菇、木耳、银耳干货的。
白无为打探下来，说辞与周商人又有不同。
几个人都是很气愤：“利来酒楼独自发财，每天去他那里吃饭喝汤的人把门槛都踏破了。陈进吃独食，压下消息只让他妻弟知晓，幸亏我们肯想法子，才打听到这里。”
慕云晗也不多言，只按照配给周商人的量和价钱，每人给了一份。
那些商人远道而来，都是又累又饿，闻到旁边酒楼的酒菜香，少不得过去打一下牙祭。
商人谨慎，哪怕别人说得天花乱坠，也是不肯轻易购买十两银子一道的素菜，多半都只买了寻常养生菜。
可也吃得十分欢喜，更是特别喜爱那琼浆酒。
有人当场动了贩酒的心思，全都被无情拒绝——琼浆酒概不外卖，只能在酒楼里喝。
若是想贩卖，那只能等到十天后，在浣花楼里统一竞价。
几天后，慕云晗收到蒙家在枚州的陆管事寄来的信，说她的菌菇干货价钱已经炒到两倍之高，而且有价无市。
以及，留仙楼的菜美味养生，琼浆酒贵重难得，已经渐渐传开。
慕云晗笑着收起信件，亲自去找晋樊商量。
浣花楼竞价会上要送餐，她手里的伙计主要还是顾着店里，分不出人手。
临时雇佣，还要担心对方不靠谱，晋樊手里的人最合适不过。
说了规矩和要求，一群闲汉纷纷感谢慕云晗又给他们挣钱的机会。
竞价会的头三四天，留仙县就开始热闹了。
好些外地来的大富商，彼此生意都有来往，听闻药膳堂的名声，互相邀约着来这里吃饭。
酒要最好的酒，菜要最好的菜，互相比着富贵，只恐小气了被人看不起。
高文山接连几天都泡在酒楼里，总能“偶遇”几个大富商，谈成了好几桩生意，笑得见牙不见眼。
其余留仙县商人闻到钱的味道，一窝蜂赶过来，包席包雅间，为的就是趁机多做几笔生意。
一时间，药膳堂炙手可热，成了富商们聚集谈生意、拉人脉的首选之地。
药膳堂火了，比慕云晗预料到的还要火得快，火得厉害。
厨师、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这一桌还没吃完，外头的人已经排队等着了。
有人就出主意，要不要在街面上加两张桌子，那都是钱啊。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拒绝。
钱可以少赚，口碑不能坏，每天就那么多食材，卖完就没了，想吃明日赶早。
于是没吃上的人只好去其他酒楼，多少缓和了一下其他酒楼的忿恨眼红。
竞价会头一天，枚州来了一大群商人，其中就有梅大少。

第584章 了断·双赢
梅大少随身只带了一个长随，直言求见慕云晗。
彼时，留仙县城的所有客栈已经人满为患。
就连那些住宿条件稍好些的人家也临时住满了人。
慕云晗听说他主仆二人没找到住处，直接将人安排到玄大家里去住，再把梅小姐送过去。
慕云晗本以为这兄妹俩会谈很久，谁知一个时辰后，兄妹俩都过来了。
梅小姐眼睛又红又肿，坚定地道：“我以后就是跟着姑娘了。”
梅大少也是红着眼睛：“慕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却是自慕云晗带着梅小姐走后，不知从哪里传出闲话，讲梅小姐已被治好了。
然后族里就总有人上门探望，还有媒人隔三差五提亲，又有各家送帖子上门，邀请梅小姐做客。
梅家光是应付这些事就用够了心思，既要不得罪人，还得把事情周全过去，以免引出不好的流言，坏了名声。
“对方恶意涛涛，不将我们逼入死地誓不罢手，我没有其他办法，只好狠心割肉，让她病故。”
梅大少红着眼睛道：“是我对不起她，她怎么恨我，我都认了。只是，她既然自梳明志，想要跟着您，还请您成全她，照顾她，作为回报，梅家会成为您在枚州的有力后援。”
慕云晗道：“纵使她自卖为奴，你们也不在意？”
梅大少别开脸：“这是她的命，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明白了。”慕云晗道：“你为了家族名声，彻底放弃了她，那么，是谁在后面搞鬼，你有眉目了吗？”
梅大少道：“有所猜测，却无证据。”
二人相对无言，静坐片刻，梅大少道：“其实我此次来，还替人带来一句话。陈敬约您下月初六，在枚州城见面，他似是听他的妻弟说起药膳堂酒楼，想与您联手开店。”
梅大少告辞而去，他谢绝了在玄大家中居住的好意，说是没脸。
梅小姐出奇冷静，站在楼上看他走远，眼泪都没掉一滴，只将身契交给慕云晗：“见过我的家人了，姑娘放心了么？”
慕云晗收了：“我要让你做的事关系很重，身契不在手里，我不放心。倘使将来有一天，你想离开，我们好说好散。”
梅小姐给她行大礼敬茶：“奴婢知晓了。”
从此，世上再无梅小姐，只有荷香。
竞拍之夜，浣花楼与药膳堂双赢。
慕云晗坐在熟悉的甲字号包厢里，笑吟吟地看燕娘子舌绽莲花，高价兜售她那些药和酒。
看商人们一个接一个抛出价钱，拍走她的药和酒。
再看晋樊手下的闲汉井井有条地将药膳堂的酒菜搬进来，笑嘻嘻地领了丰厚的赏钱离开。
一切都很好，只是身边少了那个熟悉的人。
慕云晗心想，若是顾凤麟看到这一幕，会怎样夸赞她呢？
将近三更，楼中烛火陡然亮了两倍。
“铛”的一声锣响，原本已经昏昏欲睡，觉得竞价会就要结束的商人骤然惊醒。
燕娘子大声道：“现在，将要拍卖一百年份的赤龙藤一份。”

第585章 有什么是被她忽略了的？
商人们议论纷纷。
赤龙藤这种药极为贵重稀罕，价钱合适，他们肯定会进。
但之前孙家药铺的邱掌柜花了五万两巨资，才拿下一百斤五十年份的赤龙藤这件事，也是吓得人腿软。
这次，看浣花楼这个架势，恐怕更不便宜，所以不如观望。
慕云晗将目光投向楼下。
楼下第一排座位的正中，两个男人背对她而坐。
一人肥头大耳，一人斯文儒雅。
斯文儒雅的是江家药铺的江沐春，肥头大耳的是孙家药铺的新掌柜董和年。
这位董和年，跟随顾大老爷一起来到留仙县，却从未在任何正式场合露过面。
今天是他第一次露面，却是低调无声。
若非有玄大提点，慕云晗也不会注意到这个人。
玄大有些扭捏地告诉慕云晗：“……因为慕家并不是很愿意让嫡女嫁给公子，所以顾氏做了一些让步……”
这个铺子是顾漪澜与慕蓉共有的，但之前经营权主动权在顾氏手中，现在则是直接给了慕蓉。
董和年，本身是慕蓉的人，对慕氏负责。
慕云晗百思不得其解，既然顾凤麟这么被讨厌，为什么顾家会下血本给他聘一个，看起来门当户对的女子？
不过这样也好，有些事，直接面对慕氏的人更有意思。
她这次送来的百年赤龙藤，就是喝了她毒血的那几株赤龙藤之一。
本身是剧毒的赤龙藤，长成之后，再用她新鲜正常的血水浇灌其根部，就会转变成温和无害的药材。
但这种温和无害是相对的，它仍然带有毒性，会在人体内日积月累。
这样年份久远的药材，慕氏家主肯定舍不得给普通族人使用，一定是嫡系的人优先使用。
她等待筹谋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慕云晗握紧椅子扶手，微微有些发抖。
燕娘子已经宣布了价格：“一千两起价。因为少，不论斤两，只论份数。”
美丽的青衣婢女托着药材上台展示，青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截珊瑚一样的树枝。
表皮羊脂玉般雪白，内里色泽血红，血红的截面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色静脉，妖异而美丽。
确然是极为难得的一份药材。
众人顿时蠢蠢欲动。
一千两银子的门槛并不算高，大家都可以搏杀一番。
慕云晗隔壁的商人立刻喊了价：“两千两！”
“三千两！”
“三千一百两！”
“三千二百两！”
上了三千之后，价就一百两一百两地往上浮动，不再有人盲目加价，现场胶着。
江沐春迟迟不表态，反而兴趣盎然地打量着场内众人。
董和年稳坐钓鱼台，始终不出声。
慕云晗有些许焦虑，难道因为上次的药太多太好，所以慕氏不需要了？
还是，有什么是被她忽略了的？
正想着，同样疑惑的燕娘子抬眼朝她这里看来。
而董和年和江沐春则同时回头，看向她这里。
一种奇异的感觉闪电般自慕云晗脑海里袭过，她骤然喊道：“五千两！”
小米吃惊地瞪大眼睛，自己卖的东西自己花高价拍回来，是为什么？

第586章 杀机四伏的一个坑
燕娘子显然也很吃惊。
不过她做惯这份生意，早已习惯掩藏真实的想法。
她放任脸上惊讶的表情，更加夸张地喊道：“哟，是位女客，一口气就将价添到了五千两银子！还有人要吗？”
是位女客。
这个信息传到楼下，对于了解内情的江沐春和董和年来说，各有感受。
但二人都是觉得，以慕云晗和顾凤麟之间的关系，她特意来参加竞价会，高价购买赤龙藤是正常的，不买才是不正常的。
不买，意味着，她很有可能就是卖主。
那么，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麻烦和追杀。
慕云晗看到江沐春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个方向微笑。
那位董和年，同样回了头，但是神色淡淡，彬彬有礼地颔首示意。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她赌对了。
原本以为只是一次正常的竞价会，却没想到竟是杀机四伏的一个坑。
这一刻，慕云晗真真切切感受到，顾凤麟不在身边之后的各种麻烦和危险。
他不在身边，她只能独自面对风雨了。
“五千两一次，五千两二次，五千两三次！成交！”
燕娘子微笑着敲响了锣，宣布甲字号包厢的客人竞得这份难得的赤龙藤。
众人很快散去，慕云晗仍然留在包厢里没走。
燕娘子指使人关好大门，走上楼来：“怎么回事？”
慕云晗使个眼色，小米和玄大就出去看好四周。
燕娘子道：“放心吧，我已经清过场了，没有耳目。”
慕云晗仍然不敢太相信，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感受到了杀机……估计他们在怀疑我就是药主。”
因为她的酒和药前后出售，同时大家都知道，她还种了药，又与吴彦庄、顾凤麟、浣花楼关系匪浅，最值得怀疑的人就是她。
燕娘子沉默许久，轻叹一声：“赶走了狼，却来了虎。”
原来的叶掌柜、邱掌柜比现在这两个容易对付多了，看来，他们以后行事得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慕云晗道：“静观其变吧。”
心里却是已经有了决定，是时候做一件事了。
结清账单，小米小心翼翼地捧着红木匣子，跟着慕云晗走出浣花楼。
慕云晗一路叮咛：“小心一点，别磕着碰着，这药贵重难得……”
黑暗里，两双眼睛盯着她们主仆的一举一动，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家中，慕云晗给了小米一个任务：“你连夜赶回去，找到顾阿婆，告诉她，把我院子里种的所有赤龙藤全部收了。越快越好。倘若不能，哪怕就是放火烧了也行。”
小米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拍着胸道：“姑娘放心，奴婢哪怕就是死也会做好这件事。”
次日，慕云晗没去酒楼，而是托辞身有微恙，需在家养养。
小丫又送鲜花过来，和慕樱坐在廊下玩石子翻绳玩，看到以往总是连轴转的大忙人慕云晗，竟然破天荒地歪在廊下躺椅上看书，就小声问道：“大姑娘怎么在家？”
慕樱小大人似地担忧道：“身上有些不爽利。”

第587章 情投意合，是苟合
慕云晗慵懒地晒着秋阳，翻一翻顾凤麟留下的人脉册子，喝一杯慕二娘子亲手熬的姜糖茶，确然也是觉得很享受。
她是恰好到了小日子，身上是真的有些不适，不过想到可以给那两味鸳鸯果和白凤草加料，她就很兴奋。
赤龙藤已经够用了，现在就让她来培养这两种药吧。
忽然看到小丫站在不远处盯着她看，就招手道：“小丫是吧，过来。”
小丫欢喜地走过来，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笑道：“大姑娘，您真美。”
她目光澄澈，衣衫仍然破旧却干净，手上满是老茧和细小的伤口，可是指甲缝里洗得很干净。
努力的人总是容易激起慕云晗的好感：“刚才我看到你和小樱一起玩，她去哪里了？”
小丫不好意思地道：“二姑娘去解手了。”
慕云晗就问：“你的祖母怎么样了？”
“祖母很好，虽然年纪大，但没什么病……奶奶很好，每次我陪二姑娘玩耍，总会赏一些吃食和东西，承蒙府上照顾，让我们有吃有穿。”
慕樱咋咋呼呼地跑过来：“姐姐，你好些了么？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
慕云晗给她擦去额头的汗水，微笑道：“不用，和你的小伙伴去玩吧。”
慕樱爬到慕云晗怀里，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颊上“啪叽”一口，又小声说道：“顾哥哥虽然不在，但我们在呀，你别不高兴了。”
慕云晗低低地笑起来，捏着她的鼻子道：“人小鬼大，你懂得什么！给你请的先生很快就到了，你抓紧时间玩，过后可没这么松活了。”
慕樱做个鬼脸，拉着小丫跑开。
慕云晗将书盖在脸上，昏昏欲睡。
她的确是想顾凤麟了，算一算，他也该快到京城了吧？不晓得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婆子进来禀告：“有客来访，这是拜帖。”
是董和年。
慕云晗微微吃惊，随即了然。
这是为了那一份赤龙藤来的。
也是为了试探她，确定药主究竟是不是她而来。
幸亏她只是让小米去处理这件事，自己留了下来。
董和年一丝不苟的模样，看起来很像正人君子。
但也只是看起来像而已。
他一张口就露了原形：“慕姑娘，我是澜京慕氏的管事，董和年，这次跟着顾大老爷来的，孙家药铺以后都归我管。”
慕云晗淡淡微笑：“幸会。”
董和年接着道：“不知你可晓得一件事？我家大姑娘，经贵妃娘娘牵线，和顾大公子议定了亲事，订婚礼已经行过了。”
所以这是来宣告主权的？
慕云晗撑着下颌，继续微笑：“不知道呢，前些日子顾大公子还在这里，之后他就走了，我也没看见他行订婚礼。”
男方不在就一厢情愿地行订婚礼，还好意思来炫耀？
董和年笑道：“姑娘生在边陲小镇，不知京中高门大族的规矩也是有的。高门大族，只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讲男女情投意合。听命父母，那是规矩；情投意合，是苟合。”

第588章 自作聪明
玄大婶大为愤怒，厉声喝道：“把你的嘴放干净点！”
董和年狡猾地笑：“我是实话实说，这位嬷嬷如此激动是为什么？若我说错了话，还请见谅，不是有意针对谁。”
玄大婶冷笑：“你的确是说错话了！我家姑娘出身清白，识文断字知廉耻礼节，何曾有什么野狗疯狗跑到面前，说什么男女情投意合是苟合？听了都是污了我家姑娘的耳朵，打了滚出去！”
边说边挽袖子，慕杰等人黑着脸进来，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意思。
慕云晗从始至终云淡风轻，不露声色。
董和年收了笑容，深施一礼：“是我说错话了，还请慕姑娘见谅。”
慕云晗这才撩起眼皮子看他：“想不到，董掌柜是从京城大族出来的，居然也不懂这些规矩，说出去也是让人笑话了，可见，这人懂不懂规矩，和出身没多大关系。”
董和年不慌不忙：“您说得没错，董某登门，其实是为了您昨夜竞价得来的那一截赤龙藤。”
慕云晗断然否认：“什么竞价得来的赤龙藤，我听不懂。”
董和年眼里亮起寒光：“慕姑娘，这就是您不对了，大家都知道您昨夜去了浣花楼，花五千两银子竞得一截百年份的赤龙藤。可能您不知道，董某昨夜亲自在浣花楼外等着瞧见了。”
慕云晗冷笑：“你窥探我？难道不知浣花楼的规矩？但凡从它那里买的东西，都会保证东西和买主平安无事，不许人强取豪夺。有本事，就花钱和我争，现在来找我干嘛？”
董和年道：“您既然高价买了这药，就该知道，这药对于慕氏、顾氏来说意义非凡，不如，把它转让给董某？”
慕云晗道：“倘若我不呢？”
董和年微笑：“既然慕姑娘是知道廉耻礼节的人，强留这个东西又有什么意思？让给我家姑娘，送给大公子使用岂不是更好？”
玄大婶大为愤怒，敢情绕了这么大个圈，在这等着她们呢。
慕云晗也露出愤怒的模样：“让？怎么让？”
心里却是得意了，呵呵，花五千两银子买自己的东西，浣花楼又不收她的抽成，相当于将钱左手交右手。
现在董和年要来和她买？
他是真聪明呢？还是真傻？
董和年伸出四根手指：“这样好了，都是生意人，这赤龙藤从姑娘手里经过，再转出来就跌了价，我只愿意出三千两。”
“你放屁！”玄大婶爆了粗口：“放你娘的臭屁！五千两银子买来，你三千两买过去？你的脸比屁股还要大？”
董和年沉了脸：“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三千两银子已是看在顾大公子的份上，不然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听说你家也是慕氏的旁支，就该更懂得以嫡支为尊的规矩！减少二千两，是为了让你记住，不该痴心妄想的东西，就别碰！”
慕云晗轻笑：“强取豪夺就明说，偏要拉一块遮羞布盖上，当真臭不可闻。大婶，把药取来。”
玄大婶着急地道：“姑娘，不能让啊，不然他们会得寸进尺的！”

第589章 六六大顺
董和年凶悍地道：“不给才是找死。”
慕云晗把脸一沉：“我的话你们也不听了吗？”
玄大婶委屈地去取药，慕云晗又随口叫了一个仆妇进来：“取个炭盆过来。”
炭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明明暗暗间热气升腾。
董和年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虽然已是深秋，但留仙县地处偏南，其实还不太冷，用不着炭盆。
慕云晗这是想要做什么？
他抬眼看向对面，美丽的少女神色清冷骄傲，唇角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看着就是个刺头儿，不容易糊弄的主。
玄大婶奉上药盒，背对着董和年使了个眼色。
慕云晗收到，含笑打开盒子，将手拎出那根赤龙藤，叹道：“惹祸的东西，被人强取豪夺显得我很无能，会很丢丑，留下又会招贼，所以不如……”
她猛地将赤龙藤往炭盆里扔。
董和年早有预感，猛地往前一扑，一脚踹开炭盆，一手去接赤龙藤。
慕杰等的就是这一刻，猛踢一脚，炭盆飞起，翻倒，无数火炭往董和年身上浇落下来。
董和年自顾不暇，当然顾不得那赤龙藤。
等他躲开飞溅的火炭，赤龙藤已经重新落入慕云晗手中。
慕云晗笑得灿烂：“再来一个火盆！姑奶奶今天不烧了它就把慕字倒过来写！”
董和年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那天她去见顾大老爷时，其实他也在场，听到那句有名的“祝他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知道她性情坚毅，不是软弱好拿捏的性子。
百年份的赤龙藤可以说是罕见，这药买回去当然也不会是给顾凤麟用的，还是要给顾漪澜用。
他承担不起被毁掉的后果。
董和年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慕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慕云晗淡笑：“什么误会？”
董和年道：“其实就是我刚才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而已，这药你是多少钱买来的，我就多少钱给你买回来。”
慕云晗嗤笑：“你可以唾面自干，说买就买，但我岂不是太没面子？”
“那你要如何？”董和年的表情可以说是阴风惨惨了。
“五千五百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毕竟，我为了它，挨了一顿好骂，还得罪了你这位神官夫人面前的大红人，成本这么高，我得买点药压压惊才行。”
慕云晗睁着眼胡说八道。
仆妇一口气搬来了五个烧得通红的炭盆，花厅里瞬间气温攀升，人人热得出了一层细汗。
慕云晗漫不经心地将赤龙藤在手里抛上抛下，好几次赤龙藤险些掉进火盆，又被她险而又险地捞回来。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清脆地说道：“要是京中知道，这份赤龙藤曾经放在董掌柜面前，而你没有珍惜它，故意不参与竞价，导致失去它，你的主子，会怎么想？”
董和年咬牙：“成交！”
慕云晗道：“刚才浪费了我六个火盆，再加一百两银子，得五千六百两了。六六大顺，你顺我也顺。”
董和年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狰狞：“行！”

第590章 幸不辱命
董和年阴沉着脸离开，慕云晗也收了脸上的笑容。
她知道这算是把董和年得罪狠了。
但其实以她所处的角度，她与董和年、以及慕蓉、慕瑶等人的矛盾绝对不可调和。
强硬与软弱面对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必然会对她有所行动，实施报复。
她下达命令：“传令下去，命各处加强巡查，严防死守。”
然后随手将这笔银子打包，拿去找晋樊：“我需要临时雇佣一批护院保镖，你们能胜任么？”
其实她早就知道，晋樊手里的这批人，很多都是从军队里出来的。
就算没有当过兵，也受过特训，纪律严明，办事能力、战斗力极强。
顾氏与慕氏距离太远，不一定斗得过这批地头蛇。
晋樊咬一咬银锭子，都懒得多问就道：“成交！要做什么，说来！”
慕云晗就将事情经过说给他听，二人详细商议计划。
商量到一半，十三娘来了，爽快地道：“五爷和公子临走前有交待，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要用人手我这里还有！”
晋樊赞同地道：“对，这天下姓赵，不姓顾，也不姓慕！”
与此同时，江家药铺内院。
小丫骑在江沐春的脖颈上，由他驮着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哼哼唧唧各种央求：“小丫，你给我啊，给我啊……”
小丫就往他嘴里倒几滴琼浆酒，说道：“慕云晗的确是不舒服，我今天在她身上嗅到了血腥味儿。”
江沐春回味地咂摸咂摸琼浆酒的味道，道：“你能不能想法子和她妹妹住到一起？听说她家这几天在打听适龄的小丫头。”
小丫皱眉：“还不到时机，我看她挺警觉的，才刚看到我在她家里出现，立刻就派人去打听我的来历了。若是我说要进她家门，她一定会查得更细的，暂时就这样吧。”
“也好，左右我也舍不得你。”江沐春笑得痴傻。
小丫揪着他的耳朵道：“记得派人去守山镇查验……顾大公子走了，有些事很好办了……”
有人轻敲门窗：“董和年让人快马加鞭把那一份赤龙藤送去京城了，要不要截？”
江沐春道：“不截，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注意上我们。”
第二天清早，小米带着一身露水出现在慕云晗房里，含笑道：“姑娘，幸不辱命！”
顾神婆得到慕云晗的口信，当即带了人连夜将院子里种的赤龙藤尽数处理干净，烘干就在烤房里进行，方便得很。
赤龙藤植株庞大，每一株收拾下来都是满满一大箱子。
就按慕云晗的吩咐，以编号区别，一株只装一箱子，绝不混装。
“全都收进地库了，这是钥匙。”小米交给慕云晗一把造型奇巧的钥匙。
地库是修建新房时，由她提出、顾凤麟安排人悄悄修的，机关重重，坚固无比，知道的人只有她、顾凤麟、顾老头夫妇、慕二娘子。
赤龙藤藏在里头那是最安全不过。
“辛苦了，去休息吧。”慕云晗藏好钥匙，走进隔壁厢房。

第591章 她就是个泼妇
厢房临窗的地方搭了个木架子。
架子上并排放着二十多个瓦盆，生长着鸳鸯果和白凤草。
鸳鸯果不过半尺高，枝叶碧绿厚实晶莹如翡翠，叶片侧生，靠近枝茎的地方并排长着两颗米粒大小的果子。
未成熟时是浅绿色的，成熟之后一颗会变成朱红色，一颗变成金色，玲珑剔透，非常美丽。
因为同株不同色，所以被称为鸳鸯果。
白凤草只有小孩巴掌大小，通体为白色，只有在靠近根部的地方才显绿色，枝叶坚硬凌厉细密，整棵植株弯曲成一颗仰头高鸣的凤头形状。
这两样药只生长在象山，其他地方根本找不到，比赤龙藤还要珍贵难得。
慕云晗同样给它们编了号，一半用正常的血水浇灌，一半用带毒的血水浇灌。
它们长得生机勃勃，美丽得不像人间之物。
慕云晗轻敲瓦盆，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带毒的赤龙藤入京，意味着她的报复计划的核心部分开始了第一步。
董和年的报复来得很快，先是有人在城郊的田庄撒毒药，被人抓住当场打了个半死。
接着是有人在酒楼里闹事，饭吃到一半，从汤里舀出一截老鼠尾巴，然后被当场揭穿，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包各种奇怪的死虫子和死老鼠。
然后是慕二娘子外出时，马车被惊，险些撞到人，幸亏慕杰英勇，力挽狂澜，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同时，惊吓了马匹的人也被抓住，打得鬼哭狼嚎。
然后是慕铁头送菜进城，带来了慕安的信，说是有人夜闯守山镇的老房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之后，什么都没拿。
地里种的赤龙藤被拔了几棵，可是人被新生咬伤了，却没能找到人影。
被抓住的这些人送交县衙之后，全都推脱是嫉妒眼红，不是受人指使。
虽说对方半点便宜没占到，但总是这样也挺烦的。
慕云晗索性气势汹汹找上门去，将董和年堵在门口。
她也不提前面这些事，只问一句：“你是不是想要逼我进京？”
董和年装聋作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慕云晗冷笑：“不懂不要紧，我会让你懂的。既然弄不死老娘，就等着被老娘弄死吧！”
多话一句没有，甩开步子就走了，利落得很。
董和年阴沉了脸，瞪视着她的背影，暗骂一声：“没教养的村妇，泼妇，臭娘们！”
可是真的知道自己弄不死她，真把人逼得进了京城，慕蓉和慕瑶得剥了他的皮。
看来，得另外换法子了。
于是董和年终止了这场闹剧。
而慕云晗彪悍泼辣的名声却也传出去了，大家都知道，自从顾凤麟进京之后，她就变了一个人。
也有人翻出她未曾发迹之前的那些事，证明她从来就是一个泼妇，飞刀砍人，当街骂得前未婚夫一家子磕头如捣蒜都是小事儿。
消息传到慕二娘子耳里，慕二娘子气得哭了一场。
慕云晗无所谓，她就是这样的人啊，装什么大家闺秀，解决难题才是最主要的。

第592章 暗度陈仓
燕娘子和小蔡听说这事儿，就说要想办法把董和年拉下马。
慕云晗笑道：“万一换一个更阴的人来呢？不如就他了，做生不如做熟。”
以后，她会通过董和年的手，把大量的带毒药材高价卖给慕氏。
所以将来董和年一定会死得很好看，她就不脏手了。
后方安稳，枚州的周商人又跑来贩了一回货。
这次他直接向慕云晗发出邀请：“我姐夫说了，欢迎你去枚州做生意。”
慕云晗好吃好喝招待他，等他喝得晕乎乎了才问：“你姐夫说要与我合伙做生意，他想占几成，你可有数？”
周商人露出些许不好意思：“我姐夫这个人吧，有点爱财，但凡与他合伙，他至少都是要占五成的。”
小米和白无为的脸色顿时难看无比。
敢情这是把他们当成摇钱树了，菜谱、技术、招牌全都是他们的，他陈敬就凭着是枚州餐饮行口的行长，就要硬分五成？
慕云晗笑道：“那你怎么想呢？”
周商人不懂：“我怎么想有什么关系？”
慕云晗笑吟吟地给他斟酒：“怎么没有关系？若我没猜错，一定是你回去后向你姐夫说起我们家的菜很好吃吧？”
周商人连忙点头，竖起大拇指：“真是我极力推荐的，好吃。”
眼睛瞅着慕云晗，只觉得她也是他没见过的美人，只是不敢当面说。
慕云晗不动声色：“那不就结了？就算我要找人合伙，也该找周老板这样真正懂得美食的人。倘若我与你合伙，你要占几成？”
周商人结结巴巴地道：“一，一成就够了。”
慕云晗再给他斟一杯酒：“两成，你若解决了我进枚州开酒楼的事，我给你两成干股。”
说完之后，放下酒壶，起身施施然去了。
周商人两眼发直，使劲掐了自己的脸一把，问一旁伺候的长随：“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长期依附姐夫过日子，生意做得不好不坏。
姐夫脾气怪异，高兴了就赏他三瓜俩枣，不高兴了就骂他没出息丢自己的脸。
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姐为此受了不少气，经常伤心落泪。
他就一直想要出人头地，做一番事业给姐夫看，证明自己不是孬种。
跑来留仙县贩香菇干货一事是姐姐求了很久，姐夫才给他的机会。
可是他也没把握住，又被姐夫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是没用的废物。
倘若慕云晗真的肯让他入股，有她带着，他一定能富起来！
周商人酒也不喝了，急急忙忙去找慕云晗：“我愿意的。”
慕云晗笑着递给他一杯解酒的浓茶：“这可不是小事，你得想清楚再做。你从你姐夫口里夺食，他肯么？”
周商人蔫了半晌，终究抬起头来看着她，坚定地道：“不管他肯不肯，我都要做！是我的财路，凭什么要被他抢走？难道他的钱，就来得干净吗？”
慕云晗道：“我知道了。”
送走周商人，梅小姐走出来收拾桌子。
慕云晗握住她的肩头：“都听清楚了？”
梅小姐慢慢道：“听清楚了，陈敬的钱，来得不干净。”

第593章 疑似凶手
梅大少上次来，提到梅小姐这件事，他怀疑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陈敬。
梅家是枚州最大的地主，百年望族，总有一些人和事，是陈敬无可奈何的。
他这个行长再怎么威风，很多时候也不得不让梅家一步。
梅大少道：“恩人的事，若是家父还在家中，何需如此麻烦，只需派人去和陈敬说上一声，他不敢说半个不字，您开业时他还得去捧场。”
如今换了他这个儿子当家，面嫩年轻易被欺，梅老爷下落不明，梅小姐的事又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剑。
陈敬不但不给梅大少面子，反而指使其走这一趟，让慕云晗与他合伙做生意。
梅大少还爆出一件尘封多年的往事。
有一个曾做过梅老爷长随的奴仆病重，他去探望，提起怎样才能打动陈敬，让其答应放慕云晗入枚州做生意。
老仆告诉他，当年陈敬尚未成亲之时，在铺子里遇到过梅小姐。
之后陈敬曾使人委婉向梅老爷提亲，但他比梅小姐大了十多岁，出身微寒，又长得很不好看，脾气还古怪。
梅老爷当然看不上他，婉言谢绝了。
陈敬也没说什么，只是生意越发做得大了起来，有人给他做媒，都是拒绝。
梅老爷听说他心胸狭隘，很怕他因此生恨报复。
给梅小姐定了周家的亲事之后，听说陈敬也定亲了，女方就是周守备家的远房侄女，品行样貌都很好，夫妻和睦。
梅老爷这才放心下来，重重地送了一份厚礼。
陈敬也努力与梅老爷交好，显得心无芥蒂。
老仆道：“此外还有一桩事，陈敬看上咱们家两个非常重要的铺面，先是提出高价购买，被老爷拒绝，后来又说是租或者合伙，老爷都拒绝了。”
凡此种种，都显得是与陈敬结了怨。
而那天晚上，也就是梅老爷生辰宴那天，陈敬也是座上贵客之一。
但要仔细探查他当天晚上的行迹，却是没有蛛丝马迹。
之后，整个事件中，他都表现得漠不关心，更没有提过任何要求，只在偶尔遇到时会慰问那么一两句。
梅大少苦笑：“一点证据都没有，总不能因为世人传说他心胸狭隘记仇，再加上这么一两件小事，就说事情是他干的。”
毕竟，当年向梅小姐提亲的人家多了去，被拒绝的也不止他一个。
梅家产业众多，想买铺子租铺子的也很多，不是都会答应的。
慕云晗和梅小姐讨论一番，觉得陈敬这人的确很可疑。
就连他主动邀请慕云晗去枚州做生意，都显得有点刻意，让人生疑或许他的目标就是梅小姐。
梅小姐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我一定要看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慕云晗道：“倘若不是他呢？凶手如此狡猾，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我希望你别为此乱了心智，毁了自己一生。”
梅小姐有些不情愿的道：“不是他能是谁？”
“那可说不定。”慕云晗道：“冷静对待，否则反而会放走真正的凶手。无论如何，我会尽力帮你就是了。”

第594章 新产业到手
初冬，枚州城终于有了些许寒意。
几辆马车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低调地驶到了一座宅子里。
二门处，穿着青衣的管事和仆妇一字排开，躬身行礼：“东家辛苦了！”
健壮的奴仆将脚凳放在正中那辆马车前，一个穿着灰衣的小丫鬟利落地跳下车，打起帘子，笑道：“姑娘，咱们到了！”
车里伸出一只绣着粉色夹竹桃花的青缎鞋，稳稳地踩在脚凳上，青缎裙摆水波一样地荡漾开来，几枝粉色的夹竹桃花随着波纹热烈开放。
一张绝美的鹅蛋小脸迎着夕阳粲然一笑，倾城倾国。
纵然全身衣饰皆为暗色，却掩不去她半分芳华，反而显得那张脸有种冷玉般的凝光。
奴仆们看呆了眼，可没人提过这位新东家是个女子，而且是个非常美丽的年轻女子啊。
他们都是才买来不久的罪奴，从前在京中都是伺候高门大户的，见惯了好人才好芳华。
可这样的女子，真是人间少见。
“规矩呢？规矩呢？还不过来拜见东家？”大管事崔元冷着脸过来，一人一巴掌，凶悍无比。
奴仆们集体行礼下去：“见过东家。”
“罢了，崔元，他们第一次见到我，想看清楚我长什么样子也是该的。否则若是在外头遇上，却不认识，岂不是笑话？”
女东家的声音轻轻柔柔，听起来好像脾气极好。
有几个心思活泛的少不得暗自庆幸，这样的主子最好拿捏了。
崔元看人最毒，立时一巴掌搧过来，冷笑：“是不是琢磨着主子软弱好欺？瞎了你的狗眼！要不要试试今晚谁最先开刀？”
奴仆们被打得晕头转向，跪下哀哀求饶，原本指望女主人会心软饶了他们，再顺便给崔元上点眼药。
可是女主人发出一声清脆的笑：“这声音让我想起熟透了的西瓜，敲起来就是这个嘭嘭的声音。”
众奴仆面如白纸，人头像西瓜，她怎么想得出来！果然人不可貌相……
崔元点头哈腰，陪笑道：“东家这是想吃瓜了，刚好他们送了几个晚熟品种的瓜来，饭后给您切了送来。”
“好啊，崔元，你做事很好，我没提拔错你，领赏去吧。”慕云晗笑吟吟地被丫鬟仆妇们簇拥着，施施然进了二门。
没错，这就是她在枚州新买的宅子和新添的奴仆。
那次江家药铺重新开业，她和高文山的朋友一起吃饭，听说枚州有富户要处理资产，她立时请托陆管事帮忙留意。
陆管事极会办事，立刻以最实惠的价钱，拿下这座三进带花园的宅子，以及前街一幢三层楼带天井、拥有四十个房间、临街有四个门脸的大铺子。
城郊还附带了一个有百亩良田的大田庄，全都是她的。
之后，她又请晋樊帮忙，再添了二十多个罪奴，而这崔元，则是她在头一批买的罪奴中选拔出来的。
崔元的提拔，极大地带动了那一批罪奴的积极性，每个人都很听话努力主动，活儿干得极好，她想起来就很愉悦。众奴仆面如白纸，人头像西瓜，她怎么想得出来！果然人不可貌相……
崔元点头哈腰，陪笑道：“东家这是想吃瓜了，刚好他们送了几个晚熟品种的瓜来，饭后给您切了送来。”
“好啊，崔元，你做事很好，我没提拔错你，领赏去吧。”慕云晗笑吟吟地被丫鬟仆妇们簇拥着，施施然进了二门。
没错，这就是她在枚州新买的宅子和新添的奴仆。
那次江家药铺重新开业，她和高文山的朋友一起吃饭，听说枚州有富户要处理资产，她立时请托陆管事帮忙留意。
陆管事极会办事，立刻以最实惠的价钱，拿下这座三进带花园的宅子，以及前街一幢三层楼带天井、拥有六十个房间、临街有四个门脸的大铺子。
城郊还附带了一个有百亩良田的大田庄，全都是她的。
之后，她又请晋樊帮忙，再添了二十多个罪奴，而这崔元，则是她在头一批买的罪奴中选拔出来的。
崔元的提拔，极大地带动了那一批罪奴的积极性，每个人都很听话努力主动，活儿干得极好，她想起来就很愉悦。

第595章 售酒许可令到手
这所新宅子大气而不失精致，上百年的老树比比皆是。
房主留下的很多家具都是用老料做的，带着岁月的沉淀，一看就很有底蕴。
慕云晗最喜欢的还是那两个花园子。
大的一个自不必说，关键是主院后方有个两分地的小花园，高墙大树，假山流水，精巧又私密，正好当做她的秘密花园。
慕云晗沐浴完毕，梅小姐自若地拿起棉帕给她擦头发：“姑娘，奴婢安置好了，您是明天一早就去见周庆吗？”
周庆就是周商人。
慕云晗道：“我是主家，该他上门来见我。你这些日子就乖乖留在家里，不要外出，把我的财产仔细算一算，分配一下，我要没钱了。”
她赚得多，却也花得多。
生意都是钱生钱，崛起太快，步子迈太大，一不小心，钱就容易周转不过，供不上，就到了倒闭的时候。
梅小姐对这一套门儿清，当即笑道：“东家放心，这两天路上奴婢都在看账，最迟后天给您结果。”
慕云晗点点头，吩咐丫鬟：“摆饭吧。”
吃过饭再去后花园，小米已将带来的白凤草、鸳鸯果拿出来摆放好，笑道：“姑娘放心，小家伙们都很精神。”
经过毒血浇灌的那几株鸳鸯果已经透出暗黑色，白凤草则透出隐隐的红色，这代表它们即将成熟，可以采集播种。
这两样药材十分娇贵稀少，生长周期也很长。
鸳鸯果两年一熟，能用的部分只有那小小的浆果，而配一副秘药“生机”，需要上百颗浆果，需要几十株才能收齐。
白凤草要二十年份的才有药用价值，干透之后缩小到只有指头大小，需要整整二十株才能配一副秘药。
而一副秘药，只够慕氏女服用三天。
像她从前那种不停被取血，就需要不停服药，耗费量巨大。
前些年采得太多，又没法子人工种植繁殖，全靠野生野采，所以才会出现药材奇缺的窘境。
但这两样珍贵难得的药材，经过她的血液滋养，全都疯了似的长。
慕云晗算了下时间，觉得照这样下去，再过三个月她就可以收获第一批鸳鸯果和白凤草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管事就来拜访，并将一封信交到慕云晗手上。
是蒙嘉写给她的。
蒙嘉他们早在一个月前就到了澜京。
他照例先是自夸一通，现在的自己有多么受欢迎，提亲的人把门槛都踏破了。
他爹又把他揍了一顿，说要把他关起来禁足。
可是禁不住他娘疼他，和他爹大吵一架之后，他就自由了，每天都骑着马出去访友，谈诗论道，陛下夸他是文武双全，义薄云天，英雄出少年。
慕云晗看着这些得意洋洋的话，忍不住笑了。
末了，蒙嘉奉上一份可以通行全国的售酒特许令。
“小晗，你打算怎么谢我呢？”他问。
不等她回答，他又在末尾写到：“小爷不要你谢了，你就夸小爷一声好不好？我觉得我真的很不错啊。”

第596章 枚州餐饮许可到手
蒙嘉这个活宝。
慕云晗笑得开心，可是又很难过，这么久了，她没有收到顾凤麟只言片语。
她就想，也许是他过得太艰难，行动不自由，不方便。
也有可能是因为考虑到她处境艰难，不想给她增加麻烦，所以故意切断了和她的联系。
可是不管哪一种原因，都让她很难过。
她也会胡思乱想，是不是他觉得慕瑶比她更适合他，所以有意识地疏远？
陆管事奉命小心观察慕云晗的神色，见她一时欢喜一时忧郁，连忙道：“姑娘可有需要带给我家公子的回信？可交给小人送进京中。”
慕云晗笑道：“有的，请你稍等。”
小米拿出一盒如意茶，笑嘻嘻地道：“这是蒙公子的药，请务必小心谨慎地送到他手里。”
陆管事不甘心：“姑娘不回信么？”
慕云晗道：“也好，收了他这么大一份礼，一字不回太失礼了。”
于是铺纸写道：“信物收悉，多谢费心，请按时服药，修身养性，勿要得意忘形。”
陆管事替自家公子掬了一把同情泪。
下人又来禀告，周庆来了。
陆管事就道：“小的去隔壁等您吩咐。”
周庆这回换了一身鲜亮的宝蓝色绸衫，神采飞扬，就连声音也比之前大了几分。
“我这次邀请慕老板过来，是万事俱备，只欠你这股东风了！请看，这是什么？”
他亮出一块铜质的牌子，上书“枚州餐饮准入酒楼”几个大字。
另外还有一张牛皮纸制作的文书，写明允许谁在枚州开办酒楼，下头龙飞凤舞签了“陈敬”两个大字，又戳了一枚红彤彤的印章。
这就是枚州餐饮行口的准入许可。
没有它却开办了酒楼的话，整个枚州餐饮业的人都可以把店子砸了，只要不出人命，官府就不会介入。
慕云晗爱不释手地反复看了几遍，转手就交给小米：“收起来。”
周庆大急：“这是我的，你怎么收了？”
慕云晗似笑非笑地道：“周老板难道是要自己开店么？”
见周庆露出羞恼的神色，她立刻收了笑意，诚恳地道：“你这是在陈行长虎口里夺食，他一旦知道真相，定会想办法收回许可，你保不住的。不如交给我保管，有它在手，他就拿咱们没办法。你放心，这是在你家地头上，我赖不了账。”
同时，对于她来说，还是一个保障。
不然若是将来周庆一口咬定酒楼其实是他的，可不翻了天！
周庆想想也是：“慕老板深谋远虑，周某有所不及。”
小米不好意思地笑笑，将一式三份契书递过来：“还有这个，也请周老板一并签了吧。”
原来是一份，双方因何一起开办酒楼，各占股份多少，出资多少，权利义务各是什么，违反约定该如何赔偿的详细契书。
包括周庆一文钱未出，只以酒楼开办准入证占据二分干股，不能干涉过问经营，只能等待年终分红。
将来若是酒楼关门，此种权利义务即时取消，他不能分走酒楼一根筷子等等，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第597章 深谋远虑
周庆目瞪口呆，这份契书长达十五页，思谋之细致周密，简直闻所未闻。
哪怕他对大赵律法只是略有所闻，也能看出这份契书与律法贴合得很紧密，哪怕就是上了公堂，也是没错的。
他不禁用敬畏的眼神看向慕云晗：“请问慕老板，这份契书是谁拟定的？”
慕云晗微笑不语，小米适时吹捧：“当然是我家姑娘！我家姑娘从小熟读各类书典，这个只是小菜一碟！”
周庆不想签：“我看不懂……太复杂了。”
慕云晗的态度空前强硬：“看不懂没关系，哪里不懂我讲给你听，要是不信任我，可以去找个熟悉大赵律法的人过来，咱们慢慢谈。”
周庆硬着头皮道：“可是这个契书总要人证的吧？这个人证找谁呢？一般人我不信任。”
“没关系，我们姑娘早想好了，您看，他合不合适？”小米笑眯眯请出陆管事。
陆管事笑得和气：“陆某不才，有幸能为蒙相打理家产，这些年生意场上的风风雨雨见得不少，诚信和规矩都是有的，寻常人找麻烦也找不到陆某头上。不知，周老板觉得陆某是否可信？”
看到陆管事，周庆所有小心思都没有了，和谁斗也别和蒙半朝斗啊，哪怕就是他的姐夫，也不敢硬来的。
周庆摁下鲜红的手印，心情很是复杂：“慕老板，我真的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知道的，我是讲诚信的人。”慕云晗递给他一份契书：“您收好，咱们去看看酒楼。”
酒楼就是她新买的那个三层楼，带天井，有四十个房间，带四间门脸的大铺子。
现在也是打整得焕然一新，装饰远比留仙县老店更加雅致奢华。
慕云晗微笑道：“我那老店的招牌，是留仙县父母官彭县令的墨宝，你们说，这个新店，要不要也从周守备那儿求一幅墨宝呢？”
“好主意！不知姑娘想写什么？”
陆管事心想，回去后就准备厚礼一份，上门拜见周守备求墨宝去，想来周守备不会不给蒙家面子。
周庆羡慕地看着酒楼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那自然是好的，有了这个镇着，就算有人想找茬，也得掂量掂量。”
“那是。”慕云晗袖着手，老神在在。
陆管事又点了一句：“这个房子好，自家的产业，也不怕将来生意红火了，被人拿捏涨价或是不租了什么的。”
慕云晗毫不谦虚地道：“不瞒您说，我正是考虑到这个才买的铺子。”
周庆干瘪瘪地一笑：“慕老板深谋远虑。”
忽见梅大少缓步而入：“这不是慕姑娘么？您这是？”
慕云晗笑着一指周庆：“谈点生意上的事。”
周庆骤然紧张起来，匆忙打断她的话：“你们认识吗？”
慕云晗笑道：“当然认识了，我和梅小姐还有过一面之缘呢，对了，梅小姐怎样了？”
梅大少脸上露出一丝黯然，轻声道：“舍妹已经病逝了。”
“什么？”慕云晗惊呼一声，连声道：“对不住，我不知道。”
目光却悠悠地往周庆看过去。

第598章 都是假的！
周庆已经恢复正常，一脸唏嘘：“是呀，梅小姐运气不好，那么好的人才。”
慕云晗随口道：“周股东也认识梅小姐？”
周庆露出奇怪的笑容：“她那样的名门千金，我怎会认识呢？只是远远见过一面罢了。”
慕云晗就奇怪道：“远远见过，难道梅小姐就和我一样，喜欢在外面走动？”
恍觉失言，抱歉地颔首行礼：“还请梅大少见谅，我并没有其他意思。”
“无妨。”梅大少神色淡淡的，略坐片刻，终究是走了。
慕云晗后悔不迭，和周庆说道：“他是不是生我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梅家是当地大户，得罪了他不好吧？怎么办？”
周庆盯着梅大少的背影，心不在焉地安慰她：“没关系的，如今梅老爷不在家中，梅大少没那么厉害，总得给我姐夫几分面子。再说，你身后有蒙家，不怕。”
“那就好。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慕云晗好像是被这件事影响了心情，和周庆随便说了几句，就走了。
周庆留在酒楼里，楼上楼下地来回走了好几遍，怜爱地抚摸着那些珍贵美丽的瓷器餐具，看到伙计搬动桌椅不小心，心疼地斥骂了伙计一顿。
伙计当着他的面唯唯诺诺，等他转身走开，就鄙夷地道：“还真当自己是老板了！”
周庆的神色骤然阴沉下来，握紧拳头，额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忽然，梅大少朝他迎面走来。
他立刻收了戾气，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梅大少。”
梅大少在他面前站定，盯着他看了片刻，小声道：“我知道你和慕云晗在做什么。”
周庆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惶恐地四处张望，嘴唇一直在颤抖：“我不懂得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和她多买一点干货罢了。”
梅大少道：“你可能不知道，之前，你姐夫曾让我帮他找到慕云晗，说动她和他合伙开酒楼。”
“那个中间人是你？”周庆大惊失色，双股战战，摇摇欲坠：“那又怎么样？我什么都没做。”
梅大少逼近一步：“我听说，你刚问你姐夫要了一个酒楼许可，而且你刚好出现在慕云晗的新酒楼里，我只需把这事告诉你姐夫，其他什么都不用说。”
周庆的额头鼻尖冒出黄豆大小的汗珠，用力拽住梅大少的袖子，把他往街边角落里拖。
“你干什么？”梅大少想要挣开，却发现他的力气特别大，根本甩不开。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告诉我姐夫，他会杀了我的……不不，他会当着我的面打我的姐姐，羞辱她，让我生不如死。”
周庆使劲给他作揖，哭得就像孩子，眼泪鼻涕一把抓，整张脸皱成苦瓜，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梅大少震惊极了，好半天才道：“陈行长居然会这样？不是说他对你姐姐很好，夫妻恩爱吗？”
周庆抽噎着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他经常毒打我姐姐，打得她青一块紫一块……我只是想多挣点钱，让姐姐少受气而已……您发发慈悲……”

第599章 那个人等不得了
“陈敬居然是这样的人！”
梅大少气愤地道：“我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一定不能不管这个事！我要去告诉守备大人，让他给你姐姐出头！”
“不要啊！”周庆紧紧拽住梅大少的袖子，双腿软软地跪下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都是我姐姐的命，要是惊动我族叔，我姐夫日子不好过，我姐姐更难过。”
梅大少怒其不争：“你这人怎么能软成这样！难怪人家总是欺负你！”
周庆痛哭着使劲晃头：“我没出息，我没出息，我拖累了姐姐，不然她也不会这样……”
梅大少生气地一甩袖子走了：“我不管了，行吧，看着就生气！”
周庆靠在墙上又哭了一会儿，慢慢擦干眼泪，拂去袍子上的灰尘，神色平静地转身走了。
街对面的角落。
小米很生气：“没想到这世上真有这种禽兽，自己长得不好看，出身不好，就欺负毒害自己的妻子。”
慕云晗不置可否：“要是一个人真的很害怕，真的很伤心，那么就算他不再哭泣了，能立刻做到一点不抽泣吗？”
她记得，自己要是哭得太伤心，一时半会儿可平静不下来，一准会抽泣好久。
可是看周庆的样子，是真的很平静。
小米怔怔的：“姑娘，您是说？”
慕云晗道：“周庆有古怪，最起码不像他外表那样，且看着吧。”
是夜，慕云晗和梅小姐正核对账目，小米急匆匆走进来：“陆管事派人过来说，梅家出事了。”
梅小姐吃了一惊：“出了什么事？”
小米很为难地道：“说是梅大少奸污铺子掌柜的老婆……”
梅大少去巡查自家铺子，刚好掌柜不在，而掌柜老婆恰好去了铺子。
等到掌柜回来，听到声音不对，赶进去，正好抓了现场。
掌柜老婆一口咬定是梅大少用强，梅大少则咬定是她勾引陷害自己。
反正是各说各有理，闹得很大很难听。
虽说梅大少平时名声很好，但掌柜夫妇也是梅家累世的老仆，也是以忠心闻名的。
桃色之事往往最能引人兴趣，短短两个时辰，枚州城已经传遍了此事。
“呕……”梅小姐一阵恶心，掩口跑到痰盂旁，把才刚吃下去的晚饭全都吐得干干净净。
慕云晗很能理解她的心情，实在太恶心了。
梅大少年轻英俊，家中妻子美丽温柔，哪里会是饥不择食的人，况且梅小姐才“死”不久，是在丧期。
可是躲在暗处的那个人，又用男女之事往他身上泼脏水，当真恶心得不行。
慕云晗递水给梅小姐漱口，问小米：“那么现在，梅大少在哪里？”
“梅大少被那掌柜夫妇俩扭打着要说法，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却是不好意思出来了。听说明日一早，这夫妻俩就要去衙门上告。”
奴告主，不管有理无理，先就要挨一顿好打，而且还要坐牢。
即使这样，梅家这对下人也还是要告，说明那个藏在后面的人，下的血本极大。
慕云晗道：“那个人等不得了。”

第600章 深夜献礼
慕云晗一共做了两件事。
一是拒绝陈敬，与周兴合作，然后带着梅小姐来了枚州。
二是让梅大少故意在酒楼现场抓住周兴，再出言威胁周兴。
从抵达枚州再到现在，不过短短一天一夜的时间。
梅大少就发生了这样丢人现眼的事。
梅小姐恢复了平静：“以你看来，是谁？”
慕云晗实话实说：“陈敬、周兴都有嫌疑，其他人也不排除这个嫌疑。”
因为周兴人前人后表现得太不一样了，他好像特别害怕陈敬，怕到不惜给梅大少下跪磕头，拿自己姐姐被虐待的事来卖惨。
可是梅大少一走，他就若无其事。
如此收放自如，非同常人。
此外就是，梅大少才威胁了他，转眼自己就出事了。
而且是最致命的男女丑事，还是自家老仆状告，如此一来，梅大少自顾不暇，再没机会泄露周兴与她合作的事。
可是陈敬也很有嫌疑啊。
毕竟她的酒楼开办起来后，陈敬一定会让人来查看准入证，到时候周兴是瞒不住真相的。
除非，在这之前发生点什么，能让周兴不再害怕陈敬。
几个女人看着跳跃的烛火，都是心事重重。
最终小米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有钱还要有命享受啊。”
慕云晗幽幽地说：“所以我说让你教我习武，你总是敷衍拒绝，说我骨头硬了，学不到什么，其实哪怕就是能让自己变得灵活一点也是好的呀……”
梅小姐的眼睛亮起来：“还有我，还有我……”
小米一阵头痛，烦躁地抓抓头发，委屈巴巴：“哦，好嘛。”
她俩都大了，不像小孩子那样好教，教起来老费力了，唉……
半夜时分，下起了小雨。
枚州的冬天，不下雪，只下雨，雨落成霜，锦衾微寒。
慕云晗从噩梦里骤然醒来，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心绪难平。
她镇定地下了床，走到桌前取水喝。
一阵寒风袭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再一看，临睡前关好的窗竟然半掩着。
寒意骤然袭上心头，她不动声色地退回去，在枕下摸到了天女散花。
睡在榻上的小米惊醒过来：“姑娘，您要喝水么？”
慕云晗神色凝重，看向那道半掩的窗口。
小米眨眨眼，披衣起身：“姑娘要做什么，叫奴婢就是了，自己又起来，也不怕着凉……”
说话间，她身形如箭，飞速射向窗前，一把抓住窗户往旁一拉，看了出去。
雨滴下房檐，廊下青石泠泠，幽暗的灯笼随风飘荡，空无一人。
“没人。”小米道：“奴婢这就知会慕杰，让他加强戒备，再仔细搜查一遍。也有可能是风吹开的……”
“不，一定是人。”慕云晗的目光投向桌面，那里多了一个长方形的木匣子。
“姑娘您退后。”小米轻巧地用长剑挑开匣子，并没有什么暗器飞出来。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卷纸。
酣畅淋漓的三个大字“药膳堂”，另有一副对联：“琼浆甘露导奇味，玉果异珍求惠心。”
字没有彭万里的写得好，可是另有一种铁马金戈之气。
小米懊丧极了：“这是什么人拿来的！奴婢怎么就睡死了呢？”
慕云晗却微微笑了：“这是周守备的字。”

第601章 他的安排
周守备是武人出身，亲自领过兵打过仗，字里行间透着料峭之意。
慕云晗昨天才提过想请周守备题匾，无论陆管事、周兴、梅大少，都不可能这么快就达成她心中所愿。
能够这样及时达成她的愿望，并且以这种方式送到她面前的人，只能是顾凤麟。
只有他才能猜到她在想什么，需要什么，再提前准备好。
看来，他的力量远比她以为的更强大，哪怕就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枚州，也有他的安排。
果不其然，她又在最下方看到了一张纸条。
纸上带着宝球香特有的草木清香之气，上面的字温润舒展。
“冬月初八。”顾凤麟如是写：“财源广进，称心如意。”
这是他替她择的开业吉日。
丝丝暖意袭上心头，慕云晗轻抚木匣，不再觉得自己是孤独的。
小米很快猜到一二，抿着嘴笑：“奴婢可算是安心了些，不然犯了这么大的错误，真是万死莫辞。”
慕云晗淡淡地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犯了这么大的错误，那么外头巡查的慕杰他们呢？”
小米脸色微白，姑娘把性命交到他们手上，怎能因为那个人是顾少爷的人，就不算他们的错了呢？
“去，找到慕杰，和他一起跪到天亮。你们记住，不管来人是谁，你们没有发现就是你们的错，哪怕那个人是顾少爷也不行。”
慕云晗没有半点犹豫，倘若不能自保，她所作的一切也就失去了意义。
回到澜京，这样软弱无能的她，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小米沮丧地退出去，找到慕杰，二人淋着小雨，挺直地在主院外跪下。
与此同时，当夜值守的侍卫统统受到了惩罚。
被惊醒的下人顿时惶恐不已，这么受重用的心腹，说罚就罚了，东家是真的对事不对人。
慕云晗摇响银铃。
丫鬟锦绣战兢兢地进来：“东家有何吩咐？”
慕云晗道：“让厨房熬姜汤，随时备用。”
锦绣眼里亮了亮，略带欢喜地道：“是！”
慕云晗捕捉到她眼里的亮光，不由来了几分兴趣：“你高兴什么？”
锦绣不安地揪着衣角：“东家没他们说的那么不近人情。”
这姜汤必然是熬给小米和慕杰他们驱寒的，这样的东家，是值得跟的。
慕云晗看透了锦绣的心思，微笑着道：“你们这次来的四个丫鬟，我会挑两个出来负责我的起居，好好干。”
她手下的人才总会越来越多，越来越能干的。
她手里的财产也会越来越多，毕竟她有了通行全国的售酒令，还卖出了第一批以药膳堂命名的药材。
它们会给她带来无尽的财富。
她已经走出了守山镇，走到留仙县，现在又到了枚州城。
总有一天，她会在澜京和顾凤麟汇合。
她会让那对狗男女，把欠她的，欠外婆的，全部拿回来！
梅大少的事沸沸扬扬地闹了好几天，最终是周守备把此事压下了。
慕云晗把经过讲述给梅小姐听：“你哥哥递了状子，反告那女人勾引不成，构陷主家，请周守备还他清白……”

第602章 蛇出洞
周守备就派人去把那对男女都抓了，让女卒去验，又上堂公审，反复询问过程。
那女的根本没想到梅大少不但不躲着，反而告官，吓蒙了，前言不搭后语。
要说人证物证，又没有，而且那女人正在小日子里，梅大少的衣物干净雪白，反倒是她男人衣物上有血迹。
于是，夫妇俩每人挨了一顿板子，被扔到街上示众。
梅大奶奶当街痛斥他们忘恩负义，吃里扒外，却还是让人抬回去，说要让他们养好伤才赶走。
本来无论如何，梅大少的名声都是毁掉了，但梅大奶奶的做法或多或少挽回了些名声——梅家积善大度之风尚存。
可是现在又有了一个新说法，有传梅大少给周守备塞了银子，周守备昧着良心冤枉那夫妇俩。
梅小姐张目结舌：“我哥给周守备塞银子？周守备昧着良心冤枉他们？这是逼着周守备疏远讨厌我们家啊！这些人怎么这样恶毒？”
她自以为已经历经了人生最恶毒的事，可是没有想到，恶毒是没有止境的。
“你别急，听我说。”慕云晗让小米出去守着，悄声道：“最后这则消息是我让人传出去的。”
梅小姐气结：“你怎么可以这样……”
慕云晗平静地道：“你只想到坏的一面，却没想到只要运作得当，也会有好的一面。”
梅小姐蹙眉思考片刻，笑了起来：“我懂了，只有这样，才能把周守备逼得和咱们站在一条线上。”
想必此刻周守备对造谣的那个人非常愤怒，那么，将来真相大白之时，即便周兴姐弟是他的族人，他也不至于太过包庇——
你都那样对我了，还指望我什么都不管地包庇你？
且以慕云晗了解到的周守备，性子是这样的，你敢污蔑老子，给老子气受，老子一定让你加倍还回来！
“所以不要太担心了。”慕云晗邀请梅小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城郊看看咱们的庄子？”
梅小姐就戴上帏帽，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她们没在二门处登车，而是特意走到大门口才上了车。
有一个蹲在墙边卖麦芽糖的小贩等到马车驶离，立刻提着篮子迅速离开。
不远处，两个半大乞丐站起来，紧紧跟在他身后。
慕云晗对城郊这个庄子很满意，原主把庄户和庄头全都丢在这里。
这些人唯恐被赶走，拼命讨好新东家，把她安排下来的事做得妥妥帖帖。
又因此处远比留仙县城温润，二级菜蔬种下一个月后，有一部分品种已经成熟，可以确保酒楼开张之后及时、足量供给。
梅小姐看着这些绿油油的菜蔬很是发愁：“即便酒楼每天满座，那也吃不完这么多菜啊，菜蔬店开不起来怎么办？”
慕云晗笑道：“放心吧，不同品种分时段成熟，等到它们成熟，菜蔬店一定能开起来。”
她如此自信，梅小姐也跟着高兴起来：“姑娘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为什么能想到这么多？”
慕云晗一本正经地道：“是呀，真是奇怪。”
梅小姐哈哈大笑：“姑娘真会装。”
慕云晗和小米也跟着大笑起来。
田埂上走来两个妇人，远远地盯着她们看。

第603章 鬼鬼祟祟
两个妇人打扮得奇怪，农不农城不城的。
慕云晗就问梅小姐：“你认识那两个妇人么？”
梅小姐摇头：“不认识。”
“可我敢保证，她们一定认识你。而且她们就是特意冲着你来的。”慕云晗吩咐小米：“问她们有什么事？”
可还没等小米开口，那两个妇人已然急匆匆跑了。
慕云晗看看天色：“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车到二门，已是傍晚，两个白皙清秀的小少年欢快地跑过来，递上脚凳伺候她们下车。
为首的少年恭恭敬敬地道：“东家，你们走后，门口那个卖糖的小贩立刻去了陈敬家里……”
“卖糖的小贩进去后大约一碗茶的功夫，他家就出来了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两个婆子，去了城郊田庄。”
那两个妇人跑到田埂上去窥伺她们了。
慕云晗点点头：“当时周庆在陈敬家中吗？”
少年道：“不曾，小人特意去了一趟周庆的干活铺子，亲眼看到他在捡晒干货。陈敬倒是在家的。”
慕云晗赞道：“狗剩儿，你的差事办得很好，酒楼开张之后，我就给你们几个赐名。”
“多谢东家！”少年欢欣鼓舞，拖过同伴给慕云晗磕头。
他就是慕云晗当初寻来的那群乞儿的小头领，名叫狗剩儿的那个。
他当初最是调皮捣蛋，各种不服，被周老头各种收拾之后，反而成了最能干聪慧的那一个。
慕云晗笑着给了赏钱。
她此次来枚州，带了四个孩子过来历练。
无论做什么事，消息灵通是最紧要的，三教九流的人往往掌握了一个地方最多的信息。
几个孩子做过乞丐，让他们去干这件事最合适不过。
显然，他们都没有让她失望。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慕云晗有条不紊地做着她的事，筹备开业，和新聘的掌柜沟通磨合，收取鸳鸯果和白凤草的种子，播种，育苗，移栽，忙个不停。
狗剩儿等几个孩子满城疯跑，一会儿装作乞儿，一会儿扮作小贩，到处打听消息。
梅小姐压下躁意，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硬生生把慕云晗的成本又压缩了一笔，给她多添了一笔周转的现银。
转眼，就到了冬月初八日。
果不其然，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天还没亮，慕云晗就起了床。
戴着幕笠的梅小姐紧跟着她，悄无声息出了门，再悄悄走进酒楼里。
大概是因为太紧张，梅小姐一路东张西望，瑟瑟缩缩，好几次险些被绊倒。
慕云晗安抚地拍拍她的肩：“你先上楼去。”
梅小姐刚转上楼梯，骤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一跤跌倒下去，幕笠也摔掉了。
小米纵身跃起，“呛”的一声轻响，软剑灵蛇般窜了出去，直指楼梯角落。
“是我，是我……”周庆抱着头缩在角落里，抖成一团：“别杀我……”
“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慕云晗抢上前去将梅小姐挡在身后。
梅小姐慌慌张张拾起幕笠，慌慌张张戴上，连滚带爬上了楼。

第604章 魑魅魍魉
“今天开张，我怕你们忙不过来，就想来帮帮忙……”
周庆急得满头是汗，双手胡乱挥舞着：“我真不是有意吓唬刚才那位姑娘的……”
慕云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庆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吧……可不可以让我躲在这里？稍后我姐夫一定会来找我麻烦的，我怕……”
慕云晗皱了皱眉：“难道你打算在这里躲一辈子？”
周庆露出悲伤的表情：“躲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吧。”
“你别怕，这事儿瞒不住，我会设法替你解决的。”慕云晗叫来一个护卫：“把他领到后面去，好生照料。”
周庆起身往后去了，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慕云晗收了笑容，转身上了三楼。
梅小姐慢条斯理地研墨，打开一本新账簿，见她进门就道：“我敢肯定，他刚才看清了我的脸。”
可是周庆半点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甚至在梅小姐的幕笠掉落之后，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按照他的说法，他不但见过梅小姐，而且印象十分深刻。
这样的情况下，骤然见到已经死掉的人，或者是与死人面貌如此相似的人，不被吓个半死嚷嚷出来，都是不正常的。
周庆有问题是一定的了，慕云晗神色凝重：“他到底图什么呢？”
吉时，天光大亮，朝阳将酒楼镀上一层灿烂的金黄色。
鞭炮声震天响起，舞狮引来了大半个枚州城的人。
可是比舞狮更稀罕的是酒楼伙计的打扮——一色大红里衫，白色罩袍，虽说喜庆又干净，可没见过谁家这么穿的。
陆管事面子大，把凡是和他有交往的商人全都请了来。
可始终没什么有分量的仕绅露面，大堂里只坐了两桌，其余二十来张桌子全是空着的。
这么冷清的酒楼开业也是少见了，就有很多人等着看笑话。
有人认出，匾额、对联都是周守备的字迹，却也认为怕是假的。
就在这时候，枚州城有名的美食家赵四爷，带着他的酒肉朋友来了。
每个人都是拖家带口的，走到门口四处看看，赞叹一声雅致，递个邀请函给伙计，就被引了进去。
紧接着，一群仕绅互相邀约着来了，站在酒楼门口，狐疑地四处看看，并不敢进。
有人喊道：“看，这是守备大人的墨宝，没得错了，就是他家！”
于是欢欢喜喜进去，再被引着落了座。
再然后，来了一群商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问道：“梅大少请我们来吃饭，是这里么？”
伙计笑道：“是这里。”
商人们便都走进去，好奇地道：“这好像留仙县那个什么药膳堂的样子。”
伙计就适时笑道：“是我们家，我们家开分店了！”
开分店？商人们彼此交换着眼色，意味深长地笑，有人问道：“你们有开酒楼的准入？”
伙计呆呆的：“什么准入？没听说过开个酒店还要谁批准啊，守备大人都给咱家题匾了！”
看来是没有了。
就有人悄悄离座，往外头去了。
外地人没规矩，是该教教他们枚州城的规矩了！

第605章 群魔乱舞
慕云晗看看差不多了，就叫上掌柜迎出去，笑吟吟地给众人见礼，又叫上菜上酒。
有些商人认得她，就笑：“还真的是慕老板！”
陆管事立刻跳出来，帮衬着慕云晗说了一席场面话，把人挨个儿介绍给她。
有人看不起她，倒理不睬的。
有几个心怀叵测的，各种插科打诨，乱开玩笑。
她也不在意，笑眯眯招呼众人吃好喝好。
小米跟着她一圈走下来，笑道：“姑娘，各路人马都已到齐，只差三个人了。”
慕云晗道：“其他人我不管，你重点招呼好赵四爷他们。”
这些爱吃、会吃、还会写诗词颂扬的美食家们才是真正的贵客，今后枚州药膳堂的名声就全靠他们传颂了。
“奴婢晓得的。”小米眼睛一亮：“您看，梅大少来了！”
梅大少只带了一个随从，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相比前些天，他看起来憔悴不少。
刚才还很热闹的大堂骤然一静，众人全都看向他。
有些仕绅皱起眉头：“俗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妹子还在丧期，他怎么出来乱走？这不是自找的嘛！”
“可怜啊，老梅当初何等风光要强的人，生了这么一对儿女，一个短命，一个不成器！”
那群应邀而来的商人笑着大声招呼梅大少，可是没有一个站起来的，全然不像行前的小心讨好。
只有倒霉了才能看清楚人情冷暖。
梅大少冷眼看着这些人，骤然一笑，坦然自若地与所有人打招呼。
他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像只缩头乌龟一样地过日子？
转眼之间，酒菜就上齐了，食物的香气照例飘出半条街，引得以赵四爷为首的一群饕餮深深陶醉。
每样菜刚吃了一口，就见外头气势汹汹来了一大群人。
为首的人五大三粗，凶神恶煞：“你们老板呢？”
全场又是一番静默。
慕云晗微笑着走上去：“我是，请问这位贵客您是？”
那人道：“鄙人姓臧，乃是枚州餐饮行口的理事，把你们的餐饮准入许可拿出来！”
慕云晗皱起眉头：“什么？您说什么？我不太听得懂枚州话。”
话音未落，就听一人大声道：“她哪有什么餐饮准入许可？一个不懂事的外地婆娘，不晓得嫁人生娃娃，偏要跑来坏我们枚州的规矩！砸了她的店！”
“砸了她的店！砸了她的店！”好多条声音激动地响起来，震得慕云晗耳朵嗡嗡作响。
臧理事率先拔出一根前端包着铁皮的大棒，使劲对着旁边一张桌子砸去。
与此同时，他手下那群人也统统亮出自己的大棒，准备乱砸。
可是谁也没能砸下去，慕杰带来的人不声不响就把他们制住了。
臧理事大怒：“你们想干什么？”
慕云晗侧了侧脸，轻笑：“很久没人对我这样大呼小叫了，吓我一跳。不就是要看餐饮准入吗？说清楚不就好了？小米……”
小米就将铜牌亮了出来：“这是你们陈行长亲自发的许可。”
臧理事大声道：“这是假的！”

第606章 被骗了（加更，求月票）
“假的？”小米吃了一惊：“怎么可能？”
众人议论纷纷，有几个商人围过来，却不出声。
慕云晗淡定自若：“你凭什么说它是假的？”
臧理事嚣张地道：“凭什么？你问他们我凭什么？就凭我是枚州餐饮行口的理事！一年从我手里经过的铜牌也有好几十个，我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这可有点不讲道理了。”慕云晗笑道：“在座诸位想必都见过这铜牌，都来帮我看看，它是不是假的？”
就有几个商人伸手去要，一一传看之后，表情都很古怪，其中一人道：“虽然这东西是真的，但它差了一个印鉴。”
臧理事大声道：“对！它差了一个枚州餐饮行口的总印鉴！而这枚印鉴，就在我手里！我可不记得自己给你弄过！”
“嗡”的一声，大厅里沸腾起来。
臧理事大声道：“你还敢狡辩不？给我砸！”
几十个人涌了进来，慕杰等人虽然勇武，却是双拳难敌四脚，左支右挡，只能勉强拦着。
局势一触即发！
“慢着！”陆管事走上前来，冷声道：“此事的前因后果陆某清清楚楚，正是陈行长的小舅子周兴领取的准入铜牌，他与慕老板合伙儿开的酒楼。为什么铜牌会少一个印鉴，恐怕是有误会，慕老板你把文书拿出来，再把周兴请出来。”
小米捧出文书，却见原本填着周兴名字的地方一片空白。
小米的脸色瞬间惨白，这要说是被偷被换，她坚决不信，这东西她一直贴身保管，要取走除非杀了她。
“拿来啊！”臧理事大声嚷嚷，“要是铜牌少了一个印鉴也没关系，真是陈行长给周兴的，随后补上就行！”
小米把文书往身后藏：“奴婢，奴婢拿错了，忘在家里了……”
“拿出来！不然就是骗人！”群情激愤。
慕云晗朝小米伸手，小米绝望地看着她，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姑娘……”
慕云晗“唰”地一下将文书抢过来，打开看过之后，激动地叫了起来：“名字呢，名字怎么不见了！这里明明写着周兴名字的！陆管事，你当时也看到了，是不是？”
“这……”陆管事也是目瞪口呆，猛地想到一件事，惭愧地道：“我对不起你，恐怕是被骗了。”
“砸店，砸店……”人群又嚷嚷起来。
梅大少越众而出：“实话说，周兴和慕老板合作的事，梅某也是亲眼看见了，不如先把他叫出来问问是怎么回事。毕竟，外头挂着守备大人的墨宝呢。”
臧理事大声道：“这是我们行口的事，官府也不能管的！”
慕云晗突然冷笑一声：“对呀，你可以不给守备大人面子。不过，若是死了人，官府总能过问了吧？”
她环视众人，冷声道：“为了开这个酒楼，我耗尽大半家财，若是今天这店子被你们砸了，以后也混不下去。谁让老娘不好过，老娘也不让他好过！”
一把尖刀翻出来，用力往桌面上一插：“周兴呢？他怎么还不出来？把这个王八蛋给我拖出来！”
侍卫哭丧着脸道：”他不见了……“

第607章 梅小姐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见了？”慕云晗一把抓住护卫的衣领，一副恨不得掐死他的表情。
护卫惭愧地跪下去：“都是小人的错。”
小米道：“姑娘，咱们还有和周庆签的契书。”
慕云晗摇头：“那个东西只能证明他和咱们有约定，却不能证明他做了什么。”
臧理事大声道：“别演戏了！你口口声声说是周庆如何，现下看不见人，也看不到任何与他有关系的证据，这店你是断然不可能开了……”
“那你要如何？砸了它？放火烧了它？”慕云晗咄咄逼人。
群情激奋：“她还有理了！砸了她的店！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能杀死谁！杀了人，难道不是她坐牢吗？”
梅大少拦在慕云晗面前，大声道：“诸位冷静！慕老板是被骗了，她自己也是受害者……”
臧理事乜斜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道：“梅大少，这是你的相好？”
众人“哄”地一声笑起来，气氛暧昧不堪。
“啪”臧理事被打了一记耳光，踉跄扑倒在地，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可是没人看到究竟是谁动的手。
笑声骤然停下，臧理事跳起来要找茬，却不知道该找谁。
慕云晗道：“这些坏人名声的肮脏话还是不要再说了，否则今日你说我，明日就有人说你妻女。我被骗，算我倒霉，你就说说现在要怎么办吧。”
臧理事捂着肿了的脸，疯狂叫嚣：“你坏了我们行口的规矩，还污蔑损毁我们行长和妻弟的名声，必须赔五万两银子，再滚出枚州！”
“这不可能！”慕云晗断然拒绝。
一个商人站出来做和事佬：“你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把酒楼转让好了……”
梅大少忍不住道：“这也太不合情理了，她被骗了，理应报官才是……”
“呸！臭不要脸的肮脏货！”臧理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自己尚且是个烂货，梅家百年名声全被你毁了，不去闭门思过，还敢干涉我们的事？”
梅大少气得发抖，厉声道：“今日我就把话搁这里了，谁敢对她动手，就是与梅家为敌！”
人群中站出一个人来，冷幽幽地道：“大侄子，你能代表梅家吗？你自己失德，却要拉着整个梅家倒霉，没这样的道理吧？”
梅大少惊诧地道：“三叔？”
却是他隔房的三叔梅三爷。
梅三爷痛心疾首：“家门不幸，他爹远出未归，没人管教……”
楼上突然传来叫喊声：“走水啦，走水啦……”
浓烟从楼梯口冒出来，众人一阵慌张，忙着要往外逃。
可是门口却不知被什么人，在什么时候用沙袋堵死了。
众人乱成一锅粥，要去爬窗，却听“咚咚咚”一阵乱响，楼上连滚带爬地跑下一个女子来。
她戴着幕笠，仓惶地叫着：“走水了，走水了……救命，救命……”
有人高声喊道：“没事了，不过是几本账簿被烧着了而已，已经灭了，众位稍安勿躁。”
果然，浓烟立时就消散了。
可是已经犯了众怒，众人大声喊道：“放我们出去！”
却又有人高声大叫：“咦，这不是梅小姐吗？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第608章 原来是你
一声“梅小姐”“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比什么都管用。
乱糟糟的人群安静下来，一齐看向慕云晗身边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头上戴着幕笠，窈窕玲珑，瑟瑟发抖，像是想往什么地方躲，却知道自己没地方可躲，只好紧紧抓住慕云晗，将头越埋越低。
见过梅小姐的人不在少数，可是她近年来一直养病没出门，又隔着幕笠，大家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她。
可是人群的好奇心和八卦心是真的被吊起来了，一时间，大堂里好比菜市场，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大侄女儿！你，真的是你吗？！”
梅三爷惊诧地叫了起来，夸张地揉着眼睛道：“老天爷，这是白天见鬼啊！你是不是……有什么冤屈？”
慕云晗将梅小姐掩在身后，冷声道：“这里并没有什么梅小姐，这是我的丫鬟锦绣，她脸上出了疹子不能见风，诸位别在我店子里搞得鬼气森森的！”
梅三爷抢前一步，试图去拉梅小姐，大声道：“这分明就是我的侄女儿！”
梅小姐躲避不及，被他拽住了手。
他惊诧地大喊起来：“啊，是热的，她是活的，她没有死！”
他转头瞪着梅大少：“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父亲会远行不归，为什么你妹妹没死你却要说她死了？你今日不说清楚，别想过了我这关！”
梅大少仇恨地看着梅三爷：“原来是你，我家怎么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害我？”
梅三爷使劲给了他一记耳光，义愤填膺地道：“败家子儿，没人伦的东西！说！是不是你想独占家产？！
以后什么不是你的？你怎么就容不得你妹妹一个弱女子，为了一点嫁妆，不但设计退了她的亲事，还把她也弄得不死不活？”
众人议论纷纷。
谁都知道，梅小姐非常受宠，又谈了一门好亲，梅老爷当初曾说，自己一生只得一儿一女，要把三分之一的家产给女儿陪嫁。
可这种事，基本是不太可能的，家产都是儿子继承，女儿的嫁妆断不可能占到这么多，何况梅家家资丰厚，这三分之一那是多少钱！
梅大少气愤忍不住，设计妹子退了周守备家的亲事，再逼走老爹，独占家产，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梅大少疯了似地大叫起来：“我没有！你陷害我！”
梅三爷道：“是不是的，侄女儿说一说不就是了？”
梅小姐颤抖着道：“他没有……我不是……”
前言不搭后语，却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就是梅小姐。
梅三爷犀利地道：“那是为什么？总不能莫名其妙退了守备大人家的亲事，再莫名其妙假死吧？”
他突然跨前一步，猛地去掀梅小姐的幕笠。
小米一掌打过去，他痛得抱着手大叫：“你们干什么？这是我们梅家的家事！”
忽然，外头锣声响起，有人高声道：“开道！开道！守备大人来了！”
梅三爷连滚带爬迎上去：“守备大人，小人要告梅守恒谋财害命！请大人替小人做主！”

第609章 打一顿就知道了
周守备是个四十多岁的虬髯男子，眉毛浓密，双目湛然有神，身形孔武有力，仪态威严。
看着就是不好惹的性子，而且，的确也很不好惹。
他进来之后，只是严肃地四处扫视一番，众人就已经安静下来。
梅三爷和臧理事迎上去：“大人，大人……”
二人七嘴八舌，说的无非都是之前那些事罢了，其间将梅大少和慕云晗贬低到了尘土里。
周守备看一眼梅大少，再看向慕云晗，微微皱了眉头：“你就是慕氏？”
梅三爷和臧理事一看，心情大定，守备大人这是厌恶这女人了！今天的事一定能成！
慕云晗不喜欢“慕氏”这个称呼，显得对方很不尊重她。
于是她微微颔首：“民女慕云晗见过守备大人。”
我叫慕云晗，不是慕氏。
周守备淡淡颔首，再看向她身边的梅小姐：“你真是梅小姐么？”
“大人，奴婢不是……”梅小姐仓惶地揪紧了幕笠，往慕云晗身边靠了靠。
周守备浓黑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梅三爷跳出来：“她就是！大人，这假病退婚，是不把大人您放在眼里啊！假死避世，定有隐秘大事！”
周守备不置可否，说道：“既然说不是，那就把幕笠取下来吧。”
他开了口，此事自然再不能回避。
现场鸦雀无声，全都死死盯着梅小姐，只看这个死了又活了的女人究竟怎么回事。
慕云晗叹了一声：“既然如此，就听大人的吧。”
幕笠取下，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少女脸庞，斯文秀气，羞羞答答的，脸颊上当真长了几颗疹子。
“这是民女的丫鬟锦绣，前些日子才买的罪奴，有案可查，民女真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说她是梅小姐，还请大人验明正身，查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慕云晗彬彬有礼，不紧不慢，与梅三爷和臧理事的迫不及待形成鲜明对比。
周守备冷冷地看向梅三爷：“你有什么话要说？”
梅三爷目瞪口呆，心中暗恨不已，目光四处张望着搜寻某个人的身影，强笑道：“误会，误会，学生也是太过挂怀长兄家中之事，毕竟他们家短短几年内家破人亡，怪事出得太多了……”
梅大少却站出来大声道：“大人！学生要告梅三为老不尊，勾连外人陷害族人，心怀不轨，栽赃污蔑，蒙蔽欺骗大人……”
“我没有……”梅三爷大叫，色厉内荏：“梅守恒，别以为你家那些烂事没人知道，如果大家知道了，你想想会怎么样？”
周守备突然冷笑了一声，道：“本官最恨的就是你这种奸佞小人！把他这张臭嘴堵上，先打二十板子！”
“大人饶命，学生冤枉，学生不服……”梅三爷的嘴很快被麻核堵上，按在地上一顿好打，十板子下去，就只会出气不会进气了。
臧理事咽了一口唾沫，转身想要溜走，又听周守备道：“把周庆找来，具体是怎么回事，打一顿就知道了。”
慕云晗：“……”
有这样审案子的吗？什么都不问，先打一顿，那是不是她也要被打一顿？

第610章 诈骗无误！
果不其然，周守备下一个就看向了慕云晗。
慕云晗轻咳一声，就有人喊道：“抓住一个放火贼！”
护卫从楼上拖下一个人来，灰扑扑的袍子，脸上满是黑灰，一双眼睛叽里咕噜乱转，口里大声嚷嚷着：“慕老板，你不能这样对我啊，楼上的火是我灭的，可不是我放的！”
正是周庆。
周守备厉声喝道：“周庆，慕氏主诉曾与你签下契约，约定和你一起开办药膳堂酒楼，由你负责办好准入铜牌，你占二股，可有此事？”
周庆哭丧着脸道：“大人，冤枉啊！我姐夫要和她一起做生意，小人哪敢横插一脚？是她嫌我姐夫要价太高，几番撺掇逼迫小人，小人都没敢答应……”
陆管事和梅大少一听，不干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周守备厉声道：“打二十板子！”
“我冤枉，族叔，别打……”周庆显然没想到会这样，痛哭流涕：“姐夫，姐夫，姐姐，救我，我是冤枉的啊……”
人群突然分开，走出一个五短三粗、大脑袋、三角眼、满脸麻子的男人来。
他先是威严地看了慕云晗、梅大少、陆管事一眼，再走到周守备面前行了个礼：“大人，可否容小人询问妻弟几句，暂时寄下刑罚？”
慕云晗和陆管事碰了个眼神，知道这就是那位陈敬了。
看起来外貌真的不怎么样，不过气势倒是挺足的。
周守备不耐烦：“本官已经给过他机会了，是他自己不要，打！打完再说！”
陈敬不再说话，沉默着退到一旁。
臧理事讨好地和他小声说话，他也没有半点回应。
周庆哭喊着，声音越来越小。
周守备冷眼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头皮发麻，讪笑着行个礼：“大人，能不能不打民女？民女是受害者，很可能就要倾家荡产了……民女家中还有寡母幼弟需要赡养……”
周守备板着脸道：“本官以为你不怕本官，这又是放火又是让人拿沙袋堵门的，还敢亮刀子……”
慕云晗立时喊冤：“冤枉啊，今天是民女酒楼开张的好日子，谁愿意有这些破事？放火的真凶正在挨打，沙袋是怎么回事，民女真不知道。至于亮刀子，正是因为相信大人清正明察，所以才敢如此威胁他们……”
周守备算是放过了她，转而去问周庆：“此事因你而起，你是说真话，还是继续打？”
“姐夫，姐夫，救救我……”周庆拖着血淋淋的下体，朝陈敬爬去。
陈敬果然如他描述那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毫无所动。
臧理事目光闪了闪，跪下去道：“大人，小人有一事不明，为何您来了之后不问案情，不打被告，反打原告？”
周守备冷笑：“既然你问，本官就为你解惑，省得一个个都说本官蛮不讲理，不分青红皂白，只会打人！”
众人悄悄点头，可不就是这样吗？
“慕云晗曾在与周庆签订契书之后，和陆管事一起去了州府备案，就连那块铜牌和文书，也一并备案了！当时老朽看得清清楚楚，确然就是周庆的名没错。”
主管此事的府吏站出来，高声道：“经验证，文书是用墨鱼汁填写的，时间一长就消失了，此为江湖骗技之一，周庆诈骗无误！”

第611章 那就再添一个
所以，之前周守备说给过周庆机会，是真的给过，只可惜周庆以为天衣无缝，不把他放在眼里。
既然慕云晗是被周庆所骗，那么枚州餐饮行口想砸她的店子就说不过去了。
慕云晗笑吟吟地看向陈敬：“这些东西都是陈行长那里流出来的，人也是您的小舅子，您逃不掉责任，不知我的损失，您打算怎么办？”
陈敬冷冰冰地看着她道：“陈某立刻给你重新办一个准入就是了。”
慕云晗得寸进尺：“实不相瞒，我的药膳堂，从来都是和菜蔬店一起开的。”
“那就添一个。”陈敬扬起手来，自有人捧上铜牌和笔墨纸张，他当场写了准入文书，当着众人的面交给慕云晗。
慕云晗笑道：“陈行长够汉子！”
臧理事道：“大人，梅家的事您还没解惑呢！”
周守备露出一个狰狞的笑：“看来，你真是迫不及待找死啊，继续打梅三……”
梅三正痛得死去活来，闻言当场吓尿：“嗷嗷嗷，不要啊，大人，学生什么都招，都招！是陈敬指使学生的，陈敬当初向梅家求亲不成，买铺子租铺子被拒，怀恨在心……”
梅大少走到周守备面前长跪不起，哽咽着道：“世伯，有关学生家事，他不仁，学生却不能视族中声名于不顾，更不能让小妹死了还要被人当作谈资，可否请大人移步后院？”
这是不想让家族隐私暴露于人前，在场众人虽然百爪挠心，却也都是有家族的，比较能理解。
周守备长叹一声：“梅小姐早年与我儿有过婚约，她的声名周某不可坐视不理……红颜薄命已是人间憾事，更别提死后还要遭遇如此惨事！诸位，还请给周某一个薄面，不要再提及她了。”
他的态度很明显，谁敢再拿梅小姐的事说事，就是和他过不去。
众人忙道：“不敢，不敢。”
慕云晗早就做好准备的，当即，周守备等人顺利移往后院继续审，她前方命人拾掇拾掇，换下冷了的菜，笑请众人继续吃喝。
若是其他时候，谁也没这心思继续吃喝，可是后院还审着这么大一个案子，谁也不肯走。
哪怕不能知道细节，过后看看谁被抓，那也知道谁是恶人不是？
于是前方诡异地继续热闹起来，加上酒菜的确是很好吃，吃着吃着，就舍不得走了。
慕云晗长舒一口气，悄声问慕杰：“荷香呢？”
得知梅小姐早就顺利转移到后院，躲在后面静听周守备审案，她就放心了。
这个案子审得久，直到天傍晚时才审完。
这中间，除去请来的仕绅商人之外，又来了许多凑热闹的人。
这些人把楼上的雅间全都包完了，点菜要酒，吃得不亦乐乎。
后院才传出消息说审完了，慕云晗立刻命人盯好客人：“别让人不给钱就跑了！”
她自己提着裙子跑出去，等在门口守着。
最先被锁出来的是梅三爷，之后是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周庆、添了新伤的臧理事。
接着陈敬、梅大少一前一后走出来，二人都是阴沉着脸，谁问也不搭理。

第612章 梅家，愿为您驱使
等到府吏出来，慕云晗迎上去笑道：“大家辛苦了，我做东，请大家吃顿便饭，可否赏脸？”
府吏等人忙了这半天，又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勾魂酒菜香，早就心痒难耐，便都拿眼去看周守备。
慕云晗盛情邀请，陆管事也上来说好话，周守备板着脸答应了，也不挪窝，就让把酒菜上到后头。
慕云晗自然是抓住这个机会，亲自上阵把美味奉上。
即便那些忙着去办公差、到梅家、陈家锁拿涉案人犯的公人，也是打点到位，不落下任何一个。
守备大人留下来吃饭的消息传出，仕绅商人们看着“药膳堂”匾额和对联，再回想今日所见，各有思量。
有时候，头把手并不用说什么，只看他在做什么就够了。
这个药膳堂的女老板的确是够胆大，够奸诈，可也真的是人脉宽广。
梅大少既然未倒，那以后一定是站她这边了。
陆管事更不用说，公开宣称她是蒙公子的救命恩人，谁敢和她过不去，就是和蒙家过不去。
而陈敬么……他的妻弟和最得力的手下出了这种事，多半是要避让一段日子的，或有可能一蹶不振，甚至餐饮行口大洗牌。
夜深人静，梅小姐趴在床上哭得死去活来。
因为此事实在太恶心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周庆。
梅大少与慕云晗坐在一旁，都是心情沉重。
梅大少犹自记得周庆怨毒的话：“你妹子就是个狐狸精！天生富贵，又结了那么好的亲事，还不知足，勾引我姐夫！我姐姐品貌才行都不比她差，只因我们父母早亡，就得吃她的剩饭……”
陈敬脾气古怪，言语刻薄，夫妻俩常有口角，其妻多有抱怨。
周庆认为陈敬是舍不得梅小姐才嫌弃自己的姐姐，加上平时的确受他很多气，便想着要出人头地，把他踩下去。
遇到一心觊觎家主之位的梅三爷，二人一拍即合，里应外合搞了那么一出。
周庆力气极大，方便他将梅老爷搬来搬去而不惊动别人。
可是梅家应对果断及时，他们又贪心不足，不够决断，一拖再拖拖到现在。
至于臧理事，则是觊觎陈敬的行长之位很久了，和周庆早就勾搭在了一起。
这些年，他们用同样的招数害得好些商人倾家荡产。
“纵然周庆活不成了，可我梅家何其无辜……”
梅大少也是伤心落泪，就因为这么一个恶毒小人的狭隘心胸和贪婪，他们几乎家破人亡。
梅小姐的事，他是这样和周守备说的，她因为失贞而自尽，当年托病退亲也是因为不想对不起周家。
周守备大为恻隐，越发痛恨周庆，就连陈敬也被迁怒。
而慕云晗，则被视为古道热肠，有侠义之心，周守备虽然看不起她是个女人却要出来瞎掺和，对她却没有坏印象。
“出了这种事，餐饮行口定然要大洗牌，陈敬的行长之位保不住。”梅大少稳住情绪，强作笑颜：“从此以后，您在枚州真正站住脚了。”
慕云晗起身，敛为礼。
梅大少却是还了她一个大礼：“有人说你是逐利，我却知道您冒了极大风险，梅家，愿为您驱使。”
送走梅大少，慕云晗绞了热帕子递给梅小姐：“哭完了就起来吃饭，我还等着你算账呢。”
梅小姐颤抖了一下，红着眼睛瞪向她：“您怎么能如此铁石心肠？”
慕云晗无辜地道：“不然你要哭到天亮，再哭一辈子吗？”
“我又不是哭包，哭有什么用？”梅小姐抢过帕子，覆在脸上，闷了半晌，起身道：“拿账本给我！”
小米微微笑，递上一碗鸡汤面：“先填肚子！”
三个女人相视一笑。
与此同时，澜京。
飘飘洋洋的大雪随风洒落，天地之间一片雪白。
高耸入云的宫室与黑夜融合在一起，两串大红灯笼被风吹得咕噜乱转，仿佛随时都可能被风卷走，跌入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下。
高大空旷的大殿内，雪白的纱幔随风飘摇，幽暗的烛火之中，顾凤麟跌坐在地，静静地仰头看着那尊高大的神像。
神像是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年轻男人，唇边带了一个浅浅的靥涡，温柔慈悲地注视他。

第613章 你还记得吗？（加更，求月票）
“嘎吱”一声悠长的门响，披着雪白狐裘的窈窕少女推开大殿的门，缓步走到顾凤麟身后。
她在距离他不到半尺远的地方跪坐下来，怜惜地道：“阿麟，你又半宿半宿不睡觉，怎么熬得住？”
顾凤麟不出声，仍然仰头看着那尊神像。
分明是个年轻男人，却要摆出一副拈花之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女人。
自己为祸人间也就罢了，还要将血脉流传下来，遗害子孙后辈，让这么多人受这样非人的苦。
顾凤麟幽黑的眼里多了几分轻蔑之意。
积香看得分明，心口突突直跳，着急地拉住他的手，轻声道：“你又用这种眼神看着老祖宗……外祖爷爷看到会生气的。”
顾凤麟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的手。
她窘迫地收回手，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鼻头微红，眼里漾起水光：“阿麟，你变了。你还记得你从前说过的话吗？”
顾凤麟没什么反应。
两滴滚烫的眼泪落到他的手背上，积香哽咽着道：“你还记得，静夫人去世前，曾经和你、和我说过什么吗？
她把我和你的手拉了交叠在一起，她说，积香啊，我这辈子也没为阿麟做过什么让他高兴的事，没有尽到一点为人母亲的责任，我把他托付给你好不好？
我那个时候答应了静夫人，要一辈子照顾你，护着你。不是随便说说的，这么多年，你不在京中，我一直没有忘记。
我怕外祖爷爷会听他们的，也认为你不好，我每天都要和他夸你二十遍，为了不让他们有机可趁，这些年，我几乎没有离开过家族。
我怕你没有药用会死在外面，我悄悄去偷顾漪澜的药，让人悄悄给你送去……有一次差点被发现，我被弩箭射中了肩头，我不敢告诉外祖爷爷，只能自己悄悄处理，至今，这只手仍不能举高，不能用力。
我每天每夜都跪在老祖宗的面前，恳请他保佑你，让你平安无事，早日归来。我知道自己不能做你的正妻，也并不奢求，可是我总能一直陪着你的吧？
阿麟，我说这么多，并不是想要挟你什么，我只是，只是想要你和从前一样亲切地对待我，好好看我一眼。我是积香，我是积香，和你一起长大的积香啊！
静夫人死的那天晚上，你还被关着，我去看你，为此受伤，你抱着我说，永不相忘。你还记得吗？记得吗？”
积香泪流满面，因为不想出声，使劲咬着嘴唇，娇小玲珑的身子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分外可怜，也分外痴情。
顾凤麟终于抬眼看向她，眼里情绪涌动，神色复杂。
可他始终没有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安慰，也没有和她说任何一个字。
他就像一个真正失去语言能力的人，安静，寂寞，冷酷。
积香绝望地哽咽了一声，抽出丝帕，擦去他手背上的眼泪，羞耻地匍匐在地，无声流泪。
顾凤麟站起身来，将身上的狐裘解下，轻轻盖在她身上，举步往大殿深处而去。
“你做过的这些事，我一直不曾遗忘。”

第614章 不善妒，我能做到
“你做过的这些事，我一直不曾遗忘。”
漂亮颀长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入大殿深处，声音带着玉石般的清冷干脆。
“只是我还有大事未了，暂时不能报答你。你要好好保重。”
“还有，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很小。”
顾凤麟很快走得不见了影踪，积香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死死拽着肩上的狐裘，又哭又笑。
“阿麟，你终于回应我了，你终于回应我了。”
尽管知道顾凤麟可能听不见，她仍然大声喊道：“阿麟，你放心，我会替你看着那个慕云晗的，不叫慕蓉和慕瑶对她不利！”
德长老沉着脸走出来，瞪着她道：“可真是个傻孩子。”
积香的眼睛熠熠生辉：“外祖爷爷，难道不是您一直这样教导我的吗？不善妒，主持公道，永远以丈夫为先，我能做到的。”
德长老瞪了她半晌，最终化作一声叹息：“阿麟这次回来，变了很多。我不确定，是不是和那个叫做慕云晗的女子有关系。”
八哥嘎嘎落到他肩上，老气横秋地道：“没看见他往外面传消息。”
德长老淡淡地道：“不管是谁，都不能坏我顾氏的大事！”
积香安抚他：“外祖爷爷，我扶你去休息好不好？很晚了，都是孙女不孝。”
祖孙俩慢慢往殿后去了，嘎嘎搧动翅膀，略显笨拙地飞到角落里。
一只肥肥的黑猫与黑夜融为一体，懒洋洋地趴在那儿睡觉。
听到动静，它睁开绿色的眼睛，无声地冲着嘎嘎龇牙。
嘎嘎睁大眼睛，与它互相对视。
黑猫闪电般一爪子挠来，嘎嘎正想惨叫，它却收回爪子，轻蔑地瞅了嘎嘎一眼，伸个懒腰，转身往里走。
嘎嘎猛地飞起，金黄色的鸟喙准确无误地啄向猫头。
黑猫却好像脑后长了眼睛，就地一滚，两只前爪扬起，准确无误地扑住嘎嘎，将它按翻在地。
嘎嘎惊恐地惨叫起来，黑猫却只是火速扑腾了两下，闪电般消失在暗色里。
嘎嘎黑亮的羽毛掉了几根在地上，它伤心地破口大骂起来：“断子绝孙的破猫……”
一道修长的人影穿过空无一人的大殿，缓步来到它跟前，垂眸看了它片刻，弯腰将它拾起。
顾漪澜乌黑的头发和玄色狐裘上堆满了雪，从来冷漠无情的凤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嘎嘎，你也有今天？被一只外来的黑猫打得这样惨，丢不丢人？”
嘎嘎蜷缩在他掌心里，夸张地哆嗦着身子：“冷，冷，好冷……”
顾漪澜将它放在火盆边，缓步走到神像前，仰头看着神像，久久不发一言。
有细微的踏雪声自殿外传来，几盏精美的宫灯迤逦而入。
披着火红狐裘的艳丽女子站在门口，神色里满是温柔崇拜：“夫君，你怎么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了？大夫不是说了，你得仔细保养吗？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风雪，你的靴子浸湿了吧？”
这样高的台阶，不能坐车或是乘坐肩舆，必须徒步爬上，她脚上的金扣小鹿皮靴子也被浸湿了，脚都冻木了。

第615章 阿麟，我总算见到你了
“慕蓉，我说过，你不必如此辛苦，我亦不会怪你。”
顾漪澜冷漠地看着神像，眉头微微蹙起。
慕蓉走上前去，站在退后他半步的地方，轻声道：“夫君，我们这么久的夫妻了，你怎么还和我这样生分？”
她敬畏地看着神像：“老祖宗若是看到你总不爱惜身子，未必会高兴。陛下、太子、百姓、家族，都还指望着你呢。”
顾漪澜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转过身，牵着她的手道：“走吧。”
慕蓉低下头，得意地勾起唇角，声音仍然温柔无比：“夫君，我很久没有回娘家了……”
顾漪澜道：“明日就去，若是想多住几天，那就多住几天，我这里一切都好，不必挂怀。”
“漪澜，你真好。”
慕蓉抱紧他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他身上，目光冷冷地扫过昏暗的大殿，透出几分狠厉。
那个该死的乌鸦不在，指不定是和积香那个不知廉耻的小荡妇滚在一起呢！
长长的阶梯仿佛没有尽头，风雪亦仿佛不会停歇。
慕蓉下了两级阶梯后，就尖叫着往前滑倒。
顾漪澜连忙扶住她，紧紧搂着她往下走。
慕蓉小鸟依人般依偎在他怀里，幸福之情溢于言表：“夫君，你真好，我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至今不敢相信做了你的妻子。”
顾漪澜扯起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你没有做梦，你确然就是我的妻子。”
慕蓉道：“可是我和你成亲这么久，一直也没能有孕，我总觉得对不起你，我精心挑选了几个女孩子，又美又干净，脾气性情都是一等一的，你要不要……”
顾漪澜收了笑容：“我说过很多次了，不需要你做这些，你安心养好身体，打理好家务即可。”
慕蓉哽咽道：“可是我……”
顾漪澜冰凉的手指压在她的唇上，搂着她的手臂更紧了些。
慕蓉不再出声，安静地依偎着他，唇边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今夜，他总不会再丢下她，独自去冥想什么的了吧？
二堂姐能生下顾凤源，她为什么不能？
顾漪澜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往身后看去。
雪地里，高高的苍穹下，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台阶尽头，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一行人。
太远，他看不清那个人的眉眼，却认得那卓然的风姿。
是顾凤麟，他的长兄和那个人生出来的那个孩子。
妖异，不祥，出生就带了世俗所不容的罪恶。
顾凤麟回来很久了，他却一直没能见到这个孩子。
顾漪澜毫无预警、毫不犹豫地松开慕蓉，折身大步朝着阶梯上方走去。
慕蓉猝不及防，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倒在地，痛苦地捂着足踝呻吟起来。
顾漪澜却是充耳不闻，缓步走到顾凤麟面前，直视着他：“阿麟。我总算见到你了。”
年龄、身高都相差不多的叔侄俩，样貌一样的美丽少见。
只不过顾凤麟的眉眼里总是含了几分温润暖意，顾漪澜的脸上却只剩下冰霜风寒。

第616章 你，把夫人背下去
风雪漫天，顾凤麟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锦袍，睫毛上凝结了白色的冰霜，脸色苍白如雪。
顾漪澜皱眉凝视着他：“你这样不爱惜自己，不怎么好。”
顾凤麟一笑，中规中矩地行了个礼。
顾漪澜淡漠地道：“既然回来，就安心待着。这里太高太冷，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也不是你可以久居的地方，明日一早回家去。”
他转过身，往下走去。
慕蓉抱着肿了的足踝，恨恨地瞪着顾凤麟，都是这个可恶不祥的乌鸦，害得她摔了跤。
她不能想象，高贵优雅的神官夫人出现在人前，却要跛着一只脚。
眼看顾漪澜走近，她立时收了眼里的恨意，娇怯地看着他，泪盈于睫：“夫君，你先回去吧，我慢慢地来。”
顾漪澜道：“这是摔跤了？”
慕蓉委屈地瘪瘪嘴，强作笑颜：“我没事的……”
侍女替她委屈，忍不住道：“刚才大人突然丢开夫人……”
“闭嘴！哪有你说话的份！”慕蓉疾言厉色，转头对着顾漪澜却是春风满面：“夫君，我没事的。”
顾漪澜蹲下去查看她的足踝，蹙起眉头：“肿了。”
慕蓉期待地看着他，要是他能抱或是背她下去……
顾漪澜却指着一个健妇道：“你，把夫人背下去。”
然后他抬眼看看天色，清冷的脸上露出些许焦急。
慕蓉攥紧裙摆，笑道：“夫君，你先回去吧，我一定能平安到家的。”
“嗯。我有事要办，你不必等我。”顾漪澜沿阶而下，始终不曾回头。
慕蓉将头深深低下，良久，冷着脸道：“背我下去。”
她再回头，顾凤麟已经看不见了，台阶之上空荡荡的，唯有风雪依旧。
仿佛他出来这一趟，单纯只是想要看清楚他们夫妇而已。
这一年，澜京的雪下得很大。
慕府里的腊梅开得很好，幽香浸满了整个花园。
慕家女眷团团围坐在暖亭里，簇拥着慕老夫人赏雪赏梅，人人都是狐裘貂皮袄子，珠围翠绕。
慕老夫人颤巍巍地道：“好多年没下这样大的雪了。”
一旁的苟嬷嬷十分感叹：“还是那一年了。”
慕老夫人把脸一沉，嗔怪地看向她。
苟嬷嬷低头赔笑，不敢多话。
慕蓉却撑着下颌道：“嬷嬷说的是贤郡王谋逆的那一年？那年雪的确下得很大，大家都说是惩处了奸人，老天爷开心，瑞雪兆丰年。”
提及那一年，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上了点年纪的，都想起了死得不明不白的前慕大夫人、贤郡王嫡幼女赵茹虹。
还有她那个粉妆玉琢，从小就聪慧过人的女儿。
这诡异的气氛，令得现任慕大夫人十分不悦，她低下头，暗暗攥紧了手炉。
慕老夫人皱眉：“好不好的，提这些事做什么？”
慕蓉用丝帕按按嘴角，笑道：“是这样，女儿前些日子派阿怜那个死丫头出去办事，得了一件东西回来。”
慕老夫人道：“阿怜这个可怜的，不是死在那什么地方了吗？”
“留仙县。”慕蓉笑道。

第617章 她就是见不得你好
“留仙县？”
养尊处优的慕府女眷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也没能找到任何与这个地方有关的事。
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笑道：“恐怕是个鸟不生蛋的破地方吧。”
慕蓉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淡淡地道：“象山就在留仙县境内。我们府上用的药，多数出自象山。秋妹妹别只知享用，却什么都不晓得啊。”
女孩眼里闪过一丝羞恼，却违心地夸赞她：“还是蓉姐姐知识渊博，小妹有所不及。”
慕蓉理所当然地受了她的夸赞，继续和慕老夫人道：“娘，我记得你房里有个绣屏，松鼠的，很好看……”
慕老夫人下意识地看了慕大夫人一眼，答道：“是。”
慕蓉就说：“家里要宴客，我刚好差这么一个屏风，借我摆放几日如何？”
慕老夫人道：“真是好笑了，你还就缺这么一个屏风了？”
慕蓉就滚到她怀里撒娇：“人家就是缺这么一个绣屏嘛，那松鼠绣得就跟活了似的，要是不好，您会一直留到现在？”
慕大夫人细白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慕老夫人笑骂慕蓉：“瞧瞧……这么大的人了，都嫁了人的，还总这样，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小孩子呢。”
“人家在娘面前永远都是小孩子啊。”慕蓉目光流转，看向慕大夫人：“大嫂，你不会舍不得我借这个绣屏吧？”
“怎么会，不过一个绣屏而已。”慕大夫人笑着站起身来：“娘，我去厨房瞧瞧晚饭。”
“去吧，路滑，小心着些。”慕老夫人叮咛了一句，看她走远，掐着慕蓉的耳朵道：“冤家，你又想怎么样？可不许你招惹你大嫂，她这些日子心头正不快活。”
慕蓉快活地吐吐舌头：“我哪有？光凭瑶瑶那么出息，我也不会招惹大嫂啊。娘啊，您就说借不借吧！”
慕老夫人拿她没法子，只好吩咐苟嬷嬷：“拿给她。”
又交待：“你自己摆着玩玩儿就算了，别摆放到人前，不然要惹闲话的。”
“知道啦，谢谢娘！”慕蓉在慕老夫人脸上亲了一口，欢快地笑起来。
慕老夫人一脸慈爱，骄傲地看着她，母女俩笑成一团。
余下一众慕家女眷，全在一旁陪笑。
慕大夫人走出梅园，怒气冲冲地走进一座精美的小院里，见丫头打帘子慢了些，抬手就是一巴掌。
“您这又是怎么了？谁给您气受了？”俏丽的黄衫少女迎出来，挥手命丫头退下去，正是慕瑶。
慕大夫人余怒未消：“还能有谁？比神官大人架子还要大，眼里何曾有我这个嫂子！你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她却这样对你！我看她就是怕你将来风头盖过她，见不得你好！”
慕瑶微微一笑：“娘这话说得不好，我和顾凤麟的亲事，是贵妃娘娘牵的线，和姑姑没什么关系。”
慕大夫人恨铁不成钢，拍她两下：“和她怎么没关系？她原来求上门来时是怎么说的？说一定要促成你和顾凤源的亲事，现在却推得一干二净！”

第618章 她就是喜欢挖人隐私
“顾凤麟，那是个什么东西！生来不祥的乌鸦！现在还连话都不会说了，比乌鸦还不如！
我真不明白你祖父和父亲在想什么，居然会答应这门亲事！他就连你一根头发丝儿都配不上……”
慕大夫人愤怒已极，口不择言：“就是她在搞鬼……自己是只鸡，插上凤凰的羽毛就把自己当成真凤凰了……”
“嘘……”慕瑶堵住慕大夫人的嘴，责怪道：“看来她这次对你招惹不轻。”
慕大夫人是知道的，慕老夫人房里那架松鼠绣屏就是慕大老爷的原配、贤郡王嫡幼女赵虹茹绣的。
按她说，那种不吉利的破东西早该劈了当柴烧了。
可慕老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一直留着。
慕蓉居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那绣屏绣得好，想要借去做摆设。
这明摆着就是故意恶心她。
只是因为她不愿被慕蓉摆弄，不肯让慕瑶嫁给顾凤麟。
可是凭什么？她天赋这么优秀的女儿，凭什么要因为慕蓉被毁掉？
慕大夫人哭了起来：“我作的什么孽，嫁了你爹这么一个窝囊废，就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慕瑶淡定地递块帕子给她：“别哭了吧？有什么用？让他们听见，又是你受气。你别急，凤源和两位堂姑母也不乐意的，让他们去急。”
慕大夫人眼睛一亮：“你和凤源见过了？”
慕瑶微微一笑，轻声而坚定地道：“你放心，这个神官夫人，姑姑做得，我也做得！凭什么让她风光一辈子？”
她有一个长处，是慕蓉这辈子都赶不上的。
占着这个长处，顾氏和慕氏就不敢真的怠慢她。
总有一天，她能得到她所想要的。
母女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傍晚时分，慕蓉裹着火红的狐裘登上马车，与慕氏女眷依依惜别。
放下车帘，侍女阿月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她嗤笑一声，不屑地道：“她不高兴？那就对了，我就是要让她不高兴！我还没死，尚且轮不到她们作威作福。”
迫不及待回到家中，命侍女将两架绣了松鼠的绣屏都拿出来：“快，对比一下，究竟是不是一个人绣的。”
京中最优秀的两个绣娘站在绣屏面前，又摸又看又嗅，最终道：“禀夫人，这绣品的确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只是一架更久远些，一架更新些。”
“年头久的这一架绣屏虽然也很出彩，但手法不及新的这架纯熟传神。”
慕蓉一下来了精神：“那以你们说，新的这架绣屏到底有多新？”
两个绣娘商量许久，很是慎重地道：“应该是近几年的东西，不会超过五年。”
打发走绣娘，慕蓉看着那两架绣屏笑了起来：“真有意思，一个死掉的人，似乎又突然活过来了？而且是在那么一个偏远的地方。去，把当年的事情弄清楚，我要知道赵虹茹是不是真的死了。”
赵虹茹的死活与她并没有什么关系。
可她就是喜欢挖人隐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这些年来，她用这一招，笑着走到了今天。

第619章 枚州女富豪
枚州的三月，天已经很热，众人早早就换上了夏装。
中午时分，鞭炮声响彻半个枚州城。
接着，两队舞狮的人分别从城南、城北出发，带动人流汇集到最热闹的府前街。
慕云晗一身浅蓝色锦裙，被一群衣饰整洁的掌柜伙计簇拥着，笑吟吟地立在一间高大的店铺前。
店铺上方有一块巨大的匾额，被红绸盖住了，无人得窥其真容。
倒是旁边悬挂的对联明明白白让人看得见：厚朴待人使君子长存远志，苁蓉处世郁李仁敢不细辛。
笔锋料峭，又是周守备的字。
众人窃窃私语：“又要开店了，这半年来，她开了几家店了？”
“第五家。”
“又是做什么的？”
“你个大老粗，没看懂么？这对联上写的都是药名，肯定是药铺子了。”
有人不屑：“一个女人，开个酒楼，卖点酒啊菜啊什么的，倒也不算出格，如今她又要开药铺子？她懂么？”
“人家铺子的名儿就叫药膳堂，药膳药膳，自然是药和膳都有才齐全嘛，先看看呗。”
正说着，锣鼓骤然一阵脆响，三声炮仗震天响。
慕云晗笑吟吟地牵住匾额上垂下来的红绸，用力一掀。
“药膳堂”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气势磅礴，还是周守备的字。
店门被推开，穿着青色里衣、白色罩衫的伙计一字排开。
一个身形极高，长得极清秀的伙计站在高凳上，高声喊道：“药膳堂第一家药铺开张，为答谢枚州乡亲，自今日起，但凡卷轴上的药，免费散三天！每天两百份，先到先得！”
一旁的高凳上，一个憨态可掬、白白净净的伙计将一份卷轴“唰”地打开。
卷轴上用极大的字，整整齐齐写了十种药丸。
“白芨咳喘丸、雄黄止痛丸、五倍子丸、赤痢丸、大黄解毒丸、木香顺气丸……”
众人看得激动不已，立时想要冲上去领取药丸。
却被一队孔武有力的护卫拦在线外：“排这边取号，没号的不许进去，每人只许领一份，不许重复。”
有人不服，立时被拎着腿脚丢出去。
于是只好听从安排，先领号再去领药丸，抢到的各种高兴得意，没抢到的各种懊悔难过。
后堂，慕云晗、梅大少、陆管事相对饮茶，外间的热闹声传进来，好比赶集。
陆管事笑道：“慕姑娘现在已经有了酒楼、酒铺子、菜蔬店、干货店、药铺子，以后还想再卖什么？”
这个问题也是梅大少想问的。
自从来到枚州，慕云晗将酒楼办得风生水起，又开了一个专卖琼浆酒的铺子，批发零售都做。
菜蔬店的新鲜美味的蔬菜刮起一股小旋风，如今枚州城至少有一半富户在药膳堂订菜，周守备一家子更是只吃她家的菜蔬，喝她家的酒。
干货店同样做批发和零售，银耳、木耳、香菇远销四面八方。
短短半年间，慕云晗已经成为枚州有名的女富豪。
大家都想知道，还有什么是她不想做的，还有什么是她不能做的。

第620章 你救这孩子一命(加更，求月票）
慕云晗微笑：“不了，就只卖这几样。”
她不高估自己，真正赚钱的是酒、药、干货，酒楼只是为了聚人气，顺带宣传销售自家的菜蔬和酒。
倘若吴彦庄那个“大赵国祚止于二百零一年”的说法是真的，那么此刻距离战乱已经不远。
酒和药才是不管什么时节都值钱，能卖钱的好东西。
能专注做好这几样已经很了不起，何必再花精力去做不熟悉的事？
“那是差不多了。”陆管事和梅大少笑道，“您这个月卖出上万斤琼浆酒了吧？”
一斤琼浆酒装一瓶，那就是三两银子。
保守计算，她这一个月光是酒都卖了三万两银子，刨去各样成本，至少能挣一万五千两。
“哪有？这么贵，舍得买的人不多啊。买得多的也卖不上这个价，不然人家山高路远运回去，赚不了钱，下次就不来了。而且税赋那么重，本钱那么高。”
慕云晗笑嘻嘻的，死活不承认。
其实赚得比这个还要多，可她就是不说，这半年来挣到的大笔银子，都被她换成黄金埋在了守山镇的地库里。
陆管事和梅大少也知趣，见她不肯说就不再多问，转而说起了生意经。
不一时，梅大少家中有事，告辞离去。
陆管事拿出一封书信：“慕姑娘，这是我家公子写给您的信。”
蒙嘉得意洋洋地告诉她，之前命人送进京城的一万斤琼浆酒已经销售一空，全城轰动。
就连宫中也惊动了，他按照她的吩咐，送了两千斤琼浆酒入宫，得了赏赐。
琼浆酒是真的出名了。
他按照她的吩咐，买下一间铺子，挂了药膳堂的牌子，专门售卖干货和琼浆酒。
“如今大家都以为我是药膳堂的东家，你想不想正名啊？若想，就赶紧进京。不然小爷就要谋夺你的家产啦！”
蒙嘉千方百计诱惑她进京，把澜京的风花雪月全都说了个遍。
慕云晗露出向往的神色，生为澜京人，她却从未享受过这些美景和美食，真的很遗憾。
陆管事察言观色：“慕姑娘，小人看您是心存大志之人，何不把店开到京城，那才是富贵天堂，有蒙家护着，财源滚滚。”
慕云晗摇头：“还不到时候，我根基尚未稳固。”
陆管事见劝不动她，只好告辞回去，再将这里的情况写信回京。
傍晚时分，眼看药铺一切正常，不会出乱子了，慕云晗便打算去酒楼例行巡查。
狗剩儿走进来道：“东家，周庆的老婆来了，她说有事要见您。她的样子看起来有些不好，小人才斗胆进来禀告的。”
慕云晗和小米对视一眼，周庆被判了斩立决，在年关时死了。
那时候也没见他老婆来闹，倒是今天找上门来了？
一个穿着旧衣的年轻妇人抱着个孩子走进来，双眼红红，直瞪瞪地看着慕云晗，开口就道：“你救这孩子一命，我给你说件事。”
慕云晗使个眼色，小米过去一探，那孩子烧得滚烫，牙关紧咬，双目紧闭，瞧着是病危了。

第621章 一块木牌
慕云晗来到枚州后，的确出手帮过好几个人。
无论贫富，只要求到她头上，她都会看一看。
普通老百姓的寻常病症，就给一个便宜简单的药方。
用得着如意茶的，就给一杯茶——一概不要钱，只要对方记下这个人情。
一来二去，她真的是有了些好名声。
富商名流，尚且可以看作是欠了人情。
普通老百姓，又怎么可能有机会还她的人情呢？
故而大家都觉得她还不错，这或多或少冲淡了药膳堂开业时带来的负面影响。
周庆老婆问到这里，也不算稀奇。
只是她刚开药铺，就来了这种事，不能不让人心生警惕。
万一她才碰了，这孩子就死了，那岂不是大麻烦？
慕云晗沉吟道：“你这孩子是真的病得很重，你不忙着送医，却送到我这里，是何道理？”
周庆老婆直瞪瞪地看着她，目光令人发怵：“你以为我没有求医么？他们都说救不了。我听人说，你对疑难杂症很有一手，所以才来找你。他爹不是个好东西，可他是无辜的。”
慕云晗挑眉：“你这话说得有意思，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丈夫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
周庆老婆怒道：“你就说救不救吧！”
慕云晗敛了神色：“救是可以的，不过要找见证。而且我这茶不对他的诊状，不一定能救。”
周庆老婆莫名悲愤：“我的孩子要死了，你却要我找见证？你这个人，心肠怎么这样恶毒？”
“你可真有理，求人还要怪人恶毒。”慕云晗淡然道：“倘若救人的代价是害死我自己，我宁愿心肠恶毒。你走吧，我救不了。”
见她油盐不进，周庆老婆深吸一口气：“你要怎么找见证？你想知道周兴为什么会找上梅家，找上你吗？他一个怂货，再怎么蹦跶，也不可能闹得这么大！你救这孩子，我就告诉你。”
“就在门口，让路过的人做个见证就可以了。”
只要不被陷害，一杯茶的事，慕云晗当然愿意试着挽救一条人命。
周庆老婆听到这个安排，僵直的脊背骤然软了几分，不声不响听从安排。
“当当当”一阵锣响，街上过往行人潮水一样地往药膳堂门口跑去。
小米口齿清晰地说着这事儿，周庆老婆抱着孩子沉默地站在一旁。
账房写好文书，周庆老婆毫不犹豫地摁下指印，围观的人也跟着凑热闹摁了指印。
里头的慕云晗也没歇着，一刻不停地烧水冲茶。
待到茶好，端出来，手续刚好完善。
一杯茶灌下去，那孩子因高热引起的抽搐渐渐停了，高热也渐渐褪了。
紧接着，药膳堂请的坐堂大夫过来行诊，慕云晗退到了后面。
坐堂大夫开了汤剂：“回去后煎了喂下，两三天就能好了。”
周庆老婆颤抖着嘴唇，瘫坐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她将一块木牌交给慕云晗：“周庆从前虽然心胸狭隘偏激，可是胆子很小，窝囊得很。他去了一趟留仙县，结识了一个人之后，回来后就变了，越变越可怕……”

第622章 他们才是真正作恶的人
这一块木牌很诡异。
用硬木制作，圆形，木牌上横亘着一个奇怪的花纹，看起来像是一道呈螺旋状绳梯，但仔细了看，又不像。
绳梯像是由无数细小的颗粒组成，排列得非常精准，整个图案透着一股子诡异。
慕云晗将这木牌对着灯光左看右看，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顾凤麟和浣花楼主。
也许，他们会知道点什么。
按照周庆老婆的说法，周庆一直把这块牌子带在身上，爱逾性命。
就连孩子拿去玩，都险些被他打个半死。
她去探监，他一直告诉她，会有人来救他的。
直到他临死前一天，还让她拿这块木牌去城里一个铺子找人，让对方来救他。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去，周庆的死讯就传来了。
他是忍受不了重刑，用裤带把自己吊死的。
等到周庆老婆忙完丧事，再去那个铺子，铺子早就关张了，她并没有见到任何人。
她坚定不移地认为，就是和这块牌子有关的人，害了周庆。
“他们才是真正作恶的人。”周庆老婆咬牙切齿，“我是没有办法了，可我想让你和梅家知道，究竟谁才是你们真正的仇人。”
梅小姐也不认识那木牌：“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我怎么觉得像是在讲故事。”
小米道：“也许是真的，我感觉像对方是江湖人士。”
梅小姐惊讶道：“我们没得罪过江湖人啊，一点来往都没有。”
慕云晗却想起了那个夜晚。
她刚通过浣花楼卖了第一批贵重药材，和顾凤麟回家时，被人跟踪。
然后那个人被新生咬死了。
善后的人顾凤麟和顾老头，他们一点相关情况都不肯告诉她。
甚至，她还想起了一件诡异的事。
慕三夫妇。
当初慕三夫妇被她设计送入牢狱，后来莫名被送往枚州府。
可等她来到枚州府，请人打听他们的下落时，他们却神秘失踪了。
甚至请了梅大少和陆管事过问此事，得到的结果都是，不知道，从未见过这两个人。
不过两个小小的人犯，是不可能被提到州府衙门的。
慕云晗觉得有一股看不见的线，将这几件事联系在一起，诡异，令人不安。
“我要回留仙县一趟。”慕云晗说道。
也许，有些答案需要在留仙县去找。
同时，上年秋天种下的竹筒酒可以取出来了，而新的竹筒酒，正当时候大批量地种下去。
梅小姐体贴地道：“您放心地去，这里有我。”
枚州城距离留仙县也就几天路程，万一有事，快马加鞭，来回也很快。
慕云晗等到药铺舍药的事完成，确认周家并不打算继续闹事，便将各个铺子的事做了安排，打点行装回了留仙县。
留仙县的生意现在都交给了白无为打点。
酒楼里的掌勺大师傅已经不是玄悟，而是他那个烧火徒弟。
蒙嘉给的京菜大师傅也去了枚州，做荤菜的是那个本地土菜师傅。
为此，酒楼的菜价也作了相应调整，更切合留仙县的物价水平，毕竟市场就那么大，客源有限。

第623章 小心江家药铺
就收入来说，肯定没有以前那么高，因为慕名去吃饭的人都去枚州了。
但慕云晗也无意增加药膳堂的桌子，毕竟留仙县这边是药材、琼浆酒的生产基地，她需要白无为花更多精力去做好这些事。
看完账簿，慕云晗与白无为闲话家常，说起江家药铺和孙家药铺。
董和年与江沐春打得火热，二人经常没事就在一起喝酒聊天。
而且这俩人都不避嫌的，经常跑来药膳堂这边坐着吃喝。
白无为道：“他们每次来都点不同的菜，还在咱们菜蔬店里订菜，除了守山镇那边不敢去，东家在城郊的田庄是去了好几次。江沐春有事无事都在找咱们的人聊天，问东问西，在下怀疑，他们大概想联手搞点什么事。”
江沐春一直都是装得文质彬彬，很好说话的样子。
董和年是一贯的贪吃不要脸。
这二人联手在一起，无非是继续维持当初叶掌柜和邱掌柜狼狈为奸、却又互相牵制看不惯的行径罢了。
慕云晗微笑：“没关系，生意好了，难免被人觊觎。他们能做的无非就是一件事，坏咱们的声誉，搞点破坏，然后自己开个类似的店，抢一抢生意。”
白无为露出一个狡猾的笑：“那不怕，在下早有防备，东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占不了便宜。”
“何况他俩心里有鬼，迟早是要闹翻的，不足为惧。”慕云晗不顾疲累，跑去酒楼和食客挨着打了一圈招呼，看看天色不早，就拾掇着去了浣花楼。
燕娘子亲自给她开的门：“听说您回来了，就猜您会来。”
慕云晗道：“我想求见楼主，不知他老人家可在？”
燕娘子抱歉地道：“真是不巧，楼主三天前出远门了，您有什么事吗？”
似乎自从田庄谋刺事件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浣花楼主。
慕云晗很遗憾：“我是有事，不过找到姐姐也是一样的。”
二人坐定，燕娘子接过木牌，眼里闪过一丝异光，沉吟不已。
慕云晗看她的样子，显然是见过这木牌的，便道：“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燕娘子道：“不瞒您说，这牌子我是见过的。您能详细与我说说，它是怎么来的吗？”
之前，主人拿回来一块和这个一模一样的木牌，让他们查。
可是什么都没查出来，但凡他们问到的人，都是大摇其头，说根本没见过。
他们以为是偶然，现在看来却不是那么简单。
慕云晗毫无隐瞒，将周庆的事说了一遍。
燕娘子将两块木牌放在一起，发现它们制作得非常精良，纹路、大小丝毫不差，非顶尖的能工巧匠不能制作。
燕娘子与小蔡低声交流之后，郑重地道：“慕姑娘，我觉得您必须小心江家药铺的人。这块牌子是顾公子拿来委托我们查证的，他怀疑与江家药铺有关系，可惜什么都没查出来。”
江家药铺的身后是蒋家，而蒋贵妃所出的四皇子有意争储。
他们暗里搞个什么组织，干点见不得人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第624章 打就打，谁怕谁
燕娘子送慕云晗出去：“雁过留声，只要伸手，必然留下蛛丝马迹。我会与楼主禀告，再仔细了查，有消息就告诉您。”
慕云晗郑重道谢：“有劳了。”
小蔡抱着长刀站在一旁，耷拉着唇角道：“浣花楼浣花楼第六条规矩……”
慕云晗接上去：“对朋友要两肋插刀。”
小蔡瞪大眼睛看着她，非常不悦，嘴角耷拉得更厉害了。
慕云晗哈哈一笑，俏皮地道：“过两天给你们送竹筒酒。”
“本来想告诉你一件要紧事的，但你学我说话，所以不告诉你了。”小蔡威武霸气地当着慕云晗的面，使劲拍上了门。
慕云晗：“……”
不等她开口，小米已然上前使劲踢门：“开门，开门，你不把话说出来，下次见到你们楼主就告你玩忽职守！”
小蔡板着脸拉开门，指着她：“死丫头，当初怎么没让你被人牙子买走呢？”
小米叉腰，霸气地道：“哪个人牙子敢买老娘？”
“啧啧……”小蔡耷拉着嘴角，鄙夷地上下打量她，“我听说你们在枚州称王称霸，一不如意就说什么谁让老娘不好过，老娘就让他也不好过，这是一群老娘啊？”
慕云晗微微有些脸红，这话是她说的，不过她可没让小米跟着她自称老娘。
小米一挺平板的胸脯：“老娘怎么啦？我如今厉害很多了，不服来打一架啊！”
“打就打，谁怕谁！”小蔡潇洒地把长刀扔给燕娘子，和小米跳到空地上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慕云晗和燕娘子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无奈。
这二人是故意找茬，好动手打架的吧？
不过小米的确精进了很多，自从上次被罚跪之后，她和慕杰二人俨然化身武痴。
但凡听说哪里来了个厉害的人物，都要想方设法去找人家切磋一番，回来后就会偷到一招两式。
每次她觉得自己小有所成，就会找慕杰打一架。
打来打去，二人对彼此的套路都太熟悉，就觉得没了意思，恨不得四处寻衅生事练手脚。
“一时半会打不完。”燕娘子索性将慕云晗拉到一旁，笑眯眯地道：“是这样的，有很多人抱怨来留仙竞价太不方便，希望能在枚州进行，楼主打算把总舵迁到那边去，这里只保留分舵。”
慕云晗觉得怪怪的，油然生出一种，浣花楼主是为了她才把总舵搬过去的。
她赶紧使劲晃晃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赶走。
怎么可能啊，浣花楼主帮她是受了顾凤麟的请托，而且还要求她作了承诺。
而且她一直都觉得，浣花楼总舵设在留仙这个小地方，实在是有点不方便，搬到枚州才是最切合实际的做法。
始终是一件令人很开心的事。
慕云晗笑道：“那岂不是可以经常见到你们了？”
燕娘子摇头：“不，我们不过去，那边自有人打理。过几天他要来，你到时候过来，我给你们介绍。”
慕云晗沮丧：“希望也是一个风趣豪气的姐姐。”
燕娘子笑得神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625章 团结就是力量
马车驶进守山镇，守山镇人夹道欢迎。
慕云晗在镇口就下了车，徒步走回家中。
慕安和慕樱带着新生来接她，一左一右跟在两旁，兴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慕安已经长到她的肩膀高，神态举止很是稳重，全程都在看慕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只偶尔插一句，都是重点。
慕云晗很欣慰，先生说他读书非常有天赋，学业很好。
而且这孩子真的很聪慧能干，打理家事比慕二娘子还精明，更是拉得下脸。
一群孩子嬉闹着从旁边经过，给慕云晗恭敬行礼问好之后，就给慕安和慕樱使眼色。
慕樱娇憨地牵着慕云晗的裙摆道：“我不去，我姐才回来，我要陪她。”
慕安老夫子似地叮嘱他们：“天要黑了，别走太远，玩的时候记得看看周围有没有陌生人，看到就吹竹哨，然后赶快跑回来！对了，别忘了带上狗！”
孩子们齐声答道：“知道啦，安哥！”
其中不乏年纪比他大好几岁的孩子，可是这声“安哥”叫得心服口服。
慕安稳重地点头，看他们疯跑，眼里隐然闪过一丝羡慕。
“去跟他们玩吧。我在家，放你几日假。”
慕云晗暗自好笑，到底是孩子，也会贪玩的，不然她都要觉得这孩子不正常了。
慕安摇头：“家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姐姐才回来，想必也有很多事要交待，我长大了，并不想玩。”
慕樱给慕云晗挤眼睛，表示她哥就是这么不好玩。
慕云晗严肃地道：“听你的话，最近经常有人来这里窥探？”
慕安道：“是，自从姐姐去了枚州，窥探的人就多了起来。我听您的安排，去给吴将军送茶时说了这事，后来人就少了。可是偶尔也会有人来的，尤其是这两天。”
慕云晗严肃脸：“他们一定是听说我来了，所以想打探点什么。光是这几个孩子我不放心，你不如带着新生跟去看看？”
慕安犹豫了一下，道：“好。那我早些回来。”
“不用，正事要紧。”慕云晗拍拍他的肩头：“姐姐就指靠你了。”
“嗯！”慕安叫上新生，兴奋地跑远了。
张屠户给慕云晗竖了个大拇指：“这孩子老成得过分，男孩子嘛，就该疯一疯才好。”
于是解释情况的人变成了张屠户。
虽说窥探者不少，但守山镇的人很团结。
他们听慕安说这些人可能是想偷药材、盗取种植法子，以便抢走生意之后，就由张里正组织起来，人手一只竹哨，大规模养狗。
只要看到有陌生人，男人就上前盘问，妇女儿童则吹竹哨，放狗。
现在守山镇是恶名远扬，走亲戚的人都不敢直接进来，必须站在外围等待。
得到好处的人家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也有没得到好处的人家会抱怨。
比如郑海一家就经常抱怨，可是大伙儿立刻怼回去：“嫌不好就学赵家搬走好了。”
他家立刻偃旗息鼓。
慕云晗很感谢乡人：“多亏各位长辈看着，我才能放心。”
张屠户粗直地道：“我们也是为了自己。小晗啊，我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626章 找来了
张屠户道：“前些日子大妞回娘家，说起一件事……”
大约是在一个多月前，有人找到赵虎子家里，直接砸出五两银子，向赵茉莉母女提了一个问题。
问那架松鼠绣屏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赵茉莉母女嫌钱少，不肯说。
对方直接将他们家里砸了，又凶又狠，打得赵茉莉门牙都断了。
赵里正出来阻止，也被打断了胳膊。
当时赵虎子和张大妞不在家，听说之后赶回去，人已经走了，家里一团糟，赵娘子和赵茉莉抱着赵里正哭成一团。
问了老半天，赵娘子才磨磨蹭蹭说出事情经过。
赵茉莉还使劲嚷嚷：“是来高价找她们绣东西的，凭什么要让她家赚钱啊，我们被慕云晗害得这样惨。”
可把赵虎子和张大妞气坏了，这不是白捡得一顿打么？
张屠户很害臊地道：“大妞有些傻，以为真是来找你家绣东西的，可是哪有找人绣东西还这样凶的？就算土匪也没这么胆子大。
她觉得婆家人丢脸，不让我说，可我越想越不对劲，就去和你娘说了，我看你娘当时很不高兴，也不知道会给你家带来什么麻烦不。”
的确很不寻常。
慕云晗心里也是“咯噔”一下，笑道：“没事没事，不管他们是土匪还是什么人，有吴将军在，不会让他们乱来。何况我们家人多，没那么好欺负。”
张屠户稍许安心了些，憨厚地摸着头道：“那倒也是。”
慕云晗就拉他在路边长凳上坐下，笑道：“大叔，你把事情经过详细说给我听好不好，这些人怎会得到那个绣屏，再找上他家的？”
张屠户就把当初赵家母女在留仙县城开绣铺，遇到京里来的贵人强买绣屏，不服被打，活生生被抢走绣品的事一一说来。
慕云晗越听越心惊，算起来，那不是阿怜等人赶到留仙县的那段日子么？
何况那个京中来的所谓贵女，听起来和阿怜很贴合。
阿怜和那个绿衣丫鬟是死了，可她带去的另一个婆子和粉衣丫鬟还活着，并且被顾大老爷带回澜京了。
这些人完全有可能把绣屏带回去，再送给慕府。
一个多月前向赵家母女打听此事的人，很可能就是幕府的人。
也只有顾氏和慕氏的人，才敢比土匪还要嚣张不讲理。
慕云晗送走张屠户，一路面色不改，与众人一一打过招呼，转进大门就加快了脚步。
如今慕二娘子已经带着儿女搬进了新家，院门距离房门很有一段距离。
她等不得，就拉着顾神婆一起站到院子里等。
见慕云晗快步而来，就嗔道：“急什么？我们又不会跑掉，总之都在这里等你的。”
慕云晗看慕二娘子神色虽无异样，鬓边白发却又添了几缕，心里就有了数。
顾神婆趁慕二娘子去安置吃食，悄声告诉她：“你娘不知道怎么了，这一个多月来总是睡不着，经常抱着你爹的遗物发呆。”
慕云晗就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慕二娘子。

第627章 不恶不当家（加更，求月票）
慕二娘子一愣，随即抚着慕云晗的手宠溺地笑了：“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孩子似的。”
女管事沈妈妈在一旁打趣道：“奶奶不也说姑娘是孩子的？”
厨娘也笑：“可不是么，孩子离家久了，想娘呢。”
慕二娘子被说得心里美滋滋的，把慕云晗拉到怀里搂着，笑道：“你瞧瞧，都是你爱吃的，看你都瘦了，这回得好好给你补补。”
慕云晗其实是长高了，比慕二娘子还要高了小半个头，何况她从来就不是肉多的人，这一看是真的更瘦了。
慕樱歪着头看，反对道：“才没有，姐姐明明长胖了。”
慕云晗顺着她的手指一看，恰好看到自己隆起的胸，不由笑着拍了她一下，骂道：“小丫头懂什么！”
慕樱吐舌头做鬼脸，笑着跑了：“我也会长胖的！”
慕云晗愣了愣：“她这是，谁教她什么了？”
慕二娘子和沈妈妈同时道：“没有啊，喏，陪她的两个小丫鬟都是傻孩子呢。”
大约是自己多心了吧，慕云晗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会好奇族里姐姐的身体变化，就不再把此事放在心上。
只道：“光是小丫头陪着也不行的，得给她寻个年纪大些的、稳重点的看着她们，不然只怕要翻天。”
慕二娘子笑道：“我已看好了两个，只等你过目了。”
母女俩说着闲话，饭菜也得了。
慕安跑了一身臭汗回来，还晓得先去洗干净又换上衣服才来吃饭。
一家人其乐融融，说些琐事，顾神婆向来刻板的脸上也难得带了笑意，不停给慕云晗夹菜，劝她多吃一些。
慕云晗也努力加餐，看到家人高兴，她就觉得比什么都好。
慕二娘子吃得不多，略动了几筷子就放了碗。
慕安见状立时皱起眉头，慕云晗给他使个眼色，让他别说话，笑吟吟地道：“娘看见我回来不高兴吗？”
慕二娘子忙道：“哪有，我高兴极了……”
慕云晗就把半碗饭递到她面前：“那您陪我再吃一点，不然我也不吃了。”
慕二娘子无奈，只好逼着自己把饭吃了。
饭后，慕云晗检查了弟妹的功课，又突击抽查家中奴仆，查房间、问规矩、问表现，还让小米抽查护卫队和受训乞儿的武术练得如何，搞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慕二娘子怪她：“才回来就歇着，非要做什么恶人。”
慕云晗道：“好人留给你做，我就是来做恶人的，慈不掌兵，不恶不当家。规矩一乱，家里就烂了。”
比如梅家，就是因为下人不得力，才被周庆等人钻了空子。
如今那么多人虎视眈眈，怎么敢不小心谨慎。
慕二娘子沉默片刻，道：“你知道了？”
慕云晗顺手将房门关上，拉她坐下：“事到如今，恐怕是瞒不住了，娘是怎么打算的。”
那些人之所以没找上门来，是因为防范太严，又有阿怜等人的例子在前，不敢贸然招惹吴彦庄。
但迟早，总会来的。

第628章 你是慕立
慕二娘子垂着头想了片刻，淡然一笑：“你别怕，我有万全之策。”
慕云晗皱起眉头：“有什么万全之策？说给我听听？”
慕二娘子笑道：“我进山去躲着，你悄悄给我送饭。”
这就是假话了，慕云晗也不多说，只温言细语地提起慕安和慕樱如何可爱聪慧，又说起自己对顾凤麟的担忧和各种艰难。
目的都是为了让慕二娘子记得，她还有三个孩子需要照顾，必须好好活着。
慕二娘子安静听着，笑道：“是啊，你们都很好，娘这一辈子，最开心的就是生了你们仨，还有就是遇到你爹。”
她说的不是慕自新，而是慕安和慕樱的爹，慕二。
慕二已经死了，而三个孩子还活着。
身为一个母亲，只要能让孩子好好活着，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慕云晗心生不祥：“娘，您千万别想不开啊，无论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总有办法应对的。”
谁敢伤害她的家人，她就敢让他付出代价！
慕二娘子笑道：“你在说什么啊？想不开？不，娘从前已经有过一次险些把你们害死，不会再有下次了。你放心，就算他们找上门来，我也有办法对付他们。睡吧。”
慕云晗缠着要和她睡，她不让：“张屠户告诉我这事儿久了，我要死早死了，还等这个时候？快去睡！”
慕云晗只好吩咐值夜的仆妇小心着，自去叫了顾神婆，打着灯笼悄悄下了地库。
地库里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口包铜大箱子，分别装着赤龙藤、黄金，以及用她的血培育出来菜蔬种子、药材等。
慕云晗清点过种子，陷入深深的忧郁之中：“种子不够，得再种些出来，阿婆，我需要你帮忙。”
顾神婆坦然道：“公子留我下来，就是为了帮你做这件事的，只要你吩咐，这条命也是你的。”
慕云晗看她老胳膊老腿的，平时也是不种地的人，很是忧虑：“让谁帮你的忙呢？”
顾神婆眼睛微亮：“慕立，那孩子很好，嘴特别紧，很有良心。”
“他哪里去了？”慕云晗突然想起来，之前总像小狗一样跟着她的那个孩子，她这次回来居然没见着。
顾神婆笑道：“前两天听说你要回来种竹筒酒，他就带着几个人上山了，说是怕被偷。”
二人说笑着去了顾家的老房子。
慕云晗取了血，倒在玉碗里交给顾神婆：“一切都拜托阿婆了。”
顾神婆慎重地接过，分一部分去浇灌茶树，再将剩余部分拿去浸泡药种和菜种。
次日一大早，慕云晗就赶来和她一起采摘制作如意茶，等到天亮，吃了早饭，就点齐人手上山去竹林。
一个半大少年从半山坡上冲下来，一直冲到她面前才停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笑：“东家。”
慕云晗吃了一惊，这眉眼清俊的小少年是谁？
少年见她认不出自己，眼里闪过一抹浓烈的失望，眼巴巴地仰头看着她，就像一只可怜的小狗。
“你是慕立！”慕云晗大笑起来，她比划着：“可是怎么这么高呢？”

第629章 我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慕云晗记得才到慕家的慕立，是个骨瘦如柴，大脑袋，畏手畏脚，除了眼睛比较大和亮之外，并不好看的小男孩。
可是她面前的这个小男孩，居然快有她高了。
慕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其实那时候骗了东家。”
他说比慕安小一岁，其实比慕安还大三岁。
之前吃不饱穿不暖，每天担惊受怕，所以又瘦又小。
来到慕家，日子好过，慕二娘子看他可怜，还给他加餐，他一下子就长起来了。
“我怕东家嫌我年纪大养不家，不要我，就故意说错了年龄……”慕立的头越埋越低，声音越来越小。
慕云晗一笑，揉揉他的头：“不是多大的事，不过以后不能再骗我了。”
“好！”慕立仰头看着她，眼里满是崇拜。
负责看管竹林的小管事领慕云晗去休息，慕云晗见竹屋漂亮舒适，便赞了几句。
小管事笑道：“是慕立带行李过来亲自布置的。”
“你有心了。”慕云晗笑言，难怪顾神婆觉得慕立可以委以重任，真的是不错。
慕立脸红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她。
种了酒的竹子被砍下来整整齐齐码放在一旁，新长出来的优质嫩竹被大范围地种了酒。
竹林里弥漫着酒香味，狗仔们摇摇晃晃，仿佛醉了酒。
慕云晗哈哈大笑：“这也太夸张了吧？闻着就能醉？”
管事陪笑：“是新生带着它们偷喝了一坛子酒……这狗成精了……”
新生贼兮兮地看过来，目光左右逡巡，随时准备逃跑。
“好大的狗胆！”慕云晗勃然大怒，暴喝一声，捡起一根竹枝朝新生扑去。
新生惨叫一声，撒丫子就跑。
慕云晗练了半年的轻身功夫，正好检验一下成果，于是追着新生在竹林里跑来跑去，一人一狗欢脱无比。
新生突然停下，“汪汪”大叫。
竹林深处走出一个人来，宽肩长腿，窄袖青袍，双目湛然，神色严肃，正是吴彦庄。
慕云晗一愣，随即笑着迎上去：“不知侯爷光临，不曾远迎，失礼失礼。”
“不必多礼。”吴彦庄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不错，比从前灵活多了。”
慕云晗坦然受之，邀请他去营地：“第一批竹筒酒刚好得了，正好请侯爷品尝，让他们弄些野味做上，我与侯爷喝两杯。”
吴彦庄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本侯正好腹饥。”
砍开翠绿的竹筒，淡绿色的酒液芳香扑鼻，令人生涎。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吴彦庄品味良久，赞不绝口：“温软不刺喉，甜冽厚醇，口感很好。”
“这是秋天种的，时候不到，季节也不对，明年春天这一批会更好。”
慕云晗笑得自信飞扬，就连身上最朴素无华的青色衣裙，似乎也变成了锦绣华服。
吴彦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目光挪向竹林深处，淡淡地道：“我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慕云晗这几天最怕就是这句话，仿佛每个人都在和她说：“我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第630章 顾凤麟不见了
“顾凤麟，不见了。”吴彦庄缓缓说道。
慕云晗好笑地笑了一声：“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
“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不见了……”
慕云晗的声音越来越大，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甚至握不住酒杯。
她索性放下来，垂下眸子深呼吸，再呼吸，努力调整情绪。
吴彦庄沉默地看着她，看她从最初的不信、激动，再到慢慢平静，眼里更多了几分赞赏。
他缓缓道：“更多的消息我不知晓，只知道他回京以后，一直不曾露面。”
直到冬天，才由慕蓉出面办了一次宴会，将他已经回京，并与慕瑶定亲的消息公诸于众。
然而他并没有出现在宴会上，反而独自去了城郊。
他在城郊与蒙嘉发生冲突，二人大打出手，并且都不肯说出原因。
蒙相与顾老太爷极为震怒，一齐罚这二人禁足。
顾凤麟再次销声匿迹。
众人都说他福薄，即便回到京城也没福气享受好运，更是同情蒙嘉——怎么就沾上这不祥的乌鸦了呢？
“自那之后，再无顾凤麟的消息。有人说，他在禁足时病发，死了。”
吴彦庄注视着慕云晗，平静地说出这一席话。
不见了和死了，是有很大区别的。
慕云晗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血色潮水般褪去。
她死死抠着桌面，许久才嘶声道：“对不住，吴将军，我有些不适，不能陪您，您自便。”
小米要扶她，被她挥开，她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进竹屋，再扶着墙，慢慢在竹床上坐下来。
小米见她脸色实在太过难看，担心地道：“姑娘，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奴婢替您守着，不会有人听见看见的。”
慕云晗抬起头来，沉声道：“我不信他死了。当初他只是个孩子，受到那样的重创都能活下来，再风光回去，断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弄死了。”
小米连忙附和：“对，对，就是这样。”
倘若，他真的死了，那她就去替他报仇！
“你看着外头。”慕云晗倒头就睡，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好了。
小米让慕立守着她，自去外头安排众人做事。
吴彦庄道：“你们主仆倒是沉得住气。”
小米认真地道：“我们家姑娘说了，这么多人靠着她吃饭呢，就算天塌下来了，该做的事还得做。”
吴彦庄便不再说话，独坐独酌。
喝完一竹筒酒，他站起身来，吩咐小米：“你告诉她，就像这样挺好的。莫名其妙的人和事，我会替她挡在守山镇外。”
什么莫名其妙的人和事？
小米直觉这是很紧要的大事，连忙跑去叫慕云晗。
慕云晗却已经起来了，正对着镜子细细地抿头发，有一根碎发总是不听话，她生气地把它拔了。
慕立看得替她的头皮疼，龇牙吸气，却又万分担忧。
小米急急忙忙地道：“姑娘，吴将军刚才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您要不要再去问问？”
慕云晗定了定神，大步赶出去，拦住吴彦庄：“将军还未饮茶。”

第631章 那个人真是够狠心
吴彦庄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
不过十六岁的光景，耳边额上还飘散着孩子气的碎绒发。
脸色仍然很苍白，可是眼睛里的坚定和力量一点没有减少。
她真的，很适合他。
可以独挡一面，哪怕就是他死了，也能替他把澜京的家全力撑下来，照顾好他愧对的家人，还能安排好她自己，不用人担心。
有一句话，险些就要出口。
“如果他真的不会回来了，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我可以给你他不能给的庇护和安稳。”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来，因为知道还不到时候。
吴彦庄紧了紧手指，淡淡地道：“我才饮酒，不宜用茶。而你心思浮动，也不宜烹茶。你还要在这里待几天的吧？我过两日又来。”
慕云晗索性直截了当地问：“您刚才和小米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吴彦庄了然：“最近总有人在这周围窥探，并试图进入镇上，据探查，其中有澜京慕氏的人。我会看好你的家人，只要他们不出守山镇就是安全的。”
只要慕氏的人进不了守山镇，慕二娘子不出守山镇，慕二娘子和她的身份就暂时暴露不了。
慕云晗本就打算求他帮这个忙，可还没开口，他就已经主动提出。
她除了感激，还是感激：“这几天我都会在这里等您，您什么时候有空过来都可以。”
吴彦庄点点头，转身离开。
吴光牵着马在一旁等他，二人默默踏上回程。
走出竹林，吴光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道：“侯爷，依您看，她知道顾凤麟的事吗？”
吴彦庄断然道：“不知。”
吴光叹气：“那个人真的是够狠心，还以为他和她会鸿雁传书呢。”
顾凤麟突然失踪，京中起了好几种流言。
有说他是病发不治而死，有说他是被顾大夫人毒死的，还有说他是被慕氏弄死的。
毕竟在慕氏下一代中，慕瑶是顶尖的人物，配给这么一个废物实在太可惜了，叫人怎么甘心。
可是根据吴彦庄自己的理解，祸害遗千年，顾凤麟这么个难得一见的祸害，怎么可能轻易死了。
因为担心顾凤麟又在搞什么鬼，所以特意来试探一下。
没想到慕云晗什么都不知道，听了他的话难过成这个样子。
“也许，切断联系就是最好的保护吧。”吴彦庄有些惆怅，自己终究是老了。
吴光不懂：“我要是有个喜欢的姑娘，恨不得天天将她挂在裤腰带上，啥玩意儿叫不理不睬就是对她最好？”
吴彦庄微微一笑，不作任何解释。
吴光直觉自己被鄙视嘲笑了，很不爽快，却又无力反驳。
这一夜，慕云晗彻夜未眠。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当初和顾凤麟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愈加坚定地相信，他遇到事情是真的，但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就死了。
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又在布局下棋了。
小米要陪着她，被她赶去睡了。
慕立怎么都不肯睡，和新生一起陪在她身边，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听到一点动静就要跑去查探。

第632章 推出玉液酒
三天后，吴彦庄过来喝茶，慕云晗的脸上已经看不见颓色。
她沉默而坚定，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行李已经打包挂上了马背，看着已是要回去的样子。
吴彦庄站住脚：“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要不，我跟你去镇上？”
慕云晗笑着摇头：“您时间宝贵，哪能让您跑那么远？都准备好了，等着您的。”
吴光摇头叹息，将军大人就是想陪你多走走而已啊！
小竹桌上摆放着一整套的茶具，红泥小火炉里炭火烧得红彤彤的。
一把锃亮的银壶放在一旁，陶罐里的山泉水清甜甘冽。
吴彦庄突然就觉得很渴，他在慕云晗面前坐下来，微笑：“有劳您了。”
慕云晗不再向他提任何要求，他也不多说别的。
等到水滚茶好，他默默喝完，放下茶盏：“告辞。”
吴光给他使眼色，他毫无所动，大步离开，听得身后小米低声道：“吴将军真爽快。”
慕云晗回答：“他是好人。”
他并不想当什么好人，吴彦庄默默地想。
下山时，慕云晗和慕立说了以后让他跟着顾神婆的事。
慕立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但听说这件事非常重要，立刻就高高兴兴点了头：“一定不叫东家失望！”
“是种地呢。”小米乐了：“是不是东家不管让你做什么，你都很乐意啊？”
慕立很认真地说：“是！”
慕云晗摸摸他的头：“好孩子，阿婆会的东西很多，你跟着她好好学，将来我就全靠你啦……”
本来不过是大人鼓励小孩子的话，慕立却一直记在心上，并且为此奋斗终身。
若干年之后，当他成为慕云晗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叱咤风云之时，有人问他成功的秘诀是什么，他回答：“因为我有天底下最好的主人。”
慕云晗并没有在守山镇停留多久，县里还有很多事要做。
马车停在药膳堂门前，伙计们欢声笑语地把竹筒酒搬下车，好几个食客凑过来问：“慕老板，你这又是什么？”
慕云晗笑道：“我们才推出的玉液酒，健体养颜，暖胃舒心，活血补血，疏肝益脾……”
边说边亲自取了一只竹筒，当街砍开，倒在小酒盅里，分给众人品尝。
这样新鲜的方式，当然是又引起了一阵轰动。
董和年腆着肚子挤进来，很不要脸地伸手去接酒盅：“我也来尝尝……”
一接接了个空，慕云晗笑吟吟地道：“别人品尝不要钱，董掌柜嘛，必须给钱，谁让您是大富豪，有钱呢？”
她心里恨透了慕氏的人，蛆虫就是蛆虫，走到哪儿都改不了！
董和年压下恨意，厚脸皮地笑道：“慕老板真会开玩笑，要说这里谁最有钱，当属您了吧？枚州有名的女富豪，出自咱们留仙县，我们也是与有荣焉呢。”
边说，边趁机上下打量她，更是死死盯住她的左边耳垂看。
慕云晗那儿有过一颗红痣，但慕二娘子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找人给她取掉了。

第633章 是想确认她的身份吗？
慕云晗佯作不知，由着董和年看个够。
她皮肤好，这么多年早就长好了，光滑如瓷，一点痕迹都没有。
董和年一看没有，十分不甘心，以为自己看错了，就又去看右边耳垂。
再看还是没有，更加不甘心。
突然，冰凉的液体浇了他满脸，浸到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他“哎呀”一声叫起来，出手就要伤人。
小米将一节空竹筒砸在他头上，脆声道：“打你个癞蛤蟆！竟敢色眯眯地盯着我家姑娘看！也不看看自己是哪根葱！不要脸！呸！”
众人哄堂大笑，毕竟刚才董和年盯着慕云晗看的样子，大家都是看到了。
慕云晗笑吟吟地站在一旁，曼声问道：“玉液酒好不好喝啊？这一杯就要值一两银子呢。”
一杯酒一两银子，怎么不去抢人！
董和年又气又恨，脸上的肌肉可怕地抽搐着。
慕云晗以为他要忍不住口出恶言，他竟然又硬生生忍住，还挤出一个笑：“小米姑娘真会开玩笑，董某的年纪都可以做得慕老板的父亲了……”
小米就泼辣地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那你就是为老不尊的老色胚！”
董和年：“……”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有好事者使劲拍着桌子，大声道：“董掌柜啊，快回家洗洗睡吧！不然再腌制一会儿，可以下锅红烧啦……”
看董和年狼狈离开，慕云晗收了笑意。
还真是怀疑上她们了，看这样子，是想确认她的身份呢。
确认身份之后，他们想干嘛？
拿捏她？折腾她？
反正绝不会是想要让她回澜京、认祖归宗就是了。
有人轻轻扯了她的袖子一下，声音细细的：“大姑娘。”
慕云晗垂眸，只见小丫站在她身旁，怯怯地看着她笑：“大姑娘好，很久没见着您啦。”
小丫头长得明眸皓齿，脸蛋粉白圆润，嘴唇红润，肉嘟嘟的，十分美丽可爱。
慕云晗就回了一个笑：“是小丫呀，我也很久没见着你了，你和你祖母都好？”
“托您的福，都好。”小丫让她看自己的新衣服，眼巴巴往她身后瞅：“二姑娘没来吗？上次她说想种牡丹，我给她送几盆，马上就要开花了，很好看的。”
慕云晗道：“她在上学呢，牡丹送到我那里吧，我让人给她送过去。”
小丫低下头不说话。
慕云晗没空和她磨，叫来一个小厮办这事儿，转身要走。
小丫赶紧追上去牵着她的衣角，恳求道：“我很久没见着二姑娘了，可不可以让我见见她？”
多事之秋，绝不能节外生枝。慕云晗坚定地摇头：“下次吧。”
白无为等人围上来，簇拥着她七嘴八舌问竹筒酒的价和售卖方式，很快就把小丫挤了出去。
慕云晗边走边说，远走越远。
小丫咬咬唇，回头看着等在一旁的小厮甜甜一笑：“哥哥，有劳您啦。”
小厮被她笑得欢喜，情不自禁伸手去摸她的头：“真是个漂亮孩子。”
小丫歪着头乖巧地让她摸，笑得越发天真烂漫。

第634章 有人等你
“干什么？干什么？不知道这是女孩子吗？怎么动手动脚的？”
小米从旁边经过，毫不客气地打了小厮的手一巴掌，冷着脸命令一个婆子：“你来办这件事。”
小厮白着脸退到一旁，不敢再看小丫一眼。
小米数落他：“懂不懂规矩？你是什么人，就敢胡乱朝人家小姑娘伸手？自己去领罚！”
多事的臭丫头！小丫掩去眼里的恨意，扬起笑脸看着小米道：“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小米淡漠地点点头，转过身走了，看谁偷懒或是做得不好，上去就是一顿骂。
小丫难堪地咬着唇，眼泪将落未落：“阿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小米姐姐好像不喜欢我。”
婆子伸手去牵她：“哪有，小米姑娘是大忙人，她就那性子……牡丹花在哪里？我找车去拉……”
这样下去不行，得另外想个法子……小丫阴沉着脸，一步三回头。
次日，慕云晗分别拜见了彭万里和高文山后，带着四竹筒酒去了浣花楼。
伙计给她开了门，恭敬地道：“劳烦您稍等，我们掌柜有事，要过一会儿才能来。”
慕云晗就让伙计领她去库房：“最近可有什么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
她问的是弩箭之类的东西。
伙计心领神会：“没什么新玩意儿，不过从前那些倒是有过改良，更快更轻更利索，使用次数更多。”
慕云晗心情好极了：“快快快……”
和小米二人边看边讨论，又挑出了一堆好货，外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听着像是很多人下楼，却是不轻不重，整整齐齐，忙而不乱。
她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当即丢下东西飞快地走出去。
正好看到一群人离开，高矮胖瘦、男女老少都有。
这些人看到她，全都停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就像看到什么稀罕宝物似的。
慕云晗这样脸皮厚的人，也被看得不好意思。
不过她生意人，早就习惯化尴尬为自来熟，当即微笑着行了个礼，看起来大方得很。
那些人就吃吃地笑起来，忽听楼上一人冷咳一声，就全都敛了神色，一起回了她一个礼，你推我，我推你地离开。
慕云晗转头看向楼梯，只见一个穿着褐色长袍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审视地看着她，目光十分锐利。
慕云晗不喜欢被人这样看着，当即淡淡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正当此时，燕娘子从楼上走下来，笑道：“慕姑娘，快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这就是以后枚州的总管事叶舟。”
枚州的总管事？
那她以后势必与此人很多交往，慕云晗硬生生顿住脚，娴熟地朝叶舟扬起笑容：“叶总管好，请多关照。”
“慕姑娘好，以后也请多多关照。”叶舟很客气地向她行了一个礼，方才的审视就像是错觉。
三人寒暄几句，叶舟告辞离开：“慕姑娘，枚州见。”
“慕姑娘，你去楼主的房间，有人等你……”燕娘子交待了慕云晗两句，追着叶舟出去了。

第635章 熟悉的气息
叶舟个子不高，可是看起来很有力量。
他走得很快，导致燕娘子不得不小跑着追上去。
小蔡耷拉着嘴角站在一旁，盯着二人的背影，满脸都是“我很凶，别惹我”的表情。
慕云晗和小米小心翼翼地绕开他，轻手轻脚往三楼上走。
小米小声道：“姑娘，这个叶舟功夫很高，身上有杀气，手里一定有过人命。”
慕云晗咽了一口口水，小声道：“他好像对我很有意见。”
“别理那个疯子，别对他客气！不过是一条狗而已！”小蔡没头没脑地扔下这一句，“蹬蹬蹬”下楼去了。
慕云晗和小米对视一眼，嗅到了一股浓浓的醋味。
走到三楼，小米就不敢往前了：“姑娘，奴婢在楼梯口这儿等您。”
慕云晗点点头，有意放重脚步，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有人吗？我进来了。”
门无声而开。
她吓了一跳，差一点就要逃走。
旁边伸出一只手，猛地将她拽了进去，同时，她的眼睛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捂住。
“啊……”她短促地叫了一声，唇就被堵住了。
慕云晗肝胆欲裂，疯狂地挣扎了两下，突然乖顺下来，反手搂住对方，小心翼翼地回应着他。
熟悉的药香，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亲吻方式。
除了顾凤麟，不会再有其他人。
良久，她觉得快要不能呼吸，摇摇欲坠，顾凤麟终于放开了她。
“晗晗。”
春光里，顾凤麟黑衣如墨，肤若白雪，仿若春天里最清冷美丽的一枝墨兰。
他的眼里满是笑意柔情，满满环绕着她一个人。
慕云晗缓过气来，使劲拍了他的肩头两下：“你干什么！差一点就把我吓死了，知道么？只差一点我就掰动臂弩了，而且这是在别人的地方，你要脸不要脸？”
顾凤麟只是静静地笑看着她，好像总也看不够。
慕云晗被他看得脸红，不自在地小声道：“看什么？”
“好看。”他轻声说，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将手指一根一根地亲吻过去。
慕云晗那点火气很快就被这春水般的温柔浇灭了。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又瘦了。”
顾凤麟微笑：“是衣服的缘故。”
“很好看，可是为什么要穿墨色？”慕云晗捧着他的脸，蹙起眉头仔细查看脸色：“你的气色很不好，比离开之前差很多。”
顾凤麟不露声色地拿开她的手，笑道：“因为大家都知道顾凤麟只穿白色。”
慕云晗就明白了：“你这次出来，是想做什么事？”
“我要去齐国。”顾凤麟直视着她，指指头：“我看到太子回来了，我要去接他。”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慕云晗心口一跳，忙示意他噤声，匆忙跑去门口张望是否有人听见。
顾凤麟被她的小动作逗笑了，他把她拉回去，轻声道：“放心吧，楼主不在。他刚才召集人手出去办事了。”
慕云晗很奇怪：“那我没有看到他出去呀。”
顾凤麟指指大圆窗：“他从不走正道。”

第636章 你可想我？
暮色一点点地从天边浸染而来，房间里越来越暗。
顾凤麟娴熟地找到火镰、蜡烛等物，掌起了灯。
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慕云晗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跟随着他。
这令他很是愉悦。
他将她搂入怀中，把下颌搁在她的肩上，与她耳鬓厮磨：“你可想我？”
慕云晗怔了片刻，垂下眼眸：“那你可想我？”
顾凤麟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想的。”
但是他可以半年多不给她任何消息。
哪怕就是她让玄大给他带去如意茶，也从未得到过一星半点儿消息。
唯有酒楼开张之时的那副对联、那张题字、那份吉日提示着她，他还在。
慕云晗笑了笑，看到他的眼里去：“其实，我还好。”
她有无数个夜晚，想他、担心他，彻夜难眠，直到鸡叫才混混睡去，天刚亮就又醒了。
她拼命地做事，是为了杀回京城，是为了过上好日子，也是因为不让自己有空去想他。
当她听吴彦庄说他失踪时，那种绝望和悲痛难以言表。
可是这些都过去了，她不想絮絮叨叨。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顾凤麟的意外。
他沉默下来，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
半晌，他轻声道：“对不起。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总是能准确地击中她心里最在意的地方。
慕云晗这样想着，眼睛就开始发酸，模糊，两大颗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顾凤麟手忙脚乱地替她拭泪，就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慕云晗擦去眼泪，坐直身体，微笑：“你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头吧？饿不饿？我让人送饭菜过来，刚好竹筒酒也得了，正好尝尝。”
顾凤麟含笑点头。
慕云晗就走出去，低声交待了小米几句，再从楼下找到燕娘子，借了梳子镜子，重新将自己妆点得精致得体。
燕娘子在一旁笑道：“这是要做什么？”
慕云晗微笑：“想让自己看起来得体一点。”
已经狼狈过一次了，不想再狼狈。
燕娘子赞许点头：“很不错。”
小蔡抱着刀靠在墙上，耷拉着唇角来了一句：“所以呢，追着倒贴上去不晓得是为什么。这回可好，差事都被人家抢了，还开心得很哦。”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燕娘子狠狠剐了他一眼，替慕云晗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轻声道：“主人有交待，今夜房间留给你们使用，不必担心。”
慕云晗觉得怪怪的，就好像把房间留给他俩做什么坏事似的。
可是看燕娘子的样子，却又十分认真，并没有调侃的意思在里头。
只好谢过，再次上了楼。
顾凤麟背对着她站在窗前，静看留仙县城的万家灯火，墨色长袍被夜风卷起，凌厉而张狂。
慕云晗恍惚觉得，这个场景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
不等她想起，顾凤麟已然回头，微笑着朝她伸手：“怎么一去许久？”
慕云晗走上去，与他并肩而立：“阿麟，和我说说你在澜京的事。”

第637章 完全不认识
“……也没什么，就是京城里情形不大好。慕氏与蒋家、四皇子牵扯极深，圣上摇摆不定，我想出头，只有另辟蹊径。”
顾凤麟轻描淡写，“正好蒙嘉来找茬，我就借他生了点事，他们正想找我错处，皆大欢喜。”
他越是说得简单，慕云晗越是能感受到背后的刀光剑影。
但他既然不想说，她就不问：“回来就好，好好养一下身体，养好了再去齐国。”
顾凤麟垂下眼睛，轻声道：“晗晗……”
他的样子像是有话要说，慕云晗静等他开口，他却又不说了，微笑道：“很久没吃你做的饭了。”
“以后我亲自做给你吃。”慕云晗郑重许诺。
顾凤麟不再说话，靠在她怀里闭目养神。
慕云晗几次想问顾漪澜和慕蓉的情况，都没忍心打扰。
她尽量调整姿势，以便他能睡得舒服一些，直到他完全熟睡，才将他挪了躺好。
顾凤麟一觉睡到半夜时分。
醒来时，他身上盖着被子，发髻被打散，枕边放着一枝盛放的春兰，兰香幽幽，窗外细月如钩。
此情此景，只在梦里见过。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如此安眠。
“醒了？”身旁传来慕云晗的声音，她睡眼惺忪，眸光流连生辉。
睁眼就能看到她的感觉真好。
顾凤麟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什么也不做，就只这样默默相拥，就已经觉得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事。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慕云晗发出一声轻笑，从他怀中挣脱，整理好衣物走出去。
过不多久，她提着一只食盒进来，掌亮了灯。
食盒里的饭菜尚且温软，但已经不够新鲜了。
她抱歉地说：“你大老远地来，却让你吃这个，只是这不是在我们家里，不好惊动太多人，回家再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回家……顾凤麟心里一阵温软，紧紧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道：“已经很好了，只要是你给的，都是最好的。”
“油嘴滑舌。”慕云晗忍不住笑起来，托着腮看他吃。
他真的是饿极了，端上来的饭菜原本是两个人的量，全都被他吃下了肚。
也不知道那么瘦的人，为什么能吃下这么多东西。
看得慕云晗大为着急，不停劝他：“吃慢些，少吃点……”
顾凤麟只是笑：“我看起来连饭也吃不下了吗？”
慕云晗就不再劝。
他和她说些澜京的趣事，风土人情，慕云晗含笑听着，却发现他说的版本和蒙嘉说的不大一样。
蒙嘉说的更鲜活，更热闹，让人身临其境。
而他说的，虽美丽，却寂寥，仿佛游玩的这个人，是在深夜里独自巡游，他不知道热闹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的。
慕云晗就想，被称作“乌鸦”的人，应当是无人愿意与他一起共游的吧？
大概，即便是在同一个地方共坐，人家也是不乐意的。
“你认识太子吗？”她轻声问道。
顾凤麟浓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抬起眼，很认真地看着她：“不认识，完全不认识。”

第638章 我家主人礼贤下士
这个答案完全在慕云晗的意料之中：“那你打算怎么认识他呢？怎么……让他知道你可信呢？”
怎么让太子不忌惮、不嫌弃、并且愿意倚重一个声名狼藉、被视为不祥之人的“乌鸦”呢？
这会很难，很难。
顾凤麟自信而笑：“因为他别无选择。被家国抛弃、死去和冒险回到家中，重掌大权，你觉得他会选哪个？”
“祝你马到功成。”慕云晗收拾好碗筷：“我们回家吧，总占着楼主的房间，我觉得很不好。”
这么雅致的书房，却被他们两个无关的人用来睡觉，吃饭，弄得一屋子饭菜味道，真的很过分。
顾凤麟目光微闪：“好。”
慕云晗很仔细地打扫干净房间，还在香炉里焚了宝球香，确认整洁干净了，才拎上食盒，趁着夜色离开。
慕云晗原本打算在留仙多留一些日子，但顾凤麟既然来了，她就想提前回枚州。
毕竟那边的局势没有这里复杂，他暴露的风险会小得多。
行李刚收拾了一半，就有访客到了。
江沐春温文儒雅地递上一张帖子：“这是我家主人给慕老板下的帖子。”
帖子不同凡响，玄色烫金，古朴雅致，散发着很特殊的香味。
慕云晗只看了一眼，就已经判断出这张帖子的主人是谁——无非就是蒋贵妃或者四皇子罢了。
她笑着袖起双手，不接：“江掌柜在开玩笑，江家药铺难道不是你江家的吗？”
江沐春十分坦诚地道：“不瞒您说，江家药铺还真不是江家的，而是一位身份很是贵重的贵人名下的产业，我们只是替贵人打理而已。”
慕云晗更不接了：“慕某不过一介布衣商贾，配不过这么贵重的帖子，请江掌柜收回去。”
江沐春笑得人畜无害：“慕老板虽是女子，年纪小小，却很是与众不同，新奇的主意一个接着一个，堪称商业奇才，已经与一般的商贾不一样了。我家主人礼贤下士……”
慕云晗突然站起来：“哎呀，我肚子疼，不好意思了，江掌柜，人有三急，失陪……”
捂着肚子一溜烟跑了。
看得江沐春与一旁侍立的管事、仆妇目瞪口呆。
这，这，真是一个姑娘能做出来的事吗？而且这个人平时还一副文静模样。
江沐春这一等就等了两个时辰，其间慕云晗从后门溜出去，办妥了好些事情。
回来后听说他还在，就命小米：“请大夫。”
大张旗鼓请了大夫，江沐春实在待不下去，只好回了。
慕云晗松一口气，去看顾凤麟。
顾凤麟回来后就一直在她床上沉睡，听见动静就睁开眼睛，声音沙哑：“过来。”
慕云晗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另一种奇异的光彩。
她本能地觉得害怕，不但不过去，反而站得更远了些：“干什么？”
“过来……”
顾凤麟用手支撑着下颌，摆个侧躺的姿势，雪白的里衣大敞着，露出平坦紧实的胸部，以及两颗红红的樱珠——分外妖娆。

第639章 还要讲个你情我愿
顾凤麟下了床，一步一步朝慕云晗走去。
宽肩长腿，紧实的小腹在单薄的里衣中若隐若现。
恰逢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直直地打在他身上，比不穿还要诱人。
慕云晗抬手捂住眼睛，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慌：“你想干什么？别乱来啊。”
顾凤麟轻笑了一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晗晗，你可知道，你说这话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误会成，你快乱来啊，快干点什么……不然都对不起我。”
“我没有！”
他站得太近，就连呼吸都吹到了慕云晗的脸上。
她的脸越来越红，心跳如鼓，还真有了一种“希望他干点什么，不干就是故意气我调戏我”的可怕想法。
她忍不住笑起来，使劲推了他一把：“你这个不要脸的！强词夺理，还要冤枉诬赖别人！”
顾凤麟就势把她抱住，往床上一抛，合身压上，青色的床帐随之落下，将床遮挡得严严实实。
不一会儿，帐子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床帐无风自动。
窗外，一个人影愣愣地站着，眼瞬间红透了。
他咬紧牙关，抱起窗下的鱼缸，狠命朝窗户砸去。
“哐当”一声巨响，慕云晗从意乱情迷中惊醒过来：“怎么了？”
“嘘……”顾凤麟微凉的手覆上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如催眠：“没什么，大概是有尾巴，你躺着，我去处理。”
有他在，慕云晗就是安心的。
她一夜未眠，又折腾这一天，是真的累了，便听话地道：“好。”
顾凤麟替她盖好被子，随手在她昏睡穴上一拂，慢条斯理地下了床，就这样披散着里衣，慢条斯理地走出去。
蒙嘉站在窗外，双拳紧握，仇恨地瞪视着他。
顾凤麟微微一笑，闲庭胜步一般往前走去，站在距离蒙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怎么来了？”
蒙嘉冷笑：“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顾凤麟笑道：“这是我家，我当然能来。”
他笑看着蒙嘉，余下的话没有出口，蒙嘉却已懂得是什么意思。
他在问，你来我家做什么？
蒙嘉好半天才平复情绪，咬牙切齿：“真不要脸，这是小晗的家，怎么就变成你家了？你是她的什么人？你也配？
你和慕瑶定亲，你家里还要把那个什么积香配给你做二房，你把小晗当成什么了？来找她，是又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吧？
让我猜猜，有人在查当年贤郡王之女赵茹虹的事，你之所以对小晗另眼相看，是因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而且她对你很有用，对不对？”
顾凤麟淡然地撩起眼皮子：“小晗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她对我的确很有用，不过，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看着蒙嘉灿烂一笑，露出一排森森白牙：“男女之间，还要讲个你情我愿。你说对不对？我和小晗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蒙嘉怔怔地，脑袋嗡嗡作响，一言不发，转身跑了出去。
顾凤麟收了笑容，将手轻轻一挥。
一条人影自暗处跃出，追随蒙嘉而去。

第640章 梦境
晨光微曦。
慕云晗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醒来。
“早。”低沉悦耳的男声在一旁响起。
慕云晗侧头，看到顾凤麟坐在床边，逆光垂眸，身上服饰整洁。
“你要出去？”她拉着他的袖子，像个小孩子一样仰望着他，眷恋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是。”顾凤麟的话向来十分简洁。
慕云晗有些失望，却不缠他：“你稍等，我给你做早饭。”
生怕他不吃，就强调：“这是才种出来的最好的，我让人去守山镇问阿婆要来的，比从前的还要好。”
是用她的血培养出第一代菜蔬，收获种子之后，再经过第二次血培养，生长速度、养生价值，远超第一代菜蔬很多。
原本她只是用来培育种子的，但他来了，就要先紧着他吃。
“好。”顾凤麟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穿衣束发洗脸，目光缱绻温柔，丝丝缠绕。
慕云晗破天荒地涂了一点口脂，回头笑看着他：“好不好看？”
“好看。”顾凤麟突然闭了一下眼睛，蹙起眉头。
“你怎么了？”慕云晗去摸他的头，很担心：“是不是犯病了？”
“还好，我饿了，我昨天只吃过一顿饭。”顾凤麟轻声说道。
“那你等着我。”慕云晗不疑有他，快活地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他笑，眼睛亮得像宝石。
门关上，顾凤麟收了笑容，凝神注视着妆台的方向。
刚才，慕云晗回头看着他问“好不好看”的场景，他前些天曾在梦里见过。
当时他以为自己是因为太过思念的缘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并不是那种具有特殊意义的神梦。
可是刚才，他突然觉得也许不是那么简单。
因为当时，他在梦里分明看到慕云晗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嫁衣，他却不知道新郎是不是他。
顾凤麟从怀里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墨玉盒子。
一株用金丝编制的蔷薇紧紧缠绕在盒子外围，将盒子开口处紧紧掩住，枝叶舒展，娇媚怒放。
他垂着眸子，修长白皙的手指灵活翻飞，“吧嗒”一声轻响，蔷薇收回枝叶，盒子开成两半。
盒子被分成十二格，格子里放着一粒松子大小的银色药丸。
他小心地数了数，还有三颗，其余九个格子已经空了。
“公子万万不可……”暗处传来焦灼而苍老的声音：“这个药只剩下三颗了，您不能再浪费了。”
顾凤麟沉默以对。
那条声音更急了：“公子，您还要去齐国，此行凶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上……”
顾凤麟轻叹一声，将盒子重新盖上，收回怀中。
那声音又道：“不然，您用了也是可以的，不过要把她带上。”
“不用你管，退下。”顾凤麟面无表情地低喝一声。
那声音沉默下来，不再出声。
慕云晗提着一只食盒进来，笑眯眯地道：“快来尝尝，都是你最爱吃的。”
一碗熟悉的红薯粥，四样清淡的小菜，另有一碗鲜香的鸡汤。
“这个可不是普通的鸡，是养在菜地里除虫的鸡。”慕云晗献宝一样：“专为你养的。”

第641章 他俩感情很好
最好的感谢就是把所有食物吃光。
顾凤麟吃光所有食物，诚心诚意地赞美慕云晗：“你的手艺天下无双。”
慕云晗笑了一回，赶他走：“不是要去办事么？快去快回。”
顾凤麟却不走，反而躺倒：“已经办好回来了。”
他都是夜里办事，白天歇息的。
慕云晗失笑：“那你骗我？感觉你这次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亲吻她的手：“那你还喜欢我么？”
“当然啊。”慕云晗理所当然：“我也变了的。”
顾凤麟又轻柔地吻了她的指尖，仿佛那是什么奇珍异宝。
静坐片刻，慕云晗终于提起慕蓉和顾漪澜：“……他们怎么样？”
顾凤麟看了她一眼，答道：“不怎么样。”
这不是慕云晗要的结果，她耐心地道：“慕蓉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我弄死了她的侍女，就算没有证据，她也不会轻易放过我，绣屏的事应该与她有关……”
“顾漪澜，此人忘恩负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一定联手对付你了吧？”
她尽量问得自然，可是语气里的紧绷一点不少。
顾凤麟沉默地看着她，半晌，才缓缓道：“你怎么知道慕蓉睚眦必报，顾漪澜忘恩负义？”
慕云晗摊手：“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大家都知道，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夫妻一起，狼狈为奸……”
顾凤麟想起那个风雪之夜，顾漪澜任由慕蓉摔倒在台阶上，急匆匆离去的场景。
他勾起唇角：“对，是狼狈为奸，一拍即合，他俩感情很好。”
他和她描述了那个风雪之夜：“……慕蓉摔倒在台阶上，好像是扭伤了脚踝，顾漪澜抱着她，迎风顶雪，足足走了一个时辰，好几次差点摔倒，下人要帮忙，他都不给，大家都说，慕蓉很可能会生出下一个顾凤源……”
慕云晗面无表情地听着，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攥起。
再没有比听到渣男贱女过得很好，更让人恶心的事了。
“晗晗，太子归国之后，你就去澜京吧。”顾凤麟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慕云晗垂下眼：“是该走一趟。”
她和慕二娘子的身份是个问题，但绝不能一直被困死在这个地方，总要想办法解决的。
顾凤麟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躺椅扶手，目光放空，陷入沉思当中。
“我去处理杂事，你休息一下，明早出发。”慕云晗的心情不是很好，站起身来整理一下衣裙，准备出门。
顾凤麟拽住她的手，轻声道：“晗晗，我们是命定之人，注定纠缠不休。”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来了？”慕云晗见他不同寻常的严肃，不由生了开玩笑的心：“假设不是命定之人呢？”
顾凤麟看到她的眼睛深处去：“你说的假设不存在，我说是就是！”
因为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放过她了。
慕云晗走出家门，迎面又遇到了江沐春。
她心情不好，烦得不行，面上仍不露半分：“哎哟，我肚子怎么又疼了！”
江沐春无奈地笑笑：“慕老板您别怕，江某是找您做生意的。”

第642章 你别劝我了！
慕云晗立刻不跑了，含笑道：“咦，真是奇怪，肚子突然就不疼了，江掌柜，你是神丹妙药啊！”
“哈哈~江某荣幸之至。”江沐春的脸控制不住地抽了抽，这女人的脸皮也是没得说了。
“什么生意啊？”慕云晗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只要不是想把她纳入蒋家麾下，生意是可以做的。
她并不想把蒋家得罪得太狠。
江沐春就道：“江某想要一千斤玉液酒，价钱好商量。”
她总共也才得一千斤玉液酒，他就想全部吃掉？
这数目掐得很准啊。
慕云晗为难地道：“我还以为你是想买其他东西呢，这么和你说吧，这玉液酒太少，总共只有两百斤，最多能分你五十斤。”
江沐春看着她缓缓道：“这酒是送进京城作为贡品的。”
他语调温柔，带了些诱哄：“直达陛下面前，只要能得一声好，你便美名远扬。就算不能，御酒、贡酒的招牌也是响当当的。”
这是把她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土老帽了，慕云晗心想。
贡酒、御酒名气是很大，但也可能从此专供皇家，不许外销，一文钱挣不着，还要把自己的脑袋交给别人管着。
江沐春这条斯文狗，实在令人生烦。
现在她还不能拒绝了，不然就是藐视皇家，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慕云晗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真的吗？”
江沐春斩钉截铁地道：“真的！”
慕云晗为难地搓了搓手：“可是这酒的品质还不是很好，虽然很想献给陛下，却怕亵渎了陛下，要不，下一次？”
江沐春笑道：“不会，江某已经试过，这酒非常好，你就别担心了。”
“江掌柜，你怎么能这样急功近利！”
慕云晗突然把脸一沉，义正词严地教训他：“都说了这酒还不算成功，品质不够好，不配送到陛下面前，你怎么不肯听啊。”
江沐春一怔，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已经痛心疾首：“好东西要敬献给陛下，这个道理大家都知道，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但一定要稳妥，不能贪功冒进，是不是？”
最后那句“是不是”，她是对着围观的人问的。
众人还能说什么呢？当然是点头赞同了。
慕云晗将手握成拳头，放在前胸，目光坚毅、赌咒发誓地大声道：“陛下万乘之躯，是咱们大赵的天，容不得任何闪失，我要把最好的敬献给陛下，你别劝我了，我这就想办法改进酒质去了！”
风风火火地去了，就连答应给江沐春的五十斤玉液酒也不了了之。
一群人还在那赞扬她：“稳重啊！敬献到御前的东西确是要慎之又慎！”
江沐春好脾气地笑了笑，团团作揖：“让各位见笑了，江某的确行为欠妥。”
回头看了慕宅一眼，从容离开，路上遇到相熟的人，就停下来打招呼问好，斯文儒雅。
回到江家药铺内院，小丫迫不及待地迎上来：“怎么样？”
江沐春沉着地道：“她防备很深，恐怕难以得手。”
小丫把脸一沉：“窝囊废！一点用都没有！”

第643章 小晗和我有婚约
即便被骂得这样狗血淋头，江沐春也是不见怒色。
他沉着地道：“别的事我可以听你的，但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我觉得，我们暴露了。”
“暴露了？”小丫尖叫一声：“你什么意思？”
她想到主人的手段，不由瑟瑟发抖：“可是我们并没有做什么……一定是他，姓叶的夯货！肯定是他出的乱子！”
江沐春道：“不管是不是他留下的乱子，在我任期内出事就是我的错，一定不能让别人知道更多的事。慕云晗的事暂且放下，你别出门了，咱们相机而动。”
他看着窗外，沉声道：“董和年最近盯她很紧，不出我所料的话，一定会出事，届时我们捡个便宜果子吃。”
小丫缩到他怀里，歇斯底里：“我不管，反正我不要回去。”
江沐春叹了口气，抱紧她：“不回去，我们死也在一起。”
小丫满足地笑了。
与此同时。
蒙嘉站在药膳堂外，静静地注视着慕云晗的身影。
她和高文山、晋樊、白无为围坐在一起，严肃地和他们说着什么。
那三个大男人俱都是神色肃穆，侧耳静听。
末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一连串地说了一席话，利索地离开。
蒙嘉收回目光，低声交待十三娘：“安排下去，替我引开尾巴。”
十三娘十分担忧：“公子……”
蒙嘉平静地道：“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只是想要确定一件事。”
十三娘没有办法，只好去办这事。
中午时分，蒙嘉站在了守山镇外的路口上。
一群狗闻风而动，围上来又吼又叫。
一个光屁股的孩子从路边水沟里爬出来，衔着一只竹哨，鼓起腮帮子使劲地吹。
好些人扛着锄头赶过来，乱嚷嚷的，就像是要上山打老虎似的。
蒙嘉一直紧锁的眉头露出几分笑意，他张开手臂，叉开两条长腿微笑：“喂，你们好吗？是我！我又来了！”
慕二娘子在新房子里接待了他。
看他狼吞虎咽将面前的饭菜尽数往嘴里倒，不由急了：“你这孩子，吃慢些，这是几天没吃饭了？”
蒙嘉摇摇头不答，只顾着吃饭。
好不容易吃饱了，他把嘴一抹，放下碗筷，看着慕二娘子道：“慕姨，我听说了一些事。”
慕二娘子有些不安：“什么事啊？”
蒙嘉道：“我听说小晗有了顾凤麟的孩子。”
慕二娘子瞪大眼睛，断然否认：“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我们小晗不是那种不自重的姑娘！”
蒙嘉想起那天听到和看到的一切，痛苦地垂下眼睛，哑着嗓子道：“可是有人说……”
慕二娘子摇头：“发乎情止乎礼，我家小晗不会的。”
蒙嘉死气沉沉的眼里有了几分亮光：“顾阴险一定是在骗我！故意做给我看的！”
那么大的响动，为什么慕云晗都没有出来看一看？
以她的性子，这很不正常。
所以，一定是顾阴险在捣鬼。
慕二娘子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蒙嘉直视慕二娘子，一连串地问出来：“你是我赵家小姨是吧？”

第644章 婚约没有作废
“乱讲！”慕二娘子措手不及，随即皱起眉头：“谁告诉你的？”
蒙嘉镇定地看着她，慢慢地道：“慕蓉。”
慕二娘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蒙嘉没有放过她这一瞬的表情变化，他垂下眼睛：“看来是真的。你认识慕蓉，一个乡野村妇，是不该认识她的，哪怕她是神官夫人，你也不应该知道她的名字。”
慕二娘子没有否认，反而是瞬间挺直了脊梁，神情仪态随之变得庄重典雅。
“都是过去的事了，婚约早就作废了的，我出京前，与你母亲有过约定。”她平静地说。
“没有！我娘当时说，会等到我满二十岁。可我现在还没有二十岁！我遇到了她！那就没有作废！”
蒙嘉突然吼了出来。
“虹姨，你不能让小晗跟着顾凤麟，她跟着他不会有好下场的，他是为了小晗的血！”
“他已经有婚约了，你知道是谁吗？”
“就是慕自新后来的老婆养的女儿，慕瑶！”
“而且他家里还给他定了族中长老的外孙女！”
“他从未在人前否认过这两桩亲事！”
“他居心不良，心机深沉！”
蒙嘉怒不可遏，甚至有些迁怒慕二娘子：“你早就认出了我，所以你才会让小晗救我帮我，是不是？”
慕二娘子沉默以对。
他红着眼睛，很是委屈：“你背信弃义……不但不遵守信诺，反而让我帮他们找媒人……”
如果慕二娘子在认出他的时候就及时处理此事，慕云晗和顾凤麟就不可能更近一步了。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
慕二娘子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很坚定：“不过蒙公子，你不觉得，相比顾凤麟，你和小晗更不可能吗？”
“至少顾凤麟对小晗还有所需求，而蒙相的独子，注定前程繁花似锦，和罪臣余孽是不适合的。”
“背信弃义，才是对你父母的仁善最好的报答。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慕二娘子站起身来，扬声喊叫：“慕杰，你来替我送一下蒙公子！”
慕杰这次被慕云晗留在了守山镇，目的就是为了保护慕二娘子等人。
听到命令，立刻走出来道：“蒙公子，您请！”
蒙嘉撒赖：“我不走，小爷就是不走！你们能怎么样？让狗咬我吗？”
新生在慕杰身后探出头来看着他，轻轻摇着尾巴，眼里充满了同情。
蒙嘉顿觉羞耻，跳起去打新生：“连你也看不起小爷！臭狗！臭狗！”
声音里俨然带了几分哭腔，就像被人抢走了心爱宝贝的孩子，无可奈何又绝望，可是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新生当然不会被他打到，灵巧地躲开后，远远地看着他摇尾巴。
蒙嘉想撒赖说被狗咬伤了，趁机赖下来都没机会。
慕杰叹道：“蒙公子，别为难小人了，奶奶已经走了。”
他回过头，慕二娘子果然已经离开，房门关得紧紧的。
他在一道虚掩的门缝后看到两双晶亮的眼睛，立刻喊道：“小安，小樱！”
那两个孩子却吓得“嘭”地砸上了门。

第645章 就是虚情假意
蒙嘉自嘲一笑，没意思起来。
他转过身，大踏步往外走，他要去当面问慕云晗一句话。
慕杰把他送到镇口就不送了，抱拳道：“蒙公子，您慢走，这是奶奶给您的干粮和水。”
蒙嘉立刻带了几分希望：“天要黑了，我一个人，没走过夜路，好可怕……”
慕杰微笑摇头：“蒙公子是可以在雨夜之中手刃盗贼的英雄儿郎。”
蒙嘉立时垮了脸，取下马鞍上挂着的干粮和水，一股脑地扔在地上，还气呼呼地踩了两脚：“小爷才不稀罕呢！虚情假意！”
慕杰也不生气，捡起干粮和水：“您不要就算了，要说我们奶奶虚情假意，那可真不应该。我们奶奶是个良善人儿，就是蚂蚁也舍不得踩死的，她是为了您好。”
“你懂什么！”蒙嘉涨红了脸，恶狠狠地从他手里抢过干粮和水，气呼呼地说：“就是虚情假意！就是虚情假意！”
声音里带了几分悲伤，仿佛随时都要哭出来。
慕杰就不再说话。
蒙嘉又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越觉没有意思，索性翻身上马走了。
慕杰看他走远，这才回去禀告慕二娘子：“……已经走了。”
慕二娘子叹了口气：“他还好吗？”
慕杰笑道：“到底是被宠惯了的贵公子，没受过什么挫折。”
所以才会这样伤心，觉得天都要塌了。
慕二娘子了然，这样娇宠惯了的贵公子，要么就是看上就非得到不可，要么就是伤心绝望得以为天要塌了。
蒙嘉本质上是个良善赤诚的人，凭着一腔热血跑出来，却也只是发了一顿小孩儿脾气而已。
她看他长大，自是知道蒙相与蒙相夫人对他抱了多大的希望。
就连“三三”这个乳名，也不是随便叫的。
蒙嘉发顶有三个漩涡，俗话讲：“三漩乃卿将之才，否则即枭恶之辈。”
当时蒙相老年得子，欣喜之余，忍不住向今上炫耀，却又深表忧虑。
今上命他将蒙嘉抱入宫中，亲抚其发顶，赐下“三三”这个乳名，笑言：“朕等着小卿将长大。”
又赐名为“嘉”，与“三个漩”相应，取其美好之意，抵去恶意。
这样光明似锦的前途，这样赤诚的性子，不该被拖累。
慕二娘子叹口气：“过两年懂事就好了。明天铁头他们往城里送菜时，记得给十三娘送个信，让他家早些把人送回京城，这样在外面乱跑不是事。”
慕杰应了，自去交待慕铁头。
夜深，无月，无星。
潮湿的风吹过原野，树木哗啦啦的响。
蒙嘉骑在马背上，任由马儿乱走。
肚子早就饿了，他却不想吃。
他生气地想，饿死了才好呢，也让慕二娘子和慕云晗惭愧惭愧，这对忘恩负义的母女！坏人！
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他和马都被淋得浑身湿透。
守山镇早就看不见了，留仙县城也看不见。
左右前后不见人家，一阵风过，他冷得哆嗦了一下，想要找个地方避雨。
他突然听见了“哒哒”的声音。
他握住长刀，凝神戒备：“谁？”

第646章 雨夜·绊马索
山野里一片寂静。
“哒哒”的声音消失不见了。
可是寂静之下更显恐怖。
蒙嘉伸手去摸火镰，却摸到一滩水。
所以是没办法了。
他看着前方未知的黑暗，咬牙使劲拍马，准备冲过去。
“轰”地一声响，马匹摔倒在地，他飞了出去。
“绊马索……”他瞬间想起这么一个词。
五叔久在军中，经常和他说起这些，可恨他竟然毫无防备。
蒙嘉就地一滚，同时握住长刀摆了个防守的姿势。
他自问武艺还算过得去，至少，也能和对方拼杀那么几招，不至于死得太窝囊。
然而，冰凉的网兜头罩下，对方一收网绳，他就被裹成了一只虾米。
刀是好刀，吹发即断，可也割不断这网。
他想，我真窝囊啊，难怪小晗看不上我。
两条人影默默无声地收着网，缓步朝他走来。
漆黑的雨夜里，他看不清楚他们的长相，就连身高、体态、特征都看不清楚。
“你们是谁？”蒙嘉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保持最后的尊严。
那两个人从始至终都不回答他，而是利索地将他绑起，蒙住眼睛堵住口，塞进了麻袋。
过程中，只要他稍有挣扎，他们就狠命地踢打他。
他听见他的坐骑在哀鸣，他挣扎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你们不要害它，它什么都不懂，只是个畜牲罢了。”
这坐骑虽然不是他心爱的马，而是他在路上顺手弄来的，可这一路上也陪了他若干个日夜，风餐露宿……
对方并不理他，用什么使劲砸了麻袋一下，他痛得吸气，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真的是够窝囊，就连为一匹可怜的马求情都做不到。
雨越下越大，他又冷又痛又饿又气，渐渐失去知觉。
天亮，一切痕迹都被雨水冲走，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一队马车冒着细雨而来，因为道路泥泞湿滑，马和车都在打滑。
慕铁头来回张罗，不住呵斥伙计：“都小心些，这菜要是掉到地上，还能吃吗？爱惜牲口，你拿大棒子打它干什么？帮着一起用力啊！耽误了送菜怎么办！”
他们从这个地方经过，并没有发现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路面湿滑，他们耽误了行程，赶到县城时比平时迟了将近两个时辰。
慕云晗已经走了，慕铁头拿着慕二娘子给她的东西，后悔得跺脚：“早知道我就单独骑马来了，可我又不放心兔崽子们，怕他们把几车菜打翻在路上。”
白无为笑着接过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经常都有人去枚州，我找人送过去。”
慕铁头就道：“那你们先忙着，二婶娘有事要我办。”
刚走出门，就碰到了十三娘。
十三娘把他拉到一旁去：“你有没有见到我家公子？”
慕铁头忙道：“我就是要来告诉你这件事的，他昨天去了我们守山镇，我二婶娘不敢留他，打发他走了……让我来告诉你，快些把人送回京城，这样飘着不好。”
十三娘急了：“他昨天就回来了的？”

第647章 箭·信
慕铁头道：“是啊，我家二婶娘还给准备了干粮呢，好些干农活的人都看见他往县城这边来了。他没回你们铺子？”
“没有！”十三娘垮了脸：“肯定是又跑了！”
慕云晗和顾凤麟今天一早去了枚州，以蒙嘉的性子，定然是追着他们去了。
别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唯有他是见了棺材也不掉泪。
也好，让他亲眼瞧瞧人家是怎样恩爱的，才好叫他彻底死心。
十三娘回到商家药铺，忙着点了几个得力的手下出来：“你们赶紧带着行李追上去，好生伺候公子，也别回来了，一直陪着回京城吧。”
打点了手下出门，又忙着写了急信，让枚州那边的陆掌柜见到信就赶紧派人出去接蒙嘉。
时间匆匆而逝。
三天后，傍晚，守山镇外。
几个张姓族人赶着牛，背着犁，唱着山歌往回走。
突然，他们听到了一声尖利的呼啸，就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
接着，有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哇哇大叫。
其余人纷纷嚷嚷起来：“箭！箭！你的头挨箭了！被箭射穿了！”
那个倒霉的人吓得眼珠子往上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这个时候人们才发现，那是一枝去了铁矢的箭，带着一封书信。
他们理所当然地把这封信送给慕二娘子，禀告了这件事。
慕二娘子打开信，只看了一眼就把信收起来，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不过恶作剧而已。”
耐心地安抚了那个被吓晕的人，众人一哄而散。
慕二娘子独自走回房间，打开了那封信，沉思片刻后，她将它扔在香炉里焚成了灰烬。
“娘，娘……”慕安听说消息，急匆匆赶回来：“怎么回事呀？”
“有人恶作剧而已，大概是眼红吧。”
慕二娘子坐在窗前做针线活，叫他过去：“来，把今天的账目理一理，结算个总数出来。”
他们的习惯很好，每天的账目都是必须料理的，工作量并不大，慕安很快完成，当天的收支情况也就都有了数。
接下来是打算盘结总账，慕安耐心又认真，不时和慕二娘子交流两句：“今年的开销估计会比去年大，有几个人表现很好，要给他们成亲安家……”
母子俩就商量着把章程定了，慕二娘子咬断线头，拿手里的肚兜给慕安比划：“试试看？”
慕安脸发红：“我一大个人了，还戴这个？”
慕二娘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们仨每人一个，你还是个孩子呢，晚上睡觉老蹬被子，戴上就不怕冻着肚子了。”
“娘，娘，我饿了……”慕樱火烧火燎地跑进来。
慕安别扭地将肚兜揉成一团，塞进怀里，扯住她骂道：“没一点女孩子的样子。”
慕樱冲他吐吐舌头，撒娇：“娘，新生叼了野兔回来，我们烤兔子吃好不好？”
“好，不是想尝你姐弄的竹筒酒吗？今晚我们喝酒吃肉。”
慕二娘子拿起另一个绣了一半的肚兜，在慕樱身上比划了一下，遗憾地想，怕是来不及绣完了。

第648章 失踪·盛会
天还没亮，慕二娘子就起了身。
她换上了一身下地干活穿的粗布衣裙，用一块粗布帕子把头发包起来，再扎紧袖口，换上一双千层底布鞋。
丫鬟和仆妇要来帮忙，都被她打发走了：“我去地里看看。”
慕安和慕樱睡得沉实，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摆出各种奇怪姿势。
慕二娘子笑着分别替他们盖好被子，交待伺候的人好生照料。
又将一个肚兜放在慕樱枕上，摸摸她的脸蛋，起身走出。
新生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慕二娘子拍拍它的大头，轻声道：“也好，有你跟着我，总比我一个人要好。”
慕杰追出来：“奶奶，下仆陪着您吧。”
慕二娘子摇摇手：“不用啦，有新生陪着呢，我不走远，就在附近地里走走看看，这几天雨水太多，得修理一下沟渠，不能积了水。”
巡地这种事，她也是经常做惯了的。
慕杰要跟着，被她骂了一顿，只好蔫蔫地回去。
慕二娘子和新生说着话，不时和早起干活的邻里打招呼，遇到张大娘婆媳，还和她们说了许久的话。
等到大家发现她和新生不见了，已经是中午。
次日，枚州。
华灯初上，城南一幢气势恢宏的三层楼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各路名流财神下了车，被穿着青衣小帽的小厮引入楼内，各凭掌中号牌在一楼大厅，或是二楼包间就坐。
这便是浣花楼枚州总舵的第一场竞价会，号称百一盛会。
何为百一，言道，天下宝物有百，百分之一就在今晚的浣花楼。
价高者得，得楼主眼缘者得。
有需要的，可以点药膳堂特供的酒菜，天南海北、甜软酸辣、羹汤炙烤、美酒养生，应有尽有，保证送上来热辣鲜香，冷了不要钱。
二楼甲字一号包间内，慕云晗与顾凤麟并肩而坐，透过特制的纱窗打量着众生之相。
在留仙县属于体面人物的董和年、江沐春独自坐在楼下大厅里，普通渺小到无人关注。
二更时分，随着一声锣响，竞价会正式开始。
主持竞价会的仍然是个妇人，比燕娘子还要美艳几分。
穿着大红色的衣裙，露着雪白的脖颈和小半酥胸，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时与参会的大佬们互动说笑，掀起一阵又一阵热烈气氛。
慕云晗觉得那红衣服很扎眼，她揉了揉眉头，轻声抱怨：“我还是喜欢燕娘子那样的。”
顾凤麟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
慕云晗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用安慰我了，我都懂。”
说到底，只是浣花楼的私事而已，不关她这个局外人什么事。
她心有不平，一是因为不喜欢叶舟给她的那种“审视”之感；
二是和小蔡、燕娘子有了感情，听小蔡的意思，似是燕娘子被夺了职，吃了小人的亏。
顾凤麟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为浣花楼主说句公道话：“楼主不是糊涂人，周守备看不起女人，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和他打交道。”

第649章 加一千两
这倒是，慕云晗有事去拜见周守备，通常进不去他的门。
周守备这个人，堪比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她有事必须找个男人去和他说，再不然就是通过他后宅的女眷说。
而她只要进入周家后宅，那些女人总要抓住时机教她什么是德容言工，那叫一个尴尬。
她严重怀疑，一定是周守备交待她们，让她们教她这些，让她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来抢男人的饭碗。
顾凤麟讲给她听：“叶舟和燕娘子都是性子极强的人，一山不容二虎，倘若把他二人放在一起，很快就会闹掰。”
“再加上一个小蔡，就没有安宁日子过了。”慕云晗赞叹：“你和浣花楼真的很熟。”
顾凤麟一笑，将她的手指握在掌中把玩：“开始了。”
天下百分之一的宝物，这个说辞有些夸张，但今晚出来的宝物的确都是稀罕货。
就连慕云晗也蠢蠢欲动，出手参与竞价了几件珠宝。
得到之后就拿在手里各种把玩，如痴如醉。
顾凤麟不由失笑：“我以为你不喜欢这些。”
慕云晗惊讶极了：“哪有女人不喜欢这些的？我既然打算入京，当然需要准备一些行头镇场子。”
“原来如此。”顾凤麟指向下方，示意她看。
正在竞价她拿出来的一批鸳鸯果和白凤草，认识这两样药材的人并不多，因此哪怕名叫秋姐的美艳妇人口若悬河，把它们吹得神乎其神，也是没得几个人报价。
就算报了价，也报得很低，比底价没高出多少。
董和年稳坐钓鱼台，一直不出声。
慕云晗使个眼色，小米清脆地说：“不管谁报价，我家主人都在那个基础上加一千两银子。”
全场哗然，这种买法，莫不是傻子？万一有人恶意抬价怎么办？
很快有人传了纸条过来，言辞款款，劝美人老板娘小心为上，不要意气之争。
慕云晗不禁轻笑：“他倒是好心。”却不知道她就是那个恶意抬价的人。
顾凤麟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接过纸条，看了又看。
此时，董和年回过头来看向包间。
这里的条件又比留仙县城好得太多，私密性极强，他只能看到一道小小的纱窗。
慕云晗却能看到他眼里的精光。
她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抓不住。
江沐春突然道：“一万两银子，买这两份药。”
恰好比上一轮报价高了两千两，比慕云晗高了一千两。
秋姐道：“九十四号客人报价一万两，还有要加价的吗？”
小米脆声道：“一万一千两……”
江沐春不再说话，董和年也不出声。
“一万一千两一次……一万一千两二次……”
“一万五千两。”一条低沉的男音骤然响起。
众人闻声回头，发现这声音来自二楼最偏远角落的亥字号包间。
小米斗气一样地说：“一万六千两！”
一条脆嫩的声音突然跳出来道：“你们怎么回事？明显人家设局给你们钻，你们就巴巴儿地上当受骗？”

第650章 文旦·玉液酒
这分明是一条童音。
众人侧目，只见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男孩“蹬蹬蹬”跑到甲字号包间门口，仰着头和小米说道：“你个傻丫头，傻不傻啊！”
明显和小米很熟。
董和年使个眼色，就有人趁机去探亥字号包间的底。
可才刚踏上楼梯，就被人抓住，高高抡起，狠命摔在地上，当场断了两根肋骨。
叶舟站在二楼环廊上，漠视众人：“入我浣花楼，就要听规矩，这次是两根肋骨，下次就是两条腿。”
“好啊，好啊，英雄豪杰就是这样子的吗？”红衣服的小男孩使劲鼓掌，不忘问小米：“怎么样？你打过他吗？”
小米恭敬地道：“周小公子，奴婢只是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位壮士呢？”
众人顿时了然，原来这小男孩是周守备的小儿子。
这孩子据说天资聪颖，调皮捣蛋，很是得宠。
既然他来了，周守备家中必有人来。
于是很多双眼睛四处逡巡，想要找到周家人的具体位置。
也有从京城、从远处来的尊贵客人，毫不在意这个插曲，那位亥字号包间的客人淡淡地道：“一万七千两。”
慕云晗咳嗽一声，小米就道：“是你的了。”
秋娘就笑：“一万七千两一次……”
董和年面色一变，起身道：“一万八千两。”
江沐春小声和他说句什么，他没听，而是全神贯注地与那位亥字号包间的客人厮杀起来。
白凤草与鸳鸯果越来越稀少，家里是真的需要。
上次赤龙藤被慕云晗抢走，他不得不多花银子买回来，这事儿不知怎地被慕蓉知道了，把他臭骂了一顿。
枚州人多繁华，消息更加灵通，万一再被莫名其妙的人抢走，他这个管事就算当到头了。
所以就算有阴谋，他也只能受着，谁让慕氏离不得这个药，又得罪了吴彦庄呢？
当价加到三万两六千两时，亥字号包间的客人就不再加了。
董和年如愿以偿拿到了药，然而预算也是刚好用完。
倘若不是有慕云晗这个人，这本该是一件完美的差事——他找到了好药，而且没有超支。
可是这一切，因为有了慕云晗的插手，让人如鲠在喉。
董和年阴毒地看向二楼甲字号包间，恨不得将慕云晗从里头拖出来弄死。
慕云晗正在专心地对付周小公子，这孩子自从在周家内宅见过她之后，就总想和她玩，想和小米玩。
现在他就想跑进她的包间里，而顾凤麟就在她身边坐着，怎么也不能让他进去。
她只好走出去招待他，好话说了一箩筐，又许诺几日去陪他玩耍，周小公子这才答应了：“我是和我二哥一起来的……”
一个青衣公子在斜对面的包间里对慕云晗欠了欠身，又朝周小公子招手。
周小公子这才跑回去，过了没多久又跑回来，把一颗扁圆金黄的文旦交给慕云晗：“我二哥让我给你的，去火。”
这不是吃文旦的季节，这份礼显得弥足珍贵。
慕云晗想了想，命小米送去一竹筒玉液酒。

第651章 富可敌国苏久洲
打发走周家兄弟，慕云晗终于松了口气。
她将文旦翻来覆去地看：“不知是怎么保存的，居然现在还有，切开了尝尝，正好下火。”
始终不见顾凤麟出声，她抬头，只见他静坐一旁，冷幽幽的看着她。
于是微笑：“怎么了？”
顾凤麟淡淡一笑：“暂时不想吃，不如回家慢慢慢地吃？”
又不是什么大事，慕云晗当然是答应了他，照样高高兴兴欣赏宝物。
其间顾凤麟好几次看她，看得她莫名其妙：“怎么了？”
顾凤麟却只是笑：“没什么，就是想看着你。”
竞价会进行到尾声，那位亥字号包间的客人遣了下人问道：“为何没有从前那些药？”
秋姐不知是什么意思，只好求助地看向叶舟。
叶舟一个眼色，玲珑的女管事前去沟通，抱回一只木匣：“之前在留仙县时曾买到一批上等药材……”
木匣里头装着一些品质极为优良的当归、三七、天门冬、白芨，分别用红丝绳系着，丝绳上系了一块薄木片，木片上烫着几个字“药膳堂”。
叶舟笑道：“这药的旧主从前没有药铺，故而托我们帮忙，现在她已经有了自己的药铺，就不经过我们啦。”
亥字号的客人问道：“不知药铺叫什么？在哪里？”
叶舟就指着那木片道：“药膳堂，就叫药膳堂……”报了一遍地址，又问那客人：“客人还有什么要求吗？”
亥字号客人道：“没有了。”
小米就站出去道：“不巧了，我们东家就在这里，这位贵客是要买我们的药吗？”
那边就也派出一个人，与小米接洽，商量双方次日见面，大批量买药的事。
闹了这么一出，当然瞒不过在场的人。
众人七嘴八舌一打听，再看亥字号客人行事作风，就都猜：“约莫是苏久洲。”
苏久洲是谁？
天下分南北，南为赵国，北为齐国。
两国皇室世代恩怨，民间贸易却是往来不断。
这位苏久洲，乃是齐国人，三岁丧父，寡母幼儿，被族人霸占了家产，赶出族中，为了生计学着经商。
生意越做越大，二十多岁便成了齐国首屈一指的巨贾大商，接着又把生意做到了赵国。
做得最多的是珠宝、丝棉、药材生意，民间传说他富可敌国，当真是鼎鼎有名。
于是全都嫉妒地看向甲字号包间，觉得慕云晗狗屎运真是够好。
当然也有好几个外地来的药商起了心思，他们之前在浣花楼买到的那批药的确很好，这次过来确实也想带些货回去。
既然机缘巧合，那就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了。
而且直接从本人手里购买，怎么也比通过浣花楼更便宜吧？
生恐苏久洲会把药买光，当即派人去找伙计递话给慕云晗，表达了想买药的愿望。
全都得到了正式答复，慕云晗答应在接下来的一两天之内和他们见面，验货，并谈生意。
董和年瞧着，心里的嫉妒藏都藏不住，和江沐春道：“你就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第652章 温水煮青蛙
江沐春淡淡一笑：“能做什么？这是枚州，咱们人力有限，何况还是在浣花楼里，就别惹事了。”
董和年冷笑：“我看你这个温吞性子，什么都办不成！”
对此羞辱，江沐春仍然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生气。
董和年觉得无趣，索性别过脸去，咬牙切齿，死丫头，姑且让你再蹦跶两日。
四更天，竞价会结束，浣花楼赚得盆满钵满，药膳堂则赚得满满人气。
一声锣响，众人依次散去，周小公子使了下人过来，说要送慕云晗回去。
慕云晗自然是婉拒，说自己还有两笔生意要谈，不便与他们同路。
周小公子很遗憾，特意跑过来和她道别，眼巴巴地问：“听说你们又推出了新菜，可不可请我们试菜？”
药膳堂每隔一段时间推出两道新菜，邀请十个名流试菜。
但凡得到邀请的，基本都是风流名士。
故而，得药膳堂特邀试菜是一件很风雅有面子的事。
周守备一家还从未得到过邀请，这让周家几位公子引以为憾，周守备本人表面不说，心里也是很不爽的。
慕云晗是故意扣着的，周守备性子可恶，轻易给他，他肯定会拒绝，反而难堪。
既然周二公子巴巴地送文旦，周小公子各种示好，这个面子当然要给。
她立刻让小米给了周小公子四张请柬：“当然可以，公子还可以带两个朋友过来。”
“好！”周小公子欢快地蹦跶了两下，也不说要送她回家了，忙着回去炫耀：“走，走！”
周二公子不好意思地朝慕云晗点点头，带着下人离开。
那位神秘的亥字号包间客人随之从后门离开，马车低调朴实，碾在路上却很沉重，好些个护卫跟着，排场极大。
偷窥的人越发认定，这就是苏久洲。
浣花楼里。
所有客人散去，伙计将所有角落依次清理了一遍，确认没有人藏匿其间了，这才将门窗关上。
叶舟走到甲字号包间门前，彬彬有礼地道：“二位请。”
慕云晗和顾凤麟走出包间，跟着他上了三楼。
一个穿戴得十分华丽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给慕云晗行了个礼，笑道：“慕姑娘，您看在下做得可还好？”
声音低沉悦耳，正是亥字号包间客人的声音。
这并不是什么苏久洲，而是她和叶舟商量之后，特意安排的托。
目的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榨取董和年的银子。
无人参与竞价，是便宜了慕氏。
要价太狠，会引起慕氏猜忌，引来多的麻烦。
不如温水煮青蛙，将这一切恰恰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慢慢地来。
综合下来，就属苏久洲这个身份最合适，一箭双雕。
慕云晗非常满意：“很好，这是给你的赏银。”
小米递过一封银子，男人不敢接，小心地看着叶舟。
叶舟道：“收下吧。”
男人这才接了银子退下去，叶舟道：“慕姑娘，初次合作，您还满意？”
“非常满意，真是有劳叶总管了。”慕云晗一个眼色，小米捧上一只匣子。

第653章 夜市
慕云晗客气地道：“这是卖药的抽成，酒菜抽成明日结算之后，我会让人送过来。”
叶舟接过匣子放在一旁，看向顾凤麟：“楼主有话要带给公子。”
慕云晗很识趣地带着小米出去：“我在外面等你。”
门关上，叶舟取出一张纸条双手递给顾凤麟：“才从留仙县送来的消息。”
顾凤麟看完，随手将纸条烧了：“安排下去，明日一早我回留仙县。”
叶舟大为震惊：“留仙那边不利于藏匿，您的身体也不适合长途奔袭，不如留在枚州将养，让慕姑娘自己回去……有小蔡和燕娘子在……”
顾凤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叶舟便垂了眼，不再出声。
顾凤麟起身走出房门，慕云晗迎上去：“累不累？我们回去吧。”
他便牵了她的手，信步走下楼梯，慢悠悠地去了。
叶舟沉默地跟在后面，目送他们离开，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公子是做大事的人，他却为了慕云晗的事再三折损自己的身体……
此来枚州，是为了将养身体，以便能有体力去齐国接回太子。
这样来回奔波，为慕云晗的琐事操心，还养什么身体？
马车上。
慕云晗握着顾凤麟的手，兴致勃勃：“天就要亮了，你饿不饿？还没见过枚州的夜市吧？要不要趁机去看看？”
枚州有夜市，掌灯时分起，天明时散，各种小吃玩意应有尽有，是很热闹很特别的地方。
慕云晗虽然在枚州住了这许久，却从未去过。
一是因为太忙，二是不想多生事端，现在有了顾凤麟在身边，她却突然有了夜游的兴致。
顾凤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轻叹一口气，揉揉她的额发：“好。”
且让她再高兴一会儿吧，反正城门也要天亮才开。
慕云晗并不下车闲逛，只让车夫放慢速度，慢悠悠地在街市上通过。
她和顾凤麟就灭了车灯，隔着纱帘，往街道两旁张望，看到有好吃的，就叫人去买些过来，坐在车里分食。
他一口，她一口，不管酸甜苦辣，都是一起共享。
前方有人吞吐火焰，博得一阵喝彩，一条脆嫩的童音大声道：“赏！好玩！”
小米笑道：“瞧，那不是周小公子么？”
周家兄弟俩站在人群里，一人手上拿一串烤肉，吃得满嘴流油，大呼小叫，哪里还有官家公子的仪态。
慕云晗不由抚掌大笑：“看来也是被关惯了，趁机溜出来玩的。”
顾凤麟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脚轻轻一踹，一个不知什么东西“叽里咕噜”滚下车去，孤零零地滚到了街心。
小米发现了，正要出声，就被两道凉凉的目光扫过来，于是乖巧地闭上了嘴，目光直视前方，装聋作哑。
“累了。”顾凤麟道。
“那就回去。”慕云晗没有半分留恋，命令车夫回家。
操劳一夜，心火旺盛，坐下来就命小米：“把那文旦切了分食。”
小米为难，揪着手指道：“不见了。”
慕云晗遗憾：“难道落在浣花楼了？”

第654章 你在怪我
小米不敢说是被顾公子给踹下车去了，夜市，热闹又看不清，肯定早就被人捡走了，怎么可能寻得回来？
“专为一个文旦跑回去找，显得太小气，就这样吧。”慕云晗转头对着顾凤麟道：“主要是想给你吃。”
顾凤麟握着她的手，温柔地表示他不爱吃，那东西凉性重。
慕云晗就一点遗憾都没有了：“洗洗睡吧。”
却见顾凤麟眼里多有怜悯，于是紧张起来：“怎么了？”
顾凤麟示意小米出去，将她拥进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娘不见了，燕娘子他们已经在找，明日一早我陪你回去。”
慕云晗的脑子“嗡”的一声响，一直以来的担心突然变成了现实，她焦躁愤怒起来，猛地将他推开。
“你早就知道了吧？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家里人出了大事，她却像个傻子一样，满大街地跑，和他恩恩爱爱，欢天喜地……
她不能原谅自己，也怪他现在才告诉自己。
顾凤麟看到慕云晗眼里的愤怒，不由怔住。
这是第一次，她的怒意和怨怪如此毫不掩饰地冲着他来。
哪怕是之前田庄刺杀事件，她的愤怒也是很有分寸的，委婉的。
他皱起眉头：“我只是觉得，你太早知道，于事无补，既然你正好高兴，不如让你尽兴。”
慕云晗轻轻摇头：“不是。”
是他没有过亲情，不懂得亲情对于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
哪怕知道没有用，也还是愿意担心，愿意难过，因为那是亲情和责任的一部分。
亲人在受罪，她在欢乐，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她叫来小米收拾行李，又要去把梅小姐叫醒，交待生意上的事。
顾凤麟拦住她，追根问底：“什么不是？”
慕云晗疲惫地叹口气：“没什么，是我自己别扭，怪自己没有本事，迁怒你了。你趁这会儿休息一下。”
她是实话实话，顾凤麟听来却不是滋味。
明知不该在这种时候为难她，他却忍不住把小米赶出去，将她拽住，砸上了门。
他受不了她有一点质疑：“你在怪我。”
慕云晗很混乱，央求：“现在我不想和你吵架，我怕说错话，大家都不高兴，你去睡一觉好不好？”
顾凤麟固执地揪着她：“我做错了什么？”
慕云晗暴怒：“我错，我错，可以了么？”
顾凤麟茫然松手，慕云晗怒气冲冲离去，心里想着怎会有这样自私的男人，只顾着他自己。
于是和梅小姐说话时也充满了火气，更是毫不客气地把当值出错的下人狠命批了一顿。
梅小姐晓得她家里出了大事，万事顺她的意，把出行的杂事接过去处理，让她去换身衣服，准备出发。
慕云晗回到房里，顾凤麟静静地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黑幽幽的。
慕云晗心想，他若是再上来纠缠她，她一定要骂他个狗血淋头。
可是顾凤麟安静地坐着，并没有过来。
她就跑到里屋去换衣服，顺便抱了他的披风出来：“披上。”

第655章 冷血得够可以
顾凤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慕云晗以为他是想说点什么，作好了拒绝在这种时候交心谈心的准备。
顾凤麟却什么都没说，接过披风，沉稳地走了出去：“我在车上等你。”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莫名懊恼。
小米及时出现：“都怪那个黑心烂肝的狗东西！不然你们也不会生气吵架。”
慕云晗立刻把所有的懊恼化成恨意：“一定是董和年干的。”
走出房门，她已经恢复平静。
若不知道内情，谁也看不出来她家里出了大事。
天刚蒙蒙亮，车里暗影重重，淡淡的药香味道弥漫其间。
他在。
慕云晗又平静了几分，她在他身边坐下，命令车夫出发。
第一缕阳光射入车窗之内，将顾凤麟的脸照得纤毫毕现，冷玉苍白，双眉如翠，却是微微蹙着。
慕云晗叹口气：“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火。”
顾凤麟抬头看着她，目光冷凝，神态坚定。
慕云晗心里“咯噔”一下，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顾凤麟淡声道：“你现在不能走。”
慕云晗挑眉：“哦？”
“昨夜你在竞价会上闹了那么大的动静，今天一定有很多人盯着你，还有很多人等着和你谈买卖。别人替代不了你。
一旦他们发现你不见了，急急忙忙赶回留仙，就会知道你家里发生了大事。牛鬼蛇神会全部跑出来，你之前的辛苦努力全都会打水漂。”
他直视前方，不和她对视，一字一句清冷如冰雪：“所以，你此刻必须留下来，把生意上的事处理干净，不给敌人任何空隙。”
“我不！”慕云晗的火气被再度挑起：“知道自己的娘出了大事，却不忙着赶回去，那叫人吗？”
就算，她的目标是回到京城报仇雪恨，但慕二娘子也是她的责任和至亲。
不保护照顾好至亲，是要让他们像外婆那样凄惨死去，再想方设法去替他们报仇吗？
她做不到。
顾凤麟这回看了她一眼：“你娘若要出事，早就出事了，不急在这一刻。走一步，还要看后面十步。这事就这样定了。”
慕云晗受不了那句“你娘若要出事，早就出事了”，冷血得够可以。
她看着他，冷笑：“出城!”
车夫是她的人，当然要听她的。
然而车夫并不听她的，马车坚定不移地向着药膳堂而去。
她大怒，高声命令车夫停车，发誓一定要把这个吃里扒外的车夫打个半死。
小米讪然：“不是咱们的人。”
车夫根本就是一张陌生的脸，身手不凡，明显就是顾凤麟的人。
“你狠。”慕云晗的愤怒达到了顶峰。
恰在此时，好几条声音从外面传来：“这不是慕老板的车么？”
是昨夜参加竞价的药商们结伴而来。
慕云晗深呼吸，堆出一个灿烂的笑，探出头去和众人打招呼：“好巧。”
药商们笑得尴尬：“这不是，有人说您惹上大事了，不做生意了吗？”
娘的！慕云晗暗自骂了一句，笑得气定神闲：“乱开玩笑！等会儿罚酒三杯！”

第656章 打了滚出去
“下去！”顾凤麟的声音既冷且轻。
慕云晗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赶她下车？
当她稀罕和他在一起么？
马车停下，慕云晗优雅地下了车，与那一群药商边走边聊，笑得春光灿烂。
走了一截路，她回头去看，马车已经不见了。
小米在她耳边轻声道：“顾公子说他先走了。”
她气得手都是哆嗦的，可是就连生气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药商们实在太热情了。
而且，小米还悄悄示意她，董和年和江沐春过来了。
慕云晗觉得自己吃下了大量的气，堵得胸口生疼。
疼狠了，也就麻木了，脊背更直，笑容更盛，好听的话不停往外蹦，把每个药商都招待得很好。
她请他们去药膳堂酒楼吃早饭，即便对着董和年、江沐春，也是如沐春风：“二位也要买药么？”
董和年笑得不怀好意：“是啊。”
江沐春也道：“正是。”
慕云晗就邀请他们坐下，继续介绍她的药，谈笑风生。
董和年突然道：“慕老板，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种药的？”
慕云晗巧笑嫣然：“董掌柜，虽然你像狗似地天天守在我家庄子外头，我也是不会告诉你怎么才能种出好药的。”
董和年恨毒了她，咬牙冷笑：“你别因为不敢回答真话就骂人嘛，不然会显得很心虚。”
“心虚？”慕云晗就像听见了好笑的事：“我有什么可心虚的？守山镇谁不知道我种药的事。”
她伸出两根手指：“两年，整整两年，我比狗还要穷，差点没饭吃，好不容易才等到药长好，总算慢慢缓过气来。”
她可没撒谎，从去年到今年，不就是两年么？
哪怕就是问到和她有仇的赵里正一家子，也问不出什么不妥来。
众药商一阵唏嘘：“真不容易。”
一个女管事从外面进来，在慕云晗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愤怒地指着董和年、江沐春道：“东家，就是他们！”
董和年、江沐春还没反应过来，那女管事已然脆声道：“方才苏久洲那边使人过来，说有两个人去他们那说我们药膳堂的坏话，想抢生意，就是他们！”
慕云晗沉了脸：“二位这是什么意思？从我这里买了药，再卖给苏久洲么？打的好算盘，好不要脸，打了滚出去！”
外头冲进来一群人高马大的护卫，不由分说，蛮横地抓住董和年、江沐春一顿暴打拖出去，扔在街上。
董和年、江沐春根本没想到慕云晗居然这样胆大妄为，二人又不是什么功夫好的，白吃了一个大亏。
刚挣扎着爬起来，又看到一群差人冲过来，高声问道：“怎么回事？”
小米高声道：“来了两个骗子，想讹诈陷害我们东家来着！”
董和年一看不好，赶紧道：“我是澜京顾氏……”
谁知那群差人疯了似的，冲上来就是一阵暴打，还要把他们锁起来，送进牢里去。
董和年忍无可忍，高声呼唤手下，又叫江沐春：“你的人呢？”
一转头，却发现江沐春早就没了影踪。

第657章 又一起失踪事件
外头惨叫连连，慕云晗这会儿才觉得那口恶气散了些，笑眯眯地给药商们斟茶：“我们继续说，别影响了心情。”
药商们看她如此野蛮行径，排除异己不眨眼，心里都有点发怵，生怕她一不高兴就冲自己动手了。
毕竟自己是个外地人，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可是药膳堂的食物实在太好吃了，他们也没办法呀！
大清早的，慕云晗居然让人拿酒给他们喝！
一种琼浆酒，一种玉液酒，都是稀罕货。
尤其那玉液酒，市面上从没见过，听说价比黄金。
怎么舍得走！
吃到一半，女管事又来了。
慕云晗抱歉地道：“诸位慢慢吃，那边来人了，我去去就来。酒管够。”
她说得隐晦，大家却都懂得是谁，是苏久洲那边的人过来了。
人家生意做的大，当然是比他们更重要。
而且多坐会儿，就能把这贵重稀罕的酒喝个够，把这些好吃得能让人吞下舌头的菜吃个够。
大家都没意见，生意就是要慢慢地谈，来来来，吃着喝着，兄弟们干杯！
慕云晗走上三楼独属于她的房间里，关上门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过去的这一个时辰，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小米体贴地递了一块热帕子给她敷脸：“顾公子说，让您安心处理好这里的事，他会处理好那边。”
慕云晗将热帕子盖在脸上不出声。
小米又道：“说句不怕姑娘生气的话啊，顾公子去处理，比您稳妥得多。您想想啊，他在那边处理，您在这里处理，两厢得益，配合良好，岂不是很好？”
慕云晗将帕子扯下来，瞪她：“你是在说我不如他？”
小米避重就轻：“姑娘重情，奴婢就喜欢您这个。”
慕云晗诚心要找茬：“你是说他不重情咯？”
小米看着房梁：“呃……顾公子是冷静。”
慕云晗低下头：“也许是吧。”
小米听着这话有点不对，正要再劝两句，掌柜急急忙忙赶上来：“杨捕头有急事要见东家，看样子不是小事。”
杨捕头，是枚州府衙门的两个捕头之一，和慕云晗经常打交道，彼此很熟。
慕云晗不敢怠慢，连忙迎出去。
杨捕头神色严肃：“敢问慕老板昨夜可曾见过守备大人家的两位公子？”
慕云晗吃了一惊：“见过，怎么了？”
杨捕头避而不答：“请你将经过详细说来。”
慕云晗心里晃悠悠的没个着落，有条不紊地将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包括自己给了周小公子四张请柬，收了他们一个文旦，在夜市见到他们看人表演吞吐火焰。
杨捕头详细地问了时间、地点，左右看看，轻声道：“二位公子不见了。”
浣花楼第一次在枚州开竞价会，许多人都很好奇。
周守备本人也想过来，但碍于身份不好出面，就让周二公子替他来。
周小公子最好热闹，死活要跟了来。
原本说定散会后就回家的，但那兄弟俩却贪玩去了夜市。
事情就出在那个吞吐火焰的地方。

第658章 又一个圈套
艺人出了差错，烧伤了人，引起混乱，等到混乱平息，周家下人发现两位公子都不见了。
刚开始周家并没有太当回事。
周二公子虽然年轻，却不是没有经过事的傻小子。
周小公子虽然调皮，但很聪明，也不是不知分寸的熊孩子。
所以这二人多半是甩掉下人，偷偷跑去玩了。
周守备乍一听说，并不生气，还笑：“是老子的种。”
他是武人，肯定不喜欢儿子太过规矩，太过文秀的，这种行为很对他的胃口。
可是事情很快就不对劲了，有人在街上捡到了周小公子的荷包，还有一个被砸得稀烂的文旦。
荷包是被扯断的，说明当时的情形很危急。
这是在周守备的地盘上，两位公子同时失踪，可以想见周守备有多愤怒。
“慕老板，这个事恐怕要对不起了。”杨捕头很为难地说：“我们必须搜查你这里。”
“为什么？”小米大声道：“这事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种时候来搜查，让外头的药商怎么想？让全城的百姓怎么想？
她还说呢，怎么那么巧，刚把董和年、江沐春赶出去，就来了差人，而且什么都不问，就下死手把那二人打得那么惨，还要往牢里拖。
原来是因为这群差人找不到两位周公子，在找人出气。
不管有否关联，先抓一大堆人关进牢房里就对了。
掌柜在一旁道：“杨爷啊，我们东家一直遵纪守法，这您是知道的啊……这搜查是不怕，就怕吓到客人。”
边说边悄悄塞了银子过去。
杨捕头不接银子：“慕老板，别让我为难。”
“理解，你是为了办差。”慕云晗低声喝斥小米：“怎么和杨爷说话的？快给杨爷赔礼。”
小米乖巧地赔了个礼。
慕云晗就骂她：“还不滚下去！”
小米快步退下，把护卫们召集到一起，不动声色地搜查各个旮旯犄角，不留下任何可疑的地方。
慕云晗请杨捕头落座，让掌柜：“想必差爷们忙了这许久，还空着肚子吧？既然来了这里，就没有让大家饿着的道理，快去，做些简便软口好吃好带的上来，别耽搁差爷们办差！”
搜查方式有很多种，只要把这些差爷伺候好了，就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
掌柜麻溜地去了。
慕云晗烧水洗壶泡茶，温言款款：“杨爷你知道的，守备大人是我的恩人，没有他照拂，这酒楼开不起来。
我没有害两位公子的动机，只有交好的迫切。倘若我能帮得上忙，别说搜查我这酒楼，所有地方都给你们翻一遍也是应当。”
杨捕头见她说得恳切，态度确然也是再好不过，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是有人说，看到你在夜市上和两位公子说过话。我言尽于此，不能再说了。”
所以，这是在继续慕二娘子莫名失踪之后，又一个针对她的阴谋吗？
慕云晗心想，倘若她不听顾凤麟的，而是执意回去留仙，此刻这里的情况已不可控了吧？

第659章 你和慕氏什么关系
梅小姐身份见不得光，断不可能出来料理这一摊子大事。
梅大少和陆管事隔了一层，不可能为她做主。
那她这份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是真的要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倘若，慕二娘子已经落入慕氏之手，那么慕氏接下来要对付的人就是她。
她和慕二娘子的身份见不得光，但朝廷也没明文说她们就是逆贼逃犯不是？
反倒是慕氏应该很忌惮，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地来。
怎样才能合情合理地把她的财产拿走？
当然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慕云晗正色道：“我倒是有个情况想提供给杨爷……”
杨捕头立刻坐直身体：“什么？”
慕云晗引他走到窗前：“你瞧下面那个人。他和我有仇，昨天夜里他一直都在，从早到晚一直跟着我，我觉得他很不正常，好像知道点什么。”
楼下街边，董和年带了几个人和公差纠缠，态度极其蛮横，即便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能看到那股子盛气凌人。
杨捕头冷笑：“就是他么？”
慕云晗道：“我亲眼看见的，他盯了小公子好几回……”
将昨夜在浣花楼竞价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又道：“不过也许是我乱想的，毕竟他是澜京慕氏的人，不好惹。”
杨捕头反而上了心，谁会那么大胆，敢在枚州太岁头上动土？
当然是澜京顾氏、慕氏这样的人。
那么，动机是什么呢？
他问慕云晗：“你和慕氏有什么关系？”
慕云晗神色难堪：“我姓慕。”
好像什么都说了，却又什么都没说。
杨捕头了然，豪门世家总有许多见不得人的事，他一直觉得慕云晗绝不是普通农女，现在看来，大概是外室女？
这些破事他不耐烦管，不过董和年算是有了动机。
第一，董和年与慕云晗不和睦，想要陷害她。
第二，倘若慕云晗没有撒谎，那么举报她和两位周公子在夜市说过话，就是有人栽赃陷害。
第三，害了慕云晗，谁能得利？是董和年。
第四，董和年身后有顾氏、慕氏，胆子足够大。
啧啧，看这豪门狗奴嚣张得……杨捕头粗声粗气地道：“不管是谁，犯了王法就得收拾！”
慕云晗再将银子推过去：“请多通融，不要吓着客人。”
杨捕头这回没推，快步往下，大声招呼正在吃喝的公差干活。
公差从楼上开始搜，倒是轻拿轻放，没乱来。
小米走过来，悄悄给慕云晗看掌心里的东西——一个被踩得很脏的男式荷包。
乍一看很普通，就像是哪个客人不小心掉在这里的。
但结合两位周公子的失踪事件，就不那么简单了。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示意小米收好，转身下楼去招呼药商们。
她希望能尽快谈妥生意，以便腾出手来对付这件破事。
公差搜店的事不可避免地打扰到了药商，众人惊疑不定，慕云晗平静自若：“只是搜捕一个蟊贼，例行检查。”
杨捕头犀利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默认了这种说法——总不能把两位周公子失踪的事嚷嚷出来吧。

第660章 声东击西
董和年腆着肚子，凶神恶煞，唾沫横飞：“你知道我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神官大人知道不？周守备是吧？带我去见他！”
两个公差冷眼看着他，呲牙怪笑，其中一个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我耳朵不好！”
另一个冷不丁举起刀鞘，对着他的头就是一下：“竟敢对我们大人不敬！”
董和年之前就已经吃够了亏，吓得赶紧抱住脑袋，大声斥骂手下：“你们干什么吃的？”
一群公差和士兵围过来：“神官大人是美男子，没听说是个胖子，分明骗子无疑……”
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强龙难压地头蛇，董和年突然意识到，这些人是下定决心要收拾他了，为什么呢？
他恍然明白过来，大声喊道：“慕云晗，你一定会后悔的！”
话未说完，就被一个铁塔一样的黑脸壮汉猛扑在地，再一屁股墩坐在胸上，“咔擦”一声响，他惨叫一声，痛得当场晕死过去。
他手下的人匆忙之间只跑了两三个，其余人等统统被抓了起来。
杨捕头满意地点点头，威严地和慕云晗说道：“慕老板，半天时间。”
慕云晗心里一沉，还是怀疑她呢。
不过有半天时间给她处理生意，已经很好了，总比不分青红皂白抓进牢里的好。
“行，你放心，我决不让你难做。”她爽快地答应下来。
杨捕头转身下了酒楼，命令公差去搜其他酒楼，地毯式地搜。
药商们见果然不是单独针对药膳堂，就很相信慕云晗的话了。
时间就是金钱，何况看这样子枚州是有点乱，大家就商量着和慕云晗要看货物，谈价钱。
慕云晗这边是早就准备好的，库房里的药材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摆放在架子上，质量优劣一目了然，让人一看就觉得很踏实。
她要做的是长久生意，价钱公道透明，一视同仁，童叟无欺，买得多就按比例给予一定优惠，全凭质量取胜。
距离上一次浣花楼竞价，药出去之后，使用效果和口碑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
几经厮杀，药商们各自验过货物，付过钱，拉着货物走了。
慕云晗松了口气，交待小米：“立刻把这些现银运到浣花楼寄存！”
鬼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将银钱存在家里难免不安全。
小米刚走，狗剩儿急匆匆跑来：“东家，东家，不好了！衙门里的人闯进家里去搜查了！怎么办？”
“走！”慕云晗转身就往外跑。
这个杨捕头，表面上好像相信了她，其实声东击西，趁她在这里做生意，直接杀到她家里去了。
想到小花园里种着的白凤草和鸳鸯果，慕云晗急出一身冷汗。
万一有人混在公差队伍里跑进去，发现她的秘密怎么办？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得益于艰苦的训练，她很快就赶回了家。
院子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大管事崔元笑眯眯地与杨捕头交涉着，其余下人则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第661章 是要对抗官府吗
慕云晗笑眯眯地走过去：“我正想去找杨爷，恰好就在这遇到你了！”
杨捕头毫不尴尬：“慕老板忙完了？”
“托杨爷的福！”慕云晗和他客套着，怪罪崔元：“怎不把贵客请到正堂喝茶？”
崔元赔笑道：“杨爷秉公执法，不想落人口实，小人劝不好。”
“让人准备吃的，小心伺候着公爷们，不许不敬。”慕云晗请杨捕头去喝茶，隐隐透出几分焦躁。
杨捕头突然道：“慕老板，你像是在担心什么？”
慕云晗正色道：“当然担心，实不相瞒，毕竟我是个还没出嫁的女子……我的闺房若被一群大老爷们翻个遍，我还有什么面子在外头混？”
杨捕头就道：“是杨某考虑不周了，这样，我陪慕老板一起去看看？”
表面上很客气，实际人已经迈开步子往里走了。
慕云晗道：“我屋里有些衣物不大方便给人看见，可否容我……”
杨捕头咄咄逼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杨某一定不会乱看，慕老板就放心吧……”
慕云晗眼里精光闪动：“杨爷是个斯文人啊，比慕某人说话还要文雅几分。”
杨捕头哈哈一笑：“跟着府衙里的老爷们混久了，难免学到几句斯文话。”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内院门口。
内院紧闭着，几个公差站在门前与锦绣等人对峙着。
锦绣坐在地上哭：“这是女子的闺房，我家东家不发话，你们就算打死我也不敢放你们进去的……”
杨捕头叹道：“慕老板手下的人真是忠心耿耿，不惜对抗官府。”
对抗官府，那是好大的罪名呢，一介商户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慕云晗情不愿地道：“退下！”
锦绣急道：“可是，东家……”
慕云晗走上前去，火气极大地一脚踹开门，里头传来女子的尖叫声：“不好啦，有贼……”
梅小姐披头散发，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姑娘，姑娘，有贼从院墙里翻进来偷东西……”
慕云晗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正想进去，杨捕头已然推开她冲了进去。
梅小姐被他吓了一跳，捂着脸尖声喊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响彻云霄，吓得几个公差一起捂住耳朵，惊恐地看着她。
慕云晗忙将她搂在怀里轻声安抚：“别怕，别怕，他们是来抓坏人的。”
梅小姐趴在她怀里哭了起来：“姑娘，好可怕啊……”
杨捕头并不查看房间，直接冲向小花园。
那几个公差隐隐靠过来，不偏不倚，刚好将慕云晗主仆几人的路挡住。
慕云晗急道：“你们干什么？我自己的房子，我自己的东西，还不能看了？”
公差冷面无私，并不搭理她。
她急道：“我要告诉守备大人，不，我要告诉守备夫人，你们太过分了！我可有哪里对不住你们？让开，让我进去！”
而这个时候，杨捕头已经冲进了小花园里。
这个小花园与众不同，别家种花，这里种的却是各种药材。
杨捕头逡巡一圈，直接向着一块地走去。

第662章 你是疑犯！是贱商！
那一块地，种着的正是白凤草和鸳鸯果。
但是它们还很小，刚刚萌芽而已。
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杨捕头不甘心地质问慕云晗：“花园不种花，却种了这些东西。”
慕云晗威严地看着挡道的公差：“让开！”
杨捕头微微颔首，公差就让开了道。
她缓步走过去，挑眉：“杨爷这样大张旗鼓地闯进来，就是为了查我家花园里种什么花？我还以为，你是来寻找两位周公子的下落。”
杨捕头的脸越来越阴沉。
他突然厉声吼道：“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懂不懂！你是疑犯！是贱商！别以为给你几分面子，你就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大家闺秀了！”
梅小姐将牙齿咬得咯咯响，恨不得一刀捅死这个混账东西。
女人怎么了？商人怎么了？
慕云晗对杨捕头的幡然变脸没什么感触，她甚至一点火气都没有：“我是药商，当然种的是药。你不会看吗？”
花园的土地才翻整过，有一大片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再有一些，就只是普通的药材，只不过长得更茁壮一点。
再不然，就是那幼小的白凤草和鸳鸯果。
杨捕头面色狰狞，伸手就打了锦绣一耳光：“你说不说？这里原来种的东西哪里去了？”
锦绣被这一耳光打得扑倒在地，脸瞬间肿起老高，却死命咬着牙，一言不发。
慕云晗双手紧握成拳：“移栽到大花园了。我想试试这边的水土是否能种出好药，为了方便，就在家里试验。”
一个公差立刻出去验证此事。
杨捕头继续指着白凤草和鸳鸯果的幼苗：“这是什么药？”
慕云晗淡淡地道：“白凤草和鸳鸯果。”
杨捕头高高扬起的眉毛总算放平了几分：“你从哪里得到的？怎么种出来的？”
慕云晗不动声色：“从浣花楼高价购得的种子，有问题吗？”
杨捕头阴阴地看了她一眼，命人：“把这些东西全部挖了带走！”
“你凭什么？”慕云晗拦住路。
杨捕头冷笑：“把她们统统锁去牢里。”
公差一起围上来，将慕云晗主仆团团围住。
“你们干什么？”
狗剩等人带着一群护院和男仆，手持长棍冲了过来，双方形成对峙之势！
杨捕头大笑一声：“慕云晗率众对抗官府，要造反！把这群刁民统统拿下！”
与此同时，和这里相隔两条街的地方。
小米带人押着银两，被一群当兵的堵在了路上。
为首的小头领二话不说，就凶横地道：“把这群人犯拿下！”
众士兵一言不发，亮出兵刃，抢钱抓人，但有护卫不从，就是一顿暴打。
众护卫措手不及，很是吃了些闷亏，他们拿不准该怎么办，全都惊恐地看向小米。
这是官府和当兵的啊！
小米脸色煞白，却仍然坚持挡在银两前，不许人动。
小头领抽出刀，对准她直劈而下。
小米瞳孔一缩，猛地一脚踹了出去，小头领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大声喊道：“造反了，造反了！拿下！”

第663章 对妇孺下手，猪狗不如！(为广寒宫主加更）
“怎么办？”护卫们惊慌地看着小米。
小米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如果姑娘在，她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如果顾公子在，他又会怎么应对此事？
束手就擒吗？
莽撞地胡乱争斗吗？
那样做，后果会是什么？
她突然想起了田庄谋刺案，她是亲身经历过的。
平时跟着慕云晗，见多了吴彦庄和他的兵，所以……
小头领眼里闪着嗜血的光，指挥手下全力攻击过来，是生死勿论的架势。
小米看着他们的姿势和表情，突然喊了出来：“他们是冒充的！他们不是官府，不是当兵的！是盗匪！”
盗匪！！！
围观的百姓骤然发出一声惊喊，“哗啦”一下退出去老远。
枚州城多少年没进过盗匪了？大概得有十多年了。
是的，周守备最早就是剿匪来的，剿匪立功之后，就留在这里做了一方父母官。
太平了十多年，大家早就忘了盗匪这个词，可是传说和恐惧仍然深入骨髓。
小米踹倒一个人，夺过他的刀，嘶声喊道：“随我杀敌！将这些盗匪绑了送官！”
有护卫犹豫后退，她毫不客气一脚踹过去，那护卫当场就被那群“当兵的”砍翻在地。
小米红着眼道：“看见了没有？吃俸禄的哪有这样不要命的？不拼命就是死！”
她蹂身直上，是不要命的打法。
被她带动，其余护卫再看看躺在地上惨叫的同伴，将牙一咬，跟着她冲杀过去。
动静越闹越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小头领终于忍耐不住，大声道：“女匪太过辣手，撤退，找增援！”
小米越战越勇：“他们要逃跑了！抓住他，送去衙门领赏！”
她往外围一看，大声喊道：“百夫长！这里，盗匪在这里！”
“扯呼！”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群“当兵的”不再恋战，转身就跑。
逃跑之时，看到人群中有穿金戴银的，不忘顺手牵羊，惹得一片哭号。
他们拿着刀，见人就砍，疯狂如困兽，只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逃出老远。
“追吗？”护卫们心有余悸，看着小米。
小米犹豫不决，她很担心慕云晗，也怕顾此失彼，丢掉这些银子。
可是看着这些歹徒肆无忌惮，对着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行凶，她又实在忍耐不住。
如果姑娘在，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她会救梅小姐，就不会不管这些人！
小米咬咬牙，大声喊道：“对妇孺下手，猪狗不如！追！”
护卫们神情肃穆，义无反顾，跟着她冲了上去。
眼看小米等人越来越近，小头领面色狰狞，随手抓住一个孩子，将刀抵住：“放我们走！”
其余人等如法炮制，众人惊骇莫名，哭天抢地。
小米等人顿住脚，不知如何是好。
有几条人影，从后方飘忽而来，出手如电，只是片刻功夫，就将小头领等人劈倒在地，夺回孩子。
“动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小米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冲了上去。
混战之中，有马蹄声“哒哒”而来，男声粗暴地响起：“谁在老子的地盘上乱来？活腻了么？”

第664章 抓起来(为Najia加更）
周守备横刀立马，浓眉竖起，双眼睁大如铜铃，样子既凶且恶。
他纵马掠过，白光一闪，血光溅起，端的心狠手辣。
一个盗匪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身首分离，鲜血喷射出老远，染红了街道。
“啊啊啊啊啊……”尖叫声此起彼伏。
周守备还要继续砍杀，马被人硬生生拽住。
叶舟紧紧抓住他的缰绳，神色肃穆：“还请大人下令封闭全城，全力缉拿盗匪。”
“要你教老子！娘的！”
周守备粗鲁无比地喷了叶舟一脸口水，目光冷冰冰地在小米等人身上扫过，肆无忌惮地又砍翻了一个盗匪：“抓起来！”
一群官兵冲上来，将负隅顽抗的盗匪按翻在地。
小米硬着头皮迎上去，行礼：“守备大人，奴婢怀疑我家姑娘有危险，请大人施以援手，主持公道！”
“抓起来！”周守备刀上还滴着血，目光冷冷的，并没有要表扬她英勇杀匪的意思。
小米懵了，为什么？凭什么？
她想据理力争，却见叶舟对她轻轻摇头。
她只好垂头丧气地扔掉刀，任由官兵将她绑住，不忘高声交待叶舟：“叶总管，我们姑娘还有一车财物在那边，是要放在你们楼里寄存的，麻烦您帮忙处理一下。”
叶舟沉稳地道：“你放心。”
也不知道是让她放心那车财物呢，还是放心慕云晗。
不过浣花楼的力量向来不容小觑，小米是放心多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陆管事也会知道的，蒙家不会坐视不理吧？
可还是很担心姑娘啊，小米惴惴不安。
周守备又吼了一声，带着人到城门缉拿防盗去了。
刚才还很热闹的大街，瞬间冷冷清清，恐怖压抑的气氛弥漫全城。
另一边，慕宅。
慕云晗一声令下，所有人不情不愿地放下长棍，束手就擒，在院子里挨挨挤挤站成两队。
一队是男人，一队是女人。
“名册在哪里？”杨捕头威风凛凛地站在台阶上，俯瞰着慕云晗等人，眼里的得意和轻蔑毫不掩饰。
在他身后，是在房里肆无忌惮、到处乱翻乱搜的公差。
慕云晗轻轻抬手，崔元不甘心地交出名册。
就有公差在那依次点名，凡是被点到名的人就站到另一旁去。
慕云晗平静地看着，她直觉，杨捕头除了冲着她的药而来之外，还有另外的目的。
这按着名册点人头，不像是在找周家两位公子，更像是在找某个人。
会是找顾凤麟吗？
她想。
杨捕头身后的人是谁？慕氏？顾氏？
若是这两家，他让人暴打董和年，就真是演得太逼真了。
周守备，又是站在哪一边？
她的目光瞟向站在男仆群中最深处的那个人。
年轻的男人，半垂着头站在那里，尽量减少存在感，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就又垂下了头。
梅小姐很紧张。
很快就要轮到她了，纵然她故意披头散发遮住头脸，也是要将头发撩起给人看个明白的。
“荷香……”差人喊了这么一句，冷冰冰地朝她看过来。

第665章 我怀疑你才是真凶！
梅小姐紧张得不能呼吸，脚下就像有千斤沉重。
她几次想要张口回答，嘴巴却像被缝住了，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慕云晗高声道：“杨捕头，你到底在找什么？我怀疑你以公谋私！”
杨捕头转过头来，冷森森地看着她：“我当然是在找两位周公子的下落！”
慕云晗轻笑：“以你的意思，周公子会变成药，长在我的药圃里？周公子会变成女人，藏在我的女仆里？”
杨捕头眼里透出杀气，缓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哒、哒、哒”的脚步声带着沉重的压迫感，渐渐向慕云晗接近。
终于，他走到了慕云晗面前。
他比慕云晗要高出半个头，壮实的身体可以装下两个她。
握着刀柄的手粗粝、强壮、黝黑，只要轻轻一用力，就可以掐住慕云晗纤细白皙的脖颈。
“姑娘……”荷香想要站出去挡住这灾祸，太危险了。
她自小长在名门望族，经常与父兄在一起，知道很多事情。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守备，商户只要沾上官府，是会被整得死去活来的。
纵然慕云晗身后有吴彦庄，有蒙家，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对方一顶莫须有的帽子砸下来，弄死她也没办法。
不然刚才，慕云晗也不会让大家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了。
慕云晗抬起一只手，止住荷香未说完的半句话。
她仰着头，静静地看着杨捕头，白皙如玉的脸上带着几分很能激怒人的微笑。
“让我猜猜看，你究竟是谁家的走狗？”
“两位周公子出了事，你不去找人，却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我这里。”
“你是图财呢？还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鸳鸯果？白凤草？钱财？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两位周公子与我也算有些交情，何况稚子无辜，我真的很替周小公子担心。”
“你看，我们已经全都是你的阶下囚，跑不掉的，为何还不去找周公子？”
“莫非，你早就知道两位周公子的下落？”
“莫非，你是想趁这个机会，做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守备知不知道这件事？你晓不晓得这样拖延会害死两位公子？你对得起他！”
“忘恩负义之徒，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大部分公差都怀疑地看向杨捕头，因为杨捕头今天做的事，的确是很不对劲。
慕云晗也注意到，之前跟着杨捕头一起冲到她的住处，乱搜乱翻的那几个公差并不在现场，那就说明，他们仍然在她的家里到处乱翻乱搜。
但注定，是什么都找不到的。
慕云晗用尽所有力气，大声喊道：“我怀疑你才是真凶！”
杨捕头的脸可怕地抽搐了几下，他高高举起手来，蒲扇般的手掌对着她的脸狠命挥落！
梅小姐猛地将慕云晗推到一旁，挨了这重重的一下。
“啪”地一声脆响，她被打得飞了出去，落在地上。
“噗……”梅小姐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脸以看得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一双男人的青布鞋停在她的面前。

第666章 形势反转
梅小姐吃力地抬起头来，想要看清楚布鞋的主人。
反正她现在脸已经被打烂了，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震惊的男人眼睛。
是周守备家的长子，她曾经的未婚夫！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梅小姐倒吸一口凉气，怔怔地看着周大公子，瞬间已过沧海桑田。
她昏昏沉沉地垂下头去，将脸搁在手臂上，无力地躺倒。
就这样吧，只是陌生人而已，她是荷香。
反正她只见过他几面，她也不喜欢他。
虽然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既然他来了，事情就一定会有转机。
慕云晗朝梅小姐跑过来，却被杨捕头抓住了头发，她不假思索，抬手就是一下。
袖子里的臂弩机关被触动，一颗钢珠穿透袖子，径直射向杨捕头，击飞半边耳朵，鲜血瞬间涌出，流了半张脸。
“贱人！”杨捕头惨叫一声，捂住伤耳，反手抽刀，已是暴怒！
“够了！”周大公子一步跨出，挡在慕云晗面前，冷冷地看着杨捕头道：“把他的刀卸了，绑起来！”
杨捕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稳住，佯作惊愕：“大公子，你怎会在这里？”
周大公子看向慕云晗，她已经跑到梅小姐跟前，小心翼翼地将梅小姐抱在怀里，一迭声地让丫鬟拿帕子和水什么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杨捕头：“我不能来么？我若不来，如何能看到你是怎么寻找我两个弟弟的？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没用的东西！”
后面两句是冲着公差们来的。
他是周守备最得意的长子，长得最像他父亲，高大强壮，武艺高强，豪爽强横，没人敢和他对着干。
他发了话，公差们只能朝杨捕头围过去：“对不住了，别为难弟兄们。”
杨捕头负隅顽抗：“我做什么了？你凭什么抓我？我是按规矩办案……”
周大公子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冷声道：“我父亲的名声，就是被你这种狗东西败坏的！”
杨捕头被这一脚踹得吐出血来，刚想爬起来站稳，头上又挨了两拳，打得眼冒金星，站都站不稳。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感觉嘴里多了些东西，吐出来看，是两颗血淋淋的牙齿。
手指粗的麻绳被喷了水，紧紧绑在他身上，勒进皮肉里去，疼得他全身麻木，都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疼了。
慕云晗将一块冷水浸透的帕子轻轻盖在梅小姐脸上，提醒周大公子：“还有几个公差不在，我怀疑他们是一伙儿的。”
周大公子瞥了梅小姐一眼，将手一挥，去后面抓人了。
形势瞬间反转，崔元等人全都是懵的。
为什么周大公子会在这里？
为什么周大公子会信任他们东家？
慕云晗命人将梅小姐抬进房里，亲自给她冷敷验伤。
梅小姐睁开肿成细缝的眼，紧紧抓住她的手，吃力地道：“他怎么会……”
“对不起。”慕云晗很内疚，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会让梅小姐和周大公子当头碰上。
她是小米在酒楼里发现那个荷包之后，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劲。

第667章 漏网之鱼
顾凤麟曾告诫慕云晗，走一步看十步，任何时候都必须多留几条后路，有备无患。
所以她立即动用所有的关系，以最快的速度向梅大少、陆管事、浣花楼求救。
她让人把那个荷包交给了梅大少，托他去找周大公子。
她的想法很简单。
梅小姐与周大公子退亲之后，周大公子虽然另娶，却和梅大少一直维持着不错的关系。
周庆案爆发之后，周大公子特意请梅大少喝酒，又一起去祭拜了梅小姐。
她就觉得，即使周大公子对梅小姐没什么感情，但起码他对梅家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
至少梅家在这件事的反应，足可证明这家人的人品不差，不会坑人，值得继续交往。
梅大少当即动用所有关系，火速找到并说动了周大公子。
杨捕头闯入慕宅之后，她在赶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周大公子。
她努力说服了他，让他跟她回来，看看情势再作出判断。
她的小心谨慎和大胆冒险得到了回报。
只是意外让梅小姐暴露，让她非常内疚。
“对不起。”慕云晗再次说道，小心地给梅小姐上药：“谢谢……”
梅小姐笑着摇摇头：“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啊。他打肿我的脸，就不会有人认出我了。”
慕云晗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安心养着。”
外面已经结束了搜查，周大公子让人请她出去，说是那几个可疑的公差没找到，问她是否有重要的东西遗失。
慕云晗提起白凤草和鸳鸯果：“……这两样药材非常珍贵。”
周大公子高声命令参与此事的公差：“把你们兜里装着的东西拿出来，不然过后被我知道，以盗贼罪论处！”
公差们将偷拿的财物放在地上，其中并没有白凤草和鸳鸯果。
周大公子看向慕云晗，浓黑的眉毛紧紧皱着，已经非常不耐烦。
慕云晗知道他还急着去找两个弟弟，就道：“财物只是小事，两位公子的事才是大事，您先忙。”
周大公子点点头，命令公差撤退。
杨捕头被绑成一只粽子，半边脸上糊满了血，怨恨地瞪着慕云晗，眼神分外阴毒，令人不寒而栗。
慕云晗冲他扬了扬手臂，又挑衅地指指耳朵。
一个公差一巴掌搧在杨捕头脸上，骂骂咧咧将他拖走了。
“照顾好她。”周大公子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
“好。”慕云晗送他到门口，忽见狗剩儿跑过来，大声道：“东家，东家，盗匪进城了！在南街杀人啦，和小米姐姐刚好碰上，死了好些人！”
紧接着，有公差跑过来，找到周大公子快速说了几句话，周大公子翻身上马，迅速离开。
梅大少匆忙赶来：“你们怎么样？”
慕云晗带他去看梅小姐：“……他俩刚好碰上了。”
梅大少一愣，轻叹一口气：“你们没事就好。”
反正梅小姐已经死了，周大公子已经另娶，再无瓜葛。
梅家兄妹在屋里说话，慕云晗召集人手：“天黑之前，我要得到损失清单，要看到家里的东西归位。”

第668章 他丝毫不曾向她提起过
城里乱纷纷的，人心惶惶，都怕一不小心就突然跳出一个盗贼来了。
慕云晗发出一连串命令，要求家中男仆女仆全都提高警惕，排班守护家园。
安排好一切之后，她得到了小米等人被周守备抓起来的消息。
她头痛地在屋里来回踱步，这整件事实在太诡异了，她搞不清到底谁才是敌人。
盗贼冒充官兵袭击小米，并抢夺财物，这不像是慕氏和顾氏的手笔。
暗处，好像有一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无孔不入。
“江沐春……”慕云晗突然想起这个人来，高声叫来狗剩儿：“去看看，这个人哪里去了？”
似乎走出酒楼，这个人就失踪了。
狗剩儿领命而去，崔元进来道：“陆管事来了。”
“快请！”慕云晗迎出去，陆管事胖胖的脸上满是汗水：“你还好？”
“还好，还好，快请坐。”慕云晗有些奇怪他为什么才来，要知道，她很早就给他递了消息的。
陆管事伸手摸了一下茶壶，直接拎起茶壶往嘴里倒，一口气喝干一壶茶，看着她轻声道：“公子不见了。”
慕云晗一时没反应过来：“谁不见了？”
陆管事的眼里满是恐惧，哆嗦着嘴唇道：“我家公子不见了！蒙嘉蒙公子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慕云晗吃了一惊，难道也是在被关禁闭之后不见的？
陆管事道：“他和顾公子发生冲突，被相爷关了禁闭，然后就偷偷跑了，一路跟着顾公子去到留仙，去你们老家走了一趟，然后就不见了。”
他收到十三娘的信，就派人去接蒙嘉，但是并没有接到。
十三娘派去追蒙嘉的人，也没追到。
开始还以为蒙嘉是故意躲着他们，可渐渐的，他们觉得不对劲了。
蒙嘉这个人，好像离开守山镇之后，就蒸发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慕云晗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慕二娘子的失踪，是和这件事有关系吧？
“董和年，慕氏！江沐春！”她高声说道：“他们一定知道！”
陆管事为难地搓搓手，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慕姑娘，您觉得我们公子对您怎么样？”
“当然很好。”慕云晗毫不犹豫地道：“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找到他。”
她让人备车，准备去浣花楼，一是因为小米等人的事，二是蒙嘉的事。
陆管事叹一口气，把心一横：“慕姑娘，在下问您一件事，请您说真话，请问，顾公子在你这里吗？”
慕云晗的心骤然停跳了一下，在作出反应之前，她已经听见自己毫不迟疑的声音：“没有。我没有见到他。”
陆管事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知道了。小米姑娘的事您别着急，在下这就去找周守备。”
看着陆管事胖胖的背影，铺天盖地的愧疚感迎面而来，压得慕云晗喘不过气来。
蒙嘉尾随而来，以顾凤麟的精明厉害，绝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丝毫不曾向她提起过。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午后，那一声轰然巨响，以及她突如其来陷入的昏睡。

第669章 你和蒙嘉是什么关系
与外面相比，浣花楼里井然有序，安静幽凉。
叶舟在三楼静室接待了慕云晗：“您放心，您的财物都保存得很好，只要浣花楼在，就不会有分毫损失。”
慕云晗心急如焚，这种时候谁顾得上钱啊！
可还是要客客气气和叶舟道谢：“给您添麻烦了。”
叶舟一笑：“请坐，试试我泡的茶味道如何。”
慕云晗这才注意到，他的面前放着一套白瓷茶具，不远处有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的水“咕嘟嘟”冒着热气。
叶舟一身天青色长衫，端然坐在桌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慕云晗只好坐下来，净手静气，看他烹茶。
叶舟烹茶的动作很是娴熟优雅，赏心悦目，方式与她完全不同。
她是将茶叶和各种花加在一起，用水冲泡。
他则是将茶叶炙烤之后碾碎，再用茶筅击打，在乳沫上作画。
真真正正的茶百戏，没有一定的功底和热爱做不到。
难得遇到如此爱茶的人，慕云晗顿时对他刮目相看：“没想到叶总管如此风雅。”
叶舟淡然一笑，并不多言。
待她喝完一杯，他又续上：“周守备抓捕小米等人，不是针对您。发生盗匪冒充官兵的大事，她是很重要的证人，理应先收监，等到事情处理妥当，也就放出来了。”
“周守备这个人怎么样？”慕云晗喝着茶，人也冷静下来了。
其实她不怎么担心小米，她能应付得了杨捕头，当着周大公子的面破了这个局，也能让小米顺利脱身——只要周守备不偏不倚，不是谁的什么人。
她现在最烦恼的事情是蒙嘉、慕二娘子的事。
还有就是顾凤麟，她不知道他在其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叶舟立刻懂了她的意思，郑重地道：“周守备是个不错的官。”
“那就没什么了，我想托您找一个人。”
慕云晗拿出一张画像，“他叫江沐春，江家药铺的掌柜，我怀疑他和这件事有很大关系。”
“这个人曾经参与过竞价会，我有印象。”叶舟叫人进来拿走画像：“全城搜捕。”
慕云晗又问：“你们楼主在吗？”
叶舟看向她：“我们楼主这段时间都不会在，慕姑娘，你有事可以和我说。”
慕云晗犹豫了一下，又拿出蒙嘉的画像：“我还要找这个人，他失踪了，他是蒙相的公子，如果出了意外，可能会对时局产生很不好的影响。”
叶舟不接画像，而是审视地看着她：“斗胆问一句，您和蒙嘉是什么关系？”
她和蒙嘉是什么关系？
能是什么关系？
生意伙伴够不够？好朋友够不够？
慕云晗顿时生出被冒犯的不悦之感，她收起画像，彬彬有礼：“是我想得不周到，给您添麻烦了。”
浣花楼和她合作一直挺愉快的，她和小蔡、燕娘子相处堪比好友，随便惯了。
但叶舟不同，她不能这样理所当然地请人家帮忙，他们没那么熟。
慕云晗礼貌地喝完茶汤，礼貌地告辞：“我的财物暂时寄存在您这儿，过后我会让人来结算相关费用，还有请您帮忙搜寻江沐春的事，也按规矩付费，有劳您了。”
叶舟淡淡地道：“听说您被人抢走了不少白凤草和鸳鸯果？为什么不让我去找那个？”
慕云晗觉得叶舟对她有莫名的敌意。
这敌意究竟来自何方，她是不知道。
她耐着性子道：“那个不用担心，我已经处理好了。”

第670章 她会怎么处理？
叶舟目送慕云晗下了楼，又走到窗边目送她登车离开。
白凤草、鸳鸯果，对于慕云晗来说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被人偷走也是很严重的事，她说不用担心，她会处理，那是什么意思？
她会怎么处理？
莫非，另外还有人在帮她？
有人进来道：“周二公子找到了。”
叶舟道：“周小公子呢？”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叶舟沉吟片刻，道：“让他们看好慕云晗，一定不能让她出事。”
那是公子的口粮和续命药，不能出事的。
慕云晗离开浣花楼就回了家，梅小姐已经睡着了，梅大少正在帮她查看遗失的财物清单。
“遗失的东西不算多，只是家具损毁比较多，我知道一个匠人手艺很不错，让他过来帮你修整……”
梅大少很好心地劝她：“还是有人浑水摸鱼偷走东西的，不过你不要指望周家帮你找了，不但找不回来，还会把人得罪狠了。”
“我知道，反正也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
慕云晗喜欢将钱财换成金子藏起来，珍贵值钱的首饰平时基本不戴，都是藏得好好的，损失有限。
梅大少说的这些道理她也懂，之所以让下人清理登记，是要做到心中有数。
现在没机会讨回来，以后也会有机会讨回来的——这个账，谁一手操作的，她就记在谁身上。
她把蒙嘉的画像拿给梅大少看：“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梅家是枚州的积年望族，总有一点办法的。
梅大少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叫来长随问了几句，说道：“如果你现在有空，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天已经黑了，街上戒严不许人外出，但挡不住真正想要出去的人。
慕云晗跟着梅大少行走在漆黑的小巷里，没了小米和慕杰护持，狗剩儿这个没长大的毛孩子并不能让她安心。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天女散花，心情很沉重。
没人知道蒙嘉是在哪里失踪的，也没人知道慕二娘子究竟在哪里。
也许她现在做的事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梅大少带着她停在一个普通的院落外，轻轻敲响了门。
一个妖娆的年轻妇人迎出来，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他们一番，道：“进来吧。”
院子里黑黝黝的，但慕云晗感觉得到，这满院子都是人。
果不其然，梅大少被一只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脚绊了一跤。
而对方也只是“吃吃”怪笑，并不赔礼。
梅大少的长随很生气，却不敢说什么。
狗剩儿叮嘱慕云晗：“东家小心些。”
慕云晗点点头，小心地躲过那一条条突然出现的腿，跟着梅大少走进了屋子。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很不好闻的味道。
一个头发乱蓬蓬、悬鶉百结的老乞丐背对他们坐着，将头埋在一个比他的头还要大的海碗里，声音很响地吸面条。
吸一口面条，他就响亮地吸一下鼻子，好像鼻腔口腔里装满了污物，让人喉头发痒，总想让他好生清理一番。
十分的恶心。

第671章 结交丐帮(为雪阳冬加更）
“这位就是何帮主了。”
梅大少担忧地看向慕云晗，生怕她会忍受不了，做出什么不妥当的表情，或是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得罪这位丐帮帮主。
狗剩儿也很担心，他轻扯慕云晗的袖口，给她暗暗使眼色。
慕云晗拂开他的手，微笑着行了个礼：“慕云晗见过何帮主。”
何帮主不搭理她，慢慢地吃完了面条，将碗一推，转过身来响亮地咯了一下，一口浓痰向着慕云晗飞过去。
梅大少简直不忍心看下去，他犹豫着，是不是玩个花样，替慕云晗挡了这口浓痰得了。
狗剩儿也是很焦急，既想替慕云晗挡掉这口浓痰，却又怕耽搁她的正事。
慕云晗站得直直的，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她不恶心吗？恶心死了！
但她记得，高文山曾和她说过，一个成功的商人，应该有唾面自干的自觉。
混江湖，想求人帮忙，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人家凭什么帮她？金钱很好，但也不是事事万能。
乞丐最忌讳什么？
被人看不起。
所以，她就把它当成是一把试探的刀好了，何况那不是刀，死不了人。
那口浓痰从她脸旁飞过，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在墙上。
何帮主笑了笑，发出粗嘎难听的声音：“你这女娃有几分意思。”
慕云晗笑道：“帮主也很有意思。”
何帮主挑眉：“说来听听？老乞丐能有什么意思？又不会唱莲花落！”
慕云晗一本正经地道：“不拘小节试探人之真性情，于细微处见真知，这是您老的人生智慧。”
何帮主愣了片刻，“哈哈”大笑起来：“这马屁拍得好！老乞丐受了。”
慕云晗微笑颔首：“您老可还满意？”
何帮主道：“你是狗剩儿的主人？”
慕云晗点头：“正是。”
她将狗剩儿等人带来枚州，另有一个目的，就是借他们曾是乞儿的身份，方便与枚州的三教九流结交。
药膳堂上上下下，也从不做得罪三教九流的事，有乞丐上门乞讨，通常情况下，都会给个馒头包子之类的。
当然，有敢乱来的，也是从不客气。
何帮主就道：“我知道你，谢谢你对我那些不成器的徒子徒孙的照料啦。”
慕云晗客气地道：“多谢贵帮对药膳堂的帮衬。”
双方和平共处，丐帮从不去捣乱，狗剩儿能从他们这里不时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真的可以说是帮衬。
“坐。”何帮主拖过一条凳子，黑黢黢的，也不晓得干不干净。
“谢过。”慕云晗立刻坐了，一点不怕将自己的衣裙弄脏。
“你有什么事？”何帮主算是进入了正题。
慕云晗将蒙嘉、江沐春的画像拿出来：“我要找这两个人，另外还有周守备的小公子，提供有用线索就赏银十两。若能找到人，赏银千两。”
何帮主桀桀怪笑：“难怪人家都说药膳堂的女当家富豪大方，这生意，老乞丐接了！”
从屋里出来，院子里的人仍然很多，却不再有不知名的腿伸出来拦人。

第672章 你想打几耳光？
梅大少很感慨：“没想到这么顺利，很担心你忍受不住。”
“还好，江湖人士总是有点怪癖的。”慕云晗夸赞他：“梅兄如今是越来越厉害了，什么人都认识一点。”
刚开始她认识的梅大少虽然和气，交游也广阔，但和现在绝对不同。
梅大少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总在想，倘若当年我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消息灵通一点，也许他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妹妹不会假死埋名，自梳为奴；母亲不会疯疯癫癫，身体每况愈下；父亲不会离家出走，生死不明。
慕云晗安慰他：“总会找到真相的。”
那块木牌究竟来自何方，是何含义，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接下来，他们去了周守备府上。
周守备府上灯火辉煌，气氛非常不好。
等了很久，才有人出来引他们去见周守备。
周守备眼睛里满是血丝，情绪还算稳定，他要求慕云晗把知道的所有事详细地说给他听。
最后，他命人领慕云晗和梅大少去见周二公子。
周二公子的情绪很不稳定，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都按不住他。
他一直在尖叫挣扎，不停地喊“小弟，小弟”。
周夫人哭得声嘶力竭，周大奶奶拭泪道：“他们在最下三滥的地方找到了他，也不晓得怎么搞的，话也说不清楚，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你们可有法子？”
慕云晗沉吟片刻，上前号了一下周二公子的脉象，和梅大少对了一下眼神。
梅大少就道：“慕姑娘有个祖传秘方，或可一试。”
“我怎么忘了这个！”周夫人立刻当成了救命稻草：“快快，你快救救他！”
慕云晗简单地将如意茶碾成粉末，煮成茶汤，让人给周二公子灌下去。
一炷香后，周二公子安然入睡。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半夜时分，周二公子醒过来，目光清明。
周夫人谢天谢地，又谢慕云晗。
周守备带着一身寒意走进来，抓住周二公子的手问道：“怎么回事？”
慕云晗和梅大少也很好奇，竖着耳朵想听，周大公子走进来，示意他们跟他出去。
慕云晗晓得这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案情，立刻退了出去。
周大公子在院子里站定，淡淡地道：“杨捕头不肯认罪，他一口咬定就是受到举报，说你是疑犯，至多只能算他办案不力。”
梅大少恨毒了杨捕头：“他分明居心不良！”
周大公子不表态，只问慕云晗：“你有什么要求？”
这是感谢她给周二公子施药。
慕云晗道：“我什么时候可以领走我家下人？”
“已经查明这件事和他们无关，立刻就能把人领走，只是若有需要，要随叫随到。”周大公子叫来一个人领她去。
慕云晗谢了，说道：“我还有一个恳请。不知多少钱可以买姓杨的一记耳光？我听说剿匪需要一笔钱财。”
周大公子盯着她看了片刻，皱眉：“或许，一百两银子一耳光？你想打几耳光？”

第673章 够不够劲儿？
慕云晗正色道：“那要看我家的姑娘们想打几耳光了。”
尤其是挨了打的梅小姐和锦绣。
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平时跟着她从未受过委屈，却被欺负成这个样子。
不给她们讨回公道，挣钱有什么用！
周大公子淡淡地道：“不死就行了。”
慕云晗给梅大少使个眼色，让他留下来打听案情，她去接小米等人。
小米等人没受什么罪，苦头却是吃了一些的。
一大群人被关在一间狭窄潮湿的牢房里，吃的也没有，受伤的也只是简单的包扎了一下，全都又饿又渴又累。
看到慕云晗，有几个泪浅的护卫激动地流了泪：“东家，东家，您总算来了……”
慕云晗柔声安抚他们：“我来接你们回家，你们都是英雄好汉！”
护卫们极力夸赞小米英勇聪慧，可是又与有荣焉。
小米使劲挺着平胸：“姑娘，奴婢没丢您的脸！”
慕云晗拥住她的肩头，笑道：“都是好样儿的，回家！”
路上，小米说了经过：“……周守备把我们关起来后，关闭城门四处搜查追捕，听说抓了二十多个盗匪……”
这些盗匪是从距离此处两百多里的元宝山来的，据说是有人花了一大笔银子，买他们来做这件事。
具体是什么人，小米就不清楚了，但可以肯定，对方有计划有准备，两百多里呢，赶路也要走很久的。
“姑娘，您要小心啊。”小米紧紧抓住慕云晗的手：“以后奴婢再也不离开您了，要一直陪着您。”
“好，不过你现在还是先去洗洗吧！”慕云晗安置好众人，去看梅小姐。
梅小姐和锦绣挨在一起打盹儿，见她进来就惊醒了：“姑娘回来了，怎么样？”
“小米他们都接回来了。”慕云晗正色问她二人：“想不想出气？”
锦绣和梅小姐惊疑不定：“怎么出？”
慕云晗就说：“当然是谁打了你们，就亲手打回来。”
“可以吗？”那两个人都不相信，以为是逗她们玩儿。
“只要你们想，就可以。”慕云晗看着梅小姐：“我们去牢房里打回来！”
梅小姐想了片刻，笑道：“不就是一耳光的事吗？去！”
慕云晗不是冒失的性子，既然敢叫她去，就一定是安排好的，人生难得如此惬意，为什么不去？
潮湿的牢房里，火把熊熊燃着，杨捕头被铁链锁在柱子上，奄奄一息。
牢门被打开，走进来一群人，他不屑地扯着唇角道：“早说过了，老子什么都不认得！”
然后他嗅到了一股淡而雅致的香味。
他惊疑地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了慕云晗等人。
他的眼里立刻喷出火来：“小贱人……”
“啪”小米使劲甩了他一耳光，揉着手道：“姑娘，够不够劲儿？值不值得一百两银子？”
杨捕头满嘴血，痛得说不出话来，只听慕云晗道：“锦绣，你来。”
锦绣犹豫再三，将藏在身后的锅铲拿出来：“奴婢的力气太小，打不回本，所以特意带了这个……”

第674章 凑成了整数
“嘭”地一声闷响，看守都替杨捕头疼得慌。
他小声劝告慕云晗等人：“差不多得了啊，还要问话呢，说不出话来，上面是要怪罪的。”
里头传出女人的笑声，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
然后又是“嘭”的一声巨响。
杨捕头已经没有声音了，看守害怕把人弄死，赶紧跑进去：“嗳……”
正好梅小姐抡着铲子，蹲着马步，抡圆了打过去，恰恰砸在杨捕头的鼻梁上。
杨捕头翻了个白眼，鲜血长流，痛得晕死过去了。
“嗳，我说……”看守一摸，鼻梁都断了，于是气急败坏：“怎么能下死手呢？”
慕云晗没什么诚意地说：“抱歉抱歉，一时没控制好力度。”
小米熟稔地塞了些碎银过去，意味深长：“请大哥千万照顾好他，别让他死了。”
活着才好受罪。
看守见人没死，就不生气了：“那是应该的。”
“走。”慕云晗当头走出，和等在外头的周大公子的心腹说道：“一共打了十个耳光，凑成了整数，一千两银子，明日我让人送过来。”
剿匪的银子有了着落，周大公子的心腹忙道：“辛苦了，辛苦了。”
梅小姐系着兜帽，悄无声息地走出去。
小米拉了慕云晗一下，只见周大公子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梅小姐的背影。
见她看来，他淡淡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开了。
梅大少紧跟上来，将打听来的案情说给慕云晗听。
混乱发生时，周二公子突然发现周小公子被人抢走了。
他匆忙追上去，却被人敲晕，再醒来，已经被人脱光衣服，五花大绑塞在一个窑姐儿的床下。
直到被浣花楼的人找到，他才得到自由。
他没看清楚抓走周小公子的人具体长什么样，只记得是三男一女，身手很好。
慕云晗有很不好的预感，从周小公子失踪到盗匪出现，周守备下令关闭城门，全城戒严，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
周小公子说不定已被带出了城。
周家正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周二公子才会如此自责，周夫人才会哭得死去活来。
梅大少道：“估计是早就盯上了的，说不定和周守备有仇。”
周守备年轻时很是杀过一些人，仇家不在少数。
包括那群盗匪，和他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是他当年剿匪时的漏网之鱼及其后人。
慕云晗问梅大少：“董和年那边是否有线索？”
董和年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对周小公子下手，即便挨了暴打也不肯承认。
按他的说法，慕氏和顾氏不是人贩子，也不是蠢货，哪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不过周守备等人都不相信就是了，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放他出来的。
目前，周守备已经发函恳请周边州县帮忙，浣花楼和丐帮也在尽力搜寻，只能是耐心等待。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城西，一间民宅里。
阴暗的地窖内，江沐春坐在椅子上，神色阴沉地看着面前的木盆。
木盆里用水浸泡着鸳鸯果和白凤草的幼苗，但已不复刚挖出来时的鲜活茁壮。

第675章 你倒是绿一个给我看？
幼苗软趴趴地趴在水里，嫩叶已经干枯了一半，没枯的地方也变软变黄，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为什么会这样？”江沐春愤怒地质问在场的几个男人。
那几个男人还穿着公差的衣服，面面相觑一回，都不敢说话。
江沐春冷笑了一声：“看来，你们是不把我看在眼里了？”
一个男人忙道：“不是这样的，我们刚挖出来的时候分明就是好的。”
有一个男人的嘴唇嚅动两下，小声说：“其实，当时就有点不对劲了。”
另一个男人恍然大悟：“对！我挖的时候，好像泥土是热的！她们用热水浇过了！”
“放你娘的屁！”江沐春一脚踹过去，“热水浇过不得烫熟了？还能绿？还能绿呢？你倒是绿一个给我看？”
男人不敢辩白，抱头鼠窜，他说的是热水，又不是滚水。
尖细稚嫩的女童声音传来：“是热水又不是滚水。热水浇花，一时半会儿花也不会死，但过后就死了，是不是？滚水淋下去，现场就熟了，不是更引人注目么？”
小丫从入口钻进来，捏起一根半死不活的白凤草幼苗：“干枯是因为水分上不去，变软变黄就是因为熟了。”
“滚出去！没用的东西！”江沐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将那几个男人赶出去，烦躁地扯开衣领，使劲搧风。
小丫丢了幼苗，将手放在他胸上轻轻揉着：“别生气，那女人奸诈，你又不是不知道。”
原本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借着董和年吸引注意力和仇恨，只差一点就能借助官府的力量，把慕云晗搞得身败名裂。
只要慕云晗进了大牢，剩下的事就由不得她了。
但没想到，小米这个死丫头居然如此精明沉稳，第一时间堪破盗匪假冒官兵的真相。
把周守备引来不说，还全城戒严大搜捕，硬生生将他们困死在这里。
慕云晗更是奸诈无比，居然轻而易举破了他们的局，防范更是严密，他们一点便宜没占到，还赔上一个杨捕头和元宝山的一窝盗匪。
想到自己到留仙县这么久了，一点成绩没出来，还吃了大亏，江沐春的心情很沉重：“他们若是知道，恐怕不会轻饶我……”
小丫眼里满是恐惧，着急地在地窖里游走了几圈，眼睛一亮，小声道：“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到，周小公子不是送出城了吗？还有那些人……”
江沐春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是，只能从这方面弥补了，等我们出去，就让人多找些这样的人送过去……”
小丫阴冷地道：“慕樱长得好不好看？我觉得她一定能值大价钱。”
凭什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黄毛丫头，就能从快要饿死，突然变成富家小姐，珠围翠绕，有姐姐和娘亲兄长疼爱呢？
凭什么？
二人相视一笑，正陶醉间，之前被赶出去的几个男人急匆匆跑回来道：“不好了，出不去了！浣花楼和丐帮的人都在搜咱们！怎么办？”

第676章 落网
周大公子坐在值房里，烦躁地喝着水等消息。
这已经是封闭城门，全城戒严的第三天。
按大赵律，若无正当理由，是不能封闭全城这么久的。
就算缉拿盗匪，也差不多了，而他的幼弟失踪，并不足以构成理由。
这是最后一天，过了今天再找不到人，就只能开启城门，放任自流。
那么，也许，他将再也见不到调皮可爱的幼弟。
长随走进来小声道：“大公子，有客求见。”
周大公子冷眼抬头，只见梅大少和慕云晗站在窗外，正小声交谈着。
他叩了叩桌面，长随就去把那二人请了进来。
梅大少同情地安慰了他两句，说明来意：“慕姑娘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周大公子看着慕云晗，年轻美貌的女商人，交游广阔，心思缜密，有两分真本事，还很护自家人的短。
“你又想怎么样？”他两天两夜没睡觉，和谁说话语气都冲得很。
慕云晗道：“我有消息要说给周大公子听。”
她拿出半张请柬：“这是我药膳堂邀人试菜的请柬，为了防止作假，每一张请柬都编了号、作了登记。那天，我给了小公子四张请柬，这是其中半张。”
周大公子惊跳起来，抢走那半张请柬，却看不到哪里有编号。
他疑虑而愤怒地看着慕云晗：“你耍我？”
慕云晗蘸水在请柬左下角一抹，几个米粒大小的数字就浮现出来“叁贰贰”。
水干后，它们又神奇地消失不见了。
周大公子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在哪里找到的？”
梅大少道：“在城西一间民宅外面，慕姑娘请托丐帮帮忙搜寻……”
周大公子已经听不见了，他捏着那半张请柬跑出去，飞快地点起人，往外面跑。
梅大少苦笑：“他是这样的急性子。”
慕云晗坐下来，洗了两个杯子，倒一杯茶给自己，倒一杯给梅大少：“手足连心。”
其实她更想去现场看一看，会抓到些什么样的人。
但是多事之秋，还有很多人靠着她吃饭，不能逞一时之快，那就只有等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闹纷纷地道：“走水了，城西走水了！”
他们走出去看，只见城西那边腾起很大的烟雾，火光冲天。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周大公子回来，满面黑灰，一副随时可能暴发的焦灼模样。
他把慕云晗和梅大少引去一间房子：“你们来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
江沐春躺在地上，身上烧得焦黑稀红，唯有脸还能看。
他看着慕云晗，突然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
此情此景，令人不寒而栗。
梅大少想替慕云晗挡住这可怕的一幕，慕云晗坚定地将他推开，指着江沐春道：“他叫江沐春，是留仙县江家药铺的掌柜。”
然后她看着周大公子道：“听说，江家药铺的靠山姓蒋。”
姓蒋的，还能是谁？
周大公子的冷漠脸终于破裂，他愤怒地瞪着慕云晗，像是想怪罪她为什么会害他陷进去。

第677章 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慕云晗平静地回视着周大公子：“稚子无辜。”
不是她把周家陷进去，而是江沐春把周家陷进去的，别怪错了人。
周大公子咬咬牙，板着脸退出去，命人锁门。
梅大少着急地跑过去拉住门：“周兄，你不能把我们锁在这里，慕姑娘为了找人帮忙，花了很多心思。”
周大公子怒道：“你闭嘴！”
门锁落上，周大公子走了。
梅大少焦急地搓手：“怎么办？”
慕云晗道：“是我拖累了你。”
梅大少摇头：“别这么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江沐春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地响着。
慕云晗走到他身边，拿出水囊：“想不想喝？”
江沐春定定地看着她，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我太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发财的了。还有，周家那个小子很让人讨厌！
我平生最恨这种，什么都不用做，只凭着出身就能拥有一切，飞扬跋扈的人！凭什么呢？凭什么别人在受罪，他却能轻轻松松地享福？”
他的声音很沙哑，断断续续的，要仔细了才能听清楚。
慕云晗觉得这种想法真的是不可理喻，她想反驳他，却又觉得是对牛弹琴。
她压低声音：“你为什么要强调都是你一个人干的？你想掩护谁？周庆和你有什么关系？杨捕头也是你的人？我娘在哪里？”
江沐春笑着闭上眼睛，摆明了不会再说话。
梅大少恨得牙痒痒，四处找东西想要狠狠收拾他一顿，可惜这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嘎吱”一声门响，周守备父子俩走了进来。
江沐春抬起没了睫毛的烂眼睛朝他们看过去，如沐春风地一笑：“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你的儿子已经死了。”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之后，无论怎样，他从始至终不曾吐露过一个字。
到了半夜，他痛得受不了，在惨叫声中死去了。
消息传来，周守备沉默很久，请慕云晗坐下：“你可能有什么话想说？”
不过半天功夫，强壮威风的男子已经苍老了十岁。
慕云晗道：“我觉得小公子应该还活着。”
被扯烂扔在街上的荷包，撕了一半扔在角落里的请柬，一定都是那个聪明孩子为了自救做的。
周守备不置可否，半晌，说道：“现在还有一个烂摊子要收拾，你应该能给一点建议。”
江沐春的死倒是不怎么样，周大公子突袭他的藏匿之所，不但抓获了江沐春，还找到了几具被烧焦的尸体。
经查，正是那几个假公差。
火不但烧毁了那间民房，还拖累了附近人家。
光是纵火、人命这两桩罪，已经够给江沐春定罪了，何况还有一个勾结盗匪冒充官府的大罪名。
只要不说，没人知道他是蒋家的走狗，牵扯不到蒋家。
但是牢房里还关着一个董和年。
董和年狡诈，一开始就自曝身份，想要轻易息事宁人是不可能的。
所以周守备才会问慕云晗，是不是能给他一点建议。
是在问她，也是在问她身后的蒙家，以及顾凤麟。

第678章 我们都是受害者
提及蒙家，慕云晗不可避免地想到蒙嘉。
这几天丐帮一直在找有关他的下落，他们行事自有渠道，即便封锁城门，也有办法传递消息出去。
但让人失望的是，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顾凤麟么，自从她与他分别，她就再也没有过他的消息。
慕云晗暗暗叹了一口气，道：“事情从哪起来的，就往哪里去。”
勾结盗匪的人可以是江沐春，也可以是董和年。
到最后，再一句江沐春陷害攀咬董和年，也就够了。
反正这两只恶犬从未停止过互相算计，互相撕咬，何况江沐春真的是算计利用了董和年。
周守备多年的官场老手，心中早有定论，听她如此说，就道：“那我们实话实说就行了，我们都是受害者。”
以后不管什么人问起来，都是一样的说辞，他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那是自然。”慕云晗应下：“我能见一下杨捕头和董和年吗？”
周守备点点头，起身走了。
她最先去见杨捕头。
杨捕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脸肿得像猪头，赤橙红绿青蓝紫，什么颜色都有了。
看守用冷水将他泼醒，就退到了外间。
杨捕头眯缝着眼睛仇恨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缓缓道：“我们抓住了江沐春，他什么都招了。包括这个。”
她拿出那块神秘的木牌，放在杨捕头面前。
杨捕头愣了片刻，眼里露出几分轻蔑。
慕云晗看他这样子，应该是认识这东西的，断然道：“周庆是被你杀死的。”
杨捕头嗤笑了一声：“是又怎么样？”
慕云晗利诱他：“你若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来帮你，让你换个身份活下去。”
她说得，好像知道很多内幕，一点点地攻破杨捕头的心防。
杨捕头确然也是动了心，很久没说话。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只是贪银子，做了不该做的事而已。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
谈话就此被掐断了。
见再不可能问出更多的话，慕云晗就离开去见董和年。
董和年单独关在一间阴暗的牢房里，他被打得很惨，躺在稻草堆上缩成一团，就算睡着了也不时抽气。
慕云晗看他这样惨，挺解气的。
此时天还没亮。
慕云晗让人搬了一把椅子，就在一旁喝着茶吃着早饭，静等他醒来。
大约是她的饭菜太香，董和年很快就醒了。
刚开始他是懵的，等到看清楚是她，立刻就炸了，肥白的肉抖动着，样子狰狞：“你的死期到了！”
慕云晗笑了笑，夹起一只香喷喷的烤鸡腿咬了一口，又“呸”地吐掉，把鸡腿也扔了：“真不会办事，大清早给我吃这种油腻东西，倒胃口啦。”
董和年饿了好些天，见状控制不住地咽了一口口水，更恨她了。
又肥又大的老鼠跑出来，“吱吱”地叫着，去抢食地上的鸡腿。
“好恶心的肥老鼠！看我怎么收拾你！”小米用根棍子一挑，准确无误地将那老鼠挑起，直接砸到董和年的脸上去。

第679章 你说不说？
老鼠落下，疯狂地乱抓一气，董和年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可仍然被抓破了脸。
慕云晗大笑起来：“原来曾经听人说过，有人在睡觉时被老鼠咬掉鼻子破了相，我一直不信，现在信了。”
董和年戴着脚镣手铐的，完全没办法反击，只能反复地道：“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慕云晗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小米笑眯眯地走上前去，亮出手里的短棍。
棍子上包了软布，看起来胖乎乎的，像个棒槌似的。
董和年害怕地道：“你想干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回答他的是一顿胖揍。
包了软布的短棍，打在身上不伤皮肉，但真心疼得要死。
小米又是习武之人，最知道打哪里最疼，却又不留伤痕。
董和年痛得死去活来，惨呼不断，叫起了救命。
慕云晗气定神闲地吃着喝着：“你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你害了周守备家的两位公子，还想活着出去？真是做梦。”
“我没有！”董和年被吓到了，周守备看不起女人，大家都知道。
但慕云晗不仅走入牢房重地，公然行凶，还没人管。
他叫这么大声，叫这么惨，居然都没人管！
所以，他真的是要死了吗？
“你说没有就没有啊，江沐春招了，说就是你干的！”慕云晗笑得温和：“你死定了！”
董和年恨毒了江沐春，犹自垂死挣扎：“你就不怕京城里的人吗？”
慕云晗笑容更盛：“我怕什么？你们把我往死里逼，我怕也没用。左右都是死，不如拉个垫背的，图个爽快！”
她站起身，接过小米手里的短棍，对准董和年的小腿，一棍砸了下去。
“啊……”董和年惨呼一声，双眼往上一翻，晕死过去。
小米伸手摸了摸：“没断。”
慕云晗就开始解短棍上的软布，自言自语：“死猪不怕开水烫，这样打不怕的，不如直接敲断了，反正他们已经把他的命卖给我了，弄死了皆大欢喜。”
弄好短棍，她故意在地上敲了敲，让小米：“把他的腿拉平，架空，我力气不够，不晓得要砸几下才能断……”
董和年的眼皮子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小米嫌恶地去拖他的脚，抱怨：“臭死了，要不，让奴婢来吧，何必脏了姑娘的手？”
慕云晗不语，对着董和年的小腿骨又是狠命一击。
“啊……”董和年再度惨呼出声，抱着小腿满地打滚。
慕云晗叹气：“可惜了，我这力气，实在太弱。”
她蹲好了，又是一棍朝着董和年的头砸下去。
董和年瞬间血糊了满脸。
她拽着他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道：“说，我娘在哪里？蒙嘉在哪里？”
董和年挣扎着，想否认，她已然松开了他，又是一棍。
这次他听见了骨头开裂的声音，新伤旧伤一起，惊惧惶恐，让人窒息。
小米将他的手拽开按在地上，让慕云晗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敲：“姑娘，十指连心，这样才痛……”
慕云晗毫不客气地敲断了他一根手指：“你说不说？”

第680章 一次把他打到怕
天还没完全亮，董和年的惨叫声格外瘆人。
梅大少听起一身鸡皮疙瘩，又生怕周大公子不高兴，就讨好一笑：“她虽然有一点点狠，心却是好的。”
周大公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突然道：“比你好很多。”
梅大少顿时黯然。
周大公子也是默然。
半晌，董和年的惨叫声没了。
周大公子就往里走，总不能让慕云晗真的把人弄死了。
走到门口，就见影影绰绰的晨光里，董和年趴在地上，以一种极其艰难的姿势，仰着头和慕云晗小声说话。
之前趾高气昂的人，这会儿哭得像条狗。
他就站在那里，想听他们都说些什么。
小米走出来，恭恭敬敬给他行礼：“请大公子再给我们姑娘一盏茶的功夫。”
这是不想让他听的意思。
有些事情，大概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周大公子转身就走。
小米走回去，垂手立在慕云晗身后。
听到董和年哭哭啼啼地道：“……真不是我，我没那个本事，让我来这里，最主要的用处就是为了找药，找到最好的药……”
顾凤麟已经回京，这里只剩下一个慕云晗，小地方的小酒娘，就算有几分经商天赋，在京城世家的眼里，真的算不得什么。
就算他恫吓慕云晗，想占便宜想算计，都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他最想做的事，还是占了慕云晗的庄子和生意，以图占点便宜，立个功，讨好一下主子，以便早日回京。
这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谁稀罕？
要论日子舒坦体面，还是京中。
直到今年春天，慕蓉派了人过来查问昔年的往事，他才知道慕云晗母女居然可能有这么一重身份。
设计的人不是他，而是慕蓉派来专门处理此事的一个管事。
“他叫简峰，他们一共来了四个人……我平时就是给他们保证衣食住行，打探消息，供他们差遣……”
董和年哭得很委屈，作恶的人不是他，为什么倒霉的人是他？
“您看，您出发，我也就跟着出发了，我的主要职责是来浣花楼买药，其他我都不知道……”
慕云晗又砸烂了他一根手指：“不老实。”
董和年怪叫：“我说，我说……我听见简峰说，你娘一直躲在守山镇不出来，得钓鱼，刚好蒙嘉就来找你了……他们说正好做鱼饵……”
慕云晗问：“他们可说要把我娘怎么样？”
董和年眼里闪过一丝恶意：“听说要弄死的，你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最好赶紧去，好被一起网了抓住，押往京城，一锅端了。
慕云晗不声不响，小米上前拽着他又是一顿打：“让你说谎，让你说谎，这么不懂事……”
“没说要弄死，没说要弄死，只是想送回京城，真的……”董和年大哭。
慕云晗掏出帕子擦擦手，起身往外走：“不打也打了，一次把他打到怕。”
她走出牢房，红日刚刚升起，周大公子和梅大少安静地看着她，神情很古怪。
梅大少的嘴唇嚅动了两下，很小声地问：“好了？”

第681章 武人一诺，重逾千金
“好了。”
慕云晗往前走了两步，梅大少不自禁地往旁边让了让，周大公子像是想走开，却又硬生生站住了。
他们像是在怕她？
慕云晗扯起唇角，轻描淡写：“这一口恶气，窝了很多天，今天总算出了一点。”
只是出了一点啊？梅大少讪讪一笑。
周大公子道：“这件事是你干的，若真问起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慕云晗道：“放心吧，一次就把他打乖了，他至多喊叫几声，不敢乱说话的。”
不然，以慕蓉的德行，知道董和年扛不住打出卖了她，董和年就不能活了。
所以董和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自己想法子把这事儿填平了。
“那么，这件事就算完结了？”周大公子用一种与从前完全不同的目光看着慕云晗，仿佛要重新认识她。
“告一段落了……”除了周小公子的下落仍不能确定之外。
大家的心情又都沉重起来。
周大公子沉默片刻，说道：“听说你花大钱请丐帮搜寻我家小弟，多谢。那天盗匪当街抢劫杀人，也多亏你手下的人仗义出手。还要感谢你出资剿匪。”
慕云晗正色道：“这些都是应该的，枚州太平，我们才能太平做生意。”
周大公子点点头：“我父亲说，只要周家还在枚州一天，你就能在这里安稳一天。”
武人一诺，重逾千金。
这是一个靠她自己努力得来的承诺。
慕云晗微笑：“多谢。”
小米从里头出来，低眉垂眼，轻言细语：“姑娘，好了，他已经被吓破胆子了。”
恶人也怕恶人的，没有道理可讲，只能打乖打服打怕。
慕云晗就和梅大少、周大公子告别：“我家中还有事，城门一开就要走，倘有用得着的地方，使人传信，随叫随到。”
周大公子踌躇道：“慕老板，还有一事，家父想请你帮忙卜一卦，看幼弟是否还活着。”
这是要求顾凤麟。
慕云晗想起顾凤麟说过的那些话，有些进退两难。
神官不是寻常意义上那种算卦，而是要等到神梦降临，再结合天下之势，推算出吉凶，测的是大事。
倘能卜算一个人的生死命运，她早就请顾凤麟帮她算慕二娘子究竟如何了。
不过，对于亲人来说，要的只是一个念想，一个安慰。
她郑重承诺：“好，可否将小公子的生辰八字一并给我？”
周大公子眼里迸发出亮光，立刻从怀中掏出信封递上去，态度比任何时候都要恭顺：“多谢。”
慕云晗也说：“多谢。”
周家父子始终是爽直之人，尤其这位周大公子粗中有细，豪爽不扭捏，这才给了她这么多方便之处。
城门洞开，一切归于平静，人心渐渐平复下来。
有关盗匪假扮官兵抢劫杀人的事，周守备将写在折子里往上报，至于其他的事，该掩的就掩去，日子还是要照常过。
慕云晗和陆管事结伴而行，快马加鞭往留仙县赶去。
消息传回浣花楼，叶舟半晌没出声。
慕云晗能绕开浣花楼，顺利联合丐帮、守备府，迅速摆平这些事，是他所没想到的。

第682章 目前的情况
这一次，慕云晗和陆管事都没有坐车，而是骑马。
晓行夜宿，要不是担心坐骑承受不住，恨不得干粮都在马上啃。
她已经从不会骑马，练成了马术精良。
她的体力日渐增强，哪怕就是长途跋涉，也可以像男人一样坚持到底，不喊痛不怕累。
陆管事这次带了几十个人过去，都是精明强干的，见她这样，情不自禁多了几分钦佩。
第二天傍晚，他们抢在城门关闭前进了留仙。
留仙县表面平静，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
到处都能看到身强力壮的男子，作了寻常百姓的打扮，或是蹲在某个角落里，或是站在某个窗口处，四处逡巡。
他们一进城，立刻引起各方关注。
最先赶来的是晋樊：“为什么才来？”
慕云晗简单地说了枚州那边发生的事：“……盗匪混入城中假扮官兵，引起混乱，城门关闭，全城戒严搜捕，我出不来。”
“这可真是，妖魔横行！难道真的是……”晋樊忧心忡忡，难道真的是气数将尽了吗？
慕云晗没心思听他感叹山河：“街上这么多眼睛，是谁布置的？”
晋樊道：“我大哥和彭县令安排的，还有浣花楼和商家药铺也出手了。”
他没提到顾凤麟，慕云晗便知道，顾凤麟应该是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有什么消息吗？”问这话时，慕云晗紧张得不能呼吸，就怕听到什么坏消息。
晋樊不忍心：“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我家里怎么样？”说话间到了药膳堂，慕云晗饿狠了，抓起食物就往嘴里塞，全然不顾什么淑女形象。
“小爷和姑娘都很好，顾阿婆照管着的，家里其他情况也都很好。”
白无为迎上来：“奶奶临行前将家务都打理好了，留了一封书信，说是有些未了之事要处理，让别找她……”
但活生生一个人不见了，怎么可能不找。
慕安还算没有乱了分寸，晓得立刻派人出去求救。
吴彦庄得到信就立即派人搜山，找到了一些可疑的痕迹，但不曾找到人。
晋樊、燕娘子、十三娘、白无为、高文山、县衙，全都布置了人手四处搜索，一无所获。
江家药铺、孙家药铺，全都是被盯防的对象，可惜并没有可疑之处。
直到前几天，他们又得到一个消息，说是蒙嘉曾经来过这里，并且失踪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蒙嘉和慕二娘子的失踪有着因果关系，于是又调整了方向，但一无所获。
慕云晗捋清了这几天的情况。
首先，大家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能搜的地方也都搜过了。
其次，江家药铺、孙家药铺没有可疑之处，说明人是没在那两个地方。
最后，顾凤麟在暗处调度这一切，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他，才能知道最新最核心的情况。
她把最后一口食物咽下去，安排人去请十三娘、燕娘子等人过来，让她们和陆管事说说详细情况，安他的心。
而她自己，立刻就动身去找顾凤麟了。

第683章 分外明显
慕云晗推开卧房的门，一切规整如她离开之时。
顾凤麟并不在这里。
她又去了隔壁，玄大婶坐在灯下缝补，见她来了就道：“您可回来了，我带您去。”
倒是省了慕云晗多问。
玄大婶领她去了距此两条街的地方，静谧精致的小院，廊下挂着雕花灯笼，空气里弥漫着茉莉的甜香。
走到内院门口，玄大婶就站住了：“您进去吧。”
慕云晗手扶着门环，反倒有些迟疑起来。
她和他是不欢而散，之后又有蒙嘉失踪的事横在中间。
她心里有很多疑问，却又生怕说错了话，冤枉了他，冷了他的心。
夜风飒飒地吹，吹乱了她的头发。
纸窗上映出一道瘦削安静的人影，伏在案前，许久不动一下。
慕云晗吸口气，走过去推开了门。
顾凤麟抬起头来看着她，灯光下，他玄衣如墨，一双眼睛既黑且冷，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一时有些冷场。
“回来了，一切都好？”他坐着没动，语气倒是软和的。
慕云晗摘下幕笠，在他对面坐下：“都好，你怎么样？”
顾凤麟道：“下半夜。你回来的时间倒是刚刚好。”
慕云晗一连很多天没休息好，脑袋有些懵，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下半夜就会有结果吗？”她问。
顾凤麟将面前的牛皮推过来让她看。
她这才注意到，这是整个留仙县的地图，包括那片被视为禁地的连绵山脉——象山，也在其中。
“我搜索排查了很多地方，包括通往京城的必经之地，全都使人看过了，并没有他们，所以我觉得，他们还在这里。”
顾凤麟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里是渡云山。
“是慕蓉的人干的，四个人，武艺高强，有军方背景，懂得掩盖踪迹……”
他垂着眼眸，浓长的睫毛下面是点点细碎的流光，白皙修长的手指很有韵律地轻轻点着，一贯的言简意赅。
和董和年招供的一模一样。
慕云晗心想。
顾凤麟没有听见她的声音，抬眼看过来，没出声，只眉梢眼角带了疑问。
“我从董和年那里听说了，大致情况差不多，不过他没提到军方背景。”
慕云晗垂着眼，不敢和他对视，尽量简单明晰地将这几天在枚州发生的事说了。
顾凤麟点点头，表示已经知道。
然后递一杯水给她，不再出声。
慕云晗捧着水杯，沉默不语。
她觉得，他和她之间好像是隔了一层。
之前，他才从澜京回来，她就有了这种感觉，他变了一些，只是当着她的面不太明显。
但此刻，这种隔阂和不同分外明显。
他回到留仙之后，并没有去她那里住，而是住在这个她从不知道的地方。所以……
烛火爆了一下，顾凤麟站起身来：“该走了。”
慕云晗叫住他：“不戴个兜帽披风么？万一被人发现……”
他停下来，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眼神深而暗，看不清楚情绪。
慕云晗被看得不自在，索性转身拿起衣架上的兜帽披风，递过去。

第684章 你在这里等
顾凤麟不接披风。
慕云晗皱了皱眉，直接给他披上，再系上带子。
他比她高出许多，呼吸吹到她的额发上，痒痒的，轻轻的，带着苦凉的药味。
一个漂亮的结子打好，慕云晗收手要走，却被攥住手腕。
她被拉过去，狠狠撞在他胸前，独属他的冷药香味铺天盖地地袭来。
“我很怀念从前。”他慢慢说道，放在她腕间的手指冰凉刺骨。
怀念从前？
是哪个从前？
慕云晗琢磨着这句话，想要问深问细之时，他突然又松开了她，大步往外：“走吧。”
他说，声音平静冷淡。
慕云晗不再说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内院，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外院里已经站满了人，清一色的黑衣短打，有人蒙面带斗笠，有人站在阴影里。
顾凤麟没有解释这些人从哪里来的，又是什么身份，他简单地做了一个手势，率先往外走。
慕云晗跟着他走出去，有人牵来两匹马。
顾凤麟上了其中一匹马，静静地看向她，似乎是在疑问，她是否能成。
慕云晗被这目光轻易勾起火来，她赌气一样地翻身上马，动作利索得很。
可到底是不习惯长期骑马，一路奔袭，两腿内侧早就被磨破了皮，于是疼得险些咒骂出声。
恰逢顾凤麟凉凉地看过来，她硬生生又将脸皮放平了，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内心已经扭曲。
顾凤麟平静地收回目光，轻轻一磕马腹，率先往前。
其余人等尽数上马，将他二人团团围在中间，裹夹着往前走去。
半路上遇到一队衙役过来，中间簇拥着老迈的彭万里。
两下里一碰面，什么都没说，直接就混在了一起。
不声不响出了城，踏着星光往守山镇方向而去。
慕云晗几次回头去看彭万里，他都始终目视前方，好像并没有他们这些人存在。
慕云晗就不再看其他人，她想，顾凤麟和彭万里应该是达成什么协议了。
他秘密出京，将往齐国营救太子，本是非常机密的事。
既然主动泄露行踪，与蒙氏门生彭万里合作，那就是得了某种承诺。
出城之后，他们并没有刻意隐瞒行踪，而是放开了让马队奔跑。
两个时辰后，到了守山镇附近。
天空有星河横亘，山野里一片漆黑冷清。
守山镇上竖了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了一盏大红的灯笼，在黑夜里尤为触目。
队伍进了渡云山。
山道崎岖难行，彭万里气喘吁吁地靠过来，和慕云晗说话：“小慕啊，这就要进山了，你要不就在这里等好了。”
慕云晗坚定地道：“我能自保。”
以她现在的身手和武器装备，不敢和顾凤麟的人相比，却至少可以抵得两个衙役。
“那……”彭万里狡猾地瞅着顾凤麟，是讨主意的意思。
顾凤麟目视前方，墨色兜帽遮住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小段俊秀挺拔的侧脸线条。
“姑娘，您在这里等。”玄大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讨好地笑着，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第685章 他是为了你好
这是顾凤麟的意思。
他当着外人的面不方便出声，于是指使玄大做了他的传声筒。
慕云晗不服，轻轻拨动马匹往前走了一步。
缰绳立刻被拽住了。
玄大和一个高壮的黑衣汉子紧紧抓住她的缰绳，拦住路，将马压得寸步难行。
“别让小人难做，您不听话，只好把您送回守山镇了。”玄大不敢看慕云晗，动作却是毫无迟疑。
“呵呵……小慕，你看这个……”彭万里堆满笑容，当起了和事佬：“你远道而来，想必一定很累了，那个啥……有我们就够了，呵呵……”
这么多人停滞不前，只是因为她一个人。
慕云晗紧咬牙关，沉默着拨转马头，让开了路。
顾凤麟看了她一眼，轻磕马腹往前去了。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路，让他走到了最前方。
慕云晗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看夜色和人群渐渐将他掩去，再看不见。
玄大和那个高壮的黑衣汉子，还有一些衙役一起留了下来，他们捡柴生火，围坐着小声说起了话。
玄大把一只葫芦递给慕云晗：“夜里凉，喝一点提神？”
里头装的是烈性的琼浆酒，慕云晗白了他一眼，没接他的酒葫芦。
这半年多来，玄大两口子一直听她安排，也受她照顾，现在可好，旧主一回来，立刻翻脸不认人了。
玄大尴尬地摸摸鼻子：“姑娘，他是为了您好。”
慕云晗跳下马，抢过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咽喉往下，将空空的胃腹浇得火烧火燎，也将她疲倦的精神燃了起来。
“和我说说。”她席地而坐，拍拍身边的草地。
玄大压低声音：“公子来了之后，该做的都做了，这附近可以说是连条蛇是公的还是母的，都摸清了。”
黑衣壮汉咳嗽了两声，玄大又尴尬地摸摸鼻子：“总之您别担心，吴将军也派了人的，那几个人跑不掉。”
他怕慕云晗觉得顾凤麟做得不够多，不够好，就又在那絮絮叨叨。
“公子是出枚州的同时，就已经动用所有关系撒网搜索了……别小看这些功夫，短短这些天，能把方圆一千多里的范围内全都搜遍了，可不是小事儿，发现得太晚了，耽搁的时间太久……”
慕云晗撑着下颌，沉默地听着。
她知道玄大说得对，换了谁也不一定能做得更好。
也许还会追错方向，以为是去京城，结果却还藏在渡云山。
只是她想着那两个人生死未卜，心情难免非常不好。
黑衣壮汉又咳嗽了两声，玄大终于发现她的情绪已经糟糕到不适合听人说话，这才安静下来。
星河渐沉，朝露渐生。
一缕霞光自天边升起，照亮了渡云山顶。
围守的男人们早就困得打瞌睡了，只有几个值守的还四处巡游着。
慕云晗一直维持同样的姿势，一直盯着路口，希望那儿能出现熟悉的身影。
玄大递了一个烤馒头给她：“没那么快，垫垫肚子，吃饱喝足，正好接人。”

第686章 担架
玄大说的话让人充满了信心，慕云晗给了他一个感谢的笑容，接过馒头啃了起来。
“就是要这样才好。姑娘，您不气我啦？”
玄大高兴地笑起来，很快又意识到这种情况下笑不妥当，就又皱起眉头：“您别怕，会好的。”
慕云晗拍拍他的肩：“没事。”
话说出来，声音粗嘎低哑得两个人都愣了。
玄大道：“您病了。”
慕云晗觉得除了嗓子不好之外，其他地方都还好。
她慢慢地喝了一大葫芦水，太阳就完全升起来了。
突然传来了响亮的狗叫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慕云晗朝路口狂奔过去。
她记得白无为说过，当时慕二娘子是带着新生一起失踪的。
一条黑狗亲热地扑过来，围着她转圈摇尾巴。
并不是新生，而是狗娘。
慕云晗焦虑不安。
张屠户带着一队守山镇的男丁走出来，抱歉地看着她道：“小晗……”
慕云晗的心一直往下沉，嘴唇哆嗦着，想问又不敢问，索性往里跑。
一队壮丁抬着一个担架出来，担架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
她跑过去看，是蒙嘉。
原本高高壮壮的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身上有伤痕，昏迷着，人却是活着的。
一旁的人道：“受了伤，但无大碍。”
活着就好，慕云晗放下一半的心，此时后方又来了一个担架。
她忙着跑过去，担架上一个人静静地躺着，从头到脚都被墨色的丝绸披风盖着。
而这披风，是她昨夜亲手给顾凤麟披上的。
慕云晗仓惶地四处张望，想要看到顾凤麟的身影，却什么都没看到。
她心生恐惧，双手颤抖，不敢揭开去看。
“姑娘，让一下。”抬担架的人忍不住催她。
她揪着心，轻轻揭开披风的一只角。
暗影里，顾凤麟的脸苍白而安静，唇色淡到几乎没有。
慕云晗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有人拉开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根本没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往后看，同时伸手去探顾凤麟的鼻息。
后面再没有担架，但是用麻绳拖出来三具尸体。
顾凤麟还有呼吸，温软虚弱，吹得她的指尖湿湿的。
他还活着。
彭万里被人扶着过来，对着她大声道：“回去吧！”
慕云晗皱眉看着他：“我娘呢？”
她的声音嘶哑到几乎快要听不见。
彭万里目光躲闪，慕云晗固执地看着他。
又有人走过来，遮挡住她面前的阳光。
吴彦庄悲悯地道：“没看到你娘。”
“什么意思？”慕云晗指向顾凤麟的方向，带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气急败坏：“他又是怎么回事？！”
吴彦庄沉默，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姑娘，姑娘……”玄大跑过来，满面急色。
这里不适合谈论很多问题。
慕云晗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保持清明，朝吴彦庄点点头，转身跟着玄大离开。
路边停着两辆马车，顾凤麟和蒙嘉已被分别安置妥当。
彭万里带着大夫围在蒙嘉那边，大呼小叫。
顾凤麟这边冷冷清清。

第687章 我没有骗你
慕云晗掀开车帘上了车，默默拿出金针取血。
鼻腔和嗓眼里像是塞了一大块湿湿的棉花，让人喘不过气来。
换个人大概是要晕倒了，但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
估计就算是到最后一刻，她也是清醒着的。
刚开始时，慕二娘子、慕安、慕樱于她来说，只是责任和义务。
但到了现在，他们已经成为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吃什么好吃的，会想到他们。
遇到什么好玩的，也会想到他们。
离家归家时，舍弃不下慕二娘子担忧或是期待的目光。
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仿佛立刻就要哭出来。
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继续。
“不用这个。”顾凤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注视着她，声音极轻：“对不起。”
慕云晗眨眨眼，眼泪狂涌而出。
玄大在她身后，小声解释顾凤麟晕厥的原因：“……公子这些天一直都不怎么好……”
顾凤麟横过一眼，他便讪讪地停下话头，被小米拉了出去。
“你娘还活着。”
顾凤麟将慕云晗拉进怀里，轻抚她的背脊，用一种很肯定的语气说：“也许将来你到了澜京，就能见到她。”
慕云晗又生出了些希望：“真的？”
声音粗哑到听不见。
顾凤麟愣了一下，用力抱紧她：“真的。”
他大概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慕云晗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勒得生疼，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可是她现在真的很需要这样有力的拥抱。
她伏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和呼吸，嗅着他身上苦凉的药味，终于要好过一些了。
“没有骗我？”她怕他是骗她。
“没有，若是骗你，让我不得好死。”顾凤麟在她耳边轻声说。
慕云晗摇头：“不要提这个词，永远不要。”
不得好死，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好，不提。”他的声音很轻：“四个人，只找到三个……”
慕蓉派来的人一共四个，但他们只找到一具尸体，斩杀一人，一人自尽。
新生、慕二娘子、第四个人，都不在。
蒙嘉一直昏迷未醒，所以很多事不能问。
他们藏身的地方距离慕二出事的悬崖没多远，那边有一个天然的地下溶洞，有流水，有空气。
自尽的那个人，几乎是在发现有人进来的同时，就服毒自尽了，且是剧毒。
至于之前就死掉的那一个，已经死了有些天了，顾凤麟认为是中了新生的毒。
慕云晗道：“在我爹出事的附近？那有没有让狗娘……”
会不会慕二娘子和失踪那个人去了那边？会不会往象山里去了？
顾凤麟打破了她的侥幸：“没有，就算有过，前几天下雨时也早毁坏了痕迹，就连狗娘也找不到。”
他突然顿住，像是怕她指责他冷血无情，又补充：“不会放弃搜索的，我会尽力，吴彦庄也会尽力。”
但慕云晗知道，这种搜索不会维系太长时间，毕竟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一旦发现没有价值，就只能停止。

第688章 骨肉至亲
队伍去了守山镇作修整。
慕云晗明明累极，却半点困意都没有。
顾凤麟在一旁睡着了，呼吸声浅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肤色极白，唇色、指甲，呈现出一种很不健康的灰白色，没有一点点血色。
这么热的天，他却比别人要多穿一件，且不怕热。
玄大说得没错，他的确是身体情况很差。
慕云晗小心地触了触他的脸颊，回想着他的话。
他认为慕二娘子一定还活着，理由是，四周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的痕迹，以及新生没有留下任何气味和毛发。
而且他们在附近一棵树上发现了人为的刻痕，正是这个刻痕，让他们发现了这个地下溶洞。
要知道，这个溶洞的入口非常隐秘，不然之前吴彦庄派人搜山也不会搜不到。
所以他大胆地猜测，慕二娘子是主动跟着第四个人离开的，并且新生同行，那个刻痕也是她留下的。
具体为什么会这样，只能等到蒙嘉清醒才能了解。
马车停了一下，玄大道：“姑娘，安小爷和二姑娘来了。”
慕安和小樱手牵着手站在路旁，眼巴巴地看着这边。
见到慕云晗就跑过来，想笑又想哭：“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娘呢……”
慕云晗将弟妹拥在怀里，难以开口。
彭万里走过来哄孩子：“你娘去京城啦。”
两个孩子先是一愣，随即慕樱大声道：“你骗人！我娘才不会丢下我们呢！”
慕安捂住慕樱的口，低声喝斥：“这是县尊！不得不敬！”
慕二娘子失踪的这几天，小少年已经迅速长大，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慕云晗心酸又欣慰，不知道该不该和他们说实话。
最终，她选择和顾凤麟说同样的话：“娘有急事，先去了京城，我们努力一点，争取早些去找娘，好不好？”
人活着总是要有一点希望的，既然没有找到遗体，没有亲眼所见，那就不能算慕二娘子死了。
“真的？”慕樱最信她的话，随后就哭了：“我要娘，我要和娘一起去……哇呜哇呜……”
慕安沉默着，半晌，轻声道：“姐姐，我听你的。”
慕云晗不知道他信了没有，但总归是很懂事的弟弟。
而这个时候，慕樱已经躺到地上开始打滚了：“我要娘，娘啊，娘啊，你回来……”
小米抱她，她就使劲挣扎，哭得声嘶力竭：“你走开，我要娘，我要娘，她不要我们了……”
慕安不知道该怎么发泄恐惧和害怕，就上前使劲拍打慕樱：“让你别哭了，听不懂吗？这么不懂事！”
慕樱哭得更厉害了：“我要娘，我要娘，你走开，我不要你！”
慕云晗将弟妹拥住，强迫自己笑：“真是两个傻孩子啦，都说了娘有事先去京城了，她是来不及和你们说，我们做一做准备，也要去的。”
慕樱始终不依，她就把妹妹抱在怀里，艰难地往守山镇走，身后，慕安紧紧牵着她的衣袖，生怕她也会突然消失不见。

第689章 一男一女一狗
最后一个人进了守山镇，一切归于平静。
唯有不懂事的光屁股孩子，看了一阵热闹之后，又继续追逐打闹，发出一阵阵的笑声。
另有几个整地的乡人，小声议论着慕云晗家的事，都猜以后不知道会怎么样。
有多嘴长舌的妇人，拿慕二娘子的来历说事：“早说了，她不是咱们这的人，说不定是跑回娘家了。”
男人表示不赞同：“晗丫头不是说，去京城了吗？”
妇人生气：“去什么京城啊？你看她像京城的人吗？”
就有人问：“京城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妇人就说：“那个蒙公子，那个吴将军，那样的富贵威风才是京城的……”
就有人嗤笑：“若不是京城那般的富贵，怎可能让慕二娘子丢下这里的富贵和孩子？”
在他们眼里，慕云晗一家子已经是富贵极了，舍弃家财跑回娘家什么的，根本不可能。
妇人就说：“那就是跟着情郎跑了！”
想到这个可能，她自己先就笑了起来，仿佛那是多么好玩刺激的事情。
“啪叽”一声响，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准确无误地砸进她大张着的嘴里。
她“啊”地叫了一声，双手紧紧掐着脖子，脸红脖子粗，跪到地上喘不过气来。
议论声骤然而止，她男人呆了片刻才想起来上去帮忙，一看，她嘴里填满了淤泥。
于是又抠又拍，乱成一团，良久，妇人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一定是被慕云晗家的人听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惊恐地四处张望，却只看到远山青翠，药苗在微风下沙沙作响。
不用多说，众人各自散了，沉默着去忙活计，盘算稍后得私底下去找人说说情，说明这事儿和自己没关系。
更远一些的药田里，一男一女一狗静静地看着这边。
半晌，男人道：“走吧。”
女人依依不舍：“让我再看一眼。”
男人皱眉：“孩子们已经回去了，他们能照顾好自己，看这群村妇愚夫的蠢相吗？走了！”
女人垂下头，掩去眼里的泪光，拍拍黑狗的大头：“新生，好狗，要不，你回去吧？”
新生摇摇尾巴，恋恋不舍地看看守山镇，再警惕看一眼男人，最终往女人身边靠了靠。
女人抱着它流泪：“好狗，乖狗。”
男人阴沉了脸：“带着它走太引人注目了。”
女人反驳：“不带它走，现在就放它回去，只怕守山镇都走不出。”
她放柔声音：“它对这一片非常熟悉，又懂得躲避人群，让它带我们出去好不好？”
男人没说话，转身走了。
女人拍拍新生的头：“走吧。”
一阵风吹起，带来潮湿的气息，乌云挡住太阳，浓雾掩住了象山和渡云山。
很快，倾盆大雨将在外劳作的人赶回了家。
慕云晗倚窗而坐，怀里抱着睡着了还在抽噎的慕樱。
慕安惨白着脸，紧紧挨在她身边，小声说：“姐姐，你别担心，我会照顾你，会照顾慕樱的。”
多么好的弟弟，慕云晗微微笑了：“你还是个孩子呢，小安，这话该我和你说。”

第690章 他的面面俱到
“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慕安很认真地说。
慕二娘子失踪，慕云晗未曾归家的这些日子，他遇到了很多事情，也听了不少闲话。
他听到族里有人说，慕二娘子大约是守不住寂寞，与人私奔了。
有人甚至问慕秋生，当娘的跑了，慕云晗远在外面不回来，剩下两个没长大的孩子，族里是不是给他们把这个家当起来。
换个说法，就是有人想不要脸了。
他一直站在外面静听其他人怎么说。
在确定大多数人都记情，并且很忌惮慕云晗之后，他才走进去，当众骂了那个人一顿，夺了其全家的差事，把他儿子从学堂里赶了出去。
有很多长辈拿身份压他，说他刻薄小气心狠，替那个人求情，说只是好心。
慕老头和慕婆子一家也跳出来，要替他们兄妹做主，只说法不一样，是讲暂时代管着，等慕云晗归来就交回，生怕恶奴欺主，他们吃亏。
是顾神婆、慕秋生和张里正出来说话，又有慕杰黑着脸在一旁磨刀壮威，这才把人驱散了。
紧接着，高文山和燕娘子登门拜访，给他们送来了慕云晗从枚州寄回来的信。
讲她已经知道家里的情况，并拜托了彭县令、吴将军帮忙找人，让高文山代为照顾他们。
小蔡更是找借口暴打了慕大一顿，打得老宅那边不敢出门。
高文山在这住了好几天，局势这才稳定下来。
“多亏姐姐布置得当……”慕安很感慨：“多数人都是好的，不过时间久了，你若一直不回来，也没人帮咱们的忙，那就不一定了。”
“能想明白这个，懂得硬气不怕事就很好，先去歇一歇，歇好了，咱们商量后面的事该怎么办。”
慕云晗狠狠夸了慕安一通，心里明白，这些事都是顾凤麟假借她的名义做的安排。
她深夜得知噩耗，第二天早上就被他强行留在枚州城。
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陷害，城门被封闭，日夜奔波操劳，就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什么都来不得及做。
难为他，如此面面俱到。
“那我走了。”慕安叫来仆妇抱慕樱去睡觉：“姐姐也睡一会儿，还病着呢。”
慕云晗等到两个孩子离开，吩咐小米关照好彭万里、蒙嘉等人，独自撑伞去了隔壁。
顾凤麟离开后，为方便来往，慕二娘子和顾神婆商量着，将两家之间那堵墙开了个门。
顾神婆接手培育种子的事，慕云晗又让人修了夹墙，两家人就在夹墙里走动，就连家中奴仆都看不到。
雨势极大，走到门前，她的鞋袜衣裙就已经湿透。
扣了好几下门，慕立才跑过来给她开门。
见她衣服湿了，立刻拿出怀中抱着的蓑衣要给她披上。
慕云晗不由奇道：“你怎会抱着蓑衣过来开门？”
慕立低下头，局促地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道：“猜着是您。”
“你很好。”这孩子一贯乖巧又出色，慕云晗很想赏他，在袖袋里摸半天，摸出一块碎银：“拿去买糖吃。”

第691章 跟我走好不好
慕立将碎银紧紧攥在掌中，小心地给慕云晗撑着伞，语速飞快：“还没醒，阿婆在厨房做饭，其他人在厢房。”
三言两语，就将慕云晗想知道的事情全都说清楚了。
厢房的门半开着，坐着几个黑衣汉子，玄大露了个脸又坐回去。
慕云晗轻车熟路走到顾凤麟房前，推开了门。
光线昏暗，他沉沉地睡着，屋里充满了浓郁的药味。
她把蓑衣解下丢给慕立，把门关上，点亮了灯。
鞋袜衣裙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很难受，她索性将衣裙鞋袜脱了丢在地上，翻出顾凤麟的新衣换上，再将窗户开了一条细缝透气。
顾凤麟醒来，外间雨声不断，室内一点晕黄的冷灯飘摇。
隔着床帐缝隙，他看到慕云晗躺在他的白藤躺椅上，身上罩着他的白色丝袍，一双小巧玲珑的脚赤着，裤脚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纤直白皙的小腿。
脸往上仰着，看不清楚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只能看到一个小巧精致的下颌，尖尖的鼻头，线条优美的脸部轮廓。
万千思绪，瞬间袭上心头。
所有的不开心，都因为她而烟消云散。
她穿着他的衣服，这样毫无顾忌地坐在他的房间里，等他醒来。
顾凤麟心里又热又酸，起身下床，她却骤然惊醒了，长长的睫毛半阖着，透出茫然的眼神，看清楚是他，就想坐起来。
“嘘……”他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入手才觉全身滚烫，脸贴上脸，烫得吓人。
她是真的病了。
他把她放在床上，转身去到柜前翻找起来。
慕云晗觉得全身骨头都散了架，躺着完全不想动，她哑着嗓子道：“桌上有药，先喝了吧。”
“唔。”顾凤麟应了一声，朝她走来。
他的脚步声极轻，和玄金没有两样，等到她发现，他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俯身下去，双手撑在两侧，将她禁锢在他怀里的方寸之间。
二人呼吸交缠，距离彼此的脸不过一尺。
他专注地看着她，眼眸深不见底，有万千情绪缠绕其中。
“你……”慕云晗刚开了口，他就低下头去含住了她的唇瓣。
苦凉的药末从他口中渡来，慕云晗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他整个人覆上来按住了头，不得动弹。
她被他紧紧压着，迫不得已将满嘴的药咽了下去。
他是将药丸嚼碎了再喂给她的，等她咽下去，他又耐心地捧着她的脸，将剩余的药末一点点地和着她吃下去。
慕云晗本就在发热，现在更热了，感觉就连头发丝都烧了起来。
到最后，也不知道是他吃下去的药更多一点，还是她吃下去的更多一点。
窗外的雨仍然潸潸而下，一股冷风卷入帐中，慕云晗打了个冷战。
顾凤麟总算松开了她，他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跟我走好不好？”
一个“好”字在唇舌之间打了几个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慕云晗沉默着搂住他，将脸贴着他的脸。
像现在这样子，她可怎么走呢？慕安和慕樱怎么办？

第692章 必须你是老师
等不到回答，顾凤麟微微一笑：“那我们在京城见面好不好？”
“好。”慕云晗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有些难过：“你又瘦了。”
“等你到京城，就会胖起来了。”顾凤麟翻身躺好，侧脸看着她：“很好看。”
慕云晗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恰好看到衣襟一片凌乱，露出点点春色。
不由大为羞恼，忙着整理衣襟，嗔怪：“你这衣服不听话。”
顾凤麟轻笑一声，无情地道：“谁让你要穿它的？你经过主人允许了么？”
慕云晗赌气：“不穿就不穿，我这就脱了还你……”
骤然明白过来，脸红过耳，对上顾凤麟明亮的眼睛，声音便小了：“你这个人不正经。”
“跑到我屋子里来，二话不说就换了我的衣服穿上，也不知道是谁不正经。”
顾凤麟靠近她，将气息吐到她的脖颈之间，满意地看到一缕粉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衣领里去。
他的衣服够大够宽，她娇小玲珑，轻轻一拉，就露出了雪白圆润的肩头。
他含住，轻咬慢吮，只片刻功夫，就种了几朵绚丽的红梅。
很多事情，很多话都不用再说，之前那些令人疑虑担忧的事，也都可以放下并得到谅解。
有人轻轻敲门，顾神婆道：“小晗，蒙公子醒了要见你。”
慕云晗骤然惊醒：“我过去一趟。”
顾凤麟仰面躺倒，不让她看到他眼里的情绪：“你病着，多穿一点，让人陪着你，不要独自出来走动。”
他知道她有些事必须面见蒙嘉，问个明白，倒是没有说什么病着不要去之类的话。
“你也要记得喝药。”慕云晗下了床，为难地揪着身上的男式长袍，这要怎么去见人？
顾神婆轻声道：“衣服已经给你拿过来了，开一下门。”
门缝里递来一套崭新的衣裙，木屐、披风、油衣都有了。
慕云晗就走到屏风后面去换衣服，等到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尽，满室昏暗。
“记得喝药。”她又叮嘱了一句，准备离开。
突然听得他在身后说道：“晗晗，我不懂的，我会去学，但必须你是老师。”
她指责他冷血，指责他不懂亲情，可他从未得到过，又怎么能懂？
她做他的老师，教他什么是亲情，以及爱情……
换了别人，兴许是不愿意学，也不耐烦学的。
因为不需要，不想要。
慕云晗懂了，万千思绪一齐涌上心头，她鼻塞眼酸，重重地点头：“我知道了。”
她打开房门，大步走出，慕立撑开大伞，快步跟在她身后，生恐她会被雨水淋湿。
木屐敲打在麻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越来越远。
顾神婆小心地掩上房门，问道：“公子，您要吃饭了么？”
顾凤麟摇摇头，披衣起身走到桌前。
白瓷盆里装着热水，中间温着一碗汤药，已经凉了，血腥味儿尤其明显。
他神色变幻，眉头蹙起，心情看得见的糟糕。
顾神婆垂了手，小心翼翼地道：“慕姑娘说，她是自愿的，让您不要多想。”

第693章 深夜交谈
蒙嘉被安置在一个小跨院里，里里外外，住的全是蒙氏的人。
彭万里因为政务繁忙，已经先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十三娘和冒雨赶来的陆管事。
看见慕云晗，十三娘小跑着过来拉住她的手：“凡事多往好处想。”
慕云晗点点头：“情况怎么样？”
十三娘陪她进去：“饿坏了，只能喝一点米汤，那些人为了防止他逃跑挣扎，就不给他东西吃，腿上挨了一刀，有些皮肉伤，但还好，大夫说十天半月的就养回来了。”
蒙嘉靠在床头上，灯影打在他瘦削的脸上，越发显得眼睛深凹，面色灰败，哪里还有从前飞扬跋扈的样子。
他定定地看着慕云晗，满脸愧色：“都出去。”
所有人退下，他才指着床边的凳子：“坐。”
声音虚弱沙哑，比慕云晗好不到哪里去。
慕云晗坐了：“好一点了么？”
蒙嘉垂下眼不说话，半晌，将手举起盖住脸，哑着嗓子道：“我对不起慕姨，对不起你。”
慕云晗沉默片刻：“倘若你有精神，可以说说经过。”
蒙嘉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慕云晗也不催他，叫人送了滚水进来，就在旁边给他泡了一壶如意茶。
蒙嘉看她低垂着眉眼，沉静地洗盏烫盏，泡茶斟茶，烦乱不堪的心情便也跟着平静了许多。
一杯热茶入喉，他觉得有些力气了，便捧着茶盏轻声道：“该从哪里说起呢？就从我们回去后说起吧。”
他和顾凤麟一起回京，一路上顾大老爷和蒙五爷称兄道弟，各种亲密。
顾凤麟不怎么露面，白天就在马车里，夜里早早歇下，不和他们一起吃饭，也不参与他们的谈话。
顾大老爷对此非常不满，然而却又是庆幸的——因为他也嫌弃顾凤麟不祥。
蒙嘉轻声道：“那是一对不正常的父子，父不慈子不孝。”
这是一重提醒和警告。
慕云晗听懂了，却不放在心上。
她微微颔首：“继续。”
蒙嘉有些难堪，垂着眼继续道：“到了京城，我们分道扬镳，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五叔特意打听过他的消息，据说是去了凌霄殿，你知道凌霄殿是什么地方吗？”
慕云晗摇头，她虽在澜京长大，但记忆只停留在幼时，以及慕府里，被禁锢得太久，很多人和事都不知道。
“凌霄殿是顾氏的圣地，建在京郊，高耸入云，供奉的是顾氏第一代神官顾星，顾氏有长老会，与顾氏家主、神官形成三足鼎立之势，现任长老会长，是德长老，他有个外孙女儿叫做积香，是顾凤麟的青梅竹马。”
德长老和顾氏家主达成了协议，将积香许配给顾凤麟做二房。
也就是说，顾凤麟在顾氏的眼里，什么用都没有。
唯有那点出众的天赋，大概可以为繁衍出优秀的后代作一点贡献。
“他没有反对，如果我没猜错，他一定没有和你提起过这件事，这个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这是第二重提醒和警告。

第694章 始末
慕云晗点头：“我知道了，继续。”
这样也不在乎吗？
蒙嘉很绝望。但是想到慕二娘子，羞愧、自责、痛苦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为此，我和他发生了冲突，都被家里关了起来。”
他早就布置了人盯梢顾凤麟，知道顾凤麟留下顾老头和玄金做掩护，趁机逃离京城，他便也跟着来了。
蒙嘉的声音在颤抖：“……那天夜里，我被那几个人抓住之后，他们点了我的昏睡穴……”
等到醒来，他已经到了一个山洞里。
他竭尽全力想要逃走，却被抓住，刺伤大腿，还挨了一顿打。
从那个时候起，那些人开始控制他的饮食，每天只给他一点点干粮和水，他饿得奄奄一息。
也不是没想过打听一点有用的消息，或是利诱那些人放了他。
可不管他怎么说，怎么问，那些人始终不肯和他说话，也不透露半点信息。
正在绝望的时候，慕二娘子带着新生来了。
慕二娘子要求那些人说话算数，放他走，她留下。
但遭到了拒绝，有人想对慕二娘子动手，被新生当场咬死。
新生聪明又厉害，慕二娘子又拿着天女散花、臂弩，以及霹雳子，毒烟弹什么的。
溶洞之中空间狭小，不能躲避，一时之间，双方僵持不下。
恶徒的头领就要求和慕二娘子谈判，慕二娘子要求单独和他谈。
她年纪虽然大了，却风韵犹存，气质高华。
她才提出这个要求，另两个恶徒就挤眉弄眼，说了很多下流话，大意是让头领别被狐狸精迷惑了。
蒙嘉想起当时的情景，双拳握得“咯吱”响，耻辱而羞愧。
身为男人，却要女性长辈为他遭受如此折辱……他委实是没脸见慕云晗，更没脸提这件事。
因此草草带过这个细节，轻声道：“后来大概是谈好了，他们准许慕姨单独和我说两句话。”
慕二娘子和他说，她已经和这些人说好，不会伤他的性命，让他一定要坚持并顺从，过几天会有人救他出去。
还有一句话，是慕二娘子让他带给慕云晗的：“慕姨说，她给你们三个每人做了一个肚兜，你的那个放在她的柜子里，让你一定记得拿了穿上，夜里不要着凉。”
之后，慕二娘子就陪着他，还有那些人一直在溶洞里藏着。
那三个人发生了好几次争吵，有一次吵得很厉害，甚至拔了刀子。
好像是在怪那个头领，为什么不早一点安排离开的事，现在到处都被堵住了，走不了。
他很害怕，生怕他们对他和慕二娘子动手，杀人灭口。
慕二娘子却是一点都不怕，那天断粮了，慕二娘子就说可以带新生去打猎，于是留了那两个人看守他，她和那个头领离开。
再然后，彭万里等人就找了来。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慕姨……”蒙嘉将手盖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
他是认为，慕二娘子一定是为了他，委身于那个所谓的头领了。

第695章 母爱（1）
甚至有可能，慕二娘子把那个人领出去后，联合新生杀了那个人，给他争得了生机。
这种想法，在得知有人在溶洞出口附近的树上作了标记后，更加坚定。
“我和他们说了，让他们无论如何一定要加派人手搜索，一定能把慕姨找回来的……”
蒙嘉赌咒发誓，却又觉得苍白无力。
以慕二娘子的性情，倘若真的发生了那种事，大概是不会让子女找到她，以免拖累子女的名声的。
那就只有一条路等着她，静悄悄地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你怪我吧，恨我吧，我活该……”于是蒙嘉哭得更加厉害，羞愧得无颜面对慕云晗。
有顾凤麟之前的分析，慕云晗此刻听着这些就比较冷静，有条不紊地整理出了好几个疑点。
她倒也没有怪或者是恨蒙嘉，递一块帕子给他：“别哭了，我还有话要问你。”
蒙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得到她的安慰，一手拽着帕子，一手捂着脸，哭得惨不忍睹：“小晗，小晗……是我不好，你怎么那么好……”
慕云晗无奈地叹了口气，拍拍他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肩膀：“想哭就哭吧。”
千头万绪，她实在没有心思再哄他。
这句话神奇地终止了蒙嘉的眼泪。
他眼巴巴地道：“我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和你说那些话，但我怕你恨我，不愿听我讲，所以就在说慕姨的事之前和你说，不是挑拨你们，小晗，我是真的想要你好……”
他是指有关顾凤麟的那些话。
慕云晗很认真地道：“我知道。”
她看得出来，蒙嘉受到了很严重的打击，思绪情绪都是混乱的，唯有想要她好这一点没变。
“既然我娘选择救你，就一定有她的理由，所以我不会怪你，也不会恨你。”
蒙嘉一怔，眼里某种情绪越发坚定起来。
慕云晗见他平静些了，这才道：“现在，我需要你帮我梳理几个点。第一点，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娘？”
蒙嘉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好半天才小声道：“我来证实一件事……你和我当初有婚约，我娘说过，等你等到我年满二十岁……”
也就是说，这个婚约到现在仍然有效。
慕云晗差不多明了当时的场景。
慕二娘子背信拒绝蒙嘉，倍感愧疚，再加上不想拖累子女，想独自解决慕氏的威胁，所以主动进了那帮人的圈套。
“第二点，以你看来，我娘和那个恶徒的头领，相处得怎么样？”
蒙嘉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那个人看着很凶，但慕姨从未吃过亏，也未受罪。”
果然如同顾凤麟所言，慕二娘子是主动和那个人离开的。
慕云晗的眼睛亮起来，整个事件串在一起，足可看出，慕二娘子一举一动都很有章法，是占了主动权的。
就连慕二娘子和蒙嘉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像是在尽力为她争取来自蒙氏的愧疚和同情。
这样的人，是不会自尽的。
她确定，慕二娘子还活着。

第696章 嫁妆
确定慕二娘子还活着，慕云晗心情好了很多：“那个人长得什么样？”
蒙嘉不能回答她的问题，愧疚地说：“他们全都蒙着脸。”
慕云晗叹息了一声，早该想到的。
这些人绑架蒙嘉，应该是临时起意，并不是想置蒙嘉于死地，因为那样会引出很大很大的麻烦。
所以他们不会让蒙嘉看到他们的脸，不然就真的只能杀人灭口了。
她很认真地告诉蒙嘉：“你无需愧疚，我娘是在做她觉得应该做的事，我也不会恨你怪你，真要恨，也只恨慕氏。”
蒙嘉不敢相信：“真的吗？”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不管慕云晗怎么对他，怎么看他，他都认了。
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如此心平气和。
“真的。比金子还真。”慕云晗站起来：“我很累了，你也要养伤，歇着吧。”
“小晗……”蒙嘉叫住她，心里生出另一种奢望：“你对我说的那件事，没有什么想法吗？”
“哪件事？”慕云晗懵了片刻才想起来：“你是说那个婚约吗？”
蒙嘉直直地看着她，明知自己此时不该提这个，但却知道，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大概再没有机会了。
“小晗，你娘因为我才这样，我想照顾你们，我会对你好的，会把小安和小樱当成亲弟妹对待……我保证……”
慕云晗摇摇头：“不，这个婚约不能作数了，请你谅解。”
“你也无需愧疚，我真的不怪你。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帮我做生意就已足够。”她点点头：“就是这样，我走了。”
蒙嘉眼里的亮光一点点地熄灭下去，他颓然倒在床上，看着帐顶，悔恨愧疚如潮水一般袭上心头。
他蒙住脸，咬紧牙关，想哭，却没有眼泪。
慕云晗径直去了慕二娘子的房间，仆妇打开柜子。
粉色的肚兜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做工很精致，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
慕云晗拿起肚兜，轻轻抖开，“叮铃”一声轻响，一把钥匙掉到地上。
暗隔里放着慕二的遗物，还有一封信。
那枝乌木簪子被带走了，唯独剩下那件旧衣。
信不长，寥寥数语。
交待了和蒙嘉的婚事，又说这次之后，欠蒙家的情就算还完。
和慕氏的那些恩怨，这次也会了断——天子所忌讳的，无非是赵茹虹这个身份。
赵茹虹没了，慕云晗不足为虑，慕氏更不可能利用这件事威胁到她。
最后交待她不必替自己担心，照顾好慕安和慕樱，还说给她留了一份嫁妆，让她在慕二的衣服里找。
旧衣仍然是原来的模样，慕云晗对着灯光左看右看，突然之间福至心灵。
拆开衣服，在夹层里找到一张白绫，白绫上极细的丝线绣了蝇头大小的字，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是三张药方子。
当年慕二娘子曾和她提起过的，有关慕氏的老祖宗留下来的方子，专治疑难杂症，千金难求。
昔年，慕氏的老祖宗就是靠这几张方子发家致富，成为女侯。
老祖宗过世之后，因为慕氏种不出好药，方子也就失了奇效。

第697章 刚好
慕二娘子曾矢口否认见过这三张方子。
理由是，当初孤儿寡母能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亮出宝物等于自寻死路——慕二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了。
现在慕云晗已有能力支撑起来，就该给了她。
她才是慕氏的嫡长女，它应该是她的，而不是属于别的什么人。
慕云晗紧紧攥着这张白绫，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她要尽快杀回澜京，要尽快站稳脚。
总有一天，在外漂泊的慕二娘子能堂堂正正地回到她们身边，再堂堂正正地坐在慕府里，当家做主。
她要慕氏所有人都拜在慕二娘子面前，尊称一声“夫人”。
慕云晗抱着这样的想法，依次去探望慕安和慕樱。
大概是太累太悲伤，她又回来了，两个孩子晚饭都没吃，就这样睡着了。
所幸睡得很安稳，也没有生病什么的，只是慕樱时不时还会在梦里抽泣一声。
小米噘着嘴：“姑娘您倒是所有人都顾过来了，怎么就不顾顾您自己呢？您晓得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么？脸比红枣还要红！再这样，您是想彻底病倒给谁看？”
慕云晗拍拍小丫头的肩，听话地回去休息。
桌上放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配着精致的酱菜，另有一碗黑黝黝的汤药。
仆妇陪着笑：“是隔壁顾阿婆送过来的，说是请姑娘务必吃完再睡。”
慕云晗想起从前那些日子，她重伤未愈，住在顾家，顾神婆也是这样精心照料她的起居。
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格外温暖。
她很认真地把饭菜和药吃完，泡了个热水澡，昏昏沉沉躺上床。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房檐上滴落的雨水滴答入梦，她却不再害怕，不再烦躁。
不过就是几滴雨而已，倘若这一关都过不去，将来她还怎么面对顾漪澜和慕蓉？
旧账未消，又添新账，这笔账，她一定要找慕蓉拿回来。
半夜时分，她发起了高热，冷得蜷在被窝里发抖，恍惚中察觉到身边有暖意传来，不冷不热，刚好。
她就往那处靠过去，紧紧挨着，恨不得菟丝一样缠上去。
微凉的唇轻轻印上她的唇，牙关被撬开，苦凉的药又一次入口。
她呜咽着，想要挣脱，却像一条砧板上的鱼，被紧紧按住，纹丝不得动弹。
她被捏着鼻子，无可奈何地将那嚼碎的药尽数吃下去，药入喉中，微凉，咽喉里的灼烧之感像火一样被浇灭。
待到药吃完了，她便被捉着手，禁锢着双腿，被一点点地吃下去。
薄汗生出，寒凉消散，另一种热却又生了出来，从血管里一直往外燃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焦烧透。
她呢喃着：“少爷，阿麟，别……”
把她对他所有的称呼全都叫了个遍，既想赶他走，却又想要他的陪伴和安慰。
身旁的人照旧沉默寡言，只做不说。
昏昏沉沉之间，奇怪而陌生的感觉潮水一般袭来，毁天灭地，慕云晗紧紧抓住他的手，颤抖着。
他也在颤抖，却是坚决地停下来，抱紧她，不停亲吻她的脸。

第698章 永远也忘不掉他
慕云晗再次醒来，天色已经大亮。
头痛欲裂，全身酸软到骨头像是散了架。
她张口想叫人，却只发出一串无声的字符，她彻底失了声。
她失神地看着窗上斜照的阳光，心想，原来不能说话是这样的感觉。
顾凤麟能说话却不能说话，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想起了夜梦里的那一幕，于是迅速回身，身旁还凌乱着，他已经不见了影踪。
但是苦凉的药味和一种膻腥的味道，仍然萦绕在床枕之间，证明昨夜并不是梦。
想起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刻，慕云晗悚然一惊，小心地揭开被子往下看。
衣物完好，身体也没有其他异样。
她轻轻出了一口气，说不出心里的感受。
之前二人也曾经常同床共枕，嬉笑亲吻，但并没有做到这一步。
昨夜是更进一步了，却也只是点到即止，并未真正做到那一步。
可她，始终是知道了那种滋味。
门“吱呀”一声轻响，小米轻手轻脚走进来，将床帐掀开一条缝，偷看她是否醒了。
目光一碰上，都有些不好意思。
小米抢先道：“姑娘可要觉得好一些了？请了大夫过来给您诊脉。”
慕云晗可不想这样见人，当即挣扎着爬起，让人伺候她梳洗换衣。
床上也换了个遍，收拾得妥妥当当，才肯出去。
大夫就是从前给慕二娘子看惯病的崔大夫，絮絮叨叨地骂了她一顿，说是年轻人不爱惜身体，将来年纪大了才会后悔。
慕云晗耐心地听着，又让小米去把慕樱和慕安领过来，也请崔大夫一起看了，再去给蒙嘉看。
早饭熬的银耳燕窝粥，甜度刚好，又叫小米送去隔壁给顾凤麟吃。
小米很快回来，神色怏怏：“姑娘，已经走了。”
慕云晗没懂，疑问地看着她。
小米鼓足勇气：“天没亮就走了。”
顾神婆紧跟着进来，让诸人退下，小声道：“……蒙嘉出事，京中有变动，时间紧迫，所以不告而别。”
迎回太子是很重要很机密的事，顾凤麟来这里已经是耽搁了时间，更别提遇到了这样的事。
慕云晗怅然。
他是特意来这里休养身体的，却好像更糟糕了。
顾神婆知她所想，微笑着摇头：“不，昨天您不是已经给他药了么？放心吧，没事的。”
吃过药，慕云晗捂在被窝里发汗，心里想到的全是昨天和昨夜发生的那些事。
她知道，自己这回大概是永远也忘不掉他了。
这个男人呢，算得丝丝入扣，永远都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她忘不了他。
两天后，深夜。
枚州城浣花楼。
三楼静室之中，顾凤麟端坐在椅子上，身后立着燕娘子，面前跪着的是叶舟。
叶舟满头冷汗，眼里满是不服：“公子，属下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您让保护慕云晗，属下就派了高手一直跟着她，她才能平安无事……”
顾凤麟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得口干舌燥，才淡淡地道：“她请托你寻找蒙嘉，却被你拒绝，可有此事？”

第699章 楼主说了算
叶舟想要辩解：“蒙嘉那是……”
顾凤麟止住他：“重复一遍我的命令。”
叶舟沉默片刻，轻声道：“只要慕姑娘有所要求，就要尽力达成。”
“你做到了么？”顾凤麟面无表情：“正是因为你自作主张，心胸狭窄，目光短浅，所以才会让浣花楼不如丐帮。”
他的人，却不能用他的势力，反而要去请求依仗别的势力，说起来已经是笑话。
叶舟鼻尖上的汗水越来越多，将头深深低下：“属下只是为主人不平……”
“你想如何平？你竟能替我做主了？”顾凤麟轻笑，闭了眼睛：“规矩。”
燕娘子恭敬地踏出半步，大声道：“浣花楼第一百零一条规矩，前一百条归结于这一条，楼主之命高于一切。”
也就是说，即便浣花楼规定了若干条规矩，归总下来只有一个规矩——楼主说了算。
叶舟面如死灰：“请主人责罚。”
顾凤麟淡淡地道：“罚你杖责五十，夺去总舵总管之职，你可服？”
叶舟猛然抬头：“主人……属下愿意杖责加倍，只求您再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难道就因为这么一件事，就要失去所有吗？
他不甘心！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微翘，笑意不达眼底：“你觉得我罚重了。”
燕娘子轻轻摇头，暗示叶舟不能再说了。
叶舟低下头，不知是眼泪还是汗水滚落在地上：“属下遵命。”
浣花楼所有的人围成两圈，中间凳子上趴着只穿了小衣的叶舟。
行刑手抡起朱红锃亮的木板，一下一下砸落下去。
叶舟紧紧攥着凳子，双目充血，控制不住地发出惨叫声。
众人胆战心惊。
这便是楼主的手段，一是一，二是二，赏罚分明。
你若尽心尽力，天塌下来也有楼主顶着。
你若阳奉阴违，妄图与楼主叫板，绝无情面可讲。
燕娘子伺奉顾凤麟坐在高处观刑，十分忧虑：“主人，只怕他日后记恨慕姑娘。”
“他不敢。”顾凤麟淡淡一笑：“我还以为你会替他求情。”
燕娘子悚然一惊：“属下发过誓的，凡事以主人为先，以浣花楼为先。”
顾凤麟就道：“你和叶舟那点事过去了？”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主人，被点破之后，燕娘子反倒有种如释重负之感：“早就过去了，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顾凤麟道：“既如此，你就是总舵的总管事了。但有需要守备府出面的事，不妨与小晗商量着办。”
周守备看不起女人，不乐意与女人打交道。
可现在，周守备主动向慕云晗伸出了手，叶舟所占的那点优势就没用了。
刑罚已近尾声，顾凤麟起身离开，自行去了静室休息。
燕娘子喜不自禁，她这是又承慕云晗的情了，不然这个总舵总管事之职，只怕是拿不回来的。
但她更知道，得了这个位子，以后就得加倍对慕云晗好才行。
不过，她乐意，慕云晗值得。

第700章 你不要急着承诺他什么
“姐姐，我们再养一只狗吧？”
慕安和慕樱抱了一条憨胖的小黑狗进来，眼巴巴地看着慕云晗。
小狗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慕云晗的手，额上如同新生一般长了簇白毛，眼睛水润黝黑，瞧着挺可爱喜庆的。
慕云晗知道弟妹失去了母亲和新生，想要找点寄托，就道：“想养就养，不是什么大事。”
慕安和慕樱异口同声：“我们是说让你养。”
慕云晗失笑：“为什么？”
慕安使个眼色，慕樱不好意思地道：“新生是姐姐的狗，娘也是姐姐的娘。我们只是没了娘，可是姐姐还没了新生……”
还有就是，顾大哥一去将近一年，杳无音信。
有个蒙嘉呢，是个烫手山芋，亲近不得还要惹一身*******早该定亲的人，却一直忙碌操劳。
“姐姐养了这小狗，以后会越来越开心的，让它陪着你去枚州作伴……”
慕樱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圈也跟着红了。
慕安也道：“这狗是新生的儿子，它娘只生了它一个，阿婆和张大叔都说是条好狗，不输新生。”
慕云晗不由大为感动，但她现在真是不想养狗了，只不忍拂了弟妹心意，便道：“姐姐忙，你们帮我养着好不好？”
慕安和慕樱碰了一下眼神，应了：“那姐姐每天都要记得和它玩一玩，不然和你不亲的。”
说着把小狗放到地上，让它在慕云晗这里玩耍。
小狗东嗅嗅，西嗅嗅，嗅到一双青布鞋，闻着气味陌生，就呲着小白牙，使劲地咬。
来人抓住它的顶花皮，将它肥短的身子拎起来，微笑着道：“谁家的小东西。”
慕安和慕樱规规矩矩地行礼：“蒙公子好。小狗不懂事，您别见怪。”
蒙嘉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仍是微笑着道：“不碍事，我瞅着这小东西挺可爱的，叫什么名儿？”
慕安道：“姐姐还没起名呢。”
慕云晗随口道：“就叫它百福好了。”希望身边的人都有福气吧。
慕樱伸手去接百福：“百福，到我这里来，别弄脏了贵客的衣服。”
蒙嘉无趣地将百福交给慕樱，走到慕云晗面前站定：“我要走了。我五叔很快就到了。”
这已经是顾凤麟离开后的第十天。
蒙嘉的伤养得差不多了，气色渐渐好转，身上也有了肉，但再不复从前的欢快肆意，是稳重多了。
慕云晗笑着和他告别：“是该回去了，五爷到了之后记得让人过来和我说一声，那可是贵客呢，我让人杀猪宰羊，请他喝咱们的好酒。”
蒙嘉低着头不说话，小米见状，就挥手让众人退下。
慕云晗看着账本，静静等待。
好半天，蒙嘉方道：“我这次回去，不会在京里久留，我会跟着五叔去军中历练，听说齐国那边经常有小股游骑犯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要把他们赶出去！”
慕云晗笑道：“这是好事，想必你家中长辈一定很欣慰。”
蒙嘉定定地看着她：“小晗，你不要急着承诺他什么，好不好？”

第701章 要就像男人一样！
慕云晗微笑：“承诺什么？”
有无数的话堵在嘴里，偏生就是开不得口，蒙嘉怅然许久，轻声道：“就是……保护好你自己，我会等你。”
“你不要等我。”慕云晗很干脆地说：“我们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蒙嘉两眼泛红，嘶声道：“你是在怪我慕姨的事吗？”
“不是。而是，你是天上皎皎的明月，而我只是……”
慕云晗皱着眉头，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形容她自己，“一片乌云，乌云，懂吗？”
她这片乌云，注定是要遮挡住顾漪澜、慕蓉的光芒，而不是和蒙嘉结伴而行。
这话停在蒙嘉耳里又是另一种意思，大家都叫顾凤麟乌鸦，而她自比为乌云。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他低下头，好不容易才忍住难过和心酸：“我知道了。”
他笑着抬起头来，朝她伸出手：“还让我做你的股东好不好？所有的店铺都让我参一分股，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好不好？”
他的权势，他乐意和她分享。
“好啊，这也是当初你求我给你治病时许下的承诺。”
慕云晗将手握成拳头，伸出去，挑眉微笑：“拉什么手啊，要就像男人一样！”
蒙嘉心知她是不乐意和他握手，却无法揭穿也无法拒绝，只好苦笑着也将手握成拳头，与她轻轻一碰：“我说过的话，自然是要算数。”
“那么，祝你马到功成，旗开得胜。”慕云晗指着山那边，语气欢快：“给你留着琼浆玉液，等你凯旋！”
蒙嘉不禁也被感染了，慷慨激昂：“好！借你吉言！”
忽听外头有人爽朗地大声笑道：“好！这才是我蒙氏的好男儿！果然良师益友！”
蒙五爷大步走入，对着慕云晗深深一揖：“多谢活命之恩！”
慕云晗赶紧让开：“不敢当。”
蒙五爷道：“该当的。”
他这一路来，半路上遇到了前去送信的蒙家下人，已是将来龙去脉大概说给他听了。
蒙嘉偷跑出京，身陷险境，都是为了慕云晗。
他是最忌讳慕云晗利用这种迷恋，撺掇蒙嘉做些什么不该做的事。
所以悄悄进来，就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没成想见着这么一幕，对慕云晗的看法真是大为改观。
谁不想自家子弟上进呢？吃一堑长一智，千金不换！
双方分宾主落座，蒙五爷先慰问慕二娘子的事：“事情因我们而起，总要给你们一个交待，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只要我们能做到的，都会去做。”
慕云晗摇头：“虽无证据，但我们都猜着那些人大概是慕氏派来的，他们是针对我们，反倒是蒙公子受了无妄之灾。惭愧尚且来不及，怎么还好意思居功。”
蒙嘉连忙道：“不是的，若不是因为我不懂事，慕姨也不至于……”
蒙五爷更加高看慕云晗：“你娘为他出事是不争的事实，做坏事的，必须付出代价，讲道义的，也不该受苦受罪。就这样定了，你所有的铺子，蒙氏都参一分股！”

第702章 昔年旧案
蒙家说的参这一分股，并不是真的就要分了红利，而是借这一分股，给慕云晗以便利。
日后再有什么人，想要觊觎她的资产，或是打什么坏主意，首先就得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格。
慕云晗郑重谢了，让人备下宴席款待蒙五爷，是接风，也是饯行。
蒙嘉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只管盯着她看不出声。
慕云晗生怕他借酒装疯，就找借口要躲开，蒙嘉却是安安静静的，从头到尾只说一句：“我要让你们看看真正的蒙小爷是什么样子的！”
慕云晗心头大定：“好啊。”
蒙五爷笑着让人把蒙嘉架走：“为难你了，侄女儿。”
他叫这一声“侄女儿”算是把一切都戳穿了。
慕云晗索性落落大方：“让五叔见笑了。”
蒙五爷轻敲桌子，感叹万分：“你的舅舅，也曾与我相交，都是极和善极爽快的好男儿，只可惜……”
只可惜一个莫须有的谋逆罪，便血流成河。
慕云晗对这些人和事没什么印象，既然蒙五爷主动提及，那她也就不客气了：“那时我太小，家母也不曾提及这些事，还请五叔提点一二。”
蒙五爷道：“我看你的样子，必然是不肯偏安一隅的。”
慕云晗叹道：“就算我想偏安一隅，人家也不肯的。”
“也是。慕氏做事，自来咄咄逼人，不懂得什么是适可而止。”蒙五爷饮了一杯酒，“既然要回京，有些事还该早些有数才好……”
昔年，贤郡王一家卷入夺嫡案中，其实是很冤枉的一件事。
贤郡王与先帝乃是堂兄弟，关系很是不错，为此，先帝还将太后胞妹赐婚给贤郡王为妃。
有了这层关系，今上与其胞弟密王，自小就与贤郡王交好，双方感情极为深厚。
但后来，出于很多复杂的原因，今上与密王兄弟俩因为夺嫡之事反目成仇。
太后十分痛苦，请托贤郡王劝解，不要让那兄弟二人自相残杀。
却不想，反倒将贤郡王推入深渊。
今上不满他偏向密王，视为背叛，一旦得了机会，便使了雷霆手段，连根拔除。
就连太后娘娘也劝不动今上，直到近两年，宫中才突然有了动静。
去年冬天，太后病重，梦见密王袒身露体，被浸泡在污水之中，全身溃烂，哀嚎不止。
太后醒来就痛哭不已，几度昏厥。
今上迫于母命，派人去看密王埋葬之所，果见坟茔被盗挖，尸骨洒落了一地，浸泡在雪泥之中，惨不忍睹。
于是动了恻隐之心，回忆起从前兄友弟恭的手足之情，就说都是奸贼误他，命人重建密王坟墓。
虽未恢复王爵封号，仍以庶人命之，但大家都看得出来，始终是态度有所松动了。
蒙五爷道：“这是好事，太后对你外祖父一家心怀愧疚之情，将来你若把握的好，便是一大助力。
但也要小心，万一人家把你外祖父视为那个挑拨离间的奸贼，这事儿就难了。”
毕竟皇帝是不会错的，永远都要有个背锅的。

第703章 比之前料想的好很多
是挺尴尬的。
慕云晗道：“那我外祖父他们的坟茔可有人动？”
也许，这可以当做一个风向标？
倘若皇帝想把黑锅扔给贤郡王背，那就该拖出来鞭尸了。
蒙五爷眼睛一亮：“你这丫头聪明啊，不曾听闻过。”
慕云晗就很乐观：“我觉得大概没有那么坏。”
蒙五爷教训她：“不该盲目乐观，这种事瞬息万变，一日没有正名，一日便不安稳。不过，你母亲既然已经逝世，余下你们几个孤儿，料想宫中也不会把你们怎样。”
毕竟当初慕二娘子就不是逃犯的身份，她逃的不是朝廷皇室，逃的是慕氏的迫害。
这个情况，又比慕云晗之前料想的要好很多。
她起身，郑重地给蒙五爷行礼：“多谢五叔。”
蒙五爷坦然受了礼，问她：“你真的要放弃我家三三吗？”
慕云晗自不会认为对方是舍不得她这个人才，相反，她之前的做法才是最受欢迎的。
因此微笑承诺：“五叔快别为难我了，我是个暴脾气，这真要成了，恐怕房子都得拆了。”
蒙五爷就不再多说：“夜深了，歇了吧，明日我们走得早，你安心做你的事，不必来送。”
是怕蒙嘉再见到她，又反悔不肯走了。
慕云晗自是应允：“行，我听五叔的，先祝你们一路平安。”
蒙五爷回了住处，第一件事就是问蒙嘉：“三三怎么样了？”
十三娘笑道：“回来就睡了，没闹。”
蒙五爷走进去，却见蒙嘉大睁着眼盯着帐顶看，眼神清明，哪里有半分醉的模样，便笑道：“咦，这是长大了，懂得装醉明目张胆偷看人家姑娘了。”
蒙嘉转头看着他，轻声道：“五叔，我不服！我哪里不如他！”
这是还不死心呢，觉得输给顾凤麟不服气。
蒙五爷顺着他的毛道：“就是！必须做个样子给慕云晗看，让她晓得什么才叫铁血男儿，铮铮铁骨！”
这种温室里长大的花骨朵儿，现在想的是一套，将来上了战场，经过铁血洗礼，很多想法就会改变了。
既然能借着他对慕云晗的想头，激励他上进，何乐而不为？
总比成日做个混世魔王的好。
蒙嘉闭上眼睛，半晌才道：“五叔，我不在的时候，您答应我，好好照顾他们姐弟好不好？”
“好，我们三三真是一个好孩子。”蒙五爷守着看蒙嘉睡着了，这才离开。
悄无声息地出了守山镇，在镇外药田边学夜枭叫了两声。
几条人影从张屠户看守药田的窝棚里走出来，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挺拔，不怒自威：“你来了。”
正是吴彦庄。
蒙五爷捶了他的肩膀一下，轻声道：“你怎么看？”
吴彦庄淡淡地道：“既然他想去，总要给他这个机会。”
顾凤麟既然愿意冒险，就由得他去。
否则，太子此生怕是再难归国。
蒙五爷道：“我家长兄让我给你带一句话，蒙氏，忠于正统。”
吴彦庄冷笑一声：“是要坐收渔利吧？”

第704章 又是砸金子！
蒙五爷气定神闲：“随你怎么说，这就是家兄的意思，也是蒙氏的意思。”
他们的荣华富贵来自于皇帝，只要太子还是太子，他们就维护正统。
但若有一天，太子不再是太子，皇四子做了太子，他们就只支持皇四子。
当然，现在顾凤麟和吴彦庄做的，他们也不会插手就是了。
双方算是达成了默契。
——*——
慕云晗坐在灯下，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小米在一旁轻声将刚才看到的一幕说给她听。
末了又道：“两位将军都在说，要再添一些人手，再搜一遍山，看看是否能找到奶奶。”
慕云晗道：“不必了，别浪费人力物力了。”
慕二娘子应该早就离开这里了，这样大张旗鼓地找，让人知道动用了军队，又是一笔冤枉帐。
既然慕二娘子希望她这样活着，那她就努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等到有一天，风平浪静，慕二娘子总会回家的。
次日天还没亮，蒙五爷就带着蒙嘉等人离开了。
慕云晗只叫人好生照料，精心准备早饭干粮什么的，当真没有去送行。
蒙嘉在她院门外徘徊了一圈，没让人通传，走了。
等到天亮，慕云晗开始料理家务，慕樱哭着跑来了：“我的百福，百福，被人偷走了。”
她到现在也不过才六岁多，突然没了母亲，养了新生唯一的儿子，却又被偷了，只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哭得稀里哗啦的。
慕云晗把她抱在怀里处理家务：“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兴许是小狗不懂事，钻到那根旮旯犄角了。”
慕樱靠在慕云晗怀里，边抽泣边含着大拇指吮吸个不停。
女管事沈妈妈道：“哎哟，我的姑娘诶，这样可不行，会长成龅牙的，那多难看呀。”
“二姑娘这样有多久了？”慕云晗忙把慕樱的手拿出来，柔声和她讲道理，真心觉得自己又当爹又当娘，拉扯两个弟妹很不容易。
小丫鬟在一旁道：“自从奶奶离家，就这样了，从前都不含手指的。”
慕云晗没养过孩子，不大懂得这些个，只好求助地看向沈妈妈。
沈妈妈叹道：“这是心里害怕呢。”
哪怕就是慕安，人前不掉泪，背后也悄悄流了多少眼泪。
慕云晗沉吟片刻，命人收拾东西：“我要去县城一趟。”
家里没了慕二娘子，她打算把弟妹都带在身边了，只是这大后方的家业，该交给谁来照看，还是个问题。
慕杰带着人到处搜寻百福不得，张屠户的孙子跑来道：“我看见百福了，是被那个蒙公子抓走了，这是他给你们的。”
一只明晃晃的金狗，眼睛还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威风凛凛的，分明是新生的模样。
上头带了穗子，可以挂在腰间，十分精致漂亮。
慕云晗刚把这个递给慕樱，慕樱就爆发了：“我不要，我不要，我要百福，百福……”
慕云晗痛苦地抱着头，这个蒙有钱，狗改不了吃屎的性子，简直了！
抱走人家的狗，又是砸金子！砸金子！

第705章 和别人没关系
慕云晗好说歹说，以答应带慕樱进城，随时将她带在身边，才让慕樱停止哭泣。
刚走出房门，就见慕安眼巴巴地在一旁看着，索性招手叫他过去，把两个孩子都带上。
先见高文山，又见白无为，再把慕铁锤叫来谈了一通话，最终决定将这一摊子事交给白无为总理，慕铁锤协理。
至于高文山，则起个监督协调作用。
具体的生产活动还是交给顾神婆和慕立盯着。
一切安排妥当，慕云晗吩咐小米：“去看看董和年回来没有，若是回来了，叫他滚来见我！”
江家药铺这几天都关着门的，没有对外营业。
她这里不好打听消息，正好找董和年。
小米抿着唇笑，直接冲到孙家药铺外头，点名要找董和年。
董和年一听说是小米，立刻瘸着腿往后头躲，和伙计们说道：“我不在！”
话音未落，就被小米拎住了耳朵：“你跑啊，你倒是跑啊……”
“疼，疼，疼！”
董和年惨叫着压低声音恳求：“姑奶奶，您好歹给我留点面子……这要是传出去，让上头晓得这个，我得不了好，你们也没什么好处不是？”
小米一听这话有意思，就丢了手，笑道：“不好意思，习惯了。我家姑娘请董掌柜过去谈生意，不知您可有空哇？”
董和年身上的旧伤还没好，手指和头上包着白布，脸上被老鼠抓破的疤痕都没脱落，扯着嘴角道：“有空，有空……”
他敢说没空吗？
他在枚州城的牢房里吃够了苦头，把慕蓉都给卖了，倘若慕云晗把这事儿捅出去，他就算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米就道：“那我先回去，您算着时间过来。”
压低声音威胁：“你敢玩花样，请你吃老鼠宴！不，请老鼠吃你！”
笑眯眯地走了，丢得董和年在身后苦着脸团团转，差点没疯。
小米回去只一炷香功夫，董和年就来了。
都不敢带随从，就他一个人，还拎着两封糕点。
进门的时候还板着脸，和从前的倨傲讨嫌没两样。
进门就软了，苦兮兮地给慕云晗行礼作揖：“……不知慕老板有何吩咐？”
慕云晗让人给他座位，上了茶，温言细语地道：“江家药铺怎么回事？不开啦？”
董和年习惯性地想拿乔，就见慕云晗抱着一只看起来很沉重的茶盏，好像随时可能丢过来似的，于是吓得一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道：“江沐春失踪了，好像摊上什么大事儿了。”
这桩大事儿，慕云晗当然是知道的，只不知外头究竟传成什么样：“什么大事儿啊？”
董和年道：“好像是勾连盗匪什么的吧……反正这个药铺开不起来了。”
江家药铺开不起来了，这倒是一件好事。
慕云晗微笑：“那你呢？你的丑事有没有传回去啊？你这身伤，你的主子怎么说？”
董和年悚然一惊：“我，我是在枚州遇到盗匪，混乱中被伤到的，是我自己倒霉，和别人没关系。”
慕云晗很满意：“那四个人不见了，你家怎么说？”

第706章 聪明能干的大掌柜
董和年满头大汗：“京中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这不，我也才把消息传回去没几天呢……”
从吴彦庄等人搜山，再到他回来，中间差池了好几天。
他就连那几个人的尸体都不敢去看，就生怕惹祸上身。
所以是能拖就拖，前几天想好要怎样应对了，才敢把信送回去。
慕云晗就道：“有消息了记得过来说一声。”
董和年趁机道：“不知当时您可在场？那几个人怎么样啊？”
慕云晗一笑：“你这还把消息打听到我头上来了？”
董和年苦瓜脸：“我要是太过无能，被撤回去，再换一个来，您还得再花心思降服他，那多麻烦呀。”
太有意思了！这狗奴才，吃里扒外做得这么理所当然。
慕云晗不由哈哈大笑，叫他过去：“我和你说，四个人全都死了……”
董和年不信：“那令堂……”
慕云晗“啪”的就是一巴掌，阴沉了脸道：“我娘没事，在家养着呢。”
董和年被打到伤处，痛得晕乎乎一屁股坐到地上，实在猜不透真相到底是什么。
可看慕云晗的样子，又不敢再问，只好灰溜溜地回去，仔细思索一番，阴笑着写了一封加急信回京阐明情况。
首先是把所有的锅都推给简峰背着，说就是简峰刚愎自用，不听自己的建议，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其次是推论慕二娘子的情况，他认为慕二娘子一定是死了的，再不然也是出了大事。
不然慕云晗不是这个样子，之所以假说还在家中养着，是为了吓唬他们。
最后是提醒慕蓉，这件事牵扯到了蒙嘉，一定要小心蒙氏的报复。
总而言之，就是警告慕蓉要小心，有把柄落在蒙氏手里了。
此外，附上他千辛万苦从浣花楼竞价得来的鸳鸯果、白凤草，哀哀地说自己为了保护这些珍贵的药材，被盗匪打成重伤，仍然一片丹心向慕蓉。
这封信写好，他非常满意，觉得自己透过表面看到了本质，实在是个聪明能干的大掌柜。
他这里信刚送出去，慕云晗那边就知道了。
托着腮想了片刻，让人去请晋樊过来喝酒吃饭。
先说拜托他帮忙看着产业的事，再提了一个要求：“我有一些好药，想做个人情，借晋爷的手送出去……”
晋樊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要使坏：“你要做什么？亲兄弟明算账，少了银子别想支使我！”
慕云晗推过一只匣子：“那还用说么？看看够不够？”
晋樊打开匣子看过，就笑了：“说，要怎么办？”
慕云晗小声说了一席话，晋樊听得连连点头：“说得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这就安排人去做这事。”
慕蓉敢做初一，他们就敢做十五，当然是要还回去的。
次日，天不亮，晋樊的几个手下就背着包袱出了城，一路向北，直往京城。
他们要抢在董和年的人到达之前赶到京城，再和慕府的某些人勾搭上，做一笔买卖。
接下来，慕云晗又分别拜见了彭万里、吴彦庄，然后就是命人准备行囊，准备前往枚州。
可临行前，又出了点小问题。

第707章 慕安的打算
慕安低垂着头：“姐姐，我不想去枚州。”
慕云晗奇怪了：“你不去枚州，那是要去哪里？”
慕安道：“我看姐姐这些天殚精竭虑，既要照顾我们，还要顾着生意，实在忙不过来。您和顾大哥都说过，守山镇是咱们的根本，必须守好这里……”
他觉得以他现在的情况，跟着族学里的先生就已经够了，若要讲识别，以他现在的见识未必就比同龄人少。
因此他想留在这里看守家业，过个几年，根基打牢，慕铁锤能完全上手，族里的事不用操心，才离开。
慕云晗试图说服他：“这里离枚州也就几天路程，我顾得上。真想帮姐姐就去枚州，那里的事更多。”
慕安一鼓作气：“不，姐姐最需要的是后方有人，我还想跟着吴将军学点本事，他已经答应我了……”
这才是他最想的事情。
从小到大，除了慕二还活着的那几年之外，他和亲人一直被人欺负。
等到慕云晗死里逃生，回家改善生活，去了他的怯意，他就想着，他得变强。
等他成为吴彦庄、蒙五爷那样位高权重的人，慕云晗就不用到处求人，慕二娘子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慕云晗大为吃惊：“吴将军已经答应你了？”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慕安见她生气，忙道：“姐姐一直给我们遮风挡雨，可我也想给姐姐遮风挡雨。科举之路太慢，我想快一点。”
从一个小小的读书人，一直做到三品以上大员，那要花好几十年的功夫，这还要科举之路顺遂。
有些人即便过了科举这关，一辈子也蹉跎在七品小官任上，一生毫无建树。
倘若是太平盛世，慕云晗大概不会容得慕安挑选。
但按吴彦庄的说法，乱世已经不远了。
既然如此，就让这孩子随心随性吧。
慕云晗很快下了决定：“你既然已经决定，并且做好了打算，那就去做。”
慕安轻声道：“我这些天看姐姐的表现，娘的确还活着，可她的处境很不好，对不对？”
慕云晗不期他如此敏锐，叹着气点头：“是这样。”
慕安又严肃地道：“姐姐和娘有秘密瞒着我们，姐姐，你若真把我当成弟弟，就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好吧，小少年真的长大了。
慕云晗拉着慕安坐下，与他彻夜长谈。
从她和慕二娘子的身世、来历，与慕蓉、顾凤麟、蒙嘉等人的纠葛，一并说给他听。
慕安听得目瞪口呆，再看慕云晗，就觉得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慕云晗苦笑：“干嘛这样看我？我们虽然不同父，但同母，骨肉相连，是一样的啊。”
慕安确认：“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姐姐，对不对？”
“对。”慕云晗认真地回答他：“你和小樱是我唯二的亲人。”
澜京慕氏那些人，都不是她的至亲，而是敲骨吸髓的恶鬼。
慕安发了一会儿呆：“那你说，爹不是真正的慕二，那他是谁呢？”
慕云晗也答不上来：“这个只能慢慢查了。走吧，天快亮了，我领你去拜见吴将军。”

第708章 吴某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云晗原本想着，必须往象山驻地走一趟，毕竟她前两天才在县城里见着吴彦庄。
而吴彦庄，是不可能长期留在县城里的。
叫人套车，慕安又搓手了：“吴将军在县城公干，他说姐姐倘要过去，直接去他的别院就好。”
慕云晗蹙起眉头：“你和吴将军私交很好？”
为什么这些她都不知道的事，慕安全都知道？而且两人还瞒着她达成了协议。
慕安小心觑着她的神情，结结巴巴：“其实，就是你在枚州，我们在家，总有人来找麻烦，我就听姐姐的去找吴将军求助……”
然后，吴彦庄盛情款待了他，见他好奇军营里的事，还特意让吴光带着他游玩了一番。
说起这个事，慕安开心得不得了：“姐姐，吴将军带我去武器库看了，有这么大的弩，要好几个人一起配合才能动，据说可以射穿城墙……”
慕云晗听了一路，总觉得有些不得劲儿。
待见着吴彦庄，这种不得劲又更深了几分。
吴彦庄穿着家常的旧袍子，坐在荷花池边钓鱼，见她二人来了，也不多说什么，直接让人给他们在旁边设了个座。
慕云晗几次要开口，他都竖起手指，示意噤声。
慕云晗没钓过鱼，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禁忌，只好忍着。
慕安倒是自在，老老实实在旁坐了很久，看吴彦庄做什么都觉得很有道理，值得学习。
这一坐就到了中午。
慕云晗正不耐烦、打算无论如何都要开口之时，吴彦庄突然一甩鱼竿，钓上来一条足有两尺长的金黄大鲤鱼。
他哈哈笑着：“这鱼养了很多年，老成精了，一点响动就能跑掉，正好给你饯行。倒是让你久等了。”
这样一来，慕云晗还真拒绝不了，只好坐下来等饭熟。
“姐，我把鱼送去厨房。”慕安拎着鱼就跑，在人家的地盘上宛若自家一样熟。
慕云晗叹一口气：“我们家的事，给侯爷添麻烦了。”
吴彦庄淡淡一笑，请她入内奉茶：“添什么麻烦，吃了你那么多茶和菜蔬，总要回报一二才像话。”
他举止坦荡大气，过分计较反倒显得小气。
慕云晗索性不再纠葛这些琐事，直接说明来意：“侯爷愿意教导舍弟，是求不来的造化，但也要看他是否适合走这条路。依您看，他适合从军么？”
吴彦庄沉默片刻，直视着她的眼睛道：“在你眼中，吴某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云晗道：“正直，仗义，沉稳。”
吴彦庄哂然一笑：“能得这三个词评价，吴某也算不枉此生。既然如此，你还担心什么呢？”
他自有他的品行操守。
纵然很喜欢慕云晗，舍不得她就此离去而不归，心存妄念想将慕安留在此处，换她时不时回来见一面，却也不会拿慕安的前途开玩笑。
这孩子是真的很适合走这条路，他也很想为国家培养人才。
“慕安留在此处，你大可放心。功名照旧考取，家中庶务继续打理，闲时就到我那里去，我会亲自教他……”

第709章 不妨归来
能得吴彦庄亲自指点，那是极好的事，慕云晗郑重谢了：“不知我能为将军做什么？”
她这人做事，从不白占别人便宜，得别人一分，总想还回二分。
吴彦庄沉默许久才道：“既然这样，你将来可否替我照料一下小女？晨姐儿生下来就没了娘，我是个大老粗，没管着她，才到一两岁，我又来了这里，实在是很对不起她。”
慕云晗无奈而笑。
吴彦庄的独女，侯府千金，谁能慢待了她去？
以吴彦庄这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只怕但凡有一点委屈，立刻就要还回去的。
她能帮什么？
不过既然吴彦庄开了口，她肯定只能答应：“只要我能做的，一定不会推辞。”
“那我就先谢过了。”吴彦庄给她斟上一杯茶：“尝尝我这野茶，比不得你的如意茶精妙，却是我在象山山顶上云雾深处亲手摘的。”
茶是好茶，别有风味。
慕云晗赞叹一回，见机会合适，便旁敲侧击说起了京中的事。
那天蒙五爷和她说了皇帝重修密王坟墓的事，她有一些事情不能完全判定。
吴彦庄曾是今上的伴读，兴许他知道得更多。
吴彦庄静听她说完，慎重地道：“背锅未必，但心怀芥蒂是一定的，那个疙瘩尚未消除，你入京后还需低调行事。”
这又是知道她的身份了。
慕云晗很尴尬：“我家这摊烂事，实在是让人笑话。”
吴彦庄微微一笑，轻轻敲击着桌面，似是犹豫不决。
最终，沉声道：“你与顾凤麟是命定之人，你们的事，吴某不能轻易置喙。不过倒是有一句话要提醒你，凡事多留一个心眼，将来有一天，若是想清净了，不妨归来。”
慕云晗心中一动，忍不住看向吴彦庄。
吴彦庄却已起身，笑道：“闻到饭香了，大约是熟了，走罢，不耽搁你赶路。”
这顿饭吃得十分克制冷清，吴彦庄虽叫了晋樊作陪，但他本人就不是爱说笑的性子，奉行的是食不言的规矩。
晋樊怕他怕得要死，慕安更是视其为师，于是安安静静，就连碗筷碰击的声音都没有。
慕云晗吃得很不消化，好不容易放下筷子要告辞，吴彦庄却又道：“既是饯行，总要喝一杯的，来人，拿酒来！”
吴光捧出一坛子琼浆酒，看得慕云晗目瞪口呆，莫非要喝完这一坛？
谁想吴彦庄将酒碗满上，率先一饮而尽，便丢了碗起身：“就此告辞吧。”
慕云晗想说自己都还没喝呢，就被晋樊推了出去：“快去，快去，不然路上该找不到住处了。”
又赶慕安：“你不去送你姐么？”
姐弟二人出了别院，慕安轻声道：“姐，我觉得吴将军好像很不高兴。”
小米道：“约是人老了，见不得别离吧。”
这话被人听见，传回去给吴彦庄知道，晋樊脸都憋得扭曲了，就是不敢笑。
吴彦庄倒是看得开：“晨姐儿只比她小八岁，我的确是老了。”
所谓君生我已老，应该就是这样了。
不过将来的事，谁又说得清楚呢？

第710章 抱着金元宝的丫头
五月的澜京，已经像一只大火炉。
这就是澜京的特色了，冷起来要命，热起来也要命。
慕大夫人杨氏懒洋洋地歪在榻上，看几个小丫头在那斗草玩儿。
忽见她的心腹梁妈妈快步而入，急急慌慌的，就斥道：“你忙个什么？让人看了又笑话。”
她是继室，真正论起出身，远远赶不上郡王嫡女赵茹虹，故而总是被人拿了作对比。
哪怕那个人早已死了多年，大家仍是不肯放过她，每每总要说昔年谁谁如何。
不敢明说，却能让她立刻明白那是谁。
偏巧她就是继室生的，自小就被人拿了和原配所出的嫡姐相比，生母也要矮半头，都成心理阴影了。
有人笑话她是继室生的，只能做继室。
一想起来，她就恨得不行，因而最恨下人给她丢脸。
梁妈妈笑道：“好叫夫人知道，老奴这是来报喜的。”
慕大夫人这才来了几分兴致：“什么事？”
“伯府七爷过来了……”梁妈妈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她猛然坐起：“还等什么？快请进来。”
梁妈妈说的这位伯府七爷，正是慕大夫人杨氏的娘家兄弟，人称杨七爷的。
他和慕大夫人同母，家中长兄早已羽翼丰满，容不下他这个小兄弟，一把年纪了还一事无成，成日游手好闲，备受歧视。
幸亏和慕大夫人姐弟情深，经常互相拉扯着做点什么事，捞一点油水，倒还过得去。
姐弟二人刚一见面，杨七爷就迫不及待地道：“姐，我来问你，你们府上每年采买药材，都是谁经手的？”
慕大夫人懒洋洋地道：“还有谁？当然是我们那位神官夫人了。”
想起来她就恨啊，按说，公婆年纪大了，这些琐事再不管的，就该她这个世子夫人来管，偏这慕侯府不知道怎么回事，给个已经外嫁的姑奶奶管着。
每年要填进多少银子去，简直就像是个无底窟窿。
杨七爷就问：“都花多少银子买来？”
慕大夫人就道：“这个还是有账簿的……”
说着就让梁妈妈去取收支账簿来，这个事情也是一笔尴尬账，买东西的人是慕蓉的人，支银子却要从她这里支。
买回药材，也不要她经手，而是由慕蓉和慕老太爷、慕自新这些人商量着分配处理。
她就像专给他们慕家抱金元宝的那个丫头，不得花用一文钱，钱去得快了，人家还要指责“钱怎么花得这样快，你是怎么管家的”。
慕大夫人抱怨着：“你看看，从去年到今年，在这上头花了快二十万两银子了，也没见拿回多少药来，还不能问。
一问，你姐夫就说是咱们瑶儿用得多……金山银山也搁不住这么花用……必是中饱私囊了，手伸得这么长，从娘家搂银子，真不要脸……”
杨七爷笑眯眯地道：“姐啊，她说药价是多少就是多少呗，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来，我这里有一桩好生意……”
他解下腰间的绣囊，小心翼翼递过去：“你瞧，这是什么？”

第711章 试药
慕大夫人狐疑地解开绣囊，里头的细碎东西立时滚落出来。
杨七爷唬得一下跪倒在地，将手去接着，嗔怪道：“慢着些，慢着些，这可金贵了。”
却是一些米粒大小、朱红色和金色的圆珠子，玲珑剔透的，格外精巧夺目。
慕大夫人吃了一惊：“这是……鸳鸯果？”
得到肯定之后，她紧张地道：“你怎会有这个？”
杨七爷跑到门口，做贼似地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偷听之后才小声笑道：“是两个才从留仙县那边来的猎户，见这玩意儿值钱，偷拿了来，实指望狠赚一笔……”
慕大夫人警惕地道：“都说这东西金贵难得，就连象山那边也是找不出什么来了，寻常人是不许进象山的，凭什么他们就能得到？莫不是来骗我们的。”
“哎哟，我的亲姐，你说的这些弟弟能想不到吗？”
杨七爷将扇子轻轻敲了一下掌心，得意洋洋地道：“放心吧，弟弟早打听清楚了，监守自盗，里外勾结，你是管家的人，这个懂的吧？”
这些要紧的药，往常都是由镇守象山的军队负责采收，再送往京城。
但也不是白白供给慕氏的，需要慕氏自己也出一笔钱。
近年来越来越少，品质越来越差，军队那边叫苦连天，说是不好找，要求他们多给银子。
同时，外头时不时流出一些高品质的药材，非高价不能收到。
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军队里的人也要活命，也想发一点财补贴家用，补充军费。
可不就是内外勾结，将好药盗出来卖了么？
慕大夫人沉吟片刻：“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你确认他们果然是那边的人？”
杨七爷赌咒发誓：“确实是，弟弟我把他们灌醉了，又特意找人来看，都说是军队里出来的，口音什么的也没的差。现下就只一件事，姐姐找人看看这药材真不真，好不好。”
若是好了，真了，那他们就以慕蓉的购买价把这药买下来，走公账，充入公库。
又赚银子又能打压慕蓉，简直就是美事儿一桩。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
杨七爷道：“姐姐快些定夺，不然这好事儿落到别人头上，可没咱们什么了。”
事不宜迟，慕大夫人立刻装了绣囊去找自家女儿。
慕瑶正在那练剑呢，她不比家中其他女孩子喜欢关在家里精养，她就喜欢武术和神鬼风水之类的玩意。
看到亲娘来了，她也不急，慢慢地练完了剑，这才走上去：“娘怎么来了？”
慕大夫人把她拉进屋里，神神秘秘地拿绣囊给她看：“你经常用这个药的，看看是不是真的。”
慕瑶亲自取了以往配下来的份例作对比，觉得没差，又亲手熬了一碗药，叫进一个丫鬟：“送去东苑给小五，就说我赏她的，看着她喝完，再陪她坐一个时辰再回来。”
慕大夫人微微笑：“还是我儿聪慧，这些贱丫头，就该给她们试药，省得以为自己多金贵呢。”

第712章 相差二百五
慕瑶一本正经地道：“母亲这话以后不要再说，她们是很金贵，是整个慕氏最珍贵难得的财富。”
被女儿训了，慕大夫人讪讪的：“我只在你面前说，谁会晓得。”
慕瑶道：“当知隔墙有耳，小心一点总没差错。来，和我说说这东西哪儿来的。”
母女俩说完闲话，那边丫头也来回话了：“姑娘，很好，五姑娘觉得很不错，说比从前配的药都要好，多谢姑娘赏。”
慕大夫人喜不自禁：“那就没差了，我这就让你七舅舅去办。”
慕瑶道：“再等等，总觉得不妥当。”
慕大夫人很急，却也不好说什么，敷衍道：“那要等多久？”
慕瑶道：“至少也要再等个两三天吧。”
慕大夫人满口应了，心里颇不以为然，只要东西真，价钱便宜，凭什么要放过这个打压慕蓉的机会？
她又不是傻子。
回到住处，杨七爷凑上来：“怎么样？”
慕大夫人道：“真的，但瑶儿颇多顾虑，让再等等。”
杨七爷不高兴：“等什么等？人家又不是只能卖给我们！他还和你们二房那边也接触了。二房一直想当家，你不是不知道。”
慕大夫人没儿子，而二房有儿子，这就是致命伤了，她吸了一口气：“他要价多少？”
杨七爷伸出一根手指：“一副药的分量要价一千两。”
慕大夫人惊呼：“这么贵！那和他们买的有什么区别！”
杨七爷贼笑：“弟弟我给他压到了五百两！划算吧？”
慕大夫人默默盘算起来，光想着那些银子搂到自己怀里，她心里就很爽了，凭什么自家的银子要给别人挣啊！
姐弟二人商量一回，觉得事不宜迟，不能听小孩子的话，必须马上买下来。
不过慕大夫人还是很谨慎的，找了自己放在药房的眼线，跟着杨七爷去验收这批药材。
这名眼线常年跟着配药，经手的药材不计其数，给了肯定的答复：“是品质很好的药，比姑奶奶拿回来的还要好。”
杨七爷和慕大夫人当即全部买下来，一共花了五万两银子。
接下来，就到慕大夫人表演了。
她先是把慕自新伺候得浑身舒坦，这才趴在枕头边吹软风，再拿药给他看。
见慕自新惊奇又满意，方说是自家兄弟千里迢迢奔赴留仙县买来的。
虽比不上慕蓉拿回家的，但品质也是极好的了，关键是便宜啊，只要八百两银子，比慕蓉那个便宜多了。
能省银子，慕自新当然很满意，当即组织人手检验药质。
得出来的结论当然是比慕蓉拿回家来的还要好几分，可是一个要价一千两，一个只要七百五十两，整整二百五十两银子的差价。
慕自新心里就不爽了，只是碍于面子，没当着慕大夫人说。
慕大夫人与他多年夫妻，当然看出来他是不高兴了，于是忍着笑，低眉垂眼。
她从头到尾没说慕蓉一个不好的字，这是慕蓉亲哥自己看出来的，可怪不得她。
慕自新正窝火时，那边又来报：“姑奶奶那边派人送药过来。”

第713章 自家人，小钱不必提
送药过来的是慕蓉身边的大管事何来福。
他喜滋滋地进来，先打了个千，再喜气洋洋地道：“恭喜大老爷！”
慕自新低着头喝茶，不出声。
何来福敏锐地发现气氛不对，迅速抬眼看向慕自新的小厮。
小厮迅速给他递了个眼色，还没意会呢，慕自新已然砸了茶碗，高声喝骂：“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让你泡杯茶都泡不好，这是要烫死老爷我么？拖下去打！”
可怜小厮都没来得及叫冤，就被捂着嘴拖下去打了。
何来福战战兢兢，不知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这位大老爷，只好磕头认错：“大老爷息怒，莫要与小人计较。”
慕自新收了怒容，轻言细语：“和你没关系，倒叫你看笑话了，起来罢，有什么事？”
何来福看不出他究竟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也只好顺着梯子往下爬：“小人是奉了夫人之命送药过来的。”
亲自打开锦盒，将里头的白凤草、鸳鸯果拿给慕自新看：“这是董和年在那边收来的药，品质非常出众！”
“想必很贵吧？”
慕自新刚看过慕大夫人呈上来的药，再看这个就很不以为然了，也就是和那个差不多的品质。
何来福见他不辨喜怒，心里也是在打鼓：“是有点贵，这次运气不好，在外头一点没收到，只能在浣花楼里竞价，遇到了对手，价炒高了。”
慕自新诧异道：“这药没多少人用，居然也有人来争？是谁啊？”
何来福神秘兮兮地道：“是苏久洲。”
苏久洲？这人远在齐国，怎会跑来那个小破地方和慕氏抢药？
慕自新差一点冲口而出“放你娘的屁！”然而他教养好，硬生生忍住了，叹道：“你确定是他？”
何来福道：“确定，那么多人看着的，假不了。”
慕自新已经在冷笑了，语气仍然和蔼：“到底买成多少？”
何来福就道：“三万六千两，我们夫人说，运费就算了，自家人，小钱不必提。”
慕自新不动声色：“多少副药的分量？”
“三十副。”何来福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折算下来，差不多是一千二百一副。”
竞价的确是三万六千两，但药是三十六副。
但大家都很辛苦，层层报上来，总得留点辛苦费吧，只扣六副已经是忠仆了。
“呵呵……挺便宜的。”慕自新笑了一声，也不说让人送银子出来，也不给赏钱，直接打发了何来福：“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了。”
何来福立时察觉不对劲了，左右为难，这药留下来吧，空着手回去必然挨骂。
不留，大老爷发起火来，也不是他承受得住的，这是要怎么办呢？
慕自新不给他机会描补：“还有事？”
另一个小厮走上来接药匣子，由不得他不给。
何来福眼巴巴看着药匣子被拿走，慕自新也起身离开，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送客的管事在一旁赔笑：“我送您出去？”
何来福皱眉瞪眼抹脖子，问是怎么回事。
管事一脸茫然：“不知道哇。”

第714章 冤大头
慕自新回了屋里灌了许多茶汤下去，仍然气不平。
合着自家这个妹妹就把自己当成冤大头了呢。
什么运费就算了，自家人，小钱不必提。
一千二百两比七百五十两要多了四百五十两，挣了这么多去，当然不用提了！天大的人情呢！
慕大夫人察言观色，给他温柔地打着扇子：“老爷，怎么不高兴啊，不是在愁没药么？我这里买到了，妹妹那边也送了药来，这段时间都不用愁了呢。”
慕自新冷笑：“品质差的一千两，和你那个差不多的要一千二百两！”
什么？居然又涨价了！
慕大夫人的眼皮子猛地一跳，差点尖叫出声，那都是她的银子啊！她的银子啊！
不过她及时稳住了，假装不懂：“什么？老爷您说什么一千二百两？”
慕自新还是要脸的，不想妹妹干的丑事给老婆知道，就打了个马虎眼：“没什么，你七弟辛苦了，别亏待了他。”
慕大夫人喜欢听这个：“那，给他多少？”
慕自新想了想，道：“给他一千两吧。”
“好啊，我就替老七谢过老爷啦！”慕大夫人笑颜如花，心里扭曲得都变形了。
他妹子就像一条吸血虫，死死巴着家里拼命吸血，随便出手就是几千几万的挣。
她弟弟这般辛苦，一千两银子就打发了？打发叫花子呢！
幸亏她们早有准备，不然真得气死。
她皱着眉头道：“那，那批药钱怎么办？那是老七到处拼凑得来的，老爷也知道我们家里是个什么场景，总不能叫老七为了我们的事，到处欠人银子吧。”
慕自新道：“你处理就好了。若是阿蓉那边派人过来说药的事，你让他们来找我。”
说完，慕自新就去睡小妾了。
慕大夫人一时狰狞而笑，一时欢喜而笑，这是，没付钱？哈哈，破天荒难得啊！
却说另一边，何来福急急忙忙跑回家，忙着就要求见慕蓉：“夫人呢，我有急事禀告。”
慕蓉的贴身侍女阿月拦住他：“神官大人在里头呢，大呼小叫的找死啊！”
只要神官大人在家，夫人是谁也不见的，一门心思只伺候神官大人，天大的事也只能忍着。
何来福无奈，只好退到外头去候着。
本以为要等很久，却不想只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了响动。
顾漪澜面无表情地从屋里出来，身上的神官袍服一丝不苟，发上的玉冠端端正正，目光清明而冷漠，旁若无人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漪澜……”慕蓉从屋里追出来，喊了一声，不见反应，就也站住了，微笑从容地行礼：“夫君慢走。”
何来福低着头不敢出声，目光却是悄悄瞟向前方。
石榴销金裙摆下，是一双还没来得及拉起的绣鞋，说明它的主人是在忙乱之下追赶出来的。
这，神官大人和夫人好像有些不协啊。
“回来了？差事办得怎么样？”
慕蓉拉一下裙子，将绣鞋盖住，整个人端严庄重，从容不迫，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官夫人。

第715章 看我这嘴快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慕蓉心里兜着一把火，烧得五内俱焚，恨不得找个地方发泄一通。
本以为办了这么一件大事，家里人不说感激，至少也是高兴的，却没想到大哥居然这样阴阳怪气的。
扣了药不给钱，那是要怎么样？
何来福低着头，讷讷地道：“小人也不知道大老爷是怎么想的，这左思右想，并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
慕蓉深吸一口气：“你把你进门之后所见所闻，做了什么一一说给我听。”
何来福自是添油加醋，把自己如何恭敬，如果小心，如何客气都说了。
慕蓉阴沉着脸听完，冷笑一声：“看来是嫌贵了。觉得我占了家里的便宜？我是为了谁！”
她想起自己在顾漪澜那里受到的冷遇，在留仙县遇到的破事，再想想家里对自己的态度，不由怒火中烧，猛地将桌上的茶具推到地上。
何来福吓得跪下去：“或许是小人不会办事，误会了呢。”
阿月连忙劝她：“夫人消消气，这中间定然是有误会，说不定是有小人在作祟。”
慕蓉咬着牙道：“查！给我查究竟是怎么回事！查不出来就别回来了！”
“是。”何来福擦着冷汗退出去，心说，这欲求不满的女人脾气就是怪，就是难伺候啊。
慕大夫人买进一批既便宜、品质又好的药材的事瞒不住，很快传遍了整个慕氏家族。
就连慕老太爷也亲自验看了这批药材，很是夸了慕大夫人几句。
慕大夫人是一点不肯居功，只说是碰巧了，老祖宗显灵，知道慕瑶需要用药，就送上门来了。
这话慕老太爷爱听，少不得问起慕蓉那边的事：“听说也送了药来的，怎么样啊？拿来我也看看。”
慕自新不动声色地让人呈上慕蓉之前买的那些药。
两厢一对比，品质相差不要太多。
慕老太爷皱起眉头，却没多说什么。
慕自新却低声呵斥下人：“怎么拿这个来了！拿最新送来的。”
慕老太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新送来的品质却是和大夫人买的差不多。
慕自新笑道：“妹妹那边是何来福送过来的，听说花了不少功夫，用了不少力，也真是难为妹妹了。”
慕大老爷还没出声呢，慕二夫人就在一旁笑道：“听说这药是越来越难寻了，这次花了不少钱吧？”
慕自新没出声，管事在一旁低眉垂眼地道：“三万六千两。”
“这么便宜？”慕二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说道：“那我怎么听说大嫂买的药，整整花了七万五千两银子？”
“就你话多！”慕二老爷使劲瞪她一眼：“多嘴多舌，还不滚回去！”
慕二夫人委屈地轻轻打了自己的嘴两下，抱歉地道：“嗳，看我这嘴快的，我没其他意思啊，大嫂，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贱人，就等你开这个口呢，不然我怎么方便把丑事说出来？
慕大夫人暗自冷笑，面上半分不显，怯怯地看向慕自新，像是要看他眼色说话，完全是三从四德的好媳妇。

第716章 手伸这么长，也不怕天打雷劈
慕自新垂着眼不出声。
慕大夫人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当即将帕子按了按唇角，十分为难又委屈地道：“二弟妹问得有理，我这药是贵了一些。”
慕二夫人就得意洋洋地乜斜着眼睛瞅她，看你怎么说。
慕大夫人接着道：“不过我们老七真的是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压价了，禁不住这东西金贵难得，家里万万缺不得，所以咬紧牙关买了。”
慕二夫人语重心长：“大嫂是为家里好，大家都明白，但这金山银山也禁不住这样花呢，以后这种事还是不要胡乱插手了，姑奶奶做惯的，轻车熟路，还是让她做比较好。”
慕大夫人眼圈就红了：“二弟妹教训得是，我以后再不敢插手了。这次真的是看着量多，价也还好，所以就没忍住。”
慕二夫人撇撇嘴：“量多，有多少啊？”
慕瑶走进来，淡淡地道：“一百副。”
一百副？
慕二夫人的脸色就不对了，这么说来，大夫人的确没买贵啊，算下来只七百五十两银子一副，很便宜了。
要知道，慕蓉之前拿回来的那些品质不如这个的，也是一千两银子一副呢。
她立刻找借口要走，慕瑶却不动声色地把她的路挡住，一本正经地问：“我来统计一下家里到底有多少库存，娘这里有一百副，姑姑带回来多少副？”
慕大老爷阻拦她：“怎么突然操起这个心了？”
慕瑶微笑：“怎么能不操这个心呢？毕竟，这家里，我的天赋是最高的，用药最多的人也是我……”
“到底多少？我要做个计划。顾家那边最近要药要得极多，极频繁，不算着些花用，恐怕供不上的。”
这理由冠冕堂皇，谁也不能拒绝。
管事小声道：“姑奶奶拿回来三十副。”
“三十副啊？”慕瑶失望地摇摇头：“我还以为会更多呢。”
也不多话，笑吟吟地越过慕二夫人两口子，走到慕老太爷面前，给他揉肩膀，轻言细语：“祖父，听说您最近有些燥热，孙女儿给您熬了燕窝银耳羹……”
慕大夫人轻蔑地看了慕二老爷两口子一眼，道：“有劳二弟妹操心了，不知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慕二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银牙都咬碎了，想说什么却是说不出来。
慕二老爷狠狠瞪她一眼，给大夫人赔礼：“大嫂莫与她计较，她懂得什么！只知道张嘴吃饭的蠢货！”
慕大夫人温温柔柔地笑着：“二叔还是这样不饶人的性子，可改了吧，快别说这些伤人心的话。”
慕二夫人嘴角直抽抽，憋闷着回去，就砸了一个茶碗，然后同慕二老爷道：“我说，你妹子也太狠了！高低赚一点大家都理解，手伸得这么长，也不怕雷劈！”
慕二老爷板着脸呵斥她：“不关你的事就闭嘴！”
二夫人道：“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银子是他们的啊？难道没有我们的份？全都是她们用了！几万几万地往外搬，这是金山银库啊！”

第717章 是谁和我作对？！
慕二老爷阴沉着脸：“有本事你也生出一个天赋高的女儿来！”
“我……”二夫人气急败坏，可转念一想，长房没有儿子，就又理直气壮起来：“将来还不是要我们正儿支撑门户的！”
“呸！没有瑶儿她们撑着，哪里来的门户！愚人之见！”慕二老爷一甩袖子走了。
二夫人气了一回，却又心慌起来。
今天这事儿，长房夫妻俩够阴险，从头到尾都没说慕蓉不好，倒是她傻乎乎地把这事儿给挑破了。
那位姑奶奶最是记仇，也不知道会不会把账算到她头上？
这么一想，二夫人就睡不着了。
正房里，慕老太爷看着面前的三份药材，神色非常难看。
慕老夫人讪讪的：“这中间怕是有误会。”
慕老太爷冷笑：“有什么误会？自己养大的女儿你心里没数？这丫头从小就争强斗狠，我为她做了那么多，实指望她光耀门楣，保住我们嫡支的绝对地位，谁想把她的心也养大了，竟然从娘家抠银子补贴姓顾的。”
事实摆在面前，慕老夫人无话可说，想了想，轻声道：“老大媳妇怎么突然就买到这药了，会不会是有人捣鬼啊。”
“捣什么鬼？人家愿意贴那么多银子算计她？”
慕老太爷劈头盖脸地给她骂过去：“就算是有人捣鬼，那也怪她自己没修好篱笆！”
大媳妇没儿子，娘家不得力，把钱看得比什么都要重，决然不可能花这么多银子去算计慕蓉，费力不讨好。
慕老夫人也没话说了：“我改天说说她。”
“哼！你告诉她，趁早让顾漪澜生下子嗣来，不管是她生，还是谁生，总要有一个把着，不然等顾漪澜死了，看她怎么办！”
慕老太爷发了一通脾气，思索片刻，道：“最近顾凤麟还是没消息？”
“没有。”慕老夫人一大把年纪了，却也不得不站起来听丈夫教训。
慕老太爷就道：“安排一下，让瑶儿和顾凤源时不时见一面，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顾家二房那边也要好好哄着，别得罪了！”
“是。”慕老夫人送走慕老太爷，疲倦地揉着额头：“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
这一场争吵，很快传到慕蓉耳朵里，她气得大发雷霆：“查，给我查！那一批药究竟是从哪里买来的！谁干的？是谁和我作对！”
她为娘家做了这么多事，没一个人感激也就算了，还这样对她。
那三万六千两银子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她不！她偏得要回来！
让她白白花了银子还要受气的人还没出世呢！
可是这一查，什么都没查到。
那两个卖药给杨七爷的人，宛若泥牛入海，再也找不到了。
杨七爷那边更是近不得身，刚找到人还没说话，他就杀猪一样地叫起来：“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买药了，求神官大人饶命啊。”
搞得众人侧目，议论纷纷。
慕蓉气了个半死，还真不敢再动他了，不然反倒显得她心虚没道理。

第718章 小姑娘，你还太年轻
这还没完，慕老夫人把慕蓉叫去，语重心长地说了一通话。
“当年的事，我不说你也晓得，你没什么天赋，能做到这个神官夫人，靠的全是家族的力量。娘晓得你爱极了顾漪澜，可你要记得，他为什么会娶你，娘家才是你的依靠……”
慕蓉气得呕血，却是辩无可辩，就连开口问家里要药钱都不能。
索性大大方方地道：“算计家里我是不会的，孰轻孰重我心里有数。为什么会有这种误会，我也是不知道。
让爹娘操心是女儿不孝，让哥嫂为了这事儿不高兴，更是我的错。这样好了，这银子我不要了，就当我孝敬家里了。”
慕老夫人晓得她不服，却是没办法处理，只好劝她尽快生个孩子，让顾漪澜留后：“不管怎么说呢，即便是别人生的，去母留子，抱过来你养，也是一样的。”
却不想又捅了马蜂窝。
慕蓉嚎啕大哭：“娘怎么知道我就生不出来？别人埋汰我，你也埋汰我……”
饭也不吃，哭着走了。
倒让慕老夫人心里难过，觉得伤了女儿的心。
慕大夫人听说，冷哼一声：“不过趁机发作罢了。你且看着，老夫人这又要心疼她，派人去哄她了，等到哄好，这事儿也就完了。”
慕瑶道：“你理她做什么？小姑父总是有那么一天的。”
等到那一天，就是她的天下！
果然如同慕大夫人所料，慕老夫人硬了两天就软了，派人去接慕蓉回家吃饭看戏什么的。
慕蓉当然是撑着不来，慕老夫人索性就病了。
慕大老爷不得不亲自出马，去把慕蓉接过来。
恰好顾漪澜在家，也邀请了来，一家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众星捧月一样捧着慕蓉两口子。
慕蓉也一改之前的跋扈，装出一副贤良温柔样，大家很快就和好了。
然而，这事始终是在一家人心里埋了个雷，个个都不高兴，总觉得对方无时无刻不在算计自己，而自家一直都在吃大亏。
这个时候，蒙嘉回京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大家都等着小霸王出来刷脸，创造新闻，他却悄无声息地跟着蒙五爷去了军中，就连水花都没打起来一个。
慕蓉提心吊胆的，只怕蒙家会来找她麻烦。
蒙家却是没有任何动静，仿佛根本不知道她和那件事有关。
她渐渐的也就把心放下了。
毕竟，她只是要求手下一定要完成任务，并没有让他们对蒙嘉动手。
而且不是说人都死了么？量他们也不敢吐出她来。
只是可惜了，不知赵虹茹到底是生还是死。
不过也没关系，不是还有一个慕云晗么？
只要使用得当，就是一把利器。
慕蓉看着慕瑶亲手作的画，勾起了唇角，小姑娘，你还太年轻，不懂得这世上并不是缺了谁就不行的。
谁都可以替代，谁都不是独一无二。
“来人。”她威严地召唤下人：“想办法和那个慕云晗联系上，传达我的好意。派人去给积香送些吃的用的，就说是我送的。”

第719章 一药难求
初冬时节，枚州城一片金黄。
蓝天白云，街道两旁的银杏树灿烂如金，是枚州独到的温暖气候，让它们直到现在还枝叶繁茂。
慕云晗站在药膳堂三楼眺望远方，从北方飞来越冬的候鸟呼啸着在天空飞过，留下满目金黄。
从顾凤麟离开，已经整整一年半了。
这一年半里，她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只在他平安抵达齐国之后得到过一张纸条，上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平安勿念”四个字。
她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完成那个艰巨的任务，什么时候可以回到京城。
她日复一日地操劳着，将那三个方子配成了成药，并打造成药膳堂的招牌产品。
一种名叫清心丹，专治各种心疾，急救是一把好手，备受各方追捧。
在浣花楼的推手下，短短半年之内，它火速蹿红，成为整个赵国富贵人家的居家必备之良药。
几乎每个上了年纪、身体肥胖的老爷夫人们，都随身携带了一瓶，只恐自己什么时候就去见阎王爷了。
当然，这药的表现的确没让他们失望。
据不完全统计，它曾创下短短一个月之内，成功挽救回三十多位老爷、夫人性命的记录。
这可不是神药么？一下子，它就火了。
即便卖价不菲，仍是一药难求。
另一种叫做清风散，专治各种风寒流毒，头痛脑热。
卖价不是很高，普罗大众都用得起，然而效果是真的好，使用也很方便，不需生火煎熬，也不用看大夫。
一包下去，即刻生效，晕车晕船、水土不服都可以治。
因为好用又不贵，才一问世就经常处于缺货的状态。
还有一种叫神仙散，内服外敷，专治各种跌打损伤，止血消肿效果一流。
被民间视为伤药中的圣药，卖价同样不菲，但挡不住大家的热情，同样是居家必备之良药。
三种药全都一药难求，因此催生了一种职业——专职倒卖这几种药的贩贩药商。
这些人通过各种关系拿到这些药，或是加价卖，或是做人情，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往来。
慕云晗自知不能阻止这种趋势，更知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因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尽力将价压得低一些，再采取一些措施，确保真正需要药的人能买到药。
至于采买得多的药贩子，她手下的管事自会暗示对方，拿消息来换采买权。
于是，一个无形的网编织起来，如同蜘蛛的网线，四面八方地伸出去，将四周的消息打探回来。
这些消息中，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有的真，有的假。
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慕云晗就觉得自己需要培养一批人，专门用来甄别这些消息。
她建起了一只四人的队伍，专门和药贩子们打交道、搜集整理消息并向她报告。
她知道哪个地方的药价粮价涨跌，哪个地方出了天灾人祸，哪个地方出了个恶霸。
但缺点也很明显，交通不便，很多消息传到她这里，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第720章 她就是这么现实
这一年半来，慕云晗不是没有遇到过各种风险。
有人眼红，说她的药毒死了人，抬尸闹事的事她遇到过。
有人觊觎，强势想要参股夺财，各种栽赃陷害、威逼利诱的事她遇到过。
手下请的伙计被人撺掇，偷方子偷药，被人高价挖走的事她遇到过。
就连周守备父子，也因为她的关系，差一点被人动了。
但都被她一一化解了，这还得感谢蒙家入的那一分股。
也要感谢吴彦庄和浣花楼的出手相助。
现如今，但凡要进浣花楼做事的人，必须签下死契，否则免谈。
粗粗一算，她手下也算有了几千号人。
这些人靠着她吃饭，日子过得很红火，以自己是药膳堂的人为荣。
但与此相伴的，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操劳与筹谋。
尽管很辛苦，但她并不是一味只是熬着，她每天早睡早起，至少要拿出一个时辰来骑马、打拳、练轻身功夫。
她又长高了许多，和中等个子的男人差不多高。
纤秾合度，该丰满的地方丰满，该纤细的地方一定很纤细。
长期发号施令，让她多了几分不怒而威的气势。
别人看到她，第一眼是惊艳，这姑娘怎么这样好看。
第二眼就是不敢多看，这姑娘气势太足了，一看就不好惹。
这倒是给她减了不少麻烦，至少是没有人敢上门提亲的，反而有人不断打听慕安和慕樱的亲事。
慕云晗一概以“弟弟妹妹年纪还小”为由，拒绝了很多人，于是嘲讽的话各种各样都有。
说她是想留着两个弟妹攀附高门，也不看看自家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一介商户而已，还能上天么？
但这样的流言，也在今年终止。
慕安成为留仙县年纪最小的秀才公，轰动全城，连带着守山镇的镇学也出了名。
很多人都想去那里读书，却被拒之以门外。
因为守山镇不想要外人出入，不想要别人偷窥秘密，夺走大家的饭碗。
有慕安做榜样，孩子们读书前所未有的努力，守山镇居民前所未有的团结。
据说就连郑海也去讨了个职务，专门给年龄小的孩子开蒙，给那位杨先生做助手。
慕云晗每年都要拨大量的钱财供给镇学，她给他们请武师，请画师，请各种老师。
同时也要求那位杨先生和几位族长向孩子说明，她的钱不是风吹来的，是她呕心沥血苦来的。
受了她的恩惠，就得回报她，将来能往科举仕途上走，她支持。
不能往科举仕途上走，就来她这里帮忙。
他们能得到比其他普通人更好的待遇，唯一的条件就是忠诚于她，服从于她，不许背叛。
一旦背叛，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当然，也可以自己选择，不在那里读书，不受她的恩惠，不在她家做工。
就连那位杨先生，她也和他摊开了说，只要他尽心尽力教导孩子们，她少不了他的好处。
什么施恩不图报，在她这里不存在的。
她就是这么现实，就是这么霸道。
否则，她凭什么要养着他们呢？

第721章 吴伯父？吴叔父？
“姐姐，有客来。”
梳着双丫髻，眼睛大大，皮肤雪白，小嘴鲜艳得像樱桃的慕樱抱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猫走进来，笑容满面，可爱又娇俏。
慕云晗回转身：“谁来了？”
燕娘子笑道：“这个点儿，除了我还会有谁来？”
梅小姐紧随其后，笑道：“每次都是掐着点儿来，贪图咱们家的饭食和美酒就明说呗，谁还不给你吃！”
燕娘子白她一眼：“当谁都和你一样贪吃呢，就只记得吃！”
落了座，开口第一句就是：“听说你们又推出了个什么菜式，叫水煮江湖？”
梅小姐哈哈大笑：“哟，哟，是谁说自己不是来吃的？这露出马脚了吧？”
燕娘子道：“还不许人好奇啊。这名儿一出来，多少江湖人不服气，说还水煮江湖了，想干嘛啊，你们别得罪了我，小心稍后有江湖人来撒野，没人给你们收拾。”
梅小姐不服气：“如今我们家自己的护卫队也是叫得上名号的了，区区蟊贼可不怕，怕的就是你这种母大虫！”
燕娘子追着她打：“死丫头，越发没个章程了，嘴上没个栓儿，什么都敢说！”
她二人在那嬉笑打骂，慕云晗叫人去准备饭食：“一锅水煮江湖，配几个清淡的小菜，再来一坛子玉液酒。”
这琼浆酒，不是之前那种只在竹子里长了半年的，而是后来那批选在春天做的。
当真是酒色金黄，芳香四溢，最是适合老年人、女人喝。
燕娘子摩拳擦掌：“那我可要好好搓一顿了，今夜不醉不归。”
慕樱眼巴巴地看着：“姐，我也想喝。”
慕云晗叫小米带她回去：“喝什么喝，你的功课做完啦？回家我要检查，少一篇大字给我等着瞧！”
慕樱噘着嘴跟了小米下楼，突然看到几个男子站在门口，小声和掌柜说话。
其中一人昂藏七尺，器宇轩昂，别人在说话，唯他一人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
她惊喜地大笑着，朝那个人跑去：“吴将军……”
跑到跟前，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道：“呃，吴伯父……”
吴伯父……吴彦庄一阵蛋疼，看着慕樱小小的样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比他的女儿还小……好像也没叫错。
慕樱自从没了娘，跟着慕云晗在枚州生活，很是学了些察言观色，见他不高兴，立刻改口：“要不，吴叔父？”
吴光忧伤地看着慕樱，孩子太有礼貌了也不好啊。
吴彦庄不答应，只道：“你姐姐呢？”
慕樱一指楼上，竹筒倒豆子地似道：“你们怎么来了啊？我哥哥呢？他也来了吗？”
吴彦庄绕开她往楼上走，吴光拦住她，好声好气地道：“我们过来公干，有事找你姐姐，你哥哥在家看着呢，最近秋收……”
吴彦庄走到三楼，就被人拦住了。
他拿出名刺，请人往上通传。
女子清脆爽朗的笑声从上头传来，连带着他也高兴了几分。
上次见面还是过年时。大概将近一年没见到她了吧？

第722章 君生我已老
慕云晗诧异地将名刺看了又看，吴彦庄身负重任，寻常不出象山，最远只走到留仙县。
他突然跑来枚州，是为什么？
莫非是顾凤麟那边出事了？
她紧张又担心，急忙迎了出去。
吴彦庄一身箭袖青袍，静静地站在长廊边，手撑在栏杆上，垂眸看着下方。
此时食客已经满座，华灯四起，食物的热气氤氲上腾，将他冷硬的眉眼也衬得柔和了几分。
不像是执掌千军万马的统帅，更像是邻家的兄长。
“侯爷？”慕云晗小心打量他的脸色，只恐看到不好的征兆。
吴彦庄闻声回头，静默地看着慕云晗。
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几乎一天一个样，转眼就褪去了青涩，透出了妩媚。
而且慕云晗的妩媚，与众不同，透着英气和坚韧。
即便一身朴素的青衣，也掩盖不去她夺目的光彩和飞扬的自信。
一般的男子驾驭不了，也无福消受。
君生我已老。她正青春年少，他却已经年过三十。
吴彦庄听见自己的心叹息了一声，想起慕樱那一声“伯父、叔父”，第一次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您怎么来了？”慕云晗得不到他回答，小心翼翼地往他身后看了看，“是不是出事了？”
“哦，没有大事，就是过来公干，顺便替慕安给你带些东西和信件。”
吴彦庄很快恢复常态，看看通往三楼的楼梯：“你不忙吧？”
“不忙，不忙，快请。我让人做了新鲜的菜式，一起尝尝。”
慕云晗忙把他往楼上让，招呼伙计好酒好菜招待吴光等人。
燕娘子与吴彦庄一碰面，二人的目光都闪了闪，心照不宣地将头转开。
梅小姐看在眼里，笑着退下去安排宴席，趁那二人不注意，悄悄提醒慕云晗：“看来都是有事。”
慕云晗也看出来了，心里说不出的紧张，就像被一根线吊着，上不去也下不来，拧得人难受。
“许久没有喝你的如意茶，可否赐茶？”吴彦庄正襟危坐，神色严肃。
慕云晗往灯下仔细一看，这才发现他眼睛下方有很浓重的青影，眼里透着血丝，下巴上的胡茬一片铁青。
每一个眼神和表情都透着“他很疲惫，已经快要撑不住”。
她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要知道，吴彦庄已经差不多快一年没有接受治疗了。
突然又变成这个样子，说明他受到的压力真的是很大。
不等吩咐，锦绣已经很有眼色地生起红泥小火炉，摆放好了茶具。
“我去看看还有什么好吃的。”燕娘子找了个借口退出去，留了地方给二人交谈。
水在银壶里等待沸腾，慕云晗熟稔地往香炉里焚了一把清甜甘冽的香：“怎么了？”
吴彦庄沉默片刻才道：“他成功了！”
慕云晗懵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眉梢眼角都是喜意：“他成功了？”
吴彦庄点头：“是，他成功的得到了太子的信任，并且说服齐皇放他们回来。但是，一个月前，他们在边境上突然失踪了。”

第723章 她的少爷不知道在哪里
慕云晗猛地站了起来，带动了案几，水晶茶壶滴溜溜转了个圈，往地上滚去。
她又利落地一抄，将壶抄起放好，坐下去深呼吸：“是所有人都失踪了吗？”
她知道，顾凤麟前往齐国营救太子归国，身边还有吴彦庄的力量跟着。
既然吴彦庄知道顾凤麟等人失踪，那就说明送信的人至少还在。
吴彦庄道：“是，所有人都失踪了，我的人找不到他们，齐皇的人也找不到他们，蒋家的人也找不到。”
顾凤麟在去年的初冬走到齐国的国都，花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多方斡旋。
终于在夏天的时候，求得齐皇松了口，答应放太子归国。
然后他们轻车简从，日夜兼程，拼命赶回来，怕的就是齐皇反悔。
刚开始一切顺利，但将近边界时，遇到了好几次不明身份人士的袭击，随行人员也从二十余人，死伤到只剩五六人。
马也只剩两匹，最要命的是，顾凤麟和太子妃的身体还很不好。
“两匹马，两个病人，一个是太子，你觉得他们该怎么办？”
吴彦庄没什么表情地说，“就算顾凤麟算无遗策，不占天时地利人和，巧妇也是难为无米之炊的，何况他自顾不暇。”
慕云晗不想说话。
还能怎么办呐，总不能让太子下来走路，肯定是太子夫妇骑马，顾凤麟走路了。
他一去这么久，杳无音信，如意茶早就断了的。
她没办法想象，他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她想起那天夜里他和她说的那句“跟我走好不好”，难以言喻的后悔和自责铺天盖地而来，五内俱焚。
听到吴彦庄的话，她由不得生气：“你的意思是怪他不自量力？”
吴彦庄一愣，随即叹气：“小慕，你别急，我不是这个意思。倘若没有他，也许太子殿下永远也回不来。”
太子选择归国，就等于选择了这条不归路。
身为储君，倘若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又怎配做储君？
顾凤麟没有错，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我来，是不想让你最后知道这件事。”吴彦庄看着案几。
慕云晗的手放在上面，一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几次伸出手，想要覆上去，却又不敢。
他怕手伸出去后，就连和她这样对坐饮茶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也许没那么糟糕。毕竟他是顾凤麟，可以绝处逢生的顾凤麟。”
吴彦庄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灿烂一些，只是想让面前的女孩子开心一点。
“对不起。”慕云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天已经黑尽了，窗外万家灯火。
枚州城的夜生活开始了，街上的行人不见少，反而更多。
那是吃过晚饭的人家出来遛弯，也有人是跑到街上觅食。
孩子们的嬉笑声传上楼来，大人臭骂他们的声音也近在咫尺。
这是人间，可是她的少爷却不知道在哪里。
慕云晗潸然泪下。
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就算她不能跟着他走，她也能想到更好的办法，让他不至于这样悲惨。

第724章 她不想再等了
可她，就连他什么时候走都不知道。
慕云晗将手撑在窗台上，一任夜风吹干泪痕。
银壶里的水沸腾起来，发出“噗噗突突”的声音，吴彦庄惊醒过来，手忙脚乱去提，却被烫着了手。
银壶砸落下去，水尽数泼在炭火上，“刺啦啦”一声，白雾柴灰冲天而起。
锦绣快步而入，低眉垂眼地收拾。
慕云晗转过身叫住她：“重新换炉子换水换壶。”
待到新的炉子和水壶送进来，她已经恢复了正常。
沉默着烧水烫杯，将碧绿的菊花瓣冲泡入茶：“你肝火上涌，来一杯菊花如意茶清肝明目。”
她沙哑着嗓子，长睫水润，鼻头泛着红色，手仍在颤抖，差一点倒洒了水。
“对不起，您自己斟茶吧。”她索性往后一仰，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吴彦庄沉默着喝完茶，轻声道：“你还要入京吗？”
“我大概会先去一趟边境，侯爷可有合适的人介绍？”慕云晗语气清淡，仿佛是说要去郊游一样的轻描淡写。
吴彦庄却从中听出了坚决的味道。
他有些羡慕地说：“其实你可以再等等。”
慕云晗轻声说：“我已经等了一年半还要多。”
顾凤麟走的时候是春末，现在已经是第二年的初冬。
再等，就是两年了。
她其实不知道，他能活多久。
不过她想，在他临死之前，她是一定要陪着他的，他应该也一样。
至于报仇那件事，可以缓一缓。
活得久了，经过的事多了，认识的人多了，就会贪恋这世间的温暖和美好。
比如说，慕二娘子还在的时候，她不觉得怎么样。
可后来，她就经常梦见慕二娘子，经常会想慕二娘子。
可惜，她再也没有见过慕二娘子，更没有听到过一星半点消息。
吴彦庄有些后悔告诉慕云晗这件事，不过他想，倘若她不是这样的女子，大概也不会让他念念不忘。
他轻声说道：“没错，我在那边有个师兄，边境那一片还能说上几句话。我这就给他写信。”
慕云晗把笔墨纸张尽数搬过来，守着他写。
吴彦庄很快写好了信，起身道：“我该走了。已经入冬，边境严寒，你要过去，必须好生准备一下，不然可能会被冻死。”
“放心吧，我不会冒进。至少也要把这里的事安排妥当再出发。只是又要有劳侯爷帮我看着了。”
慕云晗不让他走：“不管如何，饭总是要吃的，我没你想象的那么没出息。”
一煮江湖，其实就是将很多种肉菜、蔬菜之类的菜品放在一只铜锅里煮。
汤底是用慕云晗庄子上给蔬菜除虫的鸡熬的，另外加了羊骨、牛骨、排骨，不歇火地熬上一天一夜，才敢拿出来做汤底，鲜香无比。
热气腾腾地吃着，就着琼浆酒或是玉液酒，可以从秋天一直吃到春天，暖胃养身。
酒菜上来，却是没人有心思品尝这美味，吴彦庄略动了几筷子，喝了两杯酒就告辞离去。
慕云晗目送他离开，问燕娘子：“姐姐又是有什么事呢？”

第725章 英雄帖
燕娘子斟字酌句：“楼主让人送信回来，说顾公子失踪了。让您不要着急，他已经去找了，一有消息就会传来。”
楼主在临行前曾告诉过她，倘若有一天，他有不好的消息传回来，一定让她拦着慕云晗。
理由就是这个，慕云晗去寻找，怎么比得过浣花楼主亲自去找更有用呢？
慕云晗盯着燕娘子：“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目光太过犀利，燕娘子竟然有些招架不住，硬着头皮道：“就是刚才的事。”
“带我去见你们楼主。”慕云晗说着，人已经往前走了：“这么大的事，我必须亲自拜托他。”
燕娘子连忙拦住她：“楼主天黑前就走了，追不上的。”
慕云晗严肃地道：“我大概有两年没见过他了。燕姐姐，我记得之前曾经拜托过你，如果楼主回来，记得一定要告诉我，你还记得么？”
燕娘子皱眉：“是有这么回事，但楼主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地来，待不了多久就又走了，所以我也不好和你说。”
慕云晗许久没有出声，燕娘子忐忑不安，想找点什么话来说，突地听她笑了一声，于是提心吊胆，就怕被戳穿。
“既然这样就算了，我这里有一笔生意，姐姐接不接？”
慕云晗眉宇间满是坚毅：“我要用五万两银子，广发英雄帖，招收江湖侠士，随我一同前往边境寻人。”
燕娘子才不想答应呢，若不是知道吴彦庄要来泄露消息，她根本不想告诉慕云晗这件事。
“你最好答应我，不然我就自己干。”慕云晗威胁她：“以后再有这种赚钱的好事也不找你们。”
“好嘛！我给你办就是了，你这个任性的家伙！”燕娘子差点没哭出声来。
一是感动的，觉得主人没看错人。
二是害怕的，主人要是知道了，会活活削死她的。
可自己能怎么办？
不给慕云晗筹谋，让她自己去挑人，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慕云晗搂着燕娘子往回走：“你和小蔡的事儿什么时候办啊。”
燕娘子来了枚州之后，留仙那边就是小蔡守着，只逢年过节才偶尔见得着，她很怀念小蔡耷拉着死人脸背规矩。
燕娘子不自在：“什么事儿啊，我和他能有什么事儿？”
慕云晗多喝了两杯，触景生情：“有花堪折直须折啊，姐姐。”
燕娘子知道她是难过后悔了，反手拥着她在长街上慢慢地走：“有情不在朝朝暮暮，顾公子若是知道，一定不会赞同你去冒险。”
慕云晗微笑：“人生于天地之间，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别劝我了。”
次日，天气转寒，阴雨绵绵中，浣花楼广发英雄帖，以五万两白银，征十位英雄好汉。
慕云晗有条不紊地安排家事，谁负责什么全都安排妥当，甚至连她回不来要怎么办，也都悄悄安排妥当。
慕樱知道她要远行，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姐姐安心地去，我回家和哥哥在一起，乖乖的，听他的话，不给他添乱。”
安排后事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不管顾凤麟究竟如何，她都会努力回来的。

第726章 还是交了几个朋友的
十天后，十个席位都有了人选。
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江湖人士，各有所长。
追踪，隐蔽，近身格杀，医术，射击，陷阱，防卫，乔装，都是他们的长处。
浣花楼做中人，慕云晗和这十个人签了生死文书。
第一是保密，不得对外泄露行踪，事实上，这些人也只知道要去找人，具体对象是谁并不知道。
第二是任务完成后，每人可得五千两银子，若有死亡，家属可以另得一笔五千两银子的抚恤金。
若是立下大功，还可以得到更高的奖赏。
此外，生死有命，不得多作纠缠。
不许半途退出，违令者死。
这十个江湖人士见慕云晗是个年轻女子，颇有些不以为然，总觉得此行是去玩的，那银子白白就捡得了。
慕云晗也不出声，只说这一路上不能没有领头的人，设了个宴席，让这十个人比试一番，选个带头人出来。
谁也不想屈居人下，于是这十个人就打了起来。
慕云晗让人搬了桌椅在一旁放着，磕着瓜子喝着茶，和小米、慕杰点评着，这个好，那个不好。
听得那些个英雄豪杰火冒三丈，却又不得不承认他们说得很有道理。
也有人不服气的，叫嚣着让小米和慕杰下去指点一二。
慕杰二话不说跳下场去，三下五除二打翻对方，再彬彬有礼扶起来，道一声得罪。
他做得有礼，对方却没脸待下去，红着脸走了。
之后，再无人敢直接挑战慕杰和小米。
却也有人看慕云晗富豪，又是女流之辈，各种窥探。
偏这时候，梅大少与周大公子一起约着来了。
周大公子也不多话，只穿着甲胄，全副武装往那一坐，身后亲兵板着脸持着刀，足以震慑那些人的歪心眼。
有官府背景，又有浣花楼作保，他们得多大的命才能害了慕云晗，占了她的钱财却又平安无事？
慕云晗很感激，她并不想让周守备一家卷进去，奈何又不好明说，只管让人催周大公子回去。
周大公子瞅她一眼，淡淡地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句话就把她堵得闭嘴了。
她就窃喜起来，看来这些年，她还是交了几个朋友的。
于是沾沾自喜：“等我回来请你们吃好吃的。”
周大公子冷冷地道：“先活着回来再说。”
也不问她是要去做什么，等她这里办完事，一句话不说又走了。
梅大少直笑：“他就是这么个性子，外冷内热，你别放在心上。”说着眼圈微红：“不能不去吗？”
她虽然没说要去做什么，但看这阵势就知道事情小不了，多半凶多吉少。
慕云晗摇头：“我若回不来，恐怕要你自己照料荷香了。”
梅小姐淡淡地道：“不用谁照顾，你若不回来，我就替你守着这家业，等到慕安和慕樱长大。”
一时众人都有些伤感，狗剩儿跑进来：“东家，东家，您看谁来了！”
却是晋樊和小蔡一前一后走进来，二人都是耷拉着一张死人脸：“还好赶上了。”

第727章 好不好喝？
三个月后。
赵国与齐国接壤的边境线上。
白雪皑皑的嘉连山绵延不绝，高耸入云天。
山脚下，一行人拥马而立，神色都很严肃。
一个牧民用马鞭指着绵延不绝的山脉，大声道：“要翻越山岭，至少还要再等一个月。现下气温逐渐升高，雪将化未化，恰是最危险的时候，不能通过的。”
慕云晗一身男装，神色忧虑。
顾凤麟去年抵达这里时，恰是秋天，赶在第一场雪前翻过了山。
他带着太子往回赶时，又是赶在秋天，以他的算无遗策的性子，当是想要赶在雪落之前过山，断了追击。
那么，他到底是在山那边失踪的呢，还是在山这边失踪的？
小蔡与牧民嘀咕一回，走过来道：“东家，我的想法是你留在这边等，我和晋兄带人过去。”
浣花楼的人早就撒出去了，并没有找到楼主的下落，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就能找到楼主。
而这一行人里，身手最差的人就是慕云晗，带她过山，不但是累赘，还可能将她害死。
慕云晗想了想，爽快地应了：“那好，你们在那边找，我在这边找。”
小蔡松了一口气，一直担心她会意气用事，非要过山才显得情比金坚，没想到她这么理智好说话。
慕云晗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懒得多话，拨转马头往回走：“既要过山，就该准备了，回去吧。”
他们住在驻军附近的小城镇里，沾的是吴彦庄的光，打的旗号是收购药材。
毕竟北地药材与南地药材相差巨大，两国贸易往来频繁，倒是一个不错的借口。
他们把镇上唯一一家客栈给包了，摆开阵势收购药材，借机打探消息，倒是没有人太过怀疑。
有驻军过来问话找事，慕云晗拿出吴彦庄的信，带着礼物亲自去拜会了驻军头领，那边也就不管他们了。
慕云晗走进客栈，慕杰迎上来，大声笑道：“东家，今儿收到好些成色不错的药，您要不要过来瞧瞧。”
慕云晗就跟着他往临时库房里去，慕杰压低声音：“来了一个牧民，说是大雪封山之前，他曾在山里见到过死人。”
慕云晗心口一跳：“怎么说的？”
慕杰道：“他不肯多说，只说人被狼吃得七零八落的，他看着可怜，就埋了。”
这可是极其重要的线索。
慕云晗忙问道：“人呢？”
慕杰把她引到隔壁小酒馆里。
丰满的老板娘坐在一个大胡子男人怀里吃吃地笑，二人勾着胳膊，一会儿来个交杯酒，一会儿你一口我一口。
周围坐满了无所事事的男人，跺着脚大声起哄，其中不乏慕云晗招来的江湖人士。
慕云晗刚一露头，那几个江湖人士就站起来，低着头想溜走。
慕云晗不露声色地做了个手势，他们就三言两语将无关的人请出去了。
慕云晗大步走过去，早有人眼疾手快拖一把凳子过来，她施施然一坐，笑吟吟地看着老板娘与大胡子：“好不好喝？”

第728章 狼袭·宝球香
老板娘乜斜着眼打量慕云晗。
少年郎清瘦高挑的身材，剪裁得体的青锦箭袖皮袍，一身上好的貂毛斗篷，镶了金扣的鹿皮靴子。
手上戴着十分贴合的麂皮手套，腰间挂着锋利的匕首和短刀等物。
黑色的貂皮帽下衬着一张精致的莹白脸庞，眉如翠羽，眼如星子，肉嘟嘟的嘴唇与精致下颌间的小肉涡格外引人注目。
老板娘“咯咯”笑着，伸手去摸慕云晗的脸：“这要不知道是个少年郎，都要以为是女郎。”
慕云晗抢在她摸到自己的脸之前擒住她的手腕，低下头轻轻一嗅，作陶醉样：“好香，姐姐用的什么香粉？”
一块银子滑入老板娘手中。
老板娘抖抖丰满的胸部，扭着腰从大胡子怀里起来：“不告诉你，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说着抛了一个媚眼给慕云晗，扭着屁股去了后头。
大胡子不高兴地瞪着慕云晗：“小白脸儿，你干嘛！坏老子的好事，你找死啊！”
慕云晗笑了笑，一本正经地道：“你家婆娘给我两只羊，让我来抓你。”
话音未落，慕杰已然纵身上前，将大胡子的手臂扭到身后，小米抢前一步将抹布塞进他嘴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般，眨眼的功夫，大胡子已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动弹不得。
慕云晗笑得虚伪：“你们怎么这样粗鲁？都说了只是问话，干什么就把人绑起来了？”
大胡子使劲瞪她，“呜呜”地叫着，几次想要挣起身却没有丝毫办法。
慕云晗笑吟吟地道：“我问你答，答好了就放你回去，还有银子可以拿。答不好么，听说这个季节扔外头一夜就可以冻成人棍，我从南地来，还没见过呢。”
大胡子的态度顿时软了，哀求地点着头，表示自己愿意配合。
他是在入冬前遇到那两个男人的。
他们穿着齐国人的袍子，全身是伤，奄奄一息。
他们向他要东西吃，口音却是赵国的，他觉得他们可怜就给了水和干粮。
正吃着，狼群就来了，他顾不上他们就跑了。
等他回来，那两个人都死了，被狼群吃得七零八落。
他觉着可怜，挖了个坑将那两个人埋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们放了我吧。”大胡子苦苦哀求。
慕云晗见他眼珠子不停转动，脚不自觉地来回挪动，便沉了脸，下巴一扬。
小米上前，“唰”地撕开大胡子的衣服，从他怀里掏出两个脏兮兮的荷包。
荷包上带着褐色的血痕，上面绣的花纹却十分精细，不是本地的风格，也不是齐国的风格。
再往里摸，摸到一对金扣子，慕云晗对着灯光一看，脸色就变了。
分明是两只团龙扣，四爪，龙头威风凛凛，纤毫毕现。
一看就来历不凡，多半是那位太子殿下的随身之物。
接着，她又在另一只荷包里摸到一个精雕细琢、拇指粗细的金瓶子。
打开塞子，熟悉的草木清香扑鼻而来，两三粒桐子大小的香丸滚落在她掌中，正是她亲手制作的宝球香。

第729章 刀片·雪痕
慕云晗攥紧荷包，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浓。
她扯着大胡子的衣领将他拽起来，眉目冷酷，如要噬人：“你从哪里得来的！”
大胡子从荷包被搜走开始就被吓坏了，语无伦次地道：“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是狼干的，是狼干的！我捡的，捡的！”
小米忙在中间隔开二人：“东家冷静，冷静。”
慕云晗闭上眼睛，再睁开，眼里的愤怒和激动已经平息。
她重新坐下来：“现在，老老实实告诉我，那是两个什么样的人，只要有一点点说错，我就把你冻成冰棍！”
大胡子觑着她，轻声道：“两个都是年轻男人，一个很瘦很瘦，穿着黑色的袍子，长得很好看，不讲话的。还有一个长得一般，比较胖一点，一直在哭。”
慕云晗越听心越往下沉。
第一个人，怎么听都像是顾凤麟。
第二个人，难道就是那位太子？
可惜没人见过太子，并不知道太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只凭这两个荷包，能判定顾凤麟已经死了吗？
小米见慕云晗不出声，担忧地道：“东家？”
慕云晗回神，要求大胡子：“把你所知道的，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夜越来越深，晋樊和小蔡进来又出去，大胡子已经反复描述了不下十遍，说得不好就是一顿打。
他实在不堪折磨，索性将眼睛一闭：“你杀了我吧。”
也就这样了。
慕云晗也不说怎么处理大胡子，起身径直回了房间。
小米紧跟上去：“东家，他说的未必是真……”
慕云晗不理，“啪”地关了门。
慕杰把大胡子捆绑起来扔在角落里，坐下来边吃东西边守着他。
外面突然吵了起来。
却是慕云晗又下了楼，表示明天一定要进山。
晋樊和小蔡坚决不同意，小米和稀泥，吵着吵着，居然动起了手。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桌椅板凳扔得“噼啪”响，和着争吵声，令人格外焦躁。
慕杰坐立难安，最终又给大胡子添了一道绳索，扔下他出去了。
隔壁激烈地吵闹着，大胡子左右看看，从舌下吐出一块刀片，用牙咬紧，身子以意想不到的角度蜷起来，轻轻一割，手上的绳索应声而断。
他飞快地解开脚上的绳索，悄无声息地跑到窗边，一跃而出。
而此时，争吵仍然在继续。
他跑到镇尾一座荒废了的院子里，牵出一匹马，顶风冒雪，狂奔而行，雪很快掩盖了他的踪迹。
出了小镇，是一望无垠的广袤雪原。
一人一马艰难地顶着风雪前行着，走了好几个时辰后，他终于赶在被冻僵前走到了几座毡包前。
猎狗大叫着迎上来，他从马上摔落，躺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走出来，借着雪光看看他的脸，使劲踢了他一脚：“让你买的药和白米精面呢？”
大胡子艰难地爬起，喘着气哀求道：“我遇上了一点事儿，药没有买到，白米精面也没买到。”
老头大怒，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就往毡包里拖。

第730章 雪野·女人
他挣扎着，小声道：“别这样，别这样，让他们听见了不好……”
一座毡包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女人纤细的声音响起：“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大胡子立刻叫道：“救命，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今天遇到事儿了……”
一个女人裹着羊皮袍子，吃力地扶着门，柔声道：“鹰老您先听他说……”
“哼！”鹰老没好气地将汉子扔在地上，又使劲踢了一脚：“没用的东西！”
大胡子道：“镇上来了一伙人，说是南人过来收药的，包了客栈和酒馆，他们好像在找人……”
话音未落，已然被鹰老扼住咽喉：“你是不是暴露了？”
“我没有，我没有，听说他们有上好的伤药，我就在酒馆里多留了一下，谁想就被拦住了，我悄悄跑回来的，你看，雪这么大，他们找不到的……”
他的话未说完，咽喉一紧，手脚乱抓乱蹬，却怎么也摆不脱鹰老的铁爪，只好哀求女人：“呃……呃……”
女人颤抖着指向鹰老：“你住手！我命令你住手！”
鹰老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女人涨红了脸，既羞且怒：“你若弄死了他，以后谁给咱们弄吃的用的？你吗？你不在时，谁看着你家主子？”
鹰老大怒：“我早知道你们靠不住，怎么，看我家主子昏迷不醒，你们就想扔下他跑了？行啊，跑啊，你们倒是跑啊……”
“都住手。”低沉的男声响起，一个体型微胖的年轻男人背着手从毡包里走出来，威严地看向鹰老：“把他放下，我来问他。”
鹰老点点头，将大胡子狠狠掼在地上，低喝：“老实点！”
大胡子迅速爬到年轻男人面前，紧紧抱着他的腿哀哀地道：“那些人打听有没有在山里见过人，刚好镇上有人认识我，说我在山里遇到过死人，我没有办法，只好说遇到被狼吃了的人……”
他把经过说了一遍，省去被搜走香囊的部分，着力强调自己有多机智聪明。
年轻男人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他来的方向。
风雪飘扬，四野无垠，一片寂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出现，看起来很安全。
他不放心地问老头：“鹰老，两丈之内有人靠近，您能察觉么？”
鹰老很肯定地道：“能。现在并没有。”
他就说：“我觉得要出事，咱们连夜搬家吧。”
女人为难地道：“这么大的风雪，能去哪里呢？”
“从这里过去有个山洼，那里有两间没人住的土坯房，咱们去那儿。”
胖男人怜悯地道：“你跟着我真是吃苦了。”
女人低头拭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说这些做什么？”
“搬不搬？不搬你们留下。”鹰老不耐烦地走进一间毡包，拖出雪橇等物，套狗铺皮褥子，忙个不停。
胖男人叹了口气：“你去收拾一下，我去帮忙。”
女人拉着他的手，低声央求：“夫君，妾身求求您了，咱们不要再留在这里了，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

第731章 女人·不配
女人哽咽道：“他说有人会来这里接我们，我们都等了这么久，有的只是来追杀我们的。鹰老动不动就想杀人，他病得这样重，我怕有一天……”
胖男人的脸色有些难看，最终坚定地道：“不要胡说八道，我相信他，再等等。”
他扔下女人，走过去和鹰老忙碌起来。
女人小声地啜泣起来。
大胡子出神地看着她秀美的脸，悄悄拉一拉她的裙子，低声道：“别哭了，仙女。”
女人擦去眼泪，没理他，转身进了毡包收拾东西。
大胡子看一眼鹰老和年轻男人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跟着进了帐篷，猛地抱住女人，喘着气小声道：“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不会饿着你。”
女人把他推开，轻声道：“我给你的荷包呢？你有去找金匠把那几个金疙瘩融化了吗？”
大胡子一怔，讪讪地道：“那个东西掉了。”
“掉了？”女人短促地轻叫，充满了愤怒惊恐。
大胡子往后退一步：“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女人沉默片刻，好像不生气了：“你来帮我做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大胡子高兴地上前帮忙，女人故意将羊皮袄子滑落下去，再将衣领扯下半截，露出半边肩头，在昏暗的火光下，雪一样的白。
大胡子眼里露出贪婪之色，情不自禁就握了上去。
手刚挨着女人的肌肤，女人就尖叫起来：“你干什么？救命啊……”
他茫然：“你……”
女人却只是抓着他拼命挣扎厮打，尖叫大骂着。
一只铁爪准确无误地捏碎了他的咽喉，他没有说完的话化成了空洞的呜咽。
鹰老将他狠狠拽开，冷冰冰地看向女人：“怎么样？”
“好可怕，好可怕……”女人大哭着，扑到赶进来的年轻男人怀里，瑟瑟发抖，语无伦次：“他说他帮我的忙，然后就扯我衣服……”
鹰老将大胡子拖出去，阴沉沉地道：“给你们一炷香时间。”
年轻男人紧紧搂着女人，心痛又自责：“我早该看出他对你有不轨之心。”
女人哭个不停，又往后缩：“夫君，夫君，妾身已是不洁之身，怎么配伺候您……”
她发了疯似的，用衣服使劲去擦被大胡子摸过的肩头。
“别擦了！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年轻男人怒吼一声，将她抱在怀里，轻声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没用……”
冰凉的泪水很快浸透了女人的衣领。
女人心满意足地眨眨眼，抱着男人哭得更伤心了：“都是妾身不好，妾身没本事，让夫君受罪，妾身不是要忘恩负义，妾身只是心疼您……只要您好，哪怕就是让立时妾死了也是乐意的……”
男人捂住她的嘴，很认真地道：“生死一起，此生我赵兴与邹清婉生死同命，共享富贵，若我有一句假话，让我不得好死！”
女人感动地喊道：“殿下，您怎么可以这样！殿下，妾愿生死相随！若有违背，叫妾不得好死！”

第732章 公子叫我老鹰
更远一些的地方，慕云晗等人潜伏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毡包里的火光忽明忽暗，终于熄灭了。
狗吠声响了一阵之后，终于也没有声音了。
小蔡比了一个手势，让慕云晗、小米、慕杰原地待着别动，他们去瞧瞧。
一群人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包围圈越来越小，眼看就要靠近毡包了，狗突然使劲吠叫起来。
事不宜迟，就是此刻！
小蔡打了个唿哨，众人一齐跃向毡包，短暂的刀兵相接声后，一切归于平静。
慕云晗忍不住，叫上小米和慕杰：“我们过去看看。”
却听脑后风响，不及思索，就地一滚，一根弩箭擦着她的帽子钉在地上，颤抖着发出“簌簌”的声音。
再一看，一条看起来有些古怪的人影飞也似地往前方跃去。
慕云晗的心“突突”直跳，什么都顾不得，拔足狂追而去。
她觉得自己必须追上对方，否则一定会很后悔。
小米和慕杰反应过来，仓促地喊了一声小蔡，紧随在她身后追赶上去。
慕云晗跑了一段路就没力气了，而前方的人仍然如同流星一般，跑得飞快。
她吆喝小米和慕杰：“快，快追上去！别管我……”
慕杰狂追不舍，小米却是不肯：“我必须陪着您。”
“去啊！”她大怒，狂吼一声，“我命令你去！”
前方拔足狂奔的人身形突然一顿，慕杰趁机拦住去路。
苍老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慕云晗！”
“我是！”慕云晗吼了一声，喘着气追过去，毫无顾忌地吼道：“你是谁？”
那个人没回答，只站定了：“你走过来。”
慕杰道：“不成，别去，东家！”
小米也紧紧拉住慕云晗：“不成的，让我过去！”
那人冷笑：“既然是真的慕云晗，你还怕什么？过来，给我瞧瞧！”
慕云晗“刷”地扯掉貂皮帽子，将火折子吹燃放在脸旁，亮相给对方看。
那人看清楚她的脸，身形一晃，剧烈地咳嗽起来，断断续续地道：“他在我这里。”
原来他身后还背着一个人，所以看起来身形古怪。
那个人……黑衣黑发，趴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慕云晗听见自己的心“咚咚”乱跳，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小米和慕杰极有默契地挡在她身前，警惕地看着对方。
走得近了，他们才看到，这是一个身形瘦削矮小的老头子，面目陌生，他们谁都没见过。
老头脸色苍白，目光锐利：“老鹰，公子叫我老鹰。”
慕云晗敷衍地点点头，向他伸出手：“把阿麟给我。”
老头在犹豫，似乎还不是很信任她。
慕云晗抬起手臂，让臂弩对准他的面门，冷声道：“我让你把阿麟给我！”
远处，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鹰老，鹰老，他们是来救我们的……”
鹰老终于体力不支，“啪”地跪倒在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慕杰抢先一步扶住顾凤麟。
慕云晗冲过去，用火折子照着他的脸，想要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第733章 太子·太子妃
眼前的男人瘦得皮包骨，基本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他脸色苍白瘦削，眼眶和两颊凹陷下去。
越发显得两道长眉凌厉刺眼，睫毛浓长得过分，唇色是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
她害怕地去试探他的呼吸，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又去摸他的劲动脉，幸好，还在跳动。
可是全身冰凉得比地上的雪渣子好不了多少。
她探究地看向鹰老。
这个老头她从未见过，但对方显然对她和她的人都很熟悉，也许是他从澜京带回来的吧。
估摸着去年春天时就一直都在，只是从未现身而已。
是他一直陪着顾凤麟……
这样一想，慕云晗的眼神就柔和了几分。
鹰老脸色灰败，跪坐在雪地里仍然端严如松，放在膝上的手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你有伤在身？”慕云晗抓起他的手要探脉门，这几年她从未有一日懈怠，普通的伤病已经难不住她了。
鹰老反射性地一掌推去，被一柄长刀当空劈下，逼得他不得不撤手。
小蔡耷拉着嘴角，警惕地盯着鹰老：“你是谁？你干嘛？”
想到浣花楼这么多人一直找不到楼主，原来是被这么个不认识的老头子藏起来了，他就特别生气。
而且这个老头子还很可恶，居然能从他的包围圈里逃走，还妄想对慕云晗动手！
谁想鹰老看到小蔡，反而放松了：“我受了很重的伤，你们有伤药吗？”
小米立时掏出药膳堂“三大神药”之一的神仙散丢过去：“内服外敷，止血消肿，立竿见影。”
鹰老接了神仙散，看都不看就服下去了，再命令小蔡：“你看着，我疗伤。”
“你谁啊？”小蔡的唇角险些耷拉到地上，一扬长刀：“我砍死你个老王八……”
见慕云晗脱下她自己的貂皮大氅包裹顾凤麟，就赶紧把自己脱了递过去：“用我的。”
刚好和慕杰脱下来的狐裘碰上，便又臭了脸：“你这个有狐臭。”
慕杰顿时黑了脸，只碍于他是慕云晗的朋友没回嘴。
“慕杰别理他。”慕云晗接了慕杰的狐裘，小心地将顾凤麟包好，让慕杰把人背起来：“小心一点。”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晋樊等人簇拥着一男一女走过来。
天边已经微亮，慕云晗借着晨光看去，只见男人中等个头，大约比顾凤麟要大上那么几岁，白白胖胖的，相貌一般，看起来很舒服，很温和，一看脾气就很好。
女人瘦小玲珑，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肌肤雪白，五官非常精致，两道弯弯的眉毛，一双弯弯的眼，柔弱而美丽，微微有些眼熟。
她就猜着这大概是谁了，约莫就是那位做人质的太子和太子妃。
果不其然，晋樊用一种非常恭敬的态度道：“小慕，你来，我给你介绍两位朋友。”
因着他们此行秘密，当着江湖人士只说要找人，从不提及顾凤麟等人的真实身份。
事实上，他们这一路上来，也遇到过好几拨暗暗寻人的队伍。
故而此刻，晋樊也只是说要给她介绍朋友。

第734章 目无君父(为周杰希加更）
“这是肖公子和他的夫人。”
晋樊毕恭毕敬，太子名赵兴，真名肯定是不能提的，那只好取趙字的一半暂时作姓了。
慕云晗强撑着笑脸行礼：“肖公子、肖夫人，幸会。”
她刚才为了让鹰老确认身份，不得不将貂皮帽子取下，这一来，女儿家的样貌非常明显，美丽又英气，十分夺目。
“你就是阿麟说的那个会来搭救我们的人。”太子借着晨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满是惊叹：“你是个女子。”
太子妃微笑着配合：“真是一个美丽的好女郎。”
慕云晗此刻并没有什么心思搭理这对夫妇，她只对如何尽快给顾凤麟检查身体并救醒他感兴趣。
但被这样夸着，她也不能不给对方情面，只好低下头装作羞羞答答的样子：“谬赞，谬赞。”
幸亏太子拎得清，很快把注意力落到顾凤麟身上：“阿麟昏迷很久了，你有没有办法把他救醒？”
慕云晗肯定不敢说有，只道：“我粗通医术，也带了些好药在身上，可以一试，只是这地方……”
“回去，回去。”太子妃热情招待他们：“毡包里有火。”
慕杰背着顾凤麟往回走，小蔡则耷拉着唇角盯着仍在打坐的鹰老，不耐烦地和小米道：“你先伺候着你们东家走，我稍后再来。”
太子妃看了鹰老一眼，关心地道：“鹰老这是伤了吗？”
小蔡道：“旧伤复发。”
太子妃就道：“那要有劳壮士照料鹰老啦。”
她温文有礼、和气柔软，倒让小蔡不好意思甩脸给她看，尴尬地扯起唇角干笑两声：“不劳，不劳……”
太子妃体贴地一笑，回过身就收了笑容。
刚才竟然丢下他们，背着顾凤麟就跑了……目无君父。
毡包里重新生起了火，用的是牛粪。
小米手忙脚乱，却根本搞不好。
太子妃微笑着把她推到一旁，温柔地道：“让我来。”
小米很尴尬，太子妃就体贴地道：“要不，你去帮我弄些干净的雪，我们烧些水给大家喝？”
小米这才化解了尴尬，找了盆出去装雪。
慕云晗已经把顾凤麟放平躺好了，她解开他的衣领，想让他呼吸得更顺畅一些。
太子妃拿了一碗温水过来，抱歉地道：“都是我们拖累了你们，慕姑娘若要帮忙，只管说。”
慕云晗索性提要求：“我想给他检查一下身体，有没有清净一点的地方？”
太子妃为难地道：“那边倒是有个空毡包，但是……但是……”
她小鹿受惊似看了慕云晗一眼，压低声音：“里头有个死人，他偷了我们的东西，泄露了我们的行踪，鹰老一怒之下把他捏死了。”
慕云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那个大胡子牧民。
所以那两只荷包是他偷的？
难怪。她之前一直以为，顾凤麟和太子不是死了就是一定落到这个人手里了，否则这么要紧的东西不可能流落出去。
这幸亏是她遇到，倘若被别人得到，此刻已经血流成河。

第735章 示好
慕云晗爽快地把东西拿出来：“是这个么？”
“就是这个！”太子妃高兴地接过去，将那对盘龙金扣摸了又摸，小心翼翼地恳求：“可不可以不要再提这件事？”
见慕云晗露出疑惑的神情，她又恳求道：“这东西是我保管的，那个人是趁我不注意时偷的，险些酿成大祸。
我家夫君若是知道，一定会怪罪我的，他们信任我，把最珍贵的东西交给我保管，我却……”
她说着，眼眶已然红了，眼泪将落未落，我见犹怜。
也不是什么大事，大胡子已经死了，人也找到了，慕云晗当然不可能再纠结这种小事，当即承诺：“放心吧，我不会再提。”
她拿着装宝球香的金瓶子：“这个……”
“当然是物归原主了……”太子妃体贴地帮她把手掌合上，温言细语：“我有个妹妹，比你略大一些，也是好多年没见着了，看到你我就想起了她。”
这种套近乎的话，慕云晗听过就算了，不会以为是真的：“夫人否极泰来，等回到京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谁知道呢？”太子妃沉痛地叹了口气，“我和夫君死不足惜，只是拖累了你和小顾。”
“没有，没有。”慕云晗真的不耐烦了，招呼小米：“来帮个忙，帮我把人挪到隔壁去……”
“怎么能让病人挪动？火生好了，我去那边。”太子妃微笑着，利索地退了出去。
慕云晗忙道：“这不好吧……”
好歹也是天潢贵胄什么的，她和顾凤麟是不怕死人的，人家万一忌讳，她再顺理成章地应了，岂不是让顾凤麟白做人情了？
却见太子站在毡包门口道：“不要拘泥这些，这里本就是阿麟的住处，不要挪过来挪过去，你早些把他救醒，我们才能顺利脱困。”
慕云晗对着太子行了个礼，默默坐回去了。
太子妃在那说道：“我就在外头，需要帮忙你就叫我，不要客气啊。”
谈不上什么感激不感激，不过慕云晗的确感受得到太子两口子的讨好拉拢之意。
让小米、慕杰等人守好毡包，她开始给顾凤麟治疗。
按鹰老的说法，顾凤麟从四个多月前就出现这种情况了。
刚开始还隔几天能醒一回，给他们出主意，让他们找谁。
平安渡过雪山来到这里后，他就陷入长时间的昏睡之中。
每次鹰老要给他吃东西，都需要用秘功把他弄醒，喂一些流质的食物，但维持的时间也很短暂。
往往还没吃完东西，人又昏睡过去了。
最近这一次，他已经快有十天没醒来，若不是有秘药吊命，人早就死了。
所以他的呼吸和脉搏才会那么微弱，身体才会那么冷冰，那是秘药最大限度减少损耗的原因。
天寒地冻，鹰老一个老头子，要操心的地方很多，当然不可能把顾凤麟照顾得无微不至。
能不生褥疮，不脏不臭就已经很好了。
慕云晗摁摁顾凤麟凸起来的肋骨，叹一口气，刺破指尖。

第736章 有心无力
手指塞进顾凤麟的口中，慕云晗耐心地等他嗅到血腥味儿自动醒来。
然而指尖上的血已经凝结，他仍然无知无觉。
慕云晗害怕起来，忙着让小米去请鹰老。
鹰老就在外头守着的，快步而入，拿起银针飞快地在顾凤麟的十八个穴位上连刺多下。
顾凤麟连睫毛都没动一下，仍是毫无生气地在那躺着。
鹰老的眼里露出恐慌的神色，不知所措地看向慕云晗：“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
每逢大事有静气。
慕云晗深呼吸：“你们先出去，我再想想办法。不许人偷窥。”
再将指尖戳破，挤出血液，滴入温水之中，俯身含水，一口一口地喂进他的嘴里。
等到一碗水喂完，她也精疲力竭。
她握着他的手，轻轻将头靠在他的左胸上，听他微弱的心跳声一点点地变强。
不知是毡包里的气温升高了，还是她的体温温暖了顾凤麟的缘故，他的手和身体渐渐变得柔软温暖起来。
这是很可喜的变化。
慕云晗准备再喂他喝一点血。
这次她把手指塞进了他嘴里。
她听见他的心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蹦起来，“咚咚咚……咚咚咚……”仿若战鼓在擂。
她微笑着等他醒来，果然本能最强大啊。
可是他的心跳渡过最开始的激动之后，渐渐的又恢复了平静。
他仍然没有吮吸她的指尖。
慕云晗很失望，作用是一定起了的，但看样子似乎恢复比较缓慢。
这样不行的，他们昨天夜里基本都跑来这里了，现在天亮，镇上的人发现他们全都不见了，多半会引起一些麻烦。
时间就是生命。
她吮了一下手指，低头噙住顾凤麟的唇。
刚渡过第一口，她的唇就被反咬住了。
他就像一只凶猛的兽，紧紧含着她的唇瓣和舌尖，不顾一切地胡乱吮吸着，咬着，含着，毫无章法，不知所谓。
他的手也反握住她的手，像是想要抓紧她，却又没有力气。
脚不安地动着，想做点什么，却苦于无能为力。
慕云晗低低地笑了起来，什么叫做有心无力，她现在是真的见到了。
她捧着顾凤麟的脸，强迫他和她分开。
然后她看到了一双幽黑的眼睛，即便是在昏暗、杂乱的毡包里，这双眼睛也是熠熠生辉。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
或者说，他第一次见到她，也没有这样看过她。
“你还活着。”慕云晗轻声说，“这很好。”
“我还活着。”顾凤麟的声音极其难听，好像砂纸摩擦着瓷片。
“啧啧……真难听啊。”慕云晗把自己的衣服头发整理清爽：“你要醒了吗？”
他的主意自来极多，哪怕就是昏睡才醒来，她也怕打乱他的计划。
“当然不。”顾凤麟果然说：“我没有力气，需要休息。现在你听好，我不管你们来时靠了什么关系，做了些什么事，带来什么人……此刻你要做的事就是，马上出发离开这里，往京城方向走。”

第737章 女版禽兽
“知道了。”慕云晗飞快地答应下来，她再次把手指放到他唇边，用诱哄的口气说：“再来一点？早些好起来，我就没那么辛苦了。”
顾凤麟的回答是轻轻吻了她的指尖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将脸藏在皮褥里，轻声说：“抱歉，我长得这么丑，吓到你了。”
“还好吧，你就是再丑也还是比别人稍许好看一点的。”慕云晗快乐地小声说道。
见他像是又要昏昏欲睡，赶紧掐了他一把，见他痛得抽气，敢怒不敢言，她就愉快地小声说：“那两位贵人，可信吗？”
顾凤麟很认真地回答她：“目前他们没让我失望过。”
“懂了。”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她已经又将指尖里的血挤进了水里，端到他面前，命令：“喝下它，一滴不许洒。”
他瞪她，她就低头喝水，不客气地封住他的唇。
鹰老掀开帘子闯进来，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公子……”
最后一个字在他咽喉里变了声，他面红耳赤地退出去，急急忙忙放下帘子。
慕云晗喂完了水，在顾凤麟脸上摸了一把，替他整理好衣服：“睡吧，都交给我。”
她掀开帘子，众人都在，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她好消息。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已经行过针，喂过药了，看明天能不能醒吧。”
她找到太子：“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你们有需要携带的东西吗？”
太子欣喜若狂，却又很担心：“去哪里？怎么去？”
太子妃则忧虑地道：“我们这么多人，会不会被人发现跟踪？”
“我们是商队，收完了药当然就要回去。路线暂时不能告诉你们，跟踪的事情么，谁也不能保证没有。”
“放心吧，我们既然能找到这里，就能走出去。”
慕云晗自信而笑：“我们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保护你们。”
“多谢，多谢。”太子拉着太子妃，忙着收拾东西去了。
慕云晗问鹰老：“你们有什么要带的么？也赶紧了。”
“收拾得差不多了。把公子放在雪橇上就可以走。”鹰老从慕云晗身边过，轻声道：“禽兽。”
公子病得这么重，她居然也不肯放过揩油的机会，真是够了，一个女人这么不要脸。
慕云晗没听清楚他说什么，等到人都走过去了，她才反应过来，问小米：“刚才他说什么？”
小米害羞地垂着眼睛说：“哎呀，别问了嘛。”
慕云晗不服气，指着小蔡：“你说！”
“禽兽！”小蔡耷拉着唇角，皱眉：“你做什么了？”
慕云晗百口莫辩，好吧，她之前把顾凤麟的衣服扒开，手放在他的胸前，人又在喂药。
从鹰老的角度来看，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禽兽”。
禽兽就禽兽吧，此行不虚，她很开心，跑过去抱起一床皮褥，很仔细地铺在雪橇上：“都过来帮忙啊！”
太子妃抱着一个小包裹过来：“你们不回去收东西吗？”
若是回去，她也好添置一点行头。

第738章 分干粮
慕云晗摇头：“不去了，危险，我们的东西本来就不多。都不要了。”
太子妃掩去失望，高兴地道：“太好了，小慕你真是个干脆利落的性子，我好喜欢。”
她又去拉太子过来：“是吧，夫君，还以为会耽搁呢，没想到这就能离开了。”
太子温和地笑着：“真是为难你们了。”
“二位客气了。”慕云晗叫人给他们牵来两匹好马：“仓促之间没有马车，只好委屈二位了。”
太子妃看看雪橇，牵着马盛赞：“这马太好了，夫君，您喜欢哪匹？”
太子反而给她挑了最好的一匹：“你骑这个……”
“夫君您真好。”太子妃小鸟依人，突然又回头问慕云晗：“昨天你是怎么注意到那个人有问题，找过来的？”
“夫人，是直觉。”
慕云晗当然不会说，是因为她问了那个大胡子十一次同样的问题，而大胡子的陈述从头到尾没有半点错误。
精确到每一个字都是相同的，好比背书一样，这就很值得怀疑了。
太子妃若有所思：“心有灵犀一点通吗？阿麟说有人会来救我们，而且很肯定。你就是那个人，你也有他们顾氏的这种才能？”
“怎么可能？”慕云晗哈哈一笑，低下头作不好意思状：“最多算是爱人之间的心有灵犀。”
太子就道：“你们的事我略知一二，回去以后当勉力成全你们。”
太子妃看了太子一眼，慢慢笑道：“好主意，应该的。”
慕云晗只好又谢了一遍。
顾凤麟被安置在雪橇上，马队向着另一个方向快速前行。
慕云晗骑马跑在雪橇周围，只怕有一丁点不妥当，伤着顾凤麟。
反追踪的江湖人士在后面掩盖痕迹，开路的也是她雇来的江湖人士。
太子羡慕道：“慕姑娘手下的能人异士真多。”
慕云晗笑道：“乌合之众罢了，临时凑起来的。”
太子妃道：“妹妹真谦虚，女中豪杰啊。”
慕云晗笑：“呵呵……”
她一直以为自己够厚脸皮的，见到太子妃之后才知道什么叫高山仰止。
这短短半天功夫，她就从慕姑娘，变成小慕，现在终于成了妹妹。
一阵冷风卷来，太子夫妇赶紧闭上了嘴，慕云晗终于得了片刻清净。
夜里，他们停留在一处低洼里，众人分头筑起雪墙，第一个房屋建好，慕云晗亲自去请太子夫妇入住。
太子妃感激地拉着她，柔声道：“我这里还有一点吃食，虽然不多，拿出来大家一起分吧，别嫌不好。”
慕云晗忙道：“不用不用，我们每个人都随身携带了三天的干粮，夫人自用就好。”
她转身要走，太子妃却拽住她：“也许你们的没有我的好……”
“看我笨的！”慕云晗一拍脑袋，笑着便将自己的干粮解下来：“不如我与姐姐共享？”
她的是清一色的白面馍馍，还有肉干。
太子妃窘迫地后退半步：“不了，不了，各吃各的。”
慕云晗笑笑，转身和众人大声道：“这位夫人要把自己唯一的干粮分给咱们！”

第739章 早啊，仙女
在场的都是老江湖，早就看出这队夫妇身份不一般。
不等其他人出声，晋樊已经感动得无与伦比：“夫人，您真是太好了！”
太子妃满意地看了慕云晗一眼，整一整发髻，严肃地道：“这是我家夫君的意思，不管多寡好歹，总之甘苦与共。”
太子一脸诧异，随即不自在地笑了笑，温和地道：“是这个道理。”
在慕云晗的示意下，众人多少都说了感谢的话。
太子从窘迫变成了高兴，太子妃则是心满意足地看着太子，十分贤淑。
当然，那一份只有咸菜和粗面窝窝头的干粮被慕云晗收了起来。
她想，这些日子，顾凤麟就是吃这个呢。
雪终于停了下来，众人都躲在雪墙后头休息睡觉。
慕云晗怕顾凤麟冷，钻到他的皮褥里紧紧搂着他。
小米就睡在旁边，见惯不怪，小声说道：“东家，我觉得好别扭啊。”
她是在说太子妃。
真是搞不太懂，都是又瘦又矮的小个子，为什么太子妃就那么多心眼儿，那么能搞事？
慕云晗微笑：“她是聪明人，对太子很好，就够了。”
这是顾凤麟拼死求来的贵人，就算不喜欢太子妃的性情，也不能得罪。
好在，太子看起来是个温厚人。
至于太子妃，只要别打她们的主意，其他都是小事。
今天的事也提醒了她，和这些权贵打交道，必须小心谨慎再小心谨慎，眼观六面耳听八方。
人家每一句话也许都是富有深意的，休要细细琢磨。
顾凤麟快点醒来就好了，她想着，又往他那边靠了靠。
半夜时分，她被一只不安分的手惊醒过来，睁眼恰好对上一双反射着清冷雪光的眼眸。
顾凤麟看着她粲然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
“早啊，仙女。”他说。
慕云晗仿佛被雪团砸中了脑门，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你叫我什么？”
他就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往他怀里带，贴在她的耳根上小声说：“我听见那个大胡子这样叫太子妃。”
太子妃对于那个大胡子来说，确然是仙女。
慕云晗对于他来说，真真正正是仙女。
“不正经。”慕云晗想笑又想哭，狠狠拧了他一下，却也只是装作很狠，其实下手极轻。
他醒来了，意味着她身上的重担立刻有人挑了。
不过她很好奇，为什么大胡子会叫太子妃仙女？太子妃提起那个人，为何又是那副样子？
“你和我说说仙女的故事？”她小声央求。
顾凤麟不肯：“别人的仙女不关我的事。”
她再问，他就咬她的唇。
慕云晗躲的幅度大了，惊醒了小米。
小米一骨碌坐起，抓住长刀，左右张望：“啊，啊，东家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来了？”
又惊起了一片人。
慕云晗不由大为恼怒，掐了顾凤麟一下，严肃地起身：“他醒了，我给他熬点糊糊，你们继续睡。”
又批评小米：“一惊一乍的。不睡就起来，取些干净的雪烧开，我要用。”

第740章 公开秘密
雪水在银碗里煮开，如意茶扔进去，沸腾之后散发出扑鼻的清香。
白面馍馍捏成碎块投进去，很快就会变成松软香甜的糊糊，最是适合久病虚弱的人食用。
等到煮好端进去，顾凤麟也和小蔡、鹰老交待完毕事情了。
慕云晗假惺惺地问那二人：“要不要来一点？可香了。”
鹰老快步走出，好像她是洪水猛兽一样。
小蔡倒是使劲吸了一口气，陶醉地说：“好香，但不敢吃。”
慕云晗开他的玩笑：“让燕姐姐给你煮去。”
小蔡也落荒而逃。
慕云晗吹冷了才敢喂给顾凤麟，还怕他吃得太快坏了胃：“慢一点吃，小口小口的，不要急。”
顾凤麟根本没有那种“饿死了”的着急，不紧不慢地就着她的手喝，优雅动人。
喝完了也不多要，乖乖躺下。
慕云晗反而没了睡意，替他捏腿：“躺太久了，肌肉会萎缩，也不晓得鹰老这些天有没有帮你按摩，你是不是觉得没力气啊。”
顾凤麟不出声，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她不明所以，捏得更重了：“这样也没感觉吗？”
铁钳似的手紧紧掐住她的手腕，顾凤麟看着她，一字一顿：“有，很有，不信你试试。”
“我……”皮褥一掀，她被他拽入怀里。
她懵了片刻，小声笑起来，果然是很有感觉：“你这个人，越来越坏了。”
顾凤麟搂着她不动，良久，贴在她耳边轻声道：“睡吧，从此刻起，其他事情你都不用管了，只要照顾好我，让我高兴就行。安安心心的。”
慕云晗想到他刚才召集小蔡和鹰老说过话，知道他应该是把掌事权接过去了。
既然这样，她就真的不操心了。
可是还有很多问题要问，比如说，浣花楼主很早就出来找他，为什么他们会错过。
为什么浣花楼的人，还有其他人全都没能找到他，他们经历了些什么。
耳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她也生了困意，捂着嘴打个呵欠，在他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顾凤麟睁开眼睛，爱怜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次日，慕云晗醒来，顾凤麟已经不在身边。
她走出雪墙，敏锐地发现情况已经和昨夜不一样了。
外面多了三辆马车和一些人，两辆马车坐人，一辆马车载物资。
多出来的那些人颇为眼熟，他们看见她，全都礼貌地看着她微笑行礼打招呼。
小米提醒她：“这不就是当时在浣花楼里见着的那些人么？”
所以都是浣花楼的人？
真是奇怪了，她带着小蔡，也没见浣花楼的人多殷勤，一路上没见着几个。
他才醒来，不过和小蔡说了几句话，人家就骑马赶车地来投奔？
楼主的至交好友就是不一样啊。
“他呢？”慕云晗酸溜溜。
慕杰指给她看，只见他衣冠楚楚，和太子、太子妃站在一起小声说话，三个人都是面露微笑。
她吃了一惊，他这是，公开他能讲话的秘密了？

第741章 天赐之福
“妹妹，你快过来。”太子妃发现了慕云晗，笑吟吟地朝她招手。
慕云晗突然很生气，这么大的事情，顾凤麟居然都不告诉她！
他跟着她一起时，隐瞒了她那么久，被逼无奈才肯说话。
现在好么，跟着太子夫妇一起没多久，他就直接开口讲话了！
昨天和她一起就装残废，吃东西都不会了，那么冷，让她给他捏腿捏胳膊，担心个没完。
一早他就精神抖擞地和别人站着聊天去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慕云晗才不承认自己是吃醋了呢，就是这人没良心，过分！
太子妃一连叫了两声，都不见慕云晗有反应，便皱了眉头，看向太子：“是不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妥？”
太子拍拍她的手：“不要乱想……”
“我过去瞧瞧。”顾凤麟一笑，朝着慕云晗走去。
他既高且瘦，仿佛随时都会凛冽的寒风卷走，然而又给大家一种奇怪的稳定感，知道他一定不会被吹走。
众人低着头让开了一条路，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中，漫不经心却又端稳踏实地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他低下头俯瞰着她，黑幽幽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怎么了？被吓傻了吗？”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慕云晗磨着牙齿，露出一个惊喜万分的表情。
“老天爷！”她夸张地喊起来，将手捂着嘴，不敢相信地围着他转了一圈：“你会说话啦？能说话啦？”
慕杰、晋樊等人全都是一脸傻样，哑巴还能说话的，这是去齐国有了奇遇了？真有运道啊。
小米呆傻地看着他们，心里想的是，为什么他们装得这么像呢？
东家演的这么好，那我要怎么办？
一起演吗？演砸了怎么办？
不如不演，可是人家会不会因此怀疑啊？
不等她想好要怎么办，慕云晗已经紧紧抱住她大声道：“小米，小米，他会讲话了！哎呀，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相信吗？”
小米冲口而出：“大家都看见了，总不会是在做梦！”
慕云晗说：“对，不是在做梦，我太高兴了。”
她松开小米，定定地看着顾凤麟：“我还是觉得是在做梦，我得试试。”
光天化日之下，她将手放在顾凤麟的胳膊上，使劲拧了一圈。
周围响起一阵吸气声，浣花楼众人都很鄙视、仇视这个居然敢动手伤害楼主的人。
鹰老冲过来：“臭丫头，你的手往哪里放呢？”
慕云晗气势汹汹地指着他：“走开！别打扰我祝贺你们公子，哎呀呀，我太高兴了！”
她捏着他的脸使劲拽，饱含深情地道：“叫我的名。”
顾凤麟面不改色地看着她，微微一笑：“晗晗……”
晗晗两个字，仿佛在舌尖上滚了一遭，又被咽回去，再缠绵不舍地吐出来。
慕云晗莫名红了脸，踩过他的脚朝太子夫妇走去，娇羞而激动：“我真是没想到的，他居然会说话了，这都是二位给他带来的福气啊！天赐之福！”
内心鄙视着自己，表情却更加诚挚了。

第742章 这是天命啊
吹捧的话大家都爱听，尤其对于落难的太子夫妇来说，就更需要这种肯定。
但是太子矜持，微微一笑：“确然是一件幸事，若非机会不对，一定要好生庆贺一番。”
太子妃则拉住慕云晗的手：“妹妹真的是被吓着啦，我还以为你不理我呢。”
“怎么会，我真是惊呆了。”慕云晗趁势赔礼：“不是故意的，夫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不会不会。”太子妃微笑着和她讲述从前的事。
“你不知道，阿麟刚去找我们的时候，是不会说话的，我们和他讲话，只能靠一个沙盒。”
“那个沙盒大约有这么大……”太子妃比划给慕云晗看，“用一根竹签在上面写，写了又抹掉。”
“刚开始，夫君和我都不信任他，他就不停地写，手腕都写肿了……到后来，我们确认了他身份，大家相谈甚欢，一起饮了不少酒……”
也就是在那天夜里，太子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荣登宝位，下首拱卫他的是顾凤麟。
在梦里，顾凤麟开口说了话，讲他是真龙。
醒来，他就去找顾凤麟。
然后，两个人惊讶地发现，顾凤麟会说话了。
太子就问顾凤麟，为什么会冒险来到齐国，难道不知道危险很大吗？
顾凤麟告诉他，自己做了一个神梦，梦见太子登基为帝，自己的哑疾不治而愈。
然后两个人都很高兴。
这个具体经过是顾凤麟后来告诉慕云晗的，此刻太子妃肯定不会告诉慕云晗太子登基这种事。
她意味深长地道：“阿麟梦见我家夫君轻抚其发顶，说，归来，归来……然后他就能开口讲话了！你说神不神奇？”
慕云晗做出惊讶又感动的样子：“原来是这样！真是太感谢二位了！嗳，这是天命啊！”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太子妃这要收买人心邀功的态度做得太明显了。
她若不是早知道顾凤麟是装的，都要被笼住了。
但明显，太子妃很受用她这种态度。
接下来，慕云晗就顺着太子妃的毛捋。
不管喜不喜欢这个人，她也没有什么不愉快或是勉强的意思。
她是生意人，更该知道世间之人有千百种脾性，各有各的长处和短处，只要别害着自己，就行。
不出意外的话，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太子和太子妃都将成为她和顾凤麟的护身符。
同时，她和顾凤麟也会是太子和太子妃迫切需要的助力。
太子妃想收买她，她就让太子妃收买，大家都安心。
只是双方以哪种方式相处，却不能由太子夫妇说了算，她觉得，她和顾凤麟至少应该掌握主动权，而不是奴颜媚骨只会讨好被利用。
于是慕云晗娇羞地笑着：“说起那个沙盒啊，是舍弟给他的。我们刚认识，他不能说话，又不好随身携带纸笔，舍弟就把自己练习写字的沙盒给了他，他一直随身带着……”
女人都爱听这些，毕竟是很私密的话题，意味着信任。
太子妃亲热地握着慕云晗的手，心情很愉快。

第743章 笨蛋加小气鬼
等到顾凤麟和太子过来，慕云晗和太子妃已经好得就和亲姐妹一样了。
太子还是很愿意见到这种情况的：“看到你们相处愉快，我就放心了。”
顾凤麟含笑看着慕云晗，虽未表态，眼里的愉快和赞赏半点没掩盖。
太子妃再接再厉：“我和慕妹妹相处愉快不算什么，我担心的是你俩的事，这到了京城，怎么办？”
顾凤麟低头行礼：“还请二位做主。”
太子庄严地道：“此事我记在心里了。”
聪明人说话，向来点到为止。
四人再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各自登车继续出发。
有了浣花楼的人护持操劳，又有马车，生活条件改善了很多，大家都很愉快。
顾凤麟仍然秉承自有的套路，多数时候都在昏睡。
不过他现在又添了一个新毛病，必须躺在慕云晗的腿上才能睡的着，再不然，她就必须贡献一只手给他拉着。
慕云晗很鄙视他，但是看到他皮包骨头的样子，也就认命了。
走到第十天，前方探路的人突然发回示警。
接着，他们听见了山摇地动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包括慕云晗。
她努力保持镇定，告诉顾凤麟：“有军队，我们分成两路走吧，我去引开他们，你带着太子他们走。”
顾凤麟很平静地说：“我知道，是我给他们送的信。”
“太好了，不然就是螳臂当车啊。”慕云晗松一口气，听着这声音就是重甲骑兵，勇猛不亚于吴彦庄手下的那批人，正面对上必然伤亡惨重。
顾凤麟突然靠过来，将手撑在车壁上，将她固定在他怀里，盯着她道：“你之前说的第一句话，再说一遍。”
慕云晗勾着唇角乖乖重复：“……我们分成两路……”
然后她就被他翻过来，在PP上打了一巴掌，顾凤麟很严肃地说：“应该是我引开他们，你带着太子走。你怎么能犯这么大的错误呢？”
慕云晗严重怀疑他是趁机占便宜的，对此她坚决反击：“我舍身取义，怎么就犯错误了？”
他靠上来，紧紧贴合着她后背的曲线，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这么笨，不是带着手下的人去送死么？这种活儿，当然是应该给聪明的人去做，这样，活下来的人才多。”
他的气息吹进她的耳洞里，痒得她受不了。
她赶紧抓着他转过身躲避，气息不稳地道：“大家都吓坏了，你不出去安慰他们，反倒在这里欺负我，过分了啊！”
顾凤麟微笑着看她小挣扎，眼里闪着孩子般的调皮：“我就要吓吓他们，你要怎么办呢？不然也来惩罚我？”
慕云晗鄙视地看着他的臀部：“我怕硌着我的手。”
顾凤麟瞪了她片刻，点着她的鼻尖小声道：“小气鬼！”
慕云晗故意说：“反正已经是笨蛋了，再加一个小气也没什么的。”
顾凤麟哈哈大笑起来，车外众人听见这笑声，紧张气氛顿时一扫而光。
小蔡牵来一匹鞍蹬鲜明黑色骏马：“公子请。”

第744章 朽木不可雕
顾凤麟坐直身体，张开双臂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莫名其妙：“干嘛？”
顾凤麟瞅她一眼，拉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衣服上。
慕云晗皱眉：“我知道你是要骑马去见军方领头的人，你是要我扶着你去吗？”
顾凤麟盯着她看了片刻，确认她确实没有这个意识，就道：“这里没有镜子，我无法确定自己的衣着是否得当。”
不就是要给他整理衣服么？
慕云晗立刻动手，嗔道：“直说不可以吗？以前是不能说，现在能说了，反倒不想说？”
顾凤麟摇摇头，表示朽木不可雕，转身下车，从容不迫地上了马，轻磕马腹，宛如郊游一般迎着前方而去。
他既瘦且高，玄色的袍子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光是从身后看着，就已经有了些意气风发的模样。
慕云晗扒着车窗看他，心里充满了希望。
小米凑过来道：“姑娘，您有没有发现，这次见到顾小爷，他比从前开朗了很多？”
慕云晗回忆了一下，赞同：“的确如此。”
因见太子和太子妃的车辆停了下来，就上前报信：“阿麟说是他送的信。”
堂堂太子归国，总不能一直瞒着皇帝，必须要找合适的人以合适的渠道报上去。
不然是什么意思啊？儿子回家，不告诉老子，不是明摆着不信任老子，别有用心吗？
哪怕就是知道这个当爹不值得信任，那也得说，不然就是大错特错。
被人报上去和自己主动报，是完全不同的，顾凤麟已经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了。
太子很高兴，笑道：“阿麟和孤说过了。”
他一扫之前的忧郁，挺直腰背，笑容满面，平凡无奇的脸上陡然多了几分矜贵之气。
太子妃更是整张脸都焕发出光彩，昂首挺胸地看着前方，和慕云晗说道：“你有心了，这次多亏了你们。”
慕云晗就恭喜他们：“恭喜两位殿下，否极泰来。”
太子颔首，抱歉地道：“本该重赏你的，但孤此刻手里不方便，暂且欠着。”
太子妃嗔道：“殿下真是的，没有就回去后再说，此刻空口白牙说这些，倒显得不诚心了。”
慕云晗一本正经地道：“太子妃殿下此言差矣，阿麟时常与我说，太子殿下仁厚，正直，有信，怎会是空口白牙呢？”
太子妃抿着嘴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太子殿下的确是这样的人，那么我呢，他可有怎么说我？”
慕云晗的神色更肃穆了几分：“太子妃，太子之贤内助也。”
“哈哈哈~”太子妃笑得志得意满，左顾右盼，神采飞扬。
太子诚心赞道：“清婉的确是孤的贤内助。”
太子妃赶紧止住笑，握住太子的手，深情呼唤：“殿下~臣妾为了您，什么都愿意！”
太子感激地握着她的手，二人双目交缠，各种情深。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慕云晗赶紧低下头，看着地上数蚂蚁：“一，二，三……”
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突然停了下来。

第745章 更衣之事
一骑奔袭而至，行至车前，滚鞍落马，半跪行礼，大声道：“因恐惊着贵人，迎驾之人就地整队恭候。顾公子与胡维将军整队完毕就过来迎接贵人。”
却是小蔡本尊。
下马，落地，行礼，禀告，没有一点规矩差了。
慕云晗若有所思。
浣花楼真的只是江湖背景吗？
为什么一个管事出来也能如此胆大出色，礼仪周全？
太子和太子妃却都很高兴，叫小蔡起来细问。
小蔡低着头一一作答，口齿清晰：“来的是东洲守将，四品虎威将军胡维，带来兵将六百六十名，全部衣甲鲜明，规矩肃然……将军谦和有礼，与顾公子相谈甚欢，迫不及待想要拜见二位贵人……”
迫不及待想要拜见太子夫妇，却要缓一刻钟再过来，那就是要留时间给太子夫妇梳洗，以免堕了皇室威风。
太子妃欢喜地道：“臣妾伺候殿下更衣。”
太子道：“让小蔡来就行，你也赶紧。”
太子妃看向慕云晗：“妹妹，可否借你的丫鬟给我使使？”
“当然可以。”慕云晗立刻把太子妃请到自己车里，和小米一起动手，以最快的速度帮她换衣、梳妆。
太子和太子妃在南归途中早就把自身贵重的衣饰丢得差不多了，这两身新衣都是在路上成衣铺子买的。
虽不够庄严，却好歹是比之前穿的旧衣服好很多。
慕云晗见太子妃头上没有贵重的首饰，就把自己珍藏着的一副白玉钗环取出来，亲自给她插戴上，笑道：“可惜没有胭脂。”
那白玉钗环做工极其精致，玉质上好，便是在宫中，也颇拿得出手，不至于叫堂堂太子妃失了体面。
太子妃真的有了几分感激之情：“我稍后再还你。”
“还什么啊？”慕云晗挑眉：“姐姐这是看不上妹妹的东西？当然啦，您回去后要什么有什么，我这钗环是看不上了。”
“我说不过你这张嘴！”
太子妃嗔笑着捏了慕云晗的脸一下，急急忙忙下车：“我得去伺候殿下更衣，男人粗心，别闹出笑话。”
果不其然，小蔡和太子都是手忙脚乱。
太子妃数落着，很快伺候太子穿戴完毕，二人便端正坐着等人拜见。
小米和慕云晗开玩笑：“学着点，女人是要伺候男人穿衣打扮的。”
“这分明是貌美小丫鬟做的事呀。”慕云晗戏谑地挑着小米的尖下颌，“以后这事就交给你了。”
小米才不吃她这一套：“咦，顾公子的貌美小丫鬟难道不是你吗？”
慕云晗一凛，突然想起顾凤麟坐直身体，张开双臂看着她的场景。
……所以，他其实是希望她像太子妃一样，主动给他打理穿戴？
倒是她不懂情趣了，还怪他有话不会直说，难怪他视她为朽木不可雕。
想到顾凤麟下车时的幽怨眼神，慕云晗情不自禁勾起唇角，她又没正经当过丫鬟嫁过人，她怎么知道这些！
又有马蹄声传来，小米拽着她的袖子大声道：“看，公子回来了！”

第746章 说笑·茧子
顾凤麟长袍飘飘，马术谙熟，与旁边甲胄森然、威武无比的大将军比起来，自有一种翩然出尘的高贵之感，毫不逊色。
太子忍不住赞道：“阿麟好人才！”
太子妃促狭一笑：“小慕好福气！”
慕云晗颔首以表谢意，小米不服气地小声说：“分明是顾公子好福气，遇着我们姑娘。”
她自以为小声，却被太子和太子妃听到了。
那二人一齐大笑：“的确如此！”
慕云晗忙道：“小婢无状，让二位殿下笑话了。”
小米早羞红了脸躲到她身后去了。
太子妃笑道：“我要是也有这么一个聪明又厉害，忠心耿耿的丫鬟，怎么也舍不得骂她的。”
太子皱眉：“清婉！”
太子妃微笑：“殿下，妾只是说笑而已。”
慕云晗和小米木头脸，傻笑，假装什么也听不懂。
太子抱歉地看着慕云晗笑笑，起身下了车——
因为顾凤麟等人已经到了，他这个才回家、未正名的太子不敢托大，必须礼贤下士。
虎威将军胡维，人如其名谐音，一张大圆脸，络腮胡，还是卷的，又高又胖，果然虎虎生威。
性子却是极豪爽的，甩蹬下马，大步狂奔而至，对着太子纳头便拜，眼眶都红了：“殿下，殿下，您可回来了！昔年，是末将送您去的齐国，您还记得么？”
太子也是情不自禁含了眼泪，将他拉起来：“都过去了！来，见过孤的妻子。”
他说的是妻子，而非太子妃。
慕云晗侧着头想，患难夫妻，情分大概是真的不一样。
“在想什么？”顾凤麟走到她身旁，垂眸看着她，轻声问道：“你就没有一点感动吗？”
此时太子夫妇和胡维执手相看泪眼，各种忆苦思甜。
慕云晗立刻装出一副感动样，长吁短叹。
顾凤麟反倒看不下去了，带着她过去神色凝重地劝那三人：“此地不是说话处，还请两位殿下收了戚容，登车去罢。”
于是，各自登车，继续前行。
胡维带来的六百六十名重甲兵一起下马行礼，再上马开道护卫，将慕云晗等一行人尽数包围在中间，裹夹着前行。
慕云晗暗暗握紧短刀，双目如电，警惕地看着窗外一切动静。
顾凤麟忍不住微笑：“你在怕什么？”
慕云晗很认真地道：“倘若这些人不能信任，我们会被他们碾成肉泥。”
顾凤麟握住她的手：“别怕，就算真要出事，我也能护得住你。”
慕云晗道：“那前面的两位呢？”
她一直对他为了救太子归国，不顾自身安危，险些送了命这件事耿耿于怀。
顾凤麟笑了一声，将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轻轻点着：“这个茧是握笔太多，这个茧是算盘打得太多，这个茧是握刀的，这个茧是骑马磨的，这个茧是拿筷子吃东西太多磨的……”
慕云晗大怒：“你才吃东西太多磨起茧子了呢~”
他突然将她的手举起放在唇边，将她手上那些茧子逐一亲吻过去，最终停留在她被缰绳磨起茧子的地方，紧紧贴着。

第747章 我把自己交给你了，慕云晗
慕云晗被顾凤麟弄得心里软软的，酸酸的。
她托着他的脸轻声道：“你这次算是吃够了苦头。”
顾凤麟将脸贴在她的掌心里，注视着她微笑：“没有，我吃的苦都在我的预料之中，而你吃的苦，不在我的预料之中。”
他很轻很轻地说：“晗晗，他们说得没错，我是不祥之人，总是给你带来各种各样的麻烦。”
慕云晗坚决否认这种说法：“没有的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住她的唇，轻声道：“你听我说，这次只有胡维来接我们，地方官没来……证明陛下在犹豫。
前程未卜……接下来，我们遇到的各种麻烦会超出你的想象。你准备好了吗？若没有，我送你离开，好不好？”
慕云晗淡淡地道：“都有什么麻烦？说来我听听？”
这意思，是不打算离开了。
顾凤麟蹙起眉头注视着她，眼里似有野火在烧，是隐忍，却又像是欢喜。
他一字一顿：“你要想好，错过这个机会，有可能这一生都再也没有机会离开。”
慕云晗气势汹汹地回视着他，一字一顿：“在我来这里之前，所有人都让我等，我说我已经等了差不多两年，不想再等了。现在，我的答案还是一样。你想怎么样？”
顾凤麟眼里的野火越烧越旺，最终粲然一笑，温柔地道：“既如此，我便不会再放你回去了。你听好，我有大事要告诉你。”
他骤然将她搂入怀中，贴在她耳边，看似孟浪，声音微不可闻：“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被驱逐出京之后，在没有慕氏女血液的情况下，仍能活下来吗？”
那是因为，德长老给了他秘药。
秘药据说共有十二颗，到他手里只剩了五颗。
作用是可以封闭顾氏子弟的感知，让人不再做带有预言作用的神梦。
如此，便可以极大地延长寿命，减少对慕氏女儿血液的需求。
他被驱逐出京之时服用了一颗。
若是普通人，一颗足矣。
但对于他来说，并不够，所以在遇到慕云晗之前，他其实已经油尽灯枯快要死了。
回到京城后，德长老又给他服用了一颗，解开他的感知能力，让他可以修炼天赋神力。
去到齐国，濒临死境之时，他又服用了一颗，希望能封闭感知，平安回国。
但是这具身体已经成年，神智已经成熟，药效越来越低，这一颗只维持了半年。
“现下，我只剩两颗药，今夜我打算再服用一颗，从此后，我便只剩下一颗药，以及你了。”
顾凤麟将一只小巧的盒子塞进慕云晗手里，包着她的手掌，一起放在他的心口上。
“这就是我的药盒。”他眼里有泪光，“我把自己、它，一起交给你了，慕云晗。”
他曾告诫过燕娘子，倘若他此行不幸，让其千万阻拦慕云晗，不要让她陷入危险。
可是当他在齐国，梦见她骑马而来，从雪地里将冻僵的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之后，他就知道，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的到来。
所以他和太子说，一定会有人来接他。
那个人就是慕云晗。

第748章 如果是你，怎么都可以的
精致小巧的墨玉盒子。
金丝编制的蔷薇紧紧缠绕在盒子外围，枝叶舒展，娇媚怒放。
顾凤麟轻轻拨动几下，“吧嗒”一声轻响，蔷薇收回枝叶，盒子开成两半。
十二格的格子里还有两粒松子大小的银色药丸。
慕云晗看着这样的盒子，这样的药丸，突然之间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
她忍不住问他：“只有两颗了呢，不能不吃吗？要不，只吃半颗试试？”
谁做的药也太浪费了，吃一颗封闭，还要再吃一颗才能解开，就不能半颗封闭，半颗解开吗？
顾凤麟笑看着慕云晗。
她裹在黑貂帽里，眼睛圆睁如同猫儿，小心乞求的模样像极了玄金向他求抚摸的样子。
他忍不住抚摸她的头顶，温柔而坚定：“不可以。”
慕云晗很失望：“为什么？”
“因为只吃半颗的话，只会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强效果，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也就是说，比如这次已经服药封闭了感知，再服用半颗，将会使人从此变成庸人、废人。
而在服药恢复感知的情况下，服用半颗，就会增强感知能力，相应的，对于身体的摧残撕裂也会加倍。
“这样啊。”慕云晗轻声道：“其实我想要你再服用半颗。”
她并不需要他有多么出色，多么厉害，她只希望他能平安地活下去。
顾凤麟微笑摇头：“孩子气，相信我，你不会爱上一个庸人的。”
慕云晗不服气：“你怎么知道？”
顾凤麟翻身将她压在坐垫上，垂着眸子看到她的眼睛深处去：“晗晗，庸人配不上你。”
慕云晗冲口而出：“如果是你，怎么都可以的。”
顾凤麟歪着头笑出声来，他拉起她，亲吻她的手指：“这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话。谢谢你，晗晗。”
她不会知道，当他躺在雪地里，身体被冻僵，感知渐渐麻木时，究竟有多绝望。
当她把他搂在怀里，用身体温暖他，他听见她的声音，听见她的心跳，他才活了。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体内欢快地唱着歌奔流往来。
那个时候，他只有一个想法，醒来，拥抱她，亲吻她，告诉她，他爱她。
于是他把慕云晗再次抱得紧紧的，在她耳边轻声说：“记好啦，我把自己交给你了，你要对我负责。”
慕云晗的手被那只盒子硌得生疼，她重重地点头：“嗯！可是德长老给了你这么贵重的药，你一定欠了他不少人情吧？”
她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狡黠，问的是积香的事。
顾凤麟很认真地回答她：“并不是所有的人情都需要报以男女之情。”
慕云晗乐呵呵地坐直，将他按了躺在她腿上：“休息一下，到了之后我叫你。”
夜色降临时，终于到了虎威军驻地。
临下车时，慕云晗把顾凤麟叫住。
她就像太子妃给太子打理衣物那样，严肃认真地捋平他身上的褶皱，理好衣领、头发、帽子，嫣然一笑：“可以了。非常好看。”

第749章 怎堪大任？
这么快就领悟了他的意思。
顾凤麟不由失笑，也替慕云晗整理发髻衣帽，端详无误才下了车。
慕云晗正打算跟着跳下去，他却回了身，向她伸出手。
慕云晗也就将手搭在他掌上，优雅地下了车。
外面全是将士，神态威严，杀气腾腾，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们这一行人。
太子妃昂起下颌，从容镇定地朝慕云晗招手：“到我这里来。”
慕云晗看向顾凤麟，他点了头，她就带着小米、慕杰等人朝太子妃走去。
王维一声令下，诸将士一齐行礼，齐声呼喊：“参见太子殿下！”
声震云霄，刀兵击打在甲胄上，叮当作响。
可谓是非常不敬，且恶意满满。
太子的脸色隐隐有些发白，却始终站得笔直，面上笑容丝毫不改，温和不失威严地道：“平身。”
顾凤麟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直到此刻才淡淡地瞥了王维一眼。
王维鼻尖上有细汗，脸色也是十分愠怒，隐忍不发，只大声道：“张固！”
一名副将站出来，昂首挺胸，将拳一抱，舌绽春雷：“末将在！”
声音大得打雷似的，吓得太子一抖。
众人眼里便露出了几分鄙夷和诧异。
一国储君，怎么能像这个样子？
莫非是在齐国做人质这几年，吓破了胆子？
如此，怎堪大任？
正质疑间，太子妃突然抢前两步，“啪”地一记耳光抽在张固脸上。
声音之响亮，响彻全场。
太子妃仍不解气，跳起来反手又抽了一记。
打得张固鼻血都流了出来，狼狈不堪地滴了一身，却不敢抬手擦拭。
“目无君父的狗东西！”太子妃指着他，面罩寒霜：“太子仁德，自愿前往齐国作质，为的是什么？你说！”
“你们说！”她指着全场将士，高声道：“你们七尺男儿，不能保家卫国，眼睁睁看着太子前往齐国，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现在倒是在我们面前耍威风来了？”
她眼里含泪，几度哽咽，最终又忍住了，厉声道：“我们不是在齐国，我们是回家了！你们知道吗？我们是回家了！”
太子把她往怀里拉：“你别难过……”
太子妃柔弱地靠在太子怀里，哭道：“妾知殿下仁勇，当着齐皇的面，尚能做到虎贲豺狼于前而面不改色，据理力争！别人却不知道，他们只会以为，殿下忍辱负重是偷生，不和自家人计较是懦夫！”
“我不服！不服！”她仰天大叫：“陛下！母后！你们在哪里！你们看看我们吧！我们九死一生地回家来了！这些人却不想让我们回家！”
在场之人莫不动容。
太子更是怔怔地落下泪来，撩起袍子对着澜京方向，三拜九叩，伏地不起。
太子妃跟着跪下去，哭得不能自已。
这二人都跪了，其他人当然也不能不跪。
一场剑拔弩张，顿时化为乌有。
更多人的国恨之情被激发起来，再看太子微胖不高的身材，平淡无奇、总在温和而笑的脸，就没那么失望了。
毕竟当初若不是他前往齐国为质，战火早就烧过来了。

第750章 一种叫做顾凤麟的毒
太子不是懦夫，因为当年他是主动前往的，随身只带了五六个随从，理由是不想让更多的人受苦。
他在齐国，遇到过的刁难和嘲笑千千万万，却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让人嘲笑看不起的行为。
就连齐皇也曾赞美他的温雅和孝道。
在陛下不曾派人赎他归国的情况下，他自己设法回来了，并未给国家造成半点损失。
这样的人，不是懦夫也不是胆小鬼，理应是英雄，理应被善待。
这种想法从这里开始，被更多的人所接受，慢慢传了出去，一直传到了澜京。
太子妃勇武护夫，把太子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全都嚷嚷出来，却没有人敢指责她泼辣或是对上不敬。
大家只看到一个在花样年华，自愿跟着太子去国离家，因为旅途艰难，不得不在途中痛失第一个孩子的可敬女子。
于是，太子和太子妃以这样的姿态，强横而悲怆地出现在大众面前。
很多老臣想起了太子从前的仁孝宽厚，聪明睿智。
有人甚至还想起先帝在世之时，最喜欢的就是太子，经常夸太子有仁君之风。
朝野上下迎太子归朝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闹得皇帝和蒋贵妃、四皇子十分头痛。
当然，皇帝是头痛，后面那对母子还多了几分愤怒和难堪。
太子妃吼的那句话“有人不想让我们回家”说的不就是他们么？
于是，皇帝经过慎重考虑之后，派了自己的二儿子寿王带着太子仪仗前来迎接太子夫妇回朝。
而慕云晗，是在为太子夫妇忿忿不平三天之后，才偶然发现那个可恶的张固，居然在顾某人面前乖得像只鸡，言听计从。
她才恍然明白过来，之前那一场当众吓唬为难太子的戏，又是面前这个身体越养越好、日益俊美的男人的手笔。
为的不过是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把某些人的丑恶用心揭穿，再利用朝野逼迫皇帝下定决心。
她为此很为他捏了一把汗，等到客人走后，她就语重心长地问他：“知道真相的人有几个？”
万一人家太子夫妇知道了不领情怎么办？
万一走漏了风声，皇帝、蒋贵妃、四皇子全都恨上他怎么办？
他是嫌恨他的人太少了么？
顾凤麟最享受的就是她这种担心加关心的关注，他故意说：“好像只有你、我、张固三个人知道？”
慕云晗叹气：“不知道你是怎么魅惑人的，张固那样的人，居然愿意为你得罪储君，自毁前程。”
她觉得，他们都像是中了一种叫做顾凤麟的毒，而且病得不轻。
顾凤麟像是觉得她这样子很好玩，他把她高高地举起来，高过他的头顶，仰头看着她孩子似的笑：“太子没你以为的那么软善老实……”
否则，他怎会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扶持太子？
至于太子妃，更不用说，一等一的聪明厉害。
明摆着会赔本的生意谁会做？
“生意的账，晗晗最会算计的对吧？”
他轻而易举地抚平了她的担心，让她贴着他的脸滑下来，落入他怀中，再迷醉地埋在她胸前，觉得这真是他此生以来，最快活的日子。

第751章 结发·恩爱
慕云晗被顾凤麟的小动作引得心猿意马，揪着他的头发，有些不平地说：“当时太子妃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流泪了。”
她当时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甚至联想到自己从前那些遭遇和不平，于是流了泪，因此看待太子妃更上了一层楼。
当时有多感动，有多气愤，现在就有多认为自己够傻够天真。
“你就当是为我骄傲流的泪好了。”
顾凤麟像哄小孩子一样地哄着她，捧着她，宠着她，不肯有一点点拂逆她的心意。
他很仔细地听她诉说她和太子妃的交往，太子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然后夸她聪明机智冷静大度，又教她怎么得体地应对这些贵夫人。
知道太子妃有觊觎小米的意思后，他第二天就送了太子妃四个得用的丫鬟。
四个丫鬟中，两个绝色，两个中姿，全都身怀绝技，武艺高强。
据说看家护院，保护女主子，挑花绣朵，熬药煎汤，梳头研墨样样都可以做到。
太子听说居然有这种厉害人物，赶紧过来一探究竟。
太子妃抽着眼角，大方地问太子要不要把那两个绝色留下来。
得到否定之后，心满意足地退了两个绝色，留下两个中等姿色的丫鬟，从此过上了比慕云晗还要风光舒坦的日子。
毕竟小米这种不太懂规矩，又长得不好看，梳头打扮的手艺也很一般的小丫头，带出去没啥面子。
从此，小米安全了，慕云晗也安全了。
现在她只担心，太子妃若是知道她生意做得这么大，会不会也来分一杯羹。
顾凤麟告诉她：“暂时不会，将来就说不一定了。”
慕云晗顿时心痛得难以呼吸，她让蒙嘉入股，那是因为需要蒙家的权和护持。
太子妃这样的，她不乐意，更怕太子妃心里没数，总想干涉她做生意，那就真是气死个人了。
顾凤麟凉凉地道：“我还以为，你喜欢到处送人股份呢。”
慕云晗就笑起来：“你这是喝的哪门子干醋？”
顾凤麟也笑：“原来你还知道我会吃醋。”
慕云晗就帮他揉肩膀，揉肚子：“我给少爷揉一揉，少爷等会儿多吃点，长胖一点，不要生病好不好？”
顾凤麟把她拉进怀里，将下颌紧紧靠在她肩上：“不要动，就这样好不好？”
慕云晗不知道他又怎么了，能公开说话之后，他的确开朗了很多，但是好像也更容易感怀了。
她索性乖巧地伏在他怀里：“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就细细密密地吻她，恨不得把她的脚丫子都给吻一遍。
她痒得受不了，哈哈大笑：“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这是舍不得好日子了吧？”
他也笑，披散着头发靠在她身边，把两个人的头发编在一起，打成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慕云晗受不了：“你怎么了？我总觉得你有些反常。”
“只是想到很快就不得不与你分开，让人很是沮丧。”他轻轻叹了口气，“明日你回枚州，把家搬到京城吧。”

第752章 讽谏·止损
没有依依惜别，也没有联袂夜话。
两个人都是很有主意的人，既然决定要怎么做，就有条不紊地去做。
第二天早上起来，慕云晗很自然地收拾好行李，去和太子妃辞别。
太子妃如今住在将军府的正房里，有十多个奴仆围着伺候。
慕云晗要见她，还得如同此地其他女眷求见一样，递牌子，等召见。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新来的管事，乃是当地豪绅赠送给太子的礼物。
因不知道她的来历，接了牌子就等着收礼金，不然就不往里通传。
换个人慕云晗也许就给了，偏生今天她就不给。
顾凤麟好不容易给太子妃设计了那么一个好形象，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否则，就是破坏他们的大事！
生意人不做亏本的生意，发现亏损就要及时止损！
那人不往里通传，她就带着小米恭恭敬敬地在外头站着等。
只一会儿功夫，事情就给太子妃知道。
太子妃亲自迎出来，赔礼道歉，再下令狠狠打了那人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慕云晗装成为难又尴尬，还很害怕的样子：“得罪得罪，我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只以为殿下是真的很忙。”
太子妃热情地拉着她的手道：“叫姐姐，咱们还和从前一样，哪能刚好起来就忘了本呢？”
这话也是有点夹枪带棒的。
慕云晗假装听不懂，诚恳地道：“礼不可废，就因为是自己人，我才要更加尊重殿下，别人看见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太子妃原本对她很不满，不就是赏个小钱么？居然这么小气就是不给，这不是故意给自己难看么？
可见她一本正经地这么一说，却有了其他感悟——这是来讽谏的。
根基还未稳当，尾巴不能先翘，不然落到敌人眼里就是大错。
落难之人，当地仕绅女眷上门拜访就该抓住机会刷好感，这样不给钱就不许进，名声要臭死了。
太子妃立时摒退左右，整理衣冠，正儿八经给慕云晗行礼道谢：“多谢妹妹提点我。以后再不会了。”
慕云晗也正儿八经还她的礼：“折杀我啦，我什么都没做呀。”
太子妃微笑着指指她：“就你聪明，说吧，找我做什么？”
慕云晗就向太子妃辞行：“……我这次来得匆忙，家里还有年幼的弟妹没人照顾……”
太子妃吃了一惊，她以为慕云晗肯定会跟他们一起进京，讨个封赏什么的，可这人居然现在就要走了！
她的心情略有些复杂：“我看你手下能人极多，让他们去接令弟令妹不就可以了？有你在，我还能有个人说话，你去了，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后面的话是真心实意的，她在齐国时，齐国的贵夫人们不愿与她交好，见面就是羞辱折腾。
身份不如她的，她不乐意与人家好，生怕有损赵国太子妃的身份形象。
至于慕云晗，她的印象就是，商女，美丽，能干，泼辣，聪明，现在又多了一个正直，以及真心为她和太子好。

第753章 他的两条命都在她身上
慕云晗道：“殿下回京之后，会有比我更聪明更讨人喜欢的陪您说话。我是真的要走。”
太子妃皱眉：“那你不去讨封赏啦？你和阿麟的事怎么办？”
商女想要嫁给神官家族出类拔萃的子弟，简直是做梦，除非当妾。
慕云晗不想告诉太子妃，自己的真实身份配顾凤麟怎么都配得过。
只微笑着装佯：“有情不在朝朝暮暮，我和阿麟都是洒脱之人，做事只凭良心，只凭兴趣。觉得是大义，该做就做，不是义行，不该做就不做。”
那么，帮扶太子夫妇，自然就是大义了。
太子妃心里又舒坦几分，见她铁了心要走，就道：“那我就不挽留你了，你将来若是到京中，千万记得来看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知道殿下是讲义气的人。”慕云晗洒脱地笑着走了。
太子从后头走出来，和太子妃说道：“这个慕云晗，还是有几分见识的，也有大义，你不可慢待了她。”
太子妃嗔道：“妾身已经知道错了，外头送来的人良莠不齐，谁晓得那狗东西如此狗胆包天，居然敢这样败坏我和殿下的名声！
您放心，妾已经重重地整治了他，这就命他把这些天收取的银钱拿出来，让可靠的管事亲自去还。”
太子点点头：“如此甚好。清婉，如今不比咱们出去以前了，万事都要小心，任何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你可懂？”
太子妃红了脸，真心实意地道：“妾懂，以后再不会的。”
太子就拥她入怀：“苦了你。”
却说慕云晗回到住处，就已经听到外头传来风声——
太子妃跟前的管事拿着细碎银钱到处退还并赔礼，说明之前的事都是某某欺上瞒下，不懂规矩。
被太子妃慧眼如炬当场抓住，一顿好打，整顿了风气。
然后大家都夸太子夫妇御下甚严，平易近人，讲道理，是很好的人。
慕云晗很满意，和顾凤麟说道：“……真的是很聪明，就怕表面感谢，背里记恨，接下来就靠你转化了。”
顾凤麟静静地听了，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发顶，淡淡地道：“我知道了。”
慕云晗不满意：“怎么都不夸我？”
他一笑：“你把咱们的生意看得很好，放心吧，我会让它赚钱不赔本的。”
慕云晗使劲抱了他一下：“那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她给他留了很多如意茶，以及一些秘制的药丸，足够他回到京城。
至于那一份秘药，她也不客气地带走了。
那是他的命，她也是他的命。
他的两条命都在她身上，感觉真的很不一样。
沉重，却很甜蜜。
马车驶远，鹰老不解地问顾凤麟：“公子，为何要放她走？若要留她在身边，此次就是最好的机会。”
顾凤麟淡淡地道：“你是不是也认为，她立了大功，正好讨要封赏，以便顺利留在我身边？”
鹰老道：“难道不是吗？”
顾凤麟道：“只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第754章 梦·供奉
太子夫妇回京，不是很多人愿意看到的。
就连皇帝本身也很矛盾的感觉，一方面，既希望这个儿子赶快回家，以免再受齐国牵制。
另一方面，看到这个儿子，就会让他想起自己的懦弱无能，愧对祖宗。
再一个，父子多年未见，情分始终不如天天在膝下撒娇的四皇子。
可偏偏太子夫妇回来了，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归来，必然引起各方反弹忌惮。
他们不敢惹太子夫妇，忌惮顾凤麟，正好拿最软弱最好欺负的慕云晗开刀。
所以，她避开锋芒，反而是最好的。
等她把家业收拾妥当，慢慢搬进京中，顾凤麟也把该理顺的都理顺了，不会那么艰难。
鹰老懂了：“原来是这样。”
顾凤麟垂下浓长的睫毛，掩去情绪。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慕云晗和顾漪澜见了面。
梦里的情形很诡异，他像是隔着一层雾，想要靠近他们，却始终走不近。
只能看到他们在那说话，一直不停地说。
他很焦急，却无能为力，大喊，慕云晗却听不见他的声音。
末了，他只记得顾漪澜看了他一眼，眼神悲悯而嘲弄。
之后他一直希望能再做一次这个梦，希望能看得更清楚一点，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他想，也许让慕云晗慢一点入京，一切都会更好。
——*——
去的时候顶风冒雪，恨不得日夜兼程。
回去的时候却是正逢春天，一日更比一日温暖。
慕云晗理所当然地放缓了速度，一路游山玩水，好吃好喝，但凡遇到名胜古迹，是一定要住几日，痛快地玩几天才会走的。
跟着她前往救人的十个江湖人士，愿意跟着她走的就好吃好喝招待着；若要离开，也不强留，当场结清雇银。
这些人刚来时各种不服，各种毛病，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经常需要晋樊和小蔡去断官司。
但都是很讲信义的人，无论多么辛苦多么累，都没有人抱怨，说要半途退出。
就因为这个，慕云晗每个人多给了一百两的路费并两套新衣，两双新鞋。
人心都是肉长的，江湖人士虽爱争强斗狠，却也记她的情，说她义气公道豪爽，以后再有类似的活儿，随叫随到。
慕云晗就笑：“我可宁愿以后不要再有这种活，不过我们家需要请几位供奉，诸位若是有意，不妨留下来。”
于是十个人里留下了六个，剩下四个都说若不是自家有事，一定要留下来。
慕云晗欢欢喜喜送走了这四个人，带着新出炉的六个供奉放开了的吃喝玩乐。
哪里有什么好菜特色菜，必然要千方百计把菜谱弄到手。
看到有买药买酒的，就要跑去打听打听有没有药膳堂的酒和药。
若是有，就狠夸店家有眼光。
若是没有，就刁难人家说非要那个不可，她从来只用药膳堂的东西。
搞的晋樊都不好意思跟她出门了，小米却是无所谓，因为习惯了。

第755章 大王巡山
慕云晗回到枚州，已经是夏天。
进城那天正巧太子归朝的消息传来，枚州百姓自发凑钱办了个舞狮会。
慕云晗不叫车队跟着，也不许往家里、铺子里通传，带着小米、慕杰等人静悄悄往人群里一钻，跟着看热闹，跟着包打听。
先问这些日子药膳堂的生意怎么样，伙计管事的态度怎么样。
再问酒菜味道美不美，药效好不好。
问得明白了，直接就往铺子里头去。
去的第一家是药铺，供奉们上去就把前后门堵死，不许往其他家通风报信。
她带着小米和慕杰大摇大摆走进去，慕杰打开药柜随机抓药验药，小米里里外外走一遍，看各人都在做什么。
她自己直接杀进账房，直接看账。
不是不信梅小姐，而是做生意这种事，主人家在和不在始终不一样的。
而且自家的生意，自家必须立威，必须握在手里。
看完药铺，再去酒铺子。
同样如法炮制，随机打开酒坛抽取酒液检查，再看伙计怎么给人打酒卖酒，直接抱走账簿。
之后就是菜蔬店，里里外外走一圈，看菜蔬新鲜不新鲜，亲自帮着卖了几份菜。
最后才去的酒楼，因着梅小姐日常就在酒楼住着，就没去账房，而是直接杀进了厨房。
先看卫生再看人，最后尝味道，楼梯扶手、桌椅缝隙用白绢布擦一把，抓起伙计的手看干净不干净。
还看瓶中的鲜花、盆里的盆栽，是否新鲜好看得体，和她走时差不多。
再跑去后院看潲水，看这一天堆了多少量，新鲜不新鲜。
量多要么东西不好吃，要么厨房没有掌好量，浪费食材浪费她的钱。
潲水新鲜说明卫生好，每天都有清洁干净；不新鲜就说明养了一群偷奸耍滑的大懒虫。
看完之后也不说什么，直接上楼去找梅小姐。
自有伙计不认识的供奉在楼下点一桌菜，计算从点菜到上菜，一共需要多少时间。
梅小姐正在房里将算盘打得“噼啪”响，锦绣在一旁打下手。
忽然看到有人掀起帘子走进来，锦绣立刻起身阻拦：“客人留步，这里是私人地方，吃饭要到楼下。”
慕云晗也不说话，笑眯眯将手里的折扇“唰”地一下打开，慢慢摇上几下。
锦绣就惊喜地捂着脸大叫起来：“东家！东家回来了！荷香姐姐，东家回来了！”
楼下掌柜和伙计们一脸沮丧，你们才知道啊，东家好比山大王巡山，早就查个底朝天了。
梅小姐飞快地瞟了慕云晗一眼，忙着把最后一笔账算清了，跳将起来：“你还知道回来！”
慕云晗将折扇一收，将扇子挑着她的下颌笑道：“小娘子又瘦了，我不在家时没有好好吃饭么？”
“累也累死了，吃下去也不养人。”梅小姐苦笑，一迭声命人准备酒席。
慕云晗道：“不饿，先等等。”
梅小姐只当她真的不饿，就拉她过去看账簿：“这个月的还没结出来，前几个月的都在这里，你来看。”

第756章 这是鸿门宴啊
慕云晗如今算得一手好心算，飞快地翻看了一番，心里也就有了数。
生意比她在之时略有不如，支出增大了，这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但总体说来，生意很平稳，账也没有问题。
售卖的药、酒、菜蔬、干货品质都很好，没有下降，甚至干货和酒的品质还略有上升。
后院的潲水量稍多，但新鲜。
伙计们有偷懒懈怠的现象，三大掌柜中有人不尽心，她已经看好人选要宰几只鸡来儆猴。
至于酒楼的灵魂--菜肴的味道么，她稍后再品尝。
“铛“的一声，酒楼里的铜铃铛清脆地响了一下，恰恰酉时正（下午五点）。
慕杰走到门外，躬身行礼：“东家，饭菜好了。“
慕云晗就邀请梅小姐、掌柜、大厨、几个管事一起入席：“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我请你们吃饭。“
掌柜、大厨、几个管事全都紧张得不得了。
这东家回来不让准备宴席，说是不饿，可这突然又说饭菜好了，请他们吃饭，这是鸿门宴啊！
于是互相使着眼色，互相怪罪对方呆，各种担忧害怕。
梅小姐心思细腻，一想就明白了，少不得有些闷闷不乐。
慕云晗自是知道梅小姐会有想法，却不打算因此就不做有些事。
她是老板，这是她的产业，她必须全力掌控。
总不能因为怕手下有想法，就不检查管理，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没得说。
微笑着招呼众人入席，问一旁呆头鹅一样的伙计：“从点菜到上齐菜，一共花了多少时辰？“
伙计只管拿眼去看掌柜，嗫嚅着不说话。
慕云晗就再问一遍，掌柜瞪伙计，伙计更害怕，越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笑着道：“这个连客人的问话都不懂得答，换一个上来。“
再来了一个伙计，口齿清晰：“三刻钟。“
慕云晗看向点菜的供奉，供奉恭敬地回答：“三刻钟。“
掌柜的脸色就变了。
慕云晗定的规矩，除去特殊制作的菜以外，每道菜从点好到上桌，不许超过两刻钟。
慕云晗又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掌柜站起来了：“酉正。“
慕云晗就问：“现在有多少桌客人？“
现在并不是用餐的高峰期，掌柜的额头就有了汗：“一共十桌。“
对于其他酒楼来说，十桌客人已经不少，但对于药膳堂来说，并不多。
慕云晗不再继续追问，让掌柜坐下：“吃菜，再不吃就凉了。“
她最先喝的是汤，药膳堂的招牌菇菌炖鸡汤。
香菇、木耳都是自家种的，鸡也是菜地里吃虫的鸡。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她，并不敢吃自己那一份，包括梅小姐也紧张得不得了。
慕云晗斯文而快速地喝了一大碗，心里想的是，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怎么这样好吃？太好吃了！再吃一点。
脸上是高深莫测的斯文样，端着脸轻轻点头：“不错，保持得很好，都喝，都喝！“
众人脸上这才有了笑容，低头喝汤。
慕云晗又将筷子伸向一道家常豆腐。

第757章 一个惊喜
看着那双筷子戳向豆腐，所有人的心跟着提了起来，感觉自己就是那豆腐，一不小心就被戳得千疮百孔。
慕云晗神态自若地吃完，也不说好不好吃，只招呼众人：“都尝尝。“
众人一起下箸，一起收回，一起喂进口里，吃完之后都不敢表态，全都傻傻地盯着慕云晗看。
慕云晗问厨师甲：“倘若我没说错的话，这是你炒的菜吧？“
厨师甲大吃一惊：“东家居然记得小人做的菜的味道？“
慕云晗微笑点头：“对，比从前还要好吃，唯一的遗憾是凉了。“
厨师甲摩拳擦掌，恨不得跳起来大叫三声。
慕云晗又叫众人吃下一道菜，再继续毫无停滞地点出这道菜是厨师乙做的，让他自己评论。
这就是有问题了，厨师乙满头冷汗，先就招了：“小人这几天感了风寒，尝不到盐味。“
慕云晗不再说话，看一眼掌柜，掌柜又吓得站了起来。
“坐，咱们把这顿饭好好地吃完。“慕云晗微笑着，让众人坐好：“爱吃什么吃什么，只是有一条，吃了都给我记着味道。“
她威吓众人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就不想再让他们食不下咽了。
而是要和他们一起品尝这桌最平常状态下做出来的菜，找到不足，加以改进。
掌柜的犯在她手里，自然是将功折罪，自我检讨加客观评价，态度很诚恳。
厨师们则交流做菜的方法和经验，管事们也卖力地想挽回一二失地。
梅小姐若有所思，蹙着的眉头渐渐放平了。
慕云晗不是针对她，不是要故意下她的面子，说她管得不好。
而是做生意就是这样，如同逆水行舟，一点松懈不得，否则什么时候翻船都不知道。
一直坐着喝酒不说话的玄悟这会儿开口了：“东家为何不点老道的菜？“
慕云晗起身亲自给他斟酒：“因为知道老道长的菜天下无双，知道您累，舍不得让您累，就想让您好好吃一顿，喝一杯，高兴了指点他们一二，不高兴就臭骂他们一顿。“
玄悟就笑了：“东家啊，我带的那几个徒弟可以出师了。“
之前，从留仙搬到枚州，他把他那个道观里带来的烧火徒弟留在留仙掌勺。
又应慕云晗的请求，另收了三个有天赋的小徒弟。
这一转眼也是好几年了，他老了，孩子们也得了他的真传，到了能独立掌勺的时候。
这可算是一个惊喜了，慕云晗开心得不得了，要敬他的酒：“我先干为敬。“
还是家里的酒好喝啊，特别是这个玉液酒，真的很好喝，哈哈~
小米看穿了她，等她喝过三杯，再倒第四杯的时候，就变成凉白开了。
慕云晗气呼呼，然而并没有什么办法，只好继续装大老虎，吓吓这个，拍拍那个。
等到酒足饭饱，每个人的问题也都被指出来了，有事实，有根据，点出的方式大家也都能接受，心服口服。
慕云晗下了饭桌，就雷厉风行地发出十几道命令。

第758章 弥足珍贵
该罚的罚，该惩的惩，该奖的奖。
梅小姐、厨师甲这样的，都是该奖的，酒楼掌柜、厨师乙这样的，都是该罚的。
接下来就是处置药铺、酒铺、干货行、菜蔬店的相关责任人。
小错放过，大错不饶。
罚款打板子，奖赏提拔，不一而足。
众人慌乱一阵之后，发现东家并不是故意想抓大家的毛眼，也就安心下来，各自整改。
几乎是短短三四天时间，药膳堂几家铺子全都改头换面，给人耳目一新之感。
枚州人发现不同，一问，晓得是东家回来了，就有人上门来请她吃饭。
慕云晗一概拒绝，和厨师们关在厨房折腾了好几天后，弄出一份包含南北菜系的新菜--全都是她在路上吃来的。
然后亲手写了几十份试菜请柬，从周守备父子开始，一直到梅家，再到枚州城各色名流、美食家。
挨家挨户登门拜访，送请柬，表示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多谢大家照顾并惠顾。
礼多人不怪，大家虽是觉得慕老板真是一个讲义气、懂规矩的好人，但更馋她那份走南闯北弄出来的新菜。
那位美食饕餮家赵四爷，天生要比别人灵敏些，突然感叹：“此种盛况大概是唯一一次了。“
众人有不能体会的，却也觉得弥足珍贵。
周守备父子、梅大少、燕娘子、陆管事等知道一点内幕的，倒是都有准备，晓得她不会在枚州久留了。
那一天，整个枚州城都轰动了。
名流官员齐聚药膳堂，吃最美味、最新式的菜，喝最好的酒，听美得不像话的慕老板吹牛绷牛皮。
她说自己为了收药，最远到过边疆，回来时恰好看到太子归朝。
她就在街边看了一回热闹，把众人想知道的、能讲的事七七八八地吹了一遍。
听得众人热血沸腾，只恨自己不是将士，不能保家卫国。
有文人半醉，高声吟唱：“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周大公子若有所思，突然问道：“听说这次太子归朝，立下汗马功劳的人姓顾，是神官家族天赋最卓绝的子弟。“
众人就很热情地追问：“是啊，听说他天生聋哑，因缘际会，见到太子之后，突然就好了，是真的吗？“
慕云晗鄙夷，天生聋哑？谁传的？不能说话就一定是哑么？哼！
表面上却是笑靥如花，得意洋洋：“对啊，是真的，我亲眼见着本人了。“
众人就问：“长什么样啊？“
她得意洋洋卖关子：“丑得不行……当然是假的，美男子，世间无双的美男子，勇敢又聪慧。“
说这话时，她情不自禁带了几分缱绻，双目熠熠生辉。
周大公子见众人酒正酣，便起身外出更衣。
回来时恰好遇着梅小姐戴着幕笠从楼上下来，二人乍一碰面，都有些愣怔。
梅小姐蹲了个礼，低着头侧身让他先过。
他拾级而上，从她身边经过时，轻声道：“我欲从军，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你这样下去不是事，找个好人过日子吧，不是你的错。“

第759章 莫逆·出道
梅小姐一怔，随即轻轻点头：“谢谢，请多保重。“
二人分开，一上一下，再无交集。
慕云晗已经装醉离开了宴席，走到环廊之上刚好看到这一幕，手撑栏杆跃起，飘落梅小姐面前，微笑：“小美人，一起喝一杯？“
梅小姐叫她吓了一跳，嗔道：“东家不正经。“
慕云晗拉着梅小姐的手：“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答谢你这些年来的操劳。“
梅小姐就不再多话，跟着她一起去了楼上。
燕娘子、小蔡、小米、晋樊等人早就坐那儿候着了。
酒菜和其他桌差不多，但又格外多了几道清淡的素菜。
慕云晗一本正经地说：“都是玄悟做的，外面的人吃的都是他徒弟做的，我不敢拿给他们吃，怕他们对比，咱自己人就不怕。“
晋樊白了她一眼：“你这个人，就连背着客人吃独食，也要把话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慕云晗就把他面前的菜端走：“客人，请下去和其他客人一起列席。“
晋樊瞪她：“有这样小气的人吗？我是客人吗？我是客人吗？小米，你说我是不是客人？“
小米抿着嘴笑，慕云晗凉凉地道：“那你胳膊肘往外拐？“
小蔡夹了一只鸡腿塞到晋樊嘴里，耷拉着唇角道：“吃不死你！闭嘴吧！“
一群人说笑着吃吃喝喝，其间慕云晗数次离开招呼客人，他们就自己吃，说现在，说将来。
他们这些人，身份各异，各有各的失意，原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却成了莫逆之交。
这都是因为慕云晗。
晋樊有了七分酒意，撑着头道：“她是要进京了，是么？“
小蔡和燕娘子都默认。
他就带：“小米肯定是要跟着去的。那你呢？荷香？“
梅小姐冷冷清清地道：“我不去，我就在这给她守着！我上次没做好，在她面前丢了脸，这次怎么也要把面子挣回来！“
这是什么逻辑？
晋樊反正是不懂，伤感地道：“罢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反正是要在留仙守一辈子的。“
小米吃了一惊：“晋爷，莫非你也……“
“也什么也？“晋樊“啪“地打了她一巴掌：“不学好！晋爷要在留仙守着我大哥，顺便帮慕云晗看看家，要她给银子的，知道不！“
小米抿着嘴笑：“这样的话，我就放心啦。“
晋樊瞪她，瞪着瞪着也笑了，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呢？
距离那个预言，又近了三年。
慕云晗的这场答谢加试菜宴取得了极大的成功，没人对玄悟徒弟做的素菜提出任何异议。
饕餮食客赵四爷尝出味道不同，询问是否换了新厨师。
听说的确如此，就分别为这几位厨师的菜写了诗，定了菜名。
于是，这几位素菜师傅算是真正出道了。
枚州的事告一段落，慕安和慕樱的信也到了，说家中的事已经按照慕云晗的吩咐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她回家安置。
慕云晗把梅小姐带了去，二人已经深谈过，梅小姐明确表示要留在这里替她打理生意。

第760章 拜师·修墙
慕云晗的确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后方看着，梅小姐是土生土长的枚州人，有梅大少和周家这层关系在，最合适不过。
带去留仙，为的也不过是让梅小姐和白无为、吴彦庄、慕安、守山镇的几位族长见个面，交割清楚一些事。
算起来，是有大半年没有回来了。
可是留仙县人却不觉得她陌生，看到她就跑过来打招呼，问长问短。
甚至有人打听慕安和慕樱的婚事，极力推销自家儿女，搞得人哭笑不得。
在这里，慕云晗没有像在枚州那样搞突然袭击。
毕竟这里的生意不太大，重点是几个庄子。
白无为带着慕安、慕樱在门口等她，一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说了些琐事，其乐融融。
慕安已经长到和慕云晗一样高，慕樱也长大了很多，二人都是出色的相貌，言谈举止也很文雅稳重。
虽有孺慕之情，却很能掌握分寸。
慕安晒成了小麦色，小身板壮实得很，慕云晗和他过招，哪怕慕安竭力让她，仍是只过了两招，这让她觉得很丢脸，但是又觉得骄傲自豪。
慕樱也没闲着，她本就好动，骑马射箭都是会的，拳脚功夫也略会一点，寻常一个大人奈何她不得，从她的年纪来看，也算不错了。
慕云晗不胜感慨，一转眼，弟妹长这么大了，自己也终于要进京了。
咸鱼翻身不容易啊，别人看她风光，却不知是她煎熬了无数个日夜，殚精竭虑才走到这一天。
县令仍然是彭万里他老人家，慕云晗带着慕安去求见，他一点架子都没有，不但留他们吃饭，还很不要脸地问慕安要酒喝。
听说慕安还是不跟慕云晗进京，要留在这里，他特别高兴，捋着胡须道：“小子，你什么都好，就是写字特别丑。“
慕云晗听音辨义，立刻踢了慕安一脚：“还不拜见老师！“
别看彭万里一大把年纪了还是个小知县，可他是著名的书法家啊，文字功底也很深厚。
这又是族学里的先生不能及的，慕安如今是秀才了，师从于他也是理所应当。
慕安麻溜地拜了个师，就被慕云晗赶了出去：“去准备拜师礼，弄不好不许回来。“
彭万里捋着胡须，笑得老奸巨猾：“你想干嘛？“
慕云晗笑得比他还要奸猾：“我这些年挣了点钱，想为家乡人做点事儿，不知做什么比较妥当，到底是修路好呢？还是修桥好？县尊有想法么？“
彭万里掐指一算，这些年慕云晗没少做善事。
什么修路修桥的，她每年都在做，即便人不在留仙，手下的管事也都在做。
因为她的缘故，留仙雨天不涝，天旱有水，大家都能温饱。
这女人最会算账，心里不会没数，特意把人赶走说这个话，是想……
他眯了眼睛，试探道：“城墙破旧啊，我是有心无力啊，听闻有些边远的村子有盗匪横行，也是没有办法……“
慕云晗就一本正经地道：“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啊，不知加固城墙需要多少银钱？“

第761章 钻到钱眼里去了
彭万里是个老狐狸：“这得算，我要是张口就来，你一准说这老东西讹银子呢！“
慕云晗叹气：“这是大事，砸锅卖铁也要支持，只是，咱们加固城墙不会惹麻烦吧？“
留仙地位特殊，是不好妄动的。
彭万里捋着胡须笑了：“这个你不用担心，交给老夫。老夫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的。“
慕云晗就笑：“您老办事，晚辈还不放心吗？姜是老的辣，这个早就领教过的。晚辈刚好有点事儿，不知能不能请您老指点一二？“
彭万里耷拉着眼皮瞅她，他就知道没白吃的饭，这死丫头一准挖了坑等着他跳呢。
慕云晗也不管他答话不答话，自顾自地道：“自从我挣了点小钱，总有人眼红嫉妒，我又是个弱女子，带着弟妹讨生活，也没个依仗，过得真是提心吊胆……“
彭万里的嘴角更往下耷拉了几分，她是没依靠的弱女子？
呵呵……真是不想和她说话了，看着她这样子就生气。
慕云晗掏出帕子，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叹气：“我那一点家业，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也不知道守得住不……有人给我出了个主意，深挖洞，广积粮，修高墙……“
她瞅一眼彭万里，见他没啥大的反应，就道：“我想给守山镇修个墙，可以不？县尊老大人！“
彭万里脸皮直抽抽，心说这姑娘出门混这几年回来，脸皮咋这么厚了呢？
慕云晗见他不说话，就起身作势要跪：“县尊刚才收了舍弟为徒，那也算是我的长辈，我给您磕个头……“
彭万里哪里敢让她跪，想去拉又觉得男女授受不清，实在不好。
不拉，真让她跪下去那是不可能的，灵机一动，站起来道：“你敢！你敢跪，老夫也给你跪！“
慕云晗立刻站住，一本正经地道：“那我可不敢让师父老人家跪，您这是答应了，对吧？那就这样定了。“
彭万里板着脸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民不举官不究，他是不管了。
慕云晗满意极了，等到慕安拿着四色拜师礼过来，就像模像样地拜了师，又请了高文山等人作陪，请彭万里吃饭。
她亲自下厨做了几个新菜，吃得彭万里摇头摆尾，喜不自禁。
等他喝得半醉，趁机递上好笔好纸好墨，请他写几幅墨宝。
彭万里确实是兴致来了，即兴赋诗两首又按慕云晗的要求，酣畅淋漓地挥毫写了好几幅字。
喝得晕乎乎地由慕安伺候着去休息，等到醒来，想起自己昨天写的那些字可谓是得意之作，就肉疼了。
让人去找慕云晗要，慕云晗理直气壮：“那不是给我和慕安的见面礼吗？见面礼还兴要回去啊。“
彭万里气得笑了：“死丫头钻到钱眼里去了。“
他的字很难求的，在京城里按尺卖，这几幅字给慕云晗带到京城，送礼买卖都很值钱。
慕安惭愧：“徒儿这就去骂她。“
“算了，别丢师父的脸。“彭万里看看这个徒弟，觉得也值了。

第762章 人要服老
为了给守山镇修高墙，给留仙县加固城墙的事，慕云晗打算带慕安去一趟象山拜会吴彦庄。
谁想，她这里刚要动身，晋樊已经找上门来了：“我大哥来县城公干，请你们姐弟吃饭。“
这是知道她来了，故意赶来的？
慕云晗心里浮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忙着收拾好了礼品，把慕安、慕樱一起带了过去。
吴彦庄这回没穿居家的半旧儒袍，而是换了一身华贵的天青色锦袍，还留了修剪得很漂亮的短髭，戴着玉冠。
往那儿一坐，格外威严肃穆，稳重端方。
但，也比从前显得略老相了些。
慕云晗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装扮，不由有些发怔。
吴彦庄神色淡淡：“不习惯？“
慕云晗点头：“是有点。“
半年多前他去枚州看她，下巴还刮得铁青，突然就留了胡髭，还这样打扮，总感觉是变了一个人。
吴彦庄淡淡一笑：“是看我老了吧？“
慕云晗坚决不承认：“更威严了。“
“人要服老。“吴彦庄的神色和语气里多了几分感叹和遗憾，“你的事我听说了，想修就修吧，陛下那边我来说。“
毕竟是龙脉之地，城墙再怎么坚固都不为过。
至于守山镇，紧邻象山，搞得规矩森严一点，把妄想借路窥探的人挡在外面，也是说得过去的。
慕云晗真心实意地感谢吴彦庄：“多亏有了侯爷，我们姐弟的日子才能过得如此顺遂。不瞒您说，我很快就要进京了，您可有什么东西需要捎给家里吗？我一定给您送到。“
吴彦庄目光微闪：“是有一些东西要请你带过去，你稍等。“
吴光便去收拾东西，他招呼慕云晗姐弟三人吃喝。
吃完了饭，慕云晗又给他泡茶。
喝完了茶，又说太子夫妇。
慕云晗知道他是支持太子的人，当然不会提及太子妃如何，只管照着顾凤麟安排的那两个形象来描述。
夸太子也就算了，夸太子妃时，不知是否她错觉，她觉得吴彦庄看了她好几眼。
于是略有心虚，索性停下不夸了，转移话题：“我还记得侯爷家的千金呢，这次去了一定会去看她的，有机会的话，一定尽力照顾她。当然，我是希望没有这个机会了。“
堂堂侯府千金，需要她帮忙照顾，那是说明过得不好啦。
她没机会照顾，那就说明过得很好。
吴彦庄微笑：“一定会有机会照顾她的。“
慕云晗见天色渐渐暗了，吴光仍未回来，有些急了，委婉地道：“不知侯爷要带回去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吴彦庄皱起眉头吩咐亲兵：“快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须臾，亲兵回来道：“……是给大小姐的一件东西找不到了，还在找。“
吴彦庄就道：“你若是忙就先回去，我稍后让人送来？“
慕云晗哪里好意思说自己忙，只好继续和吴彦庄聊天说话。
这次，吴彦庄有意和她说起一些人和事：“你还记得从前那位邱县令么？“

第763章 不欠
慕云晗当然记得邱县令。
无功无过，没帮着她什么大忙，但也没有为难过她，还因为她的关系差点丢了官。
吴彦庄道：“他的夫人，是太子妃的胞妹。”
慕云晗恍然大悟：“难怪我总觉得太子妃眼熟。”
因为太子妃跟随太子去齐国做了人质，大多数人都认为他们是回不来的了。
太子毕竟是太子，没人敢怎么说。
太子妃却不一样，被放弃、被嫌弃的压力直接体现在她的娘家人身上。
倘按从前的风光，太子妃的胞妹怎么也不可能嫁给邱县令这么一个七品小官。
更不会被放逐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也不至于被牵连丢官之后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是这种事的的确确发生了。
所以慕云晗送举荐信过去，这对夫妻才会那样高兴，邹倩倩才会给她信物，让她去家里。
无他，就是落难之时，对别人的善意特别记情罢了。
“我听说你借助浣花楼主的关系，给邱县令送了一封举荐信，让他不至于灰溜溜回到老家，得以继续为官。”
吴彦庄断言：“你等着瞧，他很快就要升官了，也许这个关系，将来能成为你的助力也不一定。”
他意味深长地道：“小慕，善有善报。我希望你一直保持这个品质。”
慕云晗难得生出一丝赧然：“他也是因为姓叶的才倒的霉。”
吴彦庄不以为意：“那也是你有始有终，是你的善报。”
又说了许久的话，慕樱忍不住打瞌睡了。
吴光才匆匆赶来：“对不住，对不住，这东西因为很紧要，是我家姑娘问侯爷要了好多次的，底下人不晓得怎么搞的，居然给弄丢了，让慕姑娘久等了。”
吴彦庄板着脸道：“下去领罚。”
慕云晗忙拦住：“多大点事，我也难得有机会聆听侯爷教诲。”
尤其京中那些人和事，她真的很需要知道。
吴彦庄见她没有不高兴，满是阴霾的心情也舒朗了几分：“我就不送你们了。”
“不用送，不用送，侯爷留步。”慕云晗拉着弟妹一溜烟走了。
吴彦庄平静地登上二楼，凭栏而立。
看那辆马车迎着圆月，车声碌碌，越走越远，渐渐地再也看不见了，心里也好像空了一块。
晋樊和吴光对视一眼，各种不开心。
居然是这样的人，喜欢一个人，可以隐忍几年不说出来！
反正人家都要走，又何必找这种蹩脚的借口强留人家坐这几个时辰？
有意思么？
晋樊忍不住：“大哥，她若与那个狐狸精成亲，你是不是还要送贺礼啊？”
在他眼里，顾凤麟就是一只妖娆的狐狸精，只会勾人。
吴彦庄没理他，半晌，才回身下楼，面向着暗处淡淡地道：“不送礼，难道要打上门去吗？她又没欠我什么。”
慕云晗这次过来，给他带来了很多如意茶。
都是她精心配制好的，细致地分好了包，每次泡一包，可以让他睡眠无忧。
可是，如意茶，始终只渡有缘人。
他不是她的有缘人。

第764章 北游·蜕变
半个月后，慕云晗终于将事务安排妥当，带着慕樱踏上了回京的路。
顾神婆不愿回京城，说是要在这里替顾凤麟和顾老头看好家，要替她看好产业。
慕立倒是跟着她一起上了路，他现在已经快有十五岁，比慕云晗还要高出小半个头，瘦而白净，斯文安静。
顾神婆把他教得很好，若非亲眼目睹，慕云晗不会相信这个少年有着不亚于小米的身手。
他天生就该吃这一碗饭，武道上的事，不管教他什么，他都能很快就学会，让小米和慕杰十分嫉妒赞叹。
加上精通农事，还晒不黑，就更让小米嫉妒了。
可是不管小米怎么拿捏他，他都是微笑以对，恭恭敬敬的。
有人故意挑拨，问他难道不生气吗？小米这是嫉妒，故意挡他的路呢。
他只回答：“当初是小米姐姐和东家一起领我回家的。人人都嫌弃我，只有她和东家不嫌我。”
堵得人家也没什么话可讲，怕他把这话传出去，他却转身就忘了，压根不提，之前怎样，之后还怎样。
慕云晗把一切看在眼里，吩咐小米：“不必试探了，这孩子的品行没有大问题。”
小米吐吐舌头，收了手，从此对慕立犹如亲弟弟，手把手的教。
慕杰看在眼里，危机感空前，做事分外勤勉，臭脾气改了不少，慕云晗用起来格外顺手。
这三人形成一个微妙而稳固的三角形，倒是让慕云晗省了不少心。
她这次入京，选的季节不太对，恰逢夏季，越走越热，而北方，今年雨水偏少，有大旱的迹象。
马和人都受不了，只好走走停停，从夏天走到了秋天。
慕云晗秉承从前的套路，一路上带着大家吃喝玩乐，游山玩水，当然重点是吃和喝，然后偷记人家的菜谱。
每到一地，她必然要重金聘请一位当地的百事通作陪。
听当地的故事和传说，游名胜古迹，品尝美食特产，观风俗文化。
还要看看人家什么街道最繁华，房产地产价值几何，什么生意最赚钱，别人又是通过什么手段赚的钱，顺便测算一下当地的物价。
是让慕樱和身边人长见识，也是让她自己长见识，长存谦卑敬畏之心，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她每天都要写随笔，把这些事记录下来，然后交给慕樱整理。
慕樱整理随笔的同时，也会想一想，为什么长姐要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想不明白的就问慕云晗，就问小米，就问家中请的供奉。
一来二去，小姑娘从容淡定了很多，渐渐有了气质风度，带出去，任谁也不会说这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慕立更不用说，他就像一块海绵，把周围的一切都当成水吸收进去，迅速蜕变成为一个严肃老成的少年。
虽然玩得欢实，但慕云晗该有的谨慎一点没少。
她穿的是男装，这一路更是严厉约束手下，绝不轻易给人看病，不管闲事。
然而即便这样小心，一路上小麻烦还是不断，这让她意识到，关注她的人很多。
于是，在某个早晨，盯梢的，别有用心的，突然发现这一大群人不见了。

第765章 朴城
朴城，距离澜京两百余里。
是进入京畿的重要关口，但凡入京，必须从这里经过。
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格外繁华。
早前蒙嘉还在京中的时候，曾经让手下的人在这里开了两个铺子。
一个经营美酒和干货，一个经营药材。
挂的都是药膳堂的招牌，货也是从枚州这边送，掌柜和伙计是蒙嘉选的人。
但房契、所有权之类的却是慕云晗拿着的，账房先生也是她选派的人。
只是离得远了，总有一些顾及不到的地方。
尤其蒙嘉不在，没人盯着，谁也不知道这两个铺子究竟如何。
这次慕云晗进京，少不得要去这两个铺子看一看。
两个铺子都在闹市区，慕云晗带着慕杰、慕立和两个供奉，逛街一样地去了。
第一家是药铺，卖的只是寻常药材。
药膳堂名声最响亮的三样“神药”那是有配额的，按月给，在这种人流量极大的地方，通常老早就卖完了。
慕云晗站在外面，给了慕立二十两银子，让他无论如何去这铺子里买一样“神药”回来。
慕立进去，伙计一开始也是说没有，后来禁不住他哀求，又愿意给高价，当真卖了一份清风散给他。
算起来，这清风散的卖价硬生生被炒出了二十倍，且是监守自盗。
慕云晗并不表态，只命人记下来，某年某月某日时某人，收了二十两银子卖了一份清风散。
然后又让慕立去酒铺子里打酒。
酒铺子这边也不对劲，酒倒是没掺假，但是价高得不得了，居然打的“贡酒”的牌子。
本该卖得最好的干货，货架上居然是空的。
而她记得，每一次这边要的货都不少。
她都是让配上等货色，考虑的就是占着交通枢纽的便利，把货品的口碑打造出来。
现在这些货物都到哪里去了呢？
这两家铺子，每年都能按时上交红利，不多，也就两成，可是现在看来，问题多得很。
白无为就问：“东家打算怎么处置此事？是否要让那两个账房过来询问一二？”
慕云晗道：“暂时不动。”
这是天子脚下，不是枚州，随便一抓都是五品官。
这两个掌柜是蒙嘉选的，名义上就是蒙氏的人，她若是一来就拿他们开刀，岂不是打蒙家的脸？
且她也不知道他们身后的人究竟是谁，万一真是受了蒙家哪个人的指使，那就难看了。
总不能做不成助力，反而还要成对头吧？
还有一个就是，立刻就要到京城了，好不容易才摆脱那些眼睛，她不想多生事端。
白无为深以为然：“东家考虑得是。”
慕云晗吩咐慕立：“去把他们平时怎么做生意的，和什么人来往打听清楚。”
人生地不熟的，慕立以前又没跟着出过门，没办过这些差事。
大家都觉得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没成想慕立二话不说就应了，还道：“只是东家，恐怕要花用一些银钱。”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道：“需要多少，自己去找账房支取。”

第766章 澜京，就在前方！
其余人的心情就很复杂，都知道，倘若慕立这次真能立下功劳，以后一定会被重用。
慕云晗打发他们：“没事就洗洗睡了，明早进京。”
于是众人都散了。
慕立这时才露出几分忐忑：“东家，倘若小人做得不好，您会怎么办？”
慕云晗微笑：“你希望我怎么办？”
慕立道：“小人希望您能多给几次机会，第一次我不会，第二次第三次就会了。”
慕云晗就道：“好啊。”
待她走入里间休息，慕立低下头，紧紧握住拳头，踌躇满志。
他一定不会让东家失望的，他会让东家知道，当年救下他，是值得的！
次日一早，慕云晗正坐着吃早饭，慕杰领进一个人来。
慕樱先就扑上去了：“顾老伯！”
“二姑娘好！”顾老头穿了一身崭新的绸袍，笑得满脸褶子，利索地先给慕云晗行了个礼：“姑娘，老奴奉了公子之命来接您！”
“老伯不必见外。”慕云晗笑着让他坐下：“还没用早饭吧？来迟了一天，遇到什么事了？”
顾凤麟之前给过她信，说会让顾老头在这里接她。
说定是昨天，人却没到，反而一大清早赶来，说明是出事了。
顾老头不肯说：“小事而已，已经解决了，吃好咱就走。”
众人很快吃好饭，迅速登车离开，只单独将慕立留下。
顾老头是一个人来的，为了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说话方便，慕云晗邀请他同乘一辆车。
顾凤麟回到京城之后，不出所料的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是在和蒙嘉闹了矛盾，被家主判罚禁足之后莫名失踪的。
当时很多人都认为他是被顾家趁机除掉了，没人能想到他竟然能回来，而且是以如此风光的方式回归。
顾老头道：“当时公子定下此计，老奴便与玄金留了下来……”
毕竟，既然是突然失踪，那就不可能把积年老仆、养的爱宠一起带走。
顾家因此发生了一系列猜疑。
顾大老爷认为是二房和顾漪澜干的。
顾漪澜认为是二房干的。
二房认为是顾漪澜干的。
顾老太爷却认为是顾大老爷夫妇俩干的。
但既然人已经没了，大家又都不喜欢他，那就没有必要为了这么一个人引起更大的矛盾。
因此这件事居然诡异的消停下来，没人去问，没人去查。
唯一知道真相的德长老，假意闹了一场之后也就无可奈何地消停了。
为了表示愤懑，他关闭了神殿，足不出户长达两年。
顾老头不胜感慨：“要说这整个顾氏，唯一真正关心公子的，也就是德长老和积香姑娘了。”
慕云晗道：“鹰老，是德长老的人？”
顾老头点头：“正是，他的功夫犹在老奴之上，姑娘见过他了？”
慕云晗微笑：“见过了，对阿麟忠心耿耿。”
顾凤麟这个人情欠的大了，将来还不知要怎样收场呢。
顾老头从她的笑容里看出了别的意味，体贴地道：“公子不管做什么事，心里自有成算，姑娘千万别听别人挑拨。”

第767章 澜京的空气
慕云晗笑道：“我知道的。阿伯放心。”
顾老头静默片刻，轻声道：“不管怎么样，老奴是站在您这边的。”
慕云晗心里很明白，这是指在她、积香、慕瑶之间，她排在第一位。
并不是说，她和顾凤麟之间选她排第一。
但对于顾老头来说，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尽管她并不认为自己需要和那两个人争，但还是很认真地感谢了他：“多谢老伯。”
顾老头摇摇头，继续说之前的事……
就这么着，大家都以为顾凤麟肯定死了，至少也是永不可能出现在人前。
直到寿王接到太子，发现居然有顾凤麟这么一个人。
并且发生了天降祥瑞，哑巴居然不治而愈，还带着太子夫妇逃出齐国的事后，大家才知道原来他失踪的这两年，究竟去了哪里。
于是，一场轩然大波油然而生。
顾氏不可避免地卷进了风暴之中。
皇帝、蒋家、四皇子，都认为顾氏违背了先祖遗训，干预皇位继承。
顾凤麟的事其实就是一个阴谋，从头到尾都是顾氏家主一手操纵的。
目的就是为了把太子迎回来，施恩于储君，其心可诛。
什么天降祥瑞，顾凤麟这个哑巴突然能讲话，都不过是他家处心积虑，为了给太子增加分量搞的鬼。
皇帝大为不满，却不好明说，否则不是明着表示他不乐意太子归国么？
于是众臣体察上意，到处找顾家的麻烦，逮哪儿咬哪儿。
顾氏焦头烂额，无法自证。
偏还不能把顾凤麟怎么着，因为顾凤麟是占了大义的，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是立了大功。
顾老头微笑着：“他们恨透了公子，却拿公子没有法子。只是姑娘进京后，恐怕得小心了。”
虽然这段日子顾凤麟做了很多事，但那些人那口气始终是憋着的，他们一定会找慕云晗下手。
慕云晗对此很有心理准备：“我知道了。”
次日中午，终于到了澜京城外。
慕樱和慕立、小米都是呆呆地看着那巍峨的城墙，慕杰等罪奴则是各种感慨，没想到这一辈子还能回来。
但谁也没有慕云晗的心情复杂。
她站在官道上，不顾阳光刺眼，直直地看着城门，情绪激荡。
顾老头以为她是在等顾凤麟来接，小声解释：“公子在家里等您，他不方便露面。”
如今顾凤麟一举一动颇受关注，他若来接慕云晗，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
“我知道了。”慕云晗微笑着道：“原来这就是澜京，果然巍峨壮阔。”
她在笑，眼神却是冷的，看起来就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顾老头目光微暗，觉着到底还是伤心了。
“走吧。”慕云晗打了声招呼，率先进了城。
澜京还是她幼时记忆里的那个样子，热闹繁华，却又不是那个样子，因为很多店铺已经换了主人，街边的小摊也难觅其踪。
慕云晗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澜京的空气，就是这样的，冷冽的，夹杂着躁意。
距离她最后一次自由地在澜京街头行走之前，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年。

第768章 桂花香
顾老头领着众人往前走：“公子在顺城街上买了一座宅子，老早就收拾好了，直接住进去就可以。”
慕云晗摇头：“你们先去，我要走走。”
“姑娘可是有急事要办？让老奴去吧。”
顾老头十分忧虑，虽说公子行事妥当，他能确保此刻无人知道慕云晗主仆已经悄悄入了京城。
却不能保证这个消息能保密多久，要知道，这里的眼睛和能人实在太多了。
这些人算计人是家常便饭，吃起人来骨头渣子都不吐的。
他不确定慕云晗是否能对付，最怕就是才进京城就把命丢了，或是吃个大亏，他就该以死谢罪了。
慕云晗笑道：“是啊，我有急事要办，但得我自己去办才行。老伯，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可以的。”
她指指慕樱等人：“烦劳你将他们送回去，我自己能找回去。”
慕樱刚想说自己要跟着去，看到慕云晗的脸色就把话头咬住，乖乖地道：“是。我一准听话的，姐姐早点回来可好？”
慕云晗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姐姐给你带好吃的。”
白无为给顾老头使了个眼色：“在下陪东家一起去吧。”
事已至此，顾老头还能说什么，只好蔫蔫地领着慕樱等人走了。
慕云晗只带了小米、白无为二人，马也没要，就是步行。
她最先去的，是慕府。
慕府在城西，一个府邸占了一条街，就连街名儿也叫做慕家街。
大约是受了顾氏的牵连，府门外头冷冷清清的，没什么车马，只有三四个看门的小厮坐在石阶上闲聊。
慕云晗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几个小厮一起抬头看她，都以为她是要上门拜访的呢。
她却唇角噙着笑，施施然走过去了。
就听那几个小厮在后头道：“又是一个乡下来的土老帽，不知道这条街上只有咱们家。”
“这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人的家吗？”
小米非常不高兴，她刚才可是看到门楣上的“富宁侯府”四个鎏金大字了，还有灯笼上也写着“慕”字。
肯定就是那个和顾小爷定亲的什么慕瑶家了，看这几个小厮的德行，就知道这家人不咋滴。
“是啊。”慕云晗一直沿着街道往前走，问白无为：“白先生从前来过京城吗？”
白无为沉默片刻才回答她：“小人在去枚州之前，在京城待过三四年。”
慕云晗点点头，就不再多问了。
她绕过慕府，走进一条狭窄的小街，热闹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街上铺着的青石板已经有些年头了，很多都开了裂，但是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每家人的院子都不大，但是墙头都有树枝或是花枝探出头来。
小孩子的笑闹声，狗叫声，大人的怨怪声，此起彼伏。
另有一股馥郁的甜香，幽然扑鼻。
小米抽了抽鼻子：“这不是桂花香么？莫非是谁家的头油打倒了？”
澜京气候偏寒，一般不会有人养桂花，是以小米有此一问。
慕云晗笑而不语，领着他们停在一户人家门前。

第769章 桂花嬷嬷
以小米的眼光来看，这个院子只怕是这条街上花木最繁茂的了。
各色月季爬出墙头，开得娇艳热烈，各种树木枝叶繁茂，将半个院子都给遮挡住了。
而桂花香，就是从这座宅子里散发出来的。
看这户人家的样子，只怕不是桂花头油倒了，而是真的种了一棵桂花树。
她笑道：“姑娘好灵的鼻子，这是想包圆了他们家的桂花，给咱们的新酒楼弄一道桂花糕么？”
慕云晗不答，只管敲响了门。
那门破败得很，上头的漆早就掉得差不多了，门环下方磨损了一个大凹槽，隐隐还有虫蛀的痕迹。
好一歇，才有人在头里颤巍巍地问：“谁呀？”
慕云晗吸一口气，笑道：“我找亲戚。”
又过了好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露了半拉，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惊恐和小心：“你找谁？”
这是一个已经衰老得不能更老的老婆婆。
雪白的头发掉得只剩几根，梳不起来了，就扎了个只有小手指粗细的小辫。
她佝偻着腰，大概只齐慕云晗的胸口高，衣衫破旧，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慕云晗愣愣地看着老婆婆，心就像被挖了一块，痛得不能呼吸。
这是她的桂花嬷嬷，是外婆的乳娘。
奶大了外婆，又带大了娘亲，再带大了她。
她和外婆进入慕府时，桂花嬷嬷太老，不想入府伺候人，就留下来看屋子。
左邻右舍都保证会照顾桂花嬷嬷，刚开始那几年，外婆还能出门，也经常出来探望照料。
后来她们被软禁了，再不能出来，过了大约半年的光景，有人悄悄给她们送信，说桂花嬷嬷去世了。
她和外婆为此难过内疚得不行。
外婆一直说，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无论如何都该把桂花嬷嬷带上，哪怕就是死也在一起。
也就是从那开始，外婆的身体越见衰败。
慕云晗只是想看看这屋子是否已经被人占了，却没想到桂花嬷嬷居然还活着。
所以，当时那个所谓的“好心人”其实是受了慕蓉的指使，故意让她和外婆伤心自责，故意让外婆身体变差的吧？
慕云晗牙齿咬得咯咯响，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光是忍着眼泪，控制情绪，不让自己冲上去抱着桂花嬷嬷，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桂花嬷嬷等不到她回答，就颤巍巍地道：“这位姑娘，你是走错门了吧？”
说着就要关门，慕云晗鬼使神差地将手卡住门，恰好门关上，顿时痛得“嘶”的一声，吓坏了几个人。
桂花嬷嬷松开手，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小米则是猛地把门推开，生气地吼道：“你这个老嬷嬷怎么回事？我们是要抢人吗？不就是闻到你家的桂花香，觉得稀罕，想和你买么？怎么就把我们姑娘的手给夹了！真是的！”
慕云晗不知道究竟是心痛，还是手痛，痛得整个人都是懵的，这会儿才缓过劲来：“别骂她。”

第770章 只有她还记得她们（八更，求月票）
小米举着慕云晗的手使劲呼气，心疼得脸都红了：“别骂她，你还顾着她，看看你这手成什么样了？”
那手的指甲已经青紫了，还不知怎么个疼法儿呢。
“是我自找的。”慕云晗将手藏进袖子里，和颜悦色地和桂花嬷嬷说道：“嬷嬷，我的手疼得厉害，能不能给点凉水泡泡缓缓疼？”
桂花嬷嬷已经很老了，老到不能判断很多事物，老到恐惧所有一切事物。
她害怕地让开路，害怕地看着他们，不敢说话，生怕他们会让她赔医药费，找她的麻烦。
小米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对着这么个老嬷嬷发脾气不对，连忙堆了一个笑脸：“嬷嬷，吓着您了吧？别和我计较。”
桂花嬷嬷不出声，看看他们，突然抬头对着天空作了个揖，闭上眼睛念念有词。
白无为轻轻关上门，挡去了外头窥探的视线。
人家住得密集，一点点动静都瞒不过，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人开门张望了。
慕云晗掐着手，心情激荡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因为无人照料，树木遮天蔽日，地下杂草丛生，那几间屋子历经风雨，摇摇欲坠。
唯一长得最好的，就是院子正中那棵金桂，金子似的花朵坠满了枝头，开得黄灿灿的。
这株桂花树，是外婆年轻时亲手种的。
北方长不好桂花，就用桂花嫁接在流苏树上，十棵树活了这一棵。
从此她就有了桂花糕和桂花糖吃。
这是外婆的味道。
“老阿婆，你这株桂花树要多少钱？”
慕云晗想要照顾桂花嬷嬷，却知道不能毫无根由地伸手，不然太引人注目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买下这株桂花树，顺理成章。
桂花嬷嬷突然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睛中透出的目光无比锐利。
她用尽所有力气，气愤地吼道：“不卖！死也不卖！趁早死了你们的心！滚出去！”
慕云晗吓了一跳，然后就被使劲推着往外走。
小米想上前帮忙，被慕云晗一个眼风吓住，只好放柔了声音：“老嬷嬷，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呀？不卖就不卖，咱们好好说啊。”
桂花嬷嬷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坏东西啊，我的素芬，我的晗儿……”
素芬是慕云晗外婆的名，至于晗儿，指的自然是已经死了的那个晗儿。
慕云晗怔怔的，眼泪莫名就流了出来。
这世上，所有人都忘记她们了，只有这么一个耄耋老人，神智都已经不清楚了，却还记着她们。
有人使劲拍门：“开门，开门，你们干什么？不许欺负人！”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
“阿婆，阿婆，你别怕，我们这就进来了。”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
“老婆婆，老婆婆，你别哭啊，我帮你打坏人。”
这是个孩子的声音。
此外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声音：“再不开门我们就砸门了啊！”
慕云晗几乎想要嚎啕大哭。
这么多年了，邻里还没有忘记他们的承诺，一直照顾着桂花嬷嬷。

第771章 慕氏族人
“姑娘，要不我们先走吧……”
眼看动静越来越大，小米有些慌了，尤其是看着慕云晗的样子，实在太不对劲。
慕云晗再不放心桂花嬷嬷，也只好先退一步。
白无为得到她的允许，就开了门。
门刚打开，一个壮小伙子猛地蹿进来，若不是小米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他该一头撞到桂花树上去了。
他红了脸，不好意思地道：“谢了啊。”
小米一笑：“你怎么就撞进来了？”
小伙子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立刻板着脸道：“你还说呢？你们关起门来欺负老嬷嬷，想干什么？”
他是准备撞门来着，没想到门突然开了，所以是这些人害的他，为什么他还要和人家说谢？
“根宝，你这个傻子！”
胖胖的妇人一阵风似卷进来，抓住小伙子拍了两下，冲过去把桂花嬷嬷扶起来，哄道：“别怕，别怕，我们都在呢，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中年男子踱着方步进来，黑着脸瞪视慕云晗等人：“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这可是天子脚下，我们都是慕侯府的族人，可不是那种没根底的好欺负！”
几个男女老幼跟着进来，七嘴八舌各种恐吓。
慕云晗一阵黯然。
这一整条街，都是慕氏的族人，日子过得再艰难，再不满意，都得依靠慕府过日子。
她是落到那般惨状，才看清楚慕侯府的真面目。
而这些族人，他们是不知道的。
她定了定神，和气地道：“诸位误会了，我们只是嗅到桂花香，一时好奇找了来，阿婆不小心夹了我的手指，领我进来说是给些凉水泡一泡，我看桂花树稀罕，就想买，并不是强买，谁知阿婆突然就……”
她无奈地将受了伤的手指拿给对方看，苦笑着表示无可奈何，真是误会。
这会儿桂花嬷嬷还没恢复平静，激动地拍着大腿，嚷嚷个不停，有些词根本就含糊不清。
胖妇人看看慕云晗，再看看桂花嬷嬷，这才道：“你们走吧，这老嬷嬷年纪已经很大了，神智都不清楚了，你们别指望她赔医药费了。”
慕云晗看出来了，桂花嬷嬷的确是老糊涂了，所以她就更心酸。
小米见她神色不好看，以为她就是看上那棵桂花树了，就和众人商量：“要不，把那棵桂花树卖给我们吧，价钱好商量。也好用这钱养这老嬷嬷不是？”
众人都有些动心，老嬷嬷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一碗饭，就够她吃一天。
轮着一家给一碗，那也值不得什么，还比不过喂猫花费。
但是这人老了，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虽说人家的主人老早就给准备了寿材，但办丧事、置墓地，也是要花钱的呀。
胖妇人就道：“这桂花树可稀罕了……”
“不卖！我说不卖！你们没听见吗？谁敢动老婆子的树，老婆子就咒她生儿子没**儿，还生不出闺女！”
桂花嬷嬷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吓得众人退避三舍。

第772章 悲喜世界
慕云晗忍着伤心，哄桂花嬷嬷：“咱不买，不卖啊，您老消消气，我们这就走。”
她带着白无为和小米往外走，慕氏族人也跟着他们走出来。
慕云晗定定神，和中年男子商议：“您看这，我们为了看花，吓坏了老人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中年男子还没开口，根宝就大声道：“那还不简单么？赔医药费呗！”
“闭嘴！”
中年男子瞪了他一眼，道：“老嬷嬷本就老了病了，这不赖你们，但你们吓着她了也是真的。她无儿无女，孤苦无依，看病的钱都没有，你该给些医药费。”
慕云晗使个眼色，小米便将荷包递给她。
“够了么？”她掏出二两银子，不敢给多，财帛动人心，多了只怕是祸。
根宝一把就抢了过去：“算你们识相！不然今天保准让你们出不去这条街，哼！”
中年男子伸手，语气很不好：“给我！”
根宝生气地道：“给就给，难道我还能吃了它不成！”
中年男子抢走银锭，严肃地对慕云晗说道：“你放心，这银子一定会用在老嬷嬷身上！”
慕云晗微微一笑：“我想也是，诸位热心救助孤寡，又是慕侯府的族人，总不至于为这五两银子就不要脸面名声。”
根宝跳上来道：“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难听？”
“你这人傻的吧？怎么分不清好赖呢？”小米抓住他轻轻巧巧来了个过肩摔。
“哎哟……你们怎么打人呢？”根宝摔得直叫唤，慕云晗等人却已经走远了。
慕云晗的脸色很难看，小米和白无为都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互相交换着眼色，百思不得其解。
出了这条街，慕云晗又绕去了相邻的一条街。
这条街比刚才那条街稍宽一些，也是密密麻麻住满了人。
但是没有慕家街那么热闹，到处透着冷清。
街尾那家死了人，飘着白幡，哭声震天。
街头这边是一个学堂，里头坐了十多个男孩子，摇头晃脑在读书。
读书声和哭丧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个悲喜人间。
这就是顾氏族人聚居的地方了，和慕氏聚居的地方离得不远。
正因为离得不远，所以当初外婆拿她的血做试验，吓唬她，才会那么方便。
慕云晗捏着指尖，心想这刚才幸亏是没破皮，不然这一条街上的男人都得疯了似地涌过去。
有两个面色灰败的妇人站在路边聊天，指着街尾那家：“哭什么呢？好歹活过三十，有了后。”
“是啊，总比我好，都没有儿子，将来老了，可怎么办？”其中一个妇人哭了起来。
另一个同情地安慰她：“快别哭了，族里不是每年都有粮食布匹炭火发下来么？”
“就那么些怎么够？他们一家子吃得肥肥的，呼奴使婢，凭什么咱们就过穷日子？”
“谁叫咱们生不出有天赋的儿子呢？”
两个妇人越说越伤心，突然发现站在不远处的慕云晗，就警惕地问：“你找谁？”
慕云晗淡淡一笑：“路过。”

第773章 神官府邸
“路过。”
听起来是半点火气都没有，偏生堵得人说不出话来。
那两个妇人想说她是小偷吧，她这一身的气度还真扯不上。
只好装腔作势地道：“这是我们顾氏的地盘，别在这瞎逛！小心冲撞了贵人！”
小米好生气，这破京城，为什么人人说话都夹枪带棒的呢？难道京城的人天生就要贵气点么？
慕云晗仍然没有半点火气：“两位大嫂提醒得是，我们这就走了。”
她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走，看到很多妇人坐在院子里，开着院门，神情麻木地看着外面。
看到她们这些生人，眼睛亮了亮，很快又黯淡下去了。
偶尔有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嬉闹，身边都围着好几个大人，就生恐他会出一点点意外。
小米突然抚了抚胳膊，小声道：“我们走快些吧，这个地方阴森森的。”
“好。”慕云晗安抚地牵着她的手，轻声道：“这就是顾氏族人聚居的地方。他们家的男人都不长命，很多人还没来得及生孩子就死了。”
还有人是根本生不出，所以，满街都是寡妇。
怎么可能不阴森森的呢？你让他们欢，他们也欢不起来啊。
“那……”小米突然想到顾凤麟和慕云晗的事，心里顿时堵得和什么似的，偏偏半个字都不能说。
慕云晗拍拍她的手，加快了脚步。
和慕氏那边的架构差不多，拐过这条街，来到一条宽阔的大街，就是顾氏的“神宁侯府”。
顾府和慕府一样，占了整整一条街。
但同是侯府，顾府偏就有那么一点不同。
朱门、鎏金匾额、灯笼、狮子、拴马石，都要比慕府气派得多。
哪怕就是在这种敏感时刻，他家的客人也并没有少。
照旧人来人往的，倒显得慕云晗三人不突出了。
小米看到灯笼上的“顾”字，激动地抓住慕云晗的手：“这就是顾小爷家吗？”
慕云晗微笑点头。
她就拽着慕云晗快步走：“咱们快回去，别被他家的人发现了，不然麻烦得很。”
慕云晗笑道：“这种时候是遇不到那些人的，他们不认识咱们。”
施施然从顾府前头走过，果然没有半个人理睬她们。
再往前走，又是一条清净的街，一眼望得到头，冷冷清清，同样只有一户人家，并没有人往来。
但是门楼修得极高，气冲云霄，光是远远看着，就已经感受得到那种高高在上了。
白无为轻声道：“这是神官府邸。”
小米的手心里冒出了冷汗，这可是顾公子的死对头啊。
慕云晗并不打算进去，静静地看了会儿，就转过身：“咱们回去吧。”
小米求之不得：“好，去热闹的地方走走，去去晦气。”
总觉得这一片都阴森森的，让人觉得压抑不舒服。
三人刚走了没多远，就听前头传来吆喝声：“让开，让开，神官大人回府了！”
最先开道的，是两对眉清目秀的童子，一人挑着一个灯笼，灯笼上分别写着“天、授、予、之”四个字。

第774章 气派森严
再往后，是刀兵森严的侍卫，一共二十名，一色的朱红里衣，银色甲胄，白马，相貌堂堂，威严不可侵犯。
之后是十名青衣侍者，身高都差不多，眉清目秀的，各人手里捧着各种用具，也是神色严肃。
再然后才是一辆四乘的马车，一色的黑马，车身为玄色，上面用金粉精工描绘日月星象、沧海桑田等图案。
玄色的帘幕厚重地垂落下来，将门窗遮挡得严严实实，让人情不自禁对车中的那个人心生敬畏，却又觉得神秘。
再之后，又是十名青衣侍女，一样的美貌端严。
在她们身后，是三十名侍卫，打扮和前面的侍卫一模一样。
小米看得目不转睛，叹道：“果然气派极了！”
慕云晗冷冷地看着那辆车，一言不发。
顾漪澜，是在里头坐着的吧？
一别多年，不知他是否还是从前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装模作样？
仿佛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车经过她面前时突然停下。
慕云晗的心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她紧张地握着拳头，瞬间起了无数念头。
可那车只是略停了片刻，就又继续往前走。
远远的，她听见有人大声喊道：“神官大人回府啦！快开大门！”
“吱呀”一声闷响，好比落在她心上。
那是神官府的大门打开了。
慕云晗就那样看着，这一支气派森严的队伍，缓缓进了神官府邸，再也看不见。
“走吧。”她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带着小米和白无为往前走。
白无为心思细腻，早就看出不同，忍不住问道：“东家怎会对这一片如此熟悉？”
倘若他没有记错的话，从与顾老头分开之后，她就径直将他们带来了这里。
每一条街，每一个地方，她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半分走错。
慕云晗淡淡地道：“地图。”
那二人就自动理解为，是顾凤麟画过地图给她，所以她才会如此熟悉。
白无为十分赞同她的做法：“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东家的做法是对的。”
小米跟着竖了个大拇指：“东家都成活地图了！”
顾凤麟安置的住处在城南，距离这里很远。
三人就在街边雇了个车，一路买些简便的包子、卤味、烧饼之类的吃食，听车夫吹嘘这京里的稀奇事，往城南而去。
才转进街口，就见一个供奉站那儿东张西望的，看到他们就忙着赶上来：“东家可回来了！”
慕云晗把一个破酥包子递给他：“还热着呢，快吃。张师傅怎么亲自来接我们了？”
张供奉专长的是追踪、隐蔽，闻言就“嘿嘿”笑了：“那不是他们都有事儿忙，我没事么？”
其实就是出来查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和事，慕云晗等人身后有没有尾巴的。
只是当着车夫的面不好说。
小米趁势打发了车夫，拿着东西步行回去。
这一条街不算清净也不算热闹，住的都是中等人家，都有几进的院落，外头的嘈杂轻易传不到里头去。
而他们的宅子，刚好在最后一家，更加清净。

第775章 安家
慕云晗在大门口驻足观望，黑漆大门，门口有个拴马石，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一户人家。
张供奉怕她嫌不好，忙道：“他们都说了，这京城重规矩，门是啥颜色，往哪儿开，上头有什么，门前有没有石狮子，都有规矩。”
慕云晗当然知道这个，抿着嘴笑：“我还担心几位供奉自在惯了，在这京里不习惯呢，现在看来，很好嘛。”
就算是间接的提醒他们，既然知道京中规矩森严，就要更加小心谨慎。
张供奉立刻道：“东家放心，我这就去和他们几个说，一准儿不给您添麻烦。”
说着进了门，顾老头正急得团团转呢。
他怕给别人发现，不敢出去逛，只能干着急。
看到慕云晗平安无事，可算松了口气，领着她四处看院子，顺便问道：“都去了哪些地方呢？”
慕云晗淡淡地道：“去慕府和顾府周围转了一圈。”
顾老头的腿脚都僵了：“好端端的，怎么跑到那里去？”
慕云晗微笑：“好奇，听说了那么多年，一直就想亲眼看看。”
顾老头就问：“没遇着什么麻烦人吧？”
慕云晗道：“没有。”
一圈走下来，她有些乐了。
这院子和集中了她在留仙和枚州两处住宅的优点，一样都是花木茂盛，精致有底蕴。
前院修了个超大的冰窖，存冰存菜都可以。
左边是客房，平时就给供奉们居住，白无为和玄悟也住在里头。
右边是下人房，她带来的奴仆管事就住那里。
正房后面有个小花园，院墙高高的，带着水井，她想种什么都可以。
下面有个库房，可以给她存放一些紧要的东西。
左边是个精致的小跨院，刚好给慕樱住着。
右边的跨院大一些，空着，将来可以给慕安住。
再往后有一排后罩房，就给丫鬟婆子什么的住。
顾老头小心地觑着慕云晗的脸色，见她神情松快，就知道这宅子是入了她的眼。
于是趁势表功：“我们公子前三年回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让老奴找房子。那时候这屋子有主，人家不乐意卖，好说歹说才答应了，又找人一点点地改，直到上个月，才算彻底完工。”
慕云晗早看出来了，好些地方漆都是新的，是经过精心修整的。
想到有这么一个人，事无巨细替她打算，刚才淤积在心间那些愤懑便淡了几分：“他什么时候能过来？”
顾老头犹豫道：“公子手里有点事要办，迟则五天，快则两天吧。”
慕云晗也不多问，命人吩咐厨房：“就在前院里摆席，今天不拘身份年龄，都一处坐了，我有话要交待。”
顾凤麟老早就安排人准备好米面油肉菜蔬等物的，饭菜早就做好了，就等她吩咐。
这里才安排下去，片刻功夫，那边就已经摆好席面了。
一桌十人，按人头算下来，恰恰的四桌。
慕云晗就请顾老头、白无为、几位供奉跟她坐了主桌，其余的管事、奴仆各自按桌坐了。

第776章 新的开始
敬第一杯酒，慕云晗说的是规矩。
京中不比枚州，该守的规矩一定要守，该受的委屈一定要受。
“谁因为自己不谨慎，招来祸患，我一准要罚，没得商量。但别人找上门来，咱们也不怕，同心协力，总能过去这道槛……”
敬第二杯酒，说的就是人情。
狗剩儿等人可以发挥自己的作用，有选择地结交三教九流的人，尽快建立自己的关系网。
白无为负责逛街，打听物价，看京城的人爱吃什么，平时怎么过日子，哪些地方最热闹，哪里有房产要出手。
而那些被她买下，又荣升为管事的罪奴，每人发二十两银子，拿出去找各自的关系网——
京中高门大户的下人们彼此之间盘根错节，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刚好她买下的这些人，从前都是京中高门大户出来的。
谁家没个三亲六戚，就算之前倒霉断了来往，这回也可以重新走动起来了。
至于几位供奉，慕云晗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单独敬了他们一杯酒。
张供奉为人最圆滑聪明，受宠若惊地道：“我知道，东家是要咱们少把江湖习气带到这里，别惹麻烦，但也别怕麻烦，是不是？”
“还是张供奉知道我的心思啊！”
慕云晗大笑着使个眼色，小米立刻机灵地给这几位供奉满上了酒。
慕云晗再敬他们一杯，正色道：“我还有一个请托，请诸位闲时也出去走走看看，江湖儿女多义气，说不定能遇到一两个故交知己呢。”
“东家放心。”几个供奉就都笑了，还以为她要把他们全都关起来不许出门呢，没想到他们也有任务。
一顿饭吃得大家都高高兴兴，散场的时候都二更天了。
顾老头带了两个小厮过来：“他俩一个叫清风，一个叫明月，之前一直伺候公子的，行事很是稳妥，姑娘有难办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办，遇到麻烦也只管让他们去找公子。”
两个小厮就齐刷刷地给慕云晗磕头，很是规矩的样子。
慕云晗见他们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眼神气度就已经很沉稳，从站姿看也是带功夫的，就知道这两个人一定很得用。
微一沉吟，命小米给了一份厚厚的见面礼，再让人带他们下去休息。
顾老头这就要告辞了。
慕云晗知道他一准还要去帮顾凤麟做事，就没留他，只道：“你若见到他，就告诉他，无需担忧。”
顾老头应了，退出去后跑得飞快。
小米蹙眉：“总觉得顾小爷好像有麻烦的样子。”
慕云晗觉得也是，可她现在能做的不多，把自己照顾好，不给他添麻烦，那就是最稳妥的帮忙。
把慕樱安置好，慕云晗美美地泡个热水澡，躺在美人靠上让锦绣几个给她擦头发，舒服得昏昏欲睡。
澜京与枚州不一样，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她，做好准备了。
顾老头小心翼翼的，害怕别人发现她，但其实她自己明白，藏不住，也不想藏。
藏起来，还怎么做生意？

第777章 邹宅
次日一早，慕云晗直接去了长青巷。
长青巷只有三户人家，左边一家，右边两家。
但不知怎么回事，左边有一处地方的墙明显比其他地方要白一些，刚好是个大门的样子，墙脚的青砖颜色也要新一些，像是个台阶的模样。
小米就笑：“这是两个院子作一处了。”
慕云晗看着左边这户人家门上写的是“邹府”，门漆锃亮，心里就有了计较。
看来随着太子妃的回归，邹家也跟着翻身了。
这是一个好迹象，说明太子一派还过得去，不然邹家就该夹着尾巴做人了。
清风也在一旁小声提醒她：“这边原本就全都是邹家的，太子去了齐国之后，邹夫人病重，需要一根百年老参。
就有人开了口，说要他家拿花园子来换，邹家人就同意了，于是从这个地方隔开做了两家人。
年初太子回朝，刚开始也没说要怎么着，上个月，陛下龙体欠安，让太子代祭，于是这家人就主动把园子还回来。您瞧，这门才拆了封死没多久呢。”
也就是说，太子和太子妃站稳脚跟了。
如此甚好，慕云晗微笑着让明月递了名帖和邹倩倩给的银钗。
“等着吧！前头候着的客人还多着呢。”
门房的态度说不上有多好，看她们的表情就像是“看着咱们又翻身了，这才跑来巴结的小人”。
慕云晗笑笑，照着京中的规矩给了一两银子的打赏，就让马车往回转了。
京中规矩多，拜访有爵位的贵族人家，通常都是先递名帖，第二天再来听信，主人家乐意见了，那就迎进去。
断然没有递了名帖就在外头守着的，那会被视为没规矩，冒失。
今天慕云晗是打算在京城里逛一逛，顾凤麟给她看了一处房产，一个铺子，说是适合开酒楼和药铺，她想去看看。
另外还有当初她给蒙嘉钱，请他买下并经营起来的那个酒铺，她也要去巡查一下，看是不是和朴城那边的情况一样。
可还没出巷口呢，邹家的门房就呼喊着追上来了。
“姑娘请留步……”门房笑着给她作揖：“我家主人请姑娘进府一叙。”
慕云晗这才觉得有点意思了。
她原本想着，太子和太子妃这条线是要用上的，与其直接找到太子妃那里，不如先到邹家这边，以最自然的方式接上头。
若是邹家不理睬她，她才去找太子妃的。
没想到邹家这么快就作出反应，说明这家人并不那么差。
马车回到邹家门前，一个年轻妇人快步迎出来，笑道：“果真是你！这可真是巧！”
却是已经做了母亲的邱夫人邹倩倩，她做了母亲，比从前更丰腴了几分。
估计是因为日子过得不错，心情舒畅，瞧着倒比从前还要娇嫩几分。
慕云晗笑着给她行礼：“真是没有想到夫人在家，我这运气可真是再好不过，昨儿才到京城，今天过来，就遇到了您。”
也算是间接地解释，这么巧完全是属于运气好，而不是有意窥视。

第778章 有贵客来访(为会躲猫猫加更）
邹倩倩拉着慕云晗的手上下细看：“昨天才到？也不提前打发人来说一声，我让人去接你，住到家里，可不比什么都方便？”
这就过头了，他们之间的交情远远达不到这个地步。
看来人家还是有顾忌的，这是在试探。
慕云晗笑道：“那怎么好意思？我在京中也有住处的。”
邹倩倩见她衣着虽然素淡，衣料裁剪绣工、佩饰、首饰，品质都是一等一的精致，再看小米手腕上也戴着一对镶嵌了合浦明珠的虾须镯，就知道她如今过得很不错。
于是收了两分警惕，笑道：“实话与你说，我也才回来不到一个月，我们老爷还在任上没回来呢。今儿我刚巧在我嫂子身边，瞧着了你的名帖和钗子，赶紧让人追了出来。”
慕云晗就问她：“令公子可还好？”
邹倩倩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你怎知是个男孩？”
慕云晗总不能说自己是讨个好口彩，胡乱猜的，装作不好意思地道：“我娘怀我弟弟的时候，就和夫人当时的情形差不多，所以我一直都觉得是个公子。”
说起自己孕期的各种艰难，邹倩倩颇为感慨，拍着慕云晗的手轻声道：“说起来真是多亏了你，这么仗义又能干的人，实在少见的。”
她当时和邱县令二人觉得前途渺茫，虽然决定回家乡，能去的却只有邱县令的老家。
那是西北一个偏远的小县城，穷得叮当响，风一吹漫山遍野的黄土，用水都成问题。
回去也是够丢人的，她难过极了。
是慕云晗给他们送去了举荐信，还有路费。
虽然最终他们也没要路费，但那举荐信千金不换。
等到长姐回归，她就顺理成章地回了京城，眼瞅着很快邱县令也能回来了。
邹倩倩想起这些事，对慕云晗的感激之情大大超过了警惕之感：“你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和我说。”
慕云晗微笑摇头：“目前没有，我来京城，是做生意的，混个脸熟。”
邹倩倩就奇道：“做生意？那你……是和蒙家？”
一个女人，背井离乡来到京城做生意，若不是身后有大靠山，怎会有这种底气？
慕云晗笑道：“蒙公子的确是我那些铺子最大的股东，但他现在边关从军，并不在京城。我是因为别的原因。”
邹倩倩更惊奇了，拉着她坐下道：“快和我说说，别的我帮不上，给你打听一下人还是可以的。”
慕云晗就羞答答地提起了顾凤麟：“……不知夫人是否还记得他……当初一直都说是您家的亲戚，后来才知道并不是。他这次立了功劳，就想让我也来京城。”
邹倩倩震惊脸：“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哎呀！”
她使劲一拍巴掌：“太子妃回来后，提起过你，可我从没想到是你啊！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她兴奋地命令丫鬟：“去和我娘、我嫂子她们说，让她们准备一下，有贵客来访！”
慕云晗有些羞愧，觉得自己真是够奸诈的，不过以邹家目前的情况，还真是只能这样打交道。

第779章 谁不知道！
邹家女眷一起出动，热情地接待了慕云晗，她们没出过远门，对她的一切都好奇。
包括她种出来的蔬菜是否真的那么美味神奇，她怎么就敢带着人跑去边境寻找顾凤麟，太子和太子妃当时怎么样。
慕云晗微笑着，彬彬有礼地说了，也不吹牛，适当谦虚，适当掩盖真相，有关太子和太子妃的，只管捡着好的说。
她用词文雅，语速得当，进退得益，人虽然生得美丽，却让人观之可亲可爱。
邹家女眷对她的印象还蛮好的，当然，对于她是商女这个身份也不怎么赞同就是了。
趁着慕云晗去方便，邹老夫人就悄悄和邹倩倩道：“这么好的人才，为什么就想经商？抛头露面的，实在不好。
要不，你和她说，让她别做了，反正这么多家私也够花用了的，真是想和顾大公子在一起，咱们尽力帮她想法子也就是了。”
邹倩倩皱眉：“您老可别乱开口，不然就是得罪人了。这姑娘心大着呢，她当初是为了养活寡母幼弟幼妹，才不得不出来做事，吃了很多苦头……走到今天也不容易，我看她不是乐意给人做小的。”
邹大夫人就道：“那是个有志气的，可如今这场景，她不乐意，又能怎么样？拿什么和人家争？”
这说的是慕瑶。
在大家的意识里，顾氏、慕氏联姻是牢不可破的，而顾凤麟和慕瑶这样的婚约，一切刚刚好。
邹二夫人也道：“我听人说，顾氏族里什么长老的外孙女，都只能给顾凤麟做二房，她能如何……”
邹倩倩道：“我原来问过她，她好像也是慕氏的旁支，只是远了。不过不知太子妃是怎么打算的……”
外间传来丫鬟的声音：“慕姑娘这边请。”
众人便都住了口，笑吟吟地和慕云晗打招呼说话。
第一次见面，慕云晗不好久坐，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命人送上见面礼。
她送的都是些珍贵的药材，外头看着不打眼，拿出来才知实惠。
其中送给太子妃的就是一份五十年份的当归。
太子和太子妃成亲多年，自太子妃在去齐国为质的路上流产之后，至今再无子嗣。
这件事差不多成了邹家和太子两口子的心病了，当归有妇科圣药之称，她这药正是太子妃急需的。
另有一份她自己养的百年人参，是送给邹老夫人的。
再有就是药膳堂的三大神药：清风散、神仙散、清心丹。
这些都是拿着银子也买不着的。
之前说她是商女，还以为只是个相对富豪的商女，谁也没想到是药膳堂的东家啊！
药膳堂的药和酒，以及干货，天下闻名，谁不知道！
邹家女眷眼睛瞪得老大，既想要又觉得太过厚重，不敢要。
“当初我在留仙，多亏邱夫人热心帮助才能安稳过日子，这些东西都是家园所出，不值什么，还望诸位不要嫌弃。”
慕云晗的表情非常诚恳，她们收了东西，她就踏实了。

第780章 往来
话说到这份上，邹倩倩就做了主：“别婆婆妈妈的，人家既然拿来就是诚心的，以后有事拉拔一把就行了。”
邹大夫人掩着口笑：“行，不然倒显得咱们小气了。”
邹倩倩送慕云晗出去：“把你的住址留一个给我。”
慕云晗就笑：“干嘛啊？要去我那里做客么？”
从前，邹倩倩是县令夫人，她是需要寻求庇护的小商户，她的一举一动都非常谨慎客气。
如今也还非常谨慎客气，但比从前多了几分从容镇定，该轻松亲昵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带了出来，并不让人反感。
邹倩倩也接受了这种“平等”，真要论起来，慕云晗是她和邱县令的恩人呢。
她笑着道：“怎么？我不能去那里做客么？今天我家那个混世魔王不在家，改天我带他来见你。”
慕云晗就说了地址：“城南甜井巷，最里头那家。”
邹倩倩看她登了马车，就命令仆妇：“去递牌子，问太子妃什么时候有空，我要过去给她请安。”
她们姐妹感情不错，太子妃和她说过，顾凤麟这个人难以捉摸，不好把控。
倘若太子妃能把慕云晗的事解决了，说不定就能绑牢这关系了。
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何乐而不为？
慕云晗出了邹家，又去安定侯府送名帖。
吴彦庄应当是写过信，安定侯府的门房很客气地问了她们住在哪里。
然后表示，老夫人带着大小姐去城郊寺庙里上香了，要过两天才回来，到家就派人去请她。
因着吴彦庄曾说过，请慕云晗带的东西必须亲手交给老夫人，她也就没留下东西，告辞离开。
在顾凤麟准备的两个铺子外面大致看了一下，对环境很是满意，顾凤麟的眼光一向很好。
又让小米去蒙嘉帮忙开的那个铺子转了一圈，买了些东西，没看出任何不妥当的地方，就通知那个掌柜，说自己来了，让他登门拜见。
回到家里，慕云晗就不打算出门了，安安心心地帮慕樱适应，等待顾凤麟和邹倩倩登门。
最先来的是铺子的掌柜和账房，二人原来都是蒙嘉手下的小厮，因平时足够聪明机敏，这才得了这份美差。
然而二人的身契都是在慕云晗手里的，又因为就在京城，距离蒙氏不远，二人都很小心，老老实实的，没出什么幺蛾子。
慕云晗看完了账簿，又问了二人一些生意上的问题，这二人都是对答如流，堂堂正正。
她就满意了，命小米重赏二人：“我就喜欢这样忠正的人，该给你们的不会少。”
那二人都是松了一口气，这一关可算过去了。
公子一去两年多，都没回来过，只临行前警告他们不许耍小聪明，不然抽死他们。
这个东家瞧着倒是好相处的样子，想来认真做事薄待不了他们。
二人心头一安定，笑容就多了：“东家有用得着小人的，只管吩咐，小人赴汤滔火也要办到。”
慕云晗就笑：“不要你们赴汤滔火，我只问，我适不适合去蒙府拜见？”

第781章 心有灵犀
若论两家真正的关系，慕云晗是该上门拜访的。
倘若蒙五爷或是蒙嘉在，她就毫不客气地登门了。
但这两个人都不在，她贸然跑去就有点不着调，难免会被人看轻。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这两个人去试探，探出一条路来，她才好搭上这关系。
这二人能被蒙嘉选出来做这件事，那就是人精，立刻就懂慕云晗的意思了。
当即笑道：“东家说的这事儿，小人愚笨，也不大懂得。不过咱们兄弟俩是从那府里出来的，认识几个老人家，这就抽了空去问，请他们指点一二。”
慕云晗点点头：“辛苦了。”
这二人连说不敢，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慕云晗就去后头看丫头婆子开荒。
倘若不出所料，她以后都是要在这里常住的，白凤草和鸳鸯果可以种起来了。
慕樱拿了一把小锄头，也在那帮忙，慕云晗笑眯眯地看着她忙，并没有心疼的意思。
倒是慕樱看见姐姐，就停下来，先去洗了手，小心翼翼地端了一只碗过来：“姐姐辛苦了，这是我给你熬的冰糖燕窝粥。”
锦绣在一旁道：“为了这碗粥，二姑娘从今年年初就开始学，东家看，是不是熬得刚刚好？”
慕云晗的尝了一口，果然又糯又滑，甜度刚好，心里不由软软的。
人最怕就是付出没回报，好在慕安、慕樱都是好孩子。
傍晚时分，撒出去的人都回来了，人人都有收获，慕云晗一直忙到天黑才停下来。
地已经开好了，她就准备催生药苗。
把人打发走，刚挤出一滴血，就听窗户响了一下，似是有人悄悄从后头来了。
因为不曾听见小米和慕杰示警，她就假装不知道，低着头继续干活儿，还故意将那血水晃了晃。
果不其然，身后的人控制不住地咽了一口口水。
她就笑：“一段日子不见，你的自控力越来越差了啊。”
顾凤麟从身后紧紧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轻声道：“正是因为太久没见着，所以我的自控力才会这么差。”
思念如同潮水般涌来，慕云晗顾不得别的，飞快转过身，紧紧抱着他，眼睛瞬间就湿了。
顾凤麟不再出声，将她拥在怀里，双臂犹如铁环，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嵌入自己体内。
烛火轻轻跳跃着，四下一片静寂，二人互相依偎着，谁都不乐意放开谁。
仿佛这样，就是拥有一切。
“三更啦，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外头传来梆子声，二人这才放开彼此，面对面坐下来。
“你瘦了。”
“你瘦了。”
二人同时说道，然后又盯着对方同时道：“才没有！”
然后就哈哈笑了，顾凤麟笑道：“我们这叫不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其实并没有变瘦，比慕云晗和他分开之时还要稍许健壮一点。
只是整个人的气质比从前清冷了几分，加之已经成年，面部轮廓更清晰了一些，因此看着脸上瘦了一点。
慕云晗却是真的瘦了，这一路操劳太多。

第782章 我会让你看到，我是最好的
“瘦点好啊，穿衣服好看。今天我去邹家，他家女眷都夸我好看。”
慕云晗兑好血水，故意逗顾凤麟：“要不要喝一口？”
顾凤麟看了她一眼，目光幽幽的，很明白地表达，他并不喜欢这个玩笑。
慕云晗知道他的忌讳，不以为意地摸摸他的脸，将要播种的种子泡好，转身就吹灭了灯。
反正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做来轻车熟路，一点都不难为情。
良久，二人方气喘吁吁地分开，什么都没做，却又什么都做了。
并肩躺在床上，手牵着手，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最真实的存在，心里都是满满的。
顾凤麟道：“该打算接下来怎么做了。”
光是凭慕云晗现在的身份和关注度，这生意真不容易做起来。
随便出来一个人，都能压死她。
努力抗争，说起来倒是便宜的，也许最后也能成功。
可是所有精力都拿去抗争了，还怎么做生意？
这就是京城和其他地方最大的不同了。
慕云晗道：“我的想法是，先设法去拜访蒙家那边，我和蒙嘉从前的约定还在，倘若他家还承认，这生意就还能做起来。”
顾凤麟道：“倘若他家不承认呢？”
慕云晗就笑：“那我只好彻底投向太子的阵营了。和我说说，你现在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我心里也好有数。”
顾凤麟沉默片刻，道：“后天，我和顾漪澜有一场斗法，你来看。”
斗法？
慕云晗一下来了兴趣，翻身趴在他胸前笑道：“是怎样的斗法？是像道士那样拿着桃木剑，画符烧符？还是像和尚那样辩经论典？”
顾凤麟轻抚着她的头发，低声道：“都不一样，到时候我让人来接你就是了。不过……”
他顿了顿，将手抬起她的下巴，轻声道：“用这样的方式，高调出现在人前，你怕不怕？”
慕云晗道：“不怕。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从她进京那天开始，就已经不怕了。
“那就好。”顾凤麟对她的回答很满意，他像是发誓又像是赌咒一样地说：“我会让你看到，我是最好的。”
比顾漪澜还要好很多。
她总会看到的。
白无为告诉他，她才回到京城就熟门熟路地去了慕府和顾府，还去了那个桂花嬷嬷的家。
那个桂花嬷嬷家，他命人去打听过。
好像是当年有过一个天赋很好的小姑娘，也叫“晗儿”的，被遴选进入慕府之后，短命夭亡了。
再往下，就什么都查不出来。
那姑娘前半生有名有姓，后半生无影无踪。
这情形很不对劲，这让他想起刚认识她不久，她在睡梦里的哽咽和愤恨，以及那一声“顾漪澜”。
别人也许会觉得匪夷所思，但在他这样的人看来，未来、预兆都可以看到，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发生的？
顾凤麟搂紧慕云晗，提醒她：“那天，有很多人会出席，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一些无谓的人生气。”
慕云晗酸溜溜：“是青梅竹马？还是未婚妻？”

第783章 旧竹篓
顾凤麟淡淡地道：“我的青梅竹马和未婚妻不都是你么？共患难，同富贵的，也都是你。他们说的，那就是他们的，不是我的。你应该明白这件事。”
慕云晗心满意足，抱着他轻轻打个呵欠，睡着了。
顾凤麟抱着她，气血翻滚，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上，将雪白肌肤下的青色血管咬开，吸取里面滚烫的芬芳。
可他知道他不能，他是人，他不是魔鬼，也不是牲口。
她也是人，是他的爱人，而不是他的口粮。
他紧紧地掐着自己，疼痛让他清醒。
顾老头轻轻敲了窗户两下，提醒他若是支持不住，不如回去。
顾凤麟放开慕云晗，可她转眼之间又八爪鱼一样地巴了上来。
他无可奈何，仰头看着帐顶无声叹气。
他也舍不得离开她。
好不容易才见面，难道要因为这个原因和她疏远吗？
他不乐意，不认命！
慕云晗突然翻身坐起：“口渴。”
她一边说，一边下了床，走到桌边倒水喝。
她去得远了，顾凤麟赶紧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
可她趿拉着鞋，又飞快地跑了回来，她无声地笑着，爬到床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对着他的唇亲上去。
唇齿交接之间，清凉的茶水和着血腥气一股脑的灌进去。
紧接着，她捏住了他的鼻子。
他刚一张口，那些水便流进了喉咙。
如琼浆玉液，如灵丹妙药。
刚才那些焦躁不安全都不见了，他四肢百骸都流淌着温暖而安宁的力量，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临睡前，他依稀听见慕云晗在耳边轻声道：“你一定要赢他！”
赢谁呢？顾漪澜吗？
他想，然后彻底陷入昏睡之中。
顾凤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国丧，到处雪白一片。
有无数的人绝望地哭泣，又有大军压境，他看到一条黑色的人影，从高高的城墙上直坠而下。
他想走近看清楚一些，却总是隔了一层。
他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
身边被褥尚带余温，慕云晗却不在。
门外传来低低的声音：“……你今天拿了这只篮子，去慕家街，就说是南方人，家中妹妹病了，想买一篮子桂花做桂花糕吃，问他们哪里可以买到……”
顾凤麟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前，透过薄薄的雾气，他看到慕云晗站在台阶下，轻声叮嘱狗剩儿：
“……不要舍不得银子，打听一下，有没有给她请大夫买药吃，设法多留些时候，看她都在吃什么，怎么过的日子，都有谁在照顾她……”
狗剩儿面前放着一只旧竹篓，竹篓提手上缠满了鹅黄色的丝线，上面挂了个小金鱼的坠子，看起来很是特别，绝不是随便寻来的东西。
他就又退回去，继续躺好。
过了片刻，慕云晗回来了。
她低下头，微笑着看着他，将手放在袖笼里温暖。
暖和了才伸出来，轻轻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顾凤麟闪电般抓住她的肩头，一拉一带一翻身，就将她禁锢在身下。

第784章 蒙家的邀请
“干什么呢？”慕云晗双目含笑：“总不能不认识我了吧？”
顾凤麟不说话，低头吻住她，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吃下去。
他的温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狂暴，只要她想推开他，或是有逃避的意思，他便毫不客气地按住她，带了点力度，一点一点地往下啃。
慕云晗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同。
她静默地配合着他，甚至在他试图轻轻咬她的时候，还故意递上去给他。
“想咬就咬吧。”她说，当然，语气是狰狞的。
顾凤麟骤然停下，他放开她，低喘着，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帐顶，轻声道：“你说得没错，我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随着他的能力越来越强，他对血液的渴求就越来越强。
不见到慕云晗还好，一见到她，甚至只要想到她，他就会控制不住渴求。
“这是正常的反应吧。”
慕云晗记得，当初慕蓉恨不得天天都放她的血，可见顾漪澜当时对于慕氏女的血液需求量就已经很大了。
甚至于慕蓉自己的都不够，还必须添上她的。
那么，现在，她不在了，顾漪澜又是靠着谁的血液才能维持的呢？
她忍不住问顾凤麟：“你有没有打听过，其他人，比如说顾凤源，顾漪澜，他们的状态是怎样的，又是靠什么维持的？”
顾凤麟淡淡地道：“他们有族里的供给。”
而他没有。
又是一个不愉快的话题。
慕云晗打量着他：“你不高兴吗？”
“没有。”他叹了口气，一股脑地将她抱进怀里：“我很多天没有睡好了，再陪我睡睡。”
慕云晗不肯：“好歹吃点东西再睡。”
她喊了一声，小米低着头端了两碗鸡汤面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凤麟靠坐在床头上，赌气一样地看着她：“你喂我。”
慕云晗失笑：“喂就喂，难道我还怕你不成！”
一碗面下肚，顾凤麟又睡着了。
慕云晗自来起居规律，始终睡不着，就轻手轻脚地起来，将已经发芽的药苗埋到地里。
顾凤麟这一觉睡得实沉，直到午饭时也没醒。
蒙嘉安排的那个掌柜钟山求见，慕云晗命令小米守着他，自去了外面。
钟山笑得格外喜庆：“恭喜东家，老夫人要给您接风洗尘，问您今晚可有空。”
慕云晗懵了：“怎么就要接风洗尘了？”
钟山道：“这事儿，本是公子和族里的五爷临行前交待过大管事的，说您若是来了京城，一定要招呼好了。
那小人就去把这事儿告诉大管事，大管事就让小人在那等着，只一会儿的功夫，里头就传话出来，说让小人去见老夫人。
老夫人问了您的情况，说您是公子的救命恩人，咱家老夫人更是为了公子身陷险地，故而，怎么都要一尽地主之谊，给您接风洗尘。”
慕云晗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总觉得蒙老夫人这邀请，有些不太好对付，可也拒绝不得，便道：“我今晚有空，我会准时过去。”

第785章 他的礼物
“我今天要去蒙家赴宴，他们家老夫人说是要给我接风洗尘。”
慕云晗回到房里，见顾凤麟已经醒了，就把这事儿告诉他。
等了片刻，不见他有回应，回头一瞧，只见他看着帐顶，双目没有焦距，仿佛灵魂出窍，就不敢出声，静悄悄地守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顾凤麟的眼珠子才动了动。
他坐起来，朝她伸出手：“你刚才说什么？”
慕云晗靠着他坐了，把话又说了一遍，然后就看着他：“你是不是不舒服？”
顾凤麟摇头：“并不是，只是在想明天的事入了迷。要去就去吧，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过来瞧瞧。”
他拉着她的手，一起去了相邻的房间。
这间屋子自慕云晗住进来后，就一直锁着的，锦绣说顾老头讲里头存了什么东西。
她只当是顾凤麟存的紧要东西，只吩咐底下的人不许乱动，就没管了。
这会儿进去，才看到这屋里靠墙放满了箱子和柜子。
顾凤麟拿了一串钥匙给她：“从左到右，按着顺序打开。”
慕云晗惊呆了。
箱子里放满了金玉首饰、瓷器摆件、古玩字画、丝绸皮毛。
柜子里是应季的秋装、冬装，全都比照着她的喜好来，颜色素雅，用料上乘，做工精致，款式也是如今澜京最时兴的。
慕云晗沉默着一扒拉，秋装十二套，里里外外，再加六件披风。
冬装十二套，毛皮布料各有不同，里里外外，再加六件大毛披风。
还有一柜子鞋靴，多数都是小羊皮、小鹿皮靴，上面用金玉做装饰，精致华美又实用。
“你经常往外跑，刮风下雨下雪都免不了，什么鞋都没有这个好穿，你试试大小是否合适……
衣裙不知道你是否喜欢这样的，就只做了十二套，衣料毛皮都在箱子里存着，你喜欢什么就自己做。
小樱的只准备了衣料，没做，我有两年没见着她了，不知她身高胖瘦喜好，做了怕她不喜欢。
好在她不出门，慢慢做起来不着急，那只盒子里的首饰是给她的，京城里的小姑娘时兴戴那些，你替我转交给她。”
顾凤麟挑出一双玫紫镶金扣的小皮靴和一身蜜合色的锦衣，要慕云晗穿给他看：“今夜要变天，你穿这个刚好。”
慕云晗默默换上这些衣物，再被他拉到一面巨大的铜镜面前。
“好不好看？”他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镜子里的少女，少了平时的凝重威压，多了几分娇俏温柔，十分美貌端庄。
“故人之女，蒙老夫人应当更乐意看到这样的你。”
顾凤麟挑了一套金镶珍珠的首饰，给她戴上后，轻轻拥住她，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一直以来，他就想这样打扮她，把她身上那些沉重的青色去掉。
但时机一直不成熟，他一直以为她不喜欢那些金玉首饰之类的。
直到她和他一起参加浣花楼竞价会，看到她买了很多首饰，他才明白，她是喜欢的。
慕云晗眨眨眼，掩去眼里的酸涩：“为什么没有红色？”

第786章 气度斐然
顾凤麟淡淡地道：“你又不喜欢，为什么要给你买那个？”
慕云晗忍不住泪意，她喜欢的，不喜欢的，他都知道。
刚才那一句问话，不过是为了证明，这不是巧合，而是他的心意。
顾凤麟捧起她的脸：“看着我。”
他直直地看到她眼里去，一字一顿地道：“慕云晗，你听好，我对你是真心的，你永远不要怀疑我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才和你在一起。”
“我和其他顾家人不一样，就算你现在不知道，总有一天，你一定会知道。”
慕云晗轻轻点头。
她不缺钱，缺的只是心意。
顾凤麟确定她听进去了，就道：“我要走了，明天会有人过来接你……”
他挑了一套青莲色的锦衣，加一套羊脂玉的首饰：“明天穿这个。”
慕云晗苦笑：“是不是以后我要穿什么，都得你安排？”
他也笑：“你不乐意？”
只要能天天见到他，她当然是乐意的，慕云晗抱歉地道：“你看，我的女红不怎么好……”
原主其实是很不错的，只是她没心思也没时间在那上面花费精力。
顾凤麟道：“我看还是不错的，你从前不也靠做针线养活一家子么？什么时候得空了，给我做一身里衣。”
慕云晗没办法拒绝，然而不得不心虚：“好，只是我太忙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做好。”
顾凤麟不容拒绝：“不急，慢慢地做。”
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看着这满屋的箱子柜子，慕云晗的心情相当好，轻快地打扮完毕，又去给慕樱收拾。
慕樱穿银红锦袄配鹅黄裙子，戴一只金镶八宝的璎珞，一对小小的金耳坠子，花苞髻只用丝线系了，没戴簪钗，喜庆又恰当。
慕樱有些小紧张：“他们家规矩重吗？”
慕云晗宽慰她：“你的规矩学得很好。”
慕樱就笑了：“都是娘亲教得好……”
提起至今杳无音信的慕二娘子，姐妹俩都有些黯然。
说话间，蒙家的车马到了。
来接人的是蒙老夫人面前最得脸的杨嬷嬷，看到慕云晗的那一瞬间，眼里闪过惊异之色，感叹道：“真是气度斐然。”
这又是京中勋贵之家的不同之处，见到年轻的小娘子，不夸美貌，只夸气度。
气度意味着门风，门庭，教养。
美貌和这些东西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不熟悉的人一见面就夸对方美，那是轻视，谁家没养着几个美人啊。
慕云晗大大方方地谢了夸赞，笑道：“有劳嬷嬷亲自来接，诚惶诚恐。”
“这算什么？应该的。”
杨嬷嬷想起慕云晗的真实身份，不禁感叹人生无常，见慕樱安静乖巧地站在一旁，就笑：“这是二姑娘吗？”
慕樱略带羞涩的笑着点头：“有劳嬷嬷来接。”
杨嬷嬷看到她的样貌，又是一怔，犹豫片刻，问道：“不是还有一位公子么？”
“舍弟留在老家读书。”慕云晗回答得滴水不漏，却是把杨嬷嬷的异样记在了心里。

第787章 拜访蒙家
杨嬷嬷话不多，举手投足之间显着世家贵族的风度规矩，然而人又是极可亲谦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能让慕云晗姐妹感受到尊重。
慕云晗轻声教导慕樱：“这就是簪缨之家的气度。”
这就是为什么，她要买罪奴，容易拿捏，懂规矩，关键场合不会露怯。
慕樱坐得笔直，目不斜视：“我一定不会给姐姐和娘亲丢脸的。”
蒙相深得帝心，宅子却不在靠近皇城的地方。
因为皇城附近的房子实在太小了，不够腾挪。
所以，蒙家住在城南的竹节巷，整整一条街都是他家的，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去处。
马车才驶入巷口，慕云晗已经感受到来自权倾朝野的“蒙半朝”的巍峨气象。
院墙修得极高，白墙黛瓦，墙边一概不植树木，这是为了防止有心人借机窥视。
朱漆铜钉大门，两只石狮怒目而张，门房有五六个，清一色的灰色长衫，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出乎慕云晗的意料，并没有太多的车马往来。
马车从侧门驶入，又在垂花门外停了。
一个打扮得端庄大气、样貌只是清秀的年轻妇人带了几个丫鬟婆子站在门口，笑吟吟地迎上来：“贵客到了。”
杨嬷嬷和慕云晗姐妹二人介绍：“这是睿大奶奶。”
慕云晗一听这介绍，就知道是蒙家族里的女眷。
蒙家是分了家的，蒙相这一支人丁单薄，蒙嘉尚未娶妻，蒙老夫人年纪大了，很多事都是让族里的侄儿、侄媳妇帮着处理。
这位睿大奶奶，大概就是蒙家帮助理事的人了。
慕云晗拉着慕樱给睿大奶奶见礼，睿大奶奶回了礼，亲热地拉着她们往里走，一路嘘寒问暖，并没有骄奢之气。
这也让慕云晗松了一口气，倘若蒙家这些人不好打交道，看不起她这个商女，那是很麻烦的事。
就这样挺好，不必去管彼此心里究竟怎么想，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走了一炷香后，到了正院。
蒙老夫人约有五十多岁，比慕二娘子大了十多岁，看起来却和慕二娘子差不多年纪，目光锐利，下颌线条坚毅，和蒙嘉约有五六分像。
慕云晗带着慕樱行了晚辈礼，对于这么一个讲义气的老人家，她是很尊敬的。
蒙老夫人亲手扶二人起来，让在自己身边一左一右坐着，叹道：“多亏你和你母亲，我那个孽障……”
说着，就有些哽咽。
慕云晗姐妹二人连忙起身，垂手立了。
睿大奶奶笑道：“伯娘快打住，嘉兄弟如今可出息了，不是说才立了几个大功么？”
蒙老夫人就笑道：“得了吧！他立的什么大功，不过还是小孩子玩乐的那一套罢了。好孩子，快坐。”
拉着慕樱问了几句，就让睿大奶奶把人带下去：“可怜见的，小姑娘跟着我们没意思，带她去和楣儿她们玩。”
随着慕樱离开，房间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也只剩了杨嬷嬷一人。
蒙老夫人叹道：“好孩子，没想到咱娘儿俩还能再见面。”

第788章 那不是玩笑话么？
慕云晗起身立了，重新见礼：“见过姨母。”
她原本打算，蒙老夫人若是只按“恩人”的礼数来待她们，那她就不揭穿过往。
但既然蒙老夫人揭破了这一层，她就要真真正正把人敬起来了。
蒙老夫人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端端正正受了她的礼，又拉她起来在身边坐了，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叹道：“这样的好人才……”
后面的话却是没说了。
慕云晗心知，后面一句必然是：“真是可惜了。”
她微笑着半垂了眼，静静地听着，事实如此，世情如此，实在没什么好生气好激动的。
倒是杨嬷嬷道：“老奴瞧着，慕姑娘不但人才好，风度本领也是一等一的强，比那满府的小姐姑娘好很多。”
得，又是一个知情人，慕云晗回了杨嬷嬷一个笑，算是谢过她的夸奖。
蒙老夫人感叹半晌，哭了起来：“你娘还是那个宁愿自己吃亏，也不乐意麻烦人的性子，都怪我，没教好这孽障，生生害了她……”
杨嬷嬷连忙劝道：“好生生的又哭什么？如今几个孩子都在眼前，好好待他们也就是了。”
蒙老夫人怒道：“你懂什么！还不许我伤心？”
“是。”杨嬷嬷和慕云晗赔笑：“自从公子回来，说起此事之后，我们老夫人就一直颇为内疚，本是要派人去寻你们的，但又想着那些人盯得紧，做在明处不如做在暗处……”
蒙嘉不在的这两年，蒙氏这边对慕云晗的照料的确不少。
慕云晗赶紧谢了，又道：“姨母快别哭了，我娘的性子就是这样，她平时教导我们姐弟三人，都是说，人要记情要记恩，此事因我们而起，她若不这样做，一辈子都会不安心。”
“这是虹茹的性子。”蒙老夫人止住眼泪，自嘲道：“老了老了，眼泪就多了，年轻时我可不爱哭。这么多年，你们过得很不容易吧？”
慕云晗笑道：“有劳姨母挂怀，我们还过得不错。特别是这几年，有了姨母的照料，我那生意做得可顺当了，您瞧，这身上穿的，戴的，可都是自家的钱买的。”
顾凤麟买的，就是她买的，这可没错吧，哈哈。
蒙老夫人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叫你们姐妹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初来乍到，没有根基，被人欺负。你弟弟是叫慕安吧？何不写信让他来，要做什么，总能给他个前途。”
慕云晗道：“舍弟留在家乡读书，他有志气，做姐姐的自然要成全他。”
蒙老夫人赞叹了几句，给杨嬷嬷使个眼色。
杨嬷嬷就退到外头守着，只留她二人在房内。
蒙老夫人拉了慕云晗的手，轻声道：“你是个爽利的，这话本不该我和你说，但你父母都不在了，家里也没个合适的长辈出面，我只好问你了。昔年，我与你母亲年纪相差虽大，却是一对忘年交，我二人曾约定，要结为儿女亲家……”
慕云晗不等她说完，笑着打断：“那不是玩笑话么？”

第789章 把你真正的身份夺回来！
蒙老夫人顿时怔住。
慕云晗把当初的婚约视为“玩笑话”，那是彻底否认这桩婚事了。
倒让她把很多觉得难以出口的话都憋了回去。
她思忖片刻，决定用诚恳的态度和慕云晗交流：“婚约就是婚约，不是玩笑话，我们是认真的。实不相瞒，我和三三说过，等你到二十岁。”
多数人十五六岁就已经成亲，十七八岁都当爹了，更何况是蒙嘉这种两代单传的独苗。
等到二十岁，绝对是认真的，诚恳的。
慕云晗也认真地道：“姨母诚恳，我也不想做忘恩负义之人。实不相瞒，造化弄人，我已经有了意中人，对不起你们了。”
她站起身来，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
“你快坐下，你是个好孩子，这事儿可赖不到你身上！该死的是那些混账东西！”
蒙老夫人只是叹气：“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那孩子是死心眼儿，怎么说都不听，我这整宿整宿的犯愁……”
蒙五叔回来后，把知道的事全都告诉她了。
倘若慕云晗和顾凤麟没有那些事，那她肯定不计较的，商女就商女，农女就农女。
当年的事也算不得什么，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现在陛下也有了松动的迹象，继续这门亲事没啥影响，无非是多费些手脚。
难得儿子喜欢，能被引着走上正途，还能身体康泰，长命百岁。
可慕云晗和顾凤麟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如何？
慕家母女不认这门亲事，对彼此反而是最好的。
“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蒙老夫人话锋一转，转到了顾凤麟身上，倘若慕云晗和顾凤麟成了亲，蒙嘉也该死心了。
慕云晗没办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她和顾凤麟并没有就此事深入讨论过，因为彼此担负的东西都太多，很知道有些事不能急，也急不来。
而且他们心里都有底，晓得对方是可靠的，不会三心二意，也不会真的走到那一步。
蒙老夫人一看慕云晗的神色，就都清楚了。
于是叹道：“你这孩子，真糊涂啊，这种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可不能听男人怎么说。”
慕云晗心里一动，抬眼看着蒙老夫人：“请姨母教我。”
“我有一个主意，先认你为干女儿，然后设法摆平从前的事，把你真正的身份夺回来！”
蒙老夫人眼里冷光闪动：“恶人作了恶，就该受罚，不能惯着他们，别让他们以为理所应当！”
蒙嘉吃了那么一个大亏，慕二娘子因此失踪，他们一直隐忍不发，久到慕蓉都以为这事儿过去了，忘了。
可他们不是忘了，而是在等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慕云晗微笑颔首，这可真是一拍即合，得来全不费功夫。
双方一旦说开，相处起来就更加顺畅容易。
从前的婚约，大家都不打算再提起，就当是一句玩笑话，就这么过去了。
结了干亲，慕云晗就是蒙嘉的干妹妹，相当于是断了他的念想。
至于目标，大家都是一致的——慕蓉。

第790章 认干亲
接风宴虽然准备的时间仓促，却并不将就。
水陆珍馐，应有尽有，摆满了桌子。
酒就是药膳堂的玉液酒，用金杯装了，越发色如黄金。
就这样，蒙老夫人还一直说不够丰盛。
她请了好几个族里的老人过来陪席，席间一直不停地夸赞慕云晗姐妹俩，话里话外都在遗憾自己没个女儿。
那些人都是人精，立刻起哄：“既然如此，老嫂子何不收晗丫头做干女儿？这样就是儿女双全了！”
蒙老夫人假意叹道：“我一个老婆子，人家水灵灵的小姑娘，只怕不肯认我做娘。”
就有人撺掇慕云晗：“这么好的干娘，哪里去找？还不叫娘？”
慕云晗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
蒙老夫人就故意道：“瞧瞧，我就说她不肯吧，这才见面，就说要做母女，她当然顾虑了。”
睿大奶奶就笑：“晗丫头，行不行的，你就说一句准的。”
慕云晗这才起身行礼：“承蒙老夫人青眼，荣幸之至，干娘！”
“嗳……”蒙老夫人看着慕云晗的模样，真真正正生出几分喜意来。
这么聪明懂事又好看的孩子，世上可不多见。
蒙老夫人当场就褪了腕上的一对碧玉镯子，亲自给慕云晗的戴上。
众人顿时眼馋不已，要知道，这对碧玉镯子可是蒙老夫人的陪嫁，戴了一辈子，绿得就像一汪水似的。
慕云晗光是戴着这对镯子，就已经足够证明蒙老夫人对她的喜爱和看重了。
“这就对了！”睿大奶奶让人搬来绣垫，让慕云晗给蒙老夫人磕头见礼。
慕云晗只磕了一个头，就被蒙老夫人扶起来：“这认亲，有认亲的规矩，去把老爷请过来。”
恰好蒙相就在家中的，只盏茶的功夫就过来了。
隔了老远，慕云晗就听见爽朗的笑声：“夫人真是的，这半天功夫不见，就给老夫寻了个女儿，老夫还没凑够嫁妆呢！”
蒙老夫人假意生气：“不要你给，我自己给！我的嫁妆和私房多的是！”
“不要你的嫁妆，把私房给她就是。”
一个精神矍铄、头发花白、高大健壮的老头儿龙行虎步地走过来，笑看着慕云晗：“果然很不错！”
“相爷谬赞！”慕云晗深深一礼。
这蒙相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虽说操心过度很显老，但目光清正，笑容灿烂，看起来并不难处。
只是让她随便张口叫干爹，她真叫不出来。
蒙相就皱了眉头，严肃地道：“你叫老夫什么？相爷？你叫她娘，却叫老夫相爷，这是给我们分了家啊。”
慕云晗不知道他的性情，看他生气发怒的样子很唬人，忙道：“不是这个意思……”
蒙相就道：“那是哪个意思？”
仍是沉着脸的。
蒙老夫人就笑：“还不叫干爹？”
慕云晗只好道：“给干爹见礼。”
蒙相这才笑起来：“这就对了。拿去玩吧。”
他丢给慕云晗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子，笑着请众人入座：“都坐，都坐，沾沾我们家的喜气。”

第791章 你不会也不是我亲姐吧
满座都是女眷，蒙相并未久留，喝过慕云晗敬的酒，吩咐蒙老夫人：“按着规矩来。”然后就走了。
蒙老夫人转头吩咐睿大奶奶：“侄儿媳妇，都听清楚了？拿你伯父的帖子，请神官大人挑个好日子，把世交亲眷请来，一起热闹热闹。”
竟然是要大张旗鼓大办此事的意思。
大办、给贵重的见面礼、陪嫁，绝对不是随便逗的趣，众人看向慕云晗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打量。
也有人隐隐嫉妒，这不知从哪钻出来的一个乡下商女，居然攀上了这样的高枝，摇身一变，成了蒙相的干女儿，又吃又拿的，可不把人羡慕死了。
慕云晗根本懒得管这些人在想什么。
她想的都是，怎样才能用好这个身份，既给自己带来实惠，不陷进去，却又让蒙氏觉得满意。
饭后，蒙老夫人仍旧让杨嬷嬷送慕云晗姐妹回去：“定了日子，我让人过去和你说。平时有空就过来陪我说话，别生分。”
慕云晗应了，带着慕樱走出去，一路收获无数意味不明的目光。
“长姐？”慕樱整个人都是懵的，刚开始只是说做客的，为什么后来突然就认了长姐做干女儿？
慕云晗拍拍她的手：“我心里有数，回去再说。”
到了住处，慕云晗重重地打赏并客客气气地送走了杨嬷嬷等人，这才让慕樱过来：“我不是忘了娘，也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而是有事要做。”
慕樱不好意思地揪着她的衣襟道：“姐姐，我没有这样乱想的。”
其实慕樱刚才真的是有些生气的，八岁的小女孩，有了一定的判断力，却不是很懂有些事，处于极度敏感的时候。
娘失踪不见了，姐姐却突然认一个才见了一面的人做干娘，她觉得是背叛，是抛弃了娘。
慕云晗轻抚慕樱的发顶，叹气：“这位老夫人救过我和娘，她认我做干女儿，是为了帮我，我只有站稳脚，才能腾出手去找娘。你一定要从心里敬重他们。”
慕樱好奇极了：“她什么时候去过守山镇呢？怎么会救你和娘呢？”
有些事，一直瞒着，对慕樱的成长并不完全是好事。
慕云晗斟酌了一下，说道：“我和你、慕安，不是同一个父亲的。我的亲生父亲不要我了，想要杀死我和娘，多亏蒙老夫人救了我们。”
“什么？怎会有这样的爹？”慕樱叫了一声之后，骤然反应过来，眼圈便红了：“你乱说，你怎么和我不是一个爹呢？”
慕云晗给她擦泪：“是真的，从前你小，不懂事，就不告诉你，现在你是大姑娘啦，该让你知道了。”
“我不信，不信……”慕樱仰着头一直哭，打着嗝问慕云晗：“姐姐，你不会也不是我亲姐姐吧？有一天，你不会突然丢下我不要了吧？”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担心的事，这可怜的小丫头。
慕云晗紧紧抱住她：“傻丫头，我当然是你亲姐姐，绝不会丢下你不要。”

第792章 风水不好
大约是这件事给慕樱的冲击太大了，她坚持要和慕云晗一起睡。
慕云晗也由着她，姐妹二人一起换了亵衣躺在床上说悄悄话。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小姑娘说高兴了。
慕樱恍然大悟状：“我早就觉得姐姐和我们不一样，一直想不明白，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你和我不是同一个爹。”
慕云晗被她逗得笑了：“是有一点不同，可我们的娘是一样的，你看，我俩还是很像的。”
慕樱就道：“姐，我想和你讨要一个差事。我看小米姐姐和锦绣姐姐种那些花花草草的忙不过来，让我来帮忙吧。我保证不会乱说的。”
慕安和慕樱很小就知道慕云晗本领特殊，能种一些很奇怪的花草树木。
这是绝密的事，兄妹二人从不往外乱说。
这么多年了，品质信得过。
慕云晗轻快地答应了：“好啊，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看好它们，我在家的时候，你也要看好它们……”
她把当初在枚州、遇到杨捕头突袭搜查的事说给慕樱听。
慕樱听得一惊一乍的，静下来就若有所思：“姐姐是告诉我，这些东西应该怎么保护吗？倘若外人不经允许想要得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毁掉？”
慕云晗赞许：“孺子可教。”
慕樱得了夸奖，心满意足地抱着她的胳膊睡了。
慕云晗辗转难眠，想慕二娘子，想顾凤麟，想蒙嘉，想顾漪澜，想慕蓉，想外婆，想桂花嬷嬷。
白天，狗剩儿按着她的吩咐，拿了那只旧的竹篓去买桂花。
找的是隔壁胖婶，胖婶毫不犹豫地替桂花嬷嬷答应了，说这花就是个惹祸精，三两天风吹雨打落了地，不如换些银钱更实在。
狗剩儿只要了半竹篓，说自家主人要吃新鲜的，让他们小心养护着，改天又去买。
桂花嬷嬷生了病，那二两银子确实都用在她身上了。
愣头青根宝坐在院子里给她熬药，肉粥是隔壁的中年男人端来的，还说狗剩儿买桂花来得及时，老人家生病花钱可快了。
狗剩儿道：“东家，都说京城没啥人情味儿，可我觉着，人情味儿好浓的。那左邻右舍，对那老嬷嬷都很好。”
慕云晗想到这里，眼泪就下来了。
中年男人她记得，小时候她叫他平叔，是父亲的发小。
二人先后成亲生女，两家关系极好。
可后来，她父母早亡，平叔家的女儿小美服下一剂族里发下来的秘药之后，就生了怪病。
皮肤下总是出现血点子，一碰就青紫一大片，破皮就血流不止，经常高烧，一点东西都吃不下去。
慕侯府派了大夫来看，开了两服药就没管了。
小美就连那个春天都没熬过去，很快就死了。
自那之后，平婶就疯了，疯了两年，掉在护城河里泡死了。
看样子，平叔是一直单身到现在。
大家都说他们两家的房子风水不好，总出坏事。
仔细想来，桂花嬷嬷之所以还能保住老屋，应该是这个原因。

第793章 灼灼其华
风水不好？
呵呵，慕云晗忍不住冷笑出声。
分明是人祸，却要说是风水不好。
从前大家都是麻木的，现在，她想试着打破这壁垒，让慕氏族人看到一个真正的、敲骨吸髓的慕侯府。
凭什么嫡支就可以高高在上？哪怕德不配位？
慕云晗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懑，因怕吵着慕樱，便披衣起身，走到小花园里散气。
只是这一天的功夫，园子里的白凤草、鸳鸯果已经长到手指高，在夜风里茁壮成长，一点不怕京城的寒凉。
看着这些顽强的小东西，慕云晗的心情这才好了几分。
自她重生以来，她从未给自己配过秘药生机，可现在，就算为了顾凤麟，她也要配起来了。
她和他，既是爱人，也是并肩战斗的同袍。
彼此利益相关，互相依存，为了对方能走得更高更远，没什么不可以。
次日一早，慕云晗按照顾凤麟的安排，穿上那套青莲色的锦衣，再戴上那套羊脂玉的首饰。
锦绣最擅长梳妆打扮，给她上了一层薄薄的粉，再涂了一层淡粉色的口脂，笑着拿镜子给她看：“姑娘快看这个仙女是谁？”
青莲色是很不容易穿好的颜色，倘若皮肤不够白，气质不够好，就特别容易出老相。
但这身衣裙，当真是再合适慕云晗不过，配上精工细琢的羊脂玉首饰，涂了淡粉的口脂，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灼灼其华。
小米忍不住惊叹：“姑娘可真会挑衣服，这衣服看着平淡无奇，可是您一穿上，就像会发光似的。”
锦绣笑道：“这就是俗称的衣架子，衣服被人衬出色了，换个人，穿上未必好看。”
慕云晗微笑，还是顾凤麟最懂她。
这个男人呢，总是以这样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强横地凸显他的存在。
大丫鬟锦书从外间进来，屈膝行礼：“姑娘，接您的马车来了。”
来接她的是顾老头，他亲自赶车。
拉车的马是纯白色的，从头到尾没有一根杂毛，雄伟俊秀，马鬃和尾巴用七彩丝线扎得整整齐齐，身上披着锦缎。
车身纯黑色，配了带暗纹的青色锦缎，边角缀了铅珠，四角挂着造型古朴的银色风铃，走动起来叮当作响。
清风和明月熟稔地一左一右站了，笑吟吟地请慕云晗登车。
慕云晗上了车，发现这车又和蒙家派来接她的车有所不同。
车内舒适淡雅，设计特别精致方便，都是按着她的喜好来。
前方是坐人的地方，做了好几个小柜子，书籍、吃食、茶水等物随手便可取用。
软帘后方是方便的地方，放有马桶等物，哪怕就是在车里长坐，也是什么都解决了。
小米眼睛发亮：“姑娘，这个车外面半新不旧，里头全是新的，是才做的！”
慕云晗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顾凤麟对她是真的上心。
此时天色尚早，街上行人并不太多。
顾老头赶着车，轻声和她解释：“今天是要出城，比试会在神殿举行。”

第794章 车里是何人？
“神殿？是那个神官大人的神殿么？”小米一知半解，却是兴奋极了。
清风不高兴地道：“谁说神殿是神官大人的？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拥有神殿的。”
明月忙解释道：“神殿里供着顾氏的老祖先，平时是族中长老会负责，如今掌管神殿的是德长老。”
顾老头担忧地看了慕云晗一眼，很是担心稍后会发生不愉快的事情。
马车驶到城门附近，突然又听得锣响，一队衣饰鲜明人马气势威严地走了过来。
当头两对眉清目秀的红衣童子，一人挑着一个宫灯，宫灯上分别写着“天、授、予、之”四个大字。
后面是侍卫、四乘马车、侍女，总之，金碧辉煌，威风气派。
但慕云晗等人是不得不让道了。
顾老头冷着一块脸，阴沉沉地看着顾漪澜的车驾过去。
那车驾驶过慕云晗等人旁边时，又停了下来。
一个美貌的侍女走上前，低头俯身行礼，再轻轻打起车帘，退到一旁。
“车里是何人？”清冷的声音响起，半明半暗中，露出顾漪澜的脸。
他注视着慕云晗的车，神情冷漠，没有一分多余的表情。
慕云晗心跳加速，满身的热血尽数涌上头去，双手紧攥发白，恨意滔天。
顾老头上前行了个礼，淡淡地道：“回六爷的话，这是我们公子的好友。”
顾漪澜淡淡点头，收回了目光。
侍女仍旧将车帘放下，马车继续驶动。
直到顾漪澜一行人走得不见了影踪，顾老头才和慕云晗道：“估计他以为是公子，所以特意停下来打招呼。”
车是顾凤麟的车，人是顾凤麟的人，让人误会也是正常的事。
慕云晗僵硬地答应了一声，全身的血液这才渐渐回流。
她刚才有一种冲动，想要猛地拉开车帘子，让顾漪澜看清楚她，也让她看清楚顾漪澜。
可她始终没有伸出手。
不急，不能急。
她吐出一口气，告诫自己，必须沉住气。
一行人出了城门之后，又有三三两两的车从后头跟了上来，看马匹车型，车主的身份都低不了。
顾老头给慕云晗解释：“这次斗法，知道的人不多，过来的都是有身份的人……”
正说着，又听身后传来吆喝声：“让道，让道，神官夫人来了……”
“没完没了！”顾老头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把马车赶到路旁。
慕云晗将车帘掀起一条缝往后看。
只见迎面驶来一辆由两匹枣红大马拉着、朱漆描金的马车，十六名甲胄鲜明的侍卫骑马执枪守在两旁，前后有侍女小厮若干跟着。
马车在疯跑，跟着的人也在疯跑，压根不管是否会撞到人，一副忙着去投胎的模样。
清风十分看不上这样的行径，冷哼一声：“好大的威风！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明月呵呵一笑：“我说你大清早的怎么那么多气？人家就是威风，你要怎么办？”
马车风一样地从慕云晗等人面前驶过，窗帘飘起，露出半个雪白精致的下颌。

第795章 凌霄神殿
小米看得清晰，不由啧啧称叹：“光看这下颌，就知道那位神官夫人是个美人儿。”
清风冷笑：“美人儿又怎么样？她男人不要她，都不肯带她一起走，大清早的就得追男人！”
明月皱了眉头：“你少说两句不可以么？在姑娘面前实在太没有规矩了！”
清风不服气地道：“我怎么没规矩了？我就是想让姑娘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人嘛，姑娘，您要是不喜欢听，小人不说就是了。”
慕云晗微微一笑：“没关系，我正想知道一些京中的事，你只要知道，都可以告诉我，我爱听。”
清风就得意地冲明月一扬下颌：“哼……”
明月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清风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渐渐变白，额头鼻尖也浸出了冷汗。
他跑去拉住明月的手，小声说着什么。
明月把他的手甩开，根本不给他脸。
如此再三，明月才板着脸说了句什么，清风如释重负，如同小鸡啄米似地猛点头。
慕云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轻放下了车帘。
真有意思。
顾凤麟和她说，顾漪澜和慕蓉夫妻情深，和谐得不得了。
清风却说，顾漪澜不要慕蓉，都不肯带她一起走。
明月的样子，竟然像是在警告清风不要乱说话。
莫非，他们之前得到过交待？
看来，这京中的情形，比她以为的更加复杂。
慕云晗想着心事，马车终于停下来了。
顾老头在车外恭敬地道：“姑娘，凌霄神殿到了，必须弃车步行，一直走上去。”
小米打开车帘，扶慕云晗下车，抬头一看，就惊得张大了嘴：“哇……”
汉白玉石修建而成的神殿直冲天际，长长的石阶一直延伸上去，几乎看不到头。
神殿后方，是一轮喷薄的红日，金红璀璨，生机勃勃。
有巨大的白色飞鸟在神殿顶端盘旋而过，留下一串串悠长的哨音。
神殿和石阶四周，没有一根草木，它就那样光华璀璨的，霸道直接地刺入人眼中。
此情此景，道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慕云晗仰着头，眯了眼睛，盯着神殿最高处看，想要看清楚，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然而，离得实在太远了，她只看得清楚一个轮廓，并看不清楚上面的人和物。
有少年清朗的声音传来：“当初太祖建国，此地本是一片良田，一夜之间，一座石山拔地而起，乡人来看，竟然全是玉石。于是，以为天降祥瑞，不敢偷触……”
总而言之，就是第一任神官大人顾星发挥神通，于七天七夜之间修建起了这么宏伟的一大座神殿。
刚开始，神殿里是没有供奉任何人的，拜的是天道。
后来顾星死了，太祖驾临，命令顾氏后人为顾星造像，以香火供之，以保大赵。
“平地生玉山，七天造神殿……”小米不肯相信，却又不敢不信，小声问慕云晗：“姑娘您信吗？”
慕云晗微微一笑：“信。”
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相信。

第796章 穿紫衣服的那个丑八怪
“姑娘，我们上去吧。”顾老头停好了车，命清风看车，和明月一左一右，准备护送慕云晗上山。
此时，前来观战的人大部分已经到了。
全都是骑马、乘车而来，再将马和车留在山下，三三两两地结伴上山。
每个人都不会带太多随从，最多就是带两个人，再多，就会被拦在下面不准上去。
顾老头和守卫显然是认识的，对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特意看了慕云晗和小米一眼，就默默放了行。
四人刚走了没几步，后面就吵了起来。
一条女声尖利地叫道：“凭什么她可以带三个人上去，本姑娘就只能带两个人？”
慕云晗一听就知道是指自己，懒都懒得理睬，埋着头继续往前走。
忽听脑后生风，不知什么东西砸了过来。
顾老头袍袖一展，将那东西击了飞出，将汉白玉石的台阶都撞出一小块碎片，却是个鸡蛋大小的石头。
这东西若是砸在头上，最少也是个大包，甚至可能会流血死人。
顾老头勃然大怒，转头恶狠狠地看向丢石头的人。
一个穿朱红色骑装、满头珠翠的少女，气势汹汹地站在台阶下方，一手执鞭，一手还保持着扔石头的姿势。
看到顾老头瞪人，她就抬着下巴冷笑：“怎么着？老奴才，你不服气？不服来打我啊！”
明月在一旁小声道：“这是蒋贵妃的侄女，四皇子的表妹，蒋正雅。”
慕云晗想起有关这个人的一切来。
蒋贵妃的兄长、承恩侯蒋铎的嫡次女。
与蒋贵妃所出的四皇子、怀兴公主是从小的玩伴，感情深厚，因此狗仗人势，非常嚣张。
多数人家都看在蒋贵妃的面子上，不与她计较，她反而更加猖狂，在京中可谓一霸。
自己才到京城，就撞上这么一个人，这运气还真是够好。
慕云晗扯了顾老头的袖子一下，低声道：“阿伯，走吧，别浪费时间，阿麟还等着我们呢。”
这种情况下，与人发生冲突的确不妥。
顾老头收回目光，转身跟着慕云晗继续往前走。
被无视，对于蒋正雅来说，堪比当众打她一记耳光。
她不敢挑战顾氏的守卫，就在那跳着脚高声叫道：“我说你呢！穿紫衣服的那个丑八怪，你哑巴了？！跑什么跑？”
慕云晗照旧不理，平静地往前走，仿佛被骂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蒋正雅更生气了，怒发冲冠：“你谁家的啊？还真是个哑巴？”
还是没人理她，她就气势汹汹地转头问身边的人：“她是谁家的？竟敢不回答我的话。”
无人认识慕云晗，就连顾老头、明月，也没什么人认识。
众人一致摇头：“不知。”
蒋正雅立刻有了数，这不知死活的女人，一定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多半是那个守卫私自收了钱，私自放人进去。
于是立时闹腾起来：“她给你多少钱，我也给你多少钱，你放我们进去。”
在她身后，跟着七八个锦衣少年、少女，都是她的狐朋狗友，想看热闹而不得入内。

第797章 顾二公子顾凤源
守卫早就烦了，冷道：“什么钱不钱的？他们是福卿大人的人。”
蒋正雅立时呆了，轻声道：“福卿大人？”
她想起一张眉目如画，唇边永远带着淡笑，观之可亲，却永不能亲近的脸来。
守卫不耐烦：“难道还会有假？顾氏的规矩，什么时候容许人坏过？再闹再闹，小心神灵降罪！”
顾氏向来强势，在某些领域简直就是说一不二。
否则蒋正雅刚才也不敢只是抓着慕云晗不放。
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敢闹了，只抬起头来冷冷注视着慕云晗的背影。
刚才匆匆一瞥，她已经看清楚这个女人的长相，美貌又有气质，非常特别，道是绝无仅有也不夸张。
多么高傲的女人呢，敢对自己不屑一顾？
她回头看着狐朋狗友们：“你们也看到了，我没办法把你们全都带进去，至多只能带两个，至于带谁，你们自己定吧。”
一群人面面相觑，还有人试图挑唆，却被蒋正雅一个眼神杀过来，吓得也萎了。
很快，众人通过拈阄的方式选出了一个少女和少年，跟着蒋正雅要往山上走。
忽听身后有人大声道：“快让开，二公子来了！”
众人纷纷闪让，只见一个穿着湘色锦袍，戴着玉冠的美貌少年前呼后拥而来。
正是人称“吉祥娃娃”的顾二公子顾凤源。
蒋正雅眼珠子一转，停下脚步等在道旁，笑吟吟地道：“顾二公子，许久不见。”
“蒋二姑娘，许久不见。”顾凤源彬彬有礼，他天生一张喜庆的娃娃脸，笑起来尤其甜蜜可人。
蒋正雅指着慕云晗的背影：“这是你们家谁啊？”
慕云晗已经走到距离他们很远的地方，按理这样的距离是看不清楚的。
可是她那一身青莲色的锦裙，走在雪白的汉白玉石台阶上，便如雪地里开了一朵紫色的莲花。
亭亭玉立，灼灼其华，清涟不妖。
只是一个背影，便使得所有人都成了她的陪衬。
蒋正雅压下妒忌，故作不屑：“听说这是你家兄长的相好？”
顾凤源眼里露出一丝异色，收回目光，风度翩翩：“您说笑，家兄已有婚配，更是恪守规矩，何来相好一说？”
蒋正雅就“哈哈”一声怪笑：“可那女人刚才亲口说的，她是你家兄长的相好，所以你家兄长才会派了身边人来接她。你们说是也不是？”
她那些狐朋狗友全都跟着起哄证明：“就是，就是，那女人可狂了！”
顾凤源看向守卫，守卫没啥表情，关他啥事，他又不是吃多了非得给自己找不自在。
顾凤源就笑：“她若是有什么地方对不起诸位的，我替她向诸位赔礼。还请诸位莫要与她计较。”
说着，果真行了一礼。
蒋正雅把玩着鞭子道：“随便说说就算了么？赔礼得真情实意才算数。”
顾凤源好脾气地笑道：“您要如何才满意呢？”
蒋正雅指着她那一群狐朋狗友：“也没什么，就是大家想去看看热闹。”

第798章 是谁的主意？
“只要能让佳人展颜，哪怕就是被族中长辈削个半死，顾某也是心甘情愿。”
顾凤源笑着摆摆手，守卫便让了道。
可谓是足了蒋正雅面子。
蒋正雅明知这“吉祥娃娃”从来不说难听话，对着谁都一个样，心里还是十分受用：“要是人人都像二公子这样谦谦君子，那就好了。”
“二姑娘谬赞。”顾凤源做了个“请”的姿势，笑吟吟地道：“您请。我还要等一个人，就不与您一起了。”
蒋正雅被一群人簇拥着，宛若一只骄傲的小母鸡，昂首挺胸地往山上走去。
顾凤源看看她的背影，再看看已经走得很远的慕云晗，低声吩咐随从：“去查那女人是谁。”
等到蒋正雅等人已经走得足够远了，他才慢慢往上走。
慕云晗一直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走到台阶尽头。
这还是她苦练轻身功夫的结果，据说普通人至少也要走上半天。
台阶尽头是一个很大的平台，这会儿已经坐满了人。
平台正中，是一个汉白玉石的台子，面积不大，刚好容得两个人并肩而坐。
此时，台上已经放了两个价值千金的玉龙须坐垫，想来，就是顾凤麟与顾漪澜的斗法之所了。
所有的人都在小声讨论着这一场斗法：“……可从未见过顾氏有这种事……”
“听说以前也会斗法的，但那是为了选出神官，都是私底下进行，这样公开的可没见过……”
“不晓得是想打谁的脸。”
“管它呢，反正咱们看热闹就是了，这样的机会，可难见到……”
慕云晗听了个大概，小声问顾老头：“今天这个比试，输的人会怎么样？”
顾老头神色凝重：“不怎么样，就是寻常比试，只是多了几个观众而已。”
慕云晗皱起眉头，神官是什么样的身份，输了，还有脸继续吗？
顾漪澜若是输了，恐怕就得让贤，若不甘心，就会顿起杀心。
顾凤麟若是输了，恐怕再无活路可走，只能灰溜溜离开，从前一切努力，差不多都要付诸流水。
而对于顾氏，无论谁输谁赢，都不是什么好事，都会影响民众对他们的敬畏之情。
这样凶险的法子，慕云晗不认为会是顾凤麟、顾漪澜，甚至顾氏中的任何一个人想出来的。
她直接问顾老头：“是谁的主意？”
顾老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指了指天上。
还真是皇帝。
皇帝是真的忍不下顾氏了。
慕云晗蹙起眉头，实在很替顾凤麟担忧。
忽听一阵鼓响，有人高喊：“肃静！落座！”
这是要开始了，顾老头赶紧领着慕云晗去前方坐下。
她的位子大概是在台前第三排，前面两排还空着的，后面的位子却已经挤得密密麻麻。
在她左边，坐了一个年轻男子，很友好地和她打招呼：“是慕家妹妹吧。”
慕云晗表示自己不认识他。
年轻男子笑着指指她手腕上的碧玉镯子：“我叫蒙劼（jie，二声），是你的四哥，也是蒙嘉的四哥。”

第799章 是在叫板吗？（为会躲猫猫加更）
原来是蒙家的子弟。
慕云晗立刻多了几分真诚的笑意，起身行礼：“四哥。”
蒙劼将手往下压：“快坐下，咱们慢慢说话。”
他是代表蒙氏来观战的，手里还拿了蒙相的名帖：“大伯母说，让我拿着这个，来寻神官大人，请他看个好日子，好给你摆酒认亲。”
顾漪澜不太好找，平时基本不在家，多数时候都在皇宫附近的神殿冥想，轻易不见客。
除了皇帝之外，其余王公勋贵要见，必须提前预约。
蒙老夫人不想等那么久，索性让蒙劼拿着名帖来观战堵人。
蒙劼笑道：“大伯父家的生意基本是我在打理，以后咱俩要经常见面说话的，你千万别那么客气，不然我该不自在了。”
不知是否家族特性，蒙家的人都透着那么一股子爽朗劲儿，慕云晗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想起蒙相送她的那份见面礼，就笑了：“干爹送了我一份地契，四哥什么时候有空，可否带我去看看？”
扯虎皮拉大旗，有蒙劼陪着她在京城街上兜一圈，至少小鬼是不敢来惹事了。
蒙劼笑道：“可以，咱们再约。”
忽见神殿大门洞开，从里头鱼贯走出一些人。
当先一人，正是太子赵兴。
退后他一步远的，是太子妃邹清婉。
再往后，是一些慕云晗不认识的人，但看服饰，应当也是皇子公主之类的贵人。
众人一起行礼，太子温和地请大家落座，言笑晏晏。
他比在边疆之时又白胖了几分，配上讲究的衣饰和温润安宁的笑容，让人觉着十分愉快。
太子妃穿着朱红销金的吉服，满头珠翠，笑容甜美大方，比起在边疆之时美貌多了，看得出这段日子过得着实不错。
蒙劼低声道：“太子身后第二位是信陵王，太子妃身后第一位是怀昌公主，第二位是怀兴公主。”
慕云晗见信陵王与怀兴公主长得很像，就比了个“四”的手势，用眼神询问蒙劼。
挺机灵的。蒙劼眼里露出几分笑意，轻轻点头。
太子等人就在大殿前方落了座，与众人遥遥相对。
再接着，又出来一批人，全都锦衣斐然，神情肃穆。
给太子等人行礼之后，就在第一、二排坐了。
蒙劼道：“这些都是朝臣勋贵。稍后我再告诉你谁是谁。”
正说着，大殿之中又有人出来，穿着大红色的衣裙，布料闪烁璀璨，瞧着十分华贵，正是慕蓉本人。
众人的表情微微有些奇怪。
太子妃的吉服是朱红色的，就连两位公主也没穿红色，慕蓉却穿了一身颜色差不多的大红。
这是什么意思？
和太子妃比美？叫板？
想到今天的斗法，众人的表情就很精彩了。
然而当事人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慕蓉平静地行礼，太子妃笑着请她落座，表情自然而亲密。
慕蓉走到第一排左侧，含笑往后方扫视一眼，施施然落座。
不知是否错觉，慕云晗觉得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蒙劼道：“这位神官夫人，和从前的历任夫人都不一样。”

第800章 我骂的是疯狗
原来是蒙家的子弟。
慕云晗立刻多了几分真诚的笑意，起身行礼：“四哥。”
蒙将手往下压：“快坐下，咱们慢慢说话。”
他是代表蒙氏来观战的，手里还拿了蒙相的名帖：“大伯母说，让我拿着这个，来寻神官大人，请他看个好日子，好给你摆酒认亲。”
顾漪澜不太好找，平时基本不在家，多数时候都在皇宫附近的神殿冥想，轻易不见客。
除了皇帝之外，其余王公勋贵要见，必须提前预约。
蒙老夫人不想等那么久，索性让蒙拿着名帖来观战堵人。
蒙笑道：“大伯父家的生意基本是我在打理，以后咱俩要经常见面说话的，你千万别那么客气，不然我该不自在了。”
不知是否家族特性，蒙家的人都透着那么一股子爽朗劲儿，慕云晗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想起蒙相送她的那份见面礼，就笑了：“干爹送了我一份地契，四哥什么时候有空，可否带我去看看？”
扯虎皮拉大旗，有蒙陪着她在京城街上兜一圈，至少小鬼是不敢来惹事了。
蒙笑道：“可以，咱们再约。”
忽见神殿大门洞开，从里头鱼贯走出一些人。
当先一人，正是太子赵兴。
退后他一步远的，是太子妃邹清婉。
再往后，是一些慕云晗不认识的人，但看服饰，应当也是皇子公主之类的贵人。
众人一起行礼，太子温和地请大家落座，言笑晏晏。
他比在边疆之时又白胖了几分，配上讲究的衣饰和温润安宁的笑容，让人觉着十分愉快。
太子妃穿着朱红销金的吉服，满头珠翠，笑容甜美大方，比起在边疆之时美貌多了，看得出这段日子过得着实不错。
蒙低声道：“太子身后第二位是信陵王，太子妃身后第一位是怀昌公主，第二位是怀兴公主。”
慕云晗见信陵王与怀兴公主长得很像，就比了个“四”的手势，用眼神询问蒙。
挺机灵的。蒙眼里露出几分笑意，轻轻点头。
太子等人就在大殿前方落了座，与众人遥遥相对。
再接着，又出来一批人，全都锦衣斐然，神情肃穆。
给太子等人行礼之后，就在第一、二排坐了。
蒙道：“这些都是朝臣勋贵。稍后我再告诉你谁是谁。”
正说着，大殿之中又有人出来，穿着大红色的衣裙，布料闪烁璀璨，瞧着十分华贵，正是慕蓉本人。
众人的表情微微有些奇怪。
太子妃的吉服是朱红色的，就连两位公主也没穿红色，慕蓉却穿了一身颜色差不多的大红。
这是什么意思？
和太子妃比美？叫板？
想到今天的斗法，众人的表情就很精彩了。
然而当事人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慕蓉平静地行礼，太子妃笑着请她落座，表情自然而亲密。
慕蓉走到第一排左侧，含笑往后方扫视一眼，施施然落座。
不知是否错觉，慕云晗觉得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蒙道：“这位神官夫人，和从前的历任夫人都不一样。”

第801章 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蒋正雅却是气急败坏，尖声道：“什么干女儿湿女儿的？唬谁呢？这才一见面，就勾搭上了，真不要脸！谁不知道她是那只死乌鸦的相好。”
众人原本已经回了头的，此时听到这一句，又都回头看了过来。
慕云晗不假思索，一耳光搧了过去，冷声道：“打你不敬我干爹干娘！”
又一耳光打过去，冷声道：“打你不敬我四哥。”
再一耳光打过去：“打你不敬陛下！”
“打你不敬福卿大人！”
“啪啪啪啪”一连四记耳光，打得蒋正雅晕头转向。
等她反应过来，慕云晗已经轻蔑地掏出帕子擦手：“如此不修口德，令家人蒙羞！”
“贱人！你敢打我？我撕了你！”蒋正雅反应过来，尖叫着叉开尖尖的十根手指，状若疯癫，朝慕云晗扑了过去。
慕云晗轻巧地一退，蒋正雅刚好扑在蒙劼身上。
蒙劼轻轻就将她的手腕掐住了，冷笑道：“蒋姑娘，我家五妹才刚进京，并不认识你，你却是认识我的，怎么，你辱骂了她和蒙氏，又骂了福卿大人，现在又想打我了吗？谁给你的胆子！”
蒙劼一使劲，蒋正雅就尖叫起来：“放手，放手，我的手断了！救命啊！公主殿下、信陵王殿下，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这么大的动静，如何能瞒得过上头的人？
信陵王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照旧与身旁的人谈笑自若。
怀兴公主小声交待身边的人，似是想要做点什么。
太子妃笑了笑，和身旁女官说了两句。
女官就抢在怀兴公主开口之前，高声道：“怎么回事？”
怀兴公主一愣，太子妃既然出手，她倒是不好出手了。
蒙劼见惊动了太子妃，微一皱眉，小声交待慕云晗：“别怕，有四哥在。”
不等慕云晗有所反应，他就站出去深深一礼，大声道：“回太子妃殿下，蒋二姑娘不知怎么回事，才来就指着舍妹的鼻子肆意辱骂家伯父伯母，又痛骂福卿大人是死乌鸦。下官在想，莫不是蒙氏和福卿大人得罪了这位，蒋，姑娘？”
他故意加重“蒋”字，暗示意味浓厚——
一定是蒙氏、顾凤麟得罪了蒋家啊，为什么会得罪蒋家呢？因为拥护太子夫妇啊！
半点不提慕云晗是顾凤麟的“相好”这回事。
太子妃就笑了，温和地道：“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顾凤麟自回来之后，皇帝被架在火上，给了他一个自创的“福卿”官职，略低于顾漪澜的“神官”，本意是要让他二人互相厮杀，自己好渔翁得利。
纵然大家都知道顾凤麟从前的诨名是“乌鸦”，可他将太子夫妇救回，又奇迹般地开口说了话，成功地预测了两次天灾，已经没人敢这么叫了——
帝后、太子夫妇、太后，都认为他有福，能给大家带来福祉，那他就有福！
当着太子夫妇这样闹事，竟敢污蔑顾凤麟这个福卿是“死乌鸦”，那不是和太子夫妇过不去么？

第802章 臣女是为了治病
蒋正雅这会儿也反应过来，涨红着脸道：“殿下，臣女没有生病，都是这个不要脸的贱人招惹的我！”
太子妃将脸一沉：“好好的姑娘家，嘴里不干不净，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这是直接指控蒋家的家风家教了，算是非常严重的指控。
偏偏今天蒋家除了蒋正雅之外，无人出席，当然，也就没人能替蒋正雅说话。
她那些狐朋狗友，这会儿都在装死，就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惹祸上身。
蒋正雅严重不服，大声道：“殿下！是他们羞辱臣女！”
太子妃摇头叹息：“果然没规矩。”
一语双关，骂蒋正雅没规矩，岂不是在骂蒋家没规矩？
俗话说，立嫡立长。
太子既是嫡又是长，信陵王不过是个小妾生的，妄想继承家业，那不是没规矩么？
外家被羞辱，怀兴公主不高兴了，皮笑肉不笑地道：“嫂子，说事就说事，怎么扯到那上面去了？”
太子妃笑得温柔：“六妹这话我不懂，扯到哪上头去了？”
怀兴公主说不出话来。
太子妃并未指名道姓，难道让她自己说出蒋家的家风有问题，自己往没规矩上面靠吗？
免不得迁怒慕云晗：“那谁，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慕云晗不紧不慢地走出去，先对着太子夫妇深深一礼，再对着其他人行礼，这才朗声道：“回殿下的话，臣女有罪。”
原来是个怂包，遇事就怂了！
怀兴公主冷笑了，得意洋洋：“你何罪之有？”
慕云晗道：“臣女错在不该为这位蒋姑娘治病。”
怀兴公主一怔，随即大怒：“真是强词夺理！她生什么病了？你怎么给她治病了？”
慕云晗不慌不忙地道：“这位蒋姑娘……”
她笑了笑，用抱歉的口吻道：“臣女之前并不知道她姓蒋，只知道她刚落座，就问臣女要扇子。
臣女没带那个东西，还没来得及回话，她突然就跳起来指着臣女的鼻子痛骂，骂臣女是下人，让臣女滚出去。
臣女的四哥以为她不认识臣女，忙着说明臣女的身份，谁知，她……”
慕云晗皱着眉头，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臣女不好意思说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早有人将蒋正雅刚才说的话学了一遍给太子妃听。
蒋正雅急了：“我什么都没说，是她莫名其妙就打我……”
她又叫又跳的，和慕云晗的沉稳有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连太子都忍不住皱了眉头。
其余人更是摇头叹息，蒋家这女儿，蠢得不行，不知又是受了谁的挑唆，跑来惹事。
怀兴公主一看不好，使劲一拍桌子：“那谁，你打人是事实吧？”
慕云晗不卑不亢地道：“回公主殿下，臣女姓慕，名云晗。臣女打人是事实，却是好心为替蒋姑娘治病。”
怀兴公主怒不可遏：“打人就是打人，你还敢狡辩？”
慕云晗道：“蒋姑娘不听劝阻，一来就质疑陛下，辱骂蒙相夫妇和福卿大人，这是不明原因的惊惧狂乱，是为失心疯。”

第803章 臣这里有药
“失心疯，打两个耳光就好了，但要及时治，晚了恐有大碍。”
慕云晗不好意思地道：“臣女也是担心她把事情闹大，冲撞贵人，坏了陛下的大事，更是不忍心她年纪轻轻就得了这种病。
所以，臣女就动了手。不瞒殿下，臣女这心里现在还在抖呢，就怕好心办坏事，不被感激，反被……”
她没说下去，只低着头，委委屈屈的，意思是，看吧，果然就被恩将仇报了。
蒋正雅又羞又气，憋得险些没疯，忍不住跳起去撕她：“巧舌如簧！混淆黑白的狐狸精！我什么时候不敬陛下了？看我怎么撕烂你这张破嘴！”
慕云晗没躲，故意让蒋正雅抓住自己，再巧妙地躲开要害，只被她推搡来推搡去，再假装胆怯不敢还手。
瞅了机会摔倒在地，狠狠在蒋正雅腰间一戳，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就是得了失心疯，丢脸丢大发了吧？泼妇！没家教！臭不可闻！”
“我杀了你！你这个贱人！我要划烂你的脸，划烂你的臭嘴！”蒋正雅又痛又怒，居然翻身骑到慕云晗身上，拔下簪子往她脸上划。
神情之恶毒嚣张，无出左右。
众人大摇其头，蒋家这个女儿算是完了，这不是得了失心疯是什么？
太子妃大怒：“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拉开她！荒唐！没规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和太子在这里坐着，蒋家人就敢如此胆大妄为，这是不把她和太子放在眼里！
就算不是为了慕云晗，她也必须出了张口恶气！
不然以后大家都该以为他们好欺负了！可以明晃晃的被打脸！
众人正要去拉开蒋正雅，一点亮光流星一般飞射而来，正中蒋正雅握簪的手。
蒋正雅尖叫一声，丢了簪子捂着手腕大声惨叫：“我的手断了，断了，好痛！”
这回是真的断了，慕云晗听得清清楚楚，“咔哒”那一声骨裂，她都替蒋正雅疼得慌。
众人趁机七手八脚，将她拖开，再扶起慕云晗。
慕云晗满脸羞愧，整整衣裙头发，跪伏在一旁：“臣女无状，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降罪。”
又成功地将蒋正雅的癫狂无礼衬托成了屎。
顾凤麟峨冠博带，冷着脸从正殿之中缓步而出，轻蔑地扫了蒋正雅一眼，对着太子和太子妃行礼：“这是被魇着了。臣这里有药，服下就好。”
太子温和地道：“原来真的是被魇着了，难怪如此失态妄为。既然福卿这里有药，那就给她服下吧。”
然后看着慕云晗温和地道：“起来吧，你受累了，看在她是病了的份上，莫要与她计较。”
慕云晗从善如流：“臣女谨遵殿下吩咐。”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端和明丽，懂规矩，心地善良，蒙相收的这个女儿不错。”
太子妃赞同：“正是，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想要什么补偿呢？”
慕云晗正义凛然：“臣女不敢，臣女只希望我大赵山河永固，海晏河清。”

第804章 我不想死啊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无声。
有人忍不住想，又来了一个不要脸的，难怪能攀上蒙相这个高枝儿。
不过这种事，还真得不要脸，至少慕云晗的回答一点错都没有，听起来还非常顺耳。
太子妃欣慰极了：“果然是个好姑娘，这样……”
她拔下一股凤头金簪，命女官递给慕云晗：“拿去压惊。”
“本宫看她分明就是奸佞小人！”
怀兴公主已经快要气死了，是被蒋正雅的蠢气的，也是被慕云晗的不要脸气的，更是被太子妃气的。
太子妃恍若未闻，温和地道：“既是福卿大人有药，那就给人服下。”
竟然是连蒋正雅的姓名都懒得提了，可见厌恶之深。
蒋正雅痛得快要昏死过去了，她只看每个人的嘴一张一合，就是听不真切他们在说什么。
忽见宫人托着一粒丸药走过来，要往她嘴里塞。
又有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这是毒药，吃了就得肠穿肚烂！”
她尖叫起来：“我不想死，不想死，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臣女罪不至死，不要毒死臣女啊。”
“荒谬！”太子大摇其头，生气地道：“怎么搞的！这种人都放进来了！耽搁了今日的盛会，谁担得起这个责任！老四，你自家的事，自己处理！”
信陵王的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冷冷地看一眼慕云晗，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把二姑娘扶下去，给她喂药。”
蒋正雅被宫人捂着嘴，强行拖了下去。
信陵王看向慕云晗，皮笑肉不笑：“这位慕姑娘，真是胆识过人，巾帼不让须眉。”
慕云晗诚惶诚恐：“殿下谬赞。”
怀兴公主冷笑着要开口，太子妃抢在前头道：“回去坐好。”然后回头看着太子道：“殿下，吉时将至，要不要开始？”
太子点头，做了一个手势。
宫人大声道：“肃静！”
顾凤麟给慕云晗一个“放心”的眼神，缓缓往高台上走去。
慕云晗转过身，老老实实地跟在蒙劼身后往下走。
不期对上慕蓉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就憨憨地朝慕蓉一笑，垂下眼不再看向任何人。
一路都有人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她都假装不知道。
她才不在乎，装模作样，栽赃陷害又怎样？
在座的谁是好鸟？
又不是她主动害人。
但这个位子，是谁安排的呢？是有意而为之吗？还是刚好凑巧？
回到座位上，她惊讶地发现，刚才蒋正雅坐的地方，居然又坐了人。
是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美丽姑娘，大约比她要大一两岁的样子，眉眼温柔，看起来很好相处。
慕云晗朝对方点点头，坐了下去。
蒙劼小声夸她：“做得不错。你要记得，蒙家的女儿被人辱骂，该出手就要出手，你维护的不只是自己，更是蒙家上下的脸面。”
慕云晗心里暖暖的。
不是不怕蒙劼嫌弃她惹事，但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打。
若是这样的羞辱都能忍下，以后就该没脸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第805章 积香·伤药
“四哥，你不嫌我惹事？”慕云晗小声道。
蒙劼微微一笑：“怕惹事，我就不会站出来了。”
蒙家的“蒙半朝”不是浪得虚名的。
只是想到以后慕云晗必然招了蒋家、蒋贵妃、信陵王、怀兴公主的眼，他又少不得替慕云晗担忧：“以后，你凡事多加小心。”
“是。”慕云晗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但她的立场，天生就站在太子这一边，天生就在蒋家的对立面。
就算今天不被人算计，被强行推出来亮相，过后，随着事态发展，也会被蒋家盯上。
只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的确让人措手不及。
蒙劼像是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轻声叹道：“这京中，就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腥风血雨，每个人都深陷其中，每个人都必须拼尽全力挣扎出头，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都是我不好。”慕云晗右边的姑娘突然怯怯地道。
慕云晗忍不住回头看向对方。
那姑娘愧疚地揪着帕子，小声道：“阿麟让我照料你，我就给你安排了这个地方，左边是蒙家的人，右边是我……
可是我刚好有事耽搁了，来迟了一会儿，没想到蒋正雅居然跑到这里来坐下……这位子不是她的……都怪我……”
慕云晗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却是假装不认识：“请问您是？”
“积香，你叫我积香就好。”积香眨着眼睛，轻声道：“阿麟应该和你提起过我。”
慕云晗摇头：“没有呢。”
积香脸上一僵，难堪地低下头：“对不起，小晗妹妹。”
慕云晗莫名觉得尴尬，都不认识，怎么一来就姐妹相称呢，莫非，这是有啥含义？
她学着积香刚才的样子，诚恳地道：“不必客气，慕云晗，叫我的名字就好。”
积香又是一阵难堪，红着脸道：“你刚才有没有受伤？我这里有好伤药，给你。”
她拿出一个贝壳，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扑鼻而来。
慕云晗看着那淡绿色的膏药，微微笑了。
这不就是顾凤麟从前给她准备的特效伤药吗？
每次她戳破指尖取了血，他便用这个药给她涂上，钝痛之感立刻就能缓解。
至今，她的荷包里还放着半盒。
积香见慕云晗迟迟不肯伸手，难堪地道：“你不相信我吗？这个药真的很好的，不信我抹给你看。”
慕云晗笑道：“您误会了，这个伤药，我刚好还有。”
从荷包里取出那半盒伤药，拿给积香看：“你瞧。”
积香抿着嘴笑起来，将伤药收入怀中：“是阿麟给你的吧？那我就不操心了。”
这时候，众人又是一阵肃静。
顾漪澜一身玄色的长袍，也是峨冠博带，不紧不慢地从大殿中走了出来。
和顾凤麟的肆意潇洒不同，他每走一步，都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没有一分差异，没有半分不妥。
稳重、平和，无悲无喜。
仿佛任何事情，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见过神官大人！”除了皇子皇女之外，场中其他人都喊了一声。

第806章 比试之法
顾漪澜淡漠地颔首，给太子等人行了一个礼，转身走上高台。
顾凤麟起身，与他行礼致敬。
他淡淡点头，轻轻摆手，示意顾凤麟落座。
二人一左一右，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一人白衣翩翩，眉眼温柔，神情里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一人玄衣沉沉，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众生在他眼中，都只是山石土木。
太子淡然道：“今日之比试，是切磋，无有其他含义，都是为赵国祈福，都是为了江山永固。胜者，可得御赐碧玉如意一枚。”
有宫人抬出托盘，朱红丝绒上方放着一柄镶金嵌玉的玉如意，造型流畅大气，价值不菲。
这倒也罢了，关键是这如意背后的深意。
得不到的那个人，不就意味着不行么？
但是，神官预测祸福之能，与平时阴阳先生卜卦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他们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冥想，然后做梦，再根据梦境推算出结论。
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只有通过时间的检验，才能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天赋高强的人。
像今天这样坐在大庭广众之下比试，是很不合时宜的，短短的半天时间，能算出什么？
必然不是大事，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是对“神官”这个身份的轻视，也是挑衅。
只因为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皇帝，所以任何人都不能反对。
众人暗自感叹着，心思惶惶。
多年以来，“神官”这个身份已经成了一种特别的象征和存在，帝王与神官不合，不知这个国家将会何去何从？
而此时，顾漪澜的眼里终于露出了几分亮光。
顾凤麟仍是唇角带着笑意，漫不经心的样子。
太子慎重地道：“二位卿家，你们打算怎么比试？”
下面就有老臣暗自点头。
皇帝虽然咄咄逼人，太子还是知道轻重的，宽和容人，的确是储君的最佳人选。
顾凤麟向顾漪澜微微颔首：“小叔，您请，侄儿听您的。”
顾漪澜点点头，声音清冷无情：“我们虽不是算命先生，但普通的观气之术是会的。大事国运不可轻易乱下结论，小事却是可以做一二测量。这样，选三个人出来，我们分别为他们观运，再秘密写在纸上。”
众人纷纷点头，这才是神官家族应有的谨慎。
顾凤麟就问太子：“不知殿下以为是否可行？”
太子点头：“二位足够谨慎，大事国运的确不肯轻易乱下结论，挑出三个人来，以供二位观运。”
他抬眼看向众人：“众位，可有自愿的？”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想凑这个热闹。
万一说得好了那还好，万一不好，岂不是气死自己？
何况这事儿是皇帝在斗法，他们可不想把自己卷进去。
太子就道：“也罢，孤今日带了二十名侍从，名册在此。请诸位老臣任意挑三个出来。”
信陵王突然道：“皇兄，小弟这里也有几名侍从，可供挑选，请皇兄准许。”
太子微笑点头：“可。”

第807章 鲁御史
信陵王微笑着，问顾漪澜和顾凤麟：“二位以为如何？”
他此生，最遗憾的一件事，就是未能得到神官家族的支持。
顾漪澜是从来眼高于顶，目下无尘，根本不理睬他。
顾凤麟是明晃晃地站队太子那边，完全丧失了神官家族不干政的立场。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看慕蓉的表现，他觉得顾漪澜应该是想站在自己这边的。
毕竟夫妻一体，没有顾漪澜的暗示，慕蓉哪敢和太子妃对着干呢？
只要今天，顾漪澜能表态，他倒也乐意助顾漪澜一臂之力，让其战胜顾凤麟，坐稳这神官之位。
顾漪澜面无表情：“可。”
顾凤麟微笑：“可。”
二人都是惜字如金，信陵王心里真是不爽极了。
尤其看顾漪澜，当真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竖牌坊，还不如顾凤麟不要脸来得直接。
他忍不住嫉妒地看了太子一眼，有些人，一点本事都没有，可就是运气比他好。
生在皇后娘娘的肚子里，占了嫡长，做了太子，被送出国去做了人质，居然都还能回来，翻身做主。
要是顾凤麟愿意投向他就好了。
信陵王这样想着，看向顾漪澜和顾凤麟的眼神就变得非常古怪，恨不得拉明车马和他二人说，谁偏向自己，就帮谁。
可那两个人已经不理他了，而是沉默地看向前方，神色十分严肃。
倒是前方的慕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娇媚一笑。
信陵王心中大定，果然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让手下将名册拿出来，一并放在太子面前。
太子再叫前两排的大臣抽签，选出一个人挑人。
说起来也真是巧，刚好挑中一个人称“鲁御史”的御史。
此人生性鲁直，从不怕得罪谁，之所以能生存到现在，是因为他只忠于皇帝。
由他来选人，必然是最不会作假的。
可他并不同意太子和信陵王的方案，而且是板着脸道：“万一这些仆从的底细全都被人知道，那怎么办呢？”
信陵王正有这个担忧，便抢在太子开口之前笑道：“那依你所看，该当如何？”
鲁御史道：“今天来的人不少，各家都带了不少人上来，不如把这些人的名字全都写来，由臣随意挑选三个人出来，不知两位殿下以为如何？”
太子无异议：“可。”
“好。”信陵王更没有意见了，甚至主动向太子讨要差事：“皇兄，这件事就交给小弟办吧。”
太子好脾气地道：“辛苦四弟。”
信陵王手一挥，他的手下便分散开来，将在场之人的名字记录下来。
今天的座次安排是这样的，龙子龙孙们就坐在大殿前方，侍从可以跟在一旁伺候。
慕云晗等人则坐在下方的座位上，座位有限，都是各自落座。
仆从则站在更外围的地方，既可以随时听候传召，又避免他们堵在前方站着挡住后面人的视线。
而那几个跟着蒋正雅来的人，因为没有座位，也只好跟仆从们站在一起。
像他们这样的人还不少。

第808章 我不是外人
信陵王的人很快收集了名字，将那些名字排了序号，送到太子和信陵王面前过目。
粗粗一算，在场的人一共有二百四十二人。
太子和信陵王验过无误，就命人封了放在案前。
一只微微汗湿的手伸过来，紧紧抓住慕云晗的手。
积香紧张地道：“我好担心。”
慕云晗不喜欢被陌生人碰触，尤其是这种湿哒哒的手。
她不露痕迹地抽出手，掏出帕子塞到积香手里，顺便擦了一下自己的手。
也不知积香发现她的小动作没有，反正积香是拿着帕子，感激地冲她一笑，交好之意十分明显。
鲁御史开始抽人了。
刚才统计的人是信陵王的，他没看过名册，并不知道谁是多少号。
因此他只是随口叫来：“二百一二号，一百三十号，八十九号。”
坐着的人全都松了一口气，没叫着自己就好，然后就开始担心会不会是自己家的下人。
站着的人中走出三个人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惶恐。
其中是穿绸袍的一个年轻男子，不知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子弟。
另二人则是奴仆装扮，一男一女。
鲁御史也不问是谁家的，就让这三人站到前方去。
三个人之间，彼此距离了一丈远，四周明晃晃的，绝不许人靠近，也独绝了有人作弊暗示的可能。
信陵王道：“二位请吧。”
顾凤麟和顾漪澜严肃地打量了这三人一遍，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鲁御史则将这三人分别带到一旁，亲自过问他们的生平，再细细写下来，封存起来。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而此时，已经快要傍晚了。
慕云晗饿得有些受不住，就从袖笼里掏出一个荷包，悄悄塞给蒙劼。
蒙劼一看，是精制过的肉干，刚好一口一块。
又是微微一笑，悄悄往嘴里塞了一块。
慕云晗如法炮制，肉干顶饿，体积小，很方便。
“你吃什么？分一点给我可好？”积香小声说道，眼神软软的，充满了央求。
这位积香姑娘，看起来是个自来熟啊，慕云晗微笑着道：“我听说在京中，不好随便给人东西吃，也不好随便吃人家的东西。”
积香脸一红，轻声道：“我不是外人。”
这个说法真有意思。
不是外人，难道还是内人？
慕云晗笑而不语，将一块肉干丢进嘴里。
积香越发尴尬：“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真的是……真的是想要对你好的，我答应过阿麟，要好好照顾你，不让别人欺负你，你要相信我。”
慕云晗点点头：“多谢。”
并不问她和顾凤麟是什么关系，也还是不给她肉干吃。
“其实，我们将来都是姐妹。”
积香双靥飞红，飞快地瞅了慕云晗一眼，低下头，小声道：“你放心，将来我一定会让着你的，不管慕家人怎么样，只要我俩互相体谅，就闹不起来。我不是容不得人的人，只要为阿麟好，我都乐意去做。”
慕云晗一阵无语，索性将荷包丢给她：“多吃点儿。”
看堵不住你的嘴。

第809章 难怪阿麟喜欢你
积香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全给我吗？我只要一半就够了。你还饿着呢。”
不由分说，拿出慕云晗之前给她的那张帕子摊开，将肉干倒了一半在上面，再将荷包还给慕云晗：“够了。”
慕云晗无言以对。
像蒋正雅那种直来直往的，还好对付，像积香这样的，她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积香尝了一口，惊喜地道：“真好吃啊，我听说你是药膳堂的老板，对吗？你真能干，不像我，什么都不懂，难怪阿麟喜欢你。”
慕云晗尬笑，恨不得赶快走人。
蒙劼忍笑不已，却不好过多干涉。
积香又道：“你一定觉得我自说自话，很莫名其妙。其实我……”
她低下头，小声道：“我自小就在神殿长大，难得去一趟城里，好多人和事都不熟悉，最熟悉的就只有我外祖和阿麟，我很喜欢你，真的，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慕云晗只好道：“姑娘为何这样说呢？我二人初次见面，无冤无仇，我怎会讨厌你？”
积香就笑起来，眼睛弯成双月：“你最好了，果然和阿麟说的一样好。又能干又美丽又和气，比那个慕瑶好多了。”
“呃……”慕云晗继续尬笑，这天又聊死了。
积香快乐地嚼着肉干，像个孩子似的荡起脚：“你猜谁会赢？”
慕云晗当然希望顾凤麟赢了，但今天这个情景很诡异，她也不知道究竟会如何。
更不敢和积香随便开口乱说话，就摇头：“我不知道。你怎么看？”
积香微笑：“我猜，一定是阿麟赢！他是最棒的！我和外祖一直都知道，他是最棒的！”
说这话时，她双眼放光，充满了倾慕骄傲之情。
蒙劼再次同情地看着慕云晗笑。
慕云晗无奈而笑。
有些人，初次见面，就会就觉得很可亲，愿意和他相交，愿意多说几句话，比如蒙劼。
有些人，说不出哪里不好，但就是觉得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尴尬，比如积香。
台上，顾凤麟和顾漪澜陷入冥想之中，二人的脸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玉白色，仿佛一座雕像。
太子妃和太子轻声商量了几句，笑道：“时间还早，想必大伙儿都饿了吧？我们准备了吃食，多少填一下肚子。”
众人少不得感谢皇恩浩荡。
宫人拿着吃食下来分发，其实就是最简单的夹肉饼加一碗汤。
但在这种地方，谁也不敢挑三拣四，有得吃就不错了。
当然也有如同慕云晗这样，提前准备了吃食的人，拿出吃食，光明正大地吃喝起来。
蒙劼拿到自己的一份食物，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连连点头：“嗯，好吃，好吃！”
慕云晗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吃这一份食物。
她才刚得罪了蒋家，得罪了怀兴公主和信陵王，她不信人家就能大度到不计较。
正要将食物包起来放到一旁，就见积香道：“吃我这份。”
不由分说，就将她手里的食物拿过去了，再将一根银针往里一探，变了脸色。

第810章 食物有毒
慕云晗看得清楚明白，积香手里的银针已经变成了黑色。
这说明，刚才那份食物不但有问题，而且有大问题。
蒙劼变了脸色：“拿来我看！”
积香却不露声色地将食物包了起来，微笑着道：“我现在不饿，等会儿再吃。”
蒙劼不再说话，只是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真的有人这么大胆，敢在这种时候，当着众人的面，就敢毒杀慕云晗么？
慕云晗瞬息之间神思万变，最终诚恳地和积香说道：“多谢。”
积香亲热地拍拍她的手：“不客气，咱们自己人。”
又小声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最好是别嚷嚷出来，对你不好。”
慕云晗点头：“我知道了。”
积香欣慰地道：“别怕，阿麟和我都会保护你的。”
结果，慕云晗最终也没吃积香给她的那份食物。
“心里就像堵着一块石头一样，吃不下。”她轻声解释。
积香表示自己懂：“都给我吧。”
她招手叫了一个侍女过来，悄无声息地将两份食物都带走了。
经了这件事，二人之间好像亲近了很多。
积香小声问慕云晗一些琐事：“你和阿麟什么时候认识的？”
慕云晗也认真回答了她。
她就和慕云晗也说起顾凤麟小时候的事：“他小时候又聪明又好看，族里没有一个人能及。”
她指着坐在第二排的顾凤源：“知道那是谁吗？那是二房的顾凤源，族中排行第二，是阿麟的堂弟。他身份特殊，大家都叫他吉祥娃娃，你看到他远着点走……”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大致和慕云晗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
积香说了一通，又小声道：“等会儿我安排你提前走，否则蒋家一定会来堵人。”
慕云晗感激地道：“多谢你了，今天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会怎样。”
积香抿着嘴笑：“客气了，应该的。也许以后是你照顾我呢。”
慕云晗没法儿接这话，一笑而过。
蒙劼趁机道：“五妹，你们说完话了么？我给你介绍一下人。”
积香就很善解人意地道：“你们说。我去前方看看阿麟，怕他需要帮忙。”
蒙劼皱眉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不要轻易相信人，这京中，戴了几副面具的人多了去。”
就说刚才那个食物有毒的事，谁知道真相究竟如何？
慕云晗道：“我知道的，四哥给我介绍吧。”
蒙劼收回心思，指着前两排的人，一一给慕云晗介绍过来。
顾凤麟给的那本书里写满了有关这些人的大致情况，慕云晗现在只需将人和名字对应起来，就能知道对方的具体情况是什么。
蒙劼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歇气喝水，笑道：“很枯糙无聊吧？能记住么？若是记不住，咱们就只记最主要的那几个。”
“我能记住。”慕云晗微笑：“四哥休息好了可以继续和我说。”
蒙劼不信，随口挑了之前说过的两个人问她：“说说他们的官职是什么，家里都有什么人。”

第811章 第一眼
慕云晗随口说来：“百里奇，御史台大夫，正三品，鲁御史的上司，家中有妻妾三人，子三人，女二人，其女嫁与蒙氏三房嫡子，夫妻感情和谐，育子二人……”
蒙劼双眼发光：“神了，还真记得。”
考虑到刚才这位是蒙氏的亲家，也许慕云晗是特意记下来的，就又挑了另一个人问：“那一位呢？”
慕云晗道：“邹必应，礼官大夫，礼仪顾问，有妻一人，是姨表兄妹关系，青梅竹马，夫妻关系和谐，只有一名独子，尚未娶亲。”
“咳咳……”蒙劼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简直……不可以用单纯的聪明来形容了，只能用“过耳不忘”来形容。
慕云晗含笑看着他，其实她知道的更多更细。
但蒙劼没说的，她就坚决不多说一个字。
当然更不会告诉他，顾凤麟给她看过的那本书。
蒙劼被打击惨了：“四哥当初为了记住这些人和事，整整辛苦了一年，随时像贼一样地在人家官署、家门外面晃悠，刚记住这个，又换了个人，只好从头来起……哪像你啊……”
蒙家的子弟想要出仕做事，之前必修的一件事就是弄清楚朝中的人和事。
蒙相认为，只有清楚这些了，才能把事情做好做细。
不然都不认识人家，什么都不知道，莫名其妙就往上撞，那不是找死么？
慕云晗拍蒙劼的马屁：“我这是名师出高徒。”
蒙劼笑了：“我们继续吧。”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之前蒙老夫人叫他去交待，他非常担心，现在真的是一点都不担心了。
等到蒙劼将人介绍完，天也黑了。
有薄薄的雾气升腾而起，弥漫在四周。
积香命人四处点起灯笼。
长长的大红宫灯从宫殿房檐下成串垂落下来，在夜风里旋转飞扬，给顾漪澜和顾凤麟的脸上镀上一层浅浅的红色。
有人等不及了，小声道：“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行啊。”
正说着，就见顾漪澜睁开了眼睛。
慕蓉开心地笑了起来，起身走上前去，温柔地道：“夫君，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顾漪澜淡漠地摇头，命人拿纸墨过来。
慕蓉亲自取了纸墨，伺候他书写。
紧接着，顾凤麟也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的就是慕云晗。
就算暮色浓重，就算隔了那么远，慕云晗的目光仍然准确地与他相遇了。
目光一缠而拥，随即分开。
顾凤麟唇角多了几分温柔，慕云晗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顾漪澜正在书写的手略顿了顿，抬眼看向慕云晗的方向。
他的目光锐利而冷漠，直直地撞入慕云晗眼里。
慕云晗心里“咯噔”一下，收了笑意，淡漠而空洞地看着前方。
顾漪澜很快收回目光，继续书写。
顾凤麟淡淡地道：“取纸墨。”
给他取纸墨的人是积香，顾凤麟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垂下眸子专注地写起来。
很快，二人的三个命格气运都已写好，分别由太子的侍从送到太子面前。

第812章 言辞如刀
太子打开顾漪澜所写的第一个卷轴：“第二百一二号。”
一个内侍念道：“二十一岁，生于富贵之家，命中带煞，双亲无靠，十三岁丧母，十五岁丧父，与祖父母一起生活，至今未曾婚配。”
内侍每说一句，穿绸袍的年轻男子的脸色就煞白一分。
信陵王伸手接过卷轴，见果然如此，就命人将顾凤麟的卷轴打开。
内容大同小异，但顾凤麟加了一句，此人忠勇，成亲之后会有大气运，子女繁茂，晚年顺遂。
年轻男子的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默默地对着顾凤麟行了一礼。
太子赞许地看了顾凤麟一眼，问鲁御史：“老鲁，你那边怎么样？”
鲁御史将自己之前问出来的结果当众宣布，果然和顾漪澜和顾凤麟的判词差不多。
只是将来之事，并没有人知道会怎么样了。
信陵王似笑非笑地道：“都说福卿只会说不好听的话，这自从做了福卿，也改性子了。”
言下之意，就是顾凤麟刚才那些有关将来的判词是故弄玄虚，没有真实性。
年轻男子垂着眼，一言不发。
脸色僵硬中，隐约可以看到几分不服。
蒙劼叹道：“这是王宰人家的孙子，这孩子可惜了。”
本就命犯孤煞，再被信陵王和顾漪澜这么一判，只怕以后更没有人愿意与他结亲。
顾凤麟微微一笑：“以臣看，不日之内这位小兄弟就会有好事。”
太子道：“将来之事将来再看，只看现在，两位倒是打了个平手。”
他翻出第一百三十号卷轴，最先说的是顾凤麟的。
这是一个中年仆妇，穿着体面，看起来干净利索，笑容满面。
内侍道：“笑里藏奸，厄运缠身，其主必遭祸患。”
中年仆妇笑容一收，随即大喊冤枉：“错了！小妇人投身为奴十二载，从来只见主家兴旺，不见主家倒霉。诸位贵人倘若不信，可向小妇人的主家询问，看是否如此。”
内侍道：“你十六岁被母亲卖身为奴，为你兄弟换得生机，十八岁，你的母亲和兄弟上门来寻你，三天之后，因火灾死于客栈之中。案情对你极为不利，但你与男主人私通，得到男主人花大力保下，可你尚不满足，令得主家夫妇失和……”
中年仆妇的脸越来越白，绝望地看向众人：“我没有，我没有。”
忽听一个女子尖叫道：“打死你这个贱人！枉我对你那般掏心掏肝……”
中年仆妇冷笑一声，指着顾凤麟道：“乌鸦就是乌鸦！真是言辞如刀，不给人任何活路，你可知，我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顾凤麟无所谓看着她，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容。
信陵王趁这个机会，去翻顾漪澜的卷轴，却发现完全是空白一片。
便皱了眉头：“怎么回事？”
顾漪澜淡淡地道：“时间紧迫，我只来得及冥悟二人。”
信陵王道：“那怎么算？”
这些内容，鲁御史那里肯定是问不出来的，太子道：“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第813章 打成平手
忽听众人尖叫一声，那中年仆妇狂奔至高台边缘，一头跳了下去。
待到值守的侍卫赶过去瞧，只见夜幕苍茫，哪里还能看得到人影。
众人齐刷刷看向顾凤麟，三言两语逼死一个人，且与他无冤无仇。
这份狠心冷漠，实不多见。
顾凤麟轻描淡写地一笑，丝毫不以为意，仿佛刚才死的，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太子轻轻叹了口气，翻开顾漪澜的第八十九号卷轴。
内侍道：“忠仆，幼时六亲无靠，被卖至京城之后开始行运，懂得知恩图报，深得主家信重，将来……”
内侍顿了顿，皱起眉头轻声道：“将来，白雾茫茫，看不清楚。”
“的确如此，真神了！”那中年男仆和他的主人先还在笑，听到后面就皱起了眉头，迫不及待地等着宣读顾凤麟的卷轴。
然而信陵王打开顾凤麟的卷轴，又是雪白一片。
他不由大怒：“怎么回事？”
顾凤麟微笑着道：“抱歉，时间仓促，我只来得及冥悟二人。”
就连说辞都和顾漪澜一模一样。
太子、信陵王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打成平手，绝对不是皇帝要的结果。
今天他们兄弟二人办这事儿，一准儿会被皇帝臭骂一通。
特别是信陵王，恨不得自搧两个耳光，皇帝已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太子了，他为什么要卷进去？真是吃多了撑的。
太子沉吟片刻，道：“二位卿家打了个平手，可玉如意只有一枚，这……”
顾凤麟起身道：“神官大人是下官家中长辈，殿下不如赏他，下官绝无二话。”
顾漪澜淡淡地道：“不曾打赢，为何要拿奖品？还请殿下将玉如意带回宫中，向陛下禀告。”
太子哪里敢把玉如意带回去，那不是活脱脱地打皇帝的脸吗？
人家叔侄一条心，不受你挑拨，你要怎么样啊？
太子妃使个眼色，太子就道：“那不如放在首任神官大人的神像之前供奉吧，请历代神官大人保佑我大赵。”
也只能这样了。
德长老率众而出，三拜九叩，在太子手中接过如意，往大殿内走去。
在顾凤麟身边经过时，他不赞同地扫了顾凤麟一眼，叹气摇头。
明明可以选男仆的好命说道，他偏偏要挑那个奸诈恶毒的妇人，并且一点情面不留，当场把人逼死了。
本来他的名声就不怎么好，这样一来，岂不是更不好？
顾凤麟就和没看见德长老的眼神似的，唇边带着淡淡地笑容，一直看向天际。
天际有一颗妖异的红星，不时闪烁着光芒，让人心生不祥之感。
顾漪澜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神色也凝重起来。
太子等人一看，颤声道：“如何？”
顾漪澜一振袍袖，就地坐下，进入冥想状态，可是只过了片刻功夫，他的脸便苍白如纸，摇摇欲坠。
慕蓉提着裙子快步赶上，将一粒药丸飞快地塞进他嘴里，再担忧地在一旁坐下来守着。
信陵王不怀好意地看向顾凤麟：“福卿大人为何不冥想？”

第814章 你该叫我一声姑姑(为所有人加更）
顾凤麟淡淡一笑：“因为下官体力不支。”
信陵王脸色微变：“你……”
太子止住他，轻声道：“顾氏家族体质特殊，与常人有异……你看神官不也……”
顾漪澜也是靠着慕蓉给的药丸才能坚持下去，顾凤麟无人供给药丸，当然不能。
信陵王就命令慕蓉：“把你的药丸分给福卿。”
慕蓉有些意外，随即淡淡一笑：“是。不过，这药丸是特意为神官大人制作的，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未必就适合他。”
这是委婉的拒绝。
积香走过来，将一枚药丸递给顾凤麟：“阿麟，你用这个。”
顾凤麟笑笑，接过药丸喂进嘴里，看向尚在人群之中的慕云晗，眨了眨眼。
慕云晗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药丸是她让积香给顾凤麟的，她会陪着他，看他走得更高更远。
顾凤麟也盘膝坐下，闭目冥想。
场中一时安静无比，任何人都不敢出声，就怕会打扰他二人。
太子和信陵王商量一回，决定让众人先行下山，他们这些皇子皇女留下来，等待结果。
虽说之前的争斗不尽如意，但有了这个结果，也可以向皇帝交差了。
蒙劼就低声吩咐慕云晗：“你快些下山，以免有人过来找麻烦。”
慕云晗心领神会：“那四哥你呢？”
蒙劼指指顾漪澜：“我要等他。”
还是那件算个好日子摆酒认亲的事。
忽听一人朗声道：“慕姑娘，请留步。”
慕蓉快步朝慕云晗走来，笑吟吟地看着她：“我是慕蓉，曾经使人给你送过信，你还记得否？”
还是前两年的事了，慕蓉让董和年给她带过一封信，大意是向她示好。
她随意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了。
之后，大概是因为心高气傲的缘故，慕蓉再未找过她。
没想到这次，慕蓉倒是直接找上来了。
慕云晗看到慕蓉身上闪闪发光的红衣，就是一阵恶心厌烦。
这让她想起，慕蓉与顾漪澜大婚那日，慕蓉穿的那一件缀满了红宝石的喜服。
她淡淡地点点头：“夫人好，请问您有事吗？若无事，我还有急事要赶回去处理。”
慕蓉眼睛一眯，一股怒火“嗖”地窜了起来。
小丫头，居然敢和她拿架子。
蒙劼看看天色，催促慕云晗：“五妹，你该走了。”
慕云晗就朝慕蓉点点头，转身要走。
慕蓉压下火气，眼波流转：“你不等阿麟了么？”
她逼近来，低声道：“论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姑姑，见了长辈这样无礼，不大好吧？”
慕云晗抬眼看向她，她眯了眼睛，勾起一只唇角，露出一个冷酷而挑衅的笑容。
慕云晗心思百转。
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机会。
可以接近敌人的机会，而且是被敌人“逼迫”着接近的机会。
于是她笑了：“所谓的长辈，也要拿出长辈的样子，可不是随便说说就算了的。”
慕蓉眼里闪过一道亮光：“你要如何？”
慕云晗道：“刚才我遇到的麻烦，你也看到了，你若能替我解决这个问题，我就认你做姑姑。”

第815章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蒋家……蒋正雅。
慕蓉皱起眉头，这件事是有点难。
蒋家可不是那种容得人的，个个都是气量狭窄，不好打交道。
尤其蒋正雅今天可算是彻底毁了，蒋家怎能咽下这口气？
不过，想到慕云晗的利用价值，慕蓉又实在忍不住这种诱惑。
于是，她微微一笑，略带倨傲地道：“那行，你等我消息。”
就在此时，一个宫人走过来，屈膝行礼：“慕姑娘，太子妃有请。”
慕蓉吃了一惊，她并不知道慕云晗和太子妃有旧。
不过想到之前太子妃一直在维护慕云晗，便踮起脚尖，贴在慕云晗耳边低声道：“提醒你一下，在京城，可不比在你那个小地方容易，你所看到的，听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然后，她神秘地笑着，退了开去。
宫人低眉垂眼，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慕云晗抬眼朝殿前看去，太子妃等人已经退到殿中，没人能给她任何暗示。
所以，这个宫人完全有可能是怀兴公主的人。
假传太子妃的话，把她骗去，再狠狠磋磨一番。
蒙劼皱起眉头：“五妹，你不是身体不舒服么？”
慕云晗笑着做了一个手势，高声叫住慕蓉：“夫人，我礼仪生疏，能否请您陪我一同前去？”
慕蓉吃了一惊，这可真够不要脸的，才说着，就贴上来了。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可是看到慕云晗略带挑衅的目光，就又有些按捺不住。
“行，我陪你去。”她笑着走回来，命令宫人：“带路吧。”
宫人目光闪烁：“这……殿下并未说要召见神官夫人……”
慕云晗道：“放心吧，到了之后，神官夫人自会禀告太子妃殿下，太子妃雅量，并不会计较这个。是吧？夫人？”
后面这话是对着慕蓉讲的，仿佛在问，你敢不敢？
慕蓉是不服输的性格，当即笑道：“是。”
见机行事罢了，倘若怀兴公主实在是难缠，那也怪不得她。
宫人无奈，只好带着二人一起往前。
蒙劼皱了皱眉，招手叫侍从过来，低声说了两句话，侍从应声而去。
宫人领着慕云晗等人从高台旁走过，积香迅速将脸转开，假装没看见。
慕蓉看得真切，压低声音：“看清楚你的处境了么？别看你今天威风，日子长着呢，最先死的，往往就是冒头太快的人。为什么？根基不牢啊。”
慕云晗但笑不语。
慕蓉又道：“今天是慕瑶没来。不然……”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别想着依靠阿麟，他自顾不暇呢。”
慕云晗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那么夫人和神官大人呢？”
慕蓉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我和他，自然与凡夫俗子是不一样的。”
虽然她竭力表现得轻松自在，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包含了太多不甘在里头。
慕云晗不想把她逼得太急，就停住了话头。
宫人把慕云晗和慕蓉领到神殿左边的角门，轻声道：“二位请。”

第816章 她比想象的更难对付
不知是否心理原因，慕云晗觉着面前的角门阴暗森冷。
宫人已经率先跨进去了，慕蓉却不进去，淡淡地道：“我，从来不走角门、侧门，只走正门。”
宫人一愣，赔笑道：“这不是……慕姑娘她……”
意思是慕云晗的身份不够格。
慕云晗基本已经断定，这个宫人并不是太子妃的人，当即转身就走，佯作生气：“既然嫌我身份不够，何必勉强呢。”
宫人大急：“嗳，慕姑娘……”
顾老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姑娘。”
慕云晗道：“我们走！”
忽有一个女官快步而来，看到慕云晗就松了一口气：“慕姑娘，太子妃有请。”
慕云晗转头看向宫人：“你说你是太子妃的人？”
宫人转身就往里跑，顾老头勃然大怒，立刻就要去追。
慕云晗止住他：“算了。”
就算追上了又怎样？太子妃断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就和怀兴公主翻脸。
女官神色严峻，警惕地看了慕蓉一眼，行礼道：“请慕姑娘跟随下官来。”
慕蓉站在那儿，莫名觉得尴尬恼火。
心中越恨，笑容越盛：“晗丫头，你还需要我陪你去吗？”
慕云晗笑道：“夫人，还是之前的约定，您做到答应我的事，我们再谈。”
“好啊。”慕蓉握紧拳头，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闪了舌头。
慕云晗却已经昂首挺胸地走远了。
顾老头和小米紧紧跟在她身后，引路的女官十分谦恭。
有顾凤麟这样一心一意地为她打算，太子妃又明显很看重她的样子，意味着，慕云晗比想象的更加难以对付。
慕蓉转过身，目光幽暗地看向高台上的顾漪澜，心情突然十分糟糕。
侍女阿月轻声道：“夫人要去陪着大人么？”
慕蓉勾起唇角冷笑：“他现在暂时不需要我，走，我们去见怀兴公主。”
她早就想和蒋家的人接触了，只是机会一直不合适。
还得感谢慕云晗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
慕云晗跟在女官身后，从侧门一直往里走。
侧门进去，不是大殿，而是单独隔离出来的一条路。
顾老头和她介绍：“神殿后方还有一个院子，供给大家起居，这条路直通庭院。”
太子和太子妃等人，此刻就住在后面的院子里。
慕云晗踏入后院，面前豁然开朗。
洁白的汉白玉石铺地，几座精致小巧的房舍错落有致地散落其间，花草树木，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荷花池，此刻花叶凋零，露出几分残败凋零之美。
女官指着正中的一间房舍道：“太子妃就在里面。”
慕云晗往前走了几步，忽听一声嗲嗲的猫叫声响起“喵~”一条黑影飞也似地兜头朝她扑来。
她敏捷地往旁一让，那条黑影便“喵~”地惨叫一声，直接砸到地上，四肢瘫开，下颌着地，又肥又圆，像一块黑面饼子。
女官惊呼一声：“这不是福卿大人的灵宠么？这是摔坏了吧？”
慕云晗忍笑：“猫有九条命，它没那么容易摔坏。”

第817章 一只善解人意的好猫
玄金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悲愤地瞪着慕云晗：“喵呜~”
意思是久别重逢，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慕云晗将它拎起掂了掂重量：“又肥了啊，你现在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肥猫，很快就要跑不动了，到时候正好炖一锅龙虎斗，一定香飘百里。”
玄金呲牙扬爪：“喵呜~”
看着挺凶的，声音却是软软的。
慕云晗就把它抱在怀中，温柔地抚摸它的头顶：“你还好吗？几年不见，我挺想你的。”
玄金立刻委屈起来，将头往她胸上蹭：“喵呜~喵呜~”
慕云晗神奇地领悟了它的意思：“被独自丢在这里一定很寂寞吧？”
玄金叫得更厉害了。
忽听顾老头道：“积香姑娘。”
慕云晗抬眸，只见积香站在距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和玄金。
慕云晗就朝积香一笑：“你来了。”
积香走过来：“我刚才看见有人把你带走，心里不安，但当时不好明着过问，就拖到此刻才过来瞧瞧，你还好吧？”
慕云晗就笑：“没事，有太子妃殿下在，我不会有事。”
“那就好。”积香垂着眼，伸手要抱玄金，语气亲昵：“你这个肥猫，又往客人身上乱窜！也不怕弄脏了客人的衣服。”
玄金不理她，留了一个又肥又大的屁股给她。
积香一双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笑道：“越发任性了，把它给我吧，你安心觐见太子妃殿下。”
慕云晗摸摸玄金的头：“无碍，我带它进去，它很懂事的。”
玄金伸出舌头，舔了她的手背两下，表示自己的确很乖巧。
女官忍不住微笑：“真是一只善解人意的好猫，走吧，慕姑娘，殿下该久等了。”
慕云晗朝积香点点头，跟着女官进了屋里。
屋内灯火辉煌，安静无比。
几个穿着宫装的女官肃然立在一旁，正中间坐着太子妃。
引路的女官上前行礼禀告：“殿下，人带来了。”
“小慕，可算等到你来了！”太子妃笑着假装要起身相迎。
慕云晗赶紧抢前两步：“使不得，殿下身份尊贵，这不是折杀民女么？”
太子妃趁势坐了，对她的识趣还是很满意的：“你还是那么客气有礼。”
“应该的。”慕云晗笑得不卑不亢。
女官搬了锦墩过来，请她落座。
慕云晗谢了，稳稳落座，就将玄金放在膝上。
玄金舒服地翻了个身，将肥白的肚子露出来，直瞪瞪地看着她，意思很明白，来替我挠痒痒！
慕云晗告了声罪，替玄金挠痒痒，玄金闭上眼睛，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太子妃不由失笑：“早就听说小顾有一只灵猫很通人性，一直无缘得见，今儿可是沾你的光，总算见着了。”
二人闲扯几句，慕云晗将话题引到正题上：“方才倘不是殿下的人去得及时，民女尚且不知身在何处呢。”
太子妃道：“你今天……的确是出了大风头。”
言辞之间颇有几分不赞同。
慕云晗诚恳地道：“民女知道，可她那样，是人都忍不住……”

第818章 风雨同舟
太子妃见慕云晗义愤填膺的样子，不由失笑：“还真是，一点气都受不得。”
慕云晗道：“给殿下添麻烦了。”
太子妃道：“还好，这点事，我还应付得来。这蒋家，久蒙圣恩，已经不知自个儿是谁了。蒋正雅那个性子，其软怕恶，横行惯了，大家都不敢惹她，她以为你也会忍气吞声，却没想到你不会，活该！”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中间却蕴含着几分恨意。
慕云晗想起来，当初太子妃去了齐国，蒋家很是给了邹家几分颜色看。
就连那个拿了百年老参，强行分走邹家一半庭院的人，背后也离不开蒋家的影子。
心知太子妃恨透了蒋家，便低着头不言语。
太子妃道：“你也别怕，这事儿呢，算是过了明路，明显是蒋家的女儿没道理，他们不敢在明处找你的麻烦，但在暗处一定不会放过你。
当务之急，你要赶紧把蒙家那边的关系坐实，然后出门要小心，我不可能经常跟在你身旁，防不胜防啊。”
她言尽于此，至于能不能顺利生存下来，那就得看慕云晗自己的本事了。
倘使不能顺利生存，那么也不配站在这京城的高处，死就死了吧，不可惜。
慕云晗丝毫不意外，权力之下无弱者，弱的人自然而然就被淘汰了。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太子妃：“民女认亲那日，殿下是否方便过去？”
太子妃笑着摇头：“蒙相只忠于陛下，我若过去，是给你添麻烦。”
慕云晗做出委屈遗憾的样子：“好可惜，我在京中没有其他亲人，他不方便去，您也不方便去，我这心里……”
太子妃有些过意不去。
想起从前许诺，进京之后一定帮她解决终身大事，但现在看来，这件事也没那么容易解决。
便柔声道：“我不能去，但倩倩可以去呀。你们从前在留仙是至交好友，你又对她有恩，她若是不去，那才是真正让人怀疑。”
只要邹家有人出席表态就行了，慕云晗感激地道：“多谢殿下。”
太子妃意味深长地道：“这只是小事一桩，将来咱们相处久了，才见人心。”
慕云晗恭敬地听着。
又听太子妃道：“听说，药膳堂的东家是你？这次来了京城，打算开么？”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慕云晗笑道：“当然要开的，铺面都找好了。”
她咬咬牙，笑道：“就是缺神仙镇店。”
收买人心也是需要金钱的，太子和太子妃离开多年，重新经营翻身，需要的金钱不是少数。
既然对方盯上了，不出血是不可能的，只看对方是否适可而止。
太子妃果然轻笑一声，纤指轻点着她：“就你心眼儿多，总想把我拉上船。”
“民女自从遇到殿下的那一天起，就只想与殿下风雨同舟了。”
慕云晗笑得无辜，暗道，也不知是谁心眼多，想把谁拉上船呢。
太子妃心情大好，起身拍着她的肩头轻声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放心，只要我一日不倒，就没人敢动你半分！”

第819章 猫狗打架
以太子妃这样的身份，能明确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很难得的承诺。
慕云晗心中大定，一件大事终于办妥。
只等蒙家的认亲宴办完，她就可以着手开铺子，把生意做起来。
太子妃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呵欠。
慕云晗识趣地站起来：“民女告退。”
太子妃道：“半夜三更的，你一个女孩子独自下山很不妥，这样，我让她们收拾出一间屋子给你住。明日一早随我们下山。”
这再好不过。
慕云晗谢了太子妃，跟着女官走出去。
积香还在那儿站着，见她出来就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道：“怎么样？”
慕云晗含笑扬声：“我很好，殿下是好人。”
积香目光微闪，这话说得，好像她质疑太子妃不好似的。
她不自在地转开话题：“夜太深了，你别回去了，去我的屋子将就一夜，明日我派人送你回去。”
慕云晗指着女官道：“殿下已经安排了。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积香笑笑：“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安心歇着吧。”
二人和气地分开，慕云晗去了歇息的屋子，积香照旧去了外头守着顾凤麟。
小米不爽：“姑娘，应该是您守在外面。”
这种被人家当成客人，处处彰显大方的感觉太糟糕了。
慕云晗道：“这只是暂时的。也是避免不了的。”
名不正则言不顺。
她这会儿要是跑去外头守着顾凤麟，明天就该整个京城都传出，蒙家新收的干女儿是个花痴了。
小米真心替她委屈，可也不想总让她不开心，就指着太子妃的方向，小声道：“姑娘，您把宝都押在那位身上，妥当么？”
慕云晗坦然道：“我是押在阿麟身上。”
人是顾凤麟挑的，他既然说看到太子登基，那就一定不会错。
万一真的错了，那她就跟着他一起下地狱好了。
且，没到最后关头，谁知道下地狱的是谁呢？
一夜好眠。
清早，慕云晗在一片嘈杂的挠窗声中醒来。
她推开窗户，一只黑色的肥鸟笨拙地挤进来，仰着脑袋，金色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她，突然怪笑起来：“嘎嘎嘎……”
玄金原本趴在枕边睡觉，闻声，一跃而起，猛地朝那黑色的肥鸟扑过去。
一猫一鸟瞬间打成一团。
一个唇角有颗痣的丫鬟快步赶来，隔着窗户不客气地盯着慕云晗看，嘴里叫着：“嘎嘎，玄金，快放开！别惊吓了客人！”
又和慕云晗赔礼：“没吓着您吧，嘎嘎是德长老养的灵宠，可金贵了，这要是出点什么事儿……”
一副焦急得不得了的模样。
慕云晗并不去分开猫和鸟，而是后退一步，命小米给那丫鬟开门，同样很着急地道：“那你快分开它们！”
丫鬟讶异地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睛深处的冷淡和镇定，就低垂了头，上前去分开玄金和嘎嘎。
那两个都不是善类，见打架被人打扰，立刻分别给了她两爪子和两嘴，抓得那丫鬟手背上鲜血淋漓。

第820章 嫁给阿麟不就可以了？
丫鬟痛得要死，却不敢惨叫，只忙着将这两个祖宗分开。
好不容易分开，又被嘎嘎一嘴叼在脸上，瞬时脸便青了一块。
慕云晗忍不住想笑，使劲咳嗽掩饰：“咳咳~”
丫鬟一怔，眼泪就含在眼眶里将落未落的，好不可怜。
慕云晗温声道：“我这里有上好的伤药，小米，取些给她。”
丫鬟握着神仙散，感激地看向慕云晗，想说两句好听话。
却在慕云晗冷淡的注视下，匆匆低头闭嘴，最终默默行了个礼，抱着那只不断扑腾的肥鸟离开了。
小米叹气：“花样还真多。”
慕云晗不在意地道：“不用理，反正憋屈的不是我。只当看戏就好了。”
太子妃那边的宫人给她们送热水和早饭过来：“殿下想着您人生地不熟的，就一并准备了。”
太子妃在这方面还是很会做人的。
慕云晗谢了，随手抛出一锭银子打赏。
宫人眼睛发亮，笑容灿烂地道：“贵人只管吩咐。”
慕云晗一笑：“外面是个什么情形？”
宫人道：“两位大人尚未醒来，但瞧着情形是不太好，神官夫人已经伺候神官大人服用第二次药了。”
慕云晗心里一紧：“那福卿大人呢？”
宫人道：“还好。”
“烦劳姐姐帮我请示殿下，是否可以出去观看？”
宫人忙着去了，片刻后回来收走碗筷和残水，笑道：“殿下说，只要不打扰两位大人，无碍。”
慕云晗就带着小米走出去，玄金伸了个懒腰，使劲一跳，爬到她的肩上蹲着，威风凛凛。
走到外面，只见顾凤麟和顾漪澜仍然在蒲团上静坐，头发衣服全都被露水浸透了，却不见狼狈，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慕蓉站在不远处，痴痴地看着顾漪澜。
积香就站在顾凤麟身边，痴痴地看着他。
这场景，还真是……慕云晗确认顾凤麟的脸色还算正常，就收回目光。
蒙劼朝她快步而来，笑道：“多谢五妹照料我，不然四哥昨夜就得在这地上冰凉凉地躺一夜了，非生病不可。”
昨夜，慕云晗请托顾老头给蒙劼和他的手下找了歇息的地方，免了餐风露宿。
“自家兄妹不说外话，何况四哥是为了我的事奔波。”
慕云晗仍旧走到昨天的地方，和蒙劼一左一右地坐下来当观众。
昨天人多事杂，她没来得及细看这地方。
现在仔细一看，还真是个好地方。
神殿建得比她见过的所有地方都要高，站在上面，可以清晰地看到京城，以及皇城，更远处的大路、山川、河流，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几缕轻纱般的云彩缠绕在宏伟的神殿旁，添了几分仙气和神秘。
她就想，不知里面供着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想着，她就说出来了。
蒙劼摸摸脑袋：“一般人不许入内，我只知道里头供的第一任神官大人，其余的，真是不知道。”
忽听一声轻笑，积香快步而来，娇俏地道：“若是想知道，嫁给阿麟不就可以了？”

第821章 证明她的价值
这人，也不知道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好像除了嫁人、争风这档子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慕云晗笑笑，没搭理积香，只将话题扯开：“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
积香毫不窘迫地接她的话：“冥想对于神官来说，是很重要的过程，因情况、天赋而不同，不能打扰的，不然后果会很严重。”
慕云晗很想说自己并不打算去打扰，但积香一副讨好的样子，她还真说不出来，不然她倒成了恶人。
蒙劼笑道：“积香姑娘说笑，谁不知道这是大事，谁敢打扰？”
积香委屈地道：“我没有这个意思的，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没有，是解释。”慕云晗和蒙劼异口同声，然后相视一笑，互相低声说话，将积香晾在了一旁。
积香黯然低头，沉默不语。
突然，顾漪澜睁开了眼睛，接着顾凤麟也睁开了眼睛。
“阿麟！”积香立刻收了黯淡之色，欢快得如同一只粉色的鸟儿一样，大步朝高台冲去。
慕蓉也关切地问顾漪澜：“夫君，您感觉如何？”
那二人都是一脸苍白，神色疲惫，累得不想说话。
慕蓉就往顾漪澜嘴里塞药，道：“来人！扶神官大人去休息！”
积香也想朝顾凤麟嘴里塞药，可是一摸，摸了个空。
她就回头看着慕云晗，用央求的语气道：“慕姑娘，可否再给阿麟一颗药？”
顾漪澜和慕蓉同时抬头，目光锐利地朝慕云晗看过来。
蒙劼皱起眉头，不满地看着积香：“我们哪有……”
慕云晗轻轻摆手，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她既然敢来京城，既然敢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人前，就不怕别人知道她的秘密。
今非昔比，她再不是从前那个手无寸铁，身怀异宝而不敢显露的农女了。
是的，她的血是正统的慕氏女的血，药效比慕氏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可是那又怎么样？
觊觎她？
仅仅也只是敢觊觎她而已。
难道谁还敢在她头上动土不成？
今日她就摆明车马，证明她的价值。
与她为敌，就是与顾凤麟为敌，就是与太子为敌，就是与蒙氏为敌！
她看都不看积香一眼，走到顾凤麟身边，浅笑盈盈：“阿麟，你需要药么？”
顾凤麟温柔地看着她，轻轻摇头：“我不需要，休息一下就好。”
她朝他伸手，他摇摇头，避开积香的手，看向顾老头。
顾老头连忙扶起他往后走。
“安心等着，稍后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温柔如清泉，泠泠地击打在慕云晗的心间，清爽，舒畅。
积香涨红了脸，眼泪沉甸甸地滚落出来，砸落在地上，一摔八瓣。
她喃喃地道：“他生我的气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担心他。”
她伸手去抓慕云晗：“慕姑娘，我没有其他意思的，你要相信我，你帮我和阿麟说说。”
“积香！”威严的喝斥声骤然响起，须发皆白的德长老缓步走出，目光在慕云晗身上扫过，锋利如刀。
积香捂着嘴，转身往后面跑了。

第822章 神官大人是第一个（为广寒宫主加更）
“你就是慕云晗。”德长老冷冷地看着慕云晗，袍衫无风自动，威压自现。
慕云晗不卑不亢地回视着德长老，微笑行礼：“正是。请问长老有何吩咐？”
德长老眼里闪过一丝愕然，这女娃，胆子是真大。
说是出自乡间，只是一个商女，可这气势、风度、胆识，没有一处露怯，比京中许多贵女还要出色。
不过想到她是顾凤麟一手扶持长大的，这些年走南闯北，生意做到这样大，也就了然。
于是语气软和了几分：“你和阿麟的事，稍后我会给你交待，积香她……”
他皱起眉头：“小丫头不懂事，心里眼里只有阿麟，难免有些小家子气，你看在我的面上，莫要与她计较。”
这话还算像样，慕云晗微微颔首：“不敢。”
“不敢”二字也是回答得十分巧妙，是不敢，而不是不知，不计较。
德长老不禁黯然，这样厉害，积香实在不是对手。
无招胜有招，几个照面下来，积香已经输了。
德长老自觉颜面无光，看着慕云晗就很堵心，当即一拂袍袖：“老夫去看看阿麟。”
慕蓉突然冷笑道：“长老好生偏心，我们漪澜就在这里，您老是问都不问一声？”
德长老站定，平静地道：“漪澜是神官，是长辈，年纪、经验、条件、药材、供给，全都比阿麟好太多，不用老夫担心。”
慕蓉被堵得无话可说，脸都涨红了。
顾漪澜微一摆手，她只好悻悻地站到一旁。
慕云晗感觉得到，顾漪澜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这让她非常不舒服，仿佛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上，想要摆脱，却不只该如何下手。
蒙劼挤过来，将她护在身后，将蒙相的名帖双手奉上：“神官大人，下官蒙劼，奉家伯父之命，拜请神官大人择个吉日。”
顾漪澜这才收回目光，接过拜帖，冷淡地道：“看什么吉日。”
蒙劼指着慕云晗：“认亲，我家伯父伯母认了五妹做女儿，想要挑个好日子，大宴宾客，将她引荐给大家。”
顾漪澜不语，再度抬眸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努力平复心跳气息，扬起一个自然的微笑，平淡地迎上他的目光。
她不怕他看，她已经改头换面，即便知道他会观相观气，那她也不怕！
死魂重生的事，毫无根据，说出去谁会信？
顾漪澜，我回来了，你知道吗？
从今天起，我会堂堂正正地站在你和慕蓉面前，看你走向堕落，走向死亡！
顾漪澜很仔细地打量着慕云晗，从她的脸，一直看到她的脚。
他的目光扫过的地方，有如实质，让人格外不舒服。
慕蓉皱起眉头，咳嗽了一声。
顾漪澜恍若未闻，又将她仔细看了一遍，最终淡淡地道：“这位姑娘，命格颇为奇特，一般的日子，恐怕镇不住。”
蒙劼吓蒙了：“啊？请神官大人指点。”
慕云晗淡淡一笑：“这样说的，神官大人是第一个。”
“大胆！”慕蓉冷声喝道：“你竟敢不敬神官大人！”

第823章 见过公主殿下
慕云晗仰头一笑：“我是实话实说，怎么就不敬了？”
她低头理着衣襟：“阿麟就从未这样说过。”
看什么看？
不知道她和顾凤麟的关系么？
顾漪澜眼里闪过一丝暗色，收回目光，淡淡地道：“初七。”
不等蒙劼多问，他已经转身走开了。
慕蓉神色复杂地看了慕云晗一眼，快步追上去，紧紧挽住他的胳膊往后走。
“也不说清楚是哪个月……我回去后该被骂死了！”蒙劼很不满，却又不敢公然生气。
慕云晗被他逗笑了：“今天是初一，那自然是本月的初七了。”
蒙劼不确定：“这可不是乱来的事，你不是和那位福卿大人很熟悉么？不如去问他呀？”
不过一个日子而已，蒙家却这样慎重。
慕云晗心里暖暖的：“好。”
还没来得及表示感动，蒙劼就换了一张脸，谄媚地说：“我说，五妹，那位福卿大人，你能不能请他帮我观气啊。”
慕云晗一怔，随即大笑：“四哥，我说你变脸这样快，真的好么？”
蒙劼道：“在自家妹子面前，有什么不好的？”
他低咳一声：“不过你要记得和他讲，别说难听话，不然四哥受不了。”
慕云晗笑道：“好，好，我替你去问。”
顾老头走过来：“姑娘是第一次来，不如老奴陪您走走？”
现在顾凤麟已经安顿好了，他也可以放下心了，正好可以陪慕云晗走走看看，熟悉环境。
也叫这些人睁开狗眼看看，自家公子有多看重慕云晗，别不长眼地撞上去。
慕云晗道：“德长老那里……”
积香表面上对她很客气，实际上小动作不断。
德长老也不是太喜欢她，若不是知道她的价值，恐怕好脸都不会给她。
顾老头道：“德长老刚才也吩咐了。”
他压低声音：“德长老和其他人不同，最主要是对族里好，对公子好，其他都好说。”
慕云晗叫上蒙劼，跟着顾老头四处走走看看。
然后她发现，这座神殿，当真是建在悬崖峭壁之上。
唯一的出路就是那条漫长的汉白玉石台阶，其余四处，都是陡峭无比的石壁。
倘若有人在此搞个什么，只需将石阶堵住，就插翅难飞。
然而景色是真的很好，尤其看日出日落和观望星空、赏月，都是别处没有的风景。
一个小厮走过来，行礼道：“福卿大人已经醒了。”
顾老头就领着慕云晗等人往里走。
然而迟了半步，太子和信陵王已经迎面走来。
慕云晗等人只好退后半步，看着他们进了屋子。
这一等，就是小半天。
玄金黏着慕云晗不肯走，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各种求撸。
慕云晗和它玩得开心，忽听小米咳嗽了一声。
就见怀兴公主带着一群宫人大步而来，气势汹汹地站在她面前，高抬下颌，冷傲地注视着这边。
接着，一个宫人跳出来，指着慕云晗厉声道：“什么人，见了公主殿下，竟敢不见礼？”
慕云晗淡淡一笑，将玄金轻轻放在地上，起身，优雅地行礼下去：“臣女慕云晗，见过公主殿下。”

第824章 你竟敢诅咒本宫
怀兴公主并不叫起，而是慢吞吞地走过来。
走到慕云晗面前，便站住了，伸出涂了鲜红蔻丹的手，狠狠捏住她的下颌，用力往上一抬。
慕云晗早料到怀兴公主会有此一举，顺势仰头。
怀兴公主的力气使了个空，不由有些愤怒，睁大眼睛狠狠瞪着慕云晗。
却见慕云晗极为大胆地看着她，并没有半分惊恐，反而带了几分笑意。
想起她收拾蒋正雅的手段，怀兴公主立刻吓得缩回手，后退一步，瞪圆眼睛警惕极了。
昨天的羞辱历历在目，就算不能明着折磨慕云晗，那也要让慕云晗跪个够本！
她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在侍女端来的椅子上坐下，接了茶慢条斯理地喝，好像面前根本没有慕云晗这个人。
而蒙劼、顾老头等人，也是从始至终一直跪着的。
相当于是，除了她带来的人以外，其余人跪了一屋子。
蒙劼的脸阴沉起来，他对慕云晗好，那是因为得了家中长辈吩咐。
蒙氏深受皇恩不假，却不代表要受一个莫名其妙的公主的折辱。
慕云晗气定神闲，顾凤麟就在里面，没什么可怕的。
她只是默默地想，在京中就是这点不好，动不动就要跪来跪去的。
玄金眯着绿眼睛看看怀兴公主，再看看慕云晗，伸个懒腰，轻巧地朝里屋跑去。
只是过了几个呼吸，就听里屋的门响了一声，有人走了出来。
怀兴公主回头，只见顾凤麟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其样貌之英美动人，无出左右。
她不由小鹿乱撞，脸颊绯红，情不自禁站起身来：“福卿大人……”
顾凤麟勾起唇角：“公主殿下……”
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冷冽。
太子本在屋内安坐，听得这一声，暗道不好，猛地站起身来：“阿麟……”
信陵王莫名其妙，往外看了一眼，不就是怀兴带人堵住慕云晗出口气么？
又没打又没骂的，只是让她多跪一会儿，算什么！
难道顾凤麟还敢对怀兴做什么不成？
但下一刻，出乎他意料的事发生了。
太子那声“阿麟”叫出口的同时，已听顾凤麟道：“……臣方才为您观气，您不日之内必有灾祸，还请小心为妙。”
怀兴公主满面春色顿时化作惊恐，接着又成了愤怒，就连声音都发抖了：“你……竟敢诅咒本宫！”
顾凤麟神色肃然：“臣不敢。臣之职责所在，不敢不言。”
怀兴公主气急败坏：“你……我要告诉父皇！”
顾凤麟垂眸：“就算殿下不告诉陛下，臣也要禀告陛下的。”
怀兴公主既不愿意相信，又不敢不信，毕竟这人名叫“乌鸦”，并不是空口白来的，他就有这个能力，说出来的事都成了真。
她越想越怕，惊恐地朝太子和信陵王求救：“大皇兄，四皇兄！”
太子叹着气走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朝慕云晗等人抬手，让他们起来，却不过向顾凤麟问话。
反倒是信陵王回过味来了，生气地道：“说清楚！”

第825章 公主不祥
信陵王大步走出来，冷笑着道：“顾凤麟，你既敢说怀兴……”
他咬了一下舌头，似是觉得“必有灾祸”四个字有毒一样，“……那你就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顾凤麟淡淡而笑：“殿下，命里气运之所以玄妙，就在这些地方，臣，只知道公主殿下不日之内，必有灾祸，其余，说不出子丑寅卯。”
他故意重重地咬着“不日之内，必有灾祸”八个字，仿佛生怕怀兴公主和信陵王听不清楚似的。
怀兴公主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四哥，四哥救我……”
信陵王勃然大怒：“顾凤麟！你这个乌鸦！你竟敢为了一己之私，诅咒公主！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顾凤麟淡定地道：“殿下，既然知道臣是乌鸦，那还说这么多做什么？知而不言，那才是渎职！”
信陵王一时无言。
是啊，“乌鸦”这个名不是随便得来的，就算他声色俱厉，其实心里未尝就不害怕，就不相信。
太子叹了口气，温声道：“是否可解？”
顾凤麟抱歉地道：“殿下，非臣不愿，是臣不能。”
太子无可奈何地看向怀兴公主：“六妹，你还是速速回宫吧。”
怀兴公主慌慌张张：“是，我这就回去，我去找父皇，我去找母妃，他们总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顾凤麟冷幽幽又来了一句：“公主还是别回皇宫的好。”
“啊？”怀兴公主急道：“为什么呀？”
顾凤麟道：“不祥。”
怀兴公主差点没晕死过去，软倒在宫人身上，死瞪着他，喘着粗气，只管道：“你……你……”
信陵王一看不好，连忙和稀泥：“快送公主下山。”
要是他的亲妹成了不祥之人，那对他和蒋贵妃都将是一件非常不利的事，必须阻止！
“且慢。”太子严肃地道：“如何不祥？”
顾凤麟道：“灾祸将波及身边之人。”
这一来，怀兴公主明显感觉到扶她的宫人颤抖了一下。
信陵王恨透了顾凤麟，却不敢不信，便生气地道：“此为神殿，想来不怕那些事，就让公主住在这里避祸好了！”
怀兴公主闻言一喜，正想说好，对上顾凤麟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叫道：“我不要住在这里！我不要和乌鸦住在一起。”
顾凤麟理都不理她，而是一本正经地向信陵王建议：“也许，殿下可以问一问我家二弟，也许他有办法。”
信陵王还未表态，怀兴公主已经迫不及待：“对，对，把顾凤源找来，快把他找来。”
她害怕地看了顾凤麟一眼，飞快地往外走：“不对，去问问他在哪里，我去找他。”
怀兴公主越走越快，仿佛背后有洪水猛兽，很快就不见影子了。
顾凤麟垂下眸子，面无表情。
信陵王恼火又忌惮地看看他，再看看太子，愤怒地一甩袖子，紧追怀兴公主而去。
太子叹了口气：“阿麟，你何必？”
顾凤麟一本正经：“殿下，趋吉避凶，指明凶事，正是为了避开。”

第826章 不能惹
太子叹道：“罢了，孤说不过你。顾凤源住在哪里？”
这事儿他既然遇上了，就不能不过问，是好是歹，总得在场，不然皇帝又该说他没有手足之情了。
内侍担忧：“殿下，不如奴婢走一趟吧。”
既然怀兴公主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万一冲撞到太子，那可怎么好！
太子摇头：“不必，孤亲自过去。”
顾凤麟颔首行礼：“臣恭送殿下。”
这一声“恭送”，相当于给太子一颗定心丸，那个“灾祸”再怎么样，也冲撞不到他头上。
太子点点头，很快离开。
顾凤麟这才回头看向慕云晗：“你受苦了。”
慕云晗想说自己并没有受苦，倒是他，因为她编造出这么个“谶言”，还让怀兴公主去找顾凤源，那不是白白便宜那家伙么？
想到蒙劼还在一旁，就只是摇头：“你还好吗？”
“我很好。”顾凤麟把目光落到蒙劼身上：“这位是？”
“下官蒙劼见过福卿大人。”蒙劼忙不迭地行礼。
传闻不如见面。
从前一直都是听别人说，乌鸦怎么怎么样，又把谁说得倒霉了。
今天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对方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公主，生母是蒋贵妃，同胞兄长是最受宠爱的信陵王。
而顾凤麟，就那么冷酷的，漫不经心地说出一连串对于皇室子女来说，最为致命的话。
不祥之人，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就连皇宫都回不得，相当于失去了皇帝的护佑。
哪怕就是顾凤源这个吉祥娃娃解了扣，今后也会在皇帝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身为帝王，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加上昨天逼死那个仆妇的事，顾凤麟留给蒙劼的印象就是冷酷、狠辣、大胆、不要命、不能惹。
“原来是蒙相家的子侄。”顾凤麟淡淡抬手，“坐，你有何事？”
蒙劼之前真的是想请他替自己观气。
但现在，也真的是不敢了，便笑道：“是这样，我家伯父伯母认了小晗做女儿，想求个好日子……”
顾凤麟不假思索地道：“本月初七。”
还真是和顾漪澜说的一样！
蒙劼和慕云晗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感慨。
顾凤麟又道：“还有事么？”
非常明显的逐客之意，并未因为他是慕云晗带来的，就格外热情。
“没有了，下官告辞。”蒙劼并不觉得被怠慢了，因为他觉得顾凤麟就是这样的人。
顾凤麟就命侍从：“送客。”
蒙劼反而受宠若惊：“不用，不用。”
走了两步又想起慕云晗来：“五妹，我在外面等你。”
顾凤麟的语气这才温和了几分：“去外面喝茶。”
蒙劼心中大定，直觉只要对慕云晗好，例如怀兴公主这种遭遇，永远落不到自家头上。
门关上，房内只剩下慕云晗和顾凤麟。
慕云晗忍不住道：“何必便宜那个人。”
顾凤麟到此时才露出几分真正的笑容：“你以为，我是想为你出气而任意编造？”

第827章 你可懂我？
“难道不是？”
慕云晗看到顾凤麟冷硬的眼神，油然生出几分敬畏之感。
顾凤麟没有错过她的表情，目光一暗：“你在怕我？”
慕云晗翻了个白眼：“怕你？我这是敬畏。”
顾凤麟半晌没有出声，终是低低一笑，亲昵地揉揉她的额发，低声道：“我说的是真的。她一定会倒霉，不过是迟早的事。”
至于顾凤源，他平时不就是爱捡好听话说么？
今日就把这么一个烫手山芋送过去给他，看他能说出什么吉祥话来。
慕云晗很快回过味来，始终忧心忡忡：“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怀兴被厌弃，那些人也会因此迁怒你。对付怀兴，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比这个更行之有效的办法！”
顾凤麟对上慕云晗的眼睛，语气铿锵：“我只能如此。”
双目交接，慕云晗突然就懂了他。
他之所以故意挑那个德行有缺的仆妇下手，不顾后果地将怀兴公主的事挑明。
是为了塑造出一个冷硬、狠辣、不畏生死的形象。
只有这样，他才能让那些人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这样一个附带“诅咒”的本事，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可是慕云晗真的很为他难过。
倘有退路，谁会将自己逼上绝路！
她忍不住红了眼睛：“我不想要你这样，你这样，会成为众矢之的！”
顾凤麟淡然道：“谁在乎呢？”
“我在乎！”慕云晗压低声音，带了几分怒气：“我知道你受过很多罪，可是，为了报仇，把自己的一切都搭进去，真的值得吗？”
顾凤麟不错眼地看着她：“你真的在乎？”
慕云晗皱眉：“当然！”
她顿住话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说这些，只是为了听这一句话？”
顾凤麟不自在地挪开眼睛：“不是。”
这样的顾凤麟，有一点奇怪。
慕云晗的印象中，他从来都是智珠在握，自信而沉默的。
可是今天，他的行为，就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似的。
坏境和际遇会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也许，他只是太累了。
慕云晗轻轻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胸前，倾听他的心跳：“阿麟，你有我，你还有我。”
她明显听到他的心跳变快，他重重地将她抱进怀中，轻声道：“我可让你失望了？”
慕云晗以为他是对之前的比试不满意，立刻很肯定地回答他：“你是最好的！”
顾凤麟愉悦地低笑起来。
慕云晗接着道：“他服用了两次药丸，你只服用了一次！”
顾凤麟却突然沉默了。
“怎么了？”慕云晗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捧着他的脸道：“为何又不高兴了？”
“没有。”顾凤麟不承认。
慕云晗不依：“明明就有。”
“真的没有，你先回去吧，我立刻就要进宫。”顾凤麟替她整理衣服头发，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阿麟……”慕云晗牵着他的衣角，试图追问。
门突然被人推开，积香惊慌失措地退出去：“啊……我不是故意的……”

第828章 都不是省油的灯
慕云晗瞬间怒火中烧。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笑了笑：“看来积香找你有急事，我先走了。”
言罢，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开。
顾凤麟何等敏锐，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怎么知道她找我有急事？”
慕云晗挑眉：“咦，不是急事，能这样急急忙忙地推门？你还是赶紧问问吧，也许是顾凤源那边闹出幺蛾子来了！”
她挖了一个坑等着顾凤麟。
若不是有急事，那就是关系近到可以不打招呼就随便推门？
她忍了这许久，是因为知道德长老和积香对他有大恩，也是因为知道他们的支持对他很重要。
可并不代表她就会一直忍下去！
她的脾气可没这么好。
顾凤麟盯着她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等着。”
他拉开门，冷淡地问积香：“有事？”
“我就是听说你这里出了点事，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门关着，我以为……我真不是故意的……”
积香站在门口，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流，她将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她忍不住，蹲下去抱着头绝望地哭。
顾凤麟皱起眉头，看着她不说话。
慕云晗觉得没意思，索性离开：“我去找蒙劼。”
她发誓，如果积香再敢像之前那样拉着她，乱七八糟说什么让她帮着和顾凤麟说说之类的，她一准儿得翻脸。
幸亏积香没有，积香只是蹲在地上痛哭，仿佛天都塌了。
这让她更加郁闷。
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快步往外走。
顾凤麟的住处在后院的第三重，走到第二重时，她看到顾漪澜和太子站在廊下说话。
原本想要静悄悄走过去的，奈何那二人都看到了她，只好蹲了个礼，再埋着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一重，正是热闹的时候。
怀兴公主一声高过一声：“什么吉祥娃娃！我看你是只会汪汪！没有一点真本事！他有？那就拿出来给人看啊！浪得虚名！不许走！拦住他不许走！”
顾凤源急急忙忙地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身后好几个宫人追出来。
他那张原本一直带着甜蜜笑容的娃娃脸，这会儿阴沉得能挤下水来。
慕云晗站在廊下，冷眼看戏。
倘若今天没有积香搅局，应该是一场完美的大戏。
顾凤源却突然看到了她，他的眼里闪出一种奇异的亮光，就像是狼看到了美味的羔羊。
慕云晗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
二人对视片刻，他突然朝她甜甜一笑，然后自动转身，回到屋里去了。
不知他和怀兴公主说了什么，嘈杂声突然就消失了。
顾家男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慕云晗皱着眉头，快步走到最外面。
蒙劼由顾老头陪着，坐在地上喝茶下棋，小米蹲在一旁观战。
小丫头多嘴多舌，一会儿为蒙劼扼腕叹息，一会儿说顾老头这步走错了，应该那样走。
惹得那两个人都瞪她：“观棋不语真君子，懂不懂？”
小米不好意思，回头看到慕云晗，就道：“姑娘怎么出来了？”

第829章 他刺了她一刀(为水夏沫加更）
慕云晗一笑：“天色差不多了，咱们也该下山了。”
众人都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事，就赶紧起身收拾，准备下山。
唯有顾老头多了句嘴：“公子怎么打算？”
慕云晗头也不回地道：“他马上要进宫。”
顾老头一想也是，就不再多问，麻溜地领着他们下山了。
与此同时。
神殿后院第三重。
积香抱着头哭得气都喘不过来，甚至颤抖着几乎要晕厥过去。
顾凤麟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突然道：“寒松，翠柏！”
“在！”两个小厮迅速从暗处走出来，低眉垂眼，忐忑不安。
顾凤麟淡淡地道：“自罚二十。再有下次，不必留在这里了。”
“是。”寒松和翠柏面色灰败，恭敬地给他磕了个头，面对面跪好，开始互搧耳光。
响亮的“啪啪”声终于惊醒了积香，她惊诧地看着这一幕。
那二人都是用了真力气，不敢有半点取巧，很快就打得脸肿流血，却仍然不敢喊疼，只是继续互搧。
积香怔怔的，眼泪都忘了流。
寒松和翠柏是她和外祖父亲自挑给顾凤麟的人，他平时对待他们不说和蔼有加，却也是从不磋磨。
今天突然发火，打的是谁的脸？
无非就是她的脸。
怪这两个人没有忠于职守，没有看好门户，不经通传就将她放进去了。
为的是谁？
都是为了慕云晗。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
他一句话未对她说，却已经狠狠捅了她一刀。
再有下次，就不必留在这里了。
说的是寒松和翠柏，也是她。
积香惨笑出声：“你不必罚他们了，都是我的错。”
她站起身来，游魂似地走了出去。
顾凤麟并未挽留她，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到她身上。
他也没有因为她的离开，她的求情就免了惩罚。
他冷酷地半垂了眼睛，听着这悦耳的“啪啪”声，直到满了数，才淡淡地举手止住。
寒松和翠柏感激涕零，使劲磕了三个响头。
他转身往里走，伸开手臂：“更衣。”
寒松和翠柏赶紧擦去眼泪，迅速净手，找出他的官服，服侍他更衣。
两个人都是受过训的，动作熟稔，迅速有秩。
顾凤麟却想起，慕云晗那双笨拙的手来。
她刚给他做丫鬟的时候，也会伺候他穿衣。
明明很害怕，很紧张，却要努力装作镇定的样子。
后来她去边疆寻他，他暗示她给自己整理装束，她又傻又笨，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可她又是聪明好学的，很快就从太子妃那里学到妻子该怎么打理要出门的丈夫。
可以说，那段时间是他们过得最轻松最自在的时刻。
这京城……风刀霜剑，腥风血雨……
今天的事，不过揭开一个剪影而已。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忍受，能不能和他走到最后。
寒松突然停下来弯腰行礼：“长老。”
德长老缓步而入，目光在寒松和翠柏青肿的脸上滑过，最终落到顾凤麟脸上：“这就要入宫了？”
“是。”顾凤麟恭敬地道：“您老有什么吩咐吗？”
德长老定定地看着他。

第830章 扯这些做什么？
这张脸年轻、干净、漂亮得不像话。
与顾漪澜的冷漠无表情不同，顾凤麟眉梢眼角总带了几分温润，可是眼神里的冷淡和凉薄，却是浸透到骨子里的。
但和顾漪澜比起来，他好歹对外物还有那么几分兴趣。
比如说，对慕云晗的贪恋。
比如说，对他的敬重和感激。
比如说，仇恨。
而顾漪澜，真的快要无喜无悲，眼里只有神官这个身份的职责了，就连生孩子也不感兴趣。
这对于家族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德长老最终化成一声长叹：“你回来后，过来找我。”
顾凤麟也未多问，恭送他离开。
整饰完毕，太子那边也过来催促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下了神殿，往京城而去。
饶是快马加鞭，抵达皇宫，已是傍晚。
皇帝跟前的大太监李昌国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看到几人就迎上去行礼，叫道：“总算是来了，陛下问了五六遍啦。”
信陵王不露声色地瞅一眼太子和顾凤麟。
他早就派心腹回来报了信，贵妃把能做的都做了，看这狼狈为奸的两个狗东西怎么和父皇解释！
太子是一贯地稳重温和：“让父皇久等了。”
顾凤麟和顾漪澜是同样的面无表情，气定神闲。
信陵王暗自冷笑，装吧，继续装吧，尤其是那只可恶的乌鸦……
他刚这样想着，就见顾凤麟突然朝他看过来，目光冷冷的，所过之处，汗毛倒竖。
信陵王真是恨透了顾凤麟，冷笑着勾起唇角，正待开口，却见顾凤麟已经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而已。
信陵王一口气憋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只能阴沉了脸。
李兴国从御书房里出来，垂着眼道：“陛下传两位大人入内。”
那就是不要太子和信陵王入内了。
而之前，顾凤麟和顾漪澜都没有和他们兄弟二人说太多，导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信陵王颇不是滋味。
他一直觉得父皇最是疼爱信重自己，可没想到这种时候，居然还是避开自己。
看到一旁仍然和颜悦色的太子，真是嫉恨极了，便道：“皇兄，那我二人是否先回去？”
这是一个坑。
想必太子一定也不想要他在这里，定会顺势让他先回去。
但过后，皇帝必会单独召见他二人询问此事。
知道太子遣走了他，必会厌恶太子容不得人。
别看只是小手段，对一个人的厌恶，不就是这么一点点累积起来的么？
信陵王目光炯炯，做出一副恨不得在这里守到底的样子。
太子果然很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也好。”
果然上当了！
信陵王大喜，转身就走。
却听太子接着道：“你我二人到外面去等。”
信陵王硬生生顿住脚步，一句话分成两次说，中间停顿那么久，这不是故意调戏他么？
太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四弟，昨天今天，那么高的台阶，一直爬上爬下，神殿设施简陋，吃食简单，一定很累吧？你看，到现在也还没吃饭，一定很饿吧……”
信陵王越听越迷茫，扯这些做什么？

第831章 朕要下令杀了那个商女！
“虽然又累又饿……”太子语气一收：“但父皇稍后必然还要召见我们，毕竟这么大的事，忍着些吧，啊？”
最后那声“啊？”像极了家中老母亲哄调皮不懂事孩子的腔调。
信陵王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迅速看向四周伺候的宫人，每个宫人都是低眉垂眼，恍若未闻。
但实际上，他们都是皇帝的耳目。
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他们的一举一动，最后都会被报到皇帝那里去。
他连忙解释：“皇兄误会了，为父皇办差，我一点不累不饿，我只是担心皇兄的身体受不住，毕竟，你在齐国受累了！”
“我无碍。”太子温和微笑：“你皇嫂很贤惠，将我照顾得很好。”
“呵呵……”信陵王一阵扭曲，又给他机会夸奖太子妃了，少夸一次会死么？
原来他的王妃也是鼎鼎有名的贤良人，可自从太子妃回来后，生生挤得没了影子。
好嘛，互相伤害吧。
他干咳一声，压低声音：“话说，皇兄，我那天听到母妃说起，母后和她念叨，想抱孙子呢。”
太子脸上一点波动都没有，憨厚地笑道：“一定会有的，谢谢四弟关心。”
“……”信陵王无语了。
太子就是这样的阴险不要脸，像个皮球似的，踢他一脚好像没反应，可指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弹起来，给你撞个大包。
从前的太子可不这样，温和有礼，也没什么心眼，不然也不会被弄去齐国这么多年，几乎被遗忘。
都是认识顾凤麟之后才变坏的。
顾凤麟，顾凤麟……信陵王咬紧牙关，又想起了慕云晗。
不能明面上动，暗里动一动总可以吧？
御书房内。
皇帝神色阴沉：“你们说那颗妖星出在齐国？会对赵国不利？”
顾凤麟和顾漪澜坐在他对面，神色严肃：“正是。”
皇帝看看这叔侄二人，突如其来地一阵烦心：“难得你二人倒是同口同心。”
顾凤麟垂了眼不言不语。
顾漪澜淡淡地道：“回陛下，顾氏，自开国以来，肩负的职责就是为了匡扶皇室，为大赵尽忠。”
皇帝说出那句话，已是后悔了，听到这句不卑不亢的话，更是愤怒，猛地一拍桌案：“可朕看，有些人就是私心太重！”
这话相当于是指着顾凤麟骂了。
顾凤麟抬起眼皮，恭敬地行了个礼：“陛下，臣想向您禀告怀兴公主一事。”
皇帝立刻将矛头对准他：“你还敢提怀兴？”
顾凤麟平静地道：“陛下，臣，一颗丹心为大赵，问心无愧，为何不敢提公主殿下？”
“问心无愧？”
皇帝想到蒋贵妃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样子，再想到堂堂公主竟被安上一个“不祥”的名号，气得咬牙切齿。
“你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朕便下令杀了那个惹是生非、不懂规矩的商女！”
顾漪澜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顾凤麟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郑重其事地道：“事关机密，请陛下屏退无关人等。”

第832章 这便是臣的私心！
皇帝面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挥退顾漪澜：“朕只给一次机会，否则……”
顾凤麟沉着而笃定地道：“臣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他轻声道：“臣看见，公主殿下因对婚事不满，放火烧宫，而彼时，陛下、贵妃正巧全在附近。”
皇帝大惊：“怎么会？”
永兴公主是他的爱女，婚姻大事掌握在他手里。
无论如何，他总会为公主挑一门满意的婚事，怎么就到了放火烧宫的地步？
除非，是这桩婚事他也自主不得。
想到昨夜那颗妖星，皇帝的心陡然下沉。
齐国……唯有齐国。
太子归来，齐国至今尚未发难。
虽说是顾凤麟说服齐皇放归太子的，但齐皇过后是反悔了的。
至今尚未发难，却不代表就不发难了。
很有可能，会求娶一名公主。
所有未婚当龄的公主当中，永兴最为美貌，出身最为高贵，最得宠爱。
精明的人都知道该选什么。
而齐皇，年龄与他相当。
以永兴娇蛮的性情，绝望之下完全做得出放火这种事。
皇帝沉重地叹了口气，齐国就是他的噩梦，时时刻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向顾凤麟：“爱卿可有破解之法？”
顾凤麟抬起眼眸：“臣之所以喝破此事，正是因为这个。”
不是不考虑皇室的脸面，不是不顾虑皇帝和贵妃的心情，不管怀兴的前途。
而是，为了从根本上制止这件事发生。
想像一下，倘若齐皇知道了怀兴公主“不祥”的名声，还会求娶她么？
皇帝拒绝这个说法，冷声道：“你也可以私底下告诉朕！朕可以提前防备！”
顾凤麟平静地道：“臣，不愿赵国再有龙子龙女成为齐国的傀儡人质！亦不愿齐国再有理由攻伐赵国！更不愿陛下有任何闪失！”
“是陛下将臣自泥淖之中救出，为臣洗清冤情并正名，也是陛下特意为臣设了福卿一职，臣只想肝脑涂地，为陛下尽忠，为国尽忠！”
“趋吉避祸，两害相权取其轻，陛下是慈父心肠，慈爱儿女，慈爱子民。当年若不是为了子民，不忍生灵涂炭，不会舍得让太子殿下去齐国！将来为了子民，您就是再难过不舍，也会将公主送走！”
“您一定在想，倘若臣私底下与您说，您会做好防范，不让公主殿下发生那种事，但天道之所以是天道，就是因其神秘难测！”
“提前破解，总比临时紧急处理更为妥当！”
“陛下骂臣是有私心，臣的确是有私心，这便是臣的私心！”
皇帝谨慎地打量着顾凤麟。
这是顾凤麟做了福卿以来，第一次向他这样明白地表明忠心和感激之情。
这倒也罢了，那句“慈父心肠，为了子民，不忍生灵涂炭，不会舍得让太子殿下去齐国”的话极大地取悦了他。
给他这么多年以来的惶恐不安、自责羞耻找到了合理的借口。
就是这样的，他就是这样想的。
当时百姓们不是感恩戴德，夸他仁慈吗？

第833章 皇帝的杀意
皇帝想起登基时的雄心壮志，想起战败时的耻辱和恐惧。
想起太子主动请缨去齐国为质时的心痛和轻松，还有之后的消沉和痛苦，以及这些年的自我麻痹、忍辱负重。
一时心潮澎湃，难过得想落泪。
他坐在阴影里，久久不能言语。
顾凤麟说得没错。
倘若那样的场景再来一次，他一定会提前把怀兴公主看守起来，捆绑着送去齐国。
可是怀兴的性情与太子大相径庭，去了齐国，兴许会惹出更大的祸事。
而顾凤麟看到的那个……怀兴放火，当时他和贵妃刚好在附近……
那么怀兴究竟知不知道他们在附近呢？
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珍爱的儿女不顾及父母的性命，这让人多少有点不舒服。
皇帝突然打了个冷战，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这么多年，从没有人考虑过他的心情，他也努力将这份心思隐藏起来。
偏偏，是这个弱冠青年看透了他的内心。
这很危险。
皇帝看着顾凤麟，眼里多了几分杀意。
直觉告诉他，顾凤麟不同于以往的任何神官。
野心勃勃，手段高强，洞察人心，他不确定他的儿子是否斗得过。
顾凤麟无知无觉，仍然跪伏在那里，坚定地轻声道：“陛下，顾氏子弟，天赋越高，寿命越短。无有子嗣者，不计其数。”
他惨笑了一下：“臣自幼失怙，又被放逐边远之地苦熬数载，身体早已破败不堪。每天都不知道能否看到次日的太阳，臣只怕，什么都尚未来得及做，就已经死去。”
是啊，这是一个短命鬼。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死掉的短命鬼。
怕什么？
有什么可怕的？
说不定过不了两年，他就死了。
皇帝心中的杀意渐渐平复下来，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怜悯：“你家情形特殊，你也要多体谅家中长辈的不易。”
顾凤麟哽声道：“百善孝为先，陛下侍奉太后娘娘尚且事必躬亲，臣怎敢让陛下失望？只是，想到臣的生母……”
他痛哭出声：“……臣日夜不能安寝，她，她……”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皇帝知道顾凤麟的生母死得极惨，顾凤麟对顾氏越仇恨，他就越放心。
于是他做出不忍心的样子，安抚顾凤麟：“罢了，都过去了，你以后好生祭奠她，也就尽孝了。”
顾凤麟深呼吸，忍住眼泪，嘶声道：“生母惨死是其一，再有，前年他们要取臣的性命，若非臣机灵，早已成了亡魂。
当然，也是因为这件事，反倒促使臣下定决心，决意要在临死前报答陛下的相救之恩，为赵国做一件事。
因此，臣冒死去了齐国。上天保佑，臣将太子带回来了，也是陛下给了臣护佑，让臣活得像个人样，他们才不敢太过分……”
皇帝淡淡地道：“这件事当真不是顾氏命你去做的？”
“他们？”顾凤麟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一群尸位素食的废物罢了！只知享受，却不知付出！”

第834章 咿呀，大事不妙
一直以来，皇帝都以为顾凤麟去齐国，是顾氏的主意。
可是今天，顾凤麟当着他的面，和顾氏分割开了。
这么大的仇恨，这么深的怨恨，怎么可能轻易解开？
皇帝心里的一个疙瘩，突然就没了。
他看着顾凤麟，就是一把锋利好使的刀，于是亲自扶起：“朕知道你的忠心了。”
从黄昏到夜晚。
御书房里渐渐黑暗下来。
宫人想要入内掌灯却不敢，只好求助于李士良。
李士良接过灯烛，亲自入内，看到皇帝和顾凤麟面对面坐着，相谈甚欢。
说的是齐国的事。
顾凤麟说，皇帝听，偶尔皇帝还会发问。
看皇帝的样子，是完全忘记了顾漪澜、太子、信陵王。
李士良不由暗叹一声，这位福卿大人，实在是出人意料。
一生跌宕起伏，每一次以为他不行了，他却都能诡异的翻身，越走越高。
这一次，估计又要高升了。
乌鸦这个名，很快就没有人敢叫了。
李士良退出去，命人去给顾漪澜等人准备饭食。
刚安排下去没多久，信陵王身边的内侍闻着味儿就跑来打听消息了：“总管爷爷，公主殿下还在神殿候旨呢。”
这是委婉地询问里头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为什么说个没完，是不是发生意外的事了？
李士良摇摇头，一语双关：“陛下还没进晚膳呢，这不，我也候着。”
皇帝都废寝忘食了，还敢说公主的事？
内侍一琢磨，就明白了。
这陛下若是发怒要砍人，哪里还会这么安静？
这吃饭的点儿都过了还在说，那是相谈甚欢啊。
咿呀，大事不妙！
内侍连忙跑回去报信，信陵王一听脸就黑了，冲着太子和顾漪澜皮笑肉不笑地道：“顾凤麟不错啊，皇兄您教导得真好，神官大人大概也是快要让贤了。”
太子温和而茫然地道：“阿麟怎么了？哦，他当然很好了，不然父皇不会特封他为福卿。”
顾漪澜淡淡颔首，此外一点反应都没有。
信陵王恨不得将这二人痛骂一顿。
太子是臭不要脸的，居然借着机会让顾凤麟讨好父皇，怀兴一定是他二人联手害的。
顾漪澜是个窝囊废，别人虎视眈眈要夺他的位，居然没啥反应，这种人就算投靠自己也是没啥用。
可是，又好担心，好害怕，好想知道顾凤麟在和皇帝说什么啊！
信陵王恨不得立时生出顺风耳，伸到御书房外，听听顾凤麟有没有说他的坏话。
正愤恨着，就见顾漪澜站起来整理衣物，像是要走的样子。
便冷笑，里头还不知什么时候才结束呢，这就想走了？
却见内侍过来道：“陛下宣太子觐见，着两位大人回府。”
顾漪澜微一颔首，平静地走了出去，恰好与顾凤麟碰上，叔侄二人一前一后，往宫外走去。
“咦，他怎么知道时辰？”信陵王忍不住问太子，“难道这个也可以算的？”
太子怜悯一笑：“我先进去了，四弟你慢慢等啊。”
娘的！信陵王的心情和脸一样黑。

第835章 这个位子，你也配？
还只是秋天，澜京已经很冷了。
漫长的甬道上，顾漪澜与顾凤麟一前一后走着。
都是瘦高的个子，都是极为出众的样貌和风姿。
道旁宫人避让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
出得宫门，顾凤麟便朝顾漪澜微微颔首，静默地让到一旁，等他登车。
顾漪澜伫立不前，望着暗沉的天际淡淡地道：“阿麟，你长大了。”
顾凤麟勾唇一笑：“而小叔，尚且未老。”
这话，说得杀气十足。
位子只有一个，前任还未退下，后人已经忍耐不住。
顾漪澜回眸看向他，眼神寒凉：“是啊，我还年轻，还能做很多事。”
顾凤麟微笑：“小叔，你有没有在春天出游过？”
顾漪澜挑眉。
他便接着道：“春天里，开得最早最绚烂，谢得最快的是樱桃花。还有，你是否在夜里赏过花？”
顾漪澜沉默。
顾凤麟愉快地笑起来：“看样子，也是没有。夜里什么花开得最美呢？昙花。”
“顾氏，天赋越高的人，死得越快。小叔，你要么就是天赋不够高，要么就是没有全力以赴。否则……”
他靠近顾漪澜，压低声音，微微笑着，声音愉悦：“否则，你怎么还没死？”
“大胆！”顾漪澜的贴身侍从实在忍受不住，愤恨出声。
顾凤麟却只是无所谓地微微笑着：“神官者，趋吉避祸，护佑国运而不衰。可你不知山川地理，河脉海洋，不知民生，不知五谷，你拿什么去护佑国运？
纸上谈兵吗？寄希望于那点可怜的天赋，幽居在神官宫中，坐井观天，白日做梦吗？这个位子，你也配？”
“大公子，你太过分了！”顾漪澜的贴身侍从拔出长剑，直指顾凤麟。
长剑锋利，寒气刺骨，冷厉的剑光倒印着冷冷的星辉，折射在顾凤麟眼里，令得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如星辰！
他漫不经心地轻拂袍袖，长剑发出“镪”的一声哀鸣，自侍从手中飞出，撞到宫墙之上，再跌落于地。
侍从踉跄两步，半跪于地，控制不住地吐出一口鲜血。
现场顿时剑拔弩张！
而负责皇宫警卫的御林军，却和死了一样，完全视而不见。
“大人！”顾漪澜的手下齐声叫了起来。
从古至今，从未有人胆敢如此不敬神官，就连皇帝陛下也不曾！
顾漪澜淡漠地看向顾凤麟：“阿麟，你说的这些，我的确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先祖给予我的能力，让我在冥想之时，遨游山川大地，与农商匠工交谈，他们会的，我也会。你会的，我也会。我，等你来拿这个位子！不过现目前，我看你是拿不下的。”
“谁说我现在就要拿了？”
顾凤麟哈哈大笑，神情越发肆意张扬：“太常寺。”
他扬长而去，玄色的官服在夜风里飞扬着，不顾顾漪澜位高辈分高，径自上了车，狂驰而去。
“小人得志。”侍从们咬牙切齿，“大人一定不能放过他！不然长此以往，谁都敢不敬大人了！”

第836章 夫妻
顾漪澜淡漠地看向手下。
众人便哑了声，沉默地伺候他登车。
侍女将他的衣袖整理得一丝不苟，磕头退出。
马车粼粼而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太常寺，那是什么意思？
莫非，皇帝许他做太常寺卿？
太常寺，掌宗庙礼仪，天文术数衣冠之事。
自来都与神官宫对立，水火不容。
只是这一任太常寺卿性子相对软弱，好几次相争都败给了他，便显得疲软了。
皇帝因此非常不满，这才擢拔顾凤麟与他对立相争。
但皇帝，真的放心将这么一个位置交给顾凤麟么？
就不怕顾氏趁机将太常寺揽入囊中，从此大赵再无可与神官宫对抗之地？
不对。
皇帝胆小而多疑，最多会给顾凤麟一个少卿。
而顾凤麟，之所以当众故意挑衅他，不过是为了让皇帝放心而已。
倘若自己忍耐不住出手，也许反而会成就顾凤麟。
“传令，任何人不得对阿麟那边出手。”他冷冷淡淡地道。
侍从听了，不禁悲伤又意外，委委屈屈地道：“是。”
命令一层一层地传下去，整个队伍陷入低沉的气氛之中。
马车行到十字路口，正要转弯去神官宫，突然就停住了。
侍从轻声道：“大人，夫人来了。”
清冷的夜色下，慕蓉只带着三四个随从，一辆青幄小车，站在道旁殷切地看着他，微笑行礼：“夫君。”
顾漪澜沉默片刻，淡淡地道：“回府。”
马车便又调整了方向，朝着城西的神官府而去。
侍女阿月眼里露出几分喜意，小声道：“夫人，咱们也快回去吧。”
慕蓉也是喜不自禁，只顾着面子风度，仍是不紧不慢地上了车，紧随着顾漪澜的车队归家。
合欢花纹的软帘挡去瑟瑟秋风，紫金香炉里合欢香雾袅袅升起。
紫檀木的小圆桌上摆了六道精美爽口的小菜，一对白玉碗，一对鸳鸯金杯，两双象牙箸。
慕蓉甜美地笑着，挥退下人，亲手为顾漪澜更衣，轻言细语：“夫君今日辛苦了，想必一定很饿了吧？妾亲手做了几个你爱吃的小菜，咱们夫妻说说话。”
顾漪澜兴趣不大地点点头。
但只是这样，已经让慕蓉足够开心。
她飞快地伺候他换上轻便的家常袍子，又亲手替他脱去靴子，换上家居布鞋。
男人的脚形状修长优美，可再怎么好看，也是女子所不及的阳刚有力。
她的手顿在顾漪澜的脚踝处，声音轻轻的：“夫君，这双鞋是妾亲自为你做的，你试试可喜欢？”
“辛苦了。”顾漪澜收回脚，起身往饭桌而去。
慕蓉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那么停在那里。
她垂下眸子，掩去眼里的怒意与不甘，以及难过。
再起身，若无其事地净手，落座，就换上了灿烂的笑脸。
见顾漪澜还没动筷，就给他斟了酒：“夫君何必等着妾身？饿了就先吃。”
“这是礼仪。”顾漪澜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喝她倒的酒，而是夹了一箸素菜。

第837章 我们不要谈感情
仅仅只是礼仪，所以他才没有先动筷子，并不是为了等她？
慕蓉心里的恨意和怒意，怎么都压抑不住。
她使劲将酒壶一放，张口欲言：“你……”
顾漪澜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淡漠得不像话。
对上他冷清锐利的目光，慕蓉心里憋着的那口恶气突然就泄了。
她露出一个悲戚的表情，软声相求：“漪澜，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这几年，他对她越来越淡。
刚开始还肯敷衍一下，现在是连敷衍也不肯了。
想到他今天看慕云晗的那种眼神，慕蓉突然想起了另一个慕云晗。
另一个已经死去好几年，被她烧成了灰的慕云晗。
她突如其来地感到一阵胆寒，随即，又自我否定了这种寒意。
她俯身过去，讨好地握住顾漪澜的手，轻声哀求：“你告诉我，你要如何才满意？我去做，我一定去做。”
顾漪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握着他的那只手。
她就像是被烫了一样，迅速而尴尬地缩回去。
羞耻感铺天盖地，她张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你吃吧，我不打扰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饭桌，没有再去倒酒，也没有动过筷子。
顾漪澜沉默地吃完一碗饭，用茶漱好口，又洗干净手。
见她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道：“你不吃么？”
慕蓉摇摇头，几颗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在她朱红色的胸襟上浸染开来。
她终于忍不住，极其小声地啜泣起来，瘦削的背剧烈地颤抖着。
侍女阿月见状，连忙把伺候的人全部带了退出去。
“你哭什么？要吃有吃，要穿有穿。”顾漪澜淡淡地道：“莫非，谁还敢给你这个神官夫人脸色看？”
慕蓉将手捂着脸，哭着摇头。
她哭得喘不过气来，顾漪澜也就没有再问她，而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跳动的烛火。
终于，慕蓉停止了哭泣。
她静静地起身，走到屏风后自己洗了脸。
也不重新上粉，直接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轻声道：“漪澜，你是不是心里有了别人？不再喜欢我了？”
顾漪澜垂眸看着她：“慕蓉，我们不要谈这个好么？”
慕蓉心里生起一股怒意，她颤抖着嘴唇：“不谈这个，那要谈什么？”
顾漪澜道：“我和你成亲，是两个家族捆绑利益，是为了让他们高兴，让两家人都更兴旺发达，这个已经做到了。”
慕蓉拼命想要压下怒火，却始终压不下，她喘着气，抓着胸襟，悲怆地说：“顾漪澜，我们是夫妻，你和我说不要谈感情，谈利益？”
“我……”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高亢起来，不期然地，又在他眼里看到了那种熟悉的讥诮。
于是她陡然又泄了气，再次流泪：“可我记得，咱们刚成亲的时候，你明明是很喜欢我的。”
新婚那天，她明显感觉到他是喜欢她的。
他对她温柔又耐心，充满了激情。
之后，每况愈下。

第838章 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慕蓉实在是不明白。
她用尽所有办法，不惜不要尊严地央求他，却只得到这样一个可笑的结果。
顾漪澜垂着眸子，神色恍然，似乎也是想起了那段日子。
慕蓉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她抓住他的袖子，温柔而激烈地道：“漪澜，你看看我，我长得不好看吗？我对你不够好吗？我的能力配不上你吗？我的家世血脉配不上你吗？我们，明明是最搭的呀！”
顾漪澜的脸色突然冷了下来。
他一言不发，拂开她的手，起身要走。
可是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突然自小腹间生出，短短瞬间，便已散发至全身。
体下怒凸而起，硕大无比。
哪怕就是隔了几层衣料，也没办法遮掩它的存在。
慕蓉狂热地看着他那里，目不转睛。
顾漪澜涨红了脸，愤怒地推她：“滚！”
可是手伸出去，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反倒被慕蓉握住了。
她坚定地看着他，用不容拒绝地口吻说道：“漪澜，不管你怎么想的，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们必须生个孩子。”
她将他推倒在椅子上，解开他的衣带，将他的衣服敞开。
然后低下头吻他，肆意挑逗。
“我们一定会有孩子的，我能给你生一个比凤麟、凤源兄弟俩还要出色的孩子。”
慕蓉轻声说着，带着不容拒绝的决心。
“你会很喜欢的，德长老给我号了脉，说我这两天特别容易受孕……”
她啄着他的薄唇，整个人都因激动而变成了潮红色。
“药从哪里来的？”顾漪澜无力挣扎，便不再挣扎。
明明她对他肆意挑逗，他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可他的眼神仍然是冰冷的。
慕蓉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上，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低吟：“自然是族里给的，你看，大家都等不及了……都想要你我快些生个孩子，让顾凤麟那个小人好生看看……漪澜，夫君……”
她闭着眼睛，扭动着腰肢要往他身上坐下去。
突然，一股大力袭来，将她整个人都掀翻倒地。
她痛得惨叫一声，所有的情*欲潮水般褪去，她挣扎起身，看向顾漪澜。
顾漪澜敞着胸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如何知道自己一定能生出孩子来？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仿佛有一把剑，当头劈下，慕蓉瞬间打了一个冷战。
她惊恐地看着顾漪澜，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顾漪澜厌恶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你不许走！”
慕蓉喊了一声，朝他扑过去，手刚触到他的袖口，就见他停下来，半侧了脸，冷冷地道：“别逼我动手。”
慕蓉一顿，讪讪地把手缩回去，无力地小声道：“你别走，我是真的喜欢你，除了我，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这样真心地喜欢你了。”
顾漪澜却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外面传来侍女的惊呼声和询问声，他却充耳不闻，越走越快。
慕蓉扑到门边，看到夜风将他宽大的玄色袍袖吹起，就像是一个铺天盖地的噩梦。

第839章 一连两次
慕蓉捂着脸，痛哭失声。
她知道，她大概永远都失去这个男人了。
可是凭什么呢？
他生来就应该是她的。
就像她生来就应该是他的。
她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嫁给他。
所有妄想和她抢的人，都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夫人……大人已经走了……”阿月怜惜地递了帕子过来，“您别哭了，别伤了身子。”
慕蓉扑在阿月身上，哭得不能自已：“我不甘心啊，凭什么？他凭什么这样对我？我哪里不好？”
主子们的事，阿月一个下人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拥着慕蓉，轻轻安慰。
慕蓉渐渐止住哭泣，脸扭曲得变了形：“我知道了，他一定是看上那个贱人了！”
阿月茫然：“谁？”
慕蓉擦去眼泪，冷笑不止：“还能有谁？”
今天早上，顾漪澜看着慕云晗的那种眼神，她这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新婚那天，他也是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的。
“一连两次，都喜欢同样一个名字的贱人，你说他是不是贱？”
她嘶声叫着，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阿月的皮肉里。
阿月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喊痛，安慰道：“没有的事，才刚第一次见面而已，她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也许是听说她的血质很好呢……”
慕蓉的心嫉妒得扭成一团。
她喘着气：“对呀，血，她的血很好，是不是？他喜欢她那种狐媚长相是不是？那我成全他！就不知道叔侄相争会如何？”
想到顾漪澜和顾凤麟为此大打出手，血流成河，她忍不住快意地大笑起来。
笑声似哭似癫，传到外面，听到的人忍不住都打了个冷战。
“大人，您感觉如何？”侍从替顾漪澜穿好衣服，扶他躺下，忧心忡忡：“属下给您寻些解药来？”
所谓的解药，便是养在府里那些干净漂亮的年轻姑娘。
她们都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随时准备为神官繁衍后代。
顾漪澜靠在床头上，大口喘着粗气。
身上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妖异的粉红色，一股热流在他体内疯狂奔跑，随时都可能夺走他的神智，将他变成疯兽。
他却只是紧紧攥着床柱，咬牙摇头。
侍从犹豫了一下，道：“属下得罪了。”
手掌为刀，挥落于后颈，顾漪澜头一偏，晕倒过去。
这个深夜，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夜。
神殿内。
顾凤麟和德长老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
直到嘎嘎飞过来，亲昵而友好地在顾凤麟手背上轻轻啄了两下，金黄色的眼珠子看着他说：“嘎嘎……”
他才顺势抓住嘎嘎，轻抚它的羽毛：“您老少喂它吃食，都要胖到飞不起来了。”
德长老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说道：“它天天吵，顿顿吵，还会偷吃，能拿它怎么办？你只会说我，怎么不管管玄金？”
顾凤麟道：“我想把玄金接走。省得它总是调皮。”
德长老雪白的眉毛猛地耸了一下，他看着顾凤麟：“你要把它拿给她养？”

第840章 你究竟打算怎么安置她？
这个“她”指的当然是慕云晗。
顾凤麟并不隐瞒：“是，她独自住在外面，没有庇护。玄金敏锐，正好给她做个伴。”
德长老冷冷一笑：“玄金是你的守护灵宠，打小就跟着你。你却要把它送人？”
顾凤麟无奈地道：“不是送，而是暂时。”
“那么，积香也是暂时么？”
德长老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积香对你如何，你心里有数，长辈们的意思如何，你心里也该有数。现在，你来告诉我，你究竟打算怎么安置她？”
顾凤麟沉默片刻，道：“我以为，您一直都清楚我的意思。这个问题，在我才回京城时，我就已经和您谈过。我对积香，只有兄妹之情，而无男女之思。”
“荒唐！”德长老指着外面：“你来告诉我，这世上，有几对夫妻是因为两情相悦才走到一起的？不都是盲婚哑嫁，做了夫妻渐渐就有了感情吗？”
顾凤麟平静地道：“可我的父母，始终都没有感情。我不想变成那样，也不想积香变成那样。”
德长老突然就哑了。
那许多的说辞，对着别人可以有用，可以理直气壮。
唯独对着顾凤麟，完全没有用。
他只好放软声音：“你和你父亲不同，你总要有孩子的，积香是最合适的人。”
顾凤麟苦笑：“长老，您对我，比亲生父亲也不差，倘若我不能善待积香，便如杀你，求您，别逼我，让我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德长老怔怔的：“阿麟……”
顾凤麟站起来：“夜太深了，您老早些去睡，总是熬夜不好，也许将来……”
他顿了顿，故意转移话题：“也许将来还需要您再培养几个孩子出来。”
彩云易散琉璃脆，德长老的心犹如被重锤击中。
他这一生，毫无天赋，唯独对经典释义颇有研究，教导人更是有一套独到的功夫。
故而被挑选出来，渐渐做到长老会的首领。
唯一的职责就是照顾、教导族中天赋高强的孩子成才。
在他手里，已经送走了好些个优秀出众的孩子。
倘若顾漪澜、顾凤麟死去，族中就只剩下顾凤源，而新的优秀备选人物，却还不曾选出。
德长老瞬间悲从中来：“你不肯生孩子，你小叔也不肯生孩子，老天要绝顾氏。”
顾凤麟看他老泪纵横，心里难得有了几分负罪感。
干咳两声，拿了帕子给他擦泪，安慰道：“不是还有二弟么？”
“他？”德长老把帕子抢过去，自己胡乱揩擦，恨恨地道：“没什么用！”
顾凤源十五岁就有了通房丫头，族里实指望他早些繁育。
可惜，通房丫头收了十多个，这好几年了，别说生孩子，就连蛋壳都没见半只。
顾凤麟佯作惊讶：“不是说他还是童子身么？”
德长老不屑地道：“那都是他娘想钓个名门闺秀，提高他的身价，自己编造的。”
顾凤麟皱眉：“真正的名门闺秀谁会嫁进来？”
“是啊！所以我说她是异想天开！”德长老嚷嚷完，突然悟了：“你逗我玩儿？”

第841章 你死心吧
顾凤麟笑着往外走：“好困了，我要睡了。”
德长老脱下鞋子朝他扔过去：“臭小子！”
嘴里骂着，忍不住又笑了。
到底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心再野，也是想着自己的好，孝顺自己的。
舍不得自己伤心，就拿了顾凤源的事来调侃。
德长老摇摇头，闭上眼睛念念有词。
积香从外面走进来，眼巴巴地看着他：“外祖爷爷，阿麟怎么说？”
德长老睁开眼睛：“你死心吧。”
积香一下子呆在那里，怔怔地道：“您说什么？我一定听错了是不是？”
德长老严肃地道：“阿麟不是第一次拒绝你了，我之前一直想撮合你们两个，是觉得你们最合适……”
话未说完，积香已经哭喊着打断他的话头：“现在就不合适了吗？你们看到了慕云晗，她的血对阿麟很好，比谁都要好，所以你们为了她，为了族里，要放弃我？外祖爷爷，您不疼我了吗？”
德长老断喝一声：“闭嘴！你的规矩呢？你的礼仪呢？你的修养呢？”
积香死死咬住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德长老背着手，沉重地房里来回转了几圈，道：“你还记得静夫人吗？”
积香当然记得，那是顾凤麟的生母。
德长老道：“阿麟说，他不想要变成他父亲的样子，也不想要你变成静夫人的惨样。所以，我被他说服了。”
积香大声道：“他怎么会变成大老爷的样子？我怎么可能变成静夫人的惨样？除非，慕云晗就是大夫人！可她能吗？她不过是乡下来的商女，慕瑶都不在乎，她凭什么不容人？”
“啪”的一声轻响，她的脸挨了一记耳光。
她止住喊叫，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德长老。
这一下其实并没有用力，可她就是觉得挖心挖肝地疼。
德长老严厉地道：“我看你走火入魔了！你这个样子嫁进去，不出半年就会死在里头！”
“来人！”他暴喝一声，“把大小姐请回屋去，不经我的允许，不许她出来！”
“大小姐请。”仆妇毕恭毕敬。
积香脸色惨白，徒劳地道：“外祖爷爷……”
德长老背转身，不肯看她。
她颓然垂下肩膀，被仆妇扶着，跌跌撞撞地回了房。
星河倒垂，长长的汉白玉石阶上行走着几个人。
翠柏轻声道：“大人，咱们真的要搬到京城里长住了吗？”
顾凤麟一身白衣如月练，肩上驮着玄金这只懒死了的肥猫，脚步轻快地走在前方。
听到翠柏的问话，他翘起唇角微笑着：“是啊。”
从前他虽然做了“福卿”这个官职，可并不需要上朝什么的。
名气大于实权，唯一的用处就是和顾漪澜斗法。
太子有事，也只是派人悄悄往来，并不敢明目张胆地凑在一起。
可是以后，他要常住京城了。
想到慕云晗就在那座冷冰冰的城里等着他，他就忍不住热血澎湃，幸福无比。
寒松和翠柏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为积香叹了口气。

第842章 无人贺喜
中午时分，慕云晗走出安定侯府的大门，犹自回头朝站在门口的小少女挥手：“回去吧，回去吧。”
吴晨曦眼巴巴地看着她：“您还会再来看我吗？”
慕云晗微笑：“当然会，你的父亲托我照料你的，你若是不开心了，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都可以派人去找我。”
吴晨曦稍许高兴了些：“可是吃的玩的我都有，我就是想出门走走看看，但是没有人陪，这个也可以找你吗？”
慕云晗笑道：“只要你的祖母允许，当然可以。”
吴晨曦就笑着朝她挥手绢：“姐姐慢走。”
慕云晗的车走了很远，还看见那条小小的身影呆呆地站在门口。
她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从小就没有母亲，父亲远在他乡，难得回来一趟，陪着祖母生活，就连撒娇都不能。
对外说起来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锦衣玉食，可谁又活得容易呢？
小米也叹息：“吴小姐真可怜。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有礼，想必吴将军一定非常欣慰。”
慕云晗轻笑：“吴家家风不错。”
她才回来时登门拜访，吴家祖孙俩不在家，等她回来，管家就已经来过了，邀请她今早过来。
她按着点过来，得到吴老夫人的热情接待。
那个老人家威严得很，行事一板一眼，和吴彦庄没啥区别。
但心是极好的，待人也很客气周到。
明明很想知道吴彦庄的近况，却考虑到她是个年轻姑娘，问得太多怕她有想法，也怕别人误会。
在这京中，能这么体贴的人不多。
想到吴彦庄对她的多般照料，她也很想为这寂寞的祖孙俩做点什么。
可吴彦庄还有兄弟，一大家人住在一起，轮不上她操心。
所以也只能是不时送些新鲜玩意儿，等到种出新鲜蔬菜，再特供过来，让这家人身体康健，不让吴彦庄担忧。
马车驶过长乐街，忽然听到炮竹声响，车夫道：“东家，前面有一户人家搬家。”
慕云晗以为宾客太多，把路给堵了，就道：“那我们绕路走罢，不和他们挤。”
车夫笑道：“不是挤，而是好生蹊跷，居然没有一个贺客，就只有小厮在那放鞭炮。”
在京城这种地方搬家，居然都没有人上门贺喜，那也是怪哉了。
要知道，就是在小地方，左邻右舍也要上门道一声贺的。
慕云晗打起车帘往外看，果然看到朱漆大门，石狮狰狞，约有二十来个青衣小厮整整齐齐站成两排，聚精会神地看着几串炮竹轰炸。
而周围，冷冷清清，别说道贺的人了，就连看热闹的人都没有半个。
“不应该啊，这明明就是大户人家。”小米仔细算了一下：“一条街倒是没占着，半条街是占着了。”
慕云晗道：“也许人家不是搬家，而是冲喜呢。你看那几个小厮，脸上都没笑容。”
仿佛是听见了她的话，那些小厮竟然齐刷刷地扬起一个笑来。
慕云晗：“……”
忽听车后方有人啐了一声：“和这种人做邻居，真倒霉！”

第843章 地动了？
狗剩儿恰好跟车，闻言立刻问道：“这谁家啊？看起来真气派！”
那人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气派？气派你来和他做邻居啊！真是的！”
到底也没告诉这究竟是谁家。
慕云晗就不让狗剩儿多问了：“快回家吧，下午和蒙四哥约了去看铺子的。”
绕过两条街，回了家，又听家中仆妇抱怨：“后墙那家不知道在干什么，一整天都弄得叮咚响。”
慕杰报告：“是在拆墙，动静是有点大。”
慕云晗没放在心上，只叫他们注意盯着，万一动静太大，影响了自家的屋基，那就一定要制止。
几个机灵的少年立刻认领了这个差事，尽职尽责地去守着了。
慕云晗回到房里，洗手换衣，舒舒服服在摇椅上躺下来晃啊晃。
这把摇椅是模仿顾凤麟在守山镇那把做的，也是白藤的，放在窗边，累极了的时候躺下去晃一晃，别提有多舒服了。
摇着摇着，她就困了，突然觉得地下轰隆隆作响，吓得一个纵身跳起来，大声道：“地动了！”
这京城不比其他地方，重甲兵是绝对不可能纵马狂驰的，所以只能是地动。
小米等人都听见她叫，全都吓得跑到院子里站着。
慕云晗很快冷静下来，好像，除了她这里，其他院子里的仆人全都很安静？
锦绣脸都吓白了：“姑娘，奴婢去通知其他院子的人全都从屋里出来？”
慕云晗摇摇头：“先悄悄去问老成持重的，看他们是否也有感觉。尤其二姑娘那边仔细地问。”
京城啊，天子脚下，不能乱叫嚷的。
神官宫都没说有地动这种大事发生，她一个没背景的女人胡乱嚷嚷出来，动摇人心，是要倒大霉的。
锦绣等人分头去问，很快回来，用恐惧的眼神看着她：“大家都说没有。二姑娘在院子里荡秋千，没在屋里，已经交待暂时不要让她回屋了。”
慕杰四处查看一番，道：“一切正常，也许是隔壁砸墙的声音恰好传过来。下仆听长辈讲过，机缘凑巧，隔着一片林子，能听见另一边的人讲话，是因为地理山石比较特殊。”
“也许吧。”慕云晗没解释，她刚才听得真真的，脚底下都震动了，绝对不会有假。
多说只会人心惶惶，她挥退锦绣等人，只留小米在身边，自回了屋子。
屋里静悄悄的，摆设仍然放在原位，看起来刚才的震动真的是错觉。
慕云晗让小米：“去把我那匣珠子抱出来。”
小米抱了一匣子晶莹圆润的珍珠出来，主仆二人挑出最最圆润的，分几个方位，在桌面、柜面上都静置了，屏声静气等待。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底下果然又传来一阵闷响，比刚才那一声小了很多。
“哒”的一声响，一颗珍珠从她的妆台上滚落下来，滴溜溜乱转。
其余虽然在桌面上滚动，却没有这么大的动静。
小米一个箭步跳过去：“就是这里震动最厉害！”

第844章 衣柜有古怪
妆台的位置，恰好靠近顾凤麟存放东西的屋子。
慕云晗隐约生出一个想法，就连她自己的觉得荒唐可笑。
可那种想法一旦生了出来，便疯狂滋生，怎么都停不下。
“不要再找了，可能真的是慕杰说的那种情况。”她让小米，“去让厨房给我做碗燕窝。”
“好。”小米不疑有他，摩拳擦掌：“奴婢去厨房回来，就去隔壁说说他家，叫他家省着点，弄坏我们屋子要赔！”
“去吧，去吧。”慕云晗就喜欢看她热情澎湃的样子。
小米得了允许，蹦蹦跳跳地走了。
正房只剩下慕云晗一个人。
她推开了那间紧锁的屋子。
直接打开了那个立式大衣柜。
大衣柜很讲究，因为生怕刮了衣料，靠里的一层木料统统都用茧绸包裹过了。
乍一看，什么问题都没有。
她曲起手指，轻敲靠墙那边的木料。
果不其然，空声响。
这时候，她的脚下又传来一阵低沉的响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
就连外面的珍珠都没有滚落下来，若不是她恰好站在这里，根本不会注意到。
慕云晗翘起唇角，将柜门关好，转身走出去。
小米回来，忙着表功：“就是隔壁搞的鬼，用这么大的锤子砸墙，能没大响动吗？狗剩儿他们也真是，看着院墙没开缝就不吭声了。”
又抱怨：“这房子修得奇怪，这家人和咱们是邻居，院门却不在一条街上，隔了一条街的。奴婢直接跳上墙去吓唬他们，他们说不砸了，慢慢地拆。”
慕云晗随手丢了两颗珍珠给她：“真威风，拿去镶耳坠子戴。”
锦绣在屋外轻声道：“姑娘，蒙四爷来了。”
慕云晗就让人伺候她换衣服出门。
小米嚷嚷：“不吃燕窝啦？”
慕云晗说：“晚上吃，要双份的。”
到了外面，蒙劼早等着了。
二人都没废话，直接往街上去了。
蒙相送的是一个四间门脸的大铺子，恰恰就在闹市区，与她那个酒铺子连着。
酒铺掌柜钟山陪着她看：“房子是去年才翻修过的，新着呢，从前就是一个干货铺子，不过依着小人看，不如用来开药铺，这附近没有药铺，也不招人眼。”
蒙劼和白无为都点头，表示是这么回事。
酒楼一时半会儿开不起来，光是菜蔬供应就是个大问题。
澜京寒冷，冬天绝对长不出新鲜菜蔬。
顶多只能种些白荪、萝卜之属。
再不然，就只有用火炕种法，或是买个温泉庄子，在温泉边上种。
可那成本就高了去，且这京城权贵云集，但凡有温泉的地方，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早就被别人占完了。
就算有人要卖，也是早就被人盯着的。
以慕云晗现在的身份地位，实在是买不来。
慕云晗也不急，当场拍了板：“那就开药铺！”
先把药铺、干货铺子开起来，有钱赚就不急。
至于酒楼，她得先吃遍整个澜京的大小酒楼、甚至路边摊子，才搞得清澜京人究竟爱吃什么。
如此，才能有的放矢。

第845章 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慕云晗当即作了安排，白无为立刻带人作开工的准备。
蒙劼要告辞，慕云晗就笑着问他：“四哥，不如我请你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饭呀。”
蒙劼见她笑得贼兮兮的，立刻就看穿她的打算了。
最好的酒楼，去的人非富即贵。
这是要扯虎皮拉大旗，借着他的身份到处走一遭，让那些人知道她究竟有多受蒙家重视呢。
“好啊，不过须得送我十坛你最好的酒。”蒙劼毫不客气地提要求。
帮着慕云晗在京城立足，这也是蒙嘉当初作出的承诺，蒙老夫人也叮嘱过，算不得什么。
“那你这些天都得陪着我到处吃好吃的。”慕云晗讨价还价。
“天天不回家，你嫂子会罚我跪搓衣板的，得加价，二十坛。”
“成交！”慕云晗爽快极了，这也还是她赚了。
二人兴高采烈地往京城最好的酒楼——春风楼而去。
慕云晗发现，这京城的酒楼和枚州的又有所不同。
重在一个雅致上。
楼下一层也是大厅，但桌面之间都用屏风隔着，相对独立。
自二楼起全是雅间，名人字画，奇花异草，随处可见。
清一色的年轻壮小伙跑堂，中间建个高台，有艺人表演，花样百出，都不带重样的。
蒙劼耐心好，带着她到处看：“他家的背景比较复杂，是几个宗室联手开的。据称，光是这些字画就要值许多银子。
这些艺人表演，都是固定的，说定了在哪家演多久，那就得演多久，他们都有固定的捧场客。
说是来吃饭，其实有些人就是来看表演的，吃喝倒在其次。你若要开办酒楼，须得多找几个好艺人，且必须推陈出新，与众不同，才好出头。
这挖角的时候还得小心，一不注意就得罪人了。有些人明着好像不怎么样，关键时刻就害死人了。
比如说，他就是个不起眼无权无职的小人物，可他在大人物面前伺候，某个时候逮着个机会，给你上眼药，就完了。”
慕云晗听得连连点头。
她当初最先开办药膳堂，主打是玄悟的素菜，借的是龙潭观素席面的名声。
留仙、枚州距离京城上千里，交通不便，名声没能传到京城来。
那这个噱头就不好炒起来，入乡还得随俗，南菜在北方也不一定受欢迎，说不定还得改良。
就像当初她推出北菜，当地人也不太习惯，改良之后才受欢迎。
这请来表演的艺人的确是个大难题，真得细细思量。
正想着，就见几个纨绔打扮的公子哥儿一歪一歪地靠过来，笑嘻嘻地和蒙劼打招呼，一双眼睛直往她身上瞄。
她也不理，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那里，更不怕他们看。
刚有人按捺不住想问她，蒙劼就郑重其事地介绍她了：“我家五妹。”
有人就笑：“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是什么哥？小情哥。”
慕云晗的脸色才沉下来，蒙劼抬起拳头就砸上去了。
蒙家的子弟都习武，这一拳用足了力气，当时就把那纨绔打得鼻血长流，被人扶着才没摔个大马趴。

第846章 只为四哥这一拳
那人缓过气来就“哇哇”叫着要打蒙劼。
其他人赶紧在一旁劝架。
蒙劼冷笑：“让他来，看四爷不打他个满地找牙！居然胆敢调戏我妹妹，活腻了这是！”
有人既惊且疑，拿着慕云晗上下打量。
慕云晗不吭声，垂着眸子淡淡地整理袖子，露出袖口一截寒亮的刀刃。
吓得那些纨绔全没了色心。
这朵花虽好，却是一朵带刺的。
有人把蒙劼拉到一旁：“真是你妹妹？”
蒙劼大声道：“我伯父家的，他家没有女儿，好不容易有了这一个，你们自己说是不是宝贝金疙瘩？”
众纨绔顿时变了脸色。
蒙劼还不算完，冷笑：“嫌我下手重了？等到蒙嘉回来你们瞅瞅。”
那几个赶紧赔礼道歉，互相扶持着跑了。
收拾完纨绔，二人没事似地继续闲逛，逛完了就去坐着吃喝，欣赏艺人表演弹唱。
吃饱喝足，再慢吞吞走出去，一路收获目光无数。
临到分手，慕云晗笑道：“我稍后就让人给四哥送酒过去，三十坛，琼浆玉液酒各十五坛。还要烦请四哥将族中长辈、兄弟姐妹的名单给我一个，有好吃的不能忘了他们。”
蒙劼大笑：“怎么又多了五坛？”
慕云晗道：“为四哥那一拳啊。以后你不陪我都没人敢上来找事儿了。”
蒙劼也是挑着人故意下手的，不出三天，京中年轻纨绔就该都认得慕云晗这么个人不好惹了。
两个都是聪明人，简直不用多说话，一笑就有了默契，之后各回各家。
小米道：“姑娘，您还记得当初浣花楼枚州总舵，曾经那位总管事叶舟么？”
慕云晗道：“记得，他怎么了？”
小米道：“刚才奴婢在春风楼看到他了。他原本是该和咱们对面走过的，可看到您，就避了开去。奴婢以为看错了呢，刚才走的时候，故意绕过去看，果然是他。”
慕云晗沉吟：“莫非浣花楼也来京城了？”
据她所知，浣花楼主要在南方活动，京中是没有设置分舵的。
不然，也不会京中的商人也跑去留仙和枚州参加竞价会。
小米道：“这好办，写封信问燕娘子。”
慕云晗立刻研墨写信，主要目的还是，倘若那位神秘的浣花楼主来了京城，那她怎么也得好生招待人家一番才不算失礼。
写好信命人送出去，天也黑透了。
慕云晗就叫小米几个：“把这个白藤摇椅给我搬到隔壁去，再给我烧壶滚水，泡一壶好茶，燕窝也送到这里来。”
小米觉着奇怪：“怎么突然想去隔壁了？里头全是箱子柜子，有什么好看的。”
慕云晗微笑：“这你就不懂了吧？光是看着那些新衣裙，还有各色首饰，就让我心情愉快，我可以反复看上十天半月不厌烦。”
“美得你！”小米笑啐了她一口，忙着去安排了。
二更时分，慕云晗便遣散了正院里伺候的下人，就连小米也没留。
先将衣柜门敞开，独自在摇椅上躺着，喝着茶，看着医书，慢吞吞等着。

第847章 不然你是不是要上天？
刚过三更，衣柜后壁便悄无声息地滑开。
顾凤麟站在暗道里，猝不及防对上慕云晗放大的脸和伸长的舌头。
他吓得往后一退，随即反应过来，就笑着要去揪她的舌头。
慕云晗怎么可能让他抓住，灵巧地躲开，跃回摇椅上躺好，惬意地摇着：“我只当是哪里来的贼，差点就射出一针筒天女散花，再把弩箭齐刷刷发射出去。”
顾凤麟关好暗道门，袍袖一挥搧灭了灯。
“那你为何不射箭，反而对着我吐舌头？”
黑暗里，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近，身上的草木清香侵袭而来。
慕云晗莫名觉得紧张口干，她轻笑一声：“谁知道呢？也许我脑子进水了？”
一只微凉的手准确无误地握住她的肩头，清浅绵长的鼻息染湿了她耳畔的汗毛。
“就算你的脑子进水了，也没关系，我养你。”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微凉的唇瓣在她耳垂上轻轻一吻。
慕云晗打了个冷战，她觉得他今夜和以前都不同。
她跳起来就想跑，却被他用力按在摇椅上。
他整个人都覆上来，压得她纹丝不能动弹。
他咬着她的耳垂，时而用力，时而轻舔，激得她一阵阵地战栗。
“告诉我，你怎会知道这里，怎会知道是我？”
慕云晗试图反抗：“就不告诉你。”
他便将手滑到她的衣襟里去，惩罚地一拧：“真的？”
他拖长了声音，微沙的嗓音带了些低哑，说不出的撩人。
慕云晗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是狐狸精，明明她身上的这个人才是。
他似乎也不急着要她回答，轻捻慢拢，燃起一串火花。
慕云晗的手被他高举过头顶，紧紧压在椅背上，丝毫动弹不得。
白藤摇椅疯狂地摇着，摇得人几欲晕厥。
她轻泣出声：“你今天是不是搬家了？”
顾凤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轻声道：“继续……”
慕云晗报复似地道：“是不是都没人上门祝贺，只好自己让人挑了炮竹自娱自乐？还要被邻里嫌弃，说和你做邻居真倒霉。”
“呵……”顾凤麟轻笑一声，用力一拧。
慕云晗“嗳”地叫出来，又羞耻地闭紧嘴。
“继续。”他威胁她。
她只好哽咽着道：“隔壁莫名其妙就开始拆墙，还用大锤子砸的，不就是为了掩盖你在地下打通道么？”
“我家和你家隔了两条街。”顾凤麟“啧”了一声，并未因为她的坦白而心软停手：“继续。”
“我在屋里坐着，觉得地下震动，就拿圆珠放在桌面上测，发现这边震动最厉害，就发现了衣柜。”
他不出声，反而更加放肆，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小米说，隔壁那家大门开得古怪，和我们隔了一条街，可我出门时特意去看了一下，他家的院子刚好和被嫌弃的那家人是连着的……唔……”
慕云晗说不出话来了，她的唇被彻底封住。
许久，黑暗中传来男人低低的喘息声和笑声：“不得了了，隔着两条街，都能被你发现，这还是脑子进水了，不然你是不是要上天？”

第848章 夜梦
夜已深沉，慕云晗犹自没有睡意。
顾凤麟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密道是早就建好了的，只是中间的院子买下来费了些力气……”
是以，有一部分留到今天才打通。
他和她的房子隔了两条街，过些日子再不露声色地将中间的院子卖出去。
谁也不会想到地下有条密道，连接了两处庭院。
从此后，往来只在这条密道中，可以避免很多流言蜚语，极大地保护她。
在留仙，他们居于上层，没人敢说什么。
可在京城就没那么简单，很多事情必须足够小心。
慕云晗心里暖暖的，嘴里却道：“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忘记积香的事。”
顾凤麟笑了一声，似乎觉得她为他吃醋挺好玩的：“不用你忘记，我已经处理好了。”
她追问：“怎么处理的？”
他却不肯细说：“处理干净了，她那里我说清楚了，德长老那里也说好了，下次见面，德长老不会为难你。”
慕云晗觉着，他大概是顾念幼时之情，不想让积香太过难堪，因此也就不再追问，只道：“我已经开始配制生机了。你记好，千万不要用他们给你的血，我供的上你。”
话音刚落，就觉着他握着她的手骤然一紧，气氛也随之沉闷下来。
她晓得他心里始终有道坎，却也不劝，只往他怀里靠了靠，轻声问道：“你可以一直陪着我的吧？”
顾凤麟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拥紧。
窗外秋风瑟瑟，室内温暖馨香。
二人相拥而卧，很快睡着了。
慕云晗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身旁传来“啊”的一声低喊。
于是惊醒过来，只听顾凤麟在黑暗里低低喘息。
“怎么了？”她伸手去触他的额头，却被他躲开了。
慕云晗连忙下床点亮羊角小灯走过来，只见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满头冷汗，脸色苍白，双眼暗黑如夜，定定地看着她。
就像是做了噩梦的孩子，惊魂未定。
她不由心生怜悯，将灯放好，轻轻拥住他，就像哄慕樱睡觉那样，轻轻地道：“乖，不怕，我在，闭上眼睛睡吧。”
过了一会儿，顾凤麟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她一看，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便猜他刚才约莫是进入所谓的“冥想”状态，做了神梦，然后看到了可怕的事。
恐怕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醒着的。
因着不放心，也不敢睡，就在一旁守着他，盘算明天给他做点什么好吃的补一补身体。
这京城啊，玩心眼的人太多了，累。
这样想着，靠在墙头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等到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她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顾凤麟已经不在身边了。
灯被细心地吹灭了，床头放了一盏蜂蜜水，就在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再细看，有关他的一切都已被抹平，就算心细如锦绣，也断然不可能发现这屋里曾经来过人。
慕云晗叹了口气，喝了蜂蜜水，叫人进来伺候。

第849章 与慕瑶见面
小米拿来一份名册：“是蒙四爷拿来的。”
是慕云晗问蒙劼要的蒙家人的名册。
蒙劼做得很细心，谁远谁近，谁成家，谁未成年，都备注得一清二楚。
慕云晗就叫人把几个管事叫来，对照名册，给蒙家人准备见面礼。
又叫慕樱在旁听，算是开始学习人情往来。
蒙氏族人众多，又按亲疏远近、官职高低做了区分。
一一打点下来，又要平衡，还要考虑控制成本，当真花费心思。
幸亏是有药膳堂这块牌子在，清风散、清心丹、神仙散三大神药统统都是难得买到的好物。
又有琼浆、玉液两样贵重难得的好酒，拿来送人挺有面子的。
此外还有木耳、银耳、香菇三种干货，拿了走亲戚也不算失礼。
有这几色礼品打底，再加一些时兴的糕点、布料，小孩子都是特别打造的一串金花生。
花生又叫长寿果，一串三个，配上精美的络子，戴在衣襟上好看又吉祥。
至于蒙家二老，更是精心准备了百年老参、古董字画等物。
最后还差蒙嘉的，慕云晗犯了难。
送他什么呢？
好像什么都不合适。
慕樱忍不住道：“他抱走了我的狗。”
慕云晗就道：“那就把狗送他了！”
慕樱开心地笑起来：“对，就是这样！”
姐妹二人收拾得当，开开心心一起出去逛街游玩，好吃好喝。
回家时，将要转入顺城街口，忽见道旁停了一辆青幄小车。
车不起眼，驾车的人却瞧着很不好相与。
用小米的话来说，这是一个练家子，而且武艺非常高强。
能得这样的人做车夫，车内的人必然非富即贵。
慕云晗谨慎地吩咐车夫：“往另一边走，离他们远些。”
她宁愿相信对方是不好招惹的贵人。
却见对方的车帘子突然打起来，露出一张宜喜亦嗔的芙蓉粉面：“这位姐姐，请问长乐街怎么走？”
这一张脸，和慕云晗有两分相似。
慕云晗心里“咯噔”一下，几乎马上就知道这是谁了。
是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妹妹，顾凤麟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慕瑶。
而长乐街，就是顾凤麟现在的居处。
这可真是看稀奇看古怪，堂堂慕侯府的大小姐，居然跑来这里等着，只为问她这一句。
她微微一笑，指路给慕瑶看：“往左走，第二个街口往右转。”
“谢了。”慕瑶同样回以一笑，高贵，清美，光华璀璨。
慕云晗淡定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小米、慕樱、狗剩儿、张供奉等人全都很淡定，无人多看这个美丽的女郎一眼。
“真没规矩！和她客气道谢，她还真受着了！”一个绿衣婢女忿忿不平。
慕瑶收了笑容，沉默地注视着慕云晗的背影。
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气质刚柔相济，不卑不亢。
而且，莫名眼熟。
婢女还在叨叨：“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名门闺秀哪有这样走着路回家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行商贩货当货郎呢！”
另两个跟车的婢女附和地笑起来。

第850章 趁早想好
“闭嘴！”慕瑶皱了眉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慕侯府养了一群碎嘴的鸭子呢！”
婢女拍马屁拍在马蹄子上，泄气地闭紧了嘴。
慕瑶命令车夫：“回府。”
婢女忍不住：“不去长乐街了么？”
原本大小姐是看不上顾凤麟的，但此番顾凤麟回京，水涨船高，渐有和顾漪澜分庭抗礼之势。
相比较而言，顾凤源就有点不够看了。
大老爷和夫人的想法都是，婚约既然已经缔结，那就不要轻易推翻。
让大小姐找个合适的机会，和顾凤麟拉近一下感情，两边都别放，且看将来谁最合适就选谁。
可顾凤麟实在难以接近，好几次遇到都没好脸色，完全不能靠近。
这次，好不容易听说他从凌霄神殿搬至京中，昨日迁入新居而无人贺喜，大夫人就想让人过来送礼。
大小姐主动把差事揽过来，又特意来这里等慕云晗，她们还以为是对顾凤麟动心了呢。
毕竟，光是讲脸的话，顾凤麟比顾凤源招人多了。
就连她们这些丫鬟见了，心里都是小鹿乱撞，何况大小姐名正言顺。
慕瑶微笑：“要不，你去？”
婢女吓得跪倒磕头：“婢子不敢。婢子只是想着，大小姐答应送礼，却未将礼送到，夫人倘若问起不好交待。”
慕瑶这才收了笑容，懒洋洋地道：“交待什么？从前一直避而不及，现在见人家水涨船高，立刻厚着脸皮挨过来，这是自讨下贱。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
婢女不解：“那，难道就这样白白便宜这商女了么？”
“当然不。”慕瑶勾起唇角：“我心里有数，走吧。”
才进慕侯府，就有人来请：“大小姐，姑奶奶回来了，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话呢。”
慕瑶眼里闪过一丝厌烦，却很好地掩盖过去，做出惊喜的样子：“姑姑回来了？”
笑着快步赶到上房，也不等通传，边笑边往里走：“姑姑很久没来了呢，今日吹的什么风？”
慕蓉和慕老夫人正坐着说话，母女俩俱是一脸笑意。
见慕瑶欢快地入内，亲热地问好，慕老夫人先就笑起来了：“真是我的乖孙女，前两天还和我念叨好些日子没见着姑姑了呢。”
慕蓉心里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越发娇羞：“我这不是这些日子有些不舒坦么，漪澜不叫我到处乱走，我就歇着了。”
慕瑶飞快地往她小腹上睃了一眼，羡慕地道：“姑姑和姑父感情真好，让人羡慕。”
慕蓉拉住慕瑶的手，轻言细语：“你将来和你的夫君也会很好的。”
慕老夫人突然想起来：“你娘不是让你去送贺礼么？见着人没有？”
慕蓉不错眼地盯着慕蓉笑：“咦，这是去看阿麟了？”
慕瑶正色道：“我娘糊涂，顾凤麟和姑父相争，送什么贺礼。我是哄她的，出去晃了一圈就回来了。”
慕蓉目光闪了一下：“胡说八道，他们叔侄好着呢。倒是你，到底喜欢阿麟还是阿源，趁早想好。”

第851章 配药
慕瑶脸上浮起一层绯红，低眉垂眼：“我听长辈的。”
慕蓉叹了口气：“其实阿麟也很好的。只是可惜了。”
慕老夫人的想法和慕家男人的想法差不多，反正不管谁是下一任神官，必须保证神官夫人是慕氏的女儿。
见慕蓉说一半藏一半，先就急起来：“什么可惜了？”
慕蓉看一眼慕瑶，欲言又止，笑着打岔：“瑶瑶，我这次回来呢，还是有事要求你。最近事多，一般的药撑不住。”
慕瑶的脸色有些许难看，却还是低下头应了：“上次配的药还有两丸，我稍后拿给姑姑。”
“只有两丸？你多久没配药了？”慕蓉的声音突然高起来。
慕瑶直直地看着她：“我最近不舒服，一直在生病。”
慕蓉默了片刻，重新又笑起来：“瑶瑶，姑姑知道你辛苦，姑姑记你的情，不管你想要什么，姑姑都会帮你做到，亏不了你。”
慕瑶笑道：“真的么？有姑姑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慕蓉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笑得更欢了：“那是自然。你想要什么？”
慕瑶道：“我想要……”
慕老夫人骤然打断二人的话：“行了，行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是长辈，又是神官夫人，慕府一身荣辱皆系于你，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瑶瑶自来懂事，哪里会想要什么？对吧？瑶瑶？”
“是啊。”慕瑶垂下眼帘，微笑行礼：“我刚才和姑姑开玩笑的呢，我什么都不想要。过几日我就配药，只是之前买的药快要没了，还要请姑姑设法多买些来。”
只要慕瑶答应配药，慕蓉什么都肯答应：“没问题。”
忽听外面有人问好：“大夫人安。”
慕大夫人杨氏板着脸走进来，急急忙忙给慕老夫人行了个礼，直言不讳地问慕蓉：“姑奶奶，我听说顾凤麟有个相好的追到京城来了？你那天在神殿还见着人了？”
慕蓉小心翼翼地瞅一眼慕瑶，好脾气地拉住大夫人，轻言细语：“没有的事，大嫂别急，孩子在呢。”
一副很为慕瑶着想的样子。
慕老夫人就低声呵斥大夫人：“看看你，一把年纪了，还这样毛躁，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
大夫人莫名其妙就挨了一顿骂，十分委屈：“娘，儿媳这都是急的。说是京里都传遍了。”
慕蓉佯作惊讶：“传遍了？怎么可能？”
大夫人气愤地道：“我还听说蒙家有意收这女人做干女儿，还要为她准备嫁妆！还有，听说顾凤麟马上就要做大理寺卿了！你们顾家也不管管！这是拿我们瑶瑶的脸面往地上踩呢！”
慕蓉就匆忙打发慕瑶回去：“你别听你娘的，她这都是听别人乱说急的，回去吧。”
慕瑶也不久留，安静地行礼退出。
刚走到门外，就听慕老夫人劈头盖脸地朝大夫人发作起来：“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当着孩子捕风捉影乱说什么？有你这样当娘的么？”
慕瑶面色不变，反倒加快脚步迅速离开。

第852章 让她嫁给我们漪澜做二房
慕大夫人被慕老夫人毫不容情一顿臭骂，颜面尽失，可这事儿偏偏没有说错，反驳不得，只好委屈地掩面哭了起来。
慕蓉苦口婆心地劝她：“大嫂，你别听风就是雨。谣言有多少是真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俩真有点什么，那又如何？
小小一个商女，就算蒙家收她做了干女儿，也没办法从本质上改变她的身份。她拿什么和瑶瑶比？充其量也只是小妾的份！”
慕大夫人呜呜地哭：“并不是，我听说她是慕氏的旁支，虽说隔得远了，但身上同样具备慕氏血脉，而且天赋不错！听说太子妃也对她青眼有加，我是怕……”
慕老夫人这回也惊了：“真的么？谁说的？”
慕大夫人遮遮掩掩：“他们都这样说。”
慕老夫人很看不上她的小家子气：“是顾凤源那边的人说的吧？蓉儿也不是外人，你何必遮掩。”
慕大夫人不以为然，低着头不出声。
慕瑶沉默片刻，道：“这个有关血统的事，我倒是不知道，不过阿源既然这样说，恐怕也假不到哪里去。顾凤麟在留仙那么多年都没死，反而成才了，兴许还真是因为这个缘故。”
她越说，慕大夫人越慌：“那要怎么办？这种人，她肯做妾？蒙相势大，又有太子妃相助……不行的，她会影响瑶瑶，一定不能让她和顾凤麟在一起！”
慕老夫人深以为然：“蓉儿，你想想办法。”
慕蓉叹气：“我是很想帮忙，可我生得笨啊。”
慕大夫人含羞忍辱，央求道：“姑奶奶，你再笨也比我聪明啊。”
慕老夫人也道：“在你嫂子面前就别拿架子了，快想办法，不然我也不饶你，你还指望瑶瑶帮你忙呢。”
慕蓉就道：“不是拿架子啊，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家漪澜不喜欢我管这些事。罢了，罢了，自家骨肉，哪怕他就是生我的气，我也管不得这许多了。”
她话锋一转，问道：“我先要确定，你们是确定要和顾凤麟结亲了？”
慕大夫人不好意思说，顾凤麟的表现比顾凤源耀眼多了，不选他选哪个，只小声道：“这事儿不是都定下了么？难道还能悔婚的？”
慕蓉就笑：“其实，我有一个对大家都有好处的法子，只是，我说出来后，咱们全家都得齐心合力，不然不但做不成，反而招祸。”
慕老夫人和慕大夫人都道：“你快说。”
慕蓉缓缓道：“我们漪澜，近来花费的药越来越多，普通的药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总让瑶瑶配药，我是难过又心疼，所以，不如让慕云晗嫁给我们漪澜做二房。
以后，她的血专供漪澜使用，瑶瑶这里就可以好好地休养，专供顾凤麟那里，感情嘛，也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
慕大夫人觉着这安排挺好的：“可她愿意么？”
慕蓉道：“这就要靠我们全家同心协力了，总不能说，堂堂正正的嫡支正传，还不如一个不知远了多少代的旁支吧？”

第853章 拿什么和她斗？
“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定了！”慕老夫人赞了一声，随即又后悔了，担心地道：“那蓉儿你岂不是吃亏了？”
慕蓉淡定地刮了刮茶沫子，轻笑：“吃什么亏啊，难道没有慕云晗就没别人了？我们府上养了好些个年轻水嫩的，我倒巴不得他看上谁呢。”
她带了些娇嗔和炫耀：“可人家就是不，我劝也不听。把人送到面前了，还骂我。”
慕大夫人就羡慕嫉妒恨地看着她：“小姑好命。”
慕老夫人道：“那漪澜不肯怎么办？”
慕蓉道：“我会说服他的，顾家的人嘛，先得活下去才能谈别的。慕云晗的血好，他就算不喜欢这个人，也会舍不得她的血。”
何况……他根本就是不看血也爱那张狐狸精脸。
慕蓉的心脏一阵抽痛，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面上仍是笑着的：“反正我是给你们支招了，要不要这样做，大嫂和大哥商量吧。”
慕大夫人感激地道：“好。”
正说着，慕二夫人笑声由远及近：“老夫人，您瞧咱家接了什么？蒙相夫人送的请柬，请咱们初七那天去参加什么认亲宴呢！这可真是一桩稀罕事儿，多少年没听说过了……”
慕大夫人的脸色就很难看：“瞧，我没说错吧。”
慕二夫人走进来，见气氛不对，东看看西看看：“这是怎么了？”
见慕大夫人冷着脸不理，便有些生气：“是不是不去呀？那我去回绝？”
慕老夫人高声道：“去！都去！”
慕大夫人感激地道：“老夫人……”
慕蓉垂下眸子，掩去眼里的恨意与嘲意。
有了整个慕氏帮忙，慕云晗拿什么和她斗？！
转眼，便到了初七那日。
艳阳高照，万里碧空，的的确确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慕云晗一早便起来沐浴，换上一身浅红色的衣裙。
她是不喜欢红色，但考虑到这样喜庆的日子，穿得太过素淡实在不好，只好换了这一身。
这也是顾凤麟为她准备的，浅浅淡淡的红，看着很舒服，不至于让她那么反感。
虽是临时赶制的，精致美丽一点不少，将她衬托得喜庆又完美，实在是很好。
邹倩倩一大早就来陪她，替她上粉梳头，等到蒙劼过来接，又陪着她和慕樱一起去了蒙家。
蒙家到处张灯结彩，洒扫一新，上上下下全都换了新衣。
大多数族人已经到了，大人们说笑做事，小孩子打闹玩笑，比过年还要热闹。
见慕云晗来了，全都停下来看着她笑，夸她人美气度好，蒙相夫妻俩有福有眼光。
总之一团和气。
蒙老夫人盛装，由几个老人家陪着，等慕云晗姐妹见了礼，就叫侄孙女带慕樱下去玩，她亲自领着慕云晗先认亲。
“虽是吉时还未到，但也可以先认着亲，省得等会儿人多事多，认了记不住。”
蒙家的人也有意思，但凡慕云晗叫人，就立刻给见面礼，亲亲热热的，很给面子。
中午时分，客人就渐渐登门了。

第854章 白云的云，天将明的晗(加更求票）
客人登门，并不需要慕云晗招呼。
睿大奶奶和蒙劼媳妇二人长袖善舞，迎来送往，将每一个客人都招呼得妥妥帖帖。
但凡得到请柬的，都是京中排的上名号的人家，全被邀请到后堂入座。
后堂外临时搭建起一座台子，杂耍、弹唱、歌舞、说书、皮影戏样样都有。
女眷们坐着吃喝说笑看戏，舒服又自在，热闹得很。
此外还有若干未曾接到请柬，自动找上门来恭贺的，就不一定能进后堂了，而是被安置在一侧的花厅里。
这边也同样安排了戏台子，照样热闹风光。
慕云晗对于京中权贵如何居家待客这一块，完全是空白，此刻看了这些，都只默默记在心中，遇到不懂的也不怕被人笑话，直接就问蒙老夫人了。
蒙老夫人年轻时里里外外是一把好手，见她问起，不但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反而唏嘘不已。
总觉得就是慕氏薄情寡义，害惨了好好的孩子，因此教导起她来，尤为用心。
这一幕看在别人眼里，又是母女相谐的证据，少不得对慕云晗高看一眼。
本来嘛，谁家没几个干女儿，有通家之好收的，有为了谄媚拉关系收的，也有特殊原因需要收的。
可这慕云晗，是真的入了蒙相夫妻俩的眼。
要知道，蒙相也请了几个积年老友坐在外头喝茶说笑，明显就是为了壮声威呢。
邹倩倩也是个妙人，不但把慕云晗照顾得很好，和别人说话时，一口一个“我这妹妹”，且还趁机和蒙家女眷套近乎。
于是大家都又知道，慕云晗和太子妃这一系关系匪浅。
再接着，安定侯府的吴老夫人领着孙女儿吴晨曦来了。
见了礼，吴晨曦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慕云晗面前，笑道：“姐姐，你今天真美，恭喜你啦。你家的慕樱呢，我要找她玩。”
慕樱闻声过来，两个小女孩很快就打得火热，手牵手地出去了。
吴老夫人不住口地夸，夸得慕云晗都不好意思了。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居然和吴彦庄府上也交好的，看样子还关系匪浅。
这样的人，哪怕出身再怎么不堪，也是不容小觑的。
故而，即便很是嫉妒眼红，也没几个人敢公然露在面上。
真正花团锦簇，一团和气。
正热闹间，人群忽然一静。
睿大奶奶领着慕家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慕瑶走了进来。
蒙老夫人带着慕云晗迎上去：“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慕侯府几个女眷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慕云晗，由慕老夫人开口：“府上如此喜事，怎能不来道贺？”
双方见礼毕，慕老夫人落座，叫了慕云晗过去，拉着她的手，温言细语：“真是个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儿啊？”
慕云晗大方一笑：“谢老夫人赞，我叫慕云晗。”
慕云晗？慕老夫人眼皮一跳，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知道她姓慕，还真不知道也叫这名。
于是笑得更加温和：“哪个云，哪个晗？”
慕云晗微笑：“白云的云，天将明的晗。”

第855章 族里一定有记载
“蒙夫人，您说这话，可真是让我无地自容，我也是好心……”慕大夫人含羞忍辱，试图解释。
“行了！”慕老夫人断然喝了一声，转头看着蒙老夫人道：“老身这个儿媳，自来心直口快，心地却是好的。若有冒犯之处，老身替她赔不是。”
蒙老夫人淡淡一笑：“老夫人辈分比我高，我要是不答应，大家伙该说我不敬尊长了。”
睿大奶奶掩着口笑起来：“您老最讲道理，最敬尊长，这谁不知道？”
这话，隐隐与之前慕大夫人说慕云晗不敬尊长的话对应上，颇有几分讽刺意味在里头。
慕老夫人却和没听懂似的，照旧笑眯眯的，脸皮着实厚得不行。
慕二夫人看了半天热闹，到此不得不登场，笑吟吟地打趣道：“说来说去，不都是因为稀罕晗丫头么？这么好的姑娘，我们是真心想要对她好。总不能明知是族人却装作不认识，那成什么了？”
慕老夫人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表示这话说得好。
时下，宗族那是什么存在？
就连顾凤麟那样厉害的人，也不能明着对族里说不。
被出族，天下难容！
不敬宗族，不认宗族，更是大逆不道！
慕云晗叹道：“多谢几位好心，可这宗族真不是乱认得的。临行前，我们族长说得明明白白，一百多年前就已经分宗了的，我们有自己的族谱和宗祠，族谱我都能背下来。
夫人非说没有这回事，要我认您做宗妇，那是要把我们族里的宗妇置于何地？论起来，你们是侯府，身份高贵，有权有势有钱，我们留仙这一支只是农户，自然没有夫人们懂的道理多，也没啥钱和权……”
她顿了顿，铿锵有力地道：“可我若是因此不认留仙的宗长，那就是趋炎附势的小人！请恕我做不到！”
众人纷纷点头。
这事儿的确是慕家不要脸。
人家既然有自己的宗祠和宗长、族谱，那就说明真是分了宗的。
也不是分了宗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彼此还可以按着辈分称呼往来，可是有一个前提，互相尊重。
总不能因为你家有钱有势，就肆意妄为。
慕云晗这事儿一点没做错，有骨气。
蒙老夫人大声道：“好，我没看错你！”
慕瑶至此才抬起眼皮，认真地看向慕云晗。
别的女子，对于宗族事务参与不深，并不熟悉，可明显，慕云晗心里很有数。
瞧着很好说话、脾气很好的样子，可是不动声色的，就把慕侯府显得强横霸道不讲规矩，再把她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不惧强权、有骨气的人。
慕老夫人是脸皮够厚，眼看这条道走不通，立刻换了一张脸，无奈地叹息道：“这孩子说话真难听，哪里就到了那个地步？就算我记错了，那也是好心嘛。”
忽听一人在外笑道：“娘还年轻呢，哪里就说老了？”
慕蓉打扮得恍若神仙妃子，被一大群仆从簇拥着走进来。
她笑着看向慕云晗：“既然是分宗，族里一定有记载。”

第856章 慕名而来的慕
慕老夫人的笑容有片刻停滞，随即高声笑道：“好名！”
心里却和吃了苍蝇似的，为什么就能同名同姓呢？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算不得什么。
下贱之人，同名同姓的多了。
正是因为同名同姓，才都是下贱人。
慕大夫人不知道慕老夫人心里的官司，迫不及待地道：“这，姑娘也姓慕，不知是哪个慕？”
慕云晗含笑看着慕大夫人。
秋香色夹绵缂丝锦衣，杏色锦裙，成套的翡翠首饰，绿得像一汪碧泉。
肤白美貌，即便女儿已经成人，可是保养得宜，富足舒心，看起来就像二十七八。
和慕二娘子比起来，年轻十岁都不止。
所以，明知当年的事和她没什么关系，其时作恶的人是慕氏，慕云晗仍然对她生不出什么好感。
更何况，对方这迫不及待的样子，仿佛，是想认亲？
“慕名而来的慕。”慕云晗笑得意味深长。
慕大夫人脸一沉，这么一家子上赶着来，不就是慕名而来么？
这个旁支的贱人真不是好东西，开口就讽刺人，真没规矩！
慕二夫人看她吃瘪，心里别提多爽快了，笑道：“那是和咱们一家了。”
慕云晗轻笑：“夫人说笑，那可高攀不上。”
慕大夫人想起自己的目的，顾不得生气，厚着脸皮道：“怎么会是高攀呢？都是一个姓，是本家。”
慕老夫人与她一唱一和：“还没问清楚就乱讲，姑娘是哪里人氏啊？”
慕云晗越发确定了对方的意图，漫不经心地道：“留仙人氏。”
“哦……”慕老夫人就做出沉思状，片刻后，惊喜地道：“那咱们还真是一家！那是咱们的旁支啊！”
众人一听，这又是一出热闹啊！
居然是慕侯府的旁支！
那岂不是要听慕侯府的话了？
慕老太爷就是族长，族里说了话，族人是必须听的。
这就是宗法的力量。
慕云晗微笑：“老夫人说得没错……”
慕大夫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关系当众坐实：“还真的是一家！那……”
慕云晗话锋一转：“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们族长说了，咱们早就分宗了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点往来都没有。”
“分宗？”慕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还年轻，不清楚族里的事。咱们慕氏，从来就没有分宗出去的，毕竟，血脉特殊啊。”
说着，她还语重心长地拍拍慕云晗的手，一副教诲的表情。
慕大夫人也道：“就是，年轻人懂得什么！分宗可不是小事，断不能乱说的，知道么？”
众人听到这里，算是看出些名堂了。
慕侯府的女眷，来者不善。
当即就有人小声问睿大奶奶：“怎么回事？这是来拆台的？可是这姑娘得罪她了？”
睿大奶奶冷笑：“慕侯府行事，岂是你我凡人能猜得透的？”
众人深有同感，慕侯府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族中子弟出仕的不多，偏偏自我感觉特别良好。
尤其是慕蓉，真正目下无尘。

第857章 强买强卖
京中权贵圈子没啥秘密。
蒙家的干女儿在凌霄神殿废了蒋正雅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再想想，慕瑶和顾凤麟的婚事是蒋贵妃一手促成的，就有些想法了。
还有人消息比较灵通，知道慕云晗当时是被顾凤麟的人接上去的。
且二人来自同一个地方，又是年貌相当，就都有些意会。
慕侯府，怕是想要一箭双雕。
既讨好蒋家，也趁机打压慕云晗，为慕瑶抬头。
于是，众人看向慕瑶的目光就有些异样。
慕瑶从始至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唇角含着淡笑，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祖母和亲娘在做什么。
别人看她，她就彬彬有礼地望着人家微笑，真正若无其事，比谁都稳得住。
众人便都不出声，静看慕云晗要怎么处理这事。
慕云晗不慌不忙地坐着，笑看慕老夫人婆媳俩唱和表演。
那边慕大夫人已经自己说上了：“你初来乍到不知道，我是宗妇，你的长辈不在，教导你的事就归我管……来，和我说说，你是什么字辈？”
慕云晗笑而不语。
慕大夫人等了半晌不见她回答，脸上下不来，就假笑道：“晗丫头，不是我说你，尊长问话要回答，这理走到哪里都一样，是吧？”
俨然已经教训上了。
在蒙家的地盘上，认亲宴上如此不知好歹，真是欠教训！
睿大奶奶眉头一皱，看向蒙老夫人，询问是否要干涉。
蒙老夫人轻轻摇头，让她别管。
只见慕云晗微笑着，轻言细语地道：“几位夫人，我知道你们很想认下我这门亲戚，也很想做我的尊长，可认亲不是这样认的。有根究根，有情说情，还有个你情我愿，断然没有这样强买强卖的道理。”
“强买强卖？”慕大夫人一阵脸热，怎么在这个商女嘴里，自己就像是个厚脸皮？
若是平时，她断然不会主动认亲。
那些低贱的旁支族人在她面前只有摇尾乞怜的份儿，她要高兴了才赏他们一个眼色。
可今天，情况特殊，若不在此时下手，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于是，她露出忍辱负重的样子：“我们是不忍心你一个孤女浮萍漂流，没有庇护，怎么就成了强买强卖？”
慕云晗半点火气都没有：“我是个生意人，夫人的作为，就只能让我想到这个词。夫人说我是浮萍漂流，没有庇护的孤女，这话我真心不敢赞同，否则就是没良心了。”
她不好意思地看着众人一笑：“我干爹干娘，难道不是我的庇护么？我既有了双亲，哪里又是孤女呢？各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没错！”蒙老夫人一拍扶手，冷脸看着慕大夫人：“还是，你是在咒老婆子早死？”
慕大夫人吃了一惊，连忙道：“您误会了……”
“误会？”蒙老夫人冷笑一声：“那就是你不会说话咯？你娘没有教你为客之道，你婆婆也没教你么？”
慕大夫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这话不亚于被当众狠狠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858章 对赌（1）
慕大夫人知道，慕蓉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既然安排她们从宗族这边下手，必有后手。
就算真的分了宗，那也得是没分宗！
当即笑道：“对呀，分宗这样的大事，族谱上一定有记载，是真是假，一查便知。反正我是记不得有这么一回事。”
慕老夫人也摇头叹息：“老了，老了，糊涂了。”
众人又用异样的眼神看向慕云晗。
分宗，那是何等大事。
若是这样也可以拿了随便乱说，可见慕云晗的人品堪忧。
蒙老夫人怒道：“你们这是跑到蒙家来开宗族大会？”
慕蓉笑着给她行礼：“夫人息怒，我们分明是来讨杯喜酒喝的，最多不过想要锦上添花，皆大欢喜。”
其余人怕慕蓉这个神官夫人，蒙老夫人却是半点不怕，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勾起唇角冷笑：“锦上添花没看出来，无理取闹、别有用心倒是很明显。”
慕蓉又笑：“夫人言重，今天大好的日子，客随主便，自是要听夫人的安排。过几天，我们慕侯府摆席，请大家过去玩，到时候再请出族谱和族老一探究竟。”
她笑着看向众人：“在座的各位都是见证，到时候可不兴不来哟。”
不待众人回答，她看向慕云晗，语带挑衅：“你一定要来。”
到此，慕云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慕侯府恐怕是看上她的血了。
他们没办法从其他地方辖制她，所以只能借助宗族的力量来辖制她。
至于那族谱上怎么写，根本不是问题。
还不是他们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倘若她要派人从留仙那边取证，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好几个月。
在这几个月中，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仅凭一个宗族，慕侯府就能将她压得死死的。
慕云晗当即笑道：“一定奉陪，我也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
她甜甜一笑：“你们可不许造假哦，我认识一位书画大家，对于字迹造假最有研究了。”
“慕侯府在族谱上造假？笑话！”
慕蓉眼里闪过一丝厉芒，环视众人，面露讽笑：“看来你真是不知慕侯府是什么样的人家，开国侯府，世袭罔替，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我说是真的，就一定是真的！”
慕侯府百年世家，底蕴深厚，并不是慕云晗这样没根底的人斗得过的。
简直就是死局嘛，无解的。
就有人同情地看着慕云晗，这可真是糟心了。
风风光光一场认亲宴，偏来被人这样搅局压着打。
蒙老夫人已是怒不可遏，蒙氏族人也颇为愤怒。
可这种时候强出头，不但帮不了慕云晗，反而显得她心虚。
众人都以为慕云晗会服软，至少也会蔫了，谁知她笑得越发灿烂：“夫人如此自信，实在让我佩服。可若是真的分了宗，您错了，又当如何？”
慕蓉勾唇冷笑：“我给你摆酒赔礼！”
慕云晗笑：“行啊，难得神官夫人摆酒赔礼，也请在座的各位做个见证好不好？”

第859章 对赌（2）
众人是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当然是应了好。
其实她们也很好奇，慕云晗将要如何打赢这一仗。
慕蓉却觉着受到了挑衅，当即冷笑：“倘若事实证明，你错了，又当如何？”
慕云晗反问：“应当是我问，府上想要如何？”
这也是在场大多数人想问的问题。
慕侯府从不出善人，每次行善必是有所算计。
这次硬要认下族人，当然不会是为了对慕云晗好，给她以庇护。
更大的可能是把人合理合法地弄过去，看管起来，磋磨至死。
慕蓉微笑着吹了吹手指，垂眸道：“我们，当然是不忍心族人流落在外，毕竟慕氏血脉特殊，与众不同。”
她指指天上，笑得猖狂：“便是陛下，也是不许有人乱来的。”
好大的靠山！
慕云晗翘起唇角，索性将话拉到明处讲：“府上这样死乞白赖要做我的宗长，难道不是因为我天赋高强，想要占点便宜？”
“大胆！”阿月厉声高叫：“你怎敢侮辱不敬神官夫人？”
“哎呀，吓死我了，好可怕。”慕云晗抚着心口，往蒙老夫人怀里躲：“干娘，我是不是要挨板子了？”
蒙老夫人冷笑：“敢动我家孩子的人，都没站在这地儿！给我打出去！”
立刻就有仆妇拿了棍棒去叉阿月。
慕老夫人一看不是事，连忙痛骂阿月：“下作的小蹄子，不懂规矩！这是什么地方，也容得你大呼小叫？还不赶紧给夫人赔礼？”
阿月委委屈屈地行礼：“都是婢子的错，还望夫人莫要计较。”
慕蓉脸色铁青：“下人没有规矩，是我的错。我给夫人赔礼，还请夫人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其他人也来说和：“算了，大好的日子……”
蒙老夫人冷哼一声：“你们也知道是大好的日子？这样把老婆子的脸面放在地上左踩一脚，右踩一脚，很爽快是不是？
赶出去你们没脸，老婆子的脸又在哪里？我家相爷的脸又在哪里？我家晗晗的脸又在哪里？还等什么？还不赶出去！”
一个颧骨高耸的仆妇走过来，一言不发，一把抓住阿月高举过头顶，大步流星往外跑去。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已经跑得没影踪了，紧接着，只听得“嘭”的一声响。
过了片刻，那仆妇快步进来，瓮声瓮气地道：“老夫人，扔出去了。”
众人哑然。
慕蓉的嘴唇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只觉得脸火辣辣的疼。
众人都以为她要发怒了，可她却笑了起来，云淡风轻地抚抚袖子：“扔得好，这丫头被我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
她直视慕云晗，一字一顿：“若是族谱证明你在撒谎，那么，我会请出慕氏族规，替你父母好生管教你！”
慕云晗一笑：“奉陪到底。”
慕蓉一挥袖子，厉声道：“告辞！”
门却被关上了。
她愤怒回头：“老夫人，这是不许我走？”
蒙老夫人淡淡地道：“哪里是不许你走呢？谁敢不许你走呢？只不过，有贵人要来，不敢放闲杂人等冲撞。”

第860章 你怕什么？
“贵人？”众人全都奇怪了。
事先没听说有贵人要来蒙家啊。
慕蓉一怔，先就想到了顾漪澜。
她的拳头紧紧握了起来，心里充满了恨意和嫉妒。
慕云晗敢和她对赌，肯定是因为得到了顾漪澜和顾凤麟的支持！
蒙老夫人站起来，将手递给慕云晗，淡淡地道：“不管怎么着，该做的事儿还得做。诸位，吉时已到，观礼吧。”
众人便全都起身往外走。
慕侯府的女眷站着不动，心里实在憋不下那口气。
蒙家实在太狂了，今日这事儿，换了任何一家，都不敢这么不给她们面子。
蒙老夫人偏就不肯放过她们，高声道：“慕老夫人，您来赴宴贺喜，却不观礼，莫非就是故意来气我的？”
这话可不能坐实，否则就是恶意挑衅了。
慕老夫人不情不愿地起身，强笑：“说哪里话呢，我不过就是慢了一点。”
被逼着去观礼，脸不要丢得太狠，慕蓉冷脸：“我不去。”
慕老夫人也不逼她，带着慕大夫人等去了。
慕瑶经过慕蓉身边，轻声道：“姑姑，您为什么这么怕？”
慕蓉听得真切，猛地抬头：“我怕？难道不是你怕？”
慕瑶一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可恶。慕蓉咬牙：“走，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贵人！”
举行认亲仪式的地方在正堂。
设了香案，贡品。
蒙相夫妻一起焚香，对天祷告，表示与慕云晗有缘，要结子女之缘，请上天保佑云云。
夫妻二人拜过之后，又叫慕云晗过来跪拜。
礼毕，再由蒙相夫妻并排而坐，让慕云晗跪拜敬茶。
慕云晗一丝不苟地拜了，敬茶，再双手奉上衣服鞋袜各一套，并各色礼品，亲自给蒙相夫妻换上鞋子。
蒙相夫妻当场给了见面礼，叫睿大奶奶和蒙劼媳妇陪着她认亲。
整个过程热闹有序，场面宏大，该认的人都认了。
慕云晗收了无数见面礼，也送出无数回礼。
蒙相甚至还把自己的几个至交好友介绍给她，要求这几个人照看她。
慕二夫人看得酸溜溜：“不过一个干女儿，倒搞的像是认祖归宗的亲女儿似的。”
正说着，就见蒙劼和蒙睿兄弟俩快步进来，喜气洋洋地道：“太后、皇后、太子妃分别赐下如意来了。”
蒙相精神一振，大声吩咐：“打开中门！设香案，迎贵人！”
众人俱都满面惊讶。
不过是收个干女儿罢了，蒙相夫妻俩隆重认真，尚可看作他们缺女儿，或是别有所图。
这太后、皇后、太子妃都赐如意，那是什么意思？
可不管怎么说，这实实在在是一件非常长脸的事。
慕蓉看着慕云晗喜气洋洋的样子，莫名觉得牙疼。
这样，就算是用宗族之力压住她，也不好随意磋磨她了。
毕竟，三柄如意的分量并不轻。
正想着，又听有人来报：“神官宫送来玉璧一双！”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慕蓉。
为什么顾漪澜送贺礼，不是由她这个妻子带来，而是单独派人送达？

第861章 瞧着很眼熟啊
慕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这是第一次，顾漪澜如此不给她脸面。
等同于将他们夫妻不和的事，赤果果地显露在人前。
她不敢看别人的目光，只努力笑得更加明媚，将头仰得高高的，腰板挺得笔直。
众人看不出什么，就又收回目光，只是心里始终留下了猜疑的种子。
慕蓉很憋屈，她有无数个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比如说，她没和顾漪澜说这事儿，阴错阳差什么的……
可她知道，越是解释越是掩饰，不如什么都不说。
可是心里就像破了一个大洞，无着无落，恨意冲天，惧意滔天。
又听有人报道：“福卿府送玉璧两对。”
比神官宫的还要多一对，就像是故意压着神官宫似的。
于是又引发了另一波谈资，大家都不再关注慕蓉和顾漪澜的夫妻关系了。
蒙相夫妻才不管这些闲事，高高兴兴地命人摆宴席，再叫台子上的艺人吹拉弹唱起来。
众人很快忘了慕侯府带来的不愉快，热热闹闹一直持续到傍晚，才陆续散去。
慕老夫人等人离开时，蒙老夫人假装不知道，都没安排人送，气得慕大夫人直咬牙。
慕老夫人板着脸教训她：“既然有上门来讨嫌的胆量，就要有被人打脸的觉悟，生个什么气！”
慕蓉是一言不发，出了大门就直接登车走了，招呼都没和她们打一个。
慕二夫人心里很不爽，觉着今天丢脸都是她们几个搞的，拖累了自己。
不敢明着说，就隐晦地道：“小姑不会有事吧？看她都忘了和老夫人打招呼就走了。”
老夫人瞅了她一眼：“管好你自己。”
慕二夫人垮了脸，心里恨恨。
偏心！就一直偏心吧！
别家都是儿子贵重，唯独慕家，生个女儿和宝似的。
不就是有一腔子血稀罕，可以供给顾家人么？
可也没见人顾家多看重，看顾漪澜把慕蓉的脸搧得啪啪响。
慕蓉还一副“我是神官夫人我了不起”的嘴脸，德行！
慕瑶却是道：“不知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的事有些不对劲？”
老夫人道：“什么不对劲？”
慕瑶道：“请咱们来观礼，本身就有些不对劲。”
慕云晗名声如此响亮，大家都知道她威胁到了慕侯府，也知道慕侯府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按理，这样的庆典，就不该请慕侯府了，省得节外生枝，大家都不高兴。
比如说，蒋家就没收到帖子嘛。
可蒙家偏偏给慕侯府下了帖子。
倒像是，故意在那等着，看慕侯府会有什么反应似的。
老夫人一凝：“那以你的意思？”
慕瑶道：“要不，和姑姑说说，那什么辨认族谱的事别做了？”
大夫人道：“刚才已经当着大家的面放了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老夫人也是反对：“你姑姑不会答应的。”
慕瑶就垂了眼，不再说话。
慕二夫人突然道：“不晓得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个慕云晗，瞧着很眼熟啊。”

第862章 都是她的恳请
“眼熟？”慕大夫人一脸茫然，“没觉得啊，只觉得她太可恶了，生了一张狐狸精脸！”
慕老夫人若有所思，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眼熟，可她也不确定。
慕二夫人得不到支持，就问慕瑶：“瑶瑶，你觉得呢？”
慕瑶平静地摇摇头，慕二夫人泄了气：“我觉着就是眼熟嘛……”
她瞅瞅慕瑶，有心想说和慕瑶有两分相似，但知道这话说出来，一准儿全家都不高兴，索性就不说了。
慕老夫人道：“都上车，在这杵着让人笑话。”
车帘放下，慕瑶目视前方，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没错，慕二夫人说得没错。
她第一次看到慕云晗，就觉得慕云晗有些眼熟。
回去后对镜梳妆，她突然发现，慕云晗似乎与自己有些相似。
不过，美貌的人通常总有相似的地方，又都同属一个家族，有一点点像也属正常。
可这心里，总有些莫名不安，她问婢女：“我们像么？”
婢女大惊小怪：“大小姐是天上的明月，她是草丛里的萤火虫，除了都姓慕，没哪里像。”
慕瑶一笑，不再言语。
蒙府。
客人已经散尽，族中的女眷们说笑着，指挥监督奴仆们打扫收拾，气氛仍然很欢快。
笑声传入后堂，慕云晗忍不住多了几分笑意。
她喜欢蒙家这种欢快自在的气氛。
所以蒙嘉为什么会养成那么一个跳脱性子，是有原因的。
蒙老夫人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笑了，就道：“在想什么？”
慕云晗如实说了：“很喜欢家里，轻松自在。”
蒙老夫人也笑：“我年轻时就喜欢热闹，年老了就更喜欢。家里人少，孽障又不在，我就经常叫族里的年轻人过来玩，一个个都被我养皮了，不怕我，成日胡闹没规矩。”
蒙相瞪她一眼：“你还好意思说，家里天天吵得和菜市场一样，闹得我没办法静心思考。”
蒙老夫人反瞪回去：“心静自然凉，老爷自己心不静，怎能怪家中妇孺呢？”
“我吵不过你……我认输。”
蒙相敷衍着结束争吵，正色询问慕云晗：“你所要求的，都做到了，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慕蓉既然敢提出当众追溯族系，说明已经做好准备，你的对策是什么？”
求如意，请慕侯府，都是慕云晗的恳请。
蒙相多方思索，觉着不是不能做到。
光凭慕云晗将太子夫妇从边境接回来这一遭，皇后和太子妃就不会拒绝。
至于太后，他是没敢想，可顾凤麟插手了，是以才会有了那三柄如意，才会有今日的风光。
但关于族谱这件事，蒙相是不看好的。
慕云晗不慌不忙道：“女儿进京前，曾就如何与慕侯府打交道一事多方推演……”
对方是雄踞京城百年的庞然大物，她却只是一个普通商人，不能不步步为营，小心为上。
关于宗族关系这件事，她亦有所准备。
迟早，她要回去慕府，却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回去并受制于人。

第863章 真正的强大
“倘若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就不担心了。”
蒙相捋须微笑，意味深长地道：“路已经给你铺好了，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去走，莫要让我们失望，莫要让蒙氏蒙羞。”
没有什么荣誉是可以轻易获得的。
尤其蒙氏的荣誉是靠每一个蒙家人，一步一步，真刀真枪地拼杀并累积出来的。
它属于每一个蒙家人，需要每个蒙家人珍惜并维护。
慕云晗只是一个外人，蒙氏给了她庇护，她就必须给出相应的代价，在这荣誉上添砖加瓦，而不是拖累蒙氏。
否则，蒙家给了她多少，就会收回多少。
这会儿有多热情，届时就会有多绝情。
慕云晗听懂了，郑重其事地行礼道谢：“多谢干爹干娘给女儿这个机会。”
蒙老夫人道：“你不怪我们话说得难听？”
慕云晗微笑：“我为何要怪？有多少人梦寐以求这么一个机会，却穷尽一生都得不到，而我，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已经足够幸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蒙老夫人点点头：“有空多来坐坐。”
此时双方刚建立关系没多久，虽说彼此都有好感，感情却深厚不到哪里去。
她也希望能在今后的相处中，真正相处出感情来。
慕云晗认真地道：“我会的。”
蒙相事多，今日抽空做了这么一件事，已经是堆了一大堆事，当即急急忙忙走了。
慕云晗又陪蒙老夫人坐了片刻，才让去叫慕樱回家。
慕樱在蒙家时还笑，出了门板着小脸，气呼呼的。
慕云晗逗她：“谁抢你的糖了？”
慕樱眼圈一红：“我是替姐姐憋屈难过！这京城里的坏人怎么那么多呢？晨姐姐也和我说，她们家那些族人，总是千方百计想塞儿子给她家，说她算不得人。”
吴彦庄无子，他那些族人比他还着急，成日就想把自家儿子过继过去。
然后呢，他的两个兄弟表面一团和气，心里也在暗自较劲。
吴晨曦虽然年幼，却是十分懂事敏感，加上父母不在身边，想法极多。
“坏人哪里都不少，可更多的也是好人啊。比如说蒙老夫人，吴家，邹家，他们都在帮我们呢。”
慕云晗微笑着道：“晨姐儿告诉你这些事，你俩玩得很好？”
慕樱使劲点头：“她很好，不像有些人，觉得自己是京城里大小姐就看不起人。”
慕云晗听出了些味道：“谁看不起人了？”
伺候的丫鬟要上前回话，她摇手止住：“让二姑娘自己说。”
慕樱垂着眼道：“是蒙家有几个小姑娘，说我们是打秋风的趋炎附势之辈。”
慕云晗反倒松了一口气。
这才正常，倘若整个蒙氏都和蒙劼一样的热情，反倒透着假了。
慕樱有些难过：“姐姐，商人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慕云晗微笑：“不管什么人，都会有被人看不起的时候。这是正常的，不过，等我们足够强大，情况就会变化了。你想不想和姐姐一起变强大？”
慕樱很认真地道：“想。”
慕云晗就和她拉钩：“来，姐姐等着看小樱变强。这种强，不是说力气和手腕有多强，而是你的内心，小风小浪击不倒，这才是真正的强大。能不能做到？”
“能！”慕樱说：“哥哥在努力博取功名，我会努力成为姐姐的好帮手，替你看好家！”
慕云晗拥她在怀：“好姑娘。”

第864章 你这是在威胁我？
澜京不比枚州，是要宵禁的。
这个时候，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
慕云晗不想惹麻烦，就命车夫：“走快些。”
结果刚转过一条街口，路就被人挡住了。
一个仆妇倨傲地拦在她的车前，貌似十分有礼，实则十分倨傲地道：“慕姑娘，我们夫人请您过车一叙。”
慕云晗扫一眼近旁的小巷。
暮色里，一辆双马拉着的翠盖朱缨八宝车停在小巷中，半遮半掩。
她隐约猜到对方是谁，当即一笑，懒洋洋地道：“不好意思，我们不熟，我很累了，你们夫人若是有意，不妨改日再约。”
请她过去，她就得过去么？
什么毛病！
仆妇拧起眉头，非常不悦地压低声音道：“我们夫人说，姑娘若不想要至亲之人受罪受累，还请配合的好。”
至亲之人受罪受累？
慕云晗的怒火“呼”地一下蹿了起来，面上仍是漫不经心的：“这是在威胁我？”
仆妇淡淡地道：“威胁不敢，不过是帮姑娘认清事实。”
慕云晗哂笑一声：“那还真不好意思了，我的至亲之人，一个在军中，吴彦庄吴侯爷的麾下；另一个在我身边；再有一个，已是不知所终……你们夫人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小米厉声道：“滚开！”
仆妇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冷厉：“看来，姑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慕云晗不耐烦地敲敲车壁，车夫毫不犹豫地驶动马车。
仆妇冷哼一声，出手如电，紧紧抓住马辔。
马儿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竟然挣不脱她的手。
小米冷笑，一条白练自车中弹射而出，朝仆妇卷去。
仆妇犹如脑后生眼，一手抓马辔，一手抓住白练，令得马车半步不能向前。
小米足尖一点，跃出车厢，瞬间与她斗得难舍难分。
慕樱脸色微白，眼看慕云晗气定神闲地坐着观战，便也跟着坐直身体，安静观战。
就在此时，暮色里又走来一个老嬷嬷，鹤发鸡皮，颤巍巍的站在慕云晗的车前。
双手一扬，车帘无风自动，将慕云晗姐妹俩暴露于人前。
“慕姑娘，我家夫人请您过车一叙。”
老嬷嬷的声音格外难听，仿若钢丝刮擦在瓷器上，尖利刺耳。
慕云晗的神色里多了几分慎重，不动声色地将慕樱护在身后，微微一笑：“你们夫人这么有诚意，何不亲自过来？”
“嘿嘿……”老嬷嬷笑得可怖：“我们夫人身娇体贵，不爱走路，只好委屈姑娘了。”
她一边笑，一边朝慕云晗伸手。
暮色下，那双手仿若铺了一层老树皮，皲裂干燥，枯瘦见骨，指甲枯黄扭曲如树根，仿若地狱里伸出来的索命利爪。
一道冷光夹杂着冷风自车旁疾斩而下，“咔”的一声微响，几根枯黄扭曲的指甲飞落于地。
老嬷嬷勃然大怒，怨毒地瞪着持刀立于车旁、目光阴冷的慕杰：“你敢砍断我的手？”
慕杰懒得和她废话，直接抡着刀冲了上去，二人瞬间战成一团。

第865章 比狠比无赖
而这时，又一个丫鬟从小巷里走出，朝着慕云晗这边而来。
锦绣忧虑地道：“姑娘，总这样没完没了的，可怎么好？”
慕蓉身为神官夫人，物力财力人力雄厚，身边高手不计其数。
是目前的慕云晗不能相提并论的，何况，她并不想把自己的底牌尽数揭示给对方。
对方一门心思不要脸，还真的是很烦。
对付这种人，必须一击而中，一次性打击对方的锐气。
慕云晗抬起手来，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两道白光闪电般朝战斗力最强的老嬷嬷射去。
那老嬷嬷与慕杰斗得正酣，根本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偷袭她。
而且还是慕云晗这个方向。
听得脑后风响，她迅速回身躲开，可紧接着，第二次射击随之而至，同时，慕杰完全是大开大合，不要命的打法。
腹背受敌，莫名其妙的，她就被击中了肩头。
“啊……”暮色中，老嬷嬷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的左肩胛骨完全碎了。
慕云晗射出来的这个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射穿她的肩胛骨之后，居然在里面爆了！
道是万箭穿心也不过是这种疼痛！
她痛得在地上打滚，吓住了和小米动手的仆妇，即将走近的丫鬟也呆在原地。
慕杰趁机很不要脸地在她的手腕、足腕上各割了一刀，将她的手筋、足筋都割断了。
一身功夫就此废掉，老嬷嬷又急又气，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晕厥过去。
小米趁机“啪”地一记耳光打在和她对打的仆妇脸上，仆妇面红如血，再看看冷冰冰盯着她的慕云晗，怯意顿生。
丫鬟犹豫着，回头看向翠盖朱缨八宝车。
慕云晗打了个呵欠，拍拍扶手：“走了，回家，等会儿巡查的该来了。”
“是！”小米和慕杰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去。
“慕云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伤我的人，就不怕我告你一个恶意伤人之罪吗？”
慕蓉从小巷里缓步而出，傲慢地抬着下颌，目光森寒。
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样凶悍蛮横不讲理，不要命，不要脸的人！
天子脚下，竟然也敢如此不讲道理，当真是胆大包天了！
慕云晗微微一笑，懒洋洋地道：“我还说什么匪类胆大包天，竟敢在天子脚下装神弄鬼，当街拦人伤人打劫呢。原来是夫人。”
“来人，拿我的帖子送去京兆府，就说，本夫人被匪类行刺受伤了！”
慕蓉看着晕厥过去的老嬷嬷，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伤人的明明就是慕云晗，居然还敢倒打一耙！
慕云晗也道：“来人，赶紧回去禀告我干爹干娘，就说我才出家门就被人拦着群殴，差点被恶徒绑架勒索！”
真要对上，谁能讨得了好？
慕蓉恨不得搧慕云晗十个八个耳光，打掉她脸上的得意洋洋：“小人得志，攀附上一个有权有势的干爹，很有意思吧？”
慕云晗微微一笑：“卖身求荣，丧尽天良，千方百计攀附上一个有权有势的夫君，很得意吧？”

第866章 慕蓉的威胁
慕蓉冷笑：“我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天作之合，不比你无媒苟合，臭不要脸！”
慕云晗哈哈一笑：“今天的玉璧我收的很高兴，烦劳夫人替我谢谢神官大人啊。不过，好像你也不知情？”
慕蓉一直端着的脸瞬间崩裂，仇恨地瞪着慕云晗。
那种可怕的神情，让慕云晗几乎以为，她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将自己撕成粉碎。
可慕蓉的失态，也只是片刻而已。
她很快就收拾了情绪，重新昂首挺胸，诡异微笑：“我会替你把意思传达到的，我保证。”
慕云晗看着她那种笑，直觉有一只冰凉的手，从后背轻轻地伸上来，毛骨悚然地挠了一把。
慕蓉笑得高傲灿烂：“其实呢，你何必搞的这样紧张？何必这样害怕？我其实，只是想找你商量一件事而已。”
“我不认为我们有什么好商量的。”慕云晗淡淡一笑。
慕蓉指着她，宽大的袍袖在暮色中划了一个半圆：“你想差了，很多，有很多。比如说，赵虹茹。”
慕云晗沉默下来。
慕蓉见她不再张牙舞爪，自觉已经抓住了她的命脉。
姿势优美地缓步朝她走来，一步一步，摇曳生姿，仿若莲花绽放。
“承认自己是旁支，与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慕侯府的大小姐，哪样损失更大呢？”
慕蓉靠近慕云晗，微笑着轻声说道，呼吸嘶嘶，宛若毒蛇吐信。
“慕侯府的大小姐，当然是要住在慕侯府中的，头上有祖父母，有亲生父亲，有继母，生母还是逆贼之后，你觉得，你的日子会怎样？”
“难道指望蒙家管你？家族犹在，生父犹在，谁敢管你？谁能管你？哪怕就是太子妃，也不能管得太多！”
慕蓉一把捏住慕云晗的下颌，笑得阴毒张扬。
只可惜，她的身高比慕云晗低了半个头。
做这个动作时，不得不仰头看着慕云晗，便少了几分气势，多了几分滑稽。
慕云晗轻描淡写地拂开她的手，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很仔细地擦了擦自己的下颌，淡淡地道：
“你的个子太矮了，这样做是自曝其短，我若是你，一定不会这样做。”
“还有，你身上的薰香味道太浓太杂，让我想起卖香料的铺子，恨不得把所有值钱的香料都铺陈出来给人看，难免有堆砌的嫌疑。”
“你是老了吗？还是发现神官大人对你不再感兴趣，所以慌了，怕了？”
慕蓉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容貌、魅力，在比她更年轻更美貌更高挑的慕云晗面前，被顾漪澜的一对玉璧击打成了粉碎。
她想要咆哮，想要撕烂慕云晗的脸。
可是慕云晗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点不小，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她那些手下、奴仆，全都低眉垂眼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比绵羊还要乖顺。
可她知道，他们全都听见了，并且都在悄悄笑话她。
她怒极：“来人，把这群胆敢当街袭击本夫人的恶徒尽数拿下！”

第867章 慕云晗的反威胁
神官夫人是有卫队的。
这些人都是精心挑选出来，并且有职务的，吃的是国家俸禄，身份地位与众不同。
慕蓉一声令下，这些人全都拿着兵器朝慕云晗等人包抄过来。
慕杰和小米神色凝重，和狗剩儿、张供奉等人做好了拼死战斗的准备。
慕蓉仇恨而快意地瞪着慕云晗。
怕么？怕就赶紧求饶吧！
要不就拼个鱼死网破好了！
“啧啧，这么沉不住气，轻易就被激怒了，难怪这么好的开端，也支持不到最后。”
慕云晗才不想和慕蓉当街火拼呢，她微笑着，漫不经心地道：“我若是你就消停些，毕竟，抢来的东西，得小心珍重才保得住。”
“你说什么？”慕蓉的心险些从胸腔里跳出来。
如果她刚才没听错的话，慕云晗是说“抢来的东西”?
“是啊，还有，就凭你这样的心性，有些事又能隐瞒多久呢？”
慕云晗同样逼近慕蓉，声音低如耳语。
慕蓉犹如被咬了一口。
她惊恐地看着慕云晗。
最后一点阳光在高大的城墙后沉下去，留了一丝血红在空中。
慕云晗的头发、脸颊、眼睛，甚至笑容，都透着不祥的血红之色。
慕蓉莫名生出一种恐惧之感。
这种恐惧之感从心里生出，然后就像藤蔓的枝，延伸向四面八方，将她整个人密密麻麻地缠绕起来，缠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想问慕云晗究竟知道什么，可理智告诉她，什么都不能问。
她挤出一个轻蔑的笑容：“胡言乱语！我有什么可隐瞒的？抢？本就是我的东西，为什么是抢？我不过就是拿回来而已。”
慕云晗高深莫测地看着她。
卫队越来越近，慕云晗半点害怕后悔的样子都没有，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止！”慕蓉终于举起手。
卫队朝她行了一个礼，整齐划一地退到一旁。
“三天后见。”慕蓉阴险地朝慕云晗一笑，转过身，大步朝自己的车走去。
转瞬之间，神官府的人便走了个干干净净。
就连之前晕厥过去的老嬷嬷，也被人抬走了。
慕云晗问小米和慕杰：“你们没事吧？”
“很好。”小米遗憾地道：“我的胆子还是不够大，没有慕杰那么聪明。”
慕杰笑而不语，当打手也是要审时度势的。
有的人不能动，有的人得抓紧时间弄。
“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给你练习。做着做着就熟了。”慕云晗放下车帘，“我们回去。”
马车驶动，慕樱扑到她怀里：“姐姐，我刚才好害怕，你怎么就不怕呢？”
慕云晗道：“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为什么要怕？”
她若一点依仗都没有，肯定是怕的。
但从今天起，她身后有了蒙氏，有了太子一系，又有顾凤麟，她为什么要怕？
慕蓉手里捏着她的小辫子，她也捏着慕蓉的——
那个威胁，她虽是根据某些迹象猜的，但八九不离十，慕蓉和顾漪澜之间一定出了大问题。
而且慕蓉非忌惮，虽不知道具体实情，却不妨碍是一把好刀。

第868章 又有车挡路
“姑娘，前面又有一辆车挡住路了。”
狗剩儿真是担惊受怕，这京城里的贵人，怎么都喜欢动不动就来个拦路找茬？
慕云晗掀开车帘往外看。
此时天已经黑尽了，她的车马上就要转入顺城街。
而那辆车，就停在顺城街口。
平凡无奇的青幄小车，车头上挂着一盏精美的红色宫灯。
赶车的是个老头子，坐在车辕上佝偻着腰，好像是睡着了。
此外，并无半个随从。
可是这一辆车和一直没有露面的主人，却在无形中给了她压力。
小米轻声道：“这附近至少有十个以上的高手。”
那就是说，这些高手全都潜伏起来了。
对方很不好惹，且不知深浅。
慕云晗问车夫：“街道不算窄，你有把握从一旁挤过去么？”
车夫捏了一把汗，觉得这个事情有点难办：“黑灯瞎火的，且，他就在路中间……”
“我知道了。”慕云晗给小米比了个手势。
小米就下了车，走到对方车前行了一礼，朗声道：“老伯，您挡着我们回家的路啦，还请您稍许往旁挪一挪。”
车夫耷拉着脑袋，没有半点反应，仿佛睡着了。
小米握紧武器，再往前几步，大声道：“老伯，请您挪一挪车！我们要回家！”
车夫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小米。
一股可怕的威压和煞气自他身上传来，不过瞬间，小米便已汗湿衣衫。
太可怕了，她此生从未遇到过这样可怕的人。
不能认输，小米咬紧牙关，昂首挺胸，死命坚持。
慕云晗察觉到了不对，她立刻叫小米：“回来，我们绕路！”
短短几步路，小米却走了很久。
每一步，都重逾千斤，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身后的目光锋利如刀刃，带着最深的恶意与杀气，令人胆战心惊。
那是与慕蓉手下那些人，完全不同的两个级别。
将至车前，小米双腿陡然一软，险些摔倒下去。
正惊恐时，一双温软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慕云晗站在车前，将她护在身后，静静地看着那辆车：“敢问尊驾是谁？有何贵干？”
赶车的老头静静地看着她，车上的人始终沉默不语。
慕云晗握紧针筒，和赶车的老头静默对视。
她察觉到了对方隐隐散发的煞气。
她能体会小米的恐惧，就如小动物们遇到张屠户时的恐惧。
正如张屠户能察觉到来自于吴彦庄等人的煞气一样。
可她不怕，天下最大的事，不过生死而已。
夜风将慕云晗身上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她俏然而立，仿佛风雪之中的白杨。
青幄小车上的大红宫灯飞快地旋转着，将斑驳的光影洒落在老头的脸上、身上。
仿佛一个人，被开水烫过之后，掉下了烫熟的皮，留下斑驳的红。
诡异而恐怖。
小米和锦绣将慕樱紧紧护在身后，慕杰和张供奉、狗剩儿等暗暗握紧了刀。
车夫抓紧缰绳和马鞭，随时准备迅速接应并逃走。
老头突然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第869章 顾漪澜的理想
“原来是这么一个人啊。”他说。
夜风起，凛冽而刺骨，将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
传到慕云晗的耳里，就只剩下三个字“一个人……”
青幄小车的车帘突然打了起来。
一个穿着玄色宽袍的人下了车，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他的身形高而瘦，每一步都走在直线上，步伐大小仿若丈量。
他的脸带着神官家族特有的苍白和冷漠，眼神淡漠而无情。
是顾漪澜。
慕云晗握紧了针筒。
她静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顾漪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静静地俯瞰着她，同样一言不发。
也许是过了半个时辰那么久，也许只是过了一瞬间。
慕云晗听见他的声音响起：“今天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慕云晗听见自己的声音嘲讽极了：“放了疯狗到处乱咬一气，只是一句添麻烦了就算了么？”
顾漪澜皱起眉头，很认真地看着她，眼里的淡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思量。
慕云晗很后悔，她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不该用这样仇恨嘲讽的语气和他说话。
不过，她破罐子破摔地想，换了其他普通人，在这样重要的日子，接二连三地被找麻烦，想必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那你要如何才满意？”顾漪澜并没有动怒的迹象，他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补偿你。”
慕云晗的心里瞬间被愤怒焚烧了。
凭什么呢？
他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和慕蓉说的？
只要你满意，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补偿你！
所以，他无情地任由慕蓉折磨死了她！
不，或许应该说，他和慕蓉一起折磨死了她！
她轻蔑地道：“倘若我要慕蓉的命呢？”
顾漪澜皱起眉头，似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过了一会儿，他很认真地回答她：“这个恐怕不行。顾氏需要慕氏。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断了族中其他人的生机。”
“呵……”慕云晗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是巴不得族中其他所有人都默默无闻，甚至死去，全都不及你呢。”
她想起了顾凤麟。
顾漪澜显然也想到了顾凤麟，他勾起唇角笑了笑，用一种宽容的语气说道：“你们都还很年轻，不太懂得这中间的有些事。我会打压他，与不让族人活下去，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活了两辈子，慕云晗第一次看到顾漪澜笑。
笑得真的很好看，可她痛恨这种笑，更痛恨顾漪澜那种自以为是的宽容。
她问道：“神官大人，你的理想是什么呢？”
顾漪澜毫不犹豫地道：“兼济天下！”
慕云晗讽笑：“你知道什么是天下吗？”
顾漪澜不语，只沉默地看着她。
慕云晗突然很烦，她不耐烦地挥舞了一下手臂：“你们夫妻到底想干什么？看不惯顾凤麟，就去对付他啊，为难我一个弱女子做什么？”
“你不是弱女子。”顾漪澜很认真地说道。

第870章 真遗憾，你不喜欢我
“不，我是！”慕云晗咬牙切齿。
有很多的恨意，在她的身体里埋藏了很多个春秋之后，终于在这个突然冷下来的秋夜里破土发芽，疯狂滋长。
顾漪澜看到她眼里毫不掩饰的敌意，并不意外。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道：“真遗憾，你不喜欢我。”
慕云晗气得笑了：“真可笑，我应该喜欢你吗？你又不是金子银子。”
顾漪澜很认真地思考片刻，很认真地回答她：“如果你喜欢金银的话，我有不少，可以都给你。”
慕云晗就连笑都懒得笑了，她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其实，你有点不正常吧？再不然，就是个臭不要脸的渣滓？”
顾漪澜有些吃惊，仿佛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骂他。
沉默片刻后，他淡淡地道：“我本来就不正常，我若正常，就做不到神官这个位置。”
慕云晗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之感。
随即，她又听顾漪澜说：“你骂我是个臭不要脸的渣滓，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仔细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说：“女人都是喜欢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你可能觉得我对不起慕蓉。
不过夫妻间的事，外人很难知道谁是谁非，想来你也不感兴趣，我就不多说了。
且，神官家族与普通人家不一样。想必你也知道，母凭子贵一说……”
“打住！”慕云晗止住他，“你不要再恶心我了，我对你家这些馊事烂事一点兴趣都没有。你直接说你想怎么样。”
顾漪澜垂下眼睛，半晌没有出声。
慕云晗不耐烦，转身就走：“改道！”
眼前一花，顾漪澜已经站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低声说道：“我在你身上，嗅到了一股很熟悉很舒服的味道。哪怕就是你站在街边，我坐在车里，也能嗅到这股味道。”
所以，在她刚入京碰到他的车驾时，他让车停了一瞬。
慕云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淡去。
她知道，顾氏男儿对血的渴求到了一定程度，也许会自动鉴别出对他有利的慕氏女。
哪怕那个人，一点外伤都没有，他仍然能嗅出，就像野兽嗅到猎物的气味一样。
一旦锁定，便不再放手。
显然，顾漪澜拥有这个能力。
她握紧针筒，心里有一条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呐喊：杀死他，趁这个机会杀死他！
只要他死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那个负心人！
可是又有一条声音在她脑海里冷酷地说：你杀不死他的，他本身功夫深不可测，何况还有若干高手潜伏周围。
他们只需轻轻一动手，就让小米、小樱他们尸骨无存。
你死了，算是死得其所，其他人呢？何其无辜！
“你不要怕。”顾漪澜看到了慕云晗眼里的恐惧。
他朝她伸出手，却又在距离她的脸颊半寸远的地方停下来。
“我们从前认识吗？”他看着她的眼睛，谨慎地问，“你有没有给我服用过你的血？”

第871章 你是死过两次的人
“没有！”慕云晗断然否认。
“神官大人不会是还没睡醒吧？”
她讥讽地笑：“我从留仙来，从未进过京城，如何与你认识？”
她嘲讽地上下打量他一通：“至于我的血，哪怕就是拿去喂狗，也不会给你用半滴！”
顾漪澜并不动怒，淡淡点头：“那就奇怪了。我觉着，很早很早以前就对这种气味熟悉得很了，中间它消失过很多年，但那天见到你，我又认出了它。”
分明就是盯上了她的血，还找出这么恶心的借口。
慕云晗恶心坏了：“你知道么，臭不要脸的搭讪都这样。让开，我要回家了！”
一声凄厉的猫叫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道冷风袭来。
顾漪澜闪身让开，一道肥胖的猫身重重地落在地上，玄金龇牙张目，全身的毛都炸开，凶恶地对着他叫：“喵呜……”
顾漪澜垂眸看着玄金，神色诡异莫测。
慕云晗看到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吓得立刻抱起玄金藏进怀中：“玄金，阿麟呢？”
玄金叫了一声，仿佛在回答她的问话。
顾漪澜伸出手，呼啦啦一阵翅膀搧动的声音响起，一只白羽黄冠的大鹦鹉从天而降，落在他的手臂上，歪着头，静静地看着慕云晗。
“你摸一摸葵花。”顾漪澜不容置疑地道。
慕云晗送了他一个白眼，抱着玄金后退了一步。
她直觉顾凤麟并不在近旁，甚至不在他家里。
不然他早就出现了，不会忍耐到现在。
“你若不摸葵花，我便杀了玄金。”顾漪澜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慕云晗知道他是认真的，因为玄金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顾漪澜踏前一步，将那只大鹦鹉送到她面前，强势而冷厉。
慕云晗气得脸都红了，她飞快地摸了一下大鹦鹉，飞快地往后退。
大鹦鹉眨了眨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顾漪澜的反应却很奇怪。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远处宫灯的红色投在他的眼睛里，诡异的红。
慕云晗心生恐惧，飞快地爬上车。
她听见他在她身后轻声说道：“你是死过两次的人。”
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下去。
小米和锦绣七手八脚地把她拖上车去。
慕樱忙着吩咐车夫：“转道，转道……”
哪怕很可能会遇上巡夜的官兵，惹出很多的麻烦，那也顾不得了。
赶紧躲开这个可怕的瘟神才是真的。
慕杰等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见慕云晗的马车往前飞奔，便也跟着追了上去。
只一会儿的功夫，街道上便已冷冷清清，只剩下顾漪澜和那辆青幄小车。
顾漪澜抚摸着鹦鹉的羽毛，轻声道：“葵花，慕蓉不是那个人，她是吗？”
鹦鹉轻轻啄了他的手一下，发出一串悠长悦耳的鸣叫，声音里透着欢快。
“我知道了。”顾漪澜托着它，一步一步朝马车走去。
“告诉巡夜的，不许找她麻烦。”他淡淡地说。
夜空里，有人低沉地应了一声：“是。”

第872章 别怕，是我
慕云晗把自己整个儿浸泡在浴桶里。
她把水的温度加到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仿佛这样，才能驱散她体内的寒气和恐惧。
顾漪澜说，你是死过两次的人。
倘若他说她是死过一次的人，那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任何知道她这具身体过往的人，都知道她曾经死过一次，是顾凤麟将她从山野里救回来的。
但是他们不知道，她的确死了两次。
一次是被慕蓉放干血液而死，加上这一次，正好两次。
倘若她真的被看穿，她还能报仇吗？
她很害怕，有太多的疑问需要解答，她很需要顾凤麟。
可是顾凤麟不在，她只好让热水包围她。
玄金不安地围着浴桶转圈，又跳上一旁的柜子，蹲在上面看她，“喵呜~喵呜~”的小声叫着，试图安慰她。
小米进来又出去，再回来，递给她一壶烫热的玉液酒。
“喝一点，壮胆驱寒。”
慕云晗不接酒壶，瞪视小米，死鸭子嘴硬：“谁需要壮胆了？”
小米好脾气地道：“是驱寒，驱寒。需要壮胆的是奴婢。”
慕云晗一仰脖子灌了大半壶酒下去，呛得直咳嗽。
小米替她拍着背，一口气将剩下的小半壶酒喝光了，唉声叹气：“那个老头子好可怕。奴婢以为顾公子、顾老伯、鹰老这些人就算是极厉害的了，可这个老头子，可怕到让人无迹可寻。”
“他是你见过的人最厉害的人吗？”慕云晗酒劲上头，舌头都有些大了。
小米点头：“是，平生所见之最可怕者。”
“看来，慕氏、顾氏最丰厚的家底，都在神官这边啊。”
慕云晗渐渐放松下来，清醒地认识到，她和顾凤麟需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就算顾漪澜，也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么好对付。
至少，顾凤麟就没看出她是死过两次的人。
但她并不会因此就觉得顾凤麟不如顾漪澜。
顾漪澜从小占尽资源，有最好的老师引导，有最好的条件历练，这么多年下来，光是经验就能积累到很多，后天该突破的都能突破。
而顾凤麟，自小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又被连番陷害抛弃，能活下来都是奢望，全凭觉悟，走到今天很不容易。
小米道：“可不是么？这么两大家子全靠他们才能逍遥自在，当然是举全族之力供奉了。”
她又拿出一壶酒，笑得贼兮兮的：“姑娘，要不要再来一点？”
慕云晗又灌了半壶，整个人都觉着飘了起来，既不冷也不怕了，高高兴兴出浴：“累了一天，都睡吧。”
睡到半夜，她被拥入一个冰凉的怀抱，一个冷战就惊醒了，下意识地，手便探入枕下。
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顾凤麟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是我。”
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慕云晗一言不发，紧紧拥住他。
“对不起。”顾凤麟的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自责：“陛下紧急召见我，所以……”
所以顾漪澜这个臭不要脸的就钻了这个空子。

第873章 他是我的老师
等到消息传到宫中，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他才离开皇宫，就火速来了这里。
想到顾漪澜居然觊觎他的人，顾凤麟神色阴沉，心中的恨意无以复加。
慕云晗轻声道：“顾漪澜的车夫，那个很厉害的老头子，是谁？”
“你知道顾氏有一个长老会吧？德长老是长老会的会长，此外，还有六名长老……”
顾凤麟耐心地和她解说顾氏那些事。
这六名长老，各有所长，平时深居简出，轻易不在人前露面。
他们各自都有支持的人，通常情况下，他们都会是现任神官最忠实的拥护者。
德长老的职责是延续家族传承，维持平衡，尽最大可能保护族中有天赋的子弟能顺利长成。
所以他在维持平衡的同时，支持顾凤麟，保护顾凤麟。
其余六位长老所受的束缚就没那么多。
“你今天见到这一位，叫武长老，以武见长，族中很多子弟的功夫，都是他教导的。”
顾凤麟讽刺一笑：“当然，我的也是，他是我的老师。但我们并没有师生之情。倘若我与顾漪澜对立，只能择一人的话，他也许会要我的命。”
慕云晗的心情很糟糕很糟糕。
这么一个恐怖的存在，是自己的敌人，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她异想天开：“浣花楼主也不是他的对手吗？”
顾凤麟有片刻沉默，随即他很认真地回答她：“浣花楼主其实还打不过我。”
慕云晗的心情更糟糕了，但她还不肯放弃：“那他有没有什么弱点？”
顾凤麟知道她在想什么，无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他无儿无女，无病无灾，心如磐石。”
慕云晗想骂娘。
顾凤麟悠悠地道：“但他始终是人，不是神。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慕云晗眼睛一亮：“对，浣花楼的那些机括武器做得实在很好，最新出的那个，钢珠打进去，还会爆开……”
她兴致勃勃地和他讲起今天发生的事，说起如何将慕蓉吓得落荒而逃：“……我猜，她和顾漪澜之间一定出了大问题！”
顾凤麟的手一紧，不动声色地道：“何以见得？”
慕云晗轻声道：“服了我的药，身上会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慕瑶身上有这个味道，慕蓉没有。还有，她的气色与供血的慕氏女不一样……”
但凡给顾氏供血的慕氏女，不管保养得再好，始终也会显得气血不足。
她是血液和服用的药的质量都很好，顾凤麟本身意志也很强大，需求没那么旺盛，所以不太明显。
而慕瑶，就显得很明显了。
她相信，倘若不涂口脂，慕瑶的唇上只怕是一片惨白。
慕蓉，活蹦乱跳的，一副精力过剩的样子，哪里会是长期供血的人。
何况顾漪澜那个样子，对血液的需求量一定非常大。
所以，她本能地觉得这中间一定有猫腻。
慕云晗道：“也许，顾漪澜不爱慕蓉……”
顾凤麟突然用力摁住她，急切地封住她的唇瓣，把她所有的话都吃了下去。

第874章 因为嫉妒
他是如此狂暴，如此霸道。
慕云晗就连稍许挣扎，都会被他强制性地禁锢制止。
他把她的舌尖和唇瓣都吮破了，甚至还想更进一步。
慕云晗尝到血腥的滋味，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果不其然，顾凤麟使劲吮吸着，几乎要将她肺部的空气尽数吸走。
她的眼前出现白光，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几欲昏厥。
他分开她，用力地挤。
却又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胡乱戳着，戳得生疼。
黑暗里，慕云晗看不到他的眼睛，看不到他的样子。
但她知道，他一定陷入了某种混乱之中，成了他口里那种被兽性支配的牲口和野兽。
慕云晗从未如此痛苦过，她绝望地想，她大概快要被狐狸精吸尽精血，变成一具可怕的干尸了。
她用尽所有力气，死死攥住顾凤麟的头发，用力地拽。
“喵呜~”玄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跃上顾凤麟的头顶，毫不客气地抓了下去。
乱抓一气无果之后，它又跳到他的背上，毫不怜惜地在他身上乱抓乱咬。
终于，顾凤麟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她身上，将脸靠在她的肩上，就连呼吸也清浅到几乎感受不到。
慕云晗不想动弹，不想说话。
她就像死了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玄金担忧地舔着她的脸，小声地叫唤着她：“喵呜~喵呜~”
她的颈边一阵濡湿，是顾凤麟的眼泪。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流泪。
慕云晗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安抚地轻拍他的背。
他用力抱住她，仿佛想要把她嵌入他的体内，与他合为一体。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因为此刻此景，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说什么没有用。
他的悔恨和自我厌弃，不用说她也知道。
她的恐惧和忧虑，不用说他也知道。
玄金舔舔慕云晗的脸，又小心地舔舔顾凤麟的脸。
它硬挤进他们之间，心安理得地躺下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慕云晗突然哭出声来，哭得声嘶力竭。
顾凤麟想去抱她，被她躲开了。
他便跪坐在一旁，弓着背，垂着头，一动不动。
慕云晗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颗蚕茧，闷在里面尽情流泪。
他其实并没有太伤害到她。
哪怕就是在那种情形下，他也没有真真正正的伤害到她。
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本身就有这样的警觉，不能伤害她。
可她就是觉得伤心，觉得难过，觉得委屈。
她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狂，因为嫉妒。
他嫉妒她过多关注顾漪澜，甚至嫉妒顾漪澜拦住她这件事。
慕云晗哭到哭不动了，就打着嗝儿睡着了。
等到醒来，天蒙蒙亮。
她眯缝着哭肿了的眼睛，看到顾凤麟仍然跪坐在一旁，弓背垂头，一动不动，是请罪的姿势。
她突然又心软了，从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他一下，说：“喂，牲口？”
顾凤麟抬起头来看着她，眼里满是血丝，憔悴而苍白。
他看着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第875章 门被他封死了
“你说得没错，我是牲口。”
顾凤麟看着慕云晗，“我是两只牲口生出来的小畜牲，所以兽性比谁都强……”
他声音嘶哑，语气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厌弃。
两只牲口生出来的小畜牲？
慕云晗被他的描述震惊了，他以往提起静夫人，并不是这样的口气。
虽然淡漠，但并不仇恨。
现在却这样说……
“阿麟，你……”她坐起身来，试图安抚他。
顾凤麟却将手捂住脸，不肯和她对视。
指缝下，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着，声音绝望而疲惫。
“你看到了，随着我使用那种能力越多，我对你血液的渴求会越来越强，很多时候，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只要想到你可能会离开我，我就只想占有你，不想放你走……”
慕云晗不知道别的神官夫妇究竟是怎么相处的，但她觉得一定有秘诀：“你可以去问德长老，一定能解决。”
顾凤麟摇头：“没有用，他们和我不一样。”
慕云晗被他说得心慌：“怎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眼泪不停地在他的指缝中流淌下来：“你不要问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顾凤麟跌跌撞撞地下了床，迅速往隔壁而去。
慕云晗跳下床，想要去拉他，却被迎面砸来的门隔绝在外面。
等到她好不容易打开门进去，顾凤麟已经不在里面了。
她打开衣柜，使劲去掰密道的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门被他从里面封死了。
“阿麟，你开门，我和你说一件事，说了你就不会担心了。”
她一遍一遍地小声重复这句话。
总觉得如果她告诉他，有关顾漪澜和她的那些事，他就不会这么嫉妒担心了。
如果他知道她和顾漪澜绝无可能，他的心态平和，就一定不会再犯这些错。
可是门始终关得紧紧的。
慕云晗无力地跌坐在衣柜里，茫然地等待天亮。
重生到现在，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无助，迫切地需要人帮助。
但她却不知道应该找谁，不知道谁才能帮她。
外面传来锦绣等人起身的动静，她强迫自己站起来，整理好柜子，关好门，迅速躺回床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玄金仍然趴在她的床头上，见她来了，就嗲嗲地叫了一声，用身子去蹭她的头，以表安慰。
“你去照看他吧，他比我更需要你。”
慕云晗抱着玄金，它暖暖的身子给了她莫大的安慰。
玄金叫了一声，轻轻晃动尾巴，并没有按照她的吩咐离开。
“他叫我照看你，你比他更需要我。”
它明明不会说话，但慕云晗就是懂了它的意思。
她将脸埋在枕头上，无声流泪。
小米进来叫她起床：“好些事儿等着姑娘定夺呢，那边的铺子也快要开张了，白掌柜说，打听到城郊有个要出手的庄子，姑娘有空得去看看……”
慕云晗翻身坐起，露出一张哭肿了的脸。
小米看到她那双哭得和核桃似的眼睛，吓了一跳，随即就有些想笑。
慕云晗抓起枕头丢过去：“你敢笑，没良心的。”

第876章 冒牌货
小米用冰冻过的玉碾子，，小心地在慕云晗的眼睛上来回滚动，小声安抚她：“还以为姑娘不会哭呢，这一哭，反而更接地气了，我见犹怜。”
“呸……油嘴滑舌……好的不学学坏的……”
慕云晗的眼睛又涩又胀，难过得厉害，听到小米的话，心里明明酸酸的，莫名又有些想笑。
小米也笑，等她情绪稳定了，就问：“为什么哭？总不会是因为被吓坏了吧？”
慕云晗轻蔑：“我又不是吓大的。”
小米又猜：“那就是生气顾公子昨天没来看您？”
“不是，别乱猜了。”慕云晗道：“去给我挑一身衣裙，我要出门。”
小米道：“其实奴婢觉着，姑娘何不休息一天？这个样子出去，并不怎么好。”
说不定大家都要猜她是被慕侯府欺负惨了，回到家里哭疯了呢。
慕云晗道：“不是有幕笠么？我戴那个出门。”
小米无奈，只好给她寻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裙过来，又给她敷了一层薄薄的粉。
慕云晗对着镜子看，我见犹怜果然是真的，但的确瞧着太憔悴。
锦绣带着人送早饭进来，慕樱也跟着过来请安了。
看到她的样子，全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多问，反而竭力说些轻松有趣的事逗她开心。
慕云晗安然受了，也不多作解释，让人把管事叫来，站在帘子外头听训。
该安排的事一一安排下去，问慕樱：“家里的事都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慕樱沉稳地道：“都知道了，拿不住的就留着等你回来处理。实在是很紧急的事，就派人去蒙家。”
慕云晗摸摸她的脸蛋：“功课不要落下，不要随便出门，不管是谁叫你，都别去。我将慕杰留在家里，还有供奉们在，你不要怕。”
慕樱笑道：“姐姐还不放心吗？多事之秋，我晓得的。”
吃好早饭，慕云晗戴上幕笠，大步往外走去。
二门外蹲着一个人，看到她就迅速站起来，长长一揖：“东家。”
是慕立。
慕云晗脚下不停：“你回来了，累不累？”
慕立紧随她的步伐快步走：“回东家的话，下仆不累，昨天就回来的，等到夜里您回来，见您累了，没敢过来回话……”
慕云晗就道：“那正好，跟上来，边走边说。”
慕立之前被她留在朴城，彻查那两个铺子倒卖货物的事。
她原本不抱什么指望，只希望能借此磨炼一下他，不过看他这个模样，似乎是做得很不错。
慕立简短地说了一下情况：“这个月，枚州那边照旧按着份例配货过来，当天只有几个人买到货物，第二天早上再去问，就没有了。
第三天，去了几个人，先去的药膳堂，又去了酒铺子拉货，往甘州方向去了，下仆一直跟着他们的车走，发现甘州竟然也有一个药膳堂……”
慕云晗吃了一惊。
甘州是通往西北的要道，她一直想在那里开铺子，却因为力有不逮而作罢。
现在，居然有人冒充她，就将她的货，在甘州开了一个药膳堂？

第877章 故意躲避
慕立道：“下仆想要搞清楚他们背后的人都是谁，就在那里一直守着。但他们非常小心，直到前些天，才知道他们掌柜姓江。”
又是一个姓江的。
慕云晗停下脚步，心里“咯噔”一下。
还真是阴魂不散。
说不得，这事儿大概又和蒋家有关系。
赚钱赚到这个份上，也真是够不要脸的。
“此事暂且按下，你去敲那家的门，把这个帖子递进去。”
慕云晗此刻已经站在顾凤麟家的门前了，看着那关得紧紧的两道大门，她心里的怒气就不打一处来。
犯了事，把门一锁就跑了，这算什么啊。
慕立拿着名帖，彬彬有礼地敲开了顾府的门。
门子一脸傻样，十分奇怪居然会有人敢找上门来。
拿到名帖之后，再往慕云晗这边一瞟，就飞快地道：“烦劳稍等，马上通传。”
态度非常好。
这让慕云晗不得不怀疑，他是得到过某种吩咐的。
这种认知让她多少有些开心。
可接着，她就笑不出来了。
门子很快折返，低着头道：“我们大人不在家。”
慕立有些不高兴。
既是不在家，那就该早说啊，进去一趟再出来说不在，总感觉是故意躲避。
他一笑，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和两个大酒涡：“老哥，会不会是其实在家，您听岔了？”
门子道：“怎么可能，倘若这种事都能搞错，早被扫地出门了！”
慕立借着袖子遮掩，悄悄滑过去一块银子：“老哥，我不会说话，您别生气……你家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呢？”
门子就像被烫着了一样，飞快地把银子塞回去：“收回去，收回去……大人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慕立以为这是嫌少，就又换了一块更沉的，门子却吓得一个箭步跳进门槛里去了。
慕立还要再接再厉，慕云晗喊了他一声，板着脸走过去，对着门子道：“告诉顾凤麟，他若要躲，就一辈子都躲着好了！”
也不多言，转过身就走。
门子脸色都变了，低着头不敢出声。
原来是那个人的家。
慕立眼神微黯，很认真地打量了这座府邸一番，低眉垂眼地跟着慕云晗离开。
慕云晗心里憋了一口郁气，闷着头在街上狂走一气，才算把郁气去了些。
铺子里走了一趟，把该定夺的事都定夺好了。
白无为和她商量招人的事：“……关键位置，就放咱们从留仙带来的人，其余打杂的，不妨多招一些京里的人……”
多招本地人，一来可以很快融入当地，二来当地人清楚京城风俗，知道怎么和当地人打交道。
慕云晗早有打算：“招人的事，暂且不忙，我来做。”
小米道：“咦，下雨了，咱们还去京郊看田庄么？”
慕立看看天色，道：“这雨恐怕后头会下大，以防万一，还是改天出城比较好。”
慕云晗要看的这个庄子没两个时辰走不到，下雨天着实不便。
慕云晗便道：“那就改天，慕立，你跟我走个地方。”

第878章 就是那个药
城西，慕氏族人聚居的小巷。
淅淅沥沥的雨水将青石板路冲刷得湿漉漉的，道旁人家院墙里探出来的花木已经枯黄凋零。
慕立跟在慕云晗身后走着，警惕地观察四周的环境。
他看到有好几双眼睛在门窗后面偷看他们，等他看过去，他们又藏了起来。
有一户人家的院门敞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闷着头跑出来，看到他们这一行人，略停了停，继续往前跑。
一个中年男人从后面追上来，大声喊道：“死丫头，你能跑到哪里去？不吃药就没有饭吃没有衣服穿，懂不懂？”
小女孩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闷着头继续往前跑。
一个瘦高的少年迎面跑来，拦腰将她抱起，闷声往回走。
小女孩使劲踢打他，大声道：“放开我，我不要喝那个恶心巴拉的药……我不想去慕侯府……我不想死……”
少年脸色大变，慌忙捂住她的嘴，紧张地看着慕云晗等人。
慕云晗毫无停顿地往前走，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
小米和慕立见状，便也和她一样埋着头继续往前走。
中年男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扬起手掌在小女孩臀部使劲打了两巴掌，低声骂道：“你这个讨债的！让你去吃香的喝辣的，你还挑三拣四，别人想去还不能去呢！”
小女孩放声大哭，被捂住嘴之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一个瘦弱的妇人站在门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番场景。
就连慕云晗等人从她面前经过，她也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很快，这户人家就被慕云晗等人抛在身后了。
小米耸耸鼻子：“姑娘，这条街上有股药味儿……”
她突然想起，这种味道很像这些天慕云晗在熬的药，脸色就变了。
慕云晗点点头：“就是那个药。”
就是生机的味道。
到了深秋，也就到了慕氏一年一度，选拔血液纯净的女孩子的时候了。
先喂之以生机秘药，再统一放血，经过测验，挑出血液最纯净的女孩子，统一接到慕侯府教养。
然后优中选优，挑出最完美的那一个。
慕云晗当年就是这样被哄骗进去的。
可她那时候并像今天这个女孩子这般不情愿，她是怀揣神官夫人的梦想去的。
她记得当时也有不情愿进去的女孩子，但一般都是怕疼，怕放血，怕离家，没人说自己不想死。
难道在她离开的这些年，形势又发生了变化？
慕云晗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走到了桂花嬷嬷家的院门外。
空气里只有寒冷的味道，再无桂花香。
桂花嬷嬷家的桂花，这些日子已经被狗剩儿一天买一点，一天买一点，全都卖光了。
胖婶给桂花嬷嬷请了大夫，又买了好多药，天天都熬给桂花嬷嬷吃。
可桂花嬷嬷的病却越来越重，据狗剩儿说，大概活不过这个冬天。
慕云晗将手放在院门上，想要进去，却又担心刺激到桂花嬷嬷。
隔壁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胖婶走出来，看到是她，就道：“进去吧。”

第879章 过了这个冬天就卖给你
慕云晗戴着幕笠的，见胖婶直接就让她进去，还有点不习惯：“你认识我？”
胖婶指指小米：“我认识她呀。”
慕云晗一笑，倒是自己犯蠢了。
桂花嬷嬷的院子里原本就有人，根宝和平叔都在。
二人拿着一床破毡子，对着那棵桂花树比划过来比划过去，怎么都觉得不妥当。
胖婶道：“这不，眼看就要入冬了，今年的天气好像比往年都要冷，得给这桂花树弄一弄，省得冻死了。”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只要树活着，好歹姑娘还会使人过来买桂花，也算一个进项，可以给老人家买米买药不是。”
慕云晗笑而不答。
没有谁是笨的，她让狗剩儿过来买桂花，这些邻里都看在眼里呢。
只不过他们大概以为，她真的是看上了这株桂花树。
今天这么爽快地把她让进来，恐怕还是想要做成这笔生意，赚钱给桂花嬷嬷安排后事。
慕云晗心里特别难受，给桂花嬷嬷养老送终，本就是她应该做的。
可她偏偏不能光明正大地做，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偷偷摸摸的做。
胖婶见慕云晗不接话茬，不由有些着急，凑过来小声道：“这位姑娘，我知道您一眼就看上这株桂花了，就是想要它，您家里的妹妹也爱吃桂花糕是不是？”
慕云晗道：“是呀。”
胖婶就道：“那我和您说，这桂花啊，过了这个冬天就卖给您。”
慕云晗故意道：“为什么要过了这个冬天？我记得这花的主人不是你，而是一位老婆婆？”
胖婶眼圈一红，长吁短叹：“她可怜啊，大概是活不过这个冬天啦……”
巴拉巴拉说了一长串，说的都是桂花嬷嬷如何可怜，如何孤苦无依。
“……她很早以前也是有儿有女的，一场瘟疫，男人和儿女都死了，她只好跟着素芬过。
素芬一家子都是好人……可惜命不好，年轻一辈很早就死了，死得只剩一根独苗苗……
那姑娘美丽又聪慧，心地又善良，原指望着她光耀门楣，给两个老人家养老，可她也病死了……素芬又气又难过，也死了……
都没消息传出来，桂花嬷嬷却说自己做了噩梦，非得找上门去问，刚开始都说不知道啊。
好不容易打听到，桂花嬷嬷当时就昏厥了，等到醒来，就不清醒了。抱着枕头一会儿叫素芬，一会儿叫晗儿，可怜啊……”
胖婶本是想要打动慕云晗的心，哄她多给点钱，可自己说着，也忍不住哭起来：“太惨了……”
慕云晗潸然泪下。
她知道胖婶顾忌慕侯府，肯定不敢说细节，好多事儿都被隐了。
但她想象得到，桂花嬷嬷当时究竟有多绝望。
“太惨了……”小米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拉着她的袖子道：“姑娘，我们帮帮她吧？”
慕云晗问胖婶：“她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胖婶怅然长叹：“这个心愿，不提也罢。既然您今天来了，咱们就谈谈这树的价好不好？”

第880章 你的名字
胖婶见慕云晗站着不动，眼睛一亮：“他家从前还是有些好东西的，要不，姑娘您看上什么就买几件？”
慕立看了慕云晗一眼，问道：“又不是你家的东西，怎么就做主了呢？”
胖婶尴尬地道：“可以买个小丫头啊。”
慕立咄咄逼人：“买小丫头干什么？”
“当然是伺候桂花嬷嬷了。你这个人，什么意思啊？怎么说话的？”
根宝虎汹汹地靠过来，抱着膀子道：“以为我们是贼啊，若要做贼，早就把这些东西搬出去卖了，能等到现在？”
慕立能伸能屈，立刻低头赔礼：“这位小哥说得对，我不会说话。”
根宝瞪他两眼，见他低眉垂眼的，也是拿他没辙。
慕云晗在床前坐下，看着桂花嬷嬷苍老憔悴的脸，缓缓道：“听你们这么说，这位老嬷嬷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实在难得。”
“我误打误撞走进了她的院子，也算是机缘。我的母亲因故失踪，至今未曾找到，我有心为她积善祈福，这位老嬷嬷的事，我包了。”
胖婶和平叔对视一眼，都是不敢相信的样子。
根宝揉揉耳朵：“我没听错吧？”
慕云晗道：“没听错。但我也是有条件的。”
根宝露出一副“我早知道你没那么好心”的模样：“杀人放火我们可不干。”
“就算你敢，我也不敢。”慕云晗不由好笑。
这个根宝，她离家时还是个光屁股流鼻涕的臭小子，长大了还是这么二。
“我要这院子里所有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放着，还有我帮老嬷嬷的事不能往外吐露半个字。”
“为什么？”平叔比较稳得住，却也觉得蹊跷不解。
“风水好。可以聚财。”慕云晗扫视三人，“你们就别想了，我知道这地方煞气重，死了好些人，你们镇不住。”
平叔和胖婶就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小米塞了一锭五两的银子过去：“这是定金，明天我们会派人过来照顾老嬷嬷，同时监督你们，不许把桂花树养死了，不然你们得赔。”
“凭什么让我们赔？”根宝大为愤怒：“你们讲不讲道理，钱还没给就开始耍赖？”
小米又给出五十两银子：“够了么？现在是不是我们的了？”
根宝瘪瘪嘴，拿着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平叔严肃地收起银子：“你们稍等，我这就去拟定文书。”
慕云晗坐在桂花嬷嬷的床前，哪儿也不想去。
她很想亲手为桂花嬷嬷剪指甲，洗头，梳头，洗澡，换衣服，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平叔很快拿着写好的契书回来，拿给慕云晗看。
大意是，桂花嬷嬷快要老死了，身后无人继承。
经协商，愿以五十两银子的价钱，把这个院子和院子里的一切都卖给慕云晗。
慕云晗除了给钱之外，还要负责派人照顾桂花嬷嬷到老死。
平叔觉得自家很是得寸进尺，很不好意思：“姑娘，说了这么久，您叫什么名字啊？”

第881章 顾大老爷来访
慕云晗一笑：“我姓慕。契书会有人和你签的，等着吧。”
此外，什么都不肯说了。
两个名字一模一样，她不想吓着平叔他们，也不希望节外生枝，让他们多想。
大家闺秀的名字，肯定不乐意随便让人知道。
平叔识趣地没有再问。
胖婶道：“嬷嬷醒了。”
慕云晗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到了床前。
桂花嬷嬷反应极慢，好半天才聚起精神，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慕云晗充满了期待。
她格外渴望桂花嬷嬷能认出她来，知道晗儿没有死，而且回来了。
可桂花嬷嬷只是烦躁地道：“这么多人，叫他们走，别挡着我，素芬来接我了。”
胖婶脸上露出几分害怕。
平叔袖着手小声道：“这是病糊涂了。”
根宝也道：“你们别怕，我阳气旺，鬼神不侵，都往我身边站……”
慕云晗哭笑不得。
从慕家小巷出来，雨更大了，马车走得极慢，慕云晗觉着心情也和这天一样，阴沉沉的，湿漉漉的。
安排白无为以他的名义去和平叔把契约签了，她就回了住处。
住处却是有客人等着的。
大管事崔元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说他是神宁侯，非要在这等着姑娘。二姑娘不好定夺，只好让他在这等着了。”
神宁侯，那不就是顾大老爷么？
他来做什么？
慕云晗并不着急去见顾大老爷，慢吞吞回了后院，梳洗更衣，又坐下来喝了一碗热乎乎的姜茶，觉着寒气去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去正堂见客。
秋雨如帘，天色渐晚。
而正堂里尚未燃起火盆，冷飕飕的。
顾大老爷守着一盏冷茶，手指不耐烦地在茶几上轻轻敲着，眉头紧皱，脸色十分难看。
听到动静，就抬起头来，冷冰冰地朝慕云晗看过去：“你总算来了。”
慕云晗按着礼仪给他行了个礼，然后走过去，在主位上坐下来，淡淡一笑：“不知侯爷来访，让您久等了。”
你事先没预约，我咋知道你要来？
顾大老爷听懂了她的潜台词，脸色更难看几分：“你既然来了京城，怎不去家里住，偏要独自住在外面？”
“什么？”慕云晗震惊地喊道：“您说什么？”
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那么可笑，自以为是呢？
她姓慕，又不姓顾，凭什么不独自住在外面，要去顾家住？
顾大老爷皱起眉头：“你何必明知故问？你和阿麟的关系，不管你们在外面再怎么吹得天花乱坠，冰清玉洁，我也知道没那么简单。
你早就是他的人了，自然该住到家里去。你放心，只要你谨守妇道，我自会给你该有的名分。”
慕云晗忍不住嗤笑出声：“顾侯爷，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你等这么久，就是为了来败坏我名声？滚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顾大老爷勃然大怒：“你敢否认？你和阿麟……”
慕云晗冷笑：“我和他怎么了？慕瑶和他定了亲的，关系更不简单，你怎么不去叫她住到你家里去？”

第882章 家丑不可外扬
“那能一样吗？”
顾大老爷严厉地道：“就是因为你来这里，阿麟才从神殿搬出来自己住，外头话传得那样难听，都说是我们容不得他，你不去住也可以，叫他搬回家去……我亲自过来，是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顾凤麟在外面住，坏了他的名声。
毫无顾忌地践踏她，也只是因为她好欺负，好拿捏。
慕云晗一扬手腕，整杯茶就朝顾大老爷泼去，厉声叫道：“把这条乱吠的恶犬乱棍打出去，以后都不许放进来……”
顾大老爷自有功夫在身，当然不会被冷茶泼中。
可是慕云晗的行为极大地激怒了他，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他愤怒地指着慕云晗：“你信不信，老夫这就叫你在京城里待不下去，甚至，尸骨无存……”
“呵呵……”
慕云晗以为是自己笑出声来了，却见顾凤麟从外头走进来，神情讽刺。
他睥睨着顾大老爷，冷笑道：“侯爷好大的威风，不敢当众教子，就来欺凌弱小？”
顾大老爷自他进来伊始，就全神戒备：“孽障！你还不赶紧搬回家去！”
顾凤麟勾起唇角笑了笑：“你别在这里闹，家丑不可外扬，要闹，咱们回家去闹，别让人看笑话。”
顾大老爷完全不信他有这么好说话。
可顾大老爷瞬间又明白了，因为顾凤麟投鼠忌器，舍不得伤害到慕云晗一丝一毫。
于是他趁势板着脸道：“把她也带回去，你要先把她收房也是可以的，这样不明不白的算什么？白白让人看笑话！”
顾凤麟没有发怒，反而温和地对慕云晗道：“你先进去好不好？”
慕云晗原本恨不得弄死顾大老爷的，可她看到顾凤麟的身影的那一刻，她就懒得理睬顾大老爷了。
她旁若无人地道：“既然你来了，那么，我有话要和你说。”
顾凤麟温和而固执地道：“你先进去好不好？”
他指指顾大老爷：“我有事要处理。总不能让他这样一直无理取闹，白白让人看笑话。”
分明是生气的内容，他却用一种古怪的平静温和的语气说出来，配上他温和含笑的表情，莫名诡异。
一丝不祥在慕云晗心里生起，她紧张地道：“你不要和不相干的人生气，不值得的。”
其实她想说，你别乱来。
可她又怕，万一顾凤麟真的想要乱来，她反而提醒了顾大老爷怎么办？
若真是要乱来，她还是希望顾大老爷是被乱来、被吊打的那个。
“你回去，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我稍后一定会来。”
顾凤麟回头，高声道：“小米，你还等什么？”
小米低着头走出来，不顾慕云晗反对，硬生生把她拖走了：“姑娘，他们两父子的事，您夹在中间不好的。要打要杀，都是他们的事。”
小姑娘冷静得很：“您与其夹在那里气死自个儿，不如去睡一觉，研究两个菜谱。”
慕云晗刚回到后院没多久，就听婆子来报，那父子俩离开了。

第883章 你为什么总是在逼我
顾大老爷被顾凤麟紧紧扶着，一起出了慕云晗家的大门。
顾候府的管事要上来接，请顾大老爷上自家的车。
却被顾凤麟拦住了。
顾凤麟笑得和气：“我有话要和父亲大人说。”
他越是笑得和气，管事们越是觉得脚底下冒寒气。
可他们也怕顾大老爷，就眼巴巴地看着这位，盼他出声。
顾大老爷的脸色有些难看，却也没说什么，只冷哼道：“放开，不要你扶！”
手一甩，挥开了顾凤麟。
顾凤麟笑眯眯地继续跟上去，继续抓住他的手臂，轻声道：“父亲，父子没有隔夜的仇，今天，就让我们父子俩好好说说话？”
顾大老爷疑虑地看了顾凤麟一眼。
他当然知道顾凤麟不会是出于真心。
刚才当着慕云晗的面，顾凤麟表现得很清楚了，说他是无理取闹。
不过他不怀疑顾凤麟对慕云晗的看重和真心。
所以，那个女人，就是顾凤麟的软肋，就是拿捏顾凤麟最好的武器。
都是场面上的人，顾凤麟既然可以服软伏小，顾大老爷当然也可以暂时给他这点脸面。
顾大老爷坐上了顾凤麟的车。
他端端正正坐在正中，用大老爷的口吻，理所当然地吩咐车夫：“回神宁侯府！”
然后教训正在整理车帘子的顾凤麟：“你能不能安分一点？能不能让我少操心？”
顾凤麟不出声，在他近旁坐下来，淡漠地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顾大老爷将吊着的心落在了实处，这样才是真实的顾凤麟。
于是他更加端起了架子：“慕云晗的血对你很有好处，是吧？这些年，你都是靠她才能活下来的？”
顾凤麟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他也不管，继续道：“既然是这样，那你就趁早把她接回家，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她来了以后也是闹出不少幺蛾子了，你让她收敛着些，不然家法不是吃素的。”
顾凤麟突然轻声道：“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呢？”
顾大老爷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扬起眉头，提高声音：“你说什么？”
顾凤麟直勾勾地看着他：“我说，我很多次，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弄死你，但你，为什么总是在逼我？”
天空阴沉，车厢里的光线就更昏暗。
顾凤麟脸白如纸，嘴唇苍白没有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宛若深渊。
那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觉得胆寒。
顾大老爷的心抖了一下，他紧张地靠近车壁，握住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声色俱厉：“孽障！小畜牲！你想干什么？”
顾凤麟突然咧嘴一笑：“开个玩笑，父亲大人。别紧张。昨天，陛下下旨，让怀兴公主去报恩寺带发修行，为大赵祈福。这件事，父亲知道么？”
顾大老爷略放松了一些：“知道。”
最受宠爱的怀兴公主，因为顾凤麟一句话，就被逼得带发修行，不得回宫。
这说明，皇帝对顾凤麟的宠信已经到了一个高度。
也因此，他才会来找慕云晗。
皇帝想要撕裂顾氏，把顾凤麟当成一把好刀，他们也怕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把刀控制起来。

第884章 我决定将这条命还给你
顾凤麟继续道：“今天，也就是方才，陛下召我入宫，说要封我做太常寺少卿。父亲有否听到风声？”
顾大老爷当然早就听到风声了，可一直没有实在的消息。
顾凤麟既然说出来，那肯定是没得跑了。
他沉着脸道：“你去太常寺也好，省得那起子奸贼总和咱们家过不去。”
“可儿子觉得，太常寺少卿官职太小了，儿子想做太常寺卿。”
顾凤麟侧头看着他，语气淡然，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顾大老爷顿生警惕，紧张地道：“你想如何？”
“嘭”地一声巨响，他眼前一花，后脑和后背重重地撞在车厢上。
瞬间，疼痛感侵袭全身，头部，背部，骨头，肌肉，内腑，没有一处不痛。
顾大老爷挣扎着，想要拔出藏在袖筒里的匕首：“逆子，你想弑父吗？你在找死吗？”
“弑父？谁看见了？你吗？我吗？还是……”顾凤麟贴近他，笑得温和极了：“还是……他？”
车帘被风卷起，赶车的顾老头回过头来，很有礼貌地对着顾大老爷颔首：“大老爷。”
顾大老爷左右张望，并不见自己随从的影子。
而这周围的环境，他也看清楚了。
这是一条胡同，两旁尽是高高的墙，似乎很长很长，看不到人家，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顾凤麟微笑着道：“他们怕夹在咱们父子之间不好处事，先回去了。”
这当然是胡说八道。
顾大老爷喉头一甜，好不容易才将上涌的腥甜之气咽下去，咬牙道：“你这个孽障！小畜牲！你想怎么样？”
顾凤麟突然使劲搧了他一记耳光，打得他整个人都飞了起来，再次撞上车厢，又跌落下来。
晕头转向，气血翻滚，骨头剧痛。
诡异的是，顾大老爷此刻竟然在想，这车厢，很硬，很坚固，好像是夹了钢板的？
他听见顾凤麟冷冷清清地道：“从小到大，我最希望的是你能抱抱我，就像二叔对待阿源那样，温和地问我过得好不好。
可是你从来没有抱过我，从来没有问过我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有没有人欺负我。
你只会骂我小畜牲，骂我孽障。我知道自己是畜牲，是孽障，老畜牲生的，当然不是什么好货色……”
顾大老爷的脸越来越白。
顾凤麟蹲到他面前，修长白皙的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搭在膝盖上，像极了那个人的手。
漂亮、白皙、修长……
顾大老爷的头越来越疼，炸裂一样的疼。
有红色在他眼里蔓延开来，他看什么都是一片红色。
他看着顾凤麟，嘶声道：“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顾凤麟微笑道：“不想要怎么样，只是我想告诉你，你们不喜欢我，不想我生出来，其实，你们何曾又问过我的意思，是不是乐意被你们生出来呢？”
顾大老爷大怒：“父为子纲！你竟敢对我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这件事是我的错吗？”
顾凤麟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所以，我决定将这条命还给你……”

第885章 小畜牲陷害我！
顾大老爷大声道：“你怎么还？你去死吗？你舍得死吗？你若舍得死，早就死了，会等到现在？你倒是死一个给我看？”
顾凤麟突然看着他灿烂一笑，然后握住他那只紧紧握着匕首的手，用力往外一拔。
“你想怎么样？”顾大老爷被吓坏了。
哪怕就是隔着那层血色，他也能看到顾凤麟眼里的疯狂。
他怕这个独子真的疯狂到不要命，当场将他杀死在这里。
可是意料之中的情形并没有发生。
他眼睁睁看到自己的手用力挥落，刺穿了顾凤麟的左胸。
与此同时，顾凤麟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了车厢。
马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急停下来，他前仰后合，撞在车厢上，又滚落下来。
车帘被狂风卷起，雨水席卷而来。
鼎沸的人声潮水般袭来，有人惊呼：“杀人啦……”
有人大声喊道：“凶手还在车上……”
还有顾老头悲痛欲绝的声音响起：“公子，公子……老爷，您为什么要这么做？虎毒尚不食子……他做错什么了？他什么都答应您了啊，您为什么还要杀他……”
顾大老爷头痛欲裂，他惊骇地发现，马车已经不在那条长而清冷的长巷里，而是停在闹市里。
顾凤麟跌落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左胸浸出来的血染红了他身上的白袍，又将四周的泥水染红。
而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柄锋利的匕首。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倘若顾凤麟敢对他下手，他一定要用这柄匕首反击。
可今天，这柄匕首真的刺穿了顾凤麟的左胸，而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却觉得滋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顾大老爷跌跌撞撞地滚下车，将匕首扔到泥地里，爬到顾凤麟身边，将手使劲去按他的伤口。
可是那血怎么都止不住，就像泉眼一样往外汩汩的冒。
好像有很多人在吼叫，有很多人在骂。
也有人在和他说话，在阻止他。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是拼命用手去堵顾凤麟的伤口。
雨水淋在他的脸上，顺着下颌一直流到脖子里去。
他不知道究竟是泪，还是雨水。
他大声说：“小畜牲，你别装了，我命令你马上醒来，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凤麟却只是毫无生气地躺着，苍白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意。
仿佛是在嘲笑他，看，生不由我，死总由我了吧？
顾大老爷愤怒起来，用力搧了顾凤麟一个耳光：“你不许死，马上醒来，不然我打死你……”
有人用力把他拖开。
他想要挣扎，被对方一拳头狠狠砸在头上。
他回头，看到太子苍白愤怒的脸以及冒着怒火的眼睛。
他有些回不过味来：“殿下，您怎会在这里？”
“孤怎么不能在这里？”太子那么温文尔雅的人，竟然愤怒得吐了他一脸唾沫，恨声道：“把这个杀人犯绑起来！”
顾大老爷被人拖走，看着顾凤麟被人抬上车，他突然顿悟：“小畜牲陷害我！”
这一声，似哭又似恨。

第886章 一个机会
慕云晗坐在家里，莫名觉得心惊肉跳。
她坐立不安，问小米：“他们不会闹出什么事来吧？”
顾大老爷如此嚣张地打上门来，明显不安好心。
顾凤麟的态度也够奇怪，总觉得是爆发前的压抑。
小米安抚她：“顾公子不比从前了，他手上还是很有些人的，而且陛下和太子都站在他这边，顾大老爷不敢把他怎么样。”
这是事实。
可慕云晗担心的是顾凤麟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把慕立叫来：“我们马上就要开办两个铺子，一个药铺，一个干货铺子，要招人……
人不要多，但一定要能干不多事，最好是古道热肠，还认识字，那就更好了。当然，年轻有力气的也要招一些，毕竟搬货需要力气。”
比如说，平叔和根宝那样的就很合适。
总有一些事不方便出口，就很需要这样能体察上意的人。
就凭今天慕立的表现，她觉得他一定能体会他的意思。
慕立果然道：“说起这个，下仆倒是有两个合适的人选。咱们初来乍到，招京城的人做伙计，要知道他的根底不容易，不如，让今天遇到的那两个人试试？”
慕云晗满意地点头：“你看着办吧。”
因为血统特殊，慕氏族人外出务工很难被人接纳。
然后又因为慕侯府想要掌控族人，对他们的私产管控得特别严。
首先，土地铺子都是族中统一管理，统一雇人耕种经营，然后再根据人头统一发放钱粮。
再有就是房产，家家户户都是巴掌大小的院落，统一安排在这附近，聚族而居，哪怕就是想要做点副业也不能。
若要日子好过一点，那就是家里有血液特别纯净的女孩子，可以得到补贴。
再不然就是讨好依附慕侯府和族里管事的人，若能得到一个小管事的位子，就可以小康了。
不听话，没啥用的，不好意思，只能是吊着一口气饿不死你而已。
比如她们今天遇到的那个小女孩一家，就是真实的写照。
若非如此，当年她也不会因为父母亡故，外婆身体不好，不得不依附慕侯府，全听族中安排。
可是现在，慕云晗想要改变这种现状。
她想给慕氏的普通族人一个机会，一个能够凭着自身力量，自立自强的机会。
等到机会成熟，她会在城西以其他人的名义，再开一些铺子，让更多的慕氏族人参与进来。
平叔识字又沉稳，因为遴选血液纯净者的原因，失去了妻女，受尽苦楚。
根宝年轻有冲劲儿，古道热肠，有着强烈的想要过好日子的愿望。
她希望这两个人是火种，能将这把火从他们那里开始燃烧起来，把慕氏陈腐的规矩一把火烧掉。
慕立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问，保证道：“东家放心，下仆一定办好这件事，不让人有任何说法。”
大管事崔元领了一个叫恒娘的仆妇过来：“东家，她的东西收拾好了，过来给东家磕头，听东家训话。”

第887章 这又是他的苦肉计吗？
恒娘本身也是罪奴，沉稳精明，勤快能干，做事也是尽职尽责。
早在前些天，慕云晗就把她挑出来，准备派去照料桂花嬷嬷。
慕云晗的要求只有两个，一是照顾好老人，不要偷奸耍滑；二是闭紧嘴巴，不该说不能说的一个字都不能说。
“做到这两点，你就算立了大功，若有一点做不到，叫我知道，就是死路一条。”
慕云晗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决心和狠意。
恒娘连忙表了忠心，跟着崔元出去，坐车过去了。
跟着她去的，还有一些用半旧套子装了新棉絮和丝绵的被褥，以及一些珍贵难得的好药，补身的食材，半车上等银丝炭。
这些东西不打眼，却可以极大地让一个老人过得舒服。
安排好这些琐事，慕云晗并没有觉得心里的不安平静一点，反而更加烦躁了。
她实在忍不住，安排狗剩儿：“去打听一下消息。”
狗剩儿才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了，脸嘴都是白的。
“东家……”他喊了一声，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慕云晗的心直往下掉：“到底怎么了？”
狗剩儿“啪”地跪到地上，好半天才道：“顾公子没了……”
慕云晗只觉得头“嗡”地一声响，看周围的人和物都看不清了，小米的声音忽近忽远，就是听不清楚到底在说什么。
她使劲吼了出来：“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小米和狗剩儿面面相觑，惊惶地看着她，这，是被刺激狠了？
慕云晗晃晃头，伸手。
慕立连忙吼了锦绣一声：“拿冷帕子来！”
锦绣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绞了一块帕子过来。
慕立抢过去，展开，轻手轻脚地递在慕云晗手里，轻声道：“东家，您莫慌，先醒醒脑子，听狗剩儿怎么说。”
慕云晗将湿帕子整个儿盖在脸上，直到窒息的滋味袭来，她才掀开帕子长出了一口气：“具体怎么回事？”
狗剩儿见她神色虽然还是不怎么对劲，好歹人是正常的，便壮着胆子道：“顾大老爷把顾公子给杀了……”
狗剩儿是从乞丐嘴里听来的。
“……好像是顾大老爷逼着顾公子做什么事，顾公子不肯还是怎么地，他就拿出刀把顾公子杀了，一刀刺在左胸上……
顾公子从车里跌落出去，摔在闹市里，全身都被鲜血给染红了，就这样，顾大老爷还不肯饶他，跳下车使劲弄他的伤口，打他耳光，大骂小畜牲……”
狗剩儿边说边流眼泪，虽说他和顾凤麟没啥感情，不过被亲爹弄死也真是惨。
就像他，当初就是被亲爹拿去抵赌债，不堪折磨逃跑才做了乞丐的。
慕云晗仰面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事情刚好发生在闹市区，顾凤麟被太子带走了，太子还亲自把顾大老爷打了，并且让人把他关起来。
所以……这又是他的苦肉计吗？
可是那么多的血……
本来身体就差，还这样不要命……
心口突如其来地一阵绞痛，痛得她弯下腰去，缩成一团。

第888章 太子府接人
小米把一瓶清心丹塞到慕云晗嘴里，给她灌了一杯水，确定药全到了胃里，才敢问她：“姑娘可好些了？”
慕云晗闭着眼睛摇手。
玄金从窗户里钻进来，跳到她怀里，蔫巴巴地叫了一声：“喵呜~”
慕云晗睁眼，只见它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央求，身上的毛全都湿了，脏兮兮的，带着一股子血腥味道。
“你刚才一直跟着他？”慕云晗声音嘶哑：“玄金啊，人活着太艰难了。”
可就算是活得如此艰难，也仍然要活着，而且要努力活得更好。
“喵呜~”玄金蹭蹭她，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慕云晗站起身来：“收拾一下，我要出门。”
锦绣道：“姑娘，天要黑了。”
天黑，就意味着宵禁的时间快到了，这个时候出门一定会有麻烦的。
慕云晗道：“正是因为天要黑了，所以我才要出门。”
“别多话，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小米喝斥了锦绣几句，一起去翻找衣物。
慕云晗看向一直站在门口、像石头一样沉默的慕立：“我要去太子府。你是要留在家里替我看着门，还是跟我一起出门？”
慕立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道：“东家，京城的话，下仆还不熟悉，下仆替您看着家，看着二姑娘。下仆在，二姑娘和药就在。”
只要给他机会，总有一天，他能替她挡去很多风雨的。
顾公子和姑娘的确很般配，可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注定不能过上安逸的生活。
慕云晗点点头：“好，你守着二姑娘，守着我这后院的药。”
她走到里屋，冷静地换好衣服，戴上一个兜帽披风，大步往外走去。
刚走到二门处，就听大门被人拍得“啪啪”响。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传来，门子看到她，一下就跪倒了：“东家，他们说是太子府的人。”
来的人有两个，其中一人是个白面无须的宦官，另一人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厮。
慕云晗之前在凌霄神殿见过的，好像是叫寒松还是翠柏什么的。
二人俱是气喘吁吁：“……慕姑娘，太子有请，十万火急！”
慕云晗摆摆手：“我跟你们走。”
宦官姓金，闻言就长出一口气：“殿下担心您不信，让寒松跟着过来……”
慕云晗不想听这些，打断他的话：“他怎么样？”
金宦官道：“还活着。”
只要有这句话就够了。
慕云晗大步走到门外，跳上马车：“走！”
马车箭一般地驶了出去。
太子府西院。
十多枝儿臂粗细的蜡烛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顾凤麟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到透明，薄而苍白的嘴唇微张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片不祥的阴影。
几个御医围在一旁，如丧考妣。
伤口那么深，只差一点就伤到心脏了，血流了那么多，就算是强壮之人也未必能撑过去，何况是这么一具单薄病弱的身体。
太子焦躁地来回走动：“慕云晗怎么还没来？”

第889章 又不是猪蹄
慕云晗在马车即将转入太子府的地方，被顾漪澜的车拦住了。
顾漪澜是来送药的：“我这里珍藏了一枚太乙丸，可以救阿麟的性命，你把这个给他服下去，他一定能好起来。”
清风和寒松同时喊了一声：“姑娘……”
这是不信任顾漪澜的意思。
慕云晗道：“我不要你的药，让开。”
顾漪澜固执地道：“你不接药，我就不让路。”
这种时候，一定不能再节外生枝，先见到顾凤麟才是最重要的。
慕云晗深呼吸，垂下眼睛死人脸：“清风，去把药接过来。”
清风规矩很好，虽不赞同，却也听话地把药拿过来了。
慕云晗冷道：“可以让开了么？”
顾漪澜比了个手势，武长老将车赶开，让出了路。
慕云晗听到他在她身后道：“慕云晗，有了药，就别用你的血了，可否？”
慕云晗假装没听见，扬长而去。
他倒也没有再追上来纠缠。
慕云晗进了太子府，问明方位，就不管不顾地往前奔跑起来。
天还下着雨，她的靴子被雨水浸湿，落到华丽的地衣上，一步一个脚印。
宫娥皱了眉头，拦住她要给她换鞋子。
太子怒声道：“没眼色的贱婢，这是什么时候，还顾着地衣？”
他大声喊慕云晗：“小慕，你快来，恐怕只有你才能救活阿麟了！”
慕云晗一头扎到顾凤麟的榻前。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已经不在了。
从前只在别人口里听说过血糊的人，此刻她亲眼看到了。
顾凤麟的衣服全都被血染透了，左胸上扎了厚厚的绷带，还在往外浸血水。
御医尴尬地道：“伤口太大太深，不容易止血……”
慕云晗将手放在他的颈动脉上，触手冰凉。
当指尖触到那一点点微不可见的跳动后，她高兴得落下泪来。
“殿下，可否让大家都退出去？”她站起身来，开始脱湿漉漉的兜帽披风。
太子很快下了命令，领着众人退出去：“孤就在外面，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慕云晗谢了，掏出一根特制的银针和一只玉碗，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的血管刺下。
嫣红的血顺着唇角滴入顾凤麟的嘴里。
几个呼吸后，他的喉结开始滚动。
慕云晗蘸了一点血涂在他的鼻端，往里面吹气。
浓烈的血腥味唤醒了顾凤麟身为顾家人的兽性。
眼睛还闭着，头就不安分地到处寻找。
大半碗血下去，他仍不餍足，迷迷糊糊抓住慕云晗的手，几次试图往嘴里塞。
慕云晗脸色微白，轻轻打落他的手：“又不是猪蹄，就这么想啃？”
清水倒入玉碗，将里头残余的血全部冲洗下来，再尽数喂进顾凤麟口里。
慕云晗拿出几根银针，对着他的穴位缓缓刺入。
很快，他便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慕云晗收拾好现场，才叫太子等人：“可以进来了。”
即便大家都知道，她在用她的血饲养顾凤麟，她也不愿意当着他们的面做这种事，那会让她觉得没有尊严。

第890章 孤有话要和你说
御医给顾凤麟号脉，禀告太子：“脉象平稳，好多了。”
慕云晗道：“还没完。”
她拿出特制的极品神仙散：“把他的绷带打开，用这个伤药。”
据她所知，神仙散虽然在民间很出名，在宫中却是没什么市场。
原因也简单，皇家只用自家配制的药，不相信外头的成药。
御医犹豫地看向太子。
皇家的医药都是最好的，他们不信民间有药比这个还要好。
就算药膳堂的药很出名，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因为老百姓没有用过好东西，从而产生了误会。
太子点点头。
顾凤麟是慕云晗的人，她救醒过他好几次，自然知道该怎么照顾他。
退一万步说，倘若慕云晗都救不了顾凤麟，那么，这世上再无人可救顾凤麟了。
御医将绷带打开，伤口已经缝合过了，看起来不太大，但大家都知道这种伤口有多可怕——因为太深，真正的创伤在里面，很难处理。
慕云晗小心地在伤口周围按压，确信里面没有淤血，这才让御医给顾凤麟上药。
这种特制的神仙散，用的都是她用血种出来的第一代药物，而且是优中选优挑出来的，药效非同一般。
等到药上好，伤口就不往外浸血水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重新缠好绷带，几个御医累出了一身毛毛汗。
可太子没让他们走，他们也不敢说自己要走，老实巴交地坐下来守着。
太子确认顾凤麟的情形已经稳定下来，就邀请慕云晗去一旁：“还没吃饭吧，一起用一些，孤有话要和你说。”
太子妃亲自送了晚饭过来，考虑到慕云晗的心情和感受，是很清淡的清粥小菜。
慕云晗强迫自己吃了小半碗，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太子的胃口不错，可是看到她吃不下去，就也体贴地放了碗筷。
太子妃命人撤下碗筷，同情地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别怕，有我们在。”
不管他们出于何种目的，慕云晗此刻都很感激他们体现出来的善意和体贴。
好听的话她没心思去讲，因此只是默默点头，再认真地给太子和太子妃行了个礼。
太子妃叹着气走了，临行前说给她在隔壁安置了房间和床，她随时可以过去休息。
“清婉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太子看着慕云晗说道，“之前我们曾经答应过，回来以后要给你们解决婚事，可惜，说来惭愧，此事实在棘手。”
顾氏和慕氏的婚姻自成一系，倘若双方族长不愿，皇室轻易不好干涉。
何况顾凤麟和慕瑶的婚事是蒋贵妃亲自牵的线，太子不好直接出手干涉。
慕云晗不好说她和顾凤麟从未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低着头装可怜：“我们知道殿下的难处，这件事，也不急，慢慢地总会有法子的。”
太子脸上浮起几分内疚：“听说今天顾增去找你了？”
慕云晗点点头，却没趁机说顾大老爷的坏话。
太子道：“他骂你了？阿麟是不是和他发生了冲突？”

第891章 事先不知情
慕云晗心里打起了小鼓。
太子这问话，好像别有意味啊。
倘若顾凤麟真的是在搞苦肉计的话，太子应该也是被算计的对象之一。
没人会喜欢自己被算计，何况是这些高高在上的当权者。
她红了眼圈，低下头，好半天才道：“他让我劝阿麟搬回去住，不然就要让我尸骨无存。”
太子没出声，只皱着眉头轻轻敲了一下桌子，示意她继续。
慕云晗道：“他的话说得很难听，要我搬到他家去住，我不去，就……”
她表示难以启齿，“接着阿麟就来了，阿麟和他说，家丑不可外扬，别在别人家里吵，不如出去说。
我怕他们闹大，就劝阿麟，阿麟不许我留在那里，让我进去，说他处理好这件事就回来找我，有事要和我说。
然后我就进去了，听下面的人说，他们一起坐车回去了。可我觉得心里不安，就叫人去打听，刚好碰到殿下派人来接……”
太子道：“为什么会觉得不安？”
慕云晗叹息：“殿下不知，当初在留仙，因为那件农庄刺杀案，顾大老爷亲自去了留仙，当众把阿麟打得吐了血，若不是吴彦庄将军和蒙五爷拦着，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太子沉吟不语，慕云晗说的这些，倒是和他使人打听来的差不多。
看她的样子也的确是真的害怕，可见事先并不知情。
顾凤麟说处理好这件事之后，还要回去找她，那就是他也不知道会发生这个意外。
顾大老爷说顾凤麟陷害他，这话可以暂时放一放了。
顾家，是真的把顾凤麟看作眼中钉肉中刺了。
虽说顾凤麟险些送了性命，但对于他和自己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太子道：“今天的事情，惊动了陛下，因为凭着孤，不可能一下子请来这么多御医，你懂？”
慕云晗点头：“懂。”
太子就道：“稍后宫中也许可能会找你问话，也有可能不会找你，不管怎么说，照着实话讲，不要欺君。”
刚才那些话，不管谁听了，顾大老爷都是有杀心有杀意。
再嚷嚷说顾凤麟算计他，只会让皇帝更加厌弃顾氏。
慕云晗慎重地应下：“我知道轻重。”
太子就站起来：“要守他，要歇着，都由你。”
慕云晗听见他在外面交待人：“醒了就来告诉孤，若有起伏变化，不管什么时候，也都要告诉孤。”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让御医们都去一旁休息，她来守着顾凤麟。
御医们内心无比渴望休息，却坚决推辞：“那怎么好意思？”
“还指望各位大人休养好了给他治疗呢，疲惫了反而影响思考……”慕云晗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些人打发走了。
她疲惫地坐在床榻旁，静静地看着顾凤麟。
看着看着，眼睛酸了，她就伏在榻上，将他的手拉过来，轻轻贴着她的脸，再闭上眼睛。
她的手就放在他的脉搏上，随时都能感知他的生命。
一条身影在门外注视片刻，悄然离开。

第892章 一桩喜事
太子挥手让金宦官退下，和太子妃道：“他二人倒是情真意切。”
太子妃道：“若非情真意切，她会冒那么大的风险去边关找他么？若非情真意切，她会这么憋屈在这京里待着？”
太子笑着拥住她：“罢了，罢了，我知道你对我也是情真意切。”
太子妃撑着下颌道：“此事可作大文章……”
太子与她头挨着头：“太常寺卿，或可收入囊中。”
太子妃摸着小腹道：“有件喜事，要告诉殿下，妾有了……”
“当真？”太子欣喜若狂，自太子妃在前往齐国为质的路上小产之后，时隔多年，她是第一次传出喜讯。
太子妃红了眼眶：“当然是真的。”
太子高兴得想把她抱起来，却又不敢，便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走动：“阿麟之前就和我说过，不必担忧，他看到皇孙出世，天降祥瑞……”
太子妃道：“对，自从我们遇到顾凤麟，好运就来了……所以，这桩喜事，暂且不必告知宫中，得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宣布……”
宣布的时候，就是该给顾凤麟太常寺卿这个位置的时候。
太子稳重地点头：“清婉，你我患难夫妻，我此生必不负你。”
半夜时分。
半梦半醒之间，慕云晗觉得顾凤麟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骤然惊醒，紧紧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阿麟？”
顾凤麟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握紧她的手，低声道：“你在。”
“我在。”慕云晗赶紧说，“你觉得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看着她道：“对不起，又让你操心了。”
慕云晗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她不赞成他用这样激烈的法子。
可看到他苍白脆弱的样子，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小心替他掖好被子，轻轻摇头。
顾凤麟低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无路可走……他是我的生父，再怎么不是……”
再怎么不是，也是亲生父亲，不能直接杀死，只好用这样的方式。
慕云晗叹道：“我懂，你少说两句……”
一个御医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急吼吼地跑来：“醒了，醒了，去禀告太子殿下……”
于是一大群人围过来，号脉问诊，七嘴八舌，反倒将慕云晗挤到一旁去了。
小米拉了慕云晗的袖子一下，示意她跟过去。
这丫头早在一旁的角落里寻了个椅子，用大氅铺好，旁边放个炭盆，安逸舒适，还能躲避大多数人的视线，是个短暂歇息的好地方。
慕云晗赞许地拍拍小米的肩，窝到椅子里发呆。
太子果然很快就来了，嘘寒问暖，各种关怀。
顾凤麟没什么精神，偶尔才回答一句，多数时候都是听着。
不过御医宣布他暂时脱离危险，还是挺让人鼓舞的。
这一通折腾，直到顾凤麟体力不支睡着了，才算消停。
慕云晗摸过他的脉搏，放心大胆地去了隔壁睡觉。
一觉醒过来已是下午，太子妃找她过去：“明日，就是你和慕蓉对赌的日子。”

第893章 我想给你这个答案
“此事对于你来说，至关重要，你已经准备好了么？”
太子妃的态度很温和：“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慕云晗笑着道了谢：“还真有，请殿下在输赢定下来之后，主持公道，别让输了的人耍赖。”
其实，就是不需要其他帮助了。
太子妃很满意她的稳妥：“你放心，只要你能赢，我就能保证输的人一定付出代价！”
在陛下有意封顾凤麟为太常寺少卿的关口，顾大老爷居然敢把人伤成那个样子，真的是在作死啊。
这不是明着对陛下的安排不满意么？
皇帝一定会找机会狠狠打压顾氏。
只要慕云晗能赢，神官宫，乃至顾氏，得不了好！
慕云晗心里有数：“他怎样了？”
她问的是顾大老爷。
太子妃轻蔑地道：“关在神殿呢，昨天出了事就把他绑去了，陛下不肯见他，直接让人将他送去神殿闭门思过。”
顾大老爷只在见到太子的时候，情急之下喊了一声“小畜牲陷害我”，之后就一直缄口不言。
不管太子怎么问，他都一口咬定是父子争吵，失手误伤。
当然，诋毁顾凤麟的话也是绝口不提。
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一旦发现形势对自己不利，索性什么都不说，反倒让人不好下手。
太子妃走后，苍松使人来请慕云晗：“公子醒了，想和姑娘说话。”
顾凤麟的脸色比昨天要稍好了些，看到她就微笑着道：“你有没有好一点？”
慕云晗笑道：“这话原该我问你才是。”
“我死不了。”顾凤麟看着她，用很坚定的语气说道：“没把你安置好，我不会死。”
“这是承诺吗？”慕云晗叹了口气：“你要知道，昨天你只差一点就活不成了。”
顾凤麟贪婪地看着她：“我知道，所以有你在，真好。”
慕云晗被他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大家都看着呢。”
顾凤麟一笑：“你回去吧，明天只能赢不能输。”
“他们都以为我们一定会输得很惨很难看，可我们不会，我们会一步一个脚印，让他们感觉到真正的痛！”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晗晗，你相信我吗？相信你自己吗？”
慕云晗点头再点头。
“那就回去。好生养着……”
顾凤麟看着她被袖子遮挡起来的手腕，沉默片刻，轻声道：“不要做重活，吃点好吃的。”
慕云晗咬咬牙：“我有话要和你说，有关顾漪澜的。”
顾凤麟道：“我已经知道了，他给了你一颗药，让你别给我用你的血。”
慕云晗摇头：“不是这个。我想，可能你早就有所怀疑，但是一直没有得到答案，今天，我想给你这个答案。”
她必须告诉他，她和顾漪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否则，她怕他再次发疯，把自己葬送掉。
那么，她将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顾凤麟的神色凝重起来，叫来苍松低声吩咐了两句。
于是所有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

第894章 这样太不公平了（为广寒宫主加更）
“我叫慕云晗……生在慕侯府后面那条小街上……家里有一株桂花树……桂花嬷嬷是我外婆的乳母……”
夕阳西下，慕云晗双手紧紧拽着衣襟。
她艰涩地将从前那些事说给他听。
她不知道他是否能理解，是否能接受。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她原本打算此生都不告诉任何人。
即便这个世界拥有能预测吉凶的神官，她仍然不敢相信他们能接受。
她是死过两次，借尸还魂的人啊，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把她收了，或是当成奇怪的人和事关起来研究？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说给顾凤麟知道，也相当于他将救命药交到她手里，托付了性命。
时间、地点都不对，慕云晗没有说得太多。
只简单扼要地说明了她的身份，和慕蓉、顾漪澜之间的纠葛，说完之后，她就不再言语，垂着眼看着足尖，等待宣判。
顾凤麟在这个过程中，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直到她停下来，他才抬手放在她的额发上。
“不公平。”他轻声说道。
慕云晗不明所以，抬起头来，就直直地撞入到他的眼里。
这是一双温柔、平静、幽黑的眼睛，如果她没有看错，里面还隐藏了一丝如释重负。
“太不公平了，我从始至终都只喜爱你一人，你却在我之前喜欢过别的人。”
他撇撇嘴，有些委屈，又有些不忿地道：“而且还是我最讨厌的人。不公平。”
慕云晗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情，确认他并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嫌弃厌恶，或是不能接受和防备。
她就小声问他：“那你觉得要怎样才公平呢？”
他揉揉她的额发，低声道：“以后不许你和他说话，不许你看他一眼。我就原谅你。”
慕云晗失笑：“可是我还打算将那颗药还给他呢，还有他若是再来拦路，我就算不想看他，也不得不看到他啊。”
“我不管，是你自己问我的，这就是我要的公平。”
顾凤麟可以说是蛮横不讲理了，他指着他受伤的左胸，愁眉苦脸：“很痛的，你知道么？我能活过来，全靠有你。”
慕云晗心里的那些不确定和酸楚，这会儿全被熨平了。
她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难怪大家都喜欢嘴巴甜的小白脸。”
顾凤麟朝她张开手臂：“过来。”
她不想：“你的伤很重。”
他不耐烦，用伤病员特有的坏脾气冷声道：“过来！”
她只好小心翼翼地靠在他的右胸上，轻声说：“我不喜欢你这样，真的就到了那个地步，需要用性命去搏吗？”
顾凤麟道：“你不懂，不搏命，哪能杀出一条血路。”
他轻轻地笑着：“从今天开始，顾氏那边不会再有人敢当面找你的麻烦。”
顾大老爷就是前车之鉴。
疯子嘛，倘不能一击致命，那就不要轻易去动的好，这个道理，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懂。
慕云晗一阵心酸：“可是……”
“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事了好不好？我不想为了这种事和你不高兴。”顾凤麟软语相求。

第895章 他根本没有证据
慕云晗无可奈何。
对着这样孱弱苍白的她，她硬不起心肠。
何况，他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捍卫她的尊严。
她垂下眼，晶莹的泪珠不停歇地往下流淌。
“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我就要痛死了。”顾凤麟给她擦泪，又如之前那样开朗俏皮了。
仿佛，因为顾漪澜引起的阴霾，已经尽数消失无踪。
慕云晗擦了眼泪：“你饿吗？”
“不饿，刚才已经吃过了。”太子府把顾凤麟照顾得很好。
慕云晗有个疑问：“顾漪澜说，我是死过两次的人，他让我摸那只鹦鹉来着，他真能看得出来吗？那他会不会认出我是谁？”
“他这样和你说？”顾凤麟皱眉沉思片刻，最终一笑：“只要你不承认，他根本没有证据。至于那只鹦鹉……”
那只鹦鹉已经活了很多年，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至少有八十多岁了。
它是历任神官的守护灵禽，见识宽广，知道的事也很多，是神官的一大助力。
顾漪澜正是有了这只鹦鹉，才会如虎添翼。
有关鹦鹉的事，是神官宫的不传之秘，必须是下一任神官传承者才能知晓。
所以顾漪澜懂得的一些秘术，他是不知道的。
也许是讹诈，也许是真的。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无所谓，因为没有任何证据。
慕云晗严肃地道：“你确定？”
“确定。”顾凤麟看着她的眼睛，“只要你的内心足够坚定强大，他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别的也许不行，装聋作哑谁不会呀。
忽听寒松在外轻声道：“金总管……”
二人便不再说这些事，而是说起琐事。
金宦官在门口通传了一声，笑眯眯地道：“陛下派人来探望顾大人了。”
“真的？”慕云晗适时露出惊喜的神色，还好，顾凤麟这一刀没白挨。
“那还有假？”金宦官笑道：“还请慕姑娘快些帮顾大人收拾一下。”
慕云晗就和寒松等人一起，轻巧而快速地给顾凤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整理了房间，退到一旁。
奉命来探望顾凤麟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士良，李士良仔细验看了顾凤麟的伤，又叫御医过来盘问，确认顾凤麟已经脱离危险，就转达了皇帝的慰问。
大意是，事情经过皇帝已经知道了，让顾凤麟安心养伤，其他事情都不用管，也不用多想。
顾凤麟谢了皇恩，使个眼色，寒松就趁着送李士良的机会，悄悄塞了一个荷包过去，小声道：“李爷爷，我们公子很忧虑。”
忧虑什么呢？当然是忧虑太常寺少卿的位子还没到手，人就受重伤躺着了，怕被人抢走。
李士良微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必忧虑。”
这算是给了顾凤麟一颗定心丸，至少，太常寺少卿的位子跑不掉。
待得宫使离开，天色也不早了，慕云晗和顾凤麟告辞：“我该走了。明日的事，我还得去准备一下。”
顾凤麟也不留她，只叫顾老头送她回去。

第896章 拦阻·压力
一路无事，将至顺城街慕宅时，马车又停下来了。
顾老头阴沉着脸道：“姑娘，那个人又来了。”
慕云晗从车帘缝里看出去，只见顾漪澜的青幄小车停在道旁，武长老一如既往地坐在车辕上打瞌睡。
好歹这一次是没有拦住路，而是很小心地靠着墙根停放。
慕云晗不由心生厌恶，将药丸递给小米交待了几句。
小米托着药丸下了车，朝顾漪澜的车走去。
车帘半开半阖，顾漪澜静静地坐在里面，面色清冷，见她过去也不问话，只淡漠地看着她。
小米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她不自在地行个礼，双手奉上药丸，轻声道：“我家主人让奴婢将这枚药丸还给大人。”
顾漪澜不错眼地看着那枚药丸，久久不发一言。
小米也不多言，一直恭恭敬敬地举着那枚药丸。
就在这个时候，慕云晗的马车突然动了，精准无误地擦着他的青幄马车驶进了街口。
武长老挥动了一下马鞭，顾老头便飞身跃起，与他瞬间斗了十几个回合。
慕云晗的车夫吓坏了，不要命地往前赶车。
慕云晗回头看了一眼，皱眉：“停下来。”
顾老头已经处于下风，小米还在人家手里，跑什么跑？
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么？
她跳下车，快步走过去，对武长老和顾老头大声道：“住手！”
没人理她。
她扬起手臂，毫不客气地朝那二人轰出钢珠。
这钢珠的威力顾老头是知道的，当即一个鹞子翻身躲避过去。
武长老不知厉害，反手就将钢珠抄在手里。
“握不得，快扔掉。”慕云晗喊道。
武长老撩起眼皮瞅她一眼，用力将那两枚钢珠扔在地上。
“轰”地一声，青石板路面被炸了两个小坑。
武长老神色微变，狠戾地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大方地回视着他，张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武长老冷哼一声，朝她跨了一步。
无形的威压和煞气铺天盖地而来，慕云晗能感觉到，自己的衣裙袍袖无风自动。
周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直往下压，压得她气短胸闷，无法呼吸。
体内更是气血翻滚，似乎所有的力量和勇气，都被压迫得要从毛孔和任何一个孔窍里逃逸出来。
“姑娘……”顾老头等人神色大变，准备动手。
慕云晗用尽所有力量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顾老头等人做了一个“止”的手势。
只是一个很寻常很简单的小动作，她却觉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骨骼和肌肉不堪重负，几乎要被撕裂。
痛不欲生，恐惧感铺天盖地，无法喘息。
武长老看了她抬起来的手臂一眼，她便觉得那只手受到了重重一击，在未曾反应过来之前，整只手臂已经软绵绵地垂落下去。
她就连眼珠子也无法转动，只能用眼角余光，看到顾漪澜面无表情地坐在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突然之间，一种难言的愤懑之情，自慕云晗胸臆之间油然而生。
她用尽所有力量，大声喊道：“欺凌弱小，就是顾星留给你们的全部传承吗？”

第897章 我会帮你三次
武长老花白的眉毛动了动。
他很讶异，在这种情形之下，她居然还能叫出声来。
要知道，当初慕蓉第一次见到他，试图在他面前摆主子的款，被他一个眼神，吓得痛哭流涕。
慕蓉至今不敢和他面对面，实在避不开了，她都不敢看他一眼，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可是这个小丫头，竟敢对着他射钢珠，还敢和他叫板。
说她是白大胆吧，她偏偏能对抗这么久，居然在他有意释放威压之际，还能喊出声来。
而且还敢叫出顾氏老祖宗的名号。
武长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味，却不收回威压，继续面无表情。
“你必须收回刚才的话。”顾漪澜终于下了车，朝慕云晗走来，行规步矩，一丝不苟。
慕云晗看到他那张“规矩”得不能更规矩的脸，心里莫名就充满了怒火。
这种愤怒让她忘记了一旁虎视眈眈的武长老，她嗤笑出声：“难道我说错了？倘若这些恶劣的行径不是顾星教给你们的，那他岂不是要被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气得从地下爬起来？”
“你不能提老祖宗的名讳，我是为你好。”顾漪澜一拂袍袖。
一股冷冽的梅花香拂过慕云晗的鼻端，她一窒，再张口，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出声。
她知道，他大概是封了她的哑穴。
可也并不在乎，讽笑着朝小米招手。
小米艰难地挪到她面前，将药丸递给她。
她拿起那颗药丸，不屑地砸到顾漪澜的脸上去，然后做了一个手势。
大意是，她就是要给顾凤麟喝她的血，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没有任何资格过问她的事，不然就是臭不要脸。
这一套，她做得轻车熟路，毕竟当初陪在顾凤麟身边，他那一套气死人不偿命的眼神、表情、动作，熟得不能更熟。
药丸当然没能砸到顾漪澜的脸，他抢先接住了它，然后皱着眉头，静默地看着她。
慕云晗比了个手势，示意众人跟她走。
她有意识地忽略了武长老，不去看，不去想，不去感受。
她发现这样，可以极大程度地抵制来自于他的恐怖威压。
于是，主仆几人以滑稽却绝不狼狈的姿势，艰难而骄傲地离开了街口。
武长老注视着她的背影，突然道：“阿麟看女人的眼光比你好了不知多少倍。”
“不是我选的，是他们给我的。”顾漪澜握紧药丸，轻声道：“我要得到她，你能帮我么？”
武长老淡淡地道：“我会帮你三次，这是第二次。三次之后你若还是做不到，我便不会再干涉。”
这也是规矩之一，要尽力与天抗争，却要在适合的时候听从天命。
三次之后还不行，那就说明顾漪澜和慕云晗不是有缘人。
顾漪澜冷声道：“倘若我不肯放弃呢？我还年轻，能做的事还很多，我并不想让贤。”
武长老一笑：“我说了，我不干涉。”
他恭敬地给顾漪澜行了个礼：“天色不早，您该回去了。”
顾漪澜静默地上了车，垂眸看着掌中那颗药丸，慢慢握紧。

第898章 贼·承诺
慕云晗回到家里，大管事崔元迎上来，将一张洒金帖子奉上：“是慕侯府今儿早上送来的，请姑娘明日到他们府上做客。”
慕云晗随意扫了一眼，扔在一旁。
帖子是以慕大夫人杨氏的语气写的，理由是赏菊宴，还让她把慕樱也一并带过去。
慕樱早看过这帖子了，担忧地道：“姐姐，我能陪你一起去的吧？”
“当然。”慕云晗张了口，没发出声音，才想起自己刚才被顾漪澜封了哑穴。
于是回头看向顾老头，比了个手势。
顾老头臭着脸给她解开穴位，再臭着脸行礼：“老奴不放心公子，先回去了。”
慕云晗知道他刚才先是打不过武长老，再是眼睁睁看着顾漪澜把她弄哑了，羞愧愤怒过不去，便道：“回去是可以的，但不许去找神官宫的麻烦。”
顾老头倔强地歪着头不言语。
慕云晗道：“多事之秋，小不忍则乱大谋。”
敌强我弱，忍字头上一把刀。
能伸能屈，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内心若不够强大，真是自己都能把自己给气死。
慕云晗拍拍顾老头的肩：“忍了这么多年，这一时半会儿倒是忍不过去了？”
顾老头长出一口气，算是想通了，郑重其事地给她行礼：“老奴听姑娘的话，这就回去守着公子。”
“去吧，去吧，小心点。”
顾老头露出一丝笑容：“独来独往，倒是没几个人能把老奴怎么样的。”
纵然打不过武长老，逃走总是没有问题的。
慕云晗道：“今天的事不要告诉阿麟，我自己会处理。”
顾老头点点头，二人算是达成到了默契。
小米往屋里走了一趟出来，脸色突变：“这两天谁来过了？”
锦绣、慕樱、慕杰、慕立等人全都变了脸色：“没人啊。”
因为后院种了药，所以这里绝对是重地，轻易不许人进的。
锦绣日夜守在房里，慕立就守在外面，都没听见什么动静。
慕云晗就问：“有东西掉了么？”
小米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奴婢临行前做的记好没了。说明有人动过东西，但很谨慎地放回了原处。”
“不用管了。”慕云晗挥手让众人散去。
不必多说，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叫人来探路，搜寻一番，慕蓉怎会放心呢？
毕竟以慕蓉的性子，哪怕就是有十足把握，也一定会慎之又慎，千方百计确认她的应对方式。
夜色深沉，慕云晗沐浴之后，并不上床休息，而是静坐在桌前翻看医书。
慕立领了一个戴斗篷的人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和小米并肩而立。
慕云晗微笑着道：“请坐。请喝茶。”
戴斗篷的人并不坐，只轻声道：“慕姑娘，我家主人说了，明日他会准时过去，但姑娘答应他的事，务必做到。”
他的声音与众不同，非常尖细。
慕云晗并不惊讶，更加客气地道：“放心吧，我答应过的事，一定说到做到！”
斗篷客告辞离开：“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违背，不死不休。”

第899章 从第一次到现在，都是你？
神官宫内，慕蓉立在正殿之外，厉声喝问守在殿外的侍女：“神官大人当真在殿内冥想么？”
侍女小心地道：“是的。”
慕蓉不信，冷笑道：“既然如此，我要亲自为神官大人护法！”
侍女拦住她：“夫人，大人有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我是任何人么？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照顾他，看护他，是上天赋予我的权力！谁也不能阻挡！让开！”
慕蓉将手一挥，她带去的婆子丫鬟便要上前将侍女拖开。
正当此时，后方传来冷淡的声音：“你干什么？”
顾漪澜一身家常打扮，缓步从外而来，神色淡漠，似是看到慕蓉了，又似是眼里全没有她。
慕蓉忍不住一阵心酸愤怒。
怒的是，顾漪澜果然没有在大殿内，他让人骗她。
酸的是，他本可以选择从殿内出来，好歹认真的欺骗一下她，可他就连这敷衍都懒得花心思了。
为什么，她和他就到了这一步？
就因为那天夜里的事吗？
可她也只是，为了和他生个孩子啊，她不顾羞耻，那样求他给她一个孩子，他还要怎么样？
“夫君，您一直不在殿内，这些个贱婢却骗我。”慕蓉忍住愤怒，委屈地红了眼圈。
“是我让她们这样做的。”
顾漪澜从她面前缓步而过，推开殿门，漫步往里。
慕蓉的耳朵嗡嗡作响，她仿佛听见神官宫的侍女都在小声笑话她。
她又气又恨，恨不得把周围看到、听到的所有人全部杀光。
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便颤抖着声音道：“夫君，是我做错事了，您不要和我计较好不好？”
顾漪澜却已经走进正殿里去了。
对于她的话，他半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否听见了。
慕蓉冷眼看向一旁伺候的侍女：“都退下！”
侍女们默默退下，她便快步进了正殿，将门关上，走到顾漪澜背后，悲怆地喊了一声：“夫君！”
顾漪澜背对着她，拈了一炷香，点燃，毕恭毕敬地对着供奉的历代神官之位行礼，再插到香炉里。
“夫君！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
慕蓉一咬牙，“啪”地跪了下去。
顾漪澜毫无所动，背对着她，专注地看着烟雾缭绕里的无数灵位。
慕蓉膝行上前，抱住他的腿，哀哀哭泣：“夫君，你不要这样对我，这么多年，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新婚之后，你生了重病，差点就死了，他们想扶阿源上位，是我，我不顾一切地守在你身边，为你吮毒，日夜守护……
我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恳请他们，只要能让你好起来，我宁愿少活二十年……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你昏迷不醒三天三夜，他们想把你从神官宫搬走，我拿着斧头守在外面，不许人动你，公公叫我过去，骂我威胁我，说要休了我……
我什么都不怕，我和他顶嘴，又去求我爹娘支持我，被罚，跪了两天两夜，直至晕倒，才求得长老会答应再等你两天……”
慕蓉哭得绝望极了：“你还记得这些事吗？你说过，今后只要有你在，不会让我委屈，你还记得吗？”
顾漪澜沉沉地叹了口气，回转身来，垂眸看着她道：“慕蓉，你还记得我为什么会病吗？”
慕蓉脸色一僵，随即轻声道：“夫君被人下了毒。”
顾漪澜摇头：“我是服用了你给的药丸才中的剧毒。”
慕蓉焦急地道：“不是的，不是的，是谁和你乱说的，那些药丸是我亲手做的，你我息息相关，难道我会害你？”
顾漪澜冷漠地看着她：“所有的药丸，从第一次到现在，我所用的药丸，都是你亲手做的？都是用的你的血吗？”

第900章 达成协议
慕蓉目光微闪，随即一仰下巴，坚定地道：“是！不然夫君以为呢？”
顾漪澜不置可否：“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想好再和我说。”
慕蓉沉默片刻，猛地站起来，掀开袖子，露出手腕上的无数新旧针眼。
“你在怀疑什么？这是什么？”她尖声道，“你以为这些新伤旧伤是从哪里来的？我是为了谁？”
“怎么？遇到一个血质比我更好的，心动了？后悔了？想要换人啦？”
她咄咄逼人，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轻蔑又不屑地道：“不就是想要添个人吗？何必跟我来这一套？我又不是容不得人的。”
“慕蓉……”顾漪澜沉沉地叹了口气。
慕蓉收了狂妄疯狂之色，眼巴巴地看着他：“夫君……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喜欢慕云晗，我知道，我替你去把她娶进来好不好？
只要她别抢我的位子，你们天天在一起都是可以的，我不干涉你们的事，我不惹她，当然，有夫君在，我想惹也惹不起，是不是？
只要你们别抢走我的位置，不然我就活不下去了，我怎么和我家里交待啊？那些人会笑死我的……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兢兢业业操碎了心，我，我……”
慕蓉说不下去，跪坐在地，伤心地哭了起来，悲伤又绝望。
顾漪澜蹙眉看着她，像是想要分辨她话语里的真假。
最终，他烦不胜烦地揉揉眉心：“好了，这件事不要你管，只要你安分守己，没人和你过不去。”
慕蓉止住了哭声。
她一本正经地邀请他：“明日我家大嫂要办菊花宴，夫君要去么？”
这是一个试探。
相信顾漪澜早就知道她要用宗族关系对付、拿捏慕云晗，她想知道他会怎么办。
以她对他的了解，看似循规蹈矩的神官大人，是个执着疯狂的人。
想要，就一定要得到。
如同，他想要这个神官之位，就不顾一切得到一样。
倘有现成的机会能拿捏慕云晗，她相信他一定不会捣乱。
而有关她这个神官夫人的位置，她相信，顾漪澜是不会随意乱动的。
毕竟，慕氏支持的是她，整个慕氏支撑着顾氏的生死存亡。
只要他敢动她，她就敢让慕氏断了顾氏的供血。
牵一发而动全身，顾漪澜其实极重宗族，他不会冒这种险。
顾漪澜垂着眸子，静默地站在阴影里。
好半天，才淡淡地道：“我有事，就不去了。”
慕蓉一阵狂喜，他不会插手这件事！
他不动她的神官夫人之位，不过多插手她的事。
她也要帮他把慕云晗弄到手，不要过多插手他的事。
这就是交易。
所以，他们算是达成了一个协议。
那么，她的安排应该不会出乱子了！
慕云晗家里没有什么能造成危害的物品，也不见留仙那边有人来。
而且机会这么好，刚好顾凤麟出了大事，半死不活地躺在太子府里。
太子、顾凤麟都不能出面帮助慕云晗！
至于蒙氏，她早打听清楚了，只是弄了两个精通古字画收藏鉴赏的老儒而已！
他们都以为族谱是作了假的，可惜……呵呵……

第901章 他会是下一任神官吗？
慕蓉收了眼泪，高傲地仰着头道：“夫君，您不是世俗中人，大概不太清楚有些世俗的规矩。不给我面子，您自己也没面子的，以后送玉璧那种事不要再做了。就算要送，也交给我来处理，这样，我们的合作才完美。”
她转过身，大步走出去。
顾漪澜平静地看着那许多的牌位，在最前面的左边，挪出一个空缺的位子。
他拿了丝帕细细地将桌面擦干净，轻声道：“葵花，这个位子以后留给我。”
黄冠白羽的鹦鹉摇摇摆摆地从供桌下走出来，飞到供桌上，看着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嘲笑：“哈~”
顾漪澜淡淡地道：“有什么好笑的。”
葵花用很古怪的声音道：“明知她满嘴谎言，仍然选择与她狼狈为奸，真是个审时度势的神官啊。”
顾漪澜没理它，只道：“不知我还能活多久？”
葵花转头看着那许多的灵位，精气神一下子蔫了，半晌，它说道：“大概，也许，在顾凤麟前面死吧。”
“他会是下一任神官吗？”顾漪澜将所有的灵位一一擦拭干净。
“不好说。”葵花在昏暗的大殿内来回飞舞跳跃，如同跳舞。
它用古怪的腔调唱起了招魂歌：“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顾漪澜停下动作，伫立在案旁，静静地听着。
倘若一个人，真的死了两回，她的灵魂再次回到这世间，看到熟悉的人和事，会有怎样的感受呢？
倘若，她真的是那个人，那么，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事呢？
他打断葵花的歌声：“她不怕武长老。”
葵花“哈哈”地笑着：“死老头子怕我。”
顾漪澜不再言语，继续认真擦拭灵牌。
天亮。
慕云晗穿一身湖水蓝的锦裙，配了一套海蓝宝的首饰。
锦裙是八幅的，裙摆极大，上面绣了繁复精致的花纹，只有她这样颀长的身材才能撑得起来。
海蓝宝的首饰用素银镶嵌，配上这一身衣服，恰恰地好。
月白色的兜帽披风，戴上之后遮了半张脸，从侧面看，只能看到一个雪白精致美丽的下颌、以及一张嫣红柔嫩、肉嘟嘟的小嘴。
慕樱穿了茜红色的裙袄，配八宝璎珞，很是粉嫩可爱。
刚收拾好，仆妇就来禀告：“蒙四公子来接姑娘了。”
这样正式的宴会，大家闺秀们要么就是有长辈领着出门，要么就是由兄弟陪同出门。
慕云晗和慕樱没有，蒙劼过来接送，倒是能把那些人的嘴全部堵死。
见微知著，这种小事都考虑到了，慕云晗对蒙家没什么不满意的。
慕侯府外，车水马龙。
半条街都飘着高级熏香的味道。
在排队等待入府的过程中，慕云晗的马接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表现得十分不安。
蒙劼骑马跟在一旁，大笑：“这马以后得多带出来遛遛，一看就是大场面见少了。”
慕云晗也笑：“我回去以后就给它多见见大场面，省得下次丢我的脸。”

第902章 上不得台面
兄妹二人都是在隐晦地说这街上太香了，可落在别人耳朵里，就是，蒙四公子讽刺慕云晗没见过大场面，慕云晗也反唇相讥了。
然后引申为，因为蒙相夫妇对慕云晗这个毫无血缘的干女儿太过宠爱，引起了蒙家子弟的不满。
对于这个事，当事人毫不知情。
蒙劼很看不上慕侯府待客的本事，跑上去一通指挥，很快就把堵在街上的马车疏通了。
慕二夫人站在门口迎客，看到慕云晗姐妹，倒是没有做出不好看的脸嘴，很热情地嘘寒问暖，叫身边的嬷嬷亲自送她二人进去。
慕侯府与蒙相府又稍有不同。
他们是自赵国建国开始就敕造的府邸，传承至今，已经快要两百年了，房屋偏旧，庭院森森。
纵然雅致，可也到处透着一股子阴冷之气。
领路的嬷嬷一句话都不和慕云晗姐妹说，比主子还要显得倨傲些。
慕云晗十分看不上这样的骄仆，不紧不慢地按照自己和慕樱的节奏走路，并不因为对方走得快，就匆匆忙忙跟上去。
那嬷嬷十分不满，催促道：“今日客多，还请二位走快些。”
慕云晗一笑：“既然府上人手不够，嬷嬷自去。”
那嬷嬷脸色一僵，大夫人吩咐说，这俩都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可以给点颜色看。
可人家根本不当回事，还笑着挖苦自家人手不够，养不起下人。
真要是走了，岂不是坐实了这件事？
只好尴尬而恼火地道：“不是人手不够，而是二位……”
“而是我们不配你作低伏小，尽心伺候么？”
慕云晗淡淡地道，“小樱，记好了，以后你管家事，对这种败坏主人名声，败坏家风的，一概不能留。”
慕樱清脆地道：“好！我记住了，姐姐！”
那嬷嬷怒火冲天，可对上慕云晗似笑非笑的表情，便低了头不敢出声。
菊花宴设在后院，女眷们已经到了大半，说说笑笑的，非常热闹。
那嬷嬷有意往前大声通传：“蒙姑娘和慕姑娘来了！”
室内的说笑声顿时一静。
慕云晗认蒙相夫妇作干爹干娘时，那边的确给她起了一个姓名，但那只是礼仪，平时大家并不认的，还只认她叫慕云晗。
这嬷嬷这样的通传，差不多等于是在慕云晗脸上打耳光，骂她攀高枝忘本。
众人好整以暇，只看慕云晗如何化解这尴尬。
慕云晗笑容不变，给那嬷嬷行了个晚辈礼：“怪我眼拙，我不知您原来是慕侯府的长辈。虽说分了宗的，正经论起辈分，该怎么叫还得怎么叫，敢问嬷嬷是哪一房的？”
有人想笑，说这乡下来的土丫头上不了台面，居然把一个婆子认作慕侯府的主人，还行晚辈礼，要认亲，这不是笑话么？
慕侯府的女眷们却是笑不出来了。
这不是骂她们管家无方，纵得奴才都和主人一样了么？
慕云晗眨眨眼，好像才发现人们的表情有异，微笑着道：“难道我认错人了？这位嬷嬷其实不是府上的长辈？”

第903章 帮你就是害你啊
慕云晗笑吟吟地道：“这位嬷嬷刚才和我说府上人手不够使，叫我走快些，别耽搁她。吓得我这心里扑通扑通直乱跳，真以为她就是府上的长辈呢，难道不是？”
慕老夫人先就一声骂出来：“哪里来的笨东西，没学会规矩就敢往前头来伺候人，拖下去掌嘴！”
那嬷嬷吃了一惊，转头央求慕云晗：“慕姑娘，奴婢错了，求您饶了奴婢这遭吧！”
慕云晗满脸不忍：“唉，我是客人，不好耽搁主人教导家奴的。不然下次你再犯错，该赖我了。帮你就是害你啊。”
慕大夫人脸色发青，这嬷嬷是她的人，这种小手段上不得台面，却是最戳人心。
倘是个脸皮薄、心高气傲的，早就被气得失态了，谁像慕云晗这样皮厚心黑，尖酸刻薄，反而倒打一耙。
慕大夫人心里想着，当即就带了出来：“小姑娘家，为人厚道一些的好。”
慕云晗微笑着行个半礼：“受教，我以后一定多和夫人学。”
慕大夫人一阵气闷，就见邹倩倩和蒙老夫人、睿大奶奶也先后进来了。
慕家奴仆本是想把她们分开的，慕瑶却走过来，含着笑意，亲自将她们安排在一处坐着。又认真细致地安排好她们的茶水糕点，这才客气地道歉离开。
睿大奶奶就道：“早就听说慕侯府的大小姐是个贤惠安静人儿，上次去了咱们家果然是很安静，今天见着，也还是挺懂事。”
这话得了周围许多人的一致赞许：“慕大小姐是挺不错的。”
慕云晗笑容不变，一一记在心里。
邹倩倩轻轻捏了她一下，表示，睿大奶奶居然帮慕瑶说话，让她小心些。
就又见睿大奶奶靠过来，小声道：“晗晗，看到了没有，她的名声很好，所以你要加倍小心。”
邹倩倩十分尴尬，自觉枉做了小人。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笑着谢了睿大奶奶：“嫂子放心，我今日过来是有正事儿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咱不管它。”
睿大奶奶点点头，转身去伺候蒙老夫人了。
又过了片刻，来了一拨比较特殊的客人——都是慕氏族里上了年纪的女眷。
当然，她们是慕侯府的近支，有自己的私产和奴仆，家中男丁或是管着族里的事务，或是在外谋得有差事。
财力、地位都远比小街上的普通族人高得多，因此，嘴脸也就不一样。
这些人都由各自的孙女儿和小丫鬟扶着，倚老卖老，很有架势。
当头的一个老太太，人称老三奶奶的，论辈分比慕老夫人还要大一辈，是一名族老的娘，是她那一辈硕果仅存的一位了。
她进来，是由慕二夫人亲自扶着的。
接着慕老夫人和慕大夫人也亲自迎了上去，婆媳三人众星捧月地请她坐正中的主位。
老三奶奶人老心明，摆着手拒绝了，在慕老夫人旁边坐下来，先叫慕瑶过去夸赞一通，再问慕蓉：“蓉丫头怎么还不来？”
慕老夫人叹气：“好像是他们府上发生了什么事儿。”

第904章 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一说顾候府发生的事儿，大家就都悄悄看向慕云晗和慕瑶。
顾大老爷当街打杀嫡子，被太子暴打，被皇帝派人申斥，关进神殿不许出来，简直就是大新闻啊。
慕瑶是一贯的眼观鼻，鼻观心，漠不关心。
慕云晗是谁看她，她就回之以灿烂的笑，笑得人家不好意思。
却听老三奶奶大声道：“我听说咱们早年迁往留仙的那一支族人，有孩子回来了？带过来我瞧瞧。”
就有人去请慕云晗和慕樱：“老三奶奶请二位姑娘过去见面说话呢。”
蒙老夫人微不可见地眨了一下眼睛，示意慕云晗快去。
这老三奶奶身份很是特殊，年纪又大，即便分了宗，她要见慕云晗，也还得见。
不然就是不懂规矩，没教养。
慕云晗本来也要去的，当即叫了慕樱一起去见老三奶奶。
这老三奶奶年纪是很大了，瞧着大概得有八十多岁了。
用个水晶做的放大镜放在眼前，凑近了将慕云晗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慕云晗要动，她就抓住慕云晗的肩头，大声地嘟囔着道：“孩子啊，别动，让老奶奶好生瞧瞧！”
慕老夫人伪善地笑着：“她年纪大了，将就一下她……”
慕云晗温雅地微笑着，没有任何表情。
“唉，这孩子长得真不错呀，是我们慕家的人。”老三奶奶又拿放大镜去看慕樱。
慕樱伸出手，将一条扭动的肉虫放在她的放大镜前，无辜地道：“老三奶奶，这是什么？”
老三奶奶还没出声，她的一个丫鬟先尖叫起来：“扔掉，扔掉，快扔掉！”
另一个丫鬟抢上前来，要夺慕樱手里的肉虫。
慕樱顺势将肉虫使劲摁在对方手里，拉着她的手用力一挤，肉虫“piaji”一下爆了。
那丫鬟呆了呆，“哇”地一声叫起来，甩着两只手在原地又叫又跳又哭，只差没疯了。
慕樱无辜地解释说：“刚才不知道谁把这条虫子扔到我脖子里，幸亏我不怕。”
慕老夫人的脸色很难看，厌憎地瞅了大夫人一眼，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只会玩这些没用的小手段。
大夫人非常无辜，她真的只是在慕云晗刚进门时，指使那个婆子搞了一下，之后就再没有过了呀。
这个虫，谁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啪啪啪”有人兴高采烈地鼓掌，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抬头，看到安定侯府的吴老夫人带着她的两个儿媳，领着吴晨曦一起走进来。
鼓掌的正是吴晨曦，她睁着一双又圆又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笑吟吟地给众人团团行了个礼，跑到慕樱面前竖起大拇指：“小樱，你好厉害！”
慕樱高兴地笑起来，圆而白的小脸上露出两个肉涡。
这肉涡的位置生得特别，刚好在颧骨与颊肉之间，看起来小脸特别的肉。
老三奶奶皱了皱眉，再次靠近，将放大镜对着慕樱仔细地看。
慕樱非常反感，她却柔声哄道：“哎呦，老奶奶很多年没看到这样勇敢漂亮的小姑娘啦，让老奶奶仔细看看。”

第905章 谁知道你还能风光几年呢？
众人当然是记得的，只是碍于她神官夫人这个身份，不好明说，便只是笑。
慕蓉给了慕云晗一个得意的眼神，道：“我问她，倘若她输了该怎么办，至今她也没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在真相揭晓之前，咱们还是先把话说透吧。你若输了，要怎么办？”
慕云晗微微一笑：“我若输了，肯定就是认祖归宗啦。”
慕蓉高声道：“这不行！我输了，必须给你摆酒赔礼，你输了……”
她笑了笑，缓缓道：“听说你新开了个铺子，位置挺好的，我很喜欢，把那个送给我好了。”
那个铺子，是蒙相送给慕云晗的见面礼，不提值钱与否，光说意义就不一样。
慕云晗若是保不住，把这铺子输给慕蓉了，以后也没脸再见蒙家的人了。
慕云晗坚决地拒绝了：“那是我干爹送我的礼，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拿出来做赌资的。”
慕蓉早就等着她这一句话的，便笑：“那就旁边的酒铺子吧。我知道那个是你的，别再找借口了，否则我会觉得你没诚意，很小气。”
慕云晗挑眉：“我没诚意，很小气？夫人输了，只需摆一桌酒宴，轻飘飘道一声不是，就算了。我输了，却要将自己的养家糊口的铺子输给您？夫人真的很会算账。”
慕蓉冷哼一声，毫不掩饰她的轻蔑：“你觉着你吃亏了？我怕给你摆酒赔礼，输的是我的面子。你若能有和我同样的面子，我也输铺子给你。”
“欺人太甚！”睿大奶奶忍不住出了声。
慕蓉没理睿大奶奶，垂眸吹了吹指甲，自得一笑。
她就是欺负慕云晗了，怎么样？
只要等到验证结果出来，慕云晗不但保不住这个铺子，就连其他铺子也保不住！
慕氏族规，族人的铺子私产都是要上交给族里统一管理的，不然那些老东西怎会这么听话。
到时候，慕云晗作为一个旁支族人，还不是乖乖给她这个神官夫人行礼的份？
慕云晗比了一个手势，让愤愤不平的睿大奶奶、想说话的邹倩倩都不要出声。
她很认真地问慕蓉：“你很有面子吗？”
慕蓉恼羞成怒：“你说我有没有？你问她们我有没有？”
忽听一人淡淡地道：“你的面子嘛，还真不是你自己的，而是神官大人的。”
这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众人惊讶地看过去，竟然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吴老夫人！
她的两个儿媳都是一脸惊诧和难为情，忙着小声劝她别乱说话。
吴老夫人一振袖子，将两个儿媳赶开，平静地看着慕蓉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谁知道你还能风光几年呢？”
这可算是戳到慕蓉的肺管子了。
大家都知道，神官命短，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就死了。
神官一死，他的夫人就跟着不值钱了，有孩子还好些，没孩子就成默默无闻地等着老死。
慕蓉最怕的就是这个，她怒不可遏，指着吴老夫人道：“你……你竟敢诅咒神官大人……我要禀告陛下，安定侯府居心叵测……”

第906章 这事儿大家还记得么
老三奶奶看完慕樱的正脸，还要将她拉过来看耳后，被慕云晗伸手拦住了。
她笑得和气而坚决：“老三奶奶看起来特别慈爱，一定不想吓着我们小樱，是不是？”
老三奶奶看了她一眼，收回放大镜，颤巍巍地说道：“两个孩子都挺好，瞧着就是咱们慕氏的血统。”
又叫人：“给我旁边放两个凳子，让她们姐妹在这坐。”
大夫人皱眉看向慕老夫人，表示这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慕老夫人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就有仆妇在老三奶奶身旁放了两个锦墩，请慕云晗和慕樱入座。
慕云晗不客气地坐了，微笑着道：“不知神官夫人什么时候才来？天色不早，总不好让诸位一直久等下去。”
众人本就是来看热闹的，闻言纷纷赞同。
慕老夫人眼看着她反客为主，不高兴地让人去催慕蓉。
也是巧了，去催促的人还没出门，那边就来通传，说是慕蓉来了。
慕蓉穿了一身银红色的锦裙，彩绣辉煌，全套鸽血红宝石首饰，前呼后拥，艳压群芳。
她娉娉婷婷地走进来，目光在慕云晗身上一扫，傲慢而自信地道：“你就等着认我大嫂为宗妇吧！”
然后将目光落到老三奶奶身上，微笑道：“老三奶奶，您老还好么？许久不曾见着您老啦。”
为了体现平易近人，她拉起老三奶奶的手，嘘寒问暖。
老三奶奶笑眯眯地道：“前不久才见着的，咱俩在街上碰着了，我叫你，你没听见，先走了！我让人追了你两条街，你都没理我。”
众人忍笑，倘是真心爱重族中长辈，哪会在街上遇到都装作没看到？
慕蓉脸皮极厚，笑眯眯地道：“您老记错啦，咱们没碰上！”
“怎么没碰上呢？明明就是碰上了的……”老三奶奶反手握住她的手，要和她争辩个明白。
吓得慕蓉赶紧抽手，示意慕二夫人过来救她，趁机跑到慕老夫人身边去躲着。
老三奶奶扶着拐杖叹气：“现在的年轻人啊，总是嫌弃老人，想和她们多说两句话，都不肯理。”
这不是拆台嘛？慕大夫人有些恼火：“哪有啊，您老想多啦，一定是您记错啦！”
慕老夫人则狠狠吩咐丫鬟：“把这一碟莲子糕给我那老婶子送过去。”
老三奶奶的儿媳妇过来，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了几句。
老三奶奶这才吃着莲子糕不出声了。
慕云晗几次发现，她总趁大家不注意，悄悄偷看慕樱，便不动声色地挪动锦墩，挡住她的视线。
老三奶奶撇撇嘴，总算消停了。
象征性地赏了几盆菊花后，一个管事走进来，跪在慕老夫人面前说了几句。
慕老夫人便威严地道：“前头侯爷使人来说，族老们都已经到了，族谱也请出来了，请大家移步往前，做个见证。”
慕云晗正要站起来，就听慕蓉大声道：“且慢，我有话要讲。”
她注视着慕云晗，不怀好意地笑道：“那天，在蒙相府，慕姑娘问我，若是我错了，该如何。我说，倘若我错了，我给她摆酒认错。这事儿大家还记得么？”

第907章 面子是自己挣的
吴老夫人淡漠地看着慕蓉道：“去告吧，你不去陛下面前告老婆子，你就不是人！”
慕蓉气得浑身颤抖，偏生又不敢把吴老夫人怎么样。
吴彦庄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今上最信任的人。
说是伴读，实际他比今上小了很多岁，是今上喜欢他，特意挑他入宫作伴的。
他有一半本事是今上教出来的，因为今上有一个特殊的嗜好——好为人师。
那感情，和一般人不能比。
吴彦庄在象山那边镇着，她还真不敢把吴老夫人怎么样。
慕老夫人连忙作势骂了慕蓉两句，给吴老夫人道：“孩子不懂事，老姐姐别和她计较……刚才那什么要拿铺子，也只是开玩笑而已，说笑的。”
反正只要掐住慕云晗的七寸，族规在那等着呢。
吴老夫人淡淡地道：“那行，老婆子平生最恨仗势欺人之辈。”
慕云晗从认识这位老夫人开始，就一直觉得她是绝不多事那种，今天居然会主动替她出头，也是够意外。
她感激地和吴老夫人道：“多谢老夫人仗义执言。”
吴老夫人淡淡地看她一眼，道：“面子是自己挣的，你自己不加把劲，谁也帮不了你一辈子。”
“好了，好了，开始吧，我还有事呢！”
蒙老夫人站起身来，满脸不耐烦，充满了对慕侯府的鄙视：“真是啰嗦，一点点事情这么久都弄不好。”
慕老夫人厚着脸皮领路：“大家这边来。”
慕樱刚想去拉吴晨曦的手，就被老三奶奶拉住了。
老三奶奶紧紧攥着她的肩头，道：“小丫头，牵着老奶奶我……”
慕樱无奈，只好很不情愿地扶着老三奶奶往前走。
慕云晗侧目，看到老三奶奶的目光落到慕樱左边的耳背后，久久不动。
慕樱的左耳背后有一个圆圆的小孔，娘胎里带来的，非常特别。
慕安也有。
慕云晗走过去，含笑托住老三奶奶的手，逼她放开小樱：“小樱年纪小没力气，让我来伺候老三奶奶。”
老三奶奶撇了撇嘴，最终还是听话地松开了慕樱。
慕家将这次族谱辨识大会安排在前面一个院子里。
院子正中搭了个台子，上面设有香案，族谱就供在那上头。
院子从中线划分成为两部分，左边是男客，右边是女客。
身份越高越往前，不但有座位还有吃有喝，身份低的就只是站着了。
几个族老、现任族长慕老侯爷，全都站在台子上头，神色肃穆。
这些人不过都是沆瀣一气的虎狼之辈，慕云晗懒得看他们，只将目光投到左边去。
蒙劼、吴家二爷都在里头坐着，此外还有两个蒙相的好友，她记得，这两位都是很有名的文人。
再之后，就是一些慕氏的族人了，她都没看见她那个渣爹慕自新，想来是忙着做官，懒得露面。
她收回目光，看向慕老侯爷。
慕老侯爷生得相貌堂堂，正站在高台上，唏嘘不已地忆苦思甜。
说的是当年为什么会有旁支离开京城，去到留仙。

第908章 你不过是个女子
“……象山紧要，太祖说，龙脉龙气这么重要，需得有人去看守哇……”
“我们这位族叔，是我们家老祖先的幼子，忠君爱国，主动请缨，带了一些族人去了留仙尽忠。”
“临行前，不知归期，老祖特意说了，不管去多少年，是否在那安家，始终都是一家人，京城的长房嫡支要永远给他们留着地方……等他们叶落归根。”
“诸位不知，我们在后街上还留着一个大院子呢，留了上百年，年年都有人打扫清理，那就是特意给他们留的地方……”
慕老侯爷被自己描述的血脉情深感动得难以自拔，恭敬地指着族谱道：“这件事，就写在里头的呢，诸位若是不信，尽可以查看！”
慕蓉就问慕云晗：“你要去看么？你既然背得你们的族谱，就该知道第一代先祖是谁，一对就能对上了。”
慕云晗道：“我当然是要去看的。”
慕蓉嗤笑一声：“不知死活，也罢，带她去看。”
一个少年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示意慕云晗跟他走。
慕云晗走到高台下，正要拾阶而上，一个族老板着脸道：“就在那站着！”
慕云晗恍若未闻，继续往上走。
这回不止是一个族老不满了，所有族老都不高兴：“谁让你上来的？拦住她！”
慕云晗淡淡地道：“你们让我过来看，却不敢让我看，这样大呼小叫的，是想先把我吓死，然后就算认同了吗？”
这群族老平时高高在上惯了，根本不把普通族人看在眼里，当即七嘴八舌地呵斥她：“你不过是个女子，族谱也是你碰得的？”
“女人碰不得族谱？”
慕云晗张开手臂，大笑：“你们来告诉我，慕氏的老祖宗，第一任富宁侯，她是男还是女？”
慕氏的族老们突然卡了壳。
第一任富宁侯，慕氏的老祖宗，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他们这些所有的人，全都是那个女人的子孙。
他们甚至都记不得，父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
只记得，所有人都是跟着老祖宗姓的。
宗族，是老祖宗建的，族谱，是她让人书写的。
慕云晗再问：“你们告诉我，慕氏为何得以存世至今？是因为陛下仁慈，是因为祖宗荫庇。
但，只有这些够吗？慕氏的男人很了不起，大赵开国以来，你们出了多少个进士？有多少人凭着功名晋身？现如今，有多少子弟在朝中任职，为家国效力？”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却不让人反感的咏叹。
字句清晰，音调清脆，中气十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氏的女人们还好，男人们全都涨红了脸。
慕氏的男人，身有功名的少之又少，前几代还有几个出色的人物，越到后面就越平凡无奇。
近几代中，中个秀才，举子都算是了不起的。
慕自新是近三代中，唯一一个两榜进士，做到礼部侍郎，已是当前慕氏男子中最大的官。
要不然，他们怎会如此看重慕蓉这个神官夫人？

第909章 我为宗族而战！
有神官夫人在，找个差事是没问题的。
有神官夫人在，才能有资格和其他勋贵继续往来。
有神官夫人在，其他勋贵才不敢看轻他们！
观众们互相传递着眼神，可不是么，慕侯府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一个慕侯府的小姐捏着帕子恨恨地道：“这个乡巴佬，一点不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倒是爽快了，全家人都没脸了。所有人都被她得罪了。是不是，大姐姐。”
慕瑶恍若未闻，沉默地注视着慕云晗，眼睛闪闪发亮。
一个族老忍不住，涨红了老脸喝斥慕云晗：“你算什么东西，谁给你资格让你在这里乱说话？”
慕云晗呵呵一笑：“我不是东西，我是人，一个身具特殊血脉，可以让你们趋炎附势，继续保住荣华的女人。至于资格，不是谁给我的，而是上天赋予我的权利！”
慕老侯爷终于忍耐不住，抖动着胡须冷笑道：“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一个族老跟着道：“上天赋予你的权利？你好大的面子！”
慕云晗一步一步朝着高台上走去，纤长挺拔的身影锐不可挡，蓝色的织锦衣裙在阳光下折射着微光，仿佛，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灿烂地笑着，微微张开双臂：“你们姓慕，我也姓慕，我说我们两家已经分宗，你们偏不信。
那么，在我们这一支的宗长未到之前，我便是我们这一支的代表。我代表留仙慕氏，与澜京慕氏，一辩到底！
我为宗族而战！这，便是上天赋予我的权利！在未曾证明留仙慕氏未曾与澜京慕氏分宗之前，我们是平等的！”
“我们是平等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滴冰水，滴入了沸腾的油锅里，引起轩然大波。
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有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敢在宗族面前，和族长、族老们说什么，我们是平等的！
何况是慕云晗这样一个，从边远小镇来的，父亡母失踪，背井离乡，靠着认干爹干娘才勉强挤入上层圈子的一个商女！
现场不可避免的嘈杂起来。
女眷们小声而热烈地讨论着今天的事，很多人不看好慕云晗。
好好的女孩子，干嘛要说出这种挑战世俗的话呢？
有的夫人很后悔，不应该把家中的女孩子带出来，这种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会把孩子带坏的吧。
安定侯府的两位小吴夫人非常不安，小声和吴老夫人道：“这也太离经叛道了！”
“晨姐儿千万别跟着学。”
吴老夫人不置可否。
吴晨曦皱着眉头，很认真地看着慕云晗的一举一动，回想慕云晗刚才的那些话。
父亲给她的亲笔信中，反复提到这个女人。
他告诫她说，让她敬重亲近并仔细观察慕云晗，希望她能在慕云晗身上学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他说，只要你能学到她的一半，老父死可瞑目矣。
到底要学什么呢？
吴晨曦好像有点懂了，更多的却是迷茫。
她往前挪动了几步，以便能更好地看清楚慕云晗。

第910章 把她拖下去乱棍打死
睿大奶奶着急发慌：“大伯母，五妹胆子未免太大了，这是把整个慕氏都得罪了……”
蒙老夫人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道：“你急什么，看着。”
“不自量力！找死。”
既然这样，她就成全这个贱女人！
慕蓉讽刺地勾起唇角，和亲随使了个眼色。
亲随点点头，小心退下，往慕氏男人聚集的地方去了。
而此时。
慕氏的男人们的愤怒已经达到顶点，尤其是以慕老侯爷为首的族老们。
就算整个慕氏都是依靠慕氏女的血液，才能拥有荣华富贵，那又怎样？
这个世界，整个赵国，都是男人的天下！
倘若没有他们，慕氏女早就沦为顾氏的血库、药库、玩物！
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运作和支持，她们才能过着衣食无忧的体面生活！
今天，这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小小商女，居然敢挑战他们所有人！骂他们是吃软饭的窝囊废！
有一个慕侯府的近支突然跑出来，指着慕云晗大声吼道：“你们还等什么！这种不懂规矩的女人，还不把她从上面推下来，乱棍打死？族规是用来干什么的？不听话的女人，就该狠狠收拾，让她全家都饿死！”
好些个男人附和他的话：“就是！太多年没有按照族规办事了，早就该给这些无知没用的穷酸一点颜色看了！”
群情激奋，喊声震天。
他们高喊着，挥舞着拳头，就像是一群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魔鬼。
慕樱害怕极了，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抓住她，将她拖到怀里，轻轻护住。
慕樱回头，看到老三奶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她不情愿地挣扎起来，老三奶奶按住她，在她耳边小声道：“别怕，我不会欺负你的。”
慕樱满心惊慌，却不敢分慕云晗的神，只能委委屈屈地靠在老三奶奶怀里，盯着高台上看。
有很多慕氏族人聚集在高台旁，伸着手要去拉慕云晗。
他们高喊着：“把她拖下来，乱棍打死！把她的私产全部没收，让他家的人全部饿死！”
慕老侯爷等族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族人。
慕云晗立在高台正中，半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笑吟吟的，就像在看猴戏。
有好几个人沿着台阶往上爬，要来抓她。
她忍不住嘲笑：“世家大族，怎么还比不得我们乡间小族那般懂规矩？至少我们族长只要发了话，大家都是不敢乱动的。”
众人便以为她怕了。
一个族老清清嗓子：“还不赶紧赔礼道歉？你收回刚才那些无礼放肆的话，我就命他们退下！”
慕云晗一脚踢翻一个朝她伸手的男人，朗声道：“长见识了！慕氏的族规比大赵律法还要严苛，还要管得宽！还没证明我是谁呢，就谋算着要弄死我，没收我的私产，饿死我全家了！”
被她提醒，众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早知道慕氏的族规和其他家不太一样，可是这样当众喊着要把族人乱棍打死，把其全家都饿死的话，也实在太过耸人听闻了！

第911章 鉴定族谱
要知道，纵然规矩大过天，但这天下还是皇帝陛下的。
慕云晗不是慕氏的奴仆，而是良民。
她犯了错，全家都要跟着死，就连陛下，也没这么不讲道理吧？
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
慕老侯爷眼皮一抽，阴沉沉地道：“慕氏血统与众不同，族规特殊，是太祖皇帝亲自批准的！奉的是圣旨！”
他搬出圣旨，大家又没得话讲了。
神官家族地位超然，也是奉的圣旨啊。
慕云晗大声道：“可圣旨没说，准许你们对非慕氏族人的人动手啊！要对我动手，先把证据拿出来，不然，你们就是臭不要脸的盗匪！”
“不见棺材不掉泪！”慕老侯爷冷笑一声，挥退闹嚷嚷的族人，阴沉沉地看向一名族老：“把族谱拿给她看！”
那名族老冷冷一笑，将族谱翻开放到慕云晗面前：“看见没有，这里记载了天源三十六年冬，孝炎公奉旨前往留仙一事……”
慕云晗要去接族谱，那族老一让，轻蔑地道：“你也配碰族谱？”
慕云晗瞳孔微缩，深深地看了这名族老一眼，淡淡地道：“既然今天来了这么多见证者，何不邀请几位德高望重者做证呢？”
验明真假的意思了。
慕老侯爷胸有成竹，爽快地道：“不知哪位贵客愿做这个见证？”
当即，就有蒙相的两个好友站出来：“老朽不才，想要见识见识开国女侯的墨宝。”
这份族谱上有好些字，是那位开国女侯亲手留下的。
二人这样说，算是给大家都留了点余地。
慕老侯爷礼貌地邀请这两个人上去：“二位请！”
这两个老人，一号黄石老人，一号放澹山人，都是书画金石方面的大家。
可以说，澜京百分之六十的古字画鉴定，都出自二人之手。
由他二人来鉴定族谱上的记载是否有假，真是再恰当不过。
于是众人原本不看好慕云晗的，现在又觉得，这事儿也许还有转机。
看慕云晗这应对还是做得不错的，这两位老人家，可不是谁都请得动的。
慕瑶从慕云晗身上收回目光，看向慕蓉。
慕蓉雍容华贵地坐着，涂得鲜红的嘴唇始终洋溢着淡定自若的笑意。
一看，就是胸有成竹，十分有把握。
慕瑶垂下眸子，轻声问慕大夫人：“娘，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吗？”
慕大夫人同样沉浸在坐看慕云晗被打脸的喜悦中，漫不经心地道：“那能如何，族谱记录的这个是真的，一点没作假的。”
慕二夫人伪善地叹气：“这小姑娘啊，性子还是不要太倔的好，若是早前高高兴兴认了，现在就是一家亲。非得闹到这个地步，哎呀，阖族的人都被得罪了，以后这日子……”
慕樱紧张极了，眼里涌出泪花。
老三奶奶叹道：“你别怕，老三奶奶在呢。”
慕樱没好气：“你又不是我什么人！你和她们才是一伙儿的！”
老三奶奶生气地道：“这孩子，臭脾气！”
慕樱推开她，拉着小米跑到蒙老夫人身边去了。

第912章 族谱是真的
老三奶奶就叫侍女：“去把小丫头带回来。”
蒙老夫人抬起头，目光犀利地朝她看过来。
二人目光对上，谁也不放过谁，瞬息之间便已厮杀了十几个回合。
最终，老三奶奶叹了口气，垂下眸子，很没意思地挥挥手，让丫鬟：“别管了，小白眼儿狼。”
此时，高台上的鉴定已近尾声。
慕老侯爷得意洋洋地问黄石老人、放澹山人：“二老看了这族谱，觉得怎么样啊？”
黄石老人道：“是真迹无误。”
他捋了捋胡须，感叹：“开国富宁女侯，不愧是巾帼英雄，这一手好字，足可流芳百世！今日开眼了。”
慕老侯爷得意洋洋，抬手命令得意而笑的慕氏族人安静，再彬彬有礼地问放澹山人：“您老觉着呢？”
放澹山人有些抱歉地看一眼慕云晗，无可奈何地道：“是真的，且是富宁女侯的真迹。”
“有劳二位，请二位入座喝茶。”慕老侯爷捋了捋胡须，给一名族老使了个眼色。
那族老就厉声道：“慕云晗！人证物证确凿，留仙这一支并未分宗，从始至终就是澜京慕氏的族人！族长、族老宗亲在此，你还不快快下跪，认祖归宗？”
慕云晗站着，既不动也不出声，只脸上露出几分桀骜不驯。
其余族老便道：“来人！请家法！今日，非得狠狠教训这不肖子孙不可！”
慕老侯爷皱眉：“胡闹，客人们还在呢，喊打喊杀的做什么？先送走客人再说。”
就有人劝众人离开，似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众人很不舒服，以为是一场大戏，能看到起承转合、惊喜爆冷。
却没想到一点悬念都没有，这个慕云晗，真是个不自量力的蠢货！
白白浪费自家的时间啊！
有几个夫人趁机抓紧时间，用慕云晗这个实例来教训自家女儿：“一定要听话，不要乱来，不然死得会很快的。”
爽快！慕蓉用力拍了椅子扶手一下，得意而笑。
她仿佛已经看到慕云晗匍匐在她面前，各种哀恳的样子。
她一定要让顾漪澜看到，慕云晗怎样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在她面前爬行哀哭，就像她在顾漪澜面前做的那样……
慕蓉握紧拳头，命令手下：“去把慕樱和她们带来的人抓起来！”
两个功夫在身的仆妇立刻朝蒙老夫人走过去，行礼道：“慕家要办家务事，还请老夫人将慕氏的族人交给慕氏。”
慕樱被小米紧紧护在怀里，闻言竖起眉头：“我不是慕家人！”
一个仆妇极不耐烦地道：“姑娘，这可不由你说了算！”
蒙老夫人淡淡地道：“急什么？慕云晗不是还没说话么，先看她怎么说，你们再下嘴也不迟。这样，吃相太难看。”
两个仆妇臊得脸通红，只好抬眼去看慕蓉。
老不死的！慕蓉心中恨透了蒙老夫人，面上笑得极虚伪：“回来，咱们不急。”
有人已经准备离开了，现场乱纷纷的。
蒙老夫人将茶盏一扔，高声喊道：“晗晗，你这个调皮孩子，你还等什么？！”

第913章 百年书信
蒙老夫人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众人一静，全都看向慕云晗，莫非，这事儿还能反转？
慕云晗微微一笑，优雅地众人团团行了一礼，朗声道：“方才，慕侯府已经出示了他们的证据，现在，轮到我说话了。”
她有意停下来，问慕老侯爷等人：“我说几句，诸位没有意见吧？”
慕老侯爷不屑地扫了她一眼，都懒得理她。
什么玩意儿！
若非她的血实在是好，都不值得他出手。
一个族老皱着眉头道：“你要说什么就趁早，不说就没机会了！”
说这话的人，是老三奶奶的儿子。
慕云晗扫了他一眼，朗声道：“慕侯府有族谱证明，留仙这支的族人并未分宗，可我这里有一件珍贵的东西，能证明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她走到台边，对着已经落座的黄石老人和放澹山人行个礼，问道：“二老对开国富宁女侯的字体颇有研究，是不是？”
黄石老人和放澹山人一起点头。
放澹山人淡淡地道：“整个大赵，老夫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黄石老人不服气：“老匹夫自吹自擂，那我呢？”
放澹山人瞅他一眼：“你，充其量算第三。”
黄石老人大怒：“你就只会玩这些嘴上功夫。”
蒙劼把他二人分开，苦笑道：“二位世叔，这可不是争这个的时候，我们先听五妹怎么说。”
慕云晗就朗声道：“我这里有一封书信，是昔年开国富宁女侯写给孝炎公的亲笔书信。”
“亲笔书信？”慕老侯爷一震，下意识地就道：“荒唐，哪里会有什么亲笔书信？”
慕蓉则攥紧帕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慕云晗。
黄石老人和放澹山人却已经大步跑到高台上了，催促道：“什么亲笔书信，快拿出来！”
慕云晗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扁盒，打开盒盖，将里头一封泛黄的书信交给黄石老人：“请二位世叔过目。”
黄石老人不忙打开，先看信纸，叹道：“这的确是一百多年前的扶风桑麻白纸。”
放澹山人赞同：“这没错。”
黄石老人自头上拔下一股簪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信纸，准备一探里面的内容。
放澹山人骂他：“太阳这么大，风这么大，你就这样动手了，万一弄坏了怎么办？一点不为别人考虑！”
黄石老人大怒：“你这个臭不要脸的，踩着我衬托你自个儿是不是？”
慕云晗分别给二人行礼：“世叔……”
放澹山人就捋着胡须鄙视道：“看在小辈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黄石老人怒瞪他，恨不得将他现场掐死。
慕老侯爷的脸色很难看。
这帮人真的是完全不把慕侯府放在眼里啊，这样插科打诨、旁若无人地闹腾。
几个族老则频频给他使眼色，询问这事儿会不会反转。
慕老侯爷不理他们。
他从未听说过这封书信的存在。
甚至在此之前，他们预想过很多种慕云晗的反抗手段，就没想到过会有书信存在。

第914章 真假之争
很快，放澹山人和黄石老人看完了书信的内容。
二人难得默契，捋着胡须叹道：“还真是开国富宁女侯的真迹。”
黄石老人点着书信落款处：“这枚印章，听说是太祖皇帝亲自雕刻而成的，和宫中藏的印迹一模一样。”
放澹山人则道：“当时富宁女侯应该是病重了吧？我看她写到后面，行笔拖沓无力了。”
黄石老人道：“母子决裂，怕是伤透心了。”
他二人在那旁若无人地你来我往，急坏了慕侯府的一帮人。
慕老侯爷皱着眉头道：“二位，这书信……”
“哦，是这样的。”黄石老人道：“这封书信的确是开国富宁女侯写给孝炎公的，说是要断绝母子关系，让留仙那一支族人分宗。”
“这不可能！”慕老侯爷等这许久，这两个人却突然和他说之前做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如何能接受？
“族谱上写得明明白白！这封信一定是假的！不然族谱上为什么没有注明？这么大的事情！”
他生气地质问众人：“诸位，你们家若是有人要分宗，这么大的事，会不写明吗？”
众人不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的确是要写明白的嘛，后世子孙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放澹山人可没黄石老人的脾气好，当场就发飙了：“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不可以质疑我鉴定的水平！今天这封信，倘不是富宁女侯的真迹，老子把头拧下来给你小子当球踢！”
黄石老人拦他：“嗳，说这些就没意思了哈，难听，真难听。”
慕老侯爷正觉着黄石老人还算像点样子呢，就听黄石老人又道：“你错了，把头拧给他当球踢，那你赢了呢？难道也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他哭着跑去陛下面前告你倚老卖老怎么办？”
放澹山人就“呸”了一声，骂道：“小人！走，跟我去面圣，咱们请陛下做主，让人取出藏在宫中的富宁女侯的真迹比对这封书信。”
慕老侯爷还不敢说自己不去，不去就显得心虚了。
慕二老爷见势头不妙，赶紧过来道：“误会，误会，不过是小事一桩，怎么就要闹到陛下面前了？陛下日理万机，哪里有空搭理咱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啊？对不对？”
这边闹得厉害，那边就有人悄悄伸手，要去拿装了书信的木盒子。
慕云晗眼疾手快，狠命一巴掌搧过去，那人痛得当时就惨叫出来。
众人闻声回头，慕云晗淡淡地道：“这边闹事，那边就趁机偷我证据，府上这人品，真有意思！”
慕老侯爷脸涨成猪肝色，一迭声地道：“谁偷她东西了？”
那个族人坚决不认：“我就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她诬赖我，往我身上泼脏水！”
慕云晗呵呵冷笑，举着那个木盒子，亮给众人看：“我把丑话先说在这里，这盒子若是在慕侯府出了事，就是你家心虚耍赖想霸占我和我的私产！”
慕蓉大踏步走上来，阴森森地看着慕云晗道：“把书信给我看。”

第915章 暴露你的卑劣与卑鄙
慕云晗微抬下颌，毫不退让地与慕蓉对视着。
“敢不敢给我看？你若不敢拿出来，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假造了一封书信，再和这两位老先生唱和造假！
毕竟，大家都知道，他们是蒙相的好友，而你，是蒙相的干女儿！”
慕蓉逼前一步，咄咄逼人。
什么跑去宫中找皇帝作证人，拿出什么富宁女侯在宫中的存档啥的，不过是是唬人的。
皇帝陛下是这么好见得的？
又这么有空给他们判口水官司？
只要慕云晗敢把这信递给她，她就敢让这信变成灰烬！
没了书信，慕云晗还能如何？
“我说是真的，它就一定是真的！”慕云晗一笑：“给你看不是不行，但你不会故意弄坏它吧？”
慕蓉自得地道：“我是那种人么？你还不配！”
慕云晗哂然而笑，将盒子扔过去。
慕蓉便将盒子递给一旁的婆子：“打开，把书信拿出来给我看。”
“是。”
婆子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将书信取出。
慕蓉迅速看完，冷笑着道：“这是假的，老祖宗从不会用这种口气说话……”
“哪里假了？”慕云晗情急之下，伸手去抓书信。
手刚碰到书信，书信却突然成了碎片。
仆妇及时松开手，她便眼睁睁看着书信成了碎片之后，再被风一吹，化成了更细小的碎片。
“啊？怎么会这样？”放澹山人大叫起来，心痛地去抓那些碎片。
发现已经碎得不能更碎之后，脸都气白了，指着慕蓉道：“你做什么了？”
慕蓉也是一脸震惊：“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她严肃地指责慕云晗：“就算被我堪破你的信是造假，那也用不着使用这种栽赃陷害的下三滥手段吧！”
“慕云晗，你的人品很有问题！不认宗族，不敬尊长，造假，栽赃陷害，每一件事，都暴露出你的低劣与卑鄙！”
“今天，本夫人就算不谈族规，也必须教教你怎么做人做事！”
慕蓉板着脸，威严地一振袍袖：“来人，抓住她！”
她的侍卫队便迅速围了过来，虎视眈眈。
慕樱大为着急：“姐姐……”
慕蓉听到声音，冷笑：“是了，姐姐不好，做妹妹的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规矩得重学，来人，把她带过来！”
形势急转而下，吴晨曦紧张地抓住吴老夫人的袖子，哀求道：“祖母？”
吴老夫人轻轻摇头：“看着。”
蒙老夫人一挥袖子，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淡声道：“谁敢动我蒙氏的人？”
慕蓉皮笑肉不笑地道：“老夫人，您老怕是记错了，这慕家两姐妹都姓慕，是我慕氏族中人。就算慕云晗是您的干女儿，可这慕樱，她不是，还得我们宗族里说了算！”
睿大奶奶冷笑道：“今天可真是大开眼界了，证据都能当众毁掉，真威风啊，都快赶上一言堂了……”
邹倩倩接她的话头：“可不是么，这内力碎纸的功夫可真厉害，从前只听说书先生吹过牛……”

第916章 不能轻易放过她！
慕蓉才懒得理睬这些废话呢。
强者才能书写历史，强者才有话语权！
别看这些人这会儿叽叽歪歪的，好像挺为慕云晗不平似的。
可一旦出了这道门，有几个敢真的为了这件事和神官宫对上的？
没有！
一个孤女而已，犯的着么？
她厉声道：“你们还等什么！”
“你们不能这样，我和你们说。”
“你们这是颠倒黑白！”
黄石老人和放澹山人试图拦阻慕氏的人，不许他们靠近慕云晗。
反观慕云晗，出事之后只在最初一刹那表示了惊愕，之后就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热闹，就像个局外人似的。
慕瑶皱起眉头，看向小米和慕樱。
慕樱还在哭，小米神色凝重地紧紧将她护在怀里，双眼盯着慕云晗，却没有要将慕樱托付给谁，冲上去护主的意思。
她握了握拳，突然站起来道：“诸位，我看这事儿不如算了？”
“算了？”慕蓉和慕大夫人同时出声，同时惊诧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是不是疯了？
慕瑶看着慕云晗，淡声道：“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就算她真的是我们的族人，她不乐意待在族里，非得逼她进来，也没什么意思。”
她的话得了好些个女眷的赞同：“就是，认亲认亲，认的是亲，这样闹腾，倒像是结仇。”
慕蓉脸上的肌肉可怕地抽搐了两下，死死盯着慕瑶看了片刻，勾起唇角发出一声冷笑：“呵呵呵~我侄女儿真是善良啊！顾凤麟求到你面前了？”
慕瑶脸上的血色潮水般退去，垂下眼睛轻声道：“姑姑，并没有，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觉得这样比较好。”
慕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恨声道：“强扭的瓜不甜不假，但一个居心叵测，恶意算计诋毁慕侯府的蛇蝎女人却不能轻易放过！拿下她！”
“啪啪啪”清脆的击掌声响起，慕云晗一边鼓掌，一边大声笑道：“精彩！精彩！神官夫人实力演绎什么叫做欺诈、恶毒、不要脸、栽赃、陷害、强取豪夺、道貌岸然、以权谋私……”
“贱人！还敢污蔑本夫人……”慕蓉尖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慕云晗的脸上去。
慕云晗手腕一翻，一只木盒“啪”地轮起来刚好挡住她的手。
“擦”的一声轻响，慕蓉图了红色蔻丹的指甲现场断了两个。
痛得她倒吸一口子凉气，脸都狰狞了：“打！给我打！”
“谁敢？”
慕云晗将那只木盒高高举起，拿给众人看：“真正的书信在此！刚才那封书信，不过是被我掉了包的，防的就是她毁灭证据！结果，她还真这么做了！”
“这人品，真是不敢恭维！慕侯府就这么穷吗？穷到处心积虑谋夺一个可怜孤女的家产？厚颜无耻，说的就是这种了！”
变化太快，慕蓉有点反应不过来，随即大叫：“那是假的！把那个盒子抢过来，我要揭穿她！”
一边叫，一边给手下使眼色，抢不过来就直接毁掉。
至于慕云晗，不必担心伤害到她，弄死弄残都无所谓！

第917章 寿王
“谁敢过来？”慕云晗抱住一把椅子，色厉内荏，“谁敢动我，我就和他拼了！”
慕蓉厉声道：“凶徒！这种时候还想伤人！别和她客气！”
“啪！啪！啪！”
蒙劼鼓着掌走过来，将慕云晗护在身后，朗声道：“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说这么多，你就是想要我家五妹的命，对吧？她和你有什么仇啊？是因为比你美？还是因为天赋比你高，所以你嫉妒？”
慕蓉被后面两句话戳得心窝子疼，神色狠厉地用力挥手。
侍卫队蜂拥而至。
却听有人朗声道：“咦，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赏花宴，鉴真迹么，怎么真刀真枪的搞上了？”
一个穿着紫色长袍、戴玉冠的年轻男子带了四五个随从，站在不远处一脸莫名。
“寿王殿下！”黄石老人喊了一声，委屈地朝他跑去：“您来晚一步啦！这个开国富宁女侯的亲笔书信啊，被人毁了！”
寿王是今上次子，母亲只是普通宫人出身，生了他以后才封到嫔。
母子都不受宠，只求安稳度日，因此这位寿王平时的爱好就是收藏鉴赏古玩字画。
和黄石老人、放澹山人私交都极不错。
放澹山人更是使劲儿跺脚：“殿下，殿下，您怎么才来啊！”
家里突然来了这么个金枝玉叶，慕老侯爷不能装死到底，只好跪下去迎接：“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众人纷纷行礼恭迎，唯有慕蓉恨声道：“速速拿下凶徒，省得伤着殿下！”
寿王眼里闪过一丝不悦，朗声道：“顾夫人，你这是不把本王看在眼里啊！”
慕蓉被点了名，虽然心里还真是不太看得上这窝囊王爷，却也只能行礼：“殿下恕罪，臣妇是为殿下安危着想……”
寿王没叫她起来，而是漫步走到高台上，看着慕云晗道：“你说这个是凶徒？”
慕蓉一喜，添油加醋地道：“对，她是凶徒，而且鲜廉寡耻……”
正想展开了说，就被寿王止住了。
寿王道：“她若是凶徒，这世间恐怕到处都是凶徒了。”
慕侯府众人神色一僵，寿王这是……冲着慕云晗来的？
慕云晗早已丢了椅子，恭恭敬敬地道：“殿下明鉴，民女要告慕侯府欺凌弱小，为谋夺孤女私产，不惜栽赃陷害，出手伤人……”
“巧言令色……”慕蓉怒气勃发，却又被寿王不客气地打断话头：“要不，顾夫人，你先说完，本王再说？”
“臣妇不敢。”慕蓉咬紧牙关，不甘心地退到一旁。
寿王在椅子上坐下来，淡淡地道：“出门没看黄历，遇着这种破事儿。罢了，既然有关开国富宁女侯的书信，本王就勉为其难地问一问吧。”
“怎么回事啊？谁把女侯的书信毁掉的？”寿王这话是冲着黄石老人和放澹山人问的。
那二人一起看向慕云晗，慕云晗连忙将盒子奉上：“就在里面。”
盒子中俨然躺着一封书信，信纸泛黄，一看就很有些年头了。

第918章 官大一级压死人
“咦，这不是那个吗……”黄石老人和放澹山人一眼就认出这是真东西。
慕云晗抱歉地道：“因为不信神官夫人的人品，所以耍了个小把戏，调了包。”
众人一片哗然，谁都没看出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调的包，这手脚也太快了些！
放澹山人就道：“好！干得好！这人的品行还真是恶劣不堪！”
蒙劼道：“岂止是恶劣不堪，简直就是原形毕露！霸道、凶残、恶毒、自私、贪婪、嫉妒、不讲理、惟我独尊……”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一个大男人，像个女人似的叽叽咕咕，丢人！”
蒙老夫人板着脸骂了蒙劼两句，又骂慕云晗：“没出息的东西，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都不敢还手！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揍你！丢脸死了！”
蒙劼和慕云晗都是垂手站立听训，十分难堪地笑了笑。
众人却是想到，难怪小霸王蒙嘉打架那么厉害，都说是蒙相爷宠的，今天可算知道是谁教的了。
这可真是有理也要打，没道理也要打，先打赢了再说啊！
慕蓉脸色十分难看，甩手就给了办事的仆妇一耳光：“废物！”
仆妇捂着脸不敢出声，默默退到一旁去了。
寿王稳重地坐着，在黄石老人和放澹山人的指点下，认真研究那封开国福宁女侯的书信。
当看到那枚据说是太祖亲自雕刻的私章后，他立时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只水晶放大镜，歪着头照起来，比谁都投入。
气氛诡异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偏了。
众人是既想走，又不敢走。
慕侯府众人互相交换着眼色，仓促之间也没想出个行之有效的法子来。
只能是寄希望于，寿王这个闲散王爷不爱管闲事，和稀泥把这事儿放过，以后再说。
忽见寿王使劲一拍桌子，大声道：“好！慕氏的族谱在哪里？拿来给本王看！”
慕家族人的脸色就有些难看。
那是族谱呢，平时能看的就只有族长、几位族老，其他时候都是高高供着的。
这寿王跑到他们搭的高台上去大喇喇地坐着也就算了，居然敢把他们的族谱不当回事地乱搞？
慕老侯爷为难道：“殿下，那是慕氏的族谱，不是寻常的古籍……”
寿王一瞪眼睛：“本王知道啊！这不是给你们断案么？和是不是古籍有什么关系？你把本王当成什么人了！不学无术、不知轻重的荒唐之徒？”
得，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皇子本人。
慕老侯爷憋了一口老血，咬着牙行礼：“殿下恕罪，臣不敢。”
寿王带去的内侍就翘起兰花指，尖声道：“那还不赶紧拿来？咱们殿下身上还有差事的，耽搁了正事，谁担得起？哼~”
慕老侯爷阴沉着脸，让一个族老将族谱奉过去。
寿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看来，老侯爷对本王很有看法，很有误会啊。”
慕老侯爷一咬牙，亲自举起族谱，半跪到寿王面前：“殿下请！”

第919章 这一页为什么是假的？
不过是片刻功夫，高台上的风景已经换了一轮。
刚才高高在上的是慕老侯爷和慕蓉，这会儿就换成他们给别人跪着了。
吴老夫人这会儿才和吴晨曦说道：“看出什么了没有？”
吴晨曦点头：“兴衰荣辱，人情冷暖。”
吴老夫人眼圈一红，沉默地摸摸她的脸颊，低声道：“我对得起你爹娘了。”
两个小吴夫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她们祖孙在打什么哑谜。
另一边，蒙老夫人也在问慕樱：“看懂没有？”
慕樱冷着一张小脸，眼圈红红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他们欺负我们。”
所以她要变强，变得很强很强，总有一天，能像哥哥那样帮上姐姐的忙，而不是成为累赘和软肋，被人拿捏着威胁姐姐。
太坏了，这些人！
蒙老夫人皱眉：“别走了极端。”
忽见老三奶奶靠过来，小声道：“蒙夫人啊，你和我说实话……”
蒙老夫人不雅地翻了个白眼送给她：“我不想和你说话。”
老三奶奶很生气：“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蒙老夫人淡淡地道：“老不死的，甭给自己也甭给别人找麻烦。”
老三奶奶忍了又忍，最终叹了口气：“你说得是，不过，你总得安安我的心吧。”
蒙老夫人道：“儿女双全了还要怎样？”
老三奶奶就红了眼圈，默默地走开了。
慕樱和蒙老夫人说悄悄话：“这个老人家好奇怪，我有些怕她。”
蒙老夫人轻笑：“那就躲着她些，别理她。”
忽听邹倩倩道：“好像出事了！”
众人一齐往台上看去，只见寿王黑着脸，拿着族谱，手指在上面使劲点着：“这一页为什么是假的？”
众人看了这半天的戏，对“假”字格外敏感，“轰”地一下议论起来了。
难不成，这慕侯府还真在族谱上造假了？
慕老侯爷和慕蓉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慕老侯爷几次试图安抚寿王：“殿下，您听臣解释……这不是假的呀……”
寿王冷笑着抖动族谱：“这本书，从旧到新，每一年都有改动。别家是分册的，你们慕氏不同，为了好看，显出底蕴，是在旧纸后再加新纸。对不对？”
慕老侯爷不想承认“为了好看、显出底蕴”这八个字，却不得不点头：“是。”
寿王就道：“那么，这些纸张便是从旧到新了，最早以前的纸张都是扶风桑麻白纸，用的纸张和慕云晗这封信的纸一模一样。
到了后面，这批扶风桑麻白纸用完了，就换了另一批纸，这纸经过改良，防虫，更白更细更坚韧……对不对？”
慕老侯爷沉稳地道：“殿下慧眼如炬，您说这一页是假的，臣不服，它的纸有问题吗？”
寿王道：“当然没有问题，虽然它是后面拆了再补上的，但用的还是最早那一批旧纸，所以光从纸张来看，它没有错。
书写的人也用了老墨，还特意做了旧，他应当是临摹这字体很多年了，几乎乱真，乍一看，天衣无缝。但，你们忽略了一个地方……”

第920章 现在你称心如意了？
寿王直视着慕老侯爷的眼睛，笃定地道：“这个人，在书写最后一笔的时候，因为太过得意，写崩了。
开国富宁女侯写这些字的时候，已是风烛残年，笔意温和，结尾处往往无力飘忽，但摹写这页纸的人，是个青壮年。
血气方刚，踌躇满志，写不出那种萧瑟之感。”
慕老侯爷断然否认：“怎么可能，殿下别开玩笑……”
寿王冷冷一笑，将手敲打着那一页纸：“你敢质疑本王的鉴赏能力？还是你也要说，本王得了好处，与人联手陷害你家啊？”
“老臣不敢！”慕老侯爷跪下去，连声喊冤：“老臣冤枉啊，请殿下明鉴！”
寿王叹了口气：“本王研究开国富宁女侯的字画很多年，她每个时期的字画，以及笔划走向，都在本王脑子里装着，是真是假，本王还看得出来。
既然老侯爷不认，本王又觉着丢脸，说不得，真的只能禀告父皇，请出宫中珍藏，再让朝中有识之士一起鉴定。”
慕老侯爷不答他的话，只管凄凉地喊着冤枉。
于是慕侯府的女人们也跟着哭了起来。
慕蓉恨恨地瞪着慕云晗：“现在你称心如意了？我们府上和你有什么仇，让你这样处心积虑地陷害我们？”
慕云晗觉得太好笑了，她们自己作死找她麻烦，现在又因为作假被人发现，居然还要怪她？
这是什么逻辑？真是活见鬼。
对方既然是个疯子，她也不用装斯文。
慕云晗往寿王身边一跳，害怕地叫道：“夫人，不关我的事啊，这个族谱真不是我让人作假的。我也不知道它是假的啊。”
慕蓉恨得牙痒痒，装模作样的贱人，不要落到她手里，不然……
寿王厌恶地看了慕蓉一眼，叫过内侍：“你在这看着，不许他们乱来，本王这就入宫将此事禀告陛下。”
言罢叫上黄石老人和放澹山人：“一起去。”
慕侯府顿时大急。
就在此时，突见一人飞奔而至，身上还穿着红色的官服。
“殿下，臣来迟了，还望殿下恕罪！”慕自新冲到寿王面前，四平八稳地拜倒下去。
总算是见着便宜爹了，慕云晗看着他的背影，一点触动都没有。
反倒是在客观分析，不胖不瘦，骨肉匀称，头发油黑发亮，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上露出来的肉皮挺白皙的。
看起来，渣爹平时很注意保养，而且皮囊生得不错。
正想着，就见慕自新苦苦哀求寿王：“陛下日理万机，太辛苦了，让臣拿家里的琐事去打扰他老人家，臣心里不忍。殿下孝顺，想来也不愿意打扰陛下……”
慕云晗听下来，慕自新就是表达三层意思。
一是他家老父亲糊涂了，昏聩不清，族里的事儿一团糟，让大家看了笑话，他很羞愧，都是他没尽孝的缘故。
二是寿王执意惊动皇帝，那是不孝顺，不体贴皇帝。
三是恳请寿王给个机会，让慕氏自己查明真相，把那个背后捣鬼的人找出来绳之以法。
因为这种阴谋陷害的事，慕氏是绝对不会做的。

第921章 每多说一个字，就多收一分利息
慕云晗总结下来觉得，慕自新的口才蛮不错。
随着他的哀求示弱，慕老侯爷成功地“晕”倒了。
慕蓉也跟着哀哀哭泣：“都是我的错，我太好强了，可我原本是好心啊，想着她们姐妹孤苦无依，长辈去世之前又有交待……”
寿王厌恶地摆摆手，让她快别说了。
真的挂怀留仙那边的远房族人，怎么从不派人过去接济呢？
非得看到人家孤女入京，血脉纯净又有钱，这才要认亲，真恶心。
慕自新审时度势，立刻使了个眼色，大声呵斥慕蓉：“还不赶紧给殿下赔礼道歉？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被惯坏了！”
慕蓉羞愧地行礼，心里的恨意和不甘突破天际。
寿王淡淡地道：“你是神官夫人，地位超然，本王也不好说你什么，退下去吧。”
慕蓉这才板着脸退下去，临行前扫一眼慕云晗，眼里满是怨毒。
慕云晗回之以灿烂的笑容，顺便翘起大拇指，指向自己。
慕蓉气得脸都扭曲了，转过身快步离开，不然再多待一刻，她怕会忍不住冲上去弄死慕云晗。
怎么就有这样可恨的人呢？
慕自新又去求慕云晗：“你看，他们办的这糊涂事儿，本是好意，却闹成一团糟。论起来，我们真是亲人，我给你赔礼好不好？”
慕云晗安然受了他的礼，淡淡地道：“慕大人好口才，三言两语就把一件谋财害命的恶事说成了误会。
反正我是势单力薄的孤女，斗不过你们，不过这是非曲直，是一定不能含含糊糊带过去的。”
她跪到寿王面前，大声道：“今日之争，全为分宗与否一事而来，还未证明真相之前，慕侯府众人已然要对民女喊打喊杀，说要打死民女，收走民女的私产，饿死民女全家人……
民女拿出书信力证分宗之事后，他们就千方百计毁坏证据，神官夫人不惜动用卫队围捕殴打民女！倘若殿下来得再迟一些，想必民女已经命丧当场！
民女在留仙时，曾听闻天子贤能，京城是天上人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人人教化，达官贵人更是以身作则……
却没想到，堂堂天子脚下，竟有如此草菅人命，罔顾国法之事！只差一点，民女和民女的族人就要因为他们的贪婪，遭受灭顶之灾！
倘若殿下轻轻放下，民女就算告御状，舍去这条命不要，也要求个公道！”
慕自新语重心长：“不是这么说的，小姑娘，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这个道理，你家长辈想必一定教过你。”
他不提“你家长辈”四个字还好，一提这四个字，慕云晗差点就疯了。
她不能忘记，就是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和他口中昏聩糊涂的父母亲一起，和他那些如狼似虎的族人一起，对着慕二娘子和年幼的孩子下毒。
慕云晗用力地挥了一下手臂，冷声道：“你每多说一个字，我就会问你们多收一分利息。”
慕自新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七个字。”慕云晗转头看向寿王，恳请：“我要慕家人当众给我磕头认错，至少七个！”

第922章 我只是想求一个公道
“你……”慕自新终于多了几分怒意，一甩袖子：“莫名其妙！”
寿王注视着慕云晗，目光深深，不见喜怒。
慕云晗倔强地看着他：“殿下，如此放纵世家大族，让他们无视国法，肆意妄为，真的好吗？”
寿王突地笑了一声，朗声道：“来人，把这些东西全部打包，送进宫去。”
他站起身来，让做客的人尽数散去：“都回吧，天色也不早了。”
又吩咐慕云晗：“你回去等消息吧。”
慕自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他急急忙忙地去追赶寿王，哀哀求怜：“殿下，殿下，您高抬贵手啊……”
何必和自己个儿过不去呢，要知道，从前寿王府和慕侯府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啊。
寿王微笑着，淡淡地道：“慕卿，不是本王无情，而是，时机不巧啊。”
慕自新一琢磨，就知道坏了。
若是平时，皇帝大概是懒得管这种事的。
也不算出格，最多算个仗势欺人。
只要慕氏把顾氏的血供好了，别和皇亲贵人们瞎搅和就行。
这几天坏就坏在，顾大老爷将顾凤麟刺伤这件事上！
皇帝一心要用顾凤麟，顾家居然就敢跳出来作对。
用的还是老子管儿子那一套。
那慕氏呢，用的刚好又是族规这一条。
怎能不让皇帝心生厌恶？
只怕原本就要敲打他们两家的，正等着找借口。
这回倒好，自己往刀口上撞了！
寿王登车而去，其余客人看了一天热闹，也累了，纷纷告辞离去。
有几个人过来和慕自新打招呼，慕云晗以为他至少会心思烦乱怠慢人家。
却没想到，他居然谈笑风生，面面俱到，完全就像没这回事儿似的。
慕云晗不由叹为观止，果然是能够不眨眼地毒杀妻儿的男人啊！
“走吧。”蒙劼过来叫她，“马车都准备好了。小樱也跟大伯母上了车。”
慕云晗跟在蒙劼身后往外走，一步一步，沉默而骄傲，让人不敢轻视。
“那封书信是真的吗？”道旁突然伸出一只手，短暂地拦了她一下。
一个打扮得华丽的女孩子独自站在道旁，神色严肃。
慕云晗依稀记得，她是慕侯府近支的人，身份地位不算低，便平静而坚定地道：“当然是真的！”
女孩皱了皱眉：“你为什么会有这个？这么珍贵的东西，你们族里怎会舍得给你带来？”
慕云晗笑了笑，骄傲地道：“因为，我们族长是个好人，我也是个好人。”
女孩不懂得她是什么意思，继续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件事发生？”
“并没有，府上人多势大，有这么多聪明的脑瓜子在，我哪能算得过你们呢？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女孩道：“不，是你算计到了每一步。”
慕云晗微笑摇头：“没有，我只是想求一个公道，想要安静地活下去，可是府上不给我这个机会。”
女孩目送她走远，跑回去找到慕瑶：“瑶姐姐，她不承认算计，说自己只是想求一个公道，顺势而为。”

第923章 慕侯府的名声，被她毁掉了
慕瑶扶着窗台，平静地看着花园里的风景，淡淡地道：“他们太小看她了。”
慕大夫人怒气冲冲地进来，刚好听见这句话，就问：“谁小看谁了？”
慕瑶回头看着她轻声道：“我说，你们太过轻敌了。慕云晗，从始至终，就像个看戏的，坐在那儿看着你们演猴戏。
看你们像群疯子和小丑似的来回奔跑折腾，等你们演不下去了，她就又配合地挑动两下，让你们继续来回奔跑折腾。我觉得很羞耻。”
慕大夫人勃然大怒：“有你这样的人么？我们是为了谁？你居然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还觉得我们丢你脸了。”
“怎么回事？”慕自新走进来，不高兴地道：“吵吵吵，正事一件不做，就知道吵吵吵！”
慕大夫人就诉苦：“你看看她……”
慕自新半句话都没听进去，只严肃地看着慕瑶道：“来，把今天的事说给我听，她怎么看着他们演猴戏了？”
慕瑶道：“父亲是个明白人。”
慕大夫人气个半死，意思是她不明白咯？
慕自新已经不耐烦地赶她出去了：“家里乱糟糟的，爹还顺过气来，娘也气得不轻，你不去看着？”
慕大夫人只好抱怨着，迅速离开了。
慕瑶将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讲她自己的感受：“……她有信，却一直没有表露出半点，而是故意往台子上走，提起开国富宁女侯，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到这上面去……为之后拿出书信做铺垫……
然后她故意说什么为宗族而战，挑衅祖父和族老们，激怒宗族里的男丁，让他们说出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可怕心思，引起客人反感。
族里拿出族谱之后，她明明可以立刻反驳，她偏偏就是不，反而在那继续激怒族人，引得姑姑出手，调动所有人的情绪。
她这个时候才拿出书信，邀请黄石老人和放澹山人鉴定真伪，族人刚才已经丢了面子，这种时候肯定不愿意承认失败，于是姑姑做出了过激的行为……
偏偏她又掉了包，让姑姑现场展露了自己的愚蠢、恶毒和霸道不讲理，丑态百出。我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姑姑坐实了慕侯府谋财害命这个指控。
然后，寿王恰到好处地出现了，她拿出真正的书信，借着寿王对古字画的爱好，顺理成章地逼着祖父把族谱交过去……”
慕瑶叹气：“我们，一败涂地。而且，她用的是阳谋，不是阴谋。她丢了一块饵料在那里，我们却饥不择食。吃相如此难看，慕侯府的名声，被她硬生生毁掉了。”
慕自新生气地道：“都是你姑姑惹的麻烦！”
倘若不是慕蓉盯着慕云晗不放，家里怎么会想到去对付慕云晗呢？
慕瑶垂着眸子，并不附和他的话，只道：“父亲，恐怕您要丢官了。”
慕自新的心脏挨了狠狠一击，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脸上的肌肉可怕地抽搐着，对慕蓉的恨意无以复加。
他恨恨地说：“这个搅家精！”

第924章 闸刀·人命
慕瑶垂着眼，轻声道：“我这几天身体很不好，姑姑要药要得很频繁。”
慕自新冷笑着道：“既然病了，那就好好休养！她金贵，我的女儿更金贵！”
是时候该教训教训慕瑶了。
慕瑶为难地道：“可是祖父母那里……”
慕自新道：“有我在，你不用管了！”
他生气地大步往外走，急急忙忙要去寻找一只替罪羊，把今天的事了却，以便平息皇帝的怒火。
说到底，把女孩子们送过去讨好顾家，为的不就是权势荣华么？
他的官职来之不易，怎么能因为这些蠢材的缘故，被撸掉呢？
慕瑶目送他走远，收了脸上的为难之色，平静地命令婢女：“把门关好，除了老爷，任何人都别理。”
婢女关好了门，将一枝簪子递给她，轻声道：“顾二公子今儿使人过来问，姑娘什么时候有空？”
簪子是用整块羊脂白玉缕空做的，就像是一枝玲珑的白玉梅花，很有意境，看起来也很贵。
慕瑶却是很随意地将簪子扔在妆台上，淡淡地道：“我最近都没空。”
婢女恭顺地退下去。
慕瑶陷入沉思之中。
慕云晗，为什么能指使得动寿王呢？会是顾凤麟的手笔么？
慕云晗这种不动声色，一步一步请君入瓮的本领，像是恨极了慕侯府。
为什么？只是因为慕蓉和顾凤麟的原因吗？
可她觉得，好像不是这么简单的，慕云晗，对慕侯府的人似乎了如指掌。
这就很可怕了。
慕瑶伸手抚上脸庞，她比慕云晗要小好几岁，这会儿正是鲜花般的年纪。
长相也是极美的，除了顾凤源，顾氏族中很多男子都妄想求得她的青眼。
就算其他府邸的勋贵子弟，见了她也很少有不喜欢的。
可对上顾凤麟，她一点成算都没有。
外面传来一声惨叫，叫声凄厉瘆人，很快，就被掐住了，一切归于平静。
“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慕瑶站起来。
丫鬟很快回来，话都说不清楚了：“是，是，大老爷查出来，有人在修族谱的时候，违反规定，醉酒修谱，不小心弄坏了族谱，为了逃避责罚，就悄悄将那一页族谱换成了现在这个……刚才查到他头上，他慌不择路，翻墙逃跑，失足摔落，死了……”
慕瑶看看院墙，淡淡地道：“这院墙能有多高，一下子就摔死了？”
“他逃的不是地儿，刚好在马棚附近，可能是想偷马逃走，但是马夫刚好在铡草，他误打误撞，摔在了铡刀上……”
丫鬟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突然尖利起来：“……整个头都掉了下来，血喷得到处都是……”
其余几个丫鬟听了，全都捂住嘴，面露惊恐之色，有人甚至干呕。
慕瑶没什么反应，只问：“是谁？”
丫鬟道：“老三奶奶的大孙子。”
“什么？”慕瑶陡然拔高声音，气得脸都白了，最终使劲一拍桌子：“糊涂，糊涂！”
气归气，还得继续追问：“他家反应如何？”

第925章 替罪羊·访客
丫鬟为难地道：“他家在闹，说冤枉，但姑奶奶说，他家是内奸，害得侯府丢了大脸，罪有应得，一点抚恤银子都不给，再闹就要送官。”
慕瑶揉着太阳穴，气得说不出话来。
族谱做了手脚的事败露出来，无论如何总要找个替罪羊的。
这个替罪羊的身份不能太低，否则上头不满意。
拿嫡支开刀，舍不得。
所以近支、族老的儿子，这个身份最合适不过。
但这也意味着，从此与这一房族人结仇了。
就算慕侯府的规矩森严，没有族人胆敢叛逆，那也还是结仇了。
尤其是慕蓉这话一点余地都不留，就连“为了阖族牺牲而顾全大局”的安抚都不行，直接成了死仇。
什么丢了侯府的面子，分明是丢了她这个神官夫人的面子事最大。
慕瑶狠狠地将妆台上的东西扫荡在地，冷声道：“告诉大老爷，让他仔细盯着老三奶奶一家人，看他们会不会和慕云晗、蒙相府那边走动联系。一旦发现，千万别心软。”
同一时间。
慕云晗与蒙老夫人告别：“女儿先回去了，干娘慢走。”
蒙老夫人道：“你当真不与我去家里住几日，避避风头？”
慕云晗替慕樱整理了一下头发，微笑着道：“干娘愿意替我照料小樱，已是解除了我的后顾之忧，够了。”
蒙老夫人也不勉强她：“你自己小心。”
慕云晗目送蒙家的马车走远，转身回到家中，突然觉得家里冷清了不少，便问：“人都到哪里去了？”
小米笑她：“都在啊，不就是少了二姑娘么？”
慕云晗失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爱操心的老母鸡了。
忙碌了一整天，劳心费力，她也觉得很累了。
泡了一个香喷喷的热水澡，喝了一碗生机，看看天色，命人给她换上一身浅青色的锦裙。
再将头发梳起来，戴了一套青玉首饰，肃穆庄严。
天完全黑尽了。
她命令锦绣：“让厨房整治一桌素菜，量不要多，但要精，请玄悟老道长带着人亲自做。”
狗剩儿走进来，低声道：“东家，有客来访，在花厅。”
慕云晗便起了身。
白天还艳阳高照，晚上就飘起了小雨，冷飕飕的。
她裹夹着一身寒气走进花厅，将披风解下递给小米，轻轻摆手，小米等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花厅深处，炭盆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脸藏在灯影里，坐姿典雅而舒展。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白面无须的男子，翘起兰花指，用尖细的声音笑道：“慕姑娘，咱们来去匆匆，这会儿还饿着肚子呢。”
正是寿王今天带去慕侯府那个内侍。
慕云晗一笑：“公公放心，素席已经备好，这就能上桌。”
紧走两步，对着椅子上的行礼下去：“民女见过殿下。”
寿王淡淡地道：“起吧，先摆膳。”
慕云晗拍拍手，慕立便带着人送了素席进来。
慕云晗布好碗筷，请寿王入座：“这些都是药膳堂的拿手菜。”

第926章 免死金牌
玄悟做的素菜，最大的特色就是色香味俱全，卖相极好。
寿王只是看着，便已食指大动。
只是他生在帝王之家，喜怒不形于色，因此并不称赞。
倒是内侍周子来在那凑趣：“这道菜叫什么？这又叫什么？”
慕云晗不慌不忙地道来：“雪拥蓝关，食材主要是豆腐；春江水暖，素鸭……”
“倒是雅致。”寿王漫不经心地尝了一口，脸色就变了，静默地吃了一口又一口。
慕云晗放了心，天下的吃货都是一样的，不管他是北方人还是南方人，生在皇家还是草莽。
趁着寿王吃喝，周子来示意她到一旁说话。
“……今天的事儿已经上达天听，慕侯府已经紧急上了请罪折子……说是家里负责修缮族谱的人失职，这才导致出了失误……
追究责任的时候，这人慌不择路，摔在铡马草的刀上，死了……慕侍郎自称治家不严，请辞去侍郎一职，陛下还未批示……”
慕云晗一阵恶心。
又是这样的老招数，其他族人的命都不是命，只有嫡支的人命才是命。
慕自新请罪辞去官职，是以退为进吧，就不知道皇帝会怎么想了。
周子来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您最好有准备，宗族的事是说清楚了，留仙这一支的确是和澜京这边分了宗的，他们无权干涉你们，不过，想要慕家的人给您磕头赔礼，怕是难了。”
毕竟，慕侯府已经死了人，又是辞职请罪什么，这就算是勇于承担责任，低到尘埃里了。
这涉及到老牌世家的颜面，若是逼得太狠，其他人家未免会对慕云晗心生防备不喜之情。
慕云晗很爽快地放过了这件事。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让慕侯府的人给她磕头什么的，不过是一时泄愤。
怎么比得将慕侯府的丑恶吃相当众晾晒出来，又正了名，争得大赢？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那么，我与神官夫人打的赌呢？她自己说过要给我摆酒认错的，还说她的面子很值钱。”
周子来苦笑：“总要看神官的脸面。”
纵然皇帝千方百计打压提防顾漪澜，但不可否认，神官，在赵国至高无上的象征意义。
一旦神官和他的配偶被认定为道德沦丧之人，整个赵国都会受影响，百姓会人心惶惶。
皇帝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所以慕蓉说那些话，不过都是有恃无恐的睁眼说瞎话罢了。
慕云晗点点头：“做神官夫人可真好，免死金牌啊。”
周子来苦笑：“还望姑娘顾全大局。其实，您已经把神官夫人弄得够狼狈了，只怕这几天她都会睡不着，想起来就觉得是噩梦一场。”
慕云晗不置可否。
慕蓉会睡不着？
他们都太小看慕蓉了，那可是一个杀人不眨眼，没有心肝，不能称之为人的玩意儿。
周子来又道：“不过，陛下做事向来公平，这边让人委屈了，那边一定会有所补偿，姑娘安心着吧。”
慕云晗很认真地表示了感谢。
寿王已经吃饱喝足，将筷子一放，淡声道：“开始吧。”

第927章 第七个承诺
造型朴拙的古瓷香炉里，烟雾缭缭上升，清宁幽香，让人躁意顿消。
黑陶花瓶中只插了一枝盛放的素菊，素菊的花瓣却有千重，丝丝绕绕倾泻而下，如同堆雪浪涌。
寿王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慕云晗。
她神色肃穆的取水，烧水，碾茶，冲茶，一举一动，赏心悦目。
一缕幽红在水晶茶壶中骤然盛开，幽远的茶香如同夏夜盛开的昙花，顷刻之间，便已袭到鼻端。
寿王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生出一种“马上尝尝这茶是什么滋味”的冲动想法。
但他按捺住了，指着桌上的双层银瓶道：“装到这里头去。”
“是。”慕云晗将水晶茶壶中的茶水、茶叶一并注入银瓶，盖好盖子，再用锦袱包好，双手推到寿王面前：“请。”
寿王紧紧握住银瓶，沉声道：“连茶叶带茶汤一起吃下？连服三日就能有奇效吗？”
慕云晗很肯定地道：“是。”
寿王问道：“三日之后呢？”
“连服三日之后，改成五日一饮，一个月后可以痊愈。”
寿王便站起身来：“倘若没有效果，本王会把提前做到的承诺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慕云晗半垂着眼，恭敬而自信地一笑：“殿下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明日这个点，周子来会准时过来取茶。”
寿王将银瓶藏入怀中，把兜帽戴上，遮去大半张脸，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慕云晗轻轻拍了周子来的肩膀一下：“明日我等公公过来。”
周子来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袖子微微沉了一下，他心领神会，冲慕云晗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快步跟上寿王。
慕云晗没有送他们出去，使个眼色，慕立便打起灯笼，前头引路。
一炷香后，慕立回来复命：“东家，人已经送走了，一切顺利，家里的人都很懂事，没人在外头闲逛。”
慕云晗用洁白的丝帕将水晶茶壶擦得干干净净，再仔细地收入盒中：“以后这种事大概还会有很多，我不想听见任何闲言杂语。”
慕立眼里闪过一丝狠意：“东家放心。”
慕云晗将藤盒收好，低声吩咐：“去查，慕侯府今天死的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慕立立刻退了出去。
慕云晗一口吹灭了灯，躺到床上休息。
其实，结识寿王是个意外之喜。
寿王的地位一直很尴尬，母族不显又不受宠，太子为质，他就成了实际意义上的长子。
可是他的任何一个兄弟都比他更受宠，尤其是皇四子信陵王，居然觉得他这个排行是威胁，屡有刁难。
可就算这样，寿王也还是顺利地活下来了。
谁也不知道，他居然和蒙相私交极好。
这样，就促成了这么一桩交易。
这就是慕云晗之所以胆敢故意引诱慕蓉、慕侯府入彀的底气。
皇亲国戚也是会生病的，尤其是他们的心病，特别的多。
她并不关心这如意茶最后是进到寿王、或是谁的肚子里，只要他们有需求，她就是安全的。

第928章 密事
长街上，一辆马车低调地沿着墙根行驶着。
最终停在一座黑沉沉的院落外。
周子来在门上落下三长两短五下敲门声，院门打开，寿王闪身而入。
最里面的卧房中，一盏羊角小灯昏昏欲睡。
雕花床上，一个女子陷入噩梦之中，明明是睡着的，可她的身体却扭成一团。
左手抓着右手，右脚盘着左脚，拼命地拽，满头满身都是冷汗，眼皮下眼珠子乱转。
两个丫鬟惊恐地站在一旁看着，不知所措。
看到寿王，她们急急忙忙地跪下去，解释：“殿下，奴婢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叫醒了也没用……”
寿王摆摆手，示意她们下去。
他握住女子的手，一点不嫌弃她身上滑腻腻的冷汗，俯身下去，温柔地贴着她的脸颊，轻声道：“晓霞，晓霞，醒来……”
晓霞毫无反应，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嚯嚯”声，动作随之变得更加激烈，仿佛在和他打架似的。
寿王叹了口气，低头吻上她的唇。
晓霞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一盏茶后，她发出一声叹息，睁开了眼睛。
“殿下来了。”她想要坐起身来，却是一阵头晕眼花，迫不得已再次躺了回去。
“您看，妾身已经成了一个废人，疯子。”
她苦笑着道：“殿下，以后您可不可以不要来了？您每次过来，都会让妾身的病变得更严重。”
寿王垂着眼，拧了帕子给她擦拭脸上的冷汗，并不回答她的话。
擦了脸，他又很仔细替她擦拭脖子和手。
晓霞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眼里闪过哀伤、不舍、痛苦，最终使劲一挥手，打在他的脸上：“你怎么这么贱啊，我不喜欢你啊，你听不懂人话么？”
寿王不闪不躲，静静地挨了她这一记耳光，然后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床前，静静地看着她。
晓霞瘦得皮包骨头，头发枯黄，眼睛下方是浓重的黑眼圈，就算可以依稀看出昔日的美貌，此时看来也毫无美感可言。
她厌弃地指着自己的脸，大声说：“你是不是没看到我死，所以想要亲手逼死我啊……”
周子来一直守在门外，听到这里，忍不住道：“王妃，不是这样的……”
晓霞尖声打断他的话：“什么王妃，我是庶人！已经被废了的，半死不活的庶人！都是你！”
她指着寿王：“你为了自个儿活下去，为了让你母妃活下去，然后看着他们欺负我，废了我，让我变成这样不人不鬼的样子。
你以为你经常来看我，这样对我，我就会原谅你吗？就会忘了你是怎么看着他们杀死我们的华儿么？皇长孙，皇长孙……死在他父亲的冷血和懦弱里。”
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哭得歇斯底里：“你已经另外有了王妃，还来这里做什么？恶心我吗？滚！我不想看到你！”
寿王麻木地站着，麻木地掏出怀里的银瓶，凑在脸上试了试温度，猛地掐住晓霞的下颌。
“你想干什么？”晓霞尖叫着挣扎起来，“我不吃药！”

第929章 两条消息
寿王仰头喝下银瓶中的如意茶，沁人心脾的幽香在舌尖骤然炸开，让人舒服到头皮发麻。
他低下头，吻住晓霞的唇，熟稔地将茶水喂给她。
如是再三，终于将瓶中的茶汤尽数喂完。
茶的滋味太好，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晓霞愤怒地继续骂他，骂着骂着，她的声音渐渐小了，眼皮垂落，身体往下滑，倒在床上睡着了。
她睡得四肢舒展，再不像之前那样扭曲成一坨。
她的眉尖仍然是紧紧蹙着的，脸上的愁苦之色仍然还在。
可是她的眼珠子是静止不动的，没有再在眼皮下疯狂乱转。
她的呼吸时急时缓，偶尔也会抽泣几声，可是也会勾起唇角微笑。
寿王坐下来看着她，满怀疲惫。
周子来乖巧地走进来：“殿下，奴婢给您泡杯茶？”
寿王想起了如意茶的清香，他下意识地将空了的银瓶递过去：“倒些清水进去。不许洗，就这样拿来。”
周子来有些不解，却还是照办不误。
银瓶里残留着一些茶叶，于是注入的清水也带了茶的滋味。
寿王小口啜着这清淡的茶水，困意铺天盖地。
等到他醒来，阳光调皮地从窗户里跳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光亮堂皇。
他躺在晓霞的身边，晓霞安静地躺在他身边，眉目平和，呼吸绵长，仍然未醒。
他由衷地松了一口气，想起自己昨夜难得的好睡眠，若有所思。
似乎，慕云晗的如意茶，真的很有用。
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给晓霞盖好被子，走到外面，交待周子来：“本王记得，好像蒋家有个亲戚，想做礼部侍郎？”
周子来会心一笑。
三日后。
两条消息震惊了京城各大府邸。
一条消息是，慕侯府被弹劾，慕自新被免去礼部侍郎之职，闭门思过。
皇帝意味深长地教诲各大世家，一定要修身齐家，注重家风私德修养，管好自己的族人和家人。
这个嘛，大家都懂得是什么意思。
那天慕侯府的吃相实在是太难看了，让人不齿。
虽未正式说明留仙慕氏确实已与澜京慕氏分宗，但慕自新被免职，就说明慕云晗赢了。
再一条消息是，皇帝任命顾凤麟为太常寺卿，待到他身体康复之后，再行任职。
这个任命遭到了很多反对。
御史台疯了似往上递折子，逮住各种机会慷慨陈词，有人甚至还玩出了死谏的把戏。
理由是大赵立朝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有过这么年轻的太常寺卿，更从未有过慕氏的人就任此职。
就算顾凤麟天赋极高，那也该等着继任神官，来太常寺瞎凑什么热闹！
皇帝很淡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统统来个不理。
可这时候，偏偏发生了一件蹊跷的事，一个未曾参与此事的御史突然暴亡了。
一查，证据指向蒋家。
再然后，才向皇帝密报有了身孕的太子妃，居然在平地上摔了一跤，见了红，必须养胎。
两件事积累在一起，皇帝终于忍不住发怒了。

第930章 万一你对他心软了怎么办？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皇帝当然没那么混账，但也在第二天上朝时，将闹得最凶的一个御史拖下去打个半死，硬生生将顾凤麟就任太常寺卿一事定了下来。
从此，再无人胆敢反对此事。
尘埃落定，顾凤麟从太子府搬回了自己的家。
夜里，通过地道去别人家串门的人变成了慕云晗。
顾凤麟的伤养得不错，手不释卷的性子也一直没有改变。
哪怕就是在养伤，在等她，他也忙着看书学习。
慕云晗把一颗特制的药丸递给他，轻声道：“何必这样拼命。”
顾凤麟笑笑，反问：“你不也很拼命吗？”
就算慕蓉装得若无其事，但其实这几天她基本没出过门。
皇后凤体欠安，京中排得上名号的贵妇们都递了牌子，表示要入宫探望。
慕蓉的牌子被当场退回，就连理由都没给，反正就是皇后不耐烦看到她，不许她进宫。
这不亚于当着满京城的面，狠狠搧了慕蓉一记耳光。
而顾大夫人递了牌子之后，虽然得了宣召入宫，却是被皇后狠狠申斥了一通，说她未尽到人妻、人母之职。
顾大夫人回去后就病了，闭门谢客。
这便是皇帝给神官宫和顾氏的警告。
顾氏、慕氏都消停了，慕云晗终于可以清净地做一点想做的事情。
慕云晗握住顾凤麟的手：“这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顾凤麟看向她的目光中多有温柔：“来，我考考你，陛下为什么发怒？是因为疼爱太子，不爱信陵王了吗？”
慕云晗笑着摇头：“当然不是，只是因为气愤他还活着，就有人把他当成了死人，蒙蔽视听，不能忍受。”
顾凤麟拍拍她的头：“孺子可教。”
所以，他们仍然任重而道远。
二人依偎着看完了一本书，慕云晗和他告别：“我明天要出城去看田庄，晚上可能不回来了，你要乖乖吃药，乖乖吃饭睡觉。”
顾凤麟抬腿压住她不许走：“血流得太多，身上总是发冷，夜里睡不着。”
慕云晗明知他在耍赖，却总是忍不住心软。
因为他的脸色看起来实在是太差了，身体的确也是冰冰凉凉。
她只好吹灭了灯，在他身边躺下来。
她心里有事，一直睡不着，生怕吵到他，就强迫自己一动不动。
可是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顾凤麟用很轻的声音说道：“说说你从前的事？”
慕云晗不想说，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他却转过身来吻她，中间好几次拉扯到伤口，疼得他发出“嘶”的一声，可他还是继续亲吻她。
慕云晗怀疑他是故意的，可她还是忍不住生了气。
她用力将他按在床上，压低声音严肃地骂他：“你是不是在找死？”
黑暗里，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可她本能地知道他在笑，而且是那种很惬意，很满足，很舒展的笑。
他轻轻点了她的额头一下，小声说：“其实你真的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你知不知道？”
然后他又说：“万一以后你对他心软了怎么办？”

第931章 最多就是我睡不着而已(为浅浅加更）
慕云晗嗤之以鼻：“怎么可能？我对谁心软都不会对他心软。”
“为什么呢？”顾凤麟明显不信。
慕云晗道：“因为他是个卑劣的利用者。”
顾凤麟沉默下来，好一歇，他才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万一以后，有一天，有人告诉你，说我只是为了利用你，你会怎么想？”
慕云晗很认真地去思考这个问题，半晌，她说：“从一开始，你救我，就是因为我的血统，这个你曾经和我说过。”
“嗯。”
“只是你因为厌恶自己的出身，没有选择像野兽一样地活着，冲过来直接吸食我的血。”
“嗯。”
“可你养我帮我，并不是为了匡扶正义，还是因为我的血。”
这回顾凤麟没有很爽快地“嗯”，而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不是那种冲动的、会一见钟情的人，我这个人比较稳重，但一旦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慕云晗道：“说得没错，可你故意勾引我了。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我喜欢上你，我就不会轻易弃你而去？”
顾凤麟继续沉默。
“但是吧，我给你家做丫鬟，本来也是为了利用你家的势力，以便能顺利活下去。”
慕云晗微笑着说：“所以，我俩目的都不单纯，算是互相利用。这个可以一笔勾销了。”
她明显感觉得到顾凤麟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
然后她又继续道：“我给你提了很多要求，远远超出丫鬟的身份，你却把身契还给我，还教我那么多东西。所以，谢谢。”
顾凤麟轻笑出声：“我只是觉得，也许真正的喜欢，才能真正的留住你，任何人也夺不走。”
慕云晗惊讶地说：“原来如此，难怪你那么厚脸皮地一直追求我，各种假装自己情深？”
“不是，我是真心的。”顾凤麟不高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咄咄逼人，“说不出来就证明是假的。”
顾凤麟想了很久，有些沮丧的道：“记不得了，可能是第一次陪你去高家，看你泡茶？”
慕云晗对这个答案基本满意。
如果他能马上回答出是什么时候，她可能反而会更犹豫。
不是一见钟情的话，那就是潜移默化，说得清楚才怪。
她找茬：“为什么不说对我一见钟情？”
顾凤麟立刻回答：“怎么可能，刚见到你时，你那么丑，还很臭……”
慕云晗狰狞地掐着他的脖子：“马上道歉。”
她并没有用力，他却装着喘不过气来的样子：“饶命……女大王饶命……”
慕云晗大笑着松手，仰倒在床上，说道：“睡吧，不早了。”
他却仰面躺着，幽怨地轻声道：“晗晗长大了，懂得用转移话题的方式，不动声色地避开不想回答的问题了。”
慕云晗头皮发麻。
她问他：“如果我不回答你的问题，是不是就不能睡觉？”
“怎么可能？我怎么舍得让你不睡觉？”顾凤麟很温柔地亲了她的手一下，温柔地说：“最多就是我睡不着而已。”

第932章 从前那些事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很努力地去睡的。”
顾凤麟笑着说：“毕竟我这副身板，熬不住多久的，一会儿就睡着了，你睡吧，不用管我。”
慕云晗叹了一口气：“你很卑鄙，你知不知道？”
顾凤麟讶异地道：“你才知道么？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好吧。慕云晗竟然无言以对。
在她沉默的时候，顾凤麟就时不时地碰碰她的手，碰碰她的腰，或者是很小心地给她拉一下被子。
慕云晗只好清清嗓子，说起当年的一些事。
她进入慕侯府后，经过几次测试，很快成为前后几批女孩子中最受关注的人。
她知道自己的血液很纯净，甚至慕蓉——慕侯府嫡出的大小姐，也没有她的好。
她也曾经担心慕蓉会因此给她下绊子，可她预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
慕蓉反而成为了她的好朋友，慕蓉和她分享华衣美食，和她讲述京中的时兴事，她们好到可以共用一只杯子喝水。
慕蓉向她透露，顾漪澜已经注意到了她，只要她认真完成师傅们安排的功课，才艺出类拔萃，加上她纯净的血液，美丽的容貌，神官夫人非她莫属。
她很努力地学习，试图让自己成为那个臆想中的完美女子。
当发现昔日的小伙伴们越来越疏远她，甚至不肯和她说话时，她也很难过。
但是慕蓉和她说，神官夫人只有一个，她们都是嫉妒她，故意排挤她。
开始她也并不是完全相信这个话，但经过几次主动找人，人家避而不见，故意不理她，甚至发生了好几次针对她的栽赃陷害之后，她也死心了。
从此，她的伙伴只有慕蓉。
而那一段日子，也是外婆病得最厉害的时候。
慕侯府给了外婆一个单独的院子，派了专人照顾，可她每次去，外婆基本都在昏睡。
“我当时很害怕，觉得自己孤立无援，什么都没有，小伙伴不理我，外婆随时可能死掉……刚好慕蓉待我很好，我就全心全意地把她当成亲姐妹。”
“我很蠢是不是？”慕云晗的心情很不好。
慕蓉经常和她描述顾漪澜的美貌和聪明能干，令她非常向往。
可她们这一批人，是不许随意出府的。
终于有一天，慕蓉带着她乔装改扮成男孩子，避开奴仆，悄悄翻出围墙，在街上看到了顾漪澜。
慕蓉很大声地喊顾漪澜的名字，顾漪澜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
慕蓉把她推出去，鼓动她和顾漪澜说话。
但她并没有勇气开口，她磨磨蹭蹭的时候，顾漪澜已经被顾候府的人带走了。
她怅然若失，慕蓉却说没事。
慕蓉让她在街边小茶馆里坐着，自己跑去找顾候府的人。
过了一会儿，慕蓉跑回来找到她，兴高采烈地说：“顾漪澜对你很满意，他觉得你很美丽，是他以为的样子。”
少年不识愁滋味，对世情和对自己，总是缺乏准确足够的判断力。
她知道自己的确很美，对这个说法心安理得。

第933章 书信里的爱情
两天后，她收到了顾漪澜的信。
他的语气很淡，字也不多，内容只是向她表示感谢。
感谢她提供了这么好的药丸给他，给他的修行和身体带来极大的帮助。
然后希望她能保重身体。
只是寥寥数语，却已足够让她欣喜若狂。
他们大概十天通一封信，信的内容渐渐从几句话，日常问安，增加到说一些琐事。
她有时候会送他一张红叶做的书签，有时候也会送他一点自制的香。
但给得最多的，还是她的血。
他会回她一些女孩子都喜欢的精致物品，比如说香雪楼的芙蓉霜，胭脂。
比如说一块玉佩，一对精致玲珑的簪子，偶尔还会有漂亮的衣料，以及给外婆的好药。
有一次，因为她在给他的信里提到，从来没有看到过昙花是什么样子的。
过了几天，他就送了她一盆即将开放的昙花，让她夜里一定不要睡，一定要守着。
然后她就看到了昙花开放，那朵花从此开在心间，再难相忘。
顾凤麟打断慕云晗的话：“顾漪澜送你昙花？”
他的语气很是讶异。
慕云晗察觉到了：“是啊，怎么了？”
顾凤麟轻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他那副活死人的样子，看不出来居然也有青春年少，满腹花花肠子的时候。”
慕云晗沉默。
他便哄她继续往下说：“我没有其他意思，你继续说。”
慕云晗记得，那时慕蓉非常羡慕她，总对她说，将来若是做了神官夫人，一定不能忘了自己，不能忘了宗族。
她赌咒发誓，表示一定会回报宗族。
有一天，她听慕蓉身边的丫鬟闲谈，说慕老侯爷给慕蓉看了一桩亲事，不是顾氏，而是一位亲王世子。
她问慕蓉为什么不嫁进顾氏。
慕蓉回答她说，因为顾家没有辈分年龄相当的男子了，再不然就只能嫁给那些旁支的人。
还不如嫁给亲王世子，将来做王妃来得风光自在。
慕蓉还和她约定，将来一起扶持宗族，让宗族荣光再续。
其实那个时候，是慕蓉和顾漪澜定亲了。
可她不知道，她还以为慕蓉真的要嫁给宗室，从而没有半点防备。
慕云晗想起那时候的事，觉得自己够蠢，蠢到说不下去了，就说：“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让我觉得很丢人。”
都快要蠢哭了，放过我吧。
顾凤麟却一直听得很认真：“你的意思是说，你并没有和顾漪澜直接接触过？”
慕云晗道：“府里管得很严，那次在街上见过面之后，就一直是书信往来，后来还有一次，老侯爷过生日，他到府里恭贺，我们远远地见了一面……”
她想找个机会，和顾漪澜亲口说几句话，但被拦住了——因为外婆突然病重。
顾凤麟冷哼了一声：“果然是够蠢的，人家随便写几封信，随便送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你就挖心挖肝地对他好。”
慕云晗低着头，不能反驳。
顾凤麟道：“那你后来怎么又突然发现上当了？”
慕云晗小声道：“就是老侯爷过生日之后，有一天慕蓉突然跑进来砸了我的东西，痛骂了我一顿……”

第934章 我已经不怕了
虽然慕蓉很快就赔礼了，说自己是喝醉了，误会了，让她别介意。
为此慕蓉送了她更多珍贵的摆设和名贵的首饰。
但有些伤害和裂痕一旦形成，就再难修复。
何况有一天，一个族妹悄悄溜进她的院子，充满嫉妒地和她说，她是一个傻子，慕蓉和顾漪澜已经定亲，她将来过去也不过就是做妾的命，还以为自己有多高贵。
话还没说完，就被伺候她的嬷嬷发现了。
这个族妹当时就被拖下去，从此杳无音信。
她要去找慕蓉，被告知慕蓉出了远门，仆妇们开始用各种借口不让她出院门。
与此同时，她再也没有收到过顾漪澜的信。
她觉得不对劲，以绝食相胁迫，终于得以和外婆住到了一起。
和外婆真正住到一起之后，她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幽禁生活。
慕蓉偶尔也还来看她，但每次都是向她炫耀，顾漪澜送了什么礼物给自己，在信上说了什么好听的话。
“你只是我们养了取血的一头猪而已……”
慕蓉捂着嘴笑，“你真以为他看上你了啊？你这种低贱的出身怎么可能配得上他？
我们不过是闲得无聊，逗你玩儿呢。
对你好，也不过是为了让你心情愉快，血的品质也会更好，你知道，漪澜天赋太好，需要的血液超出常人很多。
我一个人的不够，何况我将来还要给他生孩子，他舍不得我亏了根本……
你若是安安心心的，别搞那么多幺蛾子，心眼儿别那么多，别那么坏，别那么痴心妄想，别总想着勾引人，别那么贱，你的日子一定比现在好过很多。
看吧，人心不足蛇吞象，就算会影响血质，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太不自量力了。”
她不服，却每每在反抗之后得到更多更重的惩罚，这些惩罚多数时候都落在外婆身上。
她只好一次又一次的屈服。
本以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暗无天日的过了，直到有一天夜里，她被人从床上拖下来绑在柱子上，慕蓉拿着一把钝刀亲自划烂了她的脸。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借口。
慕蓉只是反反复复说一句话：“你以为没了你就不行？你真以为你的血比我的好？我是嫡支嫡出，比你高贵纯净多了，贱人！贱人！你这么不要脸，干脆就别要这张脸了！”
慕云晗想起这件事，仍然能感觉到那把钝刀在脸上凌迟的感觉。
她轻轻叹气：“就算是这样，他们也没忘了收集那些血，一颗都没浪费……”
一块丝帕轻轻覆上她的脸，温柔地、来回地按压。
慕云晗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顾凤麟将她拥进怀里，抱歉地道：“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些。”
慕云晗静静地伏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嗅着他身上冷冽的药香，情绪渐渐安宁下来。
“是我自己愿意说的。”
她抱紧他，轻声而坚定地说：“能说出来，我就已经不怕了。你说，像这样的人，我会对他心软吗？”

第935章 得到和错过
压抑太久的秘密，以这样轻松自在的方式，向自己最为亲近热爱的人吐露出来，并且得到了对方的理解和安抚。
慕云晗彻底放松了：“这样品行卑劣的人，我只想要他们死，你记得，千万别想太多。”
顾凤麟的回答是温柔地拥紧了她。
于是她在他的身边睡着了，临睡前还记得将他的手放好，迷迷糊糊地交待他：“离我远些，我怕自己不小心碰到你的伤口……”
“好。”顾凤麟拉起她的手，温柔地吻遍了十根手指。
她睡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安稳，他却失眠了。
他想起她刚醒来时的惊慌失措，想起她摸脸看手腕的傻举动。
他的心忍不住一阵阵地抽痛，好几次想要抚摸她的脸，却又因为怕惊醒她而作罢。
明知事情已经过去很久，这张脸不是那张脸，他却只想问她，还疼不疼。
经过这么多的事，仍能心存善意，他知道这有多难得。
他翻身下床，走到外间，让苍松伺候他换了一身正式的长袍。
再去到一间屋子里，对着香烟缭绕里拈花微笑的顾氏先祖跪拜下去，喃喃低语。
多谢先祖保佑，让他遇到了慕云晗，让她始终心存善念，没有嫌弃他，真心对他好。
这也是天命的一种。
或者说是运道。
他得到了慕云晗，而顾漪澜错过了慕云晗。
至于那些往事，他不会再去追究，更不会帮着慕云晗分析是非。
他只需要确定，他是她的爱人，顾漪澜是她的仇人，就已经足够。
第二天慕云晗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顾凤麟的睡颜在微曦的晨光里格外养眼，怎么看怎么好看。
她忍不住心生爱意，温柔地亲了他两下，轻手轻脚地下床穿衣，再替他盖好被子，依依不舍地走进了衣柜。
顾凤麟爱洁，密道被收拾得整洁干净，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夜明珠照亮。
慕云晗觉得应该还设计得有一个出风口，因为密道里的空气一直都很清新。
她打算什么时候抽空探个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也不一定。
回到顺城街这边的宅子，外面刚好响起仆妇扫地的声音。
慕云晗爬到床上躺着，直到小米进来叫她，才假装刚醒来的样子。
她其实觉得小米大概是知道点什么的，不过小丫头聪明，看破不说破，该加月钱了。
吃过早饭，慕云晗便带着白无为等人出了门。
这是慕侯府的事件发生之后，她第一次出门。
其实还早，街上没什么行人，但她是知道的，这几天一直都有人在她的宅子外头盯梢。
因为这个缘故，她不得不把给寿王的如意茶交给小米，换个地方和周子来见面。
现在，马车才驶动，就又有人跟上来了。
小米很紧张：“东家，要不咱们过些日子再去？万一他们在城外动手怎么办？”
慕云晗平静得很：“他们不敢，继续前行。”
如果那些人以为，用这种小伎俩就能吓住她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皇帝吹了一股东风，她必须借助这股东风，先把药膳堂立起来。

第936章 你把我的牛吹活
跟踪他们的人，一直跟到城外。
天气是阴的，刮着小北风。
一路上草木枯黄，尘土飞扬。
北方的寒意，远比南方来得更早更凛冽。
慕云晗不紧不慢，并不因为有人跟踪就特意加快速度或是绕路什么的。
走出京城二十余里路，人烟稀少起来。
身后那辆马车加快了速度，朝他们逼近。
小米很紧张：“姑娘，等会儿若真闹起来，您就先骑马离开好不好？”
“唔。”慕云晗不置可否。
突然，道路侧前方扬起一阵尘土，有人大声喊道：“让开，让开……”
一头大公牛低头抵角，发了疯似冲过来，眼看就要撞上她们的马车。
而后方，跟踪他们的马车刚好挡住退路。
不能前进，不能后退。
马已受惊，车夫不知所措。
似乎只有翻车的命运。
慕云晗一把撩起帘子，左膝跪地，右腿曲起，对准公牛的头摁下了臂弩。
寒光闪过，钢珠飞射入牛头牛眼，公牛痛极，愈加疯狂。
与此同时，一条人影纵身跃起，手中寒光闪过，一道血光冲天而起，公牛沉重的背脊贴着马车的车辕倾倒，轰然落地。
尘土飞扬，血腥四溅，被吓坏了的马匹发出一声哀鸣，跃起前蹄，却又被才刚宰杀了公牛的少年紧紧抓住缰绳，压了下来。
慕立一手执缰，一手轻柔地抚摸着马的脖颈，嘴里温柔的安抚着，双眼静静地看着车里的慕云晗。
她已经收了臂弩，由小米扶着，紧紧抓住车壁以保持平衡。
才经混乱，她仍然从容，肃穆地对着他点点头，夸道：“很好。”
慕立垂下眼帘，颔首行礼。
两个农人追上来，抓住马缰大声嚷嚷：“赔我家的牛来，赔我家的牛来！”
小米就问：“你们要多少钱？”
年老的农人愤怒地道：“有钱了不起吗？我们就要我家的牛活过来，你把它吹活，一模一样的……”
慕云晗一笑：“这可有点难办了。”
她轻轻挥手，慕立转身朝着后面那辆车而去。
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满脸凶悍之气，坐在车辕上凶狠地瞪着他，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意思。
慕立一点表情都没有，直接冲上去一把抓住壮汉的衣领，拖下车来对着脸狠狠一拳。
“你他妈撞我们的车干嘛？你们为什么要害我们？”他大声吼道。
壮汉猝不及防，被这一拳打得摔倒在地，头晕目眩。
好容易挣扎着爬起来，咬牙握紧拳头去打慕立，又被慕立狠狠一拳砸在鼻梁上，一脚踹在裤裆上，于是痛得蜷缩成虾米，躺到地上打滚，哀嚎不已。
“小伙子，讲道理，我们什么时候撞到你的车了？我们怎么害你们了？”
车里跳出几个壮汉，都是穷凶极恶的样子。
“匡”地一声响，慕家的马车往后一退，狠狠撞上了他们的车。
慕立淡淡地道：“这不是撞上了么？”
那几人目瞪口呆。
随即冷着脸抽出刀来，散开，截断了退往京城的路。
与此同时，一大群农人高举着锄头、镰刀狂奔而至。

第937章 撒钱
“凭什么打死我们的耕牛？”
农人群情激奋，挥舞着锄头和镰刀，“赔牛，赔一模一样，活生生的牛！”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打死他们，法不责众，反正是他们先打死我们的牛，打伤我们的人……”
白无为声嘶力竭地安抚农人并讲道理，收效甚微……
张供奉等人结成人墙，竭力抵挡农人的冲击。
小米的手心里满是冷汗。
她长在山里，见过山民疯狂不讲理，一起打死外乡人的样子。
这些人不识字，也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做事全凭一根筋，疯狂起来后果难料。
而官府遇到这种事，通常也是难以判断。
她紧张地将慕云晗护在身后：“姑娘，这是一个圈套，您逃吧。”
疯牛冲过来，不杀躲不开，杀了就中圈套。
何况后方还有人虎视眈眈。
她们准备充分，带的人手不少，真要对抗起来，这些农人肯定不是对手。
但是一定会死人的，一旦惹上人命官司，不输也输了。
“我不走。”慕云晗指着人群深处一个干瘦的老头，冷静地命令慕杰：“抓住他。”
慕杰纵身跃起，直扑过去。
但很快，他就遭受到了非同一般的围攻打击。
锄头、镰刀、拳头、石块疯狂地往他身上招呼。
他的额头挨了一块石头，鲜血流下来模糊了他的眼，他仍然拼命前行，狠狠揪住那个干瘦的老头往外拖。
与此同时，慕云晗翻身上了车顶。
她抓出一把金叶子，向着另一个方向狠狠扔了出去。
有农人看到了，却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只在那呆呆看着。
也有农人还未看到，继续闹腾。
慕云晗掏出一把钱，直接朝人群砸过去。
有人被砸中之后，大声喊了起来：“是钱……”
慕云晗又撒出一把金叶子。
刚才还在杀气腾腾的场面顿时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农人们扔了锄头和镰刀，蹲在地上，弯着腰，到处搜找抢夺金叶子和钱。
他们趴在地上，在泥土里扒拉搜寻，为了钱财大打出手。
小米会意，拿出钱袋子，抓出铜钱，天女散花一样洒向四周。
狗剩儿等人默不作声，飞快地将散落在地上的锄头和镰刀收走了，同时密切关注，确保农人不会被人趁机弄死。
慕杰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将拼命挣扎的干瘦老头子堵住嘴，绑成麻花扔在慕云晗的马车前。
而此时，后方传来刀兵相接之声。
慕立以一敌四，游刃有余。
小米呼啸一声，如同鹰隼一般纵身跃起，直扑后方那辆车厢。
很快，车厢里传来打斗之声。
一条身影自车厢中跃出，朝着京城方向狂奔而去。
小米拔足就追，慕云晗道：“穷寇莫追。先收拾烂摊子。”
小米便跳下车，和慕立一起对战那四个壮汉。
人数悬殊太大，四个壮汉很快就被绑成了粽子，和那个干瘦老头子扔作一堆。
农人们已经捡完了金银铜钱，贪婪地围向慕云晗的马车，伸着手向她要钱：“不够，不够……”

第938章 把这些暴民抓起来
“把她拖下来，她肯定还有好多钱……”
有人舔着嘴唇，贪婪地说。
然后他们到处寻找自己的锄头和镰刀，发现它们已经被几个像狼崽子一样的精壮少年收了起来。
有人喊道：“还我们的农具……”
白无为大声道：“东家，官府的人很快就到！”
慕云晗盘膝坐在车顶上，点点头，轻敲了一下车顶。
慕立狠搧地上几个壮汉的耳光，碎牙，血沫，鼻青脸肿，哀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他一边打，一边大声说：“让你们使坏，让你们弄死人家的牛，让你们撞我们的车……”
干瘦老头子看得瑟瑟发抖。
慕云晗道：“把这老东西的衣服扒了，吊到树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煽动京畿百姓闹事打劫，这是目无王法！”
立刻有人上前，如狼似虎地扒光了老头子的衣服，将他吊在了一棵树上。
老头子又羞又气，直接晕死过去了。
农人们看着这一幕，终于心生畏惧。
慕云晗微笑着大声说：“之前给的所有钱都是赔牛的钱。今天的事是有人使坏算计，只要你们就此作罢，既往不咎。”
众人一阵意动，之前两手空空，当然无所畏惧。
可现在怀里多多少少都揣了些财物，就舍不得冒险了。
煽动闹事的人已经被抓了，即将要被送官，再跟着闹下去，还能有什么好处？
何况对方给的钱，怎么比得这个女人大方？
慕云晗佯作惊讶：“怎么，还嫌不够？好吧，再给一份。”
一锭巴掌大小的银子闪着银光，重重砸到牛主面前。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又要去抢。
牛主猛扑下去，将银锭紧紧护在身下，大声喊道：“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当即就有人和他吵了起来：“之前咱们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看到钱多，就是你一个人的钱啦，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慕云晗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
寒风瑟瑟地吹过原野，有乌鸦停在一旁的树上“呱呱”地叫。
农人们吵得热烈，已经为了金银的分割公平问题推搡起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官兵来啦……”
众人顿作鸟兽散，疯狂地撒开脚丫子往四处逃跑。
牛主也慌慌张张地要跑，却被张供奉等人拦住了去路。
慕云晗非常温和地道：“您看，这钱也赔给您了，咱们是不是当着官爷的面，写个契书，作个了断？”
并没有要追究他为什么这么不讲理，为什么聚众闹事的意思。
牛主心存侥幸：“我不会闹了，我不会闹了，我保证。”
慕云晗摇头：“我是生意人，银子砸出去，哪怕就是砸到水里，也必须见个水花，不能一点水花都没有，白丢。”
赶来的是巡捕营的人，大约有二三十骑。
为首的人是个神色阴沉的年轻男子，不由分说，便厉声道：“把这些暴民抓起来！”
被吊在树上的老头子和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壮汉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这是他们的人。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是女人？

第939章 一定要为民除害啊
慕云晗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为首的年轻男子，准确无误地报出他的姓名：“孙巍，巡捕营七品校尉，通城人，有一个哥哥在神官宫当值。”
孙巍吃了一惊，高高举起、准备用力往下挥的手停滞在半空中。
“你认识我？”他用一种非常不确定的语气问道：“你为什么会认识我？”
慕云晗高深莫测地一笑：“我不但认识你，我还知道你受人委托，要主持正义，将今天这件蹊跷的事处理清爽，省得造成更大的乱子。”
孙巍沉默下来。
他放下手，不确定地看了看慕云晗的人，再看看挂在树上等风干的老头子，以及缩在地上眼巴巴看着他的壮汉。
最终，他命令他的手下：“把这个纵牛行凶的刁民抓起来，再把这几个趁火打劫，挑动事端的刁民抓起来！”
刚才还杀气腾腾，准备和慕云晗等人大干一场的巡捕营士兵全都愣住了。
孙巍大声吼道：“你们没听见我的话吗？”
他挥出马鞭，打在距离他最近的一个骑兵身上。
他的手下如梦初醒，听话地上去，将那几个人抓起来拴在了马后。
慕云晗指着地上的死牛，微笑着道：“我刚才说了，我是一个生意人，就算把钱扔到水里，也得看见水花，不明不白的事我不做。
今天就请孙校尉和您手下弟兄们做个见证，证明这牛我是赔了的，它也归我了。白先生，你的契书写好没有？”
白无为递过来一式两份契书：“东家，写好了。”
慕云晗笑着签了自己的名，摁了一个鲜红的朱砂指印，再递给牛主：“到你了。”
牛主瑟瑟发抖，颤抖着道：“是误会……”
他看看她，又悄悄看向孙巍和老头儿，窘迫担忧为难得哭了出来。
慕云晗不耐烦，微笑着靠近他，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不签是不是？你很想死？还是很想你家里的人死掉？”
牛主“哇”的一声哭出来，泪眼模糊地画了个押，摁上了手印。
慕云晗将契书递给孙巍：“孙校尉，请您务必帮这个忙。”
孙巍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这样执着于签契书，他阴沉着脸，冷声道：“别太过分。”
慕云晗微笑着道：“我还可以做到更过分，毕竟您看，我连您和您的兄长都认识。”
“我不识字。”
“不识字没关系，您可以画个圈儿，再摁个手印。”
孙巍沉默而愤怒地坚决拒绝了。
慕立拿着契书，围着骑兵们转了一圈，力邀他们作证。
骑兵们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们，毫无意外地拒绝了。
慕云晗收了笑容，请孙巍看她的车：“他们撞我的车，想谋杀我，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带着武器出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怎么能出现这种事呢？”
她指着那几个已经傻了的壮汉，控诉：“一定是江洋大盗，看上了我的家财，想抢。孙校尉一定要为民除害啊。”
孙巍愤怒地在契书上签了他的大名。

第940章 最聪明的做法
马车平稳地继续前行着。
孙巍等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小米放下车帘，转过身，不甘心地说：“姑娘，这件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慕云晗面无表情地说：“不然呢？”
对方给她设了一个圈套，她却不能揪住这件事不放，只能是半蒙半猜，成功地吓退了对方。
难道让她拒捕，现场和官兵火拼吗？
明天她就要成为整个澜京响当当的女匪了。
顺从地被对方抓走，再找关系疏通，把她弄出来，且不说名声照旧要坏，中间还会增加不少风险。
就这样挺好的，对方以为她堪破了真相，投鼠忌器。
她成功地恐吓了对方，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对大家都好。
而且要命的是，她不知道做这个局的人，究竟是谁。
有理由对她下手的人太多了。
顾氏、慕氏、蒋家，都有很好的理由。
最聪明的做法莫过于，先将此事放下，再暗里用力，调查清楚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
小米说：“我们其实可以留下一个人的。”
“没有用，只会惹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有契书就已经够了。”
慕立突然说道，“这一轮试探结束了，他们输了，在没有更好的机会以前绝不会再下手。但若是我们留下一个人，只会逼得他们不断出手。”
以慕云晗现在的状况，根基不稳，经不起这种折腾。
慕云晗赞许地看向慕立，微笑：“真不错。”
“愿为东家效劳。”慕立低下头，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和喜悦。
小米酸溜溜：“姑娘越来越嫌弃奴婢了。”
慕杰瓮声瓮气地道：“你说你除了是个女的，可以陪姑娘说话吃饭，此外还有什么用？
阴狠不要脸不如我，胆子也没我大；没慕立聪明，眼看渐渐也要打不过他了；还有狗剩儿几个的勤快机灵你也没有，你还有什么用？”
小米气得脸都红了：“我能陪姑娘喝酒聊天，能近身伺候姑娘，哄姑娘高兴，你们能吗？你们能吗？”
慕杰不屑地笑笑，不说话。
慕立一本正经地说：“马好像受了惊吓，我去看看。”
狗剩儿几个凑过来：“怎么了？好像听见有人在夸我们？”
小米抓着慕云晗的袖子撒娇：“姑娘，姑娘，他们欺负奴婢……您得为奴婢做主……”
慕云晗含笑抱抱她：“没错啊，我很喜欢小米照顾我，而且每次有事小米都让我先跑，她断后。”
小米得意了：“哼，听见没有。”
白无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张供奉等人也跟着善意地笑。
慕云晗懒洋洋地挥挥手：“今天跟出来的，全都赏一个月的月钱。”
众人一阵欢呼。
小米凑过去：“姑娘，您怎么认识那个姓孙的？”
慕云晗笑笑：“不告诉你。”
真相是，顾凤麟那本记载了各大世家的关系手册，给她推开了一道成功的大门。
人脉的力量不可小觑，很多时候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从留仙到枚州，边境，再到京城，一路行来，这种意识已经深入她的骨髓。

第941章 这地必须买啊
白无为之前做过功课，马上回答：“这周家，是顾三老爷的妻家，娘家有个姐姐，在宫里是个嫔。”
他上次来看的时候，这个庄子的路是通的，道旁的两块地，一边属于周家，另一边属于另一户人家。
但刚才，那个佃户说，这两块地都属于周家了。
慕云晗道：“那你有没有问过地主，周家是不是想买他家的庄子。”
白无为说：“问了都有什么人想买，没提到周家。”
卖房卖地都有个规矩，需要优先问问族人邻里，没人愿意买了才卖给别人。
他做惯生意的，不可能不问清楚这些。
慕云晗掂量了一下。
这个庄子外围算是被周家包围了，路一旦断了之后，真成了死角，地主卖不掉，就只能屈服。
很可能都得不到一个公平的价钱。
按理，周家这样明里暗里地示意她，她就应该知趣退出。
可是她也难啊，这地太难买了。
京城近郊的田庄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家都有背景。
特别是那些好的，寻常人根本没资格买，也就是想想而已。
早几年，她没敢让蒙嘉帮她买，原因是怕蒙嘉没分寸得罪人，从而影响蒙相夫妇对她的观感，影响大事。
再远一些的庄子倒是不难买，可是太远了，会影响酒楼将来的蔬菜供应。
看来看去，也就只有这个庄子折中合适。
如果放弃，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碰到合适的。
慕云晗果断跃过粪堆，大步往前走：“既然来了，还是看看吧。”
她都不怕脏，其他人当然更不怕。
今天来的人都有功夫，一群人很轻松就过了粪堆，一点污物都没沾上。
周家的佃户吃惊地张大嘴，急急忙忙收起农具，回去禀告了。
庄子里只有一对夫妇住着，都是下人。
女人一边洗衣一边咒骂周家，男人在很认真地磨刀。
看到慕云晗等人，两口子都惊呆了。
女人甚至跑到门口去看那堆粪便肥料是否还在，然后盯着慕云晗的裙摆和鞋子看：“你们怎么过来的？”
小米笑眯眯地说：“飞过来的。”
女人就笑起来，热情地拿出凳子请他们入座，大声招呼男人：“当家的，这事恐怕能成了。”
男人也很高兴，搓着手讷讷地站了一会儿，说道：“几位还没用饭吧，我去宰个鸡！”
慕云晗没拒绝，这一路走来，大家都饿了。
她很自然地在灶台旁坐下来，帮女人烧火，和女人聊天：“你们主家呢？”
她只知道这庄子原来是个姓宋的京官家的，这京官年纪大了，要致仕归乡，想要处理财产。
女人眼圈一红，小声道：“我家主人快要病死了，没钱看病，只好买家产。那些人从前不敢这么对我们的，现在看我家没了权势，就欺负人。
您说，这卖房卖地的规矩，大家也都是知道的，肯定先问过他们呀，他们说不要，我们才和别人谈。
可他家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作妖，搞得现在没人敢要我们的庄子了。”

第942章 小女孩
所以，慕云晗进入京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动用手下所有的人，联络、打听各种关系。
京城人多官大，关系错综复杂，就算是一个小人物，也许身后也会有了不起的关系网，一不小心就可能惹祸上身。
她要报复顾漪澜和慕蓉，当然会尽量调查他们身边的人。
除了那些隐藏起来的、更高层次的，比如说武长老之类的人她无从了解以外，普通侍从她一个都没放过。
比如这个孙巍的兄长，就是神官宫的一个管事。
刚好上次去凌霄神殿的时候，她看到并记住了他。
仔细一查背景，就知道了他还有一个兄弟在巡捕营做官。
于是这又提醒了她一件事，巡捕营这种负责京畿守卫、门禁、稽查、巡夜、禁令、保甲、缉捕、审理案件、监禁人犯，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要害部门，必须搞清楚谁是谁。
不然铺子开起来，什么时候不小心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阎王好见小鬼难搪，就是这么个道理。
可是孙巍不知道啊，他只会认为她提前得到了消息，他和他身后的人岌岌可危。
见她有息事宁人的意思，哪里还会穷追不舍呢？
当然是见好就收。
慕云晗肯定不会把这些事告诉小米，当老大，还得保持神秘高冷能力无边，才能让人信服啊。
她摸摸小米的头，很是稳重地说：“以后胆子大一点，有我呢，没事。”
收获小米崇拜的眼神无数。
远处，一座给人饯行送别的亭子里，站着几个人。
确切的说，是几个成年男人拱卫着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孩子。
女孩子大约十二三岁的模样，梳着丫髻，发髻上缠着串了珍珠宝石的金丝，脖颈上戴着时下最流行的八宝璎珞项圈。
她穿了一身粉色的织锦衣裙，披一件玉兰色的斗篷，一张小脸粉妆玉琢，睫毛浓密卷翘，眼睛又圆又大又黑又亮，水润润的。
整个人仿佛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可爱娇俏，天真纯洁。
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亲近喜爱之意，真心赞叹天地间怎会有这样漂亮可爱的女孩子。
她注视着慕云晗的车队，以及还在现场忙乱的巡捕营，漂亮可爱的小脸皱了起来。
“不开心，一群废物，他们为什么不按照之前的安排去做？”
一个中年男子点头哈腰地道：“也许是出意外了。下仆这就让人去探查是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男子讨好地道：“刚才下仆看到有人在撒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就是从那开始，就乱了套。”
小女孩阴沉着脸道：“是钱，一定是钱。撒钱的人肯定是慕云晗。”
虽然隔了那么远，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就是这样的。
财帛动人心，只有慕云晗那种人，才会将金钱的魅力和毒性运用得如此纯熟。
一个老头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小女孩道：“不怎么做，这种煽动农人闹事的事，只能偶尔做一次，既然失败，就不能再做了，不然会引起大麻烦。”

第943章 买了要吃大亏
一匹马狂驰而来，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郎跳下马，恭敬地给小女孩行礼：“姑娘，主人说今天要去家里用晚膳。”
他的声音很特别，不是童音，也不是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公鸭嗓子，而是一种略带了尖细的嗓音。
只有与宫中的内侍打过交道的人，才能听出这其实是宫中内侍的声音。
小女孩漾起一个甜美的笑容：“真的吗？那我得赶紧回去了。”
她指着中年男子道：“你，留下来探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子毕恭毕敬，一揖到底：“是。”
其余人便簇拥着她登上一旁的马车，往京城方向而去。
另一个方向。
慕云晗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她若有所感，猛地拉开车帘往后看去。
官道上，有几骑人马簇拥着一辆京中寻常可见的青幄小车，不紧不慢地往京城而去。
她皱起眉头：“你们刚才谁看到对面有车过来？”
她们一直往前，并不曾看到这辆车经过。
众人全都道：“不曾。”
小米道：“这附近庄子多，也许是从哪个庄子转出来的吧。”
慕云晗又看了一眼那辆车，始终觉得怪怪的。
往前又走了一段路之后，不断看到有车从道旁的庄子里驶出来，她也就放下了，应该就是小米说的那样。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地头。
庄子不算太大，大概有两百亩左右，还不在路边上，得往里走好一截路才到。
路况非常糟糕，雨天泥水得两尺深，晴天是一个个大坑。
寻常的马车都进不去，慕云晗索性下车走路，边走边看，就当熟悉环境了。
走了一半，她发现这庄子不是一般的有意思。
这路吧，不但烂，而且还窄，中间部位似是被人硬生生咬了一口似的，整个儿被人挖得只够一个人走了。
若是刚才她硬着头皮把车赶进来，这会儿就该进退两难，卡在这里了。
白无为苦笑：“在下上一次过来看的时候，这路虽然烂，却还算宽的。”
那就是有人故意不想她进去了。
慕云晗点点头：“我们继续往里走。”
后面的路统统变成了田间小路，只容得一人通过，且摇摇欲坠。
眼看就要走到庄子门口了，一堆臭气熏天的粪便肥料把路给堵死了。
慕云晗停下来看向四周。
不远处有一个庄子，粉墙黛瓦，大门紧闭。
门口的道路修得宽广整齐，泛着白光。
再一看，不远处的地里有个男人埋着头干农活，就叫慕立：“问问这路的周围是谁家的地。”
慕立灵巧地跳下田埂，朝那个男人走去，一通交谈回来之后，苦笑：“说这两块地都是对面周家的，这人也是周家的佃户。”
人家还问他们是不是来买庄子的，好心劝告他们这庄子买不得，买了要吃大亏。
一，这庄子风水不好，接连死了两个青壮年。
二，这庄子的水源不够，干旱季节得从很远的地方拉水。
三，这庄子没路，这条路马上就要被地主挖掉了。
没路就成了死角，进都进不来，买了做什么？

第944章 把路挖断了！
慕云晗静静地听着，这是有仇吧，趁你病，要你命。
而且周家的作风，似乎是完全不想给钱，就只想把地给人白白占了。
等女人不哭了，她就问：“这庄子死人是怎么回事？“
女人生气地说：“一个是十年前病死的啦，还有一个是三年前修房子不小心摔死的。谁家庄子没死过人？他家死的人比我们还多。“
慕云晗又问：“听说水源也有些问题。“
女人道：“我们原本自己有水渠的，是被人挖断了，我家老爷病重，没办法和他们理论，这就被掐住了七寸。“
她突然想起什么来，连忙解释：“当然，那沟渠修好就能用了，您一看就是个有本事有福气的，他们肯定不敢和你闹。“
“路呢？如果重新修一条，有没有地方修？“
这个才是最关键的，万一宋家这地全被别人家给包围了，修不了路，那这庄子还真不值得买。
男人拧着宰杀干净的鸡进来，大声道：“姑娘，这个我知道，我们家有块地一直通到官道那边的，要重新修路就打那儿修，还能比这条路节省些路程，但就是花的钱多，您不划算！“
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惊觉失言，低着头不说话了。
慕云晗笑着走出去，让他们夫妇做饭。
听得女人低声数落男人：“蠢死了，如果不是你没看好公子，叫公子丢了，老爷也不会病得这么重，被人这样的欺负。
老爷没怪你，让你来办这么重要的事，你还连这个都办不好，我问你，庄子卖不出去，让老爷死吗？“
男人半晌没出声，突然小声地哭了起来。
女人小声骂他：“哭什么哭？你就只会哭！杀千刀的周家，缺德啊……“
她自己也哭了起来，突然她大声喊道：“你干什么？把刀放下，不许出去！你干得掉他们吗？“
男人拿着磨得锃亮的菜刀跑出来，红着脸往外跑。
慕云晗咳嗽一声，慕杰轻轻就把人制服了。
女人哭着追出来，抢过男人手里的刀，使劲捶打他的胸口：“没出息的窝囊废，就算杀掉他们，老爷也只有死路一条啊！“
慕云晗让慕杰松开手，也不劝，就那样看着这夫妇俩打闹。
没人劝，女人很快哭不下去了，放开男人站起来，抹着眼泪道：“让客人看笑话了。“
慕云晗不置可否。
守在外面的狗剩儿等人跑进来道：“来了一群人，在那挖路，把路全挖断了！等会儿咱们怎么出去呀！“
慕云晗笑眯眯地看向这夫妇俩。
男人脸涨得通红，看样子很有话说，但是惧内，就只看着女人。
“这群杀千刀的！“女人尖叫着跑出去，破口大骂，得到对方更下流更恶毒的咒骂。
小米看不下去，劝道：“罢了，和他们吵什么？“
“等会你们怎么出去啊？“女人的委屈找到了突破口，红着眼睛抹眼泪。
慕云晗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只要外头不是刀山火海，我们就能出去。“

第945章 这个庄子她买定了
“实不相瞒，这庄子就是这样的，你们买了以后肯定麻烦很多。“
女人也是没办法了，老老实实地道：“只是我们对不起老主人，又可怜他断了子嗣，绝了香火，就妄想着能把庄子顺利卖出去。“
慕云晗道：“你们和周家有仇？“
女人道：“只是起过口角而已，哪有什么深仇大恨。“
慕云晗就不再多问，安安心心把饭吃了，问道：“这庄子，你们报个底价。“
男人很爽快：“两千两银子，够我们老主人看病回乡就行。“
凭心而论，这价真不贵，但那是在一切正常的情况下。
现在么，真是不值得买了。
慕云晗也不还价，叫那男人：“你带我去地里走走看看，能修路的是哪里？“
男人便领着她们从后门出去，指给她看：“可以从这里直直地修一条道出去，只是那边有个土堆，花费有些大。“
慕云晗正要走下田埂，就见不远处走来一个皮肤黑亮、矮胖壮实的男人。
明明长了一张很土的面孔，偏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骄横样，于是让人一看就觉得很想揍他。
“宋老帽，又在忽悠人买你家这破庄子呢？佃户都跑光了，买了咋种？修路，你是没告诉她要铲平一座山吧？“
明明只是一个稍大些的土堆，这个混账东西却说是一座山！
宋老帽很生气，却还是忍住怒火和慕云晗小声说：“这是周家的庄头。“
周家的庄头没什么诚意地朝慕云晗点点头：“这位姑娘，听我好心相劝，这庄子买了一定要吃大亏的，到时候想转手都难。“
“你这个……“宋老帽额头青筋暴起，跳起来就要打人。
慕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微笑着道：“不急。“
这个时候，慕云晗已经走下田埂了，她笑着和周庄头道：“要不，你指给我看是哪座山，要花多少钱才能推平？“
“那里，一千两银子少不了。“周庄头得意而挑衅地给了宋老帽一个眼神，跳下田埂追着慕云晗去了。
查看完毕，慕云晗叫了白无为到一旁说话。
白无为很不好意思：“这周家真是铁了心要这个庄子，要不，咱们重新找？虽然很难找，但若是请顾公子帮忙的话，大概也没那么难。“
慕云晗淡淡地道：“那条路，如果修起来，需要多少钱？“
白无为道：“那个土堆虽然不是很高，但要推平修路，花费也是不少的，这边工钱高，不好请人，又有周家在一旁捣乱，至少要花五百两银子。“
“那也不算贵，比起我们跑到更远的地方买庄子，每天天不亮就往城里送菜，还是这个更省事。你去和宋家的人讲定，这个庄子我要了，先给定金。“
周家这个麻烦慕云晗惹定了。
主要原因虽然是她很需要这个庄子，但也因为周家实在欺人太甚，真看得上，好好的和人家买啊。
顾三夫人这个头衔很了不起吗？
为虎作伥的混账东西！
和宋家谈好，给了两百两的定金，天色已经很晚。
赶不回京城，一行人便在附近一个庄子住了下来。
吃过晚饭，慕云晗带着慕立、小米、慕杰、狗剩儿几个悄悄出了门。

第946章 夜访凌霄神殿
这种冰冷的阴天，凌霄神殿显得格外压迫人。
光是站在下面，就已经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米和慕立忧虑地看着慕云晗，他们不是很明白，她为什么会突发奇想，半夜跑来这个地方。
就算是半夜时候，这凌霄神殿也不是那么好上去的啊，它有专人看守的。
慕云晗很认真地将一份拜帖递给守卫：“麻烦通传一下，我要求见德长老。“
守卫看着她不说话，也不接拜帖。
就在小米等人以为要被拒绝时，守卫突然问道：“慕云晗吧？“
慕云晗点点头。
“等着。“守卫接过拜帖，一步一步往上走。
小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也很替慕云晗高兴：“这最辛苦的就是这个活儿吧？来个客人禀告一次，要走几个时辰。“
慕立则道：“东家，营宿的地方布置好了，您去歇着，有消息就叫您。“
慕云晗摇头：“不必，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小米觉得她傻，但本着看破不说破的原则，笑眯眯地给她添了件厚斗篷：“姑娘，奴婢陪着您，来这边坐着等。“
慕云晗道：“你真当人家那么傻吗？传个信息就非得来回爬一次山？万一有紧要的事怎么办？“
小米道：“那不然呢？“
突然，她悟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后面不是悬崖峭壁吗？准备一个篮子，把东西放在里面往上拉，那不就很快啦？“
正说着，就见守卫过来道：“您运气好，长老还没睡，让您上去。“
他指着小米等人：“只能带两个人上去。其他人都在下面等。“
上次也是这样的规矩，慕云晗欣然接受。
小米肯定是要去的，慕立抢在慕杰之前站出来：“下仆陪东家上去。“
慕云晗以为慕杰肯定会发怒，却见他什么话也没说，主动让到一旁去了。
她便知道，慕立大概已经收服这些人了。
她乐见他的成长，因为她真的很需要一个能干又贴心，绝对忠诚的男管事。
那个人，一定不是白无为。
白无为的身上有一些她看不透、也把握不住的东西，所以这次，她把白无为留在了那个庄子里。
主仆三人沿着汉白玉的石阶，静悄悄地往上爬。
黑洞洞的夜里，四周的风景都看不到，只能借助微弱的灯光，单调而谨慎地往上爬。
这很考验人的意志。
顾漪澜站在高处，沉默地俯瞰着那一点匀速上升的灯光。
它从未停顿，从未犹豫，速度非常均匀。
足可见得，挑着灯笼的人和同伴都是意志很坚定的人。
他缓步往下走去，未带任何随从。
然后在全程的四分之一处和慕云晗遇上。
他看着慕云晗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露出吃惊的样子，又很快地借助夜色掩盖惊色。
她很平静地和他行了个礼，静悄悄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你为什么来这里？“
顾漪澜陪着她一起往上爬，同时警告地看着小米和慕立，让他们自觉一点，不然会被无情地扔下去摔成肉饼。

第947章 顾漪澜咬了她一口
为什么哪儿都有这个人？
慕云晗紧张地使了个眼色，让小米和慕立若非必要，别和顾漪澜发生冲突。
“阿麟是不是让你别和我说话？“
顾漪澜走路的姿势永远都是那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哪怕就是爬楼梯，也能让他爬出韵律感来。
慕云晗保持沉默。
“我可以送个庄子给你。“顾漪澜平静地道：“我知道你非常需要一个肥沃的、离京城近的温泉庄子。“
温泉庄子？
慕云晗有片刻停顿。
她真的是做梦也想要一个温泉庄子。
可是很明显办不到，就连蒙相家里也只有一个，而且面积不大。
所以，顾漪澜是调查过她了。
不过就像顾凤麟说的那样，他没有任何证据，就算有所怀疑，只要她不承认，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于是她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上爬。
“我的这个温泉庄子很大，是开国之初就由太祖赏赐给神官宫的，泉眼的温度很高。
他们修建了好些地下沟渠，引着它来回流动，上面的土地可以在冬天种出不少新鲜菜蔬。
倘若需要，还可以找工部的能工巧匠来设计，也许还能种出更多的菜蔬……“
顾漪澜不紧不慢地说着，并不因为得不到她的回应就尴尬得说不下去。
“阿麟的父亲也在上面，你不要试图去看他或是说服他什么，没有任何作用。“
“你和积香的关系不太好吧？不过也没关系，德长老还算是个公允聪慧的人。“
说的人越说越有兴致，听的人却越来越心浮气躁。
慕云晗停下来，掏出肉干分给小米和慕立。
慕立立刻递上水囊：“东家先喝点水润润喉。“
小米拿出一包小巧玲珑的烧饼：“东家先吃点这个垫垫底，一来就吃肉干不好，伤胃。“
三个人就在那旁若无人地吃喝起来，没问顾漪澜吃不吃，哪怕就是虚伪的面子情也没有。
顾漪澜也不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等他们。
慕云晗有抓狂的感觉。
她很想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一脚踹下山去，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此外，她还很想问他，对于慕侯府一败涂地，慕蓉丑态百出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但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敌强我弱，还是别逞一时口快的好。
于是她默默地咽下肉干，用水漱了口，默默转身，继续往上爬。
顾漪澜仍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旁。
可能是终于觉得没意思不想说了，也可能是懒得再说。
慕云晗走到微微出汗的时候，凌霄神殿那些串成一串一串的大红宫灯终于遥遥在望。
她松了一口气。
这意味着她很快就要进入德长老的地盘，德长老曾经答应过顾凤麟不伤害她，那他就会帮她对付顾漪澜。
她加快脚步，可是膝盖突如其来地一酸，一脚踏空，接着身体也失去平衡，控制不住地往下摔倒。
冷梅香侵袭而来，一只微凉有力的手紧紧扣住她的肩头，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顾漪澜抓住她的手放到他的嘴边，一口咬了下去！

第948章 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慕蓉
“嘶……“慕云晗猝不及防，又惊又怒，不顾还未站稳，一掌掴出！
慕云晗挥出去的手结结实实打在了顾漪澜的脸上。
可他就像没有知觉似的，生生受了这一掌，只管牢牢抓住她的手掌，半闭了眼睛，温柔地吮吸。
他的舌尖舔着她的肌肤，嘴唇温柔地吸吮着她的血肉。
他忘记了一切，全身心地享受这来自本能的，灵魂深处暗藏的呼唤和愉悦。
慕云晗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通过手上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流入顾漪澜的口里。
她恐惧极了，全身僵硬不听使唤，她疯狂地抓着他的头发，用力撕扯，试图将他拖离她的手掌。
小米和慕立只呆了一瞬，就扑过来帮忙，可是手刚碰到顾漪澜，就被人抓住衣领扔了出去。
慕云晗肝胆俱裂，嘶喊出声：“不要……“
武长老冷笑了一声。
然后她看到小米和慕立往前飞落，狠狠地砸在前方的高台之上，并没有坠落黑暗的深渊之中。
她松了一口气，从恐惧之中幡然醒悟，松开顾漪澜的头发，手腕一翻，亮出天女散花，毫不犹豫地往下摁。
既然如此倒霉，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一阵凌厉的冷风席卷过来，她手腕一麻，天女散花飞离了她的掌控，对着空旷无人的夜空“咻咻“地射出一波灿烂泛红的细针。
武长老皱着眉头厉声呵斥她：“你是疯子吗？“
顾漪澜松开了她的手。
他的唇角还带着她的血，原本惨淡的唇色突添了几分妖艳。
他静静地看着她，满眼狂热。
“就是这个味道。“他说，“我最早以前，用的一直都是这个味道的血，后来他们换给我的，我很不喜欢。“
一股冷气，从慕云晗的脚下幽然而生，它就像幽灵一样，沿着她的后背，轻轻地挠着，顽固地往上爬，放肆地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和灵魂，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突然很后悔走这一趟。
她强迫自己站直站稳，冷声道：“你特意在这里等我？“
顾漪澜平静地道：“就算你不来这里，我也会在其他地方截住你，因此你不必自责。总之，你逃不过这一遭。“
他很冷酷地说：“阿麟没有我强，他让你在这个时候来京城，却又不把你藏好，是一件很蠢的事情。到底还是年轻了些。“
慕云晗头晕脑胀，她拿出水囊，想要冲洗干净被咬伤的手。
却被顾漪澜夺走了水囊，他淡淡地说：“山上除了我，还有其他顾氏子弟，我奉劝你最好马上包扎起来。“
慕云晗从不知道自己可以痛恨一个人到这样的程度。
就连慕蓉，也没有此刻的顾漪澜这么让人厌恶憎恨。
她咬着牙，掏出一卷绷带，狠狠地缠了一圈又一圈，同时心里把自己鄙视痛骂了若干次。
顾漪澜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的一举一动，看她的恨意和自厌。
然后他说：“从前，我喝了这个味道的血有整整七年，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慕蓉，可她不是。“

第949章 一对真正的牲口
“直到新婚之夜，我尝到了慕蓉的血，她不是。“
顾漪澜俊美无畴的脸上闪着奇异的光芒。
“我一度以为是自己重病之后味觉、体感发生了偏差，但事实证明，不是。“
他愉悦地看着慕云晗，宣布：“我要娶你。不管你是谁，不管有什么原因和隐情。“
慕云晗已经冷静下来了，她静静地听顾漪澜呓语，静静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
“你以为你是谁？“她轻蔑地说：“你着实病得不轻。为了抢夺侄儿的未婚妻，就连这种卑劣无耻的借口都能想得出来。“
他一直以为那七年里，给他血的人是慕蓉？
那么他们两次见面怎么说？互相写的信又怎么说？
他送给她的那些东西又怎么说？
她不会质问他的，因为质问等同于承认她就是那个慕云晗。
“阿麟的未婚妻不是你，是慕瑶，你得认清楚事实。“顾漪澜有些不悦：“我没有撒谎。“
“哦。“慕云晗转过身，继续往上爬。
他伸手去拽她的袖子，她冷眼看着他的手：“放开！只知道吸食人血的牲口，你知不知道你很恶心？让我想要砍掉这只被你碰过的手。“
顾漪澜平静无波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皲裂。
她骂他是只知道吸食人血的牲口。
她甚至厌恶他到，想要砍掉被他碰过的手。
他皱起眉头，很失望：“你不信我。“
慕云晗嘲讽地看着他：“也许，如果你把慕瑶的脸划烂，我会试着相信你？“
“把她的脸划烂？“顾漪澜吃了一惊，他沉默片刻，不确定地问她：“你真的想要这么做？“
慕云晗恶心得想吐。
装得这样无辜，好像把人脸划烂这种事多么不可思议、不可原谅似的。
那她被划烂的脸又算什么呢？
不过算了，高高在上的神官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会弄脏手的，会引起麻烦的，都是慕蓉的事，他只需要坐着接受万民敬仰就够了。
她带了些恶作剧地笑：“是啊，慕蓉实在太可恨了，你也知道，前些日子她只差一点就把我和我的全家都弄死了。
包括今天，我来这里的路上，她也安排人在路上伏击我，想把我送进监狱，让我身败名裂，这样恶毒的人，只是划烂她的脸已经算是便宜她。“
“今天？“顾漪澜有些困惑：“今天的事我会给你交待，但就算这样，我也不能答应你的要求。可以惩罚她，但不能用这种方式。“
慕云晗轻笑：“神官大人真高尚，追求新欢的同时，还不忘护着原配。“
顾漪澜皱起眉头：“这是两回事，我追求你，但我不会因为你的缘故就划烂她的脸。“
慕云晗听不下去了：“倘若我说，只要你划烂她的脸，我就答应你的要求呢？“
顾漪澜轻轻摇头：“不行，你换一个要求。“
“那还谈什么？滚吧！“慕云晗不再看他，“不要枉费心机了，我不会嫁给你的，你和慕蓉才是天生一对。“
“一对真正的牲口。“她补充了这一句，走上了高台。

第950章 脚踏两只船
小米和慕立已经互相扶持着站了起来，他们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武长老刚才把他们抛过来的时候，手下留了情。
慕云晗当然不会因此感谢武长老，被人莫名揍了一顿，难道还要感激对方没有打击她的要害吗？
她又不是受虐狂。
督促小米和慕立服用了伤药后，她走到神殿外面，盘膝坐了下来。
神殿静悄悄的，沉浸在夜色中尚未醒来。
并没有人过问他们，同样也无人过问顾漪澜。
武长老不知又藏匿到哪里去了，顾漪澜走过来，推开正殿大门，向她发出邀请：“进来看看？“
他一身黑袍，半边身影藏在阴影里，半边身影沐浴在大红宫灯散发出的氤氲暖光里。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似乎想要对着她笑，然而又习惯性地被压下去了。
乍一看，像是勾起唇角在讽笑。
慕云晗扫了他一眼，仰头看向大殿深处。
大殿里四处燃着长明灯，偶有明珠点缀其间，肃穆、神秘、仙气缭缭。
一尊极高的玉石神像拈花笑坐，温柔地注视着她。
这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长得非常美丽。
如果神像没有夸张修饰太过的话，他不但五官面容美丽零缺点，身材也非常好。
宽肩长腿，有力却不粗蛮，充满了力量和美感。
白色的外袍宽宽松松的半敞着，露出形状优美的锁骨，意态风流。
他温柔地看着她，唇角含着几分风流笑意，是个多情的相貌。
慕云晗总算明白，顾氏男儿的好相貌是从哪里来的了。
顾凤麟、顾漪澜，那种高高瘦瘦却绝不显得孱弱的身材，便是这位顾氏先祖的赠与。
至于长相嘛，顾凤麟更偏温润一点，顾漪澜更高冷一些。
慕云晗忍不住想起那位慕氏先祖，开国富宁女侯，又是什么样子的人？
“富宁女侯，也是一位极其难得的美人，她很高，比当时很多男人都要高，博闻广识，胸怀宽广，做生意更有很多奇思妙想，这一点，和你很像。“
顾漪澜负手而立，仰头注视着神像：“你我都应该感谢先祖的赠予。“
慕云晗很想回他一句粗话--好臭的屁，但因为不想太过得罪德长老，她战略性地忍住了这句粗话。
“嘎嘎……“一声怪笑骤然响起，大殿深处“扑啦啦“飞出一只黑色的胖鸟，盘旋了几圈之后，不客气地抓了顾漪澜的头发一把，再迅速收爪，落到慕云晗面前。
是那只和玄金打架的怪鸟，慕云晗紧张地坐直身体。
她知道这鸟是德长老养的，而且和积香关系很亲密。
看它对顾漪澜尚且如此不客气，很有可能也会不客气地给她两下。
“嘎嘎……“嘎嘎看出了她的紧张，大笑两声，整只鸟都透着嚣张和得意。
“小娘皮……“它说，金色的眼珠子里闪着狡猾，“你脚踏两只船……“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一巴掌将它搧到在地。
嘎嘎肥胖的身子圆润滚了两圈，爬起来甩甩头，愤怒地张着翅膀朝她冲过来。

第951章 所以孤陋寡闻
顾漪澜伸手掐住嘎嘎的脖子。
他将手环在它的脖子上，淡淡地道：“嘎嘎，总是偷听别人说话，再学人说坏话，特别是对着女人说这种难听话，很没有教养。“
嘎嘎金黄色的眼珠子看看慕云晗，再看看顾漪澜，突然尖叫一声，翻着白眼瘫倒了。
“你把它怎么样了？“
积香尖叫着从里面冲出来，从顾漪澜手里夺过嘎嘎，愤怒地说：“它只是一只鸟而已，神官大人怎能对它下此毒手？“
顾漪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不解释，不理睬。
积香红着眼睛看向慕云晗：“你为什么要打它？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慕云晗很认真地道：“是啊，鹦鹉学舌，八哥也学舌。
它只是一只鸟而已，再怎么聪明，如果不是有人天天对着它骂人，说什么脚踏两只船，它怎么会懂得这个？
神官大人说得对，背后说人坏话，尤其是这种难听的话，很没有教养。“
积香目瞪口呆：“你，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为什么一点都不婉转，一点余地都不留？
这不是名门闺秀们惯有的说话方式。
慕云晗笑了笑：“实话实说而已。姑娘这么不赞同，是因为觉得背后说人坏话，利用无辜的鸟当面侮辱人，其实是一件很有教养很聪明的事？“
积香不能回答。
她突然发现，一直总是笑眯眯，会给她肉干，不管她怎么说，怎么做，最多只是用离开这个行为表达愤怒的慕云晗，其实说话非常难听。
“那么，你是不是那个很有教养很聪明的人呢？“
慕云晗咄咄逼人，一点都没有“因为想要求见人，就要忍气吞声“的意思。
她莫名其妙被顾漪澜咬了一口，还不能把他怎么样，心中的怒火早就按捺不住，既然积香自己找死，那她也不想客气了。
她恶意地道：“看你的样子，你就是那个人。“
积香浑身颤抖，羞愤欲死：“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我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姑娘常年关在神殿里，不食人间烟火……“慕云晗笑了笑，“所以孤陋寡闻。“
“你……你……哇……“积香不敌慕云晗，大哭着跑进去了。
嘎嘎从她怀里滚落下来，在即将落地之前张开翅膀，轻盈地滑翔着平安落地。
它看着慕云晗，威严地说：“过分了，欺负小孩子。“
慕云晗的坏心情一扫而光，顾氏养的宠物，都挺有意思的。
她一本正经地说：“玄金让我代它向你问好。“
嘎嘎呆住，像是在思考她这话的真实性有多少。
一只苍老的手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抓住它，将它扔进一只笼子，关了起来。
德长老将一块黑布盖在笼子上，将笼子递给侍从：“把它关起来，三天不许打开盖布，不许放出来。“
竹笼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和咒骂声：“臭老头，我会死的，我死了你就没伴了……“
侍从习以为常，拎着笼子轻快地走远了。
德长老的目光落在慕云晗受伤的手上。

第952章 真是人间至美至善
“你受伤了。“德长老平静地阐述了这个事实，再看向顾漪澜：“漪澜，你让我很失望。“
顾漪澜微微颔首，却没有要解释或求得谅解的意思。
德长老叹了口气，挥挥手：“你走吧，近期都不要上来，我不想看到你。“
顾漪澜走到神像前跪下来，看着神像淡淡地道：“我需要在此冥想，我觉得，有大事将要发生了。“
德长老果然怔住，严肃地道：“果真如此？“
顾漪澜淡淡地道：“我何曾在这种事上说过假话？“
德长老不再管他，而是邀请慕云晗：“你随我来。“
慕云晗行礼道：“我的两个随从受了点伤……“
“有人会照料他们的。“德长老比了个手势，果有侍从出来，恭恭敬敬地将小米和慕立领走了。
慕云晗跟在德长老的身后往里走。
顾漪澜抬起眸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恰逢天亮，曙光破晓，一缕阳光穿透重重暗影，落到她的身上。
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她的衣裙已经有了褶皱，颜色也不那么鲜艳。
可他仍然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让他忍不住想要微笑，忍不住愉悦。
于是，他看着慕云晗的背影，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这才是天命。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尝到她的味道，美味、温柔，让人不舍。
融入身体之中，他重新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澎湃的，连绵不绝的力量。
真是人间至美至善。
慕云晗跟着德长老进了第二重院落。
天光大盛，室内格外明亮，空气格外冷冽清新。
“坐吧。“德长老随意地指指地上散落的锦垫。
慕云晗找了个离他不算远的垫子，行礼，落座。
“为什么来？“德长老的脸色不算好看，只能算是勉强维持着礼貌。
“我有问题要请教长老，阿麟不懂，我找不到合适的人询问。“
慕云晗坦然道：“我想知道，为什么阿麟平时那么压抑反感用我的血，但又经常控制不住自己，恨不得把我的血吸光。“
德长老的脸色凝重起来：“你说得细一点。“
慕云晗道：“他每次生病，用了我的血，都会消沉不乐。
可是愤怒起来，或是失去意识，就会丧失理智，恨不得将我吸干。
我觉得这是不正常的，我曾让他向您请求帮助，可他说没有用，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而且他拒绝回答我的问题，下意识地逃避隐瞒一些事实。
特别是昨夜，顾漪澜咬伤我的手，偷吃我的血，他同样很满意我的血质，但他并没有出现阿麟那种失控的行为。
我想知道，历任神官和神官夫人相处的秘诀是什么。
怎样才能做到及时、适当地控制自己吸血、贪食的欲&#183;望，不被本能所控，误伤误杀对方？
此外，我还想知道，阿麟为什么总说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为什么顾大老爷会这样对待他？难道他们不是亲父子吗？“
德长老面无表情地看着慕云晗：“谁让你来问这些的？“

第953章 他不敢赌
“当然是我自己。不然，您以为会是谁？“
慕云晗感受到来自德长老的厚重压力和冷冽杀气。
她毫不怀疑，倘若应对不妥，他完全可能下令将她狙杀在这里。
毕竟，她今天问的这些问题，全是顾氏的核心机密，就连顾凤麟也不愿意告诉她。
可若是让她什么都不问，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地应付着过日子，她做不到。
她很想帮助顾凤麟，也不想让自己莫名其妙死在他手里，再怎么爱他喜欢他同情他，也不行。
德长老目光如刀，锋利地刺进慕云晗的眼里，仿佛随时都会将她绞成碎片。
慕云晗平静地和他对视，平静地道：“您知道，我的血液非常纯净，品质非常好，放眼整个慕氏，找不出比我更好的人。
阿麟能够活下来，能够走到今天，全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我能让他走得更高更远，让顾氏在他手里大放异彩。
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毁掉他，再将整个顾氏拖入地狱。
您相不相信？“
德长老阴冷地道：“你说得没错，你的血液很好，难得一见。可是，你不但招惹了阿麟，还招惹了漪澜。
叔侄相争，是乱家的根本，是祸乱朝政的不祥之兆，所以，我应该杀了你！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他用力一拍矮几，澎湃的力量巨浪般朝慕云晗砸去。
慕云晗只觉全身骨骼都在“咔咔“作响，气血翻滚，喉头腥甜。
一缕鲜红的血顺着她的唇角流淌出来，她轻轻舔去鲜血，微笑着直视德长老：“杀吧，杀了我，阿麟一定会将整个顾氏拖入地狱，顾氏，必将断子绝孙！“
德长老眼里闪过一丝苦涩。
他不敢赌。
顾漪澜和慕蓉之间明显发生了不可修复的裂痕，倘若找不到合适的替代品，顾漪澜会越来越弱，加速死亡。
一旦顾漪澜死掉，现目前合格的神官继承人就只有顾凤麟和顾凤源了。
顾凤麟明显比顾凤源天赋高，更老辣，更能和朝廷那帮人斗。
如果顾凤麟也没了，只剩下顾凤源，很快，顾氏真的就要消亡了。
外人并不知道，顾氏其实很久，很久，没能选出合格的优秀子弟了。
德长老满怀痛苦和恐惧，顾氏，会不会跟着那个预言一起，消亡于这个世界？
德长老垂下眼，轻声道：“你是女人，你问的有些事，我很不方便回答你。“
慕云晗知道她赢了，她一本正经地问：“那么，谁方便回答我呢？积香吗？要不要让她来和我说？“
德长老沉重地叹了口气：“积香有些不像话，但这不是她的错。她被我养坏了。
你应该知道顾氏的规矩，神官和正妻不能生养出孩子，所以家族都会另外安排二房，她会是孩子的母亲，承担的责任很重大。
这个人也不是乱选的，最好的是能和慕氏、顾氏有一定的血缘关系，这样生出来的孩子天赋会更高。
阿麟从小就是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积香是族里精心为他挑选的二房。“

第954章 他们当然是亲父子！
“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都把自己当成他的人，尽心尽力为他筹谋打算。
她心里眼里只有嫁给阿麟，照顾阿麟，喜欢阿麟，给阿麟生养孩子这件事，其他的事她就像你说的那样，孤陋寡闻。
你若能接受她，她也就像其他二房那样供着正房，井水不犯河水。
但你不能，你一出现，阿麟就再三拒绝她。
她觉得她的东西被你抢走了，换做你，你气不气？
希望破灭，执念未消，一时半会儿，她改不过来。“
德长老自己也是痛苦的，他自己都不能接受“辛辛苦苦养大一颗桃，将要成熟时却被人突然摘了“这种落差感，何况是积香？
慕云晗表示理解：“之前的事就算了，以后她再对我下手，我不会手软。“
德长老很恼火：“你懂不懂得尊老爱幼？“
这么不客气，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呢。
慕云晗笑笑：“我只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仗着的不过是你这身血，以及阿麟对你的偏爱。“
“对啊，但血是我的，不给你们行不行啊？大家各取所需，互惠互利，有什么不好？“
“你这个女人太得寸进尺的，根本不晓得什么叫贤良淑德。“
“贤良淑德我有，不过要分人，都要死了，讲什么贤良淑德。“
德长老生气地吹着胡子，愤怒地瞪着慕云晗：“怂货，为什么不把顾漪澜给弄死了，跑来欺负我这个老人家。“
慕云晗认真的道：“欺软怕硬是人的本能嘛，我信不过他的人品，又觉得他是个疯子，可我知道您老人家心软识大体顾大局啊。“
“……“德长老沉默片刻，生气地说：“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老夫不和你计较。“
慕云晗挪了挪坐垫，执起茶壶，恭敬地给他斟茶：“您老润润喉，慢慢地说。“
商人的务实和见风使舵被她表现得淋漓尽致。
可是德长老涨红了脸，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慕云晗也不催他，静静地等着。
半晌，德长老才看着窗外轻声道：“新婚之夜，会有一个仪式，礼毕之后，就不会出现那种不能自控的情况了。“
慕云晗的脸也微微发烫，她觉得她懂得那个仪式什么，行的是什么礼。
可是她随即又生气起来：“顾漪澜能控制自己，又是什么意思？“
她又没和顾漪澜怎么样，德长老这话是不是在敷衍或者试探、挖苦她？
德长老摆摆手：“你别激动，这又要说到你问的第二个问题了，阿麟说他和别人不一样。“
慕云晗本能地觉得这个问题一定很重要，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德长老却是犹豫再三，最终道：“他的天赋是最强的，所以对于那方面的需求更旺盛，我来主导吧，退了和慕瑶的亲事，让你们尽早成亲，成亲以后就好了。“
慕云晗缓缓吐出一口气：“您没有说真话，现在，请您回答我，为什么顾大老爷要这样对待阿麟？他们是亲父子么？“
“他们当然是亲父子！“
德长老猛然拔高声音：“我怎么没说真话了？我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第955章 偶遇
德长老发火的时候很吓人。
他赶她走：“回去，回去，看见你就生气。“
慕云晗平静地注视着他，平静地等他消气。
她甚至自顾自地在那烧水、泡茶，洗杯烫盏，弄好了不忘先递给他：“润润喉，我泡的茶很不错。“
德长老瞪着那杯茶，嗅着茶的清香，很不愿意承认，这喝惯了的茶，今早好像特别香。
然后他嘀嘀咕咕地说：“阿麟性子倔，因为他爹对他娘不好嘛，然后又因为他祖母意外过世，被人挑唆着，父子隔阂越来越深……“
慕云晗敲了桌面两下：“他说，他是两只牲口生出来的小畜牲。“
德长老叹息了一声，疲惫地道：“你不要再问了，他这是自己想不开，乱说的，总之你对他好，真心实意对他好就行了，我会尽力帮助你们，尽力给你们解决麻烦。好不好？“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恳请，神态却很坚定。
慕云晗知道今天无论如何都问不出来了，便不再多言，郑重地给德长老行了一个大礼：“谢谢您对阿麟这么好。“
纵然有宗族的考量在里面，但也是真的好。
德长老挥挥手：“告诉阿麟，下次不许再这样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否则我真的会很生气的。“
“好。“慕云晗行礼毕，轻轻地退了出去。
顾漪澜站在长廊尽头，静默地注视着她。
她立刻退回去：“能不能让顾漪澜别再来纠缠我？很恶心。“
德长老叹了口气：“我送你出去。“
她跟在德长老身后，沿着长廊一直往前走。
顾漪澜仍然站在长廊尽头，不错眼地看着她。
但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而已，并没有另外的举动。
如此一来，德长老也不好说他什么。
慕云晗走出后院，回头去看，已经看不到顾漪澜的身影了。
他并没有跟上来，这让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德长老叫了两个侍从送她下去：“把人送回家，不许有任何纰漏，再去看看阿麟，把这些药和书带给他。“
侍从恭恭敬敬地请慕云晗和小米、慕立走在前面，他们就在两旁护持。
走到半山腰时，迎面走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慕蓉和一个中年贵妇。
慕蓉仍然穿得鲜艳而张扬，茜红色的锦绣华服配着金刚石的首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妆容精致，嘴唇涂得鲜红，看起来精美无比。
中年贵妇穿了一身素淡的雪青色素锦衣裙，披着蓝色的披风，发髻梳得高高的，金丝镶红宝凤钗熠熠生辉。
皮肤很白，一点皱纹都没有，弯弯的柳叶眉，看起来很温和的样子。
双方一碰面，都有些意外。
慕蓉眼里迅速积起怒火，拎着裙子往上冲了两步，随即又停住了，冷笑道：“我还说是谁呢，原来是只骚狐狸。“
中年贵妇微微皱眉：“阿蓉。“
慕蓉勾起唇角不怀好意地笑：“大嫂知道她是谁吗？她就是慕云晗。就是她让大伯与阿麟父子失和，害得大伯被申斥，被关在这里不得自由。“

第956章 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也是她，害得大嫂被皇后娘娘当众申斥，颜面尽失。“慕蓉挑拨道：“还是她，让慕侯府丢尽体面，害得我兄长丢了官。“
说到这里，已经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来把慕云晗从台阶上推下去摔得尸骨无存。
慕云晗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二人，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原来是顾大夫人和神官夫人，有礼了。“
她没什么诚意地道了个万福，肆无忌惮地看着顾大夫人，想要看清楚这位蛇蝎心肠的嫡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样温和干净的样子，谁能想得到会是那样的人？
“你看什么？“
慕蓉恨意滔天，笑容扭曲：“你盯着我大嫂看，是想看清楚婆母长什么样吗？见了婆母，不赶紧过来下跪，这样站在高处，盯着人看，是哪家的规矩？“
慕云晗微笑着道：“走在路上，遇着个人就要做人家的婆母，又是哪家的规矩？“
今天没有外人在场，慕蓉的戾气全都散发出来，她指着慕云晗主仆三人，厉声道：“把他们给我抓住，扔下去！“
慕大夫人看了慕云晗一眼，温和地道：“阿蓉，悠着点儿，这样不大好。“
慕蓉哪里听得进去！当即冷笑着道：“大嫂要装贤良也别在我面前装，怕麻烦就先上去。“
慕大夫人朝慕云晗点点头，温柔文静地从她身边走过，带着她自己的人自行上山了。
慕蓉手下的人朝慕云晗包抄过来，粗略一算，至少有八九个。
慕云晗、小米、慕立三个人，根本打不过。
慕云晗咳嗽一声，将路让给德长老的两个侍从：“二位，有劳了。“
那两个侍从走上前来，先给慕蓉行礼，好言相劝：“夫人，德长老吩咐下仆，一定要把这位姑娘平安送回，您看是不是行个方便？“
慕蓉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冷冷地道：“滚！“
“杀了她！“她指着慕云晗说道。
她手下的人立刻冲杀过去，与德长老的侍从、小米等人打得难舍难分。
慕云晗静静地站在汉白玉石台阶上，欣赏着慕蓉的嘴脸。
“你瘦了，脸瘦得凹陷下去，多了两条皱纹，这几天日子不太好过吧？“
她指着慕蓉的脸：“再多、再名贵的脂粉香膏，也盖不住你怨妇、弃妇的嘴脸。“
慕蓉脸上的肌肉一阵扭曲，最终却是笑了：“你上次赢了，下次却未必，我要把你的真实身份……“
慕云晗微微一笑，伸出手轻轻拍拍她的脸：“你还是没有学乖，故事嘛，谁不会编？编了也要看人信不信。
狼来了的故事听过没有？闹过上次的大笑话，就不会有人再相信你了。
倒是你，有一个秘密，刚巧被我知道了呢，你的血，真的有用吗？“
慕云晗把那只包扎着的手拿给慕蓉看：“你看这个，疯狗咬的。“
“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恶毒低贱的贱人……“
慕蓉眼里迸发出可怕的疯狂之意，可随即，她周身的气焰衰败下去，仓惶地看着慕云晗的身后。

第957章 顾大夫人
顾漪澜带着武长老，缓步而下，他静静地看着慕蓉，神色莫测。
慕蓉的人自发地停了手，恭顺地跪在地上：“大人。“
顾漪澜看也不看，袖子轻轻一挥，距离他最近的那个奴仆整个人飞出去，直坠云海，一点声息都没传回来。
其余人等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慕蓉恐惧地道：“夫君……“
顾漪澜面无表情：“慕蓉，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慕蓉重重地喘息起来，她挺直腰背，微笑：“我们有协议的，夫君，我帮你得到她，你要给我应有的尊重。可你，却背着我和她在这里幽会。“
“啪“的一声，她的脸上挨了狠狠一耳光。
“慕蓉，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从里到外都很贱。“
“你们夫妻正好相配，一对贱人。“
慕云晗用丝帕擦过手，头也不回地往下走。
慕蓉根本没想到慕云晗居然会当着顾漪澜的面打她，也根本没想到慕云晗居然手速这么快，力气这么大。
她被打得一个趔趄，眼看要摔倒，就下意识地朝顾漪澜扑过去，希望他能扶着她。
可他并没有，他只是冷眼看着她摔倒在他脚下，看她泪流满面，满心屈辱。
“你是自找的。“
他垂眸看着她，没有半点同情。
“你越来越蠢了，浪费了我给你的身份。“
“我不想再看到同样的事发生。“
顾漪澜平静地越过慕蓉，稳步而下。
每一步都走在直线上，距离精确如尺量。
慕蓉把嘴大大地张着，困难地呼气吸气。
她紧紧抓着汉白玉石台阶，鲜红的蔻丹死死往下抓，折断，流血，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侍女阿月被吓坏了，匆忙扶住她，掰开她的手，小声道：“夫人，夫人，您别气着自个儿啊，不值得的……“
慕蓉坐在台阶上，目光涣散地看着顾漪澜和慕云晗的背影。
慕云晗走得很快，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而顾漪澜始终保持同样的速度，他并没有像她想像的那样，抓住机会追上慕云晗。
他和她始终保持距离，这个距离很安全，不会让人有什么闲话可说。
“呵呵~“慕蓉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歇斯底里，泪流满面。
阿月惊恐地道：“夫人？夫人？“
慕蓉将手盖住脸，她的骄傲和爱情都死掉了。
而她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自己充满了仇恨和不甘。
凭什么，每次她都输给低贱的贱民？
“没用的东西！“有人站在高处冷声喝斥，“你这个样子也配做慕家女？“
顾大夫人阴沉着脸走下来，停在她身边：“我看你是被你爹娘宠废了！早些年还能有点样子，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你是要作死，还是在等死？“
慕蓉猛地站起来，冷笑着道：“你厉害，你了不起，难道你刚才不希望借我的手弄死她吗？这会儿装什么好人？“
顾大夫人搧了她一记耳光：“那又怎样？你自己不会审时度势，怪谁？“
慕蓉所有的怨恨涌了上来：“你敢打我？“

第958章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慕蓉朝顾大夫人扑过去，尖尖的指甲朝其脸上划落。
她是慕侯府长房嫡出，顾大夫人却只是她隔房的堂姐。
她们平时对她那么恭顺，这会儿见她失势，居然也敢这样欺负她。
这些卑鄙无耻、落井下石的小人！
顾大夫人紧紧攥住她的手，将她往阿月怀里使劲一推，不屑地拢起袖子，抬着下颌道：“打你又怎样？你还以为你是高高在上的神官夫人吗？慕云晗说得没错，你现在就是一个弃妇，怨妇！“
“我要杀了你……“
慕蓉疯狂地挣扎着，却被她手下的紧紧拉住，她只好尖声咒骂着撒气：“你以为自己又是什么好货色？你男人就很喜欢你吗？他那么喜欢你，怎么会有顾凤麟那个孽障？“
顾大夫人冷笑着勾起唇角：“是啊，他不喜欢我，可我从前、现在、将来都会一直是他的妻子。就算知道我对小畜牲动了手，他也仍然没有怪我，你能做到么？“
慕蓉脸色煞白，不能反驳。
顾大夫人叹了口气，将手放在她的肩头上，轻声道：“坚强一点，这种事情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慕氏的女人，从来不靠情爱活着，那种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都是傻子，活不长的。
尤其是指望姓顾的男人有真心的，都是死得最早的，振作起来，聪明一点。“
慕蓉定定地看着她：“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顾大夫人道：“我没有孩子，可我不想看到那个贱种上位。“
慕蓉道：“我记得你支持的是阿源。“
顾大夫人微微一笑，吹了吹指甲：“这个嘛，我最近很不喜欢你二嫂对我的态度。“
换而言之，谁对她恭敬，她就支持谁。
慕蓉露出一个似哭又似笑的表情：“我要怎样，才能战胜她？“
慕云晗就像一把锐利的剑，轻而易举就撕破了她最薄弱、却也最引以为傲的地方。
顾大夫人眯起眼睛：“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头仰得太久之后，低不下来了。“
慕蓉若有所思。
顾大夫人一笑：“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慕蓉明知其老谋深算，却还是忍不住靠过去：“什么？“
顾大夫人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垂眸打量着她的神色。
慕蓉不敢置信地张大嘴，怀疑地看着顾大夫人。
顾大夫人笑了笑：“我说的都是真的，倘若有一个字是假的，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好了，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要怎么做，你自己斟酌，不过，千万别扯上我，我不会承认的。“
顾大夫人转过身，继续往上走，背影十分温婉。
慕蓉毫无顾忌地坐在台阶上，直愣愣地看着翻腾的云海。
她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宛若从地狱而来。
阿月打了个寒战，小声道：“夫人，我们还上去吗？“
慕蓉微笑着起身：“去啊，都走到这里了，为什么不去？我得向德长老赔礼认错，恳请他的原谅。我从前太糊涂了啊，实在太过骄矜任性了。“

第959章 惧夫？
慕云晗知道顾漪澜的车就在离她不远的后方，不紧不慢地缀着。
这让她心生厌恶，全身都不舒服。
走到一处荒凉无人烟的地方，她让马车停下来，解开绷带，让小米拿了琼浆酒给她冲洗手上的伤口。
她用了整整一坛子烈酒。
洗完之后，重新换了一卷绷带，将原来的烧了，继续登车而行。
小米趴在后窗上看了很久，报告：“他在姑娘洗手的地方停下来了……他没有再跟上来了……他的车看不见了……“
慕云晗松了口气。
说实话，对付慕蓉，还算顺利。
但顾漪澜的反应让她始料不及，她现在比较担心一件事--顾凤麟若是知道，不知会疯狂成什么模样。
“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她下令，重点是警告小米和慕立。
其他人因为没有跟她上山，具体细节是不知道的。
小米心领神会，慕立低着头应了是，拳头却控制不住地攥紧。
一路平安无事，马车摇摇晃晃的，慕云晗睡着了。
等她醒来，就已经到了家门口。
先让人去给蒙家下拜帖，表示明天她要过去拜访。
然后当着清风、明月的面，假装太累走神，不小心摔了一跤，把手给擦伤了。
小米鄙视极了，却还不得不配合地大呼小叫，帮她包扎啥的。
慕云晗自动忽略了小米的鄙视，随意扒了几口饭，泡个香喷喷的热水澡，一头栽倒在床上睡过去。
她不担心顾凤麟会等她，或是悄悄跑过来。
一来他受伤太重，没力气过来搞突袭。
二来清风明月看到她摔跤了，而且知道她只是因为没睡好觉，恍惚了摔的。
摔得不重，不用担心，只需要让她饱饱地睡一觉就行了。
果不其然，她安安静静一觉睡到天亮，顾凤麟并没有闹腾，只让人送了一罐子精心熬制的鸡汤过来。
慕云晗很得意，觉得自己足够机智。
小米鄙视：“姑娘，惧内是什么意思？啊，不对，惧外是什么意思？也不对，你们内外不分的，该怎么说？惧夫？“
慕云晗抓住她暴打了一顿：“再说就扣你月钱！“
饭后，慕云晗去了蒙家。
蒙相照常的不在家，蒙老夫人则由睿大奶奶和劼四奶奶陪着，看慕樱和几个蒙家的姑娘描摹花样。
和慕云晗不同，慕樱很好地继承了慕二娘子在刺绣女红方面的天赋。
几个女孩子最小的有六七岁，大的有十三四岁，她年龄刚好在中间，画得却是最好的，非常有灵气。
经过上次慕侯府的事件后，蒙氏这边的族人对她的态度也悄然改变--没人再敢当着面说不敬的话了。
这会儿慕樱得了第一，其他人也没敢说酸话，反倒请她教导自己。
慕樱也不藏私，很认真地分享自己的经验和秘诀。
慕云晗没打扰姑娘们，笑眯眯地站着看了一会儿，悄悄跟着蒙老夫人退出去。
蒙老夫人道：“你是来接她回去的？你看她在这里过得这样开心，现在是同伴，将来就是手帕交，不比孤零零的被你关在家里更好？“

第960章 小樱的生父是谁？
慕云晗知道蒙老夫人的意思。
人年纪大了，就喜欢家里热闹，最好是有个合眼缘的孩子，亲自养着，可以打发寂寞。
蒙氏族里的小姑娘们虽然很多，但始终人家是有父母的，家也离得近，顾忌就多。
不像慕樱，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一个姐姐，还整天忙得和陀螺似的，不太顾得上。
慕樱又是从乡野里来的，性子相对单纯野性一些，没那么多想法，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所以蒙老夫人想养慕樱。
算是排解寂寞，也是为了帮助她们。
将来慕樱长大了，需要说亲时，只说是蒙老夫人亲自教养出来的，就很好看了。
慕云晗虽然很乐意照顾自己的妹妹，但也愿意给小樱一个更安逸美好的环境和前途。
不过嘛……她笑眯眯地道：“我是巴不得她留在干娘这里，我要省好多事，至少不用担心我不在家时，有人跑去伤害她。“
蒙老夫人点头：“就是，你自己想想，你来京城以后惹了多少事。“
慕云晗一本正经地道：“不是我惹事，是事惹我。“
蒙老夫人不想和她争辩：“行了，别扯这些，反正有人敢欺负你，你就狠狠地欺负回去，不许丢我的脸！“
慕云晗就笑：“干娘真好……不过，我就怕小樱想回家，她很眷恋我，我娘刚走那一段日子，她睡觉都是我抱着的。“
蒙老夫人脸一僵：“你不愿意让我养她？“
慕云晗抱着她的胳膊道：“哪能呢？不信咱们叫她来问？“
问什么问呀，慕樱这些天不知问了多少次了，就是想回家，就是担心慕云晗。
蒙老夫人挥退下人，眯起眼睛：“说吧，你到底要怎样才答应叫小樱陪我？“
慕云晗轻声道：“干娘和我娘是忘年交，您一定知道小樱和小安的生父究竟是谁。
我记得，我刚到京城时，您让杨嬷嬷去接我们过府，杨嬷嬷看到小樱后表情很奇怪。
前几天我们去慕侯府，慕家老三奶奶对待小樱的态度也很奇怪，恨不得拿放大镜贴到她脸上去看。
您还和老三奶奶眉来眼去地打了不少眉眼官司，您一定知道什么。“
蒙老夫人瞪着眼道：“你娘生你弟妹的时候都出京多少年了，我们断了联系的，我怎么知道她嫁给谁了？你不是最清楚吗？你叫了那么多年的爹，倒来问我？“
慕云晗诚恳地道：“那是，我想错了，干娘别生气，我只是听说，上次的事，慕侯府抓了个替罪羊，是老三奶奶的大孙子，头都被铡刀铡下来了。
我担心是因为老三奶奶对我们另眼相看，那边杀鸡儆猴。也担心老三奶奶一家人因此怪在我们头上，对我们下手，不得不防备，就怕误伤了人，造孽。“
蒙老夫人板着脸瞪她，她一脸诚恳无辜。
最终蒙老夫人点了她的额头一下，无奈地道：“你啊，心眼儿贼多。“
慕云晗道：“我分明是比较委婉，求知若渴。“
蒙老夫人给她逗笑了，叹道：“我说就是了。“

第961章 天大的把柄
蒙老夫人道：“他是老三奶奶的老来子，慕自非。“
慕云晗目瞪口呆。
她就说嘛，为什么她、慕安、慕樱长相、性情和守山镇慕老头一家子那么不同。
为什么慕老头一家子会那样对待他们，就算慕大和慕三贪婪无情，亲爹亲娘也太偏心得过分了。
还有慕二娘子，原来的天之骄女，就算出于报恩的心嫁给慕二，但也不至于这样死心塌地，甚至想要殉情。
不是她看不起人，而是夫妻间兴趣相投真的很重要。
谁会想得到，这个慕二居然也是慕侯府近支的子弟呢？
而且还是老三奶奶的老来子，大了慕二娘子一辈。
这个，这个，慕云晗真是没想到一直循规蹈矩的慕二娘子，冲动起来居然这么洒脱。
丈夫要毒死她，她就带着女儿逃走--
你既无情我便休，让我乖乖等死是不可能的。
有人愿意放弃家族荣华娶她照顾她，她就嫁给他，虽然他实际上是她丈夫的小堂叔--
我已经和你家断绝关系了，想嫁谁就嫁谁。
他死了，她也不想活了，想跟着去死。
一旦发现儿女受到生命威胁，她又可以毫不犹豫地让女儿给人做丫鬟，根本不管什么宁死不为奴的高门风骨。
有人发现了她的踪迹，因此害了蒙嘉，她就可以不声不响地去面对去解决。
为了不拖累儿女，她可以不声不响地离开，彻底断了和儿女的联系。
直到此刻，慕云晗才觉得自己认识了真正的慕二娘子。
蒙老夫人哼笑着：“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和你娘成为忘年交？你别看她一天温柔寡言，一副小媳妇的样子，实际上，我们是同一种人。“
慕云晗沉默。
所以，慕二娘子比任何人都更害怕慕蓉爆出她的身份。
因为慕安和慕樱的身份一旦泄露，给这两个孩子带来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乱伦而生的孩子，注定不被世俗所容。
这也可以解释清楚，为什么慕二娘子手里会有那几份慕氏祖传的药方。
因为老三奶奶这一房，一直都担任着族老一职，掌管着族里很多重要的事务。
慕自非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儿子，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想必很容易就能看到搞到。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被人盯上，为什么会过得提心吊胆，如履薄冰，那大概又是另一个原因了。
真正的慕二，确实是守山镇慕氏的子弟，他的确很早就离开了守山镇，来到澜京，成了慕自非身边的一名侍卫。
慕自非性情和善，慕二和他关系很不错，把自己家乡的事都告诉了他。刚好，在发生那件事之前，慕二得伤寒死了。
于是，慕自非顺理成章地借用了慕二的身份，带着慕二娘子去了守山镇。
慕大和慕三大概没认出来，但慕老头和慕婆子两口子身为亲生父母，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为什么没有揭穿他们的身份，一直忍着，应该主要就是为了慕二的钱财。
此事一旦泄露，还真是一个天大的把柄。

第962章 我不会学坏的
慕云晗头都大了：“那么，慕自非是以什么理由消失的？“
千万别是和慕二娘子一起逃走的。
蒙老夫人道：“你太小看他了。他当然是在你娘死后，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在外出替家族办事的途中，落水身亡的，就连尸身都备好了，现如今就埋在慕氏的祖坟里。“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
她在脑海中努力搜寻这位养父的身影，却只记得他的温和舒朗讲义气。
大概是原身留下的本能，她心里控制不住地酸痛难过，眼圈发红。
蒙老夫人看到她的样子，也忍不住感叹：“他是个很不错的人。“
谁也说不清慕自非究竟是何时生出这种心思的，慕二娘子之前也不晓得这位隔房长辈对她的心思。
大家规规矩矩的，从无任何一分多余的往来。
至多就是慕自非对亲事很挑剔，一直定不下来亲事这件事经常被家里人拿来说笑。
直到贤郡王府出了事，慕二娘子被慕侯府软禁起来，他才不声不响地出了手。
慕云晗病重，是他传递信息给蒙老夫人，恳请她出手救治慕云晗，过问慕二娘子的处境。
慕二娘子即将被毒死，也是他打探到消息，和蒙老夫人密谋脱身方案，里应外合，成功送走慕二娘子母女。
再之后，慕二娘子被送往外地躲避风头，房子和伺候的人都是慕自非早就准备好的，妥妥帖帖。
等到慕自非假死脱身，就立刻去找慕二娘子，以慕二的身份在那里做了一段时间的生意。
蒙老夫人叹道：“你不许看不起你娘，觉得她是不守妇道，她之前根本不知道他的心思。她答应嫁给他，应该是在之后的相处中生了感情。“
再后来，慕自非带着慕二娘子离开当地，彻底和蒙老夫人这边断了联系。
蒙老夫人也是后来得知了慕二娘子的情况，再看到慕樱，才推算出了这许多的隐情。
她警告慕云晗：“慕自非的左耳后方也有和小樱一样的标记，娘胎里带出来的，你要小心。
这几天我都是让人给她遮了，你想个好法子遮挡得严实些，别再叫人看见了。“
慕云晗的心跳得“咚咚“响：“老三奶奶已经看到了，她是怎么发现的？“
蒙老夫人感叹道：“当娘的，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孩子的心思，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
即便慕自非弄回来的那具尸体，被鱼啃得面目全非，她也不可能糊涂到一点认不出啊。“
老三奶奶可能从始至终就是知情者，只是她选择了成全和放手。
蒙老夫人道：“晗晗啊，你看，就算是那种腌臜地方，也不是人人都该死，人人都恶毒的，你懂我的意思么？“
老人家说这话时非常认真严肃，一副“你必须认真回答，不许敷衍“的表情。
慕云晗心里又软又暖，她情不自禁地抱住蒙老夫人的胳膊，轻声道：“干娘，我晓得的，我不会学坏的。“
蒙老夫人点点头，拍拍她的手：“这样就好，不然我会揍你的。“

第963章 忘忧
“咦，这是怎么了？“睿大奶奶和劼四奶奶携手进来，身后跟着叽叽喳喳说笑的女孩子们。
慕云晗有些尴尬地松开蒙老夫人的手臂，起身给二人行礼：“我撒娇求干娘帮我忙呢。“
睿大奶奶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笑道：“什么忙啊？说给嫂嫂们听，也叫我们帮你说说情。“
慕云晗就笑：“其实就是我看上了一个庄子，对方也愿意卖给我，可是旁有恶邻，总在捣乱。我想请四哥出面，与他家说和说和。“
睿大奶奶就推了劼四奶奶一把：“四弟妹，求你的。“
劼四奶奶大大方方地道：“你四哥就在外院呢，等会子让他进来，你和他说。“
大人们说完了正事，慕樱才敢跑过来拉住慕云晗：“姐姐，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慕云晗笑道：“我那边还有一些杂事未了，你暂且还住在这里好不好？“
她的声音不大，就算慕樱一时不肯答应留下来，也可以暂时护住大家的面子。
慕樱噘起嘴，低下头闷闷不乐：“可是我想家了。“
蒙老夫人一直侧着耳朵听的，见状就知道有些不顺利，便道：“哟，姐妹俩很久没见面了，小樱，领你姐姐去你房里坐坐，说说话。“
慕樱这才高兴了些，领着慕云晗去了她的住处。
蒙老夫人对她很上心，她住的小院子就在隔壁。
门上挂个匾额，叫“忘忧“。
是蒙相的手笔。
里头的陈设都是好东西，搭配得十分用心，烧了火龙，暖洋洋的，几盆娇艳的花儿在窗边开放着。
房间面积不大，却很精致，最是适合女孩子住。
最妙的是，只要有一点点动静，蒙老夫人那里就能知道了。
慕樱高兴地和慕云晗介绍：“说是这院子原本是修给他们家的女孩子住的，可惜姨母只有蒙嘉哥哥一个男孩子，白白便宜我了。“
慕云晗就问她：“那你占了这里，你那些小伙伴们有没有不高兴？“
“有吧，但她们又不住在这里，不然老夫人一定也让她们住。“
慕樱眨眨眼，俏皮地说：“我是这样和她们说的。“
慕云晗又问：“那你有没有玩得比较好的好朋友啊？“
慕樱掰着手指算：“吴晨曦来看过我两次，我们玩得很开心；蒙七姑娘给我做了花糕，非常好吃，她答应教我做；蒙九姑娘教我配色，邀请我去她家做客……“
“你暂时在这里住些时候吧，多陪陪老夫人。“
慕云晗放了心，看慕樱这样子，果然适应良好，而且真的比跟着她，成日被关在家里，管这管那的做个无趣的管家婆要好。
交际能力也是很重要的，得多练习啊。
慕樱可怜巴巴的道：“我可以说不吗？“
“不行！这是任务。“慕云晗把她捞进怀里，不动声色地看她左耳后方的小圆孔。
那里果然被涂上了一层东西，又扑了一层粉，要很仔细才能看出来。
慕云晗心想着，得找顾凤麟想个法子，给她遮得更严实一点才好。

第964章 只为一绺地
得了劼四奶奶的信，蒙劼果然很快来了正院。
听慕云晗说完经过之后，笑道：“那个宋家，我知道，周家我也知道。“
宋家这个是御史，年轻时很会搞事儿，得罪了不少人。
大概是去年年初，他的儿子和儿媳吵架，儿媳回了娘家。
然后儿子去接儿媳，就失了踪，再也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儿媳等了半年等不得了，丢下孙子要求和离归家，逼得没办法，老两口只好同意，但也气了个半死。
然后儿媳不到两个月就改了嫁，嫁的还是宋御史政敌家的亲戚，于是宋御史气病了。
病得不能当值，又受排挤，只好告老致仕，变卖家产回乡养老。
然后周家呢，仗着两个女儿一个在宫中做嫔，一个在顾家当三夫人，本身也不是什么善茬。
反正就是比我厉害的我不惹，不如我的不欺负白不欺负。
说来也搞笑的，两家人的龃龉只是起于一件小事--挖田埂。
严格说来，就是两家人的地挨在一起，以田埂为界。
然后有一年春天，周家的佃户多挖了几锄头，让田埂往宋家那边退了一步远的距离，多占了宋家一点地。
然后宋家不甘示弱，马上组织人手挖回去。
挖来挖去，就打了一架。
纵然两家主人都比较克制狡猾，没弄出人命，但彼此也都伤了人，挂了彩。
从那之后，两家人就结了仇。
每年只要一耕地，必生事端。
宋家就找人打了麻石，顺着田埂埋过去，坚决不让周家的锄头好过--顺便占了周家一步的距离。
周家大怒，起了宋家埋下的界石，两家人又打了一架。
宋御史一状告到皇帝面前，说周嫔纵容娘家人行凶，侵占官员田地。
结果当然是他赢了，周家白挨了一顿打，还不得不重新给他把麻石埋回去--当然，还丢了一步宽的土地。
最后嘛，就是宋御史的儿子突然失了踪，他倒了霉，墙倒众人推，就到这个地步了。
睿大奶奶笑道：“狗咬狗，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蒙老夫人道：“也不是这么说，这件事最先是周家搞起来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口气一绺地的小事情。
宋家没了儿子，两个老人病重，还要养孙子，他们逼得人家没活路，一个铜子不给就要白占人家庄子，过分了。“
慕云晗深以为然。
睿大奶奶连忙垂手肃立：“大伯母教训得是，侄媳受教了。“
蒙老夫人摆摆手，吩咐蒙劼：“你跑一趟，和周家说说，若是能成，也算积德。“
蒙劼应了，当即出门去办理此事。
慕云晗道：“谢谢干娘。“
蒙老夫人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到自己罢了。“
是人都会老，宋家好歹还有个孙子，自己却连儿媳妇都没有。
蒙老夫人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个孽障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是前儿才送信回来，说很好？“睿大奶奶一边笑，一边看了慕云晗一眼，表情有些奇怪。

第965章 蒙嘉的信·试探
慕云晗低着头喝茶，假装没看到睿大奶奶的眼神。
但凡有关蒙嘉的事，反正她都必须避嫌就是了。
哪怕就是问一声好不好，那也不行，除非蒙老夫人主动和她提起，或者是生死存亡遇到大事儿了。
睿大奶奶也就换了个话题：“五妹难得过来，不如我们一起玩乐？“
劼四奶奶马上响应，叫人拿叶子牌过来打。
玩了几把，慕云晗只赢了一把，其他全输了。
睿大奶奶赢得最多，点着她笑：“五妹这技术有待提高，以后可以多过来和咱们练练。“
劼四奶奶欲言又止，蒙老夫人揉揉额头：“老了，容易乏，我得歇歇去。“
睿大奶奶就笑着起身：“我也该去厨房看看饭菜了，五妹留在这吃，底下人送了些糟鲥鱼上来，正好下饭。“
慕云晗扶了蒙老夫人去休息，蒙老夫人道：“你也去隔间休息片刻，等你四哥回来。“
慕云晗谢了，跟着丫鬟去了隔间。
到底不是在自己家，虽然疲累却不踏实，她只眯着了一会儿。
醒来发现整个正房安安静静的，显然慕老夫人还没醒。
她便也在房间静坐，因看到榻旁放了本书，便拿起来看。
才刚拿起，一封信便滑了出来，上面写着“慕云晗亲启“五个字，正是蒙嘉的字迹。
慕云晗和小米对视一眼，静默片刻，仍将那封信夹在书里放回原处。
随即背身对着门窗，叫小米挡在她身后，低着头摆弄自己的腰带。
片刻后。
“五妹醒了么？“
劼四奶奶快步而入，身后还跟着杨嬷嬷。
慕云晗含笑回身：“四嫂，给你借个针线，我这腰带不知怎么回事，钉的米珠要掉了。“
“红韵，你去把针线筐拿过来。“
劼四奶奶回身招呼丫鬟，杨嬷嬷先是扫视了慕云晗的腰带一眼，再不动声色地看向放在榻旁的书。
慕云晗神色自若，坦荡得很。
丫鬟拿了针线筐过来，她就坐到窗边去，让小米给她钉米珠。
等到腰带弄好，她再回头，那本书已经不见了。
她也就假装不知道这回事，照旧笑吟吟地和劼四奶奶、杨嬷嬷坐着说话。
直到丫鬟过来通知蒙老夫人醒了，便又一起过去陪着蒙老夫人说笑。
睿大奶奶这时候才回来：“哎呀呀，厨房那群不省心的东西，又叫我在那给他们断官司，烦也烦死了。“
蒙老夫人道：“就是吃多了撑的，把他们的人减掉几个，有事儿做就没空吵了。“
“是。“睿大奶奶笑着道：“大伯父不回来吃，天色不早了，是不是这就让人摆饭了？“
蒙老夫人点头：“晗晗多吃点。“
蒙家的糟鲥鱼很好吃，慕云晗多吃了半碗饭，不住口地夸赞厨子厨艺好。
睿大奶奶管着厨房，自觉脸上有光，见慕樱不爱吃鱼，还特意让人给她做了虾。
惹得慕樱不住口地叫“好大嫂“，睿大奶奶搂着她笑：“瞧这小嘴甜的，多招人爱啊，嫂嫂就想疼你。“
蒙老夫人看着笑：“一对皮猴儿。“

第966章 如鲠在喉
少倾饭毕，蒙劼也回来了。
事情解决得很顺利，周家在蒙半朝的权势前，表示了绝对的顺从和通情达理。
他们甚至还向蒙劼表示，等到慕云晗办完过户，会把挖断的路修好，方便她出入。
这样，就不用再“花大钱“搬平“那座山“了。
蒙劼笑道：“周家很有意思，几次和我强调那座山很高不好挖，要花很多很多的钱。所以，五妹，人家把老路给你留出来并重新修好，这是大人情啊！“
慕云晗也笑：“我记得这份大人情了，等到庄子买好，我再登门拜访。“
邻里关系总是要搞一下的，尤其知道对方事多，就得该哄的哄，该唬的唬。
但这个路，她还是打算按照原计划修起来。
那块地已经是周家的了，他家现在是识时务，难保将来有一天也会落井下石。
蒙劼就问：“宋家那边需要我陪你去么？“
最难的部分已经处理好了，剩下的都是小事，慕云晗谢绝了蒙劼的好意。
待到告辞出来，慕云晗和小米便都收了笑容。
那封信，让人如鲠在喉。
分明是蒙嘉写给慕云晗的信，然后被蒙老夫人暗里扣下了。
这种信，这几年以来应该被扣下不少。
慕云晗对信的内容不感兴趣，可是她对谁故意把那封信放在那里给她看感兴趣。
明显就是一个针对她的局。
小米轻声道：“姑娘，会不会是老夫人？她不相信姑娘，所以故意试探您？“
毕竟是老夫人的地盘，信也一定是她收着的，其他人想把信弄出来并做局的可能性太小。
若真是蒙老夫人干的，那可真是堵心了。
慕云晗肯定不敢再像之前那样信任她，亲近她。
慕云晗仔细想了片刻，最终摇头：“我觉得不是老夫人。“
蒙老夫人虽然行事老辣霸气，实际还是一个爽快人，所以慕云晗才能在刚见面就说服她收了自己做干女儿。
而且拿信引诱她，最坏的结果就是证明她对蒙嘉别有所图，其他并不能得到什么。
“那会是谁呢？杨嬷嬷？劼四奶奶？“
小米觉得谁都很可疑。
“您看，您刚动过那本书，然后背过身假装自己在看信，她俩立刻就进来了，若不是有心的，哪有那么巧！“
慕云晗敲了案桌一下：“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目的是什么？“
小米道：“也许是嫉妒老夫人对您和二姑娘好呗，就不知道究竟是劼四奶奶利用了杨嬷嬷，还是二人本就是同伙。“
“姑娘，杨嬷嬷若是和劼四奶奶是一伙儿的，兴许这个时候老夫人已经认为您偷看了那封信，对您生出想法了！“
小米越想越生气：“这还真是尴尬了，都不能解释的，越描越黑！“
慕云晗淡淡地道：“看起来越是像坏人的，未必就一定是坏人……“
睿大奶奶当时是不在场，去了厨房，没有任何嫌疑。
可是，管惯了家务的人，只是一顿比平时稍好一点的家常便饭，用得着在厨房待那么久吗？

第967章 珍惜
虽说睿大奶奶给了合理的解释--厨房的人在闹事，但也太巧了些。
小米道：“虽是如此，劼四奶奶也脱不掉嫌疑的。这些豪门大族，就没一家消停的。她们这是担心姑娘和她们争宠，争好处，所以给您上眼药？“
慕云晗一笑：“不理她们，我相信老夫人心里有数。“
蒙睿、蒙劼都是蒙相面前得用的人，管理着他们家的产业，睿大奶奶和劼四奶奶也是各自管着内宅的事。
财帛动人心，即便亲兄弟，也难免为了这些事扯皮不高兴，何况蒙睿和蒙劼只是族兄弟，有利益相争再正常不过了。
难怪家大业大的人家，总想人丁兴旺、多子多孙，看蒙相家这样的情形就知道了。
若蒙嘉多有几个兄弟姐妹，哪里轮得到这些族兄弟呢。
蒙相和蒙老夫人心里应该也有数，只是他们也需要这些侄儿支撑门庭，所以睁只眼闭只眼。
这件事也算是给慕云晗提了醒，看来慕樱还是不能在那久住。
天色还早，慕云晗让车夫转道去了新铺子。
白无为做事效率很快，铺子已经修整好，正在铺货，几个本地口音的伙计忙里忙外，很是勤快。
慕云晗在一旁观察了片刻，整体还算满意。
小米提醒她：“姑娘，您看那不是根宝么？“
根宝穿了一身粗布短褐，扛着一大麻袋货物进了铺子，精神抖擞，声音比谁都洪亮：“你们是鹌鹑吗？每次就只扛那么一点点货，没吃饱饭啊……“
他得意地笑，和白无为炫耀：“掌柜的，我力气大不大？值不值这个工钱？“
白无为笑着称赞他：“值！值！值！“
平叔穿着一身长袍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账簿和一支笔，斯斯文文的，看起来很像是个账房先生了。
“掌柜好。“他热情地和白无为打过招呼，转身对着根宝“啪“的一巴掌，板着脸道：“你力气大了不起啊，拿钱干活，天经地义，你炫耀什么？“
又回身对着白无为笑道：“掌柜的，这臭小子他不懂事，他只是想说他干活儿很卖力，很尽心。“
根宝撇撇嘴，非常看不上他没有骨气的样子，但也没反驳，闷闷地继续去扛麻袋。
白无为拍拍平叔的肩：“无需担心，只要尽心尽力，东家不会苛难人的。“
“嗳。那我去干活了。“平叔乖巧地走回去，盘点货物。
慕云晗眼圈微微发酸，也很欣慰。
这些族人平时没机会做工挣钱，现在她给了他们机会，他们也确实很珍惜。
希望将来能带动更多的普通族人，自立自强，不说彻底摆脱慕侯府的控制，至少也能稍许松活一点。
她没进去，只让小米去把白无为叫来，轻声交待了几句。
白无为连连点头：“东家考虑得是，在下这就去安排。“
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慕云晗和慕侯府撕破了脸皮，那边一旦知道平叔他们在药膳堂做工，必会阻拦。
所以，必须加快速度以别的名义开办铺子了。

第968章 看破不说破
回到家中，天已经擦黑。
慕云晗走进卧房，就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药香。
当即挥手让小米和锦绣等人出去：“中午吃得油腻，让厨房再做两个清淡的素菜。“
锦绣自觉地去传话，小米则是很懂事地去外头把风了。
慕云晗拉开床帐，顾凤麟懒洋洋地睁眼看着她，声音沙哑：“回来了？“
慕云晗见他精神不太好，便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见没有发烧才放了心：“自己的伤有多重不知道吗？没事跑出来做什么？“
顾凤麟道：“好几天没看到你，你又不过去，我只好自己爬过来了。“
他故意加重“爬“这个字的音节，听来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滋味。
慕云晗被顾漪澜咬伤的手掌就开始隐隐作痛，接着心就开始发虚。
为了掩饰这种心虚，她俯身吻住顾凤麟：“都是我不好。“
顾凤麟安然享受，还指使她：“亲亲这里。“
慕云晗从善如流。
终于感觉到他满意了，她松一口气：“有没有好好吃药？“
顾凤麟没回答她，只乜斜着眼睛道：“别以为这样就算了。“
他握住她受伤的手：“这里怎么了？“
慕云晗大大方方地给他看：“就是不小心摔的，没事，只是擦破点皮。“
顾凤麟道：“前天夜里，你在哪里歇的？“
慕云晗道：“农户家里。“
她起心动意要去凌霄神殿办那么一件事，当然不可能留把柄给他。
德长老答应过替她保守秘密，不告诉顾凤麟。
顾漪澜不会没事找事，慕蓉丢了大脸，更不会主动说出来。
白无为是压根不知道。
因此慕云晗是放心大胆地说着谎话，眼睛亮亮的。
顾凤麟没再多问，而是拉着她的手要解开绷带：“我看看伤得怎么样。“
“不要。“慕云晗坚决拒绝：“拆开又缠上，很痛的，而且又不好看。“
顾凤麟就笑了笑，拉起她的伤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快点好起来。“他轻声说，浓长的睫毛掩盖了眼里的戾气。
“姑娘，饭菜来了。“小米在外通传。
慕云晗松开顾凤麟，开门让人把饭菜送进来，再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叫顾凤麟起来吃饭。
都是顾凤麟爱吃的，清淡又有营养，顾凤麟食指大动，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还是你这里的饭菜好吃。“他满足地捧着茶盏，喝着如意茶：“我们成亲好不好？我想每天回来都能见到你。“
慕云晗送了他一个白眼：“你的婚约解决了吗？“
“德长老不是答应帮忙解决了？“他轻描淡写地道。
慕云晗的心猛地提到喉咙口，差一点就喊道：“你知道了？“
然而话出了口，却是惊喜万分的语气：“真的？什么时候答应的？恐怕不容易吧？“
顾凤麟半晌没出声，最终温柔地揉揉她的额发，喝了一口茶，坚定地道：“会解决的。“
他没久坐，喝完茶就起了身：“我回去了。“
慕云晗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种“我已经知道了，但我不说“的感觉。

第969章 阿麟，我喜欢你
慕云晗追上去：“今夜别回去了吧？“
顾凤麟停下来，很认真地看着她：“你希望我留下来？“
慕云晗很矛盾。
她当然是希望他能留下来的，她是真的很喜欢他，也很享受和他在一起的过程。
但是她又怕他发现手上的伤，从而引起更多的事端。
目前他重伤未愈，太常寺卿的位子也还没真正拿到手，她不想让他再次发疯冒险。
慕云晗想到那天在太子府，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那个样子，忍不住一阵心酸。
她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轻声道：“和你在一起，再苦再难的事我都不怕。“
“我知道了。“顾凤麟眼里的戾气渐渐变淡，他拥紧她，轻声道：“我也是。“
“不过今夜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他温柔地道：“我还有事要处理，不能留在这里。“
“我送你回去。“不得不说，慕云晗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不确定他是否生了怀疑，是否真的相信她的说辞。
但不可否认，他选择了让彼此更为轻松的方式。
再追问逼迫下去，她也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也许会失控，也许会吵架，也许会生气。
这样温柔而聪明，让她只想对他更好。
“好。“顾凤麟摸摸慕云晗的脸颊，没有拒绝。
狭小的密道，一个人走着还算宽敞，两个人并肩而行就显得逼仄。
慕云晗生怕会撞到顾凤麟，就尽量侧着身子贴近墙，以便他那边宽敞一点。
顾凤麟突然停下来，双臂撑在墙上，将她圈住。
慕云晗没料到他会突然做出这个举动，小可怜一样地贴墙站着，仰头看着他，结结巴巴：“干嘛？“
密道中光线昏暗，他俊美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光明里，别样的打动人心。
慕云晗探手抚上他的脸，轻声道：“你这样，伤口不疼吗？“
顾凤麟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道：“你回去好不好，别送了。“
“为什么呀？“慕云晗不解，刚才他还很开心的样子呢。
顾凤麟低下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你送我过去，等会你又独自回来，我不放心，又想送你回来怎么办？“
慕云晗差一点就道：“那我不回来，就在那边陪你好了。“
话到口边，她理智地停住了，乖巧地道：“好。我都听你的。“
顾凤麟从睫毛缝里看了她一眼，脸色有点臭。
慕云晗看着他灿烂的傻笑：“阿麟，我喜欢你。“
他沉默片刻，像是释然了，微笑着使劲将她的头发揉乱：“知道了，回去吧。“
“我在这里看着你走远。“慕云晗亲了他的唇角一下，目送他离开。
待他走远了，她就悄悄地跟上去，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走到尽头，她才停下来，折身往回走。
顾凤麟钻出密道，回身关门，目光往后，刚好看到慕云晗飞奔着离开，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他笑了笑，轻轻关好门，靠在门上一动不动，眼里满是杀意。

第970章 敌人没有弱点
慕云晗摔得太刻意了。
她以为大家都不说，他就不知道她去过凌霄神殿了吗？
她手上的伤，定然是在凌霄神殿受的。
至于给她伤害的人，不是慕蓉就是顾漪澜。
若是慕蓉，她不至于这样藏着掖着不给他知道。
所以，一定是顾漪澜。
对于一个从来不爱多管闲事，理所当然地享受献血供奉的恶鬼来说，他对慕云晗动手，必然就是为了她的血。
否则顾凤麟想不出别的任何理由。
他垂着睫毛，眼里杀意涌动，可还拼命隐忍着。
她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假装不知道好了。
她就像是他当初用来书写的细沙，握得越紧，流逝得就越快。
轻轻的，松松的，温暖的握着，反而最稳。
所以说，妻子太能干太聪明也不完全是好事啊。
顾老头扶他过去休息，终于忍不住问道：“您有没有后悔当初教她那么多东西？“
顾凤麟很认真的想了片刻，道：“没有，想到她发蠢的样子，我觉得还是这样更好。“
顾老头就没话说了，不然怎么说锅盖配锅，刚好一对呢。
顾凤麟在床上躺好，淡淡地道：“你说，给顾漪澜送个什么礼物呢？“
顾老头察觉到他恶劣的心情，苦恼地道：“一般说来，要报复一个人，最好就是对着他在意的人和事下手。可是……“
可是现在这情形，顾漪澜在意的人是谁？
慕蓉绝对不是，兴许他还巴不得有人把慕蓉给弄死。
顾老太爷？
更不是。
顾漪澜这种人，冷心冷肺，他觉得他只要做好神官，护佑家族繁衍，继续荣华富贵，那就算是尽了义务。
和他讲孝顺，讲父子情，别笑话了。
自从他做了神官，这些年就没见他听过顾老太爷多少话。
父子俩甚至可以几个月不见一面。
所以可能，顾漪澜现在最在意的人就是慕云晗。
可总不能对她下手吧？
至于在意的事嘛，不就是神官这个位置了，这个需要时间，急不来的。
顾老头很替自家主人发愁，敌人没有弱点，怎么办？
顾凤麟却阴阴地笑了起来。
顾老头看得头皮发麻，却不敢多问，只垂手立着。
顾凤麟又沉思许久，才道：“明日让叶舟过来。“
然后他就像了却了一桩心事，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翌日，慕云晗去了宋家。
宋家的情况不是很好，住的院子还没有她这个商户的大。
只是两进的院子，奴仆也只有三四个，其中一个还是宋御史孙子的奶娘。
此外还有一个厨娘兼粗使婆子，一个丫鬟兼绣娘，一个长随兼管家。
宋御史卧床不起，宋夫人接待了他们。
慕云晗开门见山：“听说府上打算把京郊的庄子卖掉，地方我去看过了，愿意买下来。“
宋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为难地揪着手绢道：“那个……那个庄子，我们暂时不打算卖了。“
白无为当即垮了脸：“府上这是什么意思？逗我们玩儿？“
装得那样可怜，等他们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却说不卖了？

第971章 恶霸慕云晗
小米也在一旁帮腔：“不卖早说啊，我们跑那么远去看，你家庄头说得那样惨，我们到处托人情找周家说道。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定金也给了，你们说不卖就不卖？“
慕云晗沉默地刮着茶沫，一言不发，任由手下的人发作。
她又不是泥捏的，为商之道最讲究的就是诚信，且她真是很需要这个庄子。
宋家若不给出合适的理由，她必然要较真到底。
宋夫人显然也知道庄子上发生的事，定金也在她手里收着的，这事儿是自家不地道。
若是从前宋御史还好时，大概也能硬气地说一声，不卖了就是不卖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总不能强买强卖。
可现在，明显形势比人强，容不得放肆。
宋夫人便用帕子擦着眼泪，哀哀凄凄地道：“不是我们不守信用，而是这事儿吧，我们真为难……收的定金我们双倍退还……“
慕云晗将茶盏一丢：“夫人是不是觉得我比较好欺负？需要时就装可怜蒙蔽我博同情，不需要了就一脚踹开。定金是想退就退的吗？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宋夫人脸色一白。
能不怕周家，在那种情况下仍然要买这庄子的人，想必弱不到哪里去，的确没那么好打发。
可是那个人……
宋夫人扶着头，哭泣着，摇摇欲坠：“那要怎么办，我们现下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谁想砍就砍……“
慕云晗不为所动：“别和我来这一套，今天说不清楚这事儿，咱们京兆府见！“
若真是缠上这官司，从前得罪的那些人越发有机会落井下石了。
宋夫人猛地跪下去：“不要啊，我求您了，姑娘啊，您可怜可怜我们这两个老东西吧，可怜我们病重年老无靠，还有一个孙子没有爹娘是个小可怜……“
她叫乳娘：“去把小少爷抱出来给这位姑娘磕头……“
当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你老你穷你可怜，你就有理啊，就可以随意违背契约？
慕云晗道：“说理由，说不清楚，咱们没完，别说你抱小孩儿出来，你便是要死要活，也吓不着我！“
她站起身，招呼白无为等人：“走！“
宋夫人眼看拿不住她，只好追出去：“姑娘，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
怎么搞得自己像个恶霸了，慕云晗气得笑了，都懒得和这种人多说。
宋夫人慌了神：“姑娘，姑娘……“
“贵客留步。“一个头发花白、孱弱不堪的男人被人扶出来，靠门站着，气喘吁吁，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明。
这便是宋御史了。
“拙荆蠢笨，不会说话，得罪了贵客，请您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宋御史撑着病体，给慕云晗行礼。
慕云晗淡淡地还了他的礼，且看他要如何说。
“实不相瞒，昨天夜里来了一个客人，愿以双倍的价钱买下这个庄子。“
宋御史不动声色地看了慕云晗一眼，道：“我们肯定是拒绝了，已经答应过您的，多少钱也不卖，这是信义。“
慕云晗：“呵呵……“

第972章 神秘搅局者
宋御史脸皮极厚，装作不知道慕云晗的嘲讽，继续道：“可是，那个人说，他知道犬子的下落……“
他哭了起来，眼泪在脸上流淌下来，又在皱纹中晕开，当真是老泪纵横，配合着他沉重急促的喘息、咳嗽，要多可怜就多可怜。
宋夫人和他们那个小孙子在一旁配合地大哭起来，几个仆人跟着一起哭。
慕云晗觉得自己真是十恶不赦，可也仅此而已。
此事必是有人恶意针对她，被摆了一道，却不知道对方是谁，还得受这种憋屈，这种滋味太糟糕了。
宋御史见她没啥反应，便擦去眼泪：“我们家的情况，贵客应该也是知道的，为人父母，痛失爱子，锥心刺骨。“
慕云晗敲了敲桌子，道：“他说他知道，他就一定知道吗？据我所知，你们找了贵公子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就知道了？您做过御史，讲究的是明察，总不能想不到这个吧？“
宋御史道：“是这个理，但总是希望……“
慕云晗打断他的话：“他是谁？“
宋夫人突然止住哭声，脸色苍白地看向宋御史，像是在央求宋御史不要说。
宋御史却是垂着眼，半晌，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慕云晗做了个“请“的姿势。
无关人员撤走，房内只留了宋御史夫妇、慕云晗和小米、慕立、白无为。
宋夫人央求道：“老爷，不能啊……“
宋御史摇摇手，缓缓道：“姑娘，我知道你身后是太常寺卿大人，以及蒙氏，也许还有其他什么人吧，这件事，也只能是和你说真话了。“
慕云晗不置可否，和这种心眼儿不大好的人精打交道，一个字都不能说错，否则就会被抓住把柄。
宋御史叹道：“这个人，你我都惹不起啊，你是不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慕云晗不耐烦：“有话就直说，别和我玩心眼。“
“来的人是那一家的。“宋御史往天上指，神秘兮兮：“您说，我敢不听吗？“
天家，那就只有那几位皇子皇女了。
慕云晗得罪过的就只有蒋贵妃一系。
但，她不认为对方会在这种无聊小事上和自己纠缠。
因为除了可以恶心到她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还可能惹上一身骚，毕竟顾凤麟是个疯子。
所以，他们要对她动手，就只能是大动作。
慕云晗起身就走：“老白，回去写状子，告宋家欺诈勒索，污蔑天家。“
“别啊，别啊……“
宋夫人哭起来了，“我说……的确是个宦官，可他不肯说自己是哪个府邸的，只说，倘若我们把地卖给您，就永远见不到我儿子了。“
宋御史叹气：“你能不能求一求太常寺卿，帮老朽看看犬子是否还活着？应该往哪里找？若能，庄子还是卖给你。“
慕云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压根就不理。
“我卖，我卖！天塌下来，我自己顶着！“宋御史嘶吼出声。
这还差不多。
慕云晗冷酷地道：“签契书。“

第973章 相似之处
宋御史在契书上摁下自己的手印，气喘吁吁地道：“你们这些铁石心肠，都是只顾自己的，不管别人死活……“
慕云晗吹干契书上的墨迹，淡淡地道：“别人说这话也就算了，你嘛，没资格说这个，你那个破庄子，除了我要，谁会要？谁敢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宋御史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的黑历史人家一清二楚，便苦了脸，默默流泪。
慕云晗将契书递给白无为：“马上拿去衙门备案，若是蒙四哥有空，不妨让他带你去。“
丝毫不掩饰她与蒙家的关系。
宋御史绝望地大哭起来。
慕云晗淡淡地道：“说说你儿子的情况……“
宋御史呆了片刻，又哭：“姑娘，您是好心人啊……“这回是真的哭了。
一个时辰后，慕云晗起身：“若是那个宦官再来找你，你马上告诉我。“
宋御史如同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
慕云晗登车而去。
宋夫人看着面前的银子发呆：“老爷，她会真的帮咱们找辙儿吗？“
宋御史道：“不然呢，相信昨天那个人吗？至少她会心软，也是真金白银拿出来，昨天那个人却一文钱没给，甚至很可能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我们。“
宋夫人道：“万一他们报复我们……“
“那又怎么样？这样还有一条活路可走，完全听从他们的，也许全是死路。“
宋御史沉声道：“只要她真心帮我们寻找辙儿，我便送她一份大礼。“
宋夫人讶然：“什么大礼？我不记得咱们家还有什么值钱的。“
“你别管，妇道人家那么多话！“宋御史挣扎着回床上躺着去了。
宋夫人严重不服气，刚才那个慕云晗，难道不是妇道人家？看他在人家面前怂的。
街上。
慕云晗拉开马车帘子，给慕立使了个眼色。
慕立会意，闪身走入人群之中，悄悄回到宋家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守。
他要找到那个在背后使坏的宦官，以及找到宦官身后的人。
慕云晗陷入沉思中。
上次的公牛事件，她以为是慕蓉做的，查下来却又似是而非。
这次的事，更是让她非常不爽。
仿佛，敌人遍布天下，所有那些得罪过的人都在找她麻烦。
小米突然道：“姑娘，您有没有觉得，这个宋御史的儿子，失踪时情形和枚州的周小公子很像？“
根据宋御史的描述，他儿子也是由家中下人陪同外出，在街上偶然看到有人捉奸打架，就上前多看了两眼。
因为这种事实在吸引人，主仆都看得很投入。
等到宋家的仆从--也就是那位庄头宋大冒，看够了热闹，和宋公子交流心得体会的时候，才发现人不见了。
什么都没能找到，毛都没找到一根。
慕云晗皱起眉头，想起宋家那个小孙子的长相十分清秀可爱，便道：“去打听一下这个宋辙的具体情况。“
这个任务交给了狗剩儿。
傍晚时分，狗剩儿带回了消息：“宋家这位公子相貌出众，很有名。“

第974章 我对你没有恶意
当初周小公子是以聪明伶俐加长相漂亮出名的，如今这个宋辙也是以长相出众而出名。
二者都是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在看热闹的时候突然失踪。
慕云晗觉得有一条隐隐的线，将二者连在一起，仔细思索，却又不得要领。
契书已签，接下来就是给铺子开张挑选吉日。
然后就是把答应宋御史的事做好。
慕云晗回到家，就准备去钻密道了。
刚站到柜门前，小米就急匆匆地在外叫她：“姑娘，姑娘，有客来。“
慕云晗只好罢手：“谁啊？“
小米惊惶不安：“是顾漪澜。“
慕云晗心里的怒火顿时滔天而起。
这还找上门来了，半点不避嫌，不是，是故意来恶心她的是吧？
她恶狠狠地道：“不见！“
小米急急忙忙赶出去传话。
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幄小车顺墙停着，武长老坐在车辙上打盹儿，见小米走出来，便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小米被他看得腿软，一颗心擂鼓似地剧烈跳动着，险些就要不能呼吸。
强忍着走到车前，勉强挤出一个得体的笑：“不好意思，我家姑娘不在家。“
大家都知道这是假话，不过给彼此留个台阶而已。
一般情况下，访客都会自觉离开，可小米觉得顾漪澜不正常，大概不会接受这个理由。
正担心，就听车里传出清冷的声音：“既如此，便罢了。我改时候再来。“
马车调头而行。
小米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去。
慕云晗听说人走了，也是松了一口气，她真是受够了，一个神官这么不要脸面，牛皮膏药似的。
京里的生活真艰难啊。
忽听慕杰厉声喝道：“什么人？“
接着外面战斗声起。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强闯民宅？
慕云晗和小米对视一眼，各自做好了准备。
却听门“吱呀“一声响，唰地打开。
顾漪澜一身青衫，飒然而立，淡漠地看过来。
而此时，外面仍然打得火热。
小米脸色微白，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武长老和慕杰等人动手，顾漪澜直接闯入这里。
说不定，正是她给他带的路。
慕云晗深呼吸，半点废话没有，抬手就是几发弩弹。
顾漪澜长袖扬起，试图将弩弹卷走。
可这弩弹并不是普通的弩弹，被卷入袖中之后，“噼啪“几声脆响，轰然炸开。
他仓促后退，迅速褪去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的外衫。
饶是反应迅速，他仍然被四处飞溅的铁片割伤了肌肤，雪白的里衣血迹斑斑，就连俊俏的脸上也割出了两条血口子。
他怔在那里，用指腹轻轻擦去脸上的血液，看着那鲜红的血发呆。
这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受伤。
慕云晗觉得解气极了。
他从前喝了她那么多血，好像她都不会痛的。
现在他出了这么一点点血，就知道痛了？
果然要痛在自己身上才是痛。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顾漪澜抬起眸子，蹙眉看向她：“我对你没有恶意。“
慕云晗冷嗤：“你对我没有恶意，难道是善意？“

第975章 付出巨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是善意。“顾漪澜蹙着眉头：“我知道你更喜欢阿麟，但我不比他差。“
慕云晗不想和他纠缠这个问题，只道：“滚出去。“
顾漪澜沉默下来，半晌，沉声道：“你是第一个叫我滚出去的人。“
慕云晗冷笑：“不请自入是为贼，你焉知别人心里是不是也想叫你滚出去，只是惧怕你的权势不敢说出来而已。“
“是这个道理。“顾漪澜又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今天过来，是要兑现之前的诺言，没有其他恶意，你大可不必害怕。“
慕云晗想说自己并不怕他，可是手掌上的旧伤隐隐作痛，提醒她，她仍然是怕他的。
因为她有所牵绊，不想与他同归于尽。
她静默下来，不再说话。
顾漪澜见她低眉垂眼，没有再张牙舞爪，不由露出几分淡淡的笑意。
“你之前说，在京郊受到攻击，参与的人与我手下的人有关联，我查过了，这件事不是慕蓉做的。“
他像是担心她会生气，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语气仍然是坚定的：“我没有说谎，的确是不是她做的。我那个手下和外人有所勾连。“
慕云晗心浮气躁，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和谁有勾连？“
顾漪澜道：“从各种迹象看，是和蒋家。“
又是蒋家吗？
慕云晗道：“人呢？“
见她终于愿意和他好好说话，顾漪澜如释重负：“死了，他那个弟弟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他是军中的人，我不方便插手太深，若他因此而死，对你没好处。“
查明真相，就一定要弄死人吗？
慕云晗没好气地道：“你若真为我着想，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顾漪澜淡淡地道：“不能，我必须得到你，哪怕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其实你误会了，那个什么味道是你的错觉……“慕云晗怒火中烧，他却已经退到足够远的地方。
“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两件事，其他的我不想听。“
话音未落，人已离开。
慕云晗脸色铁青。
这种行为，相当于闯上门来宣战，我要对你下手了，你最好洗干净等着，就是这个意思。
小米赶紧将顾漪澜扔在地上的破袍子收走，小声道：“姑娘……“
慕云晗摆摆手：“让我静静。“
顾漪澜这个人，实在难得和他讲道理。
他这种油盐不进的性情，证明她之前的应对方式是错误的。
她该怎么办呢？
慕云晗在长长的密道里尽力奔跑，恨不得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倾泻出来。
跑到密道尽头，她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大口喘气。
她还是不够强，不够强。
良久，她慢慢地站起来，神色肃穆地拍干净身上的尘土，理一理衣裙，站到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
片刻后，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顾凤麟含着笑，懒洋洋地将手撑在门框上：“你来了。“
慕云晗看到他的笑容就觉得心情好起来：“我来了。“
他便将手递给她，牵她出来，让她坐到窗前的摇椅上：“你最近脸色不大好，应该多晒晒太阳。“
慕云晗道：“你才应该多晒晒太阳。“

第976章 你知道什么？
“是吗？“顾凤麟笑着，俯身下去，呼吸吹到慕云晗脸上，“你也这样认为？“
“对啊。“慕云晗很认真地点头：“你要快点好起来。“
“嗯，说得没错，我得尽快好起来。“
顾凤麟顺势往她身边挤着坐下去，自然而然拥她在怀：“得赶紧好起来，为晗晗支撑门户，省得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太累了，也太危险。“
慕云晗莫名又有一种“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的感觉。
她叹了口气，抱住他，慢慢地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当然，有关顾漪澜的都被她隐去了。
顾凤麟道：“开业的日子我已经给你看好了，至于另外的事，我会去查。你不要碰，你在明处，万一遇到事情最容易被人开刀。“
就算有靠山，人家不买账，先把人给弄死了，黄花菜都凉了。
慕云晗没和他犟着来：“好，我听你的。“
“这样才乖。“顾凤麟在她发顶轻轻一吻，“让宋家把生辰八字拿来。“
虽说，他从不给人算命，但上次观气那种事都做了，这次也不差这么一点。
二人一直依偎着坐到傍晚，慕云晗才起身告辞。
顾凤麟没有留她，而是站在密道口目送她离开。
从始至终，他没有再问过她手上的伤。
慕立在宋家外面守了两天两夜，什么都没守到。
那个神秘的宦官，再未出现过，显得这一切像是宋御史一家编造出来似的。
对此宋御史很惶恐，生怕慕云晗一不高兴就不让顾凤麟帮他卜卦了。
慕云晗倒是没说什么。
家族分支之争、疯牛事件、买庄子，她轻而易举连赢三局，对手肯定会停下来重新评估她。
下一次，对方再动手的话，必然会更难对付，更疯狂。
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药膳堂低调地开张了。
慕云晗没有再搞那些博人眼球的东西，药膳堂在京城已经有了一定时间的积累，用不着大肆宣扬了。
安安静静、平平顺顺把生意做起来就是最好的，省得招人记恨发作。
与此同时，她在慕侯府附近找了一个铺子，花重金买下来，记在梅小姐名下，准备开一个酒楼。
酒楼的名字也想好了，就叫如意阁。
简单好记，寓意也好，希望将来慕氏的旁支们都能自立自强。
顾凤麟那里很快传来了消息。
疯牛事件，乍一看指向慕蓉，但仔细一查，正如顾漪澜所言，另有其人。
然而再往下查，便指向了蒋家。
顾凤麟很肯定地道：“不是蒋家，看起来越像，越不是。“
宋御史的儿子宋辙，顾凤麟给了一个冷酷的回答：“此人已死，横死。“
慕云晗亲自走了宋家一趟。
宋夫人当场就晕死过去了，宋御史老泪纵横，良久，道：“我想他也是活不成了。“
慕云晗追问：“会是仇杀吗？“
宋御史摇头：“我虽然讨人厌烦，可是不至于就到了要死要活，断人香火的地步。“
慕云晗想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看好你们的小孙子。“
宋御史目光一凝：“你知道什么……“

第977章 赠茶
“我不知道什么。“
慕云晗道：“不过我之前在枚州，曾经也是有一个官员家的子弟，长得聪明讨喜漂亮可爱，和令公子的情形差不多，至今没找到。我想，若不是仇杀，便是因为相貌的原因吧。“
有可能是专门拐卖漂亮孩子的拐子。
宋公子虽不是孩子，可若是有人刚好有这个需要的话，也是有可能被弄走的。
宋御史脸色大变，想起一个案子。
在他儿子出事之前，曾有一个富户家的龙凤胎莫名失踪。
据说也是长得非常伶俐漂亮，跟着大人去上香，看人表演幻术，错眼的功夫就不见了，才七岁。
也是至今没有找到。
慕云晗道：“你最好别回老家了，就在这里住着吧。“
在京城住着虽然会受气，可是比起在路上丢孙子来说，又算不得什么了。
宋御史沉默不语，半晌，挤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多谢你了。“
慕云晗这一刻很同情他，便道：“我看你眼眶发青，应是思虑过度，睡眠不好？“
宋御史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慕云晗便道：“我赠你一壶茶。也许能帮帮你。“
多活几年吧，只要他还活着，就能顶起门户，让宋夫人和他的小孙子平稳度日。
若是死了，这家人估计就完了。
宋御史没太在意，只是礼貌性的让下人按照慕云晗的吩咐行事。
慕云晗没带水晶茶具，就将他家的瓷壶泡了一壶如意茶。
宋御史全喝光了，沉着地道：“姑娘，天色不早，宋某就不留你了。“
慕云晗点点头，起身离开。
宋夫人问宋御史：“你不是说只要她真心帮咱们找辙儿，你就给她一份大礼的吗？“
宋御史道：“不要你管，看好孙儿就行。“
宋夫人气了个倒仰，想与他理论到底，宋御史却困意上头，打两个呵欠，趴在床头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便觉神清气爽，自觉好了许多。
仔细一想，是慕云晗所赠之茶的功效，便叫来长随，厚着脸皮去递帖子，再让宋夫人登门去求茶。
慕云晗二话没说，又送了三天份的茶。
第四天，宋家没有再来求茶，慕立道：“宋御史的病好了大半，今天已经出门了。“
慕云晗沉思片刻，去了蒙家。
睿大奶奶把这事儿当成稀罕事说给她听：“听说拿着银子到处疏通，还想回去继续当值呢。可没听说过谁告老致仕了，还能突然又变年轻了，回去继续做官的。说不准，那银子还是你买他家庄子的钱。“
劼四奶奶温柔地道：“我听说，并不是还想回去做官，而是又在求人查他儿子的下落，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蒙老夫人道：“这可不是疯魔了？已经没了人，好不容易变卖家产得了一点钱财，又要丢进去赔个精光。“
慕云晗不作任何评价。
也许是她那句“也许是专门拐卖美人的拐子“引发了宋御史的执念。
父母对于子女的事，总是执念最深，最放不下的。

第978章 谁是始作俑者
蒙老夫人感叹一回，也就不提了，转而问慕云晗：“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
慕云晗笑道：“我给慕樱请了个女先生，得让她回去上学了。“
蒙老夫人十分意外：“之前不是说好了的？怎么就突然改了主意？“
睿大奶奶也道：“就是，我们这边族学挺好的，我已经和先生说好了，再过几天就要过去上学了，你现在突然把她带回去，叫我怎么和先生说？“
语气里颇为见怪她见外的意思。
劼四奶奶坐在一旁，并不说话，眼里却是多了几分思量。
慕云晗从蒙老夫人、睿大奶奶、劼四奶奶脸上都看不出有丝毫受信件事件影响的表情。
就是杨嬷嬷，也是低眉垂眼地站在一旁，温和友好的笑着。
光是看外表，还真找不出到底谁是始作俑者。
“我说五妹，我刚才的话你都听进去了？“
睿大奶奶嗔怪道：“小孩子要伴的，小樱一个人在家学，哪有在族学里和姐妹们一起学的好？九妹、七妹她们都很喜欢她。“
蒙老夫人赞许地看了睿大奶奶一眼，这些话全说到她心里去了。
慕云晗笑道：“实是小樱想家了。“
睿大奶奶皱眉：“你可是在怨我这么久都没送小樱去族学？觉得我不诚心？我是觉着她突然去了，和大家不熟，反而不美，不如先和姐妹们熟悉一下再去，相处得会更高兴。“
慕云晗赶紧道：“没有，没有，大嫂多虑了。“
睿大奶奶道：“那你给我说个理由出来，事关孩子前途，我可不能看你犯糊涂。“
看上去很为慕云晗姐妹操心的样子。
慕云晗微笑着，却是寸步不让：“多谢干娘和嫂子挂念。“
睿大奶奶还要再说：“那就是怪我招待不周？“
蒙老夫人打断她的话：“得了，孩子想家就让她去，以后想来族学随时都可以，自家开的，又不求人。“
“是。“睿大奶奶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蒙老夫人有些不高兴，却也没多说，留慕云晗姐妹二人吃了饭，就放她们回去。
小樱开心得和什么似的，抱着慕云晗的手臂道：“姐姐怎么舍得让我回去？“
慕云晗摸着她的脸道：“我也想你了。“
从前是觉着跟着蒙老夫人，能为她搏个好前程。
可现在，想到她可能会被人算计为难，慕云晗就再也舍不得了。
不靠别人，就靠自己吧。
“五妹。“劼四奶奶在身后喊了一声：“小妹新做的大毛斗篷忘拿了。“
丫鬟送上斗篷，劼四奶奶欲言又止，最终给慕云晗整理了一下头发，道：“过几天，来我们家里玩，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慕云晗谢过，笑眯眯地和她告辞。
劼四奶奶目送她们的车走远，这才回转身去。
突见睿大奶奶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笑道：“四弟妹，你们感情真好。“
劼四奶奶道：“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我人笨，只好实诚一点。“
睿大奶奶道：“你若称笨，我简直就要笨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979章 这可巧了
劼四奶奶道：“大嫂难道不知么？“
睿大奶奶惊讶道：“我如何得知？“
劼四奶奶微笑：“我也不知。“
“你这个人啊。说话就像在打机锋。“
睿大奶奶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往里走：“晚上凑个牌局，陪大伯母开心开心，今天晗丫头可是气着她了。“
劼四奶奶微微点头。
忽见一个仆妇快步而入，叫住二人，低声说了一席话。
正院里。
杨嬷嬷跪在蒙老夫人面前：“……就是这么一回事。“
蒙老夫人半闭了眼睛：“你这老货，我不问你，你就不说，是不是？“
杨嬷嬷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说出来更尴尬，您让老奴怎么说呢？
慕姑娘若是看了那信，知道您拦截了她的信，心里会怎么想？
您知道她晓得了这件事，心里又会怎么想？
总之难免心生芥蒂。
再一个，老奴知道这事儿不是您做的，那就必然是其他人做的。
这府里，无论是谁做的，可不都是在伤您的心？“
蒙老夫人沉默半晌，道：“家里没个当家的，始终不是事儿。若是……“
若是慕云晗和顾凤麟没有瓜葛，她是真看得上，也并不嫌弃什么身份之类的。
这么大的家业，不是这样的人撑不起来，何况这个人还能把蒙嘉管好。
可惜，真是可惜。
蒙老夫人沉沉地叹了口气：“这孩子，非得把小樱接回去，是对我生了意见？“
杨嬷嬷道：“怎么会，事情过了这几天才来接人的，就算有气也早消了。她若真这么小器，也不值得您记挂。哪个大家族里没些口舌是非，牙齿还磕着舌头呢。“
蒙老夫人点点头：“那是。你去给官媒传话，是时候给三三寻个媳妇了。最主要是人能干，品行好，家世样貌过得去就行。“
杨嬷嬷点头：“是，老奴这就去办。“
蒙老夫人又道：“前几天不是给小樱做了一件狐裘斗篷么？你这里也张罗着，给晗丫头做一件，亲自送过去。“
杨嬷嬷笑道：“慕姑娘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福气，能得夫人如此欢喜。“
蒙老夫人佯作生气：“你嫉妒？“
杨嬷嬷尚未回答，睿大奶奶就快步进来：“是嫉妒谁呢？“
蒙老夫人道：“这老货嫉妒我送给晗丫头狐裘。“
睿大奶奶笑道：“我和四弟妹也嫉妒呢，大伯母要不要也送我们一件？四弟妹想要什么颜色的？“
劼四奶奶不答她的话，只道：“大伯母，方才外头传了消息进来，钱尚书家的二公子快不成了，想问我们重金购买那颗三百年的老参。“
蒙老夫人皱起眉头：“这可巧了。“
这颗三百年份的老参，还是慕云晗送的。
而这位钱尚书的二公子，是怀昌公主未来的驸马，怀昌公主，刚好又是周嫔所出。
而这位周嫔，娘家恰好就是慕云晗那个庄子的新邻居。
睿大奶奶道：“三百年份的老参，不好找，他们也不知怎么就晓得了，不如侄媳去回绝了吧？“
蒙老夫人道：“不，人家既然问上门来，就是心里有数的。送过去。“

第980章 回报
三天后，慕云晗正在招聘新酒楼的掌柜，狗剩儿从外头拿了一封厚厚的信进来。
封皮上只写了“慕云晗亲启“五个字，没有落款。
慕云晗撕开信封，只看了几行字，脸色就变了。
上面记录了最近三年以来，整个京畿地区有记录的人口失踪案。
一共二十余起案子，其中有一十二人的名字被朱砂勾红。
旁边都用蝇头小楷备注了“貌美“二字。
慕云晗背脊发凉。
失踪的这些人若是平均下来，并不怎么起眼，可是一旦集中起来，美貌的人占了一半以上，仔细一想就会很吓人了。
这还只是京畿地区，整个赵国加起来，会有多少起？
慕云晗翻到最后，看到一张图纸。
上面写着：“贵客修路的时候，最好按照这个形状修。“
图纸上画了一幅画，一座矮山，一片田，一个庄子。
一条路从庄子里出来，先是直的，将近矮山之后，突然往左边绕了一个半圆，然后又绕过来，一直往前。
写这封信的人是宋御史无疑。
慕云晗想了想，叫慕立进来：“侧面了解一下，宋御史现在在做什么？不要让人发现你。“
慕立很快回来：“在家养病呢，听说是央求京兆府和巡捕营的人寻找他儿子的下落，被人臭骂了一顿，赶出去，就气病了，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慕云晗暗骂。
这老狐狸这些天分明是借着求人寻他儿子下落的机会，找到熟人将这几年的失踪人口卷宗都查了一遍。
然后自知没有能力去碰这个，便不露声色地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自己。
不管自己愿不愿意管，对他都没坏处，却算是了了他一桩心事。
而她，好像真的不会不管。
因为她答应过周守备和周大公子，若有机会，一定要寻找周小公子的下落。
她没能力去查，但她可以交给顾凤麟去做，可以将这个情况通报给周家。
那么多条线索汇聚在一起，总能理出一条线来。
至于这幅画，慕云晗盘算许久，决定亲自走一趟。
周家果然将去路修通了大半，刚好够她的车驶入。
慕云晗站在庄子后方一眼望去，田野一片萧瑟，什么都看不见。
她慢吞吞地沿着宋御史画的线路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到矮山左边的半圆处，就停下来四处张望，妄图看出有什么不同。
然而，看来看去，都是一片荒芜，正失望间，一点绿意突然闯入眼里。
慕云晗缓步上前，弯下腰，看到那是一蓬铁线草。
这个季节已经很冷了，其他地方的铁线草早就枯黄不堪，唯有这一蓬铁线草，绿意盎然。
慕云晗心口乱跳，若无其事地四处看看，见没有人注意她这里，便火速将铁线草拔了，吩咐小米：“把你的帕子拿出来。“
小米不明所以，很乖地拿出帕子。
慕云晗立刻用帕子把铁线草包得严严实实。
小米眼睛发亮：“姑娘发现珍稀药材了吗？“
慕云晗忍不住笑眯了眼，倘若她没猜错，这下面应该是一个温泉泉眼。

第981章 过来看下风水
入夜，慕云晗坐在灯下抄写宋御史抄录的失踪人员名单，她打算给枚州那边的周守备送一份过去。
顾凤麟在一旁把玩着那蓬铁线草，忍不住地笑：“这宋老头儿真是够狡猾，他早就知道这庄子里有温泉泉眼，却一直没动，就是清楚凭他的身份不但保不住还会招祸。谁想倒是便宜了你。“
慕云晗咬着笔杆道：“我在想，周家这么想要这个庄子，还非得给我修好原来的路，让我千万别自己修路，说不定就是因为知道有这么个泉眼。“
只要她一日不发现这地方有温泉泉眼，他们就始终有机会把庄子买过来。
现在么，除非她死掉，否则他们永远没这个机会了。
慕云晗忍不住大笑出声：“我这是好心有好报。“
顾凤麟看到她快乐的样子，忍不住捏了她的鼻子一下：“明天我过去帮你看看。“
慕云晗奇怪道：“你要出门？“
顾凤麟皱眉：“我不能出门？“
慕云晗上下打量他：“你好了？“
这是嫌他身子弱？顾凤麟不高兴：“好歹也养了这么久，我年轻，好得快。“
慕云晗表示不信：“可我觉得还没好，怎么办？“
他便一把握住她的肩头，恨声道：“要不要试试看？“
慕云晗赶紧投降：“不用，不用，我确信你已经好了。“
顾凤麟哼了一声，表示这还差不多。
慕云晗接着又问：“可是你和我一起去干嘛？“
顾凤麟严肃地说：“你不走直路，非得走弯路，原因是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
慕云晗意味深长地笑了：“哦，原来你想做神棍帮我看风水。你不觉得这会拉低你的层次么？“
顾凤麟断然道：“不会。“
顾漪澜已经那么不要脸了，他再端着，只怕骨头都不剩。
反正为了她都已经给人算命卜卦了，还差看个风水吗？
次日，慕云晗起了个大早，与顾凤麟各乘一辆车，去了庄子。
周家也是蛮神奇的，这次又把路扩宽了一点。
之前只够一辆小车通过，这次够一辆大车通过了。
慕云晗严重怀疑，他们是不是知道顾凤麟要来，提前作了准备。
走到一半，这种猜想得了验证。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和周庄头在路旁站着，吆五吆六的指挥佃户填土修路。
看到慕云晗的车过来，周庄头就笑着打招呼：“慕姑娘来啦？“
接着就要把那个中年男人介绍给慕云晗认识：“这是我家大老爷，听闻姑娘买了此处庄子，便严命我们赶紧把路修起来。“
周家大老爷周必达走过来，文质彬彬地对着慕云晗行了个礼：“慕姑娘，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这以后做了邻居，咱们有事说事，和和气气的。“
不管对方究竟出于何种居心，慕云晗也只能下车回礼：“好说，好说。“
周必达的目光直往顾凤麟的车瞟，随后露出惊异、惊喜、激动的目光：“咦，这不是太常寺卿大人的车驾吗？“
慕云晗轻描淡写的：“是啊，我请他过来帮我看看风水。“

第982章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周必达的表情果然变了。
之前能请动蒙劼亲自上门说道，现在还请太常寺卿过来看风水。
而且这样云淡风轻的表情，就像在说“我请个朋友过来吃顿饭“一样随意。
这，不是一般人那。
看来这个女邻居，比之前打听到的还要更厉害呢。
周必达想着，脸上情不自禁就带了与有荣焉的表情：“能和慕姑娘做邻居，实在是周某之幸啊。“
慕云晗和气地道：“您过谦了。“
却听一人冷冷地道：“确实是你之幸！“
车帘被人打起，顾凤麟端坐车中，神色清冷，目光漠然。
周必达莫名生出一种“我是蝼蚁“的卑微之感，他谦恭地行礼下去：“周必达见过太常寺卿大人。“
顾凤麟淡漠地看着他：“听说你名堂很多啊。“
周必达吃了一惊，随即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比他还要更震惊，表示自己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必达立刻想到，一定是宋家讲了自己坏话，当即一笑：“大人放心，在下的名堂再怎么多，也不能对着慕姑娘使。“
我有实力，不过我不对着她使用。
他这话也算说得软硬得当，始终是周嫔和慕三夫人的娘家，再怎么样，也不能太过卑微，丢了面子。
顾凤麟勾起唇角冷冷一笑。
一道残影自周必达面前一闪而过，一丝冷风贴着他的颈边滑过。
待他反应过来，一条细细的丝线已将他的脖子套在其中，线的另一端，被攥在赶车的灰衣老头手里。
“周大老爷，你的领口炸线了，看，好长的线呢。“
灰衣老头一拽丝线，周必达便觉得脖颈割裂般的疼。
传闻中，武林高手可以飞花摘叶杀人，丝线更是极好的杀人利器。
周必达冷汗如浆，僵立着不敢动弹，口里哀哀地叫：“大人，大人，在下并无歹意啊。“
顾凤麟淡漠地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攥着丝线的老头将丝线用力一抽，周必达便觉得后颈火辣辣的疼，好像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脖颈一直往下流……
妈呀，是血！一定是血！
周必达狼哭鬼嚎：“慕姑娘，您说说话呀，我什么都没做。“
顾凤麟道：“不代表将来不会做。“
“将来也不会做！“周必达仿佛闻到了血腥的味道，眼睛一翻，身体往下倒去。
慕杰及时扶住他：“还是别晕倒的好。“
周必达悲愤不已，这年头，就连晕倒都不可以！还有没有王法了！
只听慕云晗温温柔柔地给他求情：“大人，周家挺客气的。“
又过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周必达才听见顾凤麟淡淡地道：“既然如此，那就罢了。“
周必达脖子上的丝线被收走了。
他腿脚一软，险些一头栽倒下去，正懊恼间，又被慕杰一把扶住，在他耳边低声道：“没流血，只是汗水而已。“
周必达顿时一阵感激，总算是在下人面前留住了面子。
又听慕云晗道：“周大老爷若是无事，不妨一起走走看看？“
周必达更加感激了，好人啊。

第983章 这醋喝得有一壶
田野里一片荒芜。
顾凤麟走下田埂，将手握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两声。
冷风将他银白色的狐裘卷起来，荡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不紧不慢地在田野里走着，冷玉般的脸庞令人不敢逼视。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原本只是粗通文墨的周必达居然想起了这么一句。
他痴迷地注视着顾凤麟的背影，真的生出一种“我与太常寺卿大人近距离接触了“的荣誉感。
慕云晗觉得这个中年男人的表情很奇怪，这种眼神她很不喜欢，所以她使劲咳嗽了一声，很凶地看着周必达：“太常寺卿大人很好看吧？“
“是啊。“周必达赞叹地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啊。“
慕云晗笑得不怀好意：“要不要我把你的意思告诉他？“
“好啊，好啊。“周必达很开心，能和太常寺卿大人这样的新贵搞好关系，那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慕云晗阴险地笑了笑，转身往前走。
然后他就看见小米追上去，小声道：“姑娘，还是别吧，万一大人发怒，发作起来，影响咱们的正事怎么办？“
周必达悚然一惊，赶紧抓住一旁的狗剩儿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太常寺卿大人不喜欢人家夸他吗？“
狗剩儿怪怪地看着他：“哪个男人喜欢被别的男人盯着看，夸他好看？你是不是想死？“
“啊呀！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啊！“
周必达跺了一下脚，追上去：“慕姑娘，慕姑娘，您听我说啊……“
慕云晗站住，懒洋洋地看着他。
他赌咒发誓：“我真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荣幸，再也不敢这样了。“
“再也不敢哪样了？你缠着她干什么？“
顾凤麟顿下脚步，冷眼看过来，目光似能杀人。
周必达愣在当场，左也不是人，右也不是人。
狗剩儿和小米等人对视叹气，这醋喝得有一壶，莫名其妙啊！
周必达急中生智，举起手连作三个揖，慢慢地退到远处去：“我在一旁听候二位吩咐，就不打扰了。“
这还差不多。
顾凤麟和慕云晗同时回头，一前一后朝着田野深处走去。
周必达远远看着，心情很复杂。
庄头拉了他的袖口一下，紧张地说：“他们往那里去了。“
果不其然，顾凤麟停下来比划了几下，慕家的下人便扛着锄头围上去挖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人群欢呼起来：“出热水了！出热水了！是温泉泉眼！泉眼！“
“到底是无缘啊。“周必达叹气：“赶紧精心准备一桌好饭菜，要乡野风味，清淡养人的那种。“
既然温泉庄子得不到了，就请顾凤麟和慕云晗好好吃一顿饭，再和这两个人把关系搞好吧。
反正周嫔只有女儿，慕三夫人的儿子只是平庸之辈，和顾凤麟搞好关系没什么坏处。
泉眼旁，冒着热气的水汩汩往外，从浑浊渐渐清澈。
慕云晗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往水里戳一下，又飞速地将手缩回来，快乐地看着顾凤麟傻笑：“我好幸运啊。“

第984章 团结一切力量
顾凤麟看着慕云晗的样子，只觉得为了这个笑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忍不住想要如同往常那般，使劲揉一揉她的额发，但最终也只是将手握紧成拳，隐忍下来：“我给你设计一个棚子好不好？“
博览群书的人，天文地理都是精通的，既能准确找到泉眼，便能根据温泉走向设计出最合理的暖棚。
“好啊。“慕云晗开心得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和现实看到、摸到，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
她有温泉庄子了！
她可以在澜京寒冷的秋冬天种植菜蔬了！
顾凤麟又可以一年四季都吃上她种的菜蔬了！
她的药膳堂酒楼又可以开张啦！
“阿麟，以后你的菜都被我承包啦！“慕云晗眼睛发亮。
顾凤麟心里又暖又软，他懂得她的意思。
和开办酒楼比起来，她更高兴的是可以恢复他的特供菜蔬，可以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好。
当着这么多人，他不敢碰她，只能是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很慢地道：“好。“
周必达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道：“鄙人准备了一桌农家饭菜，斗胆请二位赏脸尝一尝，如何？“
他说这话时，既不敢看顾凤麟，也不敢看慕云晗，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那二人都对他这样的态度都很满意。
慕云晗道：“既已做好，不去吃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大人您说是不是？“
“是这个道理。“顾凤麟淡淡颔首。
能团结的人就一定要团结，逮人就咬是疯狗。
目光交错间，二人已经对怎么应对周家取得一致意见。
于是，饭桌上，顾凤麟仍然淡淡的，却也偶尔会和周必达说一两句话，这让周必达受宠若惊。
慕云晗则是不住口夸赞饭菜好吃，询问佃户的事，以及问周必达，两家的地界要不要重新勘探一下，明确定下来，以免以后底下人不懂事，误伤了和气。
周必达前所未有的好脾气，迅速和慕云晗达成了友好协议。
送走二人，他在屋里四处乱转。
庄头着急：“老爷您这是？“
被气狠了？
周必达大笑：“他们对老爷我很客气，是不是？“
庄头点头：“是。“
刚开始很不客气，但后来的确客气。
周必达使劲捶了桌子一下，颇有些兴奋。
周嫔和慕三夫人的身份地位不上不下的，导致周家的地位也是不上不下。
若能搭上顾凤麟这条线，说不得还能更进一步！
他是没什么希望了，可他还有儿子孙子侄子啊！
他决定，回去以后就通知周嫔和慕三夫人，要对慕云晗和顾凤麟表示善意。
田野里，慕云晗和顾凤麟顶着冷风，一起勘测温泉的走向。
他说她写，慕立随之在相应的点插上一根树枝做记号。
好些佃户出来看热闹，都觉得真是神奇，从未听说有温泉的地方，居然突然冒出了温泉。
他们对着顾凤麟和慕云晗指指点点，小声议论：“宋家没福气，新来的地主有福气。“
狗剩儿几人站在一旁道：“也不看看那是谁，从前的福卿大人，现在的太常寺卿，能是普通人吗？那福气可好了！“

第985章 你看着我
“福卿大人？太常寺卿？“
农户们惊讶地看着顾凤麟。
太常寺是个什么东东，他们不一定知道。
但是接太子回家的福卿大人，他们一定是知道的。
京畿地区，哪怕就是小老百姓，也要天生多了一层优越感。
这种优越感便体现在对政事时事的了解上，哪怕就是对着外地人吹牛，也得有谈资不是？
原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福卿大人，居然会出现在他们这里？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慕云晗有些不自在，顾凤麟却是神态自若，举手投足之间逾见风流。
将要做完标记，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有人大声喊道：“神官大人，神官大人，请救命啊。“
一个农人挤开人群，抱着一个孩子跳下田埂，踉跄着朝这边冲过来。
苍松和翠柏连忙上去拦人，同时十分生气。
真是的，他家大人是太常寺卿，怎么会是神官，人都认不清，还求什么啊！
那汉子挤不过来，绝望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大人，大人，都说您福气无双，求您分一点给我儿子啊，他还那么小，还没来得及长大，我舍不得他，求您了……“
慕云晗皱起眉头。
又叫神官大人，却又说是福气无双，而福气无双，却是有关“福卿“这个官职的来历。
这男人简直语无伦次。
究竟是不是圈套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好些人都在帮着这男人求情：“是啊，他家三代单传，又是死了老婆的，这孩子死了就绝后了。“
不管是不行的，慕云晗当机立断：“我去看看。“
就算对方有圈套，她在前头挡着，顾凤麟在后面撑着，也能有余地可以避让应对。
“你别管。“顾凤麟拦住她，举步朝那男人走去。
慕云晗不赞同：“阿麟！“
顾凤麟回过头来看着她粲然一笑，眉眼之间俱是自信：“你看着我。“
慕云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没有再阻拦他。
顾凤麟挥退苍松和翠柏，蹲到男人面前，温声道：“你的孩子怎么了？“
男人正哭得难以自抑，突然看到一张漂亮、高贵的脸近距离出现在自己面前，吓得打了个嗝儿，脸涨得通红，什么都说不出来。
苍松不耐烦：“我家大人问你话呢！“
男人越急，却是越说不出来：“我，我，小人，小人……“
他怀中的孩子衣衫单薄，泥垢满身，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顾凤麟便脱了雪白的狐裘，铺在地上：“放他下来。“
“这，这……“男人反而不敢了，哭着道：“我赔不起这么贵的狐裘。“
顾凤麟突然就红了眼睛，声音却是越发温和：“不要你赔。“
苍松上前，帮着将孩子放在狐裘上。
顾凤麟伸手去探那孩子的额头、鼻息、脉搏。
修长洁白的手指落在孩子满是泥垢的身上，越发显得莹白如玉。
苍松和翠柏皱起了眉头，自家公子那么爱干净的人，现在却……
顾凤麟却是半点不嫌弃，温和地道：“这孩子是病得重了，送到城里医馆去看吧。“

第986章 顾凤麟的变化
男人哀哀地道：“我……“
顾凤麟摆摆手，让他不必再说。
吩咐苍松拿出半丸药化给那孩子吃，又将狐裘包起孩子，指着顾老头道：“趁着天色还早，你赶紧跟着他走，他会送你去医馆。“
男人看看那狐裘，再看看顾凤麟，跪下去，结结实实地给他磕了个响头，抱起孩子，飞也似地跟着顾老头走了。
佃农们鸦雀无声，全都盯着顾凤麟看。
像是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会帮那对可怜的父子。
顾凤麟并不多言，转身指点了最后一处标记，便道：“我们走吧。“
话未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慕云晗心疼极了，立刻就要脱自己的斗篷给他。
顾凤麟捂着嘴，看着她微笑摇头：“让我活得像个男人好不好？“
大庭广众之下，堂堂太常寺卿要靠一个女人脱衣照顾，够嚼很久的舌根了。
慕云晗停下手，看他在她面前一步步走远。
旷野荒凉，他背影清瘦如同一柄长枪，立在天地之间，坚定，强韧
慕云晗觉得，他身上发生了一种隐然的变化。
他从前在守山镇时，人在笑，但看待邻里农人的目光是凉的。
可刚才，他看那父子时，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是温柔的，宽厚的，并不完全是在做戏。
她既忧且喜，忧的是他的心变软了，这在争斗中并不是什么好事。
喜的也是他有了慈悯心，身居高位，若对百姓没有慈悯之心，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没有跟着他上去，而是示意苍松和翠柏赶紧跟上。
待到顾凤麟走远，她听见佃农们小声议论。
议论的声音很小，似乎是刻意不让她听见，因为她只要一看他们，他们就下意识地停下话头。
慕云晗索性不管，低着头继续忙自己的事，当然，心已经飞到顾凤麟那里去了。
慕立道：“东家去忙吧，这里交给下仆就好。“
她求之不得，吩咐了几句，快步离开。
慕立目送她走远，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农人大胆地朝他走来，问道：“兄弟，刚才那个公子真的是福卿大人吗？“
慕立很认真地回答：“是，从前是福卿大人，现在是太常寺卿了，他叫顾凤麟，是从齐国接回太子殿下的顾凤麟，而不是叫做顾漪澜的神官大人，知道吗？“
农人反复念叨：“顾凤麟，太常寺卿，顾漪澜，神官大人……“
他笑起来：“我记住了，这位大人真是不一样呢。心眼真好。“
他欢喜地走回去，大声和其他人道：“是太常寺卿，顾凤麟，不是神官大人顾漪澜，知道吗？“
那些人连连点头。
有人道：“之前在城里见到过神官大人，那个威风，周围全是人，持刀拿枪的，都不能靠近半步的。这个太常寺卿大人真不一样。“
慕立落寞地笑了笑，低下头很认真地做事。
他虽比不过顾凤麟有大出息，却能把小事做好，不让东家有后顾之忧。
忽见苍松走来，道：“立哥，我家公子有请。“

第987章 愿为大人差使
暮色已临，室内一片昏黄。
屋角的黄铜炭盆里炭火烧得通红，顾凤麟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白色狐裘委地，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搭在扶手上，闲适出尘，疯子无双。
慕立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道：“大人。“
“坐。“顾凤麟睁开眼睛，指指面前的凳子。
“下仆不敢。“慕立低眉垂眼。
顾凤麟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淡淡地看着他。
不多时，慕立便觉得全身发热，无数冷汗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顾凤麟的眼神实在太过犀利，落在他身上仿佛针扎似的，让他所有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就在他终于撑不住时，顾凤麟突然轻笑了一声。
慕立神魂俱晃，强作镇定，站直不动。
“你很好。“
顾凤麟道：“不愧是小小年纪就能隐藏年龄，抓住机会改变命运，又不动声色，小小年纪就爬到管事位置上的人。“
慕立愣住：“大人，下仆……“
顾凤麟并不给他辩白的机会，轻轻竖起右手食指，淡淡地道：“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慕立不知他是什么意思，索性闭口不言。
“不过，似你这般年轻，这般胆大，这般聪敏的，倒真是没见过几个。“
顾凤麟看着慕立，神态平和，却隐然透着上位者的高傲睥睨。
这不是故意做作的，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威仪高贵。
慕立的背脊不知不觉挺得更直了一些。
“有志气。“顾凤麟微笑起来：“若我再给你一个为官为宰的机会，你怎么想？“
慕立的瞳孔迅速放大，不敢置信：“大人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对顾漪澜总是骚扰胁迫你们姑娘，有什么看法？“顾凤麟眼神暗沉，不辨喜怒。
慕立下意识地道：“并没有这样的事。“
“是么？“顾凤麟淡淡地道，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看着炭盆沉默不语。
室内的气氛莫名凝滞起来，让人喘不过气。
半晌，慕立轻声道：“大人，只要能让那个人不再伤害东家，下仆做什么都可以。“
顾凤麟这才正眼看向他：“既如此，你便按照我的吩咐行事。记住，此事无需告诉你们东家。“
慕立下意识地道：“可是……“
“她知道了并没有什么意思，前方有石头绊路，那我们就给她挪开，让她好走一点就是了。何必事事禀告，让她徒增烦恼，你说是不是？“
顾凤麟的声音温和轻柔，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
“是。“慕立单膝跪地，行礼：“愿为大人差使。“
顾凤麟点点头：“不该想的别想，我会给你一个如花似锦的好前程。“
难道，他是知道什么了吗？
慕立心神俱荡，久久不能言语。
顾凤麟却已闭上眼睛，轻轻道：“去吧，她若问起，你就说找我询问温泉的事。“
“是。“慕立却行退出，经过厨房时，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他情不自禁往厨房走去，看到慕云晗和小米在灶前忙碌，做的都是顾凤麟爱吃的东西。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坚定不移地往黑暗里走去。

第988章 求药
当夜，顾凤麟并未在庄子里久留。
吃过晚饭他就去了凌霄神殿，慕云晗则留了下来。
她要把庄子重新规划一下，房子也好，人员也好，都要调整收拾。
宋老帽夫妇留了下来，毕竟宋御史家里已经养不起他们了，而夫妻二人又无子女，更无去处。
慕云晗索性仍旧留宋老帽做庄头，让他去把从前宋家的佃户收拢起来碰个头，问明哪些人愿意过来做工。
这回要做的事又和在枚州、留仙时不一样。
从前是只种菜蔬和药材，这里因不打算开菜蔬店，因此是只种够自家和酒楼用的菜蔬即可，另外就是种稻米。
再一个就是修建菌菇房，种植新鲜的银耳、木耳、香菇。
慕云晗的打算是，菜蔬和稻米都可以雇人种，菌菇还是要再买人，把身契攥在手里。
宋老帽得了这个机会，很是珍惜，四处联络挑选本分勤劳、地种得好的农人，半点不敢敷衍。
他老婆更是里里外外忙个不停，把庄子收拾得干净清爽，如此，双方都很满意。
慕云晗忙到鸡叫才睡，次日醒来已经天光大亮。
小米进来伺候她梳洗，道：“周家已是使人过来问过好几次了，像是有什么急事。“
慕云晗迅速收拾妥当，命狗剩儿：“你去告诉他，我起了。“
吃着早饭，周必达亲自过来了。
他并不敢看慕云晗，规规矩矩地行个礼，三言两语转入正题：“实不相瞒，我是有事相求。“
慕云晗和气地道：“您说。“
周必达道：“宫中的周嫔娘娘，乃是舍妹，这个，想必慕姑娘知道的吧？“
慕云晗没有否认：“是。“
周必达便道：“是这样，怀昌公主殿下，乃是周嫔娘娘所出，承蒙圣恩，许与户部钱尚书家的二公子。
这位公子近来身体不适，急需大年份的老参治病，前几日，钱家求到蒙相府上，蒙老夫人仁慈，给了一支三百年份的老参……“
慕云晗点点头，那是她认干亲时送给两位老人的礼，当时并未特意宣扬，可这钱家，怎么就知道了？
周必达道：“钱家得到这参，欣喜若狂，只当二公子有救，可这参，只用了没两天就不翼而飞。“
慕云晗只觉得匪夷所思，这么贵重的参，居然说不见就不见了？
可这周必达找到她这里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谨慎地没有表态。
周必达见她不接话，只好接着道：“那参极其难得，听闻乃是姑娘送与蒙相夫妇的礼物，不知能不能……“
慕云晗道：“是谁告诉你们的。“
周必达似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干笑一声：“这个，我也不知呢，钱家使人过来，就是这样说的，也许是蒙家当初得了好参，喜不自禁，所以在外宣扬？“
慕云晗叹道：“实不相瞒，那参极其难得，乃是我去边疆时偶然遇到，重金收购的，只此一枝，再也没有别的了。“
周必达不信：“可是，人家都说天底下没有药膳堂寻不出来的药。“

第989章 尖细声音
慕云晗见周必达脸上写满了不信，仿佛笃定她就是有这药似的，心里微微一动，道：“我虽没有，却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消息。“
“从前我在枚州时，有一个浣花楼，专卖天下各种奇珍，府上或可去问问他们。“
“还有就是，从前我在留仙，有一个江家药铺，卖的都是珍稀药材，只是要价颇高，你们也可以去问问他们。“
周必达见她态度坚定，眼神坦荡，也不好多说什么，谢过便去了。
慕云晗使了个眼色，小米悄悄跟了上去。
只见周必达回了庄子，直奔正院，进门便道：“她说她没有，让去找浣花楼和江家药铺。“
只听屋里有一条尖细的声音缓缓道：“浣花楼虽然厉害，但此处距离枚州千里之遥，一来一回，钱二公子恐怕早就没了吧。“
“江家药铺？江家药铺不是早就倒闭了的？到哪里去找？人家拿你开涮呢，周大老爷！“
周必达生气地道：“可她说没有，我总不能去她家里搜吧？“
尖细声音道：“你当然不能，但周嫔娘娘和公主殿下求一求陛下，或许是能的吧？“
周必达叹道：“让我想想。“
尖细声音道：“你们自己好生想想，这门亲事是精挑细选，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若是保不住，将来这婚事会如何，谁也说不清的。“
周必达大惊：“公公此言怎讲？“
尖细声音道：“你当怀兴公主怎会被顾凤麟一句没凭据的话就搞得带发修行了？她可是贵妃娘娘所出，陛下最宠爱的女儿！“
“太子殿下就这样跑回来，齐国能愿意吗？势必要再找个金枝玉叶过去，适龄的公主，除了怀兴之外，就只剩怀昌公主啦。“
“我言尽于此，你们自己想想。“
周必达惊慌失措：“那怎么办？“
尖细声音道：“为今之计，只有……“
声音越来越小，小米情不自禁靠近窗户去听，却听有人大声道：“什么人？“
于是当机立断，迅速逃遁。
所幸这庄子不够大，她很快就翻出了院墙，只听身后乱成一团，许多人叫嚷着：“抓贼，抓贼……“
“跑出去了……往外追。“
她怕被发现，只好不停奔逃。
甚至不敢回到慕云晗的庄子里，只恐会给慕云晗带去麻烦。
可是秋冬的田野，正是一片荒凉，根本无处藏身。
眼看就要暴露，忽见慕立疾驰而至，将一卷绳子递给她：“帮我量地。“
小米立刻站定，拿稳绳子，看慕立牵着绳头平稳地往远处走去。
接着狗剩儿拿了个漏勺，舀了石灰顺着绳线往地上撒了一条白线。
周家的人冲出来，看到这一幕，倒是不好说什么。
周必达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们在做什么呢？“
小米没理睬他，狗剩儿笑嘻嘻地道：“量地呢，昨儿我们东家不是和您说好了，要重新勘定地基，以免日后伤了和气的？“
周必达收了笑容：“我家进了贼，偷了很紧要的东西，适才几位可曾看到了？“

第990章 隐忧
慕立淡定地道：“看见有人跑出来往东边去了，可惜我们不知道是贼，不然就帮府上拦住了。“
东边正是佃户们聚居的地方，既乱且脏，人员混杂。
若是有人逃到那里，基本不太可能找出来。
周必达看着慕立，神色威严：“你看清楚了？“
慕立直视着他，平静自若：“不然呢？周大老爷这是在审我？“
周家的庄头立刻抬起又肥又短的手指，恶狠狠地戳向慕立：“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嘛？还有没有规矩了？“
慕立抬起手，轻描淡写地握住周庄头的短粗手指，轻轻一捏。
“啊……“周庄头杀猪般地惨叫起来。
周家下人立刻围拢过来。
慕立轻轻一挥手，周庄头“蹬蹬蹬“后退几步，痛苦地抱着手指蹲到地上：“我的指头断了，断了，啊，啊，啊……“
慕立冷淡地道：“我姓慕，不姓周。“
看也不看周家一人一眼，回过身继续做事，完全当周必达不存在。
狗剩儿笑得阳光灿烂，装满石灰的漏勺却迎着风晃了一晃，石灰粉末朝着周家人飘洒而去。
周必达猝不及防辣了眼睛，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忽听一条清脆的女声悠然响起：“周大老爷这是在骂谁呢，我还以为我们是好邻居。“
“误会，误会。“
周必达红着眼睛泪流不停，一口气憋着却又不好发作，死命往下忍，火速带人撤退。
慕云晗平静地吩咐慕立等人：“继续，务必在这两天之内，把界碑定下去。“
小米靠过来，低声迅速将之前的事说了。
尖细声音，公公，明显就是跑到宋家捣鬼的那个人。
慕云晗道：“就在这守着，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可惜，主仆几人在外守到傍晚也不见有可疑的人出来，反倒是周家从京城来了人。
骑着马，行色匆匆。
进去不大会儿，周必达便带着一群人赶出来，脸色极其难看地骑着马迅速走了。
慕云晗知道那个尖细嗓子一定藏在周必达的随从中。
然而这么多的人，她对周家下人也不怎么熟悉，实在没办法找出那个人。
周必达一走，狗剩儿立刻跑回庄子拿了些吃食小物，开始包打听。
过不多久，就回来和慕云晗道：“钱家二公子死了。“
慕云晗隐然忧虑。
周必达向她求药，被她拒绝，然后钱二公子就死了。
倒好像，是她见死不救似的。
她送出去的老参，突然就不见了……而她，正好刚开了个药铺子。
她突然惊跳起来：“备马回京！“
小米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慕立却是迅速反应过来，马上回去准备马匹。
主仆三人一路狂驰，终于抢在城门关闭前进了京城。
若无特许，京中不许纵马奔驰于闹市之上，慕云晗跳下马，将缰绳丢给小米，朝着药铺狂奔而去。
忽听有人敲锣提醒行人避让，接着一队人马慢吞吞而来，仪仗威严，将一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却是顾漪澜的神官仪仗。

第991章 参片的问题
慕云晗急得要死，想要折身往另一个方向去，却又要戒严了。
再过一夜，她不能确定会出什么事。
顾漪澜的仪仗却突然停了下来。
一个青衣童子走过来行了个礼，道：“慕姑娘，您这是要去哪里吗？“
慕云晗不想搭理，索性板着脸往另一个方向走。
青衣童子迅速赶上去拦住她，彬彬有礼地递上一个信封：“姑娘莫急，此处有一份神官手谕，您拿着这个，可以纵马疾驰。“
慕云晗抬眼看过去，只见顾漪澜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队伍之中，帘幕低垂，其人并未露面。
她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接过这份手谕，而是淡淡地道：“你告诉他，若真是好心，就别挡着我的路。“
青衣童子万般无奈，只好跑回去，立在顾漪澜车前低声禀告。
车帘并未被打起，顾漪澜也没什么反应。
慕云晗几乎要跳起来了。
可忽然间，整个仪仗队就动了起来，很快清理出一条刚好够她通过的小道。
慕云晗拔足狂奔。
慕立紧随其后，从顾漪澜的车边经过时，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不期然间，刚好对上一双淡漠漂亮的眼睛。
慕立微微一愣，这位神官，他一直都只是远距离观看过，几次近距离接触，都没敢正视。
这是第一次发生了目光接触。
他还没想好要用什么表情应对，顾漪澜已经挪开眼神，看向前方的慕云晗了。
可也没看多久，车帘迅速被放下，挡去了一切。
慕立埋着头，闷声不响地迅速追赶上慕云晗。
主仆二人赶到药铺，药铺的伙计早就全都走了，只剩下白无为和他的长随留在铺子里清点账目。
见慕云晗和慕立急匆匆而来，白无为立刻意识到出了问题：“怎么回事？“
慕云晗静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我怀疑有人往铺子里塞了东西……“
那枝三百年份的人参，不会莫名被钱家知晓，也不会莫名失踪。
若是对方一直不出声，她或许想不到。
但周必达找上门去求药，反倒提醒了她，也许这药，会出现在她的铺子里。
甚至有可能已经被卖出去了。
“找一下切参片的地方！“
整枝的人参买卖太过引人注目，最容易隐藏的就是切参片，卖零碎人参的地方。
白无为微微皱眉：“切片的人参品相都不好，这么好的人参，切片的伙计怎么都会问过我……“
他突然顿住，迅速冲过去，一把掀开装参片参须的盒盖。
细碎的参片下方，埋了半只参，以及切好了的大片人参。
观品相，正是那枝送出去的三百年份人参。
白无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负责切片的伙计，是刚招来的，和他们签了死契，专门负责炮制药物。
自上工以来，表现非常出色，没想到居然会这样。
白无为火速将有问题的参片分出来，苦笑：“东家，都是在下的错。“
慕云晗镇定地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老白，那个伙计住在哪里？立刻派人盯着他，千万不能让他出事！“

第992章 我所图甚大
白无为恍然大悟。
被人栽赃陷害已成事实，对方迟早都会发作。
而这名伙计，就会成为关键人证。
一般人只会想到伙计是内奸，只顾着把人管制起来追问清楚，追究责任。
却没人会想到，若是伙计死了，便是死无对证，百口莫辩。
因此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反而是保证伙计的安全。
只要人活着，就能有办法。
白无为迅速拿出一个本子：“但凡我们雇佣的人，住址都在这里。“
慕云晗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看向慕立：“你能找到吗？“
慕立毫不迟疑地道：“能。“
他自从来到京城，闲暇时逛遍了京城的旮旯犄角，哪儿他都能找到。
慕云晗小声交待了几句。
慕立眼里露出钦佩的亮光，重重点头：“是！“
慕云晗又把看店的另一个小伙计叫来：“你送个口信回宅子，能不能做到？“
白无为沉声道：“事关重大，我去吧。“
慕云晗不放心：“你能行么？“
论对环境的熟悉，他不如小伙计，论身手，他只是个斯文人，她从未见他动过手。
白无为笑道：“能行。“
慕立给慕云晗一个眼神，表示让她别多管。
慕云晗随即了然。
白无为，恐怕也是一个深藏不露之人。
众人兵分三路，慕立去找切药的伙计，白无为赶回宅子召集人手作安排，慕云晗带着小伙计镇守铺子。
夜色降临，小伙计掌起了灯。
四壁昏黄，慕云晗又饿又累，捧着热茶看着灯火发呆。
自进京以来，几乎没有一刻消停过，但也不是没有进展。
药铺、酒铺、干货铺子都顺利开办起来了，慕家街口的酒楼也很快就要开张。
她有了一个温泉庄子，暂时打压得慕侯府不敢出声。
还得到德长老的支持，成了蒙老夫人的干女儿。
纵然前路艰险，可她手下有这么多人，顾凤麟也如愿以偿成了太常寺卿。
她有信心和隐藏在暗处的这个人斗下去。
门突然被人自外推开。
冷风吹得灯火摇摇欲坠。
她抬头，看到顾漪澜一身玄色神官袍服，静静地站在门口，默默地注视着她。
她恍然惊起，下意识地朝臂弩伸手。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对你动手，只和你说几句话就走。“
顾漪澜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动作。
慕云晗并不相信他，反而更警觉了。
顾漪澜漫步而入，不露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在距离她稍远的地方坐下来，认真地整理好衣服，才缓缓道：“你遇到麻烦了？“
慕云晗不答。
他自顾自地道：“有人在针对你。“
慕云晗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她太知道这些人了，知道你心里想要什么，便抛出一个诱饵，引你上当。
等你上钩，便到了他提出要求的时候。
所以，她绝不会上钩的。
顾漪澜见她从始至终不发一言，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可随即，却又了然一笑：“放心，我所图甚大，不会为了这么点事就惹你不高兴。“

第993章 莫名我就喜欢你
“在你进城之前，我曾见到周必达带着人赶回了城，而刚好，钱家的二公子殁了，你紧急赶到药铺，派出手下，想必，是有人在药上做了手脚？“
顾漪澜曲起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语气不疾不徐，十分自信。
他的手和顾凤麟长得很像，都是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就连敲击桌面的动作，叔侄二人也是惊人的相像。
慕云晗看着他的手，不知不觉想起了顾凤麟，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从凌霄神殿回来。
顾漪澜却陡然一笑，语气轻快：“你看什么？“
他举起的他那只手，对着灯光来回转动，让她看个清楚：“很早以前，曾有一位姑娘为我的手写过一首诗。“
慕云晗莫名其妙，他和她说这个做什么？炫耀吗？
顾漪澜摇摇头：“我记不得那首诗写的什么了，我只记得，她越过人群，羞红了脸，把诗笺递给我，然后就跑了。
第二天，她的父兄来问我，是否愿意娶她做二房。我当时很惊讶。“
他看着慕云晗：“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天生缺陷，不能善终，娶人便是害人。所以，我拒绝了。“
慕云晗忍不住嗤笑一声：“那你来害我？“
顾漪澜道：“你不一样。你姓慕。顾氏和慕氏命运相关，天生就是一对。顾慕联姻，各取所需，不存在谁害谁。何况……“
他顿了顿，清清冷冷地道：“我喜欢你，愿意和你在一起。“
慕云晗听到这个话就忍不住愤怒，正要反驳，他举起手止住她：“今夜你什么都不要说，只听我说。“
“我这一生，为家族而生，为赵国而生。生不由我，死不由我，我没什么喜好，也没什么特别厌恶的。只要家族能延续，赵国能延续，我便别无所求。“
“从前我的愿望是坐稳神官之位，因为我看不到别人有超过我的任何可能，直到我遇到了你……“
顾漪澜微微一笑：“莫名我就喜欢你，哪怕就是离了这么远，只要看到你在那里，只要能感受到你身上的气息，我就觉得身心舒畅。“
“你可以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会给你时间，直到你了解我这个人为止。“
顾漪澜眼里闪着亮光，神色温和而镇定。
慕云晗便知道，和他说什么都是白说，索性就不说了，找出账簿翻翻看看，当他不存在。
烛火跳跃，二人相对而坐，都是沉默不语。
“东家……“小伙计在外喊了一声，端着一碗面进来：“厨房里只有这个，给您煎了一个蛋，将就吃了吧。“
骤然看到顾漪澜，当即呆住：“这……“
慕云晗摇摇手：“不用理他，你去烧些水，泡壶茶上来。“
她当着他的面吃吃喝喝，神态自若，没有半点不自在。
顾漪澜静静地坐着，腰背挺得笔直，衣衫一丝不乱，仿佛一尊神像。
慕云晗吃完，命小伙计进来把碗筷收了，静坐喝茶，甚至掏出一本医书，就在灯下看得津津有味。
顾漪澜看着她的侧影，轻声道：“你有没有做过一些奇怪的梦？“

第994章 人形书架
“嗯？“慕云晗骤然被问到，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顾漪澜。
顾漪澜再次问道：“你是否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慕云晗生硬地道：“没有。“
当然，如果她那些总是看到他的梦不算的话。
顾漪澜沉默片刻，道：“其实，慕氏的先祖，也有一定的预言能力。“
慕云晗竖起耳朵听，表面却装作不想听。
“我们的先祖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和这里完全不同，鲜花四季盛开，人们可以呼风唤雨，在天上、海里、地下来去自如……“
顾漪澜是不轻不重的男中音，带着特有的清冷，语速不疾不徐，十分好听。
慕云晗忍不住被这声音和内容所吸引，生怕被他发现，便将医书竖得更高了些，以便将脸挡住。
顾漪澜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继续道：“这些事，恐怕阿麟都是不知道的，我也是葵花告诉我的……它说，先祖们可以千里传音，凝神成像，撒豆成兵……“
“比如说……“他突然提高声音，指着慕云晗手里的书，“我举书举得累了，我便想着让它自动竖起浮在空中，也是能做到的。“
慕云晗不想看到他得意卖弄的样子，撇撇嘴：“那有什么了不起，用得着这么麻烦吗？我做个书架不就好了。再不然……“
她把小伙计叫进来：“你给我拿着这本书，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就给我翻一页，知道么？“
白无为挑的人都是伶俐之人，留在身边的人更是聪明无比。
小伙计立刻笑眯眯地当起了人形书架，而且翻书的速度恰到好处。
慕云晗淡淡地道：“神官大人说说我这个怎么样？“
顾漪澜沉默无语，片刻后，轻声道：“你何须与我赌气，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天赋极好，或许能与你的先祖一样，除了血的特殊功用之外，还能有其他本领。“
“神官大人误会了，赌气是要和亲人朋友才会有的事，您与我并无半点瓜葛，怎会赌气？“
慕云晗眉眼不动，种菜种药种茶，都是她的特殊本领，何必他来多嘴。
她的态度实在太过糟糕，顾漪澜接不下去，只好沉默以对。
慕云晗也不理他，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与此同时。
太常寺卿府，书房。
本该在凌霄神殿的顾凤麟，此刻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修长白皙的手垂在扶手上，百无聊奈地敲击着扶手。
而他对面，坐着本该在神官府中的慕蓉。
灯光昏暗，慕蓉勾着唇角，把玩手里的茶盏：“听闻，慕云晗有个特殊本领，煮得一手如意茶，可以让人称心如意。什么时候，也让我称心如意一回如何？“
顾凤麟面无表情，并不回答。
慕蓉也不见尴尬，微笑着道：“阿麟，你打算什么时候和瑶瑶解除婚约？“
顾凤麟淡淡地道：“我很忙，直截了当地说出你的来意吧。“
慕蓉道：“其实瑶瑶对你是很有意思的，虽然她之前和阿源……“
“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顾凤麟打断她的话。

第995章 顾漪澜真倒霉
“我是长辈，你不能如此无礼。“
慕蓉见顾凤麟不为所动，只好道：“我听说了一些有关你身世的事。“
说完这话，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茶，好整以暇地看着顾凤麟。
顾凤麟终于撩起眼皮看向她，目光森寒。
慕蓉淡定地笑了笑，轻轻刮着茶沫：“自我嫁入顾氏以来，一直辛苦经营，我只当，顾氏的大小事宜，不说百分之百知晓，至少也知晓百分之七八十。可没想到，我所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呢。“
顾凤麟一直沉默。
整个书房、乃至整个太常寺卿府邸，都陷入沉寂之中。
慕蓉感受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寒冷。
她情不自禁抚了抚手臂，露出几分奇怪的怜悯：“阿麟，你真不幸。他们制造了你，却又嫌弃你，抛弃你，苛刻你，命运对于你来说，实在不公。“
“一柱香烧完了。“顾凤麟打断她的话，摇了一下身旁的银铃。
顾老头走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顾凤麟淡淡地道：“送客。“
顾老头看向慕蓉，眼神死沉沉的：“夫人请。“
慕蓉没想到自己扔出这么大一个爆竹，顾凤麟仍不在意，不由皱起眉头：“阿麟，你……“
顾老头二话不说，抬手就将伺立一旁的阿月扔了出去。
阿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也不知是摔伤了哪里。
“顾凤麟！你敢对我不敬！“慕蓉心惊肉跳，十分后悔没有带着高手护卫。
顾老头蒲扇般的手朝她抓来，冷笑道：“年轻婶娘，半夜三更独自跑到成年侄儿房里，被赶出去是情理之中的，怎么做都不为过，不信，夫人试试看？“
慕蓉怒火中烧：“顾凤麟，我要把这件事告诉慕云晗！你觉得，她会怎么看你？“
顾凤麟淡淡地挥挥手，顾老头行个礼，默然退出。
慕蓉自觉得逞，整一整衣袖，得意地道：“悬崖勒马，算你聪明。“
“你想要什么？“顾凤麟懒得看她那副浅薄嘴脸。
“互助。“慕蓉勾起唇角：“我不要你什么，只需要你守好你的人，而我，守好我的人。可惜，他俩都不怎么安分呢，所以，我们必须要合作。“
“怎么合作？“顾凤麟满脸厌憎。
这模样落在慕蓉眼里，便是迫不得已被胁迫之后的正常反应。
她微笑着道：“你智谋百出，还需要我教你吗？当务之急，我当然是需要一个继承人。“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厚颜无耻之人。“
顾凤麟突地笑了，情不自禁同情顾漪澜，和这么一个可恶低俗的玩意儿做夫妻，那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吧？
他抢在慕蓉恼羞成怒之前说道：“如你所愿。时刻做好准备，我会通知你。“
慕蓉目的达到，便不多作纠缠，急匆匆地走了。
阿月在外面接到她，也不敢叫委屈，忙着替她整理好兜帽披风，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顾老头关紧门，神色阴沉地道：“公子，那件事知道的就那么几个，定是贱人在捣鬼，不如把这事儿告诉家主……“

第996章 这很不正常
顾凤麟淡淡地道：“告诉他做什么？她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
谁说顾漪澜没有弱点？
慕蓉就是顾漪澜的弱点。
她想要的，他都会成全她。
顾漪澜既敢觊觎他最珍视的人，他便要打包将顾漪澜送给顾漪澜最厌憎的人。
想到清早顾漪澜在慕蓉怀里醒来的感觉，还真是爽快呢。
夜深沉。
三更鼓响。
慕云晗掩口打了个呵欠，不耐烦地看向顾漪澜：“你还不走么？“
顾漪澜站起来：“是该走了。“
他未与她道别，从容地走出房门，再体贴地替她关上门。
慕立站在门口，沉默地注视着他，微微颔首。
顾漪澜驻足，破天荒地回了慕立一个笑容。
苍黄的灯光下，这个笑容格外舒展漂亮。
光是看着，就已经能体会到他的快乐。
慕立一愣，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眼里的锋芒。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轧轧“的声音，渐去渐远。
慕立几次深呼吸之后，抬起头来，轻轻敲响房门：“东家。“
“进来。“慕云晗轻声问道：“走了？“
“走了。“慕立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他有没有为难东家？“
“今天没有，只是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慕云晗微笑着让他坐下：“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处理好了吗？“
明显是不想和他多谈有关顾漪澜的事。
慕立垂下眼帘：“都处理好了，东家远见，下仆若是去得再晚些，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他到了那个切药伙计的家后，伙计一家正在吃饭，全家人都在，唯独不见伙计。
一问他家里人，说是伙计不舒服，躺着了。
他立刻冲进去，一条人影不要命似地从屋里冲出来。
他顾不得去追，直奔床边。
伙计脖子上缠了一条绳索，脸都紫涨了。
只差一点点，人就被勒死了。
对方为了栽赃陷害她，竟敢在京城杀人，其中一人还是重臣之子，可见其势力之大，手段之狠辣。
慕云晗神色凝重：“人呢？“
慕立道：“张供奉他们守着的，坏了嗓子，说不出话来，人却是清醒的，一直看着我哭，想来不至于为虎作伥。“
白无为回去后，火速调了几个供奉赶过去，把那切药伙计都保护起来了。
那几个人身手都极好，江湖经验也丰富，完全应付得来。
“做充分的准备，做最坏的打算。“
慕云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吃了东西就赶紧睡吧，若不出我所料，明日必有一场恶战。“
慕立道：“可是刚才只差一点就被我们发现了，难道他们不怕功亏一篑，反而暴露自己吗？“
慕云晗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不弄点回去，怎么划算？明日，外松内紧，不要让人知道我在这里，照常营业。“
一夜无话。
旭日东升，药膳堂的小伙计打着呵欠开了门。
刚洒扫完毕，便逐渐来了客人，只一炷香的功夫，前前后后就来了十余个。
白无为神色凝重，这很不正常。

第997章 找茬
人越来越多。
拥挤在药铺里，抓各种各样的药。
其中一人，一副药方居然有二三十种药材，而且一口气就要抓二十副。
伙计们忙得团团转，就连对药材不熟悉的根宝也一起帮忙。
正忙碌时，突然来了一个妇人和女孩子。
穿得并不起眼，也就是寻常中等人家的装扮。
进门就要买参片，说是家中有人久病，需要那个做丸药。
白无为使个眼色，小伙计上前接待：“夫人要多少？”
妇人道：“要六两。”
人参入药，一般都不会用到太多，一口气要六两，是很有点多了。
小伙计便道：“夫人要做多少药丸？人参虽然大补，但不宜用多，尤其久病之人，更要注意。”
妇人皱起眉头：“我请人配药，一次要做许多药丸，小哥不必担心了。”
小女孩大声道：“你这伙计，好生话多，买药给钱就是，你管我要多少？没有就没有，直说嘛。”
小伙计叹气：“我是好心，你却要这般说。”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进来：“药膳堂也没有吗？不是说他家的药最齐全？不过是点参片而已。”
买药的人便都看向伙计。
伙计沉了脸：“谁说没有？这就去拿。”
老妇人却又龟毛：“都说药铺惯会以次充好，我要亲自看着切。”
伙计气得笑了：“参片不是全参，您要的好不知是哪种好。”
老妇人道：“那也不是说给些烂的吧，拿出来切！”
伙计生气：“你怎么这样……”
小姑娘大声道：“你们掌柜呢？还管不管了？有这样卖药的吗？不敢拿出来当众切片，只怕是假的吧！”
她这样一喊，买药的人都不买了，全都指指点点，七嘴八舌。
称药的伙计看着那辛辛苦苦分出来的二十副药，鼻子都气歪了。
白无为不慌不忙地走出来：“怎么回事？”
小姑娘尖着声音，大声提出要求：“……我们要买六两参片，要看着现切……”
“这有什么难的。”白无为好脾气地示意伙计：“去把东西拿出来。”
伙计不听话：“分明就是找茬，要是人人买药都这样刁钻，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小姑娘尖声道：“你开着这道门，就要卖药，不卖，就趁早关门！”
人群中传来附和声：“就是，就是。”
白无为沉了脸，小伙计才不情愿地去将切药刀和装参片的盒子拿出来。
刚往柜台上一放，外头就来了个花白胡须的老头子，也不说话，就在一旁站着看热闹。
小姑娘抱着装参片的盒子，问道：“是不是这里头的都可以随便挑选？”
白无为点点头。
她便低头翻找起来。
盒子里装了半盒已经切好的参片，下方还埋着一两截没有切完的人参。
她眼睛一亮，拿出一截看起来很粗壮的人参：“就切这个！”
“切吧……”白无为刚说了这一句，脸色就变了，伸手道：“让我看看。”
小姑娘警觉地将人参紧紧捏着：“你想干什么？我就要这个！你们不能说话不算数。”

第998章 把人参还给我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三个女人就是来找茬的。
白无为很不高兴，耐着性子道：“让我看看这参，并不是说就不卖给你了。”
小姑娘仍是紧紧抱着：“不，我马上就买，拿回去自己切。”
白无为气得笑了：“看来，姑娘还是一个懂药的人啊。”
忽见刚才进来的花白胡须淡淡地道：“拿这人参给我瞧瞧。”
刚才还不肯拿出人参的小姑娘，立刻将人参递给花白胡须。
花白胡须拿着那半截人参看了又看，神色越来越凝重，最终冷笑道：“药膳堂真是好大手笔！竟然拿几百年份的人参切片零卖！”
“轰”的一声，现场的人炸开了锅。
好多人都围上来，要看这几百年份的人参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白无为将脸沉下来：“这人参是拿错了，断不可能拿这样的人参切片零卖。”
“凭什么？”老妇嘶声叫喊着，冲上去从花白胡须手中夺过人参，直往怀里塞。
妇人则抓出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扔：“这是参片的钱。”
言毕，拉着老妇和小姑娘就往外跑。
伙计大吼一声：“这是在抢人吗？拦住她们！”
众人正要行动，就听那花白胡须冷冷地道：“她们有没有抢人我是不知道，却是有人告你们偷窃百年老参致人丧命！如今人赃俱获，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人群又是“轰”的一声响。
终于来了！
白无为不慌不忙地指着那几个女人：“拦住她们！”
再回头看向花白胡须：“敢问阁下是谁？”
“老夫乃是京兆府推官付有才是也！”
花白胡须一拍手，外头拥进来一大群巡捕营的巡捕，将整个铺子围得水泄不通。
白无为叉手行了个礼：“见过付大人，有被告必然有原告，请问是谁状告我家？”
付有才冷冷一笑：“这个，去到衙门里，你自会知道！带走！”
巡捕不由分说，便冲上来锁人。
趁着混乱，之前拥挤在药铺里的那些人一拥而上，拿的拿，砸的砸。
众伙计声嘶力竭：“你们做什么？强盗啊！官府还管不管了。”
付有才恍若未闻，任由那些人抢砸。
“真精彩。”
清冽的女声响起，伙计打起门帘，穿着浅青色锦裙的慕云晗缓步走出，唇角带笑，眼神微冷。
“把这些胆敢在我铺子里打砸抢夺的土匪拿下！”
她一声令下，后院里涌出十来个年轻力壮的小厮，全都身轻如燕，动作迅猛有力。
只一会儿功夫，就将在铺子里打砸抢夺的人全都按翻在地，绑了起来。
付有才震惊地看向慕云晗：“官差在此，你竟敢行此盗匪之事，眼里还有朝廷吗？还有君主吗？”
慕云晗微微一笑，行了一礼：“难道这些光天化日之下行盗匪之事的人，与朝廷有关吗？”
“荒谬！”付有才使劲一甩袖子，指着慕云晗：“你是药膳堂的东家？”
“如假包换。”慕云晗走到被按翻在地的老妇人面前，伸出手：“把人参还给我。”

第999章 这是很重要的物证
老妇不给，瞪着一双老眼恨声道：“不给，我已经付了钱的！”
慕云晗轻轻一笑：“给我搜出来！”
“男女授受不清！”
老妇瞪着满屋子的小厮、伙计，冷笑道：“谁敢碰我老太婆，那就是要逼死老太婆！我立刻撞死在这门口！”
话音刚落，就见几个人高马大、黑着脸的仆妇走出来，轻轻松松按住她，从她怀里掏出那半截人参。
慕云晗道：“收起来，贴上封条。”
小米拿出一只空盒子，笑眯眯地拿给付有才看：“付大人，您瞧，这是不是那只参，是不是一空盒子？”
付有才刚才被慕云晗完全忽视，窝了一肚子的火气，冷哼一声并不言语。
小米将人参放入盒中，贴上封条。
慕云晗将盒子递过去：“付大人，这是很重要的物证，请您千万收好。”
付有才皱起眉头，莫名有种“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感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冷着脸指向慕云晗：“别以为你装神弄鬼就能逃脱惩罚，有人告你聚集江湖人士行盗匪之事，谋财害命，立刻随我一同前往京兆府说明案情！”
一个又高又壮的黑脸巡捕走过来，拿着铁链就往慕云晗脖子上套。
小米一把拽住铁链：“干什么？”
“你敢拒捕？”付有才冷笑连连：“来人，把这群暴徒全部锁起来，但有拒捕之人，格杀勿论！”
却听外头一声冷笑。
一条尖细声音道：“啧啧，这是谁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天子脚下杀人啊？”
太子跟前的金宦官带了两个小宦官进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样子就笑了：“这是在抓捕江洋大盗呢。”
付有才不认识金宦官，但他认得金宦官身上的服饰等级，眼珠子转了转，笑道：“见过公公，下官奉命在此缉盗，并非是要杀人。”
金宦官淡淡地道：“这可巧了，咱家这里也有一桩案子，有人状告京兆府有人与流民盗匪勾结，以莫须有的罪名，趁乱打劫偷盗商铺。付推官可知晓此事？”
付有才一怔，这个情景，就好像是说自己啊。
他目光一扫，只见刚才趁乱打砸的那些人全都被慕云晗的人捆起来了，此刻正惊慌地看着他。
那三个女人更是缩在地上，神色也从刚才的嚣张变成了不安。
难道，慕云晗有先见之明，提前预测了刚才发生的事，抢先递了状子？
付有才不确定地看向慕云晗，后者正看着他微笑，并没有半点普通人遇到官司的惶恐之色。
付有才想起身后的那个人，胆气又足了起来：“不好意思啊，公公，这京畿治安破案的事儿，归京兆府管，本官还真不知道呢。”
意思就是金宦官多管闲事。
金宦官微微一笑：“既如此，不如一起去京兆府衙门吧。”
付有才又想叫人拿铁链去套慕云晗，金宦官沉了脸：“付推官，咱家劝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留一点余地的好。”
付有才犹豫再三，不甘心地道：“走！”

第1000章 你也是嫌犯！
慕云晗朝金宦官点点头，吩咐慕安：“铺子里的东西都不要动，暂停营业。”
她说得云淡风轻，付有才却是暗自皱了皱眉。
谁不知道药膳堂赚钱啊，干货铺子、酒铺子、药铺，每天人来人往，很多人赶着车来进货，一车一车地拉走，道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停业一天，便要损失许多。
可这女人说停就停了，要不是格外有魄力，就是很有钱所以不在乎。
付有才正想着，就见慕云晗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十分不怀好意。
付有才忍不住暗自猜测，这是不是挖了个坑呢？
虽是如此，仍是吩咐手下：“将铺子看守起来！”
慕云晗毫不在意地登上马车，笑吟吟地催促他：“付大人还不走么？”
“走。”付有才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突然意识到，慕云晗这样子根本不像人犯啊，哪有坐着马车去听审的？
于是又要找茬，却被金宦官拦住了。
金宦官斜着眼睛瞅他：“你又想干嘛？”
付有才指着慕云晗的马车道：“她……”
金宦官冷笑一声，指着他道：“你也是嫌犯！”
付有才大怒：“大胆！竟敢污蔑本官……”
小宦官冷笑道：“你才是大胆！你可知道这是谁？这是太子殿下跟前的……”
金宦官适时拦住小宦官：“住嘴，此事与殿下毫无关系……”
付有才已然心惊胆颤，不敢出声。
他只知道慕云晗与蒙府、太常寺卿府有关联，却没想到太子居然会直接出面。
这，这……上层争斗，不是都不亲自出面的吗？
为什么太子殿下要这么做？一点都不避嫌的。
慕云晗隔着车帘看到这一幕，微微一笑，道：“走吧。”
她率先走了，付有才也不能不跟着走。
于是街上出现了一个奇观。
一队巡捕押着一群人走在前面，后方一群身着灰色短衣的家丁押着一串普通人跟在后头。
看热闹的人很快挤满了街道两旁，纷纷询问是怎么回事。
狗剩儿站在人群中大声道：“有人与流民盗匪勾结，以莫须有的罪名，趁乱打劫偷盗商铺，这不，被咱们抓住了，送官呢。”
付有才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指着狗剩儿道：“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小贼给我拿下！”
狗剩儿扮个鬼脸，大声道：“是不是心虚呀，又没说那个和盗匪流民勾结的人是你！”
等到巡捕去拿，他灵活地跑了，边跑边大声喊道：“不得了啦，当官的和流民盗匪勾结，打劫偷盗商铺啦……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然出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啦……”
他身手不凡，巡捕只是寻常武夫，哪里抓得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跑了。
付有才气了个半死，心里眼里充满了怨毒。
这事儿走到这一步，他是没有退路了，必须一撕到底。
否则慕云晗不倒，他的前途就完蛋了。
一路前行，他惊恐地发现，街上挤满了人，都在讨论这“官差与流民盗匪勾结，打劫偷盗商铺”的事。

第1001章 胆子肥啊
京兆府总管整个京畿地区的政务治安之事，其中牵扯到达官贵人的各种事诉讼多不胜数。
京兆尹为天底下最难胜任的官员之一，有“五日京兆”一说。
现任京兆尹卓愽却是个稳重玲珑之人，他在京兆尹任上已稳坐三年有余，虽然烦恼不断，却还应付得当。
这都来源于他灵活的处事方法和灵通的消息来源。
慕云晗等人尚未到达京兆府衙门，他就已经知道了街上的传闻。
官差与流民盗匪勾结，以莫须有的罪名，趁乱打劫偷盗商铺……
这可真是一个爆炸性的大事啊。
“钱家才报了人参失窃致死人命案，她就敢来这一下。”
卓愽冷笑了一声，同幕僚道：“这个慕云晗，胆子很肥啊！竟敢造谣污蔑官差！”
付有才是他的手下，付有才是这样的人，他也逃不掉干系。
幕僚捋着胡须道：“这件事情别有蹊跷，钱家的人参是从蒙府求来的，并无直接的证据证明是慕云晗使人偷拿的。
可付有才就能立刻找到她那里去，明显是个局。
慕云晗大概也是意识到了，所以才会故意将事情闹大。
事情闹得越大越不好处理。
这样一来，咱们也深陷其中。
东翁，此事必须慎之又慎，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卓愽静静盘算。
慕云晗有蒙家、顾凤麟、太子府做靠山，可是她也得罪狠了蒋贵妃一系，以及慕侯府、神官夫人。
因此，这一场官司的输赢，涉及到的不止是一个慕云晗和钱家二公子，而是这两方势力的角斗。
大人物们惯常爱在小事上做文章，谁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只盼望这事儿不要越弄越大，把更多的人和事纠缠进来。
卓愽揉着眉心叹气：“真是要被累死了。”
正说着，外头呜嚷嚷地喊起来，却是慕云晗等人到了。
一个差役快步进来，小声道：“大人，太子府的金宦官也跟着来了。”
卓愽大吃一惊，这位温厚稳重的太子，竟然如此不避嫌疑？
这可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于是赶紧整理衣帽：“快请快请。”
金宦官带着小宦官缓步而入，笑眯眯地道：“卓大人，许久不见，您这气色越发见好了。”
“公公请坐。”卓愽热情地请他入座：“殿下贵体安好？”
“都好，都好，就是有些琐事烦心。”
金宦官接过差役递来的茶，闲扯几句，笑道：“说来也是巧了，太子妃殿下有孕，需要一些珍稀的温补药材，殿下命我在民间寻访，我无意中走到药膳堂，碰巧见着一桩稀罕事儿……”
卓愽一听，戏肉来了，便聚精会神：“怎么个稀罕法儿？”
金宦官从那三个女人要买参片说起，一直说到付有才，以及巡捕们打砸药膳堂，围观之人趁机抢盗。
“啧啧，卓大人那是没看见啊，不然也会很生气，这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发生这种事，也难怪会传出官差与流民盗匪勾结，趁机打劫偷盗的传言……”

第1002章 大家都要告他
卓愽脸色越来越难看。
其实这种栽赃陷害的事，对于手中有实权的官差来说，并不是稀罕事。
看商户不顺眼，或是被人收买想弄谁，随便设个局，就把人陷进去了。
商户若是身后靠山够硬，也还好。
若是靠山不够硬，或是大出血，或是从此失去铺子。
更有甚者，家破人亡。
付有才明显是有恃无恐。
若按他的计划，慕云晗卷入蓄养江湖人士、盗药致死人命案，就算蒙家与顾凤麟出手，这个案子也要纠缠许久。
等到事情理清，慕云晗本人已然声名大跌，整个药膳堂的生意也会蒙受巨大损失。
铺子不能运转，人员必然流失，开不开的下去都是两说。
可是现在的场景，怎么看，都像是付有才更应该担忧一些才对。
官差勾结流民盗匪陷害抢劫商户，一下子就把药膳堂涉嫌盗药致死人命的事压下去了。
这女人聪明且大胆，何况，还有一个太子虎视眈眈。
卓愽看着金宦官笑眯眯的白饼子脸，瞬间下定了决心：“严查到底！两个案子一起审！”
金宦官满意了。
他来这里，不过就是表个态而已，该怎么做，卓愽是聪明人，不用他多说。
可是也并不走，而是捧着茶道：“走了一天，好渴，卓大人的茶很香，我多喝两盏。大人啊，您审案子，若是需要证人，咱家也算一个！”
卓愽无奈苦笑，不就是不放心吗？
刚把官服整理好，外头就传来了击鼓声。
接着状纸被递进来，正是慕云晗状告付有才勾结盗匪流民，设局污蔑药膳堂，趁机打砸抢掠的状子。
言辞如刀，刀刀要命，看得出来写状子的人是下了苦工，并不是匆忙之间写的，分明就是早有准备。
卓愽叹气，案子还未过堂，几乎已经可以知道输赢。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卓愽看到公堂上站得密密麻麻的人，也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公堂之上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是以付有才为主的官差，锁了几个掌柜、伙计装扮的人。
一派是以慕云晗为首的药膳堂人，拴了一串普通百姓打扮的人，其中就有那三个女人。
卓愽使劲一敲惊堂木：“都！下跪何人？所为何来？”
来到熟悉的地方，见着熟悉的人，付有才胆气大壮，得意地瞟了慕云晗一眼，道：“大人！此人为商不仁，蓄养勾连江湖人士，偷盗钱家药材致死人命，人赃俱获……”
慕云晗等他说完了，也行礼道：“大人，小女子要告付有才为官不仁，与盗匪流民勾结，蓄意陷害药膳堂，趁乱抢劫打砸，人赃俱获……实为官员当中之败类……”
付有才大怒：“大胆商妇，你竟敢含血喷人！”
“住口！”卓愽冷声道：“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
付有才懵了，指着自己看向卓愽，意思是，这是在说我？
卓愽不理他，准备按着顺序问案情。
慕云晗心里有了数，金宦官发威，她的计策也起了作用。
可是，仓促之间想出来的法子，也只能这样了。
还是得做好长久纠缠的准备。
正当此时，外头又有击鼓声传来，好些人大声喊冤。
衙役进来，神色古怪地看了付有才一眼，禀道：“大人，外头来了十多个人，都要告付有才与盗匪流民勾结，鱼肉商户！”

第1003章 把他的官帽摘了
付有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告我？反了！这些贱民！”
这些年，被他弄垮的商户确实不少，但那些贱民都是被整怕了的，怎么可能还敢来告他？
卓愽才不管他怎么想，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一溜进来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打扮也是五花八门，全都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各种喊冤。
付有才凶神恶煞：“我根本不认识你们，你们竟敢污蔑官员，知道这是什么大罪吗？”
一个孩子朝他扑过去：“狗官，你赔我爹的命来！”
付有才被那孩子抱住大腿，各种撕咬不饶，自觉十分丢脸，当即大怒，一脚将孩子踹出去老远。
那孩子摔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慕云晗将人扶起一看，额头摔破，门牙摔断，血流如注。
便将帕子给那孩子捂住伤口，冷幽幽地道：“付大人好大的官威啊，真是不把人命当回事。”
付有才指着她，凶恶地道：“慕云晗，你竟敢收买指使人陷害污蔑本官！”
慕云晗好笑道：“付大人，我与你有仇吗？”
付有才当然要否认：“自然没有！”
慕云晗又问：“你今天要到我铺子里查案，事先通知过我么？”
付有才继续否认：“当然没有！不过……”
他话锋一转，别有所指：“也许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也不一定……”
慕云晗道：“谁给我通风报信？”
付有才恶狠狠地道：“当然是指使你偷走人参、害死钱家二公子的人！”
他是想好了，既然慕云晗要把他拖下水，那他就要把她身后的人也拖下水！
慕云晗嗤笑一声：“偷人参？亏你想得出来，要冤枉人也用点脑子好吧。”
二人争吵之时，卓愽已然一目十行看完了递上去的十几张状子，抬眼看向付有才：“把物证交上来。”
付有才掏出装了人参的盒子，大声道：“大人，这些贱民都是这个商妇找来污蔑下官的，大人您一定要为下官做主啊。”
慕云晗道：“大人，小女子想要验证这盒子是否被动过手脚。”
卓愽微微颔首。
小米上前验看一番，点头表示无误。
卓愽打开盒子，问付有才：“你确定现场拿到的就是这半枝参么？”
付有才道：“是。”
谁家会拿这么大的人参切片零卖啊，光是这个，慕云晗就说不清楚。
忽听卓愽冷声道：“来人啊！把付有才的官帽摘了！”
“凭什么？”付有才愣了片刻才喊叫起来，“大人，大人，下官是被冤枉的……”
卓愽将一叠状纸扔到他面前：“慕云晗的案子本官自会审查清楚，至于你，先把你的事说清楚再说吧！”
付有才瞬间便被摘了官帽，脱了袍带，被压着跪在地上。
他那些手下面面相觑，惊慌不已。
卓愽淡淡地看了慕云晗一眼，见她并无欢喜之意，反而越见沉稳，便道：“事情未曾查明之前，你不得离开，收监再审。”
慕云晗平静地道：“恐怕我不能听从大人的安排。这案子起因就是一枝参，查明这人参究竟是不是那一枝不就清楚了？”

第1004章 验参
卓愽对着慕云晗并没有好脸色：“你说怎么查？”
慕云晗道：“苦主是谁？让他来验证这参是不是他家失窃的就好。”
卓愽道：“你要知道，这人参可不比人，长什么样，大家都看得清记得清分得清。在本官看来，人参都长得一个样儿，怎么分？”
若是钱家一口咬定就是这枝参，慕云晗那就是有口说不清。
别说这参是从蒙家求来的，可以让蒙家人作证。
不行的，慕云晗就是蒙老夫人的干女儿，双方有利害关系，作的证词可以忽略不计。
慕云晗正色看向卓愽，这位京兆尹，刚才说的话，等于是在委婉地提醒她。
所以，虽然圆滑，但也有底线。
慕云晗收敛神色，很认真地再次给卓愽行了一礼：“大人，民女种药卖药，在民女眼里，每一棵药材都有自己的模样，独一无二。相信在很多种药卖药的人眼里，也是如此。”
卓愽感觉到她态度的变化，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那便查吧。”
第一件事，便是使人去通知钱家、蒙家派人过来查看人参。
钱家过来的是钱大公子和管事。
这二人看过人参后，就道：“就是这参！”
卓愽道：“你们可确定？”
钱大公子不说话，用袖子掩着脸哭：“我可怜的二弟。”
钱家管事则大声道：“回大人的话，这参是小人跟着我家大公子去求来的，从始至终一直都是小人拿着，它长得什么样儿，小人一清二楚！”
然后转头看向慕云晗，满脸怨恨：“我家二公子与你有何冤仇，你要这样害他！宁愿拿了切片零卖，也不肯拿了救命！”
慕云晗淡漠地瞟了他一眼：“是啊，我们无冤无仇，素不相识，我为什么要害他。你说我贪财，那我就该高价卖给别人才是，可我却脑子抽风，拿了切片零卖，我这不是为了钱，而是冲着人命去的啊。”
凡事都要有动机，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钱家管事道：“谁知道呢，也许你只是不忿自己送出去的礼物被人转手送了人，宁愿毁掉也不肯给人用。”
好像她是个疯子？
话说到这个地步，没必要多说了。
慕云晗淡淡一笑：“我不和你瞎扯，咱们用事实说话。”
卓愽道：“传蒙家的人。”
蒙家来的是蒙劼和掌管药物的管事。
蒙劼给了慕云晗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就站在了一旁。
卓愽问道：“当日送出人参的人是谁？”
管事道：“是小人，小人平日负责掌管这参，那日钱家求参，也是小人取出来交给四少爷的。”
蒙劼行个礼：“我验明是老参，就交给了钱家人。”
卓愽便问：“你们认得出参么？”
蒙劼和管事立刻道：“能！”
蒙劼先看，很确定地道：“这不是，那枝参没有这么粗。”
管事很肯定地道：“不是，那枝参的参须比这枝多。”
“哈……”钱家管事冷笑：“府上真有趣，还兴数一数参须有多少根么？”

第1005章 蒙家管事的证明
蒙家管事犹豫了一下，悄悄看一眼蒙劼，再看一眼慕云晗，然后大声道：“虽然没有数过，但我很肯定，这绝对不是那枝参。”
虽然他矢口否认，然而态度却让人生疑。
钱家管事道：“大人，他们是一伙儿的，不能取信，何况这人一看就是在撒谎！”
蒙家管事大声道：“你们钱家好没道理！我家老夫人好心好意给了你家人参，你们却来倒打一耙？”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似乎是说不清了。
一直被摁在地上的付有才突然道：“大人，把切药的伙计传来不就知道了么？”
慕云晗深深地看了付有才一眼，看来，这人不但知情，而且很知情啊。
白无为禀了切药伙计突遇袭击的事：“……人还活着，就是伤了咽喉说不出话来。”
钱家管事就道：“真巧啊，刚好他就出事了。”
钱大公子为难道：“大人，您看，舍弟的丧事正在办理，家中老父老母悲伤过度，不能视事，此事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清楚，不如先将嫌犯收监再审如何？”
蒙劼厉声道：“钱唯能！做人怎能如此不讲道义？”
钱大公子背对着他淡淡地道：“蒙四，府上给药，我家心存感激，但药被窃，又在药膳堂出现，舍弟因此丢命是事实，做兄长的，怎么也该为他讨个公道，弄清楚来龙去脉才是。”
蒙劼还要再说，卓愽使劲一拍惊堂木：“把慕云晗收监！”
蒙家的管事突然大声道：“我记起来了，那枝参刚送来时，老太爷探视时不小心，将最主要的一根参须弄断了！而刚才这株全须全尾，并没有！”
钱家管事便一拍巴掌：“我就说吧，假话始终会露馅的，这参最主要的一根参须就是断的！请大人明鉴！”
差役捧上参盒，众人检视，果然最主要的一根参须断了。
于是众人脸色五彩缤纷，这等于蒙家的管事证明这参就是那枝了。
付有才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贱人，叫你陷害老子，这回露出马脚了吧？”
蒙劼神色阴沉，蒙家管事一脸沮丧：“怎么会这样？”
钱大公子痛哭流涕：“卓大人，请您主持公道。我想知道，无冤无仇，素不相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卓愽冷冰冰地看向慕云晗：“你怎么说？”
他的态度很明白，即便知道这是一个局，但她若是不能将自己从局里摘出来，那她就只能和付有才一起受审受罚。
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他仍然能坐稳他的位子。
钱大公子施压：“大人，此时不上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因为她是蒙家的干女儿，您就要徇私吗？”
卓愽就问慕云晗：“是你自己招认，还是我让人上刑？”
慕云晗叹了口气：“我想问，这参的上半截哪里去了？要辨认一枝参，最好就是认参头，参尾说不明白。”
钱家管事道：“吃掉了啊，给我家二公子治病用掉了，哪里去找？”
慕云晗道：“找不到了？你确定？”

第1006章 我恳请您一定要搜
钱家管事道：“我确定！”
慕云晗又问钱大公子：“你知道那半截参头去哪里了吗？”
钱大公子很不耐烦理她，抬眼看着房梁冷声道：“当然是吃掉了。”
慕云晗点点头：“那就是找不到了。”
钱家管事道：“废话！”
她便看向卓愽：“大人？您都听见了吧？”
卓愽淡淡点头，他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慕云晗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叹道：“真是不巧，我这里恰好有半截参头，是这半截参尾的前半部分。”
小米上前，将系着红绳的参头与另半截参尾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恰好是一整枝。
钱大公子脸色微变。
蒙劼顿时胆气大盛：“钱唯能，你怎么说？你千万别和我说，那参头部分其实是丢了，并没有给你弟弟用。”
钱大公子当然不能否认，不然钱二公子既然没用过这参，失药致死人命也就不成立了。
钱家管事大声道：“这是假的，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拿一枝老参拿来切片？”
慕云晗微笑：“那当然是有原因的。”
她将参头部分翻转过来，众人一看，那参头有大半部分不知是被老鼠还是虫子，啃了大半。
慕云晗叹道：“这参是好参，可惜的是保管不善，被虫蚁蛇鼠钻了空子。
这个样子，高价是卖不上了，折半价卖是可以的，却会影响我药膳堂只出精品的声誉。
我思来想去，切片最好，没想到啊，居然会无端惹上这么一桩祸事。”
她将盒子推到卓愽面前，恭敬地道：“大人，此参究竟是不是一枝参，是否作假，大人可以请专人查验。”
卓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声命令差役去请人。
过不多时，来了几个各大药铺里的老药师，验证之后，都道：“是一枝参。”
付有才根本没想到会这样，不由大声道：“大人，她偷了的参一定藏在铺子里，或者是她家里，请大人下令搜查！”
卓愽冷着脸使了个眼色，一个差役走过去，对着付有才就是几巴掌，打得牙齿都掉了。
付有才终于闭了嘴。
钱大公子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卓愽淡淡地道：“要搜么？”
钱家管事正要开口，就被钱大公子拦住：“不搜了，想必是误会一场。”
蒙劼道：“搜啊，搜啊，怎么不搜了？搜了才能证明我家五妹的清白，卓大人，我恳请您一定要搜。”
钱大公子沉默片刻，突然转身对着慕云晗深深一揖：“慕姑娘对不住，钱某原本也不是针对你。
而是报案之后，听闻公人说案子已破，在你家铺子里发现这参，所以才会有了这后头的事。
既然查明与你无关，此事到此为止。”
慕云晗微微笑了：“钱大公子说得真轻巧，刚才指认人参时，您是随意就认定，这会儿也是轻轻巧巧就放过，可见惯常举重若轻。
但您可知道，您轻轻巧巧一句话，就会毁掉一个人的一生和清白，以及一家人，甚至一群人？”
钱大公子垂着眼皮，淡淡地道：“你想如何？”

第1007章 众口一词
慕云晗道：“不如何，但我想让你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积善人家庆有余。
令弟之所以不幸，你们要多从自身的原因上找，别总是怪罪别人。”
她这话，真的是很扎心窝子了。
钱大公子猛地抬头，恶狠狠地朝她瞪来，几欲吃人。
慕云晗满不在乎地看着他，勾起半边唇角：“我说这么一句劝善的话，您就受不住了？刚才您可是打算要我的命呢！”
钱大公子冷声道：“你四处树敌，就不怕把自己玩死吗？”
慕云晗哈哈一笑，摊手：“俗话说得好，鬼也怕恶人，我心中有善不假，但对着恶人，我可不想做什么好人！再不行善积德，小心祸延子孙！”
钱大公子忍不住看向卓愽。
卓大人眼睛看着状纸，根本不理他二人是否在互相伤害、互相释放恶意。
钱大公子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招呼他家管事：“走！”
蒙劼在他家身后吼道：“从此以后，钱家再有什么三灾八难的，千万别求到我们家里去！”
慕云晗走过去，仰头看着蒙家的管事，一言不发。
蒙家管事低着头，惴惴不安：“五姑娘，下仆方才只是见他们想要给您上刑，因此急了，口不择言……没想到反而帮了倒忙。”
慕云晗不接话，而是和蒙劼说道：“四哥，我只想知道，当日我送上那株人参作为贺礼之时，蒙家是否四处宣扬？”
蒙劼道：“那参虽然宝贵，但我们家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人家，并不是得到好物就要四处宣扬的，何况是这么贵重难得的药材。”
慕云晗点点头：“有劳四哥跑这一趟了，您先回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蒙劼看她神色不对，也不要他在此帮忙助拳，心里隐隐有些明白。
先是参的消息莫名泄露，然后是自家管事出了问题。
很明显，是自家人出了内贼。
当即也不多言，叫上那管事，说道：“我稍后来接五妹回家。”
慕云晗不置可否。
蒙劼与卓愽打个招呼，低着头走了。
卓愽审完了人参案，接着审付有才勾结流民盗匪，栽赃陷害商户，趁机打劫的案子。
这案子也没什么悬疑，卓大人对着这些普通百姓可没那么好说话，一顿板子疾风骤雨地打下来，最先撑不住的就是那三个女人。
接着就是趁机打砸抢掠的人，然后就是参与缉捕的巡捕。
这些人众口一词，都指向付有才，说他就是主使。
一个巡捕甚至信誓旦旦：“早些天，药膳堂刚开张没多久，付有才就说这老板好没眼色，不懂得孝敬，得给她点颜色瞧瞧……
后来看她家生意红火，更是眼红嫉妒，说怎么也要弄点零花钱使使，刚好出了钱家药材被盗一案，他就说是赃物在药膳堂，可以去弄一弄……”
付有才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了。
他刚才被卓愽使人打那几巴掌，看着只是将脸打肿，牙齿打落，实际上，真正伤到的地方是他的咽喉。
他绝望地张着嘴，徒劳地“啊啊”着。

第1008章 到此为止
卓愽冷眼看着付有才：“狗东西！京兆府的脸面都被你丢干净了。”
接着，他又审那十几个苦主。
那十几个人各有各的冤屈，基本都不需要怎么审，就能判定付有才这些年着实做了不少腌臜事，其中为了钱财，逼死人命的事更是不少。
慕云晗立在一旁静听，一个妇人的哭诉引起了她的注意。
妇人家中原有一对漂亮的双生子，聪明伶俐无比，几次险些被人拐走都被及时发现。
后来是付有才逼得他家铺子倒闭，在抓捕她男人时，双生子莫名失踪了。
之后再也找不到。
有人说看到付有才抱了两个孩子离开，他们夫妻苦苦追问哀求，付有才坚决不承认，反而打了她男人一顿。
她男人又气又伤，很快就死了。
如今只剩下她一个，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付有才说出那两个孩子的下落。
卓愽没什么表情地火速审完这些案子，火速分派手下人做事，相关人犯签字按手印，收监听判。
对于付有才这种说不出话来的，直接拉着他在供词上摁个手印就好了。
慕云晗看他快刀斩乱麻地处理完这些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卓愽发现她的目光，淡淡地道：“你没事了，可以走了。”
慕云晗道：“付有才是受人指使的，否则他为什么会刚好知道我装参片的盒子里有半枝人参？请大人查明真相。”
卓愽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道：“慕姑娘，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别人诬陷你，本官已为你正名，你告他，他的案子也是断难再翻，论罪当死，你还想要什么？”
慕云晗道：“我想知道后头的主谋，我要付有才开口说话……”
卓愽皱眉道：“想知道什么，你就去问吧。”
慕云晗走到付有才面前，低声问道：“是谁指使你的？”
付有才瞪眼看了她片刻，又看向她身后，神色古怪地摇了摇头。
小米轻声道：“姑娘，奴婢有法子让他开口。”
慕云晗忖度片刻，摇摇头：“不用了，我们走吧。”
见她离开，卓愽出了口气，这事儿总算抹平了，没有牵扯到更多的人和事。
金宦官在门口见到慕云晗，笑着道：“可以啊，慕姑娘，殿下就知道您会有办法全身而退。”
慕云晗道：“总这样被动挨打不是办法。”
金宦官若有所思，半晌，道：“我会把这事儿禀告殿下。”
他极力夸赞慕云晗：“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把付有才的罪行全部弄清楚，还让这些苦主过来要公道，您实在厉害了……”
慕云晗轻笑：“您觉得，这种事是我能做得来的么？”
金宦官一拍脑袋，大笑：“也是。”
这种事，除了太常寺卿大人，谁能做得到？
官官相护，是一脉相传的。
若非这十几个苦主同时出现，让卓愽看到付有才没有任何价值，再帮反而会让自己陷进去，所以才会如此干脆。
慕云晗才能如此迅速地脱身。
慕云晗道：“这件事，真的要到此为止吗？”

第1009章 这种感觉真好
金宦官叹气：“知道您不服气，但这卓愽的做法还真是最妥当的，到此为止吧。”
慕云晗不开心，作了恶，把她好一顿折腾，就这样算了？
她问金宦官：“我若要继续往下追查呢？被人打了一耳光，总要知道究竟是谁动的手。”
金宦官沉了脸道：“您不能再往下了，您要有大局观，殿下自有安排，不能打乱。”
慕云晗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公公相助，现下正是饭点，我家里有好些个厨师，都是将来准备开酒楼用的，您若无其他事情，不如赏脸试试菜，指点指点？”
金宦官笑道：“不去不去，咱家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哪能给您指点呀。”
小米恭维他：“您老是见过大世面的，什么没吃过，您说好吃，那就一定好吃！”
金宦官被逗笑了：“你这个小丫头，乱说啊，咱家就是伺候人的，哪能什么都吃过呢？给主子们知道了，岂不是要说咱家轻狂？”
慕云晗张罗着，把他和两个小宦官一起请回去，命众人好生伺候着，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其中有大半是根据澜京口味改良过的。
金宦官吃得很是高兴，笑道：“您放心吧，这酒配着这菜，生意一准儿好。”
慕云晗心里踏实下来，使个眼色，慕立取出三份红封，厚的一份给金宦官，另两份小的给两个小宦官。
金宦官略微推辞了一下，也就收了，指点她道：“近来太子妃殿下在府里养胎，出不得门，您有空啊，不妨过去请个安，说说话。”
慕云晗笑着谢了，送走金宦官，就沉了脸，命人关紧房门概不见客，叫小米守好，自去找顾凤麟。
到了密道口，她轻轻拉了一下门口挂着的红绳。
这是她和顾凤麟新近约定的方式，两边都挂了红绳，外头系了铃铛，通知对方自己到了。
片刻后，门开了。
顾凤麟站在门口看着她笑：“来了。”
慕云晗噘着嘴道：“我不高兴。”
顾凤麟倒是极少见到她这模样，又见她眼圈微青，知道她一夜没睡好，便伸手将她抱起来：“说给我听听，哪里不高兴？”
慕云晗挂在他的脖子上，小狗一样往他身上蹭，蹭着蹭着突然想起来：“你的身体。”
顾凤麟按住她：“我已经好了，没那么虚弱。”
他不让她下去，就这样托着她坐到窗前的白藤躺椅上。
慕云晗安心地靠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药香味儿，轻声道：“你好迅速。”
她才告诉他，京兆府可能会来查找人参，他就锁定了付有才，并且迅速做了这么多事。
非一般人力所能及。
不管做什么事，身后都有人托着，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她很好奇：“你手下究竟有多少人？”
“不多，但以后会越来越多。”顾凤麟微笑着岔开话题：“你还没说为什么不高兴。”
慕云晗轻声说了之前的事：“……我不想到此为止，你可不可以帮我查付有才？”

第1010章 相伴
顾凤麟微微一笑：“这有何难？”
他起身出去，叶舟早在外头候着，见他出来，就恭敬地行礼道：“大人。”
顾凤麟道：“你设法潜入京兆府，找到付有才，查明他身后都有什么人，以及从前那对失踪的双生子，究竟去了哪里。”
“是。”叶舟应声退下。
顾凤麟叫住他：“我打算在京中将浣花楼的分舵开起来，好好做事。”
叶舟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激动地道：“是。”
顾凤麟折身回了内室，慕云晗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将薄毯盖在她身上，再在地毯上坐下来，轻轻将头靠在她腿上。
想到昨夜她曾与顾漪澜静坐一室，他就忍不住的愤恨嫉妒。
他想与她长相厮守，朝夕相对。
她却有自己的理想与追求。
他本可以剪断她的羽翼，让她不得不靠着他，依附他，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
可他想，那样的慕云晗，也许就不是他喜欢的那个慕云晗了。
而是无数个除了提供血液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慕氏女中的一员。
顾凤麟叹了口气，轻轻握住慕云晗的手。
她的腕间有新鲜的针眼，那是为他制药留下的疤痕。
他珍而重之地吻上去，亲了一下又一下。
她是他的骨中血，血中肉。
慕云晗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只有她和顾凤麟。
他们徜徉在花海之间，天高地阔，风轻云淡。
他背着她，身体康健。
她头戴花环，纵情欢笑。
没有仇恨，没有忧愁。
慕云晗忍不住轻笑出声，笑着醒来。
忽觉腿上沉重，低头一看，顾凤麟趴在她的腿上睡着了。
她心里充满了柔情蜜意，禁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发顶，却在那里看到了几根白发。
慕云晗一怔，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再仔细看，的确是白发。
她将手放到他的肩上，瘦骨嶙峋。
突如其来的，眼泪狂涌而出，她心痛如绞。
他这是承受了多么大的压力，恐怕夜里也不能安寝吧。
她轻轻擦去眼泪，将毯子反过来盖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保持原有的姿势，想让他安安稳稳睡好这一觉。
她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为他的新娘，与他日夜厮守。
她想要照顾他，让他长一点肉，少生一点白发。
没有人心疼他，她来心疼他。
没有人爱他，她来爱他。
夕阳西下，寒风呼呼而起。
窗外传来抓挠声，玄金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轻巧地跳到地上，仰头看着慕云晗，乖巧地叫了一声：“喵呜~”
它饿了。
慕云晗竖起手指，示意它噤声。
然而已经迟了，顾凤麟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她片刻，微微一笑。
“你还在。”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别样的满足和魅惑。
“你在，我哪儿也不去。”慕云晗捧起他的脸，与他四目相对。
夕阳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明快而温暖。
不期然间，她想起了那个坐在紫藤花架下，安静地看着她微笑的沉默少年。

第1011章 求婚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慕云晗。
她的眼睛黑而明亮，以往总是燃烧着勃勃野心，此刻却只有他一个。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晗晗，嫁给我。”
慕云晗只是沉默了片刻，就微笑着道：“好啊。”
顾凤麟先是微笑，随即大笑出声。
他情不自禁地将她抱起来，转了一个又一个圈。
吓得玄金火速蹿到角落里，警惕地看着他二人，绿眼珠跟着转来转去，都要晕了。
终于，顾凤麟停下来，抱着慕云晗坐在地毯上，与她依偎着，额头抵着额头，四目相对，然后都笑了。
“我会努力活下去，努力做到最好，我要让你成为无人胆敢轻视之人。”
顾凤麟拉起慕云晗的手放在他胸前，一字一顿，“我不会让你后悔。”
慕云晗毫不怀疑他的决心，然而她有不同的看法，她抚着他胸前的旧伤：“若是要你用命来换，我不要。”
顾凤麟微笑不答。
若要让他苟且，他不如死去。
哪怕就是死，也要骄傲地死。
“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小樱几天没见我，心里会慌。”
慕云晗依依不舍，却是非走不可，还有很多事要善后，她不能离开家太久。
顾凤麟也不留她，只道：“你稍等。”
他取出一件东西，摩挲了又摩挲，放到她手里。
这是一朵用淡黄色晶石雕刻成的含笑花，晶石的质地只是一般，有很多絮，雕工也不好。
可是整体圆润，看得出来经常被人拿在手中把玩。
“这是我娘的遗物，她很喜欢它，以后它是你的了。”
顾凤麟将慕云晗的手掌合拢，珍而重之。
慕云晗从前从未见过他把玩此物，但看他的样子，知道必是十分珍视的。
她忙着将含笑花挂在颈间，尴尬地上下摸索：“可是我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给你啊。”
顾凤麟笑笑，将她发间插着的一朵珠花摘下来：“这个就是好东西啊。”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但凡是你的，都是好东西。”
慕云晗忍不住微笑：“怎么觉得此刻才是定情呢，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这会儿才交换信物。”
顾凤麟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道：“不是定情，而是定亲。”
他们没有长辈可以祝福，更没有人关心或是支持这桩婚事，他们只有彼此。
顾凤麟牵着慕云晗的手，走进隔壁房间。
房间里供奉着一尊顾氏先祖顾星的瓷质神像，仍是那副风流不羁的模样，拈花含笑，俯视人间。
顾凤麟仰头看着神像，轻声道：“让他做咱们的证婚人。来，咱们一起磕个头。”
慕云晗顺从地跪下，和他一起磕了头。
礼毕，天色就黑了。
慕云晗匆匆与顾凤麟别过，急急忙忙离开。
玄金见她终于走了，放心大胆地伸了个懒腰，走过去磨蹭顾凤麟的腿，嗲嗲地叫着要吃的。
却被顾凤麟拎着顶花皮，扔进密道里：“只知道吃，让你陪着她守着她，都做好了？”
玄金想逃，无奈门已砸上，只好蔫蔫地跟着慕云晗离开。

第1012章 我答应嫁给他了
慕云晗看玄金蔫巴巴的没有精神，笑着将它抱起：“别生气了，回去就给你好吃的。”
玄金这才高兴起来，嗲嗲地叫了一声，从她怀中挣出，往前飞跑着带路。
一人一猫回到房里，小米已经等急了。
“二姑娘来了好几次，问您什么时候醒，她亲自做了您爱吃的菜，想陪您一起用饭。
蒙四少来了一趟，听说您在睡觉补眠，请您明日务必过去吃午饭。
周家派人送了帖子，说是他家大夫人明日想过来拜访您，问您可有空闲。
白掌柜使人过来传信，切药伙计的情况不太好，除了脖颈伤之外，还有中毒迹象，问您要不要救治。”
还真是好多事呢，慕云晗一一安排下去：“再准备一份三百年份的人参，明日我带去蒙家；周家那边暂且不理；切药伙计一定要救，不管花费多少钱。”
慕樱带着人进来布置碗筷，蹭过来撒娇给她捏肩颈：“姐姐累不累，我给你做了好吃的，等会你一定要多吃点。”
慕云晗很享受小丫头的依恋，半阖了眼睛微笑道：“这几天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慕樱笑道：“跟着新来的女先生读书写字画画弹琴，又跟着管事理家学管账，昨天吴家的晨姐儿过来玩了半天，邀我去她们府上玩，姐姐应不应？”
慕云晗并不反对她交朋友，小小年纪关在家里做这些事，已经很为难她，当即应了。
“叫慕杰和张供奉跟着你，过几天我再给你寻个身手好的女师傅跟着，出门在外，要大方细心，不卑不亢，该展露自己的时候别客气，但也别强出头。”
慕樱笑了：“您还不放心我么？”
“别让人在你这里乱摸。”
慕云晗摸摸慕樱耳后的小孔，那里贴了一小块顾凤麟弄来的不知什么材质的皮。
颜色纹理与慕樱的皮肤一般无二，用的胶水也很特殊，若不仔细查验，根本看不出来。
她也给慕安寄了一份过去，想必此刻已经到慕安手里了。
慕樱迷惑不解：“姐姐，为什么？”
慕云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斟酌再三，始终没有说真话，而是吓唬她道：“慕氏有个传闻，有这个标记的人，血液品质会很纯净，不能让他们盯上你。”
慕樱果然吓坏了，紧紧捂着耳后使劲摇头：“不要，我不要让他们知道。”
慕云晗很满意：“所以咱们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就连你身旁的丫头，将来最亲近的人，都不能让他们知道。”
“好。”慕樱郑重地应了。
她是小孩子心性，一会儿功夫就把这事儿给忘了，高高兴兴陪着慕云晗一起吃饭：“这个好吃，姐姐多吃点。”
慕云晗看着她粉白圆润的脸颊，心里暖暖的：“小樱，我今天答应嫁给你顾大哥了。”
“啊？”慕樱呆了片刻，欢喜起来：“那很好啊，我早就盼望这一天了。”
过了一会儿又苦了脸：“不好，不好，姐姐嫁给他，岂不是就只剩下我一个了？”

第1013章 窥探
慕云晗故意逗慕樱：“那你说我是嫁呢，还是不嫁？你若是舍不得，那我不嫁好了，就只陪着你。”
慕樱为难极了，最终扭着衣角道：“姐姐还是嫁吧，只是千万别把我扔下。”
慕云晗捧着她的小胖脸，双眼闪闪发光：“好，我走到哪里都把我家小樱带着，将来给我带孩子。”
慕樱先是傻笑，过了一会儿就用手指刮着脸羞她：“姐姐不害臊，还没成亲就说生孩子的事了。”
慕云晗大笑出声：“你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就跟着瞎讲究，成亲之后必然要生孩子的，我说说怎么了？”
当然，倘若她和顾凤麟能生得出来的话。
可是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有就养，没有就两个人一起过，随缘吧。
慕樱想了想，道：“是哦。”
慕云晗顿生警惕，只怕小丫头被她带歪了，将来做些惊世骇俗的事，连忙止住：“我说的是成亲以后才能养孩子，而且只是和你私下里说说，和别人，咱们还是别说这个了。”
慕樱朝她做鬼脸吐舌头：“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小孩。”
姐妹二人边吃边说笑，笑声传到外面，下人们听见了，脸上也情不自禁带了几分笑容。
都知道东家不容易，这惊涛骇浪的，可也一一闯过来了。
铺子下午就重新开了，生意照样的好。
主人聪明强大，当下人的也与有荣焉，心里更是踏实。
锦绣端了一碗热汤过来，笑着递给小米：“天麻乳鸽汤，给两位姑娘补一补，我多做一份，稍后姐姐记得喝呀。”
“你有心了。”小米俏皮地捏捏锦绣的脸，忽然警觉地抬头往屋顶看去。
暗夜里，一人黑衣飘飘，静静地半跪于屋顶之上。
瓦片被揭开后，露出的一缕光影打在他脸上，将他漂亮的脸衬得更加线条分明。
“顾漪澜！”小米惊呼出声，将热汤递给锦绣，纵身而起。
顾漪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将瓦片放回原处，纵身而起，一往无前。
小米呼啸一声，许多条人影自黑暗之中跃出，试图拦住顾漪澜。
他宽大的玄色袍袖重重挥出，将几个供奉自墙头打落于地，几个起落之后便不见了影踪。
小米自知追不上他，索性命众人停下，苦恼地去和慕云晗请罪。
顾漪澜的功夫实在太高了，令人防不胜防。
慕云晗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并无怪罪他们的意思：“该干嘛就干嘛。”
他既然窥探于她，便该知道她已经答应嫁给顾凤麟了。
也许，她是该早一点嫁给顾凤麟。
玄金厚着脸皮过来蹭吃的，慕云晗弹了它的爪子一下：“让你示警，你干啥了？只知道吃，没用的猫。”
玄金在地上打了个滚，仰面朝天，亮着肚子，抬着两只爪子软软地看着她，表示我也没办法啊。
慕云晗叹了口气，她想新生和慕二娘子了。
若是慕二娘子在，她和顾凤麟也不至于去拜顾星，让一尊瓷像做证婚人。

第1014章 卓愽也是？
京兆府有特权，凡经证实、证据确凿的案犯可以当堂判死，无需上报刑部审批。
付有才抱膝坐在黑漆漆的单人监牢里，听着老鼠在身边嬉戏打闹，满心都是火气。
打雁的被雁啄瞎了眼睛，这可真是个大笑话。
可是卓愽这小子也太不够意思了，竟然这样轻而易举就定了他的罪。
主子一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等他出去，他一定要卓愽这小子好看。
忽听牢门“咔哒”一声轻响，一点灯光缓缓而来。
付有才听脚步，就知道是卓愽和他心腹长随的声音，当即暗自冷笑一声，闭目装睡。
卓愽的脚步声在牢房前停下，先是幽幽叹息一声：“老付，这次真是对不住了，可是我也没办法啊，你干的那些事儿实在太过分了。”
付有才猛地睁开眼睛，想说，难道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难道你从来没有拿过好处吗？
难道你一直都很清白，一直都很秉公守法吗？
可是他仍然说不出话来，只是瞪大眼睛，徒劳地看着卓愽，发出“啊啊”的声音。
卓愽悲悯地道：“我已让人搜罗整理你的罪证，等到卷宗建好便要判你死刑，咱们同僚一场，你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付有才以为他在说笑，但是认真打量之后，确认他说的是真话。
之前无数次，卓愽都曾在他面前，用同样的语气和表情，宣判了许多人的死刑。
付有才愤怒暴起，准备去抓卓愽。
他不甘心！
他想说，我的主人知道了一定不会饶过你的！
但是锁在他手腕、脚腕上的铁链将他狠狠拽了回去。
卓愽悲悯地道：“我就是好心来看看你，想要满足你最后的心愿，既然你没有，就安心赴死吧。
有人让我告诉你，他会记住你的付出，你的家人，他也会替你照顾好。”
付有才惊恐地看着卓愽，他刚才说了什么？
有人让他告诉自己，会记住自己的付出……
所以，卓愽也是？
他着急地挣扎着，想要证明有些事，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卓愽慢慢地退到了阴影里，带着长随离开了牢房。
牢房重新陷入黑暗之中，付有才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瑟瑟发抖。
“啪嗒、啪嗒”黑暗里有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停在了他的牢房门口。
付有才惊恐地攥紧铁链，惊恐地看向牢门，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是来杀他的人吗？
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呼”的一声轻响，火折子的光一闪而起，照亮了来人的脸。
这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双眉浓黑，眼神冷厉，年纪轻轻，法令纹就很明显。
显然是个不苟言笑，而且过得很不开心的人。
付有才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他小心翼翼地眨了眨眼睛，谨慎地看着对方。
叶舟淡淡地道：“你是付有才。”
付有才眨眨眼，不出声。
“想不想死？”叶舟关上火折子，铁钳般的手准确无误地掐住付有才的脖颈。
窒息感扑面而来，付有才绝望地蹬了蹬双腿，双手徒劳地挠着。

第1015章 黄雀
就在付有才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掉的时候，叶舟突然松了手。
“看来你并不想死，而且很不甘心。”
他把付有才扔在稻草堆里，淡淡地道：“说吧，你身后是谁？是谁指使你这样做的？那一对双生子，去了哪里？”
付有才捂着咽喉，咳得惊天动地。
可是他知道，哪怕就是咳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卓愽为了隔绝他，给他安排的这个地方是用来关重犯的。
长长一条甬道，直通到底，尽头只有一间牢房。
没有窗户，不见天日。
只有看守牢房的狱卒能来去自如。
可是明显，今晚狱卒要么不在，要么就是已经被面前的年轻男人弄死或是弄晕了。
叶舟再次吹亮火折子，点燃随身带来的蜡烛：“想好了么？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刚才都听见了，你的主人已经抛弃了你，能救你的人只有我。”
付有才指着自己的喉咙，“啊啊”地叫着，表示不是自己不肯说，而是说不出来。
叶舟微微一笑，露出些许自得：“不过雕虫小技而已。”
他在付有才的后颈上使劲一捏，付有才便觉得喉咙里像是被钝刀刮了一下似的，又痛又难受。
“试试？”叶舟淡淡地道。
“我……”付有才惊喜极了，他居然真的能发声了！
他看着叶舟，却又不想说了。
叶舟毫不迟疑地重重搧了他一下。
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啃了一嘴的腥泥。
一只脚踏到他的腰椎上。
“我这一脚踩下去，你便半身不遂，大小便失禁，即便始终要死，也会死得很难看。即便你的主人也许会后悔，你也失去了所有机会。”
叶舟顿了顿，不怀好意地道：“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再也不能睡女人了，我知道你最好这一口，要不要试试？”
付有才觉得后腰上的那只脚有千斤般沉重，他知道这个年轻男人说的一定是真的。
他们身上有一种相同的味道，手里都有人命，并不怎么把人命当成一回事。
死，还是活？
等死，还是赌一赌？
付有才轻声道：“我说……但你要答应我，救我出去……否则，你将来肠穿肚烂，不得好死！你发誓！”
叶舟勾起唇角，不当回事地发誓：“我发誓。”
将死之人，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一个誓言而已，权宜之计，算不得什么。
付有才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江家……”
叶舟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一炷香后，付有才道：“……剩下的，你救我出去我才说……”
叶舟正要开口，烛火无风自动，一条淡淡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他和付有才的身影。
他回头，只见一个佝偻着腰背的老头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莫名的恐惧感铺天盖地袭来，叶舟不及思索，纵身跃起，夺门而逃。
对方轻轻地挥了一下手臂，却重逾万斤。
叶舟反手射出一连串弩弹。
那是和慕云晗所用的同款弩弹，射中目标之后还会炸裂成无数碎片，威力极大。

第1016章 捕蝉
老头“咦”了一声，火速躲开。
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叶舟已经逃出去老远。
老头并不追他，而是看向付有才。
付有才惊恐地看着老头，他虽然武艺不精，却看得出来这个老头非常厉害，厉害到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老头走上前去，戳指点了他的哑穴，徒手拽断铁索，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将他带了出去。
付有才冷汗涔涔，不知何去何从，不确定性和惊恐让他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
老头不高兴地皱了皱眉，一巴掌把他搧晕，拖在地上拽了出去。
牢房外面。
无星无月，瑟瑟秋风小刀似的刮着，叶舟的脸被刮得生疼。
他沉默地在屋顶院墙上奔跑着，敏捷无声，就像一只矫健的野猫。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摆脱了那个老头，但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有一道目光，从始至终如影随形。
而他不知道，噩运何时会降临。
浣花楼做事，从来都有两套方案，比如他入内审讯付有才，外头必然留有后援接应。
可是今夜，后援并没有来接应他。
他觉得多半已是凶多吉少。
一股细细的冷风带着杀气迎面袭来，他正极力奔跑，却不得不硬生生往后仰倒，以躲避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然而身子刚仰倒，后背便是一阵寒凉。
“嚓”的一声轻响，冷冽的寒风从被割破的衣衫里袭入，瞬间将他的脊背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前有杀机袭来，后有刀锋凌厉。
招式已老，往左不能，往右不能。
叶舟此生，从未遭遇如此危机，他闭上眼睛，一任身体仰倒，静静等死。
然而一股绳索临空袭来，卷住他的腰肢，重重一带，他便临空而起，狼狈地跌落于地。
地是精心打磨的麻石地砖，拼接得严丝合缝，冰凉冷硬。
叶舟被砸得气血翻滚，翻身爬起，手便被一只脚给踩住了。
不远处，有火把散发着莹莹之光。
这一只脚穿着精致考究的小鹿皮靴子，赤金的锁扣打造成星月的形状，镶嵌了珍贵的黑曜石。
再往上，是一件墨色的锦袍，布料上的流云星月暗纹在火光下折射着幽幽的光芒。
叶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已经知道这是谁了。
他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淡笑：“神官大人。”
顾漪澜垂眸看着叶舟，淡淡地道：“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为我做事，二是作为失败者被阿麟抛弃。”
叶舟沉默以对。
顾漪澜对他的对抗并不惊奇，淡淡地道：“把他的手脚折断，功夫废掉，和付有才的尸体一起扔到闹市去。”
立刻有人上来，按住叶舟的手脚，锋利的刀闪着寒光贴上肌肤，冷汗从叶舟的额头滴落下来。
同样的事他做过不少，对方这是打算先挑断他的手筋脚筋，再打断他的骨头。
骨头断了可以再接，筋脉断了就成了残废，就算遇到名医接上也断不可能恢复如初。
他不能忍受作为一个废物活着。
今天顾凤麟才和他说过，要在澜京建立浣花楼分舵，让他做负责人。

第1017章 离间
叶舟想起了枚州总舵，想起了燕娘子，想起了小蔡，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
他不甘心。
哪怕就是死了也比成为没用的废物好。
他握紧了拳头，抬眼看向顾漪澜：“我……”
顾漪澜冷淡地看着他，目光中并不见轻视和鄙夷，仿佛他和路边的石头花草没什么区别。
叶舟垂下头，轻声道：“大人。”
这意味着他作出了选择。
“放开他。”
顾漪澜淡淡地道：“阿麟谨慎多疑，你一旦做得太多，他立刻就能发现你的异常。
因此，我并不需要你多做什么，只有一个要求。你做好，就已足够。”
叶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语气越发恭敬：“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顾漪澜看着黑沉沉的天空，轻声道：“离间。”
离间？
叶舟一时不能明白。
顾漪澜道：“我要慕云晗，需要阿麟身边的近人替我做一些事，你可懂了？”
慕云晗……叶舟眼里闪过一丝怨恨。
他人生第一次失败，就是因为她。
因为她，他被楼主命人褪去衣衫，当众行刑，失去了枚州总舵大总管一职，威信扫地。
为此，他至今不敢与浣花楼的其他人正常交往，更是躲着燕娘子和小蔡等人。
她本该死心塌地跟在楼主身边，安心乖巧地做药供药，陪伴楼主，做一朵解语花。
可她偏不安分，凡事争先，就爱逞能，惹下这么多麻烦事，且不知悔改。
这样的女人，不配得到楼主的宠爱，只会给楼主增添许多麻烦，招来祸患。
只是让这个不安分的女人远离楼主，而不是在其他地方背叛楼主，那就不算背叛。
叶舟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懂了。”
顾漪澜淡淡点头，扔了一块木牌给他：“去吧。”
手脚被松开，叶舟纵身跃起，狂奔一气才敢回头。
那个地方已经看不见亮光了，顾漪澜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冷风吹来，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折身回去京兆府，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被打晕的下属：“醒来。”
下属被吓坏了：“叶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人拍了我一下，我就晕倒了。你没事吧？”
叶舟道：“我没事，但是你这个身手……”
他有意顿了顿：“恐怕还需去其他地方锻炼锻炼啊。”
下属连忙求饶：“不要啊，我老婆就要生了，我娘身体不好，叶哥你帮帮我好不好……”
叶舟拍拍他的肩：“好了，咱们兄弟，我不帮你谁帮你，你安安心心的，别走漏风声，以后一定要勤学苦练，不然谁也帮不了你。”
下属感激涕零。
叶舟看了一眼黑沉沉的京兆府，纵身跃起：“走吧。”
顾凤麟还没睡，见他进来就道：“如何？”
叶舟垂着眼道：“问清楚了，是蒋家，钱二公子本就病入膏肓，无药可治，恰好知道蒙家有这么一颗老参，是以设了这个局。”
顾凤麟道：“那就是说，钱家和信陵王站到同一条船上了。那对双生子呢？”

第1018章 醋缸
叶舟道：“付有才说，是江沐春让他去掳的人，人交给江沐春了，其他的，他不知道。”
江沐春已经死在枚州，此事几乎是死无对证，线索又断了。
叶舟小心翼翼地偷看着顾凤麟的神色，鼓起勇气拿出顾漪澜给的那块木牌：“属下从付有才身上搜出了这个。”
这块木牌用硬木制作，圆形，牌面上横亘着一个奇怪的花纹，看起来像是一道呈螺旋状绳梯。
绳梯像是由无数细小的颗粒组成，排列得非常精准。
顾凤麟大皱眉头，又是这个东西。
看来这个江家，是必须要好好查一查了。
他给叶舟作了安排：“立刻安排人手，每天十二个时辰盯守江家。”
叶舟顺从地道：“是。”
“明日起，筹建京城分舵。”
顾凤麟交待他：“京城不比其他地方，转明为暗，既要引人注意，又要不引人注意，你懂我的意思么？”
“让有需要的人知道浣花楼的存在，让无关的、有威胁的人不知道它的存在。”
叶舟满脸喜色：“属下懂！属下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顾凤麟打发走叶舟，命顾老头守着，从容不迫地穿过密道，去了慕云晗家。
走到密道门口正要拉铃，就见门上贴了一张纸条。
却是慕云晗告诉他，慕樱今夜在她这里留宿，让他回去，千万别出现。
他立刻很不高兴。
赌气似的去推门，他又不干嘛，看她一眼，和她说说话而已。
况且他过来是为了正事，正事！
可是门却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显然慕云晗知道他的脾气，贴纸条是第一道关卡，上锁是第二道关卡。
顾凤麟气得笑了，极不甘心地使劲拉了红绳十几下。
慕樱已经睡熟，慕云晗靠在床头边看书边听动静。
铃铛响了一声，她就火速跳起紧紧攥住，不让它再响。
饶是反应迅速，慕樱仍然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道：“姐姐，我好像听见铃铛响。”
“没有，那是你做梦呢。”慕云晗面不改色，心里把顾凤麟骂了几十遍。
“哦。”慕樱还是小孩子，呆了片刻，揉揉眼睛，又躺倒了。
慕云晗觉着顾凤麟应该已经离开，铃铛不会再响，就松了手，准备吹灯睡觉。
可刚松了手，铃铛又催命一样地响了起来。
吓得她又赶紧攥住铃铛，紧张地看向慕樱。
慕樱迷瞪瞪地睁着眼睛道：“好奇怪，我又做梦了呢。”
“睡吧，睡吧，姐姐在呢。”慕云晗露出慈祥的微笑，一把扯断系着铃铛的红绳。
这个醋缸，吃谁的醋不好，吃小樱的醋。
等到小樱再次睡着，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慕云晗打个呵欠，吹灭了灯，钻进被子里准备睡觉。
玄金悄无声息地跳上来，蹲在她的枕头边，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她不由惊起，莫非那个家伙还在等着她的？
玄金蹭了她的脸一下，好像在说是。
她只好挣扎着爬起，裹上一件厚重温暖的狐裘，拍拍玄金的胖头，让它盯着慕樱，轻手轻脚去了隔壁。

第1019章 我就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刚打开柜门，慕云晗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手腕拖了进去。
冷冽的药香迎面扑来，顾凤麟紧紧抱住她，一手关上柜门，随即将她抵在墙上。
他身上冰凉透寒，显然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深秋的澜京，已经呵气成霜，密道里更是冰冷潮湿。
慕云晗一摸，他只穿了家常薄绵袍，就连披风也没披，于是气得使劲捏了他一把：“你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
顾凤麟不避不让，将头埋在她颈窝里，轻声道：“我嫉妒。”
慕云晗无语。
好嘛，从前只是暗自生气，委婉地表达他不高兴。
现在居然明目张胆地表示他嫉妒了，而且嫉妒的对象是她的妹妹！
顾凤麟见她不说话，更加逼近了些，撒娇似地嘟囔道：“你不理我，我就让我冻死算了。”
慕云晗好气又好笑，使劲推了他一把，皱起眉头低声骂道：“行啊，你可真能！和小姨子争宠，也不怕人笑话。”
顾凤麟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声道：“我不怕，反正只有你知道。”
“放开我，我不和不懂事的小孩子说话。”慕云晗使劲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开。
他就像一只八爪鱼，紧紧缠着她，得意洋洋地说：“晗晗，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你的力气没我大，我就要抱着你。”
慕云晗就掐他腰间的软肉，看着狠，实际她舍不得用力，不过装个样子罢了。
他就夸张地吸着冷气，小声道：“我太冷了，让我暖暖手，把你的狐裘分我点儿。”
慕云晗终究不忍心，就解开狐裘披到他身上，他趁机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共用一件狐裘。
心贴着心，背贴着胸，密道里也不再那么阴冷潮湿了。
“以后别这样任性了。”慕云晗郑重其事地劝诫他。
某人死不悔改：“我不，你不理我的话，我就要这样，反正是你心疼。”
慕云晗气得笑了：“你这是赖上我了？”
“是啊。”顾凤麟心满意足地微笑，“你今天答应嫁给我了，那我们就是一体的了，你不能反悔，我也不许你反悔。不然，我就……”
他光是想着她会反悔不要他，就已经咬牙切齿。
慕云晗真心觉得他好可爱，故意道：“你就怎么样？”
“我就拉着你一起下地狱。”因为得到了承诺，得到了保证，顾凤麟毫无顾忌地释放他的独占欲和霸道张扬：“反正上天入地，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慕云晗沉默片刻，正色道：“不要说这种话，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希望你能活得好好的。”
经历得太多之后，有些绝对的话就不敢说了。
前路曲折，今日不知明日事，谁也没法子保证今后的岁月会一帆风顺。
就连能预测未来，知祸福的神官也不能的。
她的愿望是，过好当下每一天，不管将来如何，他们都要活得好好的。
顾凤麟和她最大的不同就是不管做什么事，都豁出去十分，性命也能做赌筹。
她觉得这样很不好。

第1020章 纯聊天
“嘘……此事再议。”
顾凤麟显然不想在这种时候和慕云晗探讨人生，“此刻说这些，未免太没有情趣。”
慕云晗也觉得跑偏题了，于是微笑着道：“那要怎样才有情趣？”
话音未落，一只冰凉的手游鱼似地滑到她胸前，慢吞吞地摸索过去，再慢吞吞地摸索过来。
慕云晗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个哆嗦：“你干什么？”
顾凤麟一本正经地道：“看你是否带着咱们的定情物啊。”
他再次来回摸索了几番，才装模作样地握住那块晶石，叹道：“啊，原来你躲在这里，这个调皮的小东西。”
叹毕，又是一番摸索拿捏。
这个混蛋！
慕云晗满脸通红，倚靠在他怀里不能动弹。
他的唇慢慢地找过来，先是亲吻她的耳垂，再是是亲吻她的脖颈，最后找到她的唇。
他们站在幽暗狭窄的密道里，热情地彼此厮磨着。
良久，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晗晗，我很开心。”
慕云晗轻笑出声：“我也很高兴。”
两个人抱在一起，都笑了起来。
慕云晗道：“等等我。”
她出去，火速抱了一床厚软的棉被进来，在地上铺好了，邀请他入座：“来吧，找我有什么事？”
他们将那床棉被，一半垫着一半裹着，说了大半宿的悄悄话，再依依不舍地分开。
慕云晗把狐裘给了顾凤麟，看着他走远了，才收拾被褥打扫干净现场。
次日是个阴天。
即便昨夜睡得很晚，慕云晗仍然准点起了床。
吃过早饭交待慕杰等人跟着慕樱去吴家，她便去了铺子。
天色还早，绝大多数铺子却已经开始扫洒卸门板，准备做生意了。
有几个商铺老板站在街边小声说话，看到慕云晗过来，就齐刷刷地看着她。
作为邻里，慕云晗平时与他们也有来往，遇着了，免不了要打招呼：“几位早啊，生意兴隆。”
那几个商铺老板却直愣愣地看着她，表情很是古怪。
唯有其中一人过意不去，笑着作了个揖：“慕老板早，生意兴隆。”
其余几人立刻悄悄使眼色，拉拉扯扯，那人讪讪的，也就不说话了。
慕云晗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得很。
这些人是看她昨天惹上了付有才这个地头蛇，觉得她一定要倒霉了，所以不想和她有牵扯。
毕竟官差这种东西，尤其是类似付有才这种相当于恶霸一样的地头蛇官差，身后的势力错综复杂，十分广泛。
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街头混混，更有许多差役、巡捕，都和他沆瀣一气。
牵一发而动全身，惹上一个就是惹上一窝。
这些人指不定都在笑话她，逞一时之气，将永无宁日。
慕云晗懒得搭理，爱咋咋滴吧。
她笑着就从这些人身边走过去了，丝毫不把他们刚才的生疏放在心上。
小米不忿：“这些人啊，难怪会让付有才那种狗官如此无法无天。”
慕云晗道：“各有各的想法，只要他们不招惹咱们就行。”

第1021章 有人要辞工
昨天经过了那种事，生意是有影响，但影响有限。
毕竟药铺里经营的三大神药是独家经营，慕云晗飞快地翻完了账簿，询问切药伙计的伤情是否好些了。
白无为道：“好多了，他心里明白着，和我比划，说多谢东家的大恩大德。”
慕云晗点点头：“老白你最近注意一下，我估计会有人想辞工……”
邻铺的老板尚且害怕与她交往会惹祸上身，铺子里的伙计们估计也会有类似的想法。
正说着，就见两个伙计磨磨蹭蹭地过来，陪着笑脸道：“东家好，掌柜的好。”
慕云晗和白无为对了一下眼神，表示来了。
白无为温和地道：“何事？”
那两个伙计突地跪倒在地：“求东家给小的们一条活路，准许小的们辞工。”
药膳堂有规矩，凡进来做工，必须签长契，根据工种不同，契约的年限也不同。
中途无故退出，就要赔付很重的违约金。
与此相应，药膳堂的工钱也很高。
哪怕就是一个负责扫洒的普通伙计，工钱也是寻常铺子的一点五倍。
若是遇到天灾人祸，生病什么的，还有相应的福利。
要求的就是绝对的忠诚，稳定，尽心尽力。
当然，若是发生背叛、不负责任这种事，惩罚也极重。
白无为淡淡地道：“你们都知道规矩？”
两个伙计哭丧着脸道：“知道，但小的们实在没法子啊，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把一家子都架在火上烤啊。”
“东家是不知道，那些巡捕差役什么的，都和吸血蚂蟥似的，招惹了其中一个，就惹了一窝。
过几天风头熄了，他们就敢过来不停骚扰生乱，今日往你铺子里扔条蛇，再找个苦主过来告一状。
明日往你卖出去的药里加几粒耗子屎，再跑上门来告一个不法奸商。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还做什么生意？
更有甚者，莫名其妙跑进来搜一回，说是缉捕盗匪，盗匪跑到这里来藏着了，您能怎么着？
小的们知道东家是厚道人，是以告诉东家这些事，东家要早作防范。
至于咱们，并不是害怕他们在铺子里找茬，而是他们成心要搞垮一家铺子，无所不用其极，会不断骚扰恐吓雇工的家人。
咱们家里有老有小，禁不起惊吓啊。所以，还请东家放小的们一条生路。”
慕云晗微微一笑：“可以，按着规矩办完手续就走吧。”
两个伙计交换了一下眼色，央求道：“东家，您看，这个事也不怪咱们，是威胁到咱们的性命安危了。
咱们出来做工就是为了求活路，不能因为做工反而丢了命，所以，能不能不赔钱了？”
忽见根宝拿着鸡毛掸子跑过来，气得脸都红了：“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不讲义气还不要脸！领工钱的时候倒是高兴了，这会儿东家还没怎么着呢，就要逃跑。”
那两个伙计也生了气：“东家都没说话呢，关你什么事！”
根宝道：“怎么不关我的事？路见不平旁人铲……”

第1022章 打死我负责！
慕云晗摆摆手，示意根宝噤声，微笑着道：“你们说得很有道理，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你们不乐意干了，我还强留你们实在不妥。”
那两个伙计交换着眼色，连连点头：“正是。”
听到这话，铺子里正在忙活的伙计们全都停下来，竖着耳朵听动静，看动静。
有几个本地伙计更是目光闪烁，东张西望。
更有两人，悄悄往隔壁酒铺子、干货铺子里去通风报信。
慕云晗看得清楚，心里有数。
付有才闹腾只是开端，真正的考验在这里。
很明显，这二人是来打头阵试探的。
若是她放了他们，其他人就要跟着散了。
届时，药膳堂将无人可用。
再招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若是不放，这些人不同于付有才可以狠狠搧回去。
用力狠了，难免留下刻薄寡恩，为富不仁的坏名声。
拿捏分寸很重要。
首先就是不能软。
她微微一笑：“但我目前并没有看到危及你们性命的事发生。所以，还是按着规矩来吧。”
那两个伙计愣住了：“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哪有强迫人做工的，我们在这领的工钱还不够赔钱的呢。”
慕云晗淡淡地道：“签契约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你们自己乐意的，规矩就是规矩，岂容破坏？
药膳堂之所以开了这么多铺子，雇佣了这么多人，仍然不乱不崩，正是因为有这些规矩框着。
若是规矩说改就改，整个药膳堂就要乱套了，这生意还怎么做。”
两个伙计急了：“可那时候也没说会有这些事啊。”
慕云晗微笑：“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给你们这么高的工钱？是因为你们比其他家的伙计更聪明能干？
是你们都能给我赚很多的钱？还是因为你们干的活儿寻常人干不了？或者是你们的活儿很重很多很累？”
伙计甲恼羞成怒：“还真没见过强按牛头饮水的！东家强留我们在这里，就不怕我们不好好干活儿么？”
伙计乙附和道：“就是，强留着又有什么意思？”
慕云晗淡定地饮了一口茶：“你们不好好干活儿，自有规矩等着你们，不按时上工，干错活儿，按着规矩罚就是了。”
伙计甲大怒：“既然如此，我不领工钱，也不来，你能把我怎么样？”
药膳堂此时格外安静，他的声音显得特别响亮。
伙计们沉默地看着，无心做工。
慕云晗稳稳地放下茶碗，平静地道：“你只当官差如狼似虎，就当我好欺负？”
她看向狗剩儿：“不守规矩、冲撞东家，犯了那一条规矩啊？该怎么处置？”
狗剩儿立刻高声背诵：“药膳堂第三条规矩，不守规矩、冲撞东家，罚半月工钱，打十板子。”
慕云晗哼笑一声：“既然记得，那还等什么？打死我负责！”
狗剩儿一挥手，一群少年冲上来，利索地将这两个伙计堵住嘴往外拖。
“啪啪啪……”
打板子的声音和闷哼声传来，从敞开的房门可以看到狗剩儿等人杀气腾腾，手起板落，眼都不眨。

第1023章 我们同舟共济
众伙计的表情精彩纷呈。
慕云晗看着他们微笑：“我能开起这个铺子，能平安走出京兆府，就能笑着活下去！
还有谁要辞工么？只要按着规矩来，我保证不会打他，保证他全须全尾地出去。”
众人心情复杂。
只当她好说话呢，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狠角色。
笑吟吟的，就把官差掰倒了一群。
就连可怜的小伙计也不放过，把人工钱扣了，还要狠揍一顿，逼得人没活路。
老人们暗自偷笑，让你们得瑟吧，本地人了不起啊。
叫你们认识认识东家的真面目。
慕云晗等了一会，不见有人说话，就道：“看来是都不想辞工了，我就说嘛，这么好的差事，这么丰厚的工钱，打着灯笼都难找，谁会舍得呀。只有那种脑子被猪油糊了的，才会犯糊涂。”
有人忍不住，大着胆子小声道：“东家，若是真的有人找我们家里麻烦怎么办？”
慕云晗很认真地回答他：“你来告诉我，我不会坐视这种事发生。只要你是药膳堂的人，我们同舟共济！”
她的表情态度太笃定，气势十足，让人不能不信服。
除了几个心里有鬼的伙计之外，其余摇摆不定的人都安了心。
根宝甚至大声道：“东家，咱们铺子里还招人么？我家那边好多人都想来！一准儿勤快麻利，不搞东搞西！工钱也不用那么多！”
众人顿时危机感强烈，纷纷骂他：“你没长眼睛吗？咱们铺子里这么多人了，哪里还需要招人！”
“东家的钱不是钱啊？招那么多人干嘛？你小子不能看东家厚道就坑东家！”
慕云晗平静地听着，淡淡地道：“小米，上工时间不最做工，聚众玩耍磕牙犯了那条规矩？该怎么处置？”
小米把脸一板，学着小蔡的样子大声道：“药膳堂第十条规矩，上工时聚众玩耍磕牙偷懒，第一次罚钱一百文！第二次罚钱两百文！依次加倍！”
众人顿作鸟兽散，各忙各的去了。
慕云晗满意极了，原来使人背规矩装样子的感觉这么好，难怪当初小蔡就爱玩这一套！
慕立自外而入，恭敬地道：“东家，负责这一片治安的巡捕校尉已经打听清楚了，下仆今天下午就去寻他。”
付有才倒了，跟着他的那一群巡捕也倒了。
差事却不能没有人做，向新来的巡捕示好，缓和关系是很有必要的。
慕云晗点点头：“辛苦了。”
恰逢狗剩儿教训完那两个伙计，进来回话，慕立就又吩咐他：“适才我看有几个人神色不对，只怕也是有猫腻，稍后你们盯着处理一下。”
这也是慕云晗要交待狗剩儿的话，现下被慕立都安排妥了，她不由轻笑：“慕立这些日子真是突飞猛进，让人刮目相看啊。”
慕立微笑道：“那是东家教导得好。”
慕云晗道：“不，有些东西我根本没教过你，是你天赋好。”
她看了看慕立清秀的眉眼，挺拔高挑的身姿。
觉得这样聪慧能干的人，只给她做管事实在太过可惜，便道：“你想不想读书习字，走另一条道？”

第1024章 自在最好
读书习字，走另一条道，这是东家想要培养他当官入仕诶！
狗剩儿等人羡慕地看着慕立，都以为他要答应了。
慕立低垂了清秀的眉眼，斩钉截铁地道：“多谢东家好意，慕立不愿。”
慕云晗惊讶极了：“为何？”
慕立抬眼看着她，目光清亮：“慕立就喜欢跟着东家经商，不想离开家里的人。”
慕云晗不甘心：“你确定？跟着我，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商人，读书入仕，就完全不同了，可以光宗耀祖，做人上之人。”
慕立静静地道：“慕立没有宗族，没有家人，就算做了人上之人，又给谁看？不如随了自己的心意，自在最好。”
慕云晗顿时想起他幼时衣不蔽体，蹲在地上不敢站起来，头大身子小的惨样。
于是心生怜惜，柔声道：“你高兴就好，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只管来和我说。”
慕立看到她的表情变化，眼睛更亮：“东家，跟着您未必就没有出息。慕立只要一想到，将来您成为天下最有名的大富豪，而慕立是您得力的臂膀，就觉得热血沸腾。”
慕云晗想到那个场景，也是觉得热血沸腾。
她情不自禁“嘿嘿”傻笑两声，拍拍慕立的肩膀：“有眼光！将来我不止会是天下有名的大富豪，我还会成为……”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还会成为慕氏的女家主。
她会成为第一代开国富宁女侯那样的存在，她要颠覆慕氏的乾坤，不让那些女孩子再重蹈她的覆辙！
顾凤麟会走得更高更远，她不要仰望着他，她要紧随他的脚步，不被他甩下。
想到顾凤麟，慕云晗的心情就更好了。
她笑着道：“今儿没参与瞎扯扯的人，每人赏一百文。”
然后吩咐小米：“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去蒙家了。”
“东家今天心情很好啊，好像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狗剩儿追出去，小声嘀咕：“我也想读书入仕诶，东家怎么看不到我的聪明才智呢？”
其他人嘲笑他：“字认识你，你不认识它，快别丢人现眼了！”
慕立沉默地注视着慕云晗的背影，紧紧攥住手里的盒子。
她救他出泥淖，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就是那个男人的吩咐，他也愿意听从，只要她好。
慕云晗的马车离开不久，一个贼眉鼠眼的男子从对面的茶铺子里走出来。
他看看风平浪静的药膳堂，以及照旧红火的生意，使劲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入熙熙攘攘的街头。
走到一座外表普通的民宅外，他左右看看，敲响了门。
一个中年妇人打开门，飞快地让他进去，低声问道：“怎么才来？上头问了好几次了。”
男子怏怏地道：“事情没办妥，小娘皮又奸又恶。”
妇人“啊”了一声，忧虑道：“那可怎么办？”
一条尖细的声音传来：“人回来了怎么不去回话？”
一个油头粉面、水蛇腰的年轻宦官走出来，倨傲地看着男子：“事情没办妥，你等着挨削吧。”

第1025章 我的娘也！
男子胆战心惊，小声哀求：“何公公，能不能通融一下，替我给姑娘求求情？”
何公公翘着兰花指，捋平鬓边垂落的几根散发，从眼角瞅了他一眼，尖着嗓子道：“姑娘哪是能糊弄的人？你自求多福吧。”
死太监！
男子怨恨地瞪着何公公妖娆的水蛇腰和窄窄的臀，恨不得将他按在地上使劲踹上几脚。
外表看起来普通无比的屋子，内里却是布置得极其精致豪华舒适。
穿着粉红色织锦衣裙、发髻上扎了绒球的小女孩坐在书案后，握着笔认真地练字。
椅子很高，她的脚够不到地面，便只垂着，一荡一荡的，看起来很是天真可爱。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看向二人：“怎么样？”
何公公不说话，瞅向男子。
男子满头大汗，“啪叽”跪倒在地，颤着声音道：“回姑娘的话，慕云晗太过奸诈凶狠，事儿没成。”
“你说什么！这么点事你都办不好！”
小女孩猛地一拍桌子，将手里的毛笔朝他砸去。
饱蘸墨汁的笔恰好砸在男子的额头上，将他本就贼眉鼠眼的脸点成了一个狼狈的大花脸。
他战战兢兢缩在地上，抖成一团，求救地看向何公公。
何公公却是抬眼看着窗外，唇边噙着嘲讽的笑。
小女孩从椅子上溜下来，蹬蹬蹬走过来，一把揪住男子的头发，冷声道：“是不是你舍不得花钱，或是没有按照我交待你的去做？”
男子被她揪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姑娘明鉴啊，不是的，您听小人解释……”
他将经过说了一遍，哭诉道：“那女人太狠了，她手下那群伙计都是窝囊废，一顿板子一百个钱就收乖了……”
“哼！”小女孩冷哼一声，道：“她既敢动手打人，你就去把那两个人弄死，拿这个撒在他们的伤口上，不出三天伤口就会溃烂死人！”
男子接过装了毒药的纸包，暗自庆幸逃过一劫。
正要告退，忽见小女孩俯身下去，在他裆间狠命一抓。
他又惊又痛，大喊出声：“我的娘也！姑娘饶命啊！”
“闭嘴！”小女孩眼里闪着狠毒的光芒：“你若是再做不好这件事，我就割了你的子孙根，让你和小何一样做个死太监！”
男子痛哭流涕：“是，是，姑娘饶命。”
小女孩松开手，使劲踢了他一脚，骂道：“滚！”
男子连滚带爬地滚了出去。
何公公适时端来一盆热乎乎、香喷喷的水：“小祖宗，快洗洗手吧，那么脏，您也下得去手。”
小女孩一边洗手，一边冷笑：“有什么下不得手的？死人我都敢翻敢刨，何况是这样的。”
何公公道：“您出气归出气，千万别让主人知道，不然他会生气的。”
小女孩朝他娇媚一笑：“我知道了，谢谢。”
她擦干净手：“今天慕樱是去找吴晨曦玩了是吧？咱们去瞅瞅。”
何公公恭敬地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车辆。”
小女孩靠坐在窗前，微微一笑。
二姑娘，咱们又要见面了呢。

第1026章 蒙嘉的信
“五姑娘来了。”
杨嬷嬷在二门外接到慕云晗，殷勤地扶她下了车，笑道：“老夫人一早起来就在念叨，问了好几回您怎么还不来。”
一旁的小丫头也跟着笑道：“可不是么，老夫人想着今日姑娘要过来吃饭，昨儿就让厨房里准备食材了。”
慕云晗笑道：“让干娘费心了。”
杨嬷嬷笑着引她入内，一路嘘寒问暖。
路上遇到的人，莫不是恭恭敬敬，热情有礼。
慕云晗敏锐地感觉到，蒙家人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前她过来，下人们当然也很恭敬，但那种恭敬是有限的，热情和礼貌也流于表面。
这次，好像更多了几分谨慎小心。
她也不点明，嬉笑如常。
走到正院里，恰逢劼四奶奶出来，便笑着行礼：“四嫂要去哪里？”
劼四奶奶还是照常的恬淡模样，温和地笑着还了她的礼：“我去厨房看看饭食，饿了么？先让他们上些糕点垫垫肚子，如何？”
慕云晗道：“有劳四嫂。”
劼四奶奶拍拍她的手，笑着去了。
慕云晗若有所思。
之前，负责厨房的人一直都是睿大奶奶，今天却换成了劼四奶奶。
结合这几天发生的事，不能不让人深思。
“五姑娘快请进，老夫人等急了。”丫头打起帘子，笑着请她进去。
慕云晗进了屋子，只见蒙老夫人独自坐在窗前，手拿着几页纸，远远的放在眼前看来看去，并不见睿大奶奶。
便笑道：“给干娘请安，您和干爹这一向都好？”
蒙老夫人放下纸，笑道：“都好，你来得正好，给我念念这信。”
慕云晗走过去，洗了手才拿起信纸。
一看之下就愣了，这是蒙嘉的信。
她看向蒙老夫人，蒙老夫人笑看着她，神情自若。
不过是一封信而已，自己坦坦荡荡，没什么好担忧的，慕云晗跟着一笑，认真地念起信来。
蒙嘉说，他过得很好，又立了功劳，将一股偷袭的齐国军队打得溃败而逃，斩首十余人，生擒主将。
如果不出所料，他又该升了。
还说自己交到了好些朋友，都是些义薄云天的热血男儿，一共是六个人，他们结拜做了兄弟，以后他把这些人带回来给蒙老夫人和蒙相看。
“二老总说膝下只有我一人，实在太过单薄，非常遗憾，这回一下子多了好几个儿子，开不开心啊？”
慕云晗念道这里，想到蒙嘉写信时摇头摆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蒙老夫人也笑：“这个皮猴儿！”
慕云晗翻了一页信纸，却念不下去了。
蒙嘉提到他自己的身体，说是失眠多梦暴躁的情况已经很久没有再犯，这得宜于他每天都坚持服用她给的如意茶。
可是现在，如意茶已经没有了，而她很久没有和他通信，也没有寄茶过去，是怎么回事？
慕云晗看向蒙老夫人：“我上个月才把如意茶交给四哥。”
蒙老夫人点点头：“我知道。茶给他寄过去了，是他假装自己没有收到而已。”

第1027章 我要您主持公道
看来，这一场关于蒙嘉的谈话是避不开了。
慕云晗垂眸静听。
蒙老夫人叹了口气：“他是想问，为什么你一直没有给他回信。当然，你从来没有收到过他的信，怎么给他回信呢？”
慕云晗正色道：“即便是收到，我大概也不会回信。或者，十封信里会回一次。”
蒙老夫人点点头：“我知道，他写给你的信，都被我扣下了。整整一箱子。”
她指指桌上一个两尺见方的雕花镶螺钿箱子，道：“都在里头呢，就快装不下了。”
慕云晗无言以对。
能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不合适，身处她的角度，实在太尴尬。
“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收了你做干女儿，我也没敢告诉他，这孽障，只怕一旦知晓，立刻就能不顾一切地杀回来。”
蒙老夫人叹息一回，突然问道：“上次你在隔壁午休，应该看到书下压了一封给你的信吧？”
猝不及防，却又像是早在预料之中。
慕云晗没有装傻充愣，沉静地道：“是，但我没看。”
蒙老夫人道：“我知道，可是有人想让我以为你不老实。”
慕云晗轻笑一声：“我的确也不老实，我若真是老实，就不能坐在这里了。不过，最起码的教养我是有的。非礼勿听，非礼勿视，我娘教过我。”
慕二娘子教过她，外婆也教过她，书里也那么说过。
蒙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我知道，若是我对你有误会，就不会和你说这些，给你看这些了。
今天呢，给你开诚布公地说这些，是不希望你误会我，你可懂？”
“懂。”慕云晗隐约猜到了一些，这件事，大概和睿大奶奶脱不掉关系。
“这件事是小事，却能让人很不舒服。人参的事，更是大事。”
蒙老夫人叹息着道：“我和你干爹只有三三一个孩子，子息如此单薄，却有偌大家业，年轻时还好，年纪大了，支撑起来实在是很艰难。所以有时候，不得不装糊涂。你可懂得？”
“我懂。”慕云晗爽快地道：“我晓得您的难处，所以我接走了小樱，这些天也没有过来。我是想让他们放心，我要的只是一个庇护，并不是别的什么。”
蒙老夫人再次拍拍她的手：“是干娘没有管好家事。”
慕云晗一笑：“我不怨您。但这件事得有个说法，不然大家都会以为我被您厌恶，会群起而攻之，这样，我大概会被迫害致死，我不想死，也不想小樱死。”
蒙老夫人审视地看着慕云晗，目光犀利。
她以为，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慕云晗有求于自己，是依附关系。
就算心中不满，也会委婉地表示委屈，不至于如此强硬、明白地讨要公道。
慕云晗平静地迎接蒙老夫人的审视：“我是生意人，但我不是在和您做生意，我真心把您当成值得尊敬的长辈，希望您明了。”
蒙老夫人微微眯了眼睛：“那你想要如何呢？”
慕云晗笑了笑：“我要您替我出气，主持公道。”

第1028章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我若替你出气，势必要动蒙氏族里的人。为了你而得罪族人，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你觉得我会答应你？”
蒙老夫人静静地打量着慕云晗。
慕云晗道：“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我觉得，您若一点触动都没有，不会和我提起这件事。”
蒙老夫人狡猾地道：“也许我只是想让你捏着鼻子忍了，同时还不想失去你这个干女儿呢？”
慕云晗始终保持微笑：“我不是那样的人。若是没有触及我的安危，小事情我可以装作不知道，触及我的安危，我不会忍。”
蒙老夫人冷笑了一声：“若我坚持不答应你呢。”
慕云晗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那就只好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了。”
“螳臂挡车，你好大口气！就不怕把自己折进去？”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当年的高祖，不也是从一个小小的兵卒？蒙氏的先祖，不也是种地的老农？”
慕云晗准备告辞了：“承蒙您之前的照顾，我带来了一份礼物，还是三百年份的人参，希望能给二老补一补身子，不要再送人了，因为……”
她俏皮地笑了笑：“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从始至终，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翻脸大骂，她始终保持优雅得体。
蒙老夫人突地笑了：“好个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的人，面对这种委屈，最终都是忍气吞声。
圆滑世故地作了最安全的选择，却失去了骨气和初心。
或是为了所谓的“骨气”，认为不公，大吵大闹，忘了以往所有的好，失了分寸与风度。
她理解他们，却不认同他们。
可是今天，她想，她大概遇到一个可以得到她认同的人了。
“不许走。”蒙老夫人拉住慕云晗的手，带了几分亲昵：“我很喜欢你，真心的。”
平安渡过一场危机，慕云晗暗暗松了一口气，微笑道：“我也很喜欢您。”
蒙老夫人让杨嬷嬷把蒙嘉的信收走：“主使这事儿的是你睿大嫂子，我已经收了她的权，让她回了家。涉事的主管么……”
蒙老夫人笑了笑：“我是信佛的，要为三三行善积德，不想伤人命，所以我让人把他、他的家人都送去北边的矿山开矿了。”
赵国的矿藏多在北方，气候条件尤其恶劣，矿工多为囚犯，九死一生，活着的一个也会被饿死冻死。
那个在京兆府坏事儿的管事、他的家人，都将因为背叛而付出沉重的代价。
慕云晗没有道谢，也没有表示唏嘘。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在风口浪尖上行走，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不是讲仁慈的时候。
蒙老夫人更加满意：“还好，你没和我说什么罪不及家人之类的话。”
真的是可惜了，这样的女孩子，不能成为她的儿媳，否则，她也可以颐养天年，哪里用得着这样操心。
忽听管事婆子外禀道：“夫人，有客来访。”
拜帖送进来，却是周家大夫人，也就是周必达之妻。

第1029章 赔礼·奉承
管事婆子道：“这位夫人是跟着拜帖来的，就在外头守着不走了，说非得拜见夫人不可。”
周大夫人除了赖着不走以外，还带了很丰厚的礼物。
蒙老夫人皱了眉头，问慕云晗：“你有什么看法？”
慕云晗道：“多半是为了钱家的事，来赔礼的吧。”
周必达向她讨要人参，为的是保住钱二公子的性命，以防怀昌公主失去这桩婚事，不得不远嫁齐国，成为质子。
如今钱二公子已死，钱家已与蒙家结仇。
周家若还选择与钱家绑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实际好处。
不如向蒙家赔礼求情，也许还能得到意外惊喜。
蒙老夫人就问慕云晗：“你愿不愿意见她？若不愿意，就把帖子还回去，给她没脸！”
慕云晗笑道：“别呀，他家庄子和我的庄子是近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做得太绝情不好。”
周家当时也只是被人当成了枪而已，把人推出去，就是便宜别人。
蒙老夫人点了她的额头一下：“那就见吧。”
周大夫人被人引进来，笑着给蒙老夫人见了礼，热情洋溢地夸赞慕云晗：“真是好人才，聪慧有礼，能干又有福气。”
慕云晗道：“不敢当得夫人如此夸赞。”
“当得，当得……”
周大夫人寒暄几句，将话题转过去：“听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人说起，为了钱家的事儿向慕姑娘求药，我急死了，哪有那样说话的，不是为难人么？”
慕云晗微微一笑：“周大老爷说话行事都很得体，并没有为难我。”
就算想要背后捣鬼，也没来得及而已。
周大夫人松了一口气，轻抚胸口：“他日常不会说话做人的，我就怕他无意中得罪了人。”
慕云晗道：“哪里，周大老爷很识时务，不会随便得罪人的。”
周大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这话说得，很有些仗势欺人的意思。
可周家真的不想和蒙家、太常寺卿府为敌，那就忍了吧。
幸亏慕云晗也没有咄咄逼人，换了温和的口吻：“改日我的庄子建好了，夫人有空，也带孩子们过去玩。”
“那是一定的。”周大夫人连忙笑了：“那个温泉眼子，还真是稀罕了，家里人都想去瞧瞧。”
蒙老夫人见她二人相谈甚欢，就笑着让人准备摆饭，留周大夫人用饭。
周大夫人欣喜若狂，少不得努力奉承，一顿饭功夫下来，就和慕云晗成了忘年交。
饭后饮茶闲话，周大夫人长吁短叹。
蒙老夫人少不得问起：“何事忧愁？”
周大夫人道：“实不相瞒，为怀昌公主殿下的终身忧愁。”
怀昌公主年岁不小，原本该在今年年底嫁入钱家，但钱二公子突然死了，公主就单了。
京中家世、年龄、才能都合适的人家，也就那么几家。
可周嫔和周家都没有什么权势，能让公主的婚事如意。
周大夫人念叨这个，实有想要恳求蒙相帮忙的意思。
蒙老夫人不接招：“公主殿下贤淑温良，陛下心里有数，无需忧愁。”

第1030章 劼四奶奶
周大夫人红了眼睛，却又竭力忍着：“公主就是太过贤淑温良，凡事忍让，这才让人担心呢。”
她看向蒙老夫人：“老夫人，我们如今是真的没办法了……”
慕云晗适时站起：“我去外头走一走，透透气。”
蒙老夫人就让劼四奶奶陪她：“底下新近送来一批衣料，都是极鲜嫩的颜色，很适合你们小姑娘穿，去给你和小樱多挑几身。”
劼四奶奶带了慕云晗出去，边走边和她聊天：“这些天遇到的事儿挺多的，很烦心吧？”
慕云晗道：“还好，有四哥相帮，倒是都能转危为安。”
劼四奶奶淡淡一笑：“这可真是惭愧了。”
慕云晗这是给她面子。
人参事件，慕云晗并未借助蒙家的势力，反而是被蒙家给拖累陷害了。
再往下谈论，就有些尴尬。
劼四奶奶换了话题：“小樱还过来上学么？随时都可以，我保证没有人敢欺负她。”
慕云晗婉拒：“再说吧，小姑娘心不定，一会儿一个主意。”
劼四奶奶也没有再劝，笑眯眯地带着她去挑衣料。
蒙家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这批衣料是南边的铺子精挑细选而来的，精美绝伦，丝毫不比宫中的贡品差，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慕云晗却也只是笑着赞扬几句，给自己和小樱各挑了两身，就放下了。
劼四奶奶陪她在针线房里挑花样：“就在咱们这边裁剪，做好再送过去，方显得是长辈的疼爱。”
慕云晗虽然不爱女红，好歹也是慕二娘子这样刺绣大家教养出来的，在绣娘呈上来的上百种款式、花样中随意挑了几样，淡淡地道：“就这样做吧。”
绣娘目露惊异之色，笑道：“姑娘好眼光，这衣服做出来，必然轰动全城。”
劼四奶奶若有所思。
待到丫鬟过来告知，周大夫人走了，她才道：“五妹，我们也回去吧。”
从针线房到主院，有很长一段路程。
慕云晗累了不想说话，劼四奶奶本身就是寡言之人，二人同行一路，竟然只说了两三句口水话。
将要到达主院，劼四奶奶就站住了：“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五妹。”
慕云晗颔首：“四嫂不要客气。”
劼四奶奶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书信的事、人参的事，我都不知情，希望你别放在心上，我和你四哥都是把你当成亲妹子看待的，很希望你能好。”
劼四奶奶为人低调安静，自慕云晗入蒙府以来，她这是第一次明确地和慕云晗释放结交之意。
而且是在睿大奶奶刚刚倒台，她一枝独秀的情况下。
慕云晗笑得甜蜜灿烂：“我知道的，四哥四嫂一向待我很好，我也希望你们能好。”
劼四奶奶温和地笑了笑：“我还有事，就不陪五妹进去了，你以后若有需要，可以直接使人到我家里送信，我和你四哥一定尽心尽力。两位老人家事多年高，小事儿就不必惊动他们了。”
这是一个承诺，意味着双方以后的合作会更方便，更顺利。

第1031章 你见过怀昌公主吗？
慕云晗思索片刻，笑着应了：“我也一样，兄嫂有事，可以直接让人过去寻我。”
二人含着笑，互相行礼道别。
眼看着慕云晗进了主院，劼四奶奶转身进了她日常处理事务的侧院。
蒙劼坐在里头喝茶看账簿，见她来了就道：“如何？”
劼四奶奶道：“大伯母很喜欢她，非常喜欢她，让我带她去挑衣料做衣裳了。”
蒙劼一笑：“那不是挺好的么。”
劼四奶奶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她是真有钱，也见过世面。”
蒙劼来了兴趣：“怎么说？”
劼四奶奶道：“那些衣料，市面上压根见不到，就算是我见惯了好东西，也忍不住喜欢，想多要几身。
大伯母发话说让她给小樱多挑几身，她却只挑了两身，也没露出多欢喜，多震惊的样子。”
蒙劼一笑：“她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走南闯北的，见识当然不少，有钱就有底气，这不稀罕。”
劼四奶奶道：“难得是让她挑花样款式，她就那么随意地一指，就挑了最合适的。
绣娘都和我嘀咕说，再没有比她更会选东西的了，这可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养成的，她真的是小山村里来的么？”
蒙劼笑着去挑她的下颌：“听你这话还有些酸溜溜的啊。”
“别乱来。”劼四奶奶避开他的手：“我有什么可酸的，她和咱们又没利害关系。”
蒙劼收了手：“嗯，与她好生交往着，没坏处。三三知道咱们待她好，也记咱们的情。”
忽听外头有人道：“四奶奶。”
蒙劼连忙进到里屋去了。
劼四奶奶正襟危坐：“何事？”
一个仆妇进来，先给蒙劼行了一礼，再和劼四奶奶道：“睿大奶奶在闹呢，说是自己冤枉，是被小人陷害了，非得出门来寻老夫人。”
劼四奶奶垂着眼喝了一口茶，淡淡地道：“他家里都是死人么？她犯了这么大的事，勾连外人陷害自家人，还好意思闹？大伯母不计较，已经是给足了他们面子，再闹，小心把他家的分红全都收了！”
仆妇赔笑道：“他家里管不住呢，睿大奶奶上吊又撞墙的，伤了额头，要请大夫，族里都说，怕是真有误会，要不要禀告老夫人……”
劼四奶奶眉眼不动：“谁说有误会？让他来和我说。老夫人年纪大了，他们这样闹腾，是想气死她么？我不答应！让他们有事冲着我来！”
仆妇白了脸，低着头退下去了。
另一边，慕云晗和蒙老夫人道谢：“衣料很好，我很喜欢。”
“不过一件衣服而已，值不得什么。”蒙老夫人犹豫片刻，问道：“你见过怀昌公主么？”
慕云晗想起一张模糊的脸。
大约是在顾凤麟和顾漪澜在凌霄神殿斗法之事，她曾见过怀昌公主。
只记得怀昌公主安静得很，从始至终也没出过什么声，全场只见怀兴公主一个人蹦跶了。
于是据实以告：“见过，但印象不深，好像很安静。”

第1032章 尚公主？
蒙老夫人心事重重：“是挺安静的，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她有不好的传言。”
慕云晗心里一动：“难道……”
难道周大夫人过来这一趟，其实是想给蒙嘉和怀昌公主牵线？
蒙老夫人摆摆手：“你回去吧。过几日，承恩侯夫人过寿，你陪我一起去。”
现任承恩侯是皇后之父，承恩侯夫人便是皇后生母。
可谓是相当尊贵了。
能得邀请的客人，都不是普通人。
蒙老夫人此举，是想让众人知道，慕云晗不但没有被她所厌，而且备受欢喜宠爱，小猫小狗想干坏事时，最好掂量掂量。
慕云晗笑着谢了，转身离开。
蒙老夫人和杨嬷嬷道：“我是不乐意三三尚公主的，但周嫔既然有了这个心思，还得找个合适的理由谢绝才行啊。”
杨嬷嬷宽慰她：“陛下应当不至于将公主下嫁给咱们家。”
蒙老夫人烦乱地道：“那可说不准。”
蒙家这些年来出仕的子弟极多，随着蒙半朝这个名声渐渐传开，今上渐有猜疑。
蒙嘉在战场上越是勇武，大概今上越是不能安枕。
把公主嫁进来，一可以表示恩宠，二来也能牵制蒙嘉。
毕竟尚了公主后，前途就相当于毁掉一半了。
杨嬷嬷道：“老奴有个主意，或许可以让五姑娘和太常寺卿大人托个人情，把这事儿消散了。”
蒙老夫人笑着摇头：“你个老东西，可是老糊涂了，太常寺卿只怕更乐见此事呢，要么，不如去求神官大人。”
杨嬷嬷轻轻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老奴竟忘了此事。”
蒙老夫人沉吟片刻：“派人去寻相爷，让他今晚早些回家，我等他吃饭。”
这么大的事，必须要和老头子商量才行。
就算不尚公主，这婚事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慕云晗出了蒙府，吩咐车夫：“去安定侯府。”
到得安定侯府，吴老夫人见了她，先就道：“人参案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晓得你无恙，所以就没过问。”
慕云晗心里很是温暖，虽然吴家没有出面，却是时刻关注着她的。
二人寒暄几句，吴家二夫人和三夫人携手来了，七嘴八舌，嘘寒问暖，问东问西。
慕云晗有些招架不住，就想告辞：“我来接小樱回家。”
“孩子们还没回来呢。”
吴二夫人笑道：“晨姐儿非说要带小樱去挑几样好玩意儿，我们想着也没什么，就答应了。”
吴三夫人也笑道：“慕姑娘不用担心，她们族兄和我家几个孩子都陪着呢，我们派了好些个得力的丫头婆子护卫跟着的。”
吴二夫人又抢先道：“听说小樱在家是独自跟着女先生上课的，不如让她过来上课呀，我们家女孩子多，请的先生很好的。”
吴三夫人道：“就是，孩子有小伙伴，饭都要多吃一碗，我看晨姐儿高兴得很，让小樱过来念书吧，我们一准照顾好她。”
这二人边说，边偷看吴老夫人的表情，明显就是要讨婆婆欢心。

第1033章 淳朴的另一个意思就是蠢
慕云晗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吴家二房有三子一女，三房有二子二女，可谓是人丁兴旺。
吴二夫人和三夫人都想把自己的次子过继给吴彦庄。
为了达到目的，他们日常都很讨好吴晨曦，希望她在吴彦庄和吴老夫人面前说好话。
所以吴晨曦才说要逛街，人就全都跟上了。
她喜欢慕樱，她们就想把慕樱搞过来陪她一起上学。
吴家这些事，吴晨曦都告诉了慕樱，慕樱又说给慕云晗听。
慕云晗原本有事想求吴老夫人，这样一来，反而不好开口。
吴老夫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道：“老二媳妇，你的账簿都对好了？”
吴二夫人脸一白，蹲礼道：“媳妇这就去。”
吴三夫人正幸灾乐祸，又听吴老夫人道：“老三媳妇，我听说四丫头得了风寒，她还那么小，你不照看她么？”
吴三夫人满脸通红：“她已经没有大碍了。”
吴老夫人一瞪眼睛，她立刻惊起：“媳妇这就去。”
两个儿媳依次退出后，吴老夫人淡淡地道：“让你看笑话了。”
慕云晗道：“老夫人客气，府上两位夫人都很淳朴。”
吴老夫人道：“淳朴的另一个意思就是蠢。”
这话慕云晗不好接，只能淳朴的微笑着。
吴老夫人似乎很郁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慕云晗忙道：“您老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来，能做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吴老夫人道：“你一定能做到的。晨姐儿在家里觉得很闷，总想和小樱在一起。所以，我想让她跟着小樱一起，去你们府上上学，如何？”
慕云晗吃了一惊：“我们家的先生只怕比不得府上的博学多才。”
堂堂侯府千金，不在家里上学，跑去一个商户家中附学，说出去会很没面子吧？
吴老夫人这么做的话，吴家二房和三房先就不干了。
外人会说他们排挤刻薄吴晨曦，吴晨曦是被逼出去的。
吴老夫人一笑：“不是学别的，而是学武艺。本来我们也是武将世家，但小姑娘嘛，就喜欢扎堆贪热闹，还喜欢偷懒。
府上不是有个女先生专门负责教小樱拳脚武艺的？两个小姑娘在一起能互相促进。也不是天天都去，两天去一次，我们可以付束脩的。”
慕云晗冷汗涔涔：“不用束脩，想去就去。”
这个所谓专门负责教授小樱拳脚武艺的人，其实就是小米啊。
她哪敢收什么束脩。
吴老夫人意味深长地道：“要给的，必须给。”
慕云晗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那好，小樱一定很开心。”
吴老夫人瞟了她一眼：“有句话叫做阎王好见小鬼难搪，你得罪了一大票人，想不想和巡捕营的搞好关系，以绝后患啊？”
“当然是想的。”
慕云晗窃喜又担忧，这本来就是她想求吴老夫人的事，毕竟吴彦庄久在军中，在这一块多半会有人脉。
原本也可以求蒙家，但她不想什么事都依靠蒙家。
可吴老夫人这样，让她感觉是个坑。

第1034章 吴老夫人的托付
果不其然，吴老夫人道：“我能给你引荐接任付有才职务的推官，以及负责你那一片的巡捕校尉。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话说到这份上，慕云晗退让的余地都没有，只好硬着头皮道：“您说。”
吴老夫人郑重地道：“帮我教养晨姐儿。”
慕云晗大吃一惊：“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
吴老夫人笑了：“有道是，长姐如母，你家的事我都知道，你能把弟妹教养成人，各有出息，说明你很好。
我不是要你教晨姐儿什么，只是想让你教教她怎么做生意，怎么求生，怎么保护自己。
她母亲去得早，父亲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面，其余时候只是跟着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一起生活，没什么朝气。
我能教给她的，都教给她了，但有些东西我自己就没有，没办法教给她。
你也看到了，我们府里是这样的场景，现在看着还好，等到将来我百年之后，谁会管她？
真有什么事，她父亲鞭长莫及，根本顾不上，所以，她还得靠自己啊。
她是我一手养大的，就是我的眼珠子，我希望她长命百岁，儿孙满堂，幸福安康，再不济，也不要被人欺负了去。”
吴老夫人看着慕云晗的眼睛：“这是做祖母的私心，希望你能体谅，她父亲也是这么个意思，你若能帮这个忙，我会尽我所能，助你一臂之力！”
人情人情，有来有往才有情。
慕云晗爽朗一笑：“只要您别怪我教坏晨姐儿就行。”
这是答应了。
吴老夫人也笑：“怎么会！老身活了几十年，自问看人还算准。”
慕云晗伸出手。
她的手纤长白皙，柔软有力，指腹微有薄茧。
吴老夫人愣了片刻，才将手放上去，与她轻轻一击。
慕云晗反手握住吴老夫人的手，笑道：“好奇怪呢，我总是很招老人家喜爱。”
吴老夫人也笑：“你先回去，我安排好了就让人给你送信。”
慕云晗离了安定侯府，也不回去，自去街上寻找慕樱。
根据吴二夫人的描述，这几个孩子是去了澜京最有名的胭脂铺子香雪楼。
慕云晗也早就想去香雪楼了，只是一直杂事纷扰，从未成行。
想当初，她做生意的本钱之一，就是卖了顾凤麟送给她的芙蓉霜。
现在她有很多钱了，只要她想，可以买下很多很多的芙蓉霜。
也许她该送给顾凤麟一瓶芙蓉霜。
这样想着，慕云晗就兴致勃**来。
赶到香雪楼，天色已经不早，几个孩子却还在楼里没出来，吴家的下人老老实实地守在外面，倒是尽职尽责。
跟去的几个男孩子也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喝茶，目不斜视，安静斯文，很有教养。
女管事迎上慕云晗，笑着介绍：“一楼卖的都是胭脂水粉，二楼卖了一些女孩子家喜欢的小玩意儿，姑娘要看什么？”
慕云晗扫视了一圈，不见慕樱等人，便道：“我去二楼。”
上楼梯时，忽听楼上脚步声响，下来了一行人。

第1035章 都不知道是谁
当头的是两个仆妇，往后是个穿着粉色锦衣、带着风帽、低着头的小女孩。
再往后是几个低眉垂眼的年轻男仆，主仆俱是衣着光鲜，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只是光线昏暗，看不清长相。
慕云晗看一眼就挪开了目光，侧身让他们先走。
小女孩从容不迫地朝她点点头，不急不缓地出了店门。
慕云晗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一想，却又想不起来。
走到二楼，只见慕樱、吴晨曦、吴二姑娘、吴三姑娘围坐在一起，翻看着面前的东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慕云晗低咳一声，笑道：“看什么呢？”
慕樱看到她，欢喜得眼睛笑成弯月亮，忙忙地跑过去：“姐姐你来啦，你来瞧这个。”
桌面上放满了各色耳坠、手链，金的银的都有，或是镶嵌珍珠、或是镶嵌玉石，或是镶嵌各色宝石、琉璃。
材质一般，都不大，胜在构思精巧，做工精细。
几个小姑娘面前已经各自堆了一堆，仍是意犹未尽。
吴三姑娘快言快语：“小樱说要给大姐姐买一对耳坠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们商量了很久也没定下来。大姐姐既然来了，就自己挑吧。”
慕云晗揉揉慕樱的额发：“你有心了。”
慕樱噘着嘴道：“还不都是你的钱。”
吴晨曦笑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心意最重要了，不然我吃用都是家里的，就不用给父亲和祖母他们准备礼物了，反正都是他们的钱嘛，对不对？”
几个小姑娘笑成一团：“就是，就是，大姐姐快挑吧。”
慕云晗的衣服都偏素色，她随手挑了一对碎玉坠子：“拿这个吧。”
慕樱摇头，递给她一对镶红宝的：“姐姐正当青春，该戴有颜色的，这个好看。”
极细的金丝绞成莲花的形状，倒垂下来，花瓣尖儿上缀着一颗圆溜溜的红宝石，剔透玲珑。
却也，像极了血珠子。
慕云晗手一顿，随即粲然一笑，当场试戴：“好不好看？”
雪白的肌肤衬着玲珑红宝，当真是明眸皓齿，巧笑嫣然。
几个女孩子看呆了眼，吴晨曦最先道：“好看，好看，就拿这个！”
慕樱骄傲地道：“我姐姐是最好看的。”
吴二姑娘略有些不服气：“刚才那个小姑娘也很好看的。”
慕云晗立时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不自在，便道：“哪个小姑娘啊？是刚才离开的那个穿粉衣的小姑娘吗？”
吴二姑娘道：“对呀，大姐姐也看到她啦？的确长得很美对不对？”
慕云晗道：“看到了，但没看清楚。”
吴二姑娘微微撇嘴，似是觉得她口是心非，不肯承认那女孩子长得美似的。
吴三姑娘好奇地道：“你看清她的脸啦？我看她周围一直围着人，想看她是哪家的，总也看不到，都被她身边的人给挡住了。”
慕樱也道：“我也没看清楚呢。”
吴晨曦道：“我看见了，但只看到一眼，不晓得是哪家的，眼生得很，我认识的人家中没有这样的。”

第1036章 女孩子们
慕云晗招手叫女管事过来：“可知道刚才那粉衣女孩子是哪家的女眷？”
女管事赔笑道：“不知呢，那客人也是第一次来，极大方的，买了好些东西，都不问价钱，只管轻轻一点，仆妇就收起来去付钱，这半天，没听她说过一个字。”
众人也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去了，京中人来人往，富贵云集，不是什么稀罕事。
女管事见慕云晗来了，就又抱出一大堆匣子，装的饰品更多更贵，比刚才那一堆贵重了许多。
几个小姑娘双眼发光，笑道：“你这管事看不起我们，知道大姐姐比我们有钱，把好东西藏起来。”
女管事赔着笑，心说你们一群毛孩子，毛手毛脚的，零花钱也有限，光看不买，弄坏了找谁赔？
慕云晗极大方地让几个女孩子各挑一件东西：“大姐姐送给你们的见面礼。”
吴晨曦挑了一对米珠串成的小兔子耳坠，兔子眼睛是用红宝镶的，可爱极了，价钱中等。
吴三姑娘有些束手束脚，慕云晗再三鼓励，才挑了一枝珠钗，价钱比照吴晨曦的，略低了一点点。
吴二姑娘从头挑到尾，始终都不满意，眼睛不时瞅瞅吴晨曦，又瞅瞅吴三姑娘，再不满地看看慕樱。
慕云晗不动声色：“没有喜欢的吗？”
吴二姑娘摇摇头，又挑了许久，还是定夺不下。
吴晨曦眼看天要黑了，不耐烦起来：“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走了，等会该城禁了。”
吴二姑娘低着头，拿出一对耳坠，小声道：“这个。”
却是一对金镶碧玺耳坠，碧玺是整块的双色碧玺，红色部分雕琢成怒放的徘徊花，绿色部分则是枝叶，其余部分为赤金。
一看就价值不菲。
吴三姑娘还小，微张着唇，赞道：“真好看啊。”
吴晨曦脸色一沉，淡淡地道：“这个不合适你。”
吴二姑娘翻了个白眼：“怎么不合适了？我就喜欢它！”
吴晨曦冷冷地看着她，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眼皮子浅。”
吴二姑娘大怒，红了眼圈，打着哭声道：“我就要这个！大姐姐说只要我们喜欢都可以，是她让我们自己挑的！关你什么事？你是嫉妒我挑的比你的更好看！”
吴晨曦冷着脸，命令她：“换一对！”
慕云晗笑道：“既然喜欢，就拿这个，我觉着挺好看的。”
女管事巴不得，忙着上前帮忙包装，不住口地恭维慕云晗。
吴晨曦狠狠地瞪了吴二姑娘一眼，强忍着没发作。
慕樱左右看看，若有所思。
慕云晗笑道：“小樱也挑一对。”
慕樱快乐地道：“那我要和晨姐儿一样的。”
吴晨曦的怒气瞬间散去，笑道：“我给你挑，咱们戴一样的。”
吴三姑娘连忙把自己珠钗放下，笑道：“我也和你们一样好不好？”
大家都选兔子耳坠，她一个人拿了碧玺耳坠算什么？
吴二姑娘按住吴二姑娘的手，恶狠狠地道：“不行！你就拿珠钗！你戴兔子耳坠丑死了！”

第1037章 这钱花得值
吴三姑娘瞠目结舌，最终扭着帕子没敢出声。
吴晨曦也懒得替她出头，趁着慕云晗挑东西，跑过去找了女管事嘀嘀咕咕好一阵。
慕云晗给顾凤麟挑了一枝簪子，又给蒙家几个近支的女孩子，还有小米、锦绣等人各挑了一份礼物才叫管事结账。
吴二姑娘的碧玺耳坠最贵，六十两银子，差不多是吴家另外两个女孩子的东西加起来那么多。
吴晨曦阴沉着脸，看也不看吴二姑娘一眼。
吴二姑娘却是沾沾自喜，迫不及待就换上了，吴三姑娘傻乎乎地围着她直夸好看。
出了香雪楼，慕云晗把吴晨曦等人交给她们族兄，笑道：“天色已晚，咱们就各走各的，下次再会。”
吴晨曦拉着她的手道谢，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大姐姐，我祖母有没有和你说那个事？”
慕云晗故意逗她：“哪个事啊？”
吴晨曦俏皮地做了个打算盘的动作。
慕云晗被她逗得笑了：“说了，待我回去安排好，你就可以过来上课了。”
“谢谢大姐姐。”吴晨曦给她蹲了个礼，高高兴兴地上车了。
“我们也走吧。”
慕云晗招呼慕樱上了车，突然发现车上放了一堆盒子，并不是她买的，便问车夫：“这是怎么回事？”
车夫道：“刚才铺子里的人送来的，下仆以为是东家买的呢。”
香雪楼的女管事在一旁赔笑：“是吴大小姐送给您的，全套的香雪楼胭脂水粉香膏，不是小妇人吹牛，整个赵国找不出比它们更好的，包您用了肌肤赛雪，吹弹得破，不怕寒风凛冽。”
“你可有意换个地方？我给你加工钱啊。”
慕云晗大笑，这口才，比得上她卖东西时的瞎吹吹了。
女管事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她：“多谢客人好意，东家对小妇人有大恩，小妇人要报恩呢。”
慕云晗笑着上了车，见慕樱闷闷不乐，就道：“你怎么了？可是今天没买够？咱们回去继续买。”
慕樱抓住她的袖子，小声道：“姐姐送她们东西，都是为了我吧？”
慕云晗道：“也不全是，我呢，之前得了吴大将军的庇佑，如今又得吴老夫人帮忙，加上也很喜欢她们，就送她们礼物了。”
慕樱稍许要高兴了点，仍是噘着嘴道：“吴二姑娘真是贪心不足。”
慕云晗笑道：“你从这件事看出什么没有，知道谁可以相交了吗？”
慕樱道：“看出来了，晨姐儿大方得体有教养，二姑娘贪心小气，三姑娘心不坏，没啥心眼儿，憨憨的。”
“那我这钱就花得值。”慕云晗揉揉她的额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以后晨姐儿会过来和你一起上武术课。”
慕樱笑了起来：“我好高兴！”
慕云晗把给蒙七姑娘等人的礼点给她看：“交了新朋友，也别忘了老朋友，明日让人给她们送过去。”
慕樱搂住她的脖子，牛皮糖似地扭：“好姐姐，我好开心。”
笑声传出去，惊动了道旁停着的一辆马车。

第1038章 不是想像的那么简单
漂亮可爱的小女孩，趴在车窗口，从帘缝里瞅着慕云晗姐妹的马车，眼神阴沉。
她们都没有认出她。
不知道是她掩藏的太好，还是她们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这才几年不见，就已经忘了她这个人。
“我长得好看吗？”
她回头看向坐在一旁的何公公。
何公公讨好地道：“姑娘当然长得好看极了。”
“我是不是长得毫无特色，让人一看就忘？”小女孩可爱的噘着嘴，一脸委屈的小样子让人忍不住心疼。
何公公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当然不，奴婢就没见过比您更好看的。”
尤其是这个年纪，能将天真可爱与邪恶骚气混合在一起的，独一无二。
小女孩托着腮叹了口气：“可惜，慕家姐妹视我为无物呢！”
她突然发作起来，将小桌上的茶盏茶壶统统挥落下去：“我要她们后悔！后悔！”
居然敢认不出她，说明她们一直看不起她！
这种感觉实在太不爽了！
何公公低眉垂眼不敢出声。
小女孩闷了一会儿，道：“你稍后去盯着那个狗东西，让他务必把药膳堂的两个伙计给弄死了，别让他坏了我的事！”
何公公应了一声，灵巧地溜下马车，很快消失在京城的暮色里。
与此同时，慕云晗的马车在药膳堂门口停下。
慕云晗和慕樱告别：“你自己回去，我今晚有事，不回来了。”
慕樱有些失望，仍是很懂事地道：“姐姐小心，记得准点吃饭。”
慕云晗和她挥挥手，看着马车走远了，转身进了药膳堂。
慕立、白无为等人都在等她，见她来了就站起来：“东家，都安排好了。”
慕云晗点点头：“开饭，吃了饭各自行事，不许出任何差错，否则，严惩不贷。”
众人严肃地吃完了饭，各自分开行事。
白天挨打的两个伙计都被送回了各自的家，慕云晗给了他们三天假期养伤。
慕立和白无为要做的，就是去换下白天值守的人，等着看看，夜里是否会有新的发现，会有鱼儿落网。
慕云晗照例拿出医书研读，静等结果。
忽听门扉被人敲响，小米上前开门，一下就愣了，回头看着慕云晗道：“姑娘。”
顾漪澜站在门口，静静地看进来。
慕云晗大皱眉头，使个眼色。
小米“啪”地就将门砸上了。
砸上之后却又心有不安，悄悄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顾漪澜安静地站在灯笼下，一任凛冽的寒风吹拂，丝毫没有要离开或是闯入的意思。
小米瘆得慌，小心地将门闩上，再抬了两个椅子抵上，这才走过去和慕云晗小声说道：“他到底想干嘛？”
慕云晗道：“不用搭理。”
很早以前，她曾经恨极了的时候，曾经想过，有朝一日，她要让顾漪澜在她面前这般恳求苦守。
而她，要高傲地昂起她的头，傲慢地和他说：“滚，我不喜欢你，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却发现不是想像的那么简单。
除了快意之外，还有一种很复杂的心情。

第1039章 下毒·撞破
城西一个小小的院子里，不大的三间房子里挤满了人。
伙计甲趴在狭窄的木床上，不停地哀嚎：“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他爹坐在不远处的小桌子旁边喝酒边骂娘：“活该，谁让你发蠢，其他人都不敢去惹那母老虎，就你能！”
他娘坐在一旁抹眼泪：“孩子吃了大亏，少说两句了。”
“我不知道她那么狠啊。”伙计甲央求道：“娘啊，你把那个神仙散再给我敷一敷啊。”
他娘正要去拿药，他爹使劲一拍桌子：“不许给他敷！这么贵的药，才刚敷过呢，明早再给他用！睡觉！”
他娘不敢说话，给他端了一碗水放在床头，战兢兢地跟着他爹走了。
伙计甲嚎了一会儿，嚎不动了，也闭上眼睛睡了。
可睡着了没多久，又给疼醒过来。
于是又哀哀地嚎。
全家没一个人理他，全都睡死了。
伙计甲后悔死了，早知道这样，就不该答应那个人。
不过几两银子，什么时候挣不来。
正懊悔间，房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拨开，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摸进来：“大兄弟，你受苦啦。”
伙计甲回头，看到昏黄的灯光下，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贼眉鼠眼地看着他笑。
他松了一口气：“你怎么来了？”
中年男人扬扬手里的包袱，笑道：“这不，听说你挨了打，给你送伤药和钱来了。我这伤药可好了，搽上去就不痛。”
伙计甲不耐烦地道：“臭娘们要罚我工钱，你给我带了多少钱来？”
中年男人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他：“看看，整整十两！”
伙计甲双眼放光：“快，给我上药，我疼得厉害。”
中年男人猥琐地笑着，揭开他的被子，拿出药瓶就要往上倒药。
忽然，灯光晃了晃，一道冷风袭来，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他手里的瓶子。
中年男人吃惊地瞪大眼睛，只见面前站着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郎，正目光冷厉地看着他。
正是慕云晗身边那个叫做慕立的管事。
“你……我……”中年男人转身就跑，却被慕立一个扫堂腿扫倒在地，再被反扭住了胳膊，狠狠地踩在脸上，动弹不得。
伙计甲惊起：“立管事，我……这……我什么都没做的……”
狗剩儿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拼命挣扎的活老鼠。
伙计甲吓得捂住嘴，莫不是要把这活老鼠放到他嘴里吧？
“想什么呢？”狗剩儿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掏出匕首在老鼠身上划了一条伤口，放到慕立面前。
慕立轻描淡写地弹弹夺来的药瓶，一抹药粉洒落在老鼠身上。
“吱吱吱”老鼠凄厉地惨叫起来，四肢抽搐。
伙计甲隐约明白了什么，却还不够明白。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老鼠不动也不叫了。
狗剩儿用筷子夹起那老鼠给他看，那条伤口已经溃烂变色发臭，老鼠更是奄奄一息。
“看清楚他给你的好药是什么了吗？”狗剩儿笑着抽出长刀，用力往银锭上劈下。

第1040章 初捷·线索
刀光闪过，银锭断成整整齐齐的两截。
外头一层银白，里头是灰色的铅。
不过是一只外头包了薄薄一层银皮的铅锭子罢了。
“狗日的！”伙计甲出离愤怒，忘记自己还伤着，光着腚，跳起就要下床去暴打中年男人。
冷风刮过两腿之间的小鸟，背上也火辣辣的疼。
他羞耻地爬回床上，涨红了脸道：“立管事！您要给小的主持公道啊！他不但骗人，还想要人命！”
慕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关我什么事？你这种见利忘义的小人，若不是会牵扯到东家，你就是烂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伙计甲一时语塞，又去央求狗剩儿。
狗剩儿笑得更加不怀好意：“我看见了哦，你好小啊。只有这么一点点儿，还不懂得老实做人，也敢学人家做坏人。”
伙计甲又痛又气又饿，当场气晕过去。
慕立垂下眼，足尖一挑一拨，被他踩在脚下的中年男人便落到了狗剩儿手里。
狗剩儿勒住男人的脖子，将刀口横在他的脖子上，轻声道：“谁让你来的？你的同伙呢？”
男人刚要叫唤，慕立对着他的嘴弹了一下手指。
不知什么东西飞进去，顺着他的咽喉叽里咕噜滚落下去。
“你是不是想死？这是赏你的毒药，全身发痒，肠穿肚烂，死状很好看。”
狗剩儿舔着鲜红的嘴唇，笑得猖狂。
男人惊慌失措，随即觉得一种说不出来的痒自足心处生起，痒得他生不如死。
他想挠，脖子上又架着刀，不挠，又实在痒得让人发疯。
然后肚子也有隐隐作痛的迹象。
“老实交待了吧，看你这小可怜的样子，你的主子大概对你也不怎么样，不如弃暗投明啊。”
狗剩儿在他耳边不遗余力地蛊惑着：“你老实交待，我们还能保你一命，不然把你送交官府，你的主子不但不会救你，还会弄死你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男人决定背叛：“我招，我家主人住在铜人巷，姓肖……”
“哒”的一声轻响，一道寒光穿破窗户，朝男人飞来。
狗剩儿叫了一声，挥刀去挡。
那东西撞上他的刀身，“啪”地一声炸开，烟雾伴随着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四散飞开。
狗剩儿迫不得已，将男人抡起挡在身前。
男人闷哼一声，嘴里浸出鲜血。
与此同时，慕立纵身跃起，直追出去。
夜色暗沉，清冷如水。
寒风呼啸着吹过小巷，一条人影在前方飞快地跳跃奔跑着。
慕立轻轻打了个唿哨，好几条人影从暗处跃出，和他一起夹击追赶前方奔逃的人。
这是一条死胡同。
人影狂奔到尽头，再无去路。
他停下来，看向越逼越近的慕立等人，犹豫片刻，咬碎了藏在嘴里的毒药。
毒药是烈性剧毒，从服下去到毒发身亡，不过几个呼吸。
慕立得到了一具尸体。
他愤怒地砸了墙一拳，敛去怒气检查尸体。
然后他发现，这具尸体是个男人，却没有喉结，没有小鸟。

第1041章 是她的意思吗？
这是一个年轻的宦官。
慕立皱起眉头，低声吩咐手下收拾尸体。
狗剩儿夹着一人狂奔而至，满脸窘色：“这个也死了。”
那个中年男人身上中的钢针有剧毒，见血封喉。
好不容易抓到一点线索，人却死了。
慕立的心情很不好：“有人看见吗？”
“没有。”
狗剩儿很肯定，伙计甲被他气晕死过去了，那家人被吹了迷烟，睡得死沉。
他这一路跑来也很小心，绝对没有人看见。
慕立淡淡地道：“收拾妥当，带回去处置。”
三更鼓响。
顾漪澜终于动了，轻轻敲一下门，道：“我走了，你早些休息。”
小米扒着门看，见他果然走了，这才长出一口气：“姑娘，您说他总这样，就站在外头呆呆站着，是想干什么？”
“大概是提醒我他的存在？”慕云晗放下书本，问道：“慕立他们还没动静么？”
小米摇头：“没有，有人在外头守着的，一有消息就会来禀告，姑娘不如洗洗睡吧。”
“也好。”慕云晗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吹灯躺下。
与此同时。
药膳堂外。
慕立拦住了顾漪澜的去路：“神官大人。”
顾漪澜静默地看着慕立，玄色的长袍与夜色融为一体。
慕立踢踢脚边的两具尸体，轻声道：“大人，这里有两具尸体，其中一个是宦官，我们东家处置不了，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顾漪澜并不出声，半垂了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立紧张地握着掌心里的东西，冷汗一阵一阵，浸湿了里衣。
“他们几次陷害我们东家，这次也不是我们弄死的，是他们被我们追上，一个被灭口一个自杀。大人能力强大……”
慕立口干舌燥，绞尽脑汁想要说服顾漪澜，却发现，对方这种冷淡到了极致、油盐不进的态度，真的是很考验人。
正在他不知该怎么往下说的时候，顾漪澜突然道：“是她的意思吗？”
“啊，不是……”慕立脱口而出，随即又改了口，小声地道：“是……”
顾漪澜沉默片刻，道：“搬到我车上吧。”
原本昏昏欲睡的武长老突然抬起头来，皱着眉头道：“这么脏，血腥味儿太浓了……”
顾漪澜淡淡地道：“无妨，大不了重新换一辆车。”
慕立连忙抓紧时间，迫不及待地把两具尸体放到车上。
武长老的气息仍然很恐怖吓人，他瑟瑟发抖，却还是咬牙坚持住了。
“你告诉她，付有才死了，是被蒋家派人在牢里弄死的。”
顾漪澜淡淡地道：“你是叫慕立吧？是她收养的孤儿？”
慕立垂着眼，轻声道：“是。”
顾漪澜又沉默下来。
慕立感觉得到，他在打量自己，目光有如实质，十分犀利，让人很是不安。
“以后她若是有为难的事，你都可以来告诉我。”
顾漪澜袍袖一挥，一块铁牌朝慕立飞来：“拿着这个，你随时可以求见我。”
“是。”慕立紧紧攥着铁牌，两只掌心生疼。
顾漪澜跃上车辕，示意武长老赶车。

第1042章 谁敢拦我，死！
慕立站在药膳堂外，看着顾漪澜的马车越驶越远，渐渐的再也看不见了。
狗剩儿缩头缩脑地凑过来：“看什么呢？”
慕立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没看什么，今夜的事，让他们都闭紧嘴，若是走漏了风声，我弄死他。”
他说得很平淡，狗剩儿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是。”
慕立转身走入药膳堂，强势地吩咐道：“白掌柜那边的消息传来，直接告诉我，不要惊扰东家休息。”
“好。”狗剩儿郁闷极了。
什么嘛，都是差不多时候一起投奔东家的，这小子年龄好像和自己差不多的？
人比自己高出一大截也就算了，功夫也比自己高，还比自己阴，比自己狠。
最气人的是，比自己长得好看多了，东家还很重用他！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得丢！
狗剩儿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老老实实地按照慕立的吩咐去做。
白无为很快回来，因为人被堵在慕立这边，他那边风平浪静，他便留了人在那守着，赶回来报信。
慕立和他交换了情况，都觉得不必打扰慕云晗休息。
白无为伸个懒腰：“累了，睡吧。”
慕立摇摇头：“睡不着，我守夜。”
“随你。我是老了，不比你们小年轻。”白无为笑着离开。
慕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顾漪澜给他的铁牌，上头镌刻着“神官宫”三个字，挂着朱红色的穗子，漂亮冰冷。
一样是顾凤麟给他的白瓷药瓶，没有任何装饰，空的，里头的药都被他尽数洒在了那两具尸体上。
血腥掩盖了药味，很不容易被发现。
今夜刮的是北风，顾漪澜顺风而行，风将会把药散发出的气味刮到前方。
饶是顾漪澜再怎么小心，也会吸进去一部分。
这种东西会在体内潜伏下来，仿佛种子沉睡，直到条件合适，雨露阳光降临，它就会生根发芽，势如破竹，锐不可挡。
接下来的事，就交由顾凤麟去办了，但愿他能抓住这个机会，一举成功。
慕立收好东西，找出一本书，对着灯光认真研读起来。
天蒙蒙亮，神官宫外停了一辆马车。
侍女阿月走到宫门外，使劲拍响了门，倨傲地和门子说道：“开门，夫人来了。”
门子为难极了。
神官大人曾吩咐过，没有他的准许，不许夫人进来，而且据他所知，大人也是很久没回神官府邸了。
阿月见他不开门，怒火中烧，猛地搧了他一个耳光，从他腰间夺过钥匙，招呼慕蓉的侍从过来开门。
门子捂着脸委屈地站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神官宫的大门被拽开，慕蓉的宝盖香车施施然驶入。
有侍从急急忙忙往里赶，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顾漪澜，却在神殿外被拦下。
侍女道：“神官大人在冥想，不能打扰。”
侍从焦虑地道：“可是夫人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慕蓉已然带着人走了过来，淡淡笑道：“开门，谁敢拦我，死！”
侍女焦急大叫：“武长老！”

第1043章 长老会和家主的令牌
武长老佝偻着背，缓缓走过来：“见过夫人。”
慕蓉还了他半礼：“长老这一向可好？”
武长老淡淡地道：“死不了。”
慕蓉被呛了这一句，却也不气，微笑着道：“长老要拦我吗？”
武长老不语，态度却很明确，就是不放她过去，不许她打扰顾漪澜。
慕蓉不慌不忙，拿出两块玉牌：“这是长老会和家主的令牌，您还拦我吗？”
武长老接过玉牌看了又看，最终什么都没说，将玉牌还回去，默默退下。
慕蓉勾起唇角，看向神官宫众人：“你们怎么说？”
众人面面相觑。
武长老是他们之中最为厉害强硬的人，他都退却了，他们还能怎么样？
慕蓉得意洋洋，昂首阔步往前走，走到殿外，将手扶着殿门，就要用力推开。
忽见两个从官过来，坚毅地道：“不行，夫人奉的是顾氏家主和长老会的命令，我等奉的是陛下之命，大人有交待，我等便要执行到底！夫人请回吧！”
慕蓉神色微变，冷笑道：“武长老何在？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弄走！”
没人搭理她。
大家都知道武长老不会远离神官大人所在之地，但他就是不理慕蓉。
慕蓉觉得受到了轻视，恼羞成怒，用力一挥袍袖，她的扈从便冲上来，将那两个从官镇压住了。
障碍扫清，慕蓉仰天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推开殿门。
好不容易，她才争取到家主的支持，又经过顾凤麟得到长老会的支持，得到这两块令牌，强令武长老等人不得干涉她和顾漪澜的事。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一举成功！
大殿之中光线暗沉。
顾氏先祖顾星坐在灯影和帷幕之中，含笑拈花，悲悯地注视着她。
顾漪澜在神像之下，闭目端坐，漂亮的脸散发着冷玉般的光芒。
慕蓉痴痴地注视着他。
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就像天上的明月，就像天边闪烁的星星。
漂亮，璀璨，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
她关上殿门，缓步朝他走去。
每一步，她都听见自己的心在擂鼓似地响，响得她喘不过气来。
距离他五步远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小心地检查自己的妆容。
她知道他其实一直不喜欢那些浓烈鲜艳的色彩，喜欢的是素淡。
可是她喜欢，觉得神官夫人就需要这样，所以她并不怎么顾忌他的想法。
然而今夜，她是按照他的喜好来的。
她披散着秀发，只在额头上系了一根珠带，披的是雪白的狐裘，解开了，里头是轻软松散的雪白丝裙。
至于熏香……她神经质地抽了抽唇角。
来自于顾凤麟的馈赠，据说可以和顾漪澜体内的某种毒素遥相呼应，成为最浓烈的催~情~幻~药。
确认无误之后，慕蓉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顾漪澜面前。
她伸手抚上他清美的眉眼，喃喃地道：“漪澜，夫君……”
顾漪澜的眼眶下方有着浓重的青影，据她留在神官宫的眼线描述，他这些日子睡眠非常不好。

第1044章 纠缠不休
常常不在神官宫，要半夜三更才会回来。
回来之后也不就寝，整夜整夜地在神殿里冥想，有时候甚至一天一夜不出神殿。
御医过来诊脉，也劝他要多休息多进食多保养。
这种情形从前也有过，但那是在国家发生大事的时候。
自从慕云晗回京，这种情形就越来越多的发生。
慕蓉嫉火中烧，不能容忍。
原本冥想之时，断不能打扰。
而且俱她所知，顾漪澜自从尝过慕云晗的血之后，就不怎么碰她送过来的药了。
因此近来是真的身体虚弱，打断冥想之后，也许会发生可怕的事。
但慕蓉心想，谁知道他是真的冥想，还是在想慕云晗呢？
此刻就是最佳攻击时机，错过这个村就再没这个店了。
她抱住顾漪澜的头，坚定地亲了上去。
她把他压倒在神殿冰凉的地上，用牙齿和舌头撬开他的嘴唇牙齿，把一颗米粒大小的丸药送进他嘴里。
丸药很快化成了水，药力透过舌尖和口腔迅速游走至全身。
熏香、丸药，慕蓉全身颤抖，也跟着化成了水。
她迫不及待地去解顾漪澜的衣带，颤抖着小声喊他：“夫君，夫君……我喜欢你，爱了你好多年，你跟我好，好不好……”
顾漪澜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怒气，怒冲冲地瞪着慕蓉。
慕蓉吓得一个激灵，不敢动弹，惨白着脸盯着他看。
他的眼神却渐渐迷茫起来，蹙着眉头盯着她看，仿佛在确认什么。
慕蓉隐约猜到了几分，强忍羞耻愤怒，学着慕云晗的样子微微一笑：“神官大人。”
顾漪澜盯着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慕蓉不敢乱动，僵硬着身子佯作平静地和他对视。
许久，顾漪澜轻叹了一声：“怎么会是你？”
慕蓉不敢说话，只试探着勾开了他的衣襟。
顾漪澜闭上眼，轻声道：“我一定是在做梦。”
他没有反抗，顺从地由着她胡作非为。
强烈的羞辱感和嫉妒逼得慕蓉几乎发疯，她报复似地掐他，故意弄疼他。
顾漪澜明明疼得发抖，却是一直闭着眼睛承受。
烛火摇曳，雪白的狐裘与玄色的长袍散落于地，漂亮的美男子安静地平卧在地上，白得发光。
慕蓉突然哽咽了一声，流下泪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为什么就是不爱她？
她哭着，心里的恨意和狠意越来越浓，动作也越来越粗鲁。
顾漪澜不舒服地睁开眼睛，看到她满脸的泪后，皱着眉头给她轻轻拭去，轻声道：“你不必委屈，我会尽我所能一直对你好的。”
他主动抱住她，将她平放在狐裘上，轻轻覆了上去。
慕蓉瞪大眼睛，怒火冲天，随即那点怒火又熄灭了，她闭上眼睛，用力拥紧了顾漪澜，深陷其中。
他以为他是在做梦。
那么，也让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吧。
她要一个继承人，一个和顾漪澜生的继承人，这样，才能有胜算，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拈着花的神像看着这纠缠不休的一男一女，神色越发悲悯。

第1045章 我早该想到
天光大亮。
太阳就像一个红鸡蛋，沉甸甸地挂在朦朦胧胧的雾气里。
顾漪澜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慕蓉心满意足的笑脸。
他吃了一惊，迅速坐起，却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就那么羞耻地躺在神殿的地上。
身下铺着的是慕蓉的狐裘，身上盖着的是他自己的长袍。
而他自己的贴身衣物，七零八落扔得到处都是。
慕蓉只着了轻薄宽松的丝袍，稳稳地坐在一旁，脸上洋溢着餍足的笑容，温柔地道：“夫君醒了。”
之前的记忆潮水般袭来。
顾漪澜垂着眼，一动不动。
慕蓉看他的样子，隐约有些着慌，鼓起勇气假装不当一回事地笑道：“你累么？饿了吧？我让人送吃的穿的进来。”
顾漪澜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背对着慕蓉，将衣物一件一件地捡回去，一件一件地穿上。
他很用力，很认真，仿佛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从始至终，他都背对着慕蓉，不让她看到他的身体要害部分。
即便是才发生了那种事，慕蓉也能感受到浓浓的轻蔑之意，以及无声的愤怒。
她被刺痛，忍不住冷笑：“你装什么装？刚才不是一直挺享受的？我说不要了，还狗一样地追着我，你不是也乐在其中？有本事，你把你那东西割了啊，这样才干净呢！”
顾漪澜恍若未闻，穿好最后一件衣服，捡起外袍披上，走到神殿门口，猛地拉开殿门。
阳光射入大殿，光影斑驳。
门口跪了一地的属官、侍从、侍女，武长老远远地站在墙头上，蹙眉看着这边。
顾凤麟淡漠地看着这些人，抓着殿门的手微微发抖。
侍从们不是傻子，之前殿内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害怕极了，唯恐顾漪澜会发怒，将他们统统打入地狱。
他们拼命磕头，不敢言说。
顾漪澜停在他的亲信面前，淡淡地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把他的话当成一回事，为什么要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放慕蓉入内暗算他？
为什么在慕蓉暗算他的时候，听之任之？
这话是问亲信的，也是问武长老的。
亲信流下了眼泪，哽咽着道：“夫人有家主和长老会的令牌，她是听令行事，小人……”
他们这些人，除了属官是朝廷命官之外，其余人全都是顾氏豢养出来的。
从小他们就知道，家主加上长老会的命令，至高无上。
倘只是家主或者长老会其中之一，他们当然要听神官大人的。
但这次这个情形……说明神官大人也败了。
顾漪澜叹息了一声：“我早该想到。”
亲信尴尬地表忠心：“大人，不是什么大事，我们也盼着小公子出生，若是威胁到大人的性命，小人无论如何都不会退缩避让的，真的！”
顾漪澜宽大的玄色袍袖重重地挥出，亲信惨叫一声，摔出两丈开外，吐出一口鲜血，又重重地摔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众人噤若寒蝉。
慕蓉冲出来，娇柔地叫道：“夫君，有气冲着我来，不关他们的事啊！”

第1046章 不知好歹
顾漪澜的回答是冷冰冰的背影。
他背对着慕蓉，缓步下了台阶，越走越远。
慕蓉讨了个没趣，回眸去看神官宫的人，却见人人都沉着脸，并没有谁因为她刚才帮他们逃过一劫而感激她。
不知好歹！
她掩去恨意，装成可怜兮兮的样子。
“呸！”武长老重重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转身追着顾漪澜去了。
慕蓉咬牙切齿，拼命忍耐才没有骂出声来。
好几个神官宫的侍从站起来，看着顾漪澜离开的方向，神色恐慌的小声讨论着，然后分散开去，各自朝外奔跑。
没有人把慕蓉当回事。
慕蓉气得浑身发抖，阿月把一件狐裘披在她身上，小声道：“夫人，奴婢伺候您梳洗。”
慕蓉这才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只穿着里衣，而且暴露在外面的脖子上还残留着红痕。
她拢紧狐裘，咬牙切齿：“都是那个不要脸的贱人害的！”
阿月不敢出声，默默地招呼了几个侍女进到神殿之内收拾。
才发生了这种事，整个神官宫人心惶惶，送上来的饭食也不怎么美味。
慕蓉推翻桌子，烦躁地道：“拿镜子过来！”
她在神官宫亦有寝房，里头存放着她的衣物首饰，早些年她和顾漪澜还算恩爱的时候，她也经常过来陪他。
这边的衣物都是九成新，可慕蓉就是觉得她整个人连带着这些东西，都散发着腐朽的陈旧之味。
她再次砸了镜子，推翻妆台，绝望地靠在墙上痛哭流涕。
阿月低眉垂眼：“夫人，您这样不好，奴婢听家中老人说，要想顺利坐胎，必须保持愉快的心情呢，大喜大悲都要不得。”
是啊，她只是想要一个孩子而已，并不是祈求顾漪澜的爱。
慕蓉抚上小腹，眉眼之间厉色闪过：“备车，去慕家街！”
阿月诧异道：“夫人是要回娘家吗？”
慕蓉冷冷地道：“当然不是！”
她要把有关慕云晗的一切摧毁得干干净净！
就算是现在的慕云晗她不能怎么样，也可以把有关这个名字的所有东西都毁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
慕云晗从药膳堂出来，准备回家。
人参案告一段落，隐藏在背后的那个人伸出来的爪子被砍断。
她得根据那个“铜人巷，姓肖”的消息火速作出布置，抓住那只黑手。
狗剩儿虽然聪慧，到底年轻不够老辣，这事儿还得去找顾凤麟作安排来。
去得迟了，只怕对方就要嗅到味道逃了。
正要登车之际，小米扯了她的袖口一下。
她抬头，看到顾漪澜独自站在不远处的砖墙下面，静静地看着她。
他脸色苍白，目光幽幽的，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就像一只游魂。
慕云晗颇为诧异。
之前她见到的顾漪澜，虽然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却是骄傲而精神的。
今天早上的顾漪澜，少了精神和魂魄，沮丧又阴沉，让人不安而害怕。
但那又关她什么事？
慕云晗很快收回目光，平静地登上马车：“回府！”

第1047章 给他药丸！
顾漪澜突然快步朝马车奔来。
他的速度很快，玄色的长袍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人已立在车前，紧紧抓住了车门两侧。
慕云晗吓了一跳，毫不避讳地亮出臂弩，直指他的眉心，一字一顿：“滚开！好狗不挡道！”
顾漪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眶微红。
仿佛一个承受了无数委屈的孩子，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慕云晗莫名恐慌，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本能地意识到，应该是发生了很不好的事。
而且这件事应该和她有一定关系。
她当然不关心顾漪澜究竟受了什么委屈，吃了什么亏，但她害怕他发疯，怕他对她不利。
她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眼前却是一花，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用力抓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从扳机上硬生生拽开。
慕云晗觉得自己的手要断了，她倔强地咬着牙不肯出声，用另一只手抓出天女散花，又要摁下。
顾漪澜再次劈飞了她手里的针筒。
慕云晗恐惧极了，没有人能帮她，武长老鬼魅一样地站在外面，把所有人都隔绝了。
她当机立断，以头作为武器，用力朝顾漪澜的鼻子撞过去。
然而并没有撞上，顾漪澜先就松了手。
他扶着车门，弯着腰，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一缕鲜血从他的唇角流出，鲜红刺目。
武长老抢先扶住他，皱着眉头大声道：“给他药丸！”
慕云晗皱眉看着顾漪澜唇边的鲜血，一动不动。
武长老勃然大怒，戳指向她：“把你给阿麟配制的药丸给他一粒，你听见没有？”
“啊……”小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瞬间就被武长老攥在手里，掐住了咽喉。
饶是性命攸关，她仍然朝慕云晗挤眼睛，表示不要搭理。
慕云晗抿紧了唇，淡淡地道：“我没有随身携带药丸，你先放开她……”
顾漪澜浑身发抖，大口喘着气，额头的青筋鼓了起来，手指紧紧攥着车门两侧，骨节凸出，指尖陷入车壁，仿佛要将车厢撕成碎片。
慕云晗想起从前顾凤麟发病时就是这样子的，忍不住有些快意：“阿麟被人抛弃，没人管，没人疼，经常缺药发病也就算了。
你是堂堂神官大人，整个慕氏、顾氏倾全族之力供养你一人，为什么你也会落到这个地步？”
顾漪澜冷汗如浆，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武长老怒道：“当然是因为他……”
“真不要脸！”
一声冷笑骤然响起，顾凤麟白衣不染，讽笑着漫步而来，“小叔是想当街打劫吗？”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老态龙钟的老人家。
一人拄着拐杖，须发皆白。
一人一瘸一拐，大冬天的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武长老看到这两个人，就沉了脸：“你们来做什么？”
拄着拐杖的老人家板着脸道：“你能来，我们不能来？这是什么道理！”
拿着蒲扇的老人家和气地道：“武老弟，小辈的事儿咱们就别掺和了。”

第1048章 从前的事，我不知情
单打独斗，这些人谁也不是武长老的对手。
可两个老人家联合起来，难免会让武长老多花些功夫。
而且还有顾凤麟、慕云晗虎视眈眈，顾漪澜奄奄一息。
武长老立刻松开小米的脖子，仍是盯着慕云晗沉声道：“给他药丸！”
他的语气很凶狠，慕云晗毫不怀疑他的决心——
她若不给，他就敢对她下手，哪怕顾凤麟和那两个老人家就在现场。
但她仍然不想给顾漪澜药丸，凭什么呢？
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她还要给他喝她的血？
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冷静地道：“我说过了，我没带在身边。”
武长老冷笑：“没有，那就现场放血……”
他伸手去抓慕云晗，却被顾凤麟挡在前面。
顾凤麟将慕云晗护在身后，递出一只盒子：“我这里有药。”
慕云晗大怒：“不许你给他！”
顾凤麟紧紧将她拥在怀里，神色平静：“武长老，药已经给你了，你还不走吗？”
“武老弟，差不多了，别过火。”
拿着蒲扇的老人家拉住拿拐杖的同伴，好心劝道：“智老兄，你是读书人，别冲动嘛，小武这就要走了。”
拿拐杖的老人家冷哼了一声：“就你冷静。”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两枚丸药。
慕云晗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她制作的丸药。
顾凤麟轻轻捏了她的手一下，让她稍安勿躁。
德长老并不怀疑顾凤麟会拿毒药给顾漪澜吃，因为这样，顾凤麟将永远失去长老会，乃至整个家族的支持。
他毫不犹豫地捏碎一颗药丸，塞到顾漪澜嘴里。
顾漪澜的情况并没有改善太多，显然只有一颗药丸并不够。
德长老再次捏碎一颗药丸，塞给顾漪澜。
顾漪澜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他直瞪瞪地看着慕云晗，最终，将那一颗药丸咽了下去。
片刻后，药物生效，他的痛苦终于得到缓解。
一辆青幄小车驶过来，德长老扶起他，打算将他带走。
他却紧紧地抓住车门两侧，看着慕云晗，一字一顿：“从前的事，我不知情，我不知道你……”
“小叔拿了药丸还不走，是想赖在这里么？”
顾凤麟打断他的话，微笑着道：“看，街上行人越来越多，你再不走，就要出大事了。”
武长老强硬地将顾漪澜带走，顾漪澜没有再挣扎，从始至终一直定定地看着慕云晗。
车帘放下，隔绝目光，马车驶走，一切归于平静。
慕云晗仍在思索刚才顾漪澜的话。
他说：“从前的事，我不知情，我不知道你……”
他是什么意思？
“晗晗过来，我和你介绍两位长老。”
顾凤麟打断她的思绪，将她推到前面，指着拿拐杖的老人家道：“这是智长老，擅长数术推演，观天文地理。”
又指着拿蒲扇的老人家道：“这是医长老，医术冠绝天下。”
慕云晗肃然起敬。
她知道顾氏有长老会，一共有七名，会长是德长老，武长老擅长武力，全心全意支持顾漪澜。
另外五名隐居于人后，各有所长，各有支持的人。

第1049章 你很缺药吗？
从前慕云晗从未听说除了德长老之外，还有谁支持顾凤麟。
今天这两位能跟着顾凤麟来，说明是被他打动了，成了他的支持者。
她郑重其事地给两位长老行礼：“慕云晗见过两位长老。”
智长老淡淡地抬抬手，并不多说什么。
医长老很有兴致地看着她，笑道：“听说你对医术也很感兴趣，种的药很不错？”
“晚辈不敢在前辈面前班门弄斧。”慕云晗顿生警觉。
这么厉害的人，会不会识破她在专供慕氏的赤龙藤、白凤草、鸳鸯果上下的毒？
不过据她所知，那些药材都是慕氏一手炮制，内部消化，并不会送到顾氏。
所以，可以侥幸的吧？
顾凤麟适时道：“以后请医长老指导你。”
慕云晗趁机行礼：“多谢前辈。”
医长老笑笑，指着顾凤麟道：“阿麟你投机取巧。”
顾凤麟好脾气地微笑着，并不反驳。
智长老看看天色，道：“老头子饿了，累了，要走了。”
慕云晗就请他们用饭：“晚辈的铺子就在这里，厨子手艺很不错，若不嫌弃……”
医长老道：“你别劝他，死老头子从不吃外面的东西，我们先走了。”
顾凤麟颔首：“不送二位长老了。”
医长老点点头，当先往前走。
智长老沉沉地看了慕云晗和顾凤麟一眼，转身颤巍巍地离开。
慕云晗这才有空询问顾凤麟：“发生什么事了？”
顾凤麟自若地道：“不知道，我这些天一直都在下功夫争取两位长老的支持，昨天夜里还和他们促膝长谈……
天亮，两位老人家终于被我打动，愿意支持我，我就听说你这边出了事，于是匆忙赶来。”
慕云晗看着他的眼睛：“阿麟，你没有说真话。”
顾凤麟无奈地叹了口气，摊手：“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问两位长老。相反，我想问你是怎么回事？他为何突然发疯？”
慕云晗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好简单地把经过说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不过看样子是遇到了大事。”
顾凤麟毫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哈，那我就放心了，希望他遇到的事儿越大越好。”
慕云晗看他这样子，反而更信了他几分：“你给他用的是什么药？”
顾凤麟道：“慕家送过来的，似乎是慕瑶制作的。”
慕云晗的心情突然变得很糟糕，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你随身带着她的药，是很缺药吗？”
慕瑶给顾凤麟送药，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是要履行未婚妻的职责，专供特供他药呢。
顾凤麟见她的脸突然就黑了，忍不住愉悦起来，他指指车厢：“你不是很急吗？我们上车说？”
慕云晗上了车，重重地将车帘砸下去，整个人都在焦躁状态中。
还莫名其妙想哭。
顾凤麟被车帘砸了满脸，并不生气，笑着坐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怎么了？”
慕云晗憋着气看向窗外，不想说话。
她很累很累，还很委屈，同时思绪纷繁。

第1050章 发脾气
顾凤麟也沉默下来。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放在他怀里捂着。
她的手有些冰凉，当然他的怀里也不怎么暖和就是了。
只是这样捂着，总是要温暖一些。
慕云晗很快调整好了情绪，长出一口气，轻声道：“那个事情，你得赶紧派人去盯着。说是铜人巷、姓肖的。”
她并不记得自己曾经得罪过什么姓肖的人，就问他：“你得罪过姓肖的人么？”
顾凤麟淡淡地道：“谁知道呢？我早年被赶出家门，自生自灭，但凡有人敢朝我动手，惹我不高兴，我定是要把气出了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阴险狠辣，睚眦必报。说不定你是被我拖累了。”
听起来满满都是怨气，也没多少真话在里头。
慕云晗生气：“你在发什么脾气？”
顾凤麟看着她：“你又在生什么气？”
慕云晗：“我没生气。”
顾凤麟：“你没生气怎么知道我在发脾气？”
慕云晗深呼吸，不想理他了。
顾凤麟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往车外小声吩咐了几句，安排人火速去排查铜人巷，姓肖的人家。
慕云晗见他安排得头头是道，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她轻声道：“刚才顾漪澜说，从前的事，他不知情……”
“慕云晗！”顾凤麟突然提高声音：“你什么意思？”
慕云晗莫名其妙：“我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和你探讨一下这件事……”
顾凤麟沉着脸道：“你是不是要相信他的鬼扯啊？若是他真的不知情，中间还有什么误会，你是不是还要回头？”
这话接不下去了。
慕云晗后悔不迭，她就不该和他讨论这件事，是她蠢。
她深呼吸：“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是那种人吗？”
顾凤麟不依不饶：“是我不讲道理吗？你才见了他，一大清早就找我茬，看我不顺眼是不是？”
慕云晗把头扭开，真的没办法再往下说了，再说就要大吵一架了。
车厢里的气氛十分沉闷。
两个从未真正翻过脸的人此时都沉着脸，脸拉得有两尺长。
“东家，东家……有大事……”小米急促地敲着车壁，让马车停下来。
狗剩儿气喘吁吁地从后头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东家，有人去慕家街桂花嬷嬷那里找茬了，您快去吧！”
慕云晗神色大变，命令车夫：“立刻去慕家街！”
顾凤麟道：“我先过去，你稍后再来。”
他可以纵马狂驰，武艺也比她高强，慕云晗立刻答应了：“你快去，快去，别让桂花嬷嬷出事。”
顾凤麟跳下马车，几个起落便没了影踪。
慕云晗嫌马车慢，索性也下了车往前狂奔。
慕家街。
桂花嬷嬷家的院门被人拆了，东倒西歪地睡在地上，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避寒的薄毯被人扯到地上，树干枝条被砍得七零八落。
慕蓉端坐在院子正中，手里抱着暖炉，讥诮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胖婶，以及拼死反抗、和她手下拉拉扯扯的仆妇，淡淡地道：“什么时候，慕氏的产业居然可以私自变卖了？”

第1051章 谁敢说自己有私产？
胖婶满头大汗，捂着被打得青肿的脸，话都说不利索：“……这房子不是族里的产业，是私产……”
“谁的私产啊？”
慕蓉提高声音，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围观的族人，轻蔑地道：“你们身上穿的，吃的，用的，全都是族里给的，谁敢说自己有私产？！”
慕氏的族人们看着她身上华贵的衣饰，再垂下眼，愤懑不平地盯着自己破旧的鞋尖，敢怒不敢言。
慕云晗派去的仆妇恒娘挨了重重一下，痛得尖叫起来：“你们无法无天！这房子是我们东家的，契书是在衙门里备过案的，受大赵律保护！你们慕家仗势欺人！我们要告你们！”
慕蓉“嗤”的一声笑了：“你的东家是谁？”
这院子是用白无为的名号买的，恒娘晓得不能乱说话，就报了白无为的名号。
哪知慕蓉神色更加难看：“他！原来如此。这可真是巧了！”
她也是下过功夫查过慕云晗的，这个白无为，就是慕云晗手底下最能干的掌柜。
白无为莫名其妙跑来这里买什么院子？
一定是慕云晗的主意。
慕云晗，慕云晗，慕蓉一个激灵。
她想起慕云晗当初对她的威胁：“倒是你，有一个秘密，刚巧被我知道了呢，你的血，真的有用吗？”
两个都叫慕云晗，这是凑巧吗？
慕蓉瞬间汗毛倒竖。
她看着这个院子，看着恒娘，看着那棵桂花树，毛骨悚然。
她朝阿月使了个眼色。
阿月大声道：“把屋子里那个吃里扒外，私卖族里产业的老东西拖出来！”
就有几个仆妇往屋里去拖桂花嬷嬷。
“她病得很重，会要了她的命。”
胖婶儿和恒娘连忙站起去拦，却被再次按翻在地。
有几个慕氏族人实在看不下去，纷纷求情：“夫人，桂花嬷嬷既老且病，早就糊涂了，这件事她大概也是不知道的。”
慕蓉紧紧攥着手指，笑道：“好吧，我不是没有慈悲心的人，我这次过来，只是为了追查族中产业被私卖的事，并不是想要和老人家过不去。”
说话间，桂花嬷嬷被仆妇们拽了出来。
她是一直卧床的，身上衣衫单薄，没有穿鞋，且神智不清。
被拖出来时还愣怔怔的，四处张望着，胡乱嚷嚷：“冷，冷，你们干什么？”
慕蓉厌弃地瞅了她一眼，低咳一声。
众仆妇便将桂花嬷嬷强压在地上，大声道：“给夫人请安磕头！”
慕蓉道：“你们快别这样，看这老嬷嬷年纪也不小了，又是病着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好？让她起来回话。”
于是仆妇们又大力把桂花嬷嬷拽了起来，逼她站着回话：“夫人问你话，你要老老实实回答，知道吗？”
桂花嬷嬷愣愣地看着慕蓉，瑟瑟发抖。
慕蓉强忍嫌弃，不耐烦地道：“你为什么要把房子卖给外人？”
桂花嬷嬷一脸茫然，没有回答。
胖婶儿提醒她道：“嬷嬷，这房子不是族里的产业，是你的私产啊。”

第1052章 装模作样(为广寒宫主加更）
胖婶儿话未说完，就挨了重重一击。
仆妇恶声道：“夫人没问你话，谁让你插话了？没规矩！”
慕蓉道：“我懂了，这老人家神智不清的，看来是被奸人哄骗了。还有就是……”
她看向胖婶儿，皱眉道：“被贪图不义之财的恶邻给害了！来人，给我打！”
胖婶儿没想到这把火居然烧到自己身上，惊慌失措：“夫人，夫人，您听我说，不是这样的……我们是好心……”
慕蓉恍若未闻，由着众仆妇把胖婶儿打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桂花嬷嬷一直赤脚站在地上发呆，看到胖婶儿凄厉惨叫，突然一个激灵，清醒了，疯狂地朝胖婶儿扑过去：“不许打她，不许打她……”
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一动不动。
恒娘大声喊道：“快救救她，出事儿了！”
慕蓉佯作惊讶：“快，快，我让你们问话呢，怎么就伤着老人家了，快扶过来，让她坐在我的椅子上。”
边说，她边将座位让了出来。
仆妇们果真将桂花嬷嬷扶到椅子上坐下，给她掐人中，喂水，就是没有一个人给她披上厚衣服，穿上鞋袜。
胖婶儿看得胆寒，嘶声道：“我招，我都招……”
慕蓉叹道：“看你，早说不就好了，非得这样别扭着。”
胖婶儿便将经过一一说来。
慕蓉把自己已经凉了的暖炉递给阿月：“拿给老人家捂着，看她怪可怜的。”
阿月把暖炉塞到人事不省的桂花嬷嬷怀里，说道：“你也真是好命，能得我们夫人如此关照。”
这边胖婶儿已经说完了过程，指着桂花树道：“那位姑娘就是喜欢这株桂花树……她家里的妹妹爱吃桂花糕。”
慕蓉勾起唇角：“原来如此。”
这是凑巧吗？不，一定是阴谋。
她走过去，围着桂花树绕了一圈，道：“这棵树是挺大挺好的，听得我都心动了，这样，分一些给我回去扦插好不好？老人家？”
她这话看似是冲着桂花嬷嬷问的，实际桂花嬷嬷早就人事不醒，当然不能回答她。
她等了片刻，自顾自地笑道：“好啊？老人家真是大方，来，给我砍两枝下来。”
男仆便拿着斧头上来，使劲砍斫桂花树的枝条。
阿月给慕蓉使了个眼色，慕蓉会意，道：“把我的披风拿给老人家披上，多冷啊。”
她身份尊贵，出门自然不会只带一件披风。
仆妇立刻将备用的披风给桂花嬷嬷披上。
桂花嬷嬷端坐在椅子上，身上披着崭新的狐裘披风，怀里抱着精致的紫铜手炉，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围观的慕氏族人都噤了声。
好像，身份高贵的神官夫人，嫡出大小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差不多了吧？
“你们在干什么？”清冷的男声响了起来。
顾凤麟缓步走入，皱眉看向这乱七八糟的一团。
“阿麟怎么来了？我娘家有些私事要处理。”
慕蓉算着这树怎么也活不成了，吩咐道：“够了，先把老人家送回去吧。看这天寒地冻的，别冷着了人。”

第1053章 你的相好来了
顾凤麟冷冷地看了慕蓉一眼，上前去探桂花嬷嬷的鼻息。
一探之下，神色大变，紧张地去抓桂花嬷嬷的手腕。
却是脉息微弱，就要不行了。
慕蓉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不对，不但不怕，反而快意之极。
终于，终于可以把那个贱人的最后一个亲人弄死了。
这老虔婆，早就该死的，都是自己心软，才让这老虔婆多活了这些年。
说不定，有关自己的事情，就是这个装疯卖傻的老虔婆泄露给慕云晗知道的。
慕蓉心里快意着，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阿麟，她还好吧？要不要我给她找个大夫？”
顾凤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往前踏近了一步。
慕蓉被他外泄的杀气吓得连连后退，无辜地道：“阿麟，你干什么这样看着我？出什么事了？”
顾凤麟抬起手。
慕蓉吓得猛地一跳，躲到护卫身后：“你要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让人把她扶出来问个话……
我让她坐在我的椅子上，抱着我的手炉，披着我的狐裘……
大家都看见的……不信，你问他们……”
“怎么回事？”
几个慕氏的族老带着人走了进来，先和顾凤麟见了礼，看向慕蓉：“夫人怎么来了？”
慕蓉不出声。
阿月上前道：“夫人听说有人私卖族里的产业，正好从这里经过，就顺道进来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慕氏的族老眉头皱得更紧，经过上次的事，侯府里其实不太乐意慕蓉再插手族中的事。
可是慕蓉却没有这个自觉，仍是为所欲为。
他们当然不肯让这族人聚居的地方插进一个外人来，那会让他们行事非常不便。
就算慕蓉不管，他们知道了，也会出手处理。
这件事，慕蓉做得也算遮掩的好。
可是顾凤麟在这里，而且很不高兴，这让人很不好处置。
但也不能不管。
于是其中一个族老道：“还不快把人扶到屋里去，速速去请大夫？”
几个仆妇一起用力，把桂花嬷嬷抬到屋里去安置好。
同时，有人准备去请大夫。
顾凤麟淡淡地道：“不用了，我这里派人去请。”
他吩咐苍松：“去把医长老请来。”
慕氏族老勃然变色：“太常寺卿大人，是那个医长老吗？”
慕蓉亦是神色微变，竖起耳朵听消息。
顾凤麟淡淡点头，让胖婶和恒娘起来。
这两个人都吃了大亏，站都站不稳，只能互相依靠着坐在地上喘气。
顾凤麟冷声道：“夫人也太恶毒了些，故意让一个手无寸铁、病重年老的老人家受冻受惊，命将不保。又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把她们打成这个样子。”
慕蓉淡淡地道：“阿麟，我们家的事，你还是别插手的好，你若有心，不如去前头顾家街走一趟，那边有很多人更需要你。”
顾凤麟勾起唇角：“夫人说得，好像你不是顾家人，只是慕家人？”
“我……”慕蓉不能辩解，便故作大方：“我不和你计较。”
然后她恶意地笑了起来：“你的相好来了。”

第1054章 呐喊
慕蓉恶意地笑：“我很好奇，她跑到这里假借他人之名，买下这棵桂花树，特意派人照顾桂花嬷嬷是什么意图。”
慕云晗气喘吁吁跑进来，先就去看顾凤麟的表情。
顾凤麟朝她点点头，表示桂花嬷嬷还活着，让她别失态。
她稍许安心了一些，再去看胖婶和恒娘。
看到那两个人的惨状，她就忍不住怒火了。
再看到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桂花树，她实在是忍无可忍。
“谁干的？”慕云晗大步走到慕蓉面前，俯瞰着她：“是不是你？”
慕蓉看到她，滔天怒火再也忍不住，讽刺地道：“是我又如何？关你什么事？你是房主吗？我若没记错，房主好像是姓白？”
慕云晗冷笑：“那是之前的事了，他又把房子卖给我了。”
慕蓉没料到会这样，便高声道：“那好，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澜京慕氏族人不得拥有私产么？
你趁着桂花嬷嬷神智不清，收买左邻右舍，侵占这个房产是什么恶毒居心？”
慕云晗冷笑道：“澜京慕氏族人不得拥有私产？这是谁的规矩？”
“你们都没有自己的私产吗？你们身上穿的衣服，锅里的粮食，睡的床，住的房子，都是族里的吗？”
慕云晗满腔愤懑，大声质问周围的慕氏族人。
“我以为不许你们拥有土地，不许你们拥有铺子，不许你们经商谋生，就已经很是刻薄了。
毕竟，因为身份特殊，想要外出务工很不容易，想要吃饱肚子已是千难万难。
却没想到，这巴掌大小的院落，也是族里的公产？那么你们手里拿着的房契地契又算什么？”
“你们没有房子，没有土地，没有铺子，没有谋生的机会，就连女儿也是替他们养的，你们还有什么？”
“你们以为你们是慕氏的族人？身份特殊，很高贵？
不，你们错了，你们活得不如慕侯府的下人！你们活得不如猪狗！”
慕云晗的声音越来越大，怒不可遏。
她心急如焚，十分想要冲进去看望桂花嬷嬷。
却因为她和桂花嬷嬷无亲无故，派人照料已经让人生疑，再表现过头就更不妥当。
因此她把这怒气全都发作出来：“你们以为你们的女儿真的能成为人上人？成为神官夫人？
别做梦了！这么多年，你们见过哪个旁支的女孩子做了神官夫人？全都是慕侯府的嫡支！”
慕氏的族人静默地看着慕云晗，不安、愤怒、犹豫、忧愁、悲伤、怀疑，统统在他们脸上浮现出来。
慕氏的族老们脸色顿时大变，忙着驱散人群：“都回去，都回去。”
有人想要留下来，他们就威胁人家：“你是要不听族里的话？想不守族里的规矩？”
那些人想了又想，低着头默默地离开。
院子里瞬间只剩下慕氏的族老、慕蓉的人，以及顾凤麟、慕云晗。
“慕云晗！谁给你胆子让你干涉我们澜京慕氏的事？”
一个族老愤怒地喝骂出声。
“你如此居心险恶，是想与整个澜京慕氏为敌吗？”

第1055章 你是头牌吗？
慕云晗轻蔑地道：“我以为，上次你们妄图侵吞我的财产时，我就已经与你们为敌了！”
她伸出手指，使劲戳着慕蓉的胸：“这是你们自找的！自家的狗不拴好，放出来到处乱咬乱吠伤了人，还不许人还手？”
她用了十分的力量，戳得慕蓉生疼。
慕蓉既羞且怒，伸手去打慕云晗的手：“给我放尊重点！”
慕云晗恨不得掐死她，冷笑着拍开她的手：“怎样才叫尊重？你跑到我家里，打我家的下人，砍我家的树，还敢叫嚣？”
慕蓉忍无可忍，回身就要叫手下过来收拾慕云晗。
顾凤麟不动声色地踏前一步，阻断了路。
慕云晗看在眼里，心中大定，指着慕蓉道：“马上赔我的树，赔我的人，不然，我要你好看！”
“赔你？我要告你诈骗谋夺慕氏族人的产业！”
慕蓉轻蔑地道：“你去告我啊，看看你这个低贱的小商女，是否能赢我！”
她使劲一挥手，命令卫队架起兵器：“别以为有顾凤麟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只要你敢动我一下，我就能下令弄死你！”
慕云晗垂下眸子笑了笑：“神官夫人，真的是很了不起。”
慕蓉以为她怕了，勾起唇角低声道：“还真的就是很了不起。你知道么？我和漪澜昨夜过得很好，刚才，你戳痛我的胸了，因为他昨晚很用力，很用力……”
慕云晗一阵恶心，好不容易忍住了，嘲讽地看着慕蓉：“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你是头牌吗？”
慕蓉不解：“什么头牌？”
慕云晗小声道：“只有青楼的头牌，才会向别人卖弄她的床*上功夫有多好。”
“你这个贱人……”慕蓉自觉受到了最恶毒的侮辱，她举起手狠狠朝慕云晗搧过去。
慕云晗早就等着她这一下的，使劲一脚踹过去，正中慕蓉的小腹。
“啊……”慕蓉一个踉跄，被阿月扶住才没有摔倒在地。
可是肚子真的很疼，她捂住小腹，脸色煞白，声嘶力竭：“杀了她，杀了她，她竟敢刺杀我……”
慕云晗灵巧地躲到顾凤麟身后，大声道：“我是正当防卫！是她先打我的！”
“我作证。”顾凤麟平静地道：“谁敢对她动手，本官只好亲自维护正义。倘若实在有争议，不妨上告。”
慕氏的族老面面相觑，想起上次慕蓉被皇后和太子妃惩戒的事，很不看好上告这种事。
毕竟刚才他们都看得很清楚，是慕蓉想要激怒慕云晗不成，反被慕云晗激怒，率先动的手。
有顾凤麟在场，也不能颠倒黑白。
于是不等慕蓉开口，就命令侍卫退后：“别添乱！”
阿月在慕蓉耳边轻声道：“夫人，小心伤到腹中的小公子……”
慕蓉脸色大变，大叫出声：“啊，回去……回去……快送我回去……”
她弯着腰，软倒在地上，突然之间就连路都走不动了。
几个仆妇急匆匆赶过来，把她抬起往外送。
慕云晗吃了一惊，好像自己的武力没那么强吧，一脚就把人踢瘫痪了？

第1056章 慕蓉的秘密
几个慕氏族老也是想不明白，大皱眉头。
唯有顾凤麟挑了挑眉，淡淡地道：“放心吧。”
慕云晗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你知道什么？”
顾凤麟小声道：“她刚才不是和你炫耀吗？你踢了她的小腹，只怕她以为你踢死她的儿子了。”
慕云晗撇撇嘴：“你确定她没疯？脑子里没有长虫？”
哪有这么快就有了儿子的？
开什么玩笑！
等等……慕云晗神色微变。
按照她所知道的，但凡天赋高的慕氏女子，几乎没有可能和神官诞下子嗣。
历任神官夫人从来没谁有过身孕。
为什么慕蓉会这样笃定，认为自己和顾漪澜行了周公之礼后，就一定能怀上身孕？
除非……慕蓉根本就没有天赋！
她的血一点用都没有！
思及之前很多事情，慕云晗顿时觉得通顺了。
她的猜测，她对慕蓉的威胁，都是真的！
她问顾凤麟：“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妥当？”
顾凤麟挑眉：“没有，怎么了？”
慕云晗隐约有些不信。
这样善于谋略、心细如发的人，会想不到慕蓉的异常？
那么，如果他知道，为什么会假装不知道呢？
苍松急匆匆领着医长老进来，顾凤麟避开她，上前去招呼：“这里有个老人家，情况十分危急，请您老帮忙给看看。”
慕家几个族老纵然心中十分不愿，却也不得不上前打招呼医长老。
毕竟是顾氏长老会的长老之一，两家的利益又是始终绑在一起的，得罪不起。
小米等人已将胖婶儿和恒娘安置妥当，慕云晗温声安慰她二人几句，跟着众人一起进了里间。
桂花嬷嬷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声息，两个慕氏妇人守在一旁，神色忧虑。
医长老号了脉，又掰开眼皮看了看，叹道：“准备后事吧。”
胖婶儿和恒娘顿时小声啜泣起来。
顾凤麟担忧地回头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站在外围，面无表情地看着桂花嬷嬷，整个人没有一点生气。
发现他在看她，她抬起头来朝他抿了抿嘴，然后继续垂着眼，垂着手。
顾凤麟非常担心。
他恳请医长老：“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医长老道：“病人本就年老体衰，久病卧床，一是油尽灯枯之相，就算好生将养，也活不过今年年底。何况被这样折腾受冻，还摔了一跤？”
他指着桂花嬷嬷的头道：“这里头，估计已经堵住了。也别难过，就这样去了反而是福气呢。”
他给桂花嬷嬷扎了银针，道：“运气好的话，病人大概会醒来，回光返照，可以抓住机会问她是否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多谢长老。”
慕家一个族老看看慕云晗，再看看顾凤麟，伪善地道：“那边还有两个人受了伤，可否请您老一起看了？”
他说的是胖婶儿和恒娘。
医长老倒也没嫌恒娘是个身份低微的仆妇，爽快地给二人看了，开了方子。
“皮肉伤比较重，内伤还好，服用这个方子，外伤就用药膳堂的神仙散吧。”

第1057章 长逝
慕云晗机械地谢了，看着顾凤麟和慕氏族老簇拥着把医长老送走，和那两个帮忙的慕氏女眷道：“有劳二位，这里交给我来处理，请你们帮忙烧些热水可好？”
那两个妇人没敢多说话，默默地去了。
慕云晗这才得以在桂花嬷嬷床前跪下。
她紧紧攥住桂花嬷嬷冰冷的手，眼里没有一滴眼泪。
小米自发地守在门外，不许人进去。
狗剩儿则乖巧地去修整可怜的桂花树。
顾凤麟回来，就看到这么一个场景，他想了想，没去打扰慕云晗，而是去帮着狗剩儿修整桂花树。
慕云晗把脸贴在桂花嬷嬷的手上，小声道：“嬷嬷，嬷嬷，你醒来看我一眼，嬷嬷，嬷嬷，我不孝，嬷嬷，嬷嬷，我没用，嬷嬷，嬷嬷，我想帮你，反而害了你……”
两大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出来，她捂着嘴，无声抽泣，整个人因为忍痛而颤抖起来。
“呵……”桂花嬷嬷的手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慕云晗连忙擦去眼泪，紧紧攥住她的手，小声道：“嬷嬷，嬷嬷，我是晗晗……”
桂花嬷嬷睁开眼睛，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闭上眼睛溘然长逝。
慕云晗愣愣地看着桂花嬷嬷唇角残留的笑意，脑子里乱麻麻的。
她不知道桂花嬷嬷究竟是认出她了，还是没有。
顾凤麟进来把她带出去。
因为担心她会失控，他把她抓得紧紧的。
他在她耳边小声道：“嬷嬷认出你来了，她知道是你，走得很安详。”
慕云晗不确定：“她什么话都没有和我说。”
顾凤麟非常认真地道：“她说了啊，你看她看着你笑，笑得那么好看，就是希望你好。”
慕云晗听话地点点头，交待胖婶儿和恒娘：“请周围的族人帮忙办理丧事，钱我出，不用省，要办得风风光光的。”
胖婶儿和桂花嬷嬷感情深厚，特别伤心，不停地小声咒骂着：“这些天杀的，断子绝孙，不会有好下场的。”
慕氏的另两个妇人去掩她的口：“小声些，别叫那些人听见了。”
胖婶儿嚎啕大哭：“老天不公！这一家子，算是死绝了！她们做什么了呀！什么都没做！”
那两个妇人闻言，想起自家的事，也是默默流泪：“那能怎么办呢？命生成这样了，认命吧。”
“凭什么？凭什么要认命？”
根宝从外面跑进来，气得发抖，双手紧握成拳：“我要，我要把那些吃人的家伙都……”
“都怎样？”平叔打了他一巴掌：“你能怎样？她是打嬷嬷了，还是把嬷嬷怎么了？你怎么告？”
大家都看见的，慕蓉最多只是把桂花嬷嬷从屋里拖出来而已。
没打没骂，还把狐裘、手炉、椅子都让给了桂花嬷嬷。
而之前，大家都知道桂花嬷嬷活不久了。
桂花嬷嬷也没个子孙后代亲人，苦主都没有。
根宝哭了起来：“难道就这样白白死了吗？我不服，不服！”
平叔亦是红了眼圈：“等着吧，东家不会让她白死的。”

第1058章 轮到我说了
另一间屋子里。
慕云晗和顾凤麟商量：“我要静静，你替我和他们谈，我要赔偿，让他们赔个够本！”
她最恨的，就是她和桂花嬷嬷无亲无故，不能明目张胆替桂花嬷嬷出头。
因为桂花嬷嬷的身份是慕氏族人家里的下人。
虽然这家人并没有把她当做下人，可是这家人已经死绝了。
也就是说，深究起来，桂花嬷嬷甚至连这座院子都没有权力买卖，虽然房契地契都在她手里。
慕氏能有很多办法把院子拿回去——比如说，族人绝户，家产归族中，这是约定俗成的理由。
她非和对方打官司，固然也有可能打赢，但她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在那些当权者眼里，慕蓉有不对的地方，她也狠狠踢了慕蓉一脚，算是两厢抵过了。
双方各退一步，那边赔钱，她保住院子，给桂花嬷嬷风光大葬。
可是她真的很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嬷嬷已经去了，当务之急是保住这座院子，这样想没错。你很冷静，我很欣慰。”
顾凤麟使劲抱抱她，摸摸她的头，走出去和慕氏的族老谈条件。
桂花嬷嬷死了，这些族老嫌晦气，都不肯待在这院子里，去了隔壁的族人家中。
吆五喝六，要茶要水要炭的，搞的人家不得安宁，他们也不满意，嫌人家穷，嫌人家脏。
见顾凤麟出来，全都热情地把他请过去，试探口风：“……这都是误会。”
顾凤麟没和他们客气：“闹出人命了，还是误会？”
族老甲不屑地道：“那老婆子身份低贱，又早就病得快死了的，不能把这事儿怪在神官夫人身上。
您看，刚才医长老也说了，没事儿她也活不过这个冬天，另外两个挨了打的，也没怎么着不是？
就是她自己身体虚弱，病死了，只是碰巧而已。”
族老乙也帮腔道：“神官夫人还是大人的婶娘呢，打断骨头连着筋，您这盯着长辈找茬，只怕顾老侯爷知道了，会不高兴呢。”
族老丙道：“说起来，这院子，虽是私产，房契地契都在，但他们家死绝了啊，死绝了这房产就该归族里公有。谁也没权力买卖的。”
顾凤麟听到“死绝了”三个字，不由怒气勃发。
他的晗晗分明活得好好的，这些恶毒的老家伙居然敢说死绝了。
他淡淡地看着这几张面目可憎的老脸，想起了顾氏族老们那些可恶的老脸，心里越发恶心烦闷，笑出了声。
几个慕氏的族老见他一直不出声，还以为被他们给镇住了呢，正得意间，突然听到这一声笑，唬了一跳。
顾凤麟笑得温和儒雅：“各位都说完了么？”
几个族老就给领头的族老使眼色，示意他也说几句。
领头的族老板着脸不出声。
顾凤麟就道：“看来，诸位都说完了，那轮到我说了。”
他缓缓地道：“你们说桂花嬷嬷身份低贱，是奴仆，证据呢？身契呢？在哪里？”
族老甲道：“这我们怎么知道？她是奴仆，谁都知道的事。”

第1059章 诸位不会不知我从前的凶名吧？
顾凤麟就笑：“可我听说的不是，我听说她是这家人的长辈，还听说这家人将房产都赠与了她，所以才会把这些东西给她。”
族老甲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胡说八道！”
顾凤麟含着笑意，瞟了他一眼，分明是很风流倜傥的模样，族老甲莫名感到了一阵寒意。
他闭紧了嘴，不敢出声了。
这位前福卿大人可是声名在外的乌鸦，谁知道会不会转身就诅咒自己？
顾凤麟接着道：“你们说得没错，正常房产买卖，该先问族人邻里。但这邻里、族人，都是胖婶儿和慕平等人，他们作的证明，还不够吗？”
族老乙道：“他们也配？”
顾凤麟目光炯炯：“他们怎么就不配了？他们不姓慕？不是慕氏的族人？不是这家人的邻里？”
族老们被问住了。
顾凤麟道：“实话和你们说了吧，我对今天这个事很不高兴，所以，我打算插手，我要把这件事禀给陛下知道，告诉他，现任神官夫人德不配位。”
神官夫人之位就是慕氏最大的依仗。
慕氏的族老们勃然变色：“你不要太过分了！我们管不了你，顾老侯爷总能管得了你！”
顾凤麟笑得温润：“没错，我爹至今还在凌霄神殿将养呢。”
族老们面面相觑。
这样狠心恶毒将自己的父亲陷于不义，还明目张胆拿出来炫耀的人，当真是天下少有。
但确实，他们不敢再继续和他赌了。
毕竟，命不要，爹也不要的人，你和他讲什么道义？
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怎么样？你们考虑好了么？有没有做好准备，与我玉石俱焚？”
顾凤麟仍旧笑得十分好看，仿佛提到顾大老爷这个人，对于他来说，压根不是回事。
为首的族老丁终于开了口：“你想要什么？”
“赔钱，两千两黄金。包括桂花嬷嬷的丧葬费，桂花树的损毁费，恒娘的医药费，惊吓费。
以及，我们请医长老过来的出诊费，还有为此耽搁的生意损失。
至于胖婶儿么，她是你家的族人，也轮不到我来替她讨医药费，这个就算了。”
族老丙忍不住：“你无赖！什么破院子要两千两黄金？”
这钱都够在京城最繁华的地带买一个四进的大院子了。
“还有，那老婆子也是慕氏的人，关你们什么事？凭什么替她要丧葬费？”
顾凤麟淡淡地道：“因为人死在房子里了，得请人做法事，把冤魂送走啊，不然这房子就不值钱了，懂么？还有，是谁动的手，让她来赔礼。”
族老丁慢慢地开了口：“阿麟啊，论起来，你算是和我的孙子一辈的，再论起来，你和瑶瑶是定了亲的，你确定要帮着外人，这样六亲不认？”
顾凤麟微微一笑，目光灼灼：“诸位不会是不知道我从前的凶名吧？”
顾家大公子，气死亲祖母，逼死生母，毒杀嫡母未遂，诅咒家族灭绝，忤逆祖父，打伤生父。
这些都是顾凤麟从前的光荣事迹。
虽然今上几次为他洗白正名，但大家不会忘记这些事。

第1060章 八宝璎珞项圈
慕氏的族老们全都沉默下来。
和慕云晗扯，他们不怕，哪怕就是撕下一层皮，也一定要让她不好过。
可是和顾凤麟这样的人，讲什么道理？
良久，族老丁道：“这件事我们做不了主，我们要和家主商量。”
这事儿是慕蓉惹出来的，她是慕老侯爷的宝贝女儿，这钱必须由慕侯府出啊。
总不能让他们出，更不可能让族里出。
顾凤麟表现得很是通情达理：“应该的。不过不要太久，最迟，今天傍晚给我消息。”
族老丁皱眉：“这也太急了些，两千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
顾凤麟看也不看他，从容淡笑：“府上可是为了买药，一掷千金的人家。两千两黄金买个好名声，少许多麻烦，这个账，慕老侯爷一定会算清楚的。”
几个族老灰溜溜的走了。
顾凤麟站起来，向对着他看呆了的主人家温和一笑：“有劳你们的热茶和炭火了。”
翠柏送上一锭一两的白银，以作谢礼。
可是他刚才都没喝过一口水，主人忙不迭地推辞：“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顾凤麟道：“收下吧，若是有空，不妨去隔壁帮帮忙，你们一定会交好运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夫妇看看他的背影，再看看这满屋的狼藉和那一两雪白的银锭，心情非常复杂，却也很高兴。
“他说我们一定会交好运的。”
“听说他占卜之力不亚于神官大人。”
“他是一个好人，至少比那群吸血蚂蟥好。”
顾凤麟听不见这些话，他重新走回桂花嬷嬷的院子。
桂花嬷嬷正在装殓，慕云晗在给她梳头绾发。
他不便打扰，就在隔壁房间静坐等候。
顾老头进来禀事：“铜人巷那户人家逃了。”
他们赶到铜人巷，查到姓肖的人家有三家，锁定目标冲进去，人已经逃了。
走得很仓促，很多金银细软都没来得及带走。
顾老头拿出一个八宝璎珞项圈：“这个是从正房里找到的，也许会有什么线索。”
顾凤麟用绢帕包了仔细查看：“做工精致、用料讲究，是宫里的手艺。圈口不大，是个孩子的。”
和宫里有关，并不稀罕。
毕竟之前他们都知道，参与者有一个是宦官，并且这个宦官在昨夜走投无路之后，服毒自尽了。
稀罕的是，参与者中，有孩子。
而且看这个璎珞项圈的珍稀之处，这个孩子的身份还很重要。
顾凤麟道：“让他们查找，最近有没有带着女孩子的男人、妇人搬家或是出行的。”
顾老头应了。
他想想又站起来：“不，我要亲自去看看。”
慕云晗因为桂嬷嬷的死，很是怨怪她自己，或许应该带她转移一下注意力，做点别的事。
他让小米去问慕云晗：“是否愿意走这一趟？”
慕云晗原本是想要拒绝的。
可是看到胖婶儿、帮忙的其他慕氏族人奇怪、打量的眼神，就违心地道：“好。”
天底下最悲伤的事，大概就是这样了。
就连哭，也没有理由光明正大的哭。

第1061章 他和她相依为命
马车仍然是两辆。
顾凤麟一辆，慕云晗一辆。
但实际上，顾凤麟并没有在他自己的马车里。
他和慕云晗依偎在一起，紧紧地抱着她，让她靠在他怀里发泄悲痛和怨恨。
慕云晗哭了很久，把他外面的绵袍都浸湿了。
他耐心地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就像父母在哄伤心的孩子。
慕云晗终于哭累了，红肿着眼睛道：“我很没用。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实际还是很没用。”
顾凤麟让她躺在他的腿上，拿了帕子给她捂眼睛，轻柔地道：“那么，我岂不是更没用？”
慕云晗沙哑着嗓子道：“什么啊？这事儿和你又没有关系。”
顾凤麟道：“当年，我娘死去的时候，我满身污名被逐出家族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站在高高的悬崖上，想着是不是像大鸟一样地飞下去算了，活得那么失败，一点用都没有，可是我舍不得死。
因为我觉得，这不是我的错。不该由我去承受，而是该让作恶的付出代价。
今年不行，那就明年，明年不行，那就后年。十年不行，二十年，二十年不行，那就一辈子。”
“你瞧，我活到了现在。”
顾凤麟含着笑，捧着慕云晗的脸，眼睛里是细细碎碎的光。
那是泪光。
慕云晗大恸，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将脸贴着他的脸，一刻也不想和他分开。
这一刻，他和她相依为命。
他最懂她。
铜人巷肖家，是一间外表普通，内里精致豪华的民宅。
人走得很匆忙，很多贵重物品还来不及带走，仍在原处。
可是细究了看，并找不到太多蛛丝马迹。
那个八宝璎珞项圈算是最特殊的了。
慕云晗不放弃，她在正房里细细地找。
确定并没有在这里，找到任何有关大人生活的痕迹。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只在下人房里看到他们的痕迹。
正房里只有女孩子生活过的痕迹。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在香雪楼和她擦肩而过的小女孩。
这个认知让她不可想象。
顾凤麟不以为然：“没什么，我被逐出家门的时候也还只是一个孩子。”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查找这座宅子真正的主人。
这会花很多时间和精力，但至少有了方向。
慕云晗斗志昂扬：“我和蒙老夫人谈好了，接下来，我想把甘州和朴城的事理一理。”
总不能让蒋家一直这样占她的便宜，喝她的血，还给她添堵。
是时候处理这件事了。
顾凤麟见她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就道：“我请你吃饭？”
去的是春风楼。
顾凤麟在这里长期包了雅间，掌柜亲自接待，引着从后门进去，路上都没有碰到半个人影。
上来的全是素菜，那是他体谅她想要为桂花嬷嬷守孝的心情。
慕云晗今天的泪水特别多，忍不住又红了眼眶：“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顾凤麟平静地道：“有对你很好吗？我没觉得啊，这不是应该的吗？”
慕云晗忍不住破涕为笑：“你这个人……”
她真的很喜欢他。

第1062章 你有什么主意？
慕侯府。
几个族老板着脸走进议事厅，催促管家：“快请侯爷出来，有大事。”
过了好一会儿，慕老侯爷才慢吞吞地走出来：“怎么了？看你们个个都火烧火燎的样子。”
族老甲像炮筒：“神官夫人刚才跑去后街干了件好事。”
慕老侯爷此生最爱的就是慕蓉这个独女，闻言就已经很不高兴了，板着脸道：“她做什么了？”
族老乙拉了族老甲一下，尽量心平气和地把事情经过说了：“……如今顾凤麟要价两千两黄金，还要打人的去赔礼道歉，您看这事儿……”
慕老侯爷耷拉着脸不说话。
自己的女儿不争气，总爱惹是生非。
自己未来的孙女婿，和慕云晗这个恶毒女人不清不楚。
实在是很没面子，也很气人。
几个族老见他不出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总不能说，让族里来出这笔钱吧？
这些年为了买药供养天赋高的族女，族里早就入不敷出了。
虽然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两千两黄金真的够很多族人活命了。
尤其隆冬将至，好多族人还没有御寒的衣物和炭火呢。
族老丁咳嗽了一声：“侯爷，上次的事才闹得宫中不欢喜，大侄儿因此丢了官位，神官夫人也被皇后娘娘见弃。
倘若再闹出不好听的事来，并不是什么好事。不如，舍财免灾，其他的事，徐徐图之。”
慕老侯爷冷笑了一声：“这个话没说错，可他狮子大开口，我若应承，以后这京里越发没人把慕侯府放在眼里了。
你们去告诉他们，一百两银子，赔礼什么的想都不要想！神官夫人身份高贵，是他们能冲撞得起的吗？冲撞了蓉儿，被打死活该！
他们要告，那就让他们去告！有理走遍天下，看我慕侯府怕不怕他们！
我慕侯府可不是被吓大的！贱人！”
这是要两败俱伤了？
几个族老交换着眼神，心里打着小九九，准备推掉这件事，反正他们不掺和。
和顾凤麟那种人打交道，还是算了吧。
族老甲先道：“哟，我突然想起来，家里有件急事耽搁不得……”
族老乙也道：“我今天好像是感了风寒，头痛眼花全身无力……”
慕老侯爷冷笑：“看看你们这副怂样！难怪被人骑到头上拉屎！”
他指着族老丁：“你去。”
族老丁正要说话，就听小厮禀道：“老太爷，大小姐来了。”
慕老侯爷不高兴地道：“她来做什么？叫她回去！”
慕瑶已然站在门口，神态自若地盈盈一礼：“见过祖父，见过各位长辈。”
慕老侯爷冷哼一声：“这里没你的事，回去！”
慕瑶不请自入，缓缓道：“祖父此言差矣，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孙女久受家族大恩，享尽荣华富贵，今族中有难，我当尽一己之力，责无旁贷！”
几个族老纷纷拈须点头。
正是这个道理，慕瑶和慕蓉比起来，不是一般的得体大方，睿智聪慧。
慕老侯爷不禁放软了声音：“你有什么主意？”

第1063章 以后加倍讨回
“答应慕云晗的所有要求！”
慕瑶道：“我们家之前被她拎到人前扫尽了脸面，名声已经受到极大损害。
祖父可以算一算，自那件事以来，京中勋贵人家有多少场宴席、红白喜事，给咱们家派请柬的又有几家？”
慕老侯爷心里隐约有数，只是不肯承认：“谁有空去管这些事！”
“一共有三十五场宴席、红白喜事。给咱们家派请柬的只有八家，其中有两家死人的，都没上门报丧，是咱们听说了，主动去吊丧的。”
慕瑶道：“听闻过几日，承恩侯府要给承恩侯夫人举办寿宴。往年，请柬早就送到咱们家了，且还会由他们家的体面子弟亲自送过来，可是今年，时至今日，我们还没有收到请柬。”
“这意味着什么？”
慕瑶皱着眉头，声音沉重：“就算祖父不愿意听，祖父会骂孙女，孙女也要实话实说。”
她顿了顿，大声道：“上次的事吃相太难看了！他们耻与我们为伍！”
“啪！”慕老侯爷使劲打了她一记耳光，气得双目赤红，浑身发抖：“你敢忤逆，说长辈的不是？”
慕瑶嫩白的脸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她却巍然不动，平静地道：“您且等着，再过几日，顾家退亲的人就要登门了。”
“他敢！谁敢！”
慕老侯爷大声怒吼：“顾慕联姻，从古至今，天经地义！从来没有谁敢打破这种平衡，从来没有谁敢后悔！”
“顾家若真敢任意妄为，老子就断了他家的药！让他们一家子全都死绝了！”
慕瑶静静地道：“那么，倘若陛下下旨呢？”
慕老侯爷神色狰狞：“谁也不行！敢动慕家的根本，让慕家活不下去，那就大家都不要活了！”
这是底线，他绝对不会允许的。
生机的秘方在慕氏手里，他们只要坚决不配合，就算顾氏把人掳过去，也只能得个血干人亡，从此再无后续的下场！
慕瑶道：“倘若姑姑心生不忍呢？”
她把话说得很是漂亮委婉，其实就是想说，倘若慕蓉为了讨好顾漪澜，不想跟着倒霉，泄露秘方怎么办。
慕老侯爷冷笑了一声，狠狠地道：“那我亲手结果了她！”
所有人都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慕老侯爷宠爱慕蓉，把慕蓉宠得无法无天，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既然在关键时刻，他能挺住，那就好办了。
慕瑶道：“既然这样，祖父为什么还要赌气？”
“咱们家正在风口浪尖之上，再闹出逼死无辜老人的事，只怕以后族里其他兄弟姊妹的婚事和前途都会受到影响。
自父亲为了族里的事主动辞官之后，族中再无人可以在官场上撑起一片天地。
照这样下去，族里只会日渐衰微，终有一日，必然有人忍不住自降身份，投靠顾氏，整个家族沦为猪狗乞食之属！”
慕老侯爷沉默地看着慕瑶，眼里渐渐浮起亮光：“好，祖父听你的！咱们先忍下这口气，以后加倍讨回……”

第1064章 能干的慕瑶
所有族老都用激赏的目光看着慕瑶，纷纷赞叹：“看到瑶瑶，觉得又有了希望。”
慕瑶并不得意忘形，从容不迫地行礼告退。
走到外面转弯处，慕自新一步跨出来，焦急地问道：“怎么样？”
慕瑶平静地道：“父亲放心，我已经说服了祖父，您得找个机会和祖父说说，限制姑姑在族里的权力，不要再让她为所欲为了。”
慕自新冷哼道：“我自会去做，都是因为她害我丢了官，她不思悔改，还变本加厉。”
慕瑶垂着眼不出声。
慕自新说完了自己的事，才想起来：“你的婚事呢，你祖父怎么说了？”
慕瑶道：“祖父说，他坚决不会允许顾家退婚的，若是顾家执意如此，他便要倾尽全族之力，抗争到底。”
“好！好！”慕自新极力称赞她：“多亏你姑姑干了这桩事，不然还不好提这个事呢。我女儿果然聪慧。”
慕瑶平静如常：“父亲，我想出一趟门。”
慕自新奇怪道：“你要去哪里？”
慕瑶道：“承恩侯夫人要办寿宴，却没给咱们家送请柬，倘若当日咱们不到，必然沦为笑柄，以后就别想在世家里混了。女儿得去想想办法，弄几张请柬回来。”
慕自新大吃一惊：“你能办到？”
慕瑶很肯定地点头：“我能。”
慕自新简直觉得自己骤然间捡到了宝，大声吩咐下人：“快给大小姐备车。”
又问慕瑶：“你需要多少钱？不，你需要些什么礼品？给你多派几个人跟着吧？”
慕瑶微笑着道：“不用，要最不起眼的马车，三四个人跟着就行了，礼品女儿已经准备好了。”
慕自新高兴得很：“去吧，早些回来。”
慕瑶和慕家派去找慕云晗送黄金、求和解的人先后出的门。
她遥遥坠在几个族老车后，看他们进了后街，又看到顾凤麟和慕云晗的马车一前一后到来。
再看他二人肩并着肩，低着头，说着话，一起进了那座小院。
侍女都看不下去了：“不要脸！”
慕瑶淡淡的：“走。”
侍女愤愤不平：“大小姐，难道就让他们这样嚣张吗？”
慕瑶冷冷地看着她：“要不，你去替我教训教训他们？”
侍女缩了头。
慕瑶抿着唇，命令车夫调转马车，朝着皇城附近走去。
她在一座威严肃穆、有重兵把守的府邸前停下来，拿出一张名帖递给门子，然后就在外面静候。
没多少时候，一个宫装打扮的侍女走出来，带着她从侧门进去。
一路侍女来来往往，慕瑶目不斜视，低眉垂眼，紧跟在宫装侍女身后，到了一间宽大华丽的院子里。
侍女道：“请您稍等，奴婢去通传。”
少倾，屋子里响起慵懒清丽的女声：“让她进来吧。”
慕瑶低着头进去，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臣女见过殿下。”
宫装女子斜卧在榻上，怀里抱着一只花狸猫，摸啊摸，轻笑一声：“你怎么来了？”
慕瑶道：“臣女是有事来求殿下的。”

第1065章 怎样出气？
慕瑶道：“承恩侯夫人要办寿宴，却没请我们家，臣女需要几张请柬，否则，只怕以后不方便再为殿下办事了。毕竟被逐出圈子，很多事就不好办了。”
“这样啊？”宫装女子笑了笑：“小事一桩。你回去等消息吧。”
“谢殿下。”慕瑶落落大方地行了礼，却行退出。
宫装女子注视着她的身影，道：“倒是个极聪明的人。礼仪也周全。”
“难得见你夸人啊。”
一个穿着锦袍的青年男子从后头走出来，笑嘻嘻地握住宫装女子圆润的肩头，凑在她脸上香了一口子。
宫装女子似笑非笑地道：“殿下都说好的女子，我怎么能说不好呢？”
青年男子大笑：“你这是在吃醋么？放心吧，她姓慕，我怎么也不可能动她的。”
宫装女子道：“是不能娶，而不是不能动。我看她绝不是安分之辈，为了一己之私，什么都会拿出来交换的。殿下届时许她以厚利，不愁她不从。”
“你这个醋缸，信不信我这就办了你？”
男子将女子放倒在榻上，上下其手。
女子娇笑出声：“别呀，殿下，人家怀着身孕呢，这一胎可重要了。”
男子遗憾地松手：“好吧，真是的。”
女子打发他走：“不是说有事要出门么？天色不早，早去早回。”
男子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出门就变了一个人。
轻轻一掸袍袖，正一正衣冠，吩咐贴身宦官：“备车，不要声张。”
一辆不起眼的青幄小车停在后门处，他登上车，淡淡地道：“走吧，去青云巷。”
青云巷是商户云集的地方。
每天都有很多商户来来去去，这么一辆马车驶进去，根本不会引人注目。
小厮引着马车在最里头一间民宅外停下来，敲开门，直接让马车驶进去了。
男子走下马车，扯直进了第二进院落，走到正房门口，笑道：“小乖乖，你可想爷了？”
没人理他。
他也不气，自己把门推开，往里张望。
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孩子坐在窗台上，粉色的绸裙铺洒开来，就像坐在粉色的花瓣里。
她噘着嘴，眼睛里泪光闪动：“爷还记得小丫吗？”
男子笑嘻嘻朝她走去，轻轻一抱就将她抱下了窗台，横放在怀里，气息不匀地道：“还是小丫头好啊，又轻又软。”
他低下头要亲她，反被怀里的小丫头张开五指，一把捏住下颌：“我被人欺负了！我好多宝贝都没来得及带出来，就这么匆匆忙忙地逃过来，就像丧家之犬！我不高兴！”
男子皱眉道：“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再给你买就是了。先让我解解乏。”
小丫不肯松开他，骑在他身上撒泼：“我不！我就要原来的那些！慕云晗弄死了我的人，我要她好看！你必须给我出气！”
男子被她弄得又舒服又痛苦，吸着凉气道：“乖乖，乖乖，听话，我听你的就是了，给你出气，给你出气啊。”
小丫揪着他的耳朵：“怎样出气？”

第1066章 危险分子
男子反问她：“你想怎样出气？”
小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男子眼里放出亮光：“真的？她妹妹真的这么好看？”
小丫眼里闪着得意恶毒的光：“当然，不但好看，还从小习武，熟读诗书，也没吃过苦，养得珠圆玉润、金尊玉贵的，不信，你试试？”
男子心情大好，反手将她放翻：“再怎么好，也没先吃到嘴里好，快来伺候爷舒服！”
暮色将至。
慕云晗和顾凤麟走出慕家街。
残阳将二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偶尔相交，又很快分开。
街口站着一群人小声议论，都是来看热闹的。
看到他们过来，就停下说话，小心地打量着他们。
慕云晗买下桂花嬷嬷家的院子，并且打了慕蓉，反而得到慕侯府赔偿的事已经在他们中间传开了。
他们警惕地看着慕云晗。
总觉得这个原本与他们同宗同源，却坚决不承认，搞得族里狼狈不堪的女人是个危险分子。
何况，慕侯府已经暗里吩咐下来。
他们可以帮忙办理桂花嬷嬷的丧事，却不准接受慕云晗的任何好意，也不许和她说话，不许和她有任何来往。
否则，一律以叛族罪惩处。
也有一些人，想起慕云晗之前那些质问：“你们没有房子，没有土地，没有铺子，没有谋生的机会，就连女儿也是替他们养的，你们还有什么？”
“你们活得不如慕侯府的下人！你们活得不如猪狗！”
他们的心情很复杂，又想看她，又怕看她。
慕云晗温和地朝他们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自登上了自己的车。
接下来的几天，她不会再过来，至少不会在明面上过来。
要到桂花嬷嬷出殡那天，她才会光明正大地过来送桂花嬷嬷最后一程。
她引起的注意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节外生枝。
顾凤麟彬彬有礼地和她道了别，二人朝着相反的方向各自离开。
有一条人影飞奔回慕侯府，和刚回来不久的慕瑶禀告：“他们走了……听说……”
他把之前慕云晗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慕瑶。
慕瑶沉默半晌，冷笑起来：“她这是要煽动族人造反啊。”
慕云晗，真的是因为慕樱喜欢吃桂花糕，所以才会因桂花树和桂花嬷嬷结缘，从而买下那个院子的吗？
她不信。
她从始至终都认为，慕云晗来到这里，一定是别有目的，绝不止为了嫁给顾凤麟那么简单。
她淡淡地道：“你刚才说，慕云晗踹了神官夫人一脚？”
得到肯定后，她吩咐管事嬷嬷：“准备些礼品，明日我去探望姑姑。”
忽见仆妇快步而入：“大小姐还是别去了吧，适才姑奶奶那边来了人，哭诉着要府里出面，教训慕云晗呢。
侯爷要她让打人的仆从去赔礼，她不肯，据说是被打伤了，卧床不起，都使人去求太医了。”
若不是慕蓉要卧床，指不定立刻就跑到府里闹了起来。
来的是下人，没胆子闹，只好不停哭诉委屈。
反正就是不肯给慕云晗赔礼就是了。

第1067章 怕是误会了
慕瑶早在预料之中：“慕云晗的武力当真如此强大，竟能在这么多人面前重伤姑姑？”
好像之前也没听人说伤得很重吧？
仆妇欲言又止，觉得这样的话题不太好和慕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细说。
慕瑶淡淡地道：“说！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
仆妇只好贴在她耳边将事情说了：“……似乎是姑奶奶有身孕了……要保胎呢。”
慕瑶吃了一惊，随即眼里露出快意之色。
活该啊，既然好不容易怀上了，那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养胎好了。
非得没事找事，出来到处蹦跶，这回好了吧。
她敛去眸光，问道：“顾候府，难道没有动静吗？”
这么大的事，顾候府按道理不该失声啊，以他家对子嗣的重视程度，恐怕当场格杀慕云晗都有可能。
仆妇也是想不通：“没呢。”
又一个丫鬟走进来，道：“神官宫有动静了，使了几个人，绑了几个仆妇过来，说这是打人的人，交给侯爷处置。”
慕瑶猛地抬头，眼里精光四射：“是谁的人？”
丫鬟道：“据说是神官大人下的命令。”
慕瑶挥手让她们退下，站在窗前沉思许久，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不是丈夫对怀了身孕的妻子，挨打之后该有的正常反应。
顾氏不出声，也格外诡异。
看来，那对神仙眷侣就要分崩离析了。
慕瑶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掀开自己的袖口。
雪白的手腕上，无数针线交叠在一起，新老疤痕重重叠叠。
那几根青蓝色的血管，因为抽血太多，明显比其他血管更粗更鼓，看起来就像是蚯蚓，很是丑陋。
“假的就是假的，抢来的就是抢来的，终究留不住啊。”
慕瑶挑出一块淡绿色的药膏，轻柔地涂在伤口上。
也许，一个时代很快就要结束了。
慕老夫人还没打发走慕蓉派去的嬷嬷，就听说神官宫派人押了犯事的仆妇过来，不由惊诧莫名。
“这是怎么回事？”
慕大夫人见慕蓉丢了脸，心中快意无比：“定是神官大人作的主，男人嘛，总是比女人更识大体的。”
慕老夫人莫名忧虑，道：“把人带过来，我有话要问。”
来的是神官宫的侍从，有男有女。
见了慕老夫人，态度不可谓不恭敬。
慕老夫人还算满意：“听说你们夫人身上不好，怎么样了？”
为首的侍女笑道：“回老夫人的话，夫人很好，并无不妥之处。”
慕老夫人皱眉：“不是说……嗯，有喜了吗？”
神官宫的侍从面面相觑。
许久，为首的侍女才呵呵一笑，难为情地道：“老夫人，这中间怕是有误会呢，奴婢不曾听闻夫人有孕。”
慕老夫人面子上挂不住，老脸通红。
慕大夫人光顾着开心，也不打圆场。
慕二夫人忙道：“是听茬了，听茬了，我们老夫人年纪大了，经常听错话。”
好容易把神官宫的人打发走，慕老夫人气得直打颤，赌气道：“以后这孽障的事别和我说！”

第1068章 都有该承受的命运
入夜。
慕云晗一身素服，悄无声息地走进密道。
顾凤麟一身黑衣，裹着玄狐披风，见她进去就把她拥在怀里，带着她往太常寺卿府而去。
出了密道，他便带着她出了门，跃上墙头，没入夜色之中。
一炷香后，二人悄无声息地在慕家街桂花嬷嬷的院子里停下来。
恒娘早就等着的，见状立刻走到灵堂，和正在守灵的根宝道：“你去歇歇，我来守。”
根宝不放心：“你别睡着了，千万别让长明灯熄灭了啊，不然嬷嬷会害怕的。”
恒娘被他说得眼眶微热：“放心吧，明后日要你出面的事还多着呢。”
根宝再三叮嘱，方才离开。
确信不会再有外人来了，慕云晗和顾凤麟这才闪身入内。
恒娘自觉地坐到门口望风。
慕云晗在桂花嬷嬷灵前跪下来，给她烧纸焚香守灵。
要说的话很多，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从前的记忆也很多，但很多事情现在想来，已经模糊不清。
顾凤麟叹了口气，认真地拿了纸钱和香，在她身旁跪下行孝子之礼。
慕云晗吃惊道：“你不必的。”
桂花嬷嬷始终是奴婢身份，虽然她们一家人不在乎，其他人还是很在意。
看慕氏族老对桂花嬷嬷的态度就知道了，低人一等。
顾凤麟这样的身份，不可想象，他会和一个无亲无故、身份低微的人行此大礼。
顾凤麟握握她的手：“她是你的长辈，就是我的长辈，这是应该的。”
慕云晗沉默片刻，拉起他的手，对着桂花嬷嬷的灵位道：“嬷嬷，这是阿麟，是我以后要嫁的人，他待我很好，很好，您若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平安喜乐，白头偕老。”
烛火无风自动，轻轻闪烁了两下。
慕云晗惊喜道：“阿麟，你看，嬷嬷听见了。”
却被顾凤麟猛地一把拖起，拽到身后护着。
恒娘软倒在地上，顾漪澜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一身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凉薄，淡淡地看着他们，偶尔停留在顾凤麟身上，满是杀意。
“小叔怎么有空过来？您的病，好了？”
顾凤麟不动声色地将慕云晗护得更紧。
顾漪澜靠着门框，将目光落到桂花嬷嬷的灵牌上，一言不发。
“你先回去。”顾凤麟拖着慕云晗的手，打算将她送走。
从门口经过时，顾漪澜缓缓伸出一只手，轻轻撑在另一边门框上，眼睛直视前方：“是不是你？”
顾凤麟蹙眉：“什么事？”
顾漪澜面无表情：“阿麟，昨夜的事，我知道是你，只凭慕蓉，她没那个本事。”
顾凤麟索性微微一笑：“小叔，这也是神官该承受的重任之一，您得认命！”
顾漪澜道：“阿麟，你说得没错，身为神官家族的子弟，都有该承受的命运。我有我的，你也有你的。”
他抬眸看向顾凤麟，一字一顿：“我摆脱不了慕蓉，你也摆脱不了慕瑶！”
顾凤麟额头青筋暴起，终究微微一笑：“是么？小叔这样确定？”

第1069章 我会让你看到真相
“是的，我确定。”顾漪澜用很肯定的语气说道。
他抬眸看向慕云晗，淡淡地道：“我没有猜错，你就是那个人。从前的事，我不知情。”
“够了！”顾凤麟打断他的话：“我说你怎么这样不要脸？你纠缠她做什么？什么从前的事，你不知情？她从前的事和你有关系吗？”
顾漪澜不理他，直直地看着慕云晗：“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会听。我要听你说。”
慕云晗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漪澜不眨眼地盯着她，目光执着，隐含疯狂。
慕云晗被他看得胆寒，几次想要躲开，最终还是撑住了。
她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不在意。
“你与桂花嬷嬷无亲无故，为何会深夜与她守灵？”
“我可怜她老人家死得冤枉，夜里气闷睡不着，过来看看不可以吗？”
慕云晗嘲讽地勾起唇角：“这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在我的家乡守山镇，谁去世了，乡亲们都会去帮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行为。”
“神官大人如此耿耿于怀，也不怪您，兴许，京城的人情就是如此淡漠的吧，偶尔出现一个热心重情义的，就成了异类，必然有见不得人的隐情。”
“你不必与他说这些。”顾凤麟紧紧攥着她的手，冷冷地道：“让路！”
顾漪澜垂着眼，一动不动。
就在慕云晗以为将会恶战一场才能顺利离开时，他突然收回了手。
他靠在门框上，淡淡地道：“我会让你看到真相，看到我的决心……”
也许他后面还说了什么，但慕云晗没有听到。
因为她被顾凤麟抱起来，迎着风在墙头上狂奔，转眼的功夫，就已经远离了小院。
她忍不住回头去看，小院的灯光看不见了，顾漪澜也看不见了。
“你看什么？”顾凤麟停下来，生硬地将她的掰回去：“不要理那个疯子。”
慕云晗心情复杂，没有和他犟着来，而是听话地由他搂着她，一气跑回了家。
夜已深，室内只燃了一盏幽暗的羊角小灯。
地下的火龙烧得旺旺的，室内温暖如春。
顾凤麟生气地将玄狐披风解下来扔在地上，走过去倒水喝，喝了一口又重重地将茶杯一丢，骂道：“谁伺候的？水都凉了！”
顾老头走进来，利落地换了一壶茶。
他倒了一杯递给慕云晗，再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又找茬：“这么烫，让人怎么喝？”
顾老头又走进来，准备再换茶水。
慕云晗温和地道：“老伯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她将手按在茶壶上，看向顾凤麟：“我刚才试了，不冷不热，刚好。所以，你若是不想喝茶，可以和我说说话。”
顾凤麟就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说什么？”
慕云晗陈述事实：“你不乐意我和顾漪澜说话，为此你很愤怒。”
顾凤麟拧起眉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他对你不怀好意，我当然不乐意他和你说话，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第1070章 刺猬
“阿麟。”慕云晗叹息了一声，轻轻拥住顾凤麟：“你不要这样。”
这个时候的顾凤麟，就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扎伤自己，也扎伤别人。
可是，他最懂她，她何尝不是最懂他？
他怕失去她。
尽管她不太明白，他这种担心从何而来。
她根本不可能再和顾漪澜有什么了。
顾凤麟被她抱着，仍然在生气，气鼓鼓的，就像是鼓囊囊的河豚。
慕云晗抱着他，轻柔地抚摸他的后背。
他僵硬的身体终于慢慢变软变暖，他气鼓鼓地趴在她肩上小声道：“我不是生你的气。”
他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她知道从前的事别有隐情。
害怕她会同情顾漪澜，害怕她会改变心意，害怕她弃他而去。
“我知道。”慕云晗拉着他坐下来，递给他一杯水：“喝一点暖暖胃。”
他听话地喝了水，眼里闪着微微得意的光，却又小心地偷偷打量她的神情，不敢太得意。
慕云晗道：“我要和你分析一下现状。”
他又紧张起来，不过这次却作了若无其事的样子，云淡风轻，智珠在握地道：“你说。”
慕云晗见他终于正常了，也是松了一口气。
她聪明地先从慕蓉说起：“先说慕蓉的事，按照她的说法，她昨夜才和顾漪澜那个啥，为什么她就那么笃定的认为，她会有身孕？”
说到这里，她有意停下来，看顾凤麟的反应。
顾凤麟安静地捧着茶，专注倾听的样子，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只好接着往下说：“按照咱们知道的，历代以来，从未有过哪一任神官夫人有过身孕，双方天赋越高，越不可能繁衍子嗣，难道她有秘法？”
顾凤麟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是怀疑她没有任何天赋吧？”
慕云晗点头：“是！我是这样认为的，她没有任何天赋，一直以来都在用别人的血，假装是她自己的血，从前是我，现在是……”
她突然想起慕瑶惨白的脸色、唇色，以及身上若有似无的那股味道。
“难道，她现在的供血者，其实是慕瑶？”
不然，以慕瑶慕侯府大小姐、嫡长女的尊贵身份，除非是有了明确的婚配对象，否则不可能这样长时间、大剂量地给谁供血！
毕竟，顾凤麟根本不用慕瑶的血！
就算慕瑶愿意供给顾凤源，那也不至于如此。
“还有可能是慕氏族中其他女孩的血，就和你当年一样。”
顾凤麟道：“毕竟每年他们都还在选拔血液纯净的女孩子。”
慕云晗陷入沉思之中。
倘若真是这样，慕蓉利用嫡支的特权，窃取族人的鲜血，从而偷到神官夫人的位子，便是一桩天大的丑闻。
不独是慕氏普通族人不能忍，皇室和朝廷也不能忍。
所以，她必须拿到证据，一举将慕蓉掀倒。
“你现在戳穿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用。”
顾凤麟看了她一眼，分析道：“首先，我们不知道顾氏、慕氏掌权的人当中，都有谁知道这件事，谁是参与者、策划者。”

第1071章 杀无赦
“其次，这件事一旦爆出，对慕氏、顾氏都不是好事，他们会竭尽全力，拼命封堵，甚至可能合力截杀你！”
顾凤麟见慕云晗没有表示反感，谆谆善诱：“这件事急不来的，必须仔细布局。
交给我处理，我保证会在合适的时候，揭穿她的真面目。
你就别暴露了，安心做你的生意，以防他们把气撒到你身上。毕竟……”
顾凤麟笑了笑：“此刻正是退亲的关键时刻，你忍一忍没有错。”
慕云晗想想也是这样：“嗯。”
慕蓉的血脉天赋问题，她一定要查的，不会一心一意依赖他。
但的确，现在不是最佳时机，急不来。
既然如此，不妨顺从一点，让顾凤麟高兴高兴。
顾凤麟见她听话，果然很高兴，把玩着她的头发继续道：
“至于顾漪澜说的那些狗屁话，你更没有必要搭理了。
他这个人又小气又恶心，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说什么从前现在的，无非就是发现你的血最好，生了贪心而已。
他若真是对你有意，又怎会和慕蓉做那种事？恶心死了。
我若爱谁，就是一心一意，绝对不会多看谁一眼，和无关的人多说一句话。”
“知道了。”慕云晗打了个呵欠，想睡觉了。
他却不给她睡，不厌其烦地耳提面命：“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下次遇到他，不要和他说话，不要相信他的任何话，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慕云晗被他念叨得脑袋发懵，只想赶紧结束这次谈话。
在这之前，她都不知道男人唠叨起来，会有这么可怕。
也不知道，顾凤麟这种性子，攻击一个人，讲起一个人的坏话来居然会这样滔滔不绝。
想到这个，她又忍不住有些想笑：“好了，好了，睡吧，你说的我都记住了，别人都不是好人，就阿麟一个人是好人。他们对我都不是真心，唯独你对我是真心。”
顾凤麟也忍不住想笑，玩笑着捏捏她的脸颊，道：“别把我说得那么没品，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二人熄了灯休息。
慕云晗好几次听见他辗转反复，好几次以为他又要忍不住唠叨，并为此做好了准备。
幸亏他始终是顾凤麟，偶尔的失态不是常态，从前装哑之时，大大地磨炼了他的心智。
他没有再多话，而是安静地睡着了。
慕云晗闭上眼睛，也跟着睡着了。
梦里，她看到了外婆和桂花嬷嬷，还有面容已经非常模糊的母亲和父亲。
他们看着她笑，相携而去。
于是她露出一半哭容，一半笑容，似哭似笑，眼角无声地浸出眼泪。
一只微凉的手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
顾凤麟靠坐在床头上，神色阴沉。
顾漪澜想要再现当年的真相，让她知道他不知情，他是无辜的，他不是参与者，妄想与她再续前缘。
那是不可能的。
绝对不允许。
他轻轻下了床，披衣走到外间，吩咐顾老头：“告诉叶舟，找到当年知情的人，但凡有可能泄露秘密的，杀无赦。”

第1072章 坚定的做一个恶人
顾老头吃惊地挑起眉头：“杀无赦？”
顾凤麟淡漠地看着他：“有问题？”
当年的人，知情而隐瞒，便是助纣为虐，都该死。
所区别的，无非就是直接帮凶与间接帮凶而已。
顾老头垂下眼：“是。”
顾凤麟又在房内来回走动了许久，才轻手轻脚回到内室。
重重帘帐之中，慕云晗睡成了一个舒适的“大”字形状。
她的脸上始终带着愁苦的模样，双眉微微蹙着，像是有许多的心事。
顾凤麟坚定地将手覆上她的脸，将她的眉心轻轻抚平。
他要她高兴，要她无忧。
他还想要她长伴在他身边，永不分离。
所以，他必须要坚定地做一个恶人。
次日清早，慕云晗醒来，顾凤麟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一个眼生的圆脸小丫头喜气洋洋地站在床帐外：“您醒了？”
慕云晗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密道连接两府的事，她那边只有小米知道，顾凤麟这边只有顾老头晓得。
因为男女有别，她每次夜里留宿，第二天一早都是静悄悄地离开。
顾凤麟也从未说过要找人来伺候她。
他们自己照顾自己惯了，并不太需要照顾。
这个小丫头很眼生，慕云晗满是警惕，瞬间已经想到好几种自保、保护秘密、制住对方的法子。
小丫头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眯眯地行礼道：“奴婢叫大米，是太常寺卿大人特意准备了伺候您的。”
大米？
慕云晗想到守在家里替她把风的小米，由衷的觉得亲切。
大米捧来衣服：“奴婢伺候您更衣盥洗吧？大人有交待，他今日要上朝，第一次上朝呢，很重要，所以他很早就走了。”
慕云晗有些懊丧。
她知道顾凤麟最近要以太常寺卿的身份履职了，却没想到就是今天。
早知道这样，她应该陪他早起，帮他穿戴，再送他出门的。
可她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沉，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大米善于察言观色，笑道：“您别自责，是大人特意不打扰您的，他去了隔壁的屋子穿戴，不让弄出一点声响。”
“是谁伺候他穿戴的？”
慕云晗情不自禁地问出这句话，自己都吓了一跳，好像，浓浓的醋味？
大米不察，笑道：“是苍松和翠柏。他们一向近身伺候大人起居，做得很熟了，您尽管放心。”
慕云晗忍不住对这笑眯眯的小丫头心生好感：“你什么时候来府里的？”
大米道：“奴婢被大人买下来很久了，一直跟着嬷嬷学规矩，这两个月才来到府里，今天早上才得以进来伺候。”
她开心起来：“若不是要伺候您，只怕奴婢这会儿还在蹲马步呢。”
慕云晗心里一动：“你会武术？”
大米眨眨眼：“当然会呀。”
她挺了挺几乎没有的胸，骄傲地说：“奴婢可能干了，能文能武，不然也不会被选来伺候您！”
玄金消无声息地摸进来，轻轻爬到她身后的柜子上，跃起来对着她的头发就是一下。

第1073章 给你小鱼干
“啊……好痛……”大米惨叫一声，狼狈地护住自己的头发。
玄金的绿眼睛里闪出得意得逞的光，蹲在柜子上虎视眈眈。
慕云晗无奈极了，使劲一拍巴掌：“滚下来，你这个坏东西！”
玄金灵活地跳下柜子，爬到她怀里，打个滚，亮出肚子，侧着脸斜瞅着大米，仿佛在说，看你得意的，让你得意！
大米尴尬地垂着头，红着脸道：“奴婢失礼了。”
慕云晗轻弹玄金的肥头：“无碍，是它调皮。”
她没有久留，穿戴完毕就从密道里回了家。
大米站在密道门口送她，很是仔细地把门关好。
“这样也挺好的。对不对，玄金？”
慕云晗揉揉玄金的肥头。
这猫懒得有一拼，随着天气变冷，越发不爱动弹了，就爱往她怀里钻，能不走路坚决不走路。
玄金“呼噜呼噜”着，表示赞同。
慕云晗推开柜门，小米早就等得急了：“我的姑娘诶，您再不来，奴婢要过去找人了，看看天都大光了！”
慕云晗笑着揉揉她的头：“下次我不这样了，等了多久？”
“等了也就一两个时辰吧。”小米小声嘟囔：“奴婢又不是玄金，被你撸两下就乖了。”
玄金吹胡子瞪眼睛，撸两下就乖了怎么了，吃你家的米了？
小米冲着它做了个鬼脸，把它从慕云晗怀里挖走：“来，姐姐给你小鱼干。”
玄金立刻很没骨气地“喵呜~”了一声，在小米胸前蹭了蹭。
慕云晗走回卧房不久，锦绣等人便鱼贯而入，伺候她梳洗。
慕樱带着人端了早饭进来，姐妹二人一起用膳。
管事依次而入，开始汇报这几天的大小事宜。
慕云晗静静地听着，偶尔发一声指令，不时也让慕樱做主，叫她历练。
说完了琐事，慕云晗就吩咐崔管事：“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要能睡觉休息，过两天吴侯府的大小姐要过来。”
崔管事应了，慕樱眼睛亮亮的，简直迫不及待吴晨曦赶快过来。
慕云晗不动声色：“好几天没考校你的功课了，把你的书本课业拿来。”
慕樱顿时哀嚎一声，很没形象地歪倒在小米身上：“还以为逃过一劫了呢。”
小米推她：“快去，谁不知道二姑娘书念得好呀，也让东家开心开心。”
慕樱是个很乖很懂事的孩子，她的功课每一样都很好，如此作为，不过是因为知道慕云晗这些天烦心事很多，想要让姐姐高兴高兴罢了。
慕云晗很欣慰，总觉得，不管外面的风雨再大，见到这些可爱的人，可爱的猫，就一切无碍了。
管事嬷嬷进来禀告：“神官府上派了人过来，说是要给恒娘赔礼道歉。”
两千两黄金，慕云晗昨天已是拿到手了。
至于赔礼道歉，她原本并不指望。
毕竟慕蓉那种不能称之为人的人，怎么可能赔礼道歉。
这会儿人来了，她是出意料，可是想到顾漪澜昨天的情景，却又觉得是意料之中。
应该，是他的安排吧。

第1074章 顾漪澜的另一面
“让他们等着。到了傍晚再告诉他们，说恒娘不在这里，让他们去慕家街找恒娘赔礼。”
慕云晗并不想见好就收，更不想给顾漪澜任何面子。
她就要让这些人一直冷着饿着到傍晚，再去慕家街给恒娘亲自赔礼道歉。
打压慕蓉是一个原因，主要还是想让慕家街的那些族人知道，神官府也就那么一回事。
并不是高贵到不可违逆，可以霸道到为所欲为的。
崔管事立刻就懂了，会心地道：“东家放心，小人一准将这事儿办得妥妥当当。”
慕云晗考校了慕樱的功课，又把她的先生请过来谈话，询问了解她的情况。
然后叫慕樱陪着，一起给承恩侯夫人挑礼物。
这些年，她走南闯北，又在浣花楼中与燕娘子等人混了很久，着实淘换了不少宝物。
蒙老夫人提点过她，承恩侯夫人尤其爱打扮，就算上了年纪也不改初衷，仍是热爱一切漂亮贵重的饰物。
她便将这事儿告诉了慕樱，让慕樱自主去挑。
正挑着，就听说吴晨曦来了。
反正送出去的礼，最终都是要上礼单，要当众唱礼的，大家都瞒不过去。
慕云晗想了想，索性让人把吴晨曦请过来。
吴晨曦是听说了昨天的事，特意过来探望慕云晗的：“……祖母听说神官夫人毫无理由打了姐姐家的仆妇，很是生气，让我过来看看。”
“外头是这样说的？说神官夫人毫无理由打了我家的仆妇？”
慕云晗倒是讶异了。
她原本以为，依照慕侯府和慕蓉的尿性，恐怕得胡乱嚷嚷一气，说她怎么怎么着不讲道理，动手打人什么的。
没想到居然会这样。
吴晨曦道：“就是这样说的啊，难道不是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公允，慕云晗肯定不会反对：“就是这样的，只是奇怪他们居然没有污蔑我而已。”
吴晨曦露出八卦的样子：“我听二婶娘她们说，是神官宫的人自己说的。”
慕云晗一阵沉默，又是顾漪澜。
他到底想要怎么样？
“神官大人是个好人，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不怎么说话管事，实际上只要有人求他，哪怕就是看日子这种小事，他也不会拒绝。
大家都说，他是被神官夫人给拖累了，真的是很可惜，为什么他要娶她呢？”
吴晨曦露出了小女孩嘴碎爱说话的一面，细细诉说她有多么讨厌慕蓉。
“有一次，新年朝旦，太后娘娘怜悯我没有爹娘疼爱，命祖母带我入宫。
我还小，有些贪玩，避开祖母偷偷走出去玩，不小心撞到神官夫人。
她像是心情不好，想要抓住我出气，是神官大人救了我，他还送给我一袋松子糖，叫他手下的人送我去找祖母。
而且，他叮嘱手下别告诉祖母是我顽皮，只说我是不小心迷了路。”
“你们不会相信的吧？”
吴晨曦眼里闪着光：“我和家里的姐妹，还有其他朋友说起这件事，她们全都不信，说我白日发梦！”

第1075章 把气出了
“我相信你。”慕樱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她的朋友这边。
吴晨曦很高兴：“我就知道你们会相信我。”
慕云晗微微一笑，换了话题：“来，你们在这些东西里商量着选一件礼物出来。”
她并没有向外人展示自己财富的习惯，说是让两个女孩子选，还是框定了一定范围的。
拿出十样东西，有玉雕，有各色金银珠玉宝石首饰，有衣料毛皮，有古玩字画。
两个女孩子全都放弃了玉雕、古玩字画之类的东西。
就衣料毛皮、金银珠玉宝石首饰，热烈的讨论起来。
慕云晗并不插嘴，只在一旁喝茶听着，仔细研究顾凤麟设计的温泉庄子图纸。
最终，两个女孩子选定了礼物。
一套精巧的累金丝镶八宝首饰，主题是瑶池王母宴客图。
做工精细，人物栩栩如生，线条流畅细致，所用的材质俱是上乘。
说不上很珍贵，却很打眼，很符合寿宴的气氛。
两个女孩子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慕云晗求夸奖：“姐姐，我们选得好不好？”
慕云晗大力夸奖两个女孩子，让厨房给她们煲糖水喝。
两个女孩子开心极了，慕云晗就让慕樱带着吴晨曦去看她的房间：“喜好什么都可以说，让他们按着你喜欢的布置。”
“谢谢大姐姐！”吴晨曦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跟着慕樱一起，一蹦一跳地去了。
小米道：“始终还是个小孩子呢，之前的老成持重，都是逼出来的。”
“吴老夫人把她教养得很好。”慕云晗将改好的温泉庄子图纸拿起，叫慕立进来。
吩咐他即刻召集人手动工，务必要在三九寒天之前把该做的都做好，力争在这个冬天试验一下温泉庄子的种植能力。
慕立接了图纸，却不走：“东家，下仆若是走了，这里的事其他人能应付么？”
这话说得狂妄，小米现场给了他一个白眼。
慕立平心静气地道：“近来事多，下仆是担心其他人不得用，会误了您的大事。”
慕云晗倒是没有喝斥慕立，只道：“温泉庄子也很重要，其他人我不放心。这里的事，再不济，还有他呢。”
她没提及顾凤麟的名字，大家却都知道她是在说他。
慕立目光微暗：“下仆僭越了。”
慕云晗摆摆手，让他离开。
然后叫了慕杰进来：“稍后你跟着神官府的人去慕家街，告诉恒娘，让她把气出了。”
慕杰这些日子一直跟着慕樱，没机会做这种事，早憋坏了，摩拳擦掌：“下仆这就去给恒娘找趁手的东西，再过去教她两招。”
打了人，光是赔钱赔礼是不够的。
必须把气出掉。
慕云晗是主人，不适合出手。
慕杰等人也不方便帮忙，最好就是恒娘自己动手。
打了也就打了，谁也不能太计较。
慕云晗垂眸首肯。
神官府的人被晾了一天之后，又冷又饿，终于在傍晚时分被送到了慕家街。
慕蓉手下的几个仆妇因为遭到恒娘的暴打，鼻青脸肿地哭着回去，传为一时笑谈。

第1076章 大家都不容易啊
三日后。
桂花嬷嬷发丧。
慕家街的普通族人自发送了她最后一程。
根宝给她捧灵摔盆，行了孝子贤孙之礼。
她不是慕氏族人，不能葬入慕氏祖坟。
但慕云晗自入京伊始，便给她准备了背风向阳的墓地，以及上好的棺木。
故而整个葬礼都很顺利。
慕云晗没有亲自参加葬礼，只在半道上设了供奉，洒下素酒半坛，目送桂花嬷嬷走远。
至今她没有查明外婆和自己埋在哪里，但她想，若是将来有找到遗骨的那一天，就拿到这个地方，和桂花嬷嬷埋在一起。
如此，相依相偎，也算是有个伴了。
回到城里，蒙家有人过来请她和慕樱，说是之前做的衣服得了，让她们去试试。
承恩侯夫人的寿宴就在次日，依蒙老夫人的意思，正好穿着这个去赴宴。
因此绣娘做得格外精心，不合适的还要趁早改。
慕樱并不参与第二天的寿宴，试过之后就跑去陪蒙老夫人说话了，各种耍宝逗笑，把蒙老夫人逗得十分开心。
慕云晗的却是要改，因着桂花嬷嬷的事，她比量尺寸之时瘦了些。
劼四奶奶指挥着绣娘：“把腰那儿收一收，胸那儿也收一收，要留余地，过些日子胖了还能改回来，这会儿又要看不出来改过。。”
慕云晗笑道：“时间太紧，不用改了，拿针线随便缝几针就好。”
结果遭到了劼四奶奶和绣娘的一致教训：“怎么能随便呢？都是先敬罗衣再敬人的。”
“您要是穿得一丝不苟，比她们都好，她们也就是酸几句。若是穿得有一点不妥当，她们能笑你好几年。”
慕云晗闭紧了嘴，好吧，既然有人替她操心这个，那她就不管了。
折腾许久，好不容易弄好了衣服，劼四奶奶又叫出两个妇人，要给她试妆。
光是各种颜色的胭脂水粉，就有十余种。
妇人还拿了画在纸上的各种妆容给她挑，问她喜欢哪种。
慕云晗完全没脾气了。
虽然她也在京中生活过那么多年，始终接触有限。
从来不知道，京中贵妇小姐们的生活如此精致讲究。
每天把这么多时间花在这上头，真的是很闲啊。
劼四奶奶见她一脸忍耐，不由笑道：“这算什么，将来你出嫁，比这个还要麻烦十倍呢。”
慕云晗硬生生打了个寒颤，由衷地道：“你们过得也不容易啊。”
劼四奶奶一愣，随即大笑起来：“是啊，大家都不容易。”
又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算定了下来。
劼四奶奶满意地道：“去给老夫人看看。”
蒙七姑娘、蒙九姑娘都在蒙老夫人房里陪着慕樱说笑，见慕云晗走进去，全都静默下来，鸦雀无声。
慕云晗有些不自在：“不好看吗？”
蒙老夫人大笑：“好看，实在是很好看！看呆了我！不过真的是……”
她欲言又止，把话题转过去了。
慕云晗心知有异，等到小姑娘们出去了，才轻声问她道：“是有不妥之处吗？”

第1077章 有所安排
“平时不觉得，这一装扮，像极你外祖母！”
蒙老夫人不胜唏嘘。
慕云晗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当年的贤郡王妃，慕二娘子的亲娘。
她垂着眼小声道：“我完全记不得了。”
蒙老夫人勾起心事，要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搂着她轻声道：“那时候你还小呢，怎么会记得。
但你外祖母，真的是很疼你。她要去了，临走前还让你母亲把你送过去给她看，我当时在场。”
蒙老夫人学着贤郡王妃的样子，温柔地摸着慕云晗的额发道：“愿这孩子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当时谁也没想到她会那么做，第二天早上，我听说她吞金自尽的消息，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蒙老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总不能一直在外头飘着，现在的情形虽然相对自由，行事始终不便，光是这层身份，就会让你失去很多机会，平白生许多闲气。”
慕云晗早就仔细想过这件事了。
为什么蒋家如此肆无忌惮，慕蓉如此张牙舞爪？
就是因为她除了是药膳堂的主人之外，什么都不是。
光是一个蒙家干女儿的身份，只够她在中层混迹，再往上就不够看了。
不平等的身份地位，意味着更多的压迫和更加艰辛的挣扎。
慕云晗微微一笑：“干娘是有安排了吧？我听您的。”
蒙老夫人就笑：“你怎么知道我有安排了？”
慕云晗道：“这么一桩盛事，没身份的人根本进不去，进去了也没人理。
您如此起心动意，给我做衣服，请人定妆容，又和我提起从前的事，当然是有所打算。”
蒙老夫人频频点头：“没错，我是有了安排，明日你按照我的吩咐行事，一定要灵醒些，不要错过这个好机会。”
慕云晗点头应了。
蒙老夫人就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逐一与她细说分明，又要看她的礼仪：“你的仪态规矩都是顶好的，现在咱们就是加强一下。”
硬生生折腾到天快黑了，蒙老夫人才叫人送她姐妹二人回去。
随行的，还有之前给慕云晗梳头打扮的两个妇人。
那两个妇人吃过晚饭就一直守着慕云晗，给她敷脸修甲、保养头发，抹得全身只剩两只眼睛在外头。
锦绣和小米等人好奇极了，一直守在旁边问东问西。
锦绣甚至好奇地把敷脸和保养头发的东西尝了一遍，决定要学了来，以后给慕云晗做。
慕云晗心不在焉，昏昏沉沉就睡了过去。
恍惚间好像听见铃铛响了一声，小米说让她别管，她就真的没管，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等到被叫醒沐浴，已经是深夜。
两个妇人已经去歇着了，只有小米和锦绣守在一旁看着她笑，拿镜子给她看。
果真白嫩了许多，眉毛也修过了，头发又黑又亮又软。
锦绣笑道：“姑娘原本就极好看，这一捯饬，比从前还要美丽三分，依奴婢看，比那什么神官夫人不知好看多少倍。”
小米不屑道：“拿她和姑娘比，她也配？”

第1078章 对头车
慕云晗还记得那一声铃响，瞅空问了小米。
小米笑道：“您听错了，那边倒是使人来说过，明日是大日子，请姑娘安心休养，其他所有的事都不必放在心上，一切都有太常寺卿大人。”
慕云晗放心大胆地睡去。
待她睡熟，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轻轻在她身边躺下，抱紧她，将头靠着她的头，睡着了。
天才刚亮，慕云晗又被叫醒了。
两个妇人真正精力旺盛，笑眯眯地道：“好姑娘，想要艳惊四座就得辛苦一点啊，熬过去就好了。”
慕云晗悻悻的，不知道的，以为她要嫁人了呢。
她平时做生意熬夜都没这么辛苦的。
她赖在床上不想起，然后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冷药香味。
再一看，从枕头上捡到了一根头发。
她的头发又黑又软，这根头发却是又黑又硬，正是来自于某个臭脾气的家伙。
他昨夜到底还是悄悄过来陪她了，而且很体谅她，没有惊扰她。
“嗳。”她笑了一声，突然就有了精神。
吃早饭时，蒙家那边也把改好的衣服送了过来，银红色的衣裙配雪白的狐裘。
衣裙用的衣料叫月光锦，随着光线变化颜色也会有所不同，像是散发着一层浅浅浅的光。
衣裙已经够华丽，首饰用的就是银镶珍珠的。
珠子不大不小，浑圆，珠光闪耀，品质绝佳。
看起来格外有质感，却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暴发。
两个妇人深谙打扮之道，给慕云晗上的妆并不浓，唇妆是今年新流行的咬唇妆，眼角两抹浅红。
青春靓丽，气色绝佳，丽而不妖。
妇人笑道：“宫中的贵人咱们没见过，不过这世家贵女中么，姑娘的容色数一数二。”
慕云晗正色道：“还请二位慎言。”
小米趁势送上厚厚的封赏。
两个妇人了然，这是要堵着她们的嘴，不让她们在外头乱说。
无论好歹，只要说出去，总有人不服气要来找茬。
慕云晗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找茬。
于是二人都笑道：“姑娘放心，绝不会乱说一句不该讲的话。”
没多少时候，蒙家那边就派人来接了。
道是蒙老夫人和劼四奶奶已经准备好，这就要出发了，两边正好可以在街口相遇。
慕云晗点了小米、锦绣二人跟着，匆忙登车去与蒙老夫人汇合。
在街口等了约有一炷香功夫，蒙老夫人到了，直接叫她过去一同乘车，只叫她的车在后头遥遥跟着。
承恩侯府是敕造的府邸，位置并不太靠近皇城。
也正因为如此，得以宽敞不少。
慕云晗等人去得不早不晚，恰是客人刚好去了一半左右的时候。
到了街口，马车正要转进去时，旁边一辆马车迅速驶来，刚好和她们对上，把路给堵死了。
蒙老夫人端坐不动。
她是一品诰命，年龄身份都在那儿，除非是身份高贵的王公贵族，不然谁也别想叫她让。
倒是那边的马车主动掀起帘子来：“原来是蒙夫人。”

第1079章 欠调教
“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慕老夫人坐在车中，笑得十分得体，同样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
蒙老夫人淡淡一笑：“我一向都很好，不知夫人可好？”
慕老夫人道：“我也很好。”
“都是熟人，您就别硬撑着了，我知道您不好，这儿孙啊，自有儿孙福，您啊，该放手的时候得放手。”
蒙老夫人一点面子都没给她留，轻轻敲了敲车壁。
车夫听到命令，当即抽了马儿一鞭子。
马儿得到指令，立刻拉着马车横冲直闯。
那边慕侯府的人猝不及防，马嘶人叫，歪歪斜斜被冲撞到一旁，险些翻了车。
慕老夫人大叫一声，险些滚落下车。
被丫鬟七手八脚扶起来坐好，钗横发乱，脸都白了，指着蒙老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蒙老夫人满脸惊讶：“咦，你家的车夫和马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怎么突然就惊了？”
后头慕大夫人和慕瑶赶上来，惊魂未定地问候慕老夫人：“……您老有没有伤到哪里？”
慕二夫人怒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蒙老夫人淡淡一笑：“劼四媳妇儿，你和她说！”
一副我不耐烦和你多说的样子。
劼四奶奶从后头赶上来，温和地拉住慕二夫人：“您别生气了，这不是意外么？谁也没料到。”
“意外？”慕二夫人拔高声音，再看周围许多人在看热闹，十分丢脸，就又硬生生把气忍下来：“府上当真太过分了。”
劼四奶奶仍然是那副温和样子，细声细气地道：“二夫人，听我好心一劝，你们家的车夫和马夫都该好生整顿了。
这京城里路宽平坦，按理说不该惊马的，可您看，只是人多车多，它就惊了，唉……欠调教。
按我们家的规矩，这种马是不能再当差了，只配拿到乡下庄子去干农活。”
慕二夫人气了个半死，真是没见过这样强词夺理的。
待要理论，慕瑶已然拉住了她：“二婶娘，算了。”
这个哑巴亏，算是吃定了。
说来也怪自己的祖母，从前张扬惯了，因为心里有气，就敢故意来挑衅蒙老夫人。
岂知这位，真正是个油盐不进的匪类，轻易招惹不得。
慕瑶上前行了个礼：“请诸位先行。”
劼四奶奶微微一笑：“慕大小姐果然知礼懂事。我们先走了。”
慕瑶淡淡地笑着，透过车窗看向另一边的慕云晗。
慕云晗大方地朝她点点头，姿态优雅，丽色难掩。
慕瑶垂下眼眸，低头还礼，藏于袖中的手已经紧攥成拳。
慕老夫人咽不下这口气，发狠地捶着座椅：“都是那小贱人害的！”
慕大夫人道：“蒙家也太霸道了，是在为小姑的事报复咱们呢。”
两句话接上，倒像是在骂慕蓉小贱人似的。
慕老夫人真是火大的时候，闻言就要骂慕大夫人：“你的意思都是阿蓉的错咯？”
本来就是！
慕大夫人十分不服，正要辩解，就见承恩侯府的管事过来道：“还请府上往前走，这路给堵住了。”

第1080章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慕老夫人等往后一瞧，后头确实堵了好几辆车。
后头的人都在做脸嘴，神色很不好看。
慕瑶皱着眉头道：“这不是生气的时候，再不进去，咱们家就真的成笑话了。”
慕大夫人趁势道：“就是，瑶瑶好不容易才求了这请柬来的。”
慕二夫人翻了个白眼，不就是几张请柬吗？看把你能的。
慕老夫人深呼吸，最终选择咽下这口气：“走！”
她要见顾大夫人，问一问，顾家族里对于慕云晗这件事到底怎么打算的，怎么能容忍这么一个低贱的商女作威作福。
前方，慕云晗扶着蒙老夫人下了马车。
劼四奶奶笑道：“心里舒服么？”
慕云晗道：“舒服，谢四嫂。”
“怎不谢我？”蒙老夫人故意问道。
慕云晗果真郑重地谢了她。
蒙老夫人笑着摆摆手：“罢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是我自己想要威风威风。”
“哎呀，您老来啦……快请！”
一个打扮华丽的年轻妇人迎上来，笑着给蒙老夫人行礼：“我们老夫人早就在问您呢。”
劼四奶奶给慕云晗介绍：“这是承恩侯府嫡长孙媳，敏大奶奶。”
“这是府上的五姑娘吧？闻名不如见面，真正好人才，好气度！”
敏大奶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慕云晗一番，眼里闪过一丝惊艳，热情如火地把人送进去了。
后头又有其他家的女眷来，她也不管，丢给其他人去招呼，一心一意只管招呼蒙老夫人。
没办法，哪怕就是贵为皇后，也是需要拉拢蒙半朝的。
到了后堂外，老远就听见说笑声和丝竹声。
树木上用彩绸结了花，到处张灯结彩的。
蒙老夫人就道：“真是热闹。”
敏大奶奶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小声道：“原本是想不办的，就和往年一样，几个亲近的人家吃吃饭就过去了。
但是今年不比往年，宫中喜事多，太后娘娘心里高兴，就传了旨意出来，说该热闹的还得热闹！”
蒙老夫人会意地拍拍敏大奶奶的手。
太子归来，太子妃有孕，东宫的位置是坐得稳稳当当。
太后向来与皇后关系不错，之前那是需要韬光养晦。
现在不需要了，该张扬的时候还得张扬。
省得蒋家以为承恩侯府没人了。
走进后堂，又是一番混乱。
除了几个年纪大，身份高的夫人坐着没动，其他人都站起来和蒙老夫人打招呼。
有认识慕云晗的，顺带奉承了她一番。
不认识的，也顺带认识了一番。
慕云晗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应对得体。
蒙老夫人放心地过去和承恩侯夫人打招呼，二人小声说笑了一回，招手叫慕云晗过去：“晗丫头过来。”
慕云晗过去，温婉地笑着给承恩侯夫人行礼：“祝夫人百岁平安，人共梅花老岁寒。”
“好好好，这话雅致。”
承恩侯沈夫人是个漂亮的老太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还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的衣服花色也年轻，不是老人家惯常穿的那些。

第1081章 你凭什么和我们平起平坐
“是个好姑娘，我瞧着很喜欢。”
承恩侯夫人夸赞了慕云晗几句，就让人把她领下去，和年轻姑娘们坐在一处吃喝。
老太太们有自己的圈子，年轻媳妇们有自己的圈子，年轻姑娘是不和她们混一处的。
因此，慕云晗就单了。
四周坐的都是各府的贵女，她们并不主动与她说话，而是各种打量，各种交换眼色。
慕云晗坦坦荡荡地坐着，静听丝竹之声。
忽听一旁有人冷笑道：“你能听得懂么？”
接着就是几声嗤笑。
慕云晗早有心理准备，对方不点她的名，她就不理。
那些人笑了一会儿，见她不接招，就互相使眼色。
一个穿绿衣的贵女冷笑道：“沐猴而冠，牛马襟裾。”
小米和锦绣十分生气，慕云晗还是不理，悠然自得，听奏曲的女师傅奏到高潮处，露出会心的神色。
几个贵女又是一番挤眉弄眼，绿衣贵女戳了慕云晗一下：“哎，说你呢，你听不见？”
慕云晗笑容不变，淡淡地看着对方停留在她身上的手指。
有的人，并不需要高声叫喊或是打斗，只需淡淡一瞥，便已杀气外露。
绿衣贵女“嗖”的一下收回手，慕云晗也就收回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绿衣贵女自觉脸上挂不住，便站起来道：“我不和这种人坐，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
她这一嚷嚷，全场鸦雀无声。
敏大奶奶把脸一沉，意味深长地瞅了这边一眼，讲笑话圆场：“有个读书人教自己的儿子认一字，不一会儿，那孩子就记住了。
第二天，他扫地的时候，顺带用扫帚在地上划了一个一字，问他儿子这是什么字啊。
他儿子认不得，他说这是一啊，他儿子大吃一惊，怎么过了一夜，就长这么大啦！”
众人配合地哈哈大笑。
笑话并不好笑，不过此时需要大家都乐一乐罢了。
绿衣贵女孤零零地站着，没人理她。
就连她的小伙伴，也不理她。
倒是她母亲疾步过来，拽住她要往外头拉。
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倏地看向一个红衣贵女。
红衣贵女稳稳地坐着，笑得比谁都欢畅，好像根本不认识绿衣贵女。
她那几个小伙伴也不自然地看着其他地方，不敢和她对视。
她气红了眼，犟性上来，还非得和慕云晗较劲到底了：“你凭什么和我们平起平坐？”
她娘吓得迅速捂住她的嘴，骂道：“孽障！”
却是看也不看慕云晗一眼，只看着蒙老夫人和承恩侯夫人赔笑道：“孩子不懂事，我这就把她带回家去教导。”
蒙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和承恩侯夫人道：“有人不高兴我带我姑娘来，我是客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惭愧给你这个主人添麻烦了。”
这话杀伤力极强，直接把那对母女比成了渣渣，粗鄙无礼之极。
承恩侯夫人淡淡地道：“今儿来的都是客，谁要是觉得在这坐着丢了她的脸，大可不必来。”
绿衣贵女的母亲羞愧难当，再也没脸待下去，告了声罪，命令捂住女儿的嘴，硬生生把人拖了出去。

第1082章 被孤立了
敏大奶奶再次讲起了笑话。
奈何气氛已经被破坏，众人的笑容都透着那么一股子尴尬。
慕云晗能感觉到周围的贵女在悄悄打量她，并窃窃私语。
但她仍然八风不动，理也不理她们。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打入这个交际圈，和这些人成为闺蜜或是手帕交什么的。
反正她卖的酒和药，以及干货，都是大家离不得的，并不怕这些人不去买。
不过都是些没当家，做不了主的小姑娘罢了。
“呵……这可真是脸皮够厚啊，害了秦姐姐，居然还能这样坦然自若，你就不心虚吗？”
一个穿粉衣的贵女靠近她，脸上带着笑容，声音不高不低。
刚好够她们这一边听见，却又不至于让夫人们听见。
慕云晗回头注视着粉衣贵女，不错眼地看着她，直到对方被看得不自在了，才缓缓道：“你叫什么？”
粉衣贵女下意识地就道：“我叫何美美……”
旁边一个贵女拉了她一下，她“啊”的一声，气势汹汹地道：“你管我叫什么？你也配？”
慕云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直视坐在不远处的红衣贵女：“你姓蒋，是吧？”
红衣贵女之前还装得没事儿似的，被她一问，立刻就坐直了，捏紧拳头瞪着她，不屑地哼了一声。
等于默认。
“冲着我来吧，不要拿无辜的人当枪使了。”
慕云晗云淡风轻地掸一掸袖子，笑得从容：“不过都是些不懂事的小姑娘罢了，在这样重要的宴席上毁了名声，对前程损害太大，我不忍心。”
红衣贵女被憋住，不得不开口：“笑话，我做什么了？”
她看向何美美：“美美，我做什么了？你就看着她这样污蔑我？”
何美美立时回头看着慕云晗，要张口发话。
她身边的一个贵女轻轻拽了她的袖子一下，她张着口，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慕云晗平静地看着这群小姑娘。
她相信没几个人是蠢货，她已经点明，她们再撞上来就怪不得人了。
贵女们目光闪烁，有几个人甚至找借口站起来，准备去外头闲逛。
显然都是意识到利害关系，不想参与到这种纷争当中。
一会儿功夫，就只剩下慕云晗、红衣贵女以及她的跟班。
红衣贵女不怀好意地瞅了何美美一眼，再看看她的几个跟班，轻言细语：“你们不会相信她的话，认为我把你们当枪使吧？”
她的几个跟班露出为难的神色。
毕竟当初蒋正雅的下场有目共睹，刚才那个绿衣贵女的下场也是大家都看见了。
慕云晗身份低微不假，可是她后台硬。
蒙老夫人、承恩侯夫人都愿意站在她那边，护着她，所以大庭广众之下并不好欺负。
一个贵女小声和红衣贵女说了几句。
红衣贵女点点头：“说得没错。既然这位商女这么硬气，招惹不得，咱们就别和她共席了。走吧。”
几个贵女一起站起来往外走。
慕云晗瞬间就被孤立了。
这比被人当众狠狠搧了一记耳光还要丢脸。

第1083章 只能看缘分
后堂中的夫人们，看似都在说笑，实际都在关注慕云晗这边。
见众贵女纷纷离开坐席，孤立慕云晗，各有思量。
有幸灾乐祸者，认为慕云晗本就不自量力，不配，就该这样被软收拾。
有冷漠对待者，反正不关自己的事，看别人斗蛮好玩。
也有想要讨好蒙老夫人，思量着要不要凑过来给慕云晗梯子下，却又担心会被其他人鄙视者。
蒙老夫人巍然不动，平静地和承恩侯夫人说着话，似乎并没有发现慕云晗的尴尬境地。
慕云晗并没有半点被孤立的尴尬和耻辱，照旧平静地坐着听丝竹之音，纤长白皙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随着节拍微微点动。
仿佛周围的人都不是人，刚才的事都不是事。
这整间屋子只有她一个人，丝竹只是奏给她一个人听的。
而她，在悠然自得地享受这份清闲。
众人瞧着，便是再看不起她身份低微，再看不起她攀龙附凤，再觉得她手段狠辣，也不得不佩服这份从容淡定。
敏大奶奶一看不是事，叫来婢女，准备让承恩侯府的几个姑娘过来陪伴慕云晗。
“不急。”蒙老夫人制止了，和承恩侯夫人小声道：“您有没有觉得她像谁？”
承恩侯夫人之前不过是看蒙老夫人的面子，才对慕云晗夸了又夸。
现在么，是真的为慕云晗的风度、沉稳所吸引了。
她沉默地盯着慕云晗看了片刻，一个久远的身影骤然闯入脑海中。
于是惊道：“她……”
蒙老夫人微微点头。
承恩侯夫人的心情顿时很复杂：“怎么会？她是？”
蒙老夫人小声道：“她的确是姓慕的，这没错。”
承恩侯夫人更加惊异：“这，这，当年……”
“是，虹茹没死，他家想要毒死她们母女，她逃了。”
蒙老夫人捏捏承恩侯夫人的手：“今日天使要来，多多有劳您啦。”
顾凤麟是太子的肱骨之臣，而且目前很受陛下倚重。
他和慕云晗之间的关系，虽是影影绰绰，但大家心里都有点数。
他一直不肯正面承认和慕瑶的婚事，想必是想娶慕云晗。
此事又得蒙家出面，若是能成，相当于又替太子拉了一个助力。
就算蒙家不肯站队，至少也能让蒙家欠个人情。
值得赌一赌。
承恩侯夫人想了片刻，爽快地应了：“听说太后娘娘会派人来赏赐，来的多半是尹总管，他是老人儿了，且让他见一见晗丫头罢。”
贤郡王死得不清白，陛下至今未曾改口。
皇后不可能在中间掺和。
这事儿只能看缘分。
若是尹总管认出慕云晗，回去告诉太后，太后愿意运作，那是慕云晗的运气好。
若是太后不管，她们也算尽了力。
蒙老夫人道：“我也是这么个意思。”
说话间，一曲终了。
外头又来了一拨人。
慕瑶伺奉着慕老夫人等人走进来，众人又是一番寒暄。
有仆妇引领慕瑶入座，慕瑶一看只有慕云晗一个人坐着，目光便是一凝。
这，是被贵女们孤立了？

第1084章 这可是你自找的
慕瑶心里颇有些快意，想了片刻，缓步朝慕云晗走去。
慕云晗平静地冲她点点头，并没有什么张牙舞爪，或是不待见的模样。
慕瑶扬起笑容，正想和慕云晗打招呼，就见一个丫鬟走过来，笑道：“慕大姑娘，我们姑娘在外头等您呢。”
慕瑶回头，只见红衣贵女等人站在门外，朝她招手。
慕瑶因为血统原因，平时和这些贵女只是泛泛之交，来往并不密切。
现在这些人这样热情地招呼她，目的不言而喻——慕云晗犯了众怒。
慕瑶想了想，微笑着邀请慕云晗：“慕姑娘，要不要同去？”
慕云晗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邀请自己。
慕瑶越发笑得谦虚：“承恩侯府有个花匠种的一手好菊，虽是深秋，还有许多名品竞相开放，可以一观。”
听她这样说，邀请她的丫鬟脸上不由露出了异色。
有花匠，有名菊不假。
但若是慕云晗真的听了慕瑶的劝，走出这道门，跟着贵女们去了花园。
慕云晗的梦魇就要来了。
此刻，就看慕云晗会不会动心了。
慕云晗微微一笑：“多谢你的好意，我畏寒，不想在外头走。”
慕瑶热情地道：“去吧，去吧，难得来一回，看不到多可惜啊，姐妹们都是极好的，一来二去就熟了。”
慕云晗看着慕瑶的眼睛，笑得甜蜜：“慕大小姐真是好心又有礼，太难得了。”
众人瞧着，的确也觉得慕瑶真是难得。
慕云晗上次让慕侯府丢了那么大个丑，昨天还让手下暴打了神官夫人家的奴仆，她居然还愿意替慕云晗排解尴尬。
慕瑶同样看着慕云晗的眼睛，笑道：“我是想为之前的事向你赔不是，你不愿和我去，是在怪我吗？”
慕云晗哈哈一笑：“那些事，和大小姐有关系吗？”
慕瑶下意识地摇头：“家中的事，我做不得主。”
慕云晗就道：“我想也是，你不必放在心上。你去玩吧，不必管我，多谢你的好意。”
同样是有礼有节，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慕瑶遗憾地道：“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勉强了，等会儿你若是想来，就叫人带你过来啊，我等你。”
慕云晗笑道：“好啊。”
慕瑶转过身往外走，眼角余光看着慕云晗孤零零的样子，十分快意。
这可是你自找的。
正想着，外头又来了一拨人。
打头的是吴老夫人，旁边跟着她的两个儿媳妇，还有几个孙女儿。
匆匆见过了礼，吴晨曦就直奔慕云晗身边，笑得开怀极了：“大姐姐，您什么时候来的？我一早就催祖母快些出门，就怕遇不上您。”
慕云晗此时才真正露出了笑容：“来了没多久，快这边坐，这里暖和。”
吴二姑娘和吴三姑娘跟着过来，叽叽喳喳地道：“咦，人呢？都哪里去了？怎么就是大姐姐一个人坐着？”
慕瑶笑了笑，走回去道：“大家都在暖房里看花呢，我也要去，你们要不要同去？”

第1085章 我很会带小孩子的
严格说来，吴家三位姑娘都还是真正的小女孩子，不懂得什么。
见慕瑶问起，吴二姑娘蠢蠢欲动，她并不想和大人们关在屋里，沉闷又不自由。
可是要让她一个人去，她又怕被吴老夫人骂，于是撺掇其他人：“你们去不去？”
吴三姑娘老实听话：“我不去，娘让我别乱走。”
“没出息。”吴二姑娘就问吴晨曦：“大姐，我想去，你带我们去好不好？”
吴晨曦前两天才从慕云晗那里学了一些心算之法，满门心思只想和慕云晗探讨，哪里想看什么花，当即不客气地道：“不去。”
吴二姑娘眼圈一红，拽上慕云晗的袖子，央求道：“大姐姐，您带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我好想去啊。”
慕瑶也温温柔柔地劝道：“可以边走边说话啊，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嘛，慕姑娘，出来玩要合群才好呢。”
吴二姑娘可算找到知音了：“就是呀！大姐姐，我求您了，您带我们去好不好？”
慕瑶笑眯眯地看着，且看慕云晗怎么应对这个牛皮糖。
吴家是慕云晗的靠山之一，但吴彦庄没有妻子。
目前当家是吴二夫人，吴二姑娘是吴二夫人的爱女。
慕云晗敢让吴二姑娘不高兴，吴二夫人肯定也得不高兴。
吴晨曦脸一板，就要骂吴二姑娘。
慕云晗微微摆手，在吴二姑娘耳边轻声道：“姐姐今天不舒服，不能吹冷风，要么你跟着慕大小姐去，要么就跟着姐姐。改天我给你买喜欢的小东西。”
吴二姑娘先前还拉着脸的，听到后头的话，情不自禁就笑了：“好，那我跟着慕大小姐去！”
慕云晗温和地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叮嘱道：“先去和你祖母、母亲说过。”
又一本正经地交待慕瑶：“恐怕要拜托你照顾她了。”
那边吴二姑娘根本不管慕瑶是个什么表情，兴冲冲地跑过去大声道：“祖母，母亲，慕侯府的大小姐说要带我去看菊花！”
吴老夫人犀利地看了慕瑶一眼，不置可否。
吴二夫人想到慕侯府糟糕的名声，难看的吃相，直接就否了：“看什么菊花！老老实实坐着！”
吴二姑娘嘴一瘪，就要哭了。
慕瑶走过来，温柔地道：“二夫人，她想去，我便带她去，一准给您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慕老夫人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道：“真是想不到啊，转眼我这稳重斯文和气的孙女儿，也被人当贼一样看了。”
吴二夫人既有回避慕侯府的心，却又没有彻底得罪慕侯府的决心，只好干笑道：“您老想多了。”
慕老夫人冷哼一声，阴沉着脸。
慕瑶微笑着道：“其实我很会带小孩子的……”
周围人都看不下去了，慕侯府的名声是不好，但慕瑶的名声很好，这样委屈作小，还要怎么着？
吴二姑娘又在那不饶，吴二夫人只好道：“那你好生跟着你瑶姐姐，若敢乱来，仔细我揭了你的皮！”
吴二姑娘欢欣鼓舞，跟着慕瑶走了。

第1086章 打牌
吴晨曦看着吴二姑娘的背影，撇嘴：“瞎眼了！”
却见慕瑶和吴二姑娘小声说了两句话，吴二姑娘火速跑回来，拉着吴三姑娘霸道地道：“你陪我一起去！”
吴三姑娘插不上慕云晗和吴晨曦的话，其实也想去，见状就为难地看着吴晨曦。
吴晨曦冷淡地看着她。
吴三姑娘嗫嚅道：“我还是不要去了。”
那边吴三夫人看得戳气，自家女儿真是个脓包，这么怕吴晨曦干什么？
因此让身边的婆子过去交待吴三姑娘：“三姑娘想去也去吧。”
吴三姑娘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跟着吴二姑娘走了。
坐席上，瞬间又只剩了慕云晗和吴晨曦。
吴晨曦敏锐地道：“她们在干什么？”
慕云晗微微一笑：“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吴晨曦闷了片刻，道：“真无聊。”
慕云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你和我这样近，不怕也被她们孤立吗？”
吴晨曦惊讶地道：“我本来就被她们看作怪人，一直都被孤立的啊，大姐姐难道不知吗？”
“噗……”慕云晗被她逗笑了，揉揉她的额发，没说什么。
这可爱的小丫头，将来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吴晨曦就在那和慕云晗兴奋地交谈起来，说的都是心算方面的诀窍和感悟。
落在外人眼里，各有思量。
蒙老夫人是一贯的嚣张霸道，从蒙嘉到她自己，都是吃不得亏的主儿。
她偏爱慕云晗，也不奇怪，毕竟慕云晗明明是个商女，行事也是十足十的嚣张霸道。
可吴老夫人的规矩严啊，轻易不惹事，加上吴彦庄名声在外，大家都不敢小瞧他家。
平时谁不好，吴老夫人可以公然拒绝人家和吴晨曦玩的。
现在竟然放纵吴晨曦和慕云晗如此亲热，这不得不让人深思。
敏大奶奶安排了承恩侯府的三姑娘、四姑娘过来陪慕云晗。
这姐妹二人都是斯文安静的性子，笑着和慕云晗、吴晨曦见过礼，坐下来道：“我们打叶子牌吧。”
对于彼此不熟，又有些尴尬的人来说，打牌娱乐就是最好的消遣方式。
吴晨曦从未见过慕云晗打牌，生怕她不会，操心地道：“大姐姐想不想打？”
慕云晗一笑：“打啊。”
主人家的面子总要给的。
四人对桌坐着打起了牌，慕云晗连赢三回，成功地勾起沈三姑娘和沈四姑娘的好胜心。
接下来，她就开始放水，让吴晨曦赢，让沈三姑娘和沈四姑娘赢。
综合算下来，刚好让两位沈姑娘略赢一些，却又不显得她无能。
吴晨曦看了她好几回，眼里满是钦佩。
牌打得好的人不在少数，可是能纵观全局，将局面握在手里自由支配的，真心没几个。
慕云晗俏皮地冲着吴晨曦笑。
吴晨曦给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再同情地看看两位沈姑娘，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真好啊。
牌打得舒心，两位沈姑娘的话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问慕云晗衣料在哪买的，夸她首饰好看，又说她身上的熏香很好闻，是在哪里买的。

第1087章 交友
慕云晗笑着一一回答了：“衣料是我干娘给的，首饰是我在南方时买的，熏香是我自己做的。”
沈三姑娘早就积了一肚子的话，听到这里实在没忍住，问道：“听说你做生意走南闯北，曾经去过与齐国接壤的边疆？”
皇后的娘家人，知道的始终要多一点。
慕云晗低调而明白地回答了她的话：“是啊，当时遇到了一点事，需要跑一趟。”
沈四姑娘眼里闪着熊熊的八卦之火：“听说很艰难，天寒地冻的，你在南方长大，能承受吗？”
慕云晗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道：“当然很艰难，但是再怎么难，也要咬牙坚持。只有国家富强安定，我们才会有好日子过。”
这句话，就像一记重锤，直接击中了两位沈姑娘的内心。
谁没有艰难过呢？
当初太子在齐国为质，蒋贵妃母子受宠，蒋家嚣张跋扈得不得了。
皇后娘娘在宫中也是夹着尾巴做人，可想而知承恩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
是顾凤麟、慕云晗救回太子、太子妃，承恩侯府才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沈三姑娘恨恨地道：“看她们嚣张的，居然跑到我们家里嚣张来了！”
沈四姑娘小心地看了慕云晗一眼，笑道：“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那就好了。”
沈三姑娘回过味来，撺掇慕云晗：“和我们讲讲当时的事吧？”
那一段历史，想必太子夫妇并不想多提及。
慕云晗坚定地拒绝了：“没什么好讲的，都是些小事，你们若是爱听，不如听我讲其他好玩的事。”
她走南闯北，见识过的事物远不是这些养在闺阁中的姑娘所能企及的。
以落落大方之态，妙语如珠地说出来，逗得三个姑娘哈哈大笑。
悄悄观察这边的夫人们又是一种奇妙的心态。
这个商女挺会攀附的嘛。
吴老夫人和承恩侯夫人、蒙老夫人看来，却是格外欣慰。
正惬意时，几个贵女结伴自外头进来。
因为之前离开时尴尬，这会儿也不好就立刻凑过来，便远远地站着小声说话。
沈三姑娘立刻出声招呼：“二姐姐，快把姐妹们领过来喝茶，听慕姑娘讲故事啊。”
原来，这其中就有承恩侯府的二姑娘。
她之前奉命接待客人，但是看到大家都反感慕云晗，她就没理慕云晗。
非但没有尽到主人的责任，反而跟着其他人去了外头。
慕云晗不以为意，含笑与众人颔首示意。
这些人与蒋家那群人并不是一伙儿的，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说的。
沈二姑娘没出声，只把其他几个姑娘叫过来。
大家一起围坐喝茶说笑，听慕云晗讲故事，全都听得入了迷。
沈三姑娘和沈四姑娘喜欢上了慕云晗，极力夸赞她：“牌打得好，故事讲得好，有见识，有才情，又有趣……”
听说慕云晗的香配得好，姑娘们都让她解下香囊拿给她们看，又问她怎么配。
有几个脸皮厚的，甚至开口和慕云晗要香，其中又有那位沈二姑娘。
吴晨曦冷不丁道：“大姐姐可以开个香铺的。”

第1088章 她想干嘛
“开个香铺，大家喜欢的都可以去挑，去买，是真方便。”
吴晨曦纯良地笑着，替慕云晗挡回去那些索物者。
以为商人的钱好赚吗？
之前视若敝履，现在又凑过来要东西？
不要脸啊！
那几个贵女还算知趣，立刻附和道：“是啊，是啊，这么好的香，完全可以拿来卖的。”
慕云晗微微一笑：“香铺就算啦，我忙不过来，不过以后若是有空，是可以和大家交流一下制香的法子。”
正说着，红衣贵女一群人进来了。
看到这副场景，简直大出意料。
当即有人冷笑了一声：“这可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
红衣贵女仍然是高傲地抬着下巴，傲慢地看着慕云晗。
吴晨曦凑在慕云晗耳边小声道：“我还道是谁呢，这是蒋正英，蒋正雅的妹妹。
您看她穿了一身红衣，高傲得不得了的样子，其实她不是嫡出。
是蒋正雅出了事，没用了，蒋家这才把她记在蒋夫人名下，充作嫡女，以便将来联姻使用的。
她这样针对您，应该是为了讨好嫡母。您看，坐在我祖母左手边第三位的，就是蒋夫人了。”
蒋夫人皮肤白皙，和蒋正雅有五六分相像，低垂着眼在喝茶，对这边的动静像是丝毫不知情。
慕云晗了然。
因为她的缘故，蒋正雅被太子妃当众申斥为没教养，被顾凤麟的暗器打断了手骨，还被判定为得了失心疯，彻底毁了。
蒋夫人肯定恨透了她。
今次恰好遇上，当然不肯轻易放过她。
不过嘛，蒋正英刚才做的那些事，对于其他人来说，也许是很严重的羞辱。
会被刺激得发疯，以后再也没勇气出现在人前。
但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小儿科而已，不够看。
慕云晗收回目光，微微一笑，看也不看蒋正英。
她打赌，蒋正英一定不敢如同蒋正雅那么嚣张，胆敢明目张胆对她动手。
所以，也就这样了。
蒋正英身为庶女，对别人的轻视鄙夷最为敏感。
她立刻感觉到了慕云晗赤果果的轻蔑。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她愤怒，更让她痛苦。
她握紧拳头，仇恨地瞪着慕云晗，完全忘记了之前那种不动声色，藏在后头操纵一切的初衷。
慕云晗看也不看她，笑着继续和众人说笑。
蒋正英就去瞪和慕云晗说笑的贵女，大意是，你要和我作对？
可是能进这道门的人，又能差到哪里去？
众人齐齐来了个不理不睬，假装没看到。
她在那杵着，承恩侯府可不想搭理她。
沈皇后和蒋贵妃势如水火，她们来做客只顾着找茬，承恩侯府又不是泥捏的。
还是何美美拉着蒋正英在另一旁坐下了：“我们不理她们，自甘堕落。”
慕瑶领着吴二姑娘和吴三姑娘进来，笑吟吟地朝蒋正英点点头，把人送交给吴二夫人她们，就在那边挨着慕大夫人坐下了，并不过来掺和。
吴晨曦小声道：“总觉得她不怀好意，可是真的猜不着她想干嘛。”

第1089章 意外
吴二姑娘和吴三姑娘怎么也不肯过来坐了，反而在那边凑在吴二夫人耳边轻声说话，同时眼神奇怪地看向慕云晗。
吴晨曦看得冒火：“待我去看看她们在干什么？”
慕云晗拉住她：“别闹，这是在别人家。”
吴晨曦忍不住生闷气。
慕云晗看向慕瑶。
慕瑶彬彬有礼地看着她微笑。
敏大奶奶拍拍手，笑道：“入席啦，入席啦……”
众人便都起身往外走去。
最先出去的是品级高、年纪大的诰命夫人们。
接下来是年轻一些的夫人。
最后才是慕云晗等人。
刚走出后堂，突然听得一声巨响，就连脚底下也震了几震，接着烟雾四散，到处都是硝烟的味道。
众人不知所谓，顿时乱作一团。
慕云晗眼疾手快，迅速拽住吴晨曦往边上去，又叫小米赶往前面去照顾蒙老夫人和吴老夫人。
刚把吴晨曦拉到墙边，她便觉得腰间钻心的疼。
于是反手一掌挥过去，结结实实打在对方身上。
再转身去抓人，一群人又从后头挤上来，她不得不撑住墙壁，维持平衡。
幸亏混乱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就停下来了。
因为巨响声过后，绚烂的烟花爆了出来。
当然，因为是白天，这种绚丽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效果。
敏大奶奶尴尬地道：“真是的，这些调皮小子们，说是要放烟花热闹热闹，谁想居然会被不懂事的小孩子引了火。
惊吓了大家，都是我的错，稍后我自罚三杯酒，给大家赔礼认错。”
好些人被吓破了胆子，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所幸是没有造成太大的人员伤害，多数人都只是被踩了裙子，掉了鞋，或是摔了一跤。
慕云晗腰间疼得厉害，就给吴晨曦道：“你看看我后腰可是有什么？”
吴晨曦晓得她刚才吃了暗亏，可是真的看不出来是什么。
她穿的衣料是红色的，不像白色那么容易显露。
慕云晗伸手摸了摸，没有明显的伤口，就道：“算了，稍后我再看。”
吴晨曦特别难过：“大姐姐，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害了你。”
慕云晗拍拍她的手，温和道：“走，入席。”
再怎么痛苦，也要忍着。
因为太后派来赏赐的大太监，还没来。
若是错过这个机会，她和蒙老夫人忙这一场，就等于白忙了。
慕瑶看了慕云晗一眼，在人群中准确无误地找到蒋正英的目光。
二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挪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入了席。
突然，沈三姑娘叫道：“晗晗，你的裙子在冒烟！”
慕云晗回头，果然看到裙子后摆冒起了浓烟，一簇火苗腾地烧了起来。
吴晨曦喊了一声，脱下自己的披风就冲上去扑打火苗。
小米和锦绣也上去帮忙。
慕云晗忍着腰痛，不慌不忙地指挥她们：“别惊惊慌慌的，火不是才燃起来么，扑灭就好了。”
很快，火就要被扑灭了。
就在此时，一个婆子赶过来，将手里抬着的一盆水朝慕云晗泼去。

第1090章 意外又遗憾
慕瑶平静地看着。
蒋正英等人恶意地含着笑。
很快，慕云晗就会变成一个可怜的落汤鸡了。
漂亮的裙子已经毁了，漂亮的妆容也很快就要毁掉。
第一次出席这种大型宴会，就落得这么一个下场，足够京城里的人笑话一年半载的。
以后看她还有脸出来混不？
然而，就在这时候，慕云晗动了。
她轻巧地跃了起来，宽大的红裙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就像凤凰的尾巴。
等到她落地，那盆水也刚好落了地。
因为失去目标，水溅得到处都是。
除了吴晨曦、小米等人被殃及之外，赶过来帮忙的沈三姑娘也遭了秧。
沈三姑娘半身裙子被浇湿，转身就给了那婆子一耳光。
那婆子直呼冤枉，说自己是好心。
慕云晗淡淡地瞅了一眼慕瑶和蒋正英，微笑着将自己披风解了披在沈三姑娘身上。
还让人赏那婆子：“虽是冲动了些，反应是真快！”
沈三姑娘又气又急，觉得慕云晗在自家发生了这种事，格外丢脸。
但是慕云晗的作为着实保住了承恩侯府的面子。
她热情地拉住慕云晗的手：“去我房里换衣服！我才做了几身新衣服的，任你挑选！你喜欢什么都给你！”
这是意想不到的惊喜，慕云晗和蒙老夫人对了个眼神，笑着谢了。
承恩侯夫人的脸拧得下水来，阴沉沉地看了蒋夫人一眼，再看看慕老夫人一行。
蒋夫人没啥表情，慕老夫人则是意外又遗憾。
承恩侯夫人当即锁定了蒋家，给敏大奶奶使了个眼色。
敏大奶奶笑着再次请众人入席：“小插曲，小插曲！没伤到人就是喜事，来来来，咱们吃着喝着，让小姑娘们去换一身漂亮衣裳！”
一边招呼着客人，一边给心腹婆子使眼色。
等到客人入了席，刚才泼水盆的婆子就被堵住嘴叉了下去。
同时，究竟是谁点燃了原本准备晚上用的烟花，也紧锣密鼓的查证起来，就连各府带来的下人也没放过。
虽然做得隐秘，却是瞒不过众人。
慕大夫人瞅了个空，紧张地问慕瑶：“是不是你？”
慕瑶惊讶地道：“母亲怎么会这样以为？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慕二夫人道：“瑶瑶，我晓得你心不忿，但咱们好不容易来了这里，你再搞事，就不好了。”
慕瑶皱眉：“我听不懂二婶娘的话。”
慕老夫人板着脸道：“都消停了，孩子说不是就不是，瞎问问什么呢？”
慕瑶垂下眼，平静地给自己夹了一个丸子，手都没抖一下。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不过是让人在吴家两位姑娘面前说了几句话，让人提醒了一下蒋正英而已。
再怎么查，也落不到她身上。
酒过三巡，慕云晗和沈三姑娘、吴晨曦还没出来。
一个婆子急匆匆进来，在敏大奶奶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敏大奶奶脸色“唰”地一下沉了，阴沉沉地看了蒋正英母女一眼，走过去附在承恩侯夫人耳边说了两句。

第1091章 都是你给我带来的好运
“呵……”承恩侯夫人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既然抓住了贼，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敏大奶奶应了，恶狠狠地比了个手势。
婆子倒退着退出去了。
承恩侯夫人沉吟片刻，道：“把我那件红宝石花冠拿给晗丫头戴。来我们家做客，闹出这种事，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蒙老夫人眼睛一亮，不客气地道：“如此，我替那孩子多谢您了。”
承恩侯夫人笑着摆摆手，继续吩咐道：“告诉她们，让她们精心打扮，稍后再来。小姑娘家嘛，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很快，就有人把承恩侯夫人的意思送到了沈三姑娘房里。
管事嬷嬷捧出装在锦盒里的累金丝镶红宝石花冠，沈三姑娘眼睛都直了，羡慕地道：“晗晗，你撞大运啦！”
这顶累金丝镶红宝石花冠可谓精美绝伦，但和慕云晗通过浣花楼收藏的那些首饰比起来，也差不多。
慕云晗微笑着道：“我看这顶花冠有些年头了，定然是老夫人珍贵之物。”
管事嬷嬷笑道：“的确是珍贵之物，故人所赠，老夫人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用。”
沈三姑娘道：“年年祖母都要拿出来擦拭保养，我从小就眼馋的，但都只能摸一摸。”
慕云晗笑道：“今天你可以戴了。”
沈三姑娘开心道：“我当然要试试的。”
在丫鬟的帮助下戴上，对着镜子美美地照了一回，小心取下，仍旧交给慕云晗：“我撑不起来，看着就只有花冠不见人了，你来！”
慕云晗并没有穿沈三姑娘的衣裙，蒙老夫人给她做了好几身，小米她们都一并带了过来，此时无非是换一身罢了。
这次，穿的还是红色系的衣裙，不过改成了茜红色，仍旧流光溢彩。
沈三姑娘说得一点没错，这一身衣装，只有她撑得起来，全场最夺目的人就是她。
可是她的腰间仍然隐隐作痛。
刚才让小米给她查看，只说多了一个红点，有些红肿，约莫是针刺的，刺得略有些深。
但不像有毒，也就只搽了一点药膏。
不过还是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笑着走进来，屈膝行礼：“老奴奉夫人之命，给慕姑娘梳妆。”
沈三姑娘介绍：“这是钱嬷嬷，早年是在宫中侍奉娘娘的，因为年纪大了，放出宫来，被祖母请来供奉着，日常教导我们姐妹礼仪规矩。”
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很受尊重。
慕云晗行了一礼，笑道：“有劳嬷嬷了。”
钱嬷嬷拉她在镜前坐下，仔细端详一回，笑道：“姑娘的妆容很好，这半日了，仍然没乱。老奴给您补一补就好。”
慕云晗注意到，钱嬷嬷有意将她的眉毛和眼尾拉长了。
这样看起来，她更比之前多了几分气势和艳丽。
钱嬷嬷满意地道：“好了。”
沈三姑娘也凑过去，玩笑道：“我也受了惊吓，怎么不见祖母怜悯我，赏我个什么呢？”
钱嬷嬷和她的关系显然很亲近，笑着道：“那不是么？”
管事嬷嬷拿出一枝红宝石莲花钗，笑道：“老夫人说，三姑娘很勇敢周到。”
“啊！”沈三姑娘捂住脸欢喜地叫起来，抱住慕云晗道：“都是你给我带来的好运啊！”

第1092章 菜就要凉了
慕云晗被沈三姑娘这种纯粹的欢喜所感染，也跟着笑。
吴晨曦更是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咧开嘴欢快地笑起来。
沈三姑娘揉着她的脸蛋，非得送她一对小金钗：“你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以后经常来我们家玩！”
吴晨曦看向慕云晗，不知该不该拿。
慕云晗眨眨眼，吴晨曦就大大方方地接了：“谢过沈三姐姐。”
几个女孩子欢喜地互相出着主意，装扮着，乐不可支。
时间转瞬而逝。
一个婆子进来笑道：“老夫人让三姑娘快些把两位贵客带回去呢，再不去，菜就要凉了。”
慕云晗的重点在“菜就要凉了”五个字上。
她立刻站起来，催促沈三姑娘：“别让长辈们久等了。”
沈三姑娘便带着她和吴晨曦，一起赶去宴席所。
走到宴席所外，听得里头鸦雀无声的，慕云晗隐约猜到，必然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来了。
沈三姑娘懵懵懂懂要往里头闯，慕云晗拉住她，道：“有些不对劲，先通传一下。”
领她们过来的婆子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笑着进去通传。
少倾，听得承恩侯夫人在里头笑道：“叫她们进来。”
丫鬟打起暖帘，沈三姑娘请慕云晗和吴晨曦先进。
慕云晗一步跨入，现场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她。
蒋正英满脸嫉妒，慕老夫人等满脸不甘，慕瑶没什么表情。
其余人等，神色各有精彩，不一而足。
“这……是谁啊？”
一条公鸭嗓子不疾不徐地响起来，一个白白胖胖、穿着二品太监服饰的老太监坐在上方，笑吟吟地看着慕云晗，眼里有异色一闪而过。
承恩侯夫人不在意地道：“是一个小辈罢了。”
蒙老夫人笑道：“让尹公公见笑，是我家不成器的女儿。”
尹太监盯着慕云晗道：“夫人逗咱家玩儿呢，你家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女儿啊？”
“不是亲生的……”蒙老夫人拖长声音，“胜似亲生的。”
尹太监很感兴趣：“叫什么呢？是哪家的？”
蒙老夫人道：“是慕家的，叫云晗。”
却没说是哪个慕家。
尹太监再看了慕云晗两眼，笑道：“好人才。”
蒙老夫人给慕云晗使个眼色，叫她各自坐下。
不巧的，她的位子刚好就在慕瑶旁边。
刚坐下去，就得了慕大夫人一个隐蔽的白眼。
慕云晗从始至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其实她严重怀疑，这座位是故意安排的。
好让慕侯府的人吃不下去，省一点粮食，也让她吃不下去，再省一点粮食。
当然，这是说笑了，蒙老夫人和承恩侯夫人的真实意图，应该还是想误导、或者说是诱导尹太监。
果然，尹太监又很仔细地看看她，再看看慕瑶，不露声色地挪开了眼。
尹太监并未在此久留，很快就被承恩侯父子请出去喝酒了。
女客这边的席面这才热闹起来，纷纷恭喜承恩侯夫人有面子，能得太后如此看重。
承恩侯夫人来者不拒，笑吟吟地受了。

第1093章 的确很难
蒋夫人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大家都能看出来，她心里非常，非常不是滋味儿。
但更让她不是滋味儿的事还在后头。
宴席散后，第一批客人离开。
蒋夫人就在这里头。
可是她发现，她带出门的两个婆子不见了。
而刚才，那两个婆子还在侍奉她和蒋正英。
这是在沈家，下人不见了，当然要问沈家。
蒋夫人找到敏大奶奶：“我家有两个下人找不到了，还请大奶奶帮忙找一下。”
敏大奶奶正在送客，笑吟吟地行着礼，客气地道：“请夫人稍等片刻。”
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寒暄和送别。
蒋夫人自恃是有身份的人，说过第一次，敏大奶奶不理，就沉着脸不愿说第二次了。
蒋正英便又上前，把话重复了一遍。
敏大奶奶仍然是笑吟吟的：“好，我知道了，你们先往屋子里坐着，我这就安排人去寻。”
然后再转过头去，继续笑吟吟地和别人说话惜别。
蒋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蒋正英劝她：“天寒地冻的，母亲不妨先回去坐着喝茶，女儿在这边处理此事就好。”
蒋夫人阴沉沉地看了敏大奶奶一眼，进了屋子。
蒋正英站着又等了好一会儿，好几次插话，都被敏大奶奶直接给打断了：“……不好意思啊，稍等，稍等……”
说着，人就走远了。
蒋正英气得咬牙，明摆着就是给蒋家难看，偏生抓不到半点把柄。
好不容易等到第一拨客人走完，蒋正英心想总该轮到她了吧，就又去找敏大奶奶。
结果根本找不到人。
承恩侯府的下人们彬彬有礼，堆满了笑容：“不知道大奶奶哪里去了呢，或许是去厨房忙了。您稍等，奴婢这就去找大奶奶。”
反正就是找不到人，还让她发脾气的理由都没有。
蒋夫人不耐烦了，让人来问她：“这么点事都办不好么？”
蒋正英的脸火辣辣的。
偶一回头，正好对上慕云晗了然的目光，于是心里更恨。
一咬牙，就往里头去找承恩侯夫人了：“夫人……”
刚开了个头，敏大奶奶突然钻出来，拉着她的手道：“真是不好意思啊，让你等那么久，来来来，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蒋正英就又跟着敏大奶奶去。
刚说了没几句话，第二拨客人又告辞了。
敏大奶奶再次致歉：“对不住，对不住，你看我这……要不，好妹妹，再等我一会儿如何？”
不等蒋正英回答，直接把人撂到一旁走了。
蒋正英忍无可忍，冲过去拦住敏大奶奶，寒声道：“大奶奶！别的人是客人，我们蒋家就不是吗？”
敏大奶奶一愣，随即微笑：“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然后又要溜。
蒋正英见她故技重施，一把拽住她，大声道：“怎么回事你心里不明白吗？我们家有两个下人不见了，人是在府上丢的，烦劳府上帮忙找一找，就这么难？”
敏大奶奶眯着眼打量蒋正英一番，淡淡地道：“的确很难。”

第1094章 戏不能只看半场
蒋正英被敏大奶奶犀利的目光盯着，头皮顿时发麻。
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被另一道目光盯上。
那是蒋夫人的目光，她不能后退，只能前进。
因为她不是蒋夫人的亲生女儿，蒋夫人不会为她垫底。
没有用的话，换一个人上就好了，反正蒋家不缺女儿。
她咬着牙，跨前一步，红了眼圈，用央求的口吻道：“大奶奶，我们家的人在府上丢了，对府上也没什么好处不是？”
敏大奶奶轻笑了一声：“的确，不过你确信要我当着大家的面给你找人？”
蒋正英的头“嗡”的一声响，她怔怔地看着敏大奶奶，想的都是，沈家知道了……
知道她做的事了。
敏大奶奶斜着眼扫了她一眼，回转身，笑吟吟地欢送宾客。
经过的人都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蒋正英。
她的两个跟班小声问她：“怎么回事？”
蒋正英心急如焚，还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道：“有一点小事要拜托敏大奶奶。”
她不敢进去面对蒋夫人，只好一直赔着笑，跟着敏大奶奶在门口站到送走第二拨客人。
“余下的都是咱们家亲近的人了，怕是还要再坐些时辰，让人去把茶水和炭盆换了。”
敏大奶奶吩咐完毕，这才回头看着蒋正英道：“真是可怜啊，若是亲生的，怎么舍得让你跟我在这风口里站这许久，受这样的委屈。”
蒋正英的眼泪差一点夺眶而出，好不容易忍住，央求道：“大奶奶，帮我找找人吧。”
敏大奶奶微微一笑：“这事儿不急，你让你母亲来找我。”
说着，甩袖进到里头去了，先和慕云晗等人说笑一回，再凑到承恩侯夫人面前凑趣。
蒋正英一直站在门口没进去。
吴晨曦和慕云晗咬耳朵：“你瞧她，倒像是谁欺负她了似的。”
慕云晗微微一笑，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
之前故意给她没脸，沈家尚且可以不计较。
后来又是点燃烟花，又是烧她裙子，往她身上泼水，还往她腰间刺了那一下。
不过是吹吹冷风，被晾了晾而已，算什么？
想到这个，她腰间又隐隐作痛起来，坐得有些不耐烦了。
吴晨曦担忧地道：“大姐姐要是不舒服，我去和蒙老夫人说，咱们先回去？”
慕云晗摇头：“不，看戏不能看半场。”
她必须亲自目睹蒋正英母女的狼狈，才对得起她这半日受的累。
必须不给蒋正英母女在她面前趾高气昂的机会。
吴晨曦其实也想看，小声笑道：“大姐姐你好坏。”
慕云晗正色道：“这不叫坏，我是一个好人。”
正说着，蒋正英进来了。
她走到蒋夫人跟前，小声说了几句话。
蒋夫人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几欲食人。
蒋正英后退一步，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蒋夫人，有话好好说嘛，孩子还小，不懂事，做错事也不要紧，好好的教就是了，还有机会扭过来的。”
承恩侯夫人淡淡地道。

第1095章 突如其来的强硬(为广寒宫主加更）
慕云晗看向慕瑶，慕瑶平静地坐着，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二人目光相撞，一触既分。
慕瑶甚至朝慕云晗温和地点了点头。
慕云晗没有回应她，只看蒋夫人要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蒋夫人不愧是当家夫人，临危不乱。
她猛地转身看向承恩侯夫人，犀利地道：“你们想要如何？如此虐待污蔑我家仆妇，是想给贵妃娘娘好看吗？”
一下子就把事情拔到了另一个高度，搞得好像是承恩侯府故意找事儿似的。
但承恩侯夫人也不是吃素的，惊讶地道：“夫人何出此言？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姐妹情深，乃是当世佳话，您怎么要说这样的话？让宫中的娘娘们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
蒋夫人冷笑：“那你们为何虐待我家仆妇？还往她身上泼这样的脏水？”
承恩侯夫人笑了笑，缓缓道：“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把这贱妇绑起来送官！
伺候我大妆，我要入宫求见太后娘娘，请娘娘主持公道！
承恩侯府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不是可以任由人骑在头上拉屎的人家！
何况，今天这事儿，涉及到这么多人，就连宫中娘娘的名声也被牵扯了，这干系谁也担不起。”
承恩侯府突如其来的强硬又是蒋家意料不到的。
毕竟之前这家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一旦这事儿闹到宫中，沈家会如何，蒋正英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真的要倒霉了。
“咚”的一声，蒋正英晕倒了。
但是没有人在意她。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寒风从门口吹进来，无情地鞭挞着她的娇躯。
蒋夫人深呼吸，再深呼吸之后，抬眼看着承恩侯夫人：“老夫人好大的火气，不过小事而已，何必惊动太后娘娘。”
“小事？夫人觉得是小事？”
承恩侯夫人冷笑一声：“今天是老身的好日子，老身也不想闹出这种事。可是，谁让我不高兴，我就让她也不高兴！”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慕云晗感受到了深深的怨念。
可见这些年，承恩侯府承受了多少来自蒋家的恶意。
蒋夫人昂首挺胸地朝着椅子走过去，轻蔑地道：“不就是底下人不懂事，闹了误会么？
咱们把误会说清楚就是了。老夫人别这么激动，您年纪大，要多保重。”
她刚走到椅子面前，沈家一个下人眼疾手快，猛地将椅子抽走了。
蒋夫人看着空了的地，眉头往上一掀，眼里怒火冲天。
可很快，她又忍了下来，云淡风轻地道：“这就是府上的待客之道么？”
敏大奶奶一笑：“夫人是客么？”
蒋夫人阴测测地看了敏大奶奶一眼，道：“年轻人，还是多学点涵养规矩的好，这样口无遮挡的，不好啊。”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敏大奶奶见承恩侯夫人和自己的婆婆都没什么表情，就放心大胆地道：“这话同样奉送给夫人，您是长辈，该给小辈做楷模，就算有什么不好，也有您在前头顶着。”

第1096章 对事不对人
蒋夫人不怒反笑：“好！府上的规矩真好，我是贵妃娘娘的长嫂，你们就让这么一个小辈，对我如此无礼？”
一直不怎么出声的沈大夫人撩起了眼皮子，温温柔柔地道：“既然这样，就让我和夫人说道吧。敏哥媳妇，你累了一天，去歇会儿。”
蒋夫人正要开口，就被沈大夫人温温柔柔地截过话头：“我是皇后娘娘的长嫂，想来是有资格和夫人对话了。误会不误会的，我是不知道，报官吧！”
接着，沈大夫人给承恩侯夫人行了一礼：“婆婆，媳妇伺候您大妆。”
承恩侯夫人起身往外走，不给蒋夫人任何废话的机会。
蒋夫人骑虎难下，最终将目光投向了慕老夫人。
慕老夫人咳嗽一声，说和道：“老夫人，这事儿不巧被我碰上了，我就厚着脸皮说一两句。”
慕云晗明了。
原来慕侯府一直不走，是为了留下来给蒋家帮忙。
所以，慕侯府这是打算另辟蹊径，直接抱皇帝的大腿了？
毕竟，对于皇帝来说，再没有什么更比贵妃和皇后的娘家闹矛盾，更让人心烦丢脸的了。
能有人贴心地把这件纷争扼杀在摇篮里，那就比什么都好。
可是，不得不说，慕老夫人的机会抓得很好。
承恩侯府虽然硬气，但不过是为了拿捏蒋家，出一口恶气。
并不想真的把事情闹得太大，否则难以收场，只会给皇后和太子带来麻烦。
所以，蒋家和承恩侯府都停下来听慕老夫人说和了。
两边吵闹一回，最终蒋夫人不服气地答应了承恩侯府的条件——
这两个仆妇交给承恩侯府处理，不得过问。
蒋正英作为始作俑者，必须做出处理。
且，蒋家必须给承恩侯府赔偿损失。
包括被提前点燃的烟花，造成的恐慌，追拿犯罪仆妇时弄坏的名贵家具和花木。
共计一千两黄金。
谈得差不多了，承恩侯夫人撩起眼皮子，看向蒙老夫人：“你家孩子的裙子花了不少钱吧？”
蒙老夫人淡淡地伸出五根手指：“不多，也就值五百两银子吧。”
钱不多，但对于蒋家来说，由此带来的屈辱大于一切。
蒋夫人怒目狰狞，看向蒙老夫人：“蒙夫人，我们平时对府上够尊重友好的吧？您又何必趟这一滩浑水呢？您问过蒙相的意思了吗？”
蒙老夫人叫慕云晗过去，慈爱地摸着她的头发，淡淡地道：“她是老身收的干女儿，谁踩她的面子，就是踩我的面子。
没面子，还怎么混？想必我家老头子懂得我的难处，我们这是对事不对人。”
蒋夫人气得发抖，咬着牙道：“好！”
她阴测测地看向慕云晗，眼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慕云晗平静地回视着蒋夫人。
没有退路的情况下，畏惧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从一开始，蒋正雅就没给过她后退和避让的机会。
顾凤麟把宝押在太子身上，她更没有退路。
所以，要怎样就怎样吧。
真没什么可怕的。

第1097章 和你有关么？
达成协议，天也快黑了。
蒙老夫人起身和承恩侯夫人告辞，慕云晗告诉沈三小姐：“我明日再让人把花冠送回来。”
“不着急。”沈三小姐心不在焉地看向门外。
蒋夫人昂首挺胸地往前走，两个丫鬟扶着蒋正英跟在后头。
蒋正英完全没了意识，任由她们半拖半拽，漂亮的红裙子很快就脏了，狼狈得凄惨。
所有人都知道，蒋正英毁掉了。
这一生，她再不会有机会出现在京中的豪门圈子里。
运气好的话，也许会被蒋家以高额的聘礼，卖去远方给富商做继室。
运气不好呢，也许就是青灯古佛，或者很快病亡。
慕云晗没有半点怜悯。
不是蒋正英倒霉，就是她倒霉。
对如此恶毒的敌人，她只希望对方越倒霉越好。
“蒋正雅遇到你，毁了。蒋正英遇到你，也毁了。”
慕老夫人被慕瑶扶着走过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慕云晗，冷声道：“你说你，年纪轻轻的，长得花儿一样的小姑娘，心咋就那么毒呢？”
心最毒，最不要脸的人，却在这里义正词严地指责别人。
真是太荒谬了。
慕云晗听得好笑，淡淡地道：“和你有关么？”
“你……”慕老夫人被呛得不轻，想要再指责慕云晗，慕云晗已然笑着道：“府上是不是嫌今天的热闹不够，还想再添一点热闹？”
慕瑶按住慕老夫人的肩头，轻轻摇头，同时温和地道：“慕姑娘，我家祖母年纪大了，您别和她计较。”
慕云晗看了慕瑶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不计较哪能行呢？毕竟我是个睚眦必报的恶毒人。”
说完，她走过去，和劼四奶奶一左一右，扶着蒙老夫人往外走。
经过慕侯府众女眷面前时，故意道：“请让一让。”
然后耀武扬威地扶着蒙老夫人擦着慕老夫人走过去。
慕老夫人气了个倒仰：“小人得志！”
慕云晗回过头，看着她呲牙一笑：“是挺得意的。”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慕二夫人忍不住了。
慕云晗理都没理她，昂首挺胸地离开。
别说，这种感觉还真爽快！
能出气，为什么要忍着？
她察觉到劼四奶奶看了她好几眼，都装作不知道。
蒙老夫人没说她错，她就没错。
总不能蒙老夫人为她出气，她还要怂成一团吧？
“罢了，咱们也走吧。”慕瑶注视着慕云晗的背影，把慕老夫人交给慕大夫人和慕二夫人，折身走了回去。
“你怎么又回来了？”沈三姑娘讶异极了。
慕瑶对着承恩侯夫人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轻声道：“慕瑶想让夫人知道，慕侯府并没有恶意，只是，想要讨个巧罢了。”
大家都知道慕侯府在讨巧，却不知道她们到底想讨谁的巧。
现在慕瑶这么一弄，倒像是特意为了让承恩侯府如愿似的。
承恩侯夫人沉吟片刻，谨慎地道：“这是你家长辈的意思？”
慕瑶微红了眼圈，轻声道：“是，否则，我们又怎会想方设法求得这请柬呢？”

第1098章 把柄没了
这样一说，倒也合情合理。
慕侯府的名声不好，慕瑶的名声却是自来不错的。
何况今天的事，的确也多亏了慕老夫人转圜，承恩侯府才能顺利达到目的。
承恩侯夫人的语气便柔软了几分：“知道了，回去吧。”
慕瑶期盼地道：“那以后，我能过来给老夫人请安吗？”
她长得斯文白净，怎么也不像心怀叵测的样子。
承恩侯夫人刚承了慕侯府的情，倒也不好立刻打她的脸，自是客气地道：“当然。”
慕瑶就露出欣喜的样子，却也不过多纠缠，得体地退了出去。
承恩侯夫人问敏大奶奶：“这姑娘如何？”
敏大奶奶道：“是个聪明人，进退得宜，倒是没看到她和蒋家的人混在一处，也是好几次向慕云晗示好的。”
“未必真心示好。”
承恩侯夫人笑一笑，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去了，转而道：“把那两个贱婢绑起来，好生拷问，得了供词，叫她们签字画押，别叫她们死，好生养着，也许将来有用。”
敏大奶奶应了。
一个婆子却急匆匆赶进来道：“不好了，那两个贱婢死了。”
众人面色大变，承恩侯夫人更是气了个半死，厉声道：“怎么死的？”
原本留着这两人，便是把柄，以后说不定有大用。
可这一转眼的功夫，人就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死了！
而且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她过生辰，结果居然死了人！
真够膈应的。
看守的婆子被带进来，磕头道：“她们关在屋子里，我们就是拿个饭的功夫，转过身就死了，脖子被拧断了，根本没听见响动，也没看到人。”
敏大奶奶沉吟道：“是江湖人士所为。”
蒋家豢养了很多江湖人士充作打手，很多和他家政见不和的人家都因此倒了霉。
京中甚至暗里传闻，某位曾经弹劾过蒋大老爷的官员，全家都被流寇所害，其实就是蒋家所为。
是以，才有这么人害怕他家。
只是这一转眼，就把人杀死在承恩侯府里，真的太过嚣张了。
沈三姑娘道：“说不定，明儿他家还要找上门来问咱们要人，追究死因，再给咱们戴个帽子，栽到娘娘头上。”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承恩侯夫人的脸色很是难看。
承恩侯和几个儿子听到消息，也都进来了解情况，商讨对策。
沈二姑娘突然道：“都怪那个慕云晗。若不是她来咱们家，蒋正英就不会对付她，也就不会出现这些事了。”
沈三姑娘惊讶地道：“二姐你怎会这样想！蒋家和咱们家不合由来已久，今天不是慕姑娘，也会是别人！难不成咱们家不待客了？”
沈四姑娘也表示赞同：“对，蒋正英为了讨好她嫡母，一直就想着要干一票呢。”
“干一票？”承恩侯皱起眉头：“你从哪里学来的粗话？”
沈四姑娘深觉失言，连忙捂着嘴。
沈二姑娘幸灾乐祸地道：“她听慕云晗说的。那个慕云晗，满身江湖气，哪里像个大家闺秀。”

第1099章 哪儿都有药膳堂
“我只是听她说见闻而已，她说盗匪都这样，我觉得蒋家就像盗匪，这么形容哪里错了？”
沈四姑娘严重不服，和沈二姑娘掰扯起来。
“好了！过后再找你们算账！”
承恩侯是男人，想的要比妇孺想的深，目光扫过所有人，问道：“家里的人都在家吗？”
沈三夫人道：“琛儿去送他舅母和表妹了，还没回来。”
承恩侯看看天色，皱眉道：“立刻派人去接！”
承恩侯夫人与他双目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和凝重。
两个小小的仆妇算得什么？
在承恩侯府子弟身上弄鬼，甚至弄死人，那才叫警告！
那才叫打击！
那才叫干一票！
毕竟太子归来之后，蒋家接连吃亏，也该到了他们反击的时候了。
沈三夫人一愣，眼圈便红了：“可是，咱们家哪有什么江湖高手？”
护院是有几个的，但是这些年韬光养晦，他们就没养什么江湖高手。
太子回来之后，他们倒是想招徕几个，但这趁手的人并不是说弄来就能弄来的。
承恩侯心情沉重：“多派几个人手，众目睽睽之下，想来他们也没这么胆大！”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公子快步进来，枣红色的锦袍上满是泥污，更有半边颜色殷红潮湿，散发着强烈的血腥味儿。
“琛儿！”
沈三夫人迎上去，一把拉住沈琛的胳膊，颤抖着道：“你怎么了？这，这是血吗？”
“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蹭破了点皮。”
沈琛脸色惨白，跪倒在承恩侯面前：“祖父，孙儿险些见不到您了！”
承恩侯扶起他：“回来就好！怎么回事？”
沈琛道：“孙儿护送舅母和表妹归家，回来时看天色晚了，生怕被宵禁的拦住多生事端，就走了一条小巷……”
没想到，他进了小巷，马就受惊了。
他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人已经往地下摔了。
与此同时，随从的马也惊了，疯狂奔跑。
巷道又窄，避无可避。
他想着自己这一下就算不摔个残疾，也会被马踩死，都已经绝望了的。
可是，有几个人突然跳出来拉了他一把，斩杀了即将踩上他的马匹，制服了其余受惊的马。
他身上的泥泞是摔的，血是马血。
对方将他护送回承恩侯府，就告辞了。
“为首的那个壮士说，他姓慕，是药膳堂的。”沈琛道：“祖父，咱们家认识药膳堂的人吗？”
“谢天谢地，谢神佛。”沈三夫人恨不得将所有神佛都谢一遍。
承恩侯夫妇面面相觑。
药膳堂，那不就是刚才被谈论得最多的慕云晗吗？
沈二姑娘道：“怎么什么都和她有关啊，这事儿不会是她自编自演的吧。”
沈三姑娘叫道：“二姐你好莫名其妙，怎么总是针对她？”
沈二姑娘叫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怎么知道四弟会出事，恰恰就救了四弟？不过就是个处心积虑，攀龙附凤的商女而已！看看，你不是被她糊弄了？”

第1100章 没有退路
沈四姑娘道：“我看，二姐姐是和人家要香，没要到，心里不高兴吧。”
沈二姑娘满脸通红：“我哪有？我缺那点香吗？”
沈三姑娘道：“那就是嫉妒祖母给她戴了那顶红宝石花冠。”
承恩侯惊讶地看向承恩侯夫人。
“稍后和老爷分说。”
承恩侯夫人威严地道：“瞎嚷嚷什么？你们的规矩呢？教养呢？全都下去，禁足三日，抄女诫十遍！”
待到安静下来，承恩侯方道：“怎么回事？”
承恩侯夫人神色凝重：“那是她外祖母的花冠，她既然回来了，就该她戴，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那顶花冠，曾经是贤郡王妃的爱物，更是太后娘娘寻人精心打造的。
她爱美，看到这顶花冠的第一眼就爱上了。
可惜，因为皇后的缘故，她就连仿造都不能。
但那顶花冠一直都在她的梦中，心心念念，难以忘怀。
贤郡王出事前，贤郡王妃突然让人把这顶花冠送给了她。
没两天，贤郡王妃就跟着贤郡王香消玉殒。
这些年她从未戴过这顶花冠，却总是定时保养，拿出来默默欣赏。
给慕云晗戴上，尹太监立刻就能体会到这其中的意味，从而报给太后知道。
不管太后会怎么做，终究不会怪责承恩侯府就是了。
承恩侯叹了口气：“也好，若能得娘娘青睐，对咱们只有好处，赌一赌，值得。”
太后娘娘的支持太重要了！
正是因为太后，才有皇后和太子的屹立不倒。
老夫妻又说了许多琐事，沈大老爷带人去沈琛出事的地方探查回来，道：“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承恩侯沉吟许久，道：“我仍然倾向于是蒋家所为。不妨与这个慕云晗多多交往，以及，今晚她救了琛儿的事，严命不许传出！”
一是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能认定是慕云晗自编自演，恩将仇报。
二是大家已经站在一条船上了，还犹豫什么！
慕宅。
慕云晗坐在灯前，认真查看那顶红宝石花冠。
最终在花冠底部找到了印记——证明这顶花冠来历不凡。
是太后赏给贤郡王妃的生辰礼。
锦绣进来道：“姑娘，慕杰他们回来了。”
慕杰和张供奉几人快步而入，笑道：“东家，幸不辱命。”
慕云晗听完经过，极力夸赞了他们：“每人赏银十两。”
然后指着小米：“小米赏二十两。”
小米惊讶地道：“奴婢也有？还有这么多？”
慕云晗微笑点头：“是你探听并及时告知，才能做成这件事。”
当时，蒋夫人气势汹汹带着蒋正英离开。
慕云晗料到蒋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便让小米悄悄跟上去，看是否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没想到真的听见了。
蒋家那两个作恶的婆子，她没顾上，只顾得上救沈琛。
有卖人情的意思，也是想要作为，对沈家释放出的好意和维护的回报。
至于是否会把蒋家得罪得更深更狠，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冤仇一早就已结下，这条道，没有退路，只能勇往直前。

第1101章 你别催婚
慕云晗今天有些累，就不想去见顾凤麟了。
哪想她刚躺下，铃铛就响了。
接着就闻得冷药清香，身边的床铺往下一沉，一只有力的手臂便横了过来。
慕云晗微微一笑，伸手捏捏顾凤麟手臂上的肌肉，一本正经地道：“胖了。”
顾凤麟凑过来，气息温热：“所以你要给我奖赏。”
慕云晗讶异道：“你长胖了，我为什么要给你奖赏？”
“因为我让你心爱的男人长胖了，让你少操心，难道不该被奖赏？”
一只手顺着衣襟滑进去，熟稔地上下游动起来。
慕云晗被这别开生面的强词夺理逗得笑了：“我真不知道你的脸皮竟然这样厚实……”
“这算什么？”
她接下来的话被他吞了下去，她便不再说话，搂紧他，搂紧他。
在这凄寒料峭的深秋，唯有与他相依，才能觉得安全有所依，才能觉得温暖自在。
顾凤麟的手停在她的腰部：“怎么回事？”
慕云晗倒吸了一口凉气：“痒。”
顾凤麟道：“我问的是你身上这个针眼，是怎么回事？”
“今天在承恩侯府挨的。”慕云晗诧异于他的敏感。
她腰间那个针眼疼过一阵之后，已经不怎么疼了，她也差不多忘了这件事。
这会儿被他这么一按，她也只觉得是酥痒，并不觉得疼。
“你躺着别动。”
顾凤麟迅速下了床，点亮一盏羊角宫灯拿了过来。
慕云晗褪去衣衫，趴在床上，露出凝脂般的肌肤和优美起伏的曲线，十分诱人。
顾凤麟却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红点上。
小小的一个针眼，不红不肿，只微微有一点凝血。
距离椎骨不到半分远，若是再过去一分，便会刺入椎骨。
顾凤麟小心地移动手指，轻轻下按：“这会儿真不疼了？”
慕云晗忍着痒：“真不疼了。”
顾凤麟听她的声音的确也不像是疼的样子，便收了手，然而始终不能放心：“这个伤口来得太蹊跷，明日请医长老给你看看。”
“好。”慕云晗刚要穿回衣服，他便轻轻吻了上去。
羊角宫灯随之熄灭。
天亮，慕云晗一觉醒来，惊讶地发现，顾凤麟还在身边。
她连忙坐起，先探头看看天色，再问他：“你不上朝？”
顾凤麟气定神闲：“今日休沐。”
慕云晗就又问：“那你没事？”
顾凤麟坐起身来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道：“这是想赶我走？”
慕云晗捧住他的脸，使劲一顿搓揉：“是啊，天要亮了，我要做的事好多的，你又不能跟在我身边。”
顾凤麟严肃地道：“你别催，今天德长老就会去族里商量退亲的事。”
慕云晗瞬间就清醒了：“今天？我没催你啊。”
顾凤麟反手捏了她的脸一下，眼里饱含笑意：“你和我说那个话，难道不是催我？”
慕云晗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谁催你了，我才不急呢。”
他往她腋窝里轻轻一戳，她便痒得笑出声来，歪倒在他怀中：“别闹，嘘……”

第1102章 一起等结果
外间锦绣在问小米：“我怎么听得姑娘在笑。”
小米一本正经：“没听见。”
顾凤麟明明听见两个丫鬟的对话，却又往慕云晗的腋窝里再一戳。
“哈……”慕云晗再次忍不住笑出了声。
锦绣道：“分明就笑了。”
小米道：“大概是做梦在笑。”
慕云晗忍无可忍，翻身骑到顾凤麟身上，用力掐他的脸，板着脸警告他不许再作妖。
他却只是含笑看着她：“你的腰疼么？”
“真不疼。”慕云晗趴到他胸前：“我总觉得不踏实。”
“理解，你很想嫁我，担心嫁不了嘛。”顾凤麟把她的头发打成结。
“你总说这样不要脸的话，是因为更担心吧？”
慕云晗把自己的头发拯救回来，无情地戳破了他。
顾凤麟一点都不否认：“对，我很紧张，所以你不要出去忙活了，就在这里陪我，我们一起等结果好不好？”
慕云晗露出犹豫的神色。
她真的有好多事要做……
今天就是慕家街口那个酒楼开张的日子……
她虽然不能现身，但是也想坐镇指挥。
还有，她想去拜访太子妃。
顾凤麟等了片刻不见慕云晗回答，便皱了眉头：“你有急事？过了今天就不行？”
慕云晗本想说是，看到他的脸色，就改了口：“再怎么急，也没这件事急。”
顾凤麟这才气平：“我也有很多事的，也都是急事。你那些事，我都知道，酒楼有事，随时可以过来禀告。
太子妃那里，可以改天去拜访。沈家的花冠，可以派人去送，他家正对你满怀警惕，你太过周到，不是什么好事。”
好吧，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有理。
反正赚钱和打通人脉，一定没有他重要就是了。
慕云晗摊摊手：“你说得很有道理。”
“再过些天，就该称夫君了。”
顾凤麟一本正经地说着这话，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他搂紧她，抱怨：“我忍得很辛苦的，每次都这样。”
慕云晗红了脸，心也跟着变得温柔似水。
不是谁都能像他那样能忍，那样能为她考虑周全的。
二人耳鬓厮磨好一歇，她起身：“就算要在家中休息，我也得安排一下，让人拿些吃食进来。”
顾凤麟没拦她，舒舒服服地躺到床铺深处去了。
慕云晗披衣走出，叫了小米叮嘱一番，就到镜前梳头。
少倾，饭食送来，奴仆退出。
二人面对面坐了，饱餐一顿，慢吞吞梳洗，坐在窗前读书喝茶，说悄悄话，仿佛回到了在留仙时的悠闲岁月。
慕云晗抱怨：“我的神仙茶要没了，京城寒冷，不产茶，就算种在温泉庄子里，也得好生挑一挑品种，愁得很。”
顾凤麟沉吟片刻：“前日我在御前，刚好有人进献了一些茶，说是在自家庄子里种出来的，味道不错，我想着你大概会喜欢，就问陛下讨了一些，这就去拿来给你尝尝？”
“好啊。”慕云晗也高兴：“我和你一起去。”
二人开了密道的门，嘻嘻哈哈往太常寺卿府而去。
刚出了密道，就见大米和顾老头站在外面道：“正好。”

第1103章 顾候府约见
顾凤麟微皱眉头：“怎么回事？”
顾老头垂手道：“听说老太爷派人去了慕姑娘那里，说要接她去府里。”
慕云晗有些紧张。
慕老太爷在这个时候要见她，多半是因为退亲的事。
顾凤麟道：“不急，我陪你去。”
饶是如此，他也先去拿了茶叶，才叫她回去收拾：“我和你在街口相会。”
慕云晗走出密道，心跳得厉害，掌心里满是冷汗。
“姑娘，慕侯府派了人过来，说是请您过府一叙，也不晓得是为了什么事。”
小米恰好进来报信，看到她的样子就道：“这是怎么了？”
慕云晗没有瞒她：“大概是为了和慕瑶退亲的事，不知怎么的，我很紧张。”
小米就笑：“说明姑娘在意顾小爷。”
大概是吧。
再怎么看不起顾候府的人，始终也要过这一关。
慕云晗很快恢复常态：“叫人进来给我收拾装扮。然后把人领进来。”
一刻钟后。
曲侯宝家的半垂了头站着，白净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她的正前方，端坐着慕云晗。
她忍不住偷看这位进京没多久，就把慕侯府和顾候府搅得乱七八糟的女人。
她本以为是个风尘女子，最少也该是个老于世故的、有了些年纪的妖艳女人。
如此，才能将年轻的顾凤麟勾引得神魂颠倒，才能将慕侯府搞得如此狼狈。
但她失望了。
慕云晗穿了一条琥珀红的锦裙，上面配的蜜香色锦袄，款式并不繁复，做工和用料却极为精致，十分得体大方。
再往上，戴的一整套羊脂玉首饰，脖子上戴了个金镶白玉璎珞，光看那镶工和玉质，就知道价值不菲。
肌肤雪白如凝脂，嘴唇丰满小巧如花瓣，眉不点自翠，长睫之下一泓秋水，不怒自威，犹带明媚。
见她看过来，那双眼睛微微地弯了一下，露出几分和气：“嬷嬷是在府上何处当差呢？”
声音也很好听，年轻轻快，没有一丝杂音。
是个极为出众、非常难得的大美人，而且很年轻。
曲侯宝家的不自觉地下了这个定论，笑容更盛了几分：“回姑娘的话，奴婢帮着大夫人管着内院的琐事。”
也就是说，她是顾候府里数一数二、很有头脸的管事嬷嬷。
慕云晗对她的身份还算满意：“你刚才说谁要见我来着？”
曲侯宝家的只好再重复一遍：“是我们老太爷想见姑娘，着大夫人派遣奴婢来请。”
慕云晗想起上次顾大老爷莫名其妙闯进来的事，微微笑了：“男女有别，虽说府上老太爷德高望重，年纪也大了，也还是……”
她故意顿了顿：“我听闻，京中规矩不比我们小地方，女眷只能会见女眷的，鲜有男主人会见女客的，莫非是我记错了？”
曲侯宝家的过了片刻才想起上次的事，于是干笑着道：“这可不一样，老太爷是长辈，长辈要见小辈，理所应当。”
“是么？”慕云晗道：“我担心不是这么一回事呢。”

第1104章 角门与侧门
曲侯宝家的笑道：“姑娘无需担忧，其实是我家大夫人闻听姑娘爱茶，特意邀您过府品茶。”
这样，便里子面子都有了。
也不用担心没有根由走这一趟，以后被当成闲话说。
慕云晗这才放了茶盏，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就跟你走一趟吧。”
曲侯宝家的殷勤跟在一旁，想要凑趣。
慕云晗倒理不睬的，并不怎么当回事，更完全没有想和她交好的意思。
曲侯宝家的受了几回冷遇，也就不往上凑了，安分守己地跟在后头，悄悄打量慕云晗的一举一动。
登车之时，只见好些小厮婆子拿着大大小小的礼盒往车上送，曲侯宝家暗暗撇嘴。
饶你再端着，还不是要趁这机会讨好府里的人！
只要想嫁入顾侯府，便有的是打交道的时候！
马车行到街口处，一辆青幄小车停在道旁，顾老头坐在车辕上，微微颔首。
慕云晗让车夫缓行，叫顾凤麟的车在前带路。
曲侯宝家的在车里看到这一幕，微皱了眉头：“大公子怎么来了？”
随行的另一个婆子道：“大约是得了风声吧，他倒是护的紧。”
曲侯宝家哼了一声：“饶他平日再是乖张，到了府里也由不得他！说了算的始终还是老太爷！”
上次大老爷的事，老太爷一直隐忍未发。
这次竟然又联合长老们退亲，也要看老太爷是不是能忍！
马车很快到了慕侯府外。
大门和侧门都紧紧闭着，唯有角门开了。
慕云晗看到顾老头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交涉了几句之后，猛地搧了那人一记耳光。
然后，角门闭了，侧门开了。
锦绣很生气：“倘若不是顾大人跟着，他们是不是要咱们从角门进？这不是欺负人吗？”
慕云晗淡淡地道：“可能遇到会比这个更糟糕的事，你们最好先有思想准备，遇着了，切忌惊慌失措，别给我丢脸。”
在顾候府，遇到什么样的事，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小米和锦绣慎重地应了。
马车驶到二门之外，众人纷纷下车。
曲侯宝家的走上前去行礼道：“请姑娘随老奴来，夫人已是等着了。”
慕云晗看了顾凤麟一眼。
男女有别，他不可能还跟着她。
曲侯宝家的淡定地看着，顾凤麟若要陪着慕云晗，就必须去给大夫人请安。
而这么多年，自从他回到澜京，从未给大夫人请过一次安。
这是非常明显的挑衅和轻慢。
又因来自宫中的申斥，导致大夫人在族中、京中，总是受到各种流言困扰，名声很受影响，平时轻易不出门。
她且看，今日顾凤麟究竟低不低这个头。
却听顾凤麟吩咐苍松：“去拜见老太爷，就说，我与贵客一同在二门处候着了。”
现场伺候的顾家下人纷纷怔住，这是直接绕开大夫人，直接拜见老太爷？
这真是太过藐视大夫人了啊！
按理说，是大夫人派人去请的慕云晗。
于情于理，哪怕就是装面子，慕云晗也该给大夫人打个招呼，拜会一下才是。
于是纷纷看向慕云晗和曲侯宝家的。

第1105章 飞舟
慕云晗平静地站着，仰头看着精致巍峨的垂花门，淡淡地道：“果然世代富贵。”
就和一点不知道这其中的官司似的。
曲侯宝家的微微一笑，上前讲解这垂花门的来历。
“还是立朝那一年，太祖爷下旨敕造神宁侯府时建成的，这上头的花纹，还是顾氏先祖，第一任神官大人亲手绘制的呢。据说，绘的是仙境图。”
慕云晗的目光顿住。
垂花门上四处祥云缠绕，花草葳蕤，常有衣衫飘飘的仙人、童子出现，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她在门楣上看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太阳。
一男一女乘着一艘奇怪的圆形飞舟，自太阳中心处飞驰而出。
这对男女都是长袍大袖，衣袂当风，神情也是欢喜愉快，十分自在。
可是他们脚下的那艘圆形飞舟，非常非常的奇怪。
前方是一半圆形的台面，台面上有很多奇怪的东西，镶嵌了无数珍宝。
说是宝库吧，又不像，说是陈列架吧，她实在认不出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而那艘飞舟的尾部，则喷射出两条长长的火焰。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突然很想看清楚那对男女的长相。
可是离得太远，她始终看不清楚。
慕云晗回头看向顾凤麟。
顾凤麟也在看垂花门上的图案，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回眸，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慕云晗收回心神，观察四周。
她注意到，在等待的过程中，除却曲侯宝家的声音之外，在场的所有下人全都鸦雀无声，井然有序。
表现出来的，是和慕侯府完全不一样的肃穆规矩。
她的内心有些沉重。
这足以说明，顾氏的难对付，顾老太爷的难应付。
包括这个曲侯宝家的，平时应该也是备受追捧的人物。
她这么甩脸子，对方却一直做得恪守礼仪，至少，表面上无懈可击。
以仆看主，顾大夫人的性情可窥一斑。
很快，苍松就回来了，恭敬地道：“老太爷让大公子领着贵客到安然阁去。”
安然阁是顾老太爷的居所。
老太爷这等于是默认了顾凤麟对大夫人的忤逆不敬。
曲侯宝家的眼皮抽动了一下，随即微笑着道：“老太爷既有吩咐，奴婢就不耽搁姑娘了，稍后若是有空，不妨过来品茶。”
“有劳嬷嬷。”慕云晗命令小米：“赏。”
小米一笑，拿出一个十两的大元宝：“还请嬷嬷分给今日跑腿的人，辛苦了。”
曲侯宝家的脸皮抽了抽。
她是不稀罕这十两银子，但跟着她一起去的几个人眼睛都发了光。
毕竟十两银，放在哪里都不是小数目了。
要知道，就是大夫人房里的大丫鬟和管事嬷嬷们，明面上也只有二两银子的月钱呢。
更何况是下头这些普通人。
她若是坚持不收这赏银，不单得罪慕云晗，就连其余人也得罪了。
她只好收了银子，蹲礼答谢：“多谢姑娘赏。”
慕云晗含笑点头，跟着顾凤麟走了。
两世以来，她第一次来到顾候府。

第1106章 顾老太爷
慕云晗每走一步，都格外认真。
她认真地打量着这个府邸，认真地看着它的一草一木，一屋一石。
两辈子，因为这身血脉，都和它纠缠，因它而死，因它而生。
她很快落后了一截，顾凤麟回头看她一眼，停下来等她。
慕云晗注意到，自从跨进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他的话明显少了很多，但同她的默契仍然不变。
她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很快，一座小巧精致的院落出现在她面前。
一个朱袍白肤的少年郎站在门口，灿烂地笑着，露出两个深深的酒涡，看起来分外喜庆。
是顾凤源。
“大哥，慕姑娘。”
他抱拳行礼，笑得十分亲热：“一路辛苦了，快往里请。”
顾凤麟很没风度的没理睬他。
慕云晗微微颔首，顺道仔细打量了顾凤源一回。
她看得出来，他的笑容很真诚。
也许，是真的很开心吧。
慕瑶目前是慕侯府天赋最好的女子，而眼前，慕瑶的血液明显是没有供给顾凤源的。
血液的质量，或多或少会影响用血人的本事天赋。
若是顾凤麟和慕瑶解除了婚约，慕瑶有很大的可能会嫁给顾凤源。
这相当于顾凤源多了一张底牌，会因此激发出更多的天赋，他怎能不开心呢？
顾凤源意识到慕云晗在打量他，当即给了她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甚至，他还俏皮地冲她挤了一下眼睛，压低声音笑道：“慕姑娘必将得偿所愿。”
慕云晗面无表情，其实差点被口水呛到。
顾凤源这是……在调戏她？
还是她看错了？
顾凤麟突然回头，朝她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众目睽睽之下，不太好吧？
但是顾凤麟的手固执地伸着。
她也就将手放到他掌中，低着头往前走。
顾凤麟看也没看顾凤源一眼，昂首挺胸带她进了院子，轻蔑得明目张胆。
长廊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衣饰整洁的小厮，俱是低眉垂眼，眉清目秀。
一个长得极美、年约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站在门前，看到二人就蹲了一礼：“……大公子、慕姑娘里面请。”
顾凤麟点点头，却不介绍这妇人的身份。
慕云晗看这妇人装扮得不像妾室又不像下人的，也没多问，垂着眼进了屋子。
一股暖香之气迎面扑来。
屋子里坐着四个老头。
坐在最上首的是德长老和一个穿赭色锦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目光冷峻的老头。
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医长老和智长老。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看样子，是刚刚争执过。
德长老低咳一声，道：“阿麟，怎么还在那傻站着？”
顾凤麟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上前行了大礼：“孙儿见过祖父。”
穿赭色锦袍的老头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停了几个呼吸才缓缓道：“起来吧。”
顾凤麟又给几位长老见了礼，才介绍慕云晗：“祖父，这就是慕云晗。”
顾老太爷撩起眼皮子，冷冷地看着慕云晗。

第1107章 你能给顾氏什么？
慕云晗感受到了不亚于武长老的恐怖压力。
顾老太爷释放出来的，除了强大的武力之外，还有长期掌权者、上位者的威压和强势。
对方显然在故意释放这种压力，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事到临头，慕云晗反而不那么紧张了。
武长老当时完全有可能现场杀死她，她顶住了。
顾老太爷至少现在不可能杀死她，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她稳稳地行了个礼：“慕云晗见过老太爷。”
顾老太爷没出声，而是冷肃地打量着她。
他面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顾凤麟知道，他在惊讶，为什么慕云晗不怕他。
德长老再次低咳一声：“老太爷，慕姑娘是客。”
顾老太爷不阴不阳地冷哼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令人窒息的沉默。
以至于顾凤源在门口悄悄露了半张脸后，迅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凤麟和慕云晗并肩站着，神色如常。
顾老太爷神色阴沉，不停地转动手里的玉鹿把件，半垂了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反正绝对不愉快就是了。
德长老道：“老太爷，您要见人，人已经过来了，是不是人才出众，气度斐然？”
顾老太爷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顾凤麟额头的青筋跳了两跳。
慕云晗抬眼看向顾老太爷：“请老太爷多多指教。”
“指教？”顾老太爷看着她，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你觉得，让你过来，是来做什么的？”
慕云晗平静地道：“难道不是来品茶的吗？”
“品茶？”顾老太爷一愣之后，反而沉默下来。
他再次打量了慕云晗一番，声音冷峻：“你能给顾氏什么？”
没有多余的废话，赤果果的谈生意的口气。
慕云晗扫了顾凤麟一眼，他神色平静，显然见惯不怪。
其余几位长老也是自然而然的样子。
她顿时了然，这位顾老太爷，能将家族维持到如今，能让慕氏不得不依附，显然有他过人之处。
利益至上，家族生存至上。
换个人，叫她过来，难免讽刺怒骂一番。
他却很冷静地直入主题。
规矩在他面前，不过是利益的遮羞布，算不得什么。
她若能给顾氏带来足够的好处，退婚的事就能成。
若不能，那就对不起了。
这才是他要亲自见她的目的。
谈生意嘛，她擅长。
慕云晗温和地道：“老太爷应该问，我能给阿麟什么。至于阿麟能给顾氏什么，相信您比我更清楚。”
顾老太爷横了她一眼，像是受不了她的喧宾夺主和强势。
但他最终妥协了：“你能给阿麟什么？”
只是这一退让，就让慕云晗看到了顾氏目前最大的危机——
顾漪澜未有子嗣，年龄也不小了，随时可能死掉。
顾凤源尚未长成，老谋深算远不及顾凤麟。
而其他的，下一代天赋出众的族人，几乎没有。
也就是说，顾氏目前只有以上三人可以支撑神官家族的荣耀。
这才是逼得顾老太爷不得不退步的原因。
对手被逼到绝处，越要小心应对。
慕云晗态度越发谦恭：“阿麟知道，相信您也明白。倘非如此，您怎会纡尊降贵接见我？”
顾老太爷沉默片刻，叹道：“真是一个聪明人啊，你听着，我要的很简单。”
他一字一顿：“以后，你需要制作双倍的药丸交给顾氏。”

第1108章 我要挑战慕瑶！
“双倍？”顾凤麟冷笑出声：“你当她是什么？”
顾老太爷淡淡地道：“你以为她是什么？难道，历任神官夫人，就不需要提供药丸的吗？”
你以为她是什么？
在顾氏眼里，有天赋的慕氏女子，都不过是血库而已。
都不过是他们延续性命，激发天赋，维系家族荣光，满足个人私欲的工具而已。
至于那些没有天赋的慕氏女子，也不过是繁衍子孙后代的工具。
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冷酷事实。
然而当众揭穿，实在不堪入目。
顾凤麟沉声道：“少把那一套放到她身上！除非我死！”
“阿麟！”德长老打断顾凤麟的话，看一眼慕云晗，劝道：“你祖父也是为了你好，这药……给你用了，你会焕发出更大的天赋，并不是要给别人用。”
顾老太爷强横地道：“不必与他多说！慕瑶能做到，接替她的人就应该做到！”
他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明冷厉的光：“慕姑娘，反正就算我不答应你们的婚事，你也会为阿麟提供药丸的，不是吗？”
“而我一旦答应你们，慕侯府岂能善罢甘休！他们捏着顾氏的命门啊！”
“他们一旦停止供药，让我顾氏其他子弟怎么办？让凤源怎么办？”
“让族中的人因你二人的缘故，等死吗？灭族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么，作为补偿，也作为你加入这个家族的见面礼，你是不是应该多出一份力呢？”
“否则，族人等死，如何肯接受？”
“否则，就算我答应，他们也会将你分而食之！”
“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这是，为了你们好。”
顾老太爷意味深长，又哄又吓。
慕云晗笑了笑。
从理论上来说，顾老太爷的顾虑完全正确。
慕侯府完全可能作出这样的反击。
而从实际上来说，慕侯府对顾候府的依附，同样存在难以割舍的情况。
而顾凤麟，他目前根本不可能真的彻底抛弃顾氏家族。
他已经让顾大老爷受罚，再叛族被出族，天下难容。
她稳稳地站着，微笑：“我懂。不过，凡事都有法子解决，并不是，只有一个方式可以解决。”
“哦？”顾老太爷很有兴趣地道：“你还有什么法子可以解决？”
顾凤麟以为慕云晗会说出她的身世，下意识地就想阻止——
未成事实的东西，提前泄露不是底牌，反而会成障碍。
慕云晗道：“让我和慕瑶比一比。”
“也就是说，我要挑战慕瑶！”
“挑战？”顾老太爷沉吟半晌，微微笑了，看向德长老等人：“你们怎么看？”
德长老道：“让慕氏知道，咱们不是只有他家这条路可走，让他们懂点规矩，是不错的。”
医长老和智长老也点头称是：“这些年，慕氏从咱们这里得到的不少了，但是他家很不像话。”
顾老太爷再看顾凤麟：“你认为如何？”
顾凤麟注视着慕云晗，不言不语。
来之前，他们并没有商量过这件事。
慕云晗殷切地看着他，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可。”

第1109章 一个老人家
既然确定了方向，接下来就是细节。
慕云晗道：“老太爷，如若我赢了，让慕侯府心甘情愿放弃阿麟与慕瑶的亲事，那么，提供双份药丸的事？”
顾老太爷爽快地道：“只要慕侯府能继续供药，保证族中子弟都有药用，我自然不强迫你。但是……”
他指着顾凤麟：“族里为你做了这么多，慕姑娘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打算为族里、为她，做点什么呢？”
这才是他同意退让的原因。
用慕云晗牵制顾凤麟。
让顾凤麟不得不专心为族里卖命，不得不听族里的话。
或者说，听他的话。
而这种情况下，顾凤麟当然不可能什么都不答应，什么都不做。
顾凤麟平静地道：“我会让顾氏因我而骄傲。”
他说这话时，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容。
这种笑容，在顾家众人看来是妥协。
在慕云晗看来，却很古怪。
她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老太爷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了。”顾老太爷瞬间换了一副温和的嘴脸：“作为一个老人家，总是很希望家族兴旺，平安顺和的，只要你们好，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慕云晗半垂了眼，微笑：“老人家的想法，大都如此，这是人之常情。”
“唉……”顾老太爷叹了一声：“虽是人之常情，不过我性子急，难免对小辈太过严厉，所以啊，不得他们欢喜呢。”
这话没法儿接，大家都不吱声。
顾老太爷意有所指地看了顾凤麟一眼，再温和地看向慕云晗：“我对阿麟就是这样，其实都是我顾氏的血脉，都是我的血脉，我怎能不爱他呢？”
“何况他聪慧能干，天赋出众，意志坚定，我爱得很。爱之深恨之切，都是希望他越来越好罢了。”
“我也不求你们了解我的苦心，只要你们记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句话就好了。去吧。”
慕云晗行礼告退。
顾凤麟道：“我送你出去……”
顾老太爷温和地打断他的话：“阿麟，我们爷孙许久未见，祖父有几句话想和你说，同时，也想和你商量商量这件事具体怎么操作。”
他慈祥地看向慕云晗：“晗丫头能理解吧？”
晗丫头？
慕云晗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才刚谈妥生意，就立刻把她当成自家人看待了？
“当然。”她和顾凤麟对了一下眼神，转身往外。
只听得身后顾老太爷高声吩咐：“传我的命令下去，以后，慕云晗便是我顾氏的贵客！全家上下，都要对她格外尊重，不许不敬！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金戈之声：“家法伺候！”
“是！”
屋里屋外响起整齐划一的遵从声。
慕云晗停下脚步，看向顾老太爷：“多谢老太爷，不过，倘若我输了呢？府上要怎么对我？”
顾老太爷温和地笑了笑：“就算输了，你也还是要和阿麟好，是不是？
阿麟是我们家很出色的子弟，你对他好，帮他成长，便是顾氏的恩人！”

第1110章 星空图
只要顾凤麟听话，慕云晗就没事。
反之，她就有事。
顾老太爷是这么个意思。
“那我就放心了。”
慕云晗假装什么都没听懂，露出欢欣鼓舞的样子。
“绿腰！你送晗丫头去老大媳妇那边喝茶。”顾老太爷喊了一声。
之前那个打扮得既不像妾又不像下人的美妇人走出来，恭敬地俯下身子：“是。”
顾老太爷便不再理她，淡淡地挥挥手。
绿腰恭敬地低下头，温和地道：“奴婢送姑娘过去。”
慕云晗瞬间明白了，这应当是顾老太爷的通房。
她客气地笑着点点头：“有劳。”
绿腰引着慕云晗往外走，轻言细语地道：“从这里到大夫人那里，要走盏茶的功夫，姑娘若是累了，可以叫仆妇抬软轿过来伺候。”
慕云晗笑道：“不必了。正好走走。”
绿腰也就不再多说，不时介绍路旁的花草树木石头景致给她。
将要转进垂花门时，慕云晗看到了两个人。
顾漪澜一身玄色的华贵长袍，站在垂花门外，仰头注视着垂花门上的图案。
顾凤源站在一旁，笑眯眯地和他说着什么。
看到慕云晗和绿腰，顾凤源停下来，热情地打招呼：“绿腰姑娘这是要送贵客到内院吗？”
“九爷，二公子。”绿腰行了个礼，温和地道：“是呀。”
顾凤源朝慕云晗走过来，笑着拱拱手：“慕姑娘，咱们又见面了，希望下次再见面，您便是我的长嫂了。”
虽是为了讨喜，但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姑娘说这种凑趣的话，未免太过轻狂了些。
慕云晗看都看他一眼，半垂着眼还了个礼，一句都不搭。
顾凤源道：“我是阿源，想必您一定听我长兄提起过。”
慕云晗摇摇头，催促绿腰：“我们走吧。”
顾凤源也不见尴尬，若无其事地让到一旁，笑吟吟地看着慕云晗的背影。
慕云晗看着顾漪澜。
他就站在垂花门的正中间，半点让开的意思都没有。
只要她想进去，就必须离他很近。
这让慕云晗想起那次在凌霄神殿山道上的事。
已经伤愈的手掌又疼痛起来，整个人都紧绷着，分外紧张。
她怕他莫名发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拦住她，做出什么疯狂举动。
若只是为了她自己，她自然是不怕的。
可她不想因为这个，让顾凤麟难堪。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挽住绿腰的胳膊，将她推到靠近顾漪澜的那一边，然后低着头往里走。
绿腰有些诧异，但也没说什么，笑容愈见温婉。
“你有没有仔细看过这垂花门上的图案？”
顾漪澜突然说道。
他并未看向慕云晗，而是看着垂花门首正中的太阳和飞舟图案。
“你不觉得这幅图，穷极想象吗？天外飞仙，蕴含的星象图太过复杂，我想不通。”
慕云晗忍不住看向那幅图。
从这个角度往上看，她看到了另一个景象。
图画中镶嵌了无数细小的晶石，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组成了一副璀璨的星空图。

第1111章 顾氏四夫人
而这副星空图，并不是毫无规则地浮现在空中的。
它们更像是一张网，将那对乘着飞舟的男女网在其中。
即便是这样看着，她也能感受到那种压迫之感。
她迫切地想要看得更加清楚，终究还是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不能更清楚了。
“慕姑娘。”绿腰温和地提醒了她一声。
慕云晗飞快地收回眼，跟着绿腰往里走。
眼角余光扫过顾漪澜时，她看到他定定地看着她，唇角露出奇怪的笑容。
他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
“神官大人最近一直身体欠安。”绿腰突然说道。
慕云晗松开她的手臂，沉默以对。
顾漪澜对她的觊觎，大概瞒不过顾氏的高层。
绿腰既然深受顾老太爷宠信，知道一点也是正常的。
但以绿腰的身份，突然说起这个，想必别有所图。
绿腰微笑着看向前方，继续说道：“不过老太爷和神官大人谈过话之后，神官大人的身体就要好一些了，很快就会痊愈的。”
慕云晗没接话。
绿腰也没有再说话。
二人走了一段时间，曲侯宝家的笑吟吟地迎了上来：“夫人听说慕姑娘要过来喝茶，命老奴在此迎候。”
绿腰就和她打趣：“你这老货怎么又胖了？最近吃得很好吧？”
曲侯宝家的一捏自己的脸颊，叫屈道：“我的好姑娘！分明就是瘦了，你还说是胖了，叫我怎么和主子讨赏！”
二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和寻常人家没什么区别。
慕云晗却感受到许多目光，从安静的花园子里，四面八方地聚集过来，集中在她身上。
说笑着，便到了顾大夫人居住的正院。
顾老太爷告老请退之后，是顾大老爷承了爵。
顾大夫人这个嫡妻，也成了侯夫人，顾候府的当家夫人。
理所应当，居住正院，管理府中所有家务。
慕云晗却看到了一个淡雅素净的院子，廊下伺候的丫鬟婆子也没几个，清净得很。
绿腰道：“大夫人不喜奢华喧闹。”
曲侯宝家的也道：“正是，夫人喜静，除却理事之时，不爱有人围着。”
一个穿紫裙的貌美丫鬟走上来，笑吟吟地行了个礼，道：“夫人等了好一会了，绿腰姑娘也屋里坐坐？”
绿腰笑道：“我自然是要把贵客送到地头，再和大夫人交割清楚的。”
又是说笑着，走到了门前。
青衣小丫鬟打起门帘，脆声往里传信：“贵客到了！”
就听一条女声欢快地响了起来：“快请进。”
慕云晗落落大方地进了屋，抬眼看向屋里。
屋里坐着四个贵妇。
坐在正中间的是之前见过的慕大夫人，神情恬淡，笑容温和。
她旁边坐着一个将近四十的妇人，长得与她颇为相似。
一样肤白弯眉，只是脸上笑容灿烂，一双眼睛笑成月牙，看起来格外喜庆。
慕云晗便猜，这应当是顾二夫人——顾凤源的生母。
接下来，是一个容长脸，远山眉，长相端庄的妇人，和周必达有几分相像，应当是顾三夫人周氏。
再一个，歪靠在美人榻上，看向她的目光犹如淬了毒，正是慕蓉本人。

第1112章 咬伤吗？
慕蓉轻蔑地道“我道是谁呢，这可真是，这么快就登堂入室了，手段真够厉害的。”
慕云晗并不搭理，淡笑着和顾大夫人见礼。
顾大夫人站起身来，亲手搀着她，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累么？”
温和贴切如家中长辈。
慕云晗羞涩温婉地笑“不累。”
顾二夫人笑道“看这小模样，长得真标志啊。”
顾三夫人微笑着，并没有太多话，但也不会让慕云晗感受到敌意就是了。
慕蓉再次冷哼了一声“狐狸精。”
慕云晗眉眼不动。
顾大夫人微微皱了眉头“阿蓉，别不懂事！不是身体不舒服么？那就回去歇着。”
慕蓉冷道“你们懂事，就要帮着外人去算计自家侄女！不过嘛，反正不是你们的亲侄女，无所谓了。”
顾二夫人笑了一声“九弟妹这话我怎么听不懂？谁是外人啊？我们怎么算计自家侄女了？”
顾大夫人淡淡地道“别理她，她在抽风呢。”
并不怎么给慕蓉留颜面。
慕蓉勃然大怒“谁抽风？记得你在和谁说话！”
顾大夫人叹了一声，露出难堪的神色，和慕云晗道“让你见笑了。”
慕云晗微笑不语。
阿月和慕蓉低声说了几句话，慕蓉收了怒容，往后一仰，没什么表情地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顾二夫人看了她一眼，眼里微光闪过“九弟妹，你身体不舒服，要不，回去养着？”
慕蓉只当没有听见。
顾二夫人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掩饰道“一把年纪了，总是这般任性。大嫂，阿蓉最听你的话，不如，你劝一劝她？”
顾大夫人就像没听见似的，反而温和地和慕云晗说道“阿蓉身体不大妥当，脾气有些古怪，你别和她计较，可好？”
慕云晗还没说话，顾二夫人抢在前头道“哪有什么计较的，说来，阿蓉也是长辈，将来慕姑娘是要叫一声九婶娘的。”
慕云晗垂着眼，平静地笑着。
看着像是吵成一团，各怀心思，其实，都是针对她的。
她不接话，气氛就冷了下来。
绿腰适时笑道“老太爷有令！”
顾家几位夫人全都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垂着手待令。
即便骄横如慕蓉，也肃了神色，由阿月扶着站起来，垂着头神色肃穆。
“老太爷说，慕姑娘打今儿起，便是咱们府上的贵客，谁敢不敬，家法伺候！”
绿腰传完了话，绽放出笑容“大夫人，老太爷说，有什么好茶，只管拿出来待客，千万别舍不得。”
顾大夫人微笑着道“那是自然，来人啊，上茶！”
却听慕蓉淡淡地道“听闻，慕姑娘擅长茶道，可否让我等见识一二？”
慕云晗抬起手看了看指尖，同是淡淡地道“不好意思，我这几天手上有伤，让夫人失望了。”
她擅长如意茶的事，始终是传到了京中。
既然如此，她也不想故意藏着掖着。
慕蓉恶意地道“是么？敢问是什么伤？咬伤吗？”

第1113章 别误会
“腰伤？”
慕云晗意味深长地笑了：“我看夫人躺着，受了腰伤的应该是您吧？”
“你……”慕蓉想起她狠狠踹在自己小腹上的那一脚，面容顿时狰狞起来。
“九弟妹，你回去休息吧。”顾大夫人打断慕蓉的话，神色肃然。
慕云晗以为，以慕蓉的性情，必然要反对。
却没想慕蓉静默片刻，居然笑了：“也行，几位嫂嫂，千万记得好生招待咱们家这位贵客啊！”
她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一句，在阿月的搀扶下，坐上肩舆走了。
绿腰行礼道：“老太爷那边还要伺候，奴婢先告辞了。”
顾大夫人温和地道：“放心吧，我一定会招待好客人的。”
绿腰笑着退下，曲侯宝家的亲自送了她出去。
“让你见笑了。”
顾大夫人再次说道。
“阿蓉自小没受过什么挫折，难免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我会劝她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慕云晗微笑：“夫人放心。”
她根本不往心里去，有机会她就一定把气出了。
顾大夫人露出满意的笑容：“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不管怎么说，始终是同出一门，以后，我们好好相处吧。”
慕云晗再次答道：“夫人放心。”
顾大夫人温和地看着她：“真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顾二夫人笑道：“一点不像传闻中那样，是吧，三弟妹？”
“啊？”顾三夫人周氏茫然地应了一声，一副才回魂的样子：“什么？”
顾二夫人笑道：“我说，慕姑娘很是知情达理。”
“对。”周三夫人唯唯诺诺。
顾二夫人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算是放过了她，转而和慕云晗道：“真说起来，我们早先和你一样，都是旁支呢，对你的难处很是感同身受。”
顾大夫人皱眉：“你和孩子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顾二夫人掩口一笑：“大嫂何必遮遮掩掩，你看，阿蓉何曾把咱们放在眼里？”
顾大夫人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杯茶：“喝茶。”
慕云晗作势沾了沾唇，就放下了茶盏。
顾二夫人笑道：“茶不好喝么？”
慕云晗用开玩笑的口吻道：“的确不太好喝。”
顾大夫人身后伺立的丫鬟婆子脸色顿时一变。
顾大夫人却是纹丝不动：“换一种茶上来。”
慕云晗道：“其实是我不渴，请夫人原谅我的失礼。”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顾大夫人摆摆手，让丫鬟婆子不必再管。
顾三夫人站起来道：“我家那小子该回家了，他这几天身上有些不爽利，我得去瞅瞅。”
顾大夫人道：“去吧。”
顾三夫人朝慕云晗点点头，转身走了。
顾二夫人收了笑容，垂眼转动手里的茶盏：“慕姑娘，老太爷答应你和阿麟的婚事啦？”
慕云晗道：“我也不知道呢。”
顾大夫人道：“应是答应了，不然不会如此礼遇于你。你家中还有长辈吗？”
慕云晗抬眼看向她。
二人目光交接，顾大夫人的眼神温和无害：“别误会，我只是想完善礼节罢了。”

第1114章 她是什么意思
顾二夫人笑道“是啊，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虽则慕姑娘是女中豪杰，凡事都可自己做得主，但这种要紧的事，还是家中或者族中长辈出面的好，如此才显得慎重。”
顾大夫人道“你放心，这家里，老太爷说了算，其他的，你都不用放在心上。”
慕云晗觉得这种对话很是乏味，索性道“我族中当然是有长辈的，若是需要，他们立刻就能入京。”
顾大夫人善解人意地道“那就好。”
三个人面对面坐着，再无多言。
曲侯宝家的进来，赔笑道“老太爷说，天色不早，请夫人打发人送贵客归家呢。”
顾大夫人就道“看我，这一坐就忘了天色。”
慕云晗起身告辞，曲侯宝家的将她看了又看。
她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曲侯宝家的干瘪瘪地一笑“没有，没有。”
慕云晗就笑着走了出去。
顾凤麟就在垂花门外候着她，顾漪澜和顾凤源则不知去了哪里。
曲侯宝家的要送慕云晗，被顾凤麟拦住了“不必了。”
“大公子，夫人有吩咐……”
曲侯宝家的刚开了口，就被顾凤麟冷冷地瞪了回去。
她慌乱地垂下眼，留在了原地。
眼看慕云晗登车而去，她沉着脸回了内院。
顾二夫人已经走了，顾大夫人看着慕云晗用过的那只茶盏在沉思。
“夫人。”曲侯宝家的蹲了个礼“老奴在垂花门口遇到了大公子，他不让老奴送慕姑娘回家。”
顾大夫人淡淡地道“不让送就不送吧。不是什么大事。”
“你不是说这慕姑娘带了一车的礼么？怎不见她拿出来孝敬夫人？”
说话的是另一个管事嬷嬷，叫王有孝家的，也是顾大夫人的心腹，平时和曲侯宝家的常有争风之态。
“夫人，老奴这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啊。”
曲侯宝家的想起来这事儿就憋屈。
她的确是看到慕云晗家的下人抱了很多礼盒到车上，一心以为是拿来讨好家中主子的，谁知人家根本没拿出来。
她也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在顾大夫人面前夸了海口，说这慕云晗毫不足虑，只要能进门，就会千方百计讨好顾大夫人。
这会儿算是被打脸了。
顾大夫人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蠢货！眼皮子浅！被人戏弄了犹不自知。”
曲侯宝家的委屈得厉害。
顾大夫人道“她是故意给你们看的，她有钱，不需要顾家的钱。也叫你们这些眼皮浅的蠢奴瞧一瞧，讨好她，就有赏钱拿，反之，到了你面前也不给你喝口汤。”
“这有意思吗？”王有孝家的道。
顾大夫人道“怎么没有意思？现在家里全都知道她带了一车的礼物上门，又拉着走了。而你几人，只是跑了一趟腿，就得了十两银子的赏钱。”
说起这事儿，曲侯宝家的就鄙夷道“到底是村里来的，都不懂得京里打赏的规矩。
谁家不是做些造型别致的必定如意之类的小银锭，她倒好，就那么抱出一大锭银子。”

第1115章 妯娌·姐妹
“不这样，如何让府里的人知道她这个人，知道她有钱呢？只要有一个贪财的凑上去，她就成功了。”
“财帛动人心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顾大夫人悠悠地说着，脸上并无恼怒之意“我去看看九弟妹。”
慕蓉的院子就在不远处。
和顾大夫人的院子比起来，唯一不同的只是没有在中轴线上而已，奢华宽大舒适只有超过的。
平时她和顾漪澜并不在家里住，只是她和顾漪澜生出矛盾，她想要尽力利用族中力量保住地位，这才住了回来。
顾大夫人走进去，道“你感觉如何？”
慕蓉面无表情地躺在美人榻上“能怎样？死不了就是了。”
顾大夫人在一旁坐下来，问道“九弟没有进来看你？”
她不提这个还好，这一提，慕蓉的表情就变了，咬牙切齿地道“他来不来，我并不在意。”
“不在意就好了。”
顾大夫人看着她的肚子，目光温软“你好生养着，生下孩子才是正经。”
慕蓉忐忑地摸着自己的小腹“大嫂，能有吗？那天被慕云晗踢了一脚，很痛，我总觉得不成了。”
“不是我说你。”顾大夫人喝了一口茶，用训斥的口吻道“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就该乖乖在家养着，瞎凑什么热闹！”
“我没告诉过你吗？那件事做成之后，最好是躺着，把腿和臀部垫高，才能助孕。你是怎么做的？”
慕蓉红了眼睛，忍不住哽咽“我，我气不过。”
顾大夫人冷哼一声“气不过又如何？你得到了什么？你看我，这么多年，我气不过，又得到了什么？最终也要忍气吞声啊。
看他长大，看他为所欲为，看他高官厚爵，看他傲慢无礼，还要替他操办婚事，为他蒙上遮羞布。
这叫命！懂不懂？凡是慕家的女子，嫁进来的，都是这个命！你不认也得认！”
慕蓉双眼通红“我不甘心。”
顾大夫人不耐烦“你若还要我帮你，就乖乖听我的，不听，那就算了。”
慕蓉沉默片刻，道“我听大嫂的。”
顾大夫人点点头“这样就好了。”
她再次温柔地看着慕蓉的小腹“一定要生出一个男孩子来啊，不然，咱们就彻底败了。”
慕蓉情不自禁地跟着点头。
一个婆子快步进来，贴在顾大夫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顾大夫人挥手命她下去，说道“据说，老太爷打算和顾候府提出，让慕云晗和瑶瑶比试谁的血液最为纯净，谁赢，谁就嫁阿麟。”
虽然早有准备，慕蓉的脸还是忍不住地扭曲了。
她嘶声道“好啊，那就让她比试啊！”
顾大夫人垂眸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慕蓉笑得阴毒“这个，就不劳大嫂操心了。”
“行！我不管你的事。”顾大夫人起身“我得去操心这一家子的吃喝去了，你将养着吧。”
她走后，慕蓉招手叫阿月过来“你往家里跑一趟，就说……”

第1116章 琐事
慕云晗和顾凤麟在街口处分开，各回各家。
慕云晗才坐下，外头就来禀事了。
有三件事。
一是花冠已经由崔元亲自送还给了承恩侯府，与此同时还奉上了谢礼。
承恩侯府对崔元礼敬有加，委婉地询问慕云晗这几天是否有空，沈三姑娘和沈四姑娘想过来做客。
这是想要感谢慕云晗援助了沈琛的事，由夫人们出面，未免太过隆重，容易引人多想。
但若是姑娘们交往，那就不奇怪了。
慕云晗笑道“打发人过去，就说我这几天都在家，几位姑娘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
第二件事是，根宝和平叔都去药铺辞工了。
理由是，顾氏族中给他们下了死令，若是胆敢再在慕云晗的铺子里干活，就要重罚之后再出族。
与此同时，胖婶儿也遭到了打压，一家人过冬的钱粮衣物、炭火，全被扣了。
这件事早在慕云晗的预料之中，再过些时候，她将会安排这些人到酒楼做工，继续之前的计划。
第三件事是，开在城西的高升酒楼一切顺利。
头一天，用的是点上十个菜就送一瓶琼浆酒、或是玉液酒的法子。
生意十分火爆，供不应求，直到打烊，外头还排着长队。
食客们都表示满意，觉得菜品很新颖，酒也纯正。
这一天，是大大地亏本了。
慕云晗道“按原计划进行。”
她原定的计划是，第二天消费二两银子就送一份酒。
第三天到第七天都是消费五两银子送一份酒。
之后便是每天抽一份奖。
中奖的人，可以无偿领到一桌饭菜加一份酒。
这个酒楼，定的是中档，而不是高端，赢的是口碑，累积的是经验，只要不亏本，她就满意了。
因为总有一天，它是会挣钱的。
白无为和慕云晗盘完了账，皱眉道“这个月开销巨大，尤其是酒水，从留仙运过来，运费太高。”
慕云晗沉吟片刻，道“筹备开一个酒作坊，专造琼浆酒。”
玉液酒的话，必须经过在竹筒当中酿造一年的过程。
澜京天气寒冷，不适合大型竹子生长，成就不了。
但是琼浆酒可以解决。
白无为道“只恐秘方泄露。”
京中不比其他地方，天下最厉害的能工巧匠都集中在这里了。
一旦泄露制酒的方子，恐怕整个药膳堂的根本都会受到波及。
慕云晗胸有成竹“这件事，我自有安排，你只管让人准备。”
白无为告退，恰好慕樱带着人送饭进来。
慕云晗就问她“今天不是要去吴家的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慕樱有些不高兴“吴家今天怪怪的，吴二和吴三都不和我说话，他家二夫人和三夫人更是理不理我。姐姐，你之前送给她们的东西白送了！”
慕云晗微一沉吟，想起之前在承恩侯府时，慕瑶带着吴二姑娘和吴三姑娘回来之后的异常，心里隐约有了数“吴老夫人和晨姐儿呢？待你如何？”
“一如既往。”慕樱高兴起来“对了，晨姐儿非得送我们这个。”

第1117章 意外访客
吴晨曦送的是两盆春兰。
装在讲究的兰花盆里，养得格外的好，叶片上一个斑点都没有。
慕樱道“晨姐儿说是她亲自养的，等到春天开了，特别的香，咱俩一人一盆。”
兰之香盖一国，曰国香。
吴晨曦是表示相信她人品高洁。
慕云晗由衷一笑“很好。”
慕樱道“姐姐，我以后还去吴家吗？”
慕云晗道“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反正晨姐儿总要过来上课的，你们在家里玩也一样。”
慕樱咂摸了一下，道“我知道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去看她们的脸嘴。”
“就是这个意思。”慕云晗想到最近事多，特别交待她“最近减少外出，安心在家学习，走到哪里，都把我给你的臂弩和天女散花带上。”
“好！”慕樱有些激动，她早就想试试那两样武器的威力了。
可是转念一想，就紧张地拉着慕云晗的手道“姐姐，最近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慕云晗没有瞒她“最近事的确有些多，不过姐姐都还应付得来，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帮姐姐的大忙。”
慕樱猛点头“我一定会的。”
姐妹二人吃过晚饭，慕樱非得去把功课拿过来“我今晚和姐姐一起睡好不好？”
然而今晚慕云晗是要和顾凤麟商量大事的。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不好，我等会有事。”
慕樱有些委屈，终究还是懂事地应了。
慕云晗看她委屈巴巴的样子，便道“不过在这之前，我有半个时辰，可以陪你做功课。”
慕樱顿时笑出了声“好！彩屏，把我的功课拿进来。”
她的大丫头立刻把她的书匣抱进来，笑道“二姑娘早有准备。”
慕云晗捏捏慕樱的小圆脸“难为你了。”
慕樱睁大眼睛“难为的是姐姐啊，这么辛苦，还要照顾我，还有哥哥，小小年纪，就要承担那么多，不但要博功名，还要照顾家中和族里，我是米虫。”
“又白又胖又可爱的小米虫。”慕云晗亲昵地蹭蹭她的脸，心里暖暖的。
“东家，有客来访。”锦绣走进来，贴在慕云晗耳边轻声道“是一个老太太，她说她姓慕，曾经和您在慕侯府见过面。”
慕云晗看看天色，都已经黑了，便皱起眉头，打发慕樱“姐姐有事，回去吧。”
慕樱扫兴极了，噘着小嘴嘟嘟囔囔地离开。
慕云晗侧着耳朵听，都是些碎碎念“都不吃饭睡觉的吗？总和我抢姐姐……”
慕云晗微微一笑，起身去了外间。
一个戴着深色兜帽披风的女客背对她而坐，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戴着兜帽披风的仆妇。
听到声响，女客回过身来，缓缓取下兜帽“慕姑娘还记得我么？”
声音苍老，动作迟缓，头发雪白，满脸皱纹，唯有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慕云晗吃了一惊“老三奶奶！”
她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想让人赶紧把慕樱藏起来。
随即又觉得自己太不冷静，便露出一个灿烂温和的笑容，行礼道“今儿吹的什么风，把您老吹过来了？”

第1118章 你要不要同盟？
“吹的东南西北风啊。”
老三奶奶继续将兜帽戴上，缓缓道“老婆子一直在等你登门，却总也等不来，你可真是沉得住气呢。”
慕云晗亲手将茶捧到她面前，笑得若无其事“我倒是想去拜见您，只是怕您不喜欢，也怕给您惹麻烦。”
老三奶奶看她一眼“行了，别挑拨了。”
慕云晗装傻充愣“挑拨什么？”
老三奶奶紧紧握着拐杖，恨声道“你明知我的大孙子死在那群龟孙子手里，还和我说这个话，不是挑拨是什么？”
慕云晗叹道“我不过实话实说而已，以及，我也怕您迁怒。”
老三奶奶半晌未出声，沉默许久，颤巍巍地道“香芹娘，和她说说，之前你都听到了什么？”
“是。”戴着兜帽披风的仆妇应了一声，上前半步，低着头道“两个时辰前，神官夫人身边的阿月姑娘去了侯府，求见老夫人……”
“奴婢的干女儿正好在外头伺候，听说了一句话。”
香芹娘抬眼看着慕云晗，低低地道“阿月姑娘说，您是逆贼之后！”
慕云晗心里一阵乱跳，面上仍然从容如初“我听不懂。”
老三奶奶示意香芹娘退到屋外，杵着拐杖颤巍巍地道“你听不懂不要紧，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要不要同盟？你等这么久，不就是等老婆子上门么？”
慕云晗沉吟许久，斟字酌句“要看是什么样的同盟。威逼利诱的不要，半途而废的不要，居心不良的不要。”
老三奶奶冷笑一声“你还挺挑剔的。什么叫威逼利诱，居心不良？你是说胎记的事吧，哼，我又不傻。”
慕云晗佯作惊讶“什么胎记？”
老三奶奶盯着她，目光犀利，一言不发。
慕云晗不退不避，神态坦然。
最终，老三奶奶半垂了眼“罢了，不提此事。我的要求，就是要为我的孙儿报仇雪恨！
作为回报，我可串联其他人，为你将来归府之后稳稳当当做你的嫡长女做准备！”
慕云晗道“我怎知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老三奶奶阴冷地道“你会看到我的投名状！”
她站起来，扶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香芹娘迎上来扶着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你怎么看？”顾凤麟从阴影里走出来。
慕云晗被他吓了一跳，抚着胸口道“下次别这样，吓死个人。”
顾凤麟一本正经地道“那下次我先大喊一声，我来了？”
慕云晗送了他一个白眼“先回房间。”
她从正道上走，他在阴影里疾行。
一会儿功夫，便又在密道里相聚，二人边走边谈。
得益于老三奶奶的通风报信，算是提前知道了慕蓉的打算。
与慕瑶的这场比试，不管输赢，都将是一场艰难无比的战斗。
输，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赢，从此她便是名正言顺的慕侯府嫡长女，顾凤麟的未婚妻，利于下一步计划。
这一局实在牵扯得太大，不能不小心。

第1119章 求医·学医
慕云晗趴在榻上，全身上下遮得密不透风，唯有腰间的针眼处露出铜钱大小的肌肤。
医长老仔细检查之后，道：“只差一点就会戳进腰椎，倘若针没入其中，就会造成极大损害，至少这腰是废了。”
顾凤麟大为紧张：“那这针是否已经没入她体内？”
医长老道：“目前看来是没有。应当是机缘巧合，刚好躲开了。要小心啊，这下手的人用心恶毒。”
顾凤麟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有毒么？”
医长老又给慕云晗号了脉才道：“目前看来是没有，慕姑娘的身体很健康。”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微微得意：“我日常很注重调养的。”
她反过来央求医长老：“我看阿麟一直很瘦，请长老给他看看好不好？”
医长老深深地看了顾凤麟一眼，说道：“他的病，不是寻常药物所能医治的，只要你们成亲之后，自会好上许多。”
顾凤麟打断医长老的话：“夜已经深了，我送长老回去。”
医长老笑指了他一下：“你这小子。”
慕云晗看看这二人的表情，趁势道：“阿麟，你说过要请医长老指点我医术的。”
顾凤麟还未开口，医长老已然道：“难得你如此热忱好学，你想学什么，只管过来。”
慕云晗大喜过望，起身就要拜：“能拜师吗？”
医长老连忙拦住：“不行，我比阿麟长两辈，你拜了我做师父，辈分就乱了。”
慕云晗便按小辈之礼行了大礼：“多谢长老不嫌我笨。”
医长老叹道：“你可不笨，我听阿麟说你一直在自学药理和医理，我这一身医术，带到棺材里去也没啥意思，你开着药铺，若能用之于民，便不枉我辛苦一场。”
慕云晗顿时肃然起敬。
她一直觉得顾家除了顾凤麟之外，基本没啥好人。
现在么，知道了还有一个医长老。
医长老看到她的眼神，不由微微一笑：“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你虽不笨，但学医这种事需要天赋的，而且必须刻苦，持之以恒，你学不好，不能赖我。”
慕云晗道：“不赖，一定不赖。”
一直以来，她都很希望能真正提升一下她的医术，毕竟如意茶能起的作用、适用范围太小了。
若能通过提高医术和药理，改进如意茶的疗效，并扩大使用范围的话，带来的影响力和好处不可同日而语。
慕云晗越想越高兴，下意识地握紧拳头，脆声道：“长老放心吧，我一定不会给你丢脸的！”
“拭目以待。”医长老笑着拿了一卷薄薄的书册给她：“熟记这本书之后再来找我。”
慕云晗如获至宝，当即抱着书册看了起来。
顾凤麟送医长老出去，医长老小声道：“她今日受的伤颇为蹊跷，我得回去查一查。”
顾凤麟才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再三拜托医长老。
医长老叹道：“放心吧，此事我心中有数。”
他拍拍顾凤麟的肩头，长叹：“阿麟，顾氏人才凋零，每况愈下，你可千万要按照你之前答应我的，振兴宗族，不叫族人颠沛流离没饭吃啊。”

第1120章 不成功便成仁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慕云晗就起了身。
认真梳洗打扮之后，她去了太子府。
太子妃很快派人接了她进去，笑道：“你许久不来，我还以为你忘了这里呢。”
“非是忘了殿下，而是因为最近琐事缠身，不敢给殿下添乱。”
慕云晗微笑着，使个眼色，小米便将一只匣子呈上来。
太子妃惊讶地道：“这是什么？”
慕云晗道：“不过是偶得的孤本罢了，听闻殿下喜欢，我便使人用心寻找，这段日子，便寻了这么一本。”
“你有心了。”太子妃含笑命令侍女：“打开瞧瞧。”
盒子里整整齐齐放着几张银票。
太子妃神色不变，坦然阖上盖子：“不错。”
慕云晗微笑着道：“民女想开个造酒坊制作琼浆酒，奈何酒方珍贵，唯恐泄露，一直找不到私密之地。
好不容易在城郊找到一个合适的庄子，却听说那是殿下的庄子，不知是否可以租借给我？”
太子妃微眯了眼睛，上下打量她。
慕云晗笑得格外诚恳。
太子府提供庄子入干股分红，她求得庇护，算是各取所需。
最终，太子妃道：“此事我要与太子殿下商议之后才能给你答复。
且，你想清楚了，不知多少人虎视眈眈，你将酒作坊放在我们的庄子里，麻烦未必就少，一旦倒霉，那便是大倒霉！”
慕云晗直视太子妃的眼睛，轻声而坚定地道：“殿下以为，我们还有退路吗？不成功，便成仁！”
纵然也许会惹上更大的麻烦，却独绝了皇亲之外所有人觊觎的可能。
且，她与蒋家绝无和解的可能。
太子夫妇若是倒了，信陵王上位，她和顾凤麟将死无葬身之地。
此外，她始终坚信一件事。
顾凤麟既然看到太子登基，那么太子就一定会登基。
“很好。”太子妃轻笑了一声，把手递过去：“陪我到园子里走走？”
“荣幸之至。”慕云晗托着太子妃的手，含笑往外。
太子妃反手就将她的手抓住了，笑道：“你这个人，越来越拘束了，这样不好。”
“不是拘束，是恭敬。”慕云晗心说，今非昔比，我若不恭敬，等你成了大佬，就要找我算账了。
太子妃显然很享受，微眯了眼睛，牵着她的手缓步往前：“你在承恩侯府的事，我都知道了。”
承恩侯夫人的寿宴，邹家也有人去了的。
只是碍于各种考虑，没有在明面上和慕云晗有太多接触。
然而，当天发生的事，是全程目睹了。
之后又将此事报给了太子妃。
太子妃道：“说吧，红宝石花冠，是什么意思？”
慕云晗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请殿下恕罪，那是我外祖母的花冠，我的外祖母，是曾经的贤郡王妃。”
太子妃大吃一惊，神色倏忽变幻，很快又平静下来：“这，真让人想不到。”
慕云晗不好意思地道：“我也是进京之后才知道的。”
太子妃沉吟许久，道：“这件事，知道和参与的人都有哪些？”

第1121章 同一条船
慕云晗轻声道“蒙老夫人、承恩侯府，慕侯府。”
太子妃看看左右，压低声音“你想怎样？”
慕云晗道“我要与慕瑶比试，届时很多人会出席，如果不出所料，慕蓉大概会在比试会上揭露此事。”
太子妃沉吟道“你要我替你拦下此事，不许他们说出来？”
慕云晗摇头“不，此事拦不住，且，我也不愿殿下牵扯进来。”
太子妃道“你和阿麟竭力尽心，护着你们原是应该的。”
慕云晗笑道“我们之所以拥护太子殿下，是因为太子是正统，仁慈温厚，尽的乃是臣民的本分。
民女只求，若是能够，请殿下替我保存家中弟妹，以及药膳堂上下上千人能平安脱困，不因为我的缘故受到牵连。”
“你放心，不至落到这个地步，当年之事罪不及出嫁女，与你更没有干系。”
太子妃慨然道“就算他们想找茬也不怕，我和太子决不会让你们平白被人欺负。”
“多谢殿下。”慕云晗感激地笑着告辞了。
太子妃半阖了眼睛，良久，道“太子殿下回来就请他过来。”
贴身侍女喜福问道“殿下真的要管那件事吗？事关谋逆，万一因此惹了陛下的厌恶……”
别的人可以管这个，唯独太子和太子妃不好沾，实在太敏感了。
太子妃幽幽地道“一开始，我是不想管的。不过呢，喜福，同舟共济的意思，就是上了船就下不来，只能齐心合力往前划啊。这个忙，我不得不帮，而且必须帮。”
外头的人都知道太子府与顾凤麟、慕云晗的特殊渊源。
就算她不张罗，一点不管。
皇帝始终还是会认为，太子府不会不知情，必是居心叵测。
既然如此，不如把事情办妥，将人情卖给慕云晗和顾凤麟，更能换得他们死心塌地。
更何况，此事皇后娘家已经参与，她这个儿媳妇还能坐视不理么？
再有蒙老夫人也已出手，虽然猜不透蒙家的意图，但得罪蒙家显然是不妥当的。
再说了，救命恩人都不管，以后还有谁会为他们卖命？
不但要管，还必须管好。
太子妃将慕云晗送来的盒子打开，算一算，恰恰两千两银子。
想到即将建起的酒作坊，她仿佛看到许多白花花的银子向她飞来，不由心情大好“都收起来，收好了，闭紧你们的嘴。”
喜福收走银票，凑在太子妃耳边报了一个数字。
太子妃越发欢喜，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和安全感油然生起。
她在齐国真的是穷怕了。
谁也不知道，她和太子的里衣补丁迭补丁，冬天烧不起炭火，只能躲在被窝里互相温暖。
她不会再让她的孩子这样受穷，被人欺负。
~~~
慕云晗登上马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米道“太子妃会管这件事的吧？”
“她会管的。”慕云晗很肯定地说。
太子妃肯定会权衡利弊，但过后只要仔细想想，就知道这个忙非帮不可。

第1122章 鸡汤
从太子府出来，慕云晗特意去了一趟慕家街。
原本有几个孩子在街上打闹的，看到她就飞快地跑了，然后躲在门背后偷看她。
她不以为意，平静地继续往前走。
一路前行，可以察觉到许多目光藏在门缝后盯着她看。
她故意假装无意地大声道“这么多人，有手有脚，年轻力壮，宁肯坐在家里挨饿受冻吃受气食，也不愿意出去找份工挣两斤米肉挺直腰杆做人，这京城的人，真是奇怪得很啊！”
小米配合地道“并不都是这样的，只有这条街的人才这样懒惰无聊。”
慕云晗点点头“我们留仙的慕氏族人勤奋努力，谁不知道咱们族里最富啊，千方百计就想和咱们慕氏结亲。这里嘛……”
她摇摇头，夸张地拖长声音“真的是，丢人现眼，白白生在京城了，还比不过咱们留仙那支人的头发丝儿。”
她仿佛能感受到背后似乎要被烧出洞来。
慕云晗道“听闻这边新开了一家酒楼，菜肴极其美味，等会儿可得去尝尝。”
小米道“那咱们叫上胖婶儿他们吧。”
慕云晗道“好呀……”
主仆二人边走边说，转进了小院。
有好几道门跟着打开，几个脑袋伸出来，气愤地瞪着她的背影。
一个壮小伙愤怒道“目中无人！实在可恨！”
一个壮年男子恨恨地啐了一口，骂道“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啊。小地方来的没见识，哪里比得过咱们京城的。”
“呸！”他婆娘冷笑着道“你还真别说，有钱就是了不起，小地方来的是没见识，可比你京城的吃得好多了！
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你厉害，什么时候也让你老婆儿女吃香的喝辣的，嫁到你家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一个小孩子含着手指道“我想吃肉……”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道“都少说几句吧，回去，回去……让人听见了，又要生是非。”
妇人骂道“我说什么了？他们想干嘛？他们能干嘛？”
壮年男子骂道“能干嘛？你看看胖婶儿家不就知道了？”
妇人不出声了，然而满脸的怨恨不甘。
一个少年小声道“可是，我听说那些铺子和地，本就是我们大家共有的，凭什么……”
他姐迅速捂住他的嘴“祖宗，少说几句，别给家里招祸……”
大家静默片刻后，默默地将门关了。
然而，心情再也平静不下来。
他们都牵挂着那个种桂花的小院。
心想慕云晗不晓得又在做什么了，是不是真的带着胖婶儿一家去吃好吃的了。
看看胖婶儿，虽然被族里断了供应，但人家也没饿着冻着。
反正是无聊，便有人跑到门缝边继续窥探。
等了很久也没见胖婶儿和慕云晗等人出来，反而看到一群青衣伙计捧着大大小小的食盒经过。
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个食盒，浓香的鸡汤味儿瞬间弥漫开来，充盈了整条寒凉凄冷的慕家街。
众人隔着门缝，贪婪地看着那只肥美的整鸡。

第1123章 我要吃鸡
领头的伙计痛斥犯事的人，却不知从哪里跑来一群狗，叼起这只肥鸡就跑。
于是人喊狗叫，慕家街上演了一场人狗追逐大战。
慕家的族人们对那群伙计视而不见，眼里只看得到那只肥美的鸡。
他们已经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有吃过鸡了，家里不是没有喂，但喂的母鸡居多。
生了蛋，可以补贴家用，给病人、小孩、老人吃。
逢年过节也吃鸡的，可是不年不节的，就没人舍得吃了。
反正平时也没谁家吃鸡，大家也不爱出门，馋不着谁。
可是今天，他们都着了魔似地盯着那只鸡，觉得它的鲜美程度，和香味的浓郁，平生之罕见。
“别追了，就当赏给这些狗吃了！”
“可怜见的，谁家的狗没尝过肉，这里的狗就连肉汤都没喝过。”
身材瘦削的丫头小米出现在街口，笑着喝住那些伙计“我们东家不怪你们，再做一份送来就成。”
伙计们求之不得，纷纷说慕云晗的好话。
小米微笑着道“少说这些有的没的，赶紧的把酒菜送过去，等着吃喝呢。”
众人很快离开，剩下一群狗在那疯狂地厮打抢夺那只肥美的鸡，然后连着骨头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哇~”一个孩子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我要吃鸡！”
“我要吃鸡！”
“我要吃鸡！”
好些孩子忍不住，跟着哭喊出来。
女人们心疼孩子也心疼自己，纷纷给男人们脸色看，说自己嫁亏了。
男人们愤怒又无奈，心还隐隐的痛。
想到这些麻烦事都是慕云晗惹出来的，有个人朝着那座小院子狠狠啐了一口，骂道“惹祸精！一颗老鼠屎弄脏一锅汤！”
然而骂归骂，他们拿慕云晗并没有什么办法。
反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胖婶儿一家、根宝、平叔他们进了那座小院，吃得嘴唇油亮，醉醺醺的出来。
于是羡慕嫉妒恨，却又无可奈何。
午后。
慕云晗站在院子里，沉默地看着那棵被毁得面目全非的桂花树。
她不知道这棵树是否能熬过这个寒冬。
恒娘垂着手伺立一旁，轻声道“东家放心，奴婢会尽力照顾好它的。给它保暖烧火熏烟，如若它果真要被花神召回去的话，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您要想得开。”
“好。”慕云晗微微一笑“从明日起，我要你每日变着花样做好吃的，越是香的越要多做，然后邀请胖婶一家过来吃。
再说动平叔和根宝去高升酒楼做工，叫根宝存钱，把他家那烂房子修一修，给平叔寻一门好亲事。
胖婶一家若是想做什么，你只管来和我说，设法成全她家。
总之，想方设法让他们的日子过得红火，越红火越好，要红火到让人眼馋。”
恒娘不是话多的人，不问缘由，恭敬地应了。
慕云晗再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们家里的管事嬷嬷了，月银特例，每月二两。买菜做事所需的钱财另计。”
恒娘欢喜极了，立刻磕了两个响头，发誓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

第1124章 不平·退亲之始
几个妇人鬼鬼祟祟走进胖婶儿家。
见慕云晗看来，几个妇人全都背转身去，假装没看到她。
院子里是胖婶儿男人的醉酒声“好吃……好吃……山珍海味……几两银子一斤的酒！你们吃过嘛？”
慕云晗一笑，稳步往外走。
一群没吃饱的狗站在街口东张西望。
小米拿出刚才吃剩的肉食，整齐地摆放在街边，招呼那些狗“来吃，来吃。”
群狗顿时眼放绿光，一窝蜂地涌了上去。
不多时，犬吠声，撕咬声再度响起。
扰得慕家街众人心乱如麻，不知不觉怨恨越累越多。
慕云晗徒步走到高升酒楼外，驻足观望。
因为优惠力度减少的缘故，今天的生意没有昨天的生意那么火爆。
但也是客满了。
新任掌柜是她从罪奴中挑选出来的能力出众者，这会儿忙里忙外，笑容满面，将酒楼打理得井井有条。
有食客进去转了一圈之后出来，嫌弃酒水太贵。
慕云晗便琢磨着，既然是走中档，是不是酒也可以弄一种味美价廉的出来。
她便坐了车，往蒙府而去。
与此同时。
宫中。
大臣们都已散去，唯有顾凤麟留在御前。
皇帝在批改奏折，他坐在不远处，安静地烧水碾茶冲茶，绘就出美丽的图案，再经由大太监李士良奉给皇帝。
他绘的茶百戏，图案生动有趣，以小见大，多是一花一叶一鸟一虫。
仿若从田间山头而来，自有一股清新脱俗之气。
皇帝其实是个雅人。
只是他常年被政务耽搁了，不得不放下雅好。
这会儿他看着北方边境齐国多次相扰，要钱、要粮、要人、要物资的奏报，真的是烦得不得了。
骤然看到茶盏里那只活灵活现、得意洋洋的大肚蝈蝈，再看看始终安静美丽的顾凤麟，心情莫名一松，便笑了“爱卿雅致。”
顾凤麟微笑颔首“是因为陛下雅致。”
皇帝叹了口气，叫他过去“和朕说说齐国的事吧。”
其实顾凤麟已经说得够多，而皇帝明明可以找太子多问。
毕竟太子才是在齐国滞留最久的人。
但皇帝就是不找太子。
顾凤麟也不提太子，每次都能从不同角度诠释一件事。
他说到高兴处，比划着手势。
一件东西从他的袖子里飞出来，落到地上。
他匆忙告罪，弯腰拾起，藏入袖中。
皇帝却看到了，那分明是一个精致的绣囊。
皇帝生了戏弄之心“那是什么，拿给朕看。”
顾凤麟十分不愿“陛下，这是臣的私人之物。”
皇帝佯怒“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的东西，朕怎么看不得？拿来！”
顾凤麟不情不愿地将绣囊呈上“陛下，这不过是一个药囊罢了。”
绣囊上绣了交颈鸳鸯，里头藏了三四粒指头大小的药丸。
皇帝早就对慕氏、顾氏这种神秘的药丸感兴趣了。
只是顾漪澜生性冷淡古板不好玩，他也不好问顾漪澜要。
难得顾凤麟性情温和聪慧，知情识趣，他当然要趁机了解一下。

第1125章 长情之人
皇帝随手将药丸倒进茶托盘里。
药丸外表光滑，银白色与朱红色条纹交织其中，非常好看，味道也很独特。
皇帝拿起一枚药丸，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问道“这红的白的，是什么？”
顾凤麟微笑“这是慕氏的秘方，顾氏无从知晓。”
皇帝就又凑上去闻味道“怎么没有血腥味儿？”
他问顾凤麟“你的这个药多吗？”
顾凤麟皱起漂亮的眉头“陛下恕罪，这个药并不多。每一粒药丸，都需要若干血液配成，所以……”
皇帝听出了言外之意。
就是舍不得，每一粒药丸都来之不易，不能用来玩耍的。
皇帝有些不悦，但他是明君，明君是不能做这种事的。
于是他的脸拉了下来，生硬地将药丸扔回茶托盘。
顾凤麟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问大太监李士良“公公可否给一根银针。”
李士良从皇帝那里得到示意，便取了一枚细针上来。
顾凤麟垂着眸子将一粒药丸的表皮挑开，奉给皇帝“陛下请看。”
皇帝凑上去，果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他厌恶地皱皱鼻子，让顾凤麟将药丸收走。
顾凤麟珍而重之地藏起药丸。
皇帝突发奇想“朕听闻，顾氏子弟未有婚配对象之前，便由族中统一供养，一旦定了亲事，便由自己的未婚妻专职供养？”
“是。”顾凤麟满足他的一切好奇心。
“那么，这个就是你未婚妻的咯。”
皇帝看到顾凤麟俊美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心情莫名很好“说来，这个媒还是朕给你做的，你打算怎样感谢朕啊？”
顾凤麟突然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拜了下去“臣死罪，有负圣恩。”
皇帝讶异“何罪之有？”
顾凤麟沉声道“这药丸，不是慕瑶所制，而是臣在留仙之时的青梅慕云晗所制。”
“慕云晗？”皇帝看向李士良。
李士良立刻回答“回陛下，就是之前慕侯府族谱那件事……”
皇帝立刻想了起来。
不就是早前害得蒋正雅和怀兴倒霉那个商女么？
还有就是慕侯府族谱这个事，他是听了好几个版本。
好些人说是慕侯府吃相太过难看，慕蓉嚣张跋扈，竟敢不把寿王看在眼里。
也有人说是慕云晗手段厉害，居然能驱使王公大臣为她谋利。
为此，慕自新也辞官了。
这个女人的事也太多了。
皇帝把脸一沉“你想如何？”
顾凤麟沉声道“臣只念慕云晗雪中送炭，不想与慕侯府锦上添花。”
皇帝沉默许久，突地笑了“爱卿是长情之人啊！”
他为什么要扶持顾凤麟？因为忌惮顾氏。
慕瑶是慕侯府的嫡长女，而慕侯府，子弟再怎么不成器，也是盘踞京城百余年的勋贵世家。
顾凤麟说得没错，与慕侯府成亲，是锦上添花了。
而慕云晗，说到底，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商女。
若想要她死，不过是动动指头的事。
还不像慕侯府这边，需要多方衡量。
顾凤麟会因为此事，和慕侯府反目成仇。
想要拿捏他，捏住慕云晗就行了。

第1126章 退亲之揭穿
德长老进了慕侯府的大门。
慕侯府早已收到风声，严阵以待。
慕老侯爷皮笑肉不笑地拉着德长老往里走“今日吹的什么风，竟然将你这位贵客吹来了。”
德长老微微一笑，准确无误地回答“吹的东北风。”
慕老侯爷愣了片刻才笑道“早就听闻长老知识渊博，果然名不虚传。”
德长老一点都不谦虚“我这个人，平生没什么爱好，唯独爱看书。
毕竟，你晓得，我们族中那种情形，我既被选出来做这个长老，就得拼尽全力，护佑全族兴旺发达。”
慕老侯爷听他话中有话，暗自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道“那是。你我两族情况都差不多，都是为了家族子孙，可以不顾性命！”
德长老看他一眼，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扯到性命了。陛下仁慈，只要尽心尽力，定能善始善终。”
慕老侯爷叹道“陛下仁慈，然而奸人横行啊。”
说话间，二人到了正堂。
慕自新兄弟俩带着人奉上了茶，各自落座，陪德长老东拉西扯，就是不问他来做什么。
德长老也光棍，喝完一盏茶，就直入主题“说来，我们族里如今是遇到一件大事了。”
慕老侯爷不阴不阳“那也正常，你们放纵子弟任性胡来，岂能不遇着事！”
德长老道“这件事和府上有关啊。”
“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慕二老爷沉不住气，叫了出来，脸色很是难看。
德长老瞥他一眼，气定神闲“贤侄别急，我不是来结仇的，而是为了两家人好才走这一趟。”
慕二老爷冷哼一声“怎么个好法儿？”
“如今，我们族里人才断代，除去漪澜、阿麟、阿源之外，族中子弟无有特别出类拔萃者。”
德长老目光炯炯，锐利地扫过慕家父子的脸庞，沉声道“府上同样如此！”
“谁说的？”
慕自新冷声道“我们族里，除了瑶瑶之外，每年都在选拔血液纯净者，如今府里就养着许多，否则，你们族里那些药丸是从哪里来的？”
慕二老爷配合地道“正是！”
“得了！”
德长老咄咄逼人，一口截断他兄弟俩的话头。
“府上除了慕瑶之外，并没有天赋出众的继任者！针对我们族里选拔不出天赋出众的子弟之事，长老会曾经做过调查。结果认为……”
德长老看向慕老侯爷，一字一顿“认为和府上的药丸效果有着莫大的关系！”
“胡说八道！”慕老侯爷忍无可忍，胡须乱抖“你们自己生不出孩子，生不出品质优良的孩子，就怪慕氏？这是哪里的道理！”
“老侯爷别激动嘛，听我慢慢分说。”
德长老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茶，撩起眼皮子道“我这样说，自然是有理由的。”
慕老侯爷冷声道“说！今日你说不出让人信服的理由，便等同污蔑！”
慕自新道“德长老，直接说出你们想干什么好了，何必这样乱泼脏水，坏了两家和气？小心上了贼人的当！”

第1127章 退亲之欺负
德长老不为所动，缓缓道“第一，有人告诉我们，慕氏有用其他族人的血冒充自己的血，以达到欺骗顾氏，获取好亲事的目的。”
“胡说八道！”
慕自新和慕二老爷同时吼了出来“这是污蔑！污蔑！谁说的？必须和他对质，弄死他！”
慕老侯爷半垂了眼皮，抬手下压“嚷嚷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且听德长老怎么说。”
慕自新和慕二老爷气愤难平，恨恨地瞪了德长老一眼，不出声了。
慕老侯爷这才看向德长老，慢吞吞地道“继续说。还有什么？”
德长老道“第二件事，众所周知，慕侯府和顾候府，多年联姻，即便慕氏女诞育的子嗣不多，顾氏这边也从不说什么。
都是将正房嫡妻的位子留给她们，而且还会千方百计给她们创造机会。是不是？”
“是。”慕老侯爷道“所以呢？”
“然而，她们却不安分守己，屡次出手残害顾氏子孙！”
德长老越说越生气“那是我顾氏的子孙啊！每一个都金贵无比！
她们自己生不出来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残害子女，这种卑劣恶毒的行径，放到哪里都说不通！
必然是要处死受罚的！连带着她们的娘家，也该被世人所唾弃，人人喊打！”
“胡说八道！”慕二老爷又是最先忍不住的那一个。
德长老凶狠地看着他，老眼里闪着精光“二侄子，你别急，我敢说，就一定有证据！”
慕自新冷道“长老这话好没道理，你家顾氏的子孙每一个都金贵无比，难道我慕氏的女子就不金贵了？”
“当然金贵，不过……”德长老露出一个很招人恨的笑容“历任神官，皆出自于顾氏。”
慕自新道“然而你也别忘了，历任神官夫人，皆出于慕氏！若无慕氏倾力相助，你们能有这般风光么？”
“有句话说得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德长老缓缓道“顾氏是那张皮，慕氏就是皮上的毛。”
“皮没了，毛就没了。”
“只要皮在，毛没了还可以再长。”
慕老侯爷父子额上青筋乱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你们让我说实话，我就说了实话。”
德长老勾起唇角，眼里闪着冷光，他抬起手，霸气地指着慕老侯爷。
“从前，两家因为先祖的缘故，互为秦晋之好，迄今已有百余年。”
“这些年来，我们互为依持，谁有错，能过去的也就不计较了。”
“然而！事到如今，你们慕侯府除了是顾候府的姻亲之外，你们还有什么？！”
慕老侯爷整个人都差点爆了，目呲欲裂“竖子敢尔！”
“我有什么不敢的。”
德长老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沫子，“不然，你们倒是马上当个官给我们看看？”
慕自新气得翻白眼，想起自己莫名其妙丢掉的官位，喉头一甜，眼前一黑，仰倒在座位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里恨极了慕蓉，也恨极了慕云晗。

第1128章 退亲之博弈
慕二老爷也气得发疯，然而父兄都没出声，他也找不到什么好说的。
毕竟，他就是这个家里最没本事的人。
官位没有，女儿生不出来。
只有一个儿子，还小，读书也不怎么样。
他只好上前给慕老侯爷顺气，把脸抹下来揣着，强作笑颜。
“德长老，两家百余年的交情，你这样做，实在太过分了。想做什么，直说好了，何必如此？”
德长老微微一笑“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关于阿麟和慕瑶的亲事，想再商议一二罢了。”
“做梦！”慕自新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当初是你们上门求亲的，现在却要唾面自干，欺辱我的女儿，想都别想！”
慕老太爷也咬牙切齿地道“此事乃是陛下的旨意，蒋贵妃牵的线，恐怕不是你们想怎样就怎样的！”
德长老道“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没有把握的事，我们怎会去做？”
他叹了一口气，同情地道“不过也不能怪你们，顾老兄难得见陛下一面，大侄子早前官位也不高，能在陛下面前奏对伺候的时候不多，不晓得有些事也是有的。”
他看了慕二老爷一眼，神情更加同情“至于二侄子，就更可怜了，都没见过陛下长什么样儿。”
慕侯府父子的脸又红又紫，憋得只是大喘粗气。
慕老侯爷忍无可忍，扔出杀手锏“倘若慕氏的面子被丢到脚下去踩，休怪慕氏与顾氏决裂，从此再不供血！”
“我正要与老兄说这个。只是刚才觉得太过伤人自尊，不好主动提起，既然你说了，我也就顺便说了。”
德长老一本正经地道“方才，我说，只要皮还在，毛还可以再长。这世上，身负神奇血脉的，只有澜京慕氏么？”
“慕云晗出自留仙慕氏，而且天赋如此优异。”
“那么，是不是留仙慕氏的女子也都如此优异呢？”
慕老太爷阴沉沉地看向慕自新。
昨日，慕蓉派人回来说的话，他们都是知道了。
倘是真的，慕云晗很可能就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所以，德长老说的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出现。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
留仙那一支的确可能会有血液纯净的女孩子。
毕竟这么多年，他们自由生长，又靠近象山龙脉之地，也许血脉会更纯净。
不过，只要把慕云晗收拾了，这些没见识的泥腿子便不足为虑。
可以去把他们哄骗来，补充族里的有生力量。
父子俩交换了神色，装作蔫头巴脑地继续听德长老说话。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见面。”
德长老以最轻慢的姿态，说着最戳人心的话。
“对于陛下来说，扶持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家族，与应付一个在京中扎根百年的老牌世家，谁更划算啊？”
“对于顾氏来说……”
德长老意味深长地一笑“府上除了爵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而我们，有的是财力和实力养活慕氏的女孩子们。”
“当然，我们两家交情深厚，盘根错节，若非得已，我们是万万不想走到那一步的。”

第1129章 退亲之兵不厌诈
慕侯府如今除了一个爵位，什么都没了。
没有非常出众的女儿，就连慕蓉这个神官夫人，也被顾漪澜所厌恶，被宫中所厌恶。
顾大夫人更是因为顾凤麟的事，名声不佳，惯常不出门。
慕侯府若不知趣，非得和顾氏对着干的话。
顾氏不在意除掉慕氏的男人，把慕氏的女人圈养起来，将她们彻底沦为供血供药的禁脔。
说到皇帝，皇帝陛下绝不允许神官这个象征突然倒下。
也不会允许，神官家族就此消亡。
从赵国诞生那一日起，神官家族便与赵国息息相关。
没了神官，还有赵国吗？
脚趾头都能想到。
顾氏有恃无恐，而慕氏风雨飘摇。
慕老侯爷脸色倏忽变幻，最终，喟然一叹“你们，实在太过分了！”
德长老虽然被称为德长老，实际在涉及到家族利益的时候，并不那么讲道德。
因为和不讲道德的人讲道德，一定会死得非常凄惨。
成功地恐吓了慕老侯爷父子三人之后，他换了一副悲悯的神情“老哥哥，别这样说，其实我还有个办法，可以平和地解决这件事。”
慕老侯爷装作有气无力的样子道“什么法子？”
德长老道“比试，让慕云晗和慕瑶比试。”
“谁的血液最纯净，谁就是那个胜出者，谁就能与阿麟成亲。”
他笑了笑“实在不济，也可以让慕瑶和阿源成亲嘛，反正在这之前，他俩也是很般配的一对。
阿源我就不说了，声名在外，天赋极高，又比阿麟小好几岁，家里都很看好他……”
慕老侯爷和慕自新的脸顿时又红又热“哪有这种道理！”
德长老把脸一沉“莫非你们不敢比？总不能慕瑶的血，也是用别人的吧……”
“当然不是！”慕自新咬牙道“要比，就让她们比！谁怕谁？”
到时候，他们就要在这场比试上，把之前失去的体面全都夺回来！
不单要坐实慕云晗的身份，还要把她所有的一切都攥在手心里。
老子管女儿，天经地义！
药膳堂，很快就要改姓了！
德长老不知慕氏父子心中打算，趁热打铁“我们商量一下日子？”
顾凤麟之前有过交待，比试的日子不能操之过急，他还有安排。
而慕侯府，也想再把事情做得周全一些，故而双方商商量量，把比试的日子定在了十天后。
正堂外，长廊下。
慕瑶静静地站在门口，沉默地听着里头的争吵和对话。
无论德长老怎么践踏慕侯府的脸面，她始终面不改色，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的贴身丫鬟气愤难平，几次忍不住想要出声，都被她冷冷一眼横过来，吓得不敢出声。
听到定了日子，她就转身走了。
丫鬟小跑着跟上她，气愤地道“姑娘，顾家太过分了！那个慕云晗，就是个狐狸精！怎么可以这样不要脸呢？”
慕瑶淡淡地道“因为她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不要脸是被允许的。”
丫鬟一时语塞，诧异道“姑娘您就不气么？”
慕瑶抬眼看向天空“生气有用么？”
一个仆妇快步而来，行礼下去“大姑娘，奴婢有事禀报。”

第1130章 人不如狗
“你说慕云晗今天去了后街，站在街上大骂族人？”
慕瑶素白的脸上浮起几分兴味，“然后大鱼大肉，请那几个人喝酒吃肉？”
仆妇谨慎地道“是，我家那口子亲眼所见。”
她比划着，“她让人从酒楼里送了上等席面过去，伙计不小心将整鸡弄到地上去了。”
“狗过去争抢，伙计们要赶走狗，她的丫头说不必了，这些狗啊，好可怜，就连肉汤都没喝过……”
慕瑶神色凝重。
仆妇看着她的神情，继续道“其实族里的人都很不高兴慕云晗，人过得还不如狗，看她有几个臭钱就得瑟的……”
“什么狗啊人啊鸡的！”慕大夫人只带了心腹嬷嬷快步而来，神色焦虑“瑶瑶，你怎么还在这里站着！”
“下去领赏，告诉你家里的人，不管那边有什么事，只要和慕云晗有关，就来告诉我。”
慕瑶挥手让仆妇下去，转身看着慕大夫人，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母亲怎么来了？”
慕大夫人眼眶一红，好歹是顾及场合没有哭出声来。
她紧紧拉住慕瑶的手，“我们先回去。”
慕瑶便扶着慕大夫人往里走，轻声安慰“别着急，我在呢，到底怎么了？”
慕大夫人是才知道这件事，急匆匆走进屋里，“哇”的一声就哭了，抱着慕瑶哽咽道“我苦命的闺女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
“当初你和阿源好好儿的，他们非得插一脚。”
“现在好了吧？被人这样打脸，以后你可怎么办呐？”
“不行，我得去和你祖父、父亲说道说道，这么好的女儿，堂堂慕侯府，怎么能放任别人如此欺辱！”
慕大夫人丢开慕瑶就要往外冲。
慕瑶拉住她，镇定地道“母亲要去哪里？外头顾氏的人尚未离开，您是要让他们看笑话吗？”
慕大夫人愣了片刻，再次哭了起来“那不然是要我怎么办啊？我这心里，好比被刀戳了无数下，碎成了渣渣……”
她使劲捶着胸口，哭得伤心极了。
慕瑶眼里闪过一丝温软，紧紧抱住慕大夫人，柔声安慰“别哭，别怕，这件事，祖父和父亲另有安排。”
慕大夫人不敢相信“是么？怎么安排？”
慕瑶不说，只道“母亲，您要相信我，我的血，是最好的。”
她抬起光洁漂亮的下颌，难掩傲气“我不会输给她！”
慕大夫人却没底“真的吗？”
慕瑶笑道“真的，你看这些年来，神官大人不是活得很好么？
别想太多了，来，洗把脸，重新上粉，别叫人看出你哭过，也别找祖父和父亲闹，知道么？”
慕大夫人知道她自来有数，便听话地应了。
慕瑶亲手给慕大夫人匀了粉，上了胭脂，笑道“很好，母亲总是那么美丽年轻。”
慕大夫人对自己的容貌也是颇有信心的，自得地摸摸脸颊，道“瑶瑶长得像我。”
忽听外头有人叫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娘儿俩还坐着，说什么美不美的！有什么用啊！”

第1131章 慕云晗才是真正的大小姐
慕二夫人走进来，目光在慕瑶和慕大夫人脸上掠过“看样子，你们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慕瑶皱起眉头，立刻就想把慕二夫人打发走。
慕大夫人却道“知道什么？”
慕二夫人挥手命下人退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我才听说的，那个慕云晗，竟然是逆贼之后！”
慕大夫人道“什么逆贼之后？”
慕瑶拦住慕二夫人“这些事，二婶娘不要议论了吧，否则叫祖父母知道，恐怕会不高兴。”
慕二夫人冷道“怎么别议论了？瑶瑶，我可是为了你好！你晓得她是什么逆贼吗？”
她一手拽着慕大夫人，一手拽着慕瑶“她是赵虹茹那个女人的孩子！”
“也就是说，她才是慕侯府真正的大小姐，嫡长女！”
慕瑶面无表情，并不出声，只缓缓将慕二夫人的手拨开。
慕大夫人却受不了了，高声道“你说谁？谁才是慕侯府真正的大小姐，嫡长女？”
慕二夫人道“我说慕云晗啊，你们果然不知道！”
她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打量着慕瑶母女，轻叹“我知道你们肯定不服气，也不怪你们，但是事实如此啊。
当年，赵虹茹是死在这府里的，并不是被休或是被逐出家门。
慕云晗若真是她的女儿，这个嫡长女的身份还真的跑不掉！
依我说，这个死丫头一定就是回来报仇雪恨的！所以她什么都针对瑶瑶！”
所以说，女儿不但亲事会被抢走，就连身份地位都会被抢走？
慕大夫人尖利地叫了起来“你胡说八道！我的瑶瑶才是嫡长女，她才是慕侯府的大小姐！其他都是贱人，贱人！”
慕二夫人火上浇油“大嫂，大嫂！你听我说，这是真的！不信你去问老太太，问老太爷，问大哥啊！”
慕大夫人果然立刻就要往外冲。
“拦住大夫人！”慕瑶喊了一声，在丫鬟婆子拉住大夫人之后，她转过身，朝慕二夫人走过去。
慕二夫人被她的目光看得遍体发寒“你要干什么？我是为了你们好！不然你以为我想多事啊？”
慕瑶冷冷地道“去！告诉老太爷，就说二夫人跑到我们这里胡言乱语。”
“不要，不要……我真是为了你们好，你怎能不识好人心？”慕二夫人慌慌张张往外跑。
慕瑶也不拦她，而是厉声喝斥丫鬟“还不赶紧去传我的话？”
“是，大小姐！”
丫鬟飞快地朝正院跑去，只想迅速将慕瑶的命令执行到位，根本管不得这个状一旦告了，会发生什么后果。
“拦住她，快拦住她……”
慕二夫人又跑了回来，一边叫手下拦住丫鬟，一边朝慕瑶苦求。
“瑶瑶，你别啊，看在二婶一把年纪了，给二婶留点颜面，我真没其他意思，你不能把气洒在我身上啊……”
慕瑶冷冷地横了她一眼。
慕二夫人及时刹住，咽一口唾沫，低了声音“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慕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第1132章 一记耳光
“我没什么要求，只需要……”
慕瑶注视着慕二夫人“二婶娘为刚才的冲动冒失，以及居心不良，给我娘赔礼道歉就够了。”
慕大夫人还在那哭得稀里哗啦的，根本不顾这边发生了什么。
慕二夫人鄙夷地看了慕大夫人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过去，草草行个礼“大嫂，你别气了，都是我不好，不该和你说这些的。”
慕瑶道“不够。”
慕二夫人瞪大眼睛“什么不够？”
慕瑶冷冷地道“你常年算计我娘和我，想要这么一句话就轻飘飘地带过？怎么可能？”
“我没有，你说什么我不懂！”慕二夫人矢口否认，然而看到慕瑶的神情，却又莫名恐惧。
慕瑶道“倒杯茶来。”
丫鬟火速倒了一杯茶。
慕瑶抬抬下颌，指使慕二夫人“给我娘敬茶赔礼。”
“那不可能！”慕二夫人看看这屋里屋外的丫头婆子们，坚决不肯。
她这杯茶端了，以后还能做人吗？
岂不是走到哪里都被长房母女压着打了？
慕瑶笑了笑“你们怎么还站着？这会儿顾家的人应该走了，刚好祖父他们有空。”
“是。”报信的丫鬟继续往外走。
慕二夫人的手下想去拦着，却被慕瑶手下的人轻轻松松就制住了。
慕老太爷最恨妇人嚼舌根，惹是非。
何况这种时候，家里上下心情都不好。
慕二夫人几乎可以看得到自己会有多么惨。
“我答应你！”她委屈地道“反正是大嫂，做弟妹的给她敬茶理所应当。”
她给自己找了台阶下，端着茶盏过去行了一礼“大嫂，我真不是有意的，您喝了这杯茶，别和我计较成不成？”
慕大夫人心里稍许痛快了些，正要接茶，却又听慕瑶冷冷地道“跪下再敬。”
慕二夫人脸色煞白“你也太过分了。”
慕大夫人同是吃了一惊“瑶瑶？”
平时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儿，为何这一刻如此咄咄逼人？
慕瑶没什么表情，“要么你跪下敬茶，要么咱们去祖父母面前分说一二。”
“去就去！”慕二夫人彻底爆发了“别欺人太甚！我说的难道是假的吗？我倒要看看老太太和老太爷是不是会否认我的话！”
“你在家里厉害什么？有本事去外头厉害！这都被人踩脸了，不晓得招人疼，叫家里帮你，只会争强斗狠，是嫌讨厌你的人少了啊？”
“瑶瑶！”慕大夫人被这几句话吓住了，都忘了哭，上前拉住慕瑶，频频使眼色“算了吧。”
本来就惨了，再得不到家里人的支持，就更惨了啊。
慕瑶却是寸步不让“去告诉老太爷和老太太。”
慕二夫人和告状的丫头一前一后往外冲，是鱼死网破的局面。
慕大夫人想去拦，却被慕瑶紧紧拽住。
正当此时，忽听得慕自新的声音骤然响起“怎么回事？简直胡闹！”
慕二夫人顿时哭了出来“大伯啊，我是好心，可瑶瑶不念好也就算了，拿我撒气……”
“啪！”的一声，她挨了重重一记耳光。

第1133章 这个才是豺狼
慕二夫人都被打蒙了，耳朵嗡嗡作响，捂着脸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只见原本应该在外院的慕二老爷站在她面前，凶神恶煞，指手画脚地骂。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弱弱地问。
慕二老爷冷声道“你还好意思问我？若不是瑶瑶念及我这个叔父的脸面，派人去通知我，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是什么时候？外人还没欺负到家里来，你倒先欺负上了？有你这种长辈吗？”
慕瑶去通知的二老爷？
慕二夫人不太懂，她不是要去找老太爷和老太太告状吗？
为什么又会通知二老爷进来？
二老爷为什么会说慕瑶是给他留脸面？
慕二夫人看向慕瑶。
慕瑶仍然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样子，只在她看过来时，才撩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
目光冰冷如刀。
慕二夫人由衷打了个寒颤。
谁说慕云晗厉害？
这个才是豺狼！
既收拾了自己，赚自己给大夫人端茶赔礼，又让二老爷记情，觉得是给他保留了面子。
那种什么，得罪家里人，让家里人讨厌，不帮忙的事，不存在的！
反而是自己，吃够了苦头，沦为笑柄，还要被丈夫厌憎。
慕二夫人眼睛往上一插，晕死过去。
只是一件小事情啊，为什么这样毒？
慕瑶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慌、愧疚的表情，忙着指挥人要把慕二夫人扶上床。
慕二老爷的心情很糟糕“不必了，把她抬回去！”
送走二房两口子，慕自新也顾不得安抚妻女，淡淡地道“别听风就是雨的，我自有主张。”
说完就走了。
慕大夫人绝望地看着他的背影“你看他……”
慕瑶平静地道“母亲不必担忧，父亲自有主张。”
慕大夫人难过一回，道“你刚才为何一改常态，突然这样凶狠？这回你二婶娘必然恨透了咱们，你势单力薄的……”
慕瑶道“正是因为势单力薄，所以才要比常人更凶更狠，才能活好。”
“我今日若是忍气吞声退让了，以后二婶娘就会变本加厉，越发欺负到咱们头上。”
“经过这件事，至少能让二房明白，我们不好欺负！下次想要算计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
“慕云晗倘若真进了咱们府里，以她的本事，娘觉得会怎样？”
“这些下人捧高踩低，不叫他们知道我的厉害，怎么能行呢？”
慕大夫人张了张口“这，她不是谋逆之后吗……”
“你不懂，母亲只要别给我添乱，事事与我商议，就是帮我的忙了。”
慕瑶起身道“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嗳，瑶瑶……”慕大夫人眼睁睁看着她走远，长长叹了口气。
一个小丫鬟站在角落里，将这一切看得清楚明白，趁着无人注意之时，悄悄走了出去。
过不多时，慕侯府附近的一所宅院里，一个妇人将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老三奶奶。
老三奶奶面色不动“狗咬狗，没一个好东西！”
她招手叫一个仆妇过来“去，把这件事告诉慕云晗。”

第1134章 亲近
天色将晚。
顾凤麟从宫中出来。
暮色中，有一青衣小厮走上前来行了一礼。
顾凤麟弃了车驾，随他而去。
幽暗的室内，太子独坐于灯下自弈，见他来了，就道“来一局？”
顾凤麟微笑，礼毕落座，毫不客气地拈起黑子摁了下去。
太子被他的意气所激发，聚精会神投入战斗。
这一局，一直下到了深夜。
金宦官几次想要提醒二人尚未进膳，都被太子挥退了。
终于，太子发出一声喟叹“你这个狡猾的家伙！别人与孤下棋，总是要让着孤，唯有你和信陵不肯相让！”
顾凤麟自在地笑着“臣与信陵王不同。”
太子瞅他一眼“你们当然不同。他是皇子，而你是太常寺卿。”
顾凤麟道“不仅仅是这个，他是有意想与殿下比高低，臣是亲近殿下。”
“有你这么亲近的吗？”太子冷哼“亲近就该让孤赢才对！”
顾凤麟粲然而笑，露出一排白牙“殿下在乎吗？”
太子的确是不在乎的，不过是一场棋局而已。
太子大笑出声“阿麟，你放心，孤不会嫉妒你的。”
“所以是亲近。”顾凤麟收了棋子，在内监捧过来的铜盆里净手，随口道“臣的性命，是殿下给的。”
太子默了片刻，笑容愈盛。
见晚膳已经摆好，就和太子行了一礼，落座吃饭。
太子很喜欢他这种自在“阿麟，入京之后随时如履薄冰，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才会觉得轻松。”
顾凤麟看着太子，坚定地道“殿下，您一定会坐上那个位子的，相信臣。”
太子与他对视片刻，主动提起他和慕云晗的事“孤已知悉，安心吧，出不了大事。”
顾凤麟道“这件事，还得多留一条后路，对方不会等着挨打，他们必会趁我们不备之时突然袭击……”
烛火摇曳，太子听得认真，良久，他道“可。”
小半个时辰后，顾凤麟离开了太子府。
天有些冷，寒风吹得嗖嗖嗖的。
他独自行走在阴暗的长街上，思考着今天所做的这些事是否有遗漏之处。
他并未回到太常寺卿府，而是去了城西一座民宅。
京中民宅修建高楼有定例，不得超过两层，否则即有窥视内廷之嫌疑。
即便这座民宅距离内廷远着呢，那也不成。
因此这座民宅虽然有楼，却也只有两层。
顾凤麟轻叩院门，一个老头打开门，看到他之后，沉默地行了一个礼，请他入内。
叶舟匆匆而来，行礼下去“楼主。”
顾凤麟微微颔首“带路。”
叶舟领他进了正堂，正堂之中灯火昏暗，乌鸦鸦地站满了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穿什么的都有，看得出来所从事的行业也是五花八门。
顾凤麟径直走到大堂最上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叶舟领头，众人下拜。
顾凤麟抬手让众人起身，环视四周，沉声道“从今日起，浣花楼京城分舵便成立了，诸位要安心办差，力争将生意早日做起来。”

第1135章 防他就是给你争取时间
“是！”众人再拜。
顾凤麟又训了几句话，命众人散去。
叶舟领着他去了两层小楼。
除了没有第三层楼之外，小楼的结构和枚州、留仙的一样。
都是一楼大厅，二楼包间。
包间之中藏了一间屋子，正是留给他的。
叶舟推开房门“楼主瞧瞧可否喜欢。”
室内的陈设与留仙那间屋子差不多，仍然是两面墙壁全是书架，堆满了书。
长而雪白的丝毯，没足无声。
书案上一只前朝的紫铜香炉，袅袅绕绕地燃着熟悉的香味。
正是慕云晗当初为答谢浣花楼主，亲手制作的宝球香。
叶舟低垂着头，紧张地辨认着顾凤麟的呼吸声，想要知道他对这安排是否满意。
良久，顾凤麟道“你如何会有这香？”
叶舟如今最是擅长察言观色，立刻晓得自己过了这关，便笑了，语调轻快。
“上次清理行李之时找到的，不知何故，已然碎了。属下曾问过您，是否还要，您说不要了。”
顾凤麟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他并未想到是这宝球香，还以为是其他熏香。
叶舟笑道“属下想处理了的，但嗅到这味儿很熟悉，心想应是楼主所喜欢的，就留了下来。”
顾凤麟看了他一眼，在几案后坐下来，道“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叶舟大喜过望“为楼主尽忠，不敢说辛苦。”
顾凤麟点点头“我让你办的那件事有结果了么？”
叶舟垂下眼“属下已经查到一些眉目了。但有个问题。”
“慕蓉非常小心，当年参与此事的人，都已被她处理得差不多，所有证据都已销毁干净。”
“余下几个可能知情的，都是慕蓉、慕老侯爷、慕老夫人身边的近人，不好轻易动得。”
“否则，只怕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请楼主再给属下一些时间。”
顾凤麟淡淡地道“若是好办，我会让你办么？随便指派一人便可做得，慢不要紧，但你必须让我看到进展。”
“此外，顾漪澜也在查证此事，别让他掺和进来。防他，就是给你自己争取时间。懂么？”
“懂。”叶舟垂着头，掌心里全是冷汗。
顾凤麟接着道“还有之前的人参案和人口失踪案，为何一点进展都没有？”
叶舟猝不及防，抬起头来看着他“属下派人去查了的，只是这些日子忙着筹备分舵成立之事，所以……”
“我对你最近的表现很不满意，很多事都是发生了才知道，都是别人告诉我，我才知道。你干嘛去了？”
叶舟道“属下是忙着筹备分舵的事，还有就是查那件事……”
他冷汗涔涔，黄豆大小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为何如此害怕？”顾凤麟语气一变“是因为从前的事想不开吧？谁都会犯错，改过就好了。
只要你好好干，以后的升迁不会受任何影响，下来了，未必就不能再上去，懂我的意思么？”
叶舟许久没有出声，半晌才抬起头来，红着眼睛道“楼主，属下懂。您放心，属下一定会尽心尽力，让您得偿所愿。”
顾凤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开。

第1136章 请姑父做主
夜色下的神官宫安静而冰冷。
大殿之内，顾漪澜盘膝而坐，仰头静静地看着前方的神像。
一个侍从走进来，轻声道“大人，有客来访。”
顾漪澜起身，去了书房。
叶舟一身夜行黑衣，躲在阴影里，恨不得与夜色融为一体。
“坐。”顾漪澜淡淡地指了一下椅子。
叶舟落了座，迅速道“他让我彻查当年的事，必须见到进展，还有之前的人参案和人口失踪案，我这里一点线索都没有……”
顾漪澜听完，淡淡地道“我知道了，我会让他们配合你，另外两个案子，我也会安排。”
叶舟欲言又止。
“还有事？”顾漪澜拍拍手，侍从捧出一叠银票。
“这是一万两银票，你拿去用。”
叶舟脸上浮起一丝怒容“我不需要！”
“哦？”顾漪澜饶有兴味地笑了“听说阿麟对手下的人很是严苛。”
“那是对事不对人！我们大人从未在钱财上苛待过我们！”
叶舟愤怒极了，不知是在生顾漪澜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气。
顾漪澜静静地等他说完，道“原来是这样。不过，你不觉得，拿着他的钱，做让他不高兴的事，更加对不起他吗？”
叶舟一愣，竟然不能反驳。
发怔之时，神官宫的侍从已然将那一叠银票塞进他手里。
“我说过，不需要你做其他事，只需在这件事上配合我即可。你拿着这个钱，手里也宽绰一些，有些事更好办。”
顾漪澜喝了一口茶，神色清冷如雪“想动这些人，很快就会有一个好机会，你等通知。”
叶舟怏怏地应了一声。
顾漪澜看他一眼，温和地道“你放心，过了这件事，我绝不会再找你。”
叶舟沉默许久，退了出去。
顾漪澜淡漠地垂下了眼皮。
忽然，侍从再次进入“大人，慕大小姐来访。”
顾漪澜丝毫不觉奇怪，淡淡地比了个手势。
不多时，戴着兜帽披风的慕瑶快步而入。
她像是在冷风里走了很久，卷入一阵寒冷的气息。
顾漪澜忍受不住，将帕子捂着嘴低咳起来。
“对不住，小姑父，是侄女唐突了。”慕瑶接过侍从手里的茶盏，双手递了过去。
“坐。”顾漪澜喝了一口热茶，道“你夤夜来访，有何急事？”
慕瑶在叶舟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神色温婉“今日，德长老来了慕侯府，说要退亲……”
她不紧不慢地说完了经过，站起身来，跪倒在顾漪澜面前，哀恸地道
“自族中遴选之后，侄女便按照族中安排，尽心尽力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这些年来，兢兢业业，恪守本分，自问从不曾做错过什么。
如今有了慕云晗，就要牺牲侄女一人的声名利益，全不顾从前情分。侄女不服！请姑父做主！”
她匍匐下去，眼泪落了一地。
顾漪澜沉默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良久，他方道“把你的袖子挽上去。”
慕瑶坐直身体，将两边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条欺霜赛雪的手臂。
腕口之上，针眼交错，分外惊心。
慕瑶直视着顾漪澜，轻声道“姑父，自您与姑姑成亲，侄女便已供血了！”

第1137章 第八个承诺
半个时辰后，慕瑶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神官宫。
顾漪澜看着烛火沉思不已。
侍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只玉盒“大人，您该服药了。”
顾漪澜收回目光，痛快地接过了玉盒。
武长老从外而入，多有欣慰“大人如此，才不枉我等襄助于您。”
顾漪澜微微一笑“之前是我不懂事，让长老操心了。”
他肃了神色，声音冷硬“我于昨夜至今日冥想，观齐国方向异像，备车驾，入宫。”
武长老吃了一惊“你看到什么了？阿麟他并没有……”
顾凤麟并没有发出类似的警告。
顾漪澜神色冷漠“他是他，我是我。”
~~~
慕宅。
寿王抬手放下斗篷“你要见本王？”
慕云晗恭敬一礼“是这样的，民女给人治病，从来都是一个疗程谈一个承诺。
上次殿下要的，民女已经给了您，听闻病人用了也是颇有效果，这一点，您承认么？”
寿王道“承认。但是……”
慕云晗道“那就说明，民女之前与您的交易已经结束。可是白天周公公过来，说还需要一些茶叶，那就需要另外谈条件了。”
寿王皱眉“你太贪心了。”
慕云晗道“不，贪心的是殿下。想您也知道，这种茶叶十分珍贵，您用了，别人就没有。
民女之前答应您的已经做到，那么我们的交易就已圆满完成。
余下的茶叶，民女若是给别人使用，同样可以换回一些承诺。殿下觉得是不是？”
寿王狡猾地道“可是，别人未必有本王这样厚道。”
慕云晗轻笑“在商言商，做生意太过厚道，会亏本的。”
寿王沉默许久，道“你这回要什么？”
慕云晗轻声说了几句话。
寿王沉吟许久，轻声道“成交！”
送走寿王，慕云晗回房梳洗完毕，灭灯，卧倒于床。
过了没多久，身边床铺轻轻一沉，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拥入怀中。
“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慕云晗轻声说着，往顾凤麟身上蹭了蹭。
顾凤麟搂紧她，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安心睡吧，一切有我。”
慕云晗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顾凤麟迅速起身，披衣外出。
顾老头站在冷风里，神色肃穆“公子所料不差，今夜有两拨人夜访神官宫，神官大人刚才紧急入了宫……”
顾凤麟神色阴冷。
——————
慕云晗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摸到一只冰凉的手，冷得立刻醒了过来“你出去了？”
“睡不着，出去走了一圈。”
顾凤麟把她搂在怀里取暖，贪恋地将头靠在她颈间，轻声道“明日你带着小樱去庄子里住些日子吧。”
“怎么了？”慕云晗睡意都没了，“发生了什么事？”
顾凤麟温和地道“没事，不是要种茶么？庄子这些日子正是关键时候，不去看看你放心么？再有，大战在即，你不在京中比较好，省得别人找事。”
“好。”慕云晗给他按摩助眠的穴位“别再想这些了，越想越睡不着，白天再想，身体要紧。”

第1138章 拜访
一夜无话。
慕云晗醒来，顾凤麟已经走了。
她发了一会儿呆，起身让人收拾行李。
大管事崔元来报：“承恩侯府的两位小姐过来拜访东家，人就在门外。”
慕云晗连忙让人去把慕樱叫过来，自己先迎了出去。
来的是沈三姑娘和沈四姑娘，随行的大约有五六个仆妇丫鬟，坐的车也是一般的青幄小车，并不打眼。
然而那几个仆妇手里都捧着礼盒，为首一个言谈举止很是出众，慕云晗记得那是跟在承恩侯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
也就是给她送红宝石花冠的人，于是准确无误地叫出这位嬷嬷的姓：“姜嬷嬷好。”
姜嬷嬷笑得灿烂：“慕姑娘好，几日不见，您瞧着又精神了！”
姜嬷嬷能来，其实就是代表了承恩侯夫人的脸面。
这个慕云晗懂，她热情地表示了谢意，引她们进去。
沈三姑娘东张西望，不时惊叹：“哎呀，你这里打理得好精致，这房子真大，你好厉害。”
沈四姑娘要矜持些，不好意思地拉住她，嗔怪：“三姐姐，你这样就像没见过世面似的。”
沈三姑娘不好意思地笑：“我这不是想让晗晗高兴么。”
慕云晗道：“放心吧，你就是不夸我，我也很高兴的。”
说笑着，众人落了座，慕樱收拾妥当出来见客。
沈三姑娘姐妹见她举止得当，清秀可爱，先就喜欢了，一个送了玉坠，一个送了簪子做见面礼。
慕樱不敢接，先看慕云晗。
慕云晗笑道：“沈家姐姐不是外人，给你就接着。”
慕樱这才接了又郑重谢过，叫丫鬟拿出她做的两个绣囊做回礼，一个绣的鲤鱼戏水，一个绣的富贵花开。
“这绣工真好……”
沈三姑娘习惯性地夸赞，夸着夸着就愣了。
这活灵活现的，不单是下功夫就能绣得好的了，分明是天赋和师父都很强。
她和沈四姑娘交换了一下眼色，心服口服：“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绣工，实在了得。”
慕樱羞涩地笑：“不如我姐，可惜她早已不绣了。”
慕云晗一阵心虚，一本正经地道：“早年靠这个养家糊口，后来还是为了养家糊口，没空做了。”
沈三姑娘钦佩地道：“真是能干，我们家总说我们姐妹的绣工不好，以后可算是找到先生了。”
沈四姑娘更是迫不及待地问起慕樱刺绣针法。
慕樱大大方方地答了，一会儿功夫，就和沈四姑娘混熟了。
慕云晗很是欣慰，吴晨曦，再加上沈四姑娘、蒙七、蒙九等人，勉强够慕樱在这个圈子里立足了。
沈三姑娘把话转入正题：“我们这次来，一是来看看你们姐妹，二是感谢你救了我四哥。我们家长辈不方便来，就派我们几个来了，你千万别觉得我们失礼啊。”
“怎么会，府上也帮了我的大忙，也别说什么救不救的，路见不平旁人铲，谁见了都会搭把手。”慕云晗的态度很谦逊。
姜嬷嬷就站出来道：“听闻姑娘爱喝茶，刚好我们府上藏了些好茶，这次老夫人让带过来给您尝尝。”

第1139章 相谈甚欢
几个仆妇依次放下盒子，姜嬷嬷送上礼单。
慕云晗一瞧，所谓茶叶不过是点缀，其他全是金银珠玉等贵重物品。
当即笑着取了那两盒茶叶：“心意到就行了，其他的太贵重，我不能收。”
沈三姑娘道：“比起我四哥的命，实在算不得什么。”
慕云晗微微一笑：“三姑娘此言差矣，我并不是为了这个才出手，正如府上也不是为了这个才帮我。拿回去吧，不然就变味了。”
她把话说得通透，沈三姑娘就不好再劝了，与姜嬷嬷对视一眼之后，为难地道：“长辈们就是这样交待的，若是你不收，我们要挨骂的。”
慕云晗笑道：“我已经收了啊。这些茶叶不就是么？在我眼里，它们最金贵。倘若你们非得留下这些东西，那我改天又找个由头给府上送其他的去，你说好不好啊？”
沈三姑娘沉吟片刻，爽快地道：“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姜嬷嬷笑着让人把贵重的礼品收了，对慕云晗少不得更高看一眼。
现如今这个世道啊，这样不贪财又活络的姑娘不多了。
沈家姐妹并未久留，半个时辰后就告辞了。
但就这短短的半个时辰，几人相谈甚欢，心里对彼此都很认可。
送走客人，慕云晗夸慕樱：“表现不错。”
刚才沈四姑娘和慕樱谈女红、诗书、琴棋、画作，慕樱样样答得上来，而且表现不俗。
沈四姑娘虽然没说，眼睛却亮亮的，笑容一直没有消散过。
以至于分别时，她强烈要求慕云晗下次去承恩侯府时，千万记得把慕樱带上，她有几份诗稿画作想和慕樱分享。
慕樱骄傲地道：“姐姐下了这么大的功夫教导我，我当然得学出点名堂来。用姐姐的话来说，银子扔到水里，总得起个水花，不然怎么对得起您这样辛苦。”
慕云晗欣慰地揉揉她的额发：“真的是长大了。”
慕樱握紧拳头：“我会好好学习本领，早日和姐姐分忧的。”
趁着天色还早，姐妹二人忙着坐车出城去了庄子。
一路平安无事，到了庄子附近，马车刚要转入弯道，慕立已经迎了出来。
那条路修得很好了，足够一辆四匹马拉的大马车通过。
不但如此，路面上还铺了碎石子，走起来稳稳当当的。
慕立道：“下仆和周大老爷仔细谈过了，这条路咱们出工出料，地由他家出，算是一家一半，契约也立了。”
“很好。”慕云晗赞了一声，以后就不怕周家再翻脸把路挖断什么的了。
因为见慕立小跑着跟在车外，还要顾着说话挺累的，慕云晗就下了车，边走边与他交谈，顺道也走到周家的田地里去看看土壤的肥力啥的。
周家种了不少冬小麦，这时候都发芽了，长得挺好。
不但佃户伺弄得精心，地也肥沃。
慕云晗很是满意：“这个地方真不错。”
走到自家庄子外，就更满意了。
慕立让人在庄子附近种了不少树，多数是果树，桃、李、杏、梨都有了。
许多工人、佃户忙个不停，改建工程开展得如火如荼。

第1140章 追上门来
“再过半个月就能完工。”
慕立带慕云晗去看最先建起的一间温室。
这间温室面积不大，然而真是花了大工夫大价钱。
顶棚上头盖的都是琉璃片，底下温泉流淌而过，进去就能感受到热气。
四周整整齐齐放了好些竹架子，架子上放满了装着土壤的陶制长槽。
温室旁边又有一间屋子供人起居，两者相通，起居室里的人可以把温室看得死死的。
慕云晗很满意，这就是她要用来种鸳鸯果和白凤草的地方了。
派专人看守，一年四季都能生长。
算一算，好像慕侯府的药又要用完了呢，必须狠宰一笔。
她在温室附近划了一块地，准备用来种茶树。
顾凤麟那天拿回去的茶叶她尝过了，味道还可以，这两天他就会去找贡茶的人，买了茶树给她送过来。
物以稀为贵，这茶树不需要多，三四棵就够了。
慕立又领她去看住所：“按照顾大人的安排，全都引了温泉水过来，冬天住着是极舒服的。”
正院和两个侧院都用铜制的管子引了温泉水，沐浴泡澡最是舒服。
正院甚至还修建了一个汉白玉石铺砌的浴池，慕云晗光是看着，就已经很欢喜了。
小米和锦绣故意打趣：“依奴婢们看，姑娘和顾大人不如就在这个冬天成亲吧，然后来这里小住一些日子，也省得奴婢们大冬天的抬水辛苦。”
慕云晗大大方方地道：“你们要失望了，今年冬天大概只能定亲。”
“定亲？那也很好啊！”小米笑起来，“到时候会有赏吗？”
慕云晗道：“当然有赏。”
慕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得眼睛弯成月亮。
小米故意逗她：“二姑娘欢喜什么呀？小心以后大姑娘不疼你了。”
慕樱非常认真地道：“那不可能，姐姐无论如何都不会不要我的。”
忽见宋大冒家的走过来，蹲了个礼，说道：“姑娘，隔壁周大夫人来访。”
慕云晗诧异了：“我这才来，她怎么就来了？”
虽说京中这些人家，都有到庄子里小住的习惯，可这大冬天的，周家也没有温泉啥的，周大夫人跑来这里做什么？
宋大冒家的笑了一声，有些骄傲地道：“当然是因为想拜见夫人啊。我家那口子瞅着，您刚来没多久，她就来了！”
那就是追着自己来的。
也不知是有什么事。
慕云晗略一沉吟，让宋大冒家的：“把她请到正屋里。”
锦绣正要跟上，就被慕立拉了一把。
锦绣挑眉：“什么事？”
慕立轻声道：“你们刚才说，东家要成亲了是怎么回事？”
这事儿大家都知道，慕云晗也没让不许说。
锦绣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慕立垂着眼，很久不发一言。
锦绣看他脸色苍白，担心地道：“你怎么了？”
慕立抬起头来，勉强一笑：“我长期在这乡下呆着，什么事都不知道，担心时间久了，能做会做的事越来越少，被东家嫌弃。”
这个解释很合理。
锦绣道：“你想多了！东家对庄子有多看重，你又不是不知道。其他人她都不放心。”
“嗯。”慕立心事重重。

第1141章 求撮合
周大夫人的鬓角还是微湿，衣服上的折痕也还有些明显。
看得出是刚梳洗过，衣服都没熨平就急匆匆赶了过来。
慕云晗客气地请她喝茶吃点心：“是我们家里自己做的点心，外头吃不着。”
周大夫人还真吃了两块梅花香饼，然后笑道：“早就听闻慕姑娘家的酒楼开得风生水起，家中厨子尤其厉害，如今尝了，果然了得！”
慕云晗与她寒暄着，并不问她来做什么，就像真的是邻里往来闲聊一般。
周大夫人赞着赞着，突然把话题转到了慕樱和慕安身上：“令弟令妹都是好人才，不知可有亲事了？”
慕云晗不动声色：“他们年纪还小，暂时不提这个。”
周大夫人笑道：“令妹是还小，可按京中的规矩，也可以相看得了，不然到后面，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她看了慕云晗一眼，见慕云晗没有不悦的意思，就又接着道：“至于令弟，倒是不着急。只要他功成名就，平步青云，少不了一门好亲事。”
慕云晗听出了些意思：“那是，我家小弟勤奋上进，能文能武，我相信总有一日，他会功成名就的。届时有我，有他，不愁小樱没有好亲事。”
“唉，我的傻姑娘！”
周大夫人带了些亲昵，往慕云晗身边靠近了一些。
“你弟弟才多大呢？走文一道，那要多少年才能功成名就？这还要有人扶持，然后他自己运道好有真本事。那时候令妹都成大姑娘了！来不及的。”
“那也急不来啊。”慕云晗故意叹了口气，“好在我们家资丰厚，慕樱将来吃不了苦。”
“家资再怎么丰厚，没人镇着，很快就不是你的啦！”
周大夫人苦口婆心：“其实呢，这女孩子找婆家，最最紧要的是遇到一户宽厚人家，夫君上进，门楣再好一点，那就舒坦了。”
“这个谁不想要啊，但不是都有这个运气的。”
慕云晗笑着打断周大夫人：“没吃饭吧，我让人多做一些，这才刚到，什么都没弄好，乱七八糟的，让您见笑了。”
这是委婉的逐客了。
周大夫人若是知趣，就该主动告辞，给大家留体面。
然而周大夫人就是赖着不走：“您别说，还真没吃，我是今早就想去拜见姑娘的，去了府上听说您出门了，这就没脸没皮地追上来。”
慕云晗不期她如此直白，只好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周大夫人叹道：“哪敢有什么吩咐？明明是来求您的。”
她一把拉住慕云晗的手，哽咽道：“慕姑娘，求您拉拔我们周嫔娘娘一把吧！”
慕云晗讶然：“您别哭，我不过一个商女罢了，就算侥幸认识几个人，那也是硬攀上的，没什么面子，哪里帮的了周嫔娘娘。”
周大夫人被这光棍的说辞弄得哭笑不得，最终叹了一口气：“您别妄自菲薄，这事儿呢，还真是只有您才好办了。”
“求姑娘撮合怀昌公主与蒙嘉小将军的婚事。”

第1142章 慕樱的亲事
慕云晗吓了一跳。
这人真是，太高看她了，她还能撮合公主和蒙嘉的婚事了？
明显蒙老夫人就是不乐意这桩亲事，她又是这样尴尬的身份，能掺和的么？
慕云晗把脸一沉，垂了眼道：“夫人恕罪，我不知是做错了什么，让贤伉俪如此看得起我。
周大老爷先来，是认定我一定有百年老参，非得让我立刻寻出来挽救钱家二公子。
我没有，他还不高兴，然后因为这件事，我差点倒了大霉。
这还没缓过气来，您又来了，这回更吓人，开口就提怀昌公主与蒙嘉的婚事。
我一个小小的商女，何德何能，做得成你们想要的这件事？”
周大夫人道：“姑娘不要小看自己，只要您想，就一定能做成。
只要您和太常寺卿大人说一句就成，作为回报，周家将会给令妹寻一门好亲事。”
她咬咬牙：“我家二小子很好，才十二岁，就已经成了秀才。他是我生的，脾气好，相貌好，心眼正，与令妹年貌相当，若您愿意，周氏愿与慕氏结为秦晋之好。”
慕云晗反而不说话了。
前程这么好的孩子，还是嫡出，可是周家却愿意就这么拿出来，作为筹码换取怀昌公主与蒙嘉的婚事。
要知道，两家门楣相差可大了。
若她和顾凤麟已定了亲，这婚事说不得谁高攀。
可她的前途未卜，周家就这样下血本……
之前周大夫人上门去求蒙老夫人时，并未如此着急。
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周大夫人见慕云晗不出声，颇为忐忑：“姑娘是看不上我家二小子吗？也是，这没见过，您想必也不踏实。没关系，我这就叫他过来拜见您。”
说着果真吩咐婆子：“去把二少爷叫过来。”
“不用了。”慕云晗一笑：“我才想起来，早前太常寺卿大人曾给小樱看过，说她要到十五岁上才好谈论婚嫁，否则不好。”
周大夫人一怔，随即道：“那咱们也不是马上就要怎么样，就先定个口头约定，我们绝不赖账……”
“那不行。”慕云晗断然否决，虔诚地合掌，小声碎碎念：“……莫要怪罪，莫要怪罪……”
周大夫人一脸懵，等了好一歇，见她仍然没有松口的意思，只好悻悻地起身告辞了。
只要周大夫人不提这事，慕云晗待她就很亲切，客客气气地送出去，站在门口热情地笑：“有空经常来坐啊。”
周大夫人拿她真是没办法，只好假笑着应了。
慕云晗叫了狗剩儿过来，让他立刻回京，将这件事告诉顾凤麟，她是担心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打发走狗剩儿，便问下人：“二姑娘在做什么？”
仆妇笑道：“二姑娘去工地里了，说是想让工匠修个小池子，养鱼呢。”
“果然是小孩子心性。”慕云晗提步去了工地里。
远远就听到慕樱欢快的笑声，走近了，只见她和一个穿蓝色锦袍的小少年蹲在一个泉眼旁，说说笑笑。

第1143章 周二少的蛋
慕云晗皱起眉头：“这是谁？”
一个佃户笑道：“回东家的话，这是隔壁周家的二少爷。”
慕云晗的脸就沉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站在二人身边，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两个孩子玩得入迷，根本没注意她。
周二少手里拿着一串稻草结成的结子，串着五六个鸡蛋，放在温泉泉眼处晃过来晃过去，声音清脆：
“我从书里看到的，说是温泉水足够滚烫的话，可以煮熟鸡蛋……”
慕樱手里同样串着一串稻草结，然而里头串着的却不是鸡蛋，而是鹌鹑蛋。
她兴致勃勃的：“我觉得你的鸡蛋熟不了，一定是我的鹌鹑蛋先熟。”
周二少道：“那也不一定，我看你家这个温泉也挺烫的。”
慕樱就和他打赌：“那我们要不要赌一赌？”
周二少没把她这个黄毛丫头看在眼里：“怎么赌？”
慕樱道：“咱们以一个时辰为准，什么蛋都该熟了，届时若是你的蛋熟了，我家的菜蔬种出来后，我许你一箩青菜。
若是我的熟了，你的没熟，那么……你就把之前我看到的那个狗崽子送我。”
慕云晗忍不住勾起唇角。
这泉眼的温度她试过，的确很烫，却远远达不到能煮熟鸡蛋的程度，鹌鹑蛋倒是可以一试。
慕樱这是欺负周二少不懂厨事。
只听周二少道：“赌就赌，难不成我堂堂男子汉，还怕你一个小丫头不成！”
“咳~”慕云晗咳嗽了一声，不冷不热地道：“好个十二岁的男子汉！”
周二少悚然一惊，先看到慕云晗的脚，再抬起头往上看，对上慕云晗的眼睛，白净的脸立刻就红透了。
他迅速松开鸡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规规矩矩地给慕云晗行礼：“周以夫见过慕世姐。”
慕云晗挑剔地打量了他一通，的确如同周大夫人所言，眉清目秀，气质儒雅。
这会儿声音还未变，喉结未凸起，还是童声，看起来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儿。
可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儿会悄没声息跑到邻居家，拿着两串破鸡蛋和一只狗崽子讨好人家小姑娘吗？
分明就是居心叵测！
慕云晗皮笑肉不笑地还了一礼：“不知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我没请你，你悄悄咪咪跑来做什么？
周以夫显然听出来了，小脸更红：“小生就是听说府上出了温泉，好奇，想过来看看，之前是想随便看看就走的，并不是有意，有意……”
他结巴了，说不出来了，额头上浸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没出息！随便问两句话就成这副样子了。
慕云晗看他百般不顺眼，淡淡地道：“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
周以夫鼻头跟着冒出了细汗，忙着就要告辞：“那小生告辞了，打扰了！”
鸡蛋也不要了，急急忙忙行个礼，转身就往外头跑。
一只黑不溜秋、满身尘土的小狗崽从砖缝里钻出来，冲着慕云晗叫了一声，屁颠屁颠追上去。
慕樱哈哈大笑，恶作剧地道：“周二少，你的蛋！”

第1144章 不知厨事的傻子
周二少一个趔趄，回过身来苦笑：“不要了，不要了！”
慕樱双手叉腰：“怎么能不要呢？咱们还打着赌的。”
慕云晗瞪了慕樱一眼，一把揪住了她的耳朵：“越来越皮了啊你？”
慕樱吓得一把捂住耳朵，面红耳赤：“姐，姐，松手，有话好说。”
周二少眼巴巴看着，嘴张成“O”型，觉得不礼貌，就又收回去，快步赶过来，一揖到底：“慕世姐，不关二姑娘的事。”
慕云晗很没风度地翻了个白眼丢过去：“那也不关你的事。”
周二少再次尴尬到没话说。
慕云晗趁这个机会，拉着慕樱走了。
走了一段路，她就松开了慕樱的耳朵。
她刚才并没有用大力，因此慕樱是羞恼胜于疼痛。
小丫头倔，生气也不说，只追着问：“你怎么啦？突然之间性情大变。”
慕云晗不想告诉她周大夫人提亲的事，只道：“并不是想拘着你，而是周家太复杂，上次人参案就和他家有牵扯，怕他们算计你。”
慕樱立刻就不气了，挽着她的手亲昵地道：“那姐姐应该对他更凶一点才是！”
慕云晗装：“算了吧，人家还是个孩子呢。”
“是个不知厨事的傻子！”
慕樱意犹未尽：“姐姐晚一点来就好了，我一定能赢得他那条狗。你没注意，那条狗可好了，就像百福小时候一样。”
“你想要，我让人给你寻一只。”慕云晗不以为意。
自从百福被蒙嘉抱走以后，慕樱每次看到黑色的狗都觉得像它。
慕樱想一想，黯然：“算了，不养了。”
慕云晗莫名其妙，刚才还很喜欢，突然就不高兴了，真是小孩子的心事你别猜。
姐妹二人离开后，周二少又独自走了回来。
工匠们看他斯斯文文，也不乱来，都没理他。
他蹲在泉眼旁，将两串稻草拉了出来，敲开一个鸡蛋，半生。
敲开一个鹌鹑蛋，差不多熟了。
他笑了笑，招呼小黑狗过来：“吃了吧。”
小黑狗摇头摆尾，湿漉漉的鼻头直往他手上蹭。
次日，狗剩儿把茶树、顾凤麟的回话一并带了来：“顾大人说，他知道了，让东家安心住着，不用管。”
慕云晗就带着慕樱去种茶树，以及在最先弄好的温室里试种菜蔬。
种子都是她从守山镇带来的第一代种子，品质极为优良。
她迫不及待想用这些菜做饭给顾凤麟吃，慕樱也是口水滴答：“还是自己家种的菜好吃。”
姐妹二人穿着粗布衣裳，拿着小锄头，蹲在地上干活，动作熟稔麻利。
工匠和佃户们瞧见了，纷纷赞扬：“看东家这活儿干得多麻利啊，比我们土生土长的还要好。”
一些佃户凑过去，纷纷打听：“我们以后都是要种菜蔬的吗？跟着东家学一学。”
慕云晗趁机和他们交谈起来，慕樱则和年龄相近的小孩子们说话。
不一会儿，姐妹俩就差不多把在场的佃户认全了。
周家庄子里。
周大夫人听庄头说了这边的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道：“村妇就是上不得台面！”
自降身份求亲却被拒，周必达心里也很不爽：“一定是你说错话了！”

第1145章 能学多少就学多少
“怎么能怪我呢？”周大夫人不干了，“人家早说了，你之前那个什么人参案，差点害死人，她记着呢！”
周必达想起这事儿就心烦：“行了，那又不能怪我！我怎么知道钱家会那样！我们现在不都没和他家往来了么？”
周二少坐在窗边读书，皱眉道：“吵。”
望子成龙周必达夫妇，立刻就不吵了，一个说：“好，好，不吵，你安心看书。”
一个说：“这么好的孩子，还……真是……”
周二少放了书，起身往外走。
周大夫人急道：“你要去哪里？”
周二少道：“去厨房里看看。”
周大夫人立刻就要追上去：“好端端的，你一个读书人去什么厨房！”
周必达拦住她：“孩子还小呢，什么都知道一点也没错。”
周大夫人愤愤不平：“居然看不上我们老二，没眼光！没见识！”
周必达沉吟许久，道：“不成，我得回去，直接找太常寺卿大人。”
周大夫人急了：“你拿什么打动他？我告诉你，别想再打女儿的主意！”
周必达皱眉：“你说什么呀！就算我相送，人家也不要，体面还要不要？”
晚上。
慕云晗和慕樱忙了一天，都累了，姐妹二人一起泡在温泉池子里，舒服得不得了。
锦绣和慕樱的贴身丫鬟知书在一旁伺候，笑嘻嘻地说起隔壁的趣事。
“那个周二少很好玩，听说今天在他家厨房里守着煮了一锅鸡蛋，一锅鹌鹑蛋，分发给佃户，让佃户教他农事。被周大夫人骂了许久，还是我行我素。”
慕樱听得好笑：“那个书呆子，是发现温泉水根本煮不熟鸡蛋吧。他那样，细皮嫩肉的，还学农事？不过一时好奇而已。”
慕云晗凉飕飕地看了一眼锦绣和知书。
纵然拒绝了周家的提议，她也是对周二少百般警惕。
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有一件非常珍贵难得的宝贝，突然就被人觊觎了，怎么能忍！
锦绣知道具体情况，当即忍笑给了知书一个眼色。
这是以后都不许再在二姑娘面前提起周二少了。
知书一个激灵，讨好地看着慕云晗笑了笑。
慕樱什么都没意识到，开开心心地在池子里扑腾：“我要学凫水……姐姐许不许？”
“想学就学，艺多不压身。”
慕云晗立刻吩咐锦绣：“告诉慕立，寻一个凫水技术好的渔娘来家，工钱好说。”
慕樱使劲抱住她猛亲一口：“好姐姐，你最疼我了。”
慕云晗笑看慕樱一眼：“以后再加一门功课，认药，学最简单的医理。”
慕樱睁着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那是自然，咱家就是卖药的，我要是什么都不懂，岂不是贻笑大方？”
慕云晗指指锦绣等人：“你们也都跟着学，包括凫水，我也来。”
一屋的女孩子全都欢呼起来，好听的话不要钱似地往外冒。
慕云晗微笑着，看着这群鲜活的女孩子，轻轻出了一口气。
她从未忘记关于大赵国祚的预言，所以，能学多少就学多少吧。

第1146章 前奏
慕立做事很快，第三天就寻来了一个渔娘。
说是从前在南方江湖上捕鱼的，后来船没了，跟着男人来京城讨生活，天天挑水卖，年纪轻轻就落了全身伤病。
因此听说有这么一个教习姑娘凫水的活儿，立刻就来了。
慕云晗试过之后，觉得还算满意，就把人留了下来。
她每天带着慕樱、小米、锦绣、知书等人学凫水，也不叫人说出去，省得人家嚼舌头。
轻松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第七天，庄子里的主体工程基本完工，第一批试种的菜蔬也差不多种了下去。
第二批菜蔬将会等到细节完善之后再种下。
这样，菜蔬就不会出现同时成熟，再断档的情况。
慕云晗算算时间，打算第二天回去，修整一天，做些准备，就该和慕瑶面对面了。
然而就在当天傍晚，庄子里忽而来了人。
来的是清风。
他和明月之前都是顾凤麟得用的小厮，慕云晗初来京城之时，曾被派遣到她身边听用。
后来她安顿好了，慕立等人也站稳了脚跟，这才又回去伺候顾凤麟。
慕云晗已有一段日子没见着他了，见他行色匆匆，忙道：“发生什么事了？”
清风道：“大人命小人接姑娘回去。”
原来顾漪澜向皇帝禀告说，齐国有异像，边境大约会有战事，并且他不看好赵国。
而顾凤麟认为不会有事，因为这个时节，边境已经冰封，任何一方挑起战事都是很不理智的事。
双方争执不下，信陵王便提出一个建议——让二人比试，类似当初在凌霄神殿的比拼。
皇帝允了。
时间定在后天。
顾凤麟的意思是，一旦进入冥想状态，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若是有人要捣乱的话，慕云晗姐妹二人独自住在庄子里就会很危险，不如回京，他好安排。
毕竟慕云晗与慕瑶的挑战会，其中有一条规则就是——倘有一方没有按时出现，便算输了。
慕云晗命人将清风带下去休息吃饭，细细地琢磨起来。
说实话，她对于顾凤麟和顾漪澜比拼这种事，总觉得很悬，很空。
上次二人在凌霄神殿比拼，说是看到齐国有妖星升起，后来也没什么实际的事情发生。
这次不晓得又要怎么比，难不成还要打个平手？
慕云晗突然想起这两天都没看到周家有人走动，忙让人去打听：“周家走了？”
宋大冒家的很快回来复命：“昨日就走了。”
慕云晗想了一回，想不通，也就不管了，命人收拾行李，早些安置。
安排家务时，慕立站出来沉声道：“东家，下仆想陪着您回去，这里的事只剩收尾，狗剩儿看着就能做好。”
狗剩儿一听，立刻不服地指着自己的脸：“我？”
慕立扫他一眼：“你不是早就想单独做件像样的事给东家看么？你的机会来了。”
“我的机会来了？”狗剩儿再次指了自己一下。
慕立面无表情：“是啊，你不会这么点事都做不好吧？”

第1147章 琐事都不必操心了
狗剩儿被这一激，立刻向慕云晗请战：“东家，让下仆做。”
“行，让你做。”慕云晗挥退狗剩儿，问慕立：“说吧，你非要跟我回去，是想到什么了？”
慕立道：“东家与慕侯府的对赌即将开始，神官宫却突然向太常寺发难，下仆觉得，必有隐情。”
慕云晗很认真地打量了他一通：“我与慕侯府对赌，你并不在京中，如何得知？”
慕立坦荡地道：“下仆那日听小米和锦绣与东家玩笑说定亲的事，就留下锦绣问了一下。”
他跪下去：“下仆并非是不懂规矩乱打听，而是身为大管事，这些大事理当知晓，否则便不能为姑娘分忧。”
他说得很对，慕云晗干咳一声：“我并不是有意隐瞒，而是想着时机还未成熟，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她始终是个女子，不可能一见到慕立就嚷嚷：“我要定亲了。”
那多尴尬啊。
慕立仰头看着她，轻声央求：“东家，虽说男女有别，但下仆差不多就是您养大的。
您救下仆于泥淖之中，给下仆吃穿，让人教导下仆读书习武，下仆是真的想帮您做好每一件事。
您若有事不告诉下仆，下仆就不能及时主动作出应对。京中乱事纷繁，稍不小心就是生死之劫。所以，东家……”
他神色严肃，眼里满是失望和难过。
慕云晗被看得不自在，忙道：“知道了，以后有事一定告诉你。”
慕立认真地道：“当真么？”
慕云晗道：“当真。”
慕立这才站起来，垂着手道：“东家安歇吧，琐事都不必操心了。”
他中规中矩地退出去，轻轻掩上门。
慕云晗叹一声：“看看，不听话了。”
小米笑言：“听上去就像老母亲看到孩子长大了一样，既欣慰又假装。”
慕云晗道：“可不是么？他和狗剩儿他们啊，在我眼里，还真像是孩子一样的。”
门外，慕立静静地听完，静静地走远。
孩子就孩子吧，总比什么都不告诉他，当成外人那样对待。
次日一早，慕云晗就带着慕樱回了京城。
到了京城，已是午后。
颠簸一路，慕云晗靠在迎枕上小憩，慕樱就像皮猴儿似地在一旁动来动去，几次悄悄掀开车帘子往外偷看。
从香雪楼外经过时，她突然使劲一拍车窗，大声喊道：“晨姐儿，是晨姐儿！停车，停车！”
慕云晗被惊醒，小米嗔怪地道：“二姑娘！”
慕樱吐了吐舌头，把慕云晗的毯子提了提，压低声音：“没事儿，姐姐继续睡。”
她自己却是隔着车窗使劲招手。
“行了，想逛就逛吧，听说他家来了些新款。”
慕云晗叫车夫在街边停了车，让小米和知书陪慕樱去逛，她自己歪在车上不想动。
慕樱去了没多会儿，又回来了：“姐姐，晨姐儿听说您在，过来给您请安。”
慕云晗连忙坐直身子，堆起笑容：“快请。”
吴晨曦笑眯眯地进来，见了礼，亲热地道：“大姐姐，您是赶回来参加今晚的比试会吗？”

第1148章 朱雀台·比试会
慕云晗诧异道：“什么比试会？”
吴晨曦惊讶地道：“您不知道呀，就是神官宫和太常寺的两位大人，今天晚上要比试。我以为您急急忙忙赶回来，就是要来观战的。”
慕云晗道：“不是说明天？”
吴晨曦道：“提前了。您去么？”
“去，你和我说说怎么回事。”
慕云晗当然要去，但她之前并不知道有关比试会的相关规则。
清风去接她时，事情也是才刚定下来，很多细节都不清楚。
吴晨曦就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说了：“这场比试定在朱雀台，从戌时开始，太子主持，信陵王为辅，陛下和娘娘也可能会出席。”
朱雀台在朝堂之外，每年春节都会在上面放烟火、演杂耍歌舞。
帝后一般都会亲临，撒特别定制的金钱什么的，算是与民同乐。
偶尔有什么大事，神官宫或者是太常寺也会在那里安定民心。
作为同台竞技用地，却是头一遭。
慕云晗其实有些想不通，不知这位皇帝陛下脑袋里装了些什么。
要挑得神官宫和太常寺斗，那也可以理解，上次在凌霄神殿，能进去的人很少，范围小，也不会引起什么动乱。
这次却突然放在京城里，而且是在朱雀台上，他就不怕神官宫彻底败落，影响民心？
啊，不对，难道他是想直接让顾凤麟把顾漪澜搞下去？
慕云晗看向吴晨曦，有些事可想不可说。
吴晨曦却懂了，轻声说道：“不会有那么多人进去的，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届时四处街口都会被封锁。”
也就是说，能去的都是达官显贵。
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影响也有限度。
而且，众目睽睽之下，倘若顾漪澜败了，他这个神官不如顾凤麟能干的事实一摆出来，光环自然就散了。
顾凤麟要上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慕云晗很感慨。
难怪皇帝宠爱信陵王，原本父子俩的想法就是一路货。
外头齐国虎视眈眈，他们搞内斗哗哗哗哗的。
不过若是不这样，顾凤麟也不可能上升得这样快。
慕云晗就问：“晚上要去看比试会，你们跑来这里做什么？”
吴晨曦笑道：“这是京中的老规矩了，但凡有什么大事，大家有机会聚在一起的话，就要争奇斗艳啊。”
所以她们都是来买衣服首饰的。
“听说香雪楼出了一种蔷薇水，洒在头发和衣服上，香极了，我们就来看，可惜都卖光了。”
慕云晗忍笑。
小姑娘们挺聪明的，夜里头，看不太清楚衣服首饰，那不就是要比试香味儿了么？
吴晨曦眨眨眼：“大姐姐，我晓得你有好香，赏我一些。”
慕云晗道：“若我不回来，你要怎么办？”
吴晨曦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车窗外，道：“也不怎么办，以后有的是机会。”
听起来咬牙切齿的，倒像是和谁生气似的。
慕云晗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看到吴二姑娘和吴三姑娘站在香雪楼门口，看着这边，一脸不高兴。

第1149章 咱们断交
“别理那两个傻子！”
吴晨曦见慕云晗发现了两个堂妹，不自在地道：“她们和我争吵生气，因此不好意思过来拜会大姐姐。”
慕云晗心里一动，笑道：“是么？我还以为她们是对我有看法呢。”
吴晨曦急了：“怎么会，大姐姐这么好，她们真是因为我的缘故，非是有意失礼。”
慕云晗不想让她为难，就道：“不是想要香么？跟我去家里拿吧。正好前些日子配了点绿眉香，很适合你。”
吴晨曦欢喜极了：“那我们马上就走！”
她甚至懒得下车去和两个堂妹说，直接打发婆子去：“告诉二姑娘和三姑娘，就说让她们先回去，我要跟慕家大姐姐去她家。”
都没问那二人去不去。
慕云晗心里越发有数，只管隔窗看着外头。
只见婆子走过去，笑吟吟地行礼传话，吴三姑娘迅速看了这边一眼，把头低下去揪着衣带使劲地扯。
吴二姑娘却是抬起头来看着这边，非常不善地翻了个白眼，使劲一扯吴三姑娘，大声道：“走了！你还在这杵着做什么？人家要找小妈了！”
声音大得慕云晗想装没听见都不行。
“大姐姐……”吴晨曦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整个人都在哆嗦，眼泪更是在眼眶里直打转。
慕樱过了片刻才明白过来，气愤地一下子跳起来：“我要撕了她的烂嘴！”
“都别出声，我来处理。”
慕云晗摆摆手，让两个小姑娘坐着，披上披风准备下车。
“大姐姐……”吴晨曦拽住她：“这事儿我来处理，一定会给您满意的答复。”
慕云晗知道她是怕自己收拾那两个蠢东西，从而丢了吴侯府的脸面，同时也是怕自己难堪，便微笑着道：“你打算怎么办？”
吴晨曦道：“我带她们回去，禀告祖母狠狠教训她们。”
慕云晗轻轻摇头：“不，你平日起居坐卧多是你两个婶娘照顾，得罪她们对你不好。你若信我，就交给我处理。”
吴晨曦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下来：“她们上次在承恩侯府，听人家乱嚼了两句，就信了，我和祖母都相信您的为人，可她们……”
其他两房不信，都认为慕云晗接近吴晨曦，就是处心积虑想做吴侯府的女主人。
毕竟，在大多数人的眼里，慕云晗这种人，就不是个好东西，野心勃勃，不是勾搭这个，就是勾搭那个。
顾凤麟与慕瑶是皇帝亲自管的婚事，她既然够不上，就只能找个下家。
吴彦庄就是最合适的了，继室对出身要求没那么高，又没有儿子，嫁进来就是妥妥的当家夫人，多好啊。
是个女人都会心动，特别是出身低没依靠的女人。
慕云晗摆摆手，心平气和地道：“不必多言，我心里有数，相信我。”
吴晨曦还在犹豫，慕樱已经拉住她了：“你若相信我姐姐，那就乖乖坐着别动，不然你就和她们是一伙儿的，咱们断交！”
“断交？”吴晨曦一愣，嚷嚷起来：“你竟敢和我断交？”

第1150章 还回来
慕樱抬起小下巴：“我怎么不敢？交朋友凭的是意气相投，又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吴晨曦道：“好啊，你竟然为了那么两个人，就要和我断交！好过分！”
慕樱拔高声音：“你不信我姐姐，就是不信我，怎么过分了？”
锦绣笑道：“两位小祖宗，快别吵了，姑娘已经去了。”
这二人赶紧闭了嘴，紧张地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慕云晗已经快走到吴二姑娘和吴三姑娘面前了。
吴二姑娘之前还气势汹汹的，这会儿直往吴三姑娘身后锁，一副鹌鹑样。
吴三姑娘张着双手，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慕云晗，窘迫无措。
吴晨曦看不到慕云晗的脸，就道：“大姐姐会打她们吗？”
慕樱也猜不到，噘着嘴道：“打了也活该！要是我，就撕烂她的臭嘴，让她当街给我磕头认错！”
吴晨曦瘪着嘴：“你总要给我留点面子吧……”
“她们都不给我留面子，我还要给她们留面子？你当我是傻的吗？”
“嘘……”锦绣眼看着又要吵起来，忙提醒道：“你们看，大姑娘在和她们说话了。”
只见慕云晗稳稳地站着，也没什么张牙舞爪的动作，轻言细语地说话。
说到第三句话，吴三姑娘就把吴二姑娘推到前面来了。
慕云晗又说了一句话。
吴二姑娘挥动了一下手臂，像是想做什么，然而终究没敢多事，垂着头一动不动。
吴三姑娘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鹌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不敢出声。
吴家随行的一个管事迎上来，给慕云晗行了一个礼，说了句什么。
慕云晗轻轻摇头，侧脸看着吴二姑娘。
吴二姑娘过了好好一会儿，抬起手将挂在耳朵上的耳坠取了下来。
小米上前接过，直接进了香雪楼，没多久又托着一个崭新的首饰盒走出来。
吴二姑娘眼巴巴地看着首饰盒，慕云晗看也不看她，带着小米走了回来。
“喏，给你们的。”慕云晗随手将首饰盒扔在座位上。
慕樱打开，见是两个银丝编制，镶嵌珍珠宝石的小香囊，就欢喜地分了吴晨曦一个：“多精致啊，你晚上正好佩戴了。”
吴晨曦拿着小香囊，心情非常复杂：“大姐姐，刚才您和她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慕云晗喝了一口热茶，微笑：“第一句话，我问她们刚才是在骂谁。”
两个姑娘都不敢出声。
她就问吴三姑娘：“是不是你在骂人？”
吴三姑娘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她就说：“若你不说话，我就当是你了。”
于是吴三姑娘一下就把藏在身后的吴二姑娘推了出来。
慕云晗就让吴二姑娘：“你耳朵上还戴着上次我送你的礼物，既然你这样看待我，想来我的东西你戴着也觉得是耻辱的，还我吧。”
吴二姑娘不想还，小声说：“送人就别人的，哪有要回去的？”
慕云晗就说：“你要是不还我，我明日就让人送欠条去你们府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贪财，第一次跟我出门，就好意思敲我竹杠。”
然后吴二姑娘就摘了耳环。

第1151章 我就是这样小气
慕云晗笑眯眯的：“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这样的处理方式……吴晨曦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哪里像个大人，更像是小孩子之间生气赌气的行径。
作为一个成功的大商人，这样真的好吗？
慕云晗对上吴晨曦怀疑的眼神，俏皮地挤挤眼睛：“一点都没错，我的钱只给我愿意的人花，其他的，一文都不给。”
“嗳~”吴晨曦笑了起来。
她懂了。
这样的处理方式反而是最好的。
没有上纲上线，却让吴二姑娘吃了教训，也间接地提醒了吴侯府的大人们。
哪个有野心想嫁进去的人，会这样小气啊。
而且还让吴二夫人无话可说，本来就是自己的女儿没教好，好意思去怪人家要回自己送的东西？
就连大人欺负小孩子这种说法都提不上。
同时吴三姑娘安然无恙，吴三夫人只会幸灾乐祸看热闹，根本不会和吴二夫人联手对敌。
这种事，都不好意思闹到吴老夫人那里。
然而吴老夫人怎会不知道呢？
肯定是要教训一通的。
这才是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大姐姐，您真聪明。”吴晨曦抱住慕云晗的胳膊，开心地蹭了两下。
“你干什么，这是我姐！”慕樱扑过去，抱住慕云晗的另一只胳膊，朝吴晨曦皱了皱鼻子。
慕云晗笑道：“你回去以后，若是你二妹不问你就算了，若是敢问，你就和她说，我脾气暴起来，都控制不住自己，会当街抽人。”
吴晨曦生气道：“她活该啊！丢脸死了。”
说着就生起了闷气。
慕樱赶紧安慰她：“你想不想学凫水啊，我都会了。”
吴晨曦眼睛一亮，立刻抛了慕云晗，和慕樱滚作一团：“快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慕云晗看着这两个粉妆玉琢的女孩子，微微笑了：“走吧。到家正好赶上午饭。”
眼看着马车扬长而去，吴二姑娘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哭了。
吴三姑娘小声道：“早和你说了，别乱说话，慕大姑娘可厉害了，你偏不信，踢到铁板了吧？”
吴二姑娘正好把气出到她身上：“看我被欺负，你都不帮忙，你干嘛把我拉出来？我惹你了啊？”
吴三姑娘吓得一缩，躲到她贴身丫鬟的身后：“二姐姐，我要告诉祖母，你惹是生非不说，还欺负我！”
“你敢！”吴二姑娘大怒：“反天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吴三姑娘一溜烟跑上车：“快走，快走，别理那个疯婆子。”
管事见不是回事，连忙求爷爷告奶奶的把二人弄了回去。
不远处，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急急忙忙离开，进了慕侯府。
慕瑶坐在窗前挑衣物首饰，听丫鬟禀告了香雪楼前发生的事，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她指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我今晚要穿这个。”
又挑了一件乳白色、边缘绣缠枝莲的锦裙：“还有这个。”
婆子走进来道：“大小姐，问清楚了，今晚姑奶奶也要去的，据说都收拾好了。”
慕瑶微微一笑，把一碗煎得浓浓的生机秘药喝光了。

第1152章 小心
慕云晗刚打发走吴晨曦不久，蒙相府就给她送来了通行牌。
杨嬷嬷亲自过来：“事出突然，太常寺卿大人本不愿您去，但想着您必然忍耐不住，所以特意拜请老夫人照看您。”
慕云晗挑眉：“他去找干娘了？”
杨嬷嬷笑道：“可不是么？今儿早上才定下，就遣了身边人过去。”
慕云晗干咳一声：“天这么冷，又是半夜三更的，干娘不必去吧？我这里不用担心，只要有通行牌就成。”
杨嬷嬷道：“那可不成，夫人也担心呢。”
这次神官宫与太常寺对战，涉及的是边境的战事。
蒙嘉正在边境，蒙老夫人当然放心不下。
既然是这样，慕云晗也就不多说了，接了通行牌，和杨嬷嬷约定了碰头的时间，就送她离开，急急忙忙去准备。
晚上很冷，也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场景。
但估计条件好不到哪里去，所以还得多多准备厚实的衣物。
皇帝、太子这些人都会出现，少不得要跪拜什么的，还得准备护膝。
慕樱跟着丫头们跑进跑出，比任何时候都勤快。
慕云晗被她晃得眼花，就道：“你坐下歇会儿，一天这么忙，就不累么？”
慕樱走过来，趴在她的膝盖上，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姐姐……我的亲姐姐……”
慕云晗一看就知道慕樱想干嘛了，故意不说透：“你就是不这样叫，我也还是你亲姐。”
慕樱就势搂着她的脖子道：“晚上你不在家，我害怕。”
慕云晗道：“所以呢？”
“我想和姐姐一起去！”慕樱讨好地笑，把眼睛挤成一条缝：“正好试试姐姐送我的香。”
多事之秋……慕云晗环顾室内，大家都往朱雀台那边凑，京城的警戒自然往那边倾斜。
其余地方就清冷薄弱了。
她们住的这个地方都是中等人家，多数是商人，没有官宦。
若是半夜时候，真有人搞个鬼什么的，她和顾凤麟都不在，还真是求助无门。
“那就一起去吧，多的我不说了，你晓得的。”
“晓得的，紧紧跟着姐姐，若是姐姐有事，就紧跟着蒙老夫人，不管谁来叫，都不跟他走。”
慕云晗微微一笑：“去收拾，仔细些，晚上冻哭了我可不管你。”
慕樱一蹦一跳地去收拾，小米进来道：“姑娘，老三奶奶那边送了这个来。”
一张随手涂写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潦草的字：“小心。”
慕云晗皱起眉头，这意思，是今天晚上慕侯府想搞点什么事出来？
果真如此的话，她一时倒是拿不准该不该带着慕樱去了。
慕樱收了很大一个包裹出来：“我要跟着姐姐，无论如何，您要是不让我去，我就自己悄悄地去。”
“不懂事。”慕云晗皱起眉头打了她一下，有些心烦意乱。
如果自己是慕侯府，会利用这个机会做什么？
恐怕恨不得对方死个干净才好。
俗话说得好，月黑风高杀人夜，今晚这种情况，若是发生骚乱，死两个人，也不算什么吧？

第1153章 万事俱备
对方有备而来，而自己，为了保命，肯定会出手。
届时，什么小臂弩，天女散花都会出现。
那么，若是被负责安防的御林军发现，也许会被视为谋逆。
毕竟，这种场合下，应该是什么武器都不准携带的。
偏巧，自己还是这么个尴尬身份。
慕云晗出了一层冷汗，亲自检查慕樱的袖子包袱，将里头藏着的暗器全部搜出来：“不能带这个。”
慕樱皱起眉头：“那么黑，两手空空，总觉得不踏实。”
慕云晗道：“不要紧，今夜我们把得用的人手全带上。”
此外再紧紧跟着蒙老夫人，她相信以蒙半朝的力量，还不至于轻易让她们被人当众杀死。
于是，留了两位供奉看家，其余人等都跟上，由慕杰和慕立统一调度。
全都是赤手空拳。
刚准备好，清风和明月也来了：“今夜想必会乱，我家大人命我等听从姑娘指挥。此外，还有些事要禀告姑娘。”
慕云晗命人给二人倒水：“说吧。”
清风道：“今夜，有大事发生，大人的意思是……”
慕云晗神色凝重。
清风刚退下，老三奶奶亲自找上门来：“丫头，老身要送你一份大礼，这就是投名状了……”
慕云晗听完老三奶奶的话，不禁冷笑出声：“好毒的心，为了杀敌，宁可自损！”
老三奶奶意味深长：“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反正消息我是给你搁这儿了，你应对得好，就能翻身，应对不好，就要倒霉，别把我扯出来。”
“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扯出您老人家。”慕云晗亲自把她送了出去。
万事俱备，厨房的饭也好了。
众人忙着吃饭，又带了些干粮和水，气氛怪紧张的。
慕樱小声嘀咕：“不像是去看比试会，倒像是去打仗似的。”
“走了，到了那里，人多口杂，一句话能传出几十个不同的意思来，一不小心就犯规矩得罪人了，不要乱说话。”
慕云晗牵着她上车，谆谆教诲。
慕樱可爱地用一只手捂住嘴：“我装哑巴得了，就像顾哥哥当时那样。”
慕云晗点点她的额头：“调皮。”
半道上和蒙相府的车马汇合在一起，蒙老夫人直接让人把姐妹二人接过去和她同车。
“没良心的丫头，这都多久没来看我了？”
蒙老夫人把慕樱拉在怀中，左看右看，看不够的样子。
“你能往吴家跑，就不能往我那里跑？”
慕樱羞愧地道：“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一定经常去看您！”
“记得你的话，真是的，有的人，就像我要抢她妹妹似的。”
蒙老夫人一边说，一边瞅慕云晗。
慕云晗假装没听见，笑道：“今夜有多少人家要去？”
蒙老夫人道：“四品以上的都可以去。”
说着，外头的车马越来越多，火把照亮了天空。
突有寒风卷起，外头响起一阵呼冷之声。
慕樱用手拢着嘴小声道：“为什么非得选这么冷的天儿？非去不可吗？”
蒙老夫人被她逗笑了：“不是非去不可，自愿的。只是这么大的事儿，没人敢说自己怕冷不想管罢了。”
很快，就到了朱雀台附近。
到这里，就不能坐车了，除却王公之外，其余人等都得下车。
慕云晗和慕樱扶着蒙老夫人下了车，就被冷风吹得一个哆嗦。
她抬起头，看到夜色沉沉，天穹之上仿佛笼罩了很厚一层乌云。
劼四奶奶拢着厚重的狐裘过来，笑道：“大伯母，两位妹妹，忍着些，走到里头就没这么冷了。听说搭了棚子，设了屏风，也有炭火的。”
蒙老夫人点点头：“原该这样才妥当。”

第1154章 聚集（1）
一群人簇拥着蒙老夫人往里走，承恩侯府的女眷也跟着过来了。
承恩侯夫人和蒙老夫人打招呼，沈三姑娘则惊喜地和慕云晗姐妹俩打招呼。
慕云晗扫了一眼，不见沈四姑娘，就问：“四妹妹没来？”
沈三姑娘道：“感了风寒。”
忽听旁边有人轻哼了一声，沈二姑娘道：“怎么就只问四妹妹，不问我呢？”
慕云晗好脾气地行个礼：“沈二姑娘。”
沈二姑娘酸道：“叫她们就是妹妹，叫我就叫姑娘。”
慕云晗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假装没听见，转过身和承恩侯夫人说话去了。
沈三姑娘瞅着沈二姑娘：“二姐姐还想抄女诫？或者是这就想回家了。”
沈二姑娘噘起嘴：“要你管！”倒是不敢再造次了。
接着又过来好些人家打招呼，很快就把沈二姑娘这事儿冲淡了。
朱雀台周围搭起了彩棚，按男左女右分开。
彩棚里果然有屏风，有座椅，有炭盆。
再按官阶划分地段，身份地位越高，位置就越靠前，越居中，地儿相对也要宽一些。
不过慕云晗觉得，坐在正前方的人可惨了，四面不挡风的，冷得不行。
不巧的，蒙家就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
慕云晗一摸那椅子，冰的让人直打颤。
幸而劼四奶奶有经验，指挥下人铺兽皮垫子，端火盆，又拿半人高的小屏风架上，顷刻之间便舒适了许多。
皇室的专用位置仍然在上方，比高台还要高出一截。
倒是修整得很精致舒心，三面都严严实实地用厚毡子挡起来，只留前方观看。
地上铺着厚实的草席再加毡子，再前方，又是无数的黄铜大炭盆，炭火烧得红彤彤的。
慕樱大惊小怪，和慕云晗悄悄咬耳朵：“这些王爷公主都会过日子，看着就冻不着。可是顾哥哥呢，他的位置又在哪里？”
这也是慕云晗所担忧的。
总不至于像上次在凌霄神殿那样，就在露天台子上扔两个蒲团，就让人往上坐了冥想吧？
再说那个玉龙须草编的垫子再珍贵值钱，也不会生热，坐一夜，不得变成冰棍儿。
出这个主意的信陵王，真是坏透了心肝。
慕云晗心想，皇帝难道是想趁这个机会，把顾凤麟和顾漪澜全都冻死？
顾候府能答应？
她东张西望，想要找到顾候府的位置，却看到了蒋夫人。
蒋夫人坐在第二排，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茶，目光沉沉，见她看来，就抬起茶盏做了个请的姿势。
蒋夫人的身旁，已经看不见蒋正英了，而是坐了两个面生的女孩子，都是低眉垂眼的，看起来很乖巧。
慕云晗颔首示意，继续寻找。
她在第二排的最边上，看到了慕侯府的女眷。
慕老夫人、慕大夫人、慕二夫人、慕瑶，全都来了。
她在看她们，她们也在看她。
慕瑶甚至看着慕云晗笑了笑。
慕大夫人则是仇恨地瞪着她，像是要吃人似的。
慕老夫人高深莫测，没什么表情。

第1155章 聚集（2）
慕云晗神态自若地收回目光，再看其他地方。
她看到了吴侯府的女眷。
吴老夫人带着两个儿媳，三个孙女，也坐在第一排，但是距离她们有些远。
吴晨曦眼睛亮亮的，站起来和她比了个手势。
吴老夫人和气地点点头，露了笑容。
吴二夫人紧抿着唇，假装没看见她。
吴二姑娘低着头，不敢看她。
吴三夫人倒是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吴三姑娘却是像小兔子一样缩着不敢露头。
慕云晗突然觉得挺好玩的，就这样看众人的表情和反应，就像一场大戏。
忽有人过来和她打招呼：“晗晗，好久不见你了。”
正是邹倩倩，拉着她的手嗔怪道：“你也不来看我！”
其实二人一直没有断了往来。
慕云晗一愣之后，立刻抱歉地道：“我这一向事太多，每次说要去，一忙就忘了。”
“我不管，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我们老爷回来了，我在东前门买了座院子，搬到那边去了……”
邹倩倩把慕云晗拉到一旁，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她们，就小声道：“今天晚上会出事……我姐让我告诉你……”
邹倩倩说完，提高声音：“记住了，我们门上写得有邱宅两个字的，你一定要来，不然我和你没完！”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慕云晗送走邹倩倩，回头一看，顾候府的女眷们终于来了。
顾大夫人为首，身旁是慕蓉，再往下，才是顾二夫人、顾三夫人等。
她看到几个年轻漂亮，打扮得雍容富贵的女孩子，都是众星捧月，便猜那应该是顾家的女孩子们。
顾候府的位置刚好和蒙相府挨着。
顾大夫人朝慕云晗和气一笑，顾二夫人和顾三夫人则垂着眼，好像没注意到她。
慕蓉则是微微偏了头，瞅她一眼之后，就飞快地收回目光，看向台上。
慕云晗将目光落到慕蓉的小腹上。
慕蓉在那儿盖了一块貂皮毯子，双手紧紧护着，看起来格外小心。
慕云晗算了一下时间，距离桂花嬷嬷去世到现在，也将近二十来天了。
若是慕蓉真有了身孕，也该查得出来了。
这，是真的怀上了？还是没有？
慕蓉察觉到慕云晗的目光，立刻恶狠狠地朝她看过来，眼里满是恶意。
慕云晗轻蔑一笑，若有所指地看着她的小腹。
慕蓉下意识地拉了貂皮毯子一下，嘴唇微动，像是要发难。
顾大夫人转过头，淡淡地看着慕蓉。
慕蓉就又垂了眼，装死。
慕云晗再看左边，男宾那边隔了很高的隔板，一点都看不见。
她索性收回目光，正襟危坐，不再东张西望。
一只温热的手探过来，将她的手拢住，蒙老夫人轻声道：“莫慌。”
“有您在，我不慌。”慕云晗笑道：“义母，我们都有地方了，神官大人和太常寺卿大人又在哪里比呢？”
蒙老夫人不由笑了：“早就知道你要问的，你看那边。”
有几个人在朱雀台上忙上忙下的，过了没多会儿，朱雀台正中居然升起了一座亭子。

第1156章 擂台
亭子当然是四面透风的，但是地上铺了很厚的毯子，又设了两个坐榻，坐榻旁放了半人高的屏风，四周放了炭盆。
蒙老夫人解释给慕云晗听：“从前太常寺和神官宫也经常会在这里办事，这些都是常用的装备。
毕竟事儿来了，可管不得到底是天晴还是下雨。榻下能放炭盆的，冻不着他们。”
慕云晗就放了心，亲热地挨着蒙老夫人，轻声道：“多谢义母为我操劳。”
蒙老夫人笑了笑：“你好，我好，大家好。”
慕云晗握紧她的手，不再多说。
少一时，鼎沸的人声渐渐静了下来，该来的都已经来了。
有宦官宫人侍卫开始清场、整顿秩序。
慕云晗便知是皇帝等人即将到来。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人群传来一阵嘈杂。
两个瘦高的人影分别出现在朱雀台左右两边。
顾漪澜穿着玄色的神官袍服，披着纯白的狐裘大氅。
顾凤麟穿着朱红色的太常寺卿朝服，披着纯黑的狐裘大氅。
叔侄二人都是瘦高飘逸的样子，肤白貌美，贵气凌然。
有人高声喊道：“神官大人！”
于是所有人都站起来低头行礼，包括蒋夫人等。
唯有蒙老夫人、承恩侯夫人、吴老夫人等几位年高德劭的超一品夫人未曾起身，只是坐着淡淡颔首而已。
慕云晗察觉到，顾漪澜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很快收了回去。
也有人喊：“太常寺卿大人！”
但是行礼的人就没什么了，毕竟太常寺和神官宫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即便历任皇帝拼命擢拔太常寺的地位，太常寺也和神官宫斗得如火如荼。
奈何神官宫在全国上下的影响根深蒂固，神官的地位也超然于太常寺卿。
是以，与其说人们对太常寺卿这个身份敬畏，还不如说是对顾凤麟这个曾经的“乌鸦”敬畏。
场面比起来，差的不是一点两点。
慕蓉得意地看向慕云晗，意思很明白，比男人，你完败！
慕云晗理都没理慕蓉，而是仰头看着顾凤麟，双手合十，微微一笑，是祈祷他成功的意思。
顾凤麟看着她微微一笑，自信而张扬。
转眼间，顾漪澜和顾凤麟走到了亭子前。
顾凤麟潇洒地行了个礼，做了个请的姿势。
顾漪澜当仁不让，稳稳坐了左边的座位。
顾凤麟也走进去，坐了右边。
蒙老夫人一语双关：“这是顾漪澜的机会，也是顾凤麟的机会。”
慕云晗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今夜至关重要，同样是她的机会。
一声锣响之后，皇室几位王爷、王妃、公主依次出场，人们又是一番忙乱。
顾漪澜和顾凤麟却只是站在亭子里，低头一揖。
赵国历代的老规矩，神官只需向太后、陛下、皇后行大礼，其余人等无需跪拜。
自顾凤麟升任太常寺卿之后，皇帝特许他一切礼仪如神官。
这也是方便他和顾漪澜打擂台的意思。
等到金枝玉叶们落座了，那边又来了消息：“銮驾到了！”

第1157章 帝妃亲临
这次是全都跪下去了。
不知跪了多久，慕云晗都觉得膝盖疼了，上方才响起宦官尖利的叫起声。
她和劼四奶奶一左一右，用力把蒙老夫人扶起来。
蒙老夫人连连叹气：“老了，老了……”
慕云晗和她咬耳朵：“等我学好了医术，给您调养身体。”
蒙老夫人一乐，捏捏她的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可这还不能坐，因为宦官又在替皇帝陛下传话了。
说的大体是些为什么这次要做这件事的原因，但是说的不是真实原因，未提到边境的战事。
而是说，江南今年气候不好，已快入冬仍然暴雨连连，河堤涨水，让顾漪澜和顾凤麟预测一下，这场雨什么时候能停。
这也是事实，但和边境即将起来的战事相比，真不算什么。
此外就是一些勉励的场面话。
慕云晗大胆地往上看去，看到皇帝和一个贵妇高高在上，身旁只见信陵王和各大王府、公主们，并没有太子夫妇。
这就让人很诧异了，刚才邹倩倩过来寻她时，并没有提到太子夫妇情况有变化。
慕云晗悄悄扯了蒙老夫人一下，使了个眼色。
“皇后娘娘也没来，那是蒋贵妃。”蒙老夫人也注意到了，神色十分凝重。
她侧过头和劼四奶奶说了几句，劼四奶奶应了。
也没见劼四奶奶怎么做，过了一会儿功夫，就有人来回话：“皇后娘娘偶感风寒，太子和太子妃在伺疾……”
慕云晗心头一跳。
之前一直定的是帝后亲临，太子主持，信陵王为辅。
在这关键时刻，皇后突然病了，而且需要太子夫妇伺疾……
信陵王全权主持，皇帝又偏宠信陵王，蒋贵妃也在。
情形是大大的不妙。
届时，慕侯府发难，很难预料会发生什么事。
然而，到了此刻，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信陵王一声令下，神官宫和太常寺的比试正式开始。
还是冥想开头。
和之前在凌霄宫比斗时不同，这一次，规定了时间。
一个时辰之内必须搞定。
慕云晗私下以为，应该是皇帝陛下忍受不了枯坐一夜等结果。
冥想一开始，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顾漪澜和顾凤麟看。
那叔侄二人端坐在亭子里，大红色的灯笼垂落下来，将他二人脸庞照得绯红。
当真是人美如玉。
女眷们倒也罢了，美男子，谁不喜欢看啊。
可是男人和慕樱这种未通人事的小孩子，肯定是不耐烦的。
慕云晗就很佩服皇帝和蒋贵妃的坐功。
大半个时辰过去，那二人一直端坐着，从始至终保持一个姿势，就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反而是那些王爷、公主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小动作。
接近规定的时间，女眷们渐渐也坐不住了。
慕云晗听到有人小声问慕蓉：“谁会赢啊？”
慕蓉傲慢地道：“当然是神官大人。”
她话音刚落，就见顾凤麟站了起来，回身对着皇帝行了一礼，声音清朗：“陛下。”

第1158章 羽毛
百无聊赖的人群立刻精神起来，兴致勃勃地盯着亭子。
要知道，刚才神官夫人还说神官大人一定能赢呢。
皇帝道：“看来爱卿已经测出。”
顾凤麟沉声道：“微臣自听闻此事伊始，这几日趁着天气晴好，一直夜观天象。”
所以，虽然比拼结果只在这一刻，其实功夫在诗外。
合格的神官，除了要有天赋之外，还要有敏锐的时事洞察力，平时就要克己奉公，努力钻研。
皇帝有些欣慰：“结果如何？”
顾凤麟道：“臣坚持之前的看法，有陛下之福运化为小将镇守江南，这场雨多则两日，少则一日，就能消散，更不会造成决堤之势，江南仍旧是鱼米之乡。”
皇帝点点头，示意他落座静候。
顾漪澜一直没有睁眼。
人群小声地议论起来。
慕蓉急了，坐立不安：“会不会是他这些天身体不好，没有好好服药？要不我禀明陛下，给他喂药？”
顾大夫人淡声道：“稍安勿躁，再等片刻。”
慕蓉道：“大嫂有所不知，夫君这些天一直身体欠安。”
众人纷纷看向她，议论声不但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一些。
慕蓉被看得火大，不高兴地道：“看什么看？神官家族本来就是这样的，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咳！”顾大夫人咳嗽了一声，拉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
大家当然知道这个情况，平时并不会多想。
但现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就会猜，顾漪澜是不是快死不行了，顾凤麟是不是要上位了。
顾二夫人看了慕蓉一眼，目光中隐含鄙夷，微笑着道：“的确，大人偶感风寒。”
慕蓉得到支援，就朝顾二夫人笑了笑：“正是如此。”
时间很快就要到了，顾漪澜还是没有睁眼。
皇帝坐不住了，比了个手势。
顾凤麟站起来，行了个礼，拿出一片羽毛放到顾漪澜鼻端。
羽毛“唰”地一下飞了起来。
顾凤麟就笑着向皇帝行了个礼，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陛下放心，神官大人还活着呢。
不知是谁“噗”的一声笑出来，然后引发了一大片轻笑。
信陵王皱眉：“笑什么？不成体统！”
于是人群很快又安静下来，但是人心已经散了，气氛再不如之前那般肃穆。
顾凤麟刚才的行为实在太损人，而且还不能说什么。
也许皇帝陛下不是这么个意思，但他可以说自己会错意。
慕云晗忍着笑，看向一旁的顾氏女眷。
顾大夫人目视前方，脸上始终保持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那个虐待算计庶子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顾二夫人将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慕蓉阴沉沉的，放在小腹上的双手紧紧捏着，忽而看看顾凤麟，忽而看看顾漪澜。
顾漪澜突然睁了眼睛。
“陛下……”他起身向皇帝行礼，声音沙哑：“臣方才冥想，看到江南鲜花盛开，一切无虞。”
众人欢呼起来，江南是鱼米桑麻之乡，风调雨顺，赵国才有好日子过。
好些王公大臣站出来恭喜皇帝，上下一片欢乐。

第1159章 勾结
慕云晗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顾漪澜这样，表面上好像他只是比顾凤麟慢了一拍，得到的结果都是好的结局。
可明眼人却知道不是这样的。
因为他们预测的不是江南的雨情，而是与齐国边境的战事。
且，此事是有顾漪澜挑起的，顾凤麟和他持相反的意见。
按理，他应该是设法战胜顾凤麟，让顾凤麟输得难看才对。
可他这么爽快就认输，不亚于自己打自己的脸，到底安的什么心？
慕云晗想不通。
皇帝显然很高兴。
不打仗当然最好咯，而且顾漪澜自找苦吃，正好给他借口。
他严厉地道：“顾卿，说江南将成大祸的人是你，说不会的人也是你，你怎么搞的？”
众人大哗。
神官大人不行了？
顾漪澜沉稳地道：“回陛下的话，微臣当日观星，的确看到南方有水患。神官之职便是知祸福，告知陛下趋吉以避凶，臣一刻不敢耽搁，立刻告诉了陛下。
但方才，臣在冥想之中，出了看到鲜花盛开，风调雨顺之外，还看到了一个人。
他穿银白战甲，高大健美，手持丈二长矛，将妖魔邪祟一举击溃，是以，江南安矣。”
皇帝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这意思是说，原本是要打仗的，但是因为赵国这边出了个英姿飒爽、非常能干的小将，粉碎了齐国的阴谋？
这和顾凤麟说的差不多。
两位顾大人说的都一样，不知内情的人们兴奋地讨论着：“那是什么小将啊？”
慕云晗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蒙嘉！
他到边疆也有好几年了，听说英勇无比，立下战功无数。
顾漪澜所说的这个形象，是真的很符合他。
她看向蒙老夫人：“六哥是这样的装扮吗？”
蒙老夫人露出期待的神情：“是这样，他身上的银甲是我托人给他精心制作的，长矛是你干爹寻了很多匠人给他打造的。”
劼四奶奶笑道：“那就是六弟没得错了。”
慕云晗皱起眉头，顾漪澜到底想干什么？
忽见顾漪澜向皇帝跪拜下去：“实情如此，是臣不够稳重，让陛下忧心了，请陛下责罚。”
态度很低，和从前的清冷完全不一样。
顾漪澜这是想借机向皇帝示弱吗？
隔得太远，看不清皇帝的表情，但是慕云晗觉得，皇帝应该是很愉悦的。
毕竟，边境无战事，又臭又硬的神官还朝他屈服了。
这么难得的机会，皇帝自然是抓住机会狠狠骂了顾漪澜一通，再把顾凤麟抬得高高的。
顾凤麟丝毫不见张扬得意，恭恭敬敬地道：“臣无功，是陛下的福运。”
说完之后，皇帝陛下就想溜了。
顾漪澜却突然道：“臣还有一事要禀陛下。”
皇帝有些不耐烦：“若是不急，明日上朝再说，夜深了，天寒地冻的。”
信陵王却笑了起来，起身行礼道：“父皇，神官大人向来知道分寸，或许是真的有什么事呢。”
慕云晗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信陵王和顾漪澜、还有慕侯府勾结起来了！

第1160章 母慈子孝
有信陵王说情，皇帝还是给了顾漪澜这个机会：“你说。”
“是臣的妻族，慕侯府，遇到了一桩大事。这桩大事，与将来神官宫的延续发展有莫大的关系……”
顾漪澜缓缓将慕云晗要和慕蓉比试的事说了，道：“此事关系重大，是以，臣斗胆请陛下主裁，不如趁此机会将这事儿给定了，也省得以后再闹腾……”
“荒唐！”蒙老夫人很是生气地拍了椅子扶手一下，气愤之情溢于言表。
“这种事情，私底下比试一下就好了，怎么能拿到众目睽睽之下来做呢？也不怕给陛下和娘娘添麻烦！”
劼四奶奶配合地道：“就是，这天寒地冻的，什么都没准备！”
就是要打你们个措手不及！
等你们什么都准备好了再去比，比什么呀？
慕蓉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老夫人，你们急什么呀？话说这个比试的法子，还是慕云晗自己提出来的呢。怎么，这会儿怕啦？”
蒙老夫人猛地回头，一双利眼剑一般射向慕蓉：“怕？有什么好怕的？怕斗不过你？”
慕蓉吃了一惊，随即冷笑道：“我敬你是老人家，事事让你一步，你却总是不知好歹……”
“什么才叫知道好歹？被压着打不还手就叫知道好歹了？什么道理！”
劼四奶奶抱怨着，温柔地和蒙老夫人道：“大伯母，咱们不和这种脑袋不清楚、没见过钱的人计较。”
“你骂谁？”慕蓉勃然大怒，蒙老夫人给她气受倒也罢了，劼四奶奶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玩意儿，竟敢也不敬她？
劼四奶奶微微一笑：“夫人觉得我是在骂谁呢？我骂的，当然是脑袋不清楚，没见过钱，吃相特难看的人。”
“好了！都别出声，这是要让陛下生气，给家里没脸呢。”
顾大夫人皱起眉头，看着像是息事宁人，实际把蒙家、慕蓉都压了一头。
蒙老夫人轻笑一声：“顾侯夫人。”
顾大夫人侧身，好脾气地道：“蒙老夫人。”
蒙老夫人用帕子擦擦嘴：“女子有三从四德，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对不对？”
顾大夫人点头：“对。”
蒙老夫人就诚恳地道：“那我就比较担心一件事了，你现在是从父呢，还是从夫？将来你年纪大了，顾侯撒手人寰，你该从谁？”
顾大夫人顿时冒火起来。
俗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踩人不踩脚。
她和顾大老爷夫妻感情远远说不上好，和顾凤麟更是差得可以，因此还被皇后申斥过。
蒙老夫人这样，就是在挑事。
这口气实在难忍！
可她若是应战……
顾大夫人看一眼一旁低眉垂眼的慕云晗，立刻想到，也许蒙家这样做，就是想把临时比试的事搅黄。
因此硬生生咽了这口气，轻笑一声：“届时，该从谁就从谁，虽说夫死从子，但做子女的孝顺老母亲，也是应该的吧？对不对，慕云晗姑娘？”
慕云晗微微颔首，笑容灿烂：“夫人说得很对，母慈子孝，是应该的。”

第1161章 反对无效
“哈没错，母慈子孝，慕姑娘很会说话，是不是，大嫂”
顾二夫人笑了一声，竖起一根手指“嘘咱们说了都不算，男人们说了才算。”
高台上，顾凤麟同样在反对“事出突然，什么准备都没做，恐不好比试。”
信陵王却喋喋不休“你们原本是定在后天的吧这也就提前了一天而已，不算什么。不如问一问慕侯府。”
皇帝便让人宣慕老侯爷觐见。
慕老侯爷走上朱雀台，三呼万岁拜倒，朗声道“回禀陛下，老臣这边无虞，万事早已准备妥当。”
顾凤麟皱了眉头“你准备好了，慕云晗却未准备好，这不公平”
“太常寺卿此言差矣。”信陵王目光炯炯“这种事是大事，且本王听闻，此次挑战为慕云晗自己提出来的，是不是”
顾凤麟不情愿地道“是。”
“那就是了既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说明她早就做好准备了”
信陵王笑道“我看太常寺卿是关心则乱啊，再怎么宠她，也不能罔顾事实嘛。小心她过后找你算账哦，这位慕姑娘的性子，当真是半点不肯让人的。”
皇帝皱眉“说这些做什么”
信陵王不好意思地笑笑“父皇，非是儿臣多嘴，而是这位慕云晗慕姑娘，上次在凌霄神殿勇战蒋正雅，凌厉聪慧，给儿臣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了。”
提到凌霄神殿和蒋正雅，人们总难免会想起怀兴公主。
皇帝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蒋贵妃就更不必说了，脸阴沉得简直能拧下水来。
不等皇帝出声，她就笑了“哦原来是这样，那本宫还真是迫不及待想要见识一下这位慕姑娘的风采了。”
她装模作样地问慕老侯爷“要比试的两个人，需要做的准备都是一样的吧”
慕老侯爷道“是一样的。”
“那就把你家准备的，分一半给这个慕云晗，可不可以啊”
慕老侯爷当然回答“回贵妃娘娘，可以的。老臣会把需要的东西全都拿出来，任由慕云晗挑一份。”
“好。”
蒋贵妃巧笑嫣然，和皇帝小声道“陛下，说起来慕侯府传承百余年了，有关他们的传说多得很，真正见着的却没几个，臣妾很好奇呢，陛下能不能开恩，让臣妾看一看”
“这是大事，的确不能马马虎虎，随随便便，如神官所奏，当场比试吧。”
皇帝犹豫了一下，就许了。
他其实心里也很好奇，不然那天就不会让顾凤麟拿药丸给他看了。
顾凤麟恳请道“陛下，物资不重要，重要的是内体调理，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太常寺卿，慕瑶是本宫为你牵的线搭的桥，你不对她好也就算了，居然这样当众护着慕云晗”
蒋贵妃眼角闪着冷厉的光，娇声道“叫人情何以堪本宫不答应就这样定了”
顾凤麟还要再说，一条苍老的声音已然响起“阿麟，听陛下的，莫要不知好歹。”
是顾老侯爷的声音。

第1162章 没有退路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今天晚上的比试会，临时加了一场。
慕云晗要和慕瑶比试天赋。
消息一传出来，满场哗然。
趁着众人在准备比试事宜，沈三姑娘和吴晨曦都赶了过来，焦急地问慕云晗：“怎么办？”
慕云晗虽然早有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有些紧张。
毕竟环境完全变了，上面坐着的人也变了。
皇帝、蒋贵妃、顾漪澜、信陵王，太多不确定。
然而两军对决，比的就是气势。
她自信一笑，安抚沈三姑娘和吴晨曦：“不用担心。”
慕樱很有气势地道：“我姐姐凭的是真实力，才不怕呢！”
她的声音很清脆，坚定有力，很多人都听见了。
众人循声寻来，见她穿着朱红色锦裙、梳着抓髻，鬓边垂着漂亮的流苏，明眸皓齿，白白嫩嫩，憨态可掬，就都善意地笑了。
慕樱有些不好意思，仍是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
太子妃的母亲邹夫人笑道：“这姐妹俩的相貌还真是得天独厚，钟灵毓秀。”
承恩侯夫人也道：“可不是么？这两个小丫头，我一看就喜欢得很。”
她把慕樱叫过去，当场给了她见面礼。
见面礼不是随意在身上掏的，而是一个八宝璎珞，尺寸刚好适合慕樱。
这就是有意为之了，慕云晗命慕樱收下，记了承恩侯府的情。
邹夫人也笑：“看来我也不能不给啊。”
摸出几串紫水晶和红玛瑙串成的手串，分别给了承恩侯府的女孩子，慕云晗姐妹二人，就连劼四奶奶也得了一串。
周围还有好几家的女孩子看着，也是见者有份。
顾侯府的几个女孩子却是谁都没得一串，在那坐着，就显得很尴尬。
慕蓉冷哼一声：“这就拉帮结伙的了。”
蒙老夫人同是冷哼一声：“好酸的味儿。”
劼四奶奶笑道：“多半是有孕了，这可是大喜事呢，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神官夫人有孕，这可是奇观了。”
她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挤兑得厉害。
慕蓉双眼一眯：“是驴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我等着看某些人的笑话！”
有人叫道：“开始了，开始了……”
于是众人不再唇枪舌剑，全都安静下来。
一个宦官走过来：“是慕云晗吧？”
得到确认之后，他领着慕云晗上了朱雀台。
慕樱紧张得很，紧紧攥着衣角，蒙老夫人见状，直接把她搂进怀里，沉声道：“不必担忧，我们在。”
慕云晗和慕瑶的出场方式与顾凤麟、顾漪澜类似。
都是分别从朱雀台的两边走上去，但对于她们来说，可没有顾凤麟和顾漪澜那样的好待遇。
桌椅都安置在台子正中，四周架起无数火把，照得通明。
慕瑶今天打扮得很是素净，雪白的狐裘，乳白色的锦裙，发上的珍珠颗颗都有指头大小。
往火把下一站，白得炫目，仙气飘飘，让人情不自禁想起了最爱穿白色的顾凤麟。
而慕云晗，穿着浅青色锦裙，银鼠皮披风，发上戴的金镶羊脂玉首饰，沉稳大气。

第1163章 利国利民
只是一照面，就让人看出了这二人的区别。
慕瑶是娇养长大、纯洁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娘子。
慕云晗是心机深沉、久混江湖、见多识广的厉害人。
慕蓉发出一声愉快的轻笑：“这一比啊，就知道谁是厉害人了。”
劼四奶奶微皱眉头：“早知如此，该让五妹换一身装扮的。”
男人都有保护欲，现在其实所有的话语权都在皇帝那里。
若得他看重，输了也赢了。
若得他厌憎，赢了也输了。
皇帝的胃口嘛，看看蒋贵妃和皇后的区别就知道了。
蒋贵妃就是慕瑶这一款。
而皇后，端稳沉着，就是慕云晗这一款。
蒙老夫人平静地道：“衣物不过是表皮，比试的是内在，急什么？安心看着。”
台上。
慕瑶和慕云晗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挂着温婉的笑容，然后同时转身，对着高台之上行了大礼。
皇帝很快叫了起：“慕云晗是谁？”
“回陛下的话，是民女。”
慕云晗半垂了眼睛，稳稳地再行一礼，仪态出众，没有半点慌乱。
慕瑶微微惊讶。
很难想象，一个从偏远山区长大的女孩子，居然有如此礼仪，如此临危不乱。
要知道，很多京官的女眷，久居京中，见了宫中的贵人也是结结巴巴，慌慌张张。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戏还没开始呢。
紧接着，蒋贵妃冷笑了一声：“果然好一副刁钻的样子！”
慕云晗稳稳站着，表情温和，仿佛没有听见刁难。
皇帝又问：“听说这场挑战是你主动提出来的？”
慕云晗道：“是。”
“你好大的胆子！”皇帝突然怒喝：“难道你不知道，这桩亲事是朕首肯，贵妃亲自牵的线吗？竟敢藐视皇威！”
慕云晗不慌不忙地拜下去，沉声道：“请陛下恕罪，民女不知这中间的细节，民女只知，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怎样才能更加利国利民。”
“利国利民？”蒋贵妃微微笑了：“瞧瞧，陛下，您多有福气啊，这么一个小小的民女，也懂得如何治国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皇帝皱起了眉头。
一直坐着不说话的寿王突然站了起来，拱手道：“儿臣恭贺父皇！”
皇帝一怔：“恭贺什么？”
蒋贵妃和信陵王对了一下眼神，满满都是不屑。
蠢货，瞎拍什么马屁，没听出那是反话么？
只听寿王道：“恭贺父皇，在您的治下，赵国河清海宴，百姓安居乐业，就连小小的村妇，也能靠着自己的努力发家致富，更是心系家国，愿为大赵考虑。这都是您治理的好，才会吏治清明啊！”
顾凤麟朗声道：“陛下英明神武，爱民如子！赵国有陛下，实属苍生之幸！”
众人全都站起来，三拜九叩：“陛下英明神武，爱民如子！赵国有陛下，实属苍生之幸！”
皇帝顿时浮起了笑容，高兴地道：“都起来，都起来。”
再回头，看着慕云晗，语气就好了不止一点：“说说你怎么个利民利国？”

第1164章 这是污蔑！
“顾氏家族，应运而生，辅佐大赵皇室，以天赋卜算祸福，助大赵趋吉避凶。
那么，当职之人的天赋机能最为重要，而众所周知，顾氏子弟先天不足，深有缺憾，必须慕氏女子以血为药。
慕氏女子所供之药，血液越是纯净，药效越高，对于服药之人激发天赋和修补身体就越好。”
慕云晗笑眯眯地问慕瑶：“慕大小姐，是不是这样的？”
慕瑶微笑着点头：“的确如此，慕姑娘没有说错。”
慕云晗就又道：“历来，慕氏与顾氏都秉承一个原则，就是血液最纯净的女子，当婚配给天赋最为出众的顾氏子弟，以便更好地激发天赋，为陛下和大赵尽忠。
民女虽是留仙慕氏，与京城慕氏早已分宗，但血液里，始终秉承了先祖富宁女侯的血脉，更秉承了她忧国忧民，忠君爱国的想法。
民女之所以提出与慕大小姐比试，正是为了大赵着想。”
她见皇帝没有不高兴，就大着胆子大声道：“众所周知，顾氏子弟之中，除了神官大人之外，就是太常寺卿天赋最为出众！
而神官大人终究是年纪大了，精力体力大不如从前，否则也不会让陛下闹心，牵扯出这一场比试。”
“陛下！这是污蔑！”慕蓉忍不住吼叫出声：“是污蔑！”
慕云晗理都没理慕蓉，继续道：“在这种情况下，民女以为，当务之急，就是为太常寺卿挑选一个血液最纯净，与他最为契合的女子为妻，以便他发挥天赋，为陛下和大赵尽忠！”
她恭敬地跪拜下去：“民女愚钝，以上言语若有不当之处，还请陛下宽恕。”
慕蓉站起来，试图反驳，却被顾大夫人捂住嘴巴：“不想死就闭嘴！”
蒙老夫人凉凉地道：“神官夫人真是了不起啊，在陛下面前也敢胡乱咆哮，这是大不敬啊！”
慕蓉怨恨地瞪着蒙老夫人。
蒙老夫人喝一口参茶：“真是的，越来越没规矩了，丢人现眼。”
慕蓉就看向顾漪澜，这种时候，他居然也不出声吗？
顾漪澜却只是静静地坐在亭子里，半垂了眼，神情冷清，谁也看不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
倒是蒋贵妃，将手掩了口，小声和皇帝说了几句话，又目光炯炯地看向慕云晗，十分不怀好意。
皇帝沉吟不语。
慕云晗的心跳得擂鼓似的，几次想要回头去看顾凤麟，又不敢，便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信陵王突然笑了一声：“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皇帝道：“许！”
信陵王行了个礼，看向慕云晗：“慕云晗，你有这份心十分难得，但那是基于真实的情况下。本王认为，你不是好意，而是歹心！”
慕云晗微微一笑：“殿下何出此言？”
信陵王朗声道：“你当众说神官大人不行了，这是在扰乱民心！在欺君！你也不是什么为了大赵，而是为了一己私情，因为你和顾凤麟，早就勾搭成奸！”

第1165章 只想岁月静好
“勾搭成奸！”
这个指控不可谓不恶毒。
而且是当着这么多高官的面，一旦坐实，慕云晗就算完了。
从此不要再妄想进入权贵圈子，更别妄想一步登天。
“陛下，臣有话要奏！”顾凤麟不怒反笑，一双眼睛倒映着火光，火光熊熊！
皇帝淡淡点头：“你说。”
顾凤麟道：“信陵王乃是天潢贵胄，怎能如同妇人那般捕风捉影，往一个忠君爱国的清白女子身上乱泼脏水呢？
莫非，是下官得罪过您？还是慕云晗得罪过您？下官知道了，殿下是还记恨凌霄神殿的事吧？
那件事，陛下早有定论，殿下心中有怨气，为何不向陛下明说，而是选在这种时候乱说？”
信陵王避重就轻：“看，本王就说，慕云晗与顾凤麟早就勾搭成奸，不然怎会如此着急？”
顾凤麟抬头看着皇帝，委屈地道：“陛下，臣早就禀告过您，臣与慕云晗是青梅竹马，她之于臣，是雪中送炭。发乎情止乎礼，我二人清清白白。请陛下明鉴！”
皇帝不置可否，只问慕云晗：“慕云晗，你怎么看？”
慕云晗神色不变，参拜之后，挺直腰杆，朗声道：“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民女是清白的，这一点，可以查证。
且，当年太常寺卿大人救了民女，民女在他家帮工多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无法隐瞒，也不需要隐瞒。倘若民女为了所谓的名声，进京之后刻意不与他交往，那才叫欺君！
再退一步说，民女与慕瑶比试谁的血液更纯净，更加利国利民，和这件事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怎会没有关系？”
蒋贵妃淡淡地道：“刚才你也说了，顾凤麟迟早是要接替神官一职的，神官夫人那是什么样的存在？岂能容得不贞不洁之人玷污！”
就算真的是清白之声，那也得是破败之身！
蒋贵妃厉声道：“来人啊！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的女人拖下去，扒了她的衣服检查！”
顾凤麟站了出来，目光沉沉：“陛下！”
蒋贵妃同时看向皇帝，眼里有泪：“陛下~此风不可长，倘若荡妇做了神官夫人或是太常寺卿夫人，以后我赵国的颜面何存？将要被列国笑话了！”
然后又不怀好意地问慕云晗：“你既是清白之身，还怕什么？验证之后岂不是更好？”
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奇耻大辱！
慕云晗垂眸不语，果然，对方从这件事上做文章了。
慕瑶笑看她一眼，盈盈一礼：“陛下，臣女有话要奏。”
皇帝不怎么感兴趣地抬了抬手。
慕瑶就道：“事关女子名节，臣女相信慕姑娘的清白，请陛下给她一个机会，让她比试吧。”
蒋贵妃厉眼扫过：“慕瑶！她如此待你，你竟如此宽怀待她？”
慕瑶低声道：“回娘娘的话，臣女并不想与任何人为敌，只想岁月静好。”
忽听有人大声道：“太后娘娘凤驾到了！”
“太后怎会突然来了？”皇帝吃了一惊，率众迎接。

第1166章 贞珠
慕云晗跪在高台之上，低眉垂眼。
慕瑶在她身边做着同样的动作，轻声道：“慕姑娘，今日之事非我所愿，但愿你别怪罪我才好。”
慕云晗平静地说：“慕大小姐，今日之事亦非我所愿，但愿你别怪我才好。”
“看来我们都是不得已。”慕瑶叹了口气，理理衣服：“你能理解就更好了。”
慕云晗微笑：“希望稍后你也能理解。”
慕瑶听得这话古怪，皱眉不已。
太后落座，众人起身。
蒋贵妃正想着怎么把话题转回来，太后已经道：“这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要比试的？怎么还不开始，反倒在这吵吵嚷嚷？”
蒋贵妃立刻笑着把刚才的事说了：“……臣妾以为，无论是谁，都要贞静娴洁才是，何况是这么重要的人……所以……”
太后点头：“对，说得很不错！要验证就验证吧！”
顾凤麟高声道：“太后娘娘，这不公平！分明就是欺负慕云晗出身贫寒，没有依仗！”
“你不就是她的依仗么？”蒋贵妃皮笑肉不笑地讽刺道。
顾凤麟倔强地看着皇帝，再看着太后。
皇帝揉了揉额头：“吵得朕脑仁疼，母后，女人的事，不如您来处置如何？”
蒋贵妃乐开了花：“太后娘娘，您瞧……这……”
太后抬起眼来看着慕云晗，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慕云晗低眉垂眼，不喜不悲，不怒不急，沉稳自若。
太后缓缓道：“说得没错，只查一个人，不公平，要查，就全都一起查！”
蒋贵妃一怔，随即笑着吹捧道：“太后娘娘英明，就按您说的办！”
反正她要整的就是慕云晗，至于慕瑶会怎么想，会不会被牵连，可不关她的事。
慕瑶却是吃了一惊：“太后娘娘……”
为什么要把她扯上？这就是慕云晗说的“稍后也请她理解？”
慕云晗微微一笑：“慕大小姐别怕，咱俩有伴了。”
太后道：“在本宫看来，全都是好孩子啊，但贵妃的提议也很好，是该谨慎才是。查一查，也不是什么大事。”
“民女谨遵懿旨。”慕瑶紧紧咬着嘴唇，低着头，委屈巴巴，却又要顾全大局的样子。
慕云晗大声道：“太后娘娘英明！”
“都起来吧。”太后道：“都是体面姑娘，得顾着体面呢。本宫这里有一只珠子，名叫贞珠，验证是否贞洁最好了。”
女官捧出锦盒，取出一只雾气蒙蒙、鹅蛋大小的珠子。
“取一滴指尖血，滴落于上，若是雾气散去，珠子光洁透明，那就是贞洁之人。反之，若雾气不散，更浓，则说明此人不贞。”
众人兴奋地小声议论起来。
早就听说太后娘娘有很多宝贝，是从开国时就传下来的。
这个贞珠，从前也听人说过，还以为是假的呢，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皇帝也来了兴趣：“既然如此，那就试把。”
蒋贵妃跃跃欲试：“再加二十只火把！”
火把加起来，整个朱雀台亮如白昼。
慕云晗和慕瑶被带到贞珠之前，女官问道：“谁先来？”

第1167章 你是在质疑本宫？
慕瑶犹豫不决。
她怕这是一个陷阱。
毕竟，信陵王出现也好，蒋贵妃出现也好，她心里都有数。
但太后娘娘的出现，以及这颗贞珠，都是她所没有想到的。
加上慕云晗有恃无恐的嚣张样子……
她抬眼看向高台上的某一个人。
那人朝她微微颔首。
她便笑着道：“慕姑娘长我几岁，不如您先来？”
慕云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慕云晗挽起衣袖，露出左手无名指，拿起一旁的小刀，沉稳地道：“太后娘娘，民女可以开始了吗？”
“可。”太后面无表情。
慕云晗手起刀落，雪白的薄刃一闪而过，几滴鲜红的血便滴落在贞珠之上。
众人看着都替她疼得慌，她却没有任何表情，从始至终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血液很快浸入贞珠中，雪白的雾气疯狂地运转起来，就是不见变得透明。
众人议论纷纷，用怀疑的目光看向慕云晗。
“哈……这可真是……暴露真面目了吧？下作的小娼妇！”慕蓉幸灾乐祸，拿起瓜子磕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慕樱着急地拉着蒙老夫人的手，焦虑不已。
蒙老夫人轻拍她的手：“莫担忧，不是还没出结果么？”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雾气仍然在贞珠中疯狂旋转。
皇帝看向慕云晗的眼神充满了厌恶。
蒋贵妃和信陵王得意洋洋。
没有人会喜欢不贞的女人。
慕云晗心里也急，她看向太后，只见太后纹丝不动，心又安定下来。
“不用等了！慕云晗不贞！”蒋贵妃断然喝道，“把她拖下去！”
“急什么？”太后慢悠悠地道：“刚才没说清楚，这珠子得等到一盏茶的功夫才能看出结果。”
蒋贵妃丧气极了，只好又让人退下去。
转眼，一盏茶的功夫到了。
贞珠里浓浓的白雾就像是被风吹走了一样，“咻”的一下就不见了，露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最奇妙的是，这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正中间开了一朵血红色的莲花。
小小一朵，半开半掩，用血丝勾勒而成，娇艳优雅，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这是什么？”慕瑶惊疑不定。
慕云晗也想知道，但她就是不问。
女官没理慕瑶，而是托起珠子，先给太后和皇帝等人观看，再沿着台子边沿走了一圈。
“这是什么？”很多人都有这个疑问。
“慕云晗是贞洁之人，毋庸置疑！而且天赋极为出众！”太后淡淡地道。
蒋贵妃一愣：“这个珠子很多年没用了……”
太后冷道：“你是在质疑本宫？”
“臣妾不敢。”蒋贵妃强笑道：“不过太后娘娘，这个除了能测贞洁之外，还能测天赋的么？”
太后淡淡地道：“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你是在质疑老祖宗么？”
“娘娘息怒，臣妾不敢，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蒋贵妃奴颜媚骨，心说死老太婆今天是怎么了，一碰就炸，还老护着那个女人。
可是皇帝陛下是孝子啊，惹不起。
太后淡然道：“下一个。”

第1168章 陛下，您要一碗水端平啊
宫人将一杯温茶浇在贞珠上，珠子很快又变成了雾气蒙蒙的样子。
慕云晗把小刀递给慕瑶。
慕瑶犹豫不决。
她便将刀放在一旁的烈酒里浸泡片刻，擦干了再递过去“慕大小姐，别怕，就是疼那么一会儿而已。”
慕瑶仍是不愿接那刀，而是向太后道“恳请太后娘娘再赐刀。”
慕云晗就道“慕大小姐是嫌民女玷污了这刀？”
慕瑶不说话，她的确是怕慕云晗在刀上使手脚。
太后皱起眉头，不高兴地示意宫人再拿一把刀给慕瑶。
慕瑶倒也是个狠角色，手起刀落，将几滴无名指尖血尽数洒在珠子上。
珠子上的白雾没什么动静，并未像之前沾到慕云晗的血时那样疯狂旋转。
“这……”慕大夫人震惊极了，她下意识地握紧慕二夫人的手“怎么会这样？”
慕二夫人将她的手推开，不阴不阳地道“谁知道呢，毕竟之前大侄女可是和顾凤源走得很近啊。也许没守住也不一定。”
“你！”慕大夫人大怒，立刻就想手撕慕二夫人。
慕老夫人冷哼一声，使劲一砸拐杖“闭嘴！”
妯娌二人这才闭了嘴，却是看彼此都如仇人。
慕瑶心中也是一片惊涛骇浪，为什么会没有动静？
她明明，就是处子之身。
哪怕从前经常和顾凤源往来，也是守着那条线的，只管将他撩得心急火燎，却从不让他得手。
最多，也就是让他摸摸手而已。
为什么会这样？
慕瑶抬眼看向慕云晗“是你？”
慕云晗无辜地摊手“怎么了？我什么？”
慕瑶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她仓惶地拿起刀，又去割自己右手的无名指。
更多的血洒落在贞珠上，贞珠仍然没有什么动静。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不知是谁，声音极大“啧啧，这是怎么回事呀？为什么”
慕老太爷稳不住了，他频频看向慕蓉。
慕蓉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快意，还是焦急了，她缓缓起身，欲为慕瑶说情。
却被顾大夫人拉住“我们是出嫁女，你去瞎掺和什么？小心惹得老侯爷生气！”
慕蓉不甘心地攥紧了帕子。
蒋贵妃的脸色很不好看，冷冷地道“不是说一盏茶的功夫么？这不是还没到么？急什么？”
然而暗里却是翻了一个白眼。
慕瑶紧紧捏着手指，忌惮地看向慕云晗，疯狂地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太后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跑出来？
太后明显就是向着慕云晗的，自己应该怎样才能破了这个局？
她阴沉沉地看向慕老太爷。
意思很明白，实在不行，就当场揭穿慕云晗的真实身份吧！
慕老太爷正要开口，贞珠终于动了。
然而懒洋洋的，那些白雾偶尔才翻动两下，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
一时之间，质疑声大起。
慕老太爷急了，站出来道“陛下，老臣有话要禀！”
太后淡淡地道“陛下，您要一碗水端平啊。”
皇帝便道“不管有什么事，也等到这件事完结之后再说！”

第1169章 臣的孙女一定贞洁无暇！
她终于可以确定，她和顾凤麟之前所做的努力，起了作用！
虽然太子夫妇和皇后没来，但太后的确是来帮她的！
慕老太爷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敢出声，而是看向下面的慕大夫人。
言下之意很明白，你的女儿你得出手啊，我这把老骨头还得留着给你们收拾残局呢！
慕大夫人果然站了起来，高声道：“陛下，太后娘娘，贵妃娘娘，臣妾有要事禀告！”
太后淡淡地挥了挥手：“这慕侯府，怎么赢得输不得啊，叫他们闭嘴，吵得本宫脑仁疼。”
就有人下去，将慕大夫人的嘴巴给堵住了，再反扭双肩按在椅子上。
慕大夫人羞愤欲绝，这简直是某大的羞辱！
慕瑶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流出来，而是死死盯着那颗珠子。
终于，又过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珠子上的白雾越转越快，开始消散。
慕家人如释重负，全都盯着那颗珠子。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白雾散去了。
慕侯府众人正要松口气，女官已将珠子托了起来，为难道：“有异像。”
只见原本应该清澈透明的珠子里，飘散着几缕黑黑的棉絮一样的东西。
什么红莲啊，花啊，朵啊，都没有，只有棉絮。
慕云晗表现得比谁都惊讶，她觉得，这应该是她下在药里的那种毒，起作用了？
所以这个贞珠，还真有几分意思。
太后道：“不急，慎重起见，咱们再等一会儿。”
然而，那珠子是真的不再动弹了，始终就是维持原来的样子，甚至黑棉絮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太后就问：“这是怎么回事？慕侯府的？”
慕老太爷猛地跪在地上，大呼冤枉：“太后娘娘饶命，老臣胆敢用性命担保，臣的孙女一定贞洁无暇！”
慕大夫人目呲欲裂，想要挣扎起来，却又被狠狠地摁了回去，一时间钗横发乱，茶水也被带翻在身上，说不出的狼狈。
“太后娘娘明鉴……臣女是清白之身……”
慕瑶极力稳住情绪，长拜不起，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蒋贵妃眼珠一转，笑道：“这不是说这珠子年岁久了么？也许坏了也不一定，还可以让人鉴别的嘛。”
慕瑶脸色大变，双手紧紧抠着冰凉的台面。
为什么，明明该是慕云晗被检查身体，为何突然变成了她？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也是，不能冤枉任何一个好孩子啊。”太后叹了一声，问慕瑶：“你可愿意？”
到了这个地步，慕瑶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强忍屈辱：“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女愿意！”
慕老侯爷狰狞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珠子指不定老化了，慕云晗是不是也该……”
“给本宫掌嘴！”太后突然发怒：“本宫久不出宫，倒纵得你们一个个目无尊长了！”

第1170章 慕瑶还是完璧之身！
慕老侯爷仓惶大叫：“陛下，陛下救命啊……”
堂堂侯爷被压着掌嘴，也太难看了些。
皇帝干咳一声：“母后，这老东西许久未曾出来走动，不懂事了，念在他年老的份上，略教训教训就得了。”
太后冷道：“既然皇帝开了口，那就罢了，跪在一旁不许出声！不然唯你是问！”
女官拍了两下手掌，就有宫人过来，把慕瑶带了下去。
“两位姐姐稍等。”
慕云晗走过去，温柔地替慕瑶整理了一下披风，扶了扶簪子，微笑着道：“别怕，我相信你是清白的。”
她的身量原就比一般女子高得多，当真是居高临下。
慕瑶眸色狰狞，阖上眼皮，深呼吸好几口气，才算把这份刻骨的恨意咽了下去。
“多谢姐姐好意。”她蹲了个礼，笑容真诚。
“我等你。”慕云晗道。
“咚”的一声，是慕大夫人不堪羞辱晕倒了。
慕老夫人突然站起来，跪拜下去：“太后娘娘，求您开恩，老身这个孙女儿自来娇养惯了，胆子极小。老身担心会吓着她，恳请太后娘娘允许老身陪着。”
无非就是不信太后罢了。
太后有些讽刺地笑了笑：“准。”
慕老夫人阴沉沉地看了慕云晗一眼，拄着拐杖，虎虎生威地追了上去。
慕云晗面无表情，低眉垂眼地站在那里，谁也不看。
蒋贵妃死死盯着她，就像猎鹰盯着猎物，随时找机会扑杀。
太后却是面无表情，半垂了眼，一动不动。
顾凤麟和顾漪澜十分安静，并没有多余的举动。
顾老侯爷和整个顾氏，安静得可怕，仿佛这事儿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又过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宫人带着慕瑶和慕老夫人出来了。
“禀太后娘娘，慕大小姐还是完璧之身！”
宫人的声音极大，吼得全场都听见了。
慕老夫人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咚”地摔倒在地上。
慕瑶失声痛哭，抱着慕老夫人哀戚地道：“祖母，祖母！”
“快快！灌参汤！”太后镇定地指挥着，怪责蒋贵妃：“看看你们干的什么事儿！看把老人家给气的！”
蒋贵妃气急败坏，却只能干笑：“这……这怎么能怪臣妾呢……是……”
她本想说是太后的主意，却被太后抢过去道：“是不能怪你，就怪老四！”
信陵王连忙辩解：“皇祖母，孙儿也是为了大赵着想，不想让品行不端之人蒙蔽父皇，窃取高位……”
“你堂堂皇子，掺杂这些女人的事做什么？”太后毫不留情地斥责道：“你的王妃是做什么的？”
信陵王妃大惊，连忙撑着要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怀了身孕，动作很是笨拙，诚惶诚恐：“皇祖母……孙媳……”
信陵王连忙去扶她：“是儿臣不想让这些琐事打扰王妃养胎……”
提到下一代，太后的表情明显软了下来，淡淡地道：“好了，都是出于公心，就算了。”
蒋贵妃偷鸡不成蚀把米，心里很是不爽：“陛下，已经很晚了，您看是不是……”

第1171章 你的运气不好
太后却又道：“不是还要比试的？”
“比试？”蒋贵妃心中一喜，“刚才太后娘娘不是说，那个珠子也能测出滴血者的天赋高低吗？”
太后一本正经地道：“原则是这样没错，但是皇家做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公字。
刚才说了，只是检测贞洁，并未说要检测天赋高低。既然慕侯府有慕侯府的法子，那就用慕侯府的办法吧。”
慕老侯爷眼睛一亮，感激涕零：“多谢太后娘娘开恩，多谢陛下开恩！”
众人将慕老夫人扶下去，请慕云晗和慕瑶走到台子正中。
太后淡淡地道：“慕瑶。”
慕瑶刚刚平复的心情一下子又崩了，她停下来，可怜兮兮地看着太后：“娘娘。”
太后道：“刚才的事……”
慕瑶眼里闪起亮光，太后这是要给她补偿吗？
倘若赏她一点什么，倒也可以弥补一下了。
谁知太后接着道：“谁也怪不得，你的运气不好，你忘了吧。”
忘了？这是一句话就能忘了的？
慕瑶喉头一甜，好不容易才将那口血咽了下去。
“是，太后娘娘。”她低着头，楚楚可怜。
慕云晗已经站到了比试的长案之后，微笑着安慰她道：“人生嘛，哪能不遇到一点风雨？小事情啦，无论如何，太后娘娘证明了你的清白，开始吧。”
慕瑶紧咬牙关，恨不得当场杀死慕云晗。
她拼命挤出一个笑容：“你说得是。”
慕老侯爷撑着一口老血，上前向皇帝等人介绍比试的规则。
“慕氏女的血，对于顾氏子弟来说，有起死回生之效。”
“此次比试，会挑出十名身患重病的顾氏子弟，根据抽签的方式，分别给他们服下慕瑶和慕云晗的血。”
“倘若谁的血救治的人和效果最多最好，那就说明她的血液更纯净。”
“顾氏子弟，由顾氏提供，万不会作假，请陛下明鉴。”
顾凤麟皱眉：“十名子弟？我怎么记得从前比试，都是挑三名呢？”
慕老侯爷淡淡地道：“贤侄啊，这是在御前，当然是要小心谨慎为好。”
顾凤麟冷道：“你们突然提前比试，可见是服用了不少生机秘药，而慕云晗事先并不知道，并未服用秘药，这是不公平。”
慕老侯爷冷笑：“贤侄此言差矣，既要比试，就该早作准备，哪能临时抱佛脚呢？
那也太儿戏了，不把大事当回事的人，怎么值得同情？陛下，太后娘娘，你们说是不是？”
皇帝淡淡地挥了挥手，表示赞同。
慕云晗一脸茫然：“生机？什么生机？我怎么不知道？那是什么？”
“嗤……”慕老侯爷笑了：“看，这个怪不得咱们了，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也是，慕侯府的秘药配方，从来只传嫡系……旁支不知道也是有的。
不过，倘若慕姑娘愿意，老朽倒是愿意为你提供一碗秘药，就看你有没有胆子喝了！”
他赌慕云晗不敢喝。
的确，慕云晗不敢喝。
但她会让慕侯府为了这碗秘药付出代价的。

第1172章 露出利齿
慕云晗淡淡一笑：“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喝了，开始吧。”
顾老侯爷轻拍手掌。
十个担架被抬了上来。
这些都是早就备下的，知道要提前比试之后，火速从顾家后街抬来的。
一群男人，年龄从十二岁到三十岁不等。
全都瘦得皮包骨，肤色惨白，双目空洞，躺在担架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慕云晗无意和其中一个人的目光相触，心情便沉了下来。
这世间，最惨的事，都在这里了。
然而从皇帝到台下的所有人，都麻木地看着，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慕云晗看向顾凤麟。
顾凤麟的目光久久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身量未足，细手细脚，眉清目秀，是个干净的小男孩。
他静静地躺在担架上，茫然地看着天空，没有一分活气。
察觉到顾凤麟在看他，他掀起眼皮子，轻声说道：“乌鸦，他们说你讲好事不灵，坏事最灵，你让我死吧。”
顾凤麟淡漠地转开了头。
可慕云晗就着火光，看到他长睫上有一点细碎荧光。
他在难过，可除了她，别人只看到他心如铁石。
慕云晗朝那个孩子走去。
她想起了慕安。
差不多就是这个年岁，慕安强壮得可以吃生肉，这个孩子却只能暗无天日地等死。
“十号！”慕老太爷突然吼道，“慕云晗选了十号！快记录下来！”
慕云晗抬头，恶狠狠地看向慕老太爷。
这个孩子是病得最厉害的，她若接下来，就会损耗更多的血，同时疗效也不见得那么好。
顾漪澜淡淡地道：“不是说抽签的么？”
慕老太爷定定地看着顾漪澜，目光复杂，片刻后，道：“行啊，抽签。”
一只手紧紧攥住慕云晗的裙角。
“姐姐，我家里有个小弟弟……”
那个濒死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她，“他也快死了，我们全家会死得只剩我娘，你选我，但别给我血，求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娘他们可好？”
慕云晗垂着眼，一动不动。
孩子失望地松开手，笑了笑，闭上眼睛。
“我选十号。”慕云晗淡淡地说。
她受不了，再说要怎么心如铁石，她还是受不了。
孤儿寡母啊，她从小就是这样，重生一回还是这样。
顾漪澜十分惊讶：“你……”
慕云晗看也没看他，只看向顾凤麟：“你懂我的吧？”
顾凤麟温柔地看着她，用口型无声地道：“没关系，有我。”
慕云晗破涕为笑。
有多久了，他们没有用这样的方式交流了？
“十号！”慕老太爷欣喜若狂，“慕云晗选了一个，慕瑶你选吧。”
慕瑶毫不客气地选了一个最强壮的：“六号！”
她巧笑嫣然：“刚才是慕姑娘最先选的人，这次也该我选了吧？”
顾老太爷皱眉：“不是说抽签的？余下八人，抽签。”
慕瑶侧头，冷冰冰地道：“不成！方才打破规矩的人是慕云晗！而不是我！凭什么她可以为所欲为，我就要事事顺着她？”
慕瑶终于，露出了她的利齿。

第1173章 我还是选十号
蒋贵妃道：“确实如此，要就重新抽签，谁都别选。 ”
慕云晗犹豫了。
她知道，如果慕瑶抽到十号，为了保证成活率，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十号。
冷静的说，要赢，就必须心如铁石。
舍弃掉这个可怜的孩子。
反正每年顾氏都要死很多人的，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区别。
慕云晗低着头，左思右想，最终她抬起头来：“我还是选十号。”
“妇人心肠，难成大器！”顾老太爷皱起了眉头，很不赞同。
慕老太爷笑开了花。
这些人的身体情况如何，他们早就心里有数的。
慕云晗第一个选了最差的十号，慕瑶就可以选身体最好的六号。
然后慕瑶再先选，又选了身体第二好的一号，慕云晗就算选走身体第三好的五号，下一次慕瑶还是可以选走身体第四好的七号。
以此类推，慕瑶胜券在握！
何况，中间顾漪澜还做了手脚，慕云晗选择的五号，是个血漏子，无论喂多少血下去，都是死路一条。
还没开始，慕云晗已经输了两个，还比什么？
很快，选好了试药的对象。
宫人将慕云晗和慕瑶的人分别放在一起，又分别给了二人五只玉碗，一把锋利无匹的匕首。
慕瑶拿出一些药加入玉碗之中，切开自己的手腕，开始采血。
慕云晗却不着急，而是蹲在五个人身边，一一给他们号脉。
慕瑶的脸色不好看起来。
她只认得有关生机秘药的事，并不通晓医药。
而慕云晗，身为药膳堂的东家，对这一块必然很熟悉。
慕老太爷立刻道：“这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了？”
蒙老夫人忍无可忍，重重地将拐杖一顿，起身道：“还请太后娘娘和陛下允许臣妇说几句公道话！”
太后道：“准！”
皇帝也淡淡地摆了摆手。
蒙老夫人道：“方才说到晗丫头不知什么生机秘药，你们说她活该，可没说什么不公平。
现在知道晗丫头懂医药，立刻就不要脸上了。这可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众人小声地笑了起来。
蒙老夫人继续道：“依我看，也不必扯那些有的没的了，晗丫头，你就比照他们的法子，也帮她号脉下方子啊！问他们敢不敢要！”
慕侯府当然不敢要。
慕老侯爷道：“应该是不许她用医术！”
蒙老夫人霸气侧漏：“应该是不许你们用生机！吐出来吧！吐不出来，那就算你们作弊！”
皇帝被吵得脑仁疼，摆摆手：“都别吵了，快些开始！”
慕云晗终究还是得以给五个病人号了脉。
她并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来的药，而是取了五小碗血之后，在里头增加了如意茶的碎末。
“那是什么？”慕瑶眼尖，满脸狐疑。
慕云晗不紧不慢地晃着：“当然是我自己的秘药了。你不是也在加的？”
慕瑶咬着嘴唇，看了慕老侯爷一眼。
她的信心，原本是很好的，但因为探测贞操一事，真的是被摧毁得差不多了。
那黑沉沉的棉絮，就像一朵乌云笼罩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第1174章 突变
慕老侯爷立刻道：“陛下，臣恳请检测慕云晗所加的药，万一是什么……”
“够了！”皇帝早就不耐烦了，见他比比比个不停，恨声道：“就你家能行，别人不行！”
慕老侯爷被喷了这一句，也不敢出声，默默地行了个礼，不说话了。
慕云晗很快调好了药。
那边慕瑶也调好了药。
没有人会帮她们的忙，她们必须亲力亲为，将这些药喂到病人的口中。
慕云晗选择最先喂给十号——那个可怜的孩子。
她给了他双倍的血和足够多的如意茶。
喂完之后，她又给他的嘴里塞了几片干的如意茶。
十号紧紧拉着她的手，哽咽着，然而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慕云晗摸摸他的眼睛，声音轻柔：“睡吧，睡醒就好了。”
她继续去给其他几个喂药，她的动作很熟稔，喂药的时候总是不紧不慢，温柔体贴，不会弄疼病人。
顾老太爷阴沉沉的看着，什么也没说。
顾漪澜面无表情，目光胶着在她身上，半晌不曾离开。
顾凤麟温柔地看着她，他坚强而善良的晗晗，她不知道，他究竟有多爱她。
更远的地方，德长老、武长老等人立于房顶之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沉默不语。
半晌，医长老道：“这女娃儿心肠不错，我喜欢。”
武长老冷哼了一声：“也许是装的，收买人心。”
智长老道：“就算是装的，那也很好，总比有的人，装都不屑于装。”
这说的就是慕蓉。
于是大家都露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来。
高台上，慕瑶悄悄观察着慕云晗的动作，下意识地去模仿。
说实话，她很讨厌这些脏男人。
慕侯家的大小姐，天生就该是神官的命，怎么能伺候这些肮脏、没有前途的下等男人呢？
但是她看得出来，大家好像很喜欢慕云晗这样。
同时她也很清楚，大家的确更喜欢小白兔一样纯良无辜，热心肠的人。
于是她更加温柔，她甚至温柔地安抚她手里那个身体最差的男人。
慕云晗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
她朝她手里身体最好的五号走去。
刚扶起五号要喂药，五号的手便悄悄伸出来，隐蔽而敏捷地朝她的小腿探去。
慕云晗一个旋身，一脚踩在五号的手上，用力一踩，“咔擦”一声轻响，五号杀猪般的叫了起来。
而慕云晗手里的药，半点未洒。
她垂眸看着那颗细如牛毛的小针，大声道：“请陛下和太后娘娘为民女主持公道！”
事故突起，众人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纷纷道：“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阴沉了脸，示意李士良：“去看看。”
李士良走过去，用帕子包起小针，快步送到皇帝和太后面前，再将小针投入茶盏之中，取出银针刺探。
雪亮的银针瞬间变得乌黑。
“是剧毒。”李士良道。
皇帝气极反笑，当场掷了茶盏：“反天了！谁干的？在朕眼皮子底下竟然也敢耍这种花样？”

第1175章 听闻你擅长茶道
御林军火速赶来，要去捉拿五号。
五号却笑看了顾漪澜一眼，大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凭什么他们可以为所欲为，我们却要日日哀嚎，白白等死？要死，大家一起死！”
他大吼一声，眼睛上翻，瞬间气绝身亡。
慕老侯爷惊诧莫名，急切地看向顾漪澜。
这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原本的计划是，五号是个血漏子，无论喂多少药，都会死的。
他的任务就是死，就是拖累慕云晗。
为什么他不但没有起到拖累慕云晗的作用，反而做出这样的事？
顾漪澜淡淡地看向顾凤麟。
顾凤麟彬彬有礼地向他行了一礼，表情毫无破绽，眼神却是嚣张而冷厉的。
对，就是这么回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们利用五号的身体情况算计慕云晗，我就用五号的人心反击你们！
双方知根知底，目光一触既分。
慕老侯爷说不出的沮丧，觉得天上的云层更加阴郁了。他们在那暗战，其余的人却不知道。
他们只知，一转眼，慕云晗手里的五个人，就死了一个。
剩下四个，十号随时可能死掉。
而慕瑶手里的五个人，渐渐精神起来。
蒙老夫人道：“陛下，此事必然有人指使，还请陛下下令彻查此事。”
皇帝怒声道：“当然是要查的！”
他阴沉沉地看向顾漪澜。
倘若他刚才没看错的话，五号临死之前，是看了顾漪澜一眼。
顾漪澜沉默地端坐着，见皇帝看来，静默地行了一礼，坦然自若。
皇帝又看向慕老侯爷和慕瑶。
慕老侯爷和慕瑶跪在地上，一脸无辜和茫然。
他厌恶地挪开目光，道：“另外选一个人来给慕云晗。”
“陛下！”慕老侯爷急了，想说这不公平，对上皇帝厌弃阴冷的目光，就又讪讪地低了头。
顾老太爷轻轻挥手。
本来就有备用的人在下头，以防之前的人会突然死掉。
顾老太爷一声令下，有一个年轻人被抬了上来。
慕瑶一看，眼圈忍不住就红了。
这个年轻人，比起刚才的五号，身体好太多了，比她手里最好的还要好。
慕老侯爷很生气，然而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多说一个字都是错，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慕云晗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把原本该喂给五号的药喂给了这个年轻人。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她和慕瑶坐在一旁，静静地守着这十个人。
太后打起了瞌睡。
皇帝不得不说：“奉太后娘娘回宫。”
太后道：“不去，那个叫什么慕云晗的，你刚才给他们添加的药是什么呀？”
慕云晗微微一笑，屈膝行礼：“回太后娘娘的话，是民女秘制的如意茶。”
“如意茶？”太后奇怪了：“你拿上来给本宫瞧瞧。”
慕云晗就稳稳当当地朝着前方走去。
将要走到太后面前时，一个宫人默不作声地悄悄伸出脚来。
她视而不见，准确无误地一脚踩了上去，而且用了大力气。

第1176章 香珠·红莲
慕云晗呈上装了如意茶的锦囊：“太后娘娘，这就是如意茶。”
太后便道：“听闻你擅长茶道，漫漫长夜，难以等待，不如，你给本宫泡一壶茶吧。”
“是。”慕云晗笑道：“还请娘娘允许民女取用自己的茶具。”
“可。”
慕樱提着藤箱，一步一步走上朱雀台，朝着慕云晗走过来。
她有些害怕，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粉嫩的嘴唇一直在打哆嗦。
可是步子迈得极稳，举止落落大方。
慕樱来到面前，三拜九叩。
太后饶有兴致地道：“这是谁？”
慕云晗笑道：“回娘娘的话，这是舍妹慕樱。”
太后就问：“几岁了？”
慕樱清脆地道：“回娘娘的话，民女虚岁十一。”
“可读过书？”
“读的。”
“不错。”太后赞了一声，随手捋下一串香珠：“看你生的玉雪可爱，规矩礼仪极好，十分讨喜，赏你的。”
慕樱高兴极了，却不敢拿，眼巴巴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点了头，她才膝行上前，双手接过香珠，兴高采烈地道：“多谢太后娘娘，民女好喜欢啊！”
当着太后的面，她就把香珠凑到鼻端，深深地嗅了一口，陶醉地笑眯了眼：“真香！”
太后被逗得笑了：“这小丫头挺好玩儿的，你这是要给你姐姐帮忙？”
慕樱笑道：“正是呢。”
有宫人取来案几和茵席，慕云晗席地而坐，烧水泡茶。
她谨慎地问太后：“娘娘，用什么茶？”
太后道：“当然是用你的如意茶。”
无数双眼睛嫉妒地看过来，这个商女，何德何能，居然能得太后如此青睐？
皇帝若有所思。
蒋贵妃忍不住道：“太后娘娘，这茶来路不明，是不是换一种？”
太后道：“怎么，贵妃的意思是说，慕云晗要毒杀本宫？”
蒋贵妃面色一僵：“娘娘，您误会臣妾了，臣妾是为您担心。”
“有劳了。”太后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蒋贵妃悻悻的，不敢说话了。
皇帝装聋作哑。
慕樱摆好香炉、花瓶、茶盏等物，慕云晗拿出早就配好的绿眉香焚上，再将一枝早就备下的茶花和兰叶等物插入花瓶之中。
蒋贵妃道：“咦，这还随身携带着香和花呢，像是知道太后娘娘要喝茶似的。”
这话是说给皇帝听的，想让皇帝知道，他娘和慕云晗有勾结。
太后毫不避讳地道：“真是一个行事周全之人，本宫喜欢。”
蒋贵妃又不说话了。
少倾，山泉水滚，慕云晗手持银壶，将沸腾的泉水冲入水晶茶壶之中。
碧叶展开，红莲绽放，与之前贞珠中那朵绽放的红莲莫名相似。
“咦……”众人惊讶不已，这可真是太巧了！
太后神色肃穆，轻声道：“皇帝，你看？”
皇帝沉默不语，肃穆凝重的神色却说明了一切。
太后就不再说话，继续看慕云晗表演茶道。
滚烫的茶水注入水晶杯中，慕云晗将之放入白玉盘中，起身跪下敬茶。

第1177章 残茶·永固
不然吃了就睡着了，谁给她做主呢？
但她又赌，太后不会轻易吃她的茶，这不合规矩。
果不其然，茶呈上去后，太后只是凑在鼻端嗅了嗅，说道：“真是沁人心脾，皇帝你闻闻。”
皇帝果真接过去闻。
蒋贵妃也道：“让臣妾也闻闻。”
蒋贵妃接过去，深深嗅了一口，突然手一滑，水晶茶盏滚落而下。
“哎呀，好烫！”蒋贵妃叫着，得意洋洋。
一条人影火速上前，接住水晶茶盏。
顾凤麟抬头看着蒋贵妃，风流一笑：“这杯子是臣送与慕云晗的，烫着娘娘，实在是臣之过错，臣给娘娘赔礼了。”
他本就生得极为好看，有意为之，更是动人心魄。
蒋贵妃忍不住老脸一红，心中犹如有无数小鹿蹦跶，佯怒道：“饶你不死！”
顾凤麟拿起茶盏，其中还有半盏茶汤。
他恭恭敬敬地问太后和皇帝：“可否将这半杯残茶赐予微臣？”
太后笑了起来：“不给，瑛姑，你来喝！”
瑛姑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
得了太后吩咐，立刻越众而出，接过顾凤麟手里的茶盏，一饮而尽。
饮毕，她脸上露出回味的神情，十分陶醉。
“怎么样？”太后看到她的神情，好奇极了。
“好茶，气韵悠长，犹如兰香入口，甘美回甜，饮之，遍体通泰，神清气爽。”瑛姑答道。
“这可真是想不到。”太后来了兴趣，却也不多说什么，只问：“时辰差不多了吧？”
慕云晗与慕瑶的比试，是有时间限制的。
半个时辰的功夫为限，此刻，已经快到了。
于是众人重新又把目光落在那十个顾氏子弟身上。
慕云晗朝十号走去。
十号看着她笑，将手伸给她：“仙女姐姐，能不能拉我一把？”
慕云晗微微一笑，扶他坐起。
十号左右环顾，喃喃地道：“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多人了，那就是皇上吗？”
慕云晗点点头：“对，那就是皇上，还有太后、贵妃，以及诸位王爷、公主……”
十号轻声道：“能否让我拜一拜皇上？”
慕云晗温和地道：“你能撑得住吗？”
十号道：“能。”
慕云晗就扶他起来，朗声道：“陛下，十号想要拜见您……”
皇帝微皱眉头，倒也没有拒绝：“可。”
十号颤巍巍地跪拜下去，再抬起头来，轻笑：“能在有生之年见到陛下，也是草民人生一大幸事了。”
皇帝看着他的样子，不由生了几分恻隐之心：“你可有什么愿望？”
十号看一眼慕云晗，再看看天空，半垂了眸子，笑道：“草民希望慕姑娘好人好报，希望大赵江山永……固……”
他轻叹了一声，软倒在慕云晗肩上。
慕云晗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她给了他那么多血，还是救不活他。
“十号死了！十号死了！快记下来！”慕老侯爷大声吼起来，格外兴奋。
万籁俱寂，他的吼叫声显得格外刺耳。

第1178章 到底该谁赢？
皇帝还沉浸在“大赵江山永固”的祝福之中，陡然被慕老侯爷这一声鬼叫吓得险些丢了魂，于是勃然大怒“大胆”
慕老侯爷一颤，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陛下恕罪”
蒋贵妃忙道“陛下，富宁侯真是一根筋。”
皇帝阴沉着脸没出声，慕老侯爷不敢起身，身如筛糠，抖个不停。
信陵王提醒道“父皇，时辰差不多了”
皇帝这才挥了挥手。
信陵王便命手下的人记录下来“亥时一刻，慕云晗十号死亡；慕瑶无伤亡。”
墨迹未干，就见最后被抬上台的临时五号挣扎着坐起，然后再站起，跪倒在台上，哽咽道“草民谢陛下活命之恩”
太后乐了“这不是最后才抬上来的那个么，这么快就好了看他精神得”
皇帝也很高兴，因为大家最先谢的都是他“你感觉如何”
临时五号磕头“草民，仿佛回到了一年前，身体还未变差之时。”
“很好，你到一旁歇着去吧。”皇帝满足得很，随口吩咐信陵王“记下来。”
“是。”信陵王看向慕瑶那边，颇有些不高兴。
虽然未死，却也未活，这叫什么嘛。慕瑶强自镇定。
目光却不停地在属于她的五个人身上打转。
特别是身体最好的六号，她最先救的就是他，而且给的药量不少。
他怎么都该起来了吧
然而六号始终在那躺着，不动，也不死。
这时候，慕云晗那边又有一个人挣扎着坐起来了。
是身体第五好的八号。
慕瑶这边仍然没有什么动静。
顾老太爷看向慕云晗，宛若见到了稀世奇珍。
慕老侯爷仇恨极了，为什么，为什么
信陵王命书记官记录，大声道“慕云晗，十号死亡，五号、八号好转慕瑶，无伤亡”
慕瑶颤抖了一下，几乎是绝望地祈求。
为什么，慕云晗可以做到，她做不到凭什么
就在这时候，她的六号和一号同时坐了起来，同时称谢。
慕侯府众人欢呼起来，慕云晗好转了二人，慕瑶同样好转了二人。
慕云晗死掉一人，慕瑶所有的人都还活着。
看起来，暂时是慕瑶赢着。
欢呼声未落，慕瑶的七号又挣扎着坐了起来。
而慕云晗那边，却没有什么动静了。
信陵王微笑“慕瑶，六号、一号、七号好转”
顾老侯爷又热切地看向慕瑶。
台下众人纷纷议论“到底是被那个十号拖累了。”
慕云晗沉稳地站着，目光虽然未离剩余二人，表情却很坚定。
她坚信这些人一定能活过来。
“慕云晗，三号好转”书记官高声吟唱。
“慕瑶，二号好转”
“慕云晗，四号好转”
“慕瑶，九号好转”
大约是药效到了，剩余四人很快好转，依次挣扎起身。
然而，当前的情况是，慕云晗四活一死，慕瑶五活无一死。
众人激烈地讨论着，到底该谁赢。
似乎，谁都有道理赢，也谁都有道理输。

第1179章 偏心
“慕云晗得到的人，身体本就没有慕瑶的人好，而且算起来是最先好起来的，该她赢。”
“不对，以总数算的话，慕瑶手下无人死亡，该她赢！”
谁输谁赢，众人一时争执不下。
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慕云晗的血液，比慕瑶更先起作用，效果更好。
皇帝也头痛，之前讲的是，谁救治的人和效果最多最好，那就说明她的血液更纯净。
现在这种情形，还真不好判断。
慕云晗胜在效果好，也不对，毕竟是死了一人。
慕瑶胜在人活得多，可是她救活的人，精神头明显不如慕云晗救下的人。
信陵王进言：“父皇，儿臣以为，该慕瑶赢。”
太后皱眉：“救活一群没用的废物，浪费粮食！”
这话不可谓不毒。
然而却是事实。
大赵和顾氏需要的是天赋出众的子弟，而不是这样勉强活着的废物。
倘若只是勉强活着，其余稍有天赋的慕氏女，大概也能帮助这些人勉强苟活一些时日。
可是，选拔血液纯净者，也就失去了意义。
慕老侯爷激声道：“陛下！太后娘娘！老臣不服！这些人本就不算天赋出众，不能仅凭这么一次就说慕瑶不行！性命是基础，若是人都救不活，还能谈别的吗？”
“没错。”蒋贵妃应和道：“陛下，是这个道理。综合计算下来，该慕瑶赢。”
蒙老夫人也道：“陛下，太后娘娘，众所周知，方才那个十号，上台时就已经回天乏力。
慕云晗愿意舍弃机会救他，这是善良和负责任！不应该把他的死，算在慕云晗身上！
相反，还该褒奖她，否则，以后就没有人愿意行善了！天下皆是恶民，如何长治久安？”
太后道：“是这个道理，皇帝，你以为呢？”
皇帝最烦的就是解决家中婆媳之争，便看向顾漪澜和顾凤麟：“二位爱卿用药最多，不如由你二人来评说？”
顾漪澜缓步走过来，先看一眼慕瑶，再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哪怕站得离他很远，她也感受到了他的眼神给她带来的压力。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顾漪澜的目光。
顾漪澜淡淡地看着她，淡淡地回眸，淡淡地道：“臣，认为该慕瑶赢。没有生命，就没有一切。”
顾凤麟没有为慕云晗据理力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静静地看着慕云晗，眼里有温柔。
皇帝轻咳一声：“太常寺卿？”
顾凤麟回眸一笑：“陛下，在臣认为，该慕云晗赢。
正如太后娘娘所言，这个世上，庸才和天才的区别在于，有人活着是浪费粮食，有人活着是创造财富。
……既是浪费粮食，活着做什么？”
他声音温柔，语调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无比冷酷。
可是皇帝喜欢。
皇帝叹了一口气：“可是大家都觉得该慕瑶赢，你说怎么办？”
慕老侯爷大恨，皇帝这个话，明显在偏心了！
慕瑶低垂着眼，牙关紧咬。

第1180章 万一是回光返照呢？
顾凤麟含笑道：“既然大家争执不下，不如将此事交给天意裁决吧。”
“天意裁决？”所有人都懵了，难道顾凤麟还打算当场再来一次冥想、占卜之类的？
那不妥啊，他明显就有徇私的嫌疑。
“我们再等一刻钟，便可知道结果了。”顾凤麟含笑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既如此，那就等吧。”皇帝淡淡地道。
蒋贵妃和信陵王对了一下眼神，从彼此眼里都看到了不高兴和不确定。
皇帝是个软耳朵，说白了，其实天性有些懦弱。
他喜欢女人多情柔软善良，慕云晗刚好合了他的心意。
而顾凤麟，一举一动，几乎是照着皇帝的心意来的，没有哪里不满意。
信陵王看向慕瑶。
慕瑶强作镇定，原本坚定的信心，突然之间不确定起来了。
她不知道，这一刻钟，会发生什么事。
她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觉得大概会很糟糕。
于是，她看向慕老侯爷。
慕老侯爷再次拜倒，嘶声道：“陛下，臣认为这不公，之前早就规定了时间和规则的，现在为何还要拖延？”
皇帝不耐烦地道：“万一是回光返照呢？”
慕老侯爷一口血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只好干瞪眼，跪着不起。
皇帝懒得理慕老侯爷，愿意跪就跪着呗。
现场安静得就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众人屏声静气，死死盯着台上的九个人，唯恐错眼就错过了精彩。
突然，属于慕瑶的九号身体晃了晃。
慕瑶顿时大惊，想冲过去扶却又不敢。
幸亏，九号晃了晃，又站住了。
信陵王眨眨眼，道：“父皇，体谅这等人身体孱弱，不如赏他们坐下可好？”
皇帝就和没听见似的。
这就是帝王的矛盾之处，喜欢温和善良的人，自己却不是个温和善良的人。
“啪”的一声响，九号摔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宦官奔跑过去，试探鼻息，高声道：“死了一个！”
慕瑶脸色惨白，悄悄看向慕云晗那剩下的四个人，希望他们也有谁会死掉。
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除去十号之外身体最差的四号晃了晃，跪了下去。
慕瑶松了一口气，只要四号死掉，慕云晗无论如何也赢不过她了。
然而，四号就是不死，一直就在那跪着，稳当得很。
慕云晗突然回过头来看了慕瑶一眼，目光轻蔑。
慕瑶被刺激得猛地一抖，却又死死握住拳头，垂了目光。
“啪”的又是一声响，她的二号也跪了下去。
人群“轰”的一声响了起来，都在猜二号和四号到底谁先死。
要知道，二号身体情况排第六，四号身体情况排第九。
倘若二号死了，慕瑶就彻底败了。
二号虽然坚持不让自己倒下去，可是身体瑟瑟发抖，根本支撑不住，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慕瑶绝望地看向顾漪澜，他是她唯一的希望。
只要他愿意帮她，她就能赢！
至于怎么帮呢？
顾漪澜很强，他手下还有武长老这样恐怖的存在。

第1181章 慕云晗赢！
只需轻轻一动手指，四号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然而顾漪澜并未接触她的目光。
他只是仰头看着天空，若有所思。
“啪”的一声响，二号倒了下去，同样没能再活过来。
“二号已死！”宦官尖细高亢的声音骤然响起，压住了人群的议论声。
慕瑶摇摇欲坠，脸色惨白，静静地看向慕云晗。
她败了。
她此生，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样地痛恨和嫉妒一个人。
恨不得对方被千刀万剐，死无全尸，把世界上最悲惨的死亡方式都轮一遍。
慕云晗回看着慕瑶，坦然自若地摊开手。
“我早就知道，你会输。就算我没有生机秘药，就算我挑选了拖后腿的十号，我还是会赢你，知道为什么吗？”
慕瑶不出声，反倒是太后问道：“为什么？”
慕云晗神色肃然：“因为，无论是老天爷，还是诸天神佛，纵然不会说什么，但你所做过的一切，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人这一生，福气是限定的，用一分少一分，不能糟蹋，要珍惜。”
“好！说得好！”太后目光闪耀，看向皇帝：“皇帝，你以为呢？”
皇帝微微一笑：“说得很好。朕宣布，此次，慕云晗赢！”
慕瑶幽魂一样地看了慕老侯爷一眼，仰面瘫倒在台上。
“瑶瑶！”
慕老侯爷冲过去扶起慕瑶，朝皇帝喊道：“请陛下恕罪，这孩子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晕倒了，请陛下允许老臣将她带下去休息。”
“难道不是因为承受不了失败才晕倒的吗？”蒙老夫人幸灾乐祸地一笑。
慕老侯爷怒道：“蒙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一个老人家，嘴怎么这么毒呢？”
蒙老夫人虽然老了，但还真是受不住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老男人说她是老人家。
当即笑的更大声了：“呵呵，我只是觉得奇怪罢了，刚才不是说她连日服用什么生机秘药吗？那还是你们嫡系才有得起的啊！”
她故意加重“嫡系”两个字，讽笑道：“慕瑶早就做了准备，日日服用生机。
而我家慕云晗一直不曾服用生机，就这样赤手空拳地和她战斗，还任由你们把身体情况最好的人挑走了。
就这样，慕瑶还如此惨败，慕云晗和她用了一样多的血，慕云晗没晕，她晕倒了。
这……是不是说明，慕瑶和慕云晗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她高声道：“粒米之珠也敢与星月争辉，不自量力！”
“富宁侯！你这个七老八十的老东西，是因为老糊涂了，所以看不出来，所以不要脸了吗？”
“你……老夫不与妇人一般见识！”慕老侯爷说不过她，气得胡子都是抖的。
“哼……”蒙老夫人轻蔑地哼了一声，朝皇帝和太后行礼：“陛下，太后娘娘，这孩子孤苦伶仃，远离家乡与族人，家中没有长辈为她撑腰，只有我臣妇这个老不死的义母。”
“太常寺卿为她说句公道话，人家就要污蔑她的清白，臣妇再不为她说句话，这天下就没有公道了！”

第1182章 谋逆之后？
太后缓缓点头：“你说。 ”
蒙老夫人道：“事实已经证明，慕瑶比之慕云晗，差的不止一星半点，请陛下和太后娘娘根据之前的约定，宣布慕瑶与顾凤麟解除婚约，慕云晗与顾凤麟订立婚约！”
太后小声道：“皇帝，既有此约定，愿赌服输，不如顺便赐婚慕云晗和顾凤麟。”
是这个理，前面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不如再顺手做个人情好了。
皇帝点点头，朗声道：“顾凤麟与慕瑶解除婚约，赐婚顾凤麟与……”
“啊，这，这，这不是谋逆之后吗？”
一条高亢尖利的女声突如其来地打断了皇帝的话。
皇帝很不高兴，皱起眉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仆妇，站在距离慕云晗不远的地方，盯着慕云晗，震惊无比。
信陵王怒喝道：“哪里来的刁钻泼妇，竟敢咆哮，拖下去乱棍打死！”
“饶命啊，饶命啊……”
仆妇如梦初醒，跪下去使劲磕头：“草民不是泼妇，草民是慕侯府的下人，是奉命来扶我家大小姐的……”
信陵王道：“什么谋逆之后，你既是来扶你家大小姐，那你鬼吼鬼叫什么？”
仆妇战兢兢地看了慕云晗一眼，满脸惊恐之色：“草民实是看到了不可思议之事，不敢说……”
慕云晗巍然不动，老三奶奶说的事来了！这些无耻的人啊！
信陵王怒道：“有什么不敢说的？陛下在此，难道谁还敢把你怎么样？”
仆妇还是不敢说，颤巍巍地看向慕老侯爷。
慕老侯爷怒道：“贱婢！谁许你多嘴多舌，冒犯天威？还不速速退下！”
仆妇果真要走，信陵王冷笑道：“怕什么呢？富宁侯？让她说！”
顾凤麟上前行了一礼，淡淡地道：“陛下，臣以为，无关紧要之事，不如稍后再说。”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臣有些等不及了。”
皇帝难得看到他羞涩的样子，不由大笑起来：“好好好，朕就依你所言……”
蒋贵妃道：“陛下，依臣妾看来，不一定是无关紧要之事啊，不如先听听这仆妇怎么说，如何？”
顾漪澜也上前行礼：“陛下，臣也这样以为。”
“臣以为不妥！”
顾凤麟看向顾漪澜等人，难掩愤怒：“你们难道是眼红我就要得偿所愿，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幺蛾子吗？”
信陵王哈哈一笑：“太常寺卿，你如此害怕，是为什么？”
不等顾凤麟回答，他悍然道：“父皇！此事别有蹊跷，还请父皇准许这仆妇说话！”
皇帝犹豫片刻，道：“准！”
信陵王微微得意，指向那仆妇：“说！把你所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若有半句假话，抄家灭族！”
仆妇战栗着道：“这，这位慕云晗姑娘，并不是什么留仙慕氏的人啊，她，她是……她是……”
她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信陵王怒道：“是什么？快说！”
仆妇吓得一抖：“她是谋逆之后！”
谋逆之后？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第1183章 往事·挖心
什么样的人，能被称为谋逆之后？
近些年，能被称之为谋逆的，也就只有当年的密王、贤郡王伙同谋逆一桩案子了。
然而，密王一系，并无与慕氏有结亲并生女的例子。
反倒是贤郡王之幼女赵虹茹，是慕侯府嫡长子慕自新的元配，当年也是生了一个女儿的。
可是那赵虹茹和她的女儿，在谋逆案之后不久，也跟着病逝了，这是……
皇帝神色阴晴不定，显然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提起这桩案子，心里非常不高兴了。
慕老侯爷暗自得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算慕云晗不死，也能让她立刻被皇帝所厌恶。
分明是赵虹茹之女，偏要假借自己是留仙慕氏族人，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要整一个人，法子多的是，并不是当场喊打喊杀才叫整。
只要皇帝彻底厌恶了慕云晗，她就没法子在京城立足下去。
到时候，还不是他们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太后突然出了声：“什么谋逆之后？”
仆妇一抖，轻声道：“她，她是赵虹茹之女……”
太后冷笑：“不是说早就夭折了的？本宫还记得，十多年前，慕侯府自己报上来的，赵虹茹因为父兄谋逆，心怀愧疚而病倒，又因独女患病夭折，伤心而亡。有没有这回事啊？”
瑛姑上前轻声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有这回事，记档了的。”
太后就道：“那本宫就不明白了，昔年之事，皇帝仁慈，早有明旨，只要未曾参与谋逆，罪不及出嫁女。
经查，赵虹茹并不曾参与谋逆，且她是因为愧疚而病亡，说明她心中深感皇恩，不是没有良心的人。
既然如此，她的女儿，又怎会是谋逆之后呢？莫非……”
她冷冷地看着慕老侯爷，寒声道：“莫非慕侯府也参与了谋逆？！”
慕老侯爷吓得一颤，跪倒下去：“太后娘娘慎言！老臣一门累世忠良，不敢也不会谋逆啊！请陛下明鉴！”
他又去打那仆妇：“叫你乱说！说，你受何人指使？”
仆妇捂着脸嚷嚷道：“老太爷，老太爷，事到如今，奴婢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奴婢就是要说！”
“不许乱说！不得胡言乱语！人早就死了的！”慕老侯爷急得不得了。
信陵王道：“富宁侯，你不许多言！让她说！”
仆妇瞅着慕云晗，眼里露出刻骨恨意：“要说这事儿，是那位先头的大夫人自己作的孽，奴婢以为此生不能报仇雪恨了，没想到苍天有眼，竟能让奴婢遇到她的女儿！奴婢一定要说！”
慕云晗冷眼相看。
她早知道慕侯府要干什么事，就不知道他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自编自演，开脱他们自己。
现在可算知道了，是要利用一个下人，用辛酸往事，往赵虹茹身上泼脏水，再把慕侯府开脱出来。
仆妇道：“昔年，那位先头的大夫人赵氏虹茹，对外假装贤良淑德，实则阴狠恶毒！
她为了她的女儿，派人挖了我女儿的心做药引子！”

第1184章 往事·信心
仆妇嘶声道：“原因是赵虹茹听说，只要能吃下一颗同是慕氏女的心脏，就能提升自家女儿的血液纯净度！”
众人一阵胆寒，看向慕云晗的目光充满了恐惧和嫌弃。
顾凤麟冷幽幽地道：“本官有一事不明，你既然是慕侯府的仆妇，你的女儿怎会是慕氏女？难道慕侯府用族人做仆妇么？”
仆妇低下头，许久才道：“回神官大人的话，奴婢失德，女儿是私生女……”
顾凤麟冷笑一声：“奸夫是谁？”
仆妇道：“是慕家街的慕则易，这事儿好多人都知道。”
顾凤麟咄咄逼人：“好多人都知道赵虹茹的女儿吃了你女儿的心？”
仆妇连忙摆手：“不是，是奴婢与慕则易相好，女儿才生下来就夭亡的事，好些人都知道。”
顾凤麟道：“你说赵虹茹挖了你女儿的心，给她自己的女儿吃，除了你自己，还有谁知道？”
仆妇道：“您是怀疑奴婢胡说八道吗？没有的事！”
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赵虹茹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就派她身边的嬷嬷来寻我，先是出二十两银子和我买那孩子。
我拒绝，虽然我不能将那孩子养在身边，却可以送出去给她爹养。
但那个女人威胁我说，若是我不答应，就要把我未婚生女的事捅出来，叫我浸猪笼，到时候孩子也得不了好。
我害怕了，问她拿孩子做什么。她说要给大小姐找个玩伴，从小养在一起才好。”
“想着孩子养在大小姐身边，将来就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日子比跟着我好，我就答应了。
可是我想念孩子，千方百计就想见孩子一面，她们被我缠得受不了，就和我说孩子得病死了！
我受不了这打击，也不相信，就把那二十两银子拿去收买她身边的人，求她告诉我孩子埋在哪里了。
可是，当我在乱坟岗子找到我那可怜的孩子时，才发现，她……”
仆妇失声痛哭，目呲欲裂，尖声叫道：“我那可怜的孩子，她没了心！没了心！被人活生生挖了！挖了！可怜她才几个月大啊！”
慕老侯爷一巴掌将她搧倒在地：“你得失心疯了！”
仆妇捂着脸大声道：“是，我得失心疯了！自从我女儿去了，我就得失心疯了！她就是我的心肝啊！”
她疯狂若癫，惹得很多做了母亲的夫人同情不已。
慕云晗站起来，不紧不慢地道：“请陛下和太后娘娘允许民女问她几句话。”
蒋贵妃轻蔑地道：“问什么问呀，让她忘记你吃了她女儿的心脏吗？”
慕云晗不卑不亢地道：“回贵妃娘娘的话，此事乃是她一面之辞，尚未查证，不能给民女定罪，还望陛下明鉴。”
皇帝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太后没什么表情。
慕云晗知道，如果接下来她表现得不好的话，好不容易才博得的那一点点好感，就会无影无踪。
以至于太后也会，想帮也帮不了她。
不过，她还真有这个信心。

第1185章 往事·标记
慕云晗走上前，问那仆妇：“你说我是赵虹茹之女，可有证据？毕竟，就连慕老侯爷和慕大老爷都没认出我，你怎么就认出了我？”
众人连连点头，是呀，是呀，凭什么呀？
那仆妇仇恨地瞪着慕云晗，说道：“说来你不相信，我因此事，怀恨在心，日日就想杀了你替我女儿报仇。
因此用尽一切机会接近你，观察你，我把你的样子记到了骨头里……
你大概不知道吧，你嘴唇下方的那个元宝涡，就是你的标记！
还有，你的左眉心里藏有一颗痣，脖子后方也有一颗痣！
若有一样是巧合，那么三样加起来，还是巧合吗？”
慕云晗点点头：“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我是有这些标记，然而，只要与我相识，谁都能说出来，这不能作数。不然你看，慕老侯爷就不敢说认识我，对不对？”
慕老侯爷的态度很暧昧：“这个，这个，孙女的事，我是不大清楚的，毕竟，男女有别……”
众人表示理解。
毕竟是祖父，不可能翻看小女娃身上有什么标记。
慕老夫人突然道：“要知真假，看看她左手臂内侧就知道了！
那里有个疤，是她母亲不小心用蜡油烫伤的，后来又没护理好，就留了个黄豆大小的疤！
可那孩子是我看着装殓的啊！怎么就又活了呢？”
慕云晗冷冷一笑。
真是颠倒黑白。
装得也很像！
她左手臂内侧的确有这么一个疤，不过不是慕二娘子烫伤的。
而是贤郡王府出事之后，慕自新和慕二娘子争吵，愤怒之下打翻烛台，殃及在一旁大哭的她。
也不是慕二娘子没有护理好她，而是她被慕老夫人抱走了，慕侯府以此要挟刁难慕二娘子。
而慕老夫人抱走她以后，并没有认真照顾她，把她丢给乳娘，任由她自生自灭。
乳娘不是对她不好，而是乳娘也常常被虐待，被叫去干其他粗活，又怎么能照看她呢？
慕侯府就是想要她们娘儿俩死！
蒋贵妃冷声道：“慕云晗，把你的袖子绾上去！”
慕云晗恍若未闻，平静地问皇帝：“陛下，太后娘娘刚才说，陛下仁慈，只要不参与谋逆，罪不及出嫁女，更是牵扯不到出嫁女的孩子身上，是这样的吗？”
皇帝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眼神冷厉森寒。
慕云晗眼圈微红，两大颗眼泪“唰”地掉了出来。
她哽咽着道：“这些事，民女并不知道，民女在守山镇分明是有爹的。
但民女左手臂内侧，的确有这么一个疤痕，民女很害怕……民女明明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蒋贵妃厉声道：“你装什么装？分明一直在欺君！这会儿倒想开脱了？”
太后不耐烦地道：“蒋妃，陛下尚未言语，你乱插什么话？你眼里还有规矩吗？依本宫看，你才叫欺君！”
蒋贵妃瞅了皇帝一眼，见皇帝神色阴沉，吓得立刻起身行礼：“陛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知错了，请陛下恕罪！”

第1186章 往事·明君
皇帝没理蒋贵妃，淡淡地道“的确如此。朕当年有旨，只要未曾参与谋逆，罪不及出嫁女，更是牵扯不到她们的孩子身上。这话，到现在仍然算数。”
他环顾四周，威严地道“朕，向来是说话算数的人。”
顾凤麟适时道“陛下是明君”
“陛下是明君”一直沉默不语的蒙相突然起身，带头吼了一声。
众人跟着拜倒，三呼万岁“陛下是明君”
信陵王阴沉了脸，这是把皇帝架起来了啊，再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他朝顾漪澜看过去，有些怪罪顾漪澜不如顾凤麟奸诈和不要脸。
顾漪澜看也不看他，照旧仰头看着暗沉沉的天空，仿佛上面有朵花似的。
信陵王很生气，却拿顾漪澜没办法，只好回头继续看慕云晗怎么表演。
慕云晗感激涕零地拜倒“陛下，听您这样一说，民女就不害怕了。”
她举起左臂，将衣袖挽起，露出一段欺霜赛雪、骨肉匀称的手臂。
火光照耀之下，果见手臂内侧有黄豆大小一个疤痕。
年岁深远，疤痕已经淡去不少，可还是能看出来。
可以想得到，当年这个疤痕究竟有多大
宫人验证过后，上去禀告。
慕云晗哽咽着道“这个疤痕，民女的母亲亲口告诉民女，是她年少之时，因娘家琐事被家父痛斥，被家父推倒烛台，为蜡油所伤。
接着我被祖母强行抱走，扔在一旁自生自灭，母亲因此大病，险些死去。
她在祖母门前跪了两天两夜，好不容易才要回我，我的伤口已经溃烂，高烧将死。
她求医无门，只好自己用火烛烧过小刀，亲自给我剔除了烂肉
据说我生生痛得晕死过去母亲当时祈求上天，只要能让我活过来，她宁愿折去二十年寿命”
慕云晗想到下落不明的慕二娘子，想到慕二娘子为了他们所做的一切，忍不住痛哭出声。
她哭得情真意切，比刚才检举她的仆妇更要悲痛十倍。
慕樱连忙过去给她擦泪，跪在地上陪着她一起哭。
于是又引起一拨饱受婆婆摧残的夫人们的同情。
太后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拧下水来。
以慕侯府的为人行事，完全可能是真的。
这还是说出来的，其他没有说出来不知有多少。
赵虹茹当年，必定受了极大的罪
慕老夫人一看势头不好，忙道“胡说八道你这孩子怎能瞎编呢当年的事你知道什么”
慕云晗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是呀，民女当然不知。民女只知，这些年来，民女丧父，备受欺辱，什么苦头都吃过了。
但民女的母亲，从始至终视我为眼珠子，为了民女，甚至愿意舍弃性命
刚才那件事，她原本也不爱告诉我，是我自己发现伤口，缠着追问才知道了。
这么多年，民女一直怨恨祖母，可是也没断了供养孝道。只因民女的母亲，一直教导民女，忠孝节义，孝道不可废
至今，民女在守山镇的祖父母，一直都是民女在供养，四时八节，从未断过陛下和太后娘娘若是不信，可以让人去查”

第1187章 往事·忠孝
蒙老夫人道：“此事我听犬子提过，是真。 ”
邹夫人突然道：“回禀陛下和太后娘娘，臣妇也可作证！”
皇帝皱了眉头：“你知道什么？”
邹夫人把邹倩倩推出来：“陛下有所不知，臣妇之次女婿，曾在留仙为县令，对治下的事情一清二楚。”
邹倩倩拜倒：“禀陛下，这慕云晗，在留仙县乃是有名的孝女。她在外做奔波生意，是为了供养寡母幼弟，她家祖父母和叔伯对她们百般算计，她也是宽容得很……”
邹倩倩把慕云晗如何被郑海悔婚，如何以德报怨，赔钱给嫁妆，成全郑海和慕杏花，如何不计前嫌，供养慕老头两口子，如何带着族人辛勤劳动致富的事简明扼要的说了。
“臣妇所言，句句属实，倘有半句虚假，陛下可以治罪！”
太后颇为动容：“本宫这些日子也听人提了这孩子一些事，却没想到她居然吃了这么多苦头，心胸宽厚仁善至此！”
皇帝也是频频点头：“不错，是个情深义重，至仁至孝之人！”
众人听得眼花缭乱，只觉得这一天听到的，见到的事，比这一年加起来的都要精彩得多。
然而人心向善，慕云晗做的这些事，纵然有人觉得她怕是虚伪作态，或是觉得她傻，却没人敢公然说她做得不对。
皇帝和太后都称赞了，不是该跟着称赞吗？
这样才能表示自己也有一颗善心啊。
慕云晗感激涕零，回转身，对着台下的蒙老夫人、邹夫人等拜了一拜，红着眼睛道：“多谢众位仗义执言！”
沈三姑娘没忍住，也想跳出去说两句好话，却被承恩侯夫人拉住了。
承恩侯夫人沉声道：“凡事讲究一个恰到好处，还不到我们出场，忍住了！”
沈三姑娘只好对着慕云晗比手势，给她鼓劲。
眼看楼要歪向另一个不可控制的方向，慕老夫人低咳一声：“陛下！这其中怕是有误会，这伤，并不是这么回事呀！”
慕云晗回转身对着她，字字泣血：“话又说回来了，你们说我欺君，我倒要问了，倘若，我真的是你们家的骨肉，那当年，为何会将我和我娘赶出府中，向宫中禀告死讯，断了我们的生路？”
慕老夫人皱眉：“这事，说来话长……”
她看向慕老侯爷：“老爷，不如你来说？”
那仆妇陡然大声叫道：“急什么？我女儿被挖心的事还没说个明白呢！”
慕云晗哭着吼道：“你急什么？不弄清楚我的出身，怎么证明我娘挖了你女儿的心？
莫非，你并不管我是否真的慕侯府大小姐，而是就想置我于死地？说，谁指使你陷害污蔑我的！”
她虽然在哭，气势却极凶，那仆妇被她一吼，吓得就是一颤，情不自禁地闭了嘴。
慕云晗回头看向慕老侯爷夫妇：“说啊，到底怎么回事？”
慕老侯爷在那磨磨蹭蹭，一副不好启齿的样子。
太后不耐烦极了：“这么晚了，你再不说，就以欺君治罪，到牢里去说！”

第1188章 往事·同谋
慕老侯爷忙道：“那件事，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这个孩子当时的确是断了气，我们看过的。
赵虹茹也的确是死了，我们这才往上禀告，再安排的丧事……谁会想得到，这死了的人还能再活转过来呢……”
皇帝面沉如水：“慕自新何在？别人认不出他的妻儿，他总能认出来吧？”
慕老侯爷忙道：“陛下，犬子已经辞官，身无爵位，未经奉召，不敢前来。”
“恐怕是留在家中捣鬼吧。”顾凤麟冷幽幽地来了一句。
慕老侯爷急了：“你这孩子，怎能如此不敬长辈呢！”
顾凤麟轻蔑地道：“他算我哪门子的长辈？我可没有这样鲜廉寡耻的长辈！”
皇帝摆摆手，顾凤麟立刻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是，我只听陛下的。
信陵王突然道：“父皇，儿臣有两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淡淡地道：“说。”
信陵王便道：“既然当时确认人已经死了的，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有人帮助赵虹茹母女，给她们服用了假死药之后，又把她们从坟墓里挖出来，帮助她们逃了。
二是，棺材里装的根本不是赵虹茹母女，而是别人。儿臣听闻，江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人皮面具。
只要挑选出身材类似的人，再给他们贴上精心制作的人皮面具，就可以起到冒充的作用。
无论哪一种，要瞒过慕侯府，顺利做成此事都不容易，帮忙的人必然很强大。
而赵虹茹，当时因为谋逆一案，人人敬而远之，可谓是四面楚歌。
谁敢帮她，谁能帮她，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所在！
假死药，从来只在传闻之中，无人见到过真的！
又要挖坟，又要安排人逃走，时间衔接只要稍许错一点，人就会因为窒息而亡！
这需要何等可怕的精算能力和行动力？
人皮面具，能制作出如此精细的面具，不是一般江湖人能做到的！
还有挑选出两具类似的人体，那又是何等不容易！死的是何人？杀人的是何人？
倘若问心无愧，为何要千方百计、处心积虑地逃离？”
信陵王神色严肃：“父皇，儿臣以为，这中间必有不可告人的大秘密！”
“什么秘密？”皇帝冷道。
信陵王一字一顿：“儿臣怀疑，赵虹茹必然参与了谋逆！而帮助赵虹茹母女逃走的人，必是逆王同谋！”
慕云晗飞快地和顾凤麟、蒙老夫人对了一下眼神。
这才是戏肉！
这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慕侯府只管指认她，然后假装不知当年之事，尽数推脱。
再由信陵王反咬一口，指出她和慕二娘子逃走，必是因为心虚。
随后，再牵扯出帮她们逃走的人，定性为谋逆同谋、余孽、残部！
皇帝最忌讳什么？
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虽然密王墓重修了，皇帝也表了态，说是当年的事有误会。
但始终没有平反，始终是皇帝心里的一个疙瘩。
这样一来，简直就是把她往死里逼。

第1189章 往事·金兰
果不其然，接下来，信陵王跪倒，朗声道“儿臣请旨，彻查当年赵虹茹母女假死逃亡一案”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嗅觉敏锐的，立刻闻到了风雨欲来的狂暴气息。
还有什么比彻查所谓谋逆，更能搅动时局的事呢
信陵王，终于忍不住想要出手了
借着这么一个由头，就能将政敌牵连下坑，更能借机打击太子，夺取权利
正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众人惊疑不定，全都紧张地看向皇帝。
皇帝同样犹疑不定。
已经过去多年的事，再翻起来查，肯定会引起很多动荡。
如今边关不稳，再自乱阵脚，无疑是自找苦吃。
可是，昔年之事如此蹊跷，大不可深思。
倘若真有谋逆之人，谋逆之事，那就太可怕了，也不能不查
太后幽幽地叹了口气，闭上眼沉默不语。
这事儿，她太不方便说话了。
说得越多，皇帝的疑心病越重。
母子之间的隔阂越深。
忽听一条宛若洪钟的声音陡然道“陛下，老臣有事禀报”
蒙相大踏步走出来，三拜九叩“此事，老臣知情”
蒙老夫人走到他身后，同样三拜九叩“此事，臣妇知情”
皇帝勃然变色，忍了又忍，才道“蒙相，你是朕的肱骨之臣，你确定要掺和此事”
蒙相一向走的是纯臣路线，既不偏太子，也不偏信陵王，同时，还要与顾候府分庭抗礼。
如此，他才能得到皇帝的信重，才能得到蒙半朝的殊荣。
可他一旦卷入此事，性质就变了。
是以，皇帝十分震怒。
信陵王更加愤怒，老东西，没事儿出来瞎掺和啥
蒙相朗声道“陛下息怒，先听臣讲一个故事可好”
皇帝好半天才道“说”
蒙相真挚地道“陛下还记得犬子出生那年的事吗犬子的乳名和大名，都是陛下所赐。”
皇帝很不情愿地点点头。
蒙相道“老臣夫妇多年无子，本以为此生无望，已经绝了心思。是陛下一直安慰老臣，说一定会有的。
为此，陛下还请当时的神官帮老臣卜算，说会有，一定会有。
老臣其实并不怎么相信，只是有感于陛下待臣子的一片慈心，发誓此生一定效忠陛下，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皇帝想起他平时做的那些事，心中的不舒服去了大半，只是仍然没有好脸色“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是。”蒙相一笑，看向蒙老夫人“拙荆因为无子，人前风光，人后伤心，也常听人背后嘲笑，冷了心肠。
她本不耐烦与那等无知妇人往来，只想侍奉好公婆，照顾好家中，尽职尽忠尽孝就够了。
哪曾想，她遇到了赵虹茹，并与赵虹茹结成了忘年之交。她二人无话不谈，有酒同喝，有茶共饮
虽年岁相差巨大，却是结了金兰之义，更是为子女定下了亲事，誓结两姓之好。”
众人轰然。
倘若蒙相说的是真，赵虹茹有意将慕云晗嫁给蒙嘉，那么，她和顾凤麟算什么

第1190章 往事·欺君
倘若蒙相说的是真的，赵虹茹还有必要，给慕云晗吃什么慕氏女的心，从而提升她的血液纯净度吗
慕老侯爷和慕老夫人惊骇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不知道竟然有这件事
赵虹茹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时候背着他们许下这门亲事的
实在是可恶之极
他们想过蒙家会出手，却没想到蒙家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出手
更不曾想到，蒙家居然参与得这么深并且全不顾一切，豁出去似的爆出来
豆大的冷汗，浸湿了慕老侯爷和慕老夫人的里衣。
早知如此，他们不该走这一步险棋的。
慕老侯爷忍不住看向信陵王。
只见后者阴测测地看着他，恨不得要咬死他的样子。
慕老侯爷战兢兢地擦了一把汗，拼命给蒙相使眼色示弱，表示只要蒙相肯放他一马，他愿意付出相应代价。
然而，蒙相根本不看他，只接着道“当然，这桩亲事，后来已经解除了，因为赵虹茹不愿拖累我儿。
也正是因为如此，拙荆才收了慕云晗为义女，为的是，继续通家之好。
赵虹茹其人，至情至性，重情重义。她在慕侯府，早年过得锦衣玉食，称心如意。
后来娘家出事，慕侯府嫌她母女是累赘，千方百计虐待，只想弄死她们
有好几次，拙荆都听闻她和那孩子被虐待的事，打上门去，送医送药。
然而慕侯府并未因此收敛些许，反而变本加厉，想要毒死她们”
“蒙相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慕老侯爷气急败坏，猛地蹿起来，大声阻止。
蒙相轻蔑地扫了他一眼“老夫不与伪君子说话。”
慕老侯爷气个半死，撅着胡须道“你”
蒙相看向蒙老夫人“夫人，接下来的事，你来说”
蒙老夫人再行一礼，将当年的事一一说出“得知他们要毒杀虹茹母女，我实在忍不住，安排人手救出她们。
再给了盘缠和路引，送她们去了外地，只因我知道，若不让她们远走高飞，慕氏绝不会饶过她们
臣妇想，陛下说过的，虹茹不曾参与谋逆，更不知情，罪不及她，孩子更是无辜。
陛下都没要她们死，慕氏怎敢就要阴谋杀人，夺去她们的性命
虎毒尚不食子，何况人乎臣妇就是看不惯这种不顾骨肉亲情，残忍凉薄、自私自利的渣滓
当时只想着把人送走就好了，却没想到他家竟敢做出欺上瞒下，谎报死讯的事来
事到如今，竟然还敢隐瞒，推说不知，试图栽赃，搅起更多的混乱
当真胆大妄为，居心叵测，这是欺君大罪啊请陛下和太后娘娘明鉴”
“陛下，陛下，老臣冤枉老臣冤枉啊”
慕老侯爷仓惶地朝皇帝爬去，“这些事是无中生有，是他们污蔑老臣的蒙相夫人和赵虹茹沆瀣一气，如今又认了慕云晗做干女儿”
皇帝厌弃地看着他“闭嘴再多说一个字，朕立刻杀了你”
慕老侯爷不敢出声，使劲磕头。

第1191章 往事·审查
慕老夫人老泪横流“这些事，臣妇并不知情，没有的事不能任由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啊请陛下和太后娘娘明鉴”
她怨愤地瞪着蒙相夫妇，怒道“我们就算平时对府上有些许得罪，也不过是小事，你们怎能挟私报怨呢”
寿王适时道“父皇，看来要弄清楚谁是谁非，还需进一步查明才是。”
信陵王第一次觉得寿王比较顺眼，连忙附和道“正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说的都没有真相有道理该有证人的，还是得查证才行。”
皇帝看向太后。
太后知道他心里的疙瘩，便道“该查就查吧，查个明明白白。”
皇帝便道“既如此，那就查吧。”
信陵王立刻道“父皇，儿臣不才，愿为父皇效劳”
皇帝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道“寿王听令”
寿王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父皇是说儿臣吗”
皇帝点点头“就是你。”
寿王连忙小跑着过去拜倒“儿臣恐难当此任”
信陵王鄙夷又不服气地道“正是，二哥从未办过重要的差事，这件事交给他办，恐怕”
皇帝突然发作起来“你说了算还是朕说了算”
信陵王噤若寒蝉，长拜不起“父皇息怒，儿臣知错。”
皇帝阴沉沉地看向几个儿子，再阴沉沉地看向蒙相夫妇，慕侯府众人，顾凤麟、顾漪澜，最终将目光落在慕云晗身上。
慕云晗虔诚乖顺地跪伏着，一动不动。
最终，他淡淡地道“寿王，此事交给你办，务要尽心尽力查明真相，否则”
他没说要怎样，众人却从中听出了森寒之意。
寿王这才大声道“是，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皇帝淡淡地摆摆手，道“慕正罡、慕申氏、慕自新收监待审蒙伯安夫妇禁足相府，非诏令不得外出”
“慕云晗”他想了想，“软禁家中”
蒋贵妃突然道“陛下，臣妾之前竟不知这孩子的身世如此复杂，如此可怜。
她得罪了那么多人，住在外面很危险的吧不如，让她住在臣妾宫中。
一来，可以监视她，不让她做违法乱纪的事。二来，也可护得她人身安全。陛下觉得如何”
去和蒋贵妃住有几条命够折腾
慕樱吃了一惊，紧紧抓住慕云晗的手。
慕云晗捏了她一下，示意她别怕，哪有这种规矩。
果然太后道“既然要入宫住，那就跟着本宫住”
蒋贵妃道“那不合适吧不合乎礼仪。”
太后冷嗤“你也知道不合乎礼仪”
蒋贵妃委屈巴巴地扭着帕子，不出声了。
皇帝烦死了，冷声道“就是软禁家中，着专人看守若有不轨之心，立即打入监牢”
他再看向检举慕云晗的那个仆妇，厌恶地道“此人，打入天牢严加看守，务必让她说出真相不得有误”
言词之间，已是断定这仆妇挖心之说是无中生有。
“陛下圣明”顾凤麟跪拜下去，感激涕零。

第1192章 往事·证人
皇帝是真的累了，敷衍地摆摆手，让顾凤麟起来。
顾凤麟却不起来，仰头大声道“其实，臣也有一个重要的人证，请陛下允许臣让他出来说几句话”
怎么没完没了啊皇帝真的要怒了。
顾凤麟虔诚地看着他，祈求地看着他，再是重重一拜“陛下”
声音软糯，就像是在撒娇似的。
实际上，皇帝的年龄，正是顾凤麟的父辈。
而平时，顾凤麟在皇帝面前，虽然竭力表现得老成持重，实际上他经常会用孩子对待父亲的孺慕之色看向皇帝。
皇帝早已注意到，并且丝毫不反感。
同时，这也是他更加喜欢顾凤麟的原因之一。
皇帝叹了口气，道“准。”
“多谢陛下”顾凤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拍拍手“上来”
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妇人被人扶了上来，颤巍巍地跪拜下去“民妇慕曾氏参见陛下，太后娘娘，陛下万岁，太后娘娘千岁”
有认识这老妇人的，全都惊异地张大了嘴巴。
这，不是慕侯府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三奶奶吗
她怎么会和顾凤麟扯到一起去了
又怎么肯出来做这个证
慕老侯爷目光狰狞“老婶子，你都想清楚了”
老三奶奶看了他一眼，低眉垂眼“侯爷，您是族长，身系一族荣辱，按理，老身该护着您。
但是，今儿这事牵扯到的是忠君爱国之大事，请恕老身要为了家国大义，舍弃小义了”
这是撕破了脸，不顾一切要掰倒他们了
还妄想着拿下慕云晗，把药膳堂尽数拿捏在手里呢。
这情形，人家拿捏他们还差不多
败了，败了，败了啊
慕老夫人心凉了半截。
她终于，嗔怪地看向坐在台下的慕蓉。
倘若当初，鉴定族谱一事之事，不是慕蓉非得把老三奶奶的大孙子，推出来做什么替罪羊。
那么，今天，还会发生这种事吗
真正的众叛亲离。
光是看老三奶奶做的选择，众人就已经不会信他们了。
不但丈夫和儿子要进监狱，就连自己也逃不过
慕瑶却只是呆呆地坐着，神情惊慌，却丝毫没有想要为他们出头的意思。
慕老夫人再看向顾漪澜。
顾漪澜身上的玄色长袍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看着他们，又好像没有看着他们。
总之，这事儿同样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就是了。
无依无靠，自作自受
慕老夫人喉头一阵腥甜，摇摇欲坠，只拼命掐着虎口，不让自己晕倒失态。
皇帝淡淡地道“慕曾氏，你是什么人”
老三奶奶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叹道“本来民妇一把年纪了，只盼望家中和和美美，一切平安就好。
可这件事，埋在心里很多年了，若不说出来，始终寝食难安
昔年，谋逆案之后，府中族人都知道，赵虹茹母女备受虐待欺辱，生不如死。
那小丫头，手臂上被她爹用蜡油烫伤，又被她祖母强行抱走，丢给乳母，不闻不问。”

第1193章 外人·真相
老三奶奶看一眼慕老夫人“这倒也罢了，可恶的是，那乳母时时被人叫去干粗活，这小丫头就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什么照料和求医药了
他家打的如意算盘，想把这小丫头弄死，把她娘气死，一了百了，好重新娶一门好亲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事儿被蒙夫人知道，派人过来周旋，他们迫不得已，放这小丫头和她娘团聚。
但这小丫头伤重得很，差点死掉，也是蒙夫人送的医药。他家一看，这母女俩死不了，就想把人毒死算了”
慕老侯爷怒道“你胡说既然我们要毒死人，如何会让你一个外人知道”
“外人”
老三奶奶怒笑“我自十六岁嫁入慕氏，迄今已有六十余年，生下儿子五人，女儿两人，孙子几十人。
我的女儿，天赋不差，嫁进了顾氏，给顾氏生了儿子。
我的长子，担负着慕氏族老之职，这些年任劳任怨，替你们做了多少事
我的幼子，在为家族办事之时，死在了外面
我的长孙，因为你们的贪婪无耻，无辜做了替罪羊，被斩死于铡刀之下，身首分离
我的孙女，天赋亦不弱，常年被你们养在府中，供给顾氏族中血液，至今尚未婚配
你却说我是外人滚你妈的外人杀千刀的老混蛋”
随着这声怒骂，老三奶奶抡起拐杖，劈头盖脸地朝慕老侯爷砸去。
慕老侯爷面目狰狞，将手举起护着头脸，抓住拐杖就要朝老三奶奶下手。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紧紧架住他的手，慕云晗神色清冷“老侯爷，你想干什么杀人灭口吗当着陛下的面，你就敢如此大胆”
慕老侯爷一愣，他是没想到，慕云晗居然能有这么一把力气。
他使劲抽了抽，没抽出来，索性抡起另一只手，朝慕云晗的脸抽去，口里叫嚷道“你不是忠孝节义么祖父打孙女，天经地义”
一只脚猛地踹过来，伴随着“咔擦”一声轻响，他被踹翻在地，肋骨痛得如同针扎，大睁着眼睛许久说不出话来。
顾凤麟利落地放下袍脚，冷冷地道“陛下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
慕老侯爷缩成一团，因疼痛和恐惧，剧烈地颤抖和喘息着。
慕老夫人眼睛往上一插，晕死过去。
老三奶奶凄厉地道“陛下，棺材里的确是有人的但死的，不是赵虹茹母女，而是赵虹茹的陪嫁丫头雪晴，还有族里一个私生的小丫头”
“这个小丫头，就是这个臭不要脸的泼妇的私生女她的确收了二十两银子，但这二十两银子，是慕侯夫人给她的”
“冤枉，民妇冤枉”
检举慕云晗的仆妇惊慌失措，屁滚尿流“民妇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是他们强迫民妇的民妇若是不应，他们要把民妇浸猪笼啊”
皇帝厌憎地摆摆手。
就有人将仆妇拖下去，打入天牢，准备下一步审查。
寿王则立刻点起人手，准备天一亮就外出挖坟，查看“赵虹茹母女”的坟墓是真是假。

第1194章 显摆恩爱
“那心，的确是没了，却不是给慕云晗吃的”
老三奶奶还要再说，顾老侯爷突然站了出来“陛下容禀，老臣以为，此事差不多已真相大白，有些事，不如不要再提了，以免卷起更大风波。”
比如说那个食用慕氏女心脏，以提升血液纯净度的事，和吃人有什么区别
无疑会对慕氏和顾氏这种组合，带来非常不好的影响，更不利于皇室的统治。
皇帝疲惫地摆摆手“准奏。”
老三奶奶也是聪明人，立刻就不提这个事儿了。
转而道“民妇所知的，就是这些，赵虹茹母女清白无辜，慕侯府欺君罔上，猪狗不如”
“还有什么要说的么”皇帝真的是身心疲惫。
原以为只是一桩小小的比试，只是与民同乐，打击打击顾漪澜的嚣张气焰。
却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一处好戏。
这可真是想不到的，更是，气死个人了
顾凤麟目的差不多达到，心满意足“陛下，臣没什么要禀告的了，余下的都交给陛下定夺，臣相信陛下公正无私”
皇帝看向顾漪澜。
顾漪澜一直都很沉默，这会儿才只是默默一礼，表示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信陵王和蒋贵妃意见很大，还有很多话想说，却没的说，对上皇帝的目光，心不甘情不愿的摇摇头。
真是讨厌死了这个慕侯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起来很好听，好像可以占到好大便宜似的。
却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摊子烂泥，气死个人了
寿王很老实地道“儿臣谨遵父皇旨意，会尽早查明真相。”
皇帝点点头，看向蒙相夫妇。
蒙老夫人道“陛下，这事儿其实拙夫不知，他是过后才知道的，他这是在替我扛事儿呢。”
蒙相道“老太婆休要胡说八道，陛下，臣知道的，是臣没管好她，该臣受罚。”
“先把他俩送回去关起来”皇帝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没事儿显摆什么恩爱
可越是这样，他反倒更加相信蒙老夫人当初的确是因为义气做了那件事，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当然了，什么和蒙嘉的婚约之类的，只要细心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这个做不了假。
想到慕云晗曾经和蒙嘉的婚约，他忍不住又看向顾凤麟。
顾凤麟照旧无比期待、无比信任、无比热切地看着他。
皇帝果断收回目光“回宫”
太后深深地看了慕云晗一眼，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皇室的人，瞬间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群看热闹看得忘乎所以的众人。
当然，寿王没走。
因为他要留下来善后，要处理这后续的事情。
慕云晗不露声色地和他对了一下目光，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寿王镇定地指挥众人，按照旨意将众人分别安置妥当。
慕老侯爷和慕老夫人，那个仆妇，立刻送往天牢严加看管。
至于不在现场的慕自新，马上派人去捉拿。
蒙相夫妇，护送回府软禁。
最后才是慕云晗。

第1195章 凄惨光景
慕云晗牵着慕樱，稳稳地走下朱雀台。
一条人影朝她扑来，慕大夫人咬牙切齿地伸着手想要厮打她“毒妇毒妇你不得好死”
慕云晗淡淡地瞥了慕大夫人一眼，都不用她出手，自有寿王安排的侍卫把慕大夫人叉到了一旁。
慕大夫人嚎啕大哭。
她接受不了，突然之间就从神坛上跌落下来，成了这么一个凄惨的光景。
谁也受不了。
慕瑶走过来扶住她，轻声道“娘，别闹了，我们回去吧。”
“我不我要撕了了这个毒妇”
慕大夫人拼命挣扎着，万分不甘，恶毒的诅咒着。
“你不是自诩忠孝节义吗那你为何要将你祖父母和父亲送入天牢
你这个口是心非的毒妇你这个不仁不义不孝的毒妇赶尽杀绝，你不得好死”
慕云晗淡淡地道“这位夫人，您大概是弄错了什么，从始至终，我没有说过他们一句坏话，没有告过他们一句状。
是他们自甘堕落，犯了欺君之罪你要我怎样包庇他们，瞒天过海，罪加一等，再犯下欺君之罪
很抱歉，我娘只教我忠君爱国，忠孝节烈，没教过我做这么不仁不义的事”
这反击，不能不说是非常漂亮
大家都有目共睹，这场戏，从始至终都是慕侯府在上蹿下跳。
然而，慕云晗也不是善茬就是了。
可是她的高明之处在于，她的确没有对慕侯夫妇讲过什么过分的难听话，或是告什么状。
她只是，有太多的人愿意为她作证，有条不紊地冒出来，一步一步将慕侯府推向深渊罢了。
包括现在说的这些话，从反向来听，可以看作是指控慕大夫人不忠君爱国。
慕瑶索性捂住了慕大夫人的嘴，定定地看着慕云晗，轻声道“我母亲受不住刺激，失心疯了。”
慕云晗没理她，转身要走。
慕瑶突然在她身后大声喊道“姐姐你若真是我姐姐，还请高抬贵手毕竟，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哈，真够不要脸的啊”
慕樱忍无可忍，回头看着慕瑶大声道“慕瑶，你还能更不要脸一点吗”
慕瑶掩着脸哭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早知道会这样，我早就答应退亲了我把阿麟让给你，你饶了我们好不好我给你下跪啊”
她果真跪了下去。
众人议论纷纷。
慕云晗被恶心坏了，凉凉地看了顾凤麟一眼。
顾凤麟淡淡地道“慕瑶，你听清楚，这件事和我要与你退亲没有任何关系
就算没有这件事，我还是要和你退亲因为我，从始至终没有看上过你
我不是物品，也不是你能让或者不让的你没资格说这个话
你若是还要脸面，就站起来，别恶心了别人，也恶心了我”
慕瑶不再哭泣，沉默站起来，沉默地看着慕云晗和顾凤麟。
众人的议论声更大了。
她沉默地看向慕侯府的人们。
慕二夫人在那指挥随行的仆役，各种嚣张霸道不耐烦，毕竟，现在只有慕二老爷没进去了。

第1196章 厮打
以往和慕侯府交好的人们，避瘟疫一样地避让着她们。
而顾候府的人，就在那稳稳地坐着，没有任何表示。
包括她的几个姑母——顾大夫人、慕蓉、顾二夫人。
曾经答应要帮她的顾漪澜，更是早就没了影踪。
只有顾凤源朝她走过来，焦急地道：“瑶瑶，瑶瑶，你别怕……”
慕瑶淡淡地看着顾凤源，避开了他的手。
这件事，和顾侯府脱不掉干系！
她纵然一时屈膝，却不代表她就此认输！
放低姿态，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崛起！
顾凤源眼里闪过一丝不悦，继续伸手：“瑶瑶，以后有我……”
正说着，忽听一声尖叫。
慕大夫人挣脱扶她的丫鬟，张牙舞爪朝慕蓉扑过去，一把拽住慕蓉的头发，将慕蓉的头使劲往椅子上撞。
边撞边大声骂道：“你这个惹祸精，你这个搅家精，害人精！都是你害的，一家子都在受罪吃苦，你怎么还有脸坐在这里享福，做什么神官夫人！”
慕蓉凄惨地大叫着：“救命，救命！夫君救命！漪澜，漪澜！”
顾二夫人眼里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表面上却是吓坏了的样子。
顾家的几个姑娘更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顾大夫人大声喊叫着：“成何体统！快把她们分开！”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慕大夫人和慕蓉分开。
刚才混乱之中他们没看清楚，这会儿仔细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慕大夫人脸上挨了慕蓉一爪子，从额头抓到颈部，血淋淋的几条印子。
慕蓉的头发被慕大夫人扯下一大把，眉骨被撞破，血淋淋的，好不吓人。
两个人都是钗横发乱，衣裙不整。
顾老侯爷走过来，怒气勃发：“成何体统！统统带下去关起来反思！”
慕蓉哀哀相求：“老太爷，老太爷，我什么都没做啊……”
顾大夫人也替她求情：“老太爷，九弟妹只在这坐着，是慕家大夫人突然跑过来……”
似乎是觉得怎么说都不妥当，顾大夫人用帕子按了按唇角不说话了。
顾老侯爷看看她二人，冷道：“回去，回去再说。”
慕大夫人朝他奔来，“扑通”一声跪下去：“老侯爷，亲家老太爷，您不能不管我们啊，顾氏慕氏自古以来就是同气连枝，您救救我们家吧？”
顾老侯爷好脾气地道：“放心吧，只要我问你的事，你都说出来，我就一定会帮你们的。”
慕瑶眼皮一跳，迅速接过话头：“多谢老侯爷，您说的，我们都知道了，天太晚了，我母亲深受刺激，有些神智不清，明日我再来府上拜访您老人家。”
顾老侯爷看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赏，点点头：“我派人护送你们回家！”
慕瑶没有拒绝，感激涕零：“多谢。”
慕二夫人赶过来，趾高气昂：“我说你们跑到哪里去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到处乱跑，怎么这样不懂事啊？”
慕瑶冷冰冰地横了她一眼，她立刻噤了声，讪讪地道：“瑶瑶，回家了。”

第1197章 成王败寇
慕瑶紧抿着唇，扶着慕大夫人，稳步向前。
突然，她的后脑上一疼，“啪嗒”一声，一个橘子跌落在地上。
她迅速回头，看到几个孩子在不远处躲躲藏藏。
有几句话随着冷风飘来：“那个仆妇的女儿，心脏就是被她吃了吧？”
“对啊，所以她才会那么厉害。”
“看她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居然会吃人肉，呕……”
“好可怕啊，妖怪……”
慕大夫人听得真切，暴怒着要冲过去：“胡说八道什么？那时候我们瑶瑶还没生呢……我还没嫁进去呢……”
“啊，女疯子……”孩子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大声嚷嚷着：“吃人肉的女疯子要打人啦……”
他们的大人冲上来护住他们，警惕看着慕大夫人和慕瑶，大声斥骂：“叫你们乱跑！被人抓去吃了看你们怎么办？”
“哇……”是胆子小的孩子被吓哭了。
慕大夫人绝望地软倒在地：“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慕瑶淡淡地道：“不为什么，成王败寇。”
慕大夫人突然大声嚷嚷道：“家里的护卫呢？他们干什么吃的？为什么没有护着你？让你挨了打？是谁当值？谁当值？”
慕二夫人不耐烦地道：“大嫂，你就消停消停吧，现下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人心惶惶，他们不跑掉，不散伙就已经很好了！”
慕大夫人怒道：“这话是怎么说的，你当家还是我当家？”
慕二夫人想要反唇相讥，对上慕瑶的眼神，始终不敢说出来，撇撇嘴，凉凉地道：“那些害人的鬼主意也不晓得是谁想出来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害人又害己……”
“你说谁？”慕大夫人暴怒，慕瑶按住她，轻轻摇头，这不是窝里斗的时候。
寒风骤起。
慕瑶抬眼四处寻找。
远处，火把逶迤，宛若火龙。
慕云晗姐妹俩早就看不见了，顾凤麟和顾家人也看不到了。
只有对着她指指点点、万般嫌弃警惕的人们。
她垂下眼，别人都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
——*——*——
慕云晗走到自家车前，正要登车，突然觉得眼皮一凉。
她抬头看向天空，只见片片白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竟然是，下雪了。
这是澜京今年的第一场雪。
一只温暖的手炉被人送过来。
顾凤麟站在一旁，看着她微笑：“你先回去。”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我稍后来看你。”
慕云晗心知肚明，将手炉塞给慕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顾凤麟再一笑，又递过一只手炉：“早知道你会这样。”
慕樱笑得眉眼弯弯：“谢谢顾哥哥！”
顾凤麟温和地揉揉她的额发：“长高了，你很好。”
“真的吗？”慕樱高兴极了，突然却又皱了眉头：“我想娘和哥哥了。”
“会回来的。”慕云晗坚定地道。
今天虽然没有提及慕二娘子的去向，但接下来，寿王就会问到。
她相信，这件事一定会圆满地解决。
正如她和顾凤麟的婚事，不远了。

第1198章 刺客
马车启动，慕云晗隔窗看了不远处的慕立一眼。
慕立心领神会，借着夜色疾驰而去。
走了没多远，车队突然停滞不前，有人大声喊道：“捉拿刺客！捉拿刺客！”
“刺客？”慕樱惊诧地看向慕云晗，小声道：“姐姐，是有人刺杀皇帝陛下吗？”
“胡说，皇帝陛下早就回宫了的。”
慕云晗和小米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有些担忧慕立。
不会是，她让慕立做的那件事被人发现了吧？
小米掀开车帘，朝离车最近的一个侍卫甜甜一笑：“侍卫大哥，这是怎么了？什么刺客啊？”
侍卫木着脸道：“不知道。”
小米就跳下车，悄悄塞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讨好道：“侍卫大哥，您看这深更半夜的，又下雪又刮风的，多难捱啊。
我家姑娘是想早些回去，安排府中管事，为你们准备休息的房间床铺、热水饭食炭盆什么的。
要不，您行个方便，安排几位军爷跟着我们管事先回去？不然这道路受阻，得拖到什么时候？”
“等着！”侍卫瞅了她一眼，走过去和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小声交谈起来。
过了一会儿，侍卫回来道：“安心等着，前方是信陵王的车驾。”
信陵王？刺客？
慕云晗蹙起眉头。
这是自编自演吧？
她立刻吩咐小米：“让我们家的人再自检一遍，若有不该夹带的东西，立刻处理干净。告诉他们，务必小心谨慎。”
命令很快传递下去。
之前出门时，慕云晗就曾经有过安排，这会儿再查，众人做起来更是轻车熟路。
别说，还真查出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都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藏着，比如说装衣物的包袱里，装银丝炭的箩筐里，放吃食的食盒中。
臂弩，短刃，蒙面巾，乃至于不明作用的药物。
众人搜罗出来，打成一个大包袱，寿王那边安排了人过来，不动声色就拿走了。
刚准备好，一群人便气势汹汹冲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铠甲鲜明，鹰眼钩鼻，用长刀指着慕云晗的马车，厉声道：“车上何人？下车！”
小米挑起车帘，慕云晗平静地与其对视：“我是慕云晗，奉旨回府，敢问军爷又是何人？为何拦我？”
那人冷笑一声：“奉命捉拿刺客！我现在怀疑刺客藏在你车上！马上下车，接受检查！”
小米勃然大怒：“讲不讲道理了？”
那人抡起长刀用力劈下，一刀砍在车厢顶上。
马车剧烈地晃了两晃，马匹受惊狂嘶，锦绣在马车里猛扑出来，尖声惨叫。
那群人哈哈大笑，未笑三声，就不笑了。
因为小米闪电般将锦绣抓了回去。
与此同时，慕云晗抱着慕樱稳稳地坐在车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车夫也很快将受惊的马匹安抚妥当，稳住了马车。
“好玩么？军爷？”慕云晗微微一笑，“你无缘无故砍我马车，我记住你了。”
“记住老子又如何？”那人嚣张地将长刀指向她：“你就是刺客主使！搜！”

第1199章 恶犬蒋正喜
奉命护送慕云晗回府的侍卫立刻围上来，双方形成对峙之势！
“怎么？不敢让老子搜？”
那人看了一眼提着刀赶过来的侍卫头领，纵马往前踏了几步。
“老子当场杀了你，也不会有人敢说不是！”
他言辞嚣张，长刀刀尖差不多指到慕云晗鼻尖。
火把的光照在长刀锋刃之上，照得慕云晗的脸色一片惨白。
慕樱瑟瑟发抖：“姐姐，姐姐！”
慕云晗用披风将慕樱兜头罩住搂在怀里，淡淡地：“寿王殿下奉皇命送我回府，你不怕寿王？”
“寿王？”那人就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那个只会读书画画，就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的寿王么？”
慕云晗点点头：“那你不怕陛下？”
“信陵王是陛下爱子，陛下知道了查得更严！搜！”
那人嚣张地将长刀一扬，斜斜往上，想要就此毁掉慕云晗的脸。
“铛”的一声脆响，一把长枪从斜刺里插过来，撞歪长刀再往上一挑一刺，长刀飞落于地。
那长枪摆个枪花，重重一抽，将他从马背上硬生生打落下来。
顾凤麟骑马横枪踱步上前，面色清冷如玉：“蒋正喜，你找死！”
蒋正喜从地上挣扎起身，凶悍地道：“顾凤麟！老子奉命彻查刺客……”
“啪”的一下，他的左脸被长枪猛地抽了一记，打得满嘴鲜血，人也歪歪倒倒。
好不容易在同伴的帮助下站稳，他又破口大骂：“你个臭乌鸦……”
“啪”的一声，他的右脸又被长枪狠狠抽了一记。
“噗……”他往前一蹿，吐出两粒牙齿。
终于，两边脸肿得一样高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凶悍地瞪着顾凤麟和慕云晗，眼里闪出的恶意令人不寒而栗，然而，始终不敢再有下一步举动。
顾凤麟斜眼看着他，微微一笑：“你听好了，你马上就要倒大霉！”
蒋正喜先是害怕，随即露出几分有恃无恐。
慕云晗懂得他的意思，他以为顾凤麟这是在恶意吓唬他。
“这是怎么回事？”寿王匆匆赶来，看到这个情形，无奈地道：“蒋司阶，你这是？”
蒋正喜无法言语，他的同伴便大声道：“信陵王遇刺，刺客就在这里！”
寿王讶然：“竟有这等事？”
侍卫头领上前，把蒋正喜之前的话小声说给他听。
寿王短促地笑了一声，抬头看着天空道：“这雪真是越下越大了啊。”
蒋正喜肿着脸，鄙夷地看着他，只差直接说他是个窝囊废。
却见寿王猛地转身，一拳砸在他头上，将他硬生生砸翻在地。
蒋正喜懵了，挣扎着要起来：“你……你……”
寿王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扑上去，一拳又一拳，拳拳见肉。
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十分实在，慕云晗听着都替蒋正喜疼得慌。
她问顾凤麟：“这位蒋司阶，是蒋家那个义子么？”
顾凤麟微微一笑：“正是。”
慕云晗点点头，算是把名字和人对上了。
这个蒋正喜，很有几分蛮力，悍不惧死，为御林军正六品司阶，是蒋家和信陵王手里的一把好刀。

第1200章 是误会
信陵王把蒋正喜这条恶犬放出来，估计是因为刚才没讨着任何好处，想捞一点回去。
若是真的搜出武器，她身上这桶脏水少不了。
现在嘛，却是没那么容易了。
这时候，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老实人、窝囊废寿王居然在打人！
而蒋正喜，居然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蒋正喜的随从冲上去想要劝架，寿王的随从也冲上去：“干什么？干什么？居然敢围攻寿王殿下！”
眼看人越集越多，俨然有打群架的趋势，慕云晗朝顾凤麟使个眼色：“你不管？”
顾凤麟回了她一个眼神：“管什么？寿王不是出手了么？”
他二人无声交流惯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以为他二人在眉目传情。
“怎么回事？”
又一群人挤了过来，中间护持着威风凛凛的信陵王。
蒋正喜的人立刻围上去诉苦：“殿下，蒋司阶被寿王殿下打了……”
“还有我。”顾凤麟淡淡地道。
他一开口，那些人全都不出声了。
一人上前，凑在信陵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信陵王看看这形势，知道决然讨不了好，索性跳下马，使劲踹了头破血流的蒋正喜一脚，厉声喝道：
“混账东西！让你办点差事都办不好，反而到处乱咬，还不快滚？”
蒋正喜先被顾凤麟打，再被寿王揍，哪里还滚得动？
当即被人拖死狗一样地拖走了。
慕云晗摸摸下巴，她怎么觉得，信陵王这话意有所指呢？
仿佛，是在骂顾凤麟啊。
只见顾凤麟微笑着道：“的确，这条恶犬应该拴好，省得总是到处乱咬，害死自己不说，还会害到主人啊。”
信陵王猛地抬头看向他，阴沉沉地道：“本王怎么听不懂太常寺卿的话？谁是恶犬，谁是主人？”
顾凤麟神色如常：“下官说的是冥想之后得来的谶语，殿下听不懂是正常的，毕竟，你不是我辈中人。”
慕云晗看到信陵王的眼里仿佛冒出火花来，可他瞬间又按捺下去了，微笑着道：“原来如此，本王还以为是太常寺卿的咒言呢。”
顾凤麟正色道：“回殿下的话，本官从不打诳语，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信陵王额头暴起青筋，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一旁揍完人就没了存在感的寿王，假惺惺地道：“二哥，都是小弟不是，可有伤到？”
寿王双手还在滴血，脸上却没有什么痛楚的表情，反而直勾勾地看着信陵王：“四弟，他妨碍本王执行公务！”
“呃……”信陵王干笑一声：“误会！是误会！”
“四弟，他诬陷本王，非得说本王谋刺于你，居心叵测！”
寿王更近一步，还在滴血的双手猛地向前，牢牢抓住信陵王的衣领。
“他说他要搜，你说搜不搜？来啊，搜啊！搜啊！搜不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信陵王吓了一大跳：“误会，误会，二哥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对呀，他当众嘲笑本王是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的窝囊废！四弟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
寿王双目血红，气息咻咻。

第1201章 杀意
信陵王从未见过寿王这样子，当真被惊着了，慌忙去拨拉他的手：“二哥你误会了，小弟怎么可能这样看待你！”
“那我们一起去父皇面前分说分说？”
寿王紧紧攥着信陵王的衣领不松手，手劲儿大得信陵王一时竟然挣不开，更是有了窒息之感。
他突然有种荒唐的想法，好像，暴怒失控的寿王会将他当场掐死在这里似的。
于是他大声喊道：“你们干什么吃的？还不拉开寿王！”
“走啊，我们一起去父皇面前说道说道！”寿王嘶声大吼。
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敢上前去劝寿王。
信陵王狼狈不堪，看向顾凤麟：“太常寺卿，快来劝劝我二哥，他疯魔了。”
“正如殿下所言。”顾凤麟叹道：“以臣看来，此刻万万不能打断寿王殿下，否则，他有可能会真的癫狂。”
“胡说八道！”信陵王忍不住骂了一句，威胁寿王：“你再不松手，本王真的要出手了！”
寿王就是不松手。
信陵王突然觉得自己的脖子，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疼。
他立刻冲着寿王一拳挥了上去。
拳头还未落到寿王脸上，寿王已然低头狠狠撞在他的额头上。
寿王就像发怒的公牛一样将信陵王撞翻在地，跨骑上去猛揍。
顾凤麟看着寿王连揍了好几下，抢在信陵王还手之前，一跃而起，将他二人火速分开。
“二位殿下息怒……”
他隔在二人中间，先安抚寿王：“殿下，您醒醒，醒醒！”
再抢在信陵王发作之前道：“殿下，您瞧，寿王殿下果然是魔怔了，这是被气狠了，万万不能刺激！”
寿王的人一拥而上，将寿王团团围在中间，不给信陵王下手的机会。
顾凤麟见状，立刻退开。
寿王额头青紫，唇角破皮流血，身上满是泥污，狼狈不堪。
一吸气肋骨就痛得慌，气得只是浑身哆嗦，指着顾凤麟：“你……你好样儿的！”
顾凤麟平静地道：“多谢殿下夸奖。”
二人目光相对，都从中看到了杀意。
如果说之前是对立，那么，从现在开始，便是不死不休。
寿王还在那嚷嚷：“别拦着本王，本王要入宫面圣！”
信陵王冷笑一声，将手一挥：“走！”
一群人呼啦啦的来，狼狈不堪地离开。
顾凤麟目送信陵王王走远，对着寿王的眉心作势弹了一下，扬声道：“殿下醒来！”
寿王这才一个哆嗦，愣怔许久，扶住额头苦笑：“本王这是……气狠了。”
顾凤麟行了一礼：“殿下，还能继续办差么？”
寿王点点头，心情很不好地示意侍卫行动。
之前还有些侍卫敢不听他的话，现在是真没人敢不听了。
谁知道寿王会不会突然癫狂啊，毕竟他连信陵王都敢揍。
长长的队伍，护卫着慕云晗姐妹俩，井然有序地往外走。
顾凤麟一直陪在一旁，再没有人敢过来找麻烦。
不远处，顾漪澜与武长老立在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

第1202章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武长老皱眉“大人为何要挑起这桩事，却又不做到底平白让阿麟出够了风头。”
顾漪澜淡淡地道“我若挑起这桩事，尚能有一半的主动权。若我看着他们按部就班去做，就完全没有主动权了。”
武长老很是沮丧“可您还是什么都没得到，反而让陛下寻机训斥了您一顿，叫大家以为您不行了。”
顾漪澜微微一笑“谁说我什么都没得到慕侯府不是栽了个大跟头么陛下想让我低头，我也低了。”
“至于不行了，我现在的确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可，我还没活够呢。”
顾漪澜伸出手，一片玲珑的雪花落到他的掌中，瞬间化成了水。
他轻声道“雪花是六瓣的，很好看，我也想要找个人陪我一起看。”
武长老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您高兴就好。阿麟，越来越不像我们家的子弟了，越来越谄媚，越来越阴险。”
“不，他这样，才是我们家的子弟。你以为，先祖打天下的时候，是像我这样的吗
不是的，德长老和医长老、智长老为何会选他是因为他们觉得，他能给顾氏更光明的未来。”
顾漪澜叹了一声，将一团柳絮一样的雪花握在手中，感受着它悄悄的、细细的融化，微微笑了。
“我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武长老不太懂他的意思“什么很有意思”
顾漪澜笑而不语。
武长老以为他不会说了，他却轻声道“看她长袖善舞，看她算无遗策，看她圆滑多变，时而心软时而凶狠，很有意思。”
武长老“”
顾漪澜又道“还有，太后娘娘那颗贞珠，也挺有意思的。”
慕云晗出来的是红莲，慕瑶出来的就是黑色的棉絮。
黑色的棉絮
他想起自己越来越差的身体情况，笑容淡了几分。
这是不是预示着什么
有人急匆匆奔驰而来，行礼道“大人，成了”
顾漪澜再看一眼天色，一展袍袖“走吧。”
武长老连忙追上他“去哪里回神官宫吗”
“不，回慕侯府。”顾漪澜步履轻快，很快消失在雪夜里。
风越来越大，雪也越来越大。
很快，就把京城的墙头屋顶铺上了一层白雪。
慕云晗在家门口下了车，和顾凤麟依依惜别“我回去了，你若有空，不妨去替我探望一下我的义父义母。”
从私心里来说，她真的很希望顾凤麟能和蒙相府搞好关系，不要再像从前那样，和蒙嘉一个钉子一个眼儿的。
敌人太多太强大，不团结怎么能行呢
要和解，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顾凤麟善解人意地应允下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也会照顾好你。”
慕云晗微笑“还要照顾好你自己。”
负责看守她的侍卫头领干咳了一声，是提醒她赶紧进去了，别在这叽叽歪歪的。
慕云晗立刻安排迎出来的大管事崔元“房屋床铺、热水热食、炭火衣被都安置妥当了”

第1203章 今夜，一切都很好
崔元心领神会“都安置妥当了，就等军爷们来呢”
慕云晗正要和那侍卫头领打招呼，顾凤麟已道“刚问参军事尊姓大名”
这侍卫头领不过是个八品兵曹参军事，顾凤麟如此高官对他如此客气，却也并不受宠若惊，只道“在下王绰”
“好名”顾凤麟淡笑一声，却也不多说什么，只在一旁站着。
慕云晗使个眼色，崔元便带着人分发吃食和银两给其余侍卫。
王绰并不阻止。
“时辰差不多了，顾大人该离开了。”
王绰上前给顾凤麟行礼，规矩肃然，让人挑不出半点差错。
“那我走了。”顾凤麟干脆利落地离开。
王绰目送他走远，和慕云晗道“慕姑娘，规矩就是您在府中安坐，不得外出，除却陛下、寿王殿下派来的人以外，一概不见，一概不理，其余事，我等不干涉。您方便，我们也方便。”
就是让她自觉，然后大家都轻松自在的意思。
慕云晗应下，只道“舍妹还小，独留她在外，我不放心，让她与我一道吃住如何”
“陛下并未说不许令妹跟着，您可起居如常。”
王绰顿了顿，轻声道“其实，在下曾受过吴将军恩惠。”
原来如此。
难怪之前，蒋正喜找麻烦的时候，这些侍卫没有躲开。
这个王绰人不在附近，听到动静也忙着拔刀赶过来。
虽然最终没起作用，但人是不错的。
慕云晗看着王绰的眼睛，微微笑了“多谢。”
今夜，一切都很好。
之前，她从周家迫不及待想结亲看出了些许端倪，火速传递信息给顾凤麟。
顾凤麟从而探知顾漪澜的谋划，及时作出相应的调整和应对。
这一局，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的人脉和资源，顾凤麟做了最周全的谋划和安排。
所有的人，包括太后、太子夫妇、皇后、寿王、蒙相府、承恩侯府、吴侯府
每一个人，都在他们应在的位子上出了应尽的力量。
纵然太子夫妇、皇后被意外阻挠没到现场，但是通过他们，太后来了。
效果更好不说，还保留了充分的余地和退路。
蒙相夫妇肯帮她到这个地步，是她所没想到的。
想来，他们自有打算，但其中更有顾凤麟的操作。
寿王进言帮她争取机会，再到夺得审案权，差一步都会谬以千里。
老三奶奶胆敢公开和慕侯府撕破脸，也是得到了相应的承诺。
五号的突袭和临时换人，中间少不掉顾凤麟的周密部署。
大到拨弄风云的太后，小到隐藏在人群中例如王绰这样的人，连接起来，成了一张精心织成的网。
有关时局，更深更细的东西她看不懂。
但她看得到，今夜他们取得了什么成果。
退亲成功，战胜慕瑶，让慕瑶跌落于尘埃。
将慕侯府三个重要的人物打入监狱，让慕蓉和慕瑶从此失去庇护，重削慕侯府的势力。
她的身世被证明，只差一步就能堂堂正正立于人前。
只要被证实当年的事确实和慕二娘子无关，慕二娘子就可以回到她身边，不再饱受飘零之苦。
同时，顾凤麟更进一步得了皇帝喜欢。
而她自己，似乎太后和皇帝都不讨厌她。

第1204章 阿月被掳
慕立早就在房门口等着的，见慕云晗牵着慕樱过来，便上前行礼：“东家。”
慕云晗见他神色颓然，便挑了挑眉：“嗯？”
慕立摇摇头，退了出去。
丫头婆子上前伺候慕云晗更衣梳洗，小米在她耳边轻声道：“您让慕立办的事情没成……”
慕云晗是想趁这个机会，把慕蓉的贴身侍女阿月弄来。
她有一笔账，要和阿月算。
更有一些事，需要从阿月那里了解。
从前机会一直不妥，不如今天乱中取稳。
没想到的是，慕立去时，阿月已经被人掳走了。
慕瑶也在到处寻找阿月。
到底是什么人，把阿月带走了？
慕云晗揉揉眉心，接过锦绣捧来的燕窝粥，先递给慕樱：“快吃，吃了就去睡。”
此刻已近四更，很快就要天亮了。
慕樱过了最紧张的时候，回到温暖舒适的家里就开始发困。
她勉强撑着把粥喝了，摊着手脚任由仆妇丫鬟收拾清爽，迷迷瞪瞪地爬到床上去，瞬间睡得和小猪似的。
慕云晗喝完燕窝粥，漱了口，仔仔细细将自己收拾清爽，打发走下人，只留小米陪着。
小米警惕地四处看看，确认无人盯梢，一口吹灭了灯，爬到慕樱身旁躺下。
慕云晗披散着头发，裹紧狐裘，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密道门。
刚进去，就被顾凤麟抱紧了。
慕云晗紧紧搂着顾凤麟的腰，将头靠在他胸前，轻声道：“累不累？”
顾凤麟将她抱到膝上坐着，拉开大氅将她包裹起来，低声道：“应该是我问你累不累，今天失了那么多的血。”
他拉起她取血的那只手，放在唇边轻吻着，再次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慕云晗伏在他胸前，听他的心跳和呼吸，突然笑了：“你是怎么搞的？金鸡独立？”
为什么他可以将她放在他膝盖上坐着？
她觉得他也没有坐在地上啊。
顾凤麟闷笑出声：“你是傻的么？没看见我准备了什么？”
慕云晗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瞧，贴墙靠着窄窄的一条长椅。
长椅上铺着厚厚的锦垫，又在上头铺了一层狼皮。
“始终是在地下，狼皮隔潮，坐起来舒服。”顾凤麟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辛苦了。”
慕云晗搂紧他的脖子：“你也很辛苦，这些天我不在，你设了这么大的局，动用了这么多人和关系，很是劳心费神，回去睡吧。”
蛰伏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两个人都有些心满意足。
顾凤麟道：“你陪我。”
慕云晗摇头：“不行，多事之秋，我得陪着小樱……”
炽热的唇袭来，她余下的话尽数被顾凤麟咽了下去。
二人耳鬓厮磨，呼吸交缠，十指交握，掌心贴合在一起，恨不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良久，慕云晗呼吸不畅，使劲拍打顾凤麟，顾凤麟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她，低声道：“我等不及了。”
慕云晗伏在他怀里，想笑又忍住了，便轻轻捏着他的胸肌：“你似乎比从前壮实了些。”

第1205章 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我向来都很壮实。 ”顾凤麟立刻回答。
身为一个男人，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虚弱、孱弱的。
当然，特殊情况除外。
慕云晗很是善解人意：“的确，你从来都很壮实。”
顾凤麟听出她语气里的调侃之意，不服气地道：“难道你曾经打赢过我吗？”
慕云晗忙道：“没有，我从来都是少爷的手下败将。”
她提及这个称呼，顾凤麟的内心便又柔软了几分。
他恨恨地道：“可惜，今日功亏一篑！”
只差一点点，皇帝就亲口赐婚二人了。
慕云晗道：“难道事先你没算到顾侯府会有此一击？”
顾凤麟郁闷道：“虽然算到，但还是想要取个巧，一锤定音。”
慕云晗忍笑：“好饭不怕晚，哪有十全十美的。要让陛下心甘情愿，不然你看慕瑶，明明已经定了亲，还不是被解除了，我可不想和她一样。”
“不会。”顾凤麟把玩着她的手指：“为什么要救十号？十号不在我的谋算之内。”
慕云晗道：“因为孤儿寡母啊。”
顾凤麟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慕云晗将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啦？”
顾凤麟微微一笑：“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没意思。”
慕云晗最懂他，立刻就知道他是说顾氏这种血统没意思。
她很认真地说：“不，我觉得有意思，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我觉得很有意思。”
顾凤麟发出一声低叹：“晗晗，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他一根一根地吻她的手指。
就像当初在象山中，他犯了病，咬了她之后，后悔难过伤心沮丧，什么都不辩解，只管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吻过来。
慕云晗的心软软的，她直觉在此刻，只要她向他提要求。
不管说什么，只要他能做到，他都会答应。
她想着，就说了出来：“阿麟，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顾凤麟果然头也不抬地道：“你说。”
慕云晗趴在他肩上，在他耳边小声道：“帮我找到阿月可好？我想弄清楚原来的事。”
顾凤麟沉吟不语。
就在她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道：“可以，只要你想，我能做到，我都会去做。”
慕云晗不敢相信他居然就这样答应了。
要知道，从前只要一提及原来的那些事，他就要炸毛的。
她试探着去摸他的额头：“你没有发烧吧？”
顾凤麟挑眉：“我为何要发烧？”
慕云晗勾唇而笑：“烧傻了啊。”
“调皮！”顾凤麟轻轻揉了她的额发一下，并不告诉她他是怎么想的，只道：“回去睡吧，眼看就要天亮了，明日还会有很多事要处理。”
慕云晗揪着他不放：“为什么会改主意？”
顾凤麟不说：“成亲那日再告诉你。”
“真不说？”
“绝对不说。”
“好吧，那你走吧。”
“我走了，你别再东想西想，乖乖睡觉。”
“阿麟……你回去以后打算做什么？”
“我还有事，要去一趟顾侯府。”
“你不睡觉了？”
“我白天睡得足够多。”

第1206章 以后我养你
“我不信。”慕云晗扯着顾凤麟的袍袖，其实她是舍不得他了。
顾凤麟察觉到她的依恋，眼里星光璀璨。
他低下头，伸出手臂，使劲一用力，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双腿环在他腰间挂着。
“舍不得我？”他声音微哑。
“舍不得。”慕云晗大大方方地承认，“你这么好，我当然舍不得。”
“那你嫁给我？”
“好。”
“现在你先让我去挣点身家，再来风光娶你好不好？”
慕云晗大笑出声，从他身上跳下来：“好，我要十里红妆。”
“好俗气！不过准了！”顾凤麟笑着朝她挥挥手，“你看着我离开。”
慕云晗噘嘴抱胸：“哪有你这样的男人，别的都是男人送女人走……你却要我看着你离开。”
顾凤麟已经走出老远，还在回头看着她笑：“不，都是妻子送丈夫外出做事，以后我养你。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在我出门的时候，欢欢喜喜送我走。”
慕云晗笑出声来：“好啊。”
等他走远，她将手罩在唇边，很用力很小声地说：“阿麟，其实我也可以养你啊。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好好活着，爱我陪我就好了。”
顾凤麟已经转过一道弯，突然停下来，静静地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微微笑了。
是的，他要努力活着，一直陪着她，爱她，一直对她好，对她的家人好。
慕云晗再看不到顾凤麟的身影，就转身走了出去。
仔细地关好密道门，再侧耳细听周围的动静。
确认没有不正常的情况，慕云晗就准备去睡觉了。
她刚走了两步，就听得脑后风响，什么东西朝她扑来。
鼻端传来一股淡淡的猫腥味儿，她想也不想，顺手抓起一只盛放针线的竹兜砸了过去。
“喵呜~”一声惨叫，玄金被拍飞，落到柜子上又滚落下来，委屈地瘫在地上叫。
慕云晗出手有轻重，晓得伤不着它哪里，并不搭理它，径直走了。
得不到关爱的玄金委屈巴巴地起身，一瘸一拐地在黑暗里走着。
走着走着，发现四处一团漆黑，根本没人理睬它，它便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轻快地小跑起来。
跑到卧房里，慕云晗已经在小米身边躺下了。
它便当仁不让，跳上床，钻到慕云晗身边，美美地挨着她睡大觉。
慕云晗晓得又是顾凤麟派它来守着她的，便戳了它两下：“每次你都用这一招，是没吃够亏么？”
玄金假装没听见，往她怀里又缩了缩。
慕云晗有些兴奋睡不着：“其实你该去守着他，他要去顾侯府。”
玄金打起了呼噜，睡得肚子都翻过来。
“贼猫，不就是怕冷么？主子都不要了。”慕云晗抱怨一声，将它搂得更紧些，闭上眼睛睡着了。
同一时间。
顾侯府灯火通明。
正堂之中气氛肃然。
除却还被羁押在神殿思过，不能回来的顾大老爷之外，顾氏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在。
中堂三把交椅，一把坐着顾老太爷，一把坐着德长老，一把坐着顾漪澜，左右两边各有三把交椅，分别坐着三位须发皆白的长老。

第1207章 关我何事？
顾二老爷、顾三老爷等人率着男丁，规规整整地站在左边。
右边则是以顾大夫人为首的女眷们，慕蓉站在前方，神色苍白，几乎要站不稳。
她频频抬头看向顾老太爷和顾漪澜，那二人却只是低着头喝茶，丝毫不看向她。
她终于忍受不住，轻声道：“老太爷，夫君，我的贴身侍女阿月突然失踪了，一直没找到，是不是派人找一找？”
顾老太爷眼皮都没动一下。
顾漪澜神色淡淡，恍若未闻。
慕蓉何曾受过这种羞辱，她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向她，都在嘲笑她。
可她不敢哭也不敢闹。
因为就在刚才，她的娘家，她的父母双亲，她的兄长，全被下了大狱。
爵位是否能保住都不一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慕侯府已经失去了和顾侯府平起平坐的资格。
更要命的是，她心虚，慕瑶才出了事，她怕那件事会爆出来，那才是万劫不复。
于是，她低声下气，不敢再求顾老太爷，而是看向顾漪澜：“夫君……阿月不见了……”
顾漪澜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
慕蓉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
她激动地道：“夫君，我们是夫妻，荣辱与共，我的事，怎么和你无关？”
顾老太爷不悦地道：“要闹就滚出去！”
慕蓉的声音突然就没了。
就像是小鸡的脖子突然被人掐住了一样。
她颓然垂下肩膀，哽咽着道：“老太爷，夫君，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不能因为我家里出了事，就这样无情无义……
那太让人寒心了……这些年，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我真的没有功劳吗？
夫君这些年是我照顾的，用的药也都是我……”
“都是你怎样？”顾漪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慕蓉张了张口，艰难地道：“都是我给的……我每日为你的衣食住行操碎了心，一日夫妻百日恩，你……”
顾漪澜冷冷地看着她，目光洞察若明。
她再说不下去，回头看着顾大夫人，哀声求道：“大嫂，大嫂，你替我说两句话吧，你也是慕氏女啊。”
顾大夫人淡淡地道：“九弟妹，你忘了一件事，嫁入顾氏门中，便只是顾氏女，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慕蓉张口结舌：“你，你怎能这样？”
顾大夫人悲悯地叹了口气：“这话我早就告诉过你，可惜你从来不放在心上。”
不是这样的，从来没有谁对自己说过这种话。
慕蓉狂乱地想。
分明是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两个人只是旁支，不像她是嫡支。
所以，她们原来的时候惹不起她，就只捧着她。
现在，她们看她倒霉了，就想收拾她，落井下石。
慕蓉攥紧手指：“大嫂，你……”
顾大夫人看了她一眼，摇头叹息：“不懂事。我来问你，如今慕氏遭逢大变，顾氏亦受冲击，这是不是大事？”
慕蓉本能地觉得不妙，却不得不回答：“是大事。”

第1208章 是不是真的？
顾大夫人又问：“我再问你，是你的侍女重要，还是这件事更重要？”
慕蓉差点哭出声来：“是这件事更重要。”
顾大夫人谆谆善诱：“所以，你说你是不是不懂事？”
“我……”慕蓉泪如雨下，委屈而绝望地看向顾漪澜。
她多么希望此刻顾漪澜能帮她说句话，护着她，哪怕就像是从前那样，不冷不热的时候也好呢。
那时候，他至少从不会让她被人欺负，凡事都要给她留面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用这种态度对待她的？
就是她听从顾大夫人的话，去威胁顾凤麟，借助顾凤麟的手，强上了他之后。
他就恨不得她死，恨不得这世间从未有过她。
她如梦初醒，猛然回头看向顾大夫人：“是你！”
“我什么？”
顾大夫人怜悯地看着她：“九弟妹，你的侍女阿月，我真不知道去了哪里。”
顾大夫人眼里闪着毒蛇般的光芒，有威胁，有警告。
你确定，真的要和我拼死一战么？
想一想，你还有什么？
你有什么依仗？
父母？家族？丈夫？
慕蓉瑟缩了一下。
是的，她没有了依仗。
只要她把顾大夫人当初给她出的主意嚷嚷出来。
势必带出有关顾凤麟身世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是顾氏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
她刚当众嚷嚷出口，无疑是自寻死路。
顾老太爷只怕第一个就要杀了她。
慕蓉仓惶地看着屋里的人，看着这无数冷冰冰的，闪着毒意的目光，摇摇欲坠。
从前有多风光嚣张，此刻就有多落魄可怜。
顾大夫人慈眉善目，满眼怜悯：“可怜的九弟妹。”
“咦，我来迟了！”
随着这一声，顾凤麟缓步而入，目光在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到顾漪澜身上。
“小叔，你今晚织的这个局可真精彩，恭喜你，立刻就能摆脱小婶娘了。”
“你说什么？”
慕蓉彷徨的情绪突然找到了宣泄口，她恶毒地瞪着顾凤麟，生怕他看不出来她的威胁之意。
他若不帮她，她就要把他的秘密告诉慕云晗！
她是不敢当众嚷嚷出来，可她可以告诉慕云晗啊，对，可以用这个秘密，一直胁迫顾凤麟帮她。
慕蓉又重新生出了希望。
顾凤麟终于将目光落到她身上了。
他温和一笑：“小婶娘，你还不知道吧？你只看到小叔顺遂你的心意，帮着你家的人，提前发动了这一场比试。
为此不惜谎称看到边关将有战事，再自打其脸，承认自己冲动不稳重，惊扰了陛下。
却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是慕侯府全军覆没，让你再也没有了依仗。
现在，你的感觉如何？小婶娘？”
这个，是慕蓉从未想到的。
她猛地看向顾漪澜，声音沙哑：“夫君，是这样的吗？”
顾漪澜并不看她，垂眸喝了一口热茶，只言片语都没有。
到此，慕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怕，顾凤麟说的都是真的。
她满心绝望，却不肯相信，哭着道：“你说啊，是不是真的？”

第1209章 给我端把椅子来
“小叔，敢作敢当，反正你都不想要她了，何不给她一个干脆？”
顾凤麟恶意地笑着，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反正慕云晗又不在，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顾漪澜瞅了他一眼：“阿麟，你非得将一切搅得一团糟么？”
顾凤麟收了笑容：“小叔，是你想把一切搅得一团糟，而不是我。”
他看向顾老太爷：“祖父，孙儿现在只想早日和慕云晗成亲，安安心心过日子，安安心心拼前程。”
顾老太爷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信了他的话：“阿麟是长大了，懂事了。这男人呢，小时候顽皮一点没关系，长大了，成家立业，就晓得当以家族事业为重了。”
老太爷训话，正堂里所有人都跟着应了一声：“是。”
顾老太爷话锋一转：“可见，娶妻娶贤，这句话是没错的，你们都要引以为鉴。”
这等于间接地承认了慕云晗的身份地位。
慕蓉脸色苍白。
娶妻娶贤……因为慕云晗贤能，所以顾凤麟从不懂事变成了懂事。
她不贤能，所以顾漪澜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所以，他们全家都打算不要她了吗？
果然，谁都靠不住。
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小腹上。
顾老太爷终于将目光落到她身上，却什么都没和她说，只威严地道：“今天，把你们召集在一起，是有一件事，必须清查清楚！”
但凡提到“清查”二字，便意味着是大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慕蓉更是紧张不已，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咚咚咚”的，仿佛随时都可能停止跳动。
“前些日子，我在府里见了慕云晗，她提出想和慕瑶比试，谁优胜，就能和阿麟成亲，是得了我允许的。”
顾老太爷森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可是，此事还未做成，消息便已传出府邸，到了慕侯府耳中！”
“究竟是谁，胆敢私自窃听我院中的消息，再私传出府，吃里扒外？！”
众人噤若寒蝉，纷纷跪伏下去，于是没有座位，却又站着不动的顾凤麟就显得很奇特了。
顾老太爷很不满意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给顾老太爷行了一个大礼，自顾自地站起来，招呼仆役：“给我端把椅子来。”
仆役不敢端，只管偷看顾老太爷。
顾老太爷阴沉沉地看着顾凤麟。
恰在此时，顾老头搬进一把交椅，稳稳当当放在了左边最下侧。
顾凤麟径自落座：“谢祖父赐坐。”
众人吓得咬唇，也有人幸灾乐祸，这是自己找削啊。
却没想到顾老太爷什么都没说，淡淡地将目光收了回来，继续训话：“那个人，不但泄露了消息，还和慕侯府里应外合，坏我大事！”
“我已经知道是谁了！是她自己站出来？还是我让人把她拖出来？”
慕蓉颤抖了一下，脸色惨白，不寒而栗。
她想起了失踪的阿月。
当时，正是她让阿月去慕侯府传递消息的。
会不会，阿月是被顾老太爷的人抓走了？

第1210章 人·赃
但是，在顾老太爷院子里打听到消息的人并不是她。
慕蓉垂着眼皮，从眼角看了顾大夫人一眼。
恶狠狠地想，若真算到她头上，顾大夫人也跑不掉！
顾大夫人稳稳当当地跪着，目不斜视，坦荡得很。
“老九家的！”顾老太爷怒喝出声。
慕蓉抖了一下，往前膝行两步，颤声道：“老太爷。”
顾老太爷阴沉沉地道：“老大媳妇，你来问她。”
一副不耐烦和她多说的样子。
慕蓉自嘲地想，自己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步，就连被问话，都不配了。
“是，老太爷。”
顾大夫人行了一礼，起身站在慕蓉面前，威严地道：“九弟妹，我来问，你来说。
这是在家里，都是家里人，说错话没有关系，关键是不能不说，不能说假话，懂么？”
慕蓉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得通红，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顾漪澜。
“夫君，漪澜，你就这样看着我被欺负被算计吗？你真不管我？”
顾漪澜淡淡地看着她，无悲无喜，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真傻。”顾凤麟评论。
慕蓉的眼皮跳了一下，彻底从顾漪澜那里收回目光，恶狠狠地看向顾大夫人，笑容奇怪：“大嫂，你问。”
顾大夫人看到她眼里的威胁之意，却不在意：“是不是你让阿月将打听到的消息送回慕侯府的？”
“不是！”慕蓉断然否认。
顾大夫人叹了口气：“是不是你，将慕云晗其实是赵虹茹之女的事，说给慕侯府知道的？”
“不是！”慕蓉冷笑：“大嫂怎么不问，我是从哪里得知慕云晗要挑战慕瑶的？”
顾大夫人平静地道：“你是从哪里得知慕云晗要挑战慕瑶的？”
慕蓉瞪着她：“你难道不知？”
顾大夫人摇摇头，轻言细语：“九弟妹，你这样……逼得我是没办法啊。”
她拍拍手，几个下人低头缩肩，依次走入。
当头一个，正是当日和顾大夫人送信的申婆子。
申婆子仓惶地跪倒在地上，大声道：“奴婢是在老太爷院子里当差的，九夫人给了奴婢二十两金子，让奴婢打听老太爷为何召见慕云晗……”
“那天奴婢听到慕云晗说要挑战慕瑶，就赶紧将这件事告诉了九夫人。”
“你胡说八道！”慕蓉愤怒不已：“你分明是大嫂的人，怎敢血口喷人？”
她看向顾老太爷：“老太爷，是大嫂，那天这个贱奴过来告诉大嫂，大嫂又将这个消息告诉我……”
申婆子瑟缩了一下，小声道：“九夫人当时说，如若此事被发现，就推到大夫人身上去……”
“你乱讲！”慕蓉扑过去想要厮打申婆子，临了不知想到什么，又缩回去，捂着小腹嘶声道：“我是冤枉的！”
顾大夫人始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地让人将一个小包袱放在地上。
包袱里正是明晃晃的二十两金子，金锭铸成海棠样式，下方铸着一个“慕”字。
正是平日慕蓉惯常用来赏人、妆点门面的金锭。

第1211章 出卖
顾大夫人道：“九弟妹，这金子是不是你的？”
慕蓉嘶声道：“金子是我的，我却没有给过她。 这么多年，我赏给人的，拿出去走动办人情的，少说也有上千两了，想要拿到这二十两金子，并不是难事。”
顾大夫人点点头，指着其中一个侍女道：“你来说。”
正是慕蓉身边得力的四大侍女之一的阿星。
阿星走上前来，先给顾老太爷等人行了一礼，再瑟缩地看向慕蓉：“是九夫人命奴婢拿给申婆的。”
慕蓉目呲欲裂：“贱婢，你敢背主？”
阿星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着头道：“夫人，夫人，非是奴婢背主，而是这事儿它瞒不住啊！”
“我没有，她冤枉我，陷害我！”慕蓉越来越惊恐：“大嫂，你别害我，你到底想要怎样？”
“不是我要怎样，也不是我要害你，而是你不懂事啊！”
顾大夫人叹口气，再次点出另一个门子：“你来说。”
门子上前跪倒，沉声道：“下仆奉命看守后门。那日，慕云晗姑娘刚走不久，阿月姑娘就急匆匆出了门。
下仆多了一句嘴，问她去了哪里，她说让下仆别多管闲事，此后她又三次出入后门。”
慕蓉专用的马夫站出来：“下仆送阿月姑娘去了慕侯府。阿月姑娘在慕侯府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急急忙忙回了府。
此后，下仆又送了她三次，每次都是趁着天要黑时去的，匆匆去，匆匆回，都走的后门。”
顾大夫人不再多话，上前行了一礼：“老太爷，人证、物证都在这里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顾老太爷撩起眼皮子，看向慕蓉。
慕蓉全身冰凉，偏偏辩解不得，惨笑：“这是，你们看慕侯府没有用了，全家都想要我死？”
顾大夫人皱眉：“九弟妹，你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该认错就认错，都是一家人。就算这件事你做错了，好歹，你也还有用不是？九弟的药，始终是要靠你供给的。”
慕蓉恨透了她：“少惺惺作态！”
忽见阿星站出来道：“老太爷！神官大人！奴婢还有事要禀！”
慕蓉胆战心惊，险些晕厥，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拦住阿星，却被顾大夫人紧紧拉住：“九弟妹，别急，听听她怎么说。”
顾老太爷扬了扬手。
阿星磕了一个响头：“九夫人并没有慕氏女所具有的纯净血脉，她资质非常普通，这些年来，一直假借别人的血，说是自己的，欺骗神官大人，欺骗族里，欺骗老太爷！”
“你胡说！这是污蔑！”慕蓉眼前一黑，紧咬牙关：“老太爷，这是污蔑！”
这件事是她最大的秘密，只有阿月知道，阿星一定是受人指使！
阿星道：“夫人，奴婢打小就跟着您，您的事儿奴婢都知道，事到如今，您就别隐瞒了，该说的都说出来吧，瞒不住的！
说出来，向老太爷，向神官大人好好求求情，也许还能网开一面，这样死扛到底，又有什么意思？”

第1212章 我有孕了
顾老太爷看了顾大夫人一眼。
“是。”顾大夫人点点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立刻就有人去后街上寻濒死的男丁过来测试。
顾凤麟凉凉地道：“何需如此麻烦？又不是要和谁比试。我记得，慕氏好女的血，只要露出一星半点儿，就能引得顾氏男儿如痴如狂……”
顾大夫人试探地看向顾老太爷。
顾老太爷往椅背上一靠，半阖了眼睛。
顾大夫人立刻明了，轻轻一挥手，就有四个婆子拿着刀和碗过来，欠身道：“九夫人，是您自己动手，还是奴婢？”
“你们想干什么？”慕蓉大惊失色，紧紧护着自己的手。
顾大夫人一使眼色，婆子便上前去，抓手的抓手，按脚的按脚，非得将慕蓉的手拉出来割上那么一刀。
众人都以为慕蓉会拼命挣扎，却没想到她只挣了两下就不挣了，只大声道：“老太爷，我有孕了，是顾漪澜的孩子。”
“哦？”这倒是顾老太爷想不到的，他下意识地坐起来，看向顾漪澜。
顾漪澜没什么表情，只放在膝上的手略动了动，随即又归于平静。
顾凤麟微微笑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必须恭喜小叔和小婶，从未听说神官夫人能有孕的。小婶娘，您可真是开天辟地第一人啊。”
慕蓉神色一僵，泪水涟涟：“阿麟，我没怎么你吧？你为何要针对我？”
顾凤麟挑眉：“我没针对你啊，我是就事论事。”
顾漪澜淡淡地道：“先取血。”
顾大夫人尬笑一声：“九叔，九弟妹怀了身孕，取血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顾漪澜不理她，只命那几个婆子：“动手！”
“老太爷，老太爷，老太爷……”慕蓉惨叫起来，“您救救我啊……”
顾凤麟突然又道：“小婶娘，你不叫小叔，只管追着老太爷叫个什么？”
众人齐齐抽了抽脸。
这话说得，就好像这孩子是顾老太爷的一样。
“阿麟！”德长老终于忍不住，低声斥道：“别捣乱！”
顾凤麟笑了笑，起身对着顾老太爷行礼：“祖父莫怪，孙儿没有其他意思。”
顾老太爷气得额头青筋暴跳，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慕蓉，你若果真有了身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碗血要不了你的命，若不配合，导致你腹中胎儿如何，你想得到后果。”
纵然，顾老太爷异常看重子嗣。
但他也不会任由别人踩在他的脸上任意胡为，否则，这偌大的家族，还怎么维系下去？
慕蓉看清了现实。
这一次，她是真的退无可退了。
她放弃了挣扎，任由婆子们切开了她的手。
她倒也不怕痛，这些年，为了伪装，她也挨了很多疼痛的，早就麻木了。
负责此事的婆子不是什么善茬，心狠手辣，手起刀落，慕蓉的手豁了一条口子，鲜血争先恐后地流了出来。

第1213章 不得再称夫人
鲜血很快装满了白瓷碗。
婆子熟稔地给慕蓉倒上伤药，包上白布，松开她，退到一旁。
在场的所有顾氏男丁，没有任何反应。
包括顾漪澜在内。
顾凤麟笑道：“的确和鸡血鸭血差不多，要不，再找个人来试试？”
慕蓉满心悲愤，恨不得咬他一口。
乌鸦就是乌鸦，话多了比话少还要招人痛恨！
说话间，后街上寻来试验的人也送到了。
婆子直接端起瓷碗，将整碗血给他灌了下去。
血还没灌完，那人“噗”的一声喷了出来，瞪着眼睛喊了一声，头一歪，彻底死了。
婆子被喷了满脸的血，恶心得和什么似的，僵着手道：“死了。”
众人议论纷纷，这可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你说寻常的慕氏女搞鬼，想嫁个稍好点的人家，倒也说得过去，一般不是很突出，大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但这是神官夫人啊，至高无上的神官夫人啊！
怎么也能作假到这个地步呢？
这不是明摆着不把顾氏看在眼里，活生生地打脸吗？
“啪”的一声响，是顾老太爷砸了茶碗。
“可恶！慕氏欺人太甚！”
顾老太爷吹胡子瞪眼睛，恨不得将慕蓉掐死。
慕蓉对上顾老太爷阴沉的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她喃喃地道：“我是陛下亲封的神官夫人……你们不能害我……”
“嗤……”顾二夫人笑出了声：“九弟妹，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是欺君大罪！你还敢提？你是嫌你的父母双亲，还有嫡亲兄长在牢里死得不够快？！”
慕蓉恍若梦醒，膝行着朝顾老太爷扑去：“老太爷，我知错了，我知错了，您行行好，看在孩子的面上饶了我吧？”
顾老太爷抬脚想要踹她，顾凤麟道：“祖父，脚下留人！顾氏血脉不易！”
顾老太爷意外地看向他，刚才一直在棒打落水狗，这会儿却又替慕蓉说话，到底想要怎么着？
顾凤麟看向顾漪澜：“小叔，咱们家近来人丁不旺，人才不多，只能指望你啦！”
顾漪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传大夫。”
顾老太爷道：“医长老就在这里，传什么大夫？”
医长老起身，将手搭在慕蓉的脉门上，沉吟片刻，道：“的确是有孕了，将近两月。”
顾老太爷神色一松：“起来吧。”
慕蓉逃过一劫，冷汗涔涔，将肚子护得更紧，她惊慌失措地想要找个地方缩起来，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顾大夫人垂眸看着她的肚子，若有所思。
顾凤麟却笑道：“恭喜小叔。”
顾漪澜紧抿着唇，眸色清冷，定定地看着他。
叔侄二人目光交触，谁也不让谁。
“都坐好！”顾老太爷冷哼一声，环顾四周，大发雷霆：“从今日起，慕蓉不许出门，关在房中养胎，全家上下不得以九夫人称之，除去饮食炭火，停止一切供给！待到产后，再作惩处！”
这相当于，剥夺了慕蓉神官夫人的身份。

第1214章 强者的权力
看守慕蓉的人，只需确保她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就可以了，其他都不是事。
慕蓉神色惨白，万分不甘，却不敢出声为自己争取半句。
至于顾漪澜，她看着他，心里已经麻木不堪，这个男人，绝情冷酷到了极点。
就算她怀着他的孩儿，他也是没有半分怜悯，舍不得施舍半分同情给她。
都是因为慕云晗，都是因为慕云晗！
慕蓉痛哭失声。
她不甘心！
可她还能怎么办？
以为可以趁这次机会一举击倒慕云晗，却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把全家都赔进去了！
“……此事本该上告陛下，但念在慕氏和顾氏百年联姻的情分上，我便斗胆承担一二，给顾侯府留一条活路！”
反正这种大丑事，就算皇帝知道了，也只会秘密处理，掩藏过去。
不然全国上下，乃至其他国家，怎么看待赵国，怎么看待皇帝？
这样都能弄虚作假，岂不是说明皇帝是个大傻瓜？
顾老太爷说起这话，也是好不心虚，瞪着慕蓉，正义凛然地道：“你听好了，再不老实，只会让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是，谢老太爷饶命……”慕蓉匍匐在地，屈辱伤心痛苦到了极点。
顾老太爷懒得多看她一眼：“把她带下去！”
顾大夫人便示意仆妇上前，将慕蓉拖下去严加看管。
顾老太爷沉声道：“还请医长老开些保胎药，只要对孩子好，其他无所谓。”
哪怕就是让母亲付出性命，那也无所谓。
医长老应了。
顾老太爷环顾四周，冷声道：“把参与此事的，知情不报的，统统拉下去，乱棍打死！”
大堂上响起一片哭喊求饶声，顾氏的男女们无动于衷，全都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须臾，清扫完毕。
顾老太爷道：“小九留下，其他人散了！”
顾凤麟不走：“祖父若是有事，不妨安排孙儿去办，九叔连遭大变，心情不好，身体也不好。”
顾老太爷愤怒地瞪着他。
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今天是想把过去二十年来，一直忍着没有说出来的话，全部倾倒出来吗？
顾凤麟半点不怕，唇角微微翘着：“祖父，孙儿今天心情很好。”
顾氏，从来只认强者，只认有用的人。
因为顾漪澜露了颓势，慕蓉是个假货。
而他崭露头角，慕云晗更是稀世奇珍。
所以他有权在别人站着的时候，自己加一把椅子和他们平起平坐。
所以他有权任意点评，任意插话。
这是强者的权力。
对视半晌，顾老太爷败下阵来，决定不再理睬顾凤麟，否则真得把自己气死。
顾漪澜却站了起来：“我还有事要处理。”
也不和顾老太爷商量，转身就走了。
顾老太爷愤怒极了。
顾凤麟微微一笑：“祖父，小叔不尊重您，不听您的话，您不收拾他么？”
顾老太爷忍无可忍：“你是特意来气我的吗？没有其他事的话，可以滚了！”
“岂敢，孙儿是来恭喜祖父的。从此以后，慕氏再不敢与顾氏叫板作对，祖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顾凤麟并不过多纠缠，起身走出。
顾老头早将马车赶到门外候着，他上车没多久，医长老也跟着上了车。
“上次慕云晗腰间受的那个伤，我回去之后又查了一下，查到这个。”

第1215章 手札
医长老递过一本书“这是历代医长传下来的手札，记录的都是他们遇到的疑难病症。
这一页，记载了第十五任神官夫人，遇袭之后突然失去纯净血脉的事。”
顾凤麟神色微凝，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起来。
手札中记录了这么一件事。
第十五任神官夫人的血液非常纯净，是当时慕氏家族几代人中最为出众者。
相应的，第十五任神官的能力也很出众，准确地预测了齐国与赵国的战争，并帮助赵国在战争中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那一战，齐国失去了十万精兵强将，不得不割地赔款。
赵国举国欢庆，神官夫妇也因此得到至高无上的荣誉和万众爱戴。
但之后在一次女眷聚会上，发生了骚乱。
神官夫人在骚乱中被针刺中腰椎，针上有毒。
从那之后，神官夫人失去了纯净血脉，再不能供给神官药丸。
没多久，神官因病而亡，夫人郁郁而终，齐国举兵伐赵。
新任神官经验、天赋皆不足，赵国大败，一个辉煌的时代就此结束。
顾凤麟吃了一惊“长老的意思是”
医长老道“两件事有些类似，不过第十五任神官夫人所受的伤害有记载，针眼先始红肿，最终发黑溃烂，有鱼腥之味。
此毒无名，历经几代不曾查到，之后神官夫人便增加了侍卫队，再未发生过类似的事。
慕云晗的就只是个普通针眼，并无中毒迹象，也许是我多想。
不过，我觉着还是得设法找到当日做这件事的人，也许能另有所获。就算找不到，也要多加防范才是。”
顾凤麟点点头，是该设法再给慕云晗增加一些护卫了。
经过今夜的事，她不知又碍了多少人的眼。
医长老交待完毕，就要离开。
顾凤麟拉住他“长老，我有一事相求。”
医长老皱眉“做什么”
顾凤麟笑道“我知道您有一些压箱底的活儿，教给她好不好”
医长老道“我不是早就答应教给她了么医书都给她了，你看她今夜不是活学活用，用得挺好的么”
顾凤麟看着他不说话。
半晌，医长老无奈地道“知道了我教她辨毒用毒但这事儿若是被族中知道，你我她都完了，懂么”
“懂”顾凤麟送走医长老，靠在车壁上歇了会儿，面无表情地道“我们去神官宫外逛一逛。”
神官宫。
顾漪澜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阿月。
阿月瑟瑟发抖“大人，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顾漪澜抬了一下手指。
叶舟便上前握住阿月的肩膀，使劲一捏。
“咔擦”一声脆响，阿月杀猪一样地惨叫起来，将要晕厥之时，又被叶舟捏住穴位，顿时又清醒过来。
每一次痛，她都是清醒着的，就连昏厥都成了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她痛得死去活来，里衣被冷汗尽数浸湿，仍是咬牙不开口。
“你很忠心。”顾漪澜淡淡地道“只要你肯开口，我就留你一条性命。慕蓉如今众叛亲离，身边恐怕只剩你一个忠心人了。”

第1216章 不是不知情就可以算了的
“大人，您说什么？”阿月一惊，挣扎着膝行到顾漪澜面前：“夫人怎么了？”
顾漪澜比了个手势。
侍从孝寿上前，朗声道：“慕蓉弄虚作假，欺君罔上，泄露族中秘密，吃里扒外，与外人里应外合算计家族。
老太爷令，从今往后，所有人等不得再称其为夫人，幽禁房中，严加看管。
除饮食炭火之外，停止一切供给！待其产子之后再作惩处！”
阿月瘫倒在地：“怎么会这样？”
孝寿冷笑：“怎会这样？你帮着她为虎作伥，出卖族中利益之时，难道心里没有数？
像你这样的，落到老太爷手里，必是千刀万剐，生不如死！只有老老实实交待才是你唯一的活路！”
阿月沉默很久，缓缓道：“奴婢若是说了，大人可否留奴婢一条性命？”
顾漪澜道：“我说到做到。”
阿月给他磕了一个头：“此事，要从十多年前说起……”
顾漪澜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让叶舟出去。
叶舟低下头，迅速退出。
神官宫中气势恢宏，灯火通明，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天盖地，是极难得的美景。
叶舟却是心烦意乱，他焦躁地在门外来回走动着，时不时看一看高高的院墙。
生怕院墙上方，会突然冒出一个他害怕看到的人来。
快些结束吧，快些结束吧……他祈求着。
“吱呀”一声轻响，殿门终于开了。
孝寿出来，轻声道：“大人让你去带人。”
叶舟入内，只见阿月晕厥在地上，顾漪澜背对着他，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神情悲悯的神像。
“大人。”他喊了一声，束手等待。
顾漪澜道：“你把她带走，好生养着，我有大用。”
叶舟心口一跳：“大人何时要用？”
顾漪澜道：“大概三五天，大概三五月。”
叶舟露出为难的神色。
顾漪澜回身：“怎么？”
叶舟小声道：“能不能快一点？我总觉得有些不妙。”
顾漪澜挑眉：“如何不妙？他发现了？”
叶舟道：“倒也不是，是我心里觉得不踏实。”
顾漪澜沉吟片刻，挥手命他退下：“知道了，就是这几天，我会安排。”
叶舟便挟持着昏迷不醒的阿月火速离开。
顾漪澜缓步走到殿门外，看着漫天风雪，低低地咳嗽起来。
孝寿忙将狐裘披到他身上，劝道：“大人，风寒雪大，天也快要亮了，不如早些安歇吧。”
顾漪澜轻声道：“长老，您刚才都听见了？”
武长老从暗处走出来，看向他的眼神里多有怜悯：“都是过去的事了，人要向前看。”
顾漪澜道：“你让我向前看，可这世间只有一个她，让我怎么办？”
武长老皱眉：“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陛下迟早是要给她和阿麟赐婚的，你能如何？再胡闹，族里也不会支持的。何况，你和慕蓉……”
他有些郁闷地道：“她的运气也太好了些。”
居然一次就中了，而且这样折腾都能怀上，只能说是孽缘。
顾漪澜的脸色更加难看。
武长老叹息一声，不再相劝。
顾漪澜靠在门框上，看着漫天，目光幽然。
他从不知道，原来事情的经过是这样。
不是一句，我不知情，就可以算了的。

第1217章 全都杀了
叶舟裹着一身寒气，轻手轻脚落在浣花楼分舵的院子里。
一夜奔波操劳，让他十分疲累，他举起手放在唇边呵了呵气，拍去身上的雪，推开房门。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他吃了一惊，反射性地后退了一步，反手扣住暗器。
“噗”的一声响，一点火光亮起，将顾凤麟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是楼主啊。”
叶舟松一口气，收了暗器，笑着走进去行礼：“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叫人给您点个灯，做些吃食？”
顾凤麟将火折子点亮烛火，温和地道：“不必了，我从这里经过，顺便过来看看。”
叶舟道：“这么冷的天，您身体又不好，实在不该熬夜。”
他喊了一声，立刻出来一个仆役。
“去交待厨房，做一壶热姜汤上来，再用鸡汤煮一碗细细的银丝面，口味要清淡。”
仆役应了：“要泡茶么？”
大约是事情很快就要结束，叶舟的心情也松快了许多。
他语气轻快地问顾凤麟：“楼主，您一夜未睡，喝了茶就更睡不着了，不喝了吧？”
“也行。”顾凤麟听从了他的安排。
这让他格外喜悦，觉得自己很受看重。
他亲手搬来两个去了烟味的炭盆，把顾凤麟面前那个烧得差不多的炭盆换了，絮絮叨叨：“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顾凤麟沉默地看着他。
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就找话说：“面煮好还需要些时辰，不如属下先和您说说这些天的进展？”
“坐下说话。”顾凤麟一指身旁的凳子。
叶舟斜签着身子坐了一半，语气轻快：“今夜比试会散场时，属下忙着把您交待的那件重要事做好了。”
“什么事？”顾凤麟同样语气松快。
叶舟露出几分笑意：“就是有关当年那件事的那些人，属下全都趁这个机会把人抓了，杀了。”
他竖起手指：“慕老侯爷身边有两个，慕老夫人身边有一个，慕蓉身边有一个，全都杀了。”
见顾凤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隐隐有些心虚，竖起手指：“四个人，两男两女，处理得很干净，不会留下任何隐患。大人要去看看吗？”
“可以。”顾凤麟道：“做得不错。”
仆役送了面条进来，叶舟双手奉上：“您吃面。”
“你也吃。”顾凤麟道：“人参案和人口失踪案呢？”
叶舟连忙道：“人口失踪案，有好几条线索显示，丢失的那些漂亮的孩子，是被送进城郊一所庄子里。庄子的主人，正是蒋世超。”
“蒋世超？”顾凤麟皱起眉头。
这是蒋贵妃的兄长。
叶舟道：“属下尝试派人混进去，但是那庄子戒备太过森严，试了两次都没能混进去。
最近是多事之秋，属下生怕打草惊蛇，惹出更多的麻烦，就想着不如暂停一下。”
顾凤麟点点头：“你考虑得是，暂缓一步。人参案呢？”
叶舟颓然道：“那个木牌，还是没有线索。”

第1218章 题诗
顾凤麟沉吟道“没有线索就算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发函下去，让各分舵和总舵那边细细地查。”
“是。”叶舟心事重重，低着头使劲吃面。
顾老头突然进来道“公子，慕姑娘那边有点事要处理。”
顾凤麟就站起来“我走了。”
叶舟忙道“您不去看那几个人了吗？”
顾凤麟看看天色，蹙眉“不去了，这几天事多，我忙不过来，你处理干净即可。”
“可是……”叶舟着急地道“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顾凤麟拍拍他的肩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信得过你。”
顾凤麟已经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沉声道“过几天，寻个机会把蒋正喜给……嗯？”
他比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叶舟心领神会“是。”
所有人都去睡了，叶舟呆呆地看着顾凤麟吃了一半的面，好半天才回神，再将自己那碗已经冷了的面一股脑地倒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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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一所荒废了的宅子里，阿月睁开了眼睛。
入眼便是一点昏黄的灯光和顾老头的脸，她吓得尖叫起来“啊……”
顾老头一指戳在她的哑穴上，粗暴地将她拉起来，沉声道“再叫就杀了你，懂？”
阿月拼命点头再摇头，是求他别杀自己，不会再乱叫的意思。
“问你什么就说什么？不然立刻杀了你！”顾老头解开她的穴位，退到一旁。
顾凤麟缓步而来“方才，顾漪澜问了你什么？”
“大公子……”阿月颤抖着跪在地上“不关奴婢的事……奴婢都是奉命行事……”
半个时辰后，顾凤麟走出房门，看着越来越疾的雪，淡淡地道“处理妥当。”
“是。”顾老头应了一声，走了进去。
顾凤麟拢紧身上的披风，迎着风雪，迅速离开。
天很快亮了。
雪渐渐变小，停止。
京城里仍然是昨夜之前的京城，热闹而繁华。
满街的雪并不能阻止老百姓出门谋生或是寻欢作乐。
甚至于，很多人因此增添了一种乐趣，赏雪赏梅赏美人。
但京城的上层圈子全都很安静。
由于昨夜弄得太晚，皇帝免了今日的早朝，官员们无需上朝，全都窝在家里，到了点才去衙门。
低级官员们不知昨夜的事，看到上级恍恍惚惚、神游天外的样子，忍不住打听“昨日的比试会如何了？”
统一得到一个神秘的笑容，和不可说的表情。
于是众人更加好奇，削尖了脑袋四处打听。
总有那世家的奴仆管不住嘴，将昨夜发生的精彩故事说出来。
于是慕云晗这个名字被无数人咀嚼了又咀嚼。
很多人好奇她的存在，为了见她一面，不惜跑去药膳堂买东西。
但是药膳堂仍然开着，生意超前火爆，就是不见传奇的女主人。
有好事浪荡文人久等不至，又跑去慕宅外头守着，等待的过程中，就在院墙上题诗。
待到中午时候，看守的侍卫还没做什么，倒是来了一队青衣家丁。
也不晓得是从哪里来的，来了就虎着脸赶人，再拿铲子将诗词铲了，顺便将墙重新粉刷一遍，一点痕迹都不留。

第1219章 勿要见怪
自有人将外面的事说给慕云晗听，小米笑道：“这定然是太常寺卿府做的。”
除去顾凤麟，没人这么爱管这边的闲事，也没人这么明目张胆地吃醋。
慕云晗笑而不语，懒洋洋地喝了一口热茶，顺便敲打一下慕樱：“认真写你的字，读你的书！”
慕樱咬着笔头听得正高兴，被喝了这一句，立刻低下头飞快地写起来，假装自己很努力。
可过了没多少时候，就又忍不住停下来了，眼巴巴地问：“姐姐，昨天好多事情没说清楚，你仔细和我说说呗。”
慕云晗不想理她：“把功课做完再说。”
小米朝慕樱挤眼睛，表示慕云晗心情其实很好，撒赖撒娇也没关系。
慕樱就丢了笔，爬到慕云晗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撒娇：“姐姐，姐姐，好姐姐，娘亲是不是能回来了？”
说着眼眶就湿润了。
倒也不是假装，而是她真的想慕二娘子了。
慕云晗心里一叹，摸摸她的脸：“罢了，今天休息吧，你来，我和你说。”
姐妹二人头挨着头，挤在榻上，说了许久的悄悄话。
慕樱几次听得哭：“我从来不知道是这样的，我一直在心里怨怪娘亲，觉得她狠心得过分。
我还想，若是有一天我长大了，再见到她，不要再叫她，不要再理她，看都不要看她一眼……”
“傻姑娘。”慕云晗眼里也含了泪，觉得很多事情，冥冥中自有天意。
她那时候满怀恨意而生，觉得自己除了报仇，什么都不需要。
可是她遇到了这么一家人，得到了很多亲情，是什么都换不到的。
慕樱擦干眼泪：“哥哥一定很牵挂我们，我来写信，把这件事告诉他吧。”
“是该告诉他了，等到这件事了却，我们还该请浣花楼帮忙发一个寻人启事，把娘找回来。”
慕云晗靠在一旁，她说慕樱写。
姐妹二人商商量量，整整写了十页纸还觉得意犹未尽。
寿王的声音在外响起：“你这信，恐怕暂时还不能寄出去，至少也要半个月以后。”
慕云晗连忙起身迎出去：“见过殿下，殿下这是来审案的吗？请进。”
寿王目不斜视：“这是你的闺房，本王不方便入内。你挑个地方。”
慕云晗感激地笑了笑：“就冲殿下这份正直清明，下次的如意茶免费。”
“……”寿王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果然在商言商。”
慕云晗命人将正堂收拾出来，谄媚道：“只有正堂才配得起殿下的尊贵身份。”
“……”寿王再次无语，但他感受得到慕云晗的好心情。
这种好心情感染了他，他忍不住带了几分笑意，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慕云晗忍不住和他开玩笑：“殿下昨夜真是威风。”
寿王不以为意：“让你笑话了。”
慕云晗轻轻摇头：“怎么会？慕云晗多得殿下庇护，感激尚且来不及，何来笑话？”
说着，端端正正给寿王行了一个大礼：“从前利用如意茶胁迫殿下帮忙，情非得已，请殿下勿要见怪。”

第1220章 审查
寿王收了笑意，打量慕云晗一番，正色道：“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做聪明事，本王就不多言了。只盼有一日，本王需你襄助之时，不要推脱。”
慕云晗一本正经地道：“殿下放心，只要不是拿走民女多数家产，其他都好说。”
寿王又被她逗笑了，故意道：“大名鼎鼎的药膳堂东家，财富不知何几，要你一点钱财怎么了？”
慕云晗道：“正如殿下所言，民女的钱财是仰仗陛下的恩德才有的，民女当然要看好它，以免被人诟病，说殿下当日是吹牛啊。”
“你这个人，牙尖嘴利，实在很不招人喜欢。”
寿王板着脸，眼神却不见半点恼意，很随意地坐下，让慕云晗：“你也坐，我问几句话就走。”
慕云晗坐下没多久，协同寿王办案的官员也进来了。
寿王收了笑容，公事公办地问了慕云晗一些问题。
比如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慕侯府嫡长女的，慕二娘子有没有提过当年的事，都说了些什么，人到哪里去了，有没有音信。
慕云晗挑着能说的说了，不该说的全都隐去。
至于和蒙嘉的婚约，她也没有隐瞒，很巧妙地点明了又带过去。
官员们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要再问几句。
问完了她，又叫慕樱过来问。
慕樱对细节并不清楚，只晓得自己从小过得很苦。
关于蒙嘉的事，她也是一知半解：“躲在门缝里偷看过，看到蒙公子说什么要履行婚约，我娘很坚决地拒绝了，说不合时宜，解除婚约才是真正的报恩……”
“慕侯府？从没听我娘提过。”
“有没有和奇怪的人有来往？有啊，顾哥哥一家三口就是最奇怪的了，还有蒙公子也很奇怪……”
毫无破绽。
于是又叫了一些丫鬟婆子男仆来问，都差不多一样。
没人知道慕云晗母女和慕侯府的关系，也没人看到过他们和奇怪的人往来。
什么谋逆残部，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寿王遣退慕宅的人，问同行的官员：“诸位怎么看？”
众人纷纷道：“匪夷所思，却是合情合理。”
和慕云晗在皇帝陛下面前说的差不多，什么谋逆残部，居心叵测，简直莫名其妙。
其中有两个人，是信陵王一系的，成心想要搞出点花样儿来，审讯时吆五喝六，被集体拦截，打击得没有用武之地。
这会儿又想趁机生事：“既是居心叵测，必然经过周密策划，没有上刑，如何能得真话？”
寿王凉凉地道：“要上刑？可以，待本王禀告陛下，再收监上刑如何？”
皇帝的态度其实很明显，真要将人收监上刑，就不会软禁了，当场就能下令。
这两个人对视一眼，晓得有寿王压着，乱搞事情不太容易，不如从其他地方下手，也就不提了。
崔元带了一群人在外候着，见他们了事，立刻上前笑道：“诸位大人辛苦了，我们东家备了酒席，请诸位大人赏脸。”
众官员都把眼睛看向寿王。

第1221章 趁机赚一波口碑
寿王大大方方地道：“总要吃饭的不是？酒就不必喝了，接下来还要干活儿呢。 ”
药膳堂最有名的就是酒了，这些酒还挺贵，平时并不是时常能喝的。
众人很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多说什么，至于勒索什么的，不存在的。
慕云晗虽然暂时被软禁，但寿王卡着，太后和皇帝明显偏向她，更别说还有顾凤麟那只乌鸦虎视眈眈。
这会儿也许倒是可以趁机吃拿卡要，以后谁知道会怎样？
众人兴趣缺缺地落了座，先就被桌上摆好的八道凉菜亮瞎了眼。
刀工色泽摆盘，无一不精美炫目，再尝一尝，便是这凉凉的天，也不能不承认清爽好吃。
待到热汤热菜上来，众人的胃口全数打开了，吃得热火朝天，纷纷夸赞。
有人要夸之前，还要先加一句：“不是我没见过世面，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酒楼也都是尝过的，真是没有这个新颖，没有这个鲜嫩好吃。”
其实想说宫宴也是吃过的，那个真心不好吃，只是不敢造次。
肉食肉汤都不必说，那个冬天里难得一见的新鲜菜蔬真的是下了大本钱。
贵自不必说，难得的是做出了这样清爽鲜嫩的口感。
“大人们吃得好，小的心里就乐和。”
崔元在一旁陪笑，心说能不好吃吗？
晓得你们要来审案，今儿一大早东家就起了床，召集养在前院的师傅们，亲自商量拟定的菜单。
南菜北菜统统都有，管你南人北人，都得说好吃！
东家可说了，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不但要把他们当成审案的官员，还要把他们当成来药膳堂吃饭的贵客。
从前怎么招呼伺候贵客的，这会儿就要加倍的伺候招呼。
寿王最识货，问道：“听闻你家从前就以素菜闻名，今日这些素菜，都是那位老道亲自做的？”
崔元笑道：“殿下说得没错，这些菜，是我们东家精心安排的。她说这么冷的天，劳烦大人们辛苦很不好意思，必须吃好喝好。”
寿王笑了一笑，没说什么。
有几个嗜酒的官员砸吧砸吧嘴，吃是吃好了，但是没喝好，意犹未尽的。
崔元也不说什么，送他们出去，照旧客气得很，但是红包礼物什么都没提。
这些官员撇着嘴坐上自己的车，才发现不对劲。
车上不但有好酒，还有干果干货和红封。
就连车夫都得了赏钱，数量不是超乎想象，刚好保持正常行情。
于是大家都高兴起来，心满意足。
甚至有人在打听，什么时候药膳堂酒楼开张，要带着家里人去好好吃上一顿。
寿王靠在迎枕上，听幕僚说了这些情况，微微一笑：“和光同尘，有些意思。”
幕僚也笑：“难得分寸把握得当，既未用力过猛，让人觉得她的钱好拿，也未让人觉得她小气，让人心里舒服，这个最难。殿下想好了么？以后咱们……”
是不是要靠太子了？
寿王不置可否，吩咐道：“去蒙相府，这个点儿，蒙相应该休息好了。”

第1222章 自寻出路
寿王说是这事儿大概半个月能结案，其实是乐观了些。
蒙相夫妇那边也好查，都是三言两语，半天时间就搞定。
但在查慕老侯爷夫妇时，遇到了麻烦。
那边拒不认罪，无论问什么，慕老侯爷都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不知道，不清楚。”
慕老夫人是说不得几句话就要晕厥，病得要死要活。
慕自新是一问就哭：“罪人对不起陛下，毒杀一事绝对没有，是她自己疑神疑鬼，偷偷跑了。
罪人害怕说不清楚，又觉得丢人现眼，这才迫不得已想出那个法子，试图瞒天过海。”
那个仆妇倒是招了，但她所知有限，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都和老三奶奶说的差不多。
寿王也不急，该上刑就上刑，该抓捕就抓捕。
几天功夫，慕侯府的下人大半都被传唤去过堂，又有小半被留下来关在监狱里，日夜审讯。
闹得人心惶惶的，有门路的、能跑都跑了，以往风光热闹无比的慕侯府，瞬间门庭冷落，凄凉无比。
慕瑶丢尽了脸面，心情又不好，索性把自己关起来不出声，不出面，不过问府中任何事情。
慕大夫人跑去娘家求救，奈何娘家避而不见，便也只剩了哭闹咒骂。
慕二老爷虽想力挽狂澜，却是有心无力，越想越生气，索性把给顾氏的药丸停了。
慕家街的族人也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寻出路。
而慕家街那座种了桂花的院子里，仍然日日散发着各种各样的食物香味，诱得这些人天天烦躁得想抢人。
恰在此时，西边又有两家高升记的铺子要开张招人。
胖婶儿一家带头去应工，顺顺利利入了工，慕侯府自顾不暇，自是没人来管。
众人一阵羡慕，纷纷上门询问，都想请胖婶儿介绍去做工。
胖婶儿照着最精明能干的挑了，带着过去，铺子那边试工，一下子用了二十多个人。
消息传回来，整个慕家街都沸腾了。
更多的人想要出去应工，然而其他铺子并没有高升记这么好说话，一听说是慕氏的，不由分说就赶人。
于是七八天过去，慕家街的人除了高升记这边收了二十多个人以外，其他人全都闲着。
而慕二老爷忙于应付官司，压根就忘了安排给这些人发放粮食和用度。
愤怒的慕氏族人把慕侯府给围了，只差一点就要打进府去抢东西分东西。
关键时刻，是顾老太爷带着人，以百世姻亲的身份去将秩序维持下来。
慕二老爷又亲自分了一季的粮食用度，才把族人的怒火平息下来。
事情闹得极大，就连慕云晗这个幽居在家的人都听说了。
晚上见到顾凤麟时，她忍不住和他道：“你家老太爷实在太过厉害，这一回，他是不是打算趁机把慕侯府也捏在手里，任由他搓圆捏扁了？”
顾凤麟道：“他就是这么个意思，不过慕二老爷也不是吃素的，配药的秘方，还有供血的人，全都捏着的，死活不肯让出来。”

第1223章 夜行衣·臭豆腐
“那是慕侯府的命脉，他只要不是个傻的，就得咬牙撑着。”慕云晗对这一切是喜闻乐见。
顾凤麟道：“这样闹一闹，倒也有好处，至少陛下知道这件事拖久了不好。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慕云晗猜着也是这样。
当前最重要的就是维持稳定嘛，神官家族意义非凡，相应的，慕氏也备受关注。
这样两个家族，多年以来在整个澜京，乃至整个赵国，都是一种精神象征。
若非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过，皇帝轻易不会褫夺他们的爵位，也不会把事情闹大闹久。
不然就不会只把慕老侯爷夫妻和慕自新关起来，而把慕二老爷留在外头。
所以最可能的结果就是，侯爵之位拿给慕二老爷承着，慕老侯爷和慕自新、慕老夫人获罪。
当然，如果他们三人中有人愿意主动承罪，也许另外两人可以网开一面，不至于太惨，但受罚是一定的。
慕云晗把自己的看法说给顾凤麟听，顾凤麟微笑：“是这样，我就担心你期望太高，过后失望难过。”
慕云晗笑道：“我还要回去的，慕侯府不再是慕侯府，我想重新拼个侯爵的位子不容易吧？”
顾凤麟愣了片刻，笑了：“你这胃口不小啊。”
慕云晗低声道：“我身上流的也是慕氏先祖的血，她可以做到女侯，我怎么就不可以？至少也得试一试，人活着，总得努力向上才行啊。”
“那就试吧。”顾凤麟宠溺地揉揉她的额发，牵着她往外走：“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什么礼物？”慕云晗激动得很，他很少送她东西，然而每次出手都是大手笔。
“到了就知道了。”顾凤麟牵着她在长长的密道里走着，一直走到太常寺卿府。
大米等在那儿，递给她一套黑色的夜行衣。
慕云晗乐了：“这是要出门？”
顾凤麟笑道：“是呀，我把你带出去卖掉！”
“不知谁把谁卖掉呢，我才不怕你。”慕云晗飞快地换了衣服，跟着顾凤麟走出了房门。
他带着她在京城的深夜自由驰骋，最终停在一座院子外面：“他们家的臭豆腐很好吃。”
慕云晗震惊了：“你就是带我来吃这个？穿着这个衣服吃这个？”
顾凤麟微笑：“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今夜月明星稀，你我深夜外出吃臭豆腐，为避人耳目，特意穿上了夜行衣……
我自某日突然发现他家的臭豆腐特别美味之后，就特意交待他家精心准备，今夜带你来吃，好好享受吧……”
他强行拽着她，走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慕云晗红着眼睛走出来。
顾凤麟牵着她，边走边数落她：“都让你少放一点山茱萸和花椒了，你偏不听，如何，辣着了吧？”
慕云晗一声不响，蔫蔫的。
顾凤麟就不再说话，将她背起，飞快地回了太常寺卿府。
大米伺候慕云晗换衣服，见她一直不停流泪，又不敢问，便给顾凤麟使眼色。
顾凤麟摆摆手，示意由得她去。

第1224章 判决
跟着顾凤麟出去这一趟，慕云晗竟然染了风寒，躺在床上好几天。
慕樱大呼小叫：“真是奇怪了，同吃同住，天天关在家里没出门的，我没病，你倒病了。”
慕云晗没什么精神：“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
慕樱亲昵地将额头贴上她的：“不烫了，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慕云晗搂住慕樱，忍不住又是一阵鼻酸。
不管如何，她还有他们。
小米心细如发，悄悄问她：“姑娘，是不是顾大人惹您生气了？”
一同出去回来就生了病，且这几天都没见顾凤麟过来，多半是吵架了。
慕云晗摇头，不想提这个事：“没有，这几天外头的情况如何？”
“没什么消息。”小米想想，又去拿了盒子过来：“这是太子府送来的蜜丸，说是吃风寒极好。”
慕云晗打开盒子，不过就是寻常的药丸罢了，还不如她铺子里卖的药呢，因此就笑了：“很快就要结案了。”
慕樱不懂：“为什么呢？”
慕云晗道：“我生着病，他就送药，药到病除，那不是快好了么？”
慕樱做了个鬼脸：“不懂。”
忽听窗户“刷刷刷”响，锦绣将窗户打开，玄金大摇大摆地跳下来，身后还跟着一只白猫。
白猫看到屋子里有人，转身就要跑。
玄金闪电般追出去，过了一会儿又来找慕云晗，在她身上爬过来爬过去，各种嗲，各种要吃的。
慕云晗不由失笑：“给它小鱼干，拿到屋子外头没人打扰的地方去。”
慕樱道：“这是给它媳妇要的么？这么多年了，我从没想过玄金是男还是女。”
说着就将玄金抱起来，要看它是男是女。
玄金“呼噜呼噜”地威胁她，终究不敌小姑娘魔爪厉害，被翻过来看了个底朝天，郁闷极了。
锦绣拿出一盒小鱼干，学着玄金“喵呜”叫了一声，玄金趁着慕樱不注意，飞快地逃走，去追锦绣。
慕樱大呼小叫，追了出去。
小米笑岔了气，意有所指：“总觉得玄金身负重任，是顾大人派来哄姑娘开心的。”
慕云晗笑而不语。
就听外头一阵喧哗，慕樱跑回来：“姐姐，姐姐，结案了，结案了，咱们能出去了！”
慕云晗赶紧起来梳妆打扮，赶出去时，王绰已经等了一会，见她来了，就笑着恭喜她：
“慕振罡已经认了罪名，言明一切都是他所为，和家中其他人无关……”
慕老侯爷最终选择出来把一切罪过顶下来，试图以此保住妻儿。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简单，他的爵位是被捋了，但皇帝并没有说给谁，当然也没说要收回去就是了。
同时慕老夫人的超一品诰命夫人的诰书也被收了，皇帝骂她全无慈悲心肠，不配得此殊荣。
命她在家中另辟小院，吃素忏悔，不得外出，相当于是变相的圈禁。
至于慕自新，欺君之罪是一定了的，他和慕老侯爷父子俩都被判了流徙之罪，要到北地去服苦役。

第1225章 最大的感受
这个判决，说不上重，也说不上轻，只能说罪有应得。
慕樱问道“那个被挖了心的孩子呢，是谁吃了她的心？”
王绰苦笑“这个，下官就不知道了。”
慕樱很认真“没有查出来吗？那是一条人命呢，多可怜，多残忍啊，怎么能不管？万一以后还有人学着干呢？”
王绰被这孩子追问得有些狼狈“不如以后您问寿王殿下？毕竟是他主审的案子。”
慕云晗低咳一声“小樱。”
慕樱立刻笑道“我知道了，多谢王大叔这些日子的照料，以后没事了，让大婶带着姐姐妹妹们过来玩。”
王绰看守她们的这段日子里，双方相处得挺好的。
慕樱甚至连人家有几个孩子，住在哪里都打听出来了。
王绰摸着头憨厚地笑“好。”
崔元带着人拿着一些礼盒出来，慕云晗道“诸位军爷这些日子辛苦了，本该给你们饯行，但你们军务在身，也不好强留。
这里是一坛酒，一份干货，一份日常应急用的药，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王绰不好意思笑，叫了手下的侍卫过来道谢。
众侍卫纷纷道“以后有事只管来叫我们！”
慕云晗趁机也道“叫人传令下去，以后诸位军爷去咱们铺子里买酒，给优惠。”
如此，又算是结识了一批军中的人。
王绰等人欢欢喜喜地离开，都说她会做人，比慕侯府那边的人懂事多了。
这些人日常负责宫中防卫，认识的人极多，有意宣扬，很快慕云晗就有了好名声。
吴晨曦才听说案子结了，立刻就跑上门来探望，顺便将这些事说给慕樱听。
慕樱长叹“有钱能使磨推鬼，这话说出来挺没情分的，但事实还真是这样。晨姐儿，你晓得我这些日子，最大的感受什么吗？”
吴晨曦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慕樱摇头“我这些日子并未吃苦。”
吴晨曦很认真地想了想“人生百态？”
“都错了！”慕樱老气横秋“必须要有钱啊！离了钱寸步难行！有钱还要有能力护得住，不然就是待宰的肥羊！
此外还得学会用钱，把钱用在刀刃上，不是你给人家越多，事情就越能办好的。”
吴晨曦笑了“看来这些日子，你是真的学到了很多啊，都和我说说发生了些什么？”
慕樱就掰着手指细数给她听，说到兴奋处，两个女孩子哈哈大笑。
慕云晗在屋里侧着耳朵听，就想看慕樱会不会什么都往外说。
然后发现这小丫头挺聪明的，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小米劝她“放心吧，二姑娘很好。奴婢瞧着您也大好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
之前帮过忙的那些人家，比如说蒙相府、吴侯府、承恩侯府，都该上门去谢的。
慕云晗其实没什么心情，但也应了。
小米就和锦绣去收拾礼品，她让人把给慕安的信送了出去，便想着怎么遍张告示，让慕二娘子回来。

第1226章 交谈
吴晨曦没久留，转达了吴老夫人请慕云晗姐妹上门做客的邀请就走了。
见天色还早，慕云晗就使人去蒙相府送帖子，问蒙老夫人什么时候有空，她和慕樱要过去拜访。
那边当场就回了信，说是上头有交待，只要她有空，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还说蒙老夫人就在家等着的。
消息传回来，慕云晗立刻就带着慕樱去了蒙家。
蒙老夫人没留劼四奶奶在一旁伺候，只和蒙相坐在一处说话。
慕云晗见蒙相在家，被吓着了“义父怎会在家？”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蒙相却懂了，笑道“小丫头是担心陛下不要老夫了？”
慕云晗不好意思地笑“呵呵……”
蒙相捋着胡须道“放心吧，老夫伺奉陛下多年，陛下心里有数。今日是陛下特意放老夫松活，明日就要入朝的。”
慕云晗道“真的不会有影响吗？”
蒙相意味深长地道“就算有影响，也只是暂时的，太常寺卿不是一切尽在掌握中吗？”
慕云晗汗颜“他没有这么厉害啦，还要义父多多提携的。”
蒙相就和蒙老夫人道“你瞅个机会，尽早请太后娘娘赐婚吧，看看，这还没嫁过去，胳膊肘已经往外拐了。”
慕云晗难得红了脸“您老人家怎么开这种玩笑呢？”
蒙相笑了笑，起身道“你随我来。”
慕云晗紧张地看向蒙老夫人，这是有什么事情？
蒙老夫人轻声道“没事，就是你以后身份不一样了，你义父交待你几句。”
慕云晗就跟着蒙相去了一旁。
之前，由于男女有别，蒙相又忙，她和蒙相之间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并不是很熟悉。
这会儿单独说话，难免有些紧张。
蒙相见她忙着张罗茶水果子的，就笑了“坐吧，就是我们父女俩家常说几句闲话。”
慕云晗坐了，摆出聆听教诲的乖巧样子。
蒙相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开口，喝了一口茶，又亲手给她剥了一个橘子，才道“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慕云晗没敢和他说想当女侯，只是微笑“生意做起来不容易，那么多人靠着我吃喝，还想继续做下去。”
蒙相点点头“听闻守山镇那边的族人也是靠着你过活的，继续做下去也好。我是说你要去慕侯府生活么？”
慕云晗道“这个还真没想好。之前我没想到会解决得这么彻底，只想着有好些事情要住进去才好解决。现在么，再住进去就没意思了，何必相看两相厌。”
蒙相笑了“恐怕他们不会由着你自在啊。慕氏的性子我清楚，自己不好过，一定不会让别人好过。”
慕云晗就笑“那也不怕，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不怕他们。”
“顾凤麟……”蒙相终于把话转到了正题上“我看他不止是想做神官，是不是？”
慕云晗诧异道“义父为何这样说？他现在就只想做神官。”
蒙相摇摇头，却没有继续往下说“无论如何，希望他多做一些利国利民的事。”

第1227章 叶舟出手
从蒙相府出来，慕云晗心事重重。
蒙相似是意有所指，但她并没有听说顾凤麟做了不该做的事。
大约，只是提醒？
毕竟蒙相虽然名声在外，始终也是勤政爱民的。
他的担心应该和吴彦庄差不多，眼看顾凤麟越来越强，开始担心那个预言了。
小米突然拉了她的衣襟一下“姑娘，您瞧，那不是叶舟么？”
慕云晗打起车帘看出去，只见叶舟站在街边，对着她行了一礼。
她对叶舟的印象不是很好，毕竟双方在枚州时相处得很不愉快。
但既然对方和她打了招呼，也没有不理的道理。
因此命人停了马车“叶先生，许久不见。”
叶舟笑得和煦“慕姑娘客气，叶某如今忝为浣花楼京城分舵的管事。”
慕云晗颇有些惊喜“浣花楼在京城设分舵了么？什么时候的事？真是可喜可贺，我得去送一份贺礼。”
叶舟面露诧异“姑娘不知么？分舵刚成立时，我们楼主使人给您送了请柬的。”
慕云晗吃了一惊“给我送了请柬？什么时候的事？”
她怎么不知道？难道是家里谁做事不小心，忘了？
她看向小米和慕立，那二人也是一脸懵。
叶舟忙道“是请顾大公子给您带去的，顾大公子说您没空。”
顾凤麟？
慕云晗心里怪怪的，还不得不假装是自己忘了“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最近太忙，给忘了。”
“不是什么大事。”叶舟微微一笑“叶某今日过来，是替我们楼主传一句话。”
慕云晗忙道“你们楼主来了？”
叶舟道“正是。楼主听闻姑娘这些日子的遭遇，很是关心，着在下过来看看，您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可不巧，前几天去了你们府上，说是不许往里传递消息，找了顾大公子，恰好他又一直很忙。
今天过去，听说案子已经结了，您出了门，在下只好在这候着。”
“有劳楼主和叶先生挂怀，实在惭愧。”
慕云晗行礼致谢，因为已经很久没有浣花楼主的消息，便道“说来也是巧，我正好有事需要浣花楼相帮。今日天晚了，我明日过去拜访你们楼主可好？”
分舵成立这么大的事，无论如何，总得送一份厚礼，正好明天一起带过去。
叶舟为难道“我们楼主明日一大早就要离开，要不下一次？慕姑娘您把要办的事说给在下听，在下一准替您办妥。”
“才来又要走？”慕云晗算算时辰，索性道“不如我与叶先生走一趟吧。”
叶舟垂下眼帘，欠身道“您请。”
慕云晗便叫人先送慕樱回去，只带了小米和慕立跟着叶舟走。
到得浣花楼分舵，叶舟叫住一个小厮“楼主呢？”
小厮道“楼主临时有急事走了。”
“走了？”慕云晗大为扫兴。
但人已到了门口，不好不进去，索性跟着叶舟入内，将广发告示，寻找慕二娘子的事说了。
叶舟满口答应，却又道“有件事，是顾公子所托，这几天办妥了。”

第1228章 四根舌头
慕云晗下意识地道：“什么事？”
叶舟道：“顾公子之前让我们帮他找几个人，这几个人已经找到，并按他的要求办妥，请您把这个转交给他。”
他推过一只小匣子，笑道：“不为难您吧？”
不过就是带个匣子而已，慕云晗笑着应了：“不为难。”
看看天色真的不早，索性告辞了：“若是楼主来了，烦劳叶先生使人过去和我说一声。”
顿了顿，也道：“若是您需要帮忙，也只管开口。”
“慕姑娘是厚道人，叶某惭愧。”
叶舟送她出去，真心实意地道：“从前的事，叶某多有得罪，还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慕云晗摇摇手，不多说什么。
浣花楼对她有大恩，她不是对叶舟这个人好，而是对浣花楼好。
回到慕宅，天刚好就黑了。
家里一摊子事情等着她的，几个管事轮流上阵：“东家可回来了！”
慕云晗忙完回房，只见慕樱正在训斥玄金：“什么都想吃，什么都想翻，你这个猫，怎么这样馋？少你的小鱼干啦，还是少你的肉啦？”
玄金不当回事地蹲在一旁舔爪子，胖胖的脸上写满了不屑。
慕樱气得：“姐，你看玄金，越来越可恶。”
玄金跳下桌子，走到慕云晗腿边蹭啊蹭，嗲嗲地叫。
慕云晗将它抱起来：“你又干什么了？”
锦绣笑道：“小米拿回来的这个匣子，放在这儿，它见了就一直围着打转，还去挠，叫声听着很烦躁。”
她说的，正是慕云晗从浣花楼带回来的匣子。
慕云晗心思微动：“把它锁起来罢。”
晚上若是顾凤麟过来，她就把它给他。
“是。”锦绣拿起匣子，刚打开柜门，玄金就从慕云晗怀里蹿出去，猛地将匣子打翻在地。
“这调皮捣蛋的猫！”锦绣叫了一声，随即惊跳起来，将手捂住了嘴，瑟瑟发抖。
慕云晗看她神色不对，顺着她的目光往地上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上散落着四根舌头。
是人的舌头。
玄金烦躁地围着匣子打转，不时嗅一嗅。
小米要捂住慕樱的眼睛，慕云晗道：“不必，该看的她都看见了。”
“收起来。”慕云晗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吩咐慕樱：“你先去洗漱睡觉。”
慕樱紧紧拉着她的手，上牙和下牙直打架：“姐姐，姐姐，这……这……”
慕云晗蹲下去，与慕樱双目平视：“别怕，这是……”
她想说是很正常的事，然而这是四条人舌，她实在不能当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来。
于是心里就有些鬼火冒，好容易忍住了，道：“这是坏人，坏人！有时候，不得不动用一些非常手段……
姐姐也不是让你随意就取人性命，夺人舌头，但若是对方得寸进尺，太过分，该给他们惩处的时候就不能手软。”
慕樱比她想像的更坚强，睁着大眼睛道：“所以，姐姐，这是坏人的，不是人家拿了恐吓你的？”
慕云晗摇头，肯定地道：“不是。”

第1229章 故地重游
慕樱松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她懂事地道“我去洗漱睡觉，姐姐也早些休息。”
只是离开时，眼睛忍不住再看了一眼，露出了几分恐惧。
锦绣不敢碰，小米沉着地将舌头装入匣子中，皱眉道“浣花楼做事也太不小心了，竟然将这种东西交给姑娘回来，且不上锁，也不怕吓着人。”
慕云晗的心情很不好“这件事别外传。”
等到众人歇下，就拿了这匣子进了密道，去找顾凤麟。
大米在门口接着了她，笑道“大人不在呢，老宅那边有事，叫过去了，临行前有交待，今夜不回来了。”
慕云晗原本想把这匣子丢给大米，想想又何必吓人家小姑娘，就又将匣子带回去。
从长而阴暗的密道里行走，手里拿着装了四条人舌的匣子，可想而知，她的心情是怎样的。
小米接到她，见她又把匣子带回来了，便压低声音道“怎么回事？”
慕云晗道“人不在。你拿去，找个地方存起来。”
忽听外头风响，有打斗之声传来。
慕立在窗外轻声道“东家，神官宫来人了。”
慕云晗心里的怒火突地蹿起老高，板着脸披上狐裘推开门，冷冷地看向外面。
顾漪澜独自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她。
不远处是与慕立和慕杰等人对峙的武长老。
慕云晗淡淡地道“不错嘛，从前人家闯进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能发现了，挺好。”
慕立和慕杰等人便一齐行礼“下仆无能。”
顾漪澜往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能否借一步说话？我之前答应过，要将从前的事给你一个交待。”
慕云晗想了想，没拒绝“小米，把花厅收拾出来。”
小米刚应了一声，眼前便是一花。
她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姑娘……”
慕云晗已然被武长老掳走。
紧接着，顾漪澜也纵身跃起，消失在重重屋宇之中。
小米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你们干什么吃的？一群白痴！”
慕立闷声不响，带人紧追上去。
慕杰则忙着布控，分派人手看守家中，保护慕樱。
小米正要去太常寺卿府报信，就见顾凤麟一身玄衣，从角落里缓步走出“不要急。”
小米松了一口气“您都知道了？”
顾凤麟点点头“放心吧。”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见。
小米本想追上去，却又放心不下慕樱，只好让慕杰再分派几个人手跟去，自己回到房里，将慕樱牢牢地看守起来。
澜京的冬夜，寒风刺骨。
慕云晗被武长老拎着狂奔这一气，险些喘不过气来。
幸亏没多久武长老就停下来了。
见她没有挣扎没有叫喊，倒是比她还稀罕“你这女娃儿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叫？”
慕云晗没理他，而是静静地打量四周的环境。
她很快认了出来。
这是她当年居住的小院子，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外祖母和她亲手整理出来的菜园子，早就被填平了，上面盖了一座小亭子。

第1230章 余妈妈
小亭子旁种了一株金银花，正值冬日，那花枯得只剩枝干，惨兮兮地缠在亭柱上，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破败又荒凉。
再往里，是她们住过的房子，年久失修，黑沉沉的，看得出来已经无人居住很久了。
“你走后，她就修了这座亭子，原本是另外安排了人住的，但大家都说这里闹鬼，都不愿意住……”
顾漪澜从暗处走出，停在距离慕云晗两步远的地方：“我知道过去的事，不是一句我不知道就可以抹灭了的。但我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慕云晗垂下头，半晌不语。
良久，她抬头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我不懂神官大人在说什么。您让武长老把我带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这半夜三更的，孤男寡女，于名声大大有碍，何况您是长辈，又成了家。
听闻尊夫人新近有了身孕，您不守着她，反而让人把我掳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想为您的岳父岳母求情？”
顾漪澜淡淡地道：“纵然你不愿承认，过去的事始终存在，我说过要给你一个交待，今日，便将从前的事说清楚吧。”
他拍了一下手。
一个老妇从漆黑的屋子里走出来，跪伏在地上：“神官大人。”
慕云晗不认识这个人，因此并不出声。
顾漪澜道：“她是从前负责熬药的余妈妈。”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一早发现此事，便着手调查，然而昔年之事，知情的人早就被处理得差不多了。
余下几人，俱都是慕老侯爷夫妇和慕蓉身边的紧要人，咬得紧，不会轻易开口，一旦打草惊蛇，反而不妥。
我本打算待到你们比试之时将这件事处理妥当，奈何一夜过去，这几人全都不见了。
唯有这位余妈妈，因为脱身得早，所以没有牵连进去，她知道那件事情。”
慕云晗心思微动，他说一夜过去，那几人全都不见了……
想到那几条人舌，她便问道：“都是些什么人？有几个？”
“四个！”余妈妈颤巍巍地道：“老太爷身边有两个，老夫人身边有一个，姑奶奶身边有一个。”
慕云晗沉默片刻：“都叫什么名字？”
余妈妈以为她不信，就看向顾漪澜。
顾漪澜点点头，余妈妈才道：“姑奶奶身边的是阿月姑娘……”
慕云晗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说。”
顾漪澜道：“外面太冷了，不如屋里去说？”
老实说，慕云晗并不想进去。
这座屋子对于她来说，充满了无数的痛苦和不愉快。
她和外祖母在里面受尽折磨和摧残，历经绝望和痛苦。
外祖母死在里面，她也死在里面。
顾漪澜并不催促她，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总有一些事情要面对，慕云晗最终转身朝房门走去。
顾漪澜给余妈妈使了个眼色。
余妈妈立刻跑到前面推开门，掌起了灯：“神官大人请坐，姑娘请坐。”
慕云晗静静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熟悉又陌生，她仿佛回到了若干年前的那一天。

第1231章 昔已往矣（1）
慕云晗仿佛又看到了自己死去的那一天。
慕蓉穿着大红的嫁衣，全身光华璀璨，富贵逼人，高高在上的坐在她面前，将一把匕首丢给她。
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脸上身上伤痕纵横交错。
不远处是濒临死亡、奄奄一息的外祖母。
“这世上唯有我才配得上他。而你，不过是我们养的一头供血的猪而已，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若非顾家那个祖传的怪病须得有你的血才能医治，我何苦费心养着你这样一个贱婢！”
“你这个丑八怪，别说娶你，就是看你一眼，只怕漪澜也做不到！”
“想救你外祖母也可以……亲手剜下你这对眼珠子，送给我做结婚贺礼，我可以考虑放过她！”
尖利刻薄轻蔑的声音犹自响在耳畔，外祖母临死前的依恋不舍、不甘怜惜犹在眼前。
慕云晗心如刀绞，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经过这么久了，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可这一刻，站在这个地方，对着面前的这些人，她仍不能从容。
她垂着眼，尽力不让自己去看顾漪澜，不看余妈妈，不看屋里的任何摆设。
她怕自己每看一眼，心中那些深藏多年，她几乎以为已经平静了的恨意，会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
顾漪澜沉默地看着她，朝余妈妈比了一个手势。
余妈妈颔首，轻声道：“老奴是慕侯府的家生子，祖上世代都是给姑娘们熬药制药的……
打小儿，老奴就跟着老奴的娘熬制这个药，这药精贵，每一种药放入汤中的时间、火候，都不能有丝毫差错，不然就会影响药效。
老奴跟着娘学了十几年，二十出头，他们才敢让我自己熬药。
刚开始，是给刚选拔进府的姑娘们熬，熬着熬着，就给府里的小姐们熬。
都说老奴手艺好，熬出来的药药效超高，姑奶奶出生以后，老夫人就把老奴调派去伺候她。
什么好药补药都给她用，就像不要钱似的用药来堆，因为老太爷说了，神官夫人务必是要出在嫡系的。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嫡系的风光富贵，不然那些个穷骨头，一旦做了神官夫人，穷人乍富，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丑态来。
大家都说姑奶奶天赋高强，血液纯净度数一数二，百年难遇，老奴也一直这样以为，与有荣焉。
直到那一年族中大选，选出了一个叫慕云晗的小姑娘……”
余妈妈顿住话头，惊恐地看了慕云晗一眼，跪拜下去：“请大小姐恕罪，老奴非是有意冒犯您，而是那位姑娘，她确实与您同名。”
慕云晗面无表情，默不出声。
顾漪澜看了她一眼，抬手：“恕你无罪，继续说。”
余妈妈又行了一礼，轻声道：“那位姑娘，刚入选时就出了名，大家都晓得她天赋极强。
老奴记得那一天，姑奶奶发了极大的火，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砸了……
老太爷和老夫人关起门来和她说了一席话，她又好了，亲亲热热去和那小姑娘做朋友。”

第1232章 昔已往矣（2）
余妈妈道：“族里选拔出来的这些姑娘们，说到底选拔只是第一道关卡，后来还要看她们的发展和表现的。
那位小姑娘，刚开始很出众，可后来，就没那么好了，好几次验证比试，她都没有大小姐好……”
不是这样的！她分明每次都比慕蓉好！
慕云晗忍不住想要反驳出声，对上顾漪澜的眼神，就又忍了下来，只将双手紧握成拳，借以发泄恨意不甘。
可真能忍。
顾漪澜叹息了一声，示意余妈妈继续。
余妈妈道：“直到某日，老奴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大小姐的药是顶顶好的，这无可厚非，可这位姑娘的药，也是顶顶好的。
这不合常理，要知道，这些药十分珍贵难得，都是凭着资质取药的。若是资质不好，再好的药也是浪费。
老奴就生了疑心，却不敢多问，只因老奴的娘警告过老奴，在府里做事情，只管带着耳朵、眼睛、手脚就行了，闲事莫管。
老奴便带了耳朵和眼睛，仔细观察一些事情。还真给老奴看出来了，姑奶奶和这位姑娘交好，二人感情甚笃。
经常在一起玩耍说话，甚至一处吃喝睡觉一处取血，一处拿去制药。姑奶奶有的，通常也会给这姑娘一份，这姑娘身边的人，都在极力夸赞她。
于是这姑娘只与姑奶奶交好，同期进去的小姐妹们反而疏远了。谁要是和她多说一句话，或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啊，就是灭顶之灾。
大家都以为是这姑娘容不得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嫌贫爱富，只和姑奶奶好，利用姑奶奶打压族中姐妹。
其实并不是这样，而是姑奶奶不许那些人和这小姑娘往来。再后来，姑娘们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某日，老奴去送药，无意中听闻姑奶奶和这姑娘说，顾氏的九公子，托她给这姑娘带了一封信。
二人在那嬉笑打闹，谈及婚嫁，姑奶奶还说，若是将来这姑娘做了神官夫人，可得拉拔她一把。
这傻姑娘还问姑奶奶，为什么不和她一起嫁去顾氏，姑奶奶说府里给她相看了另一门好亲事……”
余妈妈絮絮叨叨，说了很久，都是从前的一些琐碎的事情。
慕云晗一直低着头不出声。
她听见余妈妈说，自己刚离开，慕蓉就拆了她的信，一边看一边嘲讽，最后撕成碎片烧掉，再坐下来给她写回信。
写着写着就笑了，说慕云晗是个大白痴，蠢货，贱人，花痴，就连对方写的字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随便写几句肉麻话给她，她就真以为人家看上自己了，对自己真心实意。实际上，不就是因为她那一点血么？
余妈妈叹道：“老奴这才明白有些事情，就觉得害怕了，回去后给自己弄了一剂药，病了，病得几乎不能下床。
于是丢了那份肥差，别人都说我运气不好，可我知道，我运气好，聪明，不然早就死得不能更死了。”
“后来，姑奶奶嫁给了大人，至于那位姑娘嘛，听说是得了会传染的恶疾，死了都不能入土的，必须烧了。”

第1233章 乱了节奏（为广寒宫主加更）
余妈妈说完话，就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慕云晗站在门口，低垂着眼，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看得很认真，仿佛鞋尖上有一朵花似的。
实际上，她的鞋尖上的确也有一朵花，可是那不过是朵很普通的花。
而且灯光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不过就是模模糊糊的一团。
顾漪澜往前踏了一步：“我从不知道……”
似乎觉得这句话不怎么妥当，他又静默下来，转而道：“我……”
慕云晗抬手制止了他：“你要我听的，我都已经听完了，要我看的，我都已经看完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和冷酷。
顾漪澜吃了一惊，他怔怔地看着她，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被提及过往，而且是充满仇恨和耻辱的过往，就算不泪流满面，伤心欲绝，也该是心绪不平静的，愤怒的。
可她，为什么会这样？
这种事情，说实话，他并没有经验。
原来设想好的事突然乱了节奏，接下来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犹豫了一下，道：“你的外祖母，还有你，都撒在护城河里了……”
尸骨无存……就连骨灰也被随意地撒进了护城河，而不是什么风景优美的地方。
他觉得太过分，就又想要换一个话题：“我真不知道，年轻时，有太多女孩子……”
“有太多女孩子向你献殷勤，所以你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也不在乎谁是谁。对吗？”慕云晗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是……”顾漪澜突然尴尬起来：“我……”
他手足无措，想要表达太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武长老突然站出来道：“他从小就被内定为神官继承人，一心修炼，从未将心思放在这上面。
公平的说，你不能因为别人利用他算计你，而你自己刚好够蠢，就怪到他身上。”
“长老！”顾漪澜连忙打断武长老的话，试图和慕云晗说点什么：“我是有责任的……”
慕云晗并没有他所预料的羞恼和难堪。
她静静地站着，静静地听着，神色平静。
她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你们说的都没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个慕云晗，她之所以走到那一步，的确是她够蠢，也是慕蓉和慕侯府够毒够不要脸。不过，我想，在这件事里，没有人真的全然无辜。至少你不是。”
她看向顾漪澜，微笑着道：“你是不是觉得，食用人血是天经地义的事？
所有那些供给血液的慕氏的女孩子们，能给你提供人血，帮助你成就神官的事业，是她们的荣幸，是她们的宿命？
你可能觉得，人天生就有高低贵贱之分，有人高高在上，就有人卑微渺小，物竞天择，这怪不得谁。
可是我觉得，那些人，包括我自己在内，也是有家有爹娘的，活生生的人。”
她声音清脆：“你知道在我眼里，你和阿麟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第1234章 就这么简单
顾漪澜不解地看着慕云晗，眼里有渴求：“是什么？”
慕云晗道：“他以食人血为耻，而你，以食人血为荣。”
顾漪澜皱起眉头：“我没有！”
慕云晗看着他的眼睛：“你真的没有吗？你没有因为想做这个神官而殚精竭虑吗？
你没有因为想做这个神官，千方百计寻找最好的血源和药材吗？”
顾漪澜道：“难道阿麟不想做神官吗？顾氏的子弟，谁不想做神官？
他难道没有因此寻找最好的血源和药材？你以为他是为什么找到你的？
他为什么会对一个无亲无故的人那么好？他是对你一见钟情吗？”
慕云晗道：“他想做的神官，和你想做的那个神官不一样。
没错，他一开始对我是因为有所需求，而不是一见钟情。
但他和我在一起后，不是像你这样的……”
她做了一个手势：“他需要我的血，却几次三番为难自己，因此，他对我很好，总想补偿我。
他从来没有像你那样，什么都不说，冲上来就咬我一口，只是因为想要尝尝我的血是否鲜美，是否你想象中的那个味道。
你麻木不仁，他鲜活有礼。和高高在上、一心为公、清高出尘的你比起来，他小气狠毒、阴险市侩、到处钻营。
可是那又怎么样？你不知道生存的艰险，你不知道什么叫相濡以沫。”
“其实这些，说起来都很冠冕荒唐，总结起来就是一句，我不喜欢你，不稀罕你。就这么简单。”
慕云晗说完这一段话，突然之间如释重负。
从前背负的那些，在这一刻全都卸去了。
她曾经疯狂地迷恋他，愿意为他奉献自己的一切。
因此她痛恨他，憎恶他，想要他死，同时也害怕他。
现在，她不怕他了。
因为，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她是现在的慕云晗，而不是过去那个可怜的慕云晗。
“我要走了，再会。”
慕云晗说完这句话，毫不迟疑地转身往外走。
顾漪澜眼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和迷茫，他迅速拦住她，声音低哑：“为什么？”
慕云晗扬起眉头：“不为什么，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神官，我继续做我的慕云晗，我们的道不同。”
“可是……”顾漪澜着急地道：“你真的了解顾凤麟吗？你以为他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吗？他……”
慕云晗微微一笑：“至少我比你更了解他。今天，你给我讲的这个故事很有意思，谢谢。”
她仰头看着门外清冷的月色，有些不耐烦地道：“当然，那四根舌头也很有意思。”
顾漪澜脸色微微发白。
武长老实在看不下去，上前道：“什么四根舌头？”
慕云晗静静地看着顾漪澜。
顾漪澜摆摆手，示意武长老别说了。
有些计谋，才刚开始，就已经漏洞百出，再说，就不只是丢丑，而且是下三滥了。
慕云晗低着头走出房门。
亭子旁边站着一个人，玄色的衣服，瘦长挺拔的身姿，静默峭然。
她朝他走了过去。

第1235章 月色如霜
“阿麟。”
慕云晗伸出手，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顾漪澜一眼。
顾凤麟走上前来，给她整理好披风，再将一缕散落的碎发替她别到耳后。
然后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出了这座阴森森的院子。
“大人……”武长老十分不忿，“您忙活这么久，就这么认输了？”
从一开始就在折腾，又是收买威胁叶舟，又是帮着慕瑶做这做那的。
甚至不惜与信陵王勾勾搭搭，就这么着，居然就认输了？
逗人玩儿呢？
武长老原本说过不帮他了的，现在也忍不住很生气。
不战而败，太没面子了！
顾漪澜沉默着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盏青铜灯台。
灯台很久没有使用了，起了一层绿色的铜锈，乍一看，平凡无奇。
可是在它的下方，却镌刻着两个小字——“澜晗”。
刀法粗劣，字既小且丑，以至于模糊不清。
或者说，根本谈不上什么刀法。
它就是用尖锐的器具，一点点地刻上去的。
不知刻它的人反复刻了多少遍，又摩挲了多少遍，触手温润，丝毫没有刺手之感。
顾漪澜低下头，许久不言。
慕云晗从前的物品，都被慕蓉处理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这盏灯太不起眼，收拾的人没有发现，就随意地留了下来。
他看到它，以为这是她的痴心和爱意。
以为只要让她知道他从不知情，就可以回到从前。
可是他不知道，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她真的不再爱他了。
她对他的爱，早就消磨在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绝望和凄惨里。
诚如她所说的，顾凤麟于她而言是鲜活的，他对她来说，麻木不仁。
武长老忍无可忍：“我说，你是真的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喜欢她的血。”
顾漪澜没有回答，而是桌旁坐下来，定定地看着房屋的某一处。
阿月告诉他，那个地方，就是慕云晗长期被锁起来的地方。
她在这个地方失去了她的外祖母，在这个地方承受慕蓉一次又一次的羞辱。
她在这个地方被倒挂起来，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透过斑驳的月影和昏暗的灯光，他仿佛看到一双琉璃般璀璨的眼睛，看着他，渐渐散去光彩，黯淡无神。
“走吧。”顾漪澜站起来，往外走去。
武长老追赶上去：“你还没回答我。”
顾漪澜越走越快，一阵冷风吹来，倒灌入喉，呛得他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弯下腰，脸色苍白，唇色浅淡，玄色的神官袍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就像深秋里将要坠落的叶片。
——*——*——
慕云晗低着头走在顾凤麟身后，亦步亦趋。
月色如霜，霜如月色。
两条人影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听说你收到了四条舌头。”顾凤麟突然停下脚步。
慕云晗猝不及防，一头撞到他背上。
她停下来，低着头，揉着鼻子，莫名眼热，倔强地道：“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让它落到我手里。”
顾凤麟转身低头看着她，轻声道：“因为你有权知道一切。”

第1236章 活得明明白白
“我告诉你的，未必是全部，他告诉你的，也未必是全部。我们俩说的，加起来才是全部。”
顾凤麟轻声道：“其实，我原本想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的舌头全部切掉。
这样，你就不会知道，他其实并不知道你的存在，也没有害过你。
可是，当我发现他有所图谋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大概错了。
从前，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你平白无故、傻乎乎的丢了命。
这一次，我若再让你一直不知道，我想你大概不会原谅我。”
“的确是这样。”慕云晗想笑，眼泪却流了满脸：“你若一直隐瞒，我不会原谅你。我重活一回，最大的愿望就是活得明明白白。”
顾凤麟拥她入怀，轻声叹息：“可怜的傻姑娘。”
慕云晗靠在他怀里，本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然而眼泪早就已经在前几天吃臭豆腐、见阿月时流干了。
该哭的，该想的，该难过的，都在这几天的时光里消磨干净了。
这会儿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她索性不哭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后把你的四根舌头拿走。”
“为什么不问浣花楼的事？”
“难道不是你安排的吗？太过分的，我家里还有小孩子。”
“当然不是我安排的，是顾漪澜安排的，难道你没看出来？”
“真是怪了，浣花楼楼主难道不是你的好友吗？他们惯常不都是听你的？顾漪澜怎么又和叶舟扯上了？”
“所以他不是个好东西，居心叵测啊。”
“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我希望咱们之间是最简单的，好不好？”
“你还想有类似的事？”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如果我们之间也需要玩这些心眼，你不觉得累吗？”
“只要能让你高兴，能让你留在我身边，怎样都不累。”
“那你是想再搞点事出来咯？”
“你想太多。”
二人渐行渐远，声音飘散在风中，渐渐听不见了。
慕立带着人远远坠在后面，心思纷繁。
也许，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吧，他想。
回到慕宅，已经是三更时分。
慕樱还没睡着，和小米一道抱着玄金等消息。
听到声音，立刻赤着脚跳下床跑出去：“姐姐。”
慕云晗抱住她：“怎么还不睡？”
“您这样，怎么睡得着。”小米看到门口站着的顾凤麟，连忙行礼：“顾大人。”
顾凤麟点点头：“把东西给我吧。”
小米皱着眉头将匣子递给他，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顾凤麟也无意多言，随手将匣子丢给顾老头，给慕云晗使了个眼色：“我先走了，你早些休息。”
慕云晗点点头，没送他。
顾凤麟前脚踏出门槛，屋里就响起一阵欢呼。
慕樱、小米、锦绣、慕云晗，四个人吵成一团，其中还伴随着玄金的叫声。
一件悬在心头很久的大事终于顺利解决，他的心情很好：“接下来，我们该去哪里呢？”
顾老头杀气腾腾：“当然是去找舌头最多的那个人，把这些舌头让他一根一根地吃下去。”

第1237章 夭折的访友计划
天光大亮，一轮红日蓬勃升起。
慕云晗饱睡了一夜，精神抖擞地走出房门。
在她身后，慕樱和玄金躺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无忧无虑。
她伸了个懒腰，吩咐小米“让厨房去买几只肥羊，熬上一大锅羊肉汤分给大家，入冬了，天气冷，吃了身上暖。”
慕立迎上来“东家，有客至。”
“这么早。”慕云晗收拾规整，去了正堂。
一个有些眼熟的中年男人候在正堂，见她来了就起身行礼“浣花堂澜京分舵管事常毅见过慕姑娘。”
慕云晗微微吃惊，分舵管事常毅？那么叶舟呢？
常毅生就一副老实样，十分客气谦恭“叶舟贪图富贵，为人所收买，背叛浣花楼，已按楼主之令处置。从今往后，澜京分舵一切事宜，由在下总领。
慕姑娘昨日过去说的寻找令堂之事已经安排下去，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以后您但凡有事，只需使人过去说一声，浣花楼无不从命。”
昨夜才发生的事，这么快就处置好了……
那么，那位浣花楼主，究竟是在京中，还是没有在京中？
这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慕云晗沉吟片刻，笑道“恭喜常管事，你们楼主……”
常毅大大方方地道“我们楼主近来都在，昨日姑娘过去的时候，偏巧有事出去而已，都是叶舟小人捣乱。
楼主说了，他今天下午有空，您若是有空，不妨过去喝一杯茶。”
慕云晗大喜“那就请常管事转告楼主，我今天下午一准过去叨扰。”
常毅又送上一张请柬“浣花楼分舵开张，要搞一场竞拍会，邀请姑娘参加。”
慕云晗收了请柬，要留常毅用饭。
常毅坚决不吃，非常客气地告辞了，她要送，他也坚决不肯要她送。
慕云晗觉得怪怪的“有没有觉得这浣花楼客气得过分？”
小米道“是客气得过分了，大概是因为叶舟做了对不起姑娘的事，所以他们不好意思？
不过他们一直都很客气就是了，只有那个叶舟不待见您而已。”
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慕云晗吩咐崔元“去太常寺卿府送个口信，问今天下午顾大人是否有空，我约他一起访友。”
崔元应命而去，她才坐下来打理家事，又坐车出去在几个铺子里依次转了一圈。
铺子里的生意照样平稳，丝毫未受影响。
慕云晗狠狠地夸了白无为一通，又宣布今天铺子里所有的伙计都有羊肉汤吃，这是犒劳他们这些天临危不乱，忠心耿耿。
一个早上就这样过去，崔元打发人过来说，顾凤麟今天下午有公务要处理，不能陪她访友。
慕云晗虽有遗憾，却也没往心里去，亲自挑选了礼物，就等着下午去拜访浣花楼主。
然而，到了浣花楼，人是见着了，对方却出乎意料的忙，访客不断。
她大概只和对方说了不到十句话，对方就被常毅给叫走了。
常毅抱歉得很“真是对不起您，但这真是没办法……”

第1238章 有意牵线
慕云晗能说什么呢？
怪人家事情多吗？
不过很久没有见到浣花楼主，确实是有些牵挂。
只是她这次真的是觉得有些别扭。
浣花楼主坐得离她很远，一直屋里人来人往，感觉很生分。
她忍不住问常毅：“楼主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常毅把嘴张得大大的，一脸惊讶：“误会？”
慕云晗微笑着，鼓励他说出来：“对啊，常管事您提点提点我？只管说，我不会有想法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不解和担忧：“……一直以来深受楼主照料，可以说我有今天，浣花楼功不可没。
以前我没什么能力，不能报答楼主，如今也算是有一点点家底，所以我就想……
楼主这么忙，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和我说，我和他一起想办法，一起解决。”
常毅哭笑不得，对着她连连行礼：“慕姑娘在想什么呢？楼主是遇到一些事情，但都是江湖上的事，您想帮也帮不了。而且都是小事，他完全有能力解决，所以多谢您了。”
慕云晗很遗憾，见对方确实是很忙，只好告辞了。
常毅看着她走远了，忙着驱散一众人等，去给顾凤麟报信：“走了。”
顾凤麟点点头：“下次她再来，就告诉她，我去云游江湖了，归期未定。”
顾老头试探着道：“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真相？”
从顾漪澜那件事就能看出来，慕云晗的态度很清楚，她喜欢清楚明白。
从前浣花楼的事情对她有所隐瞒，那是情有可原。
现在还要继续隐瞒，以后不知要如何才能自圆其说。
顾凤麟道：“合适的时候我自会告诉她。”
顾老头就不再多言。
慕云晗出了浣花楼，一看天色还早，就笑了：“接上二姑娘，去吴侯府。”
她原本打算用一个下午的时光，和浣花楼主叙叙旧，拉拉关系，奈何机会不合适。
既然如此，就让她顶着“赵虹茹之女、慕侯府嫡长孙女、慕大小姐”的身份，在京城里转悠一圈吧。
吴侯府的门子直接就把她们让了进去：“老夫人有交待，不管什么时候您过来，都直接请进去。”
吴晨曦在二门处接着她们，高兴得和什么似的：“我父亲要回来述职，陛下恩准他留在京中过了年再回去。”
慕云晗也替她高兴：“这都多少年没见着了吧？”
吴晨曦眼圈一红：“打我记事起，就只听别人说起他，学会写字了，就是给他写信，不会写的字就画圈！”
慕樱见她伤心，便安慰她：“那也很好了，我想给我爹写信都没地方写！”
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坐到角落里说悄悄话。
慕云晗先谢过吴老夫人，再恭喜她终要母子相会。
吴老夫人叹道：“是喜事……听闻贵妃娘娘有个表妹，生得一表人才，淑慧端庄，娘娘有意牵线……”
她悄悄指了吴晨曦：“还没和她提。”
忽听外头脚步声响，丫鬟道：“二夫人和三夫人带着几位姑娘过来了。”

第1239章 赔礼
吴二夫人进门就笑“贵客来了也不叫我们……晗晗，你可千万别觉得怠慢啊。”
吴三夫人也道“原本你不来，我们也琢磨着，过两日要带孩子们过去看看你们。”
吴二夫人道“说来，你们很久没过来了，倒叫孩子们都生分了。”
说着，就赶吴二姑娘和吴三姑娘、吴四姑娘去和慕樱玩耍“别呆坐着啊，快把你们好吃的，好玩的，都拿出来。”
吴二姑娘涨红了脸，揪着帕子期期艾艾地“我……”
慕云晗瞥了她一眼，没理她，只和吴四姑娘说话“看着像是长高了。”
吴四姑娘还小，不懂事，得了慕云晗的夸，就天真地比划着给她看，奶声奶气“我天天都吃这么一大碗饭，乳娘和娘都夸我，祖母也夸我，爹爹也夸我……”
慕云晗见她实在可爱，便搂她在怀“三夫人教孩子教得好。”
吴三姑娘虽然木讷胆小，但规矩是比吴二姑娘好太多，人也不讨嫌。
她听到慕云晗这样说，心里也懂得是连着她一起夸了。
当即感激地给慕云晗蹲了个礼，不好意思地道“大姐姐，你真的很好，不知以后还欢迎我去你家玩吗？”
慕云晗笑道“当然，你若乐意，可以和晨姐儿一起过去。”
吴三姑娘松了一大口气，内疚地看着慕云晗，嘴唇只是嚅动，是想就之前的事道歉，却又不懂得该不该说。
慕云晗拍拍她的肩，温和地道“去玩吧。”
于吴家三房，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吴三夫人见吴二夫人母女涨红了脸在那杵着，吴老夫人也不出声解围，就笑着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都有什么吃的，做些好吃的给孩子们吃。”
吴老夫人也起身道“我去更衣，去去就来，晗丫头你自便。”
一时间，这边就只剩下吴二夫人母女、慕云晗三人。
若要赔礼道歉，正是最好的机会，一两句话的事情，且本就错了，又没人围观，说出来也不丢人。
慕云晗稳稳地坐着，并不主动搭理吴二夫人母女。
之前她就没有想把这事儿随便糊弄过去的意思，现在就更没有这个意思。
不然这次她随便放过去，下次指不定又随意打上了脸。
吴二夫人如坐针毡，吴二姑娘更是脸红一阵白一阵。
终于，吴二夫人忍不住，使劲掐了吴二姑娘一把“孽障！你个惹祸精，一天不惹事就不好受。”
吴二姑娘本就害怕慕云晗，突然被掐了这一把，“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按着吴二夫人想，慕云晗就该顺着问一声是怎么回事。
自己再顺着话头说上那么一两句，事情也就过去了。
偏偏慕云晗就是不配合，不但不问，反倒站起来走开了。
吴二夫人沮丧又窝火，再使劲推了吴二姑娘一把“孽障，自己做错的事自己周圆了！”
吴二姑娘这才哭哭啼啼地抓住慕云晗的衣襟“大姐姐，我错了，您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好么？”

第1240章 得理不饶人
孩子们听见哭声，全都朝这边看过来。
吴二姑娘窘迫不已，侧身将脸遮住了。
慕云晗倒是无所谓，微笑着道“你错在哪里？”
吴二姑娘愣住了，她实在没有勇气将之前的话再说一遍。
吴二夫人也愣了，别的年轻姑娘，都是生怕再提起这一遭的。
因为提一次就是一次羞辱。
这慕云晗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难道真的还想再听一遍？
可她对上慕云晗似笑非笑，实则冰冷的目光，突然就懂了。
今天的事，不是随便就能糊弄过去的。
慕云晗这个人，真的做得出。
她敢不当回事，以后必然时时当面给她难堪。
她咬咬牙，拉着慕云晗，轻声道“晗晗，这事儿吧，我也有错。”
慕云晗瞥了她一眼，没吱声。
吴二夫人忍住羞辱，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道“我没教好孩子，让她不懂得明辨是非，不懂规矩。这才会让别人一句话，就挑唆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冤枉了好人。”
这话听着还像样。
慕云晗一点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淡笑着道“看来二夫人也不是不懂这些嘛，我之前还以为是母愚女钝。原来不是，是欺负我们没有根基，没人撑腰。”
“……”吴二夫人心中愤怒极了，真是得理不饶人啊，看这话说得太刻薄了。
慕云晗淡淡地道“我只是说这么一句，你就已经受不了。那么你的女儿，当众高声羞辱我，且是拿我的名声作践，可想而知，我是什么心情？”
她威严地瞥了吴二姑娘一眼“不是所有的错，都是道歉就可以算了的。吴老夫人和晨姐儿很好，我看在她们的面子上，这会儿不和你们计较。
但你们记好了，上次的事没完，心不甘情不愿的赔礼，我不要。什么时候懂得怎么和人赔礼了，再来和我说吧！”
吴二姑娘被她这一眼，看得心惊胆战，“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慕云晗没事儿似地笑起来，掏出帕子给她擦脸“瞧，我也没说你什么，更没动手打你。怎么哭得这样厉害？让人误会了多不好？”
吴二夫人母女不晓得她唱的哪一出，呆呆地看着她。
慕云晗皱起眉头“你们这样……是不欢迎我……算了，小樱，我们走。”
慕樱立刻起身“是。”
吴晨曦眼里冒出怒火，大声叫道“祖母！祖母！”
吴二夫人骤然反应过来，连忙拉住慕云晗，赔笑道“误会，误会，真的是误会。慕姑娘您别生气，我们断然没有那个意思的。”
她推着吴二姑娘，赶在吴老夫人出来之前，给慕云晗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真的错了，别计较。”
慕云晗扶着她二人“快别这样，我哪受得住呢？”
冷冷淡淡的样子。
吴老夫人扶着婢女出来，看到这模样，就皱了眉头，劈头盖脸把吴二夫人母女臭骂了一顿。
慕云晗在一旁虚情假意地劝，再三表示自己不生气了，让吴老夫人别气坏了身子。

第1241章 慕老太爷之死
吴二夫人母女委屈又窝火，看向慕云晗的眼神充满了忌惮和怒意。
慕云晗无所谓，对于有些人来说，当真是要让他牢牢记住这个教训才行，否则下一次，他还敢肆无忌惮地伸手。
相信过了这一回，下次她们再乱来之前，一定会想清楚了再动手。
当着小辈和客人的面，被婆母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一顿，吴二夫人觉得非常丢脸，急匆匆带着吴二姑娘走了。
吴老夫人抱歉地道“这可真是……”
慕云晗止住她，严肃地道“此事到此为止，不过是些意气之争罢了，我始终记得她们姓吴。”
若是在外面看到她们被欺负，始终也还会看在吴家的面子上管一管。
吴老夫人听懂了，也就不再提这件事，转而和慕云晗说起其他事情来。
没多久，吴三夫人从外头进来，欲言又止的样子。
吴老夫人看出来了，就问“怎么回事？”
吴三夫人看一眼慕云晗“不是我多事啊，是外头传话回来，说是慕老太爷死了。”
慕老太爷死了？
这倒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慕云晗道“三夫人可知是怎么死的？”
吴三夫人道“他们不是被判了流徙么？定的是明天走，但刚才慕老太爷在牢里突发疾病。
心疾，牢里没药，一时半会儿又请不来大夫，所以就没了。
听闻慕家到处求告，想央求陛下许慕大老爷办完丧事，尽了孝再去服刑。”
慕云晗沉吟片刻，起身告辞“事发突然，我先回去了。”
“是该回去。”吴老夫人轻声道“晗丫头，我知你倔强，但你听我老人家一句劝。
人死如灯灭，许多事情你记着，但在别人眼里过去就是过去了。
当朝以孝治天下，你当知道，你之所以能轻松胜出，正是因为你在守山镇时做得极好。
该尽孝的时候还得去尽孝，不是做给死人看，而是做给活人看，懂不懂？”
慕云晗懂，她郑重地给吴老夫人行礼致谢“老夫人，多谢您提点，我年轻，有不妥当的地方，请您见谅。”
她指的是吴二夫人母女的事，以老夫人的精明，就算当时不知道，过后也应该想得到。
但不必把话说透，点到即为止。
吴老夫人摆摆手，没多话“和你交往是看你人不错，想的就是交好，不是结仇，放心的去吧。”
慕云晗感激地笑笑，带着慕樱告辞离开。
吴晨曦送她回来，就见吴二夫人拉着吴老夫人哭诉“这丫头实实在在奸诈恶毒，十个晨姐儿都不是她的对手。
那变脸可快了，这还是在咱们自己家呢，可想而知她平时有多厉害！”
吴老夫人皱眉道“贪财好便宜，眼皮浅耳朵软，见风使舵，捧高踩低，敢做不敢当，技还不如人。在自己家里也这么没用，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哭诉！”
“你有本事强硬到底，我倒也服你。可你这蠢样，实在是丢吴家的脸，孩子们更是要被你教坏了！”
吴晨曦躲在门口，嗤的一声笑了。

第1242章 大喜事
慕云晗带着慕樱急匆匆回了家，蒙老夫人身边的杨嬷嬷也过来了。
说的还是慕老侯爷的事“烂船也有三两钉，慕侯府虽然比不得顾侯府有权势，但这些年也积累了不少人脉。
他们家的姑娘嫁进顾侯府的不少，但嫁到外头去的也不少。别看平时对族人苛刻，对姻亲是舍得的。
豁出脸去那么一求一闹，别的事不敢说，这死者为大，求着让慕大老爷尽孝了再上路的事，应该是能办到。
何况，还有一个蒋家在那使劲儿。老夫人的意思，是让您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都是担心她憋不下那口气，做出让人抓住小辫子的事来。
慕云晗笑着谢了“烦劳嬷嬷告诉义母，我都知道了，请她老人家和义父放心，我有分寸的。”
杨嬷嬷欢喜起来“有个事情，要说给姑娘知道。边关有书信传来，说来也真是奇了，还真被太常寺卿大人说中了。
前些日子，边关有摩擦。齐国那边趁雪偷袭太平关，被咱们公子率众击破，抓住了领头的人，据闻还是个什么重要的人物，押解进京啦！”
“真的？”慕云晗开心极了，这倒真是大喜事一桩。
杨嬷嬷道“当然是真的，人都在路上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是咱们公子亲自押解了来，陛下要召见他。”
算起来，蒙嘉一去边关，也有好几年了。
慕云晗笑道“这是大喜事，义父义母这些天定要多吃几碗饭，嬷嬷可盯着些，别叫他们吃撑了。”
杨嬷嬷会意地笑“知道，知道，您有空的时候也不妨过去，夫人天天念叨着您和二姑娘呢。”
慕云晗道“我先看看慕家那边情况如何，若是不成，指不定要让小樱过去住几日。”
杨嬷嬷欢天喜地“那敢情好啊，老夫人一定开心极了，老奴这就回去禀告她老人家，收拾屋子等着。”
送走杨嬷嬷，慕樱就噘了嘴“我不去，我就在家里看着家，打理家务，从前我也不是没独自在家待过。”
慕云晗苦口婆心“那会儿和现在不一样，我就算想请人照顾你也没地方去。你听我的，去陪着老夫人，我在外头做事也安心。”
其实她是很害怕，总担心有人趁她不注意抓了慕樱报复她。
只是这话不敢和慕樱说，因为生怕吓着小姑娘。
慕樱却不是那种普通小姑娘，只沉默了一会儿就道“我晓得姐姐是为了我好，算了，我听你的，只要你安心就好。”
慕云晗欣慰地摸摸她的脸“咱们家小樱怎么这样招人疼呢？”
正说着，锦绣进来了，神情古怪“姑娘，慕府来报丧了！”
来的是慕家二房的独子慕瑾，十五六岁，长得单薄斯文，戴着重孝，由慕氏的族老陪着。
进门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就给慕云晗跪下了，哭道“大姐姐，祖父他老人家没了！我爹让我来给您报丧，请您回府奔丧！”
慕云晗看一眼崔元。

第1243章 不是意外
崔元点点头，表示慕家一切都严格按着规矩来，没有乱来的地方。
慕云晗就照着规矩打发慕家的族老和慕瑾：“我知道了，我收拾收拾就过去。”
慕瑾也不多作纠缠，由那族老带着，又往下一家报丧去了。
慕云晗坐着盘算了一回，叫人收拾行李，把崔元、慕立等人叫过来安排家事。
她也不急着过去，慢吞吞地将晚饭吃了，吹灯睡觉。
睡到一半鼻子痒，打了个喷嚏醒了。
一只微凉的手摸着她的脸颊，来回摩挲。
她看一眼慕樱，轻手轻脚地下床，裹紧披风，跟着顾凤麟去了密道。
长椅上塞了几个热乎乎的汤婆子，还有热乎乎的吃食。
慕云晗怀里抱着汤婆子，靠在顾凤麟胸前，吃着东西，一点都不冷：“这是准备得越来越周详了。”
顾凤麟道：“没条件的时候是没办法，既然有条件，当然要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
说着就忍不住骂了一句：“老匹夫！早不死晚不死，故意挑着这个时候死！”
慕云晗见他话中有话，便道：“怎么，他不是意外？”
顾凤麟道：“什么意外！他是故意弄死自己的，目的是想缓一口气。一是争取爵位不要旁落，二是想让慕自新逃脱惩罚。”
慕云晗本就觉得慕老太爷死得太巧，听了倒笑了：“真没看出来，他还是这样舐犊情深的人。”
为了妻儿，愿意独自顶罪。
为了爵位和儿子，愿意自尽。
怎么对着她和慕二娘子，就那么狠毒呢？
顾凤麟知她所想，轻声道：“并不是舐犊情深，而是……为了家族。晗晗，你要晓得，我的祖父和你的祖父，都是一类人。为了家族延续，为了家族荣光，不惜一切。”
慕云晗觉得他怪怪的：“阿麟，你是想和我说什么？”
顾凤麟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他害我不能顺利求娶你，我就叫他心愿落空！”
慕云晗顿时泄了气。
原本顾凤麟是打算，等这事儿过去一段日子，他就去争取赐婚，把二人的事敲定。
可慕老太爷突如其来的死了，她的婚事短时间内是不好提上日程了。
她突发奇想：“他不会还有另一个想法，想拖着咱俩的婚事，再给慕瑶争取机会？”
“你想得太多！”顾凤麟点了她的鼻子一下，似笑非笑：“你要提这个，我是还有两件事想和你提一下。”
慕云晗差不多已经知道了：“我不想听，我累了，我要睡觉，明日一早还要去慕府呢。”
顾凤麟不肯轻易饶过她：“听说吴彦庄和蒙嘉都要回来过年啊，这可热闹了。”
慕云晗装聋作哑：“居然有这等事？陛下为何突然将两处防守都掏空了啊？应该让他们换着来的。”
“难道离了他们就没其他人啦？”
顾凤麟杀气腾腾：“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一次性解决，更好呢。”
慕云晗嗤的笑了：“说你胖还真就喘上了，时辰不早，睡吧。”

第1244章 你过得好不好
夜色苍茫，顾侯府的一座小院子里灯火昏暗。
慕蓉裹着一身旧衣，蜷缩在躺椅里，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炭盆。
炭盆已经快要熄灭了，屋里冷幽幽的。
不远处坐着两个婆子，互相依靠着打瞌睡，不时睁开眼，厌烦地瞅她一眼，小声嘀咕“该睡不睡，瞎折腾人，实在太讨厌。”
慕蓉听见了，但是已经懒得理睬了。
这些天，她已经吵闹了很多次，然而一点用都没有，得到的嘲讽和打压反而变本加厉。
她看看自己的旧衣，她不是没有新衣服穿。
曾经的她，每年每季都要做很多新衣，穿也穿不完。
可是现在她想要拿一件出来也不行，婆子直接说了“又不出门，别浪费了。”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每年府里要花那么多钱，从哪儿来啊？”
“这衣服拿去当了卖了，也是一大笔银子，至少够您花用了不是？”
她有嫁妆的，而且还经常拿娘家的钱补贴他们，可是……
慕蓉将手盖在眼睛上，掩去眼泪。
这些人啊，为什么这样恶毒？
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婆子都懒得动弹，反正也不会有谁来看慕蓉，一定是有其他事。
门开了，管事嬷嬷先探头瞟了一眼，然后就中气十足地开骂“两个不懂事的狗东西，大夫人来了还不晓得来接？”
两个婆子唬了一跳，赶紧爬起来去接人。
慕蓉就在躺椅上蜷着不动。
落难了，她倒敏锐起来，总觉得管事嬷嬷骂的是她，说她不去接顾大夫人。
可也懒得管了，反正都到了这地步。
顾大夫人缓步而入。
她身边簇拥着许多年轻貌美，打扮体面的媳妇丫鬟。
她自己本人更是穿着贵重的缂丝貂裘，戴着珍贵的蓝宝石头饰。
素白的脸上春风得意，两条又弯又长的细眉几乎要飞到发鬓里去。
“九弟妹，我来看看你。”
顾大夫人走到慕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这些日子可还好？”
慕蓉的眼珠子动了动，看向那两个婆子。
那两个婆子害怕极了，身子越缩越矮，讨好地看着她笑。
慕蓉又看向顾大夫人“你问我过得好不好？”
顾大夫人悲悯地道“是呀，我这一向太忙，都没来得及顾上你。本来早就想要过来瞧瞧，可也耽搁了。”
她看看四周伺候的人，淡淡地道“我也不是没问，听她们说你能吃能睡，不吵不闹，我也就放心了，这人呢，就是要认命。”
两个婆子的腰杆瞬间就挺了起来。
顾大夫人这话，不就是说她们没错么？
慕蓉冷笑了一声“滚！”
“我看你也不是全然都蠢，看看，这会儿就挺聪明的，早这样，如何会有现在？”
顾大夫人挥挥手，命众人下去“你听好，我来看你，不是来和你吵架，挨你骂受你气的。你爹死了。”
慕蓉愣了好一歇才明白过来，她不敢相信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爹死了。”顾大夫人温和地道“你节哀！”

第1245章 我们继续合作吧
慕蓉紧紧攥着衣领，往后仰倒，胸口痛得简直无法呼吸。
最疼她的爹没了，她还能有什么指望？
大夫人扶住她，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我说你没出息，你还真没出息。这么点事都受不了，流产了可怪不得我啊。”
慕蓉死死咬着牙，眼泪肆意流淌。
她紧紧抓住椅子扶手，不让自己倒下，咬牙切齿“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大夫人在她对面坐下来“不干什么，就是老太爷让我通知你，事关顾侯府的脸面，该你出席的，你还得出席，懂么？”
慕蓉冷笑“我什么都没有了，慕侯府也早就没了脸面，你们来和我说顾侯府的脸面？真是笑话！”
大夫人凉凉地道“慕侯府？你怕是还不知道，慕侯府的爵位悬而未决，陛下并未说要给谁。
所以你这个明面上的神官夫人，若是不去，恐怕就连吊唁的人都没有。
你爹那么疼你，为了你不惜犯下欺君大罪，你就忍心让他的身后事这么凄惨？”
“我爹？慕侯府？说得好像你不是慕侯府出来的一样。”
慕蓉仇恨地瞪着顾大夫人“我就奇怪了，你为何这样对我？我与你有仇吗？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合作的？”
顾大夫人一笑“有仇没仇，这个可不好细说。总而言之，你们嫡系，从未看得起我们旁支，是不是？”
慕蓉不可思议“那又如何？难道慕云晗爬上来，对你就有好处了？她比我恶毒十倍！”
顾大夫人鄙视地看着她“说你蠢，你总不肯相信。来，看在同族的份上，我再给你上一课。”
“你已经完了，我不踩着你往上爬，难道要陪着你一起死不成？至于将来，再说将来的话。”
顾大夫人将手放在慕蓉的小腹上，温柔地道“现在，我就等着这个孩子出世了。”
慕蓉惊悚地往后缩了缩“你想干什么？”
顾大夫人微笑道“不干什么，我只能说，你的肚子实在是很争气，只是那么一次，还在那样的情况下，居然也能怀上，你的运道不错。
不过，这孩子的运道就不怎么样了，你想想啊，爹不疼，娘又是这样子，生来就是强敌环伺，只怕活不到两岁。”
慕蓉瑟瑟发抖，这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倘若没有这个孩子，以顾老太爷的性子，只怕就连这样的房间，她也住不得。
顾大夫人沉默片刻，道“这还是好的结果了，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也是两说呢。
我若是慕云晗，丧礼就是最好的机会。还有小九，他只怕也不想要这个孩子出世。”
“你胡说！”慕蓉惊恐万分，却是不敢有任何动作了，她紧紧护着肚子“你们都是坏人，我不去参加丧礼，不去！”
“那可由不得你！”顾大夫人一把攥住她的头发，强迫她仰头看着自己，轻声道“我有一个法子，你听不听啊？”
慕蓉又痛又怕“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顾大夫人微微一笑“我们继续合作吧。”

第1246章 把你的孩子给我
“我保你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你把他给我，我教养他成人，让你可以舒舒服服地活下去。你看如何”
顾大夫人将灯拨得更亮了些“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强迫人了。”
慕蓉怔怔地看着顾大夫人，知道自己并没有回绝的权利。
到了这个地步，谁还能帮她呢
就连她的丈夫，也不肯对她伸出援手。
而那个人
她晃了晃头，让自己冷静下来“原来你是想要这个孩子，怎么不早说偏要那样对我，闹成这样，一点人情都没有。”
顾大夫人微微一笑“谁要和你有人情啊。不把你踩到泥地里，你怎么懂得珍惜，怎么会听话”
慕蓉瞬间握紧了拳头，想起那天夜里顾大夫人的所作所为，心里恨得滴血“你是故意的”
顾大夫人斜睨着她“你觉得呢答不答应快些，我还忙着呢”
答应了，还能有一段日子的好日子过。
不答应，就一直不会有好日子过。
说不定，就连这个孩子也不能生下来。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不能放弃。
慕蓉抬起头，阴沉沉地看向顾大夫人“我答应，但是”
“别和我讲条件，你不配”顾大夫人将茶盏重重一丢，目光森寒。
慕蓉吓得一颤，直往椅子里缩。
顾大夫人冷冷地道“来人”
慕蓉以为要把她怎么了，尖叫一声往角落里躲。
“看你那点出息也就是生了一条好命，投了个好胎而已，可惜，没那福气消受。”
顾大夫人扬声吩咐下人“把炭盆换了，该给宵夜的给宵夜，再去将九夫人从前穿用的衣物找出来，明日一早，伺候她出门。”
两个婆子再进来，就换了谄媚的表情，利落地换上热炭盆和热水，再端了燕窝羹进来，伺候慕蓉吃用。
慕蓉面无表情，一举一动犹如牵线木偶。
夜很快就过去了。
一大清早，慕云晗姐妹俩就起了床。
忙着把慕樱的先生和伺候的人，还有要送的礼品一并打包送上马车，看着朝蒙府去了，慕云晗才松了一口气。
她也不带别人，只把小米和慕立一起带着，拿上五百两银子和祭品，就去了慕侯府。
慕侯府上“富宁侯”那块金字招牌还挂着，红灯笼已经变成了白灯笼。
朱漆门上贴着白纸，门前的数十个小厮已经变成了四个，穿着粗麻衣服，系着草绳，精气神大不如从前，蔫蔫的。
慕云晗的马车到了也没人过来招呼，慕立板着脸上前去“谁理事”
几个小厮这才懒洋洋地上前行个礼“家主还没起呢，稍等啊。”
慕立皱眉“谁家办丧事，这会儿还没起的不是要彻夜守灵的”
慕云晗摆摆手，不叫她的马车进去就算了，她自己进去。
她下了车，神色肃穆地昂着头往里走。
小厮上前来拦“这位是”
慕云晗站住了，淡淡地看着拦路的小厮“你叫什么名字”

第1247章 做给活人看
小厮估计是没见过慕云晗这样的，愣了片刻才道“小的叫汪石。”
慕云晗就气定神闲地道“汪石，你听好了，我是慕云晗，你立刻去告诉府上的当家人，我来奔丧。”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夸张地大声嚎哭道“大小姐您怎么才来啊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慕云晗立刻将袖子挡住脸，凄声痛哭“怎么能不来啊这是我嫡亲的祖父呀他再有多少不是，也是我嫡亲的祖父啊”
小米在一旁哭着道“诸位有所不知，昨日我家姑娘听闻噩耗，伤心不已，勉强支撑着送走大公子，就想过来奔丧帮忙。
然而她伤心过度，几度晕厥，这才被我等强劝着歇了一夜，一大早就收拾了东西赶过来了”
慕立也沉声道“无论如何，死者为大”
说着就招呼带来的小厮、仆妇把祭品搬下来，都不用慕侯府的人招呼，就自发地往里去找事做了。
这一次一共来了几十个人，都戴着重孝，人又勤快精明。
一会儿功夫，慕侯府到处都能看见他们在忙碌。
一群慕氏族人原本对慕云晗充满了怨气，觉得就是她把慕氏搞成这个惨样。
但见她的人来了以后如此勤勉得力，倒也抓不到她的痛点。
慕云晗都不用人引路，径自找到灵堂，进去就嚎啕大哭，哭得众人侧目。
她一边哭，一边烧纸烧香，心里想的却是死去的外祖母和桂花嬷嬷。
因此哭得是情真意切，比慕二老爷夫妇、慕瑶、慕瑾等人还要哭得伤心。
慕二老爷被她哭得一愣一愣的，随即反应过来，就捂着脸加把劲儿哭得更大声了。
孝子贤孙啊，怎么能被一个外来的野丫头给比下去呢
一时间，灵棚内哭声震天，倒把来帮忙的慕氏族人给吓着了。
慕瑶边哭边悄悄使了个眼色。
过不多久，只听一条苍老的哭声由远及近“我的老天爷啊，你怎么不睁眼啊，打死劈死那种不孝的孽障啊
反倒让我一个老太婆，苟活人间啊，叫我怎么活呀”
慕老夫人被慕大老爷夫妇扶着进来，踉踉跄跄蹿到灵前，看到慕云晗就是一阵暴怒，冲上去将手指往她脸上戳“你怎么还敢来”
“祖母“慕云晗一手握住慕老夫人的手指，顺势往前一带。
慕老夫人就踉跄着朝她扑过去，她就一把将人抱住了，在慕老夫人耳边轻声道“消停些，别想搞那些有的没的，不然我叫你也早早升天”
说完了，就将头埋在慕老夫人肩上使劲地哭“祖母啊，闹到这个地步是非我所愿啊，要就怪你们当年为何要欺君”
“小贱”慕老夫人刚拔高声音挤出两个字，又被她一口截断，用哭声盖了过去。
“自从得知你们是我亲祖父母，我在人前就没有说过你们一句坏话
这事儿大家有目共睹，祖父想不开自尽了，祖母您可不能再想不开了，不然就是心怀怨怼，欺君了”

第1248章 孝敬老人是应该的
见慕云晗这样说，慕家众人神色顿时大变。
慕老侯爷若是突发疾病，那还能求得一点君恩怜悯。
若是心怀怨怼之情，故意自尽，那还怎么求君恩怜悯？不降罪就是好的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不知道就别瞎说！”
慕大老爷第一个忍不住，冲上去架住慕云晗，试图将她和慕老夫人分开。
慕云晗紧紧攥住慕老夫人的胳膊不松手：“爹，别打我，我知道你们容不下我，恨我，怕我拖累你们……
但陛下不是说了吗？我不是叛逆之后，我是堂堂正正的慕府嫡出大小姐！”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摇晃慕老夫人：“祖母，您开口说句话呀，是不是这样的？我是不是堂堂正正的慕府嫡出大小姐？”
慕老夫人在牢里关了很久，昨日才放出来，又遭逢丧夫大变，身体早就虚弱不堪。
被慕云晗这一抓一晃，只管翻白眼，险些晕死过去，哪里还能答得出来。
慕大老爷大怒：“慕云晗，你松手！”
“好，我都听爹的！”
慕云晗立刻松手，顺便将慕老夫人往他身上一带，自己再顺着他的动作踉跄倒地。
慕老夫人眼睛往上一翻，晕死过去。
慕大老爷赶紧扶住她：“娘！”
慕云晗惊慌道：“爹啊，看你把祖母气晕过去了。”
“你……你……”慕大老爷气得只是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慕云晗害怕地道：“爹，你还想怎么样？还想再给我毒药吃吗？”
“我……我……”慕大老爷紧紧抓着衣襟，直喘粗气。
慕二老爷实在忍不住，上前道：“大侄女，这里没有外人，你这又是何必？演戏也没人看啊。”
“演戏？”慕云晗跪坐在地上，泪眼朦胧：“二叔，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知道了，你们瞧不起我是在外头长大的。”
慕二老爷也没话可说了，只管拿眼睛去瞅慕二夫人。
慕二夫人就和没看见似的，起身叫人：“快些把老夫人扶出去……”
慕大夫人如梦初醒：“老夫人被大小姐……”
小米一本正经地往外大声喊道：“快请大夫啊！老夫人不忍心和大老爷骨肉分离，舍不得老太爷阴阳两隔，晕死过去了！钱从东家带来的账上走！孝敬老人是应该的！”
不一会儿，外头就开始窃窃私语，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其中，有大半是慕云晗带来的人。
可以想见，这些人会把话传成什么样子。
慕氏的族人知道他们是谁的人，还不一定会相信。
可上门吊唁的客人不知道啊，还不是以为就是他们家的下人，偏听偏信。
慕大夫人颤抖着嘴唇，仇恨地瞪着慕云晗：“你怎么能这样不要脸？”
慕云晗大吃一惊：“夫人，您是名门淑女，怎么能骂人呢？
我知道您被骗婚，突然知道元配未死，元配嫡出尚在，心里难受也是有的。
可这不能怪我，我也是受害者……在外漂泊受罪那么久，不是我想要的呀。”
她看向慕瑶：“妹妹，你懂的吧？”

第1249章 聪明人
慕云晗，从云端跌落于地的痛苦和耻辱，是你给我的。
被人羞辱至此，还要强忍恶心，也是你给我的。
我怎么会不懂呢？
慕瑶缓缓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慕云晗，一字一顿：“我懂，当然懂，姐姐。”
慕云晗瞳孔微缩，一本正经：“我就知道全家只有妹妹一个人比较冷静聪明，今天这事儿该怎么办，你懂的吧？”
就凭慕侯府对她的恨，她早猜到此番上门奔丧不会一帆风顺。
既然都要撕破脸，不如她先下手为强。
那句话怎么说的，鬼也怕恶人。
她就让这些京城里长大的名门贵女、大老爷们知道，乡野里长大的野丫头是什么样的。
想给她气受？
想都不要想！
想给她难堪？
看谁让谁难堪！
她不缺人不缺钱，有人撑腰。
而他们，不过是过街的老鼠罢了，不认清现实，怎么能行呢？
要不是举国上下都时兴“孝”字大过天，她连这个游戏都不想和他们玩。
慕侯府再不知趣，她不介意再来一场“孝顺女回府奔丧，被无良生父继母赶出门”的戏。
届时，慕瑶的名声可以再坏上一点。
慕瑶站起身来，神色清冷：“我懂了，姐姐放心，以后这种事再不会发生。”
她走过去和慕自新夫妇说了几句话，慕大夫人仇恨地看了慕云晗一眼，不再说话了。
慕自新则是从始至终低着头不出声，也不看慕云晗。
慕二老爷见长房不出声了，就过来道：“大侄女，都是误会，说开就好了，以后二叔和你弟弟还要靠你帮衬呢。”
一边说，一边朝慕云晗使眼色。
他和大房的想法不一样。
虽则也气因为慕云晗落到这个地步，但若非如此，他哪里有机会当家做主呢？
现下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如想想怎么讨好慕云晗。
设法把有可能丢掉的爵位拿回来，自己继承上，再让慕瑾成为世子。
慕云晗淡淡一笑，聪明人哪里都不缺，瞧，这不是马上就有了吗？
她一本正经地给慕二老爷行了个礼，温和地道：“慕云晗见过二叔，独木不成林，一家人，是需要互相帮衬的。”
慕二老爷和她一对眼神，立刻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慕自新在一旁看着，气得浑身颤抖。
正想借机摆一摆当爹的威风，就见慕云晗回过身来对着他，严肃地道：“不知刑部准了父亲几日丧假？”
不过是个判了流徙的罪人罢了，怎么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慕自新绷着的那口气骤然被戳破，瞬间万念俱灰。
只听慕云晗道：“不知是什么人押解？这样冷的天，这么远的路，打点了吗？”
这回轮到慕大夫人万念俱灰了。
慕云晗瞧着似是在关心，可在她听来就是威胁恐吓。
毕竟这么不要脸又心狠手辣的女人，什么做不出来？
慕瑶垂着眼不出声。
慕二老爷见没人回答慕云晗，立刻善解人意地道：“准了七日的丧假，也打点了，只是心里不踏实，要不，大侄女请蒙相打个招呼？”

第1250章 权力更替
“这个简单。”慕云晗满口答应。
“不用了！”慕自新冲口而出，见慕云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便又掩饰地道：“不过些许小事，还是别劳动蒙相了。”
慕云晗道：“那怎么能行呢？您是我的父亲，为人子女，必须尽孝，哪怕就是您有诸多不是，也要尽孝才好……”
她咬文嚼字，一字一顿。
慕自新听得胆战心惊，在灵棚里也待不下去了，便借口要去看慕老夫人，急匆匆地走了。
慕云晗这才回头看向慕大夫人：“夫人，您觉得呢？”
慕大夫人摇摇欲坠，最终“体力不支”晕倒过去。
慕瑶起身：“我扶我娘去休息。”
“妹妹请便。”慕云晗非常斯文客气，落落大方，与刚进门时判若两人。
任谁见到了，都要说一声她真是好脾气，好修养。
慕瑶扶着慕大夫人火速离开，她怕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想要冲上去现场杀了慕云晗。
可她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了头，因为慕云晗在叫她。
而此刻，慕云晗已经端端正正跪到了嫡长孙女该跪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就在前一刻，还属于她。
慕瑶脸色惨白，就连慕云晗和她说什么，她都没听清楚。
她游魂一样地扶着哭哭啼啼的慕大夫人往外走，听到有人在大声说：“太常寺卿大人前来吊唁。”
又有人小声道：“这都是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上。”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在说她，可看到下人噤若寒蝉的表情，她陡然明白过来。
慕侯府的大小姐，不再是她了。
顾凤麟，也不再是她的未婚夫君了。
天才少女，血液最纯净的人，也不是她了。
都是慕云晗。
她仰头看着惨白的阳光，终于忍不住，一头栽倒下去。
慕大夫人的哭叫声从外头传进来，慕二老爷悄悄打量慕云晗的表情。
却只看到一张素白沉静的脸庞，没有半点同情不忍。
慕云晗静静地道：“人生的际遇就是这样的，她迟早都要习惯的，早一点习惯，对大家都有好处，你说是不是，二叔？”
慕二老爷情不自禁地点头：“是这样。”
他沉默了片刻，真诚地道：“大侄女，从前是慕侯府亏欠了你们母女，你放心，以后二叔都给你补起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地过日子，好不好？”
慕云晗微微一笑：“好啊，以后我就仰仗二叔了。”
说话间，顾凤麟走了进来。
先看了她一眼，再上前拈香行礼。
慕二老爷率众还礼。
礼毕，慕二老爷忙着上前套近乎。
大房可以生气，他才不生气呢，反正都是侄女，大侄女、二侄女，娶谁不是娶？
又不是他的亲女儿，保住爵位要紧。
顾凤麟一改平日的不苟言笑，和慕二老爷说得热闹。
慕云晗垂眼端坐一旁，比谁都更加斯文正经。
慕氏的宗亲们看着，心里有了数。
慕侯府，新一轮权力更替已经完成。
以后不再是老夫人、大房、慕瑶说了算，而是二房和慕云晗这个新任大小姐说了算。

第1251章 是！大小姐！
中午时分，慕云晗吃饱喝足，跪坐在蒲团上昏昏欲睡。
说来也是讽刺，生而不养，甚至于毒杀抹灭。
她却要以这样的方式，取得世人对“慕侯府嫡长大小姐”这个身份的认可。
不过慕家这丧事办得并不风光。
虽多方运作，却也只给慕自新争取到七天的丧假。
也就是说，慕老太爷这丧事，不能办得太久，最长不能超过七天就得收场。
来的人不算多，多数都是姻亲故旧，更没什么人愿意久留。
慕云晗是巴不得越轻松越好，因为她觉得慕老太爷不配。
但慕二老爷却从始至终很惶恐，很难过。
因为来的人多寡，预示着慕侯府的前程是否还能继续。
他几次往外张望，虽未明说，焦灼之态溢于言表。
慕云晗就问：“二叔是在等顾侯府的人吗？”
慕二老爷有些不自在地道：“是啊，毕竟是这么重要的姻亲，这么多年下来，两府已经难舍难分。
我们倒了霉，他们还风光着，若是他们肯拉拔咱们一把，以后日子好过得多，若是他们不来……”
他叹了口气：“大侄女你也别觉得二叔烦，二叔是担心对你的婚事不好。”
言下之意是，倘若真不来，慕云晗还得找到顾凤麟出一把力。
慕云晗笑道：“您放心吧，很快就会来了，毕竟……”
她顿了顿：“小姑姑不还是神官夫人吗？她若不来，实在说不过去，不然，二叔再派人去问一问？”
慕蓉的真实情况，顾凤麟已经告诉她了。
但这怎么够呢？
只是内部处理，对外还是风光无限的神官夫人。
她报了的，只是属于这个身体和慕二娘子的仇，并不是从前那个慕云晗，还有外祖母、桂花嬷嬷的仇。
她们的冤魂还在护城河上飘着，慕蓉怎能安享荣华？
慕二老爷道：“你说得很是，我这就使人再去走一趟。”
正说着，就听外头喧闹声响起：“顾侯府来人了！顾侯府来人了！”
慕二老爷连忙起身往外走，激动地问：“都来了谁？”
管事同样很激动：“顾老太爷、神官大人、神官夫人，还有几位姑太太、姑奶奶，都来了……”
所以说，顾侯府差不多是倾巢出动了。
顾老太爷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慕云晗暗自思忖着，跟在慕二老爷身后走出灵棚。
因见慕二老爷屁颠颠忙着往前方去接贵客，慕二夫人手忙脚乱安排饮食接待，慕瑾傻乎乎的不知如何是好，就随手叫了一个管事过来。
“往后宅走一趟，告诉老夫人、大老爷、大夫人、二小姐，就说顾侯府的贵客们来了，人数不少，让他们出来待客。”
本以为还要费些口舌，这管事才能听她的。
没想到这管事什么都没说，麻溜地就行了个礼，大声道：“是！大小姐！”
这一声喊，吼得众人侧目。
慕云晗云淡风轻地一笑：“去吧。”
管事麻溜地就往后宅递话了。
小米凑过来：“姑娘在前面忙着，慕立在外头忙着，您瞧，效果不错吧？”

第1252章 好大一股霉味
“很好。”慕云晗昂首挺胸迎上去，对着顾老太爷等人行礼“见过老太爷。”
顾老太爷上下打量她“晗丫头什么时候过来的？”
慕云晗做出悲痛的样子“今儿一大早就过来了。”
都不用她开口，慕二老爷就自动为她解释“她原本昨天就要过来的，但是悲痛过度……今日一大早就带着人和祭品过来帮忙。”
顾老太爷深深地看了慕云晗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很好，很不错。”
也不知是在说慕云晗带着人赶过来奔丧、帮忙的行为很不错。
还是在说慕云晗这么快就能站稳脚跟，得到慕二老爷的支持很不错。
反正慕云晗都只当他在夸她就是了。
行完礼，她就低着头退到一旁，眼角瞟到顾老太爷身后，看到乌鸦鸦的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
顾漪澜和慕蓉站在人群正中间，二人皆是素服，神色肃穆。
顾漪澜还是平时的样子，不苟言笑，不食人间烟火，一举一动有如丈量。
他没有看她，目不斜视，仿佛一旁并无她这个人存在。
这挺好的，慕云晗收回目光，看向慕蓉。
慕蓉正仇恨地瞪着她，见她看来，立刻将脸转了过去。
慕云晗清晰地看到，慕蓉下颌尖尖，脸色惨白，身上的衣服也显得过于宽大，明显这些日子过得非常不好。
“慕姑娘。”温和的女声响起，顾大夫人走过来，和气地握住慕云晗的手“瞧我，不该这么叫了，这都是一家人了。”
“我叫你晗晗，不介意吧？”
顾大夫人微笑着道“你小时候，我也曾经抱过你的，你小时候可生得好看了。”
慕云晗行个礼“姑母爱怎么叫就怎么叫，您是长辈。”
“真是个好孩子。”顾大夫人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小模样儿，事事都把长辈挂在嘴上。
实际上呢，哪个真把长辈放在心上眼里的人，会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夺权？
不过也没关系，这不是在热孝中么？
想谈婚事，想进门，且没那么容易。
“真是没想到啊，当年事情传出来，我们真的当你没了，真是老天有眼……”顾二夫人不合时宜地插了这么一句话。
慕蓉的脸色顿时惨白，转过头来，幽幽地看着顾二夫人，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二夫人倨傲地往前走，看都没看慕蓉一眼，从她身边经过时还特意搧搧鼻子，道“好大一股霉味。”
“好啦，好啦，往灵前行了礼，到后宅去吧。”顾大夫人拉着慕云晗的手，嘘寒问暖“阿麟来过没有？”
慕云晗适时露出娇羞的样子“一早就来过了，说是有差事要办，没有久留。”
顾大夫人叹道“你看你们这个事儿，真是生得寸……你娘……有消息了么？”
慕云晗忧愁地摇摇头“不曾，我这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从慕蓉身边经过时，只听慕蓉轻声道“慕云晗，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第1253章 保胎
“一般。”慕云晗给慕蓉行礼，关心地道：“姑姑瘦太多了，是亏心事做太多，吃不好睡不好吗？”
她的声音不大，别人只能听见“瘦太多……吃不好睡不好”这几句。
慕蓉的手豁然收紧，死死瞪着慕云晗，几欲癫狂。
慕云晗淡淡一笑，往后退开。
这个时候，她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回头，恰好看到顾漪澜从慕老太爷灵前起身，行了礼，转身就要往外走。
慕二老爷连忙追上去，说个不停。
他微蹙着眉头，眼睛看着前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又成了她初到京城时，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那个神官。
可是，那又关她什么事呢？
不知真情，她尚且心中不平。
知道真情，她反而放下了。
慕云晗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跪着，神色肃穆，带着恰到好处的哀伤，有人行礼时就回礼，一举一动一丝不苟。
顾氏的人很快吊唁完毕，留下慕蓉在灵前长跪不起。
慕云晗以为她会哭得死去活来，却不想她只是默默流泪，就连动作的幅度都小得很。
慕云晗明了，这是要保胎。
忽听慕二老爷道：“神官大人，妹夫，您再坐坐吧，我这后头准备了席面……”
慕蓉突然爬了起来，转过身朝着外面跑：“漪澜……”
然而顾漪澜已经走远了，只留给她一道料峭瘦削的背影。
慕蓉扶着门跪坐在地上，哀哀地哭。
顾老太爷淡淡地道：“九夫人伤心过度，不利养胎，送她回府休息。”
“我不走……我不走……爹啊，您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慕蓉哭喊着：“娘啊，您在哪里……”
很诡异的，慕老夫人从始至终没有出现。
慕自新夫妇倒是来了，但从始至终对慕蓉视而不见。
慕瑶也没来，慕大夫人呐呐地解释：“这孩子从接了她祖父归家，就一直守灵，守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吃喝，熬不住了……”
顾老太爷道：“是个好孩子。”
却也没提别的，转而问道：“你们需要我们帮忙的，只管开口，别客气。”
慕自新眼睛一亮，连忙道：“亲家老太爷，我这旧疾发了，不利于远行……”
顾老太爷静静地听完，才慢条斯理地道：“贤侄啊，不是我不帮你，而是陛下正在怒火当中，谁给你说情谁倒霉。这样吧，你先去，等机会合适时，我自会向陛下恳求。”
慕自新夫妇俩的脸“唰”地一下垮了。
顾老太爷点点头：“替我向你母亲问好。”
说着就转身走了。
慕蓉走过来：“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你们帮帮我……”
一家子都装聋作哑。
顾大夫人皱眉：“真是不懂事。来人，把九夫人送回去，千万小心着，别叫她动了胎气。”
两个仆妇走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慕蓉，轻轻往她身上一捏。
慕蓉便没了声音，软绵绵地倒下去，任由二人带走了。
顾大夫人若无其事地笑笑：“九弟妹平时就娇气，有了身孕更娇气。”

第1254章 挑唆(为周杰希加更）
慕蓉的出现，就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到湖影之中，轻轻地起了个涟漪，就没了。
慕家人全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她，而是竭尽心力地招待顾大夫人等人。
中间，顾二夫人去探望了慕瑶，出来春风满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参加喜宴，而不是吊唁的。
慕云晗心知肚明，这大约又是来拉同盟的，而且达成协议了。
却也不说什么，一心只做她的孝顺孙女，忙里忙外，搞得慕二夫人想偷懒都不敢。
慕二夫人忍不住悄悄抱怨：“比嫡长还像嫡长，到底是在外头历练过的，眼睛可毒，哪里不妥，立刻就能看出来，三言两语就派人去办妥了。
又不怕花银子，也不怕没人使，手底下的人一个抵几个，可气的是，咱们家的人还怕她。搞得大家都只看到她在忙了，没人看到咱们辛苦。”
顾大夫人端着茶碗不吱声，顾二夫人出主意：“她不是能干么？不是有钱么？那你就让她来出这个钱，操这个心啊。”
大家族里从来不缺聪明厉害人，刚进来就想顺顺利利把权攥了，哪有那么容易！
顾二夫人是看戏的不怕热闹，只管撺掇着慕二夫人，一连出了好几个主意。
慕二夫人踌躇道：“这不好吧，到底只是个姑娘家，我看她也是个硬气的，不会用咱们家的银子。过两年成亲了，也就和咱们没关系了。”
顾二夫人冷笑一声：“富宁女侯，富宁女侯，你是忘了早年咱们家是靠什么发家的了。”
慕二夫人一个激灵：“不能吧？”
“不能？”顾二夫人笑了：“我适才从瑶瑶那里来，她说阿麟在宫中打听女侯的事呢。
这爵位啊，大赵是先例的，可不是只能给男人继承的，听闻太后娘娘很快就要召见她了。”
慕二夫人的脸色“唰”地就白了，匆匆忙忙起身往外走。
顾二夫人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挑剔道：“这老太爷没了，侯爵之位也没说要怎么着，这茶也不好喝了。”
顾大夫人淡淡地道：“差一日不挑事，你就不好过。”
顾二夫人凑到她身边微笑：“大嫂，如今九弟妹是凉了，九叔没有合适的药源，很快也要不成了。
倒是阿麟，日渐强壮，长老们都说，慕云晗的天资百年难见，说不定阿麟可以沾她的光，活很久也不定。你，就真的甘心？”
顾大夫人将茶碗一放，起身走了：“我不管你们这些闲事，反正我无儿无女，于我没什么好处。”
装什么装。
顾二夫人撇撇嘴，垂着眼将茶碗转了又转，凭什么她的儿子就得捡别人不要的残羹冷炙？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来吊唁的客人也没了。
送走顾氏的女眷们，慕二夫人亲热地拉着慕云晗的手道：“今天晚上不回去了的吧？我让人给你收拾了院子，你去看看满不满意？”
慕云晗微微一笑：“那就有劳二婶娘了。”
来回两头奔忙，的确不妥，尤其是要赚族人的好感，正该拿出十分的力气来。

第1255章 直白·掌事
慕二夫人给慕云晗准备的这间院子挺好的，叫锦盛院，宽阔漂亮，陈设华丽。
小米走了一圈看下来，还算满意“姑娘就该住这样的地方，这个二老爷夫妇挺机灵的。”
慕云晗淡淡一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算是他们杀父仇人，所以大家小心点。”
小米道“可那个人是咎由自取啊，又不是您弄死他的。”
慕云晗道“我来问你，若是你爹，因为同样的事死了，你对着我这个人，能真心喜欢起来吗？”
小米道“人都是护短的，我不弄死你就算好的了。”
“那就是了。二房纵然表现得很识时务，但也要记得他们和我们不是一条心，无非是被逼无奈罢了。一旦有所冲突，或是给他们机会，他们会毫不留情地反戈一击。”
慕云晗道“你去把我这话传递给慕立知道。”
小米出去找慕立，屋子里就只剩了慕云晗一个人。
她靠在窗前，静静地往外看。
时值冬日，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早就枯黄了，没什么景致，唯有角落里种了一株老梅，虬然峥嵘。
更远一些的角落里有一个仆妇在和两个丫头说话，三人边说边往她这个方向看，鬼鬼祟祟的。
慕云晗想起来，自己没有点灯，所以她们看不见她。
因此，她们是在讨论她这个人。
这大概，就是慕二夫人派发来伺候她的人了。
仆妇说完了话，就往屋子这边来，而那两个丫头则出了院门。
慕云晗在榻上坐下来，抱着手炉闭目养神。
“大小姐，老奴是祁善家的，奉了二夫人之命来伺候您。”仆妇在帘外带着笑声说道。
“进来吧。”慕云晗懒洋洋地回了一声。
祁善家的撩起门帘进来，先就一愣。
屋里黑漆漆的，没掌灯，只能就着残余的天光，隐隐约约看到榻上斜靠着一条曼妙的身影。
“嗳，这是怎么回事，谁伺候的？都这个点儿了，不晓得掌灯。”
祁善家的告了一声罪，麻利地将灯点上，给慕云晗行礼请安。
“饭菜和热水马上就来，大小姐有什么吩咐也只管让老奴去做。”
灯光亮起，慕云晗素白美丽的脸闪着琥珀般的温润雅光，她动了动身子，慵懒地道“你坐。”
实在是很美。
这个时候的大小姐褪去了精明强悍，这样软绵绵的美人儿，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祁善家赞叹着，笑道“主子面前，哪有老奴坐的份儿，您只管吩咐就是了。”
规矩得很，看来是得到吩咐了。
慕云晗就很直白地问“从前嬷嬷是跟着大夫人的，还是跟着二夫人呢？”
世家大族的姑娘们哪有这样问话的？
祁善家的干笑着，避重就轻“老奴就是这院子的掌事。”
慕云晗就道“这样说来，这院子从前住着谁？”
祁善家的道“没有人住。”
慕云晗瞥了她一眼“那就是说，你没什么用，二婶娘也真是的，我还以为她会使个得力的人伺候我。”

第1256章 下马威·丫鬟
祁善家的险些被口水呛着。
哪有这样的人，懂不懂什么叫委婉，什么叫面子好看？
实在不好伺候啊。
她斟酌了一下，道“大小姐，老奴从前伺候过老夫人，又伺候过姑奶奶，便是先头夫人在的时候……”
“也不敢给你脸子看，是不是？”
慕云晗不客气地道“这个院子很久没人住了，你一直空守着，不是犯了错没人用你，就是不得用，真正能干的，谁会闲着？”
祁善家的满肚子火气，尽量委婉地道“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没事的时候也会去帮忙的。”
慕云晗懂了“你是大夫人的人。”
祁善家的张了张口“老奴……”
慕云晗微微一笑“二夫人怎么和你说？大夫人又怎么和你说？是不是让你好生伺候我啊？”
祁善家的道“您是贵客……”
她佯作失言，匆忙掩口“您是大小姐，原本就该伺候的。二夫人说了，若是这个院子您住着还喜欢，以后就住这里了。”
慕云晗似笑非笑地道“还是你伺候么？”
这是不打算让自己伺候？
祁善家的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大小姐要回家居住，必然是要挑人伺候的。
自己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差事，还没捂热就被赶出去，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混？
祁善家的道“大小姐……老奴虽然比不得您身边的人得用，但您身边的姐姐们和家里也不怎么熟悉，老奴好歹能跑得腿。”
“你的意思是，你能和他们说，我的人不能？”慕云晗摆出一副恶人样，百般挑剔。
祁善家的额头直冒冷汗“不是说您的人不能，只是，老奴好歹脸熟不是？”
慕云晗许久不出声，搞得祁善家的心惊胆战。
恰在此时，两个丫鬟一人拎着食盒，一人提着热水进来，笑道“大小姐，奴婢伺候您梳洗吃喝。”
四样素菜，一碗素豆腐皮汤，一碗米饭，还热气腾腾的，卖相也极佳。
慕云晗看看饭菜，笑了“你们叫什么名字？”
高个儿的丫鬟道“奴婢叫金缕。”
矮一些的丫鬟道“奴婢叫银绣。”
“好富贵的名。”慕云晗道“我之前生活艰难，开过酒楼……”
祁善家的和两个丫鬟垂手听着，规矩肃穆。
“听闻酒楼饭馆里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若是有那讨人厌的客人，也不必与他争吵。
只在上菜的时候，往他的饭菜茶水里加点料就好了。比如说，唾沫，比如说别的什么。故而，我在外头吃饭，从不为难堂倌。
在自家酒楼里，也是严令不许做这种有悖道德的事，一经发现，杖二十，扣当月工钱，再解雇。”
金缕嘴唇动了动，垂着头没动没出声。
银绣“啪”地就跪下去了“大小姐，奴婢万万不敢的。”
慕云晗不置可否“你起来吧，我也没说你什么，你就这样，旁人知道了，总要说我刻薄。”
银绣眼中含泪，哭了“大小姐，奴婢万万不敢啊。”

第1257章 全部吃完，一点不剩
小米拎着食盒进来，见状便道：“这是怎么了？”
慕云晗笑道：“没什么，大约是在我这里太辛苦，太委屈了。”
小米就把食盒里的吃食拿出来：“家里刚做好就送过来，然而始终是远了，天气又冷，凉了。奴婢看外头有个小炉子，这就放在上头蒸一蒸。”
“好。”慕云晗敲敲桌面，指着那几碟子饭菜，吩咐那三人：“吃吧，你们累了一天，想必肚子也空着，我这里没人看见，趁热吃了。”
祁善家的目光闪烁，干笑着道：“大小姐，老奴吃过了的。”
银绣连连磕头：“奴婢不敢。”
慕云晗笑道：“我让你们吃，你们不敢吃，是不是里头也加了料的？”
祁善家的道：“大小姐，不是老奴拿大，您这样真是不太好……厨房里的人谁敢有这个胆子啊？
就是这两个丫鬟，也是二夫人亲自挑出来的，断然不敢有这个胆子……”
“啪！”慕云晗使劲一拍桌子，唬得祁善家的一跳，没说完的话直接咽了回去。
“我说让你们把这饭菜吃了，是我体恤你们，赏你们的，你怎么就这么多话？我的话不好使，是不是？”
慕云晗面罩寒霜：“我好心，你和我扯什么胆子，又说什么二夫人亲自挑的，你是在挑唆什么？来人，带她去二夫人那里，让二夫人教好了再送过来！”
“是。”两个仆妇从外走入，给慕云晗行了一礼，就要去扯祁善家的。
祁善家的脸色大变。
她是连这两个仆妇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样貌她倒是认得。
是今儿一早跟着慕云晗来的，看这样子，手脚上带了功夫。
若是早前，慕侯府当然是不怕这些，带着功夫的仆妇可真不少。
可现在……祁善家的跪了下去：“大小姐，老奴知错了！求您别惊动二夫人。”
慕云晗笑得十分不怀好意：“那我赏的饭菜，你们吃是不吃？”
“吃！”祁善家的艰难地应了。
银绣颤抖着嘴唇：“奴婢……奴婢……”
金缕皱着眉头上前，率先拿起筷子就开吃。
那二人见状，只好磨磨蹭蹭地去吃。
“给她们添碗筷。”慕云晗喝了一口仆妇送上来的热茶，舒服得全身毛孔都在小喘气：“全部吃完，一点不剩。”
这三人也果真是狠角色，很快就吃光了。
嘴还泛着油光，祁善家的就愤愤不平地道：“大小姐还有吩咐吗？若无，奴婢等下去收拾了。”
慕云晗道：“不急，碗筷交给别人收拾，我看这屋里还有灰尘没除干净，你们重新擦一遍。”
这些都是奴仆该做的事，只是祁善家的身为掌事嬷嬷，自是早就不做这些粗活了。
她的嘴唇刚动了动，慕云晗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只要咬牙道：“是。”
小米热了饭菜进来，笑吟吟地道：“烦劳嬷嬷和两位姐姐了，待我伺候大小姐用了饭，也来给你们帮忙。”
正说着，就见金缕神色痛苦地跪了下去。

第1258章 都听您的
“大小姐……奴婢，奴婢……腹中疼痛难忍……”
金缕不待慕云晗开口，先就惊跳起来，狂奔而出，却在院门口被人摁住。
银绣额头上的冷汗一阵一阵地冒，脸色越来越惨白，手紧紧抓着桌面，青筋都暴了起来。
祁善家的吃得最少，却也是站立不安，脸色十分难看。
慕云晗微微笑了：“这可真是奇了怪了，你们怎么三个人都肚子疼？莫不是，这饭菜有问题？”
祁善家的咬着牙道：“大小姐，想必是天冷了，饭菜冷，腹中受了寒……”
才说着，银绣就提着裙子往外跑。
慕云晗一声断喝：“给我把她按住！”
小米立刻飞奔而起，把人按在了庭院里。
银绣绝望地喊了起来：“大小姐饶命……”
伴随着这一声喊，“哗”的一声响，臭味弥漫开来。
慕云晗冷厉地看着祁善家的。
而此时，院门早就被关得严严实实的了。
祁善家的瑟瑟发抖：“大，大小姐，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慕云晗冷笑了一声：“把她拖到院子里去跪着。”
祁善家的不解，难道不是马上闹起来吗？拖她去院子里干嘛。
很快她就知道了。
腹痛如绞，想发泄而无处可泄，忍无可忍想要逃走时，被慕云晗的仆妇硬生生按着肩头，当众泄了出来。
慕云晗拍拍手：“开门！去请二老爷、二夫人、几位族老过来，就说有人在我饭菜中下药，想要毒杀我。”
若是一个人出问题，还可以说是受了风寒，是偶然。
可这是三个人都出了问题，那就是阴谋了。
而且三个人都被摁在这里，真是证据确凿。
祁善家绝望极了。
这事儿一闹出来，绝然闹不到主子们头上，两个丫鬟也最多就是挨一顿打。
倒是她这个掌事嬷嬷，一定得不了好。
她之前伺候过老夫人和慕蓉，完全有作案的动机……
按着二夫人的狠劲儿，一准会被灭了立威。
奴害主，乱棍打死。
她不想死，她好日子还没过够呢。
她大哭出声：“大小姐，大小姐，您饶了老奴吧，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慕云晗淡淡地道：“你们还杵着做什么？臭死了。”
祁善家的立刻就改了口：“老奴以后都听您的……”
慕云晗笑了笑，看向另两个丫鬟。
金缕和银绣都是年轻爱俏的姑娘，平时在家里也算有头脸的。
被这突如其来的难堪早就弄得羞愤欲死，只求解脱，这会儿见祁善家的已经服了软，她们当然也就跟着服了软。
“我们愿意听大小姐的，大小姐饶了我们吧……”
慕云晗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谁说得最好，谁就先解脱。”
金缕和银绣异口同声：“是祁嬷嬷逼着我们做的。”
祁善家的满头冷汗：“是老夫人身边的红玉拿给老奴的，说是加一点点，让大小姐明日起不来床，不在老夫人面前晃就行了，老奴并不知道是这样的药……”

第1259章 强扭的瓜不甜
小米轻声问慕云晗“真的是老夫人所为么”
慕云晗淡淡地道“你只看红玉过得好不好就知道了。”
别看慕老夫人现在还能出来蹦跶，等到丧事办完，就会被圈禁起来。
倘若二夫人是宅心仁厚之人，倒也不必多说，慕老夫人和身边的人都会过得不错。
可二夫人不是，她要当家理事，必然要找人立威，红玉这样的人就是最佳对象。
红玉过得不好才是正常的，过得好，就说明她和二夫人有勾结。
倘是二夫人所为，必然会推到老夫人身上，慕云晗也没受到实质伤害，一准是不了了之。
小米道“那现在咱们怎么办”
慕云晗笑道“闹啊，去请二夫人过来，就说她选派的这几个人不想伺候我，一来就吃坏了肚子。”
小米生气“那就不往下挖了”
慕云晗道“挖什么挖有那功夫咱们早些睡觉。”
祁善家的给她下的药并不是这么烈性的药，是她动了手脚。
真正下药的人，不至于自己的药效如何都不清楚。
两下一对比，不吓个半死才怪。
小米心领神会，走过去宣布了慕云晗的决定。
祁善家的哀哀地哭，金缕却立刻道“多谢大小姐回护之恩”
慕云晗挑了挑眉，这是个聪明人。
她想起金缕之前是提着水进来的，有意避开了食盒，就道“我怎么回护你们了”
金缕小声道“奴婢们不愿伺候大小姐，吃坏了肚子，顶多是挨一顿打罢了，提到下毒，那就不能活了。”
慕云晗冷冷地道“这是我的善心，你们本是无辜之人，不得不卷进这里头来，也是倒霉催的。
只盼你们珍惜这善心，顾惜自己的小命，等会该怎么说，懂”
祁善家的也反应过来了，连忙道“大小姐放心，老奴懂”
银绣也道“奴婢懂。”
慕云晗摆摆手，不再搭理她们。
过不多久，慕二夫人风风火火地带着几个心腹赶过来，进门就掩了口鼻“这是”
慕云晗皮笑肉不笑地道“二婶娘也受不了吧我可真是险些被熏死过去了。
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她们不乐意伺候我，就不该强迫她们来，又不是没别人了。”
慕二夫人被一顿抢白，却没生气，脸红了白，白了红，讪讪地道“是二婶娘考虑不周，你别气了，这就给你换人。”
慕云晗道“暂且不必了，我带来的人不少，让她们进来吧。”
不等慕二夫人开口，一群仆妇便整整齐齐地走了进来，各司其事，烧水打扫卫生，铺床叠被，井井有条。
“那你早些歇着，明日一大早就要办法事的。”
慕二夫人转过身就沉了脸，厉声喝命手下“把这几个不争气的狗东西给我拖下去不许她们换洗，叫她们跪着”
一个仆妇道“二夫人，老太爷丧事正办着，闹得大家都知道了不怎么好，要不过后再办”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慕云晗听见。

第1260章 婶娘请便
慕二夫人看了慕云晗一眼，实指望她能出声，这事儿就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慕云晗却和没听见似的，转过头和小米等人说话，一副很忙的样子。
慕二夫人无奈，只好再使一个眼色。
仆妇就又提高声音道：“族里原本就不齐心，要是看到这个，会不会认为是故意欺负大小姐，闹到御史那里去啊？”
慕云晗还是没啥反应。
仆妇也没办法了。
装睡着的人是无法叫醒的。
慕二夫人骑虎难下。
说到底，仆妇丫鬟也是主子们的脸面，怎么惩罚，分寸是否拿捏得当，更是直接关系到当家人的水平。
这几人这样子往外头一跪，不到半个时辰，全族都要传遍了。
这天寒地冻的，又是这副模样，是逼人去死。
人家可不管她有多少难处，只会戳她的脊梁骨，说她无能恶毒。
慕二夫人掂量再三，咬牙豁了出去：“大侄女。”
慕云晗没啥反应。
慕二夫人脸上火辣辣的疼，不得不拔高声音再喊一声：“大侄女。”
“啊？二婶娘是在叫我么？”慕云晗恍然惊觉，立刻站了起来：“请二婶娘吩咐。”
慕二夫人脸上稍缓，却知道慕云晗不过假装罢了。
一时之间不由有些牙疼：“大侄女，你看这事儿吧，虽说是贱奴惫懒，却也是我的责任。
我刚掌事就遇到这种事，脸上也不好看……又是多事之秋，你能不能给婶娘一个面子，稍稍放一放？”
慕云晗满脸懵：“啊？可以啊，婶娘的面子就是我的面子，婶娘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我没意见。”
没意见？鬼才信你。
慕二夫人试探着道：“打十板子？”
慕云晗提高声音：“啊？我没听清楚。”
“二十板子？”
“哦，婶娘请便。”
慕二夫人干笑了两声：“你还有其他需要么？只管开口，别和婶娘客气。”
慕云晗毫不客气地要了一堆东西，都不是给她自己的，而是给她手下人用的。
大到被褥，小到一个炭盆和水壶，样样不落。
慕二夫人一阵牙疼头痛，强撑着安排下去，转过脸看到祁善家的等三人，就是一阵火大，厉声道：“拖下去！”
一场闹剧就此完结。
纵然慕二夫人竭力掩盖，这事儿还是不可避免地传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慕侯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这件事。
慕二夫人管家不力，派出去的丫鬟婆子以下犯上，在慕云晗这里吃了排头。
慕大夫人听了，不由嗤笑：“她真以为这家是好当得的，抢啊，抢过去就丢人。”
心里想着要不要再加一把火，慕瑶面无表情地道：“别掺和，由得她们去斗。”
慕自新也不耐烦道：“你有那个空，不如给我想想怎么收拾行李。”
慕大夫人自认晦气，然则心中终是不爽，到底说了几句怪话。
话传到慕二夫人耳朵里，慕二夫人气得摔了两个茶盏：“贱妇！一家子缺德作恶拖累咱们，我要是她就把脑袋夹到裙子里！”

第1261章 被人当枪使了
慕二老爷累了一天，瞅空回来歇口气喝口热茶，恰就遇到这事儿，心里也是烦：“就不能消停消停？”
慕二夫人怒道：“我倒是想消停呢，人家让我消停吗？一家子就没个好东西！不是闹成烂摊子，也不能给你！不，烂摊子也不给你！”
慕二老爷见她话中有话，就道：“这又是怎么了？你听谁说什么了？”
慕二夫人就把顾二夫人的话学了一遍。
慕二老爷笑了：“女侯？她倒想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这是什么时候？
当时开国建朝，情况特殊，何况先祖是真的很能干很厉害，立下的功勋也不是吹的。
她慕云晗，凭什么和先祖比？她现在是有两个小钱，那能和京中经世累积的这些世家比？
也就是咱们家，这些年被这个劳什子的秘药给掏空了，不然早些年风光的时候，也没几个人能比。
何况有钱算什么？非立下大功劳不可，她有那个机会吗？靠男人？
洗洗睡吧，别听风就是雨的，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她迟早都是要嫁进顾家的，顾凤源想娶瑶瑶，你瞎掺和什么！”
慕二夫人天生耳朵软，一听也是啊，就转怒为喜：“是啊，老爷就是聪明！”
可是想想慕云晗的嚣张凶狠，又生气：“她也太不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了！”
慕二老爷烦了：“你是不是给她下药了？”
慕二夫人道：“就是让她明天少在人前晃晃而已……那药……哎呀，我没给这么毒的药啊！这是怎么回事？”
慕二老爷大怒：“你个蠢妇！被人挑唆着，把药换了你都不知道！我劝你趁早收手，不然迟早被人害死！”
“她一定恨透了我，要是顾凤麟诅咒我怎么办？诅咒瑾儿怎么办？”
慕二夫人慌慌张张，哭了：“一定是大房干的，一定是她们，不行，我得去找她说清楚……”
“去干什么？告诉她你给她下药啊？蠢妇！”
慕二老爷狠狠戳了慕二夫人两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以后有关她的事，必须和我商量了再做！”
说着就往外走。
慕二夫人道：“你去哪儿啊？”
慕二老爷暴跳如雷：“去给你擦屁股！”
慕二夫人忿恨极了，只将顾二夫人和慕瑶等人翻来覆去又咒了一遍。
慕云晗到底也没让慕二老爷进屋。
小米恭恭敬敬地道：“大小姐身体不适，睡了，明日一早奴婢就禀告她，让她过来聆听二老爷教诲。”
慕二老爷没胆将人折腾起来，似是而非地说了许多好话，又叫人送给慕云晗一盒玉制的十二生肖。
“这是她小时候玩的，这两天收拾库房看到，她二婶娘说要给她送来，事多，忙忘了。”
小米笑着谢了，待到慕二老爷走了就拿进去。
慕云晗打开一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明显是内造之物，心里就有了数。
这是赵虹茹带着她逃走后，被侵占了的物品。
于是撑着下颌道：“这些宝贝，不知道有册子没有。”

第1262章 撑面子
小米道：“不着急啊，咱们慢慢地让他们吐出来。”
慕云晗一笑：“我不急，睡吧。”
不管那两房如何互相提防仇恨，慕云晗是睡了一个安稳觉。
次日一大早起来，就精神抖擞地去前头哭灵。
其余人等气息奄奄，眼乌脸青的，倒显得她精神得过了分。
慕云晗一看不好，趁着方便的当口，往脸上擦了些黄粉，也显得没了精神。
她和仆役说话，完全就是一副温和模样，就连声音都不会提高半点。
然而谁不晓得她那些事，一时之间，是没人敢轻易往她面前惹事了。
慕二老爷夫妇对她更是和颜悦色，大家倒也维持了个风平浪静的体面。
慕蓉头一天来过之后就再未出现，顾氏那边陆陆续续都有人来，忙里忙外，至少表面上还是两姓一家亲。
但是顾老太爷和顾漪澜等有分量的人也没有再来，唯有顾二夫人和顾凤源又来了几趟。
第四天的时候，顾二夫人又来了，可没待多久，就怒气冲冲地走了。
小米兴冲冲地告诉慕云晗：“和二夫人吵起来了，甩了狠话，让以后有本事别去求她。”
慕云晗正昏昏欲睡，立刻来了兴趣：“为什么啊？”
小米道：“好像还是为了之前那件事。”
慕二夫人之前哑巴吃黄连，一直忍着，今天顾二夫人又挑唆她针对慕云晗，她就忍不住发了火。
于是两个人就吵了起来，顾二夫人如今根本不把慕家放在眼里，自然是难听话一箩筐。
慕二夫人是个混不顾的愣头，当然也不客气，所以是不欢而散。
慕云晗就笑：“小样儿，这么快就能打听到里头的事，谁告诉你啊？”
小米笑道：“说来姑娘不信，就是那个金缕。”
金缕等人挨了打之后，被罚了月钱，又被夺了差事，被人耻笑。
小米奉了慕云晗之命，私底下拿了银子和伤药去看她们。
祁善家的嘴里说得最好听，然而小米并不信她就是了。
银绣是个闷嘴葫芦，金缕是一等一的聪明。
慕云晗笑：“不错不错，耐心经营着吧。”
小米道：“奴婢听外头都在传，您要搬回来住，是不是啊？”
慕云晗道：“也许是的。”
她早前和慕侯府没什么关系，独自带着慕樱居住倒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现在既然确认了身份，宗法礼节在这搁着，不回来住，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小米皱眉：“要一道门进出，以后可烦了。”
慕云晗笑道：“不急，我自有主张。”
忽听外头一阵喧哗：“大小姐，承恩侯府的女眷们来了。”
慕二夫人赶过来，神情复杂：“晗晗，那边一进门就问你在不在，来，陪着婶娘过去待客。”
慕老太爷是待罪之身，承恩侯府的男丁都没来的，女眷过来，纯属是给慕云晗撑面子。
曾几何时，慕侯府的脸面要靠一个才回来的小辈去撑了。
慕府众人心情真的是很复杂，尤其慕大夫人，脸上忍不住就是一阵扭曲。

第1263章 自取其辱
偏偏，慕二夫人还要问一句：“瑶瑶去不去？”
慕大夫人心里在滴血，正要忿忿地说不去，慕瑶突然站了起来。
“去，家里是一体的，总不能只让婶娘和姐姐忙，我什么都不做。”
慕瑶神色平静，素白的脸上看不到半点忿恨和不甘，有的只是平和。
慕云晗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可真是遇到劲敌了。
她从未见过，哪个这般年纪的小姑娘，没有经过她那样匪夷所思的事，却能这么快就从那么大的打击中爬起来，如此不露声色。
“姐姐欢迎我么？”慕瑶看向慕云晗，眼神幽暗。
慕云晗朝她伸出手，温柔地道：“当然了，你我姐妹，是缘分。”
二人目光相碰，刀光剑影。
慕二夫人莫名觉得背脊凉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慕二老爷。
慕二老爷朝她点点头，使眼色。
她便虚伪地笑出声来：“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走，咱们一起出去。”
忍不住嘴贱，再问慕大夫人：“大嫂去不去？”
慕大夫人给了她一个白眼，甩袖往里去了。
慕二夫人大为爽快，忍不住勾起唇角：“大嫂这是伤心了，要我也是，去了丢人现眼。”
慕云晗在一旁听着，真心觉得慕二夫人嘴贱讨打，不过，作为旁观者，真的是很欢乐。
承恩侯夫人没来，来的是沈大夫人、敏大奶奶和沈三姑娘姐妹。
寒暄过后，慕二夫人热情地拉着沈大夫人、敏大奶奶各种表示感谢套近乎。
沈三姑娘、沈四姑娘则是拉着慕云晗在一旁嘘寒问暖：“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丝毫不顾及慕瑶就在一旁站着。
慕云晗也不去管慕瑶是什么感受就是了，微笑着道：“还好吧。”
慕瑶突然道：“从前不知是一家人，多有误会，我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如今晓得是一家人了，我再不会慢待姐姐的。”
经过那天夜里的比试会，沈三姑娘对她的印象糟糕透了，闻言立刻扬起眉头：“你敢！”
沈四姑娘内敛些，拉了沈三姑娘一把，示意她收敛点，这毕竟在人家呢。
沈三姑娘却是丝毫没有收敛的打算，愤愤不平地道：“真是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家。”
慕云晗低咳了一声。
沈三姑娘这才道：“晗姐姐，我们那边去说话？当着有些人，我怕隔夜饭吐出来。”
慕瑶安安静静地站着，面上没有半点怒意。
眼看着慕云晗偕同沈三姑娘姐妹离开，她的丫鬟红素忍不住忿恨道：“姑娘何必跟过来自……”
慕瑶威严惯了，红素不敢说下去，就咽了话头。
“自取其辱是吗？”
慕瑶淡淡地道：“我的祖父母和父亲做错了事，我自己也做得不够好，姐姐受了委屈，我给她赔礼认错是应该的。总不能因为害怕丢脸，就什么都不说。”
她的声音不小，很多人都听见了。
以为她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她却径自离开，继续跪到灵前，行礼烧纸，规矩安静。

第1264章 做脸
慕瑶的话很快传了过来，沈三姑娘瞠目结舌：“我的天，居然这样！晗姐姐，你天天都要忍受她，真是为难你了。”
沈四姑娘拉了她一把，让她注意自己的言辞。
慕云晗笑着拍拍沈三姑娘的肩：“跟我说话，没必要这么小心。不过，以后你还是别说她了。这事不关你们的事，你们别惹她。”
沈四姑娘忙道：“不知为什么，我看慕瑶那么乖巧地站在那儿，头皮都是麻的。”
慕云晗点点头：“听我的，别和她发生冲突。”
咋咋呼呼的沈三姑娘，还是别给慕瑶练手了，她交两个朋友不容易，希望她们一切都好。
沈三姑娘小声嘀咕：“怕什么？我再不帮着你说话，他们还以为你没人帮忙呢。”
“你们过来就已经很好。”慕云晗心里有些感动。
沈四姑娘笑道：“我们别说这个了，说点高兴的吧，晗姐姐，今天是我们来，你猜明日谁来？”
慕云晗道：“不知道呢，莫非你们商量过？”
沈三姑娘得意道：“还真商量过。那天我听家中长辈讲，如今你们家这种情形，不方便男人们出面，却是委屈了你。我就和四妹商量着，想一个两全的法子。”
她和沈四姑娘一起，串联了吴晨曦、蒙家七姑娘、九姑娘，甚至还去了邹家，找到了邹倩倩。
今天沈家，明天吴家，后天蒙家，再后天是邹家。
全都是女眷出面，而且到出殡那天，她们也就不来了。
沈三姑娘眼睛亮亮的：“晗姐姐，我做得好不好啊，你快夸我！”
“三妹妹真是了不起，姐姐承你的情！”
慕云晗意外得很。
蒙家和吴家，她知道是一定会过来的，但被沈三姑娘这么一安排，就显得很有意思了。
每天来一家，天天都有人给她做脸。
慕氏族中见了，凡事都会多思量。
便是传到外头，她也很有面子——这些都不是普通人家。
有些人，素昧平生，明明认识没多久，交往也没多久，却让人觉得温暖又甜蜜，这大概就叫所谓的投契了。
慕云晗忍不住重重地抱了沈三姑娘一下。
沈三姑娘得意洋洋：“我祖母也夸我颇有小聪明。”
沈四姑娘见她二人抱在一起，也求抱：“还有我，我也出了不少力的。”
慕云晗大笑，将二人拥入怀中：“多谢多谢。”
沈家的女眷吃了饭才走，这让慕二夫人觉得颇有面子，对慕二老爷继承爵位充满了希望。
她一直追着慕云晗问：“能不能请她们给皇后娘娘说一说？”
慕云晗叹道：“二婶娘还没看出来吗？若真有可能，男丁们怎么都不见过来？”
慕二夫人犹如泄了气的皮球，很快又振作起来，安慰自己：“好歹也登门了不是？光凭这个，就说明不是坏事！总会好起来的！”
慕云晗莞尔。
二房夫妇的为人处事，让人真是不好评价。
慕大夫人冷哼一声，转身走了，慕自新也是沉着脸不出声。
慕瑶却是低着头走过来：“姐姐。”

第1265章 五体投地（为小Na jia加更）
慕云晗笑容不变：“妹妹何事？”
慕瑶抬眼看着她：“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之前的事，是我们做错了，我给你赔礼，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不等慕云晗开口，慕瑶就跪了下去，以额头触地，五体投地的样子。
全场鸦雀无声。
慕侯府所有的人，包括下人在内，以及一旁的慕氏族人，全都惊呆了。
慕二夫人本正在喝茶，见状顿时呛了水，将眼睛瞪得老大，指着慕瑶不敢置信。
这种又毒又狠又阴险的人，居然会这么容易就认输了？
总觉得里头酝酿了更大的阴谋。
慕二老爷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手指按下去，意思是别多管闲事。
慕二夫人就埋着头猛喝茶。
慕云晗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弯腰将慕瑶扶了起来，轻叹：“妹妹，你这是干什么？”
慕瑶诚恳地道：“我给姐姐赔礼道歉。”
“从前的事，发生之时你还未出世，与你没有关系。”
慕云晗边说边观察众人。
因见慕氏族人、下人脸上露出赞同的神情，心里便有了数。
慕瑶这个大小姐，在慕侯府经营这么多年，名声不是一般的好。
而比试会上的事，在场的慕氏族人不多，了解的也不多。
在他们眼里心里，只怕觉得慕瑶就是个受了无妄之灾的可怜人，还被她夺了婚约，就更可怜了。
而慕侯府今天的倒霉，全都是自己造成的，从而多有怨怼。
自己此刻若是当着大家的面，对慕瑶穷追猛打，未免得不偿失。
慕云晗温柔地给慕瑶整理衣裙，和气地道：“此事已有圣裁，以后就不再提了。”
众人频频点头：“正是。”
慕瑶一脸委屈：“比试会的事，也不是我想要使坏……”
慕云晗叹气：“比试会，太后娘娘和陛下也有定论，不必再提。你没错，我也没错。”
这事儿很明白，太后和皇帝又不是眼瞎，既然都认为慕老太爷夫妇和慕自新错了，那他们就是错了。
慕瑶没错，可她也没错啊。
慕云晗扫视众人，声音清晰：“说起那件事，我原本不想闹到这么大，只想私下解决就好。
我是没想到，为什么会在神官宫和太常寺的比试会上突然提出这件事来。
我什么准备都没做，非常惶恐，可是老太爷坚持要比试，还说，他们可以把准备好的东西分给我用。”
慕云晗适时停下来，难过的低下头，沉默。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知道会发生这些事啊！早知道会这样，我该无论如何都阻止的……毕竟，关系着一大族人的荣辱……事到如今，我心里也不好过。”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比谁都伤心。
慕氏族人窃窃私语。
真是这样的吗？
有和老三奶奶家交好的，就在那小声地说经过。
慕瑶见势头不好，忙道：“姐姐快别难过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不，才开始呢！
你既然创造了这个机会，我当然要利用它为自己说几句话。
慕云晗朝慕自新走去。

第1266章 热切
“父亲！你心里一定很恨我吧？”慕云晗看着慕自新，声音悲切，目光含泪。
慕自新脸色铁青，根本就不想理睬她。
慕云晗也不做更多，只叹道：“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父亲如此厌弃，甚至想要毒杀我和我娘，但我心里，并不想我们父女走到这个地步。”
慕自新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肯和她扮演父慈女孝，当即冷道：“别装模作样了，你这样的女儿我有不起！”
慕云晗苦笑着给他行了一礼，退到一旁，泪眼婆娑。
小米上前劝道：“姑娘别难过了，这又不是你的错。”
慕云晗摇摇头，凄苦地道：“也许我生来就是一个错误吧。”
她和慕二老爷等人告辞：“我有些累，先去歇着了。”
慕二老爷如今就指望她能帮忙搞定承爵的事，哪里肯委屈了她，当即道：“去吧，去吧。”
等她走了，就回头怨怪慕自新：“大哥也真是的，这事儿哪里怪得孩子，既然找回来了，她愿意低头，就算了呗，非得找不自在。”
慕自新没出声，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慕大夫人阴阳怪气地道：“二叔这是忘了老太爷是怎么死的了，这一切拜谁所赐。”
慕二老爷冷笑一声：“拜谁所赐？大嫂这话我听不懂了，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没接着往下说，意思却很明白——慕大夫人再怪，是要怪皇帝陛下咯？
慕大夫人立刻咬住舌头不敢说话了。
慕二夫人道：“散了吧，大家都累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别担心，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我听说啊，过些天太后娘娘还要召见我们晗晗呢。”
于是一群担心从此没了爵位的族人就围上去，各种打听。
慕二夫人春风得意：“好像听说吴家啊，蒙家什么的都要来的，也别怕……”
慕大夫人攥紧了帕子。
慕瑶神色淡然：“母亲和父亲若是累了，不妨回去休息。”
慕大夫人道：“那你呢？”
慕瑶心平气和地跪下来：“我给祖父守灵。”
从哪里跌倒的，她就从哪里爬起来。
她就不信了，慕云晗能一直好运到底，斗不过，她就等，总会等到机会的。
低头伏小，太容易了。
一夜无话。
次日，吴老夫人果然带着两个儿媳和几个孙女来了。
慕云晗二话不说，上前殷勤接待，还主动把慕氏族中的女眷们介绍给吴老夫人。
再次日，蒙老夫人带着劼四奶奶等人过来，蒙氏族人众多，在朝为官者亦多，女眷们多为官眷。
一大群人那么过来，就算没做什么，也是声势浩大，给慕府撑足了面子。
慕云晗忙里忙外，没有说过慕氏一句坏话。
慕樱也跟着过来，见状心疼坏了，却也不说什么，只悄悄给了慕云晗一副她自己做的护膝。
慕云晗只是笑：“真的长大了。”
出殡前一日，邹家女眷过来，邹倩倩毫不避讳地表达了太子妃对慕云晗的关怀。
慕氏族人看向慕云晗的眼神充满了热切。

第1267章 搬回来住吧
就算没有慕瑶那么感情深，但慕云晗是真的能给族里带来好处。
即使不那么喜欢，但也没必要得罪呀。
慕大夫人愤愤不平：“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家伙，没良心。”
慕瑶微微一笑：“人之常情罢了，母亲也别多想，有空就多歇歇，把身子保养好，就算是给我帮大忙了。”
慕大夫人拉住她：“你还要去？”
这些天来，慕瑶随时随地像个跟班一样，乖巧地跟在慕云晗身后。
慕云晗说什么好，她就立刻跟着夸。
慕云晗抬手，她就端茶。
慕云晗一看椅子，她就把椅子推过来。
可谓是低到了尘埃里。
自己一手娇养大的宝贝女儿，沦落到这个地步，慕大夫人实在受不了。
“你别去了，何必作践自己？还是她威胁你了？她要是敢威胁你，娘就是不要这条命，也要替你争得公道。”
慕瑶微笑：“娘说什么呢，我是自愿的。长姐那么受人欢迎，说明是很有一套。我自小在京中长大，人缘远不如她，我得和她好好学学，您别管了。”
说着，慕瑶毫不迟疑地走了。
慕大夫人要去追，慕自新淡淡地道：“孩子的路自己走，我们没本事帮不了她，就别拖她后腿了。”
慕大夫人顿时大哭：“都是你惹的祸，害了我们母女。”
慕自新呆坐当场，如泥塑木雕。
当年的事，贤郡王的几个女儿谁不是这样的结果。
偏偏只有他家倒了霉。
说到底，是斩草未除根，赵虹茹又刚好得了一个厉害女儿的缘故。
早知道，当年他就该亲手捏死她。
慕自新恨一回悔一回，想到立刻就要启程的流徙之路，又是一阵冷汗涔涔。
外间。
邹倩倩看到慕瑶的作态，忍不住把慕云晗拉到一旁：“你要当心，咬人的狗不叫。”
慕云晗道：“我知道，别担心。”
邹倩倩轻声道：“太子妃让我提醒你，过些天太后娘娘会召见你，届时，估计蒋贵妃会插手，你得小心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慕云晗点头：“多谢姐姐。”
邹倩倩轻笑：“这当年，谁会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呢……”
她那时候问慕云晗，和京城里的慕侯府有什么关系。
慕云晗信誓旦旦，只是旁支，早就没来往了。
结果竟是这样。
慕云晗摸摸鼻子：“我那时真不知道这些。”
知道也要说不知道。
邹倩倩放过了她：“还有，过几天去一趟太子府，娘娘有话要交待你。”
送走邹家人，慕云晗也未露出自得的样子，见一群族老尽在，就给他们端茶倒水，慕瑶好几次想插手都没抢上。
不过就是端杯水么，手又不会断。
能上就能下，装个样子就能搏个好名声谁不会呀。
最终，一个和老三奶奶家交好的族老，人称韬老的，率先开了口：“晗丫头啊，我看你是个懂事的，从前那些事，咱们也不放在心上了。”
“是。”慕云晗恭恭敬敬地听着，给这些人一种她很给族里面子的错觉。
韬老就道：“明日就是你祖父出殡的日子，你搬回来住吧。”

第1268章 早作打算
慕云晗笑道：“是。我一个女子，家中没有长辈，长期住在外面的确不妥。”
一群族老就眼里就放了光。
慕氏族里有不设私产的习惯，慕云晗搬回来住，那药膳堂是不是也可以这样？
药膳堂里很多职位的，把自家子弟安排进去，也能得到很多好处嘛。
慕云晗笑着继续道：“当年，我娘为了求生逃走之后，改了嫁，另外生了弟妹，想必诸位都是知晓了的。”
族老们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慕云晗接着道：“我发家的本钱，来自于留仙慕氏，房子地产，都是靠着那边才做起来的。
至今，供货什么的，还是由那边供给，我弟弟慕安，就在那看着，守着，管着这事儿。
此外，药膳堂里有许多留仙慕氏的族人当着职务。药膳堂是个什么情况，他们一清二楚。”
“换而言之，药膳堂不属于我。”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估摸着我搬进来，将来出嫁什么的，怕是还要麻烦府里。”
韬老还没来得及表态，慕二老爷的脸先就黑了。
以为是财神爷，却没想到竟然是讨债鬼？
一个族老厚着脸皮道：“晗丫头这话不对，谁不知道你一力筹建了药膳堂，赡养寡母幼弟，他们来和你争这个，怕是不合适。”
慕云晗就问他：“这意思是说，以后族里谁家媳妇若是改嫁过来的，继女或是继子可以带着家产回原来的家？
怕是族里第一个不答应啊。这宗族，也不止是咱们一家，坏了规矩，其他家也不会答应。”
一块肥美的肉，就那么放在眼前，香飘四溢，却只能看不能吃，实在让人难受得很。
一群族老面面相觑一回，又一个不要脸地道：“就算不能全部带走，给你一部分做嫁妆也是应该的吧。”
慕云晗重复他的话：“做嫁妆？家里这是担心我用族里的钱？”
一个族老忙道：“也不是说全部做嫁妆，给你用总是应该的吧，你那么辛苦，以后还得靠你支撑呢，两个小毛孩子懂得什么。”
慕云晗就笑：“给我用，自然是可以的，我相信我弟弟也不会有意见，不过这是家务事，我觉得不合适在这里提。”
族老们就皱了眉头：“怎么不合适？”
“我们是好心。要不是看你还算乖巧懂事，我们也不想沾这个麻烦事。”
“就是，不是我们当长辈的自夸，留仙那边论见识、论权势，什么都不能和我们比。将来那两个孩子婚嫁前程，还得指望着咱们族里给他谋划呢。”
慕云晗似笑非笑地咳嗽了一声：“权势和婚嫁前程嘛，倒是不用族里操心。太后娘娘应该有打算，毕竟，他们也是我娘的儿女。”
提到太后，这群厚颜无耻的慕氏族老们不出声了。
太后是看赵虹茹的面子，并不是看慕侯府的面子。
然而药膳堂就在那里，叫他们不动手，是不可能的。
交换了若干眼色之后，韬老道：“晗丫头，你听我们一句劝，亲兄弟明算账，这事儿得早作打算。”

第1269章 你是傻的啊？
慕云晗不动声色：“如何打算？”
韬老道：“把药膳堂分成两份，你一份，你的弟妹们一份。这样，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好主意。”慕云晗笑了：“人家都说族里贪财，我觉得总有讲规矩的，果不其然，韬老就是一个。”
韬老尴尬地笑了笑。
其他人才不管这些：“既然决定了，那就早些分了，写下文书，我们也好帮忙。”
“文书倒是写了一个。”慕云晗吩咐：“慕立，把文书拿来。”
“是。”慕立捧出一个匣子，将其中的一份文书珍而重之地拿出来，双手递给慕云晗。
慕云晗笑眯眯地将文书递给慕二老爷：“二叔，您瞧。”
慕二老爷原本不怎么受这些族老尊重，见慕云晗先给他看，心里就是一阵满足：“好，我给你瞧瞧。”
那文书写得极多，厚厚一叠。
他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其余族老瞧着，心里真是急得不得了，好想凑过去或是抢过来瞧。
然而又要端着，憋得十分难受。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喝茶，眼看慕二老爷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才假意问道：“二叔觉得怎么样？”
慕二老爷晃着文书：“你吃大亏了啊！按照这个分法！”
“怎么了？”韬老忙着去接文书。
慕二老爷还没看完，不肯给他：“只给自己留五千两银子，而且要出嫁时才能带走，这个也太过分了！”
慕云晗眨眨眼：“这不好吗？我娘还在的，我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我是我继父养大的，我妹还小……
我这个做姐姐不能太自私……天下间像我这样的人很多的，我得做表率，我得争取个好名声，将来对族里也有好处……”
“荒唐！”韬老第一个忍不住拍了桌子，“你是傻的啊？”
其余人等群情激奋：“对，白辛苦一场，全都便宜了留仙慕氏？哪有这种道理？”
“重新写，重新写！”
“你弟妹若是不答应，我们出面和他们谈！”
“留仙的族长是谁？待老夫亲自会一会他！”
众人在那吵成一团，仿佛这分的是他们自己的钱财，挖的是他们的肉。
慕瑶低着头不出声。
一块肥肉，自动送进了狼群里。
不是喜欢用钱砸人吗？
不是假装孝顺大方无私上瘾了吗？
不是千方百计想和这些人搞好关系吗？
药膳堂声名在外，这群饿狼不撕下点血肉来，怎么可能？
她倒要看看接下来，慕云晗要怎么办。
只听慕云晗为难地道：“那要不然，诸位长辈以为该怎么分才合理？”
有人道：“就是按照韬老之前说的，分成两份，你一份，你弟弟妹妹一份。”
有人道：“那也不公平，将来晗丫头是要嫁给顾凤麟的，身份地位那么高，嫁妆不能少，且这秘药花费巨大，应该是她二，那两个孩子一。”
众人吵嚷许久，勉强达成了一致：“对，就是晗丫头二，那两个孩子一。”
韬老道：“晗丫头，你觉得如何？”
慕云晗尴尬一笑：“不好意思……”

第1270章 留一手
慕云晗满脸尴尬“不好意思，刚才二叔是不是没有看完那文书……”
慕二老爷忙着把文书翻到最后一页，只见上头落了个印鉴，印鉴上分明是“赵兴”两个字。
而位置，正是见证人的位置。
慕二老爷呆若木鸡，直愣愣地看着慕云晗“这个赵兴，是那个赵兴吗？”
慕云晗猛点头“对，是太子殿下。”
慕二老爷险些哭出声来“太子殿下的印鉴，怎会出现在这里？”
“是之前，不是要比试么，有人给我送了信……”
慕云晗飞快地看了慕瑶一眼，道“说让我自动退出，不然就要取我的小命。
我觉得这个事情很危险，必须未雨绸缪，不然哪天突然死了，要出大事……
所以思前想后，我就写了这个文书，央求着请太子做了见证人。
我是想着，有太子在中间，好歹也能给两个孩子留下一点，不至于一点不剩。”
众族老很火大，既然早就定了，都请太子做了见证人，还和他们说这许久做什么？
有人脾气不好，怒道“你这是在耍我们？”
慕云晗委屈道“我早说了药膳堂不是我的嘛，诸位非要分派资产，说要写文书，我就立刻把文书拿出来了，二叔一直没看完……我也提醒你们了。”
众人一想，的确是这样。
一群人吵闹个没完，都要慕云晗听他们的，几乎都没给怎么给慕云晗说话的机会。
有人抱着最后的希望“那是事急从权，如今你好好儿的，去和太子殿下说一说，不作数了，重新写如何？”
慕云晗为难极了“这个恐怕不行了，前几天，太子殿下和太常寺卿大人已将此事禀告给陛下、太后娘娘知晓了。”
“啊？”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居然，这么大的家业，居然就这样，没，了？
韬老也是很鬼火“晗丫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族里商量一下？”
“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咱们是一家，就是满心惶恐，生怕自己突然就死了。
至于后来，太子殿下将此事禀告给陛下和太后娘娘，也是想为我谋一份好名声，谋一个好出路。”
慕云晗暗自冷笑，这些人，真是不折不扣的小人，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幸亏她早就留了一手，不，两手。
她环顾众人“我姓慕，我好了，族里也会跟着好起来。各位长辈要将目光放远一些，不要被钱财迷了眼。”
提到前程，慕二老爷先就蠢蠢欲动，反正药膳堂是别想沾光了，不如来点实在的，当即应承道“那是，那是。”
有人难忍气愤“谁被钱财迷了眼啊？我们是为了自己吗？是为了你着想！”
慕云晗微笑“是，我不会说话。以后我有多少用多少，多谢各位长辈关心。”
趁人不注意，给慕二老爷使了个眼色。
慕二老爷收到，就站出来打圆场“好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如说说明天出殡的事吧。”

第1271章 各个击破
一群人闹了很久才散去，个个儿都是心怀不满，怨气冲天。
韬老回到家，进门就被人拦住了。
一看，竟然是他的好友、老三奶奶的长子、族老之一慕自章。
慕自章自从长子被慕蓉设计死于铡刀之下，身首分离之后，就一直沉默寡言。
仍然参与族中事务，但做的比说的多，也从未表现出对族里或是慕侯府的不满。
直到那次比试会上，老三奶奶雷霆一击。
慕侯府倒了大霉，族中视他家为叛徒而不容，他也就没有再参与族中事务了。
然而他经营多年，自有几分势力，不参与族务，却没人敢说不许他做族老了，因此他仍然挂着名分的。
韬老见了他，便是一笑：“你怎么来了？”
慕自章道：“有事寻你，怎么才来？”
韬老皱眉：“还不是那个慕云晗，实在太难缠，鬼精鬼精的。族里用度艰难，有这么多人要养，年关难过，原本想着她有办法，沾点光，谁知她是滑不留手，我们一句话，她十个法子在那等着的。”
慕自章就笑：“她没和你们吵闹？”
“没有。这人精就精在这里了，如今已经证明她就是我们族中之人，要敢吵闹，敢硬来，阖族给她定个大不逊之罪，叫她出族，定要叫她脸上难看。”
韬老命人备宴席：“一起喝两杯？”
慕自章道：“你家里的饭菜我都吃厌烦了，不如去我家，我新近得了一个厨子，做得一手好饭菜。”
韬老就笑着跟了慕自章去。
慕自章家世代都在族中任职，家底丰厚，进门就是小厮丫鬟婆子各种捧着，精心伺候。
二人脱了靴子，换上轻便舒适的袍子，在躺椅上歪着，一人一壶茶，烤着火，舒服得眯眼睛。
少倾，酒菜上来，韬老一尝就道：“你这酒像是药膳堂玉液酒的特等佳酿？我只喝到过一次，且只有一杯，你小子厉害的，有一坛。”
慕自章笑道：“还不是晗丫头送的，你喜欢的话，稍后走时，给你带一坛。”
“她送的？”韬老怪叫一声坐直了：“她怎么就肯送你？是不是你早就和她勾结了？”
慕自章道：“胡说，我是那种人么？是我老娘，舍不得我那短命儿子，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非得报仇不可。
仇报了，无意中却也帮了晗丫头的忙，她就说要谢我们，我是不要的，可我老娘说，如今族里与我们水火不容，不靠着她靠谁呢？
这一大家子人都要吃喝，全得罪了能得什么好？我们一把老骨头倒是死了就死了，孙儿辈的怎么办？
需知，将来，慕云晗还是神官夫人呢！这丫头知情知义的，跟着她，吃不了亏。”
韬老听懂了：“你想和我说什么？”
慕自章微微一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们的事，你我掺和什么？”
韬老沉吟片刻：“总不能叫我白替她忙一场，对她有意见的人不在少数啊。”
慕自章凑近他，和他小声说了起来。

第1272章 通融
三更滴漏，慕云晗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这锦盛院看着花团锦簇，始终是没有她自己的家住得舒服。
没有地龙，到处支着炭盆，火气太大，皮肤干得起皮，灭了，又冷。
小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事情成了，慕自韬以后都听您的。
此外，慕自章那边说了，他又去找了两个族老，那边答复说要考虑一下。
但以他看，无非是故作姿态，待价而沽。等到葬礼之后，他再去问问就能成了。”
慕云晗一笑：“明日一早，让慕立把钱给他送去。记住，一定要收条，非要不可。”
但凡听她话的，一人一千两银子的过年钱，以后论功行赏。
不写收条就一文钱都别想拿，写了收条，这就是被她攥在手里的尾巴。
“是。”小米给她倒了一杯温白开，低声道：“这一族啊，难怪沦落至此，人人眼中只有钱财，烂透根了。”
慕云晗道：“不要急，咱们慢慢地来。”
预言到来之日，船越大，越不容易颠覆。
她想把这艘烂了的船重新修整起来，将来借它的力，在乱世之中乘行，不知能否成功。
一夜北风紧。
下半夜时，下起了大雪。
到了天亮，地上的雪堆了半尺厚。
这可难坏了慕氏一族的人，慕老太爷要入土，这祖坟距离得很远，这一路上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吉时是看好的，不能不走。
于是一群人没有法子，只好叫起男仆，点起强壮的仆妇，赶着车，往城外走。
偏偏的，今天又是慕自新丧假的最后一天，他若跟去，必然回不来，要误期。
那边就来催他，逼他今天就走。
于是一家子忙什么都不是，慕大夫人嚎哭不止，紧紧拉着慕自新的手不放。
慕二老爷只差要暴跳如雷，慕瑶站在一旁哭得极其好看。
门外又有一群族人邻里在那看热闹，都看这家人能倒霉到什么地步。
慕云晗在一旁冷眼看着。
她也是觉得奇怪的，按理说，慕大夫人被慕自新骗了婚，落到这个地步，应该恨透了慕自新才对。
偏偏人家这样难分难舍的，然后她就很佩服慕二娘子了。
说走就走，说断就断，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慕二老爷过来求她：“晗丫头，若有办法，再通融一两天吧，死者为大，好歹让你爹尽了这份孝。”
慕云晗道：“我想想办法，不一定能成。”
说着走过去，来办事的官员却是蒙相的门生，见了她就笑着行礼，不叫慕大小姐，而是依着蒙家那边的排行叫：“五小姐。”
慕云晗把他叫到一旁，都不用怎么说，人家就给了她这个面子。
慕云晗谢了，把人打发走，过去严肃地道：“行了，出发吧，通融到后天再出发。”
慕氏族人顿时一阵议论，看慕云晗的目光又添了一层敬畏，好些人立刻跑过来和她套近乎。
要知道，就算几个府邸的女眷们和她交好，那也比不过在官差面前这么有面子啊。

第1273章 差距在哪里
送葬途中，一路都是慕云晗的传说。
“听说了吗？好像比试会之前，有人还敢去威胁她要取她的命呢。”
“谁啊？这么凶？”
“还能有谁？”
“不能吧。平时看着挺温柔斯文的啊。”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咯。”
“啧啧……话说以后咱们能不能沾药膳堂的光？听说每年都要招很多人的，若能进去，一家老小就不愁吃穿了。”
“你想得美啊，我倒是听说，原本族老们是想……可是后来……”
“什么？不归族里？也不是大小姐的？那归谁啊？”
“为什么啊？”
“哪有什么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有人想取人家的命，人家害怕了，所以就先把文书写了，请太子殿下做了中人……”
“这是后悔都没办法了？”
“可不是么？”
“真是的……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斯斯文文的人，狠起来这么狠，咱们全族都被她给害了。”
“大夫人脾气向来不好，大老爷也不是好相与的，她能好到哪里去？”
“都怪她名堂多，惹得阖族不安。”
“人家要退亲就退亲了嘛，又不是嫁不掉了，非得犟着来，闹到这个地步好了吧？”
难听话越来越多，随着冷风不时传进慕瑶耳朵里。
红素气得直打颤“大小姐，您别气，奴婢去收拾她们！”
慕瑶气定神闲“叫二小姐，你也别去闹了，平白让人看笑话。”
红素红着眼睛道“难道就这样忍了？”
慕瑶道“不然呢？”
她挑起车帘往外看，送葬的队伍真的是车马冷落，一路上几乎无人设路祭，更没什么人帮忙凑热闹撑门面。
有的全是族人和自家的下人，一看就是虚假的热闹。
倒是慕云晗的马车外头，不时有人凑过去说几句话。
有些人衣衫褴褛，一看身份地位就很低，可是慕云晗都会很耐心地招待。
慕瑶轻轻叹了口气“钱果然是个好东西啊。还有人缘。”
从前她是高高在上的慕大小姐，只有别人来讨好她的，没有她去讨好别人的。
需要她讨好的，只有身份地位比她更高的人。
至于那些低贱的人，比如说今日来催促慕自新上路的下级官员，连她面前一丈之内都到不了，更别提和她交谈套近乎。
今天，她才知道自己和慕云晗真正的差距在哪里。
红素道“大……二小姐，那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慕瑶撑着下颌“天下间的生意这么多，总有我的活路。”
慕云晗并不知道慕瑶有什么打算。
她只知道自己真是累死了。
若不是每天都坚持跟着小米一起锻炼身体，说不定早就躺下了。
路况太差，一路上状况不断，跌跌撞撞到了坟山，再一通忙碌下来，天都黑尽了。
一群人累个半死，在附近一个寺庙挤了一夜，次日天不亮就起身，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
慕云晗懒怠得斗心眼，就和慕二老爷说了一声，先回了家。
天色太晚，也没去接慕樱，随意洗了个热水澡，烘着头发就睡着了。

第1274章 赐人
慕云晗一觉醒来，人已经躺在床上，身边躺了个人，呼吸绵长轻柔，比她还要睡得熟。
慕云晗就笑了，这人，好些天没见，也不兴抽空去看看她。
她是功夫不好，对京中的地势也不熟悉，不方便出去溜达。
可他不同啊，到处都去得，偏不来看她，真是过分。
她侧过身，去捏顾凤麟的鼻子，她想他了。
顾凤麟很快醒了，却不睁眼，轻轻将她拨开搂住，迷迷糊糊地道：“别闹，困。”
慕云晗不甘心：“好些天没说过话了，一起说说话？”
顾凤麟翻了个身，将头埋在她胸前：“你说……”
她就和他讲慕侯府的事，讲着讲着没反应，再一戳，顾凤麟又睡着了。
看起来是很累的样子。
慕云晗不知他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却知道必然不是很轻松。
太子越来越强势，蒋贵妃一系若不反击，就只有死路一条，因此肯定也是斗得很厉害。
比起他这个来，她在慕侯府的争斗倒显得是小事了。
慕云晗想着想着，又睡了过去。
她是想在顾凤麟起来早朝之前醒过来，和他说说话，交换一下朝中的局势的了解。
然而等她醒来，又是天大亮，顾凤麟早就走得没了影踪。
小米见她脸色不好看，就道：“让别打扰您，说您累了。”
慕云晗就问：“你见他脸色好看么？”
小米摇头：“不怎么好看，就像好几天没睡过觉似的。”
慕云晗叹了口气，派人去蒙府说要接慕樱归家的事，又递了拜帖，求见太子妃。
一段日子不见，太子妃养得白白胖胖，气色红润，见了她很高兴：“终于正名了，恭喜。”
慕云晗笑着谢了她和邹家的帮助：“那天突然发现两位殿下没来，把我吓得。”
太子妃嗤笑一声：“千方百计把着，不许我们去，还以为他们要闹出个大花样儿来呢，还不就是这样。”
她今天叫慕云晗来，却是说入宫的事：“太后娘娘有意召见你，我这里有个嬷嬷，早年是跟着皇后娘娘的，让她暂时跟去伺候你，宫规上可以提点你一二。”
一个五十多岁、白净温和的妇人走出来，先给太子妃行了礼，再给慕云晗见礼：“老奴耿氏，见过大小姐。”
慕云晗用惯了自己的人，不太想身边突然多出这么一个人来，那意味着她做事会很不方便。
然而太子妃也说了，是暂时跟去，那她过后再退回来也就是了。
因此笑着应了：“以后有劳嬷嬷照料了。”
耿嬷嬷连说不敢，听了两句训导，也就告退了，瞧着倒也知进退。
太子妃对慕云晗的顺从很满意：“耿嬷嬷是信得过的人，有事你只管安排她去做，她若不听话，你也只管来和我说。”
慕云晗笑道：“殿下安排的人，自是信得过的。”
太子妃看了她一眼，语重心长：“你虽聪明能干，但宫中水深，有这么一个老人儿跟着你，对你只有好处，别人我还不给她。”

第1275章 十里亭
慕云晗谈笑风生：“殿下就是及时雨，我正愁这事儿呢，您就想到了。”
太子妃再三确认她没有不高兴，这才放她回去：“酒坊的事我听闻已经准备好了，想动就动吧。”
慕云晗笑着告辞，直到走出门，笑容一直就没变过。
耿嬷嬷一直小心打量她的表情，见她始终和蔼可亲，就也放松了些，表态：“请大小姐放心，老奴一定会认真做事的。”
慕云晗笑着拍拍她的手：“肯定放心，嬷嬷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都只管和小米说，但凡我能做到的，必不叫你委屈。”
耿嬷嬷诺诺，谨慎地退了下去。
慕云晗收了笑容，吩咐小米：“让锦绣和她住一块儿，她喜欢的，尽量满足，机会合适了，探一探底，不该让她知道的，务必防着。”
小米道：“太子妃是在防备您吗？”
慕云晗叹气：“我也不知，先看看吧。”
她不知道顾凤麟到底在做什么，而太子妃是不是在防备她，有意往她身边塞人，那要等到见过太后之后才清楚。
接回慕樱，慕云晗把耿嬷嬷介绍给她：“日日调皮捣蛋，正好给你请了个嬷嬷教你规矩。”
耿嬷嬷忙笑道：“二小姐钟灵毓秀，进退得宜，又是蒙老夫人亲自教养，怕不需老奴教她礼仪了。”
慕云晗道：“哪里不需要，跟着我一起学！”
慕樱吐吐舌头，挽着她的胳膊各种歪缠，要吃这，要吃那，总之就是想她了，想腻歪一下。
慕云晗也不避讳耿嬷嬷，对慕樱百般满足，笑道：“她还是个小孩子，不懂事儿。”
耿嬷嬷笑而不语。
等到慕樱去歇着了，慕云晗故意道：“有劳嬷嬷，将来她若是说了个好人家，您功不可没。”
耿嬷嬷坚决推辞：“不敢，不敢。”
慕云晗打发她下去歇着，发呆到天黑。
晚上见到顾凤麟，她非得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奈何，当天晚上顾凤麟还是没来，她过去找他，大米也说今夜大概不会回来了，让她自行歇着。
问大米，一问三不知。
慕云晗只好回去，翻来覆去许久，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一觉醒来，身边还有热气，人又不见了。
气得她摔了枕头。
奈何生气归生气，事情还得做。
慕二老爷使人来问她，大意是今天要送慕自新上路，家里想搞个团圆饭，问她去不去。
慕云晗想着这顿饭都不会吃得愉快，就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事。
转头就吩咐慕立：“去准备一份上等宴席，问明哪个地方送行的人最多，就把宴席设在那里，再准备几封银子。”
等到东西准备好了，就点起车马出了城。
天气很不好，大雪纷飞。
因而送行的人都将地点设在了十里亭，为的是出城的人到了半途能有口热饭吃，能歇上一歇。
慕云晗到时，十里亭里已经挤满了人，慕立早派人占了一个角落，着人生了炭火将饭菜放在蒸笼里蒸着，香飘四溢。
慕云晗也不避讳，戴着兜帽披风就进了亭子，静等慕自新到来。

第1276章 至纯至孝的阴险小人
慕自新满脚泥水，一身风雪走过十里亭。
看着十里亭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嗅着菜香酒香，听着众人依依惜别，他心里很难过。
想起自己当年风光之时，何曾料到如今竟会落到这步田地。
正伤心时，忽见一青衣少年上前行礼，笑道“慕大老爷，我们东家在此设宴，为您饯行，请赏脸。”
慕自新见他说话周到有礼，心生欢喜“你家主人是谁？”
那少年却不言明，反而笑着与押解的官差说好话，塞银子。
那官差见他出手大方，哪有不从之理，当即应了，和慕自新道“既然是有人请你吃喝，那便去，不要耽搁久了，误了行程就是。”
慕自新走进亭子，突然发现里头有一大半是熟人，却都不是来送他的，于是就很尴尬了。
他还要面子，便装着“你们不送我，自有人送我”的样子，淡笑着朝角落里走去。
却见训练有素的青衣小厮整整齐齐散开，露出端坐在角落里的人。
青莲色的兜帽披风，素衣素裙，发上只戴了素银首饰，仪态端方，姿容夺目，正是慕云晗。
慕自新脸色顿时一僵，转身就想走。
这种女人，就连送行饭都不回去吃的，却跑来这里当着众人的面这样弄，分明又是借着他来成就她的好名声。
他才不要给她这个机会！
慕云晗抢前两步“父亲大人！”
早有丫鬟将草垫铺上，她跪拜下去“不孝女前来给父亲大人送行。”
周围人等见慕自新想走，就纷纷上前做和事佬“有什么过不去的槛，你虽获罪，却不怪这孩子，是你早年行差踏错……”
“算了吧，这么孝顺的孩子，哪里去找？”
“这么大的风雪，只有她来给你送行，等了这许久，真是至纯至孝。”
“还要给孩子脸色看啊，也太不知道好歹了！”
就连押解的官差也看不惯“你这个人，不知好歹！若是换了老子，早把你这种无情无义的狗爹给弄死了。”
慕自新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只好硬着头皮坐下来，看慕云晗笑吟吟地为他各种张罗，而他什么都吃不下去，什么都不敢吃。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人世间还有这样一种痛苦。
不打不骂，却让人憋屈得要疯。
慕云晗使了个眼色，青衣小厮们便将二人团团围住，挡住了众人好奇的目光。
至于官差，早被打发了在一旁吃喝烤火，不会来管这里的闲事。
“第一杯酒。我替我娘敬你。”慕云晗举起酒杯，看着慕自新微笑“祝你不得好死。”
慕自新勃然大怒“你……”
“父亲大人千万别发火，不然只会成全我。”
慕云晗也不要他喝，将酒水洒在地上，再倒了第二杯酒。
“第二杯酒，我自己敬你，祝你此去各种病症轮着生一遍，受尽折磨再死。”
这一杯，她是替死去的那个慕云晗敬的。
再将酒水洒在地上，慕云晗笑道“好了，我的话说完了，天色不早，父亲大人请慢行。”

第1277章 物尽其用
慕自新哪里受得住这种恶毒的语言，顿时立起身来，一脚将宴席给踢翻了，高声怒骂道“毒妇，你不得好死！”
慕云晗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是受尽委屈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众人先就替她谴责起来“实在太不知好歹。”
“小姑娘，罢了，尽人事知天命，当你自己没有父女缘了。”
慕自新气得只是颤抖，转身就走。
慕云晗静默许久，轻声吩咐慕立“追上去，把这两封银子给他。”
慕立愤愤不平，却也听话地追上去了。
慕云晗再吩咐小厮“把这里收了吧。余下的酒水……”
她看看众人，行礼道“都是上好的琼浆酒，天寒地冻，若是诸位不嫌弃，赠予诸位暖胃。”
众人当然不嫌弃，这么贵的酒，于是上前接了，纷纷谴责慕自新。
慕云晗一句话不接，只含笑低头，默默离开。
物尽其用，乃是商人本色。
慕自新，在这个名利场离开之前，总算是贡献了最后一点作为父亲应尽的职责。
是夜，慕云晗先就吩咐小米“我今夜不睡觉，我就等他。”
奈何等到半夜也没见人有影踪，她只好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床铺是冷的，显见是一夜没来。
于是气呼呼地让小米去送信“再不来相见，以后都别来了。”
谋划着要去酒坊看一看，把酒坊开办起来，正要出门，慕二老爷来了。
进门就是满脸浓浓的愧色“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不是说身子不适么？怎么又去了？”
慕云晗淡淡一笑“始终是生身之父，想着以后不一定能见到了，躺着心里也不安，就想好歹还是去送他一程，成全了这份父女之情，只是没想到……”
慕二老爷更信她是去赚取名声了，但更深处却是没兴趣多想，只厚着脸皮道“前几日说让你搬过去，事情太多太忙，也没说细，你何时有空，我让你婶娘先准备。”
慕云晗道“我也正要和叔父商量此事，慕樱还小，势必要同我一起生活。
但共同进出府里的大门不方便，所以，我想另外开一道侧门，所需费用由我来出。”
慕二老爷立刻就要反对“再开一道门，那多难看。是担心进出有人拦截么？不必担心，我吩咐下去，没人敢不敬你。”
慕云晗也不和他争，只笑道“那改日再说吧，侄女还要出城去办生意上的事儿。”
慕二老爷并不笨，立刻晓得这是要施展“拖”字诀了。
说实话，他也不想慕云晗去府里住，但如今大家都晓得慕侯府对不起慕云晗，再不把人接回去，这名声就要更烂了。
于是只好一咬牙“行！我应了！你看门要往哪边开？”
慕云晗就等着他这句话，轻拍手掌，慕立便拿了一卷图纸出来，恭恭敬敬地道“二老爷请看这里。”
图纸是慕侯府的布局图，慕云晗挑了靠近慕家街的一处院落，要将门直接开在慕家街上。

第1278章 下不为例
慕二老爷顿时就愣住了：“你要把门开在这里？”
慕云晗微笑：“正是，我思前想后，若是开在正门附近，正如叔父所言，实在不好看。
不如开在这边，周围都是族人，也没什么外人来往，看不到，所以就挑了这里。”
慕二老爷沉默了。
他实在不晓得慕云晗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莫非，她是想和族人加强联系？
慕云晗见他踌躇不定，就笑道：“若是叔父觉得此处不妥，那这边也行。”
却又是靠近正街的地方，这门大喇喇地开在那里，不好看是肯定的。
最紧要的是，那地方靠近二房的地盘，两边进出必然互相侵扰。
慕二老爷并不想自己什么都被人看了去，这么一想，反倒不如开在慕家街。
至少慕云晗的人进进出出，还能被慕家街的族人看见，再给他通个风报个信什么的。
慕二老爷立刻作了决定：“那就定在慕家街这里吧。不过，二叔有话要交待你，你们始终是女子，有了自己的门，进出是方便了，但千万别做出不利家族的事来。”
他犹豫了一下：“从前的事就过去了，的确是家里对不起你，但你既然回来，也当众表态说既往不咎，我就希望你说到做到，不要再惹是生非。
你二婶娘有些糊涂耳根软，心却是不坏的，她做错事了，你只管和我说，我会处理好，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再有，大房那边和你祖母那里，你也不要计较了，我会尽力束缚她们，不叫她们生事。
家和方能万事兴，慕侯府好了，对你也有好处，总比你一个人单打独斗，没个依靠的好。”
“叔父是真心的？”慕二老爷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倒是令慕云晗惊奇。
只是这不要和大房还有慕老夫人计较，别惹是生非什么的嘛，她是不想多事的，但前提是对方别惹她。
慕二老爷道：“真心的。”
慕云晗就笑：“我也想过安生日子，但若是别人打到我头上来，也是不会心慈手软的。像之前给我下药那种事，还请二叔父转告二婶娘，下不为例。”
慕二老爷满脸窘迫：“不会了，不会了。”
慕云晗就客客气气送他出门：“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二叔父只管开口，我但凡能做的，一定不会推辞。”
慕二老爷就道：“那你什么时候派人过来动工。”
慕云晗微笑：“那个院子有些年头了，要收拾起来得花些时候，我得请人选个好日子再动工，动起来就快了，争取在年前搬进去。”
慕二老爷很满意这一趟取得的效果，高高兴兴走了。
慕云晗马不停蹄，带着慕立和慕樱去了太子在城郊的庄子。
那边早就按照她的要求改成了酒坊的样子，人也有大半到了位，然而始终是人手不足。
慕立和她商量：“近来没什么罪奴，就算买下来，也是要调教许久才能用上，要不要招一些人？”
慕云晗沉吟许久，道：“不急，宁缺毋滥。”

第1279章 长远的打算
前期反正只是研究一些新酒的品种，这用不上太多的人。
主要还是要做出价廉物美的琼浆酒来，减低琼浆酒因为运费而产生的成本。
而这些，更多需要熟练工，新招来的人若是底细不详，也许还会生出更多祸事来。
想要扩大生产多挣钱，就必须多招人，泄密的风险必然增加。
可若是为了保密少招人，生产规模就只能那么大。
这两者实在是很矛盾。
慕云晗发愁：“若是守山镇那边的乡亲们在就好了。”
慕立沉吟片刻，道：“不然，把他们的工时延长？多给点工钱，伙食再好一些。”
慕云晗摇头：“不妥，容我再想想。”
她是想把慕氏族人招一部分过来，做最基础最简单的活计，但还得考虑到，他们是不是能吃这个苦头。
毕竟空闲了这么多年，又是城里人，想法大概是不太一样的。
若是不好管理，只会把其他人带坏了，反而更麻烦。
接下来几天，慕云晗都留在庄子上跟着匠人同吃同住，和他们一起聊天，了解他们的想法和难处，尽所能及地给他们解决困难。
用签长契死契的法子留人，那是最后一重保障，最紧要的，还是用心留人。
慕樱学着她的样子，穿着粗布衣裙，跑进跑出，耐心细致。
慕云晗试着让慕樱做事，居然表现极好。
这也是意想不到的惊喜了，慕云晗十分宽慰：“你哥哥和荷香把后方撑了起来，你再大上那么一两岁，我也可以把这城外的生产交给你来管，我就专心抓大事。”
慕樱握着拳头道：“姐姐放心，我一定能做到的。”
慕立在一旁持重地道：“东家放心，下仆会帮着二姑娘的。”
三天后，第一批酒料煮好开始发酵，慕云晗就准备留下慕立，她自己带着慕樱先回去。
小米和慕立开玩笑：“慕立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慕立送了她一个白眼：“我喜欢我乐意怎么啦？东家让我盯的都是要紧活儿，不然你也盯一个给我看？”
小米朝他吐舌头：“你小心了，虽说东家重用你，但你责任也重大，若是出点什么纰漏，看你怎么好意思。”
慕立沉声道：“若有纰漏，我拿头给东家。”
慕云晗刚好走过来听见这一句，便道：“我拿你的头做什么？我又不收集人头，给我钱还差不多。”
慕立垂着手笑，心情非常好，语气轻快地道：“东家放心，我们一定能挣很多钱的。”
慕云晗看向北方：“我想把更多的酒卖到齐国去，挣齐国人的钱。”
在战乱纷起之前，尽己所能，挣最多的钱，养最多有用的人，扩大自己的力量。
慕立随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突然道：“东家，您是有什么长远的打算吗？”
慕云晗很意外他的敏锐，却也很喜欢这种敏锐。
她看向慕立、慕杰、小米等人：“我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我做，你们能用性命起誓，此生都尽心尽力去完成这件事吗？”

第1280章 忧国忧民？
慕云晗没和慕立等人说得太细，她只说自己想挣更多的钱，想养更多的人。
而且这些人，平时要能做事挣钱守规矩，还要体力武力各方面都不错。
此外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地方，听她的话。
慕杰和小米没多想，东家说什么就是什么，照章执行就好。
慕立却是蹙眉沉思很久，等到众人散去，单独找到慕云晗：“东家是从顾大人那里知道了什么吗？”
慕云晗道：“不是，只是未雨绸缪。我如今走的越来越高，钱也越挣越多，站得高了，看到的东西就多，想法和担忧就很多，总想给自己多挣一分保障。”
“忧国忧民？”慕立用了这样一个词。
慕云晗仔细一想，忧国忧民大概还说不上，她没站到那么高的位子上，也操不了那么大的心。
但国家安定繁荣，小老百姓就有好日子过，她就能挣更多的钱，这是肯定的。
她去过边疆，和那边的老百姓打过交道，知道那边的人过得艰难。
日子已经很艰难了，还要再打仗，那就更艰难了。
“算是吧。”慕云晗笑了笑：“我想要认识的人，特别是和我交好的人，都可以过得富足安宁。”
慕立道：“倘若东家相信下仆，难做的事情都交给下仆去做如何？”
慕云晗目光沉沉：“你知我要做些什么难做的事？”
慕立拿出一只扁盒，盒子里铺有细沙，还有一根细细的竹签。
他拿着竹签，埋着头写。
第一，广纳江湖客，广交天下友，义字当先。
第二，存粮存药存铁存金银，养马养人。
慕立写完，就抬头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神色严肃，这怎么就像要谋逆造反呢？
慕立抬起手，轻轻将细沙上的字抹去，轻声道：“东家，下仆会很小心的。”
慕云晗没回答他，而是道：“温泉庄子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明年春天，药膳堂酒楼必须开起来。”
慕立也不着急，反而微微笑了：“东家，若有好土地好庄子，买吗？”
慕云晗道：“买啊，远一点也没关系，能种什么就种什么，别让地空着。”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某种默契。
土地种起来，即意味着会有很多的粮食。
自家的粮食存起来，也不会引人注目。
至于什么广纳江湖客，广交天下友，义字当先，慕云晗不认为自己能做到多好。
人要对自己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她自己有几斤几两她清楚。
叱咤风云，驰骋天下那种事，太累，她也没那么聪明厉害。
说到底，能保全自己和亲友，在乱世中谋得一席之地就很好。
忽听一条男声冷冷清清地道：“唷，这个盒子居然在这里，我就说，为何总也找不到呢？”
顾凤麟漫步而入，修长白皙的手拿起那只装了细沙的扁盒，斜睨着慕立，似笑非笑。
慕立脸色微红，十分难堪，垂手道：“顾大人，这盒子不是您那只。”
顾凤麟轻轻敲了沙盒两下，挑眉：“不是我的，那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第1281章 好孩子
慕立踌躇片刻，鼓足勇气直视着顾凤麟：“是我家少爷给下仆的。下仆习字，舍不得浪费纸墨，就用毛笔在石板上写，可也太费毛笔，少爷就给下仆也做了这么一个。”
顾凤麟黑沉沉的眸子里光华流动：“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和我那个一模一样。如今你有钱买纸墨了，就不必再用这个了。刚好我那个不见了，这个给我。”
慕立飞快地摁住沙盒，沉声道：“顾大人，您也有钱买纸墨，留它做什么？”
顾凤麟微笑：“作念想啊。我想慕安了。”
他边说，边用力抽走沙盒，放到腋下紧紧夹着，警惕地看着慕立：“你不会舍不得吧？”
慕立道：“下仆是舍不得。于您而言，这沙盒只是一个小玩意儿，于下仆而言，这沙盒承载了主人的恩情。”
顾凤麟沉了脸：“我就要它，非要不可。”
慕立就不再出声，只管紧紧攥着那沙盒不松手。
慕云晗满脸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们到底在抢什么？不就是一个沙盒吗？
需要多少我让人给你们做，十个够了吗？不够就来二十个？”
顾凤麟叹道：“你不懂，这沙盒于我来说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他看着慕立，放慢了语速：“它是我的，只能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
慕立指骨发白，倔强地咬紧牙关不松手。
顾凤麟轻轻一拂，他脸色瞬间变白，手也软软地耷拉下去，松开了沙盒。
顾凤麟一笑，将沙盒横过来抱在胸前：“我就知道慕立不会和我争，懂事的好孩子。”
他不再看慕立，而是含笑看向慕云晗：“我来接你。”
慕云晗挑眉：“怎么舍得来了？前些日子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藏着掖着也不肯见我的吗？”
顾凤麟大笑，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这是在生我气呢，我前些日子有事，现在忙好了，看到你的信，就赶紧来赎罪了。”
他毫不避讳地去拉慕云晗的手：“我们走吧，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慕云晗甩开他的手，表示自己还在生气：“我自己走。”
“也行的。”顾凤麟不逼她，转身往外。
慕云晗见慕立呆呆地在那站着，高高的个子，清秀的脸，乍一看老成持重，实际稚气未脱。
腮帮鼓着，眼睛微红，嘴唇噘着，十分委屈的样子。
她不由笑了，抬起手温柔地揉揉他的发顶：“好孩子，别和他计较，他是有病的。”
慕立就像被针刺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
慕云晗讶然，随即失笑：“是，你不是小孩子了，独当一面的立管事立爷，别生气了。”
慕立抬眼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就像小狗。
“看到你们我就想起小安。”慕云晗想起了慕安：“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她晃晃头：“你看着这里，我先走了，有事及时上报，还有别太累，我还指望着你做更多的事呢。”
慕立看着她的背影，慢吞吞地蹲下去，在地上胡乱画起来。

第1282章 你想要我死么？
“我们一起死。”他笑看着她，眼里水波荡漾，隐藏着一抹显而易见的暴躁。
那是欲&#183;望未曾并且难以得到满足，而且无处发泄的暴躁。
慕云晗将手抚上他的脸，得意地笑：“才不，我要好好活着，你也是。”
她突如其来的一阵悲伤，用力将他搂紧，一字一顿：“我们一起活着，好好地活着。”
顾凤麟感受到了她的忧伤，他叹了口气，去扒拉她的脸：“晗晗。”
慕云晗不想给他看到她的眼泪，只将脸用力往他胸前蹭：“我恨慕正罡。”
莫名其妙的，怎会突然提起这个人来？
顾凤麟沉默好一会儿才明白慕云晗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慕正罡突然死了，她和他很快就要确定婚事了。
那么现在，她至少要给慕正罡守孝一年。
丧期结束之后再议婚事，再怎么急，也要半年以后才能成亲……
所以，她的恨是很有道理的。
不对……顾凤麟捏着慕云晗的脸，沉声道：“所以，你要搬去慕府住？”
慕云晗有些心虚，八爪鱼一样紧紧吊着他不松手：“情非得已。”
“什么情非得已，我的密道白修了？”
他使劲扒拉她，“我这几天太忙，没顾得上和你算账！来来来，咱们说道说道，为何不与我商量？”
慕云晗护着脸：“疼，疼，疼……松手！”
他就松了手，仍是怒意难消，小声威胁：“不说清楚，我就吃了你！”
“哈！”慕云晗看着他的样子，莫名想笑：“你怎么吃？你这小身板儿有那胃口吗？吃得下吗？”
见他作势要打，她就夸张地抱着头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咱们说正事，好么？”
顾凤麟不轻不重地戳了她两下，恨恨：“暂且饶了你。”
慕云晗作乖巧状：“你还没说这几天你做什么去了。”
他也就饶了她：“之前不是讲有人冒了你的药膳堂招牌吗？我处理干净了。”
慕云晗大为惊喜。
她一早发现那件事，就想着要怎么解决。
之前是发现朴城那边涉及到蒙家，因为不明情况，担心小不忍而乱大谋，就一直没动手。
后来是发现甘州那边涉及到江家，觉得蒙家和江家勾连在一起，事情复杂。
而她又被慕侯府和蒋家一直盯着，腾不出手，为了避免多生事端，就一直装聋作哑。
她还打算见过太后之后再着手处理这件事呢，他就不声不响给她弄好了。
慕云晗少不得各种讨好吹捧：“这件事很棘手的，你居然这么快就弄好了？”
“这里，这里用力点……”
顾凤麟舒服地享受她的捶腿按摩，微笑着道：“所以呢，你知道我为何这几天都那么忙了吧？”
他说给她听：“蒙氏和蒋氏从前是井水不犯河水，偶尔有冲突，多数都是来源于蒙嘉，后来蒙嘉离开，双方相安无事了一段日子……”
朴城的蒙家管事悄悄将药膳堂的货运到甘州的江家铺子，这本身就是一件扑朔迷离的事。

第1283章 我们一起死
“我们一起死。”他笑看着她，眼里水波荡漾，隐藏着一抹显而易见的暴躁。
那是欲&#183;望未曾并且难以得到满足，而且无处发泄的暴躁。
慕云晗将手抚上他的脸，得意地笑：“才不，我要好好活着，你也是。”
她突如其来的一阵悲伤，用力将他搂紧，一字一顿：“我们一起活着，好好地活着。”
顾凤麟感受到了她的忧伤，他叹了口气，去扒拉她的脸：“晗晗。”
慕云晗不想给他看到她的眼泪，只将脸用力往他胸前蹭：“我恨慕正罡。”
莫名其妙的，怎会突然提起这个人来？
顾凤麟沉默好一会儿才明白慕云晗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慕正罡突然死了，她和他很快就要确定婚事了。
那么现在，她至少要给慕正罡守孝一年。
丧期结束之后再议婚事，再怎么急，也要半年以后才能成亲……
所以，她的恨是很有道理的。
不对……顾凤麟捏着慕云晗的脸，沉声道：“所以，你要搬去慕府住？”
慕云晗有些心虚，八爪鱼一样紧紧吊着他不松手：“情非得已。”
“什么情非得已，我的密道白修了？”
他使劲扒拉她，“我这几天太忙，没顾得上和你算账！来来来，咱们说道说道，为何不与我商量？”
慕云晗护着脸：“疼，疼，疼……松手！”
他就松了手，仍是怒意难消，小声威胁：“不说清楚，我就吃了你！”
“哈！”慕云晗看着他的样子，莫名想笑：“你怎么吃？你这小身板儿有那胃口吗？吃得下吗？”
见他作势要打，她就夸张地抱着头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咱们说正事，好么？”
顾凤麟不轻不重地戳了她两下，恨恨：“暂且饶了你。”
慕云晗作乖巧状：“你还没说这几天你做什么去了。”
他也就饶了她：“之前不是讲有人冒了你的药膳堂招牌吗？我处理干净了。”
慕云晗大为惊喜。
她一早发现那件事，就想着要怎么解决。
之前是发现朴城那边涉及到蒙家，因为不明情况，担心小不忍而乱大谋，就一直没动手。
后来是发现甘州那边涉及到江家，觉得蒙家和江家勾连在一起，事情复杂。
而她又被慕侯府和蒋家一直盯着，腾不出手，为了避免多生事端，就一直装聋作哑。
她还打算见过太后之后再着手处理这件事呢，他就不声不响给她弄好了。
慕云晗少不得各种讨好吹捧：“这件事很棘手的，你居然这么快就弄好了？”
“这里，这里用力点……”
顾凤麟舒服地享受她的捶腿按摩，微笑着道：“所以呢，你知道我为何这几天都那么忙了吧？”
他说给她听：“蒙氏和蒋氏从前是井水不犯河水，偶尔有冲突，多数都是来源于蒙嘉，后来蒙嘉离开，双方相安无事了一段日子……”
朴城的蒙家管事悄悄将药膳堂的货运到甘州的江家铺子，这本身就是一件扑朔迷离的事。

第1284章 政见不和
按照两家人表现出来的，就算不是互相对立，至少也该是互相看不顺眼的。
尤其是在慕云晗这件事上，蒙家是真的和蒋家对上了。
可是他们的手下，私底下却在暗通款曲。
这中间蕴含的信息太多了，有些事不可深思，不敢深想。
慕云晗想起蒙相的警告，就道：“蒙相说，让你多做一些利国利民的事，是什么意思？”
顾凤麟微微一笑：“他这么和你说？”
慕云晗难掩担忧：“是，我很担忧，如果你能和我说，就和我说说，好不好？”
顾凤麟收了笑容，沉默良久，道：“倘若将来我与蒙相独立，你将如何？”
慕云晗很为难。
政治上的事，她真的是不怎么懂。
让她在小事上弄弄，那还能见招拆招，但要从整体大局来搞，她把握不了。
可是蒙相一家对她真的很好。
从蒙嘉到蒙老夫人，再到蒙相，都很好。
顾凤麟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了，却也不怪她，笑道：“不是要死要活，只是我有些想法和他不同。”
“政见不同，是吗？”慕云晗道：“那利国利民什么的，你……”
她有些不好开口，毕竟只是听蒙相随口那么一说，她就这样追着问，倒显得不信任他似的。
顾凤麟却明白她的担忧，他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道：“晗晗，你要一直都记得，我虽不是一个好人，却也不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人。我不会为了自己，拿天下和无辜百姓去搏。”
慕云晗就放心了：“这样很好，政见不和什么的，一家人也会有不同的想法，我懂。”
顾凤麟揉揉她的额发，温和地笑了笑。
她还是不太懂的。
政治的事，哪里只是利国利民这么简单，政见不和不止是吵吵架就能算了的，论生论死。
不过现在就这么着也挺好。
就让她安心地做自己爱做的事好了。
他和她解释那件事：“现在查到的，就是那两个管事，和从前蒙相府掌家的睿大奶奶有些关联。
女人眼皮子浅，爱财贪财，吃了你的酒和药，却又没胆子销赃。
底下人就和江家那边勾上了，那边专门给她销赃，她并不知道那是蒋家的产业。
而蒙家这边，也不大清楚这件事，就任由他们一直做到现在，过几天蒙家会给你一个说法。”
睿大奶奶因为用蒙嘉的信设套，已被解除了管家权。
慕云晗很久没见到她了，听慕樱从蒙七、蒙九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似乎是过得非常不如意。
现在这件事难免捅到蒙老夫人那里，她日子想必更要不好过了。
慕云晗不让自己把事情往深处、坏处想，又问蒋家那边：“那边怎么说？”
顾凤麟道：“告他们盗匪窝赃，官兵去拿人时，他们做贼心虚，拿刀的拿刀，逃跑的逃跑。掌柜的不小心从屋顶上摔下来，死了，账房是捐款私逃，被他们内讧，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慕云晗却听出了无数刀光剑影。
走正常程序，此事只怕又要不了了之，所以非常处理，弄死了事？

第1285章 皮影戏
慕云晗把耿嬷嬷的事说了：“你怎么看待此事？”
顾凤麟神色凝重：“先过了太后这一关，再看看吧。”
慕云晗道：“若她留着不走呢？太子知不知道此事？”
“她若留着不走，咱们还真只有受着。至于太子知不知道，并不重要。”
顾凤麟在她掌心里画圆：“因为对于我们来说，我们只有太子这条路可走，懂么？”
“懂。”慕云晗叹了口气。
“是不是觉得烦？”顾凤麟安慰她：“谁家里没几个殿下们赏赐的人？那些大臣，包括蒙相，你以为他家里就没有陛下赏赐的人了？你得习惯。”
说是这样说，但接下来，慕云晗发现，他一直在神游，明显是在盘算什么。
她也不打扰他，只将他腿上的薄毯往上提了提，再给他换了个手炉。
行到半路，顾凤麟趁着下车歇息打尖，回了自己的车。
他做得光明正大。
随行都是心腹，他和慕云晗也有生意上的一些事需要商量。
说完了各回各车，很简单。
慕樱回到慕云晗的车上，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追问：“顾哥哥有没有给我带什么好玩的？”
慕云晗将一只盒子塞给她：“诺，听说是贡品，他瞧着好，就和陛下讨来了。”
慕樱大喜过望，忙不迭地打开，却是些花花绿绿、眉眼精致的小人儿，皮革制成的薄片，手脚关节都能用线扯了动。
“这不是皮影戏么？”小米笑道：“这回二姑娘不会再念叨无聊了。”
慕樱脸一红，左右看看才敢贴到慕云晗耳边小声道：“姐姐，顾哥哥该不会是听到我的抱怨了吧？”
顾凤麟来找慕云晗时，她通常就会退到一旁，这令她很不满，经常要抱怨无聊。
刚才在车上，她就念了不止十遍。
她是怀疑顾凤麟是不是听见了，才会给她寻摸这个。
“听见了也不怕，你是我妹妹，他能把你怎么样？”慕云晗不由失笑，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慕樱玩了片刻，不得要领，就要求让车停下来，她要去问顾凤麟会不会玩这个。
慕云晗不认为顾凤麟会，哄小孩子的东西，他也不是什么都会。
可慕樱非得去问：“谁知道呢，顾哥哥无所不能。”
马车停下来，慕樱跑到前面问了几句，笑逐颜开，大声道：“姐姐，顾哥哥会！我跟他一起乘车，让他教我！”
从前在守山镇时，他们就经常乘一辆车，慕云晗并未觉得不妥，当即应了。
忽见前方来了一队人马，浩浩荡荡，金碧辉煌。
她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是顾漪澜的车队。
她不想惹事，就让人把车赶到路旁。
本来担心顾凤麟会故意不让路惹事儿，哪成想顾凤麟什么都没说，就配合地让车退到了路旁。
反倒是顾漪澜的车经过一旁时，停了下来。
他让人打起车帘，端坐车上，沉声道：“阿麟。”
顾凤麟有些不耐烦地下了车，淡笑着行礼：“小叔这是要去哪里？”

第1286章 原来如此（为广寒宫主加更）
“我去凌霄神殿。”顾漪澜的目光扫过慕云晗的车，淡淡地道：“还在孝中，该注意一些。”
慕云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好笑了，也不知是谁，动不动就跑去她家里蹲着，将她抓着想去哪里去哪里。
现在来和他们讲规矩？
却听顾漪澜道：“我无恶意。”
顾凤麟淡淡地道：“我奉太后之命接她回京，这个规矩，不如小叔去和太后娘娘讲？”
“原来如此。”顾漪澜轻敲车壁，马车便又继续往前。
走不得两步，又停下来，顾漪澜淡淡地道：“忘了恭喜慕大小姐回归本位。”
慕云晗没出声，顾凤麟替她谢了：“有劳小叔挂心，不用恭喜。”
顾漪澜的马车又继续前行，然而众人的好心情已被破坏。
慕樱很快回到车上，噘着嘴道：“真过分，坏人就是坏人，变着法子让人不高兴。”
慕云晗一笑：“不是什么大事，不用理他就好。”
顾漪澜这个人，实在是太不招人喜欢。
她就觉得奇怪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那样如痴如狂地喜欢这样一个人？
或许，她喜欢的只是一个活在虚妄之中，传言之中的顾九公子而已。
回到京中，安置妥当，天已擦黑。
慕云晗听崔元和白无为等禀完事情，已是深夜。
小米端燕窝粥给她，小声道：“耿嬷嬷一直等着您，在外间候了约有两个时辰了。”
慕云晗忙道：“怎么不早来禀告？”
小米道：“瞧您正忙着，又都是大事儿，她不叫打扰您，奴婢也就没打扰。”
反正耿嬷嬷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儿，且说不定正巴不得在外头多听些消息呢。
慕云晗戳戳她的头：“快把人请进来。”
耿嬷嬷低眉垂眼地进来，笑着行礼问安：“大小姐，是老奴唐突了。”
态度比初来那一天更恭谨了许多。
慕云晗抱歉地扶她起来，一迭声地请她坐：“嬷嬷是有什么事吗？”
耿嬷嬷道：“听闻太后娘娘明日召见您，老奴这……有负太子妃之托，心中着实不安。”
慕云晗恍然大悟：“呀，看我这脑袋，那日去看酒坊，原本打算去去就来，却没想去了就走不掉，耽搁了这许多天。
更没想着这么快太后娘娘就召见我，早知如此，我该把嬷嬷一并带着，也好让您多教我规矩。”
耿嬷嬷倒也不好多说什么，赔笑道：“您是真忙……老奴是想着，明日一早您要入宫，有些地方还该加强一下。”
慕云晗就起身，听她安排，重新演练了一遍宫中的规矩。
耿嬷嬷很满意：“大小姐只要按着这个来，大面上是不会有差错了。老奴方才闲着，给您挑了一身衣裙，您要不要过目？”
虽在孝中，去贵人面前却是不能穿素的，却也不能大红大紫。
因此耿嬷嬷挑的是蓝底绣玉兰的锦衣，配上八宝璎珞项圈，素雅中见热闹，富贵又清爽。
慕云晗很满意，真心实意夸了耿嬷嬷几句。
耿嬷嬷也笑：“明日一早，老奴伺候大小姐入宫。”

第1287章 入宫
慕云晗辰时进宫，到了太后所居的寿昌宫却也不是立刻就见到了人，而是被带到了一间屋子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耿嬷嬷果然和宫中女官相熟，三言两语打听来，低声告诉慕云晗：
“皇后和贵妃娘娘过来侍奉，聊得开心，就多说了会儿话。这会子正在更衣，马上就好了。”
既来之则安之，慕云晗安静地坐着，绝不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大概又等了约有半个时辰，才有女官过来：“太后传召。”
耿嬷嬷跟着慕云晗走了两步，女官就笑：“嬷嬷可是忘了宫里的规矩？”
太后是说召见慕云晗，可没说召见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
所以，即便是耿嬷嬷伺候着来的，那也不能随便进去。
耿嬷嬷很尴尬：“是老糊涂了。”
女官也不多言，笑着把慕云晗领进了太后的居所。
进门就听见少女清脆的说笑声，气氛倒是极好。
慕云晗半垂着眼，脸带微笑，按着女官的指引，在锦垫上行了跪拜之礼，朗声道：“民女慕云晗，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安康。”
笑声便停了，少一时，太后的声音响了起来：“扶起来。”
慕云晗注意到，多了一个“扶”字。
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优待，又或者，太后对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和气。
女官果然上前来扶，她就势站起。
又听太后道：“赐坐。”
她又行礼道谢，才在一旁的锦墩上坐了下来。
其间，她一直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却也不抬眼去看，只含笑静静坐着。
大殿中静默了有片刻功夫，太后笑了：“瞧着你也不是安静的性子，怎地今日这般拘束？”
慕云晗站起身来回话：“回太后娘娘的话，民女不敢放肆。”
今天的情况和那天又不一样，她再大喇喇的，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到现在为止，她连太后长什么样儿都没看清楚。
那天晚上是离得太远，今天是不敢直视。
太后沉吟片刻，缓缓道：“倒是个懂规矩的姑娘。本宫问你话，倒也不必次次都站起来回话，坐着就好。”
慕云晗抿着唇笑，知道这话是在有意抬举她。
就听一旁有人笑道：“可不是么，太后娘娘家的姑娘，都是人尖儿。”
却是蒋贵妃的声音。
慕云晗暗叹了一声，怎么这货也在，她还以为太后要见她，至少也会把蒋贵妃给打发走呢。
要不然，就是知道蒋贵妃要害她，所以特意把人拘在这里盯着。
就听太后道：“贵妃一直都很会说话，深得本宫欢心。”
“谢太后娘娘的夸。”蒋贵妃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慕大小姐聪明又能干，美丽又良善，还十分孝顺，当真人见人爱。”
太后就道：“怎么突然把她夸成这样了。”
蒋贵妃的语气里带了些惊愕：“太后娘娘还不知道么？慕大小姐不计前嫌，顶风冒雪为生父饯行的事，全城都传遍了。大家都夸她有情有义，十分孝道呢。”

第1288章 你的命很好
“当不得贵妃娘娘的赞。”慕云晗再次起身，诚惶诚恐。
身上有目光宛若钢刀刮过，蒋贵妃笑得灿烂：“怎么就当不得了，你做得，就禁得住夸。
只是本宫听说，似乎你生父不领你的情，反倒把席面给踢翻了，还痛骂你是毒妇，不得好死，你这是真委屈。”
慕云晗垂着眼不出声，脸上已是收了笑容。
蒋贵妃轻轻打了自己的嘴一下：“看我，什么话都拿到太后娘娘面前来说，实在该打。”
太后沉了脸：“这是怎么回事？”
这却是问慕云晗的。
慕云晗深知，太后隐忍多年，可不想看她和慕自新父慈女孝。
毕竟是因为赵虹茹而亲，她不记着仇恨，反倒对慕自新如此卑屈，岂不是要气死个人。
只是真正的原因也不能说，那会暴露了她的黑。
慕云晗斟酌片刻，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母亲于我有生养活命之恩，比天高比地厚，无人能及。
但陛下以孝治天下，生父之错，已由太后娘娘和陛下裁定，不用民女再去追究了。
他去承担他的罪责，民女送他一程，无论结果如何，都算是了却这段父女缘分。”
多的话，她是一个字都不肯说，因为多说多错。
太后对这番说辞很满意：“不愧是虹茹教出来的女儿，有礼有节。”
蒋贵妃忿忿：“虽是如此，但那慕自新不但不记好，反倒如此待你，你心里就不恨吗？”
“民女命不好。”慕云晗有些烦，屁大点事儿翻来覆去的说，要找茬也弄点有新意的。
“命不好？”蒋贵妃笑了，真是聪明人说话，不说自己恨，也不说自己委屈，只说自己命不好？
只是，这是在宫中，命不好这话是能随便说得的？
她正要开口，就听太后高声道：“谁说你命不好？你的命好得很！遇难成祥，逢凶化吉，你这十几年，不就是这样过来的？”
慕云晗笑了，诚心诚意地道：“太后娘娘说得是。”
忽听一旁有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慕姑娘，皇祖母说你命好，你的命就一定很好。若不好，太常寺卿大人也不会几次三番被你救了。”
慕云晗从睫毛下方看过去，只见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宫装少女站在太后身旁，亭亭玉立，娇俏得很。
女官笑道：“这是怀昌公主殿下。”
慕云晗欠身行礼：“公主殿下。”
闻名不如见面，她听到这位公主的大名很久，有关的事也是发生了好几遭。
然而，之前是真的没有看清楚人，今天能看到，并能有所接触，真是让人兴奋——回去后她可以和蒙老夫人描述。
怀昌公主凑在太后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太后就笑：“皮猴儿，你去罢。”
怀昌公主就走到慕云晗身边，侧头笑看着她：“我学着神官大人和太常寺卿大人的样子，为姑娘观运卜一卦。”
蒋贵妃皱眉道：“怀昌不得无礼！神官和太常寺卿观运卜卦之术乃是国术，岂容你如此笑闹！”

第1289章 怀昌公主
“是，贵妃娘娘，怀昌知错了。”
怀昌公主给蒋贵妃行了个礼，转身走开。
临行之前却背对着众人，对慕云晗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对蒋贵妃十分不以为然的样子。
她生的干净讨喜，目光清澈，给人的印象很好。
慕云晗忍不住给了她一个微笑。
怀昌公主转过头去，笑容已经没了，一本正经地走到太后面前，行礼道：“怀昌不懂事，乱说话，求皇祖母饶恕。”
太后皱眉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小孩子家家的，贵妃不必太严厉了。”
“是。”蒋贵妃站起来行个礼，道：“太后娘娘，上次您不是听瑛姑姑说慕云晗的如意茶很有意思么，您要不要试一试？”
慕云晗忙道：“太后娘娘，请恕民女直言，晨间不宜饮用如意茶。”
太后挑眉：“为何？”
慕云晗笑道：“如意茶有助眠之功效，想必上次那位姑姑尝过之后便已知晓。”
太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显然早就明了。
蒋贵妃又道：“说来，本宫近些日子总是失眠多梦，痛苦不堪，既然慕姑娘有这个本领，你就为本宫烹上一壶茶吧。”
慕云晗不答，只默默向太后行了个礼。
别开玩笑了，她在太后宫中坐着，为什么要被蒋贵妃来回支使？
一切都交给太后娘娘吧，只要太后娘娘召她进宫，不是想让她死，就一定会管。
果不其然，太后直接问蒋贵妃：“你现在就想睡？”
蒋贵妃扶着额头道：“不瞒娘娘，臣妾每每想起怀兴，心里就难过。有人说，慕云晗的如意茶，能让人在梦中如意，了却心头憾事。
本宫就想，若能借用她这茶，在梦中见一见怀兴，那也很好呢。再不然，说不准，一觉醒来梦想成真，果然如意，那该多好。”
“还请太后娘娘成全臣妾作为母亲的心。”蒋贵妃跪在了地上。
太后看着她的发顶，微微笑了：“果然是一颗慈母心。依着本宫看，这茶若是能让人白日梦成真，那还需要人做事干什么？大家都去吃了茶，躺着做梦好了。”
白日梦？
蒋贵妃脸色极其难看。
太后凉凉地道：“既然身体不舒服，那就退下去休息吧。”
蒋贵妃起身，阴沉着脸退了出去。
太后端起茶喝了一口，问慕云晗：“你那个茶是药茶？”
慕云晗道：“是。”
太后就道：“听说你用它救了很多人的命。”
慕云晗道：“是帮了几个人，不过那是机缘巧合，如意茶只渡有缘人，无缘之人喝了，无非就是酣睡一觉而已。”
瑛姑姑颔首笑道：“正是，老奴那日饮了此茶，困得险些撑不住，不得不一直掐着指尖提神。
好容易回到宫中，老奴就和太后娘娘告罪，说实在撑不住了，被笑话了好几日。”
怀昌公主微笑着道：“我记得当日瑛姑姑的样子。其实我也很好奇的，想尝尝是什么滋味，能不能给我一片看看？”
慕云晗犹豫片刻，取出一片茶叶递过去。

第1290章 有福气的样子
“碧绿如螺峰，腰缠一丝红，很特别。”
怀兴公主拿着那一片茶叶，翻来覆去地看，又递给太后：“皇祖母您瞧，好不好看？”
太后仔细看过，道：“这茶叶倒是第一次见到，这红色是怎么来的？”
慕云晗垂着眼，微笑：“特殊方法培育出来的。”
太后瞥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而是将茶叶还过去：“收起来。”
怀兴公主看看太后，再看看慕云晗，聪明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听闻，慕姑娘有个温泉庄子，准备用来种植菜蔬。”
慕云晗笑道：“还在尝试阶段，前些日子刚把房屋棚子修得差不多，试种了一批，还不知会如何。”
怀兴公主就说：“你可真能干，怎么会想得出这些来？”
慕云晗全都推给顾凤麟：“是太常寺卿帮忙制的图，我不过依葫芦画瓢罢了。”
太后就道：“你二人倒是配合得极好，本宫今日召你前来，是想问一问之前一些事……”
瑛姑姑就含笑问怀兴：“公主殿下最会装扮，老奴那里有两匹衣料不知怎么做才好看，不如劳烦殿下替老奴参详参详？”
怀兴公主就知道这是不想要她在场，就笑着应了，跟着瑛姑姑告退。
房间里只剩了慕云晗与太后。
慕云晗站起身来，给太后斟茶。
太后摇摇手：“暂不必伺候，你就从你记事之时说起罢。”
“是。”慕云晗含着笑，将能说的挑着重要的说了。
说到她被陷害退婚自尽，被顾凤麟捡回来时，太后气得使劲一拍椅子扶手，低声道：“竖子可恶！”
慕云晗忙道：“娘娘不要生气，伤了凤体。”
太后道：“你就不气？”
慕云晗眨眨眼：“当时很生气的，过后不气了。民女只要想着，幸亏及早发现了那郑海的真面目，借而摆脱了他。
否则今日今时，两眼无神，浑身褴褛，站在地里灶旁辛苦觅食，伺奉全家老小，还要被婆婆责打的就是民女了。
哪里又能锦衣华服，风风光光站在这皇宫之中，拜见太后娘娘，和娘娘说心里话？
民女只要想到这个，就会觉得很开心，觉得命运之奇妙实在让人难以预料。”
太后频频点头：“不错，你是个心宽的，眼光也长远，这是有福气的样子。”
慕云晗见太后眉眼舒展，心情显然不差，就又小声试探着道：“因此，民女也就更加感激太后娘娘施以援手，感激太常寺卿救了民女的命，教导民女，指引民女。”
太后看着她，半晌不语。
慕云晗微红了脸，局促地低下头：“是不是民女说错话了？”
太后板着脸道：“你就这么喜欢他？抓住一切机会为他说好话。”
慕云晗认真道：“太常寺卿于民女来说，是救命恩人，也是良师益友，他教民女读书观天下，救民女于水火之中。没有他，就没有民女的今天。”
她将顾凤麟为她做的那些事说给太后听，说到高兴处，眉飞色舞，说到惆怅处，神色怅惘。

第1291章 拒绝赏赐
良久，太后叹道：“看来，你和他真是情投意合。本宫还想着，你若不愿嫁，只是因为那个天定之合才不得不认命，便可趁着这个机会操作一二。可本宫看你的样子，是非他不嫁了？”
慕云晗低着头小声道：“不止是恩情，不止是天定，更是你情我愿。”
“他家的男儿十分短命，且那家人……”太后顿了顿，蹙眉道：“这些你可都知道？”
“知道。”慕云晗跪下去：“望娘娘成全。”
太后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抬手：“你起来吧。”
瑛姑姑在门外含笑喊了一声：“娘娘。”
太后抬眸：“什么时辰了？”
瑛姑姑笑道：“该进点心了。”
宫中只吃早晚两顿，中午一顿通常就是吃些点心垫垫底。
虽说吃得简单，太后这里也绝不简单，几十种糕点小吃流水似地送上来。
慕云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告退了，正踌躇时，太后道：“年轻人饿得快，你想必也饿了，过来。”
太后指着桌面：“桂花糖蒸栗粉糕，珍珠翡翠汤圆，糖蒸酥酪，这几样好吃，都赏给你。”
慕云晗头皮都炸了。
纵然分量不多，纵然她也很乐意尝尝这宫中的糕点小吃都是什么味道，将来活学活用。
然而根据规矩，太后和皇帝赏赐的吃食，是必须全部吃光的。
且据顾凤麟说，太后年纪大了，喜食甜烂之物。
这几样吃食都是糖分十足，估计得把她甜齁了。
太后见慕云晗面有迟疑，便道：“怎么？不喜欢？”
瑛姑姑忙给慕云晗使眼色，让她赶紧应承下来。
别看老太后这会儿慈眉善目好说话，脾气也是极怪的，说不喜欢谁，立刻就不喜欢了。
慕云晗心说，这第一次见面，她就把给的甜食全吃光了，那下一次见面，再下一次见面，是不是还得继续受这个罪？
她把心一横，漾起一个笑脸：“太后娘娘，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太后淡淡地道：“什么不情之请？”
瑛姑姑无声叹息。
都是以为她要拒绝这赏赐。
拒绝赏赐，就是拒绝太后给的荣宠。
慕云晗笑道：“太后娘娘知道，民女在外开了个酒楼，好几个地方都开了分店，便是京中，迟早也是要开的。
只是每个地方的口味爱好都不一样，不管什么菜，到了当地以后，除了道地，还得适当改良。”
见太后没有不耐烦，就讪笑着道：“民女自进京之日起，便发誓要吃遍京城各色吃食，以便将来做出好吃又好看的饭菜小吃。
本以为已经尝得差不多了，可今日见了娘娘这御膳，才知道自己大大的错了。因此……”
她有意顿了顿：“娘娘可不可以赏民女恩典，让民女每样都尝一点点？”
她竖起手指：“只尝一点点。”
瑛姑姑板着脸道：“大胆！”
慕云晗立刻低眉垂眼，退到一旁：“民女知罪。”
太后却是来了兴致：“瑛姑，你别吓坏小孩子，她乐意尝，就给她尝。”

第1292章 福气太后
“我呢，最乐意看年轻人小孩子吃得香甜。吃得下，睡得着，那是福气啊。”
太后自己也不吃了，歪在一旁看慕云晗吃东西。
瑛姑姑对慕云晗绝对算照顾，亲自上前，每一样糕点吃食只取一点点，盛放在小碟子里给慕云晗吃。
只是到底数量庞大，就算每样只尝一口，几十种加起来也是分量不少。
一口气吃下去，肠胃绝对受不了。
慕云晗只好充分发挥聪明才智，每尝一样，就尽职尽责地点评一番。
顺便说说大江南北，类似的吃食是怎么做的，味道又是怎样的。
“比如这绿豆糕，大家都以为它就是甜的，可民女曾尝过咸味的。本以为不好吃，味道却也别有风味。”
太后感兴趣了：“咸口的绿豆糕，改日让厨房也做一点尝尝。”
瑛姑姑就笑：“老奴记下来了。”
慕云晗吃一样说一样，别说太后感兴趣，就是一旁伺候的宫女宦官也感兴趣，听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慕云晗这一顿午点吃了一个多时辰。
她满足地将手放在肚子上，笑逐颜开：“给太后娘娘谢恩，宫中御膳果然不同凡响，长见识了。”
太后的心情非常好，笑点着她道：“这个猴儿，改日和人一起说话，想必又有得吹了，刚才她说的那些，又要加个宫中的吃食如何……”
慕云晗道：“那肯定的……毕竟不是谁都有民女这个福气，能在太后宫中一口气尝了这么多吃食的。”
太后道：“你爱吃，就统统赏给你了，带回去吃！”
一声令下，宫女们就忙开了，将慕云晗吃过的这些糕点统统装起来，装了好些个食盒。
慕云晗看着那架势，先就忍不住笑了。
大家看她大包小裹地从寿康宫出去，以为她得了多少赏赐，结果，竟然全是吃剩下的东西，哈哈哈哈……
太后敏锐：“你笑什么？”
慕云晗神色不变，笑吟吟地道：“民女高兴。”
太后也笑：“我年轻时也爱吃，是年老了才不敢多吃。所以我就喜欢看你们年轻人吃，吃得下，身体才好，才承受得住福气。”
慕云晗是听出来了，太后娘娘三句话不离“福气”二字。
看来是个好哄也不好哄的老太太，总之呢，在太后面前高高兴兴就是了，就算要告状，也要选对时机会说话。
先让太后喜欢了她，觉得她有福气，余下的再徐徐图之。
于是顺着太后的心意，越加欢快。
寿康宫中欢声笑语，并没有亲人多年未见，见面忆苦思甜，各种哀戚的场景，反倒是舒畅开心，人人带笑。
早有人将这边的情况报给皇帝知道。
皇帝原本因为听说，慕云晗才来不久，蒋贵妃就被太后轰出寿康宫而不悦的心情瞬间好了许多：“都说了些什么？”
宫人笑道：“在说吃食呢，那位慕姑娘当真能吃会说，把太后娘娘的午点挨个儿尝了一遍，每样都能说出一二三来。”
皇帝来了兴趣：“可是在胡说八道，蒙蔽太后？”

第1293章 无数吃食
宫人狡诈，忙道：“奴婢们见识有限，听不懂。但看太后娘娘的样子，还有寿康宫中姑姑们的样子，大约是说中了几分的。”
皇帝沉吟片刻，道：“既然她喜欢吃，那就再赏她一些，把朕这儿的午点也赏给她了。”
当年的事，他是不想再提。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不想提。
说是奸人误他，那就是他蠢笨。
再说多的，就是手足相残，他狠辣无情。
现在这种模模糊糊的就很好，太后喜欢，就让慕云晗活着，讨太后的欢心。
他也乐得孝顺。
但若是慕云晗不识趣，非得去翻当年的旧案，重提当年旧事，搞得他们母子离心的话，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赏赐的宫人刚走，蒋贵妃那边又来了人。
皇帝本以为是来告状的，心里先就有几分不耐烦。
哪知来人只是笑道：“娘娘近来失眠多梦，头痛难耐，经御医多方调整也不见效。
听闻慕云晗的如意茶有助眠之奇效，故而娘娘想向陛下讨个恩典，让慕云晗把如意茶给娘娘调理身体。”
皇帝一听，不就小事一桩么，当即大手一挥：“准了！”
但又强调：“别扰了太后娘娘的兴致。”
来人忙道：“贵妃娘娘哄太后娘娘高兴还来不及的……”
皇帝事多不想听，把人哄走了。
却说寿康宫这边，慕云晗拿出浑身解数，把太后哄得高高兴兴，她自己也是累瘫了。
听说皇帝那边给了赏赐，一看一堆，也是高兴得很，心想皇帝富有天下，不说都是宝贝，至少能有些值钱的吧。
却不想宦官高声道：“陛下听闻慕姑娘喜欢宫中吃食，便说，把朕这儿的午点也赏她了。一共六十六道糕点，慕姑娘谢恩吧。”
“……”慕云晗总算体会到，当初她第一次去顾侯府，当着曲侯宝家的面，让下人大包小裹带上车，然后一样不给，照原样搬回家时，曲侯宝家的和顾大夫人等人的心情了。
她欢天喜地的谢了恩，表示一定会非常认真地把这些吃食吃完。
宦官却道：“陛下说了，听闻慕姑娘擅吃擅评，让您把这些吃食啊，每样都点评一下，写在折子上，送进来给陛下看。”
慕云晗脸色一僵，悄悄看向太后。
太后狂笑不止：“让你显摆，还不谢恩？”
慕云晗只好再次谢恩。
等到皇帝那边的人走了，她就站起来，苦着脸，长吁短叹。
太后就问：“怎么了？”
慕云晗可怜兮兮：“之前要进宫，家里人都在猜太后娘娘和陛下会不会给什么赏赐，供起来也好看。这许多吃食搬回家，只怕民女这就要出名了。”
太后鄙视她：“这是嫌东西不值钱啊。”
慕云晗不好意思地道：“这些吃食千金难买，陛下和娘娘的恩宠更是天下无价，不过供着的话，天下人都是俗人，除了宫中的贵人以外。”
太后点点她：“油嘴滑舌。”
慕云晗笑着不说话。
太后想了想，吩咐瑛姑姑：“去把我年轻时戴的那套红珊瑚首饰拿出来。”

第1294章 最疼爱的胞妹
时下只用金银镶嵌红珊瑚，而这一套却是用了细碎的金刚石镶嵌的，雍容华贵，璀璨夺目。
慕云晗笑道：“这可真是宝贝了，这镶工用料，从未见过。”
太后道：“你是个识货的，这东西，传了很多代了，你看这珊瑚，是老珊瑚，不是新货。”
她扶着额头作冥思状：“是怎么来的？”
瑛姑姑笑道：“是早年富宁女侯命人制作了献入宫中的，后来又镶嵌过几回，但镶嵌工艺和花式都没变，只是炸新了而已。”
“对。”太后道：“这款式天下独一份，这么多年了也不过时。原本是你先祖的东西，赏给你，也算一桩美谈。”
慕云晗捧着那只红木匣子，激动得不行。
富宁女侯的东西啊，从来只在传说中的人，今日终于给自己摸到了两分。
慕云晗实在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那样突然出现，成就那么大的事业，传下这样的血脉，时至今日，世间仍然有她的传说。
她脸上的激动太过明显，以至于太后都看出来了：“晗丫头，在想什么呢？”
慕云晗拿起那枝红珊瑚钗子，笑道：“在想这位富宁女侯，实在是女中豪杰。可惜，慕氏后来就没有再出过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
太后微微一笑：“时势造英雄，当时天下大乱，为了苍生，太祖揭竿而起，与神宁侯、富宁侯意气相投，义结金兰，成就一段佳话。
之后文治武安，天下太平，没有大的战事，就算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也没机会绽放光彩。
所以不是没出过，而是你没遇到而已。过来，本宫给你簪上，等会儿回去，也别供着了，戴上！这是本宫给小辈的礼物，谁也说不起。”
慕云晗俯下身子，任由太后将红珊瑚头钗插到她的鬓发上。
太后推着她转了一圈，笑道：“真是个美人胚子，好看，有福气，本宫喜欢。”
太后说这话时，眼里透出一股子哀伤。
瑛姑姑瞧着，免不了劝她：“娘娘，都过去了，这孩子有福气，您带着他们几个，就当看到了。”
这话说得隐晦，慕云晗却是听出了几分意思。
因见太后的情绪不是很好，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太后平复了一回情绪，招手叫她过去：“你来，你可知道自己像谁？”
慕云晗微笑道：“像我娘，之前蒙老夫人讲过。”
她不敢提死去的贤郡王妃。
毕竟和太后不熟，并不知道其为人性情，还是尽量谨慎的好。
宁愿被认为愚钝，也不要被认为是自作聪明。
太后点点头：“你的娘，又是像你外祖母。可本宫瞧着，你比你娘还要像你外祖母几分。知道你的外祖母是谁吗？”
慕云晗沉默片刻，跪下去道：“民女的外祖母，是太后娘娘最疼爱的胞妹。”
太后的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一手扶着慕云晗的肩，一手摸着她的脸：“没错，是本宫最疼爱的胞妹，可她到死，也是怨我的。”

第1295章 真正认下来
“娘娘！”瑛姑姑忙上去劝：“都过去的事了，您快别流泪，仔细伤了凤体。”
“怎么着，本宫哭都不能哭了？”太后一边拭泪，一边拉慕云晗起来：“她是个犟脾气啊。”
慕云晗其实并哭不出来。
那位贤郡王妃死得太早，没有给她留下过半分印象。
甚至从前时，慕二娘子都没和她提起过这个人。
直到回京，蒙老夫人才说她长得像贤郡王妃。
不管怎么说，是沾了这位王妃的光吧？
要不然，太后也不会对她另眼相看。
慕云晗就让自己去想死去的外祖母，想着想着就哭出来了。
可她哭得很节制，眼泪成串地往下流，哭声一点都没有。
也没出现什么鼻涕满把抓的惨样。
太后太多顾忌，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摸着慕云晗的头低声道：“你们吃苦了，怪我，怪我！”
是怪她自己没有照顾好慕二娘子等人。
慕云晗哽咽着道：“不怪娘娘，您不过是做了国母应该做的事，民女想，外祖母一定也没怪您，她懂。”
“她懂？”太后沉默许久，拭去眼泪：“你母亲可曾提起过本宫？”
慕云晗摇头：“母亲从不提起京中之事，只在民女死里逃生之后，坚持要让民女做顾大人家的丫鬟，说她已经护不住民女，那些人追来了。民女再问，她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太后道：“她没有恨过么？”
慕云晗轻轻一笑：“母亲与人为善，教我们百善孝为先，即便慕安和慕樱的祖父母那般苛待我们，她也是不许我们对他们不敬。
只在后来实在忍受不了，才要求断绝关系，可直到现在，也还在赡养着的。”
太后沉默下来，良久，轻轻呼出一口气：“实在是为难你母亲了。你外祖母，很会教孩子，你母亲，也很会教孩子。
下一次你再进宫，把慕樱和慕安一并带进宫来，我要看看他们。”
“是。”慕云晗到此，真的松了一口气。
太后刚开始见她，只是看在皮相的面上。
后来再见她，看她表现，对她有了那么一丝兴趣，觉得她这个人不讨厌。
到现在，才算是真正认下了她吧？
这只大腿，她一定要抱紧的。
太后到底上了年纪，久坐之后，大喜大悲，就有些疲累：“天色差不多啦，你先回去罢，改日再召你们姐妹同来。”
慕云晗行大礼退出，瑛姑姑送她出去，吩咐小宦官们：“把太后娘娘和陛下的赏赐一并送回她家里。”
耿嬷嬷闻声而出，走过来和瑛姑姑打招呼，悄悄塞东西：“劳您挂心。”
这也是事前慕云晗和她商量好的。
瑛姑姑却没收，笑着小声道：“别见外，慕姑娘很有福气，太后娘娘很喜欢她，下次说不准还要召见的。”
耿嬷嬷大喜过望，再次将东西塞过去：“不是请托姑姑在太后娘娘面前说好话，而是感激姑姑辛苦了。”
瑛姑姑这才收下，手一捏，却是两颗指头大小的珠子，滴溜溜的圆，于是就笑了。

第1296章 陛下旨意
“恭喜大小姐。”耿嬷嬷扶着慕云晗往外走，笑得比她还要开心：“太后娘娘喜欢您，以后这日子就好过多了。”
慕云晗少不得给她一顶高帽子戴戴：“我可紧张了，多亏嬷嬷指点我礼仪，这才没有出丑。”
耿嬷嬷道：“应该的，老奴临行前，太子妃再三交待，一定要把此事当成一等一的大事来抓，若有任何纰漏，唯老奴是问。”
慕云晗便又顺着她的话头，狠夸了太子妃一气。
忽见前方来了几个宫人，皆是膀大腰圆之辈。
为首的宦官笑得见牙不见眼：“前方的可是慕云晗慕姑娘？”
耿嬷嬷皱起眉头，挡在前方：“正是，敢问公公是？”
那宦官将拂尘一甩：“陛下旨意，慕云晗听旨！”
那就听吧，慕云晗等人统统行礼下去。
宦官才尖着嗓子道：“着慕云晗为贵妃娘娘调理身体。”
“哈？”慕云晗一脸苦笑。
所以，她说蒋贵妃那么多事，招得太后生厌被赶走，是脑袋里有坑。
其实不是人家脑袋里有坑，是在这挖坑等着她呢。
而且这个皇帝，凑热闹赏她一堆不知多少天才能吃完的糕点也就算了，还给这么大一个惊喜？
“请吧？慕姑娘。”宦官一个旋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只是笑容怎么看都奸诈。
慕云晗低咳一声：“我观公公好面相、好气运，公公尊姓大名？”
宦官皮笑肉不笑：“咱家不过是个奴才罢了，名姓不值得姑娘挂心。”
竟然是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
这就有点问题了。
慕云晗看向耿嬷嬷，道：“太后娘娘有一道吃食特意赏给慕樱的，耽搁久了未免失了风味，嬷嬷不妨先行，我稍后就来。”
耿嬷嬷懂得慕云晗的意思，这是让自己去传递消息，便道：“是。”
那宦官却将人给拦住了：“急什么呀？耽搁不了多少时候，送赏赐的人着他们先行即可。
这位嬷嬷还是留着伺候慕姑娘吧，不然等会儿慕姑娘搭把手的人都没有。走！”
不由分说，竟然是将耿嬷嬷和慕云晗夹裹在中间，带着往前走。
极冷的天，耿嬷嬷出了一头的汗，眼里满是焦急，只表面上还硬撑着强作镇定。
慕云晗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在太后面前挂了号的，她就不信蒋贵妃能把她弄死，至多，就是吃点苦头罢了。
且顾凤麟知道她今天入宫，定会时刻关注着，耽搁久了，他也会想法子的，没什么可怕的。
于是反过来安抚耿嬷嬷：“不用担心。”
耿嬷嬷只是苦笑。
慕云晗是不知道这宫里有多艰险。
方才那宦官的话已经透露了一个意思——“等会儿搭把手的人都没有”，这一去，皮肉之苦是少不掉了。
蒋贵妃住的琉璃宫距离宫道有些远，这些宦官不知是怕被人看到还是怎么的，走得飞快。
等到了琉璃宫外，就连慕云晗都出了一身薄汗。
“在这候着，咱家去禀告贵妃娘娘。”宦官一扭腰，甩着拂尘往里去了。

第1297章 冰火两重天
慕云晗在外等了很久，身上都凉透了才得以召见。
蒋贵妃的宫里四处烧着炭盆，热气扑面而来。
慕云晗忍不住鼻子痒，想打喷嚏。
乍冷乍热，很容易生病，她严重怀疑蒋贵妃是不是故意想让她生病。
“慕姑娘很难请到啊~”前方传来蒋贵妃的声音。
她斜靠在美人榻上，怀里抱着一只白猫，指甲涂了鲜红的蔻丹，不紧不慢地在白猫身上捋了又捋。
耿嬷嬷悄悄拉了慕云晗一把，提醒该给蒋贵妃行礼问安。
她是怕慕云晗年轻气盛，又才得了太后的喜欢，就不知天高地厚，在规矩上头犯错。
慕云晗才没有这种不合时宜的清高傲慢，麻溜地就行了礼：“给贵妃娘娘请安。”
蒋贵妃哼笑一声：“起吧，赐坐。”
就有人给慕云晗搬了锦墩过来。
慕云晗坐了，蒋贵妃又道：“今天冷，想必你方才在外头等着冷够了吧？”
慕云晗道：“民女不冷。”
“看这孩子，多客气。来来来，给她多上几个火盆。”
蒋贵妃话音刚落，宫人便端来了四个炭火烧得通红的火盆，在慕云晗的前后左右放下。
只一会儿功夫，慕云晗身上就热得出了汗。
蒋贵妃瞅着她笑：“本宫看你规矩不错，都是谁教的？”
耿嬷嬷上前两步，行礼道：“回贵妃娘娘的话，是老奴教的。”
蒋贵妃就道：“原来是你啊，本宫记得你早前是在皇后娘娘宫里服侍的？”
耿嬷嬷赔笑：“正是。”
蒋贵妃勾起唇角：“那没得错了，皇后娘娘最是讲规矩，她宫里出来的人，个个儿都是规矩最好的。教出来的人嘛，也是最好的，是不是，慕姑娘？”
慕云晗微笑，答得爽脆：“是！”
她冷过之后又这样架在火上烤，皮肤受不了刺激，早起了一层小疙瘩，痒疯了。
却坐得稳稳当当的，笑容始终不变。
“实在不错的，本宫今日为何请你来这里，你都知晓了？”
蒋贵妃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回气，道：“本不想劳烦你，奈何陛下听说本宫身体有恙，十分担心，就下了旨意。”
“能为娘娘解忧，是民女的福气。”
慕云晗痒得想骂人，此时她身上的小疙瘩已是成了鸽蛋大小的风团。
蒋贵妃仔细看了她一回，道：“瞧你热的，都出汗了，给她一个冰碗吧，这冬天里，难得吃到鲜果子。
本宫这葡萄冰碗啊，还是夏日里存下的，少得很，之前怀昌过来，本宫都舍不得给她吃。”
说到这里，蒋贵妃眼圈泛红，停下了话头。
一旁的女官忙笑道：“娘娘，您瞧这慕姑娘长得这般有福气，年纪也和公主殿下差不多的，瞧着她，不是就想瞧着公主殿下似的么？”
“对！这个冰碗，你就替怀昌吃了吧，也可解你热气。”蒋贵妃笑着，一双利眼死死瞪着慕云晗。
宫人当真捧来一碗冰，那碗足有成年男子的拳头那么大。
满满的一碗冰，上头浇着蜂蜜，点缀着鲜花。
慕云晗看着就是一阵胃疼。

第1298章 救驾
“吃吧。”蒋贵妃半阖了眼睛，笑得冷厉，“必须吃完哦，不然就是对本宫有意见。”
在外头疾走一回，汗湿了衣衫，再被晾在门口吹得透心凉，进来再被火盆架着烤，现在又要逼着人吃冰……
耿嬷嬷担忧不已。
除去身体受不了，她还担心里面添加了什么东西。
只怕慕云晗吃下去，一时半会儿不会怎么样，回去后就会发作出来。
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丢掉小命。
慕云晗却是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多谢贵妃娘娘赏赐。”
她端起冰碗，吃了一口，盛赞：“好冰。”
然后眼睛往上一翻，冰碗打翻在地，人也软绵绵往下倒。
耿嬷嬷吓得叫出声来：“大小姐，您怎么了？”
蒋贵妃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满脸狠厉地在猫身上使劲一掐。
在猫发作之前，将猫往慕云晗脸上扔过去，装腔作势地叫道：“这是怎么回事？快宣御医！”
那猫跳到慕云晗胸前，凶狠地叫了一声，抬起爪子就往慕云晗脸上挠去。
慕云晗长睫微动，正想着自己真是失策了，不得不出手收了这畜牲再作打算，就听一声凄厉的猫叫传来。
紧接着，两只脚垫子重重地踩在她脸上，一阵冷风卷起，一个沉重的身体从她脸上滚过去。
接着，她胸前的重量一下子轻了，耳边传来猫打架的怪叫声和搏击声。
蒋贵妃尖叫：“哪里来的黑猫？快快快，把这畜牲抓住，谁看的门，把它给本宫抓起来！”
屋里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耿嬷嬷火速将慕云晗抱起来，把她的头脸藏在自己怀里，小声道：“大小姐别怕。”
慕云晗一动不动，保持原样。
能在关键时刻跳出来救她的黑猫，除了玄金还能有谁？
玄金来了，顾凤麟也很快就会来了。
恰在此时，就听脚步声匆匆传来，有人压低了声音叫道：“陛下来了，陛下来了……”
于是屋里一阵混乱。
有人去拉着慕云晗使劲往后拽，耿嬷嬷死死拉着她不放：“你们要干什么？”
又是一声惨叫，是玄金把那只白猫咬得浑身是伤抱头逃窜之后，冲过来撕咬要拽慕云晗的人。
“你们都是死的吗？这么多人弄不过一只猫？”
蒋贵妃嘶声叫着，忙忙地要往榻上躺了装病。
却见那凶神恶煞的黑色肥猫，灵巧地跳到离她不远的高柜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绿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
她立时觉得不好，刚喊了一声，就见一道黑光闪过，那猫飞身朝她扑来，长长的爪子兜头抓下。
“啊……”蒋贵妃惨叫一声，慌忙将手护住头脸。
“护驾护驾……”宫人一窝蜂地扑上来，黑猫却也不恋战，在蒋贵妃粉白细腻的脖子上狠狠地抓了一爪子，闪电般跃下去，从门帘下跑了。
“抓住它，抓住它！”蒋贵妃狼狈不堪，护着脖子凄厉嘶吼。
一群宫人浩浩荡荡地冲出去抓猫，倒是忘了慕云晗。
可那黑猫就和精怪似的，飞跃上宫墙之后，几个跳跃就跑得不见了影踪。

第1299章 慕云晗谋刺臣妾！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闹腾？”
威严的声音响起，皇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琉璃宫人就算是想要掩盖，也是无从掩盖。
蒋贵妃哭泣着被宫人扶出来：“陛下，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有人谋刺臣妾！”
“谋刺你？”皇帝皱起眉头，“谁谋刺你？”
蒋贵妃眸光闪动，正想说是慕云晗，就听屋里有人喊道：“大小姐，大小姐，您醒醒啊……贵妃娘娘，求您给我们大小姐请一请御医啊……”
“这又是怎么了？”皇帝非常不悦。
“臣妾……”蒋贵妃刚开了口，就见皇帝身后走出一个人来。
顾凤麟面沉如水，行礼道：“请陛下恕罪，容臣入内看一看慕云晗是怎么了。”
“陛下，臣妾怀疑是慕云晗谋刺于臣妾！”
蒋贵妃见势头不好，连忙露出血淋淋的脖子，声音凄切，先下手为强。
“她谋刺你？她怎么谋刺你了？”太后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前，脸上满是怒气。
蒋贵妃万万没有料到，居然在这样关键的时候，皇帝竟然和太后先后出现。
“太后娘娘，您要为臣妾做主啊……”她再次亮出血淋淋的脖子，想求同情。
然而太后并不是皇帝，不会怜香惜玉，当即大叫一声。
瑛姑姑连忙挡住蒋贵妃，声音急切：“贵妃娘娘快收起来，吓着太后娘娘了！”
这下子，皇帝也不高兴了，沉了脸道：“把贵妃带下去医治！”
蒋贵妃委委屈屈，恨意滔天，却是知道不能再多说了。
皇帝亲自扶着被吓坏了的太后进了房间，看到屋里的一切就皱了眉头。
屋里乱七八糟，许多火盆四处散落着，慕云晗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头发乱七八糟的。
一个嬷嬷抱着她，在那焦急地喊。
一旁丢着一只碗，碗里还有未融化的冰，冰水流了一地。
顾凤麟阴沉了脸上前给慕云晗号脉，沉声道：“怎么回事？”
耿嬷嬷哭道：“老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大小姐出宫途中被人拦住，说是陛下旨意，命她给贵妃娘娘调理身体。
来了以后贵妃娘娘说怕大小姐冷，赐坐，赏了四个火盆，然后又说怕大小姐热，让赏冰碗。
还说这冰碗是怀昌公主最爱吃的，大小姐与公主殿下年貌相当，怀昌公主想吃未能吃到，让大小姐帮着吃。
大小姐吃了一口，就晕死过去了。然后贵妃娘娘怀里的白猫突然跳到大小姐身上，挠了大小姐一爪。
又不知从哪里钻出一只黑猫，跳过去就和白猫打了起来。余下的，老奴就不知道了。”
“好啊……好个调理身体，调得要人命了！”
太后气得发抖，指着皇帝：“我看你们是巴不得本宫早点死掉算了，难得有个人合我眼缘，转眼间就想拉来弄死！”
皇帝皱起眉头：“这许是误会，让太医看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太后却哭了起来：“误会？没听见她刚才怎么说的吗？慕云晗谋刺她！哈，被折腾得晕厥过去的人谋刺她？”

第1300章 是谁的猫？！
“怎么谋刺的？用猫！慕云晗难不成带着猫进的宫？”太后愤怒得脸都红了，全身发抖。
“您别急，您别气，气坏了身子就是儿子的不孝了。”
皇帝一个头两个大，厉声喝道：“猫呢？猫去了哪里？把猫抓来！是谁的猫？”
有那不长眼的宫人，将蒋贵妃养的那只白猫给抓了过来。
那白猫被撕咬得血淋淋的，被拎着顶花皮，瑟瑟发抖。
太后厉声道：“是不是这畜牲伤了晗丫头？”
耿嬷嬷道：“是！”
说着就将慕云晗的脸掰过来，露出下颌上一条血痕。
太后冷笑：“这种不长眼的恶毒畜牲，乱棍打死！”
皇帝当然不会顾惜一只白猫，可他要找的是黑猫：“不是还有一只猫么？哪里去了？是谁宫里的猫？立刻找出来！”
宫人小声道：“奴婢们从前就没见过这样一只猫。”
“宫中没人养黑猫。”
“那是奇了怪了，没人养这黑猫，那是从哪里来的？”蒋贵妃捂着脖子，在一旁嘤嘤地哭，意有所指。
却听顾凤麟冷声道：“敢问娘娘给慕云晗吃了什么？”
众人一起回头，只见他将慕云晗的袖子卷起，露出里头大片大片的红疙瘩。
太后目光阴冷，缓缓回头，死死盯着蒋贵妃。
皇帝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蒋贵妃抵死不认：“臣妾冤枉！臣妾就是看她热，好心给了她一碗冰，她才吃了一口，若是陛下不信，着太医验证就知。”
宫人立刻上前，将打翻了的冰碗扶起来，放在一旁准备做物证。
顾凤麟沉着脸告了一声罪，将慕云晗抱起放在榻上。
太后亲自上前检视，看完之后一言不发，只板着脸阴沉沉地看向蒋贵妃。
蒋贵妃被看得头皮发麻，情不自禁看向顾凤麟。
只见顾凤麟还在给慕云晗号脉，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
她突然想起了被幽禁起来祈福，至今未能回宫的怀昌，便是一阵胆寒。
“陛下，陛下，臣妾真的什么也没做，这是，这是有人阴谋挑拨，要害臣妾！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她膝行着爬到皇帝面前，哀哀苦求。
如今，这满屋子，能救她肯救她的也只有皇帝了。
皇帝沉声道：“掘地三尺，也要把黑猫找出来！”
少一时，太医来了。
给慕云晗号了脉后，道：“陛下，这是乍冷乍寒，又受了惊吓，所以导致的晕厥。身上的疙瘩是风团，吃两副药，养一养就好了。”
蒋贵妃忙道：“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先把人救醒。”皇帝看一眼太医，警告他不许多生事端。
“是。”太医拿出银针，给慕云晗施针。
片刻后，慕云晗吐出一口浊气，幽幽醒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慕云晗翻身坐起，惊愕地左右看看，就忙着要下去行礼：“民女该死，民女失礼了。”
太后拉住她：“你病着，不必多礼。”
皇帝却是道：“慕云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第1301章 是怀昌送的信？
慕云晗的说辞和耿嬷嬷差不多，只没有提到猫的部分。
她有些害羞地道：“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民女才吃了一口冰，就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兴许是身体不适。”
“你是不是养了一只黑猫？”皇帝看着慕云晗的眼睛，语气十分温和。
“黑猫？”慕云晗诧异极了：“没有啊，民女家中没养猫也没养狗。”
玄金这家伙神出鬼没，日常除了慕樱之外，只有近身的锦绣和小米才知道它的存在。
耿嬷嬷更是丝毫不知。
且，她这话一点没错，她的确没养猫也没养狗，是顾凤麟养的。
皇帝护短，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又不傻。
“胡说！那猫若不是你养的，它怎会护着你，伤了本宫？”
蒋贵妃见慕云晗醒了，能证明自己没有弄死人，立刻嚣张起来。
慕云晗满脸惊恐：“贵妃娘娘，民女冤枉啊！民女没有养猫，更没有带猫入宫，这些都可以查的。”
太后冷笑了一声，悠悠地道：“长见识了。”
皇帝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沉了脸道：“贵妃御前失仪，禁足一个月，罚俸半年！”
蒋贵妃闭了闭眼，跪拜下去：“谢主隆恩，臣妾知罪。”
太后淡淡地道：“本宫看，贵妃年纪越大，越是心浮气躁，不如再抄抄经书吧，修身养性，每日十卷。”
“是。”蒋贵妃不敢辩驳，乖乖地应了，指甲掐入掌心，恨恨不已。
皇帝看向顾凤麟：“贵妃也是无心之过，爱卿你看？”
顾凤麟面无表情地道：“臣听陛下的。”
皇帝又看慕云晗。
慕云晗乖巧地道：“民女也听陛下的。”
你是老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要护着你的小老婆嘛，你怕你娘骂你不孝，还怕你的臣子因此对你不满，所以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嘛。
她懂。
反正她也没吃啥大亏，见好就收吧。
皇帝对他二人的表现很满意，于是恳切地看向太后：“母后？”
太后不咸不淡地道：“就这么着吧。”
皇帝便命人将慕云晗送回去。
太后道：“慢着，本宫这里有些东西要赐给晗丫头压惊。”
“朕这里也有赏赐，李士良，你送她回去。”皇帝不由苦笑，亲娘这是在提醒自己给补偿。
慕云晗欢天喜地的谢了恩，由宫人扶着往外走。
出得外面，顾凤麟便将自己的貂裘解下来给她披上，温声道：“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慕云晗点点头，反正有李士良送她，也不怕别人再搞鬼了。
走在半道上，远远看到几个人在那候着，为首的正是怀昌公主。
“李总管这是要往哪里去？”
怀昌公主矜持地走过来，看到慕云晗，就露出惊讶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慕云晗不好意思地道：“受了风寒，让公主殿下笑话了。”
“那你快回去休息吧。”
怀昌公主朝慕云晗挤了挤眼睛，矜持地退到一旁，带着宫人走了。
慕云晗心中微动。
太后来得这么及时，难道，是怀昌公主送的信？

第1302章 唯有等死而已
琉璃宫中。
顾凤麟跪在太后和皇帝面前，沉声道：“臣恳请陛下和太后娘娘许了臣与慕云晗的婚事。”
太后和皇帝对视一眼，最终由皇帝说道：“她尚在孝中。”
顾凤麟倔强地道：“只是请陛下和娘娘准许，并不是立刻就要举办婚事。”
他顿了顿，道：“臣每日都要用她的血制成的药，正是因为有了她的药，臣才能尽职尽责。
方才真是吓着臣了，若是某日她突然出事不能再为臣供药，臣……”
他淡淡一笑：“唯有等死而已。”
皇帝不高兴地道：“你这是在吓唬朕？整个慕氏，除了她就没有别人了？”
顾凤麟不疾不徐：“她的血如何，陛下是亲眼看到过的。如今慕氏、顾氏人才凋零，每一个身具特殊血脉的人都很珍贵。”
太后冷声道：“陛下，顾凤麟说得没错，特事特办，想必大家也不会说什么。”
皇帝沉吟片刻，道：“朕许了。你回去等着吧。”
顾凤麟不起身：“求陛下许慕云晗不死。”
皇帝挑了挑眉：“何出此言？”
顾凤麟道：“因为早前怀昌公主之事，贵妃娘娘对慕云晗有所迁怒，又有蒋家的事更生误会，然，慕云晗是真的无辜。”
皇帝便沉了脸：“此事朕已知晓了。”
太后道：“顾凤麟，你先回去。”
顾凤麟不再多言，起身告退。
太后挥退众人，半垂了眼道：“陛下，我有话不吐不快。”
“从前，神官家族地位超然，女眷和宫中没有太多牵扯，就算她们犯了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相安无事。
这慕云晗，从民间来，一开始就招了太多人的眼，那也不是她的本意，要说宫中谁故意针对她，那也不是。
可后来，她已然证明身份，也证明自己天赋出众，我认为，该给的待遇还得给。
不然谁都可以弄死她，谁都想弄死她，纵然她与我有那么几分血脉关系，你也算是她的表舅。
可真和金枝玉叶们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真想要她死，轻轻的就摁死了，可她若死了，会给顾氏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会给朝政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些，还请陛下多作思量。我老太婆是老了，就想过两年清净日子，若不是……”
太后叹了口气，摇摇头，拄着拐杖往外走。
皇帝看她背影轻轻抖动，匆忙追上去，一瞧，太后早就泪流满面。
皇帝突然良心发现，想起这么多年，老母亲的确是一心一意支持自己。
哪怕就是再怎么舍不得他弄死亲弟，也从未说过他一句不是。
于是皇帝给太后跪下去：“母后……儿子不孝。”
太后摸摸他的脸，叹道：“只盼你好好的，国泰民安，让我立时去死都行的，我这辈子啊，唯一的指望只有你。”
皇帝亲自将太后送回寝宫，又阴沉着脸折回琉璃宫。
蒋贵妃已经处理过伤口，靠在床上养伤呢，听见动静就迎出去，娇滴滴地道：“陛下，您可来了，刚才可把臣妾吓坏了。”

第1303章 啊！黑猫，黑猫
皇帝抬手就给了蒋贵妃一巴掌。
蒋贵妃尖叫一声，“噗通”跪到地上，泪如泉涌：“陛下息怒，臣妾知错了！”
她要说有什么地方最好，就是认错特别快，从来不和皇帝犟着来。
这一点，可比皇后那个死犟死犟的好太多了。
皇帝看着而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想起这些年的宠爱，怒气先就去了一大半。
仍是沉着脸道：“不许再生事端！再敢动慕云晗，气坏了太后，别怪朕不给你留脸面！”
蒋贵妃“嘤嘤”地哭：“臣妾知错了，臣妾只是心疼怀兴……看到慕云晗，臣妾就想起怀兴一个人在庙里吃苦受罪……”
她不敢提娘家的侄女儿，因为算起来，慕云晗和皇帝是真的有亲。
不说从太后这边看，便是从皇帝自身来看，贤郡王也是皇帝的堂叔父。
所以，只能提怀兴，毕竟怀兴也是皇帝自小宠到大的。
果然，皇帝叹了口气，道：“怀兴……她……”
蒋贵妃竖起耳朵听，以为皇帝多少会因愧疚而做点什么。
却没想到皇帝沉默许久，道：“怀兴她也是自作自受，脾气太骄纵了，再留她在宫中，说不得真要因为不如意，纵火烧宫。如今与齐国纷争太多，留她在寺庙里是对她好。”
蒋贵妃突然意识到，皇帝已经非常相信顾凤麟的预言了。
这种信任是发自内心的，远胜顾漪澜这个神官多年的积累。
但做母亲的，无论如何总要为儿女争一争。
她试探着小声道：“怀昌不也是陛下的女儿么？她性子平和稳重，人也年轻貌美，比怀兴懂事多了……”
懂事的孩子就该牺牲嘛。
皇帝不置可否。
蒋贵妃就不敢再多说了，很有眼力见地起来给皇帝捶腿揉肩：“陛下……”
皇帝看她缠满白布的脖子一眼，心里突然不耐烦起来：“朕走了，你歇着吧。”
蒋贵妃失望至极，却不敢强留，小声道：“那只黑猫……”
宫人道：“找不着，都说没见过没听过。”
皇帝瞪她一眼，沉声道：“早几代的时候，顾氏和慕氏的血脉天赋高强之人，是有灵兽护体的。”
言罢也不多说，甩袖走了。
“灵兽护体？”蒋贵妃念叨着，莫名觉得背心一阵发凉。
突然，她听见了一声猫叫。
她猛地回头，看到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
一只遍体通黑的黑猫蹲在那儿舔爪子，绿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冷光，不怀好意地瞪着她。
“啊……黑猫……黑猫……抓住它……”她尖叫起来，同时将脸紧紧捂住。
宫人一窝蜂地拥入，却什么都没看到。
近侍小心翼翼：“娘娘，猫在哪里？”
蒋贵妃从指缝中往外偷看，果然没有猫。
但她很害怕，指着窗户：“那边，那边，快去追啊！”
人仰马翻之际，忽见女官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就没好气地道：“怎么了？”
女官轻声道：“宫外传来消息，蒋五爷没了。”
蒋五爷，正是蒋贵妃的兄长蒋世超的义子，也就是蒋正喜。

第1304章 是不是谋杀？
蒋贵妃一愣：“怎么没了的？”
女官道：“听说是喝醉了酒，从马上摔下来，发脾气用刀去砍马，马被惊了，跃起，踩着了要害的地方……”
蒋贵妃愣愣地坐着，半晌没言语。
她记得很清楚。
比试会上，蒋正喜奉了信陵王之命去为难慕云晗，被顾凤麟打了一顿。
顾凤麟当时说，蒋正喜很快就要倒大霉。
大家都以为他是在泄私愤，故意吓唬蒋正喜。
包括她在内，都这样以为。
可是今天，蒋正喜却突然死了。
而且是在她刚弄了慕云晗之后。
蒋贵妃觉得背心凉幽幽的：“是不是谋杀？”
女官一怔，小心翼翼地道：“应该不是吧，现场很多人都看见了，是意外。”
换句话说，是蒋正喜咎由自取。
他本就性子暴躁爱生事，又贪杯，喝醉了酒天不怕地不怕。
拿刀杀马，被惊马反踏，醉酒的人本就反应迟缓，刚好被踩着了要害，能怪谁？
可是这时机也太巧了！
太可怕了！
蒋贵妃抱紧自己，小声道：“刚才那只死乌鸦没说我会怎么样吧？”
女官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他不敢的，陛下在，他不敢的。”
“对，他不敢。”蒋贵妃缩在榻上，刚安稳了一会儿，又听到一声凄厉的猫叫。
她立刻喊了起来：“你们快去抓它啊，它在那边！那边！”
琉璃宫里人仰马翻。
消息传到中宫，沈皇后忍不住笑了：“不自量力！”
太后却是皱起了眉头：“这个顾凤麟……与众不同啊。”
怀昌公主陪侍一旁，仰起头天真地道：“怎么与众不同？”
太后一笑：“太厉害了，得小心些。”
怀昌公主“哦”了一声，端过一碗参茶：“皇祖母饮参茶，今儿您劳累了一日，很辛苦的。”
太后拍拍她的手：“再有你孝顺聪明的孩子没有了。今日若非你及时报信，不知蒋妃那个蠢货会闹出多大的乱子来！”
怀昌公主道：“时局倒是没大碍的，只是皇祖母要伤心了。”
太后轻笑一声：“小孩子懂什么，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牵一发而动全身。慕云晗虽只是个小小的女子，但她身上系着神官一脉的希望，没了神官，赵国……”
太后没继续往下说，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一个宫人快步入内，在瑛姑姑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瑛姑姑惊讶地看了怀昌公主一眼，凑到太后耳边小声道：“贵妃想让怀昌公主殿下去齐国和亲……”
太后勃然大怒：“齐国向咱们求亲了？她的膝盖怎么就这样软呢？”
怀昌公主脸色一变，跪下去道：“皇祖母息怒，是，是……和怀昌有关吗？”
她上牙磕下牙，全身颤抖，拼命磕头：“求皇祖母救命！求皇祖母救命！”
“你是公主，怎么就到了要救命的地步？”太后皱眉。
怀昌公主哭道：“孙女宁愿一辈子不嫁，只求能留在宫中陪侍皇祖母身边，讨您欢心！”
瑛姑姑轻声道：“公主殿下快别哭了，徒惹太后娘娘伤心。”

第1305章 摆几桌子
“对啊！徒惹本宫伤心！”
太后突然发作起来，脸色铁青。
瑛姑姑吓得跪倒在地，使劲磕头：“娘娘息怒。”
怀昌公主也哭着上前拉住她的袖子：“皇祖母息怒，孙女不求了，只要您和父皇好好的，赵国平安，孙女什么都愿意的……”
太后更加愤怒。
瑛姑姑连忙劝怀昌公主：“殿下先回去吧。”
怀昌公主泪眼婆娑，踉踉跄跄地被宫人扶走了。
瑛姑姑关好门，太后收了怒容，淡淡地道：“手也伸得太长了……”
瑛姑姑轻声道：“娘娘？”
太后冷冷一笑：“竟敢几次三番动我的人，既然如此，少不得让她吃点教训！你明日往蒙府走一趟……”
夜色深沉。
慕云晗昏昏沉沉，一时全身如同火烧，一时如坠冰窖。
恍惚间觉得有人将她扶起喂药，有人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鼻端是熟悉的冷药清香，令人安心。
她知道是顾凤麟，便紧紧抓住他的手，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堆话，什么时候睡死过去的都不知道。
等到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整个人都没力气，软绵绵地躺在床上。
“姐姐醒啦？你想吃什么？”
睁眼就是慕樱放大的圆脸。
小姑娘眼睛通红，肿得和桃子似的。
慕云晗微笑着抚上她的脸：“我没事。”
说出话来，声音粗哑得吓了自己一跳。
小米端了药过来：“姑娘受惊又受寒，顾大人请人开了药，说是什么医长老，很厉害的，吃完这副药，您就好啦。”
慕云晗探手去摸自己的下颌，被锦绣给按住了：“涂了药的，这些天都忌口，很快就好了，不会留疤。”
慕云晗就舒舒服服地享受她们的照顾，心情很好：“宫中赏赐了些什么？”
慕樱眨眨眼：“很多很多，但全都是吃的。”
慕云晗顿时觉得嘴里发苦：“就没有别的了？”
小米道：“有的啊，还有一套红珊瑚首饰，说是太后娘娘赏的。”
慕云晗不死心：“还有呢？”
皇帝和太后不是现场表示要给她补偿的吗？
小米、锦绣、慕樱一起摇头：“没有了，还有什么？是不是落了？”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慕云晗往后一倒，沉着脸道：“白吃苦了！”
慕樱最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慕云晗也笑：“还不老实交待！等我好了，看怎么收拾你们！”
锦绣笑着拿出一卷纸：“这是赏赐。”
都是些锦缎金银什么的，又有药材若干。
慕云晗这才觉得平衡，想了想，吩咐小米：“你去告诉慕立，让他往慕府那边送信，问这些东西是不是要先放在宗祠里供一供。”
光是那些吃食就能摆几桌子，能叫慕氏族人眼珠子都掉出来。
扯虎皮拉大旗，这种露脸的机会她是不会放过的。
毕竟是受了罪才得来的，必须物尽其用。
小米笑着去了。
慕云晗又指派锦绣：“去叫他们都把嘴闭紧，有关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透，不许让人听见一个不妥的字。”

第1306章 他会不会出卖玄金？
锦绣前脚出门，窗子就被挠响了。
慕樱打开窗子，玄金灵巧地跳进来，爬到慕云晗面前蹲坐着，威风凛凛地看着她。
慕云晗笑了：“这是邀功呢。”
慕樱早听耿嬷嬷说了经过，抱着玄金又是搓又是揉：“好玄金，给你小鱼干！要多少有多少。”
玄金懒洋洋地“呼噜”着，眼睛瞟着慕云晗。
慕云晗便笑道：“好样儿的，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玄金这才往下一倒，亮出肥肥的肚子给她二人挠。
挠了没几下，小丫头在外道：“姑娘，耿嬷嬷来看您。”
慕云晗就收了笑容，还没表示，玄金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得意洋洋地看了她一眼，灵巧地从窗户里跳出去了。
“这猫成精了。”慕云晗小声说了一句，吩咐：“快请。”
耿嬷嬷进来，先行了礼，关心地道：“大小姐可好些了？”
慕云晗道：“好多了，昨日真是多亏了嬷嬷。”
耿嬷嬷不好意思：“老奴无能。”
慕云晗摇头：“嬷嬷已经做得极好了。”
那种情况下，能把她护在怀里，敢在屋里大声地喊，就已经算是豁出命去。
当然，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耿嬷嬷也不能得了好。
聪明的做法就是耿嬷嬷这样的。
但做人做事不能这样算账，人家帮了她，就该记情。
丫鬟送了吃食过来，耿嬷嬷去帮忙，袖子卷起，露出手腕上几条伤痕。
慕云晗眼尖：“嬷嬷这是怎么了？拿来我看。”
却是被猫抓的。
耿嬷嬷笑道：“不当事，昨儿挡的时候挨了两下，已经上过药了。”
慕云晗就道：“这药好么？拿我的给你用吧。”
耿嬷嬷道：“已经用上了，昨夜您睡着以后，顾大人带了大夫过来，问了老奴，也给老奴配了药。”
她顿了顿，笑吟吟地道：“您和顾大人都是好人。”
慕云晗道：“既是受了伤，不如养好伤再走如何？”
耿嬷嬷便站起来给她行礼：“多谢大小姐，不用这样客气的……”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这就着人去太子妃那里说一声。”
慕云晗当着耿嬷嬷的面安排下去，再吩咐慕樱：“从明日起，你跟着嬷嬷学规矩，嬷嬷的待遇，比照周先生的来。”
周先生是她给慕樱请的女先生，待遇十分优厚，别的不说，一个月就能有十两银子。
耿嬷嬷感激莫名：“多谢大小姐。”
又道：“老奴过来，其实是还有一件事的，蒋贵妃病了，听说病得很重，今日一早就请了神官大人入宫驱邪。”
慕云晗顿时紧张起来。
她现在很担心蒋贵妃会和顾漪澜联手，以及，顾漪澜是晓得玄金的，他会不会出卖玄金？
这是完全可能的，皇帝越信任顾凤麟，顾漪澜的地位就越受威胁。
他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做什么都不奇怪。
送走耿嬷嬷，慕云晗就让慕樱：“去把玄金找到，不许它到处乱跑。”
又叫人给顾凤麟送信，说的还是怎么保护玄金的事。

第1307章 一大遗憾（为一切有情加更）
慕侯府那边强烈要求将赏赐送过去供着。
毕竟上次慕老太爷和慕自新受罚，慕侯府元气大伤，丢脸丢得一塌糊涂。
若能得到这么多的赏赐供着，那真是太长脸了。
尤其这赏赐此刻是在慕云晗这里，要送去慕府，那得穿过半个京城。
全城的人都看见了，会怎么想？
肯定都会认为慕侯府要翻身了，这可真是一件扬眉吐气的事啊。
慕二老爷夫妇甚至带着慕瑾亲自过来，还带来了许多补品。
慕二老爷父子隔着屏风问候了慕云晗几句，就被慕立领出去招待了。
慕二夫人亲热地拉着慕云晗的手，嘘寒问暖：“听说你受了风寒，卧床不起，我们心里真是恨不得替你受了……”
慕云晗听听就算了，好话她也会说的，只不往心里去。
慕二夫人表达了深切的关心之后，再旁敲侧击地问起昨日在宫中发生的事：“……好不好的，怎会突然就感了风寒？”
慕云晗一笑：“就是坐得热了，外头又冷，吃得也多，风邪入体。”
慕二夫人一个字都问不出来，只好又问：“太后娘娘赏了你什么？”
太后对她的态度，影响到很多人对她的态度。
慕云晗没有隐瞒，叫慕樱去把那套红珊瑚首饰拿过来：“说是先祖敬献的，如今再给了我，相得益彰。”
慕二夫人的眼皮顿时跳了跳。
开国女侯敬献的宝贝，现在又赏给慕云晗，这是什么意思啊？
慕云晗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差不多猜到了她的想法，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道：“太后娘娘说，如今天下太平，再没有人能做出先祖的功勋了，这是一大遗憾。”
慕二夫人立刻就笑出来：“是啊，身为女人，就是比男人吃亏！不然，早前我也曾悄悄和你二叔说，咱们家啊，其实是靠女儿吃的饭，爵位继承也该有女儿一份呢。”
慕云晗不感兴趣地道：“这天下，到底还是男人的天下。先祖那是立了不世功勋，且招的入赘，所以咱们跟着她老人家姓。
我呢，现在只想两件事，一是把家事打理好，看慕樱和慕安平安长大成人，再成家立业，那就够了。二呢……”
她害羞地笑了笑：“陛下和太后娘娘已经许了我和阿麟的亲事，不日宫中就会有消息传来了。”
慕二夫人彻底放了心，推心置腹地道：“正是呢，女孩子嘛，嫁个好夫君，生个好孩儿，平安富足就好了，何苦去和男人争，让他们去外头厮杀操心去，咱们享福。”
慕云晗笑而不语。
二人就明日怎么把赏赐送过去，又怎么率领族人跪拜，一一作了商量安排，慕二夫人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
接着就遇到了顾凤麟。
顾凤麟是光明正大地领着医长老过来：“我带大夫过来给晗晗看病。”
慕二老爷少不得拉着顾凤麟一阵寒暄，顾凤麟十分客气，还特意勉励了慕瑾几句。
慕二老爷连声赞叹：“真是好性情，一点不傲气。”

第1308章 勾连大臣？
顾凤麟不接这个话，提前履行男主人的职责送走慕二老爷等人，笑吟吟地入内陪慕云晗看病。
就算周围没有外人，医长老也非常慎重：“病得不轻啊，这是受了大罪啦！”
开的药拿出来，对着慕云晗伸出三根手指，再剩一根。
是让她只吃三分之一分量的意思。
慕樱担忧地问道：“长老，明日姐姐要去慕侯府，能去么？”
医长老道：“车厢里保暖，不要颠簸，不要累着，不要长时间站在外头，可以支撑些时辰。”
慕樱就放了心，笑眯眯地道：“姐姐，您先休息着，我去厨房给长老和顾哥哥弄吃食。”
医长老坐下来，考校慕云晗：“前些日子给你的医书都背得了？”
慕云晗高兴地道：“您随便抽，随便问。”
顾凤麟皱眉：“医老，她还病着呢，能不能改天……”
医长老一瞪眼睛：“我问问她怎么了？万一哪天我突然死了，岂不是失传？”
慕云晗赶紧道：“阿麟你快别说话，别惹老人家生气。”
顾凤麟哼笑一声，让到了一旁。
还突然死了呢，说得好像他没有接班人一样。
不过医长老不走，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这多留片刻。
于是拿了书，坐在一旁看那一老一小一问一答，说到高兴处会心一笑，觉得也挺有意思的。
慕樱弄了吃食上来，请医长老出去吃饭，顾凤麟这才得以和慕云晗单独说话：“如何了？”
慕云晗道：“好多了，宫中的事你都知道了？”
顾凤麟道：“知道了，你无需担心，安心养病就好。”
他低着头，垂着睫，如玉一般的肌肤闪着清冷的光，淡粉色的嘴唇微微翘着。
仍然是翩翩公子的模样，眉眼之间却多了几分冷凝。
慕云晗抚上去：“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他拉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如何不一样？”
慕云晗想了片刻才道：“像个权臣了。”
顾凤麟大笑出声：“你看到哪个权臣是像？都是做，不是看着像的。”
慕云晗也笑：“我只是觉得，你昨天去得好及时，太后……”
“太后是怀昌公主递的信。”
顾凤麟递给她一张名单：“若是这些人来你店里取货，你直接把东西给他们，然后再由清风和白无为结账，如何？”
慕云晗接过来瞧，当头有几个人名她知道，是朝中大臣，其余人名她不知道：“这是？”
顾凤麟微微一笑：“不要多问，好不好？”
慕云晗心口突突直跳：“你……”
这明显是在勾连朝中大臣，是皇帝最为忌讳的事，应该也是蒙相最忌惮的事。
顾凤麟抱住她：“我没有乱来，我心里有数。晗晗，我们只有变得更为强大才行。
不然以后，随时都会有蒋贵妃、张贵妃，甚至什么妃，想把你怎样就怎样。
而我不是每一次都能及时赶到的，虽智谋百出，总有力有不及的地方，懂吗？”
慕云晗叹一口气：“懂了。”

第1309章 没有忘记慕氏
“好姑娘。”顾凤麟摸摸慕云晗的脸，“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还有事要处理。”
见她有恋恋不舍之意，他贴在她耳边轻笑：“你先睡，夜里我过来陪你。”
慕云晗道：“你把玄金看好啊，很多人在找它呢。”
“放心吧，玄金的聪明远胜你的想像。”顾凤麟笑着退出去，房间里瞬间空了。
慕云晗发了一会儿呆，意识到有很多事情，已经开始不受她控制。
顾凤麟走得太快，她不能原地踏步，不然很快就要跟不上他的步伐了。
慕樱喜滋滋地跑进来，拿一个锦袋给她看：“医长老给我的，说让我当糖豆吃，每天一颗，可以强身健体。”
却是些豌豆大小的药丸，慕云晗尝了一颗，甜甜酸酸，味道还不错，便道：“当是健脾胃的，别吃多了。”
慕樱摇头摆尾：“姐姐，这些人好好玩，你以后经常带我和他们一起玩好不好？”
慕云晗看她天真不知事的样子，不由笑了：“你要讨医长老欢心，就去把药经全背下来，下次他还会给你更好的。”
慕樱果然跑去背诵药经。
慕云晗失笑一回，到底难敌身体绵软，睡着了。
她睡得死沉，顾凤麟夜里来了没有，一概不知。
第二天早上醒来就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眼看着吉时到了，便让人将赏赐之物备好，准备出门。
皇帝和太后赏赐的吃食统统用黑漆红底描金的盒子装起来，一样一层，三层一盒，一共就是三十三盒。
再有各色锦缎金银药品，装了十二盒，再将红珊瑚首饰单独装一盒，凑足了四十六盒。
用精挑出来的俊秀小厮端着，浩浩荡荡从城南走到城西，引得众人瞩目。
到了城西，慕二老爷率着族中男女，浩浩荡荡地，将赏赐迎入慕侯府，供奉于宗祠之中。
慕云晗静悄悄地乘着马车跟在一旁，戴着青色的兜帽披风，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等到一切布置好了，才由慕二夫人亲自扶着，走到人前。
乱哄哄的慕氏族人骤然安静下来，兴奋地看着她。
慕云晗一本正经地说了一通感恩颂德的话，表达了太后和皇帝对慕氏一族的关心，然后朝现任族长慕二老爷使了个眼色。
慕二老爷收到，立刻站出来，双目含泪，感激涕零地表达了一番要报效朝廷，报效皇帝的语言。
慕氏几个族老激动得哭出声来：“陛下没有忘了慕氏啊！”
慕云晗垂着眼不言语。
的确没忘记，所以一文钱的东西都没赏你们，我的话全是编的。
慕二夫人拉了她一把，示意她过去跪着。
慕云晗放眼一看，前头跪的是男人，后头跪的是女人。
男人跪在祠堂里头，能遮风避雪，女人跪在祠堂外头，风雪啥的全吹在身上。
她心里立刻不得劲了。
要说当初在守山镇，也是这样的规矩，可那时候她是艰难求生，入乡随俗。
现在嘛，这上头供着的赏赐还是她挣来的，她倒要让他们跪到她前头去？

第1310章 人都来齐了吗？
慕云晗立刻扶着头，一阵摇晃：“哎呦~”
慕二夫人忙道：“坚持不住是不是？这可怎么好？”
小米和锦绣在一旁道：“医长老说了，大小姐这病见不得风。”
忽听慕瑶道：“要不，我扶姐姐去屋里歇着，这里不必跪拜了？”
慕二夫人刚要说好，就听小米道：“怎么不拜了？这是慕家的祖宗！”
“话说我们大小姐回来后，还没正经拜过祖宗呢！今儿这赏赐还是我们大小姐挣来的，倒叫别人去拜？”
这话配着小米铿锵有力的声音，听起来就是吵架一样。
慕二夫人顿时笑容尴尬。
慕瑶垂下眼，委屈静默。
慕大夫人怒目狰狞，立刻就想抓住机会痛骂小米没规矩。
却听小米突然软了声气：“赏赐是给大小姐的，她不拜，是对陛下和太后娘娘不敬吧？”
慕二夫人忙去看慕云晗的脸色。
慕云晗半垂了眼，一张光洁如玉兰花瓣的脸在兜帽里半藏半露，神情高深莫测。
慕二夫人福至心灵：“要拜，要拜，当然要拜！等我去和你叔父商量，大侄女跪到祠堂里头去。”
慕云晗这才抬起眼来朝着慕二夫人微微一笑：“有劳婶娘操心。”
慕二夫人未曾多想：“应该的，应该的。”
急匆匆进去和慕二老爷说了，慕二老爷有些为难，但回头看到慕云晗病弱的样子，想想的确也是这么个道理，就和族老们商量。
族老们嘀咕一回，同意了。
慕瑶使了个眼色，就有一个叫做松三叔的族老站出来道：“给她在门边放一个蒲团，又挡风，又没坏规矩。”
慕二老爷一听也是，就让人去把慕云晗的蒲团放在祠堂门边。
话音未落，就听慕云晗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弯下去，头都抬不起来。
慕云晗咳了好一歇才缓过气来，目光缓缓扫过众族老，在韬老脸上停顿片刻，皱起眉头：“人都来齐了吗？”
慕二老爷不知她何意，便道：“都来齐了。”
慕云晗摇头：“不，还有人没到。章伯伯和老三奶奶他们都没到。”
众人的脸就沉了下来，叛徒也有脸来？
慕二老爷给慕云晗使眼色。
慕云晗正色道：“陛下没说他们错了，他们就没错。只要他们在族里一日，就该来拜祭先祖，答谢皇恩！不然，就是大不敬！”
她的话说得天衣无缝，道理也没有错半点。
纵然老三奶奶一家子做了叛徒，导致慕老太爷和慕自新、慕老夫人倒了大霉，可没人敢说他们不该在御前检举坏蛋，更没人敢把他们出族。
至今，慕自章还挂着族老的名头，他们不来，真是说不过去。
慕二老爷心里憋屈得很，早知道就别由着松三多话了。
他使劲给慕云晗使眼色，眼珠子都要抽筋了，慕云晗就是不理他。
慕二夫人这会儿比他聪明多了，直接将蒲团搬到前面，道：“你们男人就是粗心，门口那么大的冷风，冻病了怎么办？就在这了！”

第1311章 投桃报李
慕云晗仔细瞧了瞧。
以慕二老爷为首的男人们跪在正中，她的蒲团被放在右侧，稍微比慕二老爷退后两排的地方。
这个地方她也还满意了，不可能一步登天。
能到祠堂里，并且在前方，而不是在这群男人屁股后头，那就是一个进步。
慕云晗这才露出一个笑脸，朝慕二夫人点点头：“有劳二婶娘了。”
慕大夫人咬碎银牙，大家都是女人，她慕云晗凭什么跪到前面去？
慕瑶神情古怪地看了慕云晗一眼，轻轻握住慕大夫人的手，示意她别闹。
慕云晗没多看这母女俩一眼。
但这并不代表她轻视她们，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里。
慕二老爷和慕云晗商量：“你看老三奶奶他们……”
慕云晗很认真地建议他：“如今族中人心涣散，正是需要凝聚的时候，族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好的。
且，慕氏、顾氏，不止是族里之事，也是国事，天下事，陛下看着呢。您是族长，胸怀要宽，眼界要远。”
慕二老爷撮着牙想了好一歇，见慕云晗丝毫没有表示祭祀开始的意思，便顺水推舟：“对，我们不能和他们计较！”
于是派人去请老三奶奶一家子。
众族老吵开了锅，韬老和慕自章本来就是一伙儿的，就在那顺着慕云晗的话头说。
有两个被慕云晗收买了的，当然也要站在这边。
两方人马吵了一回，没个结果，那边慕二老爷却是把人请来了。
才经过了那么大的事，老三奶奶仍旧威风八面，声如洪钟地和女眷们打招呼，又叫着族老们的名问东问西。
这些族老也是蛮奇怪的，背着人的时候一跳八丈高，把人说得一文不值。
现在见到了人，就变成唯唯诺诺的鹌鹑，没一个敢当面和老三奶奶母子闹的，难听话都不敢说一句。
毕竟大家都是一起分过赃的难兄难弟，死的又不是自家的爹。
慕二老爷全程板着脸，但老三奶奶和慕自章也没去撩他，而是能避就避开了，还适当地表达了感谢之意。
当然，慕云晗这里也收到了来自老三奶奶的衷心感谢。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以后大家就是一伙儿的了。
相安无事地举行了祭拜礼，族人挨个儿参观赏赐。
慕云晗将太后赏赐的吃食分给族中有头脸的人家，得了好一通赞扬。
至于皇帝赐的，因为有要写心得的要求，她就没分，打算自己一点点地尝，一份份的写。
好在是天冷，糕点存放得住，不然这要是夏天，就要见鬼了。
慕大夫人母女也分了一份红豆糕。
慕瑶平静地将红豆糕分成了两份，递一份给慕大夫人。
慕大夫人拿着碟子，手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咬牙切齿：“贱人好生得意，胆敢将太后娘娘赏的东西分给别人，就不怕被人知道，治她个大不敬！”
慕瑶的眼皮跳了跳，轻声道：“您那，别惹事儿了，这种没轻重的事，她会做？小心又是挖坑给您跳。”

第1312章 如意
慕大夫人生闷气，恶狠狠地将红豆糕喂进嘴里，使劲地嚼，仿佛那是慕云晗的血肉。
慕云晗远远看着，非常遗憾。
看这样子，是没人去告她的状了。
是的，这些吃食，皇帝也赏下那么多之后，她就问了太后，能不能分赏给族里有头脸的人家，让他们也沐浴皇恩。
太后应了，还说她想得周到。
这要是慕大夫人撺掇人去告她一状，那该多好啊。
她身边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七嘴八舌和她套近乎，容不得她走神。
慕二老爷把慕云晗那句“凝聚人心”听进去了，当即作了决定：“大家一起动手吃顿饭。”
于是众人一起动手，男人们在街边垒灶，女人们淘米洗菜切肉，说说笑笑。
慕云晗想起了守山镇上的乡亲们。
那时候谁家要办事，就是这样一起出动的，热闹又好玩。
忽听有人大声喊道：“天使到了！天使到了！好像是有赏赐！”
以讹传讹，传到里头，就成了天家要赏赐东西给慕二老爷。
搞得慕二老爷好一阵激动，忙着换了衣服才出去。
来的却是顾漪澜。
顾漪澜穿了正式的神官袍服，仪态威严，目光先在慕氏众人中扫了一圈，淡淡地道：“慕云晗听旨。”
慕二老爷顿时傻了眼，尴尬得面红耳赤。
慕云晗原本是在一旁看热闹的，被点了名只好站出去。
因见慕二老爷进退两难，就拉着他一起接旨：“二叔是族长，又是我的长辈，原该与我一起接旨。”
慕二老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果真陪着她跪下去。
顾漪澜拿出圣旨，语气冷淡。
皇帝夸了慕云晗一通，说她是个性情温厚有孝道的好姑娘，深得太后和他喜欢。
然后赐她一柄玉如意，再赐顾凤麟一柄玉如意。
啥？
慕云晗有些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夸她，夸着夸着，要赐她如意也正常，怎么突如其来地加了个给顾凤麟也赐如意？
慕二老爷笑了，小声提醒她：“还不快谢恩？这是陛下允诺你二人的婚事了。”
慕云晗恍然大悟。
她在孝中，有些事不方便提。
但皇帝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昭告大家，她和顾凤麟是一对了。
如意拿到手，等到出了孝期，立刻就要凑成对。
慕云晗面带微笑，高声谢恩，从顾漪澜手里接过圣旨，交给慕二老爷。
再拜，接如意。
顾漪澜面无表情，半垂着眼，将如意递给她。
慕云晗去接，他却不松手，指骨微微发白。
慕云晗抬起眼，冷淡地看过去。
他并未与她对视，而是飞快地松开手，后退两步，端严肃穆。
慕云晗捧着如意起身，公事公办地道：“多谢姑父，您屋里坐，喝茶。”
慕二老爷也上前去招待顾漪澜。
顾漪澜并不久留，淡淡地道：“我还有事。”转过身就走了。
慕二老爷等人纷纷露出奇怪的神情。
他们其实非常不待见顾漪澜。
他是神官，是慕蓉的丈夫，可他们非但没有沾到他一点光，反而是被厌弃的样子。
还不如顾凤麟招人喜欢呢。

第1313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摆了几桌子的赏赐，这回又突然赏了个玉如意。
而且还是和顾凤麟一对，怎么看这事儿都很有嚼头。
慕云晗身边“呼啦”一下围过来一大群人，七嘴八舌，能把人吵得脑袋“嗡嗡”响。
有人道：“上次陛下赐如意，还是在神官大人和姑奶奶定亲的时候了。”
老三奶奶更直接：“说不得咱们家又要出个神官夫人了。”
然后声音迅速变小：“我看神官大人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瞧着像是快不行了。”
慕云晗听着，想的却是为什么皇帝会挑顾漪澜跑这一趟。
难不成她和顾漪澜之间的事，被皇帝看出了点什么？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老三奶奶看她神色萎靡，便道：“这是身体不舒服了，要是撑不住，就回家去歇着吧。”
慕云晗看看乌鸦鸦的人群，就没离开：“我还去锦盛院歇着，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叫我。”
慕二夫人如今对她真是上心多了，立刻把身边得用的丫鬟秀丽拨给她暂用：“伺候好大小姐，若是有一点不妥，仔细你的皮！”
秀丽立刻笑着陪了慕云晗离开。
慕云晗一路上和遇到的族人打招呼，一连遇到几十个，就没一个叫错了的。
慕大夫人阴沉着脸，把慕瑶拉回房去：“都被人踩到脸上来了，你还让我忍！”
慕云晗有那许多的赏赐倒也罢了，谁让她身上有太后和皇室的血脉。
可皇帝当着这满族的人赐如意，相当于当众搧了她们母女一记响亮的耳光。
是可忍孰不可忍。
慕瑶很平静：“不然母亲打算怎么办呢？父亲还在途中，能不能活着到达北地都说不准。
她刚才和族人打招呼，就没一个叫错的，您以为这本事是随便来的？
她如今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我们除了忍，还能怎样？”
慕大夫人捂着嘴哭了起来：“都是些白眼儿狼，都是些没用的废物……”
慕瑶看着窗外，目光闪烁，明明灭灭。
她打断慕大夫人的哭声：“母亲，我记得您收了一套前朝留下来的古瓷？”
慕大夫人道：“是，你要做什么？”
慕瑶道：“把它给我，我有用。”
慕大夫人警惕地道：“不行，那是我给你存的嫁妆。”
慕瑶直直地看着她：“您把它给我，我若成了，将来的嫁妆少不了，比这样好的也未必不能有。我若不能成，能不能活到嫁人都不一定！”
慕大夫人只好哭着将钥匙拿出来：“我拿给你。”
慕瑶劈手就将钥匙夺走了：“以后这屋里的钱财我来管。”
慕大夫人下意识地要拒绝：“不成，你还小……”
慕瑶抓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母亲，你听好了，父亲不在了，以后咱们这家里，我做主！明天你就给舅舅去信，让他过来一趟。”
她的眼神太过森冷陌生，慕大夫人莫名瑟缩了一下：“瑶瑶……”
“就这样，不想死就听我的。”
慕瑶拿了钥匙，头也不回地走出去，若无其事地融入到族人之中，笑意盈盈。

第1314章 大小姐救命啊
慕云晗坚持着和族人一起吃了饭才回家休息。
席间，大家都看出她生了病，而且病得不轻。
好些人劝她回去，她也坚持到了最后：“难得和族里的亲人一起吃饭，想和大家说说话。”
全程她只吃了几口白饭，反而拿了不少酒出来，谈笑风生，更没有架子。
人和人之间讲究的就是一张脸，熟悉了，彼此都给脸，那就什么都好说了。
底层的普通族人也要脸的。
这个大小姐和慕侯府的其他人完全不一样，聊那些家长里短、生计的事情她都懂，都感兴趣，都能搭上话和出有用的主意。
叫人怎么不喜欢？
加上又有胖婶儿和根宝等人敲边鼓，大家就都忘了之前鸡汤泼地，狗都不如的事，只希望她会带来不同的改变。
见天色差不多了，慕云晗就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忽听一条女声凄厉地响了起来：“大小姐，大小姐，救命啊，求您为我做主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拨开人群，疯狂地挤过来，张着手臂往慕云晗跟前扑。
小米和锦绣连忙挡在前头，那老妇瞪着眼睛，使劲去拨拉抓扯两个丫鬟，声音又尖又利：“大小姐，他们都说你是大好人，都说你会为我做主，你为我做主啊！”
刚才还欢声笑语的慕氏族人顿时安静下来，全都看着这边。
慕云晗吩咐小米和锦绣：“你们把这位……”
她不认识这老妇，就看向一旁的慕二夫人和胖婶儿等人。
慕二夫人一脸茫然，显然也认不得人。
胖婶儿忙道：“是街尾的秋葵婶，论起辈分，大小姐该叫她婶娘。”
慕云晗就道：“把这位婶娘扶起来坐着，给她一杯热水。”
秋葵婶还想挣扎，就被锦绣和小米牢牢摁住，推到凳子上坐着。
“大小姐……”她刚把手举起来，手里又被塞了一杯热水。
“别急，别急。”小米扶（按）着她，语气温柔：“您先喝杯热水暖暖身子，润润喉，再慢慢说也不迟。”
秋葵婶被打了这个茬，再想继续刚才的疯狂状态就有些接不上了。
她抱着杯子，哭丧着脸，换了哭腔：“大小姐，求您救命啊，为老妇人做主……”
说着说着身子又往下滑，要给慕云晗跪下。
滑了一半，又被小米给提溜住了。
小米力大无比，还会使巧劲儿，夹着她的两腋，轻轻松松又把人摁回了凳子上。
关键态度一直都很好，轻言细语的，温柔得很。
秋葵婶无奈，只好坐着说话：“我家一共六口人，按份例，这一季该得360斤米粮，一车炭，十斤棉花，两匹布。
可这些黑了良心的，送来的米粮有大半是霉了的，炭也是最差的，烧起来满屋烟火，让人进不得屋子。
布是朽的，棉花是霉的陈年货，我孙女儿吃了那霉米做的饭，就又拉又吐还发热。
使人过府来请大夫，大夫整整拖到第二天才去，我那孙女儿活生生给拖死了啊……接着她弟弟又病了……”

第1315章 骑虎难下
“来寻府里，仍然是拖，她爹没办法，只好去要药，族里不给……起了口角，反倒被打了一顿！
肋骨和腿骨都打断了，儿媳妇要上吊，救下来就要回娘家，我一个老太婆，能怎么办？
大小姐，您救救我们家吧，严惩这些不把族人当人看，只会昧着良心中饱私囊的混账东西啊！”
秋葵婶嘶声嚎哭，声震云霄。
所有人都看着慕云晗不出声，就想看她要怎么处理。
慕云晗一边听，一边盘算。
府里如今主事的人是慕二老爷，给族人安排大夫之事的是慕二夫人。
发放药材的就是韬老，至于管着粮食和布匹、炭火之类的，大概和所有族老都有关联了。
这事儿，她不管吧，对她抱了大希望的这些普通族人立刻就能看不起她。
再想创造机会收买人心就难了。
管吧，势必要把高层这些人全部得罪完。
她才刚用金钱撬开的利益同盟立刻就得瓦解干净。
且，把人得罪光了也不一定能把事情解决好。
还真是骑虎难下。
慕云晗看向胖婶儿，胖婶儿微微点头，表示秋葵婶说的情况基本属实。
再看向远处，慕二夫人脸色阴沉，韬老等人脸色也很不好看，慕瑶平静地坐着，半垂了眼，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人找上她是不是故意的？
不管如何，首先都是要安抚秋葵婶的情绪，再把情况控制好，人救治好。
慕云晗想到这里，那边秋葵婶也哭诉完了。
她立刻接上话头，问道：“族兄现在怎么样？侄儿侄女的情况又如何？嫂子此刻是在娘家还是在家中？”
“我那短命儿子在家躺着等死，短命孙女儿已是夭亡了，没钱装裹，就在家停着。
短命孙儿是病得只剩一口气，儿媳妇也吊伤了脖子，在家躺着……”
说着说，秋葵婶又凄厉地大哭起来，将手里的茶杯一扔，拼命挣扎着要往地上躺：“你们这些黑心烂肝的狗东西，收了族里的人只顾自己吃喝快活，不顾族人死活……老天爷怎么不收了你们！”
慕二老爷阴沉了脸使人过来要抓秋葵婶。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拦住人，让小米和锦绣：“把人扶好，天凉，躺地上更容易生病了。”
又和秋葵婶温声道：“救人要紧，来，婶子带路，我们去瞧瞧。”
秋葵婶下意识地看了远处一眼，正是慕瑶的方向。
慕云晗心里便有了数，给慕立使了个眼色。
慕立走过去和慕二老爷说了几句话。
慕二老爷阴沉着脸把府里养的大夫叫出来，道：“兴许是什么地方衔接出了差错，我过去瞧瞧，晗丫头不必去了。”
秋葵婶一听，连忙大声道：“大小姐，您一定要去，我信不过别人！”
慕二老爷的脸顿时黑成了锅底。
他和慕云晗到底谁才是家主？
慕云晗走过去小声和慕二老爷说道：“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和二叔一起去吧，有事也好互相描补。”
即便知道慕家族老们爱贪腐，那也不能在未确定真相之前，就把咋呼呼地主持什么正义啊。

第1316章 其他事都没有人命重要
慕云晗的话，立刻就把慕二老爷点醒了。
他刚才是很生气，一是觉得丢脸，二是生怕慕云晗故意设计了想让他丢丑。
现在仔细一想，这种事当众闹腾出来，其实慕云晗也是骑虎难下的。
慕云晗伸出两根手指，沉声道：“两败俱伤，坐山观虎斗。”
慕二老爷的抵触情绪便小了，觉得她和自己是站在一起的：“走吧。”
二人的目标都是一样的，先把人救下来，其他事慢慢说。
小米和锦绣仍然一人一个，要将秋葵婶裹夹着走。
慕云晗道：“锦绣，我头晕，你过来扶我。”
又看着众人道：“烦劳哪位嫂子搭把手，帮忙扶一下秋葵婶。”
不能都由她的丫鬟出手，不然半路上出点什么事，就说不清了。
胖婶儿推了一个年轻媳妇出来：“这是你惠嫂子。”
惠嫂子瘦高个儿，看起来很有力气很精明的样子。
慕云晗点点头：“有劳嫂子了。”
惠嫂子就和小米一左一右扶着秋葵婶往外走，慕云晗跟着慕二老爷，又叫了几个族老一起过去。
族老们的脸色都不好看，慕自章悄悄给慕云晗使眼色。
慕云晗知道他是想叫她撂挑子别管，推脱干净就可以。
可她的想法不一样，就只装作没看到。
慕自章没办法，只好也跟了上去。
到了秋葵婶家，果然是四壁凄凉，难闻的味道扑鼻而来。
堂屋里卸了门板，分别睡着四个人，一个从头到尾用白布单盖着，已经死透了，正是秋葵婶的孙女。
一个小男孩蜷缩成一团，面黄肌瘦，有进气没出气，枕边，床板上，地上全是呕吐物和排泄物。
又有一个妇人直挺挺地躺在一旁，脖子上一条青紫痕迹，眼里也没了亮光，活死人一样。
还有一个男人也是直挺挺躺着，但是使劲地嚎，嚎到都嚎不出声来了。
慕氏的族老们闻到臭味，有好几个当场躲了出去，更有甚者，干呕起来。
慕二老爷面红耳赤，看着慕云晗道：“我……我真不知道。”
慕云晗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
即便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她也忍不住难过得想流泪。
一家人混到这个份上，是真的很绝望了。
慕侯府养的大夫给小男孩号了脉，叹气摇头：“不成了。”
“啊……”秋葵婶怔了片刻，疯了似地嘶吼起来：“你们这些王八蛋！我要你们偿命啊！啊啊啊……”
若不是小米和惠嫂子死命拉着，秋葵婶真得扑过去把慕二老爷给撕了。
慕二老爷踉跄着躲到一旁。
秋葵婶缓过气来，又声嘶力竭地嚎：“大小姐……”
“闭嘴！”慕云晗沉了脸冷喝一声：“想要救活你孙儿就闭嘴，其他事都没有人命重要！”
普通人用了都可以救命，更何论是和她一样有着特殊血脉的慕氏子弟？
现场就是最好的帮手。
之前没看到现场，她无论怎么说怎么做，都有人挑刺。
而现在，看着这么一家子半死不活的人，人命理所当然地成了最重要的事。
于是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且看慕云晗到底要怎么办。

第1317章 赖上了怎么办？
有几个族老冷眼看着，互相递眼色。
她能，就让她能呗，看她怎么收场！
慕自章和韬老都不出声，默默地看着慕云晗。
有勇无谋，眼高手低，那还是不值得他们跟随她的。
慕云晗走过去，不顾脏污给小男孩号脉，她粗浅的医术当然不能看出更深层次的东西。
但是，让这个孩子缓一口气，争取活下来的机会她能做到。
她拿出几片如意茶，交给锦绣：“立刻研碎，用滚水泡开，给他喂下去。”
锦绣立刻拿着茶叶出去找滚水，慕二老爷怀疑地看着慕云晗：“这是？”
慕云晗道：“如意茶。”
慕二老爷知道这东西的效果，但仍然很怀疑，小声道：“这个，对慕家的人也有用？”
“有用。”慕云晗吩咐慕立：“去太常寺卿府，设法请医长老过来。”
慕二老爷一怔：“这不好吧，只怕请不来的。”
医长老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给慕云晗看，那是因为慕云晗身份特殊。
顾氏普通族人未必能求得其出手。
更何论是慕氏的普通族人。
“我自有办法。”慕云晗小声交待了几句，慕立飞快地去了。
秋葵婶突然大声道：“若是找不到医长老，或是他不来怎么办？大小姐，您的药膳堂里就有坐堂大夫的，不如先请他过来啊。”
慕云晗道：“你说得没错，必须两手准备。但是我们药膳堂里的大夫今日请假了，就近请附近瑞康堂的大夫过来看吧。”
她是真想救人，但也真是怕被人坑，所以自家的大夫是不敢让过来的。
秋葵婶明显是不信，却不好多说什么。
慕二老爷便派了人去请瑞康堂的大夫。
这时，锦绣的如意茶泡来了。
慕云晗就让人托着小男孩的上半身，小心地将茶汤连着茶沫子一起给他灌下去。
没过多久，瑞康堂的大夫也匆匆赶来，看到这满屋的污物，先就皱了眉头。
再去看小男孩，坚决不肯沾，只道：“看另外两个病人尚可，要看这个不成。看不看？不看我就走了。”
慕云晗早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便道：“先给那两个看吧。”
大夫看着病，她就在小男孩身边坐着，拿着他的手腕，沉默着数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小男孩虚弱到几乎没有的脉搏渐渐强劲起来，但也只是吊着一口气而已。
倘若医长老不来，这人还是活不下去。
忽然，小男孩猛地“呕”了一声，又将慕云晗之前喂下去的茶汤尽数吐了出来。
饶是慕云晗躲得快，身上也是染了一些。
秋葵婶又是一声惨叫：“孙儿！孙儿！大小姐，您给他喂的什么呀？”
慕二老爷皱起眉头，对着慕云晗直摇头。
这些人吧，可怜是可怜，但人心隔肚皮，既然猜着人家在算计，还要往上凑……
若是这孩子本就必死无疑，她还要去碰，人死了，人家赖上她，看她怎么办？
“当然是救命的药。”慕云晗的手一直抓着小男孩的，沉着地吩咐锦绣：“继续给他喂。”

第1318章 假人参
锦绣就又取了一些，再次研磨了灌下去。
过了没多会儿，小男孩又再次将吃下去的茶汤尽数吐了出来。
围观的族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慕云晗。
秋葵婶叫道：“大小姐！您这什么救命的药，为什么喝了一直在吐？我的乖孙，吐这两回更活不成了吧？”
慕云晗猛地将茶碗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响，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慕云晗指着秋葵婶，厉声道：“你到底想要如何？说出人命了，求我来救命，我便来。
我给他用药，你又说我让他吐了两回更活不成。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人是被我弄死的？”
秋葵婶不期她突然变脸，先就瑟缩了一下。
慕云晗收了厉色，淡淡地道：“你放心，只要我沾了手，出了人命，我一准儿会让官府过来细查。”
秋葵婶立刻道：“那是你说的……”
慕云晗压住心头的厌烦，看向众人：“诸位都听见了？这是想讹人还是想求公道？”
秋葵婶一看势头不好，连忙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太急了，我苦命的孙儿啊……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一家子人，那些贪婪的老鼠蛀虫啊，被你们害惨了……”
慕云晗心里更有数了，看这应变，说不过她，就去扯族里的事，明显是得人指点过的。
她小声和慕二老爷道：“二叔父，您都听见了，这可不是只对着我一个人来的。我若出了事，你们也逃不掉干系啊。”
这话在拉同盟的同时，却又带了几分威胁。
慕二老爷烦死了，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别给他逮着了！
慕云晗脸色突然一变，小男孩的脉搏突然就弱了，这是要出大事的征兆。
她便叫道：“再喂！”
喂了之后，就使劲压着小男孩手腕正中制着胃，不叫他吐出来。
恰在此时，慕立叫道：“都让开，都让开。”
医长老缓步而入，高声道：“患者是哪个？”
慕云晗松了一大口气：“这里。”
医长老走过去，也不顾脏污，先看那小男孩的脉，再看眼睛、舌头。
拿出银针，叫慕云晗帮忙把人放平，十指如飞，一会儿功夫，就把小男孩身上插得明晃晃的。
一口气下完了银针，他才收手，神色凝重。
慕二老爷没想到慕云晗真能把人请来，就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道：“长老，这孩子？”
医长老淡淡地道：“这是中了毒，根本不是普通的肠胃问题。”
秋葵婶就叫道：“那是吃生了霉的粮食才中的毒吧？”
医长老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道：“有一种毒，叫假人参，和肉骨头一起熬汤可香了。”
秋葵婶脸色大变，颤抖着嘴唇直发愣。
慕云晗使个眼色，小米等人就松开了她。
医长老走到小女孩的尸体前，道：“这个也是这样死的？”
慕云晗揭开白布：“听说是。”
医长老毫不避讳地掰开小女孩的眼睛和嘴看了，又看手指指甲和四肢，最终叹了口气：“稚子无辜。”

第1319章 主持公道
秋葵婶大喊一声：“医长老，求您给我儿子儿媳妇看一看，还有老妇我。”
医长老有些不耐烦，但仍是给这一家子看了。
最终道：“大人都没事。”
众人议论纷纷，秋葵婶脸上露出不信的神色来。
一锅汤，全家人都吃了，为什么就只有两个孩子中招了呢？
分明是这老头儿乱说。
她立刻道：“什么假人参，什么肉汤，分明就是哄人的……就是霉了的粮食害死我孙儿……”
说着说着就往地上坐，拍着大腿拼命地嚎：“杀人啦，一家子蛀虫杀人啦，杀人偿命啊，大小姐，人家都说你最公道最善良，你怎么不管啊，你是不是和他们一伙儿的，还是你怕他们……”
慕二老爷见不是事，就让人去堵她的嘴。
秋葵婶顿时遍地打滚，满地撒泼，不忘将头发抓散了，拼命嗷叫。
当即有二十多个族人从外头挤进来，大声道：“霉粮食毒死了人，还敢打人吗？”
现场顿时剑拔弩张。
顾二老爷气急，忍不住和慕云晗说道：“让你叫人一天在这里挑什么人不如狗！看吧！”
慕云晗目光沉沉，这件事真的是很难处理。
讲道理讲不通，来强硬的很容易激起对立情绪。
这个时候，她和慕二老爷都不方便出手，若是有个合适的中间力量出面弹压一下，就好了。
但医长老来了，顾凤麟没来，明显就是人不在家。
实在不行，就只能先强硬再怀柔了。
正要叫慕立过来安排，忽见一人稳步而入，一步一步宛若丈量。
顾漪澜走到正中间停下，淡漠地看向众人，说道：“闭嘴。”
一串全副武装的侍卫便冲了进来，将双方隔离开来。
顾漪澜面无表情地道：“慕氏身负为神官宫供血之职，每一个人的性命都何其珍贵，岂容尔等在此胡闹！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该是如何便是如何，速速退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慕氏族人对于神官的畏惧和敬仰还在，又因知道顾漪澜的冷漠无情，再看这群侍卫杀气腾腾，便肃然退到了一旁。
“神官大人主持公道……”秋葵婶还想再闹，就被一个侍卫抓住头发拖到一旁，用力给了几下，打闷声了。
顾漪澜朝医长老淡淡点头：“继续。”
说完径自往外去了，期间并未多看慕云晗一眼。
慕云晗小声问慕立：“怎么回事？”
慕立也是一脸丧气：“下仆去了太常寺卿府，得知医长老被请去了神官宫，就又追了出去，恰在半道上遇着了，就一并过来了。”
他爱来就来呗。
慕云晗没再理这件事，而是去和医长老帮忙。
医长老已经开了方子，叫她找人去抓药：“……这假人参不是咱们这地儿有的东西，是从海外传来的，一般人有不起，你最好派人亲自守着……”
慕云晗看向慕二老爷，不等她开口，慕二老爷已然道：“知道了，知道了。”
医长老又指点瑞康堂的大夫给那对倒霉夫妇医治，还亲手帮那男人接了骨。

第1320章 第一个就逃不掉
一通忙碌下来，小男孩算是保住了命。
医长老和顾漪澜刚走，慕二老爷就指着秋葵婶厉声道：“拿下这毒妇！”
秋葵婶愣了：“二老爷，你干嘛拿我？我做什么了？”
慕二老爷厉声道：“毒妇，不是你在汤里下了毒，再给两个孩子吃了才发生这些惨事的吗？”
秋葵婶冷笑道：“好个二老爷，这是想把给咱们发毒粮食的事借机掩盖过去啊，这毒粮食又何止是我一家得到？你们都站出来啊！”
又有二十多个壮年族人默不作声地站出来，抱着胸，一言不发，仇恨地瞪着慕二老爷。
被这么多族人瞪着，慕二老爷忍不住多了几分胆寒。
其余族老则是默不出声往后缩。
没有谁敢站出来说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因为大家手脚都不干净。
这才是今天的繁华之下，掩盖的人心真相。
慕云晗叹息一声，使了个眼色。
平叔就站出来道：“诸位听我一言，这件事肯定要给个说法，别的不说，光是毒死人命就已经犯了律法。报官吧。”
“报官，这不妥吧？”慕二老爷第一个反对。
慕氏才出了这么多大事，刚得了点赏赐，就敢闹出人命来？
他的爵位还能有吗？
必须反对啊。
一群族老难得统一地反对起来：“对，家丑不可外扬，不过是意外罢了……闹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我们自己查，谁犯的错让他承担罪过！”
“怎么承担罪过？杀了他还是让他赔钱？或者是不了了之？”一群普通族人大声嚷嚷起来：“报官！报官！”
秋葵婶朝慕云晗爬过去，抱着她的腿道：“大小姐，报官，报官！我们如今能指望的只有您了。”
慕二老爷等人死死看着慕云晗，一副她要敢报官，不和他们站在一起就要撕破脸的样子。
有人凉凉地道：“她本来就和他们是一伙儿的，难道你们没有看出来？求她做什么呢？”
慕云晗看向那个人，气势汹汹地指着他道：“你挑拨离间，安的什么心？是巴不得两边闹起来吧？是谁指使你的？”
那人被她点着，立刻往后缩，嘟囔着不敢再出头。
慕云晗使个眼色，慕立便悄悄安排人挤过去，默不作声地把潜伏在人群中挑事儿的人摁住，堵住嘴拖走了。
少了故意挑事儿的，只剩下剩下当事人，事情就方便处理很多。
慕云晗道：“大家都安静，听我说几句。我初来乍到，从前的这些事，我没经手，也未参与，说实话，无论如何也赖不到我头上，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众族人不答。
慕云晗就看向胖婶儿和平叔。
那二人便道：“的确不关大小姐的事。”
慕云晗再看向秋葵婶：“秋葵婶，你说呢？这件事和我有没有关系？”
她目光锐利，神情坚毅，浑身都散发着“我不好惹”的气息。
秋葵婶又开始慌乱，目光闪躲地四处瞟。
慕云晗俯身，低声道：“别看了，指使你的人已经被我拿住，汤是你熬的，若是报官，你第一个就逃不掉。”

第1321章 中间人
“你别想着把族里怎么样，他们至多就是败坏了名声，于他本人又不会少根毛。”
“可是你就不同了，毒杀亲孙，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别被人骗了。”
“我知道是谁指使你的，我告诉你，她也得不了好。你别跟着瞎掺和，该给你的都会给你。”
“你若是被骗的，我会保你无虞，会给你的孙儿报仇。”
“至于我，不想管就甩手，能奈我何？”
“你好好想一想，县官不如现管，你到底要听谁的。”
慕云晗表情温和，语气冷厉。
未听见她在说什么的人，只会以为她在耐心地安抚秋葵婶。
秋葵婶惊慌地四处张望，发现形势的确不利之后，就把心一横，道：“是，这件事和大小姐没有关系。”
慕云晗又问慕二老爷：“二叔父，您认为这件事和我有关系吗？”
慕二老爷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恨恨地道：“没关系。”
可一旦她非得坚持报官，掺和进来，那就有关系了！
慕云晗淡淡一笑，朗声道：“大家都知道此事原本与我无关。既然如此，我就正好做中间人调解了。”
慕二老爷和族老们眼里闪起亮光。
调解，那就是不报官了嘛，内部处理就好。
一个壮汉大声道：“杀人偿命！别想糊弄过去！我们的命难道不是命？”
慕云晗道：“放心吧，一定会让杀人者偿命的。干了坏事的，谁也逃不掉。是吧，秋葵婶。”
秋葵婶不敢说不是，捂着嘴“呜呜”地哭。
小米拾掇了一条干净的凳子过来，慕云晗也不让慕二老爷等人坐，直接就坐下了，告罪道：“不好意思，我病体难支，先坐了，请各位长辈恕罪。”
慕二老爷等人心里乱麻麻的，倒不至于和她一个病人计较座位的问题，因此只是随意地挥挥手。
慕云晗就点出几个仆妇：“你们把这里拾掇一下，拾掇到能见人。病人往房间里挪，该服药就服药，都在这杵着不像话。缺的东西，到咱们家里去拿……”
慕自章忙道：“去我家里拿。”
慕二老爷皱起眉头：“去族里的仓库中取。”
这又不是私人的事，谁给了，那就收买了人心。
慕云晗就道：“听叔父的，去族里的仓库中取用。”
慕氏的仓库距离此处不远，一会儿功夫，该有的东西就都有了。
加上仆妇们大力打扫，秋葵婶家顷刻间大变样。
秋葵婶安静下来，其他族人却是不干了：“凭什么她们家有，我们没有？那些铺子田地什么的，我们也有一份的。”
慕云晗道：“现在我们要说的是人命案，那些东西可以暂缓一步来。我在这里这么说吧，大家放心，该有的一定会有，就算族里有困难，我私人给你们补上。”
大多数人都安静了，有人冷笑道：“口说无凭，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慕云晗微微一笑：“不信我的，自然没有，族里若有，你肯定有。族里没有，要我给，你肯定没有！”
“凭什么啊？”那人嚷嚷起来，想往前挣。

第1322章 我负责
慕云晗只淡淡地瞟了一眼，那人就被强硬地拦在了外围。
慕云晗环顾四周：“还有谁不想要的？”
现场一片肃穆，没人吭声了。
“都没意见了吧？”慕云晗又等了片刻，一拍手掌：“那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办！”
“都散了，刚才办席不是还乱着吗？都去帮忙收拾，无论如何，日子还要过的。”
平叔和胖婶儿一挥手：“是啊，是啊，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过的。”
慕云晗见众人还在犹豫，就道：“若是不放心，也可以留两个在这里帮秋葵婶一家的忙。”
就有两个人主动道：“我们留下来。”
慕云晗仔细看了看这两个人。
都是年轻小伙子，一个黄皮高瘦，眼里闪着精光。
另一个敦实黑胖，一脸倔强。
慕云晗就把根宝叫住：“你也留下来吧，来和我说说，这两位是？”
根宝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指着黄皮高瘦的那个道：“慕康，大家都叫他猴儿。”
再指着敦实黑胖的那个：“慕品，大家都叫他黑牛。都是矮了大小姐一辈的，是您的族侄。”
那两个就瞪他：“你个憨货。”
慕云晗点点头：“你们随意吧，可以看可以问，但不要乱动手不要乱说话。有什么想法，可以找我说。若我不方便，可以找他。”
她指指慕立，慕立便站出来行了一礼。
一个小厮端着一箩筐垃圾从外走进来，道：“大小姐，您让找的垃圾找到了！”
小米也道：“他家用过的锅碗瓢盆，吃剩的东西都存起来了。”
一个管事则过来道：“他家的粮食全都封存起来了。”
再有一个管事道：“他们家用过的东西都封存好了。”
众人才知道，慕云晗刚才让重新布置这屋子，还有这么一个目的。
慕云晗请慕二老爷等人：“诸位长辈要不要看看？我觉得最好看一看，毕竟涉及到大家的切身利益。”
慕二老爷心中烦闷，但还是带着族老们看了一下。
慕云晗道：“族里的仓库那边？”
慕二老爷就让慕自章带人过去：“发放粮食的时候，只有章堂哥不在场……”
松三叔出来道：“他去？呵呵……”
慕云晗微微一笑：“各位长辈也别急，现下我们来说说这件事具体该怎么办。
我的想法是，无论如何死了人，且是毒杀，这个逃不掉，今天在场这么多人，管不住他们的嘴。
不报官府，过后麻烦就会很大，每个人都逃不掉。但是怎么报案，怎么查，这个有讲究。
凶手要抓，真相要破，族里的名声也不能不顾。诸位以为呢？”
慕二老爷斟酌许久，赞同她的说法：“我赞同。”
其余人想了许久，也道：“是这个道理。”
松三叔冷笑道：“看来大小姐要怎么做是胸有成竹了，这凶手和真相，都由你来抓，报官之后也由你负责？”
慕云晗镇定地道：“只要大家都按我说的做，我负责！松三叔还有意见吗？”
松三叔板着脸道：“你负责就没问题了，只若是族中声名受损，真凶逃走，你当如何？”

第1323章 各退一步
慕云晗抬起下颌，挑衅一笑：“族中还有名声在吗？现下最急的几件事，一是人命；二是弥补；第三才能考虑名声的事。
前两条若是做不好，他们告上公堂，族里的名声在哪里？各位的名声在哪里？”
包括慕二老爷在内，所有族老脸色黑如锅底。
慕云晗道：“你们若不要我管，我就不管了，你们自己处理，反正和我没关系。
大不了我把自己的嫁妆银子拿出来，把答应给族人的东西发给他们好了。”
慕二老爷皱眉：“你怎么和小孩子一样，说翻脸就翻脸。”
慕云晗道：“我一个女孩子，逞什么强，这不是翻脸，而是自保。你们不嫁人，我还是要嫁人的。”
慕二老爷：“……”
慕自章道：“罢了，罢了，就按照大侄女说的办吧，不然你们还有什么好办法吗？”
松三叔道：“我……”
慕云晗打断他的话，淡淡地吩咐小米和慕立：“去太常寺卿府看看，太常寺卿大人一旦归家，就告诉他这里的事，让他千万保住我的名声，不然会拖累他的。”
明晃晃的威胁。
不让她来处理这个事，谁也别想得了好。
对方不是想让她被孤立，失去人心吗？
她偏偏要借这个机会，确立自己的威信。
松三叔勃然大怒：“你这是仗势欺人？吓唬恐吓我们是不是？”
慕云晗惊讶道：“松三叔说什么呢？怎么会这样想？我说什么了？我是到处找人帮忙啊。”
慕二老爷冷声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由晗丫头来协调处理，谁要是不听她的，回家养老吧！”
慕自章和韬老几个早得到慕云晗的保证，便也支持这个决定。
其余人等少数服从多数，何况也是不愿就此和慕云晗直接对上，便答应下来。
如此，算是双方各退一步，暂时取得妥协。
慕云晗逐条安排下去，查仓库，查账本，查其余人家中是不是真的有霉变的粮食，生霉的棉花。
顺带再将秋葵婶一家往府里请大夫，去仓库求药被打的事挨着查了一遍。
有人命的事挡着，这些事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人人都怕和人命扯上关系，慕云晗派去的人一哄二吓，再加上慕二老爷等人也想赶紧把事了结，虽有纠葛，倒也还算顺利。
慕云晗当天没回家，就留在慕侯府里住着坐镇。
突如其来这么一件大事，倒让她的病好了许多。
慕二夫人来找她诉苦：“真的没人报上来，我不知道有人要大夫，不然我和他家无冤无仇的，也是人命，我要积德的。”
仓库那边的人找她说情：“不是有意要打他，是他张口就骂人，骂得太难听了，也是他先动的手……”
慕云晗都好脾气地听着，耐心安抚，一点风声都不透。
一整夜，整个慕氏人心惶惶，能安眠的人没几个。
慕大夫人睡不着，就把慕瑶推醒：“你怎么还在睡？这件事你就看着她出风头啊？原本还以为她要倒霉的。”

第1324章 和她没关系？
慕瑶不感兴趣地道：“不然你以为会怎样？”
慕大夫人道：“至少也要让她丢个大脸啊。不过你说，这事儿是谁干的？”
慕瑶淡淡地道：“谁知道呢？也许是碰巧了，也许是有人看不惯她。”
慕大夫人从她那里问不出什么来，只好道：“和你有没有关系？”
慕瑶坚决否认：“和我没关系。睡吧，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落不到你我的头上。”
慕大夫人不听劝，只想着慕二夫人没管好家，手里出了人命，各种絮叨幸灾乐祸。
念叨够了，回头一看，慕瑶早就睡着了。
于是真的相信这件事和慕瑶没关系了。
慕云晗这边也是紧锣密鼓。
她休息了一回，半夜时候去了秋葵婶家。
秋葵婶白天一直等人来审，大家却都好像忘了她。
她在夜里睡得懵懵懂懂的，被突然叫起来，先就心惊胆战了。
慕云晗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好毒的人，他们都招了，说你给你两个孙儿吃了毒汤，恶意诈骗族里，是想得到更多的钱！天也亮了，把她给我绑起来送官！”
秋葵婶刚睡醒，也没弄清楚天时，被慕云晗这喊打喊杀的吓得心惊肉跳。
再一看周围都是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全是陌生面孔，都不认得，以为真是要将自己送官了，当即哭出声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
慕云晗这才道：“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秋葵婶一五一十地招了：“那天领了粮食回来，发现有一半是霉了的，其他东西也全都不好，心里就很生气……”
却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有些关系好的族人得到的不但是好粮食好东西，数量还会更多。
她们一家子都很生气，很恨族老和慕侯府，可惜也没什么办法。
其他宽裕一点的人家发了粮食，就打牙祭，买肉什么的。
孩子们闻到香味，回家哭闹。
她就拿一碗米换了两个小肉骨头，想着弄点萝卜煮一锅。
买萝卜的时候嫌贵，看到街边一个摊子上扔着一些干瘪了的萝卜，就让人家送她。
那个人问她要了一文钱。
萝卜里头藏着几个拇指大小的萝卜，长得有些怪，但也舍不得扔，洗吧洗吧煮了。
肉汤很香，多数落了两个孩子的肚子。
秋葵婶道：“虽然孩子吃得多，但我们也都吃了的，为什么孩子有事，我们没事？”
慕云晗道：“你们还吃了什么？”
秋葵婶低着头想了片刻，道：“儿媳妇娘家给了几个粗粮窝头，孩子们嫌不好吃，我们几个吃了。”
也许，这几个粗粮窝头也有问题？
慕云晗道：“还有么？”
秋葵婶苦笑：“哪里还有，我们这种穷人家。”
小米微微点头，那天查抄出来的东西里，确实没有什么熟食。
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骨头也被狗啃得不成样子了，基本没啥价值。
对方真的是算得很精准。
所以，还是得把重点落到人身上。
慕云晗道：“你接着往下说。”

第1325章 真相渐出
秋葵婶就哭了起来：“后来么，大小姐都知道了，百事不顺，家破人亡……”
“你们在那欢声笑语，我们却在这等死，我心里恨啊，我就想拿着菜刀冲进去，大家都不活了。
又想拿了老鼠药倒进汤菜里去，大家一起死！”
秋葵婶面目狰狞。
慕云晗倒也没觉得奇怪，温和地道：“婶子这是被逼急了。后来呢？”
秋葵婶见她站在自己这边说话，又哭了：“我知道大小姐是好人，但我真是被逼急了，这会儿就有一个人来和我说。
只要我去找你，这样做……你就一定会给我主持公道，那些该死的就会倒霉，他也会给我钱。”
“钱在哪里？”慕云晗问道：“他应该给了你一些钱，才会让你相信。”
秋葵婶犹豫着不出声。
慕云晗就换了一个话题：“这个人是谁呢？”
秋葵婶道：“我不认识。”
慕云晗道：“你不认识，他说的话你就信？”
她比了个手势。
小米拿出二十两白晃晃的银锭，放在一旁：“这些是大小姐为你准备的。你们一家人的医药费，还是你孙女儿的丧葬费，她也是包了。”
慕云晗道：“你们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遇上这种事也是真倒霉，不过人还要继续活下去，要往钱看不是？”
秋葵婶一咬牙：“是西街口算命的孙瞎子。”
慕云晗一垂眼皮，慕立就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派人去办这件事。
“婶子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比如你觉得哪些地方很可疑的，你家那个粗粮窝窝头，还有萝卜汤……孩子是嗅到了谁家的肉香才闹着要吃肉的。”
秋葵婶竭力回想，道：“是慕根柱家！他家孩子还和我们炫耀了，有新衣服穿，有肉包子吃。”
好复杂，真是环环相扣。
慕云晗见问不出什么来了，又问了一下孩子的情况，知道平稳着，就叮嘱秋葵婶别嚷嚷，悄悄地回去。
将要天明时，小米和慕立都传了消息回来。
慕根柱家和松三叔家走得特别近。
算命的孙瞎子说是一个婆子找过他，给了他二十两银子。
根据形容，这个婆子和之前因为给慕云晗下药，而被收拾过的祁善家的很相似。
可这事儿扑朔迷离，倒也不一定真的就是祁善家的。
慕云晗悄悄去见慕二夫人。
小米有功夫，带着她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慕二夫人正对镜梳妆，突然听到窗外有人叫婶娘，吓得一跳。
推开窗户看到慕云晗，惊得什么似的，迅速把人请进屋子。
正是热孝期间，她和慕二老爷分室而居，倒也不必忌讳。
慕云晗小声和她说了经过，幽幽地道：“我至多就是和大家离心罢了，但鞭子是打在二叔和二婶娘身上啊。”
慕二夫人气得脸都扭曲了：“昨儿就查出来的，底下人一口咬死报给我了，天知地知我冤枉。
敢情是设了这么大个圈套让我和你二叔出丑呢，查！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二人凑到一起合计起来。

第1326章 谁为真凶
“一定是大房那两个白眼儿狼！”慕二夫人气得咬牙切齿，当即就要点人去抓祁善家的。
慕云晗道：“不必大张旗鼓，悄悄地处理这件事就好。”
慕二夫人不赞同：“不行，她们让我不好过，我也要让她们不好过！”
慕云晗道：“那我问婶娘，倘若此事最后是落到老夫人身上，她是幽禁之人，凡事都由您张罗，就在您眼皮子底下做了这种事，您又怎么办？”
“老夫人？”慕二夫人都快把婆母给忘了。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听慕云晗的。
此时天刚蒙蒙亮，各处下人正好起身，要外出当差。
而祁善家的因为前些日子犯了错，被夺了差事，还躺在床上没起来。
突听门被人踹开，她还以为是她男人在发疯，破口大骂：“抽什么疯……”
几个仆妇冲进来，反剪了她的手将她拖下床按翻在地上。
慕云晗和慕二夫人并肩而入，慕二夫人高声叫道：“给我狠狠地打！打死这个吃里扒外的恶毒东西！”
祁善家的被捂住嘴，顷刻间打成猪头。
见差不多了，仆妇们才松开手，拽着她的头发问：“谁让你干的？”
祁善家的早就被打趴下了，立刻交待出来：“是老夫人身边的红玉，给了老奴二十两银子。”
慕云晗就笑了：“又是红玉，你能不能给个新鲜点的？”
慕二夫人脸上发烫，之前给祁善家的药，让她祸害慕云晗，当时就是推到老夫人身边的红玉身上去。
这回祁善家的又这样说，实在让人羞愧。
祁善家的哭道：“真的是她，老奴本不敢答应，可她手里攥着老奴的把柄。老奴的儿子前些天当差时，弄丢了一个银壶，那是成套的祭器，要被打死的。”
慕云晗道：“成了，找到这个红玉，丢了的银壶也能找回来了。”
她看向慕二夫人：“我一夜没睡，就不和二婶娘一起去了。”
慕二夫人咬牙切齿，祭器丢了，她这个当家夫人却不知道，真的是要气死人了。
慕云晗回了锦盛院，吩咐小米：“给我盯死了，不做就不做，既然做了就一定要把人抓出来。”
小米会意，纵身而起，隐入房檐之中。
慕云晗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哭闹声响了起来，伴随着慕大夫人的尖声指责。
“二弟妹好威风，婆母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肯放过她……”
又有人叫：“不好啦，不好啦，红玉自尽了！”
接着，突然没了声音。
锦绣不由皱眉：“真是太闹腾了。”
这事儿追究到慕老夫人那里，红玉再来个自尽，就变成一群人为了脱罪，不惜欺负失势的婆婆、祖母，逼死了人。
慕云晗叹了口气，真的是烂透根了。
小米快步而来：“姑娘真是料事如神，奴婢过去，正好遇着那红玉要自尽，奴婢现场就把人拦住了，叫她没死成。但是事情有些不妥，二夫人请您过去呢。”
却是那红玉一口应承下来，说就是她干的，她看不惯二夫人和慕云晗飞扬跋扈。

第1327章 红玉
慕云晗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红玉。
红玉钗横发乱，却是满眼恨意：“大小姐，老夫人始终是您的祖母，您身上流有她的血，您自诩孝道，难道对她就没有半点愧疚怜惜之情吗？”
这年头流行死忠，慕云晗相信红玉是真的恨她。
不过这种时候和她扯什么孝道，那是瞎扯淡。
她平静地道：“怎么不愧疚怜惜呢？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老太爷和大老爷都被判了流放，老夫人只是幽禁？”
红玉一愣，这意思是，她还替老夫人求过情了？
慕云晗也不多说，直击要害：“说吧，你从哪里得来的假人参？”
红玉倒是对答如流：“库房里有。”
慕二夫人立刻让人去查证，果然在库房里找到一包假人参，查账，却是好几年前慕蓉送过来的。
据说，是从浣花楼里拍下的。
红玉道：“奴婢侍候老夫人多年，听到姑奶奶说起这个，觉得有趣，就记住了……
原本是想着给二老爷和二夫人一个教训，让他们丢脸，谁让他们对老夫人不敬不好？”
“我们对老夫人不好？”慕二夫人怪叫着要辩白。
慕云晗拦住她，示意红玉接着说。
“可后来听说大小姐得了许多赏赐，奴婢就想着按规矩，一定会把赏赐拿回来供奉在宗祠里。
届时族人汇聚，正是大好时机，正好捏了祁善家的错处，就逼她去和孙瞎子说这个事……”
红玉说得非常透彻，每一步怎么做的，怎么想的，谁帮的忙，全都说到了，天衣无缝。
按照她的说法，多数人都是被她胁迫的。
至于帮忙卖药的人，那是从前伺候慕蓉的人。
因为慕蓉倒了台，被顾候府赶出去了，无处可去，就在外头卖菜。
慕二夫人气得要死，恨不得把红玉的脸挠花。
红玉轻蔑地道：“二夫人也别觉得冤枉，您下药害大小姐，被识破，却推到奴婢身上的事，奴婢也没和你算这个账呢。”
慕二夫人又气又羞，简直不能说下去了。
慕云晗丝毫不见怒色，只吩咐慕立：“让她把刚才的话，反复说三次，甚至四次，五次。”
再和慕二夫人道：“二婶娘，涉及到哪些人，您都记得了？”
慕二夫人吐出一口浊气，把一腔怒火尽数发泄到别人身上去：“我这就把人拿下！”
边说边气势汹汹地去了。
小米问慕云晗：“您觉得红玉说的话是真的吗？她一个小丫鬟，能做到这么多事？”
慕云晗道：“那也不一定的，你不也能替我做很多很多事？而且比很多能干的男人还要做得好。”
她从来不小看底下的人，慕蓉那个侍女阿月，不就很会做事情？
“我们去看看老夫人。”慕云晗提步朝幽禁老夫人的地方走去。
慕老夫人自从获罪之后，就再没有住在正院里了，而是搬去了慕府角落里的一个小院子里住。
院子很小，就连院名都没有，就是一明两暗三间房。
院墙修得高高的，没有井，一日三餐和马桶、用水都从门里过。

第1328章 望您知悉并谅解
慕大夫人在门口堵着，不叫慕云晗进去：“好好一个家被你闹翻了天，搞的家破人亡，你还想怎么样？”
慕云晗压根不想和她吵，只问看守院门的婆子：“老夫人都还好，房里有谁伺候？”
慕大夫人感觉到了冲天的蔑视，于是愈加痛恨，尖声道：“慕云晗！我在和你说话，你的规矩呢？见了长辈不懂得问安吗？你的教养呢？”
提到教养和规矩，慕云晗就由不得火气大了。
这是在骂慕二娘子啊。
“不好意思，其实我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她正色道：“我母亲与我父亲是义绝，她为了活命逃走，在我父亲停妻再娶之后才改了嫁。
可您应当算是被骗婚的吧？
被骗的这种，我不懂得婚书是否有效，该怎么算。
您是真的无辜，但我若叫您母亲，那不合规矩，也是对不起我母亲的委屈。
叫您夫人，我父亲的官职已经没了，是罪人，所以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叫您。
望您知悉并谅解。”
慕大夫人这么多年以来，先是耿耿于怀自己的继室身份。
现在，则是痛恨自己官家夫人的身份没了，以及痛恨慕云晗夺走了慕瑶嫡长之位。
被慕云晗这样血淋淋地将脸皮当众撕下来，她被刺激得眼睛都红了。
先是颤抖着指着慕云晗，尖声道：“你再说一遍？你骂谁呢？你骂谁呢？”
慕云晗莫名其妙：“我没骂您啊，我是阐述事实，和您解释。”
“你没骂我？”慕大夫人尖声叫道：“你还敢提你娘，她在外头……”
慕云晗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她：“她在外头如何？”
慕大夫人想说不守妇道，一个人飞快地冲过来捂住她的嘴，大声道：“姐姐，我娘错了，她不该挑衅你，你别和她计较！我替她向你赔礼！”
是慕瑶。
她满脸惊恐，慌慌张张：“姐姐，求你看在她很可怜的份上，饶了她这回，她是被刺激得心神失常了！”
慕大夫人挣扎了几下，“哇”地一声哭了，靠倒在慕瑶怀里哭得死去活来。
慕瑶没有安慰她，厉声呵斥跟着的丫鬟婆子：“养你们干什么吃的？不劝着夫人一些，就在这看着？还不把人送回去？”
丫鬟婆子一拥而上，将哭得险些昏厥过去的慕大夫人拖走了。
慕瑶上前，满脸难堪：“实在是不好意思，姐姐，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我给您赔礼。”
她对着慕云晗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慕云晗淡淡地道：“转告你母亲，我这个人恩怨分明。从前的事和她没关系，今后的事她少掺和。她再敢提及辱骂我母亲，别怪我不客气！”
慕瑶静静地听着，听她说完了才道：“对不起，我会和她说的，以后再不会发生类似的事了。”
慕云晗道：“假人参的案子你怎么看？”
慕瑶一脸莫名：“什么假人参？”
慕云晗道：“就是吃死了秋葵婶孙女的东西，咱们家库房里就有，你怎么看？”

第1329章 最在乎的东西
慕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想隐瞒姐姐，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我是听说了一些，太过分了。”
慕云晗点点头，示意她往下说。
慕瑶接着道：“不管为了什么，都不应该拿无辜孩子的命去做手脚，这太缺德了！”
慕云晗道：“正是，慕瑶，我始终相信一句话，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从前做过的，总有一天要为它付出代价。
所以，只要做了坏事，这次不被抓，下次也还是会被抓住，伸手必被捉！”
慕瑶垂着眼道：“是，姐姐。”
她停了一会儿，道：“姐姐不会是怀疑我吧？”
目前并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慕瑶，但慕云晗的确怀疑她。
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能乱说的。
否则就真的成了她容不下异母之妹，栽赃陷害。
慕云晗微微一笑：“你乱想什么呢？我这个人，向来最讲究证据。”
她转过身往里走：“我去探望祖母，你要一起吗？”
慕瑶也笑：“我就不去了，姐姐好好和祖母说说话，有些误会能解开就解开吧，老人家对您的误会很大。”
慕云晗仰头进了院门。
慕瑶看着她的背影，笑容一点点地收起来，转过身静静离开。
慕老夫人身边只剩了一个嬷嬷和一个叫红云的丫鬟伺候着，见了慕云晗，倒也不敢给她脸色看，只小声道：“大小姐，老夫人睡着了。”
慕二夫人去捉拿红玉的时候，是特意将人诱出去才抓捕的，并未当着慕老夫人的面下手。
但慕云晗认为，慕老夫人人老成精，多少应该知道一些。
她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只见慕老夫人背对着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四周的装饰是比较素淡简单，但也绝对舒适，远远不像红玉所说“慕二老爷两口子薄待老夫人”。
慕云晗在床前坐下来，静静地等着。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慕老夫人还是躺着不动，她就道：“红玉快死了。”
慕老夫人立刻翻身坐起，凶神恶煞地瞪着她：“你说什么？”
慕云晗平静地道：“红玉偷了库房里的假人参，又和姑姑联手，毒死了秋葵婶的两个孙儿。
还让秋葵婶闹出来，说族里给族人霉变的粮食，她说是为了替您老人家出气。
因为二叔父和二婶娘对您不好，要叫他们颜面扫地，让二叔父不能袭爵。
这件事，已经报官了，红玉难逃一死，慕府的名声也难逃一劫，姑姑说不定也会被牵连。”
袭爵，名声，小儿子，疼爱的丫头，本就处境艰难的女儿。
都是慕老夫人最在乎的东西。
慕老太爷寻死，不就是为了这个爵位吗？
慕蓉再怎么不是，也曾经当了她二十多年的心头肉。
慕老夫人“呼哧呼哧”喘气，挣扎着过来抓住慕云晗的衣领，恶声道：“是不是你？”
慕云晗轻轻掰开她的手：“当然不是我，我也是受害人呢。我也希望家族兴旺发达，更不希望爵位没了。不过，有人好像不这么想。”

第1330章 恶疾
“我本来以为是祖母指使红玉做的，可仔细想，不像是。毕竟对您没什么好处，是不是？”
“我父亲此去北疆，千里迢迢，冰天雪地，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一说。”
“慕府就只剩下了二叔父一个成年男丁，当然，瑾弟也算成年了，不过，十六岁的少年郎，能做什么？”
“这样，祖父就是白死了。祖父母的心我知道，当年舍弃我们母女，为的就是保全家族。”
“现在，祖父自尽，也还是为了家族。疏忽了，导致族人死亡，那是有的。”
“故意毒杀人，并且损人不利己，这种事，您不会做。”
慕云晗看着慕老夫人的脸一阵白似一阵，轻声道：“您知道是谁做的了吗？”
慕老夫人不答。
她也不再追问，站起身来道：“我很快就要成为顾凤麟的妻子，不管您信或是不信，我并不想让慕氏沦落。
我想让它变大变强，成为我的后盾和依靠。是那种真正的强大，而不是苟延残喘，蝇营狗苟的那种。”
“祖母您老人且将养着，孙女儿告退了。”
慕云晗转过身往外走，听到身后慕老夫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她没有回头。
平静地行到门口，吩咐伺候的人：“伺候好老夫人，别让人把她给害了。”
“啊？”伺候的嬷嬷和红云被吓呆了。
慕云晗不解释，扬长而去。
红云冲到慕老夫人身边：“老夫人……”
慕老夫人咬着牙使劲砸了一地东西，冷静下来就捂着眼睛嘶声道：“报应，报应……”
红云不明所以：“什么？”
慕老夫人道：“你去把二老爷请来。”
慕云晗回了锦盛园休息，没多少时候，小米就来报：“您走了以后，老夫人让人把二老爷请过去了。”
慕云晗点点头：“慕立回来了么？派去秋葵婶儿媳娘家的人回来了没有？”
锦绣忙道：“来了的，站在廊下等候姑娘传召。”
慕云晗就叫他们进来。
红玉的阐述基本没漏洞，秋葵婶的儿媳娘家那边也传话回来了，说根本就没给秋葵婶家送过什么粗粮窝窝头。
再一问，这窝窝头是一个陌生人说是帮带的。
秋葵婶儿媳见窝窝头也没什么不好，就收下了。
慕立道：“东家，秋葵婶和红玉都没有完全说实话没有，要不要下力气逼供？”
慕云晗道：“再等等。”
逼急了定会出人命，对她反而不好。
小米又过来报：“老夫人现在让把大夫人和二小姐请过去了。”
慕云晗就叫慕立等人散了：“先去歇着，不要去哪里，随时等我消息。”
到了晚饭时候，听说慕二老爷亲自提审了红玉。
慕大夫人得了恶疾，慕瑶需要近身伺候她，因此院门被封，身边的人被调走大半，所有需求必须经过慕二夫人。
小米道：“真是她们？”
慕云晗不置可否，慕大夫人的样子不像知道什么。
慕瑶么，就算做了她也绝对不会承认的。
只是慕老夫人和慕自新肯定都在怀疑她，所以才会下了这样的禁令。
第二天一早，慕二夫人来看慕云晗。

第1331章 你说要怎么办？
慕二夫人绝口不提慕瑶母女的事，只道：“红玉那死丫头把事儿都招了。你二叔父觉得她一个小丫鬟没人帮忙不可能做到这么多。
别的不说，就不能离开府里太久。所以昨夜拷打过了，她又供出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不知，请二婶娘为我解惑。”慕云晗知道，他们虽然出手制住慕瑶，但对自己也是严防死守。
慕二夫人打量着她的脸色道：“松三！”
慕云晗这才扬了扬眉：“居然是他！”
慕二夫人知道她这是对结果稍许满意了，就又道：“当然了，发放霉变粮食这件事，总要给个说法。
能做手脚的就是那么几个人，查来查去，就是他嫌疑最大。仔细一查呢，他上个月悄悄卖出了上万斤好粮食，这钱不知去向。
打人的事也是他授意的，压着不让往我这里报请大夫的，也有他插的手。
人命关天的事，不能含糊。另外还有一些涉及到的人，你二叔都决定处理干净。”
慕云晗又更满意了几分：“二叔这是雷厉风行啊，只是势必要得罪族里很多人，他想好了？”
慕二夫人硬着头皮道：“要想做好事情，怎么能不得罪人？不然他们倒是吃肥了，倒霉的可不就是我们么？
大侄女啊，你可一定要帮着你二叔父和我呀。我都和你瑾弟说了，以后要依靠大姐姐拉拔。他可信重你了。”
慕云晗一笑，淡淡地道：“这么多族老，只是松三叔一个人在捣鬼，恐怕不能服众啊。”
慕二夫人傻了眼：“那你是说？”
慕云晗道：“二婶娘，人心是要用真心来换的，你敷衍他，他就敷衍你。
出了这么大的事，随便糊弄是不行的，人心一旦散了，以后再想凝聚起来可就不容易了。
咱们府里靠什么立足？我不说您也知道，还得靠这些族人生养女儿呢。”
慕二夫人沉默许久，道：“那你说要怎么办？”
慕云晗伸出两根手指：“松三叔肯定有帮手，两个有分量的人承罪，比推给一个人承罪，尤其是一个丫鬟承罪，更令人信服。”
“此外，该给族人补上的都得补，有些规矩用了上百年，也该根据实际情况改一改，毕竟开国时一斗米一百钱，现如今一斗米四百钱。”
“查找松三帮手的事不是不可以商量，他们胡作非为，你二叔也很生气，其他的……”
慕二夫人面露难色：“家里没钱啊……你不晓得，我们为了凑那个生机秘药，花了多少钱，家底都掏干了。”
说到这里，她试探地看着慕云晗：“能不能……借一点……”
慕云晗没出声。
慕二夫人暗自冷哼一声，老夫人神机妙算，早料到会提这个。
这不，让她给钱啊，看她不出声了吧？
慕云晗慢吞吞地道：“地主家也没余粮，年关了，要结算工钱要给打赏，要分红，各样开销大得很。
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个生钱的法子，就不知二叔父和二婶娘怎么想了。”

第1332章 窝囊？不！
“可以把铺子里和庄子里雇佣的外人逐步散了，让族人去做，多劳多得，按人头分红。”
慕云晗微笑着道。
慕二夫人猛地跳了起来：“那怎么可能？他们会什么啊？好吃懒做，眼高手低，又吃不得苦……
如今物价又高，民生艰难，都分给他们了，你们姐弟吃什么用什么？”
慕云晗就问：“按照二婶娘这么说，家里还真打算为我准备嫁妆，承担我的支出了？”
慕二夫人立刻闭了嘴，顾左右而言他。
慕云晗微微一笑：“成，舍不得拿钱出来补族里就算了。我补，不过我会告诉他们，您说没有钱。”
慕二夫人冷声道：“你是要和我们对着干了？”
慕云晗也冷了脸：“二婶娘这话我听不懂了，你说族里没钱，我信了，还愿意拿自己的嫁妆钱贴补。这也是和你们对着干？你什么意思？”
她大声招呼小米：“收拾东西，回家！这里住不得了！”
小米道：“早就收拾好了。”
慕二夫人还未意识到慕云晗在这个时候离家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自己必须强硬起来，便冷着脸道：“既然你要走，我也强留不住你，让你瑾弟送你吧。”
“不必。”慕云晗以最快的速度，穿上披风就走了。
小米不明白：“姑娘，这样走了好窝囊。”
“走不掉。”慕云晗淡定地给慕立使了个眼色。
大家子之中，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事情办了大半，慕二夫人两口子就想压倒她，把她抛到一旁去？
开玩笑，她要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慕云晗走到大门口，一直跟着审案的慕康、慕立带着几个族人走了过来，看见她就道：“大小姐您要去哪里？”
慕云晗抱歉一笑：“这事儿我管不好了，烦劳你们把各家各户需要补的给我一份单子，我隔日就让人送过来。”
“怎么管不好了？”
“你都管不好，谁还能管好？”
慕康大声吼了起来：“是不是他们逼迫你了？”
慕品也大声道：“走，走，走，报官去！既然族里管不了，那就让官府管！弄死人还有理了……”
慕云晗道：“你们别这样，此事交给二老爷二夫人全权处理了，他们都是好人。”
“好个逑！”慕品用力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大声道：“去把族人们叫来，叫他们给个说法！”
跟着来的几个族人都是年轻小伙子，闻声就气势汹汹地大吼大叫起来。
早有人将消息传递进去给慕二老爷夫妇。
慕二夫人脸都吓白了。
她还以为事情查到这个地步，按着慕云晗之前安排好的去办就行。
可没想到竟然转眼间就又聚众闹事了。
慕二老爷立刻追问：“蠢妇，你到底做什么了？”
慕二夫人委屈道：“我只是按照娘说的，库房里没钱，问她借钱，不然不给族人补贴了，还问她是不是要和我们对着干，她说要走，我就说瑾儿送她走……”
慕二老爷气得：“我是让你这么说话的？蠢妇！”

第1333章 有了话语权
慕云晗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急色的慕二老爷：“我是觉得用不着我，就先回去养病了。”
慕二老爷道：“你二婶娘是个耳根软的蠢妇，你和她计较什么？事情没完，你不能走。”
慕云晗淡淡地道：“这事儿说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夸下的海口，我拿钱去填。
其余事已真相大白，二叔轻轻松松便是头功一件，怎么还不许我走了？”
慕二老爷憋了一肚子气，却也只能和她好生商量：“别赌气，二叔离不得你，家里离不得你。”
慕云晗就和他谈条件。
族老里必须去掉两个人，而且都是和她不对付的。
除了松三爷之外，还有就是和他走得最近的金七爷。
她之前答应补给族人的钱粮被服炭，必须补足。
至于重新调整分配方式的事，下一步再说。
慕二老爷原本以为她要求多多，一听只是这些要求，就都答应了。
慕云晗这才留下来，把头尾料理干净。
红玉被送官后，她去看了秋葵婶：“我知道你没有完全说实话，除了孙瞎子之外，还有人在指点里。”
秋葵婶大惊，立刻就要否认。
慕云晗竖起一根手指，微笑：“不用说了，我知道。那些人犯的至多是个通风报信、撺掇生事的错，并不能把他们治死。
而以后你们一家子还要在族里生活，把人全都得罪了就活不下了，所以不如全都推给孙瞎子。
我点破此事，是想告诉你，我不是被你蒙蔽过去了，而是怜惜你一家子不容易。
以后，老老实实做人做事，真有难处可以找我，再有这种讹诈撒泼的事，只别落到我手上。”
她微微笑着，语气却很冷。
秋葵婶愣愣的，直到小米递过来一只十斤重的肥鸡：“拿去给你儿子儿媳孙子熬汤补身。”
秋葵婶才“呜”的一声哭出来：“大小姐，大小姐，我给你做牛做马也乐意的，你真的是个好人，很为人着想。”
慕云晗笑笑：“我若给机会，让你做工挣钱，你可乐意？”
秋葵婶猛点头：“乐意，乐意。”
慕云晗便笑着离开：“那好，等我消息。”
此事，被慕云晗定义为回到慕氏族中后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役。
参战四方是她、慕二老爷为首的族老等既得利益者、慕瑶等藏在背后搞花样的反对者、占了大多数人的慕氏普通族人。
红玉送官，因其性质恶劣，还涉及慕氏后院阴私，被判斩立决。
松三爷和金七爷等靠近慕瑶，和她作对的两个族老因此次事件担了罪责，捋去族老之位，从此将一蹶不振。
新的族老人选她会通过慕自章，挑出对她最有利的人。
至少也该是她和慕二老爷平分两个名额。
秋葵婶一家的冤屈得报，她所做的一切都落在普通族人眼里，他们知道她比族老更可靠，更公正。
慕府里直接涉及此事的人统统被打卖，间接参与的人挨了罚，没人再敢轻易在她头上动土。
从此以后，她在慕氏一族有了话语权。

第1334章 蒙嘉归来（1）
慕氏的事情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并没有闹得满城风雨。
顾凤麟来看慕云晗，拉着她的手笑：“常常是一不见你，你就要惹出事来。”
慕云晗问他：“我这事儿办得好不好？”
顾凤麟虽未现身，却是对这些事了如指掌，当即笑道：“办得极好极好。”
只是想到中间插了顾漪澜一脚，心里难免有些不得劲儿，却也没提，只将宫中的闲事说给她听。
“宫里没有再找猫了，都在传说你是天定之人，有护体神兽护着，所以才会几番大难不死。”
慕云晗奇了：“这话是你让人传出去的？”
顾凤麟道：“我以为是你让人传出去的？”
二人对视着，都是一笑：“那到底是谁传出去的？若是找到了，得请他喝杯酒才行啊。”
给他们省了多少麻烦，毕竟护体神兽这种东西不是随便能有的，想捣鬼也得仔细掂量掂量。
皇帝坐在宫中，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在蒋贵妃宫中随口那么一说，居然就能传出这么个话来。
慕云晗到底没忍住：“为什么会是顾漪澜去送如意？蒋贵妃不是请他驱邪了么？是不是宫中知道什么了？”
“也许是凑巧。”顾凤麟也是蹙眉：“宫中应该不会知道什么，族里的人知道这个的不多，更不会乱说。”
顾老太爷的手腕可比慕老太爷的高明狠辣多了。
族中不许往外乱传的，谁要是敢传到外头，他敢保证让那个人生不如死。
因此顾氏族人就算晓得什么惊天大事，也只敢在有限的范围内暗戳戳地搞搞就是了。
接下来一段日子，风平浪静。
除却真有几个顾凤麟名单上的人，找到慕云晗铺子里拿货之外，没什么可以称道的事。
慕氏又选了两个族老出来，一个是站在慕云晗这边的，一个是站在慕二老爷那边的，平分秋色。
慕瑶母女俩和慕老夫人幽居着，外头再也听不见有关她们的任何消息，世人差不多忘了她们的存在。
时近年关，众人要买年货，慕云晗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温泉庄子里第一批蔬菜出来，她按照当初药膳堂起家的方式，装成礼盒，分别往蒙府、吴府等相好的人家各送了一份，成了京中一大时髦事。
很多人追着要，她抱歉地说没了，转头就和顾凤麟、慕樱，在屋子里烤着炉火架着铜锅，热腾腾地吃一煮江湖，好不惬意。
转眼，便是浣花楼分舵开张的日子。
头天下了大雪，次日街面上冻得明晃晃的。
因着京中宵禁，浣花楼的竞价会再不能像在其他地方那样，在深夜里搞。
只能是在下午申时四刻（五点）开始，延续到戌时四刻（八点）。
慕云晗的车夫是南人，不擅行走冰冬之路。
顾凤麟怕她的车打滑出事，早早就来接她和慕樱。
马车走着，忽听马蹄声响，一骑狂驰而来，引得在街上小心行走的众人一阵咒骂。
慕樱好奇，掀开车帘子往外看，忍不住道：“快看，那个人好厉害，他居然可以在这么滑的地上骑马！”

第1335章 蒙嘉归来（2）
慕云晗也抬头往外看。
只见长街之上，一匹枣红色、配鎏金鞍鞯、披锦衣的骏马风驰电掣而来。
马上一人，穿着石青色的箭袖长袍，披着玄色狐裘，剑眉星目，脸上笑意盈盈，得意风骚。
不是蒙嘉又是哪个。
慕云晗吃了一惊。
她早就知道他要来，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只是瞬间的功夫，蒙嘉已然飞马至她车前，猛地一拽缰绳。
枣红马长嘶一声，扬起大半个身子又重重落下，吓得慕云晗的马往旁闪避不已，车夫用力安抚才算制服下来。
蒙嘉骑在马上，一个漂亮的探身俯到车窗之前，眼睛闪闪发光，唇角扯到耳朵根，两排牙齿白晃晃的。
“慕云晗！”他盯着她，快活地叫道：“我回来了！”
完全无视了所有的人。
慕云晗下意识地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回来了。”
“是呀，小爷回来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抑制不住的快乐，将闲着的那只手臂曲起，握拳，做了一个亮肌肉的动作：“你瞧着小爷怎么样？”
慕云晗心说，还是一样的二，脸上却笑得温婉：“很好，义兄。”
蒙嘉没听清楚，懵了一下才道：“你刚才叫我什么？兄……长？”
“十哥！”慕樱欢快地叫道：“我姐姐叫你义兄！老夫人和蒙相爷收她做了义女。”
蒙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眼神阴暗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慕樱看到他的脸色，被吓得不轻，直往慕云晗怀里缩：“姐姐，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慕云晗把她搂住，平静地道：“就是我刚到澜京的事，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知道！”蒙嘉竖起眉毛，很凶地吼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慕云晗。
慕云晗平静地看着他，心里直打鼓，生怕他还和从前一样无法无天，不顾一切地闹腾起来。
这可是在京城，而不是在什么边远小城，若真闹出不好看的事来，颜面受损的是一大片人。
蒙嘉突然又软了声气：“你在逗小爷玩儿是不是？气我这么久没来看你？你看，我才刚回来，还没面圣，知道你在这里，就先绕路过来……”
“蒙小将军。”顾凤麟从前方的车上下来，温文儒雅地给他见礼：“许久不见，将军风采如旧。”
蒙嘉猛地转头看向他，很凶地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顾凤麟微微一笑：“我本来就在这里。”
蒙嘉使劲一拉缰绳，那马直冲顾凤麟而去。
顾凤麟巍然不动，拓然而立，笑容自然：“恭喜蒙小将军立下奇功，此番归朝，必得陛下嘉奖。”
“你这个阴险货！小爷……”蒙嘉眉头耸动，气势汹汹：“你终于不装了？”
“此一时彼一时。将军得胜回朝，陛下必在宫中候着，不可耽误，你该入宫面圣了。”
顾凤麟气定神闲：“待你面圣，拜见父母之后，改日顾某做东，为你洗尘。”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说法，蒙氏一个家将狂奔而至：“公子，公子，先面圣……”

第1336章 你给我等着！
“关你什么事？谁要你洗尘？你怎么会在这里？”
蒙嘉不理家将，看看顾凤麟，再看看慕云晗，满脸烦躁。
“京城是我家，我在朝中为官，当然要在这里。”
顾凤麟笑着和慕云晗道：“晗晗，咱们该走了，不要耽搁你义兄办正事。”
“好。”慕云晗压下紧张，微笑着和蒙嘉道别：“改日给义兄接风洗尘。”
马车催动，蒙嘉突然用力拽住缰绳。
顾凤麟收了笑容，直直地看过去。
慕云晗叹道：“义兄？”
蒙氏的家将更是紧张得不行，几乎是哀求地道：“公子……”
都以为蒙嘉会发作，他静默片刻，终是松开了手。
“慕云晗，你给我等着！”他狠狠地盯了慕云晗一眼，拨转马头走了。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
顾凤麟看她一眼，平静地道：“没有吓着你们吧？”
慕云晗道：“没事，我们继续走。”
顾凤麟就又上了车。
马车刚走了没多远，又听马蹄声响。
蒙嘉去而复返，停在车窗前，黑着块脸往里看。
慕云晗一个头两个大，正想着要怎么才能劝服他，他已然收回目光，看向慕樱，换了张灿烂的笑脸：“小樱。”
“嗳！”慕樱猛然得了他块好脸，受宠若惊：“十哥！”
“真是个乖孩子！全天底下再找不出比你更招人喜欢的小丫头了！十哥给你带了好东西，稍后让人送到你家去。”
蒙嘉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车厢里一扔：“这个是给你玩的。”
也不多说什么，沉着脸看也不看慕云晗一眼，照旧打马去了。
“他在生气诶。”慕樱偷看慕云晗的脸色：“他肯定是为了陛下赐你和顾哥哥如意而生气。”
“人小鬼大！”慕云晗拍了她的头一下：“不要掺和这件事，只管把他当成兄长尊敬就可以了，知道吗？”
“我晓得的。”慕樱快乐地打开蒙嘉扔给她的盒子。
慕云晗叹了口气。
蒙嘉现在还不知道皇帝已经赐了如意的事，但想必面圣之后，归家拜见蒙相和蒙老夫人，他就该知道了。
她刚才也看出来了，他的脾气比从前收敛了很多，但愿他别像从前那样胡闹，不然她得烦死。
“这是什么？好美啊！”慕樱拿盒子里的东西给慕云晗看。
却是一只玉石一样质地的彩色海螺。
慕云晗仔细看了，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说是用玉石雕刻的吧，她没见过如此浑然天成的工艺。
“我要好好收起来，感觉好像很难得。”慕樱翻来覆去地看，乐开了花：“等会儿我问顾哥哥，他肯定知道！”
小米道：“好姑娘，您把这个拿给顾大人看，会不会不太好？”
慕樱睁大眼睛：“怎么不好了？我给他看是相信他一定认得，总不能因为是蒙哥哥送的就要藏着掖着吧。”
慕云晗道：“不用管她。”
今后一段时间内，她不可避免地会和蒙嘉有一些接触。
顾凤麟若是这个都受不了，那要怎么办？
必须让他有所准备。

第1337章 我不会害你
浣花楼外，车马早停了一溜。
自有人将慕云晗姐妹和顾凤麟从后门引入，安置在二楼甲字号包厢。
慕云晗都不好意思了：“这个留给其他人吧，我们普通包厢就好。”
伺候的小厮笑道：“姑娘又不是付不起包厢费，这里就是最舒服最安静的。”
慕云晗哂然。
她这是穷习惯了。
之前浣花楼总把甲字号包厢留给她，各种理由不收钱或是少收钱。
导致她习惯性地以为人家又不收她钱。
顾凤麟笑着打赏了小厮：“有眼力见儿！好茶好糕点都送上来。”
慕云晗遗憾：“可惜我的酒楼还没开起来，不然就该合作了卖酒菜。”
顾凤麟道：“你可以先试着只供此处，再试试外卖，差不多了再正式开业。”
“也行。”慕云晗让慕樱把蒙嘉给的海螺拿给他看：“蒙嘉给的，不知道是什么。”
顾凤麟倒也没露出不好看的神色，拿过去仔细看了，笑道：“是七彩螺化玉。”
见慕樱不懂，就仔细地解释给她听：“就是这种海螺埋在地下是时间久了，就成了玉石，非常稀少珍贵。北疆有戈壁，运气好就能捡到。好好藏起来做嫁妆，可以值不少钱。”
慕樱笑得合不拢嘴，小声道：“蒙公子还是一样的有钱啊。”
顾凤麟微微一笑，看向慕云晗：“你的呢？拿来我看。”
慕云晗摊手：“什么也没有，估计还在生气呢。”
其实她觉得，什么也不要送更好。
顾凤麟笑道：“等他想通就不气了。”
他给她透露消息：“陛下有意将怀昌下嫁于他。”
慕云晗很感兴趣：“我义母不是没答应吗？贵妃能忍？”
顾凤麟笑道：“太后娘娘发了话。”
当然，他也出了力气的。
慕云晗对怀昌公主的印象不差，便笑道：“这样也挺好的。不过对他的仕途会不会有影响？”
顾凤麟道：“还好吧，大赵对驸马没那么多限制，他若是能干，还是能继续做事的，毕竟人才稀缺不止是你我两家。”
换句话说，如今整个赵国上下都是人才稀缺。
慕云晗想起那个预言，不由忧心忡忡：“那个预言，你知道吗？”
顾凤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没有看见。”
他看着她一笑：“神官大人也没有看见。相比较一个传言，我更相信我自己看到的。”
传说之所以是传说，是因为它有可能是以讹传讹。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我每每想到这个就觉得很急，总想做点什么，但又感觉是在抓瞎。”
“怎么会是抓瞎呢？”顾凤麟柔声道：“你想做的那些事，对你并没有坏处，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你知道我为何能一路走到现在么？”
“因为我凡事总是多留两条后路。想做就去做吧。”
明明是鼓励的话，慕云晗却听出了些不同：“那你和我，你留了几条后路？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别找茬。”顾凤麟揉揉她的额发，沉声道：“我不管做什么，你都要记住，我不会害你。”

第1338章 陌生人
“多谢诸位拨冗前来，浣花楼蓬荜生辉！”
浣花楼分舵舵主常毅立在台上团团作揖，笑道：“为表谢意，今夜所有包厢费，茶水费，糕点费统统免费！”
“呵呵……”慕云晗尴尬一笑，又不给钱了！
顾凤麟也笑：“所有人都不给，你又何必尴尬。若是觉得过意不去，不妨多给一些赏钱，下次过来办事，他们对你还特别热情，一举两得。”
慕云晗嗔笑：“就你会算账。”
今夜浣花楼拿出来的物品件件都是精品，各种宝物让人眼花缭乱。
慕云晗挑了一只鸽蛋大小的夜明珠，顾凤麟挑了一对金筐宝钿团花纹金杯，准备用作太后即将到来的寿诞礼。
慕云晗还拿出了一些百年品相的老参，几十年份和普通年份的赤龙藤和白凤草、鸳鸯果，让浣花楼拿出来竞价。
因为据她所知，慕侯府之前买的赤龙藤和白凤草、鸳鸯果已经没了。
因为不用对付慕蓉，这次拿出来的药全都是普通不带毒的。
这一次浣花楼也同样给慕侯府发了请柬，就不知道他们谁会来。
竞价会进行到一半，终于到了竞药环节。
百年老参很快就高价卖了出去，竞得者是戌字号包厢的客人。
等到赤龙藤和白凤草、鸳鸯果上来，出现了戏剧化的场景。
几十年份的被丁字号包厢的客人买走，普通年份的被戌字号包厢的客人买走。
“会不会是你们家的人？”
慕云晗很吃惊，这两个包厢的客人有一个必然是慕侯府的人，那么另一个是谁？
顾凤麟招手叫来小厮，轻声叮嘱了几句。
过不多久，小厮回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戌字号包厢下方写了“慕”字，丁字号包厢下方写了未知。
既然未知，那肯定不是顾家的人了，否则浣花楼不会不知道。
慕云晗神色凝重，慕侯府买便宜的药很好理解，没钱不想花钱，这药大概只是为了给普通族人用的。
那个百年份的老参嘛，就不知道到底他们买了是准备送谁的。
可是丁字号包厢的人就有些奇怪了。
“是谁会干涉这件事？慕瑶另外请人帮的忙？请柬是从哪里来的？”
顾凤麟道：“稍等，他们会去查。”
慕云晗道：“为什么浣花楼的人这么听你的话？”
“我是他们楼主最好的朋友。”顾凤麟平静地递给她一个糕点：“你给陛下写的那个糕点品说，写得如何了？陛下在问。”
慕云晗把糕点推开：“不吃，看着我就想打冷战，那个已经写好了，稍后你带回去，明日帮我呈上。”
顾凤麟一笑，不再提起这个话题，而是耐心地替慕樱解答各种疑问，又遗憾：“慕安也该来这种地方见识一下的，可惜他不能来京城。”
慕云晗被吸引了注意力：“也不必担心，燕娘子和小蔡对他极好，他经常去那边的浣花楼。”
过不多久，所有物品尽数卖光，客人退场。
慕云晗看到戌字号包厢里走出慕二老爷父子的身影。
而丁字号包厢当中走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第1339章 滑冰
慕云晗看向顾凤麟：“你认识这个人吗？”
顾凤麟摇头：“不认识。”
他使了个眼色，顾老头便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悄悄跟上。
等到来参与竞价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常毅拿着慕云晗该得的钱过来和她结账，顺带感谢她：“慕姑娘还是咱们的贵宾，该打的折扣继续打。”
寒暄完毕，小声道：“经查，那个请柬是信陵王的。”
慕云晗觉得牙疼。
信陵王为什么会想要插手买这个药？
难不成还想利用这个药控制慕氏？
如今慕二老爷两口子当家，眼皮浅耳朵软，说不得真的会被控制。
她和顾凤麟对了一下眼神，两个人的想法碰一块儿去了。
“走吧，趁天色还早。”顾凤麟拿起大氅，亲自给慕云晗披上：“不是想吃鲍家的汤面吗？我带你们去吃。”
这种冷冰冰的天气，吃一碗热辣鲜香的汤面下去，舒服得不要不要的。
主要这面不是家里做的，是外头的味道。
慕樱先就欢呼起来。
街面上冻得白花花一片，慕樱不想乘车：“说是可以滑冰，让我试试嘛。”
慕云晗也不想给她太多约束，就道：“我们一起滑啊。”
说着冲上去抓住她的手，往前疾跑几步，滑了出去。
慕樱吓得哇哇大叫，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喊道：“我的脚趾快把鞋底抠破了啦……”
慕云晗哈哈大笑，拉着她继续滑，不忘回头问顾凤麟：“阿麟你也来好不好？”
顾凤麟看看身旁跟随着的清风明月等人，微笑着摇摇头。
不可以，英明神武的太常寺卿大人怎能做如此儿戏。
慕云晗也不勉强她，和小米，慕樱手牵着手往前滑。
一会儿功夫就掌握了技巧，跑得飞快。
走到大街上，街上早就聚集了一群半大小子，挑着灯笼，将长凳翻了四脚朝上，一串人挤着坐好，“哗”地一下滑去老远。
又有人抠了冰块在那打闹，街边摆了好几个吃食摊，没啥生意，都在袖着手看热闹。
慕云晗和小米、慕樱手拉着手“嗖”地一下滑过去，引得一群半大小子停下来探长了脖子看，大声叫好。
还有好事者打着灯笼追上去，要看是谁家的姑娘这么厉害。
清风和慕立要去管，顾凤麟摇摇手，带着他们在街边隐蔽处走：“不是什么大事，由得她们。”
慕云晗一口气冲到鲍家食肆外头，看着食肆老板夫妇像是要收摊了，连忙叫道：“别，还有人要吃呢！”
三个女孩子都是跑得一头细汗，冲过去，兴致勃勃地让老板下面条。
一个说要卧荷包蛋，一个说不要，一个说要香葱，一个讲那个吃了嘴臭。
忽听一旁有人小声道：“大姐姐。”
慕云晗回头，只见慕瑾站在一旁，满脸不好意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瑾弟怎么这样晚了还在外头？”
慕云晗神色自若地四处张望，没看到慕二老爷的身影，倒是看到一个青衣小少年背对着她站在不远处。

第1340章 转告
慕瑾道：“我是跟着父亲出来办事的，父亲遇到熟人，在那边说话，让我往这里来等他。”
他顿了顿，笑道：“我给大姐姐介绍一个世弟，周以夫，他家姑姑是顾三夫人。”
慕云晗立刻警惕起来，周以夫，不就是周必达家的小崽崽么？
那个小小年纪就敢跑到她的庄子里和慕樱套近乎的。
周必达干笑着转过身来：“慕世姐，慕世妹，真巧啊。”
小小年纪，老气横秋地行了个礼。
和慕云晗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提防。
慕樱倒是心无芥蒂：“原来是你啊，周二少，怎么样，你的蛋煮熟了没有？”
周以夫一阵尬笑：“呵呵……”
慕瑾道：“原来你们认识？”
“周二少家的庄子正好和我们的庄子在一处。”
慕云晗也不多作解释，只让小米把他二人的面钱一并付了，然后打发慕瑾：“你带着你的朋友自便，不用管我们。”
慕瑾道了谢，听话地带着周以夫走到距离她们最远的桌旁坐了下来。
周以夫嘀嘀咕咕：“你堂姐很厉害。”
慕瑾淡淡一笑：“还好，她很能干。”
周以夫看向门口，双眼放光：“那不是太常寺卿大人吗？”
慕瑾微微吃惊，迅速起身束手行礼：“慕瑾见过顾大人。”
顾凤麟看到他也有些吃惊：“你怎会在这里？”
慕瑾又答了一遍，再把周以夫介绍给顾凤麟。
顾凤麟目光锐利地扫视了周以夫一通，淡淡点头：“早些回家，若是冷了，让人给你们添个炭盆，账……”
慕云晗笑着招呼他：“记在我头上，你快过来，面坨了。”
顾凤麟就走过去，光明正大地坐在慕云晗对面，低头吃面。
清风明月等人一字排开，将小小的面店护得水泄不通。
周以夫和慕瑾有些食不下咽，慢条斯理地挑着面，又不敢看顾凤麟和慕云晗这边，只好互相使眼色。
那边很快吃好了面，顾凤麟率先起身，朝二人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慕云晗一本正经地吩咐二人：“早些回家，伺候的人都跟着的吧？要不要我再给你们添几个人手？”
“不用了，大姐姐。”
“不用了，慕世姐。”
两个少年同时出声，难堪地低下头。
慕云晗笑笑，转身往外：“慕瑾，你过来。”
慕瑾拘束地跟着她往外走：“大姐姐有什么吩咐？”
慕云晗道：“你是我们这一代唯一的男丁，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心里要有数，替我转告你父亲一句话，不该掺和的别掺和。”
慕瑾脸色发白：“大姐姐，我父亲他……”
慕云晗微微一笑：“你这样转告他就好。”
慕瑾和周二少在此出现，说明慕二老爷见的人必然是周大老爷，甚至是与周嫔有关的人。
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考虑到信陵王的人才买了那些药，不得不防。
慕云晗转身要走，发现慕樱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小丫头正在那掰着眼睛对着周以夫做鬼脸呢。

第1341章 蒙嘉的脾气很大
慕云晗生气：“慕樱！”
慕樱一个激灵，转身狂奔，讨好地道：“姐姐，我什么都没做。”
慕云晗瞪她一眼，拽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周以夫拍着胸口道：“瑾兄，你家这个姐夫也是好厉害啊，他看我那一眼，我到现在心还在跳。”
慕瑾想着慕云晗的话，心不在焉：“你可是做什么亏心事了？我觉着还好啊。他虽不和我们家亲，但也从不随意招惹人的。”
周以夫突然红了脸：“我能做什么亏心事？”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道：“以后慕樱要跟着她姐姐搬去你们府里住吗？”
慕瑾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别乱打我们家姐妹的主意。”
周以夫生气：“谁打她主意了？还是个小黄毛丫头呢。再说了，她怎么就是你们家姐妹了？又不是你大伯生的。”
慕瑾严肃地道：“那又怎么样？她是我大姐姐的胞妹，生父也是姓慕，就是我们慕氏的人，不许欺负她。”
周以夫撇撇嘴：“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好人。行，她是你妹妹，我什么都没说，保证也不会乱来，好吧？”
慕瑾这才满意了。
那边慕二老爷和周大老爷携着手从另一间茶楼里走出来，称兄道弟，好不亲热。
两个男孩子连忙迎上去。
慕二老爷和周大老爷道了别，问慕瑾：“怎么样，面好吃么？”
慕瑾不开心：“爹，我刚才遇到大姐姐、太常寺卿大人和慕樱了。”
慕二老爷立刻警惕地四处张望：“他们在哪里？从哪里来？”
慕瑾道：“走了，大姐姐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说让您不该掺和的别掺和。”
慕二老爷沉了脸，“啪”地打了他的头一下：“她糊涂了，你也跟着糊涂了？我掺和什么了？真是！”
慕瑾低着头不出声。
慕二老爷上了马车，捋着胡须算，周必达请托他的事成算有几分。
——*——*——
慕云晗和顾凤麟在大门口道别。
今天耽搁得有些久，宵禁即将开始的鼓声都响起来了，顾凤麟仍然是不紧不慢的。
慕云晗看得着急：“你快走啊，就算你是太常寺卿，被巡街的遇到也不好啊。”
顾凤麟回眸一笑，意态风流：“不急，你们先进去，我看着你们。”
慕云晗看他的样子是她不进去，他就不走，只好迅速进门，吩咐门子：“快快关门。”
顾凤麟眼看着大门关紧了，这才沿着街道往前走。
他也不上车，就慢吞吞地走着。
走着走着，走到转角处，停下来，笑道：“蒙公子，今夜有些冷，出门时是否带了暖手炉？”
蒙嘉从角落里走出来，脸色奇臭无比：“小爷又不是病秧子，带什么暖手炉！你需要么？”
顾凤麟手里恰恰抱着一个，他毫不避讳地拿给蒙嘉看：“是啊，我需要。我这个病秧子很害怕寒冷，这个是晗晗给我装的。”
“你生气就发脾气嘛，何必这样藏在心里闷着？你晓不晓得，太阴险的人一般都活不久的。”蒙嘉的脾气很大。

第1342章 小爷要喝死你！
“是啊，所以我才想要尽力保重身体，活久一点，多陪晗晗几年。”
顾凤麟好脾气地笑：“我家就在这附近，你既然来了，不如我二人一起做几个好菜，温酒叙旧？”
蒙嘉嗤之以鼻：“谁晓得你会不会给小爷下毒！你这个人毒透了。”
“随你。”顾凤麟也不勉强，抱着暖炉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
蒙嘉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自己觉得没意思，又确实没勇气去拍慕云晗的门。
刚见面时的惊喜冲淡了一切。
等到面圣之后，再见过父母，冷静下来，他就想起了慕二娘子，就开始心虚内疚。
刚才若非顾凤麟一直赖在门前不走，他肯定厚着脸皮、装疯卖傻地凑过去了。
可顾凤麟这个阴险鬼就是不走，肯定是早就知道自己在这里了。
蒙嘉恨恨的，一把抓住顾凤麟的手，作势要咬。
“不得无礼！”清风和明月齐声制止。
顾凤麟示意他二人退下，平静地看着蒙嘉：“想咬我一口出气？”
蒙嘉做出一个呕吐的姿势，将他手摔开，嘴贱地道：“你们顾氏吸食慕氏女的血，是不是就这样的？”
顾凤麟不以为忤，淡淡地道：“我不是，不过有人是这样。”
蒙嘉立刻察觉到异样：“谁？”
顾凤麟瞅着他：“我小叔。”
蒙嘉眼睛瞪得溜圆：“他……晗晗……”
顾凤麟纠正他：“是你的义妹，义兄妹，不要叫得这样亲热，毕竟陛下已经给我们赐过如意了。”
“你……”蒙嘉抡起拳头要打。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带笑。
雪白的锦袍，白狐皮面红绸内里的大氅，身后是清冷的皑皑冰雪。
瘦高有力，如仙出尘，绝不孱弱。
“休想激我打你，我才不上当！”
蒙嘉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将手放了下来。
他白天才纵马在京城里狂奔，已经够御史参他许久了。
倘若这会儿再将顾凤麟暴打一顿，他就该被他爹禁足了。
那这一次千方百计才得逞的回归，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他坚信，只要他不去找慕云晗，慕云晗那个黑心的丫头能一直假装他不存在。
顾凤麟笑了：“蒙小将军在边关这几年，成熟稳重不少，蒙相心里一定非常欣慰。”
“你很老吗？干嘛用这种半边身子埋进土里的语气和小爷说话？走，前面带路！”蒙嘉阴沉着脸，使劲踢了墙一脚。
顾凤麟道：“带路去哪里啊？”
蒙嘉恨恨地瞪他：“明知故问！当然是去你家喝酒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小爷要喝死你！”
顾凤麟大笑：“请请请。”
二人一前一后离去，不时你嘲讽我一句，我骂你一句，莫名的和谐。
不远处，一条人影灵巧地跃起，跳进慕云晗的院子，推开了门。
“姑娘，没有打，就是互相骂了几句，蒙公子跟着顾大人走了。”小米笑吟吟的，撸了正在伸懒腰的玄金两把。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真是的……”
不过想到顾凤麟居然能把蒙嘉叫走，就又觉得骄傲：“他真厉害！”

第1343章 不做蔬菜生意
次日一早，慕云晗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小米：“去打听打听，昨天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小米笑道：“并没有，一切都很好，只是蒙公子喝醉了，在太常寺卿府里躺着，现在还没醒呢。”
慕云晗挑眉：“你怎么知道？”
小米道：“一大早清风过来，拿您写了要敬上的糕点品说，昨天夜里忘了拿的。他说，顾大人让您放心，什么事也没发生。”
慕云晗就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躺下去发呆。
这样真好，但愿顾凤麟能说服蒙嘉，那就是皆大欢喜了。
理完早事，正要出门，大管事崔元匆忙而来：“姑娘，有人送来这个就走了，不讲自己是谁家的。”
三只描金漆盒一字排开，里头分别装着赤龙藤、鸳鸯果、白凤草，正是被信陵王买走的那一批几十年份的。
慕云晗震惊了。
这个信陵王到底是想做什么？
这个药，要也该送去给慕侯府，给慕瑶才对啊，给她做什么？
难道他以为她能被收买？
又或者，是在这药里下了毒？
慕云晗拿了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药还是那批药，没有动过手脚的意思。
小米道：“姑娘您瞧这里。”
赤龙藤下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放心使用。”
这字迹……不认识，写得倒是极好的。
慕云晗不敢贸然行事，便让人将这三盒药收起来，准备等到顾凤麟下朝之后商量该怎么办。
慕立过来道：“太子妃回信，说让您今天早上过去。”
慕云晗就叫上耿嬷嬷，一起去了太子府。
太子妃已经很出怀了，气色是真的好，见她来了就招手叫她过去，笑道：“你那个菜蔬，我吃了很舒服，有就再多进一些来。”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回殿下的话，那个是温泉庄子里才种出来的第一茬，当时因为是试验，种得并不多，第二茬还没上呢。”
她如今已过了当初靠卖鲜菜蔬发家的时候了。
当时因为没有其他门路，鲜菜蔬成本低，被她用血浇灌之后生长周期缩得很短，人们购买的门槛也很低。
很容易就能谋生。
可是它也有很大的弊端，比如说一斤菜蔬挣不了多少钱，运输麻烦，不易储存。
而且因其特殊性，生长周期过短，很容易引起别人怀疑，从而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不如种药售药，制酒售酒，还有种大量的菌菇制成干货销售，这些才是隐蔽又挣钱的好门路。
所以她并不打算在京中开办鲜菜蔬生意，只打算普普通通种着，供给酒楼和自家使用就好。
之前送那些菜蔬，不过是向大家宣告，她的温泉庄子种新鲜菜蔬成功了而已。
太子妃很有些遗憾：“我们也有温泉庄子，但他们冬天进上来的青菜就很少，品相也没你们好，不如哪天顾大人有空了，让他也帮我们设计一个暖棚种菜吃。”
慕云晗笑道：“这个简单，殿下吩咐了，他无论如何都会尽快做好的。”

第1344章 赠人·说客
二人闲扯一回，慕云晗提到归还耿嬷嬷的事：“上次多亏殿下将嬷嬷借给我，帮了我很大的忙。
当时嬷嬷受了些伤，我便留她养伤，多耽搁了些时候，如今可以送还她了。”
太子妃瞅了耿嬷嬷一眼。
耿嬷嬷低下头，讪讪的。
慕云晗猜，太子妃应该是想把耿嬷嬷留在自己身边，最体面的做法莫过于自己主动开口。
可自己这个不懂事的，不但不开口，还要把人送回来。
因此太子妃是怪耿嬷嬷，这么多天都没能想法子让自己要人留人，实在没用。
果然，太子妃慢吞吞地道：“也不急，很快就是太后娘娘的生辰，你还要入宫的，那一套礼仪又不一样。”
慕云晗轻声笑道：“如若我还住在外头，一定多留嬷嬷住些时候，也好给慕樱教教规矩。可我很快就要搬进慕府了，多有不便。”
太子妃皱起眉头，说得正义凛然：“正是因为你要住进慕府，所以更要带着这么个人！他们家若是不懂规矩，直接就让老耿出手弹压他们！我倒是要看谁敢和太子府过不去！”
慕云晗眼睛一亮，欢喜道：“这样可以吗？”
太子妃原本一直以为她是百般推脱，不想要自己的人在身边，因此非常不高兴。
见她欢天喜地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就有些拿不准了：“当然可以！你不在京中生活，是以不太知道这些事。
好些府上都有宫中出去的老嬷嬷，一般说来，只要还顾着脸面，没几个人轻易就下嬷嬷们的脸面。”
慕云晗道：“那是真的好，阿麟是个男人，不知道这些。我义母那边，她年纪大了，事又多，这些事也顾不过来。”
太子妃见她受教，这才高兴了，挥手让耿嬷嬷退下去：“既然以后都要跟着慕大小姐了，就去把你自己的东西拾掇拾掇吧。”
耿嬷嬷倒也没露出多少舍不得的样子，按着规矩给太子妃磕了头，就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太子妃收回目光，和慕云晗道：“刚才提到你义母，你义兄蒙嘉回来了，你知道么？”
慕云晗道：“知道，昨天已经见过了。”
蒙嘉在大街上拦住她的事，想来也瞒不住，不如坦荡承认。
果不其然，太子妃眼里露出几分满意：“居然已经见过了？”
慕云晗笑道：“在街上刚好碰到，说了几句话，阿麟也在。”
太子妃点点头：“太后娘娘和陛下有意将怀昌下嫁于他，但恐他不肯，你去和他们说说，促成这段姻缘。”
慕云晗一阵烦躁。
倒不是她不想让蒙嘉成亲，而是这尚公主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终身大事，必须慎之又慎，她对怀昌公主虽然印象不错，但也没到了解的地步。
就算她很希望蒙嘉赶快定亲，别再来纠缠她，那也不希望他随便找个妻子，毁掉一生。
太子妃见她不出声，就挑了挑眉：“怎么？你不愿意？”
慕云晗一笑：“当然不是，怀昌公主很好。”

第1345章 婚事·拿捏
“我只是在想，我是个姑娘家，贸然提起这种事，好像有些不妥当。”
慕云晗笑盈盈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门亲事若真成了，很体面。”
“当然体面。”太子妃道：“实话与你说，陛下和太子都很希望促成这桩婚事。怀昌不比怀兴，聪慧稳重，孝顺懂事，娶了她不会后悔的。
你也不必担心你来说不妥当什么的，你只需一提，蒙夫人就懂，她是老夫人了，吃过的米比咱们吃过的盐还多，她懂。”
蒙家号称蒙半朝，如今蒙嘉大了，最好的拉拢法子当然是尚公主。
慕云晗猜想，怀昌公主应当与太子是站在同一阵营里的。
这件事并不由她决定，皇帝和太子、太后下了决心，就算蒙家拒绝，最终也还是会成。
既然如此，她便痛快地应承下来：“行，那我就去说。”
太子妃更加满意：“你进京以来，着实体善人意，我很喜欢你。”
慕云晗微笑：“多谢殿下提携。”
太子妃轻点桌面：“是以，周嫔听说，你家小妹很好，有意为她的侄儿求娶，问到我这里，我也没松口。”
慕云晗心口一跳。
这算是，用慕樱的婚事来做人情，拿捏她？
她若不听话，就要用慕樱的婚事做人情。
她听了话，就变成可以讨价还价了。
她很愤怒。
她捧在手心里的妹妹，居然变成了别人拿捏她的武器。
果然如同顾凤麟所言，不变得更强，就永远都要被人压迫。
可她面上一点没露出来，只笑着道：“多谢殿下体谅，舍妹还小，我是想多留她几年。”
太子妃微笑着打量她的神情：“周家说的是他家二小子周以夫，少年英才，殿下也见过，夸得不行。
论家世倒也相当，若能成，对咱们都有好处。不过你觉着你家小妹还小，不想谈这个，就不提了。”
周家站到了太子这边，肯定想找个什么关系牵绊巩固，联姻就是最好的法子。
太子和太子妃什么都不用付出，只需两只手一拨，就把慕云晗、顾凤麟，周嫔、怀昌、周家，蒙家紧紧地系在一起，为他们所用。
慕云晗心中的怒火一阵胜过一阵，笑得越发灿烂：“多谢殿下挂心，您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阿麟曾给舍妹看过，说她要到十五岁上才好谈论婚嫁，否则不好。”
“这样啊。”太子妃挥挥手：“那就不提此事了。新进了些皮毛宝石，有几张白狐裘很适合你，我们来看看。”
半个时辰后，慕云晗带着耿嬷嬷离开了太子府。
小米和锦绣手里都拿满了东西，别人瞧着，就是她大包小裹的，非常受宠的样子。
可是心里的感受如何，只有她才清楚。
耿嬷嬷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可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慕云晗笑着道：“我要去蒙府，嬷嬷是陪着我一起去呢，还是回府安置？”
耿嬷嬷聪明，虽说太子妃那儿……可若一开始就把关系搞僵了，并不利于做事。
当即笑道：“老奴拿着这么多行李，不方便到处跑。”

第1346章 习惯就好
慕云晗很满意耿嬷嬷的知情识趣：“嬷嬷放心，跟着我，不会让你受累。”
这话一语双关，够耿嬷嬷想一阵子了。
耿嬷嬷低下头，笑着先告退了。
慕云晗坐上车，脸就沉了下来。
小米和锦绣之前一直陪着她的，所有的话都落了耳朵，也是都不高兴。
小米轻声道：“姑娘怎么办呐？”
慕云晗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太子妃和当初是越来越不同了，那时候还带了几分礼让。
如今随着权势越来越大，和信陵王斗得越来越厉害，手也越伸越长，要求越来越多。
可她料错了人。
同样的手腕不能用在不一样的人身上。
像慕云晗这种人，天生反骨，越是压制越是起反作用，不如开诚布公，贴心着想，效果更好。
马车很快到了蒙府。
蒙老夫人心情很好地让人把慕云晗请进去，笑道：“我就猜着你该来了，三三还没回来，说是昨夜在太常寺卿府歇下的，喝醉了，这个点儿还没起身。”
慕云晗道：“义母，能否让其他人退下？”
蒙老夫人笑容不变：“都退下，我闺女有悄悄话要和我说。”
待到众人退下，蒙老夫人这才道：“怎么了？”
慕云晗跪到她面前，抱着她的膝盖轻声道：“我才从太子府出来。”
说着眼圈就红了。
蒙老夫人一忖，就明白了：“是为了怀昌的事吧？她怎么和你说？”
慕云晗不敢将所有的话都说出来，毕竟蒙家与太子府的关系非常微妙。
蒙相一系只忠于皇帝，对于太子和信陵王，不存在偏向哪一系，关系错综复杂，就不太适合全盘托出。
她轻声道：“周家，想要求娶慕樱。”
言简意赅。
蒙老夫人半晌才笑了一声，拉她起来：“我知道了，你的话带到了，我会和你义父商量。”
慕云晗心里不快活。
蒙老夫人反过来逗她笑：“行了，不过是桩小事儿罢了。你从前牵涉不深，所以很多阴私你不知道。
这京中啊，这种事情太多了，都是一窝一窝的，盘丝错节，拔出一个，带出一堆，习惯就好。”
慕云晗道：“我自认也不蠢，可这比我做生意真是难多了。”
“这是急不来的，需要慢慢历练。”
蒙老夫人拍着她的手：“你不用多管，三三的婚事也该定了，和我说说，怀昌这个人怎么样？”
慕云晗将自己所见说了。
蒙老夫人道：“周家大夫人早前来过之后，我也托人打听了，听起来是很不错。不过那个周家二少，也不错的。
你也别反感，京里的人谈亲事就是这样，习惯就好。太后娘娘的寿诞礼，你准备得如何了？”
慕云晗打起精神，说了一下情况：“上次在娘娘宫中，闻到所用的香与众不同，听说娘娘自己配制的，所以准备了一个香炉。”
蒙老夫人笑着夸赞她：“你的心很细，太后娘娘年轻时很爱制香，年老了也还偶尔在弄，你的这份礼她应该会喜欢。”
忽听下头有人来报：“公子回来了。”

第1347章 希望对我好的人都好
蒙嘉回来了？
慕云晗心里顿时一阵紧张。
主要是这人一直表现得太不靠谱了。
她想着自己是不是找个借口遁了，免得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刚站起身来，丫鬟的问好声已经响起来了：“给公子请安。”
这个时候再说走，就显得太刻意了，反而不美。
慕云晗索性低垂着头站到蒙老夫人身后。
“娘！我饿死了！”蒙嘉快步而入，咋呼呼的嚷嚷：“那个顾凤麟好小气的，不给我早饭吃！”
“见过义兄。”慕云晗上前蹲了个礼。
“你在呀！”蒙嘉一脸惊讶，仿佛根本不知道她在这里。
慕云晗一笑：“是，刚过来。”
蒙嘉就让她坐：“那你们聊，我先出去找点吃的。”
蒙老夫人很满意蒙嘉的表现，微皱了眉头，嗔道：“你这个孩子，咋咋呼呼的，那是太常寺卿，岂能容得你叫着他的名大呼小叫？”
“是。”蒙嘉半垂了头，束着手，站得直苗苗的，一副很听话的乖宝宝模样。
蒙老夫人又骂他：“这么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一回来就闹腾，夜不归宿，看你满身酒味儿，丑！臭！
还怪人不给你早饭吃，是我还要把你丢到大街上去冻一夜，你就晓得好歹了！”
蒙嘉还是乖乖的：“娘亲教训得是。”
慕云晗听到这声隐隐奶气的“娘亲”，忍不住勾唇笑了。
这么高，这么壮，这么飞扬跋扈的人，在蒙老夫人面前像只小奶猫。
蒙嘉看到了，从眼角睇了她一眼，龇了一下牙。
“孽障！你还敢犟嘴！”蒙老夫人猛地一拍案几。
蒙嘉吓得就是一抖，眼睛也跟着情不自禁地使劲闭了一下，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
“儿子没有犟嘴啊，娘亲。”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蒙老夫人瞪着他：“你没犟嘴？那你在那挤眉弄眼的做什么？是不是不服气啊？当着你妹妹这副丑态！”
蒙嘉突然没了表情。
蒙老夫人看了他好几眼，无可奈何地摆摆手：“去吧，看着你就生气。”
蒙嘉低垂着头，稳重地行了一礼，一本正经地和慕云晗打招呼：“既然来了就多陪老夫人说说话。”
然后同蒙老夫人道：“儿子和母亲禀告，儿子要去兵部，换了衣服就出去了。”
蒙老夫人欲言又止，最终不耐烦地挥手：“去吧去吧。”
蒙嘉就迅速走了出去，慌慌张张的，就像身后有狗追似的。
慕云晗看到他这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等到他走得听不见声音了，就忙着和蒙老夫人道：“义母，刚才说的那件事，您不要考虑别的，一定要给义兄找个最好的。”
蒙老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微笑：“我知道了。”
慕云晗被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很担心蒙老夫人以为她是舍不得，或是心存幻想之类的，就小声道：“我也没其他想法，就希望对我好的人都好。”
蒙老夫人笑了：“我懂，你心眼儿正，别自己多想。行了，有事就回去吧。”

第1348章 手足·责任
慕云晗尴尬得很。
她要是在蒙家久留吧，好像碍着人家母子团聚，搞的大家都挺尴尬的。
她要是赶紧走人吧，只怕又要被人说是忙着出去追赶蒙嘉，和蒙嘉见面去了。
当然，这些都是小事了。
最大的不快活还是来源于太子妃这个人。
小米突然道：“姑娘，蒙公子在前面呢！”
慕云晗吓了一跳，从车帘缝隙里往外偷看，果然看到蒙嘉和蒙劼兄弟俩站在道旁说话。
她立刻命令车夫：“回转头，换条路走。”
马车调了头，小米扒着车窗看，然后道：“姑娘，没有跟上来，避开了。”
慕云晗道：“这些天他若是上门，都说我不在。”
除了躲避之外，她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
所幸回到家中，蒙嘉也没再追上来。
白无为在家候着的，慕云晗就和他商量给浣花楼送菜、以及准备在慕家街附近开针线坊的事。
她打算办个半学堂半工坊的铺子，只收慕氏的女子。
不管是媳妇还是女儿，只要是慕氏的女眷都可以。
不会做针线活也没关系，尽可以进去现学，顺带还教识字。
但对外不说做学堂的事，否则慕二老爷等人必然大力反对。
慕立、慕樱也在一旁旁听，有好的建议也可以说出来。
晚饭时分，慕云晗也没那么多讲究，直接让人摆了饭菜，大家围坐吃饭，继续商量。
大致商量出一个章程之后，就让慕立和白无为去筹办这两件事。
慕云晗则把慕樱叫到内室：“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她原本想着，慕樱到底还小，有些事能不打扰慕樱的，就不拿出来说了。
可是经过昨天遇到慕二老爷和周家的人碰头，太子妃又和她提起这事儿，她觉得非说不可。
叫这小丫头心里有个数，就算活得艰难些，也比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的好。
“别家的孩子是快乐无忧的长大，我也尽力想让你过得快活些，可现在看来是没这个条件了……”
慕云晗把经过说了一遍，仔细看慕樱的反应：“你怎么看？”
慕樱比她以为的坚强平静多了，未哭未闹，只是眨巴眨巴眼，然后有些不确定地道：“周以夫？那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毛孩子吗？”
慕云晗忍不住笑了：“他可比你大，他是小毛孩子，那你是什么？”
慕樱道：“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小毛孩子，不过姐姐放心，这事儿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也知道该怎么做。”
慕云晗很欣慰：“很好。”
慕樱挤到她怀里，紧紧环着她的腰，仰头看着她轻声道：“姐姐，我懂得的道理比你以为的多，如果真有需要，该答应就答应。不管怎么样，我都能和你一样，把日子过好，不让人欺负！”
慕云晗是真的笑了，她使劲捏着慕樱的包子脸，亲昵地道：“你放心，姐姐保护弟弟妹妹是应该的，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们过好。”
慕樱正色道：“可是弟弟妹妹保护姐姐也是应该的。我长大了，我会承担自己的责任。”

第1349章 死角
十来岁的女娃娃，脸还鼓囊囊的，满脸稚气，却一本正经地说着大人的话。
看起来特别可爱，也很好笑。
慕云晗忍着笑意，严肃地问慕樱：“你的责任是什么呀？你打算怎么保护我？”
慕樱道：“我的责任是保护好自己，快快长大，努力学习，为姐姐分忧，让你少操心。怎么保护你嘛……”
小丫头低下头，神色肃穆地想了很久，抬起头来：“不管谁欺负你，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相信你，支持你，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逐渐露出尴尬的神色来：“我只想到这么多了，具体的遇到才知道。”
“好啊，你努力。”慕云晗摸摸她的头：“其实你很好了，衣食住行都不要我操心，家事也能理一半，你这个年纪很不错了。”
慕云晗倒也不是安慰慕樱，她说的事实。
即便是吴晨曦，也未见得有慕樱会做的事多。
对于慕安和慕樱，一开始她是排斥的，现在已经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亲人。
她乐意照顾他们，也欣然接受他们给她的温情和关怀。
慕樱跳了起来：“姐姐，我要去习武了。”
至少也要让坏人抓不住她啊。
慕云晗含笑点头：“去吧。”
锦绣进来道：“耿嬷嬷想给您磕头。”
慕云晗不用猜也知道耿嬷嬷想做什么，当即淡淡地道：“就说我没空，这几天都不必回我了，该见的时候我自然会见。”
她不是泥捏的，即便耿嬷嬷一直表现得很知情识趣，那也始终是太子妃的耳目。
先晾着，让耿嬷嬷自己把有些事想透彻了再说吧。
慕云晗拿出医长老给的第二本医书看了起来。
待到夜深人静，丫鬟们都睡下了，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她便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坐到死角里等顾凤麟——都是纸窗，二人相会，很容易就被人从外面偷窥到。
因此她特意设置了一个死角，布置了厚厚的丝毯和舒适的座椅。
确保二人可以很舒服自在的促膝长谈，而外面的人看不到分毫。
刚把茶水倒好，顾凤麟就卷着一股凉意走进来。
他朝她一笑，眼眶下方有淡淡的青影。
慕云晗一忖，就知道了原因：“昨夜没睡？”
蒙嘉在他那里宿醉到今天中午才起来，他却要赶早去上朝，可以想见有多辛苦。
顾凤麟不以为然：“没事，中午眯了一会儿，不累。”
慕云晗知道他的身体情况，虽说她到京城之后一直在为他调养，情况好了很多，但和常人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这么多年，被顾氏百般打压放逐，他一直都过得很辛苦，底子被淘坏了。
她心疼地递给他一杯如意茶：“你再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很快就是一个人了。”
“不会的。”顾凤麟笑着握住她的手：“我心里有数。”
慕云晗抓紧时间和他说事，希望他能多睡一会儿：“……昨天被丁字号包厢客人买走的药，送到我这里来了……”

第1350章 猞猁·乌昆奴
顾凤麟看了那张纸条，神色就变了。
咬牙切齿的。
慕云晗有种不妙的预感。
可他最终也不过微微一笑：“没事的，这是神官大人的字迹。”
慕云晗吓了一跳，反应比顾凤麟还要大：“他想干什么？”
“也许是向你赔礼道歉吧。”顾凤麟随手将那张纸条丢在案几上：“仔细看看，记住他的字迹。”
慕云晗真的拿了纸条认真细看。
看一回，她突地笑了。
顾凤麟挑眉：“你笑什么？”
语气里有刻意隐瞒的酸溜溜。
慕云晗道：“笑自己蠢啊，他的字比慕蓉的好太多了，为什么我就是那么眼瞎到看不出来？”
“因为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好男人呗。”顾凤麟也笑：“都记住了？”
慕云晗点头：“化成灰都认得。”
顾凤麟就真的拿着那张纸凑到了灯上：“那我们就让它化成灰吧。”
慕云晗：“……”
顾凤麟给她出主意：“这些药你就假装不知道是他送的，收起来，下次浣花楼再竞价时，拿去卖了，盒子都别换！”
慕云晗挑眉，看着他不说话——这样真的好吗？
顾凤麟挑了挑眉：“有问题？”
慕云晗猛摇头：“没问题。”
这件事到此为止。
又提及蒙嘉和慕樱的事，顾凤麟听完，笑着安抚她：“不是什么大事情，你要相信蒙相和蒙老夫人。
若真觉得不妥当，他们自会做出适当的应对，蒙嘉也不是傻子，他比你以为的更聪明更识时务。至于小樱……”
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会处理的，你安心吧。”
至于耿嬷嬷，就更不是问题了。
慕云晗一下子觉得踏实了：“早些安歇吧。”
她问他：“你昨夜和蒙嘉都说了些什么？”
“男人间喝酒说话比厉害，能说什么？”顾凤麟轻笑一声，几乎是头沾着枕头就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慕云晗照旧已经看不到他。
她突然想起一句诗：“悔教夫婿觅封侯。”
随即又笑了，他还不是她的夫婿呢，虽然他们都已经这样认为。
接下来，顾漪澜那边并未再有任何动静。
蒙嘉也未再来找她，只让人给慕樱送了一件礼过来——一只装在笼子里的小猞猁，外带一个负责照料和训练的乌昆奴。
乌昆是北疆那边的一个游牧小国。
国人长相和齐国、赵国的人大不相同，肤色更深，五官轮廓也更深刻，个子高壮，性情粗蛮直爽。
乌昆奴是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女，叫夏帕，慕云晗在赵国的女子之中已经算是高个子了，她小小年纪就已和慕云晗差不多高。
蒙嘉的长随端礼笑道：“百福很厉害，敢和雪豹斗，公子追敌受伤落了单，晕倒在雪地里，百福咬退豹子，救了公子的命。
乌昆王想用这个加上一百两黄金、四个美女换百福，被公子拒绝了。后来乌昆王和公子成了好兄弟，就把猞猁和夏帕送了公子。
公子说，百福是二小姐的，他欠二小姐人情，用猞猁和夏帕交给二小姐，可以防身解闷。”

第1351章 这是姐姐的家
慕樱非常满意这件礼物。
猞猁长大以后，可比周以夫那条黑色的小土狗威风多了。
只遗憾于夏帕只会讲几句简单的汉话。
慕云晗道：“其实这样挺好的啊，你可以教她汉话，她教你乌昆话。乌昆人骑术极好，擅长打猎，这些都可以让她教你。”
慕樱乐得颠儿颠儿的。
慕云晗的回礼是一大包如意茶和清风散、神仙散。
其他东西她就没准备了，毕竟蒙嘉也不缺。
端礼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转身离开。
慕樱迫不及待要请几个小姐妹来家里看猞猁和夏帕，慕云晗让账房支了二十两银子给她招待客人，要用人手也听她安排。
慕樱指挥着下人们忙里忙外，她自己亲自出去采买东西，务必要将这第一次招待搞得隆重热闹。
女孩们汇聚一堂，玩得挺开心的。
慕家街口的绣坊准备得差不多了，慕云晗去验看，顺便去了慕府一趟，看她的院子收拾到了什么程度。
大管事陶恕殷勤地引着她看：“正要和大小姐禀告，再过三五天就好了。”
院子里粉饰一新，在原来的基础上又拓宽了一些，分出了内外院。
外院和新开的大门连着慕家街，有马房，有供给男仆住的地方。
内院则是她和慕樱、近身的丫鬟仆妇住的地方，有一道门和慕侯府连在一起，可以从那儿直接去慕侯府。
慕云晗大体还算满意，可是还嫌小，就又提了要求：“把隔壁这个院子再划给我，门通到外院。”
她打算将这个院子留给供奉们住，不然养了这么多人，却不能带在身边，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个要问过二老爷。”陶恕脸色有些不好看，好像觉得她得寸进尺。
慕云晗才不管他怎么想，往小米搬来的椅子上一坐，接过锦绣递来的茶：“去问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陶恕郁闷地去了。
过不多久，慕瑾来了：“见过大姐姐。”
慕云晗对慕瑾还算客气：“瑾弟来了，坐。”
慕瑾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大姐姐要这个院子是用作什么？”
慕云晗猜慕二老爷夫妇是不想见到她，所以把个孩子支使过来。
但还是解释给他听：“我府里有一些供奉，不是仆从，不能给他们住下人住的院子，得礼遇，有他们在，将来府里也要安全很多的。”
慕瑾很爽快地道：“这是姐姐的家，只要隔壁院子没人住着，您看上哪个就是哪个。”
说着，就叫陶恕过来：“隔壁院子有人住吗？”
陶恕摇头。
如今府里人丁凋零，哪里还有什么真正的主子呢？
之前慕老太爷还活着的时候，府里还住着几家近支的。
慕老太爷一获罪，这些人就吓得全都搬走了。
慕瑾道：“那就这样定了，叫人来打墙开门。”
慕云晗对这安静斯文的少年不由多了几分好感，却也不多说什么，拍拍他的肩膀：“不错。”
慕瑾憋了许久，红着脸道：“姐姐，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第1352章 慕瑾·夏帕
慕云晗笑了：“好啊，我最懒了。”
潜台词是只要别人别惹她，她是懒得花这个心思。
只是有些事情，真不忍心告诉慕瑾——她只要不想认命，天生就和原慕侯府的人站在了对立面上。
她也不知道慕瑾能不能听懂。
慕瑾露出黯然的神色来，干干地笑了一笑：“我会劝说父母亲的。”
慕云晗道：“去吧，我该回去了。”
看这工程的进度，她年前大概是搬不进来了。
新粉刷的屋子，很大一股味儿，又是很久没有住过的，住进来不会太舒服。
不如拖到年后再说，这个冬天就将炭火烧起来，春天搬进来，暖和干燥又舒适。
慕云晗指点了负责工程的管事几句，回过身来发现慕瑾还在，不由惊奇了：“还有事？”
慕瑾道：“听说姐姐要开办一家绣坊，只收我们慕氏的女子？”
慕云晗就笑眯眯地道：“对。”
慕瑾搓了搓手：“挺好的。我……到时候能不能过去看看，帮帮忙？”
慕云晗不期他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来，想一想，笑了：“行啊。”
慕瑾像是根本没想到她会答应，激动得脸都红了，眼睛亮亮地给她行礼：“多谢大姐姐，小弟告辞了。”
他紧握着双拳走出去，先还保持冷静持重，走不多远，就忍不住跳了起来。
小米轻声道：“姑娘，您怎么看待瑾少爷？”
慕云晗道：“说不好，看起来是个聪明人。”
她不管慕瑾到底想做什么，但在慕瑾没有出手害她之前，她就不能对慕瑾做什么。
回了慕宅，小姑娘们还在玩得开心。
慕樱和吴晨曦过来，把慕云晗拉过去一起玩耍：“我们投壶，输的人下一次做东，大姐姐最有钱，拉你做个财主。”
沈三姑娘、沈四姑娘，蒙七、蒙九笑得只是打跌。
夏帕抱着小猞猁站在一旁，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们，茶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羡慕。
慕樱就把她拖过去，递了一把箭给她：“你来替我玩。”
夏帕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没人能懂究竟是什么意思。
慕樱就道：“她肯定是在问可以吗？”
然后自己回答：“可以的，可以的，你玩，输了我出钱……”
她在那比划来比划去，快乐得像一只小精灵。
丝毫没有因为周家那件事而受影响的意思。
夏帕懂了，把小猞猁交给慕樱抱着，自己拿了那一把箭，走到十步远的地方。
吴晨曦道：“太远了，太远了，走回来！”
夏帕呆呆的，不懂她在叫什么。
蒙七姑娘就跑过去，把她拉到五步远的地方，示意从那里投进去就好了。
夏帕使劲摇头，指着十步远的地方，然后挣脱蒙七，走了回去。
沈三姑娘道：“她不懂？不是，这姑娘好固执……”
话音未落，夏帕已然一个转身，“嗖嗖嗖”地将手中的八只矢尽数投入铜壶之中。
姑娘们全都瞪大了眼睛，嘴微张着，傻傻地看着夏帕。
这也太准太快了吧？
还有这样的玩法？

第1353章 吴彦庄归来
夏帕顿时脸红到脖子根，窘迫而惊恐地看向慕樱，丰满的嘴唇轻轻颤抖起来。
慕云晗忙道：“她被吓着了。”
她对乌昆不了解，但知道那边主人对待奴仆非常凶狠，想打就打，想杀就杀，没什么规矩的。
这个夏帕长相清秀，人也聪慧可爱，但教她洗澡的仆妇说，她背上全是伤痕，问她，她比划说是鞭子抽的。
慕樱立刻把小猞猁交给慕云晗，自己跑过去紧紧抱着夏帕，温柔地拍着她的背脊道：“夏帕，夏帕，古嘎多。”
慕云晗看向慕樱的贴身丫鬟知书：“什么意思？”
知书抿着嘴笑：“据说是乌昆话，不要怕。”
慕云晗笑了，真有意思。
怀里的小猞猁发出凶狠的威胁声，张口去咬她的手。
慕云晗拎着它的顶花皮，将它举得高高的，不轻不重地弹了它的额头一下。
如果她没猜错，这东西蒙嘉应该原本是想送她的。
只是因为出现了一系列他意想不到的变故，所以转而送给慕樱了。
这样也挺好的，蒙有钱不再只会用钱砸人，懂得转弯屈服了。
吴晨曦等人都是很不错的小姑娘，见小女奴被吓坏了，全都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哄她。
这让坐在一旁看热闹的慕云晗蓦然生出一种“自己老了”的感觉。
仆妇忽然来报：“吴侯府有人来接吴大小姐回家，说是家里有事。”
吴晨曦就愣住了，惶恐不安。
吴老夫人对她管得并不怎么样严，某些方面可以说是放纵也不为过。
今天出门时还特意交待过她，让她尽情地玩，玩得开心些，为什么会突然派人来接她？
慕云晗就叫慕樱继续招待其他人，自己牵着吴晨曦出去：“我送你去，没事的。”
吴晨曦一下就找到了主心骨，紧紧牵着她的手，也不说什么，走得飞快。
一路来到二门处，只见一个高大的男子背对她们站着，一身箭袖青色锦袍，未着披风，腰间佩剑，挺拔有力，沉稳厚实。
吴晨曦顿时愣住了，情不自禁地将慕云晗的手抓得死紧。
慕云晗立时认出这是吴彦庄。
她不由笑了：“晨姐儿，你父亲来接你归家了。”
吴彦庄闻声回头，微笑着朝慕云晗点点头，将目光落在吴晨曦身上，温柔慈祥，又隐隐藏了些不安和窘迫。
吴晨曦紧紧咬着嘴唇，死死看着吴彦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将慕云晗的手抓得更紧了。
慕云晗丢不开她的手，只好柔声道：“那就是你父亲，他来接你了，高不高兴？”
吴彦庄走过来，在距离她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柔声道：“晨姐儿，你长高了，比我以为的更懂事更漂亮更可爱。”
吴晨曦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慕云晗小声道：“他是你父亲，他一直都在念叨你，牵挂你，你经常都会收到他的信和礼物，记得么？”
吴晨曦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又大又响亮，肆无忌惮，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第1354章 恭喜你
吴彦庄吃了一惊，束手无策。
他慌乱地拿出帕子给吴晨曦擦泪，吴晨曦不许他碰她，哭得更大声了。
他就张着两只手，向慕云晗求救：“她这是怎么了？”
慕云晗也说不准吴晨曦在想什么。
或许是因为小姑娘太久没有看到父亲，又没有母亲，太高兴了，也太委屈了，想要发泄一下？
“也许是高兴的吧。”慕云晗只能这么说，“让她哭够就好了，晨姐儿非常懂事。”
却不想吴晨曦很凶地道：“我才不懂事！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呢！”
慕云晗失笑，温和地道：“是，是，你说得没错，你和小樱一样，都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呜呜……人家懂事的……”吴晨曦泪眼朦胧，偷看吴彦庄，巴掌大的小脸上充满了矛盾。
那是既希望得到父爱，又希望得到关注，却又担心大人因为自己的任性而不理自己的矛盾心情——
不管我是什么样子的人，都请你爱我喜欢我接受我，好不好？
慕云晗懂了，不由有些动容。
她想和吴彦庄解释，可是发现吴彦庄根本不需要她解释。
他专注怜爱地看着吴晨曦，握住她小小的肩头，轻声道：“晨姐儿，是我对不起你，不管你懂事也好，不懂事也好，都是我唯一的我最牵肠挂肚的女儿。”
吴晨曦放心大胆地靠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慕云晗微笑着退到一旁，给吴彦庄比手势，可以把吴晨曦带走了。
吴彦庄温和地朝她笑了笑，沉静地说了两句话：“谢谢你。”
“恭喜你。”
“应该的。”慕云晗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笑了：“也恭喜你。”
慕云晗目送吴家的车马走远，心满意足地捏着一叠信件转身进去，仆妇和小厮们抬了许多土仪跟在后面。
慕安、慕秋生、高文山、梅小姐、燕娘子都分别给她写了信，带了东西。
光是这些信，就够她回味一阵子的了。
她再也没了心思去和小姑娘们凑热闹，而是坐下来看信拆礼物。
礼物千奇百怪，什么留仙自制的土布做的鞋袜啊，叫做猫儿屎的糖啊，枚州的小吃什么的都有。
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慕安给的一盒珠子。
软软的，半透明，彩色，说不清楚是什么材质做的。
慕安在信里说，自己是跟着吴彦庄在象山里巡查时，在一个山壁中捡到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吴彦庄。
他倒不是觉得这东西值多少钱，而是觉得奇怪，想让慕云晗拿给顾凤麟看是否认识。
慕云晗将珠子倒在一只大盒子里，一颗一颗地研究。
除了材质特殊之外，没有什么标识。
可当她翻到一颗七彩的珠子时，她的瞳孔猛然间便是一缩。
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珠子表面有一个放大的花纹。
看起来像是一道呈螺旋状绳梯，像是由无数细小的颗粒组成，排列得非常精准，散发着难以言说的诡异。
把珠子翻过来再从另一个角度看，却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1355章 没有退路
仔细了看，慕云晗从珠子正中的位置，看到一个比小米粒还要小的点。
她叫了一声：“把水晶放大镜给我。”
她把珠子放在点亮的灯上，用水晶放大镜去看。
折腾许久，总算是看出来，那个很小很小的点，其实就是那个花纹。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能有这样厉害的本事，不但造就了这盒珠子，还能在珠子中心，刻下这么小而精准的花纹。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花纹究竟又有什么用呢？
它和那些佩戴着神秘木牌的人肯定有关联，但这种关联，意味着什么？
慕云晗不得而知。
顾凤麟又是深夜才来。
慕云晗很不满意：“你的健康，真的不要了？”
他笑着握紧她的手：“你想得太多，摸摸我的手，是不是比从前暖和了许多？”
慕云晗不情愿地点头：“的确如此。”
他狡辩：“那就说明我的身体比从前好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进门以前特意在手炉上捂的。”
慕云晗不上当：“我虽然会和你抱怨有些事情，但受一点气，和让你健康长寿的活下去比起来，我还是宁愿受气。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是我不想忍，晗晗。”顾凤麟沉声道：“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已经泥足深陷，拔不出来了。”
他从一开始，就选了一条和顾漪澜等人不一样的路。
他们可以依靠家族，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身体，只顾冥想，把所见所得说出来，就可以得到一切。
他却不一样，从出生开始便注定了一切。
他不这样，注定失败，注定失去一切，注定死亡。
慕云晗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好吧，无论如何……我总是陪着你的。”
顾凤麟注视了她片刻，轻轻将她拥在怀中，在她耳边小声道：“我看见陛下薨了，到处都是血。”
慕云晗大惊失色，不敢置信。
到处都是血，那就说明不得善终。
那，那，那……
她惊慌地道：“是谁？”
顾凤麟摇头：“别问我更详细的，我不知道。”
慕云晗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知道吗？”
她指的是顾漪澜。
顾凤麟还是摇头：“我不知道，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端倪。”
慕云晗想起那三盒药：“也许他已经知道了吧？不然怎会和信陵王合作？”
请柬是信陵王的，说明药是信陵王买走的。
可是药却以顾漪澜的名义送到她面前。
加上之前顾漪澜和慕老侯爷、信陵王合作，提前发动比试会的事。
慕云晗完全有理由相信，顾漪澜已经和信陵王成了一伙。
顾凤麟看到了噩梦，不愿说出来，是因为想让太子上位。
顾漪澜同样可以为了让信陵王上位，而不说出他所看到的一切。
“所以我们没有退路。”顾凤麟目光沉沉。
慕云晗沉默半晌，将那盒珠子递给他：“慕安从象山中寻来的，里头有颗珠子有古怪。”
顾凤麟看了许久，道：“不是有颗珠子有古怪，而是所有珠子都很奇怪。我此生，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巧夺天工的东西。”

第1356章 晋樊也来了
“我收走了。”
顾凤麟拿起披风转身往外。
慕云晗急道：“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
顾凤麟笑笑：“突然想起来，有些事情没有做周全。”
慕云晗真是拿他没办法：“去吧。”
等到他走了，她灭了灯，在黑暗里坐了约有小半个时辰，再披上斗篷进了密道。
一口气走到尽头，拉响银铃。
大米很快开了门，看到她之后非常意外：“姑娘怎么来了？”
慕云晗道：“他呢？”
大米为难地道：“大人出来就离开了，好像是有什么急事，奴婢也不敢问，大人也没交待。”
“他不在也没关系，我是来找你的。”慕云晗反手牵住大米，拉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大米很紧张：“您有什么吩咐吗？”
慕云晗谆谆善诱：“别担心，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觉得阿麟这些日子身体好像没有之前好。
我想知道，他在家的时候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若是睡了，是否安稳？”
大米松了一口气：“大人这些日子的确经常熬到很晚，睡下去也不是很安稳。
有天夜里，奴婢值夜，突然听见有东西掉下来了。奴婢掌灯进来看，看到大人躺在地上。”
大米天真地笑了笑：“他从床上滚下来啦！姑娘，您说好笑不好笑？他自己也吓得全身都是冷汗。”
慕云晗也笑：“真的是好笑。此外还有什么其他好玩的事吗？”
大米道：“其他没了。姑娘您要在这里等候大人吗？奴婢给您添个火盆？”
慕云晗道：“不必了，你去歇着吧，我独自等他。”
她走到他的床边躺下，闭上眼睛睡觉，静等他到来。
可是一整夜，她都没有等到他。
天要亮时，慕云晗又悄无声息地沿着密道回去，她打算去拜访医长老。
医长老并不在太常寺卿府，苍松道：“早在三天前，医长老就被请去老宅那边了，似乎是九夫人有些不舒服。”
慕蓉不舒服，以顾老太爷对子嗣的渴求，的确是会很重视。
慕云晗只好交待苍松：“设法和医长老联系，就说我有事寻他老人家。”
她夜里睡得不好，就靠在车壁上补觉。
马车突然停了，小米叫醒她：“姑娘，姑娘，有人找。”
晋樊吊儿郎当地站在车边，笑容灿烂：“啧啧啧，慕大小姐，要见您一面真是太难了。”
慕云晗猛地清醒过来：“咦，晋爷，怎会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昨天吴将军也没说你来了啊？”
晋樊道：“我是稍后一步进的京，今儿一早交办完事情，就去你家找你，他们说你出门了，这不，就追到这边来。”
慕云晗就道：“那去家里吧。”
晋樊摇头：“你还是从前的性子，爽快。不过我大哥说了，这里不是枚州，也不是留仙。
你身份不一样，两个女孩子独自住在外面已经很难，我再跑上门去，不妥当。”
慕云晗大笑：“那你要如何？”
晋樊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听说春风楼是京城最好的，你请我吃早饭啊？”

第1357章 终相见
时辰还早，春风楼里客人不多。
慕云晗从后门进去，倒也没有引起别人注意。
伙计推开门：“天字号包厢是个套间，最清净最自在。”
小米进去又迅速退出，满脸愠怒：“里头有人，怎么回事？”
“是我大哥。”晋樊闪身上前，沉声道：“慕姑娘，兄长想与你会面详谈一些事情，只是不便登门拜访，所以让晋某做了这么一件事。”
慕云晗其实也想和吴彦庄谈一谈，因此毫不矫情地走了进去：“京中规矩多，实在让人不便。”
吴彦庄坐在桌旁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姿势：“情非得已，还请慕姑娘不要怪责吴某的唐突。”
慕云晗莫名有些紧张：“你们全都跑回来，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发生什么事？”
吴彦庄非常善于抓捕细节，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她话里的不同：“慕姑娘是听说什么了吗？”
慕云晗飞快摇头：“并不是，我只是觉得奇怪。”
吴彦庄笑了笑：“陛下前些日子偶然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些故人，所以他让我进京，不过是想叙旧而已。至于蒙嘉，让他自己和你说吧。”
慕云晗不懂：“他……”
吴彦庄摆摆手：“咱们不提他，我有几件事要问你。坐。”
慕云晗在吴彦庄面前仍然有些拘束：“将军请。”
吴彦庄沉默片刻才道：“你觉得太子和太子妃如何？”
慕云晗知道他是支持太子的，因此并不敢随便乱说话：“两位殿下一向待我极好。”
一点漏洞都没有。
吴彦庄一愣，随即苦笑：“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请恕罪，我所知不多。”慕云晗有些愧疚，但她真的是不懂他们之间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
她只知道，顾凤麟现在走得步步惊心，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不慎重，给他带去致命的风险。
如若那般，她宁愿装聋作哑，什么都不说。
吴彦庄轻轻敲了桌面两下：“罢了，我没什么要问的了。蒙小将军借我的手，想在此处与你见面，你……”
慕云晗思索良久，点了头：“可以。”
总要和蒙嘉见一面的，不可能一直不见。
该说清楚的，还是要说清楚。
吴彦庄就比了个手势。
没多久，门被人敲响。
慕云晗微微侧头，看到蒙嘉站在门边，半垂了眼静静地看着她，神色莫测。
“义兄。”慕云晗起身，规规矩矩地束手行礼。
蒙嘉不言语，就在那静静地看着她。
她也不言语，就在那静静地站着等候。
最终蒙嘉叹息了一声，朝她走来，淡淡地道：“吴将军，您可以走了。”
吴彦庄摇摇头：“吴某在那边等你，人是我约来的，我得把人送回去。”
蒙嘉大怒：“你……”
吴彦庄静静地看着他。
蒙嘉气极反笑，最终点了两下手指，道：“你不去看你的新媳妇，反倒在这里看小爷，难不成小爷比你的新媳妇还好看？”
慕云晗笑道：“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第1358章 不后悔
蒙嘉阴阳怪气，却又幸灾乐祸地道：“当然是吴侯爷吴将军，终于不用再做鳏夫了。
陛下给他赐了一门好亲事，蒋贵妃的表妹，吏部陈侍郎家的嫡次女，陈喜梅。
听闻长得一表人才，淑慧端庄，年方十六，嫁妆丰厚。吴侯爷当时接到旨意，笑得合不拢嘴。”
吴亮生气地道：“蒙小将军，您怎能如此不修口德呢？”
蒙嘉很招人恨地道：“我怎么不修口德了？我是实话实说，替老吴高兴啊。难道他不高兴？”
吴彦庄眉眼不动，平静地道：“没错，是一件喜事。所以蒙小将军不要痴心妄想了，没有把慕姑娘送回去之前，吴某是不会离开的。”
蒙嘉垂头丧气：“你这个人呢，一直都这么老古板，不会有人喜欢你的，晓得不？”
慕云晗听不下去：“义兄！”
蒙嘉瞪着她，噘着嘴：“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是你哥，你就该帮我！”
吴亮恨恨地道：“慕姑娘向来都是帮理不帮亲的。”
蒙嘉气呼呼地在慕云晗身旁坐下来，沉着脸盯着一盘子烤鸡不出声。
慕云晗也不理他，只问吴彦庄：“吴将军的失眠之症好多了吧？”
吴彦庄平静地道：“好多了，已经差不多两个月没用药了。你母亲有消息吗？”
慕云晗摇头：“没有，浣花楼那边也发了悬赏令，就是找不到。”
她有时候不得不怀疑，慕二娘子是不是还存活于这个世上，不然怎会消失得如此彻底？
提到慕二娘子，蒙嘉顿时就气短心虚。
他掩饰地撕下一大条鸡腿，用力塞到嘴里，借着吃东西来掩盖自己的心虚尴尬内疚。
慕云晗也不戳穿他，看他吃得急了，就递一杯水过去。
蒙嘉接了水，抬眼看着她，眼圈就红了。
慕云晗平静地道：“义兄寻我何事？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周折，直接让人去家里叫我，我自会到义母那里去。”
蒙嘉叹了口气，低下头，闷闷地道：“老吴，你一边儿去，我不会乱来的。”
吴彦庄探询地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点点头，有小米几个在，她并不怕蒙嘉。
何况如今蒙嘉看来是稳重清醒多了。
吴彦庄便起身去了外间。
慕云晗和蒙嘉一时相顾无言。
良久，蒙嘉轻声道：“你真的要和他一起了吗？”
慕云晗道：“我一直都和他在一起。”
蒙嘉许久没出声，半晌，低声道：“不管他将来如何，都不后悔？”
慕云晗摇头，坚定地道：“不后悔。”
蒙嘉又沉默了许久，道：“你娘的事，对不起，我这些年也一直都在设法找她，但是找不到。
我在北疆，听人说有一只大黑狗很通人性，而且很凶猛，我就觉得一定是新生。
我设法找了个借口过去看，我觉得百福是它的儿子嘛，一定能找到，但是并没有见到什么大黑狗，反而落入了圈套。”
他顿了顿，换了轻快的语气：“不过我运气很好啊，被百福救了，还得到了猞猁。”

第1359章 真是气死我了
当时的情形是怎样的，慕云晗已经从蒙嘉的长随端礼那里听说了。
远远不是蒙嘉所说的这样轻描淡写。
且她并不知道，起因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很难过，低声道：“义兄，我娘去做那件事之前，想的就是你能好好活着，而不是让你去难过，去冒险，再把命丢了。”
“不，你不懂得。”
蒙嘉垂下头，沉默片刻后，抬起头来笑了：“慕云晗，小爷不是博你可怜。小爷是想告诉你，小爷一定要把慕姨找回来！”
他得意洋洋，眼睛里闪着亮光，仿佛全天下没有一件事能难倒他。
慕云晗看着他，心情总会被他感染，于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好啊，我就指望你了，不过千万别把命丢了，不然我真要瞧不起你。”
“切！怎么可能，神官大人给我观过气，说我命好得很！大难不死，遇难成祥，好命得很！”
蒙嘉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眉眼弯弯：“有没有给顾阴险和神官大人观过气？”
慕云晗跟不上他的思维：“嗯？”
他突然拍着桌子笑起来，大声道：“顾阴险先给神官大人看，然后说，不好意思啊，小叔，我看你是个短命之相！”
“神官大人再给顾阴险看，也说，不好意思啊，侄儿，我看你也是个短命之相……”
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沮丧地捂住脸，抢在慕云晗发怒之前小声说：“对不起，我太嫉妒了，我保证不这样了。”
慕云晗生气地道：“这是唯一一次。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没有我就走了。”
“我们合伙儿做生意吧？”蒙嘉把手放下来，换了一张灿烂的笑容：“我保证，这次不会再有人乱插手，乱赚你的钱。”
慕云晗还是很生气，嗤之以鼻：“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伙做生意？我自己能做！”
“可是你能把东西卖进皇宫吗？”
蒙嘉说道，尽力想要掩盖他刚才的不适当行为：“不容易的吧？我猜你一定了解过了，但是很难很难。”
的确如此。
慕云晗有些心动：“我不缺那点钱。”
蒙嘉一拍桌子：“你傻啊？有钱不挣，是不是傻？我给你说，酒，肉，菜，干货，粮食，你知道宫中一年要花多少银子采买？光是脂粉钱，就是二十万两！”
慕云晗道：“我如今不卖菜了。”
“酒呢？药呢？干货呢？这几样你总做得吧？”蒙嘉眼里闪着亮光：“我也不要多的，咱们一九分。”
慕云晗不答应：“我要和阿麟商量。”
蒙嘉气死了：“你是不是傻？凭什么要和他商量？是你的生意不是他的啊！你挣了钱是不是还打算分他一半？”
慕云晗道：“这叫互相尊重。分钱嘛，用不着，他自己有。”
“小爷也有！”蒙嘉小声地嘟囔着：“真是气死我了！”
慕云晗看看天色，起身告辞：“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要走了。”
蒙嘉噘着嘴道：“没有了！没有了！走吧，让我死掉算了，反正也没有人关心我。”

第1360章 嘱托
慕云晗笑笑，真的走了。
蒙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居然还是走了？
真是一个黑心人！
他追出去，却被晋樊拦住去路。
“蒙公子，做人要有品，人家姑娘不喜欢你，死缠烂打也没意思，反而丢人现眼，何必呢？”
晋樊说得非常诚恳，只是怎么听都难听。
蒙嘉非常愤怒：“你谁啊？你一个地头蛇……”
晋樊道：“蒙公子错了，晋某是留仙的地头蛇，在京城嘛，只能算是异乡客，而您，才真正是京城的地头蛇。您说，咱们做地头蛇的，不能不要脸是不是？”
蒙嘉气极反笑，眼看吴彦庄陪着慕云晗走远了，就跺脚：“那他……”
晋樊轻蔑地道：“我家大哥不是凡人，他正气凛然，问心无愧。”
蒙嘉突然安静下来，很认真地道：“他认命了，可我不认命！”
晋樊微怔，想问什么，蒙嘉已经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吴彦庄将慕云晗送到后门处：“就此别过。我大概在年后会离开京城，你若有东西和信件要带回去，使人送到我家里就行。”
慕云晗很认真地谢了他，想到他的婚事，便道：“那您什么时候成亲？”
吴彦庄微微一笑：“我年纪大了，没有儿子，陛下许我特事特办。要么就赶在年前成亲，要么在年后，她直接到象山去。”
“这样？”慕云晗真心觉得皇帝这个事儿办得不怎么样。
象山距离京城那么远，来回一趟折腾得慌。
皇帝难道不应该是先赐婚，再定下婚期，然后通知吴彦庄回来成亲吗？
年前成亲，时间太赶，女方委屈得慌。
年后成亲，女方必须到象山去成亲，一路奔波劳累，还是委屈得慌。
皇帝这是不想让人家夫妻俩过得舒坦吧？
“就是你想的那样。”吴彦庄淡淡地道：“只是委屈了她。”
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慕云晗苦笑，她好讨厌皇帝，真不是个好东西。
再说帝王心术，但把精力放在这种鸡毛蒜皮的歪事上，而不是放在正事大事上，心真的是长歪了。
吴彦庄是他的宠臣，女方又是宠妃的表妹。
真不放心，就别促成好了，也没谁敢怎么样。
“小慕，帮我做件事可好？”吴彦庄神色温雅：“请太常寺卿大人帮我看个好日子。”
慕云晗连忙应了。
吴彦庄又道：“我此次回来，会把晨姐儿的亲事定下来，届时也会拿了男方的生辰八字，请太常寺卿大人掌眼。”
“好。”慕云晗笑道：“总觉得晨姐儿还小呢，就要谈亲事了。”
“她只比你小几岁而已。”
提及女儿，吴彦庄满是温柔：“将来……我不在，你替我照看她可好，她性情刚烈，不懂得转弯，太钢易折，很容易吃亏。”
慕云晗道：“您不用叮嘱，我也会照看她，可她最需要的还是父亲……”
“我陪不了她多久……”吴彦庄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那个预言，你是否和太常寺卿提过？”

第1361章 不晚不晚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敢乱说。”
吴彦庄沉默下来，片刻后，淡淡一笑：“也好，命运之所以是命运，是因为逃不过。去吧。”
慕云晗上了马车，回头去看。
他还站在那里和手下的人说话，背后是未曾消融的冰雪，他高大稳重，给人以踏实正义之感。
吴彦庄是一个有正气的好人。
她似乎从未见他抱怨过，不管什么事，落到眼前，他总是四平八稳地应对。
这么多年没有回过家，没有子嗣。
突然给个小媳妇，就连成婚的时间都不给。
一切都莫名其妙。
他为此失眠焦虑，可也没见他对皇帝有怨气。
兴许是因为，对皇帝太过忠心了？
可是他知不知道，那个皇帝就要死了？
皇帝死了之后，倘若信陵王上位，吴彦庄也许还会因这门亲事得到一点好处。
倘若太子上位，那这门亲事就会是一桩悲剧。
这太不公平，对吴彦庄也好，对那个姑娘也好，都不公平。
慕云晗的嘴唇动了动，将头深深地埋下去。
所有人都不知道，唯独自己知道一个天下最大的秘密……但是不能说，不能露出一点点。
这种滋味真的是很难受。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
也许正如吴彦庄所言，命运之所以是命运，是因为逃不过。
医长老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过去：“是不是你哪里不舒服？”
慕云晗摇头：“并不是，我只是很担心阿麟的身体，想和您商量一下。”
医长老道：“放心吧，我一直有关注。”
他欣慰而得意地笑起来，看着慕云晗的目光仿佛在看稀世奇珍：“你的血脉和他的血脉特别契合，原来是你们不懂，没有发挥最大的作用。
现在不同啦，我在啊，你的血液加上我调配的方子，精妙无比。他可以活到……”
慕云晗很着急：“活到多久？”
医长老道：“活到三十岁一点问题都没有。”
慕云晗的脸就垮了下来。
医长老道：“别不知足，以他这样的天赋，这样差的身体底子，能保证他活到三十岁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且我说的是必然，偶然谁知道呢？只要咱们努力，也许他可以活到四十岁、五十岁也不一定。”
慕云晗不出声。
别的男人轻轻松松可以活到四五十岁，对于顾凤麟来说，却算是高寿。
这种感觉，难以言表。
医长老大概是早就习惯了：“既然来了，我便考一考你的功课，你若能及早把我的本领学过去，对他越有好处。”
慕云晗一头扎进学习中，心无旁骛。
等到结束，天已经全黑。
医长老伸个懒腰，满足而欣慰地笑：“你这个女娃娃，比我那些笨徒弟好太多了，可惜是入门太晚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不晚不晚。”慕云晗命人摆饭，猝不及防问了一句：“九夫人哪里不舒服？”
“总是幻想有人要害她。”医长老冲口而出，迅速捂住嘴，不高兴地道：“你怎么这样？”

第1362章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慕云晗涎着脸笑：“我新酿出一种酒，还没起名，稍后装上一坛，您老尝尝，再赐个名可好？”
“还有新鲜菜蔬。”
“有，今晚咱们吃一煮江湖，我陪您老喝两杯。”
医长老这才满意地道：“这还差不多。”
少一时，饭菜摆好，慕云晗给医长老满上酒。
酒是她珍藏的头一批琼浆酒，拍开封泥便已酒香四溢。
医长老馋虫上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慕云晗小心奉承，渐渐将话题转到顾漪澜夫妻身上。
医长老不露痕迹地将话题转开，滴水不漏。
慕云晗生气了：“你这个老人家，我又不能害他们，就是问一问，防止他们害我们而已。”
医长老叹道：“他们的事复杂了，你这种小姑娘想不到的。总之你放心吧，阿麟的位子稳稳当当的。”
慕云晗心知再问不出多的，就不再问了：“您老教我的东西，我可不可以教给我妹妹？”
医长老道：“有些能，有些不能。”
慕云晗立刻把他给的医书递过去：“您老看看，都是哪些？”
医长老拿笔做了记号：“拿去吧。”
慕云晗就叫慕樱出来见礼，慕樱嘴巴甜笑容可爱，进退得宜，给人的第一印象极好。
医长老叫她过去问了一些基础的药理医理，见她对答如流，又更喜欢了几分，拿笔再勾了些内容：“这个也可以教。”
慕云晗姐妹俩笑得合不拢嘴，要安排医长老到外院居住，医长老站起身来：“住什么住，老人家走了。”
走到门口，“呼啦”一声，宛若大鸟腾空，一会儿就不见了影子。
慕樱佩服得五体投地：“若是哪天我像他一样就好了。”
慕云晗道：“那也不一定的。”
“我要去练武啦。”慕樱摩拳擦掌，跑去找到小米就是一阵搓揉。
小米无奈，只好带着她出去练习。
夏帕听到动静，带着小猞猁赶过来，羡慕地看着。
慕云晗心思微动：“夏帕，你想不想学？”
夏帕非常聪慧，已经学会简单的汉话了，闻言使劲点头。
慕云晗就道：“那你去学吧，猞猁交给我。”
三个女孩子笑成一团，慕云晗抱着猞猁走回去，看到耿嬷嬷跪在廊下，低眉垂眼，见她过来就匍匐下去：“大小姐。”
晾了这么久，也差不多了。
慕云晗笑眯眯地道：“起来吧，屋里说话。”
耿嬷嬷束手束脚地跟进去，慕云晗坐了，将猞猁放在怀里捋着，淡淡地道：“有什么事？”
耿嬷嬷再次跪下去，轻声道：“这些日子，老奴想明白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慕云晗笑了起来：“很有道理，不过我很担心嬷嬷当着我是这样说，转过身就换一种说法啊。”
耿嬷嬷苦笑：“口说无凭，大小姐有这样的想法在所难免，不如先试试？反正主子们想让人说不出话来，办法总是有的。”
慕云晗道：“那行，我和太常寺卿对东宫绝无二心，只是自己的私密事尽数被人悉知，太不好意思，你说是不是？”

第1363章 绣坊
太后寿诞前三日，浣花楼又进行了一次竞价会。
慕云晗按着顾凤麟的话，将顾漪澜送去的三盒药照原样拿回去竞价。
仍旧被信陵王府高价收走。
慕云晗等了两天，这药终于没有再回到她手里。
与此同时，药膳堂酒楼第一次向浣花楼供给酒菜，大获成功。
太后寿诞前二日，药膳堂绣坊招收了第一批女绣工一共二十名。
都从慕氏一族的女眷中来，其中包含了秋葵婶。
工钱按照绣工质量计价，多劳多得。
手艺越好，得到的价越高。
若是不懂的，里头还有师傅可以教授。
从勾画草图，识别色彩，分线，走针，选择合适的布料，甚至认识浅显的字，都有专人负责教授。
当然，并不是可以长长久久地学下去，而是以一月为期限。
若是这一月中没有长足进步，那就证明没有这个天赋，就只能退出去了。
这一套制度念出来，女工们窃窃私语，都不懂得慕云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慕云晗并不解释，带着众人走到绣坊正堂。
正堂墙上挂了一幅松鼠图，一共十二只松鼠，只只各不相同，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慕云晗神情严肃：“谁能绣出这个水准的图，每幅一千两，现场付钱。”
一千两，已经足够一家人过上很久的宽裕日子了。
女工们看着这幅图，跃跃欲试。
门口还站着一批想来试试的女人，看到慕云晗出去就纷纷叫她：“大小姐，我的手艺也很好的，不用学，进去就可以做活儿。”
慕云晗微笑：“我们也收小物件，但只收好的，大家可以把自己做的东西送过来，高价收。”
一个女管事站出来，笑容可掬：“有东西要卖的可以拿到这边来。”
女人们便都回家去拿东西，盼望着能换个三文五文的，补贴一下家用。
小米踌躇满志：“姑娘，照这样下去，男人们很快也会闲不住，届时庄子里也可以招人了。”
慕云晗并不看好：“针线活始终是轻松活儿，不比地里风吹日晒。何况，他们真的是懒惯了的，说不好，先看看吧。”
针线坊是不赚钱的，这些族人做的针线活拿过来，不过加点成本就卖出去了。
她的本意是想给这些人找条谋生的路，让他们习惯于用劳动去换钱，而不是指望着族里给那三瓜两枣。
不是她看不起这些人，而是之前高升酒楼招的那些个，刚开始还热火朝天，后来就懒懒散散——反正饿不死，不如先猫着。
希望女人能把男人带动起来吧，一个家庭，女人太重要了。
互相监督着不让对方偷懒，赶着去干活，才能自立自强。
慕云晗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告到慕二老爷那里去：“大小姐不知道要做什么，鼓动着女人们出去抛头露面，不干正事，好些族人都来说，家里没人管了。”
慕二老爷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心里也是鬼火得很。
就像上次，若不是慕云晗搞什么“狗都不如”的说法，族人也不敢挑三拣四。

第1364章 不能白吃白喝
现如今，族里要做个什么，这些人都难缠得很，再不像从前那样给什么接什么。
慕二夫人担忧地道：“我总觉得这丫头野心勃勃，没她说的那么清高。”
慕老夫人冷笑：“挑拨族人对抗宗族，分明就是大逆不道！”
慕二夫人立刻道：“对，她就是不想让我们顺顺利利的当好这个族长。她说不恨，我看她是恨着我们所有人！”
慕二老爷道：“那又能如何？如今所有人都站在她那边。太后寿诞宴，咱们家只她一人得了特召。”
慕老夫人沉默许久，淡淡地道：“该利用的还得利用起来，不能任由她一个人胡作非为。她如今势头正盛，也别逼急了她，徐徐图之。”
慕二老爷道：“我没逼她！上次周必达想让我说慕樱的亲事，我都没敢和她提！”
当然，若不是刚好碰到慕云晗，又被慕瑾带话，让他不该掺和的别掺和，他早就提了。
再想起慕云晗前些日子任意将院子改来改去的事，他当真是气愤极了。
原来以为慕瑶是狐狸，如今看来，慕云晗才是狼。
慕老夫人摆摆手：“她始终不是族长！给顾氏供血的事不是还掌在你手中吗？光凭这件事，你就能得到顾老太爷支持！”
慕二夫人道：“死丫头贼精贼精的，听说她前些日子给顾老太爷送了好些礼，百般讨好，那边说不定要支持她呢！”
“蠢！”慕老夫人道：“顾老狗是条老奸巨猾的狐狸，他晓得怎么做才是对他和顾氏更有利。放心吧，他不会让慕云晗掌控供血这件事的。”
要知道，顾老太爷和顾凤麟之间的隔阂，不是轻易可以化解的。
命脉交给慕云晗，就等同于交给顾凤麟。
顾老太爷怎会答应？
慕老夫人道：“我叫你给瑶瑶买好药，你买了么？”
慕二夫人心里就是一紧，死死攥住帕子，不敢抬头。
慕二老爷神色自若地道：“买来了，前些天就给她送进去了。”
慕老夫人点点头：“慕云晗没提她母亲嫁妆的事？”
慕二老爷道：“还未曾。”
慕老夫人道：“她没提，那是因为还不到时候，等她搬进来，把底细摸清楚了，就要提了。”
慕二老爷蹙眉：“那怎么办？”
慕老夫人道：“还当早作打算。你们去吧，我也累了。”
慕二老爷夫妇回了房，慕二夫人就小声道：“老爷，你不是没买贵的，给瑶瑶的是普通的吗？你刚才和娘说……”
慕二老爷瞅她一眼：“你不说我不说，娘会知道？至于大嫂和瑶瑶那儿，她们不是还有很多钱吗？
赵虹茹的嫁妆一半在她们手里攥着，一半在慕蓉那里，家里困难，她们不能白吃白喝。”
慕二夫人笑了起来：“对，对，对，瑶瑶自己也知道，要是还想出头，就得死死抱着顾家这条大腿啊。
她的血要是不能用，就成废人了，她那么聪明，懂得照顾自己的。”
慕二老爷一本正经地道：“所以，该给瑶瑶行方便的时候，还得松松手才行。”

第1365章 特权
转眼，便是太后寿诞日。
慕云晗一早起来，沐浴焚香，梳妆打扮。
她无品级，又在孝中，穿戴以大方典雅为主，只特别挑了两件太后赏赐的红珊瑚首饰点缀。
慕樱此次也在被特召之列，小姑娘本就生得可爱，只需一套颜色粉嫩，做工精良的衣裙就已经很漂亮了。
慕云晗此番未曾与蒙相府联袂出行，而是姐妹二人独自乘车赶往宫中。
此时才是五更时分，天上飘着小雪，冷风刺骨。
然而宫外已经排满了马车。
耿嬷嬷发挥了极大的作用：“都是按着品级排的队，咱们得先到那边去，找到执事的宫人递上牌子，他才好带咱们到合适的位子上排队。”
慕云晗就叫慕立陪着她去。
其间，好几辆马车从她们旁边驶过去，当中就有吴侯府的马车。
这些侯府的老夫人，都是超一品的，前头公主王妃们入了宫，立刻就能到她们，不用等多久。
吴老夫人携着吴晨曦，打起车帘轻声问道：“要不要一起？”
慕云晗摇头：“不用啦，我们这边马上就好。”
吴晨曦极力想劝她一起，被吴老夫人止住了：“那等会儿宫里见。”
吴晨曦满是委屈，不高兴地放下车帘。
慕樱看出来了：“晨姐儿怎么了？她父亲回来了，难道她不应该更高兴吗？”
慕云晗提醒她：“晨姐儿就要多个继母了，你等会和她说话小心些。”
“后妈啊？”慕樱直叹气，随即又道：“不过吴老夫人和吴将军都在，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正说着，耿嬷嬷和慕立欢天喜地的回来了：“太后娘娘使了人在那边候着的，让咱们来了就进去，不用排队了！”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使用了这个特权。
低调是好事，但也要看什么时候低调。
有太后的宠爱，至少一些小猫小狗是不敢来招惹了，能省不少心。
马车赶着往前走，一路越过好些马车。
慕云晗依稀听见好些脆脆嫩嫩的声音在议论。
“这是谁家的马车？怎么看起来眼生的很？”
“好像是慕侯府的？”
“慕侯府不是还没定夺袭爵的事么？他们家又没人在朝中任职……谁有资格入宫？还能越到咱们前头去？”
“你们都忘了一个人，慕云晗。”
“是她呀……”
声音渐渐小了，后面的部分絮絮不可听闻。
慕樱有些骄傲，却又有些担心：“姐姐，她们是在说您吗？会不会对咱们不客气？”
慕云晗道：“不管什么样的人都会有，你只要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了。
咱们进宫，是太后娘娘给的脸面，太过软弱，丢的是太后娘娘的脸。”
慕樱小声道：“我只怕你说我把人打太狠了。”
慕云晗“噗”的一声笑出来：“我会看好你的，没事。”
顾凤麟也会看好她们的，没什么可怕的。
到了宫门处，必须下车走路。
慕云晗和慕樱下了马车，正好旁边一辆车也到了。
走下来的，恰好是顾大夫人和顾二、三夫人妯娌仨。

第1366章 一点点亏都不肯吃
“我道是谁，竟然是你。”
顾二夫人看到慕云晗，颇为吃惊，笑着凑过来，上下打量慕樱：“这是……你的小妹妹？”
慕樱不喜欢她看自己的目光，皱着眉头往慕云晗身后藏了藏。
顾二夫人伸手去摸慕樱的脸：“小模样，多可爱啊，还害羞呢……”
慕云晗彬彬有礼地格住她的手：“抱歉，舍妹不喜人碰触。”
顾二夫人脸上顿时有些下不来：“我又不是外人。”
顾大夫人用帕子捂着嘴低咳一声：“二弟妹，后头还有许多人等着的，别误了时辰。”
慕云晗这才上前蹲了个礼：“见过几位夫人。”
“你们也来了。”顾大夫人看到一旁接引的宫人，了然地道：“你们先走吧，想来太后娘娘候着的。”
慕云晗和她客气：“夫人先请。”
顾大夫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倒是个讲究的，咱们是自己人，不必讲这些虚礼，你们先走，我这里还有些友人要招呼。”
顿时，好几双眼睛朝慕云晗看过来。
慕云晗面色不改：“是，姑母。”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都是慕氏女，她该叫姑母，要说自己人，还真是。
目送慕云晗姐妹俩走远，顾二夫人抬起下颌，微微不屑：“这个性子，和她母亲真是不一样，一点点亏都不肯吃，一点点把柄都不给人抓。”
自己人，也可以引申为慕云晗未出丧期，就已经和顾凤麟定亲，再被顾氏视为自己人。
纵然是皇帝的旨意，但若是人想说嘴，总能找到各种理由。
可被慕云晗这么一堵，倒是让人说不出别的来了。
顾大夫人不接二夫人的话，二夫人就问三夫人：“是不是这样？”
顾三夫人周氏，宛若锯了嘴的葫芦一样，闷声不出。
被二夫人催得急了，就来了一句：“抱歉二嫂，我和那位夫人不熟。”
顾二夫人撇撇嘴：“装什么老好人。不过也是，你家老四没什么天赋，将来也只能靠着这些哥哥们过日子了，得罪谁都不好。”
顾三夫人面无表情，只紧紧攥住了帕子。
慕云晗并不知道这些官司，这次入宫，特许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耿嬷嬷，一个是小米。
小米和慕樱都没有进过宫，她一路上都在关注她二人，生怕她们行差踏错，坏了规矩。
所幸一路通畅，到了寿康宫，天已经亮了。
偏殿之中已经坐了十多个人，宫人将慕云晗姐妹领到门口，就退了出去，也没安排她们坐哪里。
慕云晗打眼一瞧，全都是妃嫔、王妃、公主、公侯夫人等。
偶有几个年纪小的贵女，除了吴晨曦之外，都很陌生，想来应当是王府中的郡主之属。
太后还未到场，上首的凤座空着。
沈皇后和蒋贵妃、太子妃也都未曾出场。
贵妇们小声交谈着，坐姿端庄，贵女们则低眉垂眼。
并没有适当的地方可以落座。
就算是站立，也不好挑地方。
慕云晗给耿嬷嬷使了个眼色。
耿嬷嬷领命，悄悄退了出去。

第1367章 该叫表婶
在宫中的人，谁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慕云晗姐妹的尴尬，大家都看在眼里。
可是都拿眼睛去看吴老夫人。
就连吴晨曦也认为自家应该照顾慕云晗姐妹。
可是吴老夫人巍然不动，也不许吴晨曦多事。
宫中是最讲究规矩等级的地方。
级别不到，多行一步就是错。
如今皇帝刚给吴彦庄赐了婚，之前又有那种不堪的传言。
因为一时怜惜管这件事，不是帮忙，而是帮倒忙。
慕云晗倒是自在，见窗边摆了几盆盛开的山茶花，牵着慕樱看花去了。
她不确定这是衔接不到位，还是有人有意为之。
但可以肯定，太后让她提前进宫，绝不是想要她难堪。
山不来就她，她去就山，让耿嬷嬷去找人好了。
太子妃把人给她，不就是要起这个作用的么？
她刚把山茶花的品种和慕樱说了一遍，耿嬷嬷就来了。
一对眼神，慕云晗心里就有了数。
紧接着，瑛姑姑含笑走入，在场的贵妇们连忙打招呼。
瑛姑姑寒暄了几句，转身和慕云晗姐妹俩笑着行了个礼：“两位慕姑娘请随奴婢来，太后娘娘等着的。”
眼看人被带走了，贵夫人们又是一阵交换眼色。
吴晨曦松了口气，悄悄扯扯吴老夫人。
吴老夫人摸摸她的发顶，柔声道：“孩子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自有她的福气，有些忙是帮不了的。”
太后正在梳妆，怀昌公主、蒋贵妃、太子妃都在一旁伺候着。
另外还有一个穿着朱红绣金凤袍，戴九尾凤钗，银盆脸，长眉凤目，身材中等微丰的贵妇立在一旁。
慕云晗看这样子，就知道是那位沈皇后了。
要说，和太子还真像，母子俩都是慈眉善目，胖胖的，中等身材。
瑛姑姑笑道：“太后娘娘，慕云晗姐妹俩来了。”
宫人铺好垫子，慕云晗和慕樱一起按着规矩行了大礼：“……恭贺太后娘娘千秋……”
太后微笑着回头：“都起来吧，正念叨着你们呢，可巧就来了，慕樱又比上次长大了些，进过早膳没有啊？”
慕樱原本很紧张，这会儿看太后慈眉善目的，问的也是些家常，就大着胆子笑着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民女早起进过了。”
太后很喜欢她坦荡大方的样子，就和慕云晗道：“别太拘着她了，我看好多女孩子，好好的人，被拘束得畏手畏脚的，很不好。”
慕云晗笑道：“再不拘着她，她就该到处蹿了，皮得很。”
太后叹息一声：“你母亲把你们教得很好，还是没消息？”
慕云晗摇头：“没有。”
太后眼里就露出几分伤感来。
沈皇后连忙打岔：“母后快别想这些了，儿媳想知道慕姑娘送了什么寿礼呢。”
“就你记着这个！”太后亲昵地嗔了一句，叫慕云晗和慕樱：“这是皇后，论起来，你们该叫表婶。”
她不提赵虹茹的宗室女身份，只从她这边提及，也是几番深思熟虑才想定的。

第1368章 你们就别坐了
慕云晗和慕樱依次给沈皇后、蒋贵妃、太子妃、怀昌公主见了礼。
蒋贵妃眼神不怎么友善，可也不敢公然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举动，反而挤出了几分笑意。
慕云晗见她领口高高的，晓得是上次玄金给她留的纪念还没消退，再想起顾凤麟说她才刚解除禁足，不由有些幸灾乐祸，只是表面上更加谦恭。
太子妃态度平平，一副生怕别人知道她和慕云晗关系不一般的样子，恰好慕云晗也不想和她接近。
怀昌公主倒是真客气，也不是刻意地说好听话，而是举止态度让人十分舒服欢喜，让人觉得她是真的很喜欢你。
聊了一会儿，女官进来提醒道：“时辰差不多了，命妇们都到齐了。”
太后就起身，叫慕云晗和怀昌公主一左一右扶着她过去，还开玩笑道：“我看你俩长得真有几分相似。”
沈皇后就笑道：“可不是么？母后是云晗的姨外祖母，又是怀昌的嫡亲祖母，这同一个祖母，能不像？”
太后喜欢听这个话，就笑道：“还是皇后会说话，每一句本宫听着都舒坦。”
太子妃就道：“今儿您是老寿星，不哄您开心哄谁呢？”
婆媳皆是马屁精。
蒋贵妃暗里翻了个白眼儿，正要调整表情，恰恰对上一双黑白分明、水汪汪的大眼睛。
蒋贵妃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和慕樱大眼瞪大眼，心说这死丫头要是叫破了怎么办？
谁知慕樱冲她甜甜一笑，将头扭开了，全无大事的模样。
蒋贵妃哼了一声，心说这臭丫头和她姐姐一样奸猾无比，不是个好东西。
忽听太后道：“贵妃，怎么不见老四媳妇啊？”
蒋贵妃赶紧上前，陪着笑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老四媳妇月份大了，今儿三更起床，本是要入宫的，但是腿抽筋了，小腹也一抽一抽的，御医说宜静养……”
她悄悄看了太后一眼，见太后表情深不可测，不见喜怒，就又小心翼翼地道：“方才臣妾与太后娘娘禀告过……和皇后娘娘也禀过……”
沈皇后笑道：“是有这么回事。”
太后恍然大悟：“是这样是这样，人老了就糊涂了，总是记不住事。”
“太后娘娘一点都不老……”蒋贵妃干笑，心里憋了一把火，这不是骂自己糊涂，记不住教训么？呵~
太后在正殿内坐定，就有宫人将命妇分别引入。
自有宫人给慕云晗姐妹俩找了个安静温暖的角落，笑道：“稍后礼毕，不要乱走，太后娘娘还要召见。”
“有劳姐姐。”慕云晗悄悄塞了个荷包过去。
宫人笑得甜蜜，越发客气。
慕樱一直盯着看，等到宫人退下，就小声问慕云晗：“姐姐，这就是和光同尘？”
慕云晗不期她用这样文雅的词形容这事儿，不由笑着叹息：“正是。”
少倾，礼毕，女官叫起，太后命赐坐。
众贵妇再三称谢，落座。
太后看向慕云晗姐妹：“你们就别坐了，到本宫这里来。”

第1369章 是该封赏蒙嘉了
众人瞩目。
无数双眼睛落到慕云晗姐妹身上，羡慕嫉妒恨皆有之。
太后已经很多年没这么给过人脸面了。
就算是她自己的娘家，承恩公林氏一族，也未曾得到如此体面。
可偏偏，这种难得的荣宠给了慕云晗姐妹。
慕云晗微笑着，从容不迫地牵着慕樱的手，走到太后面前，行大礼，起身，走到太后身后站定。
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仿佛做了千百次那么镇定自若。
倒是让沈皇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笑道：“这礼仪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蒋贵妃就拿帕子遮着嘴笑：“毕竟是皇后娘娘宫里的老人儿调教出来的。”
这说的是耿嬷嬷。
沈皇后也不否认，大大方方地道：“老耿在这方面是极不错的。”
慕云晗站得高看得远，清晰地看到坐在左侧第二排、第一位的一个穿绛紫色锦衣的夫人，长长的眉毛拧了一下，一双眼睛直直地朝她撞过来。
哪怕就是隔了这么远，她也能感受到对方的不悦和隐含的怒气。
慕云晗不知她是谁，只假装没有看到而已。
那夫人回头和身后一个年轻女子说了几句话，女子也抬头看过来，楚楚可怜的长相，肤白貌美。
慕云晗还是认不得。
忽听蒙老夫人道：“听闻齐国遣了使臣过来，给太后娘娘贺寿。今日必会在国宴上敬献寿礼。”
“齐使？”太后心情很好地笑了：“这么多年，难得他们想起来一次。这都是因为你家三三活捉了齐皇的小儿子啊。”
众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之前只知道蒙嘉抓了一个带兵偷袭太平关的重要人物，可也没说具体身份。
谁能想到竟然是齐皇的小儿子？
于是群情激奋，纷纷恭喜太后，顺带把皇帝也歌功颂德了一把。
太后道：“蒙相允文允武，这些年着实为陛下解忧不少，虎父无犬子，是该封赏蒙嘉了。”
封赏蒙嘉的下一步，就是尚公主。
众人心知肚明，打趣地看向怀昌公主。
怀昌公主微红了脸，微垂粉颈，娇羞得恰到好处。
蒙老夫人一贯沉稳，不管别人怎么说，都行云流水地推回去，玩得一手好球。
宫人禀道：“陛下有旨，请太后娘娘率众前往光明宫赴宴。”
原本太后寿诞，当先受文武百官朝贺，再退到后宫受内外命妇朝贺，赐宴，两方各不干涉。
但因此次情况特殊，抓了齐国皇子，又得齐皇遣了使臣过来贺寿谈条件。
皇帝决意搞出一个与众不同、空前繁华热闹的大国宴出来，以壮赵国声威。
许多外地大员，土酋都被急召入京。
于是，太后先在后宫受内外命妇朝拜一番，再由女官接引至外朝，受文武百官、内外命妇一起朝贺。
礼毕，再入席。
这人数本是特意精挑细选过的，光明宫也足够宽大。
可如此声势，却也足够唬人。
不但整个大殿挤满了人，就连偏殿、两边长廊，都尽数挤满了人。
座次严格按照等级亲疏来排，同一座次之中，又根据人缘本事，从热板凳排到冷板凳。

第1370章 承恩公夫人
这种情况下，慕云晗姐妹俩当然不可能再跟在太后身边。
太后是真的很周到，安排瑛姑姑照顾她二人。
怀昌公主笑道：“瑛姑姑忙不过来，恰好孙女有空，就让孙女照顾她们吧。”
太后十分满意地把慕云晗姐妹二人交给了怀昌。
第一件事，是安排座次。
怀昌公主问慕云晗：“想看热闹还是不想看？若是想看，那就只能坐外面，会被吹冷风。
若是怕冷，就坐偏殿里头，但是看不到热闹，听都听不见。”
慕樱可怜巴巴地看了慕云晗一眼，难道就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进宫一次很不容易的，这种国宴更是这一辈子都难得遇上一次。
反正穿得够暖和，慕云晗就道：“有劳殿下，民女姐妹俩都想瞻仰我大赵礼仪之邦的泱泱风采。”
“好，我让人给你们在案几下面放个炭盆，就没那么冷了，只是你们要小心，别烫着。”
怀昌公主叫了一个女官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女官领命而去，没多少时候就安排好了，过来请慕云晗姐妹入座。
怀昌公主亲自陪着她们过去，客气到让人不好意思。
慕云晗又感觉到了一波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攻击。
尤其是其中一道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她身上，非常让人不舒服。
总不能有人对你饱含恶意，而你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她装作不经意地看过去，还是之前那位穿绛紫色锦衣，长眉高鼻的夫人。
对方见她看来，毫不避讳地对上她的目光，咄咄逼人。
怀昌公主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好隔在中间，挡住了那人，轻声道：“这位是承恩公夫人，我该叫她舅祖母，姐姐该叫她舅外祖母。”
太后娘家为承恩公府林氏，如今当家的是太后之弟承恩公林有方。
这位承恩公夫人乃是继弦，比承恩公小了近二十岁。
入门之后特别得宠，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女儿就是跟在她身边，长得楚楚可怜的林谧。
承恩公府平时和其他功勋世家保持一定距离，是以慕云晗对他家的女眷都不熟悉。
她以为承恩公府是刻意如此，好叫皇帝放心的。
但今天看这样子，似乎另有别情。
因为太后对林氏母女实在太过一般了。
所以，这位林夫人，对她充满敌意是因为嫉妒？
或者，是被有心人挑唆？
再不然，当初贤郡王府出事，从未听说过有林家什么事儿。
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系？
“承恩公夫人最喜别人夸赞谧表姐。”
怀昌公主安排慕云晗姐妹落了座，又亲自检查过炭盆和周围，也不离开，就在一旁坐了下来，笑着小声和她说话。
慕云晗趁机谢她：“上次听闻是殿下传信请到太后娘娘的，多谢殿下。”
怀昌公主道：“不过是顺手的小事罢了，莫要放在心上。”
忽听一人淡笑道：“听闻慕姑娘和蒙公子很熟？”
林夫人昂首挺胸而来，身后林谧使劲拉她的袖子，脸都涨红了。

第1371章 出气筒
“林夫人。 ”慕云晗微微颔首，并未凑上去叫什么“舅外祖母”之类的。
林夫人审视地看了她一眼，朝怀昌公主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怀昌公主微笑着还了半礼：“舅祖母怎么有空过来？”
林夫人微抬下颌，看向慕云晗：“许多人都想知道蒙嘉蒙公子的事，听闻慕姑娘和蒙嘉蒙公子很熟。是以，我过来打听一二，稍后与人闲聊，也有谈资。”
慕云晗一笑：“蒙公子是我义兄。夫人想知道什么？”
林夫人道：“我记得，第一坛琼浆酒正是蒙嘉引入京中的。”
慕云晗微笑：“对，我义兄发现此酒，说一定要引入京城，还叫我给他分成。”
“分成？居然还分成？我还以为……”林夫人笑了一声，故意顿了顿：“以为义兄妹不用分呢，哈哈……”
“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何况那时慕姐姐和蒙公子还不是义兄妹。”
怀昌公主打岔：“这里多冷啊，表姨的脸都冻红了，舅祖母不如先和表姨回去，我让人给你们添两个炭盆。”
林夫人眼里光芒流动：“不必了，我过来，还想恭喜公主殿下，终于得偿心愿……”
怀昌公主就低下头去，难堪地小声道：“舅祖母说笑，八字尚未有一撇，不能乱说。”
林夫人看向慕云晗：“八字早写好一撇了，难道公主殿下如此殷勤，不是想和慕姑娘多打听些有意思的事么？
我听闻，蒙相夫妇极其信重宠爱慕姑娘这个义女，蒙公子也极信重这个义妹。
不管什么问题，只要慕姑娘应了，就全都不是问题。”
怀昌公主皱起眉头：“舅祖母请慎言！”
“娘！”林谧短促地叫了一声，拉住林夫人，抱歉地和慕云晗和怀昌公主道：“我们先告退了。”
林夫人勾唇一笑：“慕姑娘，什么时候也来我们家坐坐，让我们府里沾沾你的喜气。”
不等慕云晗开口，转过身扬长而去。
怀昌公主尴尬地道：“她是早上吃的饭没消化吧？”
慕云晗谨慎地没接话，只微微一笑而已。
怀昌公主沉默片刻，小声道：“蒙公子如今炙手可热，有人说，他家之所以答应这桩事，是因为你替我做了说客。”
这才是真的有了几分诚意。
也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什么林夫人会如此气急败坏、酸溜溜。
约莫是，林家也为林谧看上了蒙嘉，可惜被怀昌公主捷足先登。
而今天，看到慕云晗姐妹如此受到太后宠爱，心气不平了。
毕竟论起亲疏远近，林谧是太后正儿八经的侄女，而慕云晗姐妹是妹妹的外孙女，隔了一层又一层。
两件事加起来，慕云晗不可避免地成了出气筒，就连怀昌公主，也是受了一台莫名其妙的气。
慕云晗一笑：“我哪有那么大的本领，这是大事，无论谁都是慎之又慎，怎会因我改了主意？”
怀昌公主叹气：“可惜事情没轮到自己的时候，大家总是想不通。
像我，当初钱二的事，定的时候不由我，死了也不由我，他们却说我克夫。”

第1372章 她想和你做朋友
“竟有这事？”慕云晗惊诧了，微笑着道：“公主殿下也会被人说嘴么？”
怀昌公主笑了：“你当我是金子，人人都喜欢么？那件事……莫名其妙又扯上了你，我也是……真抱歉。”
她握住慕云晗的手，轻轻地晃：“人参案的事我听说了，可惜我什么都不能做，就连抱歉都不能说。”
“我就想，倘若将来有机会见到你，一定要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可惜，上次你入宫，还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今天总算有这个机会了，抱歉。”
慕云晗摇头，真心实意地道：“这事儿原本也不关您的事。”
还是蒋家在里面兴风作浪，且周家很快就倒戈了。
怀昌公主露出几分伤感：“其实，这件事和华实也没关系，他若知道他们这样，必不赞同。”
“华实？”慕云晗默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怀昌公主那个早逝的未婚夫、蒋家二公子的名字。
所以怀昌公主对这个前未婚夫，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怀昌公主悄悄拭去眼角的一滴泪，强笑道：“让你见笑了。”
慕云晗摇摇头。
生在皇家，肯定有许多身不由己，哭笑都不得自由。
不过怀昌公主这样式微，就连林夫人也可以挤兑，又是她没想到的了。
仔细想想，周家没什么出息人，只能靠着皇后太子左右逢源。
而林家，纵然太后不怎么给脸，家中男丁却是实打实的实权派。
就连当初邱县令得罪蒋家，浣花楼主也是把他介绍给太后的侄儿，乾川州牧林云，这才得以继续仕途。
可见，林家是不怎么怕蒋家的，当然也就不怎么怕周家。
二人相对无言，怀昌公主站起来，轻声道：“我听说，这桩事，带累了你和小妹妹，非常抱歉，我不会坐视这种事发生的。”
说完，她飞快地走了。
剩下慕云晗和慕樱面面相觑。
慕樱全场目睹，一直无声，此刻方无辜地朝慕云晗摊摊手：“怎么感觉每个人都很忙？”
这些人，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让人觉得事很多。
用一个“忙”字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慕云晗微微一笑：“你有何感受？”
慕樱小声道：“她们都很嫉妒咱们，想警告威胁咱们，却又不敢太过分。至于怀昌公主，她想和你做朋友。”
慕云晗感受到了。
怀昌一直在示好。
诚意有多少，目的何为，姑且不论。
但她说要解决慕樱和周以夫的事，可以等着看看。
忽听云板响了一声，宦官尖细的嗓音响起：“肃静！肃静！”
整个光明宫便安静下来。
皇帝、太后落座，诸妃、皇子、公主、宗室落座。
诸大臣落座。
慕云晗注意到，顾漪澜和顾凤麟的位子摆放得很有意思。
在诸大臣前列第一，顾漪澜为左，顾凤麟为右。
顾漪澜穿着玄色红里的神官袍服，顾凤麟穿着朱色玄里的太常寺卿朝服，光是色彩，便已相映成趣。
更何况，二人坐在席上，表情又是两个极端。

第1373章 淑慧端庄的陈二姑娘
顾漪澜面无表情，眉眼之间冰雪一片。
顾凤麟面带微笑，眉眼之间春意昂然。
慕樱小声道：“神官大人瘦了很多。”
慕云晗仔细一看，真的是这样，顾漪澜不但瘦了很多，且脸色也很不好看。
想到医长老最近也常常给他看病，慕云晗油然生出一种，顾漪澜快要不成了的预感。
“那就是齐国的使臣了。真是好风姿好美貌。”慕云晗身前有人小声议论。
慕云晗顺着看过去，看到客席上端坐了一个年约三十的男子。
齐国尚武，又处北地，身材更比赵国人高大健壮，性情也更粗蛮直接。
可这位齐国使臣，却和慕云晗之前见到的齐国人大不相同。
他的个子极高，身姿挺拔，肩宽胖瘦都给人以恰到好处之感。
未曾留须，肤色稍深，给人以阳刚之美，却不会觉得他粗犷。
因为他的五官极其俊美，意态闲适，一举一动高雅风流，有名士之风。
是个实实在在的美男子，很有韵味。
慕云晗觉得，只能用“韵味”这个词来形容他。
在她身旁，已经有很多贵夫人和贵女在小声讨论此事此人了，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当然，和顾漪澜和顾凤麟的美是不一样的，三者不相上下，各有千秋。
忽听前方的官员小声道：“听闻江允是齐皇的男宠。”
原来这位使臣叫江允。
慕云晗正想着，慕樱靠过来，极感兴趣：“什么是男宠？”
慕云晗思考了好一歇，才有些不情愿地道：“就是齐皇把男人当妃子一样的宠。”
慕樱“啊”了一声，怪道：“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就是个男人，怎么能当妃子呢？”
慕云晗尴尬地笑：“因为喜欢。所以你别问了，被人听见了很尴尬。”
慕樱“哦”了一声，撑着下颌盯着江允看，小声嘀咕：“的确是很好看，虽然我不懂，但是这么远远看着，也真是赏心悦目。”
“臭丫头懂什么！”忽听一人在旁不屑地哼了一声。
慕云晗抬头，看到蒙嘉目不斜视地从旁边经过，停在她面前的那一桌人面前，一本正经地和人家说话。
慕云晗正襟危坐，吩咐慕樱：“不要再说话了。”
蒙嘉并未久留，很快就离开了。
慕云晗又听人道：“蒙小将军变化真大，成为栋梁之才指日可待。”
“这桩赐婚实乃天作之合。”
有人在后面戳了慕樱两下。
慕云晗姐妹回头，看到一个圆脸圆眼睛，八字眉，长得很喜感的姑娘笑得非常喜感：“我姓陈，叫陈喜梅，两位好啊。”
慕云晗大吃一惊。
陈，陈喜梅……那，那不是吴彦庄的未婚妻吗？
不是说一表人才，淑慧端庄？
嗷，这不是真的！
她强作镇定：“是吏部陈侍郎家的嫡次女陈二小姐吗？”
八字眉的姑娘笑道：“是啊，是我。慕二妹妹，我听说蒙小公子送了你一只猞猁，还有一个美貌的乌昆奴？”
慕云晗端起茶水，颤抖着喝了一口，容貌倒是其次，但这真是淑慧端庄？

第1374章 美男江允
“对呀，十哥是送了我这个，怎么，姐姐你也喜欢啊，改天来我家，我给你看。”
慕樱不知道谁是陈喜梅，满满都是“我的宝贝被人看重”的喜悦，恨不得抓住机会多夸几句。
陈喜梅笑道：“好啊，好啊，我难得有机会出门的，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来，但我只要能来一定来，好不好？”
“好。”慕樱兴致勃勃地讲起了吴晨曦：“晨姐儿也很喜欢，猞猁还没有名字，我们商量着给它起一个，可是总也觉得不满意。”
陈喜梅一点也不认生地道：“你们都想了些什么？或许我可以帮着出出主意。”
慕樱一口气列出一串名字：“如虎，威猛，霸气，金狮……”
陈喜梅道：“不如就叫它老虎好了，我查过书籍，猞猁是很厉害的，长大了能有你现在这么长一个，凫水爬树都会，还能咬死狼。”
慕樱道：“好吧，但我觉得如虎更文雅一点。”
陈喜梅的八字眉很有喜感地扬了扬：“你养它是为了文雅吗？那不如养一只温顺的猫呢。”
慕樱摸摸头：“好像是这个理。”
慕云晗看一眼眉飞色舞的陈喜梅，再看一眼远处稳重沉默的吴彦庄，心里的滋味真是无以言表。
老少配倒也罢了，长相也不提，但是这个性情，两人是南辕北辙啊。
“二小姐……”一个婢女猫着腰过来，都要哭了。
陈喜梅笑了笑，和慕云晗、慕樱道别：“我先走了，回聊。”
慕云晗干巴巴地和她挥手，看着她猫着腰，跟在婢女身后，飞快地去了偏殿里。
慕樱道：“这个姐姐挺好玩的，要是有机会，可以把她介绍给晨姐儿她们认识，她们一定会喜欢的。”
慕云晗又喝了一口茶，觉得也许这样也不错。
至少陈喜梅看起来没什么心机，开朗活泼，可以和吴晨曦一起玩。
“铛铛铛”几声脆响，是有人用象牙筷子敲响了金杯。
众人肃静，只见齐国使臣江允站起来道：“尊敬的皇帝陛下，听闻贵国有两宝，一是神官大人，一是蒙老相爷。
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本使不才，有一个疑问要请神官大人帮着解惑，不知可否？”
他的声音非常好听，低沉悦耳的男低音，讲起话来抑扬顿挫，让人听了还想听。
但在慕云晗听来，这话真是充满了挑拨。
两宝是顾漪澜和蒙相，那么皇帝才擢拔起来的顾凤麟又算什么？其他皇子、大臣又算什么？
皇帝已然应下：“尊使请言。”
江允起身离席，走到顾漪澜面前行了一个礼，笑道：“请大人为江某观气，看江某何时可以娶妻，何时可以生子，此生富贵荣华如何？”
顾漪澜淡漠地看了他片刻，才淡淡地道：“可有生辰八字？”
江允摇头：“无，我生而克母，生辰八字不想提，便忘了。”
顾漪澜就道：“请尊使稍候。”
他闭上眼睛，陷入冥想之中。
江允微笑着，和皇帝赞道：“神官大人真是好风采，人人都夸江某美貌，江某自认不如神官大人许多。”

第1375章 头上一团黑气
皇帝微微一笑，毫不客气地道：“没错，漪澜从小便美名远扬。”
话音未落，突见顾漪澜的身体晃了一晃。
江允笑道：“神官大人可是身体不适？我瞧着脸色很不好啊。”
所有人都看出了顾漪澜的身体不适。
神官之位，对于赵国来说意义非同寻常。
纵然多年以来，神官命短，骤然离世，都是很正常的事，大家也都习惯了。
这个没了，下一个顶上就是了。
可是今天不同，这是国宴。
才抓了向来张狂的齐国皇子，得到齐国皇帝派了使臣来求和。
借着太后寿宴，弘扬国威。
大家才刚尝到扬眉吐气的滋味。
顾漪澜什么时候都能出事，就是此刻不能出事。
所有人都盯着顾漪澜，神色严肃。
顾凤麟轻轻抚了一下袖口，准备出手干涉。
却见顾漪澜缓缓睁开眼睛，淡淡地道：“顾某，家族血脉使然，从不敢说身体康健。尊使是不知此事么？”
齐使若说不知，便是孤陋寡闻了。
江允笑道：“江某知晓，只是不知大人如此虚弱，方才不知是否江某眼花，还是您真的晃了晃？”
肆无忌惮。
皇帝眼里闪过一丝阴霾，神色难看。
顾漪澜稳稳地坐着，淡淡地道：“实不相瞒，顾某是被尊使的命运给吓着了。”
江允挑挑眉头：“江某的命运如何？”
顾漪澜淡漠地看着他，缓缓道：“凄惨无比。尊使头上一团黑气，姬妾无数，子嗣也不缺，但妻运不佳，娶一个死一个，子嗣也没有能活到成年的。”
“咳咳……”皇帝忍不住低咳了几声，提醒顾漪澜就算要打击报复人，这样也太过分了。
顾漪澜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继续道：“再看尊使，克父克母克主，前半生荣华富贵，位极人臣，四十岁以后，尸骨无存。”
齐国的一个副使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这就是贵国的待客之道吗？怎能如此恶毒地诅咒我国使臣和陛下？皇帝陛下，你们这是想与齐国为敌？”
皇帝的脸色非常精彩，像是有些解气，却又有些害怕，然后有点怪责顾漪澜不会说话，可是又担心大家觉得他这个皇帝窝囊怕事。
这个时候，太后出声了：“观气，是贵国江使臣自己所求，顾卿实话实说，并无半点错处。
尊使既然不能承受，便不该问。问了，就该承受。怎能倒打一耙，说是恶毒诅咒呢？
倒是尊使，在国宴之上大吼大叫，全无礼仪风度，更是对我大赵的不敬和挑衅！难道，贵国是想与赵国为敌？”
大臣们嚷嚷起来：“对，这是在赵国，在我们陛下面前，就敢如此嚣张无礼，决不能容忍！必须向齐皇讨个说法！”
江允微微一笑，手往下压了压，道：“诸位莫急，江某既然敢问，就敢承受。实在是太过悲惨的命运，让人害怕啊。
江某死了也就死了，只是这克主之说，不敢承受啊，不知可有化解之法？太常寺卿大人？”

第1376章 这个官老子不做了！
江允看向顾凤麟，笑容里充满了意味。
顾凤麟笑得灿烂：“神官，趋吉避凶，不是装神弄鬼，只能根据情况提前做出预判，而不能所谓化解。本官给江使臣提两点建议，不知您可愿听？”
江允颔首：“愿闻其详。”
“一，回去齐国，辞官，隐居，此生再不参与任何政事，或可免去克主之嫌；二，不娶妻，不纳妾，不生子，与人为善，或可善终。”
顾凤麟说完，歉意地颔首：“只有这么多了。”
齐国副使的脸色很难看：“这话等于没说！不是说你们这些顾氏子弟手眼通天，能与鬼神对话吗？还是故意要给我齐国难看？”
信陵王站起来道：“尊使有所不知，化解灾祸，还是要人自己根据情况调整应对方法，而不是烧点纸钱，做点什么就可以化解的。天道之所以是天道，那是因其神秘不可测……”
“胡说八道！”齐国副使使劲一拍桌子，冷声道：“今日之辱，本使记住了！回去之后必当禀告我家陛下！赵国一心想与齐国为敌，那就别怪齐国不客气了！”
江允微笑着，恍若未闻，是放纵的姿态。
众人大怒，齐齐看向皇帝。
被人当面如此挑衅，君主怎么也该发怒，以壮声威了吧？
皇帝还是那副便秘的样子。
慕云晗心里一阵浓浓的失望，这就是赵国的君主啊。
难怪当年会把太子送出去做人质，多年不闻不问，不思进取。
这是被打怕了？
忽见太子昂然而立，朗声道：“真是可笑，尔国八皇子率兵来犯，被我大赵囚于阶下，难道，这是客气？
难道，这不是齐国与赵国为敌？还是本宫误会了，其实是请客吃饭？”
终于有一个人说了句硬气的话。
众朝臣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七嘴八舌指责齐使。
慕云晗注意到，皇帝的脸色很难看，频频看向蒙相。
蒙相巍然不动，并未参与斥责齐使，只神色肃穆，若有所思。
皇帝好像是松了一口气，也阴沉着脸，心情绝对不愉快就是了。
赵国众臣群情激奋，越说越愤怒，有人甚至跳上去，想拿东西砸齐使。
江允终于出了声：“皇帝陛下，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您放纵他们攻击我等，是真的想要宣战，让赵国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吗？”
皇帝撩起眼皮子，摆了摆手：“众卿退下！今日是太后寿宴，不宜见血，不宜提这些不愉快的事。”
众大臣中，有那怒气难平，跃跃欲试之辈不想停的，假装没有听见，跳过去扭打齐使。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
太子假装没看见。
信陵王眨眨眼睛，大声道：“陛下命尔等停手，没听见吗？这是太后寿宴，岂容尔等胡作非为？再不停手，本王要叫侍卫进来了！”
于是大臣们互相劝阻着，将闹得最凶的几个劝住了。
皇帝赞许地看了信陵王一眼，不满地瞅瞅太子。
忽见御史大夫彭叙冷声道：“被人踩到脸上还能假装睡着，这个官老子不做了！”

第1377章 吴将军是个好人
彭叙将官帽取下，扔在地上，转过身大踏步往外离开。
整个光明宫鸦雀无声。
无言的难堪迅速弥漫开来，众人表情精彩纷呈。
有悲伤绝望者，有看热闹者，有幸灾乐祸者，有愤怒难当者，有忧心忡忡者。
但一件事实无法更改。
这么多人，只有彭叙一个人敢撕掉皇帝的脸面，嘲讽他的无能和懦弱。
彭叙瘦小的背影显得格外高大。
慕樱紧紧攥住慕云晗的手，担忧地小声道：“他不会获罪吧。”
慕云晗无声叹息。
彭叙此举，堪比齐国使臣当众给皇帝难堪还要让皇帝愤怒。
因为皇帝不想也不敢打仗，所以不敢把齐国使臣怎么样。
可彭叙不同，他是赵国的臣子，皇帝一定会杀了他。
即便现在不杀，稍后也一定会杀。
否则，整个赵国上下有样学样，岂不是乱了套？
若只是彭叙一个人所为，牵连尚且不会太过宽广。
倘若这是有预谋而为之，朝野难免震荡。
“哈哈哈哈哈……”齐国副使大笑出声：“皇帝陛下，您的臣子好想对您很不满啊。您知道在我齐国，倘若出现这种情况，会怎样吗？”
“当场格杀之！”
齐国副使神色冷厉，恶狠狠地做了个斩首的动作：“君王是什么？天子！上天之子！谁敢不敬，当诛！”
太子突然起身，抽出佩剑，大步朝齐国副使走去，神色冷峻：“不错，谁敢对天子不敬，当诛！”
齐国副使并不以为太子敢杀他，冷笑道：“太子殿下这是还记得当年在我国为质的事，记仇呢……”
话未说完，冷光闪过，他的头滚落于地，眼睛尚且在眨，嘴在一张一合，满脸不可置信。
稍后，污血冲天而起，喷溅得到处都是。
后妃们一阵尖叫，仓惶逃离。
皇帝亦是脸色发白，难忍怒色。
太子扔了佩剑，跪倒下去：“皇祖母，孙儿一时难忍气愤，于祖母寿宴上杀人，扫了您老的兴，请皇祖母责罚。”
又给皇帝磕头：“父皇，儿臣冒犯，请父皇降罪。”
皇帝指着他，手指发抖，怒到了极致。
却听太后淡淡地道：“罢了，太子干得好！齐国人太过猖狂，目中无人，杀了也就杀了！
想那彭叙，定是被这奸贼所收买，故意在我朝堂之上诋毁君王，坏我军心，狼子野心，不可轻恕！陛下，你看？”
皇帝咬牙切齿：“杀！传朕口谕，杀彭叙，诛三族！”
“陛下三思！”吴彦庄突然站起来，沉声道：“诛三族，血流成河，到底是太后娘娘寿诞……”
皇帝恶狠狠地转头看着他：“你也要和朕作对吗？”
吴彦庄跪下去：“陛下，臣对陛下之忠心，可昭日月，只是此事仓促而起……”
皇帝冷声道：“杀！杀！杀！”
吴彦庄垂下头，长跪不起。
慕云晗的心是凉的。
这样的君主，不敢对外强横，对子民却无半点怜悯之心，泄愤便可诛杀三族……
“吴将军是个好人。”她身后有女子轻声说道。

第1378章 可惜，我不是男子
慕云晗回头，看到陈喜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神色严肃地看着吴彦庄。
而她脸上那两道很有喜感的八字眉，也没了。
所以说，之前看起来让人不忍直视的陈二小姐，现在变成了一个圆脸、弯眉、大眼，喜气洋洋的漂亮姑娘。
慕云晗惊讶地道：“你……”
陈喜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声道：“我不是有意戏弄你，我是……”
她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最终含含糊糊地道：“糊涂不知事，就要轻松一些，我很懒。”
所以，并不是贵妃的表妹，就乐意被贵妃和家族指挥如意的。
初次见面，慕云晗不敢对陈喜梅的为人妄下定论，但是这不妨碍她对陈喜梅的好感。
她很慎重地道：“吴将军是个很值得敬佩的人。”
陈喜梅道：“这么多的人，除了他之外，无人胆敢站出来劝谏。”
慕云晗不赞同她的看法：“不是无人胆敢，而是大家的想法不一样。”
陈喜梅挑眉：“哦？愿闻其详。”
慕云晗道：“彭叙……不管他本意是什么，至少不该在这种时候反推一把，令陛下难堪，令赵国难堪。
不但于事无补，反而将自己和家人推入困境。太后娘娘怀疑他有意为之，完全有道理。当然，太后寿诞之日……”
她突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再往下，她是想说，寿诞之日不宜见血太多，可以先把彭叙的家人关押起来，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再作定论。
可陈喜梅始终是蒋贵妃的表妹，这话说了，很容易被引申为反对皇帝。
慕云晗闭紧嘴，苦笑：“小老百姓，只盼国泰民安。”
陈喜梅看着她的眼睛道：“安不了啦。不管这次蒙小将军是否抓到齐国八皇子，大势所趋，不可能更改的。”
慕云晗很谨慎地没有接话。
陈喜梅也没有再说话，而是和她一起静观事态发展。
继吴彦庄之后，蒙相、顾凤麟、顾漪澜，也都站出来劝皇帝息怒。
慕云晗却注意到，信陵王不见了。
而江允，丝毫没有副使被杀之后的恼羞成怒，以及担忧恐惧。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唇角噙着淡笑，注视着这一切。
丝毫不惧怕赵国的君臣，会将他怎么样。
陈喜梅道：“这个人，很恐怖，我若是男子，孔武有力，必将他格杀于此！”
慕云晗猛然回头，看向陈喜梅。
陈喜梅的圆眼睛里闪着冷光，神情坚毅，她和慕云晗对视着，轻声道：“可惜，我不是男子，手无缚鸡之力。”
慕云晗的心莫名震颤，眼眶瞬间热了：“男人们想的总是比做的多。”
陈喜梅道：“说得对。”
外间突然传来喧哗之声，信陵王疾步而入，手里攥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正是死不瞑目的彭叙。
“逆贼彭叙人头在此！”信陵王用力将彭叙的人头扔到殿中。
女眷们尖叫起来，四处逃窜。
顾凤麟抬起头，朝慕云晗的方向看过来，使了个眼色。
慕云晗牵着慕樱，悄悄往后退。

第1379章 功亏一篑（为小Najia加更）
此时光明宫中乱成一片。
慕云晗牵着慕樱，在耿嬷嬷和小米的护持下往隐蔽处逃，倒也无人关注她们。
她担心地回头张望。
恰好看到顾凤麟在和蒙嘉交换眼色。
蒙嘉突然跳起来，反手自信陵王掌中夺去长刀，对着江允用力劈下！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
反正齐使已经死了一个，不如全都弄死好了，要打要和，也好干净利落。
却见斜刺里飞出一把刀来，硬生生将蒙嘉手中的长刀磕飞！
紧接着，一群金甲侍卫飞身而入，将皇帝、太后、江允团团护在中间。
为首一人，弯腰捡起地上的两把长刀，将一把归还于信陵王，一把收入掌中，冷冷地横了蒙嘉一眼，站到了皇帝身侧。
“这是金羽卫。”怀昌公主赶过来，招呼慕云晗：“跟我来，这边乱七八糟的，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慕云晗不想走。
她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蒙嘉刚才失了手，就再没有机会拿走江允的性命了。
她担心皇帝也会迁怒于蒙嘉，毕竟齐国的八皇子正是被蒙嘉抓捕到的。
只见蒙相颤巍巍站了起来，抬手就给了蒙嘉一记耳光。
这一下极为用力，两条血痕自蒙嘉的鼻管中飘了出来。
“孽障还不跪下！”蒙相怒声喝道。
蒙嘉梗着脖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只听蒙相和江允道：“请尊使先回驿馆休息。”
信陵王上前：“请。”
江允惊魂未定，朝皇帝和太后行了个礼，跟着信陵王走了。
“走吧。”怀昌公主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再在这里等候下去，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话音刚落，大殿上又传来一阵惊呼。
刚才还站得很直的顾漪澜，仰面摔倒在地上。
“慕云晗，慕云晗！把慕云晗找来！”这是皇帝的声音，气急败坏。
怀昌公主为难地看着慕云晗：“你……”
慕云晗镇定地道：“不关殿下的事，就算我刚才走了，也还是会被找回来的。”
只要她还在这宫中，只要她还在赵国，就逃不掉。
这就是血脉传承带来的，与生俱来的束缚和债务。
慕樱焦急地道：“姐姐，我跟你一起去……”
怀昌公主道：“你若放心，把慕樱交给我。”
慕樱紧紧拉着慕云晗的手，摇头：“不，姐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多谢公主殿下。”慕云晗把慕樱、小米、耿嬷嬷一起交给怀昌公主：“拜托了。”
慕樱瘪着嘴，忍着眼泪，竭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姐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会照顾好小米和耿嬷嬷的。”
慕云晗摸摸她的脸，转身离开。
却见陈喜梅快步赶来，看到她也没打招呼，而是看向怀昌公主，急急忙忙地道：“公主殿下，能否带臣女一起？臣女好害怕啊！”
她的八字眉又出来了！
慕云晗十分震惊，很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玩的。
怀昌公主很犹豫，似乎很不乐意带陈喜梅一起玩儿。
陈喜梅苦着脸道：“殿下，殿下，求求您了。”

第1380章 又见彩珠
“好吧，那你不许乱来。”怀昌公主说道。
陈喜梅感激涕零：“好，好，好，一定不会乱来的。”
她上前去，紧紧拉着慕樱的手：“小妹妹，我们又见面了。”
慕云晗给小米和耿嬷嬷使了个眼色，整理了一下衣裙，朝着大殿走去。
此时，大殿和偏殿里的女眷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便是妃子和公主、王妃们也都差不多走光了。
余下的，只有蒙老夫人、吴老夫人、吴晨曦、太后、皇后、太子妃等几个为数不多的女眷。
慕云晗一路走上去，行到殿中，朗声道：“陛下，民女在此。”
皇帝道：“好，你自己来了，倒是比他们一个个都省心！”
他指着晕厥在地的顾漪澜，沉声道：“你马上把他救醒！不管用什么法子！”
顾凤麟神色阴沉，双手紧攥，牙关紧咬，半垂着头，一动不动。
慕云晗知他在忍耐边缘，故意走过去挡在他和皇帝之间，道：“是。”
她从随身的绣囊中取出两枚丸药，问宫人要一杯水将药化开。
又叫宫人帮忙，用簪子撬开顾漪澜的嘴，托着他的上身灌下去。
灌下去之后，不见起色，就又将如意茶碾碎了继续灌。
皇帝不耐烦看这些，道：“把他抬到偏殿去，慕云晗你负责将他弄醒，朕不要他现在死！”
“是。”慕云晗给顾凤麟使了个眼色，跟着宫人一起去了偏殿。
偏殿之中用蒲团临时铺了地方出来，宫人将顾漪澜平放其上，小声问慕云晗：“慕姑娘，接下来该怎么办？”
慕云晗将指尖搭在顾漪澜的脉门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漪澜犯病，和顾凤麟犯病不怎么像。
顾凤麟犯了病，就和饿疯了的小狗似的，总想啃她。
要不然就是竭力克制，力气大到可以将檀木条抓断。
顾漪澜这样，什么声息都没有，“得儿”就晕倒的，她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也许……慕云晗用力掰开顾漪澜攥得紧紧的拳头，毫不意外地看到掌心里满是凝干的血。
脉象微弱，这种情况，医长老倒是教过她，说可以下针刺穴。
奈何慕云晗之前就只在人偶上下过针，真人身上从未试过。
所以，试还是不试呢？
慕云晗心里牵挂着大殿中的事，免不了觉得顾漪澜是个累赘。
“烦请姐姐给我一套银针。”
慕云晗彬彬有礼地向宫人提要求，千载难逢的机会，正该好好试一试。
宫人很快取来银针，慕云晗凝神静气，依次落针。
也不管是否扎对了，凭着感觉，该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
忽听“咕噜噜”一阵响，几颗珠子自顾漪澜衣间滚落。
她侧目，神色微变。
七彩的珠子，巧夺天工，在地上一弹一弹的跳。
和慕安给她带来的那盒珠子一模一样。
“烦请姐姐速将此珠拾起放入此间。”
慕云晗指着自己装药丸的绣囊，神色肃穆地道：“千万莫被人拾去。”
宫人以为这是慕氏、顾氏的秘密，什么都没问，就照着慕云晗的要求做了。

第1381章 病急乱投医
倒是顾漪澜的小厮看到了，满脸不服气地靠过来：“慕姑娘……这个……”
慕云晗挑衅地看着他：“如何？你能救你家大人？”
小厮立刻没了声音：“……”
慕云晗把能做的都做了，就不再管顾漪澜。
她拉了一个蒲团过来，挑了个烧得最旺的炭盆，坐在一旁取暖，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大殿内吵成一团，她依稀听见太后吼了两声。
然后“哗啦啦”一阵响，却是女眷们被尽数清退出去了。
慕云晗一时进退两难。
不知道她在这留着，会不会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然后被灭口？
或者被关起来，从此不许出宫？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就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士良来了。
“陛下有旨，着慕云晗立即护送顾漪澜回神官宫，总领照料救治之职，不得有误。”
慕云晗险些骂娘。
虽然知道皇帝也是病急乱投医，没办法了，可她真的很火大。
关她鸟事啊。
可是这种时候，可没有机会让她和皇帝讨价还价。
她立刻乖巧地应了，问道：“李总管，我妹妹还在怀昌公主殿下那里。”
李士良对她的态度倒是极好：“姑娘放心，老奴会安排妥当的。”
慕云晗很粗暴地将顾漪澜身上的银针“刷刷”拔了，吩咐他的小厮：“出宫后立刻往老宅送信，叫他们派专人过来照料。”
顾漪澜的小厮看她各种动作，早就吓得心肝颤颤，敢怒不敢言，听到这声吩咐，立刻道：“是。”
从光明宫中往外，慕云晗再没有看到过顾凤麟，倒是在随同她出宫的人当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位功夫高强的鹰老。
自她回京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老人家。
今天突然出现，倒是稀罕了。
慕云晗瞅着机会朝鹰老笑了笑。
鹰老没啥表情。
这让她很生气，便也把脸拉下来板着。
她不就是想表达一下，看到自己人的快乐么？这臭老头子不识好人心。
顾漪澜的小厮看到她突然变了脸，心惊胆战，可怜兮兮地讨好她：“姑娘有什么需要吗？只要小人能做到的，一定照办。”
慕云晗看到他的可怜样，心思微动：“你叫什么？”
小厮道：“小人叫轻言。”
又指着另一个小厮道：“他叫微人。”
人微言轻？
这名字真是与众不同，慕云晗道：“你家大人给你们起这个名，是要叫你们管住自己的嘴，不要乱说话？”
轻言和微人都低着头不说话。
慕云晗就问：“若是你家大人病了，会发生什么事，我是指，你们俩。”
轻言小声道：“小人不知。”
微人道：“大概是跟着大人吧。”
反正一朝天子一朝臣，神官宫换了主人，他们这些旧人当然不可能再过得和现在一样好。
运气不好被赶出去，运气好留下来做苦役，仅此而已。
慕云晗就不再多问，淡淡地道：“稍后到了神官宫，按照我的话来做。”
轻言和微人很顺从地应了：“是。”

第1382章 留下来
慕云晗安置好顾漪澜，就退到自己的车里休息。
此时已是午后，街上阳光灿烂，行人熙熙攘攘，与宫中的阴冷森寒形成鲜明对比。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生出一种，希望明年还能如此热闹平静的想法。
到了神官宫，顾老太爷等人已经候在门口。
慕云晗上前一礼，简单地说了经过。
顾老太爷点点头，命人将顾漪澜送进去，医长老紧随其后，一群人忙而不乱，训练有素。
慕云晗就打算溜了，反正有这些人在，也没她什么事。
谁知刚走了没几步，就见顾凤源跟上来道：“慕姑娘，祖父请您屋里坐。”
慕云晗沉默片刻，转身入内。
顾老太爷和几位长老坐着喝茶，正小声地讨论着什么。
见慕云晗进来，就不约而同地停止说话，回头看向她。
慕云晗团团行礼：“给老太爷、各位长老见礼。”
“坐。”顾老太爷对她倒是很和蔼客气：“陛下的旨意我已知晓，如今府里的情况你也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在漪澜尚未醒来之前，你还是留下来比较好，我让人给你收拾了房间，你先过去休息吧。
稍后我会让人去宫中接你妹妹，看你的意思，是想让她在这陪你，还是让她先回家？”
慕云晗真心不想给顾漪澜用她的药，却知道和顾老太爷说不通。
如今证明慕蓉是个假货，慕瑶的血证明没有她的好。
顾漪澜将死，慕氏普通族人供给的药明显满足不了顾漪澜的需求。
皇帝、顾老太爷都不会允许什么都不做，就让顾漪澜就此死去。
所以，她还得耐受着。
没用的话说了就是废话，慕云晗道：“慕樱还小，不适合来这里，烦劳老太爷找到她以后，送她回家，再派几个人手护她安全。”
顾老太爷非常满意她的识时务，直接点了武长老：“武长老过去！”
武长老也没说什么，走到慕云晗面前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概是为了方便救治，慕云晗的房间距离顾漪澜的房间并不远。
房间的陈设很讲究典雅，被褥床帐坐垫都是新的，香炉里焚着淡雅的梅花香。
派来伺候她的侍女小声道：“老太爷有吩咐，务必要让姑娘住得舒服，这些都是才换的新品，您若有要求，只管提，立刻就能办到。”
慕云晗摇头：“我没什么要求，就是稍后我妹妹回到家了，烦劳及时告诉我。”
屋里暖洋洋的，她坐着坐着就有些发困，可是不敢睡。
慕立敲了一下窗户，轻声道：“东家若是累了就睡吧，下仆和鹰老守着的。”
慕云晗推开窗户，看到慕立和鹰老一左一右守在外面，心里踏实下来，却也不去床上，只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等到一觉醒来，天已经黑尽，她身上盖着狐裘。
侍女立在一旁小声道：“姑娘醒了？老太爷命奴婢告诉您，慕二小姐、您的妹妹慕樱，已经平安回到家中。
由身边的侍女，您家里的供奉，以及武长老护佑着，您可以安心。”

第1383章 打算重择神官
慕云晗喝了一口水，皱着眉头道：“神官大人还没醒吗？”
侍女道：“未曾。”
慕云晗就是一阵不高兴：“太常寺卿大人在哪里？”
侍女道：“尚且留在宫中议事。”
今天寿宴之上发生的事，可谓是大事了。
关系到齐国和赵国今后将会怎么走，是战争，还是和平，都在一念之间。
慕云晗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干着急，便起身整理衣裙：“老太爷在哪里？我要见他。”
侍女好脾气地道：“老太爷在和长老们关门议事，不许人打扰。天黑了，姑娘想来在宫宴上也没吃什么东西。
厨下准备了清淡爽口的食物，都是您爱吃的，您不妨先吃一点，填饱肚子，养足精神。”
慕云晗推开窗户，指着慕立和鹰老：“他二人呢？”
慕立忙道：“我们轮着吃过了，跟着东家来的人也都吃过了。”
饭菜送上来，果然都是慕云晗爱吃的，其中更有鲜嫩的菜蔬、新鲜的梨和橘子。
慕云晗心说这神官宫果然就是势力强大，这吃食半点不比宫中的供给差。
饱饱地吃了一顿，捧着茶消食想心事，外头传来了消息：“神官大人醒了，老太爷请慕姑娘过去。”
慕云晗过去，却被拦在门外。
轻言小声道：“老太爷和诸位长老在和神官大人说事，还请姑娘稍候片刻。”
正说着，门就开了。
几位长老神色肃穆地鱼贯而出，就连之前不在现场的德长老也在。
德长老看了慕云晗一眼，无声叹气，转身走了。
慕云晗有种不妙的感觉。
只听顾老太爷在里头道：“晗丫头进来。”
慕云晗走进房间，抬眼四望。
这是一间非常宽阔的房间，却只摆了一张象牙床，一张书案，一个衣架，一个书柜，几把椅子而已。
陈设非常简单。
顾漪澜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顾老太爷坐在床边，神色肃穆，见她踌躇，就和气地道：“到这边来。”
慕云晗走过去，淡淡地道：“神官大人好些了么？”
顾漪澜的眼睛转了转，静静地看向她，淡淡地道：“多谢。”
“坐。”顾老太爷指指自己对面的椅子：“今天多亏了你，不然小九大概就不成了。”
慕云晗低着头不出声。
纵然从前的事查证之后，证明和顾漪澜没有直接关系。
但要叫她对他心生好感，或是对他心无芥蒂，那是不可能的了。
最多也就只能做到平平淡淡如陌生人。
更何况，他是顾凤麟的对手，有可能还在对她虎视眈眈。
“我们刚才商量了，鉴于漪澜的身体出现了很大的问题，我们打算重择神官。”
顾老太爷的语气和表情格外温和，仿佛普通人家中为小辈操碎了心的慈祥老祖父。
“晗丫头不是外人，你和阿麟的亲事是得到陛下和太后娘娘认可的，只等你出了孝期，就要择日成亲。
且，这件事或多或少都会与你有关，所以，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你好心中有数。”

第1384章 父子无亲情
“下一任神官，将在阿麟和阿源当中选出，当然，倘若他们的能力不足以匹配，那就要另作考虑。”
顾老太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叹道：“我原本想着，小九还年轻，只要调理得当，至少也能活到三十岁。可惜……”
他摇摇头，没继续往下说。
慕云晗很别扭，当着病人的面，这样讨论生死，相当于明目张胆地说：“喂，你就要死了。”
这样真的好吗？
她看向顾漪澜，却见后者并没有什么意外或是不高兴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帐顶，静静地接受。
慕云晗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觉得别扭了。
因为顾老太爷提到顾漪澜的生死时，丝毫没有心疼或是怜惜，有的只是惋惜和遗憾。
他惯常于将这些儿孙当成了家族荣耀传承的工具，而非是他的儿孙。
如果此刻躺在这里的人是顾凤麟，他同样是这样的态度，也许还会更加恶劣。
因为顾凤麟不但没了利用价值，还不为他所喜。
“其实，慕瑶的血也不错。只要好生调理，不是不能挽救。”
慕云晗淡淡地道：“就算不能再承担神官之职，也还可以保命，以作不时之需。”
这是她所不明白的，直接问出来，顾老太爷未必会告诉她。
用这样的方式，也许能打听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没有那么简单，他的身体……彻底垮了……”
顾老太爷叹了口气，看到顾漪澜毫无生气的脸，终于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
没说不管谁的血给顾漪澜，都是浪费，而是改口道：“不过也不一定，医长老在想法子。”
“我有话要和慕云晗说。”顾漪澜突然说道。
顾老太爷并不答应：“小九，你的身体情况你当清楚，若是从前，我不拦你，但现在，没有意义。”
顾漪澜淡淡地道：“父亲放心，我非是要劝说慕云晗将她的血给我用，也不是想要把她怎么样，从而断了阿麟上升的路，我晓得轻重。”
慕云晗蹙起眉头，她以为把她叫来，是想劝她供给顾漪澜血液的呢。
可听这父子二人的对话，并不是这样？
顾老太爷和顾漪澜对视着，互不相让。
良久，顾老太爷叹息一声，退了一步，却是毫不掩饰地交待慕云晗：“你不要太靠近他，若是发现有什么不妥，立刻叫出来，我们就在外头。”
同时，他警告似地看着顾漪澜道：“武长老不在。”
武长老被他支使去保护慕樱了，不在神官宫，所以，不要心存妄想。
顾漪澜仍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半点伤感都没有，反而很平静地道：“父亲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
顾老太爷就退出去，要关门前还站在门口不放心地给慕云晗使眼色。
慕云晗说不出来心里的滋味。
她原本以为慕侯府就算不讲亲情的了，没想到顾候府更没有亲情一说。
好歹慕老太爷夫妇对着慕蓉还有几分真情在，慕大夫人对慕瑶也是真的爱，但顾氏呢？

第1385章 一团乱麻
“你坐。”顾漪澜指着顾老太爷刚才坐的椅子，淡淡地道：“你别怕，我不会对你怎样。”
慕云晗犹豫了一下，很谨慎地在距离他更远的地方坐下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顾漪澜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我听微人和轻言说，你拿走了我的彩珠。”
顺手牵羊拿走了别人的东西，还被发现了，慕云晗有些窘迫，可她真不想把这珠子还给顾漪澜，于是假装听不懂：“什么？”
顾漪澜皱起眉头：“你拿走了我的彩珠。在宫中，你给我施针的时候，珠子滚落出来，你让宫人收到你的绣囊里了。”
慕云晗道：“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顾漪澜很吃惊，可随即，笑了：“既然记不得了，那就算了。”
慕云晗对他的笑容觉得非常不舒服：“你笑什么？”
顾漪澜道：“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解脱了。”
慕云晗沉默片刻，终于没忍住：“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顾漪澜眼里浮起一层亮光，静静地看向她。
慕云晗赶紧道：“你别误会，我就想知道原因，将来让阿麟避开。”
顾漪澜道：“你在同情我。”
慕云晗站起来：“我之所以留在这里，是没有办法，并不是对你心生同情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你若有事就直说，不说我就走了。”
“我是中毒。”顾漪澜道：“有人给我下了一种慢性毒药，加上之前中的那一次毒，毒已入膏肓，再不能好了。”
慢性毒药？
果然和她猜测的差不多。
慕云晗心情十分复杂。
她以为慕蓉和顾漪澜是一伙儿的，合伙欺骗并弄死了她和外祖母。
所以她临死前给他下了剧毒，又在前些年里，通过浣花楼竞价会，给慕蓉提供了无数用毒血养成的药材。
这些药材经过慕氏熬制了一道药，给慕瑶服下，再转换成她的血，又用这个血制成了特供顾漪澜的药丸。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他用的都是这个。
他有今天，是拜她所赐。
她因他而亡，他也因她中毒。
所以，他和她之间，就是一团乱麻。
慕云晗低声道：“什么毒，治不好吗？医长老没办法？”
顾漪澜淡淡地道：“他也说不出是什么毒，只说在祖传的医书里有类似的毒，却无解。
你若是担心阿麟，就要注意了，想要他死的人比想要我死的人多太多。”
慕云晗解下绣囊，将里面的彩珠倒出来：“你的珠子，还你。”
这些彩珠她都看过了，其中有一颗红色的有那种奇怪的花纹，其余的倒是没什么稀奇之处。
“烦劳你把它们拿过来给我，我动不了。”顾漪澜彬彬有礼地道。
慕云晗就又将彩珠捡起来，飞快地丢到他床上，再飞快地退到安全的地方。
顾漪澜看着她的动作，静静地道：“我很后悔当初咬了你。”
慕云晗道：“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卖。”
“说得没错，我很后悔当初没有多长一个心眼。”他说。

第1386章 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
所以顾漪澜是在向自己赔礼道歉？
慕云晗笑笑：“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走了。”
她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顾漪澜拿起一颗红色的彩珠，道：“这是我在凌霄神殿找到的，据说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不是世间之物。”
“不是世间之物？”慕云晗被这个话题吸引。
“或者说，不是此间之物。你走南闯北，也颇有见识了，可曾见过哪个地方，哪个人，能有这本事做出这样巧夺天工的珠子？”
顾漪澜将那颗彩珠转了个角度，亮给她看：“不知你是否注意到了，这里面，中心部位，刻了一个符号，非常奇怪的符号。”
他客气地道：“烦劳你把灯拿过来好吗？”
慕云晗不想拿，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让你的仆从做。”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顾漪澜拉了一下挂在帐前的铃铛，轻言走进来，取了一盏羊角小灯，双手托起，跪在床前。
顾漪澜撑起身子，捏着那颗珠子，对准灯罩上方的气孔，轻轻转动。
红色的珠子，惨白的手指和雪白的脸，光影斑驳，寂寥冷清。
换了几个角度皆未折射出影迹，他蹙起眉头，小心试验。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她突然有个可怕的想法，会不会那些神秘木牌之后藏着的那个人，就是他？
那一系列可怕的事件，其实都是他一手操作的？
毕竟他和信陵王有勾结。
“好了！”顾漪澜轻轻出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她，露出几分孩子气的炫耀：“你看！”
慕云晗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的神情：“这是怎么回事？”
顾漪澜收起红珠，命轻言退下，说道：“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在我们老宅的垂花门上，是有这么一个符号的。”
慕云晗紧张地回忆着，她不记得在顾候府的垂花门上看到过类似的符号。
如果真的有，那是在什么地方呢？
“你想不起来的，因为你没看到。它刻在很隐蔽的地方，藏在星图里。”
顾漪澜往靠枕上仰了仰，轻快地道：“看来，你认识这个东西。”
慕云晗下意识地否认：“不认识，但是很好奇。”
她看着他的动作，就想转移话题：“你不是病得很重吗？”
顾漪澜淡淡地道：“谁说生病了就一定要死要活的，那种事我做不来。难道，阿麟病了就是要死要活的？”
慕云晗不高兴地道：“乱说什么呢？他是我见过的最坚强，最有自制力的人。”
顾漪澜没有再出声，而是垂眸把玩那颗红色的彩珠。
半晌，他道：“其实叫你来，是想提醒你，小心老太爷，也就是我爹。”
慕云晗：“……”
这父子俩叫她过来，是分别讲对方坏话的？
“他之前安排武长老去照看慕樱，你一定觉得他很周到，但实际上，他是为了防止我伤害你。”
“走一步算十步，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顾漪澜道：“有句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记住，和顾氏的打交道，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

第1387章 精神力？
“也包括你吗？”慕云晗锐利地看着顾漪澜：“你打算怎么办？”
她是想问他，究竟打算怎样对待她。
她不信他会甘心，就这么认输，不太像他。
毕竟之前他所表现出来的偏执，是很吓人的。
顾漪澜笑了笑：“当然，也包括我。至于我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伤害你，你信吗？”他一字一顿，很认真地看着她。
“为什么？”慕云晗觉得自己从来看不透这个人。
一尘不染的贵公子，高高在上的神官大人，冷淡无情的顾九公子。
纵然纠缠她，算计她，也是为了她的血。
他说他的理想是护持赵国前行，护持顾氏传承。
可刚才医长老宣布了他的死无挽回，又被顾老太爷毫不留情地抛弃。
他却也没有露出丝毫沮丧，反而在这和她谈神秘的彩珠，谈顾氏的先祖，打哑谜。
顾漪澜微微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是宿命，你可相信？
从前，你刚入京，我从你身边经过，我觉得你很熟悉。
再后来，我认出了你，你否认，你一定觉得奇怪，两世为人，换了躯壳，血的味道怎会相同？”
慕云晗蹙眉：“为何？”
这确是她一直以来所想不通的。
她不信神官之能神奇到这种地步。
也不信接受了传承的神官，就能比顾凤麟厉害这么多。
顾漪澜道：“不知你是否听说过精神力？”
精神力？
慕云晗茫然摇头，闻所未闻，这是个什么东西？
“传承中有这个，太过具体详细的我说不清楚，不过可以这样理解。”
“人有魂魄……对不对？”顾漪澜苍白的脸上浮起几分嫣红，聚精会神地看着她。
慕云晗点头，不然不能解释她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我理解的是，这种力量来自于魂魄……强大的魂魄，同样的魂魄，同样的味道……那就是你的味道。”
顾漪澜的眼睛亮得不正常：“我能感受到，与其说是血的味道，不如说是你的味道，就这么简单。”
慕云晗试探着道：“那么……你也有这个什么精神力吗？”
“我有，顾氏的子弟，只要有天赋的都有。”
顾漪澜很笃定地道：“我们能感知到未来，能知祸福，这就是精神力。”
像是说得兴起，他把轻言叫来：“你把葵花接来。”
慕云晗一下子想到那只神秘的大鹦鹉，她摸了它一下，他就认出了她。
没有谁会喜欢自己的秘密被人这样肆无忌惮的窥视。
她立刻摇头：“我不想见它。”
顾漪澜却是毫不顾忌她的想法，照旧催促轻言：“快一点。”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她之所以留下来和他说这么多，不过是因为他说的那些事情她非常感兴趣，而且从别的地方无从得到相关信息。
可他不能因为她给了他一个好脸，就开始不要脸。
顾漪澜也没留她，只在她身后淡淡地道：“你害怕葵花，可是一旦阿麟做了神官，你就会经常见到它的。”

第1388章 没有之一
慕云晗没忍住，停下脚步，看着顾漪澜很严肃地道：“也就是说，葵花属于传承的一部分？”
顾漪澜回答：“是啊。”
慕云晗又问：“谁做了神官，谁就会继承它，然后它就会听他的话，是不是这样？”
顾漪澜再次回答：“是。”
慕云晗就说：“那么，等到阿麟继承了它，它就是他的了，它也要听他的，对不对？”
顾漪澜露出一丝笑容：“没错。”
“那我为什么要怕它？我怕的是你。”慕云晗道：“人心隔肚皮，我甚至不知道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我……”顾漪澜想要解释，被她制止了：“是你自己说的，顾氏的人都不可信，我只能相信我自己。告辞。”
慕云晗大踏步走出去，看到顾老太爷站在廊下，神情奇怪地朝她看来。
她淡淡颔首：“老太爷，若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顾老太爷走过来：“他和你说了什么？你们谈了很久。”
慕云晗道：“他想让我认识葵花，我拒绝了。”
“葵花？”顾老太爷有些诧异，随即道：“你做得很好。毕竟……”
他顿了顿，说道：“毕竟现在葵花只是他一个人的，我们都控制不了它。”
慕云晗问道：“老太爷，您知道宫里的情况如何了吗？阿麟什么时候能回来？”
顾老太爷笑了：“顾氏是不过问政务的，宫中的事，我又如何能知晓呢？当然了，阿麟不会有事，他可是我们顾氏一个特殊的存在啊。”
他说这话时，特别意味深长。
慕云晗不确定他是赞同，还是否定，她试探着道：“特殊吗？要是您不喜欢，我或可以劝告他，让他不要干政。”
顾老太爷立刻道：“年轻人的事，我老人家不懂，也管不了那么多，你别和他说，不然他又要怨我多管闲事了。
阿麟这个孩子天生反骨，可他却是我顾氏最优秀的子弟，没有之一。
你等着吧，等他接受了传承，他将会绽放出最璀璨的光芒，或许可以赶上先祖。”
顾老太爷的眼里浮起一层狂热，激动得甚至胡须微微颤抖。
“老太爷。”德长老突然出了声，稳重地扶了他一把：“我们进去看看小九吧。”
顾老太爷垂下眼眸，平复了一下情绪：“也好，晗丫头，你先回去吧。”
慕云晗道：“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顾老太爷和气地道：“小九醒来的事我已着人禀告陛下，等到阿麟回来，你就可以回去了。”
慕云晗就安心回了自己的房间。
慕立和鹰老还尽职尽责地守在外面，这让她多了几分安全感。
她也没和他们客气，说什么轮班休息之类的话。
身处狼窝，本就应该全神贯注防止被狼偷袭。
婢女伺候她盥洗之后，铺好了床：“大小姐，奴婢就在外间，您有需要就叫奴婢。”
“知道了。”慕云晗掀开被子躺好，婢女放下帐子退了出去。
慕云晗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第1389章 葵花大人
这不是寻常熏香的味道。
更像是神像前那种香烛的味道。
慕云晗不动声色，缓缓将手伸向枕下。
那里有她才刚解下来的臂弩和天女散花，还有一把小匕首。
帐内突然刮起了一阵风。
一个巨大的黑影卷着一股香烛的味道，朝她扑了过来。
慕云晗毫不迟疑地扣动了臂弩。
那黑影却无比灵巧地躲开了。
与此同时，慕云晗翻身下床，一把撩起帐子，准备叫人。
可是她对上了一双黑豆似的圆眼睛，以及由一排高高竖起的黄色羽毛组成的漂亮羽冠。
是顾漪澜那只叫做葵花的白鹦鹉。
它停在床栏上，警惕而审视地看着她。
慕云晗紧张地用臂弩对准它，小声道：“你想干什么？走开！走开！”
慕立已经在外面敲门了：“东家？你没事吧？”
婢女也走进来：“大小姐？”
葵花眨眨眼，用古怪的声音说道：“就是过来看看。把你的臂弩收起来。”
慕云晗奇怪了：“你居然还知道臂弩？”
葵花沉默片刻，发出一声奇怪的，充满了嘲讽的，粗嘎的笑。
婢女看到它，立刻下跪行礼：“葵花大人。”
葵花看也不看婢女，慢条斯理地在床栏上来回踱了两圈，突然用力地甩起头来。
是那种前仰后合，疯狂地甩。
慕云晗看得呆了，拉着婢女问道：“它，它这是疯了吗？”
婢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惊慌地道：“奴婢也不知道啊，奴婢日常不是伺候它的。”
慕云晗推她：“你快去叫伺候它的人来！”
这古里古怪的鹦鹉，对于顾氏来说应该是非常重要的存在，万一它真的疯病发作，死在她这里或者是咋咋的，怎么办？
婢女连滚带爬地往外走，慕云晗不忘交待慕立：“你们别进来！”
少牵连一个是一个吧。
葵花突然停了下来，“嘎嘎”地怪笑起来，声音粗哑难听，刺耳得让人想疯。
慕云晗飞快地抓了一件狐裘裹上，慢慢往后退：“是不是顾漪澜让你来的？”
葵花止住笑声，飞到帐顶上站着，慢条斯理地梳理羽毛。
“你和我见过的一个人很像。”它说道。
明明只是一只鸟，不会有太多表情。
可慕云晗就是从它的脸上看到了回忆和思考。
“好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吧？记不得是第几任神官夫人了，她的身上有种很好闻的味道，我很喜欢和她在一起。”
“跟她在一起，会觉得很舒服，她和你一样，很会经营，她是最富有的神官夫人。”
“可惜，她死得很早，没能活过二十岁。顺便说一下，她来自你们慕氏真正的普通族人，而不是嫡系。”
“她为什么会死？”
慕云晗很想知道，像她这样的情况，是不是之前也曾出现过，她们都是怎样应对的，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葵花沧桑地道：“谁知道呢，也许是寿命到了？或者是因为丈夫死了，心里不高兴？”
它突然振动翅膀飞了起来，在慕云晗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飞出了房间。

第1390章 两样都想要
“晗丫头？”顾老太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你怎么样了？”
“它已经飞走了。”慕云晗说道：“我没有伤到它。”
顾老太爷沉默片刻，很认真地说道：“在想什么呢？我们不是担心它，而是担心你，你没事吧？”
慕云晗整理了一下衣着，拉开门：“我很好。”
顾老太爷等人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才道：“那就好，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你安心休息。”
慕云晗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他是真的担心她受到伤害。
但她不会盲目地认为他是对她好，担心她这个人。
不过是因为，她此刻在他眼里很值钱，无可替代的宝贵。
所以，当初慕蓉在顾氏也是一样的待遇。
所以，慕蓉才会那么不可一世，真的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多谢老太爷和诸位长老挂心。”
慕云晗关上房门，仔细在室内旮旯犄角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没有什么鹦鹉啊，嘎嘎之类的怪鸟，才敢躺下去。
然后，陷入那位不知名的，早早就夭折了的，据说和她很像的神官夫人的故事而不可自拔。
一夜也没怎么睡踏实，总听到外面有人来来往往，小声说话，第二天早早就醒了。
吃早饭的时候，顾老太爷和德长老来了。
“晗丫头，把你给阿麟配的药再拿一些给我们，他暂时还不能死。
也不知为什么，慕瑶拿过来的药，小九用了就是不舒服，或许是药力不够强，你的就要好很多。”
顾老太爷明为商量，实际不容拒绝。
慕云晗早就料到会这样，立刻取了一盒子出来，但她也没打算任由他们为所欲为。
“我不像慕瑶从小就用秘药固本培元，保养身体。我只会用笨办法，能取的血就这么多。给了神官大人，阿麟的分量就少了。”
若是想要榨干她的血，那就考虑后续顾凤麟该怎么办吧。
一个将死之人，和一个磅礴上升的人，他们知道该怎么选。
顾老太爷皱起眉头：“慕老二没把秘药的方子给你？我这就写信过去，叫他立刻给你准备。”
“给了。”慕云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但是那些药很贵，且我不知什么药好，什么药不好。他们也没说要让我用府里的份额。”
顾老太爷和德长老对视了一眼，都是老奸巨猾的人，当然知道慕云晗是什么意思。
德长老走了出去。
顾老太爷坦然道：“你想要什么？我这里有两个办法，一是由顾侯府补贴你一部分；二是满足你一个要求。”
慕云晗道：“如果我两样都想要呢。”
她又不是慕蓉那种傻子，不但拿自己的嫁妆补贴顾氏，还挖空心思地拿娘家的钱来补贴顾氏。
给顾凤麟用，那是因为她乐意。
且顾凤麟非常珍惜她给的药，又有她的茶叶和菜蔬帮着，他的用量非常少，好几天才会用一颗药丸。
顾漪澜就不同了，病入膏肓之人，恨不得一天吃几颗。
若不控制着，她很快就要被吸干了。

第1391章 这个要求合理合法
顾老太爷沉默不语，淡淡地打量着慕云晗。
慕云晗感觉得出来，他非常不高兴。
因为她居然敢和他讨价还价！
她笑了笑：“没办法，女人挣钱太不容易了。”
她是不会退步的，没办法，谁让她此刻就是这么珍贵，这么独一无二呢？
“你说。”顾老太爷让了步。
慕云晗道：“以后我用的药，我会通过浣花楼竞价会亲自购买，钱由顾氏付。
之所以通过浣花楼，是因为我不识药物好歹，而浣花楼的东西有品质保证，来源更广，不用花心思到处搜罗。
我自己购买，因为我更信任自己，不用担心有人会悄悄动手脚，譬如说，像神官大人那样吃了大亏却不知根源。”
顾老太爷点头：“没问题。”
慕云晗很开心，她那么多的药，除去慕府之后，终于又找到了一个好买家。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第二个要求，让慕侯府把我娘的嫁妆吐出来。毕竟将来，我是要带着这些嫁妆和阿麟成亲的。”
她仔细想过了，慕二娘子的嫁妆涉及到慕蓉、慕氏大房。
由她出手，多有不便之处，还要同时应对顾氏和慕氏。
稍微操作不当，就会落下一个逼得太狠的名头。
不如交给顾老太爷去做好了。
她确信他一定能很漂亮、很愉快地完成这个任务。
毕竟他是最优秀的冷血商人，最会计算得失。
他会认为，左不过这些嫁妆最后都会变成顾氏的。
于他而言，没有半分损失，更能合理合情地将慕蓉的嫁妆提取出来使用。
果不其然，顾老太爷笑了：“这个要求合理合法。你母亲的嫁妆本就该你继承，这件事，哪怕就是闹到陛下面前，也是你有理。”
慕云晗轻轻呼出一口气，笑着给顾老太爷斟茶：“多谢您老容我胡闹。”
顾老太爷欣赏的看着她：“我喜欢聪明人……”
他没有说下去，起身走了。
慕云晗收了笑容，叫慕立进来：“你往蒙府走一趟，打听一下消息，再往家里送信报平安，让小樱不要牵挂我。”
慕立道：“让锦绣或者小米来伺候东家吧。”
慕云晗道：“叫锦绣过来。”
小米还是贴身照料慕樱吧。
下午时分，慕立回来了，同行的却不是锦绣，而是本该在太常寺卿府待着的大米。
慕云晗也没多问，直接让大米往她身后站了，询问慕立：“怎么样？”
慕立道：“蒙相、蒙公子、吴将军刚才回府了，但慕大人、太子还在宫中。
蒙公子说，太子估计不太好，慕大人倒是没事的，只是陛下需要他在宫中陪伴得久一点而已。
有好几个太子门人被抓了，下仆刚才特意从太子府外经过，看到御林军把太子府围了。”
还是为了齐国……慕云晗微一沉吟：“朝中主战还是主和？”
慕立沉声道：“太子主战，陛下和蒙相主和。”
这又是慕云晗所想不到的。
她还以为，蒙相会主战呢。
“那么，主和的代价是什么？”

第1392章 三种以上的毒
慕立为难：“下仆只打听到这么多。”
慕云晗挥手让他下去，是她太心急了。
倘使朝中主和，那么相关的情况必然是秘密，怎么可能轻易泄露出来。
只是，顾凤麟和太子必然是一伙儿的，而蒙相和他们政见相左，这以后有得磨了。
侍女进来道：“大小姐，医长老为神官大人疗毒，问您可有兴趣观摩？”
慕云晗知道自己正常的血液能解顾漪澜的毒。
就算他已经病入膏肓，那也有一定的缓解作用。
可她还想知道，医长老会怎么做，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她立刻应了，问大米：“你随我一起？”
大米憨憨地在她耳边小声道：“我家大人使人来和奴婢说，让奴婢一直都跟着您，听您的话，护您周全。”
慕云晗就起身往外。
仍是在那间空旷的屋子里，顾漪澜躺在榻上，医长老在给他施针，不远处的鹦鹉架上站着葵花。
葵花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稳重和安静，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垂眸静静地看着顾漪澜。
慕云晗挑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
顾漪澜头脸、四肢都插了不少银针，看得出来他很痛苦，医长老每捻动一下针，他的脸就会情不自禁地抽搐一下，额头鼻尖更是冷汗淋漓。
但真如他所言，从头到尾没哼过一声。
医长老施针完毕，走到慕云晗身边，轻声指点她：“……据我所知，他身上至少有三种以上的毒……”
慕云晗震惊了。
她以为是她的毒血起了作用，可听这意思，好像不止她一种毒？
医长老沉重地点头：“有一种毒，很多神官都中过，祖传的验方上有记载，还有一种却是从未见过。
我前年发现这种情况就一直研究解法，可惜效果甚微。你今天看到的，一定要牢记在心。
万一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而阿麟不幸也中了这种毒，就要指望你了。”
慕云晗试探着把她的猜测小声说出来：“这个，是那位吗？”
她指指天空，除了皇宫里的那位，她想不出来，还会有什么人会这样锲而不舍地给神官下毒。
医长老叹道：“这个位子不好坐啊，活得太久就会造成威胁，你懂的。”
神官至高无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于民心影响举足轻重，是每一任皇帝的心腹大患。
顾凤麟曾说过，皇帝之所以信重他，是因为知道他活不了太久。
可是顾漪澜呢，好像活得太久了点，不符合皇帝的预期。
慕云晗就想，就算皇帝换了人做，换上太子，将来这种情形就能独绝吗？
不经意间，她的目光和顾漪澜对上。
顾漪澜冲她淡淡一笑，闭上了眼睛。
待到医长老收针，已是午后。
半天功夫就这么过去了，慕云晗帮着医长老收好针具，陪他去了隔壁。
她很担忧：“阿麟会不会也被……”
医长老安慰她：“那位应该觉得暂时没这个必要。”
顾老太爷走进来道：“既然你也知道了，那就该晓得，顾氏为什么要设法变强。”

第1393章 蒙嘉不尚公主了
“虽说神官家族有血脉缺陷，但这么多人无一善终，和他家是脱不掉干系的。”
顾老太爷非常强势地道：“你若想阿麟和你活得好好儿的，就不能心存幻想，必须和族里抱成团，随时保持一致。”
德长老紧随其后，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顾老太爷转头看着他道：“你咳什么？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些事她必须知道。若是不能，或是害怕，趁早退出。”
德长老皱起眉头，满脸不赞同。
顾老太爷瞅了他一眼，强势地看着慕云晗：“你怎么看？”
慕云晗微笑道：“只要为了阿麟好，一切都好说。”
顾老太爷不过是趁机吓唬她罢了，她又不傻。
顾老太爷满意地点头：“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你想要的，都会有的。”
他允诺似地道。
慕云晗很好地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听话的乖宝宝。
半夜时分，她睡得迷迷糊糊的，终于听到了顾凤麟的声音。
她惊醒过来，忙着冲到门边，突然想起不够矜持，这里到处都是顾氏的人，人多嘴杂，就又停下来，让大米去看看。
大米一会儿就回来了，喜滋滋的：“是大人回来了，一切都好。他让奴婢告诉您，让您安心休息，他有些急事要处理，明日一早就来见您。”
慕云晗又躺回床上。
大约是知道顾凤麟就在隔壁，她很快就睡着了，并且睡得很踏实。
吃早饭的时候，顾凤麟果然来了。
他比前两日分开时瘦了些许，精神倒是极好的，进门就看着她笑，有点傻。
慕云晗忍不住也笑：“笑什么呢？”
顾凤麟道：“有种错觉，好像已经成亲，你在家等我。”
慕云晗给了他一个白眼，说出来的话却是一点都不矜持：“我倒是想呢。”
顾凤麟悄无声息地笑了：“你快吃，吃好我送你回去。”
慕云晗边吃东西边听他说：“蒙嘉不尚公主了，陛下很生气他居然主战，因此要惩罚他。”
慕云晗险些被噎着，皇帝确信这是在惩罚蒙嘉？
她突然想起顾凤麟和蒙嘉的那一个眼神，顿时宛若醍醐灌顶：“你是不是给他挖坑了？”
顾凤麟不承认：“他不想尚公主，找我想办法，毕竟这种事还讲究一个你情我愿，我就说有这么一个机会。”
慕云晗皱眉：“行了吧，我猜你从头就把他算进去了，尚公主的事有你一分力吧？”
顾凤麟笑了，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蒙相自来主和，倘若蒙嘉愿意和我们站在一条线上，于我们来说就会有利得多。”
所以，他推动蒙嘉尚主，蒙嘉不愿，找他商量，就有了蒙嘉斩杀齐国使臣江允的举动。
一举两得。
慕云晗道：“这样算计蒙嘉不厚道，他是一个好人。”
顾凤麟道：“你怎知他不愿主战？他是没机会和蒙相对着干，我推他一把，你情我愿而已。”
慕云晗叹了口气。
皇帝不让蒙嘉尚主，恐怕还另有一个原因——蒙嘉抓了齐国八皇子，既然不想打仗，那就不该再嘉奖蒙嘉了。

第1394章 因为那个人是你
顾凤麟把慕云晗送回去，却还不走：“多事之秋，我得检查一下你家里是否安全。”
慕云晗就陪着他从外院一直搜查到内院。
她把顾漪澜中毒的事告诉他：“听说是至少三种以上的毒，你在宫中伴驾，千万要小心。”
顾凤麟毫不在意的样子：“我有数，你放心。”
慕云晗有些急：“什么叫你有数？你能不吃不喝吗？他给你，你能不吃？”
就像皇帝赏赐吃食给她，她虽然吃得发腻，想起来就发抖，可也一样逼着自己吃完了。
顾凤麟就不再说话，一直看着她。
慕云晗有些沮丧，挥手命其他人下去，低声道：“我也知道没用，可还是想要叮嘱你小心。”
顾凤麟朝她伸出手：“过来。”
慕云晗犹豫了一会儿才朝他靠过去，将脸贴在他的胸前：“我其实没那么恨顾漪澜，只当他是寻常人了。”
知道真相之后，她就没那么恨他了，到现在看他半死不活的，更加觉得没必要。
顾凤麟道：“你给他药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慕云晗闷闷的：“你会不会多想？”
“什么叫多想？”他捧起她的脸：“我承认我想过很多，但到了现在，我不会再多想，因为那个人是你。”
慕云晗高兴起来：“这样才像话。”
“可我还是要警告你，他这个人没那么简单。”
顾凤麟很认真地警告她：“他是不是尽力用一些你感兴趣的事吸引你？因为这个，你愿意和他多聊几句，是不是？”
慕云晗道：“是这样，可我心里都有数。”
“嗯，这几天就别出门走动了，管束着手下的人，别看热闹，别凑热闹，小心行事。我得走了。”
顾凤麟看看天色：“太子被困，蒙嘉也被蒙相关了禁闭，只有我，陛下不知我主战，还很信任我，所以我得出去走走。”
三个人当中，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明确表示过主战或是主和，摆出一副不想掺和的样子，所以皇帝现在还算信重他。
信陵王好不容易和蒙相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这几天正是上蹿下跳忙得欢的时候。
他得出去盯着，尽量减少太子这边的损失。
慕云晗道：“重择神官，你不准备一下吗？”
她听医长老透露了一点，好像择取神官自有一套程序，也不一定天赋高强就能得到传承。
得到葵花的承认是很重要的一个条件。
这几天顾凤源一直在做相关准备，听说去找葵花爱吃的东西，以及给顾漪澜治病的药去了。
目的就是为了讨好葵花。
顾凤麟微微一笑：“临时抱佛脚又有什么意思？倘若只用这些雕虫小技就能得到传承，顾氏早就灭绝了。”
慕云晗看他自信满满，纵然百般不舍，却也只能放他走：“那你千万小心。”
顾凤麟看到她眼里的不舍，忍不住重重地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轻声道：“小樱的婚事你别怕，太子答应我，她和慕安的婚事由你自主，任何人都不得干涉，包括太子妃和皇后。”

第1395章 投契
接下来的几天，慕云晗都按照顾凤麟的安排，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没出门。
幸运的是，几处生意都继续平稳地走着，白无为、慕立、众管事、掌柜，有条不紊地做着事，并不用她操心。
也有人上门捣乱，但因为她得了顾老太爷的支持，都被顾氏出手及时阻止了。
这让慕云晗见识到了顾氏隐藏的力量。
朝中风云激荡，慕立每天外出回来，都会说又看到有官员家被围了。
那位彭御史虽然未被夷三族，但他的三族还是都被抓了起来。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慕云晗家里来了客人。
来的正是那位陈喜梅。
慕云晗笑着迎出去：“今天的眉毛是什么妆啊？”
陈喜梅大笑：“正常妆。”
慕云晗拉着她看，果然又是一双弯眉。
她就觉得奇怪了：“你是怎么做到的？怎可以做到瞬间变幻自如？”
陈喜梅就是不告诉她：“这是秘密，不能说，不能说。”
落座之后，陈喜梅道明来意：“我知道你从留仙来，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气候温润，风景如画，安静闲适……”慕云晗促狭地笑：“这是打探军情来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和陈喜梅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却完全没有生疏感。
这大概是因为听慕樱说起，上次她被皇帝召见，又直接陪着顾漪澜到神官宫。
陈喜梅一直留在怀昌公主宫中，陪着慕樱说话玩耍，还挡走蒋贵妃的人。
直到李士良遣人送慕樱回家，陈喜梅又跟着出宫，亲自看慕樱被顾老太爷的人接走，送回家才离开。
当然，陈喜梅用的借口是想看慕樱的猞猁和乌昆奴，然而到了家门口却又丝毫不提。
初次见面，就能做到这个地步，着实不容易。
陈喜梅很大方地道：“正是，家里打算让我年后就嫁。”
站在慕云晗的角度，不可能去点评这件事如何，只能是真诚地恭喜：“吴老夫人、吴将军、晨姐儿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你性情和善，大方热忱，想来一定会幸福。”
“谁知道呢？反正这种事也由不得我，是嫁人又不是被杀，总归憋不死人就是了。”
陈喜梅将手一挥，侧目嬉笑：“俗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就不怕我是别有用心？”
慕云晗直白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怕谁！”
二人相视一笑，莫名有种投契之感。
“我带你去看猞猁吧，跑了这几趟，总要让你有点说法。”
慕云晗陪着陈喜梅往后院走，就一些琐事开开心心说了许久。
待到陈喜梅告辞，双方都有些依依不舍。
小米道：“姑娘，这位陈二小姐真是奇人，奴婢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和人一见如故……”
慕云晗道：“大家族里的姑娘，自有一套生存技能。何况我在她身上，是真的没有感觉到任何恶意。”
这样是最好的，吴彦庄值得一个好姑娘，陈喜梅这样的聪明人，跟着他应该会过得很好。
所以，她必须给吴彦庄准备一份厚礼了。

第1396章 为了几个臭钱逼死人
从陈喜梅开始，访客接二连三上门。
慕二夫人邀请慕云晗去看改装的跨院：“都按你的要求改好了，你去看看满不满意？”
慕云晗知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算一算，顾老太爷也该动手收整慕二娘子的嫁妆了。
嫁妆是一定要收回来的，无偿给慕氏用了这么多年，光是利息也不算少了。
因此并不打算给慕二夫人这个面子，热情地招待她吃好喝好：“没什么不满意的，瑾弟做事我放心，最近事多，阿麟让我少出门。”
慕二夫人无奈，只好道：“听说你请托顾老太爷收回你娘的嫁妆。”
慕云晗笑道：“正是。”
慕二夫人蹙起眉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和你二叔也不知道是些什么，更没有拿过，怎么就问我们要呢？你也太不厚道了！”
慕云晗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顾老太爷问您和二叔要我娘的嫁妆？是不是让二叔和您拿您的嫁妆来抵了？”
慕二夫人可不敢诬赖顾老太爷，不高兴地道：“那倒是没有，但我和你说，这东西是落在慕蓉和你父亲手里了，你去问他们要啊！不关我们的事。”
慕云晗笑道：“您说得没错，所以我也没找你们。”
慕二夫人暴跳：“你是没找我们，可顾老太爷让我们去找大房要，那不是让我们平白得罪人吗？”
慕云晗点点头：“没错，所以慕侯府是你们在当家，而不是我在当家。”
在其位谋其事，当家人不就是料理家事的？总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吧。
慕二夫人气得指着她道：“行，你行的！待我往外传，说你为了几个臭钱逼死继母和妹妹，看看京中还有几个人敢和你来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问人要债，反倒成“为了几个臭钱逼死人了”，这个说法可真新鲜。
慕云晗不想和脑子不清楚的人多说，慢条斯理地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二婶娘请，我在这等着。我若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要帮她们对付我，是不是？”
慕二夫人又不敢这么说，气道：“是你们都要对付我，你们都想逼死我！待我拿条绳子挂死在你门前，一了百了！”
慕云晗把脸一沉：“二婶娘你听清楚了，我娘的嫁妆，我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别指望我心软，也别吓唬我，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而是是非公道的问题。
顾老太爷怎么和你们说的，我不管。总不能顾氏的家主能处理，慕氏的家主就不能处理。
我是债主，你不但不让欠债的还债，反而跑到债主门前要死要活，怪债主为什么要让欠债的还债，这是什么道理？
你见过哪家的家主是这样当的？无非还是欺负我罢了！不然，你怎么不去那边要死要活让她们吐钱？
别人的血肉钱，用起来很爽快，很心安理得是不是？”
“送客！”慕云晗暴喝一声，大米小米一起出来，架着慕二夫人就往外送。
慕二夫人大呼小叫：“你敢这样对待长辈，天打雷劈！”

第1397章 蒙嘉的新职务
慕云晗笑了，起身道：“放开她！”
再叫人：“拿一根结实些的绳子来，在大门口找个稳当地方系上。”
“是！”以慕立为首的一群恶奴，雄赳赳气昂昂地齐声应着，声震屋顶。
慕二夫人被吓得脸色发白，尖声道：“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慕云晗狞笑：“二婶娘说我想干什么？与其让你去外头坏我名声，不如让你自挂在此，一了百了，你下不了手，我来帮你啊。”
“你敢！”慕二夫人虚张声势：“我可不是吓大的！”
“是不是吓你的，你试试就知道了。”慕云晗道：“来人！关门！”
张供奉等人就凶神恶煞的抱着膀子围过来。
慕二夫人尖叫一声，撒腿就往外跑：“杀人啦，救命啦……”
她带来的几个随从婆子也是一窝蜂地跟着她往外跑。
慕云晗使个眼色，不叫众人拦她，看她灰溜溜地爬上车，一溜烟地跑了。
小米撇嘴：“这可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这是又被谁撺掇了来给人当枪使呢。”
左不过是慕老夫人、慕瑶而已。
慕云晗心累，顾凤麟说得没错，想要顺心顺意，还得自己掌权，不然这些人一天能有几十种办法给人添堵。
“关门。”慕云晗转身要往里走，忽听一人大声道：“别关啊！”
却是蒙嘉。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披着貂裘，高高大大地往门口一站，没心没肺的样子。
慕云晗笑道：“你怎么来了？不是不让出门的吗？”
蒙嘉一本正经地道：“我是来请你帮忙给顾家带信的。”
慕云晗奇了怪：“你找不到顾侯府在哪里？”
蒙嘉道：“他家阴森森的，我不爱上门。”
他理所当然地挤进门，却也不往内院走，就在外院站着，一本正经地叫小米过去：“把这封信拿给你家姑娘。”
小米看了慕云晗的眼色才过去接了。
慕云晗瞅一眼信封，看到上头写的是“顾老太爷亲启”六个字，并不是蒙相的字，反而是蒙嘉的字，便道：“你想做什么？”
蒙嘉很是严肃认真地道：“你别多问，今天就送过去，一定亲自送到顾老太爷手里。”
慕云晗不敢怠慢，忙收好了：“你没事吧？”
蒙嘉“哈哈”一笑：“能有什么事？有顾阴险替我筹谋……不过有件事他是失算了。”
慕云晗挑眉：“什么？”
“我暂时不去北边了。”蒙嘉朝她挤眼睛，明明在笑，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蒙相既然主和，肯定不放心让蒙嘉这个好战分子去边关挑事儿。
慕云晗道：“留在京里也挺好的，见识一下风风雨雨。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呀？”
“做什么？哈哈……你想不到的。”
蒙嘉双臂环抱，半阖了眼睛，倨傲地抬着下颌道：“还不来见过新任光禄寺七品主簿！”
“噗……”慕云晗捧腹大笑，“恭喜恭喜。”
光禄寺，以皇室膳食为专职，掌酒醴膳馐之政。
蒙嘉白了她一眼：“你别得意，想卖东西给宫里，以后你得求着小爷，知道吗？”

第1398章 还请手下留情
“是，是，请蒙主簿多多关照。”慕云晗各种讨好，各种奴颜媚骨。
蒙嘉忧伤地看着她：“太假了！还不如像刚才那样直白地嘲笑我比较好。”
慕云晗就道：“这可真是，嘲笑你不行，讨好你也不行，蒙公子到底想要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走了。”蒙嘉懒洋洋地挥挥手：“那个事我和顾阴险说过了，他说，你们想做生意就做。”
慕云晗一拍脑袋：“糟糕，我竟然忘了和他提这个事。”
“哼……早知道指望不上你。”蒙嘉鄙视她：“什么都还不是，就什么都听他的，你能有点出息吗？”
可以有钱赚，蒙嘉似乎也默认了她和顾凤麟的婚事，慕云晗挺开心的：“我真是忘了，你知道，这段日子太忙了。”
蒙嘉撇撇嘴：“信你才有鬼。”
他转过身，耷拉着肩膀，落拓地走了。
小米忍不住道：“蒙公子看起来好可怜。”
慕云晗故意大声道：“可怜什么？天天好吃好喝的，不做武官还能做文官，上头有人罩着，有钱赚，有酒喝，搁别人身上，睡着了都能笑醒。”
蒙嘉猛地停下来，回头瞪她，肩膀也不耷拉了，人也不落拓了：“慕云晗！”
慕云晗笑着，当着他的面把大门关上了。
这种人，给他三分颜色就能开染铺。
虽说被贬官了，可她觉得他不用去边关吃雪，不用和齐国人打打杀杀，被朝中这些势力拿了作伐也挺好的。
还是混吃混喝，一言不合就胡作非为的蒙嘉比较让人安心。
慕云晗立刻就叫人准备，她要把这封信送过去给顾老太爷。
今天家里前后来了这么多人，朝中一定有大事发生。
不管是主战还是主和，基调已定。
这是耽搁不得的。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顾侯府，门子立刻请她进去：“老太爷有吩咐，今后大小姐过来，不用通禀，立刻请您入内。”
走到二门处，顾老太爷的通房绿腰已在门口等着了：“大小姐，老太爷命奴婢引您进去。”
慕云晗还了她半礼：“有劳姐姐。”
走到安然阁外，又遇到了顾凤源。
顾凤源还是那副喜气洋洋的样子，笑眯眯地道：“慕大姐姐，你来了。”
慕云晗对这个人一点好感都没有，皮笑肉不笑的点点头：“顾二公子。”
顾凤源笑道：“大姐姐，还请你手下留情啊。”
手下留情？
这是什么意思？
慕云晗不明白，疑惑地看向顾凤源。
顾凤源俏皮地朝她挤挤眼睛，作揖：“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千万千万手下留情。”
慕云晗淡淡一笑，跟着绿腰往里走。
顾老太爷的书房里很安静，除了一个伺候笔墨的书童之外，再无他人。
顾老太爷命书童退下，吩咐绿腰：“你留下。”
这是为了避嫌，但也足以说明绿腰的受信任。
慕云晗将信送上，说明原委。
顾老太爷拿到信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露声色地检查封口的火漆是否完好。
见一切完好如初，这才撕开信封看了起来。

第1399章 我和你不熟
片刻后，顾老太爷看完了信，随手将信烧了，和颜悦色地道：“辛苦你了，回去后，你就过去和蒙相夫人说，信已送到，我很认同。”
慕云晗应了。
顾老太爷又道：“听说今天你二婶娘去找你了？”
慕云晗微笑着道：“是。”
顾老太爷道：“这件事你不用管，脑子不清醒的妇人！最多后日，此事便能解决。但有件事，我要提前知会你。”
“我打算让慕瑶和阿源定亲。”
顾老太爷道：“当然，你家的情况现在不宜做这些事，所以只是口头上约定。
重择神官，阿麟有你照顾，阿源却没有固定的人照顾，慕瑶最合适。
我希望你们能友好相处。毕竟是姐妹嘛，把该处理的事处理清爽，其余的事就不要提了。你看如何？”
慕云晗笑道：“我没问题。”
原来刚才顾凤源说让她手下留情，是这么个意思。
顾老太爷满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最懂事明理。你放心，我会叮嘱慕瑶，叫她管束好自己，不许作乱。倘若她们不听话，你就来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慕云晗笑着告辞：“那我就指望您给我撑腰了。”
顾老太爷留她吃饭：“方才我已和阿麟的母亲说过了，你留下来吃晚饭。”
慕云晗道：“晚饭就不必了，毕竟还要去蒙府。不过是要去给几位长辈请安的。”
顾老太爷也不强留，让绿腰陪着她去。
有绿腰陪着，谁也不敢给慕云晗脸色看，不过是点到为止。
而慕云晗的真实意图，也不是要给顾大夫人等请安，而是想在二门处多留片刻罢了。
她仍然没能看到顾漪澜所说的，隐藏在星图里的神秘符号。
顾凤源又过来和她招呼：“大姐姐要去哪里，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慕云晗彬彬有礼地道：“不敢有劳二公子，男女有别，还当恪守。”
顾凤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看大姐姐两次过来，都对咱家二门上的雕花很感兴趣。
这个图呢，凌霄神殿那边也有，比这个还要大幅，只可惜没人看得懂是什么意思。”
慕云晗挑眉：“哦？都画了些什么？”
顾凤源立刻朝她靠近，压低声音道：“我倒是有点看法，也悄悄临摹了几幅，姐姐若是感兴趣，不如改个时间一起喝茶？听说你的如意茶，很有意思。”
慕云晗往后退了一大步，皮笑肉不笑：“我不感兴趣。”
顾凤源立刻就站住了，笑道：“姐姐好像很怕我？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误会吗？”慕云晗板着脸道：“有误会的恐怕是二公子，你大概以为我是生意人，所以很好说话？三番五次地凑过来，很容易让人误会。”
顾凤源满脸委屈：“姐姐误会了……”
“别叫我姐姐，我和你不熟！”
慕云晗转过身，看着绿腰：“请姑娘替我转达对老太爷的敬意和谢意。也请您转告他老人家，下次不必派二公子送我，男女有别。”
言罢大步上了马车，火速离去。

第1400章 我要养的是狼
顾凤源被慕云晗抢白了一顿，也不见尴尬，笑眯眯地目送她的马车出了门，和绿腰说道：“姐姐，慕大小姐好大的脾气。”
绿腰低着头，笑而不语。
顾凤源就道：“我是好意，你说她怎么就防贼似的？”
他的长随道：“这位大小姐可厉害了，小的看她啊，看谁都是坏人，眼里就没一个是好人。”
顾凤源哈哈一笑：“正是这个道理，始终是商人出身，太多计较得失。”
绿腰道：“二公子，奴婢告退。”
“姐姐稍等。”顾凤源喊了一声，拿出一只盒子：“这是我娘让我给姐姐的，姐姐伺候祖父，日夜辛劳，我娘很心疼。”
绿腰也不拒绝，行礼道：“多谢二夫人、二公子。”
顾凤源微笑着道：“那我托姐姐的事？”
绿腰道：“放心吧。”
顾凤源这才高兴地离开。
绿腰回了安然阁，顾老太爷正在看账簿，闻声抬起眼皮：“回来了？”
“回来了。”绿腰恭敬地将盒子放到他面前：“这是方才二公子送给奴婢的，说是二夫人让他给的，奴婢还未打开看过，不知是什么。”
顾老太爷并不去接，只道：“你拿过去打开。”
绿腰后退一步，当着他的面打开了盒子。
却是一对金镶玉臂脱，价值不菲。
顾老太爷微微不屑：“既然是给你的，就收起来吧。他们让你做的事，你照办就是。”
绿腰微微吃惊：“可是……”
顾老太爷淡淡地道：“你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会让你帮二房的忙对付阿麟。
可我不是帮他们的忙，我要养的是狼，而不是羊，你懂么？我对小九很失望，非常失望。
倒是阿麟，出乎我的意料啊，他既然有此雄心，我怎能不推他一把？”
绿腰低眉垂眼：“是。”
顾老太爷将账簿给她：“拿去，和老大媳妇去神官府，在老九媳妇的嫁妆库房里头，把这些东西清点出来，造册，再命人将阿麟叫回家来，我有话要交待。”
绿腰便拿了账簿退出去，找到顾大夫人，一起去了神官府，开了库房，将慕蓉嫁妆之中，但凡是赵虹茹的嫁妆，全都清点出来。
册子上有，而库房没有的，叫来管事一一查问去向。
被卖、送人的，能赎回就赎回，不能就拿其他东西抵上。
等到清点完毕，慕蓉的嫁妆库房便空了大半。
绿腰回去向顾老太爷复命，曲侯宝家的觑着顾大夫人的脸色道：“这可真是，突然就肥了她。”
其实是想说便宜了顾凤麟，只是不敢明说，只好拿慕云晗说事。
顾大夫人淡淡地道：“本来就是她的东西，还回去没什么不好。”
曲侯宝家的碰了一鼻子灰，讪笑：“夫人大度。”
顾大夫人不置可否：“听说老九媳妇又闹肚子疼了？我去看看她。”
慕蓉歪在榻上昏睡，听到动静就艰难地坐起身来：“你来干什么？”
顾大夫人淡淡地道：“也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你的嫁妆，老太爷做主，给慕云晗了。”

第1401章 烂船也有三两钉
“你说什么？”慕蓉猛地扑过来，紧紧攥住顾大夫人的衣角，咬牙切齿：“凭什么？凭什么把我的嫁妆给她？”
顾大夫人并不告诉她原因，只淡淡地将她的手拂开：“你说凭什么？凭你是失败者，你现在自身难保，还妄想能保住财产？”
慕蓉声嘶力竭：“那我的孩儿呢？我的孩儿将来怎么办？他吃什么用什么？”
“说得好像那些贱人都是带着嫁妆进门的一样。他们的孩子难道就没长大？”
顾大夫人不屑地看着她的肚子：“我劝你别隔三岔五地作死，你这肚子是你唯一的保命符。”
慕蓉什么都听不进去：“不行，我要见漪澜，他难道不管吗？这孩子也是他的啊！”
顾大夫人幽幽地道：“小九啊，他快不成了，很快就要死了，他也是自顾不暇呢。
我和你说，顾凤麟很快就是神官了，慕云晗，很快就是神官夫人了。
以后，不单是你，即便是我，也要夹着尾巴做人啦。”
慕蓉不敢置信：“你说漪澜要不成了？我不信！”
“信不信的，你随意。”慕大夫人转身往外，吩咐看守的婆子：“注意她的身体，若是有事，唯你是问！”
“是，是，夫人放心。”
看守的婆子也很烦恼啊，孕妇得安心才能安胎，可这大夫人三天两头就来刺激一下慕蓉，怎么安生得了？
顾大夫人走到院外，悄声吩咐曲侯宝家的：“若是她想出去……”
曲侯宝家的一脸震惊，却不敢多问：“是。”
顾大夫人昂首挺胸地离开。
慕蓉抱着膝盖在角落里坐了许久，阴阴地笑了起来。
她拔下一根珠钗，把看守的婆子叫过来，小声说了几句话。
婆子只是摇头：“不成，老奴不敢。”
慕蓉冷声道：“不过让你送个信而已，医长老说了，我肚子里的是个男孩儿，你就不怕将来有一天……”
婆子犹豫许久，接了珠钗：“下不为例。”
慕蓉淡淡摆手：“下次我也不找你了。”
烂船也有三两钉，她在顾氏经营这么多年，嫁妆填进去近一半，怎么可能一点人情都没留下。
何况这个孩子……她摸着小腹，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曲侯宝家的贴在顾大夫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顾大夫人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一转头，仍然照章理事，比谁都稳。
另一边，蒙相府。
慕云晗畅通无阻进了蒙府，蒙相父子俩都不在家。
蒙老夫人看到她就道：“怎么不把小樱也带来，我这些天特别牵挂你俩。
可你义父说，你们无事，他都盯着的，叫我别和你凑一块儿才好，我又只好听他的。”
慕云晗相信蒙老夫人说的是真心话，朝中风云诡谲，蒙相主和，蒙嘉和太子主战，顾凤麟立场不明。
而她和顾凤麟又自来都是被认为和太子是一派的，若是她和蒙老夫人走得太密，难免碍了皇帝的眼。
认为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联手算计他。

第1402章 为何主和？
“我们都很好，倒是义母，这几天比较焦心吧？”慕云晗自然而然地拉着蒙老夫人的手，给她号脉。
“还好，我近来多添了一个头晕的毛病，熬不得夜，又不能大喜大悲，也累不得。
为此你义父日日让人给我请平安脉，连带着他一起了，我们都好。”
蒙老夫人想起蒙嘉，就是一阵忧愁：“这个孽障，真正让我不省心！气死我了。”
慕云晗确认蒙老夫人的身体没有其他大碍，就笑着劝她：
“祸福相依，如今边境不太平，让义兄留在京里也挺好的。官职不大，是闲职，相对来说，拿他作伐的机会就少了，我觉得是好事儿。”
这种七品小官儿，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少了多少惹是生非的机会。
“他也是这样安慰我的，可你晓得他的性子，真想惹事，又岂是这个能挡得住的？你信不信，他敢跑到朝堂门口去堵着人挑事。”
蒙老夫人说起来心里就堵得慌，使劲捶了自己的胸口两下。
“我看义兄这次回来，稳重多了，他不会乱来的。”
慕云晗给蒙老夫人拍背揉胸，慢慢地将顾老太爷的话说了：“……说是信已送到，他很赞同。”
蒙老夫人静默片刻才道：“他们那些事，你不知道吧？”
慕云晗摇头：“他们都不和我说。”
顾凤麟倒是说了一些，但只是大致提提，详细的没说。
蒙嘉更是一副生怕她知道的样子，信封上还特意封了火漆。
她也没个打听的地方，甚至都不敢开口，就生怕坏了顾凤麟的事。
“不知道也好。我来告诉你哪些是你该知道的。”
蒙老夫人拉着慕云晗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顾氏要重择神官，这个时间已经定了。
然后陛下会让顾漪澜去做太常寺卿，再把顾大老爷放出来，让他辅佐顾漪澜。”
慕云晗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操作？
神官不用上朝，只在有需要时奉召入宫面圣，十分超然。
太常寺卿却是需要上朝的，顾漪澜的身体已经垮了，就算有顾大老爷辅佐，那也是……
慕云晗突然明白过来，顾漪澜上不了朝，办不了公，却可以让顾大老爷代理他的职务、上朝、办公。
只要顾漪澜没死，又和顾大老爷绑在一起，那么，顾氏族中支持他的那些人就仍然会支持他，从而和顾凤麟对抗。
蒙老夫人道：“都懂了？”
慕云晗轻轻摇头，这个皇帝啊，搞窝里斗真是不遗余力。
为什么不把这个力气拿去对付齐国呢？
慕云晗鼓起勇气：“义母，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蒙老夫人道：“你问。”
慕云晗道：“齐国如此欺人，为何义父主和？”
蒙老夫人叹道：“你问的这事儿啊，那天三三回家，也质问他老子，父子俩吵了半宿。”
她在一旁听了，蒙相的意思是，赵国和齐国比起来太弱了，无论是粮草储备，还是战斗力，都远不及齐国许多。
一旦打起来，齐国必败。

第1403章 难以调和
既然必败，何必开始？
所以不如主和。
可是有些事，若是没有亲眼目睹也就算了。
但她那天看到齐使是如何在国宴上嚣张的，真的是不能忍。
慕云晗很难过：“若是真的打起来，我愿意把我的钱拿出来……”
“家国大事，哪里是你这等妇孺随便碰碰嘴皮子就能管的事？”
蒙相大踏步走入，声如洪钟，气息不顺：“你们年轻人，做事只图一时痛快，根本想不周全！”
“你觉着你是很有钱了，但真的打起仗来，你这点钱够什么？够全国的将士吃用三月两月？”
慕云晗大着胆子道：“省一省，大概也够了？”
蒙相把眼睛瞪得老大：“那我问你，打起仗来，三月两月就能结束啦？”
慕云晗小声道：“那不是还有国库……”
蒙相使劲将手一挥：“国库？你知道我们的国库……”
他露出难过的样子，刹住话头，竖起眉头：“你有没有想过要死多少人？战败之后，拿什么去赔？”
慕云晗轻声道：“可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若是需要，她也会上战场的，她不怕死。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谁知也和三三一样蠢！”
蒙相恨铁不成钢，像是憋了满肚子的话，却是无从说出来，花白的胡须轻轻颤抖着，老眼憋得通红。
慕云晗怕他气坏了，又看他好像是几天没睡的样子，连忙道：“义父您别急啊，咱们这就是在家里随便说说，您别气。”
蒙老夫人也道：“老头子，你和自己的儿女较什么劲儿？有气拿到外头去撒，回家发什么脾气！晗晗难得过来，你就欺负她！”
蒙相摇头，坐下去沉默许久，终归是举起右手，张开五指，问慕云晗：“做精密动作，哪个手指最重要？”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道：“大拇指。”
所有的精密动作，都需要大拇指协助其他手指完成。
没有大拇指，其余四根手指能做的动作很有限。
蒙相道：“那你还不明白吗？”
皇帝就是那根大拇指，他不乐意打仗，他早就被齐国吓破了胆子。
他不但不会支持，反而会拖后腿。
就算勉强打了这一仗，最后的结果仍然会是输。
既然如此，何必去打？
蒙相眼里满是苍凉：“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何尝不懂？可人活着，不是只靠一股冲动。”
慕云晗沉默不语。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换一个敢打仗，支持打仗的人来做皇帝？
比如说太子。
可是这种话，甚至这种想法，都是大逆不道的，蒙相忠于皇帝，一定不会允许。
所以，他和顾凤麟之间，有些矛盾注定难以调和了。
蒙老夫人忙着和稀泥：“不谈国事，孩子难得过来，我们一起吃晚饭，我让人去把小樱接过来。”
又叫人去找蒙嘉：“这个四五不着的家伙跑去了哪里？叫他回家吃饭！”
慕樱很快过来，围在蒙相夫妇面前各种讨好卖乖，逗得两个老人家开怀大笑。
蒙嘉却是直到要开饭了才赶回来。

第1404章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不知蒙嘉到底去做了什么，袍脚上全是泥浆。
他一进去慕云晗就看到了，他还只管朝她使眼色，让她别说出来。
蒙相夫妇年纪大了，光线不好，也看不清楚，只把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就叫开饭。
吃的都是家常菜，用的却是慕云晗温泉庄子里特供的新鲜菜蔬。
蒙老夫人吃着小青菜，笑开了花：“爽口！还是闺女体贴孝顺，儿子哪里想得到这些！
家里有个温泉庄子，我说也搭个温室，种些菜，他给我把地全刨了，修了个大水池！”
慕云晗和蒙嘉配合，有意识地说些哄老人家开心的闲话，气氛倒也和乐融融，蒙相还由蒙嘉陪着小饮了几杯。
放了筷子，蒙嘉又想溜了。
被蒙相一声断喝叫住：“你又想去干嘛？”
蒙嘉束手立着：“这不是新到了光禄寺，人不熟，和他们约着玩玩吗？”
“不许去！”蒙相凶狠地道：“送你两个妹妹归家，然后马上回家！胆敢不听话，我明日就奏请陛下，撸了你的官职，把你关起来！”
“是。”蒙嘉回过头就朝慕云晗和慕樱挤眼睛，摊手。
“你在干什么？”蒙相又是一声吼。
吓得慕云晗和慕樱都是一抖。
蒙老夫人就赶他走：“去吧，去吧，自己心气不顺，看把孩子们吓得。”
蒙相眼睛一瞪，叫慕云晗过去：“你告诉顾凤麟，叫他别乱来，把朝政搞乱了，我要他好看。”
说完这话，才大踏步走了。
蒙嘉不以为然：“老头子喝酒喝晕头了，我送你们回去。”
蒙相却又折回来，瞪着他道：“还有你！”
蒙嘉扶着墙往外溜：“天要黑了，再不送她们回家真来不及了……”
慕云晗推了慕樱一下，紧随其后。
走到外面，她回头去看，只见蒙相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里泛着水光。
慕云晗心口一紧，紧紧牵着慕樱跟在蒙嘉身后出了门。
很久之后，慕云晗想起这个黄昏，总是忍不住流泪。
慕云晗和慕樱坐车，蒙嘉骑马。
一路上也没什么话，将到她家，蒙嘉探身下来，拉开车帘，沉声道：“我爹如果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老头子年纪大了，一根筋，心却是不坏的。”
慕云晗道：“我也正想和义兄说这个，不要和老人家对着干，他俩的身体看着还康健，但始终年纪大了，别气他们。”
蒙嘉难得正经：“你究竟想和我说什么？”
慕云晗很认真地道：“你别掺和了。”
顾凤麟和太子，与蒙相的政见截然相反，蒙嘉夹在中间会很难过。
不如不要参与。
蒙嘉道：“我姓蒙，怎可能不掺和？独善其身？不存在的。就像你啊，慕云晗，我若叫你别掺和，你能不能做到？”
慕云晗摇头：“我的情况和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不能不掺和，是因为会有很多人推着你往前走，我也是一样的。我必须有立场。”
蒙嘉笑着抬头：“我的事你别管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第1405章 没那么糟糕
慕云晗还要再劝，蒙嘉竖起一根手指：“你看谁来了。”
顾凤麟带着几个人站在道旁看着这边，与她目光相对，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蒙嘉就和他站在道旁说了几句话，和她们打了个招呼，走了：“我得回去了，不然老头子要吃人。”
此时街上临近宵禁，几乎已不见行人。
顾凤麟朝慕云晗伸手：“下来走走？”
从这里距离慕宅，不过是几十步的距离。
慕云晗就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上，跳下马车，与他并肩而行。
“今天很辛苦吧？从早到晚应对那么多事。”顾凤麟递了一个手炉给她：“才装的，暖和。”
慕云晗失笑：“我不冷。”
她又不是他，身体好着呢，真的一点都不冷。
顾凤麟很认真地道：“那是你的事，给你准备手炉是我的事。”
“好吧。”慕云晗受了这好意，“今天是有点忙，但这些事对我来说都是小事。倒是你，我看又瘦了。”
顾凤麟道：“我很好，只是操心的事比较多，是以有些劳神。”
他顿了顿，小声道：“陛下今天答应了齐使江允的要求。”
无条件放回齐国八皇子，两国交好，互派使臣常驻。
齐国那边常驻赵国的使臣就是江允。
至于赵国这边常驻齐国的使臣，目前尚未决定下来，但身份一定不会低。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慕云晗还是很难过。
所以蒙嘉是白白抓到那个八皇子了，不但没有得到任何嘉奖，还要把人乖乖送回去？
临别的时候，蒙相眼里有泪，是因为无能为力而难过吗？
“齐国本来是想让怀昌公主嫁过去的，陛下也想让步，我们所有人都反对。今天下午，你送过去老宅的那封信，就是这个事。”
顾凤麟悄悄牵着慕云晗的手：“你放心，我和蒙相只是政见不同，却都是为了赵国好，不会出现你所担心的事。”
慕云晗轻声道：“你别想得太好，现在看着是这样，如若你那个梦成了真的，事情会如何？你得做最坏的打算。”
顾凤麟叹了口气：“你就假装很受安慰不好吗？”
慕云晗笑了：“好，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顾凤麟重复这句话：“所以有些事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知道得越多，越不可避免的卷得更深，危险越大。照顾好自己和小樱，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他给她吃定心丸：“我不会害蒙嘉，也不会害蒙相，我发誓。”
慕云晗就没有什么要求了：“那你……”
顾凤麟摇头：“我得去老宅那边，日子近了，必须做一下准备。”
二人就在门口分开，慕云晗牵着慕樱，看他骑着马，带着几个仆从渐渐去得远了，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得以松懈下来。
事情好像并没有她所以为的那么糟糕。
虽然政见不同，但有分歧有合作，也是正常的。
至于怀昌公主，终于不用去齐国和亲，她也替怀昌公主高兴。

第1406章 处处充满惊喜
夜色深沉，一条黑影悄悄潜到慕蓉所居的房间外。
看守的婆子被下了药，睡得死沉。
黑影轻轻打开房门，低咳了一声。
慕蓉惊醒过来：“你来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黑影声音低哑，比慕蓉的声音还要小，非常谨慎小心。
慕蓉毫不客气地道：“我要见顾漪澜。”
黑影不耐烦：“怎么见？府中高手如云，要带你出去有多难？你心里没点数？何况，他就要死了，你见他做什么？”
“正是因为他要死了，所以我才要见他。总得让他在死之前，为他的儿子做点什么吧。”
慕蓉怪笑了一声，朝着黑影走过去，探手摸上他的脸：“莫非，你是在吃醋？”
黑影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悦：“吃什么醋？我是觉得风险太大，且见了他也未必理你。”
慕蓉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颤抖着道：“没有试过，怎么知道没用？我不甘心，不甘心！凭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凭什么他们要抢走我儿子的嫁妆？凭什么？”
黑影警惕地道：“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慕蓉道：“当然是我的好大嫂了。”
黑影立刻往后退，转身就走。
慕蓉急了：“你要去哪里？”
黑影却是走得无影无踪。
慕蓉气得要死，却毫无办法，哽咽道：“男人都是信不得的！”
——*——*——
曲侯宝家的赶进慕大夫人房里，小声说了几句话。
慕大夫人披散着头发，慢条斯理地摸着自己的指甲，淡淡地道：“没看清楚是谁？”
曲侯宝家的道：“来去如风，身手非常敏捷，又戴着兜帽披风的，看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是咱们府里的人。”
“不一定是府里的人，只能说是族里的人。”
慕大夫人勾着唇角笑了：“生活总是处处充满惊喜。慕蓉不会甘心的，告诉她们，这些天都放松些。”
她思考片刻，道：“明日老太爷要去凌霄神殿那边，我呢，许久不曾回娘家了，我就回去一趟吧。你再让人问问二夫人，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慕瑶。”
曲侯宝家的心领神会：“那，是否还要派人盯着那边？”
慕大夫人道：“他如此警惕奸猾，只要发现有人盯着，就不会动了，让他们先撤回来，但也别做得太过明显。”
曲侯宝家的道：“但是错过此次机会，咱们不知道他是谁，岂不是少了一个助力？”
慕大夫人道：“不急，来日方长，先让他的胆子养大些，以后再抓就方便了。”
次日天才微亮，顾老太爷便带着顾二老爷去了凌霄神殿，准备重择神官之事。
顾二夫人这几天上蹿下跳，凡事围绕顾凤源能选上神官做准备。
她最担心的就是顾凤源的供血问题，听曲侯宝家的说了大夫人的计划，简直求之不得，立刻准备了厚礼，跟着顾大夫人出了门。
主要管事的几个主子不在家，下人们难免松懈了几分。
慕蓉一夜未眠，正昏昏欲睡之际，突然发现房内进了人。

第1407章 最大的仁慈
慕蓉先是想尖叫，然后嗅到熟悉的味道，就嗔道：“死老头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那人淡淡地道：“我答应过你的事，总要办到。何况……”
他将目光落在慕蓉凸起的小腹上，叹了口气：“我也希望他能过得好。”
慕蓉哭了起来，随即狠狠擦去眼泪：“走！”
那人抱起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之间。
为方便照顾，顾漪澜已经从神官宫搬到了神官府。
神官府距离顾侯府不算远，防务也不算太紧密。
那人将慕蓉放在顾漪澜所居的小院附近，道：“我去引开武长老，会有人领你进去见顾漪澜，你自己小心。”
说着，便弹跳而起，在屋顶疯狂奔跑起来。
一个侍从快步赶来，看到慕蓉并不敢靠近，远远地行了个礼，转身往前。
慕蓉裹紧披风，快步跟在他后面进了院子。
侍从指着顾漪澜的房门，比了个手势，闪身藏了起来。
慕蓉推门而入。
室内安静无比，顾漪澜静静地躺在床上，苍白虚弱，一动不动。
慕蓉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头发和脸，再整理衣裙。
纵然她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她仍然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最好的一面。
顾漪澜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看过来。
慕蓉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随即又骄傲地挺起自己的肚子，缓步朝他走去：“漪澜，是我们。”
她在他床前站定，抱着自己的肚子道：“我和儿子来看你。”
顾漪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目光甚至未在她的小腹上作片刻停留：“看过了，你可以走了。”
他不问她怎么来的，也不问她过得好不好。
慕蓉勃然大怒，对上顾漪澜讥讽的目光，她又硬生生忍下去，轻声道：“我听说，老太爷把我的嫁妆全给了慕云晗。”
顾漪澜道：“我听说，拿走的是赵虹茹的嫁妆。”
慕蓉一怔，随即脸涨得通红，尖声道：“怎么就是她的了？证据在哪里？”
顾漪澜闭上眼睛，很不屑的样子。
慕蓉知道他最恨女人撒泼，而她从前，正是因为知道这个，一直装得端庄娴雅。
到了如今，为了求得他一点怜悯，她还得继续装。
于是她哭了起来，笨拙地跪在他床前：“漪澜，漪澜，救救我们母子，我千错万错，孩子总是无辜的。
他身上流着你的血，是你唯一的血脉，将来他要继承你的衣钵，你怎能忍心不管他？
刚成亲时，你说很盼望能有我们自己的孩子，可他现在在我肚子里动了，你怎么就不管他了？”
她哭得声声泣血，凄惨无比。
顾漪澜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慕蓉，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又蠢又傻，可以任由你玩弄于鼓掌之间？”
慕蓉停住哭声：“我，我最近什么都没做……”
“真的什么都没做吗？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孩子，真是我的？”
顾漪澜闭着眼睛，淡淡地挥手：“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容你活下去，已是我最大的仁慈。”

第1408章 好主意啊
慕蓉惊恐地看着顾漪澜，脸白如纸：“你，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因为极度的恐惧，让她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她极力挤出一个笑容，正如当初还是神官夫人时那样，充满了明媚和得意的笑。
“漪澜，这就是你的儿子，那天晚上，族里和长老会都支持我，帮我……你忘了吗？我们在神官宫的神殿里……先祖看着的……”
“滚出去！”顾漪澜抓住枕头朝她砸了过去，苍白的脸上满是恨意：“别逼我杀了你！”
慕蓉从未看到他如此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愤怒。
她确信，自己若是再纠缠下去，很可能真的会丢掉性命。
而肚子里的孩子……
她惊恐地护着肚子往后退，甚至不敢辩白。
院子里空无一人。
刚才引她进来的侍从无影无踪，而不远处又传来了脚步声。
慕蓉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往外逃。
因为她深知，一旦被顾老太爷发现她逃出来，她一定会很倒霉。
她想大声呼喊，让那个人带她离开。
可是她不敢喊，她颤抖着，贴着墙根，跑到之前落地的地方，她觉得那个人一定会在那里等她。
果然没过多少时候，那个人来了。
他一言不发，用黑色的披风兜头包住她就跑。
慕蓉紧紧搂着他，抖成了风中的落叶。
终于，她的脚又落到了地上。
她双腿发软不能站稳，只能紧紧抱着那人，泪眼婆娑：“你为什么不在外面等着我？我好怕！”
那人皱着眉头道：“武长老很厉害的，神官府虽不像从前高手多，也很难应付。你见到顾漪澜了吗？”
“见到了，可是……他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他的，他要杀我。”
慕蓉上牙磕下牙：“你带我走吧，太可怕了，这里待不下去了。”
“什么？他知道了？他怎会知道？是不是你说的？”
那人急得紧紧掐着她的胳膊，嘶声道：“当初是你求我，给你一个孩子，以后两不相干，现在你又……”
慕蓉使劲摔开他的手，咬着牙道：“我告诉他？你用用脑子，我会告诉他？”
那人再次掐着她的胳膊：“那他知不知道我？”
慕蓉道：“你弄疼我了！事到如今，你我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与其问这些，不如想想怎么办！”
那人松开她，目光沉沉地想了片刻，咬牙道：“我知道了，你那个丫头，叫阿月的，不是失踪了吗？说不定就是落到他手里了！”
“是阿月倒是无所谓了，她不知道你是谁。你几次过来，她都只看到你的背影，没看到你的脸。”
慕蓉看看那人的脸色，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轻声道：“你摸摸，他在动，他是你的小儿子……”
那人神色变幻，最终轻声道：“跑是跑不掉的，你自己清楚，顾氏有多可怕，所以我们只有……”
“只有弄死顾漪澜。”慕蓉替他说了出来。
二人目光相接，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狠意。
恰在此时，忽听一人笑道：“好主意啊。”

第1409章 你是浣花楼主？
“二位这主意颇有意思。”
一人自墙角处缓步而出，一身玄衣，外罩貂裘，笑容满面，一张脸美得不似人间。
慕蓉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拉起兜帽遮住头脸，闪身躲到同伴黑披风身后。
“你是什么人？”黑披风拔出长剑，指着美男，杀气腾腾。
“我是什么人？”美男微笑着道：“浣花楼，知道吗？”
慕蓉当然知道浣花楼。
传闻中，浣花楼主神秘之极，神龙见首不见尾，貌美，着黑衣，手段高强，杀人不眨眼。
此人乍一看，各方面都挺符合的。
她小声道：“你是浣花楼主？”
美男眨眨眼：“九夫人真聪明。”
慕蓉就拉拉黑披风的衣角，暗示他小心，浣花楼没那么容易拿下。
“你想如何？”黑披风冷道。
美男微微一笑：“不如何，只是不巧遇着了二位的事，十分同情，想帮你们一个忙。”
“帮什么忙？”
美男小声说了几句话，笑道：“只要你们以后都听我的，我保你们平安无事，这孩子……”
他的目光在慕蓉小腹上刮过，笑道：“也保证他能平安生下，且，是顶着顾漪澜之子的名头。甚至，你也可能获得自由之身，重获荣华富贵。”
黑披风皱眉：“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美男哈哈大笑：“你可以当我说的是假的，立刻就死！”
话音未落，他已然闪电般扣住黑披风的脖颈。
黑披风毫无挣扎之力，长剑“哐当”一声落了地，双眼凸出，双腿只是乱蹬。
慕蓉吓得大叫：“你放开他，你放开他，我们什么都答应你。”
“这才乖。”美男松开手，淡淡笑道：“回去吧，以后自有人找你们联系，按着指示做事就好。
记住，要尽力去做，今天遇到我的事也要保密，不然，我立刻就把你们的事告诉顾天俦。
猜猜看，顾天俦会把你们这对奸夫**怎么办？尤其是你……”
他戳戳黑披风，微笑：“德高望重，儿孙满堂，一下子真面目暴露于外，想必那滋味很爽。”
黑披风脸色惨白，靠在慕蓉怀里只是喘气。
美男大笑着，扬长而去。
慕蓉瑟瑟发抖：“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要帮着他做那件事吗？”
黑披风神色阴沉：“能怎么办？不做就只有死路一条。”
——*——*——
与此同时，慕侯府。
慕二夫人哭诉不停：“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要翻出来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那些东西去了哪里，她没胆子问她继母要，就来逼我们……”
顾二夫人道：“我们不也一样？昨儿大嫂不是也开了库房，把慕蓉的嫁妆都搬空了。”
慕二夫人本来还想拖着不办的，闻言大吃一惊：“大姑姐，当真如此吗？”
顾大夫人稳重地道：“本来就是赵虹茹的嫁妆，理当慕云晗继承的，老太爷的想法也没错。
我知道这东西你们没沾半文，只是不好和你大嫂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帮你的。”

第1410章 怪物吗？
慕二夫人暗喜，可是想到慕云晗昨天毫不留情地把她赶出来，就又气愤难平：
“死丫头黑心烂肝，全无礼义廉耻，更不懂得尊敬长辈，凭什么她享福，恶人全是咱们做？”
顾二夫人唉声叹气：“谁叫人家命生得好呢？这还不是神官夫人，就已如此霸道凶残，将来做了神官夫人，哪里还有我们的活路？”
慕二夫人还不知道顾氏要重择神官的事，闻言大惊：“怎么回事？”
“你竟然不知？慕云晗没告诉你？”顾二夫人把她拉到一边，絮絮叨叨，小声说了起来。
顾大夫人扫了她二人一眼，起身道：“我去看看慕瑶。”
慕二老爷小心伺候：“大姐这边请……家里的事让你笑话了。”
顾大夫人笑看他一眼，意味深长：“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不为阿麟所喜，将来还要靠你们在中间调停呢，我们姐弟之间理当互相帮助才是，有什么笑话不笑话。”
慕二老爷一怔，随即欣喜若狂：“只是老太爷那里……”
顾大夫人温和地道：“老太爷那天和长老们说起你继承爵位的事，说是最近陛下心情不好，不方便提出此事。
可我想，这事儿耽搁不得，幸好我们大老爷也很快要从凌霄神殿回来了，据闻，他将去太常寺主理政务。
等他回来，你过去和他聊聊，我也会找机会和他说说，尽快把这事儿敲定。”
慕二老爷激动只是搓手：“若是此事搞定，以后大姐不管要我做什么，只管开口！”
“不客气。”顾大夫人看着站在院子里迎接她的慕瑶，微微笑了：“瑶瑶，我来看你。”
慕二老爷想跟进去，被顾大夫人止住了：“二弟先去忙你的事，我有话要和瑶瑶说。”
她朝慕瑶走去，紧紧抓住慕瑶的手，柔声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慕瑶眼圈微红：“姑母！”
半个时辰后，顾大夫人派人把慕二老爷夫妇叫了过去：“从今日起，慕瑶和她娘的禁足就解除了。老太爷的意思是，让你们给她买好药，全力以赴，助力阿源参加神官择取！”
慕二老爷夫妇顿时一阵肉疼。
顾大夫人微微一笑：“因为慕云晗的药钱是由我们府里支付的，瑶瑶的药钱，就也由我们府里支付吧。”
慕二老爷夫妇顿时欣喜若狂：“当真？”
顾大夫人点头：“当真，就算老太爷不同意，我也会拿自己的私房来补贴。”
顾二夫人一阵得意：“大嫂，动用您的私房，那多不好意思？我啊，经常和阿源说，让他一定要好生孝顺您。”
顾大夫人笑得慈祥：“只要阿源能争得神官，一切都是值得的。”
慕瑶静静地道：“还请二婶娘派几个得力的人，与我一同清点东西，稍后我亲自给大姐姐送过去。”
这么多财物拿出去，居然不生气？被人打了左脸，还要把右脸送过去给人打？
慕二夫人就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慕瑶，好半天才道：“好。”

第1411章 单刀直入
药罐里的秘药生机“咕嘟咕嘟”地响着，散发着奇怪的腥甜香味。
慕樱小心地搧着扇子，不时搅动一下药罐里的药，不让药汁溢出来。
在她身后，猞猁老虎正和夏帕打闹。
更高的地方，玄金趴在角落里，虎视眈眈地瞅着老虎，不时眯着绿眼睛，不怀好意地舔舔爪子。
慕云晗坐在案旁交待慕立生意上的事，偶尔看到这一幕，就会觉得很好笑。
这几天，她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顾凤麟竞选神官的事。
之前为他准备的药丸，因为顾漪澜突然发病拿走了很多。
她不清楚竞选神官的过程如何，更不知道会用到多少药丸。
只好多服生机，紧急准备一批。
生意上的事交待妥当，慕樱那边也熬制好了药：“姐姐，该服药了。”
慕立欲言又止，低着头迅速退了出去。
慕云晗喝了药，便吩咐慕樱：“明日晨姐儿要过来上课，你得多准备一下。”
慕樱乖巧地带着夏帕离开。
玄金立刻从高处跳下来，蹲在慕云晗肩上，嗲嗲地叫了一声。
慕云晗知道它的意思，反手将它搂进怀中，笑道：“对，我没碰老虎，老虎哪里有我们玄金聪明可爱呢？”
玄金就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软软的肚子，乜斜着眼睛瞅着她，仿佛在说，赏你摸摸本王的肚子。
慕云晗笑了：“玄金，阿麟能得到葵花的认可吗？”
玄金不屑地眨了一下眼睛，表示小菜一碟。
锦绣进来道：“姑娘，慕侯府那边的二小姐来了，带来了好几辆车，车上装满了箱子，她说是来退还夫人嫁妆的。”
慕云晗微微笑了：“把她请进来。”
顾老太爷还真是说话算数，这么快就把事情都搞定了。
慕瑶是第一次走进慕云晗的家。
她抬着头，脸上带着温和恬雅的笑容，不露声色地打量目光所及之处。
她带来的人只允许贴身丫鬟跟她入内，其余人等并车辆货物，全都被拦在二门处。
本以为会受到嘲讽刁难，却看到几个管事彬彬有礼，有条不紊地将一切处理得妥妥当当。
入了二门后，她并没有见到太多仆从，但偶尔见到那么一两个，都是衣饰整洁，训练有素。
就连说话的音调、行礼的角度，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眼。
砖地冲洗得干干净净，四处一尘不染，虽是冬天，却四处摆放着四季常青的盆景，以及应季的花卉。
一切都刚刚好。
引路的丫鬟将她引到花厅外，微笑着推开了门。
一条黑影呼啦一下从她身旁掠过，快得堪比闪电。
还没回过神来，已然听到了慕云晗的声音：“何必亲自前来，让人送过来就行了。”
慕云晗端坐在主位上，并未起身相迎，只淡淡一笑。
慕瑶敛了心神，上前行礼：“见过姐姐。始终是大笔财物，不亲自交到姐姐手中，我不放心。”
慕云晗随意道：“坐，可有单子？”
慕瑶不由愣住，她原本准备了许多客套话，却没想到慕云晗居然这么单刀直入。

第1412章 不要演了
慕云晗接过单子就命锦绣：“你叫上耿嬷嬷，和慕立一起去清点东西。对了，把慕樱也叫上。”
“是。”锦绣笑眯眯地应了，快步退出。
慕云晗也不和慕瑶闲聊，吩咐完锦绣就自顾自地喝茶。
慕瑶有些尴尬，笑道：“大姐姐，我好像嗅到了生机的味道，不知二叔当初是否和你说清楚这药的具体用法，今天机会刚好合适，不如妹妹和你仔细说说？”
慕云晗笑道：“不用了。喝茶。”
慕瑶只好低头喝茶，闷了半晌，实在忍不住，就又道：“神官重择之日，姐姐要去凌霄神殿吗？”
“要去啊。”慕云晗微笑着道：“慕瑶，这里没有外人，你我都不要演了，主要是没意义。”
慕瑶脸色微白：“姐姐，你误会了……”
慕云晗笑而不语，她便也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过了约半个时辰，锦绣进来，在慕云晗耳边轻声道：“清点无误，少了的东西都用相应价值的东西补上了。”
慕云晗就起身道：“既然交割无误，那我就叫人写文书了。”
慕瑶诧异道：“写什么文书？”
慕云晗微笑：“当然是收到你们退回我娘半副嫁妆的文书，不然这么一大笔财物，为何给我，我为何要收，总得有个说法来历。”
慕瑶神色有些尴尬：“姐姐是担心有人乱说话吗？”
慕云晗道：“你想多了，我是生意人，生意人嘛，空口白牙做不成生意。”
小米快步而入：“姑娘，老三奶奶和族老他们来了！”
慕瑶吃惊地看向慕云晗：“他们怎么来了？”
慕云晗笑吟吟的：“请他们做个见证，毕竟是大事。”
慕瑶这样大张旗鼓地来，总得师出有名才行啊。
少一时，老三奶奶、慕氏族老等人在文书上签了名，摁了手印，慕云晗笑吟吟地将文书递到慕瑶面前：“二妹妹，到你了，你画的押，你母亲认么？”
慕瑶毫不生气：“我母亲的私章在我这里，一并盖了，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当然认的。”
老三奶奶道：“正是这个道理，今儿老太婆就在这里多句嘴，以后谁要是拿这些东西出来说事，说什么偷啊抢的，老太婆第一个就不饶她。”
慕瑶笑得若无其事，仿佛根本没听懂老三奶奶在说什么，反而期待地道：“这件事已经了结，姐姐以后会和我好了吗？”
慕云晗笑道：“当然，我们是好姐妹嘛。”
慕瑶这才彬彬有礼地告辞，临行前不忘邀请老三奶奶同行。
老三奶奶当然是拒绝。
待慕瑶走出二门，老三奶奶便道：“她大张旗鼓地走了这一趟，明日，此事便要成为全京城的佳话了。
此人心机深沉，你要小心，还有顾凤麟那个嫡母，也是个笑脸杀神，你小心她二人勾连到一起，害你们。”
慕云晗笑道：“不怕。”
老三奶奶看向慕樱，眼里满是慈爱：“囡囡过来，让祖奶奶看看你。”
慕樱已经不再反感她，笑眯眯地跑过来行礼：“祖奶奶好！”

第1413章 要夸她
次日，慕云晗果然又收到了顾侯府送过来的另外半副嫁妆。
送东西过来的是顾大夫人，非常温和地将单子拿给慕云晗看：“年岁长久，有些东西找不到，我拿了同等价值的东西补上了。你看看满不满意，若不满意，我再设法。”
慕云晗笑着摇头：“夫人做事，我没有不满意的。”
照旧由锦绣、慕樱、慕立去核对单子，完毕后，同样请老三奶奶等人做了见证。
只是慕蓉本人未到，顾大夫人笑道：“我们老太爷授了我一只印鉴，令我替他盖上，此外，你姑姑也给了我私章，我自己也签字画押，你看如何？”
慕云晗道：“夫人想得周到。”
“理当如此。”顾大夫人微笑着看向一旁。
老三奶奶拿了一包糖，在那百般哄逗慕樱。
哄得慕樱高兴了，就将慕樱搂在怀里心肝宝贝的叫。
一老一少感情甚笃。
顾大夫人笑叹：“老小老小，这人年纪大了，就和小孩子似的，老三奶奶自己不能吃糖，却最喜欢喂小辈吃糖。”
“正是呢。”慕云晗暗怪自己大意，不该让老三奶奶和慕樱在人前如此亲密。
好在顾大夫人很快收回目光，和她说起择取神官的事：“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就在后天，你和慕瑶都需要过去。
到时候会很早，你们头一天夜里就要去神殿居住了。我会派人来接你，地方有限，不能带太多随从。
届时宫中也会有人去，你要交待手下的人，注意别冲撞了宫里的贵人。”
慕云晗点头应下，送顾大夫人离开。
回来后，见慕樱带着夏帕逗弄老虎给老三奶奶看，三人一猞猁玩得极开心，就没有打扰她们，而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直到吴晨曦过来上课，慕樱离开，她才请老三奶奶屋里坐。
“我看刚才大夫人盯着您和小樱看，心里很紧张，她对我娘他们熟悉吗？”
老三奶奶唬了一跳：“她出嫁得早，平时和咱们家来往也不多，这都多少年了，不至于吧？”
慕云晗道：“我听人说起，她是心思极为缜密之人，为了大家好，以后还请您小心一些。”
老三奶奶闷闷的：“我知道了。”
有了这件事，老三奶奶很快告辞而去。
慕云晗去给两个孩子上课，吴晨曦道：“大姐姐，我有话要告诉您。”
却是今天一早，她家里就传遍了，慕二小姐慕瑶，深明大义，主动将早年赵虹茹留在慕侯府的嫁妆送还给慕云晗了。
慕樱撇嘴：“早就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不提她们之前百般不肯，让慕二夫人跑到咱们家里要死要活的闹呢？”
吴晨曦道：“我最讨厌这种沽名钓誉之人，要不要我安排一下，把之前的事传出去？”
慕云晗道：“不但不能提前面的事，还要夸赞慕瑶。”
“她什么事都在算计您，您还要夸她？”吴晨曦和慕樱都用“你傻了吧”的眼神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笑道：“你们这样夸……”

第1414章 忠孝仁义
很快，京中的人都知道，药膳堂的人到处夸赞顾老太爷、顾大夫人和慕瑶。
大意是赵虹茹的嫁妆，留在慕侯府很多年。
慕云晗也不好意思要，是顾老太爷出面主持此事，给了她公道。
顾大夫人居中调停，慕瑶深明大义，做主将这些东西痛快地还了回来。
慕云晗深受感动，决定要回报族中。
因此她打算用这笔嫁妆的一部分，为慕氏重建祠堂，再修建一所族学，请有学之士坐馆，但凡慕氏适龄的幼童，不分男女，皆可免费读书。
入馆读书的孩子，可以免费供一顿午饭，管饱。
和她当初在留仙时一样的作派。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当即有人算了一笔账，慕氏和顾氏一样，人口都不算兴旺，满打满算也就是六七百人。
其中孩童约有一百多人，吃最简单的饭食，一天各样开销算下来也要花费好几两银子。
看起来不多，可若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花费就不少了。
于是，慕云晗的举动得到了一致称赞。
那些羡慕嫉妒恨她突然得到这么一大笔嫁妆的，倒也找不到什么酸话可说，毕竟不是谁都舍得拿出这么多银子做善事的。
至于什么深明大义还回嫁妆的慕瑶，直接没人提了。
本来就是人家的，还回去是理所应当，不还就是赖皮不要脸。
何况慕云晗还使劲夸她。
真要有脸面，也是顾老太爷这个爱管闲事的主持公道。
顾大夫人原本就因为顾凤麟的事名声不佳，此次却也没得到多少好处。
大家都认为，她不过是听顾老太爷的话行事而已。
舆论大方向如此，偶有几个讲怪话的，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太后知道这件事，又传召了慕云晗一回，还问皇帝给她要了一幅御笔“忠孝仁义”。
慕云晗喜出望外，虽然很讨厌皇帝老儿，但有这个东西真是太好使了。
慕二老爷等人是非常反感、反对她建学堂的，毕竟人一旦读书多，懂的多，就很难管理了。
慕氏之前也有学堂，但是早就荒废了，里头的先生是七老八十的老朽，不管饭，孩子们去了不但学不到什么，还成日打架斗殴，游手好闲，故而族人都不乐意送去。
现在有了她这个，就为了那顿饭，族人也不会不来，不是收买人心是什么？
可是有了太后和皇帝的嘉许，谁敢反对？
慕二老爷等人本想履行拖字诀，可慕云晗筹谋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没房子没关系，原来桂花嬷嬷住的地方早就被她改建扩宽好了，这会儿拿来做临时学堂正好。
先生？先生早就请好的，一年束脩两百两，请的致仕的老翰林。
杂役什么的，就从族人里请，工钱优厚，吃饭管饱。
慕云晗有在留仙镇管理族务的经历，如今不过换汤不换药，有钱有魄力有人撑腰，还有不在少数的支持者，三下五除二就把把学堂开张的时间给定了。
就在重择神官之后。
转眼，就到了重择神官之日。

第1415章 意见很大
慕云晗沿着长长的阶梯往上爬。
天气可以说是很糟糕，一直在下雪。
最糟糕的是，雪下到汉白玉石台阶上，下面又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要比平时滑十倍不止。
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是顾大夫人妯娌三人，以及慕瑶。
她们不似她练过功夫，纵然有仆妇丫鬟搀扶，走起路来也是摇摇晃晃，惊险万分。
然而无人抱怨。
只因这地方，除却皇帝本人或是大病之人外，即便神官本人也要亲自爬上来。
如此，方显得虔诚，上苍才会降下福祉。
慕云晗并不打算等候顾大夫人她们，她专心致志地往上爬，很快就把那群女人甩在了身后。
爬到半途，身上微微出汗，偶然回头，只见云天雪海，雾气苍茫，天地俱静，便停下来休憩观景。
小米和大米同样看得呆了：“真好看。”
忽听有细微声音从身后传来。
只见武长老背着顾漪澜，自山下腾跃而上，看到她们不过略停了停，就又继续往上。
顾漪澜裹着玄色的貂皮斗篷，一张苍白的脸包裹在兜帽之中，双目紧闭，血色全无。
慕云晗刚想着他居然还能有此体力，能被背着爬这么久的山，就注意到他身上绑着一根带子。
原来是被武长老背孩子一样绑在身上。
再一看，他的手无力地垂着，露出一截苍白的指尖。
慕云晗心中微动，叫住武长老：“他还活着吗？”
武长老听到这话就要发脾气：“你能不能盼他有点儿好？”
慕云晗摇摇头，并不解释，默默退到一旁。
武长老察觉有异，反手一探，脸色就变了，颐指气使：“把你的药给他喂几颗。”
慕云晗眼皮都没抬一下。
武长老很是愤怒，却也只能忍下这口气，软声道：“慕大小姐，烦劳您把您的药给他喂几颗。”
慕云晗道：“我没带药，你们自己没带？”
武长老当然是带了的，但是用一颗少一颗，因此肯定是能多骗一颗算一颗。
他瞪着眼睛看着慕云晗：“没带。”
慕云晗遗憾摊手：“那可怎么办？”
武长老肯定不可能拿顾漪澜的命赌气，气哼哼地从怀里掏出药盒，小气巴拉地递过两颗。
也不请慕云晗，指着小米道：“小米丫头，请你喂给神官大人。”
小米惊诧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武长老黑着脸道：“就是你。”
总不能是慕云晗，他看着她那拽得二五八万的脸就生气。
顾漪澜脾气是真好，若是前几任神官，早就直接上手抢人了，哪里管这许多，不然还做什么神官！
小米看向慕云晗，见她点了头，就过去捏着顾漪澜的下颌，抖手抖脚地喂了药。
慕云晗也不多说，将手摸着顾漪澜的脉门，见脉动渐渐有力了，就道：“走快些，到神殿就好了。”
“要你说，我自己不知道么？”武长老抢白她一句，闷着头往前冲，很快就走得不见了影子。
“姑娘，看来武长老对您的意见很大。”大米说道。

第1416章 相遇
慕云晗道：“因为他对顾漪澜很忠心。”
这在顾氏尤其难得。
她亲眼目睹顾漪澜之前的众星拱月，再到现在的被弃如敝履。
人人都以利益衡量一切，难得武长老从始至终对顾漪澜不离不弃。
顾凤麟告诉过她，他曾提出优厚的条件招揽武长老，却被拒绝了。
武长老明确回答他，要对顾漪澜有始有终。
光凭这一点，武长老就值得慕云晗尊敬。
主仆三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就遇到了来接她们的顾老头。
顾凤麟和顾凤源昨天就到了，据说是要提前适应场地。
“公子担心雪大路滑，让我给你们准备了这个，看来是用不上了。”
顾老头拿出几个用草绳编结成的套子，套在靴子外面，能减少打滑。
慕云晗笑道：“我这几年没有哪天懈怠，多的不敢说，这点路是能走的。”
顾老头与有荣焉：“你一向是最上进的，不让人操心。”
二人说一些旧事，不知不觉就到了山顶。
山上风雪更大，奴仆们也懒得动，就任由它在广场上堆积起来。
慕云晗一脚踩下去，雪把整只脚都淹没了。
她就很担心：“这个怎么比？”
难道又要让顾凤麟露天吃雪喝风？她可舍不得。
顾老头笑道：“您别担心，这次在大殿里比。观战的人不多，除了族里的人之外，就只有皇室的人了。”
“谁要来？”慕云晗听说，历代神官换届之时，皇帝都是要亲自参与的。
这种天气，她不信皇帝老儿会乐意从山脚爬到山顶。
即便是坐着轿子，估计也是怕轿夫脚底打滑，把他摔了的。
顾老头讳莫如深：“谁知道呢。”
进了二重门，顾老头就不跟着进去了，转而换了一个青衣侍女引慕云晗等人入内。
二重院的一株老松下，站着两个人。
男的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神情严肃。
女的娇小玲珑，梳着垂髫，穿一身粉红色的衣裙，披着白狐裘披风，可爱灵动。
正是顾大老爷和积香。
慕云晗颔首行礼。
顾大老爷盯着她看了片刻，缓步朝她走来：“你可真是让人想不到啊。”
慕云晗微笑着道：“我也没想到呢。”
从前，他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低贱的酒家女，还说要纳她做顾凤麟的妾。
跑到她的门上给她难堪，却说是给她面子。
可转眼间，她就成了名正言顺的那个人。
顾大老爷的神色有些复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不信她一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因为她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太有底气了。
慕云晗一脸茫然：“早就知道什么？”
顾大老爷叹气：“罢了，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你……以后跟着他好好过吧。”
说完，顾大老爷就背着手走了。
仅此而已？
慕云晗诧异了，她还以为他要把她臭骂一顿呢，她甚至都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结果他就这样走了？
“恭喜，慕姐姐。”积香缓步而来，姿态堪怜。
慕云晗微微一笑：“多谢。”
积香眼神微黯，一时竟然找不到什么话可说。

第1417章 炭盆
“我先进去啦。靴子湿了。”慕云晗不想多生事端，忙着告别。
积香苦涩一笑，蹲了个礼。
女眷们都被安排在三重院内，慕云晗的房间在左端。
光线倒是够充足，就是格外寒冷，呵气成霜。
领路的侍女得过顾凤麟交待，很是抱歉地解释：“山上运输困难，因此没有火龙，没人的时候也不点炭。奴婢这就去把炭烧起来，一会儿就暖和了。”
慕云晗完全理解，客气地问：“要不要帮忙？”
侍女笑着摇头，过不多久，带着一个小童端着两个炭盆进来：“已是去了烟的，热水马上送过来。只是喝的茶要烦劳两位姐姐自己动手。”
拇指粗细的铜条焊成架子，罩在炭盆上，正好可以放置铜壶等物。
小童拿出一兜蜜桔：“是大公子给大小姐的。”
蜜桔放在铜条架上烤着，很快散发出香味。
慕云晗照着大的挑了两个，递给侍女和小童：“大公子住在哪里？一切都好？”
侍女笑道：“大公子住在二重院，二公子也住那边，他二人正聆听长老教诲，不能外出。大小姐放心，一切都好。”
慕云晗点点头：“神官大人如何了？”
侍女道：“也得到妥善安排了。”
慕云晗就不再多问，让小米给了赏钱，打发二人下去那些热乎的吃食来。
也没什么好吃的，厨下用鸡汤煮了三碗面上来，主仆三人又用热水烫了脚，终于舒服起来。
住处狭窄，大小米也未另觅住处，就和慕云晗一处挤了。
主仆三人挤在一块睡得昏天黑地。
等到听见外头声响，睁开眼，天都快黑了。
却是顾大夫人妯娌三人和慕瑶才到。
要热水、炭盆、吃食，闹哄哄地吵了一歇，好容易安静下来了，突然有人敲响慕云晗的门。
大米打开门，一个俏丽的丫鬟猛地挤进来，陪着笑行了个礼：“给慕大小姐请安，奴婢是二夫人房里翠柳，二夫人让奴婢过来看看您这里有没有什么缺的。”
翠柳说着，目光很不老实地往屋里瞟，看到有两个炭盆时，眼睛便是一亮。
慕云晗笑道：“谢谢二夫人了，我这里没有什么缺的。”
翠柳就退了出去。
小米和大米都是一脸莫名：“这是干什么？”
任谁都看出来，顾二夫人不喜欢慕云晗，怎可能突然这么好心？
慕云晗笑道：“且等着看吧。有热闹看了。”
果然没过多会儿，外头就吵了起来，其中一条声音正是刚才那个翠柳的。
“不是说一个主子只有一个炭盆的？旁人怎么就有两个？这不是看人下菜碟么？”
小米撇嘴：“原来她刚才是来看咱们有几个炭盆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不可能您有两个，二夫人只有一个呀？难道，又有人挑事让您不痛快？”
慕云晗道：“不用搭理，这事儿赖不到咱们头上。”
她若没猜错，这多出来的一个炭盆应该是顾凤麟的份例。
只是不知究竟是谁在利用这件事做文章了，却也不是冲着她的，而是要让顾二夫人出丑。

第1418章 搅动
吵闹声越来越大，翠柳得理不饶人。
顾大夫人不耐烦：“有多的就给她一个，也不是烧不起，炭火难得运输，改日让她派人给你们挑几车上来也就是了。”
三重院的管事却也硬气得很，说不给就不给：“这规矩是殿里定的，不是小人定的。大雪封山，要运东西也是好几天后的事了。
明日宫中要来人，大殿内也要烧得暖暖和和的。不能开这个口子，不然你也要我也要，都是主子，又该得罪谁呢？”
“啪”的一声响，像是谁挨了一耳光。
顾二夫人不紧不慢地道：“翠柳，你个死丫头，不要脸，这么吵吵闹闹的，不就是为了一盆炭火么？多一盆少一盆，也死不了人，闹得难看。”
翠柳哽咽着道：“二夫人，非是奴婢想闹，是他们欺人太甚，别人有的，您怎么就不能有？”
顾二夫人就道：“谁有我没有？”
外间就没动静了。
慕云晗和大小米笑道：“你们猜，我究竟数到几，她们才会点着我的名说出来？”
大米道：“您不用数，马上就说了，绕山绕水铺垫那么久，不就是等这一刻吗？”
果不其然，大米话音刚落，翠柳就道：“慕大小姐就有两个炭盆！屋子里可暖和了！哪里像咱们屋里，冷得和冰窖似的。”
顾二夫人道：“你看错了吧？”
翠柳道：“奴婢两只眼睛都看得真真儿的。”
顾二夫人立刻道：“大嫂，我这丫头从来不会说谎，您看这……若是炭火真不够使，我是没什么说的，主家肯定要紧着客人来。可若是底下人狗眼看人低，我就不服气了！”
顾大夫人还没开口，就听顾瑶怯怯地道：“二夫人，不如把我的拿去用吧，我不冷。”
顾二夫人哈哈一笑：“谁要用你的！你是没有功夫的，和咱们冰一脚，雪一脚地走上来，累个半死。
不比人家功夫在身，又有人接，老早就上来，年纪轻轻身强力壮，倒是挑了个好屋子，多吃多占。”
这话，可谓是十分难听了，就是冲着慕云晗去的。
大米和小米气得牙齿咯吱响。
慕云晗笑道：“你们气什么？坐在一旁看戏不好，偏要搅进去演戏给别人看才好？”
顾凤麟和顾凤源还没开始争呢，这女人们就先搅上了。
以顾老太爷的精明，如今顾漪澜生死不定，宫中又要来人，这后院他肯定不想让它乱起来。
刚才那管事如此硬气，说是规矩，侍女领她来，也是说得很清楚，女眷都住三重院。
可见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不是谁想怎样就怎样。
所以，顾二夫人闹这一出，明显是得到了错误的信息。
那么，给顾二夫人错误信息的人，就是想让看顾二夫人出丑。
若是她自己沉不住气，跳出去闹，那就让人一箭双雕了。
慕云晗微笑着道：“我太累，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大小米对视一眼，也道：“咱们是客人，听到了也只当没听到。”

第1419章 一把手
顾二夫人闹了一大歇，也没见慕云晗有什么动静，越发气得狠了。
原本顾凤麟在乡下待得好好的等死，顾凤源的神官之位也是妥妥的。
偏偏要冒出一个慕云晗来，把顾凤麟给救活了，害得顾凤源再也没那么受族里重视。
这都怪慕云晗！
自己又冷又累，她还那么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听说炭盆不够，居然也不理！
顾二夫人尖声道：“这同样的姐妹，怎么相差就那么大呢？我说冷，瑶瑶就说把炭盆给我用。有的人自己占了两个，就能看着长辈吃苦受罪！”
顾大夫人道：“你少说两句吧，说不定里头有误会。”
“大嫂你还向着她？她是你未进门的儿媳妇，你来了，可见她出来露过一面？”
顾二夫人正尖刻地叫着，就听人道：“老太爷。”
她吓了一跳，立刻收敛了神色，但想着自己占着理的，就又理直气壮地道：“老太爷，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
顾老太爷站在廊下，神色莫测：“你说。”
顾二夫人说了一气，倒是没敢再公然指责慕云晗如何，只敢含沙射影说底下人欺负自己。
又影射德长老偏心，因为神殿就是德长老在管。
又因此得出结论，德长老一定会在明天的择选会上偏向顾凤麟。
顾凤源肯定得不到公平的待遇，所以要请顾老太爷惩罚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仆。
他们肯定是先知道顾凤源一定会输，所以才会这样欺负她。
别人欺负她就会影响到顾凤源的心境！
这不公平！
两个孩子必须在公平的环境下竞争！
慕云晗隔着窗子听得好笑，这推理，也是绝了！
但相比顾二夫人的无理，她更想知道顾老太爷对这事儿的态度。
只听顾老太爷淡淡地道：“你说的不无道理，这样，我叫人过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侍女道：“慕大小姐房里的确是有两个炭盆，但其中一个是大公子的，大公子没用，把自己那份给她了，说她身体不舒服，不能受寒。”
慕云晗偷笑，她身体不舒服，他还先就给她想好借口了。
可随即，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的小日子就是这几天，好吧，的确是不能受寒的。
于是心里顿时软软的，酸酸的。
顾老太爷就问顾二夫人：“要不要去阿麟房里看看他有没有用炭盆？”
顾二夫人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哪里还敢去，当即摇头讪笑：“不去了，我不知道晗晗身体不适……她之前爬山，活蹦乱跳的呢……”
顾老太爷却不肯放过她，淡淡地道：“好了，接下来解决第二个问题，你说她先到就先挑了房间，是不是？
这房间，是我安排的。她和慕瑶要给阿麟、阿源供药，所以她们的房间比你们妯娌三个的好。这是惯例。
但还有一个房间最好，留着的，为何？那是给宫中的贵人留的。你要不要去住那个？
毕竟你是阿源的生母，阿源若是做了神官，你就是这家里的一把手了。”

第1420章 跳崖
“老太爷，媳妇不敢！”顾二夫人“啪”地跪了下去，满头大汗，心里恨透了给她传假消息的人。
“你有什么不敢的？”顾老太爷冷哼，“看看你的样子，哪有半点当长辈的样子？你也配？”
顾二夫人脸色发白，被当家人这样当众羞辱，即便顾凤源成了神官，她也没有任何脸面可言了。
顾老太爷却还不收手：“嫌炭盆少，怪别人不孝道，怎么不问你自己的儿子要？”
“老太爷，老太爷，媳妇错了，媳妇错了！”顾二夫人磕头如捣蒜，泪流满面。
早知道会拖累自己的儿子，她不该闹的，真的，哪怕就是打她耳光她也会忍。
顾老太爷冷哼一声，看向顾大夫人：“你把后续处置好，别大事小事都让我来……”
“是。”顾大夫人的姿态恰到好处：“二弟妹刚才那些话是听谁说的？”
顾二夫人道：“翠柳！”
话音未落，又听那边有人喊道：“不好了，翠柳要跳崖了！”
众人大吃一惊，就连已经走到院门口的顾老太爷也停了下来。
翠柳是顾二夫人的大丫鬟，挑起这场纷争少不了她，这会儿刚问到她，她就要跳崖了。
要说里头没有猫腻的话，谁也不信。
“在哪里？”顾二夫人连忙问道。
一个婆子指了个方向，一群人匆匆忙忙往外赶，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小米道：“这可真是……怎么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
慕云晗沉声道：“因为这家里，大概没有一个正常人。”
顾二夫人日常那么不可一世，还不是被顾老太爷几句话逼得狼狈不堪。
翠柳惹了这么大的事，肯定是知道自己没有好下场，所以才会选择去死。
发生了这种事，主仆几人都有些不舒服。
小米轻声道：“姑娘，这位老太爷可不好相与啊。”
别看这时候对慕云晗这么好，那不过是因为她有用。
慕云晗拍拍她的手：“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前头又传来喧闹声：“有刺客，有刺客！”
大小米大惊，匆忙摸出家伙将慕云晗团团护住。
慕云晗也捏了一把冷汗，将护身的臂弩等物准备好。
此刻天已全黑，外面寒风萧萧，风大雪大，顾大夫人等人又都往崖边去了，近乎整个第三重院落只有她们主仆三人。
“谁在外面？”小米喊了一声，利落地跃出窗去。
却见外头雪光皑皑，几盏大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那边！”大米叫道。
慕云晗转头一瞧，只见一条黑影闪电般在不远处弹跳而起，翻过房顶消失无踪。
小米并不去追，反倒折回来：“也许是调虎离山之计，我们哪都不去，就守着姑娘。”
慕云晗有些担忧：“不知是谁遇刺。”
但愿和顾凤麟没有关系。
忽见一条人影疾驰而来，“唰”地停在她们面前：“你们没事吧？”
却是顾老头，他神色凝重：“德长老遇刺，公子命我来保护慕姑娘，你们两个千万守着姑娘，别乱跑。”

第1421章 走水
“放心吧。”慕云晗蹙眉：“德长老还好吗？我们刚才看到有条黑影从这里翻过屋顶去了。”
顾老头道：“伤得不算重……不管什么黑影，咱们都不管，把人看好就行。”
忽听又有人叫道：“不好了，走水了，神殿走水了！”
慕云晗抬头，只见最外头神殿矗立的地方，浓烟火光冲天而起，在风雪黑暗之中尤为醒目。
顾老头神色惨白，跪倒在地：“怎么会这样？不祥之兆……”
慕云晗猛推他一把：“什么不祥之兆，分明是人祸！快去看着阿麟！”
今天的事实在太过蹊跷了，哪有接二连三发生这种事的。
光看顾老头的表现就知道，神殿起火，这在赵国将会引起多么大的风波！
顾老头犹豫不决，他既想去照看顾凤麟，却又放不下慕云晗，生怕她会出什么事。
慕云晗道：“我不会有事，你快去顾着阿麟！”
“你去吧，这里有我。”顾漪澜被武长老扶着，缓步从院门处走来，神色清冷：“我会照看好她们。”
顾老头和慕云晗对了一下眼神，毅然狂奔而出。
“咳咳咳……”一阵冷风吹过，卷起一阵雪雾，劈头盖脸地朝顾漪澜扑去。
顾漪澜咳嗽得山摇地动，弯下腰去，缩成一只虾米。
慕云晗叹了口气：“您请这边坐。”
武长老看了她一眼，表示她还算懂事。
顾漪澜在炭盆边坐下来，吩咐大米：“门那边有个小丫头，烦劳你告诉她，让她到院门口守着，只要有女眷过来，就都请到这里来，大家集中一处，方便攻守。”
短短几句话，他气喘吁吁，说得断断续续，很是吃力的样子。
武长老道：“您少说几句，这事儿交给慕大小姐去办就行，她手下管着上千号人的，总不能这点事都弄不好。”
慕云晗一笑：“的确如此，我若未理解错的话，神官大人是负责第三重院落的安全了？”
顾漪澜点点头。
慕云晗就吩咐大米：“按照大人说的办。再去看看哪间屋里若是还有女眷，就让她们过来，但是……不认识的人不许进屋。”
这也是为了防止有刺客混在其中，反而害了自己。
大米领命出去，很快带回来几个婆子丫鬟，慕云晗叫她们每人拿了一个铜盆，分几个方位站着，若是看到不合适的情况就敲盆。
此时，外间乱成一团，嘈杂声甚至盖过了风雪之声。
依稀又有人喊叫：“刺客！刺客往二公子房里去了！”
“刺客往大公子房里去了！”
而外围的火光和烟气，却也没有减少的样子。
慕云晗看向顾漪澜：“阿麟他们已经开始了吗？”
不然顾凤麟不可能不过来看她，也不可能一直隐匿在屋子里不出现。
顾漪澜惊诧于她的敏锐，淡淡说道：“是在做准备。在入大殿接受择选之前，要先浸泡药浴，打开所有的毛孔，醒脑提神，与天地交流……”
“所用的药材都非常珍贵……算算时辰，他们应该刚开始。”

第1422章 内贼？
“也就是说，药浴也很重要，对不对？”暮云哈问道。
“对，一旦开始，便不可中断。毕竟那些药材，比你们的秘药生机还要珍贵难寻，要搜寻好些年才能凑足一批。”
顾漪澜轻声道：“若是中断，药效便没了，会影响阿麟他们的发挥，再凑足下一批不知是什么时候，谁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呢？”
慕云晗皱眉沉思。
这一切太不正常了。
对方选在这个时候发难，明显就是想破坏这件事。
但凌霄神殿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上来的，三面都是峭壁，唯有石阶可以往上，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退一万步说，真有人混进来了，也不可能将时机把握得这样恰当。
她怀疑是顾氏内部的人在捣鬼。
从翠柳挑动顾二夫人针对她开始，这个计划就已经展开了。
只是她和顾漪澜不熟，不方便提这些。
说不定，搞鬼的就是他呢。
慕云晗悄悄看了顾漪澜一眼，很谨慎地没有发表意见。
“本来可以更加热闹的，只是你没上当，所以翠柳不得不跳崖。”顾漪澜突然说道。
“嗯？”慕云晗很好地掩饰了诧异。
他不是病得很厉害吗？怎么这第三重院的事，他知道得这么清楚？
顾漪澜却又不接着往下说了，而是闭目养神。
慕云晗看他虽然被厚重的貂裘围着，仍然冷得发抖的样子，便让小米把另一个炭盆拿过来放在他身后。
前后两个炭盆，顾漪澜终于缓了过来：“谢谢。”
慕云晗道：“难道你屋里也只有一个炭盆？”
武长老眼里浮起一层怒意。
顾漪澜沉默片刻，说道：“这次择选，不会太平。”
等同于默认他屋子里同样只有一个炭盆。
慕云晗的心情很糟糕，越是接触，她越是觉得这家人冷冰残酷得不像人。
顾老太爷似乎对他这些子孙，没有半点怜悯疼爱之心。
她决意，将来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顾凤麟走到这一步。
大家的心情都不轻松，又是这样尴尬的关系，于是屋里诡异的安静和生疏。
“火势小了。”大米道：“姑娘，奴婢出去看看。”
慕云晗道：“去吧，若是有需要帮忙的，你来和我说。”
大米利落地跑出去，过了片刻回来道：“只是偏殿起火，烧了帐幔，主殿扑救及时，并未波及。”
慕云晗看着她不说话。
大米一脸莫名，突然反应过来，就拍了自己的脑袋一下，小声道：
“大人那边防范很严密，不许奴婢靠近，也没有消息透出来。不过应该没事，因为奴婢见老太爷一直在外头站着。”
既然顾老太爷有闲心灭火，那就说明顾凤麟和顾凤源没什么大问题。
慕云晗赞许地拍拍大米的手，表示她很聪明。
杂乱的脚步声突然响了起来。
顾大夫人等人涌了进来，顾二夫人尚在哽咽，慕瑶和顾三夫人都在小声劝她。
仆妇迎上去：“大夫人，神官大人吩咐都集中到慕大小姐的房里去，以防刺客捣乱。”

第1423章 祸心
大小米早摆好了椅子，屋子里看起来像模像样。
顾大夫人朝慕云晗点点头：“你有心了。”
顾二夫人仇恨地瞪着慕云晗，仿佛杀父仇人似的。
慕云晗直视着她，半点不退让。
顾二夫人宛若被针刺了一下，瞳孔微缩：“你……”
慕瑶连忙站在中间隔开二人，柔声道：“姑母，那边有椅子，您快过去坐。”
顾三夫人拉着顾二夫人往前走，慕瑶小声道：“姐姐，你别怪二夫人，翠柳死了，她心里难受。”
慕云晗早猜到是这么个结果，不过顾二夫人迁怒到她身上，也真是没道理。
只是这种时候和顾二夫人吵闹，说你瞪我干嘛，啥啥啥的，怎么看都有点白痴。
因此她只是点点头，没有多作表示。
“听见人死了，你很高兴是不是？”顾二夫人颤抖着嘴唇，眼圈又红了。
“行了！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和晗丫头有什么关系？”
顾大夫人断喝一声，威严地看着顾二夫人道：“老太爷已经和你说得够清楚了，刚才我也和你说了一遍，你若还是想不通，就站到外头去冷灵醒了再进来！”
顾二夫人满脸屈辱，脸皮涨得通红，却硬是没敢反驳。
慕云晗淡淡地撇开目光——
看来，顾大夫人借刚才的事立了威，掐灭了顾二夫人因顾凤源成为神官之后一跃而起、夺走管家权的一切可能。
可真是见缝插针，一等一的厉害。
只是不知这次的事，是否和顾大夫人也有关系？
顾大夫人收拾了顾二夫人，这才和慕云晗温和地道：“你也坐，阿麟没事，你别担心。”
慕云晗谢了，她又问顾漪澜：“小九你感觉如何？”
顾漪澜淡淡地道：“有劳大嫂挂心，我很好。”
顾大夫人便吩咐曲侯宝家的：“去把我屋里的炭盆端过来，这么多人，又是开着门的，两个炭盆不够。”
曲侯宝家的便出门去取炭盆，慕瑶和顾三夫人也吩咐自己的丫鬟：“去把我的也拿来。”
慕二夫人坐在一旁，眼神直勾勾的，竟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众人在做什么。
顾大夫人和慕云晗小声道：“二夫人和翠柳感情甚笃，她是真难过。”
慕云晗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忽听顾漪澜淡淡地道：“大嫂，究竟是谁挑拨二嫂找慕云晗的麻烦，翠柳为何跳崖，都查清楚了？”
全场鸦雀无声。
顾大夫人抽出帕子按按唇角：“我们才出去，翠柳就死了，接着又出了刺客和走水的事，我还没来及问。”
她看向顾二夫人：“二弟妹，既然小九问起，你就说吧。有些误会，也是当解不宜结。”
后面这句话，是指的慕云晗。
顾二夫人再次恨恨地瞪了慕云晗一眼，好半天才道：“都是翠柳说的，她和我说，有人挑了最好的屋子，独占两个炭盆……”
顾大夫人怒道：“这丫头真是该死！竟敢如此包藏祸心！”
顾二夫人黑着脸道：“也许是有人给了她错误的消息也不一定，她是和我们一起上来的，能知道什么？”

第1424章 回护
顾大夫人就为难地和顾漪澜说道：“小九，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有些事着实一时半会儿难得查出来，不如择选这件大事过了以后再查，如何？”
顾漪澜半垂了眼皮，面无表情地道：“今夜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头就是从二嫂这里开始的，大嫂觉得，能拖到后面？”
顾大夫人就叹道：“二弟妹，不是我不帮你，小九说的也是事实，只怕稍后老太爷就要问起啊。”
顾二夫人才吃了一顿排揎，哪里敢再和顾老太爷迎面对上，当即道：“我叫人过来问就是了。”
她带来的丫头都在这里，叫过来一问可知，翠柳究竟和什么人接触过。
一同上来的下人全都在问询范围内，慕云晗觉得自己不适合待在这里，就起身道：“我出去看看火灭了没有。”
顾漪澜道：“你不必回避。有人恶意针对你，你完全有理由知道是谁！”
他的声音不大，却含着峥嵘之意。
很明显的回护。
顾大夫人若有所思，很认真地打量了慕云晗一眼。
顾二夫人则是不敢置信，满脸疑惑嫉妒之色。
顾三夫人和慕瑶都是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慕云晗自己也挺惊讶的，但既然顾漪澜开了口，她就坐着好了。
她坦坦荡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执意避开，反而显得太刻意了。
谁知，听了半晌，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谁和翠柳说的。
顾漪澜听不下去了，直接让武长老去把和翠柳接触过的几个神殿侍从统统找到，并关押起来。
至于顾大夫人等人、包括慕瑶的随从在内，也要全部关起来单独排查。
顾大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却也没有反对。
顾二夫人忍不住：“慕云晗的人为什么不关起来排查？”
顾漪澜淡淡地道：“因为她的人自来到山顶后就再未出过房间，即便是你和翠柳在外大吵大闹，她们也没出去过。”
顾二夫人悻悻的，虽然非常不服气，却也不敢再多话了。
丫头婆子们被关起来，房内只剩下几个主子和大小米。
顾漪澜像是累极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武长老万分肉疼地又掏出一颗药丸喂给他，小声问他要不要回去休息。
顾漪澜摇头不语。
顾二夫人瞪着大小米，越来越不平衡，说道：“那什么，大米是吧？你去弄盆热水给我烫烫脚。”
大米低眉垂眼的：“是。”
顾二夫人就有些得意，再看向小米：“小米是吧？你去厨房给我们弄些热的吃食。”
再和慕云晗道：“你别怪我支使她们，毕竟现在这屋里，也只有她俩可以支使了。”
慕云晗皮笑肉不笑的正要开口，只听顾漪澜道：“不许去。”
顾漪澜神色冷厉：“谁知道刺客藏在哪里，又是针对谁？大小米都是武艺高强之人，她们有了闪失，谁来照看慕云晗？
慕云晗若是出事，阿麟怎么办？二嫂，你若是打的这个主意，趁早可以死了这条心。”

第1425章 顾凤源一定会输！
“我打什么主意了？”
慕二夫人欺负顾漪澜将死失势，尖刻地道：“倒是小九啊，我看你百般回护慕云晗，难不成还幻想她会把她的血给你制药，救你一命吗？”
“还是……”
她不怀好意地看看慕云晗，再看看顾漪澜：“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她给你用血，让你多活几日，你让顾凤麟上位？！
那还比什么？直接告诉长老会和老太爷，让顾凤麟做神官好了。”
“无知妇人，看看你那副丑态，真是丢人现眼！”
武长老忍无可忍，厉声喝道：“你再敢乱说一句，老子把你扔出去！”
“武长老。”慕云晗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直视着慕二夫人道：“二夫人，我敬你是长辈，阿麟好歹也要叫你一声二婶娘。”
慕二夫人见她终于肯对上自己了，立刻兴奋起来：“你想如何？”
“不如何。”慕云晗微笑着道：“就是想告诉你，长辈也要有长辈的样子。像这样，只会让人瞧不起。”
“你一直在讲长老会偏心，说神官大人做了交易，要让阿麟赢，其实就是怕顾凤源输了丢脸，所以想要事先给他找个借口？”
慕云晗一字一顿，声音洪亮无比：“那么如你所愿，顾凤源一定会输！”
慕二夫人愣了片刻，猛地跳起来，朝慕云晗扑过去：“你再说一遍？你竟敢诅咒他！”
慕云晗求之不得，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推，冷眼睥睨：
“顾凤源一定会输！诅咒？就算我是乌鸦的未婚妻，又哪里极得上你是吉祥娃娃的母亲呢？哈！”
慕二夫人压根没料到慕云晗真敢动她，而且用了这么大的力气，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慕瑶赶紧将她扶起，劝道：“姐姐……”
“你别说话！”慕云晗抬手止住：“我忍一天了，没完没了是吧？懂不懂怎么做人？
这样吧，吉祥娃娃不是很了不起吗？让他给自己说几句吉祥话，你们就能反败为胜了。哈哈哈哈~”
慕云晗哈哈大笑，猖狂的样子实在很招人恨，却也很让人解气。
顾漪澜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将手扶着额头道：“头疼。”
武长老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再次扑过来的顾二夫人，抡成一个半圆扔了出去。
过了好一歇，外头才响起“啪”的一声，顾二夫人悄无声息地趴在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晕死过去了。
慕云晗和大小米的嘴张成“o”型，好解气啊！
慕瑶害怕地往椅子里缩了缩，惊恐地看着武长老，生恐下一个就是她。
顾大夫人气定神闲：“瑶瑶，去把二夫人扶起来。”
慕瑶立刻飞快地跑出去，顾三夫人也白着脸跟了出去。
顾二夫人气息奄奄，额头上的鲜血把雪地都染红了。
顾漪澜毫无恻隐之心，看她好比一块石头。
顾大夫人道：“送回她的屋子。”
顾三夫人皱着眉头，和慕瑶一起把顾二夫人半扶半抱弄回了她的屋子。

第1426章 下药？
世界终于清净了。
顾漪澜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医长老从外头走进来，皱着眉头道：“外头伤了好几个，我都处理不过来，你们又给我惹事。”
武长老烦躁地道：“人是我扔的，有事冲我来！他妈个&#215;&#215;的（以下省略若干字）……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招人厌的臭娘们……要不是她生了个好儿子，老子弄死她！”
医长老道：“你也知道她生了个好儿子啊？这以后……”
他看了慕云晗一眼，没往下说。
慕云晗知道他想说的是，这以后顾凤麟若是死了，顾凤源上位，就该武长老倒霉了。
武长老也懂，可根本就不怕：“有本事他弄死老子！老子受够了！什么玩意儿！”
顾大夫人从始至终面不改色：“医长老，还请您去给二弟妹看看才好。”
医长老只是叹气，转头看到慕云晗，就道：“我忙不过来，外头有几个虾兵蟹将，你给他们包扎止血，能不能做到？”
“能！”慕云晗早就不想在这里待着了，和顾家这些人在一起，空气都是腐臭的。
顾漪澜也扶着武长老站起来，冷淡地和顾大夫人说道：“想来此刻已经无碍，我也回去了。”
“你自便。”顾大夫人看向慕云晗和顾漪澜的背影，神色深沉：“医长老，我随你去看二弟妹。”
慕云晗跑到外面，火已经扑灭了。
顾老太爷正让仆役们清扫偏殿，换上新的帐幔。
慕云晗道：“烟雾已经熏黑墙壁，即便换上新的帐幔也不会好看，不如将这些丝绸糊在墙上，还能勉强对付过去。”
顾老太爷看了她一眼，沉声道：“照她说的做。”
管事们顿时忙碌起来，一会儿功夫就收拾出一个角落，果然鲜亮无比。
顾老太爷很满意，明日宫中来人，看到偏殿走水，难免问责，此刻收拾妥当，倒是少了一个麻烦。
一个管事走过来，轻声说了三重院的纷争。
“没用的无知蠢妇！”顾老太爷眉毛都没动一下：“别让阿源知道。”
然后顾二夫人被打的事就这样算了。
慕云晗很快给那几个仆役包扎完毕，起身回头，只见顾老太爷和顾大老爷，顾二老爷、顾三老爷，以及几个长老围站在一起，絮絮低语。
她就大着胆子走过去，在一旁候着。
顾三老爷看到了她，就叫她过去：“可是有什么事？”
慕云晗道：“我想去看看阿麟，刚才听说他那边进了刺客。”
“看到你们和睦我很高兴。”顾老太爷露出欣慰的样子：“想去就去吧，不过阿麟那里结束了吗？”
顾大老爷道：“结束了。”
顾老太爷就和颜悦色地道：“去吧。不过不要久留，他必须有足够的休息。”
慕云晗刚走了没两步，慕瑶也来了。
顾二老爷赌气似的道：“瑶瑶怎么也来了？是不是也想去看看阿源啊？”
慕瑶乖巧地道：“是，但我还有一件有关二夫人的事要禀告。我怀疑，二夫人是被人下了药，才会如此癫狂。”

第1427章 说事儿
“被下药？”
慕瑶这句话，成功地引起了众人的瞩目。
顾二老爷原本就因为顾二夫人的事陷入深深的懊恼之中，这会儿得了这句话，不谙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急切地道：“你知道什么，快说出来！”
顾老太爷目光沉沉地看着慕瑶：“是医长老说的？”
慕瑶瑟缩了一下，飞快地瞟了慕云晗一眼，低下头轻声道：“医长老没说。但二夫人的症状实在是很夸张。”
她鼓起勇气，恳求似地看着顾老太爷：“老太爷，我有话想和您说，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顾老太爷沉默不语。
顾二老爷却已经忍不住：“爹！阿源的娘嫁过来这么久了，何曾如此失了分寸？也许是真的也不一定。”
顾老太爷就道：“行，你到这边来。”
慕瑶就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快步跟在顾老太爷身后去了一旁。
小米轻声道：“姑娘，奴婢觉着，她一定在说您的坏话！”
大米也道：“说不定会拿您和医长老来说事儿。”
毕竟医长老支持顾凤麟，而慕云晗又跟着医长老学医的的事，顾氏、慕氏很多人都知道。
平时尚且不觉得，此刻一看，反倒有些说不清了。
慕云晗道：“她说她的呗。”
她和医长老要也给顾凤源下药，给顾二夫人下药有什么用？
顾大夫人给顾二夫人下药还差不多，因为有动机有目的——为了管家权不旁落。
而且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目的是达到了的。
在她分析，慕瑶此举最大的目的，还是为了在顾老太爷和顾二老爷夫妇面前找存在感。
慕云晗走到二重院，恰好遇到积香。
积香手里捧着一碗药，行色匆匆。
慕云晗和她打招呼：“德长老的情况如何？好些了吗？”
积香眼睛都哭红了，哽咽着道：“还好的，你千万别告诉阿麟，以免他分心。”
慕云晗道：“好，我稍后过来看望长老。”
积香欲言又止，快步去了。
顾老头迎着慕云晗，小声道：“阿麟刚药浴完毕，正在休息，你进去小声一点，不要吵着他。”
药浴的药汤温度很高，且要不停地加热。
药力威猛，泡浴的人体力消耗极大。
慕云晗轻手轻脚地进去，只见满室药香，顾凤麟白衣被发，静静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她在床边蹲下去，轻轻靠近他，听他的呼吸。
见他呼吸绵长，非常安稳，轻轻触碰他的脸颊，也比平时温热，她就放了心。
也不知道顾漪澜和顾大夫人等走了没有……
慕云晗简直不想回去了，只想就在这里守着顾凤麟。
倘若那个捣鬼的人真是顾氏内部的人，那么，顾凤麟最能信得过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顾老头和大小米见她安安静静地坐着，托腮看着顾凤麟发呆，便相视一笑，也不想打扰她。
突然有人敲了一下门。
顾老头飞速赶出，将手挡在对方即将敲下第二响的地方，彬彬有礼地道：“长老。”

第1428章 不同寻常的举动
智长老站在门口，神色略有尴尬，朝里呶呶嘴：“阿麟怎样？”
顾老头笑道：“在睡觉，您请进。慕姑娘只是过来看看而已。”
潜台词是并没有在做什么。
智长老就走进去：“一切都好？”
慕云晗连忙起身：“都好。”
智长老掀开被子，将手指搭在顾凤麟的脉门上，沉吟片刻，问道：“阿麟药浴的时候，是不是曾经昏厥过？”
顾老头谨慎地道：“是。”
慕云晗很着急：“是不是不好？会有什么影响？”
智长老拿出一粒药丸，交给慕云晗：“是会有点问题，不过不要紧，你把这个研细了给他服下。”
慕云晗接过药丸，探手一摸茶壶，便道：“水是凉的，小米，你去取些热水来。”
智长老道：“不必热水，用凉水就好，这个耽搁不得的，越快越好。”
慕云晗就将药丸研磨细了，想要叫醒顾凤麟。
智长老阻止她：“别叫他，他这会儿其实是在昏睡，你只管给他喂下去，让他接着睡。”
慕云晗拿筷子撬开顾凤麟的嘴，给他喂了进去，一滴都没洒。
智长老非常满意：“你很细心，有你照顾阿麟我就放心了。我去看看阿源，阿麟若不舒服，要立刻叫人。”
送走智长老，慕云晗问顾老头：“智长老也会看病吗？”
顾老头道：“长老们手里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两个秘方，今夜都是他们轮流看护。”
慕云晗道：“他是支持咱们的吧？”
顾老头道：“是呀，怎么了？您放心，长老们虽然有各自支持的人，但绝不会做出残害另一人的事。”
慕云晗摇摇头，吩咐小米：“你去看看顾凤源那边。”
今夜发生的事太多，她看谁都像内奸。
过了一会儿，小米回来道：“奴婢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看着，他们没关门，是看到智长老也给了一丸药，二老爷也给顾二公子服下了。”
顾老头道：“您要是不放心，让医长老过来看看。”
小米道：“不妥不妥，万一智长老知道了，岂不是要生气？”
大米道：“奴婢插一句啊，不管妥不妥的，这不已经喂下去了吗？”
慕云晗道：“大米，你去守着门。”
她缓缓打开手掌，掌心里俨然躺着一粒药丸。
“这……”顾老头惊疑不定。
慕云晗道：“这是智长老刚才给我的那一颗药，我不敢给阿麟吃。就用我的药丸换了。”
但是接下来，戏该怎么唱下去，她不知道了。
既怕不给顾凤麟吃误了大事，也怕给他吃了会误大事。
她犹豫再三，道：“小米，你去找顾漪澜。”
顾老头不能理解：“您不信智长老，却要信顾漪澜？”
慕云晗道：“我谁也不信。”
顾漪澜之前说要和她打赌，赌的就是有人会在今夜做出不同寻常的举动。
那么，顾二夫人被怀疑下药，医长老抽不了身；
智长老跑来送药，却又等不及寻热水；
非得让她用冷水化药给顾凤麟吃，算不算是不同寻常的举动？

第1429章 我做不到
长夜清冷，雪落无声。
顾老太爷等人来了又去，顾漪澜仍然没有过来。
慕云晗有些不确定，他究竟是昏睡不醒，还是有意不来？
她握着顾凤麟的手腕，感受着他的脉动心跳，心急如焚。
“什么时辰了？”她问。
神殿上没有更漏报时，只能看到黑夜与白雪交袭。
顾老头大致估算了一下：“大约三更？”
慕云晗决定把顾凤麟叫醒，由他决定。
即便中断睡眠会造成一定影响，也比丢了命或完全失去战斗的机会好。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武长老站在门前：“他让你过去。”
顾漪澜作为即将下台的神官，由于利益冲突，家族已经不信任他，并不允许他靠近两个神官候选人。
其实，包括慕云晗在内，也是被保护的对象，只是相对来说宽松了很多。
顾老头不放心：“你带着小米。”
武长老死人脸：“不行，人多就容易惊动他们，要么不去，要么我带你过去。三、二……”
眨眼间，他已倒数至一。
“我去。”慕云晗飞快地下了决定。
顾老头很生气：“晗丫头……”
话音未落，武长老连带着慕云晗已消失在房里。
大小米目瞪口呆，原来她们和武长老的差距有这么大的：“怎么办？”
“看好公子。”顾老头更生气，但也没什么办法。
清冷四壁，一张床，一张几，几个蒲团，一个炭盆，便是顾漪澜房中所有。
他拥着厚重的貂裘，斜倚在矮几上，看到慕云晗就道：“你来了。”
说不得两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俊秀的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嫣红。
武长老粗鲁地给他抚背，生气地道：“自身尚且难保，还多管闲事！要我说，他们要死要活由得他们去，与你何干！”
“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顾漪澜微微一笑：“我做不到。”
慕云晗没什么表情，也未表示同情，甚至客套话都没有。
她直截了当地把那颗药丸拿出来：“你服用过这种药吗？或者说，你认识这种药吗？”
顾漪澜伸手要拿，她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紧紧攥住。
顾漪澜抬眼看着她，眼底黑白分明，带着一丝——干净。
慕云晗沉默，她很意外居然能在他眼里看到这份干净。
顾漪澜同样沉默，以一种坦然的姿态看着她。
慕云晗慢慢松开拳头，露出掌心里的药丸。
苍白的手指在她掌中不经意地划过，冰凉刺骨。
顾漪澜半垂着长长的睫毛，慢条斯理地转动药丸：“我听说你跟随医长老学药学医。”
慕云晗记挂着顾凤麟，很不愿意花时间说这些废话，但出于礼貌，还是点头：“嗯。”
“看来你学得不够好。”顾漪澜将药丸朝她抛去，轻描淡写：“这就是一颗安睡丸，名香眠。服用的人，会连续睡上两天，醒来之后体力充沛，更胜从前。”
慕云晗恍然大悟：“所以，阿麟吃了这个药，本身不会出事，只会刚好错过择选会？”

第1430章 你为何信我？
慕云晗很快又推翻了这个猜测：“也不对，择选会只在他们兄弟之间进行，就算阿麟醒不来，也可以延迟，这样做没有意义。”
顾漪澜道：“可以叫醒，但是叫醒之后昏昏沉沉，神魂不安。必输无疑。”
他和顾凤麟很像，对着这样一张脸，慕云晗不知不觉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大费周章，只是为了不让阿麟当选吗？我以为他们会害死阿麟。”
顾漪澜道：“不知你可否听说过那个传说。”
是吴彦庄提起过的那个传说？
慕云晗不确定地看着顾漪澜。
顾漪澜道：“你果然是知道的。他们是不是和你说，我和阿麟之间必会两虎相争，导致亡国？”
慕云晗默认。
顾漪澜淡淡地道：“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
可随即，他又自嘲一笑：“将死之人，拿什么去争？我只是想说，他们错看我了。”
“我永远不会为了争权夺利而出卖赵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记得我是谁。”
他的表情非常认真，慕云晗莫名就相信了他。
她的目光不知不觉间柔和下来：“那么，你认为这件事和齐国有关吗？”
顾漪澜道：“内贼……若只是冲着神官之位去的，他应该彻底毁掉阿麟才对，这样才稳妥。
你想，阿源的才智不如阿麟，却做了神官。
而阿麟好好儿地活着，甚至身体状况比从前更好。他会怎么办？”
顾凤麟会和顾凤源斗得你死我活，包括他们身后支持的两派人马，也会斗得你死我活。
顾氏将会被拖垮，甚至灭绝。
失去神官家族，皇帝又是这样子，赵国还剩下什么？
只能任人宰割而已。
慕云晗不寒而栗。
她还有些地方想不明白：“只是一颗药而已，智长老倘真是那个人，寻机拿给阿麟吃更为简便直接。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不，让智长老给药是无计可施，长老啊……多么难得的棋子。倘若是我，必然要留到最后，榨干净最后一滴血才肯放过他。”
顾漪澜突然意识到，这个比喻对于慕云晗来说非常不友好。
他停下来，轻声道：“对不起。”
慕云晗摇头：“已经无所谓了。”
她上次和顾凤麟说，不恨顾漪澜，只当他是个寻常人。
是真的，目前为止，他们之间已经两清了。
顾漪澜神色微黯，沉默片刻后，笑道：“对，过去的已经过去，你不再厌憎我了，是吗？”
“算是吧。”慕云晗没敢说其实她觉得他也很可怜，很倒霉。
“你回去吧，出来太久容易露了痕迹。”顾漪澜紧了紧披风，吩咐武长老：“送她回去。”
慕云晗跟着武长老往外走，他突然在身后喊道：“慕云晗，你为何信我？”
慕云晗顿住脚，认真地注视着他：“吴晨曦和我说，你是个好人。如果可以，请你做到你所吹嘘的。”
吴晨曦？
顾漪澜根本想不起来这是谁了。
不过吹嘘吗？
是说他不会为了权利而出卖赵国？
“那不是吹嘘。”他着窗外的飞雪，自言自语。

第1431章 对不起了，积香姑娘
“笃笃”门被敲响，大米贴着门缝一看，脸色就变了，对着小米和顾老头比了个手势。
是智长老。
三人顿时慌成一团。
慕云晗还没回来，智长老却不知目的何为。
若是被他抓到慕云晗不在，并被察觉他们在怀疑他，他会怎么办？
顾老头到底年纪大些，很快定下心神，让大米开门。
这样遮遮掩掩，更容易引起怀疑。
大米打开门，毫不掩饰地掩着口打了个呵欠：“长老来了。”
“长老。”小米用帕子捂着嘴，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好冷啊……”
大约是觉得她们两个实在没规矩，智长老微皱眉头，就站在门口往屋里看：“晗丫头呢？”
顾老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不管慕云晗做什么，大小米都必有其一跟着才是正常情况。
把两个丫头撇在这里，她独自行动，本身就透着一股子诡异。
俗话说得好，做贼的人都是心虚的。
智长老本就以“智”为名，肯定奸猾似鬼，多心多疑。
踌躇间，智长老已然皱起眉头：“嗯？”
顾长老急中生智：“那个，积香找她，不让人跟着……”
对不起了，积香姑娘。
小米补上一句：“哭哭啼啼的。”
大米再补一句：“说是德长老不好了，她无依无靠什么的……”
小米跟着翻了个白眼：“我家姑娘心软。”
大米哂笑：“这事儿我们姑娘又作不了主，是吧？”
顾老头皱眉：“你们小丫头，不要太刻薄，积香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呵呵……”小米撇着嘴角笑：“智长老，她害过我们姑娘……就是我们姑娘刚到京城的时候，那个蒋正雅，莫名其妙就被安排了和我们姑娘坐在一起……”
智长老眉头皱得夹得死苍蝇：“扯这些做什么？”
他走进房间，握住顾凤麟的手腕号脉。
一切正常。
慕云晗仍然没有回来。
智长老道：“她去了哪里？”
“就在这附近。”顾老头表面镇定，其实心里慌得不行。
智长老转身往外，走得飞快，迎面就遇到了慕云晗。
他抢在顾老头等人开口之前道：“你去了哪里？”
顾老头和大小米躲在他身后，拼命给慕云晗使眼色，眼睛都要抽筋了。
慕云晗看也不看他们，怏怏地道：“就在这附近，积香找我有点事。”
刚好对上。
顾老头等人无声地嘘出一口气。
智长老皱眉：“阿麟正在关键时刻，你不守着他，却跑去理无关紧要的事？”
慕云晗不高兴地道：“那我能怎样？她是德长老的孙女，在这哭哭啼啼的，我也怕她吵到阿麟，还怕别人说我们忘恩负义，德长老受了伤都不管。”
她恍觉失言，憋着一口气道：“我不是冲着您老发火，您老别和我计较。”
智长老严肃地打量她一番，交待了几句，背着手走了。
大米关上门，小跑着朝慕云晗奔去：“姑娘，姑娘……”
慕云晗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们别出声，板着脸作势抱怨：“什么破事儿啊！”

第1432章 哼~老蠢货
不能说话不能动，大米和小米急得杀鸡抹脖子的使眼色。
就算慕云晗刚才运气好，刚好和他们撒的谎对上。
可接下来，倘若智长老跑去和积香对质怎么办？
岂不是暴露得光光的？
要是能有人抢在智长老赶到之前，先和积香说妥当就好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
顾老头也跟着叹了口气。
真是奇怪，自从听慕云晗说怀疑智长老之后，他刚才怎么看都觉得智长老像个坏东西。
慕云晗一点都不急，在顾凤麟床边坐下，给他号脉盖被子，又摸他的额头，见一切正常，就道：“给我倒杯水。”
小米倒了水给她，她就捧着杯子慢慢地喝，看那三个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你不急吗？”顾老头忍不住了，蘸水写道。
慕云晗叹道：“急有什么用？听天由命吧。”
顾老头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忽听一条声音道：“走了。”
大小米吓了一跳，到处寻找声音来源，同时更是严阵以待，把慕云晗护得密不透风。
顾老头却是笑了：“我竟然忘了你。”
“哼~老蠢货。”鹰老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看向慕云晗：“他果然去找积香了，用的理由是询问德长老的伤势。”
慕云晗叹了口气。
没有确定之前心中惴惴不安，确定之后反而更加沉重。
智长老为了顾凤源算计顾凤麟，犹可理解。
但为了别的什么，算计整个顾氏，真的是很可怕。
“到底怎么回事啊？”大米追问道。
鹰老自然是不愿意解释的，慕云晗道：“我刚回来就看到他在这里……”
她看到智长老在，立刻想到对方肯定会追问她的去向。
她想起了鹰老——鹰老一直潜在暗处保护顾凤麟，很多时候很多人甚至忘了他的存在。
于是她通过武长老找到鹰老，知道了顾老头利用积香做借口。
她出面对上智长老的同时，鹰老也跑去找积香，拜托积香打掩护。
她本人去，积香未必给她面子。
但鹰老不同，积香肯定会不问缘由就答应下来，因为这意味着是顾凤麟的命令。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正确的，积香很爽快地答应了鹰老的要求。
“就是这么个情况。”慕云晗总结。
气氛很沉闷。
鹰老和顾老头的脸色尤其难看：“为什么？”
智长老若是平时表现得不像个好人，顾凤麟也不会率先争取他了。
可千方百计争取过来，却是个祸端，大家都有些想不通。
慕云晗拍拍手：“好了，这件事先按下不提，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还很多，也很关键……”
片刻后，众人按照分工各自散开。
慕云晗照旧守在顾凤麟床边，不敢睡觉不敢离开。
纵然只是交待几句话的事，但她不敢让任何人替她去做，关键时刻，谁也没有自己更可靠。
天要亮的时候，她终于忍耐不住，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迷糊之中，一只温热的手罩上了她的发顶，温柔地揉了揉。

第1433章 不许说了！
“你醒了？”慕云晗惊醒，睡眼朦胧地冲着顾凤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嗯。”顾凤麟的气色看起来好极了，可以说是容光焕发。
慕云晗很严肃地盯着他看。
“看什么？想我了？”他看着她笑，捧着她的脸，亲昵地贴上去，“我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
“梦见你和我成亲，梦见我们有好几个孩子……叫我爹，叫你娘……”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慕云晗居然没有什么反应，而是一直那样盯着他。
顾凤麟收了笑容，小心翼翼地打量她：“你怎么了？”
“你这样不行啊。”慕云晗说。
顾凤麟眼里闪过一丝不确定，很快又掩去，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什么不行？”
慕云晗苦恼地捏着他的脸道：“要装昏睡不醒，要装昏昏沉沉，神魂不安……
可我看你面色如此红润，气息如此澎湃，只要眼睛不瞎，都看得出来你好得不能更好了，怎么办？”
顾凤麟看了她片刻，笑了：“来，和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慕云晗将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包括顾漪澜的事。
她边说边偷看他脸色，随时准备刹住。
顾凤麟却是波澜不惊，还鼓励她：“然后呢？接着往下说。”
慕云晗一口气说完：“没了，积香的事，恐怕要你善后才行。”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有显而易见的狡猾。
她有顾漪澜，他有积香。
所以，聪明的人就不应该生气，而是应该以大事为重。
“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小气，倒是你有些小气。”
顾凤麟捏了她的脸一下：“接下来的事，我都知道了，你累了这么久，也该去休息了。”
慕云晗道：“不行，你尚且未醒，我怎能睡着？这个破绽也太明显了。”
顾凤麟道：“你可以的。”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热气吹过她的耳畔，激起一串细细密密的粟米。
慕云晗笑道：“这个主意不错，但你确定不会露出马脚？”
“我确定，孩子娘。”顾凤麟靠在床头，微笑着注视着她，替她捋上一缕碎发。
慕云晗没什么反应：“那我就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了。确实这样一直熬下去，人会变笨，不利于关键时刻。”
顾凤麟蹙起眉头，突然用力捏了她的脸颊一下。
慕云晗捂着脸：“你干嘛？”
“我刚才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认真听？”顾凤麟很严肃地指责她。
慕云晗道：“你说什么我没认真听？你指出来！”
顾凤麟道：“第一句话，我说我做梦……”
他停下来，睁大眼睛看着她红彤彤的脸，了然：“哦……慕大小姐，原来不是没有认真听，而是听了两遍还不够，想听第三遍，第四遍？”
慕云晗抿着嘴笑，真的有些害羞了，伸手去捂他的嘴：“不许说了！”
“我就说！就说！我梦见你和我成亲了，生了好几个孩子，孩子娘！孩子娘！”顾凤麟笑着，说了一遍又一遍。
大小米窃笑不止，慕云晗真的生了气：“不许说了！”

第1434章 一直没醒
慕云晗反手去掐他的脸：“不许说了，不许说了！”
声音低软，就和撒娇似的。
顾凤麟抓着她的手，看她看得目不转睛。
“咳咳……”顾老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很快就会有人过来了。”
顾凤麟这才顺势将她的手放在唇边一吻，松开了她。
刚躺好没多久，门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是顾老太爷等人，身后跟着几位长老。
“阿麟一直没醒？”顾老太爷蹙着眉问。
“是，一直没醒。”慕云晗束手站立一旁，沾沾自喜：“不过我看他睡得很香，气息绵长，脉象也好。”
顾老太爷不置可否，示意医长老给顾凤麟号脉。
趁着医长老号脉，顾老太爷和气地道：“晗丫头你一直守在这里？”
“是。”慕云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智长老说很关键，让我好生照顾阿麟，我不放心，所以就……”
顾老太爷又道：“听说积香……”
慕云晗沉了脸，噘起嘴：“这件事要问阿麟。”
一点都不想提的样子。
顾老太爷不以为忤，捋着胡须笑道：“小年轻人，总是爱意气用事。都在这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要闹得太僵了。你得更懂事更大度，才能服众，才不会拖阿麟的后腿，知道么？”
“是。”慕云晗表面乖巧，暗里嗤之以鼻。
若是让顾凤麟多几个小老婆才算懂事大度，才能服众，才不会拖后腿，那不如丢掉算了。
她是疯了傻了才会这样和自己过不去，非得气死弄死自己吧。
斜刺里一道目光袭来。
她抬眼看去，只见顾大老爷淡淡地看着她，眼里有看穿一切的神情。
于是她虚弱地朝他一笑，扶了扶额头。
小米忙道：“姑娘您怎么了？”
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
慕云晗借助小米的力量努力让自己站稳，强笑道：“没什么的，就是有点头晕，一会儿就好了。医长老，阿麟的脉象如何？”
医长老道：“看着挺好的。”
“那为何迟迟不醒？”顾老太爷道：“阿源可是醒过一次了，他一次都没醒过。”
慕云晗不露声色地看向智长老。
智长老稳稳地坐着，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担忧。
医长老道：“约莫是从前身体亏空太多，承受不住这么药浴，让他多睡会儿，反正几位殿下也要午后才能赶到。”
“那行，晗丫头啊……”
顾老太爷正要叫慕云晗多照顾一下顾凤麟，就见慕云晗一头栽倒下去。
小米眼疾手快，迅速扶住了，疾声呼唤：“姑娘，姑娘……”
“这是怎么了？”顾老太爷命令大小米：“把人扶了这边坐下。”
又叫医长老给慕云晗号脉。
小米噙着眼泪絮叨：“之前就差不多两三夜没睡好，昨天就有些不舒服，本想补一觉，外头又一直闹，昨夜担心顾大人，一夜没合眼……”
医长老道：“休息一下，吃些姜糖水。”

第1435章 这一夜
吃些姜糖水？
慕云晗羞愤交加。
这就和顾凤麟说的她病着一个道理。
医长老的话成功地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顾老太爷大手一挥，一锤定音：“晗丫头这就是辛苦的，把她送回去休息，传我的命令，多给她个炭盆，食物热水都要先紧着她来。”
众人艳羡地看着慕云晗。
这就是曾经慕蓉受过的待遇。
神官夫人要用血养着神官，等同金珠玉宝。
慕云晗舒舒服服地在松软的床上打了个滚，用脸蹭蹭枕头，差点没哼出声音。
大小米在一旁忙碌，看着她的样子笑：“老老实实躺着，小日子来了才不会痛。”
慕云晗拍拍身边：“来，我们仨一起睡。”
大小米道：“不了，您睡，得有人盯着外头的动静。”
慕云晗道：“可以轮着啊，谁先来？我冷，必须有人挤着睡。”
小米就懂事地推大米：“你先去睡。”
大米也推她：“你先去睡，我不困。”
“从大到小，大米你先来！”慕云晗下了命令：“省得你俩推辞半天，谁都没睡成。”
大米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她身边躺下，束手束脚的。
慕云晗咕哝了一声，眨眼的功夫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大米和小米在一旁小声说话。
“开始了吗？”慕云晗问道。
大米道：“开始了，公子长睡不醒，被叫起来了，择选会为此耽搁了近一个时辰，您要过去吗？”
慕云晗心急火燎的：“当然要过去呀。”
“您别急，这个择选会咱们都进不去的，只能在外面候着。奴婢先去给您拿吃食，吃饱穿暖，舒舒服服地过去。”
小米早把一切都打听好了，忙着跑出去取吃食。
一会儿工夫拎了食盒回来，笑道：“老太爷吩咐过的，厨房里一直给您备着热食，天冷，都是蒸菜，也还清淡。”
慕云晗吃完饭，又被灌了一大碗姜糖水，自觉满身都是姜糖水的味道，整个人倒是真的暖和舒服起来了。
她又逼着大小米各喝了一碗，美其名曰是不能她一个人被灌那么辛辣的水，其实是怕她们受寒。
主子们全都去了外头，整个三重院、二重院除了仆役外几乎没人。
慕云晗主仆三人带着一大壶滚烫的姜糖水出了三重院，准备穿过二重院往外走。
“姑娘，神官大人在那里。”小米低声提醒。
顾漪澜裹着厚重的貂裘，坐在廊下，身后立着武长老，头上是一盏摇曳的红灯。
他静静地看着院子某处发呆——那里有一丛翠竹，被冰雪压得直不起腰来。
孤独寂寞，身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慕云晗停住脚步。
今夜，于顾氏其他人来说，是迎新的一夜，是欢呼，是期待，是热闹。
对于顾漪澜来说，却是死去的一夜，是哀悼，是凄凉。
她朝他走去，蹲了个礼：“神官大人。”
顾漪澜抬眼看向她，淡淡一笑：“听说你病了。”
慕云晗道：“小恙而已。您还好吗？”

第1436章 姜糖水
“我很好。”顾漪澜微微一笑：“你去外头看热闹吧。”
“那您多保重。”慕云晗犹豫了一下，问道：“您要不要喝一碗姜糖水？”
“姜糖水？”顾漪澜有些意外。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武长老：“你喝吗？”
武长老面无表情地道：“闲着也是闲着。”
小米和大米立刻倒了两碗热乎乎的姜糖水递过来。
武长老就和喝水似的，一口喝个底朝天，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慕云晗有些失望，她这个姜糖水，小米是下了黑手的，放了好多糖和好多生姜，辣得不要不要的，也甜得不要不要的。
武长老最起码也该表示好辣，或者好甜才对啊。
“你有事？”武长老很凶地道。
慕云晗摇头后退：“没事。”
见顾漪澜捧着碗许久才喝一小口，就道：“您慢慢喝，我们走了。”
因为送出这一碗姜糖水，慕云晗的脚步都要轻快了几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奇怪。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可怜顾漪澜。
但也仅此而已。
顾漪澜注视着她的背影，捧紧手中的碗，轻声道：“谢谢。”
他是对着武长老说的。
他想喝这碗姜糖水，可是总觉得有些突兀。
但是武长老陪着他，就一切都显得很正常了。
武长老嗤之以鼻。
“我被可怜了。”顾漪澜说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奇怪。”
从前他高高在上，权势滔天之时，慕云晗恨不得他死。
现在他落魄至此，她却可怜他。
“她是这家里唯一懂得怜悯是什么的人。”顾漪澜道：“真是可惜了，我命不久矣。”
武长老再次重重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然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顾漪澜看着他笑：“你是这家里唯一对我好的人，谢谢。”
武长老沉默下来，淡淡地把脸转开。
顾漪澜收回目光，低下头啜了一小口姜糖水：“真辣，也真甜，你怎么就能忍受得了？”
武长老没理他，眼睛往上翻，看着灯笼，眼角晶莹闪亮。
——*——*——
神殿外的长廊上坐满了人。
慕云晗一眼看去，信陵王坐在正中，他的左侧坐着寿王，右侧坐着怀昌公主。
寿王身边依次坐着顾老太爷、几位长老、顾大老爷兄弟三人。
怀昌公主身边则依次坐着顾大夫人妯娌三人，以及慕瑶、积香。
大家的神色都很肃穆，这么多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因此，慕云晗等人的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明显。
“你好些了？”顾大夫人朝慕云晗招手，叫人在顾三夫人和慕瑶中间给她添把椅子。
“好多了。”慕云晗把姜糖水亮出来，轻声问道：“你们喝吗？我想着天气怪冷的，大家喝一碗驱驱寒。”
顾二夫人阴阳怪气地道：“谁敢喝啊，谁知道里头放了什么？疯药？迷药？”
慕云晗笑眯眯地看向她：“二夫人，说话要有根据，还要看场合的，您总这样乱说话，实在不妥。对了，您身上还疼吗？”

第1437章 故意为难
打人不打脸，踩人不踩脚，可慕云晗是哪儿疼踩哪儿。
顾二夫人怒火冲天。
顾大夫人淡淡地道：“二弟妹，你不想看就回去。”
顾二夫人悻悻地闭上嘴，害怕地偷看了顾老太爷一眼，往椅子里缩了缩。
光是这个动作，就让她痛得龇牙咧嘴，扭曲了脸。
和其他人是普通座椅不同，她的是一把躺椅。
她本人也是半卧半躺靠在上面，显然昨天被武长老那一扔，伤得不轻。
若非实在是关心择选会胜负消息，她怎么也该卧床休息。
慕云晗含笑给怀昌公主行礼：“公主殿下。”
怀昌公主笑道：“你好些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笑眯眯地道：“姜糖水给本宫一碗，真是太及时了。我半夜开始爬山，走到山上真是又冷又饿，就需要一碗这个。”
慕云晗亲自给她倒了一碗。
顾大夫人也道：“我也要，还真有些冷。”
顾三夫人也道：“也给我一碗。”
顾二夫人不屑又嫉妒，把脸扭开。
慕瑶飞快地看了慕云晗一眼，不出声。
慕云晗笑眯眯的：“妹妹喝吗？”
慕瑶满脸纠结。
要说不喝吧，实在破坏她一直以来努力营造的，和慕云晗亲如一家的形象。
喝吧，她还真的害怕慕云晗在里头放点什么。
毕竟稍后她很可能会给顾凤源提供血液。
这要是上了当，害的可不只是她一个人。
慕云晗双手端着那碗姜糖水，笑眯眯地看着慕瑶，一动不动。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为难慕瑶。
她要让慕瑶知道，假装好人、戴假面具，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慕瑶和慕云晗。
慕云晗又将那碗姜糖水往慕瑶面前送了送，慈祥而鼓励地微笑着：“喝吗？喝了身上很暖和。”
“喝吧，熬得挺好的。”怀昌公主笑着说道，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反正慕瑶一阵比一阵更尴尬。
当姐姐的双手举着一碗姜糖水，递到妹妹的面前，已是非常体贴和给面子了。
她这个妹妹不拒绝也不接受，就这样坐着，那是非常倨傲和失礼。
顾老太爷皱起眉头，顾大老爷也沉了脸。
慕瑶头皮发凉，强撑出一个笑脸：“姐姐，不了，我怕辣，不吃生姜。”
“这样啊。”慕云晗遗憾地将碗递给小米：“你喝了，别浪费。”
小米当着大家的面，一饮而尽。
慕瑶的脸色青白交加。
慕云晗坐下去，很自然地和顾三夫人周氏小声说话：“里头是个什么情形？”
顾三夫人平时不怎么说话，脾气倒是挺好的，有问必答：“……规矩是这样的，阿麟和阿源沐浴更衣之后，一同进入大殿，德长老主持……
殿中具体有些什么程序，我们也是不知道的，不过他们必须得到葵花的承认。
好像还有些什么关卡吧……现在一切都好，安静没声音就是好事，你别担心。”
顾三夫人也就只能说这么多了，毕竟以她的身份，偏向谁都不合适。

第1438章 规矩
饶是如此，顾二夫人也还是不满意，轻声说道：“别担心？睁眼说瞎话……哼……”
顾三夫人就和没听见似的，慕云晗也假装没听见。
顾二夫人就不出声了，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死命地攥着衣角，使劲地拧，青筋都暴了起来。
慕云晗若有所思。
前几次见到顾二夫人，她虽然张狂，却不似这般没分寸。
这次不但没分寸，而且非常急躁，真的很像个病人。
难道，还真如慕瑶所言，有人给她下了药？
和智长老有关吗？
和医长老有没有关系？
慕云晗强迫自己不要偷看智长老和医长老。
这种所有人都可能是敌人的感觉，真的是很糟糕。
突然，神殿内“当”的一声响，顾老太爷等人立刻坐直身体，紧张地往前看去——虽然隔着门，根本看不到什么。
顾大老爷甚至站了起来。
顾二老爷也紧张，也抬起了半个屁股，可看到顾大老爷的样子，就又坐了回去。
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轻描淡写地道：“大哥别担心，阿麟那么出色，要担心也该是我们。”
顾大老爷没理他，走到殿门口看看门又折回来，焦躁地来回走了两圈。
直到这个时候，慕云晗才从他身上，看到有一点作为父亲担心儿子的样子。
不过想到他是为了争权夺利，她就又看他不顺眼了。
顾老太爷看不下去，出声道：“你坐好！急什么？”
却见殿门突然开了，德长老艰难地扶着门道：“阿麟有些不对劲……”
“怎样不对劲？”顾大老爷的表情顿时一变。
顾二老爷夫妇却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几分喜色。
德长老张口欲言，忽听一条古怪的声音说道：“不得了啦，阿麟晕倒也！”
是那只名叫嘎嘎的鸟的声音。
顾大老爷猛地冲到了门口。
顾二老爷夫妇对视一眼，喜不自禁。
顾二老爷嚷嚷道：“大哥，你不能破坏规矩，不能进去的！”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怀疑昨天刺客捣鬼，给阿麟下了药！”顾大老爷大声道。
顾老太爷板着脸道：“既然如此，我们几个进去看吧。”
“咳咳！”信陵王咳嗽了两声，朗声道：“诸位，这个规矩还是要讲的，本王奉了父皇之命而来，希望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这要是出了不妥的事儿……”
“老臣担着。”顾老太爷声音铿锵，神色坚毅：“殿下，若是有事，老臣担着！”
信陵王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十分下不了台。
寿王忙道：“特事特办，顾氏子弟身体特殊，还是顾老更清楚些，四弟，你看不如……”
信陵王自知没办法争过顾老太爷，便趁势下台：“既然不曾违背规矩，诸位自便。”
正在此时，忽听顾二夫人喊了一声：“慕云晗！你干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慕云晗已经走到神殿里去了。
顾二夫人气势汹汹：“老太爷，您看她一点规矩都没有！按照规矩，乱闯神殿者，理当乱棍打死！”

第1439章 我反对
慕云晗充耳不闻，径直走到顾凤麟身边，蹲下去摸他的脉。
顾凤麟是真的晕过去了。
嘎嘎在一旁扑扇着翅膀，慌慌张张地跳过来跳过去：“他死了，他死了……”
慕云晗冷声道：“闭嘴！不然拔了你的毛！”
嘎嘎惊恐地看着她，收了翅膀缩到一旁，不敢再出声。
慕云晗专心诊脉。
顾凤源盘膝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缓缓睁眼，满脸冷色。
更高的地方，鹦鹉葵花蹲坐在神像的肩膀上，冷眼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高傲如神祗。
顾老太爷等人一起走了进来。
医长老问慕云晗：“怎么回事？”
慕云晗道：“我怀疑他中了毒！”
她不是乱说，顾凤麟在参加择选会之前，身体状况已经被她调理到最好。
这种突然晕厥的事，一般说来不会发生。
既然发生了，那就说明是出了意外。
顾漪澜可以中那么多毒，顾凤麟当然也可以。
她怕医长老也是潜藏的敌人，就和顾老太爷再次强调：“一定是中了毒，我不是乱说！”
这个家中，此刻，最值得信任的人就是顾老太爷。
因为这触及到了他的利益。
顾老太爷果然道：“医长老，你务必认真仔细一点！”
医长老接着给顾凤麟号脉。
慕云晗和顾老太爷说道：“请您，立刻查验药浴的汤汁和药渣。”
这是最可能下毒、中毒的地方。
顾老太爷一挥手，顾大老爷迅速出去查验。
慕云晗看向殿内其他人。
智长老满脸急色，顾二夫人在和顾二老爷在交换眼色。
积香扶着德长老，焦急地看着顾凤麟，担忧之色毫不掩饰。
慕瑶也悄悄跟了进来，她站的地方很有意思，恰好就在顾二夫人和信陵王之间。
顾二夫人刚好挡住了她的头脸和动作。
换而言之，慕瑶若是做什么小动作，顾氏的人，除了顾二夫人之外，谁也看不见。
慕云晗准备换个角度，此时，医长老收了手：“我看不出明显的症状。”
顾老太爷拧起眉头：“是你看不出来，还是没有明显的症状？”
“我看不出来。我的建议是，立刻给他用药。”
医长老指着慕云晗说道：“给他用她的血，最新鲜的。”
顾凤源看了一眼顾二老爷。
顾二老爷道：“爹，我有话要讲！”
顾老太爷面无表情：“说。”
顾二老爷道：“说阿麟是中毒，那得有根据，医长老都看不出来，会是什么毒？
要给他用慕云晗的血，我没有意见。可这救醒以后，又该怎么算？接着比？还是算他输了？
毕竟大家都知道的，慕云晗的血是最好的！这算不算作弊啊？”
“那就等着看药渣和药浴的汤汁吧，先查明究竟是中毒或者不是，再作决定。”信陵王突然道。
“我反对！”慕云晗给信陵王蹲了个礼，谦恭地道：“殿下恕罪，众所周知，神官家族子弟身体情况特殊，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可能让他们送命。
阿麟是最优秀的，若是因为救援不及时丢了性命，只怕陛下也会发怒。”

第1440章 别想占半分便宜
从信陵王的角度来说，他当然是希望顾凤麟死掉最好。
但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
于是他看向寿王。
寿王理所当然地道：“先救人，至于别的，稍后再说。”
怀昌公主也道：“我也是这样的看法。”
此次观礼，原本该是皇帝亲临的。
但这么大的风雪，这么陡峭险峻的阶梯，即便让人抬轿子，也要担心轿夫是否会摔倒。
所以皇帝理所当然地派了信陵王来。
但他又不太信任信陵王，就让寿王来监视盯梢。
至于怀昌公主，则是临时加派的。
但也不乏是太后和皇后耳目的可能性。
信陵王仔细一琢磨，觉得不可能按着他的想法来，便道：“既然如此，那就先救人吧。”
慕云晗走过去，毫不犹豫地取了小半杯血，亲自给顾凤麟灌下去。
鲜血的味道一经飘散出来，顾凤源的脸色就变了。
他耸动鼻子，贪婪地看向慕云晗。
顾二老爷一看不好，连忙挡在中间，大声道：“爹，服药可以增强灵力，阿麟服了，阿源却没有，太不公平！”
顾老太爷目光沉沉：“那你想如何？”
顾二夫人抓着慕瑶的胳膊，使劲将她推到中间，大声道：“我们阿源也要！”
慕瑶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顾老太爷淡淡地道：“既然如此，那就满足你们！”
慕瑶垂着眼走过去，学着慕云晗的样子要取血。
顾二老爷却大声道：“不成！”
众人诧异地看向他，德长老皱眉道：“还有什么不成？”
顾二老爷说道：“大家都知道慕云晗的血最好，这不是不公平吗？”
这意思，难道是顾凤源也想要慕云晗的血？
众人纷纷看向慕瑶。
慕瑶攥着银针的手骨节发白，半垂了眼不让人看到她的表情。
顾二夫人眨眨眼，也道：“对！都是一样的子孙，凭什么阿麟就要得到最好的？他的身体比阿源差多了！若是我们阿源得到同样的资源，必然更好！”
信陵王满眼都是兴味，却皱着眉头道：“你们搞什么鬼？这会儿来争这个？”
顾老太爷沉着脸道：“殿下见谅，老臣这就处理好家事。”
他看向顾二老爷夫妇，沉声道：“胡闹……”
顾二老爷却是乌龟吃秤砣，铁了心，梗着脖子道：“爹，这是阿源一辈子的大事，请恕儿子不能让步。”
顾二夫人跪了下去，大声道：“请老太爷明鉴！”
顾老太爷一时骑虎难下。
慕云晗飞快地用绷带将手腕上的伤口缠紧，封住血腥味儿，淡淡地道：“我想诸位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你们只管说给谁谁用我的血，却没人问过我的意思。
你们讲公平，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是我自己的，给阿麟用我的血，我心甘情愿。至于别人……”
慕云晗笑了笑：“死活又与我有何干系？公平？和我讲公平？
不存在的，我愿意怎么干就怎么干。
否则，哪怕就是我立刻死了，也别想占半分便宜！”

第1441章 一定是你搞的鬼！
“你这个……”顾二夫人气势汹汹地指着慕云晗，她竟敢说顾凤源的死活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我……一点没说错，就是这样。是不是想要我性命？嗯？”
慕云晗眼波流转，笑得肆意：“别说阿麟还没死，就算他死了，就算我死了，也不是你们能碰得起的！”
她伸出手，将挡在她面前的顾二夫人使劲推开，缓步走到顾凤麟面前跪坐下去，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把刀，横在膝上。
“今天，谁敢碰他，谁敢打我的主意，我和他战斗到底！直到，付出我的性命！”
神殿之内火光熊熊，火光倒映着刀锋的寒光，将她清丽的眉眼衬得多了几分寒意和锋利。
令得她整个人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刃，让人不得不正视。
寿王情不自禁多了几分羡慕。
信陵王是在冷笑，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敢以一己之力与这所有人叫板？
怀昌公主若有所思。
积香双目通红，脸上闪过一丝坚毅。
顾大夫人没什么表情，仿佛事不关己。
顾二老爷一家却是忍不住的愤怒，冷笑道：“那可由不得你！”
“由不得我吗？老太爷，请您说两句公道话。”慕云晗看向顾老太爷。
“你当然是你自己的。”顾老太爷的目光在顾凤麟、顾凤源身上来回逡巡，飞快地计算得失，话却是说得斩钉截铁。
慕云晗知道他是在讲假话，可也顾不得了，只要明面上能镇住蠢蠢欲动的顾二老爷一家就行。
“看过药渣和药汤了，果然有问题！”
顾大老爷快步而入，看到眼前的场景就停下来：“怎么回事？”
慕云晗挑唆道：“你儿子还没死，别人就想着他死了以后的事了，打算把我一人分两半，给他儿子一半，最好是你儿子死掉，我全归他。大老爷，您怎么看？”
顾大老爷一愣，飞快地看向众人，很快确定慕云晗说的不是假话。
他沉默片刻，突地笑了：“这么说来，二弟也许知道药渣和药汤的问题？”
顾二老爷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怒不可遏：“你别血口喷人！我怎么知道？！”
顾二夫人福至心灵：“一定是你搞的鬼！药渣和药汤是你检查的，你往里头加点东西还不容易？
真卑鄙啊，居然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陷害我们！老太爷，我不服！”
“这是污蔑！这是陷害！”顾二老爷大吼大叫，情绪失控。
顾大老爷却是凶狠地盯着他，一字一句：“是不是污蔑，是不是陷害，你自己心里明白！为什么别人不出事，就是你家接二连三的挑事？”
“一会儿丫头跳崖，一会儿有人给她下疯药，一会儿要这，一会儿要那，现在又说我往药汤里加东西，老二，你亏心不亏心！”
兄弟俩一个揪着一个，斗鸡似的，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险些当场打起来。
慕云晗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想要毁灭顾氏的话，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一半了。

第1442章 你们就是幕后黑手！
如果她是顾老太爷，身为一个强横不讲理、利益至上的家长，子孙在这种关键时刻争斗得你死我活，会怎么做？
她一定会非常愤怒，先用强硬手段镇压下来，再考虑下一步的应对。
可是顾老太爷虽然愤怒，却表现得太过平静了，这不对。
慕云晗看向顾老太爷，看到一张平静无波、老谋深算的脸。
她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也是一次考验呢？
甚至，是一场引蛇出洞的计谋？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场中的一切，飞快地计算。
若是考验和计谋，她该怎么做才好？
或许，本色出演就是最好的。
她决定添一把火，趁机恶心一下顾二老爷一家子。
坏处大家一起分享，不能只是她一个人恶心嘛。
“还是先查药浴被人下毒的事吧。”
慕云晗幽幽地说：“老太爷，我现在怀疑，有人为了一己之私，罔顾血脉亲情，损害家国利益，做了大不韪之事。请您一定彻查此事。”
顾老太爷看着她，缓缓说道：“你说得没错，此事必须严查彻查！”
顾二夫人嘶声道：“慕云晗，你什么意思？谁害他了？谁做了大不韪之事？”
慕云晗翻个白眼：“二婶娘若是什么都没做，心虚什么？”
“我没有！老太爷，我们没有！”顾二夫人耍嘴皮子磨不过她，只好对着顾老太爷叫屈。
“你就是有！你为了算计我，为了得到神官之位，不惜千方百计陷害阿麟！
我才到神殿，你就接二连三地针对我！大家都看到的，你就是故意的！你们就是幕后黑手！”
慕云晗学着顾二夫人的样子，叫嚷嚷。
顾二夫人气了个半死，恨不得扑上去将她的脸撕烂，却又不敢，真是憋得一口老血闷在胸口，只能活生生地强迫自己咽下去。
“拉下去关起来。”顾老太爷半闭着眼睛，淡淡地说道：“智长老，此事便由你来查。”
智长老上前：“是。”
慕云晗心口一跳，果然吗？
不然为什么这么巧，恰恰就将这事儿交给了智长老去查？
她蛮横地道：“老太爷，这事儿不是二夫人独自能办到的，她在外院必有帮手！”
“慕云晗！”顾二夫人实在忍不住，尖叫出声，却被两个侍卫拧着手臂，毫不怜香惜玉地拖了出去。
顾二老爷既愤怒又害怕：“爹！儿子是冤枉的！您不能偏听偏信啊！这是大哥在算计我们！”
顾老太爷阴沉沉地道：“我还没死，且轮不到你做主！拖下去！查明与他无关再放出来！”
于是顾二老爷也被反拧着胳膊拖了出去。
顾大老爷气愤难消：“爹，阿麟怎么办？”
顾凤源实在忍不住站了起来：“祖父，这不公平！俗话说得好，拿贼拿赃……只凭一两件事和两句指控就说他们做了这件事……”
顾老太爷冷冰冰地打断他的话：“不关你的事，老老实实坐着，慕瑶，给他药！”
慕瑶垂首而立，恍若未闻。
她也是有自尊心的。

第1443章 一切尽在掌握中
慕云晗叹了口气：“老太爷，也难怪我妹妹生气，是我也气。她哪里不好，二老爷和二夫人要这样糟践她。”
“是么？”顾老太爷不辨喜怒：“瑶瑶，你是否在生气？”
慕瑶垂首不语，半晌，抬起头来，泪盈于睫，楚楚可怜。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顾老太爷点点头，哄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但该做的还得做，过后我会给你补偿。”
慕瑶看向顾凤源。
顾凤源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瑶瑶，我可没说过你什么，都是我爹娘他们……”
慕瑶垂下眼，两大滴眼泪滚落下来。
顾凤源的神色立刻软了：“你别生气了，我现在……”
他的目光闪了闪：“只有你了。”
“去吧，别耽搁了。”顾老太爷说道，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慕瑶就低着头走过去，默默地取血。
取了血之后就侧过头，不肯递给顾凤源，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顾老太爷对于这种小脾气，还是很有容忍度的，当即叫人取了递给顾凤源：“喝吧。”
顾凤源满脸感激，一口饮尽慕瑶的血，说道：“祖父，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出去，你和阿麟继续留在殿内，等时辰到了，再做决定。”
顾老太爷神色严肃，虔诚地跪到神像面前，喃喃低语：“祖宗保佑……”
慕云晗反对：“阿麟还没醒，他中了毒，需要治疗！”
顾老太爷沉声道：“你觉得医长老的医术如何？”
慕云晗不能说不好。
“那就对了，现在他需要先去查明究竟是什么毒，才能给阿麟治疗。能做的事，我们已经做了。”
“现在，一切都交给天意吧。”顾老太爷沉重地说道。
慕云晗警惕地道：“可是，把阿麟留在这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会看着他。”德长老说道。
“走，我们出去！”顾老太爷不容商榷。
慕云晗只好站起来，跟着众人往外撤。
想想她又折回去，不放心地把自己的披风盖在顾凤麟身上。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触了她一下。
她心情激荡，一切尽在掌握中。
她是关心则乱。
之前按照顾漪澜的分析，倘若给顾凤麟服用了那个药，这会儿顾凤麟就应该昏昏沉沉，神魂不安。
因为神魂不安，心里着急，从而晕厥过去什么的，也是正常现象。
而且对方势在必得，顾凤麟若不晕厥，对方必然会下第二次手。
他们在明，对方在暗，防不胜防。
不如顺势而为，保留后手，给自己多留几分余地。
慕云晗一步三回头地出了神殿，却也不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不时停下来倾听殿内的动静。
怀昌公主起身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别害怕，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慕云晗很感激：“多谢殿下。”
怀昌公主笑着摇头，小声道：“太常寺卿大人帮了我的大忙，我很感激，你有需要，只管开口。”
她说的是不去齐国和亲之事。

第1444章 定罪
慕云晗想了一下，轻声道：“他们想害阿麟，倘若稍后结果不好，殿下能不能替我在陛下和太后娘娘面前陈情？”
“好！我答应你！”怀昌公主拉着慕云晗走到一旁：“小心我四哥。”
慕云晗脸色微变：“殿下可是知道了什么？”
怀昌公主道：“我……”
“怀昌，你们在那说什么悄悄话呢？”
信陵王突然笑了一声，笑声阴冷，宛若毒蛇沿着背脊往上爬，令人毛骨悚然。
“没说什么。”怀昌公主迅速松开慕云晗的手。
“查出来了！”智长老快步而来，神色严肃。
顾老太爷冷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智长老叹息一声，轻声道：“的确，和二老爷、二夫人有关。”
顾老太爷神色微变：“证据呢？”
一个管事被扭送过来，害怕地磕头：“老太爷，不关小人的事啊，二老爷说是族里统一安排的，两位公子的药汤里都加了……”
却是这个管事在药汤里加了一味名叫地锦的药，而这个地锦，本身无毒，烤制之后却会产生微毒，刚好和药汤里的一些药犯冲。
但若服用一点酒，就可以解去这毒了。
刚好，在二老爷的房里搜到了一点残留的地锦碎末，是烤制过的。
服侍顾凤源的人也证明，顾凤源入浴之前，顾二老爷曾让他喝了一杯酒。
顾大老爷冷笑道：“看来，阿麟的确是被人害了，只是不知道，中间是否有阿源一份功劳呢？”
智长老道：“适才审问之时，侍者说了，阿源并不愿意喝那个酒，是他父亲假借医长老的名义逼他喝的。”
顾老太爷道：“老二怎么说？”
智长老道：“他不承认。”
“他肯定不承认，谁做了坏事会承认？”顾大老爷见顾老太爷沉吟不语，忍不住说道。
“老太爷，此事还需慎重，不如让我再去探查一番？”
一个留着三绺长须，脸色白皙红润，五官清秀，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站出来道。
顾老太爷仔细看了他一眼，道：“不用看了，此事我自有定论。你来说说，以族规论，该如何处置。”
那人道：“残害神官候选之人，论罪当诛。”
顾老太爷点点头，淡淡地道：“这样也好。”
语气之中，俨然已是下了定论，要取顾二老爷夫妇之命的意思了。
众人噤若寒蝉，全都低下头沉默不语。
唯有那人道：“慎重起见，理当再查，毕竟是您的儿子。”
顾老太爷抬手止住他：“我自有定论。”
慕云晗对那人十分陌生，便小声问顾三夫人：“这位是？”
顾三夫人道：“刑长老，他管着族里的刑罚，还有族中部分产业。上次你过来时，他刚好出门了，是以不曾见到。”
慕云晗想起，顾凤麟曾说过，五名长老，各有支持的人。
药长老支持的顾漪澜，德长老、医长老、智长老支持的是顾凤麟，那么支持顾凤源的，就是这位刑长老了。
她看向智长老，顾二老爷夫妇差不多已被定罪，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办？

第1445章 招魂曲
按照走向，正常情况下应该是，顾凤麟错失神官之位，顾凤源成为神官，却会失去顾二老爷夫妇的支持。
也因此，顾凤源这个神官力量会前所未有的薄弱。
顾老太爷作为家长，为了维持平衡稳定，必然倾向他，扶持他。
那么原本经验更为丰富，实力更为雄厚的顾凤麟，必然遭到一系列打压。
偏偏他又是不服输的，顾氏，便会彻底分裂成两半。
所以，接下来顾凤麟将会醒来，顾凤源刚成为神官就会遭受打击？
慕云晗刚想到这里，神殿中便传出消息——顾凤麟醒了。
顾大老爷松了一口气。
顾老太爷神色沉沉，不辨喜怒。
众人焦灼地等待着。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神殿之中突然响起钟鼓之声。
顾老太爷神色微变，起身邀请信陵王和寿王等人：“结果即将辨出，请几位殿下随老臣入内观礼。”
殿门洞开，几名童子旁立两侧，迎接众人。
慕云晗跟在顾三夫人身后，焦急地往里张望。
却什么都看不到。
积香快步赶上来，在她耳边轻声道：“若是阿麟有事，我饶不了你！”
慕云晗莫名其妙，这什么和什么？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都看到了！”积香面无表情，就像慕云晗真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
大殿内灯火辉煌。
顾凤麟和顾凤源并肩跪在神像面前，德长老立在一旁。
三人俱是神色肃穆。
葵花仍然高高在上，威严冷淡地注视着下方。
德长老道：“时辰已到，该进行最后一步了。”
顾老太爷做了一个手势。
德长老行了个礼，吸一口气，苍凉地唱起歌来，歌中带悲：“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讬些……”
气氛肃穆悲凉，顾氏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哀戚之色。
短寿而无好下场，短暂辉煌之后便是彻骨冰凉，昨日高高在上，今日独坐阶前候死。
这便是所有顾氏神官的下场。
也是所有顾氏子弟逃不掉的宿命。
女眷们想到的更多，即便自来清冷的顾三夫人，也忍不住掉了眼泪。
顾大夫人眼圈微红，眸子里水光闪闪，却是固执地不肯掉下泪来。
少倾，德长老唱完歌，智长老吸一口气，大声喝道：“顾氏第二十三任神官择选礼正式开始！”
悠扬的乐声中，葵花自神像上飞了起来，沙哑的声音古怪地哼唱着招魂歌。
它在顾凤麟和顾凤源的身边来回盘旋，像是拿不定主意该落在谁的肩上。
这个环节慕云晗倒是知道的，葵花若是落到谁身上，就意味着它选择了那个人。
那个人便可得到神官传承。
当然，这只是神官择选的最后一个环节，之前在神殿之中，还有一些具体环节。
顾凤麟和顾凤源总体的表现，才是帮助葵花做出选择的重要依据。
葵花绕了一圈又一圈，迟迟不肯落下，众人等得焦灼无比。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悄悄往前挤，想要一探究竟。
她看到，德长老悄悄地给顾老太爷使了个眼色，眼里有浓浓的担忧。

第1446章 可怕的诱惑
看起来情况像是有些不好。
慕云晗很是担忧，难道说，顾凤麟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或者，是葵花因为顾漪澜的缘故，不喜欢他？
她继续悄悄往前挤。
忽然一股大力从她身后袭来，她情不自禁往前一扑，摔倒在顾凤麟和顾凤源面前。
她连忙撑起，却发现自己的脚踝扭了。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顾凤麟的眼睛。
他垂眸看着她，神情十分严肃，眼里却暗藏了几分无可奈何，好笑又好气。
慕云晗讪讪的，知道自己疏忽了，被暗算这一下真是活该。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她担心呢。
顾凤源朝她伸出手。
她便借着他的手坐直身体，慢慢起身。
可刚站稳，身下一股热流澎湃而出，当即吓得脸色惨白，不敢动弹。
顾凤麟神色微变，随即明了，默默将她之前留给他的披风递过去。
慕云晗宛若抓到救命稻草，忙着穿好披风，低着头行了个礼，迅速退开。
她的裙子却被人紧紧拽住了。
慕云晗吃了一惊，垂眸一看，竟然是顾凤源！
顾凤源跪坐在一旁，一手紧紧拽着她的裙子，双眼血红，死死盯着她，鼻翼不停地翕动着，一副饥渴难耐的样子。
慕云晗吓了一跳，使劲拽住自己的裙子。
顾凤源却是死死拽着不放，甚至还朝她爬了两步，神色如痴如醉。
顾凤麟迅速抓住他的手，凶残地大力掰开。
慕云晗迅速退到人后，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刚才顾凤源的样子太可怕了，几乎可以说是丧失了神智。
“怎么回事？”小米和大米刚才没敢和她一起往前挤，想到刚才的情形，都是心有余悸。
而此刻，顾凤源仍然控制不住地想要侧头朝慕云晗的方向看，心神不宁。
众人蹙起眉头，都是充满了疑惑。
慕云晗极力保持镇定：“我正在那站着，不知是谁在后面使劲推了我一把……其他的，我不知道……”
其实她心里明白，顾凤源之所以如此失态，大概是因为，她的葵水突如其来的缘故。
顾氏子弟对于这种血的味道分外灵敏，她还记得初潮之时和顾凤麟一起去留仙县城，顾凤麟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
今天，顾凤麟之所以能保持镇定，那是因为他历经千锤百炼，心志坚定远胜常人，并且不像其他顾氏子弟一样，过分依赖鲜血。
顾凤源却不同，这个可怜的娃，虽说一直以来族里都没有断过他的供给，但他得到的资源确实一直都不怎么好。
以前大家都以为是慕蓉供给顾漪澜，慕瑶供给顾凤源。
真实情况是，慕蓉是个假货，慕瑶的血全供给了顾凤源。
顾凤源得到的，只是慕氏族中其他族女更次一等的血。
神官竞择消耗又大，慕瑶那点血对于顾凤源来说，只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
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骤然看到人间美味，如何忍得？
只是，到底是谁在推她？
推她这一下，意欲何为？
知道她小日子就在这几天的，只有几个人。

第1447章 揭穿
一是顾凤麟，二是大小米，三就只有给她号过脉，让她喝姜糖水，多休息的医长老。
也不对，女人喝姜糖水，男人或许不知道有什么用。
但在场的女人们，只要心思细腻些，都知道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比较需要姜糖水。
慕云晗紧张地分析着。
这是为了引得顾凤麟和顾凤源因她的血，开始下一轮你死我活的斗争吗？
或者，只是一个恶作剧？
“慕大小姐，老太爷让你出去。”一个管事过来说道。
毕竟，她几次三番不顾规矩闯进去，再不处置是不行的。
而且顾凤源这会儿完全乱了分寸，坐立不安，甚至需要刑长老在一旁压制他。
可以说，慕云晗刚才那一扑，彻底坏了顾凤源的事。
慕云晗就让小米留下守着，迅速离开。
刚走到廊下，就听见神殿内钟鼓齐鸣，有欢呼之声传来。
慕云晗停住脚步，回头张望。
小米朝她狂奔而来，大声道：“姑娘，姑娘，成了！顾大人是神官了！”
慕云晗喜不自禁，和大米用力击了一下掌，步履轻快地往后方去。
顾漪澜仍然坐在廊下，见她快步而来，就道：“是谁？”
慕云晗忍不住微笑：“阿麟。”
顾漪澜点点头，随即翕动了一下鼻翼，神情古怪地看着她：“你……罢了……快去吧。”
慕云晗的脸微微发烫，狼狈离开。
等她收拾妥当，外头又传来了钟鼓之声。
有人站在三重院外大声道：“所有人，都到前院去！”
慕云晗主仆三人快步走出，只见神殿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台阶上方灯火辉煌，一人被绳索高高吊起，倒挂在房檐下方。
顾老太爷，顾凤麟等人站在一旁，神色肃穆。
“慕大小姐，您这边请。”有人把慕云晗请到人群前方。
顾大夫人等人都在那里站着，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沉重。
慕云晗定睛一看，被倒挂在房檐下方的人竟然是智长老。
她不过离开这么一会儿，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慕云晗小声问顾三夫人：“怎么回事？”
顾三夫人道：“神官选出之后，会有一个服用秘药的仪式……智长老往秘药里下毒，被刑长老当场抓住。”
据说智长老拼命反抗，受了很重的伤。
被扭送到人前，顾老太爷问他，他一直沉默，一个字都不肯说。
“安静！今日让大家来，是要公布一件事。”
顾老太爷威严地指着智长老道：“此人，身为顾氏长老，却罔顾族规，罔顾职责，借机陷害神官候选人，残害同族，是可忍孰不可忍……”
总而言之，就是智长老的所作所为被揭穿了。
从顾凤麟昏迷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让他去查顾二老爷夫妇是否下毒，他还真的就趁机做了各种手脚，力证一切都是顾二老爷夫妇捣的鬼。
按照原本的设计，顾凤麟是不会醒来的，顾凤源理所应当是神官。
但顾凤麟醒来了，而且原本胜算很大的顾凤源还因为慕云晗乱了分寸。
当顾凤麟顺利成为神官之后，智长老终于忍不住，铤而走险下毒了。

第1448章 死不悔改！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天衣无缝，却不会想到你在做坏事的时候，还有别的眼睛盯着你！”
顾老太爷声色俱厉，警告地看向众人：“顾氏之所以屹立近两百年不倒，靠的不是别的，而是神官！”
他拉起顾凤麟和顾凤源的手，庄严地道：“你们觉得他们享尽荣华富贵，觉得所有人都在呕心沥血地供奉他们，却没想过，你们的一切都来自于他们……”
“倘若没有他们，你们能有这个好日子过？你们算什么啊？早就被野狗撕了吃干净了！”
“卸任的神官，是什么样的光景，你们知道吗？只看到贼吃肉，没看到贼挨打……”
顾老太爷突然走下台阶，往人群深处走去。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他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顾漪澜静静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
顾老太爷将手放在他的肩上，环视众人，沉声道：“看到没有，这就是你们的上任神官。他，我的儿子，年纪轻轻，却快要死了！”
“他在任上为赵国，为家族做了多少事，你们有谁记得？他受过多少委屈，你们有谁知道？”
“他成功预测大小天灾五十余起，让数万百姓成功避祸……为此陛下赏赐顾氏若干金银田庄，你们才能冬有衣，夏有冰，住有屋，食有肉……”
顾老太爷慷慨而谈，顾漪澜却从始至终没有什么表情。
顾老太爷并不在意他是什么心情，拍拍他的肩膀，就又走回台阶上，指着智长老道：“身为长老，你享尽尊荣，却不履行职责，反而如此残害给我们衣食的人，是何道理？”
不知是谁大声喊道：“杀了他！杀了他！”
其余人便也跟着大声道：“杀了他！杀了他！”
“肃静！”顾凤麟抬手往下压了压，问智长老：“我相信你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把原因说出来……”
智长老一直被倒挂着，脸已经涨成紫红色，额头脖颈的青筋胀了有筷子粗，看得出来他非常痛苦，却始终沉默不语。
顾凤麟又问他：“我对你不好吗？对你不够尊敬吗？我是否做错了什么事，让你积怨至此？”
智长老突然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顾凤麟。
顾凤麟道：“把他放下来，他有话要说。”
智长老无力地摇摇头，看着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刑长老道：“老智啊，你我同为族中长老，多年情分，你若说出实话，我一定为你求情！是谁指使你的？”
智长老双眼绽放出亮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说道：“不用了，就是我一个人干的。在我看来，顾氏和慕氏，都是怪物，不该存活于世间，都该死！”
刑长老喝道：“死不悔改！老太爷，德长老，我的建议是按照族规严惩！”
顾老太爷和德长老等人小声商量片刻，顾老太爷冷着脸道：“既然如此，行刑！有很多年，顾氏未曾出过这样的事了，今日必须当众行刑，以儆效尤！”

第1449章 掌嘴
顾氏所谓的当众行刑，其实就是千刀万剐之刑。
是夜，神殿外面竖起一个十字架，智长老被绑缚其上，脱光衣服，用渔网罩上并使劲收紧，全身的肉被勒成无数个凸出的小块，等待宰割。
行刑之人拿着牛耳尖刀站立一旁，四周数十把火把熊熊燃烧，亮如白昼。
顾老太爷邀请信陵王等人坐在上方观刑，其余顾氏族人则立于下方，全程不得离开，整整一千刀的剐刑，必须从头看到尾。
这个过程血腥而残忍，威慑效果却是一等一的。
慕云晗不是顾氏族人，不受此约束，当即转过身走了。
走着走着，发现身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却是慕瑶。
慕云晗没理她，站到道旁让她先过。
慕瑶却不走，反而停下来低声说道：“姐姐，今日之事你有何感想？”
“为阿麟高兴。”慕云晗言简意赅。
“为什么智长老要害神官大人呢？”慕瑶看似温和，目光咄咄逼人。
慕云晗道：“我是不知，不过看妹妹的样子，像是知道一点内情？”
“我也不知。”慕瑶道：“这一战，柳暗花明，一波三折，看似是神官大人吃了无数的亏，可真正吃亏的人，是阿源。”
直到现在，顾二老爷夫妇也没放出来。
顾老太爷宣布智长老罪行的同时，也痛骂了顾二老爷夫妇利欲熏心，理当受罚。
所以现在顾凤源是真的很倒霉。
因为顾凤麟晕厥，当场用了慕云晗的血，引得他蠢蠢欲动，顾二老爷夫妇为此闹得被关了起来。
接着，神官之位明明已经唾手可得，又因为慕云晗在他面前摔了一跤，导致他方寸大乱，彻底输了择选之试。
以顾老太爷的性子，顾凤麟地位稳固之前，是不会把顾二老爷夫妇放出来的。
所以，顾凤源要难过很长一段日子了。
慕瑶道：“我想知道，姐姐摔那一跤，是不是故意的？”
慕云晗也叹气：“我想知道，我摔那一跤，是不是你推的？”
慕瑶惊讶地道：“姐姐为何如此认为？我为何要推你？”
慕云晗道：“谁知道呢？也许你不希望顾凤源赢？”
“她为什么不希望顾凤源赢啊？”
怀昌公主从后面赶上来，说道：“晗姐姐你一定弄错了，她很希望顾凤源赢的。”
慕瑶行礼：“公主殿下说得没错。民女是希望顾凤源赢的。”
怀昌公主笑眯眯的：“他家的人那样对你，你不生气吗？还希望他赢？”
慕瑶握紧拳头，垂着眼道：“是。”
不然她能怎么办呢？
“所以你就使劲推了你姐姐一把，让她去分顾凤麟的神，试图让顾凤麟一败涂地？试图让她破坏仪式，被顾家厌恶？”怀昌公主收了笑脸，冷冰冰地道。
慕瑶神色微变：“民女没有！”
“没有？本宫看得仔仔细细，你还敢否认？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顾凤麟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是顾凤源受不了。”
怀昌公主怒视着慕瑶，说道：“来人，掌嘴！”

第1450章 不踏实
两个宫人快步上前，一人反剪慕瑶的胳膊，一人站定，左右开弓，一口气打了十多记响亮的耳光。
待到收手，慕瑶的唇角已然破裂出血，脸颊红肿不堪。
她却不求饶，倔强地站着，半垂了眼一声不吭，睫毛下，是掩藏不去的强烈恨意。
“你不服气？”怀昌公主冷笑道。
“民女不敢。”慕瑶没有半滴眼泪。
怀昌公主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说道：“好了，滚下去吧，再有下次，本宫会比现在凶狠上百倍。”
慕瑶低头行礼，慢慢退走。
怀昌公主目视她走远，和慕云晗说道：“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哭也好，求饶也好，都是假的。”
慕云晗微微一笑：“多谢殿下为我出头。”
“你我之间无需客气。我在其他地方不能张目，对着她若也要软哒哒的，那才是气死人了。”
怀昌公主笑着摆摆手：“走，你住哪里，领我去歇歇脚，我累得不行。”
“他们也给殿下准备了住处，也在第三重院落，我领您去。”慕云晗领着怀昌公主往后走。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怀昌公主问道。
慕云晗道：“年后就要搬回去，有个酒楼要开张……”
二人说着闲话，到了第三重院落，安顿妥当，怀昌公主要休息，慕云晗也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从她的房间，依稀可以看到慕瑶的房间。
那里房门紧闭，一点亮光和声音都没有。
小米轻声道：“刚才二小姐的表情好可怕。”
大米也道：“她当然恨了，公主殿下命人打她耳光，恐怕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慕云晗何尝不知，慕瑶那种性子，能装好人绝不会装坏人，能软着混过去，必然不会硬起来得罪人。
那样露于言表，恐怕真是恨毒了。
大米叹道：“没想到公主殿下会这样护着姑娘，真是大快人心。”
慕云晗淡淡一笑：“大米去找清风，让他查一下，刚才都有谁看到我被人推了。”
大米讶异极了：“公主殿下不是说……”
“让你去你就去，别多话。”小米推她出门：“别搞得咋咋呼呼的，知道么？”
“好。”大米听话地离开。
小米轻声道：“姑娘是觉得不妥吗？”
慕云晗低声道：“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不踏实。推我的那个人，力气很大，又快又狠。”
她前前后后练武也有好几年了，慕瑶却不会功夫，按理说，做不到这个程度。
当然，人人都有几张面孔，说不定慕瑶也是深藏不露呢。
所以，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直到次日天亮，众人才陆陆续续地回来。
差不多是两夜未眠，大家都很累，要了热水各自回房休息了。
大米跟着回来：“神官大人已经派人在查此事了，他要留在神殿里继续传承，不能来看您，让您好好保重，这两天轻易别出门。”
外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号，骤然响起，又骤然消失，令人毛骨悚然。

第1451章 窥视
慕云晗站在窗前，往外张望。
片刻后，慕瑶的房门开了。
她带着一个丫鬟，戴着兜帽披风，低着头往外院去了。
这一去，就再未回来。
小米道：“姑娘，是否需要奴婢去探查一二？”
慕云晗摇头：“多事之秋，不要多管闲事。”
整个顾氏和神殿上下暗潮涌动，谁也不知道中间藏着什么样的风险。
智长老突然背叛，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力有不逮的情况下，保全自己就是最聪明的做法。
“养精蓄锐，抓紧时间休息。”慕云晗下了命令，主仆三人一起躺下。
半睡半醒之时，小米猛然纵起，直扑窗边。
慕云晗惊醒过来：“怎么回事？”
小米摇头：“奴婢觉着有人在窗外偷窥，可是什么都没看到。”
大米也不睡了：“我陪小米姐姐一起守着吧，姑娘您睡。”
慕云晗起身穿衣：“咱们去第二重院。”
第二重院落之中，顾老太爷等人正在开会。
慕云晗说明来意，管事抱歉地道：“长老之位空缺，老太爷要主持着另选一人出来，加上还有许多琐事需要处理，这会儿怕是没有时间见大小姐。您若是不急，不妨稍后再来？”
忽听顾老太爷在里头高声说道：“让她去花厅里等着。”
管事便领了慕云晗去花厅。
慕云晗给小米使了个眼色，小米递了个荷包给管事，笑眯眯地道：“请管事大哥喝酒。”
管事收了，笑着谢道：“多谢大小姐赏。”
慕云晗点点头：“刚才我看到我妹妹出来了，一直不见她回去，有些担心，可否劳烦管事帮我找一找？”
管事笑道：“您不用担心，二小姐在照顾二公子呢。”
慕云晗担忧地道：“方才我听见有人在叫……您知道的，我们姐妹同来，当然要一同回去。”
管事避重就轻：“您放心吧，二小姐无事。”
慕云晗知道不能打探出更多东西，便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顾老太爷进来了，急匆匆地道：“什么事？”
慕云晗将刚才小米发现有人窥视她的事说了，顾老太爷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说？”
慕云晗道：“我是觉得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毕竟齐国使臣还在赵国境内……”
顾老太爷道：“我知道了，你安心回去，别怕，我会加派人手看顾你，从今以后，你要好好照顾阿麟。”
慕云晗懂得他的意思，顾凤麟成了神官，从今后，她就成了稀罕宝贝。
她的呼吸命运与顾凤麟这个神官，乃至整个顾氏家族息息相关。
慕云晗回到后院没多久，鹰老就来了，硬邦邦地道：“我会看着，你们安心吧。”
慕云晗笑道：“他一切都好？”
“都好。”鹰老眼里露出几分笑意：“人手加派了几倍不止，不会有事的。”
与此同时，二重院中，顾凤源的房间里。
顾凤源躺在床上，双手双脚被铁铐锁在床头四角，整个人呈大字型。
他的嘴也被堵着，目光狂乱。

第1452章 长处
慕瑶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突然，顾凤源剧烈地动了起来，铁链铁铐叮当作响。
慕瑶耐心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顾凤源看看一旁的水杯，再哀求地看向她。
慕瑶倒了一杯水，拿开他嘴里塞着的布，用勺子小心喂他喝水。
两口水下去，顾凤源不喝了，说道：“瑶瑶，你去替我向祖父求情，我不疯了，放开我好不好？”
慕瑶不出声。
她的丫鬟生气地道：“二公子，您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假装没看到？我们姑娘被打成这个样子，也没见您问过半句。”
顾凤源这才凝聚目光看向慕瑶。
慕瑶的脸肿得厉害，青紫交加，看起来很是吓人。
“你怎么了？”顾凤源努力让自己显得温和些，可是总也忍不住烦躁。
丫鬟气道：“还不是慕云晗！她撺掇怀昌公主打的。二公子您在最后关头之时，不是立刻就要做神官了吗？
慕云晗突然扑到前头去，扰乱了您的心神，害得您功亏一篑。
她不但不亏心，还和怀昌公主说，是我们姑娘推的她，目的是为了扰乱顾凤麟……”
提起慕云晗，顾凤源又是一阵混乱。
仿佛有一种痒，从他内心深处生根发芽，痒得他受不了。
让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慕云晗鲜血的美味。
那种滋味，让他魂牵梦萦，仿佛无数道铁索，紧紧缠着他的心和灵魂，越收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力量的味道。
他若是得到她的血，此刻做到神官的就是他。
就该是他坐在神殿之中接受传承，而不是顾凤麟那个乌鸦了。
不得到她，不尝尝那个血的味道，他此生枉自为人。
顾凤源目光涣散，唇边露出一丝可怕的傻笑。
“啪！”他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血腥味儿瞬间满嘴，辛辣刺痛。
“为什么打我？”他醒过神来，愤怒地瞪着慕瑶。
慕瑶面罩寒霜，再次用力打了他一耳光。
“啊……”他嘶叫起来，使劲挣扎，仿若凶兽。
慕瑶将一杯冷水尽数泼到他脸上。
“你输了，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人见人爱的吉祥娃娃吗？
不是，你的父母因为你的贪婪不知事，被关了起来，尚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
顾凤麟成了神官，而你，成了失败者，一个被镣铐锁在床上，无人问津的失败者，疯子！
除了我，你以为谁会多看你一眼？你还想着慕云晗？真是做梦！”
慕瑶又抽了顾凤源一耳光，“你真让我看不起！”
顾凤源拼命瞪她，瞪着瞪着泪流满面：“我该怎么办？瑶瑶？”
慕瑶捧着他的脸轻声道：“说输为时尚早，你记住，整个顾氏，除了顾凤麟就是你最强！
从前你不如他，那是因为，你从未得到过我的血！从今以后，我会尽力扶持你。
就算你我天赋不如他们，但我们有一个长处是他们没有的。”
慕瑶一字一顿：“顾凤麟远不如你强壮！老太爷还未放弃你，你怎能放弃自己？”
“说得好！”刑长老从外而入，满脸赞许。

第1453章 见效真快
“除了顾凤麟，你就是族中天赋最好的子弟。可惜直到现在为止，你未曾做出过让人惊艳的预测，不然……”
刑长老长声叹息，欲言又止。
顾凤源眼睛微亮：“不然什么？”
“不然，会有很多贵人支持你，看重你！”
慕瑶沉声道：“顾凤麟为何能够走到穷途末路仍然反败为胜？那是因为有太子支持他！”
“为何太子倒霉了，他仍然屹立不倒，从太常寺卿可以做到神官？”
“那是因为陛下支持他，赏识他！可是你呢？你做出什么让人刮目相看的事了？”
“你以为，顶着一个吉祥娃娃的名头，成日对着夫人小姐们说几句好听的吉祥话，处处得个笑脸，那就是本事？”
“不是，你是在浪费自己的才华！浪费天赋，浪费光阴！”
刑长老用力拍了桌子一下，满脸激赏：“说得好！阿源，你的运气实在是好！遇到了瑶瑶这样的人。”
顾凤源振作起来，希冀地看着慕瑶：“那，我该怎么办？谁会支持我？”
慕瑶道：“你听我的，自然会有贵人支持你。”
顾凤源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蛰伏！伺机而动！”慕瑶和刑长老同时说道。
二人对视一眼，转开了脸。
“来，把这个药喝了，睡一觉醒来就好了。”刑长老端给顾凤源一碗药。
顾凤源一嗅，皱起眉头：“这是什么药？又腥又臭。”
刑长老神色凝重：“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药，差不多已经失传了，它能让顾氏子弟的天赋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来，让你一跃成为人上人。”
顾凤源将信将疑：“真的这么厉害？您从哪里弄来的？”
“我自有我的来处，你若不信就算了，我拿给别人吃。不愁没人喝。”刑长老不高兴地转身要走。
“我喝。”顾凤源下定决心，张口喝药。
只要能让他成为天赋最出众的人，最终战胜顾凤麟，成为神官，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成为神官，就可以喝到慕云晗的血……
一条声音在他心里响着，勾魂夺魄。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顾凤源觉得一股热流自胃部蔓延向全身，非常舒服的感觉。
他笑了起来：“见效真快……”
突然，剧烈的撕痛感袭来，四肢百骸，头部腹部，没有一处不痛，就连呼吸，也是痛的。
“啊……”他忍不住惨叫出声：“好痛……”
慕瑶大吃一惊：“你哪里痛……”
刑长老却火速将帕子塞进他嘴里，并且跑到门边左右张望之后紧紧关上了门。
顾凤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双目突出，白眼球里布满了血丝，表情狰狞可怕到变形。
他疯狂地挣扎着，一次又一次被绑缚住四肢的铁拷拽了回去。
他想喊，嘴却被堵得死死的，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可怕嘶喊。
慕瑶胆战心惊，颤抖着嘴唇问刑长老：“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
刑长老眼里透着恐惧，强作镇定：“是能增强天赋的药，会有点痛苦，但是会好的。”

第1454章 我也想卖酒
“啊……”顾凤源又含糊不清、万分痛苦地发出一声嘶吼，双手双脚用力往外蹬。
“啪”地一声巨响，床险些被他掀翻。
刑长老猛扑上去，紧紧按住他，满头大汗：“你们也来帮忙！”
慕瑶全身都在颤抖，咬牙招呼丫鬟：“来……”
却听丫鬟尖叫一声，嘶声道：“他，他，流血了……”
鲜红的血液从顾凤源的眼睛、鼻孔、耳朵里流了出来，配着他扭曲狰狞变形的脸，分外恐怖。
“咚”的一声响，是丫鬟被吓得晕倒在地。
慕瑶全身都在颤抖，几次想要夺门而逃，最终还是扑上去和刑长老一起紧紧按住顾凤源。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顾凤源终于安静下来。
慕瑶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微弱无比，便轻声道：“他不会怎样吧？”
刑长老镇定地道：“当然不会，等他醒来就会变强了，身体养好，会越来越强，到时候……
你会跟着他享福，你想把那些欺负你的人怎么办都行。”
慕瑶道：“现在我该怎么办？”
“给他收拾一下。”刑长老说道，“我出去看看有没有人听到。”
不等慕瑶出声，他便迅速离开，将门紧紧关上，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便靠着墙滑坐在地，颤抖着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突然，他听到不远处的厢房里传出一声细碎的响动。
他纵身扑去，长袖用力挥出。
“吱”的一声惨叫，却是一只老鼠七窍流血，惨死当场。
他擦了一把冷汗，警惕地四处张望一番，确信无人在场，才迅速离开。
很久之后，一个童儿颤抖着从一堆杂乱的旧家具中爬了出来，左右看看，沿着墙根飞快地跑远了。
刑长老推开房门，顾凤源脸上的血痕已被收拾干净，慕瑶皱眉坐在一旁紧紧盯着他，丫鬟脸色惨白，跪坐在地上甚至不能站起。
刑长老一脸轻松：“还没醒呢？”
慕瑶看着他，淡淡地道：“他还能醒来吗？你的药是从哪里弄来的？靠谱吗？若是这么好用，为什么顾老太爷不给他们用？”
刑长老冷笑一声，阴狠地道：“别问那么多，自有你的好处！他能不能用，等他醒来不就知道了？别想跑掉，我是主犯，你便是共犯，谁都跑不掉！”
“咚”的又是一声响，丫鬟再次晕厥过去了。
“你的丫鬟真没用，迟早要坏事，我劝你早些处理干净。”刑长老冷声说道。
慕瑶不置可否，拿起帕子给顾凤源擦去额头上浸出来的冷汗。
“我想做点赚钱的生意。”她看着顾凤源惨白的脸说道。
刑长老吃了一惊，随即问道：“你是在和我说话？”
“不然你以为呢？合作，总要拿出点诚意来。我太穷，对阿源也不好，是不是？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慕瑶平静地说。
刑长老沉默很久，道：“我知道了，下山以后你来找我。”
慕瑶接着道：“我也想卖酒。”
“卖酒？”刑长老怒极反笑：“那是慕云晗的独家生意！”

第1455章 你身后的人
慕瑶冷静地道：“我知道啊，就是那个最挣钱。”
刑长老愤怒地道：“挣钱的生意那么好抢？你知道她的酒坊办在哪里？太子的庄子里！想要拿到她的酒方，难于登天！”
“太子不是倒霉了吗？”慕瑶狠狠地道：“我就要那个！以后，我们五五分成！”
刑长老暴躁不堪：“四六分成也不行！”
“你还没问过你身后的人，怎么就知道不行？”慕瑶冷不丁来了一句。
刑长老呆立不动，半晌，目露杀机：“你说什么？”
慕瑶淡淡地道：“别想杀我灭口，杀了我，阿源靠什么存活？你们想做的事别想做成功！
相反，我们若是合作得好，和宫里的贵人牵上线，也不是不可能。”
刑长老呼吸粗重，最终低声道：“下山后再说。”
与此同时。
神殿之内。
鹦鹉葵花站在神像之上，俯瞰着地上的顾凤麟。
顾凤麟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双目紧闭，脸上微微闪过痛苦之色。
在他面前，是一册薄薄的书册，书册用黄金打造而成，页面镌刻的字很是古怪，并不是赵国现行的文字。
倘若玄大在场，一定能认出这种古怪的字体，正是当初他侍奉顾凤麟写的那种。
良久，顾凤麟睁开眼睛，身体便是虚弱地晃了晃。
“如何，能体会到吗？”德长老在一旁紧张地问道。
“没问题，只是我的身体的确有些弱。”顾凤麟微微一笑，扶他坐下：“倒是您的伤……”
德长老道：“我的伤无碍，只要你这事儿了却，我没什么可操心的，很快就养好了。”
“这种时候，你们倒在下面卿卿我我？”
葵花不高兴地飞下来，扑扇着翅膀往二人中间扑，硬生生将二人分开。
顾凤麟准确地抓住它的脚，将它禁锢在怀里，淡淡地道：“卿卿我我是指男女之间，而不是指两个男人之间。”
“呵呵……孤陋寡闻！”葵花嗤之以鼻：“谁说男人之间不能卿卿我我？”
“我是不知道，除非你能举出实例！”顾凤麟眉眼不动，一本正经。
“当年，第十代神官和……”葵花恍觉失言，立刻止住，傲慢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专心学习！”
“当初顾漪澜只用了十个时辰，就融会贯通了这本书上的所有知识。都说你比他还要天赋高强，让本大人看看你要用多久！”
“现在，距离你拿到这本书，已经过去了五个时辰，千万别丢脸啊。”
顾凤麟不再说话，继续冥想。
微弱的脚步声自外传来，德长老连忙赶到殿门处往外张望。
积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朝他比划手势，意思是要给顾凤麟和他送吃食。
德长老摇摇头，示意她出去。
积香神色黯然，低着头慢吞吞地往外走。
迎面遇到清风急匆匆地过去，就拦住道：“你去哪里？来和我说说话。”
清风苦笑道：“姑奶奶，小的杂事多着呢，您快放了小的吧。”
积香道：“你有什么事？说来我听听，也许我能帮你。”

第1456章 约会
清风心思微动，笑道：“别说，这事儿您大概还真能帮。”
“那你跟我来。”积香将清风引入殿旁一间小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叫小童端来炭盆，说道：“什么事？”
清风道：“之前慕大小姐不是被人陷害，突然间就推到前面去了吗？此事蹊跷，大人命小的彻查。
可这问来问去，却是没人看到当时的情形啊！真是急死人了！”
积香问道：“查了干什么？”
清风道：“人家是冲着大人来的，亏得大人定力够强，这才没有受到影响。反倒是二公子不行，差点疯了。
哈哈哈哈哈，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不能因为对方没害着咱们就算了。
得把这个居心叵测的人找出来才行，不然下次他再害大人怎么办？好姑娘，您看到了吗？”
积香揪着帕子弄了许久，最终道：“我没看到。她一个劲儿往前挤，也不看势头，说不定是惹谁厌烦了，顺手给她那么一下，给她个教训。”
清风眼里闪过一丝浓浓的失望，叹道：“既然您不知道，那就算啦，小的告辞。”
积香的眼圈突然就红了：“你们一个个都偏向她了是不是？最早咱们几个还是一起长大的！”
清风束手而立：“请姑娘慎言，您是主，小人是仆，主仆有别。”
积香哭了起来：“你说这种话！她对阿麟不是真心的！
阿麟昏睡的时候，她不但没守着，还悄悄跑去和九爷私会！
我都看见了！可是智长老来问，我还是按照鹰老的要求，替她打圆场！
阿麟参加个择选会，险象环出，都和她有关系！你们还向着她，向着她！”
清风叹道：“慕大小姐无错，坦坦荡荡，我们向着她才是应该的。
至于择选会险象环出，那是因为有奸人作祟，而不是因为慕大小姐的缘故。
姑娘所做的一切，大人都会记在心里，合适的时候会报答您，您保重。小人告辞。”
清风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
积香眼里闪过一丝懊恼，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勇气叫住清风。
眼看着清风去得远了，她生气地小声道：“你们都是叛徒，都被慕云晗迷住了心神……你让我说我就要说吗？
才不！我要告诉阿麟……亲自告诉他……阿麟……你为什么这样狠心，为什么这样对我……”
她用手盖住眼睛，小声哭了起来。
忽见一个丫头在门前探了个头：“姑娘，慕大小姐约您在第四重院说话。”
积香背转身，悄悄擦去眼泪：“她要干什么？”
丫头小声道：“奴婢不知，她就是说，有话要和您说。”
说完，丫头就跑了。
积香坐了片刻，气呼呼地站起来往外走，交待伺候的人道：“要是外祖爷爷叫我，你就说我去去就来。”
所谓的第四重院，其实就是神殿最后方的一块空地。
是个花园子，种了些花草树木，也没什么院墙，毕竟四周陡峭的悬崖，就已经是最好的防护措施。

第1457章 生死一线
第四重院中空无一人，并没有慕云晗的身影。
积香沉了脸，不高兴地转身离开。
忽听不远处有人呼救。
她停下脚步，侧耳静听。
是个女子的声音，隐有几分耳熟。
她犹豫了一下，循着声音寻去。
也许是慕云晗那个可恶的女人……
很想不管，但是万一真出了事，顾凤麟一定会很生气的。
所以并不是她想帮慕云晗，而是没有办法。
积香走到一处悬崖边，声音就是从那里传上来的。
她低下头，看到一个女子悬挂在悬崖边上，仰着头，大声呼救。
并不是慕云晗，只是神殿里一个普通的侍女而已。
“你别乱动，我叫人来救你！”积香喊道。
一股大力从后袭来，她踉跄着往前扑去。
看着深不见底的崖底，她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惊呼：“啊……”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看看，到底是谁要害她，就已经快要死去。
一脚踏空，遍体生寒。
一只冰凉的手及时拽住她，在地狱门前将她硬生生拽了回去。
积香软倒在地上，痛哭出声。
依稀听见一条清冷的声音道：“别哭了，没事了。”
她泪眼模糊，看到顾漪澜弱不胜衣，独自站立在悬崖边上，好看的眉眼间满是悲悯，像极了那尊顾氏先祖的神像。
她嘶声吼道：“抓住他，抓住他……”
抓住那个害她的人，她要把他千刀万剐！
顾漪澜没什么表示，只将一方绢帕递给她。
等到积香缓过神来，武长老飞奔而至，沉声道：“跑了，那人的功夫很好，对地形也很熟悉……”
积香丧失理智，尖叫道：“有你出手，怎么可能抓不住他？分明是你故意放走他的！”
“是慕云晗，是她！是她！”她抓住顾漪澜的衣角，喃喃地道：“是她害我，是她害我！你们包庇她！”
“你被吓坏了。”顾漪澜沉声吩咐武长老：“把挂在悬崖上的那个侍女弄上来。”
却见悬崖边上空无一人，那个作为诱饵的侍女早就不见了影踪，一根绳索在悬崖边上飘来飘去。
武长老将绳索收起，仔细检查了好几遍，什么都没发现。
顾漪澜沉默片刻，道：“发令给山下的人，让他们看看山下是否有尸体，及时找到及时查处，不得有误。”
武长老领命而去，顾漪澜道：“我送你回去。”
积香坐在地上不肯走，哭得像个孩子：“我不，我就要在这里，等你们找到那个害我的人！是慕云晗害我！”
顾漪澜也不劝她，就在一旁静静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又刮起了风，下起了雪。
顾漪澜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摊开手帕，看到手帕里开了一朵鲜红的梅花。
他怔怔地看着那朵红梅，许久未动。
积香止住哭声，害怕地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你不哭了？”顾漪澜收起帕子，微笑。
积香垂着眼不出声。
他便慢慢地往前走，她慢慢地跟在后头。
“不是慕云晗。”顾漪澜低声道：“积香，我们这个家里，有人叛变了。”

第1458章 你装什么装
“你可愿意帮我？”顾漪澜轻声问道。
积香震惊地道：“我知道啊，是智长老，可他不是已经伏法了吗？”
顾漪澜道：“没有那么简单。或者这样说，你可愿意帮助阿麟？毕竟，我已经是个快死的人。”
积香犹豫很久，轻声道：“要怎么帮？”
顾漪澜眼里绽放出亮光：“具体要怎么做，到时我会告诉你。今天的事，你不要说出去。”
“为什么？”积香情绪激烈。
“因为，那个人就是为了挑起你和你外祖爷爷，对阿麟和慕云晗的反感仇恨，就是想让咱们家分裂混乱。
咱们没在现场抓住那个人，再说出去也没多大意思。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和猜疑。
不如让这件事安安静静地过去，我们在暗处清查，更为妥当。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顾漪澜的声音、表情有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奇妙作用，积香不知不觉听了进去。
“好吧，我听您的。”她说道。
“谁也不能告诉。”顾漪澜强调。
积香道：“我外祖爷爷和阿麟也不能说吗？”
顾漪澜摇头：“不能，咱们把这件事彻查清楚再告诉他们，就是一个天大的惊喜。”
积香想了片刻，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好。”
反正她从小到大也没做成过什么有用的事，这回也许是个机会，可以向顾凤麟证明，她并不比慕云晗差。
二人到了前方，有人忙乱地跑着。
积香叫住一个管事：“发生什么事了？”
管事道：“一个丫头死了！”
积香看了顾漪澜一眼，道：“快领我们去看看。”
十七八岁的丫头，吊死在自己的房间里，正是那个给积香传信，说慕云晗约她去第四重院会面的丫头。
所有的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积香由衷地感到害怕，她情不自禁往顾漪澜身边靠了靠：“怎么办？”
顾漪澜温和地道：“不用怕，先回去，这几天都别乱走，走到哪里多带几个人。”
武长老恰好回来，他便让武长老：“你送积香回去，看顾她一阵，确保她无事再回来。”
积香心里顿时踏实许多，感激地道：“多谢九爷。”
顾漪澜独自走回第二重院，沿着空荡荡的长廊往自己的房间去。
忽听身后有人叫他：“神官大人……”
是信陵王的声音。
顾漪澜顿住脚步，回身，淡淡颔首：“殿下，顾某已不是神官，您叫顾某名字即可。”
“谁说你不是神官了？这只是择选会而已，并不是任命，父皇还未曾亲授顾凤麟为神官呢。”
信陵王朝他走来，笑容灿烂：“咦，伺候你的人都到哪儿去了？你们家的人也太无情了，真是翻脸不认人啊。”
顾漪澜沉默不语。
信陵王轻声道：“不然，你来帮本王如何？”
顾漪澜微微一笑：“微臣不过苟延残喘之身，能帮殿下的地方恐怕不多。”
信陵王冷笑：“你装什么装？上次本王着人给你送药，你不也收了？听说你还把那个药，送给慕云晗了。”

第1459章 欺负
“殿下若是提到那个药，臣真还有话说。”
顾漪澜不卑不亢：“世人都知道，那个药是慕氏专用之药。殿下把它买下，难道不是为了送给慕氏的吗？
此药珍贵难得，流失于外对于整个赵国都是浪费，臣收下，是为了公务，送给慕云晗，同样也是为了公务。”
信陵王被堵得无话可说，由不得恼羞成怒：“这么说来，你是不肯与本王合作了。”
顾漪澜看向天空，淡淡说道：“殿下恕罪。”
“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顾漪澜吗？本王一句话，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信陵王勃然大怒，猛地推了顾漪澜一把，口吐恶言：“看看你，弱鸡一样！”
顾漪澜踉跄着倒飞出去，狠狠撞上廊柱，喷出一口鲜血。
一条人影飞快奔来，紧紧扶住他，将他护在身后。
却是小米。
慕云晗缓步而来，不卑不亢地向信陵王行了个礼，淡淡地道：“不知顾九爷怎么冒犯了殿下，令得殿下如此发怒？”
信陵王看到是她，微微冷笑：“本王还道是谁呢，原来是慕大小姐。你不去外头照看顾凤麟，却在这里多管闲事？”
慕云晗笑道：“遇到了，就不是闲事。毕竟顾九爷是阿麟的小叔父，民女若是见死不救，只怕不妥，还望殿下见谅。”
她说着，很是自然地走到了信陵王和顾漪澜之间。
信陵王若要动手，必会伤及到她。
可她如今身份地位特殊，信陵王却是不敢动手的。
信陵王气极反笑：“好得很，你这是欺负本王不敢把你怎么样啊。慕云晗，做人做事不要太满，当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道理。”
“人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有生之年，当快意恩仇，否则，如同蝼蚁贪生，又有什么意思？”
慕云晗笑着再次行了一个礼：“方才民女从后头来，厨下已是备了丰盛的早饭，这就送过来了，请殿下回房用膳，以免膳食冷却，影响风味。”
鹰老臭着脸缓步而来，另一边顾老太爷等人听到声音也纷纷出来查看。
信陵王便冷笑着往后退：“行，本王不与你计较。”
却又遥遥点着顾漪澜道：“上任神官大人，您可当心了！身体差成这个样子，就该好生养病，别出来瞎掺和！不然，就别让武长老离开你！”
顾漪澜擦去唇角的血迹，淡淡地道：“有劳殿下操心。”
信陵王回房，顾三老爷也赶了过来：“怎么回事？”
“遇到信陵王殿下，说了两句闲话。”
顾漪澜示意小米退开，神色淡淡，并无丝毫愤慨和不平委屈，仿佛刚才发生的，不过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慕云晗做了个手势，小米束手退到一旁。
顾三老爷左右看看，聪明的没有多问，扶住顾漪澜道：“我送你回去。”
顾漪澜朝慕云晗点点头，靠在顾三老爷身上慢慢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尽力靠自己去走，脚步仍然是每一步不长不短，犹如丈量。

第1460章 但愿你好心有好报
小米看得心里发酸，小声道：“太可怜了。”
慕云晗没出声，低着头走到外院，见四周无人，才问鹰老：“以往的神官，卸任之时都是这样的吗？”
鹰老淡淡地道：“如今格局复杂，情况特殊。”
言下之意，是说历任的神官没顾漪澜这么惨，刚好碰到了夺嫡，内忧外患的尴尬境地。
慕云晗却觉得，即便没有顾漪澜这么惨，也好不到哪里去。
于是问道：“从前的神官夫人，怎么都没有她们的消息了？”
鹰老眸光闪动，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你放心，将来无论如何，大人都不会让你吃苦受罪，被人欺负。”
意思就是那些神官夫人都很惨了。
慕云晗不再多问，吩咐小米：“去打听一下武长老在哪里，就说顾九爷找他。”
小米领命而去，鹰老道：“顾氏没有一个真正的好人，我劝你少发善心，以免将来后悔。
你不觉得，他和信陵王提起那一批药材的事，太巧合了吗？”
之前，浣花楼京城分舵开展第一次竞价会。
慕云晗拿了一些药材出去竞价，这批药材被信陵王的人高价买走，再通过顾漪澜的手送到她面前。
她没用，而是将这批药材再次交给浣花楼竞价，高价卖出去了。
当时她和顾凤麟都因此判断，顾漪澜是和信陵王勾连在一起了。
今天的事，确实刚好将顾漪澜和信陵王的关系洗涮分明。
的确是有些巧合。
慕云晗认真地想了很久，轻声道：“您说得对，我并不了解顾漪澜这个人，但我觉得，如今赵国风雨飘摇，阿麟树敌太多，如果可能，少一个敌人总是好的。”
她记得顾漪澜说，不希望赵国灭亡，不希望顾氏灭绝，因此不想和顾凤麟斗时的神情。
她觉得是真的。
反过来说，即使是圈套，这个时候多这一事，也不会产生什么决定性的错误。
鹰老淡淡地道：“但愿你好心有好报。”
“我会小心的。”慕云晗微笑道。
一人匆匆而来，从她和鹰老身边狂奔而过，快如闪电。
小米紧随其后，神色慎重：“奴婢在积香姑娘那里找到武长老，他已经赶过去了。积香姑娘请您过去一趟，她有话要和您说。”
慕云晗还是第一次到积香的住处。
积香在第三重院落也有住处，但她多数时候都是住在前殿旁的小屋里。
屋内陈设很简单。
积香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神情恹恹的，四周站满了丫头婆子，见慕云晗来了就挥手让众人退下。
“这是不舒服吗？”慕云晗在床前凳子上坐下，客气道：“有没有请医长老过来看看？”
积香摇摇头，淡淡地道：“你看到柜子上的人偶没有？那是阿麟小时候和我一起玩的。”
柜子上的人偶有男有女，丝绸衣服已经变色，看得出来年代已经很久远了。
“他小时候，没人愿意跟他一起玩，只有我和他玩，我们一起用这些人偶过家家。”

第1461章 恳求和威胁
“我很小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给他，一直等着长大……他出了事，人人都说他是十恶不赦的恶人，可我不觉得。”
“他在我眼里，始终就是体贴可亲，能干出色的阿麟，为了他，我愿意去死。”
“终于，我们长大了，他也回来了，我满心欢喜，等着那一天到来。可是……”
积香看着慕云晗，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可是，多了一个你，你不让我他娶我，甚至不许他靠近我。为什么？”
“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三妻四妾，每个人都是这样过的，包括阿麟自己也是静夫人生的，你凭什么特立独行？”
“所以静夫人死了，而且死得很惨。”慕云晗淡淡地道：“你请我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你是在威胁我吗？”积香激动地挣起身来，拿起枕头砸在地上。
慕云晗冷淡地看着她：“你可以这样认为，阿麟身边，有你无我，有我无你，你趁早看清现实比较好。”
“慕云晗，你怎么就能有这样大的脸呢？谁给你胆子，让你这样傲气？”积香气得发抖。
“就凭我是慕云晗，就凭阿麟喜欢我啊。”
慕云晗微微一笑：“这种事情哪有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起身往外，身后传来积香的哭声。
“我只是想陪在他身边照顾他而已，我会听你的话，和你好好相处，这样也不可以吗？
你们不会有孩子，我愿意帮你们生孩子，教他孝敬你们，听你们的话……”
慕云晗真的怒了。
刚开始她只当积香是个哭着要糖的小孩子，现在她是真的恶心了。
她忍不住骂道：“就算不会有孩子，那也是我们自己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这叫不要脸，知道么？”
积香捂着脸使劲地哭，丫鬟婆子频频张望。
慕云晗叹了口气，顾氏和慕氏的人，都是不正常的，不能以常理度之。
她转身往外走，决意不再和积香纠缠下去。
“你站住！我知道是谁推的你！”积香突然说道：“你答应让我和你们在一起，我就告诉你。”
慕云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看到你和顾漪澜勾勾搭搭，我要告诉阿麟！”
慕云晗还是不理。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丫鬟婆子蜂拥而入，每个人都用谴责的目光看着慕云晗，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慕云晗郁闷得无以言表。
小米迎上去：“怎么了？”
慕云晗简单的说了一下，小米打了个冷战：“一般的女儿家哪能说出这种话？”
慕云晗道：“她从小就是被这样养大的，她不会认为自己有错，以后远着吧。”
小米撇嘴：“奴婢若是您，就告诉她，迟早都要查出来的，这会儿说出来还有几分人情，不说就一点人情都没有了。”
慕云晗失笑：“真傻，这种事情，赌的就是一口气，哪里会想到什么人情。”
鹰老冷冷地道：“可以告诉她，知道却不说出来，也不怕被灭口。”

第1462章 我怕吓着你
灭口？
刚才看积香的样子，的确很不正常，像是惊吓过度还没缓过来。
慕云晗目光沉沉，和鹰老说道：“可否探知积香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鹰老道：“我想想法子。”
但大家都知道，这种事，积香若是咬死了不肯说，那也是没办法的。
而且以慕云晗的身份，做起事来多有不便。
稍有风吹草动，大家就会以为是她仗势欺负积香。
看刚才那些丫鬟婆子的表现就知道了——
在她们心目中，早就认定积香是顾凤麟的二房。
慕云晗一个后来者，棒打鸳鸯不说，还穷凶极恶的，实在是很可怕。
鹰老有些幸灾乐祸：“早和你说过，太钢易折，女孩子要有柔和气息，不信看看，都把你当恶人。”
慕云晗正色道：“您老到底站哪边啊？”
她一直记得，鹰老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待见她的。
鹰老看她一眼，淡淡地道：“我站阿麟那边。”
说完，昂着头走了。
大米道：“他到底站哪边？”
慕云晗抿唇一笑：“我就是阿麟那边啊，他当然是站我这边。”
主仆三人朝着神殿而去。
清风和明月、顾老头守在外面，见她来了就笑道：“还要些时候，您有什么需要吗？”
慕云晗压低声音：“我就是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一切都好吗？”
“都好。”顾老头将门开了一条细缝，让她看。
隔着门缝，慕云晗看到顾凤麟背对着她坐在神像前，一动不动，似在冥想。
葵花蹲在供桌上，耷拉着脑袋在打瞌睡。
德长老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凤麟，神情疲惫而紧张。
她不敢打扰，忙着掩上门，却见葵花突然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地朝她看过来。
慕云晗下意识地朝它露出一个笑容，果断关上了门。
忽然，一阵凄厉可怕的叫声从后院传来，回荡在空荡荡的神殿里，令人毛骨悚然。
众人神色微变，矗立不动。
慕云晗当机立断：“你们在这看着，我去看看。”
总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对顾凤麟有没有坏处。
她带着小米和大米快步往后走，走到第二重院，只见顾氏的男丁都朝着顾凤源的房间走去，便知道是顾凤源那里发出的声音。
主仆三人顾不得别的，跟着人群一直往前赶。
大米和小米护着慕云晗，只管挤在前头，也不管别人怎么看。
反正理由是现成的，慕瑶就在里头，姐姐关心妹妹嘛。
由于顾凤麟成了新任神官，慕云晗的身份水涨船高，多数人看到她们，都自觉地让开。
赶到门口，顾老太爷和顾大老爷等人已经在屋里了。
慕云晗只看了一眼，就被顾三老爷赶了出来：“没事，没事，都散了。”
顾三老爷将门紧紧关上，驱散众人：“各自回房，收拾东西，等到阿麟那边事完，就下山。”
慕云晗等众人散了，才问顾三老爷：“怎么回事，我妹妹她……”
顾三老爷神情凝重：“出了点事，我怕吓着你……”

第1463章 野兽
“晗丫头在外面吗？”顾老太爷的声音响起：“让她进来。”
房门打开，顾大老爷严肃地看着慕云晗道：“我是觉得这种事还是别让你知道的好，妇道人家不禁吓，不过老太爷说你和寻常妇人不一样，那你就进来吧。”
慕云晗不置可否，闪身入内，顾三老爷谨慎地将两个丫头拦在外面，紧紧关上了门。
看清楚室内的情景后，慕云晗便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满室狼藉，床板翻了，被褥枕头丢得到处都是。
顾凤源披头散发地缩在角落里，满脸血污，看不清具体模样。
他身上被拇指粗细的铁链紧紧捆着，上面又加了一道绳索。
看得出来捆绑他的人用了大力气，因为铁链和绳索都深深地陷进了肉里，勒得一道一道的。
他就和疯了似的，捆成了这个样子，还在拼命挣扎。
只是嘴里塞了布条还是什么，不能发出更大的声音，只能野兽一样的“嗷嗷呜呜”嘶吼。
地上趴着个丫鬟，脖子上的血还在汩汩地流，流了一地都是，不知生死。
再一旁，慕瑶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只手袖子被挽上去老高，用白布条扎了止血，脉门处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野兽啃的。
医长老正紧张地准备器械医药，头也不抬地道：“晗丫头来帮忙！”
慕云晗不及多问，快步上前帮忙。
医长老指着慕瑶道：“把她手腕上的伤口清洗干净，再缝针上药，这是精细活儿，你得小心配合我，如何？”
慕云晗想点点头。
二人合作着用烈酒清洗慕瑶的手腕。
慕瑶人在昏迷中，也是痛得抽搐不已。
待到清洗干净，露出伤口，慕云晗便是一阵恶寒。
整个手腕几乎没有一处好皮肉，有两处甚至见了白骨。
明显就是被人硬生生用牙齿撕咬的。
顾老太爷神情凝重：“还能缝好么？还能活么？”
医长老埋着头，小心地缝合着伤口，淡淡地道：“还好，虽然伤得很重，但小心将养，也不是不能好转，只是花的时间会很长。”
至于地上的丫鬟，无人问津。
慕云晗忍不住道：“那个……”
“她已经死了。”医长老冷淡地道。
顾凤源又剧烈地挣扎起来，发出一阵可怕的声音。
慕云晗察觉到，两道可怕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仿若凶兽盯上猎物，令她遍体生寒。
她害怕地往医长老身边缩了缩。
顾老太爷意识到了，吩咐顾大老爷：“把他打晕！”
顾大老爷毫不犹豫地一掌击在顾凤源的后颈上，顾凤源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猛地蹿起，又重重倒地。
终于，晕厥过去了。
慕云晗觉得后背上的压力陡然一松，人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讳莫如深。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医长老终于收了手，疲倦地道：“好了，抬回去吧。”
顾老太爷道：“老三，让你媳妇照顾慕瑶。”
大房和二房等同处于对立面，二房没人，就只剩下三房了。

第1464章 起风了
慕瑶很快被抬走，死去的丫鬟也被清走。
顾老太爷看着倒在角落里的顾凤源，眉头紧锁：“晗丫头，你也回去休息吧。”
慕云晗坚定地道：“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老太爷眼里闪过一丝怒意，沉下脸道：“和你无关的事不要多问，立刻离开！”
他积威甚重，这一声吼，所有人都是抖了一抖。
慕云晗却是不怕：“老太爷，怎么会和我无关呢？慕瑶姓慕，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不明不白成了这副模样，慕氏的族长、长辈不在现场，我这个做姐姐的，正该问一问真相。”
她指着顾凤源：“至于他，他是阿麟的竞争者，阿麟是我的未婚夫，我就更有理由知道他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他神智不清，类似野兽，万一伤到阿麟，或者是我，又该怎么办？
我得知道实情，以便早作防备。老太爷，您觉得是不是这么个理？”
顾老太爷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慕云晗放柔声音，再接再厉：“我们命运相关，而我，断然不是那种经不起事，咋咋呼呼的人。”
顾老太爷叹息一声，指着顾大老爷道：“你告诉她。”
顾大老爷道：“我们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顾凤麟成了神官，还需要皇帝亲自授官，再举行一个盛大的仪式。
这次仪式对于顾氏，乃至赵国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因此需要很多准备。
他们正坐着商量细节，就听到了这边的惨叫声。
待到赶来，就是现在的惨状了。
丫头倒在地上，顾凤源正按着慕瑶撕咬。
他原本是想咬她脖颈上的血管，但因为慕瑶死死用手护着要害，就被他咬住手腕不松口。
他们一拥而上制服了顾凤源，慕瑶也跟着晕厥过去。
具体发生了什么，得等顾凤源和慕瑶清醒才能问清楚。
慕云晗道：“谁最先赶到？”
“是我。”刑长老走上前来，坦荡地道：“有婢女掉下悬崖，下方送了情况上来，说是小九让人查的，我去找他，刚好从这附近经过。”
说得合情合理。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顾老太爷的忍让已是达到了极限。
慕云晗见好就收：“没了，不过，若是稍后问到实情，及时告诉我好吗？”
顾老太爷没吭声，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已经摧毁了他的耐心。
慕云晗退了出去。
顾漪澜和武长老站在长廊一侧，她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只听顾漪澜轻声道：“起风了。”
慕云晗顿住脚步，看向他：“您知道什么？”
“他们不会告诉你真相的，我只能提醒你，远离顾凤源，远离顾氏。”
顾漪澜神情冷淡地看着庭院里的雪，低声道：“推你的人，是大夫人。”
他转过身，扶着武长老的手臂，慢慢走回了他的房间。
慕云晗在原地呆站了片刻，朝着前殿走去。
顾老头等人等得心急火燎，见她来了就问：“怎么回事？”
慕云晗摇摇头：“出了点意外，我不想回去，你们给我寻个椅子，我在这等阿麟。”

第1465章 你会后悔的(为广寒宫主加更）
慕云晗从傍晚一直坐到半夜。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顾老头让清风搬来两个炭盆放在殿外，又叫明月拿了些吃食过来烤着。
几人围在炭盆旁，也不说话，默默喝茶吃东西。
四周雾气朦胧，黑夜的黑和冰雪的清冷炫白交织在一起，中间飘荡着几串鲜红的灯笼。
偶尔谁的目光飘过彼此，总能得到会心回望。
这让慕云晗的疲累轻松了很多，无论现实多么黑暗，他们这些人，总是能信任彼此的。
一个宫人匆匆而来，小声道：“慕大小姐，公主殿下让奴婢告诉您，慕二小姐醒了。”
慕云晗迅速起身看向顾老头。
顾老头点点头：“您放心。”
她便带着大米和小米快步往后走去，经过积香的小屋时，她看到窗边灯影下，一条人影快速闪过。
那是积香的身影。
看来今夜无眠的人不止是她一人。
慕云晗走进第二重院。
第二重院落同样灯火通明，信陵王和寿王房里的灯都是亮着的，顾漪澜的房间倒是灭了灯。
第三重院落安静得多，大约是女眷们都怕惹事上身的缘故，多数房间都是黑的。
“奴婢告退。”报信的宫人默默行了个礼，退回怀昌公主的房间。
房门迅速打开，放宫人进去，又迅速关紧——房间也是黑的。
慕云晗朝慕瑶的房间走去。
房里的人并不多，只有顾三夫人和顾老太爷而已。
几个侍卫拦在外头，不许慕云晗进去。
慕云晗也不和他们争执，只道：“老太爷，我听说瑶瑶醒了。”
顾老太爷有些恼火地做了个手势，让人放她进去。
慕云晗稳步入内，稳稳地行了个礼，看向慕瑶：“你感觉如何？”
慕瑶倚靠在大迎枕上，脸色惨白，目光涣散，听到她的声音，方精神了几分，有气无力地道：“多谢姐姐关心，我没事。”
“没事？”慕云晗微微笑了：“你全身的鲜血被吸走那么多，只差一口气就成了干尸，能不能将养回来尚且另说，你和我说你没事？”
“慕云晗！”顾老太爷警告地道。
慕云晗充耳不闻，直视慕瑶：“发生了什么事？顾凤源为何突然癫狂至此？”
慕瑶迎着她的目光，坚定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顾三夫人忙忙地道：“瑶瑶说，阿源输了比试，心里很难过，服了安神药之后本来已经安静了的，可是突然就发作了，她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慕云晗想起顾漪澜的话，再看看顾老太爷和慕瑶的神情，心里有了数，他们，果然是联手在骗她隐瞒她。
的确，顾凤麟当初病发，也会控制不住自己，可是哪里会像顾凤源这般癫狂至此？
“慕瑶，你会后悔的。”慕云晗朝顾老太爷点点头：“老太爷，我没什么可问的了，告辞。”
她快步离开房间，不再回头。
慕瑶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又握紧拳头，咬紧牙关。
顾老太爷示意顾三夫人退出去，关紧房门。
“慕瑶，你到底给阿源吃了什么？”

第1466章 最后的佼佼者
“我没有！老太爷！我真的没有！”慕瑶哭了起来。
她试图从床上下来，跪在顾老太爷面前。
可她的身体太过虚弱，稍微一动，就软倒在床上，晕头转向，喘不过气来。
顾老太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瞒不过我，正如你瞒不过慕云晗。慕瑶，我一向对你青眼有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我知道你是一头不安分的母狼。”
顾老太爷自问自答：“昔年，先祖曾断言，大赵国祚止于二百零一年。”
“慕氏已经走到尽头，你和慕云晗是最后的佼佼者。”
“顾氏也已走到尽头，小九去后，就只剩下阿麟和阿源。”
“阿麟太有主意，心里恨着我们，不会听话，选他做神官，是没有办法的事。”
“阿源倒是乖巧，可惜天赋不够，凡事都差了阿麟不止一点。”
“我对慕云晗容忍，不止是因为她能干出众，更因为慕氏和顾氏没有希望了。”
“不然换作从前，别说她一个黄毛丫头，便是比她厉害十倍的大男人，又有谁敢在我面前呼来喝去？”
“和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要你能让阿源崛起，让顾氏和慕氏绵延下去，都由得你！”
“哪怕就是死也好呢，临死前挣上一挣，总比什么都不做、窝窝囊囊死去的好。”
“我还要告诉你，慕云晗在慕氏族里搞的那一套，我很不喜欢！因为接下来，阿麟也会在顾氏搞这一套。”
“我不答应！慕氏和顾氏天生一对，慕氏女天生就该给顾氏供药，想要摆脱这种关系，就是背叛。”
顾老太爷道：“何况，只要是人，就会有高低贵贱之分。哪怕就是都姓顾，都姓慕，那也是不同的。你赞同我的说法吗？慕瑶？”
慕瑶眼里迸发出亮光：“当然！”
顾老太爷道：“好好养病，顾氏需要你，顾氏的未来……”
他有意顿了顿：“是你和阿源的。”
慕瑶举起右手发誓：“我发誓，只要将来掌握了族权，一定会让慕氏繁衍更多人口，生出更多天赋优良的女孩子，给顾氏供更多的药，让顾氏和慕氏代代相传，更加强大！”
顾老太爷满意地道：“记住，这是你和我的约定，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会帮你的忙，保你不被慕云晗摧残，但必要的委屈你也得受。
现目前，她和阿麟才是主角，你要服从她，不许坏我大局！”
慕瑶垂下眸子，目光闪闪：“是。”
——*——*——
慕云晗快步行走在长廊之间。
一道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一只手迅速将她拽了进去。
怀昌公主坐在黑暗里，轻声道：“怎么样？问到什么没有？”
慕云晗叹道：“她什么都不肯说。”
怀昌公主道：“意料之中，你不方便去顾凤源那里探望吧？”
慕云晗道：“的确不方便。”
顾凤源那边应该是顾大老爷和顾三老爷兄弟俩守着的。
顾大老爷与她矛盾极大，肯定不会允许她探听。

第1467章 参拜
倒是医长老那里可以一探。
慕云晗没把想法说出来。
在她的意识里，这始终是顾氏和慕氏的私事，宫中的人不宜知道得太多。
怀昌公主沉思片刻，道：“别急，我刚才让我大哥去探望了，消息应该很快回来。”
一条黑影灵巧地闪入房中。
“公主殿下，寿王殿下方才去探望了顾二公子，人醒了，只是还很虚弱，据顾大老爷说，无大碍。”
怀昌公主叹道：“只能探到这么多了，慕姐姐，你要不再想想其他办法？”
慕云晗一笑：“已经很好了，天色不早，殿下歇着吧。我估摸着，明天就该下山了。还要走很远的路呢，殿下得养精蓄锐才行啊。”
怀昌公主道：“那你也早些休息，别硬撑着。”
慕云晗道：“我这就要休息了。”
告辞了怀昌公主，她又到前殿走了一趟。
顾凤麟还未出来，一切安好。
而医长老一直守在顾凤源房里，也不是打探的最佳时机。
慕云晗索性回房，倒头便睡。
她是被悠扬的钟声吵醒的。
紧接着有人大力拍响她的门，喜气洋洋地道：“慕大小姐，快醒醒，神官大人要出殿啦！”
慕云晗翻身坐起，大小米忙着伺候她穿衣梳洗，主仆三人很快收拾妥当赶出去，外头已经乱成了一团。
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往外赶，人人笑逐颜开。
慕云晗随手拦住一个仆妇：“什么事儿这样高兴？”
仆妇高兴地道：“神官大人出殿啦，这意味着他得了传承！”
慕云晗抿着唇笑了。
走到第二重院，却又听见有人小声议论：“当年九爷只用了不到十个时辰，大公子却用了足足十四个时辰还有多……”
慕云晗心里一沉，这是想说顾凤麟不如顾漪澜天赋高强吗？
却听一声斥责重重响起：“乱猜什么呢？传承也分层次的，阿麟得到的是全部传承！懂不懂？”
说这话的是顾三老爷，他容光焕发，看得出来非常高兴。
顾大老爷紧随其后，虽然还是板着脸，可是眼睛亮闪闪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众人全都不出声了。
神殿外，包括顾老太爷在内的所有顾氏的人，全都排成纵队，整整齐齐等着顾凤麟出殿。
就连信陵王、寿王、怀昌公主也站在前方，庄严肃穆地看着殿门，可谓是风光无限。
一阵密集的鼓声响起，悠扬的钟声回荡在山宇之间，殿门洞开，十二名同样装束的童子依次从内走出，排列在两侧。
顾凤麟穿着玄色绣金的神官袍服，头戴玉冠，衣袂飘飘，缓步而出，庄严肃穆。
身后跟着德长老、医长老、武长老、刑长老四人。
他走到台阶正中，威严地看向众人，并不因为信陵王、寿王、怀昌公主是皇室子弟，就降阶行礼。
顾老太爷威严地大声道：“下面我宣布，顾氏第二十三任神官继承人顾凤麟，正式出殿！”
德长老大声道：“参拜第二十三代神官继承人！”
由顾老太爷领头，所有人等一起给顾凤麟行礼，齐声恭贺。

第1468章 你等着我
礼毕，众人起身。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信陵王满脸堆笑，迎上去亲切地和顾凤麟说话，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
“声势很浩大吧？”怀昌公主小声和慕云晗说道：“等到正式的授官典礼，会更隆重。”
慕云晗的眼睛粘在顾凤麟身上移不开：“挺好的。”
无论怎样，他都是她的少爷，是她的阿麟就对了。
怀昌公主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顾凤麟，轻声道：“慕姐姐，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是否方便。”
慕云晗微笑道：“殿下请说。”
怀昌公主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实不相瞒，我其实，总是梦见华实，总看到他有些不大好……
我一直在想，人死后，是否真的有极乐世界和地狱，华实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可他真的是……”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想向神官大人询问一些事，请他帮我看看到底是哪里不妥当，能不能改善。
可我和他从未有过交际，很怕唐突了他，更怕被他拒绝，所以，慕姐姐，我可以请你帮这个忙吗？”
慕云晗知道，顾漪澜在任上时，除了帮人看吉日之外，也会帮人排解这方面的困惑和痛苦。
毕竟，在赵国人眼里，神官是可以与天地鬼神对话的人。
所以，这也是顾凤麟今后的职责之一。
她爽快地答应了：“我会找机会和阿麟说的，殿下请等候些时日。”
怀昌公主满足地笑了，拉着慕云晗的手轻轻地晃：“早就想请你帮这个忙，但是什么忙都没帮过你，还总是给你添麻烦，也怕贸然开口会让你厌烦。”
慕云晗忙道：“殿下实在太过客气了，不过些许小忙。”
怀昌公主道：“怎么会是些许小忙呢？我听说，神官做事是要消耗精力的。
而且他们的精力，多数都要依靠你们给的药维持。我怕你认为我和怀兴一样，所以……”
慕云晗握紧她的手，表示理解。
忽听有人说道：“我还没来得及恭喜大哥呢。”
众人回头，只见顾凤源衣饰整洁，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一步一步走过来，风度翩翩。
怀昌公主不由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怎么……”
怎么能恢复得这样快？
慕云晗也不知道。
她静静地看着顾凤源，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任何不妥的蛛丝马迹。
顾凤源却是笑得一如既往的喜庆，他察觉到她的注视，甚至回头冲着她一笑，调皮地挤挤眼睛。
害得众人一起回头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坦然自若地跟着众人回头往后看，恰好看到的是积香。
于是大家恍然大悟，啊，原来顾凤源挤眼睛的人是积香啊。
积香莫名其妙收获目光无数，先是一脸懵，然后还是懵，接着就给了顾凤源一个大白眼：“不正经！”
顾凤源不以为意，笑着冲这边比了个手势。
大家都以为他是对着积香比划的，也以为他是看上积香做二房了。
但慕云晗知道他是对着自己来的。
他是在告诉她——你等着我。
怀昌公主皱起眉头：“他有些不正常。”

第1469章 光晕
从前的顾凤源，对着众人虽然也是笑得一样灿烂，但总是带了几分讨好和谄媚。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择选会败了之后，他是崩溃颓丧到癫狂的。
现在的顾凤源则不然，自信飞扬。
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在短短的两天时间里，变成截然不同的一个人？
当然是绝对的实力！
慕云晗想到被咬死的丫鬟，以及血被吸走许多的慕瑶，总觉得背脊凉幽幽的。
“恭祝大哥荣登神官之职！”顾凤源走到顾凤麟面前，深深一礼，行为举止之间无可挑剔。
“这才是我顾氏的儿郎！”顾老太爷高兴地拍拍顾凤源的肩膀，十分欣慰。
顾凤源身上这种明显的变化，信陵王也注意到了，很感兴趣地道：“本王还担心你一蹶不振，现在看来是白担心了。”
顾凤源微笑行礼：“让殿下挂怀，是在下的不是。”
信陵王使劲拍着顾凤源的肩膀，大声笑道：“青年才俊，要努力啊！哈哈哈哈~”
顾大老爷淡淡地道：“时辰差不多了，趁着这会儿天气好，抓紧下山吧。”
顾老太爷忙道：“正是，几位殿下请！”
于是众人又分批次浩浩荡荡地往山下去，行动之间欢声笑语，都为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而高兴。
怀昌公主热情邀约慕云晗：“跟我一起走吧。”
慕云晗摇头：“多谢殿下美意，还有事呢。”
怀昌公主小声提醒她：“记得我托你的事啊。”
“知道啦。”慕云晗笑着站到一旁去等顾凤麟。
顾大夫人见她不走，就道：“怎么还不走？”
慕云晗一本正经地道：“瑶瑶现在不能下山，我留下来陪她。”
顾大夫人似笑非笑：“也好。”
转眼间，山上的人便走得只剩了几个人。
顾老太爷却不要慕云晗照顾慕瑶，理由也是冠冕堂皇的：“年关了，药膳堂太多事情，慕瑶这里我另外安排人照顾她，你和阿麟先下山吧。”
顾凤麟便道：“那孙儿先告退了。”
顾大老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拦住了路。
众人都以为顾凤麟会假装没看到，故意给他难堪。
谁知顾凤麟很有风度地微微一笑：“父亲大人可要与我同行？”
顾大老爷反而就和被烫着了一样，先是悚然一惊，再尴尬地道：“不必不必。”
顾凤麟微微一笑，比了个手势。
顾大老爷讪讪地让开。
顾凤麟从容不迫地从他身旁经过，走到慕云晗身边，柔声道：“走吧。”
慕云晗指指不远处的武长老。
武长老黑着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满脸不情愿。
因为这个时候，他理当跟着顾凤麟一起下山，直到神官授职典礼结束，他才能自由。
顾凤麟笑道：“九叔身边无人照料，长老若是愿意，不如请您继续照料他如何？”
武长老意外地看着顾凤麟，说道：“好啊。”
此时，阳光透过云层投射下来，恰在顾凤麟身后形成一道光晕。
慕云晗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更加从容不迫。
难道，这就是传承的力量吗？

第1470章 你是我的好人
“我看到你在发光，莫非这就是传承的力量？”
慕云晗和顾凤麟肩并着肩往山下走。
顾凤麟揉揉她的额发，低笑：“哪有这么神奇，不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
慕云晗认真道：“你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顾凤麟道：“因为得到了传承，知识远胜从前许多，见识增长，所以气度更高更广更从容吧。”
“是这样的。”慕云晗此刻看他什么都好：“我以为你会给老太爷他们脸色看，至少也会得意几分吧，可你反而变得谦和了。”
当时，她看顾老太爷、顾大老爷的表情，都是情不自禁松了一口气。
显然，也都没料到顾凤麟会如此谦和低调。
顾凤麟微微一笑：“不管我怎么变，我始终都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他朝她伸手，紧紧牵着她，一步一步往下走。
慕云晗将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他，顾凤麟沉吟道：“你说第一个发现阿源出事的人是刑长老？”
慕云晗点头：“是他。”
“抓住智长老往我的秘药里下毒的人，也是他。”
顾凤麟轻声说道：“智长老会这样对我，是我预料不到的，以我对他的了解，其中必有隐情。”
慕云晗有些害怕：“顾漪澜说，起风了……我有些害怕，总觉得以后会很不太平。”
顾凤麟默默地给她系紧披风，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不要怕，我们在一起。”
二人依偎着走到山下，早有下人备好车马等在一旁。
今时不比往日，无数双眼睛盯着的。
二人再不可能同乘，必须各乘车马，相当于已是分开。
顾凤麟亲自给慕云晗打起车帘，送她上车。
他撑着车厢壁，默默看她坐稳，轻声道：“晗晗，此去，风云诡谲，每个人都有几张面孔，今天是好人，明天可能就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我希望你收起善心，不要多管闲事，即便是被人痛骂冷酷无情，那也比丢了命的好。你懂我的意思吗？”
慕云晗觉得他是指顾漪澜的事。
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了。但你也要答应我，保重自己，小心再小心。还有，不要变坏啊。”
顾凤麟勾唇一笑，靠在车厢上斜眼看着她，风流倜傥：“那我可不敢保证，所谓的好人，也会干恶心的坏事，我总得活下去。
如若全天下的人都骂我是坏人，可我只对你一个人好呢，任取任予，你让我死也不眨眼，你将如何？”
慕云晗笑了：“我的外祖母早年曾和我说过，一个人，全天下都说他是坏的，但他对你很好很好，那你就得承认他是你的好人。”
“你是我的好人。”她看着他微笑，轻轻握住他垂下来的那只手，放在唇边一印，眼波流转，如三月春风。
顾漪澜垂眸看着她，眼里柔波涟漪。
他反手抚上她的脸颊，眷恋地来回摩挲。
“咳咳……”顾老头背开脸低咳：“天色不早，该出发啦，不然城门要关闭了。”
“回去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大展拳脚了。”顾漪澜笑道。

第1471章 将来的事还长
慕云晗很快感受到了神官这个身份的煊赫和力量。
她跟在顾凤麟的车队后方往京城去，一路上车队停了无数次。
都是因为有人闻声赶来，提前和顾凤麟拉关系。
顾凤麟和顾漪澜的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完全不同，他很接地气，任何人拦着车，他都能停下来和人家寒暄几句。
小米叹道：“没想到大人认识这么多人。”
慕云晗却觉着未必就认识。
但她想起了那些在名册上的，跑到她铺子里去取东西，然后挂在账上，再由清风和白无为结账的官员。
又想起了蒙相那些警告，于是微微一叹。
果真是要起风了。
到了后期，天色渐晚，为了不耽搁赶路，顾凤麟不再见客，婉拒了那些想与他同行的人，但答应授官大典之后，这些人可以去神官府拜会他。
饶是如此，赶到京城也是只差一点城门就关闭了。
到得街口，慕云晗该转回自己家了，便叫人停了马车，和顾凤麟道别。
顾凤麟朝她比了个手势，表示夜里见。
慕云晗心领神会，却见斜刺里跑出一个人来，咋咋呼呼地道：“哟，总算是回来了……让小爷看看神官大人是不是多长了一只角啊。”
却是蒙嘉。
他又换上了那身骚包的紫色锦袍，拥着狐裘，戴着金冠，手里握着一根镶金错玉的马鞭，得意洋洋的模样。
“神官大人，我准备了一桌好宴，十坛好酒，与你庆贺。今夜我二人不醉不归！你敢不敢应战？”
顾凤麟看着他不说话。
慕云晗却是先急了：“他明日一早就要入宫的，接下来还有好多事要处理，你把他灌醉了怎么办？”
顾凤麟先就笑了。
蒙嘉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慕云晗道：“你能不能争点气？这还没正式定亲，就这样护着他，将来……啊呸！”
他啐了一口，说道：“将来的事还长着呢，谁说得清楚会怎样啊。”
慕云晗立时翻脸：“将来的事怎么了？会怎样？”
蒙嘉眨眨眼：“我是说，做人不能太偏心，我是你哥对不对？你怎能胳膊肘往外拐呢？难怪人家说女生外向，我今儿可算见到了。”
“呵呵……”慕云晗明知他满嘴鬼话，却不得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知道就好。我先走了。”
她拍拍车门，让马车转到自家街口去。
蒙嘉在她身后喊道：“我爹娘让你空了带着小樱过去吃饭。”
“知道了。”慕云晗的马车越来越远。
蒙嘉收回目光，揉揉脸，肃了神色看着顾凤麟：“你那边发生了很多事吧？我这里也是。”
顾凤麟道：“回去说。”
蒙嘉上了他的车，二人一道往太常寺卿府而去。
——*——*——
慕云晗回到家，受到慕樱的热烈欢迎。
她美美地泡了一个香喷喷的热水澡，和慕樱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传令下去：“让各大掌柜明日辰正带着账簿，准时到花厅开会。”
顾凤麟说得不错，是时候大展拳脚了。
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第1472章 振奋鼓舞
次日一大早，慕云晗的花厅里热气腾腾，茶香饭菜香扑鼻而来。
各个铺子的管事和家中的各大管事，团团围坐在长桌旁，吃喝说笑，气氛轻松又热闹。
“东家来了。”随着这一声喊，慕云晗带着慕樱走进花厅。
众人立刻停下筷子，起身齐刷刷地行礼问安：“给东家请安。”
“都坐，继续吃。”慕云晗很自然地在主位上坐下来，拿起碗筷和大家一起吃喝。
“冬来，嫂子生了吧？听说是个大胖儿子？”
“白先生，伯母接来啦？都安顿好了吧？习惯么？”
“苟掌柜，你儿子的亲事看好啦？”
“张掌柜，绣坊那边的人都还听话？”
“这个羊肉汤好吃，吃了身上暖和，大家都喝一碗。”
她不慌不忙地和众人闲话家常，偶尔谈一谈铺子里的事，人人都顾及到，断不会让谁觉得被冷落。
一团和气。
在座的掌柜、管事年纪都比她要大，多数人都是在尘世里打了好几个滚的，道是人精也不为过。
却没人敢轻视总是笑吟吟的慕云晗。
换句话说，东家记着你的家事，嘘寒问暖，那是给你面子，看得起你，理当涌泉相报。
若真把自己太当回事，以为可以和东家平起平坐，甚至可以呛着东家，算计东家，那就去死吧。
当然，好说好散是可以的。
慕樱看得眼睛发亮，却也不乱插嘴，笑眯眯地给众人倒水添饭，叫仆妇们上菜。
有人和她说笑，就笑眯眯地回答，没人问话，就静坐一旁，静静地听，静静地看。
少倾饭毕，崔元带着人撤走饭桌，换上香茶。
慕云晗敲敲桌面，众人骤然安静下来，认真地看向她。
“自我入京，已半年有余。这半年里，我们做了很多准备，但是该开办的铺子一直悬而未决……
在座的诸位掌柜和管事，有些人忙乎上了，有些人却是一直闲着。
相信闲着的人，早就已经双手发痒，迫不及待了，是不是？”
慕云晗的话引起一片笑声。
有人笑道：“就连做梦都梦见打算盘，盘账，点货，招呼客人啊……”
“东家虽然工钱照结，每日好米好肉将养着咱们，但这心里总归觉得慌。”
慕云晗笑道：“东家心里也慌啊，这么多人要吃饭，短时间里还好说，时间长了，也怕你们手生。现在！机会来了！”
她微笑着看向众人：“相信大家都知道，原来的太常寺卿大人顾凤麟，已然经过择选，成为下一任神官的人选。
过不了几天，授官的圣旨就会正式下达！所以，我们从前那些打算，都可以铺开进行了！”
众人顿时一阵欢呼。
在京中做生意，小本生意也就算了，要把生意做大做好，不讲人脉是不可能的，毕竟满大街都是官啊。
现在，顾凤麟当选神官，他们的机会来了！
慕云晗问道：“这半年里，我让你们做的那些准备，调查的那些事，你们都做好了吗？”
众人齐声道：“做好了！”

第1473章 总得赌一把
慕云晗就道：“今天，我们哪儿也不去，什么都不做，只做一件事，说说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击了一下掌，慕立拿出几张宣纸。
第一张，上面写着酒楼。
第二张，写着的是酒坊。
第三张，写的是药铺。
第四张，写的是干货铺子。
第五张，写的是绣坊。
第六张，写的是学堂。
“我们一张纸一张纸地说事，酒楼，重点说的就是菜，就是服侍客人，让客人高兴。
之前咱们试过很多道菜，试过很多口味，也说过很多吸引客人的法子。
高升酒楼那边按着大家的想法，走得很好，但咱们接下来要开办的这个酒楼，还是要和在留仙、枚州时一样，走最顶尖的路……
所以，决然不能和高升酒楼一样，菜也不能一样，大家来讨论一下，咱们该怎么走！”
慕云晗兴致勃勃，领着众人商讨生意经。
从早说到晚，吃喝什么的全都在花厅里解决。
中途她说要休息，管事和掌柜们也都不肯，巴不得早点说完，早点上手开张。
大家都等得太久了，除了急还是急。
到了傍晚，慕云晗才放那些拖家带口、住在外面的管事和掌柜回家。
至于那些单身并住在外院的，全都表示自己不累不想休息，只想继续和东家商讨生意大事。
慕云晗把人全部赶走：“回去仔细地想，把今天说的事过一遍，再把明天要说的事好生想想，谁的主意好，是有大奖的。”
众人的散去，白无为和慕立留了下来。
白无为有忧虑：“东家，您这是打算全部撒出去了。”
慕云晗笑道：“不好吗？”
白无为道：“如今政局不稳，太子之事悬而未决，齐国咄咄逼人，在下以为还当稳步前行，不要冒进。”
慕立反对：“这个年月，做生意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之前咱们不做，那是因为时机不对，现在顾大人上位，慕氏、顾氏也再不成为阻力，为什么不做？”
白无为道：“东家，这几天京中发生了好几桩大事，您在神殿那边不知道……”
其中一件大事，就是太后突然病了。
另一件大事，是皇帝突然下旨申斥太子。
再有一件大事，是太子府连夜召见御医。
外面都在传闻，说太子妃动了胎气，有可能保不住胎儿。
每一件，都是动摇国之根本的大事。
一旦动乱起来，做生意这种事比不得要保全谁。
世人皆可成匪，顾凤麟这个神官就算权势滔天，那也不能派兵天天驻守在慕云晗的铺子周围。
若是有心人再趁机捣乱，那真是没法儿过了。
一夜之间亏去大半家财也是有的。
“东家，您不妨再思考几日，再下决定。”白无为蹙着眉头，眼里是掩饰不去的忧虑。
慕云晗道：“不用考虑，就这样定了。”
离动乱还早着呢，有机会赚钱的时候必须下手，迟疑观望，错过机会，后悔也没地儿。
人生在世，总得赌上一回。
她相信顾凤麟，也相信自己的感觉。

第1474章 我的事关她什么事
白无为见慕云晗主意已定，不由得长叹一声。
慕云晗道：“老白，可不许说丧气话。你要这样想，倘若赢了，你能得到更多的分红；倘若输了，丢钱的人是我。所以放手去做吧！”
白无为苦笑：“东家说得这话，没有情分了。”
这几年，他从慕云晗一无所有，只有一个买菜的小铺子开始，看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生意越来越兴隆，他也与有荣焉，是真的巴不得药膳堂能传世。
慕云晗笑道：“怎么会没情分呢？你跟着我的时候，我有药膳堂吗？有这些钱和人吗？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们只有情分在。”
白无为沉默片刻，突地笑出声来，用力一拍桌子：“成！跟您赌了！”
三人凑在一起开了个小会，直到三更时分才散去。
次日，接着召集各路管事和掌柜开大会。
这样的会接连开了三天，慕云晗觉得差不多了，方才一挥手：“既然定了章程，大家开始做事吧！”
生意这边紧锣密鼓地做起来，其他琐事也要一样一样去处理。
太后生病，得递牌子往宫里去问安。
太子出事，太子妃动了胎气，也得递帖子过去问安请视。
蒙府那边，得带慕樱过去请安吃饭，探望二老。
这些都是第二天就由崔元逐一安排了的，但除了蒙府那边有准确的回音，和她定了吃饭的时间之外，太后宫中和太子府都没有回音。
慕云晗有些忧虑，顾凤麟消息灵敏，然而这两天他并未过来。
据说是有很多急事要处理，再有就是准备授官典礼。
她让人送信过去，他也是说的让她别急，只管按照自己的节奏和想法行事。
于是，慕云晗在巡了一通铺子之后，带着慕樱去了蒙府。
蒙嘉不在家里，蒙老夫人叹道：“也不知道是和什么狐朋狗友瞎混混，一天到晚不着家。”
慕云晗笑道：“不是说到了新地方，要和同僚搞好关系吗？”
蒙老夫人只是叹气：“你哪里晓得他的花花肠子。”
慕云晗宽她的心：“义兄心里有数的，他不会乱来。”
“我是想早些让他安定下来，成了家，有个人管着他，以后就不会乱来了。
前几天他们说了一家的女孩儿不错，我和他说了，他嘴里也说好。
可一转眼的功夫，他就跑去把人家的小兄弟诱出去喝酒赌钱，人家乖巧的孩子，从未经过这些事儿。
被灌醉了不说，还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输光了，就连随身的小书童和绵袍、斗篷、马匹都输给了人，险些没光着身子回家……”
蒙老夫人提起这个就是抚着心口喘气：“人家找上门来，我和你义父的老脸丢得干干净净，一直和人赔礼，真真是气死我了。”
慕云晗也是无语了。
蒙老夫人突然道：“你找机会替我劝劝他，我看他还肯听你的话。”
慕云晗倒也没觉得为难：“好，我找几乎和他说……”
话音未落，就听蒙嘉在外头大声道：“我的事关她什么事？”

第1475章 是外人
蒙嘉大踏步走进来，很不高兴地道：“我的事关她什么事？随便来一个人，你就拿着我的事到处讲。
巴不得人人都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这样你就很有体面了是不是？”
蒙老夫人又气又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孽障！她是你妹妹，怎么就是随便一个人了？除此之外，我和谁说过了？”
蒙嘉不依不饶：“她是我亲妹啊？义妹！义字当先，是外人！知不知道？你们当她是亲的，我可没有！”
慕云晗尴尬极了，可见蒙老夫人气得脸皮都紫涨了，蒙嘉也是暴跳如雷，生怕他们会闹得不可开交，也顾不上别的，忙着将二人分开，劝道：“有话好好说……”
先把蒙老夫人扶了坐下，给她揉胸口：“您老别急，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又劝蒙嘉：“义兄少说两句吧，不想提不想听，我不说就是了，何必和老人家怄气。”
蒙老夫人却是大哭道：“他哪里是想和我怄气，他是想气死我，他是故意的，我这是上辈子欠他的，他就是个讨债的！我为什么要生他呀！每一天安生。”
蒙嘉脸红脖子粗，几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将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呼哧呼哧喘粗气。
慕云晗和慕樱一边一个，哄了许久，蒙老夫人总算是止住了眼泪。
慕云晗就叫人去取帕子和热水过来，亲自给蒙老夫人洗脸。
蒙老夫人抓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你大度，不和我们计较，这个孽障不懂得怎么说人话……”
蒙嘉忍不住，又大声道：“人家不计较，你就晓得拿这些事来麻烦人？
我不懂得说人话不假，可我也晓得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
她一个未婚女子，自己的稀饭都没吹冷，你让她来管我的婚事？真是笑死人了！
还真不把外人当成外人，这么亲疏不分，莫名其妙！”
“小畜牲……”蒙老夫人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往后一仰，晕死过去。
“老夫人！”丫鬟婆子乱成一片，蒙嘉见来了真的，也吓得脸色发白，忙着凑过来。
“把人轻轻放平，我看看。”慕云晗无奈极了。
她做梦也想不到会遇着这种事，当真尴尬至极。
看来下次出门访客，得让顾凤麟替她看看日子才行。
难堪归难堪，还是得照看着。
蒙老夫人年纪大了，她怕气出中风或是别的什么。
幸亏她跟着医长老学了这么久，自己又有一定基础，还刻苦，这一点毛病还难不倒她。
探脉检查之后，还真有些问题。
便拿出银针探穴，再研碎如意茶，泡了茶汤给蒙老夫人灌下去，盖好被子，就在一旁守着。
谨慎起见，又叫杨嬷嬷去请蒙老夫人平日用惯了的大夫过来。
蒙嘉呆坐在一旁，几次悄悄看看蒙老夫人，又看看她，想要张口说话，最终还是未曾出声。
慕云晗做完该做的事，就叫蒙嘉到一旁去。
蒙嘉扭着头闷声道：“我不去。”

第1476章 我就是不讲道理
慕云晗看蒙嘉别扭得不行的样子，也就不再坚持。
慕樱看看蒙嘉，再看看慕云晗，机灵地道：“姐姐，姨母这病是不是有些严重。”
蒙嘉果然竖起耳朵。
慕云晗故意道：“那是自然，只差一点就中风了。人的年纪大了，切忌大喜大悲大怒，这些都不利于养生。”
蒙嘉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好像觉得她在危言耸听的样子。
慕云晗觉得自己这会儿无论说什么，他都不见得听得进去，便给慕樱比了个手势，让她安静。
房间里一片沉寂。
直到杨嬷嬷请了大夫过来，蒙嘉才一跃而起。
大夫是蒙府多年来一直用惯了的，深得信任。
给蒙老夫人检查过后，又问明经过，后怕地道：“这亏得是应对及时，不然老夫人这次恐怕真的会中风。”
又委婉地说蒙嘉：“公子再是多大的气，也不该对着老夫人来，不然气出个三长两短的，可不得后悔一辈子？”
蒙嘉红了脸，低着头不出声。
杨嬷嬷看他尴尬，始终不忍心，便道：“老夫人什么时候能醒？”
大夫道：“一会儿就该醒了。”
果不其然，蒙老夫人发出一声轻叹，醒了过来。
蒙嘉再顾不上矜持，猛地扑上去，跪在榻前拉起她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她，却还是不说话。
蒙老夫人还是生他的气，看见是他就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杨嬷嬷在一旁说了几句好话，实在没法子了，就叫蒙嘉：“公子陪大夫去开方子罢。”
蒙嘉讪讪地领着大夫去了外间，慕云晗带着慕樱过去，柔声道：“义母，您感觉如何？”
蒙老夫人紧紧攥着她的手，神情复杂，最终长叹一声：“都怪义母考虑不周，为难你了。”
慕云晗微微一笑：“无碍，我既然叫了义母义兄，就该关心家人。义兄的性情历来如此，我不会计较的。”
蒙老夫人只是叹气，半晌，道：“原本是好些天没见着你们了，想和你们一起吃吃饭说说话。
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我这张老脸也没地方放，对不住你们姐妹了，且先回去……”
今天这桩事，说到底还是他们自家人没沟通好，自己夹在中间的确是会更尴尬。
慕云晗道：“好，我听义母的。只是您也听我一句劝，莫为这种事气着自己，他的性情历来如此，并不是有意。”
蒙老夫人强笑点头，吩咐杨嬷嬷送慕云晗姐妹出去。
慕云晗领着慕樱出门，恰逢大夫开好了方子，蒙嘉也要送人出去。
她便让到一旁，让他们先过。
蒙嘉板着脸道：“你要走了？你把我娘气坏了，倒是甩手要走了？”
慕云晗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的脸：“我？”
难道不是他自己干的好事儿吗？
蒙嘉生气地道：“对，就是你！别想否认！”
杨嬷嬷急得跺脚，恨不得去捂着他的嘴：“公子啊，咱们讲点道理好不好？”
蒙嘉赌气道：“我就是不讲道理怎么了？她平时叫义母叫得亲热，这会儿需要她，她倒是甩手要走了？那不行！我不答应！”

第1477章 这不对劲啊
慕云晗当即沉了脸。
但当着大夫和下人的面，她并不想和蒙家争。
就算他不要脸面，她也还想顾着蒙相夫妇的脸面。
她低着头，带着慕樱闷头往前走，没有多看蒙嘉一眼。
哪成想，蒙嘉还不依不饶地在后头叫道：“有本事走了就别再回来！我早知道你是个没良心的！”
下人们全都震惊了，这是哪儿跟哪儿。
“突然想起还有一个急诊！”大夫讪笑着往外赶，瞬间就走得没了影踪。
杨嬷嬷气得一个倒仰，顾不得别的，紧紧拽住蒙嘉：“祖宗！祖宗！嬷嬷求求你了！
你少说一句可以不？真把人气走了，有得你后悔的！快去赔礼道歉！”
蒙嘉梗着脖子道：“我就是不！凭什么总是我和她赔礼道歉？”
这下子，就连慕樱也生了气：“蒙公子！你这叫仗势欺人昧良心！”
慕云晗捂着慕樱的嘴，沉声道：“没什么可说的，走吧。”
虽然知道蒙嘉脾气糟糕，但她不可避免地还是生了气。
正常情况下，类似这样的情形，她和慕樱倘若还要脸面，是断然不可能再踏进蒙府了。
杨嬷嬷追上去：“五姑娘，您别生气呀……”
“怎么回事？”蒙相大踏步走进来，满脸怒气，先警告地指了蒙嘉一下，然后看向慕云晗：“晗丫头，你随我来。”
“你叫她做什么？还真当她是你亲女儿了？”
蒙嘉梗着脖子嚷嚷起来，蛮不讲理地赶过去，推搡了慕云晗一下：“你要么永远留下来，都别走了！要么就赶紧走人，我看到你就烦啊！”
慕云晗沉默着给蒙相行了一礼，转过身迅速走了。
身后传来“啪”的一声响，是蒙相给了蒙嘉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没有停留，拽着慕樱迅速离开了蒙府。
直到回到家，她的心情也还是好不起来。
慕樱也生气：“简直莫名其妙嘛，他干什么拿我们撒气，难不成是疯病又发作了？”
慕云晗叫她回去复习功课：“明日晨姐儿要过来上课，先生说要给你们小考，你都准备好了？别输给她啊。”
慕樱吐吐舌头，拉着她道：“那姐姐答应我别生气了。”
慕云晗道：“他连亲爹娘都气，何论我呢？我不气。”
慕樱这才离开。
小米道：“姑娘，这不对劲啊，蒙公子那天见着您还挺高兴挺正正常的。
就算不满蒙夫人提到他的亲事，不想让您管，那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他当初发疯的时候，脑子也不笨，如今看来，就像是故意要让你没脸再进蒙府似的。”
慕云晗沉吟不语，的确如此。
蒙嘉好像是故意拦着她，不许她和蒙相多说话似的。
莫非，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她叫慕立进来：“设法打听一下，今天朝中发生了什么事。”
慕立和顾凤麟手下的清风、明月混得很熟，自有打听消息的渠道。
到了下午，慕立回来，便道：“今早蒙相和顾大人大吵了一架，为的是官员任免之事。”

第1478章 奸贼误国
这一天，终于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慕云晗暗叹一声。
顾凤麟和蒙相政见不和，终于撕破脸了。
那么蒙嘉这样对她，倒也说得通。
他自己就是夹在中间受气的，可他和蒙相是亲父子。
她就不同，一个“义”字，就是疏离。
蒙相刚才要单独见她，显然不会是和她闲话家常。
多半是要求她带话给顾凤麟，或者是劝说顾凤麟不要如何。
如此这般，她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注定要和蒙相渐行渐远。
所以蒙嘉这样胡搅蛮缠一通，就成了所有过错都是他的，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想到被气得活生生晕过去的蒙老夫人，以及那一记响亮的耳光，慕云晗心里颇不是滋味。
这导致她接下来的心情非常不好。
夜里顾凤麟过来，意气风发的模样：“授官大典定在后天，你到时候能去的吧？”
慕云晗道：“当然能去。”
顾凤麟见她兴致不高，体贴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怎么了？”
慕云晗不好和他说今天发生的事。
她自己尚且觉得对着蒙嘉过意不去，再和他提起，这关系就更尴尬了。
因此问道：“你今天和蒙相吵得很厉害吗？”
顾凤麟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道：“是。太子出事，对齐国的政策也有变化，朝中有一批官位要作调整。”
蒙相既然主和，肯定就想多塞几个他的人进去。
顾凤麟既然别立帮派，当然也想多塞几个自己的人进去。
需知，这样大型的调整是难得遇到的好机会。
大哥在前冲杀，后面也是需要小弟摇旗呐喊的。
顾凤麟因为向皇帝敬献了一颗所谓的“金丹”，据说能强身健体，皇帝很高兴，所以给了倾斜。
于是乎，自来所向披靡的蒙半朝，出乎意料地败了。
三十多席位，蒙党只得了十余席，其余都被新冒出来的顾党给占了。
蒙相当然不能接受，他甚至当朝指着顾凤麟的脸痛骂：“奸贼误国！”
这样一来，等同于连着皇帝也被骂了。
于是皇帝很不高兴，破天荒发了蒙相的脾气。
所以当时蒙相是满怀怒火回到家里的。
当然，这些细节顾凤麟并不打算告诉慕云晗。
他分得很清楚，朝堂里的大方向可以告诉她。
让她知道什么人可以接近，什么人应该远着就行了。
至于细节，刀光剑影，没必要说得那么详细。
她每天要操心的事已经很多，说这些不过徒然增加她的负担而已。
因此顾凤麟很快转移了话题：“来，我们看看，大典上你穿什么比较好。”
“我看了一套鹅黄色的衣裙，可以看看那个……”
慕云晗顺着他的心意换了话题，那些细节她都知道。
是慕立悄悄告诉她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那个所谓的“金丹”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顾凤麟也许察觉到了她的疑虑，却装作不知道，也许是没察觉。
总之接下来他没有半句提到朝堂的事，反而兴致勃勃地和她研究衣饰，又提生意上的事。

第1479章 你可愿与我一起不认命？
“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都有我给你兜着。 ”
顾凤麟说得豪气万丈，慕云晗听得只是笑。
二人都不提那些让人忧心的事，只谈让人愉快的事。
到了时候就相拥而眠，亲亲抱抱，也不做多的，光是能这样安静地依靠在一起，就已经觉得很满足。
不到四更天，顾凤麟已经起身。
慕云晗睡得迷迷糊糊：“是不是授官大典之后，你就不用去上朝了？”
顾凤麟修长白皙的手指灵活地系着衣带，回眸冲她微微一笑：“谁说的？”
自来神官日常不上朝，可他就要打破这个传统，成为第一人。
不然，如何能实现他的愿望和抱负，如何能达成蒙相指责的奸贼误国？
慕云晗的睡意去了一大半：“自来规矩极难打破，他们不会让你随心所欲的吧？”
蒙相肯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顾凤麟低头一笑，笑容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当然不会，所以，我要搞点事情。”
慕云晗彻底清醒了：“你……”
顾凤麟揉揉她的额发，眼神幽暗：“你不要为我担心，我有数。”
“晗晗，我和蒙相不同。”
“他和你说，大拇指管着其余四根手指，大拇指不配合，整只手都做不好事情，对不对？”
“他想的是逆来顺受，忍受大拇指的一切胡作非为和不作为。”
“可我想的是，让大拇指动起来，如果它始终不肯动，不肯履行职责，那么……”
“咱们也许可以换一个。”
“就算大赵国祚只有二百零一年，那我也想试一试，让它多活几年，多平安几年。”
“神官之职，不只是接受传承，不只是被动地承受那些事，而是应该作出应对，作出改变。”
“这才是神官存在的意义。知祸福，趋吉避凶，而不是高高在上，享尽荣华而无悲悯之心。”
顾凤麟蹲在地上，将慕云晗的两只手拉起捧着他的脸，留恋地轻轻蹭着：“你可愿，与我一起不认命，改变这天下？”
慕云晗垂眸，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郑重地道：“我愿意。”
顾凤麟握紧她的手：“那么，蒙相那边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即使她不说，他也全都知道。
有所得，必有所失。
有些事情注定不能两全。
慕云晗点头：“懂。”
这些道理她都懂，蒙嘉也早替她做了抉择。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难过。
自她到京，蒙相夫妇对她释放的善意是最多的，帮她也极多，直到现在，她仍在享受福利。
“你不要担心，还有蒙嘉在呢。”顾凤麟抱住她，亲吻她的额头：“再睡会儿，我走了，晚上一起吃饭。”
慕云晗漾起一个笑脸：“好，我给你做好吃的。”
顾凤麟道：“若是无事，不妨去族里转转。”
慕云晗立刻亢奋起来：“你是听说什么了吗？”
族里这些天都是风平浪静，难道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顾凤麟哈哈大笑：“当然不是，如今谁敢给你气受，我是让你去散心。”

第1480章 改变所需要的努力
天亮之后，慕云晗真的去了一趟慕侯府，顺便在绣坊和学堂转了一圈。
她没有提前通知，悄悄地去，悄悄地走。
情况并不是很美妙。
慕氏的族人闲散惯了，这么多年全靠族里养着。
虽然过得清贫，他们也天天抱怨。
可真的给了他们机会，能坚持下去的人却很少。
绣坊里和学堂里都出现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情况。
还有人嫌弃饭食不好，太劳累。
加上族老们本就不赞同这事儿，让人在中间挑拨离间，绣坊已经从开始的趋之若鹜，到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
至于学堂，情况也不太好。
天气冷了，早上起不来，先生太严厉，背不好书要挨打，这些都是理由。
十个孩子里，倒有三个不去的。
余下七个，只有三个认真听课，有四个是去混饭吃的。
管事讪讪的：“想着东家琐事缠身，咱们先悄悄处理一下，处理不好再报上去，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来了。”
慕云晗倒也没怪他们。
这种情形早在她的预料之中，不然怎么说，要让一家人彻底玩完，就是要先把人给养废呢。
慕氏这些年下来，等于就是把这些族人给养废了。
当然，若不把人养废，谁会那么听话？
其实她这事儿也好办，只要族里配合着，从分配的钱粮上来作文章，那些懒人穷人自然也会动起来。
不过明显慕二老爷是不会配合她的。
因此她只是笑：“无碍，传我的令，学堂里加餐。”
管事咋舌：“还加餐啊？那不是再养一群懒人出来？”
就算那些逃学的孩子冲着伙食回来，那也不会认真学习，平白浪费钱。
慕云晗笑道：“当然不是随便就可以吃到的。”
慕立宣布规矩：“考到前十名，可以每顿都有白面馒头和肉吃，逢年过节还给笔墨书本费，一年可以得四套四季衣服……”
至于其他孩子，当然还有其他办法换取白面馒头和肉包子，以至于鸡腿什么的。
比如说，可以通过打扫卫生，做一些简单的手工，例如抄书，裁纸，编篾兜，磨面，洗菜，甚至养鸡养鸭养猪等杂事。
慕云晗道：“我在近郊买了几块菜地，感兴趣的可以去种。自己种的可以拿走，菜种我给，不懂的有人教。”
她就说在那搁着，也不强求。
她要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求富努力，而不是被动的。
不然今天给他三瓜两枣，他明天就能全部用个精光。
能天天发吗？
不能。
最终的结果就是碗米恩，斗米仇。
再退一步，即便大多数人还是没什么改变。
始终也会有少部分的人会改变，一个带一个，总会好起来的。
新的规矩发布出去之后，慕云晗特意去看了胖婶儿、根宝、平叔，还有秋葵婶一家人。
她带了好吃的零食，和他们坐下来闲话家常。
了解他们的想法和需求，说说笑笑，有人要加入，也是热烈欢迎。
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
忽见慕瑾探了个头，拘束地道：“大姐姐，家里准备了饭菜，等着您呢。”

第1481章 许诺
慕云晗看见慕瑾，就笑了：“瑾弟进来坐。”
慕瑾从未与这些普通族人以这样的方式，坐在一起相处过。
当即吓了一跳：“我还是不打扰了，我去外头等姐姐。”
有人小声和慕云晗说道：“估计是那头生怕您让咱们做什么，故意让他来盯梢的。”
只是慕瑾脸皮薄，不好意思做这种事。
反正话也谈得差不多了，慕云晗不想为难慕瑾，索性和众人告别。
慕瑾低着头往前领路，小声道：“姐姐不用管我的，您先办完您的事儿。”
慕云晗笑道：“我的事儿办完了。倒是你，府里这一辈的男丁只有你一个人，将来很多事要处理的，你不和族人打交道来往，怕是不行的。”
慕瑾笑笑：“我并不爱这些。”
慕云晗来了兴趣：“那你爱什么？”
据她所知，慕瑾读书也是读得非常不好。
慕瑾低着头不出声，像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慕云晗也就不再追问，转而问起他这些天府里众人是否都好。
慕瑾道：“一切都好，就是急，还有就是担心二姐姐的安危。”
他指的是慕瑶。
慕云晗笑道：“她没事，就是遇到一点意外，所以顾老太爷留她在神殿养伤。神殿的风水好啊，很养人的。”
顾老太爷让积香照顾慕瑶，这个举动很是意味深长。
总给她一种“培养接班人”的感觉。
仿佛随时等着她和顾凤麟嗝屁，然后立刻把人填上的意思。
慕瑾就没话说了。
姐弟二人闷着头进了府，慕二老爷夫妇僵着脸迎上来，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假。
无非就是说些恭喜顾凤麟之类的话，一顿饭吃得乏善可陈，大家都没什么胃口。
慕二夫人索性单刀直入：“阿麟成了神官，不知授官大典定在什么时候啊？”
慕云晗道：“好像是明天？”
慕二老爷夫妇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慕二夫人生气地道：“没人通知我们参加！这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在神官授职大典上没有慕氏的人参加！”
慕云晗垂着眼不言语。
慕二夫人道：“晗晗，你不能让他们这样子下去的，不然丢脸的是你！你想，你的娘家没脸面，你就跟着没脸面！人家会以为，慕氏怎么了……”
慕瑾拉了她的袖子一下，小声道：“我们家本来就那啥了……”
出了那么大的事，至今未能承爵，不是怎么了吗？
慕二夫人这才后知后觉地道：“你去不去？”
慕云晗看着一直盯着她的一家三口，很有些不忍心地道：“我应该要去的吧？阿麟让我准备服饰了。”
慕瑾脸色发红。
慕二老爷是勃然大怒，很想发脾气，却又知道自己很没有道理，便紧紧握着筷子，努力克制。
“晗晗，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慕二夫人失控地哭了起来：“你去求太后娘娘，求阿麟，让你二叔承爵吧！我们家不能没有爵位啊！你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这样的许诺，慕二老爷居然没有表示反对。

第1482章 骗子
慕云晗道：“之前不是听说让顾家大夫人帮忙了吗？”
慕二老爷夫妇脸色顿时一红，不出声了。
慕云晗就低着头喝汤，也不出声。
慕瑾小声道：“没什么用，钱和东西送过去不少……”
“闭嘴！大人说话哪有你小孩子插嘴的份！”慕二老爷恼羞成怒。
慕二夫人却是尖声道：“本来就是事实，怎么她做得，还不许我们说？骗子！骗子！你们家的都是骗子！”
慕云晗放了碗，饶有兴致地道：“说来听听。”
顾大夫人居然也会做这种事？
她一直都觉得，顾大夫人表面上是很会做人的，几乎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即使是算计人，也是在大家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才会抽冷子给那么一下。
比如说，暗搓搓地推她那一把，暗搓搓地算计顾凤麟母子。
慕二老爷沉着脸不出声，慕二夫人却像是找到了倾泄口：“她让我们帮忙，把你母亲的嫁妆清算出来，爵位的事她会处理。”
“我也是猪油蒙了心，都信了，就把我的嫁妆给她送了两千两现银过去。”
“没几天，她又说关系打通了，但是一般的东西人家看不上，得有几件压轴的。”
“我的嫁妆里有一套羊脂玉的文房四宝，还有一对前朝的官窑大瓶，都是好东西，至少要值五千两银子。”
“她说那个不够分量，让我们再去淘换些好的来，我就让你二叔拿这两套东西换了一只前朝的青铜酒樽。”
“人家要价八千两银子，我们又添了三千两，送到她手上，她说还要打点人，你二叔又送了两千两过去……”
慕二夫人越说越生气：“也就这段时间，前前后后给她送了一万多两银子，她却总是百般推脱，不见真章！”
说到这里，慕二夫人又道：“这都是因为你！晗丫头，若不是因为你的事，咱们家的爵位也不会丢。
若不是因为你要拿回你母亲的嫁妆，她也不会许诺，我们也不会上当……”
慕瑾赶快去拦她：“母亲都在乱说些什么？这事儿怎么怪大姐姐呢。”
慕云晗冷嗤一声，拿出帕子擦擦嘴：“二婶娘怎么不说，若是祖父他们没有昧着良心害人，就不会有这些因果。
若不是他们出了事，这爵位也轮不到你们。
若不是你们贪心妄想，识人不清，就不会上当受骗。”
慕二老爷忙道：“她脑子不清醒的，也不会说话，她的意思是说，怕你不帮忙。”
“我该帮吗？我欠你们的啊！”慕云晗丢了筷子就走，莫名其妙，什么脑子啊。
“我给你跪下了！”慕二夫人哭得死去活来：“我们没钱啦，没钱啦！”
慕云晗就道：“要我帮忙也可以，但你们得去和大夫人把这钱要回来。她若不给，你们就撕破脸闹，敢不敢？”
慕二老爷夫妇立刻不吱声了。
“当我没说过。”慕云晗转身出了门。
没事就和别人一起算计她，有事儿就找她，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第1483章 撕破脸
慕云晗走出慕侯府，慕家二房也没追出来。
小米道：“按说大夫人不会是这样的人。”
慕云晗道：“我也觉着她不是为了一点钱就乱来的人。”
顾大夫人步步为营，眼皮子没这么浅。
说不定是真的在帮二房谋划这个事，但在某一处被人卡住了。
比如说，顾凤麟，蒙相府，太后，都很可能做这件事。
一个爵位，一万多两银子也不算贵。
但二房太急了，他们等不得。
授官大典没他们的份，彻底搅乱了他们的心。
所以，要谋划要给人帮忙，也要看对方的心性值不值得。
小米道：“姑娘觉得他们会做么？”
慕云晗笑道：“二老爷和慕瑾的性情是瞻前顾后，未必会做，二夫人嘛，咱们给她加把火。”
她招手叫慕立过来，低声吩咐：“族中这些近支，家家都有藏匿的财产，最怕被人知道……”
慕立领命而去，直接去了老三奶奶家。
下午时分，慕氏族里就传出了消息。
顾大夫人的娘家，新买了一个大庄子和铺子，上风上水，要值银子一万余两。
因为慕氏族中不许藏有明面上的私产，很多人都跑去问，对方肯定是抵死不认，说是帮人经手的。
大家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证明就是他家自己的，可是这帮人经手的却引发了无数猜疑。
最常见的，就是替出嫁的姑奶奶置私产。
有人拿这个话隐晦地去问，顾大夫人的娘家嫂子半推半就地认了。
表示就是这么回事，恳请大家别再追问了。
他家嫁出去的几个女孩子中，嫁得最好的就是顾大夫人。
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就是顾大夫人的手笔。
于是，一场闹剧消散无踪。
对于慕二夫人来说，却是才刚开始。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庄子和铺子，就是顾大夫人拿自家送去的钱财买的。
她也不和顾二老爷商量，叫了一群仆妇小厮，气势汹汹地冲到顾侯府去讨钱。
因为生怕顾大夫人不肯还钱，她也不按着规矩递帖子请见，而是立在门口大吵大闹，先就把脸撕破了。
消息传回来，已是傍晚。
慕云晗笑得打跌：“大夫人还钱没有？”
慕立道：“大夫人先是请她入内叙话，她不去，说进去就出不来了，非得让大夫人立刻还她的钱。”
顾大夫人也是狠的，当即收拾了相应的钱财让人送出去。
慕二夫人却没有见好就收，反倒说她的是古董，不是钱，古董更值钱。
还是慕二老爷闻声赶去，把人生拉硬扯拖走了。
可是裂痕已经造成，短时间内顾大夫人是没办法和慕家二房凑在一起了的。
慕云晗吩咐慕立：“去太常寺卿府传信，问大人能不能早些过来。”
须臾，那边回信说，顾凤麟能早些过来，但要请她多准备一份吃食，他要带人过来。
慕云晗亲自下厨做饭，慕樱也去帮忙。
备好食材，顾凤麟和他的客人也就到了。
慕云晗换好衣裙出去，却是蒙嘉坐在桌旁冲她摇头摆尾做鬼脸。

第1484章 大步前进
她背着蒙嘉，向顾凤麟使眼色。
顾凤麟微微一笑：“有些生意上的事，你们谈。”
却是之前蒙嘉说的那个，让慕云晗把生意做到皇宫的事。
蒙嘉现在是光禄寺七品主簿，而光禄寺以皇室膳食为专职，掌酒醴膳馐之政。
本来这种事，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七品主簿做主。
可他不是常人，他是蒙嘉，是蒙相之子，家族俗称蒙半朝。
加上又有顾凤麟在背后暗戳戳地操持，这种事就变得没那么难了。
“现在是最乱的时候，要挣钱就是趁现在。”
蒙嘉朝慕云晗挤眉弄眼地笑：“你不会做滥好人，说什么你抢了别人的饭碗，别人怎么办吧？”
慕云晗道：“我是商人，不是善人。”
“那就行了。”蒙嘉抬起屁股往她身边坐。
“咳……”顾凤麟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他立刻坐回原处，笑容不变：“来，我们谈谈怎么操作细节……”
慕云晗能供给宫中的东西，无非就是那么几样。
一是酒，二是干货，三是药。
讲真的，这些东西在宫中用量并不算大。
原因是，各宫主子们不是时常都喝酒的，只有逢年过节，还有国宴的时候才会使用。
然后是干货这种东西，主子们倒是经常在吃，但他们也吃不了多少，而占了大多数的普通宫人，也没机会经常吃。
药也是同样的道理。
但是，宫中的东西贵啊，比外头的东西贵出个几十倍是常有的事。
而且这些东西采买之后，是统一分配给各大王府的。
于是这样一来，这笔生意就很可观了。
蒙嘉意味深长地道：“你知道从前宫中的酒和药，都是由谁供应的？”
这个答案不难猜。
慕云晗只要想到那个假借自家名头开办的铺子，就能想到是谁：“江家，背后是蒋家。”
“对了！”蒙嘉一拍桌子：“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生意抢过来。
眼下就有一个极好的机会，给太后献药，明日的授官大典上献酒。”
授官大典是要摆宴席的，祭祀天地祖先，君臣同乐。
那就会用到大量的酒，到时候这酒由慕云晗送上去，加上之前就有的名望，他二人再推波助澜，就能成了。
慕云晗蹙眉：“明天的事，你们现在才和我说？来得及么？”
“那边盯得紧，我们若是提前布局，提前准备无数的酒，那边立刻就能知道。”
顾凤麟道：“此刻，你临时能调动多少酒？”
慕云晗脱口而出：“五种以上，一万斤酒，随时能拿得出来！”
这也是她未雨绸缪的性子，且酒这玩意儿是越陈越香，所以她经常会屯东西。
顾凤麟就和蒙嘉交换了一个眼色，表示“怎么样，我早说了她没问题吧。”
蒙嘉笑笑：“那就行了，稍后把你的管事交给我，让他们明日听我的命令行事。”
慕云晗道：“酒不是问题，向太后献药是大事啊，我这什么准备都没有。”

第1485章 吃了会爆裂
太后病了，慕云晗也往宫中递了牌子请安的。
可宫中并未传出什么消息，太后也没有面见她的意思。
什么都不知道，这个药怎么献？
且方法若是不得当，难免被冠上窥伺内廷的帽子，得不偿失。
顾凤麟慢条斯理地道：“向太后献药的事我已经准备好了。药由医长老制作，明日你带在身上。
授官典礼之前，你会有机会面见太后，你要做的就是劝她服药，然后，其他就不用你操心了。”
所以，太后宫中的情形他都是知道的？
这些天在凌霄神殿，他也没闲着？
他的势力，竟然已经渗透至此了？
慕云晗压下这许多疑问，道：“先吃饭，我让他们各种酒取些来，你们尝尝，有两样是才制出来的新酒。”
家里开着酒楼，养着一群好厨子，最大的好处就是，日常每一顿都可以吃得像神仙。
不管你是想要吃得清淡，或是精致，或是大气，或是丰盛油腻，或是囊括南北菜系，都可以整出来，而且每顿不重样。
慕云晗亲手准备的菜也就那么几样。
养生红薯粥、蒜泥雪菜、荠菜饺子、鱼香茄子。
都是家常菜，却是顾凤麟最喜欢的味道。
蒙嘉并不知道这些是她做的，才端上来就很嫌弃：“虽说冬天青菜贵，但总吃这个，会没力气的吧？
你家的厨子越活越回去了，我听说玄悟如今已经很少出手做菜了，都是他的徒弟在做？
看看这都是做的什么！啧！你明日是要趁着授官大典把酒楼开起来的，不会就给人家吃这个吧，啊哈哈哈……”
慕云晗好脾气地笑着，并不解释。
顾凤麟更不解释，迅速将这几样吃食拨到碗里，埋着头吃得飞快。
自从进京之后，他已经很少能吃到慕云晗亲手做的家常菜了。
他身体底子不够好，不喜欢也不适应太油腻的饭菜，就是她做的最合他的胃口，吃下去舒服又养身。
蒙嘉看他吃得香甜，心里不忿，夹了一大只鸡腿丢进他碗里：“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瘦弱吗？因为你肉吃得太少了。”
说着报复性地把一盘荠菜饺子扒到自己碗里，“嗷呜”一口吃了一个。
随即眼睛都眯成了缝，好半天才感叹出声：“啊，好吃……”
顾凤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抓起鸡腿塞到他嘴里，淡淡地道：“这些是加了药的，都是我的，这些肉才是做给你吃的。”
蒙嘉一听是加了药的，顿时大惊，扯下鸡腿道：“加了什么药？”
顾凤麟淡淡地道：“养血的药。不加药只会产生一滴血，加了药就会生出十滴血。”
他认真地上下打量着蒙嘉：“像你吃这个饺子，就得多出一碗血来，吃完这一盘饺子，你身上的血就会多得装不下，血管会爆裂。”
蒙嘉顿时如鲠在喉，看看顾凤麟，再看看慕云晗，觉得从这二人脸上看不出真相，就问慕樱：“小樱，是不是真的？”
慕樱道：“我是看见姐姐往里加东西了。”

第1486章 甘露酒
“你姐往里加东西？”蒙嘉的关注点永远不一样：“意思是说，这是她做的？”
慕樱点头：“是啊，我和她一起准备的。”
蒙嘉果断又吃了一个：“那么，死了就死了吧。”
顾凤麟的脸顿时黑了：“你该走了。”
“我还没吃饱呢，为什么要走？别这么小气。何况，晗晗还没有把她手底下的管事交给我呢。”
蒙嘉瞅着顾凤麟，镇定自若地道：“神官大人，你不会不让晗晗还没吃完就放下碗，去安排明日的事吧？”
顾凤麟听着他这似是关心，实际居心叵测的挑拨话，微微笑了：“当然不会，我只是比较担心你明天会拉肚子。”
蒙嘉立刻紧张地扶着碗，大声道：“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诅咒我吗？死乌鸦，不兴这样的哈，我会生气的，我会翻脸的……”
顾凤麟高深莫测地看着他笑，唇角往上翘，却好像在磨牙。
蒙嘉就冲慕云晗叫：“救命啊，你不能看着他弄死我……咱们的钱还没赚够呢……”
慕云晗扶额：“我去拿酒。”
她出去后先叫人把酒送过去，并不立刻进去。
而是叫了慕立过来，挑了几个管事如此这般通知下去，然后叫他们在一旁候命。
算着顾凤麟和蒙嘉也闹得差不多了，她这才走进去：“这酒如何？”
蒙嘉嫌弃地道：“一尝就很便宜。”
顾凤麟则是很认真地问：“你打算卖多少钱？”
慕云晗说了一个比市面上的普通酒高三成的价，顾凤麟便道：“很好，这酒一定会挣大钱的。”
比市面上的普通酒纯度更高，口感更好，而且价钱也不是很高。
再冠以药膳堂的名号，会让买酒的人觉得很有面子。
中下层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
蒙嘉看他二人一本正经的，赶紧也正经起来：“取名了吗？”
慕云晗道：“甘露酒。”
药膳堂最有名的是琼浆、玉液两种酒，琼浆是高纯度，玉液是竹酒，其余几种都是在琼浆酒里加药浸泡的方式生产出来的，并没有很特别。
但是甘露酒不同，它的配方、口感、纯度都不一样，是一款更大众的酒。
“广撒甘露，这个名很好。”蒙嘉难得说了一句像样话，起身道：“天色不早，想必你方才已经安排妥当了，叫管事来见我吧。”
慕云晗陪他出去，问道：“义母的身体恢复得如何？”
蒙嘉收了刚才的嬉皮笑脸，沉默片刻后才道：“恢复得不错，只是以后，你不要再去我们家了。”
慕云晗有些难过：“就算是为了不让我为难，你也不要用这种方式，他们老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
蒙嘉抢着道：“什么不让你为难啊？是你让我为难了！你若不去我们家，我就不会挨骂，知道么？”
“……”慕云晗没话说了。
蒙嘉鼻孔朝天、双臂张开，就像一只大螃蟹一样往前横着走，不时挑剔地点评一下她院子里的陈设不好看，不够档次。
慕云晗默默地陪着，把他交给慕立。

第1487章 谈条件
蒙嘉吊儿郎当，却自有一套和人交往的本事。
慕云晗看他很快就和慕立等人混在一处，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桌上的残羹剩饭已经收了，顾凤麟坐在一旁考校慕樱的功课。
见她进来，就道：“你刚才没有吃好，我让人重新给你做几个你爱吃的小菜，已经在做了，立刻就能好。”
慕云晗并没有什么胃口：“我刚才吃得差不多了，叫他们别做了。”
“那不行，你越来越瘦了。”顾凤麟的目光无意识地在她胸前掠过。
慕云晗就是一阵脸热，碍于慕樱在场，也不好说什么，讪讪地坐下来听他二人对答。
锦绣进来道：“慕侯府的瑾少爷来了。”
慕云晗想了想，道：“让他进来。”
过不多久，慕瑾很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道：“大姐姐。”
慕云晗对这个害羞安静的堂弟印象不坏，和气地道：“过来坐。”
慕瑾突然看到一旁坐着的顾凤麟，顿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道：“顾大人也在，给您见礼。”
顾凤麟摆摆手：“自家人，不必客气，坐。”
慕瑾礼毕，斜签着身子坐了，低着头，拨弄着手指，非常尴尬紧张的样子。
慕云晗就问他：“是有什么事吗？”
慕瑾抬眼看看她，再看看顾凤麟，难以启齿：“就是大姐姐早上说的那个事，我娘她下午去了，钱要回来了……”
慕云晗了然，这是慕二老爷夫妇让她兑现承诺来了。
他们不好意思来，就指使这孩子来。
当即道：“这件事，我和你顾家大哥哥说过了，你可以直接问他。”
慕瑾小心地道：“可以吗？”
顾凤麟微笑：“有什么不可以的，说吧。”
慕侯府的爵位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落到慕云晗身上，久而不决不是好事。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让慕二老爷夫妇听从慕云晗的，不和顾大夫人搞在一起，如此即可。
明日正是一个好机会。
慕瑾就把要求说了。
顾凤麟道：“你父母亲之前为了求得爵位，不惜变卖嫁妆和家产，对人家更是言听计从。
那么，我若替他们达成愿望，他们又该怎样谢我呢？或者说，这件事是你大姐姐促成的，他们该怎么答谢她？”
这就是要谈条件了。
慕瑾表现出了空前的聪敏：“还请大哥哥稍候，小弟这就去把我爹娘叫来。”
慕瑾急匆匆而去，那边蒙嘉也处理好了，探头探脑：“你们配合得可真是好。”
顾凤麟赶他走：“没事儿的话，你可以走了。”
蒙嘉撇嘴：“过河拆桥啊。”
顾凤麟微笑：“你是想让蒙相来接你？”
蒙嘉立刻麻溜走了，愤愤不平：“奸诈！我若是拉肚子，和你没完！”
慕二老爷夫妇来得飞快。
慕二夫人谄媚得不行：“早知道能求大侄儿，我就不绕山绕水去求别人啦……”
“噼里啪啦”把顾大夫人说得一无是处，顾凤麟含笑听着，吩咐清风：“把这些话记下来。”
清风果真拿出笔墨一一记录。

第1488章 今后就是自己人了
还能这样玩？
慕二夫人顿时傻了眼，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十分难堪。
顾凤麟微笑着道：“继续说。”
慕二夫人说不下去，求救地看向慕二老爷。
慕二老爷悄悄瞅着顾凤麟。
看到他虽然笑得温和，目光却是冰冷的，于是心里一凛。
就算人家帮他们，那也是看在慕云晗的面子上。
顾大夫人与他不和，不是秘密。
这二人之间，是有你无我的关系，永远不可能和谐。
他们先选了顾大夫人，顾凤麟弄死他们，换族里别的人承爵也是可能的。
可顾凤麟还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就真的很不容易了。
于是慕二老爷打起精神，艰难地接着继续说。
说的都是顾大夫人如何不仁不义，如何挑唆他们对付慕云晗的话。
顾凤麟淡淡地听着，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直到慕二老爷夫妇说不下去了，他才停下来，淡淡地道：“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相信你们也是懂的，我和她，你们只能选一个。
选了我，就永远别和她有什么瓜葛，不然等同背叛。知道我怎么对待叛徒吗？”
他停下来，看向清风。
清风面无表情地道：“上一个背叛大人的人，他的舌头被卤成了菜，再被他一点一点地吃下去了。”
慕二夫人一阵战栗，紧紧抓住慕二老爷的衣服，往他身后藏。
慕二老爷上牙和下牙交击，战兢兢地道：“知道了。”
慕瑾脸色发白，紧紧攥住手掌心。
顾凤麟道：“你们这个爵位，我能给，也能拿得回来，给你们，是因为看在晗晗的面子上。所以，你们能给她什么？”
他并没有声色俱厉，只是平和地说着，脸上甚至带着温和的笑意。
然而慕二老爷等人就是觉得发自心底的恐惧。
这和对上慕云晗是不一样的。
慕云晗再怎么泼辣厉害，他们仍然觉得，在她眼里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可顾凤麟不同，他对着他们没有任何怜悯，在他眼里，他们只是会喘气的物件而已。
“我们听她的。”慕二老爷选择了最简洁的答案。
顾凤麟表示很满意：“来，签个字，盖个手印。”
清风把他们刚才说的话都记下来了，递过来让他们签字盖手印。
慕二老爷很别扭：“这没什么用吧？”
清风似笑非笑：“怎么会没用呢？至少能证明这些话是二位说过的。大夫人也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今日你们让她丢了脸，丢了银子，你们以为她会原谅你们吗？”
慕二夫人抖了一下，很爽快地写了自己的名字，摁了手印，又催慕二老爷快些动手。
慕二老爷反抗不能，只好也依葫芦画瓢留了爪印。
清风很干脆地道：“今后就是自己人了。”
顾凤麟淡淡地道：“我给二叔父这边留了几个名额，明日你们一家三口都去观礼吧。”
慕二老爷夫妇顿时热泪盈眶，漂泊已久、惶恐不安的心顿时找到了泊处。
慕云晗得知他们还没吃饭，立刻热情地让厨房准备饭食，和气得就像真正的一家人。

第1489章 纪念
不到四更天，顾凤麟便起了身。
神官的大礼服是早些天就赶制出来的，再由太常寺卿府里的侍女们，一寸一寸地熨出来，再细细地熏香。
朱红的里衣，玄色织锦外袍，宽大优雅，费料颇多。
用金线和上好的宝石在上面勾勒出日月星辰图，袖口用貂皮做装饰，配上高高的玉冠。
此刻挂在衣架上，舒展、高贵、神秘、夺目。
慕云晗非常认真地给顾凤麟逐件穿上，系带，捋平。
顾凤麟沉默地伸着手臂，任由她给他打扮。
地龙将屋内烘得温暖如春，沉香在香炉里缭缭而起。
屋角放了一盆盛放的茶花，粉嫩嫩，娇颤颤，就像慕云晗粉嫩的脸颊和柔软的嘴唇。
顾凤麟轻轻拥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谢谢你。”
慕云晗勾起唇角笑了：“咱们之间还说这个？”
她记得距离上一次和他说谢谢，好像已经过了好几年的样子。
顾凤麟认真地道：“当然要说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慕云晗惬意地靠在他怀里，低声道：“这么说起来，我也要感谢你把我捡回去。”
二人都笑了。
顾凤麟突然比了她的头顶一下，笑道：“你似乎又长高了？”
慕云晗不敢相信。
顾凤麟和她都算是高个儿，之前她一直只到他的耳垂下方，现在再比划，的确是又长了两个横指的样子。
她就很高兴：“这么一点点，平时穿衣服都不容易发现的。”
顾凤麟叹气：“看你一年更比一年长得高，我却始终没能把你娶进门。得到传承之后，德长老问我，第一个心愿是想做什么，我说看你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和我成亲。”
得到传承后，冥想和神梦所得都会比从前更胜一层。
一般历代神官都会选择解决自己最大的心愿，希望得窥天机，一了心愿。
这个慕云晗知道，她期盼地看着顾凤麟：“那你看到了吗？”
“当然是看到了……”顾凤麟掩去眼里的不确定，微微一笑：“你反正和我是一对，跑不掉就是了。”
慕云晗满足地笑了：“时间差不多啦，你该走了。”
顾凤麟环着她的腰，指着自己的嘴唇：“从今天起，我就要搬到神官宫去了，你很快也要搬去慕侯府，这个密道就要封了。
所以，这会是你最后一次和我通过它见面，你就不想纪念一下吗？”
慕云晗笑：“如何纪念？”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嘴唇，缠绵不去，直到被推打，他才不舍地放开她：“我走了！”
慕云晗站在密道门口目送他远去，有种妻子送丈夫上朝的感觉。
顾凤麟走出密道，清风等人早就准备好车驾等着他了。
黎明前的寒风刺骨地卷在身上，逼得他不得不裹紧了貂裘大氅。
他坐在车里，怀里抱着手炉，半闭着眼睛补眠。
心里想的却是得到传承之后，迫不及待的那一次冥想。
和几年前的那一次梦一样。
慕云晗穿着大红的嫁衣，周围雾气缭绕，什么都看不清楚。

第1490章 召见
天边泛起一丝白，慕云晗听见隐隐的响动。
她知道，那条密道已经开始动工封闭了。
她和顾凤麟之间充满甜蜜的秘密即将成为过去。
今天的天气不错，她推开房门，吸了一口冷冽清新的空气。
残雪消融，深青色的天空、微红的天边都预示着这将是一个大晴天。
管事们聚集在花厅里吃早饭，兴奋地交谈着。
今天是神官授官典礼，也是药膳堂酒楼开张的日子。
他们都做好了准备，就等着吉时到来就正式开张。
慕云晗的到来让他们更加兴奋：“东家这边坐。”
“东家今天是要去参加授官典礼的吧？这一身很好。”
“您放心，该做的准备都好了。”
“一准儿漂漂亮亮的。”
慕云晗勉励了几句话，和他们吃了早饭，各奔东西。
慕樱并不跟慕云晗走，而是带着小米和慕立、张供奉等人去了酒楼——
她今天的任务是代替慕云晗主持揭幕仪式。
这让她非常激动，毕竟这样年纪小小就主持这种大事的，满京城她是第一个。
小米很忧虑：“二姑娘能行吗？”
慕云晗道：“当然能行，这是她的责任。”
她从未想过要独占药膳堂。
她希望慕安和慕樱也能独当一面，这样，在将来的世道中才能活下去，并且活好。
神官授官大典因其特殊性，设在朱雀台。
老百姓是能参观的，只不过高官贵人们能有一席之位，他们却只能站立远观。
慕云晗到得比较早，很多人还没来。
场地周围倒是挤满了占位的老百姓，全都裹着很厚的棉衣，更有甚者，拎着小板凳、小火炉子全套家私。
小板凳坐着，小火炉子烧得通红，里头煨着几个红薯，香飘四溢。
有那富裕人家，更是派了小厮早早来占座，各种设备更齐全。
慕云晗一路走进去，听见众人窃窃私语：“前任神官大人是死了吗？”
“没听见钟响啊。应该是没有。”
“那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就算没死，也差不多是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晗晗，我们在这里。”慕二夫人激动地大声叫她。
慕云晗走过去，只见一排座位，上头贴着写了府邸的红纸。
慕二夫人站的位子，正是上次她和慕蓉比试时，慕侯府的位置。
“你看这个，这是不是好事呀？”慕二夫人非常激动。
她们的座位上贴的红纸，写着的是“慕侯府”三个字。
慕二夫人认为这是一个信号，表示慕侯府还在，慕二老爷立刻就能承爵。
慕云晗笑道：“应该是这样。”
忽见一个宫人过来行了个礼，笑眯眯地道：“慕大小姐，太后娘娘召见。”
慕二夫人羡慕得眼睛发绿，可是看看时辰便道：“这个点儿啊？来不及的吧？”
说着悄悄扯了慕云晗的袖口一下，朝她挤挤眼睛，表示让她当心。
大典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开始了，此时太后应该已经在路上。
慕云晗这一来一去，时间不对，得提防是有人捣鬼陷害什么的。

第1491章 受伤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作着判断。
顾凤麟曾经说过，在大典开始之前，她会有机会面见太后。
他让她在那个时候给太后献药，并说服太后服用。
所以太后肯定是要见她的。
那么如果她是太后，会在什么时候见她？
这个宫人可信吗？
宫人往前一步，小声道：“太后娘娘有私密话要同您说……和太子妃有关的，您知道，稍后人多眼杂，有些事不好处理。”
慕二夫人拼命给慕云晗使眼色，表示让她别信。
慕云晗拍拍她的手，不动声色地道：“请中贵人带路。”
宫人便领着她往前走，小米紧随其后。
走了没两步路，慕云晗突然哎呀一声，歪倒下去。
小米眼疾手快，迅速扶住她：“姑娘这是怎么了？”
慕云晗吸气：“脚疼。”
小米蹲下去一摸一按，道：“崴着了，只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肿了，怎么办？”
宫人皱起眉头：“车不是停在外头的么？忍着走过去，再乘上车，就不疼了，总不能让太后娘娘久等吧。”
慕云晗道：“是不能让太后娘娘久等，可我这脚疼得走不动路，得先弄弄。”
小米就吩咐锦绣：“快些回车上去找跌打损伤的药酒来，姑娘就在这等着，急用。”
慕云晗赔笑：“花不了多长时间的，烦劳中贵人等一等。”
锦绣使劲点头，飞也似往外跑。
宫人十分不耐烦，却禁不住小米一直说好话，于是将脸沉着，东张西望。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情，只见他面上还好，放在腰间的两只手却是不停地左右交握着变换动作，显然是很着急。
于是给小米使了个眼色，让锦绣放缓速度。
小米直起身来，往后面打了个手势，自有人传递消息给锦绣。
转眼，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锦绣还没回来。
宫人急道：“怎么这么久？”
小米道：“再等等就来了，我们的车停得有些远……这一来一去也要花些时候的。”
宫人跺脚：“太后娘娘怪罪下来怎么办？我看这样好了！”
他指着小米：“你是有功夫的，想来背着慕大小姐走这么一段路也是无碍，可以坐到车上再处理脚踝。就这么定了！”
慕云晗微微笑了：“中贵人说得是，小米，背着我。”
小米便将慕云晗背上，将要站起时，身子突然一歪，将一旁的宫人扑翻在地，手顺势在他腰间一按。
宫人惨叫一声：“痛痛痛……”
慕云晗站稳身子，嗔怪小米：“怎么搞的？”
小米惶恐：“姑娘恕罪，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膝弯突然间就和针扎似的疼，站也站不稳的。”
慕云晗吩咐慕家的下人：“快去给这位贵人请大夫。”
慕二夫人也想着，万一这真是太后宫里的人，那得献殷勤啊，便也吩咐随行的婆子：“快去把人扶到这边坐。”
这边坐的都是勋贵女眷，宫人坐在这里尤其醒目。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纷纷打听：“这是怎么回事？”

第1492章 抓捕
慕云晗面有忧色，语焉不详。
众人见状，自然猜到没那么简单。
有那想要趁机讨好露脸的，也有那=不想让慕云晗轻松自在的，各怀鬼胎，纷纷围着嘘寒问暖。
那宫人见人越围越多，焦急地催促慕云晗：“不能让贵人久等，设法赶路要紧……哎哟……”
腰间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痛得他直不起腰来。
忽然有人大声喊道：“咦，怎么是你，你不在府里好好待着，怎么跑到这里来装神弄鬼？”
却是一个扮相与众不同的嬷嬷快步而来，光看她的装扮，就知道是从宫里出来的。
她远远看着这宫人，神色严厉，一副坏孩子被她现场抓包了的样子。
慕云晗立时看向宫人，疑虑地道：“这是……”
宫人脸色大变，猛地将一旁的凳子掀起朝她砸来，一手捂着腰，疯了似扒开人群往外逃。
一只脚迅速往他前面绊了一下，他猝不及防，一个狗啃屎摔倒在地上。
腰间疼得似要断裂，他却顾不上，龇牙咧嘴挣扎起身。
一只脚横空踏下，紧紧踩着他的背脊，痛得他彻底瘫软无力。
“我是太……”他还没来得及喊完，颈间又是一麻，彻底叫不出声来。
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健壮的妇人紧紧拽着他往外拖，肥白的脸上笑得花一样地灿烂：“请让让，请让让诶……”
妇人们动作飞快，一会儿就走得不见了影踪。
看热闹的人们目瞪口呆，纷纷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也是一脸呆滞：“怎么回事？他，他，他不是宫使么？刚才那些是谁家的？”
众人纷纷摇头，眼生得很，不认识。
慕云晗又道：“刚才说话的那个嬷嬷呢？”
众人一看，那个嬷嬷也不见了。
若不是那个歪在地上的椅子，刚才的一切就和做梦似的。
慕云晗吩咐管事：“去问问今日维持秩序的是不是御林军，把刚才发生的事儿报上去。”
慕二夫人笑着和众人行礼：“诸位请都散了吧。”
等到众人散了，她才凑过来问慕云晗：“晗丫头，刚才好生凶险。”
慕云晗道：“二婶娘也看出来凶险了。”
慕二夫人道：“这个，我从前在老夫人面前伺候时，也常听她说起有些秘事的……你啊，千万小心些。”
慕云晗微微一笑：“二婶娘刚才很好，让我觉得我们真的是一家人，以后一直这样就好了。”
慕二夫人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就是一家人的。可是那个嬷嬷是谁啊……”
慕云晗道：“不该问的别问，二婶娘会过得比较舒坦。”
慕二夫人就闭紧了嘴。
锦绣这时候才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全副铠甲、带着刀的将士，却是王绰。
慕云晗很惊喜：“是王参军事！”
此人是吴彦庄的人，早前她和慕蓉比试，被软禁家中时，曾得到过他的关顾。
这会儿见着了，真是既亲切又踏实。
王绰微笑着道：“今日的安全，由吴将军负责。方才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第1493章 想干什么
王绰近前一步，小声道：“吴将军说，请大小姐将人交给他处置。”
慕云晗装聋作哑：“交人？我不知道啊……他被人带走了。”
王绰温和地笑着：“大小姐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们啊。刚才那位嬷嬷，难道不是您身边的人吗？”
刚才那个喝破假冒太后宫人的嬷嬷，正是耿嬷嬷本尊。
有些事，能骗过对她家中不熟悉的人，却不能骗过对她家很熟悉的吴家。
慕云晗无法抵赖，便换了一张脸：“那也好的，交给吴将军我放心。但我有个条件，结果出来要让我知道。稍后我过去问，也得许我提问。”
“没问题。”王绰笑眯眯地道：“给您留了几个人听用，您安心地待着吧。”
他一指后方，几个御林军将士全副武装，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见慕云晗看来，就整齐地冲她颔首点头。
慕云晗客气地送走王绰，觉得周围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若有若无的议论声飘过来：“到底是和神官定了亲的人，看这排场就是不一样。”
慕二夫人与有荣焉，亲亲热热地抱着慕云晗的胳膊：“我们晗晗聪明机智。”
慕云晗笑着，心思已经飘远。
到底是谁在算计她？把她引过去，是想干什么？
刚才那个宫人还真有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倘不是她让耿嬷嬷来了那么一出，击溃他的防线，还真不好收场。
“晗姐姐……”却是沈三姑娘姐妹和吴晨曦一道找了过来。
慕云晗忙着招呼她们，顺便介绍慕二夫人。
观礼的人越来越多。
男席那边挤满了人，角落里有两个男人盯着她这里，目不转睛。
穿绛紫长袍的冷笑道：“死丫头诡计多端，我早说过没有用，你们不信，凭白搭进一个人去。”
另一个穿竹青长袍的淡淡笑道：“无碍，他扯不上咱们，不过给寿王添些麻烦而已。”
绛紫长袍道：“那也不一定，吴彦庄是有名的狠角色，难对付得很。别看他答应娶陈二姑娘，没有用的，该怎么办他还会怎么办！”
竹青长袍道：“纵然如此，也得试一试啊。江侯爷来到这里有些时日了，做了那么多事，却没什么实际的进展……
今天是最好的机会，错过这个机会，下次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呢。”
酱紫长袍冷道：“我不管你们要做什么，反正别牵扯到我们，不然坏了我们的大事……”
竹青长袍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大公子就放心吧，你家殿下上位，也是我们努力想要达成的目标，又怎会拖他的后腿呢？”
“这样就好！”酱紫长袍大约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冷硬，放柔声音轻拍竹青长袍的肩膀：
“江兄，我们合作这么多年，彼此的人品都是信得过的，还当继续无间合作啊。”
“说得是，大公子，那边还有事，我得再去打点一下。”竹青长袍拱拱手，转身离开。
酱紫长袍看着慕云晗的背影，陷入沉思之中。

第1494章 看病
人越来越多。
忽然间，又有宫人疾步而来，凑在慕云晗跟前说了几句话。
这回，来的是慕云晗认识的人，确然是太后跟前的人。
慕云晗和慕二夫人说了一声，带着小米跟了宫人前去。
御驾正在来临的路上。
宫人领着慕云晗在道旁候着，等到御驾过去之后，就是太后的鸾驾。
鸾驾在慕云晗面前停了下来，宫人推了她一把，慕云晗赶紧爬上车，行礼道：“民女慕云晗叩见太后……”
“起来吧，冷吗？”太后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丝毯，又有烧得很旺的炭火，一点都不冷。
慕云晗含笑摇头，大胆地朝太后看去：“娘娘的凤体可要安康些了？”
太后的脸上用了脂粉，看起来和上两次差不多，但眼里满是疲惫，精神也不大好。
见慕云晗打量她，却也不气：“本宫听闻你懂医术，看病讲究望闻问切，你说说看，本宫好是不好？”
慕云晗坦诚地道：“娘娘之前的精神更好些。”
太后沉默片刻，将手递给她：“过来号脉。”
慕云晗告了一声罪，诊毕，说道：“娘娘近来忧思深重，睡眠不安，常常觉得腹胀，不思饮食，排便不尽，偶有胃痛……”
这些，有一半是她自己诊出来的，有一半是医长老根据脉案总结的。
原本隔岸诊病这种事是多说多错，最好就是说得似是而非。
可她见了太后之后，是真的有信心能把这件事完成。
因此慕云晗说得很细致：“每到夜里安睡之前，就会觉得很饿，可不管吃什么东西，都是吃上一口就没了兴趣，胃里就像装了一块石头似的，又硬又疼，使劲儿抵着就会好很多……”
太后瞳孔微缩，不信任地看着她：“你是听谁说的？”
慕云晗惶恐地道：“民女没有听谁说……才从神殿下来，琐事缠身，只不过这种病，民女从前见过罢了。”
太后沉默片刻，问道：“你从哪里见过？”
慕云晗道：“民女的生母，早前就有这个病。”
她说的是赵虹茹。
太后的脸色好看了几分：“她怎么也会有这个病啊，难道是三餐不准时么？”
这个话里有陷阱，赵虹茹很是过了一段苦日子，三餐别说准时，能吃饱就是好的。
然而太后不同，从始至终过的都是富贵日子。
慕云晗若答了“是”，就等同于承认自己看错了病，或者是牵强附会。
“三餐不准时，当然也有一定的缘由在内，但主要原因并不是这个，而是她总是很焦急。”
慕云晗看到瑛姑姑飞快地看了自己一眼，又迅速垂下眼，便知道说中了。
于是再接再厉：“她总担忧我们姐弟三人没饭吃，没衣穿，终身大事有碍，会被人欺负。
还担忧我的生意不顺当，地里种的庄稼和药材会因为天气不好而绝收，总之担心的事太多，甚至夜不能寐。
是以她总是胃疼，大概就是这么个景象……”
太后不置可否：“怎么治的？”

第1495章 不归路
慕云晗道：“是当地一个大夫给的方子，用了一些留仙当地的土药，连服半个月就好了。”
太后道：“什么药这样神奇？”
她这个病，自从得了之后，换了几个太医都看不好，折磨得她很痛苦。
慕云晗笑道：“这个病呢，说到底还是要宽心，睡觉的问题解决了，身体自然也就通泰了……而不巧，药引正是民女的如意茶……”
她这样一说，太后就懂了：“那个药有现成的么？”
“有。”慕云晗道：“就在民女家中，民女打算在神仙散、清风散、清心丸之外再开发出一品特效药来……”
太后笑了：“真是时时不忘你的生意经，让人去拿来吧。”
慕云晗按捺住喜色，吩咐小米领着宫人回去取药。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道：“把你的如意茶泡一壶给本宫尝尝。”
慕云晗道：“您现在就要喝吗？很可能会在大典上睡着的。”
瑛姑姑也道：“正是，上次奴婢喝了那一杯茶，险些当场就睡死在台上。”
太后便罢了：“本宫是不想让齐国人看笑话，怎么也得撑着。”
慕云晗趁势恭维了她几句，就不再出声。
太后选在这种时候召见她，绝不会只是为了看病拿药的事。
果然，太后很快开了口：“你可知道，历代的神官夫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慕云晗猛然抬头：“不知，娘娘知道吗？”
太后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神官死后，神官夫人都会表示要守寡静养。
但实际上，这些人最后都是销声匿迹，再不会有人看到她们。”
慕云晗打了个寒颤：“她们……”
她几乎已经猜到这些人的去向。
物尽其用。
多半都是被养起来取血，供给顾氏其他子弟，直到死亡为止。
“一辈子不见天日，直到血液枯干，生死不由自己。”
太后很满意慕云晗的反应：“其实，当初我并不赞同你母亲和慕自新的婚事。但你外祖父猪油蒙了心，非嫁不可……
都说他无辜，可光凭这桩婚事，他就不无辜！
他是什么人？宗室，郡王，他的正妻是本宫嫡亲的胞妹！
生出来的女儿何其贵重，居然要作践嫁给慕氏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人家！
为什么呢？是有救命之恩非报不可？还是被人拿住了七寸不得不为之？
都不是，因为他有私心！所以他是一点都不冤！只是可惜了我的妹妹，可惜了你母亲，还有几个孩子。”
太后叹息不止。
慕云晗不知道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此刻听太后说起，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太后道：“眼睁睁的，本宫看着你又将走上这条不归路，而你妹妹小樱，已经有人想打她的主意了，和你同个娘生的，生父也是慕氏的人，说不定也是天赋异常。”
慕云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褪去，她很认真很慢地道：“慕樱没有任何天赋，她就是个普通人。守山镇那一支族人平凡无奇，血脉天赋与普通人无异。”

第1496章 你想要什么
太后看慕云晗怕了，便放柔声音说道：“你别怕，只要本宫在，就会尽力护住你们，但你得听话，得配合，懂吗？”
慕云晗有片刻迟疑。
太后便又道：“你别以为我是在挑拨你和顾凤麟，他始终姓顾，始终是需要你的血的那个人。
打个比方，你是做生意的，你会不想把东西卖出去吗？不会。
他喜爱你，需要你，所以他即便知道一些东西，出于舍不得你，也会下意识地避开不告诉你。
不一定是有意识的欺骗，而是本能，就像人饿了想吃饭，谁不让他吃，他就和谁急一个道理，懂不懂？”
“懂。”慕云晗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虽然我也相信阿麟，但总有一些事，他不会有娘娘考虑得周到。”
“对，任何时候女人都得学会保全自己，信别人，可活六十岁，信自己，得永生。”
太后话锋一转，说道：“你知道顾凤麟给陛下敬献金丹的事吗？”
慕云晗茫然摇头：“民女不知。”
太后沉默片刻，说道：“也是，这种事他不会告诉你的。那么，太子妃那里，你去看过吗？”
慕云晗小心翼翼：“递过请安帖子，太子妃未曾召见，不敢冒昧。”
“她的情况不大好，你设法让顾氏那位擅长医术的长老，给她看一看。”
太后言语之间颇有几分怪罪的意思：“她现在不比从前，你的请安帖子未必能送到她手里，你要多上心。”
慕云晗赶紧起身跪下：“是民女疏忽了。”
太后目光锐利：“本宫听闻，她曾用你妹妹的亲事胁迫于你，更是逼你将酒坊的收成分给她？”
慕云晗不知她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斟酌再三，否认：“那是外头以讹传讹。”
太后又是沉默了好一歇才道：“本宫也觉着是假的。你别看太子妃当着大家的面对你冷淡，实际上很关心你……她不止一次在本宫面前说你的好话。”
慕云晗垂着手听了：“娘娘放心，民女稍后就设法让医长老给太子妃看看。”
“不要让顾凤麟和顾家知道，你能办到么？”太后沉声道。
“能！”慕云晗毫不犹豫：“甚至医长老，民女也能让他不知道是太子妃！只是需要娘娘帮助！”
“这好办。”太后略有放松，往后靠了靠：“多事之秋，皇帝他……”
她像是有些苦恼地揉揉额头：“本宫很需要你帮手，你想要什么吗？”
慕云晗就想，倘若自己说什么都不需要，太后会不会认为自己不信任她，或者是不愿和她合作？
她试探着道：“民女一直都想把自家产出的好东西，送到宫里让各位贵人尝一尝……”
太后一怔，随即笑了：“你都卖些什么？”
“酒，药，干银耳、木耳、香菇……”慕云晗笑得甜美，“都是上好的，坊间口碑极好。”
“瑛姑姑，你稍后记得和光禄寺说，就说是本宫的意思。”太后轻描淡写的。
不过几样物品而已，对于宫里来说，算不得什么。

第1497章 火狐手筒
瑛姑姑上前，附在太后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太后垂着眼淡淡地道：“他家把着独门子生意这么多年，也该分一些出来了。”
瑛姑姑微笑着道：“是。”
慕云晗猜她刚才是在和太后说酒、药之前都是由蒋家把持一事，假装不知，高高兴兴地谢恩。
过不多久，小米在外头说道：“姑娘，您要的药取来了。”
却是给太后准备的胃药。
太后收了药，却不当场吃，只道：“你且回去吧。”
外头进上来的药，断然没有不查就吃的道理。
慕云晗笑着行礼告退。
鸾驾停下，待她下去后便继续前行。
慕云晗目送鸾驾走远，倒退着也准备离开。
忽见一辆香车在她面前停下，宫人撩起帘子，怀昌公主端坐其中：“慕姐姐。”
慕云晗赶紧行礼问安。
怀昌公主笑道：“免礼，适才是从皇祖母那里来？车上暖和，外头寒凉，你要着意身体。”
宫人取出一只火狐手筒，笑道：“这是公主殿下从陛下的赏赐中特意留下来的。”
火狐手筒毛皮丰厚光滑，做工精细，是难得的精品。
慕云晗笑着谢了，怀昌公主摆摆手，命令车驾继续前行。
“皇后娘娘没来，贵妃娘娘来了。”小米和慕云晗咬耳朵。
所以此时看起来，太子这边是绝对占了下风，蒋家和信陵王春风得意。
可惜，太后始终看不上贵妃和信陵王。
慕云晗回到座位上没多久，授官大典便开始了。
顾凤麟穿着那身华丽庄严的神官袍服，在皇帝手中接过神官印信，然后就是普天同庆。
有歌舞杂技，有烟火幻术，百姓看得高兴，于慕云晗等人来说，却是除了寒冷僵硬之外，没啥可乐的。
慕二夫人亲热而矫情地和慕云晗小声抱怨：“这种事情真的是，能来很不容易，来了又没什么意思，你说是吧？”
慕云晗微笑道：“不，很有意思。”
看这小半天，发生了多少事？
更不要说，稍后的宴会有多热闹了。
慕二夫人惬意地托着腮欣赏表演，还能作为勋贵中的一员坐在台下，这种感觉实在很好。
表演持续了一个时辰。
接下来，顾凤麟要全副仪仗游街，告知全京城的百姓，从此以后，神官宫的主人就是他了。
而皇帝等人也要回宫稍事休息，准备庆贺的宴会。
所有人等全部站起，各自准备。
慕二夫人本身在孝期，出席典礼已是因为慕氏和顾氏的特殊关系，因此一家子都不参加宫宴，就此归家。
慕云晗也跟着吴老夫人往外走，忽见陈侍郎夫人笑吟吟地靠过来，和吴老夫人执了手，大有长谈的趋势，便知趣地避开。
吴晨曦也跟着她走：“听说那位陈二姑娘因为定了亲，不好意思出来走动。”
慕云晗笑道：“你和她见过了？”
“见过了。有次我去香雪楼买东西，恰好遇到她。”
“感觉如何？”
“感觉嘛，比我想象的好很多，只是日久才能见人心。是这样的吧？”
吴晨曦娇俏地挤着眼睛。

第1498章 众怒
二人顺着人流走到外围，吴光过来道：“侯爷让大小姐过去，他有话要交待。”
说着，给慕云晗使了个眼色。
吴晨曦立刻拉着慕云晗的手：“姐姐陪我一起去，我爹一定又是想骂我。”
慕云晗便牵着吴晨曦的手，跟着吴光往外。
朱雀台附近有一所值房，日常是给值守的御林军们休憩的，单独隔了一间出来给主官，吴彦庄正在此处。
顾凤麟去游街，皇帝等贵人离场入宫，大部分御林军都跟着去了，留在这里的人寥寥无几，全都是吴彦庄的心腹。
吴光领着吴晨曦和慕云晗过去，众人都是目不斜视。
“侯爷，大小姐来了。”吴光说着，推开了门。
吴晨曦率先走入，随即捂着嘴低呼一声，猛地退了出来。
慕云晗往里一瞟，恰好看到一条血肉模糊的身影被悬挂在梁上。
便一手撑住吴晨曦的背脊，利落地将她往里一推，闪身而入。
吴光紧随其后，顺手将门关上了。
慕云晗进到屋里，便将手盖住吴晨曦的眼睛，将她带到自己身后，轻声道：“不用怕，没事的。”
吴晨曦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可怕的场景，吓得只是点头，瑟瑟发抖。
慕云晗也没讲那些虚礼，直截了当地问：“将军问出来了吗？”
吴彦庄担心地看着女儿，沉稳地道：“他说是寿王府上的人，一口咬定是寿王想骗你过去，谋算你的如意茶。”
明显就是借口。
寿王本来就是慕云晗的客户，他想要如意茶，随时开口她随时给，何需骗她。
“他在撒谎。”慕云晗断然道。
吴彦庄道：“是，但在他身上搜到的全是有关寿王府的东西，方才使人去查，证明他的确是寿王府上的人。”
慕云晗沉思片刻，道：“能不能把他交给我？”
她当然没有拷打人犯，逼问情报的本事，但顾凤麟可以。
吴彦庄却是拒绝了：“不行，此事必须由我处置。至于神官大人，这种小事还是别麻烦他了。”
慕云晗敏锐地察觉到他对顾凤麟隐有敌意，细一思索，她便明了。
顾凤麟献给皇帝那颗金丹，再加上他强势干预官员选拔调整，引起了众怒。
太后也好，蒙相也好，吴彦庄也好，都因此对他有了看法，觉得他是往奸臣的方向发展。
意识到吴彦庄和顾凤麟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她就没有再坚持，而是低声提醒他：“不知是否和这边有所关系。”
她伸出四根手指，隐指信陵王。
吴彦庄淡道：“只是他还好，我所担心的，是和齐国人有关。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被带去齐国，赵国将会如何？”
定是一场大混乱。
顾凤麟这个神官无药可用，要么只能用慕瑶的，要么只能用慕氏一般女孩子的。
无论哪一种，对于他这个新任神官来说，都会是巨大的打击。
对于赵国来说，同样也是打击。
“多谢将军提醒。”慕云晗苦笑不已，“我会很小心的。”

第1499章 请多多关照
吴彦庄淡淡地道：“小心是应该的，但也不必太过担心，毕竟是在自己的国家。若是连这点安全都不能保证，拿我等将士又有何用！”
慕云晗听得热血沸腾，知道吴彦庄的意思是会保护她，帮助她，便道：“客气话我就不讲了，多谢将军。”
因为担心吴晨曦会被吓着，她迅速告辞：“我先带着晨姐儿离开了。”
“让她留下来。”吴彦庄说道，神态威严。
吴晨曦这会儿才敢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闻声立刻毛了：“为什么？”
吴彦庄道：“身为将门之女，是时候让你知道一些事了。”
吴晨曦紧张地抓住慕云晗的手，最终昂首挺胸：“好，我听爹爹的。”
慕云晗走出房门，听见吴彦庄在屋里说道：“晨姐儿，叫你过来，是想让你知道，过日子并不是只有阳春白雪。”
慕云晗微微笑了，真是一个好父亲。
倘若将来她自己有了孩子，她会怎么教导呢？
顾凤麟又会怎样教导？
光是想想，就觉得开心。
吴老夫人和陈夫人尚未结束谈话，站在道旁等待她们。
见只是她来了，就问：“晨姐儿呢？”
慕云晗笑道：“吴将军留她说话。”
陈夫人道：“就在值守房里吗？”
慕云晗点头。
陈夫人就露出古怪的神色来。
吴老夫人善于察言观色，忙道：“怎么了？”
陈夫人笑：“我是在想，将军不拘小节。”
这满城勋贵，有几个作父亲的，会让女儿在满是外男的地方受训呢？
吴老夫人有些尴尬：“他常年在军营之中，粗糙惯了……”
陈夫人不以为意，更见亲密：“实不相瞒，我那个丫头也是个混世魔王，将军开明，我应该能稍许放心了，哈哈哈哈……”
这回，不能放心的人变成了吴老夫人。
混世魔王，究竟混到什么程度呢？
慕云晗含笑看这两位夫人一来一往，津津有味，忽听有人朗声道：“敢问，这位是慕云晗大小姐吗？”
慕云晗回头，只见一位个子极高，身姿挺拔，宽肩长腿窄腰，肤色稍深，阳刚俊美，意态闲适，举手投足闲适风流的华服男子站在不远处，笑吟吟地看着她。
正是那位齐国使臣江允。
这让慕云晗非常意外，她谨慎地没有回答，而是小心地打量着对方。
吴老夫人却是抢先将她挡在了身后，威严地道：“你是谁？找她干什么？”
陈夫人见状，立刻跟着上前，与吴老夫人并肩而立，警惕地看着江允，大有同仇敌忾之意。
江允笑得十分和煦好看：“二位夫人莫担心，在下江允，只是听闻一些和慕大小姐有关的事，非常好奇，所以想和她打个招呼而已。”
吴老夫人冷淡地道：“江允是谁啊，不认识。”
“我家大人是……”江允的随从有些发怒，怎会不认识呢？他们的穿着明显和赵国其他人不同。
就算不认识人，那也应该听说过名字。
江允却是平静地让随从退下，含笑道：“齐国江允，有幸到赵国出使，请多多关照。”

第1500章 有本事的女人可以傲气
江允亮明身份，倒是不好不搭理。
慕云晗打算上前，却被吴老夫人拦住。
吴老夫人威严地道：“原来是齐国的江使臣，幸会。不知你有什么事要找慕云晗？”
江允好脾气地道：“不知老夫人是？”
吴老夫人道：“你不必管我是谁，我们赵国，只要是陌生男子和年轻姑娘搭讪，谁都管得！”
江允哈哈大笑起来：“老夫人误会了，在下只是听闻慕姑娘制作的如意茶能治疑难杂症，是以想要求医罢了，此外，并无其他。”
慕云晗淡淡地道：“使臣大概是误会了，如意茶并没有那么神奇，只能安眠而已，多数大夫都能做到。”
江允并不强求，彬彬有礼地道：“如此，倒是江某冒昧了。前几日下人上街，买来贵铺卖的琼浆玉液两种美酒。
江某尝了，实在是极好之物，江某想买些回国献给君上，不知姑娘能不能卖些给我？”
“贵使不必担忧，只管遣人去买，生意嘛，我们总是要做的。”慕云晗想翻白眼，难道他要买酒，她会不卖吗？
江允笑道：“买得有些多，实不相瞒，之前我的人曾去买过，贵铺的掌柜说太多，不卖，所以江某只好找您求情。”
“您要买多少？”慕云晗有了几分兴趣。
“一万斤琼浆酒，一万斤玉液酒。”江允伸出两根手指：“共计两万斤，有吗？”
琼浆酒三两银子一斤，玉液酒四两银子一斤，加起来就是整整七万两银子。
这样大的生意，没有人能轻易拒绝。
慕云晗也心动，却知道眼前的人不好相与，因此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好意思，真是没有。”
江允失望地道：“真的没有吗？可我听说，你们有个很大的地窖，能藏几万斤酒。您别担心，价钱好商量的，我比市价多一成，如何？”
“真的是没有。”慕云晗暗自心惊，这才来多久，就知道她有个很大的酒窖了，再接下来，是不是要往她铺子里伸手了啊。
江允就道：“几万斤没有，那么，几千斤总有吧？”
慕云晗微一忖度，道：“您若真是想要，每样可以给您五百斤。”
见江允要反对，她笑道：“物以稀为贵，江使臣既然是拿回去敬献齐皇，若是太多，又有什么意思？”
江允沉默片刻，笑了：“是这个理。此外，我还想买些贵铺的神仙散、清风散、清心丸，但是要大量购买也真是难啊……”
慕云晗有些不耐烦了：“这个是要配货的，每个铺子里定量供应，您若真是想要，我可以给您特制一批，但不能太多。”
她不想和江允多说话，假意指着前方道：“咦，她们有事找我，请恕我不能相陪，告辞。”
江允含笑行礼：“您请便。”
慕云晗就和吴老夫人、陈夫人一起离开。
江允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随从道：“挺傲气的。”
江允微笑：“一般来说，有本事又长得好看的女人都比较傲气，这是正常的，本侯可以允许。”

第1501章 神官分福
随从忿忿地道：“那是因为侯爷您胸怀宽广，不和这没见识不懂礼的女人一般见识。换了别人，早把她弄死几十回了……”
“快别这么多嘴。”江允微笑着，转身往后走。
随从见他去的方向不是皇宫，连忙道：“侯爷，您方向走反了。”
江允道：“我不是去皇宫，不是说药膳堂酒楼今日开张吗？刚才在人群里听到很多人在说，正好去看看。”
随从连忙叫人把马车赶过来。
药膳堂酒楼前，张灯结彩，舞狮子的人舞得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许多人围着看热闹，鼓掌叫好。
这狮子，却又与一般的舞狮不一样，是在桩子上舞，难度极大。
什么连环高跃，转身飞跃，连续腾空飞跃，什么难来什么，引得众人一阵阵喝彩。
江允微笑着道：“早就听闻南狮与北狮不一样，今日可算是开眼界了。”
忽听一阵鼓声疾风骤雨似地响起来，一只狮子搭上另一只狮子的肩背，左顾右盼作张望之态，憨态可掬。
众人又是一阵喝彩，声音未歇，一条娇小玲珑的红色身影自下方跃起，轻巧地踩着狮子一直往上，最后停在最上移只狮子的肩背上，一把捞起绣球，亮了一个相。
却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身着朱红绣金彩裙，颈戴八宝璎珞项圈，粉妆玉琢，顾盼神飞，小小年纪已然美得夺目。
“好！”众人又是一阵喝彩，好些人将手掌都拍红了。
却见小女孩足尖轻点，猛地往上一跃，一把抓住盖在牌匾上的红绸布，一扬手臂。
红绸布划出一道漂亮优美的弧线，露出下方黑底金漆的招牌。
“药膳堂酒楼”五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气势夺人。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好！”
小女孩笑了笑，朝众人团团行礼，高声道：“多谢各位捧场！”
声音脆嫩婉转，十分好听。
这还不算完，她手一扬，许多铜钱稀里哗啦洒落下来，引得众人便是一阵疯抢。
等到铜钱抢完，小女孩已经不见了影踪，舞狮也结束了。
两串万响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起来，好不热闹。
穿着同款青色外衣，系着白色围裙的活计鱼贯而出，将系着朱红丝绦的水牌整齐划一地挂在廊下。
水牌上的菜名整整齐齐，晃得人眼睛馋。
其中最大一块水牌上写着，今日特色菜，神官分福煲。
又有若干穿着华贵的人，笑着谦让着，踩着鞭炮的纸屑往里走。
酒楼显然早有准备，只一会儿功夫，酒香菜香便飘逸出来，弄得许多人垂涎三尺。
也有人不屑：“什么神官分福煲，也不怕被神官宫知道了，砸了他家铺子。”
旁边的人就笑了：“孤陋寡闻是吧？知不知道这药膳堂酒楼的牌匾是谁写的？神官大人起笔所书！”
“知不知道这药膳堂是谁开的？慕侯府大小姐开的，未来的神官夫人！”
“听说她早年流落在外时，对神官大人也是有救命之恩的，你说她这个分福煲，有道理没有？”

第1502章 怎么会是你（为广寒宫主加更）
旁边的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那是该去尝尝。”
也有人不屑：“不过噱头而已，好不好吃还是另说呢，听说还死贵……”
“没尝过怎么知道？他家的东西就没不好的。清风散和清心丸贵不贵？好不好使？琼浆玉液酒好不好喝？贵不贵？”
“一分价钱一分货，明码标价，又不是骗人……”
话音未落，就见一群衣着富贵的人挺胸凸肚而来，大声道：“是这里吗？”
“就是这里了。”
“快快快，问问咱们刚才得到的这个东西有用没有。”
一个胖员外拿了一张烫金帖子递给伙计看：“我们看了授官大典出来，有人说拿这个东西过来吃饭就能送一瓶琼浆酒，点菜上五两银子，还要送一瓶甘露酒，是不是真的？”
伙计道：“是真的，客官您请……”
客人越来越多，有很多都是才看了授官典礼的人。
后面来的人看到这热闹的景象，免不了问：“好吃吗？”
一些穿着体面的人看似才从里头出来，抹着满嘴的油光，露出一个梦幻般的回味的笑：“好吃……有特色，真好吃……嗝……”
于是那些又冷又饿还不差钱的人一窝蜂地往里挤。
穿着青衣戴着白围裙的伙计忙而不乱，笑得更欢了。
“有意思啊，有意思，这戏唱得真好。”
江允笑了，自信地指点着：“先让人以舞狮揭幕、撒钱、神官名头、用帖子换酒这个噱头引人过来。
再安排人穿着体面的衣服，混在人群中，互问互答。
还有装作已经品尝过的食客，亲身证明菜品很好吃。
看看这生意火爆得，本侯都想进去尝一尝了。”
随从赔着笑，不屑：“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南人蠢笨，轻易就上了当。”
“不，装神弄鬼，只能逞一时之快，并不能长久留住客人。这样做，来源于强大的自信。”
“她确信自己的酒菜一定很好，一定能留住客人，吃过一回还想吃二回。”
“很快，真正的食客吃完这一餐，口碑就起来了。”
江允叹道：“真是个厉害的女人，本侯真是喜欢极了。”
随从继续赔笑，眼睛一转，在街边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便道：“侯爷，您猜小的看到了谁？”
江允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微微笑了：“那不是信陵王吗？他不去宫里等着赴宴，来这里看什么热闹？”
随从暧昧一笑：“大约是听说这里有小仙女出没？”
江允哈哈大笑：“的确是个小仙女啊。刚才那个是慕云晗的妹妹慕樱吧？”
随从道：“正是。”
江允就下了车，朝着信陵王的马车走去。
王府侍卫拦住路：“干什么？”
江允的随从蛮不讲理地一把推开侍卫，江允趁着这个机会，直奔车前，一把扯开车帘。
“你找死吗？”信陵王勃然大怒，迅速用披风盖住身旁的人。
江允微微笑了：“殿下。”
信陵王看清是他，神色稍霁：“使臣大人，怎么会是你？”

第1503章 没想到是个孩子
江允笑道：“怎么不会是我？殿下不也来了？”
信陵王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本王有事从这里经过。”
江允道：“我也是刚好有事从这里经过。”
他看看热闹的酒楼和隔壁的药铺，用闲话家常的语气说道：“药膳堂的生意，真是让人好得让人眼红啊。”
“嗯哼。”信陵王敷衍他：“很快就是宫宴了，江使臣不去做准备吗？”
江允却一点都不在意：“不用做什么准备的，我又不是顾凤麟。莫非，殿下需要去？”
信陵王道：“您别说，还真是需要做准备，咱们就此别过吧。”
他正要叫车夫启动马车，就见江允闪电般出手，猛地拉开他的披风。
披风下面是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孩子。
年约十二三岁，眉目如画，粉妆玉琢，打扮得华贵精致。
她不安地紧紧抓着信陵王的衣角，垂着眼帘，脸色惨白，眉毛都不敢抬。
信陵王一看，不由大为心疼，对着江允怒目而视：“你干什么？吓着她了！”
江允微微笑了：“不好意思啊，殿下。这么小一个，江某还以为是什么宠物之类的呢，没想到，是个孩子。”
他重重地咬着“是个孩子”四个字，笑容非常奇怪。
信陵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身边的女孩子的头埋得更低了。
“本王还有事，就不和使臣多说了，走！”
马车猛地蹿了出去，全然不顾江允站得那么近，是否会受伤。
江允的随从顿时大怒，手腕一翻，一条银色的钩子露了出来。
江允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罢了。”
随从怒道：“倘若伤到侯爷怎么办呢？”
江允笑道：“他能伤到本侯么？伤不到的。我们也去皇宫吧。”
马车上，信陵王余怒未消：“这个齐国使臣，本王以往看他知情识趣，却没想到竟然如此不知高低！”
他身旁的小女孩低着头小声道：“都是小丫不好……”
信陵王看看她，声音一下子软了：“和你没有关系。前面那个路口停一停，你先回去。”
小丫仰头看着他，充满了期待：“夜里殿下过来吗？”
信陵王犹豫着：“王妃要生了，就在这两日。”
她就接着道：“关于慕樱，我有一个好主意。”
信陵王目光闪烁：“好，本王尽量过来。”
小丫甜甜地笑了，紧紧抱着他的脸，使劲亲了一口，拎着裙子跳下马车，欢快地跑远了。
信陵王摸摸脸颊，收起笑容，沉声道：“往宫里去，着人回府问一声，是不是都准备好了。”
随从在车外应了一声，快步而去。
信陵王将头靠在车后壁上，闭上眼睛沉思。
同一时间，宫中。
慕云晗等人已经依次落座。
她的座位比上次稍微靠前了一丢丢，但在同等地位的位次中，已经算是好的了，避风避雪，视野良好。
只是左右两侧的人都不怎么熟悉，不过她也不是来和人聊天吃饭的，因此轻轻点头就算打过了招呼。
宴席将要开始，太后和皇帝率先出场。

第1504章 很严重的指责
太后的目光在慕云晗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慕云晗敏锐地察觉到，太后的心情似乎比之前要好了许多。
而皇帝也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
她恶意地想，不知道是不是金丹的作用？
与之前的授官大典不同，顾漪澜出席了此次宴会。
他和顾凤麟一左一右，分别在前端的几案后坐着。
在人群之中，还有顾大老爷、顾老太爷等人列坐。
皇帝举起酒杯，心情很好地道：“从今以后，神官宫由阿麟负责，太常寺由漪澜负责，相信你们一定能尽职尽责……”
众臣早就听到风声的，虽然有些人很不满意，却也知道回天乏术。
蒙相是明显的不高兴，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在那坐着喝闷酒。
这样的情况下，大臣们就算心里有看法，也不敢轻举妄动。
气氛马马虎虎。
皇帝一口饮尽杯中之酒，突然咂咂嘴，笑道：“这酒，怎么不一样了？”
众人早就尝出不一样了，听他提起，便都道：“正是，正是，这是药膳堂的玉液酒啊。”
信陵王心思不在这上头，听到提起才赶紧再喝了一小口酒。
确认无误之后，便恶狠狠地看向顾凤麟，再恶狠狠地看向慕云晗，朝蒋贵妃使了个眼色。
这些日子皇后称病，由蒋贵妃代掌宫务。
蒋贵妃丝毫不知此事，当即恼了：“宫中的酒，用什么，用谁家的，都有定例。什么时候居然能想换就换了？这事儿是谁干的？”
说着，眼神瞟向光禄寺卿，同时也看向她的娘家兄长蒋世超。
蒋世超一脸茫然，同时还很愤怒。
蒋贵妃心里有了数，就撒娇地扯扯皇帝的袖子。
皇帝便探询地看向光禄寺卿：“怎么回事？”
光禄寺卿不慌不忙地起身：“禀陛下，这事儿是太后娘娘定下的。”
皇帝一听，是亲娘定的，立刻就不想再过问了，笑着端起酒杯：“这酒是不错。”
蒋贵妃委屈得不行，悄悄拉了他的袖子一下，一双美目雾气蒙蒙地看着他。
这是她娘家的生意！娘家的生意！怎么能就这样被人轻松夺了呢？
而且没有给她半点尊重的。
她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收到，突然在宴会上就被抢走了！
这么多的酒，是怎么从外头悄无声息地运进来的？
凭什么啊？
这是挑衅！
皇帝歉意地拍拍她的手，表示让她不要再说了。
忽听太后淡淡地道：“之前本宫要酒制药，呈上来的酒简直不能用。
本宫看贵妃太忙，管不过来，因此胆大妄为，管了这么一件闲事。”
皇帝顿时喏喏：“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太后笑道：“不过小事而已，今日授官大典，是大喜事，陛下不必在意。”
蒋贵妃羞愤欲死。
太后这明摆着就是在骂她没本事，管不好宫务嘛。
再说自己管这件事是胆大妄为，是管闲事，那又是在当众打她的脸，骂她狂妄骄纵，目中无人啊。
当着众臣，这是很严重的指责了。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泪眼朦胧地看向皇帝。

第1505章 皇帝的赏赐
蒋贵妃就是觉得自己很委屈。
但再怎么委屈，也是不能当众给太后难看的。
因此她“啪叽”给太后跪倒了：“臣妾无能，怠慢了太后娘娘，请娘娘恕罪。”
以她对皇帝的了解，皇帝肯定会认为这就是一件小事。
太后看不惯他的小老婆，所以想把小老婆娘家的福利抢过来，给自己的娘家人。
那么，既然亲娘喜欢，那就让着吧。
小老婆受点委屈就受点咯，赶紧把亲娘哄高兴就是了，过后再慢慢补偿嘛。
蒋贵妃拿捏得很到位，这一跪，就把皇帝跪高兴了，装模作样地训斥了贵妃两句，就和太后说情。
“母后，将近年关，宫中事务繁多，皇后又不能理事，贵妃从前也没怎么管过，难免忙中出错……”
太后笑眯眯的，让人把蒋贵妃扶起来：“本宫刚才已经说了，不过小事而已，不值一提，就这样吧。”
蒋贵妃见她如此轻易便放下了，也是松了一口气，趁机示好：“不知太后娘娘的凤体可要安康些了？”
话音刚落，就见太后冲她极其友好地笑了。
蒋贵妃顿时一阵心颤，油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果不其然，太后接着道：“好多了，多亏药膳堂献药啊。”
蒋贵妃无比绝望，不要啊！
然而她是阻挡不住皇帝的，皇帝好奇地道：“药膳堂献药了？献了什么药？”
瑛姑姑便奉上一枚丸药：“正是这个药丸，请太医院正看过了，都说好，娘娘服了之后，很快就缓解了痛楚，也有食欲了。”
皇帝非常高兴：“这是好事儿，理当重赏！”
蒋贵妃更加绝望了，讪笑着道：“是该重赏，陛下，依臣妾看，不如赐她一些金银……”
“不如把宫中供药的差事赏给药膳堂吧。”太后理所当然地接过话头，笑眯眯地、满怀期待地看着皇帝。
皇帝根本不知道这供药的事是谁家在做，反正他要重用顾凤麟，又要讨好老娘，立刻爽快地答应了：“好，那就这样定了！”
蒋贵妃一阵头晕目眩，是肉疼的，也是气的。
她颤巍巍地道：“陛下，这个宫中的供应都是有定例的……突然夺了人家的差事，总得有个理由……”
皇帝不耐烦地道：“这个就是你的事了！”
太后补上一刀：“贵妃倘若处理不好，不如让皇后出面吧。”
“臣妾能处理好。”蒋贵妃整个人都在哆嗦，回过头，凶残地瞪着慕云晗。
那是多少银子啊！
慕云晗无知无觉，假装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心里想的却是，不知蒙嘉之前走的是哪一条线。
他肯定也没料到她会通过太后，如此轻易就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稍后必须向他炫耀一下，少分他一点钱。
太后低声和皇帝说了两句，皇帝就笑吟吟地道：“慕云晗，你给太后献上的药很好，敬上来的酒也很好。
太后让朕赏你，朕思来想去，你也不缺什么，就赏你一个差事，以后这宫中的酒和药，都由药膳堂供应罢。”

第1506章 一坛子酒
慕云晗起身谢恩。
顾凤麟也跟着起身谢恩。
皇帝倒惹得笑了：“朕赏慕云晗差事，和阿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何也要谢恩？”
顾凤麟一本正经地道：“慕云晗是臣的未婚妻，陛下赏她，等同赏臣，臣当然要谢恩。”
“看看他，脸皮这么厚！”
皇帝忍不住大笑起来，亲手斟了两杯酒，让宫人端给他二人：“既然如此，朕再赏你二人一杯酒，希望你们和和美美，为赵国尽心尽力。”
慕云晗和顾凤麟并肩跪着，再次谢恩，一同饮尽杯中之酒，心里都是甜滋滋的。
众大臣附和地说笑着，一时间气氛也是极好了。
蒋贵妃母子和蒋家人却是气愤难消，心肝都颤了。
慕云晗坐回座位，抬起头来，只见江允笑吟吟地对着她遥遥举杯。
她眼睛都没眨，目不斜视，只当没看到。
江允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即赞道：“真是好酒！”
皇帝来了兴趣：“江使臣也觉得我们这酒好吧？”
江允道：“道是赵国、齐国第一美酒也没错。”
皇帝哈哈大笑：“江使臣来了这么久，总算说了一句实话。”
江允一本正经地道：“因此，还请陛下赏在下一个体面。”
慕云晗顿时警惕起来。
果然听见江允道：“我家君上尚未尝过此酒，在下想起来就觉得难过啊。”
难得有齐国人说自己不如赵国的时候，皇帝挑一挑眉，得意地道：“不如朕送给齐皇一些吧。”
江允为难道：“陛下如此大方，我家君上一定会很感激。
但我家君上子孙极多，宗室更是人丁兴旺，少说也有千余人。
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至少也要一人一坛啊……”
就算是五斤装的小坛子，按一千坛计算，那也得五千斤。
何况药膳堂就没有五斤装的小坛子，都是十斤以上的。
这一算，那就是多少钱？
和江允之前想要的数量差不多了。
皇帝不是个大方的，但是又喜欢打肿脸充胖子。
这一笔费用很可能就此落到慕云晗头上。
就算送不了这么多，几百坛总是要的。
那岂不是应了那句话，给你钱你不要，那就让你白送好咯。
慕云晗正想找个合适的理由拒绝，顾凤麟已然笑道：“陛下，臣听闻齐国的铜和铁也很不错呢。”
顾漪澜也淡淡地道：“正是，我记得有一年抓捕到一批盗贼，刀兵极其锋利，一问，就是从齐国弄来的。”
在场的众人都记得那件事。
是一群盗匪从赵国边境深入内地，占山为王，杀了无数的人，甚至杀了一个地方官，夺走城池。
赵国花费了很大的人力物力才将这群盗匪剿灭，发现他们的兵器来自齐国。
一查，此事和齐国脱不掉干系。
满朝文武都极其愤怒，但是没有有力的证据，只能不了了之。
顾漪澜和顾凤麟提起这件事，一下子激起了众人的愤怒。
皇帝心里也很不爽，哈哈一笑：“你们真小气，不就是送一坛子酒么？就这么舍不得？”

第1507章 厚颜无耻
慕云晗注意到，皇帝说的是一坛子酒，而不是别的。
她就立刻笑眯眯地表态：“陛下，一坛子酒的话，民女还是能准备的。民女一定挑最好的敬上来。”
太后蹙眉：“一坛子酒会不会太少了？”
江允忙道：“正是呢，我家主上自来海量。”
太后道：“那就送两坛吧。”
江允：“……”
蒋贵妃很焦躁，今日真是吃了大亏，一整天就只看到顾凤麟和慕云晗出风头了。
究其根由，还是皇帝不够宠自家。
蒋世超频频看向她，一脸委屈，意思是要她为自家出头。
蒋贵妃安抚地看看他，再又看向信陵王。
信陵王垂着眼，倒是不急不躁的样子。
酒过三巡，宴席过半。
顾凤麟不露痕迹地吹捧着皇帝，吹得非常到位，非常自然，从始至终都是感激涕零，真心感谢的意思。
皇帝心情极好，连连夸了他好几回。
至于顾漪澜，他不出声，吃得也很少，大家又都选择性地把他遗忘了。
蒙相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慕云晗很是担心。
这次授官典礼，蒙老夫人没有出席，蒙嘉级别不够，也没露面。
她看蒙相的上半段非常安静，总觉得他下半段不会安生就是了。
这是要发难了吗？
她担忧地看着蒙相。
蒙相只当没有看见她，一拂袖子站起来，举着杯子先敬皇帝，再敬顾凤麟：“恭喜神官大人荣登神位……”
众人神色微变。
荣登神位啊……谁敢说自己是神？
神官虽然叫神官，那最多也只是神的仆从。
他成神了，那皇帝是什么？
蒙相这是换了一种方法挤兑顾凤麟呢。
顾凤麟不慌不忙地起身，端着杯子朝向皇帝：“臣想要先敬神皇……”
皇帝“嗤”的一声笑了，高兴地饮了杯中之酒。
蒙相及其追随者却是神色微变。
从未见过哪一任神官如此厚颜无耻！
如此厚颜无耻，必是奸臣逆贼，误国大盗！
蒙相立刻就要出声，皇帝不耐烦地微微摆手：“今儿是好日子，有事过后说。”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听那些话。
一旁江允又是满怀好笑地等着看戏。
蒙相只好按捺下来。
顾凤麟也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反而给他敬酒。
气氛再次归于平静。
忽见宫人快步而入，在信陵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信陵王面露喜色，起身道：“禀告皇祖母，禀告父皇，王妃即将生产。”
皇帝也挺高兴的，太医一直都说信陵王妃怀的这一胎是儿子。
而信陵王之前虽然已有好几个孩子，却还没有嫡子。
信陵王妃前两个都是女儿，若是真有了嫡子，那是真好。
太后就道：“是才发动吧？还要等些时候。”
宫人道：“有些时候了，这就快要生了。”
贵妃喜气洋洋地道：“这孩子，指不定早就发作了，一直让人瞒着不说。
她呀，一贯都是这般贤惠有福气……整个孕程都是安静乖巧，不像有些人，咋咋呼呼，三灾八难的。”
这话是冲着信陵王妃的娘家人说的，却是指向太子妃。

第1508章 不好啦
众人全都低下头，即便是太后也没为太子妃出声。
因为这就是事实，太子妃从怀孕开始，就一直不停地有事情。
贵妃越发得意：“小四，你媳妇生孩子，你还不去？”
信陵王道：“她生孩子，有稳婆有太医守着，我去了也没用，不如在伺奉父皇和皇祖母些时候，再过去。”
众臣纷纷恭贺，夸他孝顺，又祝他生个大胖儿子，他春风得意地回应着，春风得意。
慕云晗有些不太懂，虽然生孩子是好事儿，但在神官授官典礼上生也没什么意义啊。
又不是在皇帝的寿诞或是啥大喜事发生时生，那才叫喜上加喜。
忽听一旁有人小声道：“不知道了吧？宣宗皇帝是在第八任神官授职典礼上降生的，造就了宣平盛世。神宗是在第十四任神官授职典礼上降生的，造就了神龙中兴。”
慕云晗回头，看到怀昌公主笑眯眯地坐在她身后，就也笑了：“殿下怎么来了？”
怀昌公主道：“本宫外出更衣，从此经过，特意来和你打招呼啊，这就要回去了。”
说着，怀昌公主果然离开了。
那边的吹捧已经到了不能直视的程度，顾凤麟微微笑着，并不表态。
信陵王不高兴，端了一杯酒，朝着顾凤麟去：“今日是喜上加喜，还请神官大人占卜一二，顺还是不顺？”
顾凤麟彬彬有礼地道：“殿下，抱歉，臣不占卜。”
“你……”信陵王勃然大怒，委屈地看向皇帝：“父皇！”
忽听有人轻笑一声：“殿下，以在下看来，母子平安。”
众人一齐回头，却是顾凤源。
他跟着顾老太爷坐在下方，之前一直未出声音，大家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此刻骤然发声，立刻引起众人注意。
信陵王转怒为喜：“是儿子？”
顾凤源优雅地起身，风度翩翩地行礼，唇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笑得万分喜庆：“是儿子。”
众人立刻注意到，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自信挺拔，神采飞扬。
顾氏子弟都长得一副好皮囊，他这模样和顾漪澜、顾凤麟比起来，竟然不差太多。
皇帝笑了：“这是阿源吧？顾侯，你好福气啊，儿孙钟灵毓秀。”
顾老侯爷起身行礼，眉眼之间隐然骄傲：“托陛下的福，孩子们都挺争气的。”
贵妃笑道：“吉祥娃娃是吧？都说你吉祥如意，走到哪里就有喜事发生，看来今日真的是要有喜事发生了……”
皇帝满怀期待：“不错，不错。”
忽见宫人疾步而入，凑到信陵王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信陵王笑道：“王妃快了，儿臣去去就来……”
贵妃笑道：“快去吧，我们等你好消息。”
信陵王不慌不忙地和众人告辞，转身离开。
贵妃又开始夸他：“这孩子，什么时候都不慌不忙的。”
又是一阵潮水般的称赞，顾凤麟这个主角反倒成了陪衬。
慕云晗心里怪怪的，这个样子，对太子很不友好啊，如果太子妃这一胎再保不住……
忽见宫人大步而来：“不好啦……”

第1509章 约会
见宫人叫不好，皇帝率先把脸沉下来。
蒋贵妃就让把人叉下去：“一点规矩都不懂。”
太后拦着：“让他说是什么事啊，万一耽搁了怎么办？”
宫人吓得战战兢兢，小声说道：“信陵王妃生产不大顺利。”
竟然是这个？
慕云晗迅速看向顾漪澜和顾凤麟，只见他二人都是面无表情，毫无波动。
她再看顾凤源，顾凤源虽强作镇定，笑容却是很勉强了。
贵妃已然发怒：“刚才还说好呢，把这个乱说话的贱奴拖下去掌嘴！”
太后不慌不忙地道：“不急，众卿家先散了吧。”
皇帝端着架子，四平八稳：“今日的宴会就到这里了，都散了。”
慕云晗只好随着众人往外退。
纵然很想知道信陵王妃发生什么事，那也没地方可以问询。
走到外面，却见怀昌公主的贴身大宫女玉儿站在道旁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什么事？”
玉儿道：“公主殿下有事请您过去，神官大人也去，只耽搁一会儿功夫就送您出来。”
慕云晗犹豫道：“现在这样，方便吗？”
“方便，耽搁不了多久。”玉儿连推带拉，把她推着走了。
却是在附近的一个暖亭里，怀昌公主独自一人坐在里头，眉头轻蹙：“慕姐姐来了，快坐。”
慕云晗落了座，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怀昌公主笑得勉强：“我昨夜又梦见华实了。”
她拉着慕云晗的手，小声道：“我想请神官大人帮我看看。”
慕云晗忙道：“我上次和他说了，难道他没有……”
怀昌公主道：“神官大人事务繁忙……我总是遇不到……正好今日机缘凑巧，我就把你俩都请过来，也省得生出什么误会。”
慕云晗沉默片刻，懂了。
她的确是和顾凤麟表达了怀昌公主的意思。
而怀昌公主的确也邀请过他，可他竟然是一直没有见过怀昌公主。
怀昌公主之所以把她请来，是为了向顾凤麟证明，自己并没有其他心思？
但是，有这个必要吗？
想必顾凤麟也不会认为，堂堂公主会对一个将死之人感兴趣吧。
要不然，就是有人说了什么闲话。
但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慕云晗微微一笑，顺水推舟：“民女正好也很久没有和殿下说话了。”
怀昌公主很快收拾情绪，和慕云晗闲聊起来。
她很会聊天，问的都是慕云晗感兴趣的东西，比如说慕氏的学堂，药膳堂的生意，再有就是那个绣坊。
慕云晗说起这些来，真是可以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二人越聊越开心，忽听宫人道：“神官大人来了。”
顾凤麟快步而来，神色淡淡的：“见过公主殿下。”
怀昌公主低头还礼：“神官大人，叨扰了。”
顾凤麟垂着眼不看她：“不敢，公主殿下前几次相约，顾某不巧刚好都有事在处理，又因男女内外有别，不得不避嫌，还请殿下见谅。”
怀昌公主落落大方：“所以今日本宫将慕姐姐也约来了啊，这样，大人就不为难了。”

第1510章 不对劲
顾凤麟回头看了慕云晗一眼，脸上并无笑意，可是眼神软软的。
慕云晗收到，微微一笑：“我在那边等你们。”
顾凤麟尚未开口，怀昌公主已然道：“不必。我没有什么可以隐瞒姐姐的，外头那么冷，姐姐就在这里坐着好了。我只有几句话，很快就结束了。”
顾凤麟也道：“你就在这等吧。”
“是。”当着外人的面，慕云晗一向对顾凤麟礼敬有加。
玉儿送上热茶就退到一旁，亲自把风。
怀昌公主道：“本宫之前和慕姐姐说过，总是梦见华实，总是看到他很不好……”
她的眼圈渐渐红了：“我总看到他捂着肚子和我说，他肚子疼得厉害，然后又看到他从肚子里掏出一把刀来，血淋淋的……
不是一次两次了，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又说，殿下，你要小心……我很害怕……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怀昌公主掉下泪来，又迅速背身擦去，小声道：“抱歉，我失态了。”
顾凤麟问道：“殿下做这个梦多久了？梦见多少次？”
怀昌公主见他神色严肃，紧张地道：“自从他去世之后的第七天就开始了，具体我没算过。
但记得，刚开始时是隔六七天梦见一次，近来越来越频繁，隔三四天就能梦见一次，且梦境非常真实。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儿，能摸到刀上的热气，看得到他眼里的担忧……
我就很害怕，总觉得立时就会出大事，立时就会跟着死去一样。“
蒋二公子去世至今不过几个月光景。
按照这样的说法，怀昌公主至少梦见几十次了。
经常被这种可怕的梦折腾，是挺难受的。
慕云晗同情地看着怀昌公主，太惨了。
其实她觉得她的如意茶大概可以帮助怀昌公主，但明显，怀昌公主更信任顾凤麟。
顾凤麟沉吟片刻，道：“殿下是否知道蒋二公子的八字？”
“有的。”怀昌公主从绣囊里取出一张叠成方胜的纸：“都在这上头。”
顾凤麟接了纸条，起身道：“待臣回去推算之后再回禀殿下如何？”
怀昌公主不安道：“会不会让您为难？”
毕竟刚才信陵王请顾凤麟占卜，是被他一口拒绝了。
顾凤麟微微一笑：“此非占卜，而是祈福，殿下放心吧。”
怀昌公主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听说四嫂其实生产顺利，但是生下来的孩子有些不对劲。”
孩子不对劲？
慕云晗瞬间想到无数种可能，难道，孩子出事了？
玉儿已经过来道：“殿下，有人来了。”
怀昌公主迅速和他们告别：“有劳大人，有劳慕姐姐，咱们就此别过吧。”
玉儿领着慕云晗和顾凤麟出去，不忘提醒他们：“上头的心情不好，别撞着人了。”
顾凤麟不置可否，他在宫中有人，这些事他全都知道。
只不过，怀昌公主示好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了。
二人走到宫道附近，玉儿告辞离去，顾凤麟交待慕云晗：“被人看到咱俩这会儿一起出去不大好，你先走。”

第1511章 称病
慕云晗低着头往前走。
她并不害怕，因为知道顾凤麟会一直看着她，直到她平安离开再回到家。
可没到门口，又被人拦住了。
来的是太后宫里的一个大宫女：“姑娘方才是去了哪里？太后娘娘召见您，转眼功夫就不见了人。
奴婢到门口问，说是还没出去，只好就在这儿等着，可算等着了。”
慕云晗笑道：“突然肚子疼，刚好遇着怀昌公主殿下，就请殿下帮忙救了这个急。”
宫女了然地笑了一声，叹道：“姑娘是直爽的性子，有一说一。”
慕云晗不知道她怎会得出这么个结论，就矜持地笑着不言语。
宫女絮絮叨叨地道：“之前有好些贵女进宫，都不敢吃喝的，遇着实在是内急不舒服的，也是不愿意说……”
慕云晗真不知道她这到底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损自己了。
但也不放在心上，一笑了事。
“奴婢并不是那个意思。”宫人也恍然明白过来，跟着一笑，笑到一半捂住嘴，警觉地左右看看，提醒慕云晗：“记得不要乱说话，收着点儿笑，别让人看到了。”
“多谢姑姑提醒。”慕云晗猜着她应该是指信陵王妃生产一事，于是更加收敛了神态。
太后却是让她来泡如意茶的。
瑛姑姑亲自准备了要用的东西，细心地问她：“还有什么需要的么？”
慕云晗认真检查过后，严肃地道：“没有了。”
瑛姑姑就去请太后出来。
慕云晗礼毕，洗手烧水烫壶泡茶。
泡到一半，一个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太后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太后冷笑了一声，半晌才道：“看清楚了？”
宫人点头：“看清楚了，确然不好……陛下很生气，信陵王这会儿还跪在宫前请罪……”
声音断断续续的，十分凝重。
太后沉默半晌，又冷笑了一声：“真是可笑至极！”
慕云晗只当自己是个聋子哑巴瞎子罢了，屏声静气的，待到茶成，刚好太后那边有个空档，就道：“娘娘，成了！”
宫人便低头行礼退到一旁，太后也敛了精神：“送过来。”
她亲手捧着茶送过去。
太后用的是一套羊脂白玉的茶具，碧绿的茶汤在玉白的杯子里，晃动之间波光粼粼，光是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太后道：“这个茶具配这个茶汤不错。以后都用它吧。”
慕云晗低眉垂眼：“是。”
太后却不立刻饮用，反而问道：“是不是喝了立时就要睡着的？”
慕云晗点头：“是。”
“算了，本来就知道的事，本宫何必再问你。”
太后饮了茶，神色之间颇有些郁郁：“天色不早，你回去吧，这些天都小心些，没事儿别来宫里了。除非是我叫你。”
慕云晗照旧应了好。
太后道：“记得本宫交待你的事，照顾好太子妃，以后，记你首功。”
慕云晗低着头退出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太后在里头沉声道：“关了宫门称病吧，让他们别来吵我。”
语气里忍不住的怒意。

第1512章 畸胎
慕云晗出了皇宫，远远就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道旁。
看到她的车启动了，那辆车就跟着启动。
正是顾凤麟的车。
两辆车从始至终保持同样的距离，刚好可以看到对方，却又不至于太扎眼，让人一眼就看出他们是一起的。
她就很安心，觉得不管什么事，都不是事。
行到转弯处，她的车突然停了一下。
顾凤麟裹夹着一身寒气迅速上了车，先抱了她一下，言简意赅：“信陵王妃生了一个畸胎，活的。”
畸胎啊。
慕云晗立刻明白为什么宫里的气氛是这样了。
哪怕就是死了，也比这个好。
一般人们生下死胎，只会认为是运气不好，没福气，和孩子没缘分。
一旦产下畸胎，那就等同于是天谴。
是他无德失德，才会被老天爷惩罚。
非常不体面，要被人嚼舌很久。
普通人家尚且讳莫如深，何况皇家。
根本容不得这样的事发生。
是以，信陵王会跪到宫前请罪，皇帝会如此生气。
这一来，恐怕信陵王妃也会失宠了，信陵王短期内更是抬不起头来。
慕云晗问道：“我出宫时，听见太后说真是可笑至极，这是，还有隐情吗？”
顾凤麟道：“是有隐情。宫中妃子争宠，手段百出。
为了让孩子早出生一刻，或是让孩子推迟出生，什么手段都会使出来。
信陵王妃的产期本不是今日，该在半个月后，她也不一定就是生儿子，但是她服用了大量的求子药。”
慕云晗什么都明白了。
信陵王急需一个嫡子，信陵王妃比他还要急。
所以她大肆服用各种求子药，而且是那种所谓服了就能生儿子的药。
她听医长老提过，这种药风险极大，有人服用之后生下了不辨男女的婴儿。
所以这夫妻俩，一个服用大量的求子药，生出一个畸胎。
一个用药催生，为的是赶上今天这个好日子。
而顾凤源呢，为了露脸讨好人，说什么母子平安。
这回倒好，信陵王妃确实生产顺利，母子俱活，可却是这么一个可怕的结果。
所以太后很愤怒，宁愿称病不出，也不想管这摊子烂事。
可以想见，此刻蒋贵妃是什么心情，顾凤源又是什么心情。
顾凤麟道：“太子很快就能出来了，医长老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你随时可以请他过去。”
慕云晗道：“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这事儿呢……”
顾凤麟很认真地看着她道：“我所知道的，远比你认为的更多。
包括今日有人假借太后之意，诈你出去，我也是知道的。
不过你处理得很好，吴彦庄这方面也是很可信的，我就没管。”
他拉起她的手：“和你说这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会尽自己的力量护住你，你不要害怕。”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我知道了。那么，那个人究竟是谁的人？”
顾凤麟道：“从目前的线索来看，是信陵王府的。信陵王呢，他大概和咱们平时以为的不大一样。”

第1513章 克扣
由于出了信陵王妃产下畸胎的事，蒋贵妃、蒋家、信陵王都是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插手其他事。
因此慕云晗很容易就接过了给皇室供酒、供药、供干货的生意。
原本也没那么容易，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搪，夺得这个差事容易，下头的人却是难得应付。
小小一个管事，就能生出百种刁难。
幸亏蒙嘉在光禄寺待着，本身又是凶狠不讲理的性子，谁敢在他头上动土，不止是被揍一顿那么简单。
而顾凤麟是新贵，深得帝宠，手下或明或暗也笼络了一批人。
慕云晗本身会做人，手底下的管事精明强干，因此第一批货顺顺利利送进宫去不说，还当场就结清了货款。
别小看当场结清货款这件事，这是非常不容易的。
一般说来，皇商都是要垫付的，等到年终一次结清。
若是没有奉承好管事的人，几年结不清账也是有的。
各种苛刻克扣，直到把人拖死为止，反正天家最大，草民能怎么着？
当然，这也是蒋家之前负责这生意时的惯例了。
拿到这钱，慕云晗真是身心俱爽。
新开张的酒楼的生意很好，这也是在她的预料之中。
准备许久才敢开起来，也算是得到了回报。
与此同时，太后那边也准备好了。
深夜，一个宫人将慕云晗和医长老领进了太子府。
太子和太子妃是分开软禁的。
太子妃的待遇远胜太子许多，这得益于太后。
太子刚出了事，太后就出了手，力保这一胎能平安顺遂。
皇帝虽然厌恶太子，但出于某种复杂的奇怪心理，听从了太后的安排。
但也仅止于此，更精细的照顾是不可能的。
太子妃的宫女喜福在外头迎着了慕云晗，顾不得废话，先就急着把人引进去。
太子妃躺在床上，虚弱地道：“你来了。”
慕云晗看清楚人，真是吓了一跳。
太子妃全身浮肿，脸上也长了斑，憔悴得不行。
她拉着太子妃的手轻轻一按，一个大瘪窝。
“殿下怎么……”慕云晗这些天看这些皇家贵胄各种艰难求生，想到顾凤麟身在局中，也是忍不住的唏嘘感叹。
太子妃见她难过，原本坚硬的眼神也是跟着一软，微笑道：“还好，太医说我这个是正常的，有些人反应大些，有些人少些。”
慕云晗把位置让出来：“时间紧迫，先请医长老给您看，其他事情咱们慢慢说。”
医长老上前诊脉，沉吟许久，道：“殿下饮食如何？”
喜福和太子妃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恐惧。
喜福小声道：“饮食还好，是吃了不合体的东西吗？”
医长老道：“是不是都不吃肉食？”
太子妃苦笑：“不是不吃，而是没有。”
没有？
慕云晗明白了。
也许太后是特别关照了，皇后也是尽力了，但怎么经得住当权的皇帝和贵妃、信陵王玩手段。
不敢给毒药，就克扣饮食。
她想了想，说道：“以后由我设法给殿下送吃食吧。”

第1514章 赌
慕云晗说出这话，太子妃满脸意外。
饮食对于宫中的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忌讳，谁也不会轻易去碰的。
但是慕云晗居然愿意主动给她提供饮食。
这不是仗义热心，就是胆子贼大、犯傻。
太子妃一直都知道慕云晗胆子大，却一直都知道她绝对不傻。
正是因为知道她厉害，觉得不好掌控，所以才会用慕樱来拿捏她。
“你……”太子妃沉默片刻才道：“你不怕麻烦吗？就不怕将来我这一胎有什么不妥，被牵连，被我和太子怀疑怨恨？”
慕云晗叹了口气：“怎么会不怕麻烦呢？我也知道，只要请医长老给您看了病，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但是……
我没遇到就算了，既然遇到了，怎能不管？良心说不过去。”
太子妃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道：“好，这份情我记住了！跟红顶白的人，我见得多了，像你们这样的人真不多。”
有人在外急促地敲了几下门。
医长老也开好了药方。
慕云晗道：“那么我们先走了，殿下保重。”
多余的话她没有说，太子妃这种人需要的是切实的帮助，而不是没用的安慰。
太子妃点头：“你们小心点。”
慕云晗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太子妃眼里迸现出亮光，随即控制不住地捂着嘴笑起来。
慕云晗后退两步，跟着医长老出了门。
二人埋着头猛赶路，直到走出太子府，坐上自己的车，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医长老道：“你刚才和她说什么？”
慕云晗道：“告诉她信陵王妃的事。”
医长老叹气：“晗丫头，这人可不好相与啊。
你看她，夫君被软禁，自己也成了这模样，一点心酸痛苦都没有，而是想法子求生。
你和她说对手的事，她虽然狂喜，却是没有当着你的面说半句有用的话。
你和阿麟，总让我觉得是与虎谋皮。”
慕云晗答非所问：“我们做生意，除了要多方搜集情报，准确判断以外，很多时候都是在赌。”
医长老恍然明白过来，她也是在赌。
以她现在的情况，不帮太子妃又能如何？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医长老道：“你刚才和她说信陵王妃的事，也是故意的？”
慕云晗静静地看着他，仍不正面回答：“我看太子妃，性情坚毅，远胜太子殿下。”
她所看到的，和医长老感受到的差不多。
但人生在世，不就如此吗？
即便是皇帝，不顺意的事也很多。
一条路不平，若是不能把它铲平，那就想办法绕开，总不能不走了。
怎样和太子妃相处，并取得一个微妙的平衡，是她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眼前，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赌赢了，以后就会平顺很多。
赌输了，也不过如此而已。
医长老仔细一咂摸，就品出了其中的味道，因此不再追问，笑道：“以后你有什么事，只管和我说，不必通过阿麟。”
慕云晗挑眉：“为何，我以为都是要听神官大人的。”
医长老笑：“你做事，让我安心，放心。”

第1515章 一切顺利
慕云晗回到家中，便将慕立叫来：“以后太子妃的饮食由咱们这边供应，每日都要采买最新鲜最洁净的。
再做好送过去，各种搭配要好，不重样，清淡美味，能不能做到？”
慕立也是吃了一惊：“太子妃吗？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万一被人钻了空子怎么办？”
慕云晗道：“人这一辈子想要出人头地，总是需要赌一回的。”
慕立沉默片刻，道：“下仆知道了，您放心，这件事会安排好。最迟不超过三天，太子妃就能吃喝上咱们家的东西。”
慕云晗道：“尽量不要让别的人知道，包括耿嬷嬷。”
“是。”慕立退出去，仔细斟酌许久，算计好需要的人手和步骤，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慕樱刚才被留在一边旁听，慕立离开，她才敢问慕云晗：
“姐姐要送吃食，我倒是觉得没什么。我所担心的是送食物的过程能不能顺利，以咱们家的能力，现在能做到吗？”
慕云晗朝她挤挤眼睛：“所以咱们不是在试吗？这一次，咱们不用你顾哥哥的人，只用咱们自己的人。”
能力有多大，谁可靠，谁不可靠，办一回真正的大事就知道了。
慕云晗决定明天再去拜访一下太子妃的娘家。
当然，顾凤麟那里也要告知。
毕竟如今她和他是绑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大事必须商量着来。
至少让他有个准备，万一她失败了，还能有他兜底。
次日，慕云晗去了邹家。
邹家也收到了太子妃设法从里头递出来的消息，知道她很不好，奈何有心无力。
看到慕云晗，宛若见到救星。
慕云晗不说自己要送饭菜，只说向往里递东西，问他家都有什么人可以接应。
半个时辰后，她从邹家出来，手里拿着邹夫人想给太子妃的药物，以及邹家在太子府里最为可靠的人员名单。
名单交给慕立，就由慕立去打通各种关系了。
第三天早上，新鲜洁净可口的饭菜就送到了太子妃面前。
送菜的人递出了太子妃的感谢，说得非常诚恳。
大意是这辈子遇到慕云晗，是她很开心的事。
慕云晗一笑而已，重重地夸赞了慕立，赏了底下办事的人。
相比太子妃的感谢，更让她高兴的是手下的得力，以及关系网建立得不错。
日子无惊无险地过去，酒楼的生意越做越好，慕氏族中风平浪静。
要不是慕二老爷夫妇的爵位一直不见影子，夫妇俩随时找慕云晗哀嚎。
以及和顾凤麟见面再没有那么方便之外，可谓是一帆风顺。
太子妃的身体很快好了起来，在太后的安排下，慕云晗又带着医长老又一次夜访太子府。
太子妃拉着慕云晗的手微微哽咽：“多亏了你。”
慕云晗坦然自若：“我和阿麟都希望太孙能平安降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太子妃一语双关：“是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也许，旦日朝会上，我也能与你会面？”

第1516章 征兆
慕云晗道：“旦日朝会，民女没有品级，怕是不能参加。”
太子妃笑道：“也不一定。这几次你不也进宫了？”
慕云晗道：“那是因为与阿麟相关，特事特办。”
太子妃笑笑：“嗯。”
话题到此为止。
转眼便是年关。
随着新年的到来，皇帝也渐渐淡忘了信陵王府的不祥事。
又因边关平静，他的心情渐渐好转起来。
宫中传出消息，他有意在旦日赦免一批人犯，给一批老臣封赏，其中就包含了慕侯府。
慕云晗向顾凤麟求证，顾凤麟的回信上只有四个字：“言而有信。”
慕云晗向慕二老爷夫妇通传了这件事：“原本之前就能敲定的，但因为信陵王妃难产，陛下心里不高兴，所以搁置了……阿麟说，只要答应你们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信陵王府发生的事，最终是以难产的名义收场，那个孩子自然是被秘密溺死。
与此同时，信陵王妃还未出月子，就被搬去别院静养——是蒋贵妃亲自下的命令。
理由是她偷服了大量不该服用的药，错得离谱。
所以是把所有的罪过都怪到了一个女人身上，蒋贵妃和信陵王母子当然是无辜的。
饶是如此，皇帝也还是不想见到他们母子，甚至当众喝斥信陵王。
信陵王为避风险，不得不也称病告假。
贵妃还在咬牙坚持，为的是不让宫权旁落，牢守阵地。
当然，这些都是宫中的隐秘。
慕二老爷夫妇并不知道，只是都理解——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到了信陵王这一代，正妃生育嫡子变得很困难了。
太子妃和太子成亲多年，之前流产，很久之后才有了这一胎，且不怎么顺利。
此外，太子并没有其他子嗣。
而信陵王倒是有几个儿子，可惜都是庶出。
至于寿王，原配不为蒋贵妃所喜，累至被皇帝厌弃，还未生育就被逐出王府。
继弦不为寿王所喜，二人只育有一个嫡女，小妾倒是有个儿子，然而病病歪歪。
再之后，皇三子根本就没留下子嗣，成亲不到半年就因病死了。
皇三子妃本来怀了身孕，因为悲伤过度而流产，产下一个男婴死胎，也是被视为没福气。
慕二夫人叹道：“可真是不顺利啊……这样不好呢。”
一个家族，人口凋零是很不好的事情。
尤其是皇室，没有新生儿，那更是即将灭绝的征兆。
慕二老爷吓了一跳，骂她：“什么都敢乱说，不怕天打雷劈！”
慕二夫人讪讪的笑：“晗晗又不是外人，对吧。”
慕云晗道：“婶娘说什么，我没听懂。”
她心里想的却是，真的说起来，顾氏和慕氏又何尝不是如此？
果真是气数尽了？
慕二老爷道：“没懂最好，对了，你搬回来过年吧，房子全都弄好了，我昨天去看，墙和门窗都干透了。”
“你二叔为了让它们干得快些，叫人每天拿了大炉子架着炭火在里头烤呢。”
慕二夫人笑道：“你搬回来，过年也能热闹些。”

第1517章 搬家
慕云晗去看过新收拾的院子，果然干净亮堂，当场答应搬回来。
慕二夫人很高兴，忙里忙外给她收拾房间，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前所未有的热情。
收拾到一半，突然有呜呜咽咽的哭声响起，哭得幽长婉转，十分瘆人。
慕云晗皱眉：“怎么回事？”
慕二夫人理都不理：“慕瑶的母亲，慕瑶不是一直在神殿养病么？她隔三差五就要哭一回，说我们不管慕瑶，苛刻慕瑶。不理她自然就好了。”
慕瑶被顾凤源咬伤一事，并未外传。
顾老太爷是对慕府说，她生了病，只能在神殿将养。
慕二夫人为了省钱省力，求之不得，只打发人去看过一回就没管了。
慕大夫人却不这么认为，一心觉得慕瑶是被害了。
她几次闹着要去神殿看慕瑶，都被慕二夫人给拦了。
慕云晗沉吟片刻，道：“这大过年的，她总这样哭闹总归不好，让人听到，还以为苛待她了。”
慕二夫人道：“那要怎么办？”
慕云晗道：“她不是想见慕瑶吗？让她去，把瑶瑶接回来，不然大过年的，一个人留在山上也不大好。”
慕二夫人很意外地打量了她一通，看她不像说笑，就道：“咦，你倒是心好。”
慕云晗一笑，她哪里是什么心好，不过觉得，自己既然回到慕侯府居住，就该把慕瑶收归到眼皮子底下盯着。
慕二夫人果真叫人去通知慕大夫人。
不一会儿功夫，哭声没了。
慕二夫人也觉得清净，高高兴兴地翻出黄历：“我早看过日子了，后天就是个好日子，那天搬家吧。”
既然决定要搬，慕云晗也没什么可挑剔的：“行。”
此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次日一早，慕云晗得到消息。
慕大夫人一大早就带着人去了凌霄神殿，慕瑾也陪着她起去了。
第二天一早，慕云晗就起了身，先带着慕樱搬过去，慕立等人押着行李从后面来。
那边的家具都是现成的，并不需要搬动大件，欠缺的无非是些细软装饰和用惯的小东西。
人多力量大，大半天工夫就把屋子收拾妥当了。
慕云晗带着慕樱，带上礼物，按照规矩去拜见长辈。
先拜见的是慕老夫人。
慕老夫人并不想见她，丫鬟在门口很小声道：“老夫人不舒服，说是自家骨肉，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什么时候都能见着。”
丫鬟一边说，一边偷看慕云晗的神情，非常害怕的样子。
如此，慕云晗也不勉强，站在院子门口行了个礼，留下礼物，转身就走了。
然后是拜见各位族老极其家眷。
她最先去的是老三奶奶家。
老三奶奶一家早就候着了，人刚进去就被一群人簇拥着到了正房。
家里围着一大群人，摆放着许多吃食，热闹无比，就和过年似的。
若不是慕云晗坚持还有其他人家要走，差不多就要被强留下来吃晚饭，再被塞个肚儿圆。
慕樱不能理解：“这也太热情了吧，让我好生不自在。”

第1518章 乔迁礼（1）
“因为他们和我们一伙儿的啊，你不喜欢他们吗。”
慕云晗并不打算告诉慕樱和慕安那些前程往事。
说来也是奇怪的，浣花楼广撒寻人悬赏令这么久了，居然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来。
慕二娘子和新生，就仿佛在人世间彻底消失了一样。
慕樱微笑：“怎么会不喜欢呢？留仙、京城两个姓慕的，就只有他们对咱们好，喜欢咱们。我当然也喜欢他们。”
慕云晗道：“他们对你好，你也对他们好就是了。”
姐妹二人说着话，在族里依次拜了一圈。
到天要黑时，算是把重要的几个族老家走完了。
余下的人家没那么重要，慕二夫人早作了安排：“不用亲自去走了，不然这一户一户走完，得花好几天功夫。
遇到那非得留你们吃饭的，他又穷，又不干净，你们是吃还是不吃呢？
就算不怕脏，留了吃了，开了口子，稍后其他家有样学样，你得多少天才能吃完？
吃到年关都吃不完！
且有些人家不便待客的，看别人都待了，又要想方设法去弄，岂不是为难人？
我和你二叔商量过了，给你收拾了一批礼，家家都一样，十斤白面，十斤米，两斤肉，一斤油，半斤糖。
明儿就让人挨着送到家门口，要过年了，也叫他们感念你的好。”
慕云晗微笑：“二婶娘说得颇有道理，我听你的。”
慕二夫人讪笑：“那不是，咱们都是一起的了吗？晗晗啊，我听说旦日还会给一批人授官。
有些无关紧要的职务，你看你二叔闲着也是闲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不是？”
慕樱暗里撇嘴，她就说呢，怎么突然这么周到体贴，原来是在这等着的。
慕云晗道：“我的看法和二婶娘一样，不过那官职也不是地里的大白菜，想捡就捡了，改天我见着阿麟，问他的意思。”
慕二夫人道：“阿麟如今在朝中可有脸了，陛下什么事都问他！你和他说，还不是手到擒来？”
慕云晗沉了脸：“这话可不能乱说。”
慕二夫人讪讪的：“是，我不会说话，那你一定好好和他说，成么？”
她亲眼看着慕云晗写了书信，封了火漆叫人送去神官宫，这才心满意足地叫人摆饭。
一夜无话。
新房子收拾得整齐，周围也安静，慕云晗住得还习惯。
只是偶尔在梦中总是依稀听见隔壁房间有响动，就会下意识地以为还在私宅里。
顾凤麟还会不打招呼就从隔壁密道钻出来，与她相会说悄悄话似的。
天快亮时，她被一阵猫叫吵醒。
却是玄金蹲在她的枕边，脖颈上戴着个布袋子。
打开了看，里头是顾凤麟的回信。
大意是，她搬家，他没能帮忙，送件礼物恭贺她。
到时候会给慕二老爷安排个职务，这样，二房心里高兴，有指望，就会让她过得舒心。
还真是一件好礼物。
慕云晗笑着起了床。
小米听见动静过来看，看到玄金，连忙抱过去喂鱼干。

第1519章 乔迁礼（2）
锦绣也进来，和小米将玄金围在中间，哄孩子似地和它说话：“神官宫好不好住？有没有人伺候你？没事就过来玩呀。”
玄金得意地吃着喝着，偶尔“喵呜”一声算是回答她们的问话，气派十足。
慕云晗写好回信，塞到它颈间的布袋子里，随口问道：“这些都是小事，你和葵花相处愉快吗？”
玄金立时停下吃东西，呆了片刻，忧伤地看着她。
慕云晗“唷”了一声，轻抚它的皮毛：“小可怜儿，看样子是弄不过啊。”
玄金一个翻转，将白白的肚皮朝天迎着她，耷拉着四肢，嘟着一张脸偷看她。
慕云晗揉着它的肚子，微笑：“真可怜啊，玄金大王。”
玄金却是瘫成一团，彻底放松了。
小米笑道：“它莫不是打算不回去了吧？”
玄金一动不动，直接把眼睛闭上了。
慕云晗主仆几人看得好笑，忍不住大笑出声。
“你们在笑什么？”慕樱练完早课，带着一头细汗走进来，看到玄金就笑了：“它这是怎么了？”
玄金站起身来，威风凛凛地抖了抖毛，猛地朝慕樱扑过去。
慕樱欢喜地张开手臂抱住它，它却在她身上细嗅了一遍，不高兴地挣脱开，跑走了。
慕樱有些失望：“它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外头传来猞猁老虎的怪叫声和夏帕的尖叫声。
众人连忙跑出去看，只见玄金和老虎在地上滚成一团。
它就像一只灵活的胖子，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闪电般地袭击猞猁，又快又狠又准，挠得老虎怪叫。
夏帕想要分开它们，却是根本没有办法，急得只是叫。
“这家伙是嫉妒了，真是个小心眼儿。”慕云晗喊了一声，玄金不理她，继续挠老虎。
猞猁本身也是凶猛的动物，但是老虎还小，不如玄金猫老成精，狡猾多端，吃亏的多。
慕云晗只好上去将一猫一猞猁分开，老虎野性难驯，还未通人性，被玄金咬得急了眼，回身对着慕云晗就是一爪子。
慕云晗“嘶”的一声，一看，手背上已是多了两条血淋淋的口子。
夏帕被吓坏了，拼命将老虎拉开，跪在地上使劲磕头，嘴里乌昆语夹杂着汉话，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玄金见自己犯了错，蔫蔫地靠过去，在慕云晗腿上各种蹭，各种嗲。
“晗晗啊……”门口传来慕二夫人的声音。
慕云晗赶紧轻踢玄金：“回去吧。”
虽说玄金袭击蒋贵妃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总要防着旁人看到它，又生事端。
玄金恋恋不舍地蹭了她一下，轻巧地跳上墙头跑了。
锦绣打开门，慕二夫人快步走入：“晗晗啊……有人给你送礼……咦，你的手怎么了？”
慕二夫人说着，就去抓慕云晗的手：“怎么伤成了这个样子？”
老虎原本被慕樱按着趴在地上的，见慕二夫人朝慕云晗靠近，立刻强挣着要起身，不许她碰慕云晗。
“啊啊啊……这是什么啊？”慕二夫人尖叫着往后退。

第1520章 乔迁礼（3）
慕云晗用清水冲洗伤口，痛得嘶嘶吸气：“什么人送我什么礼啊？”
她的院门是单开的，昨天知道她搬家，沈家、吴家、蒙家、邹家和好些人家都送了礼过来。
走的都是她这里的门，并未经过慕侯府的大门。
“是个姓江的……送了一套金器。”
慕二夫人又想朝慕云晗靠近，猞猁老虎又是一声怒吼，吓得她又是怪叫着往后退，声音都不利索了：“这，这是什么呀……”
慕樱拖拽着老虎往外头去，边走边教训它：“你个蠢货，不懂得分人的，随我领受惩罚。”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鞭响声和老虎的哀叫声。
慕二夫人吓得战兢兢，这慕樱看起来是个粉妆玉琢的乖娃娃，居然也这样能下黑手。
那东西她光是看着就很害怕了，慕樱竟然用鞭子抽它，可见这姐妹二人都是一脉相传，都不好相与。
慕云晗弄好伤口，也不包扎，接过礼单一看，却是江允送的。
当即冷笑一声，道：“二婶娘这是收下了？”
慕二夫人本来是想讨好她，此刻见她表情不对，小心地道：“收下了……人家那么客气地送上门来，我也怕不收会得罪人的。”
慕云晗道：“以后但凡有人送礼给我，你们都不要管，让他们送到这边来。”
慕二夫人委屈道：“我们又不贪污你的……”
慕云晗道：“不是这个，而是阿麟在那个位子上，有些礼是不能收的，收了就是大麻烦，他有麻烦，我们大家都不得好，懂么？”
慕二夫人道：“那，那这个怎么办？你不会让我拿去退吧，我都不认识是谁……万一人家生气怎么办？”
“这次我自己处理，再有下次，你们自己处理。”
慕云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让人把这份礼送去神官宫，交给顾凤麟处理，她是不乐意和江允打交道的。
慕二夫人讪讪的，不敢再纠缠慕云晗，自去收拾祭品去了。
傍晚时分，正院那边传来了消息。
慕大夫人带着慕瑶回来了。
慕二夫人派来的婆子赔笑道：“夫人的意思，是准备了家宴，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就算是为大小姐接风了。”
“行。”慕云晗也想看看慕瑶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家中守孝，不开荤腥，不过素席而已。
只是慕二夫人有心要为慕云晗做脸，特意花了银子去药膳堂酒楼订的席面，倒是好吃。
慕大夫人从始至终板着脸，不肯多看慕云晗一眼。
慕瑶穿着高领的衣服，将脖子遮挡得严严实实，脸色是苍白的，笑容倒是一如既往，首先站起来给慕云晗敬酒：“欢迎姐姐归家，从此后咱们一家人可算是团聚了。”
慕云晗道：“还差父亲大人呢，不知他这一路上可走得平安顺遂。”
慕大夫人便是一颤，怨毒地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以为她要忍不住，可她又忍住了，低下头一言不发。
慕瑶神色如常：“父亲这一路啊，怕是有些难走。”
慕大夫人和慕二老爷夫妇都震惊了：“什么意思？”

第1521章 陌生
慕瑶沉声道：“我听阿源说，父亲这一路走得不顺利，能活着抵达目的地就算命大。”
慕二老爷声音都颤抖了：“不……不会吧，咱们家不是打点过的？是吧，晗晗，当时你也打点过了。”
慕大夫人脸色惨白，怨恨地瞪着慕云晗：“你若还算是人，就让顾凤麟把你父亲放回来。”
慕云晗当她不存在，给慕二夫人夹了一筷子松仁豆腐：“这个菜是他们的招牌菜，清淡美味下饭，二婶娘尝尝。”
慕大夫人气得发抖，慕云晗对自己真是毫不掩饰的蔑视。
随时随地都在提醒自己，自己不配和她说话。
慕大夫人想发作，奈何想到上次在慕老夫人院门前的遭遇，就又及时地忍住了，转而眼泪汪汪地看向慕瑶。
慕瑶用商量的口吻道：“姐姐，父亲那边走得不顺，对咱们家其实并不好。
祖父的孝，你明年就可以出了，若是父亲有个三长两短的，那可是三年孝期。”
慕云晗这才撩起眼皮看向慕瑶：“我和阿麟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妹妹和阿源若是有法子，不妨拉父亲一把。毕竟，他娇宠了你十多年。”
慕瑶神色不变：“如今姐夫是神官，陛下又很宠信他，不过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慕云晗道：“当初父亲出事时，姑父也是神官。我们都比不得阿源，吉祥娃娃，张口就是吉祥话，都是好事，你让他给父亲改改运吧。”
她起身对着慕瑶行了个礼：“拜托了，父亲若是出事，你我姐妹都要守三年。”
慕瑶一时有些悻悻，什么叫拜托了？
怎么倒变成自己不肯尽力了？
不过，她倒是无所谓守三年的。
她淡淡地道：“既然这样，我会和阿源说。”
“吃饭，吃饭。”慕二老爷就怕她二人吵闹，此刻见二人神奇地达成了一致，赶紧和稀泥。
“瑶瑶！”慕大夫人哀哀地叫了一声，不是说顾凤源如今变厉害了吗？
不是说顾老太爷暗里也是护着慕瑶，顾着慕瑶的吗？
为什么三言两语就被慕云晗制住了？
慕瑶这回没有如同往常那样，温和地安抚她，反而是很凶残地瞪了她一眼。
慕大夫人吓了一跳，几乎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她不死心地再次看向慕瑶：“瑶瑶……”
“母亲不舒服，不想吃了？那行，我先陪您回去吧。”
慕瑶微笑着起身，紧紧攥住慕大夫人的胳膊，拖拽着她起身。
用力之大，疼得慕大夫人倒抽一口凉气，眼里瞬间生出更多泪花：“瑶瑶，我……”
“什么？”慕瑶冰冷地瞅着她，眼里满是警告。
慕大夫人莫名心惊，觉得眼前的女儿陌生极了，她害怕地颤抖着嘴唇，小声道：“没有什么。”
慕瑶回头对着慕云晗等人，又是笑靥如花：“我娘不舒服，那我们先告辞了。”
慕二老爷道：“去吧，去吧，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们做。”
慕二夫人干咳一声，警告地瞅了慕二老爷一眼。

第1522章 好感
慕二老爷挑眉睁眼，不明白。
慕二夫人使劲踩了他一脚，朝慕云晗呶呶嘴。
你已经投靠了人家，指望从人家那里加官进爵，怎么又想讨好顾凤源和慕瑶呢？
这就叫脚踏两条船，哪条船也靠不住！
慕二老爷笑得尴尬：“我没其他意思，就是怕晗晗心烦。厨房做不出这个味儿，晗晗你多吃点。”
慕云晗笑而不语，心里想的却是，慕瑶好像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比从前更多了几分狠劲，同时也更多了几分自信，另外，还多了几分焦躁和不安。
不然，从前的慕瑶是不会这样对待慕大夫人的，温柔体贴得多。
这种变化是来自于顾凤源吗？
顾凤源，究竟又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他会狂性大发？
这些，都是谜题啊。
“晗晗？你二叔下次不敢了的。”
慕二夫人见她笑得神秘，被吓坏了，以为她是不肯原谅。
“小事而已，随意。”
慕云晗才不会为这种小事纠缠不休。
作为一家之主，慕二老爷客气这么一两句，是很正常的行为。
可她越是这样，慕二老爷夫妇越是以为她在说反话，对视一眼，不敢说话了。
慕二夫人气得又使劲踩了慕二老爷一脚。
慕二老爷痛得差点喷饭，硬生生捂住嘴咽回去，眼泪都憋出来了。
慕瑾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使劲扒了几口饭。
一碗鲜香的百菌汤被人放在他面前。
他诧异地抬头，看到刚才慕樱看着他笑：“兄长喝汤，这是道长的秘密汤品，平时吃不着的。”
他再看慕樱，她面前的菜已经被她吃了很多。
再想想，刚才大人们斗机锋，她和他一样，一直闷着头吃饭吃菜来着。
真是同道中人。
慕瑾对这个血缘关系很淡薄的族妹生出了几分好感。
少倾饭毕，慕云晗回了住处，轻声吩咐小米：“让人盯着那边，她若是有不同寻常的举动，记得及时禀告。”
小米会意，立刻着手安排人盯着慕瑶。
虽然都知道慕瑶奸诈无比，盯梢的人不一定能看到什么，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过了两天，顾凤麟那边传来消息，慕云晗退给江允的礼送回去了。
江允很爽快地收了东西，没有多言。
转眼间，便到了年关。
药膳堂该放假的都放了，没放假的就统一起来过年。
慕云晗先在中午时候跟着他们一起过年，晚上又回慕侯府和慕家人一起吃年饭，守岁。
这个年过得波澜不惊，慕老夫人和慕大夫人都没有找茬，只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慕瑶则是去了刚回来时的焦躁，整个人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沉静模样。
从回来到现在，她从未出过门，也没有和任何人见过面，包括顾凤源在内。
慕云晗不但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小心。
守岁这种事，在这种家里强留在一起，更像一个笑话。
因此吃完了饭，慕二老爷就张罗着安排慕老夫人休息，再欢送慕瑶母女和慕云晗姐妹，于是大家都很解脱。

第1523章 年夜
慕云晗让人把院门关紧，把家中值守的奴仆全都召集起来发赏钱，小厨房里上了两桌上等席面，大家一起吃喝说笑守夜。
有彼此相陪，这个年过得一点都不冷清。
等到过了凌晨，家家户户想起炮竹声，整个京城一片欢腾。
慕樱点完了所有焰火炮竹，捂着嘴打呵欠，靠在慕云晗肩上睡着了。
慕云晗饮了几杯素酒，酒意上头，无比想念顾凤麟。
昏昏沉沉之间，听到窗户剥壳似的轻轻响了几下。
接着小米进来小声道：“姑娘，顾大人来了。”
慕云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披上斗篷轻轻走出去。
只见外间星华灿烂，是难得的晴夜。
顾凤麟背对着她站在院子里，瘦削挺拔，长袍随着夜风轻轻飞扬，正是背影也风流漂亮到了极点。
慕云晗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在看什么呢？”
“看星空。”顾凤麟指着天空：“从小我就跟着智长老观星观山川地理，他的知识很渊博，为人也很好，不然我不会争取他。”
慕云晗安静地听他说话，牵起他的手，见他的手冰凉，就将他的手塞到自己的袖笼里去捂着。
“倘若他真心要给我下药，他会做得比那个周密许多。”
顾凤麟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心情好了几分：“相信你也看出慕瑶的变化了。”
慕云晗点头：“他俩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顾凤麟道：“最奇怪的是老太爷的态度，今日年夜祭祖，他很重视阿源，仿佛笃定阿源将来的成就会很高。”
慕云晗问道：“即便才出他算错信陵王妃生产的事？”
“是。”顾凤麟微笑，“我总觉得，有一个人躲在背后胡作非为，所以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慕云晗道：“正有此意。”
顾凤麟道：“明日是旦日朝会，按理你不该入宫，但太后必然会找借口让你入宫，所以你早作准备。”
二人絮絮叨叨说了一歇，各自分开去休息。
次日慕云晗早早起身，按照顾凤麟说的做好了准备。
果不其然，天刚亮没多久，就有宫使拍响了门。
说的却是太后宣召慕云晗入宫陪伴，并且让她把慕樱也带上。
慕二老爷夫妇羡慕得不行，欢天喜地送走姐妹俩，慕二夫人还悄悄给慕樱塞了一袋子定制的必定如意小银锞子。
慕樱拿给慕云晗看：“如今对咱们是真周到了，我本不想要，她非塞不可，我觉着推推搡搡的不好看，就接了。”
慕云晗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人情往来，她敬咱们一尺，咱们敬她一丈，改天还给她就是了。”
“好，不知道太后召见咱们做什么？”慕樱小兴奋。
“也没什么，我觉得就是叫咱们去露脸的。”慕云晗给慕樱整理衣领：“你也不小了，多露露脸，更容易找到一门好亲事。”
慕樱红脸：“晨姐儿也要定亲了。”
吴彦庄给吴晨曦挑了一个武将人家，姓丁，男方没有爵位，家中人口众多，七个兄弟，一个姐姐。

第1524章 喜事
丁女婿排行第五，既不靠前，也不是小儿子。
比吴晨曦大了七八岁的样子，中过秀才，半途而废，去考了武举。
目前在御林军任了一名七品校尉。
据说当年倘若不是和蒙家的子弟撞上，很可能是武状元来着。
当然这些只是谣传。
真实的情况是什么，吴晨曦并不太知道，慕樱当然也知道得不多。
但小姑娘对这门亲事是有看法的。
“家世官职都不算什么……是武将也没啥……可是怎么那么老？
听说还很会喝酒打架，家里人口那么多，光是应付一屋子的妯娌都累得够呛……”
慕樱的想法，大部分代表了吴晨曦的想法。
“姐姐将来千万不要给我找这样的人家，我不会答应的。”
慕云晗一听就笑了，看来吴彦庄没能把女儿搞定。
其实从她的角度来看，这件事一定是经过吴彦庄深思熟虑的。
吴彦庄确信赵国很快就会发生动乱，那么他必须给女儿找一个强有力的夫家，以给她作为避风港。
子嗣单薄，武力值不强的人家，自家活命都成问题，根本护不住吴晨曦。
官职高有爵位的人家，必然不可避免地卷入更多的麻烦之中，家中兄弟姐妹也更容易为了爵位、家产生出矛盾。
而这位丁女婿，看似年纪比吴晨曦大了很多，但能弃文从武，年纪轻轻就在御林军里混到七品校尉，本身就证明他不差。
等到吴晨曦嫁过去，老夫少妻，必然得宠。
再到发生动乱，年纪大的男人经过的事多，交游广阔，沉稳有力，更能护得住妻儿。
“吴将军这样做，必然有他的理由……”
慕云晗把推测说给慕樱听，就当是对吴彦庄知遇之恩的报答，她来让小姑娘安心吧。
“……喝酒打架，必然是在合理的控制范围内，男人有时候交际不得不喝酒，不得不打架，毕竟，他是御林军，而不是在国子监。”
慕樱瞪大眼睛：“真的吗？姐姐没骗我？说得你好像认识这个人似的。”
慕云晗这才回过味来：“你是想让我看看这个人吧？”
“是我们一起看看，给晨姐儿掌掌眼。”慕樱只差对着她摇头摆尾了。
慕云晗点点慕樱的鼻子：“人小鬼大！这件事，我替你们办了！”
姐妹二人说说笑笑就到了宫中。
宫中四处张灯结彩，好些树上用彩色丝绸扎了花，远远一看就和真的一样。
慕樱咂舌：“这要多少钱，不是说没钱吗？”
她的声音极小，刚好够慕云晗听见。
慕云晗暗自叹息了一声，那能怎么办呢？粉饰太平。
来接的仍是上次接慕云晗去给太后泡如意茶的宫人，因为有入厕，率真一说，二人一见面就都默契地笑了。
慕云晗和她见了礼，笑着递过装了小金锭的荷包：“给姑姑拜年，太后娘娘凤体安康？”
宫人大大方方收了，笑道：“娘娘安康，心情也好，慕姑娘还不知道呢吧，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今日也入宫朝贺了。”

第1525章 巧遇
“真是可喜可贺。”慕云晗发自内心地笑了。
宫人朝她挤眼睛：“稍后还有喜事哦，奴婢就算是先拿赏钱了。”
慕云晗立刻想到应该是慕二老爷的爵位问题，可是偏偏还不能做出知道的样子，只能顺着宫人的心意打听：“是什么喜事啊，姑姑告诉我……”
宫人不说：“你准备好赏钱，稍后问你要赏钱的人一准儿多。”
转头看到慕樱，就又称赞：“好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谁遇到一定会发财。”
慕云晗和慕樱都是一愣，有用“谁遇到一定会发财”这种话来奉承人的吗？
“姑姑贵姓？”慕云晗试探着问。
宫人笑道：“奴婢姓钱，早年跟着太后娘娘的第一天，太后娘娘跟家里长辈打牌，赢了许多钱。
刚好奴婢还未赐名，娘娘就说，就叫发财吧。从此，奴婢就叫钱发财了。”
慕云晗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胡诌，并不敢真的就叫她钱姑姑。
不然，人家可以拿自己调侃，别人调侃就是得罪人了。
“钱姑姑又在逗人家小姑娘玩儿呢。”有男声从不远处传来，信陵王带着一个随身小宦官，越走越近。
慕云晗赶紧拉着慕樱退到道旁，低眉垂眼行礼请安：“给殿下请安。”
信陵王停在她面前，淡淡地道：“慕大小姐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慕云晗笑道：“承殿下吉言。”
并不顺势询问到底是哪两喜。
信陵王不再说话，却也站着不走。
慕云晗默默等了片刻，不见他发作刁难，却也不见他走，就大着胆子抬眼偷看。
忽听信陵王道：“倘若本王未曾记错，这是你的妹妹慕樱吧？多大年岁了？”
慕云晗想起顾凤麟的话，心中顿时一阵翻滚，淡淡地道：“回殿下的话，舍妹年纪不小了。”
信陵王也不气她答非所问，反而好脾气地问慕樱：“这是第一次入宫？”
慕樱大大方方地道：“第二次了。”
信陵王道：“真是个好孩子。”
慕云晗身上犹如有虱子在爬，隐蔽而迅速地给钱姑姑使了个眼色。
钱姑姑便道：“殿下，太后娘娘还等着的，您看……”
“本王也正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信陵王笑道：“一起吧。”
避无可避，慕云晗索性将慕樱牢牢牵着，保持一定距离，跟在信陵王身后往前走。
“从这条路过去，通往裕华殿，那是本王小时候居住和读书的地方。
那里种了许多梅花，这个季节正是赏花时节，其中有些品种是宫中特有的，外头看不到。
你们喜欢什么花？女孩子都是喜欢花花草草的，若是你喜欢，本王可以送你们一些珍稀的品种。”
信陵王喋喋不休，想要尽力将他所谓皇子亲王的成熟风姿展现出来。
慕云晗一阵恶心，皮笑肉不笑地道：“多谢殿下美意，无功不受禄，民女不敢受赏。”
不等信陵王开口，她露出一个关心的表情，情真意切地道：“听闻王妃身体欠安，不知可要好些了？”

第1526章 可惜
见慕云晗提起信陵王妃，信陵王脸上顿时露出吃了屎的表情，瞬间阴沉了脸色，一言不发。
慕云晗假装看不懂他的神情，继续道：“皇孙的事，还请殿下节哀。”
信陵王怀疑，他若是再留下去，慕云晗定然会把“殿下还年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种混账话说出来。
因此他顾不得发脾气，有些狼狈地先走了。
慕云晗敛去眼里的狠意，无辜地看向钱姑姑：“姑姑，可是我说错话了？”
钱姑姑用一种崭新的目光打量她：“未曾。”
寿安宫中坐满了贵妇，气氛热烈欢快，却很规矩有序。
钱姑姑刻意用一种欢快的语气道：“太后娘娘，您让奴婢接的人接着了！奴婢果然发了一笔财。”
太后身后立着皇后，左下方坐着大腹便便的太子妃，三人都盯着太子妃的肚子，满脸欣喜。
听到钱姑姑的话，太后就笑了：“又去欺负小孩子，晗丫头，小樱，过这边来。”
慕云晗和慕樱一丝不苟地行了礼，才敢起身过去，逐一和皇后、太子妃等认识的人行礼问安。
沈皇后比从前轻减了些，多了些灰白的头发，精神却是极好，态度非常和蔼可亲。
太子妃更是毫不避讳地和慕云晗打招呼：“你来得正好，刚才孩子在动呢，我有些心慌，你给我诊一下脉。”
过节时避讳多，宫中的避讳就更多，这种时候宣召太医是不好的。
慕云晗不是正经大夫，倒是刚好合适。
“殿下无需担心，一切都很好。”慕云晗收回手，就对上了蒋贵妃怨恨的眼神。
于是她大大方方地对着蒋贵妃一笑：“娘娘需要吗？”
蒋贵妃送了她一个白眼：“本宫可请不动你。”
慕云晗不以为意，微笑着低下头，逆来顺受的样子。
太子妃忽然轻抚着肚子道：“皇祖母，早前孙儿听人言，做娘的人要多做善事，多积德，就会福报到孩子身上。
那时年轻不信，现在却是真的信了，这孩子好几次转危为安，都是因为孙儿和太子多做善事的缘故。”
蒋贵妃气短心悸，目露凶光，脸色铁青，一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几欲吃人。
太后淡淡地道：“的确如此，你当本宫这些年多做善事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不懂事的。”
皇后温厚一笑：“母后，大冷的天儿，这两个孩子从外头来，走了许久的路，赏她们个座儿，再赏一碗热茶吧？”
“好。”太后还未吩咐，早有伶俐的宫人端了锦杌给姐妹二人落座。
皇后笑道：“你们来得倒是巧了，方才外头传了消息回来，陛下大赦天下，封赏老臣，你家是双喜临门。你二叔父承了爵，又授了礼部主事的缺。”
“皇恩浩荡。”
慕云晗心里忍不住嘀咕，大赦天下，总不能把慕自新也给赦免回来吧？
若真是那样，才是气死人了。
却听蒋贵妃在一旁不阴不阳地道：“只是可惜了，慕云晗你的父亲不在赦免之列。”

第1527章 羡慕
慕自新不在赦免之列？
慕云晗一阵欣喜，真是太好了！
不然所谓善恶有报，他还没受到惩罚就戛然而止，让人怎么受得了！
她心里高兴，面上却是很遗憾：“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父亲他犯了错，理当受罚。”
蒋贵妃不咸不淡：“他是罪有应得，可惜你始终要背着罪人之女的名头。”
慕樱顿时很生气。
这大过年的，当着这么多人说慕云晗是罪人之女，明摆着就是故意踩人嘛。
忽听太后淡淡地道：“谁也挑不了父母，幸亏陛下英明，并不因为慕自新的过失就怪罪晗丫头，夸她性情温厚有孝道，这是大家都公认的。”
众人喏喏，不敢出声公然反对皇帝说的话是错的。
太后笑了笑，掷地有声：“今后啊，谁再敢用慕自新的事说道晗丫头，拿大嘴巴子抽她！贵妃，你执掌宫务，这个事儿就交给你办了。”
蒋贵妃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勉强按捺着应了，呆坐一旁撑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借口今日事多，要去处理。
太后也不留她，放她去了。
贵妃一走，殿内气氛顿时欢快了许多，因为大家都不用夹在皇后和贵妃之间为难了。
太子妃特意叫慕樱上前去，牵着手仔细看了一回，温声道：“真是个好姑娘，难怪太后娘娘一直夸赞。慕云晗，你一定要为她寻个好夫家啊。”
“是，谨遵殿下吩咐。”慕云晗微笑行礼。
太子妃这是表示，再也不用慕樱拿捏自己了？
慕樱羞得不行，低着头不敢出声，丝毫不知道有关她的亲事，已经打了多少官司。
慕云晗和慕樱在寿安宫中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上午，直到众贵妇领宴告退，太后才道：“你们也回去吧，我这里有些小孩子玩儿的东西，赏给你们姐妹俩玩，还有一份给慕安，虽然他不在，你做姐姐的要替他收好。”
言下之意，是把她们当成自己家的孩子了。
接下来，皇后和太子妃亦是有赏，慕云晗姐妹赚得盘满钵满，风头无两。
众人又是一阵羡慕，承恩公林夫人目露忿忿之色，却始终不敢出声。
怀昌公主微笑着，撒娇地抱住太后的胳膊道：“孙女还想留慕姐姐去宫里略坐片刻，皇祖母许不许？”
太后一笑：“去吧，去吧。”
怀昌公主就朝慕云晗招手：“带着慕樱一起来。”
慕云晗和慕樱跟着怀昌公主往后走，却见承恩公林夫人去而复返，跪在太后面前道：“臣妾有事相求，求太后娘娘成全！”
宫女迅速将门掩上，隔绝了里头的动静。
慕云晗收回目光，和怀昌公主相视一笑。
“上次承恩公夫人刁难姐姐，过后被皇祖母申斥了。”怀昌公主笑道：“皇祖母对姐姐是真的好。”
慕云晗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子妃殿下，还有公主殿下，待我们都是很好的。”
非常程式化的完美回答。
怀昌公主眼里闪过一丝怅然：“我有时候真羡慕你啊。”

第1528章 意外
慕云晗不由得笑了：“羡慕民女什么？”
她有什么好被羡慕的？
每走一步都是胆战心惊，如今的日子，相比在乡间之时是富贵了许多，可是步步惊心。
怀昌公主道：“你自有被人羡慕的地方，只是你不自觉而已。”
二人闲聊着，一起到了怀昌公主所居的霜华轩。
慕云晗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见了之后不由微微吃惊。
怀昌公主看起来十分受太后喜欢，可是居住的地方十分狭窄陈旧。
伺候的人也不多，加起来不会超过十个。
里头倒是收拾得整整齐齐，但也只能说是干净朴素，和精致奢华远远扯不上。
这很让人意外。
大宫女玉儿上前接过几人的披风，笑道：“素宴已经备好，是先暖和暖和再用，还是现在就用？”
怀昌公主笑道：“我看你们刚才也没用好，就让人准备了些精致的吃食，想着姐姐还未出孝，就备了素食。”
慕云晗感激道：“殿下实在周到极了。”
慕樱有样学样，撮着肥白的小手行礼道谢。
怀昌公主见她眼睛圆圆，脸腮鼓鼓，像极了一只小松鼠，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要是我也有这么个妹妹就好了。”
慕樱却不顺着她的话头叫公主姐姐，只是眯着眼睛，憨憨地看着她笑。
怀昌公主一笑：“净手用膳吧。”
食不言寝不语，三人很快用了膳食，宫人撤去，伺候三人漱口洗手用茶。
慕云晗难免问起怀昌公主，有关蒋二公子的事：“之前那件事，阿麟有否解决妥当了？”
怀昌公主微微一笑：“神官大人使人送过一封信来，说他已是处理妥当了，让我不要挂怀……别说还真是，这些日子我再没有做过梦了。”
“那是好事啊。”慕云晗说道。
怀昌公主苦笑摇头：“也未必。我和华实虽然见面不多，却是从小就定了亲的，彼此早就心意相通……”
慕云晗见她笑容苦涩，欲言又止，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安慰她。
怀昌公主惆怅片刻，很快收拾好情绪，笑道：“不说这些了，我就是叫你们过来歇气消遣的。”
忽见一个宫人快步进来，在怀昌公主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怀昌公主挥退宫人，笑道：“姐姐知道方才承恩公林夫人和太后娘娘请求什么吗？”
不等慕云晗拒绝。
她已然道：“为谧表姨求赐婚，求的是蒙嘉。”
慕云晗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怀昌公主笑道：“谧表姨是真的中意蒙嘉啊，凭心而论，他二人倒也相配。
只是若真成了，以后姐姐岂不是要叫蒙嘉表姨夫？”
毫无芥蒂的样子。
慕云晗一笑：“其实当初我娘和蒙老夫人就是忘年交。”
“这京中相交凭的是权势，少有真正意气相投的，蒙老夫人和小姑姑也算是难得了。”
怀昌公主道：“我也想要一个意气相投的朋友，姐姐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我们现在不就是了吗？”慕云晗想起从未见过周嫔，便道：“初次到殿下这里，理当拜见周嫔娘娘。”

第1529章 难处
怀昌公主微笑道：“母妃身体欠安，一直在休养。”
慕云晗叹道：“殿下是真不容易。”
怀昌公主笑道：“还好，皇祖母疼我，皇后娘娘也宽厚，若不是害怕去齐国，此外一切都好。”
忽听外头一阵嘈杂，隐隐有人争吵。
怀昌公主皱起眉头：“玉儿，你去瞧瞧是怎么回事？大过年的胡闹什么！”
玉儿片刻后回来，尴尬地看了慕云晗姐妹一眼，轻声道：“是前几日雪太大，将偏殿一角的瓦给压坏了，方才掉下来，险些没伤着人。
报修上去，说是没钱，不给修，珠儿她们几个不忿，就吵了起来。”
怀昌公主淡淡地道：“没伤着人就好，叫她们别闹了。”
玉儿欲言又止，垂着眼轻声道：“是。”
过了没多久，外头的闹声便小了。
几人闲聊一回，慕云晗瞅空告辞。
怀昌公主叫人拿了一盒子宫花出来：“都是我照着好的挑出来的，金银珠玉你们都不稀罕，唯有这个东西只宫里才有，色彩也素雅，新奇精巧，拿去送人玩，别嫌弃啊。”
慕云晗和慕樱又怎会嫌弃。
玉儿奉命送姐妹二人出去，慕云晗道：“偏殿的瓦，可有什么说法？”
玉儿叹道：“能有什么说法？这地方也就是表面看着光鲜了，实际上破损的又何止是一处？
宫中破旧的宫室比比皆是，花费巨大，许多都没修的。
虽说太后娘娘疼爱，总有些事情顾及不到，周嫔娘娘又是常年吃药的，轻易不出来走动。
殿下不但要顾着自己，还要顾着周嫔娘娘那边，可操心呢。”
慕樱忍不住问道：“那周家呢？”
她觉得周家也不像是完全没钱没势的样子，当初还敢和宋家争地，刁难她们呢。
玉儿笑了：“周家自然有心意，可身份地位就在那儿，也就是这样了。”
走到无人僻静处，玉儿突然给慕云晗跪了下去：“慕大小姐，求您帮帮我们殿下吧。”
慕云晗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扶起来：“姑姑这是做什么？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玉儿红着眼圈道：“我们殿下要强，不肯轻易开口求人，她也没个兄弟什么的。
您也瞧着了，她是个什么光景，也就近来还好些，从前……不提也罢。
她这婚事一波三折的，前两天又在外头撞见了那位齐国的使臣，那人在陛下面前盛赞殿下明丽大方。
这话传到周嫔娘娘耳里，本来刚好些了，当时就又上不来气，求了贵妃，传了太医，也就是那样，不好不坏一直拖着。”
玉儿有些难为情地道：“您指不定一直觉得我们殿下怎会对您这么好……事事周到，无非想交个朋友罢了。
有些事，处处求人，事事求人，人情便不值钱了，要被人嫌弃，不比知心好友方便。”
慕云晗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
玉儿抹去眼角的泪光，送她到宫门前：“奴婢今日说的话，还请两位姑娘莫要与公主殿下提及。”

第1530章 求帮忙
上了马车，慕樱就叹息：“真是没想到，公主殿下也这般可怜为难。(在线激情视频 )”
“各人自有难处。”慕云晗看看天色还早，就让慕立：“去问问神官大人何时归家。”
慕樱激动起来：“姐姐为什么要找顾哥哥？是要求他帮助公主殿下吗？”
慕云晗笑道：“不是正帮着吗？”
虽说她能帮的不多，但是想法子让人给怀昌公主修整一下宫殿总是能办到的。
忽见一人大大咧咧骑马而来，路很宽，可他偏偏朝着她的马车撞过来。
慕樱急道：“这个人是喝醉了吧？”
慕云晗扶额叹息：“是蒙嘉。”
果见那匹马在距离马车不到两寸远的地方堪堪停下，蒙嘉探着个头，说道：“我娘问你们什么时候过去拜年？”
慕云晗老老实实地道：“都准备好了的，初三吧。”
蒙嘉很直白地道：“你可以说你很忙不去的。”
慕云晗真的很想送他一个白眼。
拜年这种事是逃不掉的，不管蒙相说什么，她都得受着。
蒙嘉又道：“今天晚上有人要建花台，做什么火树银花，你们可要去看？”
慕云晗道：“要去的呀。”
蒙嘉就喜滋滋地道：“为兄陪着你们一起去如何？坏人可多了，京中女眷没有家中父兄陪着都不敢出门。”
慕云晗道：“昨天阿麟就和我约好了，你要去也是可以的，他答应就没问题了。”
蒙嘉把脸一沉：“女生外向，说的就是你了，小樱，别和你姐姐学。”
慕樱朝他做鬼脸：“很快十哥就没这么自由了，有人又看上你了！”
蒙嘉唬了一跳：“小丫头乱说什么？”
边说边偷看慕云晗的表情，隐隐透出些得意：“小爷早说过，文武双全，样貌风流，想嫁小爷的闺秀不知凡几，也就是有些人眼瞎。”
见慕云晗没什么反应，就又将头靠过来，小声问道：“是谁啊？”
慕云晗左右看看，低声提醒他：“是承恩公林夫人，听说好像提了她的小女儿，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蒙嘉呵呵一笑：“突然想起来还有件急事没做，走了。”
慕樱叫住他：“别啊，我还有事要求十哥！”
蒙嘉又勒住马：“什么？”
慕樱笑着比手势：“听说御林军中有个姓丁名太清的七品校尉，在家中排行第五，中过秀才，又中过武举的……”
蒙嘉顿时沉了脸：“你们找他做什么？”
慕樱看他脸色难看，忙道：“吴将军给晨姐儿相看的，我帮她瞅瞅。”
蒙嘉哼了一声，道：“把车赶到路旁去，我让人去给你们叫过来，你们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慕云晗道：“这样不好吧？”
蒙嘉抱着胳膊，语气不善：“看不看吧？不看就拉倒。”
“看看看！”慕云晗示意车夫把车赶到一旁候着。
慕樱又道：“十哥，能不能再帮忙把怀昌公主的宫殿也修一修啊？”
蒙嘉皱眉：“有完没完啊？”
慕樱将两根手指对在一起，赔笑：“没了，就是这几件事。”

第1531章 这么黑？
“怎么不去找你顾哥哥啊，他是神通广大。”蒙嘉酸溜溜。
慕樱道：“他还不是要求十哥。”
“还是我们小樱讨喜会说人话，只要你开口，这忙十哥帮定了！”
蒙嘉一下子高兴起来，揉揉慕樱的额发，也不久留：“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就在这候着，哪儿也别去，最多一顿饭的功夫，人就过来。”
待他去了，慕云晗责怪慕樱：“这些事我自会处理，你为什么就嚷嚷出来了？”
慕樱托着腮微笑：“姐姐是怕再欠人情，可我不怕。蒙哥哥是好人，有事找他，他才高兴，不找他，他才难过呢。反正现在也没嫂子，不用顾忌那么多。”
慕云晗蹙眉：“真是长大了，不可爱了。”
慕樱呲牙：“谁说的，我一直都很可爱。”
姐妹二人打打闹闹，时间很快过去。
小米拍了一下车壁，笑道：“那边来了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姑娘们要见的人。”
只见一个御林军打扮的年轻男人，骑着马走过来，腰板挺得笔直，神色威严。
慕樱盯着看了一眼，轻呼：“我的妈呀，这么黑？”
慕云晗一看，可不是么，一张脸黑得和炭似的。
可是仔细了看，五官长得挺好，整个人看起来蛮顺眼，堪称英武。
说话间，那人已经走到车前，跳下马行了个礼，朗声道：“不知车里可是慕侯府的两位小姐？”
小米笑吟吟地道：“正是，不知军爷是？”
那人道：“下官姓丁名太清，蒙十哥让我给二位姑娘送东西过来，说是他有事不来了，二位莫要再等。”
说着递上一只盒子。
慕云晗示意小米收了盒子，微笑着道：“有劳丁校尉。”
丁太清淡淡一笑：“小事一桩，若无其余事情，下官告辞。”
抱拳后退两步，上马匆匆走了。
慕云晗问慕樱：“看清楚了吗？”
慕樱摇头叹息，老气横秋：“又老又黑，内在是真没看出什么来，但愿晨姐儿懂得她爹的一片苦心。”
慕云晗失笑：“新女婿要上门拜年，晨姐儿自会见到人，你和她一起玩时，劝劝她就好。”
回了慕侯府，正是一片热闹。
慕二老爷承爵封官的旨意已下，慕氏的族人纷纷上门恭贺，人人脸上带笑。
看到慕云晗姐妹，就都很热情地邀请她去家里吃饭玩耍。
慕云晗都不拒绝，反正她也打算趁着年节，挨家挨户走一遍的。
走到正屋，慕二夫人正坐着哭，身边围了一群人，都在笑着劝她。
慕云晗就道：“这是怎么了？”
慕二夫人朝她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道：“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啊，心里难过……”
有人大声叫道：“祭祖啦，祭祖啦……”
众人连忙整理了衣物首饰赶出去。
慕二老爷穿着侯爵的袍服，腆着肚子，被一群族老簇拥着，满面红光，春风得意。
众人站位要拜，慕云晗理所当然地往祠堂里走。
慕二夫人一把抓住她，小声央求：“晗晗，和你商量个事儿。”

第1532章 不退
慕云晗停住脚步，微笑：“什么事。”
慕二夫人道：“那个，你能不能不要再往祠堂里跪了，就跟二婶娘一起往这里跪。”
年关祭祖，慕云晗就是还和上次接赏赐时一样，理所当然地跪在了祠堂里。
众人虽然很不高兴，却也没人愿做出头鸟。
今天这么个喜庆日子，慕二老爷却是觉得不愿忍了。
因此示意慕二夫人来劝慕云晗：“以后你二叔都会护着你们的，你一个女孩子凡事抢先，对你不大好。”
慕云晗不正面回答，只笑：“二婶娘，我怕吹冷风，觉得就是祠堂里跪着舒坦。”
慕二夫人忍气：“晗晗……”
慕云晗恍若未闻，昂首挺胸地走进去，站在她原来的位子上。
见没有垫子，就大声招呼小米给她送一个过来。
众人侧目，她看也不看，只管将腰背挺得笔直，一本正经地看着前方。
这是她的态度，这个家必须要有她的一席之地。
大事必须有她参与，有她的话语权。
不可能因为慕二老爷夫妇暂时向她投诚，她就把之前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权利放开。
这才是刚承爵呢，她今天退一步，明天就可能退两步。
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慕二老爷的脸色很不好看，叫道：“晗晗。”
慕云晗笑眯眯地看着他：“二叔有事？”
慕二老爷对上她的目光，本能地又怂了，叹道：“没事。”
慕云晗当着他的面，将垫子又往前拉了些，只比他的排位稍稍退后一点，但先于众族老。
族老们脸都紫了，然而还是无可奈何。
慕大夫人在后头看到，非常生气，实在忍不住小声道：“真是没见过这样不知规矩轻重的狂妄小人！谁家女子敢这样的？她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没人搭她的话，即便众人都这样以为，也还是不乐意搭她的话。
慕瑶淡淡瞥了她一眼，她只好闭紧嘴，愤恨不平。
慕瑶盯着慕云晗的背影，若有所思。
祭祖完成，慕二老爷也没心思留族人吃饭玩耍，只留了几个族老一起商量怎么去给他的顶头上司拜年。
慕云晗并不掺和这些，她和慕樱晚上要出去，要做的准备多着呢。
慕二夫人忍着气让人过来通知她：“明日姑奶奶们要回来拜年，初四那天顾家摆席待客，邀请大小姐和二小姐过去玩，请大小姐早作安排。”
慕云晗应了，笑眯眯让锦绣抓一把钱给那婆子：“妈妈拿去打酒喝。”
那婆子笑逐颜开，一路念着她的好自去了。
慕云晗交待慕樱：“记住，自己争取来的东西，不要轻易放手让步。哪怕就是别人骂你不知进退，咄咄逼人。”
慕樱使劲点头，拿起一套粉色的衣裙：“姐姐我晚上穿这个好吗？”
“好。”慕云晗笑道：“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慕樱使劲点头，又有些小紧张：“记住了。”
天将黑时，顾凤麟亲自过来接她们去看灯会。
慕二夫人原本气得不想搭理慕云晗的，听说顾凤麟来了，就又催着慕二老爷父子过来招呼。

第1533章 高脚凳
慕二老爷笑得谄媚讨好：“神官大人进屋坐坐喝杯茶再走啊，让我们谢一谢您。”
顾凤麟坐在车里并不下来，淡淡笑道：“不必，只要慕侯对晗晗姐妹好，那就一切都在里头了。”
清风送上一只盒子。
顾凤麟温和地道：“这是我给慕侯的贺礼。欧阳尚书喜欢梧州老人的字画，刚好我这里有一幅，你拿去用吧。”
欧阳尚书正是慕二老爷的顶头上司。
他立刻又忘了慕云晗刚才的可恶之处，感激涕零：“神官大人真是体贴周到啊。”
转头看着慕瑾就道：“把你晚上的事全都推了，陪着你两个姐妹去，照顾好她们。”
顾凤麟淡淡地道：“慕侯是怕我拐走晗晗么？”
“当然不是，怎么会呢？”慕二老爷一拍慕瑾的背：“你不要去了。”
“我们走吧。”慕云晗笑着坐上马车，跟在顾凤麟的车后往街上去。
一路上遇到许多慕氏族人出门看灯会，少不得停下来一一打招呼。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全都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朱雀街是此次花灯盛会的几个主要地点之一，火树银花则布置在朱雀台上。
马车到了后头完全挤不动了，顾凤麟索性叫慕云晗和慕樱姐妹下车走路。
人来人往，摩肩擦踵。
小米、慕立、苍松等人将三人护卫在中间，在人群中奋力往前挤，仍然是行动迟缓。
慕云晗忍不住赞叹：“果然是京城气象，从未见过如此热闹。”
“今晚的火树银花，是江允献的。”顾凤麟悄悄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
原本只是一个寻常的动作，却因为周围都是人而让人脸红心跳。
“他名堂倒是多，又想搞什么鬼？”慕云晗说着话，语气干巴巴的，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无非就是想让陛下高兴。他天天鼓吹，说齐王有很多美姬，只想安度晚年，并不想南伐。”
顾凤麟将她的手又握得紧了些，前胸贴着她的后背，说话时，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咦，慕姐姐，慕姐姐！”有人大声叫起来。
慕云晗姐妹回头，看到吴晨曦站在不远处，身子高出常人一截，使劲朝她们招手。
顾凤麟转头一看，笑了：“亏她想得出来，是站在高脚凳上的。”
清风笑道：“大人有所不知，京中女眷看热闹，好些都是随身携带高脚凳的，方便。”
慕云晗一听就急了：“那我们没带。”
慕立一扬手里的两个凳子，笑道：“早准备了。”
慕云晗笑得眉眼花花：“真不错。”
那边吴晨曦已经跳下高脚凳，奋力朝着她们挤了过来：“我老远就看到神官大人和慕姐姐了。”
慕樱道：“没看到我吗？”
吴晨曦道：“你这么矮，怎么可能看到你？”
慕樱插着腰：“还说我，你难道又很高吗？”
吴晨曦笑道：“所以我自带高脚凳啊，哈哈哈……”
两个小姑娘抱着笑成一团，接着慕樱就道：“姐姐，顾哥哥，我不和你们一起了。”

第1534章 土味情话
吴晨曦道：“小樱和我一起，我家两个婶娘还有叔父，堂兄，妹妹都在那边的。”
慕云晗回头张望，果然看见吴家一大群人奋勇地往这边挤来。
吴彦庄的两个弟弟满脸热情的笑容，两个吴夫人亦是笑容满面。
她自然知道这是冲着顾凤麟来的，于是也报之以热情的笑容。
双方很快会了面，好一通寒暄之后，吴二老爷拍着胸脯保证：“让小樱跟着我们吧，我们这边孩子多，她们一起也好玩。”
吴晨曦扒着慕云晗的耳朵小声道：“我二婶娘和三婶娘都想让妹妹们跟着我过来上课。”
慕云晗对上吴家人热切的眼神，以及慕樱讨好的样子，就道：“去吧，只是切记保护好自己。”
微抬下颌，小米和慕立，以及两个供奉就自动跟上了慕樱。
慕樱高兴得跳起来，拉着吴晨曦乖巧地和慕云晗道别，调皮地小声道：“姐姐好好地玩，别牵挂我。我在，你和顾哥哥都不方便。”
慕云晗一瞪眼睛：“那你不要去了，我不需要你成全。”
“别呀，我和姐姐开玩笑的。”
慕樱拉着吴晨曦，像两条灵活的小鱼，“跐溜”一下钻进了人群里。
小米和慕立等人赶紧跟上，吴家众人也迅速跟上去了。
慕云晗不放心，站在高脚凳上掂着脚张望。
只见不远处的人群里，慕樱和吴晨曦手牵着手、挽着小米的胳膊，身后紧紧跟着吴二姑娘、吴三姑娘、还有几个嬷嬷，一旁慕立目不转睛地盯着，就放了心。
“放心吧，小米和慕立一定会把她们盯紧的。”顾凤麟朝她伸开两只手臂：“跳下来。”
只要她跳，就刚好落在他怀里。
慕云晗看着这许多的人，不好意思地轻声道：“我自己下吧，一点问题都没有。”
顾凤麟仰头看着她，神色分外严肃认真：“你是没问题，但我怕你撞到、踩到别人，这么多人，这样的挤……”
好吧，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慕云晗就抓着他的手臂，稳稳地跳下去。
他却轻轻往怀里一带，她控制不住地朝他扑去。
撞上他前胸的那一刻，他又迅速将她扶稳了，微笑：“看看，都说你会撞到人了，若不是我扶着你，还不知道多少人的脚会被踩断呢。”
慕云晗低头一看，她正踩在他的脚上。
她赶紧收回脚，又心疼又好笑：“是你陷害的我，我原本不会的。”
“这样还嘴硬，我更得牵着你了。”顾凤麟勾着唇角，笑得一本正经。
慕云晗挑了个旁人看不到的角度，轻轻掐了他一把。
两个人都没有看彼此，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大米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不动声色地替二人挡去众人的目光。
慕云晗道：“大米是个好姑娘。”
顾凤麟道：“那是因为你好，所以身边的人都好。”
慕云晗忍笑：“大米是你的人，所以是你好。”
顾凤麟紧紧她的手，勾着唇角不说话了。
大米被他二人叫来叫去，一脸懵。
你们说好听话不要紧，别总拿我说事儿啊。

第1535章 甜甜的味道
朱雀大街被无数漂亮精致的花灯照得亮如白昼。
许多人穿行在两旁，一边欣赏花灯，一边猜灯谜。
还有小情侣躲在角落里悄悄说情话，更有那小夫妻，以及定了亲的男女，光明正大地走在灯下说笑。
慕云晗闭着眼睛抬起下颌，陶醉地深呼吸：“我嗅到了糖炒栗子香，嗅到了桂花糖的味道……”
顾凤麟看得好笑：“我还嗅到了烤肉香呢。”
慕云晗眼睛一亮：“你想吃啊，我请你们啊。”
解下钱袋递给大米：“去买些过来。”
顾凤麟示意她收起钱袋：“跟着我出门，哪有让你给钱的道理？”
轻轻一抬下颌，清风就狂奔而去，不多时，各样美食买了一份回来。
慕云晗每样都尝了一点，还不断鼓动其他人尝。
顾凤麟是一口都不肯尝的，因为影响他神官大人的形象——虽然他一直都戴着兜帽藏了大半张脸。
清风明月等人肯定也不敢尝，唯有大米给面子，尝了一小口。
慕云晗佯作生气：“一点都不好玩，早知道我就和晨姐儿她们在一起了。”
顾凤麟立即使个眼色，清风、明月等人顿时如狼似虎地扑上来：“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能不吃呢？”
瞬间，慕云晗手里的吃食就被抢了个精光。
她呆看着空空如也的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清风、明月等人同样是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吃食，使劲儿瞪同伴，怪对方为什么要抢那么多。
顾凤麟皱起眉头，嫌弃地瞪他们，表示真是没用，让抢个东西吃也这么蠢。
慕云晗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用力过猛了吧？”
清风、明月等人害羞地挠着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吃吧，吃吧，过年嘛。”
慕云晗从清风手里抢走两串烤肉，递给没有参与抢夺的顾老头，又从翠柏手里夺走一块桂花糕，递给大米。
然后拍拍手：“都有了！走吧！”
顾凤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直视前方往前走。
慕云晗笑笑，将两颗剥得干干净净，还热乎着的糖炒栗子悄悄塞到他手心里。
顾凤麟一怔，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一眼，藏到袖笼里，并不出声。
慕云晗拉着他的手，快乐地往前走。
这是她来到京城之后最快乐，最轻松的一天。
仿佛，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操心，可以永远这样轻松快乐下去。
“那边要开始表演火树银花啦！”远处有人高喊了一声，众人潮水般朝朱雀台冲去。
大米忙着吃桂花糕，一个不察，被身旁的人带得一个趔趄，气得骂道：“这么着急干什么啊？真是的，没见识！”
转过头就很着急地和慕云晗说道：“大小姐，咱们也赶紧往前跑吧。”
苍松捏着嗓子学她说话：“这么着急干什么啊？真是的，没见识！”
大米气得跺脚，使劲捶了他一拳，红着脸道：“大小姐，您看他！”
顾凤麟淡淡地道：“确实不用着急，我早就让人在那占好位子了。”

第1536章 祸害遗千年
朱雀台上扎了很高的两个灯塔。
一个是硕大的花篮，一个是佛塔。
四周又有若干小型的花树，迎春花、玉兰花、牡丹花、桃花、荷花……但凡世间有的，都有了。
周围人山人海，看得如痴如醉。
慕云晗站在高脚凳上伸长脖子往前看，和顾凤麟说道：“这稍后是要怎样放？”
顾凤麟道：“听闻他把京中的焰火全都买光了。”
慕云晗挤挤眼睛：“有一半是从我这里买的。”
苍松奇道：“您什么时候做焰火生意了？”
慕云晗含糊道：“这过年嘛，备年货，不是都时兴捎带一点焰火啊，鞭炮什么的吗。”
她到了京城之后，仍然秉承从前“消息灵通，生意好做”的宗旨。
因此是放任狗剩儿等人和京中的乞丐交往，张供奉等人也没断了和江湖人士的交往。
至于手下那些奴仆，过年时她还会特意给一笔钱，让他们去走亲访友。
谁要是能带回来有用的生意消息，那是有奖的。
有人要大肆购买焰火的事很早就传到了她耳里，确认之后，她立刻动用所有关系买进了一大批。
京城的不够，她还派人去周边州县收购。
当时买得早，又买得多，人家焰火铺子是低价卖给她的。
等到后来江允的人开始收购，她就带头提价。
把市面上的焰火价格炒高之后，她再比市面上略低一成。
这样一来，她屯的货最先卖完，赚得盘满钵满。
顾凤麟笑着瞅了她一眼，道：“你卖了这么多焰火出去，竟然不知道要怎么放吗？”
慕云晗振振有词地道：“难道我卖小猪，就该知道母猪怎么生小猪吗？”
顾凤麟被她说得没话讲，笑了：“都是你有理。”
“怎么还不开始啊。”慕云晗转着头到处张望，她原本就长得高，这凳子也高，最合适看热闹了。
果然给她看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朱雀台东边的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子扯着身边年轻男子的衣服不放，一个劲儿地往人身上靠。
年轻男子使劲推了她一把，年轻女子狠狠撞到墙上。
慕云晗都替她疼得慌，心说肯定要哭了。
谁知女子并不哭，反而朝着急匆匆逃走的年轻男子追过去。
年轻男子原本是很潇洒的人，奈何人太多，导致他又被抓住了。
又是一通纠缠。
慕云晗看得津津有味，介绍给顾凤麟看：“你看那边。”
顾凤麟瞅了一眼，似笑非笑：“郎才女貌啊，很快又要有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不对……”
慕云晗看那年轻男子再次挣脱女子朝她这里飞奔而来，气急败坏地叫着什么，她揉揉眼睛，恍然大悟：“那是蒙嘉啊！见鬼了！那女的是谁！”
顾凤麟幸灾乐祸：“当然是林谧了。”
“林谧？”慕云晗险些被口水呛着。
那个看似羞涩的林谧？
“快快快，救人命啊！”慕云晗催促顾凤麟。
顾凤麟道：“不救，祸害遗千年，他不会有事的，你这会儿救了他才是说不清了。”

第1537章 给小爷打
慕云晗站不稳了，怀着十分之一的希望问顾凤麟：“你是在开玩笑的吧？”
顾凤麟垂眸看着她，很认真地笑：“不，我是认真的，不救。”
慕云晗确认他果然不会救，不由深吸一口气：“你不救，我救。”
她决不能看着蒙嘉被猪拱了，虽然她并不想拱蒙嘉。
顾凤麟道：“你也不许救。”
“为什么？”慕云晗不服气，左右逡巡，却发现只有几个供奉跟在身边，小米和慕立都不在，于是泄了气。
不是他们不得力，不听话，而是他们的力量和顾凤麟的人比起来就是渣渣啊。
“救命啊……救命啊……要死人了……”
蒙嘉声嘶力竭，奋力挥舞着双臂，就像是溺水的人一样，绝望地朝慕云晗和顾凤麟大声呼救。
这边人多，而且多数都是权贵之家。
林谧不敢靠过来，却不代表她不敢做什么。
慕云晗站得高看得远，看到人群中至少有八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朝着蒙嘉挤过来，试图将他堵在中间。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只要堵住了人，把嘴一堵，捏住穴位，轻轻就把人抢走了。
趁着夜色把人往屋里一塞，第二天早上起来，什么都得捏着鼻子认了。
慕云晗就叫自己手下的供奉去救人，她真看不上这样的。
顾凤麟冷眼看着，不言不语。
大米等人摩拳擦掌，可是谁也不敢妄动，偷偷看看慕云晗，又偷偷看看顾凤麟，为难得好像夹心的馅料。
慕云晗手下的供奉没能走出去几步，就被不明身份的人给拦住了。
眼看蒙嘉就要落入魔掌，慕云晗忍不住了，低声问顾凤麟：“你到底怎么想的？”
顾凤麟沉声道：“让你看戏，怎么不听？”
慕云晗一阵火大，把脸放了下来。
就在此时，忽见一群人横冲直闯过来，直接将围剿蒙嘉的人冲出了一个缺口。
却是以蒙劼为首的蒙家子弟及其侍卫。
蒙嘉见到自家人，顿时狂性大发。
先将外袍一撕，一把抓住两个人的后领，对准了用力一磕，那二人的头颅当场撞得一声脆响。
“给小爷打！打死了算小爷的！哪个狗日的敢不打，小爷过后打死他！”
蒙家子弟居然真听他的，三四个为一组，互成依仗，分散开来，朝着之前围堵蒙嘉的人扑过去，揪着人就是一顿好打。
人群中传来不断的尖叫声和惨叫声。
本来各自守护着自己位置的人们就像沸腾的粥米一样，噼里啪啦四溅开来，拼命往外跳，往外挤。
“我们下去！”顾凤麟抓住慕云晗的手。
人潮汹涌而来，站在高脚凳上就很不安全了。
“小樱……”慕云晗想着的是慕樱，她焦急地四处张望，却只见人头熙熙攘攘，如同要下雨时在水面奋力上浮的鱼头。
黑幽幽一片，乱七八糟。
混乱之中，林谧早就不见了影子。
慕云晗跌下高凳，就像一株水草，在顾凤麟怀里随着人群的冲击力摇摇摆摆。
顾凤麟在她耳边大声道：“放心，小樱很安全。”

第1538章 恩断义绝？
慕云晗不想理顾凤麟。
虽说这场乱事是蒙嘉的狗脾气发作引起的，可他若是愿意出手相帮，未必就会落到这个地步。
这样子，不知会踩死踩伤多少人。
顾凤麟一手紧紧护着她，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往上看。
只见朱雀台附近，御林军值守的屋子上方，站着几个小丫头。
其中一个正是慕樱，东张西望的。
慕云晗的心绪瞬间安稳了一半，吴彦庄这算不算是以权谋私呢？
她问顾凤麟：“吴彦庄也来了？”
顾凤麟侧耳低头：“什么？听不见！”
她又大声吼了一遍。
他还是表示听不见。
她只好贴在他耳边大声吼道：“吴彦庄是不是也来了？”
他猛地一转头，微凉的嘴唇贴着她的唇瓣擦过，气息绵绵。
“这些日子，大型事务的安全都由他负责。”他轻言轻语，宛若诉说情话。
慕云晗还想生气，就被他按住了后脑勺。
他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知道他来了很安心？”
慕云晗道：“是！”
顾凤麟蹙起眉头：“比跟在我身边还安心？”
慕云晗吼道：“你能有四只手分别管我和小樱吗？白痴！”
顾凤麟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不生气了？”
斜刺里突然风声响起，一只拳头猛地砸了过来。
“打死你个见死不救的坏东西！”
蒙嘉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一手抓住顾凤麟的衣服，一只拳头朝他脸上气势汹汹地砸来。
顾老头一掌推出，挡住他的拳头，沉声道：“蒙公子，有话好好说。”
蒙嘉气急败坏，手下不停：“说个屁啊！我把你当朋友，你却看我笑话，往我身后捅刀子！”
顾凤麟冷笑：“真是可笑极了，我什么时候与蒙公子是朋友？你才三岁吗？”
蒙嘉哇哇大叫：“你这个恶毒的坏东西，今日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顾凤麟拉着慕云晗左躲右支：“走开，不然休怪我无情！”
慕云晗被他二人吵得头昏脑涨，忍不住大吼一声：“都闭嘴！”
“你是我义妹，怎么还护着他？”
蒙嘉大叫：“你也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看我被人算计居然不帮忙！”
“滚！”顾凤麟抬起袖子猛地拍出。
蒙嘉倒飞出去，撞翻了好几个人，被蒙氏子弟扶起来后，愤怒地指着他二人道：“从此以后，蒙氏与顾氏、慕氏，恩断义绝！”
忽听“啪”的一声巨响自朱雀台上响起，白光瞬间照亮天地。
沸腾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纷纷回头往朱雀台上看去。
只见一朵绚丽的焰火自空中绽开，赤橙红绿青蓝紫交替绽放，恰是一朵盛放的牡丹。
接着，又是“啪啪啪”一阵连珠脆响，无数焰火腾空而起，各种各样的美丽图案在夜空中绽放开来。
快如闪电，绚丽如斯。
众人忘了刚才的惊恐和混乱，纷纷静立不动，安静地看着焰火。
一阵焰火放完之后，周遭一阵寂静，是人们还没从美景中惊醒过来。
一缕细细的笛音自远处缥缈而来。

第1539章 不一样的焰火
那笛音越来越亮，清越悠长，听之忘俗。
许多人还未从焰火美景中清醒过来，又被这不知从哪儿来的笛声给吸引住了。
有人忍不住叹息道：“真好听啊，从未听过这样美妙的曲子。”
又听一条十分好听的男声吟唱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丝竹之声顿起，两队身着彩色轻纱、身姿曼妙的美人分别自朱雀台两端踏歌起舞，渐渐往台子中间汇拢。
众人以为接下来就是一场歌舞表演，全都齐齐叫了一声好，安静地听着看着。
谁知那笛声忽而一高，“啪”的一声响，所有的小型花树瞬间绽放出七彩的光芒。
无数焰火自上喷射而出，在夜空中组成一一排炫目的大字“齐赵之好，永世长存”。
慕云晗简直看呆了，不敢置信地回看顾凤麟：“还可以这样玩的？”
顾凤麟神色凝重，没有言语。
而不远处的蒙嘉，同样是神色凝重，脸上的戾气和愤怒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笛声照旧响着，台上的美人照旧舞着，男声依然唱着：“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齐赵之好”渐渐消散之后，笛音忽而又是一拔。
“噼里啪啦”又是一阵巨响，花篮上有无数的焰火绽放出来，飞到空中，拼凑成一只居大的七彩凤凰。
昂首而翔，尾羽飞过半个天空。
虽然只保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却已足够让人惊艳。
观众情不自禁发出惊呼声：“啊，太美啦……”
这回却没有什么停顿，巨大的宝塔随之喷射出火花，半空中凝聚成了一条五彩金龙。
怒目张爪，威风凛凛，龙尾几乎扫到皇城头上。
“真龙降临啊，真龙降临啊！”众人纷纷下跪，磕拜不止。
于是显得顾凤麟、慕云晗、蒙嘉等伫立不动的人十分突出。
慕云晗看看顾凤麟，再看看蒙嘉，从他们眼里都看到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可接下来，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还在后头。
金龙刚刚散去，笛音突兀而尖锐响起，所有花树和花篮、宝塔一起绽放出无数焰火，组合成各种各样的图案。
整个夜空宛若幻境，令人不敢置信。
临了，一排大字再次浮现在空中：“齐赵之好。”
宝塔顶上临空飞下一个人来，宽袍大袖，白衣飘飘，手持长笛，宛若仙人临空。
慕云晗喃喃地道：“是江允吗？”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卖出去的是普通的焰火，怎么到了人家手里，就成了这样绝世的焰火？
顾凤麟道：“不是。”
是个发髻高高，衣袂飘飘的绝世美女。
她站在朱雀台正中升起的亭子顶上翩翩起舞，舞姿曼妙，世间少有。
随着她舞动，许多鲜花香料随风而落，引得台下众人竞相争抢。
“齐国人到底想干什么？”慕云晗紧张地问。
顾凤麟示意她看向御林军值守房顶。
那里站了好一群人。

第1540章 大礼（为lxx619加更）
确切的说，是一群人围着一个人。
没人注意到那群人什么时候站到上面去的。
他们并没有久留，美人表演没多久，他们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慕云晗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御林军值守房的屋顶有一片是平台，目的是为了瞭望。
轻易是不会有人能够上去的。
之前小樱和吴晨曦等小女孩上去，姑且可以看作是吴彦庄假公济私——因为疼爱常年分别的女儿，所以宠溺得稍微过分了些。
但他绝对不会因为其他原因，放一群无关紧要的大男人上去。
能上去的，而且被这么多人围着的，必然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是皇帝，微服出宫，与民同乐，站在御林军值守房的房顶上，无声无息地观看了这一场表演。
慕云晗打了个寒颤。
她问顾凤麟：“你知道他要出来吗？”
顾凤麟摇头。
慕云晗低声道：“所以，他对陛下的影响已经这么大了吗？”
台上表演歌舞的美人千娇百媚，她指着美人道：“这是不是江允献上的？”
顾凤麟答非所问：“宫中很多年没有进过美人了。”
皇后一直不为皇帝所喜，蒋贵妃盛宠多年，如今也正是势弱的时候。
周嫔病着，还有那些受过宠幸的妃子，年纪都不小了。
一旦这个美人入宫，以江允此等邀宠的手段，可以想见皇帝会怎么样。
“所以你们真的要分道扬镳了？”
慕云晗回眸看向蒙嘉，后者正死死盯着台上的美人，目光阴鸷，若有所思。
顾凤麟沉声道：“不这样，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只有断得越干净，才能让蒙相为首的主和派完全相信并接纳蒙嘉。
才能让他们完成他们想做的事情。
慕云晗轻声道：“这些焰火也是齐国制作再运进来的？”
据她所知，赵国没有这样奇妙的工艺。
之前还因赚到江允的钱而沾沾自喜的心情，突然之间跌落到底。
大米低声道：“大家看到这样奇妙壮观的焰火，会对齐国更加忌惮吧？”
蒙嘉突然转过身，使劲扒开身边的人，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蒙劼等人见他走了，也迅速跟了上去。
歌舞仍然在继续，有人在大声说道：“听说还有其他焰火没放呢。”
有人笑道：“哪里？哪里？”
正当此时，突如其来的一阵巨响，自朱雀台周围、朱雀街周围、人群之中乱炸起来。
烟火四溅，哭叫声、惊呼声响成一片，焦臭味儿到处都是。
慕云晗一怔之后大惊：“不好了，出事儿啦！”
顾凤麟眉头一皱，大声道：“你快走，我留下来处理！”
慕云晗摇头：“不行，祸是我跟着闯下的，我必须跟着处理，我能自保。”
说到这里，她眼里已有了泪光。
以为卖出那么多焰火是赚到了钱，结果变成了对方的帮凶，更是跳进了对方的陷阱。
然而，到了此刻，重要的是迅速控制局面，不要造成更多伤害。
顾凤麟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果断道：“你带人负责救治伤员。”

第1541章 御林军
人群汹涌，狂奔而出。
高台之上的美人仍在歌舞，却是没有人在看了。
慕云晗带着大米等人，朝着距离她最近的、发生焰火伤人的地方赶过去。
她和大米手挽着手，在汹涌的人群中艰难地移动，大声疾呼：“大家不要慌，不要乱……”
并没有人听她的。
该往外奔逃的人仍然往外奔逃。
被推倒在地上的人们发出绝望而痛楚的哀嚎声。
慕云晗没有眼泪，心里只有熊熊的怒火在燃烧。
当初，顾漪澜之所以打动她，是因为他说，他不会拿黎民百姓的性命博取个人前程。
在她和顾凤麟奋力挣扎求生向上的过程中，他们也尽力不碰触这条底线——不让无辜的人垫底。
所以齐国人、江允，让她愤怒无比。
短短几丈远的距离，慕云晗花费了极大的力气。
好不容易赶过去，她以为会看到一副惨象。
比如说血肉横飞，或是有人被烧焦，甚至被踩伤，被踩死。
然而眼前的场景让她非常震惊。
满地纸屑碎末，火药味儿冲鼻。
两个又黑又壮的汉子屹立在那里，其中一人全身沐血，一人面带焦黑之色。
明显就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但他们并没有倒下，而是手挽着手站在那里，警惕地四处张望。
“为什么会这样？”慕云晗大声吼道。
脸上满是焦黑色的汉子咧嘴朝她一笑：“告诉神官大人，焦拙幸不辱命。”
他说完这话，身体一晃，轰然倒下。
全身沐血的汉子叫道：“你这家伙怎么就倒下了？说好的我们一起坚持到最后……”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头倒在地上。
慕云晗伸手去摸，鼻端早已没了气息。
她急切地让大米等人帮忙：“快把他们扶到边上去……”
大米试图说服她：“没有用的，他们已经死了……这样乱，救人也难救的，都看不清楚……”
慕云晗颓然松手。
第一次感觉到，在这种时候，个人的力量和愿望是多么的渺小无力。
远处传来响亮的锣声，有人在大声吼着什么，可是现场太过嘈杂，并不能听清楚。
突然之间，四散奔逃的人突然又折了回来。
疯狂地，如同海啸时的海水一样地狂涌回来。
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他们一样。
慕云晗惊觉不妙，赶紧和大米几人紧紧抱在一起，彼此相连，彼此护持。
汹涌的人潮中，他们艰难地站住了脚。
“看那边！是御林军！”长得最高的清风大声吼道。
慕云晗努力踮起脚尖，努力往那个方向张望。
她看到无数的御林军骑着马，拿着棍棒，手上的棍棒不时强硬地砸落下去，引起一阵阵惊呼声和哀嚎声。
而他们嘶吼的那些话，也能听清楚了。
“肃静，站立，不许奔逃，违者立斩！”
铁血的力量最能震慑人，场面渐渐平稳下来。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
只要人们听话不要乱挤，又有御林军维持秩序，场面很快就能控制下来。
“别听他们的，还有好多焰火埋在地下要烧死人的……”
一声尖叫突如其来地划破了渐渐平息的局面。

第1542章 铁血无情
刚刚平复的人群顿时又骚动起来。
有人大声吼道：“这是天谴！赵国即将灭亡了！”
人群更加混乱不堪。
慕云晗给大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把发声的人找出来。
能喊出这种话的，一定是知道内情的，而且是不怀好意的。
大米还没动手，就见人群潮水般分开，一匹披着重甲的高头大马狂驰而来。
马上高踞一人，全身重甲，手里一把长刀，刀口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虽然看不清脸庞，却能感觉到霸道英武之气迎面而来。
转瞬之间，一人一马冲到人群之中。
他不在乎会不会伤到人，也不在乎面前的人是否无辜。
奋勇直前，毫不犹豫。
是吴彦庄。
刀光闪过，一腔热血“嗤”的一声飞溅而起，一颗人头飞离颈项，滚落于地。
“再有胆敢造谣生事者，不停调度指挥者，乱跑乱蹿者，杀无赦！”
吴彦庄舌绽春雷，长刀熠熠生辉。
轻描淡写地又往下一挥，一道血光再次冲天而起，又一颗人头落地。
眨眼之间，他便收割两条人命，铁血无情。
周围人等的尖叫声蹿出咽喉一半，又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们呆呆地看着吴彦庄和他的刀，仓惶无助地后退。
吴彦庄面前瞬间空出一块地来。
他却毫不在乎，目光冰冷地扫过面前众人，将长刀挑起，刀尖斜斜一指。
“停下，肃立！”
他几乎是嘶吼着叫出来。
于是后退的人群又站住了，一动不敢动，恐惧地看着他，生怕那闪着红光的刀会落到自己头上。
场面，顿时稳住了。
吴彦庄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
高台之上的美人已经不见了，燃烧过后的花篮和宝塔黑乎乎地矗立着。
一个穿着白色斗篷的人站在亭子上，飘飘欲仙。
他张开双臂，目视众人，朗声道：“赵国的子民们，京城的居民们，这不是天灾，而是！
有人不想让赵国人过得舒坦，有人想让我们堕入深渊！
有人想让我们国破家亡，有人想让我们妻离子散！
有人想让我们的妻儿变成苟延残喘、猪狗不如的贱奴！
他们想要吓破我们的胆子，让我们不敢还手不敢动手！
但这是在澜京，这是在天子脚下，他们的阴谋不会得逞！
因为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
看看你们的周围，有多少人因此受到伤害？
并没有多少，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我们有陛下，我们有太子，我们吴彦庄吴将军，我们有蒙相，我们有英勇善战的大赵儿郎！”
“你们有顾氏，有慕氏，你们有神官宫，你们有凌霄神殿，你们有我！
我，顾凤麟！我在这里！”
顾凤麟顿了顿，提高声音：“这场骚乱早在神官宫和朝廷的掌握之中，不信你们看！”
一群人被绳子串成一串，被凶恶的御林军推到台上，拳打脚踢，跪倒在众人面前。
顾凤麟自亭子上一跃而下，稳而准地抓住其中一人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将脸迎着众人。
“你是哪国人？”他问道。

第1543章 干政·灭口？
他凶狠地瞪着顾凤麟，拒绝开口。
顾凤麟微微一笑，在他头上轻轻一拂。
“啊……”凄厉的叫声骤然响起，令人心惊胆战。
那人像是痛狠了，破口大骂：“妖人！顾氏慕氏都是妖人，逆天而生，本就不该存活于世……”
顾凤麟笑了笑，抱住他的头颅轻轻一扭，“咔哒”一声脆响，那人软倒在地。
顾凤麟平静地看向其他人。
一个人忍不住，大声吼了起来：“我说，我说，我们是齐人……”
惊惶不安的赵国民众恍然大悟：“原来是齐国人在捣鬼……”
于是人心不再散乱，同仇敌忾，纷纷要求顾凤麟：“杀了他们！”
“找出幕后真凶，让他们血债血偿！”
恰在此时，只听有人怒声吼道：“胡闹！有贼人作乱就是贼人作乱，怎能黑白不分，怪到友邦头上？”
却是信陵王昂首阔步，带着一群全副武装的侍卫气势汹汹赶来，直扑台上，与顾凤麟面对着面，双目相接。
“神官大人请慎言，赵齐两国邦交友好是事实，你怎能因为个人初登神官之位，想要树立威信就乱搞事情呢？历任神官可都没有你这么乱搞的！”
信陵王咄咄逼人，每一句话都是居心叵测。
然而，不想打，不愿打，粉饰太平，始终是皇帝的真实意思。
太子和蒙嘉之前正是因此而失宠被罚。
信陵王也正是因此而深得帝心。
倘若不是因为出了信陵王妃产下畸胎一事，太子未必能出来，他也会比现在更得意。
不过现在机会又来了，这么好的机会，不抓住复宠都对不起他自己。
信陵王继续道：“神官不干政，这是历来的规矩。你把人交给本王，自回神官宫休息吧。”
嘴巴一呶，他带去的侍卫就要接管朱雀台上跪着的那一串人。
然而那一批负责看管人犯的御林军并不买账，呛啷一声长刀出鞘，双方剑拔弩张，怒目而视，谁也不让谁。
信陵王眼里心里皆是怒火在冒，瞪着顾凤麟皮笑肉不笑地道：“神官大人，你想如何啊？这是明目张胆地干政了？终于暴露你的狼子野心了？”
顾凤麟大度地笑了笑，朗声道：“殿下莫不是听错了？本官从始至终不曾说过齐国什么。
神官之职，本就是趋吉避凶，护佑赵国长盛久安。
人心惶惶之际，本官照实了说不是天灾，而是，稳定人心，那是职责所在！
又怎么会是为了一己之私而乱搞事情呢？
难道，殿下认为这些不是，而是天谴？”
最后一句话，顾凤麟用一种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的语气说出来，里头蕴含的力量却如重锤，重重地击打在信陵王心上。
谁敢说是天谴，是天灾呢？
那不是等于直接骂，都是皇帝无道，是皇帝的错了？
那是找死啊！
信陵王勃然变色，指着顾凤麟怒道：“就算是，谁给你胆子擅自处死人犯？你就是在干政！你是杀人灭口！”

第1544章 不正常
顾凤麟眯了眼睛，逼近信陵王，脸上带笑，眼里却毫无笑意：“殿下，您姓什么？”
“本王当然姓赵！”信陵王瞬间反应过来，脸涨成猪肝色：“顾凤麟，你敢！”
他是想讽刺自己不配姓赵，忘了姓赵吗？
顾凤麟淡淡地道：“昔年，太祖建国，曾言，有妄议顾氏、慕氏者，杀无赦。
顾氏、慕氏，乃上天眷顾赵国之幸，岂容宵小低贱之辈胡言乱语，污蔑诋毁！
殿下既然姓赵，就该记得祖训！本官不过是照着规矩办事而已，何来干政，何来杀人灭口？”
信陵王哑口无言，忿恨拂袖：“你会为你今夜的所作所为后悔的！”
忽见一个官员匆匆而来，朗声道：“下官奉旨彻查此案！还望神官大人将人犯交与下官！”
却是刑部尚书本人。
顾凤麟顺水推舟：“大人自便。”
刑部尚书一挥手，他带来的人便走上台来接收人犯。
信陵王不甘心什么都没做就要下台，便指着吴彦庄颐指气使：“着人立刻将四周封死，逐一排查是否有恶徒混杂其中！不查清楚，不许放人！”
吴彦庄就和没听见似的，沉默地拍马走开。
过了没多久，就有御林军将士骑着马飞驰而过，大声道：“请各位按照指引，到东西两侧排队离开！有同伴受伤或是出事的，留在原地勿动！等候救援！”
于是众人按照指引，有条不紊地从东西两侧排队离开。
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形迹可疑的人被带出去。
慕云晗看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开始搜寻受伤的人，给他们以救助。
偶尔抬头，看到信陵王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顾凤麟还在，却是一直都在吩咐安排人做事，半点不避嫌。
看到他的背影，她就觉得踏实。
该发生的总要发生，神官趋吉避凶，从焦拙的情况来看，顾凤麟并不是毫无准备。
御林军和在场的人很快发现了慕云晗正在做的事情，他们大声叫喊着她，把重伤者主动送到她面前。
还有一些懂得医术的人，主动留下来帮忙。
慕云晗忙得天昏地暗。
她记不得自己一共给多少人扎了针，也记不得究竟给多少个人包扎过。
唯一记得的就是，这一次事故，并没有顾凤麟说的那么轻松。
但是很奇怪的迹象，真正受到焰火炸伤、烧伤的人并不算多。
更多的人受的是踩踏伤，有七八个人，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得益于御林军的及时介入，以及吴彦庄超强的魄力。
不然，这个伤亡数字还会放大好几倍。
“姑娘歇一歇。”大米递给慕云晗一杯热水，“神官大人让人给您送来的。”
慕云晗的确也是累不动了，小口地喝着水，问道：“小樱呢？怎么这么久都没看到她？”
按说，事故结束，慕樱也该过来找她了。
更别说，小米和慕立两个更是忠心护主的，恨不得随时随地都跟着她，护着她。
像现在这样，是很不正常的。

第1545章 隐瞒
大米也有些慌了：“奴婢去值守房那边看看吧。”
慕云晗看看还在等她包扎的伤者，说道：“快去。”
又包扎了一个伤者，大米急匆匆赶来，同行的还有吴二老爷。
慕云晗远远看到二人神色凝重，心一直往下掉。
……年节时最容易丢的就是小孩子，尤其是生得好看的小孩子……
虽说慕樱和一般的小孩子不一样，身边也带了很多人，可是……
她胡思乱想着，快步迎上去，勉强保持平静：“如何？”
吴二老爷嘴唇微微颤抖，话都有些说不利索：“我们一直以为她们在值守房，大哥又以为她们跟我们在一起，她们竟然没和你们在一起……”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慕云晗看向大米。
大米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之前一直都在值守房里的，后来那位来了，把所有人都赶出去……”
皇帝微服观看焰火，却又不想让人说。
因此把周围的人能清走的都清走了，慕樱和吴晨曦姐妹四人同样被领了出去。
小孩子们爱看热闹，被打断了看热闹肯定不高兴，是要另外寻找乐子的。
然而周围都是人山人海，哪里有她们几个看热闹的地方呢。
吴二姑娘就提出，去找吴家家人。
慕樱却坚持要去找慕云晗和顾凤麟。
吴晨曦就说，她陪慕樱去找慕云晗。
于是四个女孩子分成了两拨。
吴二老爷这会儿才重新组织了语言：“人太多啦，她们找到我们后，我也问了的，想到她们身边跟着那么多得力的人，又是兄长负责防御，我们就没管太多……
后来吴三夫人有些不放心，这才派人过去看，但是混乱骤起，人人自危，谁也顾不得谁了。
若不是大米去值守房询问，也许吴家人根本还不知道两个小姑娘不见了。
“所以是慕樱和晨姐儿都不见了？”慕云晗急火上涌，大声道：“吴将军知道了吗？”
吴二老爷道：“没敢和他说，他那么忙……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
不是怕吴彦庄忙，而是怕被骂吧。
这样的大事，不和当事人说，反而故意隐瞒。
他也不想想，光凭吴家几个身手普通的下人，能迅速找到人吗？
慕云晗简直不想和吴二老爷说话，她知道不能怪他，可她还是忍不住迁怒了：“这个时候还不说，是要留到什么时候才说？”
吴二老爷讪讪的：“我们也没想到她们会走丢，这是在大哥的地盘上……”
慕云晗将余下的伤患交给其他人救治，吩咐身边的人：“你们立刻分头去找神官大人和吴将军，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吴二老爷搓着手小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那么多得力的人跟着呢……
兴许就是小孩子贪玩，悄悄溜到其他地方去了，设了焰火的地方也不止我们这一处。”
慕云晗冷着脸道：“最后见过她俩的人是府上的二姑娘和三姑娘吧？我要找她们问话。”
“好，好，她们也急！”

第1546章 问询
吴二姑娘一脸茫然：“不知道啊，我们分开了……我说离我们家近，就去找我爹娘好了。
樱姐儿不听，她非得说你们那边更高更好看，晨姐儿也不听我的，非得撺掇樱姐儿过去……”
慕云晗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呼她一巴掌，这是什么时候，就和她爹一样，想的都是怎么推卸责任，而不是帮忙。
吴三姑娘就诚恳多了：“我们过去后没多久，我爹说派人过去看看她们是否找到你们了。
去的管事回来说，大伯那边又可以去看了，正派人过来问我们还去不。
又说大伯也派人去你们那边找两位姐姐啦，人太多，他实在挤不过去……二伯母就说没事的，不用去看了……”
“谁说不用去看了？你别尽想着推给我们！是她们自己非得要去的，又不是我们害她们走丢的，别想怪到我们头上！”
吴二姑娘大声打断吴三姑娘的话，用力推了她一把：“都是你这个害人精，说什么晗姐姐那边好像有事，要不然樱姐儿也不会急着赶过去。”
吴三姑娘“哇”的一声哭了：“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是你说晗姐姐那边有事的，是你说的！”
吴二夫人和吴三夫人同时吼道：“都别哭了！谁说要怪你们了？”
吴二老爷讨好地道：“别听小孩子瞎说，她们被吓坏了，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慕云晗深呼吸：“你们分开的时候，台上在表演什么？”
吴二姑娘身边的婆子大声道：“龙凤呈祥！”
吴二姑娘也忙着点头：“对，对，龙凤呈祥！”
“当时你们身边都有些什么形迹可疑的人？”
顾凤麟大步从外进来，神色清冷。
吴家众人当即低了头，大气也不敢出。
“大人问你们话，你们最好立刻照实回答。”清风冷冷地道，并没有想和吴家讲交情的意思。
吴三姑娘拼命的想着，满脸的眼泪和汗，最后还是“哇”的一声又哭了：“我没注意到，光顾着去看天上了。”
吴二姑娘则是毫不犹豫地摇头：“什么都没看到。”
顾凤麟勾起唇角：“当时伺候的下人都有哪些？”
吴二老爷便将人叫出来，一共七八个下人，有管事、婆子、侍卫、丫鬟。
顾凤麟没什么表情：“带下去严刑拷打，直到他们想起来为止。”
吴家涉事的下人口称冤枉，纷纷跪下去向主人求情。
吴二老爷气得脸通红：“神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家吗？我们家晨姐儿也在里头呢。”
顾凤麟冷冰冰地看着他：“所以这些下人，比你兄长唯一的女儿还重要？”
吴二老爷说不出话来。
“大人莫气，我二哥是急的，他并没有其他意思。”
吴三老爷安抚下人：“你们都好好想想，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说好就能回来了。”
“女孩子名声要紧，别让我听到有关这件事的半句闲话。”
顾凤麟冷着脸吓唬了吴家人一通，和慕云晗轻声说道：“别担心，我已派人四处搜寻。”

第1547章 眼泪
吴彦庄匆匆而来，铠甲上尚存血痕。
他对着顾凤麟、慕云晗点点头，沉声道：“我也派人四处搜寻了。”
想到失踪的两个女孩子，三人一时相对无言。
吴二老爷磨磨蹭蹭地靠过来：“大哥，这事儿怕是不要告诉母亲的好。”
吴彦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瑟缩了一下，低声道：“老人家年纪大了，一定受不住的。”
吴彦庄沉默片刻，点了头。
吴二老爷见他没发脾气，就又大着胆子道：“我这就回家，把能用的人全部撒出去找……”
吴三老爷道：“我早就安排下去了。”
吴二老爷瞪他，他不甘示弱地回瞪：“若是当时听我的，早些派人去确定，哪里会发生这种失误？”
吴二夫人尖声道：“三叔这是什么意思？谁想得到会发生这种事？
那么多高手跟着她们，她们自己也不是小孩子，四周都是御林军，再周全不过了。
想要不出事，最好就是别出门。但真要出事时，哪怕就是坐在家里也还会祸从天降！”
“你闭嘴！”吴二老爷“啪”地打了吴二夫人一巴掌，正好拍在肩上，不轻不重的。
吴二夫人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都是我的错好了吧？我把命赔给你们！”
慕云晗和顾凤麟对视一眼，和吴彦庄道：“我们去外面。”
吴彦庄沉默地点点头，没出声。
他的心情也很不好，这些年一直都是为了国事奔忙，家里放成这个样子。
要说两个弟弟、弟媳有什么坏心眼儿，想害晨姐儿倒不至于，眼里没有他这个兄长也说不上。
但就是，对于二房、三房来说，他们父女俩只是外人，没那么重要就是了。
晨姐儿从小没有母亲，被他放在京城跟着祖母一起孤零零的长大。
他从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是否有委屈，是否思念他。
这种时候，他需要的是亲人的支持，而不是这样讨好或是推卸责任，吵闹不休。
一滴眼泪从吴彦庄的眼角滚落下来，他飞快地擦去。
吴三夫人一直偷看他的神情，见状唬了一跳，赶紧拉了吴三老爷一把。
吴三老爷看到，突如其来的愧疚之感铺天盖地袭来，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别吵了！”他用尽全力吼了吴二老爷夫妇一声，跪下去，哭道：“大哥，都是我们不好……”
吴二老爷见他跪倒，也跟着跪倒，吴二夫人不敢哭了，哽咽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呀，天地良心啊……”
哭声传到外面，慕云晗也是眼圈发红发热。
顾凤麟叹了口气，低声道：“吴二夫人说得没错，这事儿怪不得谁，谁也料不到。
你能做的都已经做了，除非是不让小樱出门，否则真要出事，总会出事。
小米和慕立、张供奉都是老江湖，做事也踏实，别太担心。”
“我怕的是他们全都出事了。”
慕云晗没忍住，哭了出来：“你能提前预知会出事，也能预见这件事的，是不是？”
她希冀地看着顾凤麟，眼里全是央求。

第1548章 准备
顾凤麟长叹一声：“晗晗，理智一点。我能看到一些，却不能得窥全部。否则，又怎会造成这样大的损失？”
慕云晗低下头拭去眼泪。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只有等待。
以及应对有可能发生的各种事情。
她轻声道：“今年我的铺子里卖出了一大批焰火。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一定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必须做出应对。”
顾凤麟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不怕，这个我早有预料……”
和慕云晗的生意经一样，他同样秉承的是消息灵通，才能进退得宜，立于不败之地。
有人在澜京大肆收购焰火的事，他很早就知道了。
江允向皇帝提出要承办这么一场“火树银花不夜天”的表演，他就提防着对方会玩什么花样。
他在京中撒了很多人，严防死守，把能做的都做了。
“我尽了力，仍然没能防住这场灾难……”
他不是神，不能完全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但是对方可以攻，他可以守，甚至可以根据情况反杀回去……
所谓的地下埋了焰火是谣言。
真实的情况是，有人将收去的焰火再加工，加大杀伤力，点燃之后扔在人群里，制造伤害和混乱，营造恐怖气氛。
而焦拙这些人，则是奉命藏在人群之中监视和应对突发情况的。
焦拙和他的同伴，第一时间发现危险，合身扑上去，避免了更大的伤害。
此外，在朱雀台周围，同时发生了好些类似的事情。
只是有些人伤得重，有些人伤得轻。
而更早之前，蒙嘉和蒙氏子弟暴打林家的人，其实也只是个幌子。
他们更多的是趁机抓打了许多形迹可疑的人。
当然，也不止是蒙氏子弟出手，还有许多是顾凤麟的人趁乱搞事。
也是因此，他才能抓住那么多的人推到台上，一举揭露江允的阴谋，引发民愤。
慕云晗低声道：“那个承认自己是齐国人的，是你的人？”
齐国人要做这种事，肯定会挑死士。
第一个人的表现才是正常的，只是看到同伴被杀就火速当众承认自己是齐国人，总觉得有些太容易。
顾凤麟默认：“他会一直战斗到死，为了赵国。”
慕云晗想起死去的焦灼，更加难过：“齐国人已经这么厉害了……”
他们可以制造出这样厉害的焰火，可以将手伸到赵国的国都，大摇大摆地乱搞这些事。
而且赵国还有个不靠谱的皇帝，还有可恶的信陵王。
顾凤麟拍拍她的脑袋：“原本是想让你不那么自责，谁知让你更难过。
好罢，接下来，恐怕等不到小樱的消息传来，宫中就有旨意下来。
他们会说你和乱贼勾结，会说这些搞事的焰火都是你卖出去的。
也许还会有所谓的证人出现，然后他们会要求把你关起来彻查。
陛下一定会答应他们的要求。等到你的事情说清楚，你的生意也凉得差不多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慕云晗早在发现焰火出了问题时，就已经有了预感和准备。

第1549章 线索
慕云晗回答：“做好准备了。”
顾凤麟小声道：“那么，你记住我下面的话……”
忽有人快步赶来：“大人，有人知道情况。”
一个青衣少年被粗暴地推过来。
他很生气地甩开对方的手，愤怒地说：“别碰我！好心报信反而成了罪人！”
慕云晗吃惊地道：“周二少？”
周以夫还在生气，白皙清秀的脸涨得通红，但是也没去扯别的，而是痛快地说出了慕云晗想知道的事。
“当时慕二姑娘和吴大小姐一起往里挤，说要去找您。后来人确实太多，我刚好在附近，就打算把自己家的高凳让给她们用……”
慕樱很是爽快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可是踩上高凳不久，她就跳下高凳，要吴晨曦先回去。
她说她看到一个熟人，必须去追。
吴晨曦和小米等人都不同意，慕樱就自己追了上去，其他人只好都跟着追上去……
可是刚到外围，就发生了混乱，被汹涌的人群给冲散了。
周以夫很惭愧：“有个焰火刚好就在二姑娘附近爆开，我是想护着她的，可是我被挤翻在地上了……等我爬起来，他们全都不见了。”
他推测了一下方向，往街上追了一截，什么都没看到。
遇到慕家的下人问询慕樱等人的下落，他就又找了回来。
顾凤麟皱眉：“那么，你有没有听到慕樱说那个人是谁？”
周以夫茫然摇头：“没有，她没说，她只说是很重要的人。
对了！我看她眼里全是泪水，好像立刻就要哭出来似的……
她还说来不及了，和姐姐说也来不及了！”
慕云晗和顾凤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人——慕二娘子！
只有慕二娘子，才能引得一向聪慧懂事的慕樱如此失态。
但是慕二娘子……慕云晗的脑子一片混乱，总觉得有一股线就要被抓住，却又被它给溜了。
“我们必须在天亮以前找到她们。”
吴彦庄的声音从一旁响起，“天亮之后，城门开启，就难得找到了！”
可是澜京之中住了几十万人口，大街小巷纵横交错，想要在这么多人家户中找到几个人，谈何容易？
何况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给他们搜，也不是他们都能搜的。
事情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慕云晗忧心忡忡：“吴将军有好办法吗？”
“没有。”吴彦庄沉声道：“我能做的和神官大人能做的，是一样的。你们跟我来。”
大幅的牛皮地图平铺在桌面上，澜京的大街小巷全都绘在上面，标准得清清楚楚。
顾凤麟和吴彦庄立在桌旁，推测路线和所有的可能性，小声地商议着。
忽有御林军将士走进来，看了慕云晗一眼，轻声和吴彦庄说了两句话。
吴彦庄阴沉着脸：“请。”
然后他回头，抱歉而担忧地对着慕云晗道：“有人检举你是今夜动乱的主使，刑部尚书奉旨亲自来拿人。”
慕云晗点点头，整理衣服发髻，叮嘱顾凤麟：“记得让大米早些给我送行李进去。”

第1550章 偶遇
刑部尚书捏着一把冷汗顺利接到慕云晗，感激得拉着顾凤麟无语凝噎。
他是不乐意接这个活儿的。
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慕云晗有钱有貌有身份，未婚夫是神官，又得太后青眼。
她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和匪类勾连，把自己送进监狱，送进大麻烦之中？
明明就是有人在搞事嘛。
可他胳膊拧不过大腿，皇帝生怕得罪顾凤麟，就让他亲自来接人。
那还能怎么办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硬着头皮来吧。
顾凤麟只轻轻拍拍他的肩，就把一切都说到底了。
“放心。”刑部尚书表白完毕，带着慕云晗上路了。
走到街口，灯火辉煌。
信陵王拥马而立，得意而笑：“哟，这不是慕大小姐吗？你这是要去哪里啊？听闻你的妹妹出了事？
有没有消息啊？可真不幸。有没有什么需要本王帮忙的？别千万别客气啊，本王最喜欢帮人忙了。”
“多谢殿下，只盼真需要殿下帮忙时，殿下别忘了刚才的话。”
慕云晗淡淡一笑，昂首挺胸而去。
信陵王收了笑容，回头对着心腹使了个眼色。
他必须毁掉慕云晗，就从此时开始！
御林军值守房内。
顾凤麟在地图上指着一个点，轻声道：“我的人将在一刻钟内发动，还请吴侯配合。”
那里，正是信陵王府的位置。
想到信陵王的特殊嗜好，吴彦庄神色阴沉，又在另一个地方虚画了一个圆：“这里你布置人手了吗？”
那是蒋府的位置。
“当然布置了。”顾凤麟一口气画出几十个点：“这些都是要搜的。”
都是和信陵王、蒋家有关的地方。
吴彦庄皱眉：“人手似有不够。”
“这就需要你我二人密切配合了。”顾凤麟道。
二人都是杀伐果断的性格，很快商量妥当，一一布置下去。
与此同时，慕云晗沉默地穿行在京城寂静清冷的街道上。
刑部尚书并未为难她，虽然不能乘车，却也给了她一匹马。
只是未戴手套，手很有些冷。
不过和今夜所遇到的事比起来，手冷这种事也完全可以被忽略了。
慕二娘子，慕二娘子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肯现身？
如果她已经死了，今夜那个人到底是谁？幕后指使的人又究竟是谁？
那个人，显然很清楚她们姐妹的事。
“顾大人！”刑部尚书喊了一声，微笑着行了个礼。
慕云晗抬头，只见顾漪澜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头上戴着兜帽，静静地站在街角的花灯之下。
兜帽边沿的貂毛毛茸茸地围在他脸颊的周围，越发显得那张脸苍白瘦削，然而，丝毫不减美貌。
他淡淡地点点头，就算是和刑部尚书打过了招呼。
“怎么回事？”他仰头看着慕云晗，目光清冷自然，仿佛不过是巧遇。
慕云晗沉默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今夜的焰火会出了些事，小樱，不见了。”
顾漪澜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迅速挪开，淡淡地道：“我让药长老去找。”

第1551章 假的顾漪澜
什么样的话，都比不过这一句话实在。
这种时候，再多的人参与搜寻，也是不嫌多的。
慕云晗不由生出几分感激：“多谢。”
顾漪澜点点头，目光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扫过，一触既收。
慕云晗知道他在看什么。
鹰老奉了顾凤麟之命，一直潜在暗处护着她。
一阵冷风吹过，顾漪澜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弯着腰，缩在角落里，像一只痛苦的虾。
慕云晗忍不住问道：“您的病情，又加重了吗？”
顾漪澜摇摇头：“老样子。”
慕云晗又问：“让药长老去帮忙，万一您需要人手怎么办？”
顾漪澜微微笑了：“将死之人，谁会和我过不去呢？”
刑部尚书为难地催促：“慕姑娘……”
慕云晗一夹马腹：“我走了。”
她从顾漪澜前面经过，一件东西落到她怀里。
是一双带着体温的手套。
她惊诧地看向顾漪澜。
“新的，没用过。”顾漪澜言简意赅。
慕云晗摇摇头：“多谢，我不能要。”
她毫不犹豫地将手套丢回去给他。
顾漪澜却没有伸手去接，任由那手套掉落在地上。
慕云晗觉得有些尴尬，却也顾不得什么了，她沉默地骑着马离开。
顾漪澜目送她走远，低声道：“药长老，去找到那个女孩子，无论如何，不要让她受到伤害。”
药长老从暗处走出来，皱着眉头看向他：“你没问题？”
顾漪澜露出一排白牙：“放心吧，我这个将死之人，弄活我没什么好处，弄死我却会有很大的麻烦。”
药长老道：“就算你帮了她，她也不会感激你的。”
顾漪澜轻声道：“我不需要她感激啊，她这个人，恩怨分明，不会让我白忙的。她会给我药，知道么？”
药长老难过的低下头：“那我走了。”
顾漪澜捂着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街上已经空无一人，他缓步独行，轻声说：“她会给我药……”
他微微笑了起来，唇边露出惨淡的笑。
风更大了几分，远处依稀传来官兵搜人闹出的动静。
他驻足而立，仰望天空，低声道：“起风了啊。”
有人自街角缓步而出，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将长刀斜指着他，淡淡地道：“太常寺卿大人，等你很久了。你是自己跟我们走呢？还是我们请你？”
顾漪澜目光扫过全场，说道：“一共二十个人，全都是顶尖的高手。口音奇怪，不是齐国人，也不是赵国人。那么，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就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了。”
“也行，我若挣扎受伤，流血不止，将会死得很快。”顾漪澜整理了一下衣服，平静地说：“前面带路。”
一个头套当头罩下，将他的视线隔绝于黑色的布料之下。
颈后一阵剧痛，顾漪澜很快失去了知觉。
一人缓步而出，淡淡微笑：“真是出乎意料，还以为他会抵死挣扎呢，这么配合，让我怀疑是个假的顾漪澜。”
与此同时，更多人悄无声息地潜入许多宅子之中开始搜寻。

第1552章 黑暗里的舞蹈
幽暗的空间，不好闻的气味。
四处冰冰凉凉，冷得很。
慕樱团手团脚，倚墙而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被抓到现在，时间并不太长。
但她觉得就像是过了几十年那么久。
门外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她警觉地竖起耳朵，想要找到一点什么东西作为武器以护身。
然而，她被抓到以后，身上有用的东西早就被搜刮干净了。
唯有头上剩下两根扎头发用的丝带。
丝带……她反手拆掉发髻，取下一根丝带留用，再将另一根丝带迅速扎了个单髻。
丝带一端系在腕口，其余藏入袖中。
一甩袖子，丝带就能飞出来落在掌中，另一只手再抓住另一端，正好可以勒住一个人的脖子。
是一件比较趁手又轻巧的武器。
“你怕不怕呀？”
窗外的声音幽幽响起，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奇怪的熟悉感。
慕樱没有回答。
窗外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知道有人在算计自己，怎样才能自保。
“几年不见，你好的没学到，坏脾气倒是学了不少。”窗外的人语气怨恨。
“你不过就是个贫贱的丫头罢了，不过运气好一些，有个好姐姐，就飞上枝头成了凤凰。”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凤凰了，贱丫头！看看你那嘴脸，得意什么呀？”
慕樱还是保持沉默。
这种时候，不管说什么，都会激怒对方，都会泄露自己的底。
“你不说话是不是？你傲气得很是不是？好，我让你傲气！”
门被开了一条缝，有许多不明身份的小东西飞快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它们在黑暗里奔跑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慕樱慢慢站了起来，靠在墙角静立不动。
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沿着她的脚往上爬。
她毫不犹豫地挥动袖子把那个东西摔了出去。
“啪”的一声轻响，那东西发出“吱”的一声怪叫。
可是更多的东西更快地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它们都试图朝她身上爬，有一只甚至从墙顶跳到她的头上。
慕樱反手一抓，毛茸茸的，有一条长而冰冷的、革质的、细长的尾巴。
是老鼠，无数多的老鼠，而且不知道饿了多久，它们试图咬她，吃她，以她为食。
一双眼睛贴在窗纸挖出来的洞上往里张望，虽然可能什么都看不见。
“知道是什么东西吗？”窗外的人轻轻地笑着，兴奋而激动，“是老鼠哦，饿了好几天的老鼠，都饿疯了。”
在甩开一波攻击者之后，慕樱索性撕下一截袖子，将眼睛蒙了起来。
既然眼睛没有用，那她就不用它了。
她用她的耳朵，用她的六感。
就像当初顾老头、小米、顾凤麟训练她如何避开和使用暗器时那样。
眼睛会有欺骗性，但是耳朵和心灵不会欺骗。
她灵巧地舞动她的手和脚，在黑暗中起舞，每一回手和脚挥动，都会有老鼠惨叫着摔落于地，然后死亡。
黑暗里弥漫着的血腥味儿渐渐浓了起来。
老鼠们开始害怕、退却。

第1553章 弱肉强食（为会躲猫猫加更）
不知是哪一只老鼠率先啃了死去的同伴一口，更多的老鼠跟着扑了上去。
房间里响起一片奇怪的撕咬咀嚼声，更多的血腥味散发出来。
这是慕樱未曾想到的。
她想了想，准确地踩死了一只老鼠并踢了出去。
又是一群老鼠扑了上去。
动物天性，弱肉强食。
既然是饥饿，既然是求活，吃什么不是吃？
为了吃把命送了，是很不划算的事情。
这笔账，人和动物都会算。
一只老鼠突然凄厉地叫了起来。
“吱吱吱吱……”
叫声凄厉无比。
慕樱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因为她能察觉到，附近有一处堆满了老鼠。
它们在剧烈地撕咬着，同时又有一些老鼠在拼命挣扎并惨叫——
并不是她弄伤的它们。
所以，她大胆地想，是老鼠在互相攻击撕咬活着的同伴？
她并不害怕，反而松了一口气。
弱肉强食，人是这样，她跟在慕云晗身边看到了很多类似的事。
动物也是这样，不过是相同的事件不同的演绎罢了。
她想起了慕云晗。
“姐姐，多谢你把我带在身边，不厌其烦地教导我……”
她的眼角有些湿润，想起自己幼时，慕二娘子突然失踪之后那一段混乱的日子。
是慕云晗把她抱在怀里，极尽温柔。
不管她闹得多么不像话，多么不讲理。
慕云晗总是很温柔很耐心，抚平了她失父失母的伤痛。
所以她才会有今天，才会交到那么多的好朋友。
“我不争气，让你失望了。”
慕樱想起自己当时看到那个类似慕二娘子的背影，那种迫不及待、什么都不想听，只想追上去一问究竟的心情，觉得真是鬼迷心窍。
“晨姐儿，小米，慕立，我对不起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她喃喃地说。
窗外的人突然吼了起来：“慕樱，你还活着吗？”
慕樱立刻收了所有的情绪，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
窗外的人吼了那一声之后，也突然静寂无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突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了头进来。
慕樱紧紧贴着墙，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见鬼！”那人低声咒骂了一句，说道：“什么都看不到，拿灯来。”
慕樱没什么经验，她不知道该不该动。
她只是犹豫了一下，门又被紧紧关住了。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贴着墙一动不动。
她闭着眼睛，仍然选择相信感觉。
姐姐说过，人在危急的时刻，只要够冷静镇定，往往会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窗外那个坏人说得没错，她的确是个运气很好的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验证一下她的运气呢？
“呼……呼……”
很神奇的，她在老鼠的撕咬怪叫声中，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呼吸声。
就在她旁边的门缝里传进来的。
是刚才那个将门打开的人，他一直守在门口。
她在守他，对方也在守她。
她听见了一声很轻微的铿锵之声，那是利器划过刀鞘的声音。

第1554章 套兔子
慕樱觉得自己头顶的呆毛都竖起来了。
也许刚才她突然冲出去，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奇怪的事也不一定。
对方饱含恶意，并不是为财或是贪图什么。
更像是单纯地想要她的命，或者说是为了伤害她，让她不好过。
假如是姐姐，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选择？
慕樱猜不到。
可她知道，慕云晗一定不会坐以待毙。
这次是被关在黑屋子里，和一群饿疯了、杀红了眼的老鼠为伍。
下一次，谁知道放进来会不会是一群毒蛇？
慕樱屏声静气，双手拉紧绸带，一动不动。
一股冷风，毫无征兆地吹拂到她的脸上。
额前的两根碎发被吹起，刮得她的眉毛又酥又痒。
就是此刻了！
她猛地蹿出，用脚使劲往门的方向一拨一踹。
“哐当”一声巨响，原本紧紧关闭的门竟然被踹得砸到了墙上！
原来，刚才门外的人悄悄打开了门。
但只不过是一条细缝而已。
任谁都没有想到，只是这一瞬间的机会，就被慕樱抓住了。
慕樱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反而更加灵敏。
踹开门的同时，她敏捷地张开双臂，往对方头上准确无误地套下去。
丝带顺着头往下滑，卡到脖子的地方，手臂一缩一绞，丝带便紧紧勒住了脖子。
与此同时，她双腿交叉绞在对方身上，抱着对方在地上打了一个滚。
“呛……”的一声响，一柄刀擦着她的衣襟砍落在地上，激起一串火花。
慕樱不曾停留，滚到墙边，立刻起身背墙而立，拖拽着手里的人质，让对方半躺半坐于地上，不得不屈服于她的身高力量。
人质痉挛着蹬动双腿，喉间发出“嚯嚯”的声音。
慕樱右手紧紧抓住绸带，左手飞快扯开眼睛上的布条，再将人质的发簪拔下，准确无误地抵住其脖颈上的大动脉。
动作一气呵成。
勒死一个人太慢了，不能有效震慑，不如发簪加布条。
“杀了她啊……”
人质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吼叫。
“小丫？！”慕樱低头垂眸，先是惊讶，随即笑了：“原来是你啊，你说得没错，我运气真好，胡乱一套，就套中了一只肥兔子。”
小丫两只手紧紧拽着丝带，两条短腿在地上拼命蹬着。
因为窒息，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鼓了出来，就像金鱼的眼睛。
她怨毒地瞪着慕樱：“你放开我……”
“不放！”慕樱反而收紧丝带，朝一旁伺机而动的其他人冷冷地威胁道：“都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
目光扫过周遭，她果然看到了一笼半僵的毒蛇，以及一些活蝎子之类的东西。
这是冬天，蛇在冬眠。
可这里却有醒着的毒蛇。
这些人，真的是为她精心准备了一道大餐。
“为什么？”慕樱问道，“我和你有仇吗？”
“刚才听见你的声音很熟悉，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这么知道我家的事？我想了很多人，唯独没有想到是你。
小丫，你不和你的祖母好好种花，跑到京城来做什么？为什么要害我？”

第1555章 逼迫
小丫拼命指着自己的脖子，表示要想知道真相，必须松开。
慕樱一笑，略微放松丝带，左手的簪子却往她的肉里递进了一分。
“杀了她，杀了她！你们还在等什么？”小丫歇斯底里。
周围的人立刻往前跨进了一步。
慕樱收了笑容，簪子使劲一戳。
“啊……”血溅了出来，小丫的手胡乱地抓着：“我要杀了你……贱人……”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慕樱收紧了丝带。
“都把兵器丢下，退后！”慕樱不再执着于答案，冷着脸命令周围的人。
那些人面面相觑，并不是很想理睬她。
慕樱冷冷一笑，簪子扬起，再次在小丫的脖子上使劲戳了一下。
“啊……”小丫又是一声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丢下兵器，退后！”慕樱手起簪落，“噗”的一声闷响，簪子再次刺入皮肉。
“下一次，我要刺的就是眼睛了！”慕樱的脸上露出与年龄完全不符合的冷静和果敢，一瞬间，犹如琉璃璀璨，流光溢彩。
“后退啊，白痴！”小丫终于认输，哭喊出声，她不想死，至少不想这样窝囊地死在慕樱的手里。
凭什么，凭什么？
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娇娇女，白痴米虫一样的存在。
竟然能反败为胜抓住她，威胁她，要取她的命？
她不服！不服！不服！
周围的人犹豫了一下，终于放下了武器。
慕樱指着一个侍女道：“你，把这些兵器都收起来，堆到我身边。”
又指着其他人道：“你们都进屋子去！”
见有人不动，她对着小丫的脸立刻又是一下。
只是这一下刺偏了，刚好擦着小丫的右眼角划落，将太阳穴附近皮肉划开一条大口子。
血一下子涌出来，将小丫的右眼浸泡在一片血雾里。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
极度的恐惧和疼痛，令得小丫根本分不清自己伤的究竟是哪里。
她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疯狂扭动身体，拼命蹬脚，破口大骂：“滚进去，你们滚进去！”
她日常凶狠太甚，众人不敢不听，立刻跑进了屋里。
慕樱指着侍女：“把这些毒虫扔进去，把门锁上，钥匙扔到那边草丛里。”
侍女颤抖着一一照做完毕，惊慌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慕樱挑了一把趁手的刀，冷声吩咐侍女：“现在，把我的同伴放出来，我一定会把你的主人放了的，到时候……”
她放软了声音，轻哄：“你就立大功啦，一定会得到很多奖赏的。”
慕樱骤然拔高声音：“你要是不听话，胆敢耍什么花样，我就划烂她的脸！这样，就算是她侥幸逃过，也会弄死你！”
恰在此时，小丫又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声。
侍女瑟缩了一下，仓惶地往外走。
慕樱活动了一下手脚，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是一户人家的后院，看得出来房子并不太大，却也不算太小。
这里应当是第三重院落，周围住的人不知是什么身份。

第1556章 走水啦
小丫这样恐怖的嘶喊，居然也不能惊动这些人半分。
若不是没有住着人，那就很恐怖了——必然是同伙。
慕樱突然觉得身上冷极了。
她突然很想哭，很想念家里暖洋洋的炭盆，想念慕云晗又香又软的怀抱。
因为紧张，她的手越收越紧。
小丫窒息着，翻着白眼往下倒，仇恨地瞪着她。
“抱歉，我没想到你这么多年了，仍然没能长高。一转眼，我都比你高了。”
慕樱鼓励地给了自己一个笑容，尽力用轻快的语气调侃小丫。
“你的力气也没我大，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我有个没事就逼我练功学习，最喜欢带着我干活的姐姐。”
小丫眼里的恨意越发浓了起来。
慕樱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她能感觉到四周有很多双眼睛，藏在暗处就像毒蛇一样地盯着她。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在提醒她，危险，危险。
侍女自从离开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她也没听到有开关门的声音。
万一，吴晨曦她们并没有在这里在怎么办？
毕竟她被抓住时，并没有看到她们究竟怎么了。
万一，这些人用吴晨曦等人的性命逼迫她放开小丫怎么办？
到时她是万万看不得有人用簪子，在他们身上这样一戳一个洞的。
他们会全军覆没，她刚才做的一切事情都会是白费力气。
慕樱又使劲戳了小丫一簪子。
小丫“啊”的一声又叫了出来，等到缓过来，疯了似地吼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慕樱道：“叫个人拎桶油，再拿些柴过来，我冷得很。”
“给她，给她！”小丫全身的伤口无数个，痛得她几乎丧失理智。
很快就有人拿来了油和柴。
慕樱指着面前：“架柴，浇油，点火。”
这回，对方不是很愿意听她的指挥了。
她的目的已经昭然若示。
这么大一堆柴，在这才发生了大事的夜里点燃，再叫上几声走水了，会发生什么事？
外头的御林军会蜂拥而至，大家都得玩完。
慕樱没有其他办法，只好又戳了小丫一下。
小丫却连叫声都没有了，因为她用力过猛，没有分寸，小丫已经痛昏死过去了。
怎么办？
慕樱绝望地想。
虽然大家都教过她很多应对危机的办法，也讲过很多实例。
但是亲身经历，才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是继续拽着小丫耗下去，等待对方找到她的破绽再次抓到她？
还是丢开小丫，拼尽全力点燃柴火？
不，不，不，只是一堆柴火的话，很快就会被扑灭的。
但是点燃房子的话，万一烧到关在屋子里的吴晨曦他们，以及误伤无辜怎么办？
无数的念头，在慕樱的脑海里一一闪过。
总得赌一把。
她下了决定。
她用尽全身力量把小丫抓起扔向远处，直冲过去，将油浇在柴禾上，扯下灯笼砸上去。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再抽出燃烧的柴火，掷向四周房间的窗户和门，大声叫喊道：“走水啦，走水啦……”

第1557章 飞了出去
有许多人冲出来，救治小丫或是灭火。
慕樱一边大声呼喊，一边往外奔逃。
同时，在远处的街道上，瞭望台上，也有很多人看到了这里的火光。
有箭弩悄悄对准她，准备杀死她。
一只手按下箭弩。
“真有意思，她是本王见过的最有意思的孩子。”
手的主人说道：“放她出去，总要让那些闻声赶过来的人有个说法。”
慕樱一口气跑到大门口，途中没头没脑地砍了几个人。
对方伤或没伤，她并不关心，她只知道自己精疲力竭，就要不行了。
看着紧闭的大门，她心生惧意，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小腿和肩膀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终于被人打翻在地。
绝望之时，突然间有人撞响了门。
“开门，开门，御林军搜查！”
门外的人大声吼着。
慕樱喜极而泣，疾声呼救：“救命，救命……”
“嘭”的一声巨响，门被人从外撞开。
一大群甲胄鲜明的侍卫闯进来，只一会儿功夫，就快刀斩乱麻地将院子里的人打斗起来。
有一人，朱袍金冠，玉面微须，威风凛凛地从门外走进来。
“把这些歹徒统统拿下！”他神态威严，玉树临风。
慕樱看清他的脸，不由大声喊道：“信陵王殿下！殿下，我是慕樱！救命啊！”
信陵王这才朝她看过来，抬了抬手。
有两个人将慕樱扶到信陵王面前。
“还真是你。这是怎么回事？”
信陵王盯着她看了片刻，掏出一块丝帕，捧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他身上散发着浓浓的薰香味道，夹杂着一股很奇怪的药味儿。
慕樱很不喜欢这种味道，也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不适地侧头躲开他的手：“不敢有劳殿下，民女自己来。”
信陵王和气地笑了：“不好意思了？你还那么小，怕什么？”
他说“你还那么小”的时候，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仿佛吃到了极其难得的美味。
慕樱压下心里的不舒服，说道：“民女还有几个同伴被歹人掳走，可否请殿下帮忙搜寻？
另外，家姐不知民女的下落，一定很是担心，也请殿下派人通知民女家中……”
“好，本王这就派人找你的同伴，再送你回去。”
信陵王将手放到她的肩上，轻轻揉捏，爱怜地道：“让本王看看，是否伤到了骨头……”
慕樱汗毛倒竖，看着他身后大声喊道：“顾哥哥，你总算来了！”
信陵王回望，她趁机挣脱他的手往外跑。
一只手狠狠地捏住她的脖子。
“真是调皮。”信陵王笑起来，拎小鸡似地将她拎回去：“也挺能打的，小手小脚柔软又灵活……”
慕樱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而且她叫不出声了！
有人过来道：“殿下，火已经灭了。”
“殿下，赶过来的御林军已是打发走了。”
慕樱绝望地想，完了。
忽然，一股大力自身后撞来。
她猝不及防，迎面扑倒在地，摔得七荤八素。
她努力抬起头，刚好看到信陵王飞了出去。

第1558章 无人之境
院子里站着一个老头，微驼着背，垂手而，脸上没什么表情。
乍一看就像是隔壁的老人家，无害，安静，老实。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老头不好惹，他散发出的气息足够恐怖。
慕樱挣扎着爬起，跑到他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虽然她不认识他，却不妨碍她对敢打信陵王的人肃然起敬。
老头低头看了她一眼，仍然没什么表情：“你是慕樱？”
慕樱猛点头：“是我，是我，请问老爷爷您是？”
老头没回答，而是说道：“跟我走。”
慕樱忙道：“我还有同伴，老爷爷您救救他们好不好……”
老头不理，张开五指抓住她的衣领，就像拎小鸡似地将她拎起，提着朝大门口走去。
而这个时候，信陵王仍然没能醒过来。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们，不敢过来阻拦。
老头慢吞吞走着，如入无人之境。
一只黑猫出现在墙头，它弓着背，盯着院子里的人看，眼睛泛着绿光。
慕樱激动地挥手，是玄金！
玄金找到她了！
手举起一半，她又颓然将手放下来。
她还记得当初玄金是怎么抓伤蒋贵妃的，不能泄露它的身份。
接着，她又听见了翅膀搧动的声音。
一只白色的大鸟从远处飞来，轻巧地落在玄金身边，低头看着她，大声地叫了起来。
声音粗嘎恐怖，刺耳无比，让人心浮气躁。
老头眼里露出几分温柔，伸出闲着的那只手臂。
大鸟盘桓飞起，轻轻落到他手臂上，盯着慕樱看了片刻，“嘎”的一声笑了。
“聪明！可惜太小了！”它说。
慕樱吃了一惊：“白色的大鹦鹉！它会说话！”
她兴奋地和老头说道：“它是你的吗？”
老头有些诧异，随即明了。
每次见面，慕云晗都竭力将这个小女孩藏起来，不让她和顾氏的人接触。
所以她不认识自己，当然也不认识这只鸟。
他微微一笑，和鹦鹉说道：“葵花，他也快来了吧？”
葵花眨眨眼，老气横秋地道：“那是当然，如今我是他的囚徒，他到哪里，我便要跟到哪里，不比你自在。”
玄金站在墙头上伸了个懒腰，看了慕樱一眼，转过身，轻快地在黑暗里奔跑起来。
玄金走了？！
它居然丢下她走了？！
出事之后一直没有掉过泪的慕樱，委屈地红了眼睛。
老头淡淡地道：“它去看你姐姐了。”
“我姐姐怎么啦？”慕樱立刻忘了被玄金抛弃的委屈。
“你姐姐很好。”顾凤麟昂首阔步而来，身后跟着吴彦庄，以及许多御林军。
老头松开慕樱，朝顾凤麟点点头：“我去了。”
顾凤麟道：“多谢。”
“分内之事。”老头话音未落，人已离开。
白鹦鹉拍动翅膀，往院子深处飞去。
“跟着它！”顾凤麟吩咐清风。
清风立刻带人跟着葵花去了。
慕樱仰头看着顾凤麟道：“是去找晨姐儿和小米他们的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又朝吴彦庄走去，深深一揖。

第1559章 别想人道
“对不起，吴世叔，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任性乱跑，害了晨姐儿他们……”
慕樱羞愧万分，并没有给自己找任何借口。
吴彦庄拍拍她的头顶，轻声道：“世道不好，以后要更加小心。”
慕樱伤心地哭了。
顾凤麟递给她一块帕子，道：“别哭了，平安无事就好。”
后院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却是信陵王带来的人阻止清风等人搜查后院。
信陵王府参军大声道：“是我家殿下先找到的！你们是在摘果子，抢功劳！”
信陵王的近侍宦官则是使劲地掐信陵王的人中，大声喊他：“殿下，殿下，您快醒醒啊，出事儿啦……”
信陵王直挺挺的，并没有什么反应。
宦官就打着哭腔大声喊道：“神官大人，吴将军，你们见死不救！不，刚才那个人刺杀信陵王殿下，你们为何不将他拿下？”
顾凤麟淡淡地道：“他刺杀殿下？本官不曾看到。吴将军，你有看到吗？”
“本侯不曾看到。”吴彦庄面无表情：“把信陵王抬到一旁去，传太医！其余人等统统让开！谁敢阻拦，等同谋逆！”
他抽出长刀用力往地上一插，威严地扫过场中众人。
众人想起他之前在朱雀台附近的雷霆手段，心生退意。
唯有几个信陵王的心腹，为了逃避责任，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挨了几下打之后，也退却了。
过了没多久，清风从里头抬出几个人来。
正是吴晨曦、小米、慕立等人。
全都昏迷不醒，明显是中了非常霸道的迷药，身体却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把这院子里的人全都抓起来。”顾凤麟淡淡地道，“我怀疑他们和今夜朱雀台谋逆动乱的匪徒是同谋！”
“神官大人，您不能乱来啊。我们分明是信陵王府的，我们是看到此处火起，才跟着我家殿下过来救人的……”
信陵王府的人纷纷叫嚷起来，表示冤枉。
顾凤麟微微一笑：“这样就更好了，为了大家的清白，还请诸位配合。诸位都是忠臣，不会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吧？”
吴彦庄一声令下，御林军如狼似虎。
瞬间，院子里的人全被羁押起来，只剩几个人近身伺候信陵王。
此时，顾凤麟才慢吞吞地走过去看信陵王。
他将手放在信陵王脉门上摸了摸，淡淡地道：“殿下并无大碍，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
“摔了一跤？”近侍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神官大人，您……”
顾凤麟道：“是摔了一跤，气息岔了。”
信陵王的眼皮动了动，轻轻出了一口气，眼看着就要醒来。
近侍喜极而泣：“殿下，殿下，您快醒醒啊……”
顾凤麟不动声色地握着信陵王的脉门使劲一捏，信陵王身体往上一挺，又不动了。
“好生伺候。”顾凤麟满意地松手。
武长老不愧是武长老，信陵王经脉受损，以后都别想人道了。
至于院子里的这些人，落到他和吴彦庄的手里，还能逃过去吗？
再硬的嘴，也能撬开！
信陵王还是继续昏迷着吧。

第1560章 串联
刑部牢房。
慕云晗倚墙而坐，闭目养神。
刑部尚书对她算是优待，给了个单间。
但卫生条件什么的，却是顾不上的。
纵然大米给她送来了衣服被盖，但在这潮湿阴冷的牢房里，怎么都不会舒服。
幸好是她身体不错，也吃得苦头。
这种事情，正好当是磨练了。
且这段时间局势复杂，也正好给她一个静心分析局面的机会。
她在想，到底是谁对慕樱下的手？
慕樱他们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一缕天光从高而狭窄的窗户里透了进来，天快亮了。
隔壁的囚犯开始痛骂狱卒，痛骂蒙相。
大意是说蒙家把持朝政，是卖国贼。
慕云晗静静地听着，觉得朝政真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
她所知道的顾凤麟，和别人眼里的顾凤麟，根本就是两个人。
她所知道的蒙家，和别人眼里的蒙家，又是完全不同的两家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竖起耳朵听，听到一共有四个人。
一个人步履沉重，没什么功夫。
一个人步履轻快，功夫不错。
另一个人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个高手。
再有一人脚步声哒哒，轻快密集，听起来是个小孩子。
她飞快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扶着栅栏往外张望，充满了期待。
黑暗里走来了四个人。
点头哈腰的狱卒，沉默寡言的顾老头，藏在斗篷里的顾凤麟和慕樱。
慕云晗眼圈一红，鼻腔微酸。
太好了！终于把人找到了！
狱卒打开门，悄无声息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顾老头就在牢门外守着。
慕樱激动地朝慕云晗扑过去：“姐姐，我回来了！对不起……”
慕云晗紧紧抱住她，上下检查：“回来就好，没伤着哪里吧？晨姐儿和小米他们呢？”
慕樱的肩膀和小腿很疼，被慕云晗摸到的时候就更疼。
但她拼命忍住了，努力让自己笑得更加甜美灿烂。
“我很好，晨姐儿和小米他们也很好。我可厉害了，姐姐让我学的那些东西都很有用！”
她夸耀着自己，想尽量减少慕云晗的担心。
慕云晗果然高兴起来：“说给我听，是谁干的？人抓住了吗？”
慕樱道：“抓住了，抓住了，是小丫，你还记得当初在留仙县时那个卖花的小姑娘吗？就是给我做玩伴，想进咱们家的那个？”
慕云晗大为惊讶：“她？”
留仙县的卖花丫头，怎么会跑到京城来算计慕樱？
慕樱道：“是呀，她很恨我，我感觉她把我弄过去，就是想要折磨我，弄死我。可我记不得咱们家和她有仇啊。”
顾凤麟道：“你还记得你刚到京城时的人参案吗？铜人巷，姓肖的。”
慕云晗当然记得。
当时他们顺藤摸瓜，在铜人巷找到了那户人家。
但人已经跑了，只搜出一个孩子戴的八宝璎珞项圈，还是宫中特制的。
姓肖的，小丫，八宝璎珞项圈，江家，信陵王。
慕云晗大概知道一些了。
她和顾凤麟使眼色：“这个小丫，是信陵王养的……嗯？”

第1561章 很可惜
顾凤麟曾经告诉过慕云晗，信陵王有见不得人的怪癖。
所以旦日之时，在宫中遇到他和慕樱搭讪，她才会那么恶心。
顾凤麟点点头：“如你所料。”
慕云晗恶心得想吐。
可她从昨夜到现在，也没吃什么，并不能吐出来。
顾凤麟拍拍她的背，安抚她：“人还在审着，那个小丫伤得很重，只要她醒过来，我就会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樱一拍脑袋，拿出食盒：“看我，给你带了早饭，险些忘了。”
一碗浓浓的热羊汤，又香又辣。
两个热乎乎的饼，烙得又薄又香。
另外还有一些烫熟了、用香油拌过的新鲜蔬菜。
几样食物加起来，爽口又饱肚，可以抵得半天饿，身上暖洋洋。
此外还有几个馕，每个都只有巴掌大小，大概吃一个就能抵得一顿饿。
还有就是一包酱肉，再有几个甜蜜蜜的橘子。
“我们会尽力想办法给姐姐送饭，这些是留作不时之需的。”
慕樱塞了筷子给慕云晗，将备用的馕和酱肉、橘子，分别用白布、油纸什么的包起来，打成一个包，放在被子上。
慕云晗欣慰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是谁教你这样做的？”
慕樱不安地道：“是我自己安排的，是不是哪里不妥？”
慕云晗笑了起来：“很好，很好。”
顾凤麟看看天色，道：“时辰不早，我们要走了。稍后要去处理你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应对。”
他办事，慕云晗自然是放心的。
她只是有些遗憾：“今天是姑奶奶们回家拜年的日子，后天是你家待客，错过了，真可惜。”
她出不了席，又被弄到大牢里关着，还惹上了大事件。
想必足够顾大夫人、慕蓉、慕瑶什么的笑一壶。
好气啊。
顾凤麟不由失笑：“女人啊，这种时候不想大事，却去想这种鸡毛蒜皮的斗气的事？”
慕云晗道：“那我问你，要是你被顾凤源笑，你能好过么？”
“不能，我一定恨不得抽他大嘴巴子。”
顾凤麟很配合，然后话锋一转：“你的生意，需要我做什么吗？”
这回轮到慕云晗得意了：“不需要，我早有准备，即便我不在家，生意继续运行一个月没问题。”
铺子里从前天开始放假，门是关着的。
没有顾客需要应付，事情就少很多。
初十复工，到时候她说不定已经出去了。
顾凤麟见她仍然得意洋洋，尾巴翘得高高的，知道这件事并未对她造成太大的影响，就放了心。
“我还担心你会把伤亡的事全都算到自己身上，想不开，看来我是多想了。”
慕云晗收了笑容：“刚开始是很难受，不过我想，就算我没有买卖焰火，事情仍然会发生。
我参与了，不过是给对方一个算计我的机会而已，同样的，这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个契机。”
比如说，突破江家，突破信陵王，目前就是最好的机会。
顾凤麟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正是，初四你不能来，很可惜。”

第1562章 指控
初二是个大晴天。
皇帝很早就醒来。
或者说，他一整夜就几乎没怎么睡过。
正旦之日，居然发生了那种可怕的事情。
他想起来就格外愤怒。
吴彦庄是干什么吃的？
他那么信任吴彦庄，甚至把御林军交到其手里。
吴彦庄就给他看这个？
天谴？天灾？人祸？齐国干的？本国的谋逆？
没有什么是他愿意听见的。
因为这些都意味着不祥。
小宦官捧来一杯参茶，他接过去，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茶杯在茶托里瑟瑟发抖，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眨了眨眼，试图稳住。
可是茶杯居然歪倒下去，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小宦官吓得面无人色，跪倒地上无声磕头。
“没用的东西！”
大太监李士良走进来，让人把小宦官拖出去。
小宦官从头到尾，都没喊过一声冤枉，寂静如死。
李士良换了一只金杯，重新盛了参茶递过去：“这是贵妃娘娘亲手熬的。”
金杯沉稳，皇帝虽然还在手抖，却没那么虚了。
他很快喝光了参茶，冷声道：“人呢？”
李士良道：“都在外头候着呢，只是信陵王殿下昨儿夜里摔了一跤，闭过气去，还没醒来。”
皇帝勃然大怒：“他怎么会摔跤？御医看过了吗？怎会还没醒来？是不是很严重？”
李士良小心翼翼地道：“有歹人诱拐慕云晗的妹妹和吴将军家的大小姐，信陵王殿下率人去救，不小心摔了一跤。
神官大人看过了，说没有大碍，很快就会醒的。御医也看过了，也说没有大碍，更没有内伤。”
皇帝冷笑了一声：“什么都和顾凤麟有关。”
他是指顾凤麟在台上搞的那个，将动乱的矛头直指齐国人的事严重不满。
总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要知道平时顾凤麟都是顺着他的意思，谈齐赵友好的。
这冷不丁就搞了这么一桩事，简直就是背后插了他一刀。
李士良低着头不敢出声。
皇帝沉默片刻，道：“顾漪澜呢？出了这种事，他这个太常寺卿在哪里？一点都不称职！”
李士良硬着头皮道：“顾大人……不见了……昨夜他出来观灯未曾回去。
最后一个见到他的是兵部尚书，说他只身一人站在街边。顾家这会儿正到处搜寻他的下落呢。”
“哐”的一声巨响，是皇帝实在忍不住气，砸了御砚。
“叫他们滚进来！”
十多个大臣鱼贯而入，隐隐分成四派，彼此都是面目狰狞，视对方为仇敌。
一派以信陵王、蒋世超为首，一派以顾凤麟为首，一派以蒙相为首。
还有一派，是吴彦庄这样的，不党不朋，以皇帝为核心，就事论事。
当然，往往这种人的日子也最难过。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们，道：“谁先来？”
蒋世超使了个眼色。
一个御史跳出来，指着顾凤麟，义愤填膺：“陛下，臣要告神官干政，纵容家眷与逆贼勾连以收买人心，其心可诛！”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指控，相当于直接指责昨夜的事都是顾凤麟一手策划的了。

第1563章 攻讦
皇帝阴沉沉地看了顾凤麟一眼，并不问他，反而是微微地阖上了眼睛。
蒋世超一看，高兴得。
皇帝这相当于是默许他们继续攻讦顾凤麟啊。
要搞顾凤麟，就要先搞慕云晗。
想到慕云晗轻而易举就把他们家的几样生意抢走了，再想想折在她手里的几个儿女，蒋世超恨不得生吃了她。
又是一个眼色扔过去，御史摆出了一串证据：“据查，自年前起，慕云晗的药膳堂就大肆收购焰火炮竹。
京中不够，甚至派人到京畿的州县去收，京中有一半焰火是药膳堂经手的。
昨儿夜里有一处焰火未曾爆炸，上头打着印记，就是药膳堂卖出来的……”
御史总结过后，大吼一声：“臣请旨即刻查封药膳堂！说不准里头藏了许多谋逆之物也不一定！
还有，宫中许多用度都是由药膳堂供应的，臣请查封这些货物，细查严查！”
说到这里，他眼睛一翻，重重地加了一句：“陛下，这慕云晗始终是逆臣之后，难免心怀怨怼之情，伺机报复！”
吴彦庄眼皮一跳，淡淡地看向蒋世超等人。
前面所有的话，都不过是为了铺垫最后这一句。
而这最后一句话，也最为致命。
当年的谋逆案，虽然已经过去很久，却始终都是皇帝心里的一根刺。
皇帝信不信慕云晗是否真的谋逆，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疑心，加上对顾凤麟不听话的愤恨，以及为旦日发生横祸找个替死鬼。
有这三样就够了。
至于证据，只要皇帝信了，都是可以补充的。
不得不说，蒋家对皇帝的心性掌握得不错。
皇帝的脸色果然越来越难看，却也照旧不问顾凤麟，而是看向蒙相：“蒙相，你怎么看？”
蒙相上前一步，行礼道：“回禀陛下，老臣昨夜未出家门。老妻被逆子气得卧床，好了之后就不爱出门。
老臣一年到头难得清闲，就留在家中陪伴她了。直到下半夜，才知道外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老臣欲要去现场勘查，听说神官大人、吴将军、信陵王殿下、刑部尚书已经在办，就未插手。
一些细节，老臣至今未曾弄明白。还请陛下准许老臣旁听，弄清楚经过，才好发言。”
说了这么多，却全都是废话。
皇帝的脸色有些难看，却拿蒙相没什么办法。
他是希望蒙相能和蒋家站到一起，趁机收拾打压顾凤麟一通。
但明显这狡猾的老东西是想坐山观虎斗，不想掺和。
于是皇帝又寄希望于吴彦庄：“吴彦庄！朕将京畿护卫交付于你，你为何失职至此？”
蒋世超给吴彦庄使了个眼色，表示只要他肯和自己站在一起，保他百无大事。
吴彦庄不慌不忙地跪下去：“陛下，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冷笑：“朕该怎么责罚你呢？斩杀你？你一条命抵得那许多条命吗？”
“不能。”吴彦庄道：“但臣以为，此刻最重要的是查清真相，找出真凶。”

第1564章 说变就变
“真凶？”皇帝张口就想说真凶不就是顾凤麟和慕云晗搞事儿吗？
背后不就是太子和太子妃在搞事儿吗？
只要能证明是慕云晗搞事儿，就和他没关系了，就和齐国没关系了，他就不用被架在火上烤了。
但皇帝也只是这样想想而已。
因为顾凤麟身份太特殊了。
他同样不能想像，神官公开反对他、和他作对又是什么场景。
于是深吸一口气，问道：“神官，你怎么说？”
顾凤麟这才不慌不忙地站出来：“陛下，此事幕后有人策划算计，臣已有线索，请陛下给臣三天时间，臣一定会给陛下交待。”
皇帝看着他不说话，想的仍然是被背叛的愤恨。
顾凤麟并不管他心情如何，说道：“昨天夜里发生的事，详细的经过恐怕还没有人告诉陛下吧，臣先请向陛下详禀。”
皇帝并不想听：“朕听那些做什么？倘若事事都要详细过耳，朕拿你们做什么？”
装睡的人，是没办法叫醒的。
然而顾凤麟就是不想让他睡。
顾凤麟看向蒙相：“那么，不如本官和蒙相详细说明吧。”
这是一个大胆的举动。
毕竟大家都知道，蒙相与顾凤麟不合已久。
一般说来，此刻蒙相就该看笑话，看他倒霉，而不是出手相帮。
于是所有人都盯着蒙相。
蒙相则死死盯着顾凤麟。
顾凤麟目光清亮。
没错，他和蒙相的确政见不和，但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都不想让赵国灭亡。
而昨天夜里的事情，已经不是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了。
蒙相淡淡地道：“你说，老夫听着。”
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暴怒的同时，又知道自己不能，便冷笑了一声：“如此也好。”
顾凤麟条理分明，言简意赅地将昨夜的经过说了。
重点解释，指责齐国人阴谋作乱，要比避开齐国为难慕云晗，更容易凝聚民心。
蒙相咄咄逼人：“那么，神官大人，你认为现在打好，还是和好？”
顾凤麟微微一笑：“国力不及，当然是和好，休养生息，壮大力量，再作他图。”
这话皇帝爱听：“权宜之计？”
顾凤麟毫不迟疑地说道：“权宜之计，我们可以高声喊着，再搞出点动静，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平稳过渡。
但若是激起民愤，民心散了，不但外围难安，内里也要乱了，那才是大麻烦。”
这正是蒙相的政见。
蒙相沉默地看着顾凤麟，分析他态度的真实性有多少。
皇帝却是转怒为喜：“早说嘛！”
说完又后悔自己暴露了真面目，低咳一声：“那你也不能自作主张！”
语气和态度比起之前，已经是柔软了许多。
蒋世超一看，不由大为焦急，这话题带偏了啊。
说的是怎么查处慕云晗和药膳堂谋逆的事，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个神官，当真是无耻之尤，说变就变，说软就软。
他立刻大声喊道：“陛下！顾凤麟居心叵测！身为神官，明知昨夜有难，却不提示！”

第1565章 单独禀告
皇帝皱眉看向顾凤麟，神色里满是猜疑。
毕竟顾凤麟的能力有目共睹，说他一点不知，谁也不信。
蒋世超大声道：“不然他怎会在动乱发生之后，那么快就作出应对？
臣听闻，他派了手下潜藏在人群中布控，现场抓了不少人。
倘若他早些禀告陛下，取消这场焰火，或是早些把这些歹徒抓到，又怎会发生那等大祸？”
“知而不报，是居心叵测！不知，则是失职无能！”
“陛下，顾神官昨夜趁乱抓捕了信陵王府许多人，关押起来严刑拷问……”
“陛下，信陵王不是摔跤闭气，而是遇刺！刺客被吴彦庄和顾凤麟放走了！”
“陛下！有人举报，此事是慕云晗指使，目的是为了在民间树立神官威信！”
“请陛下下旨，立刻释放信陵王府的人！”
蒋世超的手下潮水一般发动攻击，遥遥影射太子排除异己，残害手足，阴谋自立。
皇帝再次动摇，怒声道：“顾凤麟，你怎么解释？”
吴彦庄道：“陛下，臣有话要禀。昨夜共有爆炸点三十五处，其中未爆之处五处，是被发现之后及时阻止。
爆炸而未伤百姓十处，为爆炸之时有人用血肉之躯及时阻挡。
事发之后，是神官大人及时派人通知微臣派兵维持秩序，亦是慕云晗挺身而出，安抚救治伤员。
信陵王遇刺一事扑朔迷离，臣等到达之时，信陵王扑倒在地，身边无数仆从，竟无一人惊呼张惶或是出手照料。
经查，殿下身上无任何伤痕，就是闭了一口气，而当地许多歹徒趁乱外逃，信陵王府随从竟无一人阻止。
臣怀疑信陵王府有内奸作乱，故而下令将其全部抓捕，待到证明其无辜，或是殿下清醒，问清事由，便可放出。”
“吴彦庄，你信口雌黄！谁不知道你是因为你女儿被诱拐一事想要封口……”
一个御史眼见吴彦庄为顾凤麟说话，忍不住暴跳出来，准备拿吴晨曦的事说嘴。
顾凤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吴将军为了公事顾不上家事，甚至招了仇人报复，这是他的错？那么恭喜你，你很快也会遇到这种事的。”
御史仿佛掐住脖子的鸭子，憋得说不出话来，最终很愤怒很害怕地道：“陛下，他诅咒臣！他和吴彦庄是一伙儿的！他们互相包庇！”
皇帝的目光阴沉沉地在吴彦庄和顾凤麟身上来回逡巡，充满了猜疑。
吴彦庄生气，他并不想要顾凤麟帮他说话，那会让皇帝怀疑他们互相勾结。
但明显，顾凤麟刚才就是故意的，是为了逼他不得不站队。
这些人啊，没一个好东西，好累。
顾凤麟朗声道：“没错，本官的确是早在事发之前看到了一些很不好的片段，因此作了准备。”
蒋世超大喜过望：“看吧，臣就说他知情不报，居心叵测！”
蒙相也沉了脸：“你是故意的？”
顾凤麟看向皇帝：“臣有话要单独禀告陛下。”
皇帝想了片刻，挥手让众人退出等候。
与此同时，蒙嘉带着一群纨绔子弟，冲进了一家十分豪华幽静的私娼店。
另有一队人马狂驰出京，往京郊的蒋家庄子狂奔而去。

第1566章 妖孽惑主
日头高起，悬在半空。
转眼已是午后。
众大臣等得着急，顾凤麟和皇帝一说就是这半天。
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而且饭都不吃了。
蒙相沉得住气，尚且不急。
蒋世超却是着急得很。
要说皇帝也真不是个东西，要找替罪羊，立刻派人查封慕云晗的店子就是了。
偏偏迟迟不下旨意，这样拖着。
还有信陵王府的人也被顾凤麟一直扣着，需知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人多嘴杂，谁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承受不住严刑吐了口？
他早起出门前倒是做了安排，但有些事吧，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原本是打算用一个时辰把宫里的事了却，他自己出宫亲自操刀的。
可整整两三个时辰过去了，他还被困在宫里，宫外的消息也传不进来。
这可真是……
蒋世超一着急，就借口要解手，找了个皇帝身边的近侍，许下好处若干。
近侍冒着风险去替他窥探回来，小声道：“神官大人在陪陛下下棋呢。”
“下棋？”蒋世超大吃一惊。
事情不妙啊！
刚才皇帝分明很生顾凤麟的气，现在居然和顾凤麟下起了棋！
丢下这一大群大臣不管，还有昨夜那种可怕的事不管，下起了棋？
他毛焦火燎地看向吴彦庄。
吴彦庄气定神闲，站得直苗苗的，仿佛面前有千军万马，正等着检阅。
他又看向蒙相。
蒙相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蒋世超一咬牙，快步跑到蒙相跟前，小声道：“蒙相，大事不好，出妖孽了！”
蒙相探究地看向他，并不言语。
蒋世超凑到蒙相耳边低声道：“知道陛下在里头做什么吗？在和顾凤麟下棋！
您在朝中几十年，可曾见过这样的神官？这不是惑主吗？这不是妖孽吗？”
蒙相闻声，沉着脸大步走向殿门之前，大声道：“陛下，事态危急，不能再耽搁了！”
一头闯到门前，果然看到皇帝和顾凤麟对坐弈棋。
蒙相顿时大怒，不顾宦官阻拦直往里闯，将手中拿着的笏板直朝顾凤麟身上砸：“妖孽惑主！”
顾凤麟不躲不避，静坐着承受了这一板。
玉板砸在头上，“啪”的一声脆响，鲜血迸溅，玉板断成两截。
蒙相吃了一惊，指着顾凤麟道：“你为何不躲？”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他道：“蒙相是长者，是国之栋梁，陛下爱重之，本官若是躲让，万一让您老闪到腰，不能打理政务了怎么办？”
蒙相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皇帝却是大怒，一摔棋坪，怒道：“混账！不像话！”
一边又叫传太医，表现得十分看重顾凤麟。
蒙相心里颇不是滋味，梗着脖子道：“陛下，他到底和您说了什么？”
蒋世超也道：“请陛下下旨查封药膳堂！”
皇帝阴沉沉地道：“你们都来替朕做主？”
蒋世超一听这话不对，颤巍巍地看向蒙相，这风向也转得太快了吧？
蒙相却是沉默片刻，收了怒色往后退开：“老臣无状，还请陛下恕罪。”

第1567章 纨绔·盗拐
蒋世超突然觉得自己是在孤军奋战。
原本一手好牌，稳赢的局面，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手烂牌，稳输的样子。
不祥的预感骤然袭来。
他抬头看向顾凤麟。
一个美丽的宫女正羞红了脸，小心翼翼地擦洗顾凤麟脸上的血污。
一旁太医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满脸忧虑。
顾凤麟端端正正坐着，面容沉静雅和，并不因为受了伤而影响任何仪态。
察觉到他的目光，顾凤麟抬眼朝他看来，竖起右手食指，轻轻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寒意凛然。
蒋世超情不自禁地缩了一下脖子，仿佛那儿真的有一把刀横过一样。
他不服气地翘起唇角冷笑。
以为他只有这么一点功力吗？
不，他能混到今天，也不是吃素长大的啊。
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宫人禀告：“陛下，刑部尚书求见。”
皇帝抬手：“让他进来。”
刑部尚书快步而来，满头大汗：“陛下……”
突然看到蒋世超和蒙相、顾凤麟都在，立刻不出声了。
皇帝心情正不好呢，当即发了脾气：“何事？”
刑部尚书讪笑一声：“方才京兆府来报，城西发生一桩奇案。”
“蒙嘉，桂昌王府世子，博琳长公主长孙等人一起在城西一家茶馆玩乐，居然发现了一群被盗拐的小孩子。”
蒋世超原本惴惴不安，听到这个就不怕了，他又没盗拐小孩子，想来跟他无关。
皇帝有些愤怒。
这群四五不着的纨绔子弟，只知道吃喝玩乐，才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他们不想着要为国家做点正事，倒是跑去吃喝玩乐了？
而且，被盗拐的小孩子什么的，该京兆府管的就管好了，急匆匆地报上来给他做什么？
没看见他正忙着吗？
刑部尚书吸一口气：“这群被盗拐的小孩子，有一半是昨天夜里的焰火会上丢失的。”
他飞快地看了蒋世超一眼，小声道：“茶馆老板娘说，她男人是蒋将军府的大总管，这事儿找不上她，这些孩子是蒋大公子寄存在她那儿的。”
蒋世超官拜领军将军，执掌禁军，闻声顿时大怒：“胡说八道！这是含血喷人！这是污蔑！”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种事居然还真扯上他了。
气急之下，他冲过去抓住刑部尚书，抡起拳头要打：“你这老货究竟得了他们什么好处，这般陷害老夫！”
刑部尚书早有准备，身子一矮，刚好躲过拳头。
想着躲过第一回 就没事了，大家反正会拉架的。
谁知膝弯突然一麻，直接往后仰倒，“啪叽”一跤摔倒在地。
于是鼻子刚好中了蒋世超重重一拳，顿时开了个染料铺，朝服前襟全都被汹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
刑部尚书既痛且怒，原本还有些忌惮蒋家的，此时也顾不得了。
反手抓住蒋世超的衣领，大声道：“求陛下为臣做主！臣不过秉公执法，蒋将军就当着陛下面殴打羞辱臣，眼里哪里还有陛下和王法！”
蒋世超也是愣愣的，他不过虚张声势，怎么就打中了？

第1568章 最迟不过三日
顾凤麟抬起手，优雅地抚了抚纤尘不染的袖口。
一粒棋子被一脸懵的蒋世超踩中，再被愤怒的刑部尚书踢走。
然后，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皇帝气得七窍生烟，使劲拍着桌子道：“不像话，不像话！”
大过年的，一个个只会给他添堵！
这一会儿功夫，就接连弄伤了两个大臣，搞得御书房里见了两回血，不祥之兆！不祥之兆！
吴彦庄走上前去，一手拽一个，轻轻就把蒋世超和刑部尚书分开。
刑部尚书一不做二不休，指着蒋世超道：“蒋将军如此穷凶极恶，是想杀人灭口吗？陛下面前，岂容你胡来！”
蒋世超已经清醒过来了，立刻放弃和刑部尚书吵架，跪倒下去，膝行至皇帝面前使劲磕头。
“陛下，陛下，臣冤枉！冤枉啊！微臣跟了您那么多年，是什么性子您最知道的……”
皇帝也不信蒋家会做这种事，想这些年来，他给蒋家的荣宠不少了。
蒋家有权有钱，宫中有贵妃，信陵王又得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盗拐小孩子做什么？
随便花点钱都能买好多了，还不会有麻烦。
但蒋世超刚才把刑部尚书的鼻子大出血，跋扈也是真的。
因此沉着脸踹了蒋世超一脚，指着蒙相：“此案由你全权负责！务必查清楚！若有徇私，别怪朕不客气！”
看到刑部尚书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又怒道：“还不赶紧跟上？”
这意思就是要蒙相和刑部尚书一起查案。
吴彦庄上前一步：“陛下，微臣……”
皇帝淡漠地瞅了他一眼，道：“爱卿多年为公，不能顾及家事，既然你家女儿遇到事，你便放下公务去陪陪她吧。省得怪朕不通人情。”
到底，还是因为顾凤麟帮他说话而怀疑他了。
吴彦庄垂着眼道：“是。”
既被怀疑，久留无益。
吴彦庄索性告退。
皇帝看着他萧瑟的背影，突然又有些不忍心：“顾漪澜失踪，此事由你负责。”
吴彦庄总算高兴了几分。
“陛下，陛下，臣冤枉啊……”
蒋世超一个大男人，眼睛哭得通红，抽抽搭搭的，比女人还哭得可怜几分。
皇帝冷声道：“你若真是没干坏事，冤枉不了你！”
这话已经是带了几分偏心了。
“陛下，信陵王府的人是不是该放出来了？”
蒋世超哭着，偷偷看向顾凤麟，呵呵，到了各显神通的时候了。
你以为只是捣毁一个私娼窠子，抓到几个破孩子，就能扳倒我？
顾凤麟突然站了起来，爽快地道：“臣回去就把信陵王府的人放出来。”
皇帝还算满意。
蒋世超忙道：“还有药膳堂那边……”
皇帝就和没听见似的，转头道：“传膳。”
蒋世超：“……”
顾凤麟已然大步走出。
他不甘心地追上去：“神官大人好手段啊。”
顾凤麟淡淡地道：“不比大人手段强，居然敢勾结外贼，里应外合，在焰火会上残害本国百姓。”
蒋世超怒道：“乱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顾凤麟微微一笑：“最迟不过三日，你要下天牢！”

第1569章 大公子被抓啦
顾凤麟说得太过自信武断，让蒋世超非常忐忑且受不了。
“又是用你乌鸦的本事诅咒吗？”
蒋世超大声嚷嚷道：“本官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你这个臭乌鸦，臭妖孽！”
顾凤麟定定地看着他：“就凭你，也配本官诅咒？你等着，咱们上证据！”
上证据？
蒋世超开始恐慌了。
嚣张这么多年，蒋家不可能没有留下首尾。
他声嘶力竭地威胁了几句，匆匆忙忙使人去宫中给贵妃递信。
随即迅速出宫，忙着布置。
第一件事是让人去寻他的长子：“让大公子火速来见我！”
然后是传令让手下的人火速赶过来，商量应对之策，查缺补漏。
接着是尽力保持消息畅通，蒙相等人究竟查到哪里，还得及时告诉他。
再就是吩咐手下：“不是说药膳堂的东西有问题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狠不痛，就动不了那个贱人！”
一一安排妥当，他就去看信陵王了。
刚走进信陵王府，就传来了好消息。
信陵王醒了！
蒋世超高兴地快步往里走，正逢信陵王提着剑冲出来：“顾凤麟在哪里？本王要杀了他~”
却是为了顾凤麟无理羁押他的人一事。
蒋世超连忙拦住他：“殿下别去，人这就回来了！”
信陵王怒道：“刺杀本王的刺客在哪里？抓到了吗？本王要将他千刀万剐！”
武长老其人，认识的人并不多。
因此他的近侍只说得出，是个和顾凤麟相熟的老头儿，其他一概说不出来。
“啊……这个……”蒋世超拉住信陵王，轻轻将他手里的剑拿走：“是这样的……”
信陵王听他说完，气得七窍生烟：“本王是自己摔倒的？本王是被自己王府的内奸害的？这么荒谬的事都有人信？”
他爹记得查其他事，怎么就记不得彻查他被人刺杀的事？
果真是被顾凤麟那个妖孽给迷住了！
正说着，只听一阵嘈杂声传来，许多人走进来，看到他纳头便拜：“求殿下为我等做主！”
却是被顾凤麟抓走的那一批人，许多人形容凄惨，一看就是被上过刑，吃了大亏的。
“照着名册清点，谁受了什么伤，一一记录下来，本王照单讨回！”
信陵王气得暴跳如雷，想他长大至今，还从未吃过此等大亏，若不讨个说法，这张脸还往哪里放？
信陵王府的下人还是能干的，只一会儿功夫就清点好了人头：“殿下，还差三个人没放！”
都是经常跟着信陵王办重要事的，这是有的放矢啊。
蒋世超忙道：“殿下，这不行啊，那只臭乌鸦说要和咱们上证据，这三人必须要回来！”
“伺候本王更衣入宫！”信陵王也顾不得别的了，忙着跑去换衣服。
蒋世超则催促手下：“大公子怎么还不来？快去催！”
谁知外头匆匆忙忙跑来一个下人：“老爷不好啦，大公子被抓走了！”
蒋世超大吃一惊：“谁抓的？抓去哪里了？”
下人一缩脖子：“蒙相下令抓的，送到刑部大牢里去了！”

第1570章 老爷不好啦！
一定还是为了那几个破孩子的事情。
蒋世超稳住心神。
蒙相自来两不靠，虽说之前自家老婆和蒙相夫人在承恩公府，因为慕云晗的事情闹得不高兴。
但之后自家该赔钱的赔了，也曾找人居中委婉地表明过和好的意思。
这么久以来，两边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这次蒙相出手却是无比的快准狠。
这老东西自来贼不走空，究竟是想要什么？
“拾掇一下，让夫人去给蒙家拜个年。”蒋世超冷静地道。
让女眷先探个底，也留个余地，实在不行，男人们再出面。
送信的下人刚走，又有下人疯了似地跑进来：“老爷不好了！老爷不好了！”
蒋世超心惊肉跳：“你他娘的才不好了呢！”
下人惊魂未定，跪倒在地：“御林军包围了咱们家在城郊的庄子，搜，搜，搜出了一大群孩子！听说都是前些日子各处丢失的！”
蒋世超大怒：“这是栽赃！栽赃！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一大群活人，居然眼睁睁看着人家栽赃陷害？”
下人低着头不敢出声。
信陵王换好衣服出来，闻言静默片刻，道：“舅舅，这件事恐怕要仔细问一下。”
顾凤麟、吴彦庄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声无息地往蒋家庄子里塞这么多孩子。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是顾凤麟他们栽赃的，这些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肯定是需要一个积累的。
总不能是昨天夜里一起抓的吧？
蒋世超不是蠢人，很快明白这其中的关键之处。
想到被抓起来的蒋大公子、私娼窠子老板娘的指控，更加胆战心惊：“殿下，这可怎么办？”
无论如何，反正是绝对不能承认的。
信陵王道：“赶紧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再做准备！”
蒋世超立刻着手安排去见蒋大公子，同时让人把蒋大公子的近侍统统抓来，他要问个清楚明白。
谁知下人又是一阵胆战心惊：“大公子身边的近人都被抓走了……”
还说给人家下圈套，谁知早就被盯上了。
现在看来，谁给谁下圈套还不一定。
蒋世超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慌慌张张回家处理去了。
信陵王阴沉着脸，给近侍使个眼色，低声吩咐了几句。
须臾，近侍回来道：“殿下，准备好了。”
马车走出王府没多久，忽有蒙面人疾驰而来，对着马车就是一阵乱射。
王府侍卫一拥而上，大呼小叫：“抓刺客啦！抓刺客啦！有人行刺啊！”
京中正是气氛紧张的时候，到处都是巡查的御林军。
顿时四面八方赶来许多御林军，一通忙乱，终于将刺客搞定。
当场格杀三人，抓捕一人。
而信陵王本人，则是受了伤，肩上被刺了一剑，手臂擦伤。
他临危不乱，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不听下属的劝告，非得入宫去拜见皇帝。
“早前就让父皇和皇祖母担心了，这次不能再让老人家挂怀了，得让他们看看本王好好儿的。”
才说着，他扶着头“啊”地大叫一声，当场晕死过去。

第1571章 谈条件
神官宫中，一片祥和。
太阳高挂，晴空万里。
几株白梅、红梅正是开得热烈的时候，暗香浮动，绚丽动人。
顾凤麟独坐在树下读书，慕樱在一旁给他斟茶递水，再一边，猞猁老虎懒洋洋地缩在炭盆旁烤火。
小丫被人猛推过来，一跤摔倒在地，跌得全身骨头生疼。
她身上的伤口只是简单地处理了一下，确保她不至于死掉而已。
因此这一跌，很多伤口又裂开了。
她仿佛能听见里头的血肉滋滋作响，越是疼，她越是恨。
她挣扎着爬起，仇恨地瞪着慕樱，使劲“呸”了一口，骂道：“贱人！你家那个大贱人是死掉了吧？不然怎么不来见姑奶奶？”
慕樱眼里闪过一丝戾气，手指动了动，却不敢轻举妄动，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顾凤麟：“顾哥哥。”
顾凤麟点点头。
她便兴奋地打了个唿哨。
老虎懒洋洋地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随即转头看向小丫，低哮着呲出尖牙。
小丫打了个寒战，终于知道害怕：“你想干什么？”
慕樱做了个手势。
一阵腥风扫过，尖利的爪子朝着小丫的面门抓下。
小丫尖叫一声，闪身躲过。
然而下一刻，她的咽喉便被老虎咬住。
寒气和恐惧顺着咽喉浸透全身。
她全身颤抖，除了小时候，以及在枚州那次以外，她是第三次感觉到死亡离她如此之近。
她惊恐而僵硬，确切地知道她并不想死。
慕樱道：“老虎咬死她，咬死这个坏东西！她抓了好多小孩子，做了好多坏事。”
老虎低哮着用力咬下，小丫觉得自己的生命伴随着鲜血流到它的嘴里去了。
她嘶吼出声：“我有话要说，有话要说……”
慕樱吹了一声口哨，老虎不甘心地松开她的喉咙，却也不走开，而是蹲坐一旁，虎视眈眈。
顾凤麟淡淡地道：“姓名？籍贯？”
“我只记得我叫小丫，很小的时候就被拐走了，记不得父母和籍贯在哪里。”
小丫心有余悸，紧紧护着自己的咽喉，那里已经被咬了几个伤口，每说一句话就痛得厉害。
慕樱一连串地问：“为什么你当初会在留仙卖花，后来又是怎么来的京城？为什么要害我们？你身后是谁？”
小丫紧抿着唇不言语。
慕樱立刻指向老虎：“老虎，上！”
小丫抬了一下手：“我是跟着江沐春一起去留仙的，目的是为了……为了你家铺子的秘密。”
她眼里露出亮光：“我有一个秘密，谁都没有告诉过，我用这个秘密和你们做个交易，换我自由和性命，如何？”
顾凤麟道：“那要看什么样的秘密了。”
“信陵王和蒋大公子的秘密。”
小丫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查失踪孩童和那些漂亮公子、小姐的事，我知道。”
顾凤麟同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这些事，于本官而言，不过是捎带着的而已，又不是我家的人倒霉，关我什么事呢？不够。”

第1572章 真正的地狱？
小丫惨叫一声，当场痛昏死过去。
“冷水泼醒。”顾凤麟冷冷地道。
一桶冷水当头泼下，小丫未醒，又是一桶。
“可以再加点盐。”顾凤麟说。
慕樱脸色苍白，紧紧抓着衣角，不敢出声。
顾凤麟并不安抚她，只道：“你若是害怕，可以到那边去玩。
但老虎要留下，它毕竟不是真正的猫。野兽，就要有野兽的样子。”
慕樱沉默片刻，强迫自己抬起头来：“我不怕。”
顾凤麟点点头，不再关注她。
小丫呻吟着醒来。
仍然是万里无云的蓝天，热烈绽放的梅花，浮动的暗香。
可是严寒刺骨，伤口火辣辣的疼，人未在地狱之中，却已感受到地狱的痛。
她睁大眼睛，微微笑了：“你以为这就是在地狱中吗？不是，真正的地狱，比这个更可怕十倍。”
“什么才是真正的地狱呢？”顾凤麟道，“你若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或许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生路和死路并没有什么区别。你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区别。”
小丫沉声道：“我是蒋大公子献给信陵王的，那些孩子什么的，都是为信陵王寻找的。
他喜欢小孩子啊，很喜欢很喜欢，越是漂亮的小女孩，他越是喜欢。
尤其是慕樱这样的，粉粉嫩嫩，娇生惯养，偏还学了一身的本领，最是招人疼了。”
慕樱大吃一惊，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难怪，她会本能地对信陵王的碰触那么恶心！
难怪，之前入宫，慕云晗会因为信陵王和她说话而攻击信陵王！
大家都知道，只是她不知道。
慕樱一阵反胃，猛地站起身来。
小丫恶毒地看着她：“只是这样你就受不了啦？想想我，小小年纪就伺候了那么多男人。
活着就是受苦，所以啊，姐姐帮你脱离苦海，给你送老鼠，送蛇，送蝎子，你还不领情！
你要是不死呢，姐姐就请你吃好吃的，很好很好吃哦……男人……”
“啪”的一声，是顾凤麟扔出茶杯砸到她嘴上：“把她带下去！”
小丫满口是血，疯了似地挣扎着，含糊不清地嘶吼：“怎么不问我了？怎么不问我了？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没说呢！”
她被人捂着嘴拖下去，留下可怕的野兽般的嘶吼声。
慕樱缓了口气：“怎么不问了？”
顾凤麟道：“问不出来了。”
慕樱不明白。
顾凤麟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地道：“她已经坏透根了，而且是个疯子，她不会帮我们的，所以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多数都是假的。”
接下来，他会把她交给专业的人收拾，能问到多少就问多少。
慕樱轻声道：“那为什么还要给她机会？”
顾凤麟笑了笑：“我想让你知道一些事实。这个世上的坏人，总是坏到突破底线，超出想象。
这些事你姐姐不会告诉你，不过我觉得，知道坏人有多坏，对你不见得是坏事。有没有吓坏你？”
慕樱摇头，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还好。”

第1573章 不用等了
“不要告诉你姐姐好不好？她知道了一定会和我吵架的。”
“不告诉，这是我们的秘密。”
慕樱诚挚地道：“以后我想跟着哥哥学习一些事情……我不想再拖累姐姐了，好不好？”
“好。真是一个好孩子。”
顾凤麟伸出手，想要揉揉慕樱的额发。
最终他收回了手，决定不碰她一片衣角。
他俯下身子，和慕樱对视着，微笑着道：“小樱，知道坏人有多坏，也要知道这世上是有好人的，女人如此，男人同样如此。懂不懂？”
慕樱点头：“懂。比如说姐姐和顾哥哥，还有蒙十哥，吴将军，晨姐儿，就都是好人。”
还是个不开窍的孩子呢。
不过这样也好，到了该长大的时候，自然就长大了。
从她敢于对小丫动手，就知道她并不是什么没用的滥好人。
顾凤麟失笑，原本不太好的心情好了几分。
慕樱道：“顾哥哥你笑什么？”
顾凤麟道：“没什么。你这几天去吴家住吧。”
慕樱试探着道：“我不能住在这里吗？”
去吴家住，是麻烦别人，在神官宫，毕竟是自己的姐夫。
顾凤麟道：“不行啊，坏人会乱说话的。”
“哦。这些人真无聊。”慕樱立刻就明白了，眼巴巴地看着顾凤麟：“我想姐姐快些回家。”
顾凤麟沉声道：“我保证，她很快就能回家，平安无事的回家，好不好？”
慕樱点点头，叫上老虎和夏帕，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顾凤麟坐下来，继续喝茶看书。
几个仆役飞快将地上打扫干净，庭院里洁净如初，只余下满园梅香。
清风快步进来，沉声道：“大人，适才桂昌王府老王妃突然中毒，上吐下泻，说是食用了药膳堂新送的一批银耳。
宫中也传来消息，许多宫妃、宫人都发生了这样的情况，就连太后，也是上吐下泻。
再有信陵王醒来，欲入宫面圣，路遇刺客，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太医看了之后，说是头部之前就受到伤害，现在是两症并发。
刺客一共四人，三人当场格杀，余下一人正在拷问。陛下很不高兴。”
顾凤麟微微一笑：“不过就是这些手段而已，照原计划继续推进。”
又过了没多久，明月快步而来：“大人，药膳堂被查封了！是蒙相亲自下的命令。”
蒙相主持，总比别人动手的好，至少不会被趁火打劫，真的就是查案。
顾凤麟道：“告诉白无为和慕立，尽力配合，克制，冷静。”
明月道：“坊间大肆流传，药膳堂与齐国人勾结，制造了昨夜的惨案，以及售卖有毒货品，流言非常不堪，要不要反制？”
“不急，不到反制的时候。”顾凤麟摘下一枝梅花，精心修剪之后，插了瓶：“给慕东家送去。”
明月露出几分微笑：“若是那些人看到您如此气定神闲，想必一定非常生气。”
顾凤麟一笑：“我也不高兴的。”
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就发动，既然机会来了，那就不用等了。
两个家庭成员一起过生日，今晚暂且更这么多，白天补上，大家别等啦，我必须调整作息。

第1574章 不怕！
慕云晗坐在牢房里，就着窗外那一丝天光看书。
看的还是医书。
她原本是个爱读书的人，一直以来，即便事务繁忙，也要想方设法抽空看。
如今就更不必说了，真是看书的好机会。
隔壁有人大声说笑。
临时羁押之地，男女之间只隔了一道栅栏。
她在这边，对方就在那边。
她也不知道那是谁，只知道刚关进来没多久，衣着十分华贵，年纪也不大，应是哪家的贵公子。
牢头看起来和他很熟，这不，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好水好茶伺候着，还陪聊。
讨好得明目张胆的，那位似乎也很享受。
又是一阵大笑声传来，一个狱卒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送过来：“慕大小姐，这是蒋大公子送给您吃的。”
蒋大公子？
这是和她的事有关系吧。
这么快顾凤麟那边就有了动静，直接把人送进牢房和她作伴了。
慕云晗笑了，淡淡地道：“多谢，我从不吃不认识的人送的东西。”
狱卒也不勉强，又端回去了。
那边却有人高声道：“不识抬举！吃了这一顿，尚且不知下一顿在哪里呢！能做个饱死鬼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一人叹道：“这也不怪她，她在狱中不知外头的光景。说来也是够快的，这局势啊，瞬息万变。
谁会想得到，赫赫有名、春风得意的药膳堂，一夕之间就被查封了呢？”
又一人叹道：“出了那么大的岔子，那么多人的中毒，她是逃不过去了。”
“恭喜公子，很快就要回家啦！”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听着。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药膳堂被查封，是她昨夜就预料到的结果。
她还以为天亮就会被查封呢，居然拖到现在。
至于有人中毒之类的，交给顾凤麟去操心吧，反正她在这里出不去，不如偷一下懒。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隔壁终于安静下来。
有人道：“是府上来接大公子回家的吧？”
“肯定是！”
蒋大公子笑了：“哪有那么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清风和明月。
二人抱着一只半人高的梅瓶，梅瓶里插了一大枝怒放的红梅，清香四溢。
“大小姐，神官大人适才于宫中赏梅，见梅花开得极好，便精心挑选了这一枝，着小的们给您送来，让您也看看这美色。”
慕云晗心中越发安定：“果然很好，替我谢谢你家大人。”
顾凤麟还有心思赏梅送花，那说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她实在是没什么好慌的。
清风又拎出一只沉甸甸的四层大食盒，将里头的吃食一一拿出铺开：
“这些都是神官宫中的厨子做的，也不知道您的口味，就做了三十道菜，每样捡一小碗，您爱吃什么吃什么。”
都是拳头大小的碗，每只碗里都装了不同的菜式和小吃，冒着热气，还精心点缀了花花草草什么的。
慕云晗就笑了：“这样未免太张扬了，不太好吧？”
清风正色道：“大人说了，您无错，不怕！”

第1575章 美滋滋
食物的香气和梅花的香气飘荡在牢房里，若有似无，勾得人百般滋味。
隔壁牢房安静下来，再没人说笑了。
慕云晗捡了几样自己爱吃的，吩咐清风：“拿去送给隔壁的蒋大公子吧，怪可怜的，这么冷的天，却只能吃汤圆。
被关在牢房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不能走动消食，汤圆那个东西又不好克化，吃下去不舒坦。”
清风果然依言收拾了几样送过去了。
慕云晗吃着热汤热饭，美滋滋地听着隔壁的戏。
刚才还在奉承蒋大公子的牢头等人，这会儿已经转过来奉承清风了。
蒋大公子得意，是因为确信蒋家的权势和计谋，一定能掰倒慕云晗，他很快就能出去。
他们奉承的，也只是强者和胜者而已。
现在顾凤麟比蒋家还要得意嚣张，那就说明顾凤麟一定是占了上风。
蒋大公子当然没吃慕云晗送过去的东西，但牢头等人却是吃了。
碗是不可能再要了的，清风直接送了他们。
他也不避嫌，就站那儿隔着栅栏和牢头等人聊天。
谈笑风生，听得蒋大公子一阵阵气闷恶心。
“清风。”明月喊了一声：“大小姐用好了。”
清风应了一声，笑道：“咦，看我，天色不早了，真该走了，再不走啊，蒙相就来了！”
蒋大公子使个眼色，牢头忙道：“蒙相他老人家过来做什么？”
清风道：“听闻蒙相刚才严刑拷打了许多人犯，从小虾小米开始弄，现在要弄大虾米了，哈哈哈~”
他笑着朝蒋大公子一揖，转身走过去，帮着明月收拾完东西，和慕云晗告了辞，迅速退走。
慕云晗吃饱喝足，围着墙根走了十多圈，为消食，也是为了舒展筋骨。
隔壁已经没了笑声，牢头等人也分别找借口离开。
只剩了蒋大公子一人，静悄悄的。
慕云晗当然不会无聊到去惹他，散完步以后就坐下来继续看书。
刚拿起书，一大片脚步声果然就传来。
她起身，看到有两队人马，同时从两边走过来。
她略思索片刻，就放下书，收拾好自己，静静等候。
两队人马分别冲着她和蒋大公子而来。
领头办事的人都是黑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
她是很顺从，当然也没人趁机黑手给她气受。
蒋大公子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两句话功夫，就和对方起了冲突。
那提人的官差凶恶得很，人高马大的，黑着一张脸，抬手就给蒋大公子白嫩的小脸狠狠一巴掌。
慕云晗听着都替蒋大公子疼得慌。
蒋大公子疼不疼，有多疼，她是不知道。
但是听见蒋大公子好久都没能出声，再出声，讲话都不关风了。
然后她听见她这边有差人鄙夷地低骂：“NN的，人模狗样的东西，偷拐抢人家的儿女，也不怕断子绝孙。”
慕云晗懂了。
之前她让顾凤麟查人口失踪案，查来查去，查到蒋家的庄子上。
顾凤麟说蒋家权势太大不好轻举妄动，现在，机会到了！

第1576章 上刑！
县官不如现管，动不动就和当值的牢头、差役什么的发生冲突是很愚蠢的行为。
当然，也不排除人家故意找茬。
慕云晗走了没多远，听到身后蒋大公子又和差役起了冲突。
拳头和脚打在皮肉上的声音，闷声响，听着蛮解气的。
她忍不住回头，果见蒋大公子抱着头缩在地上，被一群差人群殴。
她抿了抿嘴，当没看见。
这一定是蒙相干的。
不好明着上刑，先让底下人使劲打一顿，杀杀威风教教乖，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提审慕云晗的是蒙相和刑部尚书，二人一为主审，一为副审。
问的无非是些常规性的问题，慕云晗照实回答。
答完之后，一个官员从后绕出来，冷笑道：“蒙相，听闻慕云晗是你的义女。”
蒙相淡淡地道：“没错。”
官员就道：“难怪这般护短！”
刑部尚书咧咧嘴，没出声。
慕云晗不服气了。
凭什么说蒙相护短啊，他就是按照正常的程序审问她嘛，怎么就护短了？
难道她没做过的事，非得让她承认就不护短了？
蒙相仍然淡淡的：“本官何处护短？”
那官员咄咄逼人：“提审人犯，一不上刑，二不逼供，似你这般审，能审出什么来？”
蒙相冷笑道：“本官做事自有道理，无需你妄言！”
那官员冷笑一声：“所谓避嫌的道理，蒙相是不知道，还是忘了？”
他咳嗽一声，朗声道：“陛下命我专审慕云晗！毕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岂容你如此温和，轻轻放过？只怕太后娘娘就不会答应！”
慕云晗吃了一惊：“太后娘娘怎么了？”
刚才清风他们过来，也没和她提起这个事。
刑部尚书有些为难地道：“太后娘娘中毒，据闻是才用过药膳堂送去的银耳。”
那官员冷笑道：“岂止是太后娘娘，桂昌王府的老王妃已经不行了！还有贵妃娘娘等许多宫妃，宫人，全都中了毒！蒙相再徇私，是想把全家都葬送进去吧！嗯？！”
蒙相看向慕云晗，目光深邃：“慕云晗……”
那官员打断他的话：“蒙相，请您避让！再不避让，休怪下官再请二道圣旨！”
刑部尚书低声劝告蒙相：“不如您老去审蒋家那边……”
慕云晗也意识到，再由蒙相审问她，是不太合适了，于是沉声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相爷请自便。”
蒙相叹口气，转身走出。
那官员毫不客气地坐到主位上，使劲一拍惊堂木，大声道：“嘟！下跪何人！”
慕云晗平静地再陈述了一遍。
暴风骤雨似的攻击、圈套、诱供、恐吓轮着来了一遍。
只差上刑了。
慕云晗刚开始还有些惴惴，后来完全得心应手，应对自如。
此刻，她倒是感谢顾凤麟没有提前告知她相关消息。
不知情就是不知情，比提前做好准备更让人觉得自然真实。
这个时候，她捕捉到主审的官员和刑部尚书，飞快地悄悄对了一个眼神。
接着，主审的官员使劲砸下一根令签，大声斥道：“不见棺材不掉泪！上刑！”

第1577章 威逼利诱
地上是砸落的令签，两旁是齐喊“威武”的差人。
声势浩大，紧张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慕云晗静静地看着台上的主审官。
主审官正当壮年，穿着四品的官员服饰。
这样的资历，即便是蒋家的核心人员，得了圣旨，那也不敢在蒙相和刑部尚书面前如此嚣张。
可他不但嚣张，还非常嚣张。
而且刚才还和一直以好好先生面目示众的刑部尚书对眼神。
慕云晗心里闪过一丝失望。
她害怕地问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说，想要我怎样？”
主审官照旧很凶狠：“要你照实招供！把你所做的事都说出来！是谁指使的，也都说出来！
实话告诉你，你家铺子里的管事、掌柜全都下了大牢！这会儿正在刑讯！
你老实交待，不但不会挨打，还能算你立功！本官一定会向陛下呈情，说你也是被骗了！不知情！
这样，就能把药膳堂脱出来，也能把你脱出来！
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又是未来神官夫人，在牢里待久了，再上了刑，名声有损，可不利于你的前程！
就算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你的弟妹，还有你手下的人想一想吧？”
刑部尚书则是换了商量的语气：“慕姑娘，你深受皇恩，又是知恩图报的人，发生这种事肯定不是你所愿。所以啊，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么大的生意，你一个女孩子独自经营，有所疏忽，求人帮忙也是难免的事嘛。对不对？”
慕云晗道：“那，是谁帮我这个忙呢？”
刑部尚书低着头不说话了。
主审官大声道：“谁帮你的忙，你心里没点数吗？你最大的依仗是什么？当然是神官宫了！”
慕云晗大声道：“你的意思，是说阿麟试图谋害人了？那是不可能的！他图什么？他有今天全靠皇恩浩荡，他不会做这种事！”
主审官压低声音，换了一副嘴脸：“当然不会有意做这种事，但可能会疏忽嘛。
据我们查证，你铺子里的白无为，就是他的人！长期以来都是奉了他的命令给你帮忙的！
慕云晗，别怪本官没提醒你！他犯错，和你犯错是不同的！赵国只有一个神官，却有无数个慕氏女！
只要你承认你的生意多数都是由神官宫帮忙，并且神官宫通过你的铺子结交官员，这件事就和你没关系了！
太后会保你，陛下不会和你计较，顾凤麟也不会有大碍……”
慕云晗越听越心凉，真相呼之欲出。
果然，能身居高位屹立不倒的人，都是杀伐决断之人。
她微微一笑，半闭上眼睛：“不好意思，二位说的这些，我闻所未闻，要我昧着良心乱说话，我办不到。”
主审官又和刑部尚书飞快地对了一个眼神。
刑部尚书低咳一声：“慕姑娘，你这样就不对了，你早些说出来，大家都不为难。”
慕云晗淡淡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冤枉的，打死我，我还是只有这句话。”

第1578章 了却
主审官彻底沉了脸，大吼一声：“打！”
刑部尚书直叹气，同时目光往外飘。
门边露出一抹袍脚，蒙相站在那里，看着屋里的情形，面无表情。
“啪！”慕云晗的背上挨了重重一击。
她被打得扑倒在地上，喉头腥甜之气上涌，气血翻滚，痛得耳朵“嗡嗡”作响。
“你该感谢本官仁慈，没有扒了你的衣服行刑！”主审官语气阴沉。
话音未落，他就被人抓住衣领从堂上扔到地上。
一只脚踩在他的胸骨上，他听见骨骼“噼啪”碎裂的声音不断传来。
“啊……”他痛得要命，惨叫出声，惊恐地看着踩着他的人：“神官大，大……”
顾凤麟一脚踏在他的胸骨上，用力往下碾，面无表情：“你该感谢本官仁慈，没扒了你的衣服将你扔到街上去丢人现眼！”
“顾凤麟！为了一己之私，私闯公堂，殴打朝廷命官，你置陛下威严，赵国法度于何处？”
蒙相冷着脸走进来，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顾凤麟。
顾凤麟一脚将已经昏死过去的主审官踢开，弯腰将慕云晗抱起，淡淡地道：“太后娘娘召见慕云晗，本官这就要送她入宫，蒙相想要怎么说？”
慕云晗静静地看着蒙相，目光亮得出奇。
他对付蒋公子是直接先借狱卒的手，暴打一顿再逼供。
对待她，多花了些心思，怀柔。
怀柔不成，就迂回宛转，红脸白脸接着上。
目的不过是为了关停药膳堂，把事故推到顾凤麟身上，逼出神官宫非法结交官员的事实。
以便趁着这次机会，剪断顾凤麟的翅膀，缩减他的权势，恢复从前的局势——神官不得干政。
所以，她与蒙家的缘分，大概是真的尽了。
也好的，这一板子，就当是了却恩情。
从此以后，谁也不欠谁。
蒙相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冷笑着问顾凤麟：“本官奉的是圣旨！”
顾凤麟冷笑：“蒙相真的是老糊涂了吧？你以为，本官是那种顾头不顾腚的毛鸡仔？
太后娘娘的懿旨要听，陛下的圣旨也要听。本官既来带人，自然是得了圣意！滚开！”
顾凤麟抱着慕云晗从蒙相身边经过，恶魔一般低语：“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蒙相脸色微白，紧紧攥着拳头目送顾凤麟离开，眼底泛起可怕的血丝。
刑部尚书快步跑下来，焦虑万分：“相爷啊，这，这，这可怎么好？”
原本只是想要趁机逼得慕云晗和顾凤麟后退一步，不要干政就好了。
那一板子，也只是为了逼得顾凤麟出手，趁机解了他的权。
谁知事情竟然闹到这个地步，从此以后，两边本就极差的关系，真正彻底破裂了。
再也没有谈和的可能和余地，等到蒋家一倒，就是你死我活。
刑部尚书跺脚：“不行，不能这样，待我追上去和神官大人说说……”
“你站住！”蒙相冷声道：“迟早的事情，先把手里的案子办好。姓蒋的吐口了么？”
一个官员忙道：“吐口了，吐口了!”

第1579章 我不够好
慕云晗很痛。
顾凤麟每走一步，她就觉得更痛几分。
她努力地笑：“想要被你这样正大光明地抱着，还不被人说嘴，真是太不容易了。”
顾凤麟脚下不停，温柔地道：“以后天天抱你。”
“才不要，那不是我天天都要疼了。”
慕云晗闭上眼睛缓了口气，低声道：“白无为和慕立他们……”
“他们很好。就算受罪也只是小罪，你在前头顶着呢。”
顾凤麟将她轻轻放上马车：“医长老在宫里给太后等人看病，我们过去，应该刚好赶得上。”
慕云晗紧紧抓住他：“银耳中毒的事？”
顾凤麟道：“不过小事而已，是有人在那一批银耳上下毒，医长老刚好识得那个毒，此刻人抓住了，毒也解了。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来接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慕云晗却知道里头不知隐藏了多少风暴艰险。
她崇拜地看着他：“你好厉害。”
顾凤麟让她趴在他的腿上，揽着她的腰，尽力让她躺得舒服些：“我不够好。”
他说道。
说了好护得她周全，却发现很多事情总是脱离掌控。
比如说这次的事，他没想到蒙相居然会对她下狠手。
而在这之前，为了消弭蒙相的怒火，他已经舍出自己的头，让蒙相砸了一板子。
但明显，对于蒙相来说，这根本不够。
慕云晗轻声道：“挺好的，我一直都觉得，遇到你是我运气好啊。”
顾凤麟带了几分感动，几分心酸，几分喜悦：“分明是我遇到你运气好。”
“这个也要和我争吗？”慕云晗抬起头来看着他，盯着他的额头：“谁伤了你？”
顾凤麟有些吃惊：“这样你也看得出来？”
他也是爱美的人，也怕她担心。
因此来见她之前，他特意戴了个帽子，刚好把伤口遮住了。
却还是被她看了出来。
慕云晗被他逗笑了：“傻了吧？你这里，这里都肿了，也是青的。就算你的帽子能遮住半张脸，我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顾凤麟笑道：“你哪里怎样了，我同样也能看出来的。”
他说着让人脸红心热的情话，却闭口不谈伤口的来历。
慕云晗却猫抓似的想要知道。
这种好奇甚至压过了疼痛。
一直到宫门前，顾凤麟抱她下车，他才轻声道：“是蒙相打的。”
慕云晗吸了一口气：“你为什么不躲？”
眉骨和眼睛都因此水肿了，可见蒙相当时有多用力。
顾凤麟笑道：“因为想和你做一对呀。”
没一句正经话。
慕云晗拿他没办法，只好不再追问，转而将关注力落到周围的人身上。
因为围观他们的人太多了，就算宫中规矩森严，宫人不敢聚集议论。
却也不能防止他们悄悄盯着他们看。
头上长包的神官大人，抱着受伤不能走路的未来神官夫人进宫，这是要告状呢，还是要咋滴。
顾凤麟神态自若，稳步如飞。
很快到了寿安宫，怀昌公主闻声赶出，命宫人抬了春凳去接慕云晗。

第1580章 留慕姐姐在宫里休养吧
宫人抬了春凳上前，却接了个空。
顾凤麟并不肯放下慕云晗，而是绕开宫人和怀昌公主，直接将人往里抱。
宫人尴尬地看向怀昌公主：“殿下？”
怀昌公主好脾气地笑笑：“天凉，这凳子又冷又硬，是不太舒服，重新拾掇了放在廊下备用。”
她顿了顿，看着顾凤麟的背影轻声道：“把我们宫里收拾出来，把最新最好的被褥用具都铺上，这事儿，玉儿亲自去做。”
玉儿有些为难，却还是应下去了。
顾凤麟抱着慕云晗走到门口，并不往里闯，规规矩矩请宫人通传。
过不了多少时候，里头传来太后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顾凤麟抱着慕云晗进去，太后顿时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了？”
皇后和太子妃都在一旁伺候，同样一脸惊讶：“刚才听宫人传言，还以为他们乱说，这是怎么了？”
慕云晗扶着顾凤麟的手臂，努力站直身体行礼：“罪人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子妃请安……”
她刚弯了下腰，就痛得险些昏厥过去。
顾凤麟赶紧扶住她，心疼地道：“撑不住就别硬撑，娘娘们难道是不体谅的人吗？”
太后脸皮抽了抽，道：“正是，这孩子驴一样的倔，你们赶紧把后头那张软榻抬上来给她趴着！”
众人一通忙乱，待到慕云晗安置好，顾凤麟也把事由说清楚了。
太后叹道：“蒙相这个老糊涂，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了！”
慕云晗听出了几分言不由衷，便道：“蒙相也是一心为公。”
太后立刻顺着她的话道：“是，蒙相是很忠心的，只是这处事方法嘛，欠妥，你们别怪他。”
顾凤麟微微一笑：“太后娘娘说得是。”
慕云晗跟着微微一笑。
太后对顾凤麟是什么心思，她很早就知道了。
和蒙相是一样的提防警惕，不然也不会悄悄会见她，和她说那些有关顾家的秘密。
今天之所以愿意召她入宫，多半是私底下和顾凤麟做了什么交易。
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太后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对他们是非常体贴客气。
很快就让医长老给慕云晗疗伤开药，温声安慰。
慕云晗痛得厉害，医长老便给了一颗药丸：“吃了可以镇痛，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怀昌公主突然上前道：“皇祖母，不如留慕姐姐在宫里休养吧？孙女可以照料她。”
慕云晗并不想，她想回家，想回药膳堂。
才出了这么大的事，药膳堂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了。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顾凤麟背对着她面向太后，诚恳地道：“正好沾太后娘娘的光，蹭一蹭医长老的医术。”
太后高兴地大笑起来：“从前怎么不知神官大人这么会说话呢？
分明是本宫沾你们的光，蹭了医长老的医术，此刻反而变成你们沾光了！”
顾凤麟道：“太后娘娘，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天下是赵氏的，顾氏和慕氏也都是赵氏的。”

第1581章 照料
“好！好！你们都是忠心耿耿，敢作敢为的好孩子！”
太后说道：“如今外事纷繁，必须精诚团结才行啊。晗晗今天受委屈了，先下去休息。”
顾凤麟给慕云晗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便微笑着立在一旁送她离开。
怀昌公主和太子妃一起送慕云晗去霜华轩。
一路上姑嫂二人亲密无间地说着话，并没有避嫌的意思。
遇到的宫人也是纷纷行礼问安，十分规矩。
慕云晗想起前两天旦日之时，还不是这样子的。
宫人见到怀昌公主和太子妃，断不会如此亲近讨好。
因此，这宫里真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这和银耳中毒案的真凶被抓到有关系。
真凶是负责分配物资的官员，正是蒋家一系的。
顾凤麟手段厉害，没挺过半个时辰就招了，说正是受了蒋世超的指使，目的是陷害慕云晗，陷害顾凤麟。
毒杀皇室宗亲，栽赃陷害神官夫妇，这是多么恶毒的心思和多么大的罪，简直可以说是阴谋灭国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蒋家一派应当是彻底凉了。
此消彼长，所以太后这一边都很高兴。
到了霜华殿，太子妃等着慕云晗安顿好了，拉着她的手道：“想要什么只管和怀昌说，就算宫里没有，我也给你置办了送进来。”
慕云晗要起身道谢，太子妃按住她，微笑摇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早些养好伤才是正理。”
慕云晗确实也痛得不想说话，因此也就顺势躺着。
怀昌公主送太子妃回来，笑道：“我把玉儿留给姐姐，暂且伺候着。稍后我去求皇祖母，求她老人家允许小米入宫照顾。”
慕云晗点点头：“有劳殿下。”
怀昌公主笑道：“你还不知道吧，刚才蒋贵妃闻知消息，立刻去求情喊冤，却被陛下扔了镇纸砸了头。”
信陵王目前被刺未醒，无人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
慕云晗觉着，照这样下去，信陵王应该很快就要醒了，不然就太被动了。
怀昌公主道：“姐姐睡吧……睡饱了，伤口才好得快。”
慕云晗之前服下的药起了作用，闭上眼睛一会儿功夫就沉睡过去。
怀昌公主立在床旁，垂眸看着慕云晗，半晌，微微一笑：“玉儿，好生伺候，告诉她们，若是伺候得不好，乱棍打死。”
玉儿道：“殿下放心，奴婢一准儿把慕姑娘伺候得好好的。”
怀昌公主就道：“那你守着，我去太后那里一趟。”
——*——*——
顾凤麟缓步从寿安宫中走出，恰好怀昌公主缓步行来。
“神官大人。”怀昌公主微笑行礼：“慕姐姐已经安置妥当，睡着了，您且放心，我会照料好她的。”
顾凤麟和颜悦色：“殿下做事向来周到，顾某先在这里谢过。”
怀昌公主就道：“姐姐不喜麻烦别人，我怕她不自在，正要去和皇祖母说，把姐姐的贴身侍女带进宫来伺候。
想来皇祖母不会不许，还请大人出宫之后，稍作准备。”

第1582章 风骨？脱俗？
慕云晗的确不喜欢麻烦人，尤其是生活上的小事。
且她牵挂着小米，小米武功高强又忠心耿耿，人也聪明机智。
让小米入宫陪伴她，好处看得见。
顾凤麟微一忖度，便应了：“如此，有劳殿下。”
“大人休要如此客气，您帮了我那么多大忙，我还没谢您呢。”
怀昌公主大方地看着顾凤麟，认真地道：“能与姐姐结识，是怀昌的福气。”
顾凤麟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晗晗是至情至性之人，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顾凤麟转身离去，宫人忍不住小声道：“殿下是天之骄女，天下少有人能及您之高贵。刚才您实在太过谦逊了。”
她指的是那句“能与姐姐结识，是怀昌的福气”。
怀昌公主不以为忤：“我不是谦逊，而是说的事实。”
宫人道：“可是神官大人那么骄傲，他会不会因此看轻殿下？”
“说什么呢！”怀昌公主笑了起来：“神官大人骄傲却不狂妄，所以不但不会低看我，还会觉得我比其他人真诚。”
顾凤麟表面上不说什么，但内心深处应该就是这样认为的——
很多皇室子弟，皇亲国戚，都是米虫，没什么用。
她是和慕云晗交好，才能得到这么多好处，越过越好。
这是事实。
既然是事实，真诚地表达一下感激又怎么样。
怀昌公主看着顾凤麟的背影，压低声音：“他会是顾氏先祖以来，最闪亮，最能干的一任神官。”
或许，将来权倾天下。
宫人不解：“可是大家都说，他热衷于俗事，失却了神官的风骨和脱俗。”
“谁人不是活在世俗之中？脱俗？风骨？以人血肉为生的人，何来风骨和脱俗？”
怀昌公主嗤之以鼻，缓步走入太后宫中。
太后、皇后、太子妃围坐在炭盆旁小声说话，三人俱是满脸喜色。
见怀昌公主进来，就热情地招呼她过去坐。
皇后说道：“我们正说到给你侄儿准备衣服被褥的事呢，再过两个月就要出世了，中间起起落落生了那么多事出来，好些事物都是准备得断断续续的。”
怀昌公主主动道：“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皇后心生宽慰，握着她的手道：“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实在难寻，有了你，我省了多少事。若是个个都像你这样，那该多好。”
太子妃轻笑：“母后再怎么夸赞怀昌，都比不过给她寻门好亲事更为妥当。”
皇后失笑：“正是，怀昌，你和你母妃可有心仪之人？”
怀昌公主大方地道：“多事之秋，这两年因为怀昌的婚事，前前后后生了好些事。
怀昌想要缓两年，留在宫中伺奉皇祖母和父皇，为皇后娘娘分忧，也是极好的事情。”
“我是真的缺帮手。”皇后实在是欣慰，和太后说道：“母后，不知您是怎么调教的，把怀昌教导得这样善解人意，妥当体贴。”
太后笑道：“既然觉得她好，就对她好些。”
几人说笑一回，其乐融融，正是许久没有的景象。

第1583章 牵扯
三日之后，焰火案水落石出。
中间牵扯出许多案子。
比如说蒋大公子拐藏人口案。
比如说药膳堂银耳下毒栽赃案。
其中拐藏人口案很是牵扯到一大批人。
被拐藏的人口中，有据可查的，至少也有四十多名。
多数都是小孩子，长相清秀美貌，出身不定，有贫困人口，也有富贵之家。
被拐骗的手段不一而足，甚至还有被强抢的。
贫困之家够不上，至多也就是哭着去找人，找不上，就坐在公堂前击鼓鸣冤，大哭大闹。
富贵之家则不同，到处寻人托关系，为的不止是把人找回来，更是想要趁机踩一脚，出一口恶气。
蒋大公子更是好笑，他说自己只知道一点点。
都是江家人干的，他只知道那些人是买来的，并不知道是拐来的。
而这江家，却是依附了蒋家许多年。
蒋家许多生意都由他家经手，蒋大公子根本不可能跑掉。
蒙相摧枯拉朽，一声令下，几乎把江家一锅端了。
然而还是去得略晚了些，江家家主及长子提前跑了，藏得十分隐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搜查之时，又在江家一处别院的荷花池里挖出几十具尸骨，成人也有，小孩也有，有男有女。
另外还有一些正在调教中的男女小孩，目的是调教好之后，送往权贵之家，行那刺探应和之事。
消息传出，京中权贵之家人人自危，纷纷自查自纠，就怕家中有人沾染上这件事。
这些已经很是骇人听闻，可并不算完。
关于焰火案那些事，被查出，购买慕云晗焰火的人并不是江允的人，而是江家的人。
而江允所用的焰火，除了最为精彩的一部分是从齐国带过来的以外，那些一般的焰火，全都是从江家这边买的。
江允振振有词：“我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人手不够多，哪有精力去零零碎碎地购买这些东西？
当然是找有能力的大商人去办这事儿，他们人头面广，能买到既便宜又好的东西，我能省很多心，还可以多认识几个朋友。
江家说他们有能力办好这件事，我当然就交给他们做了。对了，他们给我的焰火，价位比市面上低一成。”
刚好是慕云晗卖出的价。
不但如此，江允还能拿出交易的凭证，有理有据，天衣无缝。
于是，事情又朝着江家、蒋家早早设计了这个阴谋，趁机报复栽赃陷害顾凤麟和慕云晗的方向发展。
最终目的，当然还是冲着太子和夺嫡去的。
可是事情还有说不通的地方。
信陵王主和，蒋家才会和江允交好，并没有理由在齐国人主办的焰火会上搞事，引得两国失和。
信陵王也正是抓住这一点，拼命蹦跶挣扎，说是有人陷害他，他不知情，他是冤枉的。
而蒋世超下狱，重刑加身，日日哀嚎，死活不肯承认谋逆。
短短三天之内，当然不可能查出更多事情。
但蒙相在顾凤麟那里没有讨到好处，决心把火气全部撒到江家身上。

第1584章 探望
怀昌陪慕云晗聊天看书，提起前朝的事：“闹得实在厉害……听说很多人在告蒋家，这些年贪赃枉法，欺男霸女的事都被捅出来了……
还牵扯出四皇兄喜好幼童的事，据说是有不从的，有好几个被虐杀了……父皇很愤怒，亦觉得丢脸……
不，这件事不会闹得太大……毕竟牵扯到皇室的脸面，父皇会压下来，但他肯定不会得好……”
慕云晗道：“难道就这样了？”
皇帝和蒙相主和，她知道。
但主和也要有个底线的，皇帝就不指望了。
总不能蒙相也这样吧？
还有信陵王，那么个恶心玩意儿，居然能全身而退？别把人给气死了！
怀昌公主意味深长地道：“不然呢？蒋家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朝廷上下牵涉极多。
人心不稳，稍不小心，就会酿成更大的乱子，或可危及国之根本。
齐国人早就算好了的，腹背受敌，可不是什么好事。不忍也得忍。”
慕云晗十分愤怒，却也知道大概暂时也就是这样了。
攘外必先安内，能趁机把蒋家和信陵王这颗耗子屎拔掉，理顺朝纲，也算是出了一口小气。
怀昌公主安抚地拍拍她的肩，沉声道：“蒋家倒了，以后再没有人和太子哥哥相争，我们也可以稍许安心些。”
慕云晗想的却是，事发之时，顾凤麟在朱雀台上引导的舆论是和齐国人有关系。
倘若蒙相来个和齐国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这个神官的威信怎么办？
倒了蒋家，今后就该是顾凤麟和蒙相斗了吗？
想想就让人觉得头痛。
怀昌公主见慕云晗走神，也不打扰她，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低声吩咐宫人去取吃食。
少时，宫人回来，神色古怪：“宫中在盛传，有两位美人得了宠。一位姓苏，一位姓甄。”
怀昌公主面色微变：“这是从哪里来的？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宫人道：“听闻苏美人是信陵王殿下敬献的，甄美人是齐国使臣江允敬献的，都是天下少有的美人。
甄美人能歌善舞，精通音律。苏美人善解人意，精通诗词，下得一手好棋，性情温柔。”
怀昌公主神色尴尬，挥手命宫人退下，和慕云晗干笑道：“父皇大抵是累了，想要轻松一下……”
讨论皇帝宠幸女人的事未免不合时宜，二人换了个话题，把尴尬掩盖过去。
聊着聊着，慕云晗觉得困意浓得受不住，便道：“明日我要和医长老说，停了这镇痛药，困得受不住。”
怀昌公主就笑着给她盖上被子：“想睡就睡，正该休息呢。”
慕云晗很快睡着，怀昌公主却也不离开，就在一旁继续看书喝茶。
忽有宫人来报：“神官大人来了。”
怀昌公主便整理了一下衣着首饰，缓步走出。
顾凤麟立在殿门外，背负双手盯着屋角一株迎春花看。
那迎春花接近根部的地方，居然绽放出一点黄色的花蕾。
怀昌公主走上前去，微笑着行礼：“神官大人是来探望慕姐姐的吗？”

第1585章 邀请
顾凤麟回身，淡笑还礼：“公主殿下。”
怀昌公主笑道：“大人来得不巧，慕姐姐刚好睡着了。我领您进去？”
顾凤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终究没有进去，而是把小米叫过去问了几句。
问完之后，他便打算走了。
怀昌公主叫住他：“大人，怀昌有一事不明，若是大人有空，可否拨冗指教一二？”
顾凤麟沉默片刻，道：“可。”
玉儿连忙将书房的门推开，殷勤地道：“大人请。”
顾凤麟淡淡地道：“就在这里说吧。”
怀昌公主也不啰嗦，低着头小声说了几句话。
顾凤麟沉默地听完，沉声道：“多谢殿下。”
“应该的，大人几次救我。”怀昌公主微笑着道：“我能做的事不多，只能做这些小事……”
“殿下之前说睡眠不好，或可试试晗晗的如意茶，她治疗这个，更比我得心应手。”
顾凤麟打断她的话，微微颔首，昂首阔步而去。
玉儿看向怀昌公主：“殿下？”
怀昌公主微笑着摇摇头：“不必，神官大人和普通人不一样，太啰嗦了只会让他不高兴。”
玉儿便不再出声，低眉垂眼地站到一旁。
一个宫人惊讶道：“殿下，这边有几朵迎春花居然要开了！”
怀昌公主笑道：“今年的春天要比去年来得早呢，把这花儿剪下来，插了瓶，我给皇祖母送过去，也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宫人拥着怀昌公主离开，霜华殿里很快安静下来。
小米收回目光，轻轻关上门，皱着眉头看向昏睡的慕云晗。
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好，但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作为一名并不怎么在外走动，母家权势一般的公主，怀昌公主的消息实在太过灵通了些。
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且实在是太过殷勤了。
太后、皇后、太子妃都很喜欢她，怀昌公主实在没必要这样讨好慕云晗的。
小米摸摸慕云晗的额头，再试试自己的额头，低声道：“姑娘，快些好起来，咱们回家。”
——*——*——
夕阳西下，高高的宫墙琉瓦金灿，红墙斑驳。
顾凤麟懒洋洋地斜倚在车窗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窗外。
一辆马车迎面驶来，车窗上同样倚着一个懒洋洋的美男子。
二车交驰而过之际，江允朝顾凤麟挥了挥手：“神官大人，许久不见。”
顾凤麟淡淡一笑：“胡说八道，过年时不是才见过么？江使臣的脑子是不是被焰火给炸坏了？”
江允微笑叹气：“我说神官大人，我好歹是使臣，你这样不留口德不太好的。”
顾凤麟才不管这些：“你去告我呀。”
江允朝他靠得更近了些，小声道：“其实，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你说，齐国也很需要一位年轻有为的神官大人。
我家陛下与我说，只要您愿意过去，他愿意送您一座城池，赠黄金万两，封您为王。”
顾凤麟云淡风轻地一笑：“他乡虽好，故国难离啊，我们陛下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舍得离开？”

第1586章 所求
江允一本正经地道：“我也觉得您大概不乐意，只是我家陛下不死心而已。”
顾凤麟示意车夫驶动马车：“既然如此，就不必浪费时间了，告辞。”
江允突然笑道：“顾大人，焰火好不好看啊？”
顾凤麟目光如电，沉默地看着他。
江允轻笑：“听闻大人能力出众，能趋吉避凶，防患于未然。
本使想要试试真伪，因此特意为您准备了一顿大餐。您果然没让我失望，还真提前做了准备。”
顾凤麟想起惨死的百姓和手下，眼里的怒意毫不掩饰：“果然是你干的。”
江允垂下眼眸，轻轻吹了一口指甲，低语：“是呢，我已是手下留情了，开个小玩笑而已，不然不会这么轻松。”
他大笑出声，扬长而去。
顾老头等人气了个半死：“大人，就这样放他走了吗？”
顾凤麟淡淡地道：“既然杀不死他，又何必与他作无谓的口舌之争。”
如今乃是多事之秋，刚倒了蒋家，蒙相又和他撕破了脸。
皇帝的信任太脆弱，他好不容易才重新说服皇帝，若是再在此刻和江允当众发生冲突，又要一阵好乱。
忽然，江允的马车停下来。
江允回过头，大声笑道：“神官大人，鄙人听闻，你将你的小叔，上任神官大人顾漪澜给幽禁起来了，因为他用了慕云晗的血，抢了你的食物，是这样的吗？”
顾凤麟淡淡地道：“我也听闻，我小叔是遭了你的毒手。因此……”
江允笑道：“因此什么？”
“因此有人在前方等着你。”顾凤麟微微一笑。
一阵马蹄声传来，吴彦庄带着一群铁骑将江允的仪仗团团围住，面无表情地道：“我这里有一桩事儿，要请尊使配合调查。”
江允的随从大声喊叫起来：“你们这是挑衅！证据在哪里？谁下的命令？”
吴彦庄抡起刀把，对着他的嘴巴就是狠狠一下。
“唔……”随从哑了声，捂着满口的血弯下腰去。
吴彦庄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允：“江使臣，请吧。”
江允跳下马车，张开手臂，对着顾凤麟笑了笑：“顾神官，你还真是乌鸦嘴！
本使本来不信你们这种邪魔外道的，现在也不得不信了几分。
我说，你俩不会是勾结好了，特意来这么一出的吧？”
吴彦庄突然抡起马鞭，对着他劈头盖脸地抽下去。
江允的侍从大叫着围上去，将他紧紧围在中间，好一阵乱吵乱闹。
吴彦庄再次演绎铁血无情，冷声道：“有胆敢攻击御林军，不配合调查者，不拘是谁，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御林军顿时蜂拥而上。
顾凤麟收回目光，轻叩车厢。
马车再次驶动。
回到神官宫，武长老迎上来，希冀地看着顾凤麟。
顾凤麟摇头，顺手将披风接下丢给明月。
武长老失望极了，犹豫再三，轻声央求道：“大人，要不，您试一试？也许会有神谕？”
顾凤麟沉默不语。
武长老苦笑。
本就是水火不容，他怎么可能耗费精神去做这件事？

第1587章 你怎么样
“可以。”
武长老本已绝望，却听顾凤麟突然在身后说道。
“我为您护法。”武长老高兴极了，光凭这件事，就足够他感激顾凤麟。
顾凤麟淡淡地道：“你不怕我骗你？”
比如说，什么都没做，却说做了，只是没有梦见而已。
武长老正色道：“您不是那样的人。”
顾凤麟一笑，转身走入殿内。
深夜。
武长老和顾老头分别静守在殿前。
二人都是静默无声的状态，毕竟彼此不那么熟，且之前多次对抗。
顾老头打了个呵欠，担心地看向殿内。
武长老见状，也跟着凑上去看。
顾老头看他不顺眼，故意把舔开的窗纸挡住。
武长老大怒，瞪着顾老头：“你敢！”
顾老头丝毫不怵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小声道：“别打扰大人。”
武长老生生忍下这口气：“哼！”
大殿之内，顾凤麟背对他们而坐，一动不动。
这都过去两个多时辰了，还没消息。
这很损耗体力和精力的。
顾老头不由想起顾凤麟之前受的罪和吃的苦头，看一眼武长老，冷道：“也就是我家大人心善，想当初，你们是怎么对他的？”
武长老道：“那是族里的规矩，他的亲祖父和亲爹都不管……”
顾老头喷他：“现如今这个局面也是族里的规矩，他的亲爹和老婆都不管……”
武长老不出声了。
顾老头道：“你们都说他阴险狠毒，实际他哪里及得你们无情无义。
以后你跟着他，若是胆敢对他不忠不利，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反了！”武长老勃然大怒。
他在族里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根本不是顾老头这种老仆能说道的。
顾老头丝毫不惧怕他：“反什么反，从你罔顾长老职责，选择继续跟着九爷开始，你就已经失去了长老高高在上的资格！
我虽然打不过你，但也一定不会让你们欺负我家大人！”
清风明月等人也跟着一同点头，表示就是这么回事。
武长老沉默许久，道：“等我送走了他，自会将这条命交给阿麟。你放心，我晓得你在担心什么，我不会如同智长老那样害阿麟的。”
想到神官们的下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忽然，殿内传来声响。
顾老头连忙凑上去观察：“醒了，醒了！大人，您感觉如何，需要老奴进来伺候吗？”
“嗯。”顾凤麟应了一声，仰头静静地看着拈花神像。
武长老最先冲进去：“怎么样？”
顾凤麟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他转头看着武长老，脸色苍白，双眸幽暗。
武长老被他看得胆战心惊：“怎么样？你九叔怎么样？”
顾老头使劲将武长老推开，生气地道：“没看见他不舒服吗？你就只记得那个人！”
顾凤麟按住顾老头，好一歇才道：“放心吧，他过两天就会回来了，不会有大碍的。”
武长老松一口气的同时，也看出来他的状态不对了：“你怎么样？”

第1588章 诡异的臭气
顾凤麟摇摇头：“长老回去休息吧。”
他接过顾老头递来的药丸，一口气吃了三颗，静坐片刻，脸上才算恢复了些许红润。
顾老头肉痛地看着变少了的药丸，愤恨地瞪了武长老一眼。
凭什么啊，这都是晗丫头的血做成的。
平时公子轻易舍不得用，现在却为了他们一下子用了三颗。
他心疼顾凤麟，也心疼慕云晗。
武长老看出来了，有些讪讪地表示了感谢，悄无声息地退下。
顾凤麟神色淡淡，示意清风等人出去。
顾老头看他状态不对，担忧地道：“公子，您哪里不舒服？老奴让人去请医长老吧。”
顾凤麟摇头：“不用。”
他仰头看着拈花神像沉默不语。
良久，自嘲地勾起唇角笑了笑：“这样也好，无论如何，总护得你周全就是了。”
顾老头心惊肉跳：“到底怎么了？”
顾凤麟沉声道：“铺床，我要休息。”
他试图起身，却体力不支险些摔倒。
顾老头连忙扶住他，胆战心惊，却不敢再问。
顾凤麟一头栽倒在床铺上，双目紧闭，声息全无。
顾老头悄悄摸一下他的手，触手冰凉。
于是暗自心惊，觉着明日一早无论如何，必须把医长老和慕云晗接出宫才行。
轻轻盖好被子，退出去，走到门边，忽听顾凤麟在身后淡淡地道：“明天一早去把慕樱接过来。”
顾老头犹豫片刻，终是应了。
打开门就看到一条人影鬼鬼祟祟在长廊上摸摸索索，听到声音就跳过来，带了几分讨好：“顾老，我找你家神官。”
却是蒙嘉。
顾老头想起蒙相对慕云晗做的事就生气。
但也知道这事儿怪不到蒙嘉头上，便按捺了性子，道：“大人刚歇下，蒙公子改时候再来吧。”
蒙嘉一听就急了：“我来找他好多次了，不是有事就是刚睡下，今天他非得和我说清楚不可。”
他伸长脖子和手臂，使劲去推门：“顾阴险，顾阴险，你在搞什么鬼……”
顾凤麟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把他赶出去！”
顾老头等人一听，立刻就不客气了：“蒙公子请吧，别为难我们。”
蒙嘉很愤怒：“过河拆桥的家伙，枉我来与你通风报信！你……”
武长老突然现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跳上房顶。
一盏茶之后，蒙嘉已被丢在大街上，距离神官宫半个京城。
武长老是把他从房顶上扔下去的，半点都没和他客气。
蒙嘉摔得屁股生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这个恶毒的坏东西，小爷就知道他不安好心，慕云晗又不是我害……”
他的声音突然小了，痛苦地抱着头蹲下去。
从来，也没谁真正把他当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看待。
慕云晗是这样，家中的爹娘是这样，顾凤麟也是这样，臭皇帝老儿还是这样！
最快活的，还是在边境那段日子了。
迟早有一天，小爷要让你们刮目相看！
蒙嘉发着狠，咬牙切齿，突然，他闻到一股诡异的臭气。

第1589章 陌生的声音
酸酸的，臭臭的，非常浓烈。
“臭死了！”蒙嘉皱着眉头，嫌弃地到处找。
找来找去，他终于发现臭味就在脸颊两侧。
换句话说，就在他的头上。
他疑惑地举起手，闻了闻手。
“呕……”
恶臭扑鼻，他刚要用手捂住鼻子，又赶紧收回手，忐忑不安地用两只手悄悄互摸了一下。
黏哒哒的，湿湿的……
他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恐惧。
那是一种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感。
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
手上和头上沾满了不知名的，可怕的东西。
“汪汪！”一条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狗，对着他狂吠起来。
蒙嘉“啊”的一声惨叫出来，胡乱辨认了一下方向，疯狂地朝家跑去。
巡夜的御林军，只看到一条人影疯狂奔跑而过，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等到反应过来再追上去，早就没了影踪。
因此大家都只当是眼花。
毕竟近来怪事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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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有水滴的声音从不远处不断传来，在幽暗封闭的环境里尤其明显。
日复一日，刻复一刻。
顾漪澜靠坐在潮湿的墙根下，呼吸清浅，一动不动。
他已经被关在这里好几天了。
根据判断，这是一个修在地下很深的地牢。
阴冷，潮湿，与世隔绝。
除了水滴的声音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当然，也没有一丝光亮。
他只能根据对方送饭的频率，以及从前冥想之时的经验来判断。
他在这里应当是被关了四五天的样子。
而此刻，当是深夜。
把他抓来的人，从始至终不曾露面。
无着无落的等待最让人心焦。
况且，他从未经历过这种事。
眩晕气短突如其来，胸部仿佛被许多又湿又重的棉絮紧紧压着，让人呼吸困难。
他痛苦地紧紧揪着衣襟，试图伸手去摸怀里的药。
手触到衣角，才突然想起，慕云晗送给他的那一盒药，早就在被抓的时候被搜走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服用过药，真正穷途末路。
虽然他每顿都很努力地吃饭，但今天明显吃不下去了，上一顿只喝两口不知是什么做的汤。
再过一天不服药，他大概就要死了吧？
他想。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他拼尽全力坐直身体，借助冰凉的墙壁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他大口喘着气，就像一条离水太久、濒临死亡的鱼。
有很轻微的脚步声自黑暗里传来。
他警觉地睁开眼睛。
脚步声走到他附近就停了下来。
一声响指打过，一点火光在他脸旁骤然亮起，照亮周围方圆半尺。
顾漪澜本能地捂住眼睛。
太久未曾见光，他的眼睛已经承受不了光亮。
他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轻笑：“真是让人敬佩，不愧是顾氏的子孙，虽然身陷险地，即将死亡，却也还能保持这样的风度。可敬可佩。”
是个男子的声音，却很陌生。
顾漪澜寂静无声。
他就连说话的力气都已经没了。

第1590章 欧克欧克
“你甘心就这样寂静无声地死掉吗？”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顾漪澜的脸。
顾漪澜很小心，很仔细地嗅着他的味道。
但是很失望，任何味道都没有。
对方非常干净。
他只能感受到对方手部的肌肤非常嫩滑，保养得很好。
那只手很快收了回去。
那个人低声道：“好像，是要死了？”
就有人来扒顾漪澜的眼睛，号他的脉搏，然后低声道：“是不怎么好。”
有声音道：“他吃不下去，刚才那一顿只喝了两口汤。”
“唔，喂他一颗药续命吧。”
顾漪澜的下颌被捏开，一颗带着熟悉味道的药被塞进他的嘴里。
那是慕云晗给他的药，他毫不犹豫地咽下去。
“求生欲还挺强的嘛。”那个人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
顾漪澜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带着笑容，轻慢得意的样子。
“哦，这么短命的家族，个个都想努力活得长一点，却总是活不长，这可真是讽刺啊。”
“取一点他的血。”
有人紧紧摁住顾漪澜，将他手按在地上。
用锋利的针头刺入他的手腕。
冰凉刺痛，有什么顺着冰凉的针头，慢慢地离开了他的身体。
顾漪澜没有挣扎，这已经是对方第五次抽取他的血液了。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想做什么，但可以猜得到，对方应该是对神官的能力感兴趣，想从他身上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手腕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心跳也越来越快。
他开始冒冷汗，呼吸困难，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他想，慕云晗当初被强行抽取血液，是不是就和他此刻一样痛苦？
“没多少血液了，抽不出来。”
他的手被人粗暴地扔开，针头也被狠狠拔出。
大概是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对方非常粗鲁，锋利的针头划破了他的肌肤，也没有人帮他按住出血点。
顾漪澜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真是太弱了，弱得让人失望啊。”那个声音说道。
“不过也好，总比先人有进步，总算得到一个活的。”
有人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个声音笑道：“欧克，欧克，总归养不活，看他这样白白死了太可惜，不如把这个难题丢给他们，让他们头痛去吧！”
旁边响起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就是此刻！
顾漪澜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前方。
灯光却在这一刻熄灭了。
黑暗里传来“嗤”的一声轻笑，那人笑道：“想知道我是谁？不要着急，咱们还会见面的。”
一只冰凉的手掐住顾漪澜的脖子。
温热的呼吸吹在耳畔，对方的声音有如魔咒：“就这样窝囊的、无声无息地死去，你甘心吗？”
顾漪澜当然是不甘心的。
他和慕云晗说过，他年纪轻轻，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还有许多心愿未了。
他不想死，也不愿意死。
“我给你一个法子，让你可以变得比现在更加强壮，你要不要试一试？”
顾漪澜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颈，想要发生，却只发出一阵沙哑的嘶嘶声。
“给他喂些汤水！”那个人高兴地大笑起来。

第1591章 以牌为证
与此同时。
信陵王府。
一盏冷灯如豆，信陵王躺在床上愣怔着眼睛睡不着。
前几天他还是风光无限的皇帝爱子，身后有专宠几十年的贵妃亲娘，势力庞大、嚣张跋扈的母家。
转眼之间他就成了被幽禁在府里，不经允许不得外出，母妃失宠，舅家入狱的可怜虫。
谁会想得到事情竟然变化得这么快呢？
还有，他被关在别院的王妃……那个不祥的畸胎……
好像他倒霉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他暴躁地将枕头抱起砸出去。
枕头砸到门上，发出一声沉闷地响动，又跌落在地上。
屁用没有。
他爬起来，逮着什么砸什么。
只一会儿功夫，屋子里就乱七八糟。
下人们噤若寒蝉，都不敢劝。
“吱呀”一声轻响，窗户被人推开，一股寒风“唰”地吹进来，将帐幔和烛火吹得飘摇零落。
一条身影斜倚在窗边，微笑着道：“哟，殿下这气急败坏的。”
信陵王正兜着豆子找不着锅炒，见他竟然来触这个霉头，便冷笑着指向他：“大胆狗奴！你是来找死的吗？”
那人隔着窗户笑道：“殿下何必这样大的火气呢？在下是帮苏美人送信来的。”
信陵王想起苏美人，心气略平了些，却也不信来人的话：“谁知道你是人是鬼？”
那人递过一块木牌：“以牌为证，殿下是否还记得？”
这是一块硬木制作的牌子，圆形，牌上横亘着一道呈螺旋状的绳梯，像是由无数细小的颗粒组成，排列得非常精准。
信陵王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和这块木牌对上。
所不同的是，他的木牌更加精致，甚至镶嵌了金玉。
无误之后，撩起眼皮子看了来人一眼：“进来！”
来人潇洒地从窗上翻身跃入，找了个地方就要坐下。
“把这些东西收拾了。”
信陵王抬着下颌，颐指气使。
来人吃了一惊：“我吗？”
信陵王蛮横地瞪着他：“就是你，怎么了？”
“好吧，遵命。”来人俯下身子，开始收拾房间。
信陵王盯着他的背影，神色阴鸷。
来人动作很麻利，很快将屋里收拾整齐，微笑着行礼：“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信陵王淡淡地道：“没有了，苏美人让你带什么话来？”
来人道：“经过她巧言劝解，陛下对您已经没那么生气了，过些日子，总能自由的。毕竟，太子越来越自以为是。”
信陵王又多了几分自信：“父皇离不开我的。”
来人垂眸掩去眼里的精光，笑道：“正是呢。蒋家已倒，手下一大群能人四散奔逃，听闻太子也在多方收买，殿下还该振作起来，收拢人心，以图东山再起啊。”
信陵王道：“你以为本王不想，不知道？”
他想得要死，奈何一连串的打击摧枯拉朽，搞得他紧张又害怕。
手底下得力的人也有好几个被牵扯进去，至今还关着，只要他们别出卖他就谢天谢地了。
再想招兵买马的事，就是自己找死吧。
来人笑道：“殿下有难处，由在下来办此事，如何？”

第1592章 没用就是没用
信陵王求之不得，笑着轻拍来人的肩膀：“不错，你们都是极忠心之人，日后本王一定不会忘了你们。”
来人毕恭毕敬：“能为殿下效劳，是我等之幸。”
信陵王就问：“你叫什么？”
来人道：“在下姓江，名悦客，乃是江家的远房子侄，之前一直在江湖上行走，家中事务未曾牵扯过多。
这次回来过年，恰好遇到此事，不得不出手，为家族尽一分薄力，为殿下尽一分忠心。”
信陵王确定了他的身份，顿时高兴起来：“江福坤和江景阅去了哪里？”
江悦客笑道：“家主和大爷都躲在安全的地方，还有若干金银、粮食等物都很安全。只等殿下一声召唤，就能东山再起。”
信陵王兴奋无比：“有多少金银粮食？”
江悦客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一个数字。
信陵王的瞳孔迅速放大，兴奋得难以自制。
有了这些东西，再收拢了散落在外的门客，苏美人在宫中哄好皇帝……
总有一天，他要重新站起来！
江悦客告辞离开，信陵王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走动。
绕了几个圈之后，色心蠢蠢欲动。
这么累，总得找个小美人解解乏。
他摇了一下铃铛。
过不多时，下人战兢兢地推进来一个身形娇小玲珑的少女。
信陵王狞笑着将人抓过去对着灯一看，见是他府里养的婢女，就垮了脸，使劲一推：“怎么送了这么个玩意儿进来！”
都长大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侍从跪在门口磕头道：“殿下，没有了啊，这种当口哪儿敢呢？”
他喜好幼童的事本就被皇帝视为丑事一桩，千方百计隐瞒不让大臣们知道。
不夹着尾巴做人，再敢顶风作案那就是找死。
非常时期，也将就了！
信陵王一把抓起少女，准备撕开她的衣襟。
少女紧紧闭着眼睛，身子抖得像筛糠，就像等着被拧断脖子的鸡仔。
她越是如此，信陵王越是兴奋。
他喘着粗气，准备合身扑上。
可突然间，他停了下来，狐疑地侧头感受着。
好像，身体有哪里不对劲。
就像是，少了一部分似的，或者该说，某一部分死掉了，没动静了。
这些天一直事多，也没心情想这事儿，难道是那东西也累了？
他惊恐地松开少女，低下头检查。
半晌，他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来人，来人，叫御医！叫御医！”
侍从不明所以，慌慌张张往外跑。
“站住！”他又大叫一声：“去给本王取药匣子来！”
平时他就喜欢用些药物助兴，今天肯定是因为他太累了，太焦虑了，身体不好引起的。
也许用点药物什么的，很快就好了。
侍从很快又取来药匣子，他摆弄许久，仍然没有用。
于是一口气吞服了平时三倍的药物，再试。
还是没用。
他目呲欲裂，心里就像窝了一团可怕的火，却找不到地方可以发泄。
他疯了似地将屋里的摆设再次砸了个稀烂，砸着，砸着，一口气没上去，一头栽倒在地上。

第1593章 满脸斑
天光放晓。
慕樱打完一套拳，转头看到吴晨曦蹲马步的姿势不对，就过去纠正：“身子往下沉，腰要挺直……”
吴晨曦坚持了一刻钟后，挣扎着爬起来：“太可怕了，我的腿要断了，小樱你是怎么坚持这么久的？”
慕樱笑道：“蹲着蹲着就成习惯了呀。”
“你去，你去……”吴二姑娘和吴三姑娘站在院子门口，你推我，我推你。
“你们干什么？”吴晨曦沉了脸。
吴二姑娘往后缩了缩，不敢出声。
吴三姑娘尴尬地道：“我们想和你们一起学。”
之前慕樱顺利逃出生天的事感染到了她们。
慕樱爽快地道：“没问题啊。”
吴二姑娘和吴三姑娘高兴极了：“那我们去换衣服。”
吴晨曦小声提醒慕樱：“三妹妹倒也罢了，二妹妹是个精怪，我总觉得对她好不值得，还要生事。”
慕樱无所谓：“能不能坚持下来还是两说呢，不让她来也说不过去。教你一个是教，教你们三个也是教。”
以吴二姑娘那尿性，半点苦都吃不得。
不让她学，她定要哭着喊着说是欺负她。
吴晨曦想想也是。
待到吴二姑娘来了，慕樱给她布置任务：“先蹲半个时辰的马步。”
吴二姑娘蹲了不到一炷香，就抱怨：“我要学的是拳脚功夫，不是蹲马步。”
慕樱道：“可以的，跟着我来……”
比了几个动作之后，越做越快：“跟上，跟上……”
吴二姑娘晃着晃着，不知怎么回事，脚下一绊，莫名其妙摔倒在地，把手掌蹭破了皮。
当即大哭起来：“我不学了，不学了……”
慕樱连哄带吓：“功夫这个事呢，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我刚学那阵，脸上的皮都晒褪了几层……
我姐说亏得我小，不然要留满脸的斑。还会摔跤什么的，你这算什么，小米的功夫好吧？小时候为了练功，手都摔折了……”
“我不学了，不学了……”吴二姑娘捂着脸，惊恐地跑了。
吴三姑娘愣愣傻傻：“我不怕……”
慕樱捏一把她的脸颊：“不怕最好，能学多少算多少！我姐学的时候比你大多了，现在也练到寻常几个男人不能近身的。”
“咳……”大米使劲咳嗽了一声，使眼色。
却是吴彦庄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耍小心眼儿刚好被人家大人抓住，慕樱有些脸红，老老实实地走过去，垂着手道：“吴世伯。”
吴彦庄眼里带了几分笑意：“你姐夫派人来接你，收拾一下，我送你。”
慕樱兴高采烈地蹦起来：“是不是我姐回来了？”
吴彦庄道：“不知道。”
慕樱觉得就是，忙着和吴晨曦道别：“等我回去了，收拾收拾，请你去庄子里住……”
说着就挤眼睛，表示可以凫水。
两个小姑娘互相使眼色，都高兴得像小老鼠似的。
吴彦庄也不去管，昂首阔步往外走。
走到大门外，忽见路边停了一辆马车。
一个青衣婢女在窗口探了头，随即飞快地缩回去。

第1594章 倒看书
吴彦庄也没在意，命慕樱：“坐稳了，咱们出发了。”
却见青衣婢女飞快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再跑过来拦住他的马，仰着头大声道：“是吴将军吗？”
“你是何人？”吴彦庄垂眸一看，这婢女两条眉毛倒八字，圆脸圆眼，长得十分喜感，是张陌生的脸孔。
婢女一耸眉毛，笑道：“奴婢是替我家姑娘来向将军传话的，我家姑娘姓陈，叫喜梅。”
吴彦庄顿时愣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慕樱和众随从。
众随从自然是不敢说什么的，低眉垂眼，自动往后退。
慕樱飞快地看了一眼，脸就憋红了，迅速把脸转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吴彦庄面子上有些过不去，板着脸道：“何事？”
婢女塞过一封信，跳上马车，马车飞也似地驶走。
吴彦庄将信收入怀中，命众人：“出发！”
走着走着，觉得后脑勺一直被人盯着，实在忍不住，猛然回头，正好对上慕樱的眼睛。
慕樱被吓了一跳，随即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挑眉瞪眼，呲牙咧嘴，笑得谄媚讨好。
她比吴晨曦还要小两岁，吴彦庄不由笑了，慈爱地道：“看什么？”
慕樱大着胆子道：“您不生气？”
“不生气。”吴彦庄很喜欢慕樱，这个孩子聪明机智，可爱有担当，晨姐儿不理解他挑的亲事，还是她开解的。
慕樱虚空点点他腰：“那个信……刚才那个人……陈二姑娘是个靠谱的好姑娘，她一定不会无缘无故找您的，说不定是有急事。”
吴彦庄来了几分兴趣：“你如何知道？”
慕樱笑道：“她去过我们家，和我姐姐有来往，我们都觉得她不错……”
吴彦庄本来也一直在想那信到底写了什么，只是不好意思当着下属的面拿出来看而已。
得了慕樱的话，就正大光明地拿出来看：“既然你打了包票，那我瞧瞧。”
看完之后神色凝重。
慕樱心里痒痒的，却也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便道：“吴世伯，您有事就先去办吧，我可以自己去神官宫，青天白日的，没事儿！”
何况还有顾凤麟派来的人在。
吴彦庄摇摇头，到底是坚持把她送到了神官宫，等不得和顾凤麟打招呼，忙着走了。
顾凤麟还在梅花树下看书喝茶。
“顾哥哥，是不是我姐回来啦？”慕樱过去行礼，顺便往他书上瞟了一眼：“咦，您怎么倒着看书啊？”
顾凤麟眉头一跳，不动声色地将书倒回来：“你姐暂时不回来，太后要留她在宫中多养几天。”
慕樱撇撇嘴：“那我也不去吴家住了，我要回家去料理家务，管事们都放回来了，我姐和我都不在，怕他们没有主心骨。”
清风和明月随侍一旁，听着忍不住笑了。
慕樱怒道：“你们笑什么？看不起我啊……”
她本意是想逗顾凤麟高兴。
顾凤麟却只是站起来道：“你不用担心，白无为在，他会把事情打理妥当的。你随我来。”

第1595章 敢不敢试？
蜿蜒曲折的地下通道，潮湿阴冷，气味也很不好闻。
慕樱很不适应地裹紧披风，盯着前面的顾凤麟看。
她总觉得这次见面，顾凤麟的状态有些奇怪。
心不在焉的，老是走神，好像很有心事。
但她又不敢问。
纵然顾凤麟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也一直把他当成兄长看。
不是他对她不够和蔼可亲，就是总有距离感。
慕樱正想着，顾凤麟突然顿下脚步：“小樱。”
“啊……”慕樱吓了一跳。
顾凤麟让她走上前去一些：“你对如今的局势有什么看法？”
“局势啊？”慕樱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不会把我当成小孩子笑话？”
顾凤麟微笑：“不会，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觉得好烂。”慕樱很实在地说。
“焰火会，这是多么大的盛会，居然发生那种事。
不去抓捣乱的真凶，却拿我姐姐一个小女子来做文章，真是丢人。
牵扯上这么多高官，还有皇子什么的，也不能把齐国怎么样，实在是烂透根了。”
“说得没错。”顾凤麟很认真地道：“那么，你想不想做点什么有用的事？”
慕樱不明所以：“我能做什么呢？我始终不是男子，不能出将入相……”
“虽不能从大局改变，却可以从细节改变。”顾凤麟在一间讯问室外停下来。
清风推开房门，请他们入内。
室内燃着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地上用铁锁链锁着一个人，四肢都被铁索拴住了，身上破破烂烂的，几乎没剩什么好皮肉，脑袋无力地耷拉着，不知是死是活。
有人将一桶凉水兜头泼去，等了片刻，她呻吟出声，缓缓醒过来。
“是你啊，是不是普通的玩耍已经不能满足你了，趁着你姐姐不在家，和你姐夫找乐子？”
小丫恶毒地笑着，露出红通通的腐臭的牙根。
慕樱不假思索地拿起棍子使劲砸了一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小丫被打得说不出话来，趴在地上仇恨地瞪着慕樱和顾凤麟。
顾凤麟道：“她知道很多秘密，却不肯说出来。
比如枚州周守备家的小儿子，还有你们买庄子的那个宋家的儿子，都没找到。
我若把她交给你，你有办法问出来吗？”
“我？！”慕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凤麟居然让她负责审问这么重要的人犯！
她哪能做到呀！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她：“敢不敢试？以后还会遇到很多类似的事，总不能全都指望你姐姐一个人……”
这句话打动了慕樱：“可我怕自己做不好。”
“没关系，大不了就是弄死，死了不关你的事。”顾凤麟轻描淡写：“清风，你留下来协助二姑娘。”
说完就转身走了。
讯问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小丫粗重的呼吸声响个不停。
慕樱手脚冒汗，无所适从。
清风指点她：“还有一种刑罚没试过，那个比较有效。”
“什么？”
清风把一根烧红了的烙铁递到她手里：“这个，效果很好。”

第1596章 杀人难不难？
慕樱不敢。
这和她当时被逼到没有退路，不得不用簪子刺杀小丫是不同的。
清风劝了一回，见她始终不敢下手，就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看她要怎么办。
小丫轻蔑地看着她：“怂货！”
慕樱掌心冒汗，直到烙铁变冷。
清风也不着急，另外换了一把竹签子给她：“用这个钉到指甲缝里也很好。”
慕樱后退一步，竹签子全部掉到地上。
“哈哈哈~”小丫狂笑起来，笑得急了，又使劲咳嗽，咳出了许多血沫子。
清风摇摇头，命人将竹签子拿起，给小丫一个个地钉。
凄厉的惨号响彻室内。
慕樱紧贴墙壁站着，倒是没想躲避。
一无所获。
清风便又指挥人上烙铁。
慕樱还是没有动，强迫自己看完整个过程。
然后她跑出去，扶着墙吐了。
一双一尘不染的靴子出现在她面前。
她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小声说：“顾哥哥，我……”
顾凤麟淡淡地道：“问不出来？”
“是，她什么都不肯说。”慕樱松了一口气。
顾凤麟往刑讯室里走：“你跟我来。”
她紧紧攥着手指跟进去。
小丫已经昏厥过去，刑讯也暂时停止。
清风看着顾凤麟摇摇头。
“没有什么价值了，这种人不配活下去。”顾凤麟说道：“小樱，你来处死她。”
慕樱脸色苍白：“我吗？”
“你不是说不想拖累你姐吗？以后形势会更严峻，杀人，会是必要的选择。今天就是你的开始。”
顾凤麟将一把剑递给慕樱：“来，我教你，这个地方刺进去，一剑致命。若是不喜欢，抹脖子也可以。”
慕樱被他今天的反常举动吓到：“顾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凤麟摇头：“不要多问，你只需按照我的要求办好这件事。”
“不可以不做吗？”慕樱轻声问道。
“不可以。”顾凤麟掰开她的手，将剑塞到她手里：“你必须完成。”
慕樱沉默片刻，握紧剑柄，指向小丫。
她尚未做好准备，手已被顾凤麟握住，使劲往前一送。
“噗”的一声轻响，小丫睁开眼睛。
她像是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愣愣地看看胸口的剑，再看向慕樱。
最终，她微微一笑：“哦，这样子。”
慕樱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受谁的指使，周小公子和宋公子哪里去了，你说出来啊！”
小丫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在地狱之中，凭什么你们要在天堂？你等着，这世间会成为炼狱的！哈……”
她笑了一声，再无声息。
慕樱擦了一把掌心里的汗，不安地看向顾凤麟。
顾凤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清冷如玉。
他缓缓拔出长剑，递给她：“把它擦洗干净。”
“哦。”慕樱听话地接过长剑，清风体贴地递给她一桶清水。
慕樱感激地朝清风点点头，低着头洗涤长剑。
等到洗干净了，又用棉布擦干，她双手举起递给顾凤麟：“可以了吗？”
顾凤麟不接：“杀人难不难？”

第1597章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所以并没有想像的那么难，对不对？”
慕樱点头。
顾凤麟就道：“那么这把剑送给你了。以后再有人敢对你不利，能杀就杀了，不能杀，就躲开。”
慕樱紧紧攥着剑，觉得它沉重无比。
“顾哥哥，到底怎么了啊？我害怕。”
她总觉得今天的顾凤麟很反常。
“不怕，有我在。”他微笑着说道：“有我在，总会护得你们周全。”
慕樱稍许踏实了些：“我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她了。”
“快了吧。”顾凤麟蹲下去，和她对视，轻声道：“小樱，能不能答应哥哥一件事？”
慕樱不明所以：“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会答应的啊，哥哥不用多问。”
顾凤麟心里有一股暖流淌过。
这就是信任，来自于亲人之间的信任。
这些年，他从慕云晗一家那里得到的信任，远胜所有。
他很认真地道：“今天的事别告诉你姐姐好不好？”
慕樱也不想告诉：“她够心烦的了，不告诉她。”
“我们俩能自己解决的事，都不用告诉她，操劳太多，容易生病，容易老。”
顾凤麟用一种戏谑的口气，认真的态度说道：“那我们拉勾？”
他伸出小指头。
慕樱笑着勾上他的指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了谁就是小狗！”
慕樱大笑起来，有种“自己终于长大了”的自豪之感。
二人一起走到院子里。
微风袭来，含着淡淡的清香。
“春天要来了。”顾凤麟说道，“你回去吧，不是去吴家，而是回你家。在你姐姐没回来之前，你家里的一切都由你做主。”
他招手叫来大米：“护着她，谁敢对她不利，我允许你随意出手，有事我担着。”
大米双眼发亮，猛点头：“奴婢一定不负大人所托。”
顾凤麟这才问慕樱：“刚才谁送你来的？”
慕樱道：“是吴将军，啊，有这么一件事……”
她噼里啪啦地把陈喜梅装成丫鬟，给吴彦庄送信的事说了：“我看吴将军神色凝重，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呢。”
顾凤麟微一思索，招手叫来苍松吩咐几句。
苍松立刻带人出了门。
慕樱忐忑地用脚尖在地上画圈：“顾哥哥，您不会是派人去抓吴将军和陈二姑娘吧……”
顾凤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慕樱低下头，不敢出声。
她和他都知道，吴彦庄和陈喜梅绝对不会为了私会，顾凤麟也不会这么无聊，去破坏人家约会。
她所担心的，无非是怕顾凤麟害吴彦庄罢了。
因为好像，虽然他们两边目前看起来是相安无事，但实际上又是有隔阂的。
这样说，不过是给彼此一个台阶。
“从前有人和我说，小孩子的感觉总是最敏锐的。”
顾凤麟微微一笑：“你很敏锐，也很聪明，没有白费我和你姐姐在你身上花的功夫。”
“那么，小樱，我以后会很忙，有些事可能顾不过来，我把你姐姐交给你了，好不好？”

第1598章 再次拉勾
“姐姐我当然要照顾的，可是顾哥哥，吴将军和陈二姑娘的事，您是不是也能……”
慕樱不屈不挠，并不因为顾凤麟提到慕云晗，就忘了初衷。
“不和您说，我怕您吃亏，和您说，我又怕吴将军吃亏。
毕竟晨姐儿是我最好的朋友，吴将军对我们家也是有大恩的。
哥哥还在他军中历练呢，在留仙那边也是多得他关照。
他不是坏人，他是个厚道正直的好人。就算是吴二夫人和吴二姑娘，也只是小讨厌，不是大讨厌。”
慕樱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顾凤麟，满是期待和恳请。
顾凤麟暗叹了一声。
小丫头从前对他的戒心可没这么重，现在竟然怀疑他会害吴彦庄。
到底是……刚才他逼着她杀人，给她留下阴影了。
可他，并没有其他办法。
倘若能让她一直安逸甜美地长大，他也不想让她的手沾染鲜血。
但这个世道，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他笑了：“没问题！哥哥答应你，不会让你为难，好不好？”
慕樱高兴起来：“我们拉勾？”
顾凤麟又和她拉了一回勾。
他叫来顾老头：“你亲自把小樱送回慕侯府，顺便敲打敲打他们。”
慕云晗出事这几天，慕侯府就开始那两天悄悄使人打听过消息。
但也只是关心会不会牵扯到他们，如何才能撇干净。
知道牵扯不上慕侯府之后，就不问了。
直到听说慕云晗被太后接进宫中休养，才又装模作样地往他这里传消息，表示各种担心和慰问。
然而可笑的是，从始至终没有想起慕樱一个女孩子该怎么办。
所以让顾老头走这一趟，非常必要。
慕樱根本没把慕侯府的态度放在心上，还非得不让顾老头送她：“我自己能行。”
顾凤麟板着脸咳嗽了两声：“我的话你都不听了，是要气死我吗？”
慕樱立刻败下阵来，乖乖地跟着顾老头离开。
顾凤麟招来武长老：“你随我走一趟。”
吏部陈侍郎府此刻正是焦头烂额。
自从蒋家出事，有关联的亲戚好友全都是待查的对象。
虽说皇帝指示办案要温和，不要引起朝廷动荡，不要乱来，但始终这样近的关系，是跑不掉的。
陈侍郎夫妇宛若油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陈夫人抱怨陈侍郎：“你为何要答应他们？”
陈侍郎也很火大：“我能不答应吗？不答应，他们先就把咱们给弄死了！”
陈夫人哭道：“那被抓住还是死路一条。”
陈侍郎叹道：“走一步看一步，能多活一刻算一刻吧。”
“我只盼梅姐儿的婚事不要有变……”陈夫人越想越难过：“吴彦庄肯定不会要她了！谁会惹麻烦上身啊。”
陈侍郎长吁短叹：“看她的造化吧。”
忽然，管家狂奔而来：“老爷，夫人，不好了，吴将军带着大队人马来了！”
“啊？”陈侍郎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到地上，面如死灰：“夫人……你带着孩子们逃吧……”

第1599章 旺夫宜男相
“能逃去哪里？”陈喜梅青衣素服，快步走入，眉眼之间凛然正气，神色肃穆。
陈夫人“嗳”了一声，叫道：“你出来做什么？你要去求他吗？也行的，你去求他！好歹你们已经定了亲，他不能不管你……”
“我求他做什么？”陈喜梅微微一笑，弯腰拾起地上的残瓷碎片：“爹，您失态了。”
陈侍郎和陈夫人对视一眼，觉得这个很不靠谱的女儿似乎突然之间就变了个人。
“你……怎么了？”陈夫人小心翼翼地道：“你要是怕他拒绝，娘去求吴老夫人……
她对你很满意，神官宫的属官说了，你是旺夫宜男相，一准三年抱俩……”
“旺夫宜男相？”陈喜梅的脸瞬间黑了：“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陈夫人难得脸红：“我这不是怕吴家不满意，所以特意请神官宫的属官帮忙给你算一卦吗……都是为了你好。”
蒋贵妃想要拉拢牵制吴彦庄，他们也想借吴彦庄更上一层楼，再谋求个保障的。
陈喜梅气得不行，可是看到父母鬓边骤然生出的丝丝白发，想起他们打小就给她存嫁妆，再多的气也灭了。
“罢了……”她叹了口气：“稍后他来，主动交出蒋家藏在这里的人和物，再和他退亲吧，他会网开一面的。”
“你，你……怎么知道？”陈侍郎嘴唇直颤抖。
他自问办事不是不牢靠，怎么不但吴彦庄知道了，自家平时很不靠谱的女儿也知道了？
陈夫人则是尖叫：“和他退了亲，他更是没顾忌了，以后你怎么办？”
“都死到临头了，还说什么以后？与其等着被人设法摆脱，阴谋算计，不如自觉一些，还能留下几分人情，多有几天好活。”
陈喜梅眼里满是黯然。
她是真的敬佩和喜欢吴彦庄这个人。
虽说他的年纪不小了，比她爹只小了十来岁，可是他精武威严，并不是她爹这种全身肥肉的文官可比的。
加上此人品行为人，实在是万里挑一、不可多得的佳婿人选。
她到底是和他没缘分啊。
她叹了一口气，告诫自己的父母：“人家既然敢来，就一定是有数的，千万别对着硬来。”
陈侍郎想起吴彦庄在旦日夜焰火会上，斩下的那几个人头，骨头都酥了。
环视家园，挤出几颗老泪：“都怪爹贪图富贵，害了你们。”
“知道这个，尚且不算愚钝到底！”
吴彦庄快步而入，带来的亲兵快、准、狠地将陈家下人全数按翻在地。
陈夫人吓得抖成一团，慌慌张张将陈喜梅拉到自己身后护着，颤抖着嘴唇道：“你，你，吴将军，你别乱来！”
吴彦庄神色淡淡，目光从陈喜梅脸上一扫而过，停顿片刻，就又去看陈侍郎：“陈侍郎，这是最后的机会。”
“你若主动交待，本侯自会秉公禀告陛下，说明你的一片忠心。若是还要死硬到底，那便别怪本侯无情！”
陈侍郎面如死灰，颓然跪地：“我说，我都说！”

第1600章 你是陈喜梅？
大批御林军冲进陈府，在陈家的库房里将许多箱笼贴上封条再抬走。
再冲入下人房，带走了许多的人。
陈府上下人心惶惶，只当天要塌了。
吴彦庄也不表态，背负双手站在陈侍郎的书房里，沉默地看着天际。
少倾，吴光来禀报：“将军，事情办完了。”
吴彦庄沉声道：“陈侍郎，还望你这几日不要外出，等待刑部传召，好生配合查案。”
陈侍郎欲哭无泪，只管点头。
陈夫人悲声道：“吴将军……还望您看在我们两家是姻亲的份上手下留情……”
“母亲！”陈喜梅大步走出，将她拉到一旁，直视吴彦庄：“侯爷，我们的亲事就此作罢，求您高抬贵手。”
吴彦庄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转身往外走。
陈喜梅一时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给他的信上说得很清楚，愿以这个消息和她的亲事，换取家族平安。
哪怕不做官也没关系的，只要全家能平安而退就好。
刚才她也让人关注了，吴彦庄带来的人只搜走了蒋家暗藏在此的人和物，并没有太多骚扰陈府的人。
可以算得上是克制有礼，她就当他答应了和她的协议。
可他又不肯给个明白话，这是？
陈喜梅推开陈夫人，跑出去拦住吴彦庄，很认真地道：“您是怕影响您的名声，怕人说您看我家不好就取消了亲事吧？您放心，我有法子处理好。”
吴彦庄淡淡地道：“你就是陈喜梅？”
陈喜梅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垂下脸轻轻点头：“我是。”
“你的胆子很大。”吴彦庄绕开她，继续往外走。
这样好的机会都不答应，难道，是要把陈家往死里整，人死了最干净？
陈夫人被自己的想法吓着了，大叫一声：“吴将军！饶命啊！”
吴彦庄恍若未闻，只步子迈得越来越大。
“吴侯不要这么急啊。”顾凤麟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阳光灿烂，他未穿玄色的神官袍服，只着他最爱的白色锦袍。
宽袍大袖，上有流云暗纹，精致贵重。
未戴发冠，发髻上只绾了一根温润碧绿的碧玉簪子。
唇色浅淡，脸色苍白如冷玉。
举手投足之间，风流雅致如谪仙。
陈家人一看到他，全都从头凉到脚。
蒋家那是把慕云晗和他往死里整啊，这回轮到他来报复人了。
听说他这几天把蒋家几个最重要的爪牙弄得生不如死，好些人已是被抄家了的，有几个人更是在拒捕逃跑的过程中莫名其妙就死了。
这还是在蒙相主持这桩案子的情况下，不然只怕死的人更多。
有几个胆小的陈家人，甚至吓哭了。
一片哭声中，顾凤麟就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没有一丝烟火气息。
吴彦庄皱眉：“神官大人怎么来了？”
顾凤麟淡淡地道：“适才经过，听说你在里头，想起还没感谢府上对小樱的照料，特意进来打个招呼。”
吴彦庄当然不会相信：“呵……”
忽然有人大声喊道：“大人，大人，找到了！”

第1601章 婚期如常
找到了？
说这话的人是神官宫的人，叫的“大人”当然也是顾凤麟。
包括吴彦庄在内，陈府中的人全都提起了心。
到底找到什么了？
顾凤麟这是在干什么？
吴彦庄不动声色地朝顾凤麟走了两步：“倘若本侯未曾记错，陛下并未让神官大人插手此事。”
顾凤麟微微一笑：“你别急。”
他看向神官宫的人：“找到什么了，还不抬出来？”
须臾，神官宫的人从后头抬出一个人来。
黑袍加身，眼睛上蒙着白布条，瘦骨嶙峋，躺在春凳上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
武长老鬼魅一般地跃出，上前一看，转头怒视陈侍郎，牙齿咬得咯吱响。
陈侍郎夫妇壮着胆子上前，看清楚春凳上的人后，陈夫人当场晕死过去。
陈侍郎吓得咬住手指，惨叫着软倒在顾凤麟面前。
“这，这，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啊，神官大人！下官冤枉！”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私藏顾漪澜这个前任神官呀。
顾凤麟并不理他，命人将顾漪澜抬走，看向吴彦庄：
“吴将军既然得到线索来此搜查，为何要马虎了事？难道是在包庇岳家吗？”
吴彦庄淡淡地道：“你想要什么？”
顾凤麟扫了陈喜梅一眼，微笑：“你这是已经决定了？”
吴彦庄不答：“你知我是什么性子，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性子，说吧，你想如何？”
顾凤麟做了个请的姿势：“我们那边说？”
吴彦庄沉着地跟着他走到一旁。
顾凤麟轻声说了几句话。
吴彦庄微微吃惊：“这是怎么了？”
顾凤麟不解释：“你只管回答是，或者否。”
吴彦庄思索片刻，道：“我答应你，将来无论如何，只要吴某还活着，就一定护得他们周全。”
顾凤麟一笑：“那就行了，安心地娶你的小媳妇吧。”
吴彦庄皱眉：“你用陈家威胁我，怎么就这样肯定，我一定会遵守承诺，继续这门亲事？”
顾凤麟道：“因为你孝顺，吴老夫人很喜欢陈二小姐，你不想让她难过。
而陈二小姐也够有魄力，配得上你，堪当吴侯府的主母。”
吴彦庄悻悻：“这不是理由。”
“那么就再加上一个，因为陛下对你有疑，她是最合适的婚配对象。”
顾凤麟笑得意味深长：“听我的，娶她吧，你吃不了亏，上不了当。”
说着，转过身，向因为不放心，朝他们走过来想要解释的陈喜梅温和地道：
“陈二小姐请放心，我已经劝说他娶你了。虽然他不是很乐意，但他总会想通的。
像你这样的人才品行，满京城找不出几个，配他这样一个老头子是绰绰有余了。”
陈喜梅目瞪口呆，随即涨红了脸，忐忑地看向吴彦庄。
吴彦庄没什么表情，朝她点点头，示意手下人收工。
同时和还在哭个不停的陈侍郎夫妇说道：“准备一下，婚期如常。”
陈侍郎夫妇顿时吓得收了哭声，面面相觑：“他在说什么？”
“我没听错吧？”

第1602章 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
陈喜梅想哭又想笑，觉得就和做梦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吴彦庄从她身边走过，淡淡地道：“下次不要再装成那个样子了，丑。”
陈喜梅一怔。
他认出她来了？
真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
目光锐利，聪明，强悍，有手段，讲信义，还……很有眼光，知道她很好！
她高兴地追上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拦住他，小声道：“我和您说的都是真的，我家真没有碰太常寺卿……不知道他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我知道。”吴彦庄僵着脸目视前方，顺便剐了一眼偷看的吴光等人。
“那……神官大人……”陈喜梅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胡乱地揪着衣角。
“不用管，顾家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全都是疯子。”吴彦庄总算多说了几句话。
他越过她，翻身上马，带着手下迅速离开。
兵器击打在马鞍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威风凛凛。
陈喜梅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头看着父母傻笑一声，“啊”地大叫着跳起来。
陈侍郎夫妇劫后余生，相携残喘。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来我往的，他们都没能弄明白。
陈大爷擦了一把冷汗：“爹啊，我们家以后算是顾党了吧？”
抓了那么大一个把柄，却没为难他们，肯定是要收归己用了啊。
“顾党？”陈夫人道：“难道不应该是吴侯府的人吗？”
陈大爷道：“但是吴侯爷很快就要回象山了呀。”
陈侍郎想了片刻，坚定地说：“不，我们就是女婿的人，凡事以女婿的意见为主！
但是！看到神官宫的人，我们必须虚与委蛇，不给女婿添麻烦！”
陈喜梅撇撇嘴，没戳穿陈侍郎的软骨头真面目。
反正好像吴彦庄和顾凤麟是达成了什么协议，这二人肯定不会对着干的。
家里人没什么大才，老实点比较好。
但是那个顾漪澜，怎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家后院呢？
是谁，这么恶毒，想要陷害她家？
想一想，吴彦庄刚搜查过她家，陷害她家的同时，也等同于陷害了吴彦庄。
若是吴彦庄出事，赵国又将少掉一名将才。
陈喜梅不寒而栗，她必须找个机会提醒吴彦庄。
天色很快暗沉下来。
几点寒星闪烁在夜空之中，清冷，寂静。
顾漪澜长出了一口气，从漆黑一片的噩梦之中惊醒过来。
“大人，您总算醒了。”武长老粗糙的大手稳稳地握紧他的手，语气十分激动。
顾漪澜睁开眼睛，瞬间被昏黄的灯光刺激得泪流满面。
他赶紧闭上眼睛，声音嘶哑：“这是哪里……”
“神官宫。”顾凤麟淡淡地道：“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
顾漪澜沉默片刻，道：“多谢。”
他被扔出来之时，那些人并没有还他药丸。
所以只能是顾凤麟将属于自己的药丸分给他，并救了他。
顾凤麟没有出声。
武长老道：“阿麟，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
顾漪澜立刻察觉到，武长老对顾凤麟的态度转变不是一星半点。
他轻轻笑了起来。

第1603章 一团漆黑
顾漪澜笑道：“阿麟，你已经做好准备接收我的一切了？”
顾凤麟心事重重，并不接招。
顾漪澜也不再出声，而是闭目养神。
良久，顾凤麟淡淡地道：“我梦见你被关押在一个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地方，你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顾漪澜道：“抓我的人我也不认识，从始至终没看到真面目。”
他太虚弱，短短几句话说得气喘吁吁。
顾凤麟没有再逼迫他，而是吩咐清风给他喂食。
顾凤麟嘲讽道：“你活得也够惨的，当了这么多年的神官，身边只剩下一个武长老，就连近身伺候的人都没有。”
顾漪澜不置可否。
顾凤麟也觉得没意思，漫步往外走。
“慕云晗还好吗？”顾漪澜突然问道。
顾凤麟顿住脚步，目光不善：“她很好。”
顾漪澜虽然闭着眼睛看不见他的神情，却也能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寒意。
他勾起唇角一笑：“阿麟，你遇到什么事了？不想和我这个前辈说一说吗？
有些疑问，除了我，谁都不能解答你。倘若我俩能合作，很多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我知道的，远比你以为的更多。要不要试一试？”
顾凤麟盯着他看了片刻，终是拒绝：“你若真那么强，为何不能照看好自己？
别和我说你是故意深入虎穴。若我未曾猜错，你的预知能力已经没有了吧？”
顾漪澜脸上有一瞬间的呆滞。
武长老不敢置信，看看顾漪澜，再恳求地道：“阿麟……”
顾凤麟面无表情，转身走出。
武长老指着清风：“你出去！”
清风放下粥碗，起身退出。
武长老守在顾漪澜面前，轻声道：“大人，您……”
顾漪澜一直沉默。
烛火微微跳动，苟延残喘。
就在武长老等不下去的时候，他终于出声：“没错，我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我再作预知了。我每次做梦，都只能看到一团漆黑。”
武长老闭上眼睛，喟然长叹。
他转过身，快步往外走：“这件事不能传出去，不然……”
不然，顾漪澜的境地会更糟糕的。
顾漪澜道：“你是去求阿麟吗？他不会往外说，相反，他会替我遮掩。”
从目前的情况看，顾氏能干的人变少，对顾氏和赵国都不是好事。
顾凤麟这样胸有大志的人，不会任由这种事发生。
武长老顿住脚步：“谁也想不到……”
谁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你和我说说慕云晗的事吧。”顾漪澜轻轻说道：“我要知道这几天里发生的所有事。”
夜色沉沉。
慕云晗从睡梦中惊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
怀里一团软软暖暖的东西动了动，她伸手一摸就笑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玄金不理她，换个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慕云晗睡不着，就将它放在被窝里，披衣下床。
小米打了个呵欠：“姑娘想要什么？”
慕云晗道：“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这半夜三更的，外头春寒料峭……小米有些讶异，终还是陪着她出去。

第1604章 我陪你
霜华殿很小，只有一个小小的天井。
夜里只廊下点了一盏灯笼，影影绰绰，一片寂静。
慕云晗主仆不愿打扰人，就在天井里慢慢散步。
一只鸟飞过，在这寂静的夜里声音格外响亮。
慕云晗吓了一跳，小米道：“我们回去吧，您这伤病还没好。”
慕云晗点点头，二人相携着回了房间。
小米关好门，接着她的披风，低声道：“有人窥探。”
慕云晗道：“我猜着了。”
小米忧心忡忡：“不知还要在这宫中住多久，总觉得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不踏实。”
忽听玉儿隔着窗子低声道：“慕姑娘……您醒了么？”
小米拉开门，赔礼道：“不好意思，吵着姑姑了。”
玉儿行了个礼，笑道：“是我们殿下听见你们这边有人说笑，就使我过来瞧瞧。”
小米和慕云晗对视一眼：“说笑？”
她二人只说过寥寥几句话而已，而且都是压低声音，生怕吵着别人。
怀昌公主怎么就听见她们说笑了？
玉儿看她二人神情，压低声音道：“怎么了？”
慕云晗轻声道：“我们没有说笑。”
玉儿惊恐地四处看看，慢慢退了出去。
慕云晗使个眼色，二人分开检查室内。
并没有外人入侵的痕迹。
那么这个怀昌公主听见的说笑声，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慕云晗拉起小米的手，在她掌心里写：“你有听见人说笑吗？”
小米摇头。
玄金从床帐里钻出来，跳上矮柜，伸个懒腰，看了慕云晗一眼，闪电般跑走。
慕云晗皱眉：“它干嘛？”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怀昌公主裹着披风一溜烟地跑进来，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惊恐。
“慕姐姐，我……”怀昌公主尴尬地嗫嚅着，很是难为情，与她平时的端庄大方大相径庭，“我害怕。”
夜里并没有生炭火，到处冷冰冰的，慕云晗拉开被子：“殿下若不嫌弃，上去捂着吧。”
“嗳！”怀昌公主毫不客气地跳上床，乖巧地盖好被子：“姐姐，你不上来躺着吗？”
慕云晗不认为自己和怀昌熟到能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因此笑道：“殿下睡吧，我和小米四处查看一下。您是听见哪里有说笑声的？”
“那边，好像是女人的声音，笑得可欢畅了……宫里的人是绝不敢这么笑的……”
怀昌公主隐隐内疚：“所以我就以为是你们。”
小米便要挑着灯笼出去看，怀昌公主见慕云晗要随行，连忙叫住她：“慕姐姐，你别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
慕云晗顿时失笑，怀昌公主特意来找她寻求安慰，她却把人留在房里，跟着小米走了，确实不是事儿。
便回去坐在床边安慰怀昌：“殿下别怕，我就在这里守着您，您睡吧。”
怀昌公主握住她的手，作势要下床：“慕姐姐，你伤病未愈，哪有我占了你的床，却让你枯坐一夜守我的道理？
你不上来，我就陪你坐一夜，咱们有难同当。可好？”

第1605章 我们做好朋友可好？
怀昌执意如此，慕云晗还能怎么办？只好告了罪，在她身边缓缓躺下。
怀昌公主亲昵地靠过来，笑容灿烂：“我一直想要一个这样的姐姐，可以和我彻夜相伴，一起谈心。
可惜，怀兴只会欺负我，抢我的东西，撕毁我心爱的裙子。”
慕云晗道：“以后再不会有人和殿下抢东西。”
蒋家不可能再复宠，就算信陵王未倒，最多也就是再蹦跶几天。
怀兴公主，是永远也别想回来了。
怀昌公主叹息一声，问道：“慕姐姐有没有要好的姐妹？慕樱不算。”
慕云晗首先想起的是梅小姐，这个女人在枚州过得风生水起。
前些日子使人送年礼过来时，在信里野心勃勃地说，要在年内将枚州附近的十个州府全部开起分店，两年内实现纯利翻四倍。
在枚州时，小米、梅小姐、她，三人过得是真的很快活。
怀昌公主撑起下颌笑看着她，眼里流光溢彩：“姐姐想起谁了？”
梅小姐身份特殊，慕云晗就没提，转而笑道：“我平时太忙，说起来真可怜，竟然没有一个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若是说交往比较多的，只有承恩公府的三姑娘和四姑娘勉强算是吧。”
怀昌公主一怔：“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必然交友遍天下，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姐姐若不嫌弃，让我做你的好朋友，可好？”
她不是第一次向慕云晗表达这样的意思了。
慕云晗实话实说：“我不曾与公主这样的人做过好朋友。”
“那有什么关系？公主也是人，和你一样两只眼睛两只鼻孔，一个嘴巴。”
怀昌公主柔声道：“我知道你多有顾忌，对我也不是很了解，但若是日子长了，你总会知道我是什么人的。”
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人总是更容易放下心防。
何况怀昌公主是个非常善解人意，很会说话的人。
等到小米回来之后，慕云晗和怀昌公主已经聊得很开心了。
当然，多数都是怀昌公主在说，慕云晗在听。
怀昌公主事无巨细都在说，讲她和周嫔的事，讲她和钱二公子的事。
慕云晗从来都不知道她这么能说的，玉儿低咳一声：“殿下，小米回来了。”
怀昌公主这才恍然惊觉：“我说得太多了，很烦吧？”
慕云晗笑道：“不，很有意思，我之前并不知道宫中的生活是这样的。”
怀昌公主高兴地问小米：“有没有发现什么？”
小米惊诧于她们之间的关系变化如此之快，不动声色地道：“奴婢查过了，东边的墙上竟然有鸟粪，应该就是之前我们听见动静的那只鸟。”
这可奇怪了，怀昌公主和慕云晗对视了一眼。
宫中的墙头很特殊，号称莺不落墙顶。
工匠在修建之时特意增大了琉璃瓦的坡度，同时墙脊是根据鸟的趾间宽度计算的，刚好让鸟不能抓扣。
目的是不让鸟类停在上面，留下粪便。
可是东墙上竟然有鸟粪，这就不能不让人觉得稀罕了。

第1606章 我不好吃
半夜三更的，不可能查得很清楚。
甚至从怀昌公主的身份地位来看，也不能闹得人尽皆知。
不然一不小心就可能惹得太后、皇后、皇帝等人不高兴。
你说有人窥探你，那是谁？
造成什么损失了吗？
有人看见了吗？
证据在哪里？
目的是什么？
这些都是很招人烦的事。
怀昌公主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和慕云晗道：“要不，带信出去，让神官大人设法接你出宫吧。
我这里也想想法子，和皇祖母说一说，让你回去。到了外面，始终是在自己家，很多事情好办。”
慕云晗觉得这样也好。
她知道鹰老一直藏在暗处守着她的，但这是皇宫，不比其他地方。
宫中自有高手看守，鹰老这样的人若是被发现，便是一场大官司。
说不得还要往顾凤麟身上泼脏水，说他窥伺宫中搞阴谋诡计什么的。
“都睡吧。”怀昌公主闷闷不乐，“小米和玉儿挤着睡在榻上，我们四个将就混一夜。”
小米和玉儿累了一天，很快就睡着了。
慕云晗经过的事多，也不把这件事看得太重。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她家的天是顾凤麟顶着的，没什么好担心的，因此也是很快睡着了。
正睡得香甜，怀昌公主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慕云晗吓醒过来，冷汗涔涔，心跳如鼓。
就着昏黄的灯光，只见怀昌公主披头散发，紧紧闭着眼睛，然而神色狰狞，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她双手死死攥着被子，使劲地撕扯，牙齿用力咬着，发出小兽一般的“呜呜”声。
慕云晗只是慢一点安抚她，她就拉起被子盖在头上，瑟瑟发抖：“不要，不要过来，我不好吃……”
“怎么了？”小米和玉儿也惊醒了。
慕云晗看向玉儿：“能叫醒殿下么？”
有些人梦魇了是不能叫的，否则会受到极大的惊吓。
她不熟悉怀昌公主的情况，并不敢贸然行事。
玉儿犹豫片刻，道：“能。”
说着上前，轻轻抓住被子，低声道：“殿下，殿下，您是在做梦，醒来，醒来！”
一边说，一边隔着被子轻拍怀昌公主。
有条不紊，处变不惊，显然是经常遇到类似的事。
慕云晗看得明白，若有所思。
怀昌公主渐渐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探出头，十分羞愧的样子：“慕姐姐，我又做噩梦了。”
慕云晗见她满头满脸的汗，就拿了帕子给她擦拭，柔声道：“别怕，我们都在。想喝水吗？”
小米很有眼色地去外头小炉子上取了热水进来，双手递过去。
怀昌公主一口气喝了几杯水，情绪才稳定下来。
一缕清光透过窗户射入室内，她定定地看了窗外一会儿，小声道：“天要亮了，姐姐还睡吗？”
“不睡了。”慕云晗是真的不想睡了。
这一宿折腾的，早知道会这样，她昨天夜里哪怕就是在床上躺得骨头疼，也一定要坚持躺到天亮！
怀昌公主就道：“今儿不用去请安，姐姐陪陪我？”

第1607章 探病
怀昌公主吃不下早饭，略动了两筷子就放下了。
慕云晗倒是吃得不少，把肚子填得饱饱的。
怀昌公主道：“姐姐胃口真好。”
慕云晗擦擦嘴角：“前几年饿怕了，之后就一直都记得，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得先吃饱才有力气应对。”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在劝解人，怀昌公主笑起来：“那我无论如何都得多吃一些。”
果真又用了小半碗粥。
宫人进来禀道：“周夫人入宫探病，周嫔娘娘让殿下过去。”
娘家人入宫探病，对于普通妃嫔来说，是莫大的恩典。
“我许久不曾见着舅母了。”怀昌公主也很高兴，拉着慕云晗的手道：“这都是托了你的福。”
慕云晗笑道：“这是太后和皇后慈爱宽厚、殿下聪慧能干的缘故，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不不不，我的好运，都是从认识你开始的。”
怀昌公主笑着站起身来：“你和我一起去，前两天母妃和我说，想过来看你，只是她病得厉害，走不动。”
慕云晗住到霜华殿也有些日子了，论理无论如何都该去拜见周嫔，如今大好，正好走一趟。
周嫔住在霜华殿附近的慕纯轩，和怀昌公主一样，伺候的人并不多，陈设也很简朴，十分清净。
唯有窗下摆满了各色兰花，每一盆都打理得十分清爽，长势茁壮。
“母妃不爱别的，就爱兰花，可惜也没什么名贵品种。”
怀昌公主引着慕云晗往里走，窗边软榻上斜卧着一个身姿袅娜的病美人，正和周大夫人一处低声说话。
“母妃，您看谁来了！”怀昌公主欢欢喜喜地叫了一声，走过去给周大夫人行了个礼，亲昵地拉住美人的手。
美人抬眼朝慕云晗看来，眼波袅娜，姿容楚楚，竟然是个非常难得的大美人。
“给娘娘请安。”慕云晗很是意外。
之前见着怀昌公主和顾三夫人的长相，她知道周嫔长相不会差，但也没想到，真人比这两个美丽得这么多。
纵然没有焰火会上献舞的美人青春年少，却更多了几分风韵和沉淀。
周嫔微笑着道：“快快起身，到这边来坐。早就听说你，总算是见着了。”
态度非常和蔼可亲，正如怀昌公主一向的作风。
慕云晗落了座，道：“娘娘精神不错。”
怀昌公主笑道：“我求皇祖母也请医长老给母妃看了一下，两服药后好多了。早知道这样，我早该死皮赖脸求姐姐帮忙的。”
周大夫人笑道：“这不都讲究一个缘分么，缘分未到，急不来。”
三人说笑一回，怀昌公主笑道：“适才舅母和母妃在说什么呢？”
周大夫人道：“在说，你舅舅前两天遇着了一个人，说是齐国的大商人，叫什么苏久洲的。
他带来了一批极好的衣料，是齐国那边特产的孔雀锦，价值千金，想献给太后娘娘，求得一个做生意的允许。
但是找不着门路，刚好遇着你舅舅，就想请咱们帮忙。”

第1608章 客人
周嫔是自来不管事的，周大夫人提这事儿，其实还是问怀昌公主的意见，事也要她去办。
怀昌公主看向慕云晗：“姐姐听说过这人吗？”
慕云晗在枚州时，为了应对董和年等人的算计，曾假借苏久洲的名头搞了一出计谋，顺利卖出了一大批药材，因此说起来头头是道：
“苏久洲是齐国数一数二的大商人，生意做得极大。他在赵国也有生意，涉及珠宝、药材、丝棉等行当，做得都不小。”
齐国和赵国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却也没到不许民间通商的地步。
苏久洲既然一直都做着生意，现在却突然求到太后这里，说明求的一定不是寻常生意。
这种事，做得好了也没什么功劳，做得不好，却是要惹一身是非。
怀昌公主沉吟片刻，道：“舅母回绝了吧，咱们人小力微，办不了这事儿。”
周大夫人十分失望：“殿下，不就是和太后娘娘说一句的事儿吗？您就说有人想要献上孔雀锦，其他都是太后娘娘自己的事。听说他也找了林家那边的。”
怀昌公主摆摆手：“不是那么简单的，林家愿意揽这事儿就由着他们，咱们不沾。”
周大夫人急忙和周嫔说道：“娘娘，您说说话吧。”
周嫔微微一笑：“宫外的事我不懂。”
周大夫人眼圈都红了。
怀昌公主皱眉：“你们收了人家什么东西？”
周大夫人一惊，急忙摆手：“没有的事，如今正是风声鹤唳之时，谁敢收齐国人的东西。”
怀昌公主生了气：“舅母也晓得这个道理？”
周大夫人便尴尬地低了头，不敢再出声。
周嫔抬手掩口，轻轻打了个呵欠。
怀昌公主就站起身来：“母妃，我们告退了。”
周嫔点点头，叫宫人捧出一只锦盒：“初次见面，理该给你见面礼，这是两双玉环，一双给你，一双给你妹妹慕樱。”
慕云晗拜谢之后，忙不迭地离开。
无意中听到人家的家务事，真是尴尬啦。
怀昌公主倒是不放在心上，笑道：“我母妃是不是个大美人？可惜了，我的容貌不及她十分之一。”
“殿下太过自谦，您长相类父，更多光华端严。”
慕云晗很诚恳地宽慰她，虽然和周嫔比起来真的差得太远，却也算是一个美人。
“可惜母妃身体不好……”怀昌公主惆怅地摸了一下脸，笑道：“反正都出来了，不如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说你出宫的事。”
寿安宫中十分安静，瑛姑姑亲自守在外头，不许闲杂人等走动。
怀昌公主压低声音：“看来我们来得不巧，皇祖母这是有客人？”
瑛姑姑一笑，不回答怀昌公主的话，只和慕云晗道：“姑娘看起来好多了。”
慕云晗轻笑：“托太后娘娘的福。”
忽听太后在里头道：“是晗丫头在外面吗？”
瑛姑姑连忙回答：“公主殿下和慕姑娘过来给娘娘请安。”
太后道：“让她们进来。”
慕云晗走进去，却见顾凤麟坐在一旁。

第1609章 接你回家
骤然看到顾凤麟，慕云晗是吃惊的，可是更高兴。
她现在怀疑，是不是鹰老把昨天夜里的事传给他知道，他立刻就进宫来接她了。
心里虽然高兴万分，当着太后的面却是一本正经，目不斜视。
顾凤麟同样淡淡，只对着怀昌公主微微颔首致意。
太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点破，淡笑道：“你二人过来是为何事？”
怀昌公主上前搂住她的胳膊，亲昵地笑道：“当然是来看望皇祖母的。”
太后就道：“我还以为你们是听说来了客人，急巴巴地赶过来呢。”
这话是打趣慕云晗的。
慕云晗连忙挤出一个害羞的表情，正要出声，就听怀昌公主笑道：“赶明儿孙女就将耳朵挂在皇祖母宫门前！听说您吃什么好吃的啊，立刻就跑来！”
却是间接解释，她并没有打听寿安宫中的事，这是恰巧碰着了。
慕云晗就不出声了，乖巧地站在一旁，只管含笑低头。
太后玩笑着去摸怀昌公主的耳朵：“让我摸摸这耳朵能不能长这么长？”
怀昌公主就势滚到太后怀里：“皇祖母想要它长多长就能长多长！”
太后拍拍她的肩：“快起来，大姑娘了，当着客人的面这样胡闹可不好。”
怀昌公主利落地起身，笑着给顾凤麟行礼：“让神官大人见笑了。”
顾凤麟不置可否，淡淡点头，和太后说道：“既然如此，臣便带着晗晗回去了。”
直接免了慕云晗开口。
太后笑道：“去吧，记得你说过的话。”
顾凤麟沉着地道：“您放心。”
转头看到慕云晗还站着，就道：“还不去收拾东西？”
“啊？哦，好……”慕云晗忙不迭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和太后行礼道谢：“多谢太后娘娘的关照。”
太后笑着指指她：“看这着急的，果然女大不中留。”
慕云晗抿着嘴笑：“民女是不好意思麻烦您，麻烦公主殿下。”
太后道：“行了，本宫是巴不得你们合得来，凡事商商量量的，也能让本宫少操心。”
这话似是意有所指。
慕云晗想起太后此前提过的事，心里便是突地一跳，也不知顾凤麟到底和太后达成了什么协议。
她在这里两次看到他了。
顾凤麟平静地看着她，目光清亮，看不出任何深浅。
“我陪你去收拾东西。”怀昌公主挽住她的手。
慕云晗收回目光，跟着怀昌公主离开寿安宫。
她的东西并不多，小米又是个能干的，三两下收拾妥当，交给粗使宫人往外送。
怀昌公主非要送她出去：“我好羡慕你……你在，我还有个说话散心的地方，你走了，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慕云晗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怀昌公主微笑道：“若是以后我能自由出入宫门，我来找你玩好不好？”
慕云晗笑道：“您什么时候来都行，好酒好肉等着您。”
小米提醒：“神官大人就在前头了。”
顾凤麟很自然地接过慕云晗手里的锦盒：“走吧。”

第1610章 我只有一个老师
“神官大人！”怀昌公主突然叫道。
顾凤麟讶异回头，怀昌公主笑道：“慕姐姐这几天被我带累了没睡好，还请您请大夫给她调理调理。”
顾凤麟点点头：“多谢殿下提醒。”
怀昌公主就在那笑眯眯地目送慕云晗等人离开，直到他们走远了，她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长长的甬道上，顾凤麟和慕云晗并肩而行。
慕云晗唇角的笑意根本控制不住：“你怎么会想到来接我？”
顾凤麟目视前方，平淡地和遇到的人颔首致意，语气却是极温柔的：“因为想你了。”
“吓……”慕云晗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吓了一跳，赶紧左右看看是否有人听见，脸不知不觉就红了：“发生什么事了？”
顾凤麟一本正经地道：“就是因为想你了。”
好吧，慕云晗抿着嘴笑：“这个理由很强大。”
她手指发痒，突然很想要和他手牵手。
可是人来人往的，很多人还特意停下来打量他们一通，再和顾凤麟打个招呼。
“别急，稍后让你拉个够。”顾凤麟含着笑，又和别人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慕云晗很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想牵你的手？”
顾凤麟瞥她一眼：“你不是一直都在觊觎我的美貌吗？”
“……”慕云晗愣了片刻之后，忍不住大笑出声。
许多双眼睛看过来，眼里明明白白都是：“啧，看她张狂得……”
反正已经这样了，慕云晗也懒得装低调，索性大大方方地继续笑。
蒋家害她，然后蒋家倒霉了，她高兴，她乐意，就是开心怎么了！
顾凤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些盯着这边的人。
那些人就都很自觉地低下头，转身离开。
惹谁都别惹这个黑乌鸦，活阎王啊。
慕云晗敏锐地察觉到情况变化，评论道：“看来神官大人的威信更上一层楼了。”
“是威风，不是威信。”顾凤麟打起车帘，让她上车：“有些人是收买不了的，那就只有吓一吓才好。”
慕云晗坐好，他跟着闪身而入。
慕云晗以为他忘了，连忙提醒他：“你的车在前面。”
他们在留仙时都是乘同一辆车的，自从来了京城之后，人言可畏，就都分开坐了。
即便一起坐，那也要遮掩着不让人知道。
顾凤麟道：“不，今日就只有一辆车，本官临时决定送你回家，同时本人身体不适，不适合骑马，需要你照顾。你觉得有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
慕云晗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将车帘整理好，一个猛扑扑过去，紧紧搂住他的腰，满足而笑。
“我想你了。”
她轻声说道。
“是真的想，发自内心的那种想，并不是被你的威风吓着了不得不想的那种想。”
头顶响起一声闷笑，顾凤麟的胸腔随之震动：“几天不见，你的嘴就像抹了蜜似的，这是和怀昌公主学的？”
慕云晗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觉得随之传来的声音和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那么迷人。
“我只有一个老师，那就是你。”
她说。

第1611章 没有我可怎么活？
微凉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吹得睫毛和心房乱颤。
顾凤麟垂着眸子，很是认真地打量着慕云晗，指尖在她眉眼之间流连不去，仿佛要将她的五官细细描摹一遍。
慕云晗沉醉在他的温柔里，却又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然后觉得比从前粗糙了些。
她翻转过来，从指尖到指腹，再从指腹到掌心，细细地看。
最终，她点出几个地方：“这里，多了些薄茧，是刀握多了？”
顾凤麟慵懒地往迎枕上靠去，任由她攥着他的手各种轻薄揉捏：“我如今还需用手握刀吗？”
如今的他，早已经不用亲自操刀了。
他只需轻轻一句话，自有人替他操刀杀人。
慕云晗慧黠一笑：“那就是握笔？你要著书立说吗？”
顾凤麟道：“是呀，人活着，总得留下一点什么才是。尤其是我这样的人。”
他说话之时，眉眼之间有些许倦意，以及些许自嘲。
慕云晗收了笑容，却也不多问，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马车摇摇晃晃，她和他也跟着摇摇晃晃。
窗外街上人声鼎沸，很近，却又很远。
有那么一瞬间，慕云晗觉得世上只有他和她。
却又觉得他和她都太渺小，被这世间湮没得找不到彼此。
她突然之间，红了眼睛。
“这是怎么了？”顾凤麟无奈地轻轻叹息了一声，伸手捧着她的脸：“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红了眼睛？”
慕云晗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将头埋在他的颈间，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喜欢你。”
“真是一个傻瓜，你这么喜欢我，没有我可怎么活？”
他沉默片刻，突地笑了起来，“快感谢我把你捡回来。”
“谢谢，谢谢……”
慕云晗也为自己刚才突如其来的情绪好笑，她捏着他的脸，对着光线，先看左边，再看右边。
“真好看啊，是我的！”她开心地笑起来。
嘴唇毫无预兆地被覆上。
冰冰凉凉，带着淡淡的药香，看似温柔，实际一往无前，决绝而热烈。
“唔……”慕云晗忘了所有的理智，她热烈地回应着他，觉得车外所有的嘈杂声都汇成了一首动人的歌。
他们分开得太久，又经过太多的事，乍然相逢，便如春风逢着嫩柳，沉醉而缱绻。
从宫中到慕侯府，这一段路既漫长却又短暂。
慕云晗记不得是谁先放开的对方，她只记得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想要把顾凤麟吃掉。
他似乎在刻意勾引她，从她上车开始，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甚至对着光的角度，都是刻意的。
她如今只担心一件事，不知道忘我之际，有否出声，有否被车外的随从听见。
她捧着发烫的脸，低声指责：“你故意勾引我。”
“是你自己思念太久，忍不住对我上下其手。”
顾凤麟斜躺在坐榻上，玄色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头光洁紧实的肌肉。
仿佛一盘精心烹饪，皮相味道无一不好看的美味佳肴，毫无防备地摆在那里，等着人大快朵颐。

第1612章 谈婚论嫁
美色无边，慕云晗蠢蠢欲动。
但有些话，总该让男人来说。
有些事，也该让男人来做。
她替他整理衣领，低声问道：“你和太后许诺了什么？”
顾凤麟看着她不说话，眼里波光粼粼。
慕云晗被他盯得头皮发紧：“为什么不说话？”
“我和太后说，我看到陛下将会意外薨逝。”顾凤麟轻声道：“太后想要知道更多细节，可我力有不逮。”
慕云晗心口一紧：“然后呢？”
顾凤麟瞟了她一眼，说道：“太后认为，臣子有夺情之说，你我二人情况特殊，也当特殊处理。”
特殊处理？
慕云晗发了一会儿呆才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情不自禁抓紧他的衣领：“你……你……”
她说着说着，结巴起来：“我……我……我……”
顾凤麟含笑看着她：“你怎么了？我怎么了？”
慕云晗狠狠一拽他的衣领：“你给我说清楚！”
顾凤麟的大手扶着她的后脑，将她轻轻带到他面前，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我们成亲可好？”
“好。”慕云晗回答得非常爽快，“什么时候？”
说完之后，她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实不是那么急。”
“是我急。”顾凤麟搂着她，声音轻轻的：“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才好。”
慕云晗沉浸在快乐和不真实当中：“什么？”
“我说，你会不会后悔？”顾凤麟看到她的眼眸深处去：“即使是今天嫁给我，而我明天就死去。”
慕云晗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答应嫁给你的时候，你还不是神官，前途未卜。”
“那我知道了。”顾凤麟替她扶正发簪，微笑：“到了，下去吧。”
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慕云晗有点意犹未尽的小遗憾。
“你不下去喝杯茶再走？”
她问他：“我许久未回，家中的妖魔鬼怪说不定已经要反天了，你不去镇一镇？”
她一连用了两个反问，都是希望他多留片刻。
顾凤麟一笑：“真正的妖魔鬼怪坐在这里，他们不敢。”
见慕云晗皱眉，他才收了笑容，正色道：“我有事要办。正月十六，家中宴客，记得过来。”
慕云晗道：“你家不是初四宴客的咯？”
“出了这种事，谁家还敢宴客？”顾凤麟淡淡地道：“往里走，我看着你进去。”
慕云晗抿着嘴笑：“不会是你让他们等着我的吧？”
顾凤麟微抬下颌：“你舍不得走是不是？”
“当然不是……”慕云晗心情很好地和他挥挥手，踩着他的目光进了大门。
走到门口，她回头去看。
车帘半卷，他斜靠在车上，玄色的袍子流云一样半截搭在车上，半截垂下来，随风招展。
他目光缱绻，心里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在这一刻，慕云晗忘了药膳堂，忘了那许多的爱恨情仇，俗事红尘。
她只记得自己是个小女人，有人宠，有人牵挂，有人千方百计一心只想娶她回家。
哪怕那个人身有沉疴，哪怕那个人心思深沉。
他只是他，她的少爷，她的老师，她的爱人，她的丈夫，她的幸福。

第1613章 割袍断义
大门缓缓关上，慕云晗的背影再也看不见。
顾凤麟收回目光：“走吧。”
车夫正要驶动马车，斜刺里突然跳出一个人紧紧抓住缰绳。
蒙嘉脸色憔悴，眼里满是红血丝：“顾凤麟！”
他低声吼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上次和他当众翻脸，是为了办大事，不管怎么演，他乐在其中。
哪怕就是把家里的老头子气个半死，他虽然内疚，却不后悔。
因为他是在做正确的事，是为了赵国好。
但是从前几天开始，顾凤麟突然单方面和他断了联系。
不再安排他做任何事情，也不肯接收他送去的信和消息。
留在他身边听他使唤的人也全部撤走，无论他怎么追问，都只得到一句：“抱歉，我们也不知道。”
他不顾脸面主动来找顾凤麟，顾凤麟也是避而不见，甚至让武长老把他扔出去。
蒙嘉想不通：“是因为我爹打了晗晗吗？”
顾凤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以后不要再这么叫她了，她担不起，我也怕叫着叫着，下一次落到她身上的不是板子而是刀子。”
蒙嘉脸色煞白，仿佛被狠狠刺了一下。
再多的内疚和不甘心，都没办法表达出来。
他轻声道：“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是吗？”顾凤麟嘲讽一笑：“如若将来，他要杀我，我要杀他，你向着谁啊？”
蒙嘉瞠目结舌：“哪里就到了那个地步？”
“真是天真。”顾凤麟说道：“你走吧，以后大路朝天，咱们各走半边。”
想到蒙相和顾凤麟拿刀互砍的景象，蒙嘉脑子一懵，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样不行！”
顾凤麟却已经催促车夫驶动马车了，懒得和他多说的样子。
“不许走！”他情急之下冲上前去紧紧拽住顾凤麟的衣角。
顾凤麟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反手抽出侍卫的佩刀，使劲一划。
“嘶啦”一声轻响，衣角断裂，落在蒙嘉手里。
“走。”顾凤麟将佩刀掷给侍卫，轻喝一声。
车夫忙不迭地催动马车，加快速度离开。
蒙嘉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半截衣角，眼眶越来越红。
浓烈的不甘从他胸臆之间生起。
不是他的错，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转过头，盯着慕云晗家的大门，握着拳头冲过去，准备砸门。
他要问慕云晗，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要问慕云晗，到底怪不怪他！
拳头未及砸下，大门突然开了。
慕云晗站在门口，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义兄。”
她说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喝杯茶。”
蒙嘉握紧拳头，红着眼睛使劲瞪她：“你都看见了？”
慕云晗点头：“这样也挺好的。”
“好？”蒙嘉忍不住提高声音：“你说好？当然了，他放个屁你都说是香的，他做任何事在你眼里都是对的。”
这话说得粗鲁，慕云晗却也不气，她慢慢地道：“没办法像从前一样了。”
顾凤麟和蒙相是水火难容，蒙嘉夹在中间只会越来越尴尬，越来越难过。

第1614章 大喜事
“没办法和从前一样了？”
蒙嘉心灰意冷，死死盯着慕云晗道：“你的意思是，也要和我割袍断义？”
慕云晗有些为难和不忍心，犹豫片刻终是道：“人总要长大的。”
“总要长大？”蒙嘉轻声问道：“你也觉得我天真可笑愚蠢是不是？”
慕云晗没有解释。
也许从一开始，她和蒙嘉就注定不能在同一条道上行走。
“我懂了。”蒙嘉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姐姐，十哥就这样走掉会出事的！”慕樱从后面跑出来，“我去追他。”
“站住！”慕云晗蹙眉：“叫住他又能怎么样？”
慕樱跺脚：“万一他回家乱发脾气，气坏姨母怎么办？”
慕云晗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也顾不得了。小樱，以后我们是两条道上的人了。”
她和顾凤麟在这里和人家割袍断义，却又叫住人家，劝告说，你回家千万别发脾气，体贴老人，别气着老人家啊。
那叫什么事儿呀！
顺从老人和他们作对吗？
怎么做都不对，不如保持静默。
慕樱无奈之极：“这叫什么事儿呀！”
都怪狗皇帝无能！
蒙嘉听见二人的对话，咬紧牙关，使劲眨眨眼睛，把眼里的泪光收掉。
有一句话，他这几天一直挂在心中，想问慕云晗的伤势恢复得究竟如何，还疼不疼。
也想和她赔礼道歉，说一声对不起。
可是他刚才光顾着质问她，没有说出来，大概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说。
果然是命运吗？
即便他千方百计接近，最终也还是离她越来越远。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得飞快。
有宫使从他身边飞驰而过，为首一人手里拿着圣旨。
他心思微动，闪电般抓住缰绳拦下对方：“这不是沈公公吗？这是要去哪里呀？”
沈太监看清楚是他，笑得满脸褶子：“蒙小爷这又是从哪里来？咱家奉了陛下的口谕，去慕侯府宣旨呢。”
不祥的预感突如其来，蒙嘉口干咽紧，心跳如鼓：“他家不是才承了爵位，又得了官位么？难道还要加官进爵？”
沈太监笑道：“加官进爵算什么？这可是大喜事。说来这事儿也和您有几分关系，也该恭喜您的。”
蒙嘉从怀里抠出一颗珠子塞过去。
沈太监笑道：“慕云晗是您的义妹，对吧？陛下下旨，情况特殊，夺情，着她和顾神官早日成亲，以便为国家尽责尽忠。”
蒙嘉脸色刷白。
“果然是大喜事。”他轻声说道。
“可不是么？咱家这一去，慕侯府肯定还要赏许多银钱，不和您说啦，咱们就此别过！”
沈太监一行人喜滋滋地往前去了，蒙嘉在原地呆呆地站着，看着远处金碧辉煌的宫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
“公子爷！公子爷！”
长随端礼带着几个人跑过来，看到他就松了一口气：“您怎么在路中间傻站着呀，相爷找您呢，咱们快回去吧。”
蒙嘉接过他们递来的缰绳，没什么表情地翻身上马，朝着蒙府而去。

第1615章 天昏地暗
蒙相正在交待蒙劼做事，见蒙嘉来了就示意蒙劼退下，转头对着儿子，非常难得的和颜悦色。
“最近局势很乱，你母亲的身体也不怎么好，她日常最爱的就是你，你留在家里陪陪她。”
蒙嘉皱起眉头：“我不是每次回家就去陪她么？局势乱，正需要人做事……”
“光禄寺能有什么大事？我和你上司说过了，此事就这样定了，你只管照做，无需多言！”
蒙相断然说道，眉眼之间强横铿然，并不许辩解。
“来人！请公子下去休息！”
两个强壮如牛、太阳穴外鼓的外家高手走进来，恭敬地道：“公子请。”
蒙嘉虽然身手不错，却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
多说无益，他沉默地跟着他们离开。
后院，蒙老夫人躺在榻上晒太阳，昏昏欲睡。
劼四奶奶端然静坐，一板一拍地念着传记，神态安详。
蒙嘉垂着眼坐到榻旁，看着地上的光影发呆。
蒙老夫人从睫毛缝里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劼四奶奶放下书本，起身肃立：“大伯母，念完了。”
“辛苦，回去休息吧。”蒙老夫人这才睁眼看向蒙嘉：“三三回来啦？”
蒙嘉抬眼看向她，眼圈忍不住红了：“娘！”
蒙老夫人朝他伸手：“过来娘看看怎么了。”
蒙嘉一头扎到她怀里，委屈地瘪瘪嘴，想像小时候那样哭一顿就好了。
可是嘴张开，他却没法子哭出声。
他已经长大，不再是小孩子。
以他这个年纪，多数人都当爹了。
族兄们早就当差理事，担起了责任。
而他，打架斗殴，架鹰牵狗，为所欲为，享尽了荣华富贵。
慕云晗说，人总是要长大的。
顾凤麟说，真是天真。
蒙嘉静静地靠在蒙老夫人怀里，一动不动。
蒙老夫人被吓着了，颤巍巍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低声道：“这是怎么了？娘的三三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你爹那个老混蛋？娘给你出气！”
蒙嘉想哭，却又想笑。
他强迫自己坐直身体：“没什么，就是想您了。我这些天都留在家里陪着您好不好？”
蒙老夫人有些欢喜：“好，你不会觉得厌烦？”
“不会。”蒙嘉从一摞书中翻找出一册话本：“我念给娘听，好不好？”
蒙老夫人微笑：“当然好了，让我也享享儿子的福。”
蒙嘉清清嗓子，沉声念了起来。
蒙老夫人静静地听着，不错眼地盯着他看，生怕一错眼，他就跑了。
母子都没再提慕云晗姐妹，甚至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
蒙嘉从午间一直读到天黑，读到声音嘶哑，也不肯停。
直到杨嬷嬷来催饭，他才停下来，也不说自己不吃，却只给蒙老夫人夹菜。
杨嬷嬷看他眼里满是血丝，话都说不出来，心痛不已，想要劝解，蒙老夫人轻轻摇头：“等他累不动了，自然就消停了。”
待到蒙老夫人睡下，蒙嘉才起身回房，一头倒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

第1616章 嫁妆之争（1）
慕侯府。
慕老夫人的房间里挤满了人。
慕大夫人、慕瑶、慕二老爷夫妇、慕瑾都在。
慕二老爷满脸喜色：“这事儿定得仓促，嫁妆却不能不仔细准备。”
等慕云晗嫁了人，慕樱肯定也要从家里搬出去。
到时候就没人和他争管家权了，府里、族里都是他说了算。
真正是件大喜事。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得把这件事办得漂亮，让顾凤麟和慕云晗满意才行。
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慕大夫人是气得不行，生怕开口就要炸裂。
慕瑶是面无表情，恍若未闻。
慕瑾则是完全没有发言权。
慕二老爷一个人叽叽呱呱说了半天，没一个答话的，也有些丧气：“娘，您说呢？”
慕老夫人撩起眼皮子，冷哼一声：“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能说什么？她娘的嫁妆已是全还给她了，还要怎样？
我这里是没有半文钱的，至于公中要怎么走，你是当家人，你说了算。”
慕大夫人解恨的同时，又紧张地看向慕二老爷，生怕他说出要从公中给慕云晗嫁妆的话。
毕竟府里如今穷了，多了慕云晗的，就少了慕瑶的。
慕二老爷说道：“公中怎么走，自有惯例……只是有些家具，晗晗的没准备，得从瑶瑶那里先拿出来应一下急，过后再给她补上。”
京中世家大族养女儿，但凡讲究些的人家，都是从小就准备嫁妆的。
那些好木料，古玩字画，都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得的，都需要积累。
慕瑶才出世，家里就开始给她准备嫁妆，后来证明她天赋极好，可能成为神官夫人，就又狠添了一笔。
虽说其中属于赵虹茹嫁妆的那一部分被拿走了，仍是价值不菲，便是嫁入皇室，也拿得出手。
慕二夫人好整以暇，心说大夫人肯定要炸。
果不其然，慕大夫人猛地爆发了：“凭什么？她要嫁人，我们瑶瑶不要嫁人？她是慕家的女儿，我们瑶瑶不是？
别和我说什么她要嫁给神官，对家族有多大贡献。她不在家的那些日子，是谁撑着这个家？
是瑶瑶！她用她的血肉滋养全家老小！包括慕蓉在内，全是靠她撑着面子才能作威作福！
现如今我们倒霉了，你们就一窝蜂地去捧别人的臭脚，抢我们的东西去讨好别人，你们有良心吗？你们是人吗？”
慕瑶垂着眼睛，两颗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慕二老爷下不来台，也是气急了，遂提高声音道：“都是一家人，谁还没有不趁手的时候？大嫂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这些嫁妆，别人不知，我们还不知道么？晗晗比瑶瑶大几岁，她母亲金尊玉贵，从她出世，赏赐就没少过。
贤郡王妃但凡得到点什么好东西，也都往这边送，目的就是为了给晗晗存嫁妆。
这些东西全留在家里，当时晗晗要她母亲的嫁妆，这些东西可没拿走！
去了哪里？一些在阿蓉那里，一些就在你们大房手里！再说家里，也是从那时候就给她准备了的。”

第1617章 嫁妆之争（2）
慕二老爷当初也是被大房打压的人，什么好处都没他的，还经常被吊打。
这时候说起这些事来，也是满满的怨气，简直停不下来。
“再说那些木料吧，也不是大嫂你进门后买的。是晗晗出世以后，老太爷动用贤郡王府的人脉去南方采买的。
大老远地从深山老林里运来，光是路上就走了几年，但是值啊，只花了市面上不到三分之一的价。
老太爷还说，这都是沾了贤郡王府的光。若不是后来出了那件事，还不都是晗晗的？
这会儿说起来就好像谁抢了你们的，其实是你们抢了人家的，占了人家便宜，知道么？”
慕二夫人补了一刀：“大嫂也别气了，退一步想，若非后来出了那件事，也不会有瑶瑶。”
“你们……”慕大夫人一口气上不来，揪着衣领瞪着慕二老爷夫妇，睚眦欲裂。
什么都是慕云晗的！
如果不是出了那件事，就不会有她，就不会有瑶瑶！
就算是给慕云晗准备的，那后来这些东西也是慕老太爷亲口表态给了慕瑶的！
怎么能说就是慕云晗的呢？
抢走了慕瑶的婚事，又来抢嫁妆！
没有这样欺负人的。
慕大夫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里满是恨意。
慕二老爷看她的样子吓人，也害怕会出事，放软了声气道：“并不是说就全部拿走，只是拿一部分木料家具而已，也不是拿走就不给了，我们再找就是。”
“休想！”慕大夫人疯了似地跳起来，歇斯底里：“想都别想！老太爷当初说了是瑶瑶的，那就是瑶瑶的！谁想拿走，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说着就扑上去抓扯慕二夫人：“你们夫妇丧良心，帮着那个黑心鬼，搅家精残害我们母女！你们就不怕报应吗？！”
慕二夫人猝不及防，被她在脸上抓了几大条血印子，再薅掉一大把头发，痛得连声惨叫。
慕瑶站在一旁神色阴冷地看着，无动于衷。
“松手！”慕瑾也生了气，他爹说的话得罪人，大伯母不找他爹动手，反而偷袭他娘，这不是欺软怕硬么？
慕瑾一生气，就冲上去帮忙了。
但他还是个老实脾气，只想着把慕大夫人拉开也就是了。
没想到慕大夫人疯狗似的，不但撕扯慕二夫人，连着他也没放过，眨眼就在他手上咬了一口，咬着就不放，还使劲踢了他好几脚。
慕瑾也气疯了，他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动起手来就是不管不顾，两拳砸上去，就把慕大夫人打得昏死在地上。
这时候慕二老爷才把他拉开，出声训斥他：“还敢和长辈动手了？被打死也不能还手的！”
慕瑾高高举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再看看狼狈不堪的慕二夫人，再瞟一眼不慌不忙上前查看慕大夫人的慕瑶，嗫嚅了两下，低下头任打任骂。
慕二夫人却不干了，拦住慕二老爷不许他打慕瑾，嚎啕大哭：“我儿子护着我怎么了？难道要他看着他娘被人欺负践踏至死吗？”

第1618章 嫁妆之争（3）
“她凭什么打我？当家得意的时候总欺负我们，多吃多占，作威作福！”
“我和她谈钱，她和我讲道理，讲家和万事兴！如今我与她讲家和万事兴，讲道理，她却来打我？”
“凭什么啊？人怎么可以不要脸到这个地步？自己不做好事，带累了府里，还好意思把错全推到慕云晗头上去？”
“任由你们作恶不还手，就叫有情有义有道理了？占着人家东西不还，还怪别人欺负你？”
“我呸！今天我非得打回来不可！老娘受够这鸟气了！”
慕二夫人看到慕瑾手上的伤口，气不打一处来，使劲推开慕二老爷，抓着一条凳子朝慕大夫人砸过去。
下人们全都被关在外头，不准进来，这会儿当然也就没人拉架和挡凳子。
凳子结结实实砸在慕瑶身上，打得她往前一扑，好半天没声音。
慕老夫人气个半死，拄着拐杖怒声道：“反了，反了，别人还没怎么着，你们先就把自己弄死了！老二，你还是男人吗？”
慕二老爷也怕把慕瑶打出个好歹，紧紧拽着慕二夫人往一边拖，喝斥慕瑾：“还不去把你二姐姐扶起来？”
慕瑾本质上就是个老实孩子，抖手抖脚地去把慕瑶扶起来：“二姐姐，有没有伤到你哪里？”
慕瑶冷冷地横了他一眼，眼里就像淬了毒似的。
慕瑾被这一眼看得胆战心惊。
他不敢和她对视，就垂下眼眸，恰好又看到慕瑶脖子上狰狞可怕的伤口。
长辈们说是不小心摔伤的，可他怎么看，都像是被野兽撕咬形成的。
好像就是这次开始，二姐姐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慕瑶若无其事地拉起衣领遮住伤口，淡淡地道：“慕云晗欺负你爹娘，你只会在一旁软兮兮的看热闹。”
“我娘和你娘吵架，你就敢打我娘？这是什么道理？”
“不是这样的。”
慕瑾口拙，满肚子的道理，却说不出来：“大姐姐之前是被家里逼的……刚才是大伯母不讲道理欺负我娘……”
“呵……她想夺你爹娘的权，也是被逼的？”
慕瑶冷笑一声，上前扶起慕大夫人，冷冷地道：“想要用我的东西讨好人，最好先问问当事人，是否看得上。别像跳梁小丑似地在这又蹦又跳，过后还得不了好！”
她喊了一声，她的丫鬟跑进来帮忙扶起慕大夫人，几人径直走了。
慕二老爷脸色十分难看，这事儿算是办砸了，这母女俩怎么越来越不可理喻呢？
慕老夫人气得使劲杵拐杖：“丧门星，生的时候征兆就不好，果然是个讨债鬼，把这家里害得四分五裂不得好。
她自己有钱不用，倒来算计家里这点小钱？成个亲也搞得鸡飞狗跳，大过年的气死我了！
以后她的事不许再拿到我面前说，不然我叫你做不成官！”
慕二老爷很委屈：“我是为了谁啊？把事情办得漂亮了，还不是这一家子得利？”
慕老夫人丢拐杖去打他：“滚！”

第1619章 求医
灯火璀璨，慕云晗左手账簿，右手算盘，手指拨得飞快，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
这道赐婚的旨意来得太突然也太快，她都没有准备。
必须抓紧时间把账清出来，哪些要给慕安和慕樱留下来，哪些她带走，这些都要清理好，再立好文书备好案以防万一。
慕家贪心，顾家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总得为以后想一想，万一她那啥了，这两个孩子得有钱财傍身才行。
还有跟着她的这些人，辛苦一场，也得有钱养老啊。
小米和白无为、慕立跟着一起忙，大米就负责端茶递水搞防务。
慕樱则将家中琐事全都接过去了，同时兼顾整理哪些东西适合做嫁妆。
正房那边的动静很快传过来，却不是下人传闲话，而是慕二夫人带着慕瑾，哭哭啼啼来求医。
慕云晗停下手里的事，让慕立和白无为先忙着，她带着小米在隔壁房间里见了慕二夫人母子。
因为怕给下人看到丢脸，慕二夫人是用斗篷遮着头脸的，慕瑾则是只用一块帕子包着伤口。
“先给瑾儿看，我可怜的孩子，从小就被欺负，我想着如今总该他扬眉吐气了，结果还是被欺负！”
慕二夫人取下斗篷，眼泪滂沱，拿伤口给慕云晗看：“丧心病狂的，都以为她高贵温雅，谁知就是市井泼妇，不要脸不要命！”
慕瑾哼哧许久，小声道：“顺境之时是假象，逆境之时才是真相。”
这话说得挺有意思的，慕云晗认真看向慕瑾：“贫困之时是假象，富贵之时才是真相。”
慕瑾一笑，用好的那只手抓抓头发：“姐姐先给我娘看吧，她的脸不能落疤，之后主事待客都要出面，我能忍得住。”
慕二夫人道：“那怎么行，那是你写字的手！要是落了残疾以后还怎么念书！”
慕云晗安抚他们：“都别急，我刚才看过了，只是皮肉伤。二婶娘的伤我有特效药，可能会留一点点痕迹，用粉就可以盖住。瑾弟没伤到筋脉，留疤也没关系，袖子一拉就盖住了。”
慕二夫人这才安静下来，和慕瑾分头找小米和慕云晗清洗干净伤口，再收拾好，已是半夜了。
慕云晗已经从慕二夫人的抱怨中知道事情经过，颇有些无语。
倘若先来问她，她当然不耐烦要慕瑶的家具。
那些家具皆是按照慕瑶母女喜好所打制，用着难免想起她们，多膈应人。
说真的，到了她现在这个地步，不缺钱，不缺名望，不缺身份地位，有些外物反而没那么在乎。
就算她两手空空，拎着一个包袱去成亲，人家也会猜包袱里装的都是银票和珍宝。
她早想好了，必要的家具就从京中搜罗，能过得去就行。
至于其他那些古玩字画珍宝什么的，她从前累积了不少，此外还可以通过浣花楼处理。
都不是问题。
只不管慕二老爷夫妇的目的是什么，终究他们是为了她的事才挨的打，得给个说法。

第1620章 试探
“晗晗啊，二叔无能，看这事儿闹得，倒害得你被人说嘴。”
慕二老爷匆匆处理好后事，也紧跟着来了。
慕云晗一笑：“我没事儿，就是二婶娘和瑾弟伤得重。”
慕二夫人就瞪慕二老爷：“没用的老家伙！看着妻儿被人欺负打骂，居然不许我们还手，还拉着让我们挨打！”
慕二老爷抱怨道：“那要我怎么办？难道我和你们一起打她啊？那岂不是要被满京城的人笑死。”
虽说慕侯府已经没什么脸面可言了，但人活着，能勉强绷住脸皮的时候还是得尽量绷住。
慕云晗道：“等瑾弟伤好，我和阿麟说，设法给他找个差事吧，成日在家待着未免太耽搁人。”
慕二老爷夫妇立刻不斗嘴了，惊喜地道：“真的？这合适么？”
慕云晗道：“没什么不合适的，京中各府不都是这样。只是差事好得，以后能走到哪一步还得靠自己上进。”
慕瑾也很高兴，冲口而出：“大姐姐，你要小心，我看二姐姐和从前不一样了，眼神特别吓人。”
就将当时慕瑶的话说了，道：“我觉着她受伤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慕云晗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谢谢瑾弟提醒。”
慕二夫人不甘心：“难道就让她们母女白占便宜？木料家具什么的，你不喜欢也就算了，但从前那些宫中给你的赏赐呢？
还有你外祖母给的体己呢？不该她们得的就不能给，否则还要当作理所当然了！”
慕云晗道：“从前府里自己准备、长辈又发话给了她的，都不用再提。其他那些东西，二叔和二婶娘看着办吧。”
自慕瑶从凌霄神殿养伤归来，她还未与慕瑶交过手，总觉得不踏实。
目前，倒是一次绝好的试探机会。
慕二老爷见她首肯，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这上头记的都是早年御赐之物和贤郡王府送过来的东西。”
慕云晗其实早有一份册子，只是当时她的目标主要是拿回慕二娘子的嫁妆，以及站稳脚跟，得到认可。
一次要得太多，难免引起更大反弹和阻碍，综合考虑之后，她就暂时没提这事儿。
此刻看了慕二老爷递来的册子，就发现有好些东西里头没记录。
仔细一算，记在上面的东西都在慕蓉和大房手里，没记的都是在公中或是二房得了。
慕云晗手握着册子，迟迟不语。
慕二老爷夫妇忐忑不安，就怕慕云晗看出什么端倪。
慕云晗一笑：“有些东西没记在上头。”
慕二老爷便是一颤，正想辩解，又听她道：“不过罢了，年深日久，好些东西流失了，即便散落家中，也是二叔二婶用，没事儿，先把这些找回来。”
慕二老爷暗松一口气，真诚地笑道：“这事儿一准办好，不会打扰到你，你就安安心心绣嫁妆吧。”
打发走二房，已是下半夜。
慕云晗到隔壁遣散众人：“先休息。”
大米禀告道：“姑娘，方才有人窥探。”

第1621章 只管搬去
窥探的是慕瑶那边的人。
“多半是想知道我和二房怎么欺负她们。”慕云晗一笑，把这事儿丢到脑后去。
第二天她没急着处理铺子的事，而是睡了个饱觉。
等到醒来，慕侯府又开始了第二轮哄闹。
这次又是从慕二老爷那里开始的，借着要为慕云晗准备嫁妆的事，要把从前的老账清算出来。
原本慕老夫人那里也有，但他精乖，不和慕老夫人说，而是直接开了慕老夫人的私库取东西。
毕竟慕老夫人是戴罪之身，在幽禁当中，平时有事问她一声，那是敬她，不告诉她，她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无声无息搞定慕老夫人，又让人去开慕侯府大房的私库，那边已经开着了，这边才使人去和慕大夫人说。
然而慕大夫人早有防备，昨夜回去就把那些东西全搬到她的嫁妆库房里去。
小叔子再怎么横，也没理由去抢长嫂的嫁妆。
慕二老爷打开私库，只得到一堆无关紧要的破烂。
这时候慕大夫人赶到了，不冷不热地道：“这些都是你兄长喜欢的东西，二叔和大小姐喜欢什么，只管搬去。”
慕二老爷接连吃了她两回闷亏，不由得火冒三丈。
对付慕云晗他没办法，对付慕大夫人他还是有办法的。
既然不要脸，那就大家都不要脸好了。
当即让人把族老们请过来吃饭，然后提起了慕云晗的亲事，相当于通传一样。
族老们早在昨天就听说了这件事，都很高兴，纷纷表示祝贺，又打听婚期排在哪天。
慕二老爷道：“婚期么，陛下和太后的意思是越早越好，但有个难题，没有嫁妆！”
族老们顿时嚷嚷开了：“怎么会没有嫁妆？”
慕二老爷万分为难地道：“晗晗早年在外漂泊，哪里有机会准备嫁妆？家中倒是准备得有一份，但不是还有一个瑶瑶吗？”
族老们就道：“先拿出来应急嘛……”
慕二老爷欲言又止，管家进来回道：“太医来了。”
慕二老爷告一声罪，忙着去了。
族老们就问请太医做什么，又发现一直没见着慕瑾出来见礼，难免七嘴八舌地打听。
管家苦笑一回，什么都不说。
众族老都是人精，在府里都有眼线，觉得蹊跷就立刻让人去打听，不一会儿功夫就全都知道了——
大房母女不愿意拿出嫁妆应急，为此慕大夫人还打伤了慕二夫人，慕瑾去拉架，也被她咬伤了。
太医就是来给这母子俩诊治的。
众族老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毕竟慕大夫人母女在大家心目中，一直都很温柔贤良。
老三奶奶的大儿子就道：“人为财死……搁谁身上都一样。”
众人深以为然。
慕二老爷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继续说慕云晗嫁妆的事：“……她不要大件，只要早年留下的御赐之物……”
又是老三奶奶的大儿子接着道：“该给的还得给，和和气气最好，不然闹到宫里，再把这个爵位和官位闹没了，不划算。”

第1622章 别拖我后腿
慕二老爷平时最讨厌老三奶奶一家子。
因其总是站在慕云晗那边，总和他唱反调。
现在他却觉得惬意极了，自己提起开头，就有人跟着往下捋，真是善解人意。
二人一唱一和，族老中有好些人都是站在慕云晗这边的，当然也要跟着唱和。
于是很容易就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不管慕蓉母女乐不乐意，拿了慕云晗的就该还回去，这样才公平。
慕二老爷还商量着是不是要仿照慕蓉的前例，给慕云晗搭上个铺子、庄子什么的。
这些东西都是族里的公物，损的是全族的利益。
这回大家都不吭声了，有人磨磨蹭蹭地小声道：“族里现在太穷了，不能打肿脸当胖子，大侄女儿修祠堂，办学什么的，不就是为了补贴族里？给她也不会要。”
慕二老爷其实也舍不得：“再怎么穷，也得有遮手的东西，不然以后谁有个什么事儿，都不好开口！”
老三奶奶的大儿子就道：“比不上前人，就缩减些吧，顾氏也要给聘礼，可以将聘礼办，这样就不亏了。”
达成一致后大家都很高兴，商量着拿些什么出来。
慕瑶在族老中自然也有耳目，早早就使人去传了信。
慕大夫人听说，顿时勃然大怒，立刻就要往外冲：“我非得和这群臭不要脸的拼个你死我活！”
“你去闹了又如何，能赢吗？”慕瑶手一抬，仆妇就拦住了她。
慕大夫人道：“那些家具不是我闹，能留下？”
慕瑶道：“那不同。今非昔比，敌强我弱，几乎所有人都向着她，那些东西又都有出处，你去闹，只会让人平白笑话，更加落实咱们无理取闹的说法。”
二房变聪明了，先败坏她们的声誉，让大家都认为她们自私贪婪，再借力打力，逼迫她们交出那些东西。
但他们不知道，那些东西其实都是在她手里拿着的。
的确都是些好东西，只是……
都怪自己这些日子神思恍惚，没有早作打算，才会给了慕云晗这个机会。
慕瑶道：“看看慕云晗在做什么。”
没多少时候，仆妇回来禀告道：“才起床，正在用早饭，没见有什么动静。”
真是沉得住气。
又或者，这一切，都是慕云晗在背后策划？
借由嫁妆的事，逼她出手，逼她犯错？
慕瑶微一沉吟：“把钥匙拿来，母亲随我一同去见族老和二叔。”
慕大夫人吃了一惊：“你要干什么？”
慕瑶道：“当然是把那些东西给他们。”
慕大夫人尖声喊道：“你敢！我不许！我决不允许！”
慕瑶烦躁地揉了一下眉头：“你没本事我不怪你，但你别拖我后腿好不好？”
慕大夫人一怔，不敢相信地道：“你说什么？”
她简直不敢相信慕瑶会说出这种话来，从来，不管她做了什么，慕瑶都是护着她，照顾她，给她收拾残局的。
现在竟然会说这种无情无义伤人心的话。
慕大夫人伤心地哭了起来：“是，我没本事，可我有什么办法？”

第1623章 故意败坏名声
慕瑶并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去哄慕大夫人，而是不耐烦地把她拨到一旁，吩咐仆妇：“看好她，别让她出去。”
说完就带着丫鬟去了正院。
慕二老爷等人不知说到了什么开心事，正在哈哈大笑。
慕瑶突然出现，众人都是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着她。
都以为她会闹，谁知慕瑶却是利落地行了个礼，脸上甚至带着得体的笑容：
“我娘爱女心切，一时情急，难免做了些不太妥当的事情，还望各位长辈莫要见笑。
原本应将东西取出送过来，但我们没有人手，只好请二叔父自己动手了。钥匙在这里。”
慕二老爷满腔疑虑：“拿东西的时候，瑶瑶你还是跟着一起吧。”
不然过后诬赖说大夫人的嫁妆不见了什么的，怎么办？
慕瑶道：“应该的，叔父放心，我会全力配合。”
众族老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慕瑶，就都不要钱似地夸赞她懂事、孝顺。
慕瑶垂着眸子含着笑，掩去恨意和嘲讽：“若是没有其他事的话，侄女先告退了。”
众人没有理由再留她，当然是由得她去。
慕瑶走到门口，和一个管事迎面碰上，二人目光交错，一张纸条飞快地从一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人手里，再若无其事地分开。
慕云晗很快得到了消息。
小米皱眉不已：“奴婢不信二小姐会什么都不做，就轻易将这些钱财交出来。”
大夫人为了保住这些钱财，不惜和二房拼命，说明大房是真的需要钱。
慕瑶再怎么爱装，也不能这么大方。
体面是需要用钱支撑的，仇恨就更需要钱。
慕云晗道：“的确不会。”
她吩咐慕立：“去和咱们有交情的人家传消息，就说我急需大量的红木或者红木家具，黄花梨木、紫檀、楠木不限。
品质一定要好，若是已经做成了家具，那家具的款式就一定要好，还要新。价钱好说。”
慕立当即带着得力的管事们出了门，就连张供奉等人也行动起来，动用各自的关系网去办事。
等到慕二老爷等人吃好饭，全京城都知道慕云晗高价搜寻好木材、好家具的事儿了。
慕立等人只字未提慕瑶母女，然而这种事情又怎么瞒得过大家。
一时之间，满城闲话。
慕瑶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怎么办，大小姐把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不是在狠狠地打您的脸吗？”她的心腹丫鬟若芬气得脸色煞白。
慕瑶埋头写信：“不用管。”
“怎么不管？”慕大夫人跳出来：“我一定要把她的恶毒揭露出来！她就是故意坏咱们的名声！”
慕瑶不耐烦了，使劲一拍桌子，冷声道：“能不能消停些！不给她家具，难道还不许人家自己买？不可理喻！”
慕大夫人再次怔住：“瑶瑶，你到底站在哪边啊？”
“这种蠢话不要再提，反正你记住，以后要做什么事，都先问过我！”
慕瑶将信封好交给若芬：“送去顾侯府，交给顾老太爷！”

第1624章 我要拿她去献祭
“这一封，交给刑长老。”慕瑶又拿出一封信，薄薄的，用火漆封得很严实。
若芬拿着信匆忙离开。
慕大夫人不哭了，两眼生辉：“你怎么会给顾老太爷和他家长老送信？”
慕瑶转过头不错眼地看着她：“没错，我是给顾老太爷和顾氏的长老送信。
原本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但你闹得实在太不像话，所以，我让你心里有底。
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我自有考量和应对，你若是再胡来，打乱我的计划，我只好把你关起来。”
此时，房内没有其他人，只有母女二人。
一缕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斜斜地打在慕瑶脸上，她的眼珠子透出一层淡淡的红。
阴鸷、冷酷、杀气腾腾。
饶是慕大夫人那么熟悉慕瑶，也是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她相信慕瑶说的是真的，她瑟缩着点头：“我不会的，我是为了你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慕瑶已经不耐烦地将脸转开，根本不愿意听她说话。
“瑶瑶，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慕大夫人鼓起勇气：“从你回来以后就不大对劲。”
慕瑶没理她，而是发出一声可怕的冷笑。
“我要把慕云晗全身的血都放干净，我要她去献祭！”
“献祭？都放干净？什么意思啊？”慕大夫人不太懂。
“没什么，刚才我说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不然我们一起死！”
慕瑶站起身来往外走，大声问仆妇：“二老爷使人过去收东西了吗？”
慕二老爷如愿进入慕大夫人的嫁妆库房，取出了那些原本属于慕云晗的东西。
只是有十来样东西怎么也找不到，都是当初贤郡王妃拿过来的。
慕瑶无辜地道：“这些东西我从来就没见过，会不会是弄错了？”
一旁仆妇小声道：“没错，但是早前被大老爷拿出去走人情了。”
御赐之物不能随便送人，要送人，当然只能从贤郡王妃给的东西里头挑。
慕瑶就道：“这个我也没料到……要不，从我娘的嫁妆里挑几件差不多的补上？”
慕二老爷还真想这样干。
谁知道是真的被他哥拿走了，还是被慕瑶母女藏起来了。
他正想动手，就听有人温和地道：“不必了，有多少拿多少。”
是慕云晗。
她披着雪白的狐裘，里头是素雅的湖蓝色锦裙，也没戴什么首饰，可是身姿挺拔，姿容秀雅，眉眼清冽，此间无人能及。
慕瑶忍不住就是一阵嫉恨。
她有些日子没见着慕云晗了，最近一次见面，就是过年那天。
可即便是这样，慕云晗还是什么都不用做，就把她搞得狼狈不堪，丢尽脸面。
慕瑶死死盯着慕云晗，不知不觉咬破了唇。
慕云晗走到她面前，利用身高俯瞰她：“钱财只是身外之物，我能生财，妹妹不能，那些东西就算了，拿给你母亲买药。”
慕瑶的脸瞬间涨红，她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恨不得一掌甩在慕云晗脸上。
慕云晗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羞怒，云淡风轻地道：“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第1625章 终于忍不住了
“为了一点点钱就闹得你死我活，伤害亲人，让旁人看笑话，实在是要不得。
旁的不说，万一让人以为我们慕氏的女孩子都是这个样子，那就不好了。
我和你的亲事都已经确定，但族里还有这么多姐妹，不能不为她们考虑。
你回去以后就和你母亲说，让她下次做事时多考虑一二，留几分余地。
二婶娘和瑾弟的伤，我看着都心疼，她怎么就下得去手？”
慕云晗皱着眉头，说的话一点都不客气，却代表了族里大多数人的想法。
尤其是慕二老爷连连点头：“正是，二叔独自支撑家业也是很辛苦的，你二婶不能视事，这一摊子家事还不知道怎么收拾呢。
还有好些人家要登门拜节，你弟弟被伤成那个样子，也去不了，你们又是女孩子，都不能代替……”
“我记得你母亲也是读过书的，你的外祖家也算书香勋贵人家，谨防带累你外祖家的声誉。”
慕云晗云淡风轻，却每一句话都好比耳光，狠狠搧在慕瑶脸上。
慕瑶气得七窍生烟，脸上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几度控制不住想要冲上去厮打，最终还是活生生忍了下来。
“我记住了。”她紧紧攥着手指，脸色铁青。
记住你们给我的羞辱，给我的欺凌。
总有一天，加倍奉还。
慕云晗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后，她的脸色就凝重起来。
被人当面指着骂娘，连带着外祖家都被骂了，仍然能忍住不出声，这得多隐忍。
非常可怕。
慕立来报：“二小姐的丫鬟往顾侯府送了信。”
多半是向顾老太爷或者顾凤源什么的求救，哭诉委屈。
慕云晗好整以暇，她倒要看看顾老太爷怎么处理。
可她等了两天一夜，也没等到顾家人有任何表示。
慕瑶的信送进去之后，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京中继续流传慕瑶母女的传说，这回是关于当年贤郡王妃给慕云晗的东西被她们母女贪了的。
慕瑶母女的名声一时之间跌到最低点，就连慕大夫人的娘家嫂嫂也登门转达了家里的意见。
建议她不要做得太难看，害得家里的人出门都抬不起头来。
还抱怨说，一个侄女儿原本正在谈婚论嫁的，因为她的事，很好的一门亲事黄了。
慕大夫人气得昏厥，杨大夫人被吓了一跳，正想着和慕瑶不好交待，却见慕瑶看着她微微一笑：“舅母教训得是。”
杨大夫人被这一笑吓得胆战心惊，站起来就跑。
哪有这样的女孩子，这笑容实在太可怕了。
慕瑶安置好慕大夫人，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所有人都赶出去，朝着屋里淡淡地道：“我要她摔断腿。”
一条身影悄无声息地跃出，消失。
没有多久，街上就传来消息。
杨大夫人在回途之中，马匹受惊，翻了车，人从马车里摔出来，断了两根肋骨，一条腿。
这一桩事很快报到慕云晗那里，小米道：“姑娘，她终于忍不住了。”

第1626章 有人送家具
慕云晗道：“找到谁在帮她了吗？”
她知道慕瑶手里有一批人，但后来慕大老爷失势，慕二老爷上位，最顶尖的那几个已被调离。
剩下的身手普通，并不能毫无痕迹地做到当街惊马，摔伤杨大夫人。
所以，只能是有外人在帮她。
小米信心十足：“只要出手，就一定会被抓到。”
慕云晗点点头：“我要你们把她的爪子斩断，牙齿拔掉。”
她和慕瑶之间的争斗，已经不止是两个人的事了，更涉及到顾凤麟和顾凤源之间的争斗。
不管在背后帮慕瑶的人是谁，她都不允许。
断不能退让。
慕立从外头进来道：“姑娘，好些人家都说可以匀一些木料给咱们，但是凑不齐一套家具。”
因为好木料难得，家家都有些存货，但有人是檀木，有人是黄花梨木，有人是楠木。
留足家里人要用的，能拿出来的就是形形色色都有。
想要凑足一套家具用的料，实在是很难。
这种情形也在慕云晗的意料之中：“不着急，再等等。”
慕二老爷却急匆匆跑来了，笑得“哈哈哈”的：“好事儿啊，想睡觉，就来了枕头！”
慕云晗笑道：“什么好事？”
慕二老爷道：“刚才来了一群人，拉来一整套品质绝佳的紫檀木家具！全新的！说是太子妃让他们给你送来的！”
太子妃？
慕云晗满怀疑惑。
如今能一口气拿得出这么多崭新好家具的，想来也只有宫中、蒙家两处地方。
蒙家是不可能给她的，宫中，理论上应该和她知会一声才对。
怎么不声不响就送来了？而且还是送到慕侯府正门。
慕二老爷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来人说了，不好张扬，所以让我们别对外说是太子妃给的，就说是买的。”
品质绝佳、造型流畅的紫檀木家具在院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
好的木料有灵气，慕云晗触手一摸，就知道这都是长了千百年，精挑细选出来的好东西。
做工非常精细，难得是款式轻易就入了她的眼。
她非常满意，非常喜欢。
“送东西的人呢？”她问。
“刚才还在这……”管家举目一望，奇道：“真是怪了，人往哪里去了？”
一个小厮道：“说是有急事，先走了。这是他留下的书信，说是给大小姐的。”
很普通的纸张，字却写得极好，银钩铁划。
先是向她问好，然后说听闻她急需家具，刚好铺子里进了这么一批好物，先送过来给她应急。
落款是苏久洲。
慕云晗顿时觉得信纸烫手。
这苏久洲，先是通过周家想求太后，没成功。
现在却瞅着空子，冷不丁把东西送到她这里来了。
她也不知道他在京中住在哪里，想把东西送回去都不能。
这可真要命。
她看向慕二老爷。
“二叔没说错吧？都是好东西！”
慕二老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笑眯眯地等着她表扬呢。
慕云晗叹了口气：“先把东西收起来。我要出门。”

第1627章 损失
慕云晗去了浣花楼。
虽是过年，浣花楼却没放假，伙计们忙里忙外。
分舵管事常毅迎上来，笑道：“正想去给您拜年呢，可巧的您就来了。”
慕云晗笑道：“我这不就是给你们拜年来了么？”
慕立招呼了一声，小伙计们跑出去搬下半车东西，都是各种各样的吃食。
小米拿着红封在那发，每人四个银制的钱，讨个四季如意的口彩。
虽然不多，伙计们却都很开心，围着小米“姑娘长，姑娘短”。
常毅笑道：“是这样，我们打算趁着年节开办一场竞价会，这次会有一些好东西进来，最适合您成亲用，您要不要过来？”
慕云晗道：“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她拿了两张单子过去：“我需要的和要售卖的，都在里头。”
常毅道：“这边一动，那些人一定会点菜要吃的，药膳堂酒楼能开起来么？”
“能开，但有些菜品肯定不能提供……”
商量好生意的事，慕云晗将苏久洲的信递过去：“帮我找到这个人。”
常毅果然知道：“做过几回生意，您也知道，不能让客人觉得和咱们打交道不安全。您想找他，只能设法递消息过去。”
慕云晗道：“是我也不成么？”
常毅抱歉地笑：“不好意思。您这次售卖的东西佣金给您免了。”
“不是一直都免的么？”慕云晗为常毅的狡猾而赞叹，却也不再纠缠。
按照她猜想，浣花楼和那位苏久洲，应当不止是做过几回生意这么简单，密切程度应当不亚于她和他们。
从浣花楼出来，大米也回来了：“神官大人清早入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清风说会尽早告诉大人。”
时间还早，慕云晗就去几家铺子看了。
证明她和烟花案无关之后，顾凤麟就催促着蒙相放了她手下的人，铺子的封条也撕了。
但损失是不可避免的，这几天管事们一直带着伙计们清理记账，人人都很勤勉。
慕云晗转了一圈，见他们士气高涨，并没有出现沮丧的样子，心情也很好，下令给他们额外的打赏，伙食也一定要好。
药铺和酒铺子好清理，酒楼却是麻烦得多。
厨房的掌勺师傅一致抱怨，藏的老汤不见了，或是被弄脏了，或是坏掉了。
慕云晗也没办法，只能好言安慰，让他们重新熬制。
待到晚间，去郊外的酒坊和庄子巡查的狗剩儿等人回来了。
庄子里没受什么影响，酒坊里却是有些动荡不安。
她出事的第二天，蒙相派人去酒坊搜查，带走了几个管事。
就有好几个制酒的师傅想要趁机辞工，闹得很凶。
幸亏她一直都实行三位制，就是同一个职位，会任命三名以上的人负责。
正职负全责，管理日常。
副职的话平时就给正职搭手帮忙，正职不在的情况下担起职责。
另外还会在普通人员中挑一个人培养，正职、副职都不在的情况下，就由他抵上，全权负责突发事件。

第1628章 别出篓子
多亏了这个安排。
在管事们被带走后，这第三个伙计站出来，强势地压制了闹事的几个师傅。
要说这几个师傅，都是后来招了帮忙的。
平时就负责蒸煮粮食酿酒等基本的活计，真正核心部分的蒸酒提纯，调味什么的，他们都不能参与。
但天天在庄子里待着，有些事儿多少有点数。
比如说特制的蒸笼锅炉什么的，都看得到。
狗剩儿担心的是：“只怕背后有推手，是蓄意想要逃走，用从咱们这儿学到的技术去贴补其他地方。”
慕云晗道：“不是没走成么？只要我不倒，他们就别想走！
告诉他们，他们进来时签了十年的长约，想要赔得倾家荡产的话，让他们只管走！”
她亲切地接见了那个立下功劳的伙计，奖赏了他一百两银子，正式提拔为酒坊总管之一。
并且让人把这件事拿去各个铺子宣讲，目的是为了激励更多的伙计发挥主人家精神——
今日我以铺子为家，他日铺子以我为家人。
一时之间，积极表现者有之，各种检举也有之。
谁谁哪天偷了二两油，谁谁哪天做了什么错事。
慕云晗本着小错不究，大错追溯的原则，清理出一批人。
然后就下了命令，不许再拿小错来攻讦算计工友，将这事儿朝着积极的方向扭转过去。
独绝了告密之风，留下来的人心思稳定，积极向上，都知道努力工作，爱护药膳堂才是正常的晋升之道。
不出意外，这件事又成为京城的一桩新鲜事。
慕大夫人听闻此事，愤恨道：“要论出风头，谁也比不上她！”
慕瑶没什么表示，只坐在一堆草药前各种摆弄。
丫鬟若芬从外头进来，一脸不忿：“二小姐，奴婢刚才听说一件事，族里要给大小姐摆酒席去晦气。”
慕大夫人忙道：“怎么说？”
“说是大小姐前些日子进了牢房，受了委屈，摆酒是为了去除晦气和庆贺她和神官大人定亲。”
若芬道：“听说这次场面很大，要在街上摆长宴，族人们都会来，自做自吃，要吃整整两天！”
阖族的人都来，这可是莫大的荣誉。
慕大夫人嫉妒得脸都绿了：“这得花多少钱？凭什么？瑶瑶你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他们也只是在家里摆个接风宴。还是搭着慕云晗搬家办的……不行，瑶瑶，我得去找你二伯母，不能这样偏心！”
慕瑶道：“急什么？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也不迟。”
有些人，必须给个教训了，不然真的是忘乎所以。
既然慕云晗对外破坏她的名声，那也别怪她不客气。
慕瑶吩咐若芬：“去打听清楚，从哪天开始。”
傍晚，慕大夫人服了药睡得昏昏沉沉，若芬等人也被打发出去办事。
慕瑶立在窗前轻轻拍手，再咳嗽一声。
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您有什么吩咐？”
慕瑶道：“这里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她递过一包药：“就是这个，千万记得别出篓子。”

第1629章 把话说清楚
慕瑾和慕二夫人坐在一起，等着慕樱给他们换药。
“你姐姐太客气了。”慕二夫人笑道：“我们自己过去就行了，还让你跑这一趟……”
慕樱轻轻揭开慕瑾手上的纱布，笑道：“姐姐太忙，你们来回跑也麻烦，我人小喜欢跑。”
慕二夫人说着客气话，其实并不怎么放心。
慕樱知道她的想法，故意放慢速度做得十分精细小心。
慕瑾都没叫疼，药就换好了，包扎得也挺规整漂亮的。
“堂兄恢复得挺好。”慕樱笑着看向慕二夫人：“二婶娘，到您了。”
慕二夫人这才不怎么放心地把脸递过去。
慕樱拿镜子给她看：“已经好很多了，不红肿了，再上一次药很快就结疤。”
慕二夫人也挺高兴的：“可惜长街宴我不能出席，要不是有些黑心烂肝的人捣鬼……”
慕樱只笑不语。
谨记慕云晗的教诲，她不是慕侯府的人，但凡慕侯府中大房和二房的闲话，一概只管听，不管多嘴。
慕瑾立刻制止慕二夫人：“天色不早，我送小樱回去。”
“快去快回。”慕二夫人转头吩咐下人：“你们把樱小姐带来的药一并熬上，稍后给公子一起送过去。”
她强烈要求慕云晗除了外用的伤药之外，再给她和慕瑾开一副内服的药。
慕樱今天过来，也一并带过来了。
这时候熬上，正好在睡觉以前服用。
婆子将药拿到廊下小火炉上熬上，听到屋子里喊，就又跑去帮忙。
一条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左右看看，飞快地将一包药倒进了药罐里。
次日一早，下人去寻慕二夫人拿对牌领事，只见慕二夫人坐立不安，时不时将手去摸脸上的伤口。
婆子问她，她只道：“不知怎么回事，这脸痒得厉害。”
婆子笑道：“那是在愈合了，长嫩肉的时候可不得发痒？”
慕二夫人深以为然，继续发牌理事。
转眼便到了慕氏族人举办长街宴的日子。
慕氏族人所居的一条街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人来人往，欢声笑语。
到了饭熟，众人依次落座。
慕二老爷举杯祝词，基本都是夸赞慕云晗的。
没说她怎么想方设法夺他和族老们的权，只说她修祠堂，办学，办绣坊，给族人帮助的事。
众人都笑，纷纷说理应先敬慕云晗这一杯，愿她从此之后只有好运，没有坏运气。
慕云晗也没客气，谢过众人，将杯中素酒一饮而尽。
却听一人高声冷笑道：“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让人去叫我们一声？”
慕大夫人和慕瑶一起走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众人一看她母女，就知道要出事。
老三奶奶准备出声，却被慕云晗拉了一把，示意她别管。
老三奶奶挑眉：“你确定？”
慕云晗笑道：“确定。”
“大嫂记错了，昨天我就让人去和你们说过的。”慕二老爷笑着和稀泥：“快给大夫人和二小姐安个位子。”
慕大夫人并不坐，走到族老们所坐的桌子前方冷笑道：“把话说清楚！”

第1630章 不是偏心是什么？
慕二老爷皱起眉头：“大嫂要我说清楚什么？”
慕大夫人冷笑：“我要问你，何以偏心至此！瑶瑶和慕云晗同是慕家的女儿，都是血脉天赋高强，你凭什么只对慕云晗好，却百般苛刻瑶瑶？”
慕瑶低着头，一言不发。
“瑶瑶从山上回来，受了那么重的伤，你们没有一句关心，就连接风宴也是搭着慕云晗搬家搞的。
桌上全是她们姐妹爱吃的菜，还是从她的酒楼里端来的。
她自己爱出风头，惹了大祸，下了大狱，本是活该，应该感谢圣恩浩荡，没有波及我们族里。
你倒好，居然拿族里的钱给她办长街宴去什么晦气，聚众吃喝，拿公中的钱这么糟践！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有族老要出声，慕二老爷使眼色止住了，不耐烦地道：“这么高兴的日子，大嫂不要不懂事乱说话。
愿意呢，就坐下来和大家一起吃喝玩乐。若不是不愿意，那就回去把门关起来过日子。”
慕二老爷不再搭理慕大夫人母女，笑着招呼其他族老：“尝尝这个……”
众人就都不理慕瑶母女，说说笑笑，吃吃喝喝。
慕大夫人怒从胆边生，猛地掀翻了桌子：“吃，吃，吃，吃个头啊！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
慕瑶垂着头，梨花带雨：“娘，您别闹了，都是我的错。”
慕大夫人嚎啕大哭：“老爷啊，你也不知道是死还是活啊，丢下我们母女二人，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呀！
想当初，你还在家时，这些人讨好卖乖，摇尾乞怜……”
众族老被掀了一身汤汤水水，本就已经很生气了，听到她揭过去的短，就更加生气：“杨氏！你什么意思？谁欺负你们了……”
慕大夫人立刻跳起来，逮着说话的人要骂。
慕二老爷伸手止住，沉重地道：“大嫂，你说如何才不算欺负你们。”
慕大夫人指着满长街的席面和族人，霸气地道：“我也不贪多的，你怎么对待慕云晗的，就怎么对待我们慕瑶！”
“怎么对呢？”老三奶奶忍不住冷笑出声，“也来一场长街宴？”
“长街宴就不必了，我们瑶瑶娴静，不喜这些虚名。”
慕大夫人大声道：“我只要，办这长街宴花了多少钱，就给我们瑶瑶多少钱！”
慕二老爷捋着长须，面色阴沉。
众族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慕大夫人道：“你们这些人，该给你们的钱给人拿去作伐赚了名声，你们只得一顿素饭吃，还兴高采烈！”
众人的脸色更加古怪，交头接耳。
慕大夫人就逼慕二老爷：“二叔，你怎么说？”
慕二老爷道：“大嫂的这个要求，不是我不给，而是我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慕大夫人冷笑道：“也是，你这个家主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傀儡而已！”
她对着慕云晗，咄咄逼人：“大小姐，天地自有鬼神，这钱该不该给你妹妹？”
“不该。”慕云晗微微一笑：“这钱不是族里的钱。”

第1631章 是大家的钱
“不是族里的，难道是你的？”慕大夫人大声说道。
慕云晗作思考状：“也许、勉强算是？”
“哈！我早知道你会这样说！”
慕大夫人砸出一本账簿：“这是族里的账簿，这上头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长街宴的开支都从上头来！”
为了证明她没说谎，她将账簿使劲往众族老面前递：“你们看看是不是这样？”
众族老厌恶地避开：“我们没眼瞎！”
慕大夫人就大声道：“看看，就连干货也是从药膳堂买的，而且是这么贵的价！”
“不但吃了赚了，还要再扒一层皮，慕云晗，钱不是这么挣的！”
慕云晗静静地看着她，并不言语。
“你们都以为她是好人？错了，她就是个无情无义、贪婪恶毒的坏东西！”
慕大夫人心中的恨意和怨气简直滔天，什么难听说什么，只想把慕云晗贪婪的嘴脸尽数揭露出来。
按照她想，这些族人至少也该有部分人站在她这边应和才是。
可是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交头接耳。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是太难得有机会可以这样痛陈慕云晗的不是了，于是她继续拼命的说。
慕瑶也觉得不对劲，但是来不及细想，老三奶奶已经道：“够了！杨氏！你可真是怎么难看就怎么露给我们看！秋葵婶，你来说！”
秋葵婶站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是我们自己凑给大小姐接风的钱。”
“胡说八道！”慕大夫人根本就不信，“你们那么穷！”
慕瑶也不信。
在她印象里，这些族人穷得不行。
从来只有千方百计从族里和慕侯府抠钱的，要让他们拿出一文钱，比登天还难。
肯定是慕云晗搞的鬼，毕竟，她记得，这秋葵婶一家都受过慕云晗的恩惠。
慕瑶就温和地道：“秋葵婶，做人最重要的是实诚，你只管实话实说。”
秋葵婶有些怕她，低下头小声道：“二小姐，我没说假话，这真是大家凑的钱。”
“去年，托大小姐的福，我们很多人都赚了一点钱，还存下来了……”
却是之前慕云晗特意为慕氏女眷开办的绣坊起了作用。
当时红火了一阵子之后，有些人的懒病犯了，很不尽如人意。
慕云晗就改了现结的规矩，规定钱要存到一定数量才能支取。
同时，要求绣活的质量若有提升就能有奖。
比如说，某人陆续交来十条手绢，一条更比一条质量好，那就会奖给她一定金额的钱。
再比如，如果某人存到一两银子才支取，那就给她十个铜钱做奖励，以此类推，绣活越好，存的工钱越多，所得的奖励就越多。
秋葵婶婆媳是其中的佼佼者，二人加起来居然存了三两银。
领钱时，绣坊的女管事直接给了她们五十个钱作为奖励。
这事儿引起了极大的轰动，那些存到一两银以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得了奖励。
钱存到一定数量，做小生意就有了本钱，不知解了多少人家的难题。

第1632章 你没有错吗？
除了绣坊之外，还有那些在药膳堂里做工的族人，收入也不错。
加上在学堂里免费上学吃饭的孩子，回到家明显懂事了许多。
不可细算，孩子们不在家里吃饭，又节省了一笔开销。
慕云晗还给每家每户都送了节礼。
因此今年过年，大家都过得还不错。
这些事加起来，受了恩惠的族人就很感激慕云晗。
“我们听说大小姐出了事，非常担心难过。
后来听说她平安无事，还和神官大人正式定了亲，都很高兴。
就商量着每家凑一点钱，办个素的长街宴，将就大小姐守孝，花不了多少钱。
因为老三奶奶出的钱最多，就把这钱交给她老人家统一支配。
老三奶奶说，这是族里的盛事，好事，理当拿到族里记账，这样才清楚明白，任何人都可以查账。”
秋葵婶很认真地道：“大夫人、二小姐，虽然我们穷，但我们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大小姐对我们好，我们当然也希望她好。”
“就是！有些人简直莫名其妙！”
“说得自己像是好人一样，既然知道我们穷，就不要分钱咯，分给我们嘛……”
“真是没看出来，说她们成天兴风作浪，要这个贪那个的，我还不信，今天真是亲眼看到了。”
“成天就想挑事害人，张口就要钱，脸真厚。”
族人们七嘴八舌，冷嘲热讽，眼里满是鄙视。
老三奶奶淡淡地道：“总将别人当傻子，谁又真的傻呢？慕瑶，你就是聪明得太过分了。
若将这聪明劲儿放在正途上，多做好事正事，岂会落到这个地步！”
族人的目光宛若鞭子抽打在身上，慕瑶只觉心如油煎，转头愤怒地瞪着若芬和慕大夫人。
只是这么一点点事，她们都做不好，害得她丢了这么大的脸。
她第一次丢尽脸面，是在朱雀台的比试会上，当着上层的权贵们丢尽了脸。
这一次丢脸，却是在下层的族人面前丢干净了脸。
两次，都是因为慕云晗。
两次，都是因为身边的人做事不仔细，拖累了她！
慕大夫人见慕瑶神情吓人，胆战心惊，下意识地指着秋葵婶道：“你胡说八道！慕云晗是不怀好意，你们都被她的钱收买了，都帮着她算计陷害我们母女。”
秋葵婶很生气，忍不住要出声，慕云晗拉了她一把，轻轻摇头。
慕瑶此人已经恶毒到如此地步，慕云晗不想这些手无寸铁的族人因为自己的缘故遭到毒手。
“你有什么好给晗丫头算计的？”
老三奶奶冷笑道：“你比她有钱？比她年轻貌美？比她能干？比她有权势？比她有声望？”
“我……”慕大夫人一时语塞，无地自容。
“回去！你还要丢脸到什么时候？”慕瑶忍无可忍，面目狰狞，低吼出声。
慕大夫人吓了一跳，唯唯诺诺，迅速离开。
众族人看得清楚，更是议论出声：“不是说二小姐很孝顺吗？看来也是装的了。”
慕瑶看着族人，面无表情：“是我母亲听信挑唆，误会了诸位，我替她赔礼。”
老三奶奶皱起眉头：“只说你母亲的错，怎么就不提自己呢？你没有错吗？”

第1633章 必须赔礼
慕瑶面无表情地看着老三奶奶，恨不得将这个可恶的老太婆千刀万剐。
她有什么错？
她的错无非就是不该生在这样的人家，不该成为慕云晗的妹妹。
倘若没有慕云晗，没有慕蓉，她本该是光芒万丈的存在。
理当是站在这里被族人景仰，等着被顾凤麟风光迎娶，成为神官夫人的存在。
而不是阴沟里的老鼠，被人轻视，被人看不起，还要忍受顾凤源那个可怕的恶魔欺辱折磨。
甚至，要被这群没用的废物穷鬼看不起，嘲弄鄙夷。
慕瑶冷冰冰地看着老三奶奶：“那你以为，我该怎么办呢？”
老三奶奶性子坚毅，从来都是不客气的：“当然是给你的姐姐赔礼，给你二叔他们赔礼。”
慕瑶冷道：“倘若我不呢？”
老三奶奶笑了一声：“倘若你不，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一点小事就兴风作浪，搞得族中不安，岂不是乱了套？”
有人小声提醒：“她身份血脉始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姓慕！想要不遵守规则，除非自立门户。只看到自己为族里做了贡献，却忘了是族里在供养你，庇佑你。”
老三奶奶阴沉沉地道：“我知道你又要说不公平，当初慕云晗也不遵守族里的规矩。
不过你可以做到和她一样，不使用族里的任何资源，凭一己之力自立自强，那就可以不被束缚了。”
慕二老爷大为焦急，他还是舍不得慕瑶的天赋，以及将来她嫁给顾凤源之后，有可能给家里带来的好处。
慕自章一把拉住他，示意他不要多嘴。
慕二老爷看了慕云晗一眼，只见她静静地坐着，表情宁静，目光深不可测。
他突然就想到，今天老三奶奶母子如此自作主张，也许，正是因为得到了她的授意。
他强迫自己安静下来，附和老三奶奶的话：“对，这也是正是我要说的。不然无论我怎么做，你们母女都要认为我不公平。”
慕瑶的目光冷冰冰地扫过这些人，最终停留在慕云晗脸上：“姐姐，逼我出族，也是你的意思了？”
慕云晗淡淡地道：“就事论事而已。慕瑶，今天你必须当着大家的面赔礼道歉，却不是向我，而是向众位族老。”
老三奶奶道：“谁说不该向你？族老那里要赔礼，你这里也要赔礼，同时，还要惩罚！”
慕瑶勾起唇角：“不答应就要出族？是这样的吧？”
慕二老爷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正是。”
慕瑶走到众位族老面前，跪下去：“我错了，请诸位长老大人大量，莫要与我计较。”
她硬邦邦地接连磕了三个头，大家没有感觉到她的诚意，反而觉得如鲠在喉。
待轮到慕云晗，慕瑶微微笑了：“姐姐，我给你赔礼……”
她微微弯腰，将要行礼之际，突然有叫声传来：“不好啦，不好啦，二老爷，夫人和公子爷不成了！”
慕二老爷大吃一惊：“不成了？”

第1634章 毒发
慕二夫人和慕瑾在床上拼命打滚，惨嚎声震耳欲聋。
服侍的下人说起事发经过，心有余悸。
“外头的宴席开了以后，夫人就说把公子爷叫过来，娘儿俩也自己吃个素席……”
一杯素酒下肚，慕二夫人就觉得腹痛如绞，脸上的伤口也更加痒了。
慕瑾就说自己的伤口也很痒，而且是从昨天早上就开始痒的。
接着，慕瑾也觉得肚子疼。
丫鬟就说去请大夫过来看，人还没走到门口，慕二夫人已经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紧接着，慕瑾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嘭”的一声巨响，是慕瑾实在忍受不住痛苦，将头去撞床栏，下人去抓他的手，他双目茫然，大叫道：“有鬼……鬼要杀我……”
慕二夫人则是两只手乱抓，尖声叫着：“你走开，我没杀你，不是我……”
慕二老爷吓死了：“晗晗，晗晗，你快给他们看看啊。”
众族老远远看着，议论纷纷。
慕瑶冷冰冰地道：“现在还有空让我赔礼么？”
慕云晗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不急，你等着。”
慕瑶冷笑一声，站在一旁看笑话。
慕云晗给慕二夫人和慕瑾看过，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是中毒了。”
慕二老爷大惊失色：“怎会中毒？快给他们解毒啊！”
慕云晗道：“这毒我解不了，很烈，立刻去请医长老过来吧。”
正说着，慕二夫人已然惨叫一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随即头一歪，双腿伸直，僵直不动。
“啊？”慕二老爷吓得跪在她床前，使劲掐她人中：“孩子娘，孩子娘，你醒醒，你别吓我……”
“爹，我疼啊，救命啊……”慕瑾惨叫着，从眼角和耳朵、鼻孔里流出血来，其状可怖。
慕二老爷又扑过去，哭喊道：“我的儿，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他仓惶地用袖口去擦慕瑾脸上的血，却越擦越乱，糊得慕瑾一脸都是。
“我的老天爷，我的老天爷，这是要我的命啊……”慕二老爷绝望地叫着，六神无主。
他苦苦哀求慕云晗：“晗晗，快救救他们，你要什么我都给，我都答应。”
慕云晗把他扶起来，安慰道：“二叔别急，我已经让慕立去请医长老了，很快就能赶来的。”
“能挺到那个时候吗？”
慕瑶突然说道：“我早就听闻姐姐的医术极好，就连当初姑父突然病发，也是你急救的。
怎么，轮到自家亲人，就不行了？还是你其实巴不得瑾弟死掉，爵位后继无人，就该你了？”
“我听说，你的目标就是以先祖为榜样，当女侯，这可真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呢。
神官夫人，深受太后宠爱，与太子妃和公主交好，加上年少有为，受族人爱戴，做个女侯也没什么稀罕的。”
慕瑶每说一句，慕二老爷的脸色就变化几分，看向慕云晗的眼神就多几分忌惮。
“疼啊……”慕瑾惨叫一声，也跟着吐出血来，僵卧不动。

第1635章 准备后事吧
“晗晗，二叔求你，救救他们。”
慕二老爷突然撩起袍子，重重地跪到慕云晗面前。
“这爵位，我们不要也罢，只要他们好好儿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慕云晗诧异地看了慕二老爷一眼。
她看得出来慕二老爷是真心的，这可真没想到。
一直以来，慕侯府的人给她的感觉都不好。
比如慕二老爷夫妇贪心又没本事，一心一意就只想承爵，再占点便宜。
但在这种时刻，慕二老爷居然说他不想要爵位，只希望妻儿能好好活着。
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这只怕是慕侯府最重情重义的男人了吧。
“我可以发誓的。”慕二老爷以为她不信自己，举起手掌对天发誓：“只要妻儿能活，我自愿放弃爵位……”
慕云晗止住他：“二叔不必如此，我不是见死不救，而是力有不逮……”
慕瑶道：“姐姐怎么不用你的如意茶？一茶在手，包治百病，肉白骨活死人。”
慕二老爷立刻道：“对，对，如意茶。”
慕云晗皱眉：“并不是所有的病症都适合如意茶，万一喝下去药性相反怎么办？”
慕二老爷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忽听外头一声尖叫：“你干什么？”
哭闹声响起，慕二夫人的陪房揪着一个婆子的耳朵，气势汹汹地将人拽进来推到慕二老爷面前。
“二老爷，这个贼婆鬼鬼祟祟在那倒药渣……”
“倒药渣？”慕二老爷先是茫然，随即想到什么，咬牙切齿地扑上去，用力搧了那个婆子一记耳光，怒声道：“绑起来！”
又一迭声地问：“药渣呢？药渣在哪里？”
慕二夫人的陪房道：“装起来了，让人看着呢。”
“拿进来！”慕二老爷大声吼着。
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渣，不懂药的人，什么都看不出来。
慕二老爷看向慕云晗，慕云晗看向慕瑶。
慕瑶好整以暇：“看我做什么？药是谁开的，谁给的，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慕二夫人的陪房喊道：“药是大小姐开的，樱小姐抓了送过来的。”
又有人喊道：“老爷，您来看！”
众人过去看，却是二夫人脸上的伤口变得又黑又肿，看着极不正常。
慕二老爷又朝慕瑾冲过去：“解开他手上的绷带。”
刚把绷带剪开，里头就流淌出黑色的水来，腥臭难闻。
慕二夫人的陪房惊恐地道：“啊，这，这，樱小姐换药的时候还是好的，当时不是说快好了吗？怎么会这样？”
慕二老爷定定地看着慕云晗，轻轻翕动嘴唇：“你……”
慕云晗皱起眉头：“不是我。”
正当此时，有下人来报：“臧太医来了。”
这位臧太医，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和慕家常有往来。
慕二老爷擦了一把眼泪，急道：“快请进来！”
臧太医快步赶入，二话不说就给二夫人和慕瑾看诊，接着又查看药渣，迟迟不语。
慕二老爷忐忑道：“藏老，您看这个……”
臧太医叹道：“这个棘手啊，是中毒，但是……”
他摇摇头：“准备后事吧。”

第1636章 无药可解
慕二老爷不能接受：“怎么就准备后事了？他们到底怎么了？你说中毒，那就解毒呀！”
慕瑶在一旁慢悠悠地道：“就算无药可治，那也要说说这毒的由来，该抓凶手就抓凶手。”
藏太医道：“这毒，叫烂皮骨，又叫黑透心，一点都沾不得的，伤口沾到，皮肉会一直烂到底，直到露出骨头，就连骨头也会变黑。
若是吃到嘴里，那就该五脏六腑都跟着变黑变烂了。此物稀罕，不是京城这边能有的。无药可解。”
慕二老爷呆若木鸡：“这，这……”
慕瑶道：“不是京城这边有的，那该是哪里产的？”
藏太医看了慕云晗一眼，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无能为力，告辞。”
他看慕云晗这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却比真的说了点什么还要厉害。
慕二老爷福至心灵：“是不是象山那边才有的？”
藏太医脸色大变，埋着头冲了出去。
一切昭然若示。
慕瑶嘲讽道：“二叔，你对她百依百顺，得到了什么？”
慕二老爷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死死瞪着慕云晗，眼里的恨意毫不掩饰。
慕云晗皱眉：“不是我，我根本没听说过这个什么毒。”
“二婶娘和瑾弟的伤是不是你治的？他们服的药是不是你开了药方，又配了药送过来的？
前天晚上是不是慕樱给他们换的药，送的药？不是你们，那会是谁！”
慕瑶怜悯地道：“真是可怜啊，一家子这么信任你，却死得不明不白。”
慕二老爷抱着头蹲到地上，痛苦地道：“医长老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慕瑶道：“二叔父，医长老那是什么人，是随便就可以请到的吗？若不出所料，今天一定找不到人。准备后事吧！”
慕樱大声道：“是我姐姐开的药，我换的药、送的药不假，但我们没有下毒，没有害人！”
慕瑶捏住她的脸：“是啊，所以真是奇怪了。不过……就算是你们又如何呢，谁能把你们怎么样？反正就是他们命不好而已。”
“老爷，夫人没气了。”
一个丫鬟绝望地小声哭了起来。
“老爷，公子爷也没气了。”
慕二老爷耳朵嗡嗡作响，看看妻子，再看看儿子，“啊”地大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下人们一阵手忙脚乱，看向慕云晗和慕樱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她们甚至不敢从慕云晗身边两尺以内的地方经过。
慕瑶看向老三奶奶：“现在，我们家无人做主了，谁来做这个主呢？您？还是族老们？或者，慕云晗？”
老三奶奶用力一顿拐杖：“你这丫头有没有人性？你二叔一家遭此惨事，你居然没有一点怜悯。”
慕瑶大声道：“人已经死了，当前，难道不是找出真凶最重要吗？”
她指着慕云晗和慕樱：“你们敢不敢调查她们？！”
慕自章咳嗽一声：“不能光凭这个就给她们定罪。”
“不是我。”慕云晗平静地让人把慕二老爷放平，拿出银针要给他诊治。

第1637章 谁让你碰了他们呢？
一个族老喊了一声：“别碰他！”
慕云晗回头，淡淡地看向那个族老。
那个族老一缩脖子，讪讪的小声道：“怕是气得中风了，中风的人不能乱动，大小姐你刚才说自己医术并不怎么好，所以……”
慕云晗微眯了眼睛，冷笑道：“无药可治的我当然治不好，这种我肯定能治！”
慕瑶道：“让她治，不然见死不救这个名声实在太难听的……”
慕云晗不再说话，静心下针。
须臾，慕立果然来报：“没找到医长老，不知去哪里了。”
“早在预料之中。”慕瑶淡淡地道。
慕氏族老们都不说话，只是神色分外凝重。
慕云晗专心致志地收针，提笔开处方：“照方抓药。”
慕瑶抢在小米之前抢过处方：“不会是要毒死人以绝后患吧？”
慕云晗怒道：“慕瑶，你不要太过分！”
二人双目对视，都从彼此眼里看到狠意。
慕瑶勾起唇角，低声道：“有句话叫做死无对证，姐姐，如今你一手遮天，顺你者昌，逆你者亡，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你可以轻松弄死二叔一家，也可以轻松抹去罪证，还能证明这件事和你完全没有关系。
但那又怎么样？你堵得住那么多人的嘴吗？你堵不住。”
慕云晗冷道：“这就是你的目的？害死二叔一家，因为死无对证，那就是我干的？”
慕瑶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你碰了他们呢？”
慕云晗狠狠瞪了她一眼：“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就算二婶娘和瑾弟没了，也还有二叔，我会让他说话！”
慕瑶笑了笑，将处方丢给小米，转身对着众族老道：“这处方会害死二叔，我不同意给他用！”
慕云晗强势地道：“我开的处方我负责，非照着这个用不可！”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老三奶奶叹道：“晗丫头，就照你说的办吧。”
慕瑶道：“人死了，不发丧讯吗？”
慕云晗冷道：“发什么丧讯？报官！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总不能家里不明不白死了人，什么都不做。”
慕瑶蹲了个礼：“如你所愿。”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盈。
慕樱看着她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一定是她害了二婶娘他们，又陷害我们！”
“光凭说不行啊，得有证据。”老三奶奶道：“晗丫头，她从来做事滴水不漏，你……唉……”
慕云晗阴沉着脸吩咐慕立：“去报官。”
不多时，小米熬了药上来，慕云晗亲自给慕二老爷灌进去。
老三奶奶道：“封锁消息，在真相未明，二老爷未醒之前，不许往外传消息。”
慕云晗也强势地道：“把偏院收拾出来，请各位长辈暂时住在那里。”
有几个族老颇不满意：“晗丫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慕云晗道：“没什么意思，别的不说，诸位刚才目睹了一切经过，官差到来，也要找诸位一一询问的。”
狗剩儿带着一群护院上来，强行将众族老请进偏院。

第1638章 谁说他们死了？
若芬讨好地道：“二小姐，族老们都被大小姐关进偏院了。听说闹得很厉害，但大小姐更凶，说必须等到官差到来，不许有任何反对。”
“她所谓的官差，专指顾凤麟。这是等人来给她擦屁股呢。”慕瑶冷笑。
真是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进行得这么顺利。
反正不管怎么样，慕云晗这身污泥是洗不干净了。
真是多亏了这个秘密武器。
不然，仅凭她的力量，再怎么智谋百出，没有得力的人帮手，也还是一事无成。
慕瑶打发若芬：“去看好夫人，别让她在这种关键时刻做出不合时宜的事来。”
待到若芬走了，慕瑶又轻轻击了一下手掌。
一条人影鬼魅般出现：“您有什么吩咐？”
慕瑶轻声道：“送我二叔上路，你不是说有一种方法，可以封闭人的筋脉，让他梗塞而死吗？就用那个！记住，别被人发现，能不能做到？”
“能。”人影倏忽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慕瑶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长出一口气。
结婚？呵呵，结你娘的婚！
家里同时死掉三个人，背上凶手的骂名，看你还结什么婚！
这桩婚事，原本是她的！
只有她不要的，没有被人抢走的！
慕瑶微微笑了。
前院。
偏院里闹得厉害，族老们吵吵嚷嚷，他们的家人也上门各种打听，缠得慕云晗脱不开身。
相较而言，慕二老爷所在的正院就清净多了。
只有慕樱和大米二人带人守着。
慕樱很认真地守在慕二老爷身旁，仔细观察着他的动静，时不时摸一下他的脉搏，看一下他的瞳孔。
有人在外大声喊道：“哪里来的大猫，怎么到处乱蹿？”
慕樱看向大米：“会不会是老虎？”
正说着，外头已经传来猞猁老虎的嘶吼声，以及人的惊叫声：“天啊，这猫要杀人了，救命……”
慕樱拔腿就往外跑。
大米不放心，也跟着跑出去。
一条人影鬼魅般出现，对着静卧在床的慕二老爷的天灵盖推去。
恰在此时，他听见了机杼掰动的声音。
他神色微变，迅速收手跃起，准备逃走。
却迎头撞上一张大网。
他立刻缩了身形想要往下钻，大网骤然收紧，将他结结实实笼在其中。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闪电般袭来，一人抢在他咬碎口中毒丸之前卸了他的下颌，一人点中了他的穴位。
他就像死狗一样，直挺挺地躺在网中，动弹不得。
鹰老和武长老沉声道：“进来吧。”
门被人推开，慕云晗带着老三奶奶和几个族老疾步而入。
“你什么时候跟着慕瑶的？”慕云晗根本不问他是谁，直接就断定了他和慕瑶的关系。
那人死死瞪着慕云晗，满脸不甘心。
“不肯说？没关系，有的是机会让你说。”慕云晗和鹰老道：“把他交给神官大人处理。”
慕瑶被人从后院拖出来，钗横发乱，形容狼狈，声嘶力竭：“慕云晗，别以为随便找个人构陷我，就能把脏水往我身上泼……人已经死了，还不是你任由你去说！”
慕云晗淡淡地道：“谁说他们死了？”

第1639章 我舍不得儿子
慕瑾扶着慕二夫人，慢慢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二人看起来虽然还有些虚弱，身上也很狼狈，却是活生生的。
慕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看向网兜中的人，怎么会这样？
很快她又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很不妥当。
于是迅速收回目光，装作冷傲不屑的样子：“这可真是好戏一出接着一出，这样处心积虑，就是想联手算计我吧？”
“呸！算计你？你这个毒妇！怎么就这么恶毒？”
慕二夫人推开慕瑾，朝慕瑶扑过去，长长的指甲从她脸上一爪抓下，正如当初慕大夫人做的那样。
慕瑾垂头站着，并没有阻止慕二夫人的意思。
慕瑶惨叫一声，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摆脱慕二夫人。
然而慕二夫人死命薅着她的头发，疯了似的使劲搧她耳光：“你怎么不去死！我这辈子从没见过比你更恶毒的人！”
若不是慕云晗防范得紧，及时发现那药出了问题。
此刻他们母子就真的成了两具冷冰冰的尸体。
不，应该说，一家人都会变成可怕的尸体。
而且是受尽折磨惨死。
慕二夫人不能形容出自己此刻的恨意和惶恐，她只是拼命地打着慕瑶，想要借此让自己不那么害怕。
慕瑶的脸瞬间成了猪头，牙齿也松了。
再这样下去，她会被虐杀致死的。
她不想死。
她害怕起来，仓惶地向族老们求救：“我什么都没做，都是慕云晗为了排除异己算计我的，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族老们不出声，刚才所看到的一切，实在太让人震惊了。
谁家里潜藏着这么一条要人命的毒蛇，都是很可怕的事情。
并不需要网中的人怎么指认，有些事情，前后一想，就什么都明白了。
慕瑶求救无望，索性发起狠来，狰狞地道：“你们敢这样对我？我死了你们怎么和顾氏交待？
顾老太爷和顾凤源不会坐视我死掉的，慕云晗，你忘记怎么答应顾老太爷的了？”
族老们想到来自于顾氏的压力，顿时又愁眉苦脸起来。
这可真是两难啊。
有人试探着向慕云晗求情：“就算她犯了大错，也该由官府去审，就这样打死了，对家族不太好。”
慕云晗微微一笑：“说得是，二婶娘住手吧。”
慕二夫人这才住了手，气喘吁吁地道：“你等着，慕瑶，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咳咳……”慕二老爷咳嗽着醒来，张口就开哭：“我苦命的老妻诶，我可怜的儿子啊……”
慕二夫人轻轻拍了他一巴掌：“乱嚎什么？”
“竟敢如此无礼，来人……”慕二老爷勃然大怒：“咦？”
他看清楚慕二夫人和慕瑾的样子，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乱说什么呢？”慕二夫人哭了起来，却是高兴的。
“你个死鬼，人生三大幸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你刚升官，我死了不是更好，反正平时总看我不顺眼。”
慕二老爷给她擦泪，说道：“我是舍不得儿子。”

第1640章 她改不了的
慕二夫人抓住慕二老爷腰间的肥肉，使劲拧了一个圈：“你这个老东西。”
慕瑾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大姐姐，让你见笑了。”他说道。
气氛难得轻松，慕云晗顺着话头笑道：“他们平时都这样？”
慕瑾微红了脸，低声道：“家父家母虽然吵吵闹闹，日常还是和睦的。”
“这样才好。”慕云晗命令小米：“把人绑好，去请神官大人。”
小米早就看慕瑶不顺眼，直接将她绑成了粽子，嘴里再塞一块破布，狠狠扔到墙角里去。
慕瑶不出声，不挣扎，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不言语。
老三奶奶提醒慕二老爷：“小的是这样，大的那个不处理妥当，只怕又要闹得鸡飞狗跳。”
慕二夫人摩拳擦掌：“交给我处理。”
慕二老爷知道她想出气，就没管，只问慕云晗：“要不要派个人过去查找一下关键证物什么的。”
慕云晗比了个手势，慕立就跟着慕二夫人往后头去了。
族老们各怀心思，都是蔫巴巴的。
慕云晗道：“长街宴骤然中断，大家都不开心，不如趁着天色还早，请各位长辈带着大家继续吃喝好不好？”
老三奶奶道：“你不在又有什么意思？这是大家的心意。”
慕云晗笑道：“我处理一下琐事就来。”
老三奶奶便带着众族老出去，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和族人说的，没多久，外间传来了欢笑声，一切如常。
慕云晗走到慕瑶面前，沉声道：“慕瑶。”
慕瑶睁开眼睛，仇恨地看着她。
“我原本想让杨家指证你，尤其是你才摔成重伤的舅母。但是，你知道她们怎么说的吗？”
“你舅母和舅舅说算了，不是怕你，而是还顾念亲情，不想帮着我这个外人弄你。”
“可你这个亲外甥女，是怎么对她们的呢？”
慕云晗道：“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身负这个血脉的人，都会有一点不正常？”
“我甚至觉得，这个血脉是罪过。但刚才，我不这么想了，有罪过的不是血脉，而是身负血脉的人。”
慕瑶冷笑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姐姐，你和她废话什么？难道还指望她能良心发现吗？她改不了的。”
慕樱蹲下去，盯着慕瑶看了片刻，微微笑了：“姐姐，老三奶奶和族人还等着你呢，你去忙吧，这里交给我好了。”
慕云晗不放心：“你能成么？”
慕樱一笑，撮口打了声唿哨，老虎悄无声息地跑进来，亲昵地挨着她坐下，盯着慕瑶虎视眈眈。
“姐姐若是不放心，可以把大米留给我。”慕樱笑道：“再不济，还有鹰老呢。”
慕云晗就放心地去了。
慕樱乖巧地摇手：“姐姐慢走，姐姐玩得开心些。”
等到看不见慕云晗的身影，慕樱一个转身，走到慕瑶面前，将手捏着她的脸，使劲地扯。
慕瑶仇恨地瞪着她。
慕樱毫不示弱地和她对视：“瞪什么瞪？你这个恶毒的坏东西。鹰老！”

第1641章 两个一起打
鹰老鬼魅般出现，慕樱呶呶嘴。
鹰老便走上前去，抓住慕瑶挥落手掌。
慕樱掩口打了个呵欠：“大米，这里臭烘烘的，你跟我去外头透个气。”
“是。”大米跟着她走出去，只留老虎和鹰老、慕瑶在屋里。
过了没多久，鹰老拉开房门：“二小姐。”
慕樱走进去，只见慕瑶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就上前戳戳她的脸。
慕瑶没有任何反应。
慕樱再扯扯她的头发。
慕瑶还是没反应。
慕樱揪着她的耳朵使劲一扯，慕瑶顺势扑来。
慕樱吓了一跳，后退一步，一脚踹去。
慕瑶就像破布口袋一样地被踹出去老远。
大米道：“二小姐，她晕死过去了。”
“不会吧，不会是我踢的吧？”
慕樱笑道：“你们作证啊，我可没打过她。她是被……嗯，二夫人打的，也不对，她是拒捕时自己摔的。”
大米很认真地道：“对，我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鹰老道：“我也不知道。”
天冷日短，长街宴很快散了。
慕云晗却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陪着族人一起收拾东西。
大家肯定都不要她动手，她就站在一旁逗小孩子玩，和女眷们闲聊。
闲聊的内容涵盖一切，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娶媳妇谁家嫁女儿，谁家生孩子。
谁家孩子不乖爱打架，谁家懂事是个读书的料，还有春天去城外庄子里种菜的事。
聊着聊着，就有马蹄声传来。
十多匹马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为首的却是顾凤源。
慕云晗蹙起眉头。
这里不是慕侯府的正门，而是她和慕樱的家的正门。
这些人不走正门，反倒来了这里，是来吓唬她的？
“都让开。”她刚喊出声，那十多骑已经狂奔至前，惊得一群妇孺大叫出声。
两个孩子嬉闹着跑出来，丝毫不知危险就在眼前。
慕云晗和小米一人一个捞起抱在怀中，马匹堪堪停下。
近得不能更近，慕云晗甚至感觉到马嘴里呼出来的腥气吹到了她的脸上。
顾凤源高高坐在马背上，俯瞰着她，笑得若无其事：“咦，这不是大嫂吗？你怎会在这里？我刚才只当是哪家的姑娘，吓着你没有？”
怀中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慕云晗却丝毫不见恼意。
她笑着将孩子递给他的母亲，仰头看着顾凤源招手：“阿源，你来，我和你说。”
顾凤源有些诧异她的反应。
要知道，她每次见到他，从来就没有好脸色，不是面无表情就是倒理不睬。
像现在这样，真是破天荒第一遭。
顾凤源明知可能有诈，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去，轻笑：“什么？”
慕云晗猛地抓住他的衣领，握紧拳头，对准他的鼻梁就是狠狠一拳。
“唔……”顾凤源闷哼一声，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嫣红的血瞬间染湿了衣襟。
“二公子！”他身后的侍卫一起围上来，对着慕云晗怒目而视。
慕云晗松开顾凤源的衣领，掏出帕子擦拭打他的那只手：“你们想要对我动手吗？”

第1642章 不是错觉
众侍卫愤恨不平，却是真的不敢对慕云晗动手。
顾凤源紧紧捏着鼻子，仰头止血，手重重地挥了两下。
众侍卫便低头退下。
“下一次再从我家门口经过，记得好好走路。”
慕云晗将擦手的帕子扔给小米，招呼看热闹的众族人：“都回去。”
不知是谁带头鼓的掌，掌声先是稀稀落落，随后越来越响亮。
“大小姐！大小姐！”有几个少年激动地大声喊着，双眼发亮，因为不好意思，脸涨得通红。
从来没有哪个慕侯府的人，会为了他们这些普通族人，敢于得罪顾氏的公子，何况是这样解气的打法。
“都回去。”慕云晗笑着朝他们挥挥手，转身朝自家大门走去。
“大嫂就这样走了吗？”
顾凤源跳下马，跨到她面前挡住路。
因为鼻子受了伤，所以他说话的腔调很怪。
他的手仍然捂着鼻子，眼里闪着怪异的亮光。
不知是否错觉，慕云晗觉得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儿特别不好闻。
非常浓重的腥臭味道，且他的血似乎要比普通人颜色更深，更粘稠。
慕云晗一度以为是因为天黑，自己又讨厌他的缘故。
可她很快就确定不是错觉。
有谁见过，只是流一点鼻血，就腥得熏人？
而且滴落在衣襟上的鼻血，居然会干涸凝结成滴状？
这很不正常。
慕云晗皱起眉头：“顾凤源，虽然我的确该是你的大嫂，但还未成亲，你这样叫是对我不敬。”
“其次，你若有事，就赶紧说，若是无事，就让开！再敢无礼，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顾凤源看着她，笑着露出一排闪闪发亮的白牙：“大嫂要怎样对我不客气呢？再打我一拳？”
他朝她挺起胸膛，嬉笑：“您可以试试，我保证这回您一定打不到。”
明晃晃的调戏。
慕云晗恶心得差点连隔夜饭都吐出来。
她大声喊道：“来人！”
狗剩儿等人群涌而来，将她团团围在中间。
有顾氏的侍卫不知死活地上前挑衅，不过刚说了两个字，就被拖出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暴打。
慕云晗的护院们，凶残到了爹娘都不认的地步，而且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再后方，是一群拿着门闩、锄头什么的赶过来的慕氏族人。
侍卫头领火速判断形势，认为动手绝不可能赢，就算侥幸逃生也会在事后遭受顾凤麟的血腥报复，当机立断：“二公子，有事说事，办完差事咱们回吧。”
顾凤源遗憾地举起手，后退：“冷静，都冷静，我只是奉了家祖父之命过来处理慕瑶一事的，不是来找茬的。”
慕云晗冷笑道：“你也知道她姓慕，不姓顾。该怎么处理，慕氏自然会处理。”
顾凤源收了笑脸，凝视着她，淡淡地道：“慕瑶是我的未婚妻，无论如何，她的事就该我过问。”
慕云晗冷道：“一日未与你成亲，慕氏就管得住她！”
“你也说了是慕氏，而不是你。”顾凤源狡猾地道：“慕氏的族长呢？”

第1643章 慕二老爷的硬气
“你可管不着瑶瑶的事。”顾凤源将手一挥，示意手下退开：“我们从侯府正门进去。”
转瞬之间，顾氏的人退得干干净净。
狗剩儿大声道：“东家，小的怎么觉得，他们其实是为了稍许体面一点，才找这个借口的呢？”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随之忧虑难掩。
当初慕老侯爷在世，慕侯府还算强势之时，就已经难敌顾氏。
明面上还算正常，但暗里并不敢真正拂逆顾老太爷的意思。
如今慕侯府式微，慕云晗又即将嫁进顾府，成为顾老太爷的孙媳。
这样公然忤逆顾老太爷，他会善罢甘休吗？
平叔劝道：“大小姐，要不算了。”
慕云晗镇定一笑：“没事，大家都回去吧。”
平叔等人商量了一下，说道：“大小姐是要去前头侯府的吧？我们跟着您一起过去。”
这样，就算是慕二老爷临阵倒戈，怕事耳朵软，那他们也可以给她壮壮声威。
“不用，没到那个地步。听我的，都回去。”
慕云晗把平叔叫过去交待一番，平叔就回去招呼族人：“都回去吧，大小姐若有需要会叫我们的。”
众人这才散了。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露出几分笑容。
直到今天，她才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做的那些事，真的有了意义。
待她赶到侯府正院，慕二老爷已经和顾凤源杠上了。
慕二老爷难得一副凶相，非常坚决地不肯将慕瑶交给顾凤源：“她一日未出嫁，就是我慕氏的人！
她爹不在，她娘是个疯子，我是她的亲二叔，又是族长，我就是管得她，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顾凤源威逼利诱，慕二老爷始终一口咬定：“不行，她做了恶事，我不能包庇放纵她，不然以后族里没人信服我了。”
慕云晗就在后方静观事态，并不露面。
小米感叹：“真是想不到二老爷也有这样硬气的时候。”
狗剩儿道：“因为碰到底线了。”
慕瑶这次真的是把二房一家得罪到底了。
谁也不会对恶意想要杀死你全家，好不容易才侥幸逃生的始作俑者心软同情吧？
慕云晗就问：“大夫人呢？”
立刻就有人报：“被二夫人关到地牢里去了。她们母女房里搜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就等着大小姐去看呢。”
慕云晗安排狗剩儿盯着顾凤源，自己带着人往后走。
夏帕跑过来，用汉话结结巴巴地道：“二小姐把二小姐关到地牢里去了。”
众人笑她：“二小姐怎么关二小姐啊？”
夏帕急得脸都红了，比划着：“好小姐把坏小姐关到地牢里，天黑了……不安全……”
慕云晗拍拍她的肩：“知道了。”
夏帕见慕云晗懂了，这才笑起来，屈膝行了个礼：“奴婢去陪着二小姐，嗯，好的二小姐。”
慕云晗走到慕瑶母女的居处，远远就听见慕二夫人的声音：“把那里也挖开，挖深点儿，对，就是这里……”
慕云晗进了门，慕二夫人激动地道：“晗晗，你来瞧。”

第1644章 密柜
慕瑶卧房地上铺的砖全被撬了起来，一个被分成许多格、平卧着的大柜子呈现在慕云晗面前。
这些柜子全都锁得严严实实，慕二夫人揪着锁道：“啧啧，这么多格子，每个格子一把锁，也不知道要多少把钥匙。”
慕云晗道：“钥匙找到了吗？”
慕二夫人道：“正在找呢。死丫头不肯说在哪里。”
说着，狠狠瞪了跪在一旁的若芬一眼。
若芬低头缩肩，瑟瑟发抖。
慕云晗一使眼色，小米就把人带下去细审。
一个婆子过来道：“差不多都看过，没有其他东西了。”
“实在不行，就找锁匠过来全都撬了吧。”
慕二夫人急不可耐，认为里面藏的肯定是值钱的东西。
小米走进来：“若芬知道的事很有限，她经常做的也就是打听传递消息什么的，二小姐要做什么，并不告诉她。这里面有个柜子，她也不知道的。”
这才符合慕瑶的性子。
慕云晗沿着墙根走了一圈，细细观看。
那么一大串钥匙，慕瑶绝不可能带在身上，也不可能藏在距离卧房远的地方。
应该是一个隐蔽，却又方便拿取的地方。
然而一无所获。
最终，她将目光落在柜子上，会不会，钥匙就藏在柜子的某个抽屉里？
“去地牢，在慕瑶身上找钥匙，单把的。大约是这么大……”慕云晗比照锁孔，报了一个尺寸。
小米飞奔而去。
没多久，小米赶回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姑娘，试试这个。”
一把锁一把锁的试，终于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打开了一个抽屉。
一大串钥匙，上头还编了号。
所有抽屉打开，除了有一抽屉宝石，一抽屉金条，一抽屉珍珠之外，其余的东西全和金银珠宝无关。
都是各种各样的药材，大部分是草药，慕云晗嗅得出气味，却认不出是什么东西。
此外，还藏了一部分上品赤龙藤、鸳鸯果和白凤草，以及和生机秘药有关的药品。
慕二夫人越看越生气：“这么贵的药，一直都那么信任她，交给她保管整理，她却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慕云晗并不在意和秘药有关的药物，血脉就是慕瑶安身立命的本钱，她私藏这些东西是很正常的。
关键在于那些奇怪的草药，在这之前，她从不知道慕瑶精通药理。
“二婶娘从前可曾听说过慕瑶喜欢草药，精通药理？”
慕二夫人摇头：“没听说过，从来只见她摆弄秘药，这些东西……不对，她什么时候买的？”
慕云晗道：“还有这个柜子，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这么大的动静，你们不可能不知道吧。”
慕二夫人十分惭愧，她还真不知道。
不过也有可能是当初大房当家时弄的，当即安排下去，秘查柜子的来历。
慕云晗这里也使人去查，慕瑶倒弄草药这件事，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同时，她把每种不认识的草药都取了一些，准备拿去给医长老，请他辨认。
“姑娘，这里有个暗隔。”小米说道。

第1645章 药方？
暗隔用的是暗锁，然而所有钥匙都对不上。
“这里面一定放着很重要的东西。”慕二夫人很肯定地说道，“听说家里有个很重要的方子……”
慕云晗立刻竖起耳朵。
当初她就是从慕二娘子那里得到了三个药方，分别鼓捣出了清心丹、清风散、神仙散三种药，赚得盘满钵满。
如今慕二夫人又提起了药方，她当然是重点关注。
谁知慕二夫人突然顿住，偷瞟她一眼，讪笑一声：“当然，也可能是我弄错了。”
显然是刚才太激动过头，失言了。
慕云晗似笑非笑地看着慕二夫人，也不说什么，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慕二夫人被慕云晗看得紧张，只好小声道：“其实是这样，一直都说家中有很重要的方子，但我们谁也没见过。
后来老太爷和你父亲都在牢房里关着，不知祸福，你二叔生怕失传，就去问了老太爷。
老太爷说有，会传下来的，让他放心，可直到老太爷自尽，我们也没见着东西，更没有口信……”
慕二老爷就猜是不是给了慕自新，等到慕自新判了流徙，就又去问他。
因为大家都知道慕自新是不可能再承爵了，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两说，他又没个儿子，只有慕云晗和慕瑶两个女儿。
都是要嫁进顾氏去的，明显不该继承药方。
理论上，这东西就是慕侯府的，肯定要传给儿子，将来才好传承给后辈。
谁知慕自新也是矢口否认，说没见过，不知道，让慕二老爷去问慕老夫人。
慕老夫人更是推得一干二净。
慕二老爷夫妇为此非常生气，认为慕家老两口实在不公，更是觉得大房母女贪婪不懂事。
慕二夫人有些尴尬地道：“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晗晗，不是二婶娘和你二叔贪心，凡事都要讲个道理对不对？
我们没有继承家业，我们也不争这个，可既然我们京城了慕侯府，我们就是要把家业一代一代往下传的。
她们母女截下来私藏不交公，是想干什么？明显就是不怀好意！”
慕云晗拍拍慕二夫人的肩：“先想办法打开看看是什么再说，我现在只担心二叔会抵不住顾侯府的强势，答应把慕瑶交出去，咱们就被动了。”
慕二夫人强势地道：“他敢！放走谁都不能放走这个恶毒的丫头，不然下一次只怕给咱们收尸的人都没有。”
“二婶娘明白就好。”
慕云晗转身往外走，开锁的工具还要些时候才能到，她忙了一天也累了，打算坐下来喝杯热茶。
小米在一旁欲言又止。
慕云晗看得真切：“说吧，什么事？”
小米小声道：“二姑娘把二小姐打得奄奄一息，怕是要找个大夫。”
“不方便请其他大夫，稍后医长老会跟着阿麟一起过来，到时候给她看。”
慕云晗惊讶过后又觉得正常，慕樱已经长大，她强烈要求看管慕瑶的时候，恐怕就已经想好要收拾慕瑶了。
慕二夫人忿忿：“居然让医长老给她看？倒是便宜了她。”

第1646章 他就是瘟神
很快，慕立取来开锁工具。
出乎预料，这锁前所未有的难开。
慕立弄得满头大汗，也不过是敲烂了边缘的木料。
慕立擦着汗道：“这柜子坚固得很，是先铸了铁胎，再往外包的木料，只能找锁匠过来看。”
慕云晗将手仔细摸了一回，果见奇妙。
她之前只当是普通的木柜，现在看来，只怕没那么简单。
这么沉重精妙，应当并不是慕瑶弄进来的。
也许它本来就在这里，是慕氏的某一位先祖制作了它，专用它保存某些重要的东西。
“慕瑶身上都搜遍了吗？还有没有其他钥匙？”
“没有。”小米摇头，她刚才几乎把慕瑶的衣服都扒了。
慕瑶不肯开口，柜子钥匙又找不到……
慕云晗道：“去找两个可靠的锁匠过来。”
此时，外头来报，说是顾凤麟来了。
慕云晗走到外间，慕二老爷已经成了看戏的人。
顾凤麟和顾凤源一上一下坐着，成对立之势。
顾凤麟淡定地喝着茶。
顾凤源语重心长的样子：“大哥，我知道你从小就嫉妒我，生怕我超过你，我知道你不容易，并不怪你。
只是，你嫉妒归嫉妒，把瑶瑶扯进来就不好了。
不然以后我若是与你生气，也把嫂子牵扯其中，你可答应？”
慕云晗听着就很生气，能不要脸的自吹自擂到这个地步，也是少见。
她走上前去，和顾凤麟道：“慕瑶毒杀亲人，请大人判一判怎么办。”
顾凤麟就放了茶杯：“我去看看。”
慕二老爷跟上来：“神官大人这边请。”
三人转身离开，完全无视顾凤源的存在。
顾凤源冷笑道：“看来，你们是想请老太爷亲自走一趟了。”
还是没人理睬他，那三个人已经走得看不见影子。
满屋的侍卫同情地看着顾凤源，觉得他大概是没办法完成这个任务了。
顾凤源沉着脸去追顾凤麟。
走到门口，就被顾老头等人挡住了去路。
侍卫们正想拔剑，狗剩儿等人大吼一声，纷纷亮出武器。
清风彬彬有礼地道：“二公子，还请不要为难小的们。”
明显是打不过的。
慕云晗身边的人又多又强，再加上神官宫的侍从……
顾凤源脸上的肌肉可怕地抖了几下，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们走！”
顾府的侍卫们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顾凤麟和顾漪澜不同。
顾漪澜只专注于神官职责，对手下管控没那么严，也不太在乎手下实际上更听谁的。
顾凤麟却是将权柄抓得很紧，手下有不听话和吃里扒外的，无一不被收拾得很惨。
余下的都是些凶悍不要命的，并不听从顾氏的话，两边真动起手来，他们这几个人肯定要输。
侍卫头领飞快地伺候着顾凤源跑了。
慕二老爷听说他们走了，虚擦一把冷汗：“瘟神终于走了。”
“爹！”慕瑾很难为情，怎么能当着顾家人的面，说顾凤源是瘟神呢？
慕二老爷觑着顾凤麟，发挥他的小聪明：“什么福娃，他就是瘟神。”

第1647章 无所谓
顾凤麟没有任何表示。
慕二老爷就懂了，他可以随便骂顾凤源。
于是他上前和顾凤麟各种絮叨，诉说自己一家今天吃了多大的苦头，受了多大的惊吓。
顾凤麟一直沉默着不出声，他以为顾凤麟是嫌他烦的时候，顾凤麟突然道：“我会为你们做主。”
慕二老爷顿时心花怒放：“以后我们全家都指望您了。”
顾凤麟回头看向他，眸色深沉：“只要你们对晗晗好，我就会让你们一直好。”
“那是当然了！晗晗救了我们的命！”
慕二老爷拍着胸脯打包票，然而对上顾凤麟的目光，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顾凤麟平静地收回目光，看到前方有台阶，就扶了慕云晗一把：“小心。”
慕云晗回眸冲他甜甜一笑，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顾凤麟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眸色缱绻。
慕二老爷若有所思。
慕二夫人戳戳他：“看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俩感情真好。”慕二老爷也扶了慕二夫人一把：“小心。”
“不正经，老夫老妻了。”慕二夫人嗔笑，话锋一转，板了脸道：“嫁给你十几年了，和你从这里经过成百上千次，你今天才想到扶我？”
慕二老爷瞠目结舌，拂袖：“不可理喻。”
“我当然不可理喻了，我晓得，你是后悔我没死，是不是？耽搁你娶小老婆了。”
“呵呵，老爷我要娶小老婆什么时候不能娶？用得着你耽搁？”
“你倒是去娶一个来看看？你还在服丧的，你敢娶，我就敢告……”
“都少说两句吧，有客人在呢。”慕瑾小声劝道。
听着后面的声音，慕云晗忍不住微微笑了：“我从不知道二叔一家是这样的。”
顾凤麟道：“你看他只有慕瑾一个孩子，就该知晓。”
慕云晗道：“他也不是没有妾室，我怎么猜得到？”
慕自新同样如此，妻妾成群，同样也只有慕瑶一个女儿。
她哪里晓得他们是生不出来，还是不愿意生。
顾凤麟道：“你我两家，普通人都是以生孩子为己任的。”
慕云晗叹气：“经你这么一说，都是可怜虫。”
“我不想做可怜虫，也不想你做可怜虫。”顾凤麟悄悄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
慕云晗想也不想：“那是肯定的呀。”
顾凤麟紧紧握着她的手，毫不避讳地大步往前走。
慕云晗先陪他去了慕瑶母女的居处。
医长老已经在那里了，神色严肃地道：“这些草药有很多是齐国和象山特产的，都不是什么好药，坊间几乎没有流传。
之前那个下了毒的汤药我也看过了，毒性实在是够烈，我要见一见这位二小姐。”
慕侯府的地牢阴暗潮湿，寒冷刺骨。
慕瑶蜷缩在稻草堆里，奄奄一息。
慕樱有些难为情地摸了一下鼻子，抢先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不是我打的。”
顾凤麟漫不经心地道：“打了也就打了，无所谓。”

第1648章 细针
慕樱大喜过望，随即得意洋洋：“顾哥哥最讲道理了。”
慕云晗本来觉得没什么，可看顾凤麟如此纵容她，忍不住又鸡婆地道：“不许乱来。”
慕樱朝慕云晗做鬼脸：“我有数。”
小米上前推了慕瑶两下：“二小姐？”
慕瑶没有任何反应。
医长老将手搭在她的脉门上，淡淡地道：“不是什么大毛病，有点内伤，两服药就好了。”
掏出几根粗长的银针，就着昏暗的灯光用力刺下。
“啊……”慕瑶尖叫一声，醒了过来。
待看清慕云晗、顾凤麟等人，她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张着嘴巴就要叫。
医长老将一根银针抵在她的咽喉上：“别想装疯，不然就让你真的成为疯子。”
慕瑶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僵硬不动：“你们想要怎么样？”
慕云晗道：“你房里那些草药从哪里来的？”
慕瑶紧张地道：“祖父留给我的。”
慕云晗和顾凤麟对视一眼，又问：“那个暗隔里藏着什么？”
慕瑶仰起头：“我若说不知道，你会相信吗？我从来没打开过那个暗隔，也不知道钥匙在哪里，兴许，祖母她老人家知道？”
顾凤麟就叮嘱慕云晗：“你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
慕云晗转身要走，慕瑶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声道：“慕云晗，你不许走！”
慕云晗恍若未闻，拉着慕樱往外走。
慕瑶声嘶力竭：“我死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顾氏的男人会把你分而食之，你会后悔的……”
声音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慕樱抚抚手上倒竖的汗毛，低声道：“姐姐，你觉得会怎么样？”
她想起顾凤麟握着她的手，用力推进去的那一剑。
慕云晗道：“有时候，必要的手段是必需的。”
“哦。”慕樱沉默片刻，很认真地道：“我懂了，姐姐，我会保护你的，一直陪在你身边保护你。”
慕云晗只当成是小孩子的可爱：“好啊，我等小樱长大。”
“我已经长大了。”慕樱说道。
慕云晗摸摸她的头，亲了她的发顶一下：“我们上去吧。”
阴暗的地牢里，烛火轻轻地晃动着。
慕瑶嘴里塞了麻核，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死死摁在地上，躺成一个大字型。
医长老手里拿着一管小针，细如牛毛，在灯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他微眯了眼，在她身上寻找下针的地方。
明月轻声道：“这些针入了经脉，会跟着血气游走全身，这一辈子都会受尽折磨，痛苦不堪。若想取出，除非将所有经脉剖开……”
一旁，顾凤麟静静地坐在灯影里，半闭了眼睛，一动不动。
慕瑶拼命摇头，表示自己真的不知道。
左肩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慕瑶扭头，惊恐地看到一枚细小的针没入她的肌肤，消失在她的骨血中。
有森然寒气自肩头生出，仿佛，半边身体都跟着变得僵硬麻木起来。
医长老白胖的手指灵活地动作着。
右肩又是一阵剧痛，又一根针深深没入。
“呜呜……”慕瑶痛哭流涕，拼命摇头。

第1649章 恶人就该接受惩罚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慕瑶跪伏在地上，满脸泪痕，心中的恨意无以复加。
敢这样对她，有朝一日，她若是翻了身，她一定要把顾凤麟和慕云晗这对狗男女，还有慕樱那个小贱人折磨致死！
顾凤麟站起身来往外走。
“神官大人，我所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您什么时候放我走？”慕瑶急切地叫道。
然而下一刻，她的身体被重重地按翻在地。
健壮的仆妇们毫不留情地摁住她的四肢，医长老肥白的手指拿起一根又一根针，准确无误地刺入她的穴位中。
慕瑶惨叫：“你们说话不算数。”
清风好笑地道：“谁说你招了就要放过你？你这样的恶人，就该接受惩罚。”
“除了慕云晗，就只有我了，顾凤麟，你就不怕以后她出了什么意外，再没有人给你供血吗？”
“留着我，你就多了一重保障……”
慕瑶挣扎着，拼命嘶喊。
顾凤麟恍若未闻，始终步履坚定，没有任何停留。
地牢外，寒风凛冽，一轮明月高高挂在空中，无情地俯瞰着人间。
玄金和老虎在月光下嬉戏追逐，慕樱撑着下颌坐在台阶上，慕云晗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顾凤麟走到二人身后，轻声道：“走吧。”
慕云晗回头看着他：“问出来了？”
顾凤麟点头：“柜子确实是你家祖上传下来的，早就布置在这间屋子里了……”
但是直到慕老侯爷将死，他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慕自新。
慕自新又在临行前将秘密告诉慕瑶。
慕瑶仍然一口咬定那些金银珠宝和草药，都是原来就在柜子里的。
但顾凤麟认为慕瑶说了谎，毕竟那些草药看起来很新鲜，年头并不久远。
这些都需要时间和细节去印证。
明月快步而来：“公子，问清楚了，慕大夫人和那个丫头都说，慕瑶是从神殿回来之后才开始摆弄这些草药的。”
又是神殿。
慕云晗蹙眉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顾凤源流的鼻血？”
顾凤麟到来时，顾凤源已经清理干净了，血也已经止住，因此他并不知道细节。
慕云晗描述给他听：“气味非常腥臭，很粘稠，很不正常。”
她也在想，是不是和顾凤源吸了慕瑶太多的血有关系。
毕竟慕瑶所用的药，一直都是她特制的带毒药材。
但这也是说不准的，顾凤源在神殿时曾经发过疯，谁也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去见顾漪澜。”慕云晗说道。
她需要证实一件事。
顾凤麟什么都不问：“去吧。”
慕云晗道：“那这边的事？”
若是不出她所料，顾凤源铩羽而归，顾老太爷很快就会做出反应。
他绝对不会坐视慕瑶出事被毁掉。
且这是顾凤麟当上神官以来，他和顾凤麟的第一场大冲突，所以，他一定会竭尽所能达成目的。
“无妨，我已经安排好了。”顾凤麟赶她走：“让鹰老送你去，早去早回。”
他想了想：“小樱也跟着去。”

第1650章 我拒绝
“我们走这条道。”
鹰老带着慕云晗姐妹，灵巧地避开巡街的士兵。
有马蹄声打破寂静，“哒哒”作响。
慕云晗竖耳静听，鹰老淡淡地道：“是顾家的侍卫队。顾老太爷亲自出山了。”
慕云晗就很紧张：“我想回去看看。”
什么事都没有顾凤麟更重要。
鹰老道：“你不在，大人更方便做事。他不让你掺和，自有他的道理，你一定要去，是想拖他的后腿？”
好吧，慕云晗虽然不觉得自己会拖后腿，但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她也怕打乱顾凤麟的计划。
因为有了这个插曲，一路上大家都没什么谈话的兴致。
神官府里一片寂黑，唯有正院随风飘荡着几盏灯笼。
武长老问了缘由，就让鹰老和慕樱在厢房里烤火喝茶，自领着慕云晗去了正房。
屋子里一贯没有什么装饰，只在临窗的地方支了一张软榻。
顾漪澜仰卧其上，将一本书盖在脸上，玄色的袍袖一直拖到地上，却是睡着了。
武长老皱眉拿下书本，将被子给他盖上。
顾漪澜睁开眼睛：“我睡着了？”
武长老抱怨道：“您忘了怎么答应我的？这样不爱惜身体……”
“我不是故意的，是突然就睡着了。”顾漪澜像个孩子似的辩解道。
他很快发现慕云晗，就将手递给武长老，想要坐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慕云晗屈膝行礼：“九爷，深夜打扰，实在是有事需要您帮忙。”
“你说。”顾漪澜挣扎着坐直身子，不紧不慢地将衣襟整理好，再捋平袍脚。
他看上去形容消瘦，却仍然光彩夺目，气质出众。
慕云晗道：“我需要取一点您的血。”
她飞快地补充：“作为回报，我会给您两盒药。”
“两盒药啊。”顾漪澜轻声道：“这么多，那是够用很久了。你要多少？一碗？两碗？”
“用不着这么多，只需要小半杯。”慕云晗比划了一下，“大约是这么小的酒杯。”
顾漪澜静默片刻，说道：“那你岂不是吃亏了。”
武长老忙道：“她哪里吃亏了？您病得这样厉害，取这点血也许会要命的。”
顾漪澜示意武长老不要出声，静静地看着慕云晗：“你在同情我，我很感激。但是慕云晗，我拒绝。”
这是谁都意想不到的。
慕云晗和武长老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曾经，他千方百计就只想要她的药。
武长老忍不住大声道：“顾漪澜，你这是疯了吧？”
顾漪澜淡淡地道：“瞧，从前我做神官的时候，你可不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对着我大呼小叫。”
“你这是无理取闹！”武长老恨铁不成钢，和慕云晗道：“你先去外头等等，我劝他！”
慕云晗站在门口，只听武长老压着嗓子，语气激烈。
顾漪澜不知说了一句什么，武长老突然就没声音了。
又过了许久，门打开，武长老出来，蔫蔫地道：“回吧，我跟你过去。”
慕云晗作最后的努力：“九爷……”
顾漪澜静静地看着她：“不行。”

第1651章 对峙
“为什么？”
慕云晗实在忍不住：“您和我说，为了顾氏绵延，为了赵国平安，什么都愿做。现在怎么就不肯了？”
“我现在身体极度虚弱，给不起。”顾漪澜语气平淡，让人拿不准真假。
慕云晗叹了口气，把一盒药放在门口：“您随意。武长老我带走，留下鹰老照顾您。”
顾漪澜垂下眼，看着地上的青石砖一动不动。
“气死我了！”
武长老跟着慕云晗走出一大截，仍然在生气，嘴里却是在为顾漪澜说话。
“生病的人爱钻牛角尖，他是犯轴了，等我回来劝劝他，一定尽力配合你，别生气啊。”
慕云晗笑道：“长老对九爷是真的好。”
武长老觑了她一眼，说道：“将来有一天他不在了，我去跟着你们，也会这样对你们的。”
“嗯。”慕云晗说道：“药若是能匀出来，我会让人送来，只是不会太多。”
武长老感激无比：“已经很好了……若没有你们，九爷早就死了。顾氏从没有谁会像你们这样……”
顾漪澜已经没了用处，是被抛弃的对象。
历来这样的人，就是自生自灭。
家族绝不会把资源浪费在他头上，难得顾凤麟和慕云晗居然还愿意分药给他续命。
这个恩，是一定要报的。
慕云晗看出武长老其实并不擅长说这些，便打断他的话：“风雨飘摇，再不互相帮助，就该死绝了。”
武长老叹了口气：“可不是么……我一直也没个好徒弟传承这一身功夫。”
不单是顾氏和慕氏的嫡支人丁凋零，他们这些长老也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尴尬境地。
这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二人都沉默下来。
少倾，赶到慕侯府。
顾凤麟与顾老太爷相争已至白热化。
顾老太爷坚决要将慕瑶带走，顾凤麟坚决不放。
双方对峙着，谁也不肯让谁。
武长老走上前去，淡淡说道：“多大的事儿，黑白是非分明，有什么可吵的。”
他一出现，场中的局势立刻就变了。
原本是顾老太爷、顾大老爷、顾凤源、刑长老四人对峙顾凤麟、医长老二人。
以家族之力加上四分之一的长老会之力，顾凤麟难免落了下风。
现在加上刑长老，双方顿成平局之势。
从武力值来看，顾凤麟这边甚至更高一筹。
顾老太爷火冒三丈，阴鸷地看向慕云晗：“晗丫头，你可记得当初答应过我什么？”
慕云晗蹲了个礼，不卑不亢地道：“总不能看着亲人死在眼前，更不可能任由她诬陷我至死。”
“好！”顾老太爷冷笑一声，转头问慕二老爷：“你来说。”
慕二老爷虽然很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道：“老太爷，这是我慕氏家事，还是让我们自己处置比较好。”
顾老太爷死气沉沉地盯着他，缓缓说道：“贤侄，你确定以后慕侯府的事，都不用我管了？”
赤裸裸的威胁。
慕二老爷张着嘴，想说不用，硬没敢说出来。
顾老太爷鄙夷地扫了他一眼，看向顾凤麟：“阿麟，做人不能太自私。今日是慕瑶，后日就可能是慕云晗。”

第1652章 攻击
“家族和长老会存在的意义，就是维持秩序不乱。否则，每个人做了神官之后都要打击异己，将其他人弄死，家族何来传承？”
顾老太爷语气一变，谆谆善诱：“阿麟，你听祖父的话，慕瑶有错，交给我处理，我会给她当有的惩罚，至于其他的，你就别操心了。”
顾凤麟淡淡地道：“祖父打算怎么处理？”
顾老太爷道：“你想怎么处理？”
顾凤麟道：“杀人虽未致死，其心却可诛，至少，她不能再心安理得地做慕家二小姐，更不能做顾氏的少夫人。”
“你凭什么？”顾凤源大叫出声，愤愤不平：“欺负孤儿寡母有意思么！”
只要慕瑶还是慕家二小姐，是他的未婚妻，其他人就轻易不敢动她，特别是顾氏那些劣等的吸血鬼会收敛很多。
他就能省很多力气，多把心思花在如何发展巩固自己的力量、以及对付顾凤麟上。
不然，一天光是为了保住慕瑶这口救命粮，就够他操够了心。
这真是为了拖垮他啊，太恶毒了！
“祖父，大哥这是居心不良！想拖我后腿，让我不能安心修炼，安心冥想！”
顾凤源扯着顾老太爷的袖口撒娇。
顾老太爷淡淡地道：“不行，她本就是慕家二小姐，更是阿源的未婚妻，这一点不会变。”
“那就没办法谈了。”慕云晗道：“她千方百计害人，却不需付出任何代价，我不答应！
老太爷，既然家族和长老会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维持秩序，那么，就请您让他们发挥应有的作用！”
顾老太爷不耐烦：“晗丫头，做人要会审时度势。我高看你一眼，并不代表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你去问问，顾氏、慕氏，哪里有女人说话的份？你父辈兄弟俱在，轮不上你！”
慕云晗笑笑，转身就往后走。
顾凤源立刻就要追上去，却被武长老抓住衣领丢出去，摔得狼狈不堪。
“慕云晗，你要干什么？”刑长老大声道。
慕云晗平静地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敢！”顾凤源从地上爬起来，一扫斯文之态，目露凶光，白牙森森，面目狰狞。
果然和从前很不一样。
慕云晗心思微动，故意站到他面前，挑衅道：“我有什么不敢的？你敢如何？”
她唇含浅笑，雪白的脖颈微微露着，热血在肌肤下蓬勃跳动。
顾凤麟目光微沉，正要伸手去拉她，顾凤源已然怪叫一声，闪电般扑去，两排白牙对着慕云晗的脖颈一口咬下。
慕云晗看得准确，将手往上一抬，正好将整个小臂送到顾凤源嘴边。
“嘎嘣”一声轻响，顾凤源一口咬下，她也被撞击得仰面摔倒。
事故突发，众人愣了片刻才回过味来。
顾凤麟和药长老合身扑上，一人去抢慕云晗，一人去抓顾凤源。
刑长老也扑上去，从药长老手中抢夺顾凤源。
“反了！反了！”顾老太爷大吼出声，又气又急。
气的是顾凤源居然攻击慕云晗，急的是担心药长老把顾凤源打坏。

第1653章 咬碎了牙
“你怎么样？”
顾凤麟看着还很稳，实际上手在微微颤抖。
“吓死我了……”慕云晗朝他挤眼睛，将脸埋在他怀里装作瑟瑟发抖。
顾凤麟目光微沉，大声喊医长老：“你快来给她瞧瞧。”
慕二老爷等人也不怕顾老太爷了，纷纷冲过来围着慕云晗。
慕二老爷怒气冲冲：“老太爷您说怎么办吧，顾凤源居然当着我们的面就敢攻击晗丫头！
早前大家说他在后街上为难晗丫头，我还不信，这就亲眼瞧着了！”
慕二夫人很小声地道：“真是长见识了，小叔子当着全家人的面就敢撕咬未来嫂子。也不晓得他爹娘是怎么教的，他是人还是牲口啊。”
顾老太爷气得要死，大声吩咐医长老：“好好给她看看，是不是伤到哪里了？”
又喊武长老：“你别伤着阿源，不然我给好看！”
顷刻间，武长老和刑长老你来我往拆了好几招。
可怜顾凤源被夹在中间，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扔过来拽过去，中间还要被武长老“误踢、误打”。
“二公子吐血了！”一个侍卫喊了一声。
顾老太爷气急败坏，冲上去对着武长老一掌拍出。
武长老瞅一眼顾凤源嘴角的血，面无表情地避开顾老太爷的掌风，游刃有余地搧了刑长老一巴掌，再将顾凤源劈头盖脸朝顾老太爷丢过去。
一声脆响，这一巴掌刚好搧在刑长老脸上。
刑长老被打得气血翻滚，双眼发黑，晃了两晃，“啪”的一下单膝跪地，半天爬不起来。
顾老太爷也顾不得他，匆匆忙忙查看顾凤源的情况。
却只见顾凤源满口鲜血，双目紧闭，脸色煞白。
浓烈的腥臭味扑鼻而来，顾老太爷忍受不了地侧了侧头，吩咐顾大老爷：“你过来看看阿源。”
顾大老爷刚把人接过去就皱起眉头，险些被熏吐了。
他诧异地看向顾老太爷，却只得到一个威胁的眼神。
他只好屏住呼吸，什么都不敢说，低着头给顾凤源检查。
看来看去，并没有什么严重内伤，断了两条肋骨，一条胳膊脱了臼，可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怎么就吐血了呢？难道肋骨戳到肺管子了？
“捏开他的嘴看看。”顾老太爷皱着眉头站在一旁指挥。
顾大老爷非常不情愿，很想叫医长老过来看。
但他看看围着慕云晗忙个不停的医长老，知道是不可能把人叫过来的，只好叹了一口气，咬牙捏开顾凤源的嘴。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他情不自禁地干呕了一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样？”顾老太爷才不管这些，反正他是站到上风口去了，臭味小了很多。
顾大老爷不敢说话，将顾凤源平放在地上，屏着呼吸僵硬地起身，站到避风口才敢长出一口气，说道：“牙齿崩了门牙全断了。”
顾老太爷一愣，随即恶狠狠地看向慕云晗：“你做了什么？”
慕云晗虚弱地睁开眼睛：“我什么都没做，是他想攻击我。”

第1654章 就是故意的
顾凤麟不满意地道：“祖父未免也太偏心了！阿源无端攻击晗晗，你不问晗晗伤势如何，反倒质问她？”
慕樱脆声道：“顾哥哥，你是亲生的吗？”
气氛陡然僵硬下来。
顾老太爷和顾大老爷的脸色非常精彩。
顾凤麟淡淡一笑：“谁知道呢，小樱，不关小孩子的事，你站到一旁去。”
慕樱立刻意识到自己大概说错了话，低下头不说话了。
顾凤麟放开慕云晗，慢慢起身，优雅地缓缓脱去披风，白皙的脸上满是漫不经心：“谁是谁非一目了然，祖父若是一意偏袒的话，我只好用拳头护佑晗晗了。”
“你急什么？动不动就要喊打喊杀的，都要成亲的人了，还这样毛躁！”
顾大老爷皱起眉头，插到顾凤麟和顾老太爷之间，语气温和地问慕云晗：“刚才有没有吓到你？”
慕云晗不客气地道：“吓到了！我想起当初在凌霄神殿……”
“晗丫头！”顾老太爷飞快地打断她的话，严肃地道：“就事论事，我来问你，为何阿源会断掉这么多牙齿？”
慕云晗道：“我也不知道啊……”
她想了想，一拍脑袋，将袖子往上卷：“这个！最近不太平，我带着防身的。”
她的手臂上，俨然戴着一只精钢做成的袖珍臂弩。
顾凤源刚才那一口，正好咬在了臂弩上。
这臂弩是浣花楼出品的，做得最是小巧精细坚固，饶是铁齿铜牙，也得崩掉几块。
“他刚才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咬我啊，居然能把牙齿都咬掉了，这要让他咬到我的脖子，我会死的吧？”
慕云晗用告状的口气道：“老太爷，阿麟只想不让慕瑶做二小姐和少夫人，顾凤源就想咬死我，真的是太恶毒了！
作为家族和长老会，对于这种胆敢谋杀未来神官夫人，扰乱秩序，损害家族利益的恶毒行为，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顾老太爷阴沉沉地瞪着她：“你很好。”
“我不好，我被吓坏了。”慕云晗针锋相对。
她就是故意引顾凤源失态的。
双方僵持不下，需要有人打破僵局。
顾凤源在她看来，已经不是人了，而是野兽。
顾凤源不是口口声声说他们欺负慕瑶，想要让慕瑶逃脱罪责吗？
现在她就让他当众出这么个大丑，坐实谁才是恶人。
且看顾老太爷要怎么处置。
若还是明晃晃的偏心呢，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正好给顾凤麟借口，从顾氏脱出来，自立山头对着干。
顾老太爷当然想得到慕云晗的目的，但他老谋深算，就算已经气得发疯，却也沉得住气。
“好……”他缓缓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们的规矩来。”
“慕瑶和阿源的婚约就此作废，慕氏要怎么处置她，且由得你们，但我有一条，她必须继续给阿源供血。”
慕云晗咄咄逼人：“顾凤源袭击我，就这样算了么？”
顾大老爷道：“神殿有一个地牢，我觉得让阿源和慕瑶去那里反省极好。”

第1655章 不值钱的偏方
顾老太爷道：“一起送去神殿。”
顾大老爷跟着说道：“除非阿麟松口，不然就不放出来。”
顾老太爷不高兴地看着顾大老爷。
顾大老爷避开他的目光，专心地看着顾凤麟：“神殿那边有德长老，你信不过别人，总该信得过他。”
这是顾氏所能做的最大让步。
哪怕就是宫里，也不可能做得更多。
毕竟顾氏、慕氏人才凋零，弄死这两个，后继无人，对于神官宫和赵国来说，都是大危险。
不知为何，慕云晗觉得顾大老爷竟然好像是在讨好顾凤麟，或者说，他很希望顾凤麟答应这个条件。
顾凤麟淡淡一笑：“阿源就关在神殿，但慕瑶不行，她得关神官宫，神官宫的地牢也很不错。”
这相当于将顾凤源的命脉握在了手里。
顾老太爷怒道：“你……”
顾凤麟平静地道：“祖父还有什么教诲？”
顾老太爷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狠狠盯了他一眼就带着人迅速离开。
“祖父救我！”
顾凤源看着这一群人越走越远，只能怨毒地瞪着慕云晗和顾凤麟，心中忿忿却是无可奈何。
顾凤麟走上前去，用布包了手，对着他的嘴狠狠一拳。
这回，算是把顾凤源嘴里残留的几颗断齿全都打下了来，顾凤源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刑长老连忙上前阻止：“这样不妥！”
“是要杀了他才叫妥当？”顾凤麟扔掉手上的布条，吩咐清风：“把人送到神官宫，明日一早送去神殿。”
清风一声令下，神官宫的人架着顾凤源就走。
刑长老顾不得理论，快步跟上。
慕二老爷松了口气：“我让人备了宵夜……”
顾凤麟道：“不急，还有事要办。”
清风取出一把钥匙：“大人，钥匙找到了。”
却是在慕瑶的窗台缝隙里抠出来的。
慕云晗看过藏钥匙的地方，叹为观止。
实在太隐蔽了，若不是顾凤麟施展手段让慕瑶吐了口，还真找不到这钥匙。
暗隔内果然有几张药方。
慕二夫人很激动，眼巴巴地拿给慕云晗看：“值不值钱？”
慕云晗本以为大概和她手里的药方差不多，谁知一看之下大失所望。
不但和她那几张药方全无关联，且内容非常粗浅，并没有什么用。
她递给医长老：“您瞧瞧？”
医长老随手丢给慕二老爷：“就是几张寻常的民间偏方。”
慕二夫人不甘心地道：“可是这个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医长老不客气地道：“这字这纸都是最丑最便宜的，比街边卖字的还不如。”
慕二夫人嫌弃地从慕二老爷手里抢过来，丢给老虎：“给你玩了。”
老虎要去撕咬，慕樱捡起来：“都不要就给我了，我正在学药方呢。”
“都给你。”慕二夫人意兴阑珊，吩咐厨房送宵夜。
慕二老爷极有眼色：“让晗晗陪神官大人在花厅里吃，他二人肯定还有事要商量。”
“是，是。”慕二夫人赶紧安排好了，笑着道：“你们慢慢地聊。”

第1656章 白发
烛影摇红，夜风清寒。
慕云晗和顾凤麟对桌而坐，不紧不慢地将面吃完。
“阿麟，你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慕云晗用帕子擦擦嘴，见顾凤麟唇边有一点汤渍，就又替他擦掉。
顾凤麟握住她的手，顺势在唇边一吻：“何以见得？”
“我总感觉你在做什么事。”
慕云晗蹙眉：“对慕瑶、顾凤源、蒙嘉他们，都是快刀斩乱麻，像是迫不及待想要把他们都处理妥当的样子。”
“对呀，我在准备成婚的事。”顾凤麟看着她微笑，烛光映着眸光，温暖而璀璨，像极了一个美丽的梦。
“呵……”慕云晗轻笑出声，抚上他的脸：“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而是凝视着彼此。
半晌，小米在门口探了个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大人、姑娘，还要再来一点馄饨吗？”
“不要了，把碗收了吧。”慕云晗收回手，微笑：“转眼我们已经认识好几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再不成亲你就成老姑娘了。”顾凤源故意说道。
“那你岂不是更老？”慕云晗毫不客气地回击他：“看你都有白发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俯身过去看他，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顾凤麟被她的表情吓住：“怎么了？”
“别动。”慕云晗抱着他的头，从他鬓边抽出两根白发，用力拔下。
“怎么就长白发了？”她拿给他看，非常不满，“是不是又在经常熬夜不睡觉了？”
“哪有？我最近睡眠要好很多了。”顾凤麟接过白发，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片刻，道：“我娘是少白头。”
“少白头？”慕云晗将信将疑，真心觉得不大可能。
顾氏选妾，肯定是要选年轻貌美的，少白头的话……
“少白头怎么了？她也不是那种满头白发的，只是比别人早白发而已。”顾凤麟有些不满。
慕云晗就道歉：“是，是，多这几根白发，很特别。”
顾凤麟屈指轻轻弹了她的鼻头一下：“油嘴滑舌。”
慕云晗靠在他肩上，小声地笑：“怎么能说我是油嘴滑舌呢？我是实话实说，在我眼里十里春风不及你。”
远处传来更声，清风在门外叫了一声：“大人。”
慕云晗不想要他走，急急地道：“苏久洲的事你都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已命人去寻他。”顾凤麟伸手拿过披风，抱歉地道：“我得走了，明日送走顾凤源，我就派人过来接慕瑶。以后，慕瑶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慕云晗没问他对慕瑶做了什么，恋恋不舍地送他离开，一路叽叽咕咕和他说今天慕氏族人护着她的事。
她说得雀跃，双眼因为欢喜而闪闪发光，就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孩子。
顾凤麟贪恋地看着她：“晗晗。”
慕云晗仰头：“我在。”
顾凤麟却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大人？”清风忍不住又催了一声。
顾凤麟解下披风盖在慕云晗身上：“夜里凉，不披披风就跑出来，实在该打。”

第1657章 吓唬
慕云晗怎么可能要顾凤麟的披风。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登车，在马车将要启动的瞬间，飞快跑过去，将披风丢给他：“我在家，你在外，比我更需要。”
不等顾凤麟出声，她已经笑着跑回去。
顾凤麟无奈地朝她挥挥手，命令马车启动。
慕云晗心情愉快地往回走，慕二夫人迎面走来，笑着道：“走啦？”
“走了。”慕云晗道：“二婶娘还不睡么？”
“家里有贵客，怎么能睡？”慕二夫人拉着她的手，微笑：“神官大人有否说了，日子看了吗？是什么时候？”
慕云晗道：“准备各种东西，怎么也要三个月的光景，所以是四月初九。”
“好。”慕二夫人笑出声来。
慕瑶母女被收拾干净了，慕云晗又要嫁人，慕樱也要跟着搬走，这家里差不多就只剩下他们一家子了。
不要太轻松。
慕云晗也不点破慕二夫人的小心思：“今日有劳二婶娘了，夜深，我先睡了，您也早些休息。”
慕二夫人一笑：“好。”
待到慕云晗走了，她高兴地往回走，恨不得蹦起来。
忽见前方走来一个人，躬身行礼：“二夫人。”
却是顾凤麟身边的长随明月。
慕二夫人赶紧收了得意之色，和颜悦色地道：“明管事有什么需要？”
明月道：“我家大人吩咐，请二夫人过去看一看二小姐，问问她有什么需要。毕竟我们是男人，有些地方顾及不到。”
慕二夫人嫌烦，非常不想去，慕瑶就算死了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她不敢得罪顾凤麟，只好道：“我明天去。”
“今夜就去吧，万一她死了，咱们也不好交待。”明月彬彬有礼，语气却十分坚决。
慕二夫人只好跟着他去。
她是妇道人家，平时也就管些家务，地牢这种地方是从不下来的。
一路沿着台阶走下来，她已经是举步维艰，百般嫌弃。
待听见慕大夫人呼号哭叫的声音，更是心惊肉跳。
“二夫人，这边请。”明月一声令下，便有人打开房门。
慕瑶躺在角落里的稻草堆上，一动不动。
慕二夫人先是觉得解气，随即就觉得不对劲了。
一个婆子抓住慕瑶的头发，逼迫她仰起头来对着慕二夫人，呲着焦黄的牙齿道：“夫人，您看看二小姐，这是冻着了？还是怎么了？”
慕瑶奄奄一息，睁开眼睛看了慕二夫人一眼，又无力地垂下头。
慕二夫人嫌弃地在鼻端搧了搧，道：“慕瑶，你需要什么只管说，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啊。”
慕瑶翕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却突然手脚痉挛，抽搐着惨叫起来：“啊……啊……”
慕二夫人吓了一跳：“她，她怎么了？”
明月淡淡地道：“也没什么，略施小罚而已，心思不正的人，合该让她吃点苦头。”
婆子扔开慕瑶，一任她在地上打滚挣扎。
慕二夫人心惊肉跳，怎么走出地牢都不知道。
慕二老爷叹道：“这是在吓唬我们不许有坏心思，老老实实的，什么都好说。”

第1658章 穿小鞋
转眼就是正月十五。
顾侯府的帖子早早就送了来，慕云晗却是不想去了。
她已经和顾凤麟明确了婚期，又才出了顾凤源的事。
可以想象这一去，必然不高兴。
有重要的事要办，就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顾凤麟却是猜着了她的想法，提前派人送信过来，让她必须去。
慕云晗猜他大概又是有什么举动，也就配合他的意思，和慕二老爷夫妇一起去了。
每年正月，澜京的世家大族都要轮着宴请宾客，谁家不请客，或是弄得不热闹，是要被嘲笑的。
这弄得不热闹，其中就包含了请不到客、请的人少、不够吸引人等等。
顾侯府自是不存在这种情况，除了正式下帖子的以外，还有不请自来的。
慕云晗到时，已是午后。
顾侯府外车水马龙，许多车辆堵在路口过不去，顾氏的大小管事来回奔跑，维持秩序。
慕二夫人等得不耐烦，直接让人去叫个管事过来：“我们是慕侯府的，能不能让我们先进去？”
管事看了慕云晗一眼，笑容变淡了几分，却也没有拒绝：“还请夫人稍候，小的这就去想法子。”
这一去，就是许久。
慕二夫人终于明白过来：“这是故意给咱们小鞋穿？”
要说顾老太爷这个人，当真是睚眦必报的。
谁让他不舒服了，他非得加倍讨回来。
慕云晗道：“要不咱们回去？”
慕二夫人反过来劝她：“不好，你终究要嫁进去的，这会儿因为堵路，立刻转身就走，人家要说你骄矜，咱们就搁这儿等着，反正不可能不让咱们进去。”
慕云晗笑道：“既然二婶娘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慕二夫人点点她的鼻子：“你这个丫头，什么时候也学会拐着弯说话了。”
慕云晗反握住她的手：“稍后二婶娘不要乱走。”
慕二夫人就很紧张：“他们不会想要把咱们哄骗进去收拾吧。”
慕云晗失笑：“哪有那么嚣张，好歹二叔也是陛下亲封的侯爵，只是小心一点总没错。”
慕二夫人道：“那我只跟着你就是了。”
慕云晗又道：“该发火时还得发火，拿出您侯夫人的排场来，一切都有我和阿麟呢。”
慕二夫人就高兴地笑了。
经过慕瑶那件事，二人亲热了几分，说说笑笑，时间也就过去了。
前方的马车终于驶动，让出了路。
慕云晗和慕二夫人下了车，也不见迎接的女眷，只看到几个仆妇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慕二夫人特别生气，发声道：“有这样的待客之道吗？”
一个仆妇这才笑着走过来：“夫人别生气，实在是今儿客人太多了。”
慕二夫人冷笑：“客人多又如何？请不起客就别请了，装什么派头！”
好几家女眷闻声看来，仆妇委屈道：“瞧夫人说的……”
有人小声道：“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真是瘦死了的骆驼出来逛了。”
慕二夫人勃然大怒，忽见顾三夫人周氏快步走出。

第1659章 疼得厉害
顾三夫人周氏笑吟吟地抓住慕二夫人的手：“你们怎么才来？”
慕二夫人存了满肚子的气要发作，被顾三夫人这样一拉一笑，爆发不了，便硬邦邦地道：“府上门槛太高，进不来。”
“快别这样。”顾三夫人敛祍为礼：“下头的人有不周到的地方，我给您赔礼。”
慕二夫人就仰着头，坦然受了顾三夫人的礼。
慕云晗也不劝，将目光转向垂花门的图案，并不管这桩事。
顾三夫人赔了礼就拉着慕二夫人亲热地道：“咱们进去吧，等你们有一会了。”
女眷们都聚集在花厅里，花厅里摆了十几盆形状、颜色、香味各异的梅花，一群人围在那里品评说笑。
见慕二夫人和慕云晗进去，笑声略静了一静。
接着就有人上前寒暄，问慕大夫人和慕瑶怎么没来。
慕二夫人道：“她们身体有恙。”
众人颇有些怀疑，却也不好追问。
顾大夫人朝慕云晗伸手：“一段日子不见，晗丫头越发出落得清秀了。有没有去给你义父义母拜年磕头？”
众人就又齐齐看向慕云晗。
药膳堂是蒙相亲自主持查封的，蒙相又与顾凤麟政见不和，明争暗斗个不停。
前两日蒙府待客，也没见到她和慕樱的身影，大家早就猜她是不是已和蒙府撕破了脸。
慕云晗不急不慌地道：“毕竟是在孝中，我们不好出去乱走动。”
慕二夫人接着道：“原本今日也不该来，只是晗丫头和阿麟婚期将近，有些事需得商量，故此来了。”
二人配合得非常精妙。
顾大夫人目光微闪：“我本打算两日就去府上拜访的。”
慕二夫人记恨刚才仆妇给自己难堪的事，笑着说道：“是我等不得，毕竟我们晗晗没有亲娘，我也怕人说不是亲生的，到底不上心。”
顾大夫人的神色就有些尴尬，这不是在嘲讽她，说她不是顾凤麟的亲娘，所以不上心吗？
顾三夫人打圆场：“来来来，你们过来看这盆绿梅，底下人献上来的，十分稀罕难得，晗晗若是喜欢，稍后给你带走可好？”
慕云晗摇头：“多谢三表婶，夺人之美，到底不好。”
众人说笑一回，沈家人来了，沈三姑娘姐妹俩直奔慕云晗：“一直都牵挂着你的，早就想去看你，家里不许我们出门，说是外头太乱了！”
慕云晗赞同：“的确是很乱。”
沈四姑娘笑道：“我们去逛园子说话，我早就听说顾府的花园里很多奇花异草，只是从来不敢去逛，这回非得沾你的光，好生看看。”
说着，沈三姑娘叫了一个丫鬟过来：“带我们去花园。”
慕云晗原本不想让她们去，可想到顾凤麟说顺其自然，也就去了。
花园里果然许多奇花异草，这个季节开得最好的是梅花，且全是古梅。
阳光灿烂，微风习习，落英缤纷，真正绝美。
沈家姐妹十分高兴，东看西看，兴奋不已。
走着走着，沈三姑娘突然道：“我肚子疼得厉害。”

第1660章 装袋子
慕云晗心说，事儿来了。
面上仍然是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叫来丫鬟领三人一起去更衣解手。
沈三姑娘却是等不及，片刻的功夫额头上就出了冷汗，急得要哭出声来：“我不行了，怎么办？慕姐姐，你救救我。”
慕云晗微一沉吟，吩咐小米：“你赶紧带她去。”
又叫丫鬟：“跑快些。”
丫鬟埋着头往前跑，小米夹着沈三姑娘快速前进。
沈四姑娘羞得要命：“我三姐不是故意的，她出门前也没吃什么东西，兴许是受了凉。”
慕云晗宽慰她：“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病的。我们走快些跟上去，别叫她落了单。”
沈四姑娘感激道：“慕姐姐，你真好。”
慕云晗脚下不停，警惕地四处张望：“你们也很好呀。”
她是走得快，然而沈四姑娘走不快，跑了一截路就气喘吁吁地道：“姐姐慢些，等等我。”
慕云晗只好停下来等。
二人照着其他丫鬟的指点，穿过一座假山，突然听见前方的小院子里发出女人的尖叫声。
凄惨无比，令人毛骨悚然。
沈四姑娘唬了一跳，紧紧抓住慕云晗的袖子：“姐姐……不会是我三姐吧？”
不等慕云晗回答，她已经大声喊了起来：“三姐姐，三姐姐，是不是你？”
小院子里又发出了一声惨叫。
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从里头跑出来，尖叫着道：“鬼，有鬼……”
正是之前领着沈三姑娘去解手的丫鬟。
慕云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看到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沈四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不管不顾地往院子里冲：“三姐姐。”
慕云晗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仍是胆战心惊——谁知道顾氏这些疯子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她顾不得去管涉事的丫鬟，追着沈四姑娘往院子里去。
厢房的门大开着。
沈三姑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旁是蜷缩成一团的小米。
沈四姑娘趴在沈三姑娘身上嚎啕大哭。
慕云晗快步走入，俯身去看沈三姑娘和小米。
忽然听得脑后风响，接着沈四姑娘大叫了一声：“你干什么？”
随即，她眼前一黑，身体软倒。
慕云晗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只晓得自己是被装到了一个麻袋里。
有人扛着她快速奔跑，动作幅度很大，起起落落。
她想，应该是在翻墙，下墙？
她依稀听到偶尔有笑声传来，有女人的，有男人的，还有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声音。
所以，她应当还在顾侯府中。
她并不害怕，因为知道顾凤麟一定会派人跟着她。
他曾经说过，既然要成亲，就得把有些隐藏的危害清扫干净。
而对方，显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厉害角色。
终于，对方停下来。
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饱含惊喜：“你怎么来了？”
那个人将她放在地上，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动作很轻柔，生恐伤到她似的。
“我把这个袋子暂时放在你这里，晚上我来取。”
男人的声音很是沙哑，并不能辨别出是谁。

第1661章 面对面
接着，慕云晗听见那个女人问道：“这里头是什么？”
男人道：“你别问，听见动静也别管……我得走了。”
女人生气地道：“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也就罢了，但你这些日子为何不来看望我们？
我天天关在这里头，闷得要死，他们只想让孩子活，却想要我的命……”
男人有些不耐烦：“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我自顾不暇，何况你这里我不是一直都让人关注着的么？”
“发生了什么事？别想找借口！”女人突然尖声道：“更别想丢下我们不管！”
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声安慰那女人。
女人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和男人道：“你摸，儿子在动……”
窸窸窣窣一阵响，二人都没声音了。
慕云晗全身僵硬，不敢有丝毫动作。
如果她刚才没听错，这女人的声音像是慕蓉的……
怀着孕、又被关起来、别人只想让孩子活，不想要她活下去，这些条件都和慕蓉对得起来。
那这个男人……肯定不会是顾漪澜，所以，慕蓉是有奸夫？
听起来，这个奸夫还是顾氏有头有脸的人物。
堂堂神官夫人，居然与族人勾连生子。
腐烂至此！
慕云晗越想越觉得可怕，一定不能让对方发现她已经醒了，否则，只怕当场就能要了她的命。
正思忖间，那边已经消停了。
有人轻手轻脚走到她面前停下不动，过了一歇，突然之间拿着不知什么东西使劲往她身上一戳。
慕云晗痛得喘不过气来，将嘴唇咬破才忍住没有出声。
对方似是很满意，整理了一下袋子，转身走了。
传来一声门响，屋子里一片寂静。
又有人朝着她走来，停在一旁许久不动。
虽然看不见，慕云晗还是能感觉到对方凝视的目光。
一只手搭上了袋子，像是想要解开一探究竟。
慕云晗很紧张。
这个人必然是慕蓉。
倘若慕蓉发现是她，说不得要动手。
藏在暗处的顾凤麟的人肯定会出手，计划就会被打乱。
一点亮光透入，慕蓉终究还是打开了袋子。
“咦……”她先是发出一声惊叹，随即笑了起来：“这可真是天道轮回。”
她转过身，到处找东西，然而屋里尖锐的物品都被藏了起来，她并找不到趁手之物。
慕蓉转了一圈之后，索性拔下发簪，冲到慕云晗面前，要伸手去抓她的头发。
慕云晗索性抬头睁眼，恰恰与慕蓉的目光对个正着。
慕蓉被吓了一跳，紧张地倒退一步，握紧发簪，谨慎地不敢动弹。
慕云晗眯起眼睛看着慕蓉。
说实话，她真的很惊讶。
在她的印象中，慕蓉虽然说不上天香国色，却也是京城四美之一，容貌艳丽可人。
可她面前的这个慕蓉，已经完全没有了从前的样子。
浮肿发福，眼睛小了一圈，脸色蜡黄，暗淡无光。
头发乱蓬蓬，一缕一缕的，像是好几天没洗了。
衣服也不合身，上衣太紧，把肉勒得一条一条。
自腰开始，裙子太过宽大，满是皱褶，仿若才从缸子里捞出来的咸菜。

第1662章 暴露
“风光无限的慕家大小姐，怎会成了这个样子？”
慕云晗先声夺人，抚一抚衣角，利落地从麻袋里站起来。
慕蓉的脸一阵扭曲，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慕云晗，你也有今天！你今日落到我手里，我定然不叫你好过！”
慕云晗张开手臂，淡淡一笑：“来呀，我若是怕你，就不姓慕！当然了，你若是不怕我弄到你的肚子，你只管来。”
她往前一步，慕蓉就后退一步。
慕云晗继续往前走。
“站住！”慕蓉尖叫一声：“你再敢过来，我就叫人进来弄死你！”
慕云晗走到她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那你叫他进来吧，也让我看看他究竟是谁。”
慕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你都知道了？”
慕云晗道：“知道什么？”
慕蓉不确定秘密是否已经泄露，斟酌再三，突然看向门边：“你回来了？”
慕云晗果然回头。
慕蓉便抓住这一瞬的机会，握着簪子朝慕云晗猛扑过去。
谁知这一刺却是落了空，笨重的身子收势不住，一下撞到桌上。
“啊……”她痛苦地呻吟着，扔了簪子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慕云晗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动作。
“救我……”慕蓉嘶声喊道：“孩子是无辜的。”
慕云晗道：“他的生父是谁？”
“是……”慕蓉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表情。
一股冷风从脑后袭来，慕云晗将身子一矮，就地一滚。
掌风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火辣辣地疼。
刑长老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神色威严：“慕云晗！你为何跑到这里残害你姑姑？”
这声音和之前沙哑的男声略有不同，但仔细分辨，始终还是能听出端倪的。
慕云晗看看慕蓉的表情，再看看刑长老看似正义凛然的模样，哪里还能不懂。
这就是慕蓉的奸夫，就是慕蓉肚中胎儿的生父。
她突然很同情顾漪澜。
实在是太惨了。
“刑长老，你听我说，此事与我无关。”
慕云晗举起双手，假装没认出刑长老就是奸夫，忙忙地辩解：“府里有内奸，他袭击了我，把我送到这里来……”
刑长老眨了眨眼，放软了神情：“真有此事？”
慕云晗道：“当然，不然我怎会找到这里来？想必外头已经乱套了，一问便可知道。”
刑长老便道：“那我送你过去。”
慕云晗朝他走了两步，她能清晰地看到刑长老骤然放大的瞳孔。
“先救我……救孩子……”慕蓉嘶喊出声，痛得满头大汗，脸白如纸，蜷缩成虾状。
慕云晗犹豫了一下，停住脚步：“要不，先救她吧，不然她出了事，我就说不清了。”
刑长老垂眸看着慕蓉不动弹，又犹豫地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道：“救人啊。”
刑长老便道：“那你过来帮忙。我不好碰她。”
慕云晗满脸不情愿，但还是上前去扶慕蓉。
她刚碰到慕蓉，就被慕蓉紧紧拉住手臂。
与此同时，刑长老悄无声息地朝她袭来。

第1663章 他是内奸！
慕蓉眼里满是兴奋。
慕云晗很快就要落到她手里了。
她很快就能报仇雪恨。
这种愉快极大地缓解了腹部传来的疼痛感。
她紧紧攥着慕云晗的手臂，利用体重，用尽所有力量，水草一样地缠上慕云晗，使劲将慕云晗往下拽。
“杀了她！”她兴奋地低声喘息着。
刑长老面沉如水，手掌向慕云晗的后颈劈落。
他并不想让慕云晗死，他留着她还有大用。
突然，一阵尖利的疼痛迎面袭来。
他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踉跄后退，同时警惕地抬头看去。
一道黑色的人影，威风凛凛地站在他的对面。
武长老冷冷地看着他，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败类！”
刑长老惊慌失措，欲要辩解，那边慕云晗已经用力挣脱慕蓉，大声道：“他是内奸！”
刑长老大声道：“误会，是误会……”
“什么误会？”顾凤麟缓步走入，身后跟着顾大老爷。
刑长老道：“我是听见此处有人呼救才过来查探的，一来就看到……”
他顿了顿，说道：“看到慕云晗在残害九夫人，迫不得已出手相救，你们真的是误会了！”
他吸了一口气，严厉地和武长老道：“你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冲动……不分青红皂白就敢出手伤我！”
武长老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就又看向顾大老爷：“大老爷，慕云晗私闯禁地，伤害九夫人及其腹中胎儿，已是严重犯了族规，我必须立刻禀告老太爷，及时作出惩罚！”
顾大老爷也没有出声，同样静静地看着他。
刑长老慢慢地有些发慌了。
他左右看看，不动声色地往窗边退：“大老爷，我知道你只有阿麟一个儿子，你早年对不起他和他母亲，所以想要找机会补偿他，但也不能这样……”
“唰”的一声，他纵身跃起，穿过窗户急速奔逃。
与此同时，慕蓉大叫出声：“救命啊，我要死了……”
然而在场的几个男人眼皮都没眨一下。
外面传来“咄咄”几声轻响，有物体坠地的沉重之声传来。
几个神官宫的侍卫拖着刑长老的头发，将他拽进了屋里。
刑长老的四肢关节分别被弩箭穿透，殷红的血液从屋外一直蜿蜒到屋里。
他绝望地大张着嘴，像脱离了水的鱼儿那样剧烈地喘息。
“你们排除异己，私自杀人，老太爷知道了不会轻饶你们的……”
他嘶吼着，双眼充血，竭力挣扎。
顾凤麟淡淡地道：“太吵了。”
一个侍卫对着刑长老的嘴一脚踏下。
“咔擦”一声响，刑长老的嘴里冒出鲜血，头一歪，再无动静。
“啊……”慕蓉尖叫出声，不敢置信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待到反应过来，就拼命往角落里挤，惊恐地看着顾凤麟等人，瑟瑟发抖。
顾大老爷微皱眉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阿麟，你是不是太狠了……”
“过来。”顾凤麟握住慕云晗的手，抬眼看向顾大老爷：“我怎么觉得我太仁慈了呢？”

第1664章 信任
顾大老爷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本是想要发作，终究还是忍下来：“阿麟，要做成一件事，只靠雷霆手段是不行的……”
顾凤麟淡淡地道：“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父亲不必劝我。 ”
他旁若无人的问慕云晗：“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伤到？”
慕云晗知道他不想和顾大老爷继续说下去，就道：“我之前被他隔着麻袋打在脊背上，疼得厉害，也不知是否伤着了内里。”
“你受苦了，我这就让人带你去请医长老诊治。”
顾凤麟吩咐了一声，鹰老便现了身：“大小姐请。”
慕云晗道：“小米和沈三姑娘他们呢……”
顾凤麟朝她温柔一笑：“她们没事。”
慕云晗就跟着鹰老往外走。
她听见顾凤麟冷冷清清地问慕蓉：“怕不怕？”
慕蓉哽咽出声。
顾凤麟又道：“痛不痛？”
“想和刑长老一样断手断脚吗？”
“想不想保住你的孩子，保住你的命？”
“那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反正该知道的，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冷，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很陌生。
慕云晗觉得，他最近好几次做事都刻意避开她，或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的另一面。
其实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怅惘地叹了一声，轻声问鹰老：“你们一直都跟着我？”
“是。”鹰老遗憾地道：“若不是慕蓉多事，本可以探明谁在背后指使刑长老的。”
现在基本已经可以断定，当初竞夺神官之时，智长老的失常和刑长老脱不掉干系。
但顾凤麟一直都认为，刑长老的背后应该还有一只手在摆弄着这一切。
很有可能，是齐国人。
但现在，刑长老提前撞破了网，躲在他身后的人是暂时没办法找到了。
“不过，你平安才是最重要的。”鹰老怕慕云晗有想法，特意添上了这么一句。
慕云晗一笑：“你不必替阿麟说话，我相信他，他也相信我。”
有人也许会认为顾凤麟让她以身犯险什么的，实际上她和他早有默契，知道什么才是最有效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堵不如疏，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在能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
换了是她，她也会让顾凤麟去试试。
鹰老松了一口气，赞许地道：“你这样很好。这全天下，只有你才配得上阿麟，也只有阿麟才配得上你。”
慕云晗的坏心情一扫而光，轻笑出声：“你们平时都是这样吹捧他的吗？”
鹰老愣了片刻才道：“没有啊，我们从不吹捧他，他也不喜欢这一套。”
“顾大老爷这是和阿麟和好了？”慕云晗失笑，莫名觉得有几分骄傲。
鹰老道：“关系是没有从前那么僵硬了，他们互相需要。”
说话间，到了前头。
小米焦急地在院子门口来回走动，翘首相待。
看到慕云晗就急急忙忙地跑过来，眼圈跟着红了：“姑娘您怎么样？”
慕云晗道：“我还好，你们呢？”

第1665章 迷药无用
“奴婢很好。”小米凑到慕云晗耳边轻声道：“就是沈三姑娘遇到了点尴尬事儿。”
她们被那个丫鬟领进小院之后，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然后就觉得头晕眼花，眼皮沉重。
她知道是着了道，可还来不及发出警告，就已经晕厥过去。
等到醒来，人已经在顾三夫人房里了。
沈三姑娘因为处于内急中，不小心弄脏了衣物，但顾三夫人已经主持着将事情摆平。
只是沈家不肯轻饶，非得找出真相不可。
然后顾凤麟的人及时插手，将沈家人安抚下来并保持安静。
医长老分别给她们诊了脉，认为是遭了很霸道的迷药。
“奴婢已经服过药了，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担心姑娘。”
小米很羞愧：“奴婢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接连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慕樱在她的看护下丢了，她自己都是沾了慕樱的光被搜救出来的。
第二件就是今天这件事。
慕云晗拍拍小米的肩：“敌人太奸诈太厉害，怪不得你，但咱们还得加强修炼啊，不然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好运了。也许会丢掉性命。”
小米咬咬唇瓣，郑重地道：“顾大人适才使人与奴婢说了，说事后要训练奴婢一段日子，让奴婢有个准备。”
慕云晗允了。
木牌、齐国人、江允、炸药、小丫、疯兽一样的顾凤源、刑长老……
这些人和事，就像迷雾一样，粘重地围绕在四周，令人呼吸困难，忧心忡忡。
小米他们对付一般的情况和人可以占据上风，对付这种神秘复杂的情况还是技差一筹，的确需要专业的人重点培训。
幸亏她有顾凤麟。
“沈家要接两位姑娘回去，但她们都不肯走，要等您。”小米提到沈三、沈四，心情好了几分：“很讲义气……”
慕云晗刚到慕三夫人周氏的居所外，沈家姐妹二人已经跑了出来。
沈三姑娘冲过来抱住她，发狠道：“我刚才和他们说，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拆了这个阴森森的破房子！”
沈四姑娘眼睛还红肿着，却忙去捂沈三的嘴：“又在说大话了！”
顾家势大，皇后娘娘都要礼让三分，何况她们只是承恩公府的小姐。
慕云晗正色道：“今日的事是我拖累了你们。”
沈四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们拖累了你，是我们非得闹着去园子里玩，我三姐又事多。”
“平安就好！”沈三姑娘大力拍着慕云晗的肩背：“出去以后我们设宴给你压惊！”
慕云晗被她弄到背上的伤处，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四姑娘细心，嗔怪地瞪了沈三一眼，关心地道：“姐姐是不舒服吗？”
慕云晗没有说得太细：“不小心撞到了背。”
沈三姐妹对视一眼，懂事地没有继续追问。
顾三夫人好脾气地立在一旁笑道：“晗晗到屋里去，医长老等着的。”
“只是普通外伤，不打紧。”医长老给慕云晗号脉：“其实对方也给你用了迷药，但不知何故，对你无效。”

第1666章 回报
“您确定吗？”
慕云晗不记得刑长老什么时候给她用过迷药。
或许是把她弄昏之后做的，不过这也就很好地诠释，为什么她会那么快就醒来，且刑长老对此毫无防范。
“很确定，你体内还残存了一部分药力，不去管它，过几天也就好了，但最好还是服药早些清除比较好。”
医长老开好药方，交给小米：“三碗水煎成一碗水，睡前，清早起来各服一次。至于外伤，服用你们家的神仙散就很好。”
顾三夫人等到弄好，才过来笑道：“晗晗你感觉如何？要不要在我房里躺一躺，等到稍后阿麟来接？”
慕云晗看看沈三姑娘姐妹俩，摇头：“我们出来也有些时日了，我陪她们出去亮个相。你们对着外头是怎么说的？”
三个未婚姑娘，无缘无故消失那么久。
她是无所谓，反正这是未来的婆家，只要顾氏不说闲话，也没人会说什么。
沈三姑娘姐妹则不同，必须得有一个好的理由。
高高兴兴从人前离开，也得高高兴兴回到人前，不给任何人说闲话的机会。
这是她给沈氏姐妹友情的回报。
“三姑娘贪玩，摔了一跤，由你们陪着到我房里换衣服。”
顾三夫人笑道：“和你的二婶娘，我们也是这样说的。”
“慕姐姐。”沈三姑娘红着眼眶，紧紧拉住慕云晗的手。
慕云晗温柔地拥了她一下，笑道：“咱们前头去。”
“稍等。”顾三夫人给慕云晗整理衣裙上的尘土褶皱，又要给她梳头。
“多谢夫人。”小米接过去，不让顾三夫人多碰慕云晗。
顾三夫人也不生气，耐心地立在一旁，神情雅静。
慕蓉虽然个人形象很差，但屋子里还算干净，慕云晗的衣裙污损并不大，略一收拾也就妥当了。
一行人慢条斯理地往女眷聚集的花厅去，虽然还能听见说笑声，热闹却是大不及从前。
慕二夫人的丫鬟站在花厅外东张西望，看到慕云晗喜不自禁，忙着跑进去禀告。
沈三姑娘小声道：“慕姐姐，您这个婶娘还不错，知道牵挂您。”
慕云晗笑道：“但愿她千万别扑过来问我去了哪里。”
顾三夫人笑了：“到底是当家夫人，不至于这样不懂事！”
慕云晗很自然地接上话头，与她说说笑笑，一起进了花厅。
众人看到四人，同时停了一停。
顾大夫人率先道：“听说你们躲到你三婶娘那里去吃好吃的啦？都吃了什么，也不带来分我们。”
沈三姑娘扬扬手中的蜜桔，镇定自若地笑道：“僧多粥少，还是先祭一下我们的五脏庙罢。”
说着很自然地往嘴里塞了一瓣蜜桔，笑道：“可甜了！”
“这个讨打的臭丫头！”沈老夫人作势怒骂。
众人嘻嘻哈哈一阵笑闹，就把这事儿过去了。
慕二夫人趁着众人不查，担忧地道：“你怎么样？”
“我很好，二婶娘不必担心。”慕云晗看到沈三姑娘靠在沈老夫人身边说着什么，沈老夫人抬眼看着她，威严地点点头。

第1667章 都不许走
天色渐晚，女眷们先后告辞。
慕二夫人不肯走：“还没谈到你聘礼什么的呢，咱不走！”
沈家也跟着告辞，沈老夫人并未表现得有多么热忱，只和慕云晗说道：“过些天我们也要待客，把小樱带过来，给你们几个女孩子在后院单独开一桌。”
慕云晗笑道：“我……”
沈老夫人淡淡摆手：“其他的话不必多提，就这样了。”
说着转身走了。
沈三姑娘拉着慕云晗的手，朝她挤眼睛：“慕姐姐一定要来，我回去就给你们下帖子。”
沈四姑娘则很认真地道：“我亲自做桂花汤圆给慕樱吃，我和南方的奶娘学的，可好吃了！”
慕二夫人羡慕：“沈家人是想感谢你。”
慕云晗也很高兴，难得遇到这样清明讲道理的人家。
换了别人，兴许不但不记情，还会觉得是她拖累了他们。
转眼间，客人便都走光了。
顾大夫人和气地道：“还请亲家稍等，我着人去把几位爷们请来。”
又问慕云晗：“要不要去和秀逸她们一起玩？”
要讨论婚事细节，女孩子留在一旁总是不大好的，这个秀逸，其实就是顾凤麟的堂姐妹。
她听到顾大夫人的吩咐，立刻笑吟吟地站出来，对着慕云晗蹲了个礼：“大姐姐，去我房里玩吧。”
在顾秀逸身后，一串五六个大小不等的女孩子一起点头，笑容如同从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慕二夫人也道：“晗晗你跟她们去吧，一会儿就好。”
慕云晗就跟着顾秀逸等人往外走。
刚走到廊下，就听得脚步声响，一个管事步履匆匆而来，神态威严：“老太爷有令，所有人等就地等待，不许乱走！”
众人面面相觑，顾秀逸等人眼里露出几分惊慌，互相交换着眼神，都在猜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慕二夫人连忙把慕云晗拉过去站在她身边，说道：“既然府上有事，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管事的目光扫过慕二夫人，再落在慕云晗身上，道：“慕夫人和慕大小姐暂且别走，老太爷说，也请二位留下来喝杯热茶。”
不许走？
慕二夫人瞬间惊了，紧紧攥住慕云晗的手，僵着脸道：“晗晗，这个，这个……”
慕云晗就想是不是刑长老的事后续发酵了，惊动了顾老太爷。
倘若如此，她还真是不想走。
便和那管事说道：“我留下来，我二婶娘家中有事，不如让她先回去。”
那管事说道：“还请慕大小姐见谅，老太爷说得很明白，顾氏与慕氏世代联姻，骨肉相连，有些事，不必瞒着躲着，正该商量着一起办。”
话说到这里，是没办法走了，除非硬闯。
慕二夫人就往慕云晗身后缩了缩，担忧道：“不知你二叔父和瑾弟如何了？”
正想着，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慕二老爷父子在顾三老爷等人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父子二人都是一脸不安，看到慕云晗就快步赶到她身后，一家人挨挨挤挤凑成一堆。
昨天在成都搞活动，忙到深夜才回酒店，早上赶的早飞机，凌晨5点起的床，所以现在才更新啦……还在写，会补齐的，大家还有月票嘛，最后三天啦，不投就要作废惹

第1668章 翅膀硬了
慕侯府当真是堕落至此，一群怂货！
“发生了什么事？”顾大夫人鄙视地扫了慕侯府的人一眼，转头问管事：“老爷呢？”
她问的是顾大老爷。
因为从前院赶过来的男丁当中，并没有顾大老爷的身影。
管事行了个礼，道：“回夫人的话，老爷有事耽搁了，稍后就会过来。”
顾大夫人就不再过问，低着头自顾自地喝茶。
顾三夫人默了片刻，着人添炭盆、加热水、上吃食。
忽又听得轮声毂毂，一抹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顾漪澜坐在轮椅上，恬淡自若地向众人点点头，也不多话，示意武长老推他过去。
顾秀逸等人惊讶而小心地打量着他，悄悄咬耳朵。
慕云晗离她们比较近，依稀听到几句。
是说顾漪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说很久没有见到了他云云。
武长老把顾漪澜推到一个温暖避风的角落里，小心地将他腿上的毯子压紧，又问他要不要喝水。
顾漪澜摆手谢绝，闭目养神，谁也不看。
一个过气将死的神官，谁也不耐烦将注意力停留在他身上。
顾家人很快就不再关注他，继续小声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老太爷走了进来。
慕云晗明显感觉到，他的目光直截了当地落到她身上，锋利冰冷，令人不安。
她挺直背脊，若无其事地与他对视，然后微笑着行了个礼。
顾老太爷没理她，收回目光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一坐下，除了慕云晗等客人之外，顾氏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当然，顾漪澜这样体弱多病不能动弹的是没有动。
整个花厅鸦雀无声，顾老太爷也不表态，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脸色阴沉。
绿腰低着头从外面快步而入，跪在顾老太爷面前轻声道：“老太爷，九夫人没了。”
“啪”的一声轻响，是顾大夫人不小心打碎了茶碗。
“老太爷，媳妇失礼。”她忙着低头行礼，下人忙不迭地打扫。
顾老太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看向面色各异的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到慕云晗身上，话却是对着慕二老爷夫妇说的：“慕蓉死了。”
慕二老爷夫妇面面相觑，简直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慕云晗心里七上八下。
她不知道在她走了之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
慕蓉当时叫嚷肚子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胎儿出了问题的缘故。
她看向顾漪澜，他知道这一切吗？
所有人都在看顾漪澜。
顾漪澜仍然半垂着眼，一动不动，仿佛说的这个人，这个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小九。”顾老太爷不满意地喊了他一声。
顾漪澜这才睁开眼，看向顾老太爷，微微欠身：“我知道了。”
顾家人小声议论起来，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顾漪澜。
顾氏对自己的子嗣都很在意，像顾漪澜这样的，实在是少见了。
就算厌憎母亲，孩子总是无辜的，难得的。
顾老太爷也像是憋了一团火，用力一拍桌子，冷声道：“你们一个个都翅膀硬了！”

第1669章 阿麟，你很好
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把众人齐齐吓了一跳。
以顾三老爷为首，全都跪下。
于是显得立在一旁的慕侯府一家四人格外突兀。
顾大老爷指着顾大夫人，厉声道：“顾增呢？顾增哪里去了？老子还没死，他就敢不来？”
顾大夫人沉着地道：“老太爷别急，媳妇这就让人去寻。”
“快去！”顾老太爷大动肝火，砸了茶碗。
茶碗的碎末飞溅起来，全都冲着慕云晗去。
武长老不动声色，将袍袖轻轻一拂。
那些碎末便全都偃旗息鼓，悄无声息地坠落于地。
顾老太爷猛地抬眼瞪向武长老，凶气霸横。
武长老并不与他对视，而是垂着眼眸，很仔细地将盖在顾漪澜身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
慕云晗多少知道，这怒火是冲着谁来的。
一大半是冲着顾凤麟去的，一部分是冲着顾大老爷去的，还有一部分，是冲着她来的。
因为慕蓉和她的胎儿死了。
打破了顾老太爷的某种愿望。
但是，她有些不太明白的是，任何人，只要知道自己的儿媳和人偷情，蒙蔽全家，怀了身孕，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愤怒，恨不得杀人吗？
顾凤麟做事，必然周全。
顾老太爷不可能不知道慕蓉和刑长老的事。
为什么他愤怒的重点不在这上头？
难道说，只要是顾氏的血脉，他都可以接受？
顾氏延续后代的愿望已经超越了一切道德和伦理要求？
“混账东西！”顾老太爷咬牙切齿的怒骂了一声。
慕云晗并不怀疑，顾凤麟倘若此刻在他面前，大概会被他撕成碎片。
她想，他暂时避开也是好的。
可刚这样想着，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顾凤麟和顾大老爷肩并肩走了进来。
顾大老爷紧锁眉头，脸上难得的多了几分愁苦之相。
顾凤麟却是非常平静，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慕云晗，然后朝她温和地点点头。
第二件事是看向顾漪澜，见顾漪澜没什么具体的反应之后就给顾老太爷行礼：“祖父。”
顾老太爷积攒了很久的怒火骤然爆发：“你还敢来！”
顾凤麟站直身体，平静地道：“我为何不敢来？”
顾老太爷指着他，手指微微颤抖：“你这个，你这个……”
顾老太爷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形容顾凤麟，抓起茶几就朝他过去。
武长老闪电般出手，将茶几接过放在地上，淡淡地道：“有话好好说，阿麟是至高无上的神官大人，就算是家主和长老会，也要对他多加礼让。”
顾凤麟平静地掸了掸衣袖，头发丝儿都没动一下，坦然自若、毫不在乎的样子。
顾老太爷死死瞪着他，目光瞟过不远处默默站着的医长老，双手紧握成拳，最终冷笑出声：“很好，阿麟，你果然很好！”
上位不过数月，居然能挑动仅存的三位长老全都向着他，敢和家主叫阵。
顾大老爷微叹一声，上前道：“父亲，此事别有因由，刑长老……”
“啪”的一声响，他挨了顾老太爷狠狠一记耳光。

第1670章 你这是要反出顾氏？
顾老太爷穷凶极恶，恶狠狠地指着顾大老爷冷声道：“自己去外头跪着，你的账，我稍后与你算！”
顾大老爷脸白如纸，丝毫不敢辩白，低着头往外走，结结实实跪在了门口。
这可是未来家主！
这么多年来以来，顾老太爷已经很少在人前发作顾大老爷了。
目的就是为了给他留脸面，可是现在，顾老太爷竟然当着全家老小和慕侯府众人的面，这样打顾大老爷的脸。
顾氏众人沉默着、情不自禁地往彼此身边挤。
仿佛这样，他们就能变得更安全一点，更暖和一点，顾老太爷就不会发现他们似的。
顾大夫人半垂着眼，无动于衷地站着，并没有要为丈夫求情的意思。
顾凤麟大概是唯一一个不怕顾老太爷的人。
他也没有给顾大老爷求情，而是走到顾老太爷身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淡定地拿起茶杯，施施然喝了一口茶。
喝完了整整一碗茶之后，他还不满足，拿起茶杯看向一旁的侍女：“不懂得怎么侍候人？”
侍女早就吓成了鹌鹑，见状连忙抖手抖脚地给顾凤麟添茶。
却被顾老太爷一脚踹出去，“哇”地一声吐出血来，都不敢叫疼，翻身爬起，跪下匍匐于地，不敢动弹。
“祖父，您这样就不对了。”
顾凤麟淡淡地道：“罪不及无辜，何况我并没有错。喝一杯茶而已，您把她打个半死做什么？未免太不仁慈。”
他温和地看向医长老：“医长老，您是否方便给这个可怜的婢女看一看？”
医长老笑了笑：“当然方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走上前去，握住婢女的手。
婢女惊恐地看了顾老太爷一眼，眼睛往上一翻，“咕咚”摔倒在地，晕死过去。
医长老并不因为她晕倒就放过她，煞有介事地诊了脉，说道：“伤了心脉，惊吓过度，怕是要卧床一段日子才能见好啊。”
顾凤麟道：“真是可怜，来人，把她抬下去休养。”
顾老太爷忍无可忍，冷笑：“谁敢？”
他本是老谋深算，冷静得很的人，奈何最近被顾凤麟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底线，逼到墙角，当真是忍无可忍。
恰恰的，外头还真的进来几个下人，无视他的愤怒，将晕死过去的婢女抬走了。
这等于在顾老太爷的脸上来回噼啪打耳光，而且是当着全家人的面。
顾老太爷怒极，反而冷静了几分：“阿麟，你这是要反出顾氏了？”
众人顿时大为紧张。
神官宫与顾侯府分裂，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意味着彼此的力量都会被削弱一半，再不会有如今的风光。
顾三老爷膝行上前：“老太爷息怒，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您老别一个人憋着，气坏了身体啊。”
顾凤麟淡淡地道：“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相信你们都知道慕蓉死了，但你们不知道的是，她腹中胎儿的生父是刑长老。”
血色如同潮水般从顾氏人的脸上褪去，然后他们集体愤怒地瞪向慕侯府的人。

第1671章 你出去等我（求月票）
不得不说，顾侯府众人的反应让慕云晗有些吃惊。
她觉得很搞笑，难道他们这是要把账算到慕氏头上去？
你家女儿偷人，就是你家的错，都是你家的错！
慕云晗是绝不会为了这种事背锅的。
真要追究起来，刑长老还是顾家的长老呢，怎么也得一家背一半的错吧。
只是这种话她不方便说，因此她也只是看向慕二老爷。
慕二老爷早就被这一连串的打击折磨得懵了。
被这么多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瞪着，他先就怕了，觉得要糟，下意识地就想赔礼道歉。
同时，他也有点难过。
不管怎么说，慕蓉始终和他一奶同胞。
慕云晗在他耳边轻声道：“他们也有错的。”
是哦，慕二老爷顿时清明起来。
一般出现这种事，都会怪女人。
但一个巴掌拍不响，哪里又全是女人的错呢？
至少不能让顾侯府如愿得意，让慕氏的女儿们，为了这么一个不讲究的人承担后果！
因此慕二老爷一挺胸脯，外强中干地瞪回去：“刑长老是吧？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在哪里？我要杀了他！
竟敢仗着势力，强迫族侄媳妇做这种苟且之事，实在是天地不容！”
慕二夫人一捶胸脯，哭了出来：“可怜的小姑啊，肯定是被逼的……”
顾侯府的人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
顾凤麟火上浇油来了一句：“刑长老啊，已经被我关起来了，正严刑拷打着呢，他供出来的话，绝对让你们想不到。”
“住口！”顾老太爷拍案而起，冷声道：“家门不幸，他们违背族规，自有族规处理，顾凤麟你为何私自处死慕蓉和她腹中胎儿？你……”
他越说越激动，胡须剧烈地颤抖着：“那么小的胎儿你都能忍心下手，你还是人吗？”
于是顾氏诸人又全都惊恐地看向顾凤麟，仿佛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顾三夫人更是匆忙将儿子往身边拨了拨。
顾凤麟并不否认，淡淡地道：“我当然不是人了，谁晓得我是个什么东西。旁人不知道，祖父最清楚不过。”
他的眼里闪着冰冷的光，挑衅地看着顾老太爷。
顾老太爷将手高高举起，最终软绵绵地落下来，颓然道：“你们都退下。”
众人不敢有任何质疑，低着头快速退走。
顾大夫人抽出帕子按按嘴唇，优雅地请慕侯府的人：“请到隔壁喝茶吃饭。”
慕二老爷遭受了极大的打击，忐忑不安地带着慕二夫人和慕瑾往外走，见慕云晗站着不动，就去拽她：“走，走，你插不上手。”
顾凤麟也道：“晗晗，你出去等我。”
语气不容辩驳，非常坚决。
“那你小心。”慕云晗看向顾漪澜。
他终于没有再闭着眼睛了，但他也没有看向场中任何人，而是沉默地看着炭盆。
猩红的火炭在他幽黑的眼眸里一闪一闪，晦暗难明。
慕云晗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
她轻叹一口气，走出房门。
顾大老爷跪在门口，背脊匍匐到地上去，一动不动。

第1672章 请善待他
这样的顾大老爷。
慕云晗总有一种，他不堪重负，立刻就要崩溃的感觉。
她情不自禁走向顾大老爷：“你是阿麟的父亲吗？”
顾大老爷大吃一惊，仰头看着她，整个人都是僵化的。
慕云晗蹲下去，和他对视，一字一顿：“过去的事不必提，但我想，倘若你还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请善待他，不要再让他受到伤害。”
顾大老爷的嘴唇轻轻颤抖着，一直没有出声。
慕云晗向他作揖：“求您，像个真正的父亲。”
她有隐忧。
虽然知道顾凤麟很聪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既然敢挑衅顾老太爷，就一定有了对策。
顾氏长老会五人之中已经死了智长老，抓了刑长老。
余下的德长老、医长老、武长老都站在他这边。
顾氏族中的人，看起来也有明里暗里支持他的。
包括今天顾大老爷的表现，显然也是站在他那边的。
暂时，顾老太爷是处于下方。
但慕云晗就是觉得不踏实。
浓雾之中就像有一只凶猛的怪兽，随时随地都可能冲出来吃人。
所以，她央求顾大老爷。
顾大老爷显然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他愣了片刻才道：“你不介意阿麟杀了慕蓉和她的胎儿？”
慕云晗道：“阿麟不是恶毒之人，他既然做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我相信他，所以不问。”
“好。”顾大老爷突然笑了，笑容悲凉又嘲讽。
这样的顾大老爷非常陌生，慕云晗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顾大老爷将手举起盖住眼睛，轻声道：“我答应你，好好地做一个父亲。”
慕云晗走出老远，回头去看，仍然看到顾大老爷死气沉沉地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
真的是很奇怪。
她小声问小米：“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小米道：“奴婢自从走进顾侯府，从来就没有什么时候觉得不奇怪。”
顾侯府也好，慕侯府也好，都不正常。
但相比起来，慕侯府又算是比较正常的人家了。
慕云晗道：“说得也是。”
顾大夫人没有说谎，顾家的下人在隔壁院子里准备了一桌丰盛的素席，炭盆烧得暖洋洋的，热茶供着，很舒适。
但慕二老爷夫妇的心情好不起来。
打发走顾家的下人后，慕二老爷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慕二夫人心浮气躁：“你哭什么，还嫌我们被她害得不够吗？”
慕二老爷嗔道：“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好歹也是我的胞妹，她小时候并不像这样，也是很乖巧的。”
“只是长着长着就变成了恶毒刁钻之辈。”
慕二夫人叹了一声：“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却要自甘下贱，这怪得谁。”
慕云晗当然不会同情慕蓉，只是这场景令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我听说，历代神官夫人无一善终，也许，姑姑是担心这个？”
慕二老爷和慕二夫人都一脸震惊：“你从哪里听说的？没有这回事。”
慕云晗道：“那她们都去了哪里？怎么没见过？比如说上一任神官夫人？”

第1673章 神灵庄
“上一任神官夫人？”慕二老爷道：“那不是去世了吗？”
慕二夫人也道：“她的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丈夫死后伤心过度，就跟着病倒了，过了没几年就病逝了。”
慕云晗看他二人的样子，不像是故意隐瞒的样子，就又追问：“那前几任神官夫人呢？总不能全都病死了吧？”
神官命短，大概平均十年左右就会换一个神官。
很多人身死之时，不过而立之年。
他们的配偶相对来说也会很年轻，这么多女子，究竟去了哪里？
为什么顾氏从来不提，慕氏从来不问，这不合理。
慕二老爷道：“你不知道？”
慕云晗摊手：“我如何能知？”
慕二老爷一拍脑袋：“是，你自小长在外面，当然不知道这些事。”
“距离神殿几里远的地方，还有一个神灵庄，风景优美，地下有温泉，那是卸任神官夫人荣养的地方。”
慕二老爷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神秘地道：“顾氏家族有秘密，尤其是神官很有秘密，神官夫人作为和他们亲密相处的人，知道的太多……”
为了不让顾氏家族最核心的秘密泄露出去，当年顾氏和慕氏的老祖宗便作了约定。
但凡神官夫人，卸任之后，都要住到神灵庄去养着。
非得家主允许，不许离开神灵庄。
若是父母亲人思念，得到允许后也可以去探望。
不过不许在那边居留。
慕云晗道：“那家里从前有没有去探望过这些姑太太？”
慕二老爷道：“当然有……我小时候还跟着你们的曾祖母一起去看过你们的姑祖母呢。”
慕云晗道：“叔父可否说得详细些？”
慕二老爷摇摇头：“太过久远了，我不怎么想的起来，只记得她们吃穿用度都是极好，伺候的人也很多。
只是到底寂寞，无儿无女，又不得自由，难免郁郁寡欢，你们曾祖母为此很不高兴，回来没多久就病逝了。”
慕云晗心里“咯噔”一下，很不高兴，回来没多久就病逝，也许是因为发现了了不得的秘密，又不敢说出来？
“那后来呢？家里还有人去看望吗？”
慕二老爷露出尴尬的神情：“你们曾祖父后来下了命令，说见着了难免伤心，不如别去了。”
所以这是很多年没去了。
慕云晗越想越觉得蹊跷，便又问道：“当年定下卸任神官夫人都要去神灵庄住的老祖宗，是开国女侯吗？”
“当然不是。”慕二老爷掰着手指算了许久，道：“好像是第三代富宁侯。”
“嘘……”慕瑾突然竖起手指，示意他们噤声。
四人同时安静下来，只听隔壁院子传来几声嘶吼，很快死一般沉寂。
这比闹起来还要更吓人。
慕二夫人白嘴白脸，紧紧拉住慕云晗道：“晗晗，他们不会把我们杀了泄愤吧。”
慕二老爷呵斥她：“胡说八道什么？阿麟不是在么？他不会不管我们。”
慕二夫人道：“可是，我怕阿麟自身也难保啊……”

第1674章 我并不怪他
“我看顾老太爷的样子，恨不得生吃了他。”
慕二夫人很是不安，“顾老太爷好像并不怎么在意慕蓉偷人，反而更在意那个胎儿……”
慕瑾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下定决心说出来：“那是因为他们家也和咱们家一样人丁凋零，所以……”
慕二老爷夫妇都不再说话了。
慕二夫人半晌才有些愧疚且不好意思地道：“我不是不想开枝散叶，我是没办法，老爷要不你回去再纳几房妾？”
慕二老爷瞅她一眼：“莫名其妙，老祖宗曾经说过，能生就生，不能生那就是命中没有，不必强求。”
慕二夫人笑起来：“这是哪位老祖宗？这话说得真有意思。”
慕二老爷叹道：“当然是开国女侯说的，家训上都写着呢。
说也许有一天，慕氏会断子绝孙，从此消失在这人世间，那也不必强求。
家里认为是不祥之言，将那一页封了，不给人看，我是偷看的。
如今看来，未必没有道理啊。”
“啊呸！你个不会说话的糟老头子，我们阿瑾将来要儿孙满堂的！”
慕二夫人骂着，突然想起慕云晗，就又安慰地道：“晗晗也会这样的。”
但实际上，普遍都认为，天赋越强的彼此结合之后，是不会有下一代的。
慕云晗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只道：“回去后能给我看看吗？”
也许，她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也不一定。
慕二老爷犹豫了一下，说道：“你想看就看吧。”
“谢二叔。”慕云晗说了一声谢，突然推开慕瑾，飞快地朝外跑去。
隔壁院子里灯火通明，有人在往外走。
最先走出的人是顾老太爷，他走得很快，以往魁梧挺拔的身体突然之间却佝偻了几分。
他的脸色非常冰冷难看，嘴唇紧紧抿着，像是要杀人的样子。
看到慕云晗停在道旁，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看向她，目光冰冷，宛若蛇吻。
慕云晗有些不舒服，不卑不亢地点点头：“老太爷。”
顾老太爷勾起唇角，冷冷一笑：“慕云晗，你告诉他，让他好自为之，不要犯在我手里！”
说完，顾老太爷转身就走，很快走得没了影踪。
慕云晗过了片刻才咂摸出其中的味道来，这是，顾凤麟没吃亏？
她转身朝花厅走去，只见武长老推着顾漪澜走出来。
碍于礼貌，只好又停下来打招呼：“九爷。”
顾漪澜抬眼看了她片刻，淡淡地道：“告诉阿麟，我并不怪他。”
“哦。”慕云晗应了一声，看到顾大老爷跟着走出来。
他脸色苍白，走起路来也有些脚步不稳，就像喝醉了的酒的人一样。
慕云晗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儿，接着就看到顾大老爷的左手臂软软地耷拉着，有鲜血顺着他的手指一直往下滴。
他从她身边经过，却和没看见她似的，目不斜视地走了。
这是不喜欢有人打扰的意思。
慕云晗识趣地没有叫他，索性提起裙子飞快奔进花厅。
“阿麟！”她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仿佛已与顾凤麟分开上百年。

第1675章 无需多言
顾凤麟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听到慕云晗叫他，他才迟缓地抬起眼看向她。
双眼宛若深渊，黑不见底，仿佛任何光亮照进去，都会被吞噬。
慕云晗顿时大为心痛，她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顾凤麟面前，蹲下去仰头看着他，轻声道：“阿麟。”
顾凤麟看了她片刻，突然伸手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他有些粗鲁，慕云晗猝不及防，鼻子撞上他的胸膛，生疼，眼泪瞬间就流出来了。
她没有叫疼，而是抱紧他，一任眼泪流淌。
她想，他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结合之前他和顾老太爷说的话，以及从前被放逐时遭遇的那些事，她觉得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甚至也许，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但那又怎么样，他始终是她的阿麟。
这一点，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她不知道顾凤麟是不是也在流泪，因为她几次想要抬头，都被他粗鲁地摁住，不许她抬头。
她也就乖巧地靠在他怀里，安静地由他抱着。
鹰老在外面看了一回，无声叹息，和顾老头一起，拦住其他人不许入内。
夜风呼啸盘旋而过，吹得院子里的树枝“噼啪”作响。
廊下的灯笼随风疯狂旋转，落下一地斑驳。
远处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飘飘渺渺，渐渐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顾凤麟终于松开慕云晗，将手放在她的肋下，用力将她托起。
他仰头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些许活气：“晗晗。”
慕云晗没有回答，而是站在他怀中，将双手搂着他的头，温柔地看着他。
顾凤麟将头靠在她胸前，闭上眼睛，仿佛是睡着了。
慕云晗不敢动弹，小心地托着他的头。
能让他睡一会儿也是好的。
可顾凤麟很快就睁开了眼睛，他缓缓站起身来：“这里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慕云晗乖巧地跟着他走，走了两步，险些摔倒在地上。
却是她久蹲久站，始终一个姿势，双腿麻了。
顾凤麟朝她看来，她就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你得补偿我。”
大概是她鲜少会有这样的表情，顾凤麟不禁多看了两眼：“你要怎样补偿？”
语气和缓，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沮丧清冷。
慕云晗拉着他的手晃：“要你用一辈子来补偿。”
“呵……”顾凤麟轻笑出声，抬起大掌在她发顶使劲揉了几下，也不管是不是将她的头发揉乱，让她没了形象。
“求之不得，甘之如饴。”他说：“我只怕你以后嫌弃我呢。”
“我为什么要嫌弃你？”慕云晗睁大眼睛：“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吃得太多！”
“你啊！”顾凤麟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二人都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走到这一步，很多话，很多事已经不用说。
他知道她爱惜他，心疼他，永远不会嫌弃他。
她也知道，不管怎么样，他就是她的阿麟。
没有谁是傻子，聪明人无需多言。

第1676章 荧光
鹰老从暗处出来：“慕二老爷他们去处理慕蓉的事了，大小姐要去吗？”
慕蓉再怎么可恶，始终也是慕家人。
慕二老爷身为长兄、慕氏家主，没有遇到也就算了，既然遇到，总得处理一下。
慕云晗道：“我就不去了。”
她对慕蓉的恨意，在将慕蓉从高高在上的神官夫人，打落于尘埃之时，得到了部分慰藉。
到了这一刻，知道慕蓉已经死了，居然是心静如水的感觉。
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尘埃落定，过去的已经过去，她不想再去观赏慕蓉的死状。
她转头看着顾凤麟道：“阿麟，我发现一件事，人在逆境之时，恨意会比在顺境之时更深更重。”
顾凤麟心领神会：“所以你现在没有从前那么恨了？”
慕云晗笑着握紧他的手：“因为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好，很幸福。”
如果外祖母知道这一切，一定也会为她高兴。
“如果不等你二叔他们，那我先送你回去？”
顾凤麟反手握住她的手，男人宽大有力的手掌包裹着女人娇小的手，二者都得到了心满意足的感觉。
“好，出来这么久，小樱一定很担心了。”慕云晗跟着顾凤麟往外走。
顾侯府的人就像被隔离了似的，一路走去，见不到半个人影。
一直走到垂花门外，慕云晗忍不住抬头去看。
却看到了令她震惊的一幕。
垂花门上的那些图案，在夜色下并看不清楚。
但是她看到了一副璀璨的星空图。
和她平时所见到的星空图是一样的，却又略有不同。
她看到那个大大的太阳，在夜色里仍然闪着淡淡的荧光。
在它的周围，环绕着九颗星星，其中一颗，闪耀着淡淡的蓝色，神秘优雅，分外夺目。
慕云晗攥紧了手。
她记得，白天看时，垂花门上镶嵌了一些晶石，这副图，应该就是那些晶石所散发出来的荧光。
夜晚看，比起白天更为明显，也更为震撼人心。
她轻声道：“阿麟，能不能让人点火把？”
顾凤麟有些诧异，却还是吩咐人照做。
熊熊的火把照亮了整个垂花门。
“咦……”慕云晗惊叹一声。
她看到飞舟上的两个男女，手指向同一个地方，正是那颗蓝色的星星。
这些，都是白天所看不到的景象。
这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慕云晗轻声问顾凤麟：“阿麟，你得到那些传承，有没有知道和这道门有关的一些情况？”
她记得顾漪澜好像知道得很多。
顾凤麟道：“知道一点，但并不多。”
可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图案左下方的不起眼之处：“你看那里。”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荧光，仔细了看，是一道呈螺旋状的绳梯，由无数细小的晶石组成，很有规律，很整齐。
慕云晗不寒而栗，下意识地和顾凤麟对视。
为什么，那个木牌上的图案，会在这里出现？
这代表了什么？
寓意是什么？
会不会，那些人背后的人，其实就隐藏在这座深宅大院里？

第1677章 掩盖
一阵冷风吹过，慕云晗打了个寒颤。
“我们回去吧。”她说。
顾凤麟默默握住她的手往外走。
将要登车之际，他说：“你不要担心。”
一路无话，到了慕侯府，慕云晗站在门口看着顾凤麟：“回去后好好休息。”
顾凤麟点点头：“过两天我来看你。”
慕云晗拜托顾老头：“这两天仔细些。”
之前顾凤麟和慕蓉、刑长老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顾凤麟只字未提。
她虽不问，却是考虑到他大概心情很不好。
心情不好的人总是容易胡思乱想，她不在他身边，只能拜托顾老头等人了。
顾老头沉沉叹气：“您放心吧。”
慕云晗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大米惊跳起来要去禀告慕樱，被她止住了。
走到里屋，只见慕樱坐在桌边，手托着腮，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便上前道：“床上去睡。”
慕樱惊醒过来，看到是她，连忙擦了一下梦口水，道：“怎么才回来？是遇到事了么？”
慕云晗简单地将慕蓉死了的事说出来。
慕樱吃了一惊，第一句话便是：“那她死了，会不会影响你和顾哥哥的婚事？”
慕云晗很肯定地道：“不会。”
顾凤麟和太后说了那个可怕的梦，婚期定在四月，已是让太后觉得迟了。
若是再因为慕蓉之死而推延，太后首先就不会答应。
慕樱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键：“总觉得会有事发生，我有些害怕。”
慕云晗笑道：“没什么害怕的，那句话不是说了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它去吧。”
慕云晗以为自己这一夜大概会睡不好，可是出乎意料，她睡得很香。
待到醒来，慕二老爷一家也都回来了。
慕二夫人请她过去商量：“要不要告诉你祖母？顾家不许慕蓉入祖坟，我们也不能让她入慕氏的祖坟。”
始终是出嫁女，没有说得过去的由头，怎么也不能把人弄回娘家祖坟掩埋。
不然，其中的丑事就掩盖不住了。
慕云晗看慕二老爷的样子，知道他们一定早就商量好的，便道：“二叔和婶娘看着办就好了。”
慕二老爷便道：“那就这样定了，不告诉你们祖母，顾家那边也不声张，丧事不办了，我在外头给她看块坟地，挑个日子埋了吧。也不会对你和阿麟的婚事有影响。”
反正慕老夫人在幽禁之中，慕蓉也是不能见人的，两边都不声张，此事便过去了。
慕二夫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晗晗啊，阿麟有没有和你说慕蓉怎么死的？”
慕云晗道：“我没问也不想问，但在之前，她想杀我，自己撞到了桌子，那时就一直在叫肚子疼了。”
慕二夫人道：“我看她身上没有伤口，就是血流得多……一屋的地上都是血，兴许就是因为这个了。”
慕二老爷嗔怪地道：“要你多嘴！”
慕二夫人摆摆手：“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晗晗，婶娘就是希望你和阿麟能好好的。”

第1678章 年轻三十年（求月票）
慕云晗看慕二老爷夫妇神情，猜他们大概都是认为，慕蓉和她的胎儿是被顾凤麟杀死的，觉得此人暴虐无人性，所以很害怕很忌惮。
她也不替顾凤麟解释，和气地道：“二老放心，我们会很好的。”
慕二老爷叹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擦去眼角的泪光，递一本薄薄的书过去：“你要的慕氏家训。”
慕云晗如获至宝，爱惜地捧在手中：“我会小心爱护的。”
慕二老爷摆摆手，疲惫地道：“我有些累了，先去歇歇。”
慕云晗识趣地告辞离开。
回到住处，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这本家训看了起来。
按她想像，这本书传承了这么多年，想必用词什么的肯定会很古旧艰涩。
谁知，遣词用句浅显直白到不能再浅显直白。
通篇看下来，开国女侯主要表达一个意思。
顺势而为，不必强求。
慕云晗不能苟同。
意思是说，哪怕就是死在眼前了，也该死就死了吧，不要有怨恨，也别去做什么。
这太坑了。
难怪这么多年以来，慕氏根本没有人听她的。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
慕云晗不甘心地将书页翻了若干遍，妄图找出点什么。
慕樱过来凑热闹，突然道：“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书册不对？”
慕云晗讶然：“怎么不对？”
慕樱道：“我这些天跟着先生学字画，先生教我们辨认纸张，说到要怎么认出古字画，不被人欺骗……我看这个纸，不像是有将近两百年的样子。”
慕云晗一凛。
当初她和慕老太爷等人斗法，就是在纸张笔墨上找到的突破口。
现如今，她居然也走入泥淖而不自知。
她当即命人准备车马：“我要去访客。”
她要去拜访黄石老人和放澹山人。
这两位老人是书画金石方面的大家。
当初她之所以能首战告捷，当众揭露慕侯府贪财欺人的丑恶嘴脸，很大程度上依仗了他们在古字画鉴赏上的造诣。
慕云晗的运气很好，恰好两位老人坐在一起喝茶品鉴字画。
只是不太乐意见她，毕竟这二人是蒙相的好友。
慕云晗也不着急，和门子说道：“就说我手里有开国女侯留下来的真迹。”
过了没多久，门子出来请她进去。
慕云晗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安，放澹山人倒也罢了：“拿来我看。”
黄石老人却是有些别扭：“你这个丫头没什么良心。”
慕云晗假装没听见，她和蒙家的事，岂能是一句有良心、没良心就能说得清楚的？
可随即，两位老人看到她拿出慕氏家训，眼睛就直了，若不是担心毁掉宝贝，恨不得立刻抢过去。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两个老人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欣喜变成了凝重。
黄石老人严肃地道：“你这个东西哪来的？”
慕云晗道：“我二叔给我看的。”
放澹老人便道：“这不是真的，这东西至少比开国女侯年轻三十年。”
黄石老人道：“女侯过世之后三十年才有了这种花溪纸，墨虽是古墨，却不是女侯惯用的松胶墨。”

第1679章 我并不想见她
好的墨中要加入一定比例的胶，才能保证墨的稳定性，让其不易褪色。
但因为工艺不精，制作出来的墨往往还是不够好。
开国女侯便特制了一种墨，在墨中加入她自己特制的胶，传承百年而不坏，防虫防皱防水，被称之为松胶墨。
后来不知为何，女侯死后，这墨的方子便失传了。
黄石老人道：“此墨世间难寻，一锭价值千金。女侯去世之时，只余下三块松胶墨，藏于宫中珍宝阁，一百五十年年前毁于火灾。从此，再不能制作。”
慕云晗拿来的这份慕氏家训，乍一看，字迹难辨真伪。
整体也的确上了年头，但纸不对、墨不对，那就是假的。
慕云晗相信二老的鉴定，却又有些难以接受。
如果这份家训是假的，那么真的到底去了哪里？
又是谁，以假乱真，把这东西放到了慕侯府中？
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让慕侯府的子孙后代，遇到难事束手就擒？认命等死？
慕云晗急匆匆赶回慕侯府，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慕二老爷。
慕二老爷也是大吃一惊：“假的？怎么可能？我从小就看着它被供在祠堂里，从你父亲开始到你瑾弟，谁不是从头背到尾？”
“这个有作假的必要吗？怎么看都用不着嘛。”
慕云晗看他不像在说假话，只得告辞出来，去寻老三奶奶。
老三奶奶这一支，世代都是族老，协助掌管着族谱等珍贵物品。
听到慕云晗说了这个事，慕自章也是连连摇头：“这个东西一直供在祠堂里，我打小就看到它，就是这个样子。”
老三奶奶也道：“我年轻时好奇，刚嫁进来就撺掇着你们祖爷爷悄悄拿给我看，的确是这样的。”
要问为什么大家都记得这么清楚，实在是因为那句“也许有一天，慕氏会断子绝孙，从此消失在这人世间，那也不必强求”实在太让人记忆深刻了。
慕云晗无奈得很。
想来，就算是造假，偷梁换柱，也该是前几代就发生的事，后代人根本不知。
也许，真相是永远也查不出来了。
慕蓉的事很快就处理妥当，慕二老爷父子出城跑了一天，把人掩埋妥当，从此不提。
慕蓉入土第三天，顾侯府来了人。
来的是顾大夫人和顾三夫人妯娌俩，是为顾凤麟和慕云晗的亲事商量相关事宜的。
慕二夫人让人去把老三奶奶请了来。
有老三奶奶出马，慕云晗什么都不必操心，径自去了酒楼。
浣花楼竞价会近在眼前，酒楼也要重新开张，要操心的事着实很多。
她忙碌到天要黑才回去，慕二夫人忍不住嗔道：“这种时候你还忙着做生意，倒叫我一个人忙。”
慕云晗笑着给她行礼：“有劳婶娘操心了。”
慕二夫人无奈道：“一切谈妥，你未来婆母说要过来看看你，一问才知道你根本不在家。”
当时顾大夫人的脸色真是精彩极了，非常不高兴，却还要拼命隐忍。
慕云晗道：“我并不想见她。”

第1680章 聘礼
慕云晗有一种预感。
那天夜里之后顾侯府，势力分配也许和从前已经大不一样了。
顾大夫人过来谈聘礼，谈婚礼相关事宜，绝不会是心甘情愿的。
要知道，这个女人一向以顾老太爷马首是瞻。
顾老太爷心气不平，那天因为痛恨顾凤麟，甚至想用碎瓷伤害她。
今日顾大夫人特意要见她，绝不会有什么好话。
还没听说过，男家去女家商量聘礼啥的，还要特意去看望准新娘这种事。
又不是病了又不是咋了。
不见就是不见！
“不见就不见吧，她一向心机深沉，每次和她打交道，我总担心要吃亏。”
慕二夫人叹了口气，拿出一份礼单：“你看看，这是他们家要送过来的聘礼。”
很长一份礼单，上头金银珠宝、田铺房子、古玩字画，什么都有了。
“我和老三奶奶据理力争，说一定不能少于当年慕蓉的五万两聘礼……
她们就拿出了这个，我们大致估算了一下，这些东西至少要值六七万两，远比当年丰厚，也算是有面子。
我们就和她们说了，陪嫁只会多不会少，反正要让两府都有面子。”
“你看还算满意么？”慕二夫人口里谦虚，实际满脸都是“快来表扬我”的得意。
“满意极了。”慕云晗笑着递了一只锦盒给慕二夫人：“今日在香雪楼外经过，我看这个很适合婶娘。”
慕二夫人打开一看，全套的金镶碧玉头面。
碧玉是最上品的，油绿水润，黄金部分花纹繁复精细，这么一套，少了两千两银子别想拿。
她顿时就呆住了：“你，送我这个？”
早在慕侯府出事之前，她就看上这套头面了。
但是一直嫌贵，舍不得，毕竟二房并不宽裕。
后来慕侯府出了事，她就更不敢想了。
可是现在，慕云晗却将这样贵重的首饰双手捧到她面前。
“婶娘不喜欢吗？”
慕云晗微笑着取出碧玉凤头钗，轻轻插在慕二夫人的发髻上，后退两步，左右端详：“很好看，很适合婶娘。”
众仆妇丫鬟一直称赞：“最适合不过，仿佛天生就为夫人准备的。”
慕二夫人回到房里，还是云里雾里，见慕二老爷萎靡不振的样子，就拿给他看：“你看，晗晗送我的，你说我该不该要？”
慕二老爷心事重重：“她给你就接着，不要的话，指不定还会生气。”
“给她办事最舒服，从不让人吃亏。”
慕二夫人见慕二老爷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不高兴了：“你怎么了？谁借你的米还你谷子了？”
慕二老爷道：“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事。”
慕二夫人吓得脸都白了：“咱们家吗？”
慕二老爷道：“不是，顾家。那天晚上你也看到了，顾老太爷气成那个样子，这老东西我晓得，从来不肯吃亏认输的，除非他死了，否则有人咬他一口，他必然要咬回去十嘴。”
这次居然让步愿意为顾凤麟的婚事，给这么多聘礼，总觉得里头藏着大阴谋。

第1681章 久仰
慕云晗也在仔细翻看聘礼单子。
她的忧虑和慕二老爷一样。
京中世家大族讲究规矩，通常情况下，小辈的婚聘什么的，一般不好超过长辈太多。
顾漪澜和慕蓉当年的婚事极得顾老太爷之意，而如今，她和顾凤麟招人厌恨至此。
聘礼居然高出这么多，那是真让人不安了。
再有，顾凤麟说过会来找她的，却一直不见人影。
她也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忐忑不安中，到了浣花楼竞价会。
慕云晗照旧进了甲字号包厢。
竞价的第一批货物就是制作精美的金银器，盆、烛台、杯、壶、碗、筷子、盘、碟什么的，应有尽有。
图案也很喜庆，瓜瓞绵绵，福在眼前之类的，很适合新婚夫妇使用。
瓷器易得，这些东西制作起来却是很花时间。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买下了。
价不便宜，但是很值得。
接着又是一些贵重难得的丝绸布料裘皮之类的，再有一些古董字画。
此外还有一笼叫做烟雨帐的稀奇宝贝，夏天透气避蚊虫，冬天可挡寒风，最奇妙的是从里头看得到外头，外头却看不到里头。
感兴趣的人很多，却及不上慕云晗舍得一掷千金。
慕云晗买得很尽兴，深觉有浣花楼实在是太好了。
这得省了她多少心力，将这些东西加上顾家拿过来的聘礼，可以很好看了。
竞价会过半，她的嫁妆也就准备得差不多了。
慕云晗百无聊赖地喝着茶，心想自己是不是趁这个机会去看顾凤麟。
这会儿卖的是她的酒，极品玉液酒，只有一千斤。
出价已经从十两银子一斤，冲到了二十两银子一斤，且还有继续加价的意思在里头。
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酒和药等等。
小米眉开眼笑：“很快就能把姑娘今夜花用的钱赚回来了……”
忽见浣花楼的伙计端着果子糕点过来，小声道：
“慕姑娘，我们总管事让小的来和您说，苏久洲来了！就在戌字号包厢。”
慕云晗立刻坐直身体，隔着帘子往外张望。
可惜，从她这个角度，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戌字号包厢。
她比了个手势，慕立会意，悄无声息地离开，带人守在了浣花楼外。
然则，这一步棋并未用到。
因为很快常毅亲自来了：“慕姑娘，苏久洲想过来拜见您，问您可否愿意一见。”
慕云晗当然愿意。
只是并不想让这许多人围观，顾凤麟如今的身份地位非同一般，她不想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常毅笑道：“不用担心。”
伙计将门帘里头的厚重木门一关，再在后墙上轻轻拨弄几下，一道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常毅笑道：“此处有暗道，可直通向楼外，原本是为注重隐私的客人准备的，但也可以在包厢之间互通有无。在下这就去引那位苏先生过来。”
过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常毅当头进来，笑道：“慕姑娘，苏先生到了。”
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进来，和气地拱手：“慕姑娘，久仰。”

第1682章 合作共赢？
“苏先生，久仰，您请坐。”
慕云晗面带微笑，不露声色地打量着这位闻名天下的齐国大商人。
年约四十多岁，皮肤白皙，目光清亮睿智，身上的衣物精致非常。
看起来养尊处优，平易近人，却也精明强干，气势非凡。
总之，很符合苏久洲的形象。
再看他带来的人，两个随从都是高手，沉默寡言，目不斜视。
慕云晗收回目光，天南地北地和苏久洲闲扯，并不去提他赠送的那一批紫檀木家具。
只要见着了人，其他就是小事。
稍后直接将钱付过去，也就了结了。
苏久洲显然比她以为的更加有耐心，她要谈齐国的风土人情，他就陪她谈。
她要说生意经，他也有自己的见解。
谈笑风生，风趣幽默，让人很容易就生出好感。
“三十两银子一斤！”
外头突然喊道：“难得一见的极品玉液酒，三十两银子一斤一次，三十两银子两次，三十两银子三次！成交！”
慕云晗震惊了。
虽说她精选的这一批玉液酒品质的确非常好，但按照市价，二十两银子已是她所能料到的最好价钱。
谁会想得到竟然卖出三十两银子一斤呢？
却听苏久洲轻轻笑道：“不知慕姑娘以为，苏某的这份诚意如何？”
慕云晗微微笑着：“原来是苏先生，我就纳闷，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舍得如此大手笔。”
苏久洲颔首致意：“您的酒值得。实不相瞒，您今日买下的那些家私，都是苏某提供的。”
这又是慕云晗没有料到的，她笑容不变：“早知道这样，不如以物易物，还不用给浣花楼抽成。”
苏久洲哈哈大笑起来，玩笑道：“这个话可不敢让常管事知道，不然下次他就不许咱们在他这里见面言谈了。”
生意场上，谁最先着急谁就容易处于下风，慕云晗不动声色，仍然瞎扯，决口不提其他。
闲谈中，外头又走了一批货物，其中有好几拨都是慕云晗的药——全都是高价竞出。
眼看，竞价会就要接近尾声。
苏久洲站了起来：“您的药，也是苏某买走了。慕姑娘，明人不说暗话，苏某是想与您谈生意来的。”
慕云晗想起他之前曾经想走太后的路子，便将手用力一挥，毫不犹豫地拒绝：“若您是不情之请，那就不要开口了。”
苏久洲微微一笑：“您是说之前苏某通过周家，想走太后娘娘的路子，求得做生意的事吧？”
“现在，苏某改变主意了，苏某想与您合作……将您的酒和药，卖到齐国去。”
“齐国盛产的粮食、药材、以及马匹，铁矿，都可以卖过来。”
“这样，就不必苏某去求人了，这边需要解决的问题，由您去处理。”
“齐国那边需要处理的问题，由苏某去处理，咱们合作共赢，您看如何？”
慕云晗心动不已。
她很早以前就想把自己的东西卖到齐国去，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今天苏久洲的提议，可谓是直中她的胸怀。

第1683章 南慕北苏？
不单是把生意延展到齐国，最吸引人的还有那些粮食、铁矿、齐国特产的药物、马匹、裘皮等物。
假如将来动乱生起，这些资源都将是最最珍贵难得的。
慕云晗一时之间心动难忍，差一点就要说了好。
但对上苏久洲笃定的眼神，一丝清明在脑子里划过。
她微笑摇头：“听起来是笔极好的买卖，不过我得想想才行。毕竟，我是即将成为神官夫人的人。”
这话听起来颇为自傲，却将现实摆得明明白白。
苏久洲一笑，颇为体贴地道：“明白。慕姑娘，但凡要合作，必然需要互相信任。
您与苏某初次相识，苏某也不指望您立刻就能知道苏某的为人。
但是请您，一定给苏某这个机会，咱们一起发财……希望将来有一天，大家会说，南慕北苏。”
苏久洲温文尔雅地行了一礼，准备告辞离开。
慕云晗使个眼色，小米跨前一步，将一只匣子塞到他手里，恭敬地道：“苏先生忘了这个。”
苏久洲有些意外，捧着那只匣子沉吟不语。
他的一个随从要接过匣子，他却笑着摆摆手：“不必。”
说着亲自打开了匣子。
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一万两银票，恰是那一套紫檀木家具的市价。
苏久洲沉吟片刻，道：“慕姑娘，非得如此吗？”
慕云晗撇了一下茶沫，笑道：“无功不受禄，这是合作的基础。”
苏久洲也就将匣子丢给随从，坦然道：“既然如此，却之不恭。”
三人离开，常毅过来关上暗门，也不打听交谈的内容，只提醒道：“齐国使臣江允也来了，向伙计打听您在哪间包厢来着。”
江允参与竞价琼浆酒，可他只出到了二十两。
原本以为没人会和他争了，谁知苏久洲的人一下子将价提到了三十两。
“江允很不高兴，使钱打听究竟是谁抢了他的货。”
常毅很是不以为然：“浣花楼就是个销金窟，谁有钱谁就是大爷。您稍后回去，可要小心些，若是带的人手不够，在下再给您派几个。”
慕云晗没有拒绝常毅的好意：“还有几场竞价？卖的都是什么？”
常毅笑道：“还有两场，没有姑娘要的东西，您若是要走，在下这就安排人手。”
“走吧。”慕云晗起身，从暗门走了出去。
她并不惧怕江允，但能少一点麻烦总是好的。
大厅里的人还在竞价，如痴如醉，越发显得院子外面安静空荡。
浣花楼的侍卫已经到位，为首的是个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长相的中年男子，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个时候，慕云晗就无比想念耷拉着嘴角，最爱背楼规的小蔡。
车夫将车赶过来，放好脚凳，请她登车。
“大小姐。”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是顾老头。
慕云晗抬眼看去，只见街角转弯处停了一辆青幄小车，心里便有了数，和浣花楼的侍卫道：“多谢，你们先回去吧。”
浣花楼的侍卫并不多问，转身离开。
慕云晗朝着小车快步而去。

第1684章 一心一意
慕云晗刚踏上马车，就被一股大力扯了进去，她假装惊慌失措，却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怎么来了？”
顾凤麟端坐在车上，双掌牢牢控制着她的纤腰，垂眸看着她微笑：“想你了。”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瘦，肤色显得格外苍白几分。
眼眶下方更是有着浓重的青影，一看就是没有休息好。
慕云晗有些不高兴，无论她和他说了多少遍，他总是不肯听她的话，熬夜透支身体。
但她不想破坏气氛，就安静地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也想你了，很想，很想。”
顾凤麟露出几分愉悦：“让你的车和人先走，稍后我送你回去。”
慕云晗应了，安安心心窝在车上，紧紧握着他的手，任由小车将她带离浣花楼。
最后一缕亮光被浓重的夜色吞噬，长街之上人迹罕见。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碌碌作响。
一股寒风穿透车帘卷了进来，带着潮湿清新的气息。
慕云晗轻声道：“下雨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今年会是一个好年成，可以让你手下的人多种些粮食，也做好收粮的准备。”
好年成会丰收，粮价往往会跌，若要囤积，正是好时候。
“明年也会是个好年成，粮价会跌得更多。再以后，恐怕日子就要开始艰难了。”
顾凤麟平静地陈述着未来将会发生的事，似乎内心毫无波动。
但慕云晗知道不是这样，他的眼睛深处有着浓浓的忧虑。
甚至也许几天不睡觉，也是为了预知到这个。
慕云晗默默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大夫人和三夫人前两天过来了，给了很高的聘礼。
虽说我婶娘讲是她力争而来，但我觉得，光靠她是不可能的，这中间必然有问题。”
顾老太爷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被打了脸还要将腰弯下去给人踩？
“说得没错，因为这些聘礼是我自己出的。”
顾凤麟说道，“你二婶娘估算的是六七万两对不对？实际要值十一万两。一心一意。”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专注地看着她轻声道：“晗晗，我能给你的不多，也许亦不能陪你走到最后。我想趁自己还活着，把能给你的都给你。”
慕云晗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一阵难言的剧痛席卷心头。
她定定地看着顾凤麟，努力地笑，笑得甜美无比：“乱说什么呢？他们不是早就说你活不久了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也活得好好的？医长老不是说，只要咱们成亲，你就能得到很好的治疗？
啊……我简直是迫不及待了，恨不得立刻就到婚期。你急不急？”
她俏皮地戳着他的胸，轻声问他，眼里满是情意，湿润润的。
“迫不及待。”顾凤麟握住她的另一只手，低头吻了上去。
慕云晗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襟，雀跃兴奋投入如小鸟回归山林。
她是个很好的学生，也是一个俏皮的创新者。
这么多年以来，她从生涩到主动，随着年岁的渐深，不但不曾厌倦，反而更加欲罢不能。

第1685章 一切有我(求月票啦）
“……智长老是因为他儿子的命捏在刑长老手里，不得不替他办事顶锅？”
“……所以刑长老只知道对方是个年轻漂亮的男人？顾凤源是因为服用了那种奇怪的药？”
“他要抓我，并且没有伤害我，是因为对方想要一个完好无损的我？”
慕云晗听顾凤麟说完从刑长老那里得来的消息，颇有些不寒而栗。
那人握有可以让顾凤源变成野兽的药，想要一个完好无损的她，那是要干什么？
“那个年轻漂亮的男人，会是江允吗？”她轻声问道。
顾凤麟摇头：“不是，刑长老见过江允，他说他此前和平时从未见过此人。
自焰火事件之后，我也一直派人盯着江允，但暂时并没有迹象表明他和这些事有关联。”
他倒是觉得和顾漪澜莫名被抓走的事有些相似，奈何顾漪澜那里也找不到太多线索。
“在没有找到那些人之前，你最好减少出门，非必要的事，都让人去办好了。”
慕云晗很郑重地答应下来，叹道：“可惜了智长老。”
顾凤麟也很黯然。
智长老并不想真的害他，不然以智长老的智慧，断然不会如此轻易就被破了局。
倘若智长老真想下手，也许此刻被关在地牢里受罪的人就该是他，而不是顾凤源了。
“按我推测，对方应当是想扶持顾凤源上位……”
顾凤源服用的那种药，显然是有副作用的。
只是现在为止，副作用还不算凸显得太明白。
也许，会上瘾也不一定。
还有什么能比掌控神官，更容易让赵国陷入被动之中呢？
顾凤麟道：“苏久洲的提议，你可以答应。”
不管苏久洲是不是这个阴谋的一个环节，既然对方出了手，总得应战才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有靠近，才能看到对方的想法和目的。
慕云晗道：“我已经请托常毅，让他打听有关苏久洲的一切消息。”
当然，她也不知道浣花楼究竟会给她多少消息就是了。
毕竟苏久洲和浣花楼之间也是生意往来密切，出于保护老主顾的目的，浣花楼能提供的大概也有限。
“我这里可以让人查。”顾凤麟揉揉慕云晗的头发：“安心备嫁，一切有我。”
慕云晗轻舒一口气，大胆地提出要求：“我今夜想要看着你睡觉。”
她不想再放任他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顾凤麟眼里闪过一抹亮光：“好啊。”
他很轻快地说：“求之不得，那是去你那里，还是去我那里？”
慕云晗问他：“怎样最方便？”
“我们去你的老宅。”
慕云晗不赞同：“那边虽有人打扫，却是许久未曾住人，不会很舒服。”
“有你在，就一定会很舒服。”顾凤麟微笑着，胸有成竹。
慕云晗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进了老宅，迎面扑来一股甜香热气。
却是他早就假借她的命令，让人提前准备好了。
顾凤麟紧紧依靠着慕云晗，很快进入睡梦之中。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慕云晗不敢动弹，她看到，他的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发。

第1686章 下聘之日
顾侯府下聘之日，轰动全城。
有很多年，京中娶妇不曾如此热闹了。
看着那连绵不绝的聘礼，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从神官宫一直送到顾侯府，众人赞叹之余，忍不住想起了曾经的顾漪澜和慕蓉。
然而，过去的始终过去了，他们面临的将是一个新的时代。
慕云晗当天要做的事就是安安心心地坐在屋子里，由族里的姐妹们陪着说话。
自从那天夜里和顾凤麟深谈之后，她就深居简出，改由管事们到家里向她汇报事务。
铺子仍然在巡，却不是她去巡，而是由小米、慕立、慕樱、白无为交叉进行。
三个人都很不错，但其中最得力的还是慕立，他这两年经过的事多，尤其是历经慕樱被绑架的事以后，整个人都沉静下来。
用小米的话来说，活像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子，凡事谨慎精细得不得了。
慕云晗却以为这是好事，吃一堑长一智，慕立不缺魄力和闯劲，所缺的不过是经验。
她更加倚重慕立，很多事情都放手让他去做，白无为主管内部的事，向外开拓联络的事却是交给了慕立。
比如说和苏久洲的生意往来。
要说苏久洲这个人，真正有几分意思。
慕云晗联络上他之后，双方就签订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契约，将各自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以及权利写得明明白白。
接着他就留下一笔押金，带着慕云晗筹备的第一批货物去了齐国。
若是一切顺利，今年秋天就该带回齐国的货物了。
此后就会常来常往，成为常态。
浣花楼带回的有关苏久洲此人的消息，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只说此人与齐国权贵交好，平时低调不爱露面，为人做事最讲究的就是信誉。
但愿这会是一笔好生意。
慕云晗含笑应付着族里的小姑娘们，心里仍然在盘算生意。
慕氏族中的小姑娘来得不少，大家团团围坐在屋里嗑瓜子吃糖吃点心，虽然有些拘束，却也不是太紧张。
毕竟慕云晗经常会去学堂和绣坊，偶尔也会去家里坐坐，和大家聊天，态度和蔼可亲，并不难相处。
忽有一人怯生生地在门口探了个头，想进来却又不敢。
慕樱看得清楚，就跑过去把人拉过来：“姐姐快进来。”
慕云晗原本在和几个年纪大些的女孩子说笑，听到这个就笑了：“都不认识是谁，就敢乱叫，万一叫错了怎么办？”
就有人笑道：“大小姐您别说，还真没叫错，这是街口自水伯家的小五姐姐，和您一个辈分。”
慕云晗听到这个名，便认真地打量过去。
年约十六七岁，瘦弱苍白，容貌清秀，眉间一点嫣红的胭脂痣，虽说穿得半新不旧，但也算是好料子。
小五不安地给她蹲了个礼，小声道：“大小姐大喜，我们几个凑了些礼，还望您莫要嫌弃。”
“太客气了，这边坐。”慕云晗笑着扶起小五，不露声色地在她的手腕上扫了一眼。

第1687章 临出嫁前为慕氏做一件事
小五的手腕上新旧疤痕纵横交错，双手十分冰凉。
并不是她穿得不暖和，而是身体太虚。
这便是慕侯府挑选出来、具有天赋、专供顾侯府用血的那些族女了，这个小五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慕云晗笑道：“其他人呢？”
小五怯生生地道：“秋雅染了风寒，她们几个在照顾她。”
慕氏一族中，前前后后挑出来供血的这些女孩子，全都养在东苑。
正如顾氏所遇到的情形一样，慕氏也出现了人才凋零的情况，年年都在挑，然而能达到标准的人却很少。
养在东苑，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断有人生病死亡。
到现在，能用的居然只剩下不到十人。
顾氏的要求却从未降低过，这就导致她们过量负担，健康状况越发下降得厉害。
因为身份重要，平时她们并不能轻易走出东苑。
若非特意安排，慕云晗今日还见不到人。
她让小五在自己身边坐下，温言道：“你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何必劳心。”
小五拘谨地捧着茶杯，低着头拘束地笑。
众人本来对她很好奇，争着和她说话，可是发现她并不怎么搭腔，就识趣地不和她说话了。
“聘礼送到了，金灿灿的，好好看！”
有人在外喊了一声，女孩子们就全都跑出去看聘礼。
慕云晗让慕樱去守着门，和小五说道：“知道我为何让你过来么？”
小五站起身来，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她想了想，不安地道：“是怪我们最近提供的药丸太少了吗？可是我们真的供不上了……秋雅就是因为损耗太多，所以才生的病……”
见慕云晗不说话，小五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
“你别怕，让你过来，”慕云晗道：“不是要责怪你们，而是，在出嫁之前，我想为族里的女眷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小五双眼发光：“您……”
慕云晗坚定地道：“对，我不会不管。现在，你把你们的情况一一说给我听。”
一盏茶后，小五脚步轻快地离开，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快乐的嫣红。
慕樱好奇地道：“姐姐，你能怎么帮她们？把她们全部放出来？”
慕云晗道：“暂时不能放，目前的情况，把她们看管起来反而是一种保护。”
事实上，早在回到慕侯府之前，她就仔细想过这件事。
但这些人这件事太特殊了，处理起来并不容易。
一是因为这是慕氏、顾氏存在的基础，也是最后的底线。
她若动了，整个慕氏、顾氏都得跟她翻脸死磕，就连皇家也不会放过她。
二是慕氏女这种奇特的血脉，本身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在没有找到合适、安全的法子之前，把人放出来，反而是给她们招祸。
外祖母用她的一滴血引得顾氏子弟蜂拥而至的情形，慕云晗永远不会忘记。
慕云晗摸摸慕樱的脸：“幸亏你没有这种天赋血脉，不然真是要让我操碎了心。”

第1688章 新的协议
神官宫送聘礼的人走了之后，慕云晗和慕二老爷密谈了许久。
之后，就有药膳堂的伙计秘密运送了好几箱药材入府，都是些上好的鸳鸯果、赤龙藤白凤草。
次日，医长老又应慕二老爷之请，过来给东苑的女孩子们看病，确认这些女孩子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索取。
第三天，慕二老爷召集族老开了个会，慕云晗位列其中。
商讨的是向顾侯府提出减少药丸供应的事。
慕二老爷并不敢在顾老太爷面前叫板，尤其是这种涉及到顾氏切身利益的事，他怕说出来就会被顾老太爷一巴掌打个半死。
然而现在有了顾凤麟和慕云晗支持，那就不一样了。
总不能让慕氏的女孩子们，因为顾氏无休止的索取全被折磨死吧。
第四天，一众慕氏族老约了顾大老爷见面喝茶。
“……是要涸泽而渔呢，还是悠着点，作长远打算？我想这笔账，谁都会算。大老爷，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慕二老爷侃侃而谈，提心吊胆。
顾大老爷近来消瘦了许多，居然丝毫未曾反驳，听他说完就起身道：“我会把这件事禀告给家父。”
慕二老爷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有种“居然就这样”的错愕感。
一群原本准备舌战顾大老爷的族老们，也是颇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慨。
但等到顾大老爷走远，他们就忍不住激动地讨论起来。
自从慕老太爷死了以后，这算是慕氏和顾氏正面交锋，第一次暂时没有落到下风。
又等了三天，顾侯府那边传回了消息。
顾老太爷综合考虑实际情况之后，同意慕氏的请求。
用的是“请求”这个词，显得顾氏高高在上。
但是慕侯府这边没有人再去计较这个事，而是全族上下都很高兴。
与此同时，小五等人因为使用慕云晗给的药，大大提高了血液质量，只需抽取少量的血就能达到一定药效。
顾家那边得到这样的药丸后，更没有不好的话传出来。
慕二老爷趁势提出，以后买药的钱必须由顾家出。
否则慕氏没办法继续供给药丸，因为慕氏真的没钱了。
从前这一块多数是由慕氏承担，但相应的，慕氏也能经常得到顾氏给的好处。
比如说各种犯官家中处理的铺子、土地，做生意的利好什么的。
双方甚至有一些铺子是共同经营的。
出乎意料，顾家继续同意了他们的要求。
慕二老爷反而忐忑起来，拉着慕云晗问：“顾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突然就这样好说话了？”
慕云晗道：“也许是自顾不暇吧。”
据她所知，顾凤麟这些日子又和顾老太爷明里暗里交了几次手，每次顾老太爷都是处在下风。
所以，要做成一件事，也是要看机会的。
随着顾氏、慕氏达成新的协议，京中没有其他稀奇事发生，风调雨顺之中，进了四月。
婚期将近，慕二夫人挑了日子，请吴老夫人一起去神官宫给新人安床摆放家具。
从早忙到晚，回来道：“晗晗你猜我遇着了什么人？”

第1689章 蒙嘉的贺礼
慕云晗忙着试喜服，整个人焕发着光彩，眉眼也变得柔和了许多：“遇着送财童子了？”
她知道慕二夫人的性情，最是喜欢听这些吉利话，因此特意说了哄慕二夫人高兴。
慕二夫人有些感慨：“你还真是猜着了，可不就是送财童子么？”
她叫仆妇把东西端上来：“我遇着蒙嘉啦，这是他送给你贺礼。”
一只小小的匣子，满满当当全是银票。
有上千两的，几十两的，也有几百两的，看起来像是存了许久。
慕云晗心思微动，那个家伙不会是把他从小到大存的钱全都搜罗给她了吧？
慕二夫人道：“他和我说，这些都是这些年和你合伙做生意得的分红，他一文钱都没舍得用。
现在送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还有，当初朴城的事他很抱歉。祝你和阿麟白头偕老，琴瑟和鸣。”
慕云晗将匣子盖好，交给慕樱保管：“给他的分红就该是他的，我怎么可能拿回来。若是送礼，这也太贵重了，你拿好，改日还给他。”
慕樱问道：“二婶娘，您瞧着蒙公子可还好？”
慕二夫人道：“瞧着像是瘦了些，也没从前爱笑……对了！我看他穿着罩袍，像是要出远门！”
慕云晗心里一沉，笑着谢过慕二夫人，送她出了门，叫慕立过来交待了几句。
不多时，慕立就来回话：“蒙小爷离京了，据说还是回了边境，照旧去军中任职。”
有去处就好，慕云晗最怕就是他任性跑掉。
最近齐国、赵国边境无战事，边境暂时是安全的。
这恐怕也是蒙相同意他离开的原因之一。
转眼，便到了婚礼前夕。
赵国有婚前男女不见面，否则不吉利的习俗。
慕云晗和顾凤麟虽然不是很相信这个，却还是不约而同地默默遵守了。
原因无他，只想长相厮守，平安喜乐而已。
慕二夫人真正像是自家嫁女一样，忙里忙外，喜气洋洋——
得益于慕云晗的提议，慕侯府和顾侯府就生机秘药的费用达成了协议。
第一笔费用到账，她手里顿时宽裕了不少。
光是冲着这个，她也想要尽心尽力让慕云晗和顾凤麟的婚事办得体面风光。
慕樱也跟着忙里忙外，小小的人儿，口里念念有词，煞有介事地指挥着下人们做事，看起来特别有喜感。
吴晨曦美其名曰过来陪伴慕云晗，实际是学习怎么料理这种大事，两个小姑娘商商量量，居然很是得用。
慕云晗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个人，每个人都是看到她做点什么事，就大呼小叫：“放下，我们来！”
多来上几次，她也疲了，索性由得他们去，她只管打扮得美美的就好。
别人新婚会忐忑不安，她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有的只是期待和喜悦。
这导致出嫁当天，沈三姑娘等人过来给她添妆时，狠狠地嘲笑了她一顿：“怎么看这个新娘子都是很着急啊。”
“我分明看她很害羞。”
“有吗？你眼花了吧……”
慕云晗很是厚脸皮地听着她们打趣，眉眼弯弯。

第1690章 没有喜轿
鞭炮声震天，十里红妆。
京城的百姓半数涌上街头，看当代神官大人成亲。
这一对夫妇，循的却是古礼。
成婚成婚，黄昏成婚。
与寻常人成婚骑马不同，神官成婚却是坐着神官车驾出行。
开道的童子挑着灯笼过去后，二十名朱衣银甲、骑白马、相貌堂堂的侍卫威严列队，眉清目秀的青衣侍者簇拥着一辆四乘的马车穿过长街，停在慕侯府外。
一色的黑马，玄色车身，上面用金粉精工描绘日月星象、沧海桑田等图案，与往日只用白色车帘不同，今日用的是朱红帘幔，车身前方还挂了两盏红色宫灯。
肃穆庄严，而不失喜气。
众人四处寻找新娘所用的八抬大轿，却怎么也找不到。
眼看吉时将近，新娘将要出门，众人不由着急起来，这可怎么好？
礼部负责此事的官员是个老头子，急得满头大汗，一个没忍住，颤巍巍地踢了手下一脚：“轿子呢？轿子呢？马上去找！出了事拧了你的脑袋当球踢！”
开玩笑，神官成亲是国之大事，不能出任何差错。
否则些许不妥，就可能被放大为不祥之兆。
闹到皇帝陛下那里，是要杀头的！
他年纪已经不小，张罗了好几任神官的婚礼，就指望着过了这件事后能光荣致仕，回家养老。
眼看着，一世英名就要毁在这里了！
礼部的官员想哭。
就在此时，一个青衣侍从走过来，风度翩翩一礼，微笑着道：“我家神官大人有吩咐，他先前占了一卦，天兆，神官夫人当与神官大人同车同行为上吉。”
所以这是特意安排了不要喜轿的？
礼部官员松了一口气，大笑出声：“大喜，大喜啊。”
实际以他的身份，已经失态。
然而青衣侍从并不计较，微笑着再向他行了一礼：“同喜，同喜。是我们做得不妥，之后有什么改变，都会先和您商量。”
没有任何征兆的，塞过一只红封：“神官大人请您喝茶，您辛苦了。”
礼部官员一愣，紧紧握着红封，连说不敢当。
侍从笑道：“大家都有，神官大人今日高兴，希望大家都高兴。”
“请神官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竭尽所能将婚礼办好。”礼部官员捏着红封，暗自叹息了一声。
谁说这位新任神官不好，是乌鸦？
照他看，好得很。
由他监办的这几桩神官婚礼之中，哪一位神官不是高高在上？
不是目下无尘，就是不食人间烟火。
像这等体恤下头的人办事不易，派专人解释还给红封打赏感谢，真正是独一份。
礼部官员收好红封，精神抖擞地吆喝着众人：“都盯紧些，不许出任何纰漏，不然弄死你们！”
饶是礼部不追究，神官大人用神官车驾结亲，要和新娘子同车同行的事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慕二夫人很慎重：“从来没听过这种事，这不合规矩，万一以后被人笑话晗晗不是坐着八抬大轿进的门，那可怎么好？”

第1691章 吉时到！
赵国立国将近两百年，很多事都是有规矩的。
比如帝后婚礼、亲王、公主婚礼、神官婚礼啥啥的，都有定例和规矩，不可轻易破坏。
如今顾凤麟却要来破坏这个规矩，此人强势不讲道理，慕二老爷也很为难，左思右想，决定踢皮球。
“去问晗晗，让她决定好了。”
“是哦，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慕二夫人使劲一拍脑袋，颠颠地朝着慕云晗的屋子里跑。
里头女孩子们正在起哄逗笑，慕二夫人一头扎到门口，急急地正要开口，就被人拦住。
慕云晗那个才从守山镇赶来观礼的胞弟慕安，温文尔雅地朝她行个礼：“婶娘何事惊慌？”
慕二夫人连忙将轿子换成车的事说了：“……原本怎么都是好事，就是不合规矩，我和你们二叔父担心你姐姐以后被人笑，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慕安不慌不忙：“有劳两位长辈操心，是该慎重。只是里头女眷多，年纪又轻，突然嚷嚷出来难免惊吓到她们。
不如请婶娘在一旁稍候，我这就让人去知会姐姐，该怎么办，让姐姐自己拿主意，可好？”
“好，好，好！”慕二夫人让到一旁歇气，看慕安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办理此事，心中由不得一阵感慨。
看这慕安，比慕瑾还要稍小，可人家行事那叫一个稳妥。
别的不说，光是这份周到仔细，就已经让人不敢小看了。
再仔细了看，相貌周正、文质彬彬不说，身体也要比慕瑾高大强壮许多。
听说已经考过了秀才，接着就要考武举了。
不得不承认，慕云晗真是会叫到人。
慕二夫人感叹着，派往里头送果子的仆妇走出来回话：“大小姐说了，按照神官大人的安排行事即可。”
慕二夫人就又颠颠地朝着外头去，交待慕安：“你别乱走了啊，就在这守着，听我喊了，就进去把你姐背出去，记好了，脚不能落地！”
慕安笑眯眯地应了。
不多时，外头欢笑声、喧闹声一阵响过一阵。
在别家，这是在闹新姑爷。
但在此时，却不过是热闹，真的只是单纯的字面上的意思。
没有人敢去闹顾凤麟。
纵然他并不像顾漪澜那样清高冷淡，平时看起来也是很接地气的。
可还是没有人敢闹他。
年轻的，好像永远一直含着微笑的神官大人，威仪赫赫，只是轻飘飘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心生恐惧。
所以大家只是努力营造热闹的气氛而已。
然后慕氏的族人就发现了一个事，每次他们起哄闹腾，都有人应和，而这些应和的人，正是顾氏的族人。
嗯，好吧，大家都找到了新目标。
不能闹腾新人，那就闹腾他的族人！
于是真的热闹起来，这些年来，顾氏、慕氏相依相存，彼此间通婚、沾亲带故的很多。
亲戚闹亲戚，最合适不过了。
这人世间的热闹甘芬潮水一样地涌来，顾凤麟舒服得微眯了眼，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着。
礼部官员察言观色，大声喊道：“吉时到！”

第1692章 稳而安心
“姐姐注意，我这就要走了。”慕安小心翼翼地背着慕云晗，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稳重地往前走。
“到了神官宫，记得要多吃一点，你太瘦了。”
少年絮絮叨叨，利用这短短一段路不停交待慕云晗，把他的不放心和不安表现得淋漓尽致。
“我听吴将军说，神官宫中人员复杂，有大人的人、宫中的人、还有顾氏的人，没有一个好相与，你要小心……”
“好，好，是的，我听见了，我记住了……”
慕云晗敷衍了事，心神早就飞到了外面。
不要喜轿，邀她同乘神官车驾，也只有顾凤麟才想得出来。
他是想把神官的威仪和荣光分一半给她吗？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想给你最好的。”
“慕樱这个臭丫头，没良心，姐姐要出嫁，她一点都不难过，还在那追着看热闹。”
不知道为什么，慕安突然将话题转到了慕樱身上。
“姐姐，你平时不要太惯着她，我看她无法无天的，你说是不是？”
“嗯，啊，对，你说的都对。”慕云晗继续敷衍。
“我刚才说什么了？”
“说让我多吃一点。”
“……”慕安无话可说，敢情只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了。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这许久，她在想些什么？
多半是在想未来的姐夫了。
“我说让你别惯着慕樱。”慕安有些吃味，“我是不是你弟弟？”
慕云晗笑了起来，轻轻捶了他还稍显稚嫩的肩头两下：“你当然是我弟弟，你和小樱是我最亲的人。”
姐弟俩都没有提及慕二娘子，虽然他们很思念她，很想把这一刻的喜悦与她共享。
“怎么这么久啊？”慕云晗不耐烦了。
盖着盖头被人背着走路，总感觉总也走不到尽头似的。
慕安再度吃味：“你怎么那么急啊！多和我说会儿话不好么？”
嘴里抱怨着，脚步却是加快了。
“就在前面了，姐姐小心一点。”
慕云晗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药香味道，从盖头下方，她看到了一双精美的绣着流云纹的男靴。
真是一双漂亮的脚啊，看它多么修长，多么好看。
她忍不住赞叹，快活得想要唱起歌来。
那双脚往旁边让了让，她听见众人整齐划一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就看到朱红色的车帘被人打了起来。
接着，她身子一轻，从慕安背上到了另一双手上。
虽瘦却有力，稳而安心。
是顾凤麟，他将她从慕安背上接过来，轻轻抱入车中放好。
一片寂静声中，不知是谁带头叫了一声好。
叫好声潮水一般袭来，整个现场，热闹欢乐如人间天堂。
慕云晗端坐在车中，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视自己的形象。
有四月的微风，夹杂着甜美的花香，细细地袭来。
她知道这是因为，神官车驾四周的帘幔都被卷起来了。
接下来她将和他一起，并肩坐在车驾之上，穿过京城的长街，走入神官宫，正式成为夫妇。
“要不要将盖头也揭了？”顾凤麟的声音在她耳边轻柔地响起。

第1693章 真的很好
“就在这里揭了盖头？”慕云晗有些诧异。
好像，据她所知，整个赵国就没有谁开过这样的先例吧？
今天她出的风头已经够多，再来个特立独行，会不会引起争议？
“对，就在这里。”
顾凤麟握着她的手，低声说道：“我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神官夫人，是我顾凤麟的妻子。”
在那个残缺不全的梦里，他看到了身穿大红嫁衣的慕云晗。
可是始终影影绰绰看不清楚，他也不知道新郎究竟是不是他。
所以，他想，倘若他就在这大街之上，将她的盖头揭开呢？
那会怎么样？
是不是就能证明新郎真真实实就是他了？
依靠做梦预知未来的人，却对自己所做的梦恐惧并无能为力。
这也是很可笑的事了。
顾凤麟自嘲一笑，恳请慕云晗：“求你。”
慕云晗心里一软，答应了他：“那好，只要你不怕有人说三道四就好。”
“我何曾是个怕人说道的人。”
顾凤麟深吸一口气，抓住大红色的盖头，低声道：“我来了。”
“嗯。”慕云晗原本什么都不怕，这会儿也情不自禁多了几分紧张。
她很担心，自己的妆容有没有被盖头弄乱，头钗首饰有否戴得端正。
以及，自己的样子是否显得足够美丽、端庄、大气。
这些统统都是担心的问题，她甚至抓紧顾凤麟的手，低声道：“万一你看到我什么地方不好，记得赶紧帮我扶正。”
“好……”
话音未落，慕云晗头上的盖头已被揭开。
天边挂着一丝月牙儿，街边的柳枝随着初夏温暖的微风轻轻荡漾着。
不知是谁在马车上挂了两串栀子花，香甜的味道幽幽袭来。
精美的红色宫灯透出温暖细润的光，轻轻柔柔地洒落在身边人的发上、脸上、眉稍眼角。
身体发肤，无一不美，无一不是勾人心魂。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只是为了他而存在。
这世间所有的幸福，都因他而存在。
慕云晗怔怔地看着顾凤麟，情不自禁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能嫁给他，真的很好。
在马车上揭开盖头的感觉，也真的很好。
她轻声说道：“阿麟，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顾凤麟专注地看着她，仿佛想要把她此刻的模样镌刻入心。
“你没有说过。”他很认真地说，“刚才你说的也太小声，我没有怎么听清楚。”
慕云晗抿了抿唇，勾起唇角：“那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就不说啦。”
“我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很欢喜。”她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
“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很欢喜。”顾凤麟回答她。
道旁有孩子欢呼：“看啊，新娘子没戴盖头！”
“她真美啊！神官大人也真美！”
顾凤麟露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自若地向围观的人群挥手，并且提醒慕云晗：“你也可以试试。”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好吧，如果她要做一个与众不同的神官夫人，那就从现在开始。
慕云晗对着民众挥手。

第1694章 让世人记住这一刻
“天兆，神官大人当与神官夫人同车同行为上吉！”
“天兆，神官夫人当于婚礼之上，面向民众为上吉！”
神官宫属官大声喊着，围观的人群敬畏不已。
有些人甚至跪下去，向顾凤麟和慕云晗行礼。
慕云晗毕竟是慕云晗，经过最初的害羞之后，迅速镇定下来，坦然接受顾凤麟带给她的这份殊荣。
看到跪下的人，她突然想到，万一齐国安排人在这个时候大叫“神官大人万岁”，将会引起什么后果？
皇家必不能忍。
她把她的忧虑说了。
顾凤麟笑容不变，比刚才还要高雅出尘几分：“你太小看我了，晗晗。”
慕云晗微笑：“好像是。”
从几个月以前，他就在筹备他们的婚礼，为了得到一个安宁的环境，他一直不断扫清障碍。
甚至不惜得罪家族，将顾凤源、慕瑶、慕蓉、刑长老这些人统统打落。
此外，更不必说在朝堂之上的各种争斗。
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我要让世人记住这一刻。”顾凤麟说道。
从前的神官夫人高高在上，有低调不愿露面的，也有慕蓉那般嚣张霸道的。
但是当她们的丈夫不再是神官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关注她们的下落。
比如说慕蓉，死了也就死了，无声无息。
他不想让慕云晗这样。
华丽的马车沿着长街，不急不缓地走向神官宫。
有穿着华丽的美丽侍女，提着篮子，向围观的民众撒发喜糖花生之类的小食。
有那幸运的，或许还能得到一枚特制的银钱，上面镌刻着“麟晗”二字。
有许多民众追逐着马车，在后面大声叫喊：“神官大人，夫人……白头偕老……”
叫得越响亮，得到银钱的机会就越多。
待到迎亲队伍将至神官宫时，已是聚集了半城百姓。
御林军和巡城司不得不加派人手维持秩序。
“真是与众不同，令人印象深刻。”
临街一间酒楼上，一个长得十分美貌的青年男子立在窗前，看着街上的热闹场面，轻轻转动手里的水晶杯，陶醉地嗅了一口酒香。
“要我说，慕云晗酿酒真是有一套。我们安置在她那个酒坊里的人，现在做到哪一步了？”
他头也不回，轻描淡写地问身后的人。
“大概，还在扫地，养驴？”他的同伴同样是个美男，只不过年纪稍许要大一点。
“想要混到核心，实在很不容易。他们本来是想养狗的，想着把狗养熟了，以后也好办事。”
“可惜，人家的狗只给自己的人养，像这种半道加入的，养狗的资格都没有。”
“也好的，能混进去就很不错。”年轻美男道：“我听说慕云晗又想鼓捣什么新酒了。”
“嗳，这位神官大人，真的是宠妻如命啊。似乎从未听说过，哪位神官大人有他这样长情？”
他的同伴喝了一口酒，撑着下颌作思考状：“貌似第十代神官也是这样的痴情种子。”
“咦，你看那是谁？”年轻美男的语气里透出几分激动。

第1695章 爱情使人盲目
在街边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老者和一个年轻男人。
老者年纪已经不小，却仍然昂首挺胸，气质卓然，让人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穿着普通的夏袍，神色严肃地注视着远去的神官车驾，再严肃地看着激动的人群，看起来非常不高兴。
他身边的年轻男人和他说了什么，他点点头，跟着年轻男人往另一个方向走。
几个身体强壮的男人不动声色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二人牢牢护在中间。
“那是我们蒙相啊。”年轻美男啜了一口酒，微微笑了。
“看来他老人家真的是很忌惮这位与众不同的神官大人，居然微服观礼。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顾凤麟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不知道现在他已经激起众怒了吗？
倘若不出所料，明日他一定会被百官弹劾。即便可以用天兆来作借口，也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啊。”
他同伴淡淡地道：“这是爱情的力量，老祖宗不是留了那么一句话吗？爱情使人盲目，爱情使人疯狂。”
终于，天黑尽了，街上的喧嚣声也散了。
四月的微风流淌过长街，留下满地温柔。
年轻美男将酒杯放下，起身整理衣物。
他将披在外面的雪纱宽袍脱掉，露出里头的黑色紧身夜行衣。
然后故意扯散了袖口，将手伸到同伴面前，微笑着道：“我不要你疯狂，也不要你盲目，只需要你为我扎紧袖口。”
年纪稍大的美男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莞尔一笑：“好。”
修长有力的手指耐心细致地整理着袖口，扎紧之后，又将衣料整理出漂亮的褶子。
“如何？你可满意？”
“满意，你做的不管什么事，我都很满意。”
年轻美男突然俯下身，在同伴的唇上落下一吻，满足地后退一步，笑道：“那我去了，你等我消息。”
风吹灭了房间里的灯烛，黑影闪过，年轻美男消失在温柔的夜色之中。
年纪稍大的美男给自己斟了一杯浓烈的琼浆酒，说道：“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天斗，其乐无穷。”
“干杯，顾凤麟、慕云晗！”
他将满满一杯琼浆酒洒在地上，说道：“新婚快乐！可惜我不能现场观摩这神圣的一刻，不然也许可以知道许多想不通的事情。”
“不过也许，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也不一定，人这一辈子，谁说得清楚呢？”
他放下酒杯，迎着黑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楼。
与此同时，神官宫中。
看着已经撤了盖头的新娘子，顾老太爷等人面面相觑。
一个族人凑过来，小声说了慕云晗、顾凤麟同乘神官车驾的事。
顾老太爷神色倏忽变幻，怒火燃烧，临了，全部化作一声笑：“年轻人，就是喜欢标新立异，与众不同。”
众人配合地干笑几声。
几个女宾客凑趣道：“新娘子真是美貌，与神官大人天造地设，天生一对。”
顾老太爷掩去眼里的利芒，说道：“喜欢这些没关系，就怕不知分寸。”

第1696章 长命百岁 白头偕老
没人敢接顾老太爷的话。
礼部主持婚礼的官员冒着细汗，小心翼翼地劝道：“老太爷，您看是不是抓紧时间……陛下等着下官去复命呢。”
知道你们不服气，但陛下愿意信重神官大人，怎么办呢？
不高兴，嫉妒，那就去找陛下呀。
顾老太爷当然能听懂礼部官员的言外之意，当即一笑，若无其事地道：“没事了，继续，继续。”
神官的婚礼，与普通人有一定区别，又没有太大区别。
天地君亲，都是要拜的对象。
此外，他们要拜的还有顾氏的先祖——开国神宁侯，顾星的神像。
德长老将一对如意分别交给新人，慈祥而欣慰地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愿先祖保佑你们，长命百岁，白头偕老。”
于普通人来说，这是最普通的祝福。
于顾氏一族的人来说，尤其是神官本人，绝对是最重的祝福。
顾凤麟看着德长老，百感交集。
他捧着如意，深深鞠躬，慕云晗紧跟在他身后，同样深深鞠躬。
有人轻轻啜泣了一声，很快又遮掩住了。
慕云晗看得清楚，那是站在人群里的积香。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很美很飘逸，但她的脸上丝毫看不到美，因为一双眼睛已经红肿得不成人形了。
慕云晗很快收回目光，不过不相干的人而已，不值得花心思。
接下来，是给顾老太爷和顾大老爷夫妇行礼。
这三人都没说什么，然而还是有人眼尖地看到，顾大老爷眼眶微红，像是拼命压抑情绪的样子。
于是有人猜测，难道说顾大老爷对这门亲事很不满意？
但也没办法了，因为慕云晗和顾凤麟很顺利地行完了夫妻对拜礼。
新人礼毕，送入洞房。
慕云晗跟在顾凤麟的身后，亦步亦趋，朝着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新房走去。
走下长廊，她看到了被武长老推着、静坐在道旁的顾漪澜。
顾漪澜今天难得的没有穿玄色的袍服，而是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袍服。
比起几个月前，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他朝顾凤麟和慕云晗微微颔首，彬彬有礼，风度翩翩。
“长命百岁，白头偕老。”顾漪澜诚恳地说着祝福的话，对着武长老做了一个动作。
武长老上前，将一只银盒递过来，说道：“这是九爷送给你们的贺礼。”
“多谢。”顾凤麟今日新婚，抱得美人归，看什么都要顺眼几分。
新房近在眼前，大米带着人迎上来，笑着说了一堆吉祥话。
慕云晗看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突然紧张得不行。
她咽了一口口水，回过头看了顾凤麟一眼。
“呵……”顾凤麟轻笑一声，低声道：“你怂了？怕我？”
“有什么可怕的？”慕云晗僵着脖子说道：“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是谁。”
“对啊，所以你怕什么？”顾凤麟自然而然地握紧她的手，牵着她往床边走。
走到床前，他将手放在她肩上，轻轻一按：“坐下！”
慕云晗腿一软，傻傻地看着他：“然后呢？”

第1697章 合卺酒
“噗……”一阵压抑的笑声传来。
是大米、小米、锦绣等人听到慕云晗的傻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凤麟也露出几分笑意，俯瞰着她问道：“你认为呢？”
慕云晗涨红了脸，顾左右而言他。
也难怪大家笑她，她刚才那个话听起来就像是迫不及待似的。
“你饿不饿？”顾凤麟在她身边坐下来，很自然地替她摘掉头上沉重的金制花冠。
得益于先就揭了盖头，以及他平时的不讨喜，这会儿居然没有人来闹洞房。
沉重的花冠取下，慕云晗一下子觉得轻松了一大截。
没有外人在场，她也就放肆地伸一伸手臂，拽一拽腰：“饿极了，你呢？”
“我也饿，很饿。”顾凤麟说这个话的时候，幽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仿佛别有意味。
慕云晗的心不受控制地跳起来，越跳越快，整个人都僵了，同时还很热。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脸和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粉红色。
顾凤麟眸色渐深，微凉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别急。”他说。
慕云晗做贼心虚，差点就翻脸了：“我哪里急了？我才没有……”
她的声音小下来，低着头拨弄着衣袖不说话了。
顾凤麟一挥手，小米等人识趣地很快上好了酒菜。
慕云晗道：“你不去外头待客了？”
顾凤麟微笑：“看来真的是急糊涂了。神官宫是摆酒席宴客的地方吗？他们早就在顾侯府吃过了。”
慕云晗又是一阵懊恼。
这也是规矩，神官宫地位特殊，并不是宴客的地方。
早年神官成亲，是在神官府。
只因如今神官府中住着顾漪澜，因此她才会和顾凤麟在神官宫居住成亲。
是以，宴席什么的早就在顾侯府处理好了，过来观礼的人都是酒足饭饱。
这倒是省了很多麻烦。
“接下来的时间，都是我和你的。”
顾凤麟挥退小米等人，将手递给慕云晗：“抓紧时间吃饭，以便早些休息。”
慕云晗恨恨地瞪他，他绝对是故意的。
再怎么斯文安静的男人，在这种时候总是不老实的。
顾凤麟拉起她的手，塞给她一只龙凤金杯：“合卺酒，必须喝完，一点都不能剩，不然会不吉利。”
慕云晗现在最听不得“不吉利”三个字，当即一口饮尽。
谁知这杯子却不是小杯，装的也不是药膳堂的酒。
而是满满一大杯药酒，空腹饮下去，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迅速游至四肢百骸，就有些昏昏然。
顾凤麟也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实诚，笑着摇头：“这是强身健体的药酒，嗯……对咱俩都有好处。”
不知是否酒力的作用，慕云晗的感官变得空前灵敏，顾凤麟这句掩藏了一半的话，令她不可遏制地往歪处想了。
随即，她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哪怕就是顾凤麟不经意的碰触，无意中的一次呼吸，都能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浑身滚烫，不停用手去冰脸庞：“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顾凤麟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突然起身将她抱了起来。

第1698章 你真美
紫檀木床既漂亮又坚固，哪怕就是两个人使劲压上去，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让人足够安心，足够踏实，绝不会因为各种怪声难为情。
大红喜帐放下来，慕云晗眼前骤然一暗，暖暖的呼吸便吹动了她的睫毛。
顾凤麟压在她身上，一手撑着床板，一手细细抚摸她的脸颊和嘴唇。
她其实有点醉了，忍不住将脸仰起迎合他，又小声地絮叨：“还没卸妆。”
“可是我饿了。”顾凤麟目光灼灼，手轻轻一抽，她头上的发簪被尽数扔到枕旁。
满头青丝倾泻而下，铺满了锦枕。
慕云晗星眸半张，肉嘟嘟的嘴唇微微张着，上面还残留着朱红的口脂，道是风情万种也不为过。
眉如翠羽，肌肤如同木兰花瓣般洁白细腻，小巧精致的耳垂上一点红宝石耳坠，如同燃烧的暗火。
顾凤麟由衷地叹息了一声：“你真美。”
他看到过她最不堪的样子，也看到过她最美的时刻。
但不论如何，他始终还是最喜欢她。
喜欢她从前的样子，喜欢她现在的样子。
喜欢她安静的样子，喜欢她明媚飞扬的样子。
顾凤麟将手插进慕云晗的头发里，托起她的头，轻轻噙住她的唇瓣。
朱红色的口脂带着牡丹的芬芳，又带了一点点栀子的甜香。
她就像七月里松石下的泠泠清泉，清新自然、馥郁清甜。
慕云晗全身绷紧，就连脚趾头也紧紧抓着袜子，有一只手，在她的心胸里使劲地挠，使劲地挠。
痒得她受不了，她还觉得似乎有什么，充盈着她的心胸，让她就要忍受不住，爆发出来。
一只微凉的手，有力而准确地握住了她的心房。
“呵……”她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无意识地小声叫身边人的名字：“阿麟，阿麟……”
顾凤麟没有回答她，他耐心细致地替她和他自己褪去衣衫。
新人的衣衫那么繁复，穿的时候就很麻烦，脱起来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可他就是有这样抽丝剥茧的能力，不疾不徐，就像最顶尖的琴师在操控他的琴弦。
他和她很早就相识，因为特殊的身体情况和缘分，确定心意之后经常在一起。
同床共枕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可是他也好，她也好，始终没有突破最后那根线。
多年相知，他早就知道她最敏感的地方是哪里，也知道她喜欢怎样的方式。
她亦知道他的喜好。
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水乳交融。
陌生夫妻之间的生疏、害怕、不适应、不好、不满意，他们统统没有。
可是又和那种因为太过熟悉而失去激情的情况不同。
就像是两个饿了很久的人，一直在吃开胃菜，却始终吃不到正餐。
每次都能看到丰盛甜美的正餐就在眼前，可惜看得到摸得到，吃不到。
于是越来越饿，越来越馋。
这种饿和馋，深入到了骨髓里，就连梦里也会变成执念。
一旦闸口放开，便是山崩海啸，无可救药。
慕云晗从来没有这样沉迷过。

第1699章 沉醉不知归路(为周杰希加更）
慕云晗的额头出了一层细细的香汗。
敏锐的感官总能告知她，顾凤麟在对她做着什么。
她能感受到他的坚挺地抵着她的身体，能感觉到他的隐忍。
可他就是迟迟不肯更进一步，他在细细地打磨她，细细地品味她。
他微凉的身体渐渐变得温暖滚烫，每一次相接、分开，都是刺到人心里去的折磨。
慕云晗不知道他还在等什么。
她浑浑噩噩地想，难道，这是治病的仪式？
突然，她听见了一声来自于顾凤麟的低笑。
他趴在她身上，笑得眉眼弯弯，眼睛璀璨如星子，满满都是欢喜和开心。
她有点不满：“这是什么时候，你笑什么？”
认真一点好不好？很好笑吗？她要生气了！
“嗯……这种时候的确不应该笑，不过，并不是治病的仪式，而是我想让你准备好，稍后会愉快一点。”
顾凤麟捧着她的脸，看到她的眼睛里去。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仿佛春天里最轻柔最低沉的歌。
慕云晗这才知道，刚才她不知不觉间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她想，他在等她准备好，那应该还是和治病有关？
“我准备好了。”她很勇敢的说，想想又加了一句：“你不要再磨蹭了。”
“磨蹭？”顾凤麟很好看地挑挑眉，朝她龇牙：“你等着。”
“我……”慕云晗的话被掐断在喉咙里，疼痛猝不及防，“嗳……”她低叫了一声，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乖……”顾凤麟沉稳地抱紧她，轻吻她的脸颊，没有进一步行动。
可是慕云晗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坚硬如铁，额头的汗水比她还要多。
他的身体滚烫如炭火，几乎要将她融化。
从来冷冷淡淡、冰冰凉凉的人，居然也会有这样热情如火的时候。
慕云晗因为疼痛而无比僵硬的身体瞬间软化下来，如同一汪温柔流淌的春水。
她搂着他的腰，仰头去啄他的唇。
这个时候，他的唇呈现着健康的红粉色，而不是淡淡的樱色。
她大胆地扭动了一下腰肢，叫他的名字：“阿麟，我喜欢你这样对我，你喜欢我怎样对你？”
顾凤麟猛地将她仰起的头推倒下去，双手紧紧掐着她的腰，不再隐忍，不再调笑。
有的只是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进攻和征服，以及热爱、缠绵。
他一遍又一遍地索取。
特制的药酒很好地模糊了作为顾氏子弟兽性嗜血的一面，却又加大了某方面的愉悦和幸福。
慕云晗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受。
潮水迎面打来的窒息和绝望，火山口的炽热和恐惧，从高空堕落的失重与眩晕。
她就像是在汪洋大海里漂浮，身不由己，只能无助地抓紧身上的顾凤麟，随着他上下沉浮，迷失沉醉。
在水乳交融的那一刻，他确信他得到了永生，她确信她得到了幸福。
帐外，龙凤喜烛安静地燃烧着，桌上的酒菜几乎没动。
窗外，夏风沉醉，花香如蜜。
帐内的两个人仿佛不知疲倦，恨不得将彼此融入骨血之中。

第1700章 不知羞
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
慕云晗披着精致的银红色纱袍，懒洋洋地坐在妆台前，一任丫鬟梳洗。
天已大亮，寻常人家的新妇早就做好准备要拜翁姑，她却丝毫不急。
原本她也以为要清早起床赶去慕侯府的，所以昨夜她曾央求顾凤麟适可而止。
顾凤麟的回答却是，顾氏新婚夫妇都是第三天才拜翁姑。
于是她放心大胆地睡到自然醒，日上三竿才梳洗。
这样的日子简直不要太惬意。
镜子里的美人粉面含春，双眼波光潋滟，神情愉悦。
小米和锦绣在一旁伺候，时不时地互相交换一下眼神，窃喜。
慕云晗看得仔细，将象牙梳子往妆台上轻轻一拍，作势喝问：“你们在做什么？不成体统！”
小米和锦绣不怎么害怕地蹲了个礼，笑道：“奴婢是觉得夫人好气色。”
慕云晗不由想起了昨夜的孟浪狂野，由来一阵脸热，怀疑这两个丫头在外伺候，不知是否听了去。
于是不说话，光瞪着她二人。
小米茫然。
锦绣却是个鬼精灵，她从前在官宦人家伺候过，当然知道这些事。
当即笑道：“夫人和大人都是好气色，想来不认床，奴婢几人昨夜却是一直没睡踏实。
大人有吩咐，不许近前伺候，却又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以我等一直提心吊胆。”
慕云晗见她二人眼眶下方果然有淡淡的青影，不由心生怜惜：“稍后轮班歇息一下。”
眼前光线忽然一黯，却是顾凤麟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立在一旁看她画眉。
于是就有些害羞，隔着镜子看着他笑。
果然与两个丫头所说的差不多，他的气色好极了。
可以说，自她认识他以来，就没见过他的状态这样好。
看来，成亲真的是一剂良药，对他很有好处。
慕云晗很欣慰：“夫君看起来很不错。”
顾凤麟挥手命小米等人退下，接过眉笔给慕云晗细细描摹。
他一手捧着她的下颌，一手执笔，神情专注。
慕云晗专注地看着他，眼里满满都是情意。
不一会儿，顾凤麟就被她看得受不了，他放下眉笔，低头印上她的唇瓣。
二人好一阵厮磨，又有些心猿意马。
窗外传来一阵聒噪的鸟叫声，十分的烦人。
慕云晗现在真是容不得有人打扰，随手在妆台上抓了个什么东西，朝窗台那扔过去。
也不知道打中没有，反正那只鸟是没叫了。
可接着，就有一条古怪的声音在外头叫道：“不知羞！光天化日亲嘴嘴。”
慕云晗：“……”
反正这嘴她是亲不下去了。
红着脸往外一看，德长老养的八哥鸟嘎嘎站在窗台上，得意洋洋地张着翅膀梳理羽毛，金色的小眼睛里闪着狡猾的光。
“玄金！”顾凤麟喊了一声。
黑胖子玄金风风火火地从外头跑过来，轻巧地跃上窗台，朝嘎嘎扑过去。
“救命啊！”嘎嘎怪叫一声，狼狈而逃。
玄金回头看了慕云晗和顾凤麟一眼，紧随其后。
不知为何，慕云晗居然觉得它似乎在笑。

第1701章 是不是很失望？
“我看到玄金好像在笑？”慕云晗不确定地问。
顾凤麟垂眸摩裟着她微肿的唇瓣，笑道：“就算是吧。”
慕云晗找茬：“你在敷衍我？刚成亲你就敷衍我？”
顾凤麟毫不在意：“不然你想怎么样？”
慕云晗站起来，揪着他的袖子踮起脚尖，皱着眉头很严肃地道：“必须惩罚！你不许动！”
顾凤麟就站着不动：“你能把我怎么样？”
慕云晗吻上他的下颌，微笑：“这是惩罚。”
顾凤麟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眸色突然变深。
他将她抱起来，让她环骑在他的腰上挂着，低下头去粗鲁地吻她的唇。
良久，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在勾引我。”
微哑的声音回旋着，仿佛是蒲草的根须，一点一点，将慕云晗的心整个缠绕起来，让她窒息。
慕云晗搂紧他的脖子，将脸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阿麟，我怎么会这样喜欢你呢？”
顾凤麟没有说话，而是捧着她的脸，让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专注地看着她。
若是可以，他希望这一辈子都能停留在这一刻。
这样可爱的慕云晗，这样爱他的慕云晗。
他看着她从痛苦挣扎的困兽，一点点长成今天这副自信美丽的样子。
别人只看到她靠着天赋，一飞冲天。
只有他才知道她走得有多么艰难，有多么努力。
正如只有她才知道他一路艰辛，一路披荆斩棘。
室内光影交替，清脆婉转的鸟叫声悠扬地传来。
夏风轻轻地吹动着窗外的花草树木，就像一首静静流淌的歌。
真是一个美丽的初夏。
慕云晗依偎在顾凤麟怀里，躺在窗下那张白藤躺椅上，轻轻地晃，轻轻地摇，快活无比。
“你去了哪里？”她听到一声轻响，准确无误地摸上了他的肚子，“没吃早饭就走了，我还没醒就走了。”
其实她一直都想要，在新婚次日的清早醒来，看到身边有他，和他互道一声早安，再有一个紧紧的、甜蜜的拥抱。
顾凤麟道：“有些琐事需要处理，看你太累了，就想让你多休息一下，省得累坏了，下次不好用。”
慕云晗觉得自己的脸皮算是比较厚的，可看他端着一张俊美的脸，一本正经地说着不正经的话，她的脸还是忍不住热了。
“用得着把话说得这样直白吗？一点都不含蓄。”
她干咳一声，从他怀里挣起，叫小米等人摆饭。
顾凤麟微笑着靠在躺椅上，安静地看她指挥丫鬟们摆布碗筷。
嗯，这就是家的感觉。
他想，这就是他的家，真正的家。
他朝慕云晗伸手：“晗晗，过来。”
慕云晗心虚地瞅了小米等人一眼，磨蹭着朝他走去：“干嘛？”
他将手递给她：“你拉我起来。”
慕云晗笑了，亲昵地握住他的手，同时做好被他突袭拖到怀里去的准备。
可他并没有，就势站起之后，掸一掸衣袖就往前走。
慕云晗跟着他走了没两步，他突然停下来小声问道：“是不是很失望？”

第1702章 你归我管了
是不是很失望？
慕云晗白了顾凤麟一眼，随即又笑了：“嗯，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吧。”
他在故意招她，故意逗她。
吃饭的时候，慕云晗忍不住多看了顾凤麟几眼。
她总感觉他比从前活泼了许多，也许是因为成了亲，所以心情好？
“你看什么？”顾凤麟给她夹了一只鸡腿：“辛苦了，多吃点。”
慕云晗投桃报李，将另一只鸡腿夹给他：“你比我辛苦。”
然后两个人都看着彼此，傻傻地笑了。
他们在说些什么呀！
但愿丫鬟们不要笑话他们才是。
幸亏小米她们几个都不是多嘴舌的性子，满心只为他们高兴，殷勤地忙里忙外，就希望他们能多吃一点。
吃好了饭，慕云晗照旧要午休片刻，她也要求顾凤麟这么做。
“从此以后，你归我管了，你的衣食住行都要听我的。”
她很强势地指着床：“现在，午休一个时辰，之后我叫你。”
当然，如果他想多睡一会儿，她也不会有意见的。
本以为顾凤麟会拒绝，或是讨价还价，他却微微笑了：“好，我听晗晗的。”
慕云晗一头扎到床上，快乐地趴在顾凤麟怀里，恨不得摇尾巴：“阿麟，阿麟，阿麟……”
顾凤麟半闭着眼睛，轻轻拍着她的背：“嗯？”
“你挑的这个日子，这个季节，成亲真是太好了，不冷不热，万物繁华，我好喜欢。”
慕云晗恨不得把所有好听的话，都全部凑到一起，说给他听。
“在你眼里，我有没有不好的？”顾凤麟显然感受到了她的柔情蜜意。
“有啊，那就是没有缺点！”慕云晗振振有词，眼睛瞪得大大的。
顾凤麟将手轻轻点着她下唇和下颌之间的肉涡：“要不要我给你观气？”
慕云晗犹豫了一下：“可以吗？”
顾凤麟以手支颐，摆出一个睡美男的姿势：“为什么不可以？”
“我听说医者不自医，当然看相的也不给自己看了，因为看不透嘛……哈哈哈……”
慕云晗笑着，其实是拒绝的意思。
她并不想听到有关任何不好的话，她和他的将来，即便就是前途无亮，那她也要满怀憧憬地和他一起走下去！
何况，她并不认为真的就前途无亮。
比如说她悲惨的前世，有人算到过她会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回来吗？
大概没有的吧？
顾凤麟却像是没有听懂她的意思，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她的下颌，说道：“这个地方，民间的叫法是元宝涡涡，主财，你会很有钱。”
慕云晗送了他一个白眼：“像神棍了！大家都知道我很有钱。”
顾凤麟笑了起来：“我说的以后你会更加有钱，你会很有福气的，晗晗。”
慕云晗道：“此刻我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睡吧，以后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可以说很多话。”
顾凤麟将她的手握在掌中，沉沉睡去。
慕云晗却是辗转反侧，初经人事，又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她有些不舒服。
因为担心吵醒顾凤麟，索性悄悄起了身。

第1703章 感觉怎么样？
医长老住在神官宫的东跨院。
慕云晗推门而入，看到一片蓬勃生长的药苗圃。
她是种药的，看到这些东西就觉得神清气爽，忍不住想要走过去看看摸摸。
好些品种她都没见过，其中有两种，与在慕瑶房间里搜出来的草药很像。
药童上前行礼：“医长老在西跨院和德长老说话，夫人请屋里喝茶，下仆这就去请长老回来。”
“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看看这些药。”
慕云晗想和医长老讨论有关顾凤麟的身体情况，同时多了解一些有关血脉传承的秘密，但又不想太刻意。
以免让顾氏族人生出“神官大人好像身体不行”的想法。
尤其是这新婚的次日，太容易引起误会了。
药童见她坚持，就给她端了凳子，倒了茶，自去一旁伺弄药草。
慕云晗挽起袖子，跟着一起侍弄药草。
有几株药草看起来蔫蔫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药童愁眉苦脸：“这是长老花了大价钱从浣花楼淘换来的，只有齐国有。
但花了很多心思，它就是长不好，二十株苗，死得只剩这几株了。
夫人是种药的行家，您可否帮忙看看，有没有办法？”
慕云晗当然是有办法的，但她并不敢在外人轻易显露自己的特殊，便道：“我先看看。这药是做什么的？”
药童道：“长老没说，只是很珍视。”
忽听有人淡淡地道：“还未给夫人恭喜呢。”
慕云晗回头，只见积香站在不远处，肩上停着嘎嘎，一人一鸟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
看起来颇有些相似。
她便笑着颔首：“积香姑娘。”
积香蹲了个礼，神情严肃地上下打量她一番，低声道：“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慕云晗抚抚鬓角：“任由是谁，新婚之际，只要过得称心如意，气色都会很不错吧。”
积香的眼睛迅速红了：“你显摆什么？”
就是显摆怎么了？
让你一大清早地让这只肥鸟飞去人家窗前偷窥。
慕云晗一笑：“积香姑娘这话我不懂，我说我高兴是显摆，是不是哭着说一点都不好，你才觉得正常？”
“慕云晗！你不要太过分！”
积香气得跺脚，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好歹是没有掉下来。
“你是特意来找我吵架的吗？若是，恕我不能奉陪啦。”慕云晗转身要走。
“你不许走！我只是，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积香哽咽着说道，“是！我想嫁给阿麟，想得不得了，但是……他不要我……我，我……”
她捂着脸哭起来，却还记得保持风度，没有声嘶力竭。
慕云晗挥手命众人退下，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等到积香哭得差不多了，她才递过去一块帕子。
“要你假好心。”
积香白了她一眼，抽出自己的帕子使劲擦了一把眼泪和鼻涕，说道：“有些事，医长老不好和你说，让我来和你说。”
慕云晗道：“洗耳恭听。”
积香噘着嘴道：“你昨天夜里感觉怎么样？”

第1704章 水深
“你确定要打听这个？”慕云晗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积香，“你可是个小姑娘。”
积香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恼羞成怒道：“你不要太过分！”
“换个说辞，总说这一句，没新意。”慕云晗一点都不客气。
积香反而沉默下来，垂着眸子想了片刻，说道：“慕云晗，你可知道，在顾侯府没有同伴下场会怎么样？
你把能得罪的所有人都得罪光了，就没有想过将来自己倒霉之时会如何？”
慕云晗收了笑容：“你说说看，我要如何才倒霉？”
她倒霉，岂不是说明顾凤麟倒了霉么？
慕云晗的手突然很痒，很想打人。
积香看到她的神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说道：“你觉得你是在为阿麟好，是不是？”
“你觉得你处处都在护着他，是不是？”
“不是！”
积香大声喊道：“你这是在害他！为了你，他得罪了老太爷，得罪了大夫人，得罪了所有人！”
“他对你这样好，你却要害他绝后？却要害他为天下所指？”
“与你何干？”慕云晗撩起眼皮子，得意地笑：“我乐意，他乐意，我们夫妇一体，和其他人有什么相干？”
“你……”积香想过慕云晗会打她，也想过慕云晗会骂她，唯独没想过会这样。
真的是，太不要脸了！
积香颤抖着嘴唇，气得头昏眼花：“你会后悔的！”
“那也和你没关系。积香姑娘有时间替别人操心，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己嫁出去，省得总是关心别人的丈夫。”
慕云晗打了个呵欠，扶着腰慵懒地道：“好累，我得去补个觉。”
积香嫉火中烧：“你站住！”
慕云晗恍若未闻。
走出东跨院，小米皱眉：“夫人好脾气，奴婢刚才真是手痒，好想抽她几嘴巴。”
慕云晗将她拉到墙角处站着：“你等着瞧。”
片刻后，只见积香擦着眼泪、埋着头从东跨院走出，急匆匆地走了。
“屏住呼吸。”慕云晗示意小米稍安勿躁。
又过了片刻，德长老沉着脸从东跨院中走出，很快走得不见了影踪。
小米百思不得其解：“药童不是说，医长老和德长老在西跨院说话吗？为什么德长老会在这里？”
慕云晗抬眼看着天边：“谁知道呢？也许，这就是顾氏的水深吧。”
也许是积香故意把德长老引过来，想要激怒她，让她当着德长老的面打积香。
再怎么讲道理的长辈，看到别人当着自己的面暴打自己的子孙，恐怕也不能太讲道理。
何况，在这种时候，也许会被解读为，她恃强凌弱，欺负积香。
要知道，德长老手下很有一批拥趸，这些人可没他那么讲道理。
在他们的心目中，积香就该是顾凤麟的二房夫人，就该给顾凤麟生下孩子。
她如此强横霸道，夺走积香的婚事，害得顾凤麟绝后不说，还要当着德长老的面打人，实在不值得拥护。
慕云晗道：“你们要记住，万事小心。”

第1705章 认家
“就算不能给大人帮忙，也不能给他添麻烦。”
慕云晗的目光一一扫过慕立、大小米、锦绣等人，叮嘱道：“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顾氏水深，错综复杂，咱们初来乍到，谨慎为上。”
慕立等人全都严肃地答应下来。
“现在，慕立去查一下，今天早上大人起身后，去了哪里。以及，朝堂之上，对我和大人的婚礼都有什么看法。”
慕云晗虽然并不把积香当回事，但积香透露出来的信息，她却是注意到了。
害他为天下所指。
昨天的婚礼，有两件事出格。
一是神官夫妇同乘车驾；二是她在车上揭了盖头。
纵然有“天兆”这个理由，有的人肯定是不能忍受的。
因为实在太出风头了。
顾凤麟说“我要让世人记住这一刻”，世人必然是记住了，但是现在，她真的很忧虑。
“夫人，大人醒了。”神官宫的侍女过来提醒慕云晗。
慕云晗打发走众人，转身进了寝室。
顾凤麟靠在窗边的白藤躺椅上看书，见她进来就朝她伸手：“去了哪里？为何不休息？”
慕云晗靠到他怀里，微笑：“太高兴了，睡不着，我就出去走走，认认家。”
她的答案明显地取悦了顾凤麟。
他忍不住勾起唇角：“觉得这个家怎么样？”
慕云晗道：“不如之前的太常寺卿府，不过也还将就了。”
顾凤麟笑起来，“既是不想睡，那我带你见见神官宫诸人如何？”
“好呀。”慕云晗自是不会拒绝。
顾凤麟便让人开了正堂，通知神官宫上下立刻整肃衣装，准备拜见新夫人。
神官宫中上上下下供职者共有三百余人。
其中有官职者，为朝廷派遣者，包含侍卫队在内，共二百余人。
余者一百人，一半为顾氏旧仆，一半为顾凤麟的人。
顾凤麟将名册交给慕云晗，重点指给她看：“我的人，你有事只管让他们去办，无需多想。”
朝廷派遣过来的人中，有一大部分也是早就暗里归顺了他的。
余下的部分朝廷人马，以及顾氏旧仆，就要掂量着些了。
“总之不是什么大事，有我在，你不必担心。”顾凤麟牵着慕云晗的手：“我带你四处走走？”
夫妻二人手牵着手，闲庭胜步，在神官宫中慢走细看。
顾凤麟心情极好，将神官宫中每一处的来历都说给慕云晗听。
慕云晗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跨院外。
德长老得到消息，匆忙赶出来迎接二人：“进来喝茶。”
顾凤麟恭敬地给德长老见礼，纵然他现在已经做了神官，始终德长老是教养他长大的人，于他有大恩，所以他向来很恭敬。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跟着照做。
德长老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道：“夫人如此客气谦和，老头子愧不敢当。”
慕云晗微笑：“您老德高望重，当得起。”
顾凤麟默默地看了他二人一眼，什么都没问，只道：“长老在做什么？”
“阿麟！”积香从里面跑出来，眼圈还是红的。

第1706章 继承人(为广寒宫主加更）
“放肆！”德长老沉了脸，厉声喝道：“神官大人之名讳，岂是你能胡乱叫得的？”
积香眼圈更红了，眼泪婆娑地站在原地，倔强地看着顾凤麟。
顾凤麟平静地道：“听说长利回来了。”
德长老道：“是，今天早上才回来的，刚才想去拜见您，听说您和夫人有事，就没去。”
他回头喊了一声，一个中等身材、长得十分壮实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顾长利拜见神官大人！拜见夫人！”年轻男人利落地行了个礼，站起身来，目光炯炯，精神抖擞。
“长利将来会继承德长老这一支，他是长老养大的，也是我们族里的人，辈分与我相当。难得的身体强壮之人。”
顾凤麟和慕云晗解释：“他前些年出去游历了，才刚回来。”
顾氏当中，挑出来做长老的人，必然不是身负特异血脉之人，身体康健，性命长寿是必要条件。
确认继承人之后，继承人需要游历天下，以达到累积人情世故和知识的目的。
慕云晗笑着和顾长利打招呼：“您辛苦了。”
顾长利恭敬地道：“夫人客气。”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人。
长相只是普通，但是精气神很好，看起来武功也极不错，穿着朴实，乍一看，并没有什么出奇的。
但是八哥嘎嘎乖顺地停在他的肩上打瞌睡，他的脚上还穿着一双崭新的布鞋。
那布鞋用料十分精细，青色的缎子上头绣着墨绿的暗纹，并不是街上成衣铺里的普通货色。
这双鞋，与顾长利身上的细布衣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借来的。
慕云晗心里就有了数。
也许，这就是积香经历数次失败之后，敢于再次挑衅她的缘由？
一起长大的人，就像兄长一样地疼惜她，也许还有别的心思。
无论如何，都是舍不得她受委屈的。
也许刚才积香挑衅她之时，除了德长老在场外，这个长利也在另一处藏着？
“这里坐，喝茶。”德长老若无其事地张罗着，使个眼色，自有人过来悄声劝积香下去。
积香没料到从始至终顾凤麟都不曾看过她一眼，和她说过一句话，眼泪越发流得厉害，却不找德长老，而是看向顾长利：“大哥！”
顾长利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你先下去。”
积香突然就安静了，看起来像是顾长利给了她什么允诺。
慕云晗就一直等着，等顾长利劝告他们收下积香。
可直到双方告辞，顾长利仍是一个字都没提，倒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顾长利稳重踏实，心思缜密，是这一代人中的佼佼者。”
顾凤麟像是知道她所想，耐心地解释给她听：“顾凤源只是占着有特殊血脉，否则，十个也赶不上一个顾长利。”
“那岂不是很厉害？”慕云晗说道：“他是德长老这一系的继承人，倘若因为积香对你不利怎么办？”
顾凤麟道：“好像这个担心很有道理。”
慕云晗猛点头。
“所以你和积香发生了什么？”他含笑看着她，双眼发亮。

第1707章 好奇怪的名字
慕云晗并不想让这些琐事打扰顾凤麟。
但积香身份特殊，处理不当就可能影响神官宫和长老会的关系。
她轻描淡写地把经过说了：“你不用担心，我能处理好。”
顾凤麟拍拍她的肩：“太招人喜欢也不好啊。”
原本是一件很严肃的事，被他这样一说，反而有趣起来。
慕云晗不客气地送了他一个白眼：“你可真是自信啊。”
顾凤麟微笑着：“人需要一点自信才好。”
晚饭后，德长老带着顾长利来找顾凤麟说话，慕云晗就去清点明日拜见翁姑的礼物。
慕立将消息带了回来：“今日一早，神官大人是入了宫……”
却是皇帝紧急召见质询顾凤麟。
原因是蒙相今日一早就联合半数御史，上疏弹劾顾凤麟，假借神官权势为自己谋利，魅惑民心。
魅惑民心，对于一个神官来说，可以说是极大的罪名。
魅惑民心干什么的？谋取私利。
谋取什么私利？想要万民崇拜。
万民崇拜的下一步是什么，也许就是篡位、谋逆？
慕云晗这才明白，积香为什么会说“她害得顾凤麟为天下所指”。
这证明大家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唯独瞒着她一人。
慕立道：“还有一事，昨夜慕侯府走了水，刚好烧掉二小姐母女从前的旧居。
神官大人从宫里回来，又去了慕侯府，走水原因正在查找。
有个看院子的老婆子被烧死在里头，其余人等倒是无碍。”
成亲当日，娘家就走水烧了房舍，外头的人在说这是不祥之兆。
这些人可真是，不让她有片刻消停啊。
慕云晗让慕立下去，继续整理礼物。
顾凤麟瞒着不叫她晓得，就是不想让她操心不高兴。
那她就一直都装作不知道，开开心心的好了。
事关朝堂，她能做的远没有他多，尽力照顾好他就行。
锦绣进来道：“医长老来了。”
慕云晗连忙迎出去。
医长老道：“听说你白天去找过我，我过来看看是有什么事。”
慕云晗就道：“之前长老曾言，我若与阿麟成亲，他的身体就能好很多，相当于是治疗。我想知道得具体一点。”
都是学医的，有些事没必要搞得那么在意。
医长老一笑，扔出一册薄薄的书：“拿去！”
慕云晗收了书，道：“您今天给阿麟看过了吗？怎么样？”
“早起就给他看过了，好多了，短时间内你是不必替他操心了。”
医长老道：“那几株草药，不然分两株过来你试试？”
慕云晗正想拒绝，医长老已将移栽到花盆里的药送到她面前，诱哄道：“这个可是解毒良药哦，种好了，也许哪一天就能用到了。”
慕云晗无奈，只好道：“那您仔细和我说说这药，还有，死了我不管的。”
“放心吧，我不赖你。”
医长老指着一株紫红色、带着淡香的草药道：“这个是此志草。”
另一种长得像青草的、平凡无奇的叫杀机草。
慕云晗诧异道：“好奇怪的名字。”

第1708章 大人最知道夫人
医长老哼哼：“当然了，齐国人能想出什么好名字！好好的解毒药，硬生生弄出这么个鬼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毒草呢。”
慕云晗命小米将两盆草药搬到院子里去，和医长老讨论如何给顾凤麟调养身体的事。
二人说起这个就停不下来，直到顾凤麟回来，医长老才意犹未尽地离开，不忘交待慕云晗：“记得我的草。”
“你又答应了他什么？”顾凤麟深知医长老之痴。
慕云晗笑道：“就是两盆药草而已，也是奇怪的，好好的解毒药，居然叫什么此志、杀机。”
顾凤麟有一瞬的愣神：“此志？杀机？”
慕云晗递一杯如意茶给他：“你知道？”
顾凤麟摇头：“不知，就是觉得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杀气腾腾。你确定是解毒药，而不是毒药？”
慕云晗笑道：“医长老说的，我没试过，但不管是毒药，还是解毒药，我都想种出来看看。”
她挥手让锦绣等人送盥洗的热水过来：“你该休息了。”
顾凤麟道：“真的是要把我从头到脚管起来？”
“当然是真的。难道神官大人不服吗？”慕云晗笑道。
“当然服了，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是妻奴。”顾凤麟听话地由着慕云晗收拾，顺从地躺上床。
慕云晗盥洗完毕回到床上，他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慕云晗就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躺下。
一双手伸过来，有力地将她拥入怀中。
顾凤麟将头挨着她的头，蹭了几下，小声道：“晗晗，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如此高兴，如此轻松，如此安宁。
一夜无话。
次日慕云晗是被顾凤麟摇醒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比昨天要觉得累很多，眼皮重如千斤，简直睁不开。
小米急得要用冷帕子给她醒神，虽说顾侯府那边的人不是东西，但也不能在拜翁姑这天落下把柄给人嘲笑。
顾凤麟挥手让小米出去：“我来叫醒她，你们自去准备东西。”
帐幔放下，顾凤麟低头吻住慕云晗的唇，只一会儿功夫，就将她的唇蹂躏得不成样子。
慕云晗的困意一扫而光，紧紧揪着他肩上的衣服大口喘气。
顾凤麟含笑看着她：“还困吗？若是还困，再来一回？”
慕云晗连忙将手挡着唇坐起身来：“不要了，等下我还要不要见人啦。”
顾凤麟这才打起帐子，叫人进来伺候她穿衣梳洗。
她梳妆之时，他哪里也不去，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待到将要画眉，就又接过眉黛亲手给她描画。
他有一双巧手，画得比任何人都要好。
小米等人真是奇怪了：“都是一样的眉黛，看着大致也差不多形状，为何大人画的就是要好看一些？”
顾凤麟指点她们：“夫人生得明艳，自带英气，眉尾是该有一点飞扬的，这样才切合她的气质。”
小米等人围着慕云晗看了半晌，连连点头：“果然还是大人最知道夫人。”
慕云晗嗔道：“不许说出去！”

第1709章 谁被放出来了
顾侯府正门大开，四处扫洒洁净。
着青衣的奴仆在道旁依次而立，目不斜视，整整齐齐。
慕云晗跟着顾凤麟一路走进去，不像是去拜翁姑的，更像是去被过堂的。
这让她想起了从前在留仙县时，顾大老爷带着一门豪奴将她提溜过去威逼恐吓的场景。
今天就有点那种味道。
她轻声笑道：“看来老太爷心中的怨念很深啊。”
顾凤麟笑道：“那不是正常的事么？”
自有人将他们领到正堂。
偌大的正堂里早就挤满了顾氏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上百人，这是有些脸面的，比较近支的。
台阶下更是挤满了人，男女老幼都有，这是普通族人。
乍一看，真是密密麻麻，一片人头，无数眼睛。
慕云晗倒是无所谓，她当初在守山镇时与乡邻议事，平日率领药膳堂众人经商，在慕侯府与族老、族人打交道，哪次见到的人少了？
可以说，她最不怕的就是见人。
因此是昂首挺胸，气势磅礴地走过去，毫不怯场。
走着走着，她听见有一条细小的声音道：“傲气什么？对着族人如此目中无人，真是不懂得谦逊温良为何物！”
她恍若未闻，步伐未曾有丝毫停滞。
这些人当她是白痴吗？
以为这样挑衅，她就会停下来当场发脾气，和人起冲突？
哦，不会的，那不叫霸气，那叫举止失当。
她是跟着顾凤麟的，他会让她受气？
不会，别看他什么表情都没有，说不定已经把人记下来了，等着被拔舌吧。
身为神官夫人，就该威仪赫赫。
顾凤麟突然收到慕云晗充满爱意的眼神，诧异地小声道：“怎么了？”
“没啥。”慕云晗看着他微微一笑。
瞧，他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样子，就连她看他一眼都能立刻知道，那些坏东西是别想跑了。
顾凤麟见她表情丰富无比，不由宠溺一笑：“别闹。”
“嗯。”慕云晗收回目光，继续气势磅礴地往前走。
这一幕落到别人眼里，就是公然打情骂俏。
顾老太爷皱起眉头，重重地将茶碗放在案几上。
顾大老爷却是紧紧盯着新婚夫妇，百感交集的样子。
顾大夫人扫了他一眼，紧抿着唇，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坐在她下手的顾二夫人怨毒地道：“啧啧，看这惟我独尊的样子……”
顾二老爷瞪了她一眼，道：“不说话你会死？”
顾二夫人愤恨地闭紧了嘴，眼神却是始终没有离开过慕云晗和顾凤麟。
慕云晗眼尖，小声道：“瞧，谁被放出来了？”
顾凤麟淡淡地道：“一次认完最好，省得还要认第二次。”
显然是早就知道的样子。
慕云晗抿嘴一笑，跨进门槛。
顾老太爷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眼神阴冷，丝毫没有喜气。
若是一般人，早就被吓得不知所措，可顾凤麟和慕云晗都不是被吓大的。
他的脸色越是难看，他们越是笑得喜气洋洋。
德长老站出来，笑道：“人都到齐了，开始认亲吧。”

第1710章 鞋不合脚？
顾老太爷垂眸看着慕云晗，久久不接她奉上的茶。
德长老皱起眉头：“老太爷，稍后还有要事呢。”
医长老、武长老等人全都齐齐看向顾老太爷，形成统一的，无声的压迫。
顾老太爷这才接过茶，碰唇便放下，淡淡地道：“入我顾氏门，当谨记妇德闺训，孝顺公婆，友爱兄弟姐妹，怜贫惜弱，尊老爱幼……”
慕云晗垂眸听着，表情坦然安宁，看不出丝毫不满。
顾老太爷原本就是喜欢她的能干稳重，觉得她可以给顾氏带来若干好处。
可现在她越是能干冷静，他就越是生气：“你那些生意，该停的就停了，该交给族人和管事的就交给他们去做。
神官夫人就要有神官夫人的样子，日日抛头露面，与民争利，算什么样子？”
慕云晗还是垂眸听着，等到顾老太爷说完了，方微微一笑：“您老说得是。”
这句话说得很精妙，承认他说得对，却没答应做不做。
顾老太爷一拳砸在棉花上，颇为无力。
顾老太爷心有不甘，还要开口，就听顾凤麟淡淡地道：“稍后还要入宫谢恩。”
顾老太爷接连两次都没能拿捏住慕云晗，就已经落了下风，心知再弄反而露怯，便将手一挥。
绿腰捧出一个红封，微笑着放到小米托着的托盘里，再低着头退下去。
慕云晗再走到顾大老爷夫妇面前，行礼，奉茶。
顾大老爷并未为难她，很快接茶喝了，淡淡地道：“盼你夫妇二人以后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顾二夫人冷笑了一声。
顾大老爷恍若未闻，将一个红封亲手放到托盘中，转头看向顾大夫人。
顾大夫人笑得慈祥温婉，说了和顾大老爷类似的话，照样给了慕云晗一个红封。
接下来，慕云晗便不再给其他人奉茶，只由顾大夫人陪着，依次认亲，再将准备好的礼一一奉上。
首先要认的，就是顾二老爷夫妇。
众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新妇进门，送的礼通常就是鞋袜手帕之类的针线活。
而顾二老爷是顾凤麟的至亲，送的礼断不能马虎了去。
问题就出在这夫妻二人之前被关了起来。
当时顾老太爷是为了让顾凤麟站稳脚跟，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打耳光。
于是他不得不把人放出来，为的是牵制顾凤麟，为顾凤源争取机会。
大家都在看新妇能不能拿出合适的礼，因为一旦有些许不妥，必然会被顾二夫人当众挑剔嘲笑。
慕云晗侧头看了一眼，锦绣就捧出一双绣鞋、一双青布鞋递过去。
慕云晗蹲个礼，笑吟吟地道：“给二叔父、二婶娘请安。”
顾二夫人冷笑一声，将手捏着那双绣鞋，不怀好意地道：“早就听闻侄媳妇绣工超群，今日我可要好好看看这绣鞋。”
看了一眼之后便丢给丫鬟：“我怎么觉着这鞋子小了？”
丫鬟作势看了那绣鞋一眼，难为情地道：“是有些小了。”
就有人小声笑起来：“穿小鞋啊。”

第1711章 自取其辱
顾二夫人就似笑非笑地道：“侄媳妇，送人需好物，给人准备礼物要诚心，这个道理你母亲没教过你吗？”
这相当于直接骂慕云晗没家教了。
下方就有人轻笑出声：“乡野里长大的野丫头，能指望什么？山鸡就算披上凤凰毛，也还是山鸡啊。”
慕云晗微笑着道：“二婶娘这是对我有成见啊，还没试过，怎么就知道鞋子不合脚，我不诚心呢？”
顾二夫人冷笑道：“好，拿来我试！”
以她想，以顾凤麟、慕云晗和他们之间恶劣的关系，以及这二人眼高于顶的性子，必然想不到给他们准备礼物。
这鞋子不过是随便找来敷衍的罢了，怎么可能合脚？
然而鞋子刚上脚，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不大不小，刚好合适，宽窄胖瘦好比量身定制。
她愣了片刻，就想表示就不合适，反正鞋子穿在她脚上，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谁还能把她怎么地。
却见慕云晗轻轻挥手，锦绣上前拿出尺子，熟稔地先量旧鞋，再量新鞋，边量边报尺寸，行礼道：“大小一模一样。”
顾二夫人正要辩解，又被慕云晗打断。
“我母亲除了教我送人需好物的道理，还教育我说，做人最重要的是知好歹，服尊敬，不然就是不惜福，自取其辱。”
慕云晗蹲了个礼，笑吟吟地道：“这个道理人人皆知，二婶娘觉得是不是这样？”
顾二夫人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慕云晗不依不饶：“好像早年，二婶娘也要叫我娘一声长嫂？我也听说过，您早年很想与我母亲相交，按理说，您对她是很了解的，现在怎么好像不认识了？”
这会儿轮到别人嘲笑顾二夫人了：“不然怎么说捧高踩低呢？早年那是县主娘娘，世子夫人。”
顾二夫人很凶地瞪过去。
下头的人就小声道：“看看别人怎么大度，看看她多么小气。”
“算了，二婶娘遭逢剧变，心神不宁，我不会记在心里的。”
慕云晗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给顾二夫人，笑眯眯地去认下一个亲。
顾二夫人险些一口血喷出来，紧紧抓住椅子扶手瑟瑟发抖，总算是没有当场晕厥过去。
顾三老爷夫妇客气多了，和和气气地收了礼物，送了见面礼。
接下来的顾氏众族人中，也有那不长眼色的，但更多都是知情识趣的。
顾二夫人就是前车之鉴，不长眼的只管上。
可很快，就连那不长眼的也偃旗息鼓起来。
只因为他们发现，居然有人拿着小本本在记录他们的名字！
他们立刻看向顾凤麟。
顾凤麟神情自若地站在一旁，不时低声和几位长老交谈，好像这些事和他没关系似的。
但大家都知道没这么简单。
躲在人群中做阴暗小人，不用担心被抓，可以猖狂。
一旦发现可能付出代价，有胆子胡来的人就没几个了。
毕竟，老鼠只敢躲在阴沟里。
慕云晗走了一圈，算是基本认完了亲，正当此时，顾漪澜缓步而来。

第1712章 少操一点心
顾漪澜独自走来，虽然很慢，却是独立行走。
他穿过密密麻麻的族人，踩着众人各式各样的眼神，缓步走进正堂。
慕云晗打量了他一番，注意到他的气色看起来像是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
顾大夫人笑道：“小九何故姗姗来迟？还以为你不来了。”
她看看锦绣拿着的包袱，见已经空了，便道：“阿麟媳妇的礼大概已经给你送过去了。”
谁都看得出来，顾大夫人是在为慕云晗周全。
毕竟才有顾二夫人扯皮，再来一个顾漪澜，就更不好看了。
又有人在一旁感慨：“大夫人真是仁慈啊，这么体恤慈爱的婆婆真是难得。”
慕云晗一阵恶心。
顾二夫人发难的时候，顾大夫人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现在看到是顾漪澜，就来这么一出？
是在恶心谁呢？
她正要出声，顾漪澜已然淡淡地道：“不劳大嫂操心，我已收到侄媳妇使人送过去的孝敬礼，这是特意过来感谢的。”
特意过来感谢？
众人全都讶然。
要知道，从前顾凤麟和顾漪澜叔侄俩简直就是水火不容。
虽说后来要好一些了，但明面上仍然没有太多往来。
今天顾漪澜这是？
顾漪澜朝慕云晗点点头：“你送去的鞋子很合脚，有心了，多谢。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他送过来的是巴掌大小的一只盒子，拿着轻飘飘的，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慕云晗谢过，就退到顾凤麟身边立着。
顾漪澜看着顾凤麟道：“不是说还要入宫谢恩么？时辰差不多了。”
这才是真正的解围。
顾凤麟客气地点点头，看向顾老太爷：“孙儿告辞。”
顾老太爷勾起唇角，阴沉沉地看看顾漪澜，再看看顾凤麟，懒洋洋地挥挥手：“去吧。”
慕云晗垂着眼眸蹲了一礼，跟着顾凤麟转身离开。
她听见顾老太爷在身后威严地道：“小九，难得看你出来走动，今日过来，是大安了？”
顾漪澜不紧不慢地道：“多亏阿麟让人精心照料我，暂时是死不掉了。”
顾老太爷冷笑：“你这是在怪为父没有照料好你？”
顾漪澜照旧不温不火：“您想得太多，儿子体弱，还需家族照料……”
慕云晗小声问顾凤麟：“他还在太常寺任职么？”
顾凤麟道：“陛下没说不让他做，他一直挂着名头，没有管事就是了。但不过，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太久。”
皇帝的目的是想让他和顾氏分裂，互相争斗。
如今顾漪澜不成事了，是顾大老爷掌事，顾大老爷隐有与他和好的意思，皇帝肯定不高兴。
“所以，今天你随我入宫，要做好受气的准备。”
顾凤麟看着天边的流云，淡淡道：“不过这是暂时的，很快，你就不用受这种气了。”
慕云晗敏锐地捕捉到一些什么：“为什么？”
顾凤麟看着她一笑：“没什么，晗晗，别人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不需要我养你，那你就开开心心，少操一点心好不好？”

第1713章 又见药方（为浅笑如歌加更）
慕云晗借着长袖遮掩，悄悄握住顾凤麟的手：“那行，以后我管钱，你操心。”
顾凤麟侧头看着她，微微一笑：“好。”
二人分头上了各自的车，朝着皇宫而去。
慕云晗拿出顾漪澜给的盒子，却是一张发黄的药方躺在里面。
这药方的字迹，与当初慕二娘子给她的那几张药方字迹一模一样！
旁边还有一张顾漪澜写的纸条。
大意是说，这药方是专给神官夫人调理身体的，她可以放心使用。
昨天，医长老曾给过慕云晗一本关于神官夫妇新婚结合，需要注意什么，会带来什么好处的册子。
里头提到，对于双方来说，男精女血都是彼此最滋养的良药，却没有提过有这么一个药方。
显然，医长老等人并不知道药方的存在。
那么，顾漪澜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慕蓉用过吗？
是否真的有用？
慕云晗道：“我记得新婚那日，九爷曾送过一件贺礼，是什么？”
小米道：“那东西是清风收着的，大人没说拿过来一起存放，奴婢就没问。”
慕云晗闭上眼睛养神。
千头万绪，需要思考的事太多了。
宫中还是原来的样子，肃穆安静，金碧辉煌。
唯一不同的是，来回行走的宫人都会停下来道一声喜。
顾凤麟心情很好，只要过来贺喜的，统统有赏。
一路欢喜着到了御书房外，李士良笑着迎上来：“恭喜二位，白头偕老啊。”
顾凤麟笑着还了一礼，朝书房呶呶嘴：“陛下可有空闲？”
李士良伸出四根手指，笑道：“在下棋呢。”
却是信陵王入了宫，在陪皇帝下棋。
慕云晗严重怀疑，信陵王是因为知道他们要入宫谢恩，故意过来耽搁人。
顾凤麟毫不在意，和李士良在那小声聊天，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比如说，李士良讲自己老胳膊老腿儿，腰酸背痛。
顾凤麟就给他出主意，让他用袋子装了盐热敷，还可以让医长老帮他瞅瞅。
李士良又看着慕云晗道：“人老了，最糟糕的就是睡不好觉，听说夫人有一味神药，如意茶，那个治失眠是最好的药。”
慕云晗笑了：“公公若是需要，稍后我让人送些过来……”
李士良却是摇摇手：“不用，奴婢贱命，哪里敢用这样珍贵难得的药物？”
慕云晗诧异，问了又说不要，是什么意思？
顾凤麟若有所思。
转眼，小半个时辰过去。
有人过来问：“太后娘娘等着见神官夫人。”
李士良这才进去提醒皇帝。
“进来吧。”皇帝将一粒棋子摁在棋盘上，抬眼看着顾凤麟和慕云晗：“来了也不出声，傻傻地站着干什么？”
其实谁都知道，他是故意晾着这二人的。
顾凤麟道：“难得陛下有雅兴，又有殿下相伴，臣再等多久也是乐意的。”
皇帝的心情稍许好了些，指着信陵王道：“他别的本事没有，孝心还是有的。”
这就是美色的力量，因为进了一个讨喜的美人，所以逆子也变成了孝子。

第1714章 后继有人
信陵王见皇帝夸他，立刻束手起立，恭敬地道：“儿臣要学的还有很多。”
皇帝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是吧？阿麟？”
顾凤麟微笑：“陛下说得极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信陵王就感激地看了顾凤麟一眼，恭谨地道：“神官大人，本王知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熟读经书，最近学问上有些疑问，想向您请教，不知可否拨冗指点一二？”
顾凤麟道：“只要我有空，殿下只管过来。”
皇帝欣慰地看着他二人，时不时捋一下胡须。
慕云晗看他几人在那虚伪的你来我往，就想，这是皇帝又看不惯太子了，想竖起信陵王这面旗帜再玩些日子？
好容易话题转到她身上，皇帝照例说了些训诫的话。
慕云晗都垂着手一一听了，虚心诚恳地表示照办。
皇帝对她谦恭的态度很满意，然而仍是话锋一转：“以后你就是阿麟的贤内助，要提醒他守礼、谦恭、为民、为国谋福祉，万不可骄傲狂躁、贪心太过……”
这说的是新婚当日同车之事。
慕云晗微微笑着：“陛下的旨意，臣妇铭记在心。”
皇帝便道：“太后要召见你们，且去罢，朕将这局棋下完。”
忽见李士良探了个头，喜气洋洋的模样。
皇帝便道：“你这老货，又是想说什么？”
“陛下大喜啊！”李士良跪下去磕头讨赏：“太子妃产下皇孙！母子平安！”
皇帝一怔，随即狂喜，来回走动了几回，大笑道：“果然是大喜！我赵国后继有人了！”
连说三遍，意犹未尽，使劲拍着顾凤麟的肩头道：“阿麟，我赵国后继有人了！”
顾凤麟微笑着道喜，慕云晗看向信陵王。
信陵王也在笑，笑容却非常勉强。
他甚至将手收到袖子里藏了起来。
慕云晗阴暗地想，那手是不是已经控制不住，在瑟瑟发抖啦？
皇位只有一个，太子已经是太子，目前看来地位稳固。
现在太子妃又产下嫡长子，皇帝都说了，赵国后继有人了，那其他人算个屁啊！
信陵王想到自己那个不祥的畸胎儿子，顿时一阵气短胸闷。
若不是那个蠢妇胡来，说不定，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的。
恰在此时，只听皇帝道：“阿麟，你稍后陪朕去看看皇孙？”
顾凤麟当然不能拒绝：“陛下，臣荣幸之至。”
皇帝就催他们赶紧去拜见太后，又叫李士良做准备，他要出宫探望新生儿，想想又兴奋地道：“问问皇后去不去！”
信陵王的脸色更加苍白了，站在那里七不是，八不是，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慕云晗有些幸灾乐祸，她看向顾凤麟，却见他笑容之外，十分凝重，隐藏了更多更深的东西。
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难道，太子妃平安产子不是好事？
宫中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也不好问他，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起去了寿安宫。
寿安宫中同样喜气洋洋，瑛姑姑忙里忙外，也是在准备赏赐。

第1715章 推诿拖延之嫌
“咦，我就说，一大早喜鹊就在叫，必然有好事。果不其然，姐姐入宫，太子妃母子平安，都是喜事！”
怀昌公主快乐地走过来，笑着给顾凤麟和慕云晗行了个礼：“给二位道喜。”
顾凤麟淡笑颔首：“多谢殿下。”
慕云晗微笑还礼：“多谢殿下。”
二人竟然是行礼说话全都同步。
怀昌公主一愣，随即笑着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二人：“这就叫默契十足，真替你们高兴呢。”
慕云晗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又真的很高兴，因此只是笑而不语。
怀昌公主倒也不调笑她，小声提醒道：“皇祖母早起就等着你们了，早膳都没进多少。”
这就是有心事，坐立不安，等他们有事的意思。
慕云晗得了提点，悄悄捏了怀昌公主的手一下，跟着顾凤麟一起去了太后跟前。
问安之后，太后赐了座，倒是没提婚礼时的事，只问慕云晗：“今早认亲还顺利么？”
慕云晗笑道：“顺利的。”
太后便淡淡地道：“你那个婆婆，不是省油的灯。早前为了阿麟的教养问题，皇后曾将她叫入宫中申斥过好几回。
本宫看她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表面上装得再好，内心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若是为难你，只管告诉本宫。”
慕云晗微笑着应了，总觉得太后今日亲昵示好得有些过分。
太后又问顾凤麟：“可曾祭拜你的生母了？”
慕云晗担忧地看着顾凤麟。
早在顾侯府时，她就想到这个问题。
新妇初嫁，按照世俗的规矩，当然只拜正室，不拜妾室。
但顾家非常特殊，产下继承人的二房，可与正室并称夫人，且从某方面来说，身份地位甚至高于正室。
就算静夫人死了，在灵前磕个头，上一炷香，也是人之常情。
但整个顾侯府都未曾提及这件事，包括顾凤麟本人也不提。
她也就不敢轻易去碰触这个忌讳，以免让顾凤麟不高兴。
现在太后提到这个，却是避无可避了。
顾凤麟神色平静，无悲无喜：“回太后娘娘的话，尚未。”
慕云晗生怕太后追问，补充道：“时间有些紧，来不及。”
“是赶着进宫谢恩把？”怀昌公主非常善解人意。
太后瞅着怀昌公主道：“你这皮猴儿，随时随地都在帮你的慕姐姐说好话，不是说有什么东西要拿给她么？怎么现在又不急了？”
怀昌公主笑着去拉慕云晗，俏皮地和顾凤麟说道：“神官大人，借您的夫人一用，很快就归还。”
慕云晗跟着怀昌公主走远，太后严肃地看着顾凤麟道：“如今你已大婚，之前和本宫提到的那件事，可有眉目了？”
顾凤麟道：“臣打算今夜冥想。想来，经过这一番治疗休养，再次冥想能看清楚很多细节。”
太后有些不满：“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你说需要新婚治疗休养，本宫也尽力给你创造了条件。
现在成亲好几天了，你却迟迟拿不出结果，本宫看，你是有推诿拖延之嫌！”

第1716章 本宫小看你了
太后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顾凤麟坦然自若：“敢问太后娘娘，推诿拖延，对臣有什么好处？”
“您也知道，天意之所以是天意，正是因其深不可测，能够得窥天道之一二，已是逆天而行。”
“顾氏子弟为何短命夭寿？正是因为窥探天机，遭受天谴。”
“臣若是有意要害陛下，完全可以不向娘娘言明此事。”
太后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控制的烦躁，打断顾凤麟的话：“行了！本宫只想知道，确切的时间、地点、都有什么人在场，凶手是谁！”
说完这段话，她下意识地又改了说法：“那个居心叵测的恶徒是谁！”
顾凤麟正色道：“太后娘娘，臣以为，凡事当作两手准备。”
“两手准备？”太后想到什么，狠声道：“你什么意思？”
“一片叶子有正反两面，一件事情有好坏两面，太祖之所以能从普通兵卒成为赵国之主，正是因为凡事周详。臣言尽于此，请娘娘斟酌。”
顾凤麟恭敬地行了一礼，道：“陛下要去太子府中看望皇孙，着臣伴驾……”
太后见他神色冷肃，毫不退让，不由冷笑：“顾凤麟，本宫是小看你了。”
顾凤麟道：“为国尽忠，不敢有丝毫懈怠。”
良久，太后长叹一声：“罢了……”
——*——*——*——
偏殿之中，怀昌公主和慕云晗相对而坐。
在二人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几只巴掌大小的瓷盒，盒子里装满了香料。
“沉香、金颜香、龙脑、甲香……”
怀昌公主纤长白皙的手指在瓷盒上一一点将过来：“各各切碎，与蜂蜜倒入瓶中，蒸上半日，再碾成香饼，晒干可成，为瑶英香，配之可避血腥之味。”
“这是我从古香方中寻来的，最适合姐姐使用，你看这是成品，我制得不好，怕你嫌弃，索性将做法给你看，你闲时自己做些玩。”
慕云晗如今做了神官夫人，不比未婚之时，小日子来了就可以不出门。
总有非和顾氏子弟接触不可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上次就有顾凤源险些发疯，再有别人如此，难免难堪。
有了瑶英香，就不怕别人嗅到血腥味儿。
慕云晗嗅了一口，赞道：“难得气味清雅，不是浓香，殿下想得太周到了。”
怀昌公主笑道：“本是要给你做新婚贺礼的，但怕别人在香料里做手脚，就想着等你入宫再给你，一起制香也是妙事一桩。”
玉儿走进来道：“夫人，神官大人要走了。”
慕云晗连忙起身收拾，怀昌公主帮着她整理衣物，轻声道：“近来局势微妙，我的眼皮子老是在跳，你们千万要小心。”
慕云晗一顿，本想问怀昌公主都听说了些什么。
想想又谨慎地停下来，宫中的人和事，到底隔了一层，言多必失。
不然有些事顾凤麟不肯告诉自己，就是不想让自己掺和。
慕云晗朝怀昌公主道了声谢，急匆匆赶出去。
怀昌公主和玉儿对视一眼，收了笑容。

第1717章 千秋万代？
慕云晗赶过去，顾凤麟已经站在殿外等着她了：“陛下要去太子府探望小皇孙，你可要随我一同去？”
慕云晗肯定要去，不然留在宫中做什么。
忽听太后的声音响起：“许久不曾见到晗丫头了，留下来陪老太婆说说话。跟着他们束手束脚的，又有什么意思？”
却是太后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含着笑，目光炯炯地看着二人。
对方有意留人，执意推脱反而不妥。
慕云晗和顾凤麟对了个眼神，便笑着行礼道：“求之不得，娘娘这里有吃的喝的，臣妇是早就饿了。”
“偌大的顾侯府，还能少了你那口吃的？”太后打发顾凤麟：“快些去，别让陛下久等。”
宫人送上吃食茶水，太后命人统统放到慕云晗面前：“都是你爱吃的。”
慕云晗看了一眼桌面，确然都是她爱吃的。
不得不说，太后待她很上心。
慕云晗诚恳地谢过，不客气地吃喝起来。
太后看到她毫不设防的样子，表情颇有些复杂：“好吃么？”
慕云晗笑道：“好吃，臣妇早起就没吃多少，顾氏的宗亲又多，密密麻麻站了上百人，光是叫人便已口干舌燥。”
太后见她杯中的茶水喝光了，便拿起茶壶给她加水。
慕云晗吓了一跳，站起身来诚惶诚恐：“娘娘使不得，臣妇何德何能……”
太后镇定自若地放下茶壶，让她坐下，淡淡地道：“有什么，若是你的外祖母给你倒水，你会不自在么？”
当然不会。
即便外祖母不肯，也要歪缠着老人家倒上一杯，因为那是在撒娇。
若是外祖母还活着……慕云晗的眼圈瞬间红了。
太后看到她的神情，沉沉叹道：“你的外祖母和母亲都不在了，我就是你们最亲近的人。你们不依靠我，是要去依靠谁呢？”
瑛姑姑在一旁说道：“娘娘为大小姐这桩婚事操够了心，只是不让我们讲。”
慕云晗微微哽咽：“我知道的，我已经享着太后娘娘的福了，若不是您庇佑着我，我怎能如此幸运？”
太后拍拍她的手，唉声叹气：“只要我还活一日，便要护着你们。
是了，听说慕安进了京，我已与陛下说了，爵位不好给，总能给个一官半职。
他勤奋上进，又有你帮衬，日子很快就能好起来，以后你们姐妹也有个娘家兄弟帮衬。
如此，老太婆就算闭上眼睛，也能踏实了。”
慕云晗见太后说得伤感，不由动容：“您怎么这样说呢？您老要长命百岁的。”
太后扭头看着她道：“你是神官夫人，应当晓得命定一说，古往今来，有几人能够长命百岁？
我啊，只求赵国国祚千年，陛下和太子等人，还有你们这些小辈平安喜乐就够了。”
慕云晗心口一跳，这是为了顾凤麟那个关于皇帝遇刺的噩梦？
太后才和顾凤麟见过面，现在又来试探她，是在怀疑什么？
她谨慎地看着太后，一半宽慰一半祝愿地道：“您放心，赵国必然千秋万代。”

第1718章 隐藏的高手
讲真的，慕云晗很不愿意打仗，更不希望赵国灭国。
因为那将意味着无国无家，颠沛流离。
虽说她一直在积粮挖洞修墙，努力建设留仙镇，但她希望这些手段永远用不上。
所以她这话说起来很是动情。
太后盯着慕云晗看了半晌，缓缓点头：“但愿。”
“你尝尝这个奶糕，他们才做出来的，一点膻味都没有，挺养人的，我看你这两天似是有些憔悴，往后啊……更要保重自己。”
提到往后，大家都很静默。
谁都有往后，只有神官夫人没有往后。
瑛姑姑给太后使眼色，太后却和没看见似的，说道：“我从前和你说过的那件事，你心里有底吗？”
在顾凤麟荣登神官之位的典礼上，太后曾提醒过慕云晗，神官夫人最后的下场都是销声匿迹。
慕云晗想了想，决意透一点消息给太后：“娘娘知道神灵庄吗？听说那些人最后都是在那里荣养来着。我还没来得及去探望。”
太后淡淡地道：“你还是别去了吧，要做什么就悄悄地做，别让人晓得你知道得太多，反而容易掣肘。”
慕云晗听她的话，像是知道点内情的，便道：“娘娘是知道神灵庄的？”
“是知道一点……”太后才说了个开头，就听门外有人大声道：“谁在那里！”
瑛姑姑身影一闪，转眼间便消失在眼前。
没想到瑛姑姑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慕云晗一怔，随即起身将太后护在身后，警惕地观察四周。
适才太后要找她说悄悄话，只留了瑛姑姑一人在旁伺候。
现在只剩了她二人在屋里，她又没带任何防身之物，不得不小心。
她却没注意到，太后一直在观察她的举动。
幸亏瑛姑姑很快就回来了：“有人偷听，被夫人的那个丫头，叫小米的给发现了。
这小丫头精明得很，她不认识宫中的人，也不能管，生怕做错事惹祸，就大声喊出来，又跑去将退路堵住。”
太后道：“抓住了？”
瑛姑姑的脸色不大好看：“没有，就差那么一点。他对宫中的地势非常熟悉。”
太后沉默地敲击着椅子扶手，半晌长叹一声：“牛鬼蛇神。”
慕云晗不知她说的是谁：“如此居心叵测之徒潜伏于娘娘身侧，实在太过可怕，何不着人彻查？”
太后用一种“你很天真”的眼神看着她，微笑道：“哪有那么容易？这宫里啊，自从多了那两个女人，水就更深啦。”
这指的是皇帝的两个新宠，苏美人和甄美人。
“纵然是母子，有些话也是不好说的。”太后疲惫地揉揉眉心，语重心长：“所以，本宫只能仰仗你和神官了。”
慕云晗忙道：“为国分忧是职责所在。”
太后道：“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很多，真正能做到的却没有几个。罢了，你先回去吧，我乏了。”
慕云晗行礼告退，转身时抬头张望，只见太后靠在椅子上发呆，老态纵横，是真正的老了。

第1719章 逃过一劫
说到底，身份再怎么尊贵，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而已。
担心家族子孙后辈，日日不得安眠。
那所谓的胃病、失眠，都是因为焦虑担忧。
纵有手段，对她却一直都很好。
差不多是有求必应。
换了旁人，哪有这么好求？
慕云晗看着这样的太后，还真多了几分“外祖母”的感受。
她冲动地道：“太后娘娘，您千万保重，赵国不能没有您，我们不能没有您！”
太后微微发怔，随即看着她笑了：“知道了，去吧，去吧……”
慕云晗道：“我回去后，就让医长老过来给您诊脉，您好生调养一下。”
她一时情急，就连称呼也没那么讲究了。
可在太后看来，却是她很诚心直率的表现。
太后笑着摇头：“我很好，照顾好自己。”
慕云晗又在门口行了一个大礼，转身快步离开。
瑛姑姑看一眼桌上的糕点茶水，叹一口气：“娘娘没把那个给她服用？”
原本说好要用点手段，利用慕云晗拿捏顾凤麟，省得顾凤麟捣鬼使坏。
可事到临头，太后居然改了主意。
太后淡淡地道：“没必要。她很有良心，却又有反骨，得顺着捋，不能逆着来。”
瑛姑姑沉默许久，道：“这样也好。依着老奴看，神官大人精明过人，若被他发现咱们在她身上动作，只怕会玉石俱焚。”
太后皱起眉头：“本宫自来不是魑魅魍魉之人，若不是事关国祚，他又迟迟不肯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本宫怎会对小辈下手？”
可到底也没下。
瑛姑姑想，这位神官夫人，可以说是福泽深厚，也可以说是会做人。
也许，这样的结果算是最好的吧？
“皇孙的赏赐准备好了吗？拿来我过目。”太后站起身来，却是一阵天旋地转。
瑛姑姑赶紧扶住她，担忧地道：“要不，再请医长老入宫给您瞧瞧？”
太后断然拒绝：“不，我相信慕云晗，却始终不信顾凤麟！”
一个宫人自外而入，小声道：“娘娘，铜雀宫传来消息，甄美人像是有了身孕。”
太后勃然变色，咬紧了银牙：“贱人贱种，其母已是祸乱宫中，迷惑君王，再生个小贱种，岂不是要上天？”
慕云晗回到家中没多久，宫中的赏赐便送到了。
无非都是些金银锦缎之物，唯有太后送的要特别一些，多了几张制作点心的方子。
小米高兴地道：“这回药膳堂又要多出几样特色糕点了，从宫里流出来的方子，有些人一辈子都别想看到！”
慕云晗道：“你傻啊，太后慈爱小辈，我却拿去赚钱？”
小米看着她笑，她反应过来，不轻不重地捏了小米的鼻子一下：“又在逗我开心。”
小米轻声道：“夫人，其实刚才在寿安宫，根本没人偷听。”
慕云晗睁大眼睛：“你……何以如此胆大妄为？”
若是被抓住，就连她都护不住小米，必然是要乱棍打死的。
小米道：“是神官大人交待的。”

第1720章 你是你，我是我
是顾凤麟交待的？
慕云晗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道理。
他是怕太后对她不利吧。
不知为何，慕云晗总觉得太后对她没有恶意。
当然，权谋斗争从来都不是讲人情、讲感觉的地方就是了。
和太后比起来，她更相信顾凤麟。
也真是奇怪的，曾经被骗得那么狠，以为不会再相信人的自己，居然会这样相信一个人。
慕云晗翘着唇角笑了，她真的是，很喜欢，很喜欢他。
小米道：“您怎么反而笑了？”
锦绣笑道：“夫人这是在想神官大人呢，咱们都不能体会。”
“去你的。”慕云晗佯作嗔怒：“都是我把你们惯得没规矩。”
“什么事？”顾凤麟从外头走进来，微笑着道：“笑什么呢？”
小米和锦绣笑而不语，一个接帽子，一个奉上湿帕子，慕云晗斟茶：“没说什么，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顾凤麟接过茶喝了一口，说道：“没在太子府久留，宫中的甄美人有了身孕，陛下大喜过望，急匆匆赶回去了。”
慕云晗发现他盯着自己看，就笑着转了一个圈：“完好无损。”
顾凤麟一笑，让小米几个退下，拉着她的手道：“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
慕云晗伸着头给他看：“你看是不是很好？”
温热的吻突然落到颈间，她一痒，缩着脖子轻笑出声：“别闹。”
顾凤麟让她坐在腿上，环抱着她，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和我说说今日宫里的事，一点都别放过。”
慕云晗一五一十说了。
顾凤麟听得认真，临了叮嘱她：“宫中的东西，能不用的尽量别用。怀昌给你的香也别用。”
慕云晗道：“你可是知道什么……你和太后……”
顾凤麟正色道：“不要多问，你看，今天你什么都不知道，以本心对待太后，得到的收获就很大，是不是？”
“虽说夫妇一体，但有时候，你是你，我是我，懂么？”
慕云晗不太懂：“这是你的想法，在别人眼里，你我就是一样的，都不是好东西。”
顾凤麟伸出大手，在她发顶轻轻摩挲几下，笑道：“不，晗晗，你是你，我是我，他们会知道的。”
这是他能给她的保护之一。
好的，都是她的。
坏的，都是他的。
这样，才能一些人，心中还有善念的人，在将来某一天，当他再也护不住她之后，会对她稍许好一点。
慕云晗靠在顾凤麟怀里，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觉得岁月可以天天这样慢悠悠的过。
“九叔给了你什么？”
夫妻二人同时问了同样的话，随即都笑了。
慕云晗拿药方给他看：“你听说过这东西么？总感觉你虽然做了神官，但是很多事情不知道。”
其实她有点怀疑，传承的事是不是被人有意识地隐瞒了一部分。
顾凤麟道：“传承是没有问题的，九叔所知道的那些，也许是他自己钻研的。”
顾漪澜于男女情爱一事十分淡漠，所有的热情和精力都花在了提高个人能力上。

第1721章 顾漪澜的目的？
若非是因为身中几种剧毒，同时没有稳定优质的血供给治疗，顾漪澜也许还能再撑几年。
慕云晗道：“那他若是不肯说，还真不好追问。”
顾凤麟道：“人有人道，蛇有蛇道，他不说，我也有自己的法子，你不用担心。”
他拿出一只盒子：“这是他送的新婚贺礼。”
盒子里装了一颗松子大小的银色药丸。
慕云晗吃了一惊，立刻就要去找自己的珍藏。
顾凤麟笑着制止了她：“不用看了，就是那个药。”
之前顾凤麟曾经将一颗要紧的药交给慕云晗保管。
这个药的作用是可以封闭顾氏子弟的感知，让人不再做带有预言作用的神梦。
如此，便可以极大地延长寿命，减少对慕氏女血液的需求。
顾凤麟给慕云晗的那一颗据说是仅剩的，唯一能够封闭他的感知，让他从此不再做神梦，不再具有预言先知能力的最后一颗药。
慕云晗曾经想过，等到将来实在维持不下去，就让顾凤麟服下这颗药。
为此她非常珍视那颗药，把它当成性命一样珍藏。
可现在，顾漪澜居然轻轻松松拿出一颗做贺礼？
慕云晗皱起眉头：“不是说没有了吗？为什么他还有？”
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药一直都是德长老保管的。
而且最需要这个东西的，难道不是顾漪澜吗？
濒临死亡，只要服下这颗药，便能尽可能地延长寿命。
顾凤麟道：“小叔曾是神官，有这么一颗药也说得过去。至于为什么不用，就要问他了。”
对于骄傲的人来说，失去引以为傲的东西，活着不如死去。
但此刻的顾漪澜，本就已经失去预知能力，所以这种情况应该不存在。
他不服用，只能是因为别的原因。
“或许他还盼望有一天能够恢复感知能力？”
慕云晗思索道：“他送你这个药，又送我那个药方，是想还情？”
不管怎么说，这始终是一件非常珍贵的礼物。
“就当他是吧。”
顾凤麟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顾漪澜身上，握着慕云晗的手道：“今夜我要闭关，在这之前，你想不想做点什么？”
慕云晗脸一热，笑骂：“不正经。”
顾凤麟一本正经地道：“哪里不正经？我是问你想不想一起下棋喝茶赏花。”
慕云晗笑容一僵，翻身骑在他的腿上，看着他甜美的笑：“好啊，那就一起下棋、喝茶、赏花。”
她跳下去，整理好衣裙，准备去取棋盘：“就在窗前下吧，这里风景最好，我让人烧水……”
说着，她不经意地捋了一下碎发，袖口下滑，露出一截形状美满、欺霜赛雪的皓腕。
她从来都不瘦，是很健康的那种美，修长挺拔，前凸后翘，该有的一定有，该平的一定平。
如今年纪正好，就像是熟透了的桃子一样甜美饱满。
这一撩一拨之间，风情万种。
顾凤麟沉默地站起来，用力将她一抱，丢到了床上。
大红的床帐放下来，隔绝了视线。

第1722章 望春·思贤
澜京的春末夏初，是多风的季节。
清早刮，午后刮，傍晚刮，夜里也在刮。
慕云晗从前很不喜欢这种天气。
因为刮风会吹起尘土，会让她的铺子变得到处铺满浮尘，会让客人减少出门，从而影响她的生意。
可是这个初夏，她觉得风很宜人，充满了花香和露水，就连等待也变得有意思起来。
她坐在思贤楼上，看着不远处灯火辉煌的神殿，心里被甜蜜塞得满满的。
她和顾凤麟缠绵了很久，然后她和他都睡过去了。
等到她醒来，他已经离开，进了神殿冥想。
她问过他已经进了膳食，便懒洋洋地洗了澡，换了一身美丽的衣裙，坐到这个地方守着他。
一个白发女官坐在下手，微笑着和她讲述思贤楼的来历：
“……大人和夫人真是恩爱呢，要说这幢思贤楼啊，早年并没有的，是第十五代神官修建的。”
慕云晗很乐意与这些侍从搞好关系，少不得很感兴趣地追问：“这中间是有什么典故？”
白发女官见她感兴趣，开心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夫人和几位姑娘觉着应当是怎样的典故？”
锦绣笑道：“奴婢猜啊，这位神官大人一定心系天下，希望赵国多有贤士！”
大小米连连点头：“思贤楼，思贤楼，可不就是这样的么？”
白发女官笑而不语，问慕云晗：“夫人以为呢？”
慕云晗道：“我的看法和她们差不多。”
白发女官笑道：“第十五任神官夫人名贤，慕贤莱。此楼乃第十五任神官大人为夫人所建。”
顾凤麟曾和慕云晗提过这位第十五任神官。
这位神官能力十分出众，准确地预测了齐国与赵国的战争，并帮助赵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那一战，齐国失去十万精兵强将，不得不割地赔款。
神官夫妇也因此得到至高无上的荣誉和万众爱戴。
但之后在一次聚会上，神官夫人被针刺中腰椎中毒，从此失去纯净血脉，再不能供给神官药丸。
没多久，神官因病而亡，夫人郁郁而终，齐国举兵伐赵。
新任神官经验、天赋皆不足，赵国大败，一个辉煌的时代就此结束。
之前慕云晗的腰椎上曾经受过类似针伤，可把医长老和顾凤麟吓坏了，幸亏只是虚惊一场。
而这一幢楼，便是第十五任神官夫人中毒之后，因为觉得不能尽职供给丈夫良药，自请下堂。
被拒绝后，她便离开神官宫，独自搬去神官府居住。
第十五任神官思念她，屡次登门求见而被拒，便修建了这幢思贤楼，希望能在这里看到神官府中的妻子。
“夫人请看这里。”
白发女官领着慕云晗走到另一边：“那边就是神官府，那个挂了红灯笼的地方，就是当时神官夫人所居的望春楼。”
“望春楼又是什么典故？”小米几个都被吸引住了。
白发女官笑道：“第十五任神官名春，顾春归。”
慕云晗道：“这个望春楼一定不是那位夫人起的名字。”

第1723章 白发女官
白发女官笑道：“夫人说对了，是后人起的。”
小米几人唏嘘不已，慕云晗却是一刻也不想在这楼上待着了。
虽说百无禁忌，但神官的存在本就逆天，难用世间常理解释清楚。
所以她还是很忌讳。
“此间风大，我们先下去吧。”慕云晗掩藏了情绪，缓步往下。
她并不想给白发女官增加负担，也不想让神官宫中的下人认为新任主母喜怒不定，不好伺候。
白发女官低头恭送，并不似其他人那般拼命挽留讨好。
小米使了个眼色，锦绣留了下来。
待到慕云晗带着众人下了楼，锦绣方笑眯眯地道：“嬷嬷，先任神官夫人也是住在望春楼的？”
白发女官微笑道：“怎么可能？历代神官夫妇都以为这两个地方不祥，恨不得拆了，又怎么会去住呢？”
锦绣勃然变色：“那你推荐这里？”
慕云晗问有什么地方，既可以看到顾凤麟冥想的神殿，又不会打扰到他，刚好问到这白发女官，她便推荐了思贤楼。
锦绣现在怀疑，白发女官是故意的。
毕竟才换了主人，而上一任的男女主人，刚好都和顾凤麟夫妇有些不对付。
趁人不备，搞点小事情恶心人也是有的。
白发女官平静地道：“锦绣姑娘，是夫人让你留下来质问老身的么？”
锦绣厉声道：“当然不是，夫人胸怀宽广，怎会计较这种小事？是我看你心怀叵测，特意留下来问个清楚明白！”
“既然胸怀宽广，不计较小事，说明本身是磊落之人，磊落之人自有天佑，何需畏惧这些前尘往事？
一件事情若要发生，便始终都会发生，不会因为你上或未上一座楼而改变。
就像叶子，即便因为天气暖和而没有按时落下树枝，但它迟早也还是要掉落的。
这个道理，神官大人最该明白，夫人作为神官的妻子，也该明白。”
白发女官微微颔首，坦然自若地朝楼梯口走去。
这是强词夺理！锦绣气急败坏：“可若是因为狂风暴雨，叶子也会在不该脱落的时候落下枝头！”
白发女官微微笑了：“是么？这么在乎，说明夫人还是不怎么磊落啊，还是很在意这些小事嘛。她在怕什么？”
锦绣非常生气，大步朝她冲去：“你竟敢污蔑夫人！我要……”
白发女官往后退了几步，诡异一笑，露出掉了门牙形成黑洞的牙床，将枯槁的身体往栏杆外仰倒。
“你干什么？”锦绣吓出一身冷汗，狂冲过去，竭力想要抓住白发女官。
却只抓到了一片陈旧的衣角。
“嘶啦”一声响，衣角断裂，她眼睁睁看着白发女官坠落下去，在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此刻，慕云晗刚好走到院子门口。
她武艺不及大小米，听到动静回头，眼睛已被小米捂住。
“夫人先回去吧。”
小米掌心里满是冷汗，几个眼神之后，跟在一旁的人已经散开，分头行动起来。
自从接受顾凤麟的特训以来，她应付这种事已经是轻车熟路。

第1724章 安慰·戾气
慕云晗镇定地推开小米的手，提步往前走：“锦绣没有跟着下来？”
“是，夫人不用管这件事……”
小米无比担忧，因为是她让锦绣留下的。
慕云晗加快脚步：“立刻确定她是否安好。以及，封锁现场，秘密通知慕立过来，不许闲杂人等知晓，我不要听到半句闲话。”
发生这种事，她当然不会愉快。
但既然已经发生，最重要的事就是及时善后处置。
惊慌失措，哭喊嘶叫什么的，是最没用的表现。
小米迅速将慕云晗的命令传达下去。
这一只由丫鬟仆妇组成的队伍，经过这几年的磨合和训练，已能默契、迅速、准确地完成相关指令。
不一会儿功夫，思贤楼所处的院落便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在慕云晗走到思贤楼下之前，白发女官所处的地方已被绳子围了起来。
有人上楼找到了锦绣，并且最大程度地保持了现场的完整性。
整个过程安静、有序、专业。
思贤楼一共三层，白发女官是从第三层跳下来的。
若是身手敏捷的江湖人士，或是运气好些的普通人，这个高度未必会死。
但白发女官是真的不能活了，她的头破了很大一个洞。
慕云晗走到她跟前，她还活着。
小米恨不得手撕了她：“你为何这样做？”
白发女官目光涣散地盯着慕云晗看了片刻，勾起唇角：“天兆，不祥之兆……你和顾凤麟的结合，天怒人怨！”
小米大怒：“谁指使你的？”
白发女官嘶声道：“上天！”
她的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轻响，眼睛瞬间黯淡下去。
“死了。”大米皱起眉头。
慕云晗做了个手势，自有人上前搜身，她沿着楼梯往上走。
锦绣瑟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如纸，颤抖着指给她看。
“奴婢才是问了她几句话，她突然就从这里跳了下去，奴婢伸手去抓她了，没抓住……”
慕云晗什么都没说，只张开手臂抱住锦绣。
“东家……”锦绣紧紧抓住慕云晗的衣袖，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道：“奴婢没用！奴婢没用！”
她和大小米不同，不会功夫。
通常只管家务，危险惨烈的事接触得很少。
本以为只是寻常盘问，谁会想得到居然出人命。
她是真的吓坏了。
“不怪你。”慕云晗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什么都不问，直到她安静下来。
慕云晗的理解和安慰起到了很好的作用，锦绣很快安静下来，将经过说了一遍。
慕云晗站在白发女官跳下去的地方，沉默地看着神官殿和夜色朦胧里的望春楼，一股戾气油然而生。
是么？
想让她和顾凤麟就像第十五代神官夫妇那样倒霉吗？
想让她和顾凤麟不高兴，被流言包围吗？
没关系的，她是山石压着的小草，不管山石有多沉重，始终也能迎着太阳，挺胸抬头地活着！
不管是谁想让她不痛快，她也要让对方不痛快！
即便树叶始终会掉落枝头，那也该是天道，而不是某些人的道理！

第1725章 不许进出神官宫
“经查，此女体内无毒，不存在神志不清的情况……”
“经查，此女在神官宫中服役四十余年，平时从未与人起过纷争，安静隐忍，家中无有亲人，平时也不和人交好……”
“事前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出过门，没发现和陌生人有接触……个人物品没有任何异常……”
一个时辰后，相关报告送到慕云晗面前。
慕云晗头痛地揉着眉心。
一个看起来十分无害的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无家无亲人无朋友，未出门，未和陌生人有接触，没有任何异常。
这样，即便想往深处查，也是没有任何办法。
可是她和顾凤麟却要面对无休止的流言。
刚成亲，先是娘家起火，烧死了人，然后是神官宫即将退役的年老女官跳楼身亡。
这才第三天呢，就死了两个人。
只死这两个人也就算了，怕的是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继续死人……
不祥之兆，赵国的民众可以因为某些事崇拜信重神官，也可以因为流言将神官打落尘埃。
一旦大家都相信她和顾凤麟的结合是不祥的，会引起上天震怒，接下来再发生一件重量级的事，就足够摧垮神官的威望。
女官是在册的人，不是奴仆，隐瞒不住，最迟明后天就要报上去。
若是晚了，设计之人必然反制！
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而且必须够快。
慕云晗走到神殿附近，把清风叫来：“大人还要多久？”
清风为难道：“大人进去前有吩咐，此次冥想会比较久，最早也要明天清晨，迟的话，拖到后天早上也有可能。”
他压低声音：“大人进去时服用了五六颗药丸，还吩咐说不许让您知道，怕您担心。”
顾凤麟平时一般舍不得服用药丸，一次服用了这么多，显然是要花很长时间了。
慕云晗便道：“传我的令，亲卫队轮班值守，在大人醒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出神官宫，若有必要，需我亲自准许。有胆敢硬闯者，斩无赦！此其一。”
“其二，我要出门，你们守好大人，看好家。若是大人醒来问起，就说我很快回来。”
清风毫无怀疑，立刻应了下来。
慕云晗抬眼看向房屋隐蔽处，那是鹰老和顾老头分别藏匿的地方。
那两个人走出来，朝她颔首示意，表示遵从。
她看了紧闭的殿门一眼，利落地转身往外走。
忽听有人冷声道：“不许任何人进出神官宫，你好大的面子，难道我外祖爷爷他们也要全都被你关起来不成？
我们明日要回凌霄神殿，你敢不让我们走？也要斩无赦吗？谁给你的权力？”
慕云晗顿住脚步，缓缓回头。
只见积香和顾长利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齐齐看向这边。
积香是“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可以撕”的得意兴奋样，见她看来，并不行礼问安，反而将下颌微微抬起。
顾长利则抱拳行礼：“夫人。”
慕云晗颔首回礼，望着积香平静的道：“没错。”

第1726章 刚好脸朝下
“在阿麟醒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许进出神官宫！
即便是长老会，最终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让赵国千秋万代，为了让顾氏兴旺发达，这一切，离不开神官。
也就是说，在神官还是神官之前，家族也好，长老会也好，都要以他为主，唯他马首是瞻！”
慕云晗看向顾长利：“十五哥，是不是这样？”
顾长利在族中排行第十五，又与顾凤麟同辈且年长，慕云晗如此称呼，倒是恰如其分。
顾长利颔首：“是这样。”
“哥！”积香不敢置信，跺脚道：“你怎能任由她胡作非为？这才刚进门，就想把我们全部关起来，假以时日，是不是要取我们的命了？”
“那就请十五哥管好你身边的人。”慕云晗没空瞎扯，把明月叫过来：“送十五爷和积香姑娘回西跨院去。”
明月彬彬有礼：“两位请！”
顾长利深深地看了慕云晗一眼，叫积香：“我们回去。”
积香不干，冲过去拦住慕云晗：“你凭什么这样嚣张？早年慕蓉也好，顾九叔也好，谁都不敢这样对待凌霄神殿！”
慕云晗见顾长利没有动弹的意思，便沉下脸使个眼色。
大米和小米瞬间弹起，一左一右抓住积香的胳膊，拿住她的哑穴，直接往院门外扔。
顾长利瞳孔微缩，身形晃动，瞬间追出，准备接住积香。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积香狠狠砸落在地上，刚好脸朝下。
待到他将积香翻过来，积香满脸是灰，鼻子已是破了，血流如注，人却未晕，惊恐地睁大眼睛，张着嘴，无声尖叫。
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噗……”慕云晗没想笑的，但真是没忍住。
大小米这两个促狭的丫头，真把人摔晕过去也就算了，偏要让人醒着，这再是胆子大，也得吓个半死吧。
还有这模样，在神官宫里走一圈，什么体面都没了，哪里还敢嚣张摆架子？
积香原本又痛又耻辱还惊魂未定，听到慕云晗的笑声，简直羞愤欲死，只好看着顾长利无声流泪。
顾长利掏出帕子塞住积香的鼻孔，扶她起来，平静地道：“我先带她回去，夫人请自便。”
始终没有解开积香的哑穴。
小米盯着顾长利的背影，轻声道：“这个十五爷，很有意思啊。”
慕云晗也看出来了。
顾长利的身手，应当比他表现出来的更为强悍敏捷。
别的不说，是可以避免积香摔伤的，但他并没有及时阻止。
看起来积香是因为有他撑腰，才敢如此嚣张无礼。
可他一点作用都没起，反而将积香的恶释放得淋漓尽致，更是让她这个神官夫人的威风得以挥洒。
所以，他其实是借她的手，教训收拾积香？
要不然就是真的太明事理？
慕云晗收起思虑，快步往外走去，吩咐车夫：“去神官府。”
大小米吃了一惊：“神官府？”
为什么要去找顾漪澜？
慕云晗端坐车中，一言不发，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大小米也就闭紧了嘴，专心地观察起周围的情况来。

第1727章 四季栀子(为投月票的小仙女们加更）
夜凉如水。
望春楼上，顾漪澜放下手中的书卷，推开窗户往外看。
窗外有红色的灯笼随风轻轻旋转，天上的月亮已快成圆，夜色静默如墨。
远处，神官宫散发着淡淡的光，安宁威严神圣。
顾漪澜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那边，神思恍惚。
武长老坐在一旁削一把竹剑，几番抬头看他，想要说点什么，终究又忍住了。
有脚步声传来，侍从在外低声道：“九爷，神官夫人来访。”
武长老吃了一惊，看向顾漪澜。
顾漪澜却是十分平静的样子：“有请。”
他顿了顿，说道：“请她到四季厅。”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往外：“长老要陪我去么？”
武长老有些犹豫。
以往，自己从来都是跟着顾漪澜的，不管他去哪里，只要不特别交待，总要陪着一起，因为信任也因为保全。
现在顾漪澜特意问了这么一句，反倒像是不想要自己跟着似的。
难道说他对慕云晗还……
“您需要我陪么？”武长老反问。
顾漪澜笑了：“当然是需要的。”
武长老松一口气，赶紧跟在后头，话也多了：“晗丫头夤夜来访，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总之不会是简单的事。”顾漪澜说道：“长老很关心慕云晗和阿麟。”
武长老道：“人老了，就会比较任性一点，他们敬我，我敬他们，就这么简单。”
神官府的四季厅是一间很有特色的屋子，窗开四面，四面各有四季景色。
春有兰，夏有栀子，秋有桂花，冬有梅花。
辅之以玲珑怪石，蜿蜒溪水，碧绿青苔，玲珑小树，移步异景。
此刻正值夏至，栀子初放，就连湘妃竹帘也染上了幽幽甜香。
大小米忍不住赞叹：“好地方呢。”
慕云晗见她二人闲不住，就道：“你们数数共有多少种栀子，再把品种、药性都说一说，赢了有奖。”
大小米道：“黑灯瞎火的，夫人这是在为难奴婢们。”
顾漪澜走进来：“四季厅种了六种栀子，有大叶、小叶、四季、雀舌、斑叶、黄栀子，目前有些品种还未开放。”
武长老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夜的话有些多。
慕云晗起身见礼：“深夜到访，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顾漪澜微微颔首：“我还未睡。这是遇到什么事了？阿麟呢？”
“是发生了一些事。”慕云晗道：“我有几句话要问九叔，可否屏退左右？”
伺候的人悉数退下，顾漪澜亲手给慕云晗斟茶：“没有你的茶好，不过偶尔尝尝也是可以的。”
慕云晗抬起茶盏略碰嘴唇便放下：“九叔为何赠阿麟秘药，赠我药方？不要说冠冕堂皇的话，我要听实话。”
一开口，便带了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顾漪澜微微愣神，随即淡淡地道：“不想欠人情。这个道理够不够？”
“不够。”慕云晗道：“药方倒也罢了，秘药何等珍贵。”
顾漪澜沉默片刻，说道：“阿麟没有告诉你吗？我已失去预知能力。”

第1728章 这世间最难得珍贵的是情义
“你……”慕云晗颇为震惊，随即察觉到自己失态，便道：“抱歉，我不知道。”
顾漪澜微微一笑：“瞧，阿麟不告诉你，是因为觉得我可怜。作为神官，却失去了预知能力，是一件很悲惨的事，是不是？”
慕云晗很认真地道：“那也未必。”
至少可以活下去，或者活得轻松一点。
顾漪澜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淡淡地道：“我身中几种剧毒，即便想要像普通人那样活下去，也是很难的事。
所以那个药，即便给我吃了，我也最多能再活半年。与其苟延残喘而无用，不如留给有用的人。
我说过，为了赵国，我什么都可以做。倘若我未猜错，阿麟手里还有一颗吧？”
慕云晗摇头：“我不知道。”
这是顾凤麟最后的底牌，事关性命安危，她不敢相信任何人。
包括顾漪澜，即便他才送了顾凤麟一颗秘药。
顾漪澜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幽暗。
慕云晗有些心虚，却还是勇敢地迎上去。
对视片刻后，顾漪澜收回目光微微一笑，看起来倒像是自嘲。
“倘若阿麟还有一颗，加上我这颗，他便还有一次机会。至于你那个药方，就当是我的私心。
我希望你能更健康，制作出更多的药丸，减轻我的病痛，让我多活几天。
毕竟，这人世间如此美好。比如这个四季厅，曾经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那时他刚新婚，和慕蓉住在这里，满心欢喜。
望春楼一直锁着，因为他们也一样嫌它不吉利。
可是等到后来真相越来越不堪，他才发现，望春楼和思贤楼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故事。
“这世间，最珍贵难得的是情义。你们好自珍惜。”
顾漪澜泼去冷茶，换上热茶：“还有其他问题吗？”
慕云晗道：“今天晚上，一个女官将我引到思贤楼，和我讲了第十五代神官的故事，然后她从思贤楼上跳了下去。
将死之际，她说这是天兆不祥，老天爷容不得我和阿麟结成夫妇。
而在我成亲当晚，慕侯府走水，烧毁了慕瑶的房间，烧死了一个仆妇。
不知九叔对这些事，有什么看法和建议？”
顾漪澜道：“我的看法和建议重要吗？”
慕云晗不假思索：“当然重要！你和顾氏其他人不一样，你和阿麟都想让赵国长治久安，不想百姓流离失所。”
顾漪澜有些失神：“以我看来，有人想要动摇神官的地位，动摇赵国的根本……”
慕云晗抢先道：“那该如何防范？九叔有数吗？你当了那么多年的神官，知道的事远比我们多，比如说，你曾被绑架，绑架你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你觉得此事与那些人有关？”
慕云晗点头：“正是。我总觉得他们像是齐国人，却又不像是齐国人，所以扑朔迷离。”
顾漪澜沉默许久，淡淡地道：“没错，他们不是齐国口音，听起来更像是赵国人。
此外，我不能提供更多，因为一直都被关在黑暗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第1729章 残红
“其实这些，阿麟都很清楚，你可以等他醒来再问他。”
顾漪澜意兴阑珊，端茶送客。
慕云晗假装没看懂，继续道：“我问的是九叔，如今局势复杂，赵国稍有不慎就会灭国，你就想一直这样下去？什么都不管吗？”
顾漪澜道：“不然我能做什么？这样吧，我替阿麟挡去族中的琐事纷争如何？”
慕云晗十分失望，仔细想想，却也觉得不能要求太多。
毕竟顾漪澜的下台，总归与顾凤麟和她有几分关系。
他不乐意说，还真不能逼他说。
她站起身来告辞：“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了。我今夜与九叔所言，还请不要外泄。”
顾漪澜淡淡颔首：“放心。”
慕云晗毫不迟疑地快步走了出去。
顾漪澜放下茶盏，靠在椅子上，失神地看着窗外的栀子，脸比栀子花瓣还要白上几分。
武长老很生气：“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成日说自己成了废人没有用，现在人家上门来请，又什么都不肯说！你还想被那些阿猫阿狗欺负吗？”
顾漪澜抬眸看向他，缓缓道：“你别生气，我知道你跟着我很委屈。”
武长老更生气了：“你……”
顾漪澜起身走到窗边，将手撑在窗台上，看着黑沉沉的夜色说道：“我并没有不肯帮他们，我说了要替他们阻挡族中的琐事纷争。”
武长老挑眉：“你说真的？”
“说真的。”顾漪澜微微一笑：“还有，我这里暂时不需要你陪着，夜深了，她一个女人在外奔跑不安全。”
武长老不放心地看着他。
顾漪澜摊手：“放心吧，没人会要我，看我被人抓走了都能放回来。”
“那你早些休息！”武长老一个起落便不见了影踪。
顾漪澜靠在冰冷的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慕云晗曾经坐过的地方。
他抬起一只手，隔着虚空温柔地抚摸，然后闭上眼睛，仰靠于墙，久久不动。
黑暗中，他好像听见一条冰冷的男声问道：“你甘心就这样寂静无声地死掉吗？”
“真是太弱了，弱得让人失望啊。”
“想知道我是谁？不要着急，咱们还会见面的。”
“就这样窝囊的、无声无息地死去，你甘心吗？”
“我给你一个法子，让你可以变得比现在更加强壮，你要不要试一试？”
他痛苦地捂着耳朵，无声嘶喊：“你到底是谁？你们到底是谁？”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颤抖着缩成一团。
手慌乱地在怀里掏着，掏出一只盒子，好不容易才打开，将里头所剩无几的药丸尽数倒在手里，仰头尽数送入口中。
片刻后，他渐渐冷静下来，呆呆看着空了的盒子，一动不动。
一阵甜美的夜风袭来，他打了个寒颤，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
只是一瞬间，他便已停在慕云晗刚才坐过的地方。
他伸出手，紧紧抓住她用过的茶盏，盯着盏口那一抹残红，一点一点地挨过去。
忽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他猛地回头。

第1730章 月下独行的黑衣美男子
一个侍从惊慌失措地往外跑。
他年轻力壮，跑得很快。
可他只跑了不到几步远，衣领就被人抓住了。
他看到曾经的神官大人、现在的太常寺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双漂亮的眼睛没有任何情感，仿若才从地狱归来。
“啊……”他本是想要求饶，张口却是控制不住地尖叫，因为太可怕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与此同时四肢僵硬，再不能动弹。
他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孱弱得走十步停一步的顾九爷，冰冷决然地拎起他，一步一步走向花园之中。
花园里很潮湿，因为有蜿蜒穿过的小溪，夜里水汽蒸腾。
将圆的月亮，洁白芬芳的花朵，水汽蒸腾的溪流，嶙峋的怪石。
月下独行的黑衣美男子。
是很美的景色，可是作为被美男子拎着的行尸走肉，只会觉得恐惧无边无际。
顾漪澜走到水最深的地方停了下来，侧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思考。
侍从拼命想要出声求饶，然而下一刻，他面朝下摔进了水里。
冰冷的水无孔不入，收割着他的生命，可他就连手指尖都动不了。
顾漪澜最后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侍从，静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离开。
所过之处，纤毫无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待得他消失在望春楼里，繁密的栀子花丛中钻出一只黑色的肥鸟。
肥鸟贼兮兮地东张西望一番，快速煽动翅膀，飞离了神官府。
与此同时，街上。
小米沮丧地道：“所以夫人这一趟是白跑了？”
慕云晗道：“也不完全是。”
她在想，顾漪澜似乎很想知道顾凤麟手里究竟有多少颗秘药。
以及，顾漪澜说要替他们挡去族里的纷争琐事，也许并不只是敷衍说笑。
若他真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
忽听大米出声示警：“谁？”
慕云晗立刻握紧天女散花，警惕地看着外面。
武长老显出身形：“是我，九爷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慕云晗高兴起来：“那再好不过。”
她刚才本想借武长老一用，但看顾漪澜那样，就没开口。
现在武长老主动来了，实在值得高兴。
武长老很自然地换下车夫的活计，和她边走边聊：“你不要怪九爷，他自从退下来后，遇到太多坏事，脾气有些变了。”
慕云晗叹道：“我只是遗憾。若他和阿麟能尽弃前嫌，携手共进，很多事情也许容易得多。”
武长老很诚恳地劝她：“还是不要强求吧，这样挺好的，不然也是尴尬。”
慕云晗立刻就明白了，她现在除了给顾凤麟供药之外，也会将多余的部分拿出来送给顾漪澜续命。
加上从前的事，三人之间是很尴尬的关系。
不远不近是最轻松的，再近一些，也许还真会出问题。
这样一想，她也就释然了：“能帮我们挡着族里也很好了。他最近身体是在好转是么？”
武长老有些不确定：“看着是在好转，可我觉得他的脉象不对。”
他很担忧地说：“我担心是回光返照。”

第1731章 一只装乌鸦的鸟
“回光返照？”慕云晗怔住，“医长老怎么看？”
反正她是觉着顾漪澜的气色各方面都在好转。
哪有人回光返照到能独立行走，自若说笑，还保持这么久的？
武长老道：“那个老家伙很早就不给九爷看病了，九爷不要他看。”
“为什么？”慕云晗表示不能理解。
太后不要医长老看病，她懂。
顾漪澜不要医长老看病，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还能再死一次？
武长老很不以为然地道：“男人的自尊和怪脾气呗。从前越是风光的人，倒霉下台之后越是容易想不开。
他也不是阿麟，经过的挫折多了，不遇到点事儿都觉得没意思。
他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一帆风顺，高高在上，像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那是。不过我要纠正一点，我家阿麟可不想遇到事儿。”慕云晗配合地笑了一声，指点道：“去太子府。”
武长老始料未及，回头很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你倒是敢做。新婚的神官夫人夜访太子府，传出去一定会引起无数猜测。”
慕云晗镇定地道：“太子妃刚产下皇孙，需要一些特别的照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比如说，太子妃做了一个梦，却不知道是什么征兆。
想找神官解梦，却因神官在冥想，不能前来。
神官夫人为表关心，亲自走这一趟，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神官夫人与太子妃交情很不一般。
武长老道：“你有成算就好。”
“呱~”一只黑色的鸟在前方不远处飞过，发出凄惨而不祥的叫声。
慕云晗仰头看过去，看到一点白光沿着黑鸟的翅膀流过。
她皱起眉头想了想，说道：“有白翅膀的乌鸦吗？或者说翅膀上有白色花纹的乌鸦？”
所有人都陷入紧张的思索之中。
小米道：“好像有白脖子的乌鸦？那也不是翅膀白啊。”
大米道：“好像有全身都是白色斑点的乌鸦？”
慕云晗忿然道：“你们当我是傻子？分不清它是白脖子还是白斑点？”
小米讪笑道：“那就没见过，可它的确是像乌鸦一样叫嘛。”
一只翅膀上有白色花纹的黑鸟，像乌鸦一样叫……
慕云晗沉了脸，高声道：“再看到这只乌鸦就把它射下来！”
长这样儿还能学乌鸦叫的鸟，除了德长老养的嘎嘎，还能有谁？
想到她不管做什么，都被这只鸟和它身后的人盯着，她就很生气。
既然能听懂人话，那就听好了，再搞这种鬼鬼祟祟的事，她真不会客气的。
别以为是鸟，还能假装乌鸦，就可以高人一等，逃脱惩罚。
不远处的墙头上，嘎嘎藏在黑暗里不敢有任何动静。
武长老笑出了声，没想到总是一本正经的慕云晗，居然会和一只鸟这么生气。
慕云晗黑着脸道：“您老笑什么？太过分了。”
武长老道：“没什么，难得遇到一件好笑的事，就笑笑。”
他见慕云晗沉了脸，忙道：“我教你个法子对付积香。”

第1732章 太子的告诫
武长老低声和慕云晗说了几句话。
慕云晗大吃一惊，随即有些尴尬地道：“这个太那啥了吧？”
武长老无所谓地道：“怕什么？小姑娘家，厚着脸皮、明目张胆地抢男人，那就是不要脸啦。
既然她不要脸，你又何必和她客气？这才是最简单有用的法子。
你让人把她扔出去吧，磕了碰了，她外祖爷爷还要心疼，其他人也要说你欺负她。”
慕云晗道：“那好，我记住了。”
然后她盯着武长老一直看，一直看。
武长老被她看得老脸一红：“你看什么？”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武长老。”慕云晗说完，大笑起来。
武长老板着脸不答话，可过了没一会儿，他也笑了。
马车渐渐远去，嘎嘎搧了一下翅膀，振翅起飞。
可它没能飞上天空，而是被人牢牢地抓住了脚。
它侧头回望，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一个黑色的人影。
清瘦、挺拔、俊美、苍白如玉。
它恐惧地拼命扑腾着翅膀，想要挣脱，同时张嘴大喊：“救命……”
修长洁白的手指屈起，对着它的头轻轻一弹。
“哒”的一声脆响，嘎嘎的叫声戛然而止，金色的眼珠黯淡下去，头软绵绵的垂下。
顾漪澜将它放入袖中，警惕地看看四周，一个旋身，飞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太子府上下都沉浸在喜悦里。
太子夫妇历经艰险，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嫡长子。
这是值得普天同庆的事，因此即便到了深夜，也还有很多人在忙碌。
太子妃生产劳累是早就睡着了，太子却是高兴得睡不着。
慕云晗很容易就敲开门，并以最快的速度见到了太子。
这是她第二次单独拜见太子。
上一次还是刚入京时，顾凤麟以血肉之躯为武器，一举将顾大老爷送入凌霄神殿幽禁，他也因此伤重濒死。
这一次，又是在紧急的情况下。
太子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比平时更温润白胖了：“夫人深夜来访，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慕云晗简单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行礼恳求道：“如今事态危急，臣妇恳请殿下出手破局。”
太子缓缓道：“阿麟与你成亲之时，孤并不赞成他的做法。那会让嫉妒之人发疯，让忌惮之人更加忌惮。”
但顾凤麟并未提前告诉他要那么做，因此他只能坐视事情发生。
慕云晗沉默以对。
任何人都可以说顾凤麟不好，唯有她不可以。
何况她是真的相信，顾凤麟不管做什么，都一定有他的道理。
之所以不把想法说出来，是为了不让太子不高兴，从而影响大局。
太子道：“此事已然过去，不必再提。但你要记住，神官夫人不止是荣誉，更是职责。
你不但要照顾好阿麟的起居健康，还要随时提醒、规劝他不要随心所欲。”
“是，臣妇记住殿下的话了。”
慕云晗从来不敢小看这位历经艰险，始终保持温润平和，却又能在太后寿宴上暴起斩杀齐国使臣的太子。

第1733章 太子出手
太子仔细问了顾凤麟的情况，再问慕云晗：“听闻你的弟弟也进了京，皇祖母有意为他谋得一官半职，孤想见见他。”
慕云晗高兴地道：“殿下什么时候有空？”
“过几天探望太子妃时带过来，这几日访客太多。”
太子微微一笑，语气更加和蔼：“你回去守着阿麟。此事，孤会做出应对，不必担心。”
慕云晗行礼告退，走到门外便收了笑容。
太后向皇帝给慕安要官职，这便意味着慕安以后欠的是皇帝人情。
可太子却要见慕安，慕安，始终不能避免卷入这些纷争之中。
当然，她也没天真的想要让慕安独善其身。
作为她的胞弟，以及慕安和慕樱真实的身份，是不可能清净的。
武长老一直将慕云晗送回神官宫才告辞离去。
慕云晗去了神殿，清风等人还守在外头，见她来了就迎上去小声道：“一直未醒，身体情况很平稳。”
慕云晗看看天色，已经快四更了，便道：“我去睡一会儿，有动静立刻叫我。”
感觉是刚闭上眼睛，就被推醒。
小米道：“夫人，慕立有消息要报。”
慕云晗翻身坐起，急忙梳头更衣去见慕立。
慕立满脸喜色：“下仆按着您的吩咐，清早就将思贤楼事故报去大理寺……”
毕竟死的是个有身份的女官，又是神官宫的人，来来回回很是折腾些时候。
在折腾的同时，发生了一件事。
有人居然胆敢谋害才出世的皇孙！
皇后、太子妃为皇孙精心挑了八个保姆，其中一个保姆被当场抓住往皇孙的襁褓里塞毒蜘蛛。
这可是不得了的事，太子大怒，直接将人绑了丢至大理寺，要求大理寺的官员一天之内破案，找出主使。
谋害皇嗣那是多么可怕的大事，大理寺上下都是战战兢兢，神官宫报来的女官跳楼案完全没人有心情去管。
“……下仆有意在那边多留了些时候，刚才来时，看大理寺诸人行色匆匆，神色凝重，大理寺卿急急忙忙进宫去了。
以下仆看，保姆谋害皇孙一事，应当已经有了眉目，且牵涉之人身份颇为贵重。”
慕立伸出四根手指：“约莫，还是要往这个身上扯。”
话音刚落，明月快步而入：“夫人，宫中适才传出消息，太子入宫觐见，哭诉信陵王谋害皇孙，人证物证俱全。陛下震怒，着三司会审，彻查此事。”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太子久不出手，这一出手，果然又狠又准，她和顾凤麟的危机可以解除了。
到了傍晚，就有大理寺的人过来查探白发女官之死。
慕云晗非常配合地陈述了经过，表示委屈和难过：“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没人虐待她，怎么就突然想不开，把我们吓坏了……”
大理寺的官员意味深长地道：“夫人可以想想自己曾经得罪过谁。”
慕云晗淡然道：“我得罪过的人多了去，记不得那么多。”
就算不说，大家也知道，她们夫妇和信陵王简直是死敌。

第1734章 你的脸疼么？
既然有仇，信陵王找机会陷害神官夫妇，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而神官夫妇和太子关系匪浅，污了他们的名声，再让皇孙夭折，有动机并且能得利的人也只有信陵王。
大家都有脑子，会自己去想。
可若在什么人证物证都没有的情况下，就直白地指证信陵王，反而做得太露痕迹。
所以慕云晗是绝对不会多嘴的。
大理寺官员见她不肯明说，便又问：“慕侯府那边走水烧死人一事，夫人可有线索？”
慕云晗一问三不知：“我不在现场，这两天碍于礼法规矩，也不曾过去。
大人若想知道详情，还请移步慕侯府，他们一定比我知道的多。”
大理寺官员无奈，只好告辞。
慕云晗想着顾凤麟大概明天该醒了，那么因故推迟的回门礼也就在这一两天内，便叫了大小米一起去看南跨院。
她不想要慕安在京中久留，应付完这些贵人后，还是想让他回去留仙。
那么，慕樱就会搬过来和她一起住，所以得把南跨院收拾出来。
南跨院很久不曾住人，虽说在她和顾凤麟成亲之前粉刷了一遍，陈设却都是旧的，得重新打理。
再如花园子什么的，也要找人装个秋千之内的，还得给猞猁老虎弄几个架子，供它玩耍跳跃。
慕云晗说，管事拿了笔在一旁记，大小米出谋划策，说得正热闹时，有人在外头大声喊道：“慕云晗！你出来！”
又是积香的声音。
这狗皮膏药，慕云晗使个眼色，小米快步走出，笑眯眯地行礼：“不知姑娘寻我们夫人有什么事？”
积香的脸和鼻子都是肿的，眼睛也肿着，同时还青紫交加，看起来十分狼狈滑稽。
她自己也知道很丑，见不得人，因此选了个背阴的地方站着，手里再拿把扇子遮去大半张脸，气呼呼地道：“贱婢还敢出来见我？别落到我手里！”
小米一笑：“姑娘别生气呀，有话好好说……咦，您这脸是怎么了？疼么？”
积香顿时觉得脸火辣辣的疼，怒道：“贱婢！叫慕云晗出来！慕云晗！你把嘎嘎怎么了？还我嘎嘎！”
她尖声叫喊着，狼狈不堪，可慕云晗就是不露面。
小米也是低眉垂眼地站着，看着是出来招待却被骂了，可积香知道并不是这样，小米是拦着路、不叫她闯进去。
南跨院里传来女孩子说笑的声音，其乐融融，显然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积香看向自己的几个侍女，见她们全都低眉垂眼不敢出声，莫名生出一股火气，觉得她们全都在鄙视她，看不起她。
“跟我冲进去！”她狠命将扇子往地上一扔，嘶声道：“我今日必须与她说个清楚明白！”
侍女齐齐应了一声，往跨院冲去。
这么多的粉面娇娃冲上来，又都身手不俗，一时间小米也是左支右绌。
最烦的是积香叫得太厉害了，喊着慕云晗的名字嚷嚷得人耳朵嗡嗡响。
小米很烦：“积香姑娘，您好歹给自己也给别人留点颜面。”

第1735章 听说你十岁还尿床
积香眼睛通红：“你和我讲颜面？我的颜面在哪里？慕云晗打了我的脸不说，还打了我外祖爷爷和凌霄神殿、长老会的脸！她不给我们颜面，休怪我也不给她留脸！”
小米撇嘴，还真有脸，她一个人就代表了德长老和整个凌霄神殿，以及长老会？
“您这样不讲道理，德长老知道么？”
小米话音刚落，就见积香阴阴一笑，指着她道：“你敢侮辱我外祖爷爷？德庆叔，你们还等什么？”
两个精瘦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走上来，二话不说便向小米围攻过去。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小米立刻意识到，积香这是有备而来，既然出动了神殿的高手护卫，那就是决心要搞点事出来了。
她凝神静气，准备迎敌。
却见眼前人影晃过，两个神殿的高手被同时打飞出去。
两个穿着同色青衣的女官束手立到一旁，将积香等人隔绝在外。
却是神官夫人的护卫队出手了。
慕云晗缓步走出，沉稳地看着积香：“你又想怎么样？”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积香愤怒地道：“你还我嘎嘎！”
慕云晗皱起眉头：“嘎嘎怎么了？”
一个侍女忙道：“回夫人的话，嘎嘎大人不见了。”
慕云晗道：“这可真是好笑，你的鸟不见了，你不去找，反倒来问我要，是何道理？”
积香怒道：“不问你要问谁？一定是你抓了它！不然就是你杀了它！”
大米暴怒：“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红口白牙，污蔑人的话张嘴就来？”
慕云晗示意大米噤声，问积香：“你一口咬定是我，总要有个理由。我还可以说是你自己把它藏起来，再冤枉我，无事生非。”
积香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难道要她说，因为她一直让嘎嘎盯梢慕云晗吗？
无故跟踪神官夫人，并且动用了神殿的神鸟，这是大罪。
德长老再怎么宠爱她，也不能无动于衷。
可嘎嘎的确是昨天夜里跟着慕云晗出了门，之后才失踪的。
虽说从前嘎嘎也出过远门，但这种不按时回家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她有很强烈的预感，嘎嘎一定出事了！
积香恨恨地道：“反正就是你！你心知肚明！我奉劝你赶紧把它放出来，它是神殿的神鸟，是我外祖爷爷最爱的鸟，和阿麟也很有交情……”
“别嚷嚷。”慕云晗招手叫她过去：“你来我和你说。”
积香使劲地拧衣角，犹豫再三还是过去了。
慕云晗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听说，你十岁还会尿床？现在怎么样了？需要我给你开服药吗？”
积香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慕云晗，一张本来就五颜六色的脸瞬间红到耳朵根。
她颤抖着嘴唇：“你……你……你……哇……”
她大哭起来，捂着脸转身就跑。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还在很嚣张不讲理的人，为什么会突然被击倒？
凌霄神殿众人犹豫了一下，匆匆追了上去。
大小米等人十分好奇：“夫人和她说了什么？”

第1736章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没什么。”慕云晗暗叹武长老的秘密武器果然厉害，说道：“去查一下，嘎嘎是不是真的不见了。”
按说昨天她不留情面地收拾了积香，德长老多少应该有所耳闻。
从各方面考虑，都不该再放积香出来搞事。
可德长老居然装聋作哑，还让积香调动了神殿的人。
这说明，嘎嘎可能是真的不见了。
德长老对她有气才会放任积香乱来。
当然，不知道积香究竟是怎么和德长老说的就是了。
大米道：“夫人，要不您去和德长老说清楚？”
小米不赞同：“人都是护短自私的，要解释也不急在这一时，先把事情查清楚再说好了。”
“是这个理，去查吧。”
慕云晗回了住处，着意等了大半个时辰，都不见德长老那边派人过来，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德长老果然是对她生了气。
却也不急，算着顾凤麟差不多该醒了，就换了衣服去厨房，亲自给他煲汤做饭。
小米收了消息回来：“那只鸟好像是真的不见了，那边乱成一团，到处打听搜寻呢。”
接着仆妇进来禀告：“夫人，德长老派了人过来，说要出门去寻嘎嘎，请您准许。”
这相当于是亲自向慕云晗要鸟了。
慕云晗微一沉吟，转身往西跨院走去。
西跨院中，德长老面罩寒霜。
积香跪在他面前，紧紧抱着他的腿哭得一塌糊涂。
“外祖爷爷，您相信我，真的是慕云晗抓走了嘎嘎。我得罪了她，嘎嘎帮了我的忙，所以她记恨我们……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听您的话，可嘎嘎只是一只鸟，也没怎么着她呀，她怎么能这样狠心？”
“滚！”德长老一脚将她踹开，愤怒地指着她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要我和你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错了，我错了……外祖爷爷您别生气……”
积香嚎啕大哭，嘶声喊着：“娘啊，娘……你在哪里，我错了，外祖母，外祖母……”
她哭得凄惨，一个大姑娘哭得比小孩子还要赖皮不讲理，哪里还有从前端方温雅的样子。
德长老想到亡妻，想到早亡的女儿女婿，心里忍不住一阵酸楚。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命仆妇：“将小姐扶下去关起来，不要给她吃饭。她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外祖爷爷我错了，您别不要我……”
积香凄惨地喊着，被仆妇拖了下去，她看到一旁站着的顾长利，便又央求：
“长利哥哥，长利哥哥，你替我和外祖爷爷说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一直都是慕云晗在欺负我……”
“堵住她的嘴！”德长老忍无可忍，砸了杯子。
仆妇毫不容情地捂着积香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顾长利沉默着上前打扫地上的碎瓷片。
德长老半晌才长叹了一声：“长利，让你看笑话了。”
顾长利平静地道：“不让她打消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她就永远走不出来。”

第1737章 主动说出来
“可话又说回来。”德长老沉声道：“慕云晗不该动嘎嘎。人与人争，怎能拿小东西出气？有失神官夫人的气度。”
顾长利道：“真相未明，您老暂且别急。”
德长老叹道：“早知道会这样，我不该让积香下山的。”
“心魔未灭，难以得道。”顾长利道：“我会等她想通。”
德长老赞许又内疚：“委屈你了。”
忽听有人来报：“神官夫人来了。”
德长老便淡淡地道：“请。”
顾长利道：“还是我去迎她进来吧，这种时候宜解不宜结。”
德长老不许：“不必。从来神官与神官夫人入我神殿，都要遵守神殿的规矩，没有我迎接他们的道理。
她锋芒太盛，理该打压一下才行。长利，你是我的传人，总有一日要执掌神殿和长老会，这些平衡你得把握。”
顾长利也就不再坚持，垂手静静地立在一旁。
慕云晗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以晚辈礼和德长老见礼，自己寻地方坐了，开门见山：“长老见谅，方才是您使人过去要出门寻嘎嘎么？”
德长老心里有气，语气当然好不到哪里去：“正是！你放心，我决然做不出暗害拖累阿麟的事！”
慕云晗也不见尴尬：“长老当然不会。我防的是别人，嘎嘎真的不见了？”
德长老一提就来气：“当然是真的！难道我老头子还会和三岁小孩子一样耍赖撒泼不成？
你若是抓了它，赶紧把它还我，它是我的命根子！”
慕云晗顺着他的话道：“对的，我和积香吵架就是三岁小孩子争糖吃，所以耍赖撒泼打架，哪里就能要人命了？”
德长老不期她说出这样一席话来，沉默地看着她。
慕云晗起身行礼：“对不住，我着人把积香丢出门去，将她的脸摔肿，刚才又把她气哭，一点面子都没给她留。
还请长老不要记在心上，把这个当成小孩子之间的纠纷吵闹，一笑就好。”
“积香派嘎嘎跟踪盯梢我，我是很生气，但我尚不至于因此抓走它或是弄死它。
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总得看在您和阿麟的面子，最多也就是让玄金去对付它，让它们打一架。”
德长老听着听着，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你倒是老实。你说嘎嘎跟踪盯梢你，那你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我和武长老都见到了。当时它从我们前方飞过，还学乌鸦叫，假装自己是乌鸦。”
慕云晗平静地说道：“我当时还说，若它再敢跟着，就要把它射下来。但直到目前为止，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她现在得做最坏的打算。
她不确定这句话是否会成为“她杀了嘎嘎”的罪证之一。
与其被人拿出来说道，不如她主动说出来。
德长老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做了个手势，便有人将鸟奴带了上来。
鸟奴忐忑不安：“这些天都是积香姑娘亲自带着嘎嘎，奴婢那天听见她让嘎嘎去看神官大人起床没有……”

第1738章 发现
“就是我们住进来之后……”鸟奴的脸有些发红，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顾长利淡淡地道：“此事我们已经知晓了，你接着说其他知道的事就行。”
到底是给积香留了面子。
不然一个未婚的大姑娘，让养的鸟儿日夜窥伺一个男人。
甚至于窥探人家的新婚之夜，说出去简直不要太丢人。
鸟奴道：“昨天夜里大概快到四更天，姑娘把奴婢叫起来，问嘎嘎有没有回来。
奴婢说不曾，姑娘就说奇怪了，慕夫人都回来了，嘎嘎为何还不回来。
今天早上，姑娘让奴婢和几个人悄悄去找嘎嘎，没找到，姑娘就说一定是夫人抓走了。”
慕云晗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德长老老脸通红，十分羞窘，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顾长利上前打圆场：“夫人在见到嘎嘎学乌鸦叫之后，可曾又发现它跟踪？”
慕云晗摇头：“不曾，武长老可以作证。”
顾长利的思维十分清晰：“那就是在那之后它就和你们分开了，若要出事，就在那个阶段。夫人记得是在什么地方吗？”
慕云晗报了一个大致的位置：“夜里我看得不太清楚，当时是从神官府出来，准备转去太子府……”
顾长利便起身往外：“我这就去看……”
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喊叫声。
玄金口里叼个东西，飞快地从门外跑进来，轻轻将嘴里的东西放在地上。
正是死了的嘎嘎。
“嘎嘎！”德长老大叫一声，猛冲上去捧起嘎嘎，痛心疾首，不敢相信。
“是谁！是谁害了它！我要他填命！”德长老愤怒至极，须发皆张，全身袍袖无风自鼓。
这个结果，慕云晗始料未及，心情无比复杂。
第一个反应就是，难道真是玄金咬死了嘎嘎？
她立刻就想让玄金逃跑。
可她看玄金的样子并不像。
玄金蹲坐在一旁，绿眼睛一直盯着嘎嘎，很小声的叫着，叫声十分哀伤。
所以，应当是玄金在什么地方发现了死去的嘎嘎，然后把它带了回来。
慕云晗走过去将玄金护在身边。
她能冷静地分析，并不代表德长老会冷静。
她怕德长老会在盛怒之下产生误会，伤害到玄金。
顾长利察觉到她的动作，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上前扶住德长老，低声道：“您别急，先把它放下来，让我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德长老到底是经过风浪的人，经过最初的失态之后，很快便控制住了情绪。
他红着眼睛，颤抖着手，准备将嘎嘎放下去，可看到冰冷的地砖，就又犹豫了。
慕云晗抽出自己的帕子，整整齐齐铺到地上：“放在这上面吧。”
德长老垂着眼，小心地将嘎嘎放上去。
“打水给长老洗手。”顾长利并不直接用手碰触嘎嘎，而是掏出一副丝质手套戴上，再拿出一只银夹子，这才仔细翻看起来。
慕云晗见他如此慎重，也赶紧将玄金交给小米清洗。
“头骨全碎了，一击致命。”顾长利道。

第1739章 想要你高兴一点
头骨全碎，一击致命。
全身的羽毛完好无损。
这显然是人为的，而且是绝顶的高手所为。
嘎嘎不是一般的鸟，它聪慧如人，机警异常。
仿若大小米这样的身手，也不一定能轻易抓住嘎嘎，并且在毫毛未损的情况下取走它的命。
玄金算是洗脱嫌疑了。
慕云晗隐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情更加沉重。
到底是谁，会取走一只鸟的命？
好像，还是她的嫌疑最大？
慕云晗想了想，道：“能不能看出武功路数？”
也许这个是找出真凶的唯一线索了。
“不行，嘎嘎的头太小了，看不出来。”
顾长利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道：“我要去夫人说的那个地方看一看，还请夫人派人随我走一趟。”
慕云晗便吩咐小米：“你去。”
小米应了，将玄金递给她：“它没事儿。”
玄金哀哀地叫了一声，从慕云晗怀里跳下去，轻轻嗅着嘎嘎，在旁边趴下来。
德长老红了眼圈，哽咽着道：“玄金乖孩子，你告诉我，从哪里找到嘎嘎的？”
玄金站起身来看了慕云晗一眼。
慕云晗点点头。
它便小跑着往外去，德长老迅速跟上，慕云晗立刻吩咐大米也跟上。
转眼间，只剩了慕云晗和死去的嘎嘎。
慕云晗用手绢捧起嘎嘎，仔细地查看。
对于人体结构来说，她可能比较了解，但对于鸟类来说，她却是不够熟悉。
她当然什么都没能看出来。
她沮丧地放下嘎嘎，命令众人：“看守好它，若是长老回来，告诉他，若有需要，我随时都在。”
慕云晗回到房里将手洗净，换了衣服，独坐片刻，收拾起心情回去厨房继续做饭。
不管怎么样，饭总是要吃的。
只是做着做着，她就走了神。
一双手轻轻从后面环住她，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味道。
慕云晗眼圈一红，回身紧紧抱住顾凤麟，语气是嗔怪的：“清风他们真是的，你醒了也不告诉我。”
顾凤麟已经知道了这两天发生的事，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轻声道：“辛苦你了。”
慕云晗突然之间就想掉眼泪了。
好像，突然找到了依靠。
而在成亲之前，她是不会这样脆弱爱掉泪的。
可是成亲之后，她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反正就是想哭，想要他哄她。
可她怕他担心，就一直忍着不出声，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
顾凤麟爱怜地亲了她的发顶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小声哼唱起来。
慕云晗听到他唱的是一首哄孩子睡觉的俚曲，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她一句也没听懂，可是真的很好听。
她忍不住笑起来：“你在干嘛？”
顾凤麟捧着她的脸，看到她的眼睛里去：“我在哄你，想要你高兴一点，现在我来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嫁给他很辛苦，做他的妻子和爱人更辛苦。
现在他出来了，他就希望她能过得开心一点，高兴一点。
慕云晗很认真地道：“那我希望你能多吃一点。”

第1740章 找到半枚脚印
清炖小鸡，白灼菜心，过桥鱼，芙蓉白玉板……都是家常菜。
但因为菜是自己种的，鱼和鸡是自家养的，豆腐鸡蛋也都是自家的，味道特别不一样。
鲜美可口，脆爽宜人。
顾凤麟吃个不停，惬意地道：“夫人的厨艺更好了。”
慕云晗撑着下颌看他吃，他吃得越多她越满足。
“明天你想吃什么？”还未天黑，她便已想到次日。
顾凤麟笑了：“我以为明日我们要去慕侯府。”
顾氏和慕氏情况特殊，民间的三朝回门在他们这里是不存在的。
因为很多顾氏男子和慕氏女成亲，都会存在慕云晗和顾凤麟面临的情况。
以彼之精血为药引，滋补治疗彼此之身，都是耗费精力的事，需要多多休息，第二天往往起不了身。
甚至有些人情况特殊，需要休息的时间更久。
所以顾氏与慕氏联姻，新婚夫妇都会挑在第五、六天再去回门。
慕云晗便道：“那我得让人去家里说一声，让他们准备。”
顾凤麟道：“去吧。”
慕云晗已经走出去，又转回身扒着门框微笑：“还有，我和他们说，你未醒来之前不许随意进出，现在你醒了，我得解除禁令啦，神官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顾凤麟一笑：“从现在起，外头的事都交给我，你只管回门的事就行。”
慕云晗安排妥当家务回来，顾凤麟面前已经聚集了一批神官宫属官、管事。
他有条不紊地发布号令，淡漠而干脆。
慕云晗就坐在屏风后头听着，听他叫那一个个的人名，记下他都是安排那些人做什么事。
她对他手下的这些人事还不是很熟悉，想必这样旁听过几回，也就能记住了。
大米在外露了个头。
慕云晗就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找到地点了？”
大米点点头。
玄金带着她和德长老去了顾侯府背后的一条街，也就是顾氏族人聚居的地方。
是一个荒废了的院子，院子的主人早就死绝了。
父子俩是家族病发死去的，余下一个寡妇，想觉得没指望就上了吊。
玄金就是在那寡妇吊死的房间里发现嘎嘎的。
若不是黑猫到处乱跑，只怕再过几年也不会有人发现嘎嘎。
“什么线索都没有。”
大米说道：“德长老带着人在那边查，奴婢觉着留在那里也没意思，又见玄金没精神，就先带着它回来了。”
“顾长利那边有消息么？”慕云晗话音未落，就见小米匆匆而入。
“在那边墙根下捡到一根鸟毛，是嘎嘎的，瓦上有一点鸟粪，初步估计它是在那里遇害的……”
小米带回来的消息要多一些：“那道墙不够高，根据测算，杀害嘎嘎的人是个男性，个子或许和神官大人差不多。”
她压低声音：“那位十五爷很有两下子，他找到了半枚脚印，只要能找到那只鞋子，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偌大的京城，茫茫人海，要找到那只鞋子谈何容易？
慕云晗道：“查明动机可能更容易找到人。”

第1741章 荷花开放之时
“动机便是让神官宫、凌霄神殿失和。”
顾长利走进来，对着慕云晗行了一礼：“如今看来，他的目的是达到了。”
“也许是嘎嘎看到了什么呢。”
慕云晗道：“嘎嘎飞在空中，能看到很多人所看不到的事。它不但聪明还会说话，这就让人忌惮了。”
顾长利沉思片刻，道：“您从神官宫到神官府，再到离开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慕云晗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事。”
她和顾漪澜讨论的那些事，就算嘎嘎都听了去也没关系，反正德长老也知道得不少。
“不对，中间一定有什么事发生。”顾长利道：“我要去神官府一趟。”
这个是慕云晗管不到的，她微微颔首：“您自便。”
忽见慕立快步赶来：“神官府那边派人过来说，他们那边死了一个侍从。”
慕云晗和顾长利对视一眼，果不其然，昨天夜里还真发生了别的事。
顾凤麟缓步而出：“把人叫过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太常寺卿大人病后喜欢清净，留在府里伺候的人不多，他又不管事，难免有人偷奸耍滑躲懒。
死了的这个小五子，平时是专门负责花园子的，可大人十天半月也不会逛一次园子。
大家也没盯他，只看园子是否打理得清净整齐就够了。
若非武长老逼着神官大人去散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神官府的大管事满脸沮丧，央求道：“还请神官大人出手整顿一下神官府，九老爷不管事，下头的人难免乱来，下仆担心这只是开始。”
顾长利便道：“事关神殿，还请大人许我查证此事。”
顾凤麟轻轻抬手：“去罢，顺便将神官府中不得力的人整治一番。”
顾长利快步而去。
神官府大管事亦告辞离去。
慕云晗轻轻呼出一口气：“还真是扑朔迷离。”
顾凤麟将她的手握在掌中，轻轻一吻：“不管它怎么乱怎么迷离，我自巍然不动，你也别慌。”
只要他巍然不动，那些魑魅魍魉便不管怎么闹腾都没用。
慕云晗从身后抱住他，轻声道：“你看见了什么？”
顾凤麟沉默片刻后才道：“他肯定会死，这个避免不了。他死的时候，我看到荷花开放。”
慕云晗立刻意识到，他指的是皇帝。
她有些惊慌：“荷花开放，那不是很快了吗？”
“所以我们得早作打算。你不要再问了，晗晗，到时你按照我的吩咐行事即可，你要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顾凤麟很严肃地拉开她的手，沉声道：“现在，你帮我沐浴更衣，我要入宫，夜里你不必等我，明早照常回门。”
慕云晗沉默片刻，终是松开手，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
将要傍晚之时，她站在神官宫外送走了顾凤麟。
直到再也看不见神官仪仗，她才折身回去。
这一坐，便坐到了三更时分。
顾凤麟没有回来，倒是德长老和顾长利押着积香来了。
“让积香给您磕头赔礼。”德长老很憔悴。

第1742章 我希望肝胆相照
“她自私自利、胆大妄为、不守规矩、嫉妒无状、不敬夫人，导致嘎嘎身死。
为了脱罪更是说谎，险些造成神官宫与神殿产生误会隔阂，破坏大局。以上种种，无一可恕。”
德长老神情严肃，将积香的错处一一道来，并无遮掩之意。
积香虽然跪着，神情却是忿忿，明显并不服气，甚至还有怨怼之意，只是碍于畏惧而不敢出声罢了。
慕云晗对德长老这一番表态颇不以为然。
坏人行凶的时候难道不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吗？
他们知道的。
但他们还是做了。
一是因为恨，二是因为侥幸。
只有得到足够的惩罚，他才会因为疼痛收手，斟酌值不值得再次犯错。
若惩罚不够，甚至不曾惩罚，下一次他还会继续犯错。
因为不够痛，成本太小。
慕云晗静静地听着，并不出声，只当看一场热闹罢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积香之错，错在我，是我没有教好她，所以，我将会给夫人一个交待。”德长老叫积香：“走吧。”
积香立刻站起身来，微微得意，朝慕云晗扬扬下巴。
看吧，虽然这样，也还是没把她怎么样。
德长老看在眼里，并不表态，而是沉重地往外走。
慕云晗反而敛了神色，探询地看向顾长利。
她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原以为德长老接下来就会为积香说情，或者说说怎么惩处。
可他只简单地说了这么几句话就要走，反而不正常。
顾长利的表情同样十分严肃。
发现她看来，他行了一礼，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九叔说了，神官府中只留一名厨娘，一名管事，一名花匠，一名近身伺候的小厮，其余人等，尽数撤走。”
“只留四个人？”慕云晗意外地道：“那么大的府邸只有四个人，不够用吧？”
顾长利苦笑：“我也这样说了，但九叔说够了，若是依着他，只要一个厨娘就行。”
这也符合顾漪澜的性子，慕云晗问道：“可曾找到相关线索？”
顾长利摇头：“很干净。或许和这几天的事有关联吧。”
这几天，接连发生走水、烧死仆妇，白发女官跳楼，信陵王谋害皇孙，嘎嘎死去，神官府仆人溺水……
空气中无端多了一层燥热，慕云晗烦躁地摇一摇扇子，还是将话题转回来：“德长老打算怎么惩处积香？”
顾长利抬眼看着她，眼睛里暗藏一点寒芒：“夫人希望怎么惩处她？”
慕云晗对上顾长利的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人心难测。
她初入顾氏，每和一方势力打交道，都不亚于一场战争。
这些年，她做生意有输有赢，但最终还是都赢了。
这来源于她占了技术这个先机，也得益于她会打点平衡各方关系。
现在，又到了需要重新平衡打点一段关系的关键时刻。
顾长利知道她在权衡，却也不着急，半垂了眼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道：“夫人这里的茶很好喝。”
“我希望神官宫和神殿肝胆相照。”慕云晗说道。

第1743章 咬人可厉害
“所以，德长老愿意怎么处置积香都可以，只要他觉得合适。
毕竟嘎嘎是他的爱宠，犯错的是他的孙女，最伤心、损失最大的是他。
至于积香冒犯不敬我一事，我已给了她相应的惩罚，不会再追究。
但同样，下一次她若还是不守规矩，我也不会客气，毕竟我代表的是阿麟。
若任由她挑衅而不出手，阿麟这个神官的威严将不复存在，顾氏也将分崩离析。
请十五哥将我的话转告德长老，告诉他，阿麟的看法和我一样。”
慕云晗端茶送客：“夜深了，我就不送十五哥了。我看德长老神色不一般，还请他慎重，莫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顾长利站起身来，非常认真地看着她，忽而深深一礼。
“请夫人受我一拜。”他说道，这一句话发自内心。
慕云晗还了他半礼：“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十五哥。”
顾长利笑了起来：“实不相瞒，我外出游历多年而不归，还有一个原因。”
他顿了顿，爽快地说道：“我喜欢积香而不得，是以不如避开。此番归来，本以为已经放开，谁想还是不能。
夫人进退得宜，条理分明，有大将之风，是神官大人的良配。您放心，之前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慕云晗微笑颔首。
顾长利快步而去，也不知是不是担心去得晚了，德长老会打死积香。
小米伺候慕云晗梳洗，笑道：“这却是一个意外的收获。还是夫人聪慧，忍一时小气，却换回了神殿的敬意。”
“神殿的敬意，这还只是开始而已，路还长远着呢。”
慕云晗并不敢放松，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从来都是细水长流，点滴石穿，没有一蹴而就的说法。
何况讲实话，积香固然可恶碍眼，可也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朵不听话的小浪花而已，不值得花太多心思。
可这朵浪花若是处置不当，失去的却可能是整个神殿一系。
慕云晗一直睡得不踏实，直至察觉身边床铺微微下沉，嗅到熟悉的药香味道，她才踏实下来，翻个身，蜷在顾凤麟怀里睡着了。
等到醒来，顾凤麟早就醒了，散披着袍子靠在床头看书，风流意态，如流云低回。
慕云晗侧靠在枕头上，静静地看着他，只觉得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清早醒来最让人高兴的事就是你在身边。”她将手放在他的腰上，轻轻靠过去。
顾凤麟放了书，将手插入她的发间，一下一下地梳弄，微笑着道：“我是不管黑夜清晨，最高兴的就是你在身边。”
慕云晗闷声笑了：“你不许抄袭我。”
顾凤麟躺回去与她一起靠在枕上，捧着她脸，看着她的眼睛笑道：“我就要抄袭，你要怎么样？不然来咬我？”
慕云晗不及说话，他便又笑了，十分意味深长：“不过还是改个时候再咬吧，晗晗咬人可厉害，咬得人下不去床，魂飞魄散。”
“哪有？我什么时候咬过你？”慕云晗一时没明白。

第1744章 真招人喜欢
顾凤麟意味深长地笑：“你真没咬过我？你再想想？你咬人就不松口的。 ”
慕云晗被他笑得心虚，拼了命地想才恍然大悟，红着脸扑上去打人：“你这个坏东西！”
顾凤麟哈哈大笑，抓着她的手，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又想被你咬了怎么办？”
慕云晗面红耳赤：“不咬！就是不咬！你想被咬就被咬啊，想得美！”
顾凤麟拉着她的手放上去：“是它说的，不是我说的。”
看着越来越近的俊颜，慕云晗心跳如鼓，整个人变成粉红色，就连呼吸都忘了。
顾凤麟抬手一挥，大红帐子无声撒落，将床内床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半个时辰后，床帐终于被人掀开了一只角。
慕云晗从床帐里探出头来，眉梢眼角俱透着喜意，她看了一眼窗外湛蓝的天，由衷赞叹：“天气真好，今天我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顾凤麟靠在枕上，语气慵懒：“还是适可而止吧。”
慕云晗回头，不解：“嗯？”
他朝她促狭一笑：“要不咱们分开坐？不然怕你下车还要再理妆容。”
慕云晗随手抓起一件翠绿的衣服朝他扔去，啐道：“还我一本正经的神官大人。”
顾凤麟接着衣服，低头看看，笑了，拎起衣角朝她晃：“这肚兜挺好看的呀，这是送我了？”
“嗳，你这个人……”慕云晗没忍住，大笑起来，她真的很高兴。
她爱的人愿意时时刻刻哄着她开心，这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让人幸福的了。
二人笑闹着互相收拾好了，焕然一新地走出去。
小米等人早就伸长脖子等急了，见二人出来，都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大米性子要直些，张口便道：“姑娘，不早了……”
小米轻轻踢了她一脚，她便改口：“奴婢的意思是说，这一天在慕侯府恐怕都离不得吃吃喝喝，要不，早饭吃得简单点？”
随便扒两口，赶紧出门吧！
慕云晗很好地体会了她的意思，一本正经地道：“来两碗面好了。”
顾凤麟比任何人都正经：“不用急，我早起就吩咐苍松去慕侯府打了招呼，说过我们要耽搁一下才去。”
所以是早有预谋？
慕云晗想起他刚才的孟浪，又是甜蜜又是心悸，背着丫头瞪他一眼，可是看着他俊美的样子，忍不住又美滋滋地笑了。
嗳，真好看，真可爱，真招人喜欢……
顾凤麟察觉到她的眼神，表情越发严肃正经，唯有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小米等人看在眼里，悄悄交换一下眼神，全都抿着嘴悄悄笑了。
吃好了饭，清风进来禀告：“大人，十五爷向德长老求娶积香小姐，德长老许了。”
虽然早有准备，可这也太快了。
几个丫头全都央求地看着慕云晗，恨不得立刻知道全部内幕。
慕云晗也想知道，可她开口追问会有份，便眼巴巴地看着顾凤麟。
顾凤麟收到，淡淡地撩了撩眼皮子，问清风：“具体怎么回事？”

第1745章 求亲
清风是人精，岂能没看到这中间的小动作，当即细致地讲述起来。
德长老昨天夜里回到西跨院后，大家都以为他会严惩积香。
可他并没有，而是好言好语吩咐积香：“你哭闹了一天，还没吃饭，想必又饿又累。想吃什么就让厨房给你做，吃饱喝足赶紧睡觉，明天起早。”
积香兴高采烈，以为这事儿就这样算了，果真让丫鬟通知厨房给她做饭。
虽然夜已经很深，她还是要了好几样难做贵重的食物，燕窝羹，鹿肉脯，肚包鸡，千丝万缕。
前两样倒也罢了，肚包鸡要的是火候，千丝万缕更麻烦。
要用冷笋、银耳、木耳、黄花菜、火腿、千张豆腐、鱼翅等等各种精选食材切成细丝再用鲍汁蒸煮，不但要火候，更要刀工。
短时间内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积香这样要求，无非是向慕云晗示威罢了。
看，你以为我倒了霉，可我还不是继续吃吃喝喝。
而且我要在你家吃最好的，让你家的厨子彻夜奔忙，恶心不死你。
小米等人都露出忿忿的神色，暗道怎么不吃死她！
清风有意停顿一下才道：“德长老什么都没说，只说那好，这些菜做好就得天亮了，你起床刚好可以吃。”
积香就高高兴兴去睡觉，天亮，各种菜做好了，她被德长老叫醒。
她要的几样菜全都摆在面前，色香味俱全。
她很高兴，力邀德长老一起吃。
德长老拒绝了，坐在一旁看着她吃。
等到她吃饱喝足，就让仆妇拿出绳索将她绑起来。
积香哭喊奔号，苦苦哀求，却是怎么也跑不掉。
她被绑起来，送到顾侯府中。
顾氏祠堂早早开了门，好些顾氏族人等在那里。
德长老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积香的错处，当众鞭笞四十下，且是由他亲自动手执行。
打到一半，积香已是奄奄一息，更是颜面尽失。
就在这个时候，顾长利站出来当众向德长老求情并求亲，说慕云晗并不和积香计较，同时他想要求娶积香。
德长老许了。
清风道：“现下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家都在议论，一是说夫人大度，二是说十五爷真是痴情，积香小姐实在太过骄纵，运气又好。”
大米深以为然：“那种人居然也有人喜欢。”
小米道：“十五爷心机深沉，事前未阻止，事后未求情，直到最后她再也爬不起来才当众求亲。
将来她做得好了，大家会说应该的，毕竟十五爷在这种情况下还对她不离不弃。
她若做得有半点不好，大家都会指责她，说她忘恩负义，没有廉耻。
她这辈子，怕是都得被十五爷攥在手心里了。
倘若是我，我真喜欢谁，一准不会放纵她做错事，而是从一开始就会阻止她、规劝她。”
所以说不上幸或是不幸，只能说各有命运。
但这种情况对于慕云晗、顾凤麟来说，却是最好的，至少以后积香再没有脸面闹腾。
神殿和神官宫的平衡友好也是保持住了。

第1746章 互相了解
顾凤麟吩咐清风：“开了库房，把那对碧玉璧送过去。”
“是。”清风低头退下。
顾凤麟把手递给慕云晗：“我们走吧。”
慕云晗道：“你昨天夜里就知道德长老要做什么了，是不是？”
不然开祠堂行家规这么大的事，神官府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不合理。
除非是有人故意隐瞒了不叫她知道。
顾凤麟道：“我知道。之所以没管，是因为知道德长老为人公正，而你最知分寸、心眼正，不管遇到什么事儿都歪不了。
咱们神官宫和神殿打交道最多，我未来一段时间都会很忙，和他们接洽的事要交给你去做。
让你们遇到共同的事互相了解，比我居中说上一万句更顶用。”
慕云晗叹道：“你还真是信任我们，万一德长老真受了积香挑唆，那怎么办？”
“那也只是暂时的。以德长老的为人，倘若因此让你受了委屈，他过后会补给你。此次你没有追究积香，他也会记情的。”
顾凤麟很认真地说道：“晗晗，我知道你对顾氏的人有成见，但能进入长老会的都不是普通人。
德长老能稳坐那么多年的会长，不单是因为他聪慧，更是因为他品行确实高尚，让人无可指摘。
要说他有什么地方不好，就是过分宠溺积香，可那也是人之常情。我的意思你懂吗？”
人和人之间的了解和感情，都是在交往中慢慢累积起来的，遇到事时，这种了解和感情更容易加强。
“我懂，你不必解释。”慕云晗道：“你不去看看德长老么？毕竟嘎嘎没了。”
顾凤麟虽然不说，但她猜着他必然不会好受，毕竟也是相伴多年。
顾凤麟道：“不了，长老好脸面，要开祠堂惩罚积香也未曾告知于我，我过些日子再去看他。”
慕云晗给他出主意：“我让浣花楼挑一只聪慧的八哥鸟，届时你一并带过去如何？”
顾凤麟一笑：“可以。”
二人说着话，很快到了慕侯府。
车马刚进街口，鞭炮便“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慕氏的族人纷纷拿着吃食和鲜花，笑吟吟地等在路边，高声叫喊着，显得十分亲近热情。
慕云晗的心情变得很好，探着头和几个族人打了招呼之后，索性和顾凤麟商量：“不然我们下车走路过去？”
顾凤麟道：“有何不可？”
他利落地下了车，将手递给慕云晗，扶她下车。
二人甫一露面，慕氏族人中的年轻人便齐声欢呼起来。
许多装了吃食的篮子被拼命往前递。
“大小姐……”
“夫人……”
“姑奶奶……”
族人们乱七八糟地喊着。
“收下吧……自家做的……”
“给您留的……可好吃了……”
“您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慕氏族人们热情地喊着，看着顾凤麟笑，却不敢造次。
顾凤麟带着笑意，始终安静地陪在慕云晗身边。
俊男美女，气质长相皆都出众，举止温和有礼，越发引得慕氏族人欢喜。
短短一截路，二人走了许久才挪到慕侯府门前。

第1747章 回门
慕樱狂奔而来，一头扎进慕云晗怀里，委屈地道：“姐姐你怎么才回来？”
慕安稳重地和顾凤麟行礼打招呼：“让姐夫见笑，小樱犯傻了。”
慕樱紧紧拉着慕云晗的手，朝他做鬼脸：“只是我犯傻么？
也不知道是谁，天天派人去街口盯着，看姐姐是不是要回门了。
看不到人，就又让人去打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慕安瞪她：“小丫头推得倒干净，也不知道是时时刻刻缠着我，催我赶紧派人去打听的？”
慕樱吐舌头：“反正不是我。”
慕云晗看着一双弟妹，心里乐得开了花，回头再看看顾凤麟，简直甜如蜜。
抬眼看到慕瑾拘束地立在一旁，就又高兴地和他打招呼：“几天不见，瑾弟长高了啊。”
慕瑾也被她逗得笑了：“姐姐和我开玩笑呢，哪能几天功夫就长高了。”
顾凤麟趁机道：“你们姐姐离家几天，好比离开几年。昨天夜里不睡觉，就光顾着给你们收拾见面礼了。”
慕樱就眼巴巴地仰着头道：“姐姐、姐夫打算送我什么？”
慕云晗失笑，命小米和慕立等人将礼物搬进来。
慕二老爷夫妇并一群族老早就候着的，一时之间见过了礼，大开宴席，喜气洋洋。
男女宾客分开坐，慕云晗把慕瑾叫过来：“他们不敢灌你姐夫的酒，必然会趁机灌慕安，你照看着些。”
慕瑾笑道：“姐姐放心，安弟性情温和大方，我俩相处最是投契，您不交待我也会顾着他。”
说着，果真与慕安手牵着手一起出去了。
慕云晗十分欣慰，这人啊，成日忙里忙外，回到家，不就是想看这么一幕么。
人逢喜事精神爽，慕二夫人作为当家夫人，难得如此风光体面，忙里忙外，见人就笑，前几天火灾的事也没影响到她的心情。
女眷们说笑一回，慕云晗发现老三奶奶没来，便道：“老三奶奶怎么没来？”
老三奶奶的大儿媳就站起来道：“老人家身上有些不爽利，让我和大侄女告个罪。”
慕云晗忙让她坐下：“既是身体有恙，那我稍后去看看她老人家。”又叫小米记住：“一定提醒我，别忘了。”
正说着，就听外头有人气喘吁吁地道：“来得迟了，莫要见怪。”
却是老三奶奶被两个健妇用肩舆抬了进来。
众人连忙迎上去，七手八脚将她扶了坐下。
慕云晗嗔怪道：“您老既不舒坦，怎么又来了？若是想见我，使人说一声，我稍后就去看您，这大太阳的，多晒呀。”
老三奶奶歪在椅子上，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忙，老太婆却是闲着的，只要能爬的动，就一定要来，见一回少一回了。”
慕云晗一滞，瞬间明了——老三奶奶想见的是慕安和慕樱。
平时刻意来见，未免太露痕迹，只有是趁这种机会光明正大的见。
慕云晗默默地握住了老三奶奶的手。
不管多么同情，有些秘密，永远只能埋在心里。

第1748章 像什么人
老三奶奶见慕云晗明白，便拍拍她的手，温声道：“好孩子，你会长命百岁，福泽深厚的。”
慕樱凑过来：“那我呢？那我呢？”
慕云晗哭笑不得：“你把老三奶奶当成看相的了？”
慕樱笑道：“要看相我找姐夫啊，我这是找老人家讨封赠呢！”
赵国有一种风俗，就是小辈向老年人讨封赠，意思是讨个好口彩，以后就会过得好。
老三奶奶把慕樱搂进怀里，使劲往她脸上亲了一口，说道：“还是我的小丫丫最招人疼，你看这是什么？”
她变戏法似地从袖中摸出一双玉佩：“这个给你做嫁妆好不好？”
那玉佩却不是普通的玉佩，而是一对血色古玉，品相绝佳，出自名家之手，古意昂然。
一个老夫人惊讶道：“咦，这好像是你家那对祖传的玉佩？是当年分家时分到的？听说是老祖宗戴过的？”
慕云晗原本没觉得多么了不起，品相绝佳的玉佩，她的库房里多的是。
老三奶奶不管送什么礼，她都还得起，一来一回，只当是哄老人家和小孩子欢喜而已。
如今听人这般说起，她下意识地看向老三奶奶的长媳，只怕因不平而生事端。
却见老三奶奶的长媳一派平和，笑着道：“老婶娘，您老记错啦，这是我们老太太的陪嫁。那对祖传的玉佩啊，早就传给我啦。”
慕云晗便放了心，不管是真是假，这事端生不起来。
同时也是很为老三奶奶高兴，他们这一家子是真和睦。
慕樱捏着那对玉佩却是有些不自在了，想还回去又不好，就眼巴巴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颔首，她便笑着借口离开，不一会儿拿一只匣子回来，双手奉给老三奶奶：“我也要送老三奶奶一件东西。”
却是一块暖玉片，羊脂白里带了几分红，雕琢成寿桃的模样，流畅大方，形体饱满，非常美丽。
“这玉是早年姐姐淘换给我的，放在口里含着能口舌生津，夏天不热，冬天不冷，我没用过，敬给老三奶奶玩。”
慕樱塞到老三奶奶手里，诚挚地道：“您老一定要早些好起来呀。”
老三奶奶眼眶微红，拉着慕樱的手只是点头。
有人笑道：“要说也是缘分了，这一老一小怎么就对上眼了呢？”
众人纷纷附和，都劝老三奶奶：“您老快些好起来，将来好吃慕樱的喜酒。”
忽听外头有人喧哗，众人纷纷侧目：“这是怎么回事？”
慕二夫人更是生气：“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今日神官夫人回门，当着神官大人的面，谁敢这样不长眼睛生事？”
慕云晗使个眼色，小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过不多久，喧闹声停了。
仆妇进来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爷们酒喝多了，闹腾呢。”
众人便又接着说笑吃喝，小米走到慕云晗身边使个眼色。
慕云晗便起身借口更衣，跟着小米走了出去。
小米道：“是那位松三族老在生事，喝得多了，非得拉着少爷说像什么人。”

第1749章 正该管教
慕云晗心里“咯噔”一下。
慕安能像谁呢？
无非就是像死去的慕二罢了。
可寻常人都不会往那上面想，毕竟慕二已经死去很多年了，且还和慕二娘子差着辈分。
这个松三是什么意思？
她突然想起来，刚才女眷中，说老三奶奶给慕樱的玉佩是祖传的那个老夫人，以及讲老三奶奶和慕樱有缘分的妇人，虽说都不是松三的家人，却和松三老婆交好。
而刚才，松三老婆就和这两个人坐在一起，只是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个松三，她记得当初是和慕瑶一伙儿的，没少和她唱对台戏。
这是有些日子没收拾，皮又开始痒痒了。
慕云晗摇着扇子，淡淡一笑：“你仔细把经过说给我听。”
小米有些难以启齿：“就是一群人喝多了，想敬神官大人的酒不敢，就去灌少爷……”
慕安其实酒量不小，他在军中没少喝酒，家里又酿酒，时常都要尝酒把关的。
因此今天看大家都高兴，也就尽力配合，想让姐姐、姐夫热热闹闹，高高兴兴。
有人要他替顾凤麟喝，或是让他喝，他通常都是来者不拒。
可这个松三，一连敬了三大杯还要敬，慕安便委婉地表示拒绝。
松三就借酒装疯，拎了半坛子酒非要慕安当众喝下去不可。
慕瑾去劝，反倒被他泼了一身酒，被骂毛都没长齐就想装大人。
慕自章看不下去，就出声阻止。
结果松三就拉着慕自章和慕安，说他二人长得真是很像，又这样护着，不知道还以为是父子。
慕安没忍住，一拳砸到松三脸上，把松三当场打得晕死过去。
“松三家的兄弟、儿子原本是想闹的，说少爷以下犯上……”
小米啐了一口，解气地道：“神官大人就问，谁是上，谁是下？”
松三家的人就全都不敢说话了。
顾凤麟不依不饶，继续问，谁是上，谁是下。
慕自章就站出来说，以德行论，纵然年高，品行低劣，仍为下品；纵然年少，品行高尚，便为上品。
综上所述，松三为下，慕安为上。
小米笑道：“夫人是没看到大人有多护短。”
其时，顾凤麟斜斜地靠坐在最上首的位子上，含笑看着那些人，很是温和地说：
“既然如此，便不是以下犯上，而是正该管教。
品行如此低劣，以后我所在之地，不想再看到其人。
在座诸位若有不服，尽可以找我。
顾某有幸多读了几本书，正好和诸位讲讲什么才是做人的道理。”
谁都知道神官大人的道理不是那么好讲的。
所以这个事儿立刻就被平息了，松三被送走，余下的人继续吃喝说笑。
慕云晗一笑：“慕安此刻在做什么？”
小米笑着道：“少爷可真了不起，打了松三族老，转头就继续和其他人说笑喝酒了。”
那是真不错，很沉得住气，这些年是历练出来了。
慕云晗点点头，转身走回去，着意看向松三老婆。
松三老婆大概是收到了风声，见她目光不善，立刻要溜。

第1750章 编故事
“松三婶娘这就要走啦？”
慕云晗走到松三老婆身边，含笑看着她，缓缓说道：“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松三老婆一阵毛骨悚然，干笑道：“夫人在开玩笑。”
“当然是和婶娘开玩笑的。”慕云晗将手放到她肩上，推着她往外走：“婶娘陪我说说话。”
那两个和松三老婆交好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看出来是不妥了，便要起身相劝。
其他人一把拽住她们，笑道：“夫人要和婶娘说悄悄话，你们去凑什么热闹。”
小米使个眼色，锦绣就笑吟吟地凑过去，小声探问起来。
慕二夫人立刻招呼其他人吃吃喝喝，不要关注这边。
厢房里，慕云晗把一杯热茶递给松三老婆，笑道：“婶娘坐，喝茶。”
松三老婆不敢坐，也不敢接茶，忐忑不安地偷看着慕云晗的神情，嗫嚅道：“夫人有什么吩咐，直说好了。”
慕云晗笑眯眯的：“我没什么吩咐，就是想和您聊聊。”
她越是笑得和气，松三老婆越是心惊，硬着头皮扛了片刻，忽然听得外头有人低声道：“和她有什么好说的？弄死了事！”
又有一人道：“这会儿弄死不好，回家再弄好了，到时候剥皮也好，拔毛也好，放血也好，工具趁手，也不会吵着客人。”
“我错了……”松三老婆唬得胆战心惊，软倒在地，“夫人大人大量，莫要与我们一般见识啊。”
慕云晗一脸惊讶：“婶娘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此时外头又传来人声：“我看还是趁早把她收拾干净，挂在墙上晒干，也叫其他不老实的自觉些。”
“夫人夫人，我都招……”松三老婆越想越害怕，哭得一塌糊涂：“前两天夜里，有人往咱们家塞了一封书信，说是……说是……”
她不敢往下说，只管偷偷觑着慕云晗。
慕云晗一点都不着急，只管低头轻轻刮着茶沫子，细细地品茶。
松三老婆一咬牙，豁出去道：“说慕安和慕樱是老三奶奶的孙儿孙女！”
“啪！”的一声，慕云晗将茶碗重重放下，随即笑了：“这是怎么个说法？也太好笑了。”
松三老婆见她神情自若，也猜不出到底有影没影，便又道：“这不是咱们说的，是那个写信的人说的！
我们也觉着不可能，这故事编得没谱了，但慕安和慕樱，是真的和老三奶奶一家子长得像……”
慕云晗嘲讽地道：“我还觉着，你们一家和秋葵婶家养的那窝猪长得像呢。”
“嘿嘿……”松三老婆讪笑着：“那信上说，若是我们在您回门当日把这事儿捅破，就会给我们两千两银子，继续让松三做族老。
若我们不听话，就要把我们搞得身败名裂，全家都在京城混不下去，还要弄死我们……”
慕云晗道：“信呢？”
松三老婆道：“烧了。”
“烧了？”慕云晗盯着松三老婆，“你现在拿出来，我还会念几分情面，你若一错再错，别怪我不客气。”

第1751章 这只是开始
“夫人，大小姐，真的烧了！”
松三老婆急得出了一身冷汗：“那种可怕的东西，我们怎敢留在家里？不信您可以让人去搜。”
慕云晗收了笑容，冷声道：“收到这种东西，为何不送过来与我，反而为虎作伥？！
你拿不出信，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依我看，就是你夫妇二人在捣鬼生事，往族人身上泼脏水！
来人啊，去请二老爷过来，就说请他开祠堂，行家法，把这种戕害族人的破败玩意儿赶出族去！”
小米应了一声，果真往外走。
被出了族，还能有什么好？
松三老婆吓得魂飞魄散，膝行着上前紧紧抱住慕云晗的腿，痛哭央求：
“大小姐饶命啊，我说的是真的，不信您可以问松三，之所以烧了，又听他们的指派，实是因为……信上写着我们做过的错事……我们害怕。”
慕云晗垂眸冷漠地看着她，不为所动：“快去请二老爷，站着干什么？”
“吱呀”一声，小米关门出去。
一颗豆大的汗水自松三老婆额上滴落，她颤抖着嘴唇道：“大小姐，我若诚心认错，您能否网开一面？”
慕云晗冷道：“和我讲条件？你也配！”
松三老婆一咬牙：“您要查送信的人不是？信烧了一半，留了一半，在我这里！”
她抖抖索索解下荷包，取出半张叠成方胜的信纸。
慕云晗微抬下巴，大米接过信纸展开。
笔迹平凡无奇，然而短短半张信纸，寥寥数语，每一字句都充满恶意杀机。
最后一句话是，这只是开始。
慕云晗无声冷笑。
这是指，说慕安、慕樱是老三奶奶的孙子孙女只是开始。
接下来就要直接点明慕自非假死，和慕二娘子生下这两个孩子？
从而毁掉慕安和慕樱这一辈子？
她绝不会允许。
慕云晗收了信纸，使个眼色，大米就上前抓住松三老婆的肩膀，狠狠一拳砸在松三老婆胃部。
松三老婆痛极，蜷缩成一只虾米，呕吐不止。
慕云晗冷眼看着，待她不吐了，便递一杯茶过去：“漱口，收拾干净，跟我走，若是让人看出端倪……要你全家的命算什么？我让你全家生不如死！”
慕云晗昂首挺胸地走出去，看到不远处有几个女眷贼兮兮往这边张望，就笑着打招呼：“在说什么呢？”
“出来透透气……”那几个女眷笑着行礼，目光往她身后溜，见松三老婆服饰整洁，神情虽萎靡不振，大体还算正常，就又收回目光。
慕云晗斜斜看了松三老婆一眼。
松三老婆被教乖了，连忙点头哈腰：“夫人放心，我回去以后一定好生管着松三这个王八蛋，不叫他喝多了马尿就发疯。”
慕云晗哼笑一声，当先走了进去。
迎面收到慕樱担忧的眼神，她微微一笑，自若地插进谈话中，不叫人看出端倪。
松三老婆紧随其后，唯唯诺诺，老实不少。
众人瞧着，便也觉得不大点事儿，无非就是这两口子欺负乡下来的小子，被收拾了。

第1752章 疑虑
酒足饭饱，众人散去。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慕二老爷命人关紧大门，愧疚地和顾凤麟赔礼：“今日是我疏漏，给你们添堵了。”
顾凤麟和气地道：“二叔客气，咱们自家人，要也是外人不长眼，不知趣。”
慕二夫人“嗤”的一声笑了，心情很好地道：“要不怎么说大人护短呢？自家人都没错，错的都是外人。”
顾凤麟微微一笑：“不，错了就不是自家人了。”
慕二夫人一滞，讪笑着道：“那哪儿能呢。”
慕二老爷趁机推上慕瑾：“不是说有些人事关系不通的？正好问你大姐夫……”
慕云晗见他几人聊得火热，就把慕樱、慕安叫到一旁说话。
慕樱忐忑地拿出那对血玉佩，又拿出一对青玉佩，说道：“青玉佩是老三奶奶悄悄塞给我的，说我有了，哥哥也得有。”
她不想要来着，但人多眼杂，推来推去的难免引人注目，便想着不如先拿着，稍后由慕云晗还回去。
慕安把玩一番，说道：“都是极好的古玉，怎么也要值几千两银子，只是长辈馈赠小辈的话，过了。姐姐是打算送回去，还是还一份等值的礼？”
两个弟妹都不是贪小便宜的性子，慕云晗很欣慰：“收下吧，好生爱惜，我自会处理。”
以老三奶奶家的家底，便是给小儿子分家，大概也就只能分几千两银子。
这两对玉佩不见得真是老三奶奶的陪嫁，兴许是特意淘换来的。
为的就是给两个孩子一份家财，算是继承了慕振非那份财产。
看老三奶奶长媳的样子，大概也知道一些，难得不眼红不嫉妒，心平气和。
要说老三奶奶这家人，可真是不错，能抱团，心气正，难怪能在慕氏族中屹立几代人而不倒。
小樱没多想，反正她是当场就还了老三奶奶礼的，见没什么大事，就兴高采烈地拿着玉佩去玩了。
慕安却是心事重重：“姐，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慕云晗已经有了准备：“你说。”
慕安将小米等人全部打发出去看好门，才敢轻声道：“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我回来后总觉着老三奶奶一家人对我和小樱不寻常，尤其是老三奶奶，亲近得过了头……”
“今日松三挑衅，我其实过激了，但我真的很生气很害怕，我怕他乱说，收拾不住，索性一拳将他打晕……”
他本就已经有了疑心，待到回来，看到慕樱拿出的玉佩，心中的疑虑就更深。
“姐，你实话告诉我，娘和爹到底是怎么回事？祖父母那般对待我们，我早就怀疑爹不是亲生的……”
慕云晗沉默地听着，听到这里，便知瞒不住了。
慕安小时被欺负破了胆子，唯唯诺诺，心中却还有杀气在。
重树信心之后，就一直都是她很好的帮手，小小年纪聪明果断不亚于大人。
这几年跟着吴彦庄在军中历练，留仙的生意和事务亦全由他处置，早就练出了胆量和眼光。
他找她问询，只怕是早就调查过了。

第1753章 姐弟交底
纵是如此，慕云晗仍然不敢直说。
慕振非从辈分上来说，是慕自新的小堂叔。
就算赵虹茹是和慕自新义绝之后才嫁给慕振非的，但在众人眼里，还是不伦。
例如，从血统辈分上来说，她们姐弟三人就是乱的。
从父系来看，她要比慕安和慕樱小一辈。
从母系来看，她的的确确又是长姐。
世俗不能容忍这样的偏差。
他们从小受的教育也是这样。
慕云晗很头痛，她不知道慕安能不能接受这个真相，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因此自弃。
如果可以，她是想隐瞒一辈子。
但慕安太聪明，刻意隐瞒也不行。
她思量再三，斟字酌句：“有些事不过是捕风捉影而已，有很多人不想让我们好过。
你只需要记住，你的母亲是赵虹茹，曾经的贤郡王幼女，她的生母是太后胞妹，她自己也曾位列县主，血统高贵。
你的生父就是留仙一支的慕二，古道热肠，他在外头做生意，遇到落难的母亲和我，便帮了孤儿寡母。
之后二人情义渐生，便做了一家人，母亲因此跟随他去留仙生活，若干年后才有了你和小樱。”
慕安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慕云晗的话很能说明一些事情——他的生父生母的确是有些不同寻常。
话本里也曾说过什么假死偷生，私奔埋名。
那他和慕樱岂不是……
他觉得喘不过气来，目光发直。
慕云晗看得清楚，猛地站起来打了他一巴掌。
慕安一个趔趄趴在案几上，却不肯爬起来，已经开始长宽变得厚实的肩膀微微抽动。
慕云晗知道他大概是哭了，毫不留情地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扭转头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愧对天地？是不是觉得为什么会把你生出来？”
她压低了声音，神色冷肃。
“我告诉你，你没有愧对天地，爹娘也没有愧对天地！”
“任何人都可以指责他们，唯有我们三个不可以！”
“爹和娘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娘是义绝之后才和爹在一起的，不是私奔。”
“情投意合，情深义重，只是因为娘之前嫁过爹的渣滓侄儿，就不能在一起么？”
“谁规定的？难不成要娘为那个渣滓守一辈子？”
慕安用力擦了一把眼泪，歪着脖子小声道：“姐，你松手，我没有那个意思。”
慕云晗这才松了手，凶狠地瞪着他：“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和小樱最没资格怪娘。”
慕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没说怪娘，我只是，只是没想到，还有心疼娘，担心小樱，还心疼你……这么多的事，你一个人憋在心里，都没个说处……”
慕云晗不太相信他一点想法都没有。
可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狠，况且他能说这些话，也算明白事理，不是混账。
便缓和了声气道：“我不算什么，娘最希望的就是我们仨好好的，她不在了，我就要替她看好你们。
多的事你不必操心，先过了你自己这关吧。我刚才是着急才打的你，疼么？”

第1754章 会是蒙家吗？
慕云晗其实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慕安脸上就连红印子都没留下半点。
但他还是拉着慕云晗的袖子，往她肩上靠，哽咽着道：“打痛了，痛得不得了。”
少年还未长成，头发犹自毛茸茸的，带着小孩子的微汗味道。
慕云晗想起小时候那个瘦弱倔强，永远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追着她的慕安，心中软得不行。
她轻轻拥着他的肩，叹道：“不要怕，有我在，还有你姐夫在，没人敢把你们怎么样。”
慕安没出声，静静地靠了她片刻，坐直身体：“不，姐姐，我长大了，应该说，有我在，你和小樱不要怕，我是男子汉，我会保护你们。”
他走到盆架边拧了一块湿帕子擦把脸，沉声道：“无风不起浪，过了这么多年，没有影子的事都被扯出来，一定有人捣鬼。
姐姐心里应当有数，我人生地不熟，在京中能做的大概不多。但我能做一件事，回去留仙，以绝后患。”
对方既然出手，就绝不会只是逗他们玩玩而已。
这种事情是需要证据的。
慕振非已死，赵虹茹不知所踪。
慕振非的墓中必然埋有尸骨。
想要找到切实的证据，证明这件事，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所以对方只能从三个地方下手。
一是利用慕安和老三奶奶一家人的相貌相似，以此做文章，引起流言。
二是从老三奶奶一家人那里寻找漏洞，让他们承认或是指证此事，这显然不太可能。
三是从留仙慕老婆子一家那边下手，力证留仙的“慕二”不是真正的慕二，而是假死的慕振非本人。
慕云晗也不知道慕老婆子一家人到底知道多少。
最大的可能是，他们也只是怀疑，而没有确凿的证据。
不然只怕早就嚷嚷出来了，打的打，卖的卖。
慕云晗沉吟片刻，说道：“留仙那边暂缓再去，太子要见你，陛下也要给你授官，你去得太急，反而容易露痕迹。
这三点都不算什么，因为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真正的危险在这里……”
她将手放在慕安的左耳背后：“你和小樱都有个小圆孔，和爹一模一样的，这里一定不能给人知道。”
她当初从蒙老夫人那里得知此事后，便问顾凤麟要了特制的人皮，给二人遮掩住了。
现在二人仍然遮掩着，不知根底根本不能发现这个秘密。
蒙老夫人……
慕云晗突然打了个寒颤。
要说知情者，蒙老夫人便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
但，真的会是蒙家吗？
官场如战场，尤其如今顾凤麟与蒙相已是你死我活，她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慕云晗坐不住了：“我得走了，你也早些歇了，缓一缓罢。”
慕安敏锐地道：“姐姐想到什么了？”
慕云晗摇摇头：“没什么，你和慕樱照着我吩咐的去做就行。这几天尽量少出门，不要和人冲突，知道么？”
慕安听话地点点头，叫慕樱过来：“姐姐要走了，还不过来送？”

第1755章 这算什么
慕云晗急匆匆地走出去，一路不停叮嘱慕樱不要调皮捣蛋，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慕樱舍不得她，却还是眼巴巴地听着话，使劲地点头，临了凑在她耳边小声道：“姐，你不是说要接我过去住的咯？”
慕云晗道：“那是你哥哥回留仙以后。现下他在家，怎好全家都搬过去？”
若是慕安在京中常住，严格说来，还该搬回她原来的宅子去住，这慕侯府都不该久住的。
只是慕安既不久留，搬来搬去既显得生分，且也麻烦。
“好吧。”慕樱不舍地挥挥手，冲着顾凤麟甜甜一笑：“姐夫可要对我姐姐好些哦。”
顾凤麟沉稳地点点头，扶着慕云晗进了马车。
直到看不清慕安和慕樱的脸，慕云晗才放下车帘。
“发生了什么事？”
顾凤麟将她的手握在掌中，来回揉捏，语气清清淡淡，从容不迫，仿佛天大的事儿在他那里都不是事。
慕云晗一时有些难以启齿。
这件事，从一开始她就没告诉顾凤麟。
因为她觉得少一个人知道也好，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她问顾凤麟要特制的人皮时，他也没多问。
这会儿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乍然要开口，反倒艰难起来。
顾凤麟也不催她，只道：“不管什么事，若要调动我手下的人，只管去做。”
慕云晗深吸一口气：“还是必须让你知道，如此才能统管全局……”
她简单地将经过说了，只怕顾凤麟会因此似世人那般，看不起慕二夫妇，慕安兄妹。
谁想顾凤麟眉毛都没动一下：“我道是什么大事，这算什么？”
轻描淡写，根本不当回事。
慕云晗没想到这么轻松，就露了几分笑脸：“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顾凤麟反倒挑了眉：“你觉着是大事？不能接受？”
不知为何，慕云晗觉着他也很在意她的态度似的。
她轻笑摇头：“在我看来，是大事，也是小事，至于不能接受，那自是没有的。
大事，是因为担心两个孩子因此受到世俗影响。小事，是因为我觉着这算不得什么，你情我愿，也没害谁。”
“正是，你和慕安说的那些话很好，正该如此。”顾凤麟勾着唇角淡淡笑着，莫名就走了神。
慕云晗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不见他有回应，便伸手在他眼前来回晃动：“在想什么？”
顾凤麟捉住她的手：“你匆匆忙忙要回家，想必是有了线索？”
慕云晗忽而收了笑容，沉重起来：“据我所知，这京中知道此事的只有两家人，一是老三奶奶家，二是蒙相夫妇。
你和蒙相最近如何了？之前我俩成亲同乘游街，他大清早就入宫弹劾你，你回来也没和我说成了什么样子。”
顾凤麟眯着眼睛看向前方，良久，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此事你不用管，我自有分寸。”
慕云晗急道：“你不和我说，我如何知道分寸？”
顾凤麟道：“倘若真是他做的，你当如何？”

第1756章 你想到哪里去了？
倘若真是蒙家怎么办？
慕云晗沉默下来，良久，她轻声说道：“我一直记得一件事……”
那时候，她对慕二的真实身份生了疑虑，于是询问蒙老夫人。
蒙老夫人和她说，就算是慕侯府这种腌臜地方，也不是人人都该死，人人都恶毒，还说不许她变坏，不然就会揍她。
言犹在耳，却时过境迁。
慕云晗是真的很难过。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顾凤麟叹了口气，拥着她的肩轻声道：“晗晗，你要知道一件事，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现在我们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蒙家，但你要记住一点，蒙相还是你认识的蒙相，他的选择却不一定是他内心真正的选择。
比如说我，我和他没有私仇，但我还是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尽力与他抗衡。”
所以，就算是蒙家干的，她也要想开些，别和自己过不去。
政治斗争，从来容不得半点温情。
慕云晗点点头，轻声道：“我只是替蒙嘉难受。”
顾凤麟拍拍她的肩：“这是他的命运，任何人都帮不了他。”
慕云晗听他似是话中有话，便道：“你看到了什么？”
顾凤麟微微一笑：“他会一生富贵，长寿安康。”
慕云晗就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其实她很想问顾凤麟，那她和他呢？将会如何？
但她没有问，她靠到顾凤麟怀里，高兴地道：“今天天气真好，稍后我们一起垂钓吧？荷花池里的鱼儿很肥，正好做鱼羹。”
顾凤麟道：“光记着吃了，刚才没吃饱么？”
慕云晗笑道：“太累，又才吃了面，没胃口。”
她说的是早上的事，顾凤麟不由得也笑了。
回了神官宫，下人来报，德长老一行已经自行回了神殿。
顾凤麟便命人备了钓竿渔具，一同去荷花池边钓鱼。
记忆中，二人难得有这样悠闲的时刻，慕云晗道：“阿麟，我不会钓鱼，你来教我。”
顾凤麟就走过去，手把手地教她穿鱼饵，教她选位。
慕云晗原本也不认为他会，可见他熟稔无比的样子，不由生了疑惑：“你怎么就连这个也会？”
顾凤麟挑眉：“我天生的，怎么，你不服？”
慕云晗怔住，半晌才道：“服，服，怎么会不服呢？你有什么是不会的？”
顾凤麟一本正经地道：“有毒的血。”
那不就是说他不会有小日子么。
慕云晗再次震惊，追着他打闹：“你好过分。怎么能拿这个取笑我呢？”
顾凤麟捉住她的手，严肃地道：“当众殴打神官大人，成何体统！”
他的样子既冷且凶，慕云晗又被唬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挣脱双手，更加凶残地捏着他的脸道：“就打你了怎么样？”
反正侍从们早就退下去了的，她也不怕被人看到。
顾凤麟无奈地护着脸，恶狠狠地威胁：“你等着，我会加倍打回来的，直到你求饶也不停。”
慕云晗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于是微微红了脸：“不正经。”
顾凤麟似笑非笑：“你想到哪里去了？”

第1757章 深不见底
二人挨得很近，甚至于彼此的呼吸都能吹到对方脸上。
慕云晗看着顾凤麟近在咫尺的俊颜，脸越来越热：“我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你会骂我不正经？”
顾凤麟贴在她耳边，轻轻的笑，笑声低沉入耳，激起一片涟漪。
慕云晗真的是很喜欢他，很喜欢眼前的气氛和场景。
她这两辈子，从未有新婚这几日这般快活。
她觉得穷尽语言也没办法表达此刻的喜悦和悸动，便将手扶着额头，低声道：“快，快扶着我……我要晕过去了。”
顾凤麟先以为是真的，看到她勾起的唇角，就又笑了，亲昵而满足地亲了她一下，拥她在怀：“来，我们钓鱼。”
夕阳西下，荷花池里幼荷田田，清风拂柳。
一对璧人依偎在池边，长杆垂钓，虽不语，其乐融融。
神官府的望春楼上，窗户洞开。
顾漪澜一身黑衣，立于窗前，极目远眺。
望春楼要比思贤楼还高一层，共四层。
因此在上头可以看到神官宫的一些景致，但也只局限于部分景致。
而且两者的距离并不近。
他只能看到思贤楼，以及供奉顾氏先祖的神殿。
其他的，就只能看到一片金碧辉煌的屋顶和朱红的墙，以及星星点点的绿。
武长老还在打磨竹剑，偶尔抬眼看一看他，见他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就又低下头继续打磨。
顾漪澜轻声道：“长老，人死后会怎样？真的有仙界吗？”
“肯定有。”武长老很坚定地道：“不然顾氏的先祖是从哪里来的？你们这一身本领又是从哪来的？”
顾漪澜举起手掌，迎上金红色的夕阳。
他能清晰地看到，原本是微红半透明的手掌，仿佛多了一层凝滞的黑色。
他轻声道：“长老，我的药丸一颗都没有了。”
武长老吃了一惊，停下动作，说道：“怎会这样快？前两天晗丫头不是才送过来一盒么？”
新妇认亲送见面礼，慕云晗送给神官府的除了鞋子以外，还有一盒药丸。
按理说，这盒药丸怎么也能维持一个月的开销。
可这才几天功夫？三天？四天？
药丸供不上，接下来该怎么办？
总不能问慕云晗要吧。
但若是没有，顾漪澜就只有等死。
武长老恐惧得发抖：“小九，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这么快？”
顾漪澜紧紧抓住窗棂，背对着药长老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睡醒一觉起来就没了。”
武长老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被人偷了，气愤地道：“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何不早说？”
顾漪澜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那天收到以后就锁在抽屉里，方才觉得需要，就去拿，却发现……”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消无。
“我这就去查！反天了，居然敢太岁头上动土，偷到这里来了，我一定要活剐了他！”
武长老暴跳如雷，飞快地跃出窗口，变成一个小黑点，渐渐消失在夕阳晚霞里。
顾漪澜靠在窗前，眼里的暗色深不见底。

第1758章 一定会被拒绝的
疼痛如期到来，仿若所有肌肉骨骼都被撕裂。
顾漪澜抱着头跪倒在地，先还能勉强支撑，到了后头便再不能控制自己。
他挣扎着将帕子塞入口中，抱着头，遍地打滚，直到晕厥。
天渐渐地暗下来，月亮温柔地撒着光，星星扑闪着眼睛。
望春楼里光影朦胧，栀子的芬芳伴随着微风轻柔地流淌进来，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顾漪澜包裹住。
顾漪澜睁开眼睛，死气沉沉地看着屋顶。
他像是深陷于一个暗黑无边的噩梦里，扑面而来都是窒息感。
又如汪洋大海里落水的人，拼命挣扎，却连浮木也抓不到。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也不能说。
身体里有一条声音一直在催促他，他饿，他饿，他要吃东西，必须吃东西！
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热乎乎、红通通、散发着诱人铁锈芬芳的鲜血……他情不自禁地滑动了一下喉结，内心的渴望变得疯狂无比。
他扶着墙壁慢慢起身，就着月光，对着窗边的镜子一丝不苟地整理衣袍和头发。
直到它们变得归顺整齐，他才无声地出了一口气，跃上窗台，隐入夜色之中。
初夏是澜京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天气晴爽，四处弥漫着花香，总是能听见人们寄托幽思的琴声、笛声、箫声，以及歌声。
顾漪澜顺风而行，在房舍屋顶之间迅速奔驰，巧妙地借助光影隐藏自己的身体。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敏捷轻快过，即使是在他身体最康健，状态最好的时候也不曾如此充满力量。
一切都很好，除了饥饿烧心灼肺，势不可挡，让他心乱如麻。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小心翼翼地避开顾凤麟的书房，随风潜至正院。
他曾在这里居住了近十年，一草一木都熟悉无比。
他轻巧地避开好几拨岗哨，潜至花厅处。
花厅里灯火辉煌，隐隐传来武长老的声音。
“你给的那一盒药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我说去查，无根无底的怎么也查不到……”
“我估摸着约是出事那天夜里不见的，当时我不是和你一起去了太子府吗？”
“回来以后他已经睡了，有些发热，浑浑噩噩的，我忙了一夜……”
“仔细想想，应当就是我不在，他又生病的时候被偷走的。”
“嫌疑？一时之间倒也想不出来，不过现在局势复杂，那么多无头案子悬而未决，谁又说得清呢……”
武长老深深的叹气，慕云晗偶尔插一句话，多数时候都是在倾听。
“我过来，是想求你来着……我知道不妥，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你要供给阿麟，还要供他，本身就很艰难了。
不过我保证，以后再不会丢药的，我拿到就贴身保管着，绝不会浪费……”
武长老的声音羞涩而艰难，毕竟求人这种事他很少去做，况且是强人所难。
顾漪澜静静地贴在墙边，一动不动，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觉得一定会被拒绝的。
毕竟慕云晗当初给他药时，曾说过不能保证什么。

第1759章 肆意生长
慕云晗曾说过，她首先要保证的是顾凤麟的供给。
毕竟顾凤麟才是她爱的人，是她的丈夫和伴侣。
而他，要有多余的才能给。
顾漪澜不抱任何希望，也没有任何怨恨。
但他听见慕云晗温和地打断了武长老：“长老别急，我手边刚好还有一盒，你拿去应急。”
椅子被拖动的声音响起，武长老说道：“晗丫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实在是太好了……”
慕云晗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快别这样，长老就当我在收买人心好了。”
顾漪澜闭上眼睛，他似乎能看到慕云晗含笑的样子。
突如其来的，两行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冰冰凉凉，一直流到下颌边，痒痒的。
他转身离开，向着地牢走去。
地牢里关着慕瑶，他心里的恶念肆意生长，难以控制。
他盯着守在地牢外的看守，目光随着灯笼明明灭灭。
——*——*——
与肃穆却充满人气的神官宫不同，神官府里清冷静寂。
仆从们明明只被赶走几天，花园里的树木花草却像是疯长了若干年似的。
短短几天之内，绿萝便侵占了大半个花园，并且开始入侵望春楼。
武长老大步而来，将爬到门头上的绿萝大力扯掉，把闻声而来的侍从痛骂了一顿：“你个懒货，这像是人住的地方吗？大人不说，你就敢敷衍了事？”
侍从弯着腰赔笑：“是大人说不必理会的，它们爱怎么长就怎么长。”
武长老大声道：“他说不管你就不管了？他让你别吃饭，你吃不吃啊？”
侍从不敢辩驳：“是，明日一早小的就清理。”
武长老哼了一声，快步上楼。
一路上都是漆黑一片，偌大一座楼里居然没有点上一盏灯。
幸亏是他耳聪目明，地形熟悉，这才得以迅速上到四楼。
四楼门窗洞开，微风习习，顾漪澜并不在其中。
他唬了一跳，大声喊道：“九爷！九爷！九爷！”
所有的房间都被打开，仍然没有顾漪澜的身影。
侍从掌着灯，跌跌撞撞从一楼跑到四楼，气喘吁吁：“九爷怎么了？”
武长老恨不得生吃了他：“九爷呢？”
侍从手里的灯跌落于地，惊慌失措：“小的不知，不知，他一直在上头睡觉，不许小的打扰……”
武长老双手紧握成拳，骨头咯咯作响，目呲欲裂：“马上去找！不然我撕了你！”
侍从连滚带爬地往下走，临了又哭着喊道：“长老，长老，要不去和神官宫说吧，咱们都没几个人……”
去和顾侯府说是没有用的，那边根本不管顾漪澜的死活。
唯一能指望的，反而只有神官宫。
武长老有些心动，可随即又摇了头：“不行，我们先自己找。不能总是麻烦他们。”
已经麻烦得够多了……
包括他自己，迟迟不曾就位，也是极其难得的人情。
慕云晗再说是什么收买人心，也不是这样的。
神官府里人手稀少，住得也分散，等到集合起来开始搜寻，已是一刻钟后。

第1760章 血脉
同一时间。
慕侯府中。
慕樱和慕安兄妹俩坐在一起喝茶说话。
即便见面这么多天了，他们仍然有说不完的话。
慕樱掩着口打了个呵欠，总结道：“……所以京中的人心思复杂，要对付欺负一个人，往往并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因为不喜欢他……
有些事哥哥不必放在心上，好听就听着，喜欢就多来往，不好听的就当他在放屁，不喜欢就不理。
说到底，他们并不敢真的把咱们怎么样。只要姐夫还在，只要姐夫还是神官……”
慕安宠溺地捏捏她挺翘的小鼻头：“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心细如发的小丫头，竟然发现他心情不好，而且推测出和白天的事有关。
慕安看着自己的妹妹，怎么看都觉得世上没有哪个小子配得上。
慕樱打着呵欠走出去：“哥哥也早些睡，别想太多啊。”
她走出房门，趴在门外的猞猁老虎立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着她一直走。
月光极好，把周围一切照得很清楚。
带着蔷薇花香的夜风吹过来，慕樱打了个喷嚏，不爽地用帕子揉揉鼻子，和老虎说道：“我好像着凉了？今天好累啊。”
老虎仰头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傻大猫！”慕樱笑着跳起来，舒展筋骨：“我们跑回去吧，坐了一整天血脉都不畅了。”
她飞奔向前，老虎紧随其后，愉快地追上去。
墙边竖了一架蔷薇，影影绰绰，黑暗一片。
慕樱飞掠而过，老虎却停了下来，扭头盯着蔷薇架下的一处阴影呲牙，低声咆哮。
慕樱快活地喊道：“你干什么？快走，不许贪玩！呀……”
她突然叫了一声。
一阵风吹过，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随风而来。
老虎犹豫了一下，转身朝慕樱跑去。
慕樱惊慌失措地站在不远处，呆呆站着不敢动弹。
她的身体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好像，有什么黏糊糊热乎乎的东西流了出来。
就像尿裤子了似的，但又不完全像，量没那么大。
老虎翕动鼻翼，围着她打转，甚至将鼻子去触她的臀部和前方。
慕樱红了脸，搧了它一巴掌：“走开！你干什么？”
她左右看看，做贼一样碎步离开，小心翼翼地朝着住处赶去。
临行前还很仔细地查看了地上，确认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才放心离开。
夜风仍旧暖暖地吹着，将血的味道一直卷到蔷薇架下。
顾漪澜从黑暗里走出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慕樱的背影。
没想到慕云晗的妹妹，也是和她一样的人。
一直以来，她都将慕樱掩藏得很好，但过了今夜，想必没那么容易了。
他朝着慕樱的院子走了几步，随即又停下。
停顿片刻后，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再次停下。
他的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情，额头青筋暴起，喉结也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着。
他难以忍受，抓住蔷薇花架一阵乱摇。
蔷薇花架被连根拔起，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第1761章 夺药
有人大声喝问：“谁在那里？搞什么鬼？”
有很多脚步朝这边奔来，顾漪澜跌跌撞撞地离开，隐入黑暗之中。
慕樱的房间里灯火通明，小姑娘的声音羞涩无比：“嬷嬷我这是怎么了？”
耿嬷嬷微笑着道：“恭喜姑娘，您这是长大成人啦。赶明儿起啊，不能乱来了，不能碰冷水，不能着凉，不能吃辛辣之物，要好生将养，日后才有好日子过……”
丫鬟知书也在笑：“明日把这事儿告诉大小姐，她一定很高兴，看是否能请医长老号个脉，开个方子调一调，以后一辈子都舒舒服服的。”
血腥味道一阵浓过一阵，就像世间最香甜的美食一样，诱惑着饥肠辘辘的人犯罪。
他不能，不能的……
顾漪澜藏在阴影里，紧紧咬着牙，扶着墙，一点一点地后退。
凭着野兽的直觉，避开过来查探的侍卫和供奉，他在黑夜里狂奔，四处寻找，最终闯入一座院子。
院子很安静，与世隔绝。
几个年轻的姑娘守着一盏昏黄的灯光，坐在一张圆桌旁制作药丸。
她们都很瘦弱，皮肤苍白半透明，气血不盛。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看起来很愁苦。
姑娘甲轻轻说道：“今天我看到神官大人了。”
姑娘乙表示怀疑：“大家都出不去，你怎么看到的？”
姑娘甲说道：“我爬到墙头上偷偷看的，神官大人真的是英明神武，宛若谪仙，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
姑娘乙刻薄地道：“那又怎么样？咱们给他提鞋都不配。”
所有的姑娘都沉默下来。
姑娘丙将手里的药丸扔到盒子里，厌烦地道：“难道我们就要这样被幽禁一辈子吗？
从前的人好歹还能有希望成为神官夫人，可是看看我们几个，谁有那个命？”
姑娘丁手下不停，淡淡地道：“不然能怎么样？逃出去？很快就会被顾氏的人撕成碎片的。”
众人不再说话，继续埋头干活。
顾漪澜忍无可忍，宽大的袖子猛地搧过，冷风骤起，灯火突然间便灭了。
他鬼魅般欺身上前，准确无误地抓住装满了药丸的盒子，转身离开。
他顾不得别的，抓起药丸大把往嘴里塞，使劲地塞，拼命地塞。
身后有女子在尖叫：“来人啊，不得了啦，有人偷药丸……抓贼啦……”
他恍若未闻，将所有的药丸尽数倒入口中，就像饿了很多天的人突然得到了食物。
他忘记了什么是风度，什么是克制。
他只知道自己很饿，很饿，忍了很久很久，再不进食就要丧失神智了。
大量完工和没完工的药被塞进去，他被噎得不行。
他扔掉盒子，冲到水井边，急速打起半桶水，捧着木桶就那么往下灌水。
嘈杂声越来越近，他扔掉木桶，静静地看着天边的明月，眼里的狂乱和暗黑渐渐褪去。
他慢条斯理地拧干衣服上的水，将井绳和木桶收拾妥当，放得整整齐齐，再整理了一下衣袖，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1762章 想要保护对自己好的人
神官府中，武长老已经要疯了：“那么大一个人，能去哪里？你们就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哗啦，哗啦……”有水声响起。
一个仆役大声道：“那边，水池子里有声音。”
武长老狂奔而至，刚好看到顾漪澜在水里扑腾挣扎。
他连忙上前，将顾漪澜提起来，又气又急：“九爷你这是怎么了？”
顾漪澜脸色苍白如纸，气喘吁吁：“你走了以后我很难受，就出来走走……走到这里晕了过去……醒来不知怎么的就在水里了。”
“多半是昏睡过去掉进水里了！这还是你运气好，不然淹死了怎么办！让你出门不带人，悄悄溜出来！”
武长老心疼又着急，命人用毯子将顾漪澜裹起来，带回房去：“立刻去神官宫请医长老过来！”
顾漪澜阻止他：“不必，何必闹得鸡飞狗跳的，我睡一觉也就好了。”
武长老不放心：“你总是不肯看病，这样下去怎么得了？至少也要确保身体没有大问题。”
顾漪澜道：“你也会号脉的，我真的没大问题，也许这冷水对我的身体有一定好处。”
武长老将信将疑，号脉之后大吃一惊，还真的很平稳。
他叹了口气：“你若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还有以后不许再这样乱跑了。”
顾漪澜闭上眼睛，乖巧地道：“好。”
当他泡完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后，武长老献宝一样地拿出药盒子给他看：“你看这是什么？”
顾漪澜强迫自己露出惊喜的样子：“药？您从哪里弄来的？”
武长老小心翼翼地拿了一颗给他：“自然是和晗丫头要的，这姑娘真是一个好人。”
顾漪澜没出声，接过药丸佯作往嘴里扔了又咽下，实际药丸顺着袖子滑入袋中，藏得严严实实。
于他而言，慕云晗的药丸自是比所有的药都好得太多，就连气味也更芳香。
因此也更加珍贵，若非不得已，便尽量存起。
武长老满足地看他服下，再将盒子贴身收好：“以后药都交给我保管，我倒要看看，谁敢到我身上来偷。”
顾漪澜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武长老又静静地守了他片刻，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临走前还细心地在角落里留了一盏小灯。
顾漪澜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潮澎湃。
“长老……”顾漪澜喊道。
武长老停住脚步：“怎么了？”
顾漪澜轻声道：“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武长老沉默许久，沧桑一笑：“也许是因为你和我儿子同龄？”
他有一个儿子，原本也是天赋卓绝，却在十多岁的时候夭折了。
顾漪澜试探着道：“倘若我比现在还要差，你还会对我好吗？”
武长老很坚定地道：“不会比现在更差了，我会一直守护着你。”
顾漪澜一笑：“我也想要保护对我好的人。”
但也仅此而已。
武长老不以为然：“睡吧。”
忽然，他屏声静气，侧耳静听。
顾漪澜也屏住呼吸，静静地听。
夜风将隔壁顾侯府的动静吹送过来。

第1763章 偏心不是这样偏的
顾老太爷被人从睡梦中叫起。
来的是慕瑾和慕侯府的大管家。
两个人都是惊慌失措，脸色苍白：“府里进了贼，将这一批药丸尽数偷走了！”
顾老太爷勃然大怒：“怎么会这样？！你们家的人是干什么吃的？都是废物！”
因为太过愤怒激动，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绿腰不得不给他一杯水，当着慕家人的面给他拍背抚胸。
顾大老爷等人闻声赶来，详细地了解经过。
顾二老爷冷声道：“没钱了，需要我们一起出钱，是你们家说的。
给的药太多了，供不上，要减少数量，也是你们家说的。
现在钱也给了，药的数量也控制了，你们却说药被偷了？
你们家养那么多护院侍卫，是做什么用的？嫌钱少？可以提啊？大家好商量嘛。
这样事到临头突然说药没了，是想怎么样？做人要厚道，不能这样没品的。”
言下之意，是说慕家监守自盗，借故拿捏顾氏。
慕瑾气得发抖：“二姑父，您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我们家留着那药有什么用？难不成我们家有人需要用这药不成？或者还能留起来卖给别人？”
“别叫我姑父，我可不敢当。再说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我可不知道！别乱攀我。”
顾二老爷现在是看谁都不顺眼，毕竟当时顾凤源就是在慕侯府出的事。
顾大老爷沉声道：“现在扯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既然进了贼，你们派人搜了没有？”
慕侯府的管家忙道：“搜了的，但是什么都没搜到……花架子也被掀翻在地上，好像力气很大……”
“一堆废话！”顾老太爷终于缓过气来，指派顾大老爷：“立刻增派人手，给我搜！这个事情你亲自管。”
“老二拿了我的帖子，去巡城司找当值的官员，让他们协助我们，其余的事，明日我会进宫禀告陛下！”
众人领命而出。
顾老太爷目光沉沉：“慕瑾，这事儿你告诉神官宫了么？”
慕瑾嗫嚅着道：“我爹说，神官大人事务繁忙，身体也不是很好，需要休息。”
顾老太爷气得七窍生烟。
偏心也不是这样偏的，心疼顾凤麟和慕云晗睡不好觉，就不想想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更需要休息？
要不能睡好觉，就大家都别睡好了！
怎能他一个人吃苦受罪，顾凤麟和慕云晗却享福呢？
他咬着牙，吩咐顾三老爷：“你去，把这事儿告诉阿麟，让他派些人手出来。”
顾三老爷转身往外，却被武长老拦住去路。
顾漪澜走出来淡淡地道：“多大的事，何必吵得大家都睡不好。阿麟在新婚之中，是身体恢复的关键时期。
且他事务繁多，过多侵扰，不但对他不利，对整个顾氏也不利。”
顾三老爷悄指顾老太爷，表示不是自己想为难顾凤麟。
顾漪澜走到顾老太爷面前：“父亲不要赌一时之气，还当从家族长远发展处事。现下顾氏，能撑起大梁的人，除了阿麟还能有谁？”

第1764章 你回来帮我
顾老太爷本就兜着一肚子的火没地方发泄。
见顾漪澜居然这么没眼色地撞上门来，便冷笑着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过去的神官大人啊。
这几天天气不错，我正打算让人给你的寿材再上一层漆。”
这相当于当面咒骂顾漪澜，你怎么还不去死。
武长老的脸瞬间便白了，顾三老爷情急之下喊道：“父亲！”
顾漪澜这个当事人却和没听见似的，淡淡地道：“不知父亲大人的寿材上了几层漆？不然，我们一起？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大胆逆子！”顾老太爷勃然大怒，眯眼盯着顾漪澜看了片刻，露出几分淡笑：“好，你是要站在他那边了？是不是？”
顾漪澜道：“我站家族这边。父亲曾是最精明的商人，知道怎么做生意最划算，也向来不曾失手，可您最近乱了分寸，开始犯糊涂了。”
顾老太爷冷笑：“少和我说这些，你只需回答我，是不是要站在他那边，与生你养你的人作对？”
他已经被顾凤麟逼到墙角，再不反击，只怕就要下台，死得极其难看了！
顾漪澜道：“抱歉，我站阿麟那边。毕竟顾氏可以没您，却不能没有神官。正如顾氏可以没有顾漪澜，却不能没有神官一个道理。”
顾老太爷瞠目而视，片刻后笑起来：“所以你是在怪为父对你无情？可是小九，你怎么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
所谓破旧立新，你是旧的，我若继续将你高高举起，让后来者如何自处？坏了规矩的人是阿麟，不是我！
顾氏何以矗立两百余载？靠的是规矩！规矩！你懂吗？谁不守规矩，谁就该受惩罚！”
顾漪澜静静地道：“规矩之后呢？继任者是谁？”
顾老太爷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他最愤怒的地方。
若是顾凤源还在，或是后继有人，他哪里就怕了顾凤麟！
不合心意，换掉也是可以的，大不了再推一个上去。
然而现在，真的是……
顾漪澜便道：“那就这样定了，我们能处理的小事就别打扰阿麟了，让他安心休养。”
顾三老爷探询地看向顾老太爷，见其没有后续指令，便悄无声息地溜了。
冷灯如豆，顾老太爷颓然靠在椅子上，捂着嘴使劲咳嗽。
顾漪澜犹豫了一下，上前给他拍背倒水。
顾老太爷沉默许久，道：“我看你的身体好像还不错？”
顾漪澜道：“暂时死不了。”
“回来帮我。”顾老太爷冷静下来，一双老眼在幽暗的灯火里闪着诡谲的光：
“阿麟年轻气盛，不懂规矩，做事只凭意气，横冲直闯，从不顾及家族。
他心中有恨，一直认为我们对不起他，我推他上台，原是指望他光宗耀祖，可不是让他乱来的。
我怕顾氏会毁在他手里，你回来帮我，我设法给你续命，你看如何？”
顾漪澜抿紧了唇，沉默地思索着。
顾老太爷道：“你可知道，我是顾氏最为长寿之人？”

第1765章 从未怪过
顾漪澜翕动睫毛，抬眸看过去。
顾老太爷见他心动，自得道：“多年以来，我一直致力于长寿之道。
你也清楚，我花了很多精力，研究古籍，寻了很多药，试过很多次。
但都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家族。包括阿麟的出身，难道我就不痛苦么？
我也很痛苦的！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不这样做，我们就要灭族了！
或许说，即便我这样做了，我们也快要灭族了！”
顾老太爷越说越激动，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布满血丝的眼球以至于凸了出来。
绿腰低着头，悄无声息地使劲往角落里缩，一直缩到不能更贴近墙，她才抖抖索索地站着。
顾漪澜收回目光，轻声道：“阿麟的事不怪您，您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顾老太爷猛地抬头看着他，半晌，颤抖着嘴唇道：“你果真这样想？”
顾漪澜坚定地点头：“我从未怪过您。”
顾老太爷有些失神，但也只是片刻，他很快振作起来，大声道：“无所谓了！你们怪不怪的没关系！我问心无愧！你还没说愿不愿意回来帮我呢，现在就给我准话！”
“可以。”顾漪澜说道。
顾老太爷“哈哈”大笑起来，使劲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还是自己的儿子好啊！小畜牲始终隔了一层。”
顾漪澜不置可否：“但我有条件。”
顾老太爷收了笑容，强势地道：“你和我谈条件？”
顾漪澜同样强势地道：“对，一比二，或者二比一，您来选。”
一比二，顾老太爷对阵他和顾凤麟。
二比一，他和顾老太爷对阵顾凤麟。
这个账谁都会算。
顾老太爷犹豫片刻，冷声道：“说！”
顾漪澜一字一顿：“以后，族中事务不要再烦阿麟，让他放手去做朝堂里的事。”
顾老太爷听出了些意思：“你是说，朝中要出大事？”
顾漪澜看着他的眼睛，轻轻说道：“对，要出大事，很大很大的事，无力回天，只能听天由命。”
顾老太爷沉吟片刻，道：“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顾氏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阿麟的篮子里，懂我的意思么？”
顾漪澜微微一笑：“懂。但时机未到，暂且不急。”
夜风飒飒，顾漪澜和武长老一前一后走出顾侯府。
武长老紧皱眉头：“你要和他联手对付阿麟？这不妥吧？阿麟和晗丫头对咱们这么好。”
顾漪澜道：“放心吧，我答应回去帮他，并不就是和他联手对付阿麟，相反，我能顺理成章替他们挡去很多事。”
此外，他别有所图。
总不能一直像野狗一样地到处偷食，常在河边走，总有弄湿鞋子的时候。
若能正大光明地借助顾老太爷的力量，多得一些药丸，那也是好的。
此外，他将目光投向神殿所在的方向，那是顾凤源被禁锢的地方。
武长老忧心忡忡：“老太爷特别奸猾狠毒，我怕你身不由己。”
顾漪澜道：“无碍，倒是有一件事，要请您去做……”

第1766章 好像弄死人了？
天亮之后，忙了一阵夜，却毫无所获的侍卫们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回顾、慕两府，不出所料地挨了一顿臭骂。
顾老太爷发完脾气之后，忙着入宫去解释为何昨夜派出那么多人到处搜索，以及恳请朝廷介入此事。
那么多的药，莫名失了踪，总得有个说法。
再说族里那些人天赋都不怎么行，始终只要他们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若真是全都死了，那才叫要命了。
他甚至怀疑此事是顾凤麟干的，毕竟再没有比顾凤麟更希望这些人死掉的。
而慕侯府又是另一番景象。
慕二老爷和慕瑾愁眉苦脸地对坐着，父子都拿不出章程来。
几个族老七嘴八舌，各执一词，却都没什么大用。
无非就是讨论怎么推卸责任，平息顾氏的怒火，以及向朝廷求救。
慕二老爷心烦意乱，最终道：“只有向晗晗求救了！”
皇帝本来就不喜欢他们家，若不是顾凤麟和慕云晗周旋，他这个爵位都难得继承。
顾氏可以向皇帝诉苦，他们却不可以。
他们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依仗在于慕云晗。
一个族老道：“那得带着她弟弟妹妹一起去！昨天夜里她妹妹院子外头的蔷薇花架不是也被掀翻了吗？那肯定受到惊吓了呀！”
这是在耍小聪明。
慕瑾大着胆子道：“即便不扯上小樱，大姐姐也一定会尽力帮咱们的。”
慕云晗不像慕蓉，一心只想牺牲娘家的利益讨好夫家。
她很在意慕氏一族的利益，只要能管的一定不会不管。
族老一瞪眼睛：“瑾哥儿知道什么？帮是肯定要帮，但重视程度不一样啊！”
慕二老爷暴躁地道：“别吵了！去问问慕安和慕樱，愿不愿意一起过去，他们不愿就算了。”
过了没多会儿，那边回话说正好有空，愿意跟着走这一趟。
慕二老爷心气便顺了：“要不怎么说这两个孩子教得很好呢。”
他也不叫其他人跟着，亲自带了慕安兄妹，登车而去。
慕安是第一次到神官宫，下了车后少不得仔细打量一通。
慕樱顺便给他解说，这个门柱有两百年，那个花廊上百年，那株紫藤是第九任神官种的，那个房子又是敕造的。
慕二老爷着急得很，忍不住回头催道：“我们稍后再说这些好么？大事要紧。”
慕樱赧然：“好的，好的。哥哥，我们走快些吧。”
一个瘦弱的年轻后生站在道旁，低眉垂眼。
慕樱本也没当回事，快步从他身边经过，追上慕二老爷。
那后生却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痴痴地看，喉头控制不住地滚动了几下。
慕樱唬了一跳，敏捷地躲到慕安身后。
那后生却往前一扑，紧紧拉住她的袖子，着急着慌，表情扭曲。
事起仓促，慕樱被吓得张目结舌。
慕安皱起眉头，一把揪住后生的衣领，正要出手治人，那后生突然摔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慕安和慕樱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震惊，好像弄死人了？

第1767章 一定是讹诈
“哎呀呀……这个……”
慕二老爷跑过来，比他们还要惊慌，一边暗道倒霉，一边伸手去探后生的鼻息，而后由衷松了口气：“还好，没死。”
他看看四周，愁眉苦脸：“这是身体不舒服吧？不舒服就在家待着咯，跑出来干嘛？
这幸好是大家都看到和咱们没关系，是他自己摔倒的，不然岂不是要被赖上？真是的！”
慕安和慕樱都配合地连连点头：“好像是身体不舒服，想求救，但是说不出话来……”
早有神官宫的侍从围拢过来，忙着把人抬走施救，又去禀告慕云晗，再簇拥着三人往里走，再不敢让类似意外发生。
慕云晗刚好练完一套拳，听小米将事情说了，便皱了眉头：“拉拽小樱又晕倒的人是谁？”
小米道：“不是咱们宫里的人，是顾氏族里的子弟，过来送这个月供给的。”
慕云晗心神微凝，立刻命令：“事出必定有因，你立刻过去看守起来，仔细检查因由，不要让他和其他人接触！”
小米赶紧去了。
慕云晗略收拾了一下，就赶出去见慕二老爷。
“晗晗……”慕二老爷眼眶一红：“我是没办法子了诶……”
“二叔父别着急，咱们慢慢地说。”慕云晗扶他坐下，亲手给他端了茶，柔声道：“不着急，有我们在呢。”
慕二老爷将经过说了，唉声叹气：“昨天夜里慕瑾去顾侯府送信，顾老太爷可凶了，不依不饶的。
若是找到那千刀万剐的恶贼也就罢了，若是找不到，他铁定要找咱们的麻烦……
刚才倒霉催的，我们刚进神官宫，一个后生就扑过来拉着慕樱的衣角摔晕了。
我看他像是顾氏族里的人，怀疑是顾老太爷安排来讹诈咱们的！你要小心啊。
我还听说他一大早就进宫告状去了，肯定不安好心。是了，神官大人呢？”
慕云晗原本担心他会被吓得六神无主，现在看来却是条理清晰，便笑道：“阿麟刚才应召入宫了，应当也是为了这事儿。没吃早饭吧？正好得了，咱们边吃边聊。”
吃完早饭，慕云晗也就弄清楚了事情经过。
她打发慕二老爷回去：“我这就派人过来查看，二叔先回去主持大局，慕安和小樱暂且留在这里。”
慕二老爷絮絮叨叨地离开，整个人的状态倒是比来时好多了。
锦绣和大米出去将门看好，不叫人靠近。
慕云晗郑重道：“把昨夜到今早所有的事都说给我听，一点不要错过。”
慕安道：“我听见妹妹那边传来巨响，匆忙赶了过去，接着张供奉和慕杰他们也到了。我看妹妹安然无恙，就没多管闲事，只顾看着她了。”
他和慕樱只是暂寄慕侯府的“外人”，有些事情并不好多管。
比如那个集中居住慕氏女的院落，慕云晗是再三叮嘱不要他靠近。他当然不会自找麻烦。
慕云晗看向慕樱。
慕樱很不好意思地道：“我，那个，我……哥哥你出去。”

第1768章 顾氏族人？
慕安好脾气地笑笑，退到门外。
慕樱紧紧抓着慕云晗的衣服小声道：“姐姐，我长大了。”
慕云晗没反应过来，笑着摸摸她的头：“我知道啊，小樱一直在帮姐姐的忙。”
“不是这个啦……”慕樱红着脸，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是吗？”慕云晗高兴极了：“那可真是一件好事。该注意的事项耿嬷嬷她们都和你说了？”
慕樱猛点头：“都说了，我也没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不习惯。”
慕云晗笑道：“来，我给你号一下脉。”
慕樱自五岁起就没吃过什么苦，各方面调理得挺好的，慕云晗满意地收回手：“现在看是挺好的，但你得爱惜自己，别仗着年轻体壮就乱来，将来有得你后悔。”
慕樱眼巴巴地看着她：“那我该注意些啥呀？”
“不要出门，在家养着。”慕云晗镇定自若地吩咐她：“不然以后会很疼，很疼。”
“哦……”慕樱紧紧捂着小腹，有点不信，却又不敢不信，毕竟这么多年以来，慕云晗从未骗过她。
“我有些东西要给你。”慕云晗叫锦绣进来：“你带二小姐去左边厢房，第三口柜子里有些东西是给她的。”
锦绣笑着带了慕樱离开，慕云晗便沉了脸。
她最怕的事情发生了，慕樱可能和她体质相同。
平时还好，遇到这特殊的几天，简直难以隐瞒，顾氏男儿的鼻子比狗还要灵敏。
昨天夜里，慕樱说她站在蔷薇花架旁突然来的月事，而当时老虎反应异常。
最大的可能就是当时蔷薇花架下藏了人，而这个人就是偷盗药丸的人。
之所以将蔷薇花架推翻，指不定是因为闻到了慕樱身上的血腥味儿。
由此可见，此人定然是顾氏族人。
再有就是之前顾漪澜的药突然失窃，知道他有药，并且知道药长老当时不在，敢于并且顺利实施盗窃，说明还是知道内情的顾氏族人。
至于今天早上那个拉拽慕樱并突然晕厥的顾氏族人，应当还是嗅到了慕樱身上的味道。
慕云晗烦躁地挠了一把头发，开门吩咐了慕安几句，问明小米在哪里，快步赶去。
晕厥的顾氏族人还未醒来，小米神色严肃地守在一旁，见她来了就道：“像是被外力所致，气血突然封闭而晕厥，然而找遍全身，并没有留下痕迹。”
倘非内因，而是外因，便可能是高手撞击穴位所致。
可她让人找遍此人全身上下，并未找到痕迹，所以这就让人费解了。
慕云晗围着那人转了一圈，指着他的头道：“查过头部了吗？”
人的头部是穴位最为密集之地，又有头发掩盖，若要让谁晕厥而不留痕迹，再没有击打头部穴位最方便的了。
小米道：“查过了。”
慕云晗坚持：“再查！”
小米便戴了手套亲自上阵，解开那人的发髻一寸一寸的查找，过不多久，叫道：“夫人看这里！”
并非穴位，然而起了蚕豆大小一个血块。

第1769章 所以是偶遇？
果然还是被人击中所致的晕厥。
慕云晗和小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是谁在窥探她们？
而且是在高手如云，防备森严的神官宫，如此不露痕迹，来去自如？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对方不像是有恶意——毕竟慕樱受益了。
否则若是这个顾氏族人当场闹腾起来，丑态百出，慕樱身具特殊血脉的事必会被宣扬开来。
届时不谙于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小米道：“夫人，他快醒了，怎么办？”
慕云晗觉得很棘手：“先给他喂点药，着人盯着顾侯府那边，若是有人问起他的行踪，遮掩拖延一二。”
要想保住秘密，杀人灭口最安全。
但若是为了保守这个秘密而杀人，一非她所想，二来人也不是那么好杀的。
众目睽睽之下，都看到此人来了神官宫，并且晕厥倒地。
突然人就死了，那要怎么才能解释清楚因由？
看着小米给这人灌下可以持续昏迷的药，慕云晗皱着眉头走出去，她得再想想。
慕樱得到一大堆好东西，兴奋得摇头摆尾，见慕云晗进来，就高兴地道：“姐姐，这些东西我都好喜欢。”
慕云晗摸摸慕樱的头：“你们今天别回去了，我让人给你们收拾了院子，先住下来，等你姐夫回来一起吃个饭。”
想到有人在暗处窥伺，她就如鲠在喉。
慕侯府的防备和神官宫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放慕樱兄妹俩回去，她怕还会出大事。
慕樱不解：“昨天你不是还说不能全家都住在这里么？今天怎么突然又改主意了？”
慕云晗道：“昨天夜里慕侯府不是进贼了么？我不放心，让你们暂时跟我住，是很正常的事。”
慕樱冲她吐舌头：“反正都是你说了算嘛。是了，刚才那个人怎么样了？”
慕云晗道：“还没醒呢，你不用管这些，你今天的功课完成了？”
慕樱一下子不说话了，转头看到慕安在一旁笑，就不怀好意地道：“我检举，哥哥自从进京之后，没看到他写过字读过书，还考武举呢！”
慕安配合地垮了脸：“你不厚道！忘记谁最疼你啦？”
慕樱见他垮了脸，立刻跑过去抱着他的胳膊晃：“哥哥姐姐最疼我，哥哥陪我念书做功课可好？”
慕安的心一下子化了：“好，我陪你。”
兄妹二人一起去了跨院读书写字，慕云晗默默地增派了护卫，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又去看那个顾氏族人。
慕立已将此人的来历打听清楚：“叫顾佰祥，家里还有一个寡母，本身有一定天赋，但并不出彩。
日常在族里做一些采买分配之类的差事，和顾三老爷走得比较近，今日是正常当差。”
所以是偶遇，并不是有人刻意安排？
慕云晗不能确定，然而顾侯府那边也没人过来询问顾佰祥的事。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下人终于来报：“大人回来了。”
慕云晗连忙跑去照镜子补妆容，天大的事情罩着，她也想要美美地面对他。

第1770章 这个颜色很好看
顾凤麟很快进来。
慕云晗绞了热帕子递过去：“宫里怎么说？”
顾凤麟将帕子盖在脸上：“无非就是加派人手去查而已，寿王主理。”
慕云晗道：“老太爷没有攀诬咱们？”
顾凤麟取下帕子：“恰恰相反，他没有提到咱们，倒是陛下问我你最近身体如何，可能供得上我的药。”
慕云晗皱眉：“陛下怀疑这事儿是咱们做的？”
顾凤麟道：“他近来越来越多疑，开始提防疏远我了。”
皇帝没有明说，却暗指是他让人盗走了药。
目的是为了困住顾氏子弟中有天赋者，以此让他的神官地位不受威胁。
皇帝自来爱搞窝里斗，何况此次又有蒙相在一旁千方百计煽动挑拨。
慕云晗道：“我能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我能应付得来。你只需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高高兴兴等我回家就好。”
顾凤麟不想再谈宫中的事，伸手抬起她的下颌，看着她的口脂笑道：“这个颜色很好看，我喜欢……”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瓣，细细吸吮：“还是蔷薇香味的，好闻极了。”
慕云晗站立不稳，只能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含糊不清地反对：“小樱和慕安还等着咱们一起吃饭呢。”
顾凤麟这才松开她，拇指尖摩挲着她肿胀的唇瓣心满意足而笑：“你是在暗示什么？”
慕云晗白了他一眼：“别以为我和你一样。”
顾凤麟矜持地笑了：“你当然与我不一样。”
慕云晗莫名其妙又想歪了，她和他当然是不一样的。
“嗳，你这个人……”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想想还是选择不说，轻轻捏了他一把。
慕樱什么都不知道，照旧很活泼。
她真心把顾凤麟当成亲人看待，因此在他面前很是自在：“姐夫，我们在这里住，会不会打扰你？”
顾凤麟微笑道：“不打扰，你看看房里差什么只管开口，让他们给你补齐。”
慕樱很是开心：“什么都很好，什么都不缺。”
接下来顾凤麟很沉默，她也就很有眼色地保持安静。
她和慕安都习惯顾凤麟的性情，知道他平时话就不多，并不觉得不自在，吃好了饭，便轻快地告辞离开。
顾凤麟挥手命众人退下：“小樱和你是一样的吧？”
慕云晗苦笑：“你发现了。”
“这么重的味道，但凡有点天赋的顾氏男儿，都能发现。你把她留下来是对的。”
顾凤麟神色凝重：“所以今天顾佰祥是发现小樱的异常，控制不住自己，才去拉扯小樱？”
慕云晗重重点头：“有人在窥探我们，目前为止，我猜不透他的意图。”
她把昨天夜里到今天的事都说给他听：“那人肯定是发现了慕樱的不寻常，而且也很难忍耐，不然不会把蔷薇架子都掀翻了，但不知为何，他居然没有骚扰小樱……”
她是严重怀疑，昨天夜里和今天早上打晕顾佰祥的人，是同一个。
相较顾佰祥的难处理，潜藏着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危险。

第1771章 这是他的命
顾凤麟叮嘱慕云晗：“这边的事交给我，你去找医长老，就说你需要一份能掩盖气味的香料，让他帮你。
此外，还是要和慕樱说清楚此事，省得她懵懵懂懂犯了错。”
慕云晗立刻去寻医长老商量此事。
顾凤麟边往外走边吩咐清风：“让他们把顾佰祥弄醒。”
清风立刻飞奔前进，见着小米也不避讳，只道：“立刻把人弄醒。”
小米便知道此事已经移交给顾凤麟了，当即安静地退到一旁，看神官宫的人怎么操作。
一桶冷水迎面浇上，未醒，便再来一桶。
简单、粗暴、毫无怜悯。
顾佰祥幽幽醒来，懵了片刻之后，终于想起了什么，激动地翻身坐起，着急着慌地到处找。
清风微微一笑：“祥爷这是在找什么呢？”
顾佰祥这才转动眼珠子，急切地道：“清总管……您看到一个穿淡蓝裙子的小姑娘了吗？
她应当是慕家的，我看到她和慕二老爷在一起了……”
“小米你出去。”顾凤麟缓步而入，瘦高的身形挡去大半光线。
“是。”小米抬头，看到残阳如血，悬挂在他的斜后方，他英挺漂亮的五官藏了一半在阴影里，另一半则映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她无端心悸，低着头迅速退出，却又听见他淡淡地道：“你守在外头，莫要让人靠近。”
“是。”小米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守着，没多久，清风也出来了，和她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小米指指房内，轻声问道：“清风，大人一个人可以吗？”
清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很早就跟着大人和夫人的？大人功夫如何，需要你我担心？”
当前，大人新婚，正是精力体力都最为充满的时候。
相较而言，他们才是更需要被担心的人吧？
小米抿抿唇：“我的意思是说，怕大人脏了手……”
她话音未落，就听屋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随后便是死寂一片。
小米眼神飘忽地看向远方，说了一句废话：“今天的晚霞很美，最近的天气很好，天天都是大晴天。”
“是很好。”清风笑了笑：“小米，你上次不是才被特训过么？怎么还和个孩子似的？”
小米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服气地道：“你才像孩子呢！”
清风道：“有些事咱们得替主子们做。”
门轻响了一声，顾凤麟缓步而出，淡淡地道：“把人送回他家去，再给一百两银子作为抚恤，告诉他的母亲，想要改嫁也是可以的。”
小米一怔，清风已经飞快地应了，出声喊人过来抬人。
顾佰祥躺在担架上抬出来，他是醒着的，但是眼神茫然，没有任何生气，仅仅只是还活着而已。
“他不能再说话了，大概撑不过今夜。”
顾凤麟负手而立，看着只剩下一半的夕阳，淡淡地道：“他突发疾病晕厥在这里，我们尽力给他治了，仍然没有办法，所以这是他的命。”
“你懂得我的意思么？”

第1772章 笨是天生的
“奴婢懂。”
小米低头行礼：“奴婢会告诉夫人，您过来时，这位祥爷其实已经不能说话，他受的伤太重，那一下击打始终会要了他的命。”
顾凤麟很满意：“夫人有时候容易心软，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你是她最信任的人，得学会帮她下决定。”
小米迟疑了一下：“大人……那不是不忠么？”
作为主人，最忌讳的应该是下人自作主张，为何神官大人竟然撺掇她对夫人阳奉阴违？
顾凤麟瞟了她一眼：“我觉得你受的特训还不够。以后每天傍晚再抽一个时辰出来，继续受训。”
小米想起之前那两个月的特训，小腿不由自主地抽筋了，她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是。”
顾凤麟昂首阔步而去，留下小米独自一人瑟瑟发抖。
慕立从转角处走出来，说道：“大人说得没错，你脑子里少根弦。”
小米正好将气出到他身上：“我看你刚好是脑子里多根弦。”
慕立心里的那根弦刚好被拨动，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心虚。
过了好半晌，他才重拾精神说道：“小米，夫人最信任的就是你、我、慕杰、锦绣四人，她对我们都有大恩。
大人说得没错，心软是夫人最大的优点，却也是她的缺点。
有人会因为她的心软善良而感激她，也有人会利用这个算计她。
你觉着今日之事真的是她觉得此人不好处置，所以为难么？
并不是，她其实知道怎么处理才最妥当，只她觉得，这是一条人命，她得慎重。
而往往有时候，意外就会发生在这多出来的一瞬间。
所以该当机立断之时，还得干净利落。”
“所以，如果今日大人不在家的话，我会杀掉这个人。”慕立眼里闪着微光，坚定而冷酷。
小米看着他的样子，沉默许久之后，缓缓道：“我知道了。”
“那我们一起收拾一下？”慕立朝她一笑，转身走进房里打扫现场。
小米靠在门框上看他谨慎、仔细地从这边屋角扫至那边屋角，就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捡起来收拾干净，不由感叹道：
“我还记得你光着屁股蛋儿蹲在地上不敢起来，眼巴巴地抓着我的衣角叫我姐姐的样子。
你到家后第一次洗澡，还是我给你搓的，换了好几桶水来着，丝瓜瓤都搓坏了两个。”
慕立顿住，弯着腰很凶地朝她看过来。
小米吹了一下指甲，叹道：“现在的年轻人没什么礼貌的，明明比我小，居然也不叫姐姐，小米小米喊得挺顺溜的。”
她是不算聪明，但被神官大人打压也就算了，小屁孩儿也想打压她？那不行！
她还应该在夫人身边排第一！
慕立站直身体，渐渐收了怒色和窘迫，轻描淡写地道：“笨是天生的，多来几次特训也没办法改变。”
小米愤怒了：“你再说一遍？”
慕立继续平静地说：“就算你吃再多的猪脑花，也没办法变得更聪明。”
“嗷……我打死你！”小米跳起来，四处寻找趁手的武器。

第1773章 无波澜
小米回到内院，慕云晗刚好从东跨院出来。
小米小声汇报：“那个顾佰祥活不成了……大人让弄醒他，就已经说不了话的……应该是之前受的伤比较重……”
这样最好不过，慕云晗松了一口气：“后续处理干净，别让人说闲话。”
“是。”小米见慕云晗毫不怀疑，踏实下来的同时又有几分内疚——这是她第一次骗慕云晗。
顾佰祥这个隐患解决了，医长老也说能配出遮掩血气的香，慕云晗的心情稍好了些：“大人呢？”
很快有人回答她：“大人去了顾侯府，有些事要处理。”
她便去看望慕樱和慕安，准备将此事知会二人。
慕樱和慕安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一直在担心这件事，一直心存侥幸，但今天早上发生那件事之后，我就觉得逃不掉了。”
慕安说道：“不然，让小樱跟我回留仙去，那边有吴将军看着，没有顾家人，清净得多。”
慕樱“呼”地站起来：“我不去！我们都走了，姐姐一个人怎么办？”
慕安皱起眉头：“姐姐一个人反而更好。”
只差没明说慕樱是累赘了。
慕樱气得脸都红了：“我不是累赘，我能帮姐姐做很多事，我会把自己管好。
留在这边，姐姐和姐夫也好就近看着，不然坏人始终都要作恶，我去了留仙，真出了什么事，那才是鞭长莫及。”
慕云晗赞成慕樱的看法：“小樱现在出远门太危险。”
之前曾经出过，身具特殊血脉的慕氏女被人掳走，生死不明的凄惨情况。
明知有人窥探，还要放慕樱出去冒险，是非常愚蠢的行为。
慕安陷入两难之中。
为身世，他必须赶回留仙处理后患。
为姐妹，他当然是最好留在这里看护着她们——不一定有用，但是心安。
慕云晗安抚他：“没那么糟糕，我会照顾好小樱……”
慕樱急切地打断她的话：“我会照顾好自己，做好姐姐的帮手。倒是哥哥，你要好看好咱们家的生意，我将来的嫁妆还指望你呢。”
慕安无奈苦笑。
小米进来道：“顾侯府那边没事了。”
大概是因为早就有了准备的缘故，顾佰祥的寡母什么疑问都没有，沉默地收了银子，就让清风等人帮她把顾佰祥的棺木搬到堂屋里放好备用。
清风转达了顾凤麟的意思——问她想不想改嫁，要走要留都由她，都会替她安排妥当。
原本在这种时候问这种话，是很不妥当的。
换个讲究的人家，得被人拿大棒子赶出去。
但顾氏不同。
似这般丈夫、儿子全数死绝的人家太多了，大家都麻木了。
很多女人失去丈夫和儿子时还很年轻，改嫁的人却很少，原因是顾氏的族规很苛刻，外人也有嫌弃。
要改嫁，必须是远嫁。
所以这样问，反而是真心实意为对方考虑。
顾佰祥的寡母选择改嫁，她才三十多岁，人生还很长。
等到顾佰祥的后事办完，她就会离开京城重新开始生活。
这件事在顾氏族里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第1774章 为了报答恩情
落日把最后一丝喧嚣一起带走了。
顾漪澜坐在窗前，沉默地看着远处的思贤楼。
思贤楼上原本是挂着灯笼的，自从那位白发女官跳楼自尽之后，神官宫便不再燃挂灯笼。
因此它看起来黑乎乎的，就像一只庞大的巨兽。
有两点寒星挂在它的上方，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
“怎么还不掌灯？文飞这个混账东西，越来越懒惰，我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武长老走进来，一边骂着侍从，一边点亮了灯，就着灯光很仔细地查看顾漪澜。
见他一切安好，便放下灯台，叹道：“顾佰祥死了。”
顾漪澜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阿麟出的手？”
“是。”武长老问道：“你为何让我这样做？”
顾佰祥的确应该今日去神官宫送供给，但不一定是那个时候去。
是他设法促使顾佰祥恰好在那个时候去神官宫，恰好遇到慕樱。
也是他在顾佰祥失态的同时，出手阻止了顾佰祥。
但他越想越不明白，难免要问个清楚。
顾漪澜淡淡地道：“为了报答恩情。”
武长老更不明白：“怎么说？”
顾漪澜回眸看着他：“长老见多识广，难道没看出顾佰祥当时发生了什么？”
武长老思索片刻，震惊地睁大眼睛：“慕樱她……”
顾漪澜淡淡地道：“我曾入梦，看到慕樱被顾氏子弟围攻分食，她和慕云晗是一样的体质。”
武长老高兴起来：“那岂不是可以……我们能保护她。”
岂不是可以多了一条供药的渠道，再不必眼巴巴地去求慕云晗了。
确实是应该保密，不让其他顾氏的人知道。
“我们不能。”顾漪澜很坚定地道：“我让你去做这件事，是为了提醒他们。”
武长老眼里的亮光黯淡下来，半晌，沉声道：“确实，因此被毁掉的人太多了，且顾氏下一代并无可与她匹配的人物，此事一旦揭穿，她会生不如死。”
顾漪澜就算侥幸多活些日子，那也不能长久。
他更是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他有些后悔：“早知道这样，我当时就该直接弄死顾佰祥的，何必又让晗丫头为难。”
顾漪澜微微笑道：“这样挺好的，出手的始终会是阿麟，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武长老不太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九爷您这是？”
顾漪澜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阿麟会懂的，你看，他不是已经来了。”
楼下响起敲门声。
侍从的声音响起：“九爷，神官大人到访。”
“有请。”顾漪澜很认真地整理着衣服发髻，和武长老说道：“长老，稍后还请您回避，可好？”
武长老不高兴：“你们要干什么？”
顾漪澜放软声音，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说道：“我有些有关传承的事要和阿麟谈，有其他人在场不大方便。”
武长老便道：“那你们千万别吵起来啊。”
主要是顾漪澜刚才那个笑，太让人不放心了。
顾漪澜道：“一定不会吵的。”

第1775章 我能替你认下来
顾凤麟推开房门。
黯淡的灯光下，顾漪澜背身而坐，仰头看着天外。
“小叔。”顾凤麟很自然地行礼入坐。
这是世家子弟的教养，早就自然而然地浸入到骨子里，行动举止，不因好恶而改变。
“阿麟来了。”顾漪澜回身，拿起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冒热汽的小水壶，不太熟练地洗茶，泡茶，倒茶。
他没做惯这些事，有两次险些烫到了手，颇有些狼狈。
“我来。”顾凤麟接过茶壶，很漂亮地做了个凤点头。
茶水稳稳注入杯中，一滴不多，一滴不少，涓滴未漏，恰到好处。
顾漪澜含笑看着：“到底是在人间行走过的，这些事做来得心应手。”
顾凤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任神官，都是极美丽的长相，极出众的风姿。
然而一任在富贵锦绣中长大，众星捧月，十指不沾阳春水，就连踩到地上，也要先看是否会染了尘土。
一任却是颠沛流离，见过人间最丑恶，吃过人间最艰苦，踩在地上只管是否能活命，哪里顾得是否有尘土。
所以一个就连泡茶倒茶也不会，一个却是在尘土里也能开出花来。
一巡茶过后，顾漪澜道：“阿麟过来是为了什么？”
顾凤麟道：“刚才我手下的人查到了一点东西。顾佰祥本是打算下午再送供给过去的，因为那个时候我不在。”
他不在，就意味着干活儿要轻松许多。
时至今日，“乌鸦”之名在顾氏一部分眼里仍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有些不想卷入顾老太爷、二房、神官宫之争的族人，都会尽量选择避开他。
然而顾佰祥却在早上去了，通常情况下，这个点儿他都会留在神官宫——神官不上朝。
“顾佰祥被告知，下午另有差事，雨季将至，需要检修家庙。
他是个勤勉的人，为了多得一点供给，每天很早就起床当差。
他原本该在卯正抵达神官宫，在辰时卸完物资办完手续并离开。
但他的车轮突然坏了，他不得不耽搁到辰初二刻才离开神官宫，刚好遇到了慕樱。”
“他的车轮是被人为破坏的，他头上的血块也是有人刻意击打出来的。
能在神官宫出入如无人之境的，当前整个顾氏中人屈指可数。
而刚好能干涉到下头的人差事运转，又能自由出入神官宫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我听说，小叔刚好答应老太爷回去帮忙，其中有一块，便是族中杂务，比如说检修家庙一事。”
顾凤麟端起茶杯，向顾漪澜致敬：“小叔怎么解释这事？”
顾漪澜微微一笑：“阿麟就是阿麟，有些事真是瞒不过你。可我并没有打算瞒着你，你应该向我道谢。”
顾凤麟道：“是你杀了顾佰祥。”
顾漪澜惊奇地睁大眼睛：“咦，难道不是阿麟亲自动的手吗？与我何干？”
他笑了笑：“阿麟是怕慕云晗说你残忍暴虐，所以想把这个罪过推到我身上？也行的，我能替你认下来。”

第1776章 这是要干什么？
顾凤麟很认真地看着顾漪澜。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顾漪澜身上起了某种变化。
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信。
也可以这样说，从前的顾漪澜身上始终裹着一层厚厚的壳。
而现在，这层壳破裂了，露出一个真正面目的顾漪澜——肆无忌惮。
“小叔这是想通了？”顾凤麟笑了起来。
这种时候再去纠结顾佰祥的死究竟是谁造成的，未免有些舍本逐末。
反正阴谋的设计者是顾漪澜，亲自实施者是他，这些都是事实。
“您是想证明，我和您是一样的？”
顾凤麟看到顾漪澜的眼睛深处去：“何需证明？世人都知我狠毒，倒是小叔，自来都是高洁出尘的。您是在意什么？”
顾漪澜不自然地挪开目光，避免和他对视：“我提醒了你们，你是不是该向我道谢？”
顾凤麟道：“小叔先前未曾向我道谢，如今我自然也不必向你道谢。
倘若你是想要借此多问我讨些药丸，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我不会给你的。”
他再次强调：“一粒也不给，我可没有慕云晗那么好说话。”
当着顾漪澜的面，他是绝不会用亲昵的叠称称呼慕云晗的，只愿意用大名。
因为叠称是独属二人的秘密，他不乐意与别人分享，尤其是顾漪澜。
顾漪澜叹了一声：“那真是太遗憾了。”
“小叔上次被人绑走，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你没有和我说实话。”
顾凤麟起身将月光和夜风尽数关在窗外，再俯身看着顾漪澜，咄咄逼人：
“你总也不死，知道的还很多，现在竟然试图插手很多事，我想你一定有了不起的奇遇。”
旁人说“总也不死”，听起来与诅咒无异。
但叔侄二人都知道不是，因为论起来，顾漪澜是真的早就该死了。
一直活着，而且状态越来越好，本身就很不正常。
顾漪澜沉默良久，说道：“你猜得没错，我的确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我的身体虽赶不上之前，却是越来越好，我也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并不会因为他不愿意，就不被人提起。
顾凤麟一挑长眉，冷冷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顾漪澜露出一个诚恳的表情：“也许，这和我失去了预知能力有关系？”
顾氏先祖留下来的秘药，便是依靠封闭感知而延长服用者的性命，这么一说，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顾凤麟道：“想知道，请医长老给你诊治即可，他就在外面，我让他进来。”
他边说边起身，张口欲叫。
“不如改个时候……”顾漪澜朝他的肩膀伸出手去。
顾凤麟却豁然转身，猛地一掌击出。
顾漪澜躲避不及，重重摔落于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将雪白的坐垫染得殷红。
顾凤麟神色冷淡，轻轻击掌。
清风、明月、医长老自外而入，有条不紊地摁住顾漪澜的手，拿了瓷杯取血。
顾漪澜没有挣扎，无奈地道：“阿麟你这是要干什么？”

第1777章 他怀疑我
“啪”的一声巨响。
窗户被人自外踢开，武长老凛然飘落，带起的罡风吹得众人衣袖鼓涨。
清风和明月气血翻滚，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可是仍然紧紧抓住顾漪澜，宁死绝不松手。
医长老尚能勉力支持，却也难免被影响了操作。
顾凤麟踏前一步，堪堪挡在武长老面前。
武长老临时撤回掌力，须发怒张：“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医长老已经取好血并退到一旁。
清风和明月挣扎起身，恐惧而谨慎地看着武长老，准备在需要之时以身护主。
顾凤麟掏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白色布条，慢条斯理地给顾漪澜包扎伤口，头也不抬地道：“小叔对他的身体有疑惑，却不能下定决心就医，我帮他这个忙。”
武长老怒声道：“哪有这样给人看病的？不知道的以为是在杀人呢！”
顾凤麟淡淡地道：“杀人？长老是这方面的行家，您来说说，有这样杀人的么？还是您觉得，我没有能力杀死一个已经过气的神官？”
想起顾佰祥的事，武长老莫名有些心虚，只好生气地看向顾漪澜：“你是傻的啊？被人欺负也不知道躲开？”
顾漪澜反倒是最镇定的一个：“你们不都是一样的么？看我病弱好欺，个个都对我大呼小叫。”
武长老更生气了，可是就连继续发作的理由都没有。
顾凤麟并没有久留的意思：“天色不早，我就不打扰二位休息了，告辞！”
医长老“刷”的一下跑得无影无踪，顾凤麟带着清风、明月，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
可他本身速度并不慢，眨眼的功夫，也走得不见了影踪。
武长老一口气憋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便冲着顾漪澜嚷嚷：“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不吵架的吗？他为什么要对你动手？”
顾漪澜垂了眸子，静静地看着绑着绷带的手腕，淡淡地道：“他怀疑我是偷盗药丸和杀死嘎嘎的人。”
“怎么可能？”武长老想也不想：“你若是真有那么厉害，刚才怎会被他打伤？”
顾漪澜自嘲一笑：“也许是我假装的也不一定。”
武长老压根不信，将手搭在他的脉门上：“别出声，我看看你伤得是否严重。”
片刻后，武长老生气地咒骂起来：“这个恶毒的小混蛋，居然对你下这么狠的手，他是真的想要你死啊，以后我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顾漪澜静静地靠在墙上，捂着嘴低咳起来，好容易止住咳嗽，他伸出手，苍白冰冷的掌心里俨然一抹殷红。
武长老被吓坏了：“你快躺下，我让那个老东西过来给你看病。”
顾漪澜摇头：“你不要去了，医长老不是不知我受伤，若要来，总会来的，先把药膳堂的神仙散拿给我服用。”
武长老手忙脚乱去寻药，中间带翻了无数的桌椅板凳和陈设。
顾漪澜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窗外仍然月光莹然，微风习习。
可是他知道，这美丽的夜色里杀机四伏。
很难写，写得贼慢，大家白天看吧。

第1778章 疯掉了吗？
顾漪澜从未指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顾凤麟。
从动手杀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难逃怀疑。
再到今天让武长老出手，他更是作了充分的准备。
他完全可以假装不知道慕樱的事，也不提醒慕云晗，这肯定能延缓顾凤麟对他的怀疑。
但顾凤麟总会查到他头上。
与其到时再无转圜余地，不如趁早主动暴露一部分，赌一把更为安全。
宁愿被打个半死，也不要暴露出他其实不再病弱，行动能力反而超乎常人的事实。
只是那血……他没想到顾凤麟居然会想到取他的血。
早在顾凤源大闹慕侯府之时，慕云晗匆匆而来，想要取他的血，被他坚决拒绝。
只因他知道，自从那些人给他灌下那一杯味道古怪的药之后，他的身体就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有那么几天，他就连呼吸，也能闻到自己体内散发出的腥臭味，就好像五脏六腑都在腐烂似的。
他很害怕，怕自己会变成和顾凤源一样的怪物。
可他也隐隐知道，自己的情形比顾凤源好很多。
虽然也会痛，也会渴望鲜血，但他始终是人，不是顾凤麟口中所说的牲口。
之后顾凤麟从未提及此事，他以为此事就这样过了。
今夜才知，顾凤麟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罢了。
他能忍，能等。
顾凤麟同样很能忍，很能等。
倘若顾凤麟和慕云晗发现，他的血和顾凤源一样，他们会怎样对待他？
无数冷汗悄无声息地冒出来，浸湿了顾漪澜的里衣。
他突然很后悔，觉得不该冒这么大的险。
也许再拖一拖，能找到其他转机也不一定。
他颤抖着抓住手腕上的白布带，用力撕开。
医长老并未在他的手腕上留下太大的伤口。
无非就是用的针比较粗，在他的血管上留下了一个牙签粗细的小洞。
此时血液尚未凝固，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在他的皮肤下积成了一个很大的肿块，胀痛不堪。
顾漪澜吸了一口气，反手拔下发簪，用簪尖使劲刺入。
红黑色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它们，同时用力翕动鼻翼。
“快，把药吃了。”
武长老拿着一瓶神仙散急急忙忙赶过来，看到他的动作，吓得大叫一声：“你干什么？疯了吗？”
顾漪澜“哈哈”大笑起来。
武长老被吓坏了，用力搧了他一巴掌：“你疯掉了？”
顾漪澜还在笑，眼泪都笑出来。
这是被顾凤麟那个臭小子欺负得精神失常了吧？
武长老胆战心惊，抓起他要往外跑：“你必须就医。”
“不要去……我很好。”顾漪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收了笑容，按住出血口。
“我很好。”他再次强调。
“？”武长老第一次觉得脑子不够用到让人绝望。
顾漪澜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我累了，想休息。若是医长老过来给我看病，你引他进来即可，别吵我睡觉。”
他扶着墙，缓慢地走到床边，仰面倒下。

第1779章 试药
也许，是以毒攻毒的原因？
他的体内蕴藏了四种以上的毒素，而那些人的药明显不是什么好药。
几种药凑在一起，会产生什么奇怪的作用也不一定。
还有可能，是因为他一直服用慕云晗给的药丸？
可是他那些显而易见的变化，又是怎么来的？
顾漪澜想不开，也知道自己不必想开。
这是上天给他的一次机会，他不会放过的。
他微笑着闭上眼睛，迅速堕入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神官宫中。
医长老将一只白瓷杯交给慕云晗：“你看看。”
慕云晗并不知道这是谁的血，出于本能，她嫌弃地和它保持距离：“比普通人的更粘稠，颜色更深，其他也没什么不同。”
顾凤麟道：“以你看来，和阿源的血有没有区别？”
慕云晗这才很认真地仔细查验：“不像他那么臭，腥味儿是正常的，粘稠么，或许是水喝得太少了？”
顾凤麟看向医长老。
医长老喊了一声。
药童拎来一串铁笼子，当头那只铁笼子里装满了白色的老鼠。
白老鼠见了光和人，吱哇乱叫，在笼子里蹿成一堆。
药童准确无误地抓住一只白老鼠，给它灌下一小勺血后，将它扔到一只空笼子里。
如此再三，喂了四只白老鼠后，白瓷杯里的血终于只剩了一份。
医长老小心翼翼地将白瓷杯收起来，兴致勃勃地去观察喂了血的白老鼠。
慕云晗从前看到过有人用兔子试药，用老鼠还是第一次，而且是白色的老鼠！
作为一个正常的女人，她对这种毛茸茸，拖着冰冷无毛、尖溜溜长尾巴的动物没有任何好感。
她拧着眉头：“这是谁的血？”
医长老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语重心长：“你得学会使用这些小东西，它们会给你惊喜。”
慕云晗不想听他唠叨，继续追问：“这是谁的血？谁想出来用老鼠做这些的？白老鼠又是从哪里弄来的？”
医长老笑了：“当然是顾氏的老祖宗了，老祖宗留下来的医书上说，可用白鼠试药，作用堪比用真人试药……
但之前的医长老们可没见过什么白鼠啊，他们出了很多钱，花了很多人力，终于找到几只白鼠。
一代一代地精心培养，终于传承下来，一般人我不给他们看。
也就是你了，既跟着我学医，又做了神官夫人……改天我教你怎么喂养使用它们好不好？”
还是没说究竟是谁的血，显然根本不打算讲真话。
慕云晗索性放弃和医长老交流，转头静静地看着顾凤麟。
顾凤麟叹一口气：“是顾漪澜的，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他的血是否和阿源的一样吗？”
这种时候突然弄来一份顾漪澜的血？
慕云晗敏锐地道：“你怀疑他……”
顾凤麟道：“顾佰祥的事是他一手操纵的，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他。”
他的语气有些急，慕云晗敏感地想到了其中的微妙之处。
她赞同道：“我本就觉得顾氏内部的人可能性最大。”
医长老突然道：“咦？”

第1780章 好毒的血
编号为一的那只白鼠疯了似地啃咬着铁笼子。
它自小被关在铁笼中，对这种东西本来很熟悉，知道只凭它的牙齿，无论如何也是没办法咬开的。
可它就像傻了似的，不停地啃，不停地啃。
然后它沿着铁笼疯狂攀爬，飞也似地在里头转圈。
显然不是亢奋就是癫狂。
紧接着，二号、三号、四号老鼠也跟着出现了同样的状况。
医长老神色凝重：“这血有问题。”
慕云晗道：“不是说他之前身中几种剧毒？”
中了毒的人，血液肯定有问题，这毋庸置疑。
医长老沉默地蹲在鼠笼前，用笔记录它们的反应。
突然，一号白鼠停下来，打了个寒颤之后疯狂颤抖，肩头去撞击笼身。
慕云晗道：“它在干什么？”
就像是在自杀似的。
白鼠撞击了一会儿后，仰头倒下去，抽搐几下，不动了。
医长老将竹签拨弄鼠尸，看到它的口鼻出都浸出了淡淡的血痕。
二号、三号、四号同样如此，无一幸免。
“果然够毒。”医长老摸摸下巴，沉思：“九爷能活到现在真是一个奇迹。”
慕云晗看向顾凤麟，也不知他是否中了类似的毒……
顾凤麟注意到她的眼神，朝她安抚一笑，说道：“这些白鼠刚才在发疯，是不是说明这些血里含有可以让人疯狂的东西？”
比如说像顾凤源那样的。
医长老慎重地道：“这也不一定的，也许是因为血液太毒，白鼠受不了毒性。
九爷之所以越来越好，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一直服用晗丫头给的药丸……”
说到这里，医长老目光灼灼地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后退两步，指着医长老道：“不可能的事，免开尊口。”
医长老讨好地道：“我还留了一份血样，晗丫头把你的血取些给我，我试试能不能救下第五只白鼠……”
“不行，想都别想。”慕云晗断然拒绝。
她决不能容许任何人拿她的血做试验，这个口子一开，以后很多人都要倒霉了。
作为一个曾经被放干血液的人，这种事让她万分反感。
医长老看向顾凤麟，顾凤麟看着窗子，没任何表情。
得不到支持，医长老只好退而求其次：“若想证明九爷是否遇到和阿源同样的问题，还有一个法子。”
他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道：“今日晗丫头不是让我配制香药用以掩盖气味么？
你可以挑在特殊的时候去见九爷……是驴是马，管叫他原形毕露。”
这回是顾凤麟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做梦！瞌睡来了趁早去睡！别梦游了！”
医长老悻悻地摸摸鼻子，很小声地说：“又要马儿跑得好，又要马儿不吃草，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顾凤麟假装没听见，板着脸拉着慕云晗道：“走了！忙了一天你不累吗？”
慕云晗赶紧迈着小碎步，小媳妇似的紧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顾凤麟丢下一句：“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明天早上我要见到结果。”

第1781章 绕指柔
医长老大为愤怒，甩着手追了出去：“那你要怎么样嘛！我能变出来啊？”
但是他跑得很慢，而且本身又长得胖。
等他跑出去，再将这句气势汹汹的话喊出来，顾凤麟和慕云晗已经走远了，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倒是几个药童和徒弟十分钦佩地看着他，觉着这位老人家真是了不起，居然敢这样对待神官大人。
医长老很得意地朝他们一甩袖子，板着脸道：“还不赶紧动起来？今天夜里都不许睡了，谁敢不听话看我怎么收拾他！哼！”
众人很干脆地道：“您老吩咐吧，您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刚才都说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却来为难他们？
那不行，坚决按照他的指令执行，不说话就不动。
医长老捋着胡须：“先把第五只老鼠给喂了……”
待到众人开始忙乎，他悄悄摸出一只盒子，里头装的正是慕云晗的药丸。
不多，也就那么两三颗。
但是得来非常不容易。
他露出狡猾而得意的笑容：“哼，幸亏我早有准备。”
喂完老鼠若是得不到确切的结果，那就去拿顾凤源做试验，总能找出这个秘密。
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不远处的阴影里，顾老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转身找到顾凤麟和慕云晗：“上次丢的那几颗药丸确实是被医长老拿走了，这会儿他正拿着喂白鼠呢……”
顾凤麟轻哼一声：“我就知道是他，这个老贼。”
他可不像顾漪澜，药丸没了都不知道，每一颗他心里都有数。
如此珍贵难得，决不能轻易流落在外的。
慕云晗安抚地拍拍他的手。
这几天的经历绝对够精彩，二人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
慕云晗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腰被箍住，顾凤麟长臂一勾，侧身将她整个搂入怀中，低声道：“在想什么？”
慕云晗道：“我打算和医长老学养白鼠。”
医长老他们不知道那些秘密，可能需要绕很多弯路才能弄清楚一些关键之处。
但她不同，她可以用那几种不同的药分别投喂白鼠。
她的血，加上顾凤源的血，还有慕瑶的血，也许能得出意想不到的惊喜也不一定。
顾凤麟交待她：“用你的血解毒，这个口子绝不能开，不管医长老怎么说，你绝对不能答应。不然以后永无宁日，你也会更危险。”
慕云晗叹道：“岂止是我危险，其他人都会很危险。”
人们都有猎奇心理。
现在多数人都认为慕氏女的特殊血脉只对顾氏有用，就算少部分人有奇怪想法，也会碍于对顾氏的畏惧而不敢说。
一旦慕氏女的血液被认定可以解毒，只怕慕氏就要灭族了。
“你知道就好。”顾凤麟心有不甘：“你就不该给他药丸。”
这个男人控制不住地开始眼红嫉妒了。
慕云晗什么都没说，温柔搂紧他，对着他的嘴唇、下巴啄了一下又一下。
如此，即便百炼钢也能成为绕指柔。
顾凤麟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亲吻她。

第1782章 肝胆相照
天将亮。
武长老很不舒服地翻了个身，险些摔倒在地上。
他火气很大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未在床上，而是靠在椅子上。
他这才想起自己守了顾漪澜一夜，等医长老等了一夜。
武长老甩甩脑袋，起身去看顾漪澜。
惨白的被单里，顾漪澜的脸纸一样的白。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清浅到几乎没有。
武长老心惊胆战地去触他的鼻息，总觉得他其实已经不在了。
尚有温热的气息呼出，虽然很慢很轻，到底是热的。
额头滚烫一片，显然人是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武长老低声咒骂了一句，骂医长老居然不及时过来。
他大声喊侍从：“立刻、马上去神官宫找夫人，就说九爷快要病死了。”
侍从不敢多问，忙着跑走。
消息当然没能传到内院，而是直接送到了书房里。
这个点儿，顾凤麟已经吃好早饭并开始处理杂事。
听了神官府传来的消息，他也不过是撩了撩眼皮子，平静地道：“去把医长老请来。”
医长老端着架子走进来，先就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呵欠：“人老啦，不中用了，这一夜累得我啊……”
顾凤麟凉凉地道：“听说你新近弄了个养生的方子，看来没什么用。”
医长老立刻脸红脖子粗地道：“谁说没用？我一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人家，熬了一天一夜还能精神抖擞地站在这里和你吵架……”
顾凤麟道：“所以是没问题了？”
“当然没问题。”医长老挺挺肚子。
“那就走一趟神官府。”顾凤麟直接下了命令。
“……”医长老便秘脸：“这个时候才去？武老儿肯定要找我麻烦。”
顾凤麟看着他，不急不缓地道：“你本该下半夜就去的，但你忘了。”
医长老梗脖子：“是你让我天亮出结果的。”
原本是想着下半夜无论如何也要去给顾漪澜看伤的——不管怎么说，总不能让人就这样死了。
可顾凤麟下了“天亮看结果”的命令，他就光顾着喂白鼠了，完全忘了这个事。
他现在严重怀疑，顾凤麟就是故意的。
顾凤麟仍然不急不缓的样子：“那你也可以先去看了伤再回来接着做，这两者之间并不矛盾。
这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你忘了，就是你的错，你不能让我替你背锅。”
“行，欺负老人家。”医长老自认倒霉，一甩袍子往外走，大声说：“我惹不起你，我去请晗丫头帮忙。”
清风有些着急，小声问道：“大人，要不要小的和医长老谈谈心？”
顾凤麟很平静地喝了一口如意茶：“不必，夫人若是乐意的话，就让她去好了。”
清风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漪澜被打伤，大家都很默契地没让慕云晗知道。
因为女人总是会有一些不合时宜的心软。
清风以为，大人应该不想让夫人知道才对，可现在大人竟然说，无所谓？
顾凤麟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地道：“我和夫人，肝胆相照。”

第1783章 适可而止
医长老的确是去请了慕云晗。
然而慕云晗拒绝了：“我这边还有其他事要忙。”
医长老很失望。
纵然武长老没明说，但他也能看得出，那个老头子对慕云晗很是敬重。
只要有她在，自己一定吃不了太大的亏。
他拼命游说慕云晗：“你可以近距离给他看病查脉，你年轻聪明，也许能发现我没注意到的地方。还有，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你想不想知道？”
慕云晗笑道：“我相信长老一定比我强。您再不去的话，当心武长老过来抓人。”
油盐不进。
医长老只好很失望地离开。
慕云晗喝了一口茶，目送医长老离开。
自从嘎嘎死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顾漪澜。
她其实很想亲自查看他此刻的状态，也想听他怎么说。
但是她也知道，有些事情应当适可而止。
她和他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何况知道他对她尚有想法，而顾凤麟其实也悄悄地在意着。
所以她不会去。
小米进来，把一盒药递给她：“这是要送往凌霄神殿的药丸。”
这是属于慕瑶的血制成的药丸，专用于特供顾凤源。
慕云晗用银勺取走四丸。
慕瑶从前服用她特制带毒的药，导致供给的药丸也含了毒。
自从知道顾漪澜不是仇人，供血的也不是慕蓉之后，慕云晗就不再出售那种带毒的药。
如今神官宫给慕瑶用的也是正常的药，但慕云晗并不知道，慕瑶从前大量、长时间地服用那种药，究竟有没有在体内留下毒素。
现在正好利用白鼠试一试。
慕云晗把一只玉管交给小米：“你跟着送药的人走一趟，告诉十五爷，我需要一管顾凤源的血，让他取给你带回来。此外，你去看看顾凤源，确认他此刻的状态如何。”
小米领命而去，慕云晗就去查验送给皇孙的礼物。
算算太子府也该派人过来叫他们了。
果不其然，午后，太子府来了人，说是太子妃精神好了些，让慕云晗明日过去。
慕云晗送走来人，问起医长老：“回来了么？”
锦绣笑道：“听说被武长老留在那边了，说是九爷不好就不许他回来，大人这边才派了人过去接呢。”
慕云晗一笑，既如此，想来顾漪澜并无性命之忧。
直至傍晚，一家四人对坐吃饭，医长老才被接回来。
顾凤麟就放了筷子：“我过去看看。”
慕云晗跟着放了筷子，大大方方地道：“我跟你去。”
顾凤麟一笑，牵起她的手：“那我们一起去。”
慕樱碰碰慕安的肩膀，人小鬼大地挤眼睛。
慕安严肃地瞅了她一眼，看看并肩走出的两个人，自己也勾起唇角笑了。
能看到家人幸福和睦，这可比什么都要好。
医长老躺在躺椅上一动不动，额头上搭着湿帕子。
徒弟提醒他：“大人和夫人来看您啦。”
他气呼呼地说：“就说我死了。”
慕云晗和顾凤麟相视一笑，在一旁坐下来。
一只铁笼子放在近旁的案几上，里头一只白鼠趴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第1784章 因祸得福
“这白鼠是死了？”
慕云晗觑着医长老，拿竹签作势去戳铁笼子里的白鼠。
医长老果然一把扯掉额上的湿帕子，闪电般直起身子：“别动它！”
慕云晗放下竹签，贤良淑德的看着他笑。
医长老不高兴地瞅了顾凤麟一眼，警觉地拿走竹签，说道：“真戳它就死了。”
慕云晗作虚心求学状：“意思它现在还没死？我看它好像是昨天夜里那几只白鼠中的一只嘛，难道我们走后它又活过来了？”
医长老急得：“怎么可能是死了又复活？它明明长得不一样！”
慕云晗摇头：“不，在我看来都一样。”
医长老耐心地点给她看：“你看，它的鼻子要尖一点，尾巴有个缺……”
“原来如此，长老就是长老，明察秋毫！”慕云晗毫不吝啬地使劲夸。
顾凤麟含笑静坐一旁，随意摸摸医长老的茶杯，见凉了，就命人换一杯热茶上来。
见他二人这样，医长老也不生气了，挥手命徒弟和药童退下去。
“九爷的伤并没那么重，他的样子更像是外感风寒，郁结于心。即便昨日没受伤，迟早也要爆发出来，届时更糟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顾漪澜反而是因祸得福。
“可恶的是武老儿，一直冲我嚷嚷瞪眼睛……”医长老很生气：“还不给我饭吃！”
然后他还打不过武长老，这才是最让人郁闷的。
慕云晗笑着走到门口，低声吩咐锦绣：“让厨房做好吃的上来……”
医长老立刻提要求：“我要吃你的温泉庄子里特种的菜蔬，就是你专给阿麟开小灶的那种……”
慕云晗无辜道：“都是庄子里自种的菜蔬，一样的。”
“你骗人。”医长老愤愤不平地戳穿她：“我悄悄尝过你给阿麟吃的，不一样，鸡鸭鱼蛋都不一样。”
“您是隔锅香。”慕云晗坚决予以否认，心里却是警惕起来。
对外卖和送人的，是她用血培育的菜蔬繁育的二代、乃至三代菜蔬。
它们只比普通菜蔬长得更茁壮，更快一点而已，当然，味道也要好上那么一些。
特供顾凤麟的则是一代菜蔬，长得又快又好还很美味。
其他鸡鸭什么的，则是放在这种菜地里吃虫除草的，吃的不一样，长得当然也不一样。
因为特殊，京中又不比偏远地方容易隐瞒人，所以慕云晗种得很少。
种得少，鸡鸭当然也不多，总体差不多只够顾凤麟一个人吃的。
她一直掩盖得很好，没想到居然又给医长老发现了。
要说医长老，从前一直都是一本正经的良师形象。
近距离接触之后，她发现这个老人家贼精贼精的。
这也从侧面提醒了她，不能因为顺利做了神官夫人，就放松警惕，理应加倍小心才是正途。
医长老见慕云晗不认，便将老眼一瞪：“你是在骂我人心不足蛇吞象？”
慕云晗无奈：“没有。”
“那就是骂我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没有。”
“给他。”顾凤麟隐蔽地给慕云晗丢了个眼色。

第1785章 比脸厚
医长老仗着不要老脸，终于吵得了一顿好饭吃，心情十分的好。
因此对于慕云晗和顾凤麟的问题，都是有问必答。
甚至不用多问，也急巴巴地把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白鼠拿出来显摆。
“别看它没什么精神，其实已经很了不起了，这是死里逃生。”
顾凤麟不动声色，慕云晗装傻：“为何死里逃生？”
医长老道：“我把第五份血喂给它吃了，然后它没死。”
慕云晗大吃一惊：“您找到解毒的药啦？那赶紧拿给九叔服用呀。”
医长老极为镇定自若地道：“还不能确定。我啊……”
他压低声音：“阿麟给我下了死命令，让我务必在清早拿出结果来，可把老人家吓坏了。
我绞尽脑汁地想啊想，突然想起来，之前给阿麟瞧病的时候，曾在他房里的地上捡到一颗药丸。
我从来都舍不得乱扔东西的，一直留着。我突发奇想，这药丸会不会是你的？
就弄了些喂给这小东西吃，别说，还真的有用！它没死，或可慢慢养过来。”
什么药丸这么好捡的？
慕云晗很是佩服顾家人睁眼说瞎话，大气都不带喘的本领，面上却装出“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顾凤麟也很有风度地没戳穿医长老：“那是真巧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药之所以有用，约是因为慕氏对顾氏的先天调理作用？”
换而言之，不是慕云晗的血能解毒，而是因为这老鼠服下的是顾氏男儿的血。
医长老不知信了没有，总之是顺着他的意思道：“应该是这样。但不管怎么说，晗丫头的药对你九叔很有好处。”
人老成精，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也是有数了。
只是气氛突然就变得有些尴尬。
幸亏锦绣恰好送了饭菜过来：“饭菜来啦。”
医长老满怀期待，搓搓手坐到桌旁，迫不及待地先喝了一口汤。
顾凤麟和慕云晗都默默地注视着他。
他咂咂嘴，不服气地再喝了一口汤，皱起眉头放下碗，夹了一箸素炒凤尾。
把每样菜都尝了一遍之后，他的脸色变得很臭，却也不说什么，只默默地看着慕云晗：“晗丫头，你也欺负老人家。”
慕云晗脸厚心黑：“真是一样的啦。”
不是舍不得这一顿饭，而是不敢给。
这些菜是第二代，虽然比不上第一代那么好，但也极不错了。
顾凤麟道：“不然以后您老都和我一起进膳？”
医长老落寞地垂下头：“不啦，人老了，没用了，就该自觉一点别讨人嫌……”
慕云晗很过意不去：“您老和我们一起吃吧。”
顾凤麟点头：“就这样定了。”
医长老看看顾凤麟，再看看慕云晗，男的俊，女的美，看着满脸同情，其实都是铁石心肠。
想他一个单身老人家，怎么可能天天看新婚夫妇腻歪？
这场比脸厚，输！
“没良心的！和你们开玩笑而已，我是那种为了吃不要脸不要命的人吗？哼！”
他气呼呼的埋头大吃起来，别说，还真好吃，也勉强可以了。

第1786章 吕金倪
从东跨院出来，慕云晗见翠柏在道旁低头弯腰候着，猜他是有事要寻顾凤麟，便主动道：“我先回去，你别熬得太晚。”
“放心吧。”顾凤麟一笑，看她走远才道：“走吧。”
翠柏紧跟着他进了书房，奉上一封书信：“慕府松三爷家收到的信比对出来了，这是蒙相府里的清客吕金倪写的。”
为了查证那封信从何而来，他们搜罗了京中有关府邸上千封信件进行比对。
当然，重点放在蒙府，结果一击而中。
吕金倪是蒙相的心腹幕僚，跟了蒙相三十多年，娶妻生子都在蒙府。
他曾有出仕的机会，但不知为何，他选择留在蒙相身边。
而蒙相也给了他极高的信任和荣誉，包括蒙老夫人在内，都会让他处理很多隐私棘手之事。
这样一个人，知道慕二娘子一些往事是很正常的事。
顾凤麟拿出松三老婆所藏的半张信笺，慎重地和这封信再次比对之后，冷冷一笑：“拔掉他两颗牙。”
翠柏应声退下。
苍松自外而入：“大人，他们在慕侯府的角落里捡到了这个，或者可能和之前的纵火案和丸药失窃有关。”
却是一块木牌子。
顾凤麟看到木牌上熟悉的排列图案，随手扔到一旁的盒子里。
盒子里装满了木牌，同样的款式质地和花纹，就像一群幽灵。
从守山镇开始，它便神出鬼没，一直缠绕着他和慕云晗。
直至今日，它的手越伸越长，做的事越来越大。
他有感觉，它已经难以忍耐，所以很快就露出痕迹。
因此，不用着急。
顾凤麟吩咐道：“让他们继续盯好九爷。”
活得久的，都足够小心谨慎。
他不会因为顾漪澜轻易被他打伤，因为医长老难以确定顾漪澜的血是否有大问题，因为出现木牌，就把目光转向那些不可知之人，从而随便放弃对顾漪澜的怀疑和监视。
——*——*——
慕云晗拎回几笼小白鼠，和慕樱、大米几个在那研究怎么投喂，玩得正高兴，锦绣笑道：“大人回来了。”
“姐，这个交给我喂。”慕樱拎起一只笼子，跑到顾凤麟面前，笑着行个礼，溜了。
慕云晗很高兴：“还以为你怎么也要到夜里才回来。”
成亲之前，顾凤麟干起活来没日每夜，丝毫不顾及身体。
无论她怎么劝告，他也听不进去。
因此成亲之后，她并不指望他能完全听她的，只想着只要能保证他一天三个时辰的睡眠，也就满意了。
可他居然现在就回来，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
顾凤麟见她喜滋滋的样子，忍不住微笑：“我早早回来，你很高兴？”
慕云晗猛点头：“是呀，是呀，我一个人很无聊的。”
她努力眨巴眼睛，装出无聊又寂寞的可怜样子。
顾凤麟明知她在装，仍然忍不住扬起眉毛，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我以后尽量回来早一点。”
慕云晗欢呼一声，往前一扑，将他扑倒在榻上。
新婚夫妻，是怎么都腻歪不够的。

第1787章 有你真好
烛火轻轻摇动着，窗外月明星稀。
顾凤麟和慕云晗依偎在榻上，一起看书。
看的是历任神官留下来的一些手札，是顾凤麟新近才从一个陈旧的箱子里翻出来的。
多数手札，记录的是一些提前预见到的大事件，起末过程，写得很清楚。
神官们用平淡的语气，描述着背后的刀光剑影和血泪离别。
“神官享受万众瞩目的无双待遇，然而承受的重担也是难以想象的……”
顾凤麟将手抚着一页陈旧的纸张，纸上的最后一行字写得虚浮不成笔画，还溅了几滴暗黑色的污渍。
“这是第八任神官，他死在任上，为谋逆皇子所杀，这是他的血……”
慕云晗静静地靠在他身边，静静地听他说话。
顾凤麟不是喜欢抒发情怀的人，所以他和她提起这些，应该是有话要说。
“登上这个位子，就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了，正如蒙相，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顾凤麟阖上手札，看着她轻声道：“那封信，是蒙相的心腹门人所写。”
慕云晗低下头没出声。
虽然早有准备，可这一刻真的来临，她还是很难过。
顾凤麟拍拍她的肩，先去盥洗，留她一人可以自在。
慕云晗拉住他的手：“我们一起去。”
顾凤麟有些意外，却很高兴。
这意味着她难过的时候，只想要他陪着。
这是最至高无上，毫无保留的信重。
他稳重地牵着她的手，慢慢说道：“好，我们一起。”
慕云晗洗完脸，心情就平静了。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没必要多思多想，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可是这一夜，慕云晗照旧没能睡好。
她怕影响顾凤麟休息，就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裹了外袍躺到榻上发呆。
可过了没多久，顾凤麟就来了。
他也不出声，就挨着她躺下，再把一床薄被盖到二人身上。
慕云晗缩到他怀里，轻声道：“九叔说看到小樱被围攻分食，你有看到过吗？”
顾凤麟闭着眼睛轻拍她的背：“有时候，身为神官有个很大的便利，可以借助所谓的梦见，掩盖很多谎言和真实目的，这种事我经常干。”
他在委婉地说顾漪澜不是什么好人。
当然，他也不是。
慕云晗放心地笑了：“有你真好。”
顾凤麟吻了她的发顶一下，默默地说，我也是。
次日一早，慕云晗起身，顾凤麟早就不在身边。
大米伺候她梳洗，禀报道：“好像是寿王殿下那边有什么发现，请大人过去协助调查。”
寿王受命主理药丸失窃一案，此案与顾氏关联甚大，且顾老太爷和皇帝都怀疑和神官宫有关，因此算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慕云晗也不放在心上，命令众人给她盛装打扮起来，她要风风光光地去拜访太子妃。
太子妃产子已经有些时日。
恭贺的客人再不复之前那般繁多，然而也有一些关系较近或是别有所图的人会挑在这种时候拜访。
慕云晗到时，敏锐地看到街边停了一辆青幄小车。

第1788章 措手不及的相遇
既是有车，那便是有客人。
慕云晗也不放在心上。
神官宫与太子府交情匪浅，她又是应太子妃之请而来。
即便有客人，与她也没什么关系，无非就是多等片刻而已。
自有侍从将她和慕安引入府中：“太子殿下在外书房，夫人可将公子交与小的，小的引公子过去，稍后再给您送回来。”
这侍从乃是相熟可信之人，慕云晗给慕安整理衣服头发，小声叮嘱：“莫慌，小心谨慎些，殿下是很可亲的人。”
慕安乖巧地应了，跟着侍从离开，一举一动稳重极了，从始至终未曾回头。
耿嬷嬷笑道：“夫人莫要担忧，老奴这些天瞧着，无论是少爷也好，小姐也好，都是极稳重懂事的好孩子。”
慕云晗微微一笑，倒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老母鸡。
总想着将弟妹护于羽翼之下，却没想到弟妹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成人。
到了后院，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喜福亲自迎出来，笑盈盈地行礼问安。
“太子妃殿下等候夫人许久了，刚还问起呢。这不，奴婢听说您来了，立刻就赶出来接，就这还嫌奴婢慢了。”
慕云晗亲热地与她携手往里走：“殿下和小殿下都安康吧？”
“安康，安康，小殿下可长得好了……”喜福对太子妃极为忠心，打心眼里为这个迟来的皇嫡孙高兴。
慕云晗一路进去，见众人都是喜气洋洋，心情也跟着更好了几分。
侍女通传进去，太子妃在里头说道：“快请。”
语气里带着笑意，听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慕云晗进了门，先就给太子妃请安：“给殿下请安，恭喜殿下。”
太子妃还在月子里，人是躺在床上的，看到她就笑了：“快快起来这边坐。”
慕云晗一抬头，就见旁边坐着一个人，正是许久不见的蒙老夫人。
她措手不及，就有些尴尬起来。
原来刚才停在路边那辆青幄小车，竟然是蒙老夫人所乘。
这是微服轻车，悄悄来访？
太子妃也是，明知两家如今有些尴尬，还这样……
莫非是有什么想法？
都是在场面上混的，慕云晗很快收了想法，笑吟吟地给蒙老夫人行礼问安：“义母。不知您老也在，失礼了。”
蒙老夫人从她进来开始就一直盯着她看，这会儿对上，神色就很复杂，沉默片刻后才道：“难得遇到你，你还好？”
慕云晗微笑着道：“我很好。义父义母都还好？”
“我们也很好。”蒙老夫人道：“还不曾恭喜你。”
慕云晗微笑如常：“谢谢义母。”
太子妃温和地笑看着二人，说道：“坐下说话，看你们这么生分。”
慕云晗左右看看，在蒙老夫人对面坐下，二者刚好形成一个微妙的对立之势。
这会儿她就很感谢顾凤麟温柔的开解和提醒，让她见了蒙老夫人不至于想不通，不至于失礼。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这种微妙的气氛很快被察觉到。
太子妃神色如常：“去把炎儿抱来。”

第1789章 和事佬
“神官大人说炎儿五行缺火，陛下尚未赐名，便起了个小名儿先叫着。”
太子妃将新生儿抱在怀里，眉梢眼角俱是慈爱：“他这两天有些哭闹，家母过来瞧，说找个义母可能比较好。
原本想请神官大人过来瞧瞧，但太子殿下说神官是国之大器，怎能做这种事？
因此我找了其他人来瞧，倒是赞同家母的说法，小孩子，有个八字好的义母很好。”
慕云晗有些懂了，一般这样命格贵重的孩子，都是要寻个命硬的镇着。
她正好就是那个命硬之人。
所以太子妃是想让她给这孩子做义母。
这也无可厚非，但是把蒙老夫人请来旁观是什么意思？
又听太子妃笑道：“我一想，我认识又信重的人中，不就是晗晗最合适么？
再一想，这小孩子要拜义母，也不知道要些什么规矩。
可巧的，蒙老夫人正好是晗晗的义母，老人家稳重贵气，请她指点最是妥当不过。”
慕云晗一时心情激荡。
要说当初她刚进京，蒙氏义女这个名头真是给她带来了许多便利。
太子妃难不成是想做和事佬？
又或者是想要左右逢源，让神官宫和蒙相府都对新生儿好一些？
但只怕，这是一厢情愿。
蒙相但凡有一点点和解的意思，就不会指使人坏慕安和慕樱的名声，断他们的后路。
慕云晗想着，满腔的热血渐渐冷却下来。
她露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正是，当初义母给我办的认亲宴，可谓是轰动全城，我至今难忘。”
蒙老夫人叹了口气：“一转眼，时过境迁。”
室内安静如斯，除了懵懂天真不知事的新生儿外，所有人都有些感叹。
“他这里有些白点，老夫人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太子妃小心翼翼地将新生儿递给蒙老夫人，算是调节气氛。
出于礼貌，慕云晗也起身凑过去看。
却是新生儿的鼻尖上有许多白色的点状物。
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可是看到那小家伙小鼻子小眼儿的，头发稀稀落落没几根，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睫毛更是数得清，一双眼睛黑幽幽的，茫然而澄澈，便笑了：“真可爱。”
蒙老夫人看到她眼里毫不作伪的喜欢，突然想到她这一生，也许永远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便叹了一声，将孩子递过去给她看。
“这是很正常的，多数小婴儿都有，过些日子长大就没了，千万别挤别挑。”
蒙老夫人普及完育儿知识，又赞叹：“小殿下长得真好。”
太子妃见儿子得了朝中两位颇有脸面的贵夫人喜欢，也是满心欢喜：“原来如此，我可记下了。要不怎么说老人家最是有经验呢。”
慕云晗也默默记了下来。
就算自己用不到，也许将来也能提醒慕安和慕樱。
有这么一个小孩子居中调停，那难言的尴尬气氛淡得感觉不到了。
老的说，年轻的听，都是兴致勃勃。
时间就此消磨过去，直到新生儿哭了起来。

第1790章 别管他们的事
“小殿下要吃奶啦。”
乳娘抱走新生儿，气氛又变得尴尬沉默起来。
太子妃文雅地打了个呵欠：“晗晗，请你给炎儿做义母，可好？”
慕云晗能说什么呢？当然是笑着满口答应：“荣幸之至。”
太子妃就满意地道：“所需准备的物品和相关礼节，还请蒙老夫人指点她们。”
喜福作为太子妃身边最为得脸之人，立刻出面引着慕云晗、蒙老夫人往隔壁去：“还请二位夫人随奴婢来。”
过门槛时，慕云晗很自然地伸手扶了蒙老夫人一把：“仔细脚下。”
蒙老夫人看了慕云晗一眼，见她稳重如常，便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这一路，慕云晗始终退后蒙老夫人半步，以长为尊，并没有做出什么“我们两家男人是死对头，所以我一定要比你更占先”的意思。
风度翩翩，分寸拿捏得当，配上她的容貌举止，实在让人难生恶感。
蒙老夫人不由有些神游，两条眉毛也是紧紧皱起，愁色越重。
厢房里等着一众太子府的管事嬷嬷，大多数都是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对于相关礼仪规矩那是掌握得炉火纯青。
因此蒙老夫人随意说了几句，她们就全都知道了。
待到这些人退出，房内便只剩下慕云晗、蒙老夫人，以及陪在一旁的杨嬷嬷和大米。
气氛顿时又变得尴尬起来。
慕云晗索性起身告辞：“家中还有事，我就先告辞啦，义母慢来。”
蒙老夫人转动茶盏，垂着眼帘：“晗晗，我们真的就走到这一步了？这里没有男人，只有我们娘儿俩，总能说几句话的吧？”
慕云晗顿住脚步，好脾气地笑：“义母想说什么？我听您说。”
蒙老夫人抬起眼眸：“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事，有人状告蒙劼侵占犯官家财，为此逼死人命。”
慕云晗心里一沉，结合顾凤麟昨天夜里说的话，便想到这是他的报复。
来而不往非礼也，被打了，一定要打回去。
蒙相既然用慕安和慕樱的身世秘密威胁她，那他当然也要拿蒙劼的前途做文章。
世家大族，尤其是蒙劼这种替权相打理庶务的人，怎么可能全然清白无辜？
顾凤麟敢动，就一定证据确凿，甚至会牵扯出更有分量的人。
比如说那位深得信重的吕金倪。
慕安和慕樱，对上左膀右臂一样的蒙劼+吕金倪，这分量也算相当。
要么，双方都收手，这件事到此为止。
要么，鱼死网破，谁也得不了好。
但慕云晗还不想和蒙老夫人撕破脸，她始终记得这老妇人给予她的那一份温情。
于是她看着蒙老夫人，用很诚恳的语气道：“刚才义母说，这里没有男人们，只有我们娘儿俩，那我们就别管他们的事，好么？”
蒙老夫人不眨眼地盯着她，轻轻摇头。
“不好，晗晗。我是真心把你当女儿看待，也是真疼小樱。
对蒙劼，我同样也很喜爱，他从小就在我膝前长大，差不多是儿子一样。”

第1791章 一定付出代价！
“儿子出了事，做母亲的怎能旁观不管？”
蒙老夫人看着慕云晗，声音情不自禁软了几分：“你和神官大人说，他们的事，别扯上其他人可好？”
慕云晗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蒙劼夫妇当初对她也很好的，她也不想这样。
可正如蒙老夫人所言，慕安和慕樱是她的手足，至亲出了事，她怎能旁观不管？
人呢，总是只能看到和自己相关的，只有事到临头，才会觉得痛。
落到旁人头上，好像旁人都不会痛。
“那是没办法的事。”
慕云晗道：“我也想和义父说，别扯上慕安、慕樱可好？他俩除了有我这个姐姐之外，全然无辜。”
蒙老夫人神色微变：“这和慕安和慕樱有什么关系？”
慕云晗小心地打量着她的神色，不确定她究竟知不知道：“不如，义母回去问一问蒙相？”
慕云晗连义父也不想叫了，哪有父亲算计孩子的？
亲生的是没办法，认的干亲就算了，何必为难自己。
蒙老夫人听出来了，却仍是想要再次争取。
“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我回去后会和你义父说，你回去后也和神官大人说一说，他们要怎么闹都可以，别牵扯到家中的人。好不好？”
慕云晗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和苍白的头发，以及着急的样子，想起了总是笑嘻嘻、眼睛亮闪闪的蒙嘉。
“好，我试一试。”慕云晗终是答应下来。
只要蒙相别进一步行动，此事到此为止，也算是好事一桩。
齐国人虎视眈眈，神官宫和蒙相府闹得太厉害，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太子妃之所以做和事佬，恐怕也是因为这个。
蒙老夫人松了一口气：“那你先走？”
慕云晗点点头，行礼告退。
将至二门处，忽听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只见杨嬷嬷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便站住了：“嬷嬷有事？”
杨嬷嬷喘息片刻才缓过气来，却是看着慕云晗的眼睛，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蒙相让老奴告诉夫人，若想要慕安和慕樱平平安安，就让神官大人收手，老老实实地做他的神官，休要掺杂朝中政务！”
慕云晗沉了脸，冷道：“所以老夫人刚才说的话都不算数？”
杨嬷嬷颔首：“您觉得呢？若是有用，老奴就不会追上来了。”
那就是说，蒙相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和，而是无论如何也要达到目的。
这般刚强，不计后果也要达成目的，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慕云晗勾起唇角：“既然嬷嬷追上来了，那我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请转告蒙相，慕安和慕樱若是有些许差池，他一定会付出代价！”
她转过身大步往外走，怒气勃发，同时还很难过。
直到看见慕安束手静立于树影下，长身玉立，安静平和，她才收了怒色，看着他笑了：“怎么样？”
慕安眼里闪着亮光：“殿下很和蔼，让我背书写字，还叫我拉弓射箭，和他手下的侍卫比试，然后赏了我这个。”

第1792章 小人得志？
马上封侯的玉佩，雕工寓意玉质都是上乘，更是内造之物。
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过的。
慕云晗让慕安收好：“好好保管着，看来你是表现不错了。”
慕安抿着唇羞涩的笑：“反正没给你和姐夫丢脸。”
这孩子从来不会自夸，他这样说，一定是表现得很亮眼。
慕云晗看着已经比自己高了半头的少年，很认真地道：“你只管安心做你该做的事，姐姐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慕安笑了起来，难得调皮地将手放在她的头顶比划：“这话该是我和姐姐说，看我比你还高半个头。”
慕云晗施施然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比我高算什么，柱子还比所有人都高呢。”
慕安高兴地跟在她身后，强忍着不让自己跳起来。
若不是时刻记得规矩二字，只怕尾巴都要摆起来。
不远处，杨嬷嬷神色阴沉地注视着二人的背影，转身往里走去。
蒙老夫人从后头赶上来，问道：“你有没有和她说，让她放心，我会尽力的？”
杨嬷嬷小心地扶着她：“说啦，只是呀……”
蒙老夫人皱起眉头：“只是什么？”
杨嬷嬷为难地道：“只是老奴看她的样子，未必当真。”
蒙老夫人怔住，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
杨嬷嬷劝道：“您也不要想太多，有些事啊，尽人事知天命。”
蒙老夫人沉默地往前走，登车之时，吩咐道：“回去后别告诉劼四媳妇儿，先等等，万一他们又说好了也不一定，省得她瞎着急。”
杨嬷嬷应了，吩咐下人赶车：“稳着些。”
马车赶回蒙府，劼四奶奶早就翘首以待：“怎么样？”
蒙老夫人笑着安抚她：“别怕，这种事儿哪年不遇上几遭？说清楚就放回来了。”
劼四奶奶干瘪地笑了笑。
这种事儿的确不稀奇，的确每年都会遇上几遭，但那是别家，并不是蒙家。
大名鼎鼎的蒙半朝，谁敢不长眼？
她求助地看向杨嬷嬷。
杨嬷嬷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
蒙老夫人自春天以来身体就不怎么好，清早起床赶往太子府，操劳这半日，也是累了：“相爷回来，立刻请他过来。”
劼四奶奶和杨嬷嬷伺候着她躺好，交换一下眼色，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杨嬷嬷同情地道：“这事儿奶奶得有准备，依老奴瞧，神官夫人是铁了心不肯帮这个忙。”
劼四奶奶不能接受，愤怒地道：“凭什么？当初她刚进京，土里吧唧，什么都不是，被人当成狗一样地到处撵，是谁帮了她？是谁带着她在京中行走？她怎能恩将仇报！”
杨嬷嬷叹道：“人心难测，否则怎会有小人得志一说？”
劼四奶奶气得发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央求杨嬷嬷：“嬷嬷给我出个主意吧。”
杨嬷嬷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在内宅，也不晓得这事儿的根由究竟是什么。不然您去问问相爷？好生求一求，也好对症下药。”

第1793章 言不知·道无救
事关丈夫，劼四奶奶一刻也不能等，当即风风火火往外头去。
杨嬷嬷垂了眼，稳重端庄地走入房内，肃穆地在蒙老夫人榻旁坐下来，静静守着。
劼四奶奶赶到外院，叫管事过来问询几句，直接去了蒙相的外书房。
外书房又分内外两进，里头一进是蒙相日常办公之地，有专人把守，防备森严，轻易不许人进去。
外间一进则是几个心腹幕僚使用，也是日常商量事务的地方。
劼四奶奶的大丫鬟青萍在门口露了个头，几个幕僚吓得全都停下办公，出声问道：“姑娘这是有什么事？”
青萍妙目一扫，看定吕金倪：“吕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吕金倪便起身往外走。
他是个头发稀疏、矮小清瘦的老头子。
眼皮子总是耷拉着遮掉半双眼，衣服也总是皱巴巴的，带着些油渍，看起来很有些邋遢没精神。
对着青萍也是没什么积极性：“有话就快说，还有差事等着老夫呢。”
劼四奶奶从一旁走出来，对着他深深一礼：“求老先生救救外子。”
吕金倪看到劼四奶奶，也不觉得稀罕，欠身还礼，毫不废话：“四奶奶想要知道什么？”
劼四奶奶便道：“总有个根由吧，为何他们突然就要对外子下手？还一点人情都不肯讲，非得置人于死地？”
说着，便已泪花滚滚，带了悲声。
吕金倪捋一把胡须，原本就耷拉着的眼皮耷拉得更厉害了，眼睛只剩了一道细缝，遮去其中所有光芒：“当是因为相爷之前弹劾一事吧。”
众所周知，神官夫妇大婚之日，顾凤麟舍弃喜轿，邀慕云晗同乘游街，并且当街揭去盖头，受万民欢呼景仰。
十分的离经叛道，也很轰动风光。
蒙相认为他妖行惑众，有祸乱朝纲之嫌。
第二天一大早就联合蒙党，在大朝会上弹劾了顾凤麟。
导致顾凤麟在新婚次日清早，不得不从鸳被中挣扎起身，赶到宫中说明事由。
饶是他理由充分，也是被皇帝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面子全无。
之后二人龃龉不断，没有安宁之时。
两方大佬打架，下头的跟班不能幸免，尤其是作为薄弱之地的跟班，首当其冲便是被砍杀的对象。
顾凤麟要报复，肯定要抓住蒙劼痛打一顿，然后以此为契机，拉蒙相下马。
劼四奶奶捋清这其中的根由，不由绝望地耷拉了肩头：“完了，完了。”
这样子，是再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蒙相肯定不会屈服的，必然是死斗到底。
可是，怎么就是蒙劼倒霉呢？
她想不通，也想不开，瞬间泪流满面。
吕金倪觑她一眼，叹道：“四奶奶回去吧，但凡能救，相爷不会坐视不理，毕竟自家子侄。”
蒙劼做的那些事，劼四奶奶多少也是知道些的。
真的追究起来，整个家族和蒙党一系，很多人都要倒霉。
以她对蒙相的了解，能救肯定要救，若不能，舍车保帅也是一定的。

第1794章 所求·应允
关键时刻，都不用别人动手，蒙相自己就能先送家人上路。
一个蒙劼，和整个家族比起来，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劼四奶奶跌跌撞撞，浑浑噩噩，怎么回到内院都不知道。
青萍被吓坏了：“奶奶凡事多往好处想，莫要自己吓自己，也许明日四爷就回来了。”
劼四奶奶惨笑：“回不来了。”
说着便趴到床上，将脸埋在被子里一阵大哭。
青萍苦劝无果，就想去寻杨嬷嬷过来开解。
劼四奶奶却猛地抬起头来：“不许去！伺候我梳洗，我要出门！”
青萍倒吸一口凉气：“您要去哪里？”
劼四奶奶狠狠地道：“旁人指望不上，我只能指望自己了，懂么？
你是我的人，敢往外说一个字，坏了我的大事，我扒了你的皮！”
见她双目赤红，状若疯癫，青萍哪里还敢出声，伺候着她避开其他人，出了蒙府大门。
劼四奶奶撩起车帘子，往天上一看，白花花的阳光烤得她一阵头晕。
“去吴侯府。”她说道，如今只能指望吴家出面说和了。
再不然，她也想不到该去找谁。
太子妃的娘家邹府，皇后的娘家沈府，都没那么好去。
和慕云晗的关系也没吴家这么亲近。
而恰好，她和吴二夫人是远房姑表姐妹，平时有来往，彼此都还算给面子。
到得吴侯府，只略等了片刻，吴二夫人亲自迎出来：“什么风把表妹给吹来了？快进来坐。”
劼四奶奶拉她往车里去：“我有一事恳求姐姐，不想惊扰你家老夫人，就不进去了。”
吴二老爷不是什么得力的朝廷大员，消息并不灵通。
吴二夫人是妇道人家，更不知蒙劼出事，只当劼四奶奶还是那个威风八面的蒙府掌家奶奶，因此笑吟吟地上了车，问道：“什么事？”
劼四奶奶二话不说，就在马车里给她跪下了：“求表姐救救蒙劼！”
吴二夫人唬了一大跳，惊慌失措到险些夺门而逃：“干什么？有话起来说！”
劼四奶奶紧紧拉住她的袖子，哭着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如今我是求告无门，想要上门去求见慕云晗都不能……思来想去，只有表姐能帮我这个忙。
求姐姐施以援手，以后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但有差遣，一定不会推三阻四。”
蒙家的人情啊……那是极值得试一试的。
吴二夫人垂着睫毛想了片刻，爽利地应下来：“你要我如何？”
劼四奶奶来前已经想好了章程，当即拉着吴二夫人的手轻声说了起来。
吴二夫人连连点头：“你放心，近来恰好有那么一桩事，正好请她过来，只是……有个事情要请你见谅。
我那婆母平时不乐意惹这些事，大伯不在家，她就只喜欢关门过日子。
所以稍后慕云晗果然来了，你是不能在我家堵人的，更不能让人知道我是和你一起的。”
“那是自然。”劼四奶奶千恩万谢，放吴二夫人下去，也不回去，就在街旁转角处守着。

第1795章 半疯·提醒
慕云晗回到神官宫，顾凤麟还没回来，小米却是回来了。
她带来了顾凤源的血：“十五爷亲自领着奴婢去了地牢……”
神殿的地牢修得极深，从崖顶凿了石梯一直往下走。
曲曲折折，小米算着自己大概是走了一刻钟还多。
算一算，若是垂直往下，差不多是在石山的腹中，非常隐蔽难攻。
顾凤源住在地牢里，条件不能说差。
他单独住一间，衣服被盖，茶水吃食果蔬肉蛋，样样都有，还有专人负责清理卫生。
但也不能就说条件好，地牢内常年不见天日，不分日夜，空气污浊。
唯一能见到的活物就是看守，唯一的光线就是灯烛。
而且他想和看守说话，看守都不敢轻易搭腔的。
何况他还没了牙齿，很多新鲜美味的食物都不能吃，只能吃糊糊。
这些加起来足以让人崩溃。
顾凤源也未能免俗，受尽欢迎的吉祥娃娃变成了囚徒和怪物，他不能接受。
所以小米看到了一个半疯的顾凤源。
石室内没有房梁，不能挂绳子，他就在石墙上画了绳子，假装将头挂上去，伸长舌头大口喘气搞自尽。
玩累了，就又躺在地上装死。
看守入内一探究竟，他又往看守身上撒尿。
总之，怎么能折腾出动静，他就怎么折腾。
但更多的是，将头使劲往床柱上撞，撞完了嫌不够硬就又去撞墙。
鬼哭狼嚎，叫声非常可怕。
小米想起当时的场景，也是情不自禁地打冷噤：“墙上和床柱上好多干了发黑的血痕……
房间里的味道很难闻，腥臭无比，就好像养着一头猛兽似的……”
顾长利为此还痛斥了看守，让他注意卫生。
看守很委屈，表示天天都在扫地，每隔两天要洗一次地。
因为顾凤源都是随地大小便，若不经常冲洗地面，比这个还要可怕上万倍。
墙上和床柱上的血痕，他们也是拿了水去擦洗的。
但是发现根本擦洗不净，那些血就像漆一样，粘稠浓厚，附着力很强。
所以，也只能这样了。
慕云晗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手里的玉管：“取血的时候，他反抗得厉害么？”
小米道：“他们给他喂了药。”
神殿的人对顾凤源疯狂束手无策，所以最近都会在慕瑶提供的药丸里再加一些安神的药。
顾凤源每次服用了这些药丸之后，就能安静一阵子。
顾长利就选在那个时候顺利地取到了他的血。
“十五爷让奴婢转告姑娘，顾氏天赋突出的子弟不多了，三公子得活着，如此才能稳定局势和人心。”
小米说完这话，就退到了一旁。
慕云晗完全明白顾长利的意思。
顾凤源若是死了，纵然再无人与顾凤麟争夺神官之位，然而一旦外人知道顾侯府再无天赋突出的子弟，神官后续无人，局势便乱了。
这是顾凤麟不想看到的，所以他一直容许顾凤源活着。
顾长利看着像是解释，实则是提醒，这也算是长老会存在的意义之一。

第1796章 相邀·简从
白鼠、毒药、慕瑶的血、顾凤源的血、以及她自己的血。
慕云晗看着面前一溜排开的几只玉盏，思索良久，又小心地收了起来。
小米道：“夫人为何又不喂白鼠了？”
慕云晗道：“我还差一味药。”
她思来想去，她还是差顾漪澜的血。
既然要试药，那就做全套，否则得出的结论也不准确。
只是顾凤麟才强行取过顾漪澜的血，而之前她也被拒绝过。
她不确定此刻再开口，他会不会答应。
不过他此刻尚在病中，过几天再说也不迟的。
刚收拾妥当，锦绣进来禀道：“吴侯府的姜嬷嬷来了。”
姜嬷嬷是吴老夫人的心腹，时有往来，慕云晗不敢怠慢：“快请进来。”
姜嬷嬷笑吟吟地行礼：“给夫人请安，托您的福，老奴还是第一次走进神官宫呢。世人都说美若仙境，果然没有骗人。”
慕云晗大笑：“嬷嬷快请这边坐，听您说话，我这心情可好了，老夫人和晨姐儿可好？”
二人寒暄一回，说到了正题。
姜嬷嬷道：“之前和陈家说定的婚期，便是下个月的事了，我家侯爷在任上，不能回京。
我们原本打算先在这边举行仪式，再把新娘子送过去，在留仙那边再办一次，这样也算两全。
留仙那边气候风俗都和这边不同，老夫人琢磨着，送新人过去，得准备好些得用的物品。
恰恰的，陈家大奶奶刚才又上门商量这事儿，一直就担心他家二姑娘过去会受委屈。
说什么留仙那边是蛮荒之地，深山老林，到处瘴气……
可巧您是从留仙来的，正好请您过去指点一二，和陈大奶奶说道说道，也好安她的心。”
早在慕云晗和顾凤麟成亲之前，吴老夫人和吴晨曦都和她提过这事儿。
吴彦庄丧妻多年，身边没有姬妾，更是只有吴晨曦一个女儿，将来都没继承人。
因此他的婚事对于吴侯府来说，可以算是头一件大事。
不单是吴老夫人这个老母亲担心，也是吴晨曦心里最牵挂的事。
吴晨曦的原话是说：“爹爹给我选好了人家，我极满意的。但我长大嫁人了，爹爹一个人怎么办？得给他找个伴。”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我正好没什么事，跟着嬷嬷一起过去好了。就怕陈大奶奶等不得。”
姜嬷嬷笑道：“怎么等不得？她听说您要过去，打算留下来吃晚饭的。”
换而言之，就是想多和神官夫人亲近亲近。
慕云晗忍不住笑了，忙着收拾妥当，留锦绣和小米看家传话，带着大米出了门。
“姐~”慕樱站在道旁眼巴巴的看着她，也想跟去和吴晨曦厮混。
慕云晗很坚决地摇头。
慕樱长叹一声，有气无力地和姜嬷嬷打了个招呼，蔫头巴脑地回了房。
姜嬷嬷道：“一段日子不见，二小姐像是长高了。”
慕云晗笑道：“是长高了。”
因是去熟人家中拜访，慕云晗也未坐神官夫人的车驾，而是轻车简从。

第1797章 撞车·翻车
虽然还是初夏，澜京的午后已经很热。
因为不敢撩起车帘，马车上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劼四奶奶的头脸、身上、手上全是汗水，就连绉纱衫子也被浸湿。
她早起到现在也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全凭一腔孤勇和狠意支撑着，才没倒下去。
吴家所处的这条街都是达官显贵，也正因为如此，人家户很少。
长长一条街上，竟然都看不到几个人影。
青萍又热又怕，忍不住劝她：“奶奶，这会儿都没什么人经过，不妨将帘子打起一半，您也透透气，不然稍后见了人，这一身也狼狈。”
劼四奶奶摇头，只在一条缝隙里死死盯着来路：“不行，我今儿一定要堵着她，和她好好说说。”
青萍没办法，只好由得她去。
等待总是让人最焦心的，就在主仆二人等得焦躁万分之时，街口终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两辆马车前后而来，当先一辆，正是姜嬷嬷的车。
劼四奶奶双眼放出亮光，吩咐车夫：“稍后她们过来，先让第一辆车过去……”
青萍大吃一惊：“不成的，这样太危险了！”
劼四奶奶眼里透出一股寒意：“不然呢？正儿八经去求她，她会理我？”
慕云晗就连太子妃和蒙老夫人的面子都不给，又怎会给她面子？
非常时候得用非常手段。
错过这个机会，就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了。
青萍哭了起来：“奶奶，您何必……”
“你住口！敢坏事，发卖了你！”劼四奶奶发着狠，眼看着姜嬷嬷的车先过去了，便使劲一拍车厢。
车夫是她的奶兄，最是听她的话，得到信号就赶着车朝慕云晗的车冲撞过去。
慕云晗正闭目养神，忽听得外头一阵乱响，接着侍卫刀兵出鞘，呼喝之声乍起。
再接着，“轰隆隆”一身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下去。
有人大声喊道：“车翻了！车翻了！里头有人，快快快，到那边看看，人伤着没有？”
“怎么回事？”慕云晗皱起眉头，揭开车帘往外看。
一辆青幄小车翻倒在不远处，车厢差不多散了架。
马儿躺倒在地上，已是被斩杀了，鲜血汩汩地流淌出来，洇了一地。
侍卫将她的马车团团围着，分了一部分人去查看青幄小车里的伤员，又派了人去抓被甩出去老远的车夫。
侍卫长禀道：“这辆车突然蹿出，直撞夫人的马车，下官见其凶险，便将马匹斩杀，掀翻了马车。”
姜嬷嬷和几个吴家下人着急着慌地跑过来，大声道：“夫人没有受惊吧？”
慕云晗摇头，她虽是轻车简从，但带的人手都是极强悍的，哪里就能轻易吃了亏。
凄厉的哭声从翻倒的马车下方传来，有人大声喊道：“是两个女人！”
女人？
慕云晗越发皱紧了眉头，示意大米下去查看。
忽听姜嬷嬷惊叫道：“劼四奶奶！怎么是您？您怎么样了？”
慕云晗大吃一惊，迅速下车走将过去一探究竟。

第1798章 赔礼·绝望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挣扎着从碎木屑中伸出，紧紧攥住慕云晗的脚脖子。
接着女孩子啼哭的声音响起：“奶奶，奶奶，奴婢抓住她了！您快说啊！”
是劼四奶奶的贴身丫鬟青萍。
慕云晗本可以一脚踢开这只手，但她没有那么做。
她静静地看着前方的劼四奶奶，一言不发。
到此，她若还认为这是意外的话，可以买块豆腐撞死了。
劼四奶奶的额头破了条口子，被两个吴家的仆妇扶了靠墙坐着，惊魂未定，大口喘气。
只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直勾勾地看着慕云晗。
“神官夫人……”她骤然喊了一声，声裂云霄，字字泣血。
她就像攀爬的猴子，猛地直起身子，趴在地上，以不同寻常的灵敏，“刷刷刷”地朝慕云晗爬去。
很快，她就爬到了慕云晗面前，准备合身往上扑。
大米跨前一步，弯腰扶住她，柔声道：“四奶奶，您这是何必？有话好好说。”
劼四奶奶却和没听见似的，使劲推搡着大米，朝慕云晗伸手：“神官夫人，晗晗，五妹，我求你，饶了你四哥！放过他！我离不得他，几个孩子离不得他！”
慕云晗的太阳穴擂鼓似地跳个不停，耳朵里一片噪音。
想到的都是，蒙相真是过分。
先用她的弟妹胁迫她，又说蒙老夫人说的话不算数，这会儿居然动用劼四奶奶当街逼她……
她是可以饶了劼四，谁来饶了慕安和慕樱呢？
谁来饶了老三奶奶一家和赵虹茹呢？
可是劼四奶奶此刻的样子，真的是很可怜，也很吓人。
她皱着眉头，示意众人将青萍拉开，朝劼四奶奶摆手：“嫂子你别这样，咱们先处理伤口，坐下来慢慢细说，可好？”
“不好！不好！”
劼四奶奶只当她在推脱，拼命想往她身边靠，却总是被大米拦住。
于是崩溃地大声喊道：“你要怎样才肯放过他？你当初刚进京，是谁带着你到处奔走露脸？
是谁为了你痛打京中纨绔？做人不能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不然天打五雷劈……”
大米越听越生气，厉声喝道：“四奶奶！您是来求人的吗？结仇还差不多吧？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哪里还像蒙家的四奶奶？”
劼四奶奶深恨大米拦着自己，伸着两只手乱抓乱舞：“你走开，我和你家主子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奴婢多嘴！”
慕云晗见不是事，便道：“你先冷静冷静……这事儿你我都做不得主，我让人送你回去。”
“你不肯？”劼四奶奶一听，绝望地放弃了挣扎，顶着一头血污，跪在地上，使劲磕头：“若有得罪之处，我给你磕头赔礼好不好？”
她实在是拿不出可以打动慕云晗的事物，只能用这样激烈的方式。
旁人可以指望家中长辈，她却不能指望蒙相。
因为很有可能，最先动手取蒙劼性命的人是蒙相。
慕云晗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早有吴侯府的左邻右舍听到声音，开了门出来张望，指指点点。

第1799章 崩溃·凉气
慕云晗见事情越闹越大，索性转身往车上走，吩咐众人将劼四奶奶送回去。
劼四奶奶绝望地睁大眼睛，声嘶力竭：“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肯收手吗？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置人于死地？”
姜嬷嬷忙上前去劝她：“我的四奶奶诶，您不要乱说话啦，大事让家中长辈来谈，岂不是更好？”
劼四奶奶血泪交织，缓缓摇头：“不，嬷嬷你不知道，我没办法了，没办法了……”
姜嬷嬷也是很生气的。
她奉命去把慕云晗请过来，也是要办家中大事。
结果人家给她们面子，立刻就来了，却在自家门口出了这种事。
眼看着事情办不成，还闹成这个样子，全家都要愧对慕云晗。
且吴侯府还可能卷入神官宫、蒙相府的纷争之中，回头见了老夫人，少不得要怪她办事不力。
劼四奶奶还这样不知趣，不听劝……
姜嬷嬷越想越气，语气里便带了几分不好：“四奶奶！您也是世家大族的当家奶奶！应当顾惜自己的体面。
就算不为自个儿着想，也当为家族和孩子们想想！老奴刚才听了一耳朵，是劼四爷出了什么事吧？
家里不是没有男人长辈了，怎么犯得着您一个妇道人家在外奔忙？
您看看您这车，看看您这样子，有话不能好好说？拿着拜帖上门去求见？
非得赶着车撞上来，没把您当成刺客杀了就是好的，您怎么这样糊涂！”
她这些话都是很难听的，世家大族的奶奶们，活的就是一张脸面。
劼四奶奶身为蒙相府的当家奶奶，脸面最为重要。
换句话说，即便蒙劼当街惨死，她要哭，也只能端着架子哭，不能失了体面。
似这样的激烈疯狂，当街给慕云晗磕头求饶，的的确确是失了体面。
别的不说，只怕蒙相夫妇先就不能饶了她。
劼四奶奶却是听不进去，红着眼睛道：“我不回去，不许走，你答应我……”
忽听青萍尖叫道：“奶奶，奶奶，强子哥死了，强子哥没气了！”
强子正是车夫，也是劼四奶奶的奶兄。
方才他赶着车往这边撞，被慕云晗的侍卫斩杀了马，同时将车掀翻。
他狠狠地摔了出去，头刚好撞在墙上。
侍卫们去查看时，见他也没出血没怎么，就由他躺在地上没管。
青萍是看没办法收场了，就去找他一起来劝劼四奶奶，却发现他早就没了气息。
劼四奶奶睁大眼睛，颤抖着朝强子跑去，果不其然，人已经开始变凉发硬。
劼四奶奶双眼发直，全身透心凉。
再回头，慕云晗的马车已经走了，只留下几个侍卫过来帮忙。
再有就是姜嬷嬷等吴家下人。
她恐惧地看着四周，看着众人，突然大声喊道：“我们没有行刺！也没有去撞她的车！
我只是想拦住她，和她好好说话而已！为什么她就要杀人？她杀了人！杀了我的奶兄！”
劼四奶奶崩溃大哭，几欲昏厥。
吴二夫人抖抖索索地赶过来，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拖着她，叫下人帮忙：“快，快，把她弄回去。”

第1800章 拒绝·松手
劼四奶奶是个养在深闺后宅的娇娇女，这一生干过最累的事就是生孩子。
一辈子顺风顺水，最大的得意是战胜了睿大奶奶，成功得以协助蒙老夫人打理蒙府内宅之事。
最大的挫折也不过是和丈夫、妯娌吵几句嘴。
可此刻，她却感受到了人世间最大的恶意。
丈夫身陷囹圄，仇人是赵国最为位高权重、冷酷阴险的人之一。
家中最大的长辈不但不帮忙，还可能会夺走丈夫的命。
豁出去找到敌人求饶求情，明明只是将车插入拦截，却翻了车死了人。
马被杀死，车翻了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乱了分寸，懵了。
她原本想的是，在车里和慕云晗私聊，然后不管做什么，别人也不知道。
可是后来，因为疼痛、害怕、恐惧、愤怒，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什么都忘了。
再到后来，什么都来不及了。
见到吴二夫人，她所有的强硬都没了。
她想到了所有可能的恶劣后果。
她靠在吴二夫人怀里嚎啕大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吴二夫人比她还想哭：“我也想知道事情怎会变成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说好了只是在门口拦着说两句话，求个情的，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这亏得是没在吴侯府里搞，不然自己也要被拖死的。
劼四奶奶哭得一抽一抽的：“我也没想过要这样，但是不受控制了……”
从翻车那一刻起就不受控制了！
吴三夫人赶过来，小心翼翼：“四奶奶怎么样？我让人准备了车马，也让人去蒙相府送信了……”
绝口没提让她进去坐一坐，歇一歇的事。
吴二夫人便懂了吴老夫人的意思。
吴侯府不会、也不能卷入这场纷争当中，仁至义尽即可。
她便搀扶着劼四奶奶往车上走：“快，先上车，咱们车上说……其他这些事，让下人去处理好了。”
突然，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声：“这真是劼四奶奶么？怎么成了这样子？”
又有人小声道：“当街给神官夫人下跪，蒙相会气死的吧？”
劼四奶奶打了一个寒颤，探询地看向青萍。
青萍不敢和她对视，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直到发白。
一股寒气从劼四奶奶的脚底升起，她瑟缩在车厢角落里，不想也不敢回去。
她试探着道：“表姐，我身体不舒服，先在你这里歇一歇可好？”
吴二夫人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尴尬地道：“妹妹，你看这个……不是姐姐不留你，是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只怕蒙家会很着急啊……”
劼四奶奶不再求她，而是道：“那我想回娘家……”
回娘家总是可以的吧？
吴二夫人却是惊讶地睁大眼睛：“回娘家？妹夫在牢里坐着，你却要回娘家？万一蒙家怪罪姑姑和姑父怎么办？
我是明摆着要挨骂受罚了，那我也认了，谁让我倒霉呢？其他人你就放过他们吧……”
这话实在难听，劼四奶奶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松开了手。

第1801章 失望·拖累
蒙府大管事很快来了。
他没用吴家的车辆，恭恭敬敬地请劼四奶奶上了自家的车，又去拜谢吴家两位夫人，还表示要去感谢吴老夫人。
吴三夫人忙不迭的谢绝了，吴二夫人却是抱怨：“嗳，我们大伯的事也被搅和得……”
“改日备礼登门赔罪。”蒙府大管事垂手听着，脸上始终笑眯眯的，没有露出半点不高兴。
吴二夫人很想念叨几句，表示不是自己不想多管劼四奶奶的事，而是劼四奶奶真不像话。
吴三夫人死命拖着她，不让她出声，笑着送走了蒙府大管事。
蒙府大管事命人将死去的车夫带上，叫青萍上车，又留人将街面的死马碎屑等物收拾妥当，这才命人：“回府。”
青萍紧紧抓住劼四奶奶的袖子，压抑地低声哭道：“奶奶，怎么办？”
劼四奶奶沉默片刻，倔强地道：“我没错，我是为了救四爷。就算丢了脸面又如何？我没错！”
青萍无言以对。
却听蒙府大管事在车外非常生气地道：“对，四奶奶您的确没错！您巾帼不让须眉！
但怎么就不想着相爷的体面呢？别个儿去踩也就罢了，自家人去踩！”
蒙府大管事打小就跟着蒙相，如今也是须发皆白的老人了，对蒙相最是忠心不过。
他日常把蒙相的体面看得比什么都要重，更是觉着蒙相什么都最好。
千算万算，就没想到劼四奶奶居然会这样，真的是气死他了。
劼四奶奶闭紧了嘴不说话，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青萍却是害怕得颤抖着，小声地哭了起来。
到了蒙相府二门，劼四奶奶正要下车，却见杨嬷嬷走出来，威严地道：“先送回家去吧。老夫人已经气得厥过去了！”
“把四奶奶送回家去！”蒙府大管事便冷着脸命令下人：“把青萍拖下来！”
青萍绝望地朝劼四奶奶伸手：“奶奶，奶奶救我……”
劼四奶奶趴到窗前，向杨嬷嬷求助：“嬷嬷，嬷嬷……”
得到的却只是嫌弃和厌恶，以及轻飘飘的一句：“四奶奶已经不适合再协理内院了，刚才忘了问您，印信和钥匙都是放在哪里的？”
劼四奶奶一怔，仰头定定地看着杨嬷嬷，像是今天才认识她这个人。
杨嬷嬷叹了口气：“您太让人失望了啊，四爷也让您拖累了……”
她拖累了蒙劼？
劼四奶奶整个人都是蒙的，冷的，一直挂在腰间的印信袋子被夺走，她也没什么反应。
最终只是想着一句话，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
愤懑铺天盖地袭来，她大声道：“我有一句话要问相爷和夫人！今日之事，若是蒙嘉干的，会如何？会如何！”
杨嬷嬷叹道：“四奶奶受了刺激，得了失心疯……”
将脸一沉，冷声道：“还不赶紧堵住她的嘴，把她送回去？”
劼四奶奶拼命挣扎：“我不去！我不去！我要见老夫人！我要见相爷！”
可那些人将她绑成一团塞进车里拖走了。

第1802章 旧账
劼四奶奶被仆妇捆着拖下马车。
蒙劼的父母站在外头，都是哭丧着脸，没人问她头上的伤怎样了，而是纷纷怪罪她。
“你怎能这样糊涂？有什么事相爷不会去做，轮得到你一个小女人瞎操心？”
“人家本就生恐相爷的脸丢得不够多，你却这样去帮忙？”
她的心凉透了，四处寻找三个孩子。
却一个都没看到。
蒙劼的母亲生气地道：“你现在的样子适合给孩子们看到么？”
久病不起的睿大奶奶被人扶着站在廊下，看着她怜悯地道：“四弟妹这是怎么了？来，我给你擦擦血。”
走得近了，微微地笑：“你也有今天？贱人！以为我不知你将三三的信放到慕云晗床边，却栽赃陷害我的事吗？”
劼四奶奶猛地抬眼看向睿大奶奶。
睿大奶奶冷笑：“看我被你们夫妻联手害的好惨，是吧？你看看你，比我还惨，这叫报应！
你等着，从前你给我的，我会双倍奉还给你！你们夫妻这两年捞了不少吧？我都看着的，就等着这一刻……
我会告诉老夫人你干的这些好事，叫你人见人爱，当初只因为那件小事，老夫人便从此不肯见我，你做了这么多，她会如何待你？”
劼四奶奶直勾勾地看着睿大奶奶。
“今日你算是彻底得罪了慕云晗和神官大人。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就那么傻呢？
你们夫妻感情真好，不像我，你大哥一直怪我，一直怪我，还纳了小妾生了儿子。”
“不过真是可惜……”睿大奶奶笑了笑，无声地道：“你快要做寡妇啦……”
劼四奶奶闭上眼睛，放弃了所有挣扎。
从前那些事啊……
老夫人最恨的就是人家欺骗她，相爷最恨的就是人家不给他体面……
所以，她是无路可走了吗？
夜幕很快降临。
慕云晗凝神静气，写了一篇又一篇字帖。
白天的事犹在眼前，她很火大。
大米进来禀告：“蒙家派人把劼四奶奶接走了，街面上也收拾干净了。
吴三夫人亲自过来了，带了好些礼过来，说是对不住夫人。
奴婢按着您的吩咐，没收礼，只说您心情不大好，不便见客。
她们要的东西，您会写在单子上让人送过去，也请她们莫要放在心上。”
慕云晗直揉眉心：“蒙家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么？”
“劼四奶奶自尽了。”顾凤麟走进房门，神色如常。
他是下午听说了吴侯府门前的闹剧，就紧急使人过去查探。
结果刚好看到劼四奶奶自尽的消息传出来。
慕云晗不知道该做个什么表情才好：“怎么就死了？我今天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虽说那个车夫死了，但也不是她有意要那么干的。
不，不能说劼四奶奶会为了车夫的死亡而自尽，这说不通。
再说她不可能答应劼四奶奶的要求，更不可能留在那里纠缠不休。
她离开是很正常的事，吴家人帮忙把劼四奶奶送回去也是很正常的行为。
可是现在，劼四奶奶却死了？

第1803章 病危
大米表示赞同：“夫人什么都没做，只是没答应劼四奶奶的要求而已。可她那样求人，也真的是让人着急上火……”
“你没错。”顾凤麟将手放在慕云晗肩上，沉稳地道：“静观其变即可。”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慕云晗还能说什么呢？
心情绝对不美妙就是了。
这导致她很努力才吃下小半碗饭：“总觉得劼四奶奶死得不对劲，太急了。”
若是蒙相指使劼四奶奶当街拦阻她的，劼四奶奶根本没必要去死。
就算是差事没办妥，那也不至于就到了这个地步。
劼四奶奶那么爱蒙劼，丈夫在牢里，家里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孩子。
若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当不至于就那么想不开去寻死。
到现在为止，整个事情就像是急急忙忙，逼着让人去死似的。
“那也不一定，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很容易钻牛角尖，一个想不开，就死了。”
顾凤麟给她夹了一只鸡腿，安抚地道：“无论如何，现在人已经死了，若是蒙相府的问题，他们应该已经在处置了。若不是他们的问题……”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信陵王谋害皇嗣，设计陷害栽赃你我二人一事，已有了确凿的证据。
包括药丸失踪案，嘎嘎被杀案，都有人出来指证他。说是他干的，寿王在整理卷宗。”
所以，很快京城里就会有一番狂风暴雨。
慕云晗将手放到顾凤麟的手上，发现他的手冰冰凉凉的，没有一点热气。
“阿麟，你知道些什么？”她轻声问道：“你告诉我好不好？”
顾凤麟微笑摇头：“不好，会吓着你。快吃吧，吃完以后我给你收收惊，早些休息。”
慕云晗知道他不会说，只好耐着性子，强迫自己将鸡腿吃了，乖乖跟他去神殿。
顾家老祖先一如既往地拈花微笑，怜悯地看着众生。
鹦鹉葵花蹲在神像肩上，像个半老头子似地耷拉着眼皮子打瞌睡。
听见动静，它抬眼看看慕云晗等人，张开翅膀搧了两下，换个姿势继续睡觉。
慕云晗记得它曾经很爱黏她，如今这副倒搭不理的样子，倒是让她觉得稀罕。
顾凤麟道：“它这些天精神不大好，不用理它，你过来。”
慕云晗跟着他在神像前跪下，他便对着她念了一段词。
腔调舒缓，音色很美，让人无形之中平心静气下来，然而她一个字都没听懂就是了。
一颗漂亮的水晶珠子坠在金链子上，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慕云晗眼皮一搭，歪倒下去，躺在顾凤麟怀里睡着了。
顾凤麟收起水晶珠子，将她抱起放在一旁的毯子上睡好，再拿被子盖上，召唤一声：“葵花。”
鹦鹉葵花展翅飞起，落到慕云晗枕边，歪头看着他。
“照看好她。”顾凤麟转身走出神殿。
清风快步而来，疾声道：“大人，才刚传来的消息，蒙相夫人病危，蒙家紧急请了太医。”
劼四奶奶才死，蒙老夫人就病危……

第1804章 谗言·不见
蒙相府正房。
所有伺候的下人全都屏声静气，不敢动弹。
太医退下开方，杨嬷嬷颤抖着擦去地上的血痕，叹道：“究竟是什么事，相爷不能和夫人好好地说？这都吐血了……”
“退下！”蒙相攥着蒙老夫人的手，心急火燎：“我真不知道这事，你消消气……”
蒙老夫人指着他，气喘吁吁：“现在你还刻意瞒我！孩子们落到这个地步……小四关在牢里……他媳妇儿……”
想到死去的劼四奶奶，蒙老夫人没忍住，大放悲声：“可怜的孩子……怎么就想不开呢……”
蒙相一时无言。
孩子们虽不是他亲生的，但长年累月承欢于他膝下，他又如何不疼？
蒙劼十多岁上就跟着他帮忙，一直打理庶务，吃苦耐劳又能干，他是很倚重的。
劼四奶奶平日里也是温和能干……虽说她今日的做法让他非常生气，但人已经死了，还能如何？
蒙相安抚老妻：“罢了，她无福……”
就是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蒙老夫人。
她愤怒地道：“打量我什么都不知道，把我当傻子哄，吕金倪那个老东西，到底和她说了什么？逼得她竟然要去死！”
有些事，一查就知道了。
纵然青萍那丫头被关起来没多久就畏罪自尽，问不出太多。
但只要用心查处，总能知道劼四奶奶今日都见过些什么人。
蒙相苦笑：“他什么都没说。蒙劼媳妇是去问根由的……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得罪了顾凤麟。”
“不对！”蒙老夫人道：“若只是因为那件事，慕云晗不会这样和我说！
她提到了慕樱和慕安，让你别扯上两个孩子。我思来想去，只有那两个孩子的身世可作文章。
是不是你拿这件事做伐？若真是，我也要瞧不起你的！什么阴私手段！
你若这样，以后还有人敢相信你吗？还有人敢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吗？”
“我真没有！”蒙相看她激动，不敢招惹她，忙道：“你别急，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我这就去查，这就去。”
他急急忙忙往外去，却见杨嬷嬷从阴影里走出来，轻声道：“相爷，老奴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杨嬷嬷也是十来岁上就跟了蒙老夫人的，终身未婚，忠诚妥当无比。
她的行事为人，蒙相向来放心也很敬重，因此停下脚步：“你说。”
杨嬷嬷为难道：“今日晨间，老奴陪着老夫人去了太子府，见着了神官夫人。她有一句话，要老奴转告相爷。”
“她说，神官大人若有些许差池，您一定会付出代价！”
蒙相嗤笑了一声：“她这样跟你说？夫人知道么？”
杨嬷嬷道：“是。她背着老夫人说的，老奴不敢让老夫人知道，怕伤了老夫人的心。”
这样倒也贴合实际。
蒙相满腔怒火，大踏步走出去，吩咐下人召集幕僚议事，重点要见的是吕金倪。
然而等到所有幕僚来齐，也始终不见吕金倪，便皱了眉头：“人呢？”

第1805章 散布·截杀
众幕僚面面相觑。
一人道：“好像之前看到他一直在这里写信。”
一人道：“好像看到他在花园子里。”
蒙相火冒三丈：“马上找到他！”
他之前才找吕金倪问过话，明明吩咐过不许走远的。
这一转眼的功夫，人就能走得没影子了？
蒙相府并没有多大，平日行事也是井井有条。
很快就有人报来吕金倪的消息：“吕先生在葳蕤轩和九爷，以及几位管事说话。”
“马上把他叫来！”蒙相命令已经出口，想想又起了身：“别声张，我去看看。”
总要知道吕金倪到底在做什么才好。
幕僚们要跟上，却被拒绝了。
葳蕤轩距离外书房，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蒙相很快走到，葳蕤轩中却只剩了吕金倪一人。
他低咳一声，吕金倪起身相迎：“相爷怎么来了这里？”
蒙相径自落了座，看着他道：“你可有什么要和我说？”
吕金倪沉默片刻，撩起袍子跪下道：“在下有一件事，瞒了相爷许久，如今不得不说了。”
“四爷入狱，与一件事有关……相爷可还记得神官夫人同母异父的两个弟妹……”
蒙相一点就通，怒气磅礴：“是你干的？”
吕金倪惨笑：“是在下干的……行大事者不拘小节，无毒不丈夫。咱们手里捏着他的把柄，为何还要受制于他？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妖言惑众，祸乱朝纲而什么都不做吗？相爷行事太过磊落，实在失了锋芒！”
蒙相怒道：“老夫要做什么，老夫心里有数！容不得你自作主张！”
吕金倪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已是来不及了……”
蒙相想到他刚才和蒙九，以及几个管事一起说话，又惊又怒：“你到底做了什么？”
吕金倪道：“在下方才和九爷、以及几位管事说，要救四爷，必须将这条消息散布出去。
如此，神官宫才会自顾不暇，四爷也能被放出来。这个时候，朝中有头脸的人家，大概有一半知道了……”
蒙九和蒙劼是亲兄弟，早就愤愤不平，一心要救蒙劼出来。
有了这么一个机会，肯定不会轻易放过。
然而这条消息一旦散布出去，京中将永无宁日。
蒙相眼前一黑，劈手打了吕金倪一巴掌：“你这个……”
吕金倪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仍是苦口婆心的样子：“相爷，您又不是为了自己，和赵国、天下苍生比起来，那兄妹俩算什么？
本就是乱伦之子，见不得光，能够苟活于这世上这么多年，已经算是幸运。
要怪，就怪他们不该回来京城。要怪，就怪他们不该沾染上顾凤麟，怪顾凤麟竟敢染指朝廷大事！”
他谆谆善诱，说得头头是道。
“相爷，我们不能输，不然他一个毛头小伙子，也敢和您叫板，您知道朝中官员是怎么说您的吗？”
“怎么说的？”蒙相沉声问道。
“他们说您……呃……”吕金倪猛地一颤，一枝飞箭穿透窗棂，“咄”的一声刺入他的咽喉。

第1806章 我对不起你
事起突然，蒙相的反应却不能不说是很快。
“有刺客！”他大叫出声，一手拔出佩剑，一手掀翻桌子，侧身藏入桌后，伸手去拉吕金倪。
“相爷……”吕金倪愣愣地看着他，嘴里血沫子直冒，眼角流出几滴浑浊的泪，头一偏，咽了气。
早有人闻声闯入，将蒙相团团护住，同时四处搜查。
然而踪迹缥缈，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蒙相惊魂初定，震怒万分：“给我查！务必查出到底是谁干的！”
就算吕金倪背着他做了这种事，却也跟了他几十年，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罪不至死。
即便要处理，那也该是由他处置，而不是被人这样当着他的面，大摇大摆地杀死。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轻蔑。
他今日若不拿出一二三，以后这个宰相也不要做了，是个阿猫阿狗都能骑到他头上拉屎拉尿。
专职负责护卫的是蒙三，对此非常内疚：“大伯，我没料到会这样，半个时辰一次轮巡，从未有一刻松懈……”
“住口！”
蒙相哪里有心情扯这些，想起外出散布消息的蒙九等人，厉声道：“即刻派人把刚才出去的人找回来！多派些人手，务必注意安全！”
蒙三一个激灵，急忙分派人手出去寻人。
蒙相心情无比沉重和愤怒。
能如此嚣张地跑到蒙相府杀人的，整个赵国没几个。
而不巧，最恨吕金倪，最有理由除掉吕金倪的，正是神官宫。
但愿蒙九等人能顺利活着，顺利归来，否则……
有人急急忙忙赶来：“相爷，夫人要见您。”
他又收拾起怒色，匆忙往后院赶去。
然而行动之时还得注意表情、动作、速度，只因他是蒙相，这阖府的人都在看他的脸色行事，依靠他存活。
事情越乱，他越要稳。
蒙老夫人神色灰败：“小九呢？他的兄嫂出了事，我有几句话要交待他，你把他叫来。我让人去叫都不来，莫不是心里怪我，所以不肯来。”
蒙相一阵难过，表情却是没有任何变化：“我让他先回去了。他家里有丧事要办，只怕忙得脚不沾地，明日再叫他来也一样。”
蒙老夫人只是摇头：“不成，我这几句话必须现在就和他说清楚，不然我睡不着，你让他来，耽搁不了多久……”
蒙相被逼得毛焦火辣，满腔愤怒无处发泄，当真是忍了又忍才挤出几分笑意：“那好，你等着，我这就让人去叫他。”
回头作势吩咐了几句，拉着蒙老夫人的手柔声道：“他们去叫了，他过来得有些时候，你先服了药闭着眼睛养神等他，好不好？”
蒙老夫人听话地就着他的手喝了药，躺回迎枕上去，喃喃地道：“我对不起你。”
蒙相一挑眉头：“你这是怎么了？好生生地说这个。”
蒙老夫人紧紧攥着他的手轻声道：“怪我不能给你多生几个孩儿，倘是自家的孩子多，你也不至于如此艰难。”
不是自己亲生的，哪怕再怎么努力，也始终是隔了一层。

第1807章 把一切都收回
蒙相沉默片刻，平静地道：“自己生的若是不听话，更气人，就这样挺好的。
你看钱家，为了一点家财搞得兄弟阋墙，活生生气死了他家老太爷……”
蒙老夫人流泪道：“你倒是会安慰我，我早些年也不觉得如何，可近来却一直忍不住要想这个问题。”
“你想得太多了！多一个孩子总会偏心，到时候他们总要怪父母，总会嫉妒彼此。
只有三三一个，都是他的，就没什么好想的了，你别想这些，安心睡觉。
明日啊，我就给三三写信，让他快些成家，多生几个孙子给咱们玩。”
蒙相的声音越来越温柔，越来越低沉。
蒙老夫人药劲儿上头，闭上眼睛睡着了。
杨嬷嬷走进来，弯腰低头：“相爷您去忙，这里交给老奴就好。”
蒙相本已要起身，看到蒙老夫人紧紧攥着他的手，便又改了主意：“左右都是等，我就在这里陪着她一样。”
“是。”杨嬷嬷退出去，低声吩咐下人，安排厨房准备宵夜。
月黑风高杀人夜。
澜京的各大街道上，漆黑一片之中，有几盏星星点点的灯笼在移动。
他们分别是蒙九和蒙相府的管事。
他们手里都拿着一袋子信，并且打算将这些信送到京中体面的人家之中。
也不用多说，只管往门缝里一塞，任务便算完成了。
至于信的内容，他们也都知道得很清楚。
是要揭穿神官夫人胞弟胞妹之身世的。
来而不往非礼也，神官宫胆敢挑战他们相爷，就要付出相应代价。
只要将神官夫人的声名毁了，神官也会跟着抬不起头来。
他指使人陷害蒙劼的事也会暴露，很快蒙劼就能放出来。
蒙相府将继续屹立于朝中，继续蒙半朝的威风，并且威势将远胜从前。
一个管事走到吴侯府的邻居门口，掏出一封信，准备塞进门缝。
一阵冷风从他身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回头，恰好看到一张放大了的脸。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从头到脚都包着黑色的夜行衣，唯有那张脸肆无忌惮的露在外头。
管事全身汗毛倒竖，反手去拔刀，他也会功夫的，并且身手不错。
然而对方并未给他机会，手掌轻轻往前一送，恰好击在他脸上。
他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仰面倒在地上，再被对方悄无声息地拖走。
又一条黑影走出，拾起他丢下的灯笼，左右看看，紧随其后。
须臾功夫，长街归于平静，就像从未有人到来过。
另一条街上。
蒙九怀着满腔恨意和怒火，仰头立于承恩侯沈府门口。
曾经，沈老夫人是由蒙老夫人引荐给慕云晗的。
慕云晗就是在这个地方，得到了太后的承认，从而平步青云。
今天，他就要在这里把这一切都收回。
将慕氏姐弟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让他们被万人耻笑辱骂，让他们灰溜溜地从京城滚出去，甚至不敢活于这世间。
忘恩负义的人不配得到幸福和风光。

第1808章 乖，把信袋给我
蒙九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一封信塞入门缝中。
只要过了今夜……
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因为他看到了非常神奇的一幕。
他才从门缝里塞进去的那封信，居然倒退着从门缝里吐出来了！
就像是一只手，一只无形的人手，捏着它，将它拖了出来。
不对！是有人从里头将它退了出来！
蒙九后退一步，握住刀柄，警惕地四处张望。
风使劲儿地吹着，带着一股子潮意，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沈家门口的灯笼疯了似地转着圈，他自己的灯笼放在一旁，似要被风卷起来一样。
除此之外，四处一片死寂。
“嘻嘻……”有人轻笑着，笑声忽远忽近，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门后。
“谁？再敢装神弄鬼，信不信爷爷宰了你！”蒙九长刀出鞘，虎视眈眈。
蒙氏的子弟打小都要习文练武，他也不是弱鸡，胆识武力都不比人差。
“呼……”有人往他耳洞里吹了一口气。
他一个激灵，长刀提起使劲往后刺去。
他刺了个空，有声音在墙头上响起：“真是心狠手辣啊，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人。”
他仰起头，依稀看到灯影暗黑处坐了个体态纤长的人，一抹衣角垂下来，在灯光下闪着暗红的光。
“你是谁？”蒙九分不清他到底是男是女，却又对他功夫的高深莫测感到害怕，于是生了退意，打算逃走。
“把信袋子留下。”墙头上的人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露出一段漂亮的腰线。
蒙九紧紧摁着信袋：“休想！”
“那就不能走了！”墙头上的人懒懒地说道。
“不能走？难道你还敢杀了我不成？你可知我是谁？”
蒙九勾起唇角，非常自信：“敢在街上无故截杀蒙氏子弟的人还没生！”
“是吗？”墙头上的人微微笑了。
“哒，哒，哒，哒……”远处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传来。
每一下，都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然而，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显得非常有分量，仿佛每一下，都落到了人心上。
蒙九抬头，看到一条颀长的人影，从长街的另一头，缓步朝这边行来。
他穿着玄色的宽大长袍，夜风一吹，便生出飘飘欲仙之态。
他明明看起来走得很慢很优雅，可是转眼之间，他便已经走到面前。
这是一张俊美白皙的脸。
整个赵国，找不出几张能与之媲美的脸，更找不到能与之媲美的优雅风姿。
他的肩上趴着一只漆黑的肥猫，猫的眼睛在朦胧的灯光下闪着绿宝石一样的光芒。
蒙九肝胆欲裂，仓惶后退：“顾……凤麟……”
顾凤麟微微笑着，笑容如春风般温暖。
他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乖，把信袋子给我。”
“不给！”蒙九紧紧攥着信袋，好不容易才按捺下心中的恐惧和退缩：“除非你放了我四哥！”
“已经迟了。”顾凤麟淡淡地道。
“迟了？”蒙九未能明白。
可是在下一个呼吸之前，他眼前一花，手中的信袋已经被人抢走。

第1809章 都失去了踪迹
蒙九很愤怒，冲口而出：“你抢走了我的信不假，但你能堵住我的嘴吗？”
顾凤麟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能。”
墙头上的人吃吃地笑了起来：“自己找死，真是怪不得别人的……”
找死？蒙九脑子一懵。
许是因为害怕，许是因为仇恨和愤怒。
他不假思索，举起长刀，用尽所有力量和速度，拼命向顾凤麟砍去。
一击未中之后，他转身就跑。
耳畔冷风呼啸，他依稀听见弓弩划破夜空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
紧接着，背上传来火辣辣一阵疼痛，他扑面摔倒于地，大量的、腥热的血呛了满口。
他觉得他就要死了。
死在这长街之上，承恩侯府之外。
乌鸦就是乌鸦，不祥之人就是不祥之人，只会带来杀戮和灾难。
蒙九泪如泉涌，想要将这句话在临死之前吼叫出来。
可是他没能叫出声，他只听见自己的喉咙徒劳地发出“呃呃”的声音。
一角红衣垂悬而下，逶迤于地。
墙上的人，是个女子。
他被她踩着脊背，像一条死狗一样地瘫在街上，不能动弹。
他侧着脸，一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一半脸朝着黑色的天空。
他看到顾凤麟就像一只黑色的大鸟，翩翩起飞，长袖挥动之间，一条人影重重地摔落于地。
“啪”的一声轻响，是弓弩砸落于地的声音。
就是这个人，刚才悄悄对他动了手，敢用弓弩暗算他！
蒙九很想狠狠地咒骂威胁这个见不得光的小人。
但他不但不能出声，还不能动弹，他只好恶狠狠地瞪着对方，用目光凌迟对方。
一条人影疾驰而来，俯身探了一下地上的人，说道：“死了。”
声音苍老，是个功夫极高的老男人。
蒙九吓了一跳，这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不行，他得回去告诉大伯父，顾凤麟这个神官不简单，手下高手如云，果然是想祸乱朝纲！
顾凤麟突然回头看向他，目光冷冰冰的。
那只黑色的肥猫也回头盯着他看，仿佛他是一只肥硕的老鼠，而它在思考从哪里下嘴比较好。
蒙九赶紧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顾凤麟微微颔首，红衣女子脚下一用力，蒙九喷出一口血，头一偏，彻底失去意识。
红衣女子豪迈地将他甩到背上，迎着夜风狂奔起来。
顾凤麟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淡声问道：“都好了？”
顾老头回答：“都好了。”
顾凤麟转身离去。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一会儿，火把照亮了夜空。
蒙三带着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震惊地看着地上的死人、箭弩，以及蒙九留下的长刀和喷出的血痕。
“给我搜！务必找到老九！”
他吼了一声，心里充满了恐惧。
到此刻为止，吕金倪派出去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踪迹。
好像他们走出蒙相府的那一刻起，便与这人世间断绝了联系。
然而，这么大的动静，却是惊扰了承恩侯府及周边人家。
他们纷纷爬上墙头探查根由，齐齐与蒙三撞了面。

第1810章 清早
蒙三狼狈万分，不得不赔笑解释：“有蟊贼闯入我们府里，偷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我家老九追出来了，但是我们找不到他……还请诸位帮忙看看，是否掉在你家院子里了？
此外我还有一个担心，怕这蟊贼藏在诸位府里，给诸位造成困扰。”
众人各种猜测，十分震惊，少不得往里报给家主，看这事儿要怎么办。
任谁都能看出，蒙相府这是遇到了大事儿。
但敞开大门让蒙三入内搜查也是不可能的，只能表示立刻安排人手彻查。
蒙三也没想着要闯进去——深夜打扰已是无礼，再强行闯入就要遭人恨了。
他让人用绳子围了一个圈，将地上的死人、弓弩、血痕、长刀等物围在中间，着人回府搬救兵查探现场。
——*——*——
蒙相一夜未睡，鬓边又添白发。
死者身份未明，却可探查出他所用的弓弩、箭头，与刺死吕金倪的弓箭一模一样。
查明刺客的身份、背后指使之人或许只是时间问题，真正要命的是那不见了的十多个人。
尤其是蒙九，蒙劼这一房只得他们兄弟俩，都跟着他做事。
如今蒙劼入狱，劼四奶奶自尽身亡，而蒙九又突然失踪不见……
就算他们的父母不闹，他也是无颜面对族人。
至于通过朝廷的力量，和顾凤麟面对面，输赢也是未必可知——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切是顾凤麟做的。
他霍然起身：“备轿，去神官宫。”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顾凤麟轻轻推开神殿的窗户，雨水的清寒气息随风潜入。
慕云晗的眼皮动了几下，瑟缩地将头藏入被中埋起来。
葵花斜眼看着她，摇摇摆摆地上前，叼了她的头发一下。
慕云晗被揪得生疼，困意一扫而光，将手护着头皮睁开眼，和葵花大眼瞪小眼。
“去，去，谁让你进我房间的？”她睡得糊涂了，只当自己是在卧房里。
葵花古怪地笑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太可恨了，怎么有这样可恨的鸟！
慕云晗看到它的样子，格外不服气，竖起呆毛坐起身，准备和它辩个是非曲直。
却听顾凤麟在不远处道：“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慕云晗回头，只见他在窗前背光而立，只看得出身形挺拔俊秀，看不清脸色如何。
但她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很不赖。
她惯会逗他高兴，引他欢喜，便理所当然地躺回去，朝他伸手耍赖：“睡得不好，你都不在我身边。”
顾凤麟缓步上前，微笑着伸手拉她起身：“你怎知我不在你身边？”
慕云晗耍赖地紧紧拽着他的手，使劲往下拉：“我又不傻……”
这大殿里也没床，就连枕头也只有她用的这一个，他若是也在，那才是傻了，又不是没得地方睡了。
顾凤麟拍拍她的头：“别闹，有客人，快去梳洗，早饭已经好了。”
慕云晗紧紧搂着他的腰，往他怀里拱啊拱：“不去。”
葵花阴阳怪气：“温柔乡是英雄冢，祸国殃民。”

第1811章 你是男是女
慕云晗瞪着葵花磨牙。
葵花一脸鄙视地斜睨着她，很可恶地对着搧了搧翅膀。
慕云晗自动理解为，不然你来打我啊，我有翅膀！
慕云晗笑了笑，起身收拾被褥，不和葵花一般见识。
顾凤麟见她不撒娇了，便笑着起身：“我先去准备一下。”
慕云晗收拾妥当，也跟着出门，看也不看葵花一眼，“刷拉”把门紧紧关上。
临行前从门缝里看了葵花一眼，只见那鸟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滞，像是没想到她居然就这样走了。
这是寂寞得傻了吧？
平时它也不出来，就待在殿内。
顾凤麟也不是经常都在里头，没人的时候，它岂不是一直在发呆？
她突然又有些不忍心，把鸟奴叫来问道：“葵花都吃些什么？为什么没有精神？找人看过了么？”
鸟奴笑道：“葵花大人日常都还好，是那几天陪着大人冥想，花了太多精神，养一养就好了。”
慕云晗道：“那它平时都在做什么？”
鸟奴道：“就在殿里待着，偶尔会飞出去散散心。”
从前跟着顾漪澜时，顾漪澜和慕蓉感情不好，经常待在殿里。
一人一鸟为伴，彼此都不算闷。
而现在，顾凤麟和慕云晗好得就像穿连裆裤似的，恨不得没事时黏在一起。
葵花当然不可能再和从前那样，随时随地跟着顾凤麟。
所以多数时候，都是它独自一鸟，静静发呆，睡觉。
“真麻烦！”慕云晗抱怨一声，推开门，朝葵花伸出手：“邀请你去我院子里玩。”
葵花抬头看着她，一动不动，也不知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慕云晗生怕顾凤麟等不及，就威胁道：“我数三声你不来就视为拒绝邀请。一、二、三……”
三声数完，葵花没有任何动静，反而是将头扭到了一旁。
“小样儿！”慕云晗悻悻地转身离开。
却听后头风响，接着左肩一沉，温热的羽毛贴上了脸颊。
葵花蹲在她的肩上，威风凛凛地俯瞰着一切，怪声怪气地命令道：“走，沿着长廊走，不要让雨水打湿我。”
慕云晗勾起唇角，微微笑着，往前走去。
一路上遇到神官宫的侍从，看到这一鸟一人的组合，都是先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微笑：“夫人好，葵花大人好。”
葵花昂首挺胸，比谁都倨傲。
慕云晗梳洗时，它就蹲在妆台上歪头看着她，头跟着一点一点的，在她涂口脂时，着意打量了一下，然后发出“哈”的一声怪笑。
慕云晗被它笑得颇有些恼羞成怒，便道：“葵花，忘了问你，你是男是女？”
葵花看了她一眼，忧伤地将头埋进翅膀里。
慕云晗很恶劣地笑起来：“你也不知道吧？哈哈哈哈……”
“你这样很不人道。”葵花突然说道。
“你让我不能愉快的梳妆打扮也很不人道。”慕云晗不客气，“别以为你是鸟就可以高人一等。”
“客人来啦！”葵花飞到房梁上，和某只贼兮兮悄悄溜进来的黑猫大眼瞪小眼。

第1812章 托神官大人的福
慕云晗懒得去管一猫一鹦鹉，迅速收拾妥当，走了出去。
慕安和慕樱早就在餐桌旁候着了，见她出来就起身行礼问安，然后一起坐下吃饭。
“大人呢？”慕云晗左右看一圈，不见顾凤麟的影子。
锦绣笑道：“客人来得比较急，大人先出去了。”
慕云晗就有些沮丧，早知道这样，她应该快一些的。
慕樱轻声道：“姐姐，来的好像是蒙相。”
慕云晗和慕安同时看向她，他们可不记得从她的院子里可以看到外头的情景。
慕樱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小声道：“我就是听她们随口说的，也当不得真。”
神官宫中可没有这种胆敢将外院的事，私自传到内院的丫鬟仆妇，若有早就打死了。
慕云晗没有揭穿她，微微一笑：“食不言。”
慕樱心里有鬼，不敢多言。
慕安却是心中又事，吃的不多。
慕云晗放了碗筷，也不叫他二人回去，让把功课拿过来做，再吩咐小米：“去瞧瞧。”
小米会意，迅速去了。
外书房里，顾凤麟和蒙相分宾主而坐。
相比日常的剑拔弩张，此刻二人倒像是闲坐喝茶，气氛和缓。
茶过三巡，蒙相终于忍不住：“昨日神官夫人与拙荆在太子府偶遇，提到了慕樱和慕安，这件事，不知大人怎么看？”
他的态度实在不够明朗，顾凤麟懒得闲扯，微微一笑：“什么事啊？我怎么不知道？”
蒙相怒火中烧：“昨天下午蒙劼之妻拦住神官夫人，回府之后自尽了，难道你也不知？”
顾凤麟惊讶道：“竟有此事？没人告诉我们呢，我听内子说起整个事情，也是莫名其妙啊。”
顾凤麟如此不配合，蒙相便知今日决计讨不了好。
可若要他就这样和顾凤麟低头，他是绝不肯的。
他比顾凤麟年长了那么多岁，又在朝中为官为宰多年，这个头，他低不下来。
想起死去的吕金倪和劼四奶奶，牢中的蒙劼，失踪的蒙九，以及那些个跟了他多年的管事，他心里就是一阵疼痛。
再看顾凤麟，怎么看都不顺眼，怎么看都是阴险狠辣，居心叵测。
可要他走，事情没解决，他又不愿意走，只好憋着气一直喝茶。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之中。
忽听清风在外低声道：“夫人听闻蒙相来访，说是想和故人叙叙旧，不知可否。”
顾凤麟微笑着道：“请夫人进来。”
十分的沉稳，竟然是丝毫不在意蒙相态度的样子。
蒙相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心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顾凤麟如今是和才入朝时不一样了。
慕云晗缓步而入，照着家礼给蒙相行礼：“见过义父。”
她并不知道事情究竟到了哪一步。
但她想，蒙相既然上门，说明是有意退让一步。
只要还有机会保持和平，她就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两败俱伤，最得意的是齐国人。
蒙相神色复杂：“你看起来不错。”
慕云晗在顾凤麟下手落了座，微笑道：“托神官大人的福，我还好。”

第1813章 拉开明说
蒙相本来就不多的笑容凝滞在脸上。
旁人都是说“托您的福”，慕云晗倒好，直接说“托神官大人的福”，这是唯恐他不知道他们夫妻恩爱？
慕云晗并不看蒙相的脸色，只道：“这是我的商号才送进京的明前茶，虽比不上贡茶，却也别有风味，义父可以尝尝。”
蒙相本想说自己不是来喝茶的，而且刚才已经喝了整整一壶，肚子里都是水，“哐当哐当”响。
可是对上慕云晗恬静的目光，再看到顾凤麟不怀好意的打量，突然生出一种“自己若是不识抬举，敢让慕云晗难堪，顾凤麟就要让自己难堪”的感觉。
他是很成熟的人，这一生见过的大风大浪无数。
遇到墙，撞不倒，那就绕过去。
这一点胸襟和气度，他还有。
于是他很听话地又喝了一杯茶，勉强夸道：“好茶！”
慕云晗道：“天色还早，义父应当还未用过早饭，恰好外子也没用，我让人准备了一些，也不知合不合您的胃口。”
没问他吃不吃，直接就让人摆上了桌。
蒙相拉不下脸面，表示不想吃。
顾凤麟淡淡地道：“蒙相不会是不敢吃吧？”
蒙相一扬眉毛：“不敢吃？难不成你还敢毒死我？”
顾凤麟道：“那可不一定啊。毕竟您见了我就和见了仇人似的。”
蒙相怒气冲冲地道：“我不是为了自己！”
顾凤麟道：“难道我又是为了自己？”
慕云晗一人塞了一双筷子：“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于是这二人维持着重臣的微笑和体面，端着架子，很是稳重地吃完了早饭。
任是谁，吃了一顿美味爽口的早饭，心情都会好上那么几分。
蒙相状似随意地询问慕云晗：“慕安和慕樱可好？我还不曾见过慕安呢。”
慕云晗道：“不敢叨扰二老。”
蒙相趁机道：“什么叨扰，当年你母亲和你义母是过命的交情，我再怎么丧良心，也不至于要对付他们。”
慕云晗垂着眼不出声。
蒙相欠她一个解释。
她知道，有时男人会因为拉不下脸面而不肯解释。
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男人，更容易出现这种情况。
那今天，她已经给足了他机会。
若是解释不好，估计也是最后一次坐在一起说话了。
毕竟，中间横亘着劼四奶奶一条命。
没人会忘记这件事。
蒙相看她的样子，知她不信，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就连否认都不能，吕金倪是他的人，推脱说不知，显得冷情又无耻。
这个时候，顾凤麟拿出了半封书信：“蒙相请看。”
这半封书信，正是从松三媳妇那里搜出来，由吕金倪亲笔所写的。
蒙相艰涩地道：“这不是我本意。”
慕云晗扯扯唇角：“我也想着是误会，在太子府见到义母曾提及此事，义母说要回去和您好好商量。
可一转眼，杨嬷嬷追上来和我说，义母说的话不算数。
若想要慕安和慕樱平平安安，就让阿麟收手，老老实实地做他的神官，休要掺杂朝中政务！”

第1814章 我是个病人
蒙相吃了一惊。
杨嬷嬷竟然和慕云晗这样说！
他本能地不信，毕竟慕云晗与他才认识一两年，且如今她和顾凤麟是站在他的对立面。
而杨嬷嬷与他认识了几十年，并且一直行事妥当，深得信任。
他心中怀疑，面上却丝毫不显：“那么，你是如何回答她的？”
慕云晗淡淡地道：“我请她转告您，慕安和慕樱若是有些许差池，您一定会付出代价！”
即便双方坐在一起喝茶，气氛比较和谐，她也没有丝毫减缓力度和决心的意思。
这话说起来仍然是铿锵有力，毫不退让。
蒙相眯了眼睛，心情很不愉快。
杨嬷嬷是和他说，慕云晗讲“神官大人若有些许差池，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看似中间只是一个人名的差别，意思却是千差万别。
他和顾凤麟之间怎么闹都正常。
可牵扯上无辜的小孩子，且还是故人因为信任托付的小孩子，就会显得他这个人人品非常低劣。
顾凤麟适时道：“瞧，因为你我的不和，无数人磨刀霍霍。”
他没有借机嘲笑蒙相御下不严，被手下蒙蔽驱使，只是平淡地阐述事实。
这样一来，很好地和缓了矛盾和气氛。
慕云晗接着道：“尽管有很多不同之处，我仍想提醒，你们争得越厉害，谁越高兴？”
当然是齐国人最高兴。
道理谁都懂，可是真做起来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比如说，明知那样做会死人，难道不去阻止，却要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吗？
蒙相目光复杂地看着慕云晗和顾凤麟。
这夫妻俩，真的是配合得很默契。
即便闹到这一步，仍然不失风度，年轻一辈中，的确是真难得了。
只可惜……
他沉声道：“若是有人捣鬼再坐收渔利，总能查个水落石出。当前，还请神官大人放过蒙九等人。”
慕云晗看向顾凤麟，一脸懵。
什么蒙九，她怎么不认得这个事？
顾凤麟的表情比她还要懵：“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顾阴险又在装！蒙相忍不住心火上涌：“你敢否认？昨夜蒙九等人被吕金倪派遣出去，所有人全部失踪，消息也未扩散出去。这种事，除了你，还有谁会干？”
顾凤麟淡淡地道：“散布什么消息啊？”
蒙相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地道：“关于慕安和慕樱的。”
“原来如此……”顾凤麟将茶盏一丢：“那么，这些都是知情者了，幸亏苍天有眼，没叫他们办成功，不然可怎么好？”
蒙相道：“你把人交给我，我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
顾凤麟微微一笑：“我不信。吕金倪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家已经死了人，蒙劼还在狱中，你还要怎么样？”
蒙相脾气上来，使劲一拍桌子，胡子气得一撅一撅的，猜疑道：“难道，你把人杀了？”
顾凤麟懒洋洋地道：“我是个病人，能怎么样？您瞧，光在这儿和您打嘴仗了，哪里顾得上杀人，您手下藏龙卧虎，都是高手。”

第1815章 某方面的同
“府上那么多高手，人多势众，我打不赢的。”
顾凤麟含着笑，打算赖账到底，绝不承认抓了那一批人。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知道的人比较少。
若是知道的人多了，那也就不是秘密了。
与其争论什么你抓了人，快放人，究竟放不放的问题，不如直接来个不承认，大家都省事。
蒙相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知道他是绝对不会承认了。
心中又着急又愤怒，却只能耐着性子道：“那依你所见，这些都该死了？”
顾凤麟道：“当然罪不至死，要让一个人闭嘴，也不是非让他死不可。
说不定哪天风平浪静，就会突然冒出来也不一定。蒙相是否需要本官为您卜一卦，测一测吉凶？”
测个鬼的吉凶啊！
蒙相沉默片刻，问道：“那么我还想知道一件事，吕金倪是不是你杀的？”
顾凤麟微微一笑，非常真诚地道：“只是杀死他？那太轻饶了他。他若落到我手里，肯定要将他凌迟才甘心。”
所以，应当是看不见的第三只手在搅动风云。
蒙相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雨声潺潺，放眼看去一片绿树皆无。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借机藏匿窥视，倒是符合顾某人的性子。
小心，谨慎，该豁出去的时候绝对不会舍不得，该下手的时候也绝不会心软。
比如他当初诈死埋名，潜去齐国，以性命为赌注，迎回太子夫妇，从此在京中站稳了脚跟。
比如当初他和顾大老爷之争，决绝地用大半条命取得了皇帝和舆论的同情，为慕云晗争得一片清净，他自己也瞬间翻身。
再比如，察觉到蒙相府就是威胁慕安、慕樱的存在，立刻翻脸将蒙劼打入大牢。
再比如，昨天夜里那一拨失踪的人和蒙九的刀，地上的血，此刻他看似惫懒、实际冷酷的微笑。
这样的对手，其实是很可怕的，咬一口，入骨三分。
然而也不是没有下线。
就算不能做到志同道合，应该可以达成某方面的同。
蒙相试探道：“若是有人在背后看笑话看得热闹，那你觉得，他对这件事知道多少？只是针对蒙九等人，又有多大作用？”
顾凤麟微笑着：“上天告诉我，做我所能做的，其余的交给它。”
蒙相下了决心：“晗丫头，可否请你避让一下？”
这是有话要和顾凤麟私底下交谈。
慕云晗行了一礼，迅速退走。
她心里惴惴，不敢走远，便离得远远的坐在廊下静候。
不知过了多久，也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一刻钟。
门终于开了，蒙相匆匆而出，朝她点点头，很快走得不见了影踪。
慕云晗快步走回去：“阿麟，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只是过了一夜，她却觉得好像已经与许多事脱了节。
顾凤麟替她将碎发捋到耳后：“没什么，我不过是争取到一个和他平心静气说话的机会。
以后我们两家的事，不会再牵扯到无辜妇孺。但只是，我打算让慕安和慕樱暂时离京。”

第1816章 离京
倘若蒙相不是推动整件事的那个人，那么背后必然有人在捣鬼。
考虑到之前发生的很多事情，顾凤麟和慕云晗都认为，很有可能和木牌子们有关系。
当然，他们也不敢完全相信蒙相就是了，正如蒙相也不是完全相信他们。
官场，本就是尔虞我诈，太过澄澈，容易轻信的人活不下来。
但无论如何，让慕安和慕樱暂离京城都是最好的选择。
慕云晗开始操心护卫的事：“可以让她和陈二姑娘一起走。”
吴彦庄会派人手过来迎接他的新娘，陈家也会派人护送，再加上他们的人手，差不多够了。
顾凤麟道：“等不及，她和慕安明日一早就走。”
“这太急了！好多东西都没收拾。”
慕云晗想要多争取些时候，对上顾凤麟的眼睛，便又自动放弃。
多留一天便多一分风险，不是顾凤麟容不得慕樱，而是不得不送她走。
她耷拉着肩膀，有气无力。
好不容易一家团圆，立刻又要分离。
顾凤麟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你是不是睡傻了？”
慕云晗不懂，扬眉疑问：“嗯？”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再多的护卫，也不及神官宫更安全。”
慕云晗笑起来，搂紧他的脖子，使劲亲了一口：“我就知道没有你解决不了的事。我去给他们收拾行李。”
慕云晗回到后院，脾气很大地发作了几个差事办得不精心的下人，又叫人外出去买伴手礼。
顾凤麟则一整天都关在书房里，始终没露面。
神官宫众人这一整天都过得不太高兴，下雨也就罢了，主人家心情又不好，大家都很紧张。
下人们私底下少不得悄悄猜测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说是神官夫妇吵架了，有人说是因为神官夫人家乡出了事。
也有人说是因为劼四奶奶没了，蒙相府兴师问罪，所以神官夫人非常愤怒。
待到第二天清早，两辆马车出现在门口，慕云晗亲自送着慕樱登车，慕安骑马伴随，一队人浩浩荡荡离开京城，大家才知道原来是慕安和慕樱要离开。
少不得有人来问是怎么回事。
神官宫的管事叹道：“似是夫人继父的坟茔出了点事，急着回去处置。”
坟茔出事，多半就是被盗或是被山洪冲垮，被山火烧掉，或是被野兽拉扯，都是惨事。
做子女的急急忙忙赶回去收拾，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就有人问：“还回来吗？”
神官宫的管事不确定地道：“不知道呢，药膳堂的根基毕竟在那边。”
一切看起来如常。
倒是吴晨曦听说这件事，急急忙忙赶过来，站在神官宫门口伤心地大哭了一场。
经过这么一哭，整个京城都知道慕安和慕樱突然离开了京城。
一个媳妇子走进蒙相府后院，将定好的祭品礼单拿给杨嬷嬷看：“您看这个成么？”
这是要拿去祭奠劼四奶奶的，杨嬷嬷肃了神色仔细查看。
媳妇子在一旁轻声把慕安、慕樱离京的事说了。

第1817章 打探
杨嬷嬷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出神地看着礼单。
蒙九等人失踪，蒙相昨日冒雨拜访神官宫，之后慕安兄妹俩离京。
看起来，像是神官宫选择暂避锋芒。
也不知道蒙相昨天和顾凤麟谈了什么……虽则蒙相回来后一切如常，可她始终不踏实。
媳妇子不见她有下一步的指示，静悄悄地站到一旁候着。
“此事体大，我得问一下老夫人。”杨嬷嬷收起礼单，往正房去了。
蒙老夫人刚睡醒一觉，正靠在美人榻上，隔窗看着花园里的景致，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见她进来，就抱怨道：“你去了哪里，倒叫我好找，找个人说话都不成。”
杨嬷嬷赔笑道：“家中很多琐事要打理，老奴在花厅那边处置呢。”
劼四奶奶不在，新的人又没挑出来，这偌大的府邸，一天那么多人情往来，琐事不断，的确是够忙乎的。
蒙老夫人的目光黯然了几分，伸手接过礼单看了一回，道：“就这么办……睿哥媳妇使人过来说，想回来伺奉我，你看……”
杨嬷嬷微笑着道：“好是好，大奶奶早年管熟了的，无需操心，直接就能拿得起来。”
蒙老夫人听出她言犹未尽，探询地看过来。
杨嬷嬷道：“就只怕人心浮动……”
早前睿大奶奶狼狈退场，劼四奶奶风光登场，很是打压了一批人，提拔了一批人。
如今这批人执掌着府中各处大事小事，骤然换了早前的对头上台，少不得一番动乱。
于稳定来说，实在是大大的不利。
蒙老夫人心思一转，道：“也行，另外挑一个吧，这次丧事你好生看着些，务必挑个稳重开朗的。”
“是。”杨嬷嬷顿了顿，笑道：“昨儿您睡着了，九爷进来和您请安，老奴斗胆把他打发走了，可要老奴这会儿去把他请来……”
蒙老夫人叹道：“罢了，我后来想想相爷说的对，这种时候还是别打扰他了，等他们把丧事办完再慢慢细说不迟。”
杨嬷嬷眨眨眼，道：“另有一件事，老奴不知当不当讲。”
蒙老夫人道：“你说。”
“才刚得到的消息，慕安、慕樱兄妹俩离开京城了，说是要回留仙老家去。”
蒙老夫人微怔，良久，叹道：“去了也好，京城是非之地，留在这里没什么好的。”
杨嬷嬷赞同地道：“您说得是，但愿四爷早些放出来就好了。听说相爷昨夜下半夜才睡，您看是不是送些燕窝过去？”
蒙老夫人温煦地看着她：“还是你想得周到，快去。”
杨嬷嬷走出房门，便收了笑容。
蒙老夫人待她照旧亲密信赖，看这样子，要么蒙相是没有透露丝毫消息，要么就是没和顾凤麟说到那一步。
她端了一碗燕窝粥，找到蒙相的心腹长随：“这是老夫人送给相爷喝的，你们一定要盯着，让相爷保重啊。”
长随应道：“那是自然。”
她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听说相爷昨天和神官大人吵了一架？”

第1818章 怀疑
听杨嬷嬷如此询问，长随连忙四处张望：“嬷嬷不要为难我。”
杨嬷嬷道：“我只是替老夫人问一声罢了，你也晓得，老夫人这几日身上不好，最牵挂的就是这件事。”
长随道：“咱们夫人是个重情义的，可惜啊，有人忘恩负义魔鬼心肠，不值得对她这么好。”
杨嬷嬷听出了些滋味：“吵得可厉害？”
长随摇头叹息：“都不肯见，相爷等了许久，不见。”
杨嬷嬷便想起来，昨日蒙相回来之后，虽则一切如常，却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没出来。
想来也是，两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平日都是自视甚高，中间横了人命，又怎么可能轻易低头？
恐怕登门求见却被拒绝这件事，蒙相就连说出来都嫌丢人。
她心里就有了底，和长随闲扯几句，回去了。
长随端了燕窝入内：“相爷，刚才杨嬷嬷来了……”
如此这般，将杨嬷嬷和他的对话学了一遍。
蒙相命他将那碗燕窝放下，淡淡地道：“后院倘若再有人来问这边的消息，你给我管好嘴，莫要吓着夫人。”
长随应声退下。
蒙相看了那碗燕窝片刻，抬手倒在痰盂里。
过了没多久，大管事来了，说的又是后院里的事。
他的孙女儿在老夫人跟前伺候，正好能将后院里的事报出来。
“……不叫睿大奶奶回来，又说九爷回来过，倒是哄得老夫人放心，还说了慕安兄妹离京的事。”
“她的消息倒是灵通。”蒙相问道：“听闻劼哥媳妇回来后，在二门处见着了她？”
说起死掉的劼四奶奶，大管事也是颇为难过：“老奴没想到四奶奶的气性这么大……
她要见老夫人，杨嬷嬷不让，说老夫人已经气得厥过去了，当场取了印信，堵住嘴，捆绑上车送回去了。”
蒙相的脸色越发难看。
要说劼四奶奶向慕云晗求情被拒是诱因的话，回到府里被杨嬷嬷当众打脸才是主因。
加上族里众人的嘲笑讥讽辱骂，以及认为自己不会救蒙劼的绝望，最终造成了劼四奶奶想不开。
再仔细想一想死去的吕金倪，蒙相突然之间不寒而栗。
整件事，好像是杨嬷嬷和吕金倪联手做的一样。
都是跟了他们夫妻几十年的人啊，实在太可怕了。
他不由看向大管事，又是一个跟了他几十年的人，能信吗？
大管事无知无觉，絮絮叨叨：“您不要和神官宫生气，气坏自个儿，不值得的。
您啊，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养好身体，保证自己一直高高兴兴活着，您就赢了！”
蒙相被逗笑了：“政事岂是一个活着就能解决的，如今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其他人我信不过，唯有你可信。”
大管事赶紧道：“您吩咐，老奴的身家性命皆是您的。”
蒙相轻声道：“我要顾凤麟死！他爱吃福缘记的桃花酥，福缘记刚好是你亲家的产业……”
大管事连连摇头：“老奴不是怕连累，相爷您不能做这件事。”

第1819章 偷听
蒙相倒是来了几分兴趣：“你说说看，我如何就不能做这个事了？”
大管事很认真地道：“顾凤麟和您作对，老奴看他不顺眼得很，若有机会，叫他丢个大脸，吃个大亏，那是很好的事。
但若是相爷亲自动手，那对国对您都没好处，齐国人要高兴死了，公子也会难过生气，您岂不是赔本了吗？”
蒙相笑道：“看不出来，咱们大管事还有几分远见。”
大管事骄傲地道：“小人跟着您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那也见过猪跑，晓得什么是正经事，什么不是。”
蒙相真正高兴起来：“你给我看好这府里，内紧外松，不要让人知道。”
大管事正色应下，二人密谈许久方才散去。
蒙相去了后院，杨嬷嬷正念书给蒙老夫人听，见他来了就起身退到一旁，神色如常：“相爷可要进膳了？”
“正好饿了，你去安排。”
蒙相见她退下，转头拉了蒙老夫人的手，轻声道：“你早前让我查慕安和慕樱的事，现在还想知道么？”
蒙老夫人点头：“想的。”
蒙相便道：“是吕金倪自作主张……”
蒙老夫人勃然大怒：“他怎敢如此大胆妄为？难不成相爷就这样轻饶了他？”
蒙相故意叹道：“到底跟了我这么多年，他也是为了我好，一时糊涂，如今人已经死了，还能怎么样呢？
他家中孤儿寡母也是可怜，我让人叫他的妻女入府，你好生安抚一下，给些银两，打发他们回老家去罢。”
蒙老夫人生气归生气，勉为其难地应了：“那和神官宫的误会解开了么？”
蒙相冷笑一声：“如何能解开？我主动上门，却不见我，我竟从不知其是如此狂妄无礼之人！
我看你也不必太担心了，如今那两个孩子不是离京了么？此事可以告一段落。”
蒙老夫人为难道：“小四怎么办？”
蒙相沉声道：“他的事我自有主张，过不得两日就可以出来了，你且安心养病。”
蒙老夫人道：“我总做些不好的梦，你别和神官宫斗气了。”
蒙相叹道：“他们都劝我，能忍则忍，否则两败俱伤，齐国人最高兴……”
夫妻俩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
杨嬷嬷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听着，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才无声无息地离开。
去厨房安排好晚饭之后，她也不回后院，而是去了花园，吩咐花匠：“老夫人想要几枝栀子插瓶，你挑着好的剪来。”
花匠应了一声，领着她往里走：“您瞧这几枝如何？”
“不错，就它们了。”杨嬷嬷压低声音：“蒙劼即将出狱，蒙相有忍让之意，约是因为蒙九落入顾凤麟之手。”
只有这个原因，蒙相才不得不忍气吞声。
那么，他们要做的，就是不让蒙相有任何退路。
花匠沉着地递了栀子花过去：“需要什么花，让小丫头们过来说一声就好，您老何必走这一趟。”
杨嬷嬷颔首，自如地离开。

第1820章 露尾
天色渐晚，花匠收拾好工具，往府门外走去。
门子和他打招呼：“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
花匠叹道：“和家里那口子说好了，去吊唁四奶奶，她活着的时候对我们两口子都挺好。”
门子叹了口气，不多问了。
花匠回家吃了饭，和妻儿一起去了劼四奶奶家，趁着人多，很容易就隐入夜色之中。
最近不怎么太平，巡捕营增加了巡街的人手，每隔一会儿，就能看到有兵卒举着火把通过。
花匠却是很容易就避开了这些人，很快走到一幢看起来荒废了许久的宅子外。
抬手敲门，四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只手飞快地将他拽入其中。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从门里走出来，左右看看无人，就又悄无声息地回到劼四奶奶家。
一切如常，夜风格外温柔多情。
刑部大牢里，夜灯将明将暗。
蒙劼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神色黯淡。
不过几天的功夫，他已经不能维持体面，满面胡茬，憔悴无比。
有脚步声隐隐传来，他希冀地抬起头。
只见狱卒领了一个人来，再悄无声息地退下。
来人戴着兜帽，开口便道：“你妻子死了。”
“什么？”蒙劼不敢相信，失控地冲过去，紧紧抓住对方的衣领：“你是谁，凭什么说她死了？”
“噗”的一声轻响，一柄锋利的短刃准确地刺入他的心口。
与此同时，他的嘴被对方紧紧捂住。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对方是谁。
对方却是稳稳地躲在兜帽之中，既冷静又沉着。
“呃……”蒙劼发出一声轻叹，不再挣扎。
来人扶着他，将他轻轻放入被褥之中，很仔细地替他盖好被子，转身离开。
一阵风吹过，本就摇摇欲灭的灯火骤然熄灭，一切陷入黑暗之中。
来人拉紧兜帽，低声吩咐狱卒：“不要去打扰他，他妻子死了，心里很难过。”
狱卒连连点头：“是，您就放心吧。”
狱卒负责任地回去看了一眼，看到蒙劼捂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便摇头叹息了一声，转身离开。
戴着兜帽的人脚步很稳地离开刑部大牢，走入漆黑的长街。
他越走越快，终于跃上墙头，无声地奔跑起来。
最终，他跃进城东一家富户，熟门熟路地走进一间屋子，褪去兜帽，露出一张俊美年轻的脸。
他眉梢眼角透着喜意，命令迎上来的美人：“准备宴席，一定要有鱼脍。”
此时夜深，街上已经没有人走动，要来做客，也不是这个时候。
美人却见怪不怪，抿嘴一笑：“是等克让公子么？他今夜来得迟了些。”
美男道：“他啊，恐怕还在等那件事的结果，你晓得他的性子，不等到结果是不会放心的。”
美人娇媚地道：“既然慕安兄妹已离开京城，还把那件事爆出来又有什么意思……”
美男在她身上摸了一把：“这叫双管齐下。过了今夜，蒙相府与神官宫水火不容。”

第1821章 正中下怀
美人吃吃地笑起来：“你这个坏人，还双管齐下呢。”
二人嬉笑着闹到一处。
闹了一回，美男突然道：“咦，这时间过得很久了，克让怎么还没来？”
美人整理了一下衣裙：“我去看看宴席，也许菜上齐，他就来了……”
忽听外头“刺啦”一声响，接着一朵绚丽的焰火在夜空中爆开。
美男大吃一惊，拉住美人道：“走！出事了！”
却听一条女声慢条斯理地道：“你能去哪里？”
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裙的女子，闲闲地坐在窗台上。
分明是妖娆有致的身段，却长了一张清纯如百合的脸。
她笑着掏了一下耳朵，说道：“老娘跟了你半宿，看了半宿的戏，戏还没结尾，你就要走了？这不是骗人感情么？”
美男使个眼色，和美人分别拔出刀剑，朝女子扑去。
“这可真是，就像是狗男女深夜私奔，被正室抓奸在场似的。”
女子叹息着，鬼魅一般闪身不见，待到再出现，已是立在美人身后。
美人汗毛倒竖，一声“救我”未曾喊出，已是挨了重重一击，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红衣女子缓步朝美男走去，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一下鲜红的嘴唇，笑道：“你是束手就擒呢，还是等姐姐亲自动手……扒了你的……衣服？”
美男眸光闪过，扬手朝她扔出一件物品。
“蓬”的一声轻响，毒烟夹杂着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飞射而出。
红衣女子迫不得已，将袖子扬起挡住头脸。
美男如同一条溜滑的鱼，轻巧地往外跑。
院子外头漆黑、静寂，只要潜入黑暗之中，他就能顺利藏起来，让这些人再也找不到他。
然而他刚跃下墙头，就被一张大网兜头网住。
火把瞬间亮起，照亮了半条街。
一人玄衣宽袍，昂然而立。
袍子上的金线纹绣在火光下闪着幽光，明明是很华贵的一件衣服，在他身上却真的只是一件衣服，丝毫夺不去他的风华。
美男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顾凤麟！怎么会是你！”
顾凤麟缓步走来，勾起唇角：“除了我还能是谁？怎么样，今夜杀人可还尽兴？”
美男这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在对方眼里。
他不服气：“你和蒙老狗联手做局？”
顾凤麟道：“不可以么？”
美男恨声道：“你们拿蒙劼的性命做局，果然够狠！”
顾凤麟微微笑了，宛若云破月来：“不过是个死囚犯而已，未验明正身就敢大言不惭，我看你是最近太顺，所以狂妄过头了。”
美男怔忪片刻，突地大笑起来：“原来如此！”
他们都只当，这两个人互相别气，谁也不会让谁，只会往死路上一直走。
也当这二人久混官场，猜疑已深入骨髓，决然不会有互相信任这种事发生。
可谁也想不到，这二人居然能轻易打破藩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联手做了这么一个局。
他们为防夜长梦多，凡事求快求狠，谁料正中对方下怀。
是他们低估了这二人的胸襟、气度和眼光。

第1822章 要以身作则
“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嚣张。”
顾凤麟长袖一挥，强劲的罡风扫到美男脸上，让他不得不闭嘴。
顾凤麟淡淡地道：“蒙相虽然眼光差了一点，却不是老狗，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这话被匆匆赶来的蒙相听到耳里，心情颇为复杂。
但他绝不会因为顾凤麟说自己的好话就退步。
蒙相迈步上前：“把人给我！”
他非得把这个细皮嫩肉的东西扒下一层皮来，再从其嘴里挖出那些秘密。
顾凤麟瞟了蒙相一眼，微笑：“您那边的事儿完成了？”
蒙相自得地颔首。
蒙三得意洋洋地推出几个人：“瞧，刚才就是他们试图往别人家中塞信，都被我们抓住了。”
蒙相问顾凤麟讨要蒙九等人，说自己有能力处理这件事。
那他就要拿出实际行动，向顾凤麟证明他的能力。
顾凤麟扫了一眼，见都是些长得很普通的人，就看向网兜里的美男。
“放了他们！和他们没关系，主使是我，都是我一个人干的！”美男虚张声势，大声吼着。
那几个人却是低着头，都没什么反应。
顾凤麟心里有了数，看着院墙说道：“你怎么看？”
蒙相见他看着光秃秃的墙壁说话，心想怕不是疯魔了，还是院墙成精了。
就听院墙后头有女声嬉笑道：“是等克让公子么？他今夜来得迟了些。”
接着又有男声说道：“他啊，恐怕还在等那件事的结果，你晓得他的性子，不等到结果是不会放心的。”
男声、女声惟妙惟肖，像是一对男女躲在墙后嬉笑打闹。
网兜里的美男惊了片刻，不再吼叫，而是紧紧地闭上嘴，一副绝不合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所以还差一个人，很重要的人，应该是主犯。”
顾凤麟看向蒙相，表情和语气都是很诚恳的，但蒙相就是听出了那么一股子鄙视。
蒙相很生气，转头瞪着蒙三。
蒙三左看右看，好像自己找不到人瞪，就使劲搧了自己一下：“我立刻去追。”
“不必，追不上了。”顾凤麟指着网兜里的美男，用不容商榷的语气说道：“这个人我要带走。”
蒙相很生气：“不行，必须给我！他搞出那么多事，手里还有我家人的命，应该给我！”
顾凤麟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我知道您很愤怒，但还是不能给您。”
“为什么？”蒙三想要将功赎罪，看出蒙相自持身份，不太合适和顾凤麟争吵，就主动上前接过去。
顾凤麟含笑看着他，慢慢说道：“第一，你放跑了主犯，并且以后都有可能抓不到。
第二，你见过谁家抓到杀人犯，是自己审的？可不得都交给官府？”
蒙三脸红脖子粗：“我们不是普通人家，我们是……”
顾凤麟语重心长：“对，正因为你们不是普通人家，所以要以身作则，更守规矩，不然大家都跟着蒙相学，岂不是乱了套？”
蒙三无言以对，只好可怜地看向蒙相。

第1823章 收网
蒙相吹胡子瞪眼，恨恨地瞪着年轻的神官：“你们一共抓了多少人？”
顾凤麟道：“您瞧。”
神官宫的侍卫们从这个院落里牵出一串一串的人。
男女老少都有，这些人看起来长相、装扮都很普通，放在人群里属于毫不起眼，见过就忘的那种。
但是他们身上的血痕和眼神，都显示其绝对属于穷凶极恶那一类型。
“大概几十个吧，不能更多了，其他人要看运气。”
顾凤麟说完这话，便给蒙相告别：“天色不早，内子还在等我回家吃宵夜，告辞。”
蒙相眼看着他要把所有人都带走，很着急：“你吃独食啊？不成，至少也让我会同审理。”
顾凤麟笑道：“可以的，不过在此之前，还请蒙相向陛下禀告，请御林军参与搜捕，我的建议是，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捕。”
蒙相不赞同：“那会造成人心不稳！”
顾凤麟笑了一声，没说话，带着人扬长而去。
蒙相觉得自己又被鄙视了，由此他想到了二人政见之不合。
他想的是议和，休养生息，不想打仗。
顾凤麟想的是激进，一门心思就想打仗。
蒙相转头看到蒙三等人全都看着自己，怒道：“看什么看？还不回府抓人？”
幸亏府里还有好几个奸细，不然这口气真的是没办法出。
蒙三小心翼翼：“不让御林军全城搜捕啦？”
蒙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知自己还是必须入宫。
不然这不知从哪里来的几个混账东西，就已搅起这么大的风雨，任由他们胡作非为，以后还不知要出多大的事。
只是想到顾凤麟临行前的样子和语气，他又忍不住一阵气狠。
蒙相府中。
杨嬷嬷拎着一个小包袱，埋着头往外走。
刚走到花园门口，就看到好些侍卫朝这边赶过来。
于是赶紧退回，折身往蒙老夫人所居的正房赶。
一切如常，正房安安静静，廊下和屋里皆都留了灯。
这是蒙老夫人多年养成的习惯，为的是蒙相夜里办完公务回到后院，能够看得清楚。
杨嬷嬷将包袱扎在腰上，仰着头进了卧房，打发值夜的丫鬟下去：“我来守夜。”
丫鬟不疑有他，小声道：“夫人有些咳嗽。”
杨嬷嬷撩起帘子，只见昏暗之中，蒙老夫人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便攥紧手里的尖刀，轻手轻脚地靠过去，小声道：“夫人？”
蒙老夫人没什么反应。
外头的火把越来越近，杨嬷嬷眼里闪过一丝狠意，伸手紧紧抓住蒙老夫人的衣领，大声道：“夫人醒醒！”
蒙老夫人一个侧翻，手闪电般探出，准确无误地攥住她拿刀的手，然后合身扑上，用体重将她带翻在地上紧紧压住。
杨嬷嬷定睛一看，哪里又是什么蒙老夫人，竟是个眼生的健妇。
与此同时，屋里屋外涌入大量的人。
蒙府大管事冷声道：“忘恩负义的狗！主人养你几十年，待你亲如姊妹，你竟然吃里扒外，丧心病狂残害主人！你的良心呢？被狗吃啦？”

第1824章 咽不下这口气
“不要骂她，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蒙老夫人被人扶将出来，看着杨嬷嬷，当真是又气又恨。
“那时我看你在街上要饭可怜，这便收了你在身边，看你长大成人，教你刺绣读书管家，还想让你找个好婆家。
我给相爷说，你我虽是主仆，可我待你也像妹妹一样，可以找个官身，让你出去做个官太太。
你说你不想嫁人，只想这一辈子都跟着我，我只当你是真忠心，什么都不瞒你，你却这样待我，是为什么？”
蒙老夫人越说越伤心，攥着胸襟说不下去。
杨嬷嬷木然而立，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大管事看到她的样子就生气，忍不住一脚踹过去。
她也不叫疼，晃悠两下站直了，一动不动。
蒙老夫人缓过气来：“我和你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不然这么多年，哪怕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你，可是有什么难处？”
大管事道：“夫人别被她蒙蔽，她能有什么难处？刚才都拿刀子来杀您了，蛇蝎心肠也不为过。”
蒙老夫人不理大管事，只管固执地看着杨嬷嬷。
“没仇。”杨嬷嬷被她盯得难过，眼圈渐渐红了，嗫嚅着嘴唇轻声道：“我只是……想要借着您，逃出去而已……没想要伤害您。”
蒙老夫人的眼泪掉下来：“你有难处可以告诉我的，我不信几十年的相伴，抵不过那点子事。”
杨嬷嬷只是摇头：“没办法的，没办法的……您不知道……他们……”
她脸色一变，大总管一步上前卸了她的下颌：“想自尽？我看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蒙老夫人失望地道：“带她下去吧。”
大总管道：“您不问啦？只要把毒丸找出来，就没问题了。”
蒙老夫人扶着额头道：“我始终记得她的好，若是我问，她便要死的话，我宁愿不问，把她带走吧，看着伤心。”
大总管不再多言，命人将杨嬷嬷带下去。
杨嬷嬷低着头，无声地啜泣起来。
蒙老夫人躺回床上，看着跳动的烛火，长长地叹了口气：“相爷呢？”
丫鬟红韵答道：“相爷入宫去了，方才使人回来说了，让您不必等他，安心休息，他无事。”
蒙老夫人闭上眼睛，喟然长叹：“多事之秋啊……让人告诉大总管，盯着杨嬷嬷。
不让她睡觉，也别打她问她，就让她一直关着，别给食物，别和她说话。”
红韵不解：“她都这样了……”
蒙老夫人淡淡地道：“照我的吩咐做。”
总要撬开嘴巴的，杨嬷嬷的脾气她知道，几十年的相伴，即便一直伪装，真实的性情也会露出来。
吃软不吃硬，聪明得很，酷刑逼问未必有用，不如一直吊着，让其忐忑不安。
等到那口气泄了，她再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大概就能问出些来了。
养了几十年的人，一直当其是心腹，却是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
只要是人，都会咽不下这口恶气。
她一定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第1825章 怎么又好上了？
初夏的深夜，还是有些微寒。
尤其是对于蒙相这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来说，迎着夜露立在廊下一直等候，是件非常辛苦的事。
他并不是那种没有脾气的臣子，因此他很生气地抓住李士良：“陛下到底什么时候才见我？我有急事，大事！”
李士良苦着脸道：“陛下昨夜批改奏折，睡得很晚……您别急，咱家再去催一催。”
蒙相冷着脸道：“有劳公公，误了大事了不得！”
又过了约小半个时辰左右，里头才有了动静。
小宦官将蒙相引进去，小声提醒他：“陛下很疲惫了。”
皇帝披散着外袍，依靠在榻上，呵欠连天，神情不虞：“爱卿连夜闯宫，所为何事啊？”
蒙相见他惫懒的样子，想起宫中传言他最近常和苏、甄两位美人通宵达旦寻欢作乐的事，就有些不大高兴，故意将事情经过从头说起。
果不其然，才说到蒙劼被人在狱中刺杀，皇帝就已经很不耐烦了：“到底是谁这么挑唆你和顾凤麟，目的何在？”
蒙相道：“如今有了线索，正需要陛下下令，派遣御林军封锁全城搜查人犯……”
皇帝却又冷笑：“你果真与朕说了真话么？你和顾凤麟不是很不好么？怎么又好上了？”
蒙相沉默下来。
纵然他在慕安和慕樱兄妹俩的身世上打了折扣，没有一五一十告诉皇帝。
但该说的，能说的，他都在说。
皇帝这样子，明显关注点不在“有人挑拨离间相府和神官宫”上，而在“他为什么会和顾凤麟好上了，到底想干什么”。
同时，皇帝在发脾气，在撒气，他也看出来了。
皇帝发了一通脾气，火气终于小了些。
蒙相抓住机会，解释道：“老臣和顾凤麟并不好，昨儿才大吵了一架，只是因为都忠于陛下，是以不想让小人钻了空子……”
皇帝哼笑一声，算是听进去了。
恰在此时，只听内室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摔到地上。
皇帝顿时坐立不安，眼睛直往里瞟。
蒙相心中鬼火直冒，不知不觉加重语气大声道：“……为了赵国安危，还请陛下调派御林军……”
屋里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皇帝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深更半夜调什么御林军，人心浮动便是最大的乱！不过区区几个蟊贼，让巡防司跟着你们搜一下也就是了。”
说着，仿佛害怕被蒙相拉住一样，匆匆忙忙往里走：“朕很累了，朕要休息，有事朝会上说！”
“陛下……”蒙相见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内室，一颗滚烫的心瞬间凉透。
李士良悄悄咪咪冒出来，使劲朝他使眼色：“相爷回去吧，夜深露重，您也是把老骨头啦，得好生将养啊！”
蒙相被李士良拖出去，回头看向房舍，依稀听到里头传出男女嬉笑之声，便沉了脸色。
也不多问，大踏步离开，将出宫门时，送他的小太监方低声道：“今夜伺寝的是两位美人。”

第1826章 用行动证明
两位美人？
蒙相顿时吃了一惊。
甄美人不是已经有孕了吗？
为何不养胎，却和皇帝深夜嬉戏？
他忍不住问道：“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小宦官道：“自二位美人入宫，便是专宠，近来越发得意。”
蒙相无声叹息，心情沉重地离开。
不能调派御林军，只能动用巡防司，那还抓什么人！
只盼，能从抓到的人身上打开缺口，找到那个幕后之人罢！
天蒙蒙亮，慕云晗睁眼的同时，顾凤麟刚好走进来。
尽管他打扮得够光鲜漂亮，她还是看出他又熬了夜。
她已经不想说他什么了，只灿烂地笑着朝他伸手：“拉我起来。”
顾凤麟眼里果然露出快活的神气。
他大步走上来，很轻松就将她拉起坐好，笑道：“贪吃又贪睡，我起床都不知道。”
“是吗？你什么时候起的床？我真不知道诶。”
慕云晗配合地装出惊讶的样子，抚着额头笑道：“难道是有孕了？所以睡得这样沉？”
顾凤麟目光一滞，带了些探究看向她。
慕云晗笑得没心没肺，赤脚跳下床：“看把你吓得，都不敢说话了，哈哈哈……”
她抓着他的肩膀，一只光脚踩在他的脚背上，探着一只脚去穿鞋。
趁他不注意，在他唇边“啵”的亲了一口，星星眼看着他，很大声地道：“嗳，为什么你每一天都那么好看？”
顾凤麟确认她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意思，纯粹就是真的很高兴，所以和他开玩笑逗趣，就放心地笑了：“因为你爱我呀。”
慕云晗就噘嘴：“那你是不爱我咯。”
顾凤麟亲昵地刮了她的鼻头一下，小声道：“我看你无时无刻不好看。”
按照她的句式，就是“为什么我看你无时无刻不好看？当然是因为我爱你。”
慕云晗就挂在他身上，给了他一个超长超热情的吻。
小米躲在门外小声道：“蒙相来了，说是没吃早饭，还点了咱们家的小米南瓜粥。”
二人这才分开，顾凤麟笑骂：“他还真把咱们家当成他家厨房了。”
慕云晗就赶他走：“快去快回，中午回来陪我！”
顾凤麟下意识地想要回绝。
慕云晗将手按住他的唇，非常认真地道：“爱不是只用说的，得用行动证明。”
顾凤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笑着应了。
慕云晗重新给他打点了衣冠，看着他喝了药，才叫他往前头去。
紧接着就亲自下了厨房，精心准备早饭。
顾凤麟不想让她担心，她也不想让他担心。
有孕这种事，因为不抱希望，所以也不该成为他们之间的负担。
早饭她仍然是分成两份做，一份是顾凤麟的，独一无二。
另一份才是给其他人吃的，二代菜蔬。
清风来了：“大人很忙，来不及和您说事情的进展，着小的来与您说一说，您心里也有数。”
简单地把昨夜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道：“现下人都关在咱们的地牢里，这些天防备会很严，若是大人不在家，邀请夫人多上心。”

第1827章 我又不是女人
慕云晗利落地切着菜，一心二用，将清风说的话全都记下来了：“所以现在是开了口的不怎么知道，知道的绝不开口？”
“正是如此。”清风连连点头，手上也是不停地帮着拣菜递东西。
慕云晗切好了菜，便烧起滚油开始炒菜。
不一会儿，香味飘出厨房，清风的话也说完了，招呼小米她们进来帮忙。
慕云晗叮嘱清风：“这份是大人的，这份是蒙相的，别搞错了。若是蒙相问起，就说大人的是药膳，他吃不得。”
清风并未表示任何疑虑。
事实上，他们也都是这样认为的。
并且将顾凤麟这段时间的硬朗，归功于慕云晗独家秘制的药膳。
不然怎么说呢，人家就是开药膳堂的嘛。
清风乐呵呵地提着食盒出去，迎面就遇上了医长老。
医长老撇着嘴，问道：“听说家里来了客人，这两份都是给客人吃的？”
清风很认真地纠正他：“大人吃的是药膳，客人吃的是这份。”
医长老就厚着脸皮揭开食盒盖子：“让我看看都有什么好吃的。”
清风别不过他，只好勉为其难地由着他胡来。
经过检验，医长老确认蒙相吃的和他吃的差不多，很开心地盖好盒子，打发清风走人：“快去，菜凉了！这小子怎么木头似的。”
清风冤枉得不得了，噘着嘴走了。
医长老笑嘻嘻地跳进厨房，东翻翻，西翻翻，看到灶边一只小锅里熬着汤，眼睛一亮，跳过去揭开锅盖，拿起勺子就要尝。
“您不能吃！”慕云晗才喊了一声，他已经一口汤下肚，全然不怕烫的。
慕云晗索性闭嘴不言了。
医长老却是咂咂嘴，问道：“怎么有股子当归的味道？咦，还有红枣？”
小米几个互相挤着眼睛，想笑又不敢。
慕云晗一本正经：“补气益血，您老补补也不错的，再来一碗？”
说着就要给他舀肉添汤。
医长老不高兴地道：“我又不是女人，不需要补气血，不要！”
众人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慕云晗让人把他的一份装上：“您的在这里！特意为您做了爱吃的千层饼，就属您这吃食花的功夫大了。”
医长老这才高高兴兴地离开，含糊不清地道：“没事儿的时候，让她过来跟我做学徒。”
慕云晗笑着谢了，将当归红枣鸡汤装了盒，又装了几样精致爽口的小菜，让小米拎上，亲自往南院送去。
南院的门紧紧闭着，看门的婆子看清楚才放人进去，笑道：“夫人放心，二小姐吃得香、睡得香，一切都好。”
慕樱坐在窗前练字，看到慕云晗就跳起来去接食盒：“有什么好吃的啊，隔着食盒我就闻到香味儿了。”
慕云晗摸摸她的头，命人将饭菜摆了：“我怕你寂寞，来陪你吃早饭。”
慕樱只知道有人要害她，还不知道和她的身世有关。
因此只是放心地吃着饭，笑道：“能有多寂寞？正好多学些本事咯，反正很快就能出去了的，对吧？”

第1828章 可不一定哟
慕云晗笑笑：“理论上是这样。”
慕樱听出话外之音，不由停下筷子道：“发生什么事了？”
慕云晗道：“的确是发生了一些事……”
她将木牌子的事说给慕樱听，慕樱听得咋舌：“怎么会有这样的组织？”
慕云晗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就像我们的祖先，谁又能说得清楚她到底来自何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包括她自己的外祖母在内，懂的会的东西，也是世上少有。
有时候她看着又圆又大的月亮，就会生出一种，其实顾氏、慕氏先祖是不是从那上面来的错觉。
慕樱道：“姐，能不能和姐夫说说，借些书给我看？”
她想看的是有关历代神官的手札，以及一些顾氏先祖留下来的书。
对于小姑娘来说，实在是太诱人了，好比一个新的世界，等着她去征服。
慕云晗想了想，道：“我不能就这样答应你，我得和你姐夫商量一下。”
慕樱也很满足了，但是很忧伤：“我想老虎了，怎么办？是不是不能养？”
“怎么不能养？它一直养在慕侯府那边，并不妥当，待我派人将它接来，就说我替你养，也好叫夏帕给你作伴。”
慕云晗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说着就要动身：“正好我要去巡铺子，这就把它带来。”
慕樱很是高兴，忍不住抱住她使劲亲了一口：“姐姐，我怎么这样幸运，遇到你这样的姐姐呢？”
慕云晗忍不住微笑：“因为是你呀。”
慕樱不懂：“为什么因为是我？难道是别人你就没这么好了吗？”
“不一定哟。”慕云晗笑着走了。
若不是慕樱和慕安这样可爱，换个可恶的，她还真不一定能做好姐姐。
但是慕樱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事。
慕云晗特意绕去外书房走了一圈。
清风、明月在外头守着，见她来了就要行礼问安。
慕云晗拦住了，不叫他们出声，远远隔着门往里看。
只见顾凤麟和蒙相面对面坐着吃饭，两个人都是吃得慢条斯理的，气氛说不上好，却也说不上差。
心知和顾凤麟的中午之约怕是泡汤了，便低声交待：“我去巡铺子，顺便去一趟慕侯府，会在傍晚之前赶回来。”
清风二人忙应了：“夫人放心，小的们一定会伺候好大人的。”
慕云晗便出了门，往药膳堂而去。
自她婚后，就没怎么管药膳堂的事，如今也该去看看了。
却说顾凤麟和蒙相沉默地吃好了早饭。
小厮捧上漱口用的茶水，蒙相很响亮地漱口。
顾凤麟不适应地抬眼看向他，他斜着眼睛看过来：“怎么，看不顺眼？”
顾凤麟微微一笑：“当然不，您请便。”
蒙相哼了一声，漱口的声音没了，人却是打开了话匣子：“你可知道宫中如今是个什么场景？”
顾凤麟道：“我又不是朝廷重臣，无需上朝当值，知道宫中的场景会很奇怪的吧。”
这些都是蒙相从前骂他的话。
蒙相被堵得直瞪眼：“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小气？和老人家这么计较，真是过分！”

第1829章 太过分了！
顾凤麟笑：“是，我小气，您老大气，千万别和我计较。”
蒙相咕哝道：“也不知是怎么养成的性子，一点亏都不肯吃，一点便宜都不让人占。”
顾凤麟回道：“自己长的，没人教。”
蒙相又是一滞，深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难相处，想想很生气，就不出声了，只管低头喝茶。
顾凤麟也不打扰他，慢慢地翻看证词，偶尔啜一口如意茶。
蒙相沉默许久，道：“把你的如意茶分一些给我喝。”
“不分。”顾凤麟还是没给他好脸。
“太过分了！”蒙相嚷了一声：“你还想不想合作了？”
顾凤麟挑眉看向他。
二人眼对着眼，都不说话，只看对方究竟有多少诚意。
终于，顾凤麟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蒙相一瞧，那茶杯小得和枣子似的，于是更加嫌弃：“不给就不给，这样更欺负人！”
顾凤麟就要把茶杯收回来。
他赶紧抓住一口饮尽，得意地道：“不要白不要。”
“牛饮。”顾凤麟不客气地奚落他。
蒙相学乖了，要摆前辈老人家的架子是不行的，于是假装没听见：“这就是给三三治病的茶？”
他一本正经地问，顾凤麟也就一本正经地回答：“正是。”
蒙相虚伪地叹道：“可怜三三这孩子，有家不能回。”
顾凤麟只是听着，并不答话。
蒙相接着道：“他是生怕你我斗得太厉害，夹在中间难做，所以才走的啊，太可怜了。”
顾凤麟不接招：“直说吧，事情多着呢。”
蒙相想起昨夜宫中的场景，如鲠在喉，有心说一说，却又不敢全然相信顾凤麟。
犹豫再三，决定还是先干实事。
便拿出几块木牌递过去：“认识这个么？这都是在我们家那几个奸细的屋子里找到的。”
顾凤麟随手丢到桌上：“昨夜我在那处宅子也搜出了许多。”
“总觉得他们还想搞大事。”蒙相靠在椅子上，到底露出了些疲态。
巡防司一群废物，平时巡街赶小贩，欺负百姓，和小混混打架还可以，真遇到这种大事，简直一无是处。
那个叫克让的匪人，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让蒙相非常愤怒，活了半辈子，被一个无名之辈如此玩弄于股掌之上，他很愤怒。
他深度怀疑顾凤麟手里有更多线索，迫切地希望能共享。
然而顾凤麟只“是呀”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蒙相实在憋不住，道：“把你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顾凤麟微微笑了：“您能给我什么？”
“我……”蒙相仔细想想，时至今日，好像他已经不能给顾凤麟什么了。
双方休战，不止是对顾凤麟有好处，对他也是有好处的。
顾凤麟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容：“昨夜蒙相入宫，遇着了什么？为何没有请动御林军。”
蒙相沉默许久，长叹一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皇帝如今很荒谬，不值得依靠。
顾凤麟避而不答：“十个职位。您那边让出十个职位，我就让您共享我所掌握的信息。”

第1830章 他们是政敌呀！
蒙相大怒：“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自私？这是什么时候，你还记着争权夺利！”
“是呀。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顾凤麟站起身来：“愿不愿意的，都在您手里。”
“成交！”蒙相大吼一声，眼睛都红了：“但我还是要说，打仗是错误的！你看看，他那个样子，怎么打？”
吼出这一句，他突然间愣住。
他怎么就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若是顾凤麟把这话传到宫中，他一家老小还要不要活？
他们是政敌呀！水火不容的政敌！
政敌之间互相陷害，互相攻讦是很正常的事，他怎么会犯这种错误，这是老糊涂了不成？
还是因为昨夜一宿未睡，所以昏了头？
蒙相带了些忐忑，懊恼地看向顾凤麟。
顾凤麟果然看着他笑：“从此以后，您算是有把柄在我手里了。”
蒙相豁出去：“要头这里有一颗！拿去！”
顾凤麟收了笑容：“打或是不打，由不得你我。我所想的，不过是厉兵秣马，有备无患。”
蒙相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然而还是信不过顾凤麟，便暂且不出口，而是接过卷宗看了起来。
他虽年老，却是过目不忘，阅读速度惊人。
半个时辰后，他已大致看完这份厚厚的卷宗，震惊地道：“居然早几年就有他们的事！边远地方有他们的人，什么事都掺和一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怀好意是肯定的。”顾凤麟说了一句废话之后，夸赞他：“到底是日理万机的蒙相，名不虚传，这么厚的卷宗这么快就看完。”
蒙相微微自得，抓住机会挤兑他：“老夫这个全靠苦读出来的，比不得你家学渊博，天生脑子里就记了许多东西。”
顾凤麟这回没计较，而是起身道：“既然知道得差不多了，那我们去审讯？”
蒙相道：“你手里的那把骨头硬，我家里的那把老骨头也硬，咱们得想办法。”
二人商商量量，迅速行动起来。
从始至终，顾凤麟也没问昨夜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转眼就是中午。
清风匆匆而入：“外头传来的消息，陛下才刚下了旨，要将此事交给寿王殿下审问，只怕要不得多少时候，寿王殿下就会来接人。”
顾凤麟和蒙相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凝重。
皇帝昨夜不肯派人搜捕，这会儿却突然发话要过问这件事，又将此事交给寿王处理。
说到底，还是信不过他二人，生怕他二人联手。
一位帝王，疑心病重到这种程度，也是够了。
蒙相给顾凤麟出主意：“你可以把这些卷宗交给寿王，他向来温和儒雅，很好说话。
纵把案子交过去，也可以商量。只是你的人必须从地牢里拿出来，我的人大概还是可以暂时留在相府。”
说着，他又有些幸灾乐祸。
顾凤麟却是很仔细地将卷宗收起来，当着他的面拿出另一套卷宗，只有寥寥几张纸。
蒙相惊道：“你不给他？”

第1831章 九爷有请
顾凤麟淡淡地道：“这些是我的私人物品，您愿意拿出十个职位来换，才分您看。其他人么，昨夜到现在，审出多少就给多少。”
蒙相小心地打量着顾凤麟。
从他的认知里，寿王向来都和顾凤麟、慕云晗相处得不错。
之前慕云晗沾寿王的光，做成了好几桩事。
如今，顾凤麟却在防备寿王？
难道，寿王有问鼎之心？
顾凤麟察觉到他的疑问，微微一笑：“我并不喜欢内子给人治病。”
蒙相一下子释然了：“不就是爱吃醋么？你放心，晗丫头对你死心塌地，谁也抢不走。”
顾凤麟并不解释，只拿着卷宗很认真地问：“这是我俩的秘密，您能保证不外泄么？”
蒙相肯定赌咒发誓。
顾凤麟知道很多大家都不知道的秘密，为了这么一个事得罪了他，太不划算了！寿王一边去！
于是现场一片和谐。
同一时间。
慕云晗结束和慕二夫人的寒暄，带着夏帕和老虎离开。
铺子里的生意很平顺，很挣钱，白无为等人也很得力，没什么可操心的。
真正让她操心的是蒙老夫人。
她想去探望，却又觉着不太合适。
顾凤麟和蒙相处于对立面，蒙相跑去神官宫是为公事，大家也不好说什么。
若是她又恢复和蒙老夫人的走动，落到别人眼里，又要变成两家勾连了。
可不去吧，她还是觉得放不下心。
慕立给她出主意：“备一份礼，请蒙相带回去。”
于是她又去逛街，买了些蒙老夫人喜欢的东西。
等到差不多了往回赶，从神官府外经过，被武长老给拦住了：“九爷有请。”
慕立下意识地要阻止，慕云晗却是应了：“行，九爷生病，我也没来看他。”
她想要顾漪澜的血，用来养小白鼠做实验，正愁不好找机会开口，这倒是方便了。
武长老扯扯唇角：“你也挺不容易的。”
慕云晗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少不得问道：“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武长老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累，估计是这些天熬夜守他，没休息好的缘故。”
顾漪澜这次病了，让他感觉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虽然没有实际性的事迹，但感觉不会骗他。
只是这种捕风捉影的事，他根本不敢和神官宫的人讲。
慕云晗见他不愿意说，也就不多问。
走进神官府，慕云晗是真吃了一惊：“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
到处都是野草，藤蔓植物疯长，把整个花园占了大半。
瞧着，竟然可以用荒凉、阴森来形容了。
武长老不以为意：“最近天气好，雨水足，没人打理，可不就得这样子么？”
慕云晗还能说什么呢？也不是她住。
一路走进去，很多院子屋子都封了。
“如今我们基本只住望春楼，九爷住顶楼，我住二楼，小厮住后头的罩房。”
武长老推开房门，请慕云晗进去。
慕云晗瞧着四处还干净，知道这是武长老的功劳：“辛苦您了。”

第1832章 提什么要求都可以
顾漪澜临窗席地而坐，长长的头发披散着，如同墨玉一般。
身上只披一件玉色轻袍，也是穿得懒懒散散的。
听到声响，他回头一笑，慵懒又闲适，哪里还有当初那个举步成矩的神官模样，倒像是个风流书生了。
这变化可真大。
慕云晗微眯眼睛，颔首行礼：“九叔。”
“你来了，请坐。”
顾漪澜一指对面的坐垫，解释道：“这里原本都是些桌椅板凳，软榻之属。
我嫌那个麻烦，叫它们全都搬走了，换成茵席和坐垫，自由自在。”
慕云晗笑道：“这是从前做神官时太不自由，如今想要轻松轻松？”
顾漪澜笑看着她：“正是这个缘由。”
说话间，红泥小火炉上的泉水沸腾起来，他便执壶泡茶，给慕云晗倒了一杯清茶。
汤水碧绿，幽香绵长。
“好茶！”慕云晗尝了一口，忍不住赞道：“这是什么茶？”
“野茶而已。”
顾漪澜见她毫不设防地饮了茶，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花园里不知什么时候种了一棵，前些天下雨，我去看，居然新发了些嫩芽，于是摘来自己炒制，不多，也就得了一两。你若喜欢，稍后分些给你。”
慕云晗倒是奇怪了，茶在澜京长得并不好，他这里居然有一棵长得这样好的。
倒让她想起自己制作的如意茶，难不成，他这里也有一个和她类似的人，以鲜血浇灌茶树？
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好东西要大家分享。”
顾漪澜垂眸一笑：“请你过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可否将慕瑶的药丸分一些给我？”
慕云晗探究地看过去。
以她所知，他是很不乐意使用慕瑶的药丸的。
而且，从她的本心里来说，也不是很乐意他使用慕瑶的药丸。
毕竟慕瑶长期使用带毒的药材，谁也说不清到现在她体内是否还有残留。
她不好明说，便问道：“九叔最近的药丸需求量比较大？”
顾漪澜道：“之前我和阿麟提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但没死，且身体越来越好，不再算是苟延残喘。
既然死不了，那我也想振作起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说，找到那些绑架我的人。”
之前是吊命，实在熬不下去才服用一颗她提供的药丸。
现在既然越来越好，她给的药丸当然就不够了。
慕云晗斟字酌句：“医长老认为，你和慕瑶的血性大概有些相冲。”
顾漪澜摆摆手：“不必在意，再怎么相冲，也服用了很多年。”
慕云晗看他是铁了心，便道：“容我想想，稍后回复您好么？”
“好啊。”顾漪澜灿烂一笑：“只要你答应给我，你提什么要求都可以。”
提什么要求都可以？
慕云晗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看着顾漪澜。
难不成他会读心术，知道她动机不良？
顾漪澜却是毫不在意的样子：“难道没有吗？那可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想不出可以用什么打动你。”

第1833章 不大一样
慕云晗试探着道：“那个什么，您想要用慕瑶的药丸，你们血性不合……
要不给我一点您的血，我让医长老再试试，看看是否有办法可以解决？”
她努力表现出很诚恳，很为顾漪澜着想的样子。
然而对上顾漪澜澄澈的目光，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他和她都知道是欺骗，是假话，可是却要这么说。
“好啊，你要多少？”顾漪澜凝神想了片刻，将手伸出去：“拿去。”
阳光下，他的手腕纤细白皙，皮肤下的血脉清晰可见，条条分明。
慕云晗才发现，其实他也很瘦，比顾凤麟还要瘦很多。
注意到她的目光，顾漪澜有些不自在地拉下袖子遮住手腕：“让你见笑了，不怎么好看。”
“并没有。”慕云晗收回目光：“你们家的人都瘦。”
顾漪澜莞尔一笑：“你想抽多少都行，只要给我留着一条命就好。”
这是在开玩笑了。
但慕云晗并不想和他开玩笑，她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没带工具，容我让人回去取。”
“您请便。”顾漪澜并不在意：“您可有兴趣去看看那棵茶树？”
“正有此意。”慕云晗打发慕立回去找医长老取工具，自己起身下楼，跟着顾漪澜的侍从去看茶树。
茶树长在园子里一角，矮矮小小，干瘪瘪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才生产出那般美味的茶叶。
慕云晗围着茶树转了一圈，在隐蔽处发现一个新芽，便掐下拿在手中仔细验看。
茶叶上并没有出现类似如意茶那样的红色叶脉，只是叶脉稍比寻常茶叶更深一些。
侍从笑道：“这株茶树也是奇怪的，什么时候长在这里都不知道。那天大人从这经过，恰好看到它长得好，就说闲得无聊可以试试，没想到怪香的。”
的的确确是长了很多年的老茶树，可是除此之外，再也平凡无奇了。
慕云晗用帕子包起嫩芽，又摘了两根茶枝，一并交给小米拿着。
慕立还未回来，她也不想回去和顾漪澜面对面，便在园子里闲走。
不知不觉走到一片水边，神官府的侍从大为紧张：“夫人不要去那边。”
慕云晗挑眉：“那边怎么了？”
侍从压低声音：“那里溺死过人，前些日子大人也曾掉下去过，只差一点点就溺死了，可见不怎么干净。”
慕云晗就不再往前走，而是仔细地观察四周的环境。
望春楼上，顾漪澜靠窗而立，静静地看着这边。
慕云晗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衫子，在一片苍碧的花园里显得和突出。
就像是一朵娇艳的花，乍然开放在荒凉的野地里。
生机勃勃，格格不入。
武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有些不满：“上次不是才被他们摁着抽了许多血的？这次怎么又要主动给了？”
顾漪澜道：“近来我总觉得不太对劲，相信您也察觉到了。”
这话算是说到武长老心里去了，他毫不设防地猛点头：“正是，我也觉得你不大一样了。”

第1834章 一种全新的改变
“我也找不出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把血给他们，希望他们能有办法找出原因。”
顾漪澜很诚恳地看着武长老，眼里透出几分惧意。
那是一种对未来恐惧，对生死恐惧的眼神。
武长老的心顿时又软又酸，什么疑虑都没了：“你别担心，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帮你。”
顾漪澜很满意，现在，就只差慕云晗那里了。
他的变化显而易见，不叫人怀疑是不可能的。
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盯着他，让他行动不得自由，不如将一切都摊开放在明处，更容易得到自由。
他听见了很细微的一声响动。
他抬眼看去，看到距离这里不到十丈远的地方，那间荒废了院落阁楼上，一个人影一晃而过。
那是顾凤麟安排了盯梢他的人。
武长老也知道，但假装不知道。
又有轻轻的响动传来。
他准确无误地看向大门方向。
恰好看到慕立带着采血用的工具走进来。
明明隔了那么远，武长老这样罕见的高手也未必能看见、听见。
然而他听来、看来，全无障碍。
这也算是身体发生改变之后，得到的福利。
一种全新的，让人充满了振奋和希望的改变。
仿佛只要一直这样下去，可以一杆长枪一匹马，直闯入皇宫。
只是，他太饿了，饿得夜里睡不着。
前些天一口气吞下去的那些药，在缓解了那种疯狂的饥渴之后，身体又开始蠢蠢欲动。
若不是武长老管着慕云晗提供的药丸，他可以一口气吃个精光。
顾老太爷给他的药丸，也早就被他吃光了。
所以，即便慕瑶的血有剧毒，他也忍不住想吃，想吃。
楼梯发出一阵响动，是慕云晗主仆上来了。
顾漪澜回过身，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看到茶树了？”
慕云晗笑道：“看到了，折了两枝，拿回去看看能不能扦插成活。”
“若是能，记得分一些给我尝。”顾漪澜挽起袖口，半垂了眼，将手腕递过去。
慕云晗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叫慕立捏紧，找到血管，用烈酒擦净，手起针落，利落地刺入血管之中。
殷红的血流入银瓶之中，很快积了一瓶。
慕云晗拔针，再用棉花按住伤口，有些心虚地看着那满满一瓶血：“一不小心放得多了些。”
顾漪澜摇摇头：“最近养病，吃得好睡得好，这么一点点血不算什么。若能早些找到我的病因，要更多的我也给你。”
他苍白的手腕变成了粉红色。
慕云晗惊诧地抬眼看向他的脸：“是因为疼的吗？对不住，我是不太熟练。”
顾漪澜猛地将手收回去，用力摁住伤口，背转身：“没什么，是热的。”
热？慕云晗看向窗口，徐徐凉风正缓缓送入，这个季节于京城来说，还远远不到热的时候。
武长老咳嗽了一声：“差不多就回去吧，省得稍后阿麟又派人过来追问。”
慕云晗有些不好意思：“他才不会呢。”
虽是这样说，也真不想再留下去了，匆匆道了别，迅速离开。

第1835章 一不小心就多了
待到慕云晗等人下了楼，武长老道：“你害羞什么？那是你侄儿媳妇。”
顾漪澜慢慢地道：“我知道她是我的侄儿媳妇，但是害羞这种事，由不得我。”
武长老道：“等你好一些了，咱们也找个合适的照顾你，说不定还能生出孩子来。”
顾漪澜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跟着我有什么好？不要祸害人，也别在老太爷面前提起。”
不然顾老太爷真会干出这种事来，一口气给他纳七个八个也是可能的。
武长老道：“你实在是一点都不好玩，开玩笑也不会。”
顾漪澜好脾气地笑：“阿麟私底下会和人开玩笑吗？”
武长老道：“他啊，比你讨喜得多，不但会开玩笑，还会哄人，对女孩子很花心思的。”
“是吗？”顾漪澜沉默下去。
武长老察觉到他的心情可能不怎么好，觉得病人就是想法多，便安慰道：“你也有比他好的地方，各有所长。”
顾漪澜果然感兴趣：“比如说？”
武长老道：“比如说，他走路比你随意啊，你每一步的距离都精准无比，就像用尺子量的一样，这世上独一份的。”
顾漪澜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恐怕不是有趣，而是最最无趣的体现吧。
他轻轻敲了案几一下，道：“长老，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下顾长利。”
武长老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他每个月都会进城一趟，到时我去把他截来就是。”
顾漪澜道：“别让人知道。”
——*——*——
慕云晗小心翼翼地捧着装了血的银质瓶，快步往内院走。
一群人迎面走来，当头的正是顾凤麟、蒙相、寿王。
再往后，是刀兵森严的御林军，押着一串被铁链锁着的人犯。
当头一个人犯，长得瘦瘦高高，肤白貌美，是少见的美男子。
他行动迟缓，看得出受了很重的刑讯，然而一双眼睛仍是肆无忌惮。
一眼看到了她，就勾着唇角微微冷笑，饱含恶意：“咦，这就是血脉天赋的神官夫人啊！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他挨了重重一击，同时嘴里被塞了麻核。
慕云晗恍若未闻，向寿王行了一礼，自让到一旁。
寿王冲她微微颔首，径直往前去了。
蒙相紧紧追着，不停地小声和寿王说话。
顾凤麟看她一眼，沉声道：“我送他们出去。”
一群人瞬间走得无影无踪。
慕云晗这才问翠柏：“怎么回事？”
翠柏禀道：“陛下有旨，此案移交寿王。寿王殿下这是来提人犯，接交卷宗的。”
慕云晗撇撇嘴，这倒是会捡便宜果子吃。
因为生怕血液变质，也不停留，忙着进了内院，叫小米等人摆出器皿，先将这一瓶血分成了十份。
该冷藏的冷藏，该制干的制干。
正忙乎着，顾凤麟回来了：“九叔如何？痊愈了么？”
慕云晗道：“我看他气色好很多，人也精神，恢复得不错。”
顾凤麟看到一溜十只小瓷瓶，就笑了：“你怎么一下子取这么多？”
慕云晗道：“一不小心就取多了。”

第1836章 管家婆
“他也给你取？”顾凤麟的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酸溜溜。
他上次要取顾漪澜的血，花了大力气才取到，也不过只有这个的二分之一。
慕云晗道：“这是做了交换的。”
她把顾漪澜的要求和他说了：“……想要慕瑶提供的药丸，我在想，反正顾凤源也用不了这么多，不如给他一部分好了。”
顾凤麟皱眉：“他和你说他不正常，想要你们帮忙找一下原因？”
他是有些看不透顾漪澜，明明觉得不太对劲，然而就是抓不到把柄。
越活越精神，甚至比从前正常任职神官之时，需要的药丸更多。
这些都是不正常的。
慕云晗道：“是这样说的。”
顾凤麟便道：“给他可以，但他得答应一个条件，让咱们这边的人每天给他记录脉象、起居、身体情况。”
这相当于将暗处的监视，直接转变为明着的监控了。
每天检查一次身体，顾漪澜任何变化都瞒不过。
慕云晗没什么意见：“我明日过去和他说。”
“我去。”顾凤麟拍拍她的肩：“我现在就去，等我吃晚饭。”
慕云晗表示但心：“这样连轴转，你撑得住么？”
“我没连轴转啊，我一直都有休息，你中午不在家，我也自己睡了半个时辰。”
顾凤麟怕她唠叨，急急忙忙往外走。
“这人真是……”当着下人的面，慕云晗也不好叫他回来，只好眼睁睁看着他逃走了。
睡觉这件事上，她拿他没办法，只好在吃食上多下功夫。
她一边处理顾漪澜的血，一边让锦绣在一旁记录菜单。
准备了满满一桌子菜，才让锦绣去厨房盯着厨子。
等到血液处理妥当，顾凤麟也回来了。
“他都答应了，以后每天医长老过去给他请一回脉，你要不要一起？”
慕云晗倒是想，她从明天开始，正式启动试养小白鼠，作为血液提供者，她也想要每天近距离观察顾漪澜的变化。
尤其是顾漪澜要求继续服用慕瑶的药丸，那就相当于活人做实验一样的道理。
不过嘛，考虑到某人之前的酸溜溜，她很聪明地道：“我听你的，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凤麟捏了她的鼻子一下，很大方地道：“去吧。也许能找到原因，将来能把我治好也不一定。”
慕云晗跳起来，紧紧搂住他：“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因为你也对我很好啊。”顾凤麟微笑着：“寿王约我今夜旁听审问人犯。”
慕云晗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你答应了？”
所以刚才那个是贿赂！是贿赂！
“我可不是那种见利眼开，没有原则的人！”她义正词严。
顾凤麟赶紧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我听你的，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和她刚才的话一模一样。
慕云晗没脾气了：“那你答应我，最迟不能超过三更，必须回家，不然我会一直等你，哪怕等到天亮。”
“知道了，管家婆！”顾凤麟如释重负：“我们吃饭吧？”

第1837章 吃燕窝
慕云晗没有想到，这一夜，不单是顾凤麟不得闲，她也不得闲。
顾凤麟刚走没多久，蒙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红韵来了：“老夫人今夜准备审讯杨嬷嬷，想请夫人旁听，不知夫人可感兴趣？”
对于木牌党，慕云晗同样有很多疑问，她是乐意的：“什么时候开始？”
红韵笑道：“您过去就开始，但只是，老夫人说，杨嬷嬷此人顽固老辣，不一定能问出东西来，您可能白跑一趟。”
慕云晗不在意地摆摆手：“她不乐意说，那才是正常的。”
略微收拾了一下，便带着人跟着红韵出了门。
蒙老夫人见了她，挺高兴的，很不客气地伸手要她扶：“刚好你义父也去陪同寿王夜审，咱娘儿俩正好作伴。”
慕云晗也笑着接上话头。
一时间，似是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一直处于权力中心的蒙相府，也是有地牢的。
蒙老夫人毫不避讳地带着慕云晗下了地牢，叫她在屏风后坐着，命人将杨嬷嬷带上来。
地牢里不分白天黑夜，原本可以靠三餐顿数来确定时辰，但杨嬷嬷被断了水粮，也就无从计算时辰。
且蒙老夫人还让看守的人隔一个时辰就换班一次，在交接班时特意说些诱导的话。
比如说，你吃午饭了么？你吃早饭了么？晚饭吃了什么呀？
这都天亮了，一宿未睡，该回家了。
天又黑了，很饿，吃点宵夜什么的。
一来二去，杨嬷嬷认为自己在滴水粒米未进的情况下，被关了三天三夜。
心理上出了问题，整个人就垮了。
蒙老夫人要审问她时，她已经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不能行走，需要人用担架抬过去。
蒙老夫人挑选的这间屋子是精心装扮过的。
香炉里焚着清甜的百合香，花瓶里插着时兴的鲜花。
轻纱帷幕，锦绣坐垫，红木镶螺钿家具。
地上铺着柔软的茵席，桌子上摆放着美味的吃食。
一盅燕窝冒着缭缭热气放在醒目的地方，羊脂玉碗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是杨嬷嬷这几十年里最熟悉的生活环境，富贵舒适得让人想落泪。
杨嬷嬷是不想说话的，但她的身体看到这些吃食，尤其是那一盅燕窝，就控制不住地发了疯。
口水在疯狂地涌出来，胃在翻滚抽搐，脑子里想的都是美食的味道。
她的眼睛冒着绿光，定定地看着那一盏燕窝，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蒙老夫人叹道：“老杨，这些年你跟着我，我补什么你补什么。参汤，燕窝，有我一份，都有你一份。你看，今天我也给你带来了一份。”
杨嬷嬷强迫自己不要咽口水，但是另一条声音告诉她，她就快要饿死了。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挣扎着从担架上摔落下来，朝蒙老夫人爬去。
蒙老夫人端起燕窝，递给她，怜惜地道：“想吃就吃吧，不冷不热，刚好。”
杨嬷嬷欣喜若狂，颤抖着正要将燕窝整个倒入口中，红韵却劈手将玉碗夺了：“老夫人，她不配！”

第1838章 小妖精
燕窝得而复失，杨嬷嬷仇恨地瞪着红韵。
在她前面的几十年生活里，她从不知道，一碗燕窝竟会如此珍贵。
红韵毫不示弱：“瞪什么瞪？你怎么好意思？还当自己是从前备受宠爱，备受尊敬的杨嬷嬷啊？你不过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阶下囚，贼！贼！”
杨嬷嬷也是昏了头，居然抬眼可怜兮兮地看向蒙老夫人。
蒙老夫人叹了口气：“你看，不能给你了，不然难以服众。除非啊，你把实话说出来，咱们还和从前一样。”
杨嬷嬷的眼神开始躲闪。
蒙老夫人也不明着逼她，只叫红韵：“好丫头，这碗燕窝就赏了你罢，这些天来，你辛苦了。”
红韵欢欢喜喜道了谢，当着杨嬷嬷的面香甜地吃起来。
杨嬷嬷眼里喷出火来。
从前她跟着老夫人，就从不许别人越过她和老夫人亲近。
包括这些大丫鬟，全都要受她辖制。
谁要是敢不听话，和老夫人多亲近了，就得被她收拾。
红韵初来乍到，不知规矩，也曾被她整过。
老夫人心知肚明，却是对此比较宽容，为的不过是让她安心罢了。
此一时彼一时，她已沦为阶下囚，还是要忍不住地嫉妒。
又一个叫红梅的丫鬟走进来，端了一碗参汤：“老夫人，您该用参汤啦。”
蒙老夫人赞道：“还是你记性好，我都忘记这事了。”
红梅露出一个娇羞又灿烂的微笑。
小妖精！
杨嬷嬷气得磨牙，嫉妒之火熊熊燃烧，厉声道：“老夫人，这参汤您不能喝！”
所有人都惊诧地看向她。
蒙老夫人道：“怎么了？”
杨嬷嬷道：“御医不是说了吗？这参汤和您最近用的药方相冲，不能用！”
蒙老夫人一时怔住，默默流下泪来：“你这样一直记着我，我是相信你真没有害我的心了，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杨嬷嬷见她流泪，眼神忽闪了几下，轻声道：“那能饶我不死么？”
“当然能！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蒙老夫人怜惜地看向杨嬷嬷的胃部：“你一定饿坏了吧，熬了这么多天，再不吃东西，只怕就不行了。
我还记得啊，你刚来我们家时，问你想吃什么，你说想要白面馍馍就一碗胡辣汤……”
她越说越动情，杨嬷嬷终于忍不住，也流了泪：“我怕啊……”
蒙老夫人耐心地安慰：“不怕，不怕，说出来就没事儿了，你说，我听着……”
二人便闲话家常一样地聊起来。
中间，杨嬷嬷虽自认为“几天没吃没喝，身体很虚弱”，控制不住地喘气，以及好几次险些昏厥过去，但好歹是把事情说清楚了。
“……老奴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打小就被他们养在齐国的，他们说我姓杨，是孤儿，没人要……”
和她一起的还有很多小孩子，男女都有，从小他们就要分头学不同的东西。
有人学写字画画，弹琴唱歌，功夫谋略，也有像她这样的，只学习怎么伺候人和看人眼色。

第1839章 他们喜欢漂亮的乖孩子
做得好了，便能得到充足的吃食和漂亮的衣裳。
做得不好，饿肚子只算是最简单的惩罚。
教养他们的人鼓励他们互相倾轧，手段厉害的胜出者能得到晋升，得到嘉奖。
蒙老夫人适时道：“你这么聪明能干，一定是里面晋升得最快的一个。”
杨嬷嬷微微自得：“那是，老奴做事用心，也最听话，他们喜欢漂亮的乖孩子。”
大概是有些事憋得太久了，她也难受。
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止不住。
说到一半，她停下来要求吃喝。
蒙老夫人只给一点点粥：“饿了太久，一下子吃太多东西受不住，先喝粥。”
杨嬷嬷喝了小半碗清粥，更饿了，只好绞尽脑汁地想着重要的说。
“我长到十岁上，有一天他们把我叫过去，说要送我到澜京享福……”
那些人当着她的面商量，给人做奴婢，还是要年纪小才容易受到信任。
年纪大了，一是主家会担心留不住，二是没有从小看着长大，不容易得到信任。
于是他们安排她在蒙府附近要饭，是真的要饭，真的吃苦。
这样混了大约一两个月，在她被人欺负时，终于被蒙老夫人看上。
因为她长得漂亮灵动，人又聪明，当时还格外的惨。
一下子打动了蒙老夫人，从此之后，凭着自身的机智才干，一直混到今天。
那些人以前也不要求她做什么，只要她千方百计取得蒙氏夫妇的信任，凡事只为蒙氏夫妇考虑。
每隔一段日子，他们会让人给她一笔钱，也会派人过来和她见见面，教她一些技能。
目的是为了提醒她，让她别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来到这里。
到了二十岁那一年，她也想过一直没什么事，不如嫁人算了，这样下去也不是事。
那边就派人过来，把她的腿打断了一条，差点毁了她的容，还用鞭子抽打她，让她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
蒙老夫人听到这里，震惊万分：“原来那次不是意外？”
当时杨嬷嬷是外出办差，回来就断了腿，说的是惊了马，马车翻了。
她也没往其他地方想，不成想居然是这么一回事。
杨嬷嬷低着头道：“是，他们每天夜里过来抽我一鞭子，我总也好不起来，皮肉都烂穿了，发臭流脓，全身发黑肿胀，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还是蒙老夫人给她求了御医，要了最好的伤药，但谁也不知，她除了用在腿上，还用在了背上。
就是从那一次之后，她彻底认了命。
蒙相府再怎么势大，蒙老夫人对她再好，也比不过那些人神出鬼没，心狠手辣。
杨嬷嬷道：“有些事，成了习惯之后就不会觉得为难了。”
近十年，那些人开始对她提要求。
之前只是要一些消息，后来就提出要她设法离间蒙相府、顾凤麟、神官宫之间的关系。
杨嬷嬷道：“之前人参案，也是他们让老奴把慕云晗送了咱家百年老参的消息，透给钱家并暗示她那里还有很多。”

第1840章 到处都有他们的人
慕云晗坐在屏风后听着，真是叹为观止。
原来很多事情，都是那群木牌党在捣鬼。
究竟是什么人，能在几十年前就开始布局。
而且是这么大一个局，这得花多少人力物力。
杨嬷嬷说她长在齐国，那岂不是说，这件事和齐国有很大关系？
这么恐怖的组织，是不是和慕二娘子的失踪也有关系呢？
她刚想到这里，就听蒙老夫人问道：“认识这块木牌子么？”
外间有片刻的停顿。
接着杨嬷嬷道：“认识的，这是他们给的，但凡从那儿出来的人，都靠这个联络、确认身份。”
蒙老夫人又道：“吕金倪也有？”
“他和我不是同期的，我刚开始并不知道他也是。
是最近我收到指令，要求用那件事做文章，说相爷身边会有人配合我。”
为了讨好蒙老夫人，不让红韵等人知道慕安兄妹的事，杨嬷嬷特意用“那件事”代替。
“他也只是和我约定在东院墙洞里交换信件，是我想知道他是谁，悄悄偷窥才晓得是他。此外，他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花匠是专门负责传递消息的，也是十年前，他们开始提要求，我才知道花匠也是。”
防范得还真严密，除非任务需要才会组成小组，若不然，彼此都不知对方存在。
慕云晗不得不服气，人家这手段是很高明。
蒙老夫人又道：“你可知道，咱们府里除了你们三个以外，还有其他人么？”
杨嬷嬷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真不知道了……”
她眼珠子一转，看向一旁伺立的红韵和红梅，恶意地道：“他家的人，神出鬼没，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究竟谁是。
也许，老夫人身边还藏了别人，盯着老奴，随时准备取而代之，再除掉老奴也不一定。”
红韵和红梅吓了一跳，连忙给蒙老夫人跪下：“夫人明鉴，奴婢对您忠心不二。”
蒙老夫人略有些不耐烦：“谁说你们是了，添什么乱呢？还不赶紧起来站一旁去？”
两个丫鬟委委屈屈地站起来，瞪着杨嬷嬷，敢怒不敢言。
杨嬷嬷得到了奇怪的满足感，呵呵笑着：“傻兮兮的，怎么伺候得好夫人。”
“你们退下。”蒙老夫人看起来对两个丫鬟也很不满。
两个丫鬟大吃一惊，警惕地看着杨嬷嬷：“老夫人……”
蒙老夫人摆摆手，让她们下去：“杨嬷嬷跟了我多年，她的性子我知道。”
瞬间，屋里只剩下蒙老夫人和杨嬷嬷二人。
当然，还有藏在屏风后的慕云晗，只是杨嬷嬷不知道罢了。
蒙老夫人谆谆善诱：“这里就剩了你我二人，你可还有没说的？”
杨嬷嬷犹豫了一下，紧张地四处张望一番，压低声音：“据我所知，好多地方都有他们的人。
各大府邸，宫中，顾氏、慕氏、街头巷尾、赌坊、商铺、青楼，都有！”
“不一定是孤儿，也许是个父母双全的正常人……听说可以瞒天过海，悄悄把人换了……”

第1841章 和好了
蒙老夫人闷不做声地听着，直到杨嬷嬷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才道：“来人，带她下去。”
杨嬷嬷惊跳起来：“老夫人，您说过只要我讲真话，还可以回到从前的！”
蒙老夫人道：“你跟我这么多年，一直都以聪明周到体贴著称，怎会这么不懂事？”
杨嬷嬷震惊了：“你说话不算数？你骗我？”
蒙老夫人叹道：“怎会是骗你呢？我答应过你，只要你说真话，就让你吃饱，留你一命，这话不会错。但你想再回到我身边，是绝不可能的了。”
杨嬷嬷突然发作起来，朝她扑去：“你骗我，你骗我……”
慕云晗一脚踹翻屏风，跳出去将杨嬷嬷按翻在地，反剪了双臂。
杨嬷嬷绝望地仰着头，哀求：“老夫人，老夫人，老奴舍不得您……”
蒙老夫人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那我问你，倘若他们再来找你，你会害怕么？”
杨嬷嬷颓然止声。
蒙老夫人道：“瞧，你还是会害怕。你小时候在他们那里，没有少挨打吧？你怕他们，已经怕到了骨子里。
只要他们再出现，你还是不能抗拒他们。这次是听他们的话，害死了小四媳妇。
下一次，也许就是这家里的其他人了。你别胡搅蛮缠，还能有个好下场。”
杨嬷嬷流下泪来：“不是我害死四奶奶的……不是我……”
慕云晗刚才听到了一切，真是恨透了她，厉声道：“不是你那是谁？”
杨嬷嬷尖声道：“是她自己啊，她自己要钻牛角尖，自己掐尖要强不讲道理，还有她的公婆不是人啊，不然我怎会选中她？”
“把人带下去，你们还等什么？”
蒙老夫人撑着一口气，看着守卫将杨嬷嬷带下去，肩头便是一松，软倒在椅子上。
今天这场审讯，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
她大病未愈，劼四奶奶的死，心腹是个潜藏多年的奸细，对于她来说，都是很沉重的打击。
慕云晗默默坐到她身边，给她号脉，指导她呼吸：“深呼吸，慢慢吐气……对，就这样……”
蒙老夫人按照她的指点，慢慢平复下来，开玩笑道：“就和生孩子似的，当初我生三三，她们就是这样让我呼气，吸气。”
慕云晗被逗笑了，忍不住多了几分嗔怪：“您啊，病了也不老实。”
蒙老夫人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道：“晗晗，我们算是和好了吧？你刚才也听见了，很多东西都是误会，是那些人故意挑拨的。”
慕云晗犹豫片刻，点了头：“我会把今夜听到的事，说给阿麟听。”
蒙老夫人问道：“你都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慕云晗刚才在屏风后头也没闲着，边听边记录，得了一份规范的口供。
蒙老夫人看过，赞道：“你的字写得极不错，我看比很多男人都要写得好。”
慕云晗道：“那也得您有眼光，才能看得出它好。”
“行了，咱俩就别互相吹捧了。”蒙老夫人高兴地笑起来。

第1842章 年纪大了
慕云晗让蒙相府的文书抄了一份杨嬷嬷的口供，自将原件带回家里。
顾凤麟还没回来，锦绣一直等着她的，见她来了就喜滋滋地迎上来。
“明日要喂白老鼠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二小姐也睡着了，老虎很安静，没有吵闹，交待过夏帕了，都知道不能乱走，乱说话。
就是医长老那边吵得厉害，他不知从哪里知道您得了九爷的血，说是见者有份，让您分一份给他。
是亏得您不在家，不然他就在这撒赖啦，您有个准备，明日他一准儿得找上门来歪缠。”
她快言快语，眼里满满都是欢喜。
“就是，医长老特会耍赖。”大米和小米也在一旁叽叽咕咕地说话，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慕云晗看着这几个丫鬟，突发奇想，这里头会不会有木牌党安排的人啊？
于是她问道：“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要不要成亲？”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全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好像觉得她疯了。
慕云晗被看得不自在，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这是在关心你们。”
大米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奴婢还小着呢，比姑娘还小好几岁，不着急。”
小米赞同：“就是，奴婢也比姑娘小两岁……”
收到慕云晗要杀人的目光，她赶紧改口：“好吧，只小一岁多……
嫁了就要伺候一家老小吃喝拉撒，进出不得自由，哪有现在潇洒自在。”
锦绣却是微微红脸，有些扭捏地道：“奴婢也还想再等一两年。”
慕云晗一看，她这模样显然是有敌情，当即道：“快说！你有什么想法？过了今晚不说，以后就不许嫁人了！”
大小米一对眼神，也一起帮腔：“就是，过了今夜就不许了。”
锦绣先是不信，可是禁不住她们三个你来我往，又吓又哄，便咬着唇很难为情地道：“我还不知道他的想法。”
“他是谁？”慕云晗等人全都双眼放光。
锦绣经常都是留在家中看家，轻易也不出门的，这是和谁对上眼了？
她们仨居然都没发现丝毫端倪，这不合常理！
锦绣又扭捏许久：“那你们不许笑我。”
仨人异口同声：“不笑，谁笑谁是小狗。”
锦绣这才红着脸小声道：“你们觉得慕杰这个人怎么样啊？”
“噗……”大米最先笑出声来：“姐姐啊，不是我们觉得他怎么样，而是你自己觉得他怎么样啊。”
锦绣恼羞成怒，指着大米叫道：“小狗！小狗！”
大米捂着嘴，眨巴着眼睛不敢出声了。
因为她再开口就还是要笑，而锦绣的样子，显然是再笑就要哭的。
小米一本正经地装好人：“慕杰啊，挺好的，我和他共事多年，一起出过好几次任务，总体来说，为人还行。只是有一点……”
说到这里，故意不说了。
锦绣顿时大为紧张：“只是怎么了？”
小米道：“年纪大了，也不知道家中有没有妻儿。”
锦绣松了一口气：“没有，我打听过了。”

第1843章 就是让他内疚
“哟……都打听过了呀……”
慕云晗沉了脸：“那还问我做什么？”
锦绣慌了神：“姑娘，不是，夫人，奴婢只是想想而已……您常教育我们说，要做事得先弄清楚根由，别咋咋呼呼的。
奴婢既然觉得他好，肯定要打听清楚的，不然什么都不知道，就贸然开口，闹了笑话，岂不是丢人？”
慕云晗生气：“你还想开口啊？”
锦绣六神无主：“那，那……奴婢错了……”
眼圈儿瞬间就红了。
慕云晗严肃地道：“就算真看上了，也不许你开口！让我去说，叫他来提亲！姑娘家要矜持，得是他求着你嫁他！”
“夫人！”锦绣想哭又想笑，跺着脚扭着身子只是不依：“您玩弄奴婢！”
慕云晗道：“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又没碰你。”
锦绣噘着嘴：“总之您好过分的。”
慕云晗忍不住，也“哈哈”大笑起来。
大小米见状，终于不用强撑着，一起笑了。
锦绣本是恼了，可是气着气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够了，很认真地和慕云晗说道：“夫人别强迫他，要他乐意才好，不然强扭的瓜不甜。”
慕云晗很欣慰：“你能这样想很好。”
她想着这几个丫鬟，除了大米以外，小米和锦绣都是在她微末之时就跟着的。
木牌党再怎么厉害，那也不至于那个时候就高看她，确定她能做成神官夫人，从而往她身边塞人。
至于大米，是顾凤麟精挑细选出来给她的，她相信他必是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心里始终没那么踏实，便交待道：“不管你们遇到什么事，任何事，都记得，一定要和我说，我解决不了，还有大人。
大人很厉害的，对不对？不管是多么凶残的人，最终也一定打不过他，我们会为你们做主。记住了么？”
几个丫鬟连连点头：“本来就是这样的呀。”
忽听外头更鼓响起，慕云晗道：“这就三更了。”
而顾凤麟并没有按照她的要求，在三更之前回家。
慕云晗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起来。
小米便问：“夫人可需要让人准备马车，咱们去接大人回家？”
慕云晗道：“不去，他在办正事儿，我赶辆马车守在门口，让人看了要笑话他。我就在咱家大门口等他。”
几个丫鬟对视一眼，这又是玩的什么把戏？
慕云晗也不多说话，裹了个披风，挑一盏灯笼，自往神官宫门前去。
门子被吓坏了，跑出来点头哈腰，端水递凳子。
管事们听到消息也不睡觉了，全都跑出来围着嘘寒问暖。
慕云晗烦得不行，将手一挥，全部赶回去睡觉：“我自己一人坐在这等就好。”
大小米狐假虎威：“没听见夫人的话吗？”
众人只好齐齐退下去，却也不敢真的就去睡觉，而是集体找了个地方，藏起来听动静，准备随时冲上去伺候。
慕云晗假装不知道，她就是要让顾凤麟内疚，让他看看，全家都在等他回家。

第1844章 夫人在门口睡着了
将近五更，才听见车轮毂毂而来。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站直了看向门口。
慕云晗却是一脚将凳子踹开，命令门子拿回去。
然后席地坐在台阶上，靠着门框假装睡着了。
神官宫的下人们全都惊呆了，居然还可以这样玩？
这一任神官喜欢弄权，神官夫人喜欢弄人，都不是简单角色啊。
但只是，即便慕云晗不交待，也没人敢把这事儿说出去就是了。
人家夫妻玩乐，其他人瞎掺合什么？那不是找死么？
所有人都屏声静气，等着看戏。
顾凤麟的马车停了下来。
顾老头跳下马车，正要叫门子开门，就看到了靠在门边睡着了的慕云晗。
于是吓了一跳，正要叫慕云晗快起来，就见慕云晗睁开眼睛，朝他使了个眼色。
他哪有什么不明白的，便退回去，用很为难，很惊讶地语气道：“大人，夫人在门口睡着了！”
顾凤麟立刻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看到慕云晗靠在门边就那么睡着了，大小米站在一旁低着头不动，就皱了眉头。
他飞快地跳下车，大步朝慕云晗走去。
只见她披着一件薄薄的斗篷，靠在门框上，头一点一点的，伸手一摸，脸颊和手冰凉。
于是抿紧了唇，狠狠瞪了大小米一眼，也不叫慕云晗起来，直接打横抱起。
慕云晗却不起，朦朦胧胧地道：“小米别拉我，我要等大人回家，什么时辰啦？”
小米和大米悄悄交换眼色，决定就不往上凑了。
慕云晗推顾凤麟：“叫你别碰我！”
“是我。”顾凤麟沉声道，想要骂她几句，却又觉得当着下人骂她不好，便板着脸大步往里走。
慕云晗这才睁开眼看向他，却是不说话，就气呼呼地瞪着。
顾凤麟感受到了如火如荼的目光凝视。
他不由得有些心虚：“你继续睡吧，还早呢……”
恰在此时，五更的鼓声响了。
“咚、咚、咚、咚、咚……”
不多不少，刚好五下。
慕云晗继续凝望着他。
顾凤麟的额头浸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也不知道究竟是热的，还是心虚的。
绕过影壁，他看到一群管事穿戴得整整齐齐，分成两派站在道旁讨巧地看着他笑：“给大人请安！”
他便皱了眉头：“怎么都没睡？全站在这干什么？”
管事们一起看向他怀里的慕云晗。
翠柏小声道：“大人和夫人都没休息，小的们当然也不敢休息。”
“都滚下去！”顾凤麟骂了一声，低头看向慕云晗。
二人目光相对，慕云晗理直气壮，顾凤麟带着指责。
“大人熬了两天两夜，还能抱得动娇妻么？”
慕云晗轻声说着，将手指轻轻戳他的胸口：“要不，您放我下来？别累着了，明日爬不起来，那多丢人啊。”
二门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眼里那抹狡黠照出了明丽的光彩，道是流光溢彩也不为过。
顾凤麟突然想要狠狠地疼她。
他一言不发，飞步往里。
“行不行的，要亲身体验过才知道。”他把她丢到床上。

第1845章 第一次吵架
慕云晗的内心是抗拒的。
开玩笑，她兴师动众搞了这么一出，他却想要走捷径就地解决矛盾？
不可能！
她灵巧地翻了个身，压住顾凤麟的手，嫌弃地道：“臭烘烘的，快去洗洗。”
锦绣适时在外面说道：“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顾凤麟很不情愿地起身：“我觉得自己有点累……”
慕云晗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娇媚地搧啊搧：“对啊，两天两夜不睡觉，肯定累的，所以我说您别想其他的了。养生最重要。”
她说着，衣领往下一滑，露出雪白圆润的肩头。
顾凤麟眸色渐深，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去握住。
慕云晗更不客气，“啪”的一下打开他的手，然后捂着嘴打了个喷嚏，说道：“好像是着凉了。”
顾凤麟可找着机会了：“谁让你跑到外头去睡觉的？”
慕云晗道：“你啊。”
“我什么时候让你去外头睡觉了？”
“你走之前怎么答应我的？我说，让你在三更之前回家，不然我会一直等你，哪怕等到天亮。
你不回来，就是让我等嘛。我怕你觉得我没诚意，特意去门口等，全家都陪着我一起等。”
慕云晗笑着，眼睛却红了：“怎么样，神官大人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重要？”
顾凤麟皱起眉头，试图去抱她：“你别这样。”
慕云晗使劲把他推开，巧笑嫣然：“不就是搞个慢慢自尽么？没什么吓人的，我陪你一起啊。”
顾凤麟盯着她看了半晌，长叹一声：“我知道错了，晗晗你别生气。”
慕云晗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我那么辛苦地调理你的身体，为了你，我那么辛苦地吃药。
你知道么？生机很难吃的，吃到嘴里就像是糊了一层糨糊，又粘又腥，让人恶心想吐，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顾凤麟眼里露出几分愧疚：“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我发誓。”
“发誓是没有用的，你必须接受惩罚！”
慕云晗恶狠狠地道：“今天我就想让你尝尝这药是什么滋味，让你知道我每天有多努力。”
她一拍手，锦绣低着头、屏住呼吸，飞快地端进来一碗粘稠发黑的汤药，又飞快地跑了。
慕云晗跳下床，一手端药，朝着顾凤麟走过去：“来，尝一尝！”
顾凤麟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吃了不会出问题的吧？”
慕云晗挑眉。
他便又赶紧道：“我是怕我吃坏了，又让你辛苦，我舍不得。”
“早知道干嘛去了？”慕云晗哼了一声，“辛苦也是我的事，必须吃！”
顾凤麟就接过去，讨好地朝她一笑，大大地喝了一口。
反正再不会比他从前在留仙时吃的那些药更难吃。
饶是很有心理准备，他还是打了个冷战。
慕云晗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抢过去，一仰脖子一碗药全部喝下去。
她豪迈地将碗一扔，大声道：“你只管随便来，反正有我呢，你身体不好，我就喝许多生机，你要多少血就放多少！”

第1846章 对不起（为会躲猫猫加更）
顾凤麟沉默地上前，用力抱住慕云晗。
他用的力气很大，慕云晗怎么都挣不开。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慕云晗哭了起来：“我们那么努力地活着，那么辛苦，为的就是能够携手多走一段路，你却那么不珍惜。”
“对不起，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这样。”顾凤麟急急地保证：“我若再犯类似的错误，我就……”
慕云晗抽泣着瞅他，以为他是要发个什么毒誓。
话本和故事里的女人，都是男人要发毒誓的时候，往往会抢先堵住他的嘴，因为舍不得。
她是绝不会堵他嘴的，她倒要看看，他能发出一个什么新颖别致的誓言来。
却听顾凤麟语音一顿，小声道：“你就别让我上chuang。”
“呸！”慕云晗没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再轻轻拧了他一下：“你还想上chuang？睡书房去！”
她把他推出去，使劲将门关上。
却也没听见他在外头叫她开门，反倒是听见脚步声去了。
她躺回床上等了一会儿，眼神开始发直。
毕竟木牌党的事已经有了些眉目，顾凤麟也平安回家，看起来身体情况也不是那么糟糕。
困意自然而然地便上了头，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睡着了。
正睡得香甜，突然觉得身边有蚊子在“嗡嗡”响，于是一巴掌搧过去。
“啪”的一声响，这一下是刚好打在光滑的肌肤上。
她吓得醒了，恰好和顾凤麟黑沉沉的眼睛对上。
将要天亮，晨光微曦，室内影影绰绰，半明半暗。
却是将他的身形，五官，脸型完美地衬托出来，令人见之沉迷。
慕云晗的心不由得软了几分，轻声道：“打那儿了？有没有打疼？”
顾凤麟好像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楚。
然而他却是挺身直前，吻住了她。
瞬间，意乱情迷，难舍难分。
慕云晗依稀想起，他好像是在说：“既然醒了，那正好……”
顾凤麟并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像是为了证明他对她的爱，也是为了证明他身体很好，不但抱得起小娇妻，还可以奋勇驰骋。
直到慕云晗呜咽出声，小声求饶，他才放过了她。
慕云晗缓过气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发火。
可他比她还要快，抢在前面教训她道：“不管怎么说，你和我赌气，跑去门口站一夜，还靠在门上睡着了，着了凉，就是不对的！”
慕云晗道：“你还有理了？”
“你可以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不让我睡觉，就是不能折腾自己，所以我还是要批评你！”
顾凤麟觑着她，表情诚恳，眼神湿漉漉的，无端让慕云晗想起了新生。
她叹息一声，钻到他怀里：“以后我们都不要这样了，好好爱惜自己，好好过日子。”
“好。”顾凤麟摸索到她的手，勾住她的小手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是这样说的吧？”
“是。”慕云晗抿着嘴笑起来，幸福地打了个呵欠：“睡觉！”

第1847章 开始喂白鼠啦
直至中午时分，慕云晗才醒来。
顾凤麟难得没醒，安静乖巧地躺在她身边，长长的睫毛就像两把刷子，浓密卷翘，非常好看。
慕云晗侧躺着盯着他看，怎么看都是赏心悦目。
想起天快亮时发生的那些事，忍不住又是一阵脸红心跳。
她勾着唇角笑了起来，抱住顾凤麟的脸亲了一口，小心地起身穿衣。
不成想腰却被抱住了，顾凤麟将头埋到她怀里，小奶狗一样地拱，含糊不清地道：“还早，再睡会儿。”
慕云晗其实想说不早了，但想到他两天两夜没睡觉，还刚干了力气活，就搂着他继续睡。
等到他睡熟了，她才悄悄下了床。
一堆人和事都等着的，她快马加鞭吃过早饭，又麻利地处理了一摊子事，这就准备开始喂白老鼠了。
锦绣和她禀告：“医长老来了两次，知道您还没起，这才走了，估计下午还会过来。”
慕云晗很是脸皮厚地道：“他若再来，就和他说我还没起。”
反正她是不介意被人说懒，大白天不干活儿，专和顾凤麟一起睡觉的。
喂小白鼠的地方，她选在了慕樱所住的南院。
原因是这里养了老虎，又对外宣布是她的药房和书房，日常读书、养药、制药，都在这里。
这样，就算她经常往这里跑，一待就是半天，也没人怀疑什么。
慕樱正在阅读刚送来的神官手札。
小姑娘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读得非常入迷，就连慕云晗等人进去也没察觉。
还是老虎发出一声低沉而亲昵的叫声，她才惊醒：“姐姐，听说您熬夜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慕云晗笑道：“睡够了，来，咱们开始吧。”
慕瑶的药丸，顾漪澜、顾凤源的血，她的药丸，以及带毒或不带毒的赤龙藤、鸳鸯果、白凤草，分别摆放在一旁。
三十二只老鼠作了标识编了号，四只一组，分别关入八只笼子里。
第一组，先喂一段时间顾漪澜的血，再分成两组，分别喂、或者不喂慕瑶的药丸。
第二组，是用顾漪澜的血，添加或不添加她的药丸做对比。
第三组、第四组，则是用顾凤源的血，加上她或者慕瑶的药丸做对比。
第五、六、七、八组，则是直接用带毒或无毒的药材，再分别添加她和慕瑶的药丸做对比。
这是很精细的活，慕云晗反复交待慕樱：“一点都不能错的，不然前期做的所有努力全都作废了。”
慕樱的眼睛又圆又亮，闪着狂热：“姐姐放心，我便是死了，也不会让它出错。”
慕云晗嗔道：“哪有你这样乱说话的。”
慕樱却已经听不进她说什么，只管盯着那些白老鼠，一迭声的道：“我们快开始吧！”
慕云晗便戴上特制的手套，抓起白鼠，用特制的针筒将配制好的药汁喂进白鼠口中。
每喂一只，慕樱就在一旁做记录，再将本子挂在相应的笼子上。
三十多只老鼠，说起来不多，做起来却很慢。

第1848章 疯狂的老鼠
毕竟第一次操作，都是小心翼翼。
屋子里一片寂静，除了亲手操作的慕云晗姐妹二人之外，大小米都是静寂无声，只在需要时才递一下东西。
夏帕带了老虎守在门口，不许人窥看。
就连慕樱的贴身丫鬟知书，也是被派到一边去收拾东西，不让她知晓此事。
慕云晗抓起一只白鼠，往它嘴里滴入带毒药物的汁。
白鼠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也就将它放回去，继续喂其他几只。
第四只白鼠还没喂完，最先服了毒药的白鼠就一阵吱哇乱叫，四肢抽搐着死了。
慕樱很是冷静地道：“死了，第二只也死了，第三只、第四只，全军覆没。”
然后小姑娘就在本子上很认真地写下：一类药材不能直接用于喂食，一刻钟之内，四只白鼠全部死亡。
慕云晗目睹这一切，真是觉得小樱让她刮目相看。
其他小姑娘看到这些，早就吓得哇哇叫了。
可她这个妹妹不这样，冷静又自持，远远超出了同年龄其他姑娘许多。
她示意慕樱：“再拿四只过来，药量减半试试。”
她的经血有毒，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经过土壤吸收，分解，植物再吸取了生长，残留在药物里量应该不算大了。
不然熬制生机之时，每次也要使用很多药的，熬好之后，慕瑶每次也要喝一大碗下去。
毒性若是那么猛烈，慕瑶早就死了。
所以刚才应该是给的量太大。
慕樱照做不误。
这次她们很小心，先将药量减半，只喂一只白鼠。
等了一会儿，见白鼠怏怏的，没精神，就又减少了一半，再喂其他白鼠。
这回就没有太明显的反应了。
慕云晗一口气喂好了其他几只白鼠，叫大小米观察着，她继续喂其他的。
把没毒的药汁喂完第八组之后，负责观察的大米叫道：“夫人您看！”
只见喂了顾凤源血的第三、四组老鼠开始疯狂攀爬笼子，或是亢奋地在笼子里转圈，反应和之前医长老用顾漪澜血做的试验差不多。
慕云晗生怕它们也会死掉，就忙着要喂药丸。
却见那些老鼠并没有死，只是癫狂地朝着同伴冲过去，开始疯狂撕咬，不过转眼间，就已经咬得鲜血淋漓。
“快分开它们！”慕云晗喊了一声，和慕樱各自分了一个笼子，准备分开那些疯了的老鼠。
谁知手刚靠近，那些老鼠就不撕咬同类了，而是朝着她们迅速冲过来，白牙闪着光，绿豆大的眼睛黑得瘆人。
“收手！”慕云晗果断喊了一声，迅速收手并盖紧笼子。
于是她们，眼睁睁看着两笼老鼠最终厮杀得一笼只剩一只。
存活的老鼠心满意足地吃着同类，肚子吃得滚圆还不想停下。
“呕……”四个人都忍不住发了恶心。
室内弥漫着血腥的味道，老虎在门外不安地低吼着。
所有人都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镇定下来，也没什么奇怪的，当初顾凤源才发作时，可不就像这些老鼠一样的疯狂么？

第1849章 鼠类大战
“重新喂，但要接着喂药丸。”
慕云晗交待好慕樱，准备从头开始。
突然，她停了下来，探究地看向第一、二组白鼠。
第一二组白鼠喂的是顾漪澜的血，当初医长老所做的实验中，这些老鼠是先发狂，然后口鼻流血死了的。
但是今天，这些老鼠却一直很安静，并没有出现当天那种情形。
这是为什么？
顾凤源的鼠被咬死，符合他癫狂的反应。
顾漪澜的鼠没被毒死，却不符合他中了好几种毒的事实。
“要不再等会儿？”小米出主意。
“也只能这样了，你们密切观察着，别走神。”
慕云晗和慕樱配合着，重新喂了第三四组老鼠，同时分别喂了她和慕瑶的药丸。
喂好之后，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两组老鼠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好转。
喂了她的药丸的白鼠明显安静很多。
而吃了慕瑶提供的药丸的白鼠，则仍然癫狂亢奋，想要撕咬同类，只是攻击性没那么强。
慕云晗看了一会儿，确定还是会发生鼠命案子，便将那四只老鼠分成了两个小组。
到了这个时候，服用过顾漪澜血的第一二组白老鼠，仍然很安静。
慕云晗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从一二组中取出两只状态较差的白老鼠，分别放进第一批次三、四组存活下来的食肉鼠笼中。
一场战斗开始了。
两只食肉鼠本在津津有味地啃食同伴的尸体，突然发现入侵者，就龇着白牙朝对方狂扑过去。
而那两只后入的白老鼠，一直呆呆地不动，像是不知躲闪的样子。
慕云晗等人看得都替它们着急。
慕樱扼腕道：“不会是傻的吧？还是因为吃什么像什么，和九爷一样虚弱无力了？”
慕云晗抿着唇不说话。
食肉鼠一口咬在了入侵鼠的身上，入侵鼠“吱~”的一声尖叫，声音高亢尖利，听得人头皮发麻。
可接着，入侵鼠开始反抗了。
它们就像是被疼痛突然唤醒了一样，雪白小巧的身体闪电般地翻了个身，借着食肉鼠攻击的力量，利用巧劲儿甩开了对方的撕咬。
再一个滚翻，一口咬住食肉鼠，就此展开一场杀戮。
凄厉的“吱吱”声响彻房内，小小的鼠笼血肉横飞。
两只原本雪白的白鼠，此刻皮毛已经变成了红色。
它们却只是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不知畏惧地互相撕咬着。
慕云晗觉着，就连它们的眼睛里也似是泛着一层血红。
慕樱小声道：“你们觉得谁会赢？”
大米道：“肯定是食肉鼠赢。”
慕云晗却觉着应该是服用了顾漪澜血的老鼠赢。
别看它们蔫蔫的，看起来很安静的样子，这爆发力和撕咬力都是极吓人的。
果不其然，半柱香后，战斗结束了。
两只食肉鼠惨败，直挺挺地死在笼子里。
因为它们之前食用了太多的同类，肚子圆鼓鼓的，四肢却很纤细地朝天戳着，看起来滑稽又恐怖。
那两只入侵鼠并未继续撕咬它们，而是缩到角落里呆呆的，一动不动。

第1850章 血的吸引力
“这小东西，要不是亲眼看见它们撕咬，只看现在的样子，我只当它们可怜，被吓坏了。”
小米拿了棍子去戳其中一只老鼠，只见刚才还呆呆不动的老鼠猛地一个旋身，狠狠一口咬住棍子，使劲往下拽。
她不防这东西竟然如此凶残，竟险些给它夺去。
她不服气起来，和它硬抢。
小老鼠再怎么凶残，也不可能抢赢人。
于是它居然顺着棍子朝她的手爬去，动作飞快，黑眼睛闪着幽光。
小米不寒而栗，飞快地扔了棍子。
老鼠摔落在笼子底部，灵巧地翻身爬起，躲到角落里，慢条斯理地舔毛。
小米道：“夫人，怎么觉得毛毛的，这鼠可比那个鼠厉害多了。”
咬死三只鼠的凶鼠，落到它这里也是惨死的命，而且丝毫不怕人的。
慕云晗的神情很凝重。
她觉得自己似乎就要抓到某样东西，却又差了一点什么，总是抓不住。
这实在让人着急，心里更是痒痒的。
她走到第一、二组笼子前，将指尖戳了一针，挤出一滴血，贴近笼子。
只见剩余几只顾漪澜老鼠立刻朝她这个方向扑来。
它门疯狂地挤在笼子边上，互相踩踏着对方，使劲将嘴往笼子外头伸，眼睛里闪着幽光。
慕云晗拿起一根棍子，使劲往下抽打。
它们虽然疼痛，却始终疯狂地往她这个方向挤着，不改初衷。
显然，她的血对于它们来说，吸引力胜过了一切。
慕云晗将带伤的手指靠近第三、四组老鼠，顾凤源老鼠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而第五六、七八组的老鼠，则对她的血没有任何反应。
慕云晗面无表情地处理好伤口，问慕樱：“刚才这些都记录下来了？”
慕樱连连点头：“记好了，记好了。姐姐有什么发现吗？”
慕云晗摇摇头：“现在就说，未免言之过早，还要继续观察。”
慕樱道：“这个交给我，我将床搬过来，和它们同吃同住，随时可以看到它们的情况变化。”
慕云晗没阻止，也没说什么心疼的话。
慕樱的血和她一样，若是找到某些真相，将来对慕樱也是有好处的。
她宁愿慕樱在她的羽翼下时多吃些有意义的苦，也不要慕樱将来落到别人手里吃无意义的苦。
“我把小米留给你，你二人任务艰巨，一定要小心完成，同时还要记得保密。我也会随时过来。”
慕云晗交待完毕，走了出去。
夏帕蹲在地上用木棍画图玩，看到她出去就紧张地站起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慕云晗看到她画的是戈壁远山、太阳、大雁，便道：“想不想回家？”
夏帕眼睛闪闪发亮，随即又黯然摇头，生硬地用汉话道：“回不去了，这里挺好的。”
慕云晗看着这个异族小姑娘，不确定是不是要把人调走。
毕竟是蒙嘉弄来的，可以说是来历不算明白。
她是被木牌党吓坏了。
夏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讨好地笑道：“奴婢教了老虎一个新花样，让它演给夫人看。”

第1851章 什么都不及你
夏帕扔出一个自制的花布球，用鞭子指引老虎：“接着，转圈，老虎！”
老虎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将肥肥的屁股对着她。
夏帕气得眼圈都红了，泪花直转，然而鞭子也只是虚晃了几下，没舍得打在老虎身上。
慕云晗一笑：“算了，它本是野兽，也不是用来玩这些把戏的。小米姐姐有事要留在这里几天，我院子里缺人，你跟过去帮几天忙，可好？”
夏帕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要不问一下二小姐？”
慕樱在屋里大声道：“我没事，你去吧，老虎留下。”
夏帕就乖巧地应了，洗了手跟着慕云晗往外走。
慕云晗始终不放心，又调派几个得力的高手守在外头。
毕竟小白鼠试验是一件绝密而重要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到了主院，她随意给夏帕指派了几件活儿，就让其他丫鬟领夏帕下去。
走到屋里，顾凤麟也刚好醒了：“什么时辰啦？”
慕云晗笑道：“都快吃晚饭了，起来吧。”
顾凤麟的气色好了很多，伸了个懒腰之后，披着袍子下床就要去抱她：“你去哪里来？穿成这个样子。”
为了方便做事，慕云晗穿的是劲装，袖口全都扎起来，外面还套了个罩袍。
她避开顾凤麟的手：“别碰我，才喂过老鼠，脏，待我先洗个手和脸，再换身衣服。”
顾凤麟就靠在门上看她梳洗换衣：“怎么样？”
他虽未明问，慕云晗却晓得是问了两件事。
一是昨天夜里她和蒙老夫人夜审杨嬷嬷的事。
二是刚才喂白鼠，可有什么发现。
慕云晗道：“先听什么？杨嬷嬷的事，我做了口供记录，证词就在抽屉里。若问白鼠的事，我现在就可以说给你听。”
“说白鼠的事吧，不必浪费时间和精力。”顾凤麟答道。
后头一句话，是指杨嬷嬷的事既然有了证词，就不要她费力了。
慕云晗又是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
她把刚才的所见一一说给他听：“……我是发现一件可怕的事，他俩那个病，就像是会传染似的。
那些老鼠服用了他们的血，全都变的不正常，而且速度很快，这要是给人吃了，岂不是也会变成疯子？
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他们服用那种药，还是因为你们家这个血统就是这样的？”
顾凤麟道：“这还不简单么？拿我的血再去做一组试验，不就知道了？”
慕云晗停下来，不打算再换衣服了：“我也是这样想的。你先吃饭，我再取血。”
顾凤麟就去飞快地吃了饭，再主动挽起袖口，将手腕递过去。
慕云晗聚精会神地找到血管，下针，再取血。
她并舍不得取他太多血，堪堪半杯就停手，然后仔细地给他摁住伤口。
忽听顾凤麟轻声道：“我与他，孰美？”
她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吃醋？
她不由笑了，用甜得腻人的声音道：“当然是你美，这世间你最美，什么都不及你。”

第1852章 他绝对有问题
顾凤麟明明在笑，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你就哄我吧。”
慕云晗恶劣地道：“咦，你居然知道我在哄你？还不错嘛。”
顾凤麟捏了她的鼻子一下，沉声道：“调皮！走，一起过去。”
慕云晗说的这个试验，是如此的神奇，他也迫不及待想要看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走到门外，就听院子门口又传来医长老的声音：“起来没有？老夫找她有事！急事！”
锦绣好脾气地道：“还没呢，要不您老先回去，夫人一起来，奴婢就让人过去请您？”
医长老不干，大声道：“晗丫头，晗丫头！该去神官府号脉看病啦！你再不去我就自己去了啊！”
顾凤麟笑一笑，拉着慕云晗往后院走，直接抱着她翻墙，避开医长老往南院去了。
慕樱和小米聚精会神地守着鼠笼，不时小声交谈着，往本子上记几笔。
见慕云晗又拿了新的血液进来，就道：“这又是什么？”
慕云晗不想多解释，只命二人：“赶紧准备第九、十组白鼠。”
她们在那准备，顾凤麟就去翻看记录本，以及查看、挑逗第一、二、三、四组白鼠。
果然如同慕云晗所说一样疯狂诡异。
慕云晗等人很快做好了准备，开始喂白鼠。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两组白鼠服用了顾凤麟的血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它们仍旧快活地在笼子里跑来跑去，东嗅嗅，西嗅嗅，投了食物也会跑去争抢，打架也会有，不过远远不到撕咬这种地步罢了。
顾凤麟深觉面子上过不去，小声和慕云晗嘀咕：“难不成我的不如他们？”
慕云晗知道他的小心思，偷笑一声，道：“这不才开始么？还要再过些时候才能知道。”
于是等了小半个时辰。
第九、十组白鼠仍然没有异常。
慕云晗就将指尖戳了血，朝鼠笼靠近。
第九、十组白鼠没有任何反应，倒是第一二三四组白鼠疯了似地朝这个方向涌过来，将鼠笼弄得咯吱着响。
慕云晗心里有了数，看来不是顾氏子弟的血会造成白鼠染病，而是顾漪澜和顾凤源服用的那种药在起作用。
当然，要证明这个，还需要再取几份身具天赋的顾氏子弟的血才行。
但话又说回来了。
为什么顾凤源疯狂兽性如此，顾漪澜却如此安静？
此外，她觉得自己还遗漏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顾凤麟道：“为何这次九叔的血没能毒死这些鼠，这些鼠反而变得更厉害了？”
“对，就是这个！”慕云晗激动地喊了一声。
顾漪澜的身体在好转，所以他的血也在好转……
从这些鼠的反应来看，他会不会也是看着蔫蔫的，其实非常厉害？
二人一对目光，从彼此眼里看到紧张。
“他绝对有问题！”顾凤麟快步往外走：“我去老宅那边，设法取些血过来，你再准备些白老鼠。”
准备白老鼠的事，可以缓一缓。
慕云晗现在特别想去的是神官府。

第1853章 左手?右手
慕云晗朝着外面跑去，直接去找医长老了：“不是说要去神官府号脉么？走吧。”
医长老翻了个白眼：“不去。我叫你，你假装没听见，蒙头大睡。你叫我，我也不去！”
慕云晗直接动手拉人：“您是长辈，怎么和小孩子计较呀？我那不是一夜没睡么？”
医长老就道：“那你答应把你弄回来的血分一半给我。”
慕云晗转身往外走：“那我还是自己去吧。”
“三分之一！”医长老大喊。
“成交！”慕云晗和他击掌为定。
二人喜笑颜开，一起往神官府去。
忽听有人在后头叫他们，却是顾凤麟赶了上来。
慕云晗假装没看到医长老暧昧的眼神，跟他走到一旁：“怎么了？”
顾凤麟道：“你千万别激动，打草惊蛇。”
他是怕她忍不住，去搞个意外坠楼什么的试探顾漪澜，不但没试出来，反而暴露秘密。
慕云晗道：“放心吧，我冷静着呢。”
其实她还真想过这么做，但仔细想想，还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顾漪澜本身就是很聪明的人，加上之前做过神官，得到很多传承，本身的积累远胜于她。
没有周全谨慎的准备，等于是白痴的行为。
顾凤麟拍拍她的后脑勺，温柔地道：“好了，去吧，早去早回，自己小心。”
慕云晗小跑着回到医长老身边，医长老撇着嘴道：“怎么觉着他就像你爹似的啊。”
“长老！”慕云晗不高兴地道：“您老怎么乱说话呢？”
“好，好，我不说。”医长老小声道：“要不怎么管得这么宽！身为神官，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要管。”
慕云晗道：“您这是记恨他之前只顾着休息，没让您进去吧？”
医长老不承认：“才不是！我是那样小气的人吗？”
“您就是。”
二人互相斗着嘴，一起去了神官府。
顾漪澜还是在望春楼上接待了他们，听说是来号脉的，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就伸出了手。
他给的是右手。
而昨天，慕云晗抽取血液的是左手。
她总怀疑他藏起那只手，是有其他特殊原因，便和医长老道：“我号脉的功夫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您先号脉，我再号，然后您提点一下我。”
医长老不疑有他，答应了。
顾漪澜却是看了她一眼，开玩笑似地道：“阿麟媳妇这是拿我试手脚呢？”
“难得机会，毕竟九叔情况特殊，一万人里也遇不到一个。”
慕云晗大方地说着，却总觉着顾漪澜像是洞悉了一切。
这样不行，反而显得她很心虚似的。
顾漪澜果然又看了她一眼，笑道：“那倒也是。”
医长老很快号了脉，捋着胡须正要说话，慕云晗推他：“还有左手没号呢。”
顾漪澜就伸出手来，取血的地方还缠着布条。
慕云晗道：“这是？”
顾漪澜道：“愈合不是很好，刚上了药。”
既然还包扎着，就不方便号脉了。
当然慕云晗也不是为了号脉，而是为了查看一切可疑的地方。

第1854章 超乎常人的强健
“大概是我手法不大好，正好让医长老帮您看看了。”
慕云晗使个眼色，医长老就要解顾漪澜手腕上的布条。
顾漪澜却是将手一让，淡道：“不必了，不过寻常伤口，包两天就好了。”
慕云晗要劝，他就注视着她道：“虽然我是个失败者，但请让我保留最后的尊严，可否？”
慕云晗的内心是非常抗拒的，她完全不想答应。
顾漪澜的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
吸引着她，只想向他靠近，然后揭开那些秘密。
他越是不给她看，她越是想看，而且想得挠心挠肝。
可她不能不答应。
因为就连医长老也收了手，转头小声劝她：“差不多得了，他肯配合咱们就很好。他这个人，凡事要求完美，且墨守成规很无趣，你懂我的意思？”
凡事追求完美的人，当然不能容忍自己的不完美。
如今他的人生和身体都不完美了，若还逼着非得让他把这份不完美暴露出来，那就过分了。
“我只是希望九叔好，并没有其他意思。”
慕云晗挤出一个担心的笑容，尽力将表情调到最好。
顾漪澜一笑，放下左边袖子，将右手递到她面前：“该你了。”
慕云晗赶紧收敛心情，认真探查起来。
昨天她给他探过脉，当时只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会儿再探，脉象更是强劲有力，即便是正常如慕立、慕杰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未必如此强劲。
慕云晗暗自惊异，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转头看向医长老：“老师，我先说您再点评，可好？”
医长老没意见。
她就大致说了一下，刻意隐去“超乎常人的强健”这个事，只说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
她有什么水平，医长老当然是知道的。
见她刻意忽略，也就顺着她的意思道：“没错，以后可以少吃很多药，说不定能活很多年。”
慕云晗又适当地表示奇怪和羡慕：“您真的不能再提供一些情况吗？我也想让阿麟的身体变好一点。”
顾漪澜摊手：“大概要和预知能力挂钩，没有了预知能力，自然身体就好了。怎么样，你们可否找到一点原因了？”
慕云晗道：“还没开始呢，没那么快。”
顾漪澜就问：“你们打算怎么做？”
慕云晗并不想和他谈论这个问题，于是推给医长老：“长老经验丰富，您怎么看？”
医长老翻了个白眼：“你不会呀？那你把血全部藏起来不分给我是怎么回事？”
慕云晗道：“我没有给您吗？说了回去就给您的，您干嘛还吵？好像我私吞了似的。”
二人当着顾漪澜的面就吵了起来。
顾漪澜静默地看着他二人，眼里含了几分笑意，就像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吵闹似的。
最终是医长老拂袖而去：“过河拆桥的家伙，对老人家没有一点尊重，下次不要和我一起来了！”
慕云晗匆忙和顾漪澜打了个招呼，追着医长老而去：“您怎么这样小气？”

第1855章 睥睨天下
顾漪澜立在窗边，看着医长老和慕云晗走走停停，拌嘴生气，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武长老以为他对刚才的事有想法，安慰道：“你别多想，他们在你面前如此自在，是不见外。”
“不见外？”
顾漪澜淡淡地道：“他们在逃避我的问题，不想让我知道，他们打算怎么用我的血查找原因。
或者说，他们已经有所发现，可是不想告诉我，所以故意吵架生气。”
武长老大吃一惊：“当真？你不会弄错了吧？”
顾漪澜回头看着他，目光幽深：“我毕竟也做了那么多年的神官，也会揣测人心。
长老，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究竟出了什么问题，那些人把我绑去，也不知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武长老皱起眉头：“要不，我去替你看看？”
顾漪澜如愿达到目的，却道：“会不会不好？万一被他们发现，以为我是不信任他们，有误会不好。”
武长老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慕云晗和医长老坐上马车，再看不见了，顾漪澜这才离开窗口，坐下来静静地想事情。
小厮在楼下叫了一声，武长老答应着下楼去了。
他慢慢解开手腕上缠着的布条，原本有针眼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红点，皮肤已经光洁如初。
他勾着唇角畅意而无声地笑了起来，这可真是，太神奇了！
他此刻，觉得身轻如燕，体内充满了蓬勃的力量。
这种力量在他的体内冲撞着，迫切地想要找到缺口再爆发出来。
他居然生出一种睥睨天下之感，仿佛一切都不是对手。
当然，若是他没有那么饿就好了。
他真的太饿了，他猛地起身，推开窗户，看向远处的神官宫。
那里有他需要的一切。
一个顾氏子弟匆匆而入，直接上楼，立在门前恭敬地道：“九爷，晚辈有事禀告。”
“进来。”顾漪澜关上窗，正襟危坐。
顾氏子弟低头入内，禀告道：“您昨日让晚辈去查，前两天夜里有人在街上闹腾的事，现下有了结果。
好像是有什么奸细在城里捣鬼，被蒙相府和神官宫那边抓住了，现如今这个案子交到了寿王手里。”
顾漪澜根据自己所掌握的情况仔细一分析，便隐约猜到了大部分：“这么厉害的奸细，得小心啊，万一被同党救走，那可不得了。”
顾氏子弟道：“您放心吧，人是关在天牢里的，重兵把守，据说苍蝇也飞不进去。”
“那我就放心了。”顾漪澜淡淡地道：“你退下吧，若是别人问起……”
顾氏子弟讨好地道：“若是别人问起，晚辈就说是过来向您禀告族中事务的。”
“很好，拿去。”顾漪澜丢给他一颗慕氏女的药丸。
这个顾氏子弟因为资质低劣，平时分到的药丸近乎没有。
若他完全没有资质，倒也能多活些时候，最艰难的就是这种不上不下的苦命。
他欣喜若狂地收起药丸：“多谢九爷，您以后有事只管让晚辈去做。”

第1856章 孟公子
送走顾氏子弟，顾漪澜拿出才从慕云晗那里得到的药丸，一颗一颗地数。
“一二三……二十……”
这二十粒药丸只够他塞牙缝的，他不高兴地关上药盒，控制不住地生出更多贪恋。
必须做点什么了。
另一边，神官宫。
慕云晗和医长老下了车，同时往里走去。
“你在做什么？”医长老神色严肃：“别拿废话哄我，说真话。”
慕云晗反问：“您老从他的脉象里看出了什么？”
医长老道：“超乎寻常的强健，仿佛上一次生病、被打伤，对他来说没有留下任何影响，老夫从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恢复如此之快的人。”
“是吧？我昨天去看，还没现在这么好，只是一夜功夫，就又变了一个样。根据您老的经验，历任神官退下之后，都是怎样的？”
医长老摇头叹息：“日渐衰弱，一点小伤小病，往往会酿成致命大祸。”
慕云晗就道：“倘若一个人服用了某种药，如何才能查出来？”
“要看是什么药了，倘若是毒，时日不长，总能找到原因，若不是毒，并且时间隔得太久的话，恐怕很难找到。”
医长老顿了一下，看向慕云晗：“你怀疑九爷也……”
慕云晗道：“不是我怀疑，而是总要找出原因，毕竟阿源之所以成了这个样子，就是因为被刑长老喂了那种药。”
医长老说起这个就生气。
刑长老承认给顾凤源用了药，然而用了什么药，他一样都说不出来。
只说对方给了他一包药粉，都不用熬的，只兑开水就喂下去了。
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个药有些腥。
被人威胁，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都是废物。”医长老抱怨。
慕云晗翻脸：“包括我们？”
医长老翻眼：“怎么敢包括你们呢？快把答应我的东西拿来！”
慕云晗爽快地把三分之一的顾漪澜血给了他，相信经过她提醒，医长老就会往用药方面去分析。
她到底不比他浸淫此道几十年，经验差得太多。
医长老拿到样血，急急忙忙跑了。
慕云晗又钻进了南院。
顾凤麟也在那儿，桌上一溜五个白瓷瓶，装的都是顾氏子弟的血。
慕云晗利索地挽起袖子，戴上手套，开始喂白鼠。
然后又用她的血做诱惑试验。
吃了顾氏普通子弟血的老鼠没任何反应。
等了一个时辰还是没反应。
慕云晗基本可以确定，顾漪澜和顾凤源的血非常类似。
只是慎重起见，她还是决定第二天早上再看。
等她收拾完毕，顾凤麟也看完了杨嬷嬷的供词。
他告诉她：“昨夜寿王没审出什么有用的来……”
那个美男一直不肯开口，哪怕被打得半死，也绝不开口，至今为止，他们就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只从其他人口里知道，他们日常叫他“孟公子”。
慕云晗道：“刑长老还活着么？要不，让他去认一认这位孟公子？”
也许这位孟公子，就是当初指使刑长老给顾凤源下药的人。

第1857章 潜伏?打探
顾凤麟道：“已经派人去神殿押解，应该快要到了。”
正说着，清风进来禀道：“刑长老最近身体不大好，走得极慢，最快也要夜里才能到。”
幸亏派去押解的人持有令牌，夜里还能进城，不然就要等到明天早上。
慕云晗不高兴：“这样说来，若是半夜到达，你半夜又要去天牢了？”
顾凤麟赶紧道：“我可以这会儿就睡。”
慕云晗道：“可以的，先吃饭，吃了就睡，到时候我叫你起来。”
忙碌一回，将顾凤麟打发了睡下，她自己也有些累了。
却不敢进去吵他，只在外间软榻上躺下，静等消息。
太阳挣扎着，终于掉下了地平线。
最后一丝霞光被夜色吞没，几点寒星闪烁于天边，天终于黑了。
慕云晗太累，歪在榻上睡着了。
大米和锦绣搬了凳子坐在一旁，教夏帕做针线，静静地守着她。
与此同时，南院。
慕樱走进养鼠室，和小米道：“姐姐去外间吃饭，我来看着它们。”
小米道：“那你小心些，别乱伸手去碰，小心被咬。”
“不会的，放心啦。”
慕樱笑眯眯地送走她，走到鼠笼前检查了一番，镇定地拎出两笼白鼠，再拿出两份血。
这两份血，一份是她自己的经血，一份是她正常的血。
她戴上手套，给白鼠编好号，开始喂它们她自己的血。
瓶盖刚打开，一到四组白鼠就开始发疯。
慕樱默默地观察记录着，看来她的血还真是不差啊。
就不知道她的经血，是否有着和姐姐一样的功效了。
门外，老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叫，就像是有人闯入一样。
慕樱悚然一惊，立刻停下试验，紧张地拿起短刀，侧耳静听。
然而老虎只叫了那一声，就不再出声了，守卫们也没有发出任何警示。
小米走了进来：“怎么了？”
慕樱无声地比了个手势。
小米便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四处搜查。
然而，什么都没发现。
她走回去，朝慕樱摇头：“什么都没有，已让他们加强守卫，不会有事的，神官宫可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
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
慕樱吐出一口气，继续喂白鼠。
小米发现又多了两笼白鼠，便道：“你喂它们什么？”
慕樱笑而不语。
小米也就聪明地没再追问。
慕樱和她商量：“小米姐姐，今天夜里最关键，必须有人一直守着的，要不，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
小米道：“好啊，你要撑不住就叫我。”
谁也没有发现，武长老潜伏在暗处，将二人的一言一行全都看在了眼里。
等待的过程很无聊，武长老不太懂得这满屋的白鼠究竟有什么用。
可他还是想要尽量将此间的情景记下来，稍后报给顾漪澜知道。
突然，第三四组的白鼠又撕咬起来。
它们被分成了四个小组，就像染病似的，一对开始撕咬，其他三对也跟着疯了，一会儿工夫，就咬得难分难舍。
“太有意思了！”慕樱双眼发亮：“不知道一二组会怎样。”

第1858章 进化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来到天牢外。
一名王府带刀侍卫上前亮出腰牌，道明来意。
牢头迎上去：“是，这就开门。”
寿王缓缓踏出马车，没什么表情地被众人簇拥着进了天牢。
待到这一行人尽数入内，狱卒忙着上前关门。
一阵冷风吹来，将火把吹得晃了几晃。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入门中。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狱卒甲只感觉到一阵风从眼前掠过，然后眼前一花，再看，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紧张地问狱卒乙：“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有黑影闪过？”
狱卒乙呵欠连天：“你没睡醒吧？”
狱卒甲道：“真的啊，我没骗你。”
“怕是鬼？女鬼！哈哈哈哈……”狱卒乙恶劣地笑起来，使劲将门关紧并上了锁。
狱卒甲吐了一口唾沫：“胡说八道，你才见鬼了呢。”
顾漪澜就像一只壁虎，在阴暗的天牢角落里潜行。
他无声无息，利落灵巧。
将下方寿王等人的行为尽数看在眼里。
半个时辰后，寿王仍旧没能从孟公子口里掏出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他很是愤怒地离开，临行前命人：“给孤好生伺候一下这位孟公子……”
呵欠连天的狱卒开始烧铁汁，给孟公子上老虎凳，往他漂亮的脸蛋上刻字。
一个“惨”字难以形容孟公子所受的重刑。
可他仍是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终于，老狱卒停了手：“不能再打了，再打就要死人了。撤吧。”
几人合力将孟公子拖到稻草堆上，关上牢门走了。
顾漪澜确认安全之后，悄无声息地跳下来，拿了自备的水囊给孟公子喂水。
孟公子虽在昏迷之中，却是本能地紧紧攀住他的手，大口喝水。
顾漪澜面无表情地抢回水囊，给他塞下一粒药丸。
没多少时候，孟公子幽幽醒来，察觉到身边有人，便道：“是你吗？你来带我回家？”
顾漪澜淡淡地道：“你在等谁？”
孟公子一怔，谨慎地没有说话。
顾漪澜吹亮火折子，照出自己的脸庞：“你是否还记得我？”
孟公子眯缝着青肿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原来是你啊。”
顾漪澜心口一跳，终于找到了，看来绑架他的，和面前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他收好火折子：“是我，我没死，你们是不是很失望？”
孟公子却轻轻笑了：“不，我们怎会失望呢？我们很开心啊，看来你进化得不错，你是最完美的。”
“进化？”顾漪澜懵了，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个词？
“不懂是不是？你无需懂，你只需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前所未有的好？全身充满了力量？”
孟公子精神大振，操着沙哑破碎的声音问道：“你有没有发过疯啊？就像顾凤源那样？”
顾漪澜试探着道：“发疯？阿源也是和我一样，吃了你们的药？”
顾家之前并没有人告诉他顾凤源的情况，全靠他自己猜。

第1859章 顿生杀意
“我若告诉你，是这样的，你会如何？会不会去死？”
孟公子低低地笑了起来，哪怕就是在黑暗之中，顾漪澜也能感受到深深的恶意。
顾漪澜当然是不会去死的，因为他不甘心。
生不由他，死也不由他。
爱不由他，恨亦不由他。
他这一生，都像是个笑话。
若只是个普通人，能寿终正寝，或是争过却无力回天，那也罢了。
既然他有了这种机会，为什么不争？
孟公子见他沉默，就道：“唔，不乐意告诉我，那肯定是不想死了。
你如今不是神官了，看顾凤麟威风八面，而你只能躲在角落里藏头露尾。
天天防着被他发现，把你当成妖魔鬼怪处置了，过得着实是累。
要不，我给你支个招，你也给顾凤麟下一点药，让他变成和你一样的，岂不是更好？”
顾漪澜心思微动，沉声道：“你怕不是逗我玩？你如今被关在狱中，如何能给我药？”
孟公子道：“药当然不在我身上，只要你把我带出去，我就给你，如何呀？”
顾漪澜讨价还价：“若你骗我怎么办？你先告诉我药在哪里，我去拿了再来接你。”
孟公子声音一变，恶狠狠地道：“你要是不带我出去，稍后顾凤麟来，我就告诉他你的秘密！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顾漪澜顿生杀意。
从他出生到现在，敢威胁他的人还没几个。
就连这么一个肮脏的虫子，也敢胁迫他？
冰冷的手掐上孟公子的脖子。
孟公子不敢置信：“你居然想杀……”
“我”字尚未出声，“咔擦”一声轻响，他的喉骨已然破碎。
顾漪澜轻蔑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起身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他听见一阵微不可闻的声音从外传来。
他立刻藏入黑暗之中，扒在壁上。
只见一个狱卒，鬼鬼祟祟地走进来，吹亮火折子，看清楚孟公子所在之地后，便灭了火，大步跨前掐住孟公子的脖子。
顾漪澜吃了一惊，居然有人在这天牢之中谋杀孟公子？
这是同党？
不过倒是省去许多麻烦，至少不会有人怀疑他。
黑暗慌乱之中，狱卒不辨生死，并不知道孟公子早就气绝身亡。
死死掐了一段时辰后，才敢停下来去摸，发现孟公子没了气息，便慌慌张张地撤走。
顾漪澜跟在他身后，顺利往外撤。
将至天牢门口，突见外面火光大盛，又有人在外说话。
显然是又来了达官贵人。
狱卒低眉垂眼，不动声色地混入同伴之中，问道：“谁来了？”
“神官大人来了。”
“这些贵人都不睡觉的么？怎么又来了？”
“谁知道呢？人犯太重要了，你小子刚才哪里去了？”
“我一直都在啊，就在那边角落里趴着睡了会儿，听见声音就赶快过来了。”
“来了，来了……”
狱卒们排成两列，看着衣甲鲜明的神官宫侍卫，众星拱月般拱卫着神官大人走进来。
顾漪澜如同壁虎一般藏于黑暗潮湿之处，静静地看着顾凤麟。

第1860章 是他！就是他！
顾漪澜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过顾凤麟。
为了保证神官威仪，神官宫的侍卫们都是身材高大、五官清秀俊美之人。
除此之外，还要功夫高强，配给的铠甲头盔披风武器，全都十分精美。
可以说，神官宫侍卫无论在哪里，都是夺人眼球的存在，一般人不敢和他们一块儿。
然而在顾凤麟面前，这群俊美高大的侍卫就是一群鸡，而他就是那站在鸡群中的仙鹤。
举手投足，清贵出尘，行动之间，不怒而威。
顾漪澜向来自视极高，轻易不会高看别人。
然而此刻，他也不得不叹服，和顾凤麟这个神官比起来，他当初也是有所不及的。
顾凤麟大步走入天牢，身后顾老头抓着一个人，虽是戴了头套，顾漪澜也能认出那是刑长老本人。
他耐心地等待着，并未抢在天牢关门之前跑路，因为怕引起顾凤麟的注意。
终于，最后一名神官宫侍卫的身影消失再甬道口。
杀人的狱卒找了个借口打开门往外走。
顾漪澜跟着闪了出去，悄悄坠在这狱卒身后。
也许，跟着这个小卒，能钓到大鱼也不一定。
——*——*——
同一时间，天牢内。
牢头引着顾凤麟走到牢房外，命人打开房门，大声呼喊孟公子，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便道：“把他拖起来！”
老狱卒谨慎地伸手一探，大惊失色：“人犯死了！”
翻过来一瞧，喉骨都碎了。
于是现场一片混乱。
天牢之中死了重犯，而且是被谋杀致死的，这简直匪夷所思。
顾凤麟冷冷挥手：“都停下来，乱什么？听我安排。”
“马上封锁现场，今夜但凡在牢里出现过的所有人，包括当值的，全部羁押起来，不许离开。
去刑部寻最好的仵作过来，验尸，马上将此间情况报给寿王殿下知晓。你……”
他指着牢头：“过来和本官说说，今夜都有哪些人来过？都做了些什么。”
牢头这会儿只想逃脱干系，哪里还敢隐瞒，战战兢兢地道：“也没谁来过，就是寿王殿下在半个多时辰前来过……提审无果，就走了。”
顾凤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命人将刑长老推上前来，摘掉头套：“认清楚，是不是他？”
孟公子的脸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肿胀变形。
刑长老看了好半天才确认：“是他，就是他！”
他扑过去抓住孟公子，准备踢打：“就是你这个坏东西害了我啊……”
刚跑了一步，就被顾凤麟拎住了后衣领：“你是不是想破坏现场？”
刑长老被吓傻了，腿一软：“冤枉啊，我哪敢？我已经改了的。”
顾凤麟威严地扫了他一眼，将他丢给顾老头。
就在此时，一个狱卒走过来，战兢兢地趴在牢头耳边说了一句话。
牢头面色大变：“大人救命！大人饶命！”
却是走脱一个狱卒的事被查出来了。
顾凤麟使个眼色，自有人追了出去。
有人端了椅子过来，顾凤麟稳稳坐下：“把今夜当值的人带过来，我要亲自审问。”

第1861章 诡迹
神官大人亲自审案，顷刻之间，整个天牢人人自危。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这位传说中非常苛刻的神官大人，并不是那么吓人。
他问的问题很简单，而且很快，只是一会儿功夫，就过了大半。
如此一来，大家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待到刑部派出的仵作赶到，他已经问了当夜在场的所有狱卒。
顾凤麟温和地道：“大家放心，不会冤枉任何人。若是你们突然想起了什么，随时可以提供情况，若有价值，赏银五十两。”
一个侍卫从后头走上来，将一只朱漆食盒放在桌上并揭开了盖子。
里头明晃晃的银子闪瞎了众狱卒的眼。
原来，早在去请狱卒之时，神官宫的侍卫也去取赏银了。
一个狱卒咽了口唾沫，大声说道：“神官大人，小的有消息要禀告。”
顾凤麟温和地道：“你说。”
狱卒道：“之前寿王殿下来时，小的关门，好像看到一条黑影从眼前晃过，快得很，我问同僚，他们还说我见鬼了呢。现在越想越不是那么回事啊。”
顾凤麟很看重这个消息，让人把他叫到一旁，反复询问，之后这个狱卒抱着五十两银子喜笑颜开地走了。
其余狱卒见状，顿时像稀饭煮开了似的嘈杂起来，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似是而非的东西。
得到银子的是少数，但也拼凑出了当事狱卒的一生。
又是一个无家无室的孤儿。
虽是子承父业，祖上三代清白，却是父母早逝，本人曾扶灵柩回乡，直到前些年才回来做了狱卒。
这些，正是杨嬷嬷所说的，木牌党的特征。
仵作的尸检也出来了：“大人，人犯遭受过两次侵害，第一次喉骨被捏碎，一击致命；第二次被掐住脖子，此时人已经死了。”
又有探案高手四处查看痕迹：“牢门没有被撬的痕迹，凶手很熟悉环境，非常精明……”
顾凤麟沉默许久，道：“一共有多少支火把？让他们全部点起来。”
牢头大惊：“不知大人是要做什么？”
顾凤麟沉着地道：“看看房顶、墙壁、阴暗之处，是否留有痕迹。”
他突然想起了慕云晗喂养的那几只小白鼠。
那些白鼠服用了顾漪澜和顾凤源的血液后，在笼壁上疯狂攀爬，动作快如闪电。
现在，若把天牢看作鼠笼，人换成白鼠，那就是一样的道理。
上百只火把被点燃，将整个天牢照得亮堂无比。
一个侍卫大叫道：“这里，有个手印！”
天牢长期阴暗潮湿，墙顶、天花板等地方早就长了霉斑。
这些东西天然形成，自有花纹。
而此时，这些地方呈现出一些很奇怪的痕迹，就像是，一个人趴在上面，一直爬啊爬。
狱卒们露出了惊恐的神色，牢头颤抖着道：“这世间竟有如此高手么？那咱们这天牢，还怎么守？”
本是号称鸟都飞不过的地方，如今却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了，来去自如，于无声无息中杀人。
拿他们这些狱卒还有什么用？

第1862章 追踪
顾凤麟仰头看着墙上的痕迹，算了一下角度，飞身跃起，亲身试验。
墙壁上还好，勉强可以着力，只要速度够快，也不是不可以攀爬藏人。
然而房顶上却是断不可能悬空扒着，那严重违背了常理。
他蹙起眉头，浓重的不安之感油然而生。
“寿王殿下来了！”随着通报，寿王大踏步走入：“怎么回事？”
深更半夜被叫起来，而且是这样不好的消息，谁的脾气也好不了。
所以寿王是铁青着脸，发了好大一台火，当场就要让人把牢头拖下去暴打一顿。
顾凤麟也不为牢头求情，反倒是道：“早知殿下要来，我该早些过来。”
寿王的表情略有些不自在，叫苦道：“陛下傍晚时又使人到王府询问进程……”
也就是说，不是他想瞒着顾凤麟和蒙相，深更半夜提审，而是急了被迫无奈。
顾凤麟叹道：“但愿能抓到涉事的狱卒。”
正说着，奉命追击涉事狱卒的人也回来了，全都是垂头丧气的：“死在离此不远的小巷里，一箭穿心。”
又是和当初刺杀蒙九、吕金倪的箭弩是一批。
寿王很愤怒：“所以这是那个漏网之鱼在对我们挑衅？搜！全城搜捕！陛下若有什么责怪，本王担着！”
顾凤麟并不阻止，然而寿王府其他幕僚全都扑上去苦苦劝阻。
寿王被他们逼得没法子，只好看向顾凤麟：“神官大人以为呢？”
顾凤麟道：“陛下不许我碰这个案子，容我先行告退。”
他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寿王目光沉沉：“备车，本王即刻入宫！”
长街漫漫，夜凉如水。
马蹄声敲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顾凤麟却未坐在车上，而是和顾老头、明月一起，分别模拟那个狱卒离开后的行走路线。
一人在下方走，一人跟在墙头坠着。
“我若是他，才刚犯了命案，知道对手很快就会发现真相并追出来，我一定不会回家，而是往能藏身的地方跑……
跑的时候肯定要挑隐蔽的地方走，不然被巡夜的发现也是一件麻烦事……”
他小声地和顾老头说着，突然他停了下来，旋风似地在周围转了一圈。
就是这里！
他在墙上发现了半枚足印，以及一枚手印。
他比划了一下，刚好是一个人匍匐在此留下的痕迹。
那边明月也喊了一声：“这里也有痕迹……”
那是一棵老槐树，正是槐花开放的季节，娇嫩香甜的槐花被人摘了好几串，就像被狗啃了似的。
“是射手在这里待过，槐花是他吃的……”
顾老头身为老猎户，很快还原了当时的情景：“他一直在这里等着狱卒过来，然后射死了狱卒……”
他快速奔跑起来，顾凤麟等人紧随其后。
穿过一大片民宅之后，他们看到了一把被丢弃的弩，以及几枝射入墙中的箭。
“人在这里！”一个侍卫喊了一声。
地上躺着一个黑衣人，腰间还挂着空了的箭壶，两只断臂扔在不远处。

第1863章 诈供
顾老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两条手臂是被人硬生生撕扯下来的。”
除了残箭之外，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打斗痕迹。
似乎就是箭手杀死狱卒之后，被跟踪狱卒的人追击。
箭手用箭射杀追踪之人，却在用光了箭之后，被对方瞬间撕裂，就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们这是遇上了一个力大无比，快速无比，能上天入地的人？
顾凤麟一言不发，奔入夜色之中。
顾老头生怕他有所闪失，连忙追了上去。
神官府中一片死寂，半点灯光也看不见。
因为无人看守，顾凤麟长驱直入，直接冲到望春楼。
他并不打招呼，直接跃到三楼，一脚踹开窗户，跃入房内。
“是谁？”武长老一声断喝，闪电般自楼下跃来。
“我！”顾凤麟吹亮火折子，准确无误地点亮了桌上的灯。
床帐之中，顾漪澜睡意朦胧：“怎么回事？”
顾凤麟一把掀开床帐，看到他只披了一件里衣，露着洁白如玉的胸，懒洋洋地靠在枕上，一脸的惊愕和不高兴。
“阿麟，你深更半夜闯入我房里，是何道理？”
顾凤麟一言不发，一把拽住他的手拖到灯前。
洁白如玉，干净、细嫩，只在握笔的地方微有薄茧。
顾凤麟将他的手抓起凑到鼻前，认真嗅闻。
武长老实在忍无可忍：“阿麟，你在做什么？”
顾凤麟抓着顾漪澜的手，神色冷沉：“天牢里的霉味、槐花的香味、死人的血腥味，全都在这双手上了，小叔，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究竟要装到什么时候？”
顾漪澜先是一脸茫然，随即微微张了嘴：“阿麟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顾凤麟蛮横地道：“你听不懂不要紧，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对了！来人，把九爷请下去！”
“长老……”顾漪澜委屈地看向武长老：“我不明白……”
武长老跨步上前，插在他二人中间，厉声道：“阿麟，你不许胡来！”
“我可没胡来，外头刚发生了三起命案。”
顾凤麟拿出一件东西晃了晃：“很不巧，我在凶案现场捡到了这个，九叔的药盒。”
武长老高声道：“不可能的事！我们一直都在这里，从没有出过门！你一定看错了！”
顾凤麟冷笑：“怎么会错？我在九叔的药盒上做了记号的。”
顾漪澜一直不出声，到此才冷静地道：“长老，烦请您在我枕下拿药盒出来。”
武长老果然从枕下拿出药盒，激动地道：“阿麟你弄错了，我俩刚才一直在一起！没出过门！我刚回去睡！”
“长老别急。我虽然不知道阿麟说的都是些什么，不过我很乐意配合他调查。”
顾漪澜将手伸到灯下：“大家都来闻闻，究竟有没有那些味道。”
那双手干净光滑细嫩无比，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并没有什么污垢尘土，丝毫没有在粗糙墙上磨蹭过的痕迹。
顾老头和清风不确定地看向顾凤麟。
顾凤麟却是平静地道：“那看来真是我弄错了。”

第1864章 狐狸尾巴
武长老愤愤不平：“你太过分了！他总是你的九叔，如今你倒是风光，却要想着将来！”
这回顾老头不满意了：“您怎能这样说呢？将来怎么了？我家大人将来好着呢！”
顾凤麟抬手止住顾老头，彬彬有礼：“打扰，告辞。”
武长老和顾漪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离开。
待到确信神官宫的人都走光了，武长老才探究地看向顾漪澜：“阿麟为何总是针对你？我去神官宫查探之时，你去了哪里？”
顾漪澜平静地道：“长老为何问我这个话？难不成我还能自己跑出去不成？”
武长老有些恼火：“你连我也不信了吗？”
顾漪澜委屈地道：“我真没去哪里啊，一直都在家里临帖，您瞧，那一叠字都是我写的。您要是不信，方才为何替我证明？”
武长老无奈极了。
他刚才去了神官宫偷窥慕樱喂食小白鼠，若不证明一直陪着顾漪澜，难道要暴露自己吗？
那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顾漪澜早算到他的反应，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温言相劝：
“阿麟他是被各种杂事逼狠了，看谁都像坏人。您老要是有空，不妨去帮帮他。”
武长老听他这样说，才刚生出的怀疑又淡了几分。
顾漪澜待到武长老情绪平稳，才又道：“您才回来，阿麟就闯了进来，也没来得及和我说那边是个什么情景，怎么样，她们在查原因了吗？”
武长老定了定神：“她们喂了满屋子的白老鼠，我也没看出来是在做什么。”
顾漪澜皱起眉头：“拿什么喂？”
武长老道：“好像是些药材，小樱也用她自己的血……”
慕樱用她自己的血，肯定也会用到他的血。
有老鼠在疯狂撕咬打架，不知是否和他的血有关……
顾漪澜忖度着，说道：“夜深了，睡吧。”
神官府外的街上。
顾凤麟见望春楼的灯光熄灭了，才转身往神官宫走去。
可以肯定，顾漪澜和武长老都不正常。
顾漪澜是很干净，没有证据证明天牢里的事和他有关系。
但武长老的反应很不一般，一直都在很努力地证明他们从未出过门，一直在一起。
这恰恰说明，他们刚才有很大的可能没在一起，而且出过门。
“怎么办？”顾老头很着急。
顾凤麟平静地道：“不着急，狐狸既然已经露了尾巴，迟早会被抓住的。”
回到家中，慕云晗居然没在房里，而是去了南院。
这是有了发现？
顾凤麟把自己收拾干净，慕云晗也回来了。
她很激动地压低声音：“你绝对想不到发生了什么！”
那几只顾漪澜老鼠，之前和顾凤源老鼠撕咬的时候受的伤，居然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好了大半。
这是多么可怕的痊愈力。
与此同时，顾凤源老鼠又咬得只剩了四只。
在这四只老鼠身上，并未发生迅速痊愈的情况。
“九叔的血，真的非常特别。”慕云晗总结完毕，问道：“你那边怎样？”

第1865章 没告诉过别人(为浅笑如歌加更）
顾凤麟简单的陈述了一遍，说道：“木牌党都是单线联系，死掉一个，就难得找到下一个，这是最大的麻烦。”
浣花楼虽然暗里展开了行动，但始终不是牌面上的人，很多事情束手束脚，实在难以取得实质性的进展。
慕云晗道：“可惜了，若能找到那个克己公子，也许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
她寄希望于寿王：“但愿他能说动陛下，全城搜捕。”
顾凤麟不置可否：“寿王是个隐忍的人，前些年太子未归，信陵王母子格外针对他。
为此逼得前寿王妃被废下堂，他的嫡长子惨死，他却也忍了下来。
是他不恨？不是？而是太能忍，忍的目的是什么？活下去，等着报仇。
现在信陵王落到了他手里，立刻就要被法办，他怎会在这种时候去激怒陛下？
他夜审孟公子，本就不同寻常，深夜入宫也不过是做给我看而已，他有其他目的。”
慕云晗走到他身后，给他按摩着肩膀和头：“咱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顾凤麟沉思道：“你那个实验，要多少天才能完成？”
慕云晗算了一下：“我也不确定，才刚开始呢，最快也得十天左右？”
按照顾氏男儿的身体情况，一般说来，三天左右就需要进补一次药丸。
这些老鼠服用了顾漪澜和顾凤源的血，应该也会在三天后产生这种需求。
届时喂给它们药丸，再按周期观察记录总结，才能大概得出一个粗浅的结论。
若要精细了，那还得更长的时间。
顾凤麟道：“留下一部分，其余的全部转到地牢里去做。”
慕云晗会意，指了一下神官府所在的方向：“那边？”
顾凤麟道：“对，我怀疑他们在偷窥这边的情况，有些东西可以适当显露，有些事情还得保密。”
慕云晗应了，问道：“还有其他交待么？”
顾凤麟反手将她搂入怀中，沉声道：“我还有一个计划，放长线钓大鱼……”
慕云晗连连点头，二人吹灭了灯，安静躺下。
一夜无话。
次日清早，夫妻俩都未贪恋床铺，而是按着正常的点起身做事。
慕云晗照旧去了南院。
慕樱和小米差不多一夜未睡，都很疲倦。
顾漪澜老鼠身上的伤口已经差不多痊愈了，但和顾凤源老鼠一样，都出现了精神不济、烦躁不安的情况。
看起来，就像是顾氏子弟需要补充药丸时的情形一样。
而被喂了带毒药材的老鼠，也开始发蔫，其他老鼠倒是精神抖擞的。
慕樱有一点沮丧，她的经血并没有和慕云晗一样的功效。
所以慕云晗是非常特别的存在，她也想一样，因此歪缠慕云晗：“姐姐教教我，怎么才能有毒？”
慕云晗一怔，看到多出来的两组白鼠，就知道她干了什么。
因此似笑非笑地道：“我倒不知，你居然晓得这些。”
慕樱说漏了嘴，却也不觉得害怕，小声道：“我小时候无意中发现的，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第1866章 一个秘密
这倒是真的，慕樱年纪小小，嘴巴却很严。
慕云晗拍拍慕樱的头：“这个约莫是天生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重生后，身体已经换了，顾漪澜仍能闻到她的血液味道相似，经血也同样有毒。
因为难以想清楚，她就没有多想，只当上天有眼。
后来顾漪澜曾和她解释，说这是因为精神力的缘故。
他说，力量来自于魂魄，强大的魂魄，同样的魂魄，拥有同样的味道。
她两世为人，味道相同。
这就叫精神力。
她一直都不太懂得这是什么意思。
慕樱叹了口气：“那大约就是嫡系的力量始终要强大一些吧。”
说到嫡系这个问题，慕云晗被唬了一跳，差点以为小丫头又知道了身世。
她吓得不敢说话，强作镇定。
慕樱却很自然地道：“毕竟我爹只是留仙旁支农夫。而慕大老爷却是慕侯府嫡系子弟。”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看来还是不知道的，是她多想了。
慕樱眼里闪过一缕忧伤，很快掩去，笑道：“姐，说起来，我翻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你要不要看？”
慕云晗当然想看，大白天的不适合搬鼠笼，地牢那边也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趁着这个当口，正好翻看神官手札。
“这是第七任神官手札……”
慕樱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手札，在破旧的书封里取出一张发黄的小纸片：“它藏得很深，无意中给我发现了。”
纸片上记录了一件事情。
慕氏嫡系生了一个女儿。
此女天赋异常，其血带毒，气味非比寻常，香飘十里，品质优良。
且其亦有梦见未来之本领，可惜，这个女儿在十岁那年，死于意外。
末尾，这位神官说，听闻从前也有这样的例子，要怎样才能生出这样的人物，是一个迷。
他很希望能找到原因，然而一直都没找到。
慕樱分析道：“这里，其血带毒，其和血之间有个虫洞，我觉着是应该是掉了一个字，不然就和品质优良前后矛盾了，这个应该和姐姐的情况类似。”
慕云晗也想起来，当初顾漪澜也曾说过“慕氏先祖也有预见的本领”。
他还问她是不是也做过一些奇怪的梦。
当然，她从未有过这种本领就是了。
慕云晗细看纸片，道：“这个不是虫洞，而是人为破坏。”
她怀疑是顾漪澜。
但这个故事也让她有了一丝感悟。
倘若她这种体质是偶尔才会出现的特殊体质，那可不可以理解为，正因为体质相近，她才能在这具身体上重生？
甚至但凡这种体质的人，血的味道都差不多？
也就是说，成就今天的她，需要两个前决条件。
一是拥有强大的精神力，或者说是饱含执念的灵魂。
二是拥有同样特殊的体质。
二者缺一不可。
慕樱看她苦思冥想，在神官手札中翻个不停，便道：“姐姐不要着急，我也是闲着，你要找什么，我来归纳！”
慕云晗叹道：“这个懒偷不了，必须我自己来才行啊。”

第1867章 待客
这一天，武长老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大小米端了一撮箕死了的白鼠，放到神官宫园子深处的角落里焚烧掩埋。
他还听了一耳朵这俩丫头的对话。
“没想到这些白老鼠死得这么快。”
“可不是么，睡觉前还活蹦乱跳的，一觉醒来就死得七七八八了。”
“这可怎么办？总觉得很诡异。”
“也没什么啦，医长老不是讲九爷身上带了好几种毒吗？这些小东西被毒死也是很正常的事。”
“那是找不出九爷不正常的原因咯？”
“谁知道呢？夫人不是将这事儿交给医长老去做了么？他老人家本领高强，也许能找出原因。”
武长老默默地离开，回去就将这件事告诉了顾漪澜：“她们的确是用你的血来喂老鼠了，但这些老鼠都被毒死了，现下已是将此事交给了医长老。”
顾漪澜皱眉：“你亲眼所见？”
待听武长老说完经过，他沉默下来，良久，微微一笑：“这样也好。”
武长老不懂得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这样也好？
顾漪澜却是无意多说，只安排他：“听说西市有个胡人卖的饼很好吃，让他们去买些回来，再准备一些玉泉水，准备待客。”
武长老奇怪道：“谁要来？”
顾漪澜道：“没谁要来，他们不是每天都要过来诊脉么？总该好好招待才是，这样他们才会上心给我查找病因。”
“那是应该的，应该的。”武长老急急忙忙去安排。
顾漪澜推开窗户，看向远处的思贤楼，眸色深沉如墨。
想必，到此刻，慕云晗的心里一定充满了很多疑问。
只要她每天都过来，他就有把握每天都留她多坐片刻。
——*——*——
寿王疲倦地走出宫门，回头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宫殿，转身上了马车。
走了一段路后，侍从小声道：“殿下，有人跟着咱们。”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幄马车不紧不慢地坠在后头。
寿王沉声道：“让他们做好准备，在前方巷子里截人！”
说着，指挥车马转入一条设好伏兵的小巷子里。
那辆马车毫不迟疑地跟了进去，却在寿王下令动手之前，走下一个老头子来。
老头子打扮如寻常富贵人家的老翁，颤巍巍走到车前行礼：“殿下，您还记得草民么？”
侍从正要斥他无礼，寿王却是微微吃惊：“你……如何在此？”
老头子微微一笑，指着身后的青幄马车低声道：“我家主人在车中等候殿下，还请殿下移步一叙。”
寿王当即下了车，跟着老头子去了后头的青幄马车上。
蒙相端坐车中，起身施礼：“老臣失礼，还请殿下见谅。”
寿王摆摆手，露出几分真切的笑容：“蒙相无需客气，您跟随孤王到此，想必是有要事？”
蒙相冷声道：“的确如此，不知殿下昨夜入宫，可得到陛下支持？”
寿王脸色灰败。
他入宫恳请搜查，不但不得支持，反而被臭骂了一顿，被罚在御书房外跪到天亮才得起身。

第1868章 一场密谋
蒙相恨道：“妖姬媚主祸国！如此下去，国将不国，君将不君！”
寿王叹了口气：“蒙相可有法子？”
他二人关系自来极好，倒是不怕什么。
蒙相谨慎地看着他道：“这两个妖女未来之前，陛下并不像此刻这般昏聩，偏听偏信。”
寿王心思微动：“您是说？”
蒙相叹道：“要是没有这两个妖女就好了。”
寿王顷刻间懂了他的意思：“也不是说就没有办法，总能找到机会的……”
蒙相道：“她们饮食防范严谨，堪比陛下。”
又基本不出门，日常只蜷缩在皇帝住的清心阁中，哪里也不去。
就连太后让过去请安，也能找理由推脱不去，更别说去皇后那里露面了。
所以，若要除掉这两个妖妃，只怕还得想法子将皇帝调开。
“老夫有心杀贼，却力有不逮，不知殿下……”
蒙相殷切地看着寿王，如今皇帝疑神疑鬼，不信太子，信陵王又卷入是非之中，倒是寿王相对最受信任了。
他虽是宰相，权柄较大，然而始终是外臣，很多事情不好操作。
可寿王就不同了，今上之子，母妃尚在宫中，位列亲王，若能伸以援手，很多难题便可迎刃而解。
寿王微一沉吟，问道：“此事，顾神官可知？”
蒙相摇头：“他与老夫政见不和，有些事不敢相信他。”
寿王便道：“孤倒是有一主意，蒙相听一听，是否合适，可让信陵王……”
他小声说完之后，道：“如此，你我二人便可安然脱身。”
蒙相大喜：“殿下聪慧有急智，此法甚好。”
二人又小声密谈许久，分头而去。
待到两方车马分道扬镳，一只白色的大鸟慢吞吞地从小巷墙头阴影处飞起，警惕地朝神官宫飞去。
正是鹦鹉葵花。
它轻轻落到顾凤麟的窗台上，发出一声短促而得意的笑。
顾凤麟朝它伸出手臂，温柔地道：“你回来了。”
葵花扑闪着翅膀，亲昵地用头在他脸上擦了擦，道：“蒙相与寿王私会，谋杀甄苏二美人……”
“你辛苦了。”顾凤麟眼里闪过一丝冷意，看向窗外的荷池。
荷叶田田，粉白的花苞亭亭玉立，很快，就要到荷花盛放的季节了。
那个时候，他将会收一次网，把这城中能肃清的势力都重新清洗一遍。
——*——*——
慕云晗在故纸堆中抬起头来，头晕眼花地晃了晃：“你要去太子府？”
顾凤麟点头：“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你自己吃。”
想了想，他又强调：“我会按时回来，不让你等。”
慕云晗很满意，孺子可教，不枉她那天夜里在门口表演那么一场戏。
她很仔细地给他装扮，整理了发冠衣服，送他出门。
顾凤麟看到满桌的神官手札，也是很奇怪：“怎么突然这样用功？”
她平时也在看这些，但更多是为了消遣。
像这样大张旗鼓的，真是不同寻常。
慕云晗将慕樱的发现说了：“我就想找找还有没有和我类似的情况。”

第1869章 小赖子
顾凤麟也很感兴趣：“小樱真是聪慧，这些书我也翻看过很多遍，并不曾发现这个。待我回来和你一起找。”
慕云晗和他商量：“我今天过去诊脉，想和他多聊几句。”
她很想从顾漪澜那里挖出些内容，但又怕顾凤麟会多想。
顾凤麟却很爽快地道：“想聊就聊，他若问起小白鼠的事，记得小心应对。”
慕云晗高兴极了，抱住他使劲亲了一口，亲自送他到大门口。
顾凤麟登上车就收了笑容，将手放在凭几上轻轻敲击着：“今日神官府都在做些什么啊。”
自有人在窗外禀道：“去西市买了胡人做的胡饼，又去拉了玉泉水，还去老宅那边找了一套秘色茶具。”
顾凤麟握紧拳头。
即便知道慕云晗值得信任，这种被觊觎的感觉仍是如鲠在喉。
顾老头小声道：“要不，老奴和夫人说，让她别去了吧。”
顾凤麟摇头：“不行。”
她兴致勃勃，想要找到那个秘密。
他怎么忍心让她失望。
她的喜好，他要竭尽所能成全。
别人的觊觎，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去阻止。
很快了，一切都会归位。
——*——*——
医长老顶着一双黑眼圈，打着呵欠去叫慕云晗出门。
慕云晗看到他的样子就笑了：“一夜没睡？”
医长老打了个呵欠，眼泪都流出来：“那些该死的老鼠，差点咬着爷爷我。”
慕云晗道：“那您可得小心，不然真受了伤，我们岂不是要担心死？您老可是大宝贝。”
医长老觉得她的话实在太受听了，笑嘻嘻地道：“你不是已经把我的本事学去七八成了吗？没我也没关系。”
慕云晗道：“七八成？一成都没有！”
医长老故意说：“我看啊，你是嫌我教你教少了吧。”
“哪有啊，您老从不藏私的。”慕云晗吹捧着他，亲自将他扶上车。
却从医长老的袖子里掉出一册书来，她弯腰捡起吹去浮尘，双手递回去。
医长老却抱着手道：“借你看几天。”
是一本诊脉大集。
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厉害，看起来就很珍贵，也不知道传了多少代。
慕云晗不敢相信：“您没和我开玩笑？”
医长老翻了个白眼：“我像那种人？”
慕云晗生怕他反悔，立刻往袖子里塞：“您开玩笑的也不行了，说话必须算数。”
“小赖子！”医长老笑骂了一声，突然压低声音问道：“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那些老鼠，服用了顾漪澜的血之后，看我吃厨房里送去的菜，激动得很那！你有没有这类的发现？”
“没发现！肯定是它们饿了，馋了！”
慕云晗很坚决地摇头，心里想的却是鼠鼻子挺灵的啊，都第二代蔬菜了，还能嗅出味道？
医长老见她不知道，就坐回去苦思冥想。
慕云晗踏进神官府，敏锐地发现气氛和以往不大一样。
首先，从前顾漪澜的桌上除了茶和书之外，什么都没有。
今天居然有胡饼、水果，茶具是新的，沏茶的水也不是普通井水。

第1870章 难过
依旧是医长老和慕云晗轮流给顾漪澜诊脉。
他今天的脉象比之昨日，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不过手腕上的布条却是取下来了。
慕云晗特意看了一下，红红的一个针眼，略肿，涂了薄薄一层药膏。
倒真像是愈合不大好的样子。
可她并不认为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事实。
尤其是亲眼见证了小白鼠强悍的愈合能力之后。
她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个针眼是顾漪澜才戳上去的。
之所以红肿，应该是他用了其他药造成的假象。
正如顾凤麟所言，狐狸的尾巴已经露出来了，迟早会被抓住。
写好脉案，顾漪澜请他们吃胡饼喝茶水，明言：“这饼是特意从西市买来的，是胡人做的，据说很好吃。
泡茶的水也是今天特意拉来的新鲜玉泉水，清甜甘冽，茶谱中排名第三。”
医长老精明地道：“无功不受禄，为何突然对咱们这样好？”
顾漪澜坦然道：“二位取了我的血，想必已经有所收获了罢？我想知道。”
医长老狡猾地道：“我拿到比较迟，什么都没试出来，这个复杂着呢，看看晗丫头那里有什么发现。”
将能说多少，该说多少，直接推给慕云晗了。
慕云晗不慌不忙：“实不相瞒，您的血液里带了很严重的毒。我原本是想给它们喂一些您的血，再试试能不能用药丸解除，然而，今天那些白鼠全都死了。”
顾漪澜皱起眉头：“未死之前，它们都有什么反应？”
慕云晗道：“很安静，非常安静，看起来和一般老鼠没什么区别。”
顾漪澜想起武长老所言，白鼠们在疯狂撕咬打架，心里也是憋得厉害，只是不好点破，不然等于暴露他窥探的真相。
慕云晗从始至终默默观察他的表情和动作。
见他神情虽然自若，却是连眨了几下眼睛，便想到，难道他在怀疑她的话？
再一想，白鼠虽然珍贵，他始终也能得到。
他完全可以自己做试验。
到时候发现她在撒谎，也许会影响大局。
便又补充道：“还有个事，阿源的血我上次留了一点干粉，这次一起用了，那些老鼠疯得很，拼命撕咬打架，就和他一样疯狂。”
果不其然，她立刻看到顾漪澜的肩头轻轻放了一下，神情也越见软和，便知自己赌对了。
接下来，顾漪澜也好，武长老也好，态度都比之前和善许多。
慕云晗趁机提出要求：“我有一事不明，希望九叔能指点迷津，有关神官传承的。”
医长老就往外走：“我就在附近，有事叫我。”
待到无关人员退出，慕云晗才道：“九叔是从哪里得知精神力这个东西的？”
终于，她问到他这个问题了。
顾漪澜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
此时正当黄昏，夕阳西下，几只晚归的鸟儿叽叽喳喳落于窗外的树枝之上。
其中两只鸟儿交头接颈，卿卿我我。
难言的心酸突然袭上心头，他难过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1871章 终有一天，她会回来找他
慕云晗不见顾漪澜出声，便安静地等待着。
良久，他方回头，淡淡一笑：“大概是从书里找到的吧，记不得是哪本了。”
“是在神官手札里面吗？”
慕云晗问了这一句，忽然看到顾漪澜眼里一闪而过的泪光。
她顿时怔住，想起纸片里被抠掉的那一个字。
倘若，那个字就是“经”字，而且是被他抠掉的。
那么，他为什么只抠掉这个字？
若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大可以直接毁掉纸片。
可他没有，他是什么意思？
会不会，他猜到身体恶化和她下毒有着直接关系？
而那种毒素，正是她的经血导致。
以顾漪澜的博闻强识，以历代神官的厉害，既然能记录这种神奇的血脉，当然也有可能记录下这种毒素的表现。
慕云晗不自在地看着顾漪澜。
刚开始，她一直怨恨着他，觉得是他和慕蓉欺骗并害死了自己。
后来知道真相，虽不再恨他，却也不觉得欠他什么。
毕竟他是喝干了她血的收益者，付出一定代价是正常的。
直到现在，她也没觉得多内疚。
可是此刻，被顾漪澜这样看着，她却很不自在。
毕竟这也算是女子很私密的东西了。
这样揭穿，好比被人看到**。
而那个人不是她的丈夫，非常尴尬。
顾漪澜也在注视着她。
慕云晗大气都不敢出，全靠倔强和脸皮厚硬撑着。
顾漪澜终于挪开了目光，平和地道：“不是，是从顾候府的藏书库里，那里头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能不能告诉我大概的位置？”
顾漪澜道：“大概不能，我若未记错，那些书应该都被烧掉了。”
慕云晗大吃一惊：“烧掉了？”
顾候府虽然没什么读书人，但烧书总不能是这种人家能做出来的事。
顾漪澜道：“对呀，烧掉了，是意外，不过当时也抢出了些，也许还能找到也不一定。”
慕云晗一旦找到线索，就不怎么想和他继续谈下去了。
因为真的太尴尬了，和聪明如顾漪澜这样的人交谈，她真的非常不自在。
甚至明天、以后都不想再过来面对他。
她急急忙忙告辞，顾漪澜彬彬有礼：“你慢走。”
她将要迈出门去，却又听他在身后突然说道：“你以后还会来吗？”
慕云晗敷衍道：“当然会啊。”
她看到他坐在窗边，露出一个温润无比的微笑。
“这样就好。”
他轻声说道，听见慕云晗的脚步声“蹬蹬蹬”响起，带着些迫切迅速下了楼。
武长老闪身而出，皱着眉头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我总觉得晗丫头像是有点不对劲的样子？”
顾漪澜起身看向楼下：“最近她都不会来了。”
“为什么？”武长老大惊失色：“你得罪她了？她不给你药丸怎么办呐？”
这世上，只有这个老人家最心疼他了吧。
任何时候，都只记得维护他的利益。
顾漪澜眼里闪过一丝暖意，微笑着道：“她会给的。”
而终有一天，她会回来找他。
他非常肯定。

第1872章 还是会疯
慕云晗和慕樱神色严肃地看着鼠笼。
一到四组的小白鼠集体出现了狂躁的情况。
地牢里更安静，光线也不强，是更适合鼠类生活的地方。
它们应该比在南院更好一些才是，但事与愿违，它们闹得很厉害，从昨天夜里就不肯吃普通食物了。
“咦……”慕樱喊了一声。
只见第一二组的白鼠开始攻击撕咬同类，一只小白鼠甚至出现了第三四组白鼠啃食同类血肉的情况。
而第三四组更夸张。
因为考虑到攻击性，它们是被单独关押的，并没有同类可以攻击。
所以它们开始啃食自己。
有的是吃自己的尾巴，有的在吃自己的脚。
慕樱看得恶寒：“它们都不知道疼痛的吗？”
慕云晗端着烛台靠近鼠笼，蹙眉仔细观察这些老鼠。
她能明显感觉到，它们的眼神很不正常，黑得瘆人，而且是呆的。
可以这么说，倘若它们是人的话，此刻已经丧失理智，失去了灵魂。
那么，为什么他们从未发现顾漪澜出现类似情况？
或者说，他曾经出现过类似情况，但是被刻意隐瞒了。
慕云晗突然想到，慕樱被发现同是特殊血脉的那件事。
是顾漪澜最先发现，并且安排武长老提醒他们的。
会不会说，那天夜里，闯到慕侯府推翻蔷薇架子，抢走药丸的人就是他？
这要是，他当时一个忍不住，把慕樱摁在那儿吸血，那就太可怕了。
当初顾凤源发作之时，将丫鬟活活咬死，把慕瑶的手啃得稀烂的事历历在目。
慕云晗打了个寒颤，心有余悸地看着慕樱。
慕樱被看得不自在，摸了一把脸：“我哪里不对吗？”
慕云晗摇摇头，张开手臂抱住慕樱：“没有，我就是觉得你真幸运。”
或许说，顾漪澜的性子真是坚韧，这都能忍住。
慕樱道：“我也觉得我运气挺好的。”
她拿出一些药丸：“姐，不能让它们就这样死去，要不，喂药丸吧？”
慕云晗沉着地道：“可以，一二组留两只不喂药丸，单独关着，看看会发生什么。”
慕樱依言照办。
老鼠进食的窸窣声响起。
被单独关押的两只顾漪澜老鼠嗅到了药丸的气味，却得不到，着急绝望得团团转，用牙齿撕咬铁笼，用头撞击笼子，哪怕头破血流也不停止。
所以，顾漪澜老鼠还是会疯。
即便它们平时比顾凤源老鼠更安静斯文，但若是药丸跟不上供给，所有症状都会爆发。
先攻击撕咬同类，若无同类可以攻击，就啃食自己，自残，丧失所有理智。
慕云晗不确定是否还有其他后果，这得继续观察才行。
她洗了手走出去，悄悄加派人手看护慕樱——
顾漪澜上一次能控制自己不碰慕樱，却不能保证他下一次也能控制住。
自己都能吃的人，能保证不伤害别人么？
显然不能太天真。
安排好这些事，慕云晗就去了厨房准备食物。
大米催她：“医长老说该去神官府了。”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去。”

第1873章 都被烧光了
顾凤麟昨日从太子府回来后，就一直挺忙的。
这一整天都关在书房里，不停见人，和手下的人商量事情，没露过面，吃饭也是送进书房。
慕云晗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去打扰他。
她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情，打理好府中的家务，再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
她想要他多活几年，想要和他的幸福长长久久。
药补不如食补，所以她很舍得在他的饮食上下功夫。
今天晚饭做的有一道蒸肉饼，用的是平时吃剩的饭菜喂出来的精猪肉，又香又嫩。
用猪臀肉剁细，只加一些细姜末和砂仁、盐，再放一点点花椒粉，蒸汽才起，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医长老摸进来，脸色不虞：“你为什么又不去了？”
慕云晗肯定不能和他说实话，也不能不讲道理耍任性。
便露出不怎么好意思的样子：“我有些不大舒服。”
医长老是学医的，立刻顺着想到是她的小日子来了，便体谅了她的不方便：“那是该好好休息。”
说着就使劲抽鼻子：“什么东西这样香！我也要吃！怎么办，饿得都走不动路了！”
等于变相的趁机勒索。
慕云晗好脾气地笑：“都有，都有，您回来就给您送过去。”
医长老立刻高兴起来：“真的？你别骗我啊。”
慕云晗道：“不骗，骗你是小狗。”
医长老就叫他的小徒孙百草进来：“你来给夫人帮忙！”
明晃晃地监视，生怕她赖账蒙蔽。
百草非常可怜，脸都涨红了，不知该把手脚放到哪里。
慕云晗没有为难小孩子的嗜好，叫人给他凳子坐，还抓了一把花生和糖给他，耐心地和他说话：“我记得就是你喂小白鼠的？”
那孩子正在换牙，被饴糖黏住了牙，可怜嘴也张不开，还要急着回答慕云晗的话，一着急，就把牙齿粘掉下来了。
满嘴的血，又吓又怕，竟然哭了起来。
慕云晗几个看到他的样子，都吓呆了。
百草见一群人全都不说话，只盯着他看，哭得更凄惨。
慕云晗一阵头大，连忙让厨娘去哄人。
好不容易百草不哭了，医长老的蒸肉饼也被换了。
医长老回来得挺快，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向厨房。
只见蒸笼蒸汽腾腾，肉香四溢，百草坐在一旁盯着蒸笼，偶尔才眨一下眼睛，就很满意：“怎么还没好啊？”
慕云晗道：“好了，这不是怕凉了不好吃，就一直温着么？您是在这吃，还是送回去？”
“就在这吃。”医长老和慕云晗说顾漪澜的情况：“一切如常，问你怎么不去了，我说你不舒服，还说稍后要派人过来看你……”
慕云晗笑了笑，就白鼠喂养的事和医长老交流了几句，问他：“你是否还记得当年顾侯府书库被烧的事？”
医长老面上露出几分古怪：“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怎会突然问起这个？”
慕云晗道：“听说里头有些很宝贵的资料。”
医长老道：“都被烧光了，你别问了。”

第1874章 宠妻是天经地义的事
之后，无论慕云晗怎么问，医长老都是不太想继续和她谈论书库的问题。
她只好作罢，命人拎起食盒，准备去给顾凤麟送饭。
却在半道遇着顾凤麟匆匆走来。
她很是惊喜：“你怎么来了？”
顾凤麟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我一天没见到你，怎么也该陪你吃晚饭。”
慕云晗也不和他说那些琐事，二人高高兴兴地吃了饭，趁着喝茶歇气的功夫，她才和他讲了这些事——
昨夜顾凤麟回来得有些晚，她看他很疲倦就没和他提那些事。
今天一早起来他又走了，竟然是到现在夫妻二人才有空闲话。
她先是说经血的事：“……我怀疑他知道我的秘密，可是从来也没提过，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其实有点过意不去吧。
顾凤麟瞥了她一眼，有些不爽，却是一点没露出来：“九叔是这样的性子，他早知慕蓉的胎儿不是他的，却一直没有揭穿，留了她的性命。”
若不是慕蓉非得作死，说不准那个孩子也生下来了。
慕云晗不高兴：“我讲我的事，你怎么提慕蓉呢？”
顾凤麟抱歉地道：“就是提到他的性子，我就顺口那么一说，你别在意。”
慕云晗也没多想，可是再纠结这个尴尬事的心情也没了。
她郑重陈述：“我以后不去他那边了，省得见了尴尬。”
顾凤麟道：“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爱去哪里就不去，我都听你的。”
慕云晗抿着唇笑起来，挂在他的脖子上：“你怎么对我这样好？”
“宠妻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顾凤麟一本正经，十分严肃，心里是真的松了一口气。真的太好了！
慕云晗又和他通报了白鼠的事：“……若我们的猜测是真的，迟早有一天九叔会受到反噬，指不定比顾凤源还要惨。怎么办，该不该提醒他？”
顾凤麟思考很久，郑重地道：“不急，若是真的，只怕他此刻刚尝到甜头，未必听得进去，反而打草惊蛇，适得其反。不如增派人手盯着他，等到机会合适再说。”
二人达成一致之后，慕云晗又提到了藏书楼的事：“你记得你家书库被烧的事么？”
顾凤麟一怔，随即沉了脸：“你怎会问起这个？”
慕云晗看到他的脸色，吓了一跳：“我，我就是听说里头可能藏有那些秘密，想要找找看，弄清楚……”
为什么医长老神色古怪，他是直接沉了脸？
难道这个藏书楼，问不得？
她忖度片刻，主动道：“你不喜欢，我不问就是了。”
顾凤麟缓缓吐出一口气：“不是我不喜欢，而是好些人在那场火灾中死掉了，府里也不乐意提到这事。书都烧光了，没有幸存的，你别再去问了，好么？”
“好。”慕云晗应下来，心里却是不想放弃那微缈的可能性。
万一她运气好，真的找到那么一本呢？
这些年来，她心里积攒的疑问实在是太多了。
它们就像是一堆火苗，在她的心胸里熊熊燃烧。

第1875章 盛夏将至
第四天的时候，没有得到药丸的两只顾凤麟老鼠死了。
死状很惨。
它们把两只前爪全部啃得只剩下白骨，牙齿全部掉光，头也撞得稀烂。
而得到药丸滋养的几只老鼠，精神状态变得更好，战斗力更强。
慕樱甚至觉得它们有越变越聪明的趋势。
因为它们居然会组队攻击她，想要从笼子里逃出去。
而两组做对照的老鼠中，服用慕云晗药丸的老鼠，明显又比服用慕瑶药丸的老鼠更聪明，更精神。
与此同时，顾凤源老鼠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只是精神状态和聪慧程度，明显不如顾漪澜老鼠罢了。
慕樱对此啧啧称奇，她觉得这些老鼠就像中邪了似的。
小姑娘忍不住想要做更多稀奇古怪的试验，更是忍不住想和学识渊博之人谈论此事。
比如说医长老。
慕云晗体现出极大的耐心和细心。
为了遏制慕樱的焦躁，她严厉训斥慕樱：“若不想喂，就回南院去，以后我都自己来。
这是绝密的事，必须用很长时间去观察，不管你多么难忍，多么好奇，都要耐得住性子。”
响鼓不用重锤，慕樱很羞愧，立刻表示知错就改，并且翻看旧书的劲头更大了。
慕云晗不管有多忙，每天都要抽出一个时辰陪慕樱。
一起喂白鼠做试验也好，一起读书找资料也好，姐妹俩在一起，都是快乐幸福的时光。
医长老仍然每天准点去神官府，事情的发展有些令人奇怪。
顾漪澜一直没有出现一二组白鼠那种狂躁不安、甚至啃食自己、攻击别人的情况。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反而越来越气定神闲，处理族中庶务得心应手，在顾氏族中又重新建立了一定的声威。
而按慕云晗的预测，她给他的那些药丸应该不够他使用。
可是监视顾漪澜的人，又没找到其中的秘密。
医长老那边的进展也很缓慢。
于是只能耐心等待。
至于顾侯府那个火烧书库的旧案，虽然顾凤麟不乐意她碰，她也没放弃。
只是采用的方式很小心谨慎，只是很隐蔽地在老仆中间询问打听，尽力不惊动顾侯府的主人们。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进了三伏。
慕安写信来报平安。
说自己一路顺利。
而此时，前去与吴彦庄成亲的陈喜梅也走到了半路。
根据留仙老家那边慕铁头等人传来的信，说吴彦庄很重视这桩婚事。
一早就和药膳堂预定了很多酒、肉、菜、干货，还给守山镇和留仙县有头脸的人家发了请柬，势必要大办。
宫中另一位苏美人也被诊出了喜脉。
信陵王被幽禁于宗正寺，许多罪名加诸身上，皇帝却一直没说要怎么处理，算是悬而未决。
而木牌党，自从孟公子被抓了之后，就销声匿迹。
搜捕克己公子的事，在小范围内搜捕了几回，无功而返之后，也是一拖再拖，拖着拖着就没声音了。
整个京城显得风平浪静。
荷花池里的荷花，越开越好，终于，到了赏荷的季节。

第1876章 亲近天地
荷花盛开，帝王殒命。
这是顾凤麟之前曾经梦见过的情景。
从第一朵荷花盛放之时起，慕云晗就隐隐有些焦虑。
出于商人想要保护自己财产的心思，她一直很想做点什么。
还有慕氏的族人，现在相当于依附她生活，她也不想让他们受到波及。
但是考虑到身处漩涡中心的丈夫，她又不敢做什么。
就怕行为反常，引起有心之人的猜测，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顾凤麟忙碌了一阵，之后就一天更比一天闲适。
他甚至带着她去了温泉庄子，不问世事，夫妻二人每天就是在田间地头逍遥自在。
清早，天还没亮，他就把她弄醒，用薄被包裹着她，将她抱到房顶上一起看日出。
看着黑沉沉的天空一点点地变白，霞光一点点亮起，再看红彤彤的太阳就像一个咸鸭蛋黄，笨拙可爱地从地平线下跳出来。
他就会说：“晗晗出来了。”
慕云晗表示不懂他这是什么比喻手法：“我很圆吗？我的脸像这样红吗？”
好吧，虽然婚后她的确是胖了一点。
但她确信只是胖了某些部位，比如说葫芦的两个圆滚滚的位置，并不是腰和腿，以及脸胖了。
他笑，温柔地拉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亲吻：“我的意思是说，你是我的小太阳，温暖着我，让我快乐又舒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也有两颗光芒四射的小太阳。
慕云晗就会觉得自己非常幸福，很爱、很爱他，想要和他一起地老天荒。
他也会在深夜里，拉着她一起泡温泉。
夫妻二人漂浮在水中，一起看满天星光，一个特制的木盘漂浮在他们身旁，上面放着酒和下酒菜。
你一口，我一口，依偎着说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傻话、情话、悄悄话，时间总是很快就消磨过去。
他还带着她一起，走在乡间田野的小路上，挖野菜，采野花，放牛，种菜，捉虫，看光屁股的小孩子打架哭闹。
下雨的时候，他拉着她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光着脚丫子在泥地里踩，甚至下到田里抓泥鳅，钓青蛙玩。
他就像是个童心未泯的大孩子，每一天都有不同的玩法，想要把缺失的童年补充起来。
刚好慕云晗也缺了一个童年，两个已经成年的男女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
他们一起玩得很疯，开心又自在。
半个月过去，慕云晗自觉黑了许多，但是精气神明显不一样。
顾凤麟也一样，以往总是惨白的脸上竟然多了几分红晕。
慕云晗捂着嘴笑：“若是穿着蓑衣，挑一桶泥鳅进城去卖，我看也没人认得你是神官大人。”
顾凤麟作势道：“你希望？那我真这样去了啊……”
她赶紧拉住他：“你已经严重影响神官的形象，神官不都是要高高在上，清雅出尘的么？”
顾凤麟严肃地回答她：“本神官正是为了更好的和天地对话，所以才亲近天地。”
“狡辩！”慕云晗是真的很快活。
然而，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第1877章 前奏
七月十二，将至中元。
宫使赶至温泉庄子，传达皇帝的旨意。
中元之节，宫中要祈福办法会，召神官回京主持。
与此同时，顾氏也好，慕氏也好，也都是要祭祖的。
慕云晗就收拾了行李，高高兴兴跟着顾凤麟回了京城。
离家十来天，累下许多琐事。
待到她整理好家务，又往铺子里巡了一遍，中元节也到了。
宫中祈福办法会，是在十四。
而寻常人家，是在十五。
十四这天，一大早顾凤麟就起了身。
他没有如同往常那样，让慕云晗睡个够，而是把她推醒：“我有几句话要交待你。”
慕云晗正梦见玄金闯入地牢，偷吃了顾漪澜老鼠，变成了一只快如闪电、凶猛异常的黑猫。
她很着急，却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被顾凤麟推醒，倒是称了心意。
清醒之后，她就推开被子下了床，准备帮顾凤麟穿戴。
顾凤麟让锦绣等人尽数退下，低声道：“你听着，今天的日子非常重要，宫中会发生很多事……
稍后太后会派人接你入宫，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要牢牢记住我这几句话……”
他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要紧话，抓着她的肩头，看到她的眼里去：“我刚才说的，你都记在心里了？”
慕云晗紧张地舔了舔唇：“记住了。”
纵然这一生，经过的大事也不算少，好几次也曾和生死擦肩而过。
然而遇到皇帝将死这种大事，却还是头一遭。
一不小心，就会身首异处，全族被灭，甚至于国家崩裂的。
“别怕。”顾凤麟看到她眼里恐惧，温柔地在她发顶揉了揉，搂紧她，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辗转反侧，温柔缠绵，是这世间最美的感受。
慕云晗突然心生不舍，她紧紧抓住他的神官外袍，不想放他走：“阿麟，我舍不得你。”
她抬眼看着他，眼里带了泪光。
她能察觉到，他虽然和她说了很多。
但是真正重要的事，或许说是核心的事，比如说，皇帝究竟会怎么死，死在谁手里。
他想利用这件事做成什么，他并没有告诉她。
而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决绝。
那是无论如何，也要让皇帝死掉的决心。
“太后一直逼你回避此事，他若死了，她不会放过你的。”
顾凤麟捧着她的脸，用带了薄茧的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勾起唇角，微笑。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万一我不在了，你要答应我，好好生活，若有人真心待你，你便再嫁。”
慕云晗忍不住哭了出来：“你在乱说什么？”
她本不是泪浅之人，想要看她流泪，简直是一桩难事。
大约是婚后的日子太幸福，她竟然也成了爱哭的小女人。
“傻瓜，逗你玩的！你等着，我一定能活着回来！”
顾凤麟低笑起来，恶劣地将她的头发揉成一团鸡窝，说道：“天快亮了，抓紧时间处理家务，我去了！”
他一挥袍袖，潇洒地走了出去，瘦高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第1878章 宫使催促（为广寒宫主加更）
慕云晗盘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下了床，拉响银铃，将锦绣等人唤入。
也未大妆，就是寻常的家常装扮。
等到早饭送来，她也不吃那些汤汤水水，而是吃了些糕点干肉之类耐饿又不用经常上厕所的。
宫中将要发生大事，有很多事情需要做准备。
她先去了南院看望慕樱。
慕樱是个早睡早起，非常勤勉的好孩子。
这个点儿已经起床练过两趟拳法，一回剑术了。
慕云晗到时，小姑娘已经打扮得整整齐齐的，一边吃早饭一边看书，看得心花怒放。
慕云晗咳嗽一声：“我可有说过，吃饭时看书影响消化？”
慕樱自然是百般讨好求饶。
慕云晗挥退众人，将装了印信的锦袋交给她拿着：“这个东西你先拿着。”
慕樱吃了一惊：“这是要做什么？”
这段时间的幽居生活，让她懂了很多事。
她立刻想到是不好了，不然怎么会把这样重要的东西给她。
慕云晗镇定地道：“也没什么，今日宫中要祈福办法会，你姐夫已经入宫，我可能随后也会入宫。
这段日子京中不怎么太平，万一我回不来，你就稳住药膳堂，写信让你哥哥回来主持大局。
但不管什么事，都没有你的性命安危重要，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回不来了，懂么？”
慕樱的眼圈瞬间红了，难以掩饰惊惧：“到这个地步了吗？”
慕云晗道：“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你晓得，我做事喜欢走一步看十步，不是说就一定会怎样。我们会回来的。”
慕樱冷静片刻，才又抬起头来，坚毅地道：“我知道了，姐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慕云晗道：“我走了以后，你就藏起来，除了慕立、锦绣给你传递消息可以相信，其他人都别信，尤其是顾氏那边的人，包括神官府，以及武长老，顾漪澜。”
慕樱连连点头：“我知道的，您不说我也会特别防备他们。”
慕云晗没交待她关照慕氏族人。
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能照顾好自己和药膳堂就已经很好。
只要她还在，药膳堂还在，慕氏族人就差不到哪里去。
所以是没必要给她增加负担。
慕云晗又把白无为、慕立、锦绣、慕杰等人分别叫来，单独交待了一番，便坐下来喝茶等候。
太阳刚升起来，宫使就到了。
果然如同顾凤麟所言，来的是太后宫中的人：“太后娘娘许久不见夫人，甚是想念。”
慕云晗也不多言，笑眯眯地和宫使闲话家常，问太后最近凤体可安康。
再有条不紊地穿戴好了，不紧不慢地让人：“去把我从乡下带回来的东西拿上来，我要带进宫去给娘娘瞧。”
宫使着急得不行，有心催她，却都被小米委婉地堵了回去。
“很急吗？总要叫我们夫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啊，不然到了贵人面前也是失礼，对不对？”
“我们夫人一直念叨着娘娘，在乡下玩也记着的，这不，特意收拾好的，带入宫中，也好叫娘娘高兴。”

第1879章 不太一样
宫使肯定不敢说太后真的很急。
但他也会观察，神官宫中一派安逸祥和，慕云晗这个神官夫人更是悠哉乐哉，显然并不知道什么。
慕云晗收拾好了，这才招呼宫使：“走罢。”
今日是个阴天，倒是不怎么热。
因着要过节，街上早早就挤满了人，导致马车行进缓慢。
宫使越发着急，急出了一身的汗。
小米看得仔细，小声和慕云晗汇报：“总觉得不对劲，要不，夫人找个借口别去了。”
慕云晗正襟危坐：“就算此刻不去，稍后又能去哪里呢？若真是担心，这一路你们都警醒些。”
她表面上装作丝毫不惧，稳定军心。
其实心里也在急，是不是已经发动了。
手摸到藏着的臂弩、天女散花等物，才算是踏实了些。
踏进宫门，虽则明面上还和平时一样，到底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不太一样的气氛。
同时，御林军和侍卫更多了。
直到听见祈福的声音，她才放心下来，还没开始。
到了太后宫中，只见沈皇后、怀昌公主、周嫔、太子妃等人全都在。
众人团团围坐，说些育儿的事，重点说的还是皇孙。
见慕云晗进去，太后就招手叫她过去：“正说你呢，你是炎儿的义母，都说太子妃找你算是对了。”
“这是臣妇的荣幸。”慕云晗笑着行了礼，见太后还是如同往常那般温煦淡定，丝毫不显，心里也是佩服的。
因不见皇孙，便道：“炎儿最近如何，饭食可好？”
太子妃微笑着道：“都好，就是今日一早起来有些发热。”
太后就道：“说来，本宫也有些日子没见着炎儿了。”
太子妃忙道：“若他午后好些，孙媳便让人抱他入宫。”
皇后笑着起身：“母后，今日中元，百鬼夜行，小孩魂魄弱，不如改日……”
太后不置可否，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是一种尴尬的静默。
怀昌公主悄悄给慕云晗递眼色，表示她这是无意中撞上去了。
慕云晗一脸无辜茫然，心想，太后这是连太子夫妇也不放心，生恐他们和顾凤麟一伙儿，阴谋算计皇帝。
忽听太后道：“小孩子的病耽搁不得，让太医去看看吧。”
瑛姑姑会意，立刻前去安排太医。
皇后和太子妃齐齐谢恩，太后淡淡地道：“谢什么？都是至亲骨肉，他是你们的亲孙、亲儿，可也是本宫的亲重孙。”
须臾，瑛姑姑回来，笑道：“安排下去了。”
除了太医，还另外安排了太后身边一个心腹太监随行。
接下来，沈皇后有些坐立不安，说话好几次走神。
太子妃却是谈笑自若，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慕云晗默默瞧着，心知皇孙的病怕是有些猫腻。
却也觉着沈皇后尚不如太子妃沉得住气，耐得住性子。
周嫔就像一个木头美人儿，坐在角落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偶尔和怀昌公主说两句话，更多时候就是神游天外。
如此，到了午后。

第1880章 还有两个美人
膳食送到殿内，众人齐齐起身伺候太后用膳。
太后指着慕云晗道：“晗丫头是客人，就别和她们凑热闹了，过来陪本宫用膳。”
慕云晗推辞不掉，就大方入席，坐了下来。
她也精明，太后吃什么，她就吃什么，太后不吃的，她也不吃。
瑛姑姑发现了，就笑：“夫人何不尝尝其他菜肴？”
慕云晗夸张笑道：“承蒙娘娘恩宠，这么多的菜，臣妇肚子小小，塞不下那么多。
可又实在嘴馋，就想吃好的，娘娘对自家的菜最熟悉不过，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门儿清。
是以臣妇就讨个巧，娘娘喜欢吃的，一定是好吃的！”
太后笑了起来：“这猴儿，本宫是老年人，喜欢绵软烂甜，你爱的怎会和本宫一样！”
慕云晗道：“不管，臣妇只知，错过这村就没这店，吃不上您爱吃的，一定会想很久！”
大家想起她当初从宫中带走许多食盒的事，纷纷笑道：“难不成夫人这次又想从宫中带走食盒？”
太后也笑：“罢了，也别管她。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年轻人不爱多拘束，她平日做这个神官夫人已是很累，到了我这里，就让她松散会子罢。”
现在做什么都可以，反正若是顾凤麟胆敢骗她，做出不可饶恕的坏事，人质还是人质！
皇后和太子妃都看了慕云晗一眼，心说，慕云晗这个神官夫人，怕是做得极自在的。
有钱不说，丈夫又宠，头上还没父母公婆要伺候，平日走到哪里也是前呼后拥，比她们好多了。
但她们并不敢当着太后的面说，倒是怀昌公主笑着撒娇：“皇祖母偏心，只看着慕姐姐累，就忘了自个儿才是最累的。”
大家都以为她是要讲自己，或是替皇后、太子妃说话，没想到转眼间就将话题绕到太后身上，不由暗自佩服这马屁功夫到位，纷纷附和。
太后果然道：“本宫若不操心怎么着呢？你们都是我的儿孙，整个赵国国民也是我的儿孙，一大家子人好好儿的，本宫才安心啊。”
正当此时，祈福声停了下来。
宫人禀道：“这是停下来休息了。”
忽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士良匆匆赶来，赔笑道：“太后娘娘，稍后女眷祈福，陛下的意思是，就在光明殿……”
太后淡淡地道：“在哪里都不是大事，关键是来些什么人。”
李士良尬笑：“来的当然都是宫中的娘娘们。”
太后就勾起唇角冷笑：“江妃告病，她是个素来不肯见人的，本宫也不和她计较。
还有两个美人，不是才晋封了嫔么？论位分，是够资格入殿参与祈福了。”
这说的又是甄、苏二位美人。
李士良道：“太后娘娘说得是，甄嫔、苏嫔二位娘娘怀了龙胎，太医说有些不大安稳，怕被吵闹惊吓，是以，陛下免了二位娘娘祈福之礼，只叫她们安胎。”
“啪”的一声脆响，却是太后横眉怒目，将茶碗扔到了李士良脚下。

第1881章 可愿为国尽忠
李士良被吓得跪倒：“太后娘娘息怒！”
太后怒道：“什么贱婢，如此金贵！本宫当年怀着陛下之时，即将临盆，数九寒天，尚且出宫祭宗庙，行亲蚕礼，她们算什么东西！”
李士良满头大汗：“娘娘是金尊玉贵的人，是凤凰命格，有龙气护身，岂是寻常人能及得上的。”
太后将眼一眯，冷道：“既然她们是寻常命格，恐怕也消受不起这孕育龙胎的福气！
传本宫的话，要么来祈福，要么堕胎！我大赵真龙子孙，怎能让无福无德之人为母！”
这话当真是极狠，杀气腾腾。
李士良差点没哭出声来，求救地看向皇后等人。
皇后等人却是全都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李士良便看向慕云晗，慕云晗知道他在看她，却是瞅都不瞅他一眼。
别开玩笑了，让她去和几位老大争，看她长得比较像傻子么？
她还记得这么一件事。
皇帝要给两位美人晋升位分，原本是想封妃，再加封号的。
向来贤良淑德的皇后疯了似的反对，太后更是坚决反对。
两边大吵了一架，冷战许久之后，皇帝无奈退步，只晋位为嫔，封号也取消了。
“你看什么？你当本宫为难你这个奴才，可也不想想，你的主子又是怎么为难本宫的！”
太后一声断喝，指着李士良：“立刻去和陛下说！让他自己选，要祖宗规矩，还是要贱婢！”
李士良踉跄而去。
太后余怒未消，将筷子一丢：“吃不下去了。”
慕云晗赶紧放了筷子起身肃立。
太后虽然发怒，却未失理智，道：“你吃啊，你们都吃，我老人家吃不下，你们却是正当年轻，都吃。”
女人们心事重重，哪里还能吃得下，只是不想拂了太后的意，便都坐下来低头吃饭。
太后神色阴鸷，突然问道：“晗丫头，你可愿意为大赵尽忠。”
慕云晗吓了一跳，一般尽忠这个词，都不是好词啊。
她并不想死，刚尝到过日子的乐趣呢。
但她的嘴已经先于脑子行动：“当然愿意！臣妇身家性命全是陛下、娘娘所赐，一切都是赵国的。”
太后见她回答得干脆利落，很是满意：“记住你说的话。”
大家都没什么胃口，很快就撤了席面。
慕云晗暗自庆幸，自己出门前吃得好，吃得饱，不然这会儿只怕也是难受。
静坐等待的过程中，怀昌公主给慕云晗递了个眼色，悄悄起身。
慕云晗等了片刻，也跟着她一起过去。
怀昌在角落里停下，小声道：“姐姐可知这是怎么了？”
慕云晗肯定不可能告诉她实情：“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怀昌见她一脸茫然，就笑了笑：“今日气氛紧张，总觉得要出事，我还以为神官大人有所预见，姐姐知道情况呢。”
慕云晗正色道：“殿下错了，神官所梦，俱是天下大事。我不过是家眷，非是朝中重臣，他怎会将此大事拿到闺阁之中当做夫妻私话呢？”

第1882章 唯你等是问！
见慕云晗义正词严，怀昌不由露出几分羞愧之色，整了衣襟向她赔礼：“请姐姐见谅，是我无礼。”
慕云晗也没让怀昌真行礼下去，伸手扶住了，叹道：“我有些日子没入宫了，今日看到，还真是……”
怀昌忧愁无比：“这还只是怀着，若真生下来，只怕……”
见李士良匆匆而来，二人就没再说下去，一前一后入了殿内。
却是皇帝答应了太后的要求，让甄、苏二美人到光明殿，随同太后等人参加祈福仪式。
当然，皇帝也特意添了一句话——请太后慈悯他年过半百，子嗣不丰之苦，多多包涵。
皇后气得脸都青了。
难道太子不是他的子嗣？
除了太子之外，也还有信陵王、寿王。
子嗣不丰，这能怪谁？
要说当初的皇三子，那也是被蒋贵妃弄死的。
此外还有寿王惨死的嫡长子，病歪歪的庶子，以及皇三子那个没来得及出世就惨死母腹的儿子。
这些都是蒋贵妃母子的功劳，都是他这个皇帝嫡庶部分导致的恶果。
如今年过半百，荒淫无道，突然就想起自己子嗣不丰了？
“母后！都是儿媳没用！没能给陛下开枝散叶。”皇后哭着跪下去，泪水涟涟。
太后没什么表情，淡淡地摆手：“这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你且起来。”
皇后不敢再闹，委委屈屈地起身，立在一旁。
太后又和李士良道：“告诉皇帝，本宫知了。”
李士良这才起身告辞。
太后环顾众人，淡定地道：“走罢。”
片刻后，到了光明殿。
怀昌公主小声道：“不知是谁在光明殿主持祈福……”
正说着，就见顾漪澜迎出来，与太后见礼。
太后并不是很惊奇：“你是否还能撑得住？”
顾漪澜笑道：“寻常的祈福总是能做的，不然白白领着俸禄，臣也惭愧。”
太后点点头：“为国尽忠，凭的是忠心，不是出力多少。”
慕云晗总觉得他二人的对话有些奇怪。
只听太后又道：“再等片刻，还有人要来。”
顾漪澜引她入内坐下，便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埋头于案上不停书写。
怀昌公主和慕云晗咬耳朵：“怎么会是他？”
慕云晗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
距离最后一次见到顾漪澜有些时日了，那种尴尬仍然还在，她一点都不想见到他。
怀昌公主见她谈兴不浓，也就识趣地不再说话，沉默地看看太后，再看看顾漪澜。
太后一盏茶喝完，还不见苏嫔、甄嫔赶到。
便将茶盏一丢：“传本宫懿旨，苏嫔、甄嫔抗旨不遵，贻误祈福……”
话未说完，就见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簇拥着两乘肩舆赶来。
肩舆之上，分别坐着两个美人，都穿着素色宫装，娥眉素妆，貌美非常。
李士良匆匆忙忙赶在前头，指挥着众人：“快把两位娘娘扶下来，小心着些，不然有个好歹，唯你等是问！”
这话听着像是在骂伺候的宫人，却更像是指向太后等人。

第1883章 喷火
“呵呵……”太后冷笑了一声，笑声清晰可见。
李士良的脸有些发白，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装糊涂。
他当然知道这些话招人恨，可这是皇帝的吩咐。
若是甄嫔、苏嫔出了什么事，他也一样活不了。
太后、皇帝之间难两全，只好选择一个挺到底了。
那甄嫔、苏嫔被人簇拥着过来，倒也不敢作妖，老老实实给太后跪下见礼：“嫔妾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淡淡地道：“为何姗姗来迟？”
苏嫔嘴皮子最利索，大着胆子道：“太后娘娘容禀，因着陛下突然想起先帝爱吃龙凤酥，而嫔妾与甄嫔擅长做酥，这便耽搁了……”
说着，让宫人送上一盘酥来。
那酥尚是热的，卖相极佳，并不是宫中的制法。
“这是陛下的孝道。”太后果然面色稍霁，淡淡地道：“那也罢了，你二人入位罢，顾卿，开始。”
众人依次落座，由顾漪澜主持着，诚心祈福。
祈的是国运昌盛，亲人平安长寿。
李士良就在一旁候着，见风平浪静，也是放心许多。
忽有宫人匆匆而来，在外探了个头，将李士良叫了出去。
李士良神色微变，匆匆退出。
太后眉毛一挑，看向瑛姑姑。
瑛姑姑走出去，没多久回来，小声禀道：“是琉璃宫那边出了事，蒋妃怕是不成了。”
蒋贵妃自信陵王妃产下畸胎，就溃败如山倒，缩在琉璃宫中不敢出头。
信陵王和蒋家出事，她实在忍不住，去求皇帝，却被皇帝用镇纸砸破了头。
自那开始，她在宫中等同死人。
贵妃二字还在，供给却还不如寻常宫人——
寻常宫人尚有干净的热饭吃，她是残羹冷炙都未必吃得上。
皇后之所以没有直接弄死她，不过是想着太子始终要继位，不想落下恶名。
太后是懒得管，任由她自身自灭。
若非苏美人照拂她，只怕早就死了。
都是知道她早就病了的，却没想到居然挑了这么个日子死。
太后淡淡地道：“所以呢？”
既然惊动了李士良，说明皇帝那边也惊动了。
瑛姑姑小声道：“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陛下吸引过去了。听闻还传旨去了宗正寺，让信陵王入宫，说是让他们母子见最后一面。”
太后没什么表情，抬眼看向顾漪澜：“顾卿，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顾漪澜高声念起祷词。
忽然一阵狂风卷起，将供品帷帐吹得乱七八糟，众人大惊失色，纷纷上前扶住供品，拽着帷帐。
乱纷纷中，有好几个宫人从苏嫔、甄嫔身边蛮横地挤过去。
这二人不禁忧心忡忡，觉着太后和皇后是要趁这个机会谋害她们，谋害皇嗣。
左右一看，李士良又不在，只能靠自己了。
外头肯定是不能去的，狂风大作，加之天黑云低，眼看就是要下雨的样子。
再看太后、皇后等人都往里躲，也就把服侍的宫人叫上来，护着她们往里走。
慕云晗静静地看着，只见皇后盯着这二人的肚子，眼里似要喷出火来。

第1884章 安的什么心？
相比皇后掩饰不住的恨意，太子妃却是不在意的样子。
她不看苏嫔、甄嫔，也不看任何人，反而是看着门外轻声道：“天气不大好，是不是，太常寺卿大人？”
顾漪澜道：“怕是要下大雨，且时间会比较久。”
太子妃道：“那就麻烦了……”
忽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众人原本被天气吸引去的注意力，纷纷归位。
只见供桌的桌布被扯下来一半，供品香烛尽数倾倒于地上，杯盘破碎，十分狼狈。
而桌布的一角，正踩在甄嫔脚下。
甄嫔已经吓傻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她只是从这里经过，那桌布怎么就被踩到脚下？
苏嫔也吓呆了，很快反应过来，赶紧戳了甄嫔一下。
甄嫔这才骤然喊了一声，跪下去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不是嫔妾……不是嫔妾……”
太后仿佛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急急忙忙地问顾漪澜：“顾卿，怎会发生这种事？这是……”
顾漪澜眉眼清冷如玉：“这是祖先发怒的征兆，大不吉……”
太后勃然变色，转头阴森森地看着甄嫔，一字一顿：“把这个不祥的妖孽拖下去，乱棍打死！”
甄嫔大吃一惊，大声道：“娘娘饶命，嫔妾冤枉！”
她磕头如捣蒜，而皇帝派给她的那些人根本不敢上前。
太后毫不动容，冷声道：“你们还等什么？”
宫人上前，拽住甄嫔往下拖。
“娘娘，您好歹看在嫔妾怀着龙胎的份上，饶了嫔妾性命吧，这也是您的孙儿啊！”
甄嫔凄声惨叫无果，就又希冀地看向苏嫔：“小苏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苏嫔张了张嘴，恐惧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管牢牢护着自己的肚子，上牙磕着下牙，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陛下，救命啊，救命啊……”
风声、雨声、雷声、哭声交织在一起，怎是一个“乱”字了得！
太后端坐如松，戳指指向苏嫔，威严地道：“扰乱祈福之地，无端哭闹，以下犯上，离间两宫，其心可诛，拖下去！乱棍打死！”
苏嫔心说自己并没有踩到桌布，不过就是被吓了一跳，怎么就也要死呢？
双腿一软，也跪下去磕头求饶：“太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贱妾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皇后惬意极了，微抿着唇淡看热闹，绝不出声。
太子妃冷眼看着，眼睫毛都没晃一下。
怀昌公主悄悄握住慕云晗的手，直往她身边靠，手心里满是冷汗，更是颤抖得厉害。
慕云晗反手握住怀昌的手，探究地看向顾漪澜。
顾凤麟曾和她说过，皇帝之死，源于苏嫔、甄嫔二人。
那么，现在苏嫔、甄嫔就要死了，皇帝将会怎么死呢？
而顾漪澜，前些日子一直躲在神官府里，几乎不怎么出门。
今日突然出现在宫中，并参与到太后诛杀二美人的事件当中，他安的什么心？

第1885章 各怀心思
慕云晗正想着，就听顾漪澜道：“现下风大雨急，当务之急乃是继续祈福，娘娘何不等到雨小一些再施刑罚？”
太后却是深恐夜长梦多，等不得：“双管齐下，岂不是更好？”
甄嫔眼睛往上一翻，昏死过去。
苏嫔却是急中生智，大声道：“娘娘，嫔妾有要事禀告！”
已经有人去寻皇帝通风报信了，只要再坚持片刻，等皇帝赶到，便可性命无碍。
太后犹豫了一下，给瑛姑姑使个眼色。
瑛姑姑便走到苏嫔面前，冷声道：“只有一次机会。”
苏嫔赶紧起身，在瑛姑姑耳边说了一句话。
瑛姑姑神色微变，回到太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太后沉默下来，阴沉沉地看着苏嫔。
苏嫔双手合十，祈求地道：“是真的。”
太后便起身往隔壁房间而去，瑛姑姑冷声道：“跟上！”
苏嫔连忙小跑着跟在后头，也往隔壁房间去了。
于是，即时格杀二人的事就此耽搁下来。
慕云晗却觉得这不对劲。
顾漪澜让太后稍等，目的绝不单纯。
忽见一个宫人顶着风雨从外赶来，和太子妃说道：“小殿下哭闹得厉害。”
应太后要求，皇孙被抱到宫中之后，就一直歇在太后宫中，并未跟来此处。
太子妃就有些着急地看向皇后：“母后？”
“你先过去看看，我与太后禀告。”
皇后也很急，毕竟这是唯一的嫡孙，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太子妃看了慕云晗一眼，匆匆离开。
慕云晗暗道真是聪明人。
太后、皇帝之间的争斗到了白热化，太子夫妇难免卷入。
但若是太子妃不在现场，便可避免很多麻烦。
怀昌公主突然小声道：“要不，你也想办法走吧……”
正说着，就见周嫔突然扶着额头往下摔倒。
这一下，因为摔得出乎意料，无人去扶，当真是摔得结结实实。
怀昌公主冲过去抱住她，翻过来一看，额头青了一大块，而且是晕厥过去的。
怀昌公主期期艾艾地看向皇后：“娘娘，儿臣早前劝过母妃，让她别来，她非得不听……”
皇后心里真的是很烦，不耐烦地摆摆手：“你送她回去！就留在那里照顾她罢，没事儿不用过来了。”
怀昌公主看了慕云晗一眼，低着头带人背着周嫔，顶风冒雨地走了。
一会儿工夫，殿内便只剩下了皇后和慕云晗、顾漪澜，以及晕厥过去的甄嫔。
皇后淡淡地道：“慕夫人不会也有事要走吧？”
慕云晗想起顾凤麟的话：紧紧跟着太后，其他任何地方都不要去。
于是微微一笑，诚恳地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妇没有什么要紧事，愿意就在这里陪着娘娘。”
皇后非常满意：“你向来忠厚善良。”
顾漪澜突然抬起头来看了慕云晗一眼。
慕云晗忽略他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也未必的，臣妇的忠厚善良是分人的。”
皇后道：“既然如此，咱们就静心等待吧，你坐，送茶水上来。”

第1886章 怜惜
琉璃宫中。
蒋贵妃穿了最好看的衣服，当然，也不过只是一件半旧的衣服，上头缀的珍珠宝石早就被人剪了去，再不复当年的华贵。
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是曾经的满头秀发早就枯槁发黄，甚至夹杂了许多白发，再也撑不起当年繁复华贵的高髻。
更没有什么名贵的首饰，只插戴了几朵台阶下生长的野花。
她抓着皇帝的手，喃喃地道：“妾想梳一个陛下最爱的飞仙髻，但是老了，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梳不好……”
她流下两行泪来，凄声道：“陛下……是妾不好，妾辜负了您，对不起您的厚爱，如今，妾将要死了，您能不能不要再讨厌妾了？”
信陵王跪在地上，配合地痛哭起来。
到底是恩宠多年的女人，一起生儿育女，过了很多年。
皇帝看她如此凄惨，也是心有戚戚，颤声道：“朕已让人去传太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蒋贵妃哭着摇头：“好不起来了，妾已是油尽灯枯，妾不求别的，只是这些日子一直梦见怀兴。
想到她无着无落，妾这心里就痛得难以呼吸，陛下，陛下，她也是您的女儿啊，也是您娇宠大的。
她长到七岁，您还背着她到处走，说要给她找个好人家，可如今……”
蒋贵妃哭得难以自抑，剧烈地咳嗽起来。
为了不让皇帝嫌弃，她背过身捂着嘴，尽力想要忍住，却是咳出了一口鲜血。
“母妃，母妃……您若是走了，让儿臣怎么活啊……”信陵王膝行而来。
虽然入宫前，他还是整理了一下仪表，然而始终是在牢狱里关了很多天的人。
许久没有洗澡洗头，全身散发着一股子馊臭味儿，头发上还沾着稻草屑，看起来非常狼狈可怜。
皇帝突然很心痛，这是他曾经最疼爱的儿子和女人啊。
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呢？
他作了一个决定：“你放心，朕一定会让怀兴嫁个好人家的，她年纪也大了，该出嫁了。”
信陵王一听，哭得更大声更委屈：“父皇，儿臣冤枉……”
怀兴的事倒是解决了，那他的呢？
蒋贵妃用力打了信陵王一耳光，厉声道：“没出息的小畜牲！若非你不争气，授人把柄，怎会让你父皇为难……”
她用力过猛，甚至于从床上摔下来。
皇帝下意识地接了一把，刚好将她搂入怀中。
蒋贵妃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叫道：“皇上……”
她已经老了，这些日子被摧残得不成人形，早就不能和年轻貌美时相比，更不能和年轻貌美的苏嫔、甄嫔二人对比。
皇帝下意识地有些抗拒。
可是蒋贵妃并没有抱上来，而是坚决推开他，羞愧地用袖子遮住脸，说道：“妾又老又丑又病，已是残花败柳，怕吓着陛下，您放开妾吧。”
她这样，反而让皇帝羞愧的同时又怜惜无比。
他想起了那些岁月，便允诺道：“朕会设法让老四洗清冤屈的。”
蒋贵妃和信陵王充满希望：“陛下，您真好……”

第1887章 堵截
对着蒋贵妃和信陵王信赖又崇拜的目光，皇帝瞬间挺直腰板，意气风发。
这段日子以来和臣子、太子、太后、皇后之间的不高兴，全都可以忽略不计。
他端坐在那里，说道：“朕让怀兴回宫就是了。”
与此同时。
一个宫人顶风冒雨、着急着慌地朝这边跑来。
苏嫔和甄嫔出大事了，唯一能救她们的只有皇帝。
他若不能及时赶到并知会皇帝，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就该他们这些为奴为婢的人倒大霉了。
眼看，琉璃宫就在近前，他松了一口气，抹去脸上的雨水，准备继续奔跑。
却见两个身材高大、穿着蓑衣斗篷的宦官走过来拦住他，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宫人心知不好，转身就跑，大叫：“陛下，陛下救命啊，苏嫔、甄嫔娘娘出事啦！”
此时恰好风雨小了一些，他的声音又高又尖利，竟然是传出去老远。
两个宦官不由大急，狂冲过去将他按翻在泥水里，一脚踩到脸上，不叫他再出声。
可是琉璃宫中已经有人听到声音了。
一个宫人探头看了看，飞快地缩回头去。
过了片刻，李士良带着人走出来：“怎么回事？”
两个宦官正自着急，就见不远处缓步走来几人。
当先一人穿着石青色的亲王服饰，戴金冠，挂玉带，斯文俊秀，面容和蔼，正是寿王本人。
李士良难免行礼问安：“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寿王道：“风大雨急，本王落了个紧要物件，却不想被这狗奴盗走，少不得着人追拿。”
他压低了声音，很紧张地问：“不知有否惊扰父皇？”
纵然寿王表现得和平时无异，李士良仍然生了疑虑，微微一笑：“不曾。”
寿王也不多言，命人将地上的宫人绑走。
来时从容，去得也从容，丝毫没有和阴谋诡计沾边的样子。
宫人被堵了嘴，可怜地看着李士良“呜呜”出声，可惜雨声太大，什么用都没有。
李士良看着他们一行人走远，迅速转身往琉璃宫中走去，沉声道：“刚才是谁听见声音了？都说什么了？”
宫人道：“听到说苏嫔、甄嫔两位娘娘了。”
李士良不由叫了一声：“不好！”
也顾不得皇帝是否在和蒋贵妃母子诉衷肠，急忙冲进去，叫道：“陛下，苏嫔、甄嫔二位娘娘只怕不好了！”
皇帝正抚着信陵王的背脊，回忆他们一家四口从前的幸福时光，骤然听到这一声嚎，吓得就是一抖。
都来不及多问，更顾不得和蒋贵妃母子解释，急急忙忙就往外走。
蒋贵妃和信陵王见他居然就要走了，大惊失色，赶紧牵住他的衣襟道：“陛下，您要去哪里？”
皇帝敷衍道：“朕去去就来。”
蒋贵妃却知道，他这一去，未必还会再来。
很多事情都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紧紧抱住他的大腿，想要趁热打铁：“陛下，您什么时候接回怀兴？是一直都让她在这里住吗？”

第1888章 气绝
皇帝牵挂担忧两位美人和龙胎，哪里还顾得上蒋贵妃母子。
见蒋贵妃如此没有眼色，紧紧抱着不许他走，便来了气：“你松开，朕有急事！说了会让她回来就一定会！”
蒋贵妃却是坚决不放，哭道：“陛下啊，您这一去，妾怕是死了也看不见您啦，一日夫妻百日恩，妾伺候您几十年，望垂怜！”
她的发髻散了，为了抓住他，半旧的宫装也被撕了一大条口子，妆容早就眼泪弄花了，看起来就是一个非常可怜、非常狼狈的老妪。
信陵王无限怜惜自己的生母。
惭愧、内疚、心疼、自责、不甘、愤怒交织在一起，差点没把他逼疯。
即便知道此刻不该纠缠皇帝，他还是忍不住帮腔：“父皇，求您下旨接回妹妹……”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皇帝在极度不耐烦之下，居然发怒，一把揪住蒋贵妃的头发，想要将她拽开。
蒋贵妃惨叫一声，不管不顾地扑上去，越发紧地抱住了皇帝的大腿，摇着头道：“我不放，我不放，陛下可怜可怜我们娘仨吧……”
李士良上去掰她的手，反倒被她一爪子抓在眼睛上，痛得捂着眼睛跳，也不知道瞎了没有。
“你这愚妇为何这般没眼色！松手！”
皇帝一脚飞起，把蒋贵妃踹出去老远。
他这回是真的怒了。
他的两个小美人和两个未出世的孩子，还等着他去酒他们的性命呢。
而蒋贵妃母子几个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哪里就那么着急？
如此胡搅蛮缠，令人生厌不说，居然还敢当着他的面伤人，实在是该死！
蒋贵妃本就瘦成了纸片人，被他这一脚踹得一头撞在墙上，再跌落下来，顿时没了声息。
“母妃！”信陵王扑过去，将她抱起来一看，已是气若游丝，眼看着不成了。
而皇帝，根本就没回头，更不顾外头瓢泼大雨，只管急急忙忙往外走。
李士良也是不顾眼睛疼，大声呼喝宫人：“肩舆抬稳些！”
“父皇，求您给母妃传太医吧，她不行了……”信陵王哭喊起来。
皇帝有一瞬犹豫，仍然选择不顾。
“儿啊……”蒋贵妃流下两行血泪，定定地看着信陵王，吐出一口气，头一偏，气绝身亡。
“母妃……”信陵王不敢相信地捧着她的脸，使劲地捏，使劲地拍，使劲地喊：“您醒醒，您醒醒啊……是儿子不孝……是儿子不孝……儿子没用……”
皇帝是早就走得远了，偌大的琉璃宫中，只剩下几个抖抖索索的宫人，以及死去的蒋贵妃和悲痛欲绝的信陵王。
信陵王仰头看着房顶，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
宫人看到他疯狂的样子，纷纷躲到外面不敢进来。
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深处，嘲讽道：“真是没用。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不但没把握住，还丢了最后一样凭仗。
出了事，不想着补救，就只会嚎哭，有用吗？”
信陵王双目赤红，恶狠狠地瞪着他：“你闭嘴！”

第1889章 末路
信陵王冲过去，抓住来人的衣襟，恶狠狠地道：“本王有今日，都是你们害的！说要帮我，结果呢？
本王一直倒霉，你们在哪里？江悦客呢？他在哪里？叫他来见本王！”
来人淡淡地道：“你想见江悦客？凭什么呢？”
信陵王怒道：“凭什么？凭这个！”
“凭这个！”信陵王从脖子上取下一块木牌，镶金嵌玉，上面镌刻着一道螺旋状的绳梯，“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这是什么！”
来人却是一把抢夺过去，冷道：“你完了，这个东西不能给你，以后你和我们没关系了。”
信陵王大吃一惊，飞扑过去抢夺木牌：“你还我！”
“还你做什么？丧家之犬不配！江悦客让我告诉你，蒋家、江家那些东西他接管了。”
“再友情提醒你一句，寿王已和太子合作，搜罗了你谋反夺嫡的罪证，过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你那几个孩子，他们也会好好照顾的，你的妹妹怀兴，将被嫁去乌昆和亲。”
来人哈哈一笑，跃出窗外，只留下一地水渍。
信陵王怔怔地看着洞开的窗户，再看看死去的蒋贵妃，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中，饱含心酸和绝望。
原来，走投无路就是这样的。
他不甘心，绝不甘心。
他就像困兽一样，在屋里来回转圈。
外头一声惊雷乍响，他突然冲到蒋贵妃的妆台前，在下方暗隔里摸到一把匕首。
匕首又薄又快，刃口闪着淡淡的乌光。
他笑了笑，想起被圈禁在家的几个庶出子女，低声道：“反正都活不长，与其活着受尽折磨，不如早死早超生。”
他藏好匕首，撕下一截白色的里衣，当成孝巾扎在头上，替蒋贵妃整理好仪容，盖上被单，跪下连磕三个响头。
“母妃，您要强了一辈子，却被无能的儿女拖累。儿子这就去替您报仇，一了百了。”
他藏好匕首，仰头走进雨中。
一条道路，曲折却又直接。
说它直接，是因为它并没有斜线和曲线，走的都是直线。
说它曲折，是因为它有很多个转角。
信陵王站在道路的尽头，看向左边和右边。
左边，通往保和殿，这是祈福的地方。
纵然雨声萧萧，祈福声仍然不停地从那里传来，声势庞大。
顾凤麟、寿王、太子等人就在那里。
都是他最恨、最想要其死亡的仇人。
可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胜算。
顾凤麟武功高强，而寿王、太子就是缩头乌龟，身边总是围绕着一大群人。
他们只要看到他，先就防着他了，那里还有可能让他得手？
反倒是光明殿这边机会更大。
信陵王顶风冒雨，坚定地朝光明殿走去。
光明殿中。
慕云晗有些不耐烦了，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它却迟迟不曾发生，这是一件非常煎熬人的事。
皇后也是坐立不安，轻声道：“苏嫔会和太后说什么呢？”
慕云晗摇头，却见瑛姑姑扶着太后走了出来，隔壁房间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喊。

第1890章 发作
声音很短促，立刻就没了。
片刻后，有人抬出一具用白布单盖着的尸体，停在门外。
太后微微颔首，瑛姑姑走出去揭开白布验过，回头朝太后点点头，表示苏嫔已经死了。
皇后松了口气，看向躺在角落里、昏迷不醒的甄嫔。
太后合上眼睛，就有宫人上前抓住甄嫔往外拖。
忽有人匆忙赶来，大声道：“陛下来了！”
太后不慌不忙，看向瑛姑姑：“第二个法子。”
瑛姑姑一声令下，两个宫人冲上去，就地捏开甄嫔的嘴，往她嘴里灌药。
因为太急，一碗药洒了大半，宫人又端出一碗，继续往下灌。
慕云晗记得医长老曾言：“宫中毒杀，多是鹤顶红、牵机，最次的是砒霜。”
那么，不管是哪一种毒药，这样大的量，甄嫔都是不可能再活下去的。
一道人影狂奔而来：“母后手下留情~”
皇帝冲到门口，被门槛绊住，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幸亏宫人眼疾手快扶住他，他却是毫不客气一巴掌呼去，然后直奔进来，一脚踹开灌药的宫人，抱住甄嫔：“甄甄！甄甄！你怎么样？”
甄嫔原本就在昏迷之中，这会儿又被灌了毒药，哪里还能有反应呢？
她的身下浸出了淡淡的血水，眼瞅着是胎儿也保不住了。
皇帝惊慌失措，四处张望，看到门口直挺挺躺着的人，就又冲过去掀开白布单。
看清楚苏嫔那张青白的脸，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低下头，一动不动。
皇后下意识地往角落里藏，太后却是稳稳当当地坐着，平静地看着他，等他发作。
皇帝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
终于，他抬起头来，红着眼睛仇恨地瞪着太后。
“母后为何要杀她们？朕和你说得很清楚……她们不但是朕心爱的女人，还是朕孩子的娘！”
“可本宫才是你的娘！你不是寻常男人，你是赵国的君主！”
太后霍然起身，指着皇帝咬牙切齿：“看看你，为了这么两个祸国殃民的玩意儿，成什么样子了？”
“全身被雨淋湿，踉踉跄跄地跑进来，一不问生母，二不问妻子，三不问祈福，只记得这两个玩意儿！”
“狼狈如此，也敢称帝？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心爱的女人，孩子的娘？就凭这两个狐狸精？她们也配？”
皇帝却是着了魔似的，大声道：“她们怎么了？母后口口声声说她们祸国殃民，她们到底害了谁？！”
太后既然出手，哪里又是肯服软的人？
当即寸步不让，和皇帝争吵起来。
皇后上去劝，却被皇帝趁机抓住头发就是一巴掌搧到地上，怒声骂道：“就是你这个恶毒贱妇使的坏！”
皇后被搧得摔倒在地上，丢脸又伤心，半天爬不起来。
慕云晗只好上前扶起，替她查看伤势。
信陵王幽灵一般从外头走进来。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太后和皇帝、皇后吸引住了，没人太注意他。
他得以顺利走到太后和皇帝跟前。

第1891章 陛下已崩（求月票）
“我的母妃殁了。”信陵王说道。
然而太后和皇帝只顾着争吵，根本无暇理他。
“皇祖母，父皇，母妃殁了。”信陵王又说。
“滚！”皇帝抬手搧了他一记耳光。
信陵王眼里闪过一丝仇恨，一把拽住皇帝的衣领，一刀刺下，恨声道：“我说我母妃死了！你们为何如此铁石心肠！”
都没有任何反应的，好像他们母子都是路边的石子，死了、碎了，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畜牲！”皇帝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而变成惊叫。
这一刀，准确无误地刺中皇帝的心口。
事起突然，谁都没想到信陵王会在这种情况下弑君。
太后呆了片刻，扑上去抢夺短刀，嘶声道：“你干什么？快松手，他是你父皇！”
信陵王不慌不忙拔出短刀，不顾鲜血喷射得满脸满手都是，反手抓住太后用力刺下，恨声道：“老毒妇，从小你就偏心，我母子有今日，都是你害的！”
太后年老体迈，又是近距离和他纠缠，哪里挣得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朝着自己刺下，叫都叫不出来。
而此时，宫中武艺高强的侍卫都不在近前——
皇帝本配了高手保护甄嫔和苏嫔，但太后早有杀意，调了自己身边的高手，专门制服这批人。
此刻甄嫔和苏嫔已死，这些人却还不曾归位。
其余人等都只是普通人，想要赶过去制止已是来不及。
情急之中，慕云晗只能脱下一只鞋子朝信陵王砸去。
刚好砸偏刀尖。
又有一人狂奔而来，将一把茶几狠狠砸到他头上，趁势合身扑倒太后，将太后牢牢护在身下。
众人这才得了机会，一拥而上，将信陵王压翻在地，夺刀绑人，再救皇帝和太后。
一切只发生在须臾之间，不过是瞬间的功夫，就一切都发生了。
“陛下！”皇后大哭着冲过去，摸了一手的血。
她拼命用手去堵皇帝心口上的伤，却怎么也堵不住那些血。
于是她嚎啕大哭，不时又擦一把眼泪，抹得满脸的血，十分凄惨。
慕云晗的心“嘭嘭”乱跳，她全然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发生。
“传御医！”她大声喊着，匆匆忙忙赶过去，伸手去探皇帝的鼻息，再看凶器。
凶器上黑光闪耀，拿起放在鼻前一嗅，辛辣之味扑鼻而来，却是淬过剧毒的。
慕云晗便知皇帝决然活不成了。
又是刺中心口，又是剧毒，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她果断放弃皇帝，转身去看太后。
却见太后被怀昌公主扶了坐在地上，整个人已经呆了。
“娘娘您怎么样？”慕云晗紧张地给太后查看伤口：“这刀有剧毒。”
“我没事……”太后颤抖着嘴唇，脸色惨白而绝望：“你去救皇帝，救他，救他！”
慕云晗垂下头，不出声。
太后就推她：“你快去呀，怎么呆呆坐着不动？”
慕云晗还是不动。
太后勃然大怒：“慕云晗！你敢抗旨？”
慕云晗跪拜下去，沉声道：“陛下已经薨了。”

第1892章 晕厥的顾漪澜
“驾崩？”太后不能接受，厉声道：“你胡说八道！”
慕云晗匍匐于地：“请娘娘节哀。”
皇后凄厉地大哭起来：“陛下，陛下，您醒醒啊……”
怀昌公主高声道：“信陵王弑君！陛下驾崩！”
“闭嘴！”太后渐渐平静下来，神色冷肃地起身，走到皇帝面前，颤抖着手亲自去试他的鼻息。
见果然没了气息，脸色青黑，就惨叫一声：“儿啊！我的儿啊！”
她哭着跪坐到地上，颤抖着去摸皇帝的脸：“是我，是我……”
她想说是她害死了皇帝，话到嘴边，又咽下。
顾凤麟和她说，皇帝因甄嫔、苏嫔而亡。
恰好她早看不惯甄嫔、苏嫔许久，这二人又刚好都怀了身孕，她有心除去二女，只缺帮手。
她也曾向顾凤麟提议，做点什么，却被顾凤麟拒绝。
理由是，神官不能参与这些，不然要乱套。
而蒙相隐隐透露出这个意思，再加上寿王，顾漪澜，便组成了这个局。
她只当，只要杀死甄嫔、苏嫔，皇帝就不会死。
却没想到，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阴差阳错，若非杀死甄嫔、苏嫔，皇帝就不会抛下寿王母子，引得寿王怨恨。
若不是甄嫔、苏嫔死了，皇帝就不会和她争吵，侍卫就不会被调走。
寿王就没有机会闯入，没有机会谋刺，皇帝就不一定死。
所以，这就是命吗？
太后老泪纵横，悔不当初，哭得不能自已。
皇后使劲擦了一把眼泪，扶住她，沉声道：“母后，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社稷要紧。”
太后愤怒地将火气撒向皇后：“你的丈夫死了，你却只记得权柄！”
皇后一怔，悲泣道：“母后，媳妇冤枉！”
怀昌公主大哭：“皇祖母息怒，请以大局为重！”
太后终是杀伐果断之人，纵然深受丧子之痛，却也很快稳住心神，沉声道：“传旨，封锁宫门，全城戒严，传太子、神官、蒙相、寿王！”
旨意传出，宫人开始收拾残局。
慕云晗这才有空回顾整个过程，发现刚才用茶几砸了信陵王再扑倒护住太后的人，居然是怀昌。
而顾漪澜，整个过程中，他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和不存在似的。
这说不过去。
仔细一瞅，才发现他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慕云晗心中生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低声道：“九叔？九叔？”
顾漪澜毫无反应。
她试探着抓住他的肩膀，想要将他扶正。
看到的是一张惨白、没有生气的脸。
慕云晗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如此难看的脸，就算死了的皇帝，脸色也比这个更好看。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探顾漪澜的鼻息，提防他会像那些小白鼠一样，猛地蹿起来咬住她就不放。
顾漪澜却很安静，是彻底晕厥过去无意识了。
怀昌公主靠过来：“太常寺卿大人这是怎么了？”
慕云晗摇头：“不知道，兴许是病犯了。”
怀昌公主睁大眼睛：“不是他好了吗？怎么没好呀？”

第1893章 凑巧
慕云晗不想和怀昌公主讨论顾漪澜的事，随意敷衍了几句，转而赞她：“刚才真是多亏了殿下，没想到您的身手这么好。”
怀昌公主叹道：“哪有什么身手，机缘巧合而已。我安置好母妃，想着这里也差不多了，就想过来接着祈福……
没想到刚进来就看到那么一幕，可把我吓坏了，恰好瞅到那么一个机会，他也没注意到我，我就冲出去了……”
她让慕云晗摸她的手：“后知后觉，过后才知道害怕，现在还是忍不住地发抖……”
慕云晗一摸，果然冰凉发抖。
怀昌公主流下泪来，悲痛无比：“没想到父皇竟然就这么……”
“真是丧心病狂。”慕云晗擦着眼泪，叫宫人把顾漪澜抬到偏殿，将随身携带的药丸塞了几颗到他嘴里，去寻瑛姑姑：“能不能使人去将我的侍女带过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瑛姑姑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心情更是烦躁不堪。
可是顾漪澜的样子她也看到了，只能同意慕云晗的要求，随手指了个宫人，让去寿安宫把大小米带过来。
大小米很快赶过来，紧紧挨着慕云晗小声道：“夫人没事就好，刚才御林军将宫门封住，可把奴婢们吓坏了。”
慕云晗就留了大米在身边，安排小米去照看顾漪澜。
她将小米拉到角落里，低声吩咐：“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怎么晕过去的都不知道，我怕他会伤人，你一定要非常小心谨慎。”
小米悄悄点头：“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慕云晗想了想，将披帛留给她：“安全起见，用这个把他绑起来！”
小米领命而去，慕云晗这才带着大米走入殿内。
祈福之事已经暂停，殿内简单的陈设了一下，皇帝的灵柩放在正中，太后坐在侧边发呆。
皇后和怀昌公主则跪在地上给皇帝整理仪容。
见慕云晗主仆走进去，太后突然道：“之前应该让你把你的婢女带过来的。”
慕云晗哭了起来：“娘娘莫要自责，这谁也想不到，都是臣妇无能，功夫不好。”
太后闭上眼睛，长长叹气：“这是命，也是气数。”
她其实一直不怎么相信顾凤麟，连带着也防备慕云晗。
过来光明殿祈福，她故意让大小米留在那里，为的是不让神官宫的人捣鬼使坏，同时也有将慕云晗扣在身边做人质的意思。
现在一想，这两个丫头武艺高强，若当时留在慕云晗身边，说不定还能救得皇帝。
慕云晗想的却是，幸亏没让她带大小米过来，不然，怂包好色皇帝只怕还要继续招人厌恨。
她再看皇后，纵然表现得十分悲痛，其实并没那么痛苦。
换谁都一样，花心无情的渣渣丈夫不去死，难道要留着过年不成？
这回好了，偌大的家业是儿子的了，可以当太后啦，再也不怕被丈夫的小妾和妾生子暗算啦！
一群女人各怀心思，哭声不断，悲泣不已。
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蒙相等人快步而入。

第1894章 你真坏
“陛下……陛下……老臣护驾不利……”
蒙相哭得特别伤心，几欲昏厥。
寿王自不必说，捶胸顿足：“早知会与父皇错过最后一面，刚才就该入宫面见父皇……”
太子也哭：“父皇……父皇，怎不让儿子替了您去……”
顾凤麟并未与蒙相等人同来。
慕云晗紧张极了，不知他这是去了哪里，又是遇到了什么事？
太后也是立刻发现顾凤麟没来，当即厉声道：“神官呢？神官去了哪里？”
太子沉声道：“是孙儿的主意，神官留在那边继续主持祈福之事，以免乱了人心。”
太后眼里闪过一道利芒，转头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只管用帕子擦眼泪。
太后突然道：“慕夫人，陛下出了意外，你有什么看法？”
慕云晗心口突突直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娘娘，臣妇很难过……当初，若非陛下怜悯，我们夫妇早就死了。
我们夫妇私下里常说要报陛下知遇活命之恩，可这还没来得及报恩，怎么就这样了？”
她涕泪滂沱，是那种不顾形象的大哭，惹得其他人也忍不住大哭。
“不幸已经发生，不必再去后悔。”
太后蹙着眉道：“依你看来，神官是留在那边祈福好，还是过来比较好？”
慕云晗为难道：“臣妇不懂这些，不敢乱说。”
太后道：“恕你无罪。”
慕云晗就道：“不是说神官不参与政事么？臣妇以为，阿麟就在那边主持祈福之事就好，那才是他的本职。”
“那就让他在那边祈福吧。”
太后使个眼色，让宫人请慕云晗、怀昌公主出去，他们留在里面商量新君继位，稳定大局之势。
殿门关上，雨却未停。
怀昌公主和慕云晗立在廊下看雨，都是心事重重。
慕云晗很是牵挂顾凤麟。
他曾和她说过，要趁今日做一局大的。
他还和她说，万一他不在了，要她答应他，好好生活，若有人真心待她，她便再嫁……
慕云晗将手藏在袖中，全身肌肉紧绷，但凡一点风吹草动，也能让她心惊肉跳。
“慕姐姐。”怀昌公主突然将手搭在她肩上，亲近地将头挨着她的头。
慕云晗正处于戒备状态，被这一碰，险些一巴掌呼出去。
幸亏大米及时拉住她，担忧地道：“夫人感觉如何了？”
这一打岔，恰好将怀昌公主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慕姐姐怎么了？”
慕云晗揉揉眉心：“前几日去了庄子，温泉泡得太多，有些风寒。”
神官大人带着夫人一同去乡下过了很多天逍遥日子，每日看月亮数星星，泡温泉游田野的，大家都知道。
怀昌公主红了脸：“姐姐真坏，怎么和人家说这个！”
慕云晗怪道：“我说了什么？殿下为何说我坏？”
纵是为了掩饰不安才提到这个，但讲自己泡温泉感染风寒，始终是很正常的事，怀昌公主怎么就想到了那上头？
怀昌公主的脸更红了：“你还问，还问！”

第1895章 你带针盒了吗？
一个姑姑低咳了一声，二人都静默下来。
皇帝刚死，需要十分悲痛，任何玩笑都是不适宜的。
当然慕云晗并不认为自己有开玩笑的意思，她所作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掩饰不安和紧张。
而怀昌公主，莫名其妙扯到这上头，看起来也像是在掩饰……
慕云晗不由看向怀昌公主，她也很紧张么？紧张什么？
怀昌公主再度靠过来，压低声音：“姐姐，你和姐夫小心些。”
慕云晗讶异地挑了挑眉。
“我看皇祖母像是很不信任你们……”
怀昌公主的声音越来越低，很是烦恼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相信你们，我希望身边的人好……”
慕云晗差一点就顺着她的话有所表示。
可话到嘴边，还是什么都没说，轻叹：“多事之秋啊。”
怀昌公主擦了一下眼角的泪光：“可不是多事之秋么？我每每想到将来，总是担忧无比。”
慕云晗拥了她一下：“会好起来的。”
小米走过来：“太常寺卿大人醒了。”
怀昌公主紧紧拉着慕云晗的袖子，像无助的小女孩一样眼巴巴看着她：“让我跟着你吧……我怕……”
慕云晗有些为难，却没有理由拒绝，只好应下。
顾漪澜静坐在窗下，看着外头的雨帘发呆，听见动静回头，看到怀昌，颇为惊讶。
“给殿下请安。”他起身，彬彬有礼。
怀昌忙道：“大人不必多礼，你可好些了？”
顾漪澜道：“好多了。陛下……”
慕云晗沉声道：“陛下已是驾崩了。”
顾漪澜沉默下来，转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慕云晗看到他的眼角挂了一颗晶莹的泪珠。
她想起来，他也算是跟了皇帝很多年。
皇帝不喜欢他，一直都在想办法拉他的后腿，让顾凤麟和他打擂台，甚至给他下毒。
所以，他这一颗泪，应该是为他自己流的，而不是给皇帝流的。
“九叔怎会突然晕厥？”慕云晗暗叹一声，觉得他也真是挺惨的。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看信陵王想要谋刺，很是着急，想冲过去护驾，谁知脑中一阵剧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漪澜收回目光，情绪已是恢复正常：“许是旧疾又犯了吧。”
他看向慕云晗，用很确定的语气说道：“你又给我喂了药。”
慕云晗点头：“总不能看着你病死而不顾。”
顾漪澜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多谢。”
怀昌公主静坐一旁，看看慕云晗，再看看顾漪澜，若有所思。
顾漪澜轻声道：“雨小了，可这雨，只怕还会继续下到天黑……”
慕云晗越发忧虑。
忽见一个宫人匆匆而来：“顾夫人！请您立刻到正殿去。”
慕云晗不确定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宫人摇头：“奴婢不知，是殿内传出来的命令。”
慕云晗的手心里满是冷汗，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
忽听顾漪澜在身后沉声道：“你带针盒了么？”
慕云晗拿出装银针的盒子：“这个吗？”

第1896章 明显就是刁难
“对，就是这个。”
顾漪澜背对着怀昌公主，看着慕云晗眨眨眼睛，意有所指。
慕云晗立刻明白过来，他让她别担心。
和针盒有关，她会医术，所以，让她去正殿，应该只是救人，并不是要把她怎么样。
她向顾漪澜微微颔首，低头跟着宫人离开。
却是蒙相突然晕过去了。
皇帝的事秘而不宣，稳妥起见，不好随意宣召太医。
因此慕云晗这个懂医理的，恰好补上。
慕云晗诊脉之后，禀道：“蒙相这是心中郁气太盛，加之悲痛过度，年纪也大，是以没撑住。”
太后冷声道：“蒙相乃是国之栋梁，赵国缺不了他，你务必将他救醒，不能留下任何后遗症……否则唯你是问！”
这是很不讲道理了。
让一个职业不是大夫的人，救治一个晕厥的老人家，且不能留下任何后遗症。
这晕厥的原因很多的，有头部出问题，有心脏出问题，都可能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
但太后竟然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明显就是刁难。
慕云晗早知太后此刻因皇帝之死而迁怒，最不信任的就是她和顾凤麟，因此也不辩解，只管下针施救。
一盏茶后，蒙相长出一口气，幽幽醒来。
慕云晗是高兴的：“义父，您醒了？”
蒙相看清楚是她，默默将头扭开。
慕云晗怔住，确信自己不是错觉，而是蒙相真的像是对她很有意见。
“蒙卿，你感觉如何？”太后等人围拢上来，慕云晗就收了针，默默退了出去。
她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因为皇帝之死，蒙相对顾凤麟以及她都产生了看法。
太后如此、蒙相如此，也不知会怎样对待顾凤。
她忧心忡忡，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出去找到顾凤麟，一问究竟。
忽听有人小声道：“神官大人来了。”
慕云晗顿生精神，抬头看去。
只见濛濛细雨之中，顾凤麟独自撑了一把青布大伞走来。
青布大伞是宫中最常见的款式，十分粗笨。
可是被他拿在手里，无端显了灵秀。
他款款而来，宽大的玄色神官袍服随风轻扬，这世间无人能描摹其清贵俊美与高华。
慕云晗眼圈微红，鼻头发酸。
她毫不避讳地盯着顾凤麟看，眼都不眨。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顾凤麟朝她这边看过来。
二人双目相对，瞬间已是千言万语。
一个宫人急匆匆跑出来，低头行礼：“神官大人，太子殿下宣您入内。”
顾凤麟朝慕云晗微微颔首，大步走入殿中。
慕云晗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和精神终于放松下来。
无论如何，只要他平安就好。
轻松回到偏殿，顾漪澜仍是盯着窗外的雨帘一动不动，怀昌则是靠在椅子上发呆。
见她回来，怀昌最先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慕云晗道：“蒙相伤心过度晕厥过去了，我给他施了针，没有大碍。”
怀昌公主轻抚胸口：“万幸，不然皇祖母和太子哥哥真是要焦头烂额。”
顾漪澜却是道：“阿麟来了？”

第1897章 臣，不接受
慕云晗下意识地从顾漪澜的角度往外看，并看不到顾凤麟往来的方向。
那么，他是怎么知道顾凤麟来了的？
她探究地看向顾漪澜。
顾漪澜淡淡地道：“我听到殿门开了，必是有人来了，这个时候能进去的，除他之外不会再有别人。”
这个解释很有道理。
慕云晗接受。
怀昌公主却道：“太常寺卿大人虽然不在其位，仍然聪敏无比。”
顾漪澜看也不看怀昌，平静地道：“烂船也有三两钉。”
对一位公主这样说话，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这种事情对于顾漪澜这样的人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
怀昌公主顿时愣住，不知所措地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奇怪顾漪澜为何如此作为，却也无意打这个圆场。
各人做事各人负责，她的事尚且让人忧心呢，于是低下头没管。
怀昌没能等到慕云晗解围，便也低下头不出声，忍了。
屋里陷入诡异的安静。
与此同时，正殿之中却是闹得不可开交。
太后居高临下，目光森然，指着顾凤麟厉声道：“把这个大逆不道，谋思弑君的逆贼抓起来！”
太子急道：“皇祖母，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太后厉声道：“你闭嘴！此事本宫自有决断！”
太子看向蒙相：“蒙相，您说两句……”
蒙相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假装没听见太子的话。
太子又看向寿王。
寿王收到，站出来道：“皇祖母，这中间怕是有误会。”
太后虚空指着他：“闭嘴！”
寿王顿时萎了，无奈地朝太子使个眼色，表示无能为力。
顾凤麟一直冷眼看着，这个时候才道：“敢问太后娘娘，这是想要谁做神官？顾漪澜吗？”
太后被他说中心思，却不肯直接表态：“能者居之。”
顾凤麟便道：“神官一职，自来都由顾氏自己选择，择选之时另有一套规矩，胜出者居之，并不以宫中的意向为主。顾氏当前无人能与臣相提并论，臣，不接受。”
太子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
太后却是气急败坏：“你敢忤逆本宫！”
“非是忤逆太后娘娘，而是家国大事，该由储君做主！陛下山陵崩，储君正当壮年，英武明智，堪当大任，余下大事该由储君做主！”
顾凤麟冷声说完，对着太子三拜九叩：“请储君掌握大事！”
一连说了几个该由储君做主，等同痛骂太后擅权越矩，明晃晃的打脸。
太后脸色惨白，愤怒地高声道：“竖子敢尔！”
顾凤麟厉声道：“太后娘娘莫要贪恋权柄！储君不作为，动乱亦不远矣！”
太后摇摇欲坠，尖声道：“顾凤麟，你这个乌鸦！你身为神官，不能保家卫国，不能为君王尽忠，陛下今日山陵崩，全都是你通报不力！
此刻又在这里污蔑本宫，挑拨本宫与太子之间的关系，你安的什么心？本宫现在怀疑，你阴谋弑君！”
顾凤麟不慌不忙，直视太后：“太后娘娘怎能把自己的错推到臣身上呢？”

第1898章 此乃天意
“你说什么？”太后被顾凤麟说中了最隐秘的痛苦，一时不能接受，愤怒无比。
顾凤麟向她行了一个礼，平静地看向众人：“我本不想提及此事，毕竟事情已经发生，多说无益。
但太后娘娘竟然指责我阴谋弑君，这个罪名太过关系重大，且与事实严重不符。
任由其发展，必将影响神官宫的声誉，导致赵国政局不稳，民心浮动。
是以，即便会得罪太后娘娘，会被人诟病目无尊上，不敬太后娘娘，我也还是要说。”
他用力指向太后，高声道：“我说！此次陛下遇刺，山陵崩，乃是太后娘娘的错！”
“若非太后娘娘执意用这样的方式杀死苏嫔、甄嫔，就不会发生后头的事！”
太后勃然大怒：“你怎可如此诬赖本宫？”
顾凤麟静静地道：“这是诬赖吗？娘娘只说，整个事情的经过和事实是不是如此？
您要求臣参与斩杀苏嫔、甄嫔，臣是不是拒绝参与，请求您谨慎而行？
当时臣和您说，天意如此，纵然斩杀这二人或可一绝后患，但干系就在她二人身上系着。
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恰恰因为动了她二人，反而引起一系列不可控的动乱。
最好就是从长计议，确保陛下安全无虞再动手。
但您非但执意如此，还质问臣是不是不想忠君爱国，痛斥了臣一番。”
太后哑口无言，恨恨地道：“你早就知道弑君之人乃是信陵，却不肯说出来，这才导致惨事发生！”
她这样一说，所有人都狐疑地看向顾凤麟。
尤其蒙相，眼里充满了怒火和恨意。
顾凤麟无奈地道：“臣若有心放任惨事发生，又何必与您提及呢？实在是因为天道难测，只能测到这么一个线索。
陛下对臣有大恩，他是臣的依靠，臣为何要弑君？这说不过去。”
太子叹了一声：“皇祖母，其实这事儿也怪不得您老人家，是天意如此，您老不必自责。”
这话，等于赞同顾凤麟的话——
太后就是因为诛杀了二美人，间接导致皇帝被刺死，因为愧疚痛苦愤怒，所以想要把责任推到顾凤麟身上去。
因此，皇帝被刺，罪过在于太后。
“很好，太子，你很好！”
太后惨然而笑，怒目圆睁：“本宫从前并不知道你是如此昏聩、软弱无能！”
太子最痛恨的就是本身能力被质疑，好人也发了怒：“皇祖母！孙儿不昏聩！也不软弱！更不无能！”
顾凤麟站到这争吵起来的祖孙中间，温和地道：“太后娘娘，被人冤枉、强背黑锅的滋味如何？”
不等太后发声，他温文尔雅地行了个礼，说道：“以臣看来，不是太后娘娘的错，也不是臣的错，此乃天意。天意不可违，如此才是天意。”
他说得有些绕口，大家却都明白了。
这整件事，阴差阳错，就是皇帝的命运如此，没办法改变。
太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后，表示这是最好的机会，太后若懂事，便该顺坡下驴。

第1899章 神仙也有江湖
太后紧抿着唇，看向蒙相。
蒙相萎靡不振地站那里，不时抬手擦一把眼泪，沉浸于悲痛而无暇顾及其他。
他是真的非常难过，非常痛苦。
显然不可能再指证顾凤麟了。
太后叹了口气，抿着唇转身就往外走。
她的身份、性情、骄傲，都不允许她向太子和顾凤麟低头。
但她知道，她输了，这一刻起，赵国是太子说了算。
太子连忙给皇后使眼色：“母后……”
皇后一直没什么发言权，前朝的事她说不上来，后宫的事也没什么发言权。
因此大家争吵之时，她就在一旁守着皇帝，很细心很温柔地给他擦洗整理仪容，做悲痛贤惠的未亡人。
见太后离开，她当然有些心慌，毕竟太后这么些年以来，对待她和太子一直很好。
可要她丢掉太子不管，甚至去帮太后说话，她又是绝对做不到的。
这会儿得了太子的提示，她赶紧丢掉皇帝的尸身，追出去劝慰太后：“母后别和小孩子计较，小孩子不懂事……”
太后紧紧抿着唇，理也不理皇后，大步走到殿外，问道：“慕云晗在哪里？”
宫人指着偏殿：“顾夫人在那边静候……”
太后大步朝着偏殿走去。
偏殿的门大开着，顾漪澜独自坐在窗边，慕云晗和怀昌坐在墙边。
三个人都没说话，各自垂着眼发呆。
太后大步跨入，高声道：“慕云晗！”
慕云晗赶紧站起行礼问安。
太后直视着她，冷冷地道：“你替本宫传一句话给顾凤麟，人在做，天在看，纵然没有证据，但他做了什么，他心里有数。
本就没有太多福气，是短命横死之相，再心术不正来回折腾，福气总会被折腾光的……”
“娘娘！”慕云晗忍无可忍，大声打断太后的话，整个人气得发抖，声音也是抖的：“您怎能这样诅咒臣妇的夫君？”
她红着眼睛，眼泪在眼眶里转，声音越来越大：“他是神官，自来都以守护赵国为己任，哪怕就是在穷途末路之时，也是矢志不渝！”
“您说他没有太多福气，是短命横死之相……是！他的福气全被天道夺走了！窥探太多天机，是要以性命和福气为代价的。”
“您看看他！顾漪澜！他是不是这样的例子？还有死去的那二十多位神官，是不是这样的？！”
慕云晗忍不住，悲愤地高声喊道：“他们是为了谁？是为了他们自己吗？为了他们的儿女后人吗？”
“不是！他们是为了赵国！为了赵氏！为了像您这样的人，还能坐在宫中享福！为了天下的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受颠沛流离饥饿之苦！”
“娘娘！您怎么忍心？！就因为他没看到您的儿子，会被您的孙子亲手杀死吗？”
“他是神官，不是神！”
“他若能神通广大，让这世间一切都按照你们的心意来，那还是神官吗？那是神！”
“不，神也未必能做到！因为天地之间不止一个神仙！神仙也有江湖！”

第1900章 她是太后吗？
慕云晗说到后面，几乎是用吼的。
吼完之后，她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顾凤麟和皇帝没有私仇。
皇帝该死，倘若不死，赵国终将腐朽而亡，并带走无数无辜的亡魂。
也许一开始，顾凤麟想要登上神官之位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扬眉吐气，让当初欺辱、残害他的人仰望。
可到了后面，他想的、谋的，就不再是个人恩怨小事，而是将目光投到了天下。
可是太后，却因为一个没用的无道昏君，这样诅咒顾凤麟。
她不能接受，这是底线。
即便这个人是才失去儿子的母亲。
皇位是天底下最特殊的位子，在其位谋其事，坐不好就得让道，赖着不走就是无赖。
“慕云晗！你好大胆子！竟敢以下犯上！还不赶紧跪下求太后娘娘饶了你？”
皇后没想到，在太后面前向来温顺听话的慕云晗，竟然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如此猖狂，如此妄为。
纵然也觉得慕云晗说的话没错，可她不敢支持慕云晗，却也不想慕云晗就此被太后处置了。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太后这是撒气来了，正愁没借口收拾人呢，倒自己撞上门来。
这不是傻是什么？
慕云晗倔强地站着不动，高声道：“敢问皇后娘娘，臣妇该跪谁？”
皇后急道：“你是不是糊涂了？当然是跪太后娘娘！”
慕云晗就看向太后：“她是太后吗？”
瑛姑姑终于也忍不住了：“你大胆！竟敢如此冒犯太后！”
慕云晗理也不理，再问一句：“她是太后吗？”
怀昌公主小声提醒她：“慕姐姐，您这是怎么了？这是我的皇祖母，太后娘娘……”
慕云晗甩开怀昌公主的手，凛然道：“我再问一遍，她是太后吗？”
“她当然是太后！”
所有人都觉得慕云晗莫名其妙，唯有顾漪澜眼里闪着璀璨的光芒。
他静静地看着慕云晗，双眸亮如星子。
慕云晗大声道：“既然是太后，那就是国母！是整个赵国的国母！是赵国子民之母！不是单独属于谁的母亲！
这个道理，太后娘娘早在昔年贤郡王、密王案时就很明白，做出了最有利于赵国的选择。为何今日偏就忘了？”
太后眼里露出悲伤又绝望的眼神：“母亲？”
“母亲？”她潸然泪下，“我一个儿子都没有了，算什么母亲！”
她转过身，踉跄而去，不再纠缠慕云晗。
“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瑛姑姑狠狠瞪了慕云晗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太后被刺激狠了，你莫计较。”皇后叹了口气，也追赶上去。
怀昌公主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慕姐姐，我……”
慕云晗摆摆手：“你去吧。”
怀昌公主感激地拉了她的手一下，提着裙子去追赶太后。
偏殿里又恢复了平静。
慕云晗此时才觉得后怕，更是发现背上的里衣都湿透了。
她长出一口气，支撑着坐下，因为不想让顾漪澜发现真实情绪，掩饰地喝了一口冷茶。

第1901章 他倒知趣
“你做得很好。”
顾漪澜突然说道，“临危不惧，驳得太后哑口无言，保护自己的丈夫不被侵犯，少有人能做到，何况你还是个女子。”
慕云晗道：“女子怎么了？我家老祖宗也是女子！”
顾漪澜见她仍然很火爆，好脾气地笑了笑，没和她计较，只道：“其实太后是个很不错的老人家，还算讲道理的。之所以这样做，恐怕是真的生了怀疑。”
慕云晗一颗心“咚咚”乱跳，表情丝毫不变：“九叔也是神官，并且全程参与了此事。
为何不将你知道的事情报给太后知晓？按照太后的说法，你也逃不掉嫌疑！”
“你这叫倒打一耙！谁不知道我已经失去了预见能力？苟延残喘之人，能做什么？能帮着设个局就很不错了。”
顾漪澜心情很好地道：“雨停了！”
偏殿之中光线阴暗，气息沉闷，是很不舒服的所在。
慕云晗索性也走到窗边透气。
只见一道彩虹横空而跨，十分靓丽。
“这是吉兆。”顾漪澜说道：“新君将会是个明君。”
他的心情显得非常的好，好到慕云晗不能忽视。
她侧头看向他，只见他脸白如玉，长睫如墨，唇角微微上翘，心情是真的好。
她忍不住沉思，在这整件事中，他到底扮演了个什么角色？又知道些什么？
看起来像是和太后一伙，设计弄死了两位美人。
却又在信陵王谋刺之时，适时晕倒，让皇帝顺利被杀死。
按理说，他应该会从太后那里得到一定承诺，比如说地位、权势。
可这会儿他的心情又是真的很好，好像并不因为太后落败，顾凤麟更上一层楼而难过，而是因为赵国即将迎来新气象而快乐。
慕云晗有太多疑问沉在心间不敢问，只下意识地距离顾漪澜更远了些。
正想要不找个什么借口躲开，顾漪澜已经往外去了，将整个偏殿留给了她。
小米松了一口气：“他倒知趣。”
他倒知趣？
慕云晗恍然大悟，他这是意识到她要避开，所以特意将偏殿留给她的？
她不由别扭起来，决心以后要离他更远些。
另一边，太后回到寿安宫，赶走皇后和怀昌公主，将自己关到殿内大哭了一场。
瑛姑姑从始至终守在一旁，好不容易听到她不哭了，就赶紧递上帕子，柔声劝道：
“娘娘节哀保重，国家离不得您……储君还年轻，很多事儿要靠您拿主意呢。”
太后摇头：“他的事，本宫插不上手了。”
瑛姑姑想到今日之事，也是难过地流了眼泪：“娘娘放宽心，这是天意啊。”
太后冷声道：“天意？只怕是人为。你也和他们一样，认为本宫不能接受丧子之痛，所以刁难顾凤麟？”
瑛姑姑道：“怎么会呢？”
太后生气地道：“你就是这样认为的！但还真不是，尽管我辩不过，没有证据。
但凭我的感觉，此事就是他有意为之，他想要皇帝死！
蒙相应当也是一样的看法，只不知他为何没有站出来。”

第1902章 你有何看法
瑛姑姑顿时很惊恐：“那咱们该怎么办？想办法让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知道？”
“你怎么还这样天真！”太后叹气：“他们得到的好处最多啊。”
谁敢保证皇后和太子不知情？
说不准，他们都是同谋。
瑛姑姑吓得脸色惨白：“那您还闹？”
既然发现端倪，就该隐忍不发，等到机会合适再下手，如此才稳妥。
像太后那样闹，不但没用，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太后淡淡地道：“不然呢？错过这次，以后再不会有比这个更好的机会了。”
顾凤麟对太子的影响力太大了。
加上他特殊的身份，对于赵氏皇族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既然猜到他是谋算皇帝性命的凶手，并且野心勃勃。
她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只要还有机会，就要尽自己最后一分力量。
哪怕不能将顾凤麟拉下来，也要给他加上一条“谋害先皇”的枷锁，让他不敢太猖狂。
瑛姑姑哭了起来：“可是娘娘……若他们联手对付您，您可怎么办？”
太后安抚她：“还好，大家不都认为我是悲痛过度，不能接受么？好在慕云晗点醒了我，过些天我就想通了。”
一个年老且冲动，悲痛得丧失理智的老人家，总比一个冷静自持的老人家容易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有宫人来报：“公主殿下来了。说是给太后娘娘炖了川贝银耳雪梨羹，想要陪伴伺候娘娘。”
瑛姑姑擦着眼泪道：“公主殿下倒是纯孝，早起听老奴念叨了一句您有些咳嗽，她就记在了心里。之前也是多亏了她，不然娘娘也是……
这孩子好，听闻她身边的宫人说，她护您那一下啊，膝盖手肘全都磕破了，可硬没叫一声疼，也没往外说。”
太后想起，是慕云晗扔鞋磕偏了信陵王的刀，于是叹了口气：“叫她进来。”
怀昌公主走进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太后的神情，说道：“皇祖母，不冷不热刚好，您这一天都没怎么吃过东西。”
太后接过银耳羹，尝了一口又放下了：“很好吃，你有心了，你母妃如何？”
怀昌公主忙道：“母妃很好，就是伤心难过。”
太后点点头：“以后你少来我这里。”
怀昌公主大吃一惊，红着眼圈跪下去：“是不是孙女做错了什么？”
太后道：“你很好，所以别来了。我已经半截身子入土，可你还正当青春，要嫁人生子，当和皇后、太子多多亲近。”
怀昌公主哭道：“皇祖母仁慈，母后和太子哥哥也是仁善的好人，没有谁会亏待怀昌。
怀昌若能在祖母面前伺奉，相信母后和太子哥哥心里也是高兴的。”
太后道：“万一他们留你在宫中，伺候本宫一辈子呢？”
怀昌公主毫不犹豫：“那就伺候您一辈子，反正母妃身体不好，我又是死过未婚夫的人，正好留在家里过好日子。”
“胡说八道。”太后骂着怀昌，心情却没那么坏：“今日之事，你有何看法？”

第1903章 快躲起来
怀昌公主真诚地道：“孙女觉着您大概是误会慕姐姐了。”
太后挑眉：“你倒是向着她！她对我不敬，你也还要向着她？”
怀昌公主小声道：“不管神官大人做了什么，慕姐姐都不会知情并参与，她是真的感激您并想要对您好。”
太后沉吟片刻，说道：“你怎知？”
怀昌公主小心地觑着太后，说道：“神官大人极其敬爱慕姐姐，可以说爱逾性命。
似他那般心机深沉狠辣之人，又怎么舍得让慕姐姐参与这些事呢？
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最好的保护。在慕姐姐心里，只怕认为他就是那个热爱家国的好神官呢。
所以您和慕姐姐指责他，慕姐姐肯定不能接受。但要说她不敬爱您，也是假的，您是她的亲人，对她有知遇提携之恩。
她若不想要您好，就不必扔鞋子了，只需稍许拖延那么一下，您也许就……
要知道，孙女虽然跑出来扑了您那一下，但关键还是她起了作用。”
太后听得连连点头，叹道：“难得你这丫头不居功，又是个宅心仁厚的，我没白疼你。”
怀昌不好意思地道：“不都是您日常教诲的么？祖母，这都是命，您别难过了，母后和兄长也是希望您老能开怀的，家和万事兴。”
太后长叹一声：“你说得也有些道理……”
半个时辰后，怀昌走出寿安宫。
皇后等在外头，焦急地道：“如何？”
怀昌轻声道：“进了些食，没有大碍。”
皇后叹道：“那就好，多亏了你。好孩子，你且放宽心，我和你哥哥亏待不了你。”
怀昌红着眼睛道：“儿臣知道，娘娘从未亏待过我，即便不是这样，孝敬老人也是应该的。”
皇后欣慰极了：“真是懂事，我先走了。”
怀昌送她回来，回到房里将门紧紧关上。
一道人影从帐幔深处走出来，说道：“如何？”
怀昌轻声道：“从太后等人的反应来看，确然是认为皇帝之死与顾凤麟脱不掉干系。”
那人道：“你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
怀昌详细描述了一遍，那人怒道：“你犯错了！”
怀昌大吃一惊：“错了？错在哪里？”
那人蹙着眉头，沉声道：“错在太急，你从前和慕云晗那样相交就很好，如今……你本没有小儿女态，却要在她面前装可怜，你……气死我了。”
怀昌急道：“那可怎么好？”
那人沉吟片刻，说道：“你别急，当前才出大事，他们要稳定局面，无暇顾及其他，咱们先稳住，从长计议……”
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喧哗，有人使劲拍门。
玉儿快步赶来，说道：“殿下，御林军要搜宫！”
怀昌忙问：“搜什么？”
玉儿道：“好像是神官大人下达的命令，说是宫中有奸细，但凡有嫌疑的，都要带走！”
这么快，顾凤麟就掌握了权势。
搜宫，这可真是多少年没见过了。
怀昌关上门，和那人道：“你快躲起来，我去应付……”

第1904章 我急啊
怀昌自来以懂事大度、和气端庄著称，又是太后、皇后跟前的红人，大家还都知道她和慕云晗交好。
这样的一个人，肯定是没有嫌疑的。
何况她还大开宫门，请御林军入内搜索，态度非常友好配合。
于是御林军随意搜了一番，便口称得罪，告辞离开。
怀昌回到房里，也不敢放人出来，静坐了约有半个时辰，确认安全，才敢放人出来。
那人问明情况，急道：“坏了，这回只怕是大动作。”
怀昌也急：“那怎么办才好？”
那人思索良久，说道：“不能着急，谋定而后动，此刻保全自己最紧要。”
——*——*——
天渐渐黑了。
慕云晗等得有些不耐烦，肚子也叫了起来。
正殿的大门倒是开了，但是传令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走。
也不知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慕云晗开始在屋里转圈，小米拉她坐下：“本来就饿晕了，您再转转啊，更没力气了。”
慕云晗道：“我急啊。”
小米就问：“您急什么？担心家里吗？家里没事。”
大米揶揄道：“你知道什么，人家急的是大人没吃饭。”
小米就拖长声音道：“哦~原来如此啊。”
慕云晗好气又好笑：“两个臭丫头。”
不过倒真是被她们说中了，她还真是担心顾凤麟的身体。
她探着脖子往外看：“这也不好去安排人送饭食什么的啊。不行，我得去找太子妃。”
大米故意道：“不妥的吧？万一说，就您贤惠怎么办？”
慕云晗道：“顾不得这些了，我们家的人不能和别人比。”
她说着就往外走。
却在门口险些撞上顾漪澜。
顾漪澜神色复杂：“你不用担心，太子妃方才已经使人送饭过来。又使人来接你过去，和她一起用膳。”
慕云晗刚才在里头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这一辈子，若有这么一个人，这样真心对待他，无时无刻不在牵挂他，那么，他就算立刻死了也是乐意的。
慕云晗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下意识地尽可能离他远些：“人在哪里，我们这就过去。”
“那边。”顾漪澜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眼神黯淡了几分。
慕云晗规规矩矩地给他行礼：“多谢九叔。那您怎么办？吃什么呢？”
顾漪澜淡淡一笑：“我也有饭菜，无须担心。”
慕云晗就不再多问，提步往前走。
他却又叫住她：“小心些，宫中还在搜捕奸细，当心有人狗急跳墙。”
慕云晗点点头，交待一旁的宫人：“若是神官大人问起，请告诉他，我去找太子妃了。”
说着，很是娴熟地塞了一个荷包过去，行云流水一般，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反感。
宫人谦卑又感激：“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将话带到……”
慕云晗这才放心地去了，原本她不需经过正殿，可她偏要远远地绕过去，远远地瞟一眼正殿。
约莫是看到顾凤麟了，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和放心，慢吞吞地往外走去。

第1905章 投缘
太子妃就暂居在皇后宫中。
皇后忙着操持丧礼，她则抱着炎儿哄睡。
约莫是因为换了地方，炎儿不习惯，困了却睡不着，就使劲地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太子妃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自是心疼无比。
也不要乳娘管，自己抱着孩子来回走动，小声哼唱着歌曲。
可是孩子并不领情，哭得声嘶力竭，全身是汗，小脸涨得通红。
才看到慕云晗，太子妃就忙着递给她，着急地道：“你快帮他看看，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太医看了也说没事……可是一直都这样哭……”
慕云晗抱过孩子，解开襁褓，先摸看手指再看脸色，又摸肚子，检查身体。
衣服解开，那孩子就小声抽着气，不哭了。
慕云晗见他全身是汗，将小衣服都浸湿了，就让乳娘拧热帕子、准备干净衣服，给他擦洗换衣。
“约莫是太热了的缘故……”
肉嘟嘟白胖胖的小婴儿，眼睛就像乌豆似的，总想去抓她的手指。
慕云晗的心不由软了又软，便亲自给他擦汗。
才换上干净衣服没多久，小婴儿就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太子妃松了一口气，大为感激：“这可真是神了。刚才也不是没给他擦洗换衣服，就是哭得厉害，不依不饶的。”
慕云晗道：“怕是又裹上襁褓，所以热了的缘故。”
这宫里不通风，又闷又潮湿，还裹了这么厚的襁褓，怎会舒服呢？
她想把小婴儿还给太子妃，太子妃却是扎着手不敢动，央求道：“烦劳你再抱会儿，这时候换手怕他醒了又闹。”
慕云晗并不讨厌这孩子，当即笑着坐下来：“只要殿下舍得，我求之不得啊。”
软绵绵的小孩子，散发着奶香，打着小呼噜，怎么看都很可爱。
慕云晗忍不住露出慈爱的表情。
太子妃看到，就凑过去小声道：“很可爱是不是？他长大了，让他孝敬你。”
慕云晗明知这不过是拉拢的手段，仍是很高兴：“好啊，平平安安地长大。”
又过了片刻，太子妃觉着孩子应该睡熟了，便吩咐摆饭，又叫乳娘过来抱孩子。
谁想乳娘才碰到，那孩子就开始小声哼哼。
吓得大家都不敢动了，太子妃抱歉地道：“这可怎么好？”
慕云晗笑道：“没事儿，就抱着吃吧，让我沾沾小太子的福气。”
当初慕二娘子突然失踪，慕樱骤然失母，很是不乖，她也曾经抱着慕樱吃过饭，那难度比这个大多了。
太子妃见她抱得稳稳当当，也就放心下来，和她说着京中勋贵人家的闲事，一起吃饭。
吃好了饭，乳娘终于成功地把睡熟了的炎儿抱走，宫人取了干净素服过来，请慕云晗沐浴更衣。
慕云晗就知道今天夜里约莫是回不去了，也没多说，顺从地收拾妥当，跟着宫人去安置。
天还未亮，她被人叫醒。
太子妃神色肃穆：“我要跟在母后身边处理事务，这孩子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让他跟着你，好不好？”

第1906章 不包括你
慕云晗残存的困意都飞了：“好。”
太子妃亲手将婴儿交到她怀里：“拜托了。”
这是未来的储君，国家的希望，干系重大，慕云晗郑重道：“您放心，臣妇一定会照看好炎儿。”
太子妃这才不舍地离开。
小婴儿还没醒，长长的睫毛翘着，小嘴微微张着，脸蛋儿肉嘟嘟的，小拳头捏得紧紧的，打着小呼噜。
粉白白，嫩生生，可爱的要不得。
慕云晗心都化了，将他放在床上，小心仔细的照顾他。
待到他醒了，她就在一旁逗着他玩儿。
他已经会发出笑声，高兴了就笑个不停，露出没有牙齿的粉色小牙床。
慕云晗这个逗人玩儿的，反而被他逗得笑哈哈，心情好得不能更好。
顾凤麟走进屋子，就看到这么一个场景。
粉嫩嫩肥嘟嘟的小婴儿躺在床上，小手小脚挥舞个不停，嘴张得大大的，笑个不停。
慕云晗穿着素服，头发也只绾了最简单的发式，趴在一旁挤眉弄眼做鬼脸，眼睛笑成弯月亮。
她拉着小婴儿的手和脚，假意要塞到嘴里。
小婴儿不懂，就瞪圆了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
她也瞪圆了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小婴儿看。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都是一样的粉嫩好看，相映成趣。
顾凤麟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看着这一幕，无端觉得有些心酸遗憾。
“见过大人。”小米最先发现他，连忙提醒慕云晗。
慕云晗几乎是立刻就跳下床，朝他跑来。
她上下打量他：“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你怎么样？”顾凤麟给她整理衣物。
“我很好，你不是看见了吗？”
慕云晗亲昵地朝他身边靠了靠，耸动鼻子到处嗅：“熬了这一天一夜，居然不臭。”
顾凤麟含笑垂眸，且看她要如何表演。
果不其然，慕云晗的下一句话就是：“阿麟是最好的，干净又好看，臭男人，不包括你。”
他的心情顿时飞扬起来，所有疲累一扫而空。
若非皇帝新丧，非常时期，他一定大笑出声。
“嗳……”他叹了口气，碍于有人在场，不好多说什么，便宠溺地看着她，用口型无声地道：“我想你。”
“我也想你。”慕云晗想起了从前的岁月。
他那时候扮演着哑巴，总是这样无声地说话。
后来想要勾搭她，就总在她掌心里写字，脸皮可厚了。
“下午就可以出宫了，你做好准备。”顾凤麟没能久留。
他本来就是挤时间过来看她的，还有许多事，千头万绪，等着他去做。
慕云晗恋恋不舍地看他离开，转过身又去给人带孩子。
说来也是奇怪的，那懵懂无知的小婴儿很是喜欢她。
朝夕相处的乳娘不一定能逗笑，她随便一个小动作，就能逗得他欢乐无比。
大半天下来，除去拉臭臭、要吃奶的时候哭闹了几声，都是乖得不能更乖。
午后，太子妃果然回来：“多谢多谢，你收拾收拾回府去吧，明日一大早要入宫哭丧。”

第1907章 全死光了
在宫中时，尚不觉得气氛有太大的不同。
除了皇宫，就能明显感觉到那种紧张肃穆。
整个街上见不到多少行人，铺子只有少部分还开着。
慕云晗的马车从街上经过，常可看到人家门缝后藏了人，在偷窥。
三五不时，就能看到御林军全副武装地巡街。
慕云晗特意让车夫绕了路，先去看自家铺子。
见药膳堂除了药铺子之外，其余的都关了门歇了业，就很满意。
接着又绕去了慕侯府，人没进去，而是停在外头，叫小米去拍开门，问一问情况。
谁想门后站着的是慕瑾。
慕瑾急匆匆跑到马车前，给她行礼问安：“大姐姐，您和姐夫一切都好？”
慕云晗点头：“都好，你们如何？”
慕瑾道：“族里都好，只是昨天夜里御林军过来搜查，带走了几个下人，祖母身边伺候的嬷嬷也被带走了。”
他们是昨天下午发现不对劲的。
大家正准备过节的事呢，就有人传言说城门被关上了，只许进，不许出。
接着他们就发现街上多了很多当兵的，挨家挨户搜人。
也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慕二老爷就派人去神官宫一探究竟。
听说慕云晗和顾凤麟都进了宫没出来，又看神官宫被当兵的围了，一家子人就很急了。
接下来就是全城戒严。
到了夜里，搜查更厉害，先是听说抓了很多人，到了家里人也被抓后，一家老小几乎没合眼。
“我爹娘打听不着消息，也不知道姐姐、姐夫怎么样了，就让我在门后守着，怕底下人不懂事，错过消息。”
慕瑾问慕云晗：“大姐姐是否要进去坐一坐？”
慕云晗牵挂慕樱，便道：“我不进去了，就是特意来看看大家是否一切安好。”
这个时候，慕二老爷也得到消息赶了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总觉得大事不妙。”
慕云晗正色道：“深居简出，关好门，管好人，御林军要抓谁，配合就是，早些吃饭早些休息。”
慕二老爷忙不迭地应了，叫她：“你是才从宫里出来吧？赶紧回去休息，养精蓄锐，说不准什么时候宫里又召见了。”
慕云晗也不啰嗦，该说的说完，赶着车就走了。
神官宫中一切如常，慕立禀告：“昨天下午来了重兵，将这里团团围住，不许进出，此外倒是一切正常。”
慕云晗就吩咐慕立：“看看库房里还有多少白布，每个人要有一身，不够就赶紧去买，别声张……”
小米鬼精：“要不赶紧买一批白布，等着赚钱好了。”
慕云晗弹了小米一指头：“这种财你都敢发。”
不然她和顾凤麟早就晓得会发生这种事，想发财早不买白布囤着？
话又说回来了，能挣多少钱？
让人知道提前囤白布，那是真找死。
慕樱早就坐立不安，见慕云晗走进去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姐姐可回来了。”
她不敢说她因为担心害怕，一夜没合眼，只道：“顾漪澜老鼠全死光了。”

第1908章 你又不肯给我药
“全死光了？”慕云晗吃了一惊。
临出门前还好好儿的，这才隔了一天一夜的功夫，居然就全死了？
她顾不得其他，先跑去看那几只老鼠。
笼子已经被拎到了鼠舍外面，里头几只老鼠全部死得硬邦邦的，已经有了臭味。
“我也没做什么，早起喂过它们饮食，它们看起来有点烦躁不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又喂了一些药丸。
然后就没闹了，我守了些时辰，见没事，就去睡。睡到半夜时候，夏帕叫我，我一看，已经全死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慕樱沮丧得不得了，喂了这么久，原以为可以长得很好，却没想到突然就死了。
她也不敢随意处置死鼠，只能这样放着。
慕云晗想了片刻，道：“我想把它们全部剖开看看内里。”
虽然有点臭和脏，但这种时候也确实顾不得了。
穿上特制的油布罩衣，戴上手套口罩，嘴里含着香料，用特制的小刀切开白老鼠的腹部。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迎面扑来。
慕云晗瞬间觉得难以呼吸，昏昏欲倒。
勉强撑住了，仔细一看，白鼠的内脏，尤其是肝脏和两肺，俱都十分肿大。
用刀尖轻轻一戳，一股脓水便冒了出来。
那脓水越流越多，越流越多，肝脏和两肺成了两个空瘪的口袋——竟然是全烂透了。
慕云晗和慕樱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这老鼠死了不到十二个时辰，即便天气炎热，那也不可能腐烂得这么快。
所以，应该是在死亡之前，内脏就已经发生了病变。
慕樱小声道：“不知九爷的内脏，是否已经生病了？”
慕云晗拿不准。
但她昨天见到他，觉着他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可是突然晕厥过去，大概也不是很好吧？
她又将白鼠的腹腔整个儿翻了一遍。
发现它的肠胃上都长了大大小小的瘤子，腹腔内膜上也有。
慕云晗想了想，将鼠尸放到木盒里，直接去了医长老的院子。
医长老远远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咦，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一身打扮……唔……”
他捂着鼻子，眉毛眼睛皱成一团：“臭死了，你拿了什么东西过来？”
慕云晗道：“屋里说。”
二人进了屋子，慕云晗开门见山：“这是我用九爷的血喂的白鼠，它们都是死了，内里烂得很厉害。”
医长老比她还疯狂，直接就上了手，越看神色越凝重。
慕云晗道：“您喂的老鼠呢？成什么样子了？有没有分析出他到底用了些什么药？”
医长老郁闷地道：“这都死掉三批了，这是第四批。”
他幽怨地看着她：“你又不肯给我你的药。”
慕云晗假装没听见：“您这几天给他号脉，他的情况怎么样？”
“你又不肯给我药。”医长老继续幽怨地看着她，碎碎念。
慕云晗还是假装没听见：“昨天他在宫里突然晕厥了，我给他号脉，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医长老立刻被吸引：“怎么不对劲？”

第1909章 合作
慕云晗狡猾地道：“脉象时有时无……”
医长老急道：“我给他看并没有这种情况啊？他一切正常，很好，难道是突然激化了？”
慕云晗看他神情不像作伪，便叹道：“我也没看出什么来……”
医长老领她去看他喂的老鼠：“我只有一点点你的药，因此是省着喂，另外给它们添加一些我自己配制的药。
这个药方调整了好几次，有一点作用，这一次的比之前的多活了一天……”
他拿自己的喂养记录给慕云晗看，上面记录得很清楚。
什么时辰喂了什么，白鼠什么反应。
他也做了解剖，但是他喂养的白鼠体内并未发生慕云晗所喂白鼠的惨状。
慕云晗皱眉：“这是为什么？”
医长老又幽怨地道：“因为你不肯给我药丸，它活不了那么久。”
慕云晗还是当没听见，扎着手在屋里来回走动：“按照这个进程，九爷应该已经很危险了，该怎么办？”
医长老继续碎碎念：“你不给我药丸，你不给我药丸，你不给我药丸……”
慕云晗被他念叨得受不了，不耐烦地道：“药丸，药丸，药丸，除了药丸你眼里还有其他吗？”
“你不给我好东西吃，你不给我好东西吃……”医长老换了个说法，神情还是一样的幽怨，眼神一直围着她转。
慕云晗叹了口气：“我能信任您吗？用性命信任？”
医长老收起幽怨之色，严肃地道：“你能，我愿意用性命保证。”
慕云晗便吩咐慕樱：“把我们的喂养记录拿给长老看。”
最近发生的事情，很多都是匪夷所思。
她越来越觉得事情脱离了掌控，单打独斗，可能对付不了那些神出鬼没的木牌党。
他们能不声不响地给顾凤源喂药，把顾凤源弄成野兽。
再强行绑架顾漪澜，直接给顾漪澜灌药。
那么有一天，他们也有可能通过某种手段给顾凤麟下药，把他变成非常可怕的人。
或许说不能称之为人，而是某种“东西”。
她不想要发生这种事。
所以，她宁愿将自己研究的所得分给医长老，即便那会给她本身带来极大的风险。
两个人一起研究，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力量更大。
医长老很快看完喂养记录，神色凝重地看向慕云晗，轻轻吐出一口气：“你……”
慕云晗知道他要说什么，轻轻点头：“对，我体质比较特殊，所以我一直不敢和您合作。”
医长老道：“我明白了。谢谢你这么信任我，你会知道，你没有信任错。”
他再翻看了一遍记录，严肃地道：“我建议你把它烧毁，这样才安全。”
慕云晗在这件事上花了很大的功夫，基本可以这样说，整个过程她都记得很清楚，本子上记录下来的东西可以倒背如流。
慕樱也是同样如此，如果需要，随时都可以默写出来。
“那就烧了吧。”
医长老让药童在院子角落里支起木柴，烧毁鼠尸的同时，把喂养记录也一起烧了。

第1910章 打听消息
“以后喂养记录就是我这一份了。”
医长老将他自己那份记录“啪”地一下扔到桌上，霸气地道：“就算有人发现咱们在做的事，要偷要抢，也就是这样。”
“这样最好了。”慕樱很高兴，她最在乎的就是慕云晗的安危。
刚才慕云晗突然决定把记录册交给医长老，她意见很大，主要还是为姐姐担心。
她想的没有慕云晗想的多，只知道姐姐对她才是最重要的。
医长老抚抚慕樱的头，由衷赞道：“好姑娘。”
慕樱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低着头很坚决地小声说道：“虽然您是老人家，但若是您敢对我姐姐不好，我还是会对您不客气的。”
医长老不以为忤，哈哈一笑：“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臭丫头！”
三人就如何进行下一步的试验商量了许久，决定还是继续现在的模式。
慕樱还在地牢那边暗里喂养，医长老在明面上继续这一边。
但是再加上一组老鼠，同时用慕云晗的药丸，加上医长老新弄的药，以观后效。
商量妥当，慕云晗便回了屋子主持家务。
皇帝的死讯很快就会传出宫来，届时她和顾凤麟都要入宫哭丧，家里的事管不上，都得安置妥当。
忙忙碌碌，到了傍晚，顾凤麟仍然没回来。
慕云晗也不等他，吃了饭就去休息，养精蓄锐。
还没躺下，顾侯府那边就来了人。
来的还是顾大夫人身边的曲侯宝家的。
慕云晗不得接见她。
曲侯宝家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老奴奉了夫人之命，来给少夫人送些小食，都是家里新做的，外头决计没有。”
说着让跟随的婆子拿了食盒上来。
慕云晗一瞅，无非就是些做工精细的糕点罢了，不算什么了，药膳堂的师傅做的比这个精巧多了。
因此也就说了几句感谢话，随口问道：“府里诸位都好？”
“都还好，就是……”曲侯宝家的眼珠子转着，笑道：“就是昨儿天突然变了，老太爷担心您和神官大人今日不能回家祭祖。”
今日十五，乃是民间过中元节的正日子。
按理说，慕云晗和顾凤麟是应该回老宅那边的。
可是宫中出了事，她回来就一直忙白老鼠的事，再打理家事，就忘了这个事。
当然，曲侯宝家的也不是催她和顾漪澜回老宅过节，而是来打探消息的。
这就是顾老太爷的精明之处了，让女眷出面，让打听窥探宫中事宜的举动变得合情合理。
慕云晗笑了笑：“一直等大人回家一起去，现在看来是等不及了，我跟你回去。”
曲侯宝家的什么都没问到，还接回了一尊难伺候的大神，不禁有些沮丧。
慕云晗换了衣服，跟着曲侯宝家的出了门。
她自是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
这一路走去，不知有多少人躲在门后观察她的举动。
看她一切如常，人心自然也就稳了，这有利于太子和顾凤麟做准备。
准备得越充分，京城就越稳。

第1911章 拙劣表演
进了顾侯府，慕云晗果然被直接带到顾老太爷面前。
顾老太爷可没曲侯宝家的那么客气，直接开口道：“发生了什么事？”
慕云晗淡然道：“不知，九叔与阿麟昨日被召入宫中主持祈福之事，孙媳亦陪同太后娘娘在侧。
祈福之后，小皇孙有些不乖，只肯要孙媳抱，孙媳便留在宫中帮着太子妃带孩子了。
之后他们送孙媳回家，说阿麟还有些事要处置，孙媳不敢多问。”
顾老太爷阴沉沉地瞪她：“你已嫁入顾氏，与顾氏荣辱与共，休戚相关，你竟然连我，也要瞒？”
慕云晗巍然不惧：“回到家中才知戒严搜捕之事，想来阿麟是知道的，孙媳是妇道人家，没人和孙媳说。”
这么一个老狐狸，肯定能判断出宫中出了大事。
但只要宫中一时没有正式公开，她就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顾老太爷死死盯着她：“你很好，慕云晗。”
慕云晗蹲了个礼：“劳您牵挂，孙媳挺好的。”
顾老太爷脸部肌肉抽搐。
慕云晗以为他会说出难听话，谁知他居然还是忍住了：“退下。”
慕云晗就依言退出。
走到门外，突然看到绿腰坐在廊下发呆。
她便上前和绿腰打招呼。
绿腰赶紧站起来，不自在地拉了一下前襟。
慕云晗目光一扫，看到绿腰小腹微微凸起，不由颇为惊诧——这是有孕了？
绿腰尴尬地笑了笑，警惕地退到后面。
“绿腰姐姐……”一个年约十五六岁，长得十分可爱喜庆的丫鬟拎着一个食盒走过来，突然看到慕云晗，就惊奇地瞪圆了眼睛。
“绿汀，过来拜见神官夫人。”绿腰和慕云晗道：“这是绿汀，新来的。”
绿汀行礼问安，慕云晗看看她的样子，再看看绿腰的样子，心里有了数——
这约是顾老太爷的新宠，而绿腰，大概是有了身孕，顾老太爷可真是老当益壮。
笑着打了赏，自去了顾大夫人的院子。
顾大夫人还是那副贤良淑德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和慕云晗叙家常，扮演婆慈媳孝。
慕云晗非常耐心地陪她聊着，看起来居然也是其乐融融。
忽见王有孝家的带人捧了东西进来，咋咋呼呼地道：“夫人，您瞧这红参给绿腰姑娘合适么？还有您说给绿汀姑娘的云霞纱是没有了……”
王有孝家的嚷嚷了这么两句，做出才发现慕云晗在的样子，忙着自打嘴巴：“老奴失礼了，不知少夫人在此。”
这表演可真是太拙劣了。
明摆着就是想告诉她，绿腰有孕，顾凤麟有了竞争者嘛。
多大的事，这孩子就算是个天才，能顺利生下来，再长大到能理事，那也是多少年后的事了。
又没有家财万贯要分，也没有皇位要继承。
慕云晗索然无味，起身道：“夫人既是有事要理，媳妇先去拜见其他长辈。”
顾大夫人点点头：“你难得回来，该去的。”
慕云晗自不会自找没趣，跑去找顾二夫人的骂，而是去了顾三夫人周氏那里。

第1912章 问藏书
顾三夫人周氏正在给儿子顾凤博检查功课。
顾凤博是个清秀安静的少年，没什么家族天赋，读书倒是听说不错。
“大嫂好。”看到慕云晗进来，他上前行了礼，便拿着自己的功课退下。
慕云晗瞅了一眼，见字写得不错，就夸了一声。
周三夫人笑道：“他没他哥哥们有本事，只能从这方面刻苦一下，若能侥幸得个功名，也算是为家族争光。”
顾氏的男儿，只分有用和没用两种。
有用的就是顾漪澜、顾凤麟这种血脉天赋，再不然就是出身高贵占了嫡长子的位置，比如顾老太爷、顾大老爷。
没用的就是顾三老爷、顾凤博以及普通族人诸如此类，不能继承家业，若能搏得一官半职，就算有用。
周氏平时不争不抢，不声不响，慕云晗一直以为她平和不计较。
此刻听了这句话，才知道非是不争，而是不能争。
“读书才是正道，早就听闻三弟聪慧，书读得好，都是三婶娘教导得好。”
慕云晗顺着周氏的话夸了几句，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到顾侯府藏书上去。
毕竟，整个慕侯府最爱读书的人就在这里。
以顾老太爷热爱培养子弟的德行，藏书楼抢出来的书，最有可能交给顾凤博看。
再没有更比顾凤博适合打听相关消息的了。
“实不相瞒，我家中也有幼弟在读书，可惜我们姐弟自小颠沛流离，并无什么好书。
每到用时，总觉的捉襟见肘，差了一些。三弟自小就有名师指点，家中藏书也多，不知可否能让我知道他都在看些什么书？”
周氏犹豫了一下，笑道：“他读的书很杂，一时半会儿的，我也说不出来。”
慕云晗睁大眼睛看着她，满是恳求：“三婶娘……求求您了。”
周氏微微吃惊，似是没想到她居然会和自己撒娇。
慕云晗再求：“三婶娘……将来舍弟若能博得功名，一定忘不了您的恩德。”
周氏笑了起来：“你这丫头，这样软和和的多好，求得我心都软了，实在舍不得拒绝你，平时非得那么硬气惹他们生气，何必呢。”
“三婶娘见谅，我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慕云晗低下头，满是无奈，心中却是纳罕，周氏平时都是闷声不吭，今日居然也说这些。
“我说不清是些什么，我叫阿博来和你说。”周氏让人去把顾凤博叫来：“你和你大嫂说说平时都看些什么书。”
顾凤博微微有些脸红，低着头道：“我写个书单给大嫂吧。”
慕云晗笑道：“那好呀，不过我早就听说府里藏书很多，不知可否参观一二？”
周氏目光微闪，顾凤博却道：“那有什么，大嫂想看就看，我叫文印陪您去。”
慕云晗毫不客气地跟着小书童去了新建的藏书楼。
藏书楼里的书藏书仍然很丰富，慕云晗快速翻了一通，确然看到有几本有烟熏火燎的痕迹。
不动声色地放下，撇嘴：“还说除了皇宫，就属咱家藏书最多呢，就这么点？”

第1913章 欺负人真爽啊
文印见慕云晗居然质疑藏书楼的书，不由有些不高兴：“已经很多了，您瞧，这三层楼的房子，全部收的都是书。”
慕云晗道：“京中随便一个书香世家都能有这么多，丝毫体现不出开国功勋世家的底蕴。”
文印生气了：“少夫人，不是这么说的，这是因为走了水，把原来的老藏书楼给烧了，不然，这里的书不到从前的三分之一。”
“小小书童，吹牛的吧。”慕云晗松了一口气，就怕你不知道，不怕你不说。
文印气道：“小的没有吹牛，大家都知道这事儿。”
慕云晗道：“你亲眼看见的呀？就是吹牛。”
文印着急上火：“小的没有亲眼看到，但是听小的爹说过，老藏书楼是第一代神官大人、顾氏老祖宗修的。
可大了，搜罗了天下奇书，就在侯府东南角，现在那个地方还在呢，不信的话，您可以去看。”
慕云晗道：“我去干什么？一个烂房子有什么好看的，反正你就是吹牛。”
文印气得要死，又不敢辩驳，就偷偷瞅她瞪她，觉得她真讨厌。
慕云晗享受极了，道：“这样也看不出个头绪，有藏书单吗？”
文印噘着嘴不出声。
大米就大声道：“咄！你这个小书童，好大的胆子，竟敢忤逆夫人！找死吗？”
文印“唰”地一下跳起来，跑去拖出一只箱子：“都在这里了。”
箱盖一打开，好大一股霉味沉味蹿了出来。
慕云晗不由掩口咳嗽：“怎么这么多？”
文印得意洋洋：“您不是不信小的话么？这些书单包含了老藏书楼所有的书名，看，光是书名也有一大箱子，可见当年藏书之丰富了。”
慕云晗就命令大小米：“都给我搬回去，照抄一份。”
“是！”大小米立刻挽袖子上前搬箱子。
“你们干什么？”文印被吓坏了，上前去拦，却被小米揪住胳膊，轻轻就扔到一旁去。
文印打不过她们，抢不过她们，还说不过她们，就委屈地看着慕云晗“哇”的一声哭起来：“少夫人，您不能这样欺负人的。”
“闭嘴！”慕云晗轻斥一声，说道：“再哭我就搬书了。”
文印使劲捂着嘴，哽咽着，哭得稀里哗啦。
慕云晗心旷神怡，哎呀，欺负人真爽快啊。
尤其是欺负眉清目秀、敢怒不敢言的小书童。
天色越来越暗，藏书楼里的书藏在阴影之中，就像暗影里的魍魉。
慕云晗并不指望立刻就能找出她想要的书，便走出藏书楼。
文印讨厌她，只带她出了院子就说肚子痛，跑了。
慕云晗也不计较，等他走远了就悄悄走回去，跟在他身后。
只见他跑到藏书楼后罩房中，关上门。
不一会儿，里头传出他的声音：“太讨厌啦，那个神官夫人，自以为是，好霸道，欺负人。”
另一条男声道：“好端端的，你怎会扯上神官夫人？”
文印抱怨：“她说要看三公子在读什么书，公子就让我带她来……”

第1914章 是大公子
男声呵斥道：“她是主，你是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和她争什么？这不是找死吗？”
没多少时候，文印蔫头巴脑地走出来。
慕云晗等他走远了，就上前敲门。
“谁啊？”
一个佝偻着背，脸上满是疤痕，五官扭曲的男人开了门。
两下里一对面，都是吃了一惊。
慕云晗的心狂跳着，好不容易才没露出惊讶、被吓坏了的样子，神色如常地道：“我是慕云晗。”
男人本已经迅速躲回阴影里，见她这样镇定，就又站出来，把自己的脸微微迎着她，嘶声道：“小的文怀见过少夫人。”
很有意思啊，一般这样都怕吓着别人，尤其是吓着女主人。
这个文怀之前是害怕吓到她的，看她不怕，居然就想吓她？
慕云晗顺从地捂着嘴，露出惊怕的样子：“你……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文怀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是火烧的。”
慕云晗已经意识到不对了，与其说是她自己跑来找书的，不如说是有人故意将她引到这里来的。
目的就是为了让她见到文怀，听一个从前的，和那次火灾有关的故事。
她想要转身离开，可是她不能停下来。
她的心里住着一个叫做好奇的魔鬼，它拼命诱惑她，让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什么火？当年的书楼失火吗？”
她一步跨入房中，逼得文怀倒退一步，大米顺手将门关紧，牢牢守住。
文怀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少夫人，您想干什么？”
慕云晗环顾四周，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子，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一个书架，一个小小的衣柜。
桌上一盏灯，一枝笔，一个砚台，一块墨锭。
砚台之中犹有墨汁，桌上晾满了写满字的纸，正中那张写了一半，墨迹未干，微微泛着光。
“你的日子不太好过啊。识字呢，字也写得不错。”
慕云晗翻了一下纸张，发现他是在默写某本书中的内容，于是眼睛一亮：“你是在默写？”
文怀垂着手道：“文怀看管书楼不力，烧毁了许多奇书好书，承蒙家主未取文怀贱命，文怀理当在有生之年尽力将这些书补齐。”
慕云晗道：“里头的书你都记得？”
文怀道：“只能说记得一部分，下仆世代管理书楼，自小长在书楼之中，与书为伴，是以记得一些。”
慕云晗又问了几个有关书籍的问题，冷不丁问道：“书楼为何走水？是你的错吗？”
“不是小的。”文怀抬眼看着她，激动的道：“不是小的！不然家主早就弄死小的了。”
慕云晗咄咄逼人：“不是你又是谁，你刚才也说了，是你看管书楼不力。”
文怀道：“是大公子！”
他猛地捂着嘴，退到墙角，惊恐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的心险些从喉咙里跳出来，她低喘着，一个箭步冲过去，紧紧揪住文怀的衣领，沉声道：“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然我就说你非礼我！”

第1915章 一记耳光
以下犯上，而且是非礼女主人。
不单自己不能活，全家都要死光。
何况顾凤麟又是那么一个人。
文怀上牙磕下牙：“少……夫人……饶命……”
慕云晗极力和缓自己的情绪：“你乖乖听话，老老实实说话，我就饶了你，谁也不知道。”
不，也许顾漪澜知道。
这一切也许都是他安排的。
他一步一步引诱她走到这里，让她知道那个尘封多年的秘密。
可是她，明明知道不该去问，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知道。
慕云晗抓紧文怀的衣领，咬牙切齿：“快说！”
文怀小声哭了起来：“……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大公子很喜欢来这里看书，读书……那时候，楼里还住着大姑奶奶……”
慕云晗挑眉：“大姑奶奶？那是谁？”
文怀道：“大小姐啊，就是……大老爷的妹妹，大公子的姑母……”
慕云晗奇道：“她怎会住在这里？”
据她所知，顾氏的女孩子们并没有遗传那种奇怪的病。
她们都很健康长寿，但有个缺点，长得不好看。
顾氏的男人们专指着父母好看的长，女孩子们就尽往缺点长。
虽然不能说难看，但绝对是走在人堆里不被注意到的那种。
纵然如此，也是奇货可居。
这天底下有的是想和神官家族联姻的人家，顾氏的家主会用她们联姻，加强和世家大族之间的联系。
从来就没有嫁不出去的顾氏女。
按年龄来算，这位顾大小姐应该早就到了嫁人的年纪。
不出嫁，却住在书楼，就是一件奇怪的事了。
“大姑奶奶生了病，常年深居简出，又喜欢读书，因此住在书楼。
大公子经常过来念书，大姑奶奶常常教他念书写字，还给他做好吃的。
有一天，老夫人过来看望大姑奶奶，大老爷也来了……小的在外整理书籍，突然听见他们吵了起来。
主家吵架，小的并不敢偷听，就退回去，谁知大公子突然从里头冲出来，骂他们不知廉耻……”
文怀抬起头来，看着慕云晗，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大公子，不是静夫人生的，而是大姑奶奶生的……”
慕云晗打了一个寒颤，厉声道：“你胡说八道！”
文怀却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飞快地道：“没错，他就是大老爷和大姑奶奶生的……为的是生出最有天赋的……”
慕云晗使劲掐住他的脖子：“你闭嘴！我让你闭嘴！你没听见吗？”
文怀挣扎着去抓她的手，她使劲压着他，将他摁在地上。
她用了最大的力，只想着一件事。
这是一个圈套，针对她和顾凤麟的圈套。
这个文怀是个坏人，他一直等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若不把他除掉，以后他还会和别人乱说，会毁掉顾凤麟。
她听见有人敲门，听见有人进来，听见有人和她说话。
她还使劲地掐。
有人去拉她的手：“他已经死了。”
是顾漪澜。
慕云晗站起身来，反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1916章 她什么都不怕
顾漪澜被这一记耳光打得偏过头去，唇角破裂，流出鲜血。
他沉默地站着，微微偏头，注视着昏暗的角落。
慕云晗浑身都在发抖。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
她愤怒地说。
“你早就应该死掉，不该活在这世上。”
她使劲踢了文怀一脚，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转身往外走。
“你对他真好。”顾漪澜突然说道。
他可以假装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装懵装无辜。
但他知道，慕云晗已经猜到了，伪装便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不如不装。
他叹了口气：“你想知道家族的秘密，就该知道这一切。”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是疯子。
没有谁清白无辜，没有谁是完全意义上的好人。
他一直隐瞒你，一直不愿意告诉你。
可就算是这样，你最先想到的也是保护他。
为此，不惜手染鲜血。
我来这里，不是想让你难堪，而是想要帮你处置。”
慕云晗冷嗤：“不敢劳您大驾。杀个人算什么？我既然敢杀，就能处置好这件事！”
她走到门口，命令大小米守好门：“不许人进来，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大小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她杀了人，还打了顾漪澜。
二人满是担忧：“夫人要去哪里？”
慕云晗道：“当然是去见老太爷！”
谁最怕这件事泄露出去？
是顾老太爷和顾大老爷。
所以顾漪澜所谓的帮她，简直是在低估她的力量。
她不怕，什么都不怕！
慕云晗觉得自己的体内酝酿着一种疯狂的情绪。
她的脸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薄红，眼睛闪闪发亮。
顾漪澜说得没错，这家里全是疯子，没有正常人。
所以她要保护顾凤麟，就如顾凤麟一直在保护她一样。
至于那其他的什么鬼，既然是鬼，那就见鬼去吧！
她大踏步往前走。
顾凤博在院子门口截住她，为难又害羞地和她说有关书名目录的事。
大意是让她别拿走，若是需要可以让人过来抄录。
小书童文印躲在一旁，探头探脑，一副非常害怕她的样子。
慕云晗什么都没听进去，也根本没有心情搭理顾凤博。
她很有气势地命令顾凤博：“你让开，别挡着我的道，这些事我会和老太爷说，当然不会为难你。”
顾凤博被她的气势吓住，情不自禁地让开，眼睁睁看着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掉。
文印委屈：“公子……”
顾凤博摇摇头：“罢了，大嫂既然会去找祖父，就不关咱们什么事了。”
顾三夫人周氏缓步而来：“阿博，你大嫂呢？”
顾凤博指着前方：“她刚才走掉了，说是要去见祖父。”
周氏瞟了一眼，蹙起眉头：“她的两个丫头呢？”
顾凤博道：“是呀，那两个丫头呢？”
文印道：“肯定躲在书楼里干坏事呢！小的赶紧去看看！”
周氏也道：“赶紧的，万一毁坏了书籍……”
忽见顾漪澜从里头慢慢走出来，淡淡地道：“有我在，都回去吧。”

第1917章 我是为了你们所有人
顾凤博奇怪道：“怎么小叔也在？”
周氏却是看着顾漪澜脸上的手印，问道：“你怎么了？”
顾漪澜摸了脸一下，淡淡地道：“没什么。”
周氏沉默片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得不能更浅的笑容：“哦。”
顾漪澜没有看她，而是温和地交待顾凤博：“你安心读你的书，不用管这些事。”
“至于文印。”顾漪澜眼里浮起一丝怜悯：“前些日子不是说想去外面铺子当差么？正好绸缎庄子里缺个管事，你去学学，若是做得好，将来再调整。”
“真的？”文印不敢相信，高兴地磕头：“多谢九爷。多谢三公子，多谢三夫人。”
周氏若有所思。
顾凤博有所疑虑，却忍着没说出来。
顾漪澜交待文印：“现在，你去厨房让他们帮我熬一碗冰糖雪梨汤。”
文印不疑有他，欢天喜地的走了。
“三嫂，阿博，文怀死了，文印不能再留在这里。”
顾漪澜看着周氏和顾凤博说道：“别怪我越过你们安排了文印的去处。”
顾凤博吃惊地瞪大眼睛：“什么？为什么？”
周氏平静地拉住他：“我知道了，一切听由小叔安排。阿博你跟我走。”
顾凤博被母亲拽着离开，一路不停地追问：“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氏紧紧抿着唇：“不要多管闲事。”
顾漪澜目送这母子离开，转身看着夜色苍茫中的藏书楼，轻轻叹了口气。
慕云晗一口气冲到顾老太爷的院子外头。
顾大夫人正服侍着顾老太爷往外走，看到她就笑道：“阿麟媳妇来了，该吃饭祭祖啦，我已让人去请你们，没遇着么？”
慕云晗蹲了个礼，说道：“我有话要和老太爷说。”
顾老太爷皱起眉头：“还有没有规矩了！你平时都这么和长辈说话的？”
慕云晗看他还要瞎扯扯什么规矩，就高声打断他的话：“此事十万火急，您若不听，后悔的是您！”
“阿麟媳妇……”顾大夫人想要劝阻，顾老太爷挥挥手，沉声道：“你先退下。晗丫头随我来。”
进了房间，顾老太爷冷冷地看着慕云晗：“人的忍耐是有限的，你最好真的是有十万火急的事，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慕云晗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刚才，杀死了文怀。”
顾老太爷的瞳孔猛地一缩，迸发出强烈的杀意。
慕云晗冷道：“你想干什么？杀我灭口？那可真不巧了，你最该灭口的应该是顾漪澜，因为此事是他一手操纵的。”
顾老太爷杀意稍许淡了些，冷哼：“文怀和你说了什么？”
慕云晗道：“该说的都说了。”
顾老太爷沉默片刻，缓声道：“那行，免了我再说一遍。进得此门，便是顾家人。
想要保证家族绵延，荣华富贵，就必须付出代价！我是为了家族，为了你们所有人！”
慕云晗控制不住地发抖，因为她实在太愤怒了。
这世上居然有这种人，把伤天害理的事说得如此道貌岸然！

第1918章 我不想看到你
“神官夫人，多么风光！”
“你以为，神官是那么好当的？”
“没有血统优良，天赋出众的子弟，能一直当神官吗？能让家族安享荣华吗？”
“不能！如果没有天赋出众的子弟，顾氏早就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
顾老太爷眼里满是血丝，疯狂地大声喊道：“你是不是想指责我？”
“谁敢？这家里谁敢指责我？谁配指责我？谁也不配！”
“因为你们这些所有人，全都是靠着我辛苦筹谋，才能过上今天的好日子！”
“包括你！你难道不是靠着阿麟才如此风光的么？”
“如果阿麟不是有那么好的天赋，他能当上神官？”
“他的天赋从哪里来的？就靠着那个贱婢能给他？”
“别开玩笑了！那是不可能的事！”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我！因为我尽心尽力为你们打算筹谋！”
“可是你们这些白眼狼，不但不感激我，反而忤逆我，恨我，气我！”
顾老太爷越说越生气，一掌将茶几打成齑粉。
如此犹不解气，跨步向前，朝慕云晗逼近：“还有你这个不安分的女人！仗着一点小聪明，仗着血液纯净，就敢挑唆阿麟和我作对！你以为没了你顾氏就不能活了吗？”
顾老太爷杀气腾腾，慕云晗全身汗毛倒竖，感受到了空前的危机。
但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能退，不退未必能赢，退了却一定输了。
她坚定地站在那里，轻蔑地看着顾老太爷：“是吗？阿麟是我挑唆的吗？他能被我挑唆吗？
不是顾氏没了我就不能活，而是顾氏没了阿麟就不能活！这难道不是你对他一忍再忍的原因？
你这个愚蠢的，让人恶心的老东西！你怎么不去死！你以为你这是在做好事？得了吧，你是在害人！你不是人！”
顾老太爷愤怒地瞪着她，接着，微微笑了：“你说得对，多么正义的神官夫人啊。
我不是人，那阿麟呢？你的丈夫阿麟呢？他是什么？他算什么？
嫁给他的你，又算什么？你敢不敢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敢不敢？”
“我不敢！”慕云晗大声喊道：“他没有错，错在你们！你们害了他，现在还想继续害他！”
顾老太爷嗤笑了一声：“是他想要害我。”
慕云晗觉得事情有些失控，今天她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并不是要和他讨论已经发生的这件事的对错。
而是如何应对这疯狂的危机。
她不是为了顾氏，而是为了那些无辜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往下压：“不是他要害你，而是顾漪澜想要搞事。
顾漪澜引着我到了藏书楼，和文怀见面……文怀胡说八道，我杀了他，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顾老太爷收了冷笑，冷声道：“我又没有老糊涂。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以后都别来这里！”
慕云晗冷道：“正好的，我也不想看到你！”
她大步走出房门，顾大夫人像一棵树，安静地站在道旁，侧头倾听着什么。

第1919章 一个都不会放过
慕云晗不确定，今天这件事中，究竟有没有顾大夫人的手笔在里头。
此人惯会借刀杀人，蛰伏这么久，想来也该出手了。
这可真是一刀致命。
她朝顾大夫人走去，微笑着道：“夫人在想什么呢？”
顾大夫人收敛神思，同样微笑着道：“我听你刚才和老太爷说话，声音挺大的，很担心。有什么事好好说，始终他是长辈，多顺着些。”
灯光下，顾大夫人皮肤白皙光滑，几乎没有皱纹，头发乌亮整齐，妆容精致，笑容恬淡。
看起来比同龄人要年轻很多，也比一般人家的主妇更温和美丽。
但慕云晗知道，这副皮囊下面掩藏的是一条扭曲黑暗的灵魂。
她伸出手，替顾大夫人整理衣领和红宝石的领花：“不是所有的长辈都值得人尊敬的，有些人为老不尊，其心可诛，该死。比如说……”
慕云晗有意停下来，看到顾大夫人的眼里去。
顾大夫人始终维持着笑容，瞳孔缩到针尖大小：“比如说怎么样？”
“比如说参与了今天这件事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慕云晗收回手，退回去，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顾大夫人侧头看着她，眼里的寒芒一点一点地浮起来，笑容渐渐变得冰冷。
一个管事急匆匆从顾老太爷屋里走出来，带着几个人急急忙忙走了。
慕云晗想到大小米还在书楼那边，就也跟上去。
绿汀跟上来，温柔地小声道：“少夫人，老太爷说，既然回来了，今晚的家宴和祭祖还是要参与的，不然容易引起误会。”
慕云晗知道不该把气撒到绿汀身上，可她实在没有这么好的脾气，因此假装没听见，快步往前走。
绿汀有些着急，小跑着撵着她跑：“少夫人，少夫人……”
慕云晗烦得不得了：“跟着这么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男人，你什么感觉？”
绿汀猛然顿住，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
慕云晗终于得了清净，继续往前走。
却听绿汀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快步追上来拦住她说道：“少夫人，不是每个人都有您这么幸运的。有的人，光是为了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
慕云晗认真地打量了她一通：“你读过书。”
绿汀苦笑：“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为老太爷诞育子嗣。”
“那你若是想要轻松一点，可以来找我。”慕云晗拍拍她的肩，“别再追上来，我这会儿脾气很差。”
谁又活得很轻松呢？
谁的人生又是轻松的呢？别人眼里的好，未必就真的好。
有的人，光是为了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
顾凤麟，那是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一直活到现在，一直做到这么好？
慕云晗潸然泪下。
可怜的人。
她一直觉得自己经历曲折，很可怜，很惨。
可是真正凄惨的人，其实是他吧。
从前那些与家族的不和，顾大老爷和他之间复杂的关系，憎恨与厌恶，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有人从道旁缓步而出，刚好挡住她的路。

第1920章 我的生母究竟是谁
顾大老爷低着头站在阴影里：“阿麟媳妇。”
慕云晗看到顾大老爷，更为生气。
看他之前对顾凤麟那般厌恶，想来也是不乐意的。
但既然觉得不妥当，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做了又把气撒到孩子身上，任由嫡妻算计不说，自己也跟着冷待苛刻孩子，这不是渣渣是什么？
有本事和顾老太爷对着干，欺负弱者算什么？
她忍不住带了几分嘲讽：“请问尊敬的大老爷有什么吩咐？”
顾大老爷当然能看出她的态度很糟糕，微微叹了一口气，向她深施一礼：“对不住。”
慕云晗冷道：“这话你不该和我说，该和阿麟说！”
顾大老爷难堪地道：“我不是有意要那样对他的，我实在是……”
慕云晗冷嗤一声，提步就走，谁耐烦听他说这种没用的话！
顾大老爷叫住她，轻声道：“你能不能……别怪他，别和他提这事……”
慕云晗听着这话有些意思，便道：“你什么意思？”
顾大老爷藏在阴影里，不敢露脸：“以后我也没脸见你了，我拜托你好好照顾他，不要因此看不起他，他……没有错。”
“他当然没错！错的是你们！你不用拜托我，因为我和他的事和你们没关系！”
慕云晗一阵风地走掉，觉得在这房子里多留片刻都会喘不过气来。
紧赶慢赶，赶到藏书楼。
恰好遇到顾老太爷派去的管事在和大小米交涉。
慕云晗就上前吩咐大小米：“这里的事交给他们，你们抬上箱子跟我走。”
顾漪澜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没敢上来。
慕云晗没有多作停留，直接上车走人。
顾凤博走过来：“九叔，祖父让您过去。”
顾漪澜看一眼黑沉沉的藏书楼，转身往外走去。
“跪下！”顾老太爷一拐杖朝他砸来，毫不留情：“你怎么还不去死！”
顾漪澜稳稳地抓住拐杖，直视顾老太爷：“不要试图再用这样的法子对我。”
顾老太爷没料到他的力气竟然有这么大，不服气地使劲拽动拐杖，却反被顾漪澜一把夺走，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前扑。
顾漪澜并不扶顾老太爷，而是随手将拐杖扔到地上，冷道：“该你还债了。”
顾老太爷吃了一惊：“你什么意思？”
顾漪澜道：“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要告诉你，以后府里的事由我说了算，你该颐养天年了。”
“凭什么？”顾老太爷跳起来，指着他：“你这个……”
“逆子是吗？”顾漪澜微微一笑：“我是你生的，是你养的，我所会的一切，都是你教我的。那么，我要问了，我的生母，究竟是谁？”
顾老太爷大声道：“当然是我的正妻……”
“啪！”
他挨了重重一击，被打得眼冒金星，摔倒在地，爬不起来。
顾漪澜眼里浮起一层淡淡的黑气，握住顾老太爷的肩膀，将人拎起来：“最后一次机会，我的生母究竟是谁？”
顾老太爷死死瞪着他，像是今日才认识他这个人。

第1921章 让我做家主
“你是我的嫡子。”顾老太爷继续说。
顾漪澜面无表情地将他抛向空中，冷眼看着他面朝上、背对下落将下来。
在他将要落地之时，突然伸腿在他腰间轻轻一搁。
“咔嚓”一声轻响，顾老太爷惨叫一声，再无声息。
顾漪澜将他翻转过来，很仔细地检查他的腰椎，确认腰椎已断，便拍一拍手站起来，很仔细地整理自己的袍袖，直到纤尘不染。
他拉开门，温暖的夜风夹杂着香烛纸钱的味道迎面扑来。
绿汀和绿腰站在廊下，神情惊恐，犹豫不决地往屋子里看。
绿腰上前行礼：“九爷，不知老太爷他……”
“老太爷摔了一跤，估计有些不大好，你们先照顾着他，我这就让大夫过来。”
顾漪澜仍然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温和样子。
绿汀和绿腰顾不得别的，忙着冲进去看望顾老太爷。
不一会儿，里头传出了细碎的哭声。
顾漪澜面无表情地走出房门，朝着正堂而去。
正堂灯火辉煌，除了顾老太爷、他、顾凤麟夫妇、顾凤源之外，该来的都来了。
顾大老爷指挥着顾二老爷等人摆放祭品，见他进来就道：“小九来了，快过来帮忙，祖宗祭品，要自己动手才显心诚。”
顾漪澜将手藏在袖中，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顾大老爷。
顾大老爷被他看得发毛，不自在地摸一摸脸，小声道：“你看什么？”
顾漪澜道：“兄长，我有事和你商量，请随我来。”
顾大老爷虽然疑惑，却也没多想，交待顾二老爷等人几句，就跟着顾漪澜走出去。
兄弟二人在院子无人处站定，顾漪澜开门见山：“以后顾氏家主让给我当，可好？”
顾大老爷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顾漪澜微微一笑：“我说，我想做顾氏家主。”
顾大老爷皱起眉头：“你聪明能干，肯定比我管得好。但是从未有过又做神官又做家主的先例，何况此刻尚是父亲当家，我……”
顾漪澜道：“现在不是了。”
顾大老爷没反应过来：“什么？”
顾漪澜看着他的眼睛，轻快地道：“我说，父亲生了病，没有能力再管这么大的家族，只要你答应，就什么问题都没了。”
顾大老爷神色突变：“你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顾漪澜静静地道：“我只是不想让阿麟的身世暴露出来而已。我知道当年长兄也是被逼无奈……”
顾大老爷后退两步，惊恐地看着他：“小九，你……”
顾漪澜平静温和地道：“兄长，事已至此，你如何还有颜面做这个家主？和你的儿媳面对面时，你不尴尬吗？我若是你，是绝对不会好意思的。”
顾大老爷面无人色，良久，苦笑：“你的身体……”
“我没死，就已经说明一切，这是天意。”顾漪澜说道。
他说着，袖子轻轻一拂，顾大老爷腰间的玉佩便到了他手里。
他挥手，玉佩弹射出去，不远处的铜缸发出悠长宏亮的巨响。

第1922章 你怎知我得不了旨意？
顾大老爷就着灯光看去，铜缸瘪进去很大的一个坑。
而顾漪澜本人依然气定神闲。
这足以证明，他的身体的确比全盛之时还要强健。
这样的身手，估计自己也打不赢。
顾大老爷几乎已经可以看到自己的败像。
沉默片刻之后，他还是选择抬起头来：“你既然开了口，肯定是有备而来。若是动手，我估计也打不过你，不过……
我从前做错了很多事，最后这件事，我不想再做错。小九，我不会把家主之位让给你。”
“为什么？”顾漪澜微微惊讶，随即又笑了：“我懂了，兄长是担心我会不利于阿麟，所以想要替他守住后方？”
顾大老爷没说话，算是默认。
“真是可笑。”顾漪澜轻声道：“你以为这样，他就会原谅你吗？”
顾大老爷摇摇头，转身往里走。
顾漪澜横过手臂：“兄长，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顾大老爷骤然出手，直击他的面门。
然而，却扑了个空。
顾漪澜早就鬼魅一般飘到了远处。
“兄长，你和阿麟一样倔强……”他叹息了一声，轻轻击掌。
几个顾氏子弟走出来，将顾大老爷围在中间：“大老爷，您别让咱们为难。”
“原来这些日子，你一直借着机会拉拢他们，做这些事……”
顾大老爷有些发慌，大声道：“二弟，三弟，夫人……”
顾二老爷等人却是站在不远处，静默地看着这一幕。
顾二夫人嘶声道：“早就该这样了！凭什么早生两年就什么都是你们的呢？小九，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顾大老爷看向顾三老爷。
顾三老爷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顾大夫人冷淡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被围住的人并不是她的丈夫。
顾大老爷惨笑一声：“好，我知道了。”
他慢慢地将长袍脱下来，整整齐齐叠好，放到一旁，再扎紧袖口，说道：“你们上吧。”
顾三老爷道：“大哥，算了，你打不过的。不如交给小九去办，你自己得清闲，你从前不是一直想去乡下种花钓鱼么？正好了。”
顾大老爷恍若未闻，率先向离他最近的人发起攻击。
顾漪澜背负双手，静静观看。
半个时辰后，鲜血染红了顾大老爷的胸襟。
他终于力竭，跌坐在地。
顾二老爷走上前去，从他的脖子上取下一块玉牌，用丝帕擦了又擦，托在手里交给顾漪澜，讨好地道：“小九，这是神宁侯的信物。”
顾氏被封为神宁侯，顾老太爷年老之后便请旨将爵位传给了顾大老爷，是交班的意思。
如此，方便顾大老爷随时接他的班。
顾漪澜想做顾氏家主，还得先做这个神宁侯。
顾大老爷冷道：“小九，未得旨意，你成不了神宁侯，名不正言不顺，成不了家主！你趁早回头，还来得及。”
顾漪澜微微一笑，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漂亮牙齿：“兄长，你怎知我得不了旨意？”
顾大老爷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激动地站起来：“你……”

第1923章 就和你猜的一样
“是呀！就和你猜的一样！”
顾漪澜收了笑容，大声道：“把大老爷请下去！”
众人一拥而上，将顾大老爷的嘴堵上，拖了下去。
顾二老爷谄媚地道：“小九，该开宴席了，请你带着我们开席祝词吧。”
顾漪澜垂着眼整理好袍服，昂首挺胸上前。
——*——*——
慕云晗急匆匆走入神官宫，恰好遇到医长老陪着武长老从内走出。
她不由奇道：“武长老怎会在这里？”
武长老疲惫地道：“我奉命入宫保护太子殿下，万事俱备，阿麟让我过来看看你们可好。”
慕云晗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们很好，他怎么样？”
武长老道：“一切都好，稍后报丧的人就要来了。”
正当此时，“铛……”的一声响，铜钟的声音划破夜空，响彻全城。
所有人屏声静气，侧耳静听。
连绵不绝的钟声响过之后，有人大声喊道：“陛下驾崩啦……”
所有人当场拜倒，哭声响成一片。
慕云晗出了一口气，吩咐：“改陈设，换素服……”
命令传下去，阖府上下都行动起来，华丽的，大红大紫的东西全被收起来，换成黑、蓝、白为主的物品。
忙到一半，宫使入门，让百官命妇次日五更入宫哭丧。
武长老和慕云晗告别：“我要回去了，九爷那边……”
慕云晗不想提起顾漪澜这个人：“他在老宅。”
武长老急急忙忙往外走，谁想才走了没几步，一头栽倒在地上。
慕云晗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去诊脉，又将医长老叫来。
医长老道：“像是太累了，先搬到屋里去。”
又是一番忙碌，等到武长老醒来，已近三更。
慕云晗只是打了个盹，就到了该进宫的时候。
街上冷冷清清，风一吹，未烧化的纸钱飞得到处都是，街边满是残存的香烛。
加上各家各户挂的白幡，以及挂着白布在街上默默行走的马车，很是应景。
慕云晗靠在迎枕上打盹，一路走到宫门外，下车排队往里走。
命妇们小声议论着，借着昏暗的灯光互相交换眼色，都在奇怪为什么皇帝突然就死了。
“晗丫头……”蒙老夫人走过来紧紧抓住慕云晗的手，小声道：“你可知道你义父怎么了？
昨天被人抬回去，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句话也不说，刚才又非得爬起来，入宫哭丧……”
慕云晗想起蒙相奇怪的表现，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蒙老夫人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只道：“有没有戴上跪得容易？”
慕云晗点头：“戴了，您呢？”
蒙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不用担心我，走吧。”
有人小声道：“顾侯府的人来了。”
慕云晗回头，只见顾大夫人妯娌三人联袂而来，人人都是神色肃穆。
见她看来，顾二夫人冷冷地斜着眼，勾了一下唇角，十分不怀好意。
这态度不对。
慕云晗微一沉吟，找到一个宫人，悄悄塞了银子过去，小声道：“烦劳您去帮我打听打听，顾侯府的男丁都来了谁？”

第1924章 乱局
宫人领命而去，慕云晗在人群中继续寻找相熟的面孔。
吴老夫人婆媳，沈府女眷，太子妃娘家女眷……这些人都在，唯独不见慕二夫人。
这误了哭丧的时辰也是大罪。
慕云晗便吩咐小米：“你立刻出宫，去看看二夫人那边是怎么回事。”
小米连忙去了。
幸亏此时还早，尚未正式开始。
慕云晗就依次和吴老夫人等人寒暄问好。
大米过来，小声禀告：“顾侯府那边老太爷、大老爷都没来，听说是悲痛过度，病倒了起不来。”
这话一听就是在扯淡。
顾老太爷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因为皇帝死了悲痛到生病？
他又不是蒙相。
再者，就算真的病了，顾大老爷也不可能和他同时病倒。
所以，在她走后，顾侯府必然发生了大事。
慕云晗就道：“立刻把此事传递给大人知晓，再看看他们三人以谁为主？”
大米自去安排，小米也领着慕二夫人急急忙忙赶了进来。
慕云晗迎上去：“怎么才来？”
慕二夫人贴到她耳边小声道：“昨夜府里又进了贼，险些掳走了人，姑娘们害怕，我忙了大半宿，才把人安置好，可真是要命了……”
慕云晗扶额：“掳人？”
顾漪澜这是快要压制不住了，所以到了掳人的地步？
但她有一个疑问想不通，既然他如此需要药丸，为何会选在这个时候得罪她？
明知得罪她之后，就再也得不到药丸。
慕二夫人用帕子擦着汗，叹道：“可不是么？那姑娘都被拎到墙根下了，幸亏发现及时……
那人也受了伤，流了一地的血。本是想要追捕的，但你二叔说，多事之秋，先忍一忍，和你们商量了再决定怎么做。”
“对的，国丧当前，宜谋定而后动。”
慕云晗想起那些顾漪澜老鼠灵活得出奇的举动，立刻否定是顾漪澜的可能性。
那么，到底是谁？
难道又有顾氏子弟被灌了药？
她一阵头大，不敢再往下想。
女官一声令下，众人依次入位，开始哭丧。
哭丧是个体力活儿，尤其是这种三伏天。
为了防止让年老的命妇因此丢命，宫中早就备好了消暑的绿豆汤、冰碗，以及急救用的药物、御医等人。
药膳堂的三大神药清风散、神仙散、清心丹都属于应急用的药物。
有女眷看到药膳堂的标记，少不得眼红嫉妒，可也不敢当着慕云晗的面说不好听的话，只敢夸她。
以往慕云晗还会应付几句，今日实在没有心情应付，便往前头跪了，低着头，一言不发。
怀昌公主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声和皇后说了几句。
没过多久，就有女官过来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慕云晗也没客气，点头认了。
女官就把她请到偏殿休息，给她上了茶和糕点。
“奴婢奉命伺候夫人。”一个宫女低着头走进来，见四下无人，就小声道：“神官大人说，他已知晓……”
慕云晗听完，心乱如麻。
顾侯府已经翻天覆地，成了顾漪澜的天下。

第1925章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从引她入彀，探询顾凤麟的身世。
到入宫，与太后、蒙相联手，谋杀苏嫔、甄嫔二美人。
关键时刻晕倒，避开救下皇帝的可能。
趁顾凤麟谋大事不能离宫，无暇他顾。
他自己借病离宫回到顾侯府，与顾大夫人、二房、三房联手将她引至书楼。
激她杀死文怀，撕开顾老太爷、顾大老爷的面皮，制造混乱。
再趁着顾老太爷、顾大老爷心神动荡之际，一举夺权。
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缜密无比。
慕云晗拍拍脑袋，是他们太低估了顾漪澜。
他一直以来装可怜，装得太成功了。
她自以为养白鼠的事瞒得很成功，可他大概早就有所察觉。
坐等别人施舍，不如把握主动权。
没有她的药丸不要紧，还有其他人的。
毕竟她能给他提供的药丸很少。
这才是顾氏男人的风格。
慕云晗轻轻出了一口气。
传信的宫女一直默默观察她的神色，见状又补充了一句：“大人说，请夫人务必小心，同党不止在宫外。”
“我知道了。”
谁是顾漪澜的同党，此刻已是一目了然。
太子、太子妃、皇后，其中必有一人。
她/他，和顾漪澜私底下达成协议，确保该发生的事情一定发生。
然后许之以神宁侯的爵位，再加上顾侯府的执掌权。
很有可能是皇后或者太子妃出面，而太子默许，之后还要表现出被逼无奈，只能顺水推舟。
顾氏的权柄，永远不可能只掌握在一个人的手里。
这是为君之道。
宫女又道：“大人还说，请夫人不必多思多想，顾好自己就行。”
慕云晗知道，顾凤麟这是已经猜到了所有过程，怕她想不开，怪责太子等人不仗义。
她微微一笑：“你让大人放心，我不是来交朋友的。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这个道理我懂。”
永远摆正自己的位置，才能理智地审时度势，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断。
这是为人之道，也是为臣之道。
宫女眼里露出欣慰赞赏之色，向她行礼：“如此，奴婢告退。”
慕云晗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
这宫女虽然表现得很规矩，眼神却绝不是宫女该有的。
宫女勾唇一笑：“您不必在意我是谁，只需要知道，我是你们的人就行。”
她退出偏殿，也没见走得多快，可是转眼间就不见了。
大小米小声道：“这是一个顶尖高手啊，而且善于伪装，这不是她的真面目。”
慕云晗很欣慰，顾凤麟身边有这样的高手，终于可以放心了。
她没歇多久，就又出去跟着哭丧。
有宫人过来问她：“太子妃问夫人有没有好一点？”
慕云晗神色如常，甚至露出感激的样子：“多谢娘娘牵挂，好多了。”
宫人又道：“皇后娘娘和太子妃都有吩咐，您若是不舒服，只管往偏殿去休息。”
周围的命妇们听见，都露出羡慕的神色。
真的是太过优待了。
慕云晗诚惶诚恐，拜谢之后，表示自己能撑得住，一定要撑住。

第1926章 高境界
“很好。”待到宫人离开，吴老夫人小声和慕云晗道：“身为臣子，理当恭谨。”
蒙老夫人也道：“正是这个道理。”
慕云晗感激地道：“谨遵二位吩咐。”
忽有一个宫人走过来，蹲跪在蒙老夫人身边，轻声道：“蒙夫人，蒙相身体不适，已被送回相府，太子殿下着您即刻回府照料。”
蒙老夫人吃了一惊，怔住不动。
慕云晗伸手去扶她，小声道：“您别担心，御医肯定跟着去了，我这就让人陪您出宫，让我们家医长老过去……”
蒙老夫人摇摇头，谢绝了她的好意：“罢了，我能撑得住，若有需要，我再开口。”
宫人也道：“夫人放心，奴婢会伺候好老夫人的。”
蒙老夫人颤巍巍地离开，又引起了一众命妇的关注。
吴老夫人神色忧虑，趁着中间休息时和慕云晗小声道：“太后始终未露面，情势不大对劲，你们千万要小心啊。”
慕云晗除了表示感谢，什么都不能说。
甚至不能告诉吴老夫人，整个丧礼，太后恐怕都不会出现了。
这一天，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天黑之后，皇后才下令让众人回去休息。
慕云晗年轻体子好，尚且不觉得，慕二夫人是路都走不动了，全程靠在她身上才勉强走出去。
将要登车之际，有人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道：“咦，这不是咱们顾家的媳妇么？
嫁了人不跟着婆家人在一起，倒去贴娘家，也不知是哪里的规矩。
要我说，大嫂你也真是好性子，这样没规矩没孝道的媳妇，居然如此放纵。”
却是顾大夫人妯娌三人站在不远处，说话的人正是顾二夫人。
慕二夫人有些不自在：“我没事了，你先回去。”
慕云晗恍若未闻，将她扶到车上，淡淡地道：“安心受着。”
吩咐车夫把车赶得慢一点，看着慕侯府的车离开，她才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物，转身面对顾大夫人妯娌三人。
慕云晗道：“刚才二婶的意思是说，嫁了人以后，就只能管婆家，不能再管娘家？”
顾二夫人恨透了她，难得有这机会可以打压她，顺口就道：“对！”
慕云晗义正词严地大声道：“虽然您是长辈，但您这个说法是不对的！
父母双亲好不容易才生养了我们，怎能因为嫁了人，就不管娘家了呢？
这不是让人心寒么？诸位夫人都是有儿有女的，遇着这么个女儿不得气死啊。
二婶啊，这样不好，难怪前些日子我回去，您的父母亲和兄嫂都在问，您怎么总也不回去看望老人呢。”
顾二夫人气得发抖：“我哪有……”
顾大夫人拉住她，看着慕云晗道：“阿麟媳妇，老太爷和大老爷病了，你该与我一起回去伺疾。”
虽然被针对的人是自己，慕云晗也忍不住给顾大夫人竖拇指，这才是争斗的高境界，一针见血，直打七寸。
她严肃地回答：“是。”
众命妇无热闹可看，也就纷纷散去。

第1927章 怎会是我呢？
慕云晗坐上马车，车夫问道：“是去顾侯府吗？”
慕云晗道：“当然。”
她肯定不想去给顾老太爷伺疾。
顾大夫人为难她，也正是因为知道她的想法。
众目睽睽之下，当然不能就这样走掉。
那无异于证明她不孝道，正好授人以把柄。
龙潭虎穴，她也闯得！
马车到了顾侯府，众人依次下车。
顾二夫人冷道：“你竟然敢来！”
慕云晗微抬下颌：“二婶这话说得好笑，我为何不敢来？这又不是你家！”
目光扫过顾大夫人等人，并不和她们争一时之长短，只问：“老太爷在哪里？”
一个管事走出来道：“传九爷之令，老太爷、大老爷需要静养，不见外客，无需少夫人伺疾。少夫人请回吧。”
顾二夫人本打算趁机好好磋磨慕云晗一番，见状愤怒地道：“凭什么？”
那管事冷冷地道：“就凭现在是九爷当家。二夫人若有意见，可以当面和九爷提出来。”
顾二夫人紧咬着牙，恨恨不已。
慕云晗对着大门拜了一拜，转身离开。
顾大夫人注视着她的背影，目光中多有冷意。
顾三夫人周氏则是低着头，还是那副贤良温厚，不想多事的模样。
待到慕云晗走远，三人走入内院。
顾大夫人遣退众奴仆，缓声说道：“她可真是沉得住气，普通人知道这样的事，早就恶心得吐出来了。
难为她，不但没事儿似的，还一心护着那个人。她这是有病吧？”
顾二夫人恨恨地挑唆：“若论血统尊贵，谁能比得过我家阿源？那种肮脏东西，居然也配神官之位？
大姐不是我说你，你也太过软善了。放着那东西长这么大，如此不敬你，你也不叫一声冤屈。
从前是有老太爷压着，如今老太爷和大老爷都病了，谁还能管你？”
顾大夫人微微一笑：“这话说得没错，可是我啊，也没儿子需要去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底气。
不比二妹你，需要筹谋的太多，你若是觉着姐姐可怜，就拉拔两下，毕竟将来我们都要靠着阿源过日子呢。”
顾二夫人隐然有些自得：“我得去找小叔，让他赶紧把阿源弄出来，这可怜的孩子受苦了。”
说着，她就得意洋洋地去了。
余下顾大夫人和周氏二人独自站在院中。
顾大夫人轻声道：“小九答应给你什么？”
周氏低着头，细声细气：“没给什么，我只不过顺势而为。”
顾大夫人一笑：“其实，三弟妹，我们仨妯娌中，最沉得住气的人是你。上次在神殿，神官推选之比时，把慕云晗推过去，引得阿源发疯的人是你吧。”
周氏抬起头来，着急地看着她：“大嫂不能乱说话的，怎么会是我呢？我害她做什么？”
顾大夫人道：“那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长房、二房的孩子都有机会竞争神官，唯有三房毫不出众，只能读书。
二房又是不饶人的性子，免不了欺压你们母子，长久以来，你生了恨意？”

第1928章 决裂
“以三房的势力，要想单独对付阿麟或是阿源，都是不可能的事。
那天我们都看见慕云晗熬了红糖姜汤，气色也不大好，都猜到她大概是来了葵水。
再没有比在关键时刻，将她推到那二人面前，搅乱搞砸神官竞选大事更好的机会了。
三弟妹难忍心中妒意，趁着她担心阿麟，往前挤，使劲将她推到前面，导致阿源狂性大发。”
顾大夫人平静地说着，昔日场景历历在目。
顾三夫人着急地道：“我没有，大嫂你为什么要冤枉我？若真是我，阿麟媳妇那么聪明，为何一直没有找我麻烦？”
顾大夫人一笑：“因为她把这个仇，先是记到了慕瑶身上，后来记到了我身上。
怀昌公主为了保护你，说是慕瑶推的。她不信，又有人和她说，推她的人是我。
那个人是谁，你心里应该有数。三弟妹，你的人缘真不错。”
顾三夫人脸上的血色潮水一般褪去：“大嫂……我听不懂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顾大夫人拍拍她的肩，温和地道：“放心，我没有想要和你过不去的意思。
我只是想和你说，一直以来，我都对你心存善意，也盼着阿博能够出人头地。
如今换了新的家主，你可要对我一如既往的好啊，我只是个丈夫不爱，被庶子仇视，没有亲生子女的可怜人罢了。”
顾大夫人说完这话，率先离开。
周氏低着头，将神色藏在夜色里。
有人一阵风似地从她身边掠过，然后又停下来，问道：“九爷回来了吗？”
是武长老。
周氏抬头，指了一下前方，干涩地道：“他回来了。”
武长老皱起眉头：“我听说昨天夜里，府里发生了大事，九爷他把老太爷和大老爷都收拾了？”
周氏木然摇头：“我不知道这些，也不管这些的，反正现在就是九爷当家。”
武长老沉了脸，迅速离开。
正院里，顾漪澜正襟危坐，面前围坐着顾氏有头有脸的管事们。
管事人人抱一本账簿，依次向他汇报族中的产业收支。
武长老大步走入，沉声道：“九爷，我有事要禀。”
顾漪澜略一沉吟，起身道：“你随我这边来。”
二人一起走到偏房之中，武长老开门见山：“您这两天，是不是故意将我调开的？”
顾漪澜柔声道：“长老，您别急，听我慢慢说。”
武长老眼里泛起泪光：“没什么可说的，九爷，我不傻。很多事情串起来一想，我就明白了。
您不信任我，其实就算和我说了真话，那又怎么样？我从未告诉过您，可事实是，我愿意为您去死。”
顾漪澜叹了口气：“那您现在是想离开我，去和阿麟站在一起了吗？”
武长老摇头：“不，我不会和你们任何人在一起。您和我有多年情分，情同父子。
阿麟待我有义，我曾说过，送走您之后，我会听由他差遣。如今你要对付他们夫妇，恕我不能陪同了。”
良久，顾漪澜寂寞一笑：“也好，就这样吧。”

第1929章 曾经的顾大小姐（1）
慕云晗洗浴完毕，靠在榻上晾头发看账本，等顾凤麟归家。
锦绣快步而入：“清风带来了老宅那边的消息。”
清风就站在廊下回话：“才刚得到的消息，九爷将宅子里很多人赶走了，其中大半都是和咱们有来往的。”
清除异己开始了。
慕云晗早有心理准备：“接着往下说。”
“武长老闯入议事大厅，似是与九爷发生了争执，离开时很不高兴，这会儿人去了神官府。”
慕云晗就坐起身来：“立刻备车，我要出门。”
事情的前因后果她大概也都知道了，武长老想必是在怪顾漪澜有意隐瞒。
她得趁着这个机会，将武长老争取过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争取不来，那也不能让他成为顾漪澜对付他们的武器。
神官府中仍然是阴森森的样子。
唯一不同的是，从前望春楼上总挂着灯笼，今天夜里，再没有灯笼了。
于是，显得更加阴暗。
引路的仆从将慕云晗引到楼下，无奈地道：“长老心情不好，说过不许打扰，小的不敢拍门，不然他发怒了会打人。”
但凡功夫高强的人，总是有脾气的。
慕云晗便命令仆从退下，拍门道：“长老，是我，慕云晗。”
与此同时，她使了个眼色。
大小米和慕立纵身跃起，将弩箭分别射向楼中。
一枝弩箭射入三楼，又被人投掷出来。
慕云晗便朝着三楼奔去，用力推开房门：“长老！”
屋子里黑沉沉的，未曾掌灯。
慕云晗吹亮火折子，只见武长老独自坐在顾漪澜以往最爱坐的窗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腰背越发显得佝偻了。
小米将烛台递过来，慕云晗掌着烛台缓步走到他身后坐下：“长老。”
武长老面前放着一壶酒，一只杯子，没有下酒菜。
他目光看着窗外，偶尔才喝一口酒，虽不说话，还算冷静。
慕云晗也不说话，安静地陪他坐着。
许久，武长老才道：“你放心，我不会帮着他害你们的。”
慕云晗道：“那您能不能过来帮我？”
武长老摇头：“对不住，我谁也不帮。虽然从族规和长老会的规矩来说，我理该护着神官，听从神官指挥。
但是，你也知道，我不忍心对九爷下手，反而会坏你们的事，所以就这样吧。”
慕云晗也不强求，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可以和我说说阿麟的事吗？”
武长老笑了笑：“你对他真是不离不弃。你是想知道从前那场大火的事吧，那火并不是他放的。”
“有关那些传言，无风不起浪，静夫人，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从小陪伴大小姐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大小姐小时候身体极好，在顾氏女子中，算是难得的钟灵毓秀，老太爷一直说她天资聪颖，十分难得，可惜不是男子。
否则哪怕不能做神官，也必然出将入相，光宗耀祖，所以大小姐是被千娇万宠长大的。
说亲的人差不多把门槛都踏破了，老太爷就是不应，为此时常和老夫人吵架。”

第1930章 曾经的顾大小姐（2）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坊间传言，大小姐是要进宫的。老太爷也是默认了这种说法。
说亲的人渐渐少了，突然有一天，大小姐病了，在承恩公夫人组织的花会上晕厥过去。
送回家中之后，便一病不起，以至于到了不能见客，不能听到人声的地步。
大夫说她需要静养，老太爷就把她送去乡下的庄子，静夫人随同伺候。
大小姐去时，一共带去了三十六名仆妇丫鬟，五十名侍卫，拉行李的车就有十辆。
车队出城，全城轰动，只是去养个病而已，居然就如此隆重。大家都觉着，这真的是要入宫做皇妃的命了。
大老爷偶尔会去庄子看望大小姐，大约过了一年左右，有一天，大夫人去了庄子，抱回大公子，带回了静夫人。
虽说静夫人出身低微，也不是纳进门后才生的孩子，更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有些不大光彩。
但这种事情，在顾氏来说也不算什么，毕竟血脉的延续最重要。那是大老爷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儿子，这身份就已够了。
大公子从小就表现得十分聪慧出众，静夫人的身份按照惯例水涨船高，甚至可以与大夫人分庭抗礼。
然而大老爷并不怎么喜欢她，日常也不去她屋子，她也很安静，基本不过问大公子的教养学习，全都交给老太爷做主。
大小姐却是一直住在乡下，不见归来。直到大公子五岁那年，宫中使人问起大小姐的近况，家中才把她接回来。
大小姐那个时候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瘦得皮包骨头，容貌美丽不再，并且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见人。
宫使看了她的模样，甚至没让她进宫，说是怕吓着贵人。
从那之后，大小姐就搬去了书楼居住，家中都不提她嫁人的事了。
大公子从小就很爱读书，加之大夫人对他一直不怎么好，大老爷对他甚是冷淡，静夫人也不爱和他亲近，他就经常往藏书楼去。
往往在里头一待就是一整天，到了吃饭的时候都不肯出来。大小姐就亲手做饭给他吃，教他读书。
流言就是从那个时候传出来的，打扫书楼的婆子说，大公子和大小姐长得真像。还说看到大公子睡着了，大小姐搂着他流泪……”
慕云晗忍不住打断武长老的话：“这么耸人听闻的话，怎会从一个干粗活的婆子嘴里出来？怕不是有心人故意的吧？”
她觉得，这种事很有可能是顾大夫人干出来的。
那个女人最擅长做这种事了。
武长老苦笑：“也许是这样。但是大老爷做了一件事，他让人把那个婆子凌迟处死，还把书楼的人全部换掉，挨着罚了一遍，严令大公子不许再去书楼。”
“做得过了。”慕云晗说道。
反应如此激烈，更像是心虚掩盖。
武长老叹道：“谁说不是呢，从那之后，大公子的日子就更不好过，大老爷完全不理他，一任他被欺负，他的性子也变得古怪起来。”

第1931章 真的像吗？
风言风语总会传到孩子的耳朵里。
顾凤麟本就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他年纪虽小，却已知道这种事是不能轻易提及的。
顾大老爷越是不让他去书楼，他越是悄悄的去。
“我好几次看到他去藏书楼，也不去找大小姐，往角落里一藏就是半天，直到要吃饭了，知道大家会找他，他又悄悄离开。”
“老太爷有交待，让我盯着他些，不叫他被人暗害了去，故而，他的去处我基本都知道。”
“他跟着我学武，从小到大，都是从不叫苦叫累的性子，受了委屈也不哭诉，只会更加努力。”
“我知道他日子不好过，所以明知他去了书楼，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有时候还会为他打掩护。”
“书楼走水那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天风很大，天气很冷，我带孩子们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阿源说他肚子疼。”
“因为他很受宠，族中很宝贝他，我也不想多惹麻烦，因此早早放了他们自由。”
“阿麟是不愿意回去早的，因为回得早了，没人理他，还要受气被算计，因此他又去了书楼……”
“后来，老夫人去了，大老爷也去了，我知道他们在吵架，具体内容，我是没有听，但我知道阿麟出来了，他们吵得非常厉害。阿麟诅咒了他们。”
“老夫人被气得厥过去，阿麟挨了大老爷的毒打，大小姐从楼上跳下去，被我接住了，没死没伤。”
“老太爷带人赶到，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当天晚上书楼走了水，火烧得很大，是用油泼过的。”
“大小姐死在那场火灾里，老夫人被从那之后就生了重病，不到半个月就死了。”
“有人看到大公子出现在火灾现场，当时他手里还拿着半壶油，身上也浸了油，看院子的婆子也说是他放的火。”
“大老爷说他白天曾放言要烧掉书楼，也怀疑是他，可我知道不是。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愿不愿意相信。”
武长老遗憾地道：“老夫人死后，老太爷对大公子也是很大意见，当然，中间大公子也和他发生了冲突。”
“再后来，静夫人被大夫人暗算，被折辱而死，大公子被放逐，自生自灭，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慕云晗沉吟许久，觉得此事颇多疑点：“大小姐承认过这件事吗？不是阿麟放的火，又是谁放的火？”
武长老道：“这种事情谁会承认？怎么承认？大小姐本身的经历就很有疑点了，她若不愤恨，为何要跳楼？”
“至于是谁放的火，也许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大小姐死得很惨，整个人都被烧焦了。”
慕云晗道：“谁最痛恨这件事，阿麟和大小姐等人倒霉，谁得利最多，谁就最有可能。”
顾大夫人最有嫌疑。
武长老摇头：“没有任何证据，本来我也怀疑过她，但她摘得干干净净，而且，老太爷很信任她。”
慕云晗不甘心地问道：“我总觉得里头有太多不清楚的地方，您看阿麟和大小姐真的像吗？”

第1932章 假如这是真相
“像不像……”
武长老陷入紧张的思索中：“时间过去得太久了，静夫人深居简出，轻易不出现在人前……”
“大小姐也是瘦得变了形，看着她当时的病容，很难想得起昔年的美貌……”
“嗯，你这样一说，我觉得阿麟和大小姐并不那么像，更像静夫人……”
慕云晗有些激动：“是吧，我觉得这件事中间大有文章可为……”
比如说，既然顾大小姐聪慧能干无比，那她肯定不愿任人宰割，并且有能力做出合适的应对。
首先，她和静夫人情同姐妹，非常要好。
其次，事情发生在乡下庄子里，以她的能力，完全能够李代桃僵，而顾大老爷未必知情。
再次，在乡下庄子中，谁怀孕，谁未怀孕，谁生孩子，谁没生孩子，都是有很大操作空间的。
最后，为了隐瞒顾老太爷，不叫这疯子继续发疯折腾人，静夫人有意冷落顾凤麟，顾大小姐有意亲近顾凤麟。
都是为了造成假象——顾凤麟就是顾大小姐生的，而不是鸠占鹊巢的静夫人亲生。
至于那一场火灾，慕云晗还有更大胆的想法。
也许，只是顾大小姐金蝉脱壳，脱离家族的一种手段呢。
烧成焦炭、看不清面容，谁知道是谁？
但不可忽视的是，整件事中，最大的受害者是顾凤麟和静夫人。
顾大老爷不知情，冷落厌恶他。
顾大夫人或许猜到一些，却为了陷害他而有意往那上头去引导。
可惜，这只是慕云晗一厢情愿的想法，真正的实情，也许还是要找到当年的知情人才能弄清楚。
慕云晗怀抱着美好的希望，问武长老：“昔年参与这件事的人还有哪些活在世上？”
武长老摇头：“都没了，全死光了，这样的事，老太爷和大老爷怎会任由他们活在世上，增加泄密的风险呢。
要说知道得最多的，只有大夫人，但她是不会告诉你的，她恨不得你们下地狱。”
再不然，就只能指望顾大小姐真的没死，还活着，这样，才能证明一切。
慕云晗久久不能言语。
武长老也是感慨万分：“这许多人，并不是生来就坏的，而是活在顾氏，太艰难了。”
慕云晗趁机说道：“比如说九叔吗？长老也和我说说他吧。”
顾漪澜心思深沉，这一记反击做得非常漂亮。
她想，若能知道这个人的前尘后世，大概也能对分析把握此人有很大的帮助。
武长老谈兴正浓，就没平时警惕。
“怎么说呢……”他沉吟着：“九爷是老来子，却不是老夫人生的，是从外头抱来的，谁也不知道他的生母究竟是谁。”
“老太爷把他记在老夫人名下，是因为看重他天资聪颖，将会有一个好前程，嫡子之名，会让他走得更顺畅一些。”
“老夫人是个柔顺的性子，虽非亲生，对九爷却是没的说，九爷前半生，走得顺风顺水。”
慕云晗突发奇想：“老太爷有姐妹吗？”
武长老笑了起来：“哈……”

第1933章 一个拜托
“有啊，但他的姐妹都是老人家了，好些都作古啦。”
武长老笑着摇头：“你的猜测不成立。”
慕云晗道：“假如有一天，他要杀我们，我们不杀他就要死，您怎么办？”
“……”武长老收起笑容，无奈又难过：“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帮他害你们。”
慕云晗咄咄逼人：“那您就看着他杀死我们吗？”
武长老道：“我不会看着他杀死你们。晗丫头，我若说他是生病了，你会不会认为我在偏袒他？”
慕云晗沉默片刻，道：“我相信您的判断，毕竟您是和他最亲近的人，他的变化您心里最有数。”
武长老带了几分感激：“我知道你们在研制解药，若是弄好了，一定记得给他一份，我会尽力给他喂药的。”
慕云晗点点头：“天色不早，您老也该休息了，临走之前，我要拜托您一件事。”
武长老道：“你说。”
“拜托您护住慕樱。”慕云晗深深地拜下去。
顾漪澜选择了这一条路，她还真怕他有一天会对慕樱动手。
武长老犹豫片刻，郑重地道：“我答应你，只要我活着，就会护得慕樱周全。”
慕云晗谢过，起身下楼。
走到楼下，推开门，她突然觉得气氛不对。
再看，只见顾凤麟站在台阶上，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她莫名心慌，害怕他听见她和武长老刚才的对话内容。
因为心慌，她一时没能叫出他的名字，而是呆立于原地，不知所措。
顾凤麟缓缓回头，目光清亮：“谈完了？”
慕云晗的心跳得“咚咚”乱响，他越是镇定，她越是心虚，越是觉得他一定是听见了。
她缓缓点头：“谈完了。”
“那我们回去吧。”顾凤麟朝她伸手。
她赶紧呼出一口气，漾起笑脸，紧赶两步抓住他的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累不累？吃饭了没有？饿吗？”
顾凤麟微笑着说道：“你一下子问我这么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一个比较好呢？”
“回答第一个。”慕云晗趁着夜色，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胳膊上。
一只大手伸过来，温柔地揉着她的发顶。
“我才回来，吃过饭了，不饿，累是有些累了，所以很想马上回家。”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无限温柔。
这是没听见吧？
慕云晗放松的同时，心被骤然击中。
她紧紧抱住他的胳膊，轻轻蹭了两下，小声道：“阿麟，我很爱你，很喜欢你，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都喜欢。”
顾凤麟没说话，而是轻轻拍拍她的头。
夫妻二人上了马车，就安静地依偎在一起，听马蹄声“哒哒”作响，听车轮“碌碌”碾过路面。
街上没有行人，偶有巡街的士兵经过，看到神官宫的灯笼和徽章，就默默地走开，并不打扰。
“明日太子继位，我要祈福，祷告天地，去得很早。”
回到家里，顾凤麟一边换衣，一边交待慕云晗：“你也累了一整天，别想那些事了，休息要紧。”

第1934章 他舍不得
慕云晗应了，从镜中看着顾凤麟的一举一动，怎么看都觉得他可怜。
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不知道顾凤麟其实也在打量她。
因此，她看第二眼的时候，就被顾凤麟发现了。
顾凤麟不动声色，低着头继续做他的事。
待到盥洗完毕，趁着慕云晗去洗漱，他才叫了大米过来询问：“这两天我不在家，夫人都做了些什么？”
大米其实也不太清楚有些事情。
不过大致知道的：“……老宅让夫人去过节，夫人和三夫人提到了书楼，说要看三公子在读什么书……”
顾凤麟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他在宫中，对宫外的事只掌握了大的方向。
对于顾侯府这些琐事，确然顾及不上。
不然光是应付琐事，便可占据大半的时间和精力了。
他一般只确定两件事，第一，慕云晗安全无虞。
第二，不影响整个京城的政局，不影响太子顺利继位。
可没想到，不过转眼的功夫，慕云晗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听到后头，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慕云晗知道了一切。
极致的愤怒和屈辱油然而生。
他握紧拳头，呼吸粗重。
大米被吓住，颤抖着嘴唇不敢往下说：“大人……”
顾凤麟闭上眼睛，朝她挥手，让她退下。
屋里灯火辉煌，他却觉得一片漆黑。
他苦心忍了那么多年，一直不甘愤怒，也会在夜深人静之时自卑自苦。
从前，是仇恨支撑他活下来。
后来，是慕云晗支撑他活下来，并且越活越好。
再到现在，是家国，也是理想，让他越走越高，看得越来越远。
他尽力在她和她的家人面前，展现出一个最好的自己。
因为爱她，所以不想让她看到他有一点点不好。
他不能容忍从她眼里看到任何失望，鄙夷，痛苦。
他只想做那个她一睁眼就看到的，穿着白衣的，长得漂亮出尘，清雅如谪仙的少年郎。
但是这一切，他苦心经营，苦心掩盖的这一切，都被顾漪澜无情地揭开了。
顾凤麟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支离破碎，渺小而肮脏。
他很想嘶吼出声，可是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他就像从前那个被逐出家族，被勒令永不许张口说话。
因为内心一片黑暗，因为身上的污浊永远也洗不干净。
所以只穿白衣，以为白衣就能让自己显得干净一点的哑巴，可怜虫。
他想要砸了这无情反光的镜子，想要毁掉这一切。
但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
因为他想。
慕云晗一定已经被吓坏了。
他若是再发怒，也许会把她吓坏的吧？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病痛发作，全身冰凉之时，她给他的温暖。
舍不得她看着他时，眼里闪烁的波光和喜悦。
舍不得她每天催促他吃饭时的碎碎念，逼他按时睡觉的小心机。
顾凤麟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瞬间，走过万水千山。
慕云晗盥洗到一半，就见大米站在门口，很可怜地看着她，眼泪汪汪。

第1935章 相爱是这样的
慕云晗刚要开口询问是怎么回事，大米就指着外面比了个动作。
慕云晗心中本就有事，看到大米的动作，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她匆忙擦了一把脸，迅速走出去。
顾凤麟背对她而坐，一动不动。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单衣，肩背的骨架宽而美，但是也很瘦。
他半垂了头，看起来没有什么生气。
哪怕就是离了这么远，她也能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浓浓的悲伤和难过。
慕云晗的眼睛顿时湿了。
她很想一个箭步冲过去，紧紧将他搂在怀中。
但她怕吓到他。
她刻意放慢脚步，轻轻走过去，假装不知道他在难过，不知他已经察觉她知道了那些事。
有些事永远不必挑明，因为每一次提及，都是伤害。
只需要用行动证明即可。
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我爱你完美的样子，也爱你残缺的部分。
你是你，我还是我。
但是我们灵魂契合，彼此相爱。
慕云晗伸出手，轻轻遮住顾凤麟的眼睛，趴在他的肩上小声说：“猜猜我是谁。”
她的指尖是湿的。
湿意来自于顾凤麟的眼睛。
她被他狠狠拽入怀中，堵住了唇。
她想要睁眼，眼睛却被他盖住。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流泪，不想让她看到此刻的他。
所以他用这种方法掩盖。
于是她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只要他觉得舒服，只要他觉得安全，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夜风从七月的窗户流淌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清冷的气息。
烛火挣扎了几下，终于熄灭了。
慕云晗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没有灯光，看不见彼此，顾凤麟会更自在。
吻了她之后，他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将头埋在她的肩上一动不动。
此刻夜风微凉，夜色苍茫，一切静寂。
慕云晗轻轻推了他一下，小声道：“我很累。”
顾凤麟便沉默着站起身来，将她抱起放到床上。
慕云晗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使劲扯了两下，说道：“我想要你抱着我睡。”
他站在黑暗里犹豫纠结。
慕云晗不满地轻轻踹了他一脚：“你还想去做事吗？再不睡我要生气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她身边躺下来。
慕云晗翻了个身，将腿霸道地搭在他身上，手环抱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胳膊蹭了蹭，打个呵欠，假装睡着了。
她揪着一颗心，小心谨慎地听着他的动静。
她听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小心地翻了个身，摸摸她的脸颊，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之后，再无动静。
她保持同样的姿势，不敢睡去，不敢睁眼，不敢出声，总怕睡着了，他就会离开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梦里她和顾凤麟泛舟湖上，天很蓝，风很轻，葵花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于是她笑出声来，吵醒了顾凤麟。
顾凤麟疲惫地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她闭着眼睛傻笑。

第1936章 这真好
窗外灯光微暖，大小米已经起了身，在谨慎地做准备。
顾凤麟看着慕云晗的笑容，听着窗外细碎的声音，心情渐渐没那么坏了。
不管过去是怎样的，这是他现在的生活。
他的妻子知道了真相，仍然爱他，心疼他，没有鄙视他，嫌弃他。
他是幸福的，理应感恩，理应快活，理应更加努力。
他爱怜地亲了慕云晗一下，悄悄地起了身，严令禁止众人吵醒慕云晗。
她如此珍爱于他，他也想要给她相应的回报，她值得最好的。
慕云晗其实已经醒了。
美梦再怎么美好，始终她也是绷着那根弦的。
顾凤麟才起身，她就已经察觉到了。
她很纠结地躺在床上，不能决定是该起床帮他穿戴，再和他说说话，一起吃早饭；
还是应该如他的愿，继续躺在床上，安安心心地睡一觉，避免他的难堪。
她纠结很久，决定还是不要起床的好。
她现在用行动告诉他了，她一点都不嫌弃他。
接下来，她还想告诉他，她并没有可怜他。
她只是因为他是他，所以爱他敬他依靠他。
所以他也可以放心地依靠她，爱她，敬她。
慕云晗躺在床上，听着外间的动静，凭着声音推测顾凤麟此刻是在做什么。
直到门被关上，她才意识到，他走了。
她光着脚跳下床，飞快地跑到外间，推开窗子往外看。
恰好看到顾凤麟颀长的背影，在灯影摇曳中匆匆走出院门。
似有所感，他骤然回头。
她就像是做贼一样，迅速蹲下去，将自己藏起来。
觉着他应该已经走了，她又站起身来，推开窗子往外张望。
却看到顾凤麟就站在窗外，无奈地注视着她：“你在做什么？”
慕云晗突然就哭了，她隔着窗户朝他伸手：“我想你啊，舍不得你走。”
顾凤麟紧紧搂住她，小声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哭什么？快别哭了，让人看笑话。”
慕云晗使劲地笑，擦眼泪：“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哭了，大概是被你吓着了。谁让你突然跑到窗前的？”
“嗯，都是我的错。”
顾凤麟很爽快地认了错，用力抱了她一下，松开：
“我真要走了。你若是睡不着，就起来慢慢地用饭，不要赶时间吃得狼吞虎咽的，对肠胃不好。”
“知道了，啰嗦。”慕云晗赶他走，一直看他走出院门，再看不见了，才松了一口气，微微笑了。
平安度过。
坏人没有得到想要的，她比她自己以为的更聪明，她的阿麟比那些人以为的更坚强。
或许可以这样说，他们对彼此更有信心。
这真好。
五更天将至，命妇继续入宫哭丧。
慕云晗没能见着蒙老夫人。
吴老夫人悄悄和她说道：“听闻蒙相病得很重，今日陛下继位也不能列位，宫中特许蒙老夫人留在家中照料。”
慕云晗就琢磨着，若是今日出宫早，还该亲自走一趟。
今天顾大夫人妯娌三人未找她的麻烦，也没什么大事，唯一特别的是怀昌中途召见了周氏。

第1937章 整顿
皇后和太子妃对慕云晗照旧很优待，处处体现出对神官夫人的敬重。
慕云晗安心的享受着这份殊荣，适当做出谦恭之态。
经过顾漪澜的事，她不会再感激皇后和太子妃。
她此时享受的尊荣，是顾凤麟用血汗安危换来的。
也是她长期以来的努力换来的。
君臣之道，便是如此。
太子顺利继位，丧礼却还要继续。
内外命妇连续哭丧七日之后，终于告一段落。
命妇们病倒了一大半，剩下一半也觉着自己需要调理补养。
慕云晗趁机和医长老一起，鼓捣出了一个温养方子，恰恰适合这炎热的气候，以及命妇们的症状。
这导致药膳堂的生意空前的好，每天买药的人络绎不绝。
慕云晗小赚了一笔。
京中的局势，可以说是近来最安定的了。
宵禁自是不用多说，街上时不时都有人在巡查，可谓是戒备森严。
但凡发现有形迹可疑的，不用多说，先抓起来排查，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再放人。
纵然民间有很多反对的声音，说什么苛政猛于虎之类的，却没有人敢站出来公然反对。
顾凤麟收到了一堆木牌子，抓到了一群人。
这是很让人欢欣鼓舞的事，也让人触目惊心。
因为很多迹象都表明，木牌党不是几年时间就能兴起来的，必然经过了很多年的筹谋经营，甚至可能是几代人。
这些人，各行各业都有，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为了抓住这些人，顾凤麟花了极大的心思和精力，然而数量仍然不够多。
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还有很多类似的人藏在暗处，令人如芒在背，却无可奈何。
然而，戒严苛法只能短时间内施行。
新君上位，必须施恩以示宽厚，以此稳定人心。
时间太长，会让民众不安，不利于政局。
顾凤麟总想抓紧时间多做一些事，却总有烦心的事冒出来。
比如说，蒙相病得很重，并且再次拒绝慕云晗和他的探视，反而接受了顾漪澜的探望。
宫中太后也称病不出，拒绝皇后、太子妃陪伴，只肯让怀昌陪同。
朝野之中传出一种声音，说是皇帝暴毙另有隐情，太后和蒙相这是对顾凤麟不满，所以才称病不出。
这还是说得比较委婉的，有人直接就说，太后和蒙相是被顾凤麟诅咒的，因为他们政见不和。
慕云晗之前还不知道有这种说法，从吴晨曦那里听说之后，真是气得七窍生烟。
可她又不能出去辩解，说皇帝是被信陵王杀死的，所以憋了一口气追查是谁说的。
顾凤麟反而很淡定，劝她：“你能怎么着？把说这话的抓出来暴打一顿？还是杀了他全家？或者把他们的嘴堵上？”
慕云晗本来很生气的，听他这样说了以后，反而笑了：“你如今真是豁达多了。”
顾凤麟笑着轻拍她的头：“每天要面对那么多人和事，倘若再想不开，就该累死气死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已经这么幸运遇到她，其他的事情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1938章 回顾侯府探病（1）
国丧告一段落，将要预备新皇登基大典。
顾凤麟安排好诸事之后，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处理顾侯府的事情。
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探病。
要去之前，他提前让人过去知会顾漪澜，说自己要去探病。
顾漪澜的反应也很有意思，郑重其事地派了管事过来接。
慕云晗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顾凤麟道：“表示从此以后，咱们就是两府了。井水不犯河水。”
虽说神官宫相对独立，但实际上两边就是一体的，不可能扔下彼此不顾。
但顾凤麟每次说要回去，其实也就是通知那边，该准备饭或是住处什么的，趁早准备。
那边并不会特意派人过来接，只会在当时说一声知道了。
顾漪澜特意派人来接，倒是把他们当成客人了。
而井水不犯河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双方背后依靠的都是顾氏，谁更厉害，握住的权力就更大。
此刻暂时休止，不过是表面现象。
慕云晗就问顾凤麟：“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凤麟微微一笑：“做好准备，咱们在老宅住几天。”
慕云晗摩拳擦掌：“正好的，该和有些人算算账了。”
夫妻二人收拾好行李，大包小裹地出去，顾侯府派来的管事当即傻了眼。
问又不敢问，只好陪着笑脸去追慕立：“立管事，这大包小裹的，都是给老太爷和大老爷的补品呢？”
慕立笑道：“是呀，都是。”
那管事打听不到口风，只好给手下人使眼色，让他先跑回去报告此事。
顾凤麟看在眼里，也不管，沉静地跟着慕云晗上了马车，直奔慕侯府。
到了之后，就是顾凤博带着几个管事出来迎接：“兄长是即刻过去看望祖父吗？”
顾凤麟淡淡地道：“我们打算回来住几天，你找个人带他们进去安置。”
顾凤博吃了一惊：“这个，兄长未曾提前让人回来说，院子没收拾。”
顾凤麟似笑非笑：“之前不是派人说过了？自己的家，不需要特别收拾，让你嫂子手下的人去收拾就可以。你派个人，带他们进去。”
顾凤博有些手忙脚乱：“之前只说要回来，没说要住……这不太好的，你们难得回来……”
慕云晗接上去道：“有什么不好的，自己的家，还能计较什么？除非，阿博是不想我们回来住……”
顾凤博连忙道：“大嫂在开玩笑……我这就让人带他们去……”
说着叫了一个人带着慕立等人过去收拾，那下人却道：“三公子，下仆是管外院的，内院不能进去，也不清楚里头的事……”
他又叫了一个仆妇过来，那仆妇又道：“要进这个院子，得找大夫人领钥匙……”
顾凤博为难地道：“要不，先去见了大伯母再说？”
顾凤麟笑得温和：“我的院子还在的吧？直接去就行。”
看也不看顾凤博，直接叫清风领着慕立等人进去：“在我和夫人回来之前，必须收拾好院子，不然你们都等着挨罚。”

第1939章 回顾侯府探病（2）
清风等人诚惶诚恐:“大人放心，下仆保证完成任务。”
顾凤麟也不多话，叫上慕云晗就往顾老太爷的居所而去，直接将顾凤博晾在了一旁。
顾凤博神色尴尬，快步追上：“兄长，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怕招待不周而已。”
慕云晗忍不住道：“三弟莫不是读书读傻了？我们回自己的家，要谁怎么招待？”
这一家子全都缩在后头不敢出来，只叫一个书呆子出来应付他们。
这是心虚呢，还是想给他们添堵呢？
顾凤博被慕云晗这一句堵得没话说，脸一下子就红了：“大嫂，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凤麟拍拍他的肩：“不会说话就别说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掺和。”
顾凤博更加憋屈：“我不是小孩子了。”
顾凤麟就看着他严肃地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已经长大到这家里所有的事，你都能参与并且承担责任？
包括他们现在做的，和将来要做的，以及可能面临的一切好处或是坏处？”
顾凤博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犹豫片刻后，垂下眼轻声道：“那我觉得我还是没长大。”
顾凤麟就道：“去做你自己的事吧，不用陪我们了。”
顾凤博低着头行了一礼，急匆匆地走了。
早有人将此间事情抢先报到顾漪澜等人面前。
顾二夫人恨道：“小贱种真是狂妄自大，竟敢跑回来挑事撒野，他这是不把九弟看在眼里呢。”
“你少说两句！”顾二老爷假惺惺地道：“大嫂不是还没说话吗？”
顾二夫人便道：“就是，大嫂，你是嫡母，正该管他们的人。有些话九弟不好说的，该你上了。”
顾大夫人淡淡地道：“我没什么好说的，如今是小九做主，我听他的。”
顾二夫人撇嘴冷笑：“果然是长嫂如母，我们如今都不敢叫九弟小九，大嫂是一直都这样叫。是不是呀，三弟妹？”
顾三夫人周氏一脸茫然：“啊？你们说什么，我没太注意。”
顾二夫人使劲一甩袖子，真的是看不惯她得很了：“马屁精，成天就只知道装憨。”
周氏默默地低下头。
顾漪澜沉声道：“都少说几句，阿麟这次回来，来意不善，咱们再不和睦，恐怕都得栽到他手里。”
顾二老爷就道：“九弟，我们都听你的。”
顾漪澜道：“他要住，就让他住，住多久都行，传我的命令下去，阖府上下都要敬着神官夫妇，不许不敬，谁敢挑事，乱棍打死。”
顾二夫人睁大眼睛：“为什么？”
顾漪澜面无表情，轻轻将茶盏一丢，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顾二老师使劲拽了顾二夫人一下，顾二夫人不甘心地闭了嘴。
顾三老爷紧张地道：“来了！”
慕云晗走进房门，只见顾漪澜坐在以往顾老太爷坐的地方，四周依次坐着顾大夫人、顾二老爷夫妇，再往下，分别站着几名有头脸的管事。
人人都是神色肃穆地看着他们夫妻，尽等着他们上前见礼了。

第1940章 就是为了对付你
顾凤麟毫不含糊，带着慕云晗就上前行家礼。
顾二夫人想端着长辈的架子拿一下乔：“阿麟媳妇上次不是不打招呼就走了么？
家宴没参加，祭祖没参加，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呢。”
慕云晗淡道：“二婶娘怕是没弄清楚，我和夫人、大老爷、老太爷都说过了。”
顾二夫人就冷笑：“有吗？我怎么没听你婆婆说起这事呢……”
顾漪澜打断她的话：“二嫂若是很闲，不妨去厨房看看晚饭怎么做，今天的午饭很难吃。”
顾二夫人如今管着府里的厨事，顾漪澜这话无异于打她的脸，当即憋了一口气，不出声了。
顾大夫人则完全不接这个话题，神情温婉地低着头喝茶。
慕云晗在这一点上，也是很佩服大夫人的。
不管别人怎么针对她，或是发生任何事，她永远都是这副温婉安静的样子。
即便是装，那也是装得很投入。
“阿麟是要去看老太爷吧？”顾漪澜并不玩弄那些小把戏，直入话题，“随我来。”
顾凤麟走上前去，和顾漪澜并肩而行：“不知祖父病症如何？”
顾漪澜道：“其他还好，就是那一跤摔得不轻，动不了。你知道的，他的性子向来不怎么好。
突然动不了，脾气就变得很暴躁，稍后若是发脾气，你可得受着些，别和他生气。”
顾凤麟点点头。
二人都不是话多的性子，只管沉默着往里走。
其余人等跟在后头，神色各异，各怀鬼胎。
一个精干的管事掀起帘子，谄媚地笑道：“九爷，大公子。”
顾漪澜道：“老太爷这会儿醒着么？”
管事尚未来得及回答，就听里头恨声道：“逆子，畜牲，我还没死！”
“看来精神恢复得不错，大家可以放心。”顾漪澜回头看向众人，一脸欣慰。
慕云晗却分明看到，他的眼里满是畅快之意。
见她打量他，他迅速垂了眼帘，带头往里走：“父亲，阿麟夫妇来探望您啦。”
顾老太爷没出声，倒是绿腰和绿汀迎了出来。
两个通房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憔悴又沮丧。
尤其是绿腰，双眼红肿得厉害。
慕云晗看了二人一眼，就跟着顾凤麟进了里屋。
顾老太爷平躺在床上，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已经全部白了。
虽仍然穿得整整齐齐，可是精气神已经完全变了。
一双老眼里满是戾气和恨意，直瞪瞪地瞪着顾漪澜。
顾漪澜抢前两步，拉着他的手，温声道：“父亲，您若是有什么需求，就和他们说，儿子只要能办到的，一定满足您的心愿。”
顾老太爷想要甩掉他的手，却被他紧紧攥着，根本动弹不得。
于是，顾老太爷抬眼看向顾凤麟：“阿麟，顾漪澜打断我的腰，夺走掌家权，就是为了对付你。”
他说得又急又快，是害怕顾漪澜阻止不许他说。
可顾漪澜并不阻止，只平静地听着。
顾老太爷又道：“还有你的父亲，尚且不知被他怎么样了。”

第1941章 是陛下
顾漪澜仍然不阻止，还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顾凤麟则道：“祖父还有要说的吗？”
顾老太爷反而不敢说了，狐疑不定地看着这叔侄二人，突然嘶声道：“你们勾连起来害我！两个贱畜牲！”
顾漪澜勾起唇角笑了：“瞧，阿麟，老太爷是不是受不了伤病打击，糊涂又暴躁？”
顾凤麟不答他的话，只问顾老太爷：“您还有话要说吗？”
顾老太爷眼里闪过一股恶意：“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要和阿麟说。”
顾漪澜摇头：“这可不行，您老的脾气那么差，万一对阿麟乱发脾气怎么办？儿子得留在一旁劝着些才好。”
顾凤麟道：“不，小叔，你们都得出去。”
他说得很轻，却很坚决。
顾漪澜不言不语，回头与他双目对视。
二人一般差不多高矮，都是极俊秀白皙、波澜不惊的模样。
双目对视之间，目光无声无息绞杀在一起，互不退让。
慕云晗很紧张，死死盯着他二人，手中的天女散花直指顾漪澜。
谁也不知道，顾漪澜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
她所知道的，就是那些小白鼠疯狂而强悍的样子。
连自己都敢吃，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只要他敢动手，她就敢直接将天女散花朝他招呼过去。
却听顾漪澜缓缓道：“阿麟，我若不出去，你会怎样？”
顾凤麟道：“我若非得请你出去，你要如何？”
话音刚落，就听外头一阵纷争。
却是慕立、清风等人带着神官宫的侍卫队闯了进来，并和顾侯府的人发生了冲突。
刀兵之声传入室内，顾家二房、三房都有些不安。
顾大夫人却是走到窗前，“唰”地一下将窗户推开。
新鲜空气迅速涌入室内，外间的情景也尽在眼前。
慕立等人尽占上风，顾侯府的人全无招架之力，却还勉力支撑。
“再打下去就会死人了。”顾漪澜并不怎么在意，微微笑着：“阿麟，这是你想要的吗？”
慕云晗直觉，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句应该是——这也是我想要的。
顾凤麟没什么表情，只看两方人马厮杀，既不心疼，也不着急。
顾漪澜就道：“阿麟真是越来越沉得住气了。也罢，就让他们练练手吧。”
却听顾老太爷一声喊了起来：“停手！都给我停手！”
他痛心疾首：“你们两个败家子，败家子，这是要毁了我顾氏百年基业啊！将来你们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顾漪澜微微笑了：“您还想和阿麟私底下说话吗？”
顾老太爷双眼血红，喘着粗气：“阿麟，杀了他！我就告诉你当年的真相！”
顾凤麟道：“这就是你私底下要和我说的话？”
顾老太爷默认。
“我知道了。”顾凤麟说道，却不对顾漪澜动手，而是站到了慕云晗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于是出现了很奇怪的一幕，一群人站在屋子里，看外头的人打得不可开交。
忽见顾凤博冲进来道：“宫里来人了！”
他压低声音：“是陛下。”

第1942章 封赏
新帝轻车简从，一身素淡的青袍，未戴发冠，只簪了一根乌木簪子，态度非常和蔼。
“朕去探望蒙相，想起顾侯病重，特来探望。”
他一手牵着顾漪澜，一手牵着顾凤麟，语重心长：“以后顾氏和赵国都要依靠你们叔侄了。”
顾凤麟和顾漪澜半垂双目，彼此并无目光相接，笑容浅淡：“谨遵陛下吩咐。”
新帝再看向顾二老爷等人，说道：“家和才能万事兴，两位顾卿都是朕要重用的人，谁要是敢拖后腿，朕可不会客气。”
顾二老爷等人跪伏于地，微微冷汗：“请陛下放心。”
慕云晗跪拜于人群之中，暗想，新帝探病是假，特意来压制顾凤麟和顾漪澜是真。
他要沿用先帝利用二人互相牵制的前例，却又知道这二人水火不容，所以特意挑了这么一个时间过来。
这时间挑得如此之巧，令她不得不怀疑，神官宫、神官府，必有新帝之人潜伏其中。
忽见新帝在她面前停下，温声道：“顾夫人请起，前番你入边境施以援手，后有救助内人犬子之情，当日也多亏你救下太后，朕每每念及，很是感激，你想要什么？”
慕云晗没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看向顾凤麟。
顾凤麟朝她眨眨眼睛。
她立刻飞快地道：“雷霆雨露是君恩，臣妇不敢居功，陛下赏什么是什么，不赏臣妇也很高兴。”
新帝点点头，略沉思片刻，说道：“封你为国夫人，赏金千两，如何？”
国夫人啊……慕云晗记得，大赵建国以来，国夫人统共也只有过三位，都是立下大功劳的。
她曾经想过女侯，却从不曾想过国夫人。
国夫人之封诰，可以确保她在不是神官夫人之后，也能地位超然。
所以，皇帝这是打算捧顾漪澜的同时，也给她和顾凤麟抚慰。
就算她拒绝，顾漪澜也仍然要上位。
不要白不要。
她很爽快地叩谢：“谢陛下恩典。”
顾凤麟则谦虚道：“内子何德何能，能当此封赏？”
皇帝淡淡地道：“观我赵国，尸位素餐之人不在少数，近年来尤其为多。
有许多贵夫人，身为一品或超品之夫人，毫无贤良之态，令人厌恶。
像顾夫人这般果敢勤奋、忠良贤德之人，理当重重封赏。”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顾大夫人、顾二夫人。
顾大夫人一贯的平静无波，静静地垂着眼，全无反应。
顾二夫人却是又妒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皇帝又道：“顾夫人是皇长子义母，以后当常常入宫，协助太子妃抚育皇长子。”
这回，就连顾大夫人都吃惊了。
要知道，虽说太子妃、皇长子尚未受封，但太子妃必是皇后，皇帝也只有这一独子，将来成为太子的可能性极大。
所以，皇帝的意思是，要让慕云晗协助皇后抚育未来太子。
这是何等的殊荣和信任！
纵观整个赵国，找不出第二个有此荣宠的女人！
慕云晗仍然是宠辱不惊的样子：“谢陛下信任。”

第1943章 商量
新帝点点头，跨入房中。
顾老太爷被顾二老爷、顾三老爷扶起靠坐在床头，激动地道：“老臣给陛下叩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和蔼地虚扶一把：“老侯爷不必多礼，如今你病重，就该好好养病才是，家中事务，该交给年轻人去操心的，就交给他们。”
这话一语双关：他知道顾侯府中夺权的事，但不想管，并且觉得交给顾漪澜去管挺好的。
顾漪澜管理顾侯府，顾凤麟管理神官宫，二者互相制约，互相合作，这才是他想要的理想状态。
至于顾老侯爷，该退居二线了，若是聪明，不该说的话就不要再提了。
顾老太爷眼里闪过一丝愤恨之色，激动地道：“陛下！”
新帝直视着他，语气仍然很是和蔼：“老侯爷有何吩咐？”
这一句“有何吩咐”，已是带了铿锵杀伐之色。
顾老太爷沉默片刻，喟然一叹：“老臣愧不敢当，谨遵陛下吩咐。”
新帝这才满意地道：“朕初承大统，还需诸位爱卿共同襄助，希望你们和睦安然，才是朕之心愿。”
谁要是不听话，让他心里不高兴，那就等着也不高兴吧。
顾老太爷闭紧了嘴，不再发一言。
新帝这才又道：“顾侯呢？”
这是问的顾大老爷了。
顾大夫人出前两步，禀道：“臣妇已然命人去接外子，还请陛下稍候片刻，很快就来了。”
新帝却道：“哪有这样探病的，他既然生了病，就不该移动，不然岂不是朕之罪过？他在哪里？正好朕也走走。”
顾大夫人连忙前面引路。
一群人各怀心思，强打精神，陪着新帝往里走，不时应对他的提问。
行至垂花门处，新帝仰头看着垂花门上的花纹，久久不语。
众人不敢相扰，静立一旁。
新帝问道：“这是顾氏先祖建府之初就留下来的？”
顾二老爷忙上前道：“正是。”
新帝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顾大老爷被安置在东跨院中，被人扶着跪在门口接驾。
头上扎了养病的白布，瘦得脱了形，精神也不是很好，乍一看，倒真是病得很重的样子。
新帝虚扶一把，温声道：“怎么出来了？朕不是说了好好养病，别折腾了么？”
顾大老爷噙泪哽咽：“陛下……”
新帝看着他的样子，终是沉默片刻，淡淡地道：“屋里说话。”
下人要扶顾大老爷起来，他却倔强地抬头看着顾凤麟。
顾凤麟袖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他。
慕云晗想了想，上前伸出手：“公爹，媳妇扶您进去。”
顾大老爷叹了一声，摇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顾大夫人：“你来扶我。”
“是。”顾大夫人温柔贤良，上前搀着他往里走。
顾大老爷阴森森地看着她，目不转睛。
顾大夫人神色如常，走得稳稳当当。
顾大老爷突然勾起唇角笑了笑，笑容诡异可怕。
新帝落了座，又赏顾大老爷、顾漪澜、顾凤麟座。
“朕今日来，一是探病，二是有事要和顾侯商量。”

第1944章 顾夫人只能是慕云晗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听新帝究竟想和顾大老爷商量什么。
新帝却道：“听闻顾夫人厨艺极佳，朕今日一路奔波，此时尚未进膳，不知可否……”
听其音而知其意，这是要让众人退散避让的意思。
顾大夫人忙露出一个笑脸：“不知陛下想吃什么，臣妇这就去准备。”
新帝淡淡摇头，看向慕云晗：“顾夫人只管做你擅长的来。”
顾大夫人脸色微变，垂下眼退到一旁。
新帝口称顾夫人，从辈分年纪身份来看，都该是她。
可却说的是慕云晗，活生生将她晾在了一旁。
这，明摆着就是将她压制到了最底下，不承认她是顾夫人。
也就是说，以后世人再提顾夫人，就只能想到慕云晗，再无他人。
她们这妯娌三人，都该退隐了。
顾二夫人和顾三夫人片刻后才回过味来，全都变了脸色，齐齐看向慕云晗。
不得不承认，慕云晗此刻的心情是很爽快的。
她沉稳地上前，报了几个清淡养胃的菜名。
新帝眼里露出亮光：“可。”
于是她就退了出去，带着人自去厨房。
顾大夫人妯娌三人默默无声地退出去，立在院子里满怀心思。
顾二夫人恨道：“小狐狸精……”
话音未落，就是一声痛呼，不知哪里来的石子，刚好砸上她的脸颊，连带着砸到牙床，就是满嘴的血。
她只叫了半声，就被顾大夫人捂住了嘴。
“你想找死？”顾大夫人瞟一眼室内，沉声道：“惊了圣驾怎么办？”
顾二夫人血泪交流，痛得弯下腰去，缩成一团。
顾三夫人周氏左右张望，将目光定于某一处。
顾大夫人道：“你看到了什么？”
周氏摇头：“我和大嫂是一样的，哪能看到什么？”
顾大夫人阴阴一笑：“你继续装，一起等死吧。”
忽见金太监走出来，阴沉着脸道：“陛下在屋里谈国事，何人在外喧哗？是不想要命了吗？”
这话当真不客气，一点脸面都没留。
顾大夫人妯娌三人失魂落魄地退下，不敢再停留。
顾二老爷很是着急：“这……”
顾三老爷拉住他，缓缓摇头。
兄弟二人与顾凤博一并站在院子里等着，宛若泥雕木塑。
不远处的阴影里，慕立缓缓收了扣在手中的石子，若有所思。
刚才，他小惩了顾二夫人，顾三夫人周氏准确无误地朝他的方向看来。
此人看似无害，却像是很懂功夫啊。
——*——*——
顾侯府，从来都是顾大夫人妯娌三人的地盘。
慕云晗带着杀气走入厨房，做足有人胆敢挑事不听话，就趁机杀一儆百的准备。
然而还未开口，就见顾漪澜身边的管事冷声吩咐众仆妇：“谁敢不听少夫人之言，立刻乱棍打死。”
众仆妇低头俯身称是，听话无比。
小米轻声道：“算她们识趣。”
慕云晗却憋了一口气——顾漪澜这是在向她彰显他的能力吗？
不行，她不能被他影响。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挽起袖子，穿上围裙，在大小米的协助下开始做饭。

第1945章 自己找死
慕云晗精心准备了四个人的饭菜。
按照她对新帝的了解，这顿饭必然会让顾凤麟、顾漪澜、顾大老爷陪着一起用，以示帝恩。
用的食材是第二代菜蔬，她很不想让顾漪澜和顾大老爷吃。
虽然她刚才伸手去扶顾大老爷了，那也是为了顾凤麟，为了不让他在新帝面前因为此事而难堪。
并不代表她原谅了顾大老爷。
但凡敢做不敢为，把气撒到女人孩子身上去的，都不是好东西。
至于顾漪澜，她更不想让他吃她做的饭。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忍了。
饭菜做好，送到东跨院外。
顾二老爷抢着要去接食盒，慕云晗将手护着食盒，冷冷地看着他：“二叔父想干什么？”
顾二老爷背对着屋子，凶道：“妇道人家，饭做好就该退回去守在屋里，出什么风头？不守妇道！”
慕云晗不客气将手指到他脸上：“你骂谁？再骂一遍？”
既然皇帝有意补偿她和顾凤麟，没道理还要受这么个玩意儿的气。
什么东西！
被小辈的侄媳妇将手戳到脸上，顾二老爷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当即怒目狰狞：“你这个……”
慕云晗冷道：“我这个什么？陛下刚才亲封的国夫人，果敢勤奋、忠良贤德，奉命教养皇长子之人，不守妇道？是你眼瞎，还是陛下识人不清？”
顾三老爷皱着眉头，拉着顾二老爷往后退：“别生事。”
新帝从始至终，就没看过他们二房、三房一眼，明显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心上。
后来又一直打压顾大夫人妯娌三人，显然是很厌恶他们。
再不识趣往上撞，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顾二老爷却没这眼力见儿，低声恨道：“那是陛下不知道你的真面目！”
却听身后有人冷声道：“朕不知，你却知？”
新帝缓步而出，阴沉着脸道：“来人，把这没规矩的东西拖下去重打二十棍！”
这可真是飞来横祸。
顾二老爷吓得屁滚尿流，软倒在地，连滚带爬：“陛下饶命啊，饶命啊……罪人知错了……”
新帝不言不语，冷冷地看向顾三老爷。
顾三老爷吓得两股战战，原本不想出声的，被这一眼看得暗自嘀咕，难道新帝是想考验他是不是足够友爱？
于是跟着跪倒：“求陛下宽恕家兄吧，他是一时糊涂。”
新帝冷冷一笑：“纵兄行恶，还敢包庇狡辩，一起打！”
顾三老爷不敢置信，却不敢求饶，沉默地和顾二老爷一起被拖下去受罚。
顾凤博满头冷汗，神情惶恐，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新帝看着他，目中多有冷意。
所有人都以为顾凤博也逃不过这顿打时，只新帝却转了身，淡淡地道：“朕饿了。”
慕云晗赶紧带人入内，布置碗筷上饭菜。
菜做得简单，六菜二汤二小食，然而清新爽口，香味扑鼻，色彩宜人。
光是看着，就已经令人食指大动。
新帝尝了几口之后，满意果然赏赐顾凤麟等人共食。

第1946章 分走一半
不知是不是饭菜太好吃，尽管和新帝一起用膳很拘束，顾大老爷等人还是把饭菜全部吃光了。
新帝没有久留，吃完饭以后，又用了一杯茶就走了。
送驾回来，顾凤麟就牵着慕云晗的手往里走：“饿了吧？我陪你吃饭。”
慕云晗很怀疑他是否还能吃下去。
她刚才看得很清楚，新帝放下筷子之后，就属他抢菜抢得最狠，一副生怕顾漪澜和顾大老爷吃多了的样子。
她有些好笑他的小心思，却也不点破，温柔地道：“没吃饱吗？”
顾凤麟道：“吃饱了，不过不想让你一个人吃，可以再喝一碗汤。”
慕云晗就很感动了，默默地抓紧了他的手。
忽听顾漪澜在后头喊道：“阿麟，你们若有需要，只管吩咐下头的人去做，别客气。”
顾凤麟淡淡一笑：“九叔开玩笑，家父尚且还是神宁侯，我是他唯一的儿子，谁敢和我客气？”
顾漪澜也是一笑，朝慕云晗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慕云晗轻声道：“怎么回事？”
之前都以为顾漪澜是要做神宁侯了。
皇帝单独留他们三个人说话时，她以为就是要谈这个事。
是要让顾大老爷把神宁侯之位主动让出来，好交给顾漪澜去做。
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顾凤麟轻声道：“我坚持保留爵位，陛下不想我们闹得太厉害，所以做了平衡。”
神宁侯仍然是顾大老爷，但顾大老爷不会再有实权。
顾漪澜虽有实权，却不是神宁侯。
名不正而言不顺，将来在族里做事，不能只手遮天，必须和顾凤麟共同协商处理。
相当于将顾漪澜夺走的权，分走了一半。
至于顾大夫人，顾家二房、三房，恰恰都是新帝最讨厌的那种人。
所以利用打压他们，达到讨好慕云晗夫妇的目的。
以后，只要新帝尚且在位，顾大夫人、二房、三房是别想出头了。
当然，他们也不可能再成为顾漪澜的帮手。
慕云晗皱起眉头：“顾漪澜的态度不对。”
按理说，他没了帮手，应该很不高兴才是。
可她从他脸上，没有看到丝毫不高兴，反而很是平静，甚至是隐隐兴奋的样子。
顾凤麟握紧她的手：“不管怎么不对，都不必去管他，安安心心的。”
慕云晗道：“大夫人以后都是不能出门的了吧？”
顾凤麟道：“陛下刚才很明确地表了态，她该静心留在家中伺候老太爷和大老爷。”
慕云晗勾起唇角，很好，是时候解决某些事了。
这种毒蛇，是一定不能留着的，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一口咬过来。
人前不能露面，渐渐的大家就会淡忘了她。
淡忘之后，很多事情就很好办了。
要除去一个人有很多种法子，但只要可能，她不愿顾凤麟留下任何污名。
虽然早有准备，慕云晗看到面前的院子还是吃了一惊。
面前的院子既旧且小，院子里一棵树木花草都没有，门窗上的漆也脱落得差不多了，墙也是灰扑扑的。

第1947章 那个傻孩子
院子里摆放着一些简陋的家具，一群下人忙里忙外。
管事赶出来道：“正房已经收拾好了，大人和夫人可以先休息，其余屋子恐怕还要花些时候。”
慕云晗走进去看，只见正房里摆放的全是新家具，便道：“这是从咱们家里搬来的？”
管事赔笑：“不是，是九爷命人送过来的，说是才从库房里取的。”
库房里既然有新家具，那就说明不是没有，而是有意苛刻。
当然，从前是顾大夫人当家，出现这种事是很正常的。
慕云晗很心疼顾凤麟，可也不想过多提及此事，只道：“墙上是才贴的白纸？”
管事回道：“粉刷肯定是来不及的，暂且贴了白纸应急，过些时日再重新上漆粉刷修整。”
慕云晗走了一圈，见收拾得还满意，就让他们下去，叫仆妇摆饭。
她吃的饭菜是自家带来的厨娘做的，倒是可以放心地吃。
顾凤麟果然陪着她喝了半碗汤，见她吃饱就叫人收了桌子，泡茶来喝。
慕云晗没有心思喝茶，在屋里来回走动，四处查看。
她想知道，他是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生活的。
这院子只有简简单单几间房，正房待客，左边是卧室，右边是书房，再左侧有间小屋子，是给下人住的。
此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去看他曾经用过的椅子，才将手放上去，椅子就散了架，倒让她吃了一惊，不知所措。
顾凤麟被她的样子逗得笑了：“你想得太多，没有那么苦。好歹还有老太爷看着的，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我并不在意。”
慕云晗没吱声。
身外之物不假，但大家都有，就不给你，隐藏的是对一个孩子无声的鄙视和打压。
以及“你不行，你低人一等，你不如人”的暗示和刺激。
一张书桌被倒扣在案几上，顾凤麟不露声色地挡住，命人：“怎么还留着，劈了当柴烧吧。”
下人应了是，快速抬走了。
慕云晗看得清楚，反扣过来的书桌下方，刻着密密麻麻的“恨”和“死”。
她不敢想象，当年的那个孩子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要怎样的痛苦，怎样的委屈，才会在书桌下方如此无助地倾泻。
然而，也真的是傻，留下这种让人忌惮提防的东西。
她心疼无比，却不想让顾凤麟看出来。
顾凤麟只当她什么也没看见，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在院子里转。
“这里原来有个鱼缸，里头养了几条金鱼，还有一只小乌龟。
金鱼是供我读书累了活动眼睛的，小乌龟是我坚持养的。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长寿，它很通灵性，能认识我。
那边原来养了两盆兰花，我娘送我的，说让我好好地养，养开花了送给她庆生。”
可是乌龟被人切断了头，鱼被捞出来踩死了，兰花被开水烫死了……
顾凤麟突然发现再也找不到可以说的，便看着慕云晗笑道：“咱们要在这里住些日子，你想怎么布置，随便弄，我都会很喜欢。”

第1948章 报复的开始
慕云晗本来也想好好收拾一下这院子，就算以后不住，她也想把它收拾得干净妥帖。
这样，下次顾凤麟再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干净温馨的小院子——是她和他的家，而不是充满痛苦的阴暗所在。
她拉着他一起，将家具规划了一遍，还想在旁边搭建几间屋子，给大小米她们住，以及再弄一个厨房。
顾凤麟忖度道：“现在搭建屋子来不及，不如把旁边的院子打通吧。”
旁边的院子是顾凤源的。
慕云晗毫不客气地让人把院子推翻了。
看院子的婆子急得不行，央求道：“要不，少夫人先和二夫人说一声，或者是和大夫人、九爷说一声都好。”
慕云晗垂下眸子：“掌嘴！”
大米上前就是一嘴巴。
小米朗声道：“陛下金口玉言，顾夫人只能是夫人一个，哪里还有什么大夫人、二夫人？”
“这是神宁侯府，大公子是大老爷唯一的儿子，也是这府里的主人，愿意拆哪儿就拆哪儿！谁敢说半句不是？”
在场的下人们听着，都懂了。
大夫人等人已经彻底失势，这府里也不再是顾漪澜一个人说了算。
于是大家都静默无声，由着慕云晗任意施为。
院墙拆好，慕云晗少不得过去看看。
真是越看越生气，锦绣屏风、白玉陈设，绫罗绸缎，古董红木，应有尽有。
既宽敞又雅致，花草树木，假山小径，错落成趣。
将这样两个孩子的院落挨着放在一起，一个是乌鸦，一个是吉祥娃娃。
一个被全家上下宠爱风光，一个被自己的亲爹娘都嫌弃厌憎。
这对比不要太伤人。
慕云晗越想越气愤，就不想顾凤麟看，推他道：“你去看着我那些首饰，别叫他们弄坏了。”
顾凤麟道：“不是有大小米吗？”
慕云晗撒娇：“我想要你盯着。”
顾凤麟无奈，只好拍拍她的头，去了。
他一走，慕云晗就指着一个婆子道：“去，告诉二房，这个院子被我拆了。”
她叫人把顾凤源房里陈设的一些小玩意扔到院子外头去，还让小丫鬟们去踢着、踩着玩。
这举动很稚气，但是一点都不无聊，因为可以让顾家二房难过到爆，很解气。
唯一比较担心的，是怕顾凤麟看到这些，知道她在为他出气，反而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
但这种担心也很快没了。
因为顾漪澜那边派了一个管事过来，说是召集了族中一些有头脸的人，在正堂相聚，共同商讨以后顾氏的走向。
其实也就是向顾氏族人宣布，以后的权力架构是怎样的。
慕云晗求之不得，飞快地把顾凤麟打发走了，再让人泡一壶茶，备上果子，坐下来等待顾二夫人。
顾侯府就那么大，风吹草动的事一会儿工夫就能传得到处都是。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声哀嚎由远及近。
顾二夫人由几个丫鬟婆子陪着，哀声哭着，踉跄而来：“我可怜的阿源啊，这家里没有你的立锥之地了。”

第1949章 收拾得体体面面
慕云晗兴奋极了，微眯了眼睛等着。
顾二夫人来到院子前头，看到小丫鬟们或踢、或踩、或玩地上的小玩意，冲上去就抓住一个丫鬟几耳光，尖声骂道：“小贱人，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找死。”
这些东西都是顾凤源从小玩到大的，是他的爱物。
有许多是他们精心淘换来的，还有一些是族里的人为了讨好送来的。
若不是价值不菲，就是特别精巧别致。
如今却被慕云晗这样不当回事地扔在地上，让一群贱人糟蹋。
叫她如何不恨？
想起至今仍然关在神殿地牢里受罪的顾凤源，她简直想把慕云晗撕了。
小丫鬟哭得撕心裂肺，顾二夫人疯了似地将她推开，又去打骂其他丫鬟。
慕云晗在院子里听着，微抬下巴。
一个仆妇快步走出去，站在门口厉声道：“都是死人么？”
小丫鬟们听到这一声，立刻反攻顾二夫人。
她们纷纷扑上去，将顾二夫人围在中间，大声哭着，在她身上撕扯着，乱七八糟地嚷嚷：“为什么要打人？”
“就算是主子要行家规，也得说出个一二三。”
“我们不服！去家主面前说个明白！”
顾二夫人何曾见过这种架势，她先还想用主子的威风把事压下去。
可很快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就被冲散，并且被打得哭叫连天，钗横发乱。
她自己也被不知是谁一把将发髻抓散，脖子上和手背上火辣辣的疼。
“造反了，这是！你们想找死吗？”
她尖叫着，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膝弯里就被人踢了一脚，“啪嗒”跪倒在地上。
还没来得及叫疼，又有人在她臀部狠命踹了一脚。
她屈辱地大叫着，扭身去护着臀，又有人使劲推了她的背一把，她不得不匍匐在地上，可谓是狼狈万分。
就在这时候，“嗤”的一声轻笑，慕云晗走了出来。
“二婶娘这是在干什么？不顾体面和下人打闹也就罢了，怎么跪到地上，五体投地，叫我怎么担得起？传出去，人家岂不是要误会我欺负你？”
顾二夫人全身痛得犹如散了架，又气又恨又屈辱，挣扎着指向慕云晗：“你这个恶毒的贱人，天生贱种……”
慕云晗垂下眼，转身往里走。
大米上前抓住顾二夫人往上拖，冷声道：“这位夫人，你的嘴巴实在太脏了，理应给你漱漱口。”
她把顾二夫人抓着，拖到荷花缸前摁下去。
如此再三，顾二夫人只剩下喘息的力气，再也没有蹦跶辱骂的力气。
慕云晗翘起青葱般的纤纤玉指，优雅地替顾二夫人摘去头发上的一片浮萍，笑道：“还不伺候二婶娘梳洗？看把她辛苦的。”
仆妇们一拥而上，替顾二夫人梳洗换衣。
顾二夫人以为要把她怎么了，紧紧揪着衣服不许人碰，仍是被剥了个精光。
慕云晗坐在一旁喝着茶，吃着果子，慢条斯理：“都是女人，二婶娘别害臊。你好不容易来我这里一趟，不把你收拾得体体面面的，那怎么行？”

第1950章 膝盖软了
一个粗使婆子上前，拿着一盒子碧玉膏，露着黑黄的牙齿，用粗糙的手蘸了药膏，往顾二夫人身上淤青的地方搽药。
不拘是哪里，她大力搓揉着，发出痴汉般的笑声：“啧啧，不是老奴说啊，二夫人这么一把年纪了，这身子还和小媳妇似的白白嫩嫩，真是娇生惯养，令人好生羡慕。”
顾二夫人尖叫着，躲避着，却被人紧紧拉着摁在冰冷的墙上。
药上好，干净整齐的衣物被依次穿上，仆妇再上前梳头，将她的首饰重新插戴了一遍，不忘涂上脂粉，配上香囊。
小米微笑着送上镜子：“您瞧，是不是光鲜靓丽啊？”
顾二夫人从镜子里看到大米拿着一把尖刀，很认真地用指腹试探刀锋，吓得就是一阵瘫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慕云晗上前，捏住顾二夫人肥腻的下颌，淡声道：“这些年，你们踩在阿麟的头上，享受着用他的痛苦换来的声誉，很快活吧？”
顾二夫人肝胆欲裂，嘶声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慕云晗在她耳边小声道：“我不会让你们轻易死掉的，那太便宜了你们。
我要让你们日日受尽折磨，把从前享受的那些快乐，全都还回来。”
“现在，二婶娘就在这里看着我怎么收拾屋子吧。”慕云晗微微笑着，坐回椅子里，剥了一颗瓜子，喂进嘴里。
顾二夫人瘫软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她精心为顾凤源准备的屋子被摧毁得面目全非。
当顾凤源的床当着她的面被劈成柴，她终于忍受不住，尖声叫道：“你怎么只找我一个人？难道是我一个人做的吗？你为什么不去找大夫人！”
大米上前又是一嘴巴，冷声说道：“陛下说了，这里除了我们夫人之外，再没有什么夫人！你怎么还敢抗旨！”
顾二夫人屈辱难当，捂着脸道：“小人得志！”
慕云晗叹了一口气：“真是倔强啊，院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们送二婶娘回去。告诉伺候二叔父的人，千万要好生伺候，别叫陛下失望。”
“你敢……”顾二夫人听出了弦外之音。
新帝当时说是要重责，那肯定不能让顾二老爷好得太快。
这一拖，拖着拖着，人就死了。
顾二老爷一旦死去，她还能怎么办？
娘家那边是靠不住的，早就被慕云晗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顾漪澜答应她放出顾凤源，可至今没有实施行动。
没有丈夫和儿子，再失去娘家的支持，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干什么？
只能活生生气死了，不，是被摧残死。
她膝弯一软，跪到地上：“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我这都是身不由己啊，是大夫人……”
“嗯？”大米在一旁虎视眈眈，又开始挽袖子。
她一阵胆寒，立刻改口：“是慕芳指使我的，她说她无儿无女，将来要指望我们阿源帮着养老，让我一起配合她，对付阿麟。”
慕云晗一挥手，大小米带着仆妇们鱼贯退出，关好了门。

第1951章 快被打死了
一个婆子急匆匆走进顾大夫人的居所，将慕云晗这边的情况说了一遍。
顾大夫人面无表情，静静地坐了片刻之后，交待了婆子几句，随后起身出了院子。
三房所居的院子里，顾三老爷趴在榻上，“哎哟，哎哟”地叫喊着。
周氏和顾凤博围在一旁，很是仔细地给他上药。
周氏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他破口大骂：“蠢妇，要你何用！儿子生不出有用的，这么一点小事也做不好！”
周氏低眉顺眼，紧紧攥着手，一言不发。
顾凤博红了眼睛，难过地低着头，小声道：“都是儿子不好，让父母亲委屈了。”
顾三老爷瞪了他一眼：“知道就好！你非得给我读出书来，让我一雪前耻！
你在这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滚去读书？别看老子伤了起不来，照样打得你！”
顾凤博小声道：“儿子不放心您……”
顾三老爷怒道：“要你这样没用的孝道做什么？你真孝道就给我考个状元回来，叫我扬眉吐气！”
周氏沉默着，将顾凤博往外推，比个手势让他去读书，别管这里。
顾凤博低着头离开，屋子里又传出茶盏落地的脆响声，以及顾三老爷的骂声。
周氏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顾凤博站在院子的角落里，沉默地看着主屋，满脸戾气。
顾大夫人幽灵一样地走进来，站在距离他不到两尺远的地方，轻声道：“阿博怎么哭了？”
顾凤博吓了一跳，赶紧擦擦眼泪，轻声道：“大伯母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不放心。”
顾大夫人也听到了屋里的响动，却不点破，沉声道：“这可真是飞来横祸。”
顾凤博低着头不言语。
顾大夫人道：“你父母是在哪里？你通传一下。”
“大伯母请稍候。”
顾凤博正要往里走，就见一个婆子急匆匆赶来：“大夫人不好了！二夫人快被少夫人打死了！”
顾凤博情不自禁停下脚步，侧耳静听。
只见顾大夫人严肃地道：“慌慌张张，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规矩呢？有话好好说！”
婆子喘着气，绘声绘色：“少夫人把二公子的院子全拆了，把二公子的财物家具全部扔出去，毁坏踩烂，让丫鬟小厮在上头撒尿拉屎。
二夫人气不过，就去找她理论，却被她命人按了跪在地上打耳光，脸都打烂，牙齿也打掉了。
二夫人不服，她又把二夫人摁到荷花缸里灌污水，二夫人几度窒息，九死一生……
这可怎么办呀，再不管就要出人命了！夫人，您快去看看啊！”
顾大夫人为难道：“他们夫妻本就对我多有误会，恨我得很，我若是去，岂不是火上浇油？这事儿还得去找九爷才行。”
婆子急得跺脚：“还能指望九爷么？您没看出来啊，他们回来就是为了报复来的。收拾了二房，接下来就是三房和您啦！”
顾大夫人沉默片刻，慨然道：“找就找吧，谁让我是他的嫡母呢？三房应该没事。”

第1952章 关系不一般
婆子道“怎会没事呢有道是，唇亡齿寒。大公子当年之事，谁没有份少夫人说了，袖手旁观者都逃不掉，何况三夫人”
“住嘴”顾大夫人断喝一声，一甩袍袖“退下”
婆子低着头退下，不敢再发一言。
顾凤博神情变幻，快步走到正房门口，也不惊动顾三老爷，只悄悄朝周氏招手。
周氏寻机走出，拉着他走到角落里“怎么了别理你爹，他挨了打不舒服，所以乱发脾气，你该干嘛就去干嘛。”
顾凤博小声道“大伯母来了，听说大嫂”
他飞快地将婆子的话描述了一遍，担心地道“我们怎么办”
周氏目光闪烁“没事，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那你们呢”顾凤博道“就算你们没做什么针对大哥的事，袖手旁观总是有的吧
那天在书楼，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您是不是也参与了还有之前在神殿”
周氏面色大变“你看到了什么”
顾凤博低下头“我我看到你推大嫂了”
周氏嘴唇轻颤“我”
“三弟妹，你还想继续韬光隐晦吗”
顾大夫人鬼魅一般走出来，直视着她“瞧，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天的事不止是我一个人看到了。
你觉得，慕云晗会一点不知道她接下来就会对付我，你可以看着二房倒下，我倒下，然后只剩下三房。
今日阿博只差一点，就会被陛下一起惩罚，是他运气好，侥幸逃过。他的运气会一直这么好”
顾凤博想起当时的场景，不由冷汗湿衣，叫道“娘”
周氏慢慢抬起头来，坚定地道“你退下，这事和你没关系，不许过问，不要看，不要问。”
顾凤博不服气“我已经长大了”
“退下去”周氏低吼一声，全然没有平时的温和沉默。
顾凤博被她的气势吓住，不甘心地离开。
顾大夫人轻笑“三弟妹对阿博真是护得紧。”
周氏淡淡地道“你没有孩子，当然不懂得母亲的心。为了他，便是让我去死，我也是愿意的。”
顾大夫人就道“这就是了，为了阿博，你得放手一搏。”
周氏道“她的身边簇拥着无数高手，光是大小米的身手就难得应付，更何况她身藏暗器，机警无比，难以靠近，你想要怎么办”
顾大夫人微微一笑“光是依靠你我二人，如何能成女人在这家里，是最软弱的啊，无权无势，任人宰割必须把小九也拖下水”
周氏吃了一惊“小九他”
顾大夫人道“对，小九。我知道，你和他关系不一般，我的话他未必听，你的话，他却是能听进一半去。”
周氏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我听不懂你的话，什么不一般”
顾大夫人逼近她“我最不喜欢你总是装了，你肯定会说，你和他是清白的，但老三会不会相信你的话呢”

第1953章 我答应你
提到顾三老爷，周氏不由瑟缩了一下。
顾大夫人鄙夷地看着她“看你怕的，我就想不通了，你又不是打不过他，为什么还这么怕他。”
周氏垂着眼小声道“我对不起他。”
顾大夫人瞪大眼睛，拔高声音“你怎么对不起他了”
周氏低着头不出声。
顾大夫人勾起唇角“因为你没能给他生出阿麟、阿源那样具有天赋的孩子么”
周氏被言中心事，眼圈便红了。
顾大夫人鄙夷极了“怎么不怪他自己没本事呢种子不好，怎能怪结出的果实不好他自己不也是个没天赋的”
周氏哽咽起来“可是其他人都能生出来”
顾大夫人冷道“那我这种什么都没能生出来的，也是我的错了”
周氏摆手“你是血脉原因，和其他人不一样。”
顾大夫人暴戾起来“这不是我们的错，是他们的错凭什么要我们受罪，他们享福”
周氏低着头不出声。
顾大夫人心情很不好地道“你想好了吗我刚才说的事。”
周氏犹豫不答。
顾大夫人就朝正屋走去，大声道“老三”
周氏飞快冲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很小声地道“我答应你。”
“这就对了。”顾大夫人满意地点头，跨步走入房中，对着顾三老爷道“你好些了吗”
顾三老爷大吐苦水“我什么都没做，飞来横祸”
顾大夫人耐心地听着，然后道“你要对三弟妹好些，别伤了她的心。女人的心一旦被伤透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啊。
儿子再怎么不好，那也是你的儿子，将来你还得靠着他们呢，万一他们嫌弃你，把你丢下不管了，怎么办”
顾三老爷狐疑不定，等到顾大夫人离开，就叫周氏“你过来帮我挠挠这里，痒得很。”
周氏刚靠过去，他就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狠命将她往下压“你到底干什么了大嫂为何会和我说那种话你是不是对我不满想要谋算我”
周氏痛得只是哭，丝毫不敢还手“我没做什么，真的没做什么。丈夫是妻子的天，骂我管我都是应当的，我不敢谋算你，真的”
顾三老爷仍是狠狠打了她一下，骂道“没本事的窝囊废，就只知道哭自己男人被欺负了，也不懂得出声。滚”
周氏跌跌撞撞地离开，靠在角落里好一歇，才去梳洗打扮，叫来一个小丫鬟“去看看九爷那边散了吗”
小丫鬟很快回来“散了，九爷这会儿去了书楼。”
周氏便打发她下去，默默地起身，往外走去。
自从文怀死去，文印被顾漪澜送到外面铺子去做管事之后，这书楼就空了，再没有人专职负责，只有一个粗使婆子负责打扫。
她一路走去，畅通无阻。
书楼共分三层，最上一层的书最老最珍贵，顾漪澜日常就喜欢在那儿读书。
周氏上了三楼，在窗边看到了顾漪澜。
此刻天色微暗，他却没有掌灯。

第1954章 想个有用的法子
“九叔。”周氏敛祍为礼，在距离顾漪澜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顾漪澜将手中的书放下，站起身来回了她一礼“三嫂，请坐。”
周氏拘束地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期期艾艾地开了口“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啊”
顾漪澜看了她一眼，说道“也没什么，听陛下的话，神宁侯仍然是大哥，我回太常寺任职，代掌侯府中的事务。
族里的事务，需得与阿麟共同协商处置。大家都很赞同，阿麟也没说什么。”
“那就好”周氏小声道“今天下午，阿麟媳妇拆了阿源的院子，把二嫂收拾了一顿，听说很惨，我很担心。”
顾漪澜转身点亮了灯，盯着她打量一番，说道“三哥又打你了”
周氏连忙摇头“没有，他只是挨了打，心情不好”
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从她眼里滚落出来，“啪嗒”砸到地上，一摔八瓣。
顾漪澜道“你放心，这事儿不会牵扯上你。倘若慕云晗找上你，你就把事情全推到我身上好了，就说上次的事是我胁迫你的。她不会不讲道理。”
周氏哭了起来“可是上次在神殿，是我推的她”
顾漪澜微微一笑“虽然是你推的她，但并没有造成不好的后果，被害的反而是阿源，受益的是阿麟。”
周氏只是摇头“不是，大嫂看到了她用这个胁迫我，说我和你不清不楚。”
顾漪澜有些意外，随即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说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不用怕。”
周氏哽咽着道“我和小叔都知道，不过是你可怜我这个窝囊废，帮过我两次忙罢了。
但你三哥不会这样想，那些龌龊的人也不会这样想，我最怕是阿博跟着误会。
我这一辈子清清白白的，就因为人言可畏，就要毁掉，我不甘心。
更不想让小叔也因为这种事，毁去一世英名，这对你不公平。”
顾漪澜沉默良久，轻声道“不公平的事，这世上多了去，也不止这么一桩，三嫂你要想开些。”
周氏叹道“谁说不是呢，比如说当初的大小姐，比如说小叔和阿麟，谁不是可怜人。”
顾漪澜没有出声，只将手轻轻放在窗台上，曲指轻叩窗台，若有所思。
“小叔你如今虽然病好了，但我知道你还需要更多的药丸，谁的药丸也不及阿麟媳妇的好，她不给你药丸，光靠那些，有用吗”
周氏很是担忧“我总担心你会撑不住，得想个有用的法子才行。”
顾漪澜背对着她，轻声道“你说的问题，我也有忧虑，但苦于没有更好的法子，三嫂可有办法”
周氏犹豫许久，低声道“刚才大嫂和我说，阿麟媳妇所依仗的，不过是阿麟，而阿麟依仗的，是她的好药丸。
倘若她不再能给阿麟供药，这一切就会轰然倒塌，到那时候，还不是咱们想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第1955章 真有意思
周氏小心翼翼地看着顾漪澜的侧脸，说道“当然，我并没有想要这么做，上次因为嫉妒犯了错误，我已经很后悔，很害怕了。
这次我也不想要害人的，这是大嫂的意思，我不答应，她就要威胁我。我不做，她肯定也会想办法。
毕竟，嫉妒痛恨阿麟夫妇的人也不止她一个，这几年他们夫妇为了上位，招了很多人的眼。”
顾漪澜静静地听完，说道“那么，要怎样才能让她不再给阿麟供药呢她不能供药了，于我来说，又有什么用”
周氏低下头，非常小声地道“不是让她不能供药，而是不让她给阿麟供药。”
顾漪澜回头看着她“意思是，只让她给我一个人供药”
周氏飞快地瞟了他一眼“是。”
顾漪澜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走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
他终于停下来，问周氏“阿麟已成气候，上有陛下信重，下有支持者众。
要动慕云晗，哪有那么容易我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才和他达成协议，并不想随意打破这平衡。
除非你们有什么万无一失的法子，否则我不会配合。”
周氏原本一直低着头的，到了这里，飞快地抬起头来，满脸意外“小叔你的意思是答应了”
顾漪澜看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周氏瑟缩了一下，难堪地道“我真的不是想害她，他们夫妇与我无冤无仇，是大嫂胁迫我。
我担心，有一就有二，就算这次如了她的愿，下次她还会用类似的事情胁迫我。”
“那就把她杀掉好了。”顾漪澜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杀一只鸡那么简单。
周氏露出害怕又感激的神色“小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教训教训她就好了，万一被人发现，你怎么办”
“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去吧。她若是再来问你，你就答应她，说我同意了。”
顾漪澜垂下眸子，拿起书本，是送客的姿势。
周氏欲言又止，低着头行了一礼，说道“那我走了，小叔你保重身体。”
她慌慌张张地走出去，因为太过害怕紧张，导致下楼时摔了一跤，及时扶住楼梯才站稳。
顾漪澜听见动静，并未出去探望，而是盯着书本上的字，陷入沉思之中。
良久，他方轻声说道“真有意思。”
周氏走出书楼，东张西望着，快步朝前方走去。
却见顾大夫人独自一人挑着一盏灯笼，从前方长廊里转出，堪堪拦住她“三弟妹回来了”
周氏唬了一跳，往后退一步“大嫂怎会在这里”
顾大夫人得意地勾唇一笑“从你出门，我就一直跟着你。刚才，我看书楼三楼灯光亮起，你和小九相谈甚欢啊。
真是没想到，你徐娘半老，比小九大了那么多，你这容貌也不怎么样，小九却是天下难得的美男子。
他居然也不嫌弃你，还挺喜欢你，这也是他当初冷落慕蓉的原因么”
周氏急得脸都红了，结巴道“你别乱说”

第1956章 静夫人之死
“我只是去问他那件事而已，他答应了。”
周氏祈求地看着顾大夫人“大嫂，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就是他看我可怜，帮过我两次忙，以后你别再乱说了，好不好”
“好了，好了，不提就不提，看你急的，心虚什么。”
顾大夫人目的达到，忍不住露出笑容“既然大家达成一致，那就挑个时间碰个头，商量一下具体的章程。
至于这几天，不管慕云晗说什么，做什么，咱们都记得忍住，千万别露了马脚。”
周氏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道“大嫂还有其他事吗我真得回去了，不然阿博他爹闹起来”
“看你那点出息，去吧。”顾大夫人不屑地让开，目送周氏离开。
周氏低着头越走越快，走到自家院门前，看着摇曳的灯笼，方长长出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
慕云晗殷勤地给将一杯如意茶递给顾凤麟“不冷不热，刚好，全部吃掉。”
顾凤麟一饮而尽，看着窗明几净、温馨雅致的屋子，心情极好“今天下午都做了些什么”
慕云晗知道瞒不过他，便托腮笑道“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找二婶娘谈心，警告他们不许轻举妄动。”
顾二夫人被她吓得够呛，一五一十地将从前的事说给她听。
当然，顾二夫人极力将所有事情都推到大夫人身上，说自己不过是不敢招惹大夫人，只好顺从。
重点说的是静夫人之死。
书楼失火，顾大小姐死去，顾老夫人病故之后，顾老太爷、顾大老爷都很是生气。
此时，静夫人身边的一个侍女出来指证，说是静夫人指使顾凤麟这样做的。
说她日常对家里其他主子充满了怨恨，经常让顾凤麟诅咒顾老太爷、顾老夫人、顾大老爷、顾大夫人，以及顾大小姐。
也是她告诉顾凤麟，他不是她亲生的。
还是她让顾凤麟去书楼找顾大小姐的，走水那天，她曾经给了顾凤麟一个火折子，火油也是她给的。
人证物证俱全，所以静夫人被折辱而死。
而且死状极惨。
顾老太爷将她作为典型来办，以便警告府里那些不听话、不安分的女人。
顾二夫人言之凿凿“这件事，府里所有人都有份。主要挑头的人是慕芳。”
为什么会所有人都参与陷害指证静夫人和顾凤麟呢
顾凤麟的天赋令人嫉妒是其一。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们都很担心
有了顾凤麟这个成功的例子，顾老太爷会不会丧心病狂，逼迫其他人做同样的事。
所以顾凤麟必须不祥，必须是乌鸦，必须忤逆疯狂，必须死去或是被逐出家族。
和这样不干净的人比起来，当然是顾凤源这样的人更受欢迎。
顾大夫人说得很明确，她不是针对顾凤麟和静夫人。
她只是不想大家都变成疯子，造成人伦惨剧，再不能回头。
她还说，倘若事情泄露，所有责任都由她一力承担。
当然，这件事最后是成功了，完成得很完美。

第1957章 就你机灵
“因此，慕芳也得到了这府里仅次于老太爷、大老爷的掌控权。”顾二夫人如是说。
“事情过去很多年，我总也忘不了静夫人死前的眼神。现在说出来，我终于觉得轻松了许多。”
慕云晗觉得新奇“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觉得心虚”
顾二夫人有些难堪“是她命不好，我也是被逼无奈。”
慕云晗懒得和她争，继续问她“九叔开了怎样的条件，才说动你们支持他”
顾二夫人语焉不详，到底也让慕云晗弄清楚了。
一是因为他们都很痛恨害怕老太爷，不想要他继续下去，他总也不死，不停地生孩子，还总逼着他们生，很烦。
二是因为他们忌惮害怕顾凤麟，不想让顾大老爷成为他的助力，所以也想把顾大老爷赶下台。
三是因为，顾漪澜许了二房，让顾凤源回来。
至于顾漪澜究竟给顾大夫人、三房开了什么条件，顾二夫人就不知道了。
慕云晗收回思绪，掩去有关静夫人的那些事，和顾凤麟说道“九叔给二房开的条件是让阿源回来，他有和你提起这件事吗”
顾凤麟摇头“目前为止，没有提过。”
那么，很有可能，慕二夫人是被骗了。
顾漪澜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打算过让顾凤源回来。
试想，顾凤源被关着，族里所有的药丸资源都有顾漪澜一个人说了算，爱给多少就给多少。
把人放回来，相当于是给他自己加了一个有力的抢药人。
那得多想不开才会这样干啊。
慕云晗微微一笑“我让二婶娘去找九叔兑现诺言。”
顾凤麟点了她的鼻子一下“就你机灵。”
一个根本就是骗人的，一个却是满怀期待。
两下一碰撞，矛盾自然而然产生。
比她去挑拨啥的有用多了。
慕云晗见顾凤麟打了个呵欠，知道他困了，就起身道“睡吧，后头还有许多硬仗要打呢。”
顾凤麟也真是累了，或许是因为心情关系，他每次回到这府里，就觉得格外不舒服，格外疲倦。
此刻看着屋里温暖明亮的灯光，洁白的墙壁，天青色绣山水的帐子，以及鹅黄色的被褥，案几上雪白的茉莉。
以及身边笑颜如花，眼里闪着亮光，嘟嘟嘴的慕云晗，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好了起来。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轻轻摩挲她下唇瓣与下巴之间的小肉涡，低头吻上去“你真美。”
慕云晗猝不及防，待到反应过来，人已经腾云驾雾一般被他放到了床上。
天青色的纱帐迤逦而下，娇艳的桃花次第盛开。
顾凤麟努力耕耘着，他有一种说不得的心思，想要碰个好运。
慕云晗那么喜欢孩子，也许他努力一把，或许可以得个上上签。
慕云晗并不知道身边的男人有这个想法，她只是沉浸在幸福和快乐里，一遍又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当她倦极睡过去时，她还紧紧握着他的手，将它放在她的心口上。
心里面酸酸的，涨涨的，甜甜的。

第1958章 老仆
天还没亮，慕云晗就醒了。
顾凤麟还在她身边，睡得香甜。
她亲了他一下，轻手轻脚披衣下床，梳洗打扮完毕，悄悄出了院子，朝着早年静夫人居住的地方走去。
还早，府里很安静，花草树木笼罩浮在淡淡的雾气之间，笼子里的黄鹂鸟发出清脆婉转的叫声。
玄金蹲在鹅颈凳上舔爪子洗脸，顺便瞅瞅笼子里的黄鹂鸟，盘算着怎样才能将它弄下来吃掉。
慕云晗走过去，轻轻拍了它的头一下，说道“又在打坏主意，不许。”
玄金眼巴巴地看着她，“喵呜”一声，跳下凳子挨着她的腿使劲地擦。
慕云晗将它抱起来，继续往前走“咱们要在这里住些时日，别惹事，不然很烦的。”
玄金“呼噜，呼噜”，半闭着眼睛，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真是太沉了，你又长胖了啊。”慕云晗嫌弃得很，却也没把它扔掉。
静夫人住在花园东边的一座院落里。
院落面积不小，院门紧闭，院墙也斑驳得很，是长期没有人住的样子。
小米上前，轻轻就将铜锁弄开，再推开门，请慕云晗进去。
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叶茂盛，结满了石榴。
四下都是疯长的野草，几个漂亮的山石盆景湮没其中。
一株金银花沿着房檐爬进去，缠满了整个房檐窗台，正当花期，金银璀璨，满眼绿意，幽香扑鼻。
正门上的锁已经生了绣，小米只能将它整个拧断，才能打开。
灰尘之气迎面扑来。
几只椅子歪倒在地上，案几上还有一瓶枯死了的荷花，一只硕大的蜘蛛吊在半空中，狰狞怒目。
玄金猛地从慕云晗怀里跃出，冲到那只蜘蛛下面，仰头看着它，跃跃欲试。
慕云晗不再管它，提步往里走去。
并没有留下太多静夫人生活过的痕迹。
旧家具剩得不少，但是布制的帐幔、被褥、衣物等陈设一样都没有了。
博古架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书桌上半张纸都没留下。
一个妆台被推倒在地上，里头空空如也。
慕云晗蹲下去掏了半天，掏出一盒还未开封的胭脂。
拆开盒子，里头的胭脂早就干了。
什么线索都没有，看不出静夫人的任何喜好。
慕云晗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
她想知道，静夫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是顾凤麟的亲生母亲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但站在这里才发现，真是无处下手。
“谁”大米沉声喝道。
一道人影显现在门口。
顾漪澜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宽袍，长袖当风“老远看到院门开着，还以为是阿麟，没想到是你。”
慕云晗皱起眉头，并不搭理，快步离开。
“我这里有一个人，或许是你想要的。”
顾漪澜轻轻击掌，一个老态龙钟的仆妇颤巍巍走出“拜见神官夫人，老奴从前是伺候静夫人的。”
慕云晗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向这仆妇。
仆妇道“老奴早年只是个倒夜香的，又在出事前一个月被调走，侥幸活了下来。”

第1959章 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慕云晗不想听。
上次她因为好奇，听文怀说了那么一席可怕的话。
这次谁知道顾漪澜又设了一个什么圈套等着她。
她毫不犹豫地往外走。
“嗳，你不是想知道她的事吗为什么要走”顾漪澜语气轻快。
慕云晗道“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不信任你。”
反正已经被他看到她来这里，更被他猜到了心思。
否认没有任何意义，不如直说。
“没让你信任我，你可以先听听她怎么说，再作判断。你这个神官夫人，可没从前那么好做，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顾漪澜微微一笑，轻轻颔首，行云流水一般退了出去，转眼间便走得没了影踪。
慕云晗犹豫片刻，终是看向老妇“你叫什么”
老妇跪伏于地“金二家的，不是家生子，所以只能干粗活。”
语气里满是怀才不遇的愤恨。
慕云晗突然就信了她“起来说话。”
小米在石榴树下放了一把椅子，简单地擦洗了一下，用手帕铺在上面，请慕云晗落座。
金二家的陷入回忆之中“静夫人早年叫萱草，也不是家生子，是贤郡王妃赠与大小姐的。”
慕云晗微微吃惊，居然是贤郡王妃送的。
“萱草少年睿智，貌美如花，性情温和静雅，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不单是大小姐的玩伴，更是伴读。
大小姐从小被管得很严，小孩子难免有偷懒耍滑的时候，为了逃避检查责罚，就让萱草帮她写功课。
萱草模仿大小姐的笔迹，就连老太爷也辨认不出。
老夫人很喜欢萱草，说她是投错了胎，不然不输于任何权贵人家的千金小姐。
大小姐和萱草同睡同出，有什么好的都要给她留一份，好到让人嫉妒。
老奴那时候只在府里干粗活，进不得大小姐的院子，和她们也没多少接触。
只记得有一次，小儿病重，高烧不退，想着是要死了，请不着假，躲在院子里哭。
被萱草姑娘看到，以为要挨打的，她却替老奴瞒下，还给了一剂丸药和五钱银子，从而救了小儿的命。
后来大小姐生了病，萱草跟着去了乡下，再到被接回来，老夫人安排人去伺候她。
许多人都怕大夫人推三阻四，老奴说愿意去，老夫人就让老奴过去倒夜香，扫地擦地，做粗重活儿。”
慕云晗打断她“静夫人回到府里，是什么样子”
金二家的道“在生病，病得很重，瘦得脱了形，成日躲在屋子里，即便大老爷过来也不怎么露面，只让乳娘将大公子抱出去给大老爷看。”
一直生病，不肯见顾大老爷
倘若她当时真的是生了顾凤麟，在月子里，而又不能让顾大老爷等人知道的话，的确是只能以生病为借口，躲在屋里不出来。
慕云晗追问“大公子那时候多大了”
金二家的道“没出月子呢，小得很，只会吐泡泡”
她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夫人不知道，大公子小时候可好看了，老奴从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婴儿。”

第1960章 勿施于人
“我当然知道他好看。”慕云晗也露出一个痴汉般的微笑。
“再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当然，我除外。”
金二家的从未见过这样的主子，吃惊的张大嘴巴。
片刻后，她笑起来：“夫人真是与众不同。”
慕云晗拍拍她的肩：“接着往下说，把你记得起来的，有意思的事都说给我听。”
金二家的看慕云晗态度和蔼可亲，也跟着放松下来，歪着头想：“什么是有意思的呢？”
她想了很久，说道：“大公子小时候被吓到，很怕黑，夜里经常做噩梦，想要静夫人陪着睡。
但是静夫人坚决拒绝了，就连老夫人出面压制，也没答应，说是大公子将来要做神官，还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这么一点点小挫折都经受不住，还要找娘，真是太娇惯了，又不是奶娃娃。
老太爷一听，觉得甚是有理，便不再提起此事。上下都说静夫人太过冷漠狠毒，可是大公子很快就好了。
那时候他还小，有人问他，什么都肯说。据他说是，夜里梦见静夫人去陪着他睡，抱着他亲他哄他，所以就好了。
后来大家都说，其实是先祖护佑他，静夫人的婢女证明，她根本就没出过门，更没有去看过大公子。”
金二家的笑道：“这有意思吧？”
慕云晗抿唇一笑，确实有意思。
小孩子不会说谎，顾凤麟说是静夫人去陪的，她就相信一定是静夫人去陪的。
特意拒绝，再避开众人耳目，这就很有意思了。
她有十之六七的把握，确信顾凤麟的生母就是静夫人。
金二家的再不能说出更多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多是捕风捉影。
慕云晗又和她闲聊了几句，叫小米赏她些银两，打发她去了。
走出院落，就见顾漪澜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道：“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发现？”
慕云晗道：“有啊，走水之时，你在家吗？”
顾漪澜摇头：“我在神殿学习，已经很久不曾归家。”
慕云晗点点头，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顾漪澜在她身后说道：“有很多事情，只有阿麟一个人知道，你既然想知道，为何不亲自问他？”
慕云晗回头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听说你不是老夫人生的，那么，请问你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你的生母是谁？你有线索吗？”
顾漪澜神色微变，定定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知道原因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慕云晗转身离开。
走了很远，她还能感觉到顾漪澜的目光。
小米有些紧张：“夫人，总感觉他像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让人心慌。”
慕云晗道：“不必心慌，他暂时不敢把咱们怎么样。”
看看天色，顾凤麟也该醒了，她就没有继续闲逛，而是回了住处。
顾凤麟已经收拾妥当，玄金躺在他怀里，亮着肚子，正和他玩闹。
“这个小东西，要走也不吱一声，悄悄摸摸就走了。”慕云晗捏了玄金的肥肚子一把，在顾凤麟面前坐下来。

第1961章 只是心疼而已
顾凤麟笑道：“你去了哪里？”
“初来乍到，四处走走看看，想着你该醒了，就先回来啦。”
慕云晗表功：“饿不饿？我让人做了鱼丸。”
顾凤麟凑近她，深深嗅了一口，瞳孔深处微微缩了一下，微笑着道：“饿了。”
慕云晗大为紧张，只恐他嗅到花香，猜到她的去处。
可是现在再做什么也晚了，她索性睁大眼睛，将脸递到他面前，指着嘴唇：“嗯？”
顾凤麟微微一笑，亲了她一下。
她顺势搂住他，在他怀里坐下来，小声道：“你是不是要出去啊？”
顾凤麟道：“是，要去宫里一趟，毕竟除了陛下的登基大典，还有封后大典。”
大米领着人送早饭进来，慕云晗也就起了身，一本正经地和他吃早饭。
须臾饭毕，她送他出门。
顾凤麟很是认真地交待她：“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不必徒增烦恼。”
慕云晗猛点头：“好。”
等他走了，她就吸一口气，看来得更加小心才行。
他因为跨不过那道坎，所以很多事情愿意敷衍着过去。
她却不一样，既然有怀疑，那就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
若是一切顺利，就能解开他心里这个结。
接下来，慕云晗决定去拜访顾大老爷。
顾大老爷没和顾大夫人一起住。
这夫妻俩自来感情就不怎么好，从前还勉强顾着面子偶尔凑一起。
自从顾大夫人协助顾漪澜夺权之后，夫妻俩就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这样也好，慕云晗想着自己和顾大老爷交谈，一旁坐个阴测测的顾大夫人盯着，那也是真难受。
顾大老爷很快就命人领她进去。
虽在病中，顾大老爷仍是保持着很好的形象，衣衫整洁，头发胡须一丝不苟。
“阿麟办差去了？”他指着椅子：“坐。”
“是，说是登基大典之后还有封后大典，很忙。”
慕云晗坐下来，第一次用平和的心情面对顾大老爷：“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也就是那样吧，不好不坏。”
顾大老爷早没了从前的颐指气使，眼神有些呆呆的：“住得还习惯？”
“还行。”慕云晗道：“房子有些小，不太够住，我让人打通了隔壁的院子，建了个小厨房，基本够用了。”
“隔壁的院子？”顾大老爷想了很久，也没想起那是谁的院子。
“是阿源的。为此二婶娘和我闹了一场。”
慕云晗轻描淡写：“公爹有否去过阿麟的住处？”
“当然是去过的……”顾大老爷抬眼看着她：“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好了。”
慕云晗早就打过千百次腹稿，然而到了此时，仍然开不了口。
毕竟她要问的事情太隐私了，她和顾大老爷又是公爹和儿媳这样尴尬的身份。
她想了想：“您可曾后悔过？”
顾大老爷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猛地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慕云晗淡定自若，慢慢地啜了一口茶：“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心疼阿麟而已。”

第1962章 怎么不可能
过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顾大老爷才道：“身为顾氏子弟，没有资格后悔。”
“我没有天赋，不能为赵国出力，也不能给族里增光添彩，我的职责便是繁衍后代，养出优秀夺目的继承人，让族里稳定繁荣。”
“除此之外，我没有资格后悔，没有资格去想其他的东西。”
慕云晗道：“哪怕颠覆一切，也要这样吗？”
顾大老爷愣了片刻，有些不太确定地道：“是，先祖曾说过，顾氏的子孙能活下来纯属偶然。
我们是从天道里逃出来的漏网之鱼，不努力，就只能灭族。所以，我虽然怨他，却不怪他。”
慕云晗立刻敏锐地意识到，顾大老爷说的这个“他”，指的是顾老太爷。
她抓住这个机会，问道：“即便是伤害别人，以别人的一辈子和性命为代价？”
顾大老爷低声道：“我不是我自己的，是顾氏的。”
慕云晗懂了。
所以，即便他不认同，他也会去做。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不打算和他扯这些了，直截了当地道：“我想知道当年的事，因为我觉得阿麟的生母很可能就是静夫人。”
“怎么可能？”顾大老爷失声叫道。
很好。
慕云晗乘胜追击：“怎么不可能？难道整个过程您都看清楚了？”
顾大老爷难堪地闭紧嘴巴，躲闪眼神。
慕云晗继续喝茶。
良久，顾大老爷叹道：“的确，我没看清楚。”
当年发生那件事时，他事先并不知情。
等到醒来，一切都已成为定局。
再到后来顾大小姐有孕，生产。
他羞愧尚且来不及，哪里会去全程盯着她呢？
别说盯着了，哪怕是说话碰面都不能。
毕竟是大逆不道之事，顾老太爷也只是将这事儿交给他，严令他全程盯紧也就罢了。
他更多是依靠顾大小姐身边的仆妇，那里头的人都是精心挑选，信得过的。
中间有很多次，顾大小姐寻死觅活，都是这些人阻止的。
静夫人也立下了汗马功劳……
不对，他只在早期见过静夫人，后期就再也没见过。
根据计划，也是由静夫人做替身打掩护的。
每一次过去，她都紧紧跟在顾大小姐身边，立于帘后，隔帘与他对话，从未单独和他会过面。
到得仆妇报备，说顾凤麟将要出世。
他匆匆忙忙赶去，就守在产房外头，亲耳听见顾凤麟出世，第一个在产婆手里接过顾凤麟。
当然，产婆也是早就养在庄子里的。
之后，他隔着房门问顾大小姐情况如何，是顾大小姐亲自回答的。
慕云晗穷追不舍：“她的声音听起来如何？是精神抖擞？还是疲惫不堪？”
顾大老爷难堪地道：“我记不得了。”
当时，狂喜、如释重负、内疚、羞耻交织在一起，他全程只关注顾凤麟一人，只想逃离，其他统统记不住。
哪怕就是之后静夫人跟着他离开，他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慕云晗道：“现在请您仔细想想，倘若把您这些年来以为的那个人，换成静夫人，会怎样？”

第1963章 知情者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顾大老爷终于颓然道：“全无破绽。而且以她的本事，完全可以做到。”
“做到什么？”慕云晗追问。
顾大老爷十分痛恨排斥她，但是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同样很重要。
所以他忍着羞耻和不适，低声道：“李代桃僵。”
慕云晗就道：“当年参与此事的人，还有活着的吗？叫她们出来问就知道了。”
顾大老爷没出声。
慕云晗等了片刻，也就明白了。
这种天大的丑事，怎么可能还让知情者活着？
但凡有可能知情的，全都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她认为，一定是有知情者的。
即便产子事件没有存活者，后来的火灾事件，也一定有存活者。
不然那么大的火，那么森严的防备。
顾大小姐如何能顺利逃走，死在火里的人又是谁？
这些都是可以入手调查的地方。
一定有那么一个人，知情并且同情顾大小姐，帮她的忙，在她的计划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是这个知情者隐藏得够深。
当然，时光荏苒，过去那么多年了，凭着顾家人的狠劲儿，她也不确定顾大小姐是否能容忍这个人活着。
慕云晗果断放弃产子部分：“我想知道当年的走火事件，都有什么人参与这件事是您主持调查的吧？”
顾大老爷再次沉默。
慕云晗也是无话可说了：“总不会文怀是唯一一个活着的人吧？”
顾大老爷点点头：“老夫人为他求情。”
“老夫人？”慕云晗眼前一亮：“当时府里有没有突然失踪的人？比如说老夫人身边的人？”
她怎么忽略了这一点呢？
母女天性，要说这整件事中，最痛苦的人莫过于顾老夫人。
她是顾侯府的主母，完全有机会、有能力做成这件事。
顾大老爷道：“记不得了，我重点关注前院和朝堂，并不怎么关注后院的事。但是可以查。”
慕云晗催促他：“让管事拿以前的人头册子来翻一翻，您还能做得到的吧？”
顾大老爷被她逼得喘不过气来，勉强按捺着让人去传话，因为心里有气，就不想和她说话。
慕云晗也不计较，只要能把事情办妥，这种小事她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二人相看两相厌，却不能不互相忍受。
好不容易等到小厮回来，却不是什么好消息：“找不到了。”
“怎么可能找不到？”
顾大老爷满怀期望，却被当头淋了一桶冷水，被刺激得整个人都暴躁了。
“府里历年的账簿都是要积存下来被查的，这个规矩从来如此，为何突然就找不到了？”
倘若顾老夫人真是做了这样一件事，肯定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慕云晗大为失望，却不想放过这个给顾大夫人添堵的机会。
当即冷幽幽地道：“问一问这些年管账簿的人，也许能找到线索。”
顾大老爷果然道：“你先回去，我查好了结果再告诉你。”
慕云晗听话地走出去，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看热闹。

第1964章 顾漪澜的警告
一盏茶后，顾大夫人被带了过来。
她紧紧抿着唇，神色阴冷，快步走入院落。
很快，院子里就传出了争吵声和斥骂声，以及砸东西的声音。
小米觉得不过瘾，问慕云晗：“要不要奴婢去学学？”
慕云晗摇头：“人家夫妻打架，在这里听个热闹就好。跑去给人发现了，人家就要一致对外了。”
小米深以为然。
慕云晗有一种预感，顾大夫人今天肯定会挨打。
果不其然，她尚未数到一百，就听见里头一声脆响。
那是手掌击打在脸上的声音。
她心里顿时一阵爽脆，好比三伏天里吃了一个冰碗。
戏看得差不多了，她就叫小米：“咱们该回去了。”
走不得两步，就被小米拉了一下袖口。
顾漪澜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道：“自你回来，这府里快要乱成一锅粥了。”
慕云晗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他身形微动，瞬间来到她的面前，挡住去路。
“就在刚才，二嫂来找我，非得逼我放出阿源，兑现诺言，不答应就又哭又闹，这也是你指使的吧？”
慕云晗吃惊地瞪大眼睛：“我才回来，人生地不熟，如何能指使得动二婶娘？九叔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顾漪澜笑了笑：“如你所愿，她觉得我是个骗子，不如你可靠。”
慕云晗挑眉：“敢问九叔，二婶娘如何会觉得你是个骗子呢？莫非，你允诺了她什么？”
顾漪澜道：“我和她说，只要她支持我夺权，我就和你们谈判，把阿源放出来。
既然你让她来找我，肯定赞成放出阿源，我这就派人去神殿接人。如何？”
慕云晗摊手：“没关系，只要德长老同意，您随意。有件事我要知会九叔，近来物价飙升，慕氏那边有些捉襟见肘，可能需要府上增加药费。”
她一直没反击，不是她肯放过他，不过是没有合适的机会而已。
顾漪澜却是低头想了想，说道：“可以，你让人过来和我手下的人核算药价。还有什么事要提醒我吗？”
慕云晗诧异于他轻易答应她的无理要求：“当然有，离我远点！”
顾漪澜微微颔首，彬彬有礼地退到一旁，看着她缓声说道：“适可而止。虽然我记情，却不代表我会任由你在我的领地里胡作非为。”
慕云晗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寸步不让：“拭目以待。”
回到住处，她精神抖擞地指点手下的人，将屋子精心布置了一遍。
看不顺眼的陈设就让人去开了库房拿，我行我素，根本不管其他人怎么看。
库房那边倒也听话，要什么给什么，让人简直没脾气。
傍晚时分，顾凤麟准时回来。
她像一只小鸟似的在大门口接着了他，叽叽呱呱地和他说，她是怎么布置屋子的。
又拉他去看，问他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马上就可以改。
饭后又拉着他去花园里散步，丝毫不怕别人看到。
于是，整个顾氏都知道，神官夫妇感情非常好。

第1965章 逼一逼
在人前，慕云晗其实并不算是喜欢感情外露的人。
今天这样黏黏糊糊的，顾凤麟也察觉到了不同。
等到夜深人静，回报以加倍的热情之后，他拥她在怀，问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慕云晗肯定不能告诉他，她这一天所做的事情，便打了个呵欠“也没什么，就是想让这些人知道，你是有人疼的，是我的宝贝疙瘩。”
顾大夫人隐藏得太深。
明知对方罪大恶极，却没有真凭实据，又因对方拥趸者众而不好随意处理，这种感觉真的不太好。
所以，她决定使劲逼一逼顾大夫人，让其赶紧出招。
“肉麻。”顾凤麟表示鄙夷，唇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慕云晗翻个身，抱紧他的腰，闭上眼睛“睡吧，睡吧。”
她是真累了，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
顾凤麟很仔细地替她将头发捋顺，又用丝带扎好，才挨着她安心睡去。
他并不想追究她到底在干嘛。
多年以来形成的默契，以及信任，都可以让他安心入眠，安心去做自己的事。
正如慕云晗并不事事追着他问个究竟，而是安心地去做她该做的事一样。
这便是彼此依存，互相依靠。
他们是彼此坚强有力的后盾，也是彼此温暖可靠的依靠。
夜风清凉。
顾大夫人对着镜子，面无表情地往自己脸上涂搽药膏。
顾大老爷打她那几下，打得挺狠的。
若不是她早有防备，及时躲了一下，只怕这会儿牙齿都掉了。
仆妇铺好床铺，请她安睡，不平地道“真过分，那账册老夫人交过来时就是那么多，不见了怎能怪夫人呢
难道您能逼着老夫人将账册交出来吗都是那个女人使的坏，就是她撺掇的老爷。
夫人不能轻饶了她，必须让她知道厉害，不然她还要继续兴风作浪。”
顾大夫人不言不语，阴沉沉地摆摆手。
仆妇立刻住了嘴，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顾大夫人爬到床上，很小心地将帐子掩盖严实，才端着羊角宫灯挪到角落里，轻轻打开一个抽屉，摸出一只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只造型精美、长短粗细与成年人中指差不多的银色圆筒。
圆筒带针，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厉的光。
她紧紧抿着唇，重重地将盒子盖好，塞回抽屉锁好，吹灭了灯，安心地躺下去。
不让她好过的，她也不会让那个人好过。
要死大家一起死。
她可没那么好欺负。
次日清晨，吃过一顿精心准备的美味早餐之后，打扮得漂亮精致的慕云晗送走了顾凤麟。
她再次来到顾大老爷的住处，询问有关人头册子的事。
果不其然，顾大老爷难堪地告知她“年深日久，那些册子已经找不到了，我已经派人去寻当年的老人，总能查到的，只是要花些时日。”
慕云晗点点头“我有一事要问公爹，您希望阿麟是谁的儿子”
顾大老爷低着头小声道“当然是萱草的。”
这样，他也能从他的噩梦里走出来。

第1966章 我也不喜欢你
慕云晗道：“既然咱们的目标一致，那是不是可以姑且算作同伴？”
同伴？
顾大老爷探究地看着慕云晗。
有多少年了，敢和他说这个话，谈条件作同伴的人，都是身份地位非同一般的人。
从来没有过女人，也没有过小辈敢用这种口气和他这样说话。
想起从前，他和她第一次见面，尚且可以碾压她。
到今日，她竟然敢和要求做他的同伴。
顾大老爷有一种荒谬的感觉，同时又有些悲凉。
“顾氏，可能真的要走到尽头了。”他说，“大赵国祚止于两百零一年……很快，就是了……”
慕云晗道：“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您才发出这种感叹吗？”
顾大老爷摇头：“并不是，我有眼睛，会看。顾氏、慕氏人才凋敝，小辈不合，风雨飘摇，这是破败之像。”
慕云晗道：“还没发生的事情，我总想着要斗上一斗才甘心。让我束手等死，我不甘心！”
“所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把我能做的所有事情都尽力做得妥妥帖帖！”
“公爹，我再问您一次，我们既然目标相近，算不算同伴？”
顾大老爷苦笑一声：“阿麟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吧？我看他早出晚归，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了很多不归神官管的事。
肯定是看到了什么，同时想要有所作为。我若说不行，只怕你们都要看我不起，虽然我并不在乎……”
“您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
慕云晗好烦啊，这男人，啰里啰嗦，愚忠愚孝拎不清，拿不起放不下，还很好面子。
顾大老爷不高兴：“有你这样对长辈说话的吗？你父母去得早，我须得和你说说规矩，你这样不好，若在陛下面前你也如此……”
慕云晗没脾气了，打断他道：“我在陛下面前不这样。”
那就是只在他面前这样咯。
顾大老爷突然悄无声息。
片刻后，他缓声道：“是同伴，我想要阿麟好，但我不喜欢你。”
“我也只想要阿麟好，其他无所谓。”
慕云晗微笑着行了一礼，起身告退：“那件事至关重要，雁过留痕，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所以请公爹务必上心细查。”
她走出去了，顾大老爷才明白过来。
他说他只想要顾凤麟好，但他不喜欢慕云晗。
慕云晗说她也只想要顾凤麟好，其他无所谓。
其实就是告诉他，她也不喜欢他嘛。
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真是个没规矩的野丫头，小酒娘！
顾大老爷冷哼着，原本阴郁低沉的心情却好了很多，毕竟，压迫了他半辈子的石头，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和可能。
这都要归功于这个没规矩的野丫头。
顾大老爷陡然精神起来，大声吆喝着，让人进来听命，细查当年的事。
虽然如今府里大事不归他管了，但这种小事情，尤其是当年的小事，查起来还是比慕云晗等人得心应手多了。
慕云晗又去看了顾老太爷。
顾老太爷不想见她，把她拒之门外。

第1967章 这些都是钓鱼
慕云晗也不气，不见就不见呗，有的是人想见她。
她慢吞吞地往回走。
没走多久，绿汀就从后头追了上来：“夫人……”
慕云晗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绿汀姑娘，有事？”
绿汀难堪地道：“夫人，您从前问过奴婢一句话，还说，如果奴婢想要轻松一点，可以来找您，现在还作数吗？”
慕云晗故意沉吟不语，直到绿汀有些着急了，才缓缓道：“那要看你想要轻松到什么程度了。”
小米适时道：“前方有个亭子，不如去那里？”
绿汀着急地道：“不行，若是让老太爷看到……奴婢难逃一顿打骂。”
慕云晗就道：“那你晚上过来找我。”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听绿腰在不远处喊道：“绿汀，老太爷要吃药了呢，你跑到哪里去了？”
绿汀连忙答应了一声，飞快地跑走。
她便问小米：“你觉着绿汀有功夫吗？”
小米道：“目前为止，没看出来。您刚才为什么不直接答应她呀？万一她后悔了怎么办？”
慕云晗笑：“我就是特意给她后悔的机会，让她好好想一想再下决定，吊一吊胃口，她才会珍惜。”
她想在顾老太爷身边放一个属于她的人。
顾老太爷这种老奸巨猾的家伙，必然留有后手。
这后手，只怕顾大老爷等人全都猜不到。
其实绿腰知道的肯定比绿汀知道的多，但绿腰却不是好人选。
绿腰如今有了身孕，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对她很是提防，不如绿汀好掌握。
这些都是钓鱼，需要时间和耐心才能有收获。
接下来，慕云晗又去了顾老夫人曾经住过的院落。
人虽然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但院子仍然保持着原有的样貌，有专人定时清洁维护。
这也是大家族“孝”的一种表现。
要到顾老太爷也去了，当家的女主人才会搬进来。
看守院子的婆子点头哈腰地迎了慕云晗进去，追着她问：“夫人想要看什么？老奴领您去看。”
慕云晗礼貌地道：“我就是来瞻仰一下，毕竟这是大人的亲祖母，听说小时候，老夫人待他也是挺好的。”
婆子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随即赔笑：“是呀，老夫人待大公子挺好的。”
慕云晗就知道有猫腻了：“可我看你的样子，像是并不怎么好？”
婆子连连摆手：“怎么会呢？大公子是老夫人的亲孙子，虽不是百依百顺，那也是因为要一碗水端平，毕竟有那么多公子小姐，不好对谁太偏心的。”
慕云晗就道：“可我听说，上上下下都很宠二公子，老夫人也是如此吧。”
婆子尴尬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她冷不丁问道：“老夫人去世时，你在吗？”
“在。”婆子冲口而出。
慕云晗冷冰冰地道：“和我说说当时的场景。”
她从彬彬有礼、和蔼可亲，再到突然翻脸，不过片刻之间。
婆子莫名就有些害怕，掂量再三，说了起来：“老夫人之前身体挺好的……”

第1968章 我来看看你们
“似乎是在突然之间，老夫人的身体就不行了……”
婆子讲述着当时的场景：“大小姐死了，老夫人昏厥过去，请了医长老来看，就说好好静养，放宽心就行。
可没想到，一天不如一天，到了后头就是水米不进，每天就叫着大小姐的名字，还和老太爷闹……”
慕云晗道：“医长老怎么说？”
“就是悲伤过度，承受不住。”
其实也可以理解为，有意求死。
只有她死了，才能力证顾大小姐是真的死了，从而打消顾老太爷的疑虑。
“在老夫人生病期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婆子讪笑道：“老夫人将死的前两天，是将后事安排好了，屋子里有头脸的姑娘们全部放出去……
其实老夫人并不是那么容易想不开的人，她年轻时夭折了好些孩子，有位七公子，是她最爱的，可是五岁上夭折了。
她哭得死去活来，但过了没多久，她也就好了，生了大小姐。”
慕云晗道：“大小姐去乡下庄子养病时，老夫人想必很担心，很难过吧？”
婆子想了片刻，摇头：“是比平时忧虑，可也还好，家务活儿照常理着，沉稳得很。”
因为心里有数？有了对策，所以一点不着急？
慕云晗越听越有信心，赏了这婆子，进去翻了一下顾老夫人留下的遗物。
有几本诗词集，据说是顾老夫人写的。
遣词造句没有靡靡之态，笔迹也是干净果断，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弱。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真是可惜了。”
可惜这么好的菜，都被顾氏这些猪给拱了。
走出顾老夫人的居所，小米问道：“夫人接下来还要去哪里？”
慕云晗笑道：“回去休息。”
吃了午饭，她又小憩了半个时辰，起来换上漂亮衣服，美美地打扮了一番，去了三房。
院子外头就能听见顾三老爷骂人的声音，有人要传信，慕云晗眼睛一瞪，小米就上前把人制住了。
想到慕立说“周氏可能有功夫”的情报，她就远远地立在门口听。
顾三老爷在发脾气，骂周氏没用，是个窝囊废。
骂完周氏，又骂周家没本事。
周氏一直悄无声息，直到骂得狠了，才轻声央求：“老爷别骂了，让人听见，阿博没面子的，您也不想这样的吧。”
顾三老爷又骂了几句才消停下来。
慕云晗就笑了一声：“三叔父，三婶娘，我来看看你们。”
屋子里顿时一片死寂。
好一会儿，周氏才走出来，尴尬地笑着：“怎么来了？”
慕云晗笑道：“我听说三叔父这边需要一些伤药，刚好我铺子里配了个新方子，是在神仙散的基础上改进的，治外伤特别好，给你们送些来。”
隔着帘子问了顾三老爷安，温和地说了一堆宽慰人心的话，留下一堆补品和药材就走了。
顾三老爷道：“她什么意思？拉拢咱们？”
周氏木讷地道：“也许是吧。”
顾三老爷鄙夷：“没用的东西，滚，看见你就生气。”

第1969章 再刺激一下
周氏木然地退下去，静静地坐在窗前给顾凤博缝制秋衣。
一个婆子走进来道：“夫人，老奴方才奉命去给三公子送冰碗，遇着大夫人身边的秋棠。
秋棠让老奴给您带一句话，说是大夫人说的，苟富贵，勿相忘。”
周氏猛地抬起头来：“去打听打听，外头都在说咱们什么。”
婆子去了没多会儿就回来道：“刚才少夫人过来探病，外头都知道了。
说是您去讨好少夫人，少夫人也是有意要拉拢三房，所以送了很多补品和药品。
等到三老爷好了，还要给他在族里安个重要的职位，代替大公子行使族里的职权呢。”
周氏蹙起眉头。
慕云晗才来，外头就传出这样的话，大夫人说“苟富贵，勿相忘”这是在威胁恐吓她。
让她别忘了之前的约定，担心她会被慕云晗拉走。
婆子道：“秋棠说，您若是有空，不妨去大夫人那里一趟，她请您喝茶。”
周氏淡淡地道：“不去。把院子里养的那两盆秋兰给少夫人送过去。”
婆子喜笑颜开：“夫人这样想就对了，何必和大公子他们对着干呢。”
慕云晗收到秋兰，不由笑了：“真有意思。”
她故意让人传出那样的谣言，就是为了逼顾大夫人狗急跳墙。
按她想，周氏这种只想缩在后头装好人的，即便不至于跑去和顾大夫人解释，肯定也是悄无声息。
没想到，人家反送了她两盆秋兰，高调承认这是事实。
这是也想浑水摸鱼，逼顾大夫人对她出手？
等到顾凤麟回家，她就和他说道：“三婶娘也不是省油的灯，我觉着大夫人像是得罪她了。”
顾凤麟警告她：“你千万小心些，那女人阴险狠辣，十分沉得住气。
这些年，她轻易不出手，一旦出手就是一薅一个准。她们毕竟是多年的妯娌，配合更默契。”
慕云晗道：“我知道，不敢掉以轻心。我是在想，她肯定是要对我动手的，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要对目标动手，肯定是人越多越乱越方便。
但是皇帝已经明令禁止，不许顾大夫人等人出现在宫中。
这就意味着，她们已经是半软禁在家中，被驱逐出了京中的上流圈子。
这个机会不那么容易找。
但是时间拖得越长，越难以捉摸。
她决定再去刺激一下顾大夫人。
次日一早，送走顾凤麟，她就去了顾大夫人的院子。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按住前来请安的婆子暴打了一顿，理由是这婆子没规矩，不敬她。
那婆子被打得鬼哭狼嚎，顾大夫人却是面都没露，一点声音都没出。
果然沉得住气。
但若是以为这样就能逃脱，那真是太天真了。
慕云晗抬眼一扫，看到顾大夫人的贴身丫鬟秋棠探头探脑地躲在一旁张望，就道：“鬼头鬼脑，小家子气，拉过来教教她规矩！”
秋棠还没来得及叫，就被大小米如狼似虎地拖过去，摁在地上开始打。
秋棠哭得凄惨：“夫人救命，夫人救命……”

第1970章 给你留个面子
顾大夫人陷入两难之中。
露面，就要自取其辱。
不露面，就会失去人心。
自取其辱事小，失去人心，将会对她接下来的计划产生很大的影响。
这样一想，她便站起身来，推开了房门。
“夫人……救命……”秋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慕云晗站在一旁，被若干健妇簇拥着，笑得志得意满，宛若狰狞恶霸。
顾大夫人攥紧手指：“阿麟媳妇，这丫头做错了事，我让她给你赔礼，你暂且饶了她可好？”
慕云晗就和没听见似的，反而半闭了眼睛，说道：“打得太轻了，看她还叫得出声来。”
秋棠叫得更惨了。
小米在一旁道：“看你这贼眉鼠眼的坏模样，平时没少做坏事吧？竟敢窥探神官夫人，又想使什么坏？”
秋棠道：“奴婢不敢，奴婢是看夫人威仪赫赫，不敢上前，这才躲在一旁偷看的。”
慕云晗叹了一声，大米两个耳刮子，直接将秋棠打得飞起，撞得顾大夫人一个趔趄。
慕云晗这才指着她道：“还不赶紧扶着这位……这位什么来着？陛下说不能称夫人，那该叫什么？”
仆妇们上前，将顾大夫人团团围着，看似是在扶她，其实摸来摸去，嬉笑着道：“叫奶奶？”
一人道：“这可不妥。”
慕云晗就道：“叫夫人是抗旨，叫母亲，您又不乐意……我真是为难，不如就这样吧，什么都不叫。”
顾大夫人恨得发疯。
什么叫母亲，她不乐意？
分明是不乐意叫她母亲吧。
还有这些低贱的人，居然敢拿脏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
她深吸一口气，泥塑木雕一般：“倘若这样能让人你出气，你随意吧。”
“你们怎能这样对待夫人呢？少夫人，你不孝敬长辈，是要天打五雷轰的！”秋棠气愤地叫道。
顾大夫人哀伤地道：“秋棠快别说了！你顾着自己吧。”
秋棠道：“不，奴婢必须说……”
“自娱自乐啊。”慕云晗低下头微微一笑，小米就堵住了秋棠的嘴，冷声命人把她拖下去：“乱棍打死。”
顾大夫人再次深呼吸：“你要怎样才肯放过她？”
慕云晗道：“听说静夫人是被你残害致死的，你若肯去她灵前磕三个响头，我便放了这丫头，此外也不要你做什么。
不痛不痒，就可以救一个忠心耿耿的丫头。你意下如何？”
秋棠等人眼巴巴地看着顾大夫人。
顾大夫人双目赤红，很久，才道：“我磕。需要等阿麟回来吗？需要召集全族吗？”
慕云晗道：“不必，给你留个面子。”
说是不必，却是一群人推着顾大夫人，穿过府邸，往静夫人的居所而去。
慕云晗也不叫她进去，正儿八经地在院门口放了一个垫子，假惺惺地道：“您非得磕头，我也是没办法，给您放个垫子，您小心着些啊。”
一群丫鬟婆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围在一旁看着。
顾大夫人双膝如有千斤，定定地看着那座破败的院子，恨意瞬间抵达天际。

第1971章 舍不得死
慕云晗使个眼色，小米弹出两粒石子，刚好砸到顾大夫人的膝弯上。
不是很痛，却刚好够她跪下去。
顾大夫人跪扑在地上，自尊和这些年养成的骄矜顷刻间成了碎片。
大小米上前，扶着她捣蒜似地连磕了七个响头。
慕云晗道“行了，差不多得了。就这样吧，省得有人不知内情，还以为我欺负人呢。”
她一挥手，带着手下的人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
徒留顾大夫人一人，面对着顾侯府下人们各式各样的目光。
经营多年，自然是有人同情她，为她不平的。
但顾大夫人此刻看不到同情，只看到嘲笑和鄙视。
她的心里充满“没有一个人愿意替她出面说话”的愤恨，以及屈辱，整个人痛苦到几乎撕裂。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咬着牙，颤抖着，一步一步向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今日之辱，他日必将加倍奉还
她要看到慕云晗和顾凤麟从高高在上，沦为任人践踏
顾大夫人回了自己的屋子，就将门紧紧关闭起来，不吃不喝不出声。
她院子里的丫头婆子很害怕，担心她想不开自尽，自己要承担责任，少不得将此事报给顾漪澜知道。
顾漪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道“将此事道与少夫人。”
仆妇只好又将消息递给慕云晗。
大小米都有些担忧“万一她想不开，吊死了怎么办”
逼死嫡母，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哪怕这个嫡母，大家都知道她名声不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世俗观念里，嫡母就是嫡母，长辈就是长辈，小辈弄死了就是不可以。
慕云晗八风不动“放心吧，是在憋着劲儿使坏呢，她哪里舍得去死。”
这么多年了，顾大夫人什么事没见过，要是想不开，怎能活得这样好。
有这个反应，一是为了示弱，为下一步使坏做准备。
二是因为落差太大，接受不了，不想见人。
慕云晗分析透透的，命人“盯着，但别让她发现。”
顾大夫人将自己关了两天，第三天，丫头婆子吓得跪在外头苦求，她才露了面。
“我死是很容易，但我若是死了，你们这些人可怎么办”
她叹着气，接过丫鬟递来的粥，泪流满面“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谁让我没能生出孩子来呢谁让我当年没能管着萱草，让她死了呢”
理所当然的，又是一通丫鬟婆子表忠心。
此事就此揭过，慕云晗时不时就要找一下茬，反正就是不让她好过。
转眼，便到了皇帝登基大典之日。
女眷们都留在家里，顾凤麟、顾大老爷、顾漪澜却是早早就出了门，去了宫里。
慕云晗闲来无事，便办了个茶会，只请顾二夫人和顾三夫人、顾氏的小姐们，绿腰和绿汀也受了邀请，唯独不请顾大夫人。
不但如此，她的人占用了厨房，专做茶会所需的各式精美糕点吃食，顾二老爷、顾三老爷、顾凤博的饭食也从这边拿，就不让给顾大夫人做饭。

第1972章 有得吃就不错了
面对如此欺凌，顾大夫人那边居然丝毫没有闹腾，而是悄无声息。
她越沉得住气，慕云晗越是兴奋这意味着，距离对方动手已经不远了。
倒是顾二夫人和周氏二人提心吊胆，她们长久以来对顾大夫人的忌惮和臣服，已经深入骨髓。
绿腰只露了个面就借口顾老太爷没人伺候，留下绿汀走了。
顾二夫人毫无遮挡地道“她是金贵肚子里的孩子呢，怕有闪失。”
周氏悄悄扯了她的袖子一下，表示让她别多嘴。
慕云晗无所谓地道“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就算天资卓绝，待到可堪大用，也是二十年后的事，不值一提。”
她相信，一定会有人把这话传到绿腰耳里。
茶过几巡，众人正为精美的糕点而欢喜，慕云晗入内更衣。
绿汀也瞅空跟进去，跪下道“奴婢愿意伺奉夫人，唯夫人马首是瞻。”
慕云晗正色道“你都想好了”
绿汀仰头看着她“奴婢不想这辈子就这样过去。”
慕云晗便道“暂时你还得留在那边，想要得到，必须付出，能得到多少，全看你做到多少，你还乐意么”
“乐意。”绿汀赌咒发誓。
慕云晗道“赌咒发誓是最没用的东西，你把这丸药吃了，以后定期来领解药。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绿汀犹豫许久，一把抓起丸药咽了下去。
慕云晗一笑“明日你会收到一份地契，我会让人在外面给你买十亩良田，这是定金。”
她微笑着走出去，长袖当风。
顾氏的小姐们和慕云晗不熟，一直以为她是很难相处，很刁钻的人。
渐渐相处下来，发现也不是那么回事。
她厉害是厉害，可若未做她的对手，当真是和蔼可亲，体贴大方，见多识广。
于是一群女人暂时放下心思，过了愉快的一天。
到了申时，慕云晗估摸着男人们快回来了，便散了茶会。
然而直到天将黑尽，顾凤麟等人仍然没能回来。
慕立进来禀告“外头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多了很多御林军。”
“戒严了”慕云晗生出不好的预感。
慕立道“倒是没有，但从中午时候开始，御林军就突然多了起来，到这时候，人更多了。”
新帝登基大典，加强巡查是很正常的事。
但此时，大典肯定早就结束了，理当撤走这些人。
可是顾凤麟等人没回家，街上增兵，那是真出事了。
慕云晗下令“紧闭府门，严令众人不得出门，更不许生事。”
又安排慕立去自家铺子和神官宫中看一看，务必保证不会出事。
直到三更时分，男人们才回来，去了正堂议事。
慕云晗这个时候也没管那么多，直接命令厨房送上饭食汤水。
当然，顾凤麟那份又是特制的。
据前去送饭的小米描述，顾大老爷和顾漪澜盯了那份饭菜很久，几次欲言又止。
顾凤麟埋着头吃，还说“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敢贪心。”
慕云晗不由乐了，她从不知道，顾凤麟这么可乐。

第1973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顾凤麟很快回来，慕云晗帮着他收拾完毕，就让他到床上躺着，给他捶腿捏胳膊“累了吧”
顾凤麟拍拍枕头，也要她躺下“咱们说说话。”
慕云晗吹灭灯“发生了什么事”
顾凤麟轻声道“今日登基大典，有人行刺。”
慕云晗吃了一惊“居然发生这种事”
顾凤麟苦笑“我事先一点都没预见”
登基大典之中，一个宦官突然冲过去，用磨得很尖的铜簪子行刺，说是为先帝报仇。
等于直指先帝之死，是新帝一手策划的。
虽然这宦官并未给新帝造成任何**上的伤害，但给新帝带来的声誉损害却是难以扭转的。
本来先帝之死就很隐晦，很多大臣都不清楚内情，听这宦官吼了这么一句，难免有所猜测。
登基大典上发生了这种事，新帝真是气死了，当场就命将负责警戒的御林军统领拖下去打了一顿。
为了解释清楚，他不得不当着众大臣哭诉了一通信陵王弑父弑君之事，又命人去将病中的蒙相请去救场。
虽然这事算是平和解决，可到底是被破坏了气氛和心情。
新帝震怒，下令三天之内必须挖出此事幕后真凶。
慕云晗连忙道“不会这案子落到你手上了吧”
顾凤麟道“并没有，这案子啊，又被交给了寿王。”
慕云晗一时无言。
新帝恐怕是在怀疑寿王是指使者。
即便不是怀疑，那寿王也是被重点关照的对象。
最是无情帝王家，真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往顾凤麟怀里钻“有没有怪你”
“倒是没提，不过是有些不太高兴。”顾凤麟拍拍她的头“以后若和寿王府交往，小心一点。”
“我知道了。”慕云晗道“蒙相既然是在这种时候被请回去的，那他短时间内肯定水涨船高，陛下必然捧着他，若他一心对付你，你怎么办”
蒙相对他们的敌意和排斥已经很明显，再加上宫中的太后，以及宫外的顾漪澜，还有一些大臣权贵。
一旦联起手来，顾凤麟这日子是很不好过的，她真的很担心。
“我觉得，他们肯定会利用这件事攻讦你，你得早作准备。”
顾凤麟淡然道“我想到了，不用担心，你安心把自己的事办好就行。
就算陛下要打压我，那也只是暂时的事，最终还是要用我，他不会相信顾漪澜。”
慕云晗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当权者嘛，都是一个巴掌一个甜枣。
“那你和九叔商量事情的时候记得留一手。”明知他比她更老道，她还是不放心。
顾凤麟微微一笑，拍拍她的背脊“睡吧。”
由于宫中发生了这个事，第二天一大早，顾大老爷等人全都老老实实当差去了，顾凤麟则是应召入宫。
这种敏感的时刻，所有娱乐活动都停下来了。
慕云晗索性也出门巡铺子查账，又回神官宫看望慕樱，给顾大夫人施展铺垫的机会。
晚间回来，得到的消息是，顾大夫人纹丝不动，倒是周氏身边的婆子回了一趟周家。

第1974章 找到一个
慕云晗就想，莫非这事儿最后要落到周家那边？
可她实在想不出，这是国丧期间，三月之内不许民间嫁娶宴请，周家能用什么理由制造什么事，把她弄过去看热闹。
或许，这只是障眼法而已。
三日之后，是寿王要向皇帝交出幕后指使真凶之期。
恰恰是个阴雨天，早上起来，顾凤麟就交待慕云晗：“我的感觉不是很好，也许宫中会生事，你小心些。”
慕云晗应了，送他出门，就回到房里安静等待。
先是顾大老爷使人过来请她，说是老夫人身边的旧人找到了一个。
但住得很远，已经派人去接，大概要三天之后才能接回来。
慕云晗表示疑问：“按说，当年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人很多，都是蒙了恩典放出去的，不至于全都跑得无影无踪，为何这么久才找到一个？”
顾大老爷的精气神已经和前些天不一样了，精神抖擞地道：“道理是这样，但实际上他们都被打发得很远，这一个也是很想了些法子才找到的，这恰恰就说明，里头有隐情。”
慕云晗微笑：“有人不想让他们留在京城，不想让他们出现在你们面前。”
顾大老爷其实很想赞同，但因为事情还没确定，只能端着，一本正经地道：“近来京中风雨渐多，记得告诉你娘家那边小心些，还有你的铺子也注意点。”
慕云晗点点头，告辞离开。
从始至终，顾大老爷都没提过顾大夫人的事，仿佛她这些天的作为，都是理所当然的。
午饭后，宫中果然来人请她入宫。
慕云晗带上大小米，以最快的速度入了宫。
邹清婉虽未举行封后典礼，圣旨却是已经下了的。
慕云晗按着皇后的礼仪拜见了她，她的心情倒是极好，亲手扶慕云晗起来，说道：“其实是想让你帮我看看礼服。”
女人对于华服总是很感兴趣，慕云晗从未参与过这些事，兴致勃勃：“一定很好看。”
邹清婉笑道：“不着急，我还叫了几个人一起，她们还没来。咱们先去看看炎儿。”
皇长子已经四个月了，一逗就笑，白白胖胖很是讨喜。
看到慕云晗，他先是盯着看，看了一会儿就伸手要她抱。
慕云晗惊诧极了：“这可真是，小殿下记性真是好啊，臣妇好些日子没进宫了，居然也还记得。”
邹清婉掩着口笑：“说不定你好事将近了。”
“什么好事？难道臣妇要发财啦？”慕云晗双手合十：“国泰民安就好。”
忽听一人笑道：“国泰民安是肯定的，慕姐姐说不定也快有小宝宝啦。”
怀昌公主笑着走进来，看向慕云晗的眼神却是同情、内疚的。
慕云晗和她一对眼神，心里就咯噔一下，这是又要出幺蛾子了。
怀昌公主走到慕云晗身边，拉着皇长子的手道：“看这小模样，笑得这样好看。”
邹皇后一笑，问宫人：“邱夫人怎么还没来？”
慕云晗倒是吃了一惊：“邱夫人回来了？”

第1975章 华服
邹倩倩在京中待了一段时间后，又跟着丈夫去了外地赴任。
慕云晗也是很久没能见着人了。
邹皇后笑道：“可不，家父六十生辰，虽然不办，但是子女也该在面前尽孝，倩倩便来了。”
说笑着，宫人笑道：“邱夫人来了。”
邹倩倩由一个宫人扶着进来，笑道：“早起大丫又哭又闹，好不容易才哄得她听话，愿意留在家里，所以来迟了。”
慕云晗一眼就看到她大腹便便，便道：“这是几个月了呀？”
邹倩倩微笑着道：“六个多月啦。”
慕云晗道：“这么大月份，你还舟车劳顿，真是心大。”
邹倩倩道：“没事儿，我这一胎怀得稳，没折腾过我，不比大丫，当时真是多亏了你。”
众人说笑着坐下来，皇长子就一直由慕云晗抱着。
小婴儿也不睡觉，就一直瞪大眼睛盯着她看，只要她一逗，就咯咯笑。
慕云晗也舍不得放他下去，温柔地哄他。
宫人送了皇后礼服上来，邹皇后穿上，让众人提意见。
礼服朱红外表，玄色内衬，上面用金线绣了很大一只凤凰，凤尾拖到裙摆部分，流水一样散开，镶了许多珍贵的宝石珠玉，闪闪发光。
这让慕云晗想起当年慕蓉成亲时的吉服，思绪不由飘远。
邹皇后兴致勃勃，来回走动，见她走了神，便道：“顾夫人有何看法？”
慕云晗笑道：“非常符合娘娘，只有这样精致华贵的礼服，才能配得上您。”
邹皇后颇为骄傲，头颈转动间，顾盼生辉：“本宫也这样认为。”
邹倩倩道：“娘娘终于苦尽甘来。”
邹皇后背着人瞪了她一眼。
邹倩倩赶紧垂下眼，悄悄掩住口。
慕云晗看得仔细，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挪开了。
邹皇后这一身衣服，绝不是先帝驾崩之后赶出来的。
光是绣工，只怕就得数十个最佳的绣娘不眠不休赶好几个月。
再看那些镶嵌的珍珠宝石，颜色大小都很均匀，打磨雕琢得非常精美，也不是仓促之间得来的。
而众所周知，从前太子和太子妃滞留于齐国，穷得需要将衣服翻面穿才能勉强维持体面，所以不可能提前准备。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邹皇后这身衣服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些珠玉珍宝又是从哪里弄来的？
慕云晗正思量间，忽听邹皇后道：“说起来，神官家族这些年都没有新生儿出世，陛下甚是忧虑。”
邹倩倩吃了一惊，飞速看了慕云晗一眼，低下了头。
怀昌公主急急地道：“我听母妃说，小婴儿很喜欢谁的话，谁就会有好运，说不清楚慕姐姐很快就能有自己的小宝宝呢。”
邹皇后道：“是吗？那可真好。顾夫人，你有感觉吗？”
这是想赐人？还是想干嘛？
慕云晗笑了笑，坦然道：“可能皇后娘娘不知，顾氏慕氏血脉特殊，天赋越高者越是难得生出子女，历代以来，从未有神官夫人诞下子嗣。”
“这样的啊。”邹皇后道：“那可怎么办才好？”

第1976章 丢个锅过去
慕云晗微笑着，彬彬有礼：“是呀，臣妇也很忧愁。不过幸好，诞育子嗣，从来不是神官夫人的职责。
臣妇的职责就是照顾好神官大人，目前为止，臣妇做得不错，没有辜负陛下和娘娘的期望。”
邹皇后有些不高兴，慕云晗这态度，不卑不亢，不软不硬，抓不到错处，拒绝不服之意却很明白。
于是，她也微微冷笑：“那你说，这事儿该找谁管？你家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
慕云晗很认真地出主意：“或许可以找太常寺卿大人。陛下金口玉言，顾侯府由太常寺卿大人负责日常事务。
他如今不是神官了，事务没那么繁忙，身体无恙，从前天资卓绝，是很好的人选。
说不定，会有惊喜也不一定。再不然，他细心周到，也一定能将此事办妥。”
邹倩倩道：“咦，当真好主意，或许可以给太常寺卿大人赐婚……”
邹皇后沉吟不语。
慕云晗知道她是心动了，忧愁道：“说来，近日我家夫君日夜不能安寐，让臣妇很是担忧。”
怀昌公主道：“神官大人忧心什么？”
慕云晗叹道：“忧国忧民，齐国亡我之心不灭，夫君虽可窥探些许天机，却不能窥探更多，每每遭逢风雨之时，他便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这样尽职尽责地忙碌家国大事，你却要分他的心，让他花精力去生孩子，管后宅之争？
就算要钳制人，也别用这么低下的手段好吗？
邹皇后沉吟片刻，换了话题：“说到齐国，你们真是要小心，我听说，寿王查出上次的刺客，或与齐国使臣江允有关。”
怀昌公主皱起眉头：“这个人真讨厌，赖着就不走，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走啊？”
邹倩倩叹了口气，抚着肚子道：“还好，我就是个妇道人家，日常也不出门，遇不上他。”
如此这般，便将之前的事含糊过去。
众人给皇后的新礼服提了些意见之后，皇长子打着呵欠要睡觉了，乳娘上前将他接过去，慕云晗轻松下来：“许久不曾进宫，理该给太后娘娘、太皇太后请安。”
邹皇后笑了笑：“怀昌你陪顾夫人去罢，我正好与倩倩说几句闲话。”
慕云晗跟着怀昌公主往后走。
先去拜见了沈太后，沈太后如今惬意得很，养得面色红润，慕云晗瞅着她甚至比之前胖了几斤的样子。
若不是寡居之人要表达哀思，沈太后理该逗猫引狗，再养几只百灵鸟、画眉鸟，欢庆自己终于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
沈太后没有为难慕云晗，只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让她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顾凤麟，末了还赏了她果子。
将要去探望太皇太后，怀昌公主却站住了：“姐姐，先去我那里坐坐如何？”
慕云晗看看天色，其实已经不早了。
怀昌公主不是不懂事的人，她既然邀请自己去她那里，想必是太皇太后不想见她。
慕云晗拒绝：“时间不早，我得去寿安宫。”

第1977章 想要挑起两国战事吗？
怀昌公主叹了一口气“姐姐何必这样固执，皇祖母凤体欠安，久不见外客，您过去，可能还是会被打发走”
慕云晗诚恳地道“太皇太后是我的长辈，是我嫡亲的姨外祖母，理应探病，即便她不见我，也该尽到心意。”
怀昌公主急道“姐姐是不信我吗”
慕云晗坚定地道“和殿下无关，但求问心无愧。”
说完，她率先走去。
怀昌公主很快追上她“若是稍后皇祖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慕云晗摇摇手“不会。”
怀昌公主和玉儿不露痕迹地对视一眼，紧紧跟着，谈笑自若。
到了寿安宫，怀昌公主上前，命看门的宫人往里通报“禀告皇祖母，就说神官夫人过来给她老人家请安。”
宫人很快出来，为难地道“太皇太后不舒服，正歇着呢，不见外客。”
“姐姐你等着，待我去和皇祖母说。”怀昌公主进去又出来，一脸同情“皇祖母睡着了。”
慕云晗就在宫外行了大礼，起身离开。
怀昌公主见她心情并不怎么坏，就道“皇兄许我一个特权，每月可以出宫一次，我要去周家替母妃看看舅舅他们，到时候姐姐陪我可好”
慕云晗少不得恭喜怀昌公主。
赵国对于公主出入宫禁还是管得挺紧的，一般来说，无事不许出宫。
怀昌公主能得这个特权，绝对是例外。
怀昌公主不好意思地笑道“其实是上次我侥幸替皇祖母挡了那么一下，皇兄问我有什么想要的。
我就说，想要出宫走走看看，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以后我来找你玩好不好”
慕云晗微笑点头。
邹皇后姐妹已经说好了悄悄话，见她二人进去，就问“如何”
怀昌公主苦笑不语。
邹皇后同情地道“不必放在心上，过些日子老人家想开了，也就好了。”
眼看天色不早，慕云晗就和邹倩倩结伴归家。
刚出宫门不久，就见一辆马车气势汹汹而来。
眼瞅着就要撞到邹倩倩的马车了，慕云晗一声令下，慕安等人飞跃而起，硬生生截住那车，将它拽到一旁。
几个随从打扮的人从后头赶上来，气势汹汹理论“这是齐国使臣的车驾，谁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拦车惊人”
邹倩倩惊魂初定，气得只是打颤，却又因为拿捏不住分寸，不敢张口。
慕云晗使个眼色，大米朗声道“这是神官夫人的车驾，谁活得不耐烦了，竟敢纵马惊人”
一个齐国人冷笑道“什么神官夫人，还以为是赵国的皇后呢”
“啪”的一声响，慕立手里的鞭子准确无误地抽到他脸上，一卷一收，那人瞬间毁容惨叫。
齐国人勃然变脸“竟敢对齐国使臣动手，这是想要挑起两国战事吗”
“顾夫人，我没事的，你消消气。”
邹倩倩被吓坏了，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争端，若是升级为两国的战事，那她岂不成了罪人

第1978章 听说这个求子很灵的
“就是因为大家都怕成为罪人，才会让齐国人有恃无恐。”
慕云晗朗声道“赵齐两国建交，是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并不会因为一件小事，就上升到交战这个层面。
即便有，那也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找借口，迟早都要打。所以，我不能代替赵国，你也不能代表齐国。”
“这是在赵国的土地上，谁敢冒犯我国皇后，冒犯我，我就能打回去打了就打了，你要如何”
齐国人勃然变色，互相对视，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能站出来反驳她，更别说继续威胁人了。
“哈哈哈”一声长笑之后，马车帘子被人掀起。
江允端坐其中，器宇轩昂“这位就是新上任的神官夫人果然女中豪杰，久仰，久仰。”
慕云晗并不因为他打起帘子，就也让人打开她的帘子，只隔着帘子懒懒地道“是齐国使臣江侯么你家的狗咬人了，你要不要管一管”
江允又笑了起来，声音非常悦耳好听“夫人真会开玩笑，分明是你看江某不顺眼，故意让人拦下江某的车，现在却指责江某，这是女人的不讲理么”
慕云晗听着这话十分不对味，仿佛是在挑逗她似的。
心里暗自唾弃一番果然是个卖笑的男宠，微微一笑“不不，江侯爷，我这是女人式的讲理，真正的不讲理，应当是这样的。”
她击了一下手掌。
侍卫队的人上前，将江允的马车整个抬起，扔到了墙根下。
有齐国人上前闹腾反对，毫不迟疑地动手弹压。
双方开始斗嘴生气闹腾，越闹越厉害，两个当事人却是稳稳坐在车上，不发一言。
邹倩倩很担心，下了马车来到慕云晗车前“顾夫人。”
慕云晗打起车帘“你还好么我给你诊脉看看是否被吓着了。”
邹倩倩摇头，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再这样下去我受不了，我怕”
她哭了起来“我不是怕他，也不是怕死，是怕惹出大事件”
慕云晗跳下车，扶她往她的车上走“不怕，今天的事闹得越大越好，陛下不是怕事的人，他才得罪了陛下，不会轻饶他的。
你看他这么嚣张，其实也是外强中干而已，你先回去吧，你这样子的确也不好再看下去。”
邹倩倩哭道“真的不会怎样吗”
慕云晗保证“不会，即便真要怎样，也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回去后好好歇一歇，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她吩咐邹家的下人“慢些赶车，照看好你们姑夫人。”
邹家的人都很感激，道谢之后忙忙地拉着邹倩倩走了。
慕云晗继续回到车上，靠在迎枕上看热闹。
不知什么东西飞过来，小米纵起接住。
却是一颗橄榄核微雕。
对光一看，刻的是个的丰腴女人，抱着一个胖胖的婴儿。
“听说这个求子很灵的，夫人可以将它当成护身符，大概明年的今天就能抱孩子了。”江允笑得十分风流倜傥。

第1979章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小米等人怒目而张，这种挑衅简直罪该万死。
慕云晗伸手，大米递过一把连珠弩箭。
慕云晗面无表情地对着江允的要害处，重重摁下机括。
弩箭乃是浣花楼新出的产品，几经改进，轻巧便携的同时又增进了精准度和速度。
弩箭飞至，早有齐国护卫将其挡下。
江允稳坐车中，施施然笑道“让夫人失望了，这东西恐怕不能让江某如何”
话音未落，一道弩箭幽灵般射向他的面门。
他不得不手忙脚乱侧卧下去，堪堪避开弩箭。
还未坐直，又一道弩箭飞来，逼得他匍匐于地，颇为狼狈。
“看在江侯行如此大礼的份上，这次就算了罢。”慕云晗眼看着御林军统领带了人过来，便大笑着将弩箭扔给小米“走”
却听江允冷声道“还没说完话，神官夫人就想走了吗你有意侮辱我大齐使臣，分明是受了神官的指使我要”
“你要如何”寿王缓步而来，手一挥，御林军将江允等人团团围住，要卸武器。
“江允，你身为使臣，不思两国友好之事，却在暗中谋刺我国陛下，实乃罪该万死拿下”
齐国人纷纷看向江允，有几个开始脱外袍，是要拼命的姿势。
江允却是微微一笑，风度翩翩地跳下马车，将手举起“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寿王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您高兴就好。我要见你们的新帝。”
御林军如狼似虎，片刻之间便将齐国人的武器统统收走，再将人捆绑起来。
寿王冷冷一笑“我们陛下忙着呢，有空再说。”
手一挥，御林军便把江允等人带了下去。
江允看着慕云晗笑“顾夫人，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夫人无事吧”寿王朝慕云晗走来。
慕云晗摇头“会把他怎么样”
寿王沉默很久，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大概可能先关起来，然后再赶走。”
慕云晗沉默无声。
她可以在这里和江允争闲气，新帝却不能想杀就杀。
阴谋这种事情，除非是当场抓住并趁机杀死江允，延缓到后头就有些说不清楚了。
要杀，那就是已经做好准备，要和齐国开战之时。
但是早年先帝一直不愿打仗，国家并没有什么准备和积蓄，这仗不是那么好打的。
国家贫弱，注定只能忍气吞声。
这也是江允胆敢如此猖獗的原因。
因为心里都明白，所以气氛就很沉闷。
寿王和慕云晗面对面站着，脸色都不好看。
有人催促寿王“陛下还等着殿下复命呢。”
寿王急忙道“近日以来，旧病复发，可否再请夫人赐药”
他从前曾向慕云晗寻药，为此作了承诺，为慕云晗做了好几件事，算是信誉良好。
慕云晗没有理由不答应“殿下稍后可派人过来取药谈报酬的事。”
寿王有些意外“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条件吗你现在已经是神官夫人了”
慕云晗叹道“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第1980章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所以即便已经做了神官夫人，家财万贯，也还是需要小心经营的。
更何况，寿王此人，前番有好几次行为诡异。
慕云晗可是记得的，那个叫什么孟公子的，倘不是因为寿王半夜三更去提审，那也不至于让他暴毙而亡，从而断了木牌党的线索。
如今宫中局势变幻莫测，她怎能不抓住机会为自己和顾凤麟多抓住一些助力
慕云晗可怜巴巴“那茶不多，人人都想要，若没有规矩，所有人都要被我得罪光了。如此，不如没有它才好呢。”
寿王无奈一笑“好吧，告辞。”
慕云晗还未回到顾侯府，齐国使臣被抓捕的消息已经传得到处都是。
她立刻安排慕立去查探收集一下民间舆论偏向哪方。
得到的结果是，普通百姓觉得大快人心，说的是打就打，富人权贵却是忧心忡忡。
慕云晗突然明白了顾凤麟的不容易，也明白他这些年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仗是迟早有一天会打的，而在这之前，赵国需要积累力量，厉兵秣马，存粮养息。
那些以蒙相为首的反战求和派，会不遗余力地拖后腿，挖坑给他跳。
而他和新帝的关系，也进入到一个新的微妙阶段之中。
从前是互相依存的好伙伴，共同的敌人是先帝，共同的目标是平安登上帝位，发愤图强，共同对付齐国。
而到今天，新帝要坐稳帝位，不可避免地要平衡关系，会不断地做出妥协，这种妥协，很可能是以牺牲顾凤麟的利益为前提。
此外，邹皇后那突然冒出来的华贵礼服，也是令人心怀忧虑。
慕云晗还记得，从前她把顾凤麟、太子夫妇接回赵国，回京之前在地方停留，邹皇后把持不住，收受贿赂之事。
当时她很不客气地说了邹皇后，邹皇后也表示接受。
到后来她入了京城，邹皇后又向她伸手索要钱财。
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今成了皇后，占尽天时地利，怎会不多要一些呢
卖官鬻爵倒也罢了，最怕的是收了不该收的钱财。
比如说齐国人的，比如说主和派的。
慕云晗揉揉眉心。
千头万绪，真的是很难。
可这也没什么，她有信心陪着顾凤麟一起走下去，日子总是要过，事情总会解决。
她决意再去拜访一下蒙相夫妇。
至于太皇太后那里，只能再等时机了。
顾凤麟又是很晚才回来，心情倒是不差“听说你收拾江允了”
慕云晗笑道“谁让他自己撞上来的。”
“他是在试探，你做得很好。”
顾凤麟极力称赞她“既保持了体面，又保护了邱夫人。陛下是长情的人，对于当初跟着他吃过苦的人，如今都是想要极力补偿。
你的事传到陛下面前，他当场就夸了你，还特意让人去将此事传给皇后知道。”
慕云晗抿着嘴笑。
那么，顾氏生产继承人的事情，是一定不会打扰她和顾凤麟了，妥妥的顾漪澜的麻烦事。

第1981章 你让皇后给我赐婚？
江允等人被清扫一空，接下来就是向齐国递国书，双方互相谈判。
顾凤麟得以轻松下来，留在家中过了两天悠闲日子。
慕云晗拖着他去书楼查找旧书，但凡有一点点扯到玄妙世界的书都单独拿出来放到一旁。
夫妻二人霸占了第三层楼，常常一看就是半天，就连饭食都让人送上去。
按照小米的说法，顾漪澜好几次过来想要上楼去看书，看到她们在楼下听候传唤，便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慕云晗懒得理。
反正她也没关着门不许他上来，自己不来更好。
第三日午后，风雨大作。
她和顾凤麟一起蜷在楼上看书，看着看着，顾凤麟靠在榻上睡着了。
她给他盖上被子，趴到窗前看雨，却见楼下站了一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对着她使劲招手。
隔着雨雾，她也看不清楚那是谁，只知道是个男人。
悄悄开门叫了小米去看，小米回来道“是大老爷身边的人，请夫人过去。”
肯定是顾老夫人身边的旧仆接回来了
慕云晗就吩咐清风明月守好顾凤麟，自己悄悄下了楼。
小米劝她“这么大的风雨，若不是急事，夫人不如改时候再去。”
慕云晗哪里等得，既怕顾凤麟醒来察觉，更怕去不了后，心里牵挂此事，当着顾凤麟的面露出端倪。
小米只好伺候她披上油衣，撑着伞送她过去。
风雨实在是很大，走到半道完全撑不住伞，慕云晗的鞋袜全湿了。
前方正好是静夫人的院子，小米便拉着她入内避雨“躲一躲再走。”
一口气冲上台阶，还未来得及喘气，就见前方廊柱后头一道黑影飞速闪过。
“谁在那里”小米大喊一声，紧紧将慕云晗护住。
话音未落，什么东西从房檐上方朝慕云晗的头落下来。
小米反手一抓，却是一只毛茸茸的大蜘蛛。
她却丝毫不慌，顺手就将这多脚的活物朝廊柱后头扔过去，“呛啷”一声拔出短刀，神色凝重“夫人，此处不安全，咱们走吧。”
慕云晗将伞拿在手中当做武器，二话不说就跟着她撤退。
却听院门“哐当”一声被人关上，顷刻之间，天地间便只留下风雨和诡寂。
真是笑话了，这里虽是顾侯府，也算半个自家地盘，怎可能被人暗算而无还手之力。
小米冷笑一声，掏出响箭要放。
却见一条黑影从廊柱后缓步走出。
顾漪澜背负双手，脸色苍白，双目宛若鬼火在燃，定定地看着慕云晗，声音沙哑“你让皇后给我赐婚”
这样的他，令慕云晗和小米都情不自禁想起了发疯状态下的顾漪澜老鼠。
小米毫不犹豫地放出响箭呼救。
黑影闪过，顾漪澜像一只漂亮的黑天鹅，优雅地冲天而起，“刷刷”两下，便将飞起的响箭抓在手里。
手一扬，响箭“咄咄”两声没入墙中，箭尾无声颤抖。
慕云晗和小米情不自禁地张大嘴巴，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第1982章 为了求生而已
“闻名不如见面，看白老鼠跑来窜去，始终不如活人更直观。你的感觉如何？”
顾漪澜面无表情地朝着慕云晗二人逼近。
他每踏进一步，慕云晗和小米就往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只能紧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
慕云晗惴惴地亮出臂弩对准他：“你别动，不然我真会射的。”
臂弩容易躲避，天女散花却不容易躲避，但它有一个射程范围，需得攻击对象靠近才好使。
小米暗暗紧握天女散花，只等机会，伺机而动。
顾漪澜却恰恰停在天女散花的射程范围外，看着慕云晗道：“我曾经说过，让你适可而止，你为何总是记不住，偏要与我过不去？”
慕云晗道：“不是我与你过不去，而是你要与我们过不去，这种平衡是你打破的。宫中如今的态度，你敢说和你没有关系？”
顾漪澜双目如墨，幽幽地看着她：“你要我等死，等你们施舍，像提线木偶一样任人宰割？
高兴了赏两颗糖，不高兴了，就挨饿等死。换了你，愿意吗？我，只是为了求生而已。”
电光火石间，璀璨的皇后礼服、慕蓉的吉服在慕云晗眼前一一闪过。
她大声喊道：“是你！是你给皇后奉上的礼服和珠玉宝石！”
慕蓉当初向她炫耀，吉服上镶嵌了九百九十九颗红宝石，说都是顾漪澜寻来的。
那么，他从前会给慕蓉送宝石，现在也会给邹皇后送。
只有这样，才能打动邹皇后，才会让邹皇后说动、或者是动用手段，在新帝面前替他游说，给他今日的地位。
顾漪澜并没有否认，静静地道：“作为神官多年，很多人会给我送礼，不管我要或者不要，它们就一直堆放在那里。
我以为自己很富有，不缺金钱，不缺地位，不缺富贵，不缺权势，不缺敬畏，不缺人心。
可是突然有那么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些璀璨华丽的珠宝，虽然冷冰冰的，却是不会变心的。
女人会很喜欢。当年我送给我的新妇那些红宝石，实指望她能跟我过得高兴、如意，可是……我眼瞎心盲。”
他低下头去，沉默片刻，抬头粲然一笑：“以后再不会了。既然她喜欢这些，那我就给她这些。”
慕云晗瞳孔微缩，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
顾漪澜，也许并没有失去预知能力，而且这种能力可能更强！
只有这样，他才能预先准备皇后礼服，让邹皇后在此刻可以拿出那件耗时很久的礼服。
倘若真是这样，那他一直以来都在欺骗他们，利用顾凤麟和她的心软。
“你一直都在骗我们。”慕云晗愤恨不已。
顾漪澜道：“并不是，我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是真的失去了所有的能力，苟延残喘等死。
但是后来，你也看到了，我被灌了一种不干净的东西，我不会认为那是神药。
也许有一天它会要我的命，可是，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想继续活下去。”

第1983章 把你身边的人撕成碎片
慕云晗道：“你想活下去这没错，但是……”
“嘘……”顾漪澜打断她的话，微微一笑：“别和我讲大道理，这些我都懂。现在，我是来警告你的，不要再招惹我，相安无事，明白吗？”
他骤然出手，身形快如闪电。
慕云晗和小米只感觉得到凉风扑面，带来未知的恐惧。
她们惊慌失措，分别射出弩箭、天女散花。
她们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有没有落到顾漪澜身上，只知道眼前一暗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是凭着感觉乱射一气。
“是衣服，是衣服！”慕云晗抓着罩住自己的东西往下拉，大声提醒小米。
顾漪澜应当是察觉了她们的小动作，看透她们的目的，所以脱下外袍抛了过来。
长袍将要离开头脸之时，慕云晗脸上微凉，被一只手轻轻拂过。
那手带着墨香，温柔又缱绻，还带着一股悲凉绝望。
她打了一个寒颤，使劲去拽长袍。
长袍落地，亮光乍现。
她屏住呼吸，看向前方。
顾漪澜站在距离她一丈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道：“死神临近的滋味，感觉如何？”
“不怎么好。”慕云晗颤抖着嘴唇，不想和他对视。
顾漪澜勾起唇角：“下一次，你再这样，我会把你身边的人撕成碎片。”
他松开手，一截袖子随风飘落。
随后，他转过身，倏忽不见。
“夫人……”小米喊了一声，半跪倒地，撑在地上的那只手露出整个光洁的手臂。
“他撕了我的袖子，夺走了天女散花……”她激动地喊着，几近失控，“太快了，太快了，奴婢打不过他……”
慕云晗蹲下去，扶着她的肩头安抚她：“没事了，没事了。”
顾漪澜现在这个样子，能打得过他的人恐怕没有几个吧。
就连武长老，也未必就是他的对手。
刚才他是没起杀心，不然她二人只怕难逃一死。
小米盯着慕云晗的耳垂，神色微变：“夫人，您的耳坠不见了。”
红宝石镶小米珠的耳坠，晶莹美丽如红石榴籽，是顾凤麟准备的，现在却没了一只。
刚好，是刚才被顾漪澜抚过脸颊的那一边。
去向不言而喻。
慕云晗的心情变得非常糟糕，甚至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尽管她不愿去想，仍是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顾漪澜对她，并没有放弃那种心思。
这种心思很可能会侵害她和顾凤麟的安危。
她开始怀疑自己从前的决定，因为怜悯，而给他药丸，究竟是对还是错。
小米不知道慕云晗在想什么，只单纯地到处寻找：“也许是刚才扯落到这什么地方了，找一找。”
慕云晗摇头：“不必找了，你的衣服成了这样，被人看见要生闲话。留在这里也不安全，咱们赶紧离开。”
小米捡起顾漪澜的袍子：“这个，怎么办？”
“别管了。”慕云晗拉着小米，一头扎入雨中。
她们刚走没多久，顾凤麟便独自走进院子，左右看了一番之后，捡起那件长袍，若有所思。

第1984章 谁是傀儡（1）
慕云晗和小米飞快地换了衣服，重新打点妆容，快速朝顾大老爷的居所赶去。
顾大老爷独自坐在窗前观雨品茶，见她冒雨赶来，十分惊讶：“虽说有些着急，但也不用这样急。”
慕云晗干巴巴地一笑：“我怕阿麟知道。”
顾大老爷道：“让他知道也没关系。”
语气是轻松的。
慕云晗眼睛一亮：“这是有收获了？”
顾大老爷道：“亲自听着她说吧。”
一个中年妇人被带上来，穿着打扮都很体面，举手投足也很有规矩，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见过大老爷，见过少夫人。”妇人行礼道：“奴婢是青梨，早年一直在老夫人身边伺候。”
顾大老爷和慕云晗介绍：“她打小就伺候老夫人，直到老夫人过世才放出去嫁人。”
“那是忠仆了。”慕云晗和颜悦色：“寻你回来，你知道是让你做什么吧？”
青梨笑道：“大老爷已经说过了，这件事，当时奴婢在老夫人面前发过誓，绝不外泄。
但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如今也不再是老太爷当家，奴婢也就不用再坚持了。
应该说出来，这是好事，老夫人若是地下有知，也不会怪奴婢，只会觉得欣慰。”
慕云晗的心情变得很好，不愧是顾老夫人教导出来的，真会审时度势，不是一根筋的轴货。
她亲自给青梨倒了一杯茶：“你很懂事。”
青梨连忙推让：“这怎么敢当，折杀奴婢了。”
慕云晗笑着摇头：“你早就放出去了，今日回来，是客人，理当如此。”
一日为奴终身为奴，青梨见惯了高高在上的顾家主子，被慕云晗这样敬着，十分受宠若惊，少不得将那些事一一道来。
“老太爷有了那种心思，大概是在大小姐十二岁上，老夫人要给大小姐看人家，他总是找各种理由……”
渐渐的，顾老夫人就发现了，因为担心吓到孩子，也因为此事关系重大，不敢乱说。
可是顾大小姐太过聪慧，很快也发现了不对劲。
母女俩感情很好，商量之后，就定下了那个策略。
可以这样说，在顾老太爷动手之前，她们的准备已经很充分了。
备用人选，将来要怎么处置，去哪里养病，由哪些人经手，全都清清爽爽。
顾老太爷以为一切掌握权都在他手里，什么都是按照他的心意执行的。
其实，他不过是按照顾老夫人、顾大小姐的安排行事而已。
“静夫人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她足够聪明伶俐，人也安静沉着，对大小姐足够忠心，还很美丽。
她生出来的孩子，不会差到哪里去，不容易引起怀疑。况且，她也不是那种会乱说话的人，很安全。”
青梨小心地觑了顾大老爷一眼。
“至于为什么会那样对大公子，当然是因为不想让人怀疑，因为大老爷不喜欢静夫人，静夫人等于是被毁了一生。
一般的女人，很少会遇到这种事，还要对那个毁掉她一生的孩子疼爱有加吧？”

第1985章 谁是傀儡（2）
“大小姐故意对大公子疼爱有加，却又遮遮掩掩，刻意让自己病饿到毁容，是为了掩盖大公子长得不像她。
老夫人对大公子不冷不热，让人遐想连篇，所有一切，都是经过仔细核算后确定的战略。”
青梨的眼睛里闪着非同寻常的亮光：“后来，那个流言被传出来，大小姐就和老夫人商量，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必须想办法处理，她也不想这一辈子就这样不人不鬼的活着。”
“于是她们就想到火烧书楼的法子，赶巧的，大公子刚好碰上了，就发生了后来的一系列事情。”
慕云晗忍不住往恶处去想，火烧书楼需要一个契机，不让顾老太爷怀疑的契机。
那么，所谓的“顾凤麟刚好赶上”，会不会也是一个阴谋设计？
但此刻，最重要的事洗清顾凤麟身上“乱伦之子”的污水，她不想影响青梨的情绪，便道：“烧死的是谁？”
“青梅。”青梨沉默下来，眼睛微微发红。
“她和奴婢一批进门，却一直不太得老夫人喜欢，通常只默默干活。
事发前一个月，她犯了个小错，被赶了出去。事发头一天，她突然悄悄回来，送了我=奴婢一只她最喜欢的镯子。”
青梨挽起袖子，露出一只金丝镯：“奴婢当时就觉得她不对劲，问她她也不说，第二天出事时，奴婢立刻想到是她，跑去找她，她果然不见了。”
“她是孤儿，之前留的地址，奴婢问了左邻右舍，说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
“后来老夫人让奴婢去给她烧纸超度，奴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顾大老爷根本不关心书楼里死的是谁，急急地道：“你确定萱草就是阿麟的亲生母亲？”
青梨含着泪光，笑道：“大老爷，您想想，她为什么会叫萱草？这名字，是老夫人赐的。”
萱草，又被称为宜男草，忘忧草。
民间传说，妇人有孕，佩戴其花，则生男。
顾大老爷露出欣慰的神情。
慕云晗扫了他一眼，继续问青梨：“你如何确定死的不是大小姐？她人呢？去了哪里。”
青梨道：“大小姐确然没死，奴婢当时替她准备车了，老夫人是为了她能顺利逃走，饿死自个儿的。
至于人去了哪里，奴婢还真不知道。换做是您，您也不会让奴婢知道，对吧？”
慕云晗一想，还真是。
最可信的只有自己，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同时，万一泄露，顾老太爷追究，也就害了别人。
再者，这个家中，唯一值得她牵挂的顾老夫人已存死志，其余所有人都不值得理睬。
最好的法子当然就是走得干净利索。
“那么，老夫人绝食自尽这件事，在事前大小姐知道吗？”慕云晗追问。
青梨摇头：“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
顾大老爷不知道慕云晗为什么要追究这个：“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慕云晗一笑，没和他解释，只和青梨说道：“今天的事，烦劳你暂时别告说出去。”

第1986章 我都爱你
青梨有些讶异，却也没多问：“您什么时候需要，奴婢什么时候说，其他时候都不会乱说。”
慕云晗就安排小米带她下去休息：“那要烦劳你在府里多住些日子了，时间不会太久，很快的。”
顾大老爷看她不动声色间就把人带走，都不问他就作了决定，十分不爽：“你想做什么？”
慕云晗道：“公爹，我肯定是要做一件事，而且是非常要紧的事。
所以我必须将青梨掌握在手里，同时也要请您暂时别宣扬此事。”
顾大老爷悻悻的：“我怎么去宣扬？”
之前是丑事，现在也还是丑事。
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了，刻意去宣扬，他不是傻就是疯子。
慕云晗道：“我的意思是说，不要和家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哪怕有人特意来问。
或是用此事做文章，故意激怒您，在我没说可以之前，也要忍气吞声。”
顾大老爷不肯答应：“那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洗净冤屈，可以让阿麟和我消除误会，我为什么要忍？”
慕云晗轻笑一声：“您真的冤屈吗？”
倘若不是顾老夫人和顾大小姐足够聪明厉害，悲剧早已酿成。
他怎么有脸说自己冤屈。
顾大老爷的脸难得红了，随即恼羞成怒：“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公爹吗？”
慕云晗怕他不配合，破坏自己的大计，便顺着他的意，道：“我不会说话，还请您别和我计较。”
顾大老爷这才气平，一甩袖子：“你走吧，看到你就生气。”
慕云晗不放心：“您这是答应我了吗？”
顾大老爷不耐烦：“你是不是看我老糊涂了？”
慕云晗抿唇一笑，推开房门准备离开。
却见门外站着一个人，听她开门就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
正是顾凤麟。
他的肩上、袍脚都是湿的，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慕云晗一个激灵，可随即又想，今天的事是好事，不怕他知道，便上前亲亲热热拉住他的袖子：“你来接我吗？什么时候来的？”
顾凤麟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情绪却还正常：“有些时候了。”
慕云晗就拽着他往前走：“雨终于小些啦，你怎么过来的呀？坐轿子？走路？”
她絮絮叨叨，也不管他是不是回答，费劲地给他撑着伞，紧紧靠着他往前走。
顾凤麟沉默着接过伞，闷声道：“个子矮还要逞强。”
慕云晗就不再说话，跟在他身旁回了院子。
“人已经安置好了。”小米迎上来接她，偷偷瞅着顾凤麟小声道：“出门就看见了，不许奴婢作声。”
慕云晗摆摆手：“烧些热姜茶来。”
夫妻二人换了湿衣服湿鞋袜，把自己弄得干净清爽舒服了，慕云晗才拉着顾凤麟坐到窗边榻上。
“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拉着顾凤麟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用坚定而温柔的语气说道：“在这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无论你是什么人，无论贫穷富有，疾病健康，我都爱你。”

第1987章 可怕的人
“不只是爱，我会陪你一起走到尽头，直到死亡。”
慕云晗注视着顾凤麟，问道：“你相信吗？阿麟。”
顾凤麟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知道。”
慕云晗就道：“那么，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一直在查你身世的事，不是嫌弃，而是我觉得其中有蹊跷，不对劲。”
她小心翼翼地停下来，等候他的反应。
她很怕很怕他会反弹，但他并没有，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
这是一个很好的迹象。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小声道：“你们深陷局中，所以不会想到这些，可我不同，我觉得不对劲，就去查了。”
如果结果不好，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告诉顾凤麟。
结果好，她理所当然应该解开他内心的结。
因为她知道，他非常非常的在乎。
慕云晗用最简洁的语言，迅速说明整个经过：“……青梨现在被我带回来了，你若是感兴趣，可以去和她谈谈。”
顾凤麟没有表态，而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
慕云晗就起身：“晚上吃饺子，我去拌馅，她们做的没我做的好吃。”
这种时候，她觉得他应该会需要独处，理清思路和情绪。
果然顾凤麟并没有叫住她。
在厨房干了一会儿活后，小米来告诉她：“去找青梨了。”
慕云晗笑笑，低头继续干活。
等到饺子煮熟，回到房里，顾凤麟已经回来。
他虽然还是老样子，慕云晗却能看到他的眼角眉梢都要亮色了几分。
所以，他是高兴的。
她开始怀疑，他当时在顾大老爷门口究竟是不是真的站了很久，是不是真的听到只言片语。
或许，他就是诈她的。
不过也没关系了，整件事的结果是好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饺子，漱口洗手之后，顾凤麟突然说道：“你觉得她知道老夫人会在她走后自尽吗？”
他肯和她说这件事，那就完全没问题了。
慕云晗猛点头：“你的疑问和我一样。我还想知道另一件事。”
“她对我娘那么好，同吃同住，是不是故意收买。因为恩情太重，所以我娘无法拒绝。”
“我还想当初火烧书楼，是不是故意让你听见那些话的，再设计让你过去书楼，被人看到。”
顾凤麟沉默片刻，说道：“也许。我当时满心怨恨，说了恨不得他们全部死掉，他们都不得好死的恶毒话。
我那天夜里其实并不是去烧楼的，我只是很难过，睡不着觉，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所以我悄悄去了书楼，想让她说明这是假的，吓我的。可是那火，突然间就蹿了起来……”
慕云晗搂他在怀，温柔地道：“都过去了。”
其实她在想，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位顾大小姐，真的很可怕。
纵然不幸，但这一场逃生，包括其生母在内，填进去了好几条性命。
余下一个顾凤麟，也是半生活于内疚自卑自苦，以及被家族抛弃孤立之中。
倘若不是自己细心，他这一辈子都没办法摆脱这可怕的阴影。

第1988章 我对你不这样
夜深人静，顾凤麟问慕云晗：“你留着青梨，不让她把这事儿说出来，是想做什么？”
慕云晗道：“你那个嫡母，攥着狠劲儿要使坏呢。可我已经准备好这次要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狗急总会跳墙，她必然会将这件事捅出来，想要拖着咱们一起死。
可我不想死啊，只好让她死得更彻底一点了，也顺便借这个机会，将这件事澄清。
不然你特意跑去和人家说明这事儿，多蠢呀！对不对？物尽其用，不能便宜了她！”
黑暗里，顾凤麟像是笑叹了一声。
他沉默了很久，轻声道：“等这些事了却，我再带你去庄子里住一段日子，好不好？”
慕云晗笑道：“好呀。”
想起顾漪澜，她忍不住抱怨一句：“顾氏的人，我发现天生都很狠和自私。”
比如顾大小姐，比如顾大老爷，比如顾老太爷。
大概在他们眼里，所有人都只是工具，都低他们一等，不值一提。
“公爹吧，今天说起这事儿，他全然不关注其他任何事，只关心他自己的事。谁死谁活谁受委屈，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顾凤麟握紧她的手，郑重其事：“我不这样，我和他们不一样。”
想了想，他补充一句：“我对你不这样。”
慕云晗的重点其实在后面：“你一定要小心他们所有人，特别是九叔。
你看那些小白鼠那样疯狂可怕，可想而知他究竟有多厉害。
然后吧，小白鼠都死了，他总也没死，说明他的身体情况非常特殊，只会变得更厉害。
我现在很担心，说不定武长老都打不过他了。要是他想害你，你怎么办？”
顾凤麟笑了笑：“你别担心，我早就防着他的，我有新武器等着他。”
早在发现有人被活生生撕成两半，以及发现有人能像壁虎一样在高墙天花板上游走之后，他就开始防备顾漪澜。
之所以没有和慕云晗说得太细，是因为担心吓到她。
慕云晗想到今天下午的事，不由有些委屈地往他怀里靠了靠：“什么新武器啊？”
若真是有那样的神器可以完美对付顾漪澜，那她也不用藏着这件事，不敢告诉他，以免他去送死。
顾凤麟道：“委托了浣花楼，大概还要些日子才能出来。”
慕云晗打了个呵欠：“那好，睡吧。”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满城缟素，天地昏暗。
她从高高的地方直往下坠，无着无落，仿佛永远也落不到底，慌得叫都叫不出来。
上方有人喊着她的名字，直追而下，紧紧地抓住她之后，将她往上抛。
可是眼看着将要飞上去，她又继续往下掉。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但是又有人抓住了她，他将她背负在背上，就像壁虎一样地在墙上飞奔。
高高的墙下是漫山遍野的军队，密密麻麻。
她满头满身冷汗，喘息着惊醒过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还活着，我没有死。”
“怎么了？”顾凤麟很快点亮灯，探身过来。

第1989章 什么是神仙
慕云晗惊魂未定：“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不是说场景有多可怕，而是它传递给她的感觉太可怕。
那种绝望，悲伤，痛苦，难以言喻。
顾凤麟听她说完，沉默片刻，轻拍她的背脊，温声道：“只是梦而已，你会一直都很好，我很确定。”
“你能看到咱们的将来吗？”
慕云晗见他说得笃定，忍不住信了几分，暗想自己大约是白天被顾漪澜吓着了。
顾凤麟微微一笑，温柔地道：“能看到一点，至少在我的梦里，你我都过得很好，你一直都很疼我。”
他用了“疼”这个词，慕云晗怎么都觉得有种用错了词的感觉。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一刻，总感觉你是我女人，我是你男人，我疼你，啊哈哈哈哈……”
“调皮。”顾凤麟捏了她的鼻子一下，吹灭了灯。
一夜好眠，次日，顾凤麟入宫，慕云晗去了书楼。
纵然顾凤麟说得笃定，她始终觉得不踏实。
她记得很清楚，从前顾漪澜曾经和她说过，慕氏的先祖，也有预梦的本领。
有关什么精神力的书她还没找到，但是大致找出一些沾边的堆放在一旁。
想要知道更细的，就得一本一本地研读了。
从早上看到下午，重点挑出两本书。
可是从头看到尾，也不过看到只言片语。
其中最有意思的，是一个小故事。
慕氏第三代有个叫婉眉的女孩，能够侵入人梦之中，让人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
当时富宁女侯还活着，说这孩子的精神力极强。
可惜，婉眉没活到十岁就夭折而亡。
再有一个故事，是说富宁女侯老年和子孙聊天。
她的小孙儿问，天上的神仙是什么样子的呢？
富宁女侯回答说，神仙想要什么就可以做出什么，包括做出神仙。
神仙可以上天入地，一怒之下摧毁天地万物，包括他自己。
小孙儿又问，神仙的车驾是天马拉的吗？
富宁女侯说，神仙的车驾不用天马，用雷电驱动。
神仙可以缩小成针尖大小的人，游走在人的血脉之中。
神仙可于千里之外杀人，也可于千里之外救人。
千里眼顺风耳，于神仙来说，不过是最简单的法术，每一个神仙都可以做到。
慕云晗看得正津津有味，翻过一页，后面的被撕了。
她气得不行，这谁搞的鬼，真是很过分，明摆着就是不想让人看到嘛。
她觉得要么就是顾漪澜干的，要么就是顾大小姐干的，这两个人真是坏得很。
却听一人淡淡地道：“不是我干的。”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顾漪澜站在书架角落里，侧面对着她，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她被吓了一跳，火速跳起往外跑。
小米等人原本是守在外面的，闻声全都跑过来围住她。
顾漪澜瞥了她一眼：“我小时候这书还是全的。”
慕云晗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里都有陷阱，根本不敢相信他，转过身就下了楼。
顾漪澜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满屋子的书。

第1990章 烂项圈
慕云晗不想再在顾侯府里住下去了。
今天她特意做了准备，带了很多人陪着她。
然而小米等人根本没看到顾漪澜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等到发现，他已经在里面了。
这样的速度和身法太过可怕。
倘若他想对她不利，等到人发现，已经得手。
但事情尚未办完，突然说要走，一来顾凤麟会生出疑问，二来她也担心影响顾大夫人这边的效果。
慕云晗思来想去，决定每天都往外去忙生意。
这样，就可以避开顾漪澜，减少危险。
只是藏书楼去不得了，这让人很烦恼。
幸亏很快到了封后典礼的前一夜，四品以上命妇皆都入宫朝贺。
顾大夫人等三妯娌虽然品级足够，然而因为被皇帝厌憎，又没接到宫中任何声响，便都很自觉地告了病。
慕云晗深思熟虑之后，觉得这个典礼，大概就是人最多最杂，最容易下手的时候。
错过这个典礼，顾大夫人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去害她。
她怕顾大夫人把握不住机会，便向顾大老爷提出：“明日要入宫朝贺，儿媳尚缺一个项圈搭配礼服，听闻夫人有一个极好的蓝宝石项圈，不知可否借了一用？”
顾大老爷哪里会把这些女人的小事放在心上。
他只知道，慕云晗现在很得新帝和皇后恩宠，又才帮他弄清楚了顾凤麟的真实身份，是有功之臣，她的要求理应满足。
至于大夫人是否乐意出借，会不会生气，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大手一挥：“借！”
慕云晗就为难地道：“大夫人最近对我有些误会，公爹能不能派人过去取？”
顾大老爷很大方地派了管事去借。
项圈很快拿来，慕云晗看也不看，高高兴兴地谢了，带着东西回了院子。
也不看项圈好不好，只吩咐小米：“把它夹碎，越碎越好，仍旧装在匣子里给她送回去，就说成色不好，配不上我。”
小米依言寻了钳子，将那项圈夹成无数截，亲自送了回去。
顾大夫人的院子里死寂一片，一个婆子靠在门口打盹儿，一个小丫头坐在廊下绣手帕。
小米皮笑肉不笑地求见顾大夫人，双手奉上匣子，轻慢地道：“这个项圈实在太差了，就没见过这么低劣的做工和宝石，配不上我们夫人，还给您。”
顾大夫人身边的丫鬟仆妇气得脸都绿了，顾大夫人仍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小米出门前故意踢了看门的婆子一脚：“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看门狗，一点规矩都不懂，什么东西。”
下人们义愤填膺，纷纷说着慕云晗的不是。
顾大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盒子里的烂项圈，藏在袖中的手险些把掌心掐烂。
真是再也忍不得了，明天，必须把那件事办成。
明天，必须把慕云晗拖下神坛，让她变得比狗还要不如！
没有了慕云晗，且看顾凤麟还怎么做神官！
次日未到五更，慕云晗夫妇就起了身，收拾了往宫里去。

第1991章 偏要宠
新帝与邹皇后感情甚笃，虽则他本身是个很节俭的人，登基大典是能省则省，这场封后大典却是奢华无比，几乎是倾尽所有。
慕云晗暗想，不知新帝是否知道皇后礼服的由来。
是邹皇后瞒着收下的，还是皇帝耐不住邹皇后折腾，睁只眼闭只眼。
她到得早，邹皇后给她优待，让宫人先引她入内说话，看自己梳妆打扮。
慕云晗一进去，眼睛顿时看花了。
满屋珍宝，几尺高的珊瑚比比皆是，再有宝石盆景若干，金玉屏风，绫罗绸缎，首饰无数，应有尽有，仅留几条狭窄的通道给人走路。
慕云晗几度以为，邹皇后是把国库搬到皇后寝宫了。
邹皇后坐在妆台前，身边簇拥着好几箱子珍宝首饰，满足地笑着朝她招手：“小慕你过来帮我挑首饰。”
慕云晗走过去，笑着表示惊叹：“这么多的宝贝，晃得臣妇眼睛都睁不开了。”
邹皇后笑道：“这些都是陛下赐的，他啊，说我从前跟他吃了太多的苦，如今富有四海，就想让我享受享受。
我说不要，他偏得给我送过来，不收还生气！看看这满屋子的宝贝，就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暴发户呢，唉，这可真是，让我不好说了。你和阿麟说，若是有空，不妨劝劝陛下。
如今和齐国的事悬着，他每顿只吃二菜一汤一饭，为的就是省钱。
做丈夫的如此节俭，妻子却如此奢靡，让人怎么看我。我和他说，总也不听，真是。”
慕云晗听出来了。
邹皇后要表达两层意思。
一是她现在富有四海了，再不是自己当初见到的那个落魄、不受待见、亡命天涯的穷鬼太子妃了。
二是不是她要这样奢侈不懂事的，都是新帝非得宠她，推不过去。
慕云晗不太懂得邹皇后这是什么心理。
也许当初在齐国是吃了很多苦头，过得非常穷。
但再怎么，也不会比她刚醒来时穷。
这是发达了就使劲显摆啊。
可这也恰恰说明一件事，邹皇后对她是有看法的。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笑着道：“娘娘与陛下夫妻恩爱，这是好事。”
邹皇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明显是不怎么高兴的。
就见怀昌公主走进来，朗声道：“皇兄节俭，那是他仁慈英明。他不遗余力地宠爱娘娘，那是因为娘娘值得。
谁不知道您是英雄，聪慧能干，坚韧贤良。又怎会在这种小事上说您呢？
再说啦，这东西搬到您这里，始终也和在国库里一样，您只会比他们保管得更好。”
邹皇后露出满足的笑容，看着怀昌公主笑道：“你这个机灵鬼儿，就属你会说话。”
慕云晗垂下眼睛，这意思是她不会说话咯？
不过怀昌公主能说出这么一席话，也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说话间，怀昌公主已经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笑道：“皇嫂，今日邱夫人不来了么？”
这倒是勾起了邹皇后的感叹。

第1992章 我会帮你的
“上次倩倩的事，多亏了你，辛苦了。”
邹皇后拍拍慕云晗的手，命宫人：“给顾夫人上早膳。”
又亲热地问怀昌公主：“你也还没吃吧？”
怀昌公主笑道：“没吃，就等着来您这里混呢。”
邹皇后道：“就像是饿着你了似的，也给公主上一份。”
须臾，宫人送上早饭，当真是珍馐美味。
怀昌公主再次发出感叹：“实在是太好啦，皇嫂对我们真好。”
邹皇后表面淡定，实际暗自得意：“我平时也不这么吃，一粥一饭而已，但今天日子特殊，你们又是至亲和贵客，总不能让你们饿着。”
慕云晗其实已经吃过了，但东西摆在面前，也只能表示惊喜感叹。
邹皇后也不在意她吃多少，道：“没有你们府上的好吧？听闻你近来生意越发大了，和齐国人也做起了生意，真是难得。”
慕云晗起身道：“都是陛下和娘娘仁慈，治国有方，体悯臣民，臣妇才能把生意做好做大。”
邹皇后点点头：“是这样，你好好地做，为我们争光。”
此事就算揭过。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吉时将近，乳娘抱了皇长子进来给皇后请安。
邹皇后逗了一会儿孩子，就将皇长子交给慕云晗：“陛下命我让皇长子和你多接触，他总觉得你是个有福运的人。”
慕云晗笑着应了，逗弄孩子。
皇长子一如既往地喜欢她，挥动拳头发出谁也听不懂的咿呀声，动不动就发出笑声。
邹皇后打扮得金碧辉煌，珠光宝气，笑叹：“这孩子就是喜欢你，喜欢到我都有些嫉妒了。”
怀昌公主道：“怕不是当初结下的缘分？那个时候皇嫂和他都吃了不少慕姐姐亲手做的饭菜呀。”
邹皇后一笑：“那是。”
宫人簇拥着邹皇后往外走，长长的裙摆在地上拖了约有一丈远。
旭日东升，裙摆上的金线宝石闪闪发光，晃得人不敢直视。
怀昌公主小声和慕云晗道：“似是有人在娘娘面前说了你不好听的话，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她今天确然两次解围，慕云晗道：“多谢。”
怀昌公主拍拍她的手，亲热地道：“咱们谁和谁啊，你也别怪娘娘，做了皇后，想法都会和从前不一样的。”
慕云晗淡淡地道：“我并没有怪娘娘的意思，娘娘和陛下待我们极好。”
怀昌公主不期她说这样的话，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倒是我不会说话了。你别见怪。”
慕云晗道：“下次说话注意点，不然传到娘娘耳里，始终不好。”
怀昌公主红了脸，羞愧地道：“姐姐教训得是。”
二人一起走到大殿，内外命妇已经到齐，自有女官引导众人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跟着礼部官员的指挥行礼、恭贺。
有了登基大典上的意外，今日的封后大典格外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苍蝇都别想飞过去。
慕云晗不禁很为顾大夫人担忧，这要怎么办才能下手呢？

第1993章 谈话
典礼结束以后，邹皇后并不让众命妇就此退走，而是笑道：“大家难得入宫，尽可喝茶闲聊，稍后赐宴。”
说着将长长的裙摆使劲一挥，珠光宝气、流光溢彩。
众命妇仰头看着她，纷纷露出惊艳之色。
邹皇后很是得意，命令女官招呼众人，自去分别拜谢太皇太后和沈太后。
皇后走了，众命妇都松懈了几分，纷纷找到相熟的人开始社交。
慕云晗朝不远处的蒙老夫人走去。
自上次别过之后，蒙老夫人又老了一截，且瞧着精神非常不好。
“义母。”慕云晗行了个礼，道：“您近来怎么样？”
蒙老夫人微微笑道：“我很好，你怎么样啊？”
慕云晗再看，她的眼底竟然布满了血丝，不由很是担忧：“您这……”
蒙老夫人摇摇头，不让她说出其余的话。
慕云晗沉默片刻，还是决定要抓住机会说出该说的话。
“义母，可否往那边走几步？我知道您顾虑良多，但我去您家里，也见不到您。
机会难得，我还是想和您说说我们的想法，这样僵着，并不是好事。”
蒙老夫人思考片刻，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慕云晗紧随其后，走到墙角无人处，扶着蒙老夫人坐了，自己也跟着坐下。
“如今局势紧张，就算是为国为民，也该团结合作才是，为何义父对我们态度转变如此之大？求同存异不好吗？”
蒙老夫人摇头叹息，欲言又止，良久，轻声道：“让她们都退下，看看周围。”
慕云晗使个眼色，大小米便退开去，四处把守住了。
蒙老夫人方道：“你和我说实话，当初那件事，阿麟是很早就看到了，是不是？”
慕云晗思索片刻才反应过来，指的是先帝被信陵王刺死一事。
她没否认：“是，他很早就禀告了太皇太后，说看到先帝因甄、苏二美人而崩。但是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个样子。”
蒙老夫人道：“你当时在现场，能把经过说给我听吗？”
慕云晗一一道来。
蒙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难道这件事，不是阿麟处心积虑，利用太皇太后的爱子之情，我家老头子的忠君爱国之心，故意设计引发的吗？他若真的想要避免，定然会有其他办法。”
慕云晗懂了。
蒙相之所以对顾凤麟态度激变，是因为认为自己受到了蒙蔽诱导，成了顾凤麟手中的棋子，成了害死先帝的帮凶。
作为对先帝最为忠心的臣子，这对于他来说，莫过于最沉重、最痛彻心扉的打击。
不但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还会非常痛恨自己的蠢笨。
所以蒙相才会几度悲痛得晕厥过去，重病不起。
在他眼里，顾凤麟就是那个奸诈狠毒，阴险无比的弑君者，不可饶恕。
如此，又怎么会和从前一样对待顾凤麟呢。
必然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了。
他们之间，永远也不可能和好了。
慕云晗没有解释，轻声道：“如今新帝登基，厉兵秣马，休养生息，难道不好吗？”

第1994章 出手
蒙老夫人叹着气，轻轻摇头：“你觉得可能吗？三三的性子其实很像他父亲，一往直前，碰到南墙也不回头。”
慕云晗忍不住很伤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蒙老夫人流下泪来：“没有了，劝不好。”
慕云晗沉默很久，起身拜谢：“多谢您从前的照顾。”
蒙老夫人哭着将她扶起，说道：“他们男人的事，我是没办法去阻止了，我们年纪大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若有可能，能不能放三三一马？”
慕云晗非常认真地道：“阿麟说过，蒙嘉将来是很富贵的人。”
蒙老夫人摇头叹息，默默流泪：“管不着了，管不着了，这都是命……富贵了一辈子，也到了该还债的时候啦……”
她颤颤巍巍地往外走。
慕云晗赶紧拦住她：“收拾妥当再走吧，让人看到又要说闲话。”
二人互相帮助着收拾好了，一起往外走。
正要和大小米等人汇合，就见一队宫人抬着食盒等物急急忙忙赶过来。
不知怎么弄的，蒙老夫人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倒地。
旁边一个宫人大叫一声，食盒落地，热汤热菜飞溅而出，朝着蒙老夫人浇去。
慕云晗心说，情况来了！
虽然知道危险暗藏，却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热汤热菜落到蒙老夫人身上。
于是顺从本心，上前捞起蒙老夫人，往旁边闪去。
而蒙老夫人体胖，这一捞一闪，带来的后果就是两个人都摔到地上，再撞翻了好几个宫人。
几个宫人挨挨挤挤地叫着，和她二人挤成一堆，汤汤水水泼洒得到处都是。
当值女官看见，忙着过来帮忙，又语气严厉地痛骂那几个宫人。
大小米和蒙老夫人的丫鬟也赶过来帮忙。
收拾汤水碗盏的，扶人的，骂人的，忙着爬起来的，哭的，害怕的，乱成一团。
慕云晗全身肌肉紧绷，面上却是焦急又内疚的样子，一迭声只问蒙老夫人：“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忽听脑后风响，一声惨叫，她猛然回头，恰好看到小米紧紧抓住当值女官的手，厉声道：“你在干什么？这是什么？”
当值女官手里拿着一根银色的，约有手指粗细长短、带着长针的圆筒状物品，表情无辜，“刷”的就将这东西扔到地上去了：“这是什么？谁塞到我手里的？”
大米一拳打在她头上，冷道：“装什么装？我看得很清楚，你刚才试图用这个东西去刺杀神官夫人！”
小米大声喊道：“来人啊，有刺客！”
慕云晗弯腰捡起那个圆筒状的物品，看着中空的针头和圆管，目光变冷。
顾大夫人的手伸得真长。
她本是担心顾大夫人没机会害她，但顾大夫人真的出了手，却又让她格外担忧。
看来，神官家族势力庞大的传言不是假的。
若干年的经营，盘根错节，不单是这宫中，只怕很多地方都藏有暗棋。
倘若她和顾凤麟不能掌握，将会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第1995章 审讯
封后大典上发生了这样可怕的事情，涉及神官夫人与蒙相夫人，可想而知引起的轰动有多大。
邹皇后匆匆赶回，在场的所有女官和宫人都被羁押起来，那只作为凶器的针筒也被当作物证，交到了她面前。
邹皇后的愤怒得脸都红了，深呼吸几次之后，带着慕云晗和蒙老夫人去了偏殿。
人证物证俱全，那个女官在使坏毋庸置疑。
现在要做的就是揪出幕后指使之人。
邹皇后痛恨今日的盛典被破坏，先就命人痛打那女官和所有涉事的宫人一顿。
蒙老夫人沉声道：“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好日子，何必为了这些坏东西影响心情，不如把她们交给刑部彻查好了。”
邹皇后冷声道：“不知廉耻的下流东西，敢叫本宫不好过，本宫也不让她好过！
本宫才做第一件事，就敢这样嚣张！这不是想让世人知道本宫无能吗？打！重重地打！”
慕云晗上前：“还请娘娘息怒，非是要饶过她们，而是打死了就不能找出躲在背后使坏的人了。”
邹皇后还是不能解气，仍是下令每人重责十棍，这才命人知会皇帝，着刑部来审。
普通宫人自是不停喊冤，那女官则是咬紧牙关不开口。
须臾，前方传来皇帝的旨意。
意思是后宫内院出的事，不必拿到前朝去说，让皇后布置人手，查清真相即可。
其实就是，他才登帝位没多久，接连出事，影响到重臣家眷，闹出去影响不好。
所以不如捂住了悄悄地查，对外仍是花团锦簇。
邹皇后威严地看向蒙老夫人和慕云晗：“你们怎么看？”
蒙老夫人道：“这事儿主要还看神官夫人。”
“臣妇谨遵旨意。”慕云晗早知真凶是谁，事情闹到天下皆知也好，只是关键的人物知道也好，都没所谓。
重点是将顾大夫人这颗毒瘤彻底铲除，再将笼罩在顾凤麟头上的身世阴云赶走。
邹皇后点点头，命人将那女官捉上来，亲自审讯。
蒙老夫人道：“今日是娘娘的吉日……”
邹皇后不耐烦地道：“吉日又如何，倘若放过这些宵小肮脏之辈，以后任是谁都敢骑在本宫头上作祟！必须让他们知道厉害！”
她是雷霆手段，命令慎刑司自由发挥，务必要这女官吐口，又叫人去抓这女官的家人。
那女官的十个指甲被拔之后，很快招了：“是顾侯府的顾大夫人指使奴婢的，她握着奴婢家人的性命，奴婢不敢不从。”
邹皇后不为所动：“这东西是怎么回事？”
女官道：“不知，只让奴婢将这东西刺入神官夫人的腰椎，再将里头的东西推进去，就算完成任务了。”
慕云晗立刻想到自己之前挨的那一针。
想起医长老那个有关腰椎扎针，从此失去纯净血脉的案例，不由脸色微白。
可想而知，她刚才是多么的危险。
一不小心，就可能失去一切。
蒙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道：“皇后娘娘，请允许臣妇告退。”

第1996章 针筒
邹皇后立刻许了蒙老夫人所请。
她也看出来了，这事应该是涉及到顾、慕两族秘辛，不能让外人知道。
同时，她自己也是非常感兴趣的。
要知道，这两个家族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谓是赵国立国之本。
很多秘辛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皇帝知道的也是有数。
而且为了保证国运安全，皇帝并不会轻易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别人。
包括皇后在内。
邹皇后拨弄着手上的戒指，轻声道：“小慕是否知道这针筒里的东西是什么？”
慕云晗隐隐有些后悔。
她并不知道顾大夫人会拿出这样的东西害人。
这东西对于慕氏女来说，简直就是致命噩梦。
不应该为外人知道，也不该让它流传于世。
而邹皇后虎视眈眈，若不能小心应对，势必加重彼此之间的对立。
她轻声道：“当是剧毒，能让人无声无息死去的剧毒。”
邹皇后盯着看了她片刻，表示相信：“早知那妇人恶毒无耻，今日才知如此胆大妄为。好端端的，她为何要害你？”
慕云晗道：“约是因为陛下不许她人前露面，说顾夫人只有我一个人，因此心中生恨，难以自制。”
邹皇后叹道：“这样的恶毒之辈，断不能放任自流，必须让她受到惩罚！你想如何惩处她？”
慕云晗揣度着邹皇后的想法，叹道：“到底是嫡母，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让阿麟被人诟病。也不想因为我们夫妻的缘故，给陛下和娘娘带来麻烦。”
邹皇后沉吟片刻，道：“不能让她逍遥法外，这事交由本宫为你做主，拔出同党，一网打尽！”
慕云晗道：“多谢娘娘主持公道。”
她看向那个针筒，想把它带走：“这个毒药很烈，还涉及到一些家族内部的事，请娘娘准许臣妇带回处置。”
邹皇后假装没听见，眼睛看着其他地方假装在沉思。
慕云晗又重复了一遍，她才道：“不着急，本宫还要给陛下过目。”
话说到这里，慕云晗知道不能再说了，只能寻思赶快脱身，通知顾凤麟，让他想办法将针筒拿走。
她起身告退，只听邹皇后缓缓地道：“小慕，你放心，神官的存在是赵国立国之本，只要你们忠君爱国，陛下与本宫定会护得你们周全。”
“是，仰仗娘娘。”慕云晗退出殿外，命人设法立即通知顾凤麟。
过不多时，邹皇后出来，宴会照常进行。
宴毕，众命妇辞行，慕云晗跟着众人退出皇宫。
马车走了没多远，就听下人道：“大人来了。”
回头一瞧，只见顾凤麟的神官仪仗就在身后不远处。
她心里微微踏实，耐着性子和顾凤麟一前一后进了府门。
夫妻二人在垂花门处相会，顾凤麟先就打量她：“你还好？”
慕云晗微笑点头：“我没事，那个东西……”
顾凤麟伸出手，悄悄拿针筒给她看：“我得知此事，立刻告知陛下，陛下当即亲自去皇后那里拿回来交给我了。”

第1997章 围府
慕云晗不由有些感叹“陛下有些时候还是很好的。”
顾凤麟点头“关键时刻是拎得清的。”
当时新帝才听他禀告了这个事，立刻飞快赶往皇后宫中，第一时间取回针筒，随即立刻赶出，亲手交到他手里。
当时他担心皇后会有想法，曾试探地问新帝。
新帝非常坚决地说，只要自己还活着，这件事就不用听皇后的，无论任何时候。
慕云晗的心气稍许平了些“我觉得皇后试图留下这个，是有威胁牵制的意思在里面，对吧”
邹皇后一定猜着这东西对她和顾凤麟来说，是非常致命并重要的东西，所以就想把这东西留在手里备用。
本来吧，历任帝后握大权者，都不是善茬，总有一些辖制人的手段。
但还分一个做得好看和做得不好看。
像邹皇后这种需要时感激涕零，一旦上位立刻翻脸拿捏人的，手段委实太过难看，令人反感。
顾凤麟淡淡地道“不必在意她，她算不得什么。”
慕云晗就侧着头道“你看到了什么”
顾凤麟微微一笑“看得还不是很清楚，不过可以肯定，不好。”
慕云晗的心情却好不起来。
因为新帝真的是很宠信邹皇后，倘若邹皇后不好，那说明国家也不会很安定。
顾凤麟拍拍她的手“各有各的命，不必在意。”
忽听外头一阵嘈杂，门子冲进来道“大公子，御林军将咱们府里围住了”
顾凤麟早就有数，还嫌他们来得迟了“谁带队”
门子道“是寿王殿下。”
慕云晗不由低声道“这还成万金油了。”
从先帝后期到新帝登基，但凡抓人审案的事，统统都是寿王在做，瞧着风光无限，实际危机四伏。
上次抓捕江允之时，寿王曾说要来找她拿药，可最后也没来，她也不好让人去问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寿王带着一群将士快步而入，发令道“封锁顾侯府各处，许进不许出。”
顾凤麟和慕云晗上前见礼，寿王道“陛下有旨，捉拿要犯慕芳，搜捕其同党，以正法纪。”
顾凤麟便命人立即通传各房，要求所有人都去正院，包括顾老太爷在内。
慕云晗想了片刻，道“要不，我暂时别进去”
顾凤麟没反对，自上前招待寿王。
慕云晗就叫过人，如此这般交待了一番。
与此同时，内院。
顾大夫人静坐在桌前默写心经。
她慈眉善目，静心平眉，看起来恬静又娴雅，正是世家大族最完美的嫡夫人形象。
一页心经将要写完，一个婆子快步进入，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焦急“夫人，外头来了好多官兵，将咱们府里团团围住了。”
顾大夫人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窗外，沉默片刻后，低下头继续书写，笔画气息丝毫不乱。
又有一个小丫头快步而来，低声道“少夫人没回来，只有大公子和寿王一起回来了。
大公子看起来很是愤怒，让咱们所有人立刻去正院。”

第1998章 狂喜
顾大夫人这才缓缓放下笔，说道“少夫人没回来，那她身边的大小米呢”
小丫头道“大米回来了，只是一来就去了少夫人的院子，小米没见着。”
顾大夫人沉吟片刻，勾起唇角“所有人都要去，包括老太爷在内吗”
小丫头猛点头“是的，大公子说，任何人都别想逃过，不去的别想得好。”
顾大夫人唇角越发上扬，笑得惬意“对的，任何人都别想逃过，欺负人的别想得好。得不了好，休想得好”
那种药，不会让人死掉，只会让人失去特殊本领而已。
而这种功效，暂时是不会显露出来的。
中了毒之后，先是疼痛，然后昏迷，等到一觉醒来，才会发现人生已经天翻地覆，失去了所有。
想到慕云晗醒来后的惨状，顾大夫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伺候我梳洗打扮，咱们出去。”
她日常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所谓梳洗打扮，也不过就是重新抿一抿头发，再将衣裙整理一番，补一下妆容而已。
待她收拾妥当，催她去正院的人又来了一拨。
这回来的是管事，半点不客气“夫人倘若再不过去，就要使人来请了，不好看。”
顾大夫人淡淡地道“何事自从顾氏老祖宗开府以来，可从未有过这种事吧”
管事淡淡地道“当然有过，第十五任神官夫人出事之后，侯府也曾被御林军包围过。”
说着，管事不动声色地和顾大夫人对了一个眼神。
顾大夫人一阵狂喜，慕云晗果然出事了真是大快人心
她肯定想不到，自己会选在封后典礼上，在宫中去做这件事。
“夫人，请吧。”管事行了一个礼，前面引路。
顾大夫人便跟着管事往外走。
一路走，满府都是低沉焦虑的状态，但是非常安静，井然有序。
她便问管事“不是来抓人的么怎么都没动静”
管事随口道“抓什么人啊，抓谁无非就是出气罢了。”
这管事从前是顾老太爷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
从前风光无限，自从顾漪澜和顾凤麟上位之后，就只让他干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因此他对这两个人都是充满了怨念，顾大夫人确认他的态度值得信任。
于是她更高兴了，聪明地推算出了当时的场景
慕云晗在宫中意外被刺，昏厥，太医、医长老都认为是中了毒，但是没有有效的法子。
因为出了这件事，邹皇后非常愤怒，在宫中彻查，却不能查出有用的线索。
顾凤麟气愤难平，想到大概和府里的人有关系，所以派人回府羁押审讯众人。
他们肯定是不知道这件事和她有关系的。
不然就不会用这样的方式让她去主院，而是直接冲进去抓人。
顾大夫人开开心心地走到主院，果然看到全家人都来了。
顾老太爷靠坐在躺椅上，一脸冷笑鄙夷“没出息的不肖子孙，出事了吧离了老夫你们算什么你们还嫩着呢”

第1999章 主使
顾凤麟和寿王坐在上首，脸色都十分凝重难看。
二房、三房夫妇则木雕泥塑一般坐在一旁，一脸瑟缩恐惧。
周氏悄悄看过来，又心虚害怕地迅速收回目光。
顾大老爷阴沉着脸，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顾大夫人对这所有的人充满了鄙视，没出息的胆小鬼们。
只知道争抢一些蝇头小利，被人欺负了只会当缩头乌龟胆小鬼，不懂得还击。
她发现自己没有看到顾漪澜，于是就问“小九和阿麟媳妇呢”
顾凤麟抬起眼来，冷冰冰地看着她，眼里充满了厌弃和仇恨。
顾大夫人快意无比，低下头不再多言。
倒是寿王淡淡地道“太常寺卿被陛下留在宫中了。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因为皇后娘娘的封后大典上出了一件事。”
寿王环顾众人，一字一顿“有恶徒竟然胆敢刺杀神官夫人坏我大赵的根基”
“啊”顾二夫人适时发出一声惊叫，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谁这样大的胆子阿麟媳妇怎么样了”
顾二老爷呵斥她“大呼小叫的干什么，不说话你会死啊”
周氏低着头，一动不动。
顾老太爷冷笑“不肖子孙，若是我好着，谁敢有这样大的胆子王爷这件事必须严查
这起子恶毒东西，以为害了顾氏，他们就能得了好您和陛下说，交给我来查”
寿王淡淡地道“您不必着急，这件事自有定论。”
他将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冷不丁突然问道“周氏，你对此有何看法”
顾三夫人吓了一跳，颤抖着嘴唇，惨白着脸“我，我，臣妇不知道。”
寿王看向顾二夫人“你有什么要说的”
顾二夫人道“太可怕了这是想要断绝顾氏的根基”
说着，她忍不住道“怕是因为阿麟媳妇平时为人太过厉害了，这才招了人恨。”
顾二老爷使劲咳嗽“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顾二夫人撇撇嘴，也不说话了。
寿王又看向顾大夫人“顾侯夫人有什么看法”
顾大夫人用丝帕轻轻摁了一下唇角，优雅地道“回王爷的话，臣妇没有任何看法。”
寿王就冷笑起来“这话不对吧，谁都可以没有看法，唯独你不可以没有。”
顾大夫人心里“咯噔”一下，飞速地睃了顾凤麟一眼。
见他虎视眈眈，越发笃定这是在诈自己，便叹了一口气“臣妇不懂王爷的意思，请王爷明示。”
“你怎会不懂你就是这件事的主使”
寿王话音未落，堂下御林军一拥而上，用力将顾大夫人摁在地上。
顾大夫人并不挣扎，虽被摁了跪在地上，双臂反剪，仍然优雅从容。
她昂着头，看向顾大老爷“老爷，夫君，我是冤枉的。”
顾大老爷十分震惊“这，这，她的手再怎么长，那也不至于伸到宫中啊”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抿紧嘴不说话了。
顾大夫人毫不犹豫地放弃求他，看向顾凤麟。

第2000章 栽赃
“阿麟，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顾大夫人用一种傲然的姿态，命令的语气，直视顾凤麟。
顾凤麟知道她想要干什么，懒得理睬，眼皮都没撩一下。
顾大夫人冷笑一声：“好，真有骨气，真不愧是那个女人的根种。”
顾大老爷的眼皮跳了一下，阴沉沉地看向她：“你想说什么？想清楚再开口！”
顾大夫人道：“我能说什么？你们心里不清楚吗？你们合伙儿害我算计我，我还怕什么！”
顾老太爷恶狠狠地瞪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大媳妇，我看你是被吓坏了吧，说什么死啊活的，多不吉利！来，说给我听听，你想说什么？冤枉在哪里？”
见威胁奏效，顾大夫人暗自得意，拭泪道：“公爹，媳妇冤枉，您要替媳妇做主啊。”
就在此时，她身边一个婆子大声道：“夫人，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替人瞒着！”
顾大夫人道：“你闭嘴！”
婆子嗫嚅着不敢出声。
寿王道：“说！什么事？”
“夫人，奴婢实在忍不住了。”婆子上前道：“前些日子，少夫人把二夫人收拾得挺惨的。
二夫人就去找大夫人，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其中一个问题是，要怎样才能让大公子夫妇做不成神官。
大夫人当时劝了二夫人很久，让她别乱来，二夫人还骂了大夫人一顿。”
顾二夫人目瞪口呆，随即大叫大嚷：“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慕芳你不得好死！这事分明是你干的！你敢冤枉我！我弄死你！”
顾大夫人垂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二弟妹你别急，我也没说是你做的啊。
要在宫中做成这样的事，那得多难，除非宫里有人帮忙，不然你怎么做得成呢？”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周氏一眼。
周氏一个激灵，磕磕巴巴地道：“二嫂也问过我同样的话……”
“我杀了你，贱人！你自己没骨气，像条狗一样跟在人家后头吃shi，还见不得别人不吃……”
顾二夫人状若疯虎，要扑过去厮打周氏。
周氏低着头往后躲。
顾大老爷断喝一声：“够了！都给我住嘴！谁也跑不掉！”
顾二夫人被人架住，哭得声嘶力竭：“我没有，我是冤枉的，我根本没有这个本事，那女人那么凶，那么狠……”
顾凤麟见戏唱得差不多了，抬手止住众人，冷声道：“二婶娘别哭了，我知道不是你。”
顾二夫人哭得打嗝儿：“你真的知道？阿麟你最好了，你没骗我？”
顾凤麟道：“真凶不是早就跪在地上了么？”
他冷冰冰地看着顾大夫人道：“你别到处攀咬使坏了，这只会让大家看到你的真面目，我知道是你，陛下也知道是你。”
“好。看来你是想清楚了。”顾大夫人冷笑不已：“就算没有证据，你们非得说是我，那也是百口莫辩，我是非死不可了。”
“对，认罪伏法才是你唯一的出路。”寿王威严地道。

第2001章 一起死
“认罪伏法才是唯一的出路？”
顾大夫人冷笑片刻，断然道：“好！要死大家一起死！你们这群猪狗不如，乱了伦常的恶毒东西！
今日你们敢动我，我就把那些龌龊事全部说出来！你们想清楚会承受怎样的后果了吗？”
“我弄死你！”顾老太爷目呲欲裂，挣扎着想打人，奈何半身不遂，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顾大老爷却是想到了慕云晗当时做的事，再看顾凤麟八风不动，便有了数，当即冷笑着翘起腿来，慢条斯理地道：
“老太爷何必与这疯妇一般见识，咱们行的正站得直，怕什么中伤？让她说！”
顾大夫人瞅了他一眼：“老爷别死鸭子嘴硬，你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丑事我不知道吗？”
顾大老爷道：“你说！”
“您别急。”顾大夫人阴毒地看向顾凤麟：“阿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想想你的神官之位来得多么不容易，想想你如今的美名来得多么不容易……”
她的声音带着明晃晃的引诱，嘶哑而不怀好意。
倘若她是一条毒蛇，此刻就在“嘶嘶”着往外吐信。
顾凤麟憎恶地道：“把她拖出去！还听她废话什么！”
“好！”顾大夫人见事无转机，癫狂而恶毒地大声道：“你们都听好了！”
“这个人，顾凤麟，是顾增和他的亲妹子顾大小姐顾明月乱伦生的！”
“顾凤麟，是个最最低贱的贱种！不配存活于这世上，更不配做神官！”
“顾凤麟，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好意思活在这世上？你这种人，多活一天都是侮辱上天！”
“贱人贱种，肮脏东西！不得好死！猪狗不如！屎壳郎都比你更干净！”
众人一阵哑然，目瞪口呆。
纵然早就听过这些传闻，可谁也没想过，顾大夫人居然能把这件事就这么当众嚷嚷出来！
要知道，有关这些事，顾老太爷早就下过命令，不许提及一个字，不然就会死得很惨。
由此可见，顾大夫人真的是想和大家同归于尽了。
顾老太爷是最心虚的人，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茶盏朝顾大夫人砸过去。
他虽然半身不遂，却常年习武，且功夫很好。
这一扔，刚好砸到顾大夫人嘴上。
顾大夫人的门牙瞬间断裂，鲜血汹涌而出，她痛得面目扭曲，却是“哈哈”大笑：“要死大家一起死！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其余人等乱作一团，尤其是下人们，统统都是脸色发白，瑟瑟发抖，都觉得自己要被灭口，活不成了。
寿王一脸尴尬，低咳两声，道：“这，这个真是……胡言乱语！”
顾凤麟看了顾大老爷一眼。
顾大老爷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使劲一拍桌子，厉声道：“毒妇！阿麟自有生母，这种谣言你都敢造，可见真是毒透了！威胁不成就造谣中伤，让你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顾大夫人针锋相对：“造谣？谁不知道萱草只是个替身，替顾明月遮掩丑事的？”

第2002章 真相
“我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比你更恶毒，心思更龌龊，更疯狂的人。”
“我还说，这些年为何族中对阿麟多有恶感，为何我与阿麟明明是亲父子，感情却如此糟糕。”
“还道明月为何会郁郁寡欢，从不出门，更不来我这里做客。”
“难怪阿静悲伤谨慎到那般程度，自己的亲生子都不敢对他好，最终还落得那个下场”
“原来全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毒妇在捣鬼，在使坏你怎么能坏到这种程度呢”
顾大老爷痛心疾首，愤怒得难以自抑。
顾大夫人却是笑了起来“看你，老爷，说得就和真的似的，就好像你真的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啊”
“你们这些人，统统都该死，包括你们”
她看向顾二老爷等人，鄙夷地道“一群没用的窝囊废被人欺负得狗都不如，还跪着哭着喊着舔着，我鄙视你们”
她的嘴肿得厉害，若是寻常人，早就说不出话来了。
可她还是非常疯狂地叫嚷着，好像全然不知道痛。
即便牙齿不关风，说话含糊不清，仍是让众人大致听了个明白。
顾老太爷急得捶桌子“还不堵住这疯妇的嘴，让她满嘴喷粪”
顾凤麟这才轻轻击掌“让青梨出来。”
青梨从后堂快步赶出，直奔顾大夫人面前，先就两个耳光搧过去，再一口唾沫吐到她脸上，骂道“不知廉耻的毒妇”
“你怎么敢往大小姐身上泼脏水就因为你自己生不出儿子来，就嫉妒别人生了儿子。
就因为静夫人是大小姐身边的人，而大小姐又刚好生了病，你就敢冤枉污蔑大小姐全不顾人伦纲常”
众人看到青梨，已是惊讶万分。
又听她说起当年的事，先就信了几分。
青梨环顾众人“当年的事，我记得很清楚，静夫人将要生产之时，大小姐担心稳婆不够好，还曾悄悄溜出去寻了稳婆。”
顾大夫人看到青梨就知道不妙了，听到这里，便大声道“她并不是病得厉害吗还怎么溜出去”
青梨可怜地看着她“就是因为生病，不能出门，所以才要偷偷溜出去呀。
一个稳婆，是在庄子外找的，人家不肯去，大小姐一着急，撸了一只金镯子过去。
过后老夫人还骂大小姐败家，但是看到静夫人、大公子母子平安，也觉得值。
这个稳婆，想必还活着呢，寻到一问就知道了。真的假不得，假的真不得。
居然造出这样的谣言，真是匪夷所思。大夫人，你的心思，为何如此龌龊”
顾二夫人敏锐地嗅到了机会，急急忙忙地道“当初不是有好几个稳婆住在那边吗叫她们来问就知道了。”
青梨道“这个恐怕就要问大夫人了，她这些年可是弄死不少人。”
顾二夫人要报一箭之仇，就又跟着配合地道“大嫂你也真是的，为了发泄嫉妒之情，居然害死那么多条人命。”

第2003章 澄清
周氏陡然抬起头来，看着顾凤麟和顾大老爷说道：“她一直在用阿博的性命威胁恐吓我，非得让我帮她的忙去害阿麟媳妇。
她还和我说，只要阿麟媳妇出了事，没人供给阿麟药丸，阿麟很快就不成了，再做不成神官。可见她有多恨他们！”
顾大老爷恨得滴血，冲过去又是一顿暴打。
青梨淡淡地看着顾大夫人：“其实老夫人也是被你气死逼死的。
你以为当初你去恐吓威逼老夫人时，无人知道吗？
不，我刚好在帐子后面收拾东西，刚好听见了。
临了，却将这些事统统推到大公子头上去。你这女人因为嫉妒，真是什么都不顾了。”
顾大老爷大声道：“我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个事？”
青梨微微叹气：“老夫人没了，大小姐也能被逼死，静夫人也是那般下场，她只手遮天，我一个小小的奴婢，能做什么？
今日也是大公子有了出息，奴婢才敢仗义执言，不然还是要当缩头鹌鹑的。
不过现在为时未晚，大夫人，当年从老夫人手里讹走了大批钱财！”
顾大老爷立刻命人将顾大夫人身边的人绑起来，严刑拷打，追问有关事宜。
顾大夫人因为又被打了那一顿，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牛一样地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众人。
顾凤麟再次击掌。
又有人带进来一个婆子。
那婆子眼睛滴溜溜地转，看到青梨倒是认得：“这不是青梨姑娘吗？好多年没见面了。”
青梨道：“还记得当初我们府上的大公子出生时的事吗？”
婆子道：“记得，怎么会记不得？孕母小难产啊，府上大小姐真是个好人。
不但赏了老婆子一只金镯子，还抓住那孕母的手，说道，萱草，萱草，你不能死啊，你不行了，孩子也就跟着你没气了。
你不是很想知道他是男是女，长得像不像你吗？坚持，用力……”
“老婆子心说，这大小姐还是个未婚姑娘呢，又病得皮包骨似的，也不知道避讳，跑到产房里去，后来才晓得，她们情同姐妹。”
“这样的主人可不多啦……”婆子笑眯眯地看着顾凤麟：“这就是大公子吧，真俊，就和他娘一样好看。”
众人这才细细打量顾凤麟，果然从他脸上看到静夫人的影子。
于是不用多说，都知道这婆子和青梨说的都是真的。
所谓兄妹乱伦，不过是顾大夫人因为嫉恨，胡乱编造出的弥天大谎而已。
于是顾二夫人率先往顾大夫人脸上吐了一口唾沫：“你才是这家里最肮脏的那个人！”
几个下人忍不住，也跟着往顾大夫人脸上身上吐口水：“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们瞎了眼！”
他们，都是从前最同情顾大夫人，最听她话的人。
从前有多信重她，此刻就有多恶心鄙夷她。
顾大夫人哪里还能看不出来呢，青梨、稳婆，全都是事先找好等着她的。
所以，今天这件事，不过是人家借着她的口，趁机澄清真相而已。

第2004章 消遣
“哈哈哈~”顾大夫人疯狂地笑起来，纵然这件事她输了一着，没料到他们居然还能找到青梨。
但最起码，慕云晗是中招了。
慕云晗已经一钱不值，顾凤麟很快也要从云端跌落尘埃。
她指着顾凤麟：“还是一起死……”
光是想想顾凤麟和慕云晗的将来究竟有多惨，她就已经很惬意，觉得很值得了。
顾凤麟面无表情，说道：“你还不进来么？”
屏风后头轻响了一声，慕云晗穿着繁复华丽的国夫人礼服走了出来。
当真是彩绣辉煌，端雅秀美，靓装丽色，宛若神仙妃子，人间少有。
众人看到她，全都惊喜地迎上去，纷纷嘘寒问暖：“阿麟媳妇没事啊，太好了。”
下人们也是纷纷问好，各种讨好。
慕云晗优雅地笑着：“我没事儿，多谢大伙儿关心。不过是个愚蠢的宵小罢了，就凭那点些末本事，也想害我？正好消遣消遣了。”
顾大夫人眼珠子都险些掉出来，只管仇恨地瞪着慕云晗，心中恨意翻滚，挫败无比。
慕云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你输了。”
顾大夫人咬牙切齿。
慕云晗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你都输得一塌糊涂。多谢你这么愚蠢，成全了我。感受如何？”
感受如何？
顾大夫人双眼发直，挣扎起身，疯狂地想朝慕云晗扑去。
却被人抓住头发拽回去，狠狠掼在地上。
众人深恨她如此恶毒阴险，趁机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慕云晗别过脸，没有再去管顾大夫人，而是看向顾凤麟。
顾凤麟安安静静地坐着，若有所思，见她看过来，就朝她微微一笑。
慕云晗向他走去，借着衣袖遮掩轻轻触了他一下，再向寿王行礼：“王爷，如今真相大白，您看是不是？”
寿王点点头：“将犯妇慕氏带走！”
早有人拿了枷锁过来，不客气地使劲给顾大夫人套上，拖着她往外走。
道旁站满了顾侯府的下人们，看到顾大夫人头戴枷锁，满脸是血的样子，全都惊呆了。
自有好事之人悄悄将顾大夫人的所作所为传播出去，于是情势急转直下，同情的不再同情，崇敬的不再崇敬。
这还不算完，出了府门，顾大夫人惊恐地发现，这些人拽着她往顾氏族人聚居的街走去。
而顾氏族人，全都跑到了街边，探着头看她。
她惊恐地挣扎着，含糊不清地道：“我不去，不去……”
一个管事冷笑：“敢做就要敢当，这话是日常夫人经常挂在嘴边教训人的，您怎么能不去呢？”
又一个管事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总得让大伙儿知道你是怎样一只披着人皮的狼，省得被骗。”
不知道是谁朝顾大夫人扔了一块烂菜叶。
从这里开始，石块，臭鸡蛋，统统砸了过来。
巨大的羞辱和落差让顾大夫人摇摇欲坠，她恨不得自己晕厥过去，却总也晕厥不了，只能咬着牙，一直往前走。
顾侯府中。
寿王与慕云晗、顾凤麟面对面而坐。

第2005章 不符
“还请夫人给本王一些如意茶。”寿王拱了拱手，说道：“您要什么承诺，可以提。”
慕云晗看向顾凤麟：“阿麟，你来替我说，好么？”
这也是二人早就商量好的。
顾凤麟道：“如今朝中的局势，王爷想必也看到了，我和蒙相，您站谁？”
寿王毫不犹豫地道：“我站陛下那边。”
顾凤麟道：“陛下自然不用提，咱们所有人都要听他的，我问的是，我和蒙相之间。”
寿王道：“这是条件？”
顾凤麟点头：“实不相瞒，这茶十分难得，非常耗费精神，内子近来已经不再对外提供。”
寿王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本王支持你就是，正好看不惯齐狗已经很久了。”
慕云晗便道：“另有一件事，这位病人应当不是您吧？
我的病人都是亲自面见再给茶，至今未有再犯者。
慎重起见，您最好让这位病人亲自与我见面，我看过她的脉象，再作调理。”
寿王很是犹豫，半晌，一笑：“还是先给我一些茶吧，实在不好了，我再带过来。”
慕云晗没为难他：“那行。”
须臾，送走寿王，慕云晗问顾凤麟：“你怎么看？”
顾凤麟道：“刚才那个女人嚷嚷出那件事时，寿王的表情和反应很奇怪。
仿佛是早就预料到，并且很想知道，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但是又出于身份考量，不得不痛斥。”
他怕慕云晗多想，解释道：“不是我太过敏感，因为这件事涉及到我本身，所以多想，而是他当时真的很不一样。”
慕云晗道：“我懂。还有刚才让他承诺做你的盟友，我也觉得他答应得太快了，这也不正常的。”
虽说寿王也不是一口答应，但总体说来还是答应得很快。
这不符合他谨小慎微的性子。
倒像是在那等着，就想做顾凤麟的盟友似的。
众所周知，寿王和蒙相关系更好，上次诛杀甄、苏二美人之时，他也是和蒙相联了手的。
所以这次，慕云晗和顾凤麟只想着他能中立就已经很难得。
慕云晗道：“我想知道他那位病人是谁。”
顾凤麟慢慢地道：“前寿王妃，就是那位嫡长子被害死，人也被赶出王府的前寿王妃。
寿王一直秘密将她养在别院里，一直没有和她断绝关系。”
慕云晗道：“如今蒋贵妃和先帝已经不在，他完全可以将她放到明处。”
想到现任的寿王妃，她又沉默了。
现任寿王妃是蒋贵妃一手操办的，非常不得寿王欢心，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日常宫中有各种活动，常常都是称病不出。
包括上次中元节祈福活动，她也是告病未出。
寿王若是将前妻放到明处，现任寿王妃又要尴尬痛苦极了。
慕云晗叹道：“这些人啊，都办的什么事儿。”
她抱住顾凤麟的胳膊：“还是咱俩好，一开始就站住，后头也就没那些屁事了。”
顾凤麟拍拍她的头：“咱们和他所处的位置不同，不要评论他。”

第2006章 算账
慕云晗吐舌头：“你教训我。”
顾凤麟宠溺一笑，再次拍拍她的头：“不是教训，是商量。”
好吧，慕云晗爱听这话。
她笑眯眯地抱着他的胳膊：“阿麟，你是最好的。”
忽听有人在外道：“老太爷。”
却是顾老太爷被人抬到门外，隔着门扇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冷笑道：“怎么，还不许老夫进来了么？”
慕云晗不想让顾老太爷进来。
因为刚才稳婆提及静夫人生产之时的事，她明显觉着顾凤麟有些难过。
所以刚才一直在转移他的注意力，为的就是不想让他被这些糟心事影响。
可顾老太爷这副样子，明显就是来找茬的。
顾凤麟轻轻摆手，表示自己没事：“请老太爷进来。”
下人将顾老太爷的躺椅抬进来，绿汀悄悄给慕云晗使眼色，表示来者不善。
慕云晗回了一个眼神，亲手捧了茶过去。
“你们都出去！”顾老太爷霸道地道。
众下人退走，慕云晗站在原地不动。
顾老太爷便道：“慕氏，你没听见我的话吗？”
慕云晗一笑：“老太爷，人要服老，更要服尊敬！别忘了自个儿是谁。”
顾老太爷满脸赤红，深吸几口气后，聪明地不和她对着干，质问顾凤麟：“今天的事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顾凤麟温和地看向慕云晗：“我饿了，想吃你包的鲜菜饺子。”
慕云晗知道他是想支开自己，虽然不放心，还是走了出去。
顾老头就在附近守着的，她叫过他，如此这般交待了一番，才敢走。
门刚关上，顾凤麟就收了脸上的温和之意，冷淡地看着顾老太爷道：“我有一笔账，要和你算。”
顾老太爷悚然一惊：“你想干什么？”
顾凤麟逼近他：“为了我惨死的亲娘，也为了我自己。”
“你放肆，你不孝，敢对我动手吗？倘不是我，你能有今天吗？”
顾老太爷振振有词：“虽说你这些年的确吃了一些苦，但没有一番寒刺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我是为了你好，这是你的命！你敢把我怎么样？我要告你……啊……”
他骤然发出一声惨叫，随后，一切静止。
顾老头吓了一跳，猛地推开房门：“公子，您不值得污了手！”
顾漪澜如今正虎视眈眈，蒙相等人也是等着抓错处，这真搞出个什么来，那不是授人以柄吗？
顾凤麟慢悠悠地用白丝帕擦着手，缓缓回头：“的确，所以我只是让他知道什么是疼痛而已。”
顾老太爷掐着脖子，将手塞到喉咙里抠，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来人啊，来人啊，带我回去……我要催吐汤……”
他声嘶力竭，凄惶地叫着喊着。
绿汀等人站在外头，想进又不敢进。
顾凤麟道：“把他抬回去，不许给汤，谁给了谁就死。”
众人一阵风似地带走顾老太爷。
顾老头这才敢问顾凤麟：“您给他吃了什么？”
顾凤麟淡淡地道：“阿源的血，让他尝尝滋味。”

第2007章 真像啊
顾老太爷没有天赋，但是其他方面尤其突出。又因为是嫡房嫡长子，因此被选为家主。
毕竟，要维持一个家族长时间的繁荣稳定，家主寿命长且健康，是非常重要的事。
也正因为如此，他不知道那种疼痛，把一切看做理所当然。
现在，顾凤麟就把顾凤源的血液喂给他，让他感受到那种疯狂、撕裂、绝望的痛苦。
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顾老头觉着，顾凤麟像是早就准备好要这么做的，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而已。
毕竟他不可能总把顾凤源的血液带在身上。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顾老头道：“夫人说了，她给您做饭，让您离开这里就回去呢。”
想到慕云晗，顾凤麟不由微微一笑，迈步往外走。
却见顾大老爷站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他：“阿麟。”
顾凤麟颔首：“大老爷。”
顾大老爷目光顿时一黯。
早年，顾凤麟叫他“父亲”，疏离中带着仇恨，听起来总像是咬牙切齿。
可那时，他始终觉得他们就是父子。
而如今，顾凤麟再不叫他“父亲”，只叫“大老爷”，语气平静客气，却叫人觉得冷淡无比。
仿佛他们已经不是父子，只是陌生人。
顾大老爷无端觉得害怕，下意识地想要摆架子，可是对上顾凤麟的目光，就又觉得心虚难堪。
于是他低下头，低声下气地道：“从前的事都是我不好，咱们忘了从前，重新开始好不好？”
顾凤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淡淡点头，与他错身而过。
“阿麟……”顾大老爷叫了一声，看着顾凤麟的背影，自言自语，“真像啊，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呢？”
从前他因为厌弃顾凤麟的出身，看到顾凤麟就想起自己的荒唐无能大逆不道，总觉得那张脸太过酷似顾明月，所以恨其不死。
到如今，却觉着那张脸和静夫人像得不能更像。
他的眼前不由浮现出那张娴静沉默、姣美雅丽的脸，想起她临死之前，直瞪瞪地看着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因为喉舌口腔都被烫烂了而说不出话。
为什么会被烫烂呢？
因为顾老太爷生怕她把那个所谓的真相说出来。
又因为顾大小姐和顾老夫人刚死，不能让静夫人也死得太快太仓促。
还因为想要折磨静夫人，把这一切意外都怪到她头上。
他那个时候只顾着恐慌，深怕身败名裂，同样恨不得她快些死掉，没有半点怜悯，就那样冷漠地看着她死去。
顾大老爷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恐慌地朝顾老太爷的院子跑去。
顾凤麟不会忘记这些事的，之所以没有动手收拾他，肯定也是不想在这动荡时期，让顾侯府同时死去太多人。
他要怎么办？怎么办？
他冲到顾老太爷院子前，陡然又站住了脚步。
难道联合顾老太爷对付顾凤麟吗？
或者是联合顾漪澜？
院子里突然发出一声可怕的惨嚎，吓得他一个激灵，双腿发软：“怎么了？”

第2008章 算是报应
没有人回答顾大老爷的话。
因为下人们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只好强作镇定走进去。
房门大开，原本应该在床上的顾老太爷滚到了地上，抱着头，目呲欲裂，嘶声吼叫，面目狰狞可怕。
正如往常那些犯病的顾氏子弟一样，癫狂痛苦不能自制。
绿汀捂着脖颈，躲在角落里惊恐万分，瑟瑟发抖，鲜血沿着她的指缝一直往下流。
显然，是被顾老太爷给咬的。
他冲进去，问绿汀：“怎么就成这样子了？”
绿汀哭了起来：“大老爷救救奴婢！老太爷回来以后就成这样子了，总想咬人……好可怕。”
顾老太爷抱着头，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声道：“老大，老大，我要药丸，给我药丸……”
顾大老爷打了个寒颤：“你吃了什么？”
顾老太爷含糊不清：“血……血……腥臭无比的血……阿源的……”
顾大老爷倒吸一口凉气，怔怔地看着顾老太爷。
顾老太爷挣扎着朝他爬去，紧紧抱着他的腿，嘶声央求：“老大，老大，我待你不薄，你快去找来给我，我要，我要……”
顾大老爷苦笑：“我没有，如今，药丸都被阿麟和小九管着，我没办法。”
顾老太爷陡然翻脸，厉声道：“你这个没出息的窝囊废！就是因为你无能，我才会落到这个地步！你不帮我，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顾大老爷垂着眼，想要退走。
顾老太爷却像鱼儿一样，猛地从地上蹿了起来，伸出双臂，就像猿猴一样地攀附在他肩上，探头张口，朝他的脖颈咬去。
顾大老爷大吃一惊，双手骤然发力，使劲往前一抓一拧再一推。
“咔哒”几声脆响，顾老太爷双臂扭断骨碎，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狠狠砸在墙上，再跌落下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头一偏，不再动弹。
顾大老爷惊魂初定，满头满身冷汗：“老太爷？”
老太爷没反应，他就命令绿汀：“你过去看看。”
绿汀哭得像个泪人，颤抖着靠过去，伸手一摸，失声道：“老太爷死了。”
“死了？”顾大老爷不敢置信，害怕得跪了下去。
要是让人知道他弑父……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可是……一丝隐秘的喜悦冉冉而生，终于，他不用再受这个老东西的控制了。
他从前做下那些事，都是身不由己，都是这个恶毒疯狂的老东西强迫他的。
顾大老爷欢喜起来，然而绿汀又笑了：“又活了，没死，没死……”
顾大老爷靠过去，果见其还活着，再一摸，全身的骨头差不多已经断了。
这样也好……好死不如赖活着。
顾大老爷挺了挺胸，命人：“把老太爷抬到床上，收拾屋子，别怕，以后他伤不了人啦。”
也不叫人来医治，等到顾老太爷醒来，他便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道：“就这样活着吧，就当是把从前你加诸在别人身上的，都一一过一遍，算是报应。”

第2009章 不舍得
慕云晗和顾凤麟相对而坐，面前的鲜菜饺子皮薄馅足，汤汁鲜美。
天热，只吃了几口，二人都有了些微汗。
慕云晗拿起帕子，先给自己擦了一下，又给顾凤麟擦。
顾凤麟让她擦了左脸，又偏过右脸给她擦：“饺子很好吃。”
慕云晗一笑：“那就多吃点，我看你最近好像瘦了。”
顾凤麟不由笑了：“在你眼里，我总是很瘦，而且一直变瘦。”
慕云晗捏捏他的胳膊：“难道有变胖吗？那我得检查一下，脱衣服。”
“当真？到时候别哭啊。”顾凤麟作势要脱衣服，手摸到衣襟，又停下来笑了：“嗳……”
他笑叹了一口气，搂她入怀：“我运气真好，遇到了你。”
慕云晗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我也觉得自己运气很好。”
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合适的人。
顾凤麟轻声道：“我之前听到稳婆说，我娘是拼着一口气将我生下来的。又想到她刚生下我，就要强撑伤体，若无其事地抱着我回侯府，人前人后都要装作无事，不能将养，我很难过。”
慕云晗抱住他的头，轻轻抚摸他的背脊：“是啊，所以她是很爱你的，之所以不和你亲近，为了保护你。”
“我从前一直对她多有怨恨。”
顾凤麟将头靠在她胸前，情绪低沉。
“小时候她对我很冷淡，我怪她不能保护我，对我不好。
看到阿源他们被自己的母亲带得那么好，我就忍不住羡慕嫉妒。
然后就怨恨她，甚至想，如果她不是我的母亲就好了，想，我为什么这么运气不好，摊上这么一个娘。
可是后来，无意中听到那个传言，知道姑姑可能是……之后，我就更加痛恨。
痛恨她为什么不是我的亲娘，我一点都不想要别人做我的娘。
再后来，她死去，临死之前我都没能见她一面，我突然发现，自己再也不能看到她了。
我就很难过，很后悔，我想她，一直都想她，这么多年，从未忘怀。
我对不起她。她一定很后悔生下我吧？因为我，毁了她的一生。”
顾凤麟哽咽不能言语，紧紧靠着慕云晗，身子微微颤抖。
慕云晗热泪盈眶。
为他的不幸，也为静夫人的不幸。
她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轻声说道：“没事了，没事了，她若是知道今天，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并没有怪过你，这也不是你的错，不然她不会一直撑着活到最后。”
是的，就算静夫人前期生不由己，后期也可以选择去死。
但她没有，一直坚持着活到最后。
为的是什么？当然是为了孩子，不放心，心有牵挂。
慕云晗的语气越来越坚定：“就是这样的。你那么好，她怎么会舍得。若是我，我也不会舍得。”
顾凤麟渐渐平静下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好？”
慕云晗崇拜的看着他：“是的呀，难道不是吗？神官大人，我等着你拯救天下苍生呢。”
顾凤麟露出一丝微笑：“我们搬回去吧。”

第2010章 凌迟？
“好。”慕云晗很欢快地答应下来。
回来顾侯府，无非就是为了三件事。
一是解决和顾漪澜的权力分配问题和话语权。
二是为了解决顾大夫人这条毒蛇。
三是为了寻找有关血脉秘密的线索。
如今完成了两件事，还侥幸弄清楚了顾凤麟的身世，书可以抱回去看，在这住得不舒服，该走就走。
很快，大小米等人便收拾好了东西。
慕云晗点了书单，让顾凤麟去书楼取书：“我懒得动，下人糊里糊涂，没你清楚，烦劳夫君辛苦一趟如何？”
她想让他出去走走，做些别的事，也好缓和心情。
顾凤麟探头亲了她的脸颊一下，这才松快地去了。
慕云晗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轻轻出了一口气，虽然艰苦，她仍然甘之如饴。
婆子道：“二夫人和三夫人来了。”
顾二夫人和顾三夫人联袂而来，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在。
顾二夫人看着屋子里的行李，惊讶中难掩欢喜：“你们要走啊？”
慕云晗淡淡一笑：“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该走就走了，日后需要，又搬回来。”
顾二夫人笑容一滞，这是在警告她们小心，不然随时可以回来收拾她们。
因此不自在地转了话题：“我们是想问一问，那个女人会怎样？会不会还放回来啊？”
慕云晗道：“放回来？”
顾二夫人拉住她的手，小声道：“对呀，不能放回来，那女人恶毒无比，再给她机会，她一定会把大家都拖下水，可怕极了。”
慕云晗镇定地道：“不怕，她再也回不来了，陛下对她的印象本来就不好，现在么，大概会判凌迟吧。”
“凌迟？”
顾二夫人捂住嘴，脸色很是难看，讪讪地道：“活该，她还想害我呢。”
她看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氏，不怀好意地道：“三弟妹，这件事发生在宫中，你家正好有人在宫中，帮凶不会是你吧？”
周氏大吃一惊，猛地抬起头来：“我没有，不是我，你别血口喷人！”
又情急地看向慕云晗：“阿麟媳妇，我没有，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慕云晗道：“不着急，三婶娘，在剐刑之前还要审，此事牵涉到的人，都会被细审，你别着急。”
周氏脸色微白，小声地道：“我没有，我没有……”
小米见不是事儿，就过来道：“夫人，有些事情要您过目。”
慕云晗就道：“二位婶娘喝茶，我有事先忙。”
顾二夫人就赶周氏走：“你回去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干什么在这扮可怜为难人。”
周氏默默起身，默默地走了，背影看起来很是孤独可怜。
顾二夫人一把抓住慕云晗的手：“阿麟媳妇，你们放过阿源吧，以后我们都听你们的，我保证，我给你跪下了。”
慕云晗想了想，拉住她：“我要和阿麟商量一下。过几天给你答复。”
顾二夫人心满意足，讨好地说了许多表忠心的话。
却说周氏走到外面，左右张望之后，朝着一个小院子走去。

第2011章 真是厉害
小院子偏僻破败，门口守着一个老仆。
老仆迎上来：“夫人怎么来了？”
周氏道：“九爷回来了吗？”
老仆道：“回来了，您等着，老奴去给您通传。”
须臾，老仆出来请周氏进去：“九爷请您进去。”
周氏推开房门，只见昏暗的光线中，顾漪澜一身玄色的长袍，背对着她站在一排架子前，说道：“外头的事都了结啦？”
“了结啦，阿麟夫妇要搬回去。”周氏的目光掠过架子上的一排铁笼子。
铁笼子里许多小白鼠或是静伏不动，或是跑来跑去，或是疯狂啃咬笼子，或是互相撕打啃噬。
血肉模糊，腥臭难闻，她不由得微微皱眉。
顾漪澜却是毫不嫌弃，用棍子戳戳一只正在撕咬同类的老鼠，赞道：“真是厉害。”
老鼠被打扰，转过身咬住棍子，使劲拖拽撕咬，“咔擦”一声轻响，棍子断成两截。
周氏的目光闪闪发亮：“这么厉害？”
顾漪澜扔了棍子：“是啊，和我说说外头的情况。”
周氏定了定神，将外头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老太爷像是出事了，不知阿麟给他喂了什么，癫狂失控，总想咬人吸血，被大老爷打得骨头寸断……”
“阿麟媳妇说，陛下很可能会判大嫂凌迟，又说但凡与此事有关的人，都逃不过。”
“二嫂不知怎地，就是一口咬定宫中的人和事与我有关，是我参与指使的。”
周氏忧愁地道：“我怕阿麟媳妇听进去，真的查出那些事来，到时候……”
“你怕什么？”顾漪澜听她说完，微微一笑：“查出什么来？查出来咱们在帮她的忙，让那女官直接指证大嫂？”
周氏很勉强地笑了笑，难掩忧愁：“我是担心，那女官会不会把咱们也说出来？毕竟……”
毕竟，的确是她和他一起做了这件事。
慕芳逼迫她往宫中递消息，她呢，就利用宫中的一些力量做成了这件事。
中间又经过了顾漪澜的牵线、设计，此事得以顺利实施。
一旦那女官得手，慕云晗的确受害，那他们就顺水推舟，顺势而为。
一旦女官失手，就将此事推到顾大夫人身上，一举将她铲除。
故而，他们并不无辜。
顾漪澜微笑道：“她不会，绝对不会，死也不会，放心吧。”
周氏长出一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了。”
顾漪澜道：“三嫂还有什么事吗？”
周氏道：“刚才二嫂赶我走，单独留下求阿麟媳妇把阿源放出来，阿麟媳妇没拒绝的。”
顾漪澜道：“我知道了。”
周氏便起身道：“那我走啦，有事的话，你让人过去和我说。”
顾漪澜点点头。
待到周氏离开，他打开笼子，抓住一只最为肥大凶悍的白鼠，一任那白鼠在他掌中扭曲挣扎。
“你还能长多大呢？能长多好呢？拭目以待啊。小东西。”
顾漪澜拿出一颗药丸，放在鼻端深嗅一口。
这是慕云晗给他的药丸，已经所剩无几。

第2012章 旧梦物语
顾漪澜用刀切了一点点药丸，夹杂着他的血一起喂给大白鼠。
大白鼠嗅到味道，激动地扑上去进食。
顾漪澜很小心地将药丸收入锦盒，贴身藏入怀中，叹道：“只剩不到三颗了，怎么办呢？”
他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叹了一口气，命令老仆：“看好这里。”
既然慕云晗和顾凤麟要离开，他也该出现了。
慕云晗很快收拾好行李，顾凤麟的书也取来了，简单地派人去和顾大老爷说了一声，便登车离开。
顾大老爷生闷气，说走就走，都不懂得过来和他道个别，眼里心里真的是没有他。
忽见顾漪澜走进来：“兄长。”
顾大老爷立刻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他：“小九回来了。”
顾漪澜微微颔首：“方才陛下命我留在宫中伺奉，回来才知道发生了很多事，老太爷怎么样了？”
顾大老爷有些不自在，含含糊糊地道：“估计是气糊涂了吧，有些不大好。”
顾漪澜就道：“我好像听说，和阿麟有点关系？”
顾大老爷断然否认：“没有的事！”
“兄长和阿麟父子情深，令人感动。”顾漪澜不再多问：“我去看看老太爷。”
顾大老爷紧张地追上去：“他不舒服，晕厥过去了，还没醒来……你要不改个时候去？”
顾漪澜笑得温雅：“大哥不必担心，即便他只剩下一口气，那也是他活该，我不会找大哥麻烦，只会感谢你——终于，你我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顾大老爷目瞪口呆：“什，什么一条路？”
顾漪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
顾大老爷站在原地，五味杂陈，许久，他轻声道：“这天，是真的要变了，顾氏，将会何去何从？”
顾老太爷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然而他又极度痛苦，可惜，就连这种痛苦都没办法表达出来。
他只能痛苦地扭曲着五官，发出痛苦的声音。
顾漪澜走到他面前，温和地注视着他：“听说你现在很需要药丸？”
顾老太爷喘着气：“给，给我……”
顾漪澜捏着一颗药丸，放在他面前晃啊晃：“告诉我，我的生母是谁？”
顾老太爷定定地看着他，突然诡异地笑了：“不告诉你。”
顾漪澜面无表情，摁住他的伤口，看他痛得惨叫，嘶声道：“我的生母是谁？”
“不……告诉……你……逆子……”顾老太爷终于忍受不住，再次晕厥过去。
“从此以后，你就像烂肉一样地活着吧。”
顾漪澜深呼吸，嫌弃地擦擦手，转身回到自己的住处。
管事禀告道：“宫中有消息传出，皇后与陛下大吵了一架，之后，皇后去拜见了太皇太后。”
顾漪澜侧头想了片刻，说道：“皇后这是想和太皇太后联手？真有意思。”
管事又道：“还有一件事，大公子和少夫人从书楼里带走了很多书。”
顾漪澜挥手命他退下，将目光转向屋角的书架。
那里放了三本纸张发黄的书，书脊上写着“旧梦物语”。

第2013章 烧书
顾漪澜拿起一本“旧梦物语”，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划过书册。
书页“哗哗”翻过，露出里面娟秀整齐的字。
“蓝色的星球……女娲计划……飞舟……DNA试验……基因剪辑……”等等字体飞掠而过。
顾漪澜摁下页面，盯着书本看了许久，最终拿起火折子，点燃了手里的书。
火苗升腾而起，烟雾浓烟盘旋而出。
守在外头的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走水啦……”
看到神色冷峻的顾漪澜之后，他比刚才还要慌张，匆匆忙忙退出去：“小的眼瞎……”
顾漪澜没理他，将燃烧着的书本扔到炭盆里，小心地用铜夹子翻着将它烧干净。
烧完一本，又拿一本，两册书烧尽之后，他拿起了第三册 书。
翻看一遍之后，他将书轻轻放回原处。
总得留一本，才有念想。
不然都烧完了，慕云晗大概就不会再寻找了。
至于书楼，即便她将整个书楼搬回去，也永远不可能找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他摸着怀里装药丸的盒子，轻轻叹了一声。
他这辈子，执念就是这么一个，大概永远也不能摆脱了吧。
不知道当年那些人，给他的先祖修剪那些传承的什么DNA之时，为什么不让他们变得更冷漠一点？
这样，没有感情，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了。
顾漪澜趴在窗前的矮几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闪烁的群星，轻声道：“蓝色的星星，你是哪一颗？那里真的没有烦恼么？”
“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他突然暴怒起来，使劲推翻矮几，再抱住头，痛苦地在茵席上缩成一团。
真的，好痛。
真的，好饿。
与此同时，神官宫中。
慕云晗舒舒服服泡了一个澡，披散着头发，坐在灯下听慕樱说话。
慕樱很多天没能见到她了，欢欣鼓舞，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有一只顾漪澜老鼠一直活着没死，可凶可凶了，而且它在长大……
医长老每天都变着法子地给它喂自制的药，希望它能活得长久一些吧。
医长老说，他再过一些日子，就把这药拿给其他顾氏子弟服用，看能不能缓和他们的诊状……”
慕云晗笑眯眯地听着，不时递给她茶水：“润润喉咙。”
慕樱不要喝，往她膝盖上趴：“姐，我想你了，你抱抱我。”
慕云晗不由失笑：“大姑娘啦，还这么爱撒娇。”
慕樱道：“长姐如母，我就爱找你撒娇，不管心里多难受，被你一抱就舒坦了。”
“委屈啦？是被关得太久了吧？”慕云晗拍着慕樱的背脊：“过些天，让你姐夫带咱们去庄子里住些日子。”
慕樱噘嘴：“不去，去了也是在院子里关着。”
顾凤麟带着水汽走进来，说道：“不然送你去留仙住些日子？”
慕樱抱紧慕云晗的腿：“我不去，我要和姐姐在一起，姐夫休想抢走我姐姐。”
顾凤麟失笑：“我让人给你送了一堆书，找寻那个秘密的任务交给你了。”

第2014章 我不能没有你
慕樱一听说有很多新书送过来，立刻不粘慕云晗了，欢呼雀跃地说了好些好听话，向二人行了礼，迫不及待地离开。
慕云晗笑指顾凤麟：“越来越狡猾。”
顾凤麟笑着拿起扇子替她搧头发：“不如说我会带孩子。”
“也是哦。”慕云晗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慕安和慕樱小时候，他就会给他们分糖，教写字，教读书，哄得两个孩子非常喜欢，非常信任他。
即便蒙嘉拿了无数的新奇玩意儿去哄，也没哄得两个孩子变心。
再大一些，他总是知道孩子们想要什么，需要什么，还会在她惩罚两个孩子的时候，适当庇护，又哄得两个孩子对他死心塌地。
顾凤麟洋洋自得：“这是一种本事。”
如果他和她，能有自己的孩子，想必那孩儿，一定长得有他的眼睛，慕云晗的唇。
想必那孩儿，一定结合他们的优点，长寿又健康。
他看着慕云晗，她安静地坐在灯下，半侧着脸，肌肤就像木兰花瓣一样洁白细腻，轮廓温婉美丽极了。
他忍不住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道：“你真美。”
慕云晗回头注视着他，微笑：“你也是。”
他迎着灯光半倾着身子，五官俊美深刻，双目如墨，唇红齿白，没有一点瑕疵。
如果这世间众生真是女娲所造，那他绝对是用手捏的那一个，完美无瑕。
如果他们有一个孩子，肯定长得像顾凤麟，她一定会好好地爱他疼他，决不让他受委屈。
但即便是没有，能和顾凤麟携手走过这一生，那也是一件美丽而让人满足的事情。
慕云晗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抱紧顾凤麟：“还是回到家里好，真舒服。”
顾凤麟笑而不语，和她依偎着，听窗外夜风吹过树梢花间的声音，听夜虫唧唧，内心一片满足。
待到头发晾干，已近三更。
慕云晗收拾完毕，突然想起来：“那只针筒怎么处理的？拿来咱们细细看看。”
顾凤麟很是小心地从暗隔里取出，用帕子包着递给她：“小心，千万别碰到。”
看她指尖碰到针筒表皮，就紧张地道：“小心！”
慕云晗嫣然一笑：“放心，医长老不是说了么，要这药水推到腰椎里去才会有用，何况我没碰到药水。”
顾凤麟不让她动了：“那也得小心，若只是失去血脉天赋倒也罢了，怕的是还掺杂着其他东西。”
他垂着眼，轻声道：“我不能没有你。”
慕云晗一怔，随即紧紧搂住他：“我一直都在，我会陪你到最后。”
顾凤麟拍拍她的头，让她走开些，再亲自带了手套，拿起针筒仔细研究。
之前惊鸿一瞥，尚不觉得。
此刻仔细看来，这东西当真是巧夺天工。
那层银色的外壳很薄，却很是坚硬光滑，切口整齐无比，材质似铁非铁，似银非银。
外壳中间有一道透明的，仿佛是用琉璃做成的屏，可以看到里头流动的药水。
而那钢针，更是锋利无比。

第2015章 亲切的药液
顾凤麟对着灯光看了许久，不确定地道：“这个药水，不是满的。”
慕云晗悚然一惊，靠过去一看，果见那药水只剩了三分之一。
要么就是从前被人使用过，要么就是被人偷走了一部分。
若是前者，倒是无所谓。
若是后者，简直就是一个可怕的灾难。
慕云晗轻声道：“这东西若要取出来，是要推挤的吧？试一试？”
顾凤麟就寻了一个小瓷碟子，很是小心地往里挤了一滴药液。
随着粉红色的药液滴入瓷碟，淡淡的香味飘散得满屋都是。
这种香味非常特殊，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道，却让人无端觉得亲近，欢喜。
顾凤麟皱起眉头：“真是奇怪。”
“哪里奇怪？”慕云晗紧张地问。
顾凤麟回头，见她紧张地盯着他，一手扶着桌子，一手向他微微伸着。
仿佛只要一不对劲，就要替他阻挡毒液似的。
他不由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摁下去：“不至于。”
慕云晗没懂：“什么不至于？这药不毒？假的？”
顾凤麟很认真地道：“我是你的丈夫，应该保护你，而不是由你来保护我。”
慕云晗眨眨眼睛：“难道你不是一直都由我保护的吗？”
顾凤麟无奈：“和你说认真的。”
慕云晗就撇嘴：“说药的事，别扯其他的。”
顾凤麟道：“把这药送过去医长老分析，我觉得它很奇怪，或者说，很亲切……”
慕云晗道：“是这个味道吧，我闻到了总想吃它。”
顾凤麟迅速收起来：“那不许你碰了，万一你忍不住怎么办？”
慕云晗真的笑了：“说得我就像是个傻子似的。”
可顾凤麟就是当了真，坚决不许她碰触，只让她隔着距离观看。
慕云晗急得：“我不想吃，它是毒药啊，我又不傻。”
“你说什么都没用。”顾凤麟收起针管和瓷碟，亲自给医长老送去。
慕云晗郁闷极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许去……”顾凤麟威胁她：“不然有你好看。”
他太过认真，慕云晗还真不敢和他对着干，只好气冲冲地威胁他：“赶快回来，不然有你好看！”
顾凤麟看着她笑了笑，自去了。
慕云晗洗了手，思考药水有可能发生的几种情况。
假定从始至终只有这么一管药，第十五任神官夫人用去三分之一，别人再取走三分之一，刚好剩下三分之一。
用了的，剩下的，都不足为虑。
关键是被取走的那三分之一，邹皇后，从她总想留下这针管的情况来看，不能脱离怀疑。
顾大夫人知道的应该最多，所以，他们错过了一件非常关键的事。
慕云晗惊跳起来，快步往外冲。
在半道上遇到顾凤麟，她就紧紧拽住他：“快，咱们得去问问慕芳。”
顾凤麟拍拍她的头：“她不会告诉咱们的。”
慕芳这个人，其实是很执拗的性子，从她被指证谋刺慕云晗开始，她就几乎没被自己辩白过。
只说，不管有没有证据，他们都会弄死她的。

第2016章 在乎的是什么
或者说，慕芳是看得非常明白。
你死我活。
无论如何她都是会死的，所以她不会告诉他们任何有用的线索。
慕云晗道：“她有没有在乎的东西？”
体面？爱情？恐惧？亲情？
“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和她谈一谈。”慕云晗很坚定地说。
顾凤麟见她态度坚决，便道：“那就试一试吧。”
慕云晗很快收拾完毕，跟着顾凤麟一起出了门。
慕芳被关在刑部大牢里，周围关押的都是重刑犯。
和周围人的癫狂烦躁相比，她显得很安静。
女狱卒悄悄告诉慕云晗：“原本是要过堂的，但是寿王殿下有事，改到明天过堂。
她呀，该吃吃，该喝喝，还要了些草纸，入厕时还脱下外衣挂起来挡一挡，这么多年了，就没见过这样的女犯。”
哪怕落到这一步了，还是很讲究，很体面。
慕云晗站在门外往里看。
昏暗的灯光下，慕芳蜷缩在草堆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不祥之感骤然而生，她疾声道：“赶紧开门，看看她还好吗？”
女狱卒连忙冲进去，将人翻过来一看，只见慕芳睁着一双宛若鬼火闪烁的眼睛，肿胀的脸上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看着就想让人打一巴掌。
女狱卒毫不犹豫地这样干了，骂道：“看你这样子就是个毒妇，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还这样招人嫌。”
慕芳默默坐起，并不反抗，冷冷地看着慕云晗：“你总算来了。”
小米搬来一条凳子，慕云晗坐下来，命人给慕芳一杯茶：“上好的碧螺春，我知道你习惯每天都喝一壶。今天没喝，想必很难受。”
茶香悠长，扑鼻而来。
慕芳果然咽了一口唾沫，毫不犹豫地喝了。
喝完之后，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我一直在等你，但你比我想象的愚蠢多了。”
慕云晗不和她作口舌之争，问道：“你等我干什么？”
慕芳很是狡猾地道：“当然是等你来问我有关药液的问题。想不想知道我从哪里得到的？这世上还有多少？”
慕云晗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针管送到宫中之后，再没有经过慕芳的手。
所以此刻，慕芳无从知晓目前针管里还有多少药液，是否被人截留。
若她直接询问，就成了慕芳拿捏她的条件，因此只能曲线绕行。
“那么，你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呢？”慕云晗问道。
慕芳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慕云晗说道：“我知道你身后有一个秘密组织，他们势力庞大，你现在是想拖延时间，等待他们来救你。”
慕芳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个神秘自得的笑容：“你知道就好，我做的一切都是他们指使的，他们神出鬼没，取人性命于无形。”
慕云晗就道：“你的信物呢？”
慕芳很镇定地道：“不是都被你们收走了吗？”
慕云晗看向小米，小米取出一枝慕芳之前戴过的珠钗：“就是这东西。”
慕芳道：“你们还挺厉害的，这么多东西，就找到了它。”

第2017章 骗子
慕云晗笑了一下，将珠钗递给小米。
现在，可以完全排除慕芳是木牌党的嫌疑。
慕芳被她笑得有些心慌，试探着道：“你们若想知道那些人的事，就和我谈条件。”
慕云晗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慕芳道：“你不试试，一点机会都没有。”
慕云晗假意思考片刻，道：“那就试试。你要什么？”
“放我走。”慕芳说道。
所以，她最在乎的是活命，她不想死。
慕云晗有了信心：“那要看你提供的东西有没有价值了。”
慕芳也有了信心：“你问。”
“我想知道，针筒里另外三分之一药液去了哪里？”
慕云晗把药液的多少往上提高了三分之一。
她先假设，邹皇后或者是其他什么人，截留了三分之一的药液。
然后以这个量，向慕芳提问试探。
慕芳勾起唇角：“那三分之一药液么？当然是被我藏到了安全的地方。”
慕云晗心里又是一沉。
看来，针筒从慕芳手里离开时，的确是有三分之二的量。
确实是有三分之一的药液失踪了。
截留药液的人，有可能是邹皇后，也有可能是宫里的任何人，甚至包括皇帝本人。
慕芳喋喋不休，说着似是而非的话，力图多为自己争取一些筹码。
慕云晗冷不丁问道：“你这针筒从哪里来的？”
“因缘巧合得到的。”慕芳说道：“想知道就……”
慕云晗打断她：“别装了！第一，你身后没有什么组织可以帮你，就算有，他们也没办法帮你！
而你身边那些党羽，此刻都被关起来了，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第二，我知道那三分之一的药液去了哪里，是用在第十五代神官夫人的身上！
所以，你只有唯一一个办法可以争取到生路，那就是老老实实说出你所知道的，有关针筒的来历和一切。
我给你半柱香时间，说不出来就等着被拖到菜市口千刀万剐吧，我说到做到。”
慕云晗一挥手，小米立刻燃起了香。
慕芳紧抿着唇，恶狠狠地瞪着慕云晗。
慕云晗平静地注视着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须臾，半柱香燃尽。
慕云晗道：“说不说？”
慕芳道：“你怎样保证说到做到，不是骗我？”
慕云晗起身就走：“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慕芳面目狰狞。
慕云晗已然走出牢门，慕芳才狠狠地叫住她：“我是在神殿的地下室找到的！”
慕云晗道：“你如何得知它有这个作用？谁告诉你的？你又怎会跑到神殿的地下室去？”
慕芳眼里闪着亮光：“德长老引我去的，就在阿麟当上神官，再次拒绝积香的那个时候。”
慕云晗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替你求情，不要在菜市口行刑。”
慕芳大叫一声，朝她扑去：“骗子！你骗我！你答应过说出真相就放过我的。”
慕云晗微微一笑：“我听说，当年静夫人也曾向你求饶，你刚答应了她，转身就朝她动了手。”

第2018章 不谋而合
“如今，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而已。你做了那么多人神共愤的事情，不在菜市口当众行刑，已经很好了，知足吧。”
慕云晗吩咐狱卒：“看好她，别让她死了。”
言罢，扬长而去。
“慕云晗，你不得好死！最该千刀万剐的人是老太爷！不是我！我也是受害者！换了你，你受得了吗？”
慕芳发出凄厉的嘶吼，拼命撞击牢门，但很快，就被女狱卒按翻在地上，再没有了声音。
慕云晗昂首挺胸，穿行在阴暗的刑部大牢里。
没错，最该千刀万剐的人是顾老太爷，但慕芳并不无辜。
身为受害者，理当报复反抗对她施暴的人，而不是将屠刀挥向同是无辜的受害者。
顾凤麟在外面迎上慕云晗：“怎么样？”
慕云晗上了车，简单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顾凤麟道：“你相信她的话吗？”
慕云晗道：“我不信，我不信德长老是这样的人。”
虽然因为她和积香闹得非常不愉快，两边的关系没有从前那么紧密了。
但她仍然不相信，德长老会为了这么一件事，就将那么可怕的东西交给慕芳，害她，害顾凤麟，乃至让整个顾氏万劫不复。
“把顾凤源放出来吧。”慕云晗说道：“可以把他交给医长老治疗，说不定能研究出解药。”
木牌党可以给顾凤源、顾漪澜灌药，也能给其他人灌药。
甚至可能，顾凤麟也会被危及。
长此以往，整个顾氏危在旦夕。
必须做出有效的反击。
把顾凤源交给医长老试验治疗，哪怕不能治好，也比关在地牢里消耗粮食和药丸更有意义。
何况还能让二房安心，让族中安稳。
只有让更多的族人自发聚集在他们周围，支持他们，才能和顾漪澜对抗，和其他威胁相抗衡。
顾凤麟握紧她的手：“不谋而合。我有感觉，顾氏、慕氏、乃至整个赵国，都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了。”
慕云晗道：“那三分之一的药水，究竟是去了哪里？”
顾凤麟道：“我去找陛下。”
“现在吗？”
“现在，宜早不宜迟。”顾凤麟下车上马：“你先回去，我早去早回。”
慕云晗目送他走远，自回了家。
夜已深沉，金太监催睡了几回，新帝仍在审批奏折。
邹皇后带着宫人提了食盒而来，温婉娇媚：“陛下保重龙体，政务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处置完的，臣妾和炎儿还要指望您呢。”
新帝抬起头来，眉宇之间满是疲惫，然而颇多欣慰：“你不和朕置气啦？”
邹皇后低下头，委屈地叹了一口气：“是我不懂事，惹您生气。可我真没有坏心，我只是想帮您的忙，替您守住基业，想让您少操心。”
她说着，落下两颗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看起来十分招人怜爱。
新帝果然受不得这个，连忙放下朱笔，起身上前握住她的手：“你放心，阿麟他们不是那样的人，再说，朕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

第2019章 闲话
邹皇后幽幽地叹了口气，靠到皇帝怀中，轻声道：“是妾多心了。”
皇帝搂紧她，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清婉，你对我好，我一直都知道。
你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我曾发誓，将来一定要让你成为世间最尊贵最舒服的女人。
咱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就安安心心地带好炎儿，打理好后宫就行，别操心了。好吗？”
“好，我都听陛下的。”邹皇后搂住皇帝的脖子，想要吻上去。
皇帝情动，抱着她往后走。
二人刚躺上床，就听金太监在外颤着声气道：“陛下，神官大人夤夜入宫，说有急事禀告。”
“告诉他，朕这就去！”
皇帝立刻推开邹皇后，起身整理衣袍，说道：“清婉，你回去吧，朕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
邹皇后轻声道：“陛下，让我在这里等您吧，好些天没和您在一起了，我想您。
哪怕不能在一起，让我在这后头听听您的声音，知道您在外头，我心里也是高兴的。”
皇帝有些犹豫，脸上露出一丝不忍。
邹皇后趁势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仰头睁大眼睛看着他：“陛下……”
皇帝最终却是道：“清婉，你还是回去吧，炎儿独自留在中宫，我不放心。明天我早些过来陪你们母子，可好？”
邹皇后摇头，红着眼眶委屈地道：“不好，您不爱我了，我只是想要在这里多陪您片刻而已。”
皇帝白胖的脸上满是为难：“清婉，你明知道不是那样的，朕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
邹皇后的眼泪掉下来：“陛下……”
金太监又叫了一声：“陛下？”
皇帝叹了一口气，坚定地将邹皇后的手拿开：“你回去吧，听话，别不懂事。”
说完，他快步往外走，吩咐金太监：“用朕的软轿送皇后回去。”
金太监讪笑着跪下去：“皇后娘娘，老奴伺候您梳妆。”
邹皇后沉默着起了身，沉默着走出去。
皇帝却不在外间，而是去了隔壁的屋子。
她一直走到庭院里，也没能看到皇帝的身影。
金太监殷勤引她上御轿：“娘娘这边请。”
邹皇后露出一个温婉大方的笑容：“这是陛下的御用之物，本宫怎能僭越呢？
即便陛下宠爱，也不能带头违反规矩啊，否则以后怎么服众？”
言罢上了自己的皇后车驾，隔着轿帘吩咐金太监：“好生伺候陛下，若是陛下有个什么，本宫摘了你的狗头！”
金太监讪笑：“是，娘娘放心，恭送娘娘。”
车驾驶动，邹皇后收了笑容，狠狠攥紧了帕子。
果然，做了皇帝，就开始变了。
因为顾凤麟冷落她也就罢了，还不许她停留。
因为她在里屋，就连议事也去了隔壁。
这是在防她呢。
果然，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喜福扶她下车，愤愤不平：“上次娘娘和陛下生气，也是因为顾神官，这次还是因为他，会不会是他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闲话呀。”

第2020章 不满足
邹皇后沉了脸：“你可是听说什么了？”
喜福道：“都说陛下特别信重神官大人，之前做的那些，都是做给蒙相看的罢了。
外头都在传，即便是皇后娘娘，见了神官夫人，也要礼让三分呢。”
邹皇后冷道：“胡说八道！以后这种挑拨离间的话不要拿到本宫面前说！”
喜福连忙认错，邹皇后板着脸从她身边走过，却也没说要怎么惩罚她。
另一边。
顾凤麟直言不讳：“陛下，那一管药水对于微臣与臣妻来说非常危险，至关重要。
倘若流落在外，必将带来不可预估的威胁，倘是陛下留了，还请立刻交给微臣销毁。”
皇帝并不生气，而是神色凝重：“你确定药液少了？”
顾凤麟点头：“非常确定。”
皇帝沉默片刻，道：“朕没有拿，也不会拿。阿麟，咱俩虽然相交不久，但朕彼此是什么人都很清楚。
朕虽有不得已之时，在这件事上却绝不会做如此鼠首两端之小人行径。”
顾凤麟道：“臣相信陛下，不然不会直言不讳。”
“你很好。”皇帝拍拍他的肩，温声道：“这药液中间曾有一段时间不在朕与皇后手中，朕这就去查，定会给你交待。”
顾凤麟听得明白，皇帝还是在护着邹皇后，但话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便行礼告退：“还请陛下早些安歇。”
皇帝微微一笑：“你也是，你的身体是国之根本，朕还指望着你强兵兴国呢。”
“臣竭尽所能。”顾凤麟默默一礼，转身走出。
待得他走远，皇帝收了笑容，沉声命令金太监：“去中宫。”
金太监吃了一惊：“这么晚了……”
皇帝勃然发作：“你也敢作朕的主？”
金太监瑟瑟发抖，跪倒在地：“陛下息怒。”
皇帝却已经越过他大步走出去了。
邹皇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心怨恨。
忽听外头脚步声响，以为是哪个宫人不知规矩，立刻发作：“谁在外头喧哗？”
却见灯光亮起，帘子打起，皇帝缓步走入，定定地看着她。
邹皇后惊喜地捂着嘴，只穿着里衣就赤脚跳下床：“陛下，您怎么来了？”
皇帝看到她的样子，满腔怒火消散许多，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别下来了，好好躺着，不然着凉怎么办？”
邹皇后拉他到床边，亲昵地替他解衣：“您来了，我心里火热着呢，怎会着凉？”
忽见皇帝沉默地看着她，她便收了笑容：“陛下，您怎么了？”
皇帝攥住她的手，沉声道：“你老实告诉朕，是不是你将那管药液取走了一半？”
邹皇后吃了一惊，随即脸色发白，眼眶发红：“您什么意思？”
皇帝紧盯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道：“皇后，清婉，你是朕的结发患难之妻，朕的心都给了你，将来这一切都是炎儿的。
你贵为国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喜欢什么，朕倾尽所有也要给你寻来，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第2021章 夫妻
“我不满足？”邹皇后颤抖着嘴唇，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陛下，您能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吗？”
皇帝别开脸，不肯看她，嘴唇却是微微抿起，显然也是极不高兴的。
“赵兴！你看着我！”
邹皇后赤着双足，紧紧抓着皇帝的衣襟，强迫他看向自己。
“你敢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
“我贪心不足？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想要什么？我能要什么？”
她声嘶力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当年，他们要赶你去齐国，就连你的亲祖母和亲娘，也不敢为你说一句话。
是我，我挡在前头，为你叫屈！为此，我被蒋氏罚跪，寒冬腊月，顶着书本跪在外头整整一天！
她骂我没有家教，最疼我的祖母听说这件事，活生生气死在病床上！
你还是要去齐国，没有人敢跟着你去，就连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伴读，也转投他人。
原本皇祖母替我求情，以我有孕为由，可以不去。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你去了。
他们半路追杀我们，是我穿着你的衣服，不顾身怀有孕，不惧山间有狼，替你引开了刺客。
为此，我失去了我的第一个孩儿，为此，我九死一生，伤了身体，缠绵病榻多少年！
在齐国，所有人都在羞辱你，你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是我，奔走于齐国的权贵之间，腆着脸为你筹谋衣食，为你争得生路！
你水土不服得了重病要死了，没有钱医治。我求到齐国公主面前，她将一饼金扔到街上，让我学狗爬，用嘴叼起就给我。
是我，不顾廉耻，捡起了那一饼金，救了你的性命！我不要脸吗？我不害怕吗？
可我不敢怕，不敢哭，不敢要脸！因为我爱你，我想要你活着！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邹皇后大声喊着，使劲推搡皇帝：“这日子才刚好过几天？你就开始嫌弃我怀疑我？
我知道了，你是嫌我这个糟糠丢了你的脸，想换一个更好更年轻的是不是？”
皇帝愣愣地看着她，眼泪同样冲破眼眶，大颗大颗往下落。
“清婉……”他哽咽着道：“你待我的好，我一直不敢忘记，从未忘记。
我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不够能干，所以我一日只敢睡四个时辰，从不敢懈怠。
我只是，想要让国家变得更强大，让你能够昂首挺胸活于这世间，再不让人欺辱。
你明知道是这样，为什么还是要这样伤我的心？我对你百依百顺，哪怕知道你爱财敛财，能睁只眼闭只眼的事也不计较。
可是这件事，事关国之根本，我不能由着你胡来。做人不能忘本，做事不能失之正义。
你把药液给我，这件事我就当从未发生过。阿麟他们也不会知道这件事，你们还和从前一样相处。”
邹皇后愤怒地看着他：“我伤你的心？是谁伤了谁的心呢？我说我没拿，你偏听偏信，一口咬定就是我拿的。和从前一样相处？和慕云晗吗？”

第2022章 搜查中宫
“在你心中，她是不是最好的比我好，比世间所有女子都要好好到你儿子的亲娘都没她更会教孩子”
邹皇后讽刺而笑“我没她美，没她会做生意，没她会来事，我贪财，我粗鄙，她会挣钱，她仙女。”
皇帝不敢置信“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说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邹皇后勾唇冷笑“我怎会不知难道我说错了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自己明白她才配教导你的儿子是不是我不配”
她一边说，一边抓紧皇帝的衣襟，逼近过去，咄咄逼人“顾凤麟知道你的龌龊心思吗以他的性子，知道你觊觎他老婆，他会怎么办会不会也像设计先帝那样，弄死你”
皇帝涨红了脸，愤怒地掰开她的手，猛地将她推翻在床上，气得浑身发抖“你不可理喻你简直疯了”
“朕是为了谁你自己心里不明白吗
朕让她帮着你看护炎儿，不过是寻思着她自己不会有孩子，让这孩子在她面前博得几分怜爱。
她爱这孩子，就会护着他，护着你们母子
你以为这天下，真的是朕一人独大吗
你以为这后宫，真的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吗
你以为这朝堂，真的是朕一个人说了算吗
你和朕说当年，朕也和你说说当年
当年，我和你几乎死在齐国，是谁九死一生将咱们带出齐国的
你我险些冻毙在冰雪之中，是谁将咱们救出来的
你怀着炎儿时，险些被饿死，是谁冒着风险每天给你做饭吃，送饭吃
你都忘了吗皇后清婉，你是皇后不是村妇
你的目光心胸，应该看到天下，不是看到鸡毛蒜皮，一米一粒”
皇帝白胖的脸红得滴血，从来平和的眉眼因为愤怒，扭曲得变了形。
他穿着粗气，气到极致，只将手点着邹皇后，“你太让我失望了把药交出来我最后一次好好和你说。”
邹皇后趴在床上，扭头看着他，满脸是泪，一字一句“我没拿我没拿你杀了我还是没拿”
皇帝气得发抖，困兽一样在屋子里转圈，终于，他停下来，指着邹皇后下了决心“传旨”
忽听外头响起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喜福站在门外焦急地道“陛下，娘娘，小殿下不知怎地哭闹得厉害，怎么也哄不好。”
皇帝长出一口气，转身大步往外走。
邹皇后披头散发，从他身后冲出去，一头扎进屋子，抱着大哭不止的皇长子，嚎啕大哭“都是娘没本事，娘不好”
皇帝看着这哭成一团的母子，垮了肩膀，仰天长叹，眼角有泪。
邹皇后将脸埋在襁褓之中，悄悄偷看他的表情。
却见皇帝仰着头，看着屋顶，一字一顿“传旨，搜查中宫”
“你敢”邹皇后尖叫一声，将皇长子往乳娘怀里一塞，就要朝皇帝扑过去。
皇长子哭得更大声了。
皇帝愤怒又不忍心，终是咬着牙道“把皇长子抱走”

第2023章 羞辱
宫人虽然害怕皇后，却抵不过更怕皇帝，皇长子终是被抱走。
邹皇后被几个宫人按在床上，不得动弹。
皇帝沉声道：“你若非得闹腾，朕只好这样对你。我们不是寻常夫妻，朕先是你皇帝，才是你的丈夫。”
这样闹腾，实在太过难看。
邹皇后理智地不再挣扎：“我不闹了，你叫她们松开我。”
皇帝轻轻摆手，宫人放开了她。
邹皇后翻身坐起，沉默地整理自己的衣裙头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皇帝看了她一眼，眉间闪过一丝挣扎，好几次想要过来安慰她。
邹皇后看到了，就更加楚楚可怜。
然而皇帝最终还是转过了身，背对着不肯再看她。
邹皇后面色渐冷，攥紧拳头，咬紧了牙关。
半个时辰后，金太监前来禀告：“陛下，什么都没搜到。”
皇帝严厉地看向邹皇后：“拿出来给我！”
邹皇后慢慢抬头，凝视着他，态度强硬：“我没拿。陛下要不要再来搜一下我身上？”
皇帝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去。
邹皇后听到他在外面说道：“把皇长子抱上跟朕走！”
喜福惊恐地轻呼一声：“娘娘！”
皇长子一旦被抱走，中宫地位岌岌可危，这可不是玩笑话。
邹皇后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我没拿，没拿！他这是想要逼死我！”
她是想要让皇帝听到她的话，然而外头鸦雀无声。
小宫女走进来，跪伏在地上道：“娘娘，陛下已经走了，小殿下被抱走了。”
邹皇后颓然跪坐在小腿上，神色可怕。
这是全不顾夫妻情分了，为了那对夫妻，居然如此对待她。
先是皇帝，然后才是她的丈夫，呵呵~
她辛苦这么多年，难道就是为了扶持一个皇帝，而不是丈夫？
喜福小声道：“娘娘，陛下如此坚定地认为您拿了那东西，是为什么？”
“是啊，是为什么？”邹皇后冷道：“总不过是小人进了谗言罢了。”
过了没多久，又听得宫人来报：“陛下命令搜宫。”
邹皇后冷笑：“本宫病了，明早传太医，宫中事务暂且停下。”
次日，帝后又闹了矛盾，皇长子被抱到皇帝宫中亲自教养的事传到了神官宫。
慕云晗很震惊：“居然闹到这个地步？”
顾凤麟道：“迟早的事。皇后太过强势，贪心不足，然而目光短浅，仗着情分总想压陛下一头。
陛下性情温雅，十分记情，若是寻常夫妻，大概也就这样过一辈子了，男人多让着女人些没事。
然而他们不是寻常夫妻，陛下又心怀大志，还很努力认真，所以，注定冲突。”
皇帝不想受制于皇后，想做大事，就必须压住皇后。
手腕一旦施展，倘若邹皇后愿意退让并真心悔过，还能继续过好。
若邹皇后不想退让，或是心存怨恨，夫妻情分就没了。
有多少帝后的结发之情，就是这样分崩离析的。
慕云晗忧愁：“邹皇后会退让的，但一定不会忘记这件事给她带来的羞辱。”

第2024章 探访
不会忘记羞辱，也就不会忘了此事因何而起。
所以，邹皇后注定要恨上他们夫妇了。
幸亏皇帝关键时刻拎得清。
慕云晗直叹气：“但愿能找到那个东西。”
顾凤麟拍拍她的手：“也别想太多，得罪就得罪了吧。省得她仗着人情，一直找你麻烦，还不好翻脸应付。”
邹皇后之前总仗着彼此的人情，冷不丁为难人一下，或者是时不时地给人添堵。
现在却不会再轻易动手了，因为闹到这个地步，反而有所顾忌，必须得面上装着。
“也是。”慕云晗看看天色不早：“去神殿吧。”
夫妻二人一起出了门，往神殿而去。
将要中午时分，终于到了神殿。
看守看到他们，分外惊讶：“大人和夫人稍候，小的这就往上通传。”
顾凤麟含笑：“不必，许久不曾过来，我要给长老一个惊喜。”
他和德长老向来亲近，年少之时来到神殿，经常都会如此。
倒是长大成人之后，一板一拍，再不曾如此。
二人近来关系有些生疏，动些小心思，有利于弥补关系。
守卫露出了然的笑容，行礼道：“那行，大人请，夫人请。”
慕云晗和顾凤麟拾阶而上。
此时已近深秋，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站在台阶上遥望帝京，壮阔大美。
慕云晗凝望许久，道：“真是太美了，阿麟，咱们能撑多久？”
顾凤麟拍拍她的发顶：“想那么多做什么？帝京永远都会在，也不会落入齐人之手。”
慕云晗就笑了：“那好啊……”
她停下来，问他：“大赵国祚止于两百零一年这个说法，会有转机？”
顾凤麟道：“嗯。”
慕云晗的心情就变得很好，提着裙子快步往上冲：“咱们比赛呀。看谁先到，不许用功夫，就靠走的。”
顾凤麟宠溺一笑，始终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等到慕云晗回头看他，他又加快速度，假装要追上去了。
慕云晗心知肚明，可是也玩得非常开心。
二人打打闹闹，不知不觉间到了殿前。
顾长利迎上来，笑容满面：“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我好下山去接你们。”
顾凤麟笑道：“想给长老一个惊喜。他最近如何？”
顾长利道：“一切都好，只是有些牵挂大人。”
牵挂他，却不说出来，不派人去叫，自己也不去，说到底，还是因为积香的事情不好意思。
顾凤麟了然：“你，怎么样？”
顾长利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正想下次进城去和大人说这事儿呢，我们打算在今年冬天把事办了。”
“这是好事。”顾凤麟也很高兴：“积香的嫁妆我来准备。”
顾长利笑笑：“长老未必就肯，大人不如送一份贺礼得了。”
顾凤麟也没强求：“听你的。”
三人说笑着去了二重院，顾凤麟竖起手指“嘘”了一声，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德长老坐在窗前，一手端杯，一手执书，眼睛却望着窗外的落叶，不是很快乐的样子。

第2025章 无惧
德长老发了一会儿呆，终于想起喝茶。
然而杯子早就空了，他放下书本去拿茶壶，却摸了个空：“咦？”
少不得左右张望，到处寻找。
忽听水声响起，回头一瞅，只见顾凤麟执着茶壶，正含笑给他倒茶。
他不由笑了：“嗳，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出声，吓我一跳。”
顾凤麟双手端起茶杯递过去：“想给您一个惊喜来着。”
德长老看着顾凤麟的样子，陡生感慨：“你小时候，也是如此调皮。”
其实顾凤麟从小就是一个非常乖巧安静的孩子，因为知道自己不受待见，所以很守规矩。
只有来到神殿，才会露出正常孩子的调皮。
可也只在很少的时候，多数时候都是勤奋刻苦安静沉默的。
“您一直都待我极好，我在您面前，总是很放松。”顾凤麟想起从前的事，颇多感慨。
德长老叹了一声：“那些事我都听说了，慕芳实在太过恶毒。”
自从长老会五位长老接连失去智长老、刑长老，武长老又表示中立之后，神殿已经很少干涉顾侯府的事情。
有关顾侯府的一系列变故，神殿仅仅只是知道，并不过问。
顾凤麟道：“我过来，是想请您重出。顾氏走到今天，已经到了非常危急的时候。”
老一辈的人纷纷退台，顾漪澜和他对立争权。
顾凤源成了疯子野兽，顾凤博没有任何天赋。
族中有天赋的人少之又少，而且没有出众者。
无人可以继承神官之位。
倘若政局一直风平浪静，他的身体也一直很好的话，也许还能撑个一二十年。
但大家都知道，政局不稳，岌岌可危。
不可确定的因素太多了，顾氏覆灭，就在眼前。
德长老道：“你想要我做什么？责无旁贷。”
顾凤麟道：“第一件事，重选长老会，将长老会这个机制重新运转起来，这样，将来不管有什么事，都有人去做，不至于无人领头，乱了分寸。”
有长老会在，不管他和顾漪澜变成什么样子，顾氏就乱不了。
德长老点头：“这个我也有过想法，人选也有备用的，多则两个月，少则一个月，就能办妥。”
“第二件事，我想把阿源放出来接回去，交给医长老治疗。也许能治好。”
德长老有些惊讶：“那你可要想好了，万一治好了，他又不服管教，和你相争……”
顾凤麟笃定地道：“我不怕。有他的存在，比无人继承神官之位更有利于国家和民心的稳定。”
德长老欣慰地看着他：“阿麟，你真的长大了，更豁达更大气了。”
顾凤麟微笑：“这要感谢晗晗，她解开了我的心结。”
让他更自信，更坦然，更加无惧风雪。
德长老沉默片刻，大笑出声：“好！说得没错，这丫头很好！你遇到她，是你最幸运的事！或许，也将是顾氏之幸！”
他本就是正直坦荡之人，看到顾凤麟和慕云晗的确最合适，也就把有关积香的那点小遗憾和郁闷放下了。

第2026章 怎么回事
庭院里，慕云晗和顾长利相对而坐，说些无关紧要，鸡毛蒜皮的小事。
因为见识过顾长利的厉害，慕云晗对他很是提防，但凡有关大事的话题，都会小心翼翼地绕开。
顾长利也意识到了，配合得很，双方也算相谈甚欢。
屋里突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顾长利欣慰地道：“很久不曾见到长老如此高兴了。”
慕云晗微笑：“阿麟也很想念你们的。”
正说着，顾凤麟和德长老携手而出。
德长老道：“长利，咱们去地牢看看阿源。”
顾长利道：“他的情况不大好，近来很怕见人，就连灯光都不怎么见得了。我正找人给他调理，不如改天再见？”
顾凤麟便道：“没关系，正好把他接出来，我要带他回去医治。”
顾长利吃了一惊：“你想好了？”
顾凤麟点头：“想好了。”
顾长利犹豫片刻，一笑：“也好。”
慕云晗一路往下走，果见这地牢如同小米所言，一直盘旋着深入往下，阶梯陡峭难攻，也不知当年顾氏先祖修建之时，花费了多少精力金钱。
越往深处，越是寂静。
寂静到脚步声都没有回响。
慕云晗莫名觉得有些不妥。
顾凤源据说是疯得不行，经常嚎叫，如今怎么全无动静？
她悄悄捏捏顾凤麟的手，顾凤麟回捏了她一下，让她稍安勿躁。
七拐八弯，终于来到地方。
看守迎上来，惊讶又害怕，两股战战，话都说不清：“十五爷……长老，大人……”
顾长利皱眉喝道：“一点规矩都没有，长期在这下头关傻了？”
看守连忙道：“是，是，是，这下头长期不见天日，许久也不说一句话，都不会说话了。”
慕云晗心说，不会说话，这会儿不是说得挺溜的么？
她心里越发忧虑，不会顾凤源已经死了吧。
顾凤麟淡淡地道：“打开牢门。”
看守下意识地攥紧钥匙，为难道：“二公子很危险，经常装死装不动，待到小人进去查看，就跳起来咬人，小的好几次险些被他弄死。”
顾凤麟看着他，不怒而威：“开门。”
看守悄悄看了顾长利一眼，低着头把门打开。
屋子里黑漆漆一片，一点声音都没有。
“噗”的一声轻响，顾长利吹亮火折子，熟稔地点亮了火把。
慕云晗皱起眉头。
只见石屋正中的石床上，脏污得看不出颜色的被褥中间，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那个人瘦小又干瘪，埋在乱七八糟的被褥中间，若不是那颗大头太过突兀，乍一看几乎看不见身形。
顾凤麟走上前去探望一番，就皱了眉头，示意慕云晗去看。
慕云晗看过，是顾凤源无误，但是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宛若骷髅，只剩一口游丝般的气息吊着了。
他们若是晚来些时候，恐怕这人就没了。
她赶紧拿出一颗药丸，碾碎之后兑着清水，命人给顾凤源喂下续命。
“怎么回事？”不待顾凤麟开口，德长老已经沉了脸看向顾长利。

第2027章 响鼓不用重锤
“是我的错，近来琐事较多，我没顾得上这边，只知道阿源还活着，没惹事就没管。”
顾长利非常爽快地认错：“玩忽职守，是我的错，请按族规处置我吧。”
他面相老实，非常诚恳，任劳任怨的样子。
德长老很生气：“这么大的事，因为信任才交给你处理，你竟然给我办成这个样子？
琐事多不是理由，你必须承受惩罚，稍后自己去领罚……”
“是。”顾长利心平气和，抬眼看向顾凤麟：“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顾凤麟笑了笑：“算了，这次就算了。谁不会犯错呢，谨慎聪明如十五哥，也会犯错。”
顾长利终于露出几分不自在：“我以为他迟早都是要死的……”
顾凤麟将脸一沉：“不，我没说让他死之前，谁也不能让他死！”
顾长利垂着眼，沉默不语。
顾凤麟又是一笑：“把人抬走吧，我相信十五哥以后会更加小心的，毕竟，你那么聪明，响鼓不用重锤。”
顾长利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德长老惊愕地看向他，却什么都没说，沉声道：“我们出去。”
走到地牢门口，慕云晗让下人停下来，用事先准备好的黑布盖在顾凤源头上。
一路顺利地将人抬出去，德长老满脸羞愧：“阿麟，要不要留下来吃饭过夜？路途遥远，不如明日一早再走。”
顾凤麟看一眼顾长利，道：“也好。”
是时候该和顾长利好好谈一谈了，同时，这一顿饭如果不吃，只怕德长老又要多想，反而不美。
下人利索地打扫出第三重院落，将顾凤源安排入厢房，请慕云晗和顾凤麟入住正房。
慕云晗主动把照顾顾凤源的事揽过去：“阿麟你去和长老他们说话吧。”
“小心一些，别心软。”顾凤麟交待了好几遍，才跟着德长老等人去了第一重院。
慕云晗着人给顾凤源擦洗清理，喂药喂粥。
顾凤源身体实在太过虚弱，从始至终都是昏睡不醒。
给他清理身体的仆妇好几次险些吐出来，苦笑着向慕云晗赔礼：“实在是太脏臭了，还请夫人见谅。”
慕云晗道：“吐一吐没关系，关键是要把活做好，他身体虚弱，你们小心些。”
仆妇换了好几次水，累出一身臭汗，疲惫地道：“勉强可以看了。”
一碗粥喂下去，顾凤源终于睁了眼。
看到慕云晗，他的眼里露出狼一样的绿光，挣扎着就想起身，却被铁索拽了回去。
于是他呜咽着发出可怕的嘶吼，当然，声音并不大，然而仍是让人毛骨悚然。
慕云晗站在安全的地方：“你不要着急，药丸会有的，我们带你回家，让你吃饱穿暖。”
顾凤源像是听懂了，眼角流出两大颗浑浊的眼泪，渐渐安静下来。
“睡吧，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回家。”
慕云晗递了一颗药丸给小米，大小米配合着，又给顾凤源喂下去。
顾凤源全程安静配合，忽听身后脚步声响起，积香走了过来。

第2028章 我不是输给你
慕云晗没想到还能见到积香，微笑着见礼：“积香姑娘。”
积香垂眸还礼：“夫人客气，我来陪您用饭。”
言谈举止之间，倒是规矩又整齐，心平气和的，与从前大不一样。
“有劳你了。”慕云晗领着她出去，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积香穿得鲜艳，玫红色的衫子碧青的裙，发间珠翠萦绕。
面上胭脂香粉一样不少，人却是瘦了不少，眼神也没从前鲜亮灵活了。
“仓促之间没有什么好物，不过胜在干净清爽，还请夫人不要嫌弃。”
积香彬彬有礼地请慕云晗动筷，亲自给她布菜。
“你也请。”慕云晗看着积香动了筷子，这才跟着动筷。
确认饮食没有问题之后，她就大快朵颐，赶了这半天的路，真的是饿了。
积香用了小半碗饭之后就停下来看着她吃，微偏着头，若有所思。
待到慕云晗放了筷子，她就命人送上漱口的茶水，再叫送上喝的茶和果子，让人领大小米下去吃饭。
当真是规矩整齐得变了一个人似的。
慕云晗心中微动：“不用这么客气。”
积香笑了笑，笑容淡淡的，略含了一丝讽刺，却什么都没说。
慕云晗就不再提这个话题，说了几句场面话，就端茶送客。
积香也不久留，起身道：“若有需要，只管使人来说，别客气。”
慕云晗道一声客气，目送她走出院门。
小米道：“这位就和变了一个人似的。”
大米道：“兴许是之前那件事丢尽了脸面，回来被教训了吧。”
慕云晗想到顾长利的样子，不确定是不是他做的。
要知道，积香跋扈嚣张爱生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前德长老也教训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任何效果。
再联想到顾凤源的样子，她是真的很担忧。
若是顾长利真和顾漪澜联手，那真是……
到了傍晚时分，顾凤麟仍然没有回来，积香又来陪同慕云晗吃了一顿饭，然后问道：“你们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了吗？”
慕云晗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是问孩子的事，于是笑道：“是。”
积香就不再多言，继续吃饭。
饭毕，她也不走，捧着茶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慕云晗也不着急，静静地陪着。
终于，她道：“我挺恨你的。如果不是你，此刻就是我陪在阿麟身边，他不会拒绝的。”
慕云晗颔首：“我知道。”
积香叹了一声，眼里有泪：“可若是没有你，他大概也已经死了，也不能逃脱那个污名。
外祖爷爷说，我和他没有缘分，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倘若我早些明白，嘎嘎也不会死，所以，我认命了。”
慕云晗倒是惊讶了，积香居然能想明白这个道理，那可真是难得。
但也说明一件事，她是真的很喜欢顾凤麟。
积香低下头拭泪：“真丢脸啊，我居然和你说这些，其实我就是想说，我不是输给你，而是输给阿麟。”
慕云晗道：“这么说也没错。”

第2029章 闯入
积香又默默坐了很久，起身道：“那一次，遴选神官之时，推你的是三夫人。”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小米惊讶极了：“三夫人？三夫人和咱们有仇吗？”
大米也道：“能不能信？她不会是故意挑拨的吧？”
慕云晗摆摆手，没有言语。
对于顾氏和慕氏这样扭曲的人家来说，人性暗黑到了极点，一切皆有可能。
大夫人、二夫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周氏当然也有做坏人的可能。
防着一点，总没错。
到了深夜，顾凤麟才回来。
慕云晗嗅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便道：“喝酒了？”
顾凤麟点头：“和长老和长利喝了几杯，说到从前的事和将来的事，大家都动情了。”
慕云晗就问：“他有没有和你说是怎么回事？”
顾凤麟道：“说了，讲他每个月都要进场办事采买取供给，顾漪澜见了他，和他说我阿源活着没有价值，不死就行。
不如克扣供给阿源的药丸，拿给族里其他需要的人用，尤其是那些天赋比较好的小孩子，正需要这个。
他一想也是，就克扣了神官宫中送来的药丸，直接交给顾漪澜，只定期给阿源一枚药丸吊着命而已。
顾漪澜为此增加了神殿这边的供给，还答应支持他做刑长老。”
慕云晗吃了一惊：“他做刑长老？他不是德长老的继承人吗？”
顾凤麟一笑：“长老身体很好，再活十年以上没问题，顾长利等不得了。”
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积香……他以为自己功成名就，积香就能……”
积香虽然答应嫁给顾长利，却始终不爱他。
尽管顾长利手段百出，厉害无比，不爱就是不爱。
顾长利已经保证，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慕云晗直叹气：“这可真是。”
别人的事，他们没理由指手画脚，尤其是感情这种事，不能用是非对错去衡量的。
“积香变了个人似的，今天过来和我说，上次推我的人是三夫人，但愿她能渐渐放开。”
夫妻二人交换着消息，洗漱完毕躺下。
忙了一天，两个人都很累了，很快进入梦乡。
半梦半醒之间，慕云晗依稀听到外头有人走动，还有眼睛隔着窗户往里窥视。
她吓得惊醒过来：“谁在外面？”
顾凤麟被她惊醒，飞快地披衣起床出门。
他前脚出门，大小米后脚进来陪着慕云晗。
慕云晗听见顾凤麟在门外小声和人说话。
过不多时，就听见房顶上的瓦片有被人踩动的声音，像是很多人从上面奔跑而过似的。
又过了片刻，外头也被惊动了，火把亮起，顾长利的声音响了起来。
慕云晗无心再睡，穿好衣服往外走。
顾长利和顾凤麟站在廊下小声说话，见她出来，就道：“是有人闯入，现在已经离开了。”
神殿高耸入云，只有一条路上下山，寻常人想要无声无息地潜入，是非常艰难的事。
据他们所知，能做到这一步的，目前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顾漪澜。

第2030章 造访
慕云晗难掩忧虑，少不得直直地看向顾长利。
顾长利聪明，立刻就领会到她的意思了，当即苦笑一声：“以后再也不会了，我，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傻子而已。”
以为爱情真的可以用身外之物换回来。
慕云晗不予置评，只诚恳地道：“我们需要你们的支持，阿源的样子你也看到了。
现在九叔看着是很风光厉害，但谁知道后期会是什么样子？
万一他届时神志不清，不受控制，不计后果，发疯害人，你要怎么办？”
顾长利连连拱手：“我一时糊涂，加上好些内情不了解，昨天听阿麟说了，惊出一身冷汗。”
慕云晗就不再多说，确认刚才的入侵没有造成任何损害之后，就先回了房间。
天还早，可她已经没了睡意，索性让人收拾行囊。
没多少时候，顾凤麟走了进来：“我已经让人准备早饭，咱们吃了就走，不在这里停留了。”
慕云晗道：“他会杀死阿源吗？”
毕竟他们把顾凤源带回去后，就会耗费大量的药丸。
而顾漪澜此刻最需要的就是药丸，哪怕就是同巢的小鸟，也会因为抢夺食物而杀死自己的兄弟姐妹，更何况是顾家人。
顾凤麟道：“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但从目前来看，有天赋的子弟照常领药丸，无人因此死亡。
姑且看作他是想知道咱们究竟在干什么，而不是想要杀人吧。”
深秋雾重，从神殿一直走到山下，慕云晗觉着脸潮潮的，伸手一摸全是露水。
一看顾凤麟，他的睫毛和眉毛上凝满了白茫茫的细水珠，瞧起来晶莹剔透的，像是一个玉娃娃。
她调皮地往他脸上抹了一把，顾凤麟沉声道：“别闹，大家都看着呢。”
“哪有。”慕云晗全然不惧，因为所有人都眼看着其他地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顾凤麟掰着她的脸，让她看向后方的担架。
只见顾凤源骷髅一样的瘦脸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见她看来，就咧开枯瘦的嘴唇，露出两排森森白牙。
“你说过要救我的，我不想死，痛，痛……”他很小声地说着，“我想活，哪怕再也没有预见能力。”
顾凤麟坚定地道：“只要你听话，不让你死。”
顾凤源就踏实地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整个神殿沐浴在霞光之中，山间云雾缭绕，宛若人间仙境。
顾凤麟定定地看了许久，回过身去，坚定地大步往前走。
到了山下，慕云晗和他分道扬镳，他带着顾凤源回京医治，她去探访那些被荣养在庄子里的往届神官夫人。
此刻天色还早，官道两旁的田地里却已经有了很多劳作的农人。
田地里谷穗沉甸甸的，今年是个丰收年。
慕云晗又往前走了小半天，终于在午间到了地点。
庄子建在一片榆树林中，外表看起来很不显眼，然而一路走进去，才觉戒备森严。
几乎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第2031章 势不可挡（1）
走到榆树林正中，一幢大宅子霍然出现在眼前。
两丈高的院墙，院墙上方留有箭孔。
慕立道：“听说里头是有夹层的，人可以藏在里头，张弓对外射箭，里外皆都如此。”
小米顿时很紧张：“若是有人要对付我们，我们岂不是只能被动挨打，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这人若是躲在墙头或是树梢房顶什么的，他敢射箭，也会被还击。
躲在这夹层里的箭孔后头，那就真是没办法了。
万一那个人刚好是顾漪澜，她们岂不是只有等死？
慕云晗道：“先查。”
于是传令在庄子外头停下，先由慕立带了人去查。
里头呼啦啦出来一群人，为首一人白胖精明，正是庄子的总管事，顾氏的族老之一，人称康叔。
“见过神官夫人，方才小的们往里报，在下还以为听错了呢。要知道，自这庄子建立以来，但凡进来的神官夫人，都是来荣养，再不会出去的……”
康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以及“你懂的”尴尬表情，很为慕云晗着想地道：“此处不祥，夫人回去吧。”
慕云晗笑道：“我知道，住在里头的都是未亡人，你们也是吗？”
康叔的表情顿时十分精彩：“我们当然不是！”
慕云晗就道：“那我就放心了。”
她高声叫道：“慕立，你还等什么？”
慕立应了一声，当先往里走。
康叔肯定不许慕立进去，着人将门看得紧紧的，沉了脸道：“夫人别为难在下。”
小米亮出顾凤麟的神官手令、德长老出具的长老会手令：“神官大人和长老会都没有意见，康总管还有什么意见？”
康叔捋着胡须冷道：“没错，从前的规矩是由神官宫、长老会共同出具手令便可入内，甚至带人走。
但去年老太爷改变了章程，此处，只能由家主同意，才准许入内。
毕竟，只有家主才是维系家族繁衍最为公正的人。”
慕云晗厉声喝道：“胡说八道！老太爷卧病许久，哪里还能发号施令？
正好有人举报你在庄子里胡作非为，我原本是不信的，现在看来很有可能！”
慕立等人发一声喊，潮水一样地往里冲。
他们有备而来，刀兵齐全，出手虽不至于要取人命，却是狠辣无比。
康叔没想到慕云晗居然如此不讲道理，都愣了，等到反应过来，围墙夹层的入口已被顾老头堵住。
藏在里头备用的箭手像小鸡一样地被拎出来，整个夹层都换上了慕云晗带去的人。
第一道关卡失守，康叔顿失锐气，转而威吓慕云晗：“夫人是要与整个顾氏为敌吗？”
慕云晗轻笑一声：“真是奇了怪，我来探望长辈，竟然是要与整个顾氏为敌？难道这些人不是功臣，反倒是仇人？这是什么道理？今日我非得弄清楚不可！”
慕立纵身掠起，森寒的剑尖直指康叔咽喉。
康叔却也不是省油的灯，折腰躲过的同时，手中的毒蒺藜连珠射出。

第2032章 势不可挡（2）
慕立早有防备，随手抓住身后背着的斗笠，“刷刷”几下，刚好将毒蒺藜尽数收下。
可是收走斗笠之后，他的前胸命门也被尽数暴露出来。
康叔大喜，手腕一翻，一对峨眉刺毒蛇似地朝慕立刺去。
却觉颈间一凉，已被慕立掌中三尺青峰贴住了咽喉。
所以刚才慕立看似破绽的打法，不过是为了速战速决，引他入彀。
“扔掉武器。”慕立年纪不大，却很沉稳，自有一股狠辣之气。
康叔很犹豫，犟着脖子一动不动。
慕云晗微微一笑：“没想到你对老太爷这么忠心。这么让人感动的事情，必须要成全。
他近来半身不遂，身体很是不好，说话都成困难，家中下人总是伺候不好，正好交给康叔去做。
你们感情那么深，你这么聪明，一定能伺候好老人家的，这样，我们也就放心了。”
康叔眼珠子乱转。
听老太爷的，就只有跟着老太爷一起去死。
听慕云晗的，才能有活路。
他立刻扔掉峨眉刺，举起双手：“在下愚笨，又自在惯了，还是只适合在乡间当差，夫人就别为难在下了。”
慕云晗微笑：“有些道理。带路。”
慕立收了长剑，守在庄子门口负责安全。
康叔领了慕云晗往里走：“夫人过来想要看点什么？”
慕云晗道：“但凡你知道的，都可以和我聊一聊。”
康叔想了想，道：“就这么说，您也不怎么明白，不如我领着您从药房开始？”
慕云晗点头。
外院是侍卫、小厮、管事，以及负责此间事务的族人居住的地方。
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听到动静，聚集到院子里看热闹。
慕云晗从中看到一两张比较熟悉的面孔，都是族中比较能干，有一定天赋的年轻子弟。
那二人看到她，都低着头往人后缩，尽力减轻存在感。
慕云晗不客气地问道：“他们怎会在这里？”
康叔道：“族中会挑一些稳重聪慧的子弟，定期轮换来此当值。”
慕云晗道：“所谓的稳重聪慧，是绝对守口如瓶吧？”
康叔干笑一声：“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二道门紧紧闭着，上头挂了三把大锁。
康叔喊了一声，那两个年轻子弟低着头走出来，分别拿出一把黄铜钥匙，和康叔一起，各自开了一道锁。
如此，才算把门打开。
内院之中并无中轴线，更无花木，而是一条弯弯绕绕的小路通往好几个小院子。
慕云晗点数：“一二三……”
“一共十个院子，现在住着六位前任神官夫人。”
康叔的神情很古怪，像是有些骄傲，又像是不怎么想说：“她们至今在为家族做贡献。”
“做贡献？”慕云晗挑眉，佯作不懂：“纺线织布？祈福？”
康叔笑了笑：“族里都是好饭好菜养着她们，怎会让她们去做粗活？族里的药丸，有一半是她们在供给。”
慕云晗虽然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仍是有些悲凉。
果然丈夫死了之后，就从云端跌落于地，物尽其用啊。

第2033章 吃饭饭哦
慕云晗道：“她们日常出门怎么办呢？”
康叔古怪一笑：“她们日常都不出门，不然别人会把她们当成怪物的。”
“您知道，总有那么一些无聊的人，以为夫人们的血脉能延年益寿，包治百病，所以千方百计想弄一些去。”
“久而久之，夫人们都不爱出去，就喜欢在庄子里静养，生的多事。”
“人总有老而势弱的一天，所以啊，得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让年轻人记着。”
“年轻人高兴，大家就都高兴了，夫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康叔意有所指，见慕云晗脸色不好看，就又打个哈哈：“当然啦，现任神官大人身体康健，夫人自己也很能干，是不会落到这个地步的。”
慕云晗勾起唇角淡淡一笑，指着离她最近的一个院子：“打开院门。”
院门上仍然挂着三把锁，只是锁的大小比之前二门上挂的稍小一点而已。
院门打开，一个妇人笑着迎出来：“要的东西送来啦？”
和慕云晗两下一打照面，她就惊得轻叫了一声：“这……”
“这是现任神官夫人，过来探望老夫人的。”康叔给妇人使眼色：“还不赶紧磕头问安？”
妇人果然跪下去磕头问安。
慕云晗见院子里打扫得干净整洁，知道是这妇人做的，便问：“就你一个人？”
妇人道：“不止呢，还有一个在做饭。”
院子角落的厨房里果然飘散出很香的肉味儿。
“阿七嫂，你出来。”妇人喊了一声。
一个厨娘边在围裙上擦手，边走出来：“老夫人饿了？”
看到慕云晗等人，也是呆了呆：“这是怎么了？”
慕云晗走进厨房，同样干净整洁，锅里蒸的是肉饼，香喷喷的，可见厨娘厨艺精湛。
康叔在那吹嘘：“夫人放心，族里真是倾尽所有照料这些老夫人们，四时八节，应季瓜果蔬菜衣料，应有尽有，就怕她们住得不开心，吃得不开心。”
那不就是和慕氏养着她们，教授各种琴棋书画茶道针线，为的就是让她们高兴舒服，可以多生产高品质的血么？
慕云晗朝着正房走去。
正房的门紧紧关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仆妇小声道：“夫人在睡觉，不愿意被人打扰。”
话音未落，就见门被人从里头“刷”地一下打开，一颗白发苍苍的头猛地探出来，死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慕云晗。
慕云晗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却稳稳地站住了，没有后退。
那人忽地一下又缩回头去，将门狠狠拍上。
慕云晗感觉得到，她在隔着门缝偷看自己。
所以，这又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被关得太久，不如意的事太多，疯了？
康叔给厨娘使个眼色。
厨娘就去端出肉饼，站在门口轻声喊道：“夫人，吃饭饭啦，香喷喷的饭饭哦……”
就像哄小孩子一样的。
康叔笑道：“年纪大了，有些糊涂，要用吃的玩的才能哄高兴。”
正说着，房门一下又被拉开了。

第2034章 很感兴趣
白发苍苍的女人跑出来，不顾肉碗滚烫，一把将碗抢了过去，再跑进去，将门紧紧关上。
康叔笑道：“她是有些老糊涂了，倘若不是咱们族里一直精心养着，早就不知落到什么地步了。就算取点血，也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
慕云晗懒得和他作口舌之争，朝着下一个院落走去。
同样的设置，同样的安排。
所不同的是这位神官夫人没有发疯，年纪也没那么大，大约五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蓝袍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喝茶看书。
看到慕云晗进去，就问：“你是多少任了？”
慕云晗道：“第二十四任。”
她便有些惆怅：“第二十三任神官哪里去了？死了吗？”
慕云晗惊讶于她居然认识顾漪澜，便道：“没死，只是因为身体原因，暂时退下来了。请问您是哪一任？”
“记不得了。”蓝袍子妇人道：“时间过得太久了。”
她低下头看书，不再搭理慕云晗。
康叔道：“夫人，要不咱们往另一边去？”
慕云晗却觉得，也许这个蓝袍夫人，大概会是她能在这个地方遇到的，唯一一个还算正常的人。
于是也往一旁坐下来：“累了，想在这里歇歇脚。”
康叔有些不高兴，敢怒不敢言。
那位蓝袍夫人看了她一眼，叫人给她拿了个软垫：“你是第一个丈夫还活着，却能跑到这里来的，谁告诉你有这么个地方的？”
康叔变了脸色：“夫人！”
“你闭嘴！”慕云晗和蓝袍夫人同时很有气势地喊道，随即惊诧地互相注视着对方，微微笑了，同时道：“你可以滚了。”
康叔气鼓鼓的，杵着不动。
大小米就请他出去：“夫人请您出去。”
他噘起嘴：“不行，万一出什么事，过后还得我背锅，我得守着。”
慕云晗就当他不存在了：“夫人喝的什么茶？”
蓝袍夫人道：“是今年新上的秋茶，虽不是顶级，但也还好。顾氏别的地方不值一提，这个地方还是要夸一夸的。
要知道，世人都知道给猪吃得好，就能让它长得更好，可知道这个道理，会认真去做的人没几个。
顾氏就属于很懂道理的那一种，看他们把我们养得多好。我们活得久一些，占便宜的是他们。”
慕云晗被这位夫人给吸引住了，她眼睛发亮：“夫人能告诉我您是哪一位么？我觉得您当年一定风华绝代。”
蓝袍夫人笑了笑：“英雄不问出处，喝你的茶，歇够了就去办你的事。”
慕云晗没办法，只好抑制住好奇心，问道：“你们平时会在一起说话散步吗？”
蓝袍夫人道：“会啊，比如说新来了人，大家就会去看看她。比如说谁走了，大家就会去送送她。
已经好些年没人来啦，第二十三任神官夫人呢？去了哪里？”
慕云晗道：“她死了。”
蓝袍夫人有些吃惊：“她丈夫还活着，她就死了？”
慕云晗道：“看来，您对第二十三任神官夫妇很感兴趣。”

第2035章 九叔向您问好
蓝袍夫人喝一口茶：“小丫头，别在我面前玩心眼。”
慕云晗也喝一口茶：“夫人说笑，怎么会是玩心眼呢？不过您好奇，我也好奇罢了。”
“喝完你的茶赶紧走人，看着你就烦。”蓝袍夫人突然翻了脸，和刚才的明丽大方判若两人。
慕云晗却还偏就不肯走了，自顾自地道：“顾氏藏污纳垢，为了生出有天赋的孩子，简直丧心病狂。”
“慕蓉，也就是第二十三任神官夫人，为了生孩子，居然与人私通。”
说到这里，慕云晗故意停下来，眼睛看着前方，抱怨道：“夫人还说这里好呢，在我看来并不好。
一点花草树木都没有，光秃秃的。这是为了防止你们逃跑或是做其他事？”
蓝袍夫人沉默片刻之后，不耐烦地敲敲桌子：“她和谁私通？那孩子生下来了吗？”
“没有，被发现之后，老太爷原本还是想让她生下来的，但是顾漪澜不许，他亲手杀死了他们。”
慕云晗紧紧盯着蓝袍夫人的眼睛，很慢很慢地道：“为此，老太爷不肯轻饶顾漪澜，对他非常非常不好。”
蓝袍夫人的眼睛越睁越大。
她竭力想让自己无动于衷，面无表情。
但也许是多年幽居，平时无需掩盖自己的真实情绪，用力过猛之后，反而显得古怪生硬。
“这个老畜生！一群疯子！都是疯子！”她喊道。
两大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悲伤又绝望。
“怎么不去死？都该去死！顾氏不配存活于这世间！还有你！慕氏也是的，都不该活在世间，都该去死！”
她越来越激动，以至于砸了杯子，推翻了茶几。
慕云晗不紧不慢地避开飞溅的茶水，起身走到一旁，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裙。
蓝袍夫人砸完眼前的东西，又去砸别的东西。
慕云晗道：“别装了，用愤怒失控掩盖自己的真实情绪，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不过在我这样聪明的人面前，是没有用的。”
蓝袍夫人就不砸了，微微笑道：“这你也看得出来？嗯，好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在这个地方，他们都不会和你说实话，而能够保持清醒和你说实话的人，只有我。”
慕云晗道：“我真的很欣赏你这样冷静睿智的样子，和他太像了，虽然你们长得并不像。血脉的力量真是神奇。”
蓝袍夫人侧耳听着，并不答话。
“我来这里，是想知道历任神官夫人荣养之后，究竟去了哪里，在做什么，生活情况如何。
现在我基本已经知道了，无需多问，所以，我没什么需要问你的了。告辞，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和夫人相会。”
慕云晗蹲了个礼，平静地走了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蓝袍夫人在背后叫她，语气里终于有了彷徨不舍。
“我叫慕云晗。”慕云晗微微一笑：“九叔让我替他向您问好，他生了很重的病，不然也会来看您。”
蓝袍夫人如遭电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2036章 爱物
慕云晗走到院子外头，回头去看，蓝袍夫人还在那里发呆。
真是一个巨大而意外的收获。
慕云晗叫过小米，如此这般地交待了一遍。
小米立刻去作准备，康叔凑过来，十分不安：“夫人有什么发现啊？”
慕云晗微笑：“茶挺好喝的，你的差事办得很妥当。我回去以后会和大人说。”
康叔大吃一惊又格外惊喜：“多谢夫人，可这……您……”
“是说我的将来吗？我的将来，怎么可能和她们一样呢？
她们只是神官夫人，没有了神官大人就什么都不是，只是寻常女子，全无安身立命之所。
我不同，我有钱有人，同时也是陛下亲封的国夫人，奉命教养皇长子。
谁敢和我比？谁敢动我？想打我的主意的，都会是这个下场……”
慕云晗将脚轻轻一碾，一只蚂蚁和着尘埃，尸骨无存。
“所以无需担心我会物伤其类，我和大人现在要的，就是族中安定团结，别出幺蛾子。
你做的事是在稳定族中，当然要表扬。你们还不知道吧，大人才刚把阿源接回府里医治了。”
她微抬下颌，笑容明丽大方，是非常标准出色的当家主母风范。
康叔等人不觉信了她的话，情不自禁恭谨起来：“从前都说您和大人最离经叛道，现在看来，都是讹传。”
慕云晗道：“当然是讹传，有人不想要我们好。”
她哄着他们，谈笑自若，亲亲热热。
“我们再看几个人，不然大人问起来，我说不出来，他也会生气的。”
她走到一座看起来大门最旧的院子前：“就这里吧，进去看看。”
康叔道：“这个不好看，咱们换一个。她年纪大了，很快就要去了。”
慕云晗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怎会不好看？就看她。”
她抬脚就要踹门，康叔连忙制止：“别，这样会吓坏人的，吓坏了人，药就酸了，不好。”
药就酸了？
慕云晗立刻意识到，其实就是“血就酸了”。
她心里非常不爽，仍是含着笑，慢悠悠地往里走：“那要对人家好一点才行。”
康叔道：“五六个人日夜守着，想吃什么都有，天天擦澡翻身，够好了。”
正屋的门开着，两个仆妇守在门口，其中一个看似领头的人迎上来行礼。
慕云晗往里走，只见临窗的榻上躺着一个双目紧闭，鸡皮鹤发的老人。
和常年供血的慕氏女一样，她很瘦，皮肤苍白。
旁边立着两个健壮的妇人，不错眼地盯着她。
榻旁有一个奇怪的木箱子，大概有半人高，暗红色，漆面很多磨损，与室内陈设格格不入。
慕云晗故意走到木箱子旁，她明显感觉到，康叔等人都变得紧张起来。
她佯作不知，将手搭上去：“这箱子真丑，放在这里一点不搭。”
一个仆妇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是老夫人的爱物，跟了她很多年，时时刻刻都要看着才舒服呢……”
“这样啊。”慕云晗猛地一推。

第2037章 尊严
“哗啦”一声，在康叔等人反应过来，箱子倒在地上，没有上锁的盖子翻开，里头的东西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全是金属制成的各种器械，包括中空的银制针头，锋利的小刀，固定手腕脚腕用的镣铐等等。
慕云晗心里一片冰凉。
她想起自己临死前被放干血液的那一幕。
她不动声色地用脚扒了扒，果然从下方看到一个银制的大罐子，这是用来装血的。
“人死了，就放不出血了，你们拿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却不动手，是什么意思？”
慕云晗难掩心中愤恨，索性带了怒容。
康叔一边使人收拾东西，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情，说道：“还不到时候。
听闻夫人学医，想必也知道，人体机能衰弱之后，血液流动不畅，不好放血。
但我们有秘药，只要灌下去，只要人还活着，就能放出来。
每天照旧取血制药，多活一天就能多制出供一个子弟使用三天的药。
所以，不到最后时刻，不走最后一招，这也是为了族里着想。”
慕云晗一阵气血翻滚，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里。
蓝袍夫人说得没错，顾氏、慕氏不该存活于这世间，都是怪物。
她一定要找到有关顾氏、慕氏先祖的秘密，找到源头，彻底解决这件事。
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叫道：“走水啦，走水啦！”
康叔连忙往外跑，跑了几步又犹疑地看向慕云晗：“夫人……”
慕云晗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康叔给看守的仆妇使个眼色，快步去了。
大小米上前，和几个仆妇东拉西扯，慕云晗坐在榻旁，静静地看着那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想必她年轻之时也曾风光过，前呼后拥，风华绝代。
她肯定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今天，被人物尽其用。
一只手紧紧攥住慕云晗的手。
慕云晗吓了一跳，随即不动声色地挪一挪身子，挡住仆妇的视线。
榻上的老妇人睁开眼睛，与她四目相对。
虽老矣，虽病重，然而老妇人的目光仍然锐利明亮。
她无声地翕动嘴唇：“杀了我，成全我。”
几十年的幽居，毫无尊严，不是作为人活着，甚至不如牲畜，生不如死，怎能无恨。
慕云晗郑重点头。
老妇人如释重负，拍拍垫褥。
慕云晗飞快地往里一掏，摸到薄薄一张纸条。
若无其事地藏好纸条，将一颗丸药塞给老妇，看她服下，起身走到一旁，佯装研究那些工具。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领头的仆妇已经不耐烦地推开大米，赶了过来。
然而老妇仍然昏睡不醒，慕云晗神色若常，并没有任何不妥。
仆妇很仔细地查验过老妇人的呼吸脉搏，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又堆了笑容：“这里到底不怎么好，不如请夫人移步，外间喝茶如何？”
慕云晗从善如流：“可以。”
她给老妇人的是一种慢性毒药，可以让人在昏迷之中平和地死去，不会有任何痛苦。

第2038章 残次品
慕云晗在院子里坐了些时候，康叔回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屋子里的病人还活着，一切都很好。
得到仆妇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才重新对她露出笑脸：“下人笨手笨脚，不小心弄翻了火烛，没有吓到夫人吧？”
慕云晗道：“经过这么多事，已经很少有事能吓到我了。”
毫不留恋地往外走，又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见到的另几位神官夫人年龄各不相同。
最年轻的是第二十二任神官夫人，精神状态非常不好，身边有十多个人簇拥着伺候。
其余两个都不正常，疯疯癫癫。
愤怒的情绪在慕云晗胸臆间横冲直撞，她使劲压着自己，冷不丁问道：“不是说有小孩子的，哪里去了？”
康叔吓了一跳，随即顾左右而言他：“哪里来的小孩子，夫人请看那边，这是我们今年才修的戏台子。
打算养几个女先生，日常说说书，唱唱戏什么的，好给夫人们解闷逗乐子。”
慕云晗知道问不出来，就不再多问，只给大小米使眼色。
眼看天色渐晚，康叔道：“厨房里做了饭菜，客房也打扫出来，请夫人安歇进膳。”
慕云晗哪里敢在这里吃饭停留，当即道：“不必麻烦，我还有事要赶回去，就此别过。回去后我会和大人说，让他表彰你们。”
康叔也是如释重负，几乎是欢天喜地的送她出门。
慕云晗上了马车，就收了笑容。
张供奉上前禀告：“查清楚了，放火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关在柴房里，全身都是伤。
身体不是很好，说不太清楚话，但在下觉着他是很聪慧的，放火大概是想引起夫人注意。
在下原本想把他带走，但想到夫人交待勿要打草惊蛇，就没动。”
慕云晗道：“你看他打扮如何？”
张供奉道：“非主非仆，对了，他的里衣是用女人穿的粉红色绢布改的。”
能穿丝绢的女人，除了几位神官夫人之外，这庄子里再无他人。
这孩子的身世呼之欲出。
多半又是哪位夫人生出来的残次品。
好的，有天赋被带走，不好的，没有天赋被留下来自生自灭，不如牲畜。
慕云晗让张供奉退下，靠在迎枕上拿出纸条细看。
是一张很简单的图纸。
画的是一片树林，树林深处有一块山石，石头旁有一棵矮小的榆树，榆树下方趴了一只癞蛤蟆。
一个字都没有。
但可以看出，画的就是这一片榆树林。
慕云晗将图纸收起来，掀起车帘往外看。
天色将晚，淡淡的雾气在榆树林间浮动。
不远处的庄子尚未亮灯，高高的院墙反射着黑色冷凝的光，两道漆着黑漆的大门就像吃人的巨嘴。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高墙后的箭孔后头窥视着她。
令人毛骨悚然。
“走吧。”慕云晗放弃了到榆树林中搜查的念头，只想快些离开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
马车上了官道后，慕云晗命令在道旁休息，又叫发放早就备下的干粮。

第2039章 有贼啊
众人拿着烙饼、肉干和水，边吃边说笑，气氛渐渐好起来。
慕云晗也觉着身上渐渐温暖起来，心情没有那么糟糕了。
一条人影看着这一切，悄悄离开。
黑漆的大门缓缓打开，康叔站在灯笼后，脸上全无方才面对慕云晗时的谄媚小心，冷凝肃杀。
“确认她没有在庄子里带走什么？庄子里一切如常？”
“虽如此，还是要立刻将此事禀告给陛下知晓。”
慕云晗，或者说很多人，都以为这件事的幕后掌控者是顾老太爷，或者说是历任顾氏家主。
但实际情况是，真正掌控这一切的人，是皇帝陛下。
毕竟神官家族对于皇族来说，才是真正息息相关，至关重要。
“此人太过骄狂，该被修理了！”康叔狠狠一甩袖子，命人将大门关上。
“告诉她们，好生盯着，别让人死了都不知道，少了那一罐子血，我拿她们的命来填！”
“不，省得夜长梦多，不等了，先去取血！”
康叔大步往里走：“我亲自去盯着。”
转头看到两个轮值的顾氏子弟，不耐烦地道：“你们不去干活，守着我干什么？
别人好歹还能生出个小白痴，你们呢，不下蛋的公鸡还叫鸡吗？”
两个顾氏子弟白了脸：“可是，她们不愿意……”
康叔不耐烦地冷笑：“不愿意，谁愿意啊？你以为我愿意？这是天命！滚！不完成任务，以后别想有药丸吃，等死吧。”
两个顾氏子弟唯唯诺诺：“是。”
康叔大步走入一间院落，仆妇们早就做好了准备：“这就取血么？”
康叔道：“取！”
他大马金刀在椅子上坐下来，“动手！”
两个仆妇熟稔地将榻上的老妇人固定住手脚，再要将她倒挂起来。
忽听一人道：“不对劲，怎么手脚冰凉。”
康叔大喊一声：“快快快，别检查那些，赶紧灌药取血……”
然而，一切就绪，想尽所有办法之后，也不过堪堪挤出了两滴浓黑粘稠的血。
仆妇挫败地看着康叔，哀哀求告：“一直都盯着的，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您瞧，现在人也还没死的，理论上是一定来得及的。”
康叔咬牙切齿：“一定是那个女人！一定是那个女人！我一定要告她！要告她！”
远处传来一阵锣响，有人大叫：“有贼，抓贼啊！”
康叔顾不得别的，飞身赶出，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仆妇们面面相觑，轻声道：“怎么办？”
“嘘……”有人竖起手指，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却正好看到一张俊美之极的脸孔从上方倒挂下来，漆黑如墨的眼珠子刚好与她对上。
她沉默片刻，陡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吼：“啊……”
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眨了眨，倏忽不见。
待到其余仆妇闻声赶来，窗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夜色满天。
一切，都仿佛只是幻觉。
与此同时，蓝袍夫人将一本诗集放到桌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睡觉。

第2040章 例外
忽觉身后冷风刮过，蓝袍夫人迅速回身，看到一个漂亮至极的年轻男人，站在距离她不到半步远的地方。
“你是……”蓝袍夫人紧张地后退半步，警惕地瞪着面前的男人。
年轻男人没说自己是谁，淡淡地道：“慕云晗和你聊了些什么？”
蓝袍夫人沉默片刻，道：“聊了一下这个庄子存在的意义。”
年轻男人左右看看，长腿一伸，勾过来一把椅子。
他潇洒利落地坐下去，优雅地道：“咱们也来聊聊。”
蓝袍夫人盯着他看，说道：“你是第二十三任神官吧？”
顾漪澜有些吃惊，随即一笑：“我看了一下，这庄子里的女人们，你算是唯一一个还算清醒明白的人。”
等于间接承认了他的身份。
蓝袍夫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起身把灯灭了：“我日常起居很有规律，倘若他们看到这个点儿我还没熄灯，会怀疑的，今天事多，我不想惹麻烦。”
顾漪澜表示赞同：“行。”
蓝袍夫人出了一口气。
黑暗里，谁也看不清楚她的神情，她终于轻松一点。
“你想知道什么？”
顾漪澜道：“你知道些什么？”
二人一问一答，以一种奇怪的和谐的方式，聊起了家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深更半夜。
也是天快亮了，远处传来鸡叫声。
蓝袍夫人说了太多的话，嗓音已经沙哑：“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
顾漪澜没动。
黑暗中，他沉默地一直坐在椅子上沉思。
蓝袍夫人也不赶他走，而是坐在距离他两尺远的椅子上，隔着黑暗，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顾漪澜轻声道：“听说，庄子里的人，除了要供给族里药丸之外，还要生孩子，是这样的吗？”
蓝袍夫人语气平静：“是有这个说法，但没人成功。”
顾漪澜皱起眉头：“怎会没有成功呢？那个孩子，就是今天放火烧房子的那个孩子，不就是这样的产物？不就是第二十二任神官夫人生的？”
“但是一个残次品不是吗？”
蓝袍夫人淡淡地道：“你要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实是抢了不该拥有的东西，会遭天谴的。没有孩子后代，被关起来取血，就是惩罚。
即便有人侥幸得了孩子，也不会得到称心如意的结果。那个孩子，是大幸运，也是大不幸。这么多年以来，我只见过他一个人出生。”
“再没有别人了？”顾漪澜语气急切。
“没有了。不信的话，您可以去问其他人。”蓝袍夫人非常镇定。
“这样啊。”顾漪澜站了起来。
一阵风响过，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寒凉的秋风，从窗缝里倒灌而入，吹得人身心发寒。
蓝袍夫人扑到窗前，看着黑洞洞的院落，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瞬间湿透衣襟。
凡事总有例外，他就是那个例外。
可是，永远都不知道真相才是最好的吧。
顾漪澜就像是幽魂一样在庄子里飘荡。
他看得到这所有的人，别人却看不到他。

第2041章 毁掉它
他举目四望，满眼皆是茫然。
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不知自己该往何处而去。
他听见一阵啜泣声。
他循着声音找过去，看到第二十二任神官夫人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正是当值的顾氏子弟之一。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蹲在角落里，小声地哭着，微弱的灯光下，他半边脸上全是被火撩起的血泡子。
皮肉分离，狰狞可怕。
“娘，我疼，疼……”他哭着，趁人不注意，想往屋子里钻。
却被那个顾氏子弟一把抓住，嫌弃地踹翻在地上，骂道：“没用的小杂种，猪狗不如的东西，居然敢放火烧房子，怎么没烧死你！”
小男孩吃痛，大哭起来。
屋里传出一声暴躁的哭喊：“都去死！”
然后仆妇们叫了起来：“快拉住她，快拉住她，别让她死了……”
小男孩更着急了，拼命挣扎着往里跑，被顾氏子弟拉住，又是一通胖揍。
难以形容的愤怒和戾气油然而生。
顾漪澜从角落里跃出，长袖一挥，顾氏子弟惨叫一声，宛若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了院墙。
被救下来的小男孩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仆妇闻声从内赶出，顾漪澜正想继续杀人，却觉得头突然剧痛起来，痛到几乎要分裂。
他踉跄着离开，随意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缩进去，背脊紧紧靠着墙壁，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双腿，将自己缩成一团。
每当疼痛来临，他就死命地抓自己双腿，哪怕就是指尖掐入肌肉之中，他也绝不松手。
疼痛一阵更比一阵强烈，他终于承受不住，昏死过去。
一个小男孩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用棍子戳戳他，然后摸一摸他的额头，又离开。
过不多时，小男孩端了一个破碗过来，给他喂水。
甘甜的井水慰藉了干涸的咽喉，顾漪澜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一双清澈的眼睛。
他被吓了一跳，对方也被吓了一跳。
二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轻易动弹。
“谁让你给我水的？”顾漪澜的目光落到对方的破碗上。
小男孩飞快地将碗藏到身后，口齿不清：“神仙，神仙……”
他是在说，顾漪澜长得这样漂亮，一定是神仙。
顾漪澜微微笑了，笑容里颇多寂寞无奈凄凉：“你娘呢？”
小男孩眼里的光黯淡下来，低着头一言不发，眼泪顺着脸颊一直往下流，从伤口上滚落时，盐分刺激他直打战。
顾漪澜道：“昨天为何要放火烧屋？”
“想救她。”小男孩道。
顾漪澜掀开裤腿，只见之前被他掐伤的腿伤已经渐渐愈合。
他便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迎着晨光，以一种决然的方式说道：“既然放了第一把火，何不接着放第二把火，把这里全烧了？”
“全烧了？”小男孩大吃一惊：“可是……”
顾漪澜微微笑着，笑容纯真高雅：“这里是造就万恶的源，毁掉它，就干净了。”
他牵着小男孩往前走：“来，咱们毁掉它。”

第2042章 预谋
冲天大火轰然而起，烧红了半边天幕。
慕云晗从睡梦中惊醒，披衣走出借住的农家小屋，仰望天际。
慕立走进来：“好像是那个庄子的方向。”
虽不至于真这么巧，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倘是真的，她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事，怕是要惹出不少口水官司。
慕云晗叫出顾老头：“还请老伯去查探一番，瞧瞧是怎么回事，小心一些，别叫人发现。”
顾老头领命而去，慕云晗也没了睡意，看看也快天亮了，便让人准备早饭。
吃完早饭，天也亮了。
顾老头赶回来：“确然是那边出了事，火是下半夜燃起的，那位康老爷和轮值的两个子弟都没能逃过去，死了。”
庄子被烧成了灰烬，里头的人跑不出来。
因为大门夜里是从里头锁上的，钥匙都在康叔和两个轮值的顾氏子弟身上。
他们一直不出来，其余人打不开大门，院墙又高，只能被关在里头烟熏火燎地等死。
关键时刻，不知是什么人弄开了门，大家这才逃出来。
“这会儿那边真是兵荒马乱。”顾老头道：“老奴见事态严重，赶紧回来禀告您。”
慕云晗微一沉吟，起身道：“立刻往回赶。”
这火绝不会无缘无故烧起来，而且烧得这么大，康叔等人的死也不会是意外。
这些人，死了也就死了，她不会有半点可惜。
但那几位神官夫人，却不该再受苦累。
作为顾氏距离此处最近的人，她必须赶回去主持大局，哪怕会惹上一身腥臊也顾不上了。
众人急急忙忙往回赶，到了庄子附近，只见火已经灭了。
庄子里的人全都席地坐在榆树林里，个个狼狈不堪。
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坐在一起小声讨论，要怎么回去顾侯府报这个信。
顾老头冷着脸低咳一声：“夫人在此，还不前来见礼？”
那几个管事又惊又怕，硬着头皮过来见礼，哭道：“还请夫人给咱们主持公道，救命呀。”
慕云晗温声道：“我既然来了，就是来看顾你们的。现在咱们先不提怎么起火的事，先解决眼前的难题。”
“第一件事，是否已经搜救过？里头还有人么？”
得到里头已经没人的答复后，慕云晗又道：“名册在哪里？或者是否已经清点过人头，有哪些人失踪，哪些人死了，哪些人受伤？”
一个管事上前道：“名册没抢出来，但是小人记得人头，都清点过了，包括康老爷在内一共死了十一个人，伤了三十多个，失踪……”
他犹豫着，垂着眼，声音低不可闻：“夫人们都不见了。”
“都不见了？”慕云晗觉得匪夷所思。
那么多女人，都是被关废了，放出门来未必分得清楚东南西北，居然这么容易就不见了。
管事苦笑：“不见了，问了她们身边伺候的人，竟然无有一人能说清楚，都说不知道，当时乱七八糟的。”
那么，这场火灾绝对不是意外，而是预谋。

第2043章 孩子
慕云晗便命人封锁现场，派慕立带了人在附近搜查，又派得力的管事前往京中送信报案。
安排妥当，再命人：“立刻重新编纂人头册子。”
笔墨纸张她车上都是有的，手下识字通文墨的人也不少，很快就将人头册子写了出来。
慕云晗再将这些人分成组，互相询问记录当时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同时，派人去附近的庄户家中卖粮卖菜，雇人做饭，又问人买了鹅，现做烫伤膏应急。
一个时辰后，乱七八糟的现场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吃饱喝足，伤者得到医治，人心安稳下来。
慕云晗还不敢放松，很快天就要黑了，这么多的人要安置，可不是一件轻松事。
不说每个人都要有被褥，至少也得有个避寒的东西，不然这深秋季节，夜深霜重，少不得又要病倒一批人。
但乡间寻常百姓家，多数都只有一两床被褥，真正拿着银子也买不到。
这把火放得又毒，仓库被烧了个精光，什么都没剩下。
一个管事和慕云晗哭诉：“小人正睡得香甜呢，突然听见有人叫走水了，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火竟然就往屋子里蹿了进来。
吓得小人啊，什么都不敢要，抓起衣服就往外跑，再一看，真是半边天都被烧红了，火大得简直喘不过气来。
大家都想着要抢点东西出来才好，但真的是很大，小人从前也见过房屋走水的，都是从某个地方一点点地燃起来。
纵然天干物燥扑不灭，也不至于一点时间机会都不给人，这次的太蹊跷。
咱们这么多屋子，这么高的院墙，是很多地方同时起火，都是大火，等到发现，都没有机会了。”
慕云晗道：“你们是否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比如说，火油什么的。”
管事怔住，随即四处求证：“还真有那么一股子味道呢，你有没有闻到？”
众人议论纷纷，越说越觉得有问题。
天渐渐黑下来。
慕立回来禀告：“找不到有用的信息……”
庄子的火太大，逃出去呼救求援的人，前来救火的村民，来来去去，将周围的痕迹全都破坏得差不多了。
现在天黑了，更不容易找到人。
慕云晗很觉头痛，其实她有预感，从火起到她赶来，中间有好几个时辰的落差，那个人肯定早就从容不迫地把人带走了。
但总是还要继续努力的。
她下了命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拿着钱，去问周围的村民，谁能提供有用的信息，就重赏。当然，你们的安全第一。”
慕立领命而去。
慕云晗在大小米的陪同下，朝着受伤的人群走去。
顾老头突然道：“那个孩子，那个昨天放火的孩子，哪里去了？”
一个仆妇道：“大概是死在哪里了吧，可怜见的，昨儿就受伤了，半夜时候还挨了一顿打。
一整天什么都没吃，又不怎么会说话，肯定是躲到哪个角落里，被烧死了。”
慕云晗的心一阵揪痛：“马上打起火把去找！”

第2044章 箱子
狗剩儿带着人搜了一圈回来，已经是下半夜：“太难搜了，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还要小心房梁突然掉下来，又怕破坏现场……夫人，咱们已经尽力，也怪不得咱们。”
慕云晗看他们个个都是极疲累的样子，只好放弃：“吃点东西抓紧时间休息。”
因为担心放火的人折回来捣乱，大家都没怎么睡好。
慕云晗命人燃起篝火，坐在火边喝酒御寒。
倘若有人要和她聊天，来者不拒。
大概是因为穷途末路，庄子里的这些人觉得没有了前景，都想和她搞好关系，便主动将他们所知道的事情尽数说给她听。
比如说，这些夫人一开始都是不认命的，康叔总有办法让她们认命。
在这里，死亡也是一种奢望。
比如说，那个男孩子刚生下来，第二十二任神官夫人就想把他摔死，无果之后又拿簪子想要刺瞎他。
之后，那孩子没什么天赋，他的亲娘也不想见到他，他就过得很不好。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想要和亲娘靠近，还是见不得亲娘被欺负，不高兴。
“那孩子啊，脾气是很古怪的，但你要说他有多坏，也不见得。”
“大家都说这把火大概又是他放的，但我们知道不是，他没这么大的本事。”
慕云晗追问：“他的父亲是谁？”
仆妇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说不清楚。但肯定是顾氏族中子弟。”
慕云晗长叹一声，这些神官夫人跑了也就跑了吧，只要别再落入疯子手里。
但愿她们往后余生，能得幸福平安喜乐。
天将亮时，她困倦至极，便回到车中蜷着睡去。
忽觉有人抚摸她的脸颊，她反手一抓，抓住一双微凉带着药味的手，随即闭着眼睛笑了：“你来了。”
顾凤麟在她身边躺下来：“听到消息我就连夜带人赶来了。我从刑部调派了人手，此刻已在查勘现场。”
慕云晗看到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但还是睡不着。
她把那张纸条拿给他看：“这是昨天一位夫人临死前给我的，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咱俩去瞅瞅到底是什么？”
顾凤麟道：“你再休息一会咱们就去。”
慕云晗起身梳头整理衣服：“睡不着了。是了，你来之前，顾漪澜在不在家？”
她很是怀疑这件事和顾漪澜有关系。
不然除了他之外，就只有木牌党有这个嫌疑了。
顾凤麟道：“他在家，我临走之前特意去找他，确实是他无疑。”
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顾漪澜完全有足够的时间赶回去。
“不着急，若真是他，迟早会露出马脚。”
慕云晗和顾凤麟一起下了马车，往树林深处走去。
很快，找到了那块石头和那棵矮小的榆树林。
可是并没有什么癞蛤蟆。
慕云晗对照着图纸指了一个地方：“把这里挖开。”
清风、明月拿了锄头，埋着头只管往下挖。
“哐”的一声脆响，锄头挖到了东西。
清风便丢了锄头，用手往下刨。
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铁皮箱子。

第2045章 秘藏
箱子里放了两件东西。
一件是半块玉牌，玉牌上镌刻的图案正好与之前那些木牌上的图案吻合。
所不同的是，因为玉牌只有半块，所以图案也只有半块。
同时，那些螺旋状的绳梯更清晰，更精细，哪怕就是一个小小的凹槽，也干净爽利，毫不含糊。
再一件，是一张羊皮纸做的图纸。
图纸上画了一座大山，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道路的尽头，是一座雄伟的宫殿。
宫殿里财宝堆积如山，有一个巨大的棺材。
棺材的下方，是一个造型非常古怪的东西。
慕云晗盯着看了片刻，惊诧地看向顾凤麟：“是你家垂花门上的飞舟。”
两头尖尖，中间扁圆，如同一个梭子。
顾凤麟沉默地盯着那座大山，最终轻声道：“这是象山。”
传说中藏了王陵和无数奇珍异宝，被重兵把守着，至今还在被吴彦庄镇守着的象山。
二人面面相觑，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又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外。
或许，想要找到有关血脉、木牌党的这些秘密，终究还是要往象山去才行。
可惜那位老夫人已经亡故，否则她一定知道很多内幕。
“有人过来了。”清风疾声道。
“把这里掩埋起来。”顾凤麟将东西收好，牵着慕云晗先行离开。
在旁人看来，就像是夫妇俩在林子里散了个步而已。
走不多远，有人在前方叫住他们：“阿麟，你们可有什么发现？”
却是顾漪澜和几个站他那边的族老，虎视眈眈地站在那里。
顾凤麟道：“暂时还没有发现，刑部尚在探查，你们怎么来了？”
族老甲激动地道：“这么大的事情，怎能不来？此处庄子承担着族里许多药丸，这回没了，大家只能等死了！”
族老乙道：“原本好好儿的，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地方，夫人何故突然到访？您一来，这里就出了大事！您得给咱们一个解释！”
族老丙则道：“你们都对着夫人嚷嚷什么？别个不好说，夫人却是不怕的。
整个慕氏都在她手里攥着，就算这里没了，再不能供应药丸，也难不住她。是吧，夫人？”
顾漪澜静静地听着，表情冷漠，仿佛事不关己。
慕云晗看出来了。
这些人是想把所有的黑锅都拿给她背，同时还想最大可能地压榨她，压榨慕氏那些可怜的姑娘。
但她又岂是好欺负的？
当即冷笑一声：“真是好笑，哪一条规矩规定我不能来这个地方？”
“身为神官夫人，知道有前辈在这里居住，过来探望拜访是人之常情。”
“我走这一趟，不过是为了挽救族中岌岌可危的声名，现在竟然成了我的错？”
“我倒是要问诸位一句话，看守这院子的康叔等人，是由谁推选出来，谁任命的？”
慕云晗咄咄逼人，目光在几个族老身上一一滑过：“是不是你们？”
几个族老下意识地道：“当然不是我们。”
慕云晗盯着顾漪澜：“那就是九叔了。”

第2046章 树苗
慕云晗一字一顿：“您如今管着族务，这些大事，肯定瞒不过您。”
顾漪澜面无表情，沉默地注视着她。
慕云晗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有一句话叫做监守自盗，不知九叔有没有听过这话？”
顾漪澜死死盯着她，唇角一点点地勾起来：“不好意思，从前我并不知道这个地方。这是由家主亲自掌管的。
也就是说，从前是老太爷一手掌管，亲自派人打理的。不过……”
他笑了笑，看向顾凤麟：“兄长一直都是家主继承人，想必这种事也瞒不过他。
阿麟你们父子情深，他应该告诉过你，然后你们夫妻情深，你又告诉了慕云晗。”
众族老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向慕云晗的眼神绝对称不上友好。
他们忍她很久了，离经叛道，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像大夫人那种事，明知道会丢整个家族的脸面，就该暗自处置，捂在锅里就好。
她倒好，偏要捅出去。
今天这件事也是，若不是她来横插一杠子，庄子肯定还好好的呢。
顾凤麟淡淡地道：“是我告诉她的又如何？族中如今危险到了什么地步，你们心里没点数吗？”
他霸气地指着那几个族老：“该做的事情一样不做，只想着跟在九叔身后争权夺利，把族里搞垮。
你们知道自己跟着的是个什么人吗？这世上，最需要药丸的人就是他！
我有晗晗供应，并不用争夺族中的资源。他呢，你们以为他靠什么活下来？
早在去年，他就该死了，可他不但没死，反而越来越强。这是逆天，你们就没有想过为什么？
族中子弟近来的药丸供应情况怎么样？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夫人失踪不见，对谁最有好处？”
慕云晗大声道：“若是把她们集中起来，只供一个人的药丸，那会怎么样？”
所有族老全都后退了一步，惊疑不定地看向顾漪澜。
顾漪澜勾起右唇角，微微一笑：“你们夫妻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这样说来，我的确嫌疑最大。
那就暂时不提此事，将这一切都交给刑部去查，看看究竟是谁在说谎。”
众族老没有异议：“只能如此了。”
却听顾漪澜话锋一转，问道：“阿麟，你们刚才在那边树下挖出了什么？拿出来共享。”
旁人看不到，却瞒不住他，他如今目力极佳，真正地看到慕云晗和顾凤麟挖出了东西。
他非得知道不可。
慕云晗冷笑着拿出一块帕子，打开：“共享不了，你若要，送你了。”
帕子里包着一棵才有手指长的松树苗，树苗根部犹自带着泥土。
顾漪澜瞳孔微缩：“真是巧了，榆树林中居然有松树苗。”
慕云晗收起树苗，意有所指：“那有什么奇怪的，凡事都有例外，命运就是这样让人意料不到。松树苗长在榆树林中，并不奇怪。”
她拉着顾凤麟离开。
顾漪澜目光沉沉，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一个族老小声道：“怎么办？”

第2047章 帮手（1）
皇帝对这个案子格外重视，派来的都是好手。
经过认真细致的勘查，傍晚时分，刑部的人出了结果：“这是人为的纵火，至少有二十个地方被人浇了火油，并点了火。”
至于那个孩子，经过现场梳理，并没有发现他的遗体，所以刑部的人倾向于他还活着，很可能是和那些神官夫人一起走了。
再看康叔等人，经过仵作仔细查验，认为在火灾之前就已经死了。
当然，因为被烧得一塌糊涂，所以并没有具体的伤口可供查看。
但可以确定的是，人是被谋杀的。
总而言之，这场火灾是一场人为的纵火凶杀案。
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由刑部追查凶手，以及寻找失踪人口。
至于庄子里的其他人，疗伤、安置等事则由顾漪澜等人接了手，算作族务。
慕云晗和顾凤麟没有久留，连夜赶回京城。
次日清早，城门刚开，他们就进了城。
回家稍作修整，顾凤麟入宫回禀此事，慕云晗则去看望顾凤源。
顾凤源被安置在特制的房间里，由医长老亲自看顾。
房间是顾凤麟早就安排好的，所有家具桌椅床，都是用石头或是生铁铸成，再固定在地上。
墙是很厚的石墙，两指粗细的玄铁链子固定其中，再分别套住顾凤源的四肢，以便在他攻击人时适当控制。
旁边的房间就是医长老的卧房和药房，里头养着小白鼠和一些盆栽的珍稀药材。
慕云晗到时，医长老正指挥人将顾凤源绑在石榻上灌药。
顾凤源的身体健康还没有恢复，但这并不影响他将喂药的瓷碗咬成粉碎。
医长老整个人都是呆的，他手下的徒子徒孙更是畏手畏脚，不敢上前。
“平时看那些老鼠很厉害，没想到人更厉害。”
医长老看到慕云晗，瘪着嘴满脸委屈：“老人家被吓坏了，必须吃点好吃的补一补。”
慕云晗很无语，嘴馋了想吃她做的饭菜就明说好了，装什么可怜。
小米护主心切：“奴婢给长老做吧，我们夫人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可累了。”
医长老翻了个白眼：“我像是那种为了吃什么都不管的人吗？”
小米摸头：“奴婢看着像。”
医长老就很生气，去掐她的脸：“你就是专门来气老人家的吗？”
小米护着脸往后躲。
慕云晗看着他们耍宝，心情还算不错。
忽听“哗啦”一声脆响，顾凤源抖动着铁链子，红着眼睛，朝她扑过来，嘴巴张着，喉咙里“赫赫”作响，满脸渴求。
慕云晗随手抓起一只大木碗，朝他丢过去。
碗口刚好套住顾凤源的脸，将他套在其中，他手忙脚乱，慌慌张张往后倒。
慕云晗算是看出来了，顾凤源的神智还是不大清楚。
因为她给过他药丸救命，所以他看到她，就控制不住自己。
她问道：“这两天给他用的是谁的药丸？”
医长老道：“慕瑶的，但他并不怎么喜欢。”
慕云晗沉吟片刻，说道：“阿源，你要是听话，我偶尔也会给你我的药丸。”

第2048章 帮手（2）
顾凤源突然安静下来。
他的脸藏在大木碗之后，谁也看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表情。
可随即，他含糊不清地小声道：“我听话，我听话，救命，我不想死。”
他乖乖地坐在角落里，伸长瘦骨嶙峋的脖子，衣衫松松垮垮，手撑在地上，顶着一个滑稽的木碗脸。
看起来又可怜又滑稽。
慕云晗心思微动，提步朝他走去。
“不可！”医长老和大小米同时出手阻拦。
慕云晗摆摆手：“无碍。”
她走到顾凤源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发顶，温和地道：“我知道你是生病了，我们想办法治好你的病，可好？”
“好。我饿。”顾凤源乖乖地伸着脖子，就像小狗一样听话。
“那你乖乖地把这些药吃了，表现得好，我就再给你一颗药丸。”
慕云晗表面镇定，其实内心也很颤抖，手心脚心满是冷汗，随时随地准备逃跑。
顾凤源突然伸出了手。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慕云晗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一刀砍断他手的冲动。
“你要做什么？”她努力不让自己的牙齿发出奇怪的碰击声。
“吃药。”顾凤源说。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往后退：“那行，我让人给你药，你乖乖的，不然以后都不给你药丸吃。”
“好。”顾凤源把脸上的木碗取下来，乖乖地坐在那里，继续伸着手，一双凹陷下去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慕云晗。
医长老火速让人送上药：“喝了它。”
顾凤源毫不犹豫地一仰脖子，一口饮尽，然后继续直勾勾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道：“我让人给你拿饭食过来，你吃了就乖乖睡觉，要听医长老的话，知道吗？若是让我知道你不乖……”
“我听话。”顾凤源抢着说。
等到饭食送上来，他果然用手抓着饭食，使劲往嘴里塞，边吞咽边朝慕云晗讨好地笑。
慕云晗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顾漪澜现在深不可测，大家都不是他的对手。
几乎没有他不能做成功的事，要防住他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那她是否可以利用顾凤源，让两个同是疯子的人互相对抗呢？
只要顾凤源受她指使，这个想法就能实现。
但也要防止一点，顾凤源丧失理智或者不听话反噬，就会将她撕成碎片。
但凡事，总要试一试才好。
忙碌了这几天，她实在身心疲惫，决定回去休息一下，再就此事的可行性好好筹谋一番。
走进房间，刚把门关上，她就觉得不对劲。
僵硬地转过身，紧紧扣着手中的天女散花和毒烟弹，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
榻上坐着一个人。
白衫玉簪，温雅如玉。
顾漪澜修长苍白的手指缓缓转动着她最爱的胭脂盏，目光凝视着茶盏上的釉彩，淡淡说道：“阿麟进宫去了。”
他用的是肯定句，显然是心中有数。
慕云晗紧抿着唇，警惕地盯着他。
“你是不是想利用阿源对付我？”他终于抬眼看向她，眼尾上翘，风流暗藏。

第2049章 你想要我死
慕云晗很紧张，也很害怕。
她很清楚的知道，对上顾氏子弟，尤其是顾漪澜和顾凤源这样已经病变的疯子，其实众生都不过是蝼蚁。
“我倒是想，可也要他听话才行。”
她很奇怪自己居然能说出话来，同时也为自己骄傲，瞧这语气和态度，真平静。
“我若是说，只要你肯给我药丸，一定听你的话，奉你若神明，你可信？”
顾漪澜把玩着胭脂茶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慕云晗僵硬得整个人都快要站不稳，她怎么敢相信呢？
她永远不能忘记那个雨天，他是怎样将小米的衣袖撕成碎片，怎样恶狠狠地威胁她。
而她不要说还手，就连躲避的力量都没有。
“九叔说笑，在你眼里，世间哪有什么神明，你的神明，只是你自己而已。”
“但是！”慕云晗看着顾漪澜，沉声道：“想必你现在也知道了，我的血是最好的。
但只要你用我不高兴、不乐意的方式抢夺，我会让你得到全是剧毒的血。
我这个人，气性大起来就连我自己都害怕，你最好不要尝试。”
顾漪澜垂下眼眸，淡淡一笑，笑容中颇多讽刺。
慕云晗被他笑得胆战心惊，更不知这种威胁对他是否有用。
他突然站了起来。
她仓皇失措，壁虎一样地紧紧贴在门上。
一阵浅淡的风吹来，顾漪澜好看的面孔瞬间出现在她眼前。
她惊慌地喊叫出声，嘴唇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盖住。
顾漪澜立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眼底满是暗黑色的情绪。
“别叫，倘若你不想让阿麟自责自苦，觉得他没用，是个窝囊废，再花心思与我斗个你死我活，就别出声。”
他的声音很轻，宛若情人私语。
慕云晗浑身颤抖不能自持。
顾漪澜低头凝视着她，头越垂越低，越来越向她靠近，轻轻浅浅的呼吸吹起她耳畔的绒毛。
慕云晗惊骇莫名，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可突然间，她意识到这样是不对的！
如果因为害怕、畏惧因此伤害到顾凤麟的自尊心，让他送死，而忍受退让这一切的话，只会让她和顾凤麟在深渊之中越陷越深！
有一就有二，这一次的退让或许会成为下一次被威胁的把柄。
她深呼吸，手中的天女散花针筒反转过来，手指轻轻一碰，机括启动，一枚锐利坚硬的小刀豁然弹出。
就在顾漪澜冰凉的嘴唇落到她的额头上时，她狠命朝他腹部刺去。
刺下去的同时，她用力往下一拉，试图造成更大的伤口。
一只冰冷，坚硬若铁的手狠狠攥住她的手腕。
骨头痛得几乎像要碎裂，她咬着牙，倔强地瞪着顾漪澜。
顾漪澜没什么表情，眼里的情绪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死沉沉的，就如万年古井。
他抓着她的手，缓缓举起。
她的手和他的手上，全都是暗红色的血，浓烈而粘稠，铁腥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甜香味。
“你想要我死。”他总结道：“和我想的一样。”

第2050章 谁也不信
慕云晗觉得和顾漪澜说什么都是多余，索性不言语。
谁会喜欢一个对自己和家人具有巨大威胁的人呢
何况此人还是一个很不正常的疯子。
顾漪澜见她一言不发，眼里虽有恐惧，却始终没有退缩之意，突然间就笑了。
“我曾说过，我想做的，只是活下去而已，我想要的，还是赵国安居乐业，太平盛世。可你们，谁也不信。”
他松开她的手，后退。
嫣红的血沿着雪白的袍子一直往下流，刺眼又夺目。
“我现在，哪怕就是想要做皇帝，大概也不难吧”他说道。
慕云晗忍不住反唇相讥“你可以试试。”
那个位子，并不是杀死皇帝，自己坐上去就算成功的。
要看天下人是否答应他坐，不然，也就是一日游而已。
顾漪澜嘲讽地笑“瞧瞧，我不过和你开个玩笑，打个比方，证明我没有你们以为的那么可怕，那么野心勃勃，你就这样。”
慕云晗沉默地打量着他的动作，算计自己若是此刻叫人进来，将他一举拿下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少。
顾漪澜捂着腹部的伤口退到窗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利落地离开。
慕云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小米在外听到声音不对，猛力推开房门“夫人”
看到满地鲜血，吓得冲上去扶住她“你怎么样了”
慕云晗摇摇头“我没事，快，尽力将这些血收集起来。”
以后再要问顾漪澜要他的血做试验，都是不可能的事了。
如今正好有这么多血洒在地上，肯定要物尽其用。
大小米、锦绣等人火速将地上的血收拾干净，又开窗、熏香驱散血腥味儿。
“此事只许我们几个知道，不许外泄，尤其是大人。”
慕云晗没了睡意，很认真地思考将顾凤源培养为帮手的可能性有多大。
小米给她出主意“其实真要对付顾漪澜，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来去无踪，咱们只要能及时发现他的动向，就能防止他偷袭。
若是准备好合适的武器，还能把他留下来，甚至歼灭他”
慕云晗想起来，当初慕樱第一次成人，就是猞猁老虎最先发现了端倪。
所以，其实动物的鼻子是最灵敏的。
老虎可以特训，用来保护慕樱。
但她这里，还需要另一个厉害的动物。
她特别想念新生。
若是新生在，那该有多好。
牙齿有毒的新生，聪明又狡猾，肯定能帮她很大的忙。
但是新生不知到哪里去了，或许，她可以另外再造一个新生。
“夫人傻了吧。”小米道“您钻牛角尖了，咱们家不是有现成的好几个聪明家伙么比如说玄金，比如说，葵花大人。”
玄金慕云晗突然想起来，最近玄金经常看不见，难道，是被顾漪澜给咔擦了
她就很紧张“快派人去找玄金。”
再说葵花，葵花年纪大了，经常躲在神殿里不露面。
可也不对，也许是不想卷入他们之间的纷争

第2051章 欢迎光临
慕云晗找出碧玉膏，揉着被顾漪澜捏青的手腕，快步往神殿而去。
神殿门口照例守着苍松和翠柏，看到她过来，颇为惊喜：“夫人怎么过来了？”
慕云晗道：“我来看看葵花，它怎么样了？”
苍松道：“近来入秋了，它的精神不怎么好，前些日子大人和夫人去了老宅，它独自待着，经常打瞌睡。”
慕云晗走进神殿，不见葵花，四处张望，只见房梁上蹲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一动不动，便小声道：“葵花大人？”
葵花没什么反应。
她就拿出它爱吃的坚果，依次放到碟子里，眼睛看着它，说道：“香喷喷的瓜子啊，香喷喷的松子……”
过了许久，才听翅膀搧动，葵花慢吞吞地落到她肩上，说道：“没良心的。”
这一声骂，婉转迂回，宛若女子责骂情郎。
慕云晗打了个冷战，使劲抚抚胳膊上倒立的汗毛，笑容却很谄媚：“这一向太忙，怠慢您老人家啦。”
葵花伸过头，将喙在她脸上轻轻啄了一下，赏脸似地道：“你喂我。”
慕云晗只好将瓜子和松子放在掌中，谄媚地道：“大人请用膳。”
葵花慢条斯理地吃饱喝足，这才指挥慕云晗：“近来天气不大好，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心思出去游冶，既然你来了，今天天气也不错，就陪我出去走走吧。”
慕云晗怎么听都觉得怪，一只鸟自称为一个人，出去游玩称为游冶……
不过葵花大人说了算，谁让她有求于它呢？
于是她强忍着瞌睡，肩上托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老鸟，装作兴致勃勃，兴高采烈的样子，往花园里走。
得益于她这个热爱种植的女主人，以及看到一种草就忍不住判断它药性如何的医长老，花园里的植物生机勃勃，长得真是很好。
葵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它满足地“啊哈”了一声，轻轻拍打着翅膀，说道：“你不错，至少比前几个都要好。”
慕云晗微笑着蹲了个礼：“多谢大人夸奖，我会再接再厉的。”
葵花道：“人要学会善待周围的一切，比如说动物，比如说植物，它们能给人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回报。”
慕云晗聚精会神，总觉得它是在教导她。
转了一圈，葵花说道：“去你的屋子里逛逛。”
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味在里头。
慕云晗好脾气地笑着：“开道，大人来了！”
大小米立刻指挥众人，侍立两旁，甜美地笑道：“欢迎光临。”
“嘎嘎……”葵花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听起来是真的很高兴：“你这个小丫头，有些意思。”
慕云晗化身鸟奴，陪着尊贵的葵花大人游园子。
走到墙角一处木架子前，葵花指挥她停下来：“待我看看这几盆野草。”
慕云晗一看就乐了，这正是当初医长老拜托她养的两种草药。
据说是花费重金，通过浣花楼从齐国搞来的，紫红色、带清香的叫此志，像青草、不起眼的叫杀机。

第2052章 禁忌
这两种草药在医长老手里奄奄一息，在慕云晗手里那叫养得一个好。
慕云晗很骄傲：“我很会种植这些东西的，它们都喜欢我。”
喜欢我的血。
葵花翻了个白眼：“说你胖你就喘上了。”
它摇摆着身体，围绕着两盆药草转了一圈，沉思片刻，说道：“这是解毒的好东西啊，你可以拿给阿源试试。”
慕云晗一把薅住它：“您都知道啊？”
“啊？”葵花瞅着她，慢吞吞地道：“本大人无所不知。”
慕云晗等的就是这句话：“那您倒是和我说说，象山里藏着什么？”
葵花突然炸了毛，看着左前方道：“谁在那里！”
慕云晗下意识地随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它却一振翅膀，飞了。
“总算逃脱了你这女人的魔爪。”
它停在树枝上，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羽毛：“象山里的大秘密，岂是我辈凡人能够轻易置喙的。”
慕云晗轻蔑地道：“不会你也不知道吧。”
葵花大怒：“谁说我不知道？我知道的。”
它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顾氏和慕氏的先祖都埋在里头，你过来……”
慕云晗走过去，它要求她：“不许再薅着我，不然你就失去本大人了。”
“我发誓。”慕云晗发了誓，它才重新停留在她的肩上，挨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了起来。
“当初，两位先祖并不是终老，而是因为太祖皇帝寿终正寝，不放心他们，就把他们带去象山，象山是王陵……”
美其名曰是看风水，给子孙后代谋福祉，其实是诱捕。
反正两位先祖再也没能走出象山，有关他们的许多秘密，都埋在了象山之中。
象山则因龙脉、龙气一说，成了禁忌。
吴彦庄奉命镇守象山，明面上是守护龙脉，实际是守护王陵。
“这件事，其实家主们都知道，但从来不提，你知道为什么吗？”
葵花看向皇宫的方向：“因为，赵国虽然离不得神官家族，神官家族同样离不得赵国。
所有这一切，最终说了算的，还是宫里那一位。你那个药水啊，多半还在宫里。”
慕云晗有些懵：“是他吗？”
她从未想过要把皇帝用好人、坏人这样简单区分，但这样子，又是和皇后吵架翻脸，又是和臣子赌咒发誓的，是不是太会演戏了。
葵花道：“人心难测，我对他不熟悉。”
慕云晗摇摇头，决定不想了：“有关先祖的秘密，除了象山里可能藏有之外，外面还有什么记载吗？
比如说手札之类的，要不然你是否知道一些？阿麟说你什么都知道。”
葵花一笑：“有关先祖的秘密，其实当初相关的小册子不少，但后来都被高祖下令烧了。”
当年，顾氏、慕氏先祖失踪之后，高祖登基，有人检举顾氏、慕氏谋反。
高祖下令搜查两府，将但凡有关禁忌的物品全都搜罗出来，全部销毁。
今天慕云晗看到的那些，不过是漏网之鱼，注定不会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第2053章 再做一只聪明的狗
慕云晗顿时泄了气：“那顾漪澜怎么知道得那么多？”
葵花有些愣神，抬眼看着天际沉默不语。
慕云晗看得出，那张长满了毛的脸上，满满都是怀念。
她便静默着，耐心地等待。
良久，葵花道：“九爷真的很聪明，从前他一心扑在怎样做好神官这件事上，很多事情难免有所疏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慕云晗道：“你是指从前那件事吗？我早就没有因为那件事怪责他了，我和他之间的不和，来源于现在的危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葵花“哈”地笑了一声，说道：“你是在反击我啊。”
慕云晗道：“我不会逼你站队，正如武长老，你们有自己的立场和想法。
但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现任神官是阿麟，他一直在做利国利民的事，也在致力于稳定族中。
而顾漪澜，他现在非人非鬼，是不稳定因素，就连自己也不能保证自身情绪安稳。
你要站他，想清楚两件事，第一，你是谁，你在这个位置上，责任是什么。
第二，阿麟说你已经活了很多岁，见过的事情和人许许多多，说到底，都只是过客，您又何必拘泥于那十多年的感情呢？”
“说来说去，都是在劝我放弃顾漪澜的，还说不逼我站队呢。”
葵花笑了：“你说得没错，我只是有些感触而已。好吧……”
它说：“顾漪澜非常非常喜欢读书，据我所知，他从小就爱躲在里读书，不管是神官宫还是神殿，都有藏书阁。
里头有多少书，我不知道，他也不是时时都和我在一起的，比如他读书的时候，我不会陪着他，所以他看什么，我不知道。
我那时候还年轻，喜欢到处飞飞，到处看看，不比这几年，身体不行了，我感觉，我很快就要死了。”
慕云晗吃了一惊，不禁大为恐慌：“你不能死！”
葵花再次怪笑出声：“说得好像我很想死似的。原本嘎嘎可以接我的班，可惜，它遇人不淑，自己脑子又不清醒，被积香给弄死了。
现在让你们去找一个能说话的鸟，好像为时已晚。玄金呢，虽然很通人性，但是不会说话。怎么看，顾氏都是一个死局啊。”
所以，关键点在顾漪澜身上。
慕云晗黯然神伤：“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葵花看了她一眼：“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他办法，至少可以让他不能再随意接近你。
咱们可以再制作出一个新生那样的聪明狗狗，也不必担心会毒死它，我来教你。
你找个漂亮可爱的狮子狗，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人家不会怀疑。”
这也算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了。
慕云晗很高兴，立刻派人去寻聪明健康的小狗崽。
又闲扯一回，慕云晗提起往任神官夫人失踪的事。
葵花沉吟片刻，道：“我去给你查看吧。”
慕云晗坚决拒绝：“那不行，嘎嘎就是死在他手里，相比夫人们的下落，你更重要。”
葵花道：“你觉得他会要我的命？”

第2054章 有她在
慕云晗意味深长地反问：“你觉得呢？”
葵花沉默许久，疯狂地甩动脑袋，发出奇怪的叫声。
大小米等人被吓了一跳，都以为它疯了。
慕云晗亲眼看过几次，知道这不过是它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就安静地等着。
终于葵花累了，停下来，惆怅地道：“真是可怜。”
它很认真地和慕云晗说道：“晗丫头，从前所有人都说阿麟不好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慕云晗道：“我从始至终都不认为他不好。从前，我的外祖母曾经和我说过一句话。
一个人，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不好，只要他对你好，你就不能说他不好。何况，阿麟内心有正义。”
葵花说道：“顾漪澜，内心有坚持，他没有那么坏。”
说完这句话，它纵身飞起：“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累了，找到狗，你来找我。”
慕云晗倒在白藤躺椅上，隔着渐渐变黄的葡萄架子，看天上白云苍狗，间隙而过。
小米捧着一些新鲜鸡蛋和小食进来，高兴地道：“这是慕家街的秋葵婶和胖婶她们送来的，自己养的鸡，自己做的小食，说是您爱吃。”
此外，又有女红绣坊里的人，一起给她和顾凤麟做的鞋袜和秋衣。
慕云晗心中微暖。
顾氏和慕氏，以及赵国的未来在哪里，她不知道。
但是她想，只要她还活着一天，只要还有机会做一点事，就要一直坚持下去。
日子总要过，事情总会解决。
她陡然放松下来，靠在躺椅上睡着了。
顾凤麟从外头进来，抬手制止众人问安，示意仆妇抬了屏风过来，替她挡住风，安静地在她身边坐下来。
有好几个人悄悄进来，远远地冲着他比手势，神情焦急。
他始终纹丝不动，耐心而安宁。
偶尔看看天边的流云，看看手里的书，喝一口茶，更多时候是在看熟睡的慕云晗。
有她在，所有的烦恼和焦躁，都能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安宁平静下来。
他含着笑，将她伸在薄被外头的手轻轻放回去，顺便给她压了压被子。
清风实在忍不住，把小米叫到一旁：“你去叫醒夫人吧，陛下在宫里等着呢。”
小米一点都不着急：“大人都不急，你急什么？”
清风唉声叹气：“你可知道昨天的事有多大？”
小米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主人最大。”
清风无话可说，蔫儿蔫儿地靠到角落里，怨念地抠墙皮。
终于，老天爷听见了他心声，慈悲地刮了一阵风。
慕云晗鼻头痒痒，打了个喷嚏，醒了。
“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累了吧？饿吗？”
她一迭声地说着，去拉顾凤麟的手。
顾凤麟反手握住她的手，与她四目相对：“在宫里吃过了，刚才也小憩了片刻，不累。”
慕云晗摸着他的脉象不错，就放心地躺回去：“我却是有些饿了，你陪我再吃一点？”
“好。”顾凤麟温顺得不像话。
慕云晗就叫人送些清爽的饭食上来，起身道：“我去洗个手。”

第2055章 面君
慕云晗洗好手，往上抹香膏时，小米悄声道：“清风求见夫人。”
顾凤麟在外头院子里坐着，清风却背开他要见自己，这是有事。
慕云晗不动声色：“让他进来。”
清风纳头便拜：“夫人，宫中陛下等着您和大人火速入宫呢，大人这不急不忙的，已经等了您一个多时辰了。”
这再吃吃饭，说说话，天都黑了，宫里那位不得疯了。
慕云晗微一沉吟：“大人不是不知分寸的人，他不急，自然有他的道理。今日在宫中，可有什么要紧的事发生？”
清风苦笑：“天子面前，小人没有资格入内。不过小人与那些内侍交好，却是听了一两句闲话。
大人与陛下争吵得很厉害，林国公弹劾他管家不严，状告夫人插手政务，导致庄子失火，众神官夫人走失。
又说若是顾氏因此动荡，国家动荡，都是夫人误国，还说夫人私心可诛，必须严加惩处。
大人怒骂林国公，说他依靠裙带关系，尸位素食，打击异己，陷害忠良，骂得特别惨。
林国公气得当场要撞柱子，大人一点没服软，说撞不死就是要挟陛下，其心可诛，林国公真的撞了柱子……”
慕云晗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林国公，就是太皇太后的胞弟承恩公。
她虽不知道这件事和林国公有什么关系，不过以新帝的性子，多半是用了林家，目的是将林家与太皇太后分而化之。
所以顾凤麟是真的没有给皇帝、太皇太后留任何面子，可以说是咄咄逼人。
“林国公死了吗？”她问了又改口：“肯定是没死的，伤得重吗？”
清风道：“据说是很重。现下朝中很多人弹劾大人，说他目无君主呢，是蒙相那边……”
慕云晗道：“我知道了。”
围而攻之，就是不让顾凤麟称心如意嘛。
她换上衣服，走出去，饭菜已经摆好。
顾凤麟坐在桌边等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才发生过那样的大事。
慕云晗也不提，和他一起吃了饭，漱了口，方道：“走吧。”
顾凤麟瞅一眼清风，却也没说什么，牵了她的手道：“走。”
二人往外去，他交待她：“到了宫中什么都别怕，照常奏对即可。”
慕云晗点头：“放心吧，我有数。”
到了宫中，皇帝倒也没有拿乔，直接就让他们进去。
御书房里没有外人，皇帝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慕云晗，你可知罪？”
慕云晗按照顾凤麟的交待，平静地行礼请安：“臣妇不知罪。”
皇帝气得险些砸了砚台：“倘若不是因为你，那个庄子怎会毁于一旦，那几位夫人又怎会失踪，身陷危险？”
他指着顾凤麟，怒道：“还有你，不知天高地厚！今日若是给你逼死了林国公，你可知道明日朝堂之上，有多少人会对你群起而攻之？”
顾凤麟淡淡地道：“他自己想死，怪不得臣。陛下难道想要一位仗着自己是长辈，动不动就以死相逼的臣子？

第2056章 推心置腹
皇帝当然不想要，但是顾凤麟这样的态度，也不是他想要的。
于是他选择向慕云晗开火：“你，在外给你夫婿惹麻烦也就罢了，对内也不能做好贤内助，看看顾凤麟如今狂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慕云晗叹气：“陛下说得对，都是臣妇的错，臣妇这就骂他。”
她转过身，对着顾凤麟疾言厉色：“你怎能因为陛下宽仁，就不把自己当外人呢？君是君，臣是臣，陛下对你宽仁，你该感恩戴德……”
皇帝越听越不是那么一回事，忍不住怒道：“住口！”
慕云晗乖巧地住了口，再行个礼，退到一旁，一言不发。
皇帝等了片刻，不见她出声，就又很生气：“你什么态度？”
慕云晗一脸懵：“陛下想要臣妇怎么办？臣妇都听您的！”
皇帝沉默许久，喟然长叹：“朕知道你们不服气，你们大概以为，那个庄子的那些事，都是朕指使的吧。”
慕云晗和顾凤麟保持沉默。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妥。
对于他们来说，和皇帝闹不愉快，确实是最不划算的。
但若要他们表示完全赞成此事，他们又确实不乐意。
感同身受，慕云晗想到自己的将来也有可能变成这样，她就高兴不起来。
而顾凤麟，肯定也是不乐意自己身死之后，心爱之人落到如此地步。
天黑下来，金太监悄悄进来掌起了灯。
皇帝一直坐在灯影里，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慕云晗和顾凤麟也不出声，安静地站着。
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是皇长子。
皇帝眉间漾起一丝温柔，神情有所缓和：“庄子的事，朕确实知道，不过是在继位之后才知道的。”
先帝并不信任他，更不爱他，虽然迫于压力让他做太子，能瞒着的事情是一直都不肯说。
他继位之后才知道有这个庄子的存在，但是并不能改变什么。
“顾氏和慕氏人才凋敝，齐国咄咄逼人，有些事情，朕不能轻易改变，稳定才是最重要的。”
“此间没有外人，朕不是寻你们问罪，而是想与你们推心置腹。”
皇帝命他二人坐下，白胖的脸上满是愁容：“有那么一些人，但凡是祖宗留下来的，都不愿意改变。
这个庄子，最不愿意改变的就是顾氏族里那么一些人。再有就是太皇太后、蒙相等人。”
慕云晗和顾凤麟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大约是顾凤麟早就让皇帝知道，无论怎么追究，那些神官夫人都是不可能回来的。
而将来，从慕云晗开始，也不会再有类似的事发生，所以皇帝的重点在于，和他们夫妇打感情牌，谈自己的难处。
谈着谈着，皇帝和顾凤麟交谈起了政务，说的是今年秋收的事情。
今年是丰年，两个人都想向富户多收些赋税粮食。
办法是早就想好的，改税赋制度。
在之前，赵国自太祖始，一直奉行均田令，即将荒地按人头授予百姓，百姓再以夫妇为单位缴税。

第2057章 改税赋
均田令，刚开始时的确富国富民，安定民心。
但实际到现在，朝廷已无土地可授，田亩自由买卖，豪强手中囤积了大量土地，此令名存实亡。
此外还有各种苛捐杂税，百姓苦不堪言，国库却很空虚。
顾凤麟想的是改地税为按亩征收，改户税为按财产征收，此外所有苛捐杂税一概废除。
这样一来，一可以保证税收稳定，地方官吏亦不能随意摊派。
二来相对公平，贫苦百姓不至于被苛捐杂税逼得流离失所，还可以从富户那里多收税。
慕云晗早前曾听顾凤麟提过，也曾给他出谋划策。
此刻听他说起，仍然听得津津有味。
冷不丁皇帝点了她的名：“安国夫人，这件事还要仰仗你出面带头。”
她如今已是全国有名的大商人，手中田亩土地众多，慕氏也实际在她掌握之中，肯定是要带头缴税的。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应了：“为国效力，是应该的。莫说缴税，倘若大赵需要，陛下需要，让臣妇交出所有家产也是乐意的。”
皇帝眼里满是欣慰：“朕果然没有错看你们。这么说吧，若非国家生死存亡，保你夫妇富贵，朕还是做得到的。”
他转过头，又和顾凤麟说起了细节。
说了一会，皇长子又啼哭起来。
皇帝有些焦虑不安，皱着眉头叹道：“安国夫人，不如请你去替朕看看炎儿可好？”
皇长子自从离了中宫，便一直不怎么乖，先是抱到太后那边教养，但是哭闹得非常厉害。
皇帝深信是皇后在中间捣鬼，便让人把皇长子抱到他这里，由他亲自盯着。
是没有在太后那里哭闹得厉害了，但小孩子总是会哭闹的。
他一个大男人，成日事务繁多，又是得来不易的独子，所以这孩子一哭闹，他就心烦不安。
慕云晗和顾凤麟对了一下眼神，起身告退。
走到门前她回头去望，只见顾凤麟和皇帝坐在灯下，一个白胖，一个清瘦，都是眉头微蹙，神色凝重的样子。
顾凤麟拿着一根竹签，在沙盘里写了字又抹掉。
皇帝的目光随着竹签转来转去，表情诚恳又虔诚。
她突然将心放了下去。
不管那个致命的药水是不是在皇帝手中，这种时候，他都不可能拿出来对付她。
甚至很有可能，那件事和皇帝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和中宫大闹，绝不是演戏给他们看，因为没有必要。
皇长子被安置在偏殿之中，身边围了十多个经验老道的乳娘、嬷嬷。
还有讨巧的小宫女、小太监，拿着各种各样的玩具在一旁跳来跳去，想要逗皇长子高兴。
皇长子理也不理，哭得小脸紫涨，嗓子都哑了。
乳娘和嬷嬷都是如丧考妣。
见慕云晗进来，立刻迎上去哀告：“安国夫人，快来哄哄小殿下罢。”
慕云晗抱起皇长子，将他的头贴在她心口上，轻轻拍了几下，来回走动，柔声道：“炎儿乖啊，别哭啦，乖乖睡一觉，带你看小狗。”

第2058章 或许是缘分
皇长子还小，懂不得什么是看小狗，宫中也没养狗。
但是很神奇的，自被她抱起，他的哭声便弱了，小声哼哼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开始打架。
等到睡过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慕云晗轻轻把他放在榻上，就守在一旁，向乳母等人询问他日常的起居饮食睡眠。
然后又掰着他的小手看他的身体健康状况，见眼角唇角有些泛红，是上火的表现，便问乳母饮食。
乳母是邹皇后的人，肯定不愿老实配合，顾左右而言他：“小殿下日夜哭闹，是因为舍不得皇后娘娘……
在中宫之时，皇后娘娘都是要亲自教养的，只要有空就抱着，夜里陛下不去时，也是亲自带着睡……”
慕云晗懂了。
这些人和邹皇后一起，联手对付皇帝。
只要皇长子一直哭闹不休，甚至因此生病。
她们就会说，这是因为舍不得皇后，孩子不能离了母亲。
皇帝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还是出身尊贵的嫡长子，肯定舍不得孩子受苦，不敢拿孩子的性命去赌。
那么，皇帝就只有向皇后屈服，把孩子送回去。
皇长子一旦回到中宫，皇后就赢了。
看破不说破。
人家夫妻的事，床头打架床尾和。
慕云晗虽然看破，却不能戳穿此事，不然日后这夫妻俩和好，里外不是人的反而是她。
但也不能不管。
她微一沉吟，道：“孩儿不能离娘，这是母子天性，我一定会向陛下陈情。
不过此刻陛下正在盛怒之中，只怕听不进去。小婴儿又是不能一直哭闹的。
我听医长老说，小男孩与女孩子不同，下腹部这里的膜很薄，哭闹得太过，会挣破。
腹腔内的肠管什么的就会出来，变成疝气，以后会很麻烦。”
又手抚着皇长子的心脏道：“还有这里，哭得太过，也会不舒服，若是留下隐疾，今后可怎么好？”
“这是国之储君，大赵的将来都在他身上，可马虎不得啊，所以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都要哄好他。”
“陛下方才命我过来时，我看他双目赤红，说是再照顾不好，要动手了。”
她又吓又哄，几个乳娘嬷嬷听得心情沉重，都是暗自交换眼神。
慕云晗只作没看见，要了一杯茶，就在那坐着守在皇长子身边，当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
当然，别人看她敬业，其实她是在盘算事情。
顾漪澜的事，神官夫人们的事，皇后的事，缴税的事，生意的事，以及，蒙家的事。
有她镇着，皇长子睡得很安稳。
皇帝终于耳根得了清净，心情也好了许多：“还是安国夫人有法子，说来也真奇怪，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喜欢她呢？”
顾凤麟其实有个推测。
邹皇后怀着皇长子时，一直在吃慕云晗做的饭菜。
而那些菜蔬，种子其实都是由慕云晗的血培育出来的。
所以皇长子才会天然对慕云晗有一种亲近信赖感。
但这些事肯定不能说出来，顾凤麟笑道：“或许是缘分吧。”

第2059章 认罪
皇帝若有所思。
良久之后，他轻叹一声：“庄子的事就这样吧。该查的还是要查，顾漪澜……”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而提起了其他事：“夜深了，听说你们两天两夜没睡，总这样熬着也不好，回去罢。”
顾凤麟起身告退。
皇帝白胖的脸上满是坚毅：“此次税赋之法必须往下推行，谁拦也不行！”
顾凤麟正色道：“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君臣就此别过。
慕云晗得到宫人通知，她明显看到那些乳娘嬷嬷都松了一口气。
显然是不欢迎她留在那里的。
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伺候的人当中肯定有皇帝的亲信在。
她刚才那些话很快就会传到皇帝耳中。
皇帝有胆量和皇后闹翻，就不至于被几个奴婢拿捏住。
杀人，谁不会？
所以她很放心地离开。
走出宫门，她看到远处来了一盏灯笼，依稀像是两个女子，后头的一个穿了白衣。
顾凤麟拉着她走得飞快，压低声音：“是邹皇后。”
慕云晗恍然大悟，深夜穿了白衣往这里走，肯定是来磕头认罪的。
所以，是听说她和顾凤麟不但没有被皇帝斥骂责罚，反而相谈甚欢，又知道不能再拿皇长子作伐，所以认输了。
慕云晗不由为皇帝焦虑。
这个邹皇后啊，能上能下，怕是这一辈子都能将他吃得死死的。
“各有福分。”顾凤麟倒是不担心：“凡事尽力即可。”
是这么一回事，慕云晗也就把此事放下了。
不远处，邹皇后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向御书房，步履坚定地走去。
看门的小宦官拦住她，结结巴巴：“陛下已经睡了……”
大宫女喜福大怒，正想发作，却被邹皇后拦住。
邹皇后沉默着，“啪”地一下跪倒在门前。
倒把小宦官吓了一跳：“皇后娘娘……”
邹皇后和颜悦色：“不关你的事，当你的值罢。”
自有宫人将这里的事报给皇帝知道。
皇帝顿时心乱如麻，在屋里来回踱步很久，硬着心肠道：“灭灯，朕困了。”
灯火熄灭，喜福的眼泪掉了下来：“娘娘……”
邹皇后沉默着，匍匐于地，一动不动。
是她糊涂了，这个男人，这么多年，虽看起来性情温和，随遇而安，却从未倒下，平安走到了现在。
是运气使然，同时也是心志坚定。
不认输，就什么都没有了。
今夜慕云晗的出现，让她明白一个道理。
皇长子，不是非得亲娘教养才成长大成人的。
夜凉如水。
马车碌碌驶过长街。
慕云晗依偎在顾凤麟怀中，轻声道：“你觉得皇后会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吗？”
顾凤麟道：“看陛下能做到哪一步了。”
他觉得，就算皇后会交出药水，也不会承认是她拿的，而是会以另一种方式拿出来。
比如说，找一个替死鬼，还她以清白。
而且这个替死鬼还不能由她找出来，而是让另一个人出手。
那个人，最好是沈太后。
找出真凶，再由太后一撮合，夫妻尽弃前嫌，重归于好，这才完美。

第2060章 藏身之所
与此同时。
神官府中。
武长老皱着眉头推开一座荒废了很久的院子。
院子里未曾掌灯，昏暗的星光下，一个孩子半边脸包着白布，惊恐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泪水。
武长老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你是谁？”
孩子跪下去，双手合十央求他：“求求您，我没有名字，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我只是想要活下去……”
武长老一把推开他，大步往里走。
阴暗的屋子里，几个女人或躺或坐，有人在昏睡，有人警惕地看着他。
一个女人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淡淡地道：“你可以叫，也可以把我们交出去，还可以带人来抓我们。”
屋子里太暗，武长老看不清她的长相。
他皱着眉头吹亮火折子，女人的眉眼豁然出现在他眼前。
蓝色的袍子，恬淡清秀的脸，泰然处之的神情。
他不敢置信，嘴唇微微颤抖：“您……夫人……”
蓝袍夫人微微一笑：“是我，还有她们。”
武长老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个躲在门口探头探脑偷看的孩子，说道：“他是……”
蓝袍夫人很自然地道：“二十二的。”
武长老如遭电击，目瞪口呆。
良久，他露出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作孽。”
他没有问这些女人和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因为他已经知道是谁把他们带来的。
“你们吃过饭了吗？”他皱着眉头，打算接过这烫手的山芋。
蓝袍夫人还未说话，那孩子已经响亮地咽了口水。
武长老也不问了，叹道：“你们等着。”
他佝偻着背，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近来神官府中人烟稀少，除了他和一个门子，一个厨娘之外，已经没了其他人。
厨房里锅冷火熄，找半天，只有两个半冷馒头。
幸亏有半篮子生鸡蛋，他便抖手抖脚地寻柴烧灶。
厨娘被惊醒，见他在里头，吓了一跳：“您饿了吗？老奴这就给您做夜宵。”
武长老摆摆手：“煮一锅粥，把这些鸡蛋全煮了吧。”
厨娘不敢多问，利索地煮好。
武长老一看，已经是下半夜了。
“你去睡吧。”他说。
厨娘转过身，忽觉脑后风响，杀意刺骨。
她尖叫起来：“长老，长老……”
武长老捏着她的脖子：“想死还是想活？”
“活，活……”厨娘全身瘫软，冷汗如浆。
“那很好，闭紧你的嘴，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武长老挥挥手，厨娘连滚带爬。
他蹲在地上盯着漆黑的天边发了一会儿呆，起身将粥倒进桶里。
一手提桶，一手提篮子，蹒跚着往小院子走去。
女人们和孩子围着粥桶吃得香甜，他心事重重，蹲在房顶上看向神官宫的方向。
顾漪澜既然把这些人带回来藏在这里，肯定不会不管。
但是这些人一直饿着，说明顾漪澜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此事若被神官宫知道，又是一场争斗。
伤了谁，他都不愿意，都舍不得。
一阵微弱的风声响起，不远处落下一只白色的大鸟。

第2061章 我已经不是我
葵花说道：“有人和我说，做人还是要讲立场和责任，不能感情行事，你怎么看？”
武长老道：“他现在也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
葵花道：“他现在预知能力已经恢复了吧？阿源是废掉了，还不知能不能医好。
若是他再没了，阿麟若有事，顾氏就彻底完了。赵国如何，与你我二人无关。
可当初我们却是在先祖的神像前发过誓的，要保顾氏子孙繁衍下去。”
“所以呢？”武长老说道：“你不帮阿麟打压他？”
“只要他别动阿麟，我就不会动他。”
葵花说道：“他心里最亲近的还是你，肯定会来找你的，你可以把我的话告诉他。
阿麟媳妇那里，我不介意他偶尔偷一两盒药丸，但若是他痴心妄想，我不会客气。
我建议你也这样告诉他，人心是会养大的，我怕他有一天管不住自己。”
武长老思索片刻，表示赞同：“我会照办。你最近怎么样？”
葵花眯起眼睛：“天气渐渐凉了，我若能熬过这个冬天，至少还能活明年。你呢？”
武长老道：“我还是老样子。”
葵花振翅飞起：“你趁早找个正儿八经的传人吧，我看晗丫头那个长随，叫慕立的，很不错，你不妨考虑考虑。”
武长老看它飞远，寂寞地道：“我们都老了。天下却要乱了。”
不远处，有人信步而来。
一身雪白的衣衫，在星光下宛若盛开的百合。
他风度翩翩，好像走得很慢，可是衣袂翻飞，很快就到了眼前。
武长老沉默地看着顾漪澜，从前他只穿青袍和玄色的神官袍服，近来却只着白衣。
而从前，顾凤麟只着白衣，如今却只着玄色袍服。
这两个人，从前现在，身份地位，竟似完全颠倒。
“您到底还是帮了我。”顾漪澜一撩袍脚，在武长老身边坐下来，眉眼间带了几分洋洋自得。
武长老沉声道：“我不是帮你，是帮顾氏，阿麟没有弄死你，也是为了顾氏。”
顾漪澜笑了笑：“你们都在偏心他了，事到如今，你认为他能杀了我？”
武长老很认真地道：“总有一天会的。你打算把这些人怎么办？”
他指的是那些前任神官夫人。
顾漪澜道：“没有名字的，我给他起个名字，他不认识字，我教他念书。
吃不饱穿不暖，我让他吃饱穿暖。至于那些女人……以后不会再有牲口去打扰她们。”
武长老忍不住怒道：“说得这样好听，难道不是为了你自己？”
顾漪澜勾起唇角，微微一笑：“不然呢？我把她们都杀了？或者留在那里，供那些牲口享用？
要不然，我假装不知道她们的存在，等到药丸不够我用，我去劫掠慕樱，或者慕云晗？”
武长老双手紧握成拳，不敢置信：“你变了。”
顾漪澜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的伤口已经快要痊愈，但是失血过多，他也有些乏力眩晕。
“我已经不是我，可我还是想要做我自己。”

第2062章 我挺高兴的
“谁拦我，我就杀谁，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我以后每天都会送吃食和药物过来，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您打理啦，相信您一定能做到最好。”
“还有，我相信她们也会接受的。”
顾漪澜站起来，抚一抚袍袖，转身离开。
武长老看着他的背影，无力地伸出手，又无力地垂下去。
蓝袍夫人在下面招手。
武长老打起精神跳下去：“您要休息么？那边有个库房，里头放了许多被褥用品，但是很久无人使用，很灰，今夜先将就吧。”
蓝袍夫人道：“是他吗？”
武长老点头。
“听说他生了病，可否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蓝袍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武长老道：“此事说来话长……”
天将亮，露水打湿了台阶和阶下的青草。
蓝袍夫人将手放在唇边呵了两口热气，捋一捋潮湿的鬓角：“只是药丸吗？这件事您别操心了，交给我来处理。”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粲然一笑：“我挺高兴的。”
天边渐白。
慕云晗从睡梦惊醒。
她眯缝着眼睛往外看，朦胧的晨光里，顾凤麟只着里衣，背对她而立，站在窗边将手放在墙上细细触摸。
那是顾漪澜曾经逃离的地方。
他的血曾经洒在这屋里，纵然丫鬟们擦洗了一遍又一遍，香炉里也一直在焚香。
但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她一直觉得他的味道没有散尽。
顾氏子弟嗅觉灵敏，尤其是对血尤其敏感。
她觉得顾凤麟是察觉了。
既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向他说明，她索性静观其变。
顾凤麟沿着顾漪澜流过血的地方看了一遍，然后走到盆架旁，安静地洗手擦手，再回到床上躺下。
慕云晗抱紧他，用身体去温暖他：“那么冷，还不披衣，感了风寒怎么办？”
顾凤麟侧过身，就着微薄的晨光注视她：“不是有你在么？晗晗如今能干了，什么事都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慕云晗就笑了：“你是该夸我的，我用浣花楼新制出的弩箭射伤了顾漪澜。”
她说了打算收编顾凤源的事，“……我回来，顾漪澜就在这里等着我，问我是不是打算用阿源对付他。
我什么都没说，抬手就是一箭，他好像之前就有些不妥，竟然没能避开，然后他就跑了。”
“我怕闹出来多生事端，就让大小米把这里收拾干净了，昨天事多，几次想和你说，都忘了。”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一副很是高兴的样子。
“葵花说要帮我再做一只像新生那样的小狗，还说愿意帮我训练阿源，你有空的时候也帮我把把关啊。”
“可以的。”顾凤麟拍拍她的背：“再睡一会。”
等到慕云晗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顾凤麟已不在身边。
她急急忙忙把小米叫进去：“大人呢？”
小米道：“在外面忙乎呢。”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只见顾凤麟带着清风等人，拿了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很小心布置在房屋周围。

第2063章 吃亏的不是我们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
自从知道顾漪澜很厉害之后，她就一直担心顾凤麟会跑去找顾漪澜争斗，从而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现在看来很好，他非常冷静。
她收拾完毕就走出去看。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顾凤麟把她拉到光线明亮的地方，查看她的脸色。
确认她脸色红润，气色很好之后，他就指给她看：“早在知道他病变之后，我就委托浣花楼研造了这些机关。
前几天就送过来了，但一直在调试，我就没装上。今天咱们就把它装好，以后即便是飞鸟，也没那么容易来去。”
慕云晗担心：“不会伤到玄金和葵花吧？”
顾凤麟道：“不会，我给它们留了通道。”
说着，就见顾老头快步而来，手里抓着一只扭来扭去的肥猫。
慕云晗就道：“玄金！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这些日子跑去哪里了？”
顾凤麟不说话，就只沉默地看着玄金。
玄金对上他的目光，怂了，软绵绵地趴在顾老头怀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顾老头带了几分欣喜：“当爹了，看上了一只白猫，生了三只小猫呢。”
慕云晗想起来，从前就见它带回去一只白猫，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只。
大小米已经很激动地问：“小猫在哪里啊？”
顾老头欲言又止，最终叹气：“是林家的猫，是那位林三小姐养的。
我去抓它时给林家人看到了，我看那样子激动得，只怕会来找麻烦。”
慕云晗顿时有些不爽。
承恩公林有方，从前贤郡王案时撇得清清的，从来对她们姐弟没有任何好脸色。
这倒也罢了，人家看不上她们，她们也不会主动凑上去。
这次新帝登基，出力时没林家什么事儿。
等到帝位坐稳，林有方倒跑出来做新帝的爪牙，跟顾凤麟和她作对。
玄金这个见色忘义的家伙，这么久不见，居然是跑去和仇人家的白猫精生孩子去了。
她瞅着玄金，和顾凤麟说道：“我记得，昨天以死相逼，让陛下处置你我的，就是这个承恩公吧？”
顾凤麟点头：“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玄金瞪着圆圆的绿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再从顾老头怀里跳下去，躺在地上翻个身，将肚子亮出来，嗲嗲地叫。
慕云晗怎么看都有股子谄媚的味道，故意板着脸不理它。
顾凤麟皱眉道：“林有方昨日丢了脸面，白挨了疼痛，肯定会借机生事。”
“神官宫的脸面都要被丢光了。”慕云晗补充。
“喵呜~”玄金翻身坐起，舔爪子洗脸，一副无所谓，死猫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慕云晗道：“我看不如这样，让它走吧，重新养一只，到时候林家来找，就说不认识这猫。”
“喵呜~”玄金炸了毛，恶狠狠地瞪她，低沉地咆哮着威胁她。
慕云晗无所谓地和它对视：“成日不着家的野猫，就该这样。”
顾老头突然道：“我看挺好的，反正吃亏的不是我们。”

第2064章 猫官司
玄金洋洋得意，只差没有捋着胡须点头。
慕云晗皱眉：“这个说法不太妥当吧。”
这就好比东家的小子和西家的姑娘相好，生了几个孩子。
男方沾沾自喜，反正没吃亏，没事儿，占便宜了。
顾老头道：“没什么不妥当的，他家若是明事理，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若是不明事理，要在这上头做文章，吃亏的是他们。
只管让底下的人说，我家的猫和林三小姐的猫生了三只小猫。”
可以想象得到，林家人的心情，只怕是和吃了苍蝇差不多的。
玄金再次得意洋洋，表示事情就这么简单，林家若是不要脸，就大家一起不要脸。
慕云晗摊手，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猫猫狗狗的事，就流氓一回吧。
大小米拎着玄金去洗澡，外头果然就来了闹事的人。
林家一个管事带了几个人，站在神官宫外头气势汹汹地拍门：“开门，开门！”
狗剩儿去开的门，指着神官宫的匾额，神情严肃：“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岂能容得你如此撒野！”
林家管事皮笑肉不笑：“当然知道，这是神官宫。有一只野猫在舍下犯了事，逃到府上来了。
还请神官大人方便一下，放我等入内抓捕此猫，以解心头之恨！”
狗剩儿冷笑：“今日你说一只猫跑了进来，要进来抓猫。
改日他又说一只狗跑进来了，要进来抓狗。
神官宫成了什么地方？威严何在？！不许进！”
林家的管事肯定不饶，就想借着这个机会把事情闹大，给顾凤麟扣上一个仗势欺人的名头。
一个林家下人信誓旦旦，说这猫不是跑进来了，而是就是神官宫养的。
一个林家下人义愤填膺，说这猫强了他家的猫，小猫都生出来了，是顾凤麟夫妇指使的，他家三小姐都气病了。
狗剩儿懒洋洋地听着，掏掏耳朵：“我家的猫强上了你家三小姐的猫，孩子都生出来了。是这个意思吧？”
“是！”林家管事应了之后突然觉得不对劲，着急地道：“你这人什么话？”
狗剩儿摊手：“我什么话？人话。你听不懂么？还是我哪里说错了？
那猫不是你家三小姐的猫？不是毛孩子都生出来了？难道没有？”
“当然生了！啊，呸，不是孩子，是小猫……”林家下人意识到了什么，急眉赤眼的。
什么生孩子，三小姐的猫，传到外头去，传着传着就会变成三小姐被咋咋了，孩子都生了。
神官宫的人真是居心险恶，太无耻了！
狗剩儿痞痞地笑：“嗯，是小猫，不是孩子……”
“走！”林家管事眼看占不到任何便宜，当机立断，带着人走了。
狗剩儿使劲挥手，大声叫道：“慢走啊，得闲来玩，若是不想养了，给我们送来！”
林家下人埋着头走得更快了。
狗剩儿扯着嘴角往里报信，使劲夸顾老头：“姜还是老的辣，不然这种官司怎么打得清？”
顾老头憨厚地笑了笑，低着头钉笼子。

第2065章 访客
玄金洗好了澡，大爷似地躺在棉帕子上，享受着大小米给它擦干。
听着狗剩儿的话，它得意地舔舔爪子，喵呜叫了一声，觉得自己真了不起。
慕云晗喝着茶，不动声色地看着它，这坏东西就是欠收拾。
外头“叮”的一声响，铁锤敲击钉子的声音停了下来。
顾老头拎着一个笼子进来，说道：“好了。”
清风等人如同收到命令，不动声色地向门窗挪动。
玄金眯着眼睛看了那笼子一眼，“呼”地一下窜起来，朝着距离它最近的窗户闪电般跃去。
斜刺里伸过来一只鞋底，刚好拍在它的脸上。
“啪”的一声响，玄金头晕眼花，从半空中直落入地，四肢伸开，瘫在地上。
顾凤麟面无表情地弹弹鞋面上的灰，优雅地穿回脚上。
锦绣抱起晕叨叨的玄金，将它塞进笼子里，笑道：“还是大人利落。”
顾凤麟笑笑：“都撤了吧。”
众人便行礼告退，只留了慕云晗、顾凤麟、顾老头、玄金在屋里。
慕云晗道：“林家没讨着好，一定会想办法在其他地方找补。”
顾凤麟道：“那是自然，此刻肯定很想吃龙虎斗或者龙凤汤。”
顾老头道：“怎样才能抓住一只奸诈成性的猫呢？当然是诱捕。”
“比如说，将小猫吊起来，虐待母猫和小猫什么的……”慕云晗说着，打了个寒颤。
一般女孩子大概做不出这种事，但她觉得林谧也许还真会做得出来。
毕竟那个女孩子，是能当着很多人的面，就敢算计蒙嘉的人，也是个狠角色。
再说这种事，林家要出气，也不是林谧一个人能做主的事。
“当那只猫心疼妻儿想去做点什么时，它就变成龙凤汤了。”
顾凤麟瞅了装死的玄金一眼，说道：“置之不理，它们或许还可有一条生路。”
至于为什么不由神官宫出面，实在是因为猫的事儿扯上的人事儿，就会从小事变成大事。
玄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蔫巴巴地团了团身体，往角落里缩了缩。
慕云晗知道它是听进去了，不会想方设法溜出去找死。
但该给的教训还得给，至少也要关它一两个月。
次日一早来了客人，是沈太后的娘家嫂子沈大夫人。
顾凤麟道：“多半还是为了宫中的事。”
他一早得到消息，皇后在御书房前下跪请罪，从前天夜里跪到昨天早上，直到晕厥。
皇帝也只是让人把她送回去，没有丝毫原谅或者心软的意思。
帝后闹到这种地步，沈太后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身为太后不能轻易掺和，却是可以让娘家人替她做这件事。
“我且听着，看她怎么说。”慕云晗打发顾凤麟出了门，自己换了衣服，赶去外头将沈大夫人迎进来。
沈府向来与慕云晗交好，沈大夫人见了她就笑着打趣：“这气色真好，家里几个丫头都说要跟我来，寻你要什么澄澈膏呢。”
这澄澈膏，却是慕云晗新近研究出的方子。

第2066章 谁脸皮厚
用僵蚕、白芷、白芨等物研磨成极细致的粉，用温泉水调和成糊，敷在脸上，只要坚持用，就能让肌肤变得澄澈粉白。
慕云晗目前还未正式开卖，只是在小范围内推广，但京城就这么大，爱美的小姑娘们早就听说了，都想要。
她也不小气，笑道：“稍后夫人回去，我让人给您装半车。”
沈大夫人一下就给逗乐了：“装什么半车，给我些哄哄那几个不知事的丫头就行了。”
慕云晗笑道：“难道您不试试吗？夫人皮肤细白，若是再用一用澄澈膏，就和二十岁的小娘子似的。”
“贫嘴！”沈大夫人作势要捏她的脸，和她走进屋子，一眼就瞧见被关在笼子里的玄金，于是就笑了：“就是这猫？”
慕云晗叹气：“家门不幸，毛畜牲不懂事。”
沈大夫人撇撇嘴，很是不以为然：“猫猫狗狗的事，哪里管得那么宽。
咱们家要是多了几只小猫，都是当成喜事的，全家上下都会很高兴，还要多给母猫肉吃。
哪里就至于到了这种地步，喊打喊杀的，丢人现眼，你们别管，他家不要脸，自去闹。”
慕云晗没接这话，不好意思地道：“始终是咱们理亏，不好意思说。”
沈大夫人拉起她的手，推心置腹：“要我说，你就是脸皮薄，有些事情，知道了还不算，得去做啊。”
慕云晗垂着眼笑：“我觉得我脸皮厚。”
要不是脸皮厚，她能硬撑着就是不给皇后求情？
沈大夫人不好往下说了，低着头喝茶。
慕云晗也劝她吃果子：“这秋梨很好，尝一尝。”
沈大夫人吃着吃着，就流泪了：“我这心里难受啊。”
慕云晗心说，这才叫脸皮厚吧，跑到人家里来哭，怪不得说她脸皮薄。
虽然腹诽，却也只有哄她：“夫人别哭啊，看你哭我也难受，说来听听，看看能不能帮忙。”
沈大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救救我们一家老小吧。”
慕云晗大吃一惊：“怎么了？”
沈大夫人抹泪：“早年，太后娘娘还不是太后的时候，全家整日提心吊胆，就怕哪天被蒋家给搞了，万劫不复。
好不容易太后娘娘颐养天年了，全家跟着过上了舒心日子，走起路来也倍有精神。
可现在，太后娘娘又不好了，全家上下都跟着吃不下睡不着，这不是得求您救救我们一家老小么？”
果然脸皮够厚。
慕云晗满脸同情：“太后娘娘怎么了？前几天我被人告了，陛下召我入宫训斥，我也没来得及去给娘娘请安。”
不是她不帮啊，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
可是沈大夫人不吃这一套，直接把她抱住了：“妹子，你是晓得太后娘娘的病根的。
做娘的就是盼着子女安好，家和万事兴，何况这还牵扯着国之根本呢。”
“妹子啊……您就开开金口吧……”沈大夫人差不多是唱了起来。
慕云晗哭笑不得：“辈分乱了，乱了……”
沈大夫人厚脸皮：“只要您能为娘娘分忧，叫你姐都行。”

第2067章 找回药液
慕云晗叫冤：“我哪里又想落到这个地步呢？这么多年的情分……
如今是陛下抓着不肯放了，咱们陛下，瞧着和气得很，其实最有主意。”
沈大夫人抓住机会：“你的意思我懂了，只要陛下肯放过，你们也不会不松手，是这样吧？”
慕云晗道：“是这样。”
沈大夫人就喜滋滋地站起来：“就知道你们是和气人，这事儿啊，我们沈家记你们的情！”
慕云晗送她出去：“陛下有意让拙夫做一些事，届时，还要请府上多多支持。”
沈大夫人也有所耳闻：“是税赋的事吧？你放心，咱们绝不拖后腿。”
慕云晗很满意，招手叫人取了澄澈膏过来。
半车倒是没有，一匣子却是有的，尽够沈家的女眷们用一阵子的。
沈大夫人说了许多感谢的话，登车而去。
慕云晗自去见顾凤麟，说了经过：“……想来很快宫中就会抓住真凶，找出拿三分之一的药液了。”
今日这件事，瞧着是他们让了步，其实他们达成了两个目的。
一是顺水推舟，给了沈太后和沈家面子，让他们在下一步的税改中支持顾凤麟。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会站出来支持，那也不至于在后头捣鬼拖后腿。
二是彼此有了台阶，促成邹皇后将失窃的药液交出来，也算是将一个隐藏的危险掐灭。
果不其然，安安静静到了第三天，宫中突然使人来接慕云晗。
顾凤麟是一早就入了宫的，这些日子他都在为税改的事情忙碌，起早贪黑，深夜才回家。
慕云晗接到通知，知道是那件事，不慌不忙地按品大妆，坐着神官夫人的仪仗去了宫中。
御书房戒备森严，鸦雀无声。
金太监在门口接着她，小声道：“恭喜夫人啊。”
这些人口里从来没有废话，慕云晗道：“喜从何来？”
金太监就说：“之前刺杀算计夫人的真凶找到啦！这不是喜事么？”
不管你信还是不信，都得是！
慕云晗装出感兴趣的欢喜样子：“果然是大喜事。陛下英明。”
金太监笑看着她，二人露出心知肚明的会心笑容。
进了御书房，只见皇帝端坐案后，左侧坐着沈太后，右侧坐着邹皇后。
顾凤麟则坐在左侧更下方的地方，神情淡定。
沈太后还是老样子，因为生活无忧，更显得慈眉善目。
邹皇后却是憔悴了不少，穿得也素淡，头上只戴了两股金簪，一朵宫花。
脸儿白白，下颌尖尖，眼睛下方一片青影，未施脂粉。
她原本是低着头的，见慕云晗进来，就抬起头来看着慕云晗淡淡一笑。
笑容凄楚，十分可怜。
慕云晗三拜九叩，口称万岁。
皇帝叫她起来：“今日召你夫妇来此，是因为此前的刺杀事件，要给你们一个交待。”
慕云晗安静地听着，只听皇帝道：“此事已经查明，失落的药液是被皇后宫中一个宫人挟怨盗走了。
她从前曾经伺候过蒋庶人，蒋氏一族覆灭，她心中不忿，欲要报复……”

第2068章 惩戒
这理由找得很好。
蒋贵妃一家最恨的当属顾凤麟和慕云晗，他们手下的旧人想要报仇，肯定要找神官宫啊。
皇帝简单描述案情：“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查此事，太后也在细查，终于查明了真相……”
他看一看顾凤麟和慕云晗，见这夫妻二人都是安静听着，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表情和反应，便把心放下去了些。
“此事到底因皇后而起，她统领六宫，有失职之嫌，险些酿成大祸，是以朕要罚她。”
邹皇后流下两行清泪，起身跪伏在地，哽咽道：“臣妾谨遵陛下圣旨，臣妾知罪，以后再不会犯了。”
沈太后给慕云晗使眼色，表示该她上了。
慕云晗假装没有看到，只是一脸感慨地盯着邹皇后看。
沈太后无奈，只好道：“陛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何况此事皇后只是失察，不算什么大错，这番便饶了她罢。”
皇帝瞅着顾凤麟和慕云晗，狠狠说道：“母后说得轻巧，只是失察，若是酿成大祸，动摇国家根本可怎么好？”
顾凤麟见火候到了，这才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息怒，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皇后娘娘既然已经认错，便罢了。”
慕云晗附和。
皇帝这才道：“既然大家都为皇后求情，暂且罢了，但当以此为戒，切不可再犯！”
说这话时，他目光威严，语气铿锵，充满了警告。
夫妻之情至深不假，但若是想要借此弄权误国，他是绝对不会姑息的。
邹皇后与他多年夫妻，这次也算是吃了一个大亏，实在是又羞又恼。
却不敢露出来，只低着头，一味装可怜，装懊悔。
皇帝看她短短几天瘦了许多，也有些不忍心，缓了声气：“皇后下去歇着罢。”
邹皇后眼巴巴地看着他：“炎儿他……”
皇帝道：“炎儿这几日还跟朕住一块儿，那些个乳娘嬷嬷不大妥当，朕要调教调教。”
这等于又一次打邹皇后的脸，因为乳娘嬷嬷都是她一手挑选安排的。
皇长子一日不回中宫，邹皇后这个皇后就不能安睡。
邹皇后垂着眼，乖巧地应了是，低着头退了出去，行止之间小心谨慎，再不复当初的飞扬跋扈。
皇帝收回目光，亲自将藏在琉璃瓶中的药液交给顾凤麟，说道：“让人把那个宫人带进来，你们审一审？”
顾凤麟道：“不必，陛下和太后娘娘既已审过，便已很为妥当。”
慕云晗小媳妇似地跟着猛点头：“正是。”
真相究竟如何，只有皇帝、皇后、太后心里清楚。
但既然弄不倒邹皇后，那就只有捏着鼻子认了，拿回药液销毁才是最紧要的。
沈太后满意起身：“既如此，你们君臣继续谈正事儿，本宫带着晗丫头去喝茶说话。”
慕云晗扶着沈太后往外走，才出了邹皇后的事，其实大家都有些尴尬。
她当然不会傻傻地去提刚才的事，只道：“臣妇近日弄了些澄澈膏，娘娘这肌肤若是敷上，保管年轻十八岁。”

第2069章 交好
沈太后被逗笑：“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澄澈膏，本宫倒是不需要。
不过下头进贡了些番红花来，倒是极好，本宫拿些与你。”
这是就邹皇后的事，安抚慕云晗。
慕云晗心知宫中的几位女主人，不能都得罪，必须有一个人向着她们。
沈太后就是那个最佳人选，因此抓住机会笑道：“只是番红花哪里够？
听闻娘娘的好东西很多，臣妇怎么也要多讨些好处才行。”
沈太后身边的嬷嬷气得沉了脸，高声喝道：“还请安国夫人慎言！”
沈太后止住那嬷嬷，和颜悦色：“你想要什么？但凡本宫能给的，都给你。”
只要君臣相协，不再追着邹皇后不放，她是乐意的。
慕云晗笑道：“娘娘宫中的糕点小食极为好吃，臣妇上次在您那里尝过一次，念念不忘。
就想着要是这美食若能送到民间，让老百姓也能尝尝宫中的美食，那该有多好啊。”
沈太后本已作好慕云晗狮子大开口的准备，谁知竟然是讨好几个小食方子，由衷笑了。
“让御膳房给你抄一份去，特许你的药膳堂售卖。好几年了，你这爱搜罗吃食的性子还是没变。”
二人不由都想起来，慕云晗初次进宫，太皇太后和先帝赐了她许多吃食的往事。
慕云晗慨然长叹：“时光过得真快。”
沈太后也很怅然：“谁说不是呢。”
慕云晗就道：“我和阿麟不会有孩子，只想要皇长子健康平安长大，聪慧能干英武出众，只盼着陛下和太后娘娘康泰长寿，国泰民安。
其余的事，我们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前几天我还和陛下说，只要陛下需要，大赵需要，药膳堂就是陛下的。”
沈太后微微吃惊，不敢相信地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坦然迎上沈太后的眼睛，这话出自真心，自然无需假装。
沈太后这一生，可以说她窝囊，但她始终笑到了最后，躲过了很多次危机。
这不能完全说是运气，和她善于识人用人、准确把握大方向有关系。
对上慕云晗的眼神，沈太后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儿子、孙子最重要，家业也很重要，儿媳妇的感受嘛，就没那么重要了。
她不禁感动起来：“像你们这样的人真的不多了，人皆有私心，这是很正常的，便是本宫也有私心呢……”
慕云晗微笑：“臣妇也有私心，希望夫君安好一世，希望国泰民安，弟妹和亲戚朋友，还有手下的活计有好日子过。
别说区区一个药膳堂，便是十个，只要能让大赵富强，臣妇都愿意拿出来。”
“好，好，好！”沈太后激动地拍着慕云晗的手，有关邹皇后的话她不好多说，对待慕云晗却比从前亲近了许多。
二人喝着茶，吃着糕点，聊着一些琐事，倒是其乐融融。
沈太后说起太皇太后：“一直关起门来养病，便是本宫也不是次次得见。倒是喜欢皇长子，经常会让皇后抱过去看一看。”

第2070章 真热闹
慕云晗心中微动，邹皇后对她的态度一天不如一天，会不会和太皇太后有关？
只是这种事，太过敏感，不能提。
因此慕云晗叹道：“太皇太后对我多有误会，我心里挺难受的。”
沈太后拍拍她的手：“好孩子，本宫都知道，老年人嘛，想法总会多一点的。”
正说着，有宫人进来道：“太皇太后召太后娘娘前往寿安宫议事。”
沈太后十分讶异。
太皇太后已是许久不问外事，这突然间召她过去，议的什么事？
慕云晗识趣地告辞。
沈太后叹道：“实在不巧，还想多留你片刻……”
却又听宫人道：“太皇太后听闻安国夫人也在，让安国夫人也过去。”
沈太后瞪那宫人：“一句话分作两句说，你的规矩呢？”
宫人低着头认错，慕云晗知道这中间必有缘故，便笑道：“莫怪她，我伺奉娘娘一道去。”
沈太后这才起身，扶了她的手，说道：“这也好，太皇太后既是愿意见你，说明心中已经松动。待本宫瞅着机会与她说说，就和从前一样好了。”
到了寿安宫，怀昌公主迎出来，和沈太后问了安，说了太皇太后的起居，拉着慕云晗的手，亲亲热热地道：“许久不曾见到姐姐了，你这一向可好？”
慕云晗笑道：“好，殿下可好？”
“好，日日聆听皇祖母的教诲，明白了许多道理。”
怀昌公主说着，悄悄朝她挤眼睛，“谧表姨也在。”
前几天才出了猫的事情，林谧跑到宫里来，太皇太后又突然召见她，肯定没有好事。
慕云晗不动声色：“那是真热闹。”
怀昌公主微笑着，不以为然的样子。
走到门前，只听里头林夫人愤恨地道：“那贼猫忒可恶了，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猫，自家干了腌臜事，不思悔过，居然还想借机败坏谧儿的闺誉。”
沈太后顿住脚，十分忧虑地看着慕云晗，小声道：“这又是什么事？”
慕云晗摇头：“没事。”
里头瑛姑姑已然迎了出来：“太后娘娘和安国夫人到了。”
太皇太后道：“让她们进来。”
众人入内，慕云晗跟在沈太后身后行礼毕，又站起，从睫毛下方偷看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神情淡淡的：“都赐坐。”
宫人搬来锦杌，慕云晗谢恩坐下，发现自己的座位恰好就在林氏母女中间。
林夫人恶狠狠地瞪着她，林谧坐在她的下手，抿着唇，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慕云晗可不敢小看林谧，第一次见面，她始终都是温温柔柔，动不动就害羞脸红的样子。
再一次见面，她就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去拽蒙嘉。
林夫人率先发难：“安国夫人，要见您一面可真是难啊。”
慕云晗讶异地道：“夫人这话从何说起？我不曾接到过夫人的帖子啊。”
世家公卿要彼此拜会，除了很熟的人家，都得递个帖子什么的，不是随便跑上门去就行的，那叫失礼。

第2071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林夫人光顾着记恨慕云晗，竟忘了这一节，可她蛮横惯了，冷笑道：“说得好像府上很有规矩似的。”
这是在讽刺顾氏、慕氏没规矩，尽出丑事。
慕云晗也没立场去反驳，微微叹道：“但凡食用人间烟火，哪家不出点糟心事呢？
不过这规矩之所以叫规矩，正是要大家都去维护，它才能成为规矩。
夫人是太皇太后的娘家嫂子，是我辈的楷模，我们都看着您行事呢。”
你不讲规矩，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没规矩。
林夫人听懂了，怒道：“巧言令色！我且问你，你家那猫做了那等下作事，你家打算怎么办？”
当着宫中的贵人，慕云晗可不会和她争那些什么毛孩子，生孩子的事，只恭敬地道：“赔礼，三媒六聘娶进门。”
林夫人没料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答复，当即愣住了。
“噗……”怀昌公主没忍住，笑出声来。
太皇太后虽然板着脸没笑，眼里却也闪过一丝笑意。
沈太后则是干咳两声：“你这孩子，猫怎么下聘娶妻啊。”
林夫人随着这一声，怒道：“正是！不过是只贱畜牲，也敢像人一样的三媒六聘娶妻生子？你在开什么玩笑？”
慕云晗恭敬地道：“正是，既然夫人知道它只是个不通人事的畜牲，那就更好说了。”
林夫人怒视着她：“它不通人事，主人也不通人事吗？难道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家子都不通人事？做了恶事，怎能一句不通人事就掩盖过去？”
所以这是借着玄金的事，指责顾凤麟，为的还是林国公被顾凤麟激得撞柱子丢人受伤的仇。
慕云晗小心翼翼地道：“夫人这话差矣，人就是人，畜牲就是畜牲，怎可混为一谈？
不然，这种事情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若是府上的贵猫不乐意，玄金也不能得逞啊，这孩子都生下来了。
我们倒是承受得住，顶多被说风流，就怕人家也说府上，上梁不正下梁歪，养的猫和主人一样……”
她惊觉失言，捂着口道歉：“对不住，我就是个比喻，没有其他意思。”
林夫人白净的脸涨得紫红，跳起来就要去打她：“贱人胡说八道什么，竟敢毁我林氏声誉，看我撕烂你的嘴！”
慕云晗早有防备，轻轻一伸腿，再灵巧地退到一旁。
林夫人刚好被她那一绊，绊得摔倒在地。
可在别人眼里看来，就是林夫人想打人没打着，把自个儿弄得摔在地上了。
没想到林夫人居然如此凶悍，两宫太后目瞪口呆。
慕云晗无辜地站在一旁，摊着手，一脸惊讶：“夫人这是何必，有话好好说，怎能动手呢？这可是在两宫太后跟前！”
林谧原本一直坐着低眉顺眼不出声，这会儿终于坐不住了，起身扶起痛得流泪的林夫人，淡淡瞥一眼慕云晗，给两宫太后行礼，轻言细语：
“还请两位娘娘息怒，饶恕家母失礼之罪，她是太过爱惜声誉了，情急之下难免失态。”

第2072章 诛心之言
林夫人得了提醒，流着泪跪在地上，哽咽着道：“请太后娘娘为臣妇做主，当着两宫的面，尚且如此凶悍不讲理，可想而知背后如何讨嫌。”
慕云晗也跪下去，低着头叹道：“家门不幸，臣妇也很爱惜声誉，毕竟神官宫不止代表神官宫，更是代表君王颜面。
家中畜牲抵挡不住诱惑，做下丑事，臣妇很想息事宁人，做出赔偿，奈何多说多错，请两宫太后圣裁。”
神官宫没名声，难道赵国和皇室又能好到哪里去？
林夫人口口声声说是玄金霸王硬上弓，又怎知不是林府的猫勾引玄金下了套呢？
林夫人又听懂了慕云晗的潜台词，怒目狰狞，又想打人：“贱人，任你口若悬河……”
慕云晗很认真地道：“夫人，这是您第二次辱骂我了，我是神官夫人，陛下亲封的安国夫人。
论出身，我的外祖母是太皇太后的胞妹，也是您的小姑，外祖父虽然不肖，却也是太祖皇帝的血脉子孙。
再说我的父系，更是世代公侯，我哪里贱了？您这是看不起我的父系血脉，还是看不起我的母系血脉？
我若是贱人，您又算什么？林家又算什么？赵氏又算什么？就算您日常有怨，也不该这样……”
林夫人张口结舌，紫涨了脸皮，说不出话来：“我，娘娘，我没有那个意思……”
林谧及时上前，跪拜下去：“还请娘娘恕罪，家母是个暴脾气，这是被气狠了。”
太皇太后半垂了眼皮，面无表情：“都别吵了，不就是两只畜牲的事么？林夫人，你想如何？”
怀昌公主急了：“皇祖母，玄金……”
太皇太后冷厉地瞅了她一眼，她只好低下头，悄悄给慕云晗使个眼色，表示爱莫能助。
“娘娘圣明，臣妇想要那猫用命来偿！否则，人人都以为林家好欺，以为娘娘好欺！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林夫人咬牙切齿，满脸都是恶意将要得逞的惬意。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林国公吃了亏的事，要出这口恶气。
慕云晗安静地听着，没有什么表情。
她感觉得到，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冰冰凉凉的，没什么好意。
果不其然，片刻后，太皇太后的声音响起：“你们一个是本宫的娘家，一个是本宫胞妹的后人，偏袒谁都不好。”
林夫人哭叫道：“娘娘，是非曲直总得有个说法吧。”
太皇太后道：“谁说不是呢，你想要玄金用命来填？”
林夫人迸发出希望：“正是，谁作恶谁就该付出代价！”
沈太后皱了眉头：“母后……这是猫猫狗狗的事，又不是人，多是你情我愿……”
太皇太后抬手止住她：“杀了那母猫。”
林夫人大吃一惊：“什么？娘娘，臣妇莫不是听错了？”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谁让它不守妇道？经不住诱惑？”
“这不公平！”林夫人哭叫起来：“是他们欺负了我们，为什么要杀我家的猫？娘娘就这样惧怕神官宫吗？”
这话可谓是诛心了。

第2073章 确然联手
太皇太后这样的处置方式，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
慕云晗却高兴不起来。
看着是在主持公道，替神官宫抬头。
可在大家眼里，恰是证明了林夫人所言——就连太皇太后也惧怕神官宫，不得不委屈娘家人。
神官向来不理政事，这是共识。
而如今，顾凤麟涉入政事，恰是以蒙相等人为首的文官武将最为忌惮，朝野上下最为诟病的地方。
太皇太后此举，看着是忍气吞声，却是下了一步更大的棋。
可想而知，林家杀死这猫后，会引发多大的舆论风波，会让顾凤麟面临何等艰难的境地。
税赋改革必然不能推行，顾凤麟也必然会被逼退至神官宫蛰伏。
她该怎么办？
慕云晗可以肯定，太皇太后和蒙相，确然是联手了。
这一次的纷争，看似是两只猫的闲事，但以小看大，背后隐藏的手段却是十分狠辣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小心面对。
她毫不犹豫地跪下去，替林夫人家的猫求情：“请太皇太后息怒，不过是一只猫而已，猫不通人事，怎能用人间的规矩束缚它们呢？
臣妇恳请，三媒六聘，迎娶那猫过门。这样大家也能知道，朝廷上下一团和气，省得无端猜测，说神官宫与林家不和。请太皇太后成全。”
“谁要嫁你家的猫？猫哭耗子假慈悲！死了也不嫁！”
林夫人身在局中，根本不懂得这些厉害关系，只想着自己被欺负惨了，真是气死人了。
“请太皇太后成全！”慕云晗低着头，一脸虔诚，心里却是在发狠。
倘若太皇太后真敢处死那猫，她就敢去替那猫披麻戴孝。
要比脸厚心黑么？
她也能豁出去的。
太皇太后注视着慕云晗，沉默不语。
沈太后心中自有沟壑，左右一看，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当即要起身求情，却被怀昌公主轻轻拉了一把，使眼色暗示，表示不要火上加油的好。
沈太后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整顿衣冠，跪到太皇太后面前：“母后息怒，不过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
猫猫狗狗的，今天在一起，明日就不爱在一起了。咱们何必将一桩小事放大，引发朝野上下无端揣测呢？
依着儿媳看，不如两边都放下，不要去管这件事，顺其自然，可好？”
太皇太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太后：“不好，是非曲直，必须有个说法。省得有人说本宫惯着娘家人，不懂事！”
“娘娘！您怎能如此偏心！您如今已是落到这个地步，还不顾娘家死活……您是想众叛亲离，孤独终老吗……”
林夫人尖叫出声，却被林谧捂住了嘴。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杨氏无礼，赶出宫去！”
林夫人被如此对待，简直觉得遭受了奇耻大辱，她怒目而视，瞪着慕云晗咬牙：“你们夫妇狼狈为奸，误国误民，不得好死！”
宫人一拥而上，将她拖拽着赶出宫去。
林谧深深看了慕云晗一眼，提着裙子追了出去。
寿安宫中一片死寂。

第2074章 没那么简单
太皇太后看着慕云晗，轻言细语：“安国夫人，如此处置，你可还满意？”
慕云晗满脸难过：“太皇太后垂怜，臣妇万分不忍，怀着好意而来，却不想闹到这种地步，让娘娘和陛下为难了，臣妾夫妇万死！”
太皇太后似笑非笑：“本宫不为难，陛下欢喜，本宫就欢喜。你们退下吧，本宫乏了。”
沈太后只是叹气：“母后，不过一桩小事，何必……”
太皇太后却已起身往后去了。
瑛姑姑俯身行礼：“太后娘娘请，安国夫人请。”
沈太后到底也是皇帝之母，当朝太后，没脸没皮的事做不出来，只好叹息着看向慕云晗：“我们走吧。”
慕云晗更是不会选在这种时候去求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不是那种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就肯定是做到底的。
她所担心的，不仅仅是一只猫引发的口水战，更担心是这后头还藏了什么后手。
二人心事重重出了寿安宫，怀昌公主追出来，一脸为难：“这可真是，一点没料到……早知道会这样，我该让人送个信，让你们避开的。”
沈太后温和地道：“好孩子，这也不是你的错，你且回去安心伺奉你的皇祖母，也算是替本宫和陛下尽孝，别叫她知道了，又生气。”
怀昌公主拉着慕云晗的手，依依不舍：“很久没有和姐姐说话了，我很想你。”
慕云晗笑笑，拍拍她的肩，快步离开。
“怎么办？”
行至僻静处，慕云晗问沈太后：“此事断难善了，恐怕还得让陛下过问才行。”
沈太后道：“立刻禀告陛下。你且随我回去，等待消息。”
慕云晗便跟着沈太后回去，静候音信。
沈太后是明白人，也是忠厚人，可慕云晗也不敢完全相信她。
毕竟政务之事诡谲难测，不是凭着人品就能成事的。
慕云晗给小米使了个眼色，让她设法通知顾凤麟，多一手准备有备无患。
到了沈太后宫中，慕云晗和沈太后坐下喝茶说话，小米退到外头，借口入厕，悄悄将消息传了出去。
御书房里，皇帝收到消息，先是一呆，随即苦笑，沉吟片刻，将顾凤麟打发出去，把金太监叫进去。
顾凤麟心知有变，不慌不忙地走出去，往庭院里站了。
一阵风起，一条人影一闪而过，他的掌心里便多了一张纸条。
他不慌不忙地展开看过，心里便有了数，将手背在身后，比划了几个手势。
传信之人躲在暗处看到他的手势，自将命令传递出去。
金太监匆匆而去，一个小宦官走过来：“陛下请大人入内。”
顾凤麟走进去，风度翩翩地和皇帝见礼。
皇帝见他始终坦荡镇定，苦笑道：“方才发生了一件事。太皇太后下令诛杀林家的猫，又将林夫人赶了出去。阿麟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顾凤麟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猫猫狗狗的事，不过小事，他家要赔礼，臣便赔礼。但只恐，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第2075章 人心不足
皇帝皱起眉头：“如何不简单？”
顾凤麟却不答，只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皇帝道：“这猫肯定不能死，朕下旨意，命林家不得处死此猫，此事就此略过。想来，他们不会不听。”
林国公之所以对那个安置历届神官夫人的庄子了如指掌，是因为得了他的指派，专管此事。
他的目的，自然是两手准备。
一是为了拉拢林家，不让他们听太皇太后的。
二是为了牵制顾凤麟，不叫顾凤麟太过自我忘形。
如今他派人去和林家传旨，林家肯定不会不听他的。
只要猫没死，太皇太后就没办法施展其他手段。
而林家肯定也会很愿意，毕竟大张旗鼓地告状闹事，却被下令弄死自家的猫，是很丢脸的事。
皇帝亲自下旨阻止此事，多多少少也能挽救一点颜面。
说不定，林家还会觉得他比太皇太后体贴。
这是皇帝的想法。
顾凤麟道：“我们且看着罢。”
皇帝很不高兴看到他这“我知道，就是不告诉你”的表情，怒道：“顾凤麟，朕命令你，把你的想法如实说出来！”
顾凤麟道：“陛下，人心不足。”
然后，他再也不往下说了。
任凭皇帝怎么威胁，也是闭口不言。
逼得急了，就说：“我们说说税赋改革的事吧。”
皇帝很生气，但是没办法，总不能将顾凤麟暴打一顿，何况他提及的税赋改革一事，的确也真是很重要。
却说金太监出了宫门，急急忙忙往林府赶去。
眼看着林府就在眼前，他激动地命人：“快快快……”
然而胯下坐骑突然惊起，长嘶一声，险些将他颠下马来。
左右随从大惊，匆忙拉马扶人，左右查看是否有人捣鬼。
金太监顾不得别的，站稳身形就道：“快快快，赶路要紧。”
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拦阻他，不叫他办成事情，一定是太皇太后的人！
林府里，林夫人正扯着林国公嚎哭：“不许杀猫，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占了我家的便宜，还要我们杀猫。
那是你的亲姐吗？怎能如此对待咱们！这么多年了，何曾沾过她半点的光，对待谧儿尚且不如一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野种！”
林国公冷着脸将她推到一旁，命令儿子：“还不拉住你们的母亲？在家胡闹也就罢了，竟敢在太后娘娘面前胡闹！
雷霆雨露是君恩，没有太皇太后，哪有我林家！娘娘说要杀猫，就得杀！把猫抓来！”
下人早有准备，拎了一只笼子进来，里头一只母猫并着三只小猫，像是有所预感，惊恐地乱叫一气。
林谧面无表情，并不阻止。
有人匆匆报信：“金太监来了！陛下有旨，且慢……”
林国公恍若未闻，喝令下人：“还等什么！速速动手！”
几声惨叫之后，一切归于虚无。
金太监气喘吁吁，狂奔而入，看到眼前血淋淋的场景，气得使劲一拍脑袋，指着林国公道：“国公爷，您这，真是……”

第2076章 懂事
林国公冷着脸道：“我这真是什么？金公公，您来得正好，替老朽回禀太皇太后和陛下，后患已绝，再不必担心老臣去找神官大人的麻烦了！”
林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神官宫欺人太甚！我要去敲登闻鼓，让天下的人评评理，哪有这种道理！”
她狂奔而出，边跑边喊：“神官宫欺人太甚，就连猫猫狗狗都不肯放过……”
金太监怎么可能放她出去：“拦住她，拦住她！”
奈何他带来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有林家人多，何况林国公还拦住了他，冷声道：
“我已按照太皇太后的吩咐，处死这猫了，还想怎么样？难道还想让拙荆拿命去填吗？”
林谧哭了起来：“娘啊，都是女儿不孝，让您受此欺辱，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的，让女儿陪着您一起去死吧……”
金太监也是人精，这一看，岂能不明白林家的意思是什么。
这是想要借机和皇帝陛下谈条件啊，当即道：“你们若是有什么要求，可以和陛下提嘛，这样要死要活的，不是为臣之道啊。”
林国公闭上眼睛：“我家谧儿的名声被坏掉了，想要找个好人家都成了困难，陛下若是体恤老臣，就请替老臣解了这燃眉之急吧。”
林谧哭得更是凄楚：“爹，女儿不孝，女儿不如死了干净，省得拖累你们……”
金太监冷笑了，可冲着他的身份，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道：“国公爷，陛下最是宽仁，您不是不知道。”
林国公道：“我知道，但陛下不知老臣艰难。”
金太监就道：“这么着，先让尊夫人回来，国公爷随老奴入宫，有什么话，可当面向陛下申诉，您看如何？”
林国公不去，闭目不动：“老臣当日尽忠，却被视为要挟天子，颜面丢尽，没有脸面觐见天子。”
金太监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在国公府里坐下来，命人去往宫中送信。
“拦住人了吗？”皇帝听到这消息，真是气死了。
林家这是要搞事儿啊，林夫人女流之辈，不要脸不要命地撒起泼来也是很不好看。
宫人禀告道：“回禀陛下，林夫人在半道上被蒙相拦住了，这会儿正在相劝呢。”
皇帝松了一口气，觉得蒙相在这种大是大非上还是很懂事的。
于是就和顾凤麟道：“幸亏遇到了蒙相。”
顾凤麟道：“是啊。”
他明明没说什么，皇帝就是从他的表情和语气里看出了什么，于是很不爽：“你想说什么？”
顾凤麟道：“未曾发生的事，恕臣不敢乱说。”
“你不敢乱说？你不就是专门说没有发生的事的吗？”
皇帝心情不好，看什么都不顺眼，恰好宫人来禀，说邹皇后亲手熬了养生粥，也是毫不犹豫拒绝了。
顾凤麟低眉垂眼，不置一词。
君臣都是沉默地对着对方，气氛莫名沉闷。
又过了些时候，宫人再次来报：“不好了，林国公夫人晕厥过去了，林国公说要以死明志。”

第2077章 终身大事
“胡闹！”皇帝怒不可遏。
他才刚登基没多久，最怕的就是不安稳。
林国公带头一闹，其他功勋世家肯定也会跟着闹。
旁的倒也不怕，就是即将推行税赋改革，这一闹起来，后续就很难推进了。
顾凤麟道：“陛下何不前去太皇太后宫中，聆听太后教诲？”
皇帝沉吟片刻，冷笑：“也好，待朕看看他们想要做什么。”
皇帝去了寿安宫，太皇太后却不见他，只让怀昌公主出来道：“身上不舒服，就不见陛下了。”
而此时，外头又传来消息：“好几位老亲王和老国公，都使人过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皇帝便闯了进去：“皇祖母心中有气，何不向孙儿言明？”
太皇太后淡淡地道：“不知是本宫心中有气，还是陛下心中有气？
此事不是陛下一手操作的么？本宫压着娘家人，为的是维护陛下威严，这也有错？”
皇帝的确没有抓住太皇太后任何把柄，却也不拘泥于此，只沉声问道：“要如何，才能让林家平息怨恨，还请皇祖母指点孙儿。”
太皇太后闭目不言。
瑛姑姑道：“陛下，要解决这件事很简单。”
皇帝道：“请姑姑明示。”
瑛姑姑就道：“林国公最放心不下的，无非就是爱女的终身大事罢了。”
皇帝心中一动：“不知林国公心仪谁家儿郎？”
瑛姑姑低咳一声，道：“这个么，老奴却是不知道了？”
皇帝看一眼太皇太后，转身走出。
太皇太后睁开眼，目光湛然：“此事可成。”
瑛姑姑道：“这也真是……按说两家你情我愿，无需耍这么多花招，可这世道硬生生逼得结个亲都这么麻烦。”
太皇太后冷道：“为了赵氏基业，不得不如此。”
却说皇帝满肚子火气回了御书房，看到顾凤麟低着头坐在案前写个不停，忍不住想要发火：“你看看你哪有半点像神官？说你更像一个小书吏还差不多。”
顾凤麟微微一笑，将手中纸张递上：“陛下请看。”
皇帝一看，眉毛更是竖了起来：“你要和朕打赌？”
顾凤麟道：“陛下恕罪。”
皇帝冷哼一声，将纸张压在案上，不置可否。
忽听宫人禀告：“陛下，蒙相请见。”
顾凤麟就起身：“容臣告退。”
“你去罢。”皇帝挥一挥手：“宣蒙相。”
不多时，蒙相缓步而入。
他比从前又苍老了许多，走起路来腰背已经佝偻，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目光藏在耷拉着的眼皮底下，看起来更沉默，但偶尔抬眼，却是锋利无比。
“老臣参见陛下。”他一丝不苟地行着君臣大礼。
皇帝亲手将他扶起，赐坐：“卿家从何而来？”
蒙相微笑着道：“陛下，老臣原本没想入宫，是在道上遇到了林国公夫人，她哭哭啼啼，钗横发乱，说是要敲登闻鼓……”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她想如何？”
蒙相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那个猫官司……”

第2078章 认清现实
“……老臣劝了林夫人许久，实在劝不好，她所想的，无非就是担心自家女儿的终身大事。
老臣自己也是家中孽子不成器，一把年纪了还不曾看到孙子，所以很是理解林国公夫妇的心情……”
蒙相叹着气，潸然泪下：“老臣已年过花甲，也不知闭眼之前能否看到孙儿，那个不孝子！”
皇帝懂了。
蒙家这是想要和林家联姻，却又怕他阻拦，所以搞出这许多花样。
而林家，之前的的确确投靠了他。
但现在，为了乘龙快婿，又接受了太皇太后和蒙相开出的条件，转而与他们结了盟。
一群见利忘义，目光短浅的小人！
皇帝心中愤怒之极，却不能公然反对。
因为他不敢公然得罪蒙相，不敢公然与太皇太后等人翻脸。
这也让他认清了现实，他所能依靠的，唯有顾凤麟。
皇帝白胖的脸上满是同情：“蒙嘉的确太过任性，是该让他安定下来了，不知卿家可有合适的人选？”
蒙相叹道：“林家和神官宫公然撕破脸，于国家不利，陛下与太皇太后脸面也不好看。
恰恰的，拙荆曾见过林家小姐，对她赞不绝口，林夫人要死要活，老臣斗胆，安抚了她。”
皇帝心中大骂着，口里却是充满了感激：“卿家体贴，不知是怎么安抚的？”
蒙相看了皇帝一眼，觉得皇帝老实的外表下掩藏了一颗奸诈不安分的心。
“老臣与她说，一定能为林小姐觅得一位前程似锦的如意郎君！”
“啊……人选是谁？”皇帝孜孜不倦。
蒙相一咬牙：“老臣愿让犬子为陛下分忧！”
“分忧……”皇帝想破口大骂，张开嘴却是笑了：“真好，爱卿真是体贴入微，朕……许了。”
不就是成个亲么？呵呵，还真以为成了亲就能成一家人了？天真！
蒙嘉这个人，他也是见过的，那叫一个桀骜不驯。
只怕蒙相想让蒙嘉答应这门亲事，也是很难的一桩事啊。
蒙相很沉得住气，目的达到，却也不见喜悦，谢恩之后，提起了税赋改革之事。
“陛下，目前国家动荡，齐国虎视眈眈，怕是不适合推进这样大的变革，以稳为要。”
皇帝淡淡地道：“不变就要亡国，蒙相都是要做祖父的人了，怎么这样固执？”
既然是交易，那就彼此退让一步好了。
蒙相也不坚持，微微一笑：“陛下说得是，老臣告退。”
对于初生牛犊，和他说老虎多么厉害，他没亲身经历过，是没办法体会的。
所以，就先让他为所欲为，再让他在后面的生活中碰一碰南墙，就什么病都好了。
蒙相和皇帝互相微笑着，甜蜜地分了手。
蒙相刚走，皇帝立刻着人去将顾凤麟叫来：“你一定要把税赋改革的事办好，不然朕有你好看！”
顾凤麟道：“这只是开始呢，陛下，接下来，咱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慕云晗和沈太后喝到第三壶茶，蒙林联姻的消息传了进去。

第2079章 降阶亲迎
沈太后惊得险些被呛着：“这，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慕云晗也是恍然大悟，原来，绕了这么一大个圈子，是为了促成这么一桩婚事。
蒙家与林家结成儿女亲家，看似是达成利益共同体了，可相应的，也招了皇帝的忌惮。
不过对于蒙相等人来说，也是没办法的事。
君臣之间的相处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日子还长，且斗着罢。
沈太后愁眉不展，却不好将心思表露在慕云晗面前。
慕云晗识趣，起身告辞。
沈太后也没久留她，只温言安抚：“有空的时候，不妨多往宫中走动。”
慕云晗谢了，跟着宫人往外走。
半途却被人截了道，来的正是邹皇后身边的心腹宫人喜福。
喜福一瘸一拐的，笑容十分热情：“夫人慢行，皇后娘娘有请。”
慕云晗不露声色：“怎么敢劳动姑姑亲自前来？”
喜福的伤却是遭了皇帝惩罚，说她不学好，撺掇邹皇后不贤。
还是邹皇后向沈太后求情，这才勉强保留了性命，只是挨了一顿打。
此刻当着慕云晗的面，喜福是怎么都不敢露出丝毫不满，笑盈盈地道：“许久不见夫人，奴婢也怪想念的。”
亲亲热热上前扶着慕云晗的胳膊，陪着她往前走，说了许多的好话。
慕云晗也不拒绝，始终保持笑意。
说话间，到了中宫。
邹皇后竟然是迎到了阶前，亲热地道：“等了你许久，总算是来了。”
慕云晗赶紧拦住她：“怎么敢劳动娘娘降阶亲迎，真是折杀臣妇了。”
邹皇后紧紧拉住她的手，叹道：“我这些日子总是想起从前你待我的好，越想越觉难得……”
说着，眼眶竟然红了，泪光盈盈。
慕云晗也是动情地拉住她的手：“娘娘和陛下待我们好，那是应该的。人和人之间，不就讲究一个情义么？”
邹皇后垂泪道：“我并不是想待你不好，而是做了这个皇后，身不由己，待谁亲近了，都会被人眼红诟病，是以……”
慕云晗早就看穿了她，却不点破，叹道：“臣妇知道，娘娘是为了我们好，都是那些小人作祟。”
二人手牵着手往里走。
邹皇后道：“天色已晚，你若不嫌弃，不如留在这里用膳，我命人去禀告陛下，也请陛下和神官过来一道聚聚，你看如何？”
慕云晗心说，原来真正的目的在这里。
但她想着，皇帝既然如此处置，肯定也是想和中宫和好的。
不如顺水推舟，大家都得个好。
于是笑道：“那敢情好，只是怎么敢劳动娘娘费心。”
邹皇后见她配合，笑得灿烂：“不费心，理应如此。”
当即派了人去御书房请皇帝，她自己和慕云晗大谈育儿经，说的都是皇长子怎么可爱，她怎么思念孩子。
慕云晗大力称赞皇长子，却绝口不提要向皇帝说情的事。
邹皇后也知不能逼迫太甚，继续浅笑盈盈。

第2080章 自有福运
过了约有顿饭功夫，宫人欢天喜地回禀：“陛下已经起身往这边来了。”
邹皇后喜不自禁，匆忙起身理妆，又问慕云晗讨要澄澈膏。
慕云晗自是不会拒绝，还主动帮着她梳妆。
邹皇后没用太多脂粉和首饰，穿了一件旧衣，看起来朴素极了。
没多少时候，皇帝和顾凤麟走了进来。
看到邹皇后的装扮，皇帝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许多情绪。
慕云晗和顾凤麟对了一个眼神，都觉得不该久留。
素酒过了三巡，顾凤麟就假推身体不适，起身告辞。
邹皇后盛情挽留，还要请御医给他看病。
皇帝道：“让他回去罢，想是累着了，好生休息。”
邹皇后就起身道：“我送你们出去。”
皇帝冷眼瞧着，也不拦她。
邹皇后坚持将慕云晗和顾凤麟送到门口，回去跪倒在皇帝面前，深深拜倒，不敢抬头。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冷冷地道：“知道错了？”
邹皇后哭了起来：“臣妾知错了，还请陛下饶了臣妾这一遭，以后再也不敢了！”
皇帝这才道：“平身罢。”
宫外，慕云晗和顾凤麟同乘一车。
两个人都是累了，没人看着，也顾不得那么多，各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歪倒在迎枕上，闭目养神。
“若我未曾猜错，皇后穿的，是当初在齐国时所着旧衣。”
慕云晗说道：“她曾与我说，当初在齐国没有新衣穿，常将旧衣的里子翻到外面。我看她今日穿的，就是这么一件衣服。”
顾凤麟宽厚的手掌在她背脊上轻轻一捋，说道：“陛下心中自有沟壑，她翻不起浪花。”
人家夫妻的事，外人也不好太过干涉，慕云晗道：“但愿。”
关于蒙嘉和林谧的婚事，她怎么都有一种好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蒙嘉会同意这桩婚事吗？”
顾凤麟微眯了眼，轻声道：“说不好，蒙相是最疼儿子的，他这一辈子，对自己和族人、门生要求极严，唯独对独子放纵。
此番既然下定决心，要拿蒙嘉联姻，肯定不能是儿戏。蒙嘉此人看似荒诞不经，桀骜不驯，实际最重情义，我看，他会答应的。”
慕云晗不由有些怅惘：“我总觉得，他应该娶一个极好，极明澈的女子。”
顾凤麟斜了她一眼：“像你这样的？”
慕云晗微微吃惊，随即掐了他的腰一把：“莫名其妙吃什么飞醋！”
顾凤麟哼了一声，霸道地将她揽入怀中：“各有福运，他啊，自有他的福气。”
慕云晗好奇：“他有什么福气？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顾凤麟道：“天机不可泄露。”
慕云晗叹了一声：“我希望他们都好，但我更希望能和你终老。”
顾凤麟闭着眼睛：“会的，会的，放心吧。”
回到家中，天已黑尽。
锦绣迎上来道：“玄金不知怎么回事，一直哀嚎不止，还几次想要咬断锁链逃出去。”
慕云晗和顾凤麟对视一眼，心中十分沉痛。
谁说动物没有感情？

第2081章 对生活了解不深
动物往往比人更敏锐。
玄金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如此哀恸。
慕云晗快步入内，蹲在笼子前看向玄金。
玄金焦躁地在笼子里打转，看到她就走过来，哀哀叫个不停，又将爪子去拨弄锁链。
拨两下锁链，它就哀哀地看向慕云晗，哀伤地叫几声。
慕云晗十分难过，却是不肯放它出来：“我不能放你出来。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不能再添变数了。”
玄金又朝顾凤麟哀叫。
顾凤麟伸手轻抚它的背脊，轻轻摇头。
玄金一动不动，绿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慕云晗叹了一声，也没心思做其他事了，问明它今天什么都没吃，就取了水和新鲜鱼肉，要亲手喂给它。
玄金却是什么都不吃，走到笼子角落里，歪倒下去，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慕云晗没有法子，只好将这些东西放在一旁，和顾凤麟一起守在一旁。
小米进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前些日子夫人说要寻聪慧健康的小狗，狗剩儿他们寻到了几只，请您去挑。”
玄金的耳朵抖了抖，背影越发哀伤。
慕云晗很是怀疑它是否成了精，却也不忍在这种时候伤它的心，便道：“叫他们抱走！”
小米会意，安静地退了出去。
慕樱顶着兜帽披风赶来，说道：“把玄金交给我照料吧，姐姐、姐夫自去忙大事。”
顾凤麟摇头：“不用。我会亲自照料它。”
他看向慕云晗：“我要带玄金出去一趟。”
慕云晗猜到他要做什么，便道：“我陪你去？”
顾凤麟道：“不用，你安心休息，我会平安回来。”
顾老头皱眉：“大人，那林家必然张开罗网等着的，您……”
这种时候太敏感了，谁知道太皇太后、蒙相等人准备了什么陷阱等着呢？
顾凤麟充耳不闻，打开笼子，朝玄金伸手：“来，我带你去。”
玄金缓缓回头，绿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顾凤麟保持同样的姿势，鼓励地朝它点头。
玄金的眼睛闪起亮光，飞身而起，朝他奔去。
顾凤麟将它放在肩上，朝慕云晗和慕樱点点头，缓步向外。
慕云晗快走两步，追到门口目送他离开。
暮色下，穿着玄色袍服的男人清俊而贵气，肩上的黑猫乖巧而安静。
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美好。
“嗳……”慕云晗喊了一声。
顾凤麟回头看着她，微微挑眉：“嗯？”
慕云晗抿唇而笑，朝他挥手：“小心，我等你们回家。”
真好看，平常就觉得他很好看，这个时候觉得他更好看了。
有爱心的男人，英俊的外表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顾凤麟点点头：“不用担心。”
“姐夫真不错。”慕樱叹道，“我没见过比他更温柔细致、又身居高位的男人。”
顾老头不以为然：“那是因为你对生活了解不深。”
慕樱没懂：“对生活了解不深？”
顾老头神秘地笑了：“换句话说，对自己的人肯定是要温柔细致的，对敌人嘛，不必多说。”

第2082章 许久不见
慕樱懂了：“对敌人温柔细致，那是傻子吧。”
到慕云晗犯花痴的样子，就道：“我将来也要找个这样的。”
慕云晗大为吃惊：“可是顾凤麟世上只有一个呀！”
慕樱哈哈大笑：“书上说女人一旦心中有情，就像傻子，姐姐你此刻就像傻子。我说的是类似这样的。”
慕云晗也笑：“希望小樱找到更好的。”
虽然在她心里，再也不会有人更比顾凤麟好了。
但是她也希望，有朝一日，慕樱能够走出禁锢。
再不必因为特殊的血脉而隐姓埋名，不能见天日。
更希望慕樱能够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获得幸福。
夜风清扬，顾凤麟带着玄金，穿行在黑夜之中。
夜色中的林府安静肃杀，带着隐隐的血腥味道。
玄金身上的毛炸开，飞身跃出。
顾凤麟早有防备，抬手抓住它的双脚。
玄金使劲挣扎，却是怎么都挣不脱。
顾凤麟冷道：“不听话，咱们就立刻回去。”
玄金耷拉了头和尾巴，乖乖指路。
夜色苍茫之中，一根旗杆高高竖起，一盏灯笼挑在头上，下方垂下几根绳索。
绳索的尽头，是几只可怜的猫。
玄金瑟瑟发抖，爪子伸出，紧紧抓着顾凤麟的肩肉，哀叫连连。
顾凤麟忍着疼痛，抬眸看着旗杆下方随风飘荡的几只可怜动物。
突然间，他闪电般跃出，在阴暗处巡游一番之后，随着两声惊呼，两个人被接连抛将出去。
抛的方向，正是旗杆尽头。
“嗖嗖”一阵箭响，无数枝冷箭自暗处射出，瞬间将那二人射成了马蜂窝。
仔细看来，却是在那旗杆周围布了无数纤细的丝线，只要有人碰上，就会带动机括，引发乱箭齐射。
顾凤麟振袖而起，优雅而精确地穿过那些细细密密的丝线，轻轻抬手，切断系着猫身的绳索。
几只猫直堕而下，他展开袖子，将其卷入袖中，再轻巧地落于墙头。
“有刺客……”
人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灯笼直往这边包围而来。
顾凤麟修长白皙的手掌在玄金背上轻轻一抚，转身跃入夜色之中。
林国公带着人赶来，只看到两具尸体和一根光秃秃的旗杆。
他愤怒得使劲搧了赶上来回话的管事一记耳光：“废物！”
他的长子忙道：“父亲大人，虽然他逃走了，但还是可以告他的……”
林国公阴冷着脸，怒道：“怎么告？人证在哪里？物证在哪里？冷箭从何而来？”
若是顾凤麟因此受了伤，倒还可以说他不告私闯，是活该。
现在人家不但跑了，还弄死了他的人，自己再去闹，岂不是等于将脸送上去给人打？
他再怎么白痴，也不能这样白痴吧？
可是这口气憋在胸口，是真的不吐不快。
尤其是前几天才撞过柱子的额头，真的是很痛很痛。
有人惊呼：“那是谁？保护国公爷啊！”
林国公抬头，只见一条白色的人影，衣袂飘飘，立于墙头，笑吟吟地看着他：“林国公，许久不见了啊。”

第2083章 不要害怕
林国公吃了一惊，随即微笑：“原来是太常寺卿大人啊。您突然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顾漪澜轻轻抬足，转瞬之间已经来到他面前。
“也没什么，就是听说这里有热闹看，特意来看看。”
顾漪澜朝那两具尸体走去，再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纵横交错的丝线，微笑：“阿麟的身手比我想像的更好。”
林国公的笑容略有些尴尬，佯作惊讶：“刚才那个是神官大人吗？”
顾漪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难道不是吗？这些丝线暗器什么的，难道不是为了对付他的？”
林国公失声叫道：“冤枉啊！大人怎能冤枉老朽，不过是为了防贼而已。”
清风拂面，眨眼之间，顾漪澜已经来到他面前，轻拍他的肩膀：“不要害怕，我不是来伸张正义的。”
太快了，实在太快了！
林国公张口结舌，不敢动弹。
顾漪澜却已转身离开，瞬间不见了影踪。
林国公长子好半天才醒过神来：“父亲，他什么意思？”
林国公阴沉着脸：“无碍，他是太皇太后的人。”
他的长子长出一口气：“那就好，如此身手，理当重新登上神官之位才好。”
林国公没有搭话，只道：“来人，把这里收拾干净，此事不许再提。”
慕云晗送走慕樱，就去看望葵花。
葵花蜷在架子上打盹，见她来了也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地在她手里啄了两口瓜子，就又闭着眼睛打盹。
慕云晗也不打扰它，就在神像下方仰头看着顾星。
这应该是顾星三十多岁，正当盛年时的模样。
他长得真的是完美无缺。
慕云晗想象不出，到底是什么样地方才能生出这样完美无缺、聪明厉害到了极致的人。
且这么多年，能强悍地将自己的本领传承给子孙后代，实在是很了不起。
清风自外而入：“大人回来了，请夫人去后花园。”
慕云晗就问葵花：“你去么？成日关在屋里不太好。”
葵花懒洋洋地飞起，停在她肩上，不客气地指挥道：“走稳一些，我受不得颠簸，头晕。”
慕云晗果然走得极稳极慢。
到了后花园，只见一株玉兰树结了红红的果实，上头挂了两盏灯笼。
顾凤麟背对她站在树下，玄金围着树打转，凄声惨叫。
慕云晗走上前去，但见树下堆了一个小小的坟茔，上头盖了些树叶。
她轻轻去触顾凤麟的手，什么都没有问。
顾凤麟反手握住她的手，转头看向她肩上的葵花，微微颔首：“我们回去吧。”
慕云晗不放心，悄悄指向玄金。
葵花哑声道：“别管它，让它自己待着。”
说着，它飞上枝头，闭上眼睛养神。
慕云晗就放了心，有葵花守护着玄金，不用担心了。
她和顾凤麟安静地离开，走了很远，回头去看，只见玄金已经不转圈了。
它静静地坐在小小的坟茔前，静静地看着坟茔，肥胖黑亮的身子就像一块黑色圆圆的石头。
慕云晗突然间酸了眼眶。

第2084章 玄金的守护
在这风起云涌的时代，他们每个人都身不由己。
哪怕是一只猫，也不配拥有爱情和家庭。
慕云晗想起这么一句话，眼泪不能控制地流淌出来，索性一头扎进顾凤麟怀里，无声哽咽。
顾凤麟的手很脏，他沉默着，翘着手掌，用手臂极大可能抱紧慕云晗。
慕云晗发狠：“我明天就要去铺子里，着急掌柜们碰头，努力把生意做到更大更好，多赚齐国人的钱。”
顾凤麟温柔地道：“好，我支持你。”
可他们也知道，路途那么遥远，即便和苏久洲的生意一直做得很顺利，一来一去，赚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赵国早年积贫积弱，如今想要崛起，实在太难了，匆忙之间断不可能达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顾凤麟安抚慕云晗：“不管怎么说，你能用酒和药换回那么多的铁矿、马匹、粮食，已经很了不起了。”
慕云晗想起他那句“尽人事知天命”，心中略安。
这一夜，慕云晗和顾凤麟满怀心事，直到下半夜才睡着。
天将亮时，窗外沙沙下起了雨。
顾凤麟在睡梦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哽咽。
慕云晗被惊醒过来，匆忙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却不敢叫醒他。
她只能握着他的手，盘膝坐在一旁，紧张地守着他。
晨光透过窗户和床帐，投到顾凤麟脸上。
他的眉头因为痛苦而紧紧皱着，嘴无声地张合，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头发。
慕云晗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祈祷他快些醒过来，更祈祷他所梦见的事物不要太可怕。
窗外传来猫抓窗纸的沙沙声，是玄金回来了。
慕云晗既怕它吵到顾凤麟，又希望它能唤醒顾凤麟。
她松开顾凤麟的手，轻手轻脚下了床，打开窗户。
冷风夹杂着湿润的空气卷了进来。
玄金蹲坐在窗台上，以往总是黑亮蓬松的毛发一缕一缕地板结在一起，滴淌着浑黄的泥水。
它的绿眼睛出奇的亮，伸出舌头舔舔慕云晗的手，轻巧地跃入房中，留下一串脏兮兮的脚印。
它走到床前，跃上床头，蹲坐在顾凤麟枕前，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顾凤麟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起来。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双手合十祈祷，一切都会过去的。
玄金垂眸看着顾凤麟，伸出爪子在他脸上使劲踩了几下。
顾凤麟陡然睁开眼睛，双眸比夜还要黑上几分。
慕云晗紧张地凑过去，恰好和他的目光对上，于是吓了一跳。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冰凉的目光。
玄金突然扬起爪子，“啪”地打了顾凤麟的脸一巴掌。
顾凤麟冷冷地看向它，玄金凑近去，和他双目对视，同时毫不犹豫地又是一巴掌。
“呼……”顾凤麟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玄金退回去，瞅一眼慕云晗，表示没事了，然后慢条斯理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慕云晗小心翼翼地去摸顾凤麟的脸，那上头沾满了泥水，惨不忍睹。
顾凤麟反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无事。”

第2085章 明知不能为
慕云晗充满了欢喜，紧紧拉着顾凤麟的手，小声道：“玄金似乎好了。”
她绝口不提刚才自己被吓坏了的事，是不想让他担心忧虑。
可有些事，即便她不提，顾凤麟心里也是有数的。
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眼里满是她的身影。
“我只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只管安静地等我醒来。就算玄金不在，也不用害怕。”
慕云晗微笑：“好。”
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他的另一个世界，对于她来说，是神秘未知，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可怕的。
顾凤麟知道她不信他的话，就又认真地道：“你若实在不放心，也可以让葵花或者玄金过来干涉。”
然后他又盛赞她：“你做得很好，非常冷静。”
慕云晗被他夸得有些沾沾自喜：“因为我相信你啊。”
“喵呜~”玄金不屑地叫了一声，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使劲一抖身子，甩了含情脉脉的两个人一脸泥水。
顾凤麟生气地要去抓它：“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个臭肥猫！”
玄金骄矜地扭着肥腰，转身跳下床，给了二人一个肥肥的胖屁股。
顾凤麟和慕云晗相视一笑。
不管怎么说，玄金的悲伤情绪是缓解许多了。
今日下雨，又才发生了这许多事，皇帝需要分别召集诸大臣入宫，商讨税负改革实施的细节。
经过商量，二人一致认为，顾凤麟暂且避开比较好一点。
因此顾凤麟不用入宫，和慕云晗商量：“不是要去铺子么？我陪你去罢。”
慕云晗求之不得：“好的呀，正好去慕侯府走走。”
二人收拾妥当，吃好早饭，就手牵着手，戴着斗笠蓑衣，往外而去。
“你梦见了什么？”慕云晗到底没能忍住好奇心。
顾凤麟紧一紧她的手，眼看着前方说道：“战争，不久的将来，将会有一场大战。我军惨败。”
慕云晗静默下来，默默地踩着雨水往前走。
良久，她停下来，问他：“没有办法避免吗？”
顾凤麟沉默地看着她，不言语。
慕云晗懂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
她萎靡了片刻，重又打起精神：“就算不能扭转逆势，那咱们也可以多作准备，至少可以减少一点伤亡吧？”
顾凤麟道：“是的。”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是这样的，所以咱们去清点一下库存，如何？”
“好。”慕云晗紧紧跟着他，一起往雨中走去。
不远处，顾漪澜一身玄衣，静静地立在墙角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明知不能为，也要尽力挽回吗？”
他轻声说道，“不知该说你们是傻子，还是说你们天真，勇气可嘉？”
没有人回答他，他身边只有雨渍斑驳的墙皮，顶着一张奇形怪状的脸，看着他傻笑。
他也不在意，转身走入蒙蒙雨雾之中，最终停留在顾侯府后方的一堵墙外。
那后面，是顾侯府的库房。
存了好几代人财富的库房。

第2086章 雨夜痛饮
慕云晗和顾凤麟在铺子里忙活到天黑，清点出了库存的粮食和铁，以及钱财。
看起来不少，但顾凤麟和她算了一账。
她意识到，个人的财富能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所做的太有限。
战争，需要花费的银钱实在太多了。
更不论后期为了休养民生，安抚百姓需要付出的有多少。
她有些挫败，去慕侯府走了一趟，解决一些族务之后，决定和顾凤麟去药膳堂酒楼大吃一顿。
东家降临，是很值得酒楼掌柜、大厨、伙计拿出全身解术大忙一场的。
在掌柜、大厨、伙计们殷切的注视下、甜美的笑容中，慕云晗和顾凤麟吃了一顿让肠胃非常舒服的饭菜。
天一直绵绵的下着小雨，时近秋末，天黑得很早。
雨水淅淅沥沥地在房檐上流淌下来，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慕云晗忍不住伸手出去接了一掬雨水，递给顾凤麟看：“神官大人，请据此判断，明年的天气和收成如何？”
顾凤麟被她逗笑了，拉着她的手将水倒在空碗里，说道：“调皮！”
有人敲响房门，清风打开门，狗剩儿站在门口板着脸道：“蒙相在楼下，非得拜见大人。”
慕云晗和顾凤麟对视一眼，他来做什么？
“请他进来。”顾凤麟淡淡地道。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蒙相被蒙劼扶着，缓步上了二楼，走进房门，笑得灿烂。
“听闻家中的小子们说起，神官夫妇在此小酌，老夫还不信呢，原来是真的。”
顾凤麟和慕云晗起身，以礼相迎。
双方分宾主落座，慕云晗叫人重新送上新鲜酒食。
蒙相也不推辞，豪爽地饮了一大杯酒，眯了眼睛说道：“好酒。不知怎么回事，三三在家藏的那些美酒，就是没有你店里卖的好吃。”
慕云晗笑笑：“您若喜欢，随时可以派人来买。”
开门做生意，只要正常付钱，谁的生意都可以做，她和钱没仇。
蒙相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生辰八字，推到顾凤麟面前。
“想来神官大人也知道我们府上将和林国公府联姻的消息了，按着规矩，该请你合个八字，挑个好日子。”
顾凤麟不动声色，拿起八字仔细看过，说道：“林家的呢？”
蒙相一拍脑袋，爽朗笑道：“看我这记性，居然忘了此事。”
他吩咐了蒙劼两句，蒙劼飞也似地走了出去。
“我已派人去林家取了，左右无事，不如你我二人小酌两杯，如何？”
蒙相举起酒杯，微带挑衅地看向顾凤麟。
顾凤麟勾起唇角，淡淡笑着，向他举杯：“蒙相既然有此雅兴，敢不相陪？”
慕云晗沉默着只管给二人斟酒，看这二人你来我往，一会儿功夫就喝了半坛子酒，她几番忍不住想要阻止，又强迫自己忍住，忍住。
半个时辰后，一坛子酒见了底。
蒙相红着眼睛，用力将酒杯砸到地上，厉声道：“痛快！”
顾凤麟沉默着放了酒杯，沉默地注视着蒙相。

第2087章 你对得起谁！
蒙相指着顾凤麟道：“你这个佞臣！”
慕云晗等人勃然色变。
佞臣，这是多大的侮辱！
慕云晗坐直身子，立时就要反驳。
顾凤麟神色淡定，轻轻抬手止住她，淡淡地道：“你这个老贼！”
蒙相的随从顿时涨红了脸，想要反驳。
蒙相同样抬手止住了，定定地看着顾凤麟，说道：“老夫骂你佞臣，你不服气。
我来问你，你身为神官，不行神官之职，阴谋算计先帝，导致先帝遇刺身亡，是也不是？
我再问你，你身为神官，不行神官之职，讨好献媚于陛下，干涉朝政，陷国家于动荡不和，你该不该？
我再问你，你身为神官，不为万民表率，族中丑事频发，更是令嫡母死无葬身之地，你羞不羞？”
蒙相这个诘问，可谓是很毒了。
谋刺先帝，是大逆不道，可诛九族。
讨好献媚，干涉朝政，为天下人所不耻。
族中丑事频发，令嫡母死无葬身之地，是失德。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简直可以算是天下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顾凤麟不慌不忙，与蒙相对视，缓缓说道：“我骂你老贼，你敢不承认？
老而不死是为贼，身为宰相，不思忠君报国，却与后宫、亲王勾结，谋刺妃嫔，导致陛下意外身亡。
陛下意外身亡之后，不思辅佐新君，兴旺国家，却只顾个人好恶，朋党勾连，只为将过失推到别人身上。
为了达成一己私欲，不惜以亲子作筹，你就是这样忠君爱国的吗？
你就是这样为人丈夫，为人父亲的吗？你就是这样为人师表，为天下楷模的吗？
你对得起谁！道貌岸然的老贼！什么为国为民，为的是蒙半朝权势不减吧！”
蒙相满是褶皱和老年斑的面皮剧烈地颤抖起来。
顾凤麟说的这些话，好比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戳进他的胸口，将他的心戳得鲜血淋漓。
更是将他的面皮毫不留情地撕扯下来，将藏在里头的软弱、悔恨痛苦，暴露于人前。
他指着顾凤麟，愤怒地道：“你懂什么？老夫是为国为民，更是上了你的贼当！”
顾凤麟云淡风轻：“你又懂什么？我亦是为国为民，顺应时势，你这等观念陈腐、只会拖后腿的老朽早该隐退了！”
蒙相死死瞪着顾凤麟，咬牙切齿，全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慕云晗甚至怀疑，他会不会被当场气死在这里。
肯定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不然这矛盾真是没办法调和了。
“咳咳……”慕云晗轻咳两声，说道：“这是酒喝多了吧？都少说两句，不是要挑日子吗？生辰八字呢？怎么还不拿来？”
蒙劼从外走入，将林谧的生辰八字放在桌上，把蒙相拉开，轻声道：“伯父先回去吧，这里有侄儿。”
蒙相仍然气咻咻的瞪着顾凤麟，不肯相让。
顾凤麟却是沉稳地拿起林谧的生辰八字贴，安静地看起来，视蒙相为无物。
一个蒙府下人快步而入，说道：“相爷，老夫人身上有些不大好。”

第2088章 大凶之兆
蒙相摇摇晃晃起身，恶狠狠看了顾凤麟一眼，扶着下人下了楼。
其实众人都知道，蒙老夫人未必真的不好，不过是给蒙相一个台阶而已。
趁着顾凤麟和对八字，慕云晗看向蒙劼：“蒙四哥，孩子最近都好吧？”
考虑到很多因素，劼四奶奶离世之时，她没有过去，离世之后，她更没有过去。
而蒙劼出狱之后，双方更是没有再见过面。
偶尔在某些场合遇到，也是下意识地避开。
不管那件事因何而起，谁是谁非，始终是死了人，双方之间的嫌隙再难弥合。
可慕云晗也不会忘记，刚进京之时，蒙劼给过她的帮助。
既然机会合适，她就想表达一下关心。
蒙劼比起从前沉默瘦削了许多，见她问起，沉默片刻之后才淡淡地道：“都好。”
慕云晗又问：“家中诸位长辈、弟妹都好？”
蒙劼又是沉默片刻才回答：“都好。”
接下来，就再没办法往下聊了。
慕云晗也就跟着沉默下来。
顾凤麟却是将两张生辰八字往前一推，说道：“这八字合不了。”
蒙劼诧异地道：“怎么合不了？”
顾凤麟轻点八字帖：“大凶之兆，我挑不出吉日。”
蒙劼顿时变了脸色：“神官大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顾凤麟挑起长眉，微微笑了：“我照实说话，何故众人总以为我别有用心？”
一个蒙氏子弟气冲冲地道：“他分明是不想让我们两家联姻！走，拿去请太常寺卿大人和合！”
蒙劼抱着最后一分希望：“神官大人，做事留一线，大家好见面……”
顾凤麟不耐烦地道：“我说的就是事实，你们若要听虚伪的假话，一两银子，街边那里有十多个算命卜卦的摊子，想听什么好的都有！”
这回，蒙劼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收了八字帖，转身大步离去。
跟随他的蒙氏子弟，以及蒙府随从，将楼梯跺得“咚咚”响。
慕云晗觉得就连那响声里也饱含了无尽的怒气。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只见一群青壮男儿，翻身上马，迎着潺潺的雨帘，一头冲入夜色之中。
她大为担忧：“蒙半朝，真的和咱们对着干，也是一件极麻烦的事。”
若要顺利实施新政，势必打压对方。
而蒙氏多有子弟门生在军中，以及朝中，打压之后，不但是蒙氏人才受损，对于朝廷来说，也是伤筋动骨。
若不反抗，如此声势，哪里还有他们的活路？
顾凤麟淡声道：“不必着急，我自有安排。”
慕云晗惊喜：“什么对策？”
他将手轻轻放在她肩上，不要她多问：“你看这夜雨阑珊，不如我与你漫步街头，走一走？”
慕云晗往后一靠，刚好贴在他怀里。
他怀中温暖，让这寒凉的秋雨之夜多了几分缱绻温馨。
“不要，雨淋淋的，我不喜欢，不如回家睡觉。”她说。
雨中漫步固然浪漫，但这些日子辛劳，她很担心他因为淋雨而生病。
他也就接受了她的好意：“我们回家。”

第2089章 这个日子好
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沿街两旁的顾氏族人。
近来朝廷动荡，他们多少也有些风闻。
故而听到这异乎寻常的响动，都是悄悄打开房门，从门缝里偷看。
只见一群骑着高头大马、体型壮硕的年轻男人，将顾侯府的大门团团围住。
当头一人，长腿窄腰，利落地跳下马去拍响了门。
门子开门，板着脸道：“何人何事？”
那人的声音不大亦不小：“我乃蒙相府蒙劼，有事拜会太常寺卿大人。”
顾氏族人确认不是抄家灭族的大事，就都松了一口气。
同时看到蒙氏子弟壮硕的体型，人数众多，就又忍不住十分羡慕。
人家是人丁兴旺，他们是人越来越少，几乎快要绝种了。
上了年纪的族人叹一口气，命年轻人：“关上门，关上门，睡觉，睡觉，别淋了雨又生病。”
年轻人们沉默着关上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能活得久一点，如何能变得更强健一点，生下更多儿女的念头。
顾侯府的大管事满府找不到顾漪澜，着急得见人就问：“九爷呢？九爷呢？”
忽见顾漪澜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在眼前：“何事？”
众人齐齐吓了一跳，互相交换眼色——到底九爷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顾漪澜也不去管他们的表情，听说是蒙劼等人来访，便笑了：“请进来。”
蒙劼等人走得胆战心惊。
雨雾中的顾侯府，就像是一个妖精洞。
明明住满了人，却森冷静寂。
那些看起来没有人的小路上，转弯处，经常冷不丁地钻出一个人来。
打着灯笼，带着笑，衣冠整洁，眼睛比灯笼还要亮。
一个蒙氏子弟忍不住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小声嘟囔：“怎么感觉顾侯府和从前不一样了？”
前头领路的顾氏仆人仿佛长了顺风耳：“当然不一样，现在是九爷当家。”
蒙劼等人全都闭紧了嘴，不敢出声。
亮堂堂的厅堂里，顾漪澜白衣胜雪，端坐在椅子上，笑容如花。
蒙劼觉着眼前这位前神官大人，和从前比起来真是天差地别。
尤其是那双眼睛，幽幽暗暗的，仿佛一眼就洞穿人心。
比顾凤麟还要可怕。
或许可以这样说，顾凤麟是正常的人，而顾漪澜，已经不太像正常的人了。
他不敢和顾漪澜对视，三言两语道明来意，取出庚帖：“还请太常寺卿大人拨冗成全，挑个好日子。”
顾漪澜垂眸看着那两张庚帖，微微一笑：“阿麟说是大凶之兆？挑不了好日子？”
蒙劼觉得不祥，却又抱了几分希望：“姜是老的辣，毕竟您学识渊博，才能出众……”
不等他说完好话，顾漪澜已然捏起庚帖，对着灯光，朗声说道：“无碍，我与你看就是了。”
顾漪澜提起笔，在红纸上写写画画，最终粲然一笑：“挑好了，这个日子好。”
蒙劼一看，竟然是来年四月初九。
这个日期，莫名熟悉。
他皱起眉头，看向顾漪澜：“还请大人释疑。”

第2090章 别让我失望
顾漪澜淡笑道：“四月初九是个好日子，虽则小蒙将军与林小姐八字确有相克之处。不过选在这一天成亲的话，这些不利因素就能抵消了。”
蒙劼道：“大人，为何神官大人说不吉？总要有个依据的吧？”
顾漪澜抬眼看着他：“这么多年，我何曾失手过？”
虽然如此，但蒙劼还是觉得不太踏实，想要再多问几句，顾漪澜已经端茶送客：“夜深有雨，就不留客了。”
走出顾侯府，一个蒙氏子弟一拍脑袋：“我说，四月初九，不就是顾凤麟和慕云晗成亲的日子吗？”
蒙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为什么顾漪澜要给蒙嘉定一个，慕云晗和顾凤麟成亲的日子呢？
难道说，这中间有什么特殊的讲究和禁忌不成？
他满怀心事，回到蒙相府中。
刚进门，就被管事拦住：“相爷嘱咐，四爷回来就立刻去书房。”
蒙相靠在躺椅上，一手执着茶壶，眉头深锁，一脸愁苦。
蒙劼上前，轻声道：“八字合好了……”
他说完经过，蒙相狐疑地接过写了吉日的红纸，左右端详很久，却也没能看出什么不同。
蒙劼轻声道：“我觉着这事儿透着诡异，何况三三也不是很乐意这门亲事，要不……”
“要不什么？”
蒙相猛然发作，高声叫道：“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家女儿秀丽聪慧，与我家门当户对，哪里不好？”
蒙劼低着头不言语。
蒙相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蒙劼担忧地上前，想要为他捶背递水：“您这咳嗽越来越烈，宫中太医总也看不好，要不，请那位顾氏的医长老过来瞧瞧？”
“胡说八道！”
蒙相推了他一把，沉着脸道：“我便是咳死，也不受顾凤麟的恩惠。”
“那您为何想要他替三三合八字呢？”蒙劼想不通。
蒙相吹胡子瞪眼睛：“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蒙劼叹了口气。
自从先帝崩逝，蒙相大病那一场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执拗又暴躁，特别爱钻牛角尖，整天想的就是怎么整倒顾凤麟。
正如顾凤麟所言，朋党勾连，为的只是一己之私。
“你也以为是老夫容不下他么？”
蒙相沉声道：“顾凤麟设计谋害先帝，欺骗利用老夫，陷老夫于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境地。
这倒也罢了，我所忌惮的，是他身为神官，颇多便利。
此番能因先帝不如他意而戕害先帝，下次就能对今上动手。
我所谋的，不是一针一线，个人得失，我维护的是规矩！
神官就该做神官的事，而不是胡乱插手做朝臣该做的事！”
顾凤麟说赵氏天下最大的弊端在于税赋之制，可在他看来，最大的弊端在于今上信重顾凤麟这个包藏祸心的奸猾之徒！
“小四啊，我只有三三一个孩子，对你颇多期望，你一定要听我的安排，别让我失望。”
蒙相按着蒙劼的肩头，语重心长。
蒙劼沉沉地叹了口气：“是。”

第2091章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次日，顾漪澜给蒙嘉和林谧合了八字，择了吉日的消息传到神官宫中。
慕云晗一听日子，就想起这是她和顾凤麟成亲的日子。
她是看不懂顾漪澜了：“阿麟，你是确然看出这桩婚事不妥了吗？”
顾凤麟把她拉到怀里亲一口，说道：“我何曾在这种事情上说过谎？”
他亲的位置有些特殊，恰是慕云晗的锁骨，亦是她最敏感的地方。
她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想起来昨夜他的荒唐，声音便哑了几分：“和你说正事呢。”
顾凤麟变本加厉，索性将她放在榻上，合身压上，为所欲为：“这难道不是正事？”
慕云晗便没了声息，眼里心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良久，顾凤麟懒洋洋地起了身，白皙的脸上犹自带着激情过后的浅红。
他看一眼昏昏欲睡的慕云晗，心里又是得意又是欢喜。
她总是这样，每次只要他这样那样，她的眼里就只看得到他。
似乎，不管他做什么，怎么做，都能最大限度地愉悦她。
不过，他确然也是极用心的。
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了如指掌，总能叫她欢喜不已。
他得意之后，突发奇想，于是凑到慕云晗耳边舔了舔，轻声道：“晗晗，你可知道我爱什么？”
“你爱我啊。”慕云晗眼睛都懒得睁开，理所当然地道：“你离了我就活不了。”
顾凤麟失笑，在她白嫩紧实的腰间掐了一把：“我的意思是说，我清楚你的需求，竭力讨好你，你对我……”
你对我，可是这样的？
慕云晗撩起眼皮，从睫毛缝中看着他，懒洋洋地道：“难道不是只要是我，你都喜欢吗？”
言下之意就是，根本没操过这份心。
顾凤麟有些不甘心，忿忿道：“你怎能这样呢？你也太不上心了。”
他明明是有喜好的。
慕云晗睁开眼睛，盯着他，暗含威胁：“我怎么了？难道不是只要是我，你都喜欢？那你喜欢怎么样的？”
大清早的，顾凤麟不想和她生闷气破坏气氛，立刻举手投降：“是，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可虽然服了软，心中到底郁闷。
慕云晗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从后环抱住他的腰，将下颌搁在他的肩上，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
顾凤麟原本无精打采，闻言顿时精神抖擞，忍不住含笑：“我以为你不知道。”
慕云晗心知他此刻就是想听好听的，当下毫不吝啬地把那些好听话流水一样地说出来。
什么英俊潇洒，惊为天人，智慧敏锐，运筹帷幄，先天下之忧而忧之类的，连说十几句，没有一句重复的。
顾凤麟实在听不下去了，捂着她的嘴求饶：“好了，别说了。”
慕云晗还趁机舔了他的掌心一下：“是，当家的，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凤麟哭笑不得，抱着她的脸使劲亲了一口，几乎恨不得从此不理政事，专只守着她一人。
然而皇帝派来的人已经等在外头，催个不停。

第2092章 你别管了
待到送走顾凤麟，慕云晗才意识到，他始终也没告诉她，有关蒙嘉和林谧的亲事究竟是吉还是凶。
但想来，他定不会信口乱说。
不想深谈，是因为知道她关心蒙嘉，却无力改变蒙嘉的命运，所以不如不说。
至于顾漪澜这样做的原因，肯定不是好事。
经过一夜秋雨，外头已经很凉了，呵气成雾。
这种天气，老弱病残很容易生病。
慕云晗决定去看看玄金和葵花，再去看看顾凤源和慕瑶。
玄金蹲在屋顶凹槽处，静静地看着远方，身上的毛发随风飘摇，瞧着是个忧伤的模样。
慕云晗叫它，它也只是懒洋洋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就又浸入它的忧伤当中。
慕云晗无奈，只好去看葵花。
神殿大门紧紧闭着，里头传出人对话的声音。
寻常时间，除却顾凤麟和她之外，神殿之中是决不许人私自入内的。
那这对话的又是谁？
慕云晗吃了一惊，左右看看，不见看守的苍松和翠柏，就给大小米比了个手势。
主仆三人呈包抄之势，悄无声息地朝神殿包围过去。
说话的声音时断时续，一直都有。
她瞅准一个时机，猛地踹开门：“谁在里头？”
却见葵花独自站在神像跟前，仰头看着神像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并没有其他人。
她不由有些尴尬，朝回过头来的葵花干笑：“还以为进了贼呢……我来看看你。”
“哈……”葵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飞到她跟前，搧得她一脸香灰。
“啊呸……”慕云晗吐出洒入口中的香灰，胡乱擦了两下脸，嗔道：“我好心来看你，你怎能捉弄我？”
葵花停在她肩上，用喙轻轻擦了她的脸一下，以表歉意。
慕云晗拿出干果，在窗前席地而坐，边喂葵花，边说了蒙嘉和林谧的亲事。
“我不懂得他们叔侄到底在闹什么，可我真的很担心蒙嘉，他是一个好人，不该受到这种对待……”
葵花喝了一口水，怪笑了一声：“这是什么对待？从古至今，哪家孩子的亲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已经逍遥自在那么多年了，还想怎么样？”
“总不能因为他曾经是你的未婚夫，你就觉得他怎么都委屈了吧？”
慕云晗听着这话不像，不由生气道：“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对他哪里有过这种心思？”
葵花道：“你是没有，但别人怎知你没有？各有各的命，阿麟说了他该说的，九爷做了他该做的，你别多管闲事。”
慕云晗一片茫然。
她真的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葵花耐心地说给她听：“阿麟看到的是真的，他提醒了蒙相，这是尽了朋友之义，蒙相不肯听，那是蒙嘉的命运。”
“九爷看到这桩婚事必然按照现有的轨迹进行，他按照他所看到的说了实话，所以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别管了。”
慕云晗走出神殿，还在咀嚼葵花的话。
所以，有些事情是没办法改变的吗？
那她和顾凤麟这么努力，究竟有没有意义？

第2093章 每天都绣花
神殿大门关上，葵花看向阴影深处，说道：“出来吧，她走了。”
顾漪澜漫步而出，神色肃然：“我走了。”
葵花淡淡地道：“记得你和我说的话，不然……”
顾漪澜微微一笑，转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葵花抬眼看着顾星的塑像，轻声道：“你的后人，快要死绝了啊，你得保佑他们熬过这一次……”
神官宫中人来人往，井井有条，都在干各自的活儿。
有几个下人觉得眼前一花，有凉风吹过，似是有什么东西飞掠而过。
可等他们仔细定睛去看，却又什么都没看到，因此也只当错觉而已。
顾漪澜走到关押顾凤源的地方，几个护卫紧张兮兮地听着动静，并没有人发现他的到来。
他纵身而起，就像壁虎一样，趴在屋角阴暗处，毫不费力地扒着墙壁游了进去。
房梁下方，石床上坐着乖巧的顾凤源。
顾凤源的手腕脚腕上仍然系着铁链，人却是白胖了许多，神情也很清明。
他坐在床上，听话地接过医长老递来的药一饮而尽，像个乖宝宝一样地看着慕云晗，满脸讨好。
“这个方子还是有作用的，阿源之前能保持清醒的时候一天中大概不到半个时辰。
经过这些天的调理，一天里也能保持一个时辰左右的清醒了。”
医长老很是高兴地向慕云晗炫耀：“他的血喂的白老鼠，也没之前那般癫狂啦。咱们持之以恒，看看能不能有更多好转。”
慕云晗狠狠地夸了医长老一通，命顾凤源伸手给她把脉。
顾凤源眼巴巴地道：“我很乖，能不能给我一颗药丸？”
慕云晗微微一笑：“光是你说自己乖还不算，得做给我看。”
顾凤源立刻道：“你要我做什么？”
慕云晗比个手势，大米递上来一卷丝布，一个绣绷，一盒绣线，一盒绣花针。
顾凤源大吃一惊：“这是什么？”
慕云晗道：“你现在性情暴躁，难以控制自己，我左思右想，大概绣花比较能磨练你的性情。”
顾凤源吓得汗毛倒竖：“那怎么能成？我一个大男人，怎能捏稳绣花针？”
慕云晗沉了脸：“我听闻，要让一个人听话，最好的办法就是打，打到他怕为止。”
顾凤源摸一摸自己缺失的门牙，想起当初被顾凤麟打断的那些牙，不寒而栗。
他使劲摇头：“不要……我不要再被打，谁打我，我就和他拼命。”
慕云晗强悍地道：“那就绣花！每天都绣！只要不犯病，不吃饭不睡觉，就一刻不停地绣。”
顾凤源委委屈屈地接过针线盒，委委屈屈地缩到角落里，瘪着嘴要哭的样子。
慕云晗瞧着又可怜又好笑，她悄悄和医长老比划，她感觉顾凤源还是不大正常。
医长老点头，表示她猜对了，又朝她竖大拇指，绣花的法子好，比暴打更有用。
慕云晗得意洋洋地摸下巴，表示自己就是这样聪慧。
医长老鄙视她，说你胖你就喘上了。

第2094章 有所顾忌
慕云晗和医长老眉来眼去，不是互相吹捧就是互相鄙视。
顾凤源突然“啊”地一声尖叫起来，扔了针线盒，仰头看着房顶，疯狂地振动锁链，想要往上扑。
慕云晗猛然抬头，只见屋顶上方什么都没有。
与此同时，外间的守卫也发出了喊叫。
小米看过回来，说道：“他们说刚才好像有条人影一闪而过，实在太快，没看清，已经追上去了。”
慕云晗道：“别追了。”
多半是顾漪澜。
他一直关注着白鼠试验的事，肯定也会关注她们给顾凤源治病的事。
那么，刚才她听到神殿里有人说话，肯定也不是葵花自言自语，而是在和他交谈。
至于在谈什么，她无从得知，不过，应该和蒙嘉的婚事有关。
顾漪澜，真的如葵花所言，他有他的坚持，没那么坏吗？
医长老也猜到了某些真相，有些忐忑地道：“不好意思啊，我的功夫没其他长老好，有时候比较没用。”
慕云晗摇头：“您已经很厉害了。”
顾凤麟虽然能给她的住处安上机括，却不可能把这天下都安上机括。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来去无踪，若是想要她们的命，实在太容易。
成日这般，好比头上随时悬挂着一把利剑，让人寝食难安。
最好的法子，就是直接取走顾漪澜的命。
但是能行吗？
先不必说皇帝那边会不会同意，只说顾漪澜如此强悍，要取走他的命，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的，他们能承受么？
医长老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刚才没敢说，那个药方有用，但最有用的还是你的药丸。”
慕云晗猜到了，所以她更担忧更害怕。
她怕顾漪澜哪天突然想不通，把她掳走当成药给吃了。
医长老让她到外间去说话：“其实，你不必太过忧虑。不知你发现一个规律没有？”
“九爷不管做什么事，只要能在规矩下行事，他一定不会越过规矩，多是遮遮掩掩。
也就是说，他并不愿意做惊世骇俗的事，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有所顾忌。”
慕云晗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只要顾漪澜有所顾忌，有些事他就不至于太出格。
所以，还是得养狗随身示警才行。
她告别了医长老，也不想去看慕瑶了，直接去了养小狗的院落。
三四只小狮子狗在院子里撒欢打闹，长得各有特色。
其中一只浑身雪白的，唯有尾巴尖儿上有一点黑。
长得胖墩墩，圆滚滚，眼睛漆黑，看到慕云晗就跑过来嗅她的脚。
慕云晗看它可爱，就伸手去抱它。
它却猛地往后一缩，灵巧地避开，冲着她汪汪大叫。
养狗的小厮见状，连忙拿着细竹棍跑过来驱赶教训它：“去，去，连夫人都不认识了。”
这狗却丝毫不惧，转头就去咬细竹棍子，还朝小厮亮奶牙，奶凶奶凶的。
慕云晗看得好笑：“它还挺凶的啊。”
有些新生当年的性子。
她在院子里坐下来，看小厮训狗。

第2095章 猫鸟大战
这狗以后是有特殊用途的，当然不能只选好看可爱。
嗅觉灵敏，反应迅速，灵活爱动，有责任心，叫声响亮却不能乱叫，都是必然的要求。
狗剩儿等人经过精心挑选，才选出了这四只小狮子狗，每一只都很不错。
小厮按着要求，一条一条地考验小狗，以便让慕云晗挑选出心仪的小狗。
慕云晗看着都很喜欢，尤其喜欢那条身子雪白，尾巴带黑点儿的。
小米吩咐：“无关人等统统清退，传话给翠柏，让他把葵花大人带过来。”
没过多少时候，葵花蹲在翠柏身上，威风凛凛地过来，随行的还有一只冷笑的黑猫。
慕云晗看到玄金就有些心虚。
按说，它刚经历了凄惨的家变，她不该在这个时候另外养狗的。
可她需要啊，它越来越高冷，动不动就爬到房顶上去蹲着眺望远方。
她朝玄金露出一个干瘪的笑容：“来来来，帮忙挑个得用的狗小厮。”
一旁的小厮听到这话，不由露出委屈的神情，怎么能这样啊，狗小厮。
慕云晗忙里抽闲：“不是说你们，你们都是好样儿的。”
玄金跳到她怀里，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最好的位置，虎视眈眈地瞅着那几只小狮子狗，一脸鄙夷加挑剔。
葵花发出一声怪笑：“哈哈哈，真是好笑，猫居然和狗争宠，玄金你真没用。”
“呜……”玄金身上的毛突然炸开，在慕云晗未及反应过来之前，它已经闪电般朝葵花扑去。
“玄金！”慕云晗尖叫出声，简直不敢多看，只怕葵花会被玄金咬死。
谁知“啪”的一声响，凄厉的猫叫声响起。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半只眼睛，从睫毛缝里往外偷看。
只见玄金四肢摊开，脸朝下，蛋饼似地瘫在地上，身上踩着一只炸了毛的白鹦鹉。
玄金发出粗嘎的怪叫声，使劲在玄金背上又踩了几脚，低下头，狠狠在它头顶叨了几口，薅下几簇黑亮的毛。
慕云晗好笑极了，却又十分心疼玄金，上前做和事佬。
“好了，好了，让它知道厉害就行了，葵花大人可是老前辈呢，再叨就要秃顶了。”
葵花这才顺着她的手臂，爬到她的肩上，得意洋洋地发出“哈哈”的怪笑声。
玄金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背，面无表情地抖动着身上的毛。
也不梳理乱七八糟的毛，弓着背，一步一个脚印，沧桑地独自向前走去。
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狮子狗没眼色地挡住了它的道，它猛地跳起，闪电般甩了小狮子狗一耳光，再慢吞吞地走掉。
可怜的小狮子狗“呜呜”地叫着，一脸懵。
慕云晗忍笑忍得肚子痛，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一幕分享给慕樱和顾凤麟。
葵花因为大获全胜，心情极好，指挥着慕云晗：“之前的那些特殊的药，有存货的吧？”
“有的。”慕云晗连忙祭出她的秘密武器，特殊时期生产的毒血。
葵花道：“按照一两鲜羊肉配半钱药的比例，喂给它们吃。”

第2096章 绝不放过！
半个时辰后，药效显现。
小狮子狗们全都软倒在地上，无精打采，瞧着是要快要死了。
葵花指挥若定：“把我的药拿出来。”
翠柏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混在水中，让小厮分别给几条狗灌下去。
灌到那条小黑点儿时，葵花道：“别喂它，先等一等。”
只见小黑点儿踉踉跄跄地挣起，不停地吐。
待到它不吐了，葵花指点慕云晗：“喂它一些你的药丸。”
慕云晗依言照办。
小黑点儿吃下药丸，仍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其余几条狗则渐渐有了精神，被小厮带了出去。
慕云晗有些着急：“会不会……”
葵花淡淡地道：“你急什么？”
好吧。
慕云晗被一只老鸟给训了，倒也没什么不服气的意思，安安静静在一旁候着。
直到顾凤麟回家寻来，看到这场景也不多问，静静地陪她守着。
慕云晗反倒担心他是不是饿了：“我让人摆饭，你先吃？”
顾凤麟道：“让人摆到这里来，一起吃。”
下人摆好桌椅，特意给葵花摆了一张高凳，一个碟子，又叫小米专程伺候它。
葵花很是满意，说道：“一定能把这狗训出来。”
慕云晗觉得它很矛盾，一边帮她训狗防备顾漪澜，一边却和顾漪澜勾勾搭搭。
葵花察觉到她的目光，说道：“我自有主张。”
慕云晗也懒得多说，和顾凤麟说起这一天的事。
顾凤麟也道：“齐国的国书送到，齐王愿意割一城，附金银若干，换江允归去。”
“一城？”慕云晗吃了一惊。
看来，之前大家都说，江允是齐王的男宠，真没错了。
不但是男宠，而且是很宠爱的那种。
换作是个美人，或者是妻子女儿儿子啥的，都不见得能有这个待遇。
想当初，今上被羁押在齐国为质之时，齐王曾向先帝提议，要不割让点土地、城池啥的，换太子归国。
先帝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说本来战败就已经很丢人了，再为了不肖子孙的缘故割地赔款，可以谢罪天下啦。
大家当时倒也不好多说什么。
如今和江允这件事比起来，先帝怎么都显得很无情。
说到底，还是不喜欢不看重那个人罢了。
顾凤麟道：“陛下现在很犹豫，是不是真的放江允回去。”
既然江允对齐皇那么重要，贪图一座城池和一点金银，放虎归山，怕是不妥。
慕云晗道：“你的想法呢？”
葵花厉声道：“杀死他！”
顾凤麟抬眼看过去，一人一鸟双目相对，彼此都很凝重。
慕云晗便知道了，顾凤麟绝不会放江允平安归去。
先有烟花案，后有谋刺案，再有悬而未决的木牌党，此人无论如何都不该被放走。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支持你。”
顾凤麟拍拍她的手，没有出声。
葵花歪着头，陷入沉思之中。
这个时候，小黑点儿动了动，小米高兴地道：“它在好转！夫人，它熬过来了！”
慕云晗暂且放下这边的事，赶过去查探小黑点儿。

第2097章 杀死江允
小黑点儿伸出舌头，轻轻舔了慕云晗的手一下，很小声地“哼哼”着。
这一舔，让慕云晗想起了当初新生中毒，被她救回之后，也是这样小声地哼哼着，舔她的手。
她想起了慕二娘子，想起了新生，想起守山镇的那座小院，于是眼眶微红，轻声道：“从此以后，你就叫小黑点儿吧。”
顾凤麟轻拍她的肩头，以示安慰。
葵花道：“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这话充满了禅机，慕云晗看向葵花，它却是半垂了眼，转换了话题：“你的梦，和江允有关么？”
所有下人被清退出去。
顾凤麟沉声道：“我梦见江允离开澜京之后，古宁城被夺，当地驻军被屠杀殆尽，百姓更是伤亡不计其数。”
葵花道：“是他逃走之后干的？”
顾凤麟苦笑：“世上的事自来存在两面性。”
一，江允逃走，带兵屠城夺城。
二，杀死江允，齐王因此大怒发兵，夺城屠城。
那么，这就是一把双刃剑，杀或是不杀江允，都会招致那个灾难性的后果。
沉思许久之后，葵花道：“九爷做了和你一样的梦。”
这等同于将顾漪澜隐藏的老底揭出来了。
顾凤麟面无殊色：“他的想法是？”
葵花道：“杀死江允。”
慕云晗陡然懂了，为何葵花会容下顾漪澜，尤其是在她和它提过责任之后。
帮顾漪澜，是因为它认定顾漪澜心中有赵国，有大局。
帮她养狗，是为了防止顾漪澜控制不住自己，对她下手，破坏大局。
所以，这只老鸟，不存在偏爱谁，它心中自有乾坤。
葵花像是知她所想，转眸看向她：“武长老需要一个传承衣钵的弟子，我向他推荐了慕立，你让慕立去拜见他。”
这是一件好事，武长老武功出类拔萃，慕立只要能学到二分之一，足可应付大多数危险了。
慕云晗谢过之后，继续听顾凤麟和葵花讨论江允的生死。
既然无论如何都会发生那个灾难性的后果，当然是杀死江允才是最划算的买卖，多拉一个垫背的。
葵花道：“此事，你有否与陛下言明？”
顾凤麟道：“还未想好要怎么说。”
皇帝的想法总是不同，甚至为了自己的位置稳固，可能向某种势力屈服。
那么，建言的人要怎么说，就非常重要了。
夜深，顾凤麟辗转反侧。
慕云晗几次将要睡着都被他吵醒，她也不出声，只默默握住他的手。
顾凤麟搂住她：“我有感觉，此事不会顺当。”
慕云晗劝道：“尽人事知天命。”
其实，他本可以脱离这个痛苦的。
身为神官，就只履行神职，将自己预见到的事物报于君王即可，任由他们自行决定，便可从这些俗务中超脱出去。
但她知道，顾凤麟不会快活。
那不是他的风格。
她说了今日顾漪澜过来的事：“葵花和我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办法管的事情随它去罢。
我就一直在想，我和你这样努力这样操心，究竟有没有意义。”

第2098章 不为难自己
“但现在，我想通了，如果不去做，将来我也许会后悔。
为什么自己当初没有去尝试去努力，也许只需我做出那么一点点改变，结局就会有所不同。
我若做了，将来不管如何，我都无愧于心，无愧于天下，我尽力了。
阿麟，我觉得咱们应该用另一种目光去看待这件事。
尽力而为，却不要被它所禁锢，不要自苦。”
慕云晗在黑暗中给了顾凤麟一个热情的拥抱。
“我总是想着，要让你的身体变得更好，想要与你长相厮守，想要和你有个自己的孩儿。
所以经常很紧张，很焦虑，看到别人的孩子我会羡慕，看你有一点点不适就很担忧。
但是今天我也想通了，有的夫妻在一起，长相厮守一辈子，没有幸福，只是怨怼，度日如年。
而我和你在一起，每一天，每一刻都很快乐，那么，何必为难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所以啊，我们要努力，要争取，但是不要为难自己，好不好？”
慕云晗一口气说完自己想说的，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是的，这就是她的所想。
葵花应当也是这个意思。
黑暗里，她感觉到顾凤麟微微笑了。
他的语气轻松了很多：“看来，你今天想了很多，收获颇多。”
慕云晗笑：“是啊，我知道九叔就在那虎视眈眈，就很担心，很害怕，全身冒汗，整个人都不好了。
就连可爱的小狗，玄金，葵花，都只能让我短暂轻松，快活不了多久。
我就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是为难苛待我自己，我想，我不高兴，就是你不高兴，绝不能让他得逞。
于是，我就想开了，他爱干嘛就干嘛，我照旧防他，却不会折腾自己了。你也要一样。”
“好，我也一样。”顾凤麟伸出一根小手指，勾上慕云晗的手指，和她拉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了谁就是小狗。”
两根小指勾连着，大拇指对贴在一起，这个秋夜，温暖如春天。
第二天清早，慕云晗醒来，顾凤麟已经去了宫中。
她收拾妥当，先和慕樱一起用了早饭，看过小白鼠们，和医长老一起对接了药方的事，调教顾凤源。
再按照葵花的法子教养小黑点儿，看账簿，理家事，听白无为等掌柜禀告药膳堂的事，做出决断和指令。
忙到下午，来了客人。
来的是寿王。
慕云晗看他形容憔悴，少不得多问一句：“王爷这是怎么了？”
寿王苦笑：“上次夫人说，必须亲自面见病人才行，本王不信，只将你给的如意茶拿去服下，的确效果不甚理想。”
慕云晗道：“我如今跟着医长老学医，虽不敢说是精通此术，至少也算略通皮毛。根据真人调整配方，效果肯定是要好很多的。”
寿王拱一拱手：“病人不合适出门，是否劳动夫人……”
慕云晗最近很不信任寿王，直接拒绝：“最近不太平，我答应过夫君不随便乱走。”

第2099章 下堂之妻
寿王没料到慕云晗居然拒绝得如此利落，反而沉默下来。
慕云晗也不着急，反正又不是她求人。
寿王踌躇良久，突然起身对着她作了一个长揖：“还请夫人见谅，此人，不太合适出门。”
慕云晗心中已有答案，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抱歉，我很同情，倘若她不能下床，其实也是可以抬过来的，这点事，难不住王爷。”
寿王苦笑：“她是拙荆。”
慕云晗讶然：“是寿王妃吗？我早听闻王妃身体不大利索，原想上门探望，但她一向不怎么与我们来往，贸然前去又怕打扰。”
寿王又沉默片刻，才下定决心：“是本王那已经下堂的前妻。”
慕云晗不说话了。
寿王满脸尴尬：“当初，因为蒋庶人迫害，本王不但失去了嫡长子，还不得不休妻，另娶了现在的王妃。
她娘家凋敝，身体又不好，回去娘家必然会被人祸害致死。
本王已是大大对不起她，又怎么忍心放任自流，让她被人害死？
是以，将她秘密安置在别院，小心调养。但可惜，她的身体、精神都受到了极大的损害。
将养了这么多年，仍是没有什么好转。近来更是每况愈下，本王实在无法，只好求到夫人这里。
前妻无辜，现任王妃也无辜，让她公然出门到神官宫求医，怕是要令大家都下不来台。
是以，还请夫人体谅本王的难处，秘密前往别院，为内子诊疗。
夫人当初与神官也是经历了一番曲折，想来能体谅本王的为难和不易。”
慕云晗听出来了。
寿王虽然口口声声都说现任王妃无辜，其实一门心思还是放在前妻身上。
先是口称拙荆，后又称其内子。
他若真为现任考虑，又怎会亲自上门求医？另外使个人出面，远比这样容易操作。
既然不在乎现任的感受，又怎会忌讳将病人送到神官宫呢？
说来说去，主要目的更像是，想引她去那什么别院。
慕云晗叹了一口气：“殿下与前王妃夫妻情深，实在很不容易，让人同情。”
寿王眼眶微红：“都是本王无用，让她跟着我吃苦受罪。”
慕云晗道：“您当初也是没有办法，我被蒋氏迫害过好几回，自是知道他们的手段。”
寿王长吁短叹。
慕云晗话锋一转：“但我还是不能与您同去。”
寿王微微色变：“夫人可是觉得本王会害您？”
慕云晗摇头：“非是怀疑王爷，是我自己的缘故，您也知道，当日在宫中，戒备如此森严，我也险些遇害。
我出事不要紧，就怕因此影响了我家夫君，耽搁国家大事啊，还请您见谅。”
她对着寿王深施一礼。
抬出家国大义，寿王也是没有办法了，冷道：“既如此，本王把人送过来，还请夫人保密。”
“那是自然。”慕云晗端起茶杯送客：“王爷请饮茶。”
寿王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起身告辞。
小米皱起眉头：“夫人，奴婢觉着寿王非常不高兴，像是随时要杀人，和他平时的形象大不相同。”

第2100章 前寿王妃
慕云晗让人把狗剩儿叫来：“发动你的好朋友们，看一看寿王最近都在做什么。”
狗剩儿自入京中，便听了她的话，大力结交京中三教九流，尤其是丐帮。
要查更加精细的消息大概查不到，但谁谁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大致还是能查到的。
狗剩儿领命而去。
慕立也从外头兴冲冲地进来：“夫人，下仆见了武长老，武长老虽未立刻答应收下仆为徒，却是答应每日教导下仆两个时辰。”
他已经长成了清俊少年，比慕云晗高了许多，只是因为经历，又比同龄人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沉稳。
瞧着很是俊秀出众。
慕云晗很为他高兴：“你的运气来了，好好地学，学好了有奖赏。”
慕立摸着脑袋傻笑：“可以告诉下仆，是什么奖赏吗？”
慕云晗其实也还没想好，反问：“你想要什么？”
慕立道：“让下仆一直跟着夫人。”
这也叫奖赏？
慕云晗正色打量慕立：“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虽希望你们对我忠心，尽力为我做事，但若是你们真到了那一步，也不会阻拦你们。”
慕立静静地听她说完，微微一笑：“慕立只想跟着夫人。见过最高的山，对小山头就不感兴趣了。”
慕云晗肯定很高兴：“那好，我答应你了。”
晚饭时，顾凤麟派了清风回来：“陛下留大人议事，在宫中用膳了。”
慕云晗想着是在商讨江允之事，便问清风：“你可听到什么风声？”
清风道：“没吵没闹很安静。”
慕云晗有些吃惊。
顾凤麟肯定不会放过江允，而蒙相生怕打仗，肯定会支持放走江允。
双方观念不同，这矛盾少不了。
然而居然没闹？
想不通她就不想了，命人将花厅收拾出来，静待前寿王妃出场。
晚饭后，寿王果然来了。
那位前寿王妃却也不是被人抬着来的，而是被两个健妇扶着进来，同时戴了兜帽披风，整个人遮盖得严严实实。
分宾主落座之后，慕云晗试探道：“可否请夫人取下兜帽，让我看看气色？”
寿王犹豫着，向一旁伺候的健妇使了个眼色。
健妇上前，轻轻解开前寿王妃的帽带，取下帽子，退到后方。
慕云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怎样一张脸？
皮包骨头，脸色枯黄，头发也快要掉光了，只剩下稀稀拉拉几根头发，就连头皮都盖不住。
她一直半闭着眼睛，枯木一般静坐着，一动不动。
慕云晗竭力保持镇定，探询地看向寿王。
寿王有些窘迫，但更多的是担忧：“她的情形很不好，往常还能勉强进食，近来正常进食也成了难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指着自己的牙齿：“牙也掉了……”
前寿王妃突然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再看向慕云晗。
目光中没有任何温度，死气沉沉。
慕云晗温和地和她对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可以给您诊脉么？”
前寿王妃没有任何反应。

第2101章 只和你一个人说
寿王突然焦躁起来，强行拉着寿王妃的手放在桌上，和慕云晗道：“请。”
慕云晗低头看去。
只见寿王妃手臂上的肌肤干燥起皮，皱得如同七八十岁的老妪。
她强迫自己不要嫌弃，以指尖轻轻触上。
寿王很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
慕云晗其实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不同，但失眠焦虑，气血不足，肠胃不好是肯定的。
她道：“我想单独和夫人聊一聊。”
寿王踌躇不去：“她不能单独见外人……我怕她失控。”
前寿王妃却突然开了口：“我不会。”
寿王有些尴尬，思考片刻后，说道：“好，那你好好和顾夫人说一说，这些年，苦了你。无论如何，本王想要治好你。”
前寿王妃面无表情。
寿王带着仆妇，尴尬地退了出去。
前寿王妃冷漠地看着大小米。
慕云晗解释道：“她们都是我最信重的侍女，可以帮我的忙。”
前寿王妃生硬地道：“只和你一个人说。”
慕云晗只好让大小米退出去。
小米不放心：“夫人……”
慕云晗使个眼色，表示自己准备充分，臂弩什么的都是戴着的，不怕有人捣鬼。
大小米这才退了出去。
慕云晗也不催促，自将花瓶里的菊花调整了一下，摘下一片多余的叶子，又将花瓶摆到最合适的位置。
前寿王妃突然道：“我听闻，你都要焚香的，为何今日不曾？”
慕云晗道：“有菊香即可，我想夫人应该也不乐意闻其他杂味。”
前寿王妃再次沉默下来。
慕云晗烧水，洗茶，烹茶，将一杯散发着幽幽花香的茉莉花茶送到她面前。
前寿王妃定定地看着杯中的茉莉花，哑声道：“我恨他，我不想活，只想死。”
慕云晗皱起眉头：“这样啊。”
那是难办了。
“他是怎么和你说的？他身不由己？”
前寿王妃抬眼看着慕云晗：“他确然身不由己，但是看着孩子死在我眼前，我永不能原谅他。”
“他们说我不贤失德，要赶我出府，他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
“他们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因为害怕，他甚至不许我为孩子举行丧礼。”
“把我藏起来？过后补偿？让我成日像老鼠一样藏在屋子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这不是爱，这是为了满足他自己，为了证明他不是薄情人，他是长情人。”
“我已经变成了这副样子，他还不肯放过我！”
“相信你看到我，你一定在想，变成这样也还不离不弃，那是真的爱吧？”
慕云晗有些赧然，她的确这样想了，因为前寿王妃现在的样子，真的非常非常不好看。
“你的如意茶，果然是能让人如意的，我第一次饮下，当天晚上我就梦见了我的概儿。”
“他还和从前一样，白白胖胖的，走路摇摇摆摆，眼睛又黑又亮，叫起娘亲来总是奶声奶气，还是那么喜欢吃糖……”
前寿王妃流下泪来，枯瘦凹陷的脸上满是慈爱和怅然。

第2102章 你拿毒药和我换
“在梦里，我真快乐，因为没有他。我恨不得只活在梦里，恨不得一直服用你的药茶。”
“但他不给我喝，我要喝，他就让我给他生孩子。”
前寿王妃满脸厌憎：“我的概儿只有一个，我怎么可能再生一个？”
“他说他现在没有儿子，只要我生了，将来一切都还是这个孩子的。可我不信他的！”
“我不信他的！他当年会因为害怕抛弃我们，现在也会因为害怕再次抛弃我们娘儿俩。”
“你要给我茶，就给我一种可以让我长睡不醒的茶，让我在睡梦中，和概儿一起，死去。”
前寿王妃猛地站起来，紧紧抓住慕云晗的袖子：“我求你，给我。”
慕云晗忧伤地看着这个被命运摧残得不成人形的女人：“我没有那样的茶。”
如意茶，救不了一心求死的人。
前寿王妃很快力竭，跌坐回去：“你的如意茶救不了我。”
慕云晗想劝她，比如说，这世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
比如说，这世上还有值得牵挂的人……
“没有了，我的娘家人全都死光了。了无牵挂。”
前寿王妃苦笑：“从前支撑我活下去的，是仇恨。
但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还有她的家人全都死了，我没有想头了。”
慕云晗无计可施。
前寿王妃静默片刻，说道：“其实，他很早就发现你的茶对我没有用，所以他另外给我求了一种药……”
慕云晗心口一跳：“什么药？”
前寿王妃诡异一笑：“你拿毒药和我换。”
“晓霞！”寿王突然推门而入，直直地看着前寿王妃，柔声道：“你不乐意，我送你回去就是。”
前寿王妃看到他就闭紧了嘴，撇开眼神。
寿王走上前，紧紧握着她的肩头，将她抱扶起来，递交给紧随而入的健妇：“送王妃回去。”
前寿王妃看着慕云晗，惨笑，眼里有泪。
“相信你也看出来了，她不正常……”
寿王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慕云晗，眼里泪光闪闪：“道是半疯也差不多。”
“我其实只是，想要让她再生一个孩子，让她重新燃起求生的欲望，活下去！”
“但她不配合……她恨我……我不甘心，我是真的……真的，爱她。”
寿王失控地哭了起来：“当年是我对不起她们母子，我无能……可我没办法，没办法……”
慕云晗的心情很复杂。
让她说什么好呢？说什么都不好。
她想了半晌，说道：“要不，请医长老给她瞧瞧，也许能有用，她这个光靠如意茶没用的。”
寿王哽咽着摇头：“没用的，没用的，这些年我用尽所有办法，给她求了很多药，都没用。”
他将手掌盖着脸，往后退：“抱歉，打扰了，让你见笑，我先走了。”
不等慕云晗开口，他快速转身，大步离开。
慕云晗、大小米主仆三人面面相觑。
半晌，慕云晗吐出一口气：“把这里收拾了吧。”
如果她不能治好前寿王妃，那么寿王和顾凤麟之间的约定也就作废了。
这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

第2103章 深奥的问题
慕云晗回到房里，还沉浸在寿王夫妇的悲剧中难以自拔。
她觉得自己是情感走得太顺了，所以对这种事情尤其敏感。
她忍不住和大小米讨论：“你们觉得，前寿王妃还有痊愈的可能性吗？”
大米道：“若是再生一个孩子，或许能让她重燃生意？”
小米道：“不好，她不正常，万一生了孩子病得更厉害怎么办？”
慕云晗道：“不是，我是奇怪啊，寿王这么想让她生孩子，那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她一直没生出来呢？”
大小米面面相觑，脸颊绯红：“夫人！”
慕云晗瞬间醒悟。
这俩姑娘还未婚呢，她和人家讨论这个话题，人家肯定不知道，而且也害羞啊。
不过要说生孩子，她自己也是门外汉，啥都不知道。
她叹了一声，决定明天去找医长老讨论一下这个病例。
但是……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皱着眉头一拍脑袋，是了，前寿王妃想用一种药和她换毒药。
而那个时候，寿王恰好闯进去阻止并带走了前寿王妃，然后他就一直对着她哭，哭得她差点忘了这个事。
所以，那种药，到底是什么药？
当然，也有可能是“不正常”的前寿王妃说的疯言疯语。
毕竟寿王也说了，他这些年用尽各种办法，求了很多药。
“大人回来啦。”锦绣笑吟吟地进来回禀：“是立刻让厨房送上燕窝粥吗？”
“可以。”慕云晗整理一下衣裙，迎了出去。
顾凤麟踏着夜色而来。
他半垂着头，浓长的眉毛直飞入鬓，神色清冷如玉，从容不迫。
“哒！”慕云晗从柱子后方跳出去，冲着他做了一个鬼脸。
顾凤麟其实早就看到了她，却也做出被赫然吓了一跳的样子，叫道：“吓死我了。”
慕云晗被他逗得笑起来：“把我当孩子呢。”
顾凤麟笑看着她，牵起她的手：“你在我眼里不就是个孩子么？今天在家都做了些什么？”
慕云晗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最后的总结语是：“……为什么这么久了，寿王始终没能让前寿王妃生出孩子来？”
顾凤麟被她问得呆住。
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好回答啊，太深奥了。
他斟酌再三，说道：“或许是因为他不行了？”
慕云晗掐他：“说正经的！”
他说的就是正经的。
顾凤麟很无奈：“那就是寿王妃不想生，或者他们没缘分了！”
慕云晗道：“对，她的确不想生，但是，问题来了，寿王必然全方位监控她，她是怎么做到避孕的？谁帮的她？”
“还有，寿王不是最近表现得很奇怪吗？他既然知道我的如意茶救不了她，为什么还要来？”
“寿王妃说的那种药，究竟是什么药，为什么他不让她说？他，或者她，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
如果，木牌党控制了寿王，并且给寿王妃服用下某种奇怪的药，再利用寿王妃接近她，算计她，是不是就可以解释清楚这个事了？

第2104章 我们也有同盟的
顾凤麟道：“你别着急，咱们坐下来，慢慢捋清这个事情。”
夫妻二人换了衣服，用过燕窝粥，舒舒服服坐下来从头捋清整个事件。
从寿王第一次向慕云晗求取如意茶开始，再到木牌党孟公子事件，以及近期的几桩小事。
“寿王出现得太多了，看似是被先帝和今上退去做难办的差事，实际上但凡重案，要案，都少不了他的影子。”
顾凤麟在纸上画了几个点，串联起来。
“那一次，孟公子事件中，孟公子是揭开木牌党的关键人物，因此监管森严，就怕他出事。”
“恰恰的，就是交到寿王手中之后，当天夜里他突然提审，然后给了九叔可趁之机，孟公子死了。”
顾凤麟道：“当然也不是说，寿王和九叔有串联，或者是算无遗策，算到九叔会去偷袭。”
“真实的情况可能是，那天夜里，就算九叔不杀死孟公子，也会有人杀死孟公子。
甚至在九叔杀人的时候，他已经潜伏在牢里，只等机会合适就下手。”
“所以，你今天没有应寿王的邀请，去他的别院，是正确的。”
顾凤麟总结完毕，看着慕云晗：“寿王有自己的小心思，咱们且先等等，不要打草惊蛇。”
慕云晗仰着头，轻轻吐了一口气。
太复杂了，总觉得风声鹤唳，身边到处都是潜藏的敌人。
顾凤麟知她所想，微微笑了：“莫急，我们也有同盟的。你看这是什么？”
他拿出一封书信，在慕云晗面前晃了晃。
是吴彦庄的密信。
慕云晗抢过去：“给我，给我。”
她很好奇吴彦庄和陈二姑娘过得怎么样啊，也很好奇，新帝登基之后，吴彦庄的态度是什么。
平平淡淡的一封信，语气冷淡而自持，一如吴彦庄那个人。
半个字都没提到陈二姑娘。
只表达了对先帝的哀思，以及希望在新帝的带领下，富国强兵的愿望，以及想回家的意愿。
慕云晗不禁有些扫兴：“看来他是接受现实的，我记得他早前就是一直支持当今的，对不对？”
顾凤麟道：“是，他虽是先帝伴读，却一直支持当今，我去齐国，也曾得到他的协助。”
慕云晗道：“以后这种信不要给我看了，没意思。”
顾凤麟失笑：“那你要看哪种信？他若和我提起他的新婚妻子，这才比较奇怪吧？”
慕云晗摆手：“反正没意思。”
顾凤麟变戏法似地拿出另一封信晃一晃：“瞧瞧这是什么？”
慕云晗看到封皮上写了她的名字，又看字体熟悉，猜到是陈喜梅写的，就伸手去拿：“快给我。”
顾凤麟偏不给她，将信举得高高的。
慕云晗踮起脚尖也够不到，急中生智，拉住他的腰带一划拉。
顾凤麟连忙去拉腰带，她趁机跃起，夺走信件，得意洋洋地冲他做鬼脸。
顾凤麟摊手，表示无奈：“你怎能用这种法子呢？”
慕云晗道：“谁让你仗着自己个子高力气大欺负我呢？”

第2105章 以退为进
慕云晗拿着陈喜梅的信，坐到灯下，喜滋滋的看。
陈喜梅在信里说，她初到象山，不太适应那里的生活，吴将军太严肃，总爱管她。
不过慕安是个好孩子，总是给她送去自家田地里生产的菜蔬，又请她去守山镇玩。
她现在和守山镇的人都很熟，守山镇上谁家有个啥事儿，都喜欢请她去吃喝。
她悄悄换下裙子，穿着小子穿的短衣，爬树骑马，摸鱼打鸟，倒也自得其乐。
但是要别被吴将军发现，这个老头子啊，又凶又固执还不讲理，不过，她也不是吃素的。
套用她在山里某处岩壁上的一句话，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吴将军斗其乐无穷。
慕云晗看得大笑出声。
这个陈喜梅，真是个活宝，有她在，总是欢乐多多。
顾凤麟看她笑得跌脚，不由露出几分微笑。
慕云晗过来扒拉他：“你看，你看，与吴将军斗其乐无穷……可以理解为老夫少妻鸡飞狗跳的生活。”
她真的很为吴彦庄和陈喜梅高兴。
顾凤麟道：“这门亲事算是结对了。”
“谁说不是呢？老吴还是有福气的。”
慕云晗接着往下看，突然顿住了：“她有孕了，所以老吴想回京，是这样的吧？”
顾凤麟凑过来，果然看到末尾那儿忿忿地说了一句，有孕月余，被吴老头禁足。
他悄悄打量慕云晗，见她满满都是羡慕，此外倒也没有难过自伤的意思，便道：“你要不要收拾些东西送去？”
慕云晗道：“好啊，咱们正好把东西、还有给慕安的信，一起捎过去。”
葵花向她泄露了有关象山王陵的秘密，她早有打算要让慕安暗自探查一番。
却又怕这府里送出去的信，被人盯上，从而走漏消息，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有这件事做由头，倒是方便遮掩。
于是夫妻俩今夜的活动就定为，写信给慕安，交待他如何做这件事，从什么地方下手，需要注意什么。
待到信写好，藏入暗隔之中，慕云晗舒舒服服和顾凤麟躺下，这才说起江允的事。
“为什么没吵？陛下是怎么定夺的？”
“陛下想杀江允。”顾凤麟平静地道：“蒙相想放走江允。”
“至于我，我赞同蒙相。”
慕云晗有片刻呆傻：“你……这是以退为进？”
顾凤麟微笑：“昨天葵花不是和咱们说，九叔想杀江允么？”
慕云晗道：“是。他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顾凤麟道：“我今早入宫路上，越想越不对劲。蒙嘉的婚事，我说大凶，他说大吉。分明是与我唱反调的。”
于是他果断改变主意，表示不杀江允。
当时皇帝很震惊，但随即，蒙相、沈太后、太皇太后，都通过各种方式表示了他们的想法——江允不能杀。
“我幸亏没有先和陛下表态要杀江允，不然后面就会骑虎难下，必被群起而攻之。
而将来，战事一起，我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即便这个命令是陛下下达的，以后他也势必疏远我。”

第2106章 一个任务
慕云晗很气愤：“顾漪澜到底想干什么？”
她觉得顾漪澜肯定抢在顾凤麟之前，向太皇太后、蒙相等人传递了有关这件事的消息，并且暗示众人，杀了江允将会导致灾害性的后果。
一不留神就挖个坑给他们跳，果然还是不能把这个人想得太好。
顾凤麟道：“不管他想干什么，我们别受他影响，专心做好自己应该做的就行。”
江允还是要杀，但不是明着杀。
至于要怎么才能杀得完美，他心中已经有了规划。
“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去完成。”顾凤麟将慕云晗的手拉了放在他的左胸前。
“我们需要囤积大量的粮食才行，除却税赋改革，用酒和药从齐国换之外，还得再想其他办法。
这一年过去，春耕很快到来，若能改良种子，或是找到一种高产的作物，想来会很有好处。”
慕云晗很为难。
其实早在之前，她就已经开始用水稻作试验。
她在枚州的田庄里，种植了大片的水稻。
刚开始，这些经过特殊培育的水稻的确给了她很大的惊喜。
但她很快发现这种做法不可能大面积推行，正如那些菜蔬一样。
一代两代尚且可以保持生长快、口感好、滋补作用明显的优势。
到了三代、四代，这种优势就会渐渐丧失。
最致命的是，水稻不可能像菜蔬那样，可以圈起来种植，利用错季啥的换回很高的经济价值。
水稻的弊端在于，经济价值不高，注定必须大面积种植。
大面积种植，生长过快就会引起惊恐和猜测，同时需要她大量培育种子。
以她的一己之力，根本办不到。
她如今要供给顾凤麟药丸，同时还要应对顾漪澜、顾凤源这边不时的特定的需求，已经顾不上菜蔬生产了。
是以，从前备下的种子用得差不多以后，她已经下令留仙、枚州那边逐渐停止菜蔬种植和售卖，转而引导众人正常种植高品质的药材。
有前些年打下的根基，再加上有药膳堂系列生意背书，种植、收售药材成了规模，停止售卖菜蔬造成的损失并不大，算是平稳过渡。
她如今主要是在京郊的温泉庄子里，培育如意茶，以及用各种各样的粮食作物，小规模地做试验。
但受各方面的局限，并没有明显的成效。
现在顾凤麟说要拿出一种可以大面积推广的良种，她是真的没有办法。
“良种的话，匆忙之间没办法做，真要去做，恐怕花上三五年也未必办到。不过却是可以试试找一找高产的作物。”
慕云晗琢磨着：“象山那边的奇怪东西比较多，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什么也不一定。”
既然那个飞舟和先祖都在那里，这种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毕竟有关她们要用的白凤草、鸳鸯果等珍稀药材都是特定长在那边的。
“要不，派个人过去吧。”
顾凤麟琢磨许久，道：“也行，我明日再给吴彦庄写一封信，将这件事说到明处，让他协助咱们。”

第2107章 本宫会助你达成愿望
寿安宫中。
昏黄的灯光下，太皇太后端坐于案后，目光沉沉：“你不是说他一定会撺掇陛下杀死江允吗？”
顾漪澜不慌不忙：“或许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谁知道呢，你们是亲叔侄。”
顾漪澜道：“娘娘说这个话就没意思了，您既然不信我，何必与我合作？”
太皇太后定定地看着他：“左右想要重新登上神官之位的不是本宫，而是你。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顾漪澜半垂了眼睛，神情冷淡：“敢问娘娘，国家与顾凤麟，谁更重要？”
太皇太后毫不犹豫地道：“基业重要。”
赵氏的基业最重要，谁做皇帝，谁做神官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赵氏的人还能继续统治这个国家。
但其实说白了，只要还有人能继承神官之位，不影响赵国正常运转，她就想要顾凤麟的命。
“是他先破坏了规矩，怪不得本宫。”太皇太后说道。
顾漪澜微微一笑：“只是这样吗？我以为娘娘是要报杀子之恨，或是想把那件事全推到他一个人身上去。”
太皇太后勃然变色：“你找死！”
顾漪澜微微颔首：“娘娘息怒。”
太皇太后沉默片刻，说道：“我不管你如何运作，我要他的命，还要国家不要动荡。”
她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事成之后，你想要慕云晗，不是不可以，本宫会助你达成愿望。”
顾漪澜半垂着眼，不置可否。
瑛姑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说道：“此刻外间静寂无人，正好可以走了。”
顾漪澜就起身向太皇太后告辞，漫步走了出去。
他本可以迅速消失无踪，但他并不想让这无知的深宫妇人被惊吓之后，无端生出其他不必要的揣测。
因此他慢吞吞地往外走，偶尔看一眼星辉，怡然自得。
突然，他停下来，状似无意地看向宫墙角落处。
停顿片刻之后，他勾起唇角微微一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玉儿从宫墙角落里走出来，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低着头迅速离开。
她走到一座宫殿前，捏着嗓子学了几声鸟叫。
宫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她闪身而入，走到正殿之前，轻轻拍门。
“进。”殿内有轻柔的女声响起。
玉儿推门而入，轻声道：“殿下，奴婢方才看清楚了，是太常寺卿大人。
他从太皇太后的宫殿里出来，说了什么，奴婢不知，那边戒备森严，不能靠近。”
怀昌公主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玉儿关好房门，怀昌公主轻声道：“你觉着，顾漪澜深夜拜访太皇太后，是为了什么？”
一条声音答道：“多半是为了江允的事。他们想要对付顾凤麟，然而扑了个空，心里不知有多恼火呢。”
怀昌公主笑了：“但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却总是在这种微末事情上折腾，想要换个神官还不容易么？直接下手就好啦。”

第2108章 能做到吗？
那人冷笑起来：“哪有那么容易？他们想的是平稳过渡，至于你……”
一只冰凉的手骤然掐住怀昌公主的咽喉，她又惊又怕：“您想干什么？”
温热的呼吸在她耳边响起，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什么都没做，我很忠心的。”
“我知道你对顾凤麟有小心思……”那人说道：“不过嘛，风度翩翩、人才出众的好儿郎，谁不喜欢？”
“但是，喜欢归喜欢，机会合适，你想玩玩，我也不会不成全你。怀着小心思，总想试探我，那就不对了！”
冰凉的手渐渐加重力量，怀昌公主呼吸困难，艰难地道：“不要，留下痕迹，大家会发现的，我就不好办事了……”
“哼！”那人使劲一推，怀昌公主跌倒在地，将手护着脖子，惊魂未定。
“顾凤麟肯定是缓兵之计，以他的性情，必会在半途暗杀江允！此事关系重大，他定会亲自出马。
顾漪澜定会紧随其后，届时，慕云晗身边再无可以依仗之人。我要你，设法将慕云晗……”
那人说完，沉声道：“你都听清楚了？能做到吧？”
怀昌公主急急地道：“听到了，听到了……”
外间更鼓响起，室内陷入死寂之中。
怀昌公主试探地道：“您还在吗？”
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黑暗，那个人早就走了。
她松了一口气，慢吞吞爬起来，躺到床上，拉起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秋风清寒，一条人影快速穿行在黑暗之中。
突然，他疯狂地奔跑起来。
前面是一道宫墙，看着并无可以通行的路，他却不管不顾，一头撞了上去。
顾漪澜从后紧跟上来，眼前却已经没有了人影。
顾漪澜看着那堵冰冷沉默的宫墙，并不上手去摸，微微一笑。
真有意思。
看来赵国境内，除了齐国人之外，还真有那么一股子神秘的力量在搅浑水呢。
很好。
秋收之后，雨水变得极多。
整整半个多月，慕云晗只见过一次晴天。
还是傍晚晴，夜里见过星辉，第二天早上又阴了。
气温也相应变得很低，还未入冬，大多数人已经穿上了冬衣。
顾凤源开始学习绣花，从开始不会用针，到现在已经能绣出一片叶子。
虽然那叶子歪歪扭扭，不忍直视，不说明是叶子都没人能认出来。
但他到底是在听慕云晗的话，非常努力地在做这件从前绝不可能去做的事。
玄金渐渐从伤心中走了出来，多数时候都能守在房子里，只偶尔才会消失那么一两个时辰。
小黑点儿被慕云晗亲自养着，渐渐表现出了特殊性。
它在那几只小狗里称王称霸，还敢和玄金叫板。
偶尔见到一次猞猁老虎，也不怯场，看到慕云晗宠老虎，它还敢上去争宠。
慕云晗为了试验它是否有毒，也让它去咬鸡啥的，结果让她很满意。
这是另一个新生。
接下来，她打算训练小黑点儿对顾漪澜预警。
但问题在于，要怎样才能弄到顾漪澜的东西。

第2109章 突然就养鸡了
慕云晗手里并没有顾漪澜的东西。
之前从他那里弄来的血，几乎都被消耗殆尽了。
即使还剩下那么一点点，拿去训练小黑点儿也太奢侈夸张了。
所以最好是找到他的私人物品，例如衣服什么的。
可她没有，从前顾漪澜留在神官宫中的也早就被清扫得一干二净。
慕云晗本想让顾凤麟帮她找，但看他最近为了杀江允和税负改革的事情忙得昏天黑地，也就不打算打扰他了。
这一天，总算没有下雨，天阴着。
她早早处理好其他事情，和慕立一起出了门。
神官府中还是老样子，冷清寥落。
因为是深秋，树叶落得到处都是，没人收拾，看起来一片狼藉。
小厮领着他们去了一个院落。
院门推开，一群母鸡在里头咯咯哒，吃东西，散步，几只公鸡在那打架，搧得满地灰。
慕云晗吃了一惊，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可仔细看看，又看到武长老坐在廊下面无表情地往地上撒谷子。
她只好回头去看慕立：“这些日子都这样的吗？”
慕立微笑：“是，长老说是寂寞，所以养了鸡。”
慕云晗想不通啊，养猫养狗都好说，居然养鸡！
这太不符合武长老的形象了！
武长老放下篮子，拍拍手，威严地道：“夫人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慕云晗肯定不能直说，只道：“我之前去望春楼，掉了一只耳环，不知下人打扫之时，可曾看到？”
武长老皱起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慕云晗道：“就是从前，给九叔诊脉的时候。”
武长老道：“不曾听下人说起，大概是掉在其他地方了罢。”
慕云晗很坚持：“不，我觉得就是掉在那里了，长老让人打开门，我带人进去找一找。”
武长老本是不想答应的，但见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便无可奈何地道：“行，我陪你去。”
慕云晗道：“不用陪，您老和慕立原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找到就走了。”
武长老却是很坚持：“还是我陪你吧。”
慕云晗就是不想要他陪，因为不能自由自在地翻东西拿东西。
武长老板着脸道：“他偶尔也会回来的！”
这个他，当然指的是顾漪澜。
慕云晗就不敢出声了，老老实实跟着武长老往望春楼去。
半道遇到小厮推着独轮车往里走，车上堆满了袋子，就随口道：“这装的什么？”
武长老气鼓鼓地道：“粮食！”
慕云晗觉着他的火气很大，却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他了，便道：“我知道是粮食啊，我问是什么粮食。”
仆从讨好地道：“是面粉。”
武长老瞪了小厮一眼，小厮吓得一溜烟地跑了。
慕云晗看在眼里，没有再问。
望春楼还是原来的老样子，慕云晗直接上了从前顾漪澜居住的三楼，和大小米一起在地上、旮旯犄角里翻找。
一边翻，一边唠叨：“我记得我在这里走过，这里也坐过……谁打扫的，叫他来问问。”

第2110章 不能白享福
武长老果然很嫌弃慕云晗等人吵闹，站到一旁去问慕立这两天练习得如何。
趁着这个机会，慕云晗侧身挡住武长老的视线，小米非常迅速地将一件搭在榻上的里衣塞进袖中。
几人又装模作样地翻找了一回，大米道：“夫人，大概是真的没掉在这里，咱们去其他地方找找。”
慕云晗就道：“应该是这样，咱们走罢。”
武长老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这就要走了？”
慕云晗笑道：“不然我让人过来做好吃的，把医长老也请过来，陪您老用饭？
左右阿麟不在家，我在家也是闲着，不如陪您说说话，您看如何？”
武长老又皱起了眉头，很生硬地道：“我没什么好和你们聊的。”
慕云晗察言观色，故意道：“我怎么觉得有很多话想和您说呢？”
武长老就看向慕立。
慕立连忙道：“夫人还是请回吧。”
慕云晗这才道：“行行行，我走，我本是想要敬您老人家一杯酒，拜托您好好教教我家慕立。
如今虽然不喝酒，那也要您格外上心，把压箱底的本事教给他才行啊，不然我天天过来骚扰您。”
武长老不耐烦地赶她走：“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慕云晗走出神官府，就收了笑容。
武长老很不对劲啊，总感觉非常不欢迎她到神官府，也不喜欢她在此停留。
且这样潮湿的雨天，神官府才几个人，居然一次要买那么多的面粉，也不怕受潮生虫。
会不会，失踪的那些前神官夫人就藏在神官府？
“去查查，最近神官府的收支开销如何。”回到府里，她就叫了人安排下去。
固然如今整个顾氏的族务收支多是顾漪澜在打理，但悄悄打听了解一下总是可以的。
待到慕立归来，派去查看的人也回来了：“收支开销如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慕云晗就问慕立：“你这些日子都在那边，可曾察觉有什么异常？”
慕立道：“除了武长老养了一群鸡，他本人总是闷闷不乐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至于今天这个面粉，下仆特意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说是武长老的生辰快到了，想做饼施舍积福。”
人老了，想法就会变多，听起来合情合理。
慕云晗又叫人去查武长老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纵然很是怀疑，但也不能无缘无故就去神官府中搜查，一切只能秘密进行，比如说夜深人静之时。
小米很是泄气地走进来，扬着手里那件男子上衣：“没有用，狗奴说是这衣服搁置的时间太久了，气味淡了。”
慕云晗垮了脸。
这岂不是逼着她，再想办法去老宅那边偷顾漪澜的衣物？
这难度有点大了，她把目光投向慕立。
慕立毫不犹豫：“交给下仆去办。”
慕云晗想想觉得不划算，万一慕立落到顾漪澜手里怎么办。
因此道：“此事你不必管了，我自有安排。”
必须要让慕二夫人两口子出力啊！不能让他们白享福。

第2111章 偷衣服
傍晚时分，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一个小厮顶着一身雨水走进顾侯府，求见顾漪澜。
不同于顾凤麟成日忙得像狗，顾漪澜这个太常寺卿闲得不能更闲了。
他坐在窗前，一边修剪盆景，一边听小厮说话。
“武长老让小的禀告九爷，今日发生了这么几件事，该怎么办，请九爷斟酌。”
小厮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退到一旁，垂手静听他吩咐。
顾漪澜停下剪子，抬头看着铅灰色的天际，深深呼吸了一口子寒凉的空气，说道：“我知道了，告诉长老，今天晚上搬家。”
小厮也是知情人之一，轻声道：“搬去哪里呢？需要小的们做什么准备吗？”
顾漪澜微微一笑：“不用，你且去将我的话带到。”
要去的地方，他已经想好，慕云晗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把人安排在那里。
事不宜迟，立刻就动身罢。
以他的身手，一次捎带一个人，跑上那么几次，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把人转移走。
他打发走伺候的人，走到廊下，纵身跃起，很快消失在雨雾之中。
过了约有两刻钟，院子外面响起了顾二老爷的叫声：“九弟？九弟？你在吗？为兄有事寻你商量那！”
顾二老爷连叫几声之后，看院子的下人上前劝道：“九爷不让打扰，二老爷要不稍后再来？”
顾二老爷却是等不得了。
慕云晗说得很清楚，他的儿子，唯一的儿子这些日子都是由她和顾凤麟照看着的。
吃香的喝辣的，还给治病啥的，他若是不能把这么一件小事办好，以后她大概也不能照看好顾凤源了。
所以，哪怕就是赌，也得赌一把。
大不了就是被赶出去嘛，难道顾漪澜还能把他怎么样不成？
他使劲将下人轰走，一脚踹开门：“九弟，九弟，为兄实在很着急啊……”
就这么溜溜的，就跑到院子里去了。
房间里当然没有人，顾漪澜不知道去了哪里。
顾二老爷大喜过望，冲到卧房，见床头搭着几件衣服，便将一件里衣装入早就备好的布袋子里，一溜烟地跑掉。
不忘和看门人说道：“居然不在，我改个时候再来。”
一口气跑回房里，顾二夫人已经等不及了：“拿到了吗？”
顾二老爷道：“拿到了，拿到了，新鲜的，你赶紧拿去。”
顾二夫人翘着手指翻看了一下，撇嘴：“我原说从洗衣丫鬟那里搞一件，谁知那些小妮子怕他怕得要死，拿到手就洗了，都没办法。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这阿麟媳妇，千方百计就想搞一件叔公的衣服，而且要里衣，是想干嘛？”
顾二老爷看到她那副饱含是非的脸嘴，立刻不客气地搧了她一下，骂道：“又想找死是不是？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长舌妇！没听说吗，大嫂的死期就在冬至之前，你是不是想去作伴啊！”
“哎哟！”顾二夫人捂着脑袋，委屈地道：“好奇也不行吗？”
“不行！”顾二老爷道：“别往里掺和，着人送过去！”

第2112章 英勇护主
这一夜，注定是个热闹的夜晚。
顾家小厮将顾漪澜的衣物拿来，慕云晗直接交给狗剩儿：“训狗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狗剩儿大笑：“定然不会让夫人失望。”
他打开袋子瞅了一眼，说道：“这衣料真好，看着是干净的啊，也不知道有味儿没有。”
小米挖苦他：“以为都像你们似的脏兮兮臭烘烘啊。”
狗剩儿不干了：“咦，小米姐，你这个说法很有些难听啊，人家是贵人，我们是粗人……”
锦绣使劲咳嗽几声，朝门边呶嘴。
顾凤麟漫步而入，见他们几个围在一起，就问：“有什么事？”
狗剩儿下意识地将装了顾漪澜衣物的袋子往身后藏：“没啥。”
顾凤麟淡淡地看着他，朝他伸手。
狗剩儿沉默着，一步一步往门边挪。
在他意识里，虽然慕云晗弄了顾漪澜的贴身衣物来家，并不是因为其他见不得人的目的。
但始终这事儿有点那啥，是个男人都会很在意。
所以，本着要为主人分忧的想法，他宁愿自己被顾凤麟打个半死，也不要把这个东西交出来。
然而，他并没能跑掉。
因为顾凤麟转眼之间便到了他面前，袍袖轻轻一抚，他便身子一麻，跪倒在地。
可即便这样，他也还死命抓着布袋子，负隅顽抗：“没啥，真的没啥，别污了大人的眼睛……”
顾凤麟淡漠地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夺走了布袋子。
打开一看，大致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随手扔到狗剩儿头上，不屑地道：“傻。”
狗剩儿眼睁睁看着顾凤麟穿过傻乎乎的人群，朝慕云晗走去，深吸一口气，想说这事儿和慕云晗没关系。
却被大米一巴掌搧在头上，打得眼冒金星：“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顾凤麟已经和慕云晗对上眼了，二人是含情脉脉地一笑，肩并肩往屋里去了。
根本没他什么事儿。
不，应该说，根本没有他手里这件衣服什么事儿。
所以，顾凤麟好奇，不过是看他鬼鬼祟祟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根本不至于为了这么一件男人衣服，就那啥那啥。
那么，以为是在英勇护主的自己，刚才其实就像白痴小丑……
狗剩儿有些艰难地道：“我脑子里装的，大概都是豆花吧？”
“豆花？”大米有些诧异，随即抿嘴笑了：“嗯，比豆渣好一点点。”
这个真的是太毒了，狗剩儿悲愤地看向锦绣：“既然不会那啥，刚才你为何？”
锦绣一脸无辜：“我只是提醒你别乱了规矩啊，大人不喜欢吵闹。”
狗剩儿悲伤地低下头，拎着布袋子走了。
他一定要把小黑点儿训练成比新生还要厉害百倍的角色！
——*——*——
下人收走碗筷，奉上香茶。
慕云晗道：“我稍后有个安排，让慕立他们往神官府走一趟，我怀疑那些前神官夫人藏在里头。
可是武长老的功夫太高了，阿麟你帮我个忙，稍后你去拜访他，慕立他们正好办事，如何？”

第2113章 咬人不叫
顾凤麟对慕云晗的要求，向来都不太拒绝。
“什么时候？”虽然他已经很累了，但对于这件事仍是兴致勃勃。
慕云晗道：“二更天吧。”
那个时候，大多数人正准备睡觉，脑袋已经开始昏沉。
夜深人静的，活动的人也不多，就算闹出点啥动静，也不至于惊动太多人。
顾凤麟稍一沉吟，道：“不妥，要就立刻去，晚了恐怕就跑了。”
慕云晗连忙起身：“走走走……”
顾凤麟道：“你别去，就在家里等消息。”
他匆匆忙忙往外去，人走到院子门口，人手已经集齐。
慕云晗翘着头等消息，实在等不及，就跑到外院去等。
狗剩儿正在训狗，就把狗带到她面前训给她瞧。
“夫人，小黑点儿很厉害的，小人将这衣服剪成碎片，藏起来，只要它找到，就给它肉吃……”
“它可聪明了，藏得不深的基本都能找出来，这短短一会儿功夫，已经吃了十来片肉了呢。”
慕云晗一看，果然如此。
她不由得有些高兴：“光是这样简单的训练是不够的，还得加强，若是埋到地下，它也能找到那就差不多了。”
狗剩儿笑道：“那还得需要些时候，不过夫人放心，大概十天半月的就行了……”
话音未落，就见刚才在另一边角落里寻找衣服碎片的小黑点儿朝门口狂冲过去。
“汪汪汪！汪汪汪！”
小东西使劲叫着，圆滚滚的身子像个白雪球似的。
慕云晗心里一紧，很是僵硬地抬眼看向门口。
只见院子里，正对房门的地方，站着身穿白衣的顾漪澜。
狗剩儿立刻收了笑容，招呼一声，团团将慕云晗护住。
顾漪澜缓步而来，停在门口，勾唇一笑：“这小东西还认识我呢，真聪明。”
他朝小黑点儿伸出手去。
小黑点儿虽然还小，也还未做到像新生一样通人性，却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它“呜呜”地叫着，趴到地上，整条狗都在颤抖。
顾漪澜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背脊，叹息：“真好看。”
慕云晗看着小黑点儿的表现，颇有些失望，若是新生，只怕早就咬上去了。
顾漪澜捋着狗，微微笑道：“我有事拜访阿麟，却见他刚好离开。
本想在外等他归来，奈何这雨下个不停，湿漉漉的惹人厌烦，故而便先进来了。”
慕云晗静下心来，佯怒道：“门子为何不来禀告？倒是怠慢了九叔。”
顾漪澜叹道：“不必怪他，是我生怕打扰你们，就先进来了，没料到，竟然碰到你。”
他突然“咦”了一声，却是小黑点儿趁他不注意，一口咬上了他的左手掌。
顾漪澜抬起手来，小黑点儿胖乎乎圆鼓鼓的身子整个儿都被带起，在半空中无助地蹬着小短腿。
饶是如此，它仍然不松口。
“这调皮的小东西，咬人不叫，得给它点颜色看看才行啊！”
顾漪澜半垂了眼眸，将右手食指拇指屈起成圆，准备朝小黑点儿的额头弹去。

第2114章 他在戏弄她
这一指头弹下去，哪里还有小黑点儿的命在！
慕云晗大喊一声：“九叔手下留情！”
顾漪澜也就顺势收了手，微微一笑：“既然你为它求情，那便罢了。”
慕云晗僵硬而笑，招呼小黑点儿：“黑点儿，回来！”
黑点儿也是察觉到危险了，想要松口逃走。
但是顾漪澜将手高高举着，它若是松口，势必狠狠摔个半死。
因此它只管死死咬着顾漪澜的手掌，翻着白眼往后看着慕云晗，哀戚地“呜呜”叫着。
狗剩儿硬着头皮上前行礼，想要接过它。
顾漪澜却是换了个方向，说道：“我听说，狗这种东西，谁对它好，它就对谁忠心。
我看侄媳妇这是养了防身的吧？这种时候你不来救它，却要让其他人帮它？”
道理是这样的，可经过他这一说，让人真正觉得不自在。
慕云晗沉了脸，大大方方走上前去，朝顾漪澜伸手：“请九叔把狗还给我。”
顾漪澜微微一笑，抓住小黑点儿的顶花皮，轻轻放到她手里。
慕云晗抱紧瑟瑟发抖的小黑点儿，迅速往后退。
顾漪澜倒也没有造次，目光淡淡一扫，落在狗剩儿面前的白布条上。
狗剩儿莫名心虚，却是硬着头皮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这是谁的衣料呢？”顾漪澜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慕云晗行礼告辞：“九叔既是来寻阿麟，就让大管事陪您在花厅饮茶等候，侄媳先告退了。”
顾漪澜淡淡颔首：“请便。”
慕云晗给狗剩儿使个眼色，示意让他盯着，然后带着小黑点儿往里走。
忽听顾漪澜在身后说道：“方才，我屋里失窃了一件很重要的衣服，你们知道它去了哪里吗？”
所有人都是一阵胆战心惊。
慕云晗无动于衷，甚至都没理睬顾漪澜。
什么重要的衣服，已经剪碎成了渣渣，看他怎么认？
反正她是不会认的。
大管事崔元虚伪地笑着将话题接了过去：“居然这样？那九爷报案了吗？”
顾漪澜说了一句什么，慕云晗没听清楚。
离了前院，她就大力夸赞小黑点儿：“你真棒！”
是她错看了这小东西，在那种时候，分明那样害怕顾漪澜，却仍敢张口使劲咬住顾漪澜。
而且还给它咬住了！实在难得。
可随即，她的笑容凝固了。
她用天女散花都射不中顾漪澜，这么一个没有杀伤力的小东西居然咬住了顾漪澜。
这只能是，他故意的。
她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起来，十分愤怒。
他在戏弄她，同时也是挑衅。
他什么都知道，冷眼看她蹦跶，就这么简单。
慕云晗深呼吸，她不急，不气，说过要超脱的。
小黑点儿终于缓了过来，它转过头轻轻舔了她的手一下，呜呜咽咽。
慕云晗温柔地抚摸它，和它说话以示安慰。
不管怎么说，顾漪澜有句话说得对。
这是她的狗，需要亲手教养，才能让它忠心无二。
她转过头，吩咐小米：“告诉大人，就说九爷在等他。”

第2115章 不止你一人聪明
夜越来越深，雨越来越大。
崔元笑得脸都僵了：“回九爷的话，小人被夫人买下之前，是在前兵部尚书家做管事的……
他家犯了什么事？还不是因为牵扯到今上前往齐国为质一事……对，小人在外头漂泊了好些年。
什么苦头没吃过？好几次险些饿死了，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想会被夫人买下来呢？”
顾漪澜微微笑着：“那时候你们夫人年纪还不大吧？生意刚起步？”
崔元嗯嗯啊啊地敷衍着。
一个好管事是不能随意说道主人的事的。
顾漪澜也不生气，站起来抚摸着门柱，感慨：“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神官宫比我居住时更有人气。
就连这柱子，也比从前更有光泽更干净，你们是不是重新上过油漆了啊？”
“并没有，只是每天早晚都有专人擦一遍。”
崔元神秘兮兮地笑着，压低声音：“我家大人有洁癖，夫人为了让他高兴，任何细微之处都不放过。”
顾漪澜不说话了，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雨。
崔元也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位前神官大人婚姻不幸，从前住在神官宫时，就只是独自一人。
那位前神官夫人若要见他，还得使人过来请，或者是提前知会，得到允许才能过来。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有人关心他是不是洁癖，喜不喜欢柱子被擦得锃亮呢？
让你喜欢到处蹿，不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屋里！
这回不舒服了吧？就是要让你说不出话来！
外间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快步进来道：“大管事，大人回来了！”
崔元连忙满脸堆笑地迎出去。
几盏灯笼迤逦而来，顾凤麟被一群人簇拥着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顾漪澜，也丝毫没有惊讶的意思，优雅地解了披风递给崔元，淡淡行礼：“九叔深夜来访，是为何事？”
“江允后天走，税赋新政亦是后天颁布，你是怎么想的？”
顾漪澜带了几分审视，静静地看着顾凤麟。
顾凤麟与他名为叔侄，其实并未比他小多少。
说起长相风度才智，二人其实不分伯仲。
所不同的，他因为早年不问世事，看起来更冷漠无情。
而顾凤麟，多年在俗世当中打滚，总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温和模样。
他想，大概也许，看起来温和的男人更招人喜欢？
顾凤麟察觉到顾漪澜的打量，却是不怎么在意，自在地接过崔元亲手捧上的茶，微笑着说道：“江允走，新政颁布，这两者有关联吗？”
顾漪澜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或许没有。我以为，你会夤夜追赶上去，杀死江允呢。”
顾凤麟神色不变：“难道九叔打算这样做，然后嫁祸于我？”
叔侄二人目光相接，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冷意和不相让。
“阿麟啊，这世上不止是你一个人聪明，你所想得到的，别人也会想到。你好自为之吧。”
顾漪澜最先收回目光，站起身要走：“那些人，不会看着你成功的。”

第2116章 共同话题
“一个野心勃勃的神官，嗤！”
顾漪澜大步往外走：“怎么可能见容于天下！”
“今日需要你的人，明日就不见得需要你了。”
“好生生地做你的神官，不要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卷进那些是非里去，难道不好吗？”
他越走越快，很快不见了影子。
顾凤麟放下茶盏，问道：“夫人睡了吗？”
就有仆妇回答他：“不曾，夫人早传了话出来，她等着大人。”
顾老头挑了灯笼，陪伴顾凤麟往里走，担忧地道：“公子，九爷什么意思？”
顾凤麟道：“不用理他。”
“今日需要你的人，明日就不见得需要你了。”
这个，说的是皇帝。
顾漪澜看似是来警告他的，又劝他和慕云晗好好过日子，可这天下，还能独善其身吗？
不能。
内院的灯光温馨而柔和，在这潮湿寒冷的雨夜里，格外温暖人心，给人以力量。
顾凤麟露出一丝微笑，接过顾老头手里的灯笼，温和地道：“老伯你先回去，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顾老头会意地一笑，转身离开。
顾凤麟加快脚步，走到廊下，止住丫鬟的问安，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慕云晗坐在灯下写写画画，脚下躺着一只雪团似的小狮子狗，怀里躺着一只黑不溜秋的肥猫。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朝着他嫣然一笑。
小狮子狗翘起尾巴朝他猛摇，尾巴尖上的一簇黑点晃啊晃。
黑不溜秋的肥猫则是懒洋洋地撩起眼皮子瞅了他一眼，往慕云晗怀里钻得更深了些。
顾凤麟的心情变得非常好，他快步朝慕云晗走去，挨着她坐下来：“在写什么？”
慕云晗道：“晨姐儿前些日子央我给她说一些守山镇上的事，以便和她的父母能有话说，今夜有空，我就给她写一写。”
陈二姑娘有孕的事已经传到吴家，吴家上下心思各异。
尤其是二房、三房，心情可复杂了。
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承嗣梦，如今一朝破灭，难免有些酸溜溜。
就有人在吴晨曦面前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意在挑拨。
然而吴晨曦这个姑娘很有意思，她所想到的不是继母有了弟弟妹妹之后，父亲就不疼爱她了。
反而想到自己应该多加强和父亲继母之间的联系，彼此多了解一些，以便增进感情。
是以，她向慕云晗求助，想知道守山镇和象山中的一些事情，好有共同话题。
慕云晗不由赞叹：“你说人家这女儿是怎么养的？即便是成年人，也未必这般聪慧懂事。”
这才叫真正的有智慧。
顾凤麟笑道：“难道不是被你影响的？”
慕云晗失笑：“怎么被我影响了？”
顾凤麟很认真地说给她听：“你看，当初大家都以为你会和慕侯府水火不容，可到现在，你和二叔一家的关系多好。”
慕云晗仔细想想，笑道：“我那时候想做女侯，就想把他们所有人都扫荡下来。
可渐渐相处下来，觉着他们其实也没那么坏，我想做女侯，不一定非常搞坏他们。”

第2117章 难得的好事
“现如今这种情况，非是大功劳不能为女侯。
即便没了二叔一家，也会有其他族人顶上，难道我要把他们全都弄死弄坏不成？
我从前痛恨人家不把人命当命，一心就想报复回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能也变成那样的人。
只要他们不针对我，还让他们继续安稳做他们的富宁侯好了，我静待时机，总能做上的。”
慕云晗絮絮地说着，朝顾凤麟微笑：“阿麟，其实之后我很高兴，和族人相处得越好，我越高兴。”
顾凤麟若有所思：“你我二人结合在一起，最大的好处是你我的戾气都没那么重了。”
不管是她，还是他，当初都是挟恨而生。
恨不得将这天下荡平，让那些对不起他们的、不如他们意的人全部付出代价。
而到如今，她没有对族人穷追猛打，没有变成慕蓉那样面目可憎的人。
他也适可而止，心态渐渐变得平和。
因为他们的眼睛，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大有可为，不再将自己禁锢于仇恨之中。
这是一件非常难得的好事。
慕云晗有些得意，招手让他靠近，在他脸上使劲亲了一口：“这都是你运气好，遇到了我。”
顾凤麟毫不客气地亲回去：“这都是你运气好，遇到我了。”
二人相视一笑。
慕云晗一拍脑袋：“哟，光顾着和你蜜里加糖，忘了正事，怎么样？”
顾凤麟神色一敛，不高兴：“什么都没搜到。倒是看到厨房里果然在做饼，很多的饼。
武长老确然生辰将近，你仔细想想，给他准备一份什么寿礼比较好。”
慕云晗遗憾极了：“都怪我下手太慢。”
顾凤麟安抚她：“倒也不一定，也许是赶巧了。”
夫妻二人说了一回话，盥洗躺下。
吹灭了灯，顾凤麟将慕云晗搂入怀中，轻声道：“你听着，后天江允离京，税赋新政颁布，我会奉陛下旨意，去神殿祈福……”
慕云晗不舍地抱紧他：“那你一定千万小心啊。”
顾凤麟轻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怕什么？从前比这样危险的时候我也过来了，倒是你独自在家，千万小心。”
慕云晗就戳戳他的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什么，你这一去好些天，我会想你的。”
顾凤麟陡然懂了她的暗示，不由得轻笑一声，将手滑入她的里衣之中，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也会想你的。”
窗外的秋雨，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
与此同时。
寿王别院之中。
一盏昏黄的冷灯之下。
前寿王妃晓霞躺在榻上，枯槁如干尸，一动不动，许久，才出一口气。
若不是放在她鼻端前的棉絮被吹动起来，几乎都要以为她已经死了。
寿王阴沉着脸，焦躁地来回走动，低声怒骂一旁的大夫：“吃白食的夯货！没用的狗东西！”
大夫头上冒着冷汗，战战兢兢：“夫人不想活，谁也帮不了她啊。”
寿王握起拳头，狠狠朝他砸去：“我打死你……”

第2118章 她的血是最好的解毒良药
有人在窗外轻咳一声。
寿王狠踹大夫一脚，沉声道：“滚！”
大夫如蒙大赦，抱头鼠窜。
寿王严肃地同伺候的仆妇说道：“你们也都退下吧。”
待到下人尽数退走，他方道：“进来。”
一条人影闪身而入，观察着晓霞的样子说道：“王妃还是那么固执。”
寿王愤怒地道：“你早前说过，只要我向慕云晗求医，你就能给我那种解除她痛苦的良药。
为何这么久了，一直不见你现身？你再不来，她就死了。”
来人淡淡一笑：“我让你把慕云晗诱到此处，你始终未能办到。”
寿王怒道：“她不来，本王总不能将她绑来！这是在澜京！她是神官夫人！”
“是不能，但王爷怎么也不该打草惊蛇。”
寿王愤怒无比：“我怎么打草惊蛇了？我说什么了？我做什么了？”
“王爷啊，咱们讲点道理好不好？罢了，我早知道，要和你们这些贵人讲道理，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
来人自袖中取出一只手指大小的琉璃瓶，扔给寿王：“把里头的药喂给王妃吧，先救命再说其他。”
寿王小心翼翼地打开琉璃瓶，凑到鼻端闻了又闻，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喂给晓霞。
来人也不催他，笑眯眯抱着手臂看热闹。
晓霞突然一阵抽搐，眼看着是要不行了。
左右不过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寿王一咬牙，上前托住她的头，将一瓶药尽数灌下，不眨眼地盯着她看。
过了大约有一盏茶功夫，晓霞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猛然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晓霞……”寿王喜极而泣，紧紧攥住她的手：“你感觉如何？”
晓霞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再次闭上眼睛。
寿王习以为常，伸手摸着她的脉门，默默计数。
确认她短时间内死不掉后，他阖上眼睛养了片刻的神，站起身来看向来人：“你要怎样才愿意救她？”
来人整了整袍袖，说道：“不是我不救你，而是药不够。”
“那种药……就在慕云晗身上。她的血，是这世间最好的解毒良药，最好的长寿仙丹。”
“你知道那种如意茶是怎么种出来么？是用她的血，种出来的。你若能得到她的血，一定能治好王妃。”
寿王惊疑不定。
取走神官夫人的血，那是敢都不敢想。
皇帝第一个就会先剐了他，顾凤麟也不是好惹的，顾氏和慕氏也不会答应。
可他随即想到，顾氏男儿用的那种药丸，不就是慕云晗的血做的么？
或许可以弄一些那种药丸回来。
“实话与你说，王妃的病情与顾氏男儿的病不一样。顾氏所用的那种药丸不适合她用。”
“王妃要想摆脱这个病啊，得另换方子给慕云晗服用，再取的血加上其他药材方能使用。”
来人似是猜到他的想法，幽幽说道。
寿王犹豫不决，并不敢就此相信他的说法。
晓霞却是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一口浓黑粘稠的血。

第2119章 同意提议
一滴晶莹的雨水从房檐上滴落下来，砸在围栏之上，一摔八瓣。
天边渐渐露出白光，新的一天，又来了。
寿王一夜未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下颌上的胡子未刮，袍子皱巴巴的，看起来很是狼狈落魄。
那个人早就走了，留下了一个才总角的小孩子。
“王爷若是想好了，在今天午时之前把结果告诉这个孩子，我会告诉您该怎么做。”
寿王非常暴躁。
这个决定不是轻易能下得的。
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之前答应诱拐慕云晗，他尚且还有办法脱身，只管把人哄出门，其他便可不管。
这一次，却是要他亲自动手，亲自参与。
不远处传来仆妇惊喜的声音：“王爷，王妃刚才喝了半碗粥。”
在这之前，晓霞进食已经很困难了。
像这般一口气喝了半碗粥，是难以想像的事情。
所以，那个人给的那一小瓶子药是很有作用的。
他大步走进去，俯身看向睡榻。
晓霞难得清醒，很认真地就着晨光看了他片刻，声音微弱地道：“放弃吧，不值得。”
寿王瞬间热泪盈眶。
他等了很久，终于得到她这样一句好话。
“值得的，你不懂。”
她是他的一个瑰丽的梦，即便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他也永不会嫌弃她。
因为她是他的青春，他的前半生。
晓霞像是有话要说，他却不想听了。
他迅速站直身子，看向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孩子。
孩子还小，长得粉妆玉琢，但是眼神有些呆滞，即便被他盯着看，也没什么反应。
“你，去告诉你的主人，就说本王同意他的提议。”
孩子呆呆地点头，木讷地起身，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王爷……”仆妇皱着眉头，指着那个孩子，“奴婢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就像失了魂似的。”
寿王抬手止住她：“不要多管闲事，看顾好王妃。”
有人走到门外，轻声道：“王爷，宫中宣召。”
“晓霞，你乖乖的，等着我回来。”
寿王最后看了晓霞一眼，大踏步走出去，换了衣服往宫中而去。
天越来越亮，阴云渐渐散去，露出了蓝天白云和阳光。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慕云晗站在窗边伸了个懒腰。
一猫一狗蹲在她身后，猫在舔爪子洗脸，狗很善解人意地摇尾巴。
看到慕云晗回头，小黑点儿立刻屁颠屁颠地站起身来，使劲摇着尾巴凑上去。
玄金冷漠地看了它一眼，突然一巴掌搧过去。
小黑点儿怪叫一声，翻到在地。
玄金懒洋洋地伸个懒腰，目不斜视地转身走了。
小黑点儿自己也知道不能招惹这个大魔王，都不敢撒娇，自己爬起来，悄没声息地跟在慕云晗身边。
慕云晗并没有给它抬头的意思，拍拍它的狗头，说道：“这种天气，很应该出去走走。”
她命令锦绣：“把庭院里收拾出来，让无关人等回避。”
慕樱被关了那么久，理该散散心才好。

第2120章 多才多艺
庭院里摆了秋千，棋盘，茶具，精美的吃食，慕樱看到就笑了：“我还以为今日只能在窗边晒一晒太阳呢。”
慕云晗道：“我让人准备了小火炉，稍后咱们自己动手做一煮江湖吃。”
慕樱很开心：“好啊，好啊，我近来无聊，根据古籍，新学了几个香方，正好和姐姐一起做。”
“蜘蛛香一两，白芷半两，零陵香半两，砂仁半两，丁香三钱，麝香五分，当归一钱，豆蔻一钱……”
慕樱念，慕云晗称香，将香料尽数装入瓷盏之中，再切碎成末。
“此为前朝一位公主研究出的配香，芬芳可爱，香味一旦染上衣物，经月不散。”
慕樱兴致勃勃地拿出一叠香囊：“这些都是我闲时做的，咱们把这香放进去，姐姐拿去送人，就说是我在枚州做的。”
她原本是假说跟着慕安去了守山镇，后来综合考虑，觉得去枚州打理那边的生意更利于隐藏，便又假称去了枚州。
走了那么久，也该是露一露面的时候了。
慕云晗赞许：“你的想法很好。”
再看那些香囊，或是花鸟鱼虫，飞禽走兽，山水植物，布局大气，做工精美，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绣活。
于是不由赞叹：“小樱这绣技快要赶上娘了，假以时日，成就必将超过娘。”
绣技这种东西，也是需要天赋的。
慕云晗本身就没有什么天赋，加上并不喜欢，早早就丢到了一旁。
甚至顾凤麟的里衣、袜子啥的，都懒得动手去做，全靠锦绣带着人做。
如今看到慕樱这样，她也有种“家有女儿初长成”的骄傲之感。
可随之而来的，又是浓浓的忧愁。
妹妹这么优秀，年岁渐大，该给她找个什么样的人家才合适呢？
慕樱倒是没想那么多：“技多不压身嘛，我如今会写字画画，还会绣花裁衣，识药诊病，凫水种地，将来不管什么境遇，也饿不死了。”
知画笑道：“二小姐还会皮影戏呢！给夫人表演一下啊？”
慕樱就睁大眼睛看着慕云晗：“姐姐想看吗？”
慕云晗今日本就是抽空陪她散心的，何况这皮影戏也真是稀罕：“看啊，为什么不看？”
慕樱就抱出一只盒子，这还是她刚入京时，顾凤麟寻给她的稀罕物儿。
当时只想着让她高兴高兴，却没想到她竟然暗里学了起来。
于是一群人摆好桌面舞台，看慕樱和知画操弄皮影戏。
慕樱一人分饰两个角色，既当娘又当妖怪，知画则是当女儿。
讲的是女儿不听娘的话，跑到山中遇到妖怪的故事。
她用语诙谐，情节有趣，看着像是恐怖故事，讲起来却是妙趣横生。
慕云晗被逗得哈哈大笑：“这是你自己编的吧？”
知画崇拜地看着慕樱道：“正是二小姐自己写的，奴婢觉着比外头那些话本戏曲有趣得多。”
慕云晗实在是很欣慰。
她和顾凤麟一直担心慕樱的性情会古怪，却没想到反而让慕樱静下心来学了这么多本领，做了这么多事。

第2121章 幸福的事
但是，这么好的孩子，什么人才能配得上啊。
越是看到慕樱的出众，慕云晗越是忧虑。
她少不得问一句：“小樱将来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女婿啊？”
慕樱也不害羞，笑眯眯地道：“吴将军、大姐夫那样的人都很不错。”
慕云晗早前听过她夸顾凤麟好，但吴彦庄……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不动声色：“为什么会觉得吴将军好？”
慕樱道：“对女儿疼爱有担当，开明细心体贴；对家人温厚大度，却有底线；
对妻子有情有义，忠实厚道，不会因为岳家倒霉就落井下石；
对下属宽中有严，对君主忠诚却不死板，我觉得很好啊。”
慕云晗一听，还真是那么回事。
可是这丫头看的都是年纪大的男人，而夫妻，还是要年貌相当的……
万一找了个年轻男人，看不上，各种挑剔对比，就要出大问题了。
她低咳一声，不露痕迹地道：“小樱真有眼光，不过，这世上的人有千千万万，各不相同。
年轻人呢，不比上年纪的人那样成熟稳重，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小毛病，需要慢慢成长。
而且啊，你只是站在局外看，并不知道吴将军他们有些什么缺点。
比如说你姐夫吧，其实也有很多缺点的，比如说，不喜欢好好吃饭睡觉，每次都要我催很多次。‘
比如说，经常心眼儿小，动不动就吃醋，比如说……”
她在那搜肠刮肚，慕樱却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别说啦，我知道你的意思。
姐，我只是说这种类型的不错，并不是说就要找他们那种人啊，也不是喜欢老头子。
你想得真是太多了！那个人，我还没遇到，等我将来能出去自由走动了，让我自己去遇！”
慕云晗不由失笑，这么有主见的孩子，既然年岁还小，就暂且不要担心吧。
“但是，我哥的婚事是该仔细想一想了。”慕樱作严肃状。
“我这些日子闲来无事，把我交往过的人家仔细想了一下，挑了几户人家，大概可以试一试。”
慕云晗拍了她的头一下：“人小鬼大，蹬鼻子上天，还管上这个事了，不要你操心！”
“姐，你打我~”慕樱开始撒娇，扑到慕云晗怀里牛皮糖似地拧来拧去。
还趁她不注意，趴在她胸前深深吸气，露出陶醉幸福的样子。
慕云晗看到了，却不忍心将慕樱扒拉下去。
慕二娘子突然失踪的时候，慕樱才五六岁，天天赖在她怀里不肯下去。
她不得不抱着慕樱吃饭、睡觉、做事，过了很久，慕樱心灵上的创伤才好。
从那之后，慕樱虽然叫她姐姐，其实是把她当成了娘。
近年来，慕樱已经很少做这种事了，但偶尔也还是想赖在她怀里撒娇。
被人全身心地依赖着，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尤其那个人还很懂事很能干。
慕云晗抱着慕樱，心里也是甜甜的。
忽见小米快步而来，低声道：“有客至，是怀昌公主。”
慕云晗吃了一惊，怀昌公主？

第2122章 求见被拒
怀昌公主早前就曾说过，有了出宫的特权，会来找慕云晗玩。
说了很久，也始终不曾见她出宫。
今天却是突然来了。
慕云晗不及细想，遗憾地结束了和慕樱的花园茶话会，匆匆忙忙赶去前面迎接怀昌公主。
怀昌公主并未带多少人，算是轻车简从。
她好奇地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早就听闻神官宫巍峨气象，却无缘得见，今日总算有机会一游。”
慕云晗谦虚道：“神官宫再怎么巍峨，那也比不过宫中，倒是让殿下见笑了。”
怀昌公主笑道：“何需谦虚……本宫贸然前来，不知有否打扰到姐姐。”
还真打扰到了。
慕云晗肯定不会说出来，笑道：“不曾。”
怀昌公主就道：“我其实是清早替母妃去周家探望外祖母，外祖母说许久不曾见到姨母，我本想去顾侯府走一遭，却又觉得不太方便……”
她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殷切地看着慕云晗。
正常女眷，都不会喜欢去顾侯府。
从前还好，顾侯府如日中天，各府女眷哪怕再不喜欢，为了交际也会强迫自己走动。
自从顾老太爷病重，顾大夫人出事之后，各府女眷就真是避如蛇蝎了。
慕云晗微微一笑：“这有何难，我让人去顾侯府把三婶娘请过来。”
上次积香和她说过，神官遴选之时，推她的人是顾三夫人周氏。
而当时，怀昌公主特意告诉她，说是慕瑶推的。
显然，不是积香说谎，就是怀昌公主为了替周氏掩饰而说谎。
今日正好一试虚实。
大米奉命前去顾侯府请人，慕云晗陪着怀昌公主在神官宫中散步。
怀昌公主在花园里逛了一圈，看过思贤楼之后，就提出要去神殿逛一逛。
“听闻神官大人养了一只神鸟，长得英武不凡，晓人间百事，世间少有，不知我是否有缘得见？”
葵花的存在，外头一般人不知道，但皇族中人却是知道的。
只是它少有出面见客，宫中也知道它的性情，从不会强求。
如怀昌公主这样，主动提出要见它的，却是头一遭。
慕云晗不动声色：“它年纪大了，性子古怪，不爱见人。便是我，也难得见到。
我让人过去通传，它若肯，便是殿下运气好，它若不肯，也请殿下见谅。”
怀昌公主喜不自禁：“好呀，多谢姐姐。”
她低下头去，不胜娇羞的模样：“我是有事要问神鸟大人，我年岁渐大，婚事几经周折，母妃很急……”
那便是要问姻缘。
慕云晗了然：“好事多磨。”
说话间到了神殿，怀昌公主闷着头往里走，慕云晗一把拉住她，与她在外间站定。
“请殿下留步。神殿不是寻常地方，关系国运，还请殿下见谅。”
怀昌公主微红了脸，尴尬道：“是我失礼了。”
翠柏肃然而来，行礼道：“葵花大人今日不见客。”
慕云晗就同情地看向怀昌公主：“殿下，您看这……”
怀昌公主红了脸，小声道：“无碍。”

第2123章 浮光锦
怀昌公主虽是说着无碍，眼圈却也跟着红了，美眸里泛起了泪光。
作为一个体贴的主人，这个时候就该哄客人开心。
慕云晗微一沉吟，说道：“殿下想问什么，可以写下来，稍后阿麟回来，我替殿下问。”
“这样可以吗？”怀昌公主泪光闪闪，期盼地看着她。
玉儿突然插嘴道：“夫人体贴，殿下何不把您的难处说给夫人听？”
“闭嘴！”怀昌公主断喝一声，冷了脸。
玉儿委屈地垂下眼，退到后方。
怀昌公主干笑一声：“这丫头不懂事……还请姐姐赐我纸笔。”
慕云晗命人送来纸笔，也不在一旁待着，含笑道：“殿下请宽坐，我去吩咐下人准备茶点，稍后三婶娘该到了。”
去外头转了一圈回来，怀昌公主已经写好，将叠成方胜的纸笺交给慕云晗，行礼道：“有劳姐姐。”
慕云晗收了放入锦盒藏好，笑道：“太皇太后这一向可好？”
怀昌公主捡些不紧要的事说了，周氏也就到了。
彼此见礼之后，周氏很是拘束地落了座：“殿下怎会有空出宫？”
怀昌公主道明来意，打量周氏一番：“怎么瞧着姨母瘦了一些？”
周氏露出几分微笑，摸一摸脸：“想是最近胃口不大好的缘故？”
正说着，仆妇送了糕点上来，不期玄金猛然蹿出，令得仆妇一个踉跄，手中端的糕点尽数倒在周氏身上。
不巧，却是一盘驴打滚。
里头的豆面撒了周氏一身，将一身崭新体面的湖蓝色缎袄弄得惨不忍睹。
仆妇跪地求饶，慕云晗怒斥她一顿，又叫人去抓玄金，亲自拿了帕子给周氏擦衣。
周氏连忙起身道：“莫怪她，玄金不是寻常的猫，打不得，不过一身衣服罢了，换了也就好啦。”
又按住慕云晗的手，格外谦恭地道：“怎么敢劳动侄儿媳妇。”
慕云晗就顺势住了手，笑道：“婶娘如此大度，我就放心了，恰好我前些日子做了一套衣裙，略宽松了些。
瞧着正是适合婶娘穿着，婶娘不妨换了出来，咱们好在一处说话玩笑。来人，伺候三夫人入内更衣。”
她虽笑着，却是难免显得轻慢了些。
周氏的丫鬟婆子难免露出些许不忿之色。
怀昌公主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周氏，莞尔一笑：“不如，我陪姨母入内更衣？”
周氏忙道：“不敢劳烦殿下。”
怀昌公主道：“自家骨肉，哪有这么多讲究，我正好有几句悄悄话想与姨母说呢。”
周氏这才小心翼翼地看向慕云晗：“不知可方便？”
慕云晗笑：“怎会不方便呢？”
当即亲自送这二人去了厢房，叫人送上衣裙妆盒，退到外间自坐。
怀昌公主打发走随侍的仆妇丫鬟，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衣裙，微微笑了：“神官夫人真是豪奢。
这浮光锦，一年也就上贡十余匹。本宫尚且未得一身，她却随便拿出来送人。”
随手一抖，那绿色的衣裙便在夕阳下散发出幽幽珠光。

第2124章 挑拨离间
周氏神色复杂，紧紧盯着那浮光锦制成的衣裙，半晌方道：“真好看，我怕是不适合。”
怀昌公主道：“为何不适合？人靠衣装马靠鞍，谁不是锦衣妆点出来的？本宫看着就很适合，换上。”
周氏微抿了唇，沉默着脱下自己的衣裙，拘束地穿上新衣。
指尖触到衣料，神色更复杂了几分：“这世上，竟然真有这样如水如梦一般的衣料。”
怀昌公主挑了挑眉：“这算什么？皇后娘娘封后大典时的那一身礼服，才叫真正如梦如幻。”
她看一眼周氏，又道：“可惜了，你当时未能入宫亲眼目睹。”
邹皇后封后大典之时，周氏等人因为招了皇帝厌憎，全都未能入宫。
并且打那之后，就失去了在公开场合，以命妇、顾夫人的身份公开露面的机会。
周氏有些难过，掩饰地垂下眼：“平安最紧要。”
“对啊，平安最紧要。”怀昌公主叹息一声：“表弟的婚事谈得如何了？”
周氏的手便是一抖，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怀昌公主像是不曾发现她的异常，笑道：“听闻方翰林家已是同意了这桩亲事，我和母妃都很开心。
表弟不似其他顾氏子弟有血脉天赋，可他爱读书，并且书也读得不错。
能得这么一门亲事是极不错的，虽则梅家官位不显，但难得清贵，并且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倒是远比和慕氏女结亲好上太多了，姨母啊，很快您就要享福啦。”
两颗豆大的眼泪从周氏眼中滚落出来，“吧嗒”砸到胸口，浸湿了那浮光锦制成的华贵衣襟。
怀昌公主惊道：“姨母这是怎么了？何故哭泣？”
周氏抬起手盖住脸，嘶声道：“方家悔婚了。”
怀昌公主先是惊讶，随即大怒：“凭什么？他家怎么敢？你别急，待我回宫禀明太皇太后，赐婚！”
周氏连忙拉住她，哽咽道：“殿下快别，凭什么赐婚呢？我们什么都不是，怎能强求？
太皇太后便是想要插手，也无从下手，说起来还丢人现眼，我实在不想再被人挂在嘴边嘲笑了！”
怀昌公主怒道：“姨母就是这般好被人欺负！表弟是侯府嫡孙，青年才俊，哪里就不如人了？
这中间必有其他缘故，你有没有找方家夫人问一问是怎么回事？”
周氏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面无人色。
怀昌公主微一沉吟，同情地看着她：“总不会是因为，那方家看你不能再出席正式场合，所以……”
周氏再也忍不住，泪如滂沱。
怀昌公主赶紧抱住她低声安慰，唇角却是忍不住地勾了起来。
“你也别怪慕姐姐，她肯定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不好请太皇太后，稍后咱们和她说，让她想想法子。”
周氏泪眼朦胧，只是摇头：“没有用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顾凤麟夫妇，他们又能怎么帮她呢？
忽听小米在外头轻声道：“不知三夫人是否换好衣装了？我家夫人让奴婢来伺候夫人呢。”

第2125章 富贵乱人心
怀昌公主一看周氏的妆容，早就花了，哪里还能见人。
当即道：“三夫人刚才乱了妆容，需要重新梳妆，请你家夫人稍微等候。”
“是。”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不多久，又有人敲门。
周氏手忙脚乱，怀昌公主却是有些不耐烦了：“你这丫头怎地这般不懂规矩？”
小米笑道：“殿下恕罪，是我家夫人听闻三夫人需要重新梳妆，心想殿下怕也需要重新梳妆。
故而命奴婢送了妆盒首饰、热水巾帕过来，伺候贵人梳妆。”
怀昌公主就笑：“有劳你家夫人了，把东西交给她们，你自去复命，就说我们很快就来。”
“是。”小米应了一声，外间归于平静。
玉儿带人送了东西进来，也不多言，迅速退出关好房门。
怀昌公主打开妆盒，纤纤玉指拿起一只镶嵌了各色彩色宝石的玉盒，笑道：“这胭脂，怕是少不下五十两银子。”
周氏吃了一惊：“这样的贵？”
怀昌公主道：“用从大食来的徘徊花瓣淘的，只取清早太阳尚未升起、花朵半开、最为鲜艳丰润的花瓣。
让处女去摘，一人一天摘不到半斤，再从中挑选出最出众者，不过一两。
不能沾铁器，放在玉钵之中，用玉杵去磨。九蒸九晒，十斤花瓣只得半钱胭脂，你说它贵是不贵？”
玉盒洁白如羊脂，里头的胭脂鲜艳似火，仿佛是活的，染得人心也跟着骚动不已。
周氏面无表情，紧抿着唇，死死盯着那胭脂，心里有一把野火熊熊燃烧。
怀昌公主再取出一只碧玉盒子，里头的香粉微微带了些粉色，比寻常用的香粉色调稍暗。
然而规整平滑，上头居然印了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再一看，原来是碧玉盒子的上盖内部雕刻了一朵牡丹，盖上去，刚好将那香粉印出花朵来。
也算是奇思妙想。
怀昌公主再次笑了：“这香粉啊，是取紫茉莉的种子研磨的，细磨十遍。
再加一些香料、珍珠粉、色料，反复试验色度，才能得这么一小盒子，也是造价不菲。
寻常香粉都会显得脸太白，可它不会，搽上之后很是自然显白，还很细腻养肤。
本宫在宫中，也从未用过此等好物，只看两宫太后和皇后娘娘使用过。
没想到慕姐姐居然拿它待客，可见，是真心对待咱们了，姨母试一试？”
周氏坐在那里，泥塑木雕一样任由怀昌公主在她脸上涂抹，心中已是千疮百孔。
周家不算很富贵，但日子也算过得去。
嫁入顾侯府，当然也没过得很苦，除却要受妯娌和丈夫的气之外，也还过得去。
可是谁都没有她知道，风光的外表之下，是怎样的不堪。
这些东西，她也曾看过慕蓉、顾大夫人使用过，可她没有，一盒都没有。
这就是长房和三房的区别。
“哗啦”一声，是怀昌公主打开了首饰匣子。
“呀，这可真是，当真把咱们当成贵客啦，不过，也得家底丰厚才行。”

第2126章 亲自请求
怀昌公主从首饰匣子里取出一枝珠钗。
镶嵌的主珠有鸽蛋大小，坠下的珠串颗颗都有指尖大小，圆润光洁，闪着宝光，光可鉴人。
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姨母戴它罢。”怀昌公主将珠钗递到周氏面前：“这是慕姐姐的一片孝心，不可辜负。”
周氏盯着那一枝珠钗，看到珍珠里映出的妇人，眼睛红彤彤的。
——*——*——
花厅里，慕云晗垂眸看着手里的茶盏，静听大米说道厢房之中的对话。
周氏的反应，一如她所料。
而怀昌说的这些话，都很有意思。
看似句句都是在夸她，在为她说话。
但仔细咂摸，却是会让周氏愤怒嫉恨不已。
当然了，要抓把柄是抓不住的，其中滋味只能自己体会。
这是有心，还是无意？
锦绣平时话不多，却非常聪慧，忍不住低声道：“这些东西，夫人平时也少用，特意送过去，是为了？”
慕云晗点点头。
她就是为了给怀昌公主和周氏提供这么一个机会。
不然都是非常隐忍聪敏的人，机会不合适，有些态度也不会轻易表露出来。
至于顾凤博那桩婚事，周氏还真怪不到她头上去。
方家早前虽然松了口，却一直都在犹豫。
毕竟顾侯府不是寻常人家，女儿嫁进去日子并不好过。
若是那等缺钱的，尚可卖了女儿。
方家偏偏不是，人品很好的人家，周氏也因为这个才一心想结这门亲事。
顾大夫人等三妯娌不能出席公开场合，众人也未必敢轻易得罪顾氏。
是在顾大夫人出事之后，方家就怕了。
这种人家，女儿嫁进去就是水深火热啊，因此忙不迭地改了口。
慕云晗和顾凤博没仇，当然不至于巴不得他失婚。
但要叫她因为这些缘故，隐忍不发，不收拾顾大夫人，那也是不可能的。
故而，这件事上，她还真不心虚。
仆妇来报：“夫人，公主殿下和三夫人过来了。”
慕云晗就收起沉思之色，换上笑脸，迎了出去，见周氏焕然一新，笑眯眯夸了一通。
周氏情绪有些寥落，话不多，但她平时就这样，慕云晗说笑一通就放过了她。
略坐了片刻，怀昌公主突然起身要给慕云晗行礼：“我还有事要求姐姐。”
慕云晗连忙扶住她：“殿下只管吩咐。”
怀昌公主便道：“再过几天，是我外祖母的生辰，她近来有些不大好，家中请人算了，说是要移到庄子里去办。
我是很想去给她贺寿，但太后娘娘和母妃都不放心让我独自出城，我少不得赖着您，求您带我一起去了。
此外，还有我姨母也是要一起去的，能不能烦劳姐姐走这一趟？”
慕云晗道：“周家老太太寿诞，我也要去贺寿，只是在城外嘛，我得问一下阿麟才行。”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毕竟我走了，就没有人照料他起居了。”
怀昌公主默了片刻，笑容有些僵硬：“不然我留下，等神官大人归家，亲自向他请求？”

第2127章 有些日子不曾见大人了
正说着，仆妇进来禀告道：“大人归家啦。”
慕云晗就道：“快去告诉大人，公主殿下和三夫人皆都在此，让他过来拜见。”
怀昌公主连忙整理了一下发髻衣裙，端然肃穆。
周氏则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顾凤麟穿着玄色的神官袍服，缓步而来，并不靠近，远远站定了，对着怀昌公主行了一礼：“殿下安好。”
怀昌公主回礼：“神官大人安好，有些日子不曾见到你了。”
顾凤麟并不解释，淡淡颔首，向周氏行礼：“三婶娘。”
周氏僵硬地笑着还了一礼，说道：“家中还有事，我得先回去了，殿下……”
怀昌公主很是体贴地道：“姨母自便。”
周氏低着头，轻声说道：“阿麟媳妇，今日借的这些簪钗衣物，我回去后收拾妥当了再使人给你送来。”
慕云晗微微一笑：“衣裙合身，婶娘收了我的孝敬罢。”
至于珠钗嘛，她的目光在怀昌公主脸上一溜，再看看周氏僵硬的脖颈，没有多提。
换做周氏自己，定然是不会碰这些贵重物品的。
这是怀昌公主强人所难，或者说是居心叵测。
周氏很怕慕云晗轻飘飘地也说把珠钗送了她，那不是孝敬，而是看不起。
见慕云晗没提，由来松了一口气，低着头匆忙离去。
怀昌公主果然向顾凤麟提及去周家庄子贺寿的事，但她很聪明，说的是请顾凤麟一起去观礼玩耍。
“能得大人降临，想必我家外祖母和外家上下都会无比荣幸欢喜。”
顾凤麟淡淡地道：“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先帝将入陵寝，陛下命本官明日入神殿祈福。”
怀昌公主一怔，随即露出几分羞愧伤痛之色：“父皇将入陵寝，我却只记得玩乐，实在是大不孝……”
顾凤麟道：“殿下言重，为外祖母贺寿亦是孝道，又怎是玩乐呢？”
怀昌公主这才高兴起来：“多谢大人安慰于我，我……”
她微微有些害羞，看向慕云晗：“慕姐姐，我之前给您的那张纸条，烦劳您交与大人……”
像是羞得不能自已，她匆匆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慕云晗送客回来，见顾凤麟坐在窗边，左手是猫，右手是狗，头上方还蹲着一只昏昏欲睡的大鸟，就笑了：“真整齐。”
顾凤麟也笑：“谁说不是呢，今天咱家难得有客，三婶娘焕然一新，你这是在做什么？”
慕云晗说了经过，将装了怀昌公主纸条的锦盒推过去：“这是要请你算的。”
顾凤麟并不打开锦盒，回想了一下周氏当时的神情，说道：“这样说来，三婶娘心里很不是滋味了。”
人的自尊心和嫉妒心是很微妙、很可怕的东西，稍不注意便是深渊，可吞噬灵魂，毁人一生。
慕云晗道：“谁说不是呢，虽然咱们无愧，但过了这段日子，你还是设法与阿博寻一门好亲事罢。”
想要族中安稳，这亲事也是一桩大事啊。
婚姻相当于第二次投胎，取了好媳妇就能好生过日子了。

第2128章 这是一个暗号
“可以，你也打听着。”
顾凤麟打开怀昌公主的花笺：“周家既然请你，你便去，带足人手，看看是怎样的。”
“好。”慕云晗见他面无表情，忍不住好奇：“是请你算的什么？”
“姻缘。”顾凤麟将花笺放回桌上，抬头看着她微微一笑：“吃饭吧，我饿了，吃了早些休息。”
他的笑容热情里带着几分暧昧，目光明亮灼人。
慕云晗忍不住就是一阵脸热，情不自禁想起了昨夜的缠绵。
她的心脏轻轻颤抖着，还没反应过来，已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
她差不多是欢呼雀跃着去安排晚饭，还不忘让人把葵花、小黑点儿、玄金的晚饭一起送过来。
又让小米悄悄去把慕樱接来，全家一起给顾凤麟饯行。
顾凤麟将手轻轻摸着葵花脖颈上的羽毛，目光落在怀昌公主的花笺上，颇多冷意。
花笺上写的是怀昌公主的生辰八字，与以往宫中给他的略有不同。
怀昌公主也在信中说了，她的生辰八字，是周太嫔早年请第二十二任神官帮忙改过的。
现在这个才是真的，不知她的婚事颇多周折，是否与这个有关。
而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孤鸾命，若要解释清楚，还得亲自面见怀昌公主本人才行。
这个女人，想将他引去，目的何为？
葵花懒洋洋地道：“这女人看着一本正经，却不像个好东西。”
顾凤麟不置可否，宫中的人，尤其是活得好的人，又有谁是简单的。
今日的饯行宴，是慕云晗昨天就命人开始准备的。
水陆珍馐，因有尽有。
在药膳堂大厨的精心烹调下，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已经食指大动。
不光慕樱吃个不停，就连顾凤麟这样没什么口腹之欲的人，也是多吃了半碗饭。
撤去席面，捧上香茗，便是一家人的闲话时光。
慕云晗拿出慕樱做的香囊，向顾凤麟炫耀：“小樱如今可出息了，这些日子关着，关出大本事来了。”
慕樱笑眯眯等夸奖：“我不能丢姐姐、姐夫的脸啊。”
顾凤麟慈爱地看着她笑：“真不错。”
慕樱就傻笑。
谁知顾凤麟下一句就是：“我不在家的日子，你姐就是你的事了。”
他凝视着慕樱，眼里闪着的光芒只有他们两个才懂。
他曾经送过她一把剑，并且扶着她的手，用那把剑刺穿了小丫的胸膛。
从那天起，慕樱不再是无忧无虑，不知世间疾苦的小孩子。
他曾特训过她，让她学会怎样保护自己，怎样保护身边的人。
即便是幽居的日子，他也经常敲打她，让她不要落下那些本领。
慕樱情不自禁坐直了身体，非常严肃地道：“姐夫放心。”
慕云晗觉着这二人之间似有不同，却也没有多想：“我能照顾好自己，倒是你，千万保重，怎么去的，怎么回来。”
顾凤麟垂眸听着，唇边带着温润的笑：“嗯，知道了，夜深了，我累了。”
这是一个暗号。

第2129章 凡事都有第一次
当着慕樱的面，慕云晗很有些羞恼，却不好说什么，只得暗暗白了顾凤麟一眼。
顾凤麟继续温文尔雅地笑着，问葵花：“明日要赶路，我让人送你回去，早些休息。”
他这次出门，葵花和玄金都会跟着去。
但不同的是，葵花会留在神殿假冒他的身份，应付外界一切试探。
而玄金会跟着他前行，保护他不受某些伤害。
葵花振动翅膀，懒洋洋地道：“我自己回去。”
慕樱也懂了，识趣地起身告辞。
丫鬟们微笑着，收拾屋子铺床送上热水，退了下去。
顾凤麟催促慕云晗：“还呆站着干什么？还不伺候你的夫君我洗浴？”
还洗浴呢……慕云晗想笑又期待，毕竟这是二人婚后第一次要分开那么久。
她摸一摸脸，热热的：“你先进去，我取了簪钗就来。”
话音刚落，就被顾凤麟拉了过去，他把她拖到怀里，热气呼到她的脸上，人是一本正经的。
“何必去妆台前，为夫替你取下不就行了？”
慕云晗今日因要见客，戴的簪钗不少，其中一套金并头花筒钗一共五枝，取起来未免勾着头发花费时间。
顾凤麟有些不耐烦：“这谁做的钗，做得不好，一点不顺滑，下次别要他做了。”
慕云晗忍笑：“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却又不肯让她自己来，非得亲手给她取下来。
取了一回仍是有两支钗固执地缠绕在发间，他叹了一声，认输：“就这样罢。”
慕云晗不及出声，已被他高高抱起放到了屏风后头的浴桶旁。
浴桶旁放着二人换洗的干净亵衣，整整齐齐两双木屐。
慕云晗不记得自己曾经交待过丫鬟，可见是顾凤麟干的。
她不由摸一摸脸：“你怎么和她们说的？”
共浴这种事，二人虽然感情极好，却是没有做过。
顾凤麟不言语，直接解了她的衣带。
良久，他方轻声道：“凡事都有第一次，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只是不太符合他向来的形象，所以直到今天才做。
慕云晗双腿发软，整个人宛若在云端漂浮着，着不上力。
可是，她真的很喜欢，和相爱的丈夫一起享受甜蜜的生活，这就是幸福。
次日，又是一个细雨绵绵的日子。
油衣，马匹，行李，雨伞，日常用药，秋衣，大氅，这些东西已经检查过好几遍了，慕云晗仍是不放心。
她反复交代着清风、明月、顾老头，像个唠叨的老太婆。
眼看着顾凤麟上了马车，她又跑过去，确认他是不是把她缝的、装了药丸的贴身小包带上了。
顾凤麟忍无可忍，叫了大小米拉住她，板着脸命人：“走！”
慕云晗在众人善意的笑声中，送走了顾凤麟。
“我其实并不想变成这样的……”慕云晗转过身，试图解释。
众人忍笑，表示他们懂。
慕云晗也跟着笑，小米悄声提醒她：“夫人您瞧那是谁？”
慕云晗往街角看去，只见顾大老爷孤零零站在那里，目送顾凤麟的车驾远去。

第2130章 验明正身
顾凤麟走了，神官宫中突然之间就冷清下来。
慕云晗很有些不自在，觉得也真是奇怪。
顾凤麟日常也经常不在家中，可她就是没有这种空荡荡的感觉。
他这一出门，她就觉着家里空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
为了排遣这种心情，她决意去巡铺子。
顺便也去看看那位齐国使臣江允，将会以怎样的方式离开澜京。
药膳堂新开的第二家酒楼位置恰好就在出城的要道之上。
慕云晗占了视野最好的雅座，将窗户推开半扇，但凡从下头经过的人，都逃不过她的视线。
快到午间，江允一行人才姗姗到来。
他坐的仍然是车，车帘低垂着，看不清里头的人。
不过却是可以看到随行人员气色都不大好，一脸倒霉样。
慕云晗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万一这车里坐的不是江允，而是冒名顶替的其他什么人，那可怎么办？
不知鸿胪寺的人是否已经验明正身？
虽然知道这种事，顾凤麟肯定有所安排，不会遗漏，她仍然是不大放心。
便把狗剩儿叫来：“去，把这事儿给办妥了。”
狗剩儿立刻跑下楼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有无数的黄泥烂菜朝着江允的马车砸去。
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聚拢过来，口里喊着：“打死这个齐国贼！”
五城兵马司的士兵赶紧过来驱赶人群，却见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跑了过来。
他们灵巧地通过缝隙钻到里头，避开齐国使团的人马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抓住江允的马车，一起发力。
“一，二，三，起！”一声大吼，马车被抬起来，摇摇欲倒。
“干什么？”一个校尉赶过来，厉声喝喊着试图阻止。
车帘被掀开，一人从车中跃出，稳稳地停在道旁。
正是江允本人。
风采依旧，还是那副翩翩美男子的模样。
验明正身，慕云晗的心情却很不好。
从没见过哪个阶下囚，过得如此光鲜滋润。
可见皇帝等人还是不敢招惹齐国人啊。
闹事的人群很快被驱散，江允等人的队伍也渐渐远去。
慕云晗又没事情干了，唉，夫君走的第一天，除了想他还是想他！
正托着腮盯着街上熙熙攘攘的雨伞发呆，忽见一把碧青色的雨伞缓缓后仰，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顾漪澜仰头看着她，迎着丝丝细雨，微微一笑。
慕云晗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他不会知道顾凤麟要做什么，横插一脚吧？
她此刻，只想拖住他：“来人，去请……”
话未说完，只见那把碧青色的雨伞已经消失在街头，仿佛刚才那一瞥，不过是错觉。
慕云晗只想到一个词，阴魂不散。
忙碌了一天，没什么精神地回到神官宫，周家正式的请柬也送到了。
邀请她于三天之后，去周家庄子里为周老夫人贺寿。
周家大夫人亲自上门请的人，非常的客气：“请您务必光临，不提公主殿下与夫人的情谊，就说咱们是邻居，您也一定要来捧场啊。”

第2131章 女德班
慕云晗笑眯眯地应了：“届时都有什么人去？”
周大夫人有些骄傲：“好些人家都要去的，林国公府、沈侯府、邹侯府，还有吴侯府，都要去！”
慕云晗有些意外。
虽说怀昌公主如今水涨船高，但后宫三位女主人的娘家人都要出席周老夫人的寿宴，绝对很有面子。
周大夫人矜持地笑道：“其实本不想大办，但不知何故，皇后娘娘竟然知道了。
便禀告太后娘娘，公主殿下一直尽心伺奉太皇太后，太嫔娘娘伺奉先帝也是劳苦功高，理应褒奖。
于是，太后娘娘就传了口谕，让咱们好好热闹一下，算是尽孝。
林国公府、沈侯府、邹侯府都使人过来说，届时要登门吃酒。如此这般，咱们肯定得认真办啊。”
慕云晗便笑着恭喜她：“这是好事，老夫人德高望重，理该好生热闹一番才是。”
周大夫人却还不走，笑道：“说起来，府上二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慕云晗不期她突然提起慕樱，便收了笑容一本正经：“如今很快就要入冬，不利于赶路。”
“那倒也是。”周大夫人赔笑道：“我听闻皇后娘娘年后想开办一个女德班。届时娘娘会亲自教授，也会让宫中的女官们去授课。好些闺秀都想去，二姑娘好人才，这班里怎能少了她呢？”
女德班？
不知邹皇后打算教授京城的闺秀们什么样的女德？
这明显就是哗众取宠，想要谋求人心，更是为了讨好皇帝。
慕云晗有些想呵呵。
不过她也不会公然表露出来，仍是笑吟吟的：“皇后娘娘高瞻远瞩，实是我辈之楷模。”
周大夫人附和地说了几句，很小声地道：“明年，我家二郎要下场，他的师傅说了，很有可能得中举人。”
看来是贼心不死啊，还是想娶慕樱。
慕云晗微微有些骄傲，同时又有些排斥：“令郎年少英才，恭喜夫人。”
周大夫人见她半点口风都不松，只好讪讪地道：“令弟也是少年英才，下次入京，该让两个孩子常在一起玩耍，互相督促着上进。”
慕云晗随口回答：“那是。”
周大夫人这才又道：“还有一事相扰，因是在庄子里，届时肯定会有客留下来。
我们庄子虽然做了准备，但也怕有意外，所以还想和您借几间屋子。”
作为邻里，这不过是小事一桩，慕云晗慨然应允。
送走周大夫人，吩咐崔元：“去打听一下，周家是否请了慕侯府的二夫人，还有顾侯府的二夫人。”
少倾，崔元打听消息回来：“都请了，不过慕二夫人并不打算去。不但如此，听闻好些人家都不打算亲自去。毕竟是在郊外，天气又不好。”
所以说，果然宴无好宴。
慕云晗哂然一笑，叫了慕立、慕杰等人过来，一一安排下去。
转眼便是三天之后。
不能不说，周家运气就是好。
天气抢在头两天晴了，接连几天没有再下雨，刚好把泥泞全晒干了。

第2132章 博贤名
怀昌公主笑得非常真诚：“本宫听闻慕姐姐这庄子十分独特，乃是京中第一特别的，忍不住好奇，慕姐姐不会怪本宫冒昧吧？”
“当然不会，我这里正洒扫煮茶，准备去请殿下并各位姑娘呢。”
来者是客，慕云晗纵然不喜欢林谧，却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脸色，何况沈家姐妹、吴晨曦也跟着来了。
吴晨曦和沈家姐妹有些日子没见着慕云晗了，见过礼就急急忙忙凑过来玩笑。
沈三姑娘道：“慕姐姐成了亲就不理我们了。”
沈四姑娘道：“慕姐姐要忙正事呢，哪里有空和咱们玩。”
吴晨曦只是抿着嘴笑：“大姐姐给的信我收到了，小樱做的香囊我也收到了，好想她啊。”
沈家姐妹俩就嚷嚷起来：“怎么晨姐儿有，我们没有？小丫头偏心！”
慕云晗笑道：“都有，都有，稍后让人给你们带上。”
忽听林谧笑眯眯地道：“云晗，听闻你家有个温泉池子，还养了个海娘教女眷凫水，是在哪里呢？”
她年龄比慕云晗还要小那么一两岁，骤然用这种老气横秋的语气叫着慕云晗的名，众人都是一愣。
林谧微笑着看向慕云晗，眼里锋芒暗含。
那是一种女人之间才能看懂的较劲。
慕云晗只沉默了一瞬，就灿烂地笑了：“表姨想看，我这就命人领您去看。”
林谧微笑颔首，昂着头慢吞吞地往前走，轻启朱唇：“听闻你早前认了蒙相夫人为义母，可有此事？”
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情，何需多问。
慕云晗知道不简单，照旧彬彬有礼：“是有此事。”
林谧就低下头，娇羞一笑：“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们两家定了亲，从此后……”
她故意顿了顿，等到所有人都没了声息，才又提高声音道：“我比你大一辈，你却和蒙嘉是兄妹，这不妥。”
“稍后，蒙相夫人会来，你不如趁这个机会，与她解除义母义女的关系。
今日几位德高望重的侯夫人都在，也好趁机请她们做个见证，把这事儿了了，以免乱了辈分。”
众人顿时默然，暗说林谧太过张狂。
虽说辈分乱了不妥是真的，神官宫与蒙相府关系不谐也是真的。
但这样当着这许多人的面逼人家断绝关系，是不是太不妥当？
何况这还是人吴家老夫人的寿宴呢，好好的喜事儿，扯上这么一桩事，不妥当吧。
沈三姑娘忿忿，想要张口，却被沈四姑娘拉住了。
林谧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人，她们是沈太后的娘家人，公然唱反调，会让沈太后很难做。
大家都指望怀昌公主调和，怀昌公主却是和顾二夫人说笑着，走得远了，根本没关注这里的事情。
吴晨曦抿了抿唇，准备开口。
慕云晗捏了她的手一下，示意她别开口。
吴晨曦不高兴，这明摆着就是林谧找茬嘛。
纵然太皇太后的侄女身份高贵，但慕云晗是神官夫人，也是皇帝亲封的安国夫人，身份地位也很高贵。

第2133章 谧表姨
怀昌公主笑得非常真诚：“本宫听闻慕姐姐这庄子十分独特，乃是京中第一特别的，忍不住好奇，慕姐姐不会怪本宫冒昧吧？”
“当然不会，我这里正洒扫煮茶，准备去请殿下并各位姑娘呢。”
来者是客，慕云晗纵然不喜欢林谧，却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脸色，何况沈家姐妹、吴晨曦也跟着来了。
吴晨曦和沈家姐妹有些日子没见着慕云晗了，见过礼就急急忙忙凑过来玩笑。
沈三姑娘道：“慕姐姐成了亲就不理我们了。”
沈四姑娘道：“慕姐姐要忙正事呢，哪里有空和咱们玩。”
吴晨曦只是抿着嘴笑：“大姐姐给的信我收到了，小樱做的香囊我也收到了，好想她啊。”
沈家姐妹俩就嚷嚷起来：“怎么晨姐儿有，我们没有？小丫头偏心！”
慕云晗笑道：“都有，都有，稍后让人给你们带上。”
忽听林谧笑眯眯地道：“云晗，听闻你家有个温泉池子，还养了个海娘教女眷凫水，是在哪里呢？”
她年龄比慕云晗还要小那么一两岁，骤然用这种老气横秋的语气叫着慕云晗的名，众人都是一愣。
林谧微笑着看向慕云晗，眼里锋芒暗含。
那是一种女人之间才能看懂的较劲。
慕云晗只沉默了一瞬，就灿烂地笑了：“表姨想看，我这就命人领您去看。”
林谧微笑颔首，昂着头慢吞吞地往前走，轻启朱唇：“听闻你早前认了蒙相夫人为义母，可有此事？”
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情，何需多问。
慕云晗知道不简单，照旧彬彬有礼：“是有此事。”
林谧就低下头，娇羞一笑：“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们两家定了亲，从此后……”
她故意顿了顿，等到所有人都没了声息，才又提高声音道：“我比你大一辈，你却和蒙嘉是兄妹，这不妥。”
“稍后，蒙相夫人会来，你不如趁这个机会，与她解除义母义女的关系。
今日几位德高望重的侯夫人都在，也好趁机请她们做个见证，把这事儿了了，以免乱了辈分。”
众人顿时默然，暗说林谧太过张狂。
虽说辈分乱了不妥是真的，神官宫与蒙相府关系不谐也是真的。
但这样当着这许多人的面逼人家断绝关系，是不是太不妥当？
何况这还是人吴家老夫人的寿宴呢，好好的喜事儿，扯上这么一桩事，不妥当吧。
沈三姑娘忿忿，想要张口，却被沈四姑娘拉住了。
林谧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人，她们是沈太后的娘家人，公然唱反调，会让沈太后很难做。
大家都指望怀昌公主调和，怀昌公主却是和顾二夫人说笑着，走得远了，根本没关注这里的事情。
吴晨曦抿了抿唇，准备开口。
慕云晗捏了她的手一下，示意她别开口。
吴晨曦不高兴，这明摆着就是林谧找茬嘛。
纵然太皇太后的侄女身份高贵，但慕云晗是神官夫人，也是皇帝亲封的安国夫人，身份地位也很高贵。

第2134章 出人命啦
“可以。”慕云晗微笑着，毫不为难地答应了林谧的要求。
众人顿时大惊，还以为会是一场龙争虎斗，毕竟谁也丢不起这个面子，慕云晗居然就这样束手就擒？
林谧显然也有些意外，凝视慕云晗片刻，轻启朱唇：“那你可要记住了，别到时候又反悔。”
慕云晗微笑道：“我自是不会反悔，只今日是林老夫人的寿宴，我贸然提出此事，恐有打扰之嫌。
表姨身份高贵，德高望重，辈分也大，此事恐怕还得请你操办才好，我尽力配合就是。”
林谧勾起唇角：“你放心，自然有人操持。”
众人默默往前，很快来到温泉池子旁。
海娘得了吩咐，老早就换了紧身的小衣，在那表演凫水技巧。
众女眷中，除却慕云晗和吴晨曦亲自学过凫水之外，其余人都是很新奇。
她们别说看人凫水了，就连远门都没出过，再也只有听说过男子会凫水的，女子凫水那是真稀奇。
于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而时至深秋，天气很凉，慕云晗并不愿意海娘挨冻，不动声色地道：“下去换了衣服再来回话。”
主人发了话，众人也就识趣地闭了嘴。
海娘退下去换衣，慕云晗笑道：“诸位愿意在此玩水，或是去温室里看花草菜蔬，都是可以的。”
于是众人分成两拨，年轻的诸如沈三姑娘等人就爱玩水，而年纪稍大些的，比如顾二夫人等人，就爱去温室。
怀昌公主则是选择了去温室，林谧则留在了水池边。
怀昌公主是主宾，慕云晗暗命大米盯好水池那边，便陪着怀昌公主去了温室。
温室是稀罕物，尤其是冬天里绿菜珍贵如金，女眷们就想吃上一口绿菜，于是双眼放光，问这问那，都想依葫芦画瓢，自家也弄一个温室。
慕云晗耐心地解答着，怀昌公主却是对温室旁的那两棵茶树更感兴趣：“这就是如意茶么？”
一下子，所有女眷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
慕云晗并不回避：“是，是神官大人送我的呢。”
不动声色间，就把一切疑难问题推到了顾凤麟身上。
要问如何培育如意茶吗？它从哪里来的？
不好意思，是可敬的神官大人送的，品种特殊，然而我不知细节。
如何培育？那是秘密呀，不能告诉人的。
慕二夫人眨了眨眼，将话题转到如何种瓜上去。
慕云晗更是高兴地抱出一只晚熟的大西瓜：“今天晚上献给老夫人贺寿，想必她会很高兴。”
忽听外面一阵惊呼，有人大声喊道：“出人命啦，出人命啦！”
众人纷纷敛了笑意，快步赶出去。
水池边围满了人，林谧的声音尤其突出：“好你个吴晨曦，竟敢对我下手，弄死了我的丫鬟，且看你怎么办！”
“让开！”慕云晗断喝一声，排开人群走进去。
只见地上仰面躺着一个人，后脑勺上的血流了一地。
海娘全身是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几个贵女站着，神色各异。

第2135章 你偏袒她
吴晨曦脸色煞白，紧紧抿着唇，却是没有哭泣，反而目光坚毅：“我没有杀人。”
林谧声色俱厉：“你怎么这样狠毒呢？果然是没娘的人，没教养……”
吴晨曦眼里浮起怒色：“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你了，怎么了？”
林谧红着眼睛，掉下泪来：“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这是我乳娘的女儿，从小陪我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慕云晗上前，冷声道：“都别吵了，怎么回事？”
吴晨曦看到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唰”的掉了下来。
“别怕，不是你的错！”
沈三姑娘将吴晨曦搂在怀里，脆声说道：“海娘换了衣服走出来，大家就又围着她问海边的事。
林大小姐突然说她的耳环掉到水里了，让海娘马上跳下去给她寻回来。
海娘说回去换了下水的衣服再来捞，林大小姐非得不让，说海娘不过是个低贱之人，也学什么上等人。
她的丫鬟，诺，就是地上这一个，不由分说就跑来推打海娘，硬逼海娘跳下去。
晨姐儿觉着不好，就劝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这丫鬟就掉下水去了，捞起来就成了这个模样。
谁知道是不是他们自己贼喊捉贼，诬赖好人，故意生事！”
沈四姑娘着急得很，既想让沈三姑娘别得罪林谧，却又觉得这是事实，不说出来昧良心，于是涨红了脸，反复道：“晨姐儿没杀人。”
“没杀人？我诬赖人？故意生事？”
林谧冷笑着，目光一一扫过沈氏姐妹，哽咽着道：“好，我记住了，你们都是一伙儿的，联手欺负我。”
这话很是意味深长。
林谧身后站的是太皇太后，沈氏姐妹身后站的是沈皇后。
原是婆媳，理当站在一起。
如今宫中太皇太后与沈皇后不和睦，已是公开的秘密。
沈氏姐妹再公然与林谧作对，就是整个沈家和林家作对了。
再联系到朝中的势力站队，就又变成了沈家和以蒙相为首的朝臣之间的对抗。
沈氏姐妹非常不服，但是想到家中长辈的教诲，就涨红了脸咬着牙不出声。
吴晨曦反过来劝她们：“没事，白的黑不了，黑的白不了，你们别管了。”
慕云晗看向大米。
大米朝她微微颔首，表示大致是这么一回事。
慕云晗心里有了数，伸手将吴晨曦拉到身边，温声道：“别着急，和我仔细说说是怎么回事。”
吴晨曦竭力保持平静，轻声道：“我没杀人，我只是……只是看她欺负海娘，就想把她拉开……”
“还说你没杀人，你碰了她是不是？”
林谧大声道：“大家都听见了，就是吴晨曦把我的丫鬟推到水里，撞破头，人才死掉的。”
“表姨！”慕云晗提高声音：“人是怎么死的，仵作尚未验证，现在就下结论为时过早！”
“为时过早？”林谧看着慕云晗，眼睛直勾勾的：“你偏袒她。”
慕云晗皱起眉头。
林谧这副嘴脸，真是让人不好评说。

第2136章 不共戴天！
一会儿摆长辈架子，一会儿哭唧唧，一会儿直勾勾。
真是随心所欲，翻脸如翻书。
果然不愧是能蛰伏许久，终于将蒙嘉弄到手的女人。
不过，要让慕云晗怕了她，那是不可能的！
既然讲不通道理，那就不讲。
慕云晗勾唇一笑：“是，我偏袒她，我就偏袒她了怎么样？我不但偏袒她，还要偏袒到底！”
她拿了帕子给吴晨曦擦泪，命令海娘：“回去换衣服。”
“不行！今日我把话搁在这里，不弄清楚我这丫鬟的死，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林谧叫人拦着海娘不许走：“事情因她而起，把她拿下！”
“我说她可以走就可以走！这是我家！不是林家！”
慕云晗一声断喝：“大米！我让你看着这里，却出了这样的事，你该负全部责任！”
“是！”大米跳出来，挡在林谧面前，委屈地哭着，使劲作揖。
“林大小姐，饶命啊，您这么美丽温柔善良，仙女一样的人，肯定不会为难我这个下人的是不是？”
林谧有一瞬呆滞。
她再怎么能哭，也不能像大米这样毫无形象，毫无顾忌地哭。
何况大米一来就给她戴了个高帽，她要是不那啥，就是不温柔善良。
大米趁机把海娘拉走了：“快去换衣服。”
慕云晗道：“是非曲直，总会水落石出，我是主人，人死在我家里，实在太晦气，我一定要把这个捣鬼的狗东西找出来！”
她说到后面，简直就是咬牙切齿。
“谁敢在我家里搞事，就是想要搞死我！想要搞死我的就是我仇人！和我不共戴天！”
众人看着她凶狠不讲理的样子，全都沉默着不出声。
慕云晗冷冷一笑，说道：“好了，既然弄出人命官司，在场的所有人都跑不掉。
什么寿宴也别去了，去把屋子收拾出来，全都住进去！我这里派人回京城报案，让他们派人来查。
什么时候查利索了，抓住了搞事的真凶，我什么时候放人！请吧，诸位！”
沈氏姐妹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高兴。
林家想搞事，那就大家一起下水好了。
卷进来的人越多，不确定因素就越大，搞事的人未必就能得了好。
沈三姑娘率先响应：“好，我赞同！”
沈四姑娘也期期艾艾地道：“我也赞同……毕竟……”
她胆怯地看一眼林谧，说道：“林大小姐，我们不是和您作对啊，而是这个杀人事件说起来太难听，是大事。
万一不小心扯上我们就不好了，闺誉事小，家族声誉事大，不能因为我们的缘故拖累家里，您说是不是？”
“很有道理。”沈三姑娘说，“就是这样的。”
慕云晗看向众人：“请吧，各位。”
至于地上那具尸体，她是没多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阿猫阿狗。
顾二夫人和慕二夫人当然没什么意见，她让怎么办就怎么办。
林谧却是急了：“大胆！公主殿下在此，你怎敢如此不敬殿下？难道你想把殿下也关起来？”

第2137章 分别扮演的角色
慕云晗微微笑了，淡定地看向怀昌公主：“殿下自是不在此列。
给周老夫人贺寿很重要，不让各府因此生出怨恨也很重要，我思来想去，唯公平最为重要。
殿下平时与我交好，对我了解甚深，想必此刻也能懂得我的苦心，是不是，殿下？”
怀昌公主之前一直不作声，这个时候才道：“没错，大家这么远来贺寿。
若是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事来，本宫和周家都没有颜面。
就依慕姐姐所言，都往屋里去，静等刑部派人过来勘探。”
林谧似是没料到她竟然完全站在慕云晗这边，脸色顿时变了：“殿下……我……”
怀昌公主微微摆手：“表姨不必多说。”
林谧阴沉了脸，十分不甘心地道：“那好，我倒要看看真凶怎样脱罪！
来人！去往隔壁说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免得大家焦急。”
她主要指的，是林国公夫人。
高了慕云晗两辈，又是太皇太后的亲弟妹，脾气又向来不好。
加上之前的恩怨，一旦过来，肯定会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
吴晨曦着急地拉慕云晗的袖子，小声道：“要不，算了吧，左右这事儿总能搞清楚。”
她不想给慕云晗惹麻烦。
慕云晗淡定地拍拍她的手，昂然道：“是该说清楚的，毕竟是大事。”
慕二夫人道：“这事儿吧，该说清楚，但怎么说，还得讲分寸，大喜的日子，这不膈应人吗？”
林谧委委屈屈地道：“夫人这话说得，好像我愿意死人似的。”
怀昌公主就道：“这事儿，本宫亲自去说罢，省得多生事端。”
众人顿时赞赏地看向怀昌公主，觉得她真体贴。
却听一人道：“公主殿下，诸位夫人、小姐，宴席摆好了，过去吃饭呀。”
却是周大夫人亲自赶了过来。
众人纷纷回头，周大夫人“呀”的轻呼一声，惊恐地捂住嘴：“这，这怎么回事？”
林谧冷笑道：“有人仗着自己的父亲手握重兵，杀了我的丫鬟。
有人仗着自己被封了国夫人，夫君又是神官，包庇重犯，妄图关押我等……”
周大夫人脸色刷白：“这，这，这是怎么了？公主殿下，安国夫人……”
慕云晗淡淡摆手，小米上前说了刚才的经过和慕云晗的决定。
周大夫人只是摇头：“这不成的，夫人们若是见不到小姐们，必然翻了天……”
“所以呢？”慕云晗问道。
周氏突然抬起头来，轻声道：“我看不如这样。派人看守现场，大家先去贺寿，夜里都留下来，等大理寺的人到来。”
周大夫人极力赞许，林谧也恶意地道：“我看这样好，要不然，安国夫人还是不想大家给周老夫人贺寿？”
怀昌公主给慕云晗使眼色：“要不，你退一步？”
“好啊。”慕云晗应了，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的脸庞。
闹到现在，她大致分清楚这些人分别扮演的角色了。
怀昌公主还是那个体贴大方，永远站她这边的人。

第2138章 护你护定了
林谧是恶人，周氏是转圜之人，同时也是说出真实意图的人。
这些人，今天夜里，想要把这些人，包括她在内，全部留在庄子里。
所以，稍后还会继续有客人到来。
那她就耐心等待好了。
慕云晗不再纠缠此事，下令调派得力的人看守现场，又和周大夫人说明：
“我这会儿放走了人，稍后大理寺若是派了人来处置此事，可别推三阻四。”
“我好好一座庄子，因为你们家的事，成了这个模样，不怕你生气，这事儿你们逃不掉干系。”
后面一句话，她暗含威胁。
她不信，整个林家都会不顾一切给怀昌公主和周氏做帮手。
周大夫人果然惴惴：“您放心，是我把您请来的，又请托了您照看客人，出了这种事肯定不会不管，不然我还是人吗？”
慕云晗抿唇一笑，看了林谧一眼，微微抬起下颌：“那行，咱们收拾了就过去。”
林谧却还不走，说要留人在这里盯着现场，省得有人破坏罪证。
慕云晗懒得理她，爱留就留，反正水粮凳子屋子什么都别想有。
怀昌公主和林谧等人先过去，慕云晗亲自给吴晨曦洗脸上妆：“你别怕，有我在。”
吴晨曦眼圈又红了：“我确然碰到那丫鬟了，也用力了，海娘教过我们，我不想让她被欺负。”
慕云晗淡笑：“没事，就算是你杀了人也不怕，我今日，护你护定了！”
吴晨曦对上她眼眸深处的坚毅，心里便是一阵感动。
被人无条件爱惜着，护着的感觉真是很好。
就算是自己的亲爹亲娘在场，也不过就是如此了罢。
大米禀道：“事情有蹊跷，发生得太快。”
她一直在一旁盯着，却是盯着不让小姐们出差错。
争执起来的时候，她被人挡了一下，再看，那丫鬟就掉进了水里。
她怕有人趁乱弄死重要的人，也没去盯丫鬟，等到海娘把人捞起来，丫鬟已经人事不省了。
慕云晗道：“你做得很好。”
死的只是普通丫鬟就不是大事，若是死了吴晨曦等其中任何一个人，那才致命。
对方在耍花样无疑，只是可惜了干干净净一池温泉水。
“夫人，吴家又派人过来请了。”
慕云晗就把吴晨曦推到镜子前，说道：“笑，别哭丧着脸，今日若是你爹在场，也一定会让你笑。”
吴晨曦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
慕云晗牵着她往周家去。
走进门去，原本正在说笑的众人顿时一静，目光各异地看过来。
慕云晗含着淡淡的笑容，优雅镇定，稳步向前。
吴晨曦有样学样，比平时还要端庄优雅几分。
好几个想要凑过来搭话的女眷见状，反而踌躇不前。
倒是吴二夫人急急忙忙赶出来，一把拉住吴晨曦，劈头盖脸问道：“你怎么回事？”
“我怎么听说你杀了人？”吴二夫人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早说了不让你来，你非来不可，这回好了，出了事，看你怎么办！”

第2139章 此事与你无关
吴老夫人有恙，未曾前来参加今日的寿宴。
吴二夫人本不打算带着小辈来，速来速走。
可吴晨曦听说慕云晗要来，就非得跟着来。
现在惹上了这种事，得罪了林家，她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你跟我走，去给林夫人和林大小姐认错，该赔多少我们赔……”
吴二夫人拽着吴晨曦，铁青着脸往前走。
慕云晗轻轻一拂，便将吴晨曦自吴二夫人手中夺了过去。
“晨姐儿的事情我自有定夺。”她微笑着，目光冰冷，充满警告之意：“这可不是赔钱的事。”
吴二夫人十分怕她，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她的爹娘不在家，该由我来……”
“我来负责，吴将军并夫人都曾写过信给我，托我照管晨姐儿，夫人请回吧，只当此事与你无关。”
慕云晗不客气地将吴二夫人赶走，昂首挺胸继续向前。
进了大堂，小声说话的人群顿时一静。
慕云晗对着坐在主位上的周老夫人行了一礼，说了贺寿的话，就退到一旁，让吴晨曦说。
吴晨曦含着笑，镇定自若地说了吉祥话。
周老夫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笑着狠夸她们：“真是仙女一样的人物，好，好，吃好喝好玩好。”
慕云晗和吴晨曦将要落座，有人阴阳怪气地道：“唷，杀人凶手竟然也敢登堂入室，真是长见识了。”
吴晨曦一阵紧张难过。
慕云晗含笑叮嘱她：“别理她。”
吴晨曦本就是个性情坚毅之人，闻言更有底气，带着淡淡的笑容，目视前方。
不管林国公夫人说什么，都一概不理。
纵然别人对此褒贬不一，却也觉着她气度真好。
倒是周老夫人茫然问道：“刚才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是在玩笑呢。”周大夫人连忙赔笑，又给怀昌公主使眼色求救。
怀昌公主就使了玉儿，私底下去和林国公夫人商量。
林国公夫人撇嘴冷笑：“也罢，今日就给林家一个面子，暂且不提了。”
众人就都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种事情，很容易就误伤的，劝或是不劝，都是里外为难。
林大夫人亲自过来请慕云晗去坐主桌，又叫林家一位姑娘领吴晨曦去坐姑娘们坐的位置。
林大夫人和慕云晗打包票：“不会有人怠慢她，您只管放心。”
慕云晗就吩咐吴晨曦：“去罢，有事就叫我，记住，不管大事小事。”
她说得很慢，足够周围的人听见，是要从头护到底的意思。
吴晨曦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沈家姐妹俩跑过来，簇拥着她走了：“交给我们。”
周大夫人请怀昌公主致辞，众人全力配合，席间一片温煦。
多数客人看天色还早，就都想着快些吃完，不管如何，抓紧时间回京。
即便赶不回去，也在自家庄子上歇一宿，定要避开这场是非。
怎奈林国公夫人并不给她们这个机会。
宴席过半，林国公夫人突然站了起来，笑得不怀好意：“我要敬老夫人一杯酒。”

第2140章 谄媚跟班
周老夫人喜滋滋地受了。
林国公夫人却又斟了第二杯酒，斜睨着慕云晗道：“我还有一杯酒，要敬大伙儿。”
众人都知道，这一杯酒，是冲着慕云晗来的。
怀昌公主不禁带了几分忧虑，悄悄握住了慕云晗的手：“肯定是要说蒙家的事。”
“无须忧虑。”慕云晗看向蒙家人。
与林侯府一样，今日蒙相府来的是睿大奶奶，而非蒙老夫人。
自劼四奶奶去了之后，睿大奶奶又重新回了蒙相府，协助蒙老夫人打理家务。
她吃过一回大亏，如今行事为人十分谨慎稳重。
便是此刻，神官宫与蒙相府势同水火，收到慕云晗的目光，她仍是回了一个甜甜的笑。
慕云晗微微颔首，同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那女儿不才，婚事让我和她爹挑花了眼，如今总算是挑了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婚事……”
林国公夫人倨傲地说着林谧和蒙嘉的婚事，充满了得意。
众人纷纷恭喜，说是郎才女貌。
“但是……有一件事我很为难啊。”
林国公夫人瞟向慕云晗，咧开红彤彤的嘴：“众所周知，安国夫人乃是我们家的外甥孙女儿，虽然她的外祖母和她的娘不太成器，可这血脉亲情是剪不断的。”
众人顿时呆若木鸡。
打人不打脸，这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的外祖母和娘不成器，这不是挑事儿嘛？
慕云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林国公夫人有些失望，却也更加得意。
果然，提到谋逆之人，弃夫再嫁之人，再刁滑的人也不敢多言。
先镇住了，稍后她才不敢多话。
“早前晗晗这丫头刚回京之时，承蒙错爱，得蒙老夫人收在膝下为义女，之后更是得到蒙府诸多帮助关怀。
这一点，我和我家国公爷都很感激蒙相府。可是啊，现如今，我们谧儿和蒙府公子定了亲，这辈分就乱啦……”
林国公夫人满脸为难之色，苦笑着看向众人：“这以后见了面，是该叫义兄呢，还是该叫表姨夫？这是笑话呀。”
众人会意地笑了起来。
一个公鸭嗓子的女眷嘎声道：“这还不简单，俗话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请宁国夫人成人之美好了。”
慕云晗勾唇一笑，目光锐利地看向说话的人。
这京中的世家大族，底下通常有一些附庸之人，主家一句话，他们鞍前马后，专替主家做那为难之事。
这让她成人之美的人，正是这样的人。
“我若未记错，你是御史徐绕之妻罢？”
徐绕之妻顿时愣住，她没想到慕云晗居然认识她，一时有些无措：“是。”
慕云晗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子，看也不看她，淡淡地道：“御史掌记录朝廷动静，纠弹百官朝仪，当为刚正不阿之人，实不必如此谄媚，好为好人。”
徐绕之妻顿时面红过耳。
这不谙于当众打她的脸，骂她夫妻谄媚依附讨好权贵，甘为其冲锋陷阵。

第2141章 是你们无礼
在场众人都是要脸的。
看徐绕之妻被慕云晗准确认出，并且堵得无话可说，丢人现眼，便都歇了劝好之心。
谁知道慕云晗是不是也能准确认出自己呢？
神官大人别看总是笑眯眯的，却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
记上了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报复了。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慕云晗不动声色间就灭了一群潜在的多嘴多事，喜欢装好人的烦人，十分惬意。
和蒙家这关系，走到如今，已是名存实亡，只差戳穿最后一层纸。
但这层纸，不该由别人用这种方式来戳穿。
她不接受，人在江湖走，活的不就是一张脸吗？
事情陷入僵局，林国公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只能亲自上场。
“晗晗啊，你看这个事儿，要不，你和蒙家断绝关系吧。”
慕云晗恍若未闻，低着头吃喝。
什么东西，叫得这样亲热，装什么长辈。
林国公夫人又连说两遍，见她还是不理，再也忍不住，露出狰狞之色：“慕云晗！长辈与你说话，你怎能假装没听见？这就是你的规矩和教养吗？”
慕云晗放下筷子，掏出丝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向林国公夫人，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
“夫人这就对了，人还是做本我比较好，装出来的不像。”
林国公夫人一滞，胸口便是一阵闷痛：“你……”
慕云晗笑眯眯，鼓励地看着她：“我怎么了？”
林国公夫人恨不得冲上去撕了她，然而当着这么多人，尤其蒙家人还在场，不能太凶残无礼。
因此深呼吸，深呼吸，挤出一个可怕的笑：“我让你，成人之美，与蒙家解除义女的关系。”
慕云晗笑了：“我没问题啊，这世间百事都讲究一个礼字。”
“表姨是我长辈，蒙家是我义兄，他们二位要成亲，因为我而乱了辈分的确不妥。”
“我答应你们的要求，这是为了礼。”
众人连连点头：“安国夫人很有礼，很好。”
慕云晗话锋一转：“不过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我拜蒙老夫人为义母是在前，府上与蒙府结亲是在后。”
“蒙府与你们结亲之时，应当预料得到会有今日之场景。
所以，早该未雨绸缪，好生与我说，便是皆大欢喜，造成如今这个局面……”
“是你们无礼！也是你们欺人太甚！”
这话掷地有声，众人全都敛了神色，蹙眉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环视众人，朗声道：“我愿意成人之美，你们两府却不懂得尊重人。”
“更是将厚道之人的一片诚心践踏如泥，私底下不说，却要拿到周老夫人的寿宴上来说。”
“叨扰为难主人家，这还是无礼！”
“恕我直言，这是欺负人，这是霸道无礼！”
她义正词严，起身向满脸懵的周老夫人行了一礼，诚恳地道：“老夫人，真是对不起您老人家啦。”
周老夫人耳聋眼花，都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慕云晗笑眯眯和她行礼说好话，就只管点头：“好，好，好。”

第2142章 只能如此
这一番唱念做打下来，算是盖定了林府和蒙府十分无礼不讲规矩。
众人虽然不说，却都觉得这件事上，是林府和蒙府不地道，慕云晗这个神官夫人有礼有节，有人情有坚持，很不错。
林国公夫人却是气得脸色铁青，睿大奶奶也是尴尬无比。
蒙相亲自定下的事，她一个小辈也不能怎么做，多说多做就是得罪林家，只能装死了。
林国公夫人看着慕云晗云淡风轻的样子就来气，忍无可忍，怒道：“你究竟想要怎么着？”
慕云晗一挑眼角，轻描淡写地瞟过去：“是夫人究竟想要怎么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负人，有意思吗？”
“……”林国公夫人顿生无礼之感，愤怒地道：“死赖着给人做义女有意思吗？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说完这句话，林国公夫人猛地闭紧了嘴，眼珠子惊慌地转了起来。
她说错话了。
慕云晗却是逮住了机会，眼圈一红，委屈又难堪：“原来，从前都是骗我的，可我却是真心的。”
“我是不懂得朝局什么的，可我既然与谁交好，拜谁做了义父母，就是真心的，夫君也是这样。”
“从不知道，父母子女亲情，全都是可以用来谋取利益好处的……”
对不住蒙老夫人了。
当年她们义结母女，彼此都是真心的。
但走到今日，这种真心已经成了过往云烟，成了武器。
她不伤人，人要伤她。
所以，只能如此。
慕二夫人就劝她：“傻孩子，说你精明，你怎么就这么傻呢，太重情义了啊……”
要说慕云晗最喜欢慕二夫人什么，就是这种精明劲儿了。
慕云晗擦一擦眼泪，强颜欢笑：“对不住，这是老夫人的寿宴，我无礼了。”
林国公夫人呼哧呼哧喘气，事情没办成，白白丢了一回脸，真是气死她了。
她不甘心，就要逼迫慕云晗：“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你就给个准话，应还是不应？”
慕云晗沉了脸道：“我从来只知拜父母，不知如何与人断绝父母关系。请蒙相夫妇操心即可。”
“你这个刁钻恶妇……”林国公夫人张口要骂人。
怀昌公主皱了眉头，冷声道：“够了！林国公夫人莫要欺人太甚！”
众人连忙上前，纷纷劝告。
一场风波以慕云晗大获全胜而告终。
慕云晗高兴，多吃了半碗饭。
少倾席终，许多人家不敢久留，纷纷告辞。
热热闹闹的一场宴席，转眼之间只剩下几个和丫鬟死亡案有关的人家。
虽然都是有头有脸的，周家人的脸色还是好看不起来。
可能怎么办呢？摊上了，又跑不掉。
慕云晗叫人拿了温室里种的大西瓜上来：“博取老夫人一笑。”
沈三姑娘嚷嚷着：“见者有份。”
沈大奶奶笑骂：“家里也没少了你吃的，这么馋。”
周大夫人觉得这样也好的，强颜欢笑，命人切了西瓜送上来。
西瓜吃完，外头有人来报：“大理寺的人来勘案了！”

第2143章 讲到羞愧知错才好
于是众人匆匆忙忙洗了手，正襟危坐。
慕云晗那边自有慕立去接待，带人勘查现场什么的。
林谧微微冷笑：“我倒要看看，真凶如何脱罪……”
她饱含威胁地瞅了吴晨曦一眼：“或者……如何定罪！啊，忘记说了，我这丫鬟啊，是良民，不是奴仆。”
吴二夫人的脸“刷”又白了。
良民啊，打死了是要正常判刑的！不比奴仆低人一等，可以用钱财赎回。
吴晨曦强作镇定，努力坐直身体，手将帕子攥得紧紧的。
慕云晗镇定自若，淡淡地道：“良民啊，那是有人该要倒霉了。”
“当然了。”林谧冷笑。
慕云晗道：“不管她是良民也好，奴仆也好，有件事，我需得与府上商量。”
林谧挑眉：“何事？别求情啊，我这丫鬟与我亲如姊妹，非同常人。”
“听表姨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慕云晗道：“你家的人死在我的庄子里，弄脏了我的温泉水，让我的庄子跌了价，给神官宫带来许多麻烦事，你们是不是该有所表示才对？”
林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我家的人死在你家庄子里，我不找你赔就算好的，你还敢让我赔？”
慕云晗道：“我请你们去我家了吗？不请自来，是为贼。弄脏了我家的地和水，就是该赔！”
“这杀人案和赔钱案是两码子事，不能混为一谈，府上是有名望的富贵人家，不会赖账吧？”
林谧惊诧过后，楚楚可怜：“不可理喻！你这个人有没有同情心！那是一条人命呢！”
慕云晗叹道：“表姨只看到自己家一个丫鬟的命，我看到的却是药膳堂无数靠我吃饭的人啊。
还有那许多信重神官宫的人，玷污了神官宫，影响了神官，影响的是天下苍生啊。
表姨，虽然咱们是女人，主要就在后院打理家事，却不可以只看到眼前那一点点利益，目光短浅啊。”
林国公夫人瞪了林谧一眼，说不过人家就别吭声了，丢脸。
林谧十分不爽，却也只有闭紧了嘴。
慕云晗很满意，终于清净了。
她旁若无人，笑吟吟地和吴晨曦、沈三姑娘姐妹俩说道：“有人不讲理呢，你就要和她讲道理。
她和你讲小道理，你就要和她讲大道理，直到把她讲到无话可说，羞愧知错才好。”
林谧要炸了，谁羞愧知错了？她哪里错了？
她恨不得掐死慕云晗，从前怎么不知道这人这么可恨可恶讨人嫌呢？
众人各怀心事，坐到掌灯。
慕立进来禀告，说仵作还需要些时候才能查明死者死因，奉命处理此案的大理寺丞有两个意思。
一是等到死因出来，根据死因决定要不要查问诸人。
二是现在就开始询问口供做笔录，等到死因出来就差不多完事了。
吴二夫人道：“什么叫根据死因决定要不要查问诸人？”
慕立禀道：“就是说，倘若这丫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死的，赖不得别人，就不问笔供了。若确实是因为被推撞死，再问笔录。”

第2144章 此间事我做主
吴二夫人立刻道：“那肯定等啊。万一这丫鬟是自己死的，这边岂不是白见了官！”
林国公夫人冷笑了一声。
吴二夫人立刻怂了，低着头不出声。
慕云晗就问沈大奶奶：“大嫂子怎么看？”
沈家也是只派了沈大奶奶出面，此间的事她完全做得主。
她是沈太后的亲侄媳妇，气度从容，平时和慕云晗还有两个小姑子关系都很好。
从事发开始到现在，一直不慌不忙，慕云晗问了，她才微笑着道：“我和吴二夫人一样的看法。”
不管怎么说，大家闺秀见了官差被问了案，始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能避免就避免了。
慕云晗就道：“我也一样的看法。就这么定了，去告诉他们。”
“是。”慕立行礼告退。
一群人竟是从始至终不曾问过林家母女的意见。
林国公夫人感到了深深的恶意和冷待，沉了脸道：“慢着！还未问过苦主就敢走？”
慕立理都不理她，径自走了。
林国公夫人喊了一声，自有她带来的恶奴拦住慕立。
慕云晗抬起茶盏，微笑着刮了一下茶沫子，说道：“这是干什么呢？难不成我是凶手？林夫人不好针对我的吧？”
林国公夫人冷笑：“我才是苦主，此间事我做主。”
慕云晗笑了，将茶盏一丢，起身道：“说得没错，我们回去吧。”
她笑问沈大奶奶并吴二夫人，慕二夫人等：“你们是要在这里住，还是去我的庄子里住？”
沈三姑娘立刻捏她嫂子的手，噘着嘴嗯嗯啊啊。
沈大奶奶慨然笑道：“神官大人不在，我们正好去和你作伴。”
吴二夫人也不想面对林家人，便道：“我们也同去。”
慕二夫人自是不必说：“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公主殿下自是要留在这里的，我就不邀请您啦。”
慕云晗略过顾三夫人周氏，邀请众人：“那就走罢。此刻月色正好，田间还有蟋蟀，不冷不热，极好的。”
周氏突然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三婶娘不留在娘家陪老太太么？这可是极难得的机会。”
慕云晗注视着周氏，这是要跟着自己过去伺机而动么？
周氏低着头，很小声地道：“我们是一家人，若是平时，我肯定住娘家。
但今日情况特殊，就算做不到护着你，至少也该陪着你。”
说得很有道理。
沈三姑娘和沈四姑娘咬耳朵：“这位三夫人，平时瞧着她不声不响，没想到是个有担当的。”
她自以为小声，却是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大奶奶无奈叹气：“让诸位见笑了。”
慕云晗笑着摇头：“走罢。”
临出门前，她特意看了一眼周氏和怀昌公主，却见这二人并无目光交接，一点痕迹不露。
林国公夫人眼睁睁看着她们走了，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直到大理寺丞求见，要问林谧口供，她才反应过来什么地方不对劲。
慕云晗把其余所有人带走了，她能做主的，只有她和林谧而已！

第2145章 赌红了眼
所有涉案的人都不问口供，只有林谧一个人要录口供。
传到外头去，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呢。
可她又不能去把慕云晗等人拉回来，更不可能跑到人家庄子里去吵闹。
林国公夫人非常愤怒，觉得自己被耍了：“叫他们滚！录什么口供，有本事去隔壁庄子录！”
话传出去，大理寺的人很生气。
人人都说不问，只有林国公府说要问。
等他们来了，又把他们臭骂一顿。
虽说太皇太后身份高贵，蒙相也有暗示，那也不能这样折腾人。
大家都是吃皇粮办差的，差事要办，但怎么办，又有不同。
大理寺的人一对眼神，心里有了数：“睡觉！”
却见慕立带了人，提着食盒并酒坛，笑眯眯地来了。
“我家夫人说，诸位大人远道而来，又累又乏，这也不是在自己家，肯定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好。
真正辛苦，是以，让在下给诸位送些吃食来，若有什么需要，千万别客气。”
大理寺诸人就都笑了：“早就耳闻神官夫人和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酒是药膳堂自己酿的琼浆酒，老辣爽利不上头，十分够劲。
菜是药膳堂厨子做的菜，大菜镇得住场子，小菜爽口又好看。
慕立陪着吃喝说笑，素段子荤段子张口就来，一会儿功夫就和这些人打得火热。
吃喝完毕反正还要办差，不能睡觉，那就丢一把骰子玩玩以便熬夜。
慕立狂扫全场，赢得大理寺一干人等，从上到下，险些把内衣都输光了。
众人拉着不许他走，说要赢回来。
慕立微一沉吟：“赢了就走那是人吗？不是！哥们儿讲义气，奉陪到底！”
一声令下，小厮抬进一箱子现银来，在灯光下明晃晃的能刺瞎人的眼。
人心一下子就乱了。
大理寺丞这会儿才回过味来，想要阻止手下，却是根本阻止不住了。
一群半醉又输光了的老爷儿们，你和他说别赌了，他能一拳砸歪你的鼻子。
一群人赌疯了，哪里还顾得什么蒙相、林国公。
不就是死了一个丫鬟吗？
肯定是意外死的啊，不然谁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另一边，各府女眷已经睡下。
小米将慕立那边的情况说给慕云晗听：“夫人放心吧，这件事啊，咱们定能占了先机的。”
倒不是说这么一桩子事，需要用那么多现银来处置。
时间长一点，再花上些手段，也是一定能处理干净的。
但慕云晗并不知道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敌人，比如说蒙相府、林国公府、周氏、怀昌公主，甚至包括顾漪澜、木牌党，究竟打算做什么。
所以，她只能快刀斩乱麻，用最直接的方式把这件事处理干净。
吴晨曦是吴彦庄的女儿，他们是盟友。
盟友的亲人交给她看顾，她就一定要保证他们不会出事。
何况，晨姐儿那么乖巧懂事招人疼爱。
“盯好了，我这里也先睡了。”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慕云晗打个呵欠，准备入睡。

第2146章 突如其来的抓捕
半夜时分。
赌局进入狂热化之中。
明明是深秋，一群男人却赌得热血腾腾。
有几个甚至将衣服脱了，露出光膀子，脚踩在凳子上，吆五喝六，丑态百出。
大理寺丞也被手下架到桌旁，逼着他赌：“你不赌就是打算去告密！”
大理寺丞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人，姓贾，算是蒙相的半个门生。
怎么说是半个门生呢，因为蒙相门槛高，他费尽心力，只勉强混进了蒙相门生的门。
但这也够他过得踏踏实实了。
他不打算跟着这些人赌，因为上头给他的暗示就是配合林家，给吴家找麻烦。
可这些蠢货落入了神官宫的圈套，还是心甘情愿的。
这已经是他办事不力了，他再跟着赌，那就是找死。
他坚决不赌。
慕立就笑：“不赌了，万一此事传出去，人家不当是咱们哥儿几个玩耍，只当我要贿赂诸位。我最多就是挨顿打而已，诸位与我不同，怕是要丢官身。”
不说还好，一个官差当即拔出刀来，红着眼睛瞪着贾寺丞：“老子若是丢了官身，就先宰了龟儿子。”
被这么多同僚仇人似的瞪着，贾寺丞再精明也不敢精明在这种时候。
他使劲将帽子一丢，骂道：“娘的，赌就赌，谁怕谁！”
话音刚落，手里就被塞了一锭银子。
冰凉凉的，但是好生熨帖。
箱子里的银子少了又多了，多了又少了。
一声鸡叫，慕立困倦得很，再看诸人还在赌，便道：“我去解个手……”
放空结束，推开茅厕的门，突然一把钢刀朝他劈了下来。
冷风和着刺骨的杀意，贴着他的鼻尖削下，带出一身冷汗。
慕立大吼一声，反手就是一刀：“什么人？竟敢在天子脚下杀人！”
刀锋走空，又是一张大网，兜头朝他落下。
他跃起，直插黑暗之中的张网人，同时发出一声唿哨。
庄子里其他人听到声音，立刻拔刀冲出。
正赌得如痴如醉的大理寺众人，听到声音倒是惊了：“怎么回事？”
还未来得及出门打探，门已经被人从外踹开。
门外一群士兵盔甲鲜明，手中长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当头一人，狰狞怒目：“把这群玩忽职守，受贿聚赌的狗东西抓起来！”
完了，完了！
贾寺丞吓得两股战战，极目四望，只见黑暗之中，影影绰绰，似有无数的士兵潮水一样地闯入庄子之中。
慕云晗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小黑点儿呜咽着在刨床，她刚才就是被它惊醒的。
屋角燃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昏黄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大小米睡在榻上，一动不动。
“醒来，我觉得不对劲！”
她竖起耳朵，似是听到不同寻常的声音。
小黑点儿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也跟着“汪汪”地叫。
大小米惊醒过来，开了窗户往外张望，侧耳静听。
大米道：“夫人，的确有些不同寻常，奴婢似是听到刀兵相接之声。”
慕云晗皱起眉头：“怕是外院出事了。”

第2147章 晨姐儿不见了
慕云晗买下这个庄子之后，在原有的基础上退后修了内院，将原来的院子做了外院。
这一次，慕立等人便是陪着大理寺的人在外院办事。
那具女尸也是停在外院。
乡下地方大，内外院距离远，外间有点什么声音，内院却是听得不太明白。
慕云晗微一沉吟，吩咐：“大米立时探查清楚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同时看一看，借住在咱家的客人们是不是都安好。”
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客人的安全是一定要保障的。
大米立刻提着灯笼出了门，小米则谨慎地点亮了灯，四处察看，只怕混进了坏人。
小黑点儿哪儿也不去，就躺在慕云晗的脚凳上，睁着黑亮的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
见慕云晗起身穿衣，它就跟着她打转，也不出声，乖巧得很。
慕云晗看着它的样子，难免有些心安：“狗剩儿挑的狗好，葵花的法子好。”
门外脚步声匆匆而来。
小米道：“大米回来了，这是……”
话未说完，大米已然推开了门，神色凝重：“夫人，吴二夫人求见。”
吴二夫人只穿了一件里衣，外头披了件夹袍，头发乱糟糟的，神色惊恐。
她张着手，慌乱地去抓慕云晗的手臂：“安国夫人，不得了，晨姐儿不见了，不见了……”
她哭了起来，瑟瑟发抖，同时又慌忙去捂住嘴，惊恐地四处看：“不能让别人听见，不然她就没名声了……”
晨姐儿不见了！
慕云晗的心一阵乱跳，险些从喉咙口跳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扶吴二夫人坐下：“不会有人听见，别哭，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吴二夫人整个人都在发抖，没办法镇定下来。
慕云晗急得恨不得抓住她使劲晃，但看她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又觉得她可怜。
使个眼色，道一声得罪，小米一巴掌搧到了吴二夫人脸上。
吴二夫人被打呆了，愣愣地捂着脸，直勾勾地看着慕云晗，眼里浮起怒色，终于不抖了。
“赶紧把经过说出来，晚一分，晨姐儿就可能出大事，懂吗？”
慕云晗接过大米递来的冷水帕子，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盖在吴二夫人脸上。
吴二夫人抓住帕子，冷静下来。
因为吴晨曦才出了大事，她怕吴晨曦想不开，便带着吴晨曦一道睡下。
刚才她被狗叫声惊醒，突然发现睡在身边的吴晨曦不见了。
她以为吴晨曦只是去解手，就没起去找。
直到听到外头有动静，起身去，看到大米挑着灯笼过来询问看院子的婆子，是否一切安好，她才觉得不对劲。
叫了身边的婆子丫鬟一问，没有人看到吴晨曦，更不知其下落。
她这才意识到出问题了，什么都顾不得，赶紧叫住大米，和大米一起赶过来。
“您一定要找到她啊，这丫头从小没娘，又天性好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肯说。”
“今天这事儿，我知道她被吓坏了，还很委屈，没地方发散，又觉着给您增加了麻烦。”

第2148章 真是好算计
“我怕她想不开，这丫头可怜，拜托夫人千万找到她，别让其他人知道我求您了”
吴二夫人要给慕云晗下跪。
慕云晗有些意外，吴二夫人平时表现得很是自私自利招人恨，此时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她扶住吴二夫人，温声道“放心吧，晨姐儿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吴二夫人坐到一旁去哭，慕云晗命令大米“把后院能用的人手都集中起来。”
前院情况不明，去打探的人也迟迟未归，她觉着，怕是指望不上那边了。
很快，后院的人手就召集起来了。
基本都是女人。
虽然一部分人会一点功夫，但多数只是普通人，什么都不会。
还要留一部分人守着沈家人、慕二夫人。
慕云晗利落地安排好人手，起身道“跟我来。”
她直接去了顾二夫人周氏住的地方。
周氏和慕二夫人住了一个小院子，看门的婆子听见响动就开了门，小声禀告道“一直睡着的，没醒。”
慕云晗不言语，直接走到周氏的门口，下巴清扬，小米上前一鼓捣，门便开了。
屋子里很安静，就着廊下的灯笼，依稀可以看到周氏的丫鬟婆子横七竖八睡了一地。
再往里，床上帐幔低垂。
小米拉开床帐，周氏眉目安详，睡得很熟。
慕云晗就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一个丫鬟被惊醒过来，坐直身体“你”
小米杀气腾腾地捂住她的嘴，阴狠地瞪着她道“不许出声，不然杀了你。”
丫鬟猛点头。
小米这才松开她，退出去将门轻轻关上。
难道自己猜错了周氏
慕云晗看着黑沉沉的夜空，轻轻出了一口气。
乡下的夜总是清冷又寂静，明明身在人群之中，却总会觉得身处旷野，独自一人。
有人快步而来，小声道“夫人，外头来了许多官兵，把咱们的人全都控制起来了。估计很快就会到后面来，还该早做打算。”
慕云晗问道“慕立呢”
仆妇道“找不到立管事。”
慕云晗倒也没觉得奇怪。
有道是擒贼先擒王，那些人把官兵弄到她的庄子里，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拖着慕立，不让前院的人到后院支持她。
而吴晨曦突然失踪，也可以理解为，他们想引她出庄子，并且是在势单力孤的情况下。
所以，他们应该是想要绑走她。
正如当初绑走顾漪澜一样，趁着顾凤麟不在家的时候。
真是好算计。
可她若不去，说不得，吴晨曦还真会受到伤害。
慕云晗果断点起大小米“随我出庄子。”
大小米很犹豫，以现在的乱象，出去就是一个死。
不出去的话，即便是被官兵围住，暂时受点气，最终也不会出大事。
慕云晗不耐烦“我的话没人听了么”
她率先往外走，一连串地下命令“去把沈大奶奶叫起来，让她主持此间大局，大米陪同。”
“人分两半，一半听从她安排，一半拿上火把跟我走”

第2149章 灯笼高挂
一行人畅通无阻地从后门出了庄子。
小米轻声道“这不对啊，既是官兵拿人，那就该把后门也堵上，怎么就”
“这是一个计策。”慕云晗的脸在火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记好我说的话”
秋收之后的田野一片狼藉。
到处堆放着高高的秆秸，人走过去，火把光一照，无数黑色的身影“吱吱”乱叫着跑出来，有时甚至不辨方向，直接往人身上扑。
若是胆子小的，少不得被吓个半死。
小黑点儿虽还是小奶狗，却表现出了罕见的勇气。
它闪电般咬死了两只昏头昏脑朝慕云晗跑过来的老鼠，威风凛凛地呲着牙，守在慕云晗身边。
慕云晗借着火把的光极目四望。
旷野上，仆妇丫鬟们三人一组，举着火把，排成一条直线，往前搜索寻找。
往左的地方，是周家的庄子，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安静得很。
往右，是村落，一点火光都没有，便是狗叫声也没有。
慕云晗侧着头想了想，指着村落“我们去那里。”
旷野里纵然人烟稀少，动手之后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小，但能藏身的地方也不多。
反而是人烟稠密的村子里，房屋多，人口多，更方便动手。
她和小米的轻功都还不错，很快到了村子边缘。
小米很不安“静得不像话，是吧，小黑点儿”
狗是最敏锐的动物，只要有外人闯入，它们总是最先发现。
或是因为声响，或是因为气味。
声响可以遮掩，气味却难以遮挡。
除非那个人，懂得躲避风向，遮掩气味，同时还懂得怎样让狗闭嘴。
一条黑影在不远处的民舍之间一闪而过。
慕云晗和小米纵身而起，紧追过去。
突然，一道冷风吹过，一条黑影狂奔而过，吴晨曦的哭喊声传来“救命，晗姐姐”
慕云晗和小米一起追了上去。
黑影越跑越快，小米紧追不舍，终于，慕云晗被抛在了后头。
她索性不再追赶，不急不忙，缓缓行走在阴暗狭窄的小巷之中。
地上的脏水溅起弄脏了她的鞋子和裙子，臭烘烘的味道无处不在。
不知是谁家的猪，在猪圈里发出哼哼的声音。
小黑点儿紧紧跟在她身边，不时咬一下她的裙子，表示自己的存在。
她走啊走，终于看到前方有一点亮光。
“我们去那里，小黑点儿。”慕云晗扣紧臂弩和天女散花，朝着亮处走去。
道路两旁是潮湿的石墙，道路宽窄只够一个人行走，尽头高高挂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下方，吊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观其衣着，是吴晨曦的样子。
她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小黑点儿突然叫了起来，使劲咬着慕云晗的裙子往后拖。
慕云晗知道它在说，危险，危险。
她轻轻拍拍它的头，低声道“别怕，稍后你躲开。”
小黑点儿一根筋，使劲咬着她的裙子不松口，呜咽地叫着。
慕云晗就不再管它，拖着它往前走。
终于，她走到了灯笼附近。

第2150章 不过是个冒牌货
被吊着的年轻女孩子背对着慕云晗，她看不清楚脸。
所以她只能再走过去些，才能看到那究竟是不是吴晨曦。
她想起了顾凤麟。
当时顾凤麟带着玄金去林国公府救玄金的妻儿，林家也是用了同样的方式对待那些可怜的猫。
今天夜里的情形出奇的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挂着的猫变成了侯府小姐。
慕云晗左右看了看，谨慎地没有贸然去解绳索。
四周一片静寂。
一阵风吹过，被吊着的人转了个圈，露出了脸。
确然是吴晨曦的脸。
慕云晗不再犹豫，冲到石墙边准备割断绳索。
一张闪着冷光的金属网带着刺骨的寒意，当头罩了下来。
她大叫一声，惊慌失措之下，将所有的武器尽数撒了出来。
然而这张金属网非常坚固，她根本不能将其如何。
那些无坚不摧的弩箭，细如牛毛的钢针，全都从网的缝隙里漏了出去。
她被收紧的金属网倒吊在了空中，暗器也刚好消耗干净。
小黑点儿焦急地大叫起来，肥短的身子使劲往上跳跃着，试图咬住网。
可是它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做到。
于是它徒劳地跳着，跳着。
慕云晗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警惕地观察周围的情形。
网兜越吊越高，越吊越高。
渐渐与吊着的吴晨曦持平。
二人面对着面，刚好打了个照面，将彼此看得清清楚楚。
慕云晗叫了起来“你不是晨姐儿”
不过是贴了个简单的人皮面具的家伙罢了。
远远看着像，隔近一看不过是个冒牌货。
女孩子睁着黑幽幽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笑容诡异极了。
慕云晗打了个寒颤。
对方却突然动了起来。
她一用力，身体便连着绳子荡到墙边。
她灵巧地用双足蹬在墙上，再荡回来，刚好抓住慕云晗身上的网兜。
她就像是一只八爪鱼，牢牢攀附在慕云晗身上，一阵甜香袭来，慕云晗失去了知觉。
网兜被人快速收起，拖到石墙顶上。
两个穿着夜行衣的男人站在那里，利落地和女子一道，将慕云晗从网兜中放出来，仔细地绑好手脚，抱着跳下墙头，往村落深处跑去。
“汪汪汪”小黑点儿站在墙下方，仰着头，拼命的叫。
小米狂奔而至，身后还跟着慕立。
然而，他们只看到一截绳子在空中飘啊飘。
当夜，没有星月。
出了村落之后，天地之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沉默的奔跑了一段时间之后，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暂且停一停，差不多了。”
他们停下来，大口喘气。
女子道“接我们的车马来了。”
一辆马车从夜色里缓缓驶来，马蹄子上包了布，导致它的声音很小。
一个佝偻着腰背的老头子坐在车辕上，沉默地停下车，再沉默地跳下车，打起车帘，一言不发。
女子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道“咿咿呀”
老头子没有回答，继续沉默地站在那里。

第2151章 不一样的目光
“走吧。”
女子一扬手，她的两个同伴便将慕云晗丢到车上，跟着坐上了车。
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会以为碰面必有暗号。
却不知道，根本就没有暗号。
那一声“咿咿呀”，全然是她随便嚷嚷的。
而车夫，是个哑巴。
若是对方真的回答了她暗号，或是出了声，那才是有鬼。
主人真的是很睿智，料事如神。
女子微微得意，平时防范得那么严密的神官夫人，此刻不也轻而易举落到了他们手里。
这当算是首功一件，一定能得到大奖赏。
马车疯狂地奔跑起来，颠簸得不行。
一个男人险些吐出来，捂着嘴艰难地道：“平稳些，不然弄死你！”
老头根本不理他，继续赶着马疯狂奔跑。
女子紧紧抓住车厢壁，艰难地劝他：“他只会按规矩办事，不会理你的，忍忍吧。呕……”
规矩是什么呢？
就是要快，尽快将慕云晗带离这个地方。
三个人都很沉默，因为一开口就会吐出来。
谁也没有功夫去注意被扔在角落里的慕云晗究竟怎么了。
颠簸很久之后，马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下来。
体重最轻的女子直接被甩了出去，撞到车壁上又跌落下来，再爬起来，就忍不住吐了。
另外两个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跌跌撞撞滚下车，蹲在地上狂吐一气。
佝偻着腰背的老头子无动于衷，慢吞吞地拍拍马背，掏出一把豆子喂给跑得全身是汗的马。
“老子杀了你这个老东西……”
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老头子，一拳砸了过去。
老头子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双老眼在晨光下闪着锐利的光。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应有的目光。
男人心口一缩，在拳头将要碰到老头子的同时，及时将手收回来，在空中绕了一个圈之后，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干瘪地笑笑。
老头子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天边。
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隐隐透出一点红色，瞧着，还是一个大晴天。
女子已经缓过气来了，她沉默着跳上马车，看看还在昏睡不醒的慕云晗，讽刺地勾起唇角：“还是昏迷了好，这样颠簸都不难受。”
一个男人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来？”
女子看看远处：“快来了。”
一辆驴车迎着霞光，慢吞吞地往这边驶来。
赶车的也是个佝偻着背，穿着邋遢的老太婆，女子跑过去，恭恭敬敬地问道：“您来啦？”
老太婆捂着嘴咳嗽了两声，伸出指甲缝里满是污渍的手，比了个手势。
女子谄媚地笑着，领她去看慕云晗。
老太婆将脏兮兮的手放到慕云晗脸上。
突然，她变了脸色，阴沉沉地看向三人：“你们弄回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女子吃了一惊：“什么……这明明就是……”
“这是假的！”老太婆怒声呵斥，转头看向立在一旁老头子。
突然，她满脸惊色，转身就跑。
她跑得太快，整个人成了一道残影。
女子三人目瞪口呆。

第2152章 夫人等着呢
女子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旁的老头子已经如同大鸟一样纵身跃起，朝老太婆扑去。
“怎么回事？”男子甲喃喃地问。
“就是你看到的那一回事。”
清冷的女声响起，原本昏迷不醒的慕云晗缓缓坐起，优雅地捋了一下鬓边的碎发。
三人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慕云晗站起来，掩着口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
“真是的，被你们毒翻了，这一路上跌跌撞撞，骨头都要碎了，也不知身上青紫了多少。”
这绝对不是慕云晗。
“跑啊！”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喊，三人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奔逃。
无论如何，对方只有一个人，他们却有三个人，总能逃掉两个的。
“慕云晗”将手放到嘴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唿哨。
有好些男子，穿着黑色的劲装，抱着雪白的长刀，无声无息地从道旁的枯草里走了出来。
领头的张供奉说道：“小米姑娘，您还好吧？”
“慕云晗”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微微笑道：“我还好，千万别放走这些人，夫人等着呢。”
不用她交待，众人已经和那三人战到了一处。
与此同时，庄子里。
沈大奶奶一夜未睡，几乎是仓惶地盯着天边。
天终于亮了，她负责的这些人，沈三姑娘姐妹俩，慕二夫人、周氏、吴二夫人，都还完好无损。
外院里的那些人，也总算是没有闯到后院。
“你们夫人呢？”
沈大奶奶心里还是带了那么几分不安，问道：“她一切都好吧？”
大米有些不确定，但不能乱说话：“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忽然门口响起一阵喧哗。
一条男声分外响亮：“京兆府推官徐二八，巡捕营校尉陈敬给安国夫人请安。”
沈大奶奶吓了一跳。
昨天夜里大米过来找她时，简单地和她说了一下，也没说太细。
虽然她不确定对方为什么昨天夜里没有打扰后院，但她知道这一定是针对神官宫的阴谋。
沈家不应该卷入这种纷争中，但也不能坐视慕云晗出事而不理。
“怎么办？”沈大奶奶问大米，“我不知道你们夫人是怎么布置的，要不咱们设法拖延一下？”
大米道：“也行。”
忽听墙外又有人大声喊道：“大米姑娘，你们还好吗？”
这声音陌生，却又不是前院那边的人。
大米和沈大奶奶交换了一下眼色，大米轻巧地翻上了墙头，却是周二少周以夫并两个小厮。
周以夫仰头看着墙边，神色难掩忧虑，看到大米，眼睛一亮，上前行礼：“大米姑娘。”
大米笑着应了，问道：“周二少爷您怎么会到这里来呀？”
周以夫道：“姑母昨夜歇在这里，祖母让我来接她归家，还有林国公夫人催问大理寺的人怎么还不过去……
我本是从正院那边通传的，谁知门紧紧关着，拍不开，叫得急了，出来个当兵的，凶得很。
我很担心，所以冒昧绕到这后头来问一问，大米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家里的人都还好？”

第2153章 都是官身
大米对周以夫的印象不差，但对周家，以及住在周家的怀昌公主和林国公夫人嘛，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她半真半假地道：“周二少，诚如您所见，我们家发生了点事儿。”
“昨天夜里也没听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响动，今天早上起来，才发现庄子被封了，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周以夫皱起眉头：“安国夫人没有使人去问前院是怎么回事吗？”
大米道：“问了，不过沟通有些不畅，这不，还在说呢，所以奴婢也没办法告诉您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们都很好，您不必担心，顾三夫人也挺好的。要不，我设法把她弄上来和您说说话？”
周以夫本来就不爱强人所难，见大米状态不错，话也说得清楚，就道：“不必了，我知道你们好就行。”
“我这就回去和家里长辈说，让他们也过来看看，或许男人和男人说话要方便一些。”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还小，他们不怎么搭理我，等我长大一些就好了。”
说完，他带着人迅速走了。
大米跳下墙头，觉得周二少有些莫名其妙：“谁要等你长大啊，这种事情遇到一次就好，谁还想遇二次。”
沈大奶奶听她嘀咕个不停，就问：“怎么了？是谁在外头？”
大米忙道：“是周家二少爷周以夫，他来接顾三夫人回去，恰好看到外院被封了，所以绕到这里问问是怎么回事。”
沈大奶奶眼睛一亮：“让公主殿下过来解围罢，有她主持，这些人就不敢乱来了。”
在她看来，怀昌公主和慕云晗交好，应该是站在神官宫这边的。
“这种事情打扰公主殿下不好吧？您瞧，昨天林国公夫人一直不依不饶，公主殿下不也……”
大米没把话说完，但意思表达得很明白。
怀昌公主其实也很不愿意卷入这纠纷中，只看昨天，从头到尾，她都没怎么说话就知道了。
沈大奶奶直叹气：“那可怎么办呢？外头催得越发急了。”
内院门已经被拍得山响，那京兆府的推官和巡捕营的校尉，已是语出威胁，表示再不开门，他们要撞门了。
大米道：“奴婢去说罢。”
她走到内院门后，冷声道：“开门！”
仆妇开了门，外头两个男人，一着推官袍服，一着校尉甲胄，全都目光炯炯地看过来。
再往后，一群士兵刀兵森严，虎视眈眈。
大米板着脸，神态威严：“刚才是谁喧哗？”
她日常跟着慕云晗，自是早就练出了一套威仪，加上功夫在身，底气十足，当真霸气侧漏。
徐二八和陈敬莫名就矮了一截，对视一眼之后，由徐二八回话：“这位姑娘，下官是京兆府的推官徐二八……”
大米微微笑着，还了一礼：“下官乃是伺奉神官夫人的七品女官大米。”
没错儿，神官夫人身边也有女官，虽品级不高，只有七品，但徐二八这个京兆府推官也只有从六品。
都是官身，于情于理，徐二八倨傲不起来。

第2154章 老实等着！
气焰被打下去，接下来的话就好说了。
大米道：“我家夫人正在理妆，暂时不便见客。着下官来问，是怎么回事。”
堂堂神官夫人，钦命协助皇后教养皇长子的安国夫人，肯定不是能随意搓圆捏扁的人。
别说不肯见他们，派人出来将他们打一顿，骂一顿，也是正常的。
徐二八讪笑着道：“是有一些误会，有人举报大理寺办案的官员玩忽职守，聚众赌博，吃了被告吃原告……
是以，下官奉命带了巡捕营过来捉拿这等败坏朝纲的坏东西，您也知道，陛下自登基之后，对这种事尤为看重。
下官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等到闯进这庄子里才知道原来是安国夫人的私产。
待到问清楚安国夫人也住在里头，下官等便约束手下，不叫他们惊扰夫人休息。
等到天亮，下官等才敢过来与夫人请罪，还请姑娘千万将我等的歉意传到。
也请夫人拨冗相见，好让下官查清大理寺办案人等是否勒索了府上，以正纲纪。”
他的话说得很漂亮，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慕云晗着想，一切都是误会。
大米微微笑了：“那没问题，我一定将推官大人的话传给夫人。不过呀……”
她顿了顿，说道：“我们夫人若是夜里没睡好的话，第二天早上必然心情不好，所以我建议两位大人再等等。”
陈敬是个急脾气，追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大米立时沉了脸：“这位校尉，您很急吗？不然我让路，您自己进去和我们夫人说？”
陈敬道：“我不是……”
大米冷笑：“我们神官大人离京前往神殿祈福前，曾言，担心他不在，有人会欺负夫人。”
“夫人说，怎么可能，这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就算看不上她慕云晗，也该敬神官宫两分。”
“若还是看不上神官宫啊，那也该敬陛下几分，毕竟她这个安国夫人是陛下亲封的。”
陈敬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姑娘误会了。”
“既然是误会，那就老实等着吧！想闯进来就闯进来，想见人就见人，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关门！放狗！”
大米沉着脸退回去，当着二人的面，重重将内院门砸上。
陈敬与徐二八碰了一鼻子灰，十分的憋屈，可也无可奈何，只能退回去。
夜里抓赌还算有个说处，白天硬闯国夫人内宅，就真说不过去了。
丢官都是小的，丢命也不是没有可能。
外间终于安静下来，大米松一口气，堆叠起笑容，朝沈大奶奶等人走去：“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再闹了。”
沈大奶奶由衷赞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安国夫人把你教导得真好。”
大米立刻不要脸地开始吹捧慕云晗多么了不起。
仆妇忍了又忍，不得不打断她：“几位夫人和小姐都醒了，看样子最多再撑两刻钟，就要出来的。”
那时候就瞒不住了。
大米看向沈大奶奶：“这个恐怕要请您做主。”

第2155章 把门撞开！
沈大奶奶道：“传话过去，大理寺勘查现场，叫她们都在自己房里吃早饭，别出来乱走，省得冲撞了。”
仆妇传话出去，厨房那边送了饭食过来，大米殷勤地要伺候沈大奶奶用膳。
沈大奶奶和气地道：“你也不必伺候我了，一起用一点，稍后还需你我二人同心协力应对呢。”
大米坚决推辞：“那不成，我们夫人日常就很敬重沈侯府和太后娘娘，若是知道奴婢僭越，不得打断奴婢的腿。”
沈大奶奶听得身心愉悦：“安国夫人向来重情重义又讲规矩，太后娘娘和我们家里的长辈，哪个说起她来不夸赞？更别说我们了，我家三妹和四妹，最是推崇她不过。”
花花轿子人抬人，大米也听得十分舒心，趁机又和沈大奶奶培养了一下感情。
可始终，看到日头高起，慕云晗那边仍然没有消息，她始终还是很担心。
吴二夫人已经悄悄使人过来问过好几次，看样子再没消息，先就要崩了。
况且，阴谋从来不是孤立的。
外头那些人肯定也是阴谋的一部分。
刚才是被她给镇住了，但难保他们很快就会疯狂进攻。
届时，吴晨曦和慕云晗一同失踪的事暴露出来，局面真的会失去控制的。
大米的担心很快成了现实。
伺候好沈大奶奶，她自己也去趁空吃了点，刚放下碗筷漱了口，外院又闹了起来。
这回来的是林国公夫人和周大夫人。
林国公夫人凶神恶煞，一路横冲直撞，冲到了内院门口。
林国公府的仆妇拍着门，高声道：“开门，开门，我们是林国公府的，我们夫人听闻出了大事，立刻过来探望安国夫人……”
沈大奶奶满头冷汗，大米道：“恶客而已，不理就是了，除非她撞门。”
林国公夫人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就逼迫周大夫人：“里头肯定出事了，你快让他们放你进去看你家姑太太。”
周大夫人十分为难，却也不敢得罪她，况且是真担心，便壮着胆子喊周氏，并不敢叫慕云晗。
林国公夫人鄙夷极了，又让人叫沈大奶奶和吴二夫人：“你们都还好吗？不会是闯进贼子闹出事来了吧？”
她自说自话：“肯定是出事了，不得了，巡捕营何在？把门撞开！有事我承担！”
行，横的遇上更横的了。
沈大奶奶急得团团转：“这个林国公夫人，怎么就这样不讲道理？这又不是她家。”
大米却早跳了出去，守在门边大声道：“我家夫人说了，不讲理的客人恕不接待。谁敢撞我家的门，尽管试试！”
林国公夫人则冷笑：“给我撞！这必是贼人假冒安国夫人！”
大米气死了，想着是不是说给林国公夫人和撞门的人长个教训。
却见一名仆妇喜滋滋地朝她跑来，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大米不由一喜，朗声道：“外面的人听好了，我家夫人说了，谁要是敢破了这道门，就是把神官宫的脸面扯到地上踩，她必然要告到陛下面前。”

第2156章 都是匪类
大米口气越是强横，林国公夫人越是确定里头是出了事。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怎会放过？
于是狞笑着道：“撞！撞坏了我负责！若不是出了事，陛下面前我去分说！”
周大夫人苦劝不得，就瑟缩着往后退。
林国公夫人鄙夷地扫了她一眼：“没出息！撞！”
陈敬和徐二八对视一眼，一声令下，十多个壮年汉子抬着方木喊着号子，一起用力。
“嘭”的一声巨响，门头和石墙都跟着晃了几晃，无数尘土跌落下来，激起一片咳嗽声。
“不许往里闯，大白天的见鬼了，本姑娘今日倒要看谁这样胆大妄为！”
大米带着一队健妇拦在门口，手里分别拿着菜刀、门闩等物，看起来十分可笑。
林国公夫人将脸一沉，指挥陈敬与徐二八：“看来安国夫人等人肯定出事了，立刻往里，搜捕匪类！但有敢拦阻者……”
林国公夫人红唇一勾，眼里露出几分杀意：“杀无赦！务以不能放走任何匪类为要！”
隔着门，陈敬与徐二八能够毫无负担地为所欲为。
可当着大米的面，他们总是忍不住想起刚才交涉时的情形，无形中就要矮了几分：“大米姑娘，您别为难我等。”
大米眼珠子一转，将手里的菜刀抛来抛去扔着玩：“要我别为难你们，那你们也得别为难我才行啊。”
徐二八忙道：“您要怎样才肯让开？一切好商量。”
大米说道：“我家夫人说了，要进去搜查匪类也是可以的，若是搜查不到，始作俑者得给她当众磕三个响头。你们谁来磕这个头？”
徐二八等人全都看向林国公夫人。
林国公夫人一瞟，看到吴二夫人躲在柱子后头，脸色煞白、眼睛通红、一副家里死了人的倒霉样子，心中越发笃定。
“磕就磕！但若是抓到匪类……”
她咬牙切齿，逼近大米：“你这个死丫头就是同谋！吾必要将你乱棍打死！”
大米中气不足地嚷嚷道：“你凭什么打我？我不是同谋……”
林国公夫人一把推开她，率先往里走。
巡捕营的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去，将那些拿着菜刀和门闩的仆妇们推得摔倒在地，十分狼狈。
冲到屋里，众人顿时被晃花了眼。
许多珍贵的金银器和摆设，就那么大喇喇地摆放在面前，不顺手拿一点都对不起自己。
后宅里一阵鸡飞狗跳。
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哪里来的登徒子！”
又有人大喊：“杀人啦，杀人啦……”
一个林国公府的仆妇跑进来道：“有人冲撞了慕侯府的慕二夫人，被杀了……”
林国公夫人眉心一跳，怒道：“你们都是蠢货吗？竟然让同僚给人杀了全无反应……”
巡捕营的人顿时集结起来，和后宅的女人们形成对峙之势。
林国公夫人冷笑：“这些都是混进后宅的匪类，动手！”
陈敬稍一犹豫，将手举起准备挥落。
却听一人清脆笑道：“这是在做什么？”
慕云晗打扮得彩绣辉煌，被一群丫鬟仆妇簇拥而来。

第2157章 响头真好听
众人突然看到慕云晗走过来，全都傻了眼。
陈敬和徐二八悄悄交换着眼色，周大夫人将手捂着眼睛，不敢直视。
而林国公夫人，此时正大喇喇地坐在正堂主位之上，一副此间她做主的嚣张模样。
慕云晗妙目闪动，将所有人都扫视了一遍，微笑：“你们这是怎么了？”
林国公夫人就像见了鬼似的：“你……不是……”
“我不是怎样？”慕云晗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突然暴喝一声：“起来！”
林国公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吼吓得一跳，情不自禁站了起来：“你吼什么？”
慕云晗伸出手，使劲一推，将她推到一旁，然后自己施施然坐下来，轻启朱唇：“磕头吧。”
林国公夫人底气不足：“磕什么磕……”
慕云晗看向大米。
大米微笑着，朗声道：“方才林夫人非得带人往内院搜查什么匪类，奴婢传了我家夫人的话。
若是搜不到匪类的话，始作俑者得给她磕三个响头。
林夫人当着这所有人的面，红口白牙，说若是搜不到，就由她磕头。这没错吧？”
庄子里的仆妇们纷纷点头：“没错，没错，咱们都听见了。”
林国公夫人勃然大怒，妄图狡辩：“那是你们设了圈套……”
慕云晗使劲一拍桌子：“你们还等什么？”
大小米一同上前，反剪住林国公夫人的胳膊，在她膝弯里一踢，抓着她的头用力往下摁。
“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青天白日，天子脚下，你们竟敢对国公夫人行此强盗之事，你们还有王法吗？”
林国公夫人完全没料到，慕云晗不讲理起来竟然如此不讲理。
她使劲地挣扎着，哭喊着：“救命啊，救命啊，徐二八，陈敬，京兆府和巡捕营就这样看着贼人行凶吗？”
林国公府的下人试图抢人，奈何庄子里的仆妇丫鬟们就和变了个人似的，每一个都凶悍无比，难以超越。
而徐二八和陈敬，已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徐二八试图说情：“安国夫人，这都是误会，您瞧是不是算了，不然伤了和气……”
慕云晗慢条斯理地接过丫鬟捧来的茶，微笑着瞟了他一眼：“我稍后要写奏折，怎么写，都已经想好了。”
巡捕营和京兆府参与了这整个事件，想要逃走吗？
不，不可能的事情。
谁也逃不掉。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敢替人求情？
徐二八立刻不说话了，转而蹙着眉头，为自己担忧起来。
“啊，啊，啊……”林国公夫人嚎哭着，被大小米压制着磕了一个响头。
额头撞得青石地面“嘭”的一声响。
慕云晗半阖了眼睛，勾起唇角，露出一丝微笑：“真好听。”
大米大笑：“好听就接着来！”
“嘭！”又是一个响头。
慕云晗点头：“好听！不错！”
“慢着！公主殿下在此，谁敢胡来！”远处传来玉儿威严的声音。
慕云晗挑了挑眉，算来也该是怀昌公主出现的时候了。

第2158章 受了谁的指使
林国公夫人眼里流露出希望。
太好了，怀昌公主来了，是不是可以救她出火海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她多想了。
慕云晗微微笑着：“怎么办，我还是觉得很好听啊，就想多听几回。”
“你敢，你这个疯妇，你不得好死……”
林国公夫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又被抓住使劲磕了一个头。
这回真的是很响亮，她也痛得险些晕厥过去。
眼冒金星，摇摇欲坠。
她倒是巴不得自己晕厥过去算了，然而身子刚一晃，身上某个地方便是一阵刺痛。
痛得她无比情形，无比精神。
是扭着她的两个丫鬟，不知对她做了什么。
她想叫，却听那个叫大米的丫鬟贴在她耳边轻声笑道：“夫人千万别晕死过去啊，不然我真不知道会对您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我死了不过是条贱命罢了，你却是会让娘家夫家一起蒙羞！”
林国公夫人顿时吓得不敢晕了，她颤巍巍地哭着，泪眼模糊。
怀昌公主疾步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慕云晗穿着国夫人的朝服，端坐在椅子上，举止优雅，唇角含笑，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她的面前，林国公夫人被大小米扭着跪在地上，瑟缩着哭成一团，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额头红肿不堪。
都这样了，大小米还不肯放过她，摁着对着慕云晗狠狠磕了一个响亮的头。
那一声脆响，就连怀昌公主都觉得疼。
再两旁，两队凶神恶煞的仆妇丫鬟拿着菜刀、门闩等物，虎视眈眈地对着林国公府的下人。
再往下，是面色难看的徐二八和陈敬二人。
再往后方看，沈大奶奶等人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沉默地看着这边，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古怪。
怀昌公主提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觉得很不好。
明明是计划得很周详的，之前也是说一切顺利，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而且慕云晗居然穿着国夫人的朝服……
谁会下乡给普通人贺寿还带着朝服来？
怎么看，都很是不正常。
怀昌公主强颜欢笑：“慕姐姐，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林夫人……”
慕云晗面罩寒霜：“殿下来得正好，我被人欺负狠了，您可得给我做主！”
她指着陈敬和徐二八，厉声喝道：“不声不响，便带人围了我的宅子，抓了我的人，这倒也罢了。既是为了公务，事急从权，我也理解。
然而听从一后宅无知妇人的胡言乱语，不辨青红皂白，带人闯入我的后宅，烧杀抢掠，公器私用，怕不是死罪！
身为朝廷命官，怎敢罔顾君恩，如此胡作非为！我家大人才刚离京，他们就敢对我下手！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安的什么心？
再有，这无知妇人，骄横跋扈，草菅人命，不顾王法，她以为她是谁？谁给她的胆子？
今日之事，若是传将出去，必将贻笑天下！长此以往，王法乱了，国将不国，谁还敢安心为君主卖命!”

第2159章 正义凛然
慕云晗说完这一席话，现场一片死寂。
怀昌公主脸都僵了。
这不是普通的罪名，只要慕云晗奏折上去，势必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一窝。
陛下励精图治，一定容不下这样的事。
届时，林家倒霉是一定的，还有陈敬和徐二八，以及他们身后的人……
可以想像，朝局将会如何动荡。
她轻咳一声，语重心长：“慕姐姐，你受惊了，这一切只怕是误会，我们借一步说话……”
慕云晗勾唇而笑，轻轻摇头：“殿下恕罪，有什么话，可以当面教诲，若是私话，还请稍候，此刻不得闲。”
显然就是油盐不进。
林国公夫人怒目狰狞：“贱人……”
大米抬手就是一记耳光：“你这个勾结匪类残害官家女眷的匪徒，竟敢侮辱国夫人。”
林国公夫人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口齿出血，说不出话来。
她家的下人使劲往前挤，一人叫道：“我家夫人乃是太皇太后嫡亲的弟媳，安国夫人的亲舅祖母，这是不孝，不敬……”
大米冷声道：“太皇太后可没有这样勾结匪类残害官家女眷的匪徒弟媳，我们夫人也不敢有想取她性命的舅祖母。”
“胡说八道什么？谁勾结匪类了？”
林谧带着人气势汹汹闯进来，扑到林国公夫人面前，嚎啕大哭：“娘啊，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
“我。”慕云晗面无表情：“表姨来得正好，赶紧写信给林国公，告诉他你母亲勾结匪类残害管家女眷的事，也好早作准备。”
林谧朝她扑过去：“慕云晗，你不得好死……”
这种时候，当真是什么风度面子都不要了。
慕云晗站立不动，自有人将林谧拉开。
林谧哭得软倒在周大夫人怀里，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不是匪类，怎知我被匪类绑架？怎知我后宅出了事？”
慕云晗沉痛地看着怀昌公主：“殿下，您看，真是一团乱麻啊，若是京中所有世家公卿的女眷都这样，那就要出大问题了。
还请殿下作证，回京之后向陛下、太皇太后、太后、皇后禀明，重惩这些辜负皇恩的狗东西，以儆效尤。”
怀昌公主实在忍不住，将她硬拉到一旁：“你是不是疯了？这就是一桩小事，让他们给你赔礼道歉也就过去了。
非得闹这样的大，会引起朝局动荡的！届时你能得了什么好？神官大人又能得什么好？多少人会想要你的命！”
慕云晗冷淡地看着怀昌公主，正义凛然：“原来殿下是这样想的，竟然为了一己私利，与奸贼同流合污！
亏我一直当你是个忠诚之辈，原来竟是我看错了人！你怕得罪人，我不怕！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陛下死，我乐意！为赵国死，我乐意！”
她想起小时候外祖母教过她的一句诗，便神色肃然地吟诵出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怀昌公主目瞪口呆，这，这，这是自己认识的慕云晗吗？
为什么突然觉得好陌生！

第2160章 翻天覆地
慕云晗深情地吟完了诗，将袍袖一振，神色肃穆：“来人啊，把这些党同伐异的匪类抓起来，押送进京！”
怀昌公主冷眼旁观。
虽然慕云晗逃脱了，但目前，此处还是巡捕营的天下。
她这样大喇喇地哟啊抓捕这些人，也真是大言不惭，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果然，慕云晗喊完之后，没有人响应她的号召。
巡捕营校尉陈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呛啷”一声抽出佩刀，斜指慕云晗，厉声说道：
“根据我得到的线报，安国夫人是被齐国贼子掳走了的！我们面前这个，就是个假货！
你们谁见过来乡下贺寿，还穿着命妇朝服来的？显然是哗众取宠，糊弄咱们！
来呀，把她抓起来面圣，把这后院里的匪类一网打尽！我为大家请功！”
这是鱼死网破了。
陈敬距离慕云晗挺近的，话音未落，人已发动攻击。
他身形快如闪电，动作更是狠辣利落。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寒光闪过，他已到了慕云晗面前。
这个时候，大小米都不在慕云晗身边，回援不及。
有人尖叫了一声，蒙上眼睛不敢看。
谁都没有想到，这样一个普通的巡捕营校尉，居然能有这样厉害的身手。
慕云晗瞳孔微缩，静静地看着陈敬。
她并不意外。
她设定的这个圈套，等于把这所有的人都套了进去。
那些贵重的金银之物和陈设，是才刚拿出来的。
为的就是让巡捕营这些家伙忍受不住贪念，抢掠财物。
要知道，被林国公夫人蒙蔽闯入后宅，与恶意闯入后宅抢掠烧杀，可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巡捕营的小虾米们除了个别太出格的以外，罪不至死，顶多打顿板子，夺走差事，坐两年牢也就罢了。
但为首的陈敬与徐二八却是逃不掉一个死罪。
这二人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们背后的人，怎么也要把她这个隐患除了。
他们不是皇帝，不会去考虑神官对于赵国的重要性。
他们只是小人物，只考虑一己荣辱生死。
所以，她从来不敢小看小人物。
尤其是那种拿着刀的，却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小人物。
比如说陈敬这种。
陈敬手里锋利的刀刃，擦着她的鼻尖削过。
她巍然不动，眼皮都没颤一下。
下一刻，陈敬连人带刀飞了出去。
长刀“咄”的一声刺入房梁，“嗡嗡”低鸣着，颤抖不休。
陈敬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一个佝偻着腰背的老头子站在慕云晗面前，浑浊的眼睛淡漠地注视着众人。
“顾氏，神官宫，还未到可以任人宰割的地步。”
他缓缓说道，手臂一伸。
众人还未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徐二八已经落入他的手中。
“擒贼先擒王，徐二八、陈敬已经落入我手中，尔等要战要降，悉听尊便。”
慕云晗美目含威，扫视众巡捕营官兵。
外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队衣甲鲜明的神官宫护卫拿着武器涌了进来。
瞬间，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2161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巡捕营官兵束手就擒，陈敬和徐二八被五花大绑，重点看守。
前院里也获得了解放，形容狼藉的大理寺公差被带到慕云晗面前。
贾寺丞欲哭无泪，垂头丧气。
他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分明是让他们来给吴家找麻烦的。
可为什么，后头还有这么一出？
到底他们是诱饵的一部分呢，还是他们是同谋？
又或者，他们只是声东击西、做铺垫的一颗棋子？
慕云晗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只微笑着道：“诸位受惊了，不知这案子可查好了？”
仵作最先叫出声来：“回夫人的话，查好了！那丫鬟是自身有疾，自己没站稳倒入池中，刚好头撞上池壁，意外身亡，和吴姑娘没有任何关系。”
慕云晗很满意，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个仵作很有眼色嘛。
不枉她让慕立陪了他们半宿。
她一本正经，非常严肃地道：“你要说实话！不能因为发生这许多事，就敷衍了事。”
仵作用力拍着胸膛大声道：“这就是实话！夫人放心，小的用项上人头担保，若有一句谎言，小的愿意拿命去填！”
慕云晗看向大理寺其余人等。
众人纷纷拍着胸脯大声保证：“就是这么回事。”
贾寺丞哭丧着脸道：“对，没错儿！就是这样的！案情非常简单！”
“蛇鼠一窝！”林谧气得发抖，然而此刻的情势很分明，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她们斗输了，只能忍下这口恶气。
慕云晗非常轻蔑地扫了她一眼，都懒得理睬她。
林谧感受到了这种轻蔑，又羞又恨，然而并没有什么办法。
她只好抱着林国公夫人，委屈流泪：“我娘明明是好心，怎么就被诬赖成匪类了？”
慕云晗充耳不闻，唯有周大夫人小声劝道：“别担心，禀到陛下跟前，总能澄清的。”
周以夫满头大汗挤进来，闻言就沉了脸把周大夫人拉到一旁，小声斥责：“你瞎掺和什么？”
周大夫人讪讪的：“我这不是想着都是咱家客人吗？”
周以夫跺脚道：“你倒是把人家当客人看待，谁把咱家当回事了！从现在起，你不许出声！这里的事由我处理。”
周大夫人道：“这不好吧？你爹你哥都在呢……”
这么大的事情，哪有一家之主不出声，倒让个毛孩子出来理事的？
周以夫抿了抿唇：“我爹刚才急急忙忙赶过来，从田埂上踩空了，摔断了腿，人还没醒呢，哪里顾得上！我哥要照顾他，也走不开。”
“为什么会这样？”
周大夫人傻了眼，见儿子板着清秀的小脸一言不发，心知问不出什么来，只好急忙往家赶。
周以夫沉着脸走到一旁，沉默地观察着场内众人的脸色。
这边大理寺众人退下去写卷宗了，怀昌公主微微一笑：“晨姐儿呢？怎不见她出来？误会洗清，总是好事啊。”
慕云晗淡然道：“晨姐儿昨天被惊吓过度，有些不大舒服，我让她休息。”

第2162章 尽会诬赖人
吴二夫人也结结巴巴地道：“是这样的。”
周氏一直低着头不出声，泥塑木雕的模样。
怀昌公主关心地道：“哪里不舒服？我随身带了大夫，给她看看？”
吴二夫人目前为止还未见过吴晨曦，只想着这人大概还没找回来，慌慌张张地道：“不必了，她自己躺躺就好了！”
怀昌公主注视着她的眼睛，淡淡地道：“咱们一起去看看晨姐儿。”“吴大将军奉命镇守象山，是有功之臣，咱们理应关心照顾他的家眷。”
怀昌公主起身，问道：“晨姐儿住哪里？也不知刚才有没有惊吓到她。”
吴二夫人很气愤，早前不关心，这会儿倒关心上了？
她也顾不得规矩，急匆匆跑到怀昌公主跟前，大声道：“多谢殿下好意！晨姐儿睡着了……”
玉儿立时变了脸色，厉声喝道：“大胆！竟敢对公主殿下无礼！”
怀昌公主仍然是那副和气可亲的样子，温柔地道：“别吓唬她，好好地说。”
又和吴二夫人道：“本宫只在外头悄悄看一眼，看她安好就好了，不然回到宫中，陛下问起，本宫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可怎么好？”
吴二夫人真的是无计可施了，求助地看向慕云晗，绝望得想死。
林谧又精神振奋起来，幸灾乐祸，肯定是出大事了！
慕云晗递了帕子过去：“二夫人担心晨姐儿，情有可原。但殿下温和，刚才的事也是好事，有我在，吓不着她。”
吴二夫人这才稍许镇定了些，只是到底惴惴，受气小媳妇似地跟在慕云晗身后，同手同脚往里走。
女眷们一路往里，各怀心思。
只见左跨院中安静井然，一个婆子提着食盒出来，看到慕云晗等，就停下来行礼问安。
慕云晗道：“晨姐儿如何了？”
婆子笑道：“大小姐已是醒了，刚吃了早饭呢，原本要去给夫人请安，听说外头正乱着，没敢出去添乱。”
慕云晗就道：“她真是一直都很体贴懂事。”
众人纷纷附和：“是。”
慕二夫人道：“没错儿，不是我说，这满京城的闺秀啊，当属沈侯府与吴侯府的姑娘家教最好。”
众人微笑。
这里就这几家的姑娘，夸了这两家，不夸林国公府的，很明显就是骂林谧没家教嘛。
说话间，吴晨曦已经迎了出来。
“给公主殿下请安，给各位夫人请安……”
她打扮得整整齐齐，笑容恬淡，举止自若，并没有任何异常。
吴二夫人瞬间放松，险些喜极而泣，好容易忍住了，凑上去问道：“晨姐儿，你好些了？”
吴晨曦抬眼看向她，目光复杂：“多谢婶娘关怀，侄女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吴二夫人道：“你的冤屈也洗清了。”
吴晨曦惊喜地捂着嘴：“真的吗？”
沈三姑娘叽叽喳喳：“当然是真的！有些人真是不要脸！尽会诬赖人！
慕姐姐，你可以问他家要玷污庄子的钱了！再不济，也该让他家给你放鞭炮挂红冲冲晦气！”

第2163章 如此宽厚
沈大奶奶捂着嘴低咳几声，沈三姑娘这才不甘心地闭了嘴，悄悄和吴晨曦、沈四姑娘眉来眼去。
怀昌公主不露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吴晨曦，微笑道：“好了就行。”
玉儿就道：“殿下，时辰不早，老夫人那边挂着此事呢，要不，您先回去，也好让老夫人放心。”
怀昌公主微微一笑：“也好的。”
她看向周氏，温和地道：“早起家里就派人过来接姨母，没接着，全家都很担心。姨母要不要与我一起过去？”
周氏低眉垂眼地道：“臣妇随殿下一起过去。”
怀昌公主就又邀请其余人等同她一起去周家。
沈大奶奶笑道：“不了，既然此间事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不然家里着急。”
慕二夫人和吴二夫人也跟着推辞，都说离家太久要回去。
怀昌公主也不强求，笑问慕云晗：“慕姐姐呢？”
慕云晗勾唇笑道：“这里乱糟糟的，我得把这些事理清楚，该送京城的送京城，此外，我还得写奏呈。”
怀昌公主欲言又止，最终轻轻摇头：“罢了，我也不多说了，我这种息事宁人的老好人想法，姐姐未必赞同。
不过呢，我还是要劝姐姐一句，不管怎么说，林家始终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也是你的外祖母娘家。
放一线，外人只会认为你宽厚大度。毕竟这次林国公夫人也算是吃了教训，下次她肯定不敢了。”
慕云晗淡淡地道：“此事闹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我宽厚与否能决定的了。”
怀昌公主就不再说话，叹息着离开。
沈大奶奶叹道：“公主殿下性子真是宽厚。”
慕二夫人道：“谁说不是呢？”
吴二夫人沉默不语，她倒是有一种怪异的感受。
今天怀昌公主非得逼着见吴晨曦，她总觉得咄咄逼人的，像是想看吴家出大丑似的。
林国公夫人和林谧互相扶持着离开，母女二人都是恨恨不已。
慕云晗冷道：“二位且慢。”
林国公夫人便是一颤，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额头。
林谧愤怒地道：“你还想怎样？难道你也想把我母亲绑起来送官吗？我告诉你……”
慕云晗淡淡地道：“表姨想什么呢？舅祖母是长辈，虽然做得如此无法无天，我总得让一步才显得宽厚。
绑起来送官就不必了，可以先回家，等待陛下定夺。那个意外死在我家的丫鬟，却是要请你们马上把人带回去。
同时给我放鞭炮挂红冲一冲晦气，赔钱的事也算了，谁让咱们是亲戚呢？”
林谧气得发抖，这也叫宽厚？还亲戚？
她愤怒极了，冲口而出：“谁和你是亲戚？你也不照照镜子，你配吗？”
慕云晗一笑：“那行了，既然林小姐不认，我也不能腆着脸贴上去，我与林家不是亲戚！大家都听清楚了？”
沈大奶奶尴尬地笑：“都少说两句吧。”
林谧对沈家人也是充满了怨恨，但她还能忍得住，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个笑，扶着林国公夫人离开。

第2164章 她们是一家人
过了没多会儿，林家派人来抬走了那死去的丫鬟。
慕云晗也没为难他们，只是再三强调，让他们别忘了买鞭炮和挂红冲晦气的事。
她其实并不在意这个，无非就是为了恶心林家而已。
送走沈家人和慕二夫人，慕云晗方得了空闲和吴二夫人、吴晨曦坐下来说话。
吴二夫人惊魂未定，扯着吴晨曦抱怨道：“和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跑去哪里了？
天大的事情，也有高个子撑着，你怎么就想不开了？
我白天说你几句，不过是担心你，也怕因此影响你姐妹们和父亲叔父兄弟的前程。
你倒好，这么任性，不声不响就扔下我跑了，差一点闹出大事！
你可知道，你这半夜失踪，会掀起多大的风波？你那未婚夫家会饶你吗？
你这一辈子就算完了！还要拖累你的姐妹！我也是真倒霉，就不该心软带你来！”
吴晨曦原本对她充满了感激，闻言只能苦笑，无话可说。
慕云晗微笑着喝茶，并不干涉。
只听吴二夫人又道：“你没有娘，我平时说话你也看不上，不过今儿遇着了，我还非得说两句不可！”
“这女人，本就活得艰难，世道对咱们苛刻啊，稍有行差踏错就毁了一生，那就要想开些。
你平时对着我们发发小脾气也就算了，我认了。但这种时候，你发什么见鬼的脾气！
非得折腾自己，把自个儿赔垫进去！你以为出事了会让欺负你的人高兴吗？
不是的，伤心的只是我们自己，倒霉吃亏是你自己！”
吴晨曦眼里的冷意渐渐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温暖。
吴二夫人是在用她平时教育子女那一套“自私”论来教导她呢。
搁在平时，她是怎么也看不上这种小气吧啦，自私自利的观念。
但这个时候，真的是怎么听怎么温暖，因为在吴二夫人眼里，她们是一家人。
吴二夫人也许会逼她给林家赔礼道歉，却不是为了整她。
而是想要用自己认为好的方式解决这件事，把她平平安安带回去。
吴二夫人想起自己半宿的煎熬和绝望，越说越生气。
然而看到吴晨曦一点悔意都没有，反而是含笑看着自己，气得想哭：“安国夫人，您倒是说说她，气死我了！”
吴晨曦笑吟吟地抱住她的胳膊，轻声道：“我知错了，二婶娘，谢谢您对我这么好，您真好。”
吴二夫人微微张着口，脸莫名其妙就红了。
她讪讪地道：“谁要你谢啊，你别气我就好了，回去又要告我的状，我其实就是怕你出事，你祖母和父亲不饶我而已。”
吴晨曦抱紧她的胳膊，将头靠在她的肩上，轻声道：“我不会，我知道您疼我。”
吴二夫人的脸更红，最终轻轻地摸了摸吴晨曦的头，说道：“她们欺负你，我知道，可我没办法，你二叔官那么小。”
好了，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就不能愉快地交谈了。
慕云晗放下茶盏，笑道：“其实这件事，不是晨姐儿的错。”

第2165章 手指剪影
“我因为生气担忧，总也睡不着，后来就看到窗外有人影晃动……”
吴晨曦开始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再不然就是值夜的丫鬟婆子在走动。
但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个女人一直贴在窗子那儿，将手举起，就着廊下的灯笼，做各种手指剪影。
她做得很好，狗啊人啊，十分生动形象。
这激起了吴晨曦极大的好奇心。
她想知道这是谁，究竟在干什么。
正常情况下，她应该会觉得害怕，并叫醒同睡一张床的吴二夫人。
但众所周知，她们的关系一向不怎么和谐。
吴二夫人又爱咋咋呼呼，大惊小怪。
吴晨曦呢，本身是个主意很正，胆子也肥的人。
她便打定主意不惊醒任何人，悄悄下了床，摸到窗边戳穿了窗纸往外偷看。
“我只是想，悄悄看一眼就好了，我把眼睛凑上去……”
吴二夫人跟着把心揪成一团，紧张地看着她。
吴晨曦突然提高声音道：“突然！一只眼睛贴上来，和我对在一起！”
“啊！”吴二夫人忍不住尖叫一声，捂住了脸：“鬼！”
吴晨曦真的想说一句“鬼你个头啊！”
但她还是没说出来，她严肃地道：“她是活人，我的睫毛和她的睫毛触在一起，我能感受到她的眼睛是热的……”
她被吓傻了眼，全身冷汗，呆呆地看着那只眼睛不敢动。
就在这个时候，门闩莫名其妙就开了。
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被人拎在手里，一掌击昏。
“然后呢？”吴二夫人整个都听傻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
而且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还有那个实施绑架计划的人，真的是心机深沉。
居然连吴晨曦和她之间的关系，心态，全都算无遗策。
吴晨曦叹道：“等我醒来，慕大姐姐已经找到我了。”
慕云晗笑道：“接下来的事，我来说吧。”
她看向窗外，笑道：“武长老，您老进来喝杯茶吧。”
一个佝偻着腰背的老头子慢吞吞地从外头走进来，也不多话，径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
慕云晗从小米手里接过茶，亲自递给他：“您午饭想吃什么？我下厨给您做。”
吴二夫人像见了鬼似的。
这不是刚才那个一招击杀陈敬，一招擒住徐二八，威震全场的老头子吗？
这谁啊，慕云晗亲手给他端茶不说，居然还要亲自下厨给他做饭？
吴晨曦崇拜地站起来：“这是武长老，顾氏的长老之一，天下功夫最厉害的人。”
传闻中顾氏有几位神秘的长老，非常厉害，原来这就是其中之一。
吴二夫人顿时肃然起敬，谄媚地笑道：“幸会。”
武长老淡淡颔首，和慕云晗说道：“你也累了半宿，不必忙乱，有什么吃什么。”
竟然是个很随和的老人家。
吴晨曦举手，微微红脸：“我不累，我可以下厨给您老做饭！”
武长老看了她一眼，露出淡淡的笑容：“不必。”
吴晨曦很遗憾，催促慕云晗：“慕大姐姐，您接着往下说呗。”

第2166章 秘密武器
慕云晗道：“因为武长老，从始至终一直都在暗处盯着的。”
吴二夫人垮了脸，很不高兴。
既然慕云晗早有安排，发现吴晨曦不见了之后，就该和她说一说，让她放宽心才是。
可慕云晗倒好，什么都不说，表现得比她还要焦急，真是很过分。
慕云晗猜到她心中所想，抱歉地道：“不是我故意隐瞒，而是当时武长老和暗卫并未与我联系，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家中的客人发生意外，可偏偏，昨天家里客人又多，我猜不到他们会对谁下手。”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
且吴二夫人天生怕恶人，她亲眼目睹了慕云晗是怎么不讲理地收拾林家母女的，因此立刻消了气。
“那到底是谁想害我们吴家呢？夫人是否抓住了那些坏东西？”
接下来那些事关系到很多秘辛，慕云晗不打算告诉吴二夫人。
“说来话长，牵扯到的事和人太多，夫人还是不知道的好。不过我可以保证，以后他们不会再对你们下手。吃过午饭，我就送你们回去吧。”
吴二夫人发挥家庭妇女孜孜不倦的好奇精神：“总得知道仇人是谁啊，夫人告诉我吧，我嘴紧，不会乱说。”
吴晨曦笑着劝她：“二婶娘不要问了，祖母和父亲那边慕大姐姐会亲自解释的，您昨夜没睡好，趁这会儿休息一下，我去厨房给你们做饭！”
吴二夫人只得作罢，转过头讨好武长老。
奈何武长老压根就不理她，她说十句，他也不看她一眼。
她只好泄气地站起来，回到房里休息。
房里只剩了自家人，慕云晗也就跟着泄了那一口气。
这半夜奔波，回到家里还要装成镇定自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真是累死她了。
她问小米：“那些人都看紧了？”
“看紧了。”小米噘嘴：“怎么就这样放过怀昌公主了呢？您还放心大胆地让她和三夫人一起，万一三夫人转过头来又卖了咱们怎么办？
奴婢昨天夜里被装在网兜里甩来甩去，又被他们打晕，丢在马车上一通颠簸，骨头都碎了，全身青肿，没有一处不疼。”
慕云晗就问她：“服用过神仙散了吗？没有的话，立刻用一点，内服外敷很有用的。”
小米被气笑了：“这什么时候啊，您还不忘推销神仙散。”
慕云晗让小米坐在自己身边：“怀昌公主，还不到时候。”
那个在窗边比划手指剪影的人其实就是周氏。
她没有料到这些事一直落在武长老眼里。
任何人都以为，武长老因为顾漪澜的缘故，与慕云晗夫妇疏离不和。
谁也没有想到，武长老私底下和慕云晗一直都有来往，而且交情不差。
这一次，慕云晗既是有备而来，当然少不了武长老这个秘密武器。
吴晨曦被带走之后，武长老追踪而去。
那个时候慕云晗心里是虚的，是周氏，趁乱悄悄来见她，向她投了诚。

第2167章 是真聪明？
周氏是这样说的：“公主殿下逼我在这窗外做手指剪影，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直到晨姐儿出了事，我才知道是因为这个，这么大的事情，我不敢乱来。
必须得告诉你，哪怕她是我的亲外甥女，那也不能隐瞒，人命关天啊。”
慕云晗当然知道她没完全说实话，更知道她是为了投机取巧，又或者，是因为其他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
不过既然她投了诚，就没必要当众揭穿她的面皮。
至于她会不会和怀昌公主再次勾连起来，慕云晗是不太担心的。
勾连就勾连吧，这次没有成功，她们肯定还会有下一次行动。
放长线钓大鱼，不计较一城得失，要谋的是大局，要抓的是躲在后面的那个人。
慕云晗笑着问武长老：“听闻九叔与怀昌公主和两宫太后交往密切，您老觉得，他会不会出面替她们解决这件事呢？”
武长老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晗丫头，我知道你怕我把这些事告诉他，你放心，我不说。”
被他看穿，慕云晗也不生气，笑道：“今天抓到的那几个人，我一时没办法处置，还要烦劳您老盯紧了。”
武长老点点头：“没问题。”
慕云晗就道：“抓紧时间收拾，吃过午饭回家。”
小米挤眼睛：“不等怀昌公主啦？”
慕云晗笑道：“临走之时再派人过去说一声罢。”
忽听仆妇进来道：“夫人，周家二少爷求见。”
慕云晗倒是诧异了，周以夫找她做什么？
大米笑道：“这位周二少精明着呢，之前发现前院被人占了，就跑到后头来找人，还知道夫人姑娘们不能随便叫，只叫我，还提醒说林夫人等不及了。”
一个仆妇笑道：“这倒也罢了，方才奴婢听着他骂他娘，说周夫人瞎掺和，赶周夫人回家。”
慕云晗很感兴趣：“怎么回事？”
仆妇将当时的经过学了一遍：“……周大老爷在赶来这里的路上，因为太着急，从田埂上摔下去，摔断了腿……”
慕云晗微一沉吟，微微笑了。
神官宫、顾氏、吴侯府、沈侯府、林国公府、京兆府、大理寺、宫中，就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而恰恰周氏、怀昌公主又是周家的血脉，周家是左右为难。
摔断了腿，却可以保全周家不卷入这起要命的纷争中，是真聪明，也是真狠心。
想到当初因钱二公子引起的人参案，周大老爷是真不聪明。
慕云晗不得不怀疑，这是谁给周大老爷出了主意。
周以夫被人带进来，目不斜视，小身板挺得笔直：“周以夫给安国夫人请安。”
慕云晗看他行礼一板一眼的，神情严肃如小老头的样子，忍不住要逗他一逗。
她故意低着头喝茶，假装没听见，没看见。
周以夫也不出声，默默地站着，只是身体越发挺得笔直。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周以夫终于不再默默等待，而是轻咳一声，再次说道：“小子给安国夫人请安。”

第2168章 少有企及
慕云晗还是假装没听见。
年少成名之人，往往心高气傲，她想看看周以夫能熬到什么时候，或者说，是否有机敏之处。
周以夫又安静地等待了片刻后，转身走了出去。
小米悄悄戳慕云晗，表示看吧，你好不好地为难人家一个小孩子干嘛。
慕云晗微笑摇头，打算再过一会儿才让小米去请他回来。
可接着，外头就传来了喧哗声。
周以夫在外扯着嗓子喊：“这里还有一个贼人！”
就有仆妇侍卫急急忙忙跑过来：“哪里？哪里？”
慕云晗笑了：“小米，去把周二少请进来。”
周以夫重新进来，脸上带着灿烂明亮的笑容，深深一礼：“小子见过安国夫人。”
慕云晗请他坐下：“你倒是有几分急智。”
周以夫眨眨眼：“还请夫人见谅，在家，家中长辈经常嫌弃小子调皮捣蛋。”
慕云晗惊讶：“你还调皮捣蛋？这个年纪，这般老成持重，懂得变通……”
周以夫的脸浮上一抹微红，不好意思地翕动着睫毛，低声道：“夫人过奖，小子不如令妹机智博学。”
好端端，怎么就扯到慕樱了？
慕云晗挑眉：“她只是个黄毛丫头罢了，懂什么？”
周以夫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她道：“夫人此言差矣，令妹上次被人绑架，表现出来的机智勇敢世间少有。
再论才学，她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更是博览众书，学识渊博，即便世间男儿，也少有企及。
怎能因为她是女孩子，就否定她呢？何况夫人您也是……”
看到慕云晗脸上的笑容，他的声音陡然低下去，脸越发红得不像话：“夫人是长辈，这样逗小子很好玩吗？”
慕云晗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父母养了你，一定很骄傲吧。”
周家的将来，恐怕是要落在这个周以夫身上了。
周以夫虽然不好意思，却还是谦虚而自持地道：“总算没有给他们丢脸。”
“你父亲的腿好些了吗？”慕云晗突然转了话题。
周以夫愣了一下，有些不大自在地道：“谢您关心，疼得厉害，请大夫看了，骨头断了，要养好些天呢。”
“我这里有些好药，我命人收拾了，稍后给你带回去。你过来是？”
慕云晗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主意就是周以夫出的了。
周以夫十分感激：“多谢夫人。”
他站起来向她行礼：“小子过来，是想向夫人和吴侯府的二夫人、大小姐赔礼的。
你们为了家祖母的寿辰，特意从京城赶来，可是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险些酿成大祸。
作为主家，我们没能尽到责任，无力阻止事情发生，实在是很惭愧。”
他做了个手势。
一旁等候的周家管事高高举着一只拜匣走过来，行礼敬上。
周以夫取了，递给慕云晗：“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慕云晗打开看了，见是些珍贵的药材、补品之属，分寸倒是拿捏得当。
便笑着命人收了：“吴家那边，我命人去请，我这里嘛，并不怪你们。”

第2169章 你和她说了什么？
见慕云晗收了礼，明确表示不怪周家，周以夫微不可见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边吴二夫人也带着吴晨曦走了出来。
见礼之后，周以夫彬彬有礼地表示家中突发变故，只能由他出面赔礼道歉。
对着吴二夫人，他的说辞又和对着慕云晗不同，更谦恭，更可怜。
他甚至说着说着，眼眶里含了眼泪，看起来真是着急又害怕。
吴二夫人本来对周家也充满了怨气，觉得他家不作为。
还迁怒他家，若不是因为他家过什么劳什子寿，她们也不会来到这里，遭受无妄之灾。
可看到周以夫这可怜兮兮的倒霉样子，想到周大老爷也摔断了腿，林家多半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家，气就消了一大半。
待接过周以夫递来的礼单，觉着周家真心诚，就不气了。
数落了一番林家不是人的地方，说道：“罢了，我们晨姐儿也没出大事，下次府上请客，还该仔细挑一挑，别请了恶客，坏了一锅汤。”
周以夫好脾气地听着，恭敬地道：“夫人说得很有道理，要不我娘怎么那么推崇夫人呢？”
明知他在说恭维话，吴二夫人还是笑了：“罢了，去罢，可怜孩子，这么小就出来办事儿。”
周以夫矜持地告辞，只是跨出门槛之后，忍不住小跳了一下。
仆妇笑着禀告：“周二少爷可高兴了，差事办好了，欢呼雀跃的。”
吴二夫人道：“小小年纪如此出众，竟不知哪家女儿能捡这便宜。”
慕云晗一笑，命大米：“摆饭。”
须臾饭毕，仆从们也将行李收拾妥当，慕云晗使小米往周家去了一趟，和怀昌公主、顾三夫人周氏说急着回京，问她们要不要同行。
得到的回复是，因为变故，怀昌公主要在庄子里多留一天，请她先行。
至于周氏，难得回娘家团聚，也要在家里多留几天。
这在慕云晗的预料之中，一笑之后，便命人赶路。
与此同时，周家庄子里最大的一个跨院里。
怀昌公主端坐在掉光了树叶的槐树下，手捧着茶盏，目光看着天际：“姨母，今天的天气很好。”
周氏半垂着头坐在一旁，低眉顺眼：“是，天气很好。”
怀昌公主道：“这个时候，安国夫人已经走了罢。她要走了才使人过来和咱们说，摆明了不想与我们同路。”
周氏没出声。
怀昌公主看着她道：“她今天早上对我的态度很奇怪，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是坏人似的，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周氏抬起眼来，不避不让，直勾勾地对上怀昌公主的眼睛：“我不知道，我心里很害怕，都不敢在她面前出现。
她这个人很厉害的，我对上她的眼睛总是觉得无所遁形，所有的小心思都会暴露无遗，所以我一直躲着她。”
“嗷，这样啊。”怀昌公主轻笑一声：“我还以为是你和她说了什么呢。”
周氏不敢置信：“我？殿下在开玩笑吗？”
怀昌公主不错眼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第2170章 不如现在就死
周氏愣愣的，眼泪渐渐从她眼眶里浮现出来，最终滚落腮边。
“我很后悔。”她哽咽着道：“我不该因为嫉妒她，就听您的，去晨姐儿房间外头做那个事。”
“那个人弄走晨姐儿，我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我怕得要死，我不管你们想做什么，为什么要牵扯上我？”
“我已经够可怜了，丈夫那样对待我，嫌弃我生不出好儿子来，动辄打骂，不当人看。”
“凤博那么努力，却始终比不过他那两个有天赋的哥哥受重视，娘家也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
“人人都欺负我，早前大嫂还在的时候，就看不起我，经常折腾我压迫我，现如今二嫂也是这样。”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被慕云晗和吴家知道，我迟早都是一个死，与其连累我儿毁去前程，不如现在就死……”
她突然跳起来，对着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一头撞将过去。
怀昌公主正被她念得脑仁疼，见她居然说寻死就寻死，真是吓了一大跳，失声道：“快拦住她！”
玉儿刚好站在一旁，闻言猛地往前一扑，刚好把周氏扑翻在地。
周氏不知是摔的，还是怕的，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树上的寒鸦和周家的下人。
很快周大夫人就着急上火地跑了过来：“殿下，小姑，这是怎么了？”
玉儿有些狼狈地拖拉周氏，想让她从地上起来坐好，好歹像个样子。
怀昌公主倒是镇定，淡笑着道：“无碍，是姨母昨夜没睡好，有些发晕，刚才不小心绊倒了。”
周大夫人就凑上去帮着扶周氏，关心地道：“怕不是摔坏了？哭得这么厉害，哪里疼？”
周氏哭倒在她怀里，指着心口道：“这里疼，大嫂，我活不下去了！”
周大夫人吓了一跳，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一迭声地叫人扶周氏进屋，又让请大夫。
“要命了，这可真是流年不利……一个摔断了腿，一个摔坏了心……”
周大夫人突然顿住，狐疑地看向怀昌公主，说道：“殿下，让您笑话了，我们家的人都没见过什么世面，心眼儿实，若是有招待不周和得罪之处，还望您见谅。”
怀昌公主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说道：“舅母说哪里话，咱们是自家人，你们待我向来极好。
这些年倘若不是你们在宫外勉力支撑，我和母妃也坚持不到今天，这份情义，我和母妃都记着的。”
周大夫人就道：“亲戚是互相爱惜才亲。”
说完这话，她也不多说，进屋照料周氏去了。
怀昌公主收了笑容，目光阴沉地看着地面。
玉儿小声道：“殿下，舅夫人为什么这样说？”
这世上没有完全蠢到底的人啊。
大肆操办寿宴，并且挪到城郊庄子里办，都是因她而起的。
接下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如若周家一点没察觉的话，这家人算是完了。
怀昌公主头痛不已，也不知昨天夜里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才会导致此刻的局面。

第2171章 活得人精似的
当然了，后续那些人不是怀昌公主安排的，他们也不知道她这个人。
她并不怕他们扯出她来，更不怕那个人追究到她头上。
只是，周氏知道了她的秘密，是个潜在的威胁啊。
要不要，除掉呢？
怀昌公主看向周氏的屋子，神色阴沉不定。
忽见周以夫捧了个礼盒走过来，站在一丈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行礼：“殿下。”
怀昌公主赶紧挤出一个笑：“是以夫啊，有什么事吗？”
周以夫命人将礼盒呈上：“这是我刚才去慕家庄子赔礼致歉时，安国夫人给的。”
玉儿拿给怀昌公主过目。
都是些市面上难得见到的补品和药材，很是适合周老夫人补身，周大老爷这种骨伤病人使用。
怀昌公主叹道：“安国夫人很周到。”
慕云晗这个人，其实真的很细心，若是作为她的朋友，过得不要太舒心。
可惜……怀昌公主叹了口气，问周以夫：“给你们的，你怎么拿过来了？”
周以夫道：“周家荣辱，系在宫中的太嫔娘娘和殿下身上，这些东西，安国夫人看在你们的面上才给的。
这一点，周家所有人都清楚。殿下在宫中打点人情的地方很多，您带上，您对咱家好，大家都希望你们好。”
真的很会说话。
这等于是在间接地表达，周家是她的根基，周家愿意做她的支撑。
当然，这种支持，是建立在她对他们好的基础上。
怀昌公主不由得多看了周以夫两眼。
这么小的少年郎，活得和人精似的。
周以夫还是那副谦恭的样子，小身板儿挺得笔直，不卑不亢，神态安静。
怀昌公主不由笑了，挥手命令玉儿收下这份礼。
周氏也是周家的一员，虽然不太成器，但始终是顾侯府的三夫人。
不能随便就死了。
就算要死，那也得过一段时间，死在其他地方。
否则，就是暴露她自己了。
且看周氏是不是敢和她一起回京罢，若是敢，就暂且饶了周氏一命。
若是不敢，那就说明周氏心虚有问题。
“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回京。”怀昌公主下了命令。
周以夫恭恭敬敬地道：“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殿下吩咐。”
“没有，好好读书吧，将来为周家争光。”
怀昌公主起身要走，周以夫叫住她：“殿下，此番林家吃了大亏，只怕不会善罢甘休，您和太嫔娘娘在宫中千万小心。”
“放心吧，和周家没关系，我也会和太皇太后说的，你可以放心了。”
见周以夫羞得脸都红了，怀昌公主笑得乐不可支。
小样儿，分明是担心林家报复周家，却说让她小心。
待到怀昌公主主仆进了屋子，周以夫站直身体，抬起头来，清秀的脸上眉头深锁。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有一件很可怕的事在发生。
他回去看周大老爷，周大老爷躺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叫唤，见他进来就道：“殿下怎么说？”

第2172章 朕顶着
周大少守在一旁伺候，不以为然地道：“殿下能怎么说？还不是要去求太皇太后。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林家人脸都丢光了，太皇太后肯定会迁怒，认为她办事不利。”
是这样没错，然而怀昌公主一点都不焦急，倒像是另有打算的样子。
周以夫沉默着，无声叹息。
希望慕云晗不要出事，也希望慕樱不要因此受到波及吧。
慕云晗回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入宫求见皇帝。
顾凤麟不在家，很多事情她得靠自己出面了。
林家已是老早就哭诉到宫中去了，皇帝几乎是才听到禀报就召她进去。
慕云晗将抽空写好的折子递上去，皇帝一目十行，脸色难看得要杀人一样。
金太监给慕云晗使眼色，表示她做得有点过。
就算太皇太后向来和林家人关系不亲密，那始终也是她的娘家，代表了她的脸面。
从某一方面来说，也代表了皇帝的颜面。
这样当众暴打羞辱林夫人，真的是一点余地没留。
慕云晗要做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的，因此只是感激地看着金太监，悄悄表示谢意，一点后悔愧疚的意思都没有。
皇帝白胖的脸微微颤抖着，满面怒色，眉头紧紧蹙起。
就在慕云晗以为，他多少也会骂她几句的时候，他突然开了口。
“乱世用重典，你这样，也好。”
金太监大吃一惊，随后悄悄对着慕云晗竖拇指。
“税赋新政颁布，他们知道背后是神官宫和朕，不好从正面下手，只能从侧面下手。”
“至于吴晨曦，那是因为吴彦庄与你们过从甚密，他们要杀鸡儆猴，孤立你们。”
皇帝拍着椅子扶手，微微叹气：“要做成一件事，实在太难了。”
“幸亏你聪明机智，没有造成更大的麻烦，若只是打一个妇人的耳光，就能让他们幡然醒悟的话，那也是值得的。”
“太皇太后那里你不用管，朕顶着。”
皇帝这样，慕云晗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太皇太后肯定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他全力顶着，的确也是有些难。
不过，她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赵国。
慕云晗这样一想就心安理得了，只面上还是露出非常内疚的样子：“臣妇太冲动了，没有想周到。”
皇帝摆摆手：“大理寺、京兆府、巡捕营，全都牵扯进去了，这是大案要案啊……得找个可靠的人来清查此事……”
慕云晗很紧张，她很担心皇帝会让顾凤麟回来，那会打乱所有的计划。
皇帝沉吟许久，突然道：“你觉得寿王怎样？”
“寿王？”慕云晗下意识地拔高声音。
她和顾凤麟一直觉得寿王不对劲，包括这次的事，她甚至也怀疑是不是也有寿王参与。
一夜之间调动三个部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怀昌公主久居深宫，林家是不受太皇太后待见的半吊子外戚。
即便有蒙相参与，也不见得就能办得到。
而寿王，几次三番被先帝和当今委以重任，倒是和巡捕营、大理寺的人多有往来。

第2173章 太皇太后有请
“你觉得寿王不妥？”
皇帝听慕云晗叫了那一声，再看她表情，少不得追问。
寿王身份高贵，是皇帝唯一的兄弟。
只是猜测，没有证据的话，是不能乱说的。
若是说错了，那就是大罪。
别说寿王不会善罢甘休，皇帝也不会轻饶。
慕云晗委婉地道：“陛下，寿王与蒙相关系很好。”
这样，总不能抓住她的尾巴了吧。
她说的是事实。
早年寿王韬光隐晦，热爱金石书画，她和慕老太爷等人就族谱一事打擂台时，还请了他出面呢。
当时用的就是蒙相的关系。
皇帝微一沉吟，说道：“的确是这样，那就算了。”
慕云晗对朝政不熟，也不能给皇帝有用的建议，便道：“陛下放心，臣妇会着人看好人犯，随时等您提审。”
皇帝点点头，让金太监送她出去。
慕云晗走出御书房，天已经黑尽了。
道旁突然走来五六个人，当头的正是瑛姑姑。
瑛姑姑面罩寒霜，冷睨着慕云晗道：“安国夫人，太皇太后有请。”
慕云晗一看那五六个人，全都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不是好人样，知道来者不善，就不想去。
可她进宫面君，大小米都没跟在身边，就是独身一人了。
因此便只是看向金太监。
金太监果然立刻上前，笑道：“瑛姑姑啊，这天都黑尽了，宫门要落钥，留外命妇在宫中，不合规矩。不如，改天宣召如何？”
瑛姑姑冷笑：“择日不如撞日。安国夫人也不是没在寿安宫住过，轻车熟路，哪里不合规矩？”
金太监板了脸道：“安国夫人在宫外还有公务要办，耽搁了正事谁能负责？都是奉命办事，还请瑛姑姑别为难咱家。”
瑛姑姑竖起两道眉毛，目光像是利剑一样射向慕云晗：“不过是个外命妇罢了，能有什么公务要办？我只问你，安国夫人，太皇太后的懿旨是不是要尊？”
慕云晗淡淡地道：“太皇太后的懿旨当然要尊，陛下的旨意更要尊。事急从权，清扫乱臣贼子要比陪太皇太后聊天更重要，臣妇只有请太皇太后恕罪了。”
“很好。”瑛姑姑咬着牙，命令随从：“把安国夫人请到太皇太后宫里。”
“你们要干什么？”金太监急了，他在这前头横惯了，也没带两个人的，不比瑛姑姑有备而来。
等到叫人过来，慕云晗都被抓走了好吗？
这得多丢脸啊，而且皇帝也没有和太皇太后撕破脸，明面上的孝道是要的。
这事儿不好处理啊，最好就是别让人被带走。
双方抓扯成一团，谁也不让谁。
慕云晗算是看出来了，瑛姑姑当初对她有多好，现在就有多恨她。
仿佛她就是个十恶不赦、忘恩负义的恶徒。
得了，自己瞅着空溜吧，总不能也在这宫里动手打人杀人。
她刚跑了没几步，衣角就被瑛姑姑给抓住了。
瑛姑姑愤恨地瞪着她，语气冰冷：“请安国夫人随奴婢去寿康宫面见太皇太后。”

第2174章 邹皇后解围
慕云晗沉沉地叹了口气。
真是没办法了，好烦。
正想认命，就见一盏灯笼飘了过来，女官威严的声音响起：“谁在那里！”
接着，只见邹皇后带了一队宫人过来，手里还拎着食盒。
金太监激动得差点流泪了：“皇后娘娘……”
邹皇后很快走了过来，看到这副场景，就奇怪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金太监急急忙忙把经过说了。
邹皇后就安抚地看了慕云晗一眼，亲自将瑛姑姑抓着慕云晗衣角的手掰开，温温柔柔地道：“别这样。”
“陛下既然有旨让安国夫人去办，那就一定是有急事要事。”
“皇祖母有事要见安国夫人，让她办妥差事再宣就是了。”
“现下，还是国家大事要紧，本宫相信，皇祖母一定能体恤陛下难处的。”
瑛姑姑可以和金太监刚，却不能对着六宫之主刚。
何况邹皇后态度可亲，还言之凿凿地保证：“今日晚了，明日本宫亲自向皇祖母请罪。”
瑛姑姑只好憋屈地低头行礼，默默退走。
慕云晗给邹皇后行礼道谢：“多谢皇后娘娘解围。”
邹皇后就着灯光仔细打量了慕云晗一番，说道：“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看到你还好，我就放心了。”
她言辞关切，神态温厚可亲，慕云晗也不知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能谢恩而已。
邹皇后也不多说：“你回去吧，过些日子我的女德班开起来，请你过来授课。”
慕云晗低头退走，听见身后邹皇后交待宫人：“盯好各处，别叫安国夫人再受打扰。”
回到神官宫，慕云晗草草扒了几口饭，就去地牢看武长老和四名人犯。
四名人犯身上倒是没有搜出木牌来，但都表现得很沉默倔强。
自被抓了之后就一直紧闭着嘴，什么都不肯说，哪怕就是挨了武长老对付，也是不出声。
武长老不擅长刑讯逼供，对此是毫无办法。
慕云晗也不擅长，看了一圈之后，决定还是不要把人弄坏了，省得皇帝那边派人来接手时交不出去。
既然来了，她也顺便去看看慕瑶。
慕瑶住的房间是整个地牢最好的屋子，有一个很高很高的小窗，能有阳光和月光射进来。
慕云晗走到门口，看到慕瑶正好坐在月光下编辫子。
牢房里没有掌灯，她看不清楚慕瑶的模样，但觉着挺好的，便不打算叫慕瑶了。
慕瑶却是发现了她，起身走到门边淡淡地道：“你来了，能不能请医长老给我看看？”
“你不舒服？”之前慕云晗并没有听说过慕瑶哪里不妥。
慕瑶冷冷地道：“顾凤麟把我送到这里关押起来之前，在我身上埋了好些金针。
这些金针会沿着我的经脉血流游走至全身，每当阴天之时我就疼得生不如死。
你们既然需要我供药，就别这样对我，不然我说不定哪天疼得受不了，一头就撞死在这里了。”
这个事情，顾凤麟倒是没有和慕云晗提过。

第2175章 真的成了一个怪物
但顾凤麟既然这样做了，就必然有他的理由。
慕云晗道：“你想死随时都可以，我让他们别拦你。”
慕瑶被噎了个半死，气得抓住牢门疯狂晃动，咬牙切齿：“慕云晗，你们夫妇都会不得好死的！”
慕云晗比她还毒：“目前看来，你比我们不得好死的可能性更大一点。你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吧？
顾氏需要药丸的人越来越少，你已经不重要了，我要是你，就老老实实的，还能多过几天好日子。”
慕瑶突然失了声，眼里露出恐慌之色。
这是她唯一值得骄傲的保命符，慕云晗突然和她说没用了，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可怕的呢？
慕云晗见慕瑶不闹了，觉着至少顾凤麟不在的这段日子里都会是安生的，就转身离开。
走了没多会儿，一道黑影扒着地牢房顶，闪电般地爬了进来，停留在慕瑶的牢门上方，定定地看着她。
慕瑶毫无所知，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回想着慕云晗刚才的话。
黑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惊动她，而是沿着天花板，飞速爬向另一边。
狭窄的牢笼里关押着四个人，全都上了最重的刑具。
手、足、头部都被卡死了，吃喝拉撒全在牢笼里。
一旁坐着七八个功夫高强的壮汉，不错眼地盯着这四个人。
武长老坐在角落里，就着灯光慢条斯理地磨他的刀。
刀锋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任何人都觉得这刀可以了，武长老却还不停地磨。
黑影打量了一番四周，确定自己不能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单独和这四个人接触，便打算退走。
武长老却突然抬起头，朝他看过来。
猝不及防，双面相对。
顾漪澜紧紧贴着天花板，莫名生出一种希望天花板能裂开一条缝，让他藏进去的迫切希望。
他是不正常的，非常不正常的。
被曾经敬重信任疼爱的长者看到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很让人难受的一件事。
武长老缓缓提起了刀。
顾漪澜的心口直往下沉，仿佛要撕裂了似的疼。
终于，武长老也要把他当成怪物，对他动手了。
他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却见武长老伸出拇指，用指腹缓缓抚过刀口，再低下头，继续磨刀。
顾漪澜飞快地退了出去。
他没看到的是，武长老抬起眼来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双浑浊锐利的眼里浮起了一层淡淡的泪花。
真的，真的成了一个怪物。
武长老心痛如绞。
他这辈子，就从没见过谁能这样趴在光滑的天花板上倒挂着爬行。
哪怕是最厉害的老鼠，爬不了几步也会掉下来的。
可顾漪澜不但能，还爬得又快又稳。
所以，顾氏真的要完了。
剩下的这许多子弟中，竟然只有顾凤麟一个人是正常的。
武长老险些失声痛哭，同时，心里又浮起了无数的仇恨。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把顾氏变成这个样子？所为何来？
若是让他抓住，他一定要把那些人砍成肉酱！

第2176章 把人交给我
神殿之中，烛光摇曳。
慕云晗跪坐在顾星的神像前，充满了忧虑。
给顾凤麟的信才刚送去浣花楼，也不知道浣花楼能不能顺利将信送达。
她很希望有个人能和她就这两天的事交谈一下，要是葵花在就好了。
顾星仍是拈着花，慈悲而神秘地看着她笑。
慕云晗叹了口气：“笑什么笑，你就要断子绝孙了。”
“神像之所以是神像，是因为它只是像，你和它说什么，它听不懂的。”
沙哑的声音从神像后方传来，顾漪澜穿着紧身夜行衣，缓步走出。
慕云晗倒抽一口凉气，后退两步就要叫人。
顾漪澜却停了下来，静静地道：“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也绝不会对你动手。”
他说话，还算勉强算数。
关键是，慕云晗不认为守在外头的人谁能快得过他。
她干笑着，警惕地看着他：“九叔有什么事？”
顾漪澜舒适地在地上坐下来，指一指她脚下的地：“你也坐，咱们聊聊。”
慕云晗并不想和他聊，但她没有选择。
她只好依言在他对面坐下，像蚌壳一样地紧紧闭着嘴。
顾漪澜道：“把你抓到的四个人交给我。”
“不可能！”慕云晗坚决拒绝：“我死了也不会答应你！”
顾漪澜深深地看着她：“这种话不要随便说，你的命比他们宝贵多了。”
慕云晗讽刺他：“说这种话有意思吗？”
顾漪澜突然勾起唇角笑了笑：“我说什么了？难道你的命不如他们宝贵？我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慕云晗冷道：“我也是实话实说。”
顾漪澜不再说话，冷冰冰地注视着她，全身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
慕云晗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
她其实很害怕，万分后悔没有把小黑点儿带来。
小黑点儿太小了，跟着她乡下城里来回奔波，昨天夜里也是折腾了半宿。
进了家门就睡着了，她入宫也不方便携带它，回来看它睡得香喷喷，更没忍心弄醒它。
早知道会这样，她一定把小黑点儿随身带着，哪怕睡着了也不放过。
“你这样不好。女人要懂得示弱。”
顾漪澜漫不经心地道：“像你这种死犟死犟的，通常都会被打个半死，甚至打死。”
慕云晗的心和灵魂都在颤抖。
他是在说想把她打个半死或者打死吗？
顾漪澜道：“这么和你说吧，我知道你们在查木牌党的事，那四个人，我怀疑他们和灌我药的人有关系。”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从他们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弄清楚这个，对你们也是有好处的。”
“阿麟不在，而且离京越来越远，他此刻不会把太多的目光和精力放在这里，因为他的目标是江允。”
慕云晗对着顾漪澜，总有一种神经质的紧张。
她立刻就想反驳他的话，又觉得这会显得她很心虚，因此只是不置可否。
“我知道他离开前作了安排，陛下会派人连夜出城去神殿询问他的意思，安排何人审问这个案子比较合适。”

第2177章 我是为你考虑
“宫使会带回一封提前准备好的信，而我，会将那封信里提到的人选换成我。”
顾漪澜微微笑着：“你信不信我做得到？”
慕云晗僵着脸不说话，她信的，非常相信。
顾漪澜真的很厉害，顾凤麟所做的安排，基本都被他猜到了。
虽然顾凤麟并没有提前告诉过她，但留葵花在那里，大概就是这么个用途了。
以皇帝对顾家的态度，也许会觉得让顾漪澜全权处理此事有些奇怪，却未必不会同意。
届时，她们真的会很被动。
“倘若我成了那个全权负责处理此案的人，你们会失去更多的主动权。”
“所以不如你我合作，我只要我需要的，其他的，可以按照你们的意愿正常进行，我不干涉。”
顾漪澜很认真地看着慕云晗：“我这都是为了你考虑，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
慕云晗来回掂量利弊，沉声道：“你是不是在和太皇太后合作？”
顾漪澜不置可否，淡淡地道：“我在做什么，我心里有数。我给你半盏茶的功夫考虑。”
他不再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慕云晗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仿佛有无数的小虫子在身上爬。
她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你打算怎么审？”
顾漪澜漫不经心：“这个就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了，你只需要答应或者拒绝。”
慕云晗想骂娘，最终还是忍下来：“可是，我如何才能让后续审问的人，以及宫中的人不知道咱们提前问过？”
其实这不是问题，她不过是在作无谓的挣扎。
顾漪澜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动：“时间到了。”
“我答应你。”慕云晗犹如被抽走全身的力气，无精打采地软下去。
“那就烦劳你安排了。”顾漪澜对着她深施一礼，眸色暗如深渊。
慕云晗面无表情地起身，往地牢而去。
她没有去管顾漪澜，也没有回头去看。
因为她知道，顾漪澜就跟在她身后，当然，不知道是壁虎一样地趴在墙上，或是上天入地。
厨房里送来了宵夜。
慕云晗带着大小米进去，微笑着道：“大家辛苦了，去吃东西吧，我这里有几句话要问他们。”
护卫们高兴地退出去吃喝，武长老静坐不动。
慕云晗也无意让他出去，径自走到他身边坐下来。
武长老有些意外：“怎么了？”
慕云晗摇摇头，满脸倦容。
顾漪澜鬼魅一般现了身，站在牢笼前静静地看着他们：“还请回避一下。”
武长老吃惊地瞪大眼睛：“他……”
“稍后再给您老解释。”慕云晗看向顾漪澜：“我不会答应你的，万一你把人弄死了怎么办？”
顾漪澜笑了：“我若要弄死他们，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哪里用得着这样？”
武长老静静地看着他，一点没有让开的意思。
顾漪澜微抿了唇，和武长老对视着。
最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慕云晗，你出去罢。”

第2178章 抢功劳
慕云晗垮着脸站在地牢的转角处。
她到底是被顾漪澜赶出来了，理由是接下来的刑讯她不宜观看。
武长老居然也赞同。
小米安慰她：“不管怎么样，有武长老盯着，人不会死就好。”
也只能这样想了。
几个护卫吃完宵夜，小声说笑着走过来，看到慕云晗就诧异地道：“夫人……”
慕云晗若无其事地用手在鼻端搧了搧：“我出来透透气，你们过一会儿再来，我会派人叫你们。”
护卫们只好低头退出。
慕云晗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她想了很多。
那几个人的骨头有多硬，嘴巴有多紧她是知道的。
她总觉得顾漪澜会把他们打得全身骨头寸寸断裂，剥皮抽筋，不成人形。
就在她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武长老喊了她一声。
她走进去，顾漪澜已经不见了。
牢笼里，四个人犯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瘫在枷锁上，奄奄一息。
慕云晗急忙跑过去一看，果然是全身骨头寸寸断裂。
那个老太婆的左手裸露着，红彤彤的，就像戴了手套。
仔细一看，不是戴了手套，而是被剥了一层皮。
这四个人全都用半死不活、恐惧不堪的目光看着她。
年轻女人含糊不清地道：“求求你，别把我们交给他，我说，我都说。”
她的手指缺了两截，血还在流。
说不定这指头是被顾漪澜吃了……慕云晗想着想着就是一阵恶心。
武长老提醒她：“正事要紧。”
慕云晗勉强打起精神，让小米铺开纸笔，开始询问口供。
录完口供，走出地牢，已经天亮。
太阳喷薄而出，慕云晗面向东方，深呼吸。
双腿沉重酸软得像是灌了铅，心里也是沉重不堪。
这几个人犯知道的远比从前抓到的木牌党知道得多。
他们提供了一些有用的信息，然而越听越心惊。
“你不入宫？我若是你，就立即入宫禀告陛下，抢了这个头功！”
顾漪澜鬼魅一般出现在不远处。
他仍然穿着昨夜的那身夜行衣，脸色苍白，眼睛在朝霞下闪着妖异的红。
妖怪。
慕云晗突如其来地生出这个念头，表情就是一阵僵硬。
顾漪澜看到了，沉下来抿紧唇，冷冰冰地看着她。
慕云晗挤出一个笑容：“多谢九叔提醒，我这就入宫，告辞。”
“那你可要快点了，我也要入宫，这么大的功劳，一定能哄得陛下十分开心。”
顾漪澜勾起唇角，朝她恶劣地一笑。
慕云晗大怒，真不要脸！
她直接转身，朝着外面狂奔，准备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宫中抢功。
顾漪澜看着她狂奔的背影，稍显凌乱的发髻，淡淡一笑。
小黑点儿从另一边跑过来，疯狂地对着他大叫：“汪汪汪！汪汪汪！”
顾漪澜厌憎地对着它比划了一下，闪身离开。
“快快快！”慕云晗不停地催促车夫，不时从车窗里往后看。
即使知道看不见顾漪澜，看一看也能安心些。
皇帝很快召见了她，慕云晗第一件事就是问内侍：“太常寺卿没有入宫吧？”

第2179章 小快意
内侍莫名其妙：“没有。”
慕云晗就松了一口气，开始嫌弃自己的仪表。
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没洗脸，没梳头，身上一大股来自地牢的霉味，总而言之乱七八糟的。
金太监出来请她进去，笑着向她竖起大拇指：“安国夫人真乃女中豪杰。”
昨天夜里才险些被太皇太后抓去，今天一大早就敢再入宫了。
慕云晗神色肃然：“为国事，万死莫辞！”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皇帝朗声吟诵着她在庄子里对着林国公夫人等吟的诗句，赞道：“好诗。”
慕云晗有些不好意思：“陛下过奖，臣妇不过是想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皇帝淡淡地道：“朕既然夸你，当然是你当得起！一个内宅妇人尚且有此觉悟，有些大臣深受君恩，却不思报国报君，真正该死！”
慕云晗侧眼一看，只见不远处站着蒙相、林国公、寿王等人，人人俱是低着头，脸色铁青。
她有些小小的快意，温和地道：“陛下息怒，许是荣华富贵太久，以为是理所当然，不当回事了。
不比臣妇夫妻二人，从泥淖中爬上来，知道这一切有多来之不易，陛下治国有多辛苦。
所以饮水思源，凡事总爱多琢磨一下，就怕辜负君恩，辜负百姓的期望。”
皇帝听了，刚息下去的怒火又腾地蹿了起来，目光在林国公、蒙相、寿王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到林国公身上。
“林有方！你辜负君恩，纵妻行凶，结党营私，祸乱朝纲……与恶匪无疑！”
皇帝疾言厉色，每一句说的都是大罪。
林国公先还试图辩驳挣扎，到后头直接放弃了，软瘫在地上，冷汗如浆：“陛下恕罪……”
寿王与蒙相面无表情地看着，并不为他求情。
皇帝越说越生气，拍案让人把林国公拖出去。
林国公颜面全无，恶狠狠地瞪着慕云晗。
慕云晗一脸惋惜地看着他，一副“好可惜啊”“你为什么要作死哦”的讨打表情。
寿王上前道：“陛下，林家到底是后族，太皇太后那边……”
皇帝冷冰冰地看着他，寿王硬着头皮不出声。
最终皇帝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皇弟说得是，不看僧面看佛面。”
然后也就没有下文了。
蒙相上前：“陛下……”
皇帝就和没听见似的，转而温和地问慕云晗：“安国夫人，你入宫觐见所为何事？”
慕云晗道：“陛下，此事机密，还请屏退左右。”
皇帝一挥袖子，蒙相和寿王阴沉着脸走了出去。
慕云晗从袖中掏出口供递上去，轻声道：“陛下请看……”
木牌党基本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没有家人，不知自己从何而来，除了接受培训之外，就是无条件服从上一级的命令。
这四个人，在三天前收到指令，让他们到京郊周家庄子和慕云晗庄子布置，准备抓人。
打算将慕云晗抓到之后，直接送往齐国。
他们都提到了一个人，称呼他为“主人”。

第2180章 算你首功
当时是说，这位“主人”会亲自来接应他们，把慕云晗送往齐国。
但来的却是老太婆，那位“主人”没有现身。
老太婆又是这样说的：“我头天夜里突然收到的消息，主人命我立刻赶车去接人，接到之后就往齐国方向走，自有人与我接洽……”
可接下来，她被武长老给抓住了。
皇帝十分遗憾：“若能顺藤摸瓜，抓到接洽的人就好了。”
慕云晗道：“陛下，当时的场景不容许，能抓住这些人已是意外之喜。毕竟，他们下一步什么时候接头，在哪里接头，都是未知数。”
皇帝点头：“也是，这个所谓的主人，就是他们的头领？”
慕云晗摇头：“据了解，这个所谓的主人，虽然调控支配着这场行动，怕也只是赵国这边的总管事而已。”
四个人中，老太婆是更高等级的存在，她提到他们的总部是在齐国。
总部有一位天神，与齐王交好，动动手指，凡人灰飞烟灭，他们都是他的奴仆……
听起来像是和赵国的“神官”类似相抗衡的一类人物。
而这位所谓的“天神”是男是女，他们都不知道。
慕云晗问皇帝：“陛下久居齐国，可曾听说过这方面的消息么？”
皇帝露出茫然的表情：“朕虽竭力想要了解齐国的风俗人情、军力布局，然而这个所谓的天神，却是从未耳闻。”
慕云晗沉吟片刻，说道：“不过他们提供了一个有用的信息，就是宫里也有他们的人，还有，他们在外间有一个据点，请陛下立刻安排人手，或可以抓捕到更多的人。”
皇帝派人送她回去：“朕知了，你辛苦了，此事算你首功。”
还是金太监送慕云晗出去，这次倒是没有再发生寿安宫过来截人的事。
想来，皇帝刚当众打了林国公的脸，太皇太后也该知难而退了。
慕云晗回到家中，将诸般杂事抛到脑后，美美地泡了一个澡，睡了一觉。
醒来已是彩霞满天，大小米伺候她梳洗，向她禀告外头的事。
“今天下午御林军捣毁了之前供词中说的城西那个据点，抓了二十来名人犯。
这些人可厉害了，御林军死了二十多个人，伤了好几十人。”
慕云晗就问：“全城戒严了么？”
小米道：“这却是没有。”
隔三差五总在戒严，很容易引起民心动荡。
慕云晗又问：“三夫人回家没有？”
大米道：“回了，完好无损，周家还给她带回了许多礼品，怀昌公主也赏了好些吃食衣料。”
慕云晗勾唇一笑，起身理事。
待到晚间，又有消息传来。
皇帝任命刑部尚书申广全力查处此案。
并且，坊间传言，皇帝有将林国公的爵位降一级为侯的意思，等到案子定了之后，就会实施。
小米幸灾乐祸：“只怕与蒙家的亲事不能成了。”
慕云晗不以为然：“这亲事还是能成的，林家不止是有林国公一人。”
比如说当年，顾凤麟就曾介绍邱县令去投奔乾川州牧林云，这林云就是林氏家族中的佼佼者之一。

第2181章 退干亲
蒙相既然门生众多，为天下读书人之楷模，那么，他就要以身作则。
儿女亲事是大事，他不可能随时出尔反尔。
林国公风光之时联姻，林国公倒霉就退亲，那成什么了？
再说了，政治争斗，朝夕变化万千，一时之得失不算什么。
小米遗憾：“好白菜被猪拱了。”
大米道：“那又能怎么办？各人的命。”
三日之后，慕云晗正理事之时，睿大奶奶突然来了。
慕云晗看着手里的礼单，微微笑了。
这正是当年她拜蒙老夫人为义母之时奉上的礼。
所以蒙家不但打算继续与林家联姻，还要风风光光、规规矩矩地迎娶林谧进门。
所以，她和蒙家干亲关系必须解除。
“去把当初蒙家给我的礼单找出来。”
慕云晗交待好小米，和气地和睿大奶奶说话：“蒙老夫人近来身体如何？我这一向繁忙，也没去看她老人家。”
睿大奶奶见她自然而然改了称呼，也是有些唏嘘：“天气越来越冷，毕竟年纪大了……”
蒙老夫人的心情也不是很好，所以身体是每况愈下。
蒙相之所以急着给蒙嘉把婚事定下，除了政治的原因之外，还因为他们等不起了。
蒙嘉高不成低不就，已经蹉跎多年。
和他同龄的人，有些孩子都十来岁，再过几年该娶亲生孙子了。
再拖下去，谁知道会遇着什么样的婚配对象。
林谧好歹也是出自公卿之家，年貌相当，门当户对。
所以不如先娶妻，接下来就该蒙嘉收心，子承父业。
慕云晗也很唏嘘：“听闻太常寺卿已经看了吉日，眼看着就是冬天了，蒙小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想必这个时候已经在路上了罢。”
睿大奶奶有些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
蒙嘉肯定是不乐意的，所以这桩婚事是瞒着他的。
现在是骗他蒙老夫人病重，让他赶紧回来。
等他回来，就会把他关起来，强迫他就范。
为了不让这桩婚事黄掉，她是不想让慕云晗知道具体操作方法。
以免政敌动手脚，挑唆蒙嘉坏了婚事，破坏双方的同盟。
慕云晗发现了睿大奶奶的回避之意，抿着唇淡淡一笑，也不说话了。
既然无话可谈，那就什么都不提了吧。
尴尬地坐了一会儿，小米找出了礼单：“蜀锦两端，云锦四端，狐狸皮四张，紫羔皮六张……”
正是当初蒙家给慕云晗的见面礼，不可谓不丰富不大方。
但慕云晗孝敬他们的也不少，没有谁吃亏。
慕云晗笑眯眯地将礼单递给睿大奶奶：“大奶奶看一看，可有什么遗漏？”
这些东西当初就是睿大奶奶亲手打理的，她心里很有数，都不好意思看就收起来了：“没有，没有。”
慕云晗淡淡地道：“按说，结干亲也是结善缘，咱们互相把东西退了，也是好说好散的意思。”
睿大奶奶尴尬道：“是这个理，我们……唉，这个，你也知道，三三婚事艰难，所以没办法了……”

第2182章 讲规矩
慕云晗摆摆手，微笑道：“我的话还没说完。东西交割清楚，事情只算做完了一半。”
“那您……接着说？”睿大奶奶忐忑不安。
她本就是硬着头皮来的，本来这种事情，双方闹成这个样子，肯定是做不成亲戚了的。
那就彼此心知肚明，不往来就是了，非得拿到台面上来说，那就是蒙家没道理。
倘若没有林夫人搞那一出，也许慕云晗也就算了。
可林夫人当众搞了那么一出，慕云晗若是悄没声息地放了手，那神官宫也是没有颜面。
神官宫没有颜面不要紧，依附顾凤麟的那些官员也会觉得没面子，被蒙相府压了一头，会很生气。
所以睿大奶奶料到慕云晗肯定还有后话，也是紧张得不得了。
慕云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才缓缓道：“也不是我想为难人，毕竟好歹做了一场亲戚，也想高高兴兴。”
“只是呢，世上颇多青红皂白不分之人，我怕这事儿不公开说明白了，会影响两府的声誉。”
睿大奶奶正想开口，就被慕云晗抬手止住。
“第一，怕有人嘲笑林蒙联姻没有规矩，乱了辈分，这也正是林家担忧的地方，很有道理。”
“第二，还怕有人不知情由，将来怪我和夫君不孝，影响神官宫，乃至整个赵国的声誉，成为笑柄。”
“蒙府德高望重，两位老人又是长辈，理该由府上出面，请几位有头有脸的见证人，共同见证此事为妥。”
“所以，东西拿走之后，当时写的文书什么的就暂时留下吧，等到见证会上再拿出来祷告天地不迟。”
慕云晗不紧不慢地说完这一席话，站起身来：“不好意思，我还有急事要处理，就不陪您了。”
“嗳……安国夫人……”睿大奶奶想留住她再说道几句，可到底没那个厚脸皮追上去，只好愣愣地站在那里发呆。
由蒙相府出面昭告天下，再请有头有脸的见证人……那不是让天下人都耻笑蒙相府出尔反尔吗？
因为大家都知道，慕云晗没错，人家是成人之美。
就算不扯到别的，至少也会让人觉得，蒙相府行事没有规矩，哪有这样的。
睿大奶奶叹息一声，垂头丧气地走了。
小米问大米：“你说，这个事儿蒙家最后会怎么处理？”
大米道：“你问我，我问谁？不过我觉得吧，蒙相老顽固，老奸巨猾，肯定不会低头的。”
慕云晗微笑：“说不定哟。”
这个事情蒙家站不住脚，别看京中众人表面上都很现实，谁厉害就偏谁。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谁平时做了什么都记着呢。
蒙相现在凡事都讲“规矩”，力图用“规矩”二字框着神官宫。
他自己不讲规矩，又如何要求别人将规矩？
所以慕云晗认为，蒙相会按她的要求安排。
傍晚时分，慕立从外回来，带回来申广那边查案的相关进展情况。
没错儿，刑部尚书申广，算是顾凤麟的人，他不但是主战派，也极力赞成税赋改革。

第2183章 分四步
庄子抓捕案错综复杂，牵扯到了很多人。
申广能力极强，基本已经理清了脉络。
这个套子，分成了四步。
第一步，是促成周老夫人在庄子里办寿宴，由宫中贵人加持，确保慕云晗出席。
第二步，是利用吴晨曦和慕云晗的关系，算计吴晨曦，让慕云晗等人在庄子里留宿。
第三步，利用吴晨曦杀人案，引来大理寺彻夜查案，巡捕营与京兆府顺理成章闯庄抓人，牵制前院护卫，孤立后院。
第四步，抓走吴晨曦，引出慕云晗，以便在村子里抓住她并带走。
现在申广比较忧心的是，宫中贵人出面加持周家大办寿宴这件事，牵涉到了太皇太后、沈太后、邹皇后、周太嫔、怀昌公主。
每个人都有份，总不能说她们都是谋算之人吧，那岂不是把整个皇家都牵扯进去了？
皇室威严何在？天子威严何在？
所以，宫中这边是不能提，皇帝也不会允许提。
那么，就只能去查林家算计吴晨曦这件事。
那这件事吧，林夫人已经被慕云晗整得很惨了，林国公也要降爵位，再往深处查，就是林家人和乱贼邪教、齐国人勾结。
这个罪名太大，没有确凿的证据，轻易扣不上。
接下来就是查大理寺那帮人，但这群人死活只说自己是奉命办差，没有半点不妥当之处。
就是熬夜熬狠了，坐在一起赌了一会儿钱，但这赌钱也不算啥吧，他们又没在衙门里赌。
他们用自己睡觉的时间玩一玩，莫名其妙被巡捕营的人抓起来受了一宿的罪，他们也很委屈好吧。
这里，申广有暗示。
表示真要对大理寺这些人动刑，未必不能让他们咬蒙相和林家一口。
但也会查出慕云晗让慕立带着他们赌钱，推他们入深渊的事。
申广认为，这样做的意义和价值不大。
小鱼小虾放过就好了，反正都知道背后是谁，不是蒙相就是林家。
抓走吴晨曦，引出慕云晗这个，已经知道是木牌党干的，和齐国人有关系，不必深究。
重点要放在巡捕营和京兆府这群人上，谁指使的，谁串联的，用什么调的兵，这些才是最厉害的。
只要撬开徐二八和陈敬的嘴，基本是一咬一个准。
但凡沾惹上的人，不脱一层皮别想跑。
申广的想法，也是顾凤麟的想法。
是想利用这个环节，抓捕打击一批属于蒙相、林家、寿王那边的人，以便顺利推动税赋新政。
慕云晗觉着，申广和顾凤麟的思路很正，她也没什么意见。
只是那个谋划此局的人，也就是老太婆等人口中的“主人”，谋算至深，着实令人害怕。
“你去告诉申尚书，我没什么意见，按他自己的思路去做就好了。”
慕云晗现在最放不下的，还是怀昌公主。
宫中为何一边倒地赞同周家大办寿宴，就是因为怀昌公主。
怀昌公主就是那枚藏在宫中的棋子。
但是，她该找个什么人，去宫中盯着怀昌公主呢？
这是个难题。

第2184章 第一次下蛋
大米给慕云晗出主意：“请武长老呀。”
武长老在上次的事件中充分体现了绝顶高手的超强能力和智慧。
可以说，慕云晗的计策能成功，他的因素要占一半。
因此大小米现在都很敬重武长老，觉得只要他能出马，百发百中。
慕云晗摇头：“不能让武长老去，太浪费了。”
大米不解：“抓住怀昌，也许就能揪住她身后的那个人。以后就太平了，值得！”
慕云晗笑而不语。
小米洋洋得意：“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个老太婆不是说了么？他们的总部在齐国！
即便抓住怀昌和她身后的人，那也只是小喽啰而已，没什么大用。
如今大家都知道，大人不在京中，蠢蠢欲动，想向夫人下手。
那么我问你，抓怀昌这种小喽啰重要呢，还是夫人的安危更重要？”
大米恍然大悟：“当然是夫人的安危更重要，所以夫人您给医长老做饭时，千万记得再给武长老做一份，保命要紧。”
慕云晗被逗笑了：“你这个贫嘴的丫头。”
不过，怀昌公主是很奇怪的。
作为一名金枝玉叶的公主，虽然过得不是那么如意，和大多数人比起来也是天之骄女了。
为什么会甘心做这种邪教，或者说是齐国人的爪牙走狗？
难道说，也是假的？
慕云晗突然想起来，怀昌公主第一次领她去拜见周嫔时，曾抚着脸抱怨自己长得不像周嫔，不好看。
怀昌公主是说自己长得像先帝，可现在仔细想起来，似乎也没怎么像先帝了。
先帝有个方下巴，他的儿女多数都长了方下巴。
赵兴因为长得胖，所以是个圆下巴。
而怀昌，是个尖下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周嫔也是个尖下巴。
她在宫中的耳目没有顾漪澜那么灵敏，所以怀昌回到宫中之后究竟又发生了些什么事，也是一无所知。
慕云晗觉得自己大概应该和顾漪澜谈一下。
可恰恰的，自从那天夜里顾漪澜夜闯地牢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慕云晗想了想，去了厨房做饭。
做的三份饭，一份给慕樱，一份给医长老，还有一份送给武长老。
饭菜做好，她亲自去神官府给武长老送饭。
小厮领着她去了上次去的偏院。
满院子的鸡和鸡屎，一只黑羽母鸡趾高气昂地在院子中间来回踱步，不时得意洋洋地转动着头“咯咯哒”“咯咯哒”地叫唤上几声，看样子是刚下了蛋。
慕云晗抿嘴一笑，四处寻找武长老。
看了一圈，并没有武长老的身影。
小厮抓耳挠腮：“刚才还在的，夫人您先坐，小的去寻。”
忽听墙角的鸡窝一阵响动，武长老面无表情地从鸡窝里钻出来，头上沾着两片鸡毛，手里拿着一枚鸡蛋。
大小米愣住，绝世高手这个形象！
慕云晗很自然地走上去，接过武长老手里的鸡蛋，见上面还有血迹，就笑道：“第一次下蛋？”
武长老点点头：“是。”
忽听大小米小声地笑了起来。

第2185章 我会护着你
武长老疑惑地道：“笑什么？”
大米大着胆子指指他的头，让小厮帮他摘掉鸡毛。
其实是慕云晗和武长老刚才的对话太容易让人想歪了——
武长老从鸡窝里出来，慕云晗问：“第一次下蛋？”武长老则点头说是。
就好像是说，武长老第一次下蛋似的。
大米和小米实在忍不住，笑了还想笑。
慕云晗当然知道这两个鬼丫头在想什么，警告地瞪了她们一眼，笑眯眯地夸赞那个鸡蛋：
“长得真俊，我从未见过这么圆润精致的蛋，还是头生蛋，肯定很养人。没想到长老不但是个武功高手，养鸡也这么厉害。”
“咯咯哒，咯咯哒……”黑羽母鸡叫得更欢畅更得意了。
大米和小米目瞪口呆，真是没见过自家夫人这样谄媚的样子，一枚鸡蛋也能夸出这么多花样。
还圆润精致呢，不知道还以为那是美人的脸蛋，啧啧……
武长老的面皮抽搐了几下，狐疑地看着慕云晗：“你有什么事？”
慕云晗道：“您这几天辛苦了，我今天有空下厨做了饭，他们都说很好吃，给您送一份过来。”
武长老沉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让小厮伺候他洗手。
大小米赶紧把饭摆上，各种夸赞。
武长老吃了几口之后，说道：“确实不错，你放心，我会认真教慕立的。”
慕云晗握着那枚头生蛋，笑眯眯地说：“那是肯定的，您的为人就和功夫一样，都是第一。”
大小米都觉得听不下去了，武长老则是觉得自己吃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你想让我做什么？”
慕云晗道：“能不能搬到神官宫去住？这样大家都方便。您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帮您喂鸡。”
说得好像现在没人帮武长老喂鸡似的。
武长老又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可以。”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真是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固执的老人家给劝动了。
她笑眯眯地凑上去：“还有一件事，我很犹豫，要请您老帮着出个主意。”
她说起了怀昌公主的事：“现在是急需有人盯着她，但我在宫中没耳目，我知道咱们族里有，我该找谁呢？”
若是武长老愿意和顾漪澜说，由顾漪澜去办这件事，那就更好了。
武长老淡淡地道：“这个很简单，去找大老爷，他有数。”
一语惊醒梦中人。
慕云晗因为鄙视顾大老爷，平时又没来往，所以是忘了他。
这种时候，该用的人都得用起来，不是计较那些事的时候。
其实真正论起来，最有理由和她和顾凤麟站在一起的，就是顾大老爷。
慕云晗猛点头，再压低声音问一句：“这些天里，您见着九叔了么？”
武长老摇头：“那天在地牢里见过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他又吓唬你了？”
探得了线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不像是顾漪澜的风格。
他到底在做什么？
慕云晗满怀疑惑：“倒是没有，我只是担心。”
武长老沉声道：“无碍，以后我会护着你。”

第2186章 顾漪澜不见了
能说动武长老站在自己这边，是很意外的收获。
慕云晗带着愉快的心情去了顾侯府。
顾大老爷见她居然来见自己，很是惊讶，琢磨片刻，问道：“是不是怕了？”
慕云晗讶然，随即明白，他是以为自己怕太皇太后等人，便叹道：“我入宫，差点把我抓去寿安宫。”
顾大老爷垂下眼喝一口茶，勾了勾唇角。
看起来像是早就知道了。
慕云晗就知道，这件事找他准没错。
她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顾大老爷神色越来越凝重，沉默片刻后，道：“我在宫中倒是有一点办法，不过她很怕生，只愿意与我接触。”
所以就是，以后她若想知道怀昌公主的事，就只能来找顾大老爷。
这也可以视为，他想借机多与她和顾凤麟接触，修复关系的意思。
慕云晗道：“那我以后就来找公爹，只此事关系重大，倘若那人能力不足不必勉强，与其打草惊蛇，不如按兵不动。”
顾大老爷点点头：“阿麟还好吗？”
“他在神殿，有德长老等人照料起居，一切安好。”
慕云晗问道：“您和九叔，最近相处如何？他没有给您找不愉快吧？”
顾大老爷淡淡地道：“我们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他这个人，不是多事之人，每次出手，必有目的。我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又是一个人说几天没见着顾漪澜了。
慕云晗站起来：“我刚好有一件事想要拜见九叔，请公爹陪我去，可好？”
顾大老爷见她神色不对，也有些着慌：“他又干什么了？”
慕云晗不答，先就急匆匆往外走。
顾漪澜的居所房门紧闭，只门口站着两个小厮。
顾大老爷上前，威严询问。
小厮道：“九爷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啦，说了不许人打扰，小的们也没敢打扰。”
顾大老爷看向慕云晗，慕云晗道：“会不会是犯病了？九叔的身体向来不好。”
顾大老爷立刻大声道：“把门打开！”
小厮们不敢耽搁，都怕顾漪澜不声不响死在屋里，急急忙忙开了门。
屋内空无一人，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慕云晗走进去，用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擦，一层薄灰。
显然是好几天没住过人了。
“九爷最后一次露面，是什么时候？”顾大老爷问小厮。
小厮摸着头道：“大概是四天前的傍晚吧。”
四天前的傍晚，刚好是顾漪澜去找她的那一天。
也就是说，他从神官宫离开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那么，他究竟是去了哪里？
是去追踪木牌党了？还是遇到意外死在外头了？
甚至还有可能，去找顾凤麟了。
想到他有可能在外头对顾凤麟动手，慕云晗就不寒而栗。
她焦虑万分地回到神官宫，写了一封信给顾凤麟，告诉他此事。
又让慕立往浣花楼跑一趟，请浣花楼秘密寻找顾漪澜的行踪。
她心里有事，翻腾到下半夜才睡着。
早上被小黑点儿吵醒，还以为顾漪澜又来了。

第2187章 断绝关系
慕云晗差不多是半惊喜地爬起来。
顾漪澜很可怕，但她宁愿他留在京城骚扰她，也不要他去找顾凤麟的麻烦。
然而，小黑点儿只是饿了，顾漪澜并没有出现。
慕云晗无力地倒下去，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开始觉得无聊。
事情不是不多，可她就是觉得孤独。
因为顾凤麟不在身边。
小米听到动静进来，以为她还没醒，就去捂住小黑点儿的嘴，要把小黑点儿抱出去。
慕云晗道：“我要起了。”
小黑点儿就从小米怀里挣脱下去，爬到慕云晗身边，一边舔她的脸，一边呜呜地叫。
慕云晗招架不住它的热情，就在床上和它玩了很久。
天气一天天的变冷，皇帝与申广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短短半个月就把巡捕营夜闯庄子的案子判了下来。
承恩公林有方降爵一等，林夫人被褫夺了命妇头衔。
徐二八、陈敬被判死刑，斩立决。
寿王被夺了所有职务，幽禁府中闭门思过。
蒙相被皇帝降旨申斥，罚俸一年，勒令闭门思过。
此外还有许多官员被牵连，或夺职，或入狱，或被打板子，前前后后，竟然有二三十人牵涉其中。
朝野震动，蒙党奄奄一息。
皇帝趁机提拔了大量官员，一时之间，朝野上下都在热议税赋新政，反对之声销声匿迹。
消息传到神官宫，慕云晗长出一口气。
皇帝和申广目的达到，税赋新政也得以顺利施行。
但这变革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很多人表面上迫于压力假装屈服，其实内心随时等着反扑，不能高兴得太早。
正当林家伤心又丢脸的时候，蒙相突然设宴邀请京中功勋世家做见证，要与慕云晗脱离义女关系。
慕云晗不由感叹。
姜是老的辣，蒙相选在这个当口出手，真是深思熟虑。
林家最倒霉的时候，蒙党最低潮的时候，他选择与神官宫正面刚。
不但能挽回声誉，还能鼓舞士气。
她没有出席宴会，只命慕立将文书带过去当众烧了，再当众恭贺蒙嘉与林谧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慕立回来，道：“出席的人不多，京中有头脸的人家基本都没去，有几家去了的也只是小辈。多数都是蒙氏和临林氏的族人，以及门生故旧。”
和慕云晗预料的差不多，皇帝如今只想做成一件事，那就是税赋新政。
谁敢公开反对就是一顿削，已是压制得朝臣不敢乱说话，这个当口，还往蒙相的宴会上凑，那是自寻死路。
断绝关系这件事其实前前后后纠缠了很久，慕云晗也早有心理准备。
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有些难受。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漪澜照样没有消息。
顾大老爷时不时传来宫中怀昌公主的消息，循规蹈矩，没有任何异样。
四处风平浪静。
转眼，将近年关。
慕云晗忙碌着结算资金，给手下的掌柜伙计分红发过年钱，慰问慕氏族人，接受他们的宴请。
又和顾二夫人一起，探望顾氏族人中的鳏寡孤独。

第2188章 国境之外
慕云晗的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偶尔坊间也有不好听的话传来。
说什么神官夫人不老老实实在家住着，做大事好事，偏要行什么商，与民争利。
不守妇道，不孝道，争强斗狠，不招人喜欢，是澜京贵妇中的败类啥啥的。
慕立等人都是气愤不已，慕云晗不过一笑置之。
传这些话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不用猜都想得到。
无非就是蒙党一派以及林家那边的人。
开春之后邹皇后要办女德班，说了要请她去授课，就一定会请。
到时候她肯定会去，她倒要看看那些人家的女儿，是不是真的全都很有风骨的守在家里不去听她讲课。
腊月二十八这天，慕云晗正带着人往家里挂灯笼贴对联的时候，终于收到了顾凤麟的信。
他已经快到赵齐边境，预计年后能成事，届时就会回家。
又说顾漪澜的事情他已经知道并作了防备，让她别担心，照顾好自己。
慕云晗算一算日子，一来一回，顾凤麟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走到国境之外了。
毕竟，江允必须死，却不能死在赵国境内。
她又是担心又是高兴，导致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整个人都是怏怏的。
多亏有慕樱在旁，陪她说笑吃喝，一起逗弄老虎和小黑点儿，却也其乐融融。
三十这天，顾大老爷派人来接慕云晗回老宅过年。
慕云晗挂着慕樱，却不得不去。
因此只是早早赶去吃了年饭，祭了祖，略坐片刻，又赶回来陪慕樱吃饭，姐妹俩一起守岁。
时辰刚到，京城里四处响起爆竹声。
慕樱趴在窗前往外看，轻声道：“新的一年到来了。”
慕云晗给她发了一个厚厚的红包：“睡吧。”
慕樱给她送上一套亲手做的里衣和一双鞋袜。
姐妹二人抵足而眠。
室内温馨而暖和，猞猁老虎和小黑点儿依偎在一起，互相瞪着彼此，瞪着瞪着也睡着了。
与此同时。
漫无边际的草原上，白雪苍茫，寒风呼啸。
小蔡使劲擦了一把睫毛上的冰霜，轻声说道：“楼主，那小子没动静，今天是除夕，想必不会出来了。”
一个浣花楼管事也道：“昨日得的线报，那家伙不是定了酒席和美人么？今夜肯定去享受了，这般天气迷路了会要命的。”
另一人道：“楼主说了他会来，那他就一定会来！只是会不会走了另外一条路啊？”
顾凤麟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前方。
雪光反射在他脸上，冷峻而苍白，是一种非常不健康的色彩。
顾老头担忧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小蔡等人都安静下来，焦虑地悄悄看他一眼，又沉默地看向雪野。
大概到了下半夜的时候，所有人都快冻僵了。
雪地里突然出现了一队黑色的人影。
人影很小，既远且慢。
然而的确是朝着这个方向而来的。
小蔡激动起来：“来了，来了，各哨就位，听令行事！”
顾凤麟坐直了身体，他的手已经和身边的冰雪一样寒凉，眼里却燃着熊熊火光。

第2189章 雪夜·袭击
江允端坐于马匹之上，警惕地观察着前方。
一片苍茫，四周安静得过分。
雪太厚，马匹走得有些吃力。
一个随从呵了呵手，有些抱怨地道：“侯爷，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赶路的。很容易迷路，您瞧，马车也不能用……”
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年三十的要冒着大风雪赶路。
都离开赵国那么远了，现在是在乌昆境内。
这乌昆人吧，常年夹在赵国齐国之间，就像个小媳妇似的，谁都不敢惹。
这也意味着，他们不敢和赵国人联手对付齐国人。
因为一旦出了事，最先倒霉的就是乌昆。
所以绝大多数齐国人，都不是很赞同江允连夜赶路的要求。
江允淡淡地道：“听你们的还是听我的？”
众人不敢再出声，然而士气始终是低落的。
江允将鞭子指向前方，说道：“穿过这片雪野，就能抵达四方城，陛下会派兵马在那边接我们。
你们都是英雄，此番回去我会向陛下为你们请功，想要什么都会有的，女人、钱财、土地、房舍，都会有！”
他的心腹配合地振臂高呼：“女人，等着我！”
江允解下腰间的酒囊，扔给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人。
那人灌了两大口，又丢给其他人，很快一囊酒喝得干干净净，每个人的胃里身上也浮起了热气。
有人吼了一声：“他娘的，赵国人酿的这个酒真是好喝！”
“咱们回去禀告了陛下，改日杀回来，抢走那个叫慕云晗的女人，叫她给咱们酿一辈子的酒！”
江允笑了笑，缓声说道：“会有那么一天的，走罢。”
有酒精的刺激，齐国人精神了很多。
然而风雪还是那么大，天气还是那么寒冷。
很快，他们就被冻得没了精神，再次沉默下来。
他们越走越慢，江允很着急，再次催促他们：“抓紧时间啊，我让人在四方城定了上好的酒席和女人……”
忽然，一匹马哀鸣一声，跪倒下去，骑在马背上的人猝不及防，一个倒栽葱栽入雪地之中。
众人吃了一惊，最先的反应竟然不是救人，而是呆呆地看着这个人。
这个人倒入雪地之后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倒是那匹马挣扎着爬起，惊慌失措地拖拽着这个人往雪野深处逃去。
“拦住它！”江允喊了一声。
两个大汉连忙纵马跟上，眼看着就要抓到马缰了，雪地深处传来两声轻微的机括响动。
两根弩箭从雪地里朝他们射来，箭头反射着雪光，冰冷凌厉。
“啊……有埋伏……”那两个人被箭弩强大的冲击力撞得跌下马去，来不及看清敌人就已经身亡。
弩箭在他们的胸前颤动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江允吃了一惊，抽出长剑，怒吼一声。
马队慌乱了一阵之后，很快集结起来，朝他聚拢，将他护在中间。
忽听一声巨响，大地一阵震颤，浓烟火花铁屑自脚下某一处爆裂开来，无差别地攻击着马匹和骑在马上的人。

第2190章 谁上谁下
才刚集结起来的马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轰得乱了阵脚。
人害怕，尚且可以勉强维持镇定，强迫自己去做有利的选择。
马害怕，却是凭着本能乱踢乱纵，只想逃离此处。
于是人仰马翻。
可是大多数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已经身首分离。
他们看到，雪地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雪人。
这群雪人将他们围在中间，只管冷静地扣动弩箭的扳机，收割他们的性命。
齐国人此时表现出了非凡的勇气和冷静。
他们摸索着取出盾牌，将江允围在中间，用自己的生命保护江允。
还有一些在外围受了伤却没死的人，拿起自己的武器，疯狂地和那群雪人争斗起来。
齐国人不多，可是赵国人也不多。
齐国人赶夜路而来，筋疲力竭。
赵国人潜伏于雪地之中，早已冻个半死，同样筋疲力竭。
此刻，拼的就是韧性和狼性。
谁坚持得住，谁就能赢。
顾凤麟缓步走了出来，淡淡地看向藏在人群之中的江允。
江允与他对上目光，突然勾唇笑了：“江某何德何能，能得神官大人千里追袭？”
顾凤麟一言不发，纵身跃起，宛若一只大鸟，凛冽地朝江允扑去。
恰在此时，却听一声响亮的唿哨声骤然响起。
四面八方的雪野里冒出了更多的雪人。
他们拿着锋利的兵器，怒目狰狞，朝着顾凤麟等人围剿而去。
长刀砍入骨肉的声音不停响起，血与白雪交相辉映。
顾凤麟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只向着江允而去。
江允立在雪地之上，缓缓脱去华贵的裘衣，接过手下递来的长刀，勾起唇角，冷冷一笑：
“神官大人，真没想到你我二人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相会于这雪野之上，我早知道你在等我，特意为你等准备了这丰盛的大餐，你们可还满意？”
话音未落，他已蹂身而上，转瞬之间，已与顾凤麟拆了十多招。
小蔡于百忙之中抬起头来，刚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大吃一惊。
他们早知道江允功夫高强，却没想到竟然如此高强。
看这功夫，并不亚于顾凤麟本人。
难怪顾凤麟不放心，非得亲自出手。
“神官大人，江某一直觉得奇怪，为何你对江某如此穷追不舍？
江某若是你，这般天气，一定是要留在家中，和娇妻一起守岁的。
荣华富贵，声誉恩宠，娇妻在怀，人生追求的不就是这几样吗？
你说你瞎忙什么？不过也好，我家陛下早就想请你到齐国做客。
我大齐有过贵国太子那样的宾客，还没请过神官呢。”
江允笑着，越战越勇。
顾凤麟淡淡地道：“所以你是饵？”
江允微微一笑：“这世上并不只有你聪明，你们都笑我是男宠，可是要做好男宠也很费脑子的，并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做好男宠的！”
“这意思就是说，齐皇宠你也是有原因的，你不是绣花枕头？我很好奇，你和齐皇，谁上谁下？”
顾凤麟面无表情：“你的人都出来了？”

第2191章 都是饵
江允被顾凤麟问得一愣，随即笑答：“这并不重要，只要有情意，管它是男是女，你说是不是？”
“说得没错。”顾凤麟一声厉啸：“你们还等什么？”
沉重的马蹄声从远处席卷而来，更多的人拿着兵器围拢过来。
他们大声呼喝着，抡着手里的长刀，露着白牙，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芒。
风雪很大，他们却是根本不怕这严寒和风雪，也不畏生死，有的只是即将杀人的兴奋和欢喜。
他们很快和最外围的齐国人拼杀到一起，悍不惧死。
小蔡等人压力顿减，精神抖擞，与他们配合着，砍瓜切菜一样冲向齐国人。
江允渐渐色变：“马贼？你说动了马贼？”
“你是饵，我也是饵，看谁笑到最后。”
顾凤麟长袖拂过，“嗤”的一声轻响，无数牛毛粗细的钢针天女散花似地朝江允射去。
“你使诈！”江允气愤不已，全身罡风鼓起袍袖，避开钢针。
然而下一波钢针夹杂着弩箭再次来袭，顾凤麟嘲讽地看着他：“看不出来你是这样幼稚天真的人。”
都要杀人取命了，还要讲什么光明正大，一对一？
江允气结，再次避开弩箭，然而脖颈处小小的痛了一下，就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
他伸手一摸，一枚钢针没入颈部，只剩下短短一截针尾。
再接着，腿部又是一麻，蚁噬般的痛楚之感沿着经脉渐渐往上。
“针上有毒……”江允非常愤怒，勉力支撑：“顾凤麟，你这个小人……”
顾凤麟淡漠地道：“我原本不想对你用毒，谁让你喝酒还要想着是谁酿的呢？”
江允懂了，这是对之前他们对慕云晗发表不当言论的报复。
“啧啧，真是小气的男人啊……”他的头一阵眩晕，站立不稳，跪倒下去。
顾凤麟面无表情，举起长刀，用力向着他的颈部砍下。
“呵……”他叹息了一声，昳丽的容颜被雪光照得无比妖艳。
就这么死在这里了，并且一败涂地，他真的是很不甘心。
他已经能感受到顾凤麟刀口上的寒意。
突然，一阵寒风卷过，一道黑影闪电般抓住他，狂奔而走。
顾凤麟大喝一声，纵身追出。
然而头部传来一阵眩晕，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那是体力透支，即将发病的征兆。
他立即站稳，极力将刀掷出，随即拿起弩箭，连发十箭。
小蔡等人听到声响，纷纷追了上去。
然而黑影跑得太快，瞬间便只在雪原上留下一道残影。
长刀跌落于地，弩箭射空之后也落在了雪地上。
小蔡等人越追越远，很快就要看不到身影。
顾凤麟长出一口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唿哨。
小蔡等人顿了顿，不甘心地折身归来，围拢在顾凤麟身边。
马贼还在砍杀着齐国人，刀子砍进骨肉的钝响声闷闷的。
顾凤麟的脸色比雪还要白上几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漆黑的天际，咬紧了牙关。
小蔡快言快语：“楼主，为何不让我们追上去？”

第2192章 马贼库旺
“追不上，再追过去不过白白送命。”
功亏一篑，顾凤麟眼里怒火熊熊燃烧。
刚才劫走江允的那个人，身法太快，他没看清楚究竟是谁。
他知道顾漪澜来了这里，却不能断定那个人是不是顾漪澜。
因为木牌党可以制造出顾漪澜，也可以在齐国制造出类似的人。
察觉到顾凤麟的坏心情，一个浣花楼管事拉了小蔡一下，示意他别再说话了。
顾凤麟冷漠地注视着马贼和浣花楼众围砍齐国人。
天将亮，最后一名齐国人挣扎着死去。
马贼分成两部分，从正中走上一个强壮的男人。
这样冷的天气，他却打着赤膊，只穿了一件豹皮制成的背心。
他胯下的枣红马和他一样强壮，高出其他马一头。
他背着的箭壶早已用空，长刀早已砍得缺口。
他对着顾凤麟伸出拳头。
顾凤麟静静地注视着他，同样伸出拳头。
“轰”的一声响，却是强壮男人使劲一拳轰向顾凤麟。
他的拳头肤色深褐，有擂钵那么大。
顾凤麟的拳头肤色白皙，在他拳头的映衬下显得颇为秀气。
然而这一拳轰过来，却被顾凤麟稳稳地接住了。
强壮男人不服气，又加了把劲儿。
顾凤麟巍然不动，轻描淡写地将袖子一拂。
强壮男人发一声喊，被撞击得从马背上倒飞出去，狠狠跌落在雪地里。
其他马贼连忙跑去扶他，他蛮横地把人赶走了，就坐在雪地里“哈哈”大笑。
“可以啊，小白脸儿，我们原本是不给不如我们的人驱使的。
你才打了败仗，被人从嘴里夺走了即将入口的羔羊，本该被我们鄙视。
可我还是打不过你，所以还是心甘情愿被你驱使吧，这些人和马我会处理干净，你走吧。”
顾凤麟缓步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
他看了顾凤麟一会儿，将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到顾凤麟掌中，就着顾凤麟的力量站了起来。
“我库旺，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他很大声地说着，使劲地拍顾凤麟的肩膀：“你们这些赵人很奇怪的，这么瘦弱，却这么厉害，莫不是吃了仙丹了！”
顾凤麟笑而不语，张开手臂用力抱了他一下，松开手，转身上了马，辨一辨方向，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收拾干净？等着齐国人找上门来吗？”
库旺大喊一声，指挥手下将齐国人的衣衫包袋武器全部拿走，用毡布把尸体包好，用马车拖走。
风照旧很大，鹅毛大雪仍然下个不停。
很快，就将这些痕迹掩盖得干干净净。
库旺看着顾凤麟消失的方向，沉声道：“这个人很厉害，他说这场雪会一直持续到明天，看样子是真的。”
雪一直下个不停，顾凤麟一行人裹着兜帽披风，疲惫地走进古宁城。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几乎就连缰绳也快要握不稳。
顾老头非常担忧，却不能做任何事情。
这次出门，慕云晗原本给他带足了药丸，他也按时服用。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糟糕，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居然在这关键时刻出了这种事。

第2193章 古宁城（1）
这个时节的古宁城，滴水成冰。
大多数人已经回家过年，客栈里显得很冷清。
干牛粪在炭盆里熊熊燃烧，室内温暖而干燥，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奇怪味道。
顾凤麟静坐在炭盆前，苍白的脸上有着病态的嫣红。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要么不动手，要么一击致死。
像这样，后患无穷。
江允若是逃回齐国，齐国更有理由屠城。
或者这么说，即便齐国本来就要屠城，也会把挑起战争的罪名扣到他头上。
顾老头递给他一碗浓黑的汤药，忧虑地道：“不管天大的事，都没有您的身体更重要。”
顾凤麟一口饮尽，因为汤药难吃而险些吐了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难吃的药了。
自从和慕云晗在一起，她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更多时候是食补，而不是药疗。
她把食物做得清淡爽口，每顿都不重样，没有哪一样不合他的胃口。
一次两次做到不算什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如此，便是天下最难的事。
他想起有关慕云晗的很多事，想到她此刻肯定是在想他，于是勾起唇角微微笑了。
顾老头见他笑了便也松了口气：“不管是什么人，总能找到蛛丝马迹，除非，他们往齐国方向去。”
顾凤麟将手在羊皮地图上轻轻移动，最终将手定在古宁城。
“我们假设这个人是顾漪澜，那么他一定会在这里停留。”
隆冬时节的边境比不得其他地方，单独住在外面只有死路一条。
倘若只是顾漪澜一个人，那倒也未必，毕竟他现在能力逆天。
但加上一个中了剧毒、奄奄一息的江允，他便只能选择古宁城。
因为若要解毒，方圆几百里内只有古宁城有药铺。
更何况，此人自来自视甚高，肯定认为即便藏在古宁城，也是没人能把他怎么样的。
当然，假如这个人是齐国人的话，就只能加强城防，准备迎战了。
但顾凤麟有很强烈的预感，那道黑影一定是顾漪澜。
一夜北风，雪终于停了。
古宁城到处铺满了厚厚的积雪。
若是个头小的孩子，可以整个人陷入到积雪中，没到头顶。
居民们自发组织起来，清扫积雪。
边城民风开朗，没有那么多规矩可言。
小姑娘们和小伙子们大笑着，你追我赶，打着打着，眉来眼去。
大人们通常都不怎么管，他们也是这样年轻过的，若能成就姻缘也是好事。
一个裹着破皮袄的姑娘站在梯子上，吃力地用耙将房顶上的雪块推下来，省得雪把屋顶给压垮了。
偶尔她也抬头看一眼不远处打闹的年轻人们，露出几分向往。
每当这个时候，梯子下方就会有妇人尖声叫道：“短命夭寿的，这么骚，脱了裤子出去卖啊！”
她便会垂下眼来，面无表情地使劲耙雪。
妇人骂骂咧咧，怎么难听怎么说。
终于有邻居看不下去：“范娘子，朵儿好歹也是你亲生的，怎能这样糟践？”
范娘子大喝一声，双手叉腰：“关你什么事？看上了是不是？二两银子，卖给你！”

第2194章 古宁城（2）
邻居肯定惹不起这样的泼妇，摇着头，不敢再管这闲事。
梯子上的朵儿垂着眼，红着脸，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眼泪掉下来就结成了冰，糊在脸上很痛很难受。
她便丢了耙，用袖子使劲擦。
“小骚货，你站着搔姿弄首是要干嘛……”
范娘子又在下方不依不饶地叫骂起来。
屋里传来一声低咳。
范娘子一怔，赶紧收了怒意，擦擦手，快步往屋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冷着脸瞪着朵儿，大声道：“还不滚下来做饭？站在那上头哭，是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苛待了你吗？也不知道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的。”
朵儿默默地收了耙，艰难地从梯子上下来，还没站稳，就被范娘子劈脸打了两巴掌。
她瑟缩着，用满是冻疮的手护住了脸。
“不许哭！”范娘子低喝一声，不着痕迹地往屋里看了一眼，拽着朵儿的耳朵往厨房里去。
母女俩忙活了好一歇，好不容易整治出几个菜。
酸菜炖猪肉在土陶碗里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朵儿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好吃懒做的夯货！”范娘子使劲掐了她的大腿一把，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抚一下鬓角，笑眯眯地端着饭菜出去了。
朵儿抱着膝盖在冷了的灶旁蹲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灶眼里渐渐变黑的最后一点红光。
门被一脚踹开，范娘子冷着脸进来，压低了声音怒道：“他叫你！”
朵儿不敢置信，急忙起身往外走。
范娘子在背后威胁她：“要是敢勾引人，看老娘磋磨不死你。”
朵儿一言不发，埋着头迅速往前走。
这是她们家最好的屋子，前年才用白灰刷过的墙，墙上还贴了年画。
年画前方放了一对捡来的粗瓷花瓶，里头放着几枝她从草原上摘来的野棉花。
可是这一切，都比不过坐在桌旁的那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丝质长袍，皮肤比她还要白嫩。
长睫如羽，眉目如画，嘴唇不厚不薄，明明没有涂胭脂，却比涂了胭脂还要红润好看。
顾漪澜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说道：“你来伺候我用饭。”
“还不赶紧过去！”
范娘子使劲一推朵儿，挤出一个充满褶子的谄媚笑容：“公子，这丫头蠢笨得很，还会偷吃。”
朵儿很委屈，脸涨得通红，颤抖着嘴唇想解释，却又不敢，她怕稍后会被打得更厉害。
顾漪澜不置可否：“布菜，懂么？就是拿一双筷子，我看哪一碟菜，你就夹什么给我。”
朵儿猛点头，颤巍巍拿起一双筷子，先就夹了一筷子她认为最好的酸菜炖猪肉。
恰恰是最肥的部分。
天气太冷，不管是酸菜还是肉，已经凝结成了白糊糊的一块。
顾漪澜沉默地看着碗里那坨白乎乎的东西，抬头笑了：“我吃饱了，赏你吃。”
朵儿涨红了脸：“我……”
范娘子尖叫：“她……”
顾漪澜随手一扔，一把斧头擦着范娘子的耳尖飞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

第2195章 瓮中捉鳖
范娘子抱着头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顾漪澜看了她一眼，拿着一碗粥下了地窖，临走前交待朵儿：“我回来之前，你必须把这些菜全部吃光。”
朵儿涨红了脸，埋头狂吃。
范娘子看得愤怒，冲上去正要抢走吃食，顾漪澜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口，冷冷地注视着她。
范娘子高高举起的手无力地放下去，害怕地低下了头。
朵儿一口气将面前的吃食全部吃了个精光，又到处找水喝。
顾漪澜递过去一壶凉茶，她喝了半壶，这才抱着滚圆的肚子害羞地道：“谢谢您。”
顾漪澜点点头，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说道：“我要出去一趟，地窖里的人交给你照顾了。”
朵儿顿时很紧张：“他……”
那个人她见过一次，也是长得很漂亮，可是快要死了的样子，万一死在这里怎么办？
顾漪澜说道：“第一，我一定会回来。
第二，他暂且死不了。
第三，不管他和你说什么，都不要理，更不要靠近他。
第四，在我回来之前，要确保他完好无损。
第五，除了我的话，谁的话都不要听。
第六，倘若你做到了，我回来之后会有奖赏。”
他说完这话，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朵儿怯怯地看了范娘子一眼，拿起灯往地窖去。
地窖并不大，一侧堆满了过冬的菜和萝卜，一侧躺了个人。
江允奄奄一息地躺在草垫上，他的脸色已经泛起了黑气，眼里也充满了可怕的血丝。
“嘿，小丫头，你这个可怜虫，你听我的话，我让你荣华富贵好不好？”
朵儿抿着唇，将斧头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只当没有听见。
“我和你说，那个人是个怪物，会吸血的那种……”
朵儿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不管别人和她说什么，都比不过刚才顾凤麟让她吃饱那么有用。
江允说着说着，也就不说了，头偏过去，一动不动。
朵儿担心他死了，却不敢靠过去试探。
她瞪大眼睛盯着他，竖起耳朵听动静，希望顾漪澜快点回来。
边城苦寒苦穷，多数人家早早就灭了灯。
长夜无月，除了雪光，一点光亮都没有。
顾漪澜灵敏地从城中唯一一间药铺跃了出来。
他闪电般游走在漆黑清冷的街巷里，三两下甩掉身后的追兵，得意于顾凤麟即便能猜到却也抓不到他。
他顺利走到了朵儿家。
一切如常。
范娘子坐在炕上，满脸怨恨，小声地诅咒朵儿。
地窖里透出微微的光，朵儿抱着斧头坐在一旁死死盯着江允。
“朵儿。”他喊了她一声。
朵儿惊喜地笑了：“公子您回来了……”
她收了笑容，一指江允：“您快来看看，我觉得他大概死掉了。”
顾漪澜轻巧地跃入地窖，俯身朝江允看去。
就在此时，“轰”的一声巨响，一道用精钢焊成的铁栅扣上了地窖口。
再接着，又是一块巨石压了上来。
外面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铁匠打铁似的。

第2196章 你们这些残次品
朵儿吓得脸色苍白：“怎么了，怎么了？”
顾漪澜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紧抿着唇，淡淡地道：“别慌，是我一个子侄，专门喜欢和人开玩笑，等他过了这个兴头，也就放我出去了。”
江允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龇着已经变成紫黑色的牙根，怪笑：“你到底还是弄不过他啊，翁中捉鳖的滋味怎么样？”
顾漪澜看着江允，突然邪气地笑了笑。
江允被他这一笑笑得心惊胆战：“你想干什么？”
顾漪澜缓缓抽出一条雪白的丝帕，递给朵儿：“蒙住你的眼睛。”
朵儿很害怕，可还是照办了。
他又掏出两团丝絮：“把你的耳朵堵上。”
朵儿缩到了角落里。
江允惊恐地叫起来：“顾凤麟，顾凤麟，我在这里……”
可随即，他的嘴便被堵住了。
顾漪澜缓缓抽出一把尖刀，用指腹试了试，一刀挑开了他的腰带。
冰凉的刀尖贴着小腹慢慢向下，激起一串栗米。
然后那个要命的地方骤然一痛。
江允瞪大眼睛，冷汗如浆，他徒劳地张着手臂，想要抓住点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
“嗯，很害怕是不是？告诉我，给我喂药的人是谁？”
顾漪澜抽走他嘴里的布巾，平静地看着他。
“不是我，是他们……”
江允长出一口气，终于明白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并不在乎被顾凤麟抓住，也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他所想知道，只是一个答案。
之前顾漪澜大概是知道他不会轻易开口，所以并没有太过逼迫他。
反而是张罗着解毒什么的，应该是还有其他打算。
现在情况危急，他再不开口，大概是会被切成碎片了。
“想必你一定见过那个木牌了……”
江允狡猾地看着顾漪澜，突然，他发现，顾漪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停下来，很仔细地打量着顾漪澜，问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顾漪澜给了江允一记狠厉的眼神。
可接下来，顾漪澜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刀也落到了地上。
他抱着头，咬着唇，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即便他不出声，也能看出他究竟有多痛苦。
江允得意地笑了起来。
能在死之前，抓住一个垫背的，那也是很好的。
他挣扎着爬起，捡起地上的刀，揪住顾漪澜的头发，用刀尖贴在顾漪澜的脸上。
狠狠划下。
鲜血汹涌而出。
顾漪澜瞪大眼睛，失神地看着他，眼里很多情绪。
就像是知道自己将死，不安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去死吧！你们这些残次品！”江允龇着牙，对着顾漪澜的喉咙狠狠划下。
“刷”的一声，一道斧头夹杂着冷风朝他的手砍过来。
他只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凉，手便已经骨肉分离落到了地上。
“啊……”他惨叫出声，看到朵儿手里紧紧攥着斧头，小老虎似地将顾漪澜护在身后。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溅着他的鲜血，满脸惊恐。
江允紧紧按着伤口，狰狞地朝她扑去。
朵儿闭上眼睛，不顾一切地胡乱挥舞斧头。

第2197章 捕捉者
就在此时，“咔哒”一声响，明亮的火光陡然射了进来。
地窖入口处的巨石被搬走，顾凤麟的脸出现在铁栅栏后。
他冷漠地注视着江允，手里的弩机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江允只觉得身体被人重重击打了一拳，狠狠摔落于地。
一枝弩箭准确无误地射穿他的左臂，将他钉在地上。
紧接着，又是一枝弩箭穿透他的右臂。
接下来是左腿、右腿，他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被钉住四肢，固定在冰冷的地上。
铁栅栏仍然没有打开。
顾凤麟站在铁栅栏后沉声道：“你若还想活，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江允笑了起来：“我不傻。”
等待他的，永远只有死路一条。
顾凤麟绝对不会容许他活下去的。
这一点他很清楚。
顾凤麟沉默片刻，端起弩机瞄准他的咽喉。
“捕捉者万岁……”江允高亢的声音骤然断裂，眼睛失去了光彩。
朵儿顾不上害怕，惊恐地抱起顾漪澜，使劲掐他的人中：“你醒醒，你醒醒……”
顾漪澜没有任何反应，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可他明明是活着的，还有呼吸。
朵儿一摸，他身上滚烫得不像话。
以她的经验，烧成这个样子是会死人的。
她仰头对着地窖口呼救：“他要死了，救命啊，救命……”
顾凤麟没什么表情，淡漠地看着她。
她很生气，可是无可奈何，只好跪下去磕头：“我求您了，求您了……”
小蔡冷着脸，举起弩机。
还有什么机会，更比现在更合适杀死顾漪澜呢？
这人就像一个疯子，随时随地搞破坏，他带来的不确定因素太大了，必须死。
比如这次，要不是因为江允中了毒，谁知道他会造成多大的破坏？
顾凤麟转身往外走去。
事到如今，他没有理由再留着顾漪澜。
“你们不能这样。”
朵儿不顾一切地扑到顾漪澜身上，想要替他阻挡弩箭。
小蔡冷道：“他是你的谁啊？值得你这样？让开，我数三声不让就一起死……”
“三、二、一……”
“轰”的一声巨响，原本昏迷中的顾漪澜突然飞身蹿起，一头撞向铁栅栏。
小蔡吓了一跳，迅速扣动机括。
一根弩箭射入他的肩头，他却是毫不惧疼，双手紧紧攥着那儿臂粗细的铁栅栏，疯狂振动。
很快，焊死在窖口的铁栅栏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有人大声喊道：“射箭，搬石头，把他封死在下面……”
箭如飞蝗，他灵巧地躲避着。
一根弩箭射将他的两根手指射断，露出森森白骨。
“啊……”他大吼一声之后，铁栅栏轰然断裂。
他灵巧地翻身上地，挥拳打翻距离他最近的几个人，一头扎入黑暗之中。
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众人目瞪口呆。
真的是太可怕了，这种力量这种速度。
说是怪物也不为过。
小蔡只愣了片刻，就带着人追了出去。
顾凤麟抬手止住：“不必追了。”
这一次，他本就是隐姓埋名而来，闹成这个样子已是迫不得已，再闹大并不好。

第2198章 撞大运
小蔡不甘心，这是多么好的机会。
可是他也知道顾漪澜那样的身手，再追上去，他们行踪就别想隐瞒了。
不管怎么说，平安追回并杀死江允，此行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有人将朵儿母女扭了出来：“怎么处置她们？”
范娘子将朵儿推出去：“那些人都是这个贱人勾引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您要杀就杀她，弄死弄残都行……”
朵儿就像一截木头似的，刚才那些鲜活勇敢全都如同潮水一样褪去。
她惨白着脸，木然地任由范娘子将她推来搡去。
仿佛那不是她的亲娘，她也不是个人，只是一件会喘气的物品。
顾凤麟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木愣愣的女孩子，让他想起了从前的慕云晗。
当然，是那个最早的慕云晗，被欺凌致死的慕云晗。
他比了一个手势，转身走开。
小蔡立刻懂了，以掌为刀，在这母女二人的后颈上使劲一砍。
范娘子和朵儿同时软倒在地，人事不知。
第二天清早，朵儿在颠簸中醒来。
刚好看到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
她呆呆地看着天空，一动不动。
甚至懒得去关心自己身处一个怎样的环境。
“你醒了？”有人问了一声，递给她一个冷馒头：“吃吧。”
她呆滞地看着那个白面馒头，发现里面还夹着一片卤肉。
“我是死了吧？”她小声说，只有死了才会上天，天上才有这些好吃的。
一张耷拉着嘴角的年轻男人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他凶残地注视着她：“你是不是傻掉了？”
朵儿认得这张脸，就是他昨天拿着箭不停地射杀顾漪澜，也是他对着她下的手。
她害怕地缩了一下，接过那个馒头，低着头咬了一口。
“木头一样的。”小蔡嫌弃得不得了。
真不知道为什么楼主会想把这个女人带回去，难道是旅途寂寞？
“啧……”光是想想，他就已经受不了，恶寒地打了个颤。
旁边传来低低的抽泣声，他垂眸一看，朵儿咬着馒头，泪流满面。
他不高兴：“哭什么哭？别逼我打人啊，你再哭一声试试，打死你个臭丫头！
居然为了那么个疯子怪物不要命，你爹娘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不爱惜自个儿的么？呸……”
朵儿立刻就不哭了，忍泪忍得险些晕倒的样子。
小蔡嫌弃地皱着眉头，唇角耷拉得更厉害了。
简直看不下去了，他转身要走，却听朵儿小声说：“那就是我娘。”
“你娘？”小蔡有片刻呆滞。
哪有那样的娘呢？仇人还差不多吧？
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以后她再不能那样对你了，只要你乖乖的别乱说，有你的好日子过！你撞大运了，我和你讲！”
朵儿并没有细说的意思，也没问范娘子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她低着头，使劲咬着馒头，想的是那个黑衣公子不知道怎样了。
以此同时，古宁城里多了一条新闻，寡妇范娘子的女儿跟个外乡人跑了，范娘子被气疯了。

第2199章 最热门
正月过后就是春耕。
慕云晗现在的生活增加了两种乐趣。
一是去邹皇后开办的女德班上课，当然，来上她课的贵女不多，但是也不少。
毕竟这世上既然有讲风骨、冥顽不化的人家，就有心怀理想、试图在新政上搞出点名堂，紧跟潮流的人家。
还有一档子想要投机取巧的人家，哪里管是什么人上课，只要是皇后娘娘安排的，地位显赫的就行。
吴侯府和沈侯府的姑娘们是必然要到场的，她们还带来了自己家族的女孩子。
把那些抵制慕云晗、不去听课的贵女的位子填得满满当当，日常说话也是必提安国夫人如何。
吴晨曦和沈三姑娘等人已经学着自己打理铺子，庄子，做得有模有样。
有人问起，就是慕云晗的功劳。
于是有些人家又动了心思，赵国虽然重农，却也不是很歧视商人。
女孩子若能学会打理自己的嫁妆，嫁出去也能放心些。
有些原本没有资格进入女德班学习的人家，也是削尖了脑袋，千方百计想往里挤。
图的不是别的，就是听慕云晗一堂课。
于是出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一早就被嚷嚷着要被抵制的慕云晗，反而成了最热门的老师。
慕云晗也很享受这种过程，能和姑娘们交流做生意的诀窍，并且和她们身后的家族结成友情，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除此之外，她的第二个乐趣是去地里看佃户春耕。
她新近从南方引进了一种稻子，产量要比本土的更高，想要试一试能不能在这里种活。
再有就是派去象山的人带回来一种有些类似红薯，却又比红薯更圆润可爱的淡黄色块茎。
说是象山里野生的，经常看到野猪去吃，也很能长，煮了一点尝尝觉得还不错，大概可以试一试。
这东西没有记录文献，她去找了司农寺的人来看，都说没见过这玩意儿。
医长老亲自试验过后，认为没有毒，是可以吃的。
东西不多，她让人留了一分地试种，也不抱什么大指望就是了。
顾凤麟离开得太久，顾漪澜也是久不露面，京中已经有了流言。
幸亏顾凤源恢复得不错，偶尔也可以衣冠楚楚地回顾候府去探个亲，在街上逛一逛什么的，流言才算传得不太出格。
可是蒙相等人也生了怀疑，有人在朝会上说夜观天象，像是有异常，要请顾凤麟和顾漪澜出来稳一稳人心。
慕云晗表面镇定，心里很急。
她算算时间，正常情况下，顾凤麟应该在昨天回来，然而他并没有回来。
保平安的书信也没有收到，她更不知道皇帝到底和顾凤麟是怎样约定的，所以是急得不行。
这一天，太皇太后宫中突然闹鬼，吓晕了她。
等到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寻神官驱鬼保平安。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顾侯府，顾大老爷也猜着里头是有问题了，忙着把慕云晗找去：
“陛下立刻就会召回阿麟，你们究竟是怎样打算的？”

第2200章 求平安
慕云晗看着顾大老爷。
顾大老爷显得很着急，一脸的担忧。
她好几次险些向他托盘说出真相，最终都没敢提，只笑着道：“公爹莫担心，阿麟就在神殿，接到旨意就回来了，倒是这宫中闹鬼，真是稀罕，能不能说说？”
顾大老爷火冒三丈，指着她恶声道：“你就死瞒到底吧！我且看你们要如何收场！”
也不和她说太皇太后宫中闹鬼的事，把她扔在那里就不管了。
慕云晗并不生气，神色如常地离开，去拜访看望二房和三房。
顾二老爷夫妇亲眼目睹顾凤源的改变，如今对她是奉为上宾。
慕云晗向他们打听了有关顾漪澜的消息。
顾二夫人撇着嘴道：“不知道，不声不响就跑出去，一点消息也没留，说不定是死在哪里了吧？”
顾二老爷板着脸低咳一声：“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顾二夫人辩解道：“可不是么？猫就是这样的，要死之前悄悄跑出去，然后静悄悄就死在外头了，九叔早就该死了不是么……”
她讨好地道：“该放手时就要放手，总这样赖着不松手是想干嘛？我前几天出门，知道人家都怎么说咱们家吗？”
“说咱家啊，就吃亏在这内耗上头！别家都是一个家主说了算，咱们家倒好，两个，三个说了算，结果就是谁说了不算！”
的确，顾氏如今的场景就是这样。
从前是一个家主，一个神官说了算，各行其是，各自对自己的事负责。
现在是族里的事由顾漪澜、顾凤麟一起说了才算，顾大老爷偶尔还要横插一脚。
长老会和神官宫那边的事，顾漪澜也想去干涉一把。
所以真的是乱七八糟。
顾二老爷心里不好受，也不说话了。
顾二夫人直叹气：“一代不如一代咯，看着家里没落，我心里难受啊。”
这不是等于指责顾凤麟这个神官做得不好么？
顾二老爷立刻喝斥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怪谁啊？说来也是命运使然……”
顾二夫人讪讪的：“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慕云晗并不在意，知道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便起身告辞：“我去看看三叔三婶。”
顾三老爷不在家，周氏一个人迎出来，慕云晗看她容颜憔悴，便随口问道：“三婶娘这是怎么了？”
周氏摸一摸消瘦的脸颊，低声道：“也没什么，就是为阿博的婚事烦恼罢了。”
慕云晗走进去，见正堂里供了一座小小的白玉顾氏先祖拈花神像，前头三炷香才燃了一半，就笑了：“我记得我上次过来，这尊神像还没有。”
周氏垂着眼道：“才请来的，求保平安。”
保平安啊。
慕云晗默默上前，也拈了三炷香敬上。
双方分宾主坐下，慕云晗先提顾凤博的婚事：
“我前些日子请人打听了一下，吴老夫人这边有个族人在汇州那边任县令，
家里有个姑娘比三弟小两岁，我见过人，觉得还不错……”

第2201章 待归家
周氏眼睛微亮，可随即又垂了眼，勉强一笑：“那什么时候见一面吧。”
慕云晗看她的样子，便知道没怎么看得上这姑娘。
若是寻常的侯府人家，可以挑选的余地当然比较大。
但这是顾氏，大家都知道子弟短命不正常的顾氏。
早年炙手可热之时，也是和慕氏联姻的多，再不然就是普通人家。
想周氏嫁进来时，周家也不显达，周嫔也还只是个王府寻常姬妾。
若不是先帝争位成功，周嫔生了八面玲珑的怀昌，周家现在也不值一提的。
慕云晗心里有些着恼，淡淡地道：“这姑娘的生母早早过世了，没有跟着父亲和继母赴任，留在家中侍奉祖母。
她的祖母与吴老夫人关系极好，是个知事懂礼的老太太，只想让她嫁得离家近些，其他倒是没什么要求。
那天说起来，好些人家都动了心，我是想着刚好三弟也到了年岁，就和三婶娘这里提一提。”
乐不乐意的，自便吧。
她已是把合适的人选提在这里了，倘若周氏还是挑三拣四，那就由着周氏去好了。
要不是顾凤博不讨嫌，她和顾凤麟不想家中生乱，还真是不想管这闲事。
周氏低着头道：“待你三叔回来，我和他说，我们家，都是他做主。”
慕云晗眼睛一瞟，看到她袖口折上去的地方，露出腕上一道淡淡的青痕。
想起顾三老爷喜欢对她动手的传言，确定是真的，却也没有当场揭穿。
只道：“过后公主殿下可曾再联系过你？”
周氏摇头：“不曾，一次都没有。”
看来怀昌是真的很慎重。
又或者，是她或者她身后的那个人，发现有人盯着她了。
慕云晗就道：“九叔离开前是否与三弟或者你们说过什么？”
周氏的眼皮跳了一下，急忙道：“没有，我平时难得碰到他的。”
慕云晗点点头，起身告辞。
周氏送她到门边，轻声道：“九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么久不见他出现。”
慕云晗抚一抚额头：“说不好，我的感觉不是很好。你们好生想想，若是他曾与谁说过什么，就来与我说一说，也好派人去寻。”
“哦。”周氏失魂落魄。
倘若顾漪澜真的死了，以后这个家，就再也没有人能护着她了……
慕云晗回到家中，慕立和她禀告：“去神殿召回大人的宫使刚才出了城，照正常的行程，明日大人就该回家了。”
然而她这里仍然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慕云晗头痛不已，这个人，哪怕就是派人报个平安也好呢，真是要急死人了。
惴惴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便是挂了两个大黑眼圈，吃饭也没什么胃口。
然而还是要着人洒扫庭院，准备食材宴席什么的。
因为宫使出城，这不是什么机密，大家都知道顾凤麟要回来了，她要是没什么反应，那才是奇怪。
不但如此，她还要假装自己很开心，很期待，不停地派人去城外打探消息，看顾凤麟究竟什么时候能到。

第2202章 带回一个姑娘
中午时分，慕云晗昏昏欲睡之际，小米快步走入，欢欣鼓舞：“大人回来啦！”
慕云晗惊跳而起，随意捋了一下头发，匆匆忙忙就往外走。
却又被小米拉住：“大人已经入宫了，大概要傍晚才会回来。”
慕云晗的笑容还未绽放出又收了回去，忍不住捏了一把她的脸：“讲话只说半截，你是不是讨打？”
小米吐舌头，小声道：“不管怎么说，平安归来是好事嘛。”
“你还有理了！”慕云晗白她一眼，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到处都收拾好了吧？”
厨房里准备的宴席要亲自去看，还有顾凤麟的书房地龙有没有烧暖。
以及葵花和玄金要回来，它们的吃食和饮用的清水是否准备妥当，这些琐事都是要认真对待的。
慕云晗把负责的下人叫过来亲自敲打了一遍，大米过来，脸色臭臭的：“夫人，老爷子等着给您回话呢。”
她说的老爷子，是指顾老头。
顾老头与顾凤麟、慕云晗情分非同寻常，日常大家都尊称他一声老爷子。
这次顾老头陪同顾凤麟出的远门，顾凤麟入宫，他该先回家给女主人汇报情况。
这也是世家大族中通常的做法。
慕云晗便道：“立刻请他进来。”
大米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他带了一个年轻姑娘回来。”
慕云晗一怔，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难道是顾老头那个啥春心萌动？
不对啊，他和顾婆子虽然经常吵吵闹闹，但二人感情一直都挺好的。
去年出门之前，他还托人给顾婆子带去许多吃的穿的用的呢，顾婆子也给他带来许多亲手做的衣帽鞋袜。
大米一看就是慕云晗想岔了，扭捏道：“听说是大人让带回来的。”
慕云晗就吁了一口气：“我道是什么呢，把人请进来。”
大米道：“咱们大人可从来不做这种事的，莫名其妙就带回一个姑娘来，您……”
小米实在听不下去了，翻个白眼：“你真的是大人亲自挑选训练的么？大人是什么性子都不知道，切！”
锦绣也在一旁道：“多大的事，大惊小怪的。”
大米涨红了脸：“那是你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儿！”
说话间，顾老头进来了。
经过这段日子的长途跋涉，他的气色看起来很不好。
又黑又瘦，背也佝偻了几分，脸上多了几条皱褶。
慕云晗连忙扶他坐下，亲手给他端茶：“您怎么不休息一下？这是累的吧？”
顾老头先喝了一口茶才道：“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是累了，幸好身子骨还硬朗，没生病。”
慕云晗就很担忧顾凤麟的身体：“阿麟他怎么样？”
顾老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忧虑：“老奴正是为了此事而来。大人的身体近来很不好。”
顾凤麟从古宁城之后就一直咳嗽不断，经常头痛头晕没力气。
这一路又是急急忙忙赶回来，他的病情是加重了。
“昨天早上刚到的神殿，原本是想修整两日再回城的，恰好宫使到了，只能抓紧进宫。”

第2203章 开心活着
慕云晗虽然早有准备，可这一刻真的到来，心里还是不好受。
她一边着人去请医长老，一边向顾老头打听细节。
不一会儿，医长老也来了，三人商量好具体的调理方案，分头去做准备。
顾老头却又留下来：“这次带回来一个姑娘，叫朵儿……”
慕云晗也来不及见人，只叫锦绣：“去把人安置好，这两天也别让她做什么事，好生将养着就可以了。”
锦绣去见了人回来，和慕云晗禀告：“难怪大米误会，这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的，依奴婢瞧，和您当年倒有那么一两分相似。”
慕云晗心里顿时有些膈应，顾漪澜挑了这么个人，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可也不好多说什么，吩咐锦绣：“既来之则安之，善待她，教她规矩，她也不容易。”
顾凤麟傍晚时分才回来，慕云晗得了信，带着人赶到门口接着了他。
他从车上下来，慕云晗的眼圈就红了。
这人瘦得脱了形。
原本是量身定做的神官袍服，此刻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
脸色苍白憔悴，一双眼睛却是亮得宛若寒空星子，定定地钉在她身上，眨也不眨。
慕云晗恨不得扑上去，然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意思，微笑着行了礼，嘘寒问暖。
顾凤麟与她并肩入了府邸，一路上有下人行礼问安，也是镇定自若，昂首挺胸，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慕云晗却看到他的脸颊两侧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这很不正常。
她不由暗自担忧，顾不得别的，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顾凤麟紧紧攥着她的手，身子微微发抖。
慕云晗使个眼色，大小米就将前头的路和院子清理干净，飞快地抬了个软椅过来。
顾凤麟躺下去，便闭上了眼睛。
慕云晗心急如焚，忙着使人抬进院子，医长老和顾老头也来了。
施针灌药，忙碌一通停下来，已是夜里。
医长老疲惫地坐在一旁喘气，发狠道：“再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什么人也救不了他。”
慕云晗让顾老头陪同医长老出去吃饭，说道：“我会劝他的。”
医长老冷笑：“你劝他，你明显就是惯着他！什么家国大事，比得上自己开心活着更重要？”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慕云晗苦笑着坐到床边，握住顾凤麟的手。
他仍然沉睡着，容颜憔悴，可是眉头舒展，面容平静。
她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便轻声道：“高高兴兴活一天，胜过愁眉苦脸活十天。”
锦绣带人拿了饭菜进来，她也不等顾凤麟，自己先吃了，靠在一旁养精神。
窗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玄金从窗缝里跳进来，蹲在一旁警惕地打量着慕云晗和小黑点儿。
慕云晗看它也是憔悴了许多，原本总是黑亮的皮毛黯淡了许多，胖脸也小了一圈，就朝它招手：“过来。”
玄金傲娇地扭转身子，拿屁股对着她。
慕云晗索性不理它，只叫锦绣拿小鱼干来。

第2204章 有你在身边真好
玄金嗅到鱼干的香气，立时转了身，龙行虎步地走来。
小黑点儿立时站起，龇牙要叫。
玄金停下，绿眼睛里闪着冷光，冷而轻蔑地注视着小黑点儿，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
慕云晗赶紧摁住小黑点儿，将手竖在唇边“嘘”的一声，指指床上安睡的顾凤麟，又竖起眉毛，比划了两个凶狠的砍杀动作。
小黑点儿最先怂了，乖乖趴下，一点声音不敢出，只死死盯着玄金。
玄金轻蔑地看了它一眼，再不屑地扫一眼慕云晗，扭着屁股朝小鱼干走去。
慕云晗没管它，等它自己去吃。
玄金矜持地吃了两条之后，满足地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慕云晗微笑着捋了它两把，它也顾不上理她，将头埋到猫食碗里使劲吃。
顾凤麟醒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景。
温暖明亮的灯光下，他的妻子坐在炭盆旁，脚上趴着一条圆滚滚的小黑狗，旁边站着一只吃得忘乎所以的猫。
小黑狗的眼睛又圆亮，懒洋洋地摇着尾巴，尾巴尖上一团雪白，晃过来晃过去。
猫恨不得将脸埋到碗里，贪吃相显露无疑。
而他的妻子，笑容温暖恬静，美不胜收。
小黑狗突然发现了他的动静，“汪”地叫了一声。
慕云晗吓了一跳，搧了小黑狗一巴掌，小心翼翼地朝他看过来。
黑猫也是吓得往旁一纵老远，回过头来不怀好意地瞅着小黑狗。
顾凤麟笑了起来。
真可爱，这是他的家。
“呀，你醒啦？”
慕云晗丢下猫狗朝他跑来，趴在床边紧紧抱着他的脸，笑得灿烂极了：“你想吃什么？”
顾凤麟反手握住她的手，往里挪了挪，表示自己不想吃，让她躺下。
慕云晗听话地挨着他躺下，将脸埋在他怀里，不出声。
顾凤麟伸手一摸，脸湿湿的，于是心里又酸又软：“哭什么呢？”
慕云晗小声道：“想你。”
顾凤麟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也想你。”
夫妻二人都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提起。
索性都不说，就静静地依偎着。
小米敲了下门，轻声道：“夫人，二小姐过来看望大人。”
慕云晗就问顾凤麟：“要不，我让她明天再来？”
顾凤麟道：“无碍，她多半也是等了一天，这个时候也没想着我会醒，不过来看一眼，陪陪你而已。不叫她进来，她扫兴而回，多没意思？”
慕云晗笑着起身整理衣物：“你是越来越体贴了。”
慕樱蹑手蹑脚地进来，恰好和顾凤麟双目相对，就笑了：“我只当姐夫还睡着呢，都不敢大声，不会是被我吵醒了吧？”
顾凤麟摇头：“饿醒了。”
想吃东西那是好事，慕云晗忙着让人送吃食进来，姐妹二人又陪他用了些晚饭。
饭后说了一会儿话，慕樱怕耽搁他们休息，早早就告了辞。
顾凤麟舒舒服服躺回床上，搂着慕云晗的腰，将头埋在她胸前，轻声呢喃：“有你在身边真好。”

第2205章 什么都不换
夜里，慕云晗被顾凤麟的咳嗽声吵醒。
他背对着她，弓着身子，将手捂住嘴，竭力忍着，轻轻下床。
慕云晗把将要问出的关心咽了回去，安静地躺在床上假装睡着。
顾凤麟悄悄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她很难过，他是怕吵到她。
医长老也和她说了，这次顾凤麟的身体损耗很大，比刚进京时还要差。
猜测长途跋涉一路辛苦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还是顾氏那个固有的毛病——
年龄渐长，身体机能下降。
慕云晗咬着被子，泪流满面。
她舍不得他，一想到他有可能先她而去，她就心痛如绞。
很轻微的声音传来，顾凤麟终于停止咳嗽，回来了。
她赶紧擦掉眼泪，假装熟睡。
他轻手轻脚上了床，很仔细地替她掖紧被子，却不过来搂她，因为他身上是凉的。
春天的夜里，犹在乍冷还寒。
慕云晗假意翻了个身，霸道地将脚搭在他身上，顺便往他怀里拱了拱。
感受到他的手臂将她搂紧，她就又将手放在他腰上，紧紧地贴着他，用体温去捂他。
过了一会儿，顾凤麟身上终于暖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慕云晗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亲了他的下巴一口，给他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掖好被子，躺好睡觉。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后没多久，顾凤麟睁开了眼睛。
他就着窗外微弱的灯光，专注地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慕云晗这一夜都没睡踏实。
总是担心顾凤麟身体不好，或是第二天一大早皇帝就会让他入宫。
天不亮她就醒了，醒来顾凤麟还在身边沉沉入睡。
她轻手轻脚起身，去厨房亲自给他熬粥。
等到顾凤麟醒来，她已经准备好早饭并且打扮得漂漂亮亮。
他不动声色，先夸她美，再夸她的手艺。
然后告诉她别担心，今天明天皇帝都不会召见他，他可以在家安心休养。
慕云晗先是高兴，随即就很担心：“陛下为何让你休息？从神殿回来京城又不是太远。会不会是走漏了风声？”
顾凤麟微笑：“你有时候就是太较真。这世间有些事，是不用说得太明白的。”
他和皇帝自有默契，不然祈什么福，需要关在神殿那么久？
他离京那么久，皇帝何曾派人追问过？
他回来的时间皇帝召他回京的时间又刚好对的上？
慕云晗一直悬着的心踏实了大半：“伴君如伴虎，这会儿什么都好，不好了就什么都是错，翻旧账怎么办？”
顾凤麟淡淡一笑：“不会有那一天的。”
慕云晗道：“什么意思？”
“就是说，陛下不是那样的人，他虽然也玩制衡，但他是个人品很好的皇帝。”
顾凤麟捧起她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其实，比起吃粥，我更乐意与你在床上一同醒来，神丹妙药、山珍海味也不换。”
慕云晗眨眨眼，忍下眼里的湿意，夸张地叫道：“好啊，你拿我和吃的比！”

第2206章 我要陪夫君
顾凤麟微笑：“对啊，你难道不是用来吃的吗？很可口的那种。”
他意有所指，眼睛很直白地往她胸上瞟。
昨天夜里他太累，精神状态不佳，因此二人并没有做小别胜新婚那种事。
这会儿缓过来了，被这样火辣辣的眼神盯着，慕云晗的小心脏也突突直跳。
她颇为娇羞地白了他一眼：“不正经，才不给你吃。”
顾凤麟倾身上去，呼吸吹到她的脸上，声音低沉：“嗯，我不吃你，你吃我。”
“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慕云晗大吃一惊，却又隐隐兴奋。
从前二人情到深处也会说一些情话，但这样直白的，却是第一次。
“我怎样？”顾凤麟一本正经。
慕云晗比他还正经：“现在是白天，神官大人。”
“你的意思是说晚上就可以？”顾凤麟严肃地看着她：“那行，晚上吧。晚上你吃我。”
“噗……”慕云晗被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和语气逗得哈哈大笑。
这样的顾凤麟，冲淡了她心里的担忧。
顾凤麟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只要他还看得见，他就要让她开心每一天。
这是做丈夫的责任。
小米站在门口低咳一声：“夫人……有这么一件事……”
慕云晗颇不耐烦地问：“是不是死人了？或者是火烧眉毛了？”
小米就愣了一下：“那倒没有。”
慕云晗就说：“生意上的事找白无为，府里的杂事找崔元，其他事情找慕立，别来烦我，我要陪夫君。”
说完这话，慕云晗就邀功似地看着顾凤麟：“我好吧？”
顾凤麟抿嘴笑：“好得很。”
小米：“……”
慕云晗严肃脸：“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事情都做完了？要不要再添点事儿？”
小米赶紧走人：“没做完，好多事呢……”
平时大人不在家，就啥事都要自己陪着。
这大人刚回家，就嫌自己碍眼睛了。
啧啧，真是好色啊。
顾凤麟紧盯着慕云晗看：“你什么意思？”
慕云晗笑眯眯：“什么什么意思？我不太懂。”
“你就装吧。”
顾凤麟低笑一声，扬声命清风进来：“传令下去，我今日要闭关静修，谁来也不见。”
“是。”清风礼毕，转身要走，又听顾凤麟轻描淡写地道：“小事琐事你们看着办好了，这里不要你伺候。”
慕云晗心里乐开了花，假惺惺地道：“这样不好吧，你这很久才回京，怕是有很多人等着求见。”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顾凤麟清清嗓子：“清风回来……”
慕云晗赶紧抱住他的胳膊，凶相毕露：“谁也不许见，你给我老实躺着！”
顾凤麟忍着笑意，打发傻乎乎赶回来的清风：“出去……”
“哦……”清风也是没话说了。
夫妻间玩情趣，这样逗着他们下人玩，很好玩吗？
屋里终于只剩下夫妻二人和一猫一狗。
顾凤麟伸了个懒腰，眼角余光瞅着那不停舔毛晒太阳的猫，追着自己尾巴跑的胖狗，微笑着道：“我觉得它们没啥灵性，应该交给葵花训练一下。”

第2207章 扇子在哪里？
顾凤麟话音刚落，被他说是没灵性的一猫一狗同时停下来，定定地看着他。
玄金露出一个类似嘲讽的冷笑表情，站起身来拉长身子伸个懒腰，尾巴一甩，扭身跳上窗台，飞身跃出，很快跑得不见踪影。
小黑点儿水汪汪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慕云晗，从鼻孔里“丝儿丝儿”地小声哼哼着，尾巴摇得和扇子似的。
非常明显的讨好意味。
慕云晗有些头痛：“它不过是条狗而已，而且不通人性的那种……”
顾凤麟看着她，非常斯文地一笑，慢慢露出两排白牙：“玄金是公猫，小黑点儿也是公狗，你真的觉得它们不通人性，什么都不懂？”
“咳咳，锦绣，把小黑点儿带去葵花那儿，顺便看看葵花那边需要什么，你带它遛一遛。”
慕云晗赶紧打断顾凤麟的话，真是的，从前怎么不知道他有这些恶趣味呢？
锦绣低着头进来，脸上带着控制不住的笑意，耳朵尖都红透了。
慕云晗莫名觉得好热（羞），她夸张地用手搧着风：“这天真奇怪，现在就开始热了，扇子在哪里？”
锦绣忍着笑，抱着小黑点儿一溜烟跑了，不忘给他们把门关紧。
一双铁臂搂住慕云晗的腰，将她猛地带入他怀里：“热吗？我帮你脱衣……”
慕云晗赶紧按住衣服：“刚才我是不是撞到什么了？”
顾凤麟一惊，拉着她到处查看：“哪里疼？我看看？不应该啊，我看好角度的。”
慕云晗垂眸看着他笑：“你的骨头硌得我疼，你太瘦了！”
“好啊，你这个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居然敢嫌自己的夫君瘦……”
顾凤麟将她抱起横在大腿上，撩起裙子打屁屁。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然后变成了按压。
“软滑弹糯……”顾凤麟哑了声音。
慕云晗不想：“过两天吧，先养养……”
“药补不如食补，我此刻便要采阴补阳……”
屋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听不见了，偶尔才能听见一声叹息或是一声低笑。
两天时间，顾凤麟和慕云晗没有出过府门，也不见外客。
外人也倒罢了，顾大老爷对此非常不满，却又不敢直说，曲折找到医长老，想要诉苦。
医长老耐心地听他说完了，才道：“阿麟身体不大好。”
顾大老爷顿时默然，呆呆坐了许久，失魂落魄而去。
慕樱躲在里屋偷看到，小声道：“这人老了就是容易让人觉着可怜，要不我和我姐姐、姐夫说一说。”
医长老嗤之以鼻：“别理他，他活该，早年阿麟吃了多少苦头，他从没有可怜过阿麟。
若是寻常人，早就没脸靠过来，他倒好，因为这些日子给他好脸色看，竟敢怪责去看他去慢了。
再对他好些，他就敢蹬鼻子上脸，指手画脚，你信不信？什么时候该去看他，你姐夫心里有数。”
慕樱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便道：“我信我信，您老吃过的言盐比我吃过的米还多，我听您的。”
医长老得意：“有前途，聪明！”

第2208章 让她开心
两天后，慕云晗神清气爽，面色红润，心情大好地出了关。
顾凤麟恢复得挺快的，虽然还很瘦，但是已经不咳嗽了，睡得安稳吃得好，让人瞧着很放心。
一大堆事情雪片似地飞来，慕云晗头痛得不行。
早知道这样就每天抽时间处理一下事情了，其实很多时候夫妻二人都是依偎在一起发呆。
抽一点空出来也不会怎样，堆积的事情少一点，她也可以早点回去和顾凤麟厮守。
小米有些幸灾乐祸：“遵夫人令，生意的事找白无为，府里的事找崔元，其他事找慕立，不过呢，总有这许多事，必须要您过目拍板才行啊。”
慕云晗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看来我平时太惯着你们了。”
小米噘噘嘴，又笑了：“夫人面如桃花，奴婢看着甚喜。”
慕云晗哭笑不得，微微尴尬：“那是我天生丽质，最近城里都有什么稀奇事？”
屋子里顿时一阵不同寻常的静默。
慕云晗抬眼看向众丫鬟：“怎么了？”
大米小声道：“蒙公子回来啦！”
慕云晗一怔：“怎么回来得这么慢？”
蒙嘉和林谧的婚期是早就定下的，蒙老夫人生病的消息也该早就传递出去了。
没道理顾凤麟去了一个来回，蒙嘉才回来。
大米道：“听说是这样的，第一次、第二次传书信过去，蒙公子都不信，说家里是骗他……
最近蒙相把蒙老夫人用的方子给他带过去，他才信，之后又是隆冬，赶路太慢，所以拖到了今日。”
小米叹道：“每当想到蒙公子要被林小姐拱，就替他难受。”
慕云晗没吱声。
蒙老夫人病了很长一段日子了，她听邹皇后说过，情况的确很不好。
所以，恐怕蒙相不必强行关押蒙嘉并押解他拜堂洞房，蒙嘉只怕也会为了蒙老夫人答应这桩婚事。
这人么，活在世上有多少事都是不得已的。
她和顾凤麟帮不了蒙嘉。
晚间闲下来时，她忍不住歪缠顾凤麟：“我记得你曾和我说过，蒙嘉将来会荣华富贵的吧？”
顾凤麟知道她是在为蒙嘉难受，摸着她的头很肯定地道：“是。他这一辈子都会过得很风光。”
“那我就放心了。”慕云晗靠在他肩上，心满意足：“阿麟你的变化好大。”
从前顾凤麟和蒙嘉就像斗鸡似的，互相看不顺眼。
一个明着抬杠，一个暗里使阴招。
可是现在，他会因为知道她为蒙嘉担心难过而温柔地安慰她。
她真的很喜欢，很满足。
顾凤麟笑了笑：“我一直都这样啊，只是时势不同而已。”
那个时候，他对未来一片茫然，总是担心她会抛下他跟着蒙嘉而去。
所以他很警惕蒙嘉，不惜余力地打压。
现在他已经拥有了她，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的心情。
他不怕她会抛下她离开，也不怕她会背叛。
那么，当然要非常温柔地对待她，开解她，让她开心。
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对妻子做的事。

第2209章 朵儿
当所有的事上了正轨之后，慕云晗抽空见了一下朵儿。
朵儿穿的是府里丫鬟们发的统一服饰，青裙碧袄，头上两朵绒花。
她没戴耳环，因为没有耳洞。
人长得又瘦又高，长手长脚，麻杆一样。
皮肤还算白净，鼻梁上有几点小雀斑，有一颗虎牙，笑起来很可爱。
眼珠的颜色比常人要淡，是那种比较浅的琥珀色，睫毛长而翘，碎发打着卷儿。
小米和慕云晗咬耳朵：“估摸着有异族血统，和夏帕有点像。”
慕云晗仔细一看，的确是有点像。
朵儿察觉到小米等人在议论她，垂着头不安地扭手指。
她的手和常人不太一样，皮肤粗糙开裂呈紫红色，指节粗大变形发肿，有几个地方还溃烂流脓了。
明显是被冻坏了，又没得到妥善治疗照顾。
慕云晗结合她娘对她非常苛刻的信息，仔细一想，就有了那么一点点猜测。
或许是有乌昆血统，而且不怎么光彩。
慕云晗微笑着道：“朵儿，你在府里过得还习惯？”
朵儿一颤，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学着府里丫鬟的样子蹲了个礼：“回夫人的话，奴婢过得很好，有衣穿，有米吃，还有肉吃，住的地方也很干净暖和，也没什么活儿。”
慕云晗和气地道：“你不是我府里的奴婢，无需自称奴婢，给她设个坐。”
朵儿不敢坐。
锦绣把她推了坐下：“夫人让你坐你便坐。”
朵儿只好斜签着身子坐了一点点：“谢夫人恩典。”
慕云晗注视着朵儿，盘算着能给这个女孩子的去处。
朵儿是那件事的见证者和知情者，留了她的性命，却不能随意放走她。
不然一旦泄露出去，就会引起轩然大波。
慕云晗掂量再三，问道：“你为什么来这里，想必心里也有数，将来可有打算？”
朵儿抬起头来看着她，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会儿后，小声说道：“我只想吃饱穿暖活下去，有人对我好，不挨打不挨骂。”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小米同情地道：“这要求太简单了，咱们府里的人都这样。”
慕云晗和顾凤麟对底下的人要求都很严格，但从不苛待，吃饱穿暖是基础条件。
做错事会挨罚，平时却从不会轻易打骂谁。
朵儿扭着手指小声道：“我看见了，你们是好人。”
好人么？这要看怎么比了。
慕云晗笑笑：“我今天过来看你，是要和你说清楚，我们不可能放你出去，你只能留在府里。
若是签了卖身契，你会得到更多自由，若是不签，你就只能一辈子被关在府里。
当然，我能确保你能吃好穿暖，没人打骂你，活儿也不多，还会给你把手上的冻伤治好。”
“我签。”朵儿轻声说道：“在路上时那个耷拉着嘴角的哥哥和我说过了。”
“耷拉着嘴角的哥哥？”慕云晗眼前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爱背楼规的小蔡。
难道说，这次出门，顾凤麟不但动用浣花楼传递信息，还动用了人？

第2210章 躲着他们
小蔡来到京城，居然也不来见自己，实在太让人生气！
慕云晗笑着问朵儿：“他叫什么名儿啊？”
朵儿想了想：“他们叫他菜叶。这个名儿也是怪的。”
菜叶……
慕云晗无言以对，恐怕是“蔡爷”吧。
但她也无意纠正这个错误，且让朵儿误会着。
慕云晗又问了朵儿擅长什么之后，道：“以后你就在针线房帮忙吧。”
针线房的活儿不重又安静，不用露面，负责的管事嬷嬷也很细心，是个极不错的地方。
朵儿点头：“好。”
慕云晗就让小米领她去签身契。
朵儿咬咬牙，低声问道：“夫人，那位公子是什么人？”
这问的又是顾漪澜。
慕云晗没料到朵儿这看起来怯怯的样子，竟然敢问这个，于是笑了：“他啊，生了病。”
朵儿追问：“他还活着吗？”
慕云晗摇头：“我也不知道。”
朵儿眼里的光黯淡下去，低着头走了。
大米不明白：“这姑娘也蛮奇怪的，只是相处了那么几天，她就以命相许？她知道那是个什么人吗？”
慕云晗道：“这种事情说不清楚吧。”
就像大家当初都觉得顾凤麟不好，她就是觉得他好一样。
小米知道得要多些：“她说九爷是第一个让她吃饱饭的，她很感激。”
大米不服气：“只是一顿饭而已，累得她差点把命丢了，若不是我们大人心好，她早死十次八次了。她来我们家，夫人顿顿让她吃香的喝辣的，她怎么不感激？”
慕云晗被她逗笑了：“这种事怎么能这样算账呢？咱们把人家弄到这里来，就得管人家吃喝，再要感激就贪心了。”
大米摊手：“好吧，您永远都是最有理的，奴婢听您的。”
三月里，播下去的种苗都发了芽。
那种从象山挖出来的作物也发了芽，郁郁葱葱的，长得极好。
引进的稻子长得也很好，并没有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
慕云晗除了上课、管理生意之外，照旧经常往郊外跑。
京中各府的红白喜事，她也照常露面。
可她一次都没遇到过蒙嘉。
开始她以为是蒙嘉被关起来了。
可是听别人议论，却又不是那么回事。
蒙嘉照常出门的，只是出门的次数不那么多。
沈三姑娘道：“我们去赏牡丹时遇到他和几个人游园，还打招呼了……看起来挺好的。”
慕云晗心里就有了数。
看来，蒙嘉是故意躲着她和顾凤麟。
他和林谧的婚事也没听说有什么波折，所以，他这也是同意了。
这种事情，当事人没意见，外人就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顺其自然而已。
边境一直没有异常，税赋改革进展顺利，皇帝的心情很好。
刚好皇长子满了一周岁，便想办个抓周礼庆贺一下。
也是想和太皇太后、林家、蒙相府等缓和关系的意思。
慕云晗作为皇长子的义母，许多事情都落到了她头上。
比如采购监管食材，安排菜式，宴请的名单之类，繁繁杂杂许多事，每一件都要精心揣摩，细心安排。

第2211章 名单
其实，宴请的名单并不难拟定。
通常这种情况，划一条线，三品或是四品以上的命妇入宫即可。
此外再给最近立了大功，或是上升比较快的人家安个位子，那也是殊荣。
慕云晗有顾凤麟指点，自己平时也比较关注这些事，做起来倒是轻车熟路。
只是外头的人知道她在做这事儿，少不得削尖脑袋往她身边凑。
就是想混进宫去，在邹皇后面前露一露脸。
让这个去，不叫那个去，总是要得罪人。
就连慕二夫人、顾二夫人那里都有人求，慕云晗烦不胜烦，索性关了府门，概不见客，更不收礼。
于是就有人背底下说她拿着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
慕云晗一概不理，小米几个却是很不高兴：“皇后娘娘把这个事交给您做，又不定规矩，摆明了就是让您去得罪人。”
这么重要的宴会，让宫里的女官自己安排不就行了。
再不然，也还有怀昌公主。
慕云晗对此又有不同的看法：“不一定是皇后的意思。”
国夫人、神官夫人再怎么尊贵，也不过只是寻常诰命而已。
但若是她能掌握这些事，在世家大族眼里的分量又不一样。
皇长子的义母，不是空有名头，掌管着这些事，想让谁去不让谁去，基本就是她一句话的事。
相当于告诉大家，赵国最尊贵的夫妻很相信她，愿意听从她的建议。
任何人想要得罪她，都要先掂量掂量。
所以这是荣宠。
掌握得好了，类似林家母女挑衅、不去上她的课那种事将会少很多。
皇帝是在不动声色地提升神官宫的地位。
慕云晗现在所担心的，就是邹皇后又会有想法。
邹皇后的性情她是知道的，明面上大概不会说什么，心里的主意很大。
没事儿也爱拿捏人，有事儿就更不必说了。
她可不会因为邹皇后这一向总是示好就忘乎所以。
说到底，这是人家儿子的周岁宴，当然要听人家的喜好。
可去问邹皇后，邹皇后只笑眯眯地道：“我和陛下相信你，你怎么做都好。”
这就难了，她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她自己先找礼部的人问了，循了昔年的旧例，三品以上命妇才有资格入宫。
此外是几个当年立了功，又刚好在京中的官员女眷。
以及邹皇后的娘家人，沈太后的娘家人。
后方又留了几个备选人员，只等邹皇后发声说谁不行，再将备选的往上报。
席位也留了几个空着，以防皇帝、太后、邹皇后突然提要求说要让谁上。
谁想名单送上去，邹皇后一句否定的话都没说，笑吟吟地道：“很好，中规中矩，想得很周到，无可挑剔。”
慕云晗小心起见，委婉地道：“臣妇还留了几个席位，若是陛下、皇后娘娘、太皇太后、太后有要加的，都可以加上。”
邹皇后一笑：“说得是，很多年没有办喜事了，是该让皇祖母、母后和陛下过目。”
喜福亲自拿着名单去各宫走了一趟，回来道：“没有添减。”

第2212章 相遇
人员确定，这件事也就定了一半。
至于菜式，宫中自有定例，慕云晗根据民间近年的流行趋势提了些建议。
邹皇后看过菜单，也是十分肯定。
一切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
慕云晗出了宫门，还是飘的。
这不正常。
换做是她自己，自己的孩子要办个周岁宴，该怎么办，心里肯定很有想法。
邹皇后虽然要扮贤良淑德，在皇帝面前要装顺从，可也不是这样什么都不管。
毕竟皇长子可是皇帝唯一的嫡子，未来的赵国继承人。
作为一名母亲来说，是很值得骄傲和欢喜的一件事，绝不该没有任何想法。
那么，邹皇后其实是想要做什么？
正思忖间，小米提醒她道：“夫人，前方那个好像是蒙小将军。”
慕云晗心口一紧，将车窗帘子揭开一条缝，悄悄看出去。
只见蒙嘉一身石青色箭袖妆花长袍，头戴金冠，骑在马上，宽肩窄腰，英姿飒爽的样子。
看起来过得还好。
慕云晗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和他打招呼。
当初不理他，和他断绝来往是她和顾凤麟主动提出来的。
和蒙相闹成这个样子，甚至和林家闹得满城风雨……
慕云晗叹了口气，一不做二不休，不打招呼就不打吧。
“改道。”她正要将窗帘放下来，蒙嘉却突然回了头，直直撞上她的目光。
他像是有些惊讶，又像是有些难过，就那么扭着脖子，定定地看着她。
慕云晗猝不及防，慢慢挤出一个笑：“你回来了。”
蒙嘉仿佛才从梦中惊醒，垂下眸子，淡淡点头：“嗯。”
不过一年的光阴，他已经变了样子。
皮肤变成了小麦色，唇边留了短髭。
脸上的轮廓更加深刻有力，神情更加冷硬持重。
慕云晗突然很难过。
蒙有钱不在了。
眼前她这个人是蒙嘉，而不不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蒙有钱，蒙三三。
她想找个话题寒暄两句，却发现说什么都没意义。
沉默许久，方想到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老夫人身体如何？”
蒙嘉淡淡一笑：“不是很好，却也没有传言中那么严重，总之，是我不孝。”
慕云晗叹道：“好生保养。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一步，您慢行。”
蒙嘉微微颔首：“谢您关心。”
车从蒙嘉身边经过，他的那匹大青马认得慕云晗，亲昵地把大头往车窗里挤，想和她打招呼。
蒙嘉匆忙勒住缰绳，粗鲁地低骂一句，对慕云晗低声说道：“对不住。”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看着地面的，没有看她。
“没关系。”慕云晗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去看，只见蒙嘉还站在原地，拉着马，垂着头，一动不动。
她突然很难过。
那个鲜活的蒙有钱，从此不会再回来了。
回到府里，顾凤麟犹在会客。
他近来春风得意，税赋改革的事大半交到了他手里。
皇帝为此给他在户部设置了一个办事机构，拨了一群人听他使用。
他不怎么爱去户部，更爱在家中办公，于是神官宫经常有许多人出入。

第2213章 慕樱可以归家啦
慕云晗也不好去打扰顾凤麟，命人往书房添茶送点心之后就回了后院。
医长老和慕樱来找她报喜：“前些日子我们不是又调整了药方吗？那个有用了！”
顾凤源服用了新的药方，再配合慕云晗提供的药丸之后，血液已经没有从前粘稠腥臭。
用他的血喂养小白鼠，从服下血液到癫狂发作，时间相对延长，且发作的症状也没有从前那样夸张。
这说明，新药方是有用的。
慕樱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若是九爷在，也可以给他用一用，也许能解他的毒。”
医长老淡淡一笑：“他未必愿意。”
顾凤源愿意接受治疗，那是因为他被害得苦不堪言。
除了痛苦之外，就没得到多少好处，所以哪怕就是试验，他也乐意去争取那万分之一的希望。
顾漪澜不同。
他和那种毒融合得特别好。
吃了他血的小白鼠都肠穿肚烂死掉了，他反而得到了远超从前许多的本领。
且不说他的预言能力，就说那个快速移动，能够趴在墙顶屋顶来去自如的本事，便是世间独一份的。
纵是怪物又如何？活得这么好。
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
“那倒也是。”慕樱摸摸下巴：“换作是我，我也舍不得啊，多威风啊，都没人敢欺负我。”
慕云晗没出声，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失踪的那些前任神官夫人，若真是被顾漪澜带走的，他失踪这么久，这些人不知是否作了妥善安排。
若是被关在什么地牢里之内的，又没有妥善的人照料，岂不是会饿死？
想到几具饿得皮包骨头的尸体，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无论如何，她必须找到这些可怜的人。
慕樱发现慕云晗的脸色不对，便道：“怎么了？”
慕云晗一笑：“我在想，或许可以接你回来了。”
顾漪澜一直未归，顾氏差不多已经落入顾大老爷和顾凤麟手中。
顾凤源的病情得到改善，朝局相对稳定。
只要小心一点，是完全可以隐藏好慕樱的特殊血脉并照顾好她的。
慕樱激动得眼眶发红：“真的吗？”
慕云晗笑：“真的，皇长子的周岁宴上，我带你出席。”
慕樱紧紧握着小拳头：“嗯！”
幽居这些日子，她可是学了很多本领呢。
终于可以和晨姐儿她们一起分享了！
她迫不及待：“我能不能去上那个什么女德班？”
慕云晗被她的情绪感染，笑答：“当然可以。”
慕樱兴高采烈地和医长老离开，慕云晗后脚就去找了武长老。
“有一件事，我要和您老人家商量一下……”
武长老见她神色严肃，又来就多了几分紧张：“何事？”
慕云晗尽力委婉，力求不刺激到他：“九叔久不归家，派人去寻也没消息，我是在想，失踪的那些前任神官夫人，倘若无人照料，怕是会出人命。”
她这话，并未假推，而是直接就把事件界定为是顾漪澜把人带走了。
武长老沉默着不说话，原本就佝偻的腰背更加佝偻。

第2214章 你太敷衍了
慕云晗心里就有了数，看来人的确是被顾漪澜带走的，而且武长老是知情人。
她低声道：“上次，他是把人藏在神官府吧？”
武长老还是沉默，腰背又佝偻了几分。
果然如此！
慕云晗低声叹气：“事情已经过去，当务之急是把人找到，妥善安置。
她们是无辜的，实在太可怜了。又或者，您已经安置妥当了？”
武长老眼里满是内疚：“我不知道她们在哪里。上次你去过之后，他就把人转移了。
藏在哪里没告诉我，只说是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慕云晗的脑门一抽一抽地疼：“早知道这样，我就假装不知道那件事好了。”
这样，那些人还能有活路。
这回可好，人去了哪里都不知道，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
“也不一定。”武长老道：“那位爱穿蓝袍的夫人是个聪明人，她会照顾好自己的吧？”
后面一句话，武长老说得底气不足。
“但愿吧。”慕云晗急急忙忙往外走：“还是得想办法找一下才行。”
不能当人家会照顾好自己就不管的。
她派人去前头传话没多久，顾凤麟就回来了：“什么事？可是今日入宫，又有人生事？”
慕云晗摇头：“那个一切顺利，我是在想另一件事。”
她说了前任神官夫人们的事，顾凤麟也是神色凝重：“这是大事，我立刻着手让人去办。”
“早该去做的。”慕云晗现在后悔做晚了。
其实也不怪她。
顾漪澜失踪，是顾凤麟回来后才确定的。
但因此人与众不同，生死难定。
他们也担心他是不是躲在什么地方疗伤之类的。
加上又有其他琐事缠身，就拖到了现在。
顾凤麟安抚她：“应该还来得及。九叔心思缜密，出门前一定会有妥善安排。”
慕云晗小声道：“我今天遇到了蒙嘉，他变化好大。”
顾凤麟“哦”了一声，说道：“我前两天见过他了，变化的确不小。”
慕云晗就道：“你回家没和我说。”
顾凤麟瞅她一眼：“说什么呢？有什么用？”
的确如此。
慕云晗蔫蔫的：“我总觉得皇后要使坏。”
顾凤麟笑了：“见招拆招好了，不是要接小樱归家么？与其感伤，不如去做这件事好了。
风风光光把她接回来，可比躲在家里长吁短叹强得多。”
慕云晗往他怀里滚：“人家心里不好受，你都不懂得安慰我。”
顾凤麟原本已经要出门了的，见状只好无奈地坐下来，搂她在怀，轻拍她的背脊：“好了，好了，别难过了。”
“你太敷衍了的，今晚不许和我睡。”慕云晗很没道理地指责。
顾凤麟哭笑不得：“你是不是那几天要到了？”
慕云晗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喜怒无常啊，好大的暴脾气。”顾凤麟一本正经：“我是该躲出去些，不然真是折磨。”
他说着，将她抱起来往榻上一扔，快步跑了。
“你站住！”慕云晗跪坐在榻上，叉着腰虚张声势地喊了一声，接着就笑了。

第2215章 知己
慕樱要回家的消息，就像春风一样吹遍了整个京城。
吴晨曦最先找上门来，欢欣鼓舞：“小樱什么时候来啊？我给她准备了好些好玩的好吃的。”
慕云晗被她逗笑了：“大概这个月底。具体哪天说不好，但我一定最早告诉你好不好？”
吴晨曦笑逐颜开，掰着手指算日子：“那还有二十多天呢，啊，好难熬。”
慕云晗笑道：“你安心绣嫁妆，时间过得很快的。”
吴晨曦微微有些害羞：“怎么你也要笑话我？不过我两天听我伯母她们念叨，说好些人家想打小樱的主意呢，你们可要小心了。”
虽说以慕樱的年纪确实该相看了，但慕云晗想到这个就忍不住有些不舒服。
她微皱了眉头：“都有些什么人啊。”
吴晨曦拿出一个小本本：“那，我怕忘了，都记在这上面了，刘伯府，耿侍郎家，金少卿家……”
慕云晗接过她的小本本，见上头还画了人像。
其中一个胖乎乎的书生，脸上画了两个&#215;&#215;，旁边用蝇头小字备注“丑、坏”。
“这是什么？”慕云晗忍俊不禁。
吴晨曦很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我见过这个人，这是刘伯府的嫡幼子，又丑品行又不好，怕您被人骗了。”
慕云晗强忍着笑，继续翻看。
后头又画了几个或瘦或正常，或长脸或方脸的。
有人旁边备注了“老”，有人旁边备注了“呆”。
“在晨姐儿看来一个都不行啊。”慕云晗故意逗她。
吴晨曦抓抓脑袋：“也不是啦，有几个还是不错的，太差的话，他们家怎么敢开口？
那不是结仇么？我只是觉得他们单独看就很好，要配小樱的话就太差，配不上。”
“你这个护短的小丫头！”
慕云晗越看她越可爱，忍不住让人把最近得来的好东西拿给她挑。
“爱什么拿什么，就当是我给你凑的嫁妆。”
吴晨曦这才道：“长辈赐不敢辞，那我不客气了。”
慕云晗笑着鼓励她：“就是给你的，客气什么？”
谁知吴晨曦挑了许久，只挑了一对小小的白玉环：“就这个吧，真好看。”
这怕是这些东西里最不值钱的了。
吴晨曦这是纯属给她面子。
慕云晗晓得劝也没用，就没勉强，笑道：“晚上留下来吃饭？”
吴晨曦摇头：“不了，祖母说您忙，不许我久留，不然要请我吃竹板炒腿筋肉。”
她笑着在碟子里捏了一个桃酥，咬着走了：“这样就算请我吃过东西啦。”
慕云晗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把慕樱叫出来：“看看，你教了一个多好的朋友。一生当中，有一个知己就够了。”
慕樱听她充满惆怅，忍不住偏头看着她：“仔细想想，你好像没有知己好友？”
慕云晗生气：“谁说我没有？荷香就算一个。”
荷香至今还管着枚州那边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
二人经常通信，但只是山高水远，很多话都不方便说，说的生意更多一点。
要说人生当中很重要的那个知己，还差那么一点点。

第2216章 谁有我知她？
慕樱安慰慕云晗：“是，是，荷香姐姐就是你的知己，小米也算的。
我听说当初你们经常一起喝酒，我也想和晨姐儿一起喝酒……”
小米道：“二小姐说了这许久，其实就是想喝酒，对吧？夫人当然有知己的。”
慕樱道：“谁？”
“我！”门外传来顾凤麟的声音：“她的知己就是我，谁有我知她？”
慕樱和小米：“……”
这话没法儿接，怎么觉得她俩是多余的？
慕樱率先告辞：“突然想起还有事，先告辞了。”
小米拍拍脑袋：“晚饭还没安排好，先走了。”
慕云晗摊手：“看你把人全都吓跑了。”
顾凤麟亲昵地捏了她的鼻子一下：“算她们识趣，反正我都要赶人走的，我这边有发现了。”
慕云晗道：“什么发现？”
顾凤麟道：“你知道九叔把人藏在哪里么？你猜一猜。”
“肯定是在京里，距离顾侯府不算远……”但具体是哪里，慕云晗还真猜不到。
顾凤麟道：“藏在咱们刚进京时用的那个密道里。”
当初慕云晗刚进京，他才就任太常寺卿。
为了方便二人会面，他在二人的宅邸之间修了个密道。
后来慕云晗搬回慕侯府居住，他要搬到神官宫，就把那个密道封了。
近两天，慕云晗提起要寻人，他就想到了那个地方。
着人去查看，说是发现密道一端有被人动过的痕迹，通风口也被打开了。
于是他就怀疑人是藏在里头。
刚才亲自跑了一趟，发现里头确然藏了人。
顾凤麟道：“她们很害怕，一直藏到最里头不肯出来，你要不要去看看？”
慕云晗想起自己和蓝袍夫人也算谈过话，便道：“我去。”
她很小心地问他：“九叔没有藏在里面吧？”
顾凤麟摇头：“没有痕迹，我很确定他不在。”
一盏茶后，慕云晗和顾凤麟站在了密道外。
吸取之前顾漪澜被顾凤麟瓮中捉鳖的教训，即便猜着他不在里头，他们也不敢进去。
慕云晗命人点亮火把，她和顾凤麟就站在火把下方，对着里头喊话。
她不和其他人说，只叫那位蓝袍夫人：“我是慕云晗，曾经和您聊过天，我不会害你们的，只会善待你们，你相信我……”
密道里没什么回应。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刚才的话，嗓子都喊哑了，才见里头走出一个人来。
蓝色的袍子，瘦高个儿，苍白的皮肤，气质娴雅，正是蓝袍夫人。
慕云晗松一口气：“您总算来了。”
蓝袍夫人冷淡地扫一眼顾凤麟，看向她：“顾漪澜呢？”
慕云晗道：“不知道，他失踪了。”
蓝袍夫人的脸更白了，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慕云晗小心地看着她：“他去年冬天突然离开京城，再没回来过，我们也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蓝袍夫人抬起眼来，冷冷地看着顾凤麟：“难道不是你杀了他？”
顾凤麟对上她的眼睛，冷声道：“就算是，那又如何？你要拒绝我们的帮助吗？”

第2217章 摘牡丹
蓝袍夫人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慕云晗竖起耳朵细听，只听到低低一句：“总要活下去。”
她赞同：“对，不管怎么样，总要活下去，已经够悲惨了，没道理还要自己折腾自己。”
蓝袍夫人睁开眼：“你们打算把我们怎么办？”
顾凤麟郑重地道：“总不会比九叔对你们差。”
武长老突然钻出来，轻声道：“是啊，阿麟和晗丫头是很好的人，说话向来算数。”
蓝袍夫人不置可否，回身叫道：“你们都出来吧。”
密道里走出几个人，除却脸上有疤的孩子之外，都是女人。
她们怯生生地看着慕云晗等人，总想往暗处缩。
“别怕，我在呢。”蓝袍夫人微笑着，温柔地安抚他们。
慕云晗一挥手，大小米就拿了热腾腾的吃食过去。
因为不知道他们是否在此之前饿了太久，吃食是限量的。
每人一碗热粥加一个小孩拳头大的包子，以免他们撑坏了肠胃。
每个人都很饿，女人们还算矜持，教养还在。
那孩子却是三下五除二吃光了自己的分量，又直勾勾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看着他脸上的疤，心里不是滋味，柔声道：“没有了，你先跟我回去再给你吃好不好？”
“顾璋。”蓝袍夫人说道：“这是九爷给他起的名。”
慕云晗就拿帕子给顾璋擦脸：“这名真好，美玉。”
幸好这字辈排行是顾凤麟下一辈的，不然想到这孩子可能是顾大老爷三弟兄中任一人的，她简直没办法平和地面对那三个人了。
顾璋警惕地躲开，藏到蓝袍夫人身后小心翼翼地偷看慕云晗。
蓝袍夫人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新鲜蔬菜和肉了，天天担惊受怕也很累，能不能想给我们找个地方居住？”
“可以。”顾凤麟领她们去隔壁。
这房子是他的，现在也还有下人日常维护打扫。
正是暮春季节，花园里花草繁茂，有几丛牡丹开得特别好。
蓝袍夫人驻足于道旁，静静地看着那几丛牡丹，突然问道：“我是否可以摘一朵？”
慕云晗忙道：“请便。”
她便走入花圃摘了一朵玉版白，拿在手里把玩个不停。
武长老想催她，被顾凤麟制止了。
良久，蓝袍夫人回头看向慕云晗，眼里有泪：“我有很多年，没有这样自由自在地摘过一朵自己喜欢的花了。”
慕云晗突发奇想：“夫人的蓝袍最配这玉版白，我给您戴上可好？”
蓝袍夫人沉默片刻，微微一笑，低下头去：“当然可以。”
慕云晗仔细插上，笑道：“屋里有铜镜，何不入内一观？”
蓝袍夫人按照她的指引，抛下众人快步入内，寻到铜镜，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泪掉下来。
慕云晗缓步走到她身后，轻声道：“我保证，只要我和阿麟还在，就会善待你们，再不让你们吃那种苦头。”
蓝袍夫人低头拭泪。
顾璋突然跑出来，大声道：“你撒谎！”

第2218章 名字只是代称
顾璋气鼓鼓地瞪着慕云晗，眼神充满了防备：“九爷说了，只要皇帝知道我们的存在，就会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可怜虫出现，你们是皇帝的走狗，只会听他的。”
慕云晗平静地道：“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们，我和她们是一样的人？我今天怎么对你们，今后也会有人同样对待我？”
顾璋被她问住，抓着耳朵道：“反正你们不是好人。”
慕云晗道：“那你要怎么办呢？独自搬回密道去住？或者要离开这里？我不拦你的，你随时可以走。”
顾璋白了脸，跑过去紧紧抓住蓝袍夫人的衣角，将头埋在她怀里。
像他这样的人，从小被关在庄子里，不被当成正常的人。
被顾漪澜带出来之后，又是东躲西藏。
在神官宫时还好，至少能见天日，能正常学习生活。
住到密道里之后，就只能通过顾漪澜开的天窗采光，看看太阳月亮，感受风和雨。
没有吃过一顿正常的热饭菜，吃的也是不新鲜的水。
更没有和正常的人群接触。
叫他跑出去和其他人接触，简直要命一样的。
慕云晗见他不嚷嚷了，就不为难他了，说到底，只是可怜人罢了。
蓝袍夫人其实也有这样的担心：“我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生不出孩子来的。你看，他们努力了这么多年，只得顾璋出生……”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慕云晗却懂得她的意思。
就算这样，顾璋也只是个没有任何天赋的孩子而已。
而他的母亲，却因此成了疯子。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看向顾璋的母亲——
虽然目光呆滞，却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疯了。
“九爷给她治病来着。”
蓝袍夫人看一眼门外的顾凤麟，轻声道：“我能和你谈谈吗？”
慕云晗微一思忖，许了：“来人，把他们领下去盥洗休息换衣。”
顾璋不肯走，蓝袍夫人便捧着他的脸柔声道：“听话，去照顾你娘，她好几顿没吃东西了。”
顾璋这才不放心地看了慕云晗一眼，低着头牵着他娘走了出去。
“坐。”慕云晗寻把椅子坐下，招呼蓝袍夫人：“您想喝什么茶？想必这些天您都没有好好喝过茶。”
蓝袍夫人在她身边落了座，微笑：“没错，他给了我茶叶，但是没滚水，我就用冷水泡，倒也别有风味。
只是冷茶喝多了，也想喝点热茶，来一点明前龙井罢，要最好的那种。”
慕云晗一声令下，热茶很快送上来，用了最纯净的白玉盏。
“茶汤碧绿，玉盏温润，光是看着就享受。”
蓝袍夫人舒服地微眯了眼：“我是第二十任，慕秀明。”
慕云晗看过慕氏的家谱，慕秀明算起来是她的姑姑辈，只不是嫡亲的，而是族亲。
“别算了!”
慕秀明打断她：“自从顾氏把我扔到那地方，慕氏不闻不问开始，我就不再把自己当成慕家人。
名字只是代称而已，让你知道我是谁就可以了。你真要按着顾家或是慕家的辈分叫我，我不会应。”

第2219章 我会劝他
慕云晗一想也是。
她叫顾漪澜九叔，又叫慕秀明姑姑，那算什么事儿。
“那我叫您明夫人？”她试探着问道。
“可以。”慕秀明捏起一块莲子糕，说道：“当年，我才做了神官夫人时，万民敬仰，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最幸运的人。”
“我的夫君，与我年貌相当，虽然话不多，待我却很温柔。
他也没那么多繁杂心思，想着娶妾延续烟火什么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死得太早，没来得及去做。
我那时候要吃一块莲子糕，要江南最好最新鲜的莲子，由最有经验的老师傅亲自做。
水要用玉泉水，米要御田贡米。
做成一份莲子糕，前前后后要花十多天。
先帝知我爱吃这个，赐我江南上贡的莲子，又将御厨赐给我。
可是，等到我的夫君闭了眼，他立刻将我打落云端，塞进了那个活死人庄子物尽其用。
你瞧，有用时无上光荣，无用时践踏至死，榨干最后一滴血。
这就是身为神官夫人，必须面对的现实。”
慕云晗记得，第二十任神官比较倒霉，在位不过三四年功夫就过世了。
所以明夫人守寡之时应该还很年轻。
慕秀明轻笑：“当然我找你来，并不是要和你忆苦思甜，或是警示你什么，我只是想和你说，顾漪澜不是坏人。”
“您真直接。”慕云晗道。
慕秀明深深地看着她：“不然呢？你以为我找你谈什么？我这个年纪，什么苦头没吃过，什么事没见过？活也活够了。”
关了这么多年，再是冷静，也还是很容易激动，慕云晗忙道：“您接着说。”
“我们刚出来时，顾璋被烧伤，伤得很重，他的母亲也差不多是疯的，顾漪澜给我们治病疗伤。
他还教顾璋读书，给顾璋讲做人的道理，一日三餐虽不是很好，但他尽力了。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伤害我们，尽管他并不知道……”
慕秀明顿了顿，低声道：“并不知道我是谁，但这不妨碍他对我的敬重。”
慕云晗叹了一口气。
她对顾漪澜的观感很复杂。
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死知道他秘密的仆人和鸟，千方百计夺取药丸资源。
也会千里奔袭，给她和顾凤麟增加各种麻烦。
但他没有对慕樱下手，让朵儿吃饱，给这些可怜人治病疗伤。
要说他有多坏，真说不上。
可他的的确确是隐藏的大危险。
她不确定，某一天，在他极度需要药丸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来。
更不确定，随着身体的变化，他会不会失控。
慕云晗说道：“我答应你，只要他不要过分，我会给他留余地。”
慕秀明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诧异地道：“你不和你家神官大人商量了？”
慕云晗道：“这个不用商量，阿麟不是嗜杀之人。他不是没有机会杀死九叔，可是一直都没有。”
慕秀明道：“这也是我为什么敢找你谈话的原因。如果他还能活着回来，我会劝他。”

第2220章 她的未来
慕云晗朝顾凤麟走去：“看什么呢？”
顾凤麟指着面前盛开的紫色牡丹花：“这魏紫开得极好，与你很是相称。”
慕云晗就笑：“我今天出门走得急，没戴什么首饰。”
因为没戴什么首饰，所以正好簪花。
顾凤麟微微一笑，探手摘下一朵半开的魏紫，仔细端详之后才给慕云晗戴上。
“真好看。”大小米一阵赞叹。
慕云晗沾沾自喜，手抚着花：“我们回去？”
“嗯，回去。”顾凤麟牵了她的手，与她并肩往外走。
当初明夫人等失踪引起一场轩然大波，现在找到了人，很该和皇帝说一声。
明夫人注视着二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另一位前任神官夫人走过来，低声道：“就算他们此刻愿意护着我们，又能护得多久呢？”
等到有一天，顾凤麟和其他神官一样病发死去，慕云晗便是自身难保，又怎能护着她们？
明夫人道：“也不一定，我看他们很不一样。”
顾凤麟是历任神官中对政务权势最感兴趣的。
慕云晗是历任神官夫人中最出色能干，最有钱有势的。
他们对未来的准备一定很充分，不像她们，灾难来临毫无办法，只能逆来顺受。
顾凤麟直到掌灯时分才回来：“陛下同意不再追究此事，也不强迫她们按着老规矩行事，但要求她们幽居，不得再用从前的名号，传从前的事，不然，杀无赦。”
也就是说，以后明夫人等会被看管起来，没有任何自由。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慕云晗道：“说服陛下很难吧？”
顾凤麟没有多提困难，只笑：“并不觉得难，她们安全，你的未来才会多一分保障。”
慕云晗怔住。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提及他的身后事，以及她的未来。
顾凤麟很快转了话题：“我和三叔打过招呼了，让他以后不要轻易对三婶动手。凤博的婚事，你不要管了。”
提起顾凤博的婚事，慕云晗也是头痛：“前些日子我不是提了吴家的姑娘么？看不上。
最近你这里水涨船高，又有好些人想和凤博结亲，好几家官职虽然比吴家高，但都是投机取巧之人，可我看三婶开心得很。”
顾凤麟笑道：“所以我让你别管了，做自己该做的事，其他的由他去吧。”
转眼，便到了皇长子周岁宴。
慕云晗三更时分便起了床，按品大妆之后入宫。
到了宫里刚好五更天，喜福已经领着人在那等着了。
查验地点摆设，又叫负责仪式的女官宫人再演练一番，确认无误，这才去了中宫。
邹皇后刚好梳洗穿戴完毕，非得拉着她一起进早膳。
进了早膳，一起去请沈太后，然后三人一同去请太皇太后。
瑛姑姑板着脸出来，淡淡地道：“太皇太后凤体欠安，就不去了。”
邹皇后眼里闪过一丝不悦，沈太后恭敬地道：“我留下来伺疾罢。”
瑛姑姑将目光落到慕云晗脸上：“娘娘说，皇长子周岁宴是大事，她是老了，太后娘娘怎能不出面呢？”

第2221章 就要她抱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的。
就像是在说大家都在嫌弃太皇太后老了没用似的。
沈太后颇为尴尬。
慕云晗却是提着心，暗自警惕。
瑛姑姑的下一句不会是：“让安国夫人伺候就行了”吧？
谁知瑛姑姑很快收回目光，对着沈太后和邹皇后行礼之后就退了回去。
“我们走吧，时辰也不早了。”沈太后安抚地拍拍慕云晗的手，让她别担心。
邹皇后的目光在二人相触的手上打个来回，微微笑了：“母后很喜欢安国夫人吧？”
沈太后一怔，随即笑了：“可不是么？只要忠君爱国我都喜欢。”
这话说得非常聪明。
不是因为什么私交，也不是因为慕云晗讨好她或是别的什么。
而是出于公心，一旦不忠君爱国，随时可以收回。
邹皇后笑容越盛，没有再多说什么，恭恭敬敬地伺候着沈太后往外走。
慕云晗越是见邹皇后笑得开心，心里越不踏实。
因为沈太后这话还可以有另一重解释——生怕邹皇后嫉妒生恨。
皇长子的抓周礼设在明德殿，到得明德殿，诸大臣与内外命妇已经到齐。
皇帝亲与邹皇后一人一边扶着沈太后落了座，喜滋滋受了朝贺，道：“吉时已到，开始罢。”
此次抓周礼却又是由顾凤麟和礼部负责的。
宫人将金算盘、笔、胭脂、金印、金银锭子铜钱、砚台、书、墨锭等抓周要用的东西拿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乳娘抱出皇长子赵炎，要往桌上放。
赵炎转眼却看到了慕云晗，当即伸手要她抱。
慕云晗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并不抱他。
谁知赵炎咧咧嘴，“哇”的一声就哭了。
他长得白白胖胖，眉目清秀，可爱得很。
这一哭，眼泪真是“刷刷”往下掉，一会儿功夫就在桌上汪了一滩。
慕云晗尴尬极了，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只能站在一旁柔声哄他，引他抓东西。
邹皇后温婉一笑，走过来抱起赵炎轻哄：“炎儿不哭……”
赵炎却哭得更大声了，眼睛看着慕云晗，扭着腰蹬着腿，不要邹皇后抱。
邹皇后淡淡一笑，将赵炎递到慕云晗怀里：“安国夫人哄哄这孩子，牛脾气犯了。”
她笑得极淡，笑意不达眼底。
慕云晗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
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其实皇帝虽然命她协同皇后教养皇长子，其实她后期很少进宫。
皇长子前一段日子是由沈太后亲自教养，最近两个月才又交给中宫抚养。
她完全不知道皇长子为何这样喜欢她，而且非要她抱不可。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抱着赵炎哄一哄。
说来也是奇怪，她刚抱了赵炎没一会儿，赵炎就不哭了，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满足地发出笑声。
皇帝“啧啧”称奇：“还是皇后有眼光啊，一早就看出这孩子和安国夫人有缘，看这投契的。”
沈太后轻笑：“招小孩子喜欢是要交好运，安国夫人怕是近期要有好事。”
众人纷纷附和。

第2222章 迷惑人心
有人打趣道：“不是发财就是抱娃娃，反正都要恭喜神官大人和安国夫人。”
邹皇后很是自然地笑道：“安国夫人喜欢什么就有什么。”
顾凤麟上前大方行礼：“借皇后娘娘吉言。”
现场气氛一片祥和。
众女眷少不得暗赞一声皇后大度，邹家人看慕云晗的眼神却颇有些异常。
谁家的孩子不爱亲娘，却偏爱个外人，怕不是中了邪吧。
慕云晗抓紧时机将赵炎放回桌上：“殿下喜欢什么就抓什么啊。”
赵炎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
乳娘笑道：“殿下这是要安国夫人在一旁守着罢？”
慕云晗干笑一声：“守着的。”
赵炎这才翻了个身，朝桌上放着的东西看过去。
这抓周的事，宫人早就有准备。
很早之前就拿了吃食和好玩的东西，引导赵炎去拿该拿的东西，以图个好彩头。
这会儿赵炎看到了熟悉的金印、宝剑、书、笔等物，就直接爬过去抓起紧紧抱在怀里，咧嘴冲着众人笑。
“好！”皇帝大喜过望，志得意满：“真是朕的好麟儿！皇后居功甚伟！”
众人一同拜倒：“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抓周礼之后，男女分别入席。
皇帝率诸大臣在明德殿，皇后率诸命妇在禧乐堂。
分别之时，顾凤麟给慕云晗使了个眼色。
慕云晗会意，避开赵炎，跟上邹皇后的步伐。
刚才那种尴尬事，挑明了说大家都尴尬，反而显得皇后很小气似的。
因此不能明说，却可以适当示弱。
谁知才走了几步，就被邹倩倩给叫住了。
邹倩倩把她拉到一旁，脸色很不好看：“有人说你用了特殊法子讨好皇长子……”
果然……她就知道会有这种闲话出来。
慕云晗头痛地道：“那他们可说我用了什么特殊法子？”
邹倩倩欲言又止。
慕云晗道：“我微末之时你就认识我，我是很积极地寻找机会想活得更好一点。
但现在，我该有的都有了，还想要什么呢？你觉得我是不是贪得无厌的人？”
“我就是觉着你不是，所以才来悄悄问你。”
邹倩倩也是一脸苦恼，压低声音道：“他们说，神官宫野心勃勃，妄图掌控朝政和皇室。
神官大人可与天地对话，通鬼神，这个搞点迷惑人心的巫蛊之术简直是信手拈来……”
慕云晗顿时变了脸色，怒火上涌，好容易忍住，镇定地道：“还说什么了？”
邹倩倩见她神色不辨喜怒，并没有要怪罪自己的意思，便又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
“说税赋新政就是神官大人迷惑了陛下的心智搞出来的，皇长子也是被迷了心智。”
说话间，一个宫人急匆匆赶过来道：“邱夫人，邹老夫人寻您呢。”
“总之你千万小心，别提是我说的。”邹倩倩告了声罪，急匆匆走了。
慕云晗蹙起眉头，不管这闲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真正用心恶毒。
一个宫人赶过来：“夫人，夫人，皇后娘娘寻您呢。”

第2223章 座次有问题
慕云晗呼一口气，调整表情心情，若无其事地含着笑往前走。
一个听她使唤的女官赶过来，小声道：“夫人，您快进去看看吧，座次出了点问题。”
慕云晗快步走入禧乐堂，只见沈太后和邹皇后高坐主位，两侧坐满了人。
所有人都盯着左侧第二排第四张几案看。
在那里，沈四姑娘与一个面容陌生的妇人并肩而坐。
陌生妇人只着五品命妇服饰，肤色黝黑粗糙，一笑两颗明晃晃的大金牙。
她紧紧拉着沈四姑娘的手，一直瞅着沈四姑娘笑。
笑得十分直白灿烂，仿佛婆婆看未来儿媳妇的那种笑。
沈四姑娘面色通红，十分羞恼，满脸强忍之色。
沈大夫人立在一旁，面露愠色，沈太后也是微皱眉头，不太高兴的样子。
邹皇后则是侧着头与邹老夫人一起逗弄皇长子，没有注意到这边。
慕云晗不由皱了眉头。
这位金牙夫人是武将之妻，才从七品提到五品，按照品级本没资格入宫。
因其丈夫马广顺在边关接连立下几件大功劳，在边军属于很有声望的悍将，皇帝特召其入京恩赏。
今日让马夫人入宫参加皇长子周岁宴，便是恩典之一。
恩典归恩典，马夫人是不该坐在这里。
宫中设宴，都是用的几案，可坐一人，也可并排坐二人。
座次按照旧例，以品级爵位，与沈太后、邹皇后的关系亲疏事先排好座次。
今日除了内外命妇之外，邹皇后又特许每家带一个女孩子入宫。
慕云晗为了防止生事，都是尽量将一家人安排在一起。
例如沈四姑娘的身边，坐的就该是沈大夫人才对。
而沈家之所以带沈三入宫，没带沈四，就是因为沈三有婆家，沈四没有，需要多露面。
可是这位马夫人，不但占了沈大夫人的位子，还这样肆无忌惮地拉着沈四姑娘笑，是很唐突了。
女官轻声道：“马夫人若只是坐在那里规规矩矩，拉一拉手，倒也罢了。”
慕云晗顿觉不妙：“她还做了什么？”
女官掩了口低声道：“问沈四小姐芳龄几何，可有婆家，还说她家长子一表人才，未曾婚配。”
怎么不直接问沈四愿不愿意嫁给她儿子？
慕云晗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既然发现座次错了，为何不把她带回自己的座位？倒让沈大夫人一直站着？”
女官讶异地道：“可是夫人，这座次就是您排的啊。”
她排的？
慕云晗眉心“突突”直跳。
她记得清清楚楚，谁坐哪里，和谁坐，她心里都有数。
甚至谁家和谁家有不愉快，不能安排在一起，这些她都考虑到了。
这位马夫人，大字不识一个，是乡间有名的粗鄙妇人，又兼蠢笨。
她虽不至于瞧不起人，却不会把马夫人安排在前头。
一切皆有规矩，马夫人的位子应该是在第三排倒数第二张案几才对。
可是女官竟然敢说，这座次就是她排的。
慕云晗不能不谨慎行事，淡淡地道：“把座次表拿来我看。”

第2224章 这不是她写的座次表！
女官不敢耽搁，很快拿来：“您瞧。”
慕云晗一看，果然相应的位置上写的就是马夫人、沈四姑娘。
而沈大夫人，找遍整张座次表，也没有她的座位。
座次弄错本就是极大的失误，更别提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世家大族讲究的就是脸面，只怕沈家和沈太后都要被得罪狠了。
再把马夫人叫起来，说她资格不够，也是得罪人羞辱人的事。
慕云晗眼里浮起怒意，这绝对不是她写的座次表！
即便字迹一模一样，那也是有人在捣鬼。
幸亏她留得有底。
她将手伸入怀中，准备取出另一份备用的座次表。
可是将手一摸，摸了个空。
她不由吃了一惊。
这是，掉了？哪有这样巧的事？
那么，究竟是谁，什么时候从她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了座次表？
这宫里，能这样手眼通天的人可不多。
她看向邹皇后。
邹皇后仍然在和邹老夫人逗弄皇长子，没有看这边。
再看后方，怀昌公主专心地和一名老王妃说话，也没有看这里。
“夫人，怎么办才好？”
女官一脸担忧:“得给沈夫人找个合适的座位才行啊，这一直站着……”
慕云晗稳住心神，抬眼一看，只见众人的目光已经从马夫人那里，转移到自己身上。
和慕二夫人坐在一起的慕樱，更是担忧地看着自己，一副恨不得立刻跑过来的样子。
喜福快步走过来，焦急地道：“怎么回事？若是座次错了，就去和马夫人说，请她到后头去坐。”
女官听了，忙道：“下官这就去说。”
喜福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位马夫人，别看这副土鳖样，刚好有个不讲理的爆脾气。
昔年马将军还只是个七品校尉，她曾跟随马将军去驻地的州牧家中做客。
因为被要求给家中官职更高的女眷让位子，她直接把人家桌子给掀了，说人家狗眼看人低，欺负人。
州牧要求马将军收拾教训她，马将军倒跳起来把州牧打成了乌眼鸡。
说座次是主人家早就应该安排好的，不让坐一早说清楚就好了，他们也不会去抢着坐。
坐好了再把人叫起来给别人让座，那就是明摆着欺负人，打他们的脸。
大家试图拿官职高低的事情来说服他们，这两口子根本不认，就是说主人无礼欺负人。
所以今天，谁要是敢去叫马夫人给沈大夫人让座，难堪的又何止是一两个人？
女官刚走了两步，就被慕云晗叫住了：“慢着，我亲自去。”
女官悄悄看向喜福。
喜福不置可否。
愿意亲自去，那就去呗。
慕云晗整一整衣服，含笑朝马夫人走去。“您就是马广顺的夫人吧？”
她俯身下去握住马夫人的手，不动声色地将沈四姑娘从马夫人手中解救出来。
马夫人两眼放光，猛地站了起来，紧紧拉住她的手大声道：“您就是神官夫人吧？药膳堂的当家！
您家的药老好使了！我家老马和小马就服您的药！酒也好，冬天喝一盅，全身暖洋洋！”

第2225章 都是安国夫人安排得好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马夫人见有人发笑，脸涨成黑红色，不高兴地道：“俺说的都是事实，有什么好笑的？”
沈大夫人和沈太后又是一皱眉头。
邹皇后也转头看了过来。
怀昌公主难掩担忧，招手叫了一个宫人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对方认识自己，并且印象不差，这倒是省了许多事。
慕云晗笑吟吟地和马夫人道：“您知道我呀？我也是很早就听说了您的贤名和有风骨的事，很是敬仰您呢。”
马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什么咸不咸淡不淡、啥骨头的，不就是打架厉害么？嘿嘿。”
慕云晗就道：“夫人说话真风趣，瞧您说的，打胜仗也谦虚的说成打架，这是很难得的事啊。
不然陛下和娘娘能特意提拔你们夫妇，让您破格入宫参加皇长子的周岁宴，让您风光观礼？”
马夫人又笑了：“够俺吹一辈子了！从前在乡里卖豆腐的时候，人家骂俺这辈子就是个吃豆渣的命……”
慕云晗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马夫人一瞪眼睛：“啥？真的？”
她脸黑，眼睛又大，有些外鼓，看起来一脸凶相，就像要发作似的。
沈四姑娘一阵战栗，惊恐地往旁边躲。
慕樱坐直身体，准备随时救援。
喜福微抿着唇，一脸漠然。
邹皇后把皇长子抱起来，挡住自己的半张脸。
怀昌公主则是站了起来。
却见慕云晗轻柔一笑：“当然是真的，我自来说话算数。”
“好！”马夫人突地笑了，站起身来给沈大夫人行礼。
“对不起了这位夫人，俺占了您的位子，您也不计较，要不是安国夫人提醒我，今日就闹笑话啦，哈哈……”
沈大夫人原本窝了一肚子怒火，对着这么个人也发作不起来。
加上今天又是皇长子的好日子，她也不敢扫大家的兴头。
因此也是笑吟吟地回马夫人的礼：“是下头的人没安排好。”
马夫人摆摆手，什么都没说，只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和沈大夫人使个眼色，亲自领着马夫人去了后排座位。
沈大夫人坐回自己的位子，垂下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一场风波消于无形。
众人也就各自收回目光，说笑起来。
邹皇后致了祝酒词，众人吃吃喝喝，都夸这次的菜式新颖别致好吃。
“这都是安国夫人安排得好。”
邹皇后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笑道：“今天的宴会啊，都是她安排的，前前后后忙乎了近一个月呢。”
众人就都说着夸赞之词，只是眼神都有些奇怪。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还能说是安排得好么？
纵然是轻松说动了那位不讲理的马夫人配合，沈家也不会高兴吧。
就有人特意去打量沈太后的神情。
果然，沈太后神色淡淡的，并没有刚进来时高兴。
这种宫宴，再怎么好吃也不会好吃到哪里去，更多是应个景儿。
很快，沈太后放了筷子。
众人全都跟着放了筷子，表示自己吃饱吃好了。
沈太后淡淡起身，道：“安国夫人，你随我来。”

第2226章 尾巴翘上天了
“母后……”邹皇后笑着，像是想为慕云晗求情的样子。
沈太后看了她一眼，紧抿着唇。
邹皇后的声音就小下去，转而担忧地看着慕云晗。
众人沉默着，互相交换着眼色。
蒙相、林氏一派的女眷们，幸灾乐祸。
沈太后虽然是个好性子，却不是可以任人拿捏的泥菩萨。
“姐姐……”慕樱跑过去，紧张地抓着慕云晗的衣角，难掩忧虑。
“不怕。”慕云晗笑道：“你跟着二婶娘先走，不必等我。”
慕樱只好一步三回头，跟着慕二夫人先出宫。
慕云晗跟着沈太后走入偏殿之中，邹皇后紧随其后。
沈太后往正中椅子上坐了，冷着脸道：“安国夫人，今天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慕云晗还未开口，邹皇后已然道：“母后，安国夫人从前没有做过这些事，难免有所纰漏。”
沈太后皱眉道：“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做不好，没把握，可以早点说嘛。
皇家无小事，今天的宴会，难道只是皇长子的周岁宴那么简单吗？
这是陛下为了给你们长脸面，顺利推行新政才特意给你们这个机会！
你们夫妻，一个主持抓周礼，一个主持周岁宴，这是何等的风光荣宠！
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粗心大意，没有规矩！”
慕云晗暗叹一声，座次表被改得面目全非，即便知道那个人可能就是邹皇后，她也不能说什么。
因为她没有证据，还因为沈太后和邹皇后是婆媳，她只是个外人。
之前就有沈太后为了让皇帝和邹皇后和好，特意让沈大夫人找她后退一步的事。
这次沈太后就算知道其中有猫腻，那也不会帮着她针对皇后。
因为皇帝一旦知道，这夫妻俩又要闹，这不符合沈太后的利益。
所以，只能是她的错。
既然不能戳穿真相，那就只能捏着鼻子先认了。
慕云晗沉声道：“太后娘娘说得是，是臣妇疏忽了。”
邹皇后又道：“虽是有些疏忽，也没关系，舅母闲雅大度，不会计较，马夫人也很体贴……”
“岂止是疏忽？我看她是尾巴翘上天了！”
沈太后厉声道：“对她太好，忘记自己是谁了！”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慕云晗心里也是鬼火怒，更觉寒心，于是沉默着不说话。
邹皇后柔声道：“母后息怒，安国夫人不是有意的，我也不该想着她能干就甩手不管。
我看这样，稍后我让人备一份礼送去沈侯府，给舅母赔礼。
安国夫人那边也准备一下，亲自走一趟，把误会说开就好了。”
不用邹皇后说，慕云晗也准备事后去和沈家赔礼，她正要开口，就听外头传来了皇长子的哭声。
邹皇后皱起眉头：“怎么回事？炎儿为何哭得这般厉害？”
喜福出去一趟回来，小声说道：“皇长子闹着要找安国夫人呢，嗓子都哭哑了。”
邹皇后就苦笑：“这孩子真是的……母后您看这……”
沈太后看向慕云晗的眼神更加严厉：“你先回去好好反省吧。”

第2227章 当我好欺负？
慕云晗告退。
乳娘抱了皇长子进来，皇长子又伸手要她抱。
慕云晗本是一肚子气，对上那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又有些扛不住，正要伸手，就听沈太后道：“抱来给我。”
乳娘抱歉地看了她一眼，急急忙忙把皇长子抱过去。
“乖孙，别哭，皇祖母和母后都在呢，别哭了……”
沈太后和邹皇后凑到一起，围着皇长子哄个不停。
慕云晗面无表情地走出去。
只听邹皇后在身后笑着说道：“母后，炎儿就是喜欢安国夫人，不管多久没见都能记得，几个月的时候就这样。
陛下说，希望炎儿能得神官夫妇疼爱，我的想法也是这样的。
我看这事儿就算了吧，舅母那边我去说，左右也没造成什么损害……”
沈太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慕云晗没听清楚。
她快步走出禧乐堂，看到怀昌公主在道旁站着，就行礼问安：“殿下。”
怀昌公主快步走上来，朝着里头呶嘴：“怎么样啊？有没有被骂？”
慕云晗微微一笑：“没有，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都很好。”
怀昌公主叹了口气，要去拉她的手：“你委屈了，别人不清楚，我还能不清楚？
这宫里的人肯定是听她的，我听到一些谣言，对你们很不利的，你要小心了。”
慕云晗抬起手来捋一下鬓角，避开怀昌公主的手：“并没有，殿下多虑了。”
怀昌公主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再抬起头来，眼眶便红了：“你变了。”
她委屈地控诉：“上次的事情你在怪我是不是？自从那件事之后，你就没来找过我。
我本来想出宫去看你的，但是因为皇祖母在生我的气，太后娘娘也觉得我没尽到责任。
母妃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我就不敢出宫了，你这是完全不信任我了……”
慕云晗耐着性子与她周旋：“您多想了，我也是因为上次的事不好与殿下联系，还请您见谅。”
“这么说，你并没有怪我是不是？”
怀昌公主眼睛发亮：“我们还是朋友的吧？我还能去找你玩吗？
话说上次我请神官大人帮我看的那个八字，还没说呢……”
慕云晗勃然大怒，笑得越发灿烂：“当然了。”
再不发威，你们都当我好欺负是不是？
行啊，那就一起来玩玩吧，看谁玩得过谁？
“殿下您要努力啊，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都是极好的人，陛下也很关心手足，您只要能出宫，我一定为您举办宴席。”
慕云晗主动拉起怀昌公主的手，眼神殷切，十分诚恳。
怀昌公主开心得不得了：“一言为定！那我先回去啦。”
她压低声音：“放心吧，皇祖母那里我一定会帮你说好话的。
你是要这个点儿出宫吧？小心，今日皇祖母召见了林谧，她也恰好是这个点儿出宫门。”
慕云晗含笑行礼：“谢殿下提醒，殿下慢行。”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缓步往外走了一段路，果然听到林谧在身后喊道：“安国夫人，请留步。”

第2228章 有本事往这里打
慕云晗停下来等着林谧：“表姨怎么有空出门？今日在皇长子的周岁礼上没看见您，我还以为您留在家中备嫁，不便出门呢。”
京中风俗，婚期临近，待嫁的姑娘就不该再出门了，而是应该待在家里修身养性，安心备嫁。
慕云晗今天受了气，本就兜着豆子找不到锅炒，林谧既然自己撞上来，她也不会客气。
事实上，今天的皇长子周岁礼上，林家只有林有方来了，女眷只有林大奶奶一人。
原因是林夫人被褫夺了诰命，她再没资格参加这种宫宴，只能把风头给原配所出的嫡长媳出。
这对于林谧来说，绝对属于脚痛踩脚那种打脸行为。
本该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林谧却未发作，只淡淡一笑，与慕云晗并肩而行：
“是这个理，不过太皇太后有教诲，怎么也该来的。”
“那是。”慕云晗微笑着：“大婚当日只怕我和外子不能亲至，先恭喜了。”
“多谢。”林谧说道：“其实我要感谢你。”
这可真是天上下红雨了，林谧居然要感谢她。
慕云晗勾起唇角，抬眼看天：“现在是白天吧？我不是在做梦么？”
林谧同样勾起唇角：“没错，是白天，你没做梦。
我要感谢你，把蒙嘉从一个四五不着的纨绔疯子，变成了一个沉稳有担当的青年才俊。
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他，所有人都说他不成器不着调，是个疯子。
我们家早前也是反对的，可我就是喜欢他，我很小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长成今天的样子。
甚至会比现在更出色，更出类拔萃。
他第一次立功，从边关回来，我就知道他终于成了我梦想中的那个样子。
从那个时候起，我说动了父母，让他们同意我嫁他。可是他居然不肯。”
林谧停下脚步，冷冷地看向慕云晗：“他居然和你这种人纠缠不清，哪怕你和顾凤麟早就不清不楚。”
“把你的嘴放干净！不然我不介意帮你洗一洗。”
慕云晗的声音冰寒刺骨：“别因为自己厚着脸皮倒贴上去人家都不要，就总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不要脸。”
林谧握紧拳头：“究竟是谁不要脸，老天爷知道！
没错，我的确是用了手段促成婚事，但我对蒙嘉一心一意，你呢？只会利用他罢了。
我现在，是要告诉你，以后离他远一点！别再让我看到或者听到你和他有任何来往纠葛。
否则，我一定打上神官宫去，撕烂你的脸，吐你满口唾沫，让顾凤麟知道他戴了绿帽子！”
“呵呵……”慕云晗勾着唇角笑起来：“林谧，你是听说我今天在宴会上出了点事吧？”
林谧眼里满是恶意：“不然呢？才刚被太后娘娘痛斥了一顿，被皇后娘娘算计了一把，有冤不能说，心里是不是很憋屈？”
“所以，你觉得我今天肯定不敢再惹事了，是不是？”慕云晗微笑。
“难道你敢？”林谧把脸凑上去，“来，有本事往这里打。”

第2229章 告状
“啪”的一声脆响，林谧被打得飞出去，跌落在地上痛得叫不出声。
慕云晗跟过去，使劲往她脸上踩了几脚，这才抚一抚手掌，叹道：“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她转过身，昂头挺胸往外走。
送二人出去的宫人目瞪口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半晌，才有人道：“快去看看林小姐怎么了？”
众人快步上前，将林谧扶起。
只见林谧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唇角磕破流血，满脸尘土，十分狼狈。
她颤抖着道：“快……快……扶我去见太皇太后……我……我要被慕云晗打死了……你们都给我作证……”
啧啧，这个样子……神官夫人下手太狠了。
这林小姐很快就要成亲，只怕成亲当天也好不了，只能顶着这张颜料铺子当新娘。
好惨！
众人感叹着，一窝蜂地簇拥着林谧往后走。
慕云晗走过一道宫门，回头看了看。
见无人注意她，就闪身直往御书房走。
半道上遇着金太监的徒孙，先问了皇帝的行踪，再让那孩子：“去和神官大人说……”
小宦官吃了一惊，飞快地传递消息去了。
慕云晗继续往前走，听到后头有响鞭之声传来，就拜倒在地上。
赵兴远远看到一个命妇跪在地上，十分讶异：“那是谁？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金太监早得了消息，假装惊讶：“咦，那不是安国夫人吗？”
赵兴做了个手势，金太监忙跑到前方去扶起慕云晗：“安国夫人，您这……哎呀，怎么哭了？”
慕云晗泪流满面，深深拜倒：“臣妇辜负圣恩，对不起陛下，向陛下请罪。”
皇帝皱起眉头：“起来说话。”
慕云晗默默流着泪，跟在御驾之后进了御书房，深深拜倒。
皇帝先喝了一口茶才道：“发生了什么事？”
慕云晗将刚才席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来，讲到座次表的问题，也不说自己原来写的被改了。
只道：“臣妇写了两份，一份留在身上备用，却不见了，另一份……总之都是臣妇的错。”
“太后娘娘骂得对，臣妇有负圣恩，越想越惭愧，羞愧无比……”
皇帝心里已经有了数，慕云晗这是在委婉的告状啊。
能在这宫里只手遮天，造成这种效果的，除了邹皇后之外还能有谁？
就算慕云晗将座次表写错了，那宫人也可以给沈大夫人安排座位嘛，为何故意让人站着尴尬？
这定是邹皇后在搞鬼。
至于沈太后，又在和稀泥。
皇帝心里很烦，对邹皇后也是真失望。
他还以为经过那么一个教训，邹皇后应该改了，没想到，不过是换了另一种方式而已。
他心中落寞，强笑道：“安国夫人先起来，此事朕已知晓。”
慕云晗不肯起来：“臣妇还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
皇帝道：“何事？”
慕云晗又将自己暴打林谧的事说了。
这次她没讲真话，也没扯蒙嘉和什么给顾凤麟戴绿帽子之类的闲话，而是非常直接地往林谧头上栽赃。

第2230章 用生命告状
“不知她怎么知道了宴会上发生的事……”
慕云晗很直接地道：“居然挑唆臣妇与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的关系，所以，臣妇一怒之下打了她。”
皇帝瞳孔微缩，不露声色：“她怎么说的？”
“她问，臣妇才刚被太后娘娘痛斥了一顿，被皇后娘娘算计了一把，有冤不能说，心里是不是很憋屈？”
慕云晗将林谧的原话说了，叹道：“臣妇本不该给陛下增加麻烦，但实在没忍住。
臣妇心想这林家，是陛下的外祖母家，位列公侯，享朝廷俸禄，四时八节、婚丧嫁娶陛下都要亲自过问。
无论如何都该思君恩报君恩才是，别说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没把臣妇怎么着，就算怎么了，她也该劝好才对。
怎么能这样呢？这民间啊，也有劝好不劝坏的说法……
难怪，早年太皇太后一直都不怎么搭理他家，说他家忘恩负义……”
慕云晗见皇帝白胖的脸抽搐了一下，就及时止住：“总之都是臣妇的错，请陛下惩罚臣妇吧，臣妇绝无二话。”
皇帝淡淡地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慕云晗着急：“可是……臣妇害怕给阿麟带来麻烦。”
皇帝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露出一分淡淡的笑意：“这才是你最担心的吧？”
慕云晗破釜沉舟：“是，臣妇只是一个普通女子而已。
虽然血脉特殊，却也只是对顾氏有用。
臣妇的心思，都在夫君、弟妹、族人身上。
只希望赵国平安富强，他们能有好日子过，夫君少操点心，多活几年。
陛下的信重恩宠，臣妇都记在心里，但今天，臣妇怕了。
请陛下收回让臣妇协助皇后娘娘教养皇长子的成命！臣妇，不敢当！”
赵兴沉默下来，神色不辨喜怒。
良久，方淡淡地道：“你自己也说了，雷霆雨露是君恩，你却要违背朕的旨意？这是要挟吗？”
“臣妇不敢！”慕云晗流泪：“陛下恕罪，其实臣妇刚才还向您隐瞒了一件事！”
“说！”皇帝拔高声音，已是忍不住发了怒。
“臣妇听人传言，说神官宫野心勃勃，妄图掌控朝政和皇室。
阿麟既然可与天地对话，通鬼神，搞点迷惑人心的巫蛊之术简直是信手拈来……”
慕云晗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大。
“他们还说税赋新政就是阿麟迷惑了陛下的心智搞出来的，皇长子也是被臣妇迷了心智……”
她失声痛哭：“如此耸人听闻之说，臣妇被吓得惶恐不已，自觉命悬一线。
在太后娘娘面前已是勉力强撑，再被林谧刺激，就失了神智……”
她用力磕头，不知疼痛，不知疲倦：“陛下救命，陛下救命……”
金太监急道：“哎呀，安国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慕云晗充耳不闻，一直磕头，血从额头上滴落下来，混杂着泪水，血泪模糊。
“把她送回去。”
皇帝疲惫地说道，见金太监没听清楚，就陡然发了怒，厉声道：“朕让你把人送回去！回来领十板子！”

第2231章 再次告状
“啊……”金太监被吓了一跳，随即暗叹倒霉，苦着脸命人扶起慕云晗。
“夫人，您要知分寸，差不多得了……”
金太监一边说，一边悄悄给慕云晗使眼色。
表示自己服侍赵兴好几年了，这人一般不发火，一旦发起火来就很吓人的。
比如第一次为顾凤麟当街暴打顾大老爷，第二次直接送先帝归天。
第三次剥夺了邹皇后对皇长子的抚养权，这一次，不知道会做啥呢。
慕云晗却是根本不理金太监，血泪纵横，哑着嗓子嘶声道：“陛下，阿麟对您忠心耿耿……”
“朕知道了……”皇帝无奈地压住火气，长叹一声，摆摆手。
金太监连忙把慕云晗强扶出去，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让人抬肩舆过来，命令自己最得意的徒弟：
“你亲自送安国夫人归家，和神官大人要有交待，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吧？”
他的徒弟鸡啄米似地点头：“孩儿有数，干爹放心。”
金太监见慕云晗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不放心地交待：“别让人看见了说闲话。”
待到送走慕云晗，金太监悄悄走到门外往里偷看。
只见皇帝面无表情地坐在案后，几次端起茶杯要喝茶，都因为手抖又放下了。
这明显是被气狠了啊。
金太监暗叹一声，不知这回又是谁倒霉。
但可以肯定的是，林家跑不掉。
这安国夫人真是太拼命了，告个状都敢用性命来告，是个狠人。
稍后得告诫徒子徒孙们，轻易别招惹。
金太监正琢磨着，就见皇帝猛地把茶杯砸了。
“金大亮！”皇帝暴喝一声，金太监被吓得一哆嗦，小碎步跑进去，跪倒：“奴婢在！”
皇帝道：“去，把刚才安国夫人说的事查一遍！彻查！查不清楚你别回来了！”
“是！”金太监都不敢表现出半点沮丧为难，麻溜地就去办事了。
他的另一个徒弟拉住他：“干爹啊，这事儿您难办了，得罪太后和皇后怎么办？”
金太监冷冷一笑：“小兔崽子，那你能想出一个万全之计么？”
他的徒弟抓着脑袋：“好像不能。”
金太监使劲搧了他的头一巴掌：“当然不能！咱们的主子就是陛下，要抱的大腿也只有他老人家的。
他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去吧，按照陛下的吩咐把这事儿办妥当了，干爹给你请功！”
他的徒弟高高兴兴去了，金太监眨眨眼，阴阴一笑，转身往后宫里走。
一路走到沈太后宫里，出声求见。
沈太后很快让他进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金太监谄媚一笑，先给沈太后磕了个头，说道：“奴婢刚才进来，看到凤椅上坐着一个女神仙，吓了一跳。
心说这是凤藻宫没错儿啊，怎么凤椅上竟然坐着个女神仙呢？再仔细一看，这女神仙就是太后娘娘啊。”
沈太后原本有些发愁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贫嘴！什么事啊？”
金太监道：“娘娘，您知不知道，刚才安国夫人跑去陛下面前告状了！”

第2232章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沈太后微微吃惊，随即冷笑：“她去告状？告什么？”
金太监神秘兮兮地道：“告林家！”
沈太后又是一愣，她还以为慕云晗是去告自己偏心，告皇后算计呢。
金太监把慕云晗的原话说了一遍：“说是林小姐挑拨来着……
她原本就很害怕了，当时就被刺激得失去理智，狠揍了林小姐一顿……
老奴使人一打听，啧，林小姐是被打得皮青脸肿啊，啧……”
沈太后立时叫人：“为何这事儿我没听说？”
她的心腹卢嬷嬷不知道该怎么说：“事情发生得太快，还没传进来……”
沈太后质问道：“那你怎么知道？”
卢嬷嬷看了金太监一眼，面露难色。
其实是皇后一直陪着，才走没多久，没机会说这个事儿，且也真的是事情发生得太快。
沈太后也懒得去追究这些有的没的：“去看看寿安宫那边怎么说。”
卢嬷嬷忙着去了，沈太后就皱了眉头：“这慕云晗是怎么回事？本宫一直当她聪明理智冷静，怎地今天就和疯了似的？”
金太监低着头赔笑：“说是被刺激狠了……”
“刺激狠了？”沈太后冷笑，心生反感：“呵呵……是不是说本宫骂错她了？”
金太监正色道：“她可没提到太后娘娘啊，她说的是有人说神官和她会妖法，迷惑君心……”
沈太后一怔：“这话从何说起？”
金太监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道：“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奴婢瞧着啊，这安国夫人今天是真的被吓坏了。
六神无主的，在那给陛下磕头，多爱美的人啊，额头都撞破了，却不晓得疼痛的，就让陛下救命。”
金太监觑着沈太后的表情，很小声地道：“……被陛下狠狠骂了一顿，还要打板子，陛下说她辜负君恩，要挟陛下……”
沈太后吸了一口凉气：“陛下没有安抚她？”
金太监摇头：“陛下非常生气，只想打人。”
沈太后就不说话了，良久，长叹一声：“原来今天还有这事儿……”
金太监垂着头不说话。
沈太后长吁短叹一回，终究什么都没说，只道：“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啊，去忙你的吧。”
金太监苦笑：“老奴过来，其实也想求娘娘救命呢。”
沈太后道：“救什么命？”
金太监委婉道：“陛下命老奴彻查此事，查不清楚就要摘老奴的脑袋，打烂老奴的屁股。”
沈太后疲惫地摆摆手：“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吧。”
金太监如奉纶音，磕头走人。
卢嬷嬷从外头走进来，小声道：“娘娘，寿安宫那边行动起来了，太皇太后被气得晕倒了。”
沈太后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命人封锁寿安宫，勿要打扰太皇太后静养，伺候本宫更衣，本宫去伺疾！”
卢嬷嬷道：“娘娘对安国夫人是真的好，就不知道她领情不。”
沈太后只是叹息：“还是你知道我啊。我是看皇后因为炎儿亲近安国夫人，生恐她心中生恨……”

第2233章 一根刺
“皇后心胸狭窄记仇，我恐她生恨出手，坏了陛下的大局……”
“更怕她再与陛下失和，闹得更加难看，伤陛下的心。”
“可惜，千方百计防着，哄着，还是出了这种事。”
沈太后很难过：“我能怎么办呢？我若骂皇后，皇后只会更加痛恨慕云晗，下次出手会更狠。”
“神官宫又岂是好相与的？两边一出手，互相内斗内耗，谁最吃亏？是陛下啊，是赵国！”
“我只盼着，皇后出了这口气，安国夫人自己也更加小心，也让陛下知道有些事应当适可而止。”
“只要他们能和气，我这个老太婆就当恶人和和稀泥罢，过后找个机会补偿一下安国夫人也就是了。”
“可没想到那林家实在太可恨！都是他家害的！”
“这家人，怎么不去死！好事没有他家，坏事处处都有他家！”
沈太后越说越生气。
按照卢嬷嬷打听到的，以及金太监的说辞。
慕云晗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去找皇帝告状，而是打算出宫。
若非林谧跑去刺激得她动了手，她也不会担心太皇太后、自己、皇后三方都要动手收拾她。
从而吓得跑去找皇帝告状求救，把事情闹到这样大。
卢嬷嬷趁机道：“可不是么？寿安宫也真是，先帝已经去了那么久，仍然不肯放下，难道还能让寿王……”
沈太后变了脸色：“闭嘴！”
卢嬷嬷赶紧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奴婢该死！奴婢僭越了。”
沈太后没有再说话，心里却是扎了一根刺。
寿王不是她亲生的，而且近来颇受赵兴打压。
当初先帝遇刺，其中就有寿王的影子。
是寿王和蒙相、太皇太后联手做了一些事，阴差阳错造成了先帝遇刺。
纵然她是乐见其成，最终得利，但一个人，只要做过第一次，就会再做第二次。
若有机会，寿王是不是还会和蒙相、太皇太后联手，再来一次阴差阳错，把皇位上的人换成他自己呢？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沈太后举手扶额：“真是艰难啊，百姓只当咱们坐享江山，却不知道我们日日都在刀尖上行走。”
卢嬷嬷道：“有些事儿陛下不方便出面，还得靠您主持大局啊。”
沈太后沉默良久，道：“走，本宫去寿安宫探一探林谧。”
她轻描淡写地道：“带着锦上添花，分量加上五倍。”
卢嬷嬷微微变色：“是。”
一炷香后，卢嬷嬷拎着一个食盒出来，说道：“娘娘，都准备妥当了。”
“走罢。”沈太后坐上凤辇，神态威严：“去寿安宫。”
寿安宫中已是乱成一团。
邹皇后、怀昌公主都已经到了，见着沈太后就若见到了主心骨：“母后，方才皇祖母吐血了……”
沈太后镇定自若：“既是要静养，这么多人围着也不大好，你们且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怀昌公主讨好地道：“儿臣无事，让儿臣陪您……”
沈太后沉了脸：“听说周太嫔近日身子不利索，你不去陪她？”

第2234章 这可怜的孩子
怀昌公主面色大变，泪盈于睫。
沈太后这话相当于骂她趋炎附势，不顾自己亲娘死活。
邹皇后连忙打圆场：“才说起这事儿呢，周太嫔不要怀昌陪，说让怀昌替她尽孝。”
沈太后这才道：“那是你母妃为你着想，你作为女儿却不能不为她着想，快去！”
怀昌公主低着头告退，邹皇后看一眼沈太后，试探地道：“母后……”
沈太后立刻收了怒色，和颜悦色地拍着她的手道：“你也去，炎儿需要照料，他才是咱们大赵的未来。”
邹皇后看不出沈太后有任何异常，这才温顺地行礼告退：“那母后不要太累，儿媳安排好炎儿就来换您回去休息。”
沈太后点点头：“去罢。”
待到邹皇后等人走了，沈太后使个眼色。
卢嬷嬷严肃地问周围的宫人：“林小姐呢？”
瑛姑姑急急忙忙赶来：“老奴拜见太后娘娘。”
沈太后皮笑肉不笑：“瑛姑姑，你也是积年的老人了，怎么越老越不知轻重？”
瑛姑姑一怔：“太后娘娘这是指？”
卢嬷嬷冷声道：“太皇太后本就年老多病，外头的事就不该拿来打扰她老人家。
你倒好，竟然放了外头的事把太皇太后气病了，该当何罪？”
瑛姑姑满头冷汗，不甘心地跪了下去。
真要追究，这的确也是错处，没办法逃避。
沈太后冷道：“念你多年伺候太皇太后，也是忠心耿耿，就罚你在这里跪两个时辰好了。”
瑛姑姑不敢出声，只悄悄给一旁的宫人使个眼色。
那宫人得令，悄悄沿着墙壁往外溜，刚走了没几步，就被人按翻在地。
此刻已有宫人找到了林谧，进来禀告道：“太后娘娘，林小姐在配殿里养伤呢。”
沈太后就起了身：“这可怜的孩子，待本宫去看看她。”
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配殿，瑛姑姑又想找人传信。
却被沈太后留下来看守她的宫人冷道：“我若是姑姑，便消停些儿。”
瑛姑姑不甘心地咬紧了牙，心急如焚，也不知道沈太后会对林谧做什么……
得赶紧让太皇太后醒过来才行啊。
却说配殿这一边，林谧心惊胆战地躺在床上装死。
忽听殿门被人从外头“哗”地推开，一大群宫人涌了进来。
有人高声问道：“林谧在哪里？”
林谧转头一瞧，全都是眼生的宫人，寿安宫中原本伺候她的宫人全都不见了。
于是吓得不敢出声。
一个宫人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地上拽：“问你话，为何不答？”
林谧高声道：“你怎敢这样对我？我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女……”
“是呀，你们怎能如此无礼？”
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沈太后由卢嬷嬷扶着走进来，目光在林谧身上打了个转：“林表妹。”
林谧看到是向来温和不出声的沈太后，心中顿时大定。
她先站定了慢条斯理地整理一番衣服头发，这才故意将脸露给沈太后看，委委屈屈地行礼：“太后娘娘。”

第2235章 赏伤药
“咦，你这脸伤得可真够厉害的。”
沈太后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前所未有地嫌弃憎恨林谧，看这做作妖娆的鬼样子，真是没家教！
林谧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跪下去哭道：“求娘娘做主！”
沈太后连忙让人把她扶起来：“快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林谧肯定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哭道：“是安国夫人打的，她，她……唉，娘娘恕罪，臣女说不出口。”
沈太后面上越发温柔：“有我在，无人再敢欺负你，说，是怎么回事？”
林谧这才红着脸道：“她问臣女什么时候和蒙嘉勾搭上的，臣女见她无礼，就不想回答她，说不关她的事……
谁想她竟然动手暴打臣女，说她刚被太后娘娘冤枉，皇后娘娘算计，正兜着一肚子的气的没地方撒……”
沈太后大怒：“这个慕云晗，本宫待她不薄，竟然说出这种没道理的话！”
林谧大喜过望，添油加醋：“正是呢，臣女阻止她了，说这是没良心没规矩，她更生气，除了打脸，还踢人。”
她没注意到，她越是说得多，沈太后的脸色越冷：“她还说了什么？”
林谧恨了慕云晗好几年，难得有这个机会，恨不得把所有不好的都栽到慕云晗身上。
却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言多必失。
她一个娇养长大的公府小姐，就算能有几分机心狠辣，又如何能和沈太后这个常年在宫中混饭吃的老姜辣。
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一听可知。
慕云晗纵然离经叛道，却与顾凤麟出名的鹣鲽情深。
她怎么可能为了蒙嘉，去和林谧说这种话？
纵然也出手对付过慕家人，最终却是将慕氏的家务打理得清清爽爽，也未对慕氏赶尽杀绝。
再论旁的，以慕云晗的心机，怎可能与她这个敌人说太后和皇后的不是？
这不是授人以柄么？
慕云晗真有这么傻，就不可能走到今天了。
可以想见，但凡是林谧嘴里说出来的这些事，都是林谧自己做的。
沈太后很耐心地听完林谧的话，道：“你受苦了，本宫定当为你讨回公道！”
“还是别让娘娘为难了吧？神官宫势大……”
林谧假装失言，紧张地捂住嘴：“娘娘恕罪，臣女不是那个意思。”
沈太后微微皱眉：“神官宫的确势大……不提它，来，我给你带来了伤药，先喝了罢。”
林谧先是惊疑：“谢太后娘娘赏，臣女已经服过药了……”
沈太后微笑着看向她：“哪有那么快？你快些好起来，也好让太皇太后早些放心，来，喝了吧。”
卢嬷嬷从食盒里取出一碗黑黝黝的汤药，笑道：“林小姐，喝了罢，这是太后娘娘的心意。”
林谧想躲，沈太后沉了脸：“你什么意思？怀疑本宫毒杀你？”
“不敢，臣女不敢。”林谧四处张望，为什么太皇太后的人都不见了？
卢嬷嬷使个眼色，三个强壮的宫人上前，反手拧住林谧的胳膊，掐住她的下巴，捏开下颌骨。

第2236章 林小姐你别怕
卢嬷嬷亲自拿了药碗给林谧喂药，柔声道：“林小姐您别怕，这是好药。
吃了啊，很快脸上的伤就好了，淤血散开，美貌如初，做一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
林谧眼睁睁看着那黝黑的汤药往自己嘴里灌，吓得胆战心惊，魂飞魄散。
奈何根本挣不开，只能泪流满面地咽下去。
卢嬷嬷喂完药才叫人放开她，温柔地拿帕子给她擦干净嘴，又说了几句宽心的话。
林谧恨不得将手塞到喉咙里把药抠出来，可是她不敢。
沈太后全程静默地看着，这个时候才淡淡一笑：“你这孩子，不知道成日在想些什么。伤药就是伤药，不是毒药，看看你有没有怎样？”
林谧坐着不敢动，小心体会腹中的感觉。
的确是没有察觉到任何不舒服或是痛意，就放了一半心：“多谢太后娘娘赐药。”
沈太后站起来：“好了，你歇着吧，本宫去伺候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已经“醒了”，躺在床上冷冷地看着沈太后：“你来了。”
沈太后还是那副温厚的样子：“母后醒了，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太皇太后冷声道：“到处都不舒服！慕云晗竟敢在宫里对林谧动手，她眼里还有我这个太皇太后吗？”
“儿媳只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小事呀。”
沈太后温婉一笑，在她身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是林谧有错在先。”
太皇太后拧起眉头：“你……”
“是林谧有错在先。”沈太后还在笑，眼里却泛着冷意：“母后是母亲，儿媳也是母亲。”
你会为先帝之死愤愤不平，我也会为我的儿子做尽一切。
太皇太后从未见过这样强硬的沈太后，不由得有些发怔。
沈太后轻柔地替她掖着被角：“母后昔年待我们的好，我们都记得，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呢？”
“如今强敌环伺，赵国很不太平，为了家国，何不把有些事放下？咱们还和从前一样的好。”
太皇太后紧抿着唇不说话。
沈太后等了一会儿，不见她有动静，便道：“罢了，您自来极有主意，儿媳劝不动您，您安心养病吧。”
沈太后走到门前，听到太皇太后在她身后嘶声道：“你们会后悔的！引狼入室而不自知。”
沈太后沉默片刻，昂然往外走：“林谧不该在宫中久留，儿媳这就使人送她归家。”
殿门沉沉关上，太皇太后瘫倒在床上，失神地看着帐顶。
她输了吗？暂时看起来是这样。
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以为会听到林谧痛哭的声音，却什么都没听见。
许久，瑛姑姑瘸着腿来看她：“您好些了吗？”
太皇太后吃力地道：“林谧怎么样？”
瑛姑姑道：“安然送回家去了，您放心，先帝是那样去的，您再出事就有问题了，他们不敢。林家那边也不会有大碍，陛下要脸。”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沉声道：“人人当我争权夺利，可我真不是为了自己。”

第2237章 决裂的种子
中宫。
皇长子已经熟睡，邹皇后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张字迹漂亮的座次表细看。
慕云晗的字写得极好，即便是和她这个从小受到精心培养的皇后比起来也不差。
这张座次表上和寻常制作的座次表很不一样。
白纸上整整齐齐画了当天宴会用的几十张几案，每张几案都编了号，上面写着对应的名字。
沈大夫人与沈四姑娘坐在左侧第二排第四张几案，马夫人坐在左侧第三排倒数第二张案几。
看起来真是一目了然，十分好用。
喜福轻声道：“安国夫人倒是个人才。”
邹皇后不置可否，冷眼看向乳娘：“你取走东西的时候，可有谁发现？”
乳娘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曾，奴婢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不然以安国夫人的性子，早就叫出来了。”
邹皇后微微一笑：“你退下去吧，若是有人问起，该怎么说，你心里明白？”
“明白。”乳娘安静地退了下去。
邹皇后将那张座次表拿起，凑到灯前烧了。
火光闪动间，她明丽的眉眼忽明忽暗，带了几分阴鸷。
“这一张要烧吗？”喜福拿出伪造的那一张座次表，小心询问。
“烧它干嘛，岂不是显得心虚？就算有人说它是假的，那也是慕云晗拿上来的，本宫不知情，你知情吗？”
邹皇后定定地看着喜福。
喜福道：“奴婢不知情，奴婢一直在忙，直到事发才知道出了差错，然后就一直在弥补。”
邹皇后笑了笑：“全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喜福到底是有些不放心：“奴婢觉着，以安国夫人和神官大人的性子，怕是能猜到是咱们……”
邹皇后勾起唇角：“猜到又如何？证据呢？我怕他们猜到吗？”
这世间的事，不是东方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神官宫想要压在她的头上用她的儿子搞事儿，也要看她答不答应。
自己生养的儿子，不和自己亲，却和一个外人亲，这是天大的笑话。
自己相濡以沫的丈夫，不信任自己，却信任一个外人，这是天大的笑话。
她不能忍，更不能坐以待毙。
她要一点点地，把属于她的那些权力和荣光夺回来！
一个宫人急匆匆走来，在门外探了个头。
喜福快步出去，又快步赶回，压低声音禀告了寿安宫中发生的事情。
邹皇后笑了：“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的，林谧喝那一碗药，活该，谁让她那么愚蠢。”
喜福好奇道：“那是什么药？”
“锦上添花。”
邹皇后笑着说道：“一户人家，儿子成亲娶妻，这是人生美事，锦缎一样的美丽。
可是男人都贪花好色，想再添两房姬妾。但是正室善妒，坚决不许。
那么，倘若正室无出，便可名正言顺给男人纳妾了，这叫添花。”
锦上添花，是宫中秘制的绝育药。
林谧服下去之后，此生不管和蒙嘉有多恩爱，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出生。
林家和蒙家的联姻不会起到该有的作用，反而会埋下决裂的种子。

第2238章 着云涟今夜伺寝
蒙嘉三代单传，倘若林谧不能生育，那肯定是要纳妾的。
加上蒙嘉又不喜欢林谧，而林谧本身也不是什么善茬，可以想见这桩婚事有多么不好了。
“姜还是老的辣啊。”
喜福忍不住感叹，沈太后平时与人为善，想不到这一出手，就如此精准狠厉，还不伤大家的颜面。
“你以为这些年太后能在宫中平安熬到现在，还能保住沈氏一门平安，只靠太皇太后的庇佑吗？”
邹皇后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着异样的亮光，“不是，她靠的是这个……”
她指指自己的脑袋：“女人还是得靠自己，其他任何人都靠不住。”
喜福说道：“奴婢听闻早前蒙相请神官大人给蒙嘉和林谧合八字，神官大人说是大凶之兆，难道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看出来了？”
邹皇后有些不大高兴：“或许吧。”
又有宫人快步而来：“娘娘，金总管那边派人细查宴会座次的事情，把引座的人叫过去了，还说不让惊动娘娘。”
邹皇后冷笑：“这么快就告到陛下那里去了。”
喜福很是着急害怕：“娘娘，咱们要做什么吗？倘若查出什么来，陛下又……”
又和上次那样，抱走皇长子怎么办？
陛下的脾气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一旦发作，真的是铁石心肠。
邹皇后很平静：“你怕什么？需要做什么？不，什么都不做，等着就好了。”
这次的事情，但凡涉及的都是一个“死”字。
谁活得不耐烦了要吐口，那就去死吧。
夜深。
金太监轻手轻脚走入御书房。
皇帝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来：“如何？”
金太监陪着笑道：“没查出什么来，但凡涉及到的人，都一口咬定就是按照安国夫人给的座次表安排的。”
皇帝沉默下来。
慕云晗是聪明人，所以一直没有提过什么座次表是被换了什么的，只说自己备用的座次表不见了。
可是他们都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是邹皇后干的。
上一次，邹皇后还能让他抓到证据和把柄。
这一次，却是任何证据和把柄都抓不到了。
权势面前，夫妻终于陌路，渐行渐远。
皇帝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半晌，他轻声道：“皇后自来都是极聪明厉害的，早在齐国的时候，朕就知道。
那次朕生了重病，仰仗于她机变才能活到今天。所以，她有大功劳，不该忘……
她还是皇长子的母亲……”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小。
金太监偷觑过去，只见皇帝白胖的脸上尽是凄然，紧紧盯着烛火，眼眶微红，眼里水光闪闪。
金太监吃了一惊，迅速低下头装鹌鹑。
良久，窗外刮起一阵疾风，几滴雨洒落下来，新生的花木沙沙作响。
一个当值的女官埋着头，从窗下快步经过，身影投映在窗上，轻盈窈窕。
皇帝盯着看了片刻，淡声道：“那是谁？”
金太监不明所以：“是云涟。”
皇帝面无表情：“传旨，着云涟今夜伺寝。”

第2239章 不收拾就是对不起她
窗外雨声潇潇，慕云晗躺在床上小声哼哼。
顾凤麟躺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反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慕云晗哼得更大声了：“哎哟，哎呦，疼死了……头要炸了……”
顾凤麟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看着她。
二人目光一对，慕云晗眼里就浮起了泪光：“你不心疼人家。”
“你啊。”顾凤麟伸出手指，无奈地虚空点一点她，起身拿了羊角灯，俯身细看：“还是很疼吗？”
慕云晗噘嘴：“当然疼了。难不成我是装的？”
顾凤麟笑起来：“知道你不是装的，这不是你傻么？别人告状都是把仇人弄进去。
你倒好，仇人还没弄进去，自己先就挂了彩，你说你图什么？我真的很很生气，你知不知道？”
他接了金太监徒孙送来的信，又急又怒。
却又顾忌皇帝怪他消息太过灵通，不能直接冲到宫里去，只能假装不知此事，暗里布置。
待看到慕云晗顶着一头包被人抬进府来，他的愤怒心疼简直无以言表。
偏偏还不能做出一星半点，只能忍着招待宫使。
现在想起来，他还牙痒痒，恨不得把慕云晗翻过来脱了小衣，往那雪臀使劲打两巴掌。
慕云晗觑着他的神色，得意洋洋：“我这叫不动声色之间就把敌人干了！”
她要不是弄得这样惨烈无助，皇帝会派人去查？会不追究她？
当时的情形，她自己也清楚。
打了林谧，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林谧大概也是充分算计好了，再结合她的性子，以为她不会动手，才故意去恶心她的。
可要是不打林谧，她都没办法原谅自己，太窝囊了！
这口气要是不出，她能把自己气个半死。
话说那一巴掌搧得真舒服，往林谧脸上踩的那几脚也真惬意。
“你这叫不动声色之间把敌人干了？”
顾凤麟忍不住讽刺她：“明明就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
慕云晗揪住他的里衣，小声哼哼：“你没看到，林谧太贱了！我不收拾她就是对不起她。”
“你有理，那还嚷嚷什么疼呢？应该视死如归才是。”
顾凤麟口里说着，到底还是净了手，倒了医长老配的药油，轻轻给她推。
“轻点，轻点，疼……”
慕云晗咬着牙忍痛，她今天真是一点余力没留，真的是使劲磕头了，这会儿顾凤麟一摁，整个人都跟着抽痛。
“就是要让你疼。”
顾凤麟口里发狠，下手却是轻了许多：“万一陛下不叫你起来，让你磕头至死，你怎么办？”
“不是还有金总管么？”慕云晗露出几分狡猾。
她和金太监早在太子刚回京时就已经熟识，这些年来，她一直与金太监互利互惠，相处得很好。
倘若当时她有所失手，金太监就会出手保她。
而之后她离开，金太监也会尽力去保她。
顾凤麟掐了慕云晗的脸一下：“我懒得说你。”
慕云晗看着他心疼自己的样子，说不出来的满足和舒服：“阿麟，我觉得自己对你最好了。”

第2240章 奸臣又如何
顾凤麟斜睨着慕云晗，不出声。
“我都舍不得别人说你一句不好。”慕云晗噘起肉嘟嘟的小红唇，满脸期待：“我需要止痛药。”
顾凤麟皱着眉头，低下头去使劲亲了她一口：“可以了吗？”
慕云晗道：“不够……”
却见顾凤麟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于是怪道：“看什么？”
“呵……”顾凤麟笑起来，递镜子过去，指着她的额头道：“寿星公！”
镜子里的女人，额头凸出许多，可不就是个寿星公么？
慕云晗本是想生气的，张口却笑了。
一笑，又扯着伤口疼，于是丢了镜子捂着额头叫“哎哟”。
顾凤麟轻拍她一下，收了镜子：“从现在开始，不许笑，不许哭，省得扯着脑门疼。”
慕云晗缓过气来，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你说现在宫里怎样了？”
顾凤麟故意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告诉我吧，好夫君。”慕云晗厚脸皮撒娇。
忽听小米在外轻声道：“大人，清风有事要禀。”
顾凤麟立刻起身穿衣，警告慕云晗：“老实躺着。”
清风拿着一把滴着水的伞，低头站在廊下，见他出来就行礼问安：“大人。”
顾凤麟道：“说罢。”
清风道：“卢嬷嬷使人传信过来说，事儿成了，太后娘娘给林谧喂了锦上添花，请太皇太后静养。
估计过些时候，会出手慢慢撤换宫人，肃清宫中有可能谋逆的力量。
此外，还有一个消息，陛下今天夜里宠幸了五品女官云涟，听说甚是喜欢，龙颜大悦。”
顾凤麟双眼幽深如渊，淡淡摆手，示意清风退下去。
他原本无意太过干涉宫中之事，但既然威胁到他和慕云晗的安危，那也怪不得他了。
忠臣死谏，如他这般窥探宫中，操纵宫中，左右局势的，叫做奸臣。
但是，奸臣又如何？
他只是想要自己能和慕云晗一起，幸福地多厮守一些日子，再力所能及地做一些事罢了。
顾凤麟回到房里，慕云晗已经困意上头，却还睁着眼睛不肯睡：“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他们要对付咱们？”
“没事，陛下才刚宠幸了一个宫人，估计明天早上起来，宫中就要再多一位娘娘了。”
顾凤麟没提林谧的事，脱去外袍躺回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
“睡吧，这件事到此为止，不会有人再追究。”
慕云晗扯着他的里衣，手往里钻：“阿麟，疼得睡不着，我需要止痛药。”
“你啊……”顾凤麟无奈地摁住她的手，斥道：“不许调皮，等你好了再说。”
“哼……”慕云晗撒够了娇，心满意足地将腿盘到他腰上，安心地睡着了。
与此同时，林府。
林谧从睡梦中痛醒过来，惨叫着，从床上滚落下来：“救命……”
腹中宛若有数把尖刀在搅，痛得摧心摧肝，仿佛灵魂都要被撕裂。
丫鬟婆子闻声而入，被吓得六神无主，她的乳娘紧紧抱着她，嘶声叫道：“去请老爷夫人！”

第2241章 和蒙家的亲事必须成
林有方和林夫人很快赶到，林谧已被痛得晕厥过去，整个人被冷汗浸湿，宛若才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林夫人大叫：“我的儿啊，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林有方也慌，却还带了几分冷静，先是催问大夫到了哪里，又把伺候的人叫过来问细节。
林夫人哭喊一回之后，扑过来扯他的胡须：“老不死的，一定是慕云晗把谧儿打成这样的，出人命了，你必须给咱谧儿报仇！”
“你鬼叫什么？”林有方也很火大，一把将她推开：“宫中的情形不对……”
“谁去管你宫中如何，女儿都要死了……”林夫人又扑过来。
林大爷低咳一声：“父亲，母亲，大夫来了。”
林夫人这才有所收敛，哭着把大夫迎进去。
大夫一诊脉，就犯了难色：“这个，这个像是服用了极其阴寒之物啊，小可先用针将令嫒救醒，问明白之后再作其他诊疗。”
过不多久，林谧幽幽醒来，整个人都是呆滞的。
林夫人急忙扑上去问：“是不是慕云晗把你打成这样的？”
林有方一把将她推开，严肃地问：“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么？”
林谧惊慌失措：“我要死了，父亲，娘，太后要毒死我……”
林有方大惊失色，匆忙捂住她的嘴，沉声道：“休得胡说！”
林谧痛哭失声，大夫爬起来想找借口离开。
林有方一个眼色，林大爷便将人拉住，好声哄劝。
待到林谧稳住情绪，林有方才又细问清楚，然而因为不是宫中之人，始终不知林谧吃下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大夫道：“不是寻常毒物，目前看来没有性命危险。”
林有方给林夫人使个眼色：“你陪着谧儿，我带大夫出去开药。”
到了外间，林有方便命人将大夫摁住了，逼问：“实话实说，这究竟是什么病？”
大夫哪里说得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根据林谧的脉象说道：“也许可能今后生育会有问题……”
林有方瞬间狰狞了神色，垂下眼皮，恶狠狠地看向林大爷。
林大爷微微点头，请了大夫外出开方，待到方子开好，随手一挥。
健仆如狼似虎，一个麻袋套上去，只一会儿功夫，大夫便蹬了腿。
林大爷亲眼看着处置干净了，才去和林有方汇报：“处理好了。”
林有方淡淡点头：“还有家中该处置的都处置干净，我不想听见任何一句不妥当的话。”
无论如何，和蒙家的亲事是必须成的。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所以，哪里管得今后会如何？
屋里传出林夫人的哭叫声：“大夫呢？大夫呢？这药怎么没用啊？止不住疼啊。”
林有方大声怒吼：“止不住疼也给我忍着！痛不死就算她有福，痛死了就算命短！”
屋里安静片刻后，林夫人冲出来：“你没事儿对着孩子发什么破脾气……”
林有方心烦意乱，冲上去对着林夫人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蠢妇！你教的好女儿，和你一样蠢！”

第2242章 不说是非
林府发生的这些事，慕云晗当然是不知道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顾凤麟照常办他的公事，她则命人收拾了，要去沈侯府。
按说她现在这模样，不好出门。
不然顶着一脑门的伤，被人看见了也会有流言。
只是沈家这事儿拖不得，她知道自己是被邹皇后陷害了，沈家人不知道。
有些事情也不必说得太多，露个面，大家心里也就明白了。
慕樱一大早就过来帮忙料理琐事。
慕云晗歪在榻上，看她头头是道的料理家务，挑礼物，安排出门，心里十分熨帖。
这孩子如今能文能武，不需要自己多担心了。
慕樱料理好家务，回头看着她笑：“我陪姐姐一起去吧，我才从乡下回来，理该到交好的人家拜访长辈，和小姐妹们叙叙旧的。”
这样，不但可以照料慕云晗，还可以让这事儿显得更加自然，不伤两府颜面。
慕云晗哪有什么不答应的：“好。”
到了沈府，沈大夫人、沈大奶奶并沈三姑娘姐妹俩一同迎了出来，言笑晏晏，倒是并没有表现出对昨天的事不高兴的样子。
众人见慕云晗头上戴了个幕笠，虽然奇怪，却也没当着问，只道：“这天儿也是奇怪了，早早就热了起来，这太阳可毒。”
慕云晗笑道：“可不是么，我近来晒不得太阳，一晒就疼。”
沈家女眷对视一眼，说了几句慰问的话，簇拥着她二人进了门。
慕云晗使个眼色，慕樱就和沈三姑娘姐妹道：“许久不见，咱们找个地方说悄悄话去。”
“不知早就准备好了一堆东西说要和你们的好姐妹分享么？快去。”沈大夫人笑容温煦得很。
慕云晗却知道，这些世家大族，个个都修炼得不动声色，就算心里不爽，也不会露在面上，于是笑看沈大奶奶：
“大嫂子，想吃你家的芋圆。”
沈大奶奶立刻站起来：“我去准备。”
待到左右无人了，慕云晗方站起身来，将幕笠取了，露出青紫的额头。
那额头经过一夜发散，比昨天还要吓人，连带着她的眼睛都是青紫肿胀的，一张脸都变了形。
“你这是……”沈大夫人吓得咬手指，想要探手去摸又不敢，一迭声地道：“这是怎么弄的？疼得很吧？”
慕云晗微红了眼眶，也不说是非，只道：“是我自己在陛下面前磕头磕的。”
沈大夫人唬了一跳。
沈家虽然在宫里也有耳目，但昨天的事儿说到底和她们没有太大的关系，她就没操心。、
所以，宫中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是不知道的。
只是这会儿看慕云晗的样子，似乎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慕云晗点到为止，拉着沈大夫人的手低声道：“我对不起您，枉您疼我一场。”
沈大夫人也不是傻的，转念一想就知道这中间必然发生了太多事。
敢拿她作伐，给慕云晗难堪的必不是普通人。
慕云晗不细说，其实是为她着想。
不然扯出来，必然许多是非。

第2243章 另一层意思
是附和慕云晗说那人的不是呢，还是当着慕云晗的面忍气吞声什么都不说？
怎样都不妥当，不如就这样含含糊糊地带过去比较好。
只事情经过可以含糊过去，彼此的心意却不能含糊。
沈大夫人反握住慕云晗的手，轻声道：“快不要这样说，咱们两家那是什么交情，彼此是个什么性情，难道不知道的？
当初在庄子里发生那么大的事，你敢把家托付给我那不成器的大儿媳，说明你信我们！你信我们，难道我们就不信你？”
若是不信，沈大奶奶就不敢接那活儿。
慕云晗见沈大夫人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微热，低下头去：“不瞒您说，我不怕别的，就怕从此再少了一户可以说知心话的人家。”
沈大夫人只是叹气，半晌方轻叹一声：“你也真是……太不容易。”
彼此消除了误会，慕云晗再没有什么负担，开开心心和沈大夫人说笑起来。
沈大奶奶亲自端了芋圆进来，笑吟吟地说了几句凑趣的话，给沈大夫人使了个眼色。
慕云晗只当没看见，照常说笑。
一碗芋圆下肚，沈大夫人起身告罪，说要更衣。
慕云晗就在屋里喝茶歇息，算算时辰，自己出来也有些时候了，等沈大夫人回来就该告辞了。
不一会儿，沈大夫人走进来，笑容尴尬。
因她不曾掩饰，慕云晗也就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大夫人只是笑着摇头：“昨儿那位马夫人，今儿竟然使人来打听我们四姑娘。”
慕云晗顿时懵了。
原来昨天那马夫人是真看上沈四姑娘了，这可真是直白呀。
“昨儿那宴会，皇后娘娘让各家带一个姑娘入宫，虽是为了给姑娘们长脸面，也还另有一层意思……”
沈大夫人有些烦躁地搧了搧扇子：“想牵线。”
皇后操心大臣家的子女姻缘，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操作得好了，不免被大臣感激涕零，说一声贤良。
新婚夫妻也会因为这姻缘是皇后亲自牵的，而感到无上荣光。
但对于邹皇后来说，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沈家门第高贵，马家出身粗鄙。
这两家人是断不可能连到一起去的，门不当户不对，不是一路人。
马家敢想，沈家却会认为是侮辱。
慕云晗一愣，是她大意了。
试想，马家找上门来，若是闹得不愉快，沈家会怪谁？
多半会认为这是慕云晗安排错座次引起的。
而沈家是有这个底气拒绝的，拒绝之后，马家又会怪谁？
还是她背锅。
但若是成了，得利的却是邹皇后——轻轻巧巧就得了马家的感激。
要知道，马广顺手里是有兵权的，官职将来还会继续往上长。
慕云晗苦笑：“我倒是没想这么多……还把慕樱也带去了。”
沈大夫人道：“你年轻媳妇，从前也没参加过这种宴会，自是不知道。”
具体的细节沈大夫人不愿多说，慕云晗也不好多问。
瞅着时辰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方便沈家集中精力去处理这事儿。

第2244章 邹皇后有得忙了
慕云晗和慕樱要走，沈三姑娘姐妹俩很是舍不得：“话都没说够呢，怎么就走了。”
慕樱就按照之前和慕云晗商量好的，说道：“等过了这阵子，我在家设宴邀请你们去玩。”
沈三姑娘立刻答应下来，沈四要精乖些，偷看沈大夫人的脸色。
沈大夫人一笑：“是该办一场，把你们相熟的姑娘们都请过去。”
慕樱就知道慕云晗和沈大夫人谈得很好，顺着话头道：“我没办过这个，我姐又忙，到时候是想请两位姐姐和晨姐儿一起去帮我呢。”
沈大夫人也许了：“你不嫌弃她们就行。”
“不嫌，不嫌。”三个小姑娘手拉着手笑成一团，恨不得跳起来。
送走慕云晗姐妹俩，打发走沈三、沈四，沈大夫人就沉了脸：“去把侯爷请来。”
如今的承恩侯，是沈太后的长兄，听沈大夫人说了这些事，便道：“让人去宫里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也就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了。”
须臾，宫里传来了消息，却不是和慕云晗有关的，而是今天皇帝将一位在御前伺候的女官云涟晋封为柔嫔。
柔，女子柔顺为第一。
这女官云涟在御前伺候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未传出过受宠的消息。
却在这微妙的节骨眼上，突然一飞冲天承宠还晋封了柔嫔。
这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沈大夫人沉默一歇，冷笑：“也是个没良心的，想我沈家，什么时候对不起她了？
早前她去了齐国，邹家被蒋家欺凌，整个京城无人敢为邹家说话，也就是咱们家伸过援手。
可现如今呢，这日子才好过点儿，就想着搞这搞那，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我们四姑娘头上！
就算咱们这没帮着多大的忙吧，神官夫妇可是亲自将她从齐国带回来的人，居然这样对待！”
邹皇后打的好算盘。
既可以挑拨沈家和神官宫的关系，下慕云晗的面子，还可以顺带拉拢一下马家，拿沈四的姻缘去做人情。
沈大夫人既恶心又憋屈，忍不住啐道：“白眼儿狼！枉娘娘那么护着她！”
沈侯倒是比她看得更明白：“这个云涟啊，不，柔嫔娘娘，从前是伺候陛下笔墨的。”
云柔嫔既然能伺候皇帝笔墨，那就说明她本身也是精通文字之人。
又常在御前伺候，对政务也不是一无所知。
且，有个最关键的地方。
她是女官，出身不差——
虽然其父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县令，然而始终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官宦之家。
官职小没关系，天下最大的官就是皇帝自己，慢慢提拔也就是了。
皇帝爱不爱她也没关系，维护政局平衡需要她。
所以，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宫里都将是这位柔嫔的天下。
邹皇后要有得忙了。
沈大夫人幸灾乐祸：“活该，我看就是闲的。这东风啊，要被西风给压倒了。”
沈侯微微一笑：“四姑娘的事别急，宫里有太后，错不了。”
若是慕云晗昨天没去告状，邹皇后仍然风光的话，真有可能促成这事儿，现在嘛，悬了。

第2245章 请娘娘喝茶
皇宫中。
邹皇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云柔嫔。
这云涟，还是她亲手挑选提拔了放在皇帝跟前伺候的。
长得不过中人之姿，从前看着身材也是干瘪得很，没什么料。
还长时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的刻板样子。
正因为如此，她才放心大胆地让云涟伺候皇帝，甚至还多有暗示，让云涟做眼线。
可此时，她面前的云涟根本不是印象里的那个云涟。
以往偏黄的肌肤，此刻雪白中透着粉亮。
双眉画得又长又弯，眉尾上挑。
从前总是显得木讷的眼睛此刻清亮无比，还带了几分媚意。
嘴唇涂了桃花色的口脂，饱满丰润。
一段雪白的脖颈露在淡粉色的领子外，修长秀美，宛若天鹅的颈。
再往下，鼓囊囊的胸脯，盈盈一握的纤腰，丰满挺翘的臀。
宛若一个两头粗中间细的葫芦，便是庄重繁琐的宫装也掩盖不住的玲珑有致。
以往竟然是看走眼了！
这小娼妇从前都是装的……
邹皇后一颗心狂乱地跳着，放在膝上的手颤抖得几乎就要稳不住。
滔天的恨意和惧意倾袭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瞪着云柔嫔，半晌没出声。
喜福低咳一声：“娘娘……”
“啊……”邹皇后猛然惊醒过来，艰难地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起来吧。”
云柔嫔飞快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再将手里的茶盘举得更高了些。
“请皇后娘娘喝茶。”她的声音微微沙哑，不似平时稳重清亮。
听说是昨天夜里叫了大半宿，嗓子都叫哑了……
邹皇后恨得发抖，眼里浸出泪花，恨不得立时跳起去，将云柔嫔撕个粉碎。
小贱人，贱人！贱人！！都是贱人！！！
“请皇后娘娘喝茶。”云柔嫔不屈不挠地又叫了一声，不达目的不罢休。
邹皇后知道，这该死的贱人肯定是想激得自己忍不住搧她一巴掌，皇帝那边正好收拾自己。
她颤抖着，给了喜福一个眼色。
喜福上前接过茶盏，递过去。
邹皇后甚至于拿不稳茶盏，险些将茶打翻，幸亏喜福聪明，立时给她扶稳并端走。
“本宫看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
邹皇后本想说几句漂亮话，奈何真是说不出来。
甚至不能再多看云柔嫔一眼，就怕自己忍不住，跳起去手撕了她。
谁知云柔嫔偏不知趣，就是不走，毕恭毕敬：“嫔妾伺候娘娘。”
邹皇后额头青筋乱跳，手攥成拳头又放开，最终实在忍不住，咬着牙捏住云柔嫔的下颌，红着眼睛低声道：“你是故意的吗？”
云柔嫔吃了一惊，“啪”地跪倒在地：“娘娘饶命！”
两大颗眼泪从云柔嫔眼里滴落下来，她眼里满是惊惧，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
邹皇后恶狠狠地瞪着她，冷声道：“贱人，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陛下不过是拿你气我罢了！”
云柔嫔哭得更是厉害，使劲磕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嫔妾不敢了……”
邹皇后被气得脑门突突直跳。

第2246章 气得要死
这一招，活脱脱就是慕云晗昨天在皇帝面前使的那一招，真是学得好啊！
邹皇后发狠地想，她今日就是不发话，看柔嫔这贱人怎么收场！
干脆磕死在这里好了！
喜福见势头不好，连忙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娘，小不忍则乱大谋。”
邹皇后喘着气点点头。
喜福一挥手，宫人就将云柔嫔强行扶了起来。
一看，云柔嫔原本光洁雪白的额头上已经起了鸭蛋大小一个青包。
人也是哭得梨花带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被邹皇后怎么了。
喜福不由大为忧虑，皇帝本就对邹皇后生气，看了这样子，还不知道会怎么认为呢。
邹皇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
“娘娘息怒，嫔妾真的不敢了……”
云柔嫔哭哭啼啼地被宫人扶了出去，隔了老远还能听见她的哭声。
喜福急道：“娘娘，这可怎么办才好，她肯定会去告状的……”
话音未落，只见邹皇后眼睛往上一翻，一头栽倒下去。
喜福大惊失色，一迭声地叫人请太医，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
被气晕了，正好示弱，也表现得对皇帝的在乎。
皇后娘娘好计谋！
也许皇帝很快就会派人过来问了。
到时候再服个软，好好说一说，也许就好了。
谁知一直等到掌灯时分，也没等到皇帝。
皇帝就是那么一直不闻不问，既没过来看，也没派人追究，仿佛宫中没有这么个人。
而沈太后那边，也只是派卢嬷嬷过来看了一眼，劝了几句。
卢嬷嬷还传达了沈太后的教诲：“这天底下就没有只守着一个皇后过日子的皇帝，迟早都会有那么一天。
陛下只有皇长子一个孩子太单薄，开枝散叶是大事，这不只是为了赵家，更是为了国家。
皇后要放宽心胸，尽到职责，照顾好陛下和宫妃，方为后宫表率，才是一国之母的风范。”
既然晕倒病倒都没有用，邹皇后也就好了。
沈太后的意思她懂，既然那么看重皇长子，舍不得皇长子和别人亲近半分，那就再来几个皇子好了。
她不喜欢慕云晗疼她的儿子，有的是人想让慕云晗疼自己的儿子。
邹皇后红了眼睛，冷笑：“果然是天家无情，喜福，我没说错吧？”
忽见一个宫人急急忙忙赶来：“娘娘，陛下又往柔嫔那里去了，还亲自下旨让太医给柔嫔看伤呢。”
又有宫人进来：“陛下赏了柔嫔许多金玉锦缎，赐居福临宫。”
喜福皱起眉头，暗示这种事不要再传进来了，平白气得人要死。
可过了一会儿，又一个宫人进来，怯怯的：“娘娘，陛下有旨，柔嫔身子不好，让娘娘免了她以后的请安。”
邹皇后轻轻晃了一下，她本是最好颜面的，可现在，她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喜福哭着道：“柔嫔就是个狐狸精白眼儿狼，从前咱们错看了她。”
邹皇后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刺得掌心生疼。
半晌，她低低地笑起来。
赵兴，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第2247章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后失宠，柔嫔得宠的消息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有些人家已经开始琢磨着要讨好柔嫔了，只苦于没有机会去实施。
但是坊间很快传言，说皇帝打算给柔嫔过生辰。
于是很多人都削尖脑袋，到处打听这位凭空冒出来的柔嫔娘娘到底喜欢什么。
慕云晗从沈家回来后就再没出过门，一直躲在家里养伤。
吴晨曦是几乎天天来报到，每天都把她从吴二夫人那里听来的各种小道消息报告给她听。
“我祖母推测说，也许是真的要给柔嫔过生辰，但不会大办，不过是会允许她收礼的。”
吴晨曦很好奇：“大姐姐打算送柔嫔贺礼么？”
慕云晗微微一笑：“考你二人，送还是不送？”
慕樱道：“当然要送！不是说，那啥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话是她从顾氏书楼搬回来的那些老书里看到的。
是顾氏先祖留下来的，虽然有些奇怪，却很有道理。
慕云晗轻轻颔首，看向吴晨曦：“晨姐儿怎么看？”
吴晨曦道：“也不着急，先看柔嫔怎么表示吧。应该是她先主动示好才对的。”
慕云晗笑了：“怎么说？”
慕樱抢着道：“咱们先去结交她，若她是个懂事的，倒也罢了。
若她不懂事，还以为是咱们求她呢，倨傲起来，反而没意思。
何况陛下大概也不见得咱们太主动，所以不如先看看情况。”
吴晨曦立刻鼓掌，捧慕樱的臭脚：“说得真好，小樱真睿智。”
慕樱眼睛亮亮的，看着她的好朋友，反夸回去：“我这不是和你学的么？良师益友，你就是我的良师益友。”
“呕……”慕云晗捂着嘴作欲吐状：“可真是太难为我了，居然坐在这里听你们互相吹捧。”
“不许这样说我们！”
慕樱不依，叫着叫着也笑了：“我也觉得好过分，哈哈哈哈……”
吴晨曦跟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慕云晗看着这两个可爱鲜活的小少女，情不自禁勾起唇角，露出笑脸。
小米走进来蹲了个礼，笑道：“夫人，有客来访。”
慕云晗看看那拜帖，却是那位马广顺的夫人。
小米笑道：“送了拜帖，其实人就在外头等着了。”
一般都是头天送拜帖，约定了时间，第二天再上门。
这位马夫人虽然送了拜帖，人却直接上门了，作为初次拜访的陌生人，其实有些失礼。
慕云晗也不计较：“快请。”
她问吴晨曦和慕樱：“我要去接一下客人，你们去么？”
吴晨曦上次没去参加皇长子的周岁宴，也是很好奇这位马夫人的：“当然去了。”
三人一起去了二门边，刚好马夫人被管事领进来。
一时看到慕云晗仨人笑眯眯地站在那里候着，马夫人就是一怔。
随即很大声地道：“哎呀呀，安国夫人！您怎么这样客气啊？
俺这个乡下来的粗人，怎么值得您出来迎接？怪不好意思的，嘿嘿！”

第2248章 我要给您面子
慕云晗不由被马夫人给逗笑了，亲热地握了她的手，笑道：“来者是客，接一下您怎么了？”
马夫人就笑：“好，夫人是个爽快人，没架子，不像有些人狗眼看人低。”
慕云晗心里微动，心说难道这是在骂沈家？
可也不好多问，把马夫人一路领了进去。
马夫人虽是第一次来京城，更是第一次来到传闻中的神官府，却是一点不认生。
一路上东张西望，不住嘴地夸神官宫的房子真是修得好，这个好看，那个好看，就连花花草草都比其他地方的更有灵性。
慕云晗笑着：“既然喜欢，我就陪您四处走走看看。”
马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这么大的太阳，您这头上……唉……”
她叹了口气，道：“您这是怎么了？”
慕云晗随口带过：“夜里起来，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头撞到墙上去了。”
“哎呀，这真是……”马夫人仔细看了两眼，没有再问。
逛了一圈之后，锦绣来禀：“花厅里的吃食备好了。”
慕云晗这就请马夫人过去：“刚才两个孩子说想吃槐叶冷淘，刚好做得了，夫人若不嫌弃，一起尝点。”
马夫人很是豪爽地道：“好，正好饿了。”
四人对座进食，马夫人虽一直在夸慕樱和吴晨曦漂亮懂事乖巧，却很有分寸，一点不像当天对待沈四姑娘那般。
慕云晗心中生疑，就故意道：“说起来，沈家姐妹俩也爱吃这个，给她们送一份过去。”
慕樱和吴晨曦交换了一下眼色，笑着应了，待到吃完东西就起身借口离开。
马夫人这才垮了脸：“唉，小妇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是有事来求夫人的。”
慕云晗十分奇怪：“什么？”
马夫人道：“您大概还不知道吧，那天宫宴，事前有人与俺说，当天很多小娘子要去，是个相亲会。
若是看好了，可以求太后娘娘或是皇后娘娘赐婚的。”
这个就和沈大夫人说的类似，慕云晗不动声色：“嗯。”
马夫人露出几分难堪：“他们和我说，其实这个就是被安排了和谁坐，就等于是谁了。所以那天俺失礼了。”
难怪了！
慕云晗笑道：“我就说呢，夫人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冒失的人。”
马夫人道：“要不是您尊重人，悄悄说俺坐错位子了，当着大家的面说，俺得掀了桌子。您给俺面子，俺也要给您面子。”
“谢谢您给我面子啊。”慕云晗道：“这是应该的啊，本来就是她们弄错了。”
“弄错的何止是她们！”马夫人气呼呼的：“可怜俺不知道，事后还傻乎乎使人去打听沈四姑娘。”
慕云晗只得道：“沈四姑娘的确很好，好些人家都很喜欢她。”
“谁知道俺是上当了！”马夫人使劲一拍桌子，吓了慕云晗一跳。
“我不知道她是沈侯家的姑娘啊！有人想害我！”
马夫人瞪着圆鼓鼓的眼睛，气得胸脯起起伏伏：“这个人不怀好意，也是想害您。”

第2249章 没那么好骗
所以马夫人这是找同盟来了？
慕云晗很气愤地附和：“就是！”
马夫人得到支持，越说越带劲：“您想想，要是俺毁了皇长子的周岁宴，羞辱了沈家，太后娘娘能饶您？能饶我？这个人太坏了！”
慕云晗赞同：“对，太坏了！”
她以为马夫人下一句就是要联手报仇之类的话，谁知马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
“好夫人，我也不想报仇了，求您帮我在沈家那儿说两句好话吧，我真是被人陷害的。”
慕云晗倒是对这位马夫人刮目相看起来了。
人家这是粗中有细，及时止损，也没那么好骗嘛。
能将这事儿处理妥当，少一对冤家仇人，其实是极好的事情。
慕云晗立刻答应下来：“这没问题，我去说，不过夫人也要告诉我，你使人去打听沈四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马夫人见她爽快，就没有再玩那些心眼子，诚恳地道：“俺们是粗人不假，但不笨。
请去打听的人回来说沈家没拒绝，但是要让俺家那口子去见谁谁谁，要咋做咋做……”
马夫人停下来，插了一句话：“夫人请恕罪，这些人和事儿，牵扯太多，我们不想多生事端，就不和您明说是谁了。”
慕云晗点头表示理解：“贤伉俪厚道。”
马夫人咧嘴一笑：“俺也这样认为……嘿嘿……我家那口子觉着不妥当……
虽然也是想要高门娶妇吧，不过这个门第相差太远，事出反常必有妖。
俺家那口子就让俺先稳着他们，他私底下去打听。
一问，还真问出点名堂来，人沈家没看上咱们。
这不，俺家那口子就让俺来寻夫人了，都说您急公好义，最爱管这些不平事……”
马夫人眼巴巴地看着慕云晗，眼里虽有小狡猾，却不乏恳请之意。
“总之我们没有再做过分的事去得罪沈家的，不信您去打听。”
慕云晗道：“我知道了，我会去查证，稍后给您消息，可好？”
马夫人也没纠缠，利索地站起来：“那俺走了，拜托您啦。”
慕云晗照旧客客气气送她到门口，马夫人涨红了脸：“就冲您对俺这么客气，哪怕不帮忙俺也不怪您。”
慕云晗笑了：“家里等消息吧。”
慕樱和吴晨曦探出头来，看着马夫人的背影小声道：“都说她粗鄙，不觉得呀，虽然规矩是少了些，但还好。”
慕云晗趁机教育她们：“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不能因为人家是乡下来的就看不起人。”
慕樱学着她的口吻接上去：“是呀，逢人三分笑，再多一分礼，礼貌待人总是没错的。”
慕云晗作势道：“反了反了，居然敢学我说话，不许吃晚饭。”
慕樱做个鬼脸，跑了。
吴晨曦又是一通大笑：“怎么办，我不想回家了，大姐姐您收了我吧。”
几人笑闹一回，慕立也把消息打探了回来：“的确如同那位马夫人所言，是没有再得罪沈家。”
慕云晗就命人去给沈家下帖子，了却这事儿。

第2250章 没有谁傻
崔元来报：“那位马夫人带了厚礼来。”
慕樱就道：“姐姐既然想帮她的忙，不如让人把她的礼送回去，帮人帮到底，也好让她记情。”
慕云晗看过礼单，见都是些金银陈设之物，虽然贵重却也普通，便将礼单递给慕樱，笑而不语。
“这礼单也没特别啊。”慕樱就当自己说错了，小声和吴晨曦嘀咕：“若是你，又会怎么做？”
吴晨曦是吴老夫人亲自教养大的，更比慕樱懂得人情世故：“我回先收下，然后还一份差不多的礼。”
慕樱诧异，仰着头在那琢磨：“那不是一样的么？左手送进来，右手送回去。”
“不一样啊，一送一收就有了人情往来。”
吴晨曦笑眯眯地道：“我祖母说了，人家拿了这些东西上门是讲礼。
每一件礼物都是精心挑选准备的，若是全送回去，只怕不会感激说这人真好，只会忐忑不安，尴尬多想。
觉得是不是不肯帮忙啊，看不起自己啊，若是再推来推去，一个执意要送，一个执意不收，就更添尴尬。
不如先痛快收了，过后还一份差不多的礼回去，就有了人情，人家也觉得你看得起他。
当然，也要看看是送的什么，若是不妥当，或是太过贵重难得的，就得当场送回去。大姐姐，是不是这样？”
慕云晗赞同：“老夫人这是多年积累的智慧啊，我从前的想法和小樱一样，还是你们大姐夫教我的呢。”
慕樱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样，不由笑着抱住吴晨曦道：“我就喜欢和晨姐儿一处玩，好吃好玩还能学东西。”
吴晨曦也傻笑着抱着她晃：“我最喜欢和小樱在一起，时时刻刻都开心极了。”
慕云晗笑着摇头：“两个傻瓜小朋友。”
——*——*——*——
慕云晗这次给沈家下帖子，却不是自己跑去沈家了，而是邀请沈三姑娘、沈四姑娘过来做客。
然后也请沈大夫人过来指点一下。
毕竟是涉及到沈四姑娘的婚事，她来回跑，也怕引起流言。
不如用这种隐蔽的方式遮掩遮掩，大家都体面。
沈大夫人一看帖子，就懂了。
不就是小姑娘们要摆个席面招待一下小朋友么，哪里就到得了她这个年纪的当家主母出面？
慕云晗这么弄，明显是别有意味。
于是沈大夫人带着沈三姑娘姐妹俩坐了马车来，像模像样地指点了几个小姑娘一回，和慕云晗坐到花厅里去说话。
慕云晗将马夫人来访的事儿说了，先不说和，问沈大夫人：“这事儿还得您拿主意。”
沈大夫人微微一笑：“没有谁是傻的，可那位，却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傻瓜。”
随着宫中风向的改变，事到如今，她是半点不忌讳了。
这种没心肝的忘恩负义之徒，若不是形势迫人，谁耐烦理她！
慕云晗叹气：“那您看？”
沈大夫人微微一笑：“冤家宜解不宜结，当然是算了，不但如此，下次我遇着这位马夫人，还要礼遇她！”

第2251章 格外敬重
沈家与马家的事和平解决，慕云晗的伤也好了。
趁着要给小樱办赏花会的当口，她打扮停当，带上一份差不多的礼品去了马家。
当然，马家送的多为金银之物，她就没送这个，而是结合他家是武将的特点，送了好些贵重的伤药。
马家在京城没房子，住的是个租赁来的两进宅子。
马夫人带着儿女站在门口，郑重其事地迎接慕云晗：
“昨日看到帖子，说您要来，俺就想自己先过去好了，怎能反倒让您跑这一趟呢？
可孩子他爹说了，也许您就是想出门走一趟呢？让俺听您安排，别和您对着干！”
慕云晗又笑，这是聪明人啊。
她看向马家的两个女儿：“舍妹才从老家回京，小姑娘想办个席面招待同龄的小朋友。
知道您家有两位小姐，托我帮她送两份请柬，邀请两位小姐届时去玩。”
小米送上两张精致的帖子，两位马小姐先看了马夫人的脸色，这才欢喜又害羞地接了，给慕云晗行礼道谢。
当娘的，最重要的就是孩子的前程。
别人看得起自己的孩子，比看得起自个儿更让人欢喜。
马夫人高兴得脸都红了，两只眼睛放出光来，使劲拉着慕云晗直往屋里推。
大米接受不了这种太过分的热情，有心想劝阻一二，被慕云晗使眼色制止。
马夫人这样的热情，其实就是乡下人家最质朴的表达热情感激的方式。
她从前在乡下过得，现在也过得。
慕云晗反过手拉着马夫人，和她肩并肩说笑着走了进去。
聊了一回家常，慕云晗说明来意：“沈夫人说了没怪您，希望下次与您见面做朋友呢。”
“谢天谢地。”马夫人拍着胸脯直喘气，感激地道：“多谢您了，您想要俺怎么谢您呢？”
慕云晗微微一笑：“改天请我吃饭呀。”
虽说皇帝未必乐见神官宫与掌握兵权的将领往来，但邹皇后才干了这么一件不地道的事儿，她在中间斡旋，皇帝也不能说什么。
“那是肯定的！”马夫人又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两个马小姐不好意思：“娘……”
马夫人笑：“夫人不是那种看不起人的。”
“对，我喜欢性子直爽的人。”慕云晗看看天色不早，笑着告辞。
走了一截路，只听后头有人大声喊她，回头一看，却是马夫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慕云晗赶紧叫人停了车，下车迎上去：“您这是怎么了？”
马夫人手里还攥着她送的礼单，喘息着道：“您怎么又送了这些来？您这，叫我们怎么好意思？”
慕云晗笑道：“有啥不好意思的？难道老姐姐看不上我送的东西？”
“看得上！太看得上了！”
马夫人红了眼眶：“为什么这样帮俺们？人家都说京里没一个不贪的官儿！没一个不用鼻洞眼儿看人的贵夫人！”
慕云晗正色道：“若真是要问一个理由，那夫人就当是我们夫妻格外敬重保家卫国的将士吧！”

第2252章 不是相亲会
慕樱办的赏花会很成功。
但凡请到的，全都来了。
有那没请到的，找着机会也蹭了来。
小姑娘们多数都是第一次到神官宫，好奇得不得了。
吴晨曦、沈家两姐妹帮着慕樱招呼客人，什么地方可以去，什么地方不可以去，安排得头头是道。
慕云晗没去掺和小姑娘们的游戏，只叫耿嬷嬷和小米在那看着，她自己去了神殿陪伴葵花。
中午时分，外面报告说是顾二夫人、顾三夫人一起来了。
慕云晗觉着奇怪，这二人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怎会挑了这个时候来。
可也不能不管，便迎了出去。
周氏仍然是闷声不出气的样子，顾二夫人却是笑眯眯的：“老远就听见笑声了，听着这欢快的声音，感觉自己也回到了年轻时候。”
慕云晗一笑：“可不是么？”
“侄儿媳妇说得老气横秋的样子，实则你还是个小姑娘呢，年轻着。”
顾二夫人用手肘碰碰慕云晗，瞅一眼周氏，使了个眼色。
慕云晗不明所以，挑眉看着顾二夫人不说话。
周氏还是垂着眼不说话，脸却红了。
顾二夫人无奈，跺脚道：“老三媳妇，你自己的事不开口，倒是逼着我多管闲事。”
周氏抬起眼来可怜兮兮地看着顾二夫人，低声道：“二嫂帮我这个忙，大恩大德不敢相忘。”
顾二夫人冷笑：“是我帮你这个忙吗？分明是要求阿麟媳妇的吧。”
慕云晗隐约猜到几分，却不答话，淡淡一笑而已。
顾二夫人摆足了架子，方道：“阿麟媳妇，听说你这次请了许多闺秀过来，许多还未许配人家。”
慕云晗淡淡一笑：“正是。”
若是要相看姑娘，那是不可能的。
她办的花宴，相交的是小姑娘们，可不是给谁办的相亲会。
顾二夫人察言观色：“听闻吴侯家的那位小姐带了一大群族姐妹过来，可有此事？”
慕云晗目光锐利地看着周氏，缓缓道：“正是。”
顾二夫人戳了周氏一下：“你倒是自己开口啊。”
周氏这才鼓足勇气：“若是方便，我想远远地看一眼那位吴姑娘。”
慕云晗本不想搭理她，转念一想，便道：“她父亲官职低微，家中不但有继母，还有一堆弟妹，陪嫁也不会丰厚，若只是随便看看，三婶娘别费心了。”
周氏涨红了脸，半晌才挤出一句：“凤博说他不计较这些，只要为人厚道聪慧能干就很好。”
实则，顾凤博说的是，相比周氏的眼光，他更相信慕云晗的眼光。
顾二夫人把慕云晗拉到一旁悄声道：“是你让阿麟和他三叔打招呼了吧？近来没听说挨打了。”
她指指周氏。
慕云晗一笑，直言不讳：“是，我说的，一个大男人，总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顾二夫人犹豫一下，小声道：“我也想给阿源看看呢，不一定非得慕氏族中。”
她和顾二老爷商量过了，慕瑶肯定是不可能的了，也别想着娶个天赋出众的慕氏女，先生孩子是正经。

第2253章 怀昌又要出宫
澜京的四月，正是一年里最美好的季节。
不冷不热，刚好可以穿漂亮的纱衣，展现女子最美好玲珑的身段。
花木新发，每一片叶子都闪着绿油油的光。
榴花刚放，芍药、月季、金银花、鸢尾宅紫嫣红，开得十分热闹。
今天刚好有风，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
一个穿着豆绿衫子、碧水长裙，大约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带了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站在花园里放风筝。
她身材中等，始终带着微笑，动作灵活，将几个小姑娘照顾得妥妥当当。
慕云晗带着顾二夫人等远远站在树下观望，说道：“年龄稍大些的就是吴慧曦了。”
周氏盯着看了一回，觉得外表和顾凤源挺般配的。
其实她私底下也曾使人去打听过这位吴姑娘的为人，大家都说好，但到底是接触得不多，知道得不深。
慕云晗看周氏目光忽闪，知道她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就道：“我们那边去，不然小姑娘们见了又要不自在。”
周氏顺从地离开。
顾二夫人很遗憾：“刚才那几个年纪太小了，我没见着合适的，其余的人在哪里？”
慕云晗沉了脸：“合着慕樱办个宴会，是给你们挑儿媳的？
人家也是金尊玉贵的宝贝疙瘩，不声不响就成了顾家挑儿媳的对象？
没有这个道理，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慕樱又怎么做人？”
顾二夫人唬了一跳，忙堆出笑脸：“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想着顺便么。”
慕云晗冷道：“顺便也不行！谁再提这个就回去吧。”
顾二夫人脸上下不去，不高兴地小声嘟囔道：“这么凶干什么，如今族里没有宗妇，这些事就该你操心。”
慕云晗立时翻脸：“送客！”
顾二夫人赶紧站起身来，换了一张笑脸：“既然这样不行，那我拜托你遇到合适的看着些，好么？”
慕云晗冷道：“阿源身体有异常，若是两厢情愿我一定准备一份厚礼送过去。”
她没把话说得太绝，但意思也表达到了。
顾凤源身体情况不明，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谁嫁他谁倒霉。
她绝不会帮着顾家二房害人。
顾二夫人听懂了，也气死了，气呼呼地站起身来，瞪着眼睛嘴唇直发抖。
慕云晗以为她会气得甩袖走人，谁知她说出来的却是：“我要去看阿源，这个总不会害死人吧？”
“当然不会。”慕云晗忍不住笑了，当即让婆子陪了顾二夫人去看顾凤源。
周氏轻声道：“能不能屏退左右？”
慕云晗看她一眼，让大米锦绣退下。
周氏低着头道：“前几天我使人送些东西回娘家，听说怀昌公主又要出宫。”
怀昌又要出宫？
“借口是什么？”慕云晗皱起眉头，怀昌又要搞什么鬼？
周氏道：“不知，我只知道这么一点。”
慕云晗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周氏沉默许久，低声道：“多谢了。”
声音低不可闻，谢的是顾凤麟警告顾三老爷不许再对她动手的事。

第2254章 想要自由吗？
顾凤源如虽不像从前那样时常锁着，但也不似普通人那样自由。
时常也有侍卫药童守在一旁，一旦看他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就会给他上锁，通知医长老用药。
顾二夫人进去，见顾凤源低着头在窗边绣花，气不打一处来。
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蛋，人前人后的骄傲，居然被慕云晗拘在这里干女人的活计！
也顾不得和顾凤源说体己话，抱怨道：“就知道绣花，绣花，没出息的东西！”
顾凤源看到她来，也是高兴的：“绣花可以修身养性，磨练性子。”
说着，正好一朵花花瓣绣完，便停下来，细细挑一根嫩黄色的丝线比对着打算绣花蕊。
顾二夫人气得劈手将绣绷打落于地：“你还真把这个当成事业了！我呸！”
顾凤源皱着眉头捡起绣绷，小心翼翼地吹去上面的浮土，不高兴地道：“你干什么？我要拿这个换药丸的！”
顾二夫人一怔，随即伤心起来：“你被她拿捏住了命脉，让往东不敢往西，让往西不敢往东，今后可怎么办呐。”
顾凤源放了绣绷，道：“什么今后？”
顾二夫人拭泪：“你也没个老婆家业，哪天要是突然不成了，血脉都没留一个，顾氏要灭绝了。”
顾凤源呆住，半晌，叹道：“那不然要怎么办？”
顾二夫人气呼呼地把慕云晗的原话说了：“说你身体有问题，除非两厢情愿……要不，我去给你先寻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你……”
繁衍后代是本能，顾凤源十分意动，却还道：“慕氏那边就不能拿一个出来？”
顾二夫人白了他一眼：“你觉得有这个可能？”
自从前任神官夫人去向的那些事爆出来之后，慕云晗的意思就很明确。
不愿再让慕氏的女子重复这种悲惨的老路。
虽然碍于宫中、族里老人的古板想法没有明说，但近来的确是没有成就一桩顾慕联姻。
反而是在前两天成就了一桩慕氏女嫁给顾氏以外、普通人家的姻缘，慕云晗亲自保的媒。
虽然那姑娘没有血脉天赋，但在这种敏感的节骨眼上，意义非凡。
听闻许多慕氏女都动了心——只要有好去处，谁愿意嫁给顾氏的短命鬼。
顾二夫人完全有理由相信，只要她有本事说动慕氏答应顾凤源的婚事，慕云晗就能不动声色地给她破坏掉。
顾凤源沉默许久，道：“那也行，您安排吧。”
顾二夫人抱了一丝希望：“你现在不是恢复得不错么？那什么还能预言么？”
提起这个，顾凤源的脸色顿时变了。
也不说能行，也不说不行。
顾二夫人看他神情，大概知道了结果：“难道我们这一辈子，都要这样仰人鼻息？你的前程还不如阿博了！想当初是何等风光！”
她哭出声来，那个时候，顾凤麟算什么？顾凤博算什么？
名满京城的吉祥娃娃，谁不高看一眼？
顾凤源握紧了拳头。
却听慕云晗在门口道：“想要自由吗？”

第2255章 去吃喜酒？
顾二夫人母子吃了一惊。
顾凤源下意识地拿起绣绷和针线，装出正在认真绣花的样子：“大嫂，这块帕子很快就绣好了……”
顾二夫人又是害怕又是难过，硬挤出一个笑容：“不要自由，没有你救阿博，他早死了。”
慕云晗自顾自入内坐了，道：“想成家，想风光，想自由，都是人之常情，我并没有怪你们的意思。”
顾二夫人听出些许意思：“阿麟媳妇你这是？”
慕云晗淡淡地道：“有这么一桩婚事，我瞅着还不错，或许可以试试。”
顾二夫人和顾凤源对视一眼，惊疑不定。
半晌，顾二夫人贴过去，小声道：“女方是谁？”
慕云晗注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道：“还不到你该知道的时候，只能说，这人身份地位必然匹配阿源，倘若能成，我还你们自由。”
那个人既然千方百计要往神官宫凑，那她就成全那个人好了。
也省得那个人有事就跑出来探一爪子，没事就缩回皇宫躲起来。
搞得她这边很被动，又不方便往宫中动手。
这一次，她要让那个人再也回不去皇宫！
赏花会后没有多久，便到了四月初九。
四月初九，乃是顾漪澜亲自为蒙嘉和林谧定的婚期。
这一天，天气非常好，晴空万里，一丝风都没有。
京中多数有头脸的人家都受到了邀请。
一些人家是蒙相府请的，一些人家是受的林家邀请。
还有一些人家，是两府都请到了。
然而尴尬的是，蒙相府这边的客人很多，林家那边却是只去了不到二分之一的客人。
据慕立打听回来的消息，说是宴席摆出来没人吃，空空荡荡的很丢人。
林有方就让林氏一族的人和下人都上了桌，凑出个热闹整齐的假象。
慕云晗扬了扬眉。
世人都是捧高踩低的。
倘若林谧不要挑衅她，不要引发那一系列事件，只凭着太皇太后的颜面，林家不至于落到如此没面子。
现在么，大家都知道林谧被她打了，皇帝不但没有惩罚她，太皇太后反而称了病。
邹皇后失宠，沈太后势大，神官宫与沈侯府关系密切。
加上新政施行顺利，皇帝态度严厉。
这一切，都足够那些立场不够坚定的人家有意避开林家了。
值得重点关注的，反而是那些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仍然敢和林家相交的人。
慕云晗问道：“宫中可有什么动静？”
慕立道：“现在为止，没有任何动静。”
慕云晗皱起眉头，这不合常理。
按理说，皇帝再怎么不待见蒙相府和林家这门亲事，始终也是老臣唯一的儿子成亲。
且现在朝中局势微妙，蒙相一系的朝臣被压制得太狠，怨声载道，正是打一巴掌揉两下的好时机。
正思忖间，就听侍女在外给顾凤麟问安。
于是笑着站起来迎出去：“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顾凤麟道：“去吃蒙嘉的喜酒啊。”
慕云晗一怔：“去吃喜酒？可是我们并没有收到请柬啊。”

第2256章 蒙嘉的婚礼
两家已是撕破了脸，蒙家就没给神官宫送过请柬。
他们自己跑过去吃喜酒，被人赶出来，不是自找没趣么。
“他不请我们，那是他小气，我们去，那是我们大气，快去换衣服。”
顾凤麟催着慕云晗：“打扮漂亮点儿。”
慕云晗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干什么啊，我不要。”
顾凤麟遗憾道：“你真不去？那我自己去了？”
慕云晗看他不像是假的，只好迅速换了衣服，又亲手挑了一件天青色的锦袍：“你也换一身吧。”
顾凤麟由着她收拾了，拉着她的手迅速出门。
一路上慕云晗忐忑得很：“我觉得我们一定会被赶出来，蒙相这个人能做得出来的。”
她才暴打了新娘子一顿，还不请自到，简直就是挑衅啊。
顾凤麟只管拉着她的手笑而不语。
慕云晗念叨了一阵也就不出声了，算了，由得他去吧。
到了蒙相府前，大多数客人已经进去，只剩下几个蒙相最得力的门生，以及蒙劼等人笑眯眯地立在门口迎客。
神官宫的车驾驶过来，众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齐刷刷地瞅着马车，如临大敌。
慕云晗犹豫道：“……要不……”
顾凤麟神色严肃，竖起手指放在唇边，让她别出声。
忽听远处一阵爆竹声响，几个穿红着绿的婆子狂奔而来，大声喊道：“新娘子来啦，新娘子来啦……”
却是蒙嘉接着林谧来了。
慕云晗看向顾凤麟：“你……”
顾凤麟淡声道：“你且瞧着。”
蒙相府里出来了一队孔武有力的青衣小厮，密密麻麻站在道路两侧，警惕地盯着顾凤麟和慕云晗，生恐他们会捣乱，破坏婚礼。
蒙劼走过来，对着马车先行一礼，沉声道：“不知二位此来为何？”
顾凤麟淡淡地道：“无他，路过而已。”
蒙劼有些无语，随即道：“今日是我家十弟的好日子，还望二位不要干扰，不然，我们只好不客气了。”
顾凤麟轻笑一声：“你想得太多，我二人不过念及旧友，观礼而已。”
虽是如此说，蒙劼始终不敢相信。
但也没办法像对待普通人那样，直接把顾凤麟二人轰走，只好亲自守在那里，紧张得很。
这个时候，一群人簇拥着蒙相从蒙府里走了出来。
蒙相言笑晏晏，志得意满，始终不曾往神官宫的车驾看过一眼。
蒙嘉一身大红吉服，胸系红绸，骑在大青马上，威风凛凛而来。
身后是林谧的八抬大轿，再往后是迎亲送亲的各色人等。
喜乐喧天，人山人海，四处都是欢笑声和爆竹声。
蒙嘉的神色却是淡漠的。
他淡淡地看了慕云晗和顾凤麟的车驾一眼，又淡漠地收回目光，下了马。
人群越围越多，终于将神官宫的车驾隔绝在外。
慕云晗听见有人大声笑道：“新郎官接新娘子出轿子啦……”
又是一阵爆竹声响起。
她隔着车窗往外看，看到蒙嘉牵着一根红绸，牵着戴了盖头的林谧，踏上台阶，进了蒙相府的大门。

第2257章 婚礼生变
慕云晗搞不懂顾凤麟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蒙嘉已经进了门，就道：“我们回去吧？”
顾凤麟握了她的手一下，道：“不着急。”
反正人也来了，慕云晗只好陪他坐着。
忽见蒙劼又走了过来，神情怪异：“我家十弟说了，故人既然来了，请入内喝一杯喜酒。”
慕云晗尴尬起来。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参加婚礼，所以这贺礼她也是没准备的。
顾凤麟却朗声笑道：“既然故人相邀，敢不从命？”
他轻轻拍手，清风便捧出了一只礼盒并礼单，立在车旁等着。
这是早就准备了的。
慕云晗轻吁一口气，跟着顾凤麟下了车，往蒙相府里去。
蒙相府中宾客满座，欢声笑语。
只是这欢声笑语在见到他二人之后，瞬间便静默下来。
所有人都紧张或是好奇地看着他们，只当他们是来捣乱的。
顾凤麟微微笑着，见着熟识的人便打一声招呼。
又有蒙劼大声招呼众人，气氛很快恢复如常。
到底身份地位在这里，自有人把慕云晗和顾凤麟让到前方观礼。
蒙嘉和林谧已是拜完了天地、高堂，到了夫妻对拜的环节。
“夫妻对拜……”司仪高喊了一声。
蒙嘉没有动弹。
烛影摇红之下，他的脸庞沉静而坚毅，神情严肃，没有任何笑容。
他双目盯着前方的林谧，却又似是穿过了她，投向虚无。
现场一片嘈杂，不管林家人也好，蒙家人也好，全都紧张万分。
只怕蒙嘉会突然间任性发作，大闹一场，丢下这里跑掉。
慕云晗也很紧张。
她看到了坐在堂上的蒙老夫人，果然是苍老憔悴了很多。
此时，蒙老夫人紧紧攥着拐杖，死死盯着蒙嘉，老眼里满是祈求。
蒙相则沉着脸，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
突然，蒙嘉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对着林谧拜了下去。
司仪激动得尖叫一声：“礼成！送入洞房！”
众人骤然一松，欢呼声四起。
一群人跑过去，簇拥着新人要往洞房里送。
慕云晗肯定不能跟着凑这个热闹，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时，就听大堂里头突然喊了一声：“老夫人！老夫人您醒醒啊！”
慕云晗吃了一惊，难道是蒙老夫人怎么了？
就见人群被分开，几个仆妇管事从里头飞奔而出，嚷嚷着说要请大夫。
又见蒙嘉将手里的红绸一扔，使劲推开围观的人，大踏步往里冲，大声喊着：“娘，娘，娘……”
人群散开，慕云晗看到蒙老夫人已经软倒在地上，蒙相手忙脚乱地给她掐人中，拍她的脸。
慕云晗抬头看向顾凤麟。
难道这就是他带她厚着脸皮闯入这里的缘故？
顾凤麟轻轻点头，慕云晗就推开人群跟着往里挤。
蒙嘉已经冲到了蒙老夫人面前，急急忙忙要把人抱起来。
“慢着!”慕云晗喊了一声，冲到蒙老夫人跟前制止蒙嘉：“不要乱动！”
有蒙氏的女眷尖声叫道：“关你什么事？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第2258章 求你救她
慕云晗看向蒙相和蒙嘉。
虽然她无法坐视蒙老夫人出事而不管，但如果这父子二人坚决不许她碰，她也不至于非碰不可。
蒙相紧抿着唇，恶狠狠地瞪着她，却是什么都没说。
蒙嘉双目血红，死死盯着她，嘴唇翕动：“求你，救她！”
那还说什么呢？
慕云晗立刻探上蒙老夫人的脉，沉声道：“是中风，心脏也有问题。”
蒙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又病了这许久，大喜大悲之下很容易中招。
之前蒙嘉尚未礼成，她是提心吊胆，那口气撑着也还好。
看到蒙嘉听话地成了礼，这一口气突然松懈下来，她便不成了。
“清心丹有吗？赶紧拿一颗压在舌下。”
慕云晗道：“再来一个人拿了笔墨记方子，我说你写，立刻熬了药汤灌服，应该能撑到大夫过来。”
忽听有人小声道：“好大的胆子，也不怕人死了找她麻烦。”
慕云晗一怔，刚才她并没有想到这些。
只是看到老夫人病倒，顾凤麟点了头，她就往里冲了。
现在想想，是有点欠缺考虑。
“你救她！你救她！”蒙嘉突然紧紧攥住她的手臂，咬着牙嘶声道：“我知道你会施针！你救她，我求你！”
慕云晗抬眼看向蒙嘉，看到这七尺男儿眼里满是恐惧。
他就那么恳切地盯着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求你救她，我不怪你……”他松开她的手臂，端端正正给她磕了一个头。
慕云晗叹了口气：“好。”
她刚要让人寻找银针，那边小米已经送了针囊上来。
慕云晗来不及细究这针囊从哪里来的，火速命人架起屏风，隔绝围观人群，迅速下针。
她这些年，从跟着医长老学习药理脉象开始，空了也学施针。
不敢说学到了医长老多少本领，却是比寻常大夫懂得更多。
饶是如此，却因蒙老夫人身份非同寻常，她承受的压力也是极大。
更别提一旁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蒙相。
一系列急救措施做完，慕云晗汗湿衣背，整个人如同才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全身虚脱。
她也不起来找地方坐，就在一旁席地而坐，紧张地观察蒙老夫人的动静。
忽而，睿大奶奶叫道：“醒了，醒了……”
只见蒙老夫人的眼皮动了动，呼出一口气，转眼又陷入昏迷之中。
蒙嘉求救地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号了脉，低声道：“暂时没有大碍了。”
紧接着，蒙劼领了大夫进来，却是以往蒙老夫人用惯了的太医。
慕云晗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她的诊断结果，见不需要她了，便悄声走了出去。
客人们都在外头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小声议论这事儿。
顾凤麟则和几个朝臣站在廊下，不知在说什么。
看到她出去，顾凤麟便撇下那些人朝她走来：“怎么样？”
慕云晗疲倦地道：“暂时没有大问题，但只怕以后都要静养了。”
顾凤麟点点头，拍拍她的肩。
慕云晗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第2259章 大恩不言谢
顾凤麟没回答慕云晗的问题，淡淡地道：“回去再说。”
此处到处都是蒙党，一句正常的话可能会被解答成无数种不正常的说法。
的确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和好地方，慕云晗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又过了片刻，忽见蒙嘉从里头走了出来，对着众人团团作揖。
“多谢各位亲朋好友挂心，吓着了诸位，实在失礼。如今家母福大命大，已是没有大碍，还请诸位继续吃好喝好，小子不胜感激。”
说完，他深深拜倒。
众人安静片刻之后，陡然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蒙小将军这是在做什么？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呢，救回来就好，怎能说失礼？”
又有人互相招呼着，一起去吃吃喝喝：“到底是喜事，宴席都摆好了，必须吃好喝好，热热闹闹才好啊。”
庭院之中，客人渐少，余下的只是蒙家的族人和蒙相几个得力的门生。
蒙嘉起身，朝着慕云晗和顾凤麟走过去。
站定之后，深深拜倒，将额头抵着地面，哑声道：“大恩不言谢，这份恩情蒙嘉记在心上了。”
顾凤麟扶他起来，淡声道：“此事既了，我们也该告辞了。”
蒙嘉神色万分复杂，最终垂下眼，轻声道：“既然如此，我送你们出去。”
他陪着慕云晗和顾凤麟往外走，一直送到大门外，看他们登上车才离开。
现在说话方便了，慕云晗一把抓住顾凤麟的手：“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神神叨叨的。”
顾凤麟反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也没什么，不过是知道他家今天要出事，带你过来讨个现成的人情罢了。”
“蒙相古板死倔，一条道走到黑，蒙嘉却是年轻，且与你我情分不同，我不想他变成蒙相那样的人。”
“这敌人嘛，能少一个总是好的。”
“他家若是以礼相待，邀请你我入内，并让你救，那就是蒙老夫人不该死，反之，便是她的命。”
顾凤麟语气平静，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道：“蒙嘉会记住这个情，总有一天，他会还你。”
慕云晗觉着不大对劲：“既然你早有谋算，何不带了医长老过来？那样更能让他记你的情。”
顾凤麟揽她在怀：“傻瓜，我要他记我的情做什么？”
慕云晗一默，突然明白过来。
他是要蒙嘉记她的情，而不是他的情。
所以……她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顾凤麟。
顾凤麟靠近她，与她双目相对，唇角含笑：“我和你不一样，正如蒙相和蒙嘉、蒙老夫人不一样。”
他和蒙相是两派的头领，这个情怎么求，也无济于事。
到了该下手的时候，谁也不会放过他们，什么人情都没用。
但是她只是他的妻子，正如蒙嘉和蒙老夫人只是蒙相的家眷。
欠了人情，是可以用到他们身上的。
天有不测风云，也许这个人情，就是一个活命的机会。
慕云晗松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又要搞什么未雨绸缪，长远打算的事。”

第2260章 微服而至
顾凤麟一笑：“我从来就是一个未雨绸缪的人，但凡有能卖人情的机会，绝不放过。”
他说得理所当然，慕云晗却是另有想法。
她默默抱紧了他的腰，将脸靠在他胸前，只想永永远远一直这样靠着他。
其实他和她都很清楚，未来不可期。
谁也说不清楚哪一天，他突然就会抛下她离去。
所以他才会尽力为她的未来考量。
顾凤麟感受到她情绪低落，也不多说，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抬眼看着窗外。
忽而，马车停了下来。
清风在外禀告道：“宫使前往蒙相府赏赐，是怀昌公主。”
慕云晗一怔，真心觉着奇怪：“陛下为何派遣公主做这宫使？”
要么就是派遣德高望重的朝臣，再不然就是亲王皇子，再不济，又该是金太监这样身份的人才对。
怀昌公主做这宫使，真正有些莫名。
当然了，周氏曾经说过，怀昌公主不日将要出宫，虽然可能是她一心谋求的机会，却也不大合理。
顾凤麟倒不奇怪，笑道：“陛下并不想派遣任何宫使赏赐，我看是有人劝了，他便顺手推舟，敷衍了事。
再何况，赵国是有过女侯的，早前公主弄权也不是没有过，所以怀昌公主来做这赏赐之事，刚好合适。”
说话间，怀昌公主已是着宫人打起珠帘，笑吟吟地与他们招呼：“真是没想到能在这里遇着贤伉俪。”
顾凤麟淡淡颔首，就别过了脸不再言语。
慕云晗笑眯眯的：“是呀，我们恰好从这附近经过。”
怀昌公主目光闪闪，不是很相信的样子，却也没有多言，笑道：“我还有公务在身，稍后再聊。”
慕云晗颔首：“恭送殿下。”
怀昌公主看一眼顾凤麟，放下了珠帘。
待到怀昌公主的车驾走远，慕云晗就心急火燎地催促车夫：“赶紧回家。”
顾凤麟奇道：“你要做什么？”
慕云晗道：“回家收拾屋子，准备待客。”
顾凤麟看看天色：“都这个时辰了，谁会来我家？”
慕云晗原本想和他细说的，想想算了，笑道：“你也有算不到的时候！”
顾凤麟看她心情好像变好了很多，便往迎枕上一靠，笑道：“我虽名为神官，却不过是个人而已，哪能事事料到？那我不要过日子了，成日就去算别人的事好了，那也忙不过来的。”
慕云晗摩拳擦掌：“那你就安安心心过你的日子，别管我。”
顾凤麟抚抚她的背脊：“随你。”
回到家中，天色已晚。
慕云晗三两口扒了饭，往顾凤麟脸上“吧唧”猛亲一口，吩咐道：“你该干嘛就干嘛，我要去忙了。”
顾凤麟好笑地摇摇头，等她走远才把顾老头叫来：“看她要做什么，若是于她无碍，随她，若是于她有害，你便出手。”
慕云晗先去找到顾凤源，又着人打开神殿旁边的房间，如此这般安排一般。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她方进了神殿，与葵花闲聊。
小半个时辰后，小米快步而来：“夫人，怀昌公主微服而至。”

第2261章 狐狸尾巴
慕云晗站在神官宫的门口迎接怀昌公主。
怀昌公主果然是微服，脱下宫装，只着寻常富贵人家女子的装扮，淡扫峨眉，几根简单的玉钗。
站在灯光下温婉又素净，让人生不出防范之心，只会觉得她朴实亲和。
且她只随身带了玉儿一人，就更不像公主了。
慕云晗一脸惊讶：“殿下怎会来此？”
她装模作样地往怀昌公主身后张望：“车驾呢？其余随从呢？”
怀昌公主含笑握住她的手，不等她招呼，先就提步往神官宫中走了：“没有车驾，没有随从。”
玉儿小声笑道：“夫人有所不知，今日我们殿下出宫时曾向陛下求得在周家歇息一夜……
您也知道，上次庄子的事，周家阖府上下被吓得不轻，殿下久未出宫，正好去慰问一二。
是以，从蒙相府出来之后，殿下又去周家看望了周老夫人等。
因着正好有事要寻夫人，就趁机悄悄过来了，乃是微服，还请夫人遮掩一二，不要声张。”
怀昌公主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慕云晗，低声道：“慕姐姐不会怪我不请自到吧？”
慕云晗微微一笑：“殿下说哪里话，您是贵客，平时都请不来的。”
怀昌公主就道：“那我就放心了，宫中寂寞，我也没个人说话，今夜我可是打算与你促膝长谈呢。”
“求之不得，我也正好有很多话想和殿下说。”
慕云晗一迭声吩咐下去，命令婢女仆妇打扫收拾房间，开了库房，将最好的寝具用品拿出来铺陈。
怀昌公主道：“不必这么麻烦，寻常的就可以，我也没那么娇气。”
慕云晗道：“应该的，殿下不要客气。”
客气了一回，怀昌公主轻声道：“其实我这次来，主要还是为了上次请姐姐帮的那个忙。”
慕云晗讶异：“帮的什么忙？”
怀昌公主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上次我把自己的生辰八字给了你，请神官大人帮忙看一看，你可是忘了？”
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
慕云晗心中暗自冷笑，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个！时日隔得太久，我确然是忘了！”
她领着怀昌公主往主院去：“不是才把这个拿过来没多久，阿麟就去神殿祈福了吗？一去许久，这事儿就忘了。
稍后你往屋里坐一坐，我让人拿去给阿麟看，叫他好生给你算一算。”
怀昌公主道：“不会耽搁神官大人吧？”
慕云晗道：“不会。”
到了主院，慕云晗请怀昌公主落了座，自己走到里屋一阵好找。
翻了许久才出来，叫了大米：“大人呢？请他过来。”
过了一会儿，大米回来禀告道：“大人在神殿冥想，此刻不便打扰。”
慕云晗就抱歉地和怀昌公主道：“殿下您看这个真是不巧，阿麟一旦冥想，怕是要到明天才会有空。
不然我着人在殿外守着，若是他今夜有空，就让他立刻给您看。
若是他没空，明天您先回去，我让他看好了再使人给您送入宫中……”

第2262章 演得一手好戏
怀昌公主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强笑道：“也好。”
说是笑，那笑容也和哭差不多了。
玉儿有些不大高兴：“殿下，您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机会出宫……”
“你闭嘴！”怀昌公主瞬时冷了脸，淡声道：“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玉儿委屈地红了眼圈，颤声道：“殿下……您出来一趟不容易，奴婢也是心疼您等了那么久，却……”
“没规矩的丫头，再不闭嘴看我怎么收拾你！”
怀昌公主疾言厉色：“神官大人乃是国之重器，谋的是家国大事，怎能因为我的些许小事耽搁呢？”
玉儿便“啪”地一下跪到地上，磕首流泪：“殿下息怒，是奴婢不懂规矩，请您责罚奴婢，万万不要生气。”
慕云晗冷眼旁观，这主仆二人演得一手好戏。
一个小气自私，眼里只有主子，却是忠仆。
一个大义凛然，眼里只有家国，却是个倒霉蛋公主。
她若是再不通融通融，那真是太过分了。
于是低咳一声：“殿下不要骂玉儿了，她也是一片忠心，这样，我们一起过去神殿，我试一试。”
怀昌公主还要推辞：“不用了，就按你之前说的那个办法来。”
慕云晗摇摇头：“原是我忘了，没有给你把事情办好。批命这种事，还是亲自询问较好，若有疑问也好当面问清，转了一道始终不明不白。”
玉儿忙道：“正是呢，夫人，今日拼着被公主殿下打骂，奴婢也要说，殿下婚事一直不顺，实在忧心。”
“你……”怀昌公主怒目而视，要赶玉儿走。
慕云晗拉住她，轻轻摇头：“小事而已，别生气了。”
几人一路分花拂柳，一直走到神殿附近。
神殿建得远比其他屋舍高大壮阔许多，在夜里远远看去，真个辉煌壮丽，璀璨无比。
怀昌公主站在汉白玉石台阶下方仰头上望，轻声道：“这就是神殿啊。”
慕云晗微微一笑：“是啊，难道殿下不曾来过？”
怀昌公主摇头：“实不相瞒，京郊的神殿我是去过两回，这里却是从未来过。”
说着，她便扔了慕云晗，仰着头，慢慢沿着汉白玉石阶梯往上爬。
玉儿紧跟其后，主仆二人都是仰着头，紧紧盯着那神殿。
慕云晗看着她们的背影，微微皱了眉头。
也许，除了顾凤麟之外，她们的另一个目标是这神殿，或者是神殿里的什么东西？
又或者，是想要打探到某些有关神官的秘密？
她紧跟上去，温言细语：“殿下仔细脚下。”
正殿大门紧闭，清风守在殿外。
慕云晗指一指殿门，轻声道：“大人还没醒？”
清风行礼道：“是，还不曾醒。”
慕云晗就问：“可否设法将他叫醒？”
清风很为难：“夫人有要紧事吗？”
慕云晗看一眼怀昌公主，把清风叫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
清风就道：“要叫醒大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是叫过之后，还需等待一段时间才能真正清醒。”

第2263章 不是外人
清风的声音有些大，刚好够怀昌公主主仆听见。
“既是这样，你去叫醒大人。”
慕云晗不露痕迹地从眼角瞟了那二人一眼，只见她们站在一旁，眼睛盯着这边，正是竖起耳朵听情况的样子。
清风走入殿内，小心地关上殿门。
关门之时，门缝中露出一道穿着玄色长袍，背身而坐的挺拔身影。
怀昌公主飞快地瞟了一眼，轻轻碰一下慕云晗，低声道：“你也不能进去吗？”
慕云晗肯定不和她说实话：“寻常无事之时，得到允许偶尔也可以进去的。
若是在冥想或有事之时，我就不便入内打扰了，毕竟清风他们才是从小伺候阿麟的人，更比我熟悉情况。”
怀昌公主点点头：“是要小心一些才好。”
她看看四周，见除了清风之外，再没有其他下人，不由好奇道：“为何此间伺候的人这么少？”
慕云晗道：“一是求清净，二是神圣之地，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
玉儿叫道：“那若是有坏人闯进来怎么办？”
慕云晗自傲地道：“什么坏人能进到这里？这是神官宫最里层，刚才是我领二位进来，若是私闯，只怕二位早就成了刺猬。”
玉儿吃惊道：“这么厉害？那刚才进来，也没看到什么岗哨啊。”
她东张西望：“难道说他们都藏在这附近？”
“玉儿！你越发没规矩了！这也是你打听得的？”怀昌公主冷了脸。
玉儿连忙道：“夫人恕罪，奴婢只是好奇而已。”
慕云晗道：“也没什么，岗哨大部分都在外围。”
说到这里，她就不肯说了。
玉儿和怀昌公主交换了一个眼色，说些今天蒙嘉婚礼上的事。
“真是没想到，蒙小将军是个大孝子。”
“之前大家都以为会有一番闹腾，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肯了，这也算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了吧。”
慕云晗叹道：“可不是么？他年纪也不小了。”
正说着，殿门开启，清风出来禀告道：“夫人，已是叫醒大人了，再过一炷香的功夫，大人就可以真正清醒。”
慕云晗就请怀昌公主去偏殿稍候：“去那边坐一坐，阿麟也就醒了。”
才刚坐下没多久，就见小米快步而来，在慕云晗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慕云晗神色微变，起身和怀昌公主说道：“家中有些琐事需要处理，我去去就来，还请殿下见谅，稍后阿麟醒了，他们会叫殿下的。”
怀昌公主求之不得，忙道：“你快去，不必担心我。”
慕云晗要留小米在这里伺候，怀昌公主笑道：“不必了，外头不是还有清风在么？我又不是外人。”
慕云晗一笑，不是外人……呵呵……
慕云晗带着小米等人匆匆离开，偏殿内便只剩了怀昌公主主仆。
玉儿拉过怀昌公主的手，在她手心里写写画画，互通消息。
须臾，玉儿走了出去，涨红着脸问清风：“请问茅房在哪里？”
清风吃了一惊，呆呆地看着她不出声。

第2264章 这样的好机会
玉儿捂着肚子，蹙起两道弯眉，嗔怒道：“茅房在哪里？我吃坏肚子了！”
灯光下，玉儿貌美如玉，娇嗔艳丽，十分诱人。
“哦……在那边。”清风像是才反应过来，胡乱一指，面红耳赤，不敢直视于她。
玉儿捂着肚子妖妖娆娆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红着脸小声道：“小哥，我找不到路，能不能请您带我去？”
“一则怕走错道闯祸，二则……”
她难为情地涨红着脸，眼里有了泪光，声如蚊呐：“我实在忍不住了，求您……”
两大滴晶莹的泪珠自睫毛间滚落下来，我见犹怜。
“啊……”清风低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姑娘您别哭，小的领您去就是了。”
他有些为难地看了神殿一眼，自言自语：“大人已是醒了，应该无碍。”
“小哥……”玉儿很着急地夹着腿、扭了两下腰，看起来是急不可耐。
清风便转身大步往前走：“你随我来……”
怀昌公主从偏殿门后探出头来，看这二人走远，立时飞快走到正殿门口用力推开殿门。
顾凤麟背对着她盘膝坐在地上。
乌亮的发丝，洁白无瑕的羊脂玉簪，宽宽的肩膀，长而有力的脖子，代表神官身份的玄色织锦长袍闪着幽光。
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熟悉美好。
怀昌公主心跳如鼓，反手迅速掩上殿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
她试探着轻声叫他：“大人……”
顾凤麟没有任何反应。
“大人冥想之时，倘若被中途打断叫醒，需要等待一段时间之后才会真正清醒。”
这是清风的原话。
她听得清清楚楚，所以这个时候顾凤麟是没有完全清醒的。
但也很快就会醒来了。
怀昌公主紧张得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打算绕到前面去仔细看一看顾凤麟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
刚走了两步，就听殿内响起一声怪笑。
她吓了一跳，因为心虚，下意识想要转身逃走。
却见一只白色的大鹦鹉从神像上方展翅飞起，呼啦啦搧灭了灯火。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只大鹦鹉，她从前也是见过的。
知道它是神官家族的守护神鸟，名叫葵花，性情最是古怪。
可她也只见过它说过一两句话而已，并不曾见过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倒是听人说过，说这鸟怪癖极多，比如扑灭人家的灯火，躲在暗处吓人什么的。
此时殿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外半弯月亮照进来，影影绰绰可以看到顾凤麟仍然在那跪着，一动不动。
怀昌公主一咬牙，冲了过去，颤抖着将手抚上顾凤麟的肩头。
“大人……”她轻声叫着，嗅着那熟悉的香味，她陶醉地闭上眼睛，叫出了那一声魂牵梦绕的：“阿麟……”
顾凤麟没有任何反应，显然是还没有醒。
这样的好机会，一旦错过，大概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
怀昌公主迅速自随身携带的荷包中掏出一粒药丸，放在嘴里嚼碎，抱紧顾凤麟，俯身吻上他的唇，将那化开了的药汁尽数渡入他口中。

第2265章 一刻千金
这是精心配制来的药，价比黄金，药性霸道。
只要入了口，便可无孔不入，名曰“一刻千金”。
专门针对神官家族子弟而制，只需半颗药，便可以让人变成兽，神变成魔。
怀昌公主自知顾凤麟性情坚韧，非比常人。
是以用了双倍的分量，要的是一击而中。
她搅动唇舌，是想让他尽量多的咽下这药物。
然而，这药物最先对她起了作用。
她能感觉到一股火辣辣的味道自唇舌之间冉冉升起，随即变成了野火燎原之势，烧得她魂飞魄散。
她一门心思只想抱着面前的男人求索欢乐，其余的事完全不愿去想。
她急切地想要这个男人醒来，并回应她的热情，与她成就好事。
于是她将他推翻在地，胡乱撕扯他的衣物。
当她得偿所愿，终于得到那个男人热情十倍的回应时，她已经忘记了所有一切，只受本能驱使。
一只鸟蹲在黑暗之中，冷笑了又冷笑。
殿外，慕云晗带了人匆匆而来。
来的是周大老爷与护送怀昌公主出宫的宦官。
慕云晗含着笑，走得高贵从容：“我竟不知殿下是偷跑出来的，其实不过是小事一桩，这里也不是外处。
她要过来，当与你们说好，再让我派人去接，就一切妥当了，倒是吓坏了你们。”
周大老爷赔笑：“也还好，只是左右都来了，不如陪着殿下，办妥事情一起回去。”
宦官姓刘，有些上年纪了，却不是怀昌公主的人，而是皇帝的人。
此番奉命陪同怀昌出宫办差，要的是办妥差事，再把人平安带回。
怀昌公主瞒着他偷跑出来，他已是非常不高兴。
大半夜的被人叫起来担惊受怕，迎着夜风跑这一趟，他更不高兴。
纵然怀昌公主在宫中混得还不错，但他效忠的是皇帝，并不害怕怀昌公主。
因此他是一直沉着脸，不给周大老爷好脸色看。
慕云晗看着刘宦官的表情，微微笑了：“刘公公脸色不大好看，怕是吹了冷风，稍后我让医长老给您瞧瞧，带些我们家特制的清风散回去，以防感染风寒。”
刘宦官可不敢给她脸色看，赶紧地道了谢。
一行人走到神殿台阶下方，仰头往上看。
只见偏殿亮着灯火，正殿一片漆黑，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慕云晗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伺候的人呢？”
她快步上前，先推开偏殿房门。
只见里头空无一人，原本应该坐在里面的怀昌公主和玉儿，都不见了影踪。
她又退出来，面露焦急：“奇怪了，殿下到哪儿去了？”
小米皱起眉头：“正殿里似是有人……”
一群人全都静默下来，竖起耳朵听。
只听正殿里窸窸窣窣，不时发出“嗯嗯啊啊”的奇怪声音。
慕云晗沉了脸，沉声道：“什么人在里头？”
大米拦住她：“兴许是刺客，夫人不如先召集侍卫。”
周大老爷和刘宦官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慕云晗一声令下，一群侍卫涌了过来。

第2266章 好痛啊
片刻功夫，一众侍卫便将神殿围得水泄不通。
慕立冲上前去，一脚踹开殿门。
其余人等高高举起火把灯笼，照亮了大殿。
“啊……”大米最先叫了出来，脸红如血，紧紧捂住眼睛。
慕立却是勃然大怒：“何人竟敢秽乱神殿！”
众人听得这一声吼，全都兴奋无比，一起往殿内看去。
只见一男一女交缠勾连，气喘吁吁地在地上翻滚。
衣物和饰品扔得满地都是。
往上，是顾氏先祖顾星的神像，拈着花，笑吟吟地垂眸看着这荒唐的一幕。
神像的肩头上停着一只白鹦鹉，一双眼睛贼亮。
听到吵闹，怀昌公主率先清醒过来。
她看到了外面站着的这许多人，先就吓出一身冷汗，更是心虚胆寒。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站在这里？
为什么周大老爷和刘太监会在这里？
她手忙脚乱地去推身上的男人。
可是男人没有任何反应，照常紧紧抱着她剧烈地动作着。
他无知无觉，一门心思只将头埋在她肩上胸前啃着。
怀昌公主眨了眨眼，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来了这么多人，那就做到底好了！正好给她做人证了！
她看着站在门口的慕云晗，“哇”的一声哭了：“神官大人快放开我，你是疯了吗？好痛啊……”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周大老爷的脑子“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都懵了。
他艰难地往外挤，想要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刘太监也懵了，一把揪住周大老爷，艰难地道：“咱家没听错吧？这，这是公主殿下？”
周大老爷木然地看着刘太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慕云晗也是呆的：“这是，这是……”
她陡然发出一声尖叫：“分开他们！把他们分开！”
大小米扑上去扶住她：“夫人，夫人，冷静点，必有误会……”
慕立火速让人灭了火把灯笼，退出殿外，以便暂时遮丑。
就在此时，一个宫女从不远处跑过来，大声喊道：“殿下，殿下……”
正是玉儿。
她一阵风地跑过来，冲到殿门外，不敢置信地看着殿内的一切，捂着嘴哭了：
“奴婢只是离开一会儿，您怎么就被奸人害了啊……”
怀昌公主躺在冰冷的地上，忍受着身上那人给她的痛苦，心情却是快意无比。
外面亮，里头黑，她看不清楚顾凤麟的样子，却知道他此刻着了魔一样地喜欢她的身体。
别问她怎么知道，看他如此疯狂，竟然听不见慕云晗的痛苦尖叫就知道了。
她瞅着慕云晗崩溃的样子，假意推着身上的男人，故意捏着声音哭叫：“大人，你快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活了好痛啊……”
玉儿转身抓住周大老爷的袍脚跪了下去：“大老爷，您快救救我们殿下啊，她这是被人害了……”
周大老爷想哭，这都是什么破事儿啊。
他求助地看向刘太监，却见刘太监闭上眼睛，摇头晃脑，一动不动。
周大老爷又看向慕云晗，慕云晗面无人色，摇摇欲坠。

第2267章 是顾凤源
事已至此，能怎么办？
周大老爷咬着牙，低声道：“夫人，您看，事已至此，您看怎么办？”
慕云晗冷冷地看着他：“你说怎么办？”
周大老爷硬着头皮，眼泪刷刷往下掉：“我能怎么办呐？我也是，我也是……”
他想说自己也是受害者，可是不敢说，只好捂着脸嚎啕大哭：“我周家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啊？”
玉儿猛地站起身来，将殿门关紧，冷声道：“我家殿下深受其害，说不出话来，奴婢斗胆作这个主。”
她直视着慕云晗，说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家殿下是被神官大人用了强……”
小米愤怒地回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家大人是被下了药……”
玉儿大怒：“谁管你什么药不药，我家殿下是受害者……”
小米道：“莫名其妙的，怎么就跑到神殿里头去被害了，分明是有人不要脸，趁虚而入，趁着我们大人冥想未醒，给我们大人下药……”
“你骂谁？”玉儿怒叫。
“骂谁就是谁！”小米不甘示弱。
二人怒目而视，吵得不可开交，只差就要动手撕扯。
周大老爷抱着头，简直要被逼疯了。
就在此时，忽听一条清冷的声音说道：“怎么回事？你们跑到这里闹什么？为何这么多人？”
众人听到这声音，全都僵硬地回头看过去。
只见顾凤麟带着明月、顾老头，神色清冷地往这边走来。
“全都看着我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玉儿就像看到怪物似的，大惊失色：“你，你，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顾凤麟在这里，那殿内的那个人又是谁？
周大老爷和刘太监也有此疑问，只是比玉儿老成许多，没有冲口而出。
顾凤麟不悦地皱起眉头，冷冷地道：“我不在这里，是要在哪里？”
慕云晗道：“你不是一直都在神殿冥想么？”
顾凤麟道：“我临时有事离开，阿源最近恢复得不错，我让他在神殿里冥想……”
“阿源？”慕云晗叫了起来。
顾凤麟道：“是啊，怎么了？”
玉儿呆了一呆，尖叫一声，朝殿门扑去，大声道：“快把残害殿下的坏蛋抓起来！抓起来！”
然而并没有人理睬她。
周大老爷反而不怕了，和刘太监对视一眼之后，都默契地垂下了眼。
是顾凤源，不是顾凤麟，那就好办多了。
男未婚、女未嫁，不管事情的起因是什么，都很方便凑成一对。
虽说顾氏子弟从未有过尚公主者，但侯府嫡孙，也不算辱没了怀昌公主。
玉儿冲进殿内，凄惨地大声喊道：“殿下，殿下，是顾凤源……”
怀昌公主大吃一惊，仿若一记重锤当头砸下，她怔怔地看着身上的人，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恰在此时，火光再次照亮了神殿。
伏在她身上的男人抬起头来，看着她粲然一笑，露出两排金明瓦亮的金牙齿。
正是顾凤源本人——他的门牙早在之前被顾凤麟一拳击碎，之后镶了两排金牙。

第2268章 我是被欺负了
“啊！！！啊……”
怀昌公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是……明明是顾凤麟的，为什么会变成了顾凤源？
她尖叫着，急切地寻找顾凤麟。
只见远远的，殿门外，人群中，打头站着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
顾凤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慕云晗与他并肩而立，同样面无表情。
到了这里，怀昌公主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呢？
只怕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在了别人眼里，这是针对她的一个圈套。
她尖叫着，喉头一阵腥甜，又气又恨又急又怒，她挥舞着尖利的指甲，往顾凤源的脸上抓去。
却见顾凤源朝她诡异一笑，往后一倒，瘫倒在地上。
有许多人涌了进来，把她和顾凤源分开。
有人给她盖上衣物，将她扶起，说了一堆话。
怀昌公主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顾凤麟的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顾凤麟皱着眉头，在和刘太监、周大老爷说话，时不时看她这边一眼，指一指她。
怀昌公主抱着最后的希望——他眼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她的吧。
可很快，她就发现，顾凤麟看的、指的并不是她，而是她附近的顾凤源。
身上一阵剧痛，刚才那些快乐此刻都变成了痛苦。
所有的骨骼肌肉，都仿佛被马车碾了一遍，痛不堪言。
她仇恨地看向顾凤源，恶心得几次差点吐出来。
却见医长老快步而入，给顾凤源检查了一通之后，冷声道：“公主殿下，你给阿源用了什么药？”
怀昌公主受的打击太大，脑子还有些懵，不能很好地回答医长老的问题。
玉儿冲过来，指着医长老破口大骂：“你这个老不修的庸医，不好好给我家殿下看伤，却要红口白牙诬赖她！
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当今天子的亲妹，先帝的金枝玉叶！岂能容得尔等如此羞辱……”
医长老厌烦地道：“叫这个没规矩、教坏主子的贱婢闭嘴！”
有人将玉儿按翻在地，利索地堵住了她的嘴。
又有人将怀昌公主的东西一阵好翻，最后翻出了那个装药丸的荷包。
医长老放在鼻端嗅了一回，神色阴沉：“我竟不知道，堂堂金枝玉叶，竟然有这样阴毒淫邪的东西！”
怀昌公主嘶声道：“那不是我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医长老冷道：“殿下此刻尽可否认，自有人能查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云晗和顾凤麟、周大老爷、刘太监走了过来：“怎么了？”
医长老拿那个荷包给他们看：“就是这东西，能把人变成鬼，神变成魔，阿源被害惨了！”
刘太监叹道：“公主殿下，您怎能如此？”
怀昌公主听他言下之意，仿佛是已经认定就是自己干的，不由急道：“刘公公，你不能任由他们欺负我，你要保护我，给我作证，我是被欺负了，被陷害了，有人要害我……”
刘太监道：“这件事老奴做不了主，只能报给陛下定论。”

第2269章 什么没看过
场面实在太过难堪，众目睽睽之下，怀昌公主羞愤交加，索性晕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她已经被收拾干净，舒服地躺在一张锦绣床上。
室内安静明亮，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她几乎以为自己昨天夜里经过的事是做了一个噩梦，现在梦醒了，一切都没有发生。
“玉儿……”她喊了一声，却听见“扑簌簌”一声轻响。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床顶上站着一只白色的大鹦鹉，探着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这只鹦鹉勾起了那些可怕的回忆。
怀昌公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把这只鸟赶走，赶走……”
“哈哈哈哈……”鹦鹉葵花发出可怕粗嘎的笑声，“害羞什么？有什么是我没看过的。”
怀昌公主气得发抖，只想杀死这只可恶的老鸟。
她见屋里并没有人，就抓起枕头跳下床，猛力朝葵花扑去。
葵花无知无觉，只顾在那嘲笑。
怀昌公主心中暗喜，用够了力气。
眼看着枕头就要砸上葵花，葵花却陡然飞了起来，落在她头上，像在土里刨虫子似的乱刨一气。
怀昌公主惨叫出声：“啊啊啊，救命……”
“嗤……不要脸的蠢货……”葵花笑得夸张。
门“吱呀”一声轻响，慕云晗带着人走了进来。
“这是在做什么？”
慕云晗的声音不疾不徐，优雅和气，“葵花别淘气，小心吓坏了公主殿下，过来。”
葵花放开怀昌公主被抓成鸡窝的头，飞到慕云晗肩上停下，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的羽毛。
慕云晗含笑看向怀昌公主：“殿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怀昌公主这辈子就没这样狼狈过。
她也顾不上再扮演从前的贤良淑德和优雅大方，随意拢了一下头发，仇恨地瞪着慕云晗，眼里淬了毒一样。
“慕云晗，最毒不过妇人心，说的就是你！我怎么对不起你了，你为何如此害我？”
“殿下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是你利用我二人之间的友情，跑到我家秽乱神殿，又怎会是我害你？”
慕云晗优雅地抬起手，屏退伺候的丫鬟仆妇。
“尽管你那样狼心狗肺地对待我，还下药毒害阿源，我也没有太过计较，将你好生安置在此，尽力给你保留体面。”
“听说你醒了，我就赶紧过来探望慰问，你倒好，不但没有任何感激，反而如此仇恨于我。就算走遍天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慕云晗坐下来，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怀昌公主：“或者是说，你从前对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怀昌公主突然捂着脸哀哀地哭起来：“为什么你要这样害我？我不过是为了想求神官大人帮我批一下命罢了，你怎么就敢如此待我？”
倒是个谨慎的，都这种时候了，还死不认账，一口咬定是自己设圈套害她。
慕云晗心知怀昌公主多半是以为隔壁藏着什么人等着偷听，不过可惜，此刻隔壁并没有什么人。

第2270章 又一个坑
慕云晗站起身来，靠近怀昌公主，低声道：“没错儿，我就是故意挖了个坑给你跳，一次断了这个根！
省得你总记挂着我家阿麟，臭不要脸假装和我好。怎么样？我给你挑的夫君很不错吧？”
怀昌公主原本在痛哭不止，闻言顿时愣住，张口结舌：“你，你……”
慕云晗微微一笑：“殿下觉得我这一招釜底抽薪之计，够不够快？够不够准？够不够狠？
名满天下的吉祥娃娃，配你这个失婚几次的公主殿下，也算是相得益彰。”
她实在太过嚣张得意，用词也实在太过恶毒锥心。
怀昌公主立刻意识到隔壁并没有什么人潜伏着刺探自己的真面目，不然慕云晗只怕比自己还要会装。
于是，她冷笑着站起来，直朝慕云晗扑过去。
慕云晗躲闪两下之后，试探出怀昌公主其实是有功夫在身的，便假装被裙子绊倒，摔倒在地上。
怀昌公主扑上去，反手握着簪子恶狠狠朝慕云晗脸上划下，冷声道：“你够毒，本宫却也不怕你！”
大不了就是嫁给顾凤源罢了，那又算得什么？
先划烂这张脸，至多就是再挨些罚而已，总不能杀了她这个公主抵命！
恰在此时，一枚石子夹着冷风飞射过来，刚好砸在怀昌公主的手腕上。
“咔哒”一声脆响，手腕传来剧烈的疼痛。
怀昌公主痛叫起来，一条人影火速闪入，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这一脚刚好踢在她的胸口，痛得她气血翻滚，浑身抽搐。
紧接着，一双镶着明珠的华贵丝履出现在她面前。
她慢慢抬起头往上看，只见沈太后满脸失望和不敢置信。
“怀昌，若非亲眼所见，本宫实在不敢相信，你怎能错了又错，如此恶毒？”
“这些年，你的温厚体贴竟然都是装的！”
沈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枉我才听说了你的事，就立刻出宫亲自查看，你却给我看这个？”
“娘娘，母后，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说……”
怀昌公主没有想到，慕云晗挖的坑一个接一个，这是要彻底断她的后路啊！
她只恨，明知慕云晗不是好相与的，刚才为什么会忍不住？
是因为自己受的打击太大，被刺激得太过？
还是因为自己对慕云晗的嫉恨，不知不觉间累积到再也无法忍受？
“太后娘娘，您听我说，我是被设计的……”
怀昌公主紧紧抓住沈太后的裙摆，凄厉地痛哭着。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从头装到尾。
可惜，沈太后对她失望已极，命令宫人将她拖开，不愿再多看她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怀昌公主跪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肠子都悔青了。
慕云晗转身跟着沈太后走了出去，步伐坚定又从容。
怀昌在宫中经营多年，很得沈太后和皇帝信重。
只看她出事的消息报到宫中，沈太后居然亲自赶来便可知其分量。
不让沈太后等人对其彻底失望，将来怀昌嫁入顾侯府，反而不好拿捏。
所以，此事只能做到极致。

第2271章 命定的巧合
沈太后扶着头，一言不发。
慕云晗立在一旁，也不出声。
不管怎么说，怀昌公主是在神官宫出的事。
与她和顾凤麟有逃避不了的关系，这个时候，多说多错。
那句话怎么说的，没有谁是傻子。
有些事情，大家心里都明白就行了。
固然怀昌公主暴露了真面目，她也不是全不知情，毫无作为。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再说得太多，未免显得太过咄咄逼人。
但事情进行到这一步，还有最后一关要闯。
那就是，合理地将自己摘出来，让这一切精妙的安排成为命定的巧合。
不然，作为臣子，知道公主要干这种恶心事，正常应该做的是规劝防范——这才是忠臣。
而不是反手一巴掌将其搧落于泥坑，让其永世不得翻身——这是奸臣作派。
良久，沈太后方哑着嗓子道：“把事情的经过再说一遍。”
周大老爷战战兢兢：“公主殿下傍晚才突然使人过来通知，说要在寒舍住一夜。
微臣便使人赶紧打扫房舍，准备迎接殿下凤驾。
待到掌灯之后，殿下来临，与阖家老小见过了礼，就说累了，要歇息。
臣妻陪同殿下进了房间，本是要亲自捧巾奉栉，伺候殿下入眠。
殿下说不忍舅母辛劳，打发臣妻离开，玉儿姑娘传话说各自安好，不要打扰殿下休息。
微臣便传令下去，任何人都不许打扰殿下，不然以家法处置。
随后，臣便去陪刘公公说话喝茶。
大约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臣妻匆匆赶来，说殿下不见了！
之前只当殿下也许是去了院子里静坐散心，谁想竟然找不到。
在门房一细问，才知道殿下微服出了门，还不许声张。
这可吓坏了臣等，赶紧到处寻找殿下……”
沈太后打断周大老爷的话：“你们是如何得知公主不见了的？”
周大夫人也被叫了来，战战兢兢地道：“实则是婆母突然想起新近得了一块好玉，迫不及待想要送去给殿下，无意之中发现殿下竟然不在房里。”
其实，倘若怀昌平时不走亲和路线，端着架子，周家人未必敢去烦她。
但因为她平时太过亲和，周家人知道即便去打扰讨好，她也不会生气，所以反而泄露了行踪。
沈太后又道：“那是如何想到公主来了神官宫的？”
周大老爷有些不情愿地道：“是犬子猜的。”
周以夫被推上来，他倒是不怵沈太后，规矩行了礼，垂着眼，说得头头是道：
“殿下与安国夫人交好，之前好几次当着大家的面说，要来找安国夫人说话。
草民心想，殿下平日也不曾与其他人交好，这个时候微服出门，定是来了神官宫。”
周大老爷道：“纵然猜到殿下去处，臣等也不敢大意，需得亲自确定殿下安全无虞，是以匆忙赶了过来。”
这倒是合情合理，沈太后看向刘太监。
刘太监跪伏于地：“正是如此。老奴未曾尽到职责，让殿下走失，请太后娘娘责罚。”

第2272章 能来讨教学问吗？
“臣等未曾尽到职责，让殿下走失，惹下滔天大祸，请太后娘娘责罚。”
周大老爷夫妇很想死。
他们是流年不利，才会招惹了怀昌公主这尊瘟神。
上次的周老夫人贺寿事件尚未洗干净那身腥臊呢，这次又卷进这种丑事里去，他们是作了什么孽哦。
沈太后转而看向慕云晗：“你这边又是怎么回事呢？”
慕云晗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臣妇将殿下领到偏殿静候，原本是要陪同的。
谁想侍女突然来报，说生意上出了点事，掌柜急着禀告，臣妇便出去处理此事。
刚好遇着周大老爷与刘公公寻了来，臣妇便领着他们来了神殿，不想，竟然遇到此事。”
沈太后无话可说。
怀昌来了之后，是被安排在偏殿等候。
也不是没有人陪同，可是却被玉儿以那种借口支走了。
怀昌莫名其妙闯入神殿，本身就有不自重的嫌疑。
再加上顾凤源身中淫毒，目前为止还未醒来，怀昌的荷包又曾装过那东西。
她们主仆二人前前后后的表现，足以说明一切。
就算玉儿死不承认，一口咬定就是被设计被陷害，那又怎么样呢？
若不是怀昌自己把持不住，谁能强行把她拖到神殿去行事？
还有一只成了精的老鹦鹉全程做了见证人。
真是丢丑丢到姥姥家了。
沈太后心灰意冷，起身道：“回宫。”
慕云晗给卢嬷嬷使了个眼色。
卢嬷嬷会意，问道：“公主殿下呢？”
沈太后冷了脸：“带回去。”
不然还能怎么样？
传出去就是大丑事一桩，只能暂且捏着鼻子先遮掩下来。
至于玉儿，肯定是死路一条。
待她入了牢房，自有人拷问她有关木牌党的一切。
送走沈太后等人，慕云晗朝周大老爷夫妇点点头，转身要回去。
忽听周以夫小声道：“安国夫人，您不会怪罪我们家吧？”
慕云晗对他印象不错，当即一笑：“不关你们的事。”
当然，怀昌公主本是周家最大的依仗，如今骤失依仗，周家若要怪到她头上，她也不会客气。
周以夫却立刻深施一礼，朗声道：“那么，小子以后还能来您家，向神官大人讨教学问吗？”
慕云晗一怔。
向顾凤麟讨教学问？
顾凤麟除了会教导慕樱和慕安，何曾给其他小孩子指点过学问？
周以夫见她不回答，便低了头，惴惴不安地道：“小子没有其他意思，就是仰慕大人和夫人的品行才能而已。”
周大老爷夫妇反应过来了，鸡啄米地连连点头：“正该向神官大人和夫人学习。”
就是不想与神官宫为敌嘛。
慕云晗接受了这份求和之意：“那行，你有空过来。”
这本是一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客气话，就传达那么一个互相为善的意思，点到既为止。
谁想周以夫竟然眼睛发亮，一迭声地道：“真的吗？那小子有空就来，到时候夫人千万别赶小子出去啊！”
这话赶话的，慕云晗一笑：“行，你来。”

第2273章 老古板的想法
周以夫高兴得和什么似的，跟着周大老爷夫妇离开时，竟然一反之前的稳重，跳了两跳。
小米轻声道：“夫人，总觉着这周二少，心思有点多啊。”
慕云晗也有这种感觉。
她想起了一件事，很早以前，这周家曾经想为周以夫求娶慕樱来着。
虽然当时被她拒绝了，但眼瞅着，似乎这周以夫是没有死心？
她立刻警醒起来，交待小米：“他若真的到来，不许你们放他进来！不管用什么借口，反正把事情给我办好。”
小米失笑：“您不放心他，还不放心二小姐么？”
二小姐小小年纪，精明得和什么似的，哪有那么容易上当。
慕云晗蛮横地道：“反正我不管，谁放他进来，等着挨罚！”
小米和大米对视一眼，一齐道：“是，谁放他进来，谁挨罚。”
慕云晗这才觉得踏实些许。
慕樱从一旁走过来道：“不放谁进来呀？”
大米快言快语，正要说出来，就被慕云晗使了个眼色，截住：“你不认识，想结交你姐夫的。”
慕樱也没兴趣知道这些，反而将她拉到一旁去，小声道：“我听说顾二公子要成亲啦？”
慕云晗道：“是呀，八九不离十了。”
皇帝性子她知道，在未碰触底线之前，多是宽厚的。
怀昌是木牌党这件事没有确凿的证据，因此也未递到他面前。
在他看来，只能算是怀昌暗恋顾凤麟，所以不顾廉耻体面，做出了不知羞的事情。
那他为了体面，肯定会把怀昌嫁给顾凤源，也许还能生出个天才继承人也不一定呢。
慕樱的声音更小了，有些难为情地道：“我听说那个药很厉害……能不能给我弄一点？”
慕云晗大吃一惊，沉了脸厉声道：“你拿了做什么？”
慕樱微红了脸：“那不是好奇吗？也许这个药，是木牌党特意为姐夫做的呢。”
慕云晗仔细一想，觉得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怀昌公主恋慕顾凤麟是真的，但她既然是木牌党手中的棋子，肯定也不敢擅自做这种事。
自己昨天只是给怀昌公主这么个机会而已，她竟然就能拿出那么厉害的药来，说明是早有准备。
木牌党能给顾漪澜、顾凤源用那么可怕的药，当然也能给顾凤麟准备可怕的药。
她便警告慕樱：“这事儿你提醒得很好，我会让医长老跟进，你呢，小姑娘家，就别管了。”
慕樱不高兴，紧紧拉着她的手道：“为什么我不能管？因为我是个女的呀？
我和你说，正因为我是女的，所以我才更要知道，这样，人家才会害我不着。
我一直以为姐姐开明，没想到居然也有这种老古板的想法。”
大米和小米也道：“二小姐的想法很对，那些人吃了大亏，肯定会设法报复。”
慕云晗烦道：“我不过就是觉得她年纪小，这些事龌龊，没得污了她的耳朵呢，你们几个就这么多说法，走吧！”
慕樱高兴地吐了吐舌头，跟着慕云晗一起去看顾凤源。

第2274章 尘埃落定
顾凤源还未醒来，医长老守在一旁，不时起身查看一下他的脉搏和眼睛什么的。
慕云晗问道：“阿源有没有性命危险？”
“性命危险倒是没有，不过损耗太大，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医长老也没觉着因为她们是女的不方便，直接就道：“这药很霸道，若我未猜错，当是针对顾氏子弟特制的。”
慕樱得意地朝慕云晗挤挤眼睛，表示自己果然没猜错。
慕云晗皱起眉头：“何以见得？”
“顾氏子弟血脉与众不同，有些药对他们没有用。即使产生作用，维持的时间也不太长，所以他们的药需要加大浓度。
这种药我也见得多了，但这个药特别不同，它的浓度极高。配制这些药的人，对医药这一块特别高明，比我更厉害。”
医长老颇有些沮丧，他穷极一生都在研究医药，自以为已经攀至高峰。
结果接二连三出了一堆事，都在证明他技不如人，实在是很打击人。
慕樱连忙安慰他：“长老别着急啊，您已经很厉害了，以后怀昌公主不是会嫁进来吗？或许咱们能从她那里弄明白一些事呢。”
慕云晗也道：“这些日子弄的那个药方不是能解一部分毒了么？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医长老总算好受了些：“这倒也是。”
傍晚，顾凤麟从宫里回来，带来两个消息。
一个是玉儿死了，至死不肯承认怀昌是有意为之，更不承认和木牌党有任何关系。
一个是皇帝大怒之后，还是决定过一段时间将怀昌赐婚给顾凤源。
慕云晗就道：“那是要再建一座公主府了？”
顾凤麟一笑：“建什么公主府？一是时间来不及，二来怀昌犯的是大错。”
皇帝的意思，是让他们住在顾侯府，同时，怀昌的陪嫁也要从简。
此事算是尘埃落定。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以后再也不怕怀昌在背后捣鬼了。
更可以放长线钓大鱼，将怀昌背后的人慢慢钓出来。
顾凤源第二日中午才算清醒过来。
然而全身发软，走起路来非要人扶不可，不然就和醉酒似的，摇摇晃晃，没个正形。
慕云晗去看了他，和他说了一回话，所幸是思路清晰。
提及怀昌，他忍不住露出怀念的神色，舔了舔唇。
慕云晗不由一阵恶寒，警告他道：“那可不是寻常角色，你别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想必在大嫂眼里，我很蠢吧？其实呢，我并没有那么蠢，我只是……”
顾凤源指一指头：“闻到有些味道，就会控制不住自己，这是所有顾氏子弟的通病。这个事情，兄长很清楚。”
慕云晗知道他说的是血脉的力量。
其实很早以前，她刚认识顾凤源的时候，他的确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就是聪明得过了头。
是后来他被刑长老喂了那个药之后，才渐渐变得越来越不正常，越来越癫狂。
甚至这些日子的服从听话，都是因为他疯怕了，不想死，想要从她这里得到药丸救命。

第2275章 大哥和从前不一样了
慕云晗盯着顾凤源的眼睛，沉声道：“我们当然很清楚，所以我希望你别再被贪心害死。
机会不是每一次都能有的，我们能关你一次，就能关你第二次，让你疯到底，死了都没人知道。”
顾凤源当然知道慕云晗是在警告他，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苦笑：“放心吧，我真的不笨。”
慕云晗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顾凤源叫住她：“大嫂，倘若我能有一男半女，天赋不错，你们会不会善待他？”
慕云晗给了他很肯定的回答：“当然，你看看我和你兄长是怎么对待顾氏、慕氏族人就知道了。”
自从慕云晗遥控慕氏族务之后，慕氏族人的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再不复从前的懒、穷、挫。
现在为止，多数慕氏族人通过给人做工、做针线活、做小买卖，都有了额外的收入。
年纪小的在读书，有一些还会学会了种地种菜，自给自足。
虽然还有无所事事、靠着族里给的供养混日子的，但那已是极少数人。
族里的怨愤少了，更团结了，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想着要请慕云晗吃饭以表心意。
这种事从前在顾慕两族，是从来没有过的。
至于顾氏，先有顾漪澜掌握，后有顾大老爷掌管，再有顾凤麟掌控，慕云晗没有太多插手。
但是只要求到他们夫妇面前，合理合情的，就没有不照管得妥妥帖帖的。
即便是周氏，顾三老爷打了那么多年，如今也是不敢随意动手了。
再有顾凤博的婚事，高不成低不就的，也是慕云晗在操心。
这些事，顾凤源也都心里有数。
他摸了摸头，一种很陌生很奇怪的情绪从心里升起：“大嫂，你和我们家其他人真是不同，连带着大哥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慕云晗微微一笑：“怎么不同？”
顾凤源道：“就是我们家人可没你这么好心，爱管闲事。”
慕云晗倒奇怪了：“我好心么？爱管闲事？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谁敢惹我，我很凶的。”
顾凤源笑起来：“好吧，你很凶，也不好心。”
忽见顾凤麟走进来，板着脸道：“笑什么？”
顾凤源怕他怕得就和老鼠见了猫似的，摇摇晃晃地站稳了，束手而立：“没什么，闲谈呢。”
顾凤麟的脸色更难看了，盯了他一眼，冷声道：“想要怎么布置新房，可以和你娘提。”
“是，大哥。”顾凤源站得笔直。
顾凤麟就看向慕云晗，放软了声气：“我有事找你。”
慕云晗就跟着他往外走：“让人来叫我就行了，怎么自己跑这一趟？”
顾凤麟没出声。
慕云晗恍然大悟：“是来看阿源的吧？你来看他，就让他知道你是来看他，为什么要那么凶？”
还有啊，布置新房的事，人家想要什么，肯定得和自己的亲娘提啊，他特意说这么一句，不是画蛇添足么？
慕云晗抿着嘴笑：“其实你是让他和我们提吧。”
顾凤麟不承认：“我管他这些闲事？我是让他别烦你。”

第2276章 好的爱人可以改变很多
慕云晗悄悄握住顾凤麟的手。
他回眸看她，只见她笑眯眯地盯着他看，笑容灿烂，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顾凤麟的神情柔软下来。
慕云晗道：“刚才阿源说，我和你们不同，你们家的人可没我这么好心，爱管闲事。
还说连带着你也和从前不一样了，我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你现在也爱管闲事了。”
顾氏的人都很自私冷酷，看好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同时，还总想着从别人地里摘个瓜啊果的，才不管别人死活。
可是现在吧，顾凤麟渐渐的变了，比如今天他来看顾凤源，简直就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关心他就该让他知道，始终是血亲，让他知道好总比只记得恶更好，对不对？”
慕云晗说道：“我看你平时待人处事，也是宽窄有度，怎么搁自家人身上，反而如此生硬？”
顾凤麟淡淡地道：“他们的恶你没有完全看到，在他们看来，不忍和善良等于软弱好欺负。”
慕云晗无所谓地道：“那就再狠狠一巴掌搧过去好了，一直打到他乖为止，如果还是不懂事，那就拍死。
把这样的恶剔除干净，让下一代的人变个样子，一天天，一点点，总会越来越好的吧？”
顾凤麟沉默下来，良久一笑：“你说得是，我们两家人都是怪物，尤其顾氏，是该作出一点改变了。”
他们从小受的就是那种教育，成长的环境就是那样的冷酷无情。
所以，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正确的亲人相处。
慕云晗道：“曾经我也以为自己只剩下恨的，可是我遇到了你。”
顾凤麟握紧她的手，淡声道：“我曾经想过，有朝一日，要把顾氏和神官宫一把火烧光，现在不这样想了。”
现在他想要让顾氏和神官宫变得更好，将来为她所用，能给她哪怕万分之一的庇护。
慕云晗轻笑，得瑟地道：“我知道，因为现在有我了，所以比从前更豁达了，是不是？”
她乌发雪肤，巧笑嫣然，眼睛亮得像星子。
顾凤麟的胸口酸酸的涨涨的，有什么，想要冲破心胸，他忍不住抬起手掌捧住她的脸细细摩挲。
原来，一个合适的、好的爱人，真的可以改变很多。
只要她能好好的，让他为她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他的目光太过厚重热烈，看得慕云晗心跳如鼓。
纵然是老夫老妻，她也会被他这样的目光所打动。
即使是一句话不说，她看到这样的目光，就会想起早年那个沉默纯净的美少年。
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陪伴着她，注视着她。
每次只要她回头，他都在那里等着她。
慕云晗顾不得四周还有丫鬟仆妇，使劲给了顾凤麟一个拥抱。
顾凤麟同样回了她一个热烈的拥抱。
二人依偎许久都舍不得松开彼此，直到葵花慢悠悠地从二人头上拍着翅膀飞过去，搧了二人一脸香灰，慕云晗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我们去午睡？”
以下省略若干。

第2277章 必须撑下去
或许是因为斩杀了江允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古宁城提前做了防备。
顾凤麟梦中所见的齐国突击并屠城的事件迟迟不曾到来，而税赋改革之后的第一次征收，随着炎热的夏天到来了。
这是验证税赋改革是否推行顺利，是否正确的关键时刻，朝廷从上到下都很关注这件事。
皇帝和顾凤麟等革新派关注，是因为它承载着他们的富国强国梦。
而蒙相等守旧派关注，原因却很复杂。
一部分人是因为既得利益受损——他们是大地主，名下有无数的地亩庄园。
从前按地税、户税征收，他们需要付出的税赋并不多，苦的是普通百姓。
而现在新政之下，改地税为按亩征收，改户税为按财产征收，可谓是要了他们的命。
夺人钱财宛如杀人父母，他们恨透了顾凤麟，巴不得此次征收失败。
另一部分人，比如说蒙相等人，自家的钱财虽然也很重要，但和政务比起来只算是小事。
蒙相固执地认为，国家积贫积弱，齐国虎视眈眈，当下并不是改革的好时机。
因为它势必引起富户反对，从而引起国家动荡，更加削弱赵国的力量，甚至动摇皇位。
为此，他们坚持认为顾凤麟是为了抓权才想出这个主意，祸国殃民。
从启动夏收那一天开始，慕云晗就敏锐地感觉到京中的气氛变得非常凝重。
各大府邸之间减少了往来的频率，去药膳堂酒楼吃饭的人变少了。
除去药铺之外，其余所有铺子的生意都在变差。
而各地的掌柜也都写了信回来诉苦，说是从今年春天开始，生意变得很难做。
一是各种仿冒酒和药不断出现。
二是总有人在找事，比如今天在酒坛里发现死老鼠，明天药吃坏了人，后天干货是霉的。
药膳堂有神官宫撑腰，当地官员是断然不敢在明面上为难的。
因此掌柜们都是第一时间就报案，但架不住当地富户反复生事。
然而地方官也需要和地头蛇搞好关系，不然别说施政，就连生存下去都成问题。
故而地方官多是采取睁只眼闭只眼、能拖则拖的法子，尽力避开这种纷争。
这就苦了药膳堂的掌柜们，当真是搞得焦头烂额。
白无为少不得去找慕云晗商议：“这样下去不是法子，不如先关一阵子门避开风头，如何？”
慕云晗沉吟许久，摇头：“不行，这是在逼大人让步，也是在试探。
他们就是想要让我们关张认输，我们一旦让步，他们就会更加肆无忌惮。
所以，传令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撑住，哪怕不挣钱，一直在赔钱，也要撑下去。”
白无为神色凝重：“您说的这些，在下不是没有想过，然而开门做生意，面临的情况错综复杂。
今天是死老鼠，吃坏了人，明天可能就会死人，人心恶毒起来是没有下限的。”
慕云晗淡淡一笑：“我知道啊，可我无论如何始终只是在做生意，大人面对的比这更加凶险百倍。”

第2278章 不放在同个篮子里
“大人尚且未曾认输让步，我怎能率先投降？扎稳自己的篱笆，咬牙坚持到最后！”
慕云晗注视着白无为：“这只是开始，熬过去，什么都会有，如果输，就什么都没了。
那个时候，药膳堂即使还存在，也会换了主人。所以，为何我们不狠赌一把？”
世人皆知神官宫与药膳堂的关系，药膳堂遍布赵国，百姓知之者众。
此刻，它的存在已经不是金钱上的意义，而是一种精气神的象征。
只要药膳堂还能继续开门做生意，那就说明神官宫未倒，革新派未输。
药膳堂一旦关门避祸，可想而知民间会怎样传说？
肯定是说它倒了，神官宫倒了，革新派倒了。
百姓多是愚昧无知的，人云亦云，随风倒。
更有偏远地方的愚民，山高皇帝远，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们才不知道这种新税法是不是对他们更有利，也不会知道脑子是什么。
只要有心人撺掇煽动，给点好处，立刻跟风胡来。
那个时候，新税法不战而败。
所以慕云晗就算倾尽家财，也断然不会在这种时候退让。
白无为沉默片刻，起身向她行礼：“是白某短视，只想着关门避祸，不给那些人机会攻讦神官宫，却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厉害关系。”
慕云晗温声道：“上下齐心，总能熬过去的。这件事不要让大人知道。”
顾凤麟这些天都守在值房里，早出晚归，已经够辛苦，她不想再拿这种事去烦他。
白无为应了：“夫人放心，白某自当万分谨慎，守好铺子。”
慕云晗轻声道：“药膳堂树大招风，从这次的事情就可以看出，以后但凡有政务之争，多会波及到它。
我觉着，是时候另外开办一个铺子了，鸡蛋不能同时放在一个篮子里。”
白无为心领神会，出主意道：“挂在高升名下如何？”
高升酒楼是慕云晗刚进京时，为了让慕氏族人可以有地方做工，特意在慕家街附近开办的。
开起来之后生意一直都很不错，她也曾经想过要不要归回药膳堂。
后来一想，似这般经营着也没什么损害，狡兔尚且有三窟，那就继续这么着吧。
故而直到现在，京城人还不知道高升酒楼也是她的。
如今正好挂着高升这个牌子，做点其他生意。
那做什么呢？
药膳堂做高档酒生意，高升就做低档酒生意好了。
再有其他，比如从齐国弄来的毛皮、药材、铁什么的，正好分一部分给它去做。
定下大方向，白无为自去传讯安排部署。
药膳堂上上下下动员起来，扎紧篱笆，全力抗敌。
这中间，又出了一桩事，有好几拨伙计、掌柜想辞工不干。
但可惜，慕云晗一直以来用人必签长约，一签十年，违者重罚。
这可不是讲心善、说什么好聚好散的时候，白无为下狠手收拾了挑头的几个人。
要辞工就批准，该给的罚款一文不能少，把这些人得来的黑钱剥个精光之后，还要倾家荡产的赔。

第2279章 出头鸟
赔了钱还不算，白无为又动用关系，断绝背叛者其他生路，杀一儆百。
有了前车之鉴后，再有人拿了钱财去诱惑药膳堂的伙计、掌柜行那背叛之事，统统被拒绝。
于是反对派又设下计策，利用权势设计威逼。
药膳堂的伙计、掌柜早得了招呼，立刻报上去，由白无为或是慕云晗出面解决。
那设计的人，有辫子抓辫子，没辫子就挖个坑，反正是心狠手辣，一巴掌拍死。
雷厉风行地处理了几起事件之后，药膳堂的人心终于安定下来。
慕云晗虽然是忙，却乐在其中，并没有因此变瘦或是变憔悴什么的。
闲暇时分，她就亲自下厨，给全家人做饭补身体。
不但将武长老、医长老、顾凤麟、慕樱等人养得红光满面，她自己也是补得白白壮壮。
高升名下又开了两家铺子，生意很好。
因其总体生意额度不大，并没有引起京中各方势力的注意。
进了六月，随着南方的第一批赋税顺利收取，被押解上路进京入库，紧张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按照户部的核算，相同的州县，在以往相同的季节，收上来的税赋是往年的两倍。
消息一出来，改革派欢呼不已，皇帝也是龙颜大悦。
紧接着，北方的税赋收取过半，大多数人都以为这次税负改革算是平稳渡过了。
皇帝经过斟酌，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下令按照新政征收京畿地区的夏税。
为什么会直到现在才正式开征京畿地区的夏税呢？
这是有缘由的。
整个赵国，最大的地主、最有钱的富人基本集中在京畿地区。
这些人多数又和重臣世家有着莫大的关系，甚至有些朝廷重臣本人就是大地主。
之前因为是新政施行初期，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和不成熟的地方。
一来就率先在京畿地区施行，与这些聪明人直面对上，将会艰难十倍。
但若是自下而上，有些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现在底下已经出了效果，重臣世家再要明目张胆地跳出来反对，那就是自己找死。
这已经是很稳健的做法，然而夏税开征，还是遇到了困难。
重臣世家们把门紧紧关着，京兆府的人去征税，无不吃个闭门羹。
想尽法子好不容易找到正主，要么，人家就装病，要么就装死，或是采取拖字诀，或是哭穷。
总而言之，小虾米们的没问题，大鱼们滑不留手。
慕云晗原本不想做得太突出，太扎眼。
看到这个场景，还是决定去当这个出头鸟，率先把税给交了。
交之前她就很小心，召集了手下很认真细致地算。
奉行的原则是零失误，若果真做不到，那么可以因为失误多交税，绝对不能少交一文钱。
这也是为了防止对手反过来抓她的小辫子，说她偷税漏税逃税。
清算的同时，她又去劝顾大老爷、慕二老爷，以及顾、慕两族的族人，让他们一起清算好资产，和她一起主动带头缴税。
困难是显而易见的。

第2280章 共同进退
新政对于穷人来说很实惠，不用人劝早早就缴了税。
但对于富人来说，真正如同剜人心肝。
慕二老爷不敢说自己怕得罪其他世家大族，只守着慕云晗委屈地哭：
“咱们族里如今是个什么场景，你又不是不知道。
要养那么多人呢，年年都要拿出来的，但凡少一文，他们能把我撕碎吃了。
一下子多交这么多，我拿什么来交？这不是要命么？这事儿我不敢私自做主的。”
慕云晗索性让人把族老们叫到一起开会。
这次她不讲道理，只说利害关系：“你们最大的靠山就是神官宫，阿麟倒了，下一任神官不知会落到谁头上。
咱们家再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做神官夫人，所以大概只能做个供血的，人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再不然，激怒了陛下，这侯爵府的牌子也随时可以摘掉。
没有侯爵府撑着，铺子和地还能剩多少？届时，慕氏将会沦落到什么地步，诸位比我更清楚。
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僵局总会被打破，很快就会有人倒霉。
现在主动交的就是功臣，顽抗到底，不但会给陛下留下很不好的印象，最终还是得拿钱出来。
是要立功还是要自找苦吃，诸位自己选吧。”
因着她提前和老二奶奶一家人商谈过，老二奶奶率先出来支持她。
有了带头的，慕氏毕竟经过慕老太爷死时、爵位无着的起落，很快就商量出了结果。
决定听从她的安排，全力盘账，该交多少就交多少。
初战告捷，慕云晗很是欢喜，于是摩拳擦掌，准备再战顾氏。
马不停蹄赶到顾侯府，门子笑道：“神官大人也回来了。”
慕云晗不由有些惊讶。
这些日子顾凤麟忙得不见影子，不到晚上不归家。
通常这个时候，他都是守在值房。
今天突然回来顾侯府，怕是有事。
忙着赶进去，迎面走来顾二夫人，抱怨道：“你来得正好，阿麟把府里的男丁都叫过去了，说要让咱们家带头缴税。
你说说，这还要不要让人过日子了，这么多弟弟妹妹还没成亲，吃的药那么贵，开销那么大，什么不是钱？
这个我也不说了，但只是这种时候谁出头谁招人恨，你看看其他人家都躲起来做缩头乌龟，就是怕得罪人嘛。”
慕云晗不信顾二夫人没收到她和慕氏要带头缴税的风声。
如此这般，不过是换了个方式表示不满而已。
便淡淡地道：“二婶以为不出这个风头，那些人就不恨咱们家？新政是阿麟提的，这件事谁也不会忘记。”
顾二夫人急了：“能少恨一分是一分啊……”
慕云晗正想好好和她说道说道，就见顾凤源走了过来，大声道：“娘，你别傻了，什么少恨一分是一分，这件事已经定了，顾慕一体，共同进退。”
顾二夫人骤然闻此噩耗，眼泪都掉下来了，可也不敢说什么，擦着眼泪道：“罢了，就算要死，也是一家人一起去死。”

第2281章 讲真心
“谁说就要死了？这件事若能成，你们很快又能出门做夫人了。”
顾凤麟背着手走过来，面上有笑容。
从前顾侯府和他不对盘，凡事总是拖后腿。
这次事情很容易就办成，他的心情也是很不错。
顾二夫人眨眨眼：“意思是，陛下就不再讨厌我们了？”
从前风光惯了的人，现在什么宴会都没她的事儿，心理落差也是很大的。
顾凤麟微笑：“正是，事情办成，咱们家都是功臣。”
慕云晗补一句：“兴许陛下很快就会赐婚呢。”
顾二夫人高兴起来：“那行！”
慕云晗笑着抬眼往远处看，只见顾大老爷站在廊下，板着脸瞅着这边，见她看来，就把脸扭开，一副“我不稀罕”的别扭表情。
慕云晗就道：“我们今天怪忙的，家里没让他们准备晚饭，留在这边用饭，不知可方便？”
顾二夫人忙道：“方便，我这就使人准备。”
顾大老爷板着脸道：“既然这样，那就一起吃个团圆饭吧。”
于是一家子人高高兴兴聚到一起说话吃饭，倒也其乐融融。
饭后，男人们坐在一起闲话喝茶，指派管事核账办事，女人们坐在一起聊天。
人逢喜事精神爽，顾二夫人想着自己很快就能重新风光做客，公主也会变成儿媳，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周氏一直沉默着，偶尔悄悄看一眼慕云晗，目光复杂，有忌惮也有害怕。
她是没想到只是一个消息，慕云晗就能把怀昌公主从宫里拉出来，放在眼皮底下搁着。
慕云晗察觉到了，只假装没发现。
周氏这种人，保持距离，让她害怕自己一点比较好。
等到顾二夫人说累了，周氏方道：“那个吴慧曦挺好的，就是不知他家愿意不。”
慕云晗听这口气是肯了，便道：“肯不肯的，要问了才知道。最近京里乱着，先不忙提，等到税收的事告一段落再说，更稳妥。”
如今京中都在观望，吴晨曦的婚事说到底还是她的亲爹做主。
吴县令官小，肯定不乐意掺和到这些事中，不然随便哪边伸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捏死。
此刻他肯定不敢直接拒绝顾氏的提亲，但他会拖，拖来拖去大家都不高兴，就违背了做亲的初衷。
不如等到分出胜负再提亲，欢喜成事的把握更大。
周氏听了，也没什么意见。
顾二夫人却道：“怕什么？正好试试他们家是不是真心。
这做亲家啊，最怕就是那种踩低捧高的。风光时什么都好，遇着事儿就躲得远远的。
阿麟媳妇考虑得是很周到，只是年轻人到底没经过这些事，不知人心有多险恶，做亲啊，人品很重要的。”
慕云晗看了顾二夫人一眼。
真心？
什么都不是，一没交情二没来往，和人家讲真心？
将心比心，换作是她，也不肯随便答应把慕樱嫁给境遇不好的人家。
顾二夫人确定不是在挑事？
她也不点破，只看周氏怎么应对。
倘若周氏也是那糊涂的，这桩亲事她也不掺和了，别害了人家姑娘。

第2282章 家和才能万事兴
周氏面无表情地听着，等顾二夫人说完了，方不冷不热地道：“多谢二嫂关心。”
然后就没话了。
顾二夫人笑眯眯地看着周氏，还等她继续往下说呢：“三弟妹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周氏淡淡地道：“我们两家素无往来，凭什么人家要冒险把女儿嫁给我们家。”
慕云晗暗自点头，关键时刻倒是有脑子。
顾二夫人气急败坏：“好心当做驴肝肺，我是为你着想呢！”
周氏又低下头，一个字都不说了。
顾二夫人还要絮絮叨叨，慕云晗慢悠悠地开了口：“二婶娘是怪我给阿博介绍了这门亲事？”
顾二夫人一怔，随即干笑：“哪有的事，我这不是想着一家人要互相扶持么，也是为了阿博好。”
慕云晗将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搁，淡声道：“也是，户部有个七品郎中，此次税赋改革很是出了大力，我看他长相清秀，正好与大妹妹相配。”
不同于长房只有顾凤麟一个孩子，二房、三房除了顾凤源、顾凤博之外，还有女儿的。
慕云晗称为大妹妹的这个，不是顾二夫人亲生的，也是庶出，却很得顾二老爷欢喜。
因为是女儿，对顾凤源没有任何威胁，顾二夫人索性抱养在自己名下，日常相待很不错。
慕云晗平常不怎么与老宅这边的人往来，更是不管这些闲事。
突然提起，就是这么一桩事，顾二夫人肯定不高兴：“那怎么行？万一败了，不是把你大妹妹往火炕里送。”
慕云晗笑而不语。
周氏不轻不重地道：“不行啊？那岂不是显得咱家不真心。”
顾二夫人一滞，垮了脸不出声。
周氏就起身告辞：“我听侄媳妇安排。”
待她走了，顾二夫人把茶盏一丢，气哼哼地道：“侄媳妇误会我了。”
慕云晗笑道：“有句话说得好，家和才能万事兴。今日我们过来，家里都说要支持阿麟，我很高兴。
我觉着，一家人就该这样，共同进退，凡事有商量，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能越过越好。
像从前那样互相扯后腿，互相算计，迟早要弄死自个儿，二婶娘觉着我说得对不对？”
顾二夫人不能反对，敷衍地应了一声：“是。”
慕云晗就道：“原本我是不想管这些事的，反正我也不和你们一块儿住。
但阿源问我，将来倘若他有个一男半女的，我和阿麟会不会善待他的孩子。”
顾二夫人关切地看着慕云晗，这也是她和顾二老爷担心的事啊。
慕云晗道：“我回答他说，那是肯定的，我和阿麟对待普通族人尚且不差，何况是对待自己的亲侄儿呢。”
“当然！”她话锋一转，犀利地看着顾二夫人：“我也担心二婶娘将来做了公主的婆婆，就看不上我们了。”
顾二夫人唬了一跳：“没有的事，怎么可能？”
慕云晗甜甜一笑：“嗯，凡事都是相互的，你来我往，就是这么个道理。”
你来我往……
顾二夫人想起自己一家之前被打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事，忙道：“我们也想家和万事兴。”

第2283章 相濡以沫
慕云晗微微点头：“那就好，不要再生事了，九叔不在，是大老爷掌家。
家中没有其他长辈，便是二婶娘当家，以后公主还要进门，您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呢。”
顾二夫人讪讪的：“哦。”
慕云晗一笑，不再提及此事，转而说起如何布置新房的事。
月上中天，小米进来道：“大人在外面等着夫人一起回家呢。”
慕云晗走出去，只见顾凤麟站在廊下仰头看月，衣袂飘飘，俊美如同画中仙。
她走到他身后，将手放在他掌中轻声道：“走罢。”
二人一同登车归家，慕云晗笑道：“今日怎么突然想起过来？不忙了？”
顾凤麟把玩着她的手，低声说道：“忙也还是忙，只是听闻你去了慕侯府说动他们带头缴税。
想着这事儿原本是我的，不能让你一个人忙，猜你下一步肯定来顾氏，就先来和他们说。”
慕云晗勾起唇角笑了：“谁有空谁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你有空可以多休息一下。”
但到底，是他体贴，她也很高兴的。
顾凤麟也笑：“我来做总比你做更容易，你这些日子辛苦了，生意上的事已是操够了心。”
慕云晗笑容更盛：“你都知道啦？”
顾凤麟拉起她的手放在脸上，眨眨眼：“你觉得呢？我是你的丈夫，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呢。”
慕云晗抱紧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整个人都是甜的。
俗话说的相濡以沫，互相依靠，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了。
“光是顾侯府和慕侯府不够，还得再说动几家人才行……”
顾凤麟抚摸着她的秀发，慢慢点了几家人，其中就有沈侯府，吴侯府。
这些人家平时都有来往，也还亲厚，慕云晗道：“我去说动他们吧。”
顾凤麟摇头：“哪能让你去做这个恶人？平日多是你和她们往来，万一因为此事生了气，倒是你尴尬。
我是要告诉你，别去操心了，我自会处置妥当，你只需安心管好咱们自家的事即可。”
慕云晗见他坚持，便听了他的：“那行，需要我时我再出手。”
“慕老板运筹帷幄，所向披靡。”
顾凤麟说了几句玩笑话，问道：“你和二婶娘说些什么？我听你们说得挺热闹的。”
慕云晗把顾二夫人挑事的事儿说了，道：“以前我不想管她们，也不愿掺和进去，现在相处方式变了，少不得给她们把坏毛病扭过来。”
顾凤麟道：“那你要操心了，她们这些个坏毛病，几十年了，难改。”
慕云晗道：“做了总比不做的好，放心吧，现在她们都觉得我狠毒又凶残，怕我呢，我的话不敢不听。”
顾凤麟看她志得意满，眼睛亮闪闪的样子，不由笑了：“我也不敢不听你的。”
慕云晗斜睨他一眼：“那是，听媳妇的话有肉吃。”
正得意时，顾凤麟突然低下头，在她胸前轻轻一咬。
慕云晗猝不及防，低叫一声：“干嘛？”
顾凤麟一本正经：“吃肉。”

第2284章 可是身体不适？
日上三竿，慕云晗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顾凤麟早就不在身边，她却还不想起，翻个身趴到他的枕头上，嗅着他的味道，想着昨夜的事，忍不住笑了。
她常听人说，夫妻之间在一起的日子久了，牵手也仿若左手摸右手。
但于她来说，却不是那么回事。
她经常看他会入迷，觉得他是世间最好看最不凡的男人。
也会因为他不经意的一笑而动心，更会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假正经真放肆而沉醉不已。
他总是知道怎么让她快乐，哪怕就是夫妻之间的私密事，也是十足用心。
她什么地方最敏感，最喜欢用什么方式，他统统都知道。
都说男人太忙就会冷落妻子，他可不会，只要不生病，放下帐子就很热情。
慕云晗想起某个细节，哪怕知道屋里没有其他人，也是羞得红了脸。
实在是太不正经了，可是她真的好喜欢。
正陶醉时，门口传来小米的声音：“夫人醒了么？”
大米道：“没听见动静，怎么了？”
小米道：“周大老爷偕同周二少来了，说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我说大人不在家，就讲要同夫人说。”
大米道：“大人走前说过不要打扰夫人，说夫人这些日子操心劳力，该让她休息。要不，让二小姐应付？”
小米道：“也好的……”
慕云晗立刻翻身坐起：“不要！我这就起来招待他。”
门打开，大小米走进来，笑得别有意味：“奴婢只当夫人还没醒呢。”
慕云晗脸一红，立刻找她们的茬：“两个没用的丫头，我早说过叫你们设法拦着，不要他进我家的门，你们倒好，不但放进门来，还扰我清梦。”
大小米只是笑，忙着帮她收拾盥洗：“人家说有很重要的事，奴婢们也不敢拦着啊，若只是他一个人也就罢了，周大老爷陪着的，怎么好敷衍。”
反正就是个狡猾的家伙。
慕云晗迅速收拾妥当，吃了两块糕点垫一下肚子，就赶紧出去待客。
走到花厅外，远远就看到老虎和小黑点儿在庭院里嬉戏玩闹，心便是一沉。
三两步赶过去，只见周大老爷和周以夫坐着，慕樱陪在一旁说话。
周以夫含着笑，慕樱每说一句就点一下头，那样子别提多斯文多俊秀了。
慕云晗心肝一颤，使劲咳嗽一声：“咳咳……”再顺便狠狠瞪了立在一旁的大管事崔元一眼。
崔元莫名其妙，下意识地讨好一笑：“夫人来了。”
花厅里的三个人被惊动，忙着站起身来问好。
慕云晗先朝周大老爷虚伪无比地一笑：“快请坐快请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回头瞅了慕樱一眼，压低声音：“医长老找你呢。”
慕樱不疑有他，笑眯眯地和周以夫打了个招呼：“那我先走啦。”
周以夫彬彬有礼地颔首，唇角带笑：“姑娘慢走。”
“咳咳……”慕云晗盯着周以夫，臭小子，盯着人家小姑娘看是想干什么？
周大老爷讨好地道：“夫人这般咳嗽，可是身体不适？”

第2285章 责无旁贷
周以夫听了周大老爷的话，也很是关心地看向慕云晗，说道：“小子家中有个治咳嗽的偏方，夫人若不嫌弃……”
你才需要治咳嗽呢！
慕云晗看他父子更加不顺眼：“多谢好意，我就是喉咙有点不大舒服，不是什么大毛病。”
周以夫也不勉强，回头看向周大老爷。
周大老爷收到暗示，立刻笑道：“是这样的，近来京中开始收取夏税，听闻需要几个主动带头的。
周某不才，虽不是家财万贯，也非名流富豪，却也愿意为国分忧。”
慕云晗颇有些意外，收了敷衍之色认真打量这父子二人。
只见周大老爷穿着素净，笑得弥勒佛似的。
周以夫穿着儒生惯常穿的青衣儒袍，发上一根素净的玉簪。
肤色虽然白净，脸部线条却已经有了男人的刚硬，唇边更是长了一圈淡青色的绒毛。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坦荡，神色平静自如。
其实，抛开杂见，这孩子在京中官宦人家的同龄子弟中算是翘楚。
慕云晗收回目光，淡声说道：“二位想清楚了么？该知道杀鸡儆猴的道理罢？
其余人家带头缴税，即便招了憎恨，别人要动手也得掂量再三，不敢轻举妄动。
周家却不同，只怕那些人惹不起扎手的，会拿你们开刀呢。”
总而言之就是，这是有钱有权者的游戏，周家没有根底依仗，一时意气搅进来，最先倒霉的只怕就是周家。
慕云晗这话，丝毫不婉转，若是遇到那小气敏感自卑的，少不得甩袖走人，怪一声慕云晗欺负人。
周大老爷却是稳稳坐着，朗声道：“为君分忧岂能计较个人得失计算？
夫人为周家思虑，周家领情，不过这件事，周某还是要去做的。”
周以夫更是平静无波，坐得端端正正，虽然没有开口说话，态度却很明确——他的想法和周大老爷一样。
慕云晗一笑：“周大人高义，小女子佩服。不过此事涉及到的不止是您一个人，很可能会影响到阖府上下。
令公子人才出众，少年机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若是因此耽搁了实在可惜，还请三思。”
周大老爷看向周以夫，眼里颇多挣扎。
正如慕云晗所言，这个孩子是他必生的希望，随着年龄渐长，越来越出类拔萃。
但凡有不利这个孩子的事，他真的是万分小心，万分不舍。
周以夫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抬手向慕云晗行了个礼，朗声道：“多谢夫人提醒，*******，岂因祸福趋避之，税赋改革是富国强国的大事，周家责无旁贷！”
周大老爷无声叹息，眼里满是忧虑，却是附和周以夫：“正是如此，还请夫人成全。”
慕云晗沉默片刻，粲然一笑：“既然如此，我断然没有拦着二位的道理！
还有好几户人家会跟我们一起，二位还请稍等几日，待到一切准备妥当，一起行事。”
事情办妥，周以夫又道：“小子还有一不情之请。”

第2286章 不对外人开放
慕云晗心说：“来了，这小子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于是打起精神，笑得优雅：“周二少请说。”
周以夫微红了脸：“听闻神官宫藏书颇多，许多是孤本，小子想借几本拿回去看。”
慕云晗淡道：“你可知道神官宫的藏书是不外借的？”
都说是孤本了，那肯定很珍贵呀，还敢开这个口？
是不是下一步就等着被拒绝，然后顺理成章经常跑来看书？
周以夫也不怕她的冷淡，十分诚恳地道：“小子绝不会弄丢弄坏这些书的，若实在不便，可否恳请夫人准许小子进书楼观书？”
呵呵……慕云晗抽了抽眉脚。
果不其然，还真是打的这个主意。
臭小子，带头缴税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通常情况下，世人遇到这样聪慧出众有大义，爱书有礼还长得好看的少年郎，都是不忍心拒绝的吧？
尤其是在人家刚冒着风险支持了自己的情况下，这个面子怎么都得给。
但慕云晗就是不想便宜这小子，于是微笑着道：“那个真是抱歉了，神官宫不是寻常地方，不对外人开放。不单是我做不得主，即便是神官大人也不好自作主张呢。”
周大老爷觉得颇没面子，就呵斥周以夫：“你这不知轻重的臭小子，赶快给我滚回家去。”
慕云晗虚伪地笑：“孩子嘛，都是这样的，周大人快别骂他了，不然我更过意不去啦。”
周以夫抬起眼来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眼里没有怨恨责怪，唯有几分不服输。
慕云晗端茶送客。
周大老爷就拉着周以夫告辞。
慕云晗命崔元送他们出去，只见周大老爷紧紧拉着周以夫，不时小声说他几句。
周以夫从始至终没什么多余的反应，照旧不急不缓的样子。
小米目睹了整个过程，少不得进言：“夫人有些过分，不就是借几本书么？
寻几本不紧要的，高高兴兴拿出去，大家面上都好看，您何必为难他呢？”
慕云晗长叹一声：“你不懂我的心啊。”
她不信这主动挑头缴税的事儿会是周大老爷自己想的。
想当初，周家为了得到她这个庄子，吃相可不好看，周边的路都挖断了。
所以周大老爷断然不是那种急公好义、愿意主动为国分忧之人。
因此她才会出言试探周大老爷说：“二位想清楚了吗？”
周以夫年龄还小，远远未到可以当家做主的时候，这种事换做别家，都没他插嘴的份儿。
但周家父子都没有否认这句话，可见，周以夫是这件事的实际操纵者。
小小少年，能说动父母拿家族前程做赌注，实在不容易。
小米道：“既然如此，那说明这周二少出色啊，更不该得罪他了！”
见慕云晗面色凝重，不由失笑：“难不成您担心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二小姐？”
顾凤麟从外头走进来：“你想得太多了吧？他小小年纪，哪里就到了为了美人不顾一切豪赌的地步？这还是为了家族前程考虑。”

第2287章 引狼入室
慕云晗见顾凤麟都知道了，就笑：“倒也不是，就是觉得心机太过深沉。”
心机太深，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一心爱着时倒是好，一旦不爱，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的。
顾凤麟见她一脸防备，哪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
于是微微一笑，将手轻轻敲着桌面，说道：“曾经，有人叫我顾阴险，还说我是不祥之人，但凡与我接触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那是人家乱说的，你怎么还记着呢？”慕云晗不由想起了蒙嘉。
这顾阴险的叫法，就是他兴起的，现在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了。
顾凤麟道：“你可曾嫌弃过我？”
慕云晗摇头：“没有，我只恨你总也不和我说实话。”
顾凤麟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命运天定，三分福气七分运气，小樱的命运你左右不了。
你能做的只有尽力教导好她，教她应变和生存的本领，至于今后，得靠她自己去走，你懂我的意思吗？”
慕云晗怎么会不懂呢？
但这种事情吧，和别人说的时候都挺豁达的。
就是真的轮到自己头上，就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仔细一想，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不动声色地盯着顾凤麟道：“你刚才进来碰到周家父子啦？”
顾凤麟同样不动声色：“碰到了。”
慕云晗又问：“你是不是已经引狼入室了？”
顾凤麟避而不答，目光忽闪：“我会增派人手盯着书楼的……”
慕云晗朝他扑过去：“你答应让他进来看书啦？我还以为你只是答应借书给他呢！”
顾凤麟瞅准了，轻轻一搂掐住她的腰，将她高高举起来转圈，笑道：“不是你说这些书不能带出去的？
我得给夫人面子啊，总不能你前头才说了这样，我后头就接着拆穿你的话，让你没面子下不来台。”
慕云晗生气，使劲挣扎：“你放我下来！你拆我的台，气死我了！”
“就不放，有本事自己下来。”顾凤麟将她举得更高了。
慕云晗只好抱着他一顿猛捶：“你这个坏蛋！”
顾凤麟托着她的腰往下一滑，刚好将脸埋在她胸前。
他深深地嗅了一口，再咬一下，低声道：“又香又软。”
慕云晗突然就没了脾气，转而红了脸，害羞地张望：“被人看见了！”
却见小米等人早就走得没了影踪，房门也被关上了。
“没人。”顾凤麟的声音暗哑下来，不轻不重地又咬了一下。
夏日衣衫单薄，慕云晗倒吸一口凉气，不可遏制地想起了昨夜的场景。
她搂紧他的脖子，轻声道：“你最近有些怪怪的。”
顾凤麟埋头猛啃：“哪里怪？”
慕云晗说不上来：“总感觉到处留退路，做人情似的。”
顾凤麟一笑：“聪明！这种事本就是在下棋，走一步看十步，该留的退路该做的人情，一样不能少。”
他一个用力，慕云晗被迫打断思绪，“嘤咛”一声叫出来。
顾凤麟于百忙之中抽手将帐子放下，挡去一切春光。

第2288章 破局
三日后，由慕云晗承头，顾侯府、慕侯府、沈侯府、吴侯府、周家等十余户人家主动缴了税。
银钱入库，宛若一颗石子击破了死寂的湖心，引起一番大震动。
原本观望的世家大臣好些都慌了，大家都不缴税，也没谁比较突出。
皇帝就算不高兴，那也不能怎么样，法不责众嘛。
现在突然来了这么一群倒霉催的坏东西，率先做了好人，就显得他们这些人居心叵测，胆大包天和皇帝作对。
于是有那胆子小的，也慌不迭地跟着缴了税。
僵局被打破，缴税的人越来越多，皇帝龙颜大悦，少不得要褒奖慕云晗等人。
首先就是晋封周太嫔为太妃。
周太嫔晋为太妃这件事不显山不露水，周家却知道，这是因为他家主动带头缴税，皇帝特意给的恩典。
那么，怀昌公主事件带来的坏影响基本被消弭干净，周家不但不会有事，只要不作死，还会更好。
而赐婚怀昌公主于顾凤源的事却迟迟未曾下旨。
慕云晗有些不踏实，总担心会夜长梦多，生出变故，让怀昌公主继续躲在宫中兴风作浪。
顾凤麟倒是不急，慢悠悠地分析给她听：“这是陛下的稳妥之处。
除了咱们之外，外人不知情由，少不得在朝中掀起一番风浪。
蒙相肯定会站出来反对，他不会坐视顾氏再次坐大。
理由有三，一是赵国立朝以来，从未有过公主尚顾氏子弟的先例。
二是顾氏子弟血脉特殊，寿命不久，尚主不合适，这是多年以来形成的共识。
三是在外人眼中，阿源是我的接班人，是未来的神官人选，理应按照传统迎娶慕氏女。
公主与神官结为夫妇，于国家无利，反而容易引起干政。
只要蒙相开了头，不单蒙党会附和，支持税赋革新的朝臣也会跟着反对。
届时陛下是一意孤行，让朝臣失望呢，还是收回成命，屈服于蒙相等人？
阿源不能尚主事小，万一影响夏税征收就成了大事。
所以啊，当此关键时刻，凡事力求稳妥，不能留任何把柄漏洞。
你是操之过急了，以后还要继续长进，很多事情是急不来的。
陛下答应过的事，迟早会实现，就算反悔，我也能让它实现。”
慕云晗受教，笑眯眯地给他行谢师礼：“多谢顾先生又给学生上了一课。”
顾凤麟揉揉她的额发，沉声道：“僵局已破，税赋新政初战告捷，这些人不会认输的，你等着，他们很快又会出手。”
慕云晗也有这种感觉，但是敌人尚未出手，也不能胡乱应战，只能静候而已。
天气越来越热，各地税收捷报接连传来，银钱入库，户部忙得不可开交，顾凤麟也跟着忙个不停。
药膳堂的生意又渐渐好了起来，慕云晗却是提心吊胆，坐不稳了。
她也不出门，整日就在家坐着，静等那一刻到来。
偏偏周以夫隔三差五就跑上门来看书，虽则每次都是谨守规矩，却始终有那么一两次赶巧遇到慕樱也在书楼。

第2289章 吃不下去了
周以夫也不刻意跑过去和慕樱亲近，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光明正大地向慕樱提问。
偏巧慕樱对书楼里的书烂熟于胸，又是开朗活泼大方的性子，还有一点点小少女爱显摆的通病。
只要周以夫开口，她都很乐意回答他，而且力求讲得面面俱到，全无破绽。
周以夫也很会问，每次提的问题都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
二人两次会面，光是交流学术上的问题，就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慕樱谈到高兴处，就连慕云晗找借口让她去吃东西，她也不去。
慕云晗无奈，只好亲自送了吃食进去给二人吃，然后假笑着守在一旁，不错眼地盯着周以夫看。
她倒要看看，周以夫的脸皮究竟有多厚，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可她注定要失望了，周以夫的脸皮厚到令人发指。
他不但能笑眯眯地感谢她送去的吃食，还能镇定自若地一直在那坐着吃。
而且吃到好吃还想吃，可又吃完了的话，他还能彬彬有礼地再问慕云晗要。
慕云晗气得要命，恨不得拎着他的衣领把他一脚踹出门去。
可她还要脸，实在做不出来，就只能憋着气，假笑着让丫鬟再给他拿吃食。
偏偏慕樱还挺喜欢周以夫这个性子的，公开夸他大方不扭捏，是男子该有的好品性。
慕云晗揪心揪肺的疼，憋得喘不过气来。
于是又吩咐下去，让底下的人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试图抓住周以夫哪怕一丁点破绽或是错处。
然而她又失望了，周以夫光明磊落，对神官宫上下都是以礼相待，读书就是读书，任何错处都没抓到。
慕云晗原本苦夏，饭量减了不少。
因为周以夫的缘故，反倒让她精神起来，饭量又恢复到正常情况。
这日吃饭时上了一盘子炸乳鸽，她看着那乳鸽就想起了周以夫。
于是假想这就是那臭小子，抓起来恶狠狠地咬，把骨头嚼得咯吱响。
顾凤麟吃了一惊，随即明了，忍不住微笑摇头：“这样也好。”
当着慕樱的面，慕云晗不好说得太明白：“好什么好？”
顾凤麟道：“能让你多吃一点，那就是好。”
慕云晗撒赖，小声道：“都怪你，天天把我气得，最近来得更勤了，还吃得多。”
顾凤麟道：“民间有话，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正是吃长饭的时候呢，前几天他家不是送了些新鲜野味来？不够他吃么？”
他说这话时，声音一点没收，慕樱听得清清楚楚。
慕云晗着急起来，使劲踢他，狂使眼色：“说什么呢？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凤麟笑了笑，没再招惹她。
慕樱却是抿嘴一笑，给慕云晗装了一碗芙蓉羹：“姐姐别气了，尝尝这个，挺好喝的。”
慕云晗有很不好的预感：“你觉着我在气什么？”
慕樱大大方方地道：“当然是在嫌弃周以夫啊。”
完了，都知道了。
慕云晗顿时觉得胸口那儿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我吃不下去了。”

第2290章 十分自信
慕樱和顾凤麟对视一眼，端起水杯碰了碰。
慕云晗生气：“干嘛呢？你们这是在庆祝什么？”
顾凤麟抿一口水，笑而不语。
慕樱捧着水杯微笑：“我都知道的，姐姐，我又不傻。”
慕云晗气道：“你既然知道，还理他？”
慕樱很是认真地道：“我若不理他，怎么知道他是不是适合我的那个人？
我已经长大了，再过两年，因为你们的缘故，婚事必然备受瞩目，想插手的人一定会很多。
既然有个现成的，何不借机观察一下，若是不好，不理他就是了，他总不能追到后院去。
这事儿算不得什么，不值得你这样提心吊胆，操心劳力。”
慕云晗竟然无言以对，这小丫头比她还要想得多，能怎么办？
顾凤麟幽幽地来了一句：“谁说不值得？若不是他，你姐胃口能这么好？”
慕樱大笑：“那倒也是，下次他来，我得奖励奖励他。”
慕云晗竖起眉毛：“你打算奖他什么？这小子居心叵测，谁知道他是不是贪图你姐夫位高权重。”
说了她又后悔，生怕慕樱觉得伤人。
慕樱却是浑不在意，十分自信地道：“是又如何？他居心不良，我自信能看透，防患于未然。
他是真心，我自问也能受得起，像我这样优秀出众的人，说实话，整个澜京城没几个。
唯一比我强是我姐，和我并肩的也就只有晨姐儿，沈三、沈四嘛，差我那么一点点。”
慕云晗先是怔住，随即笑骂：“我只当周以夫脸皮厚到令人发指，没想到你才是个脸皮厚的！”
慕樱吐吐舌头，用力抱一抱她，说道：“我吃好啦，不碍你的眼睛……姐夫，你哄哄我姐。”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了。
顾凤麟失笑：“小樱真的是长大了。”
慕云晗有些失落，又很奇怪：“周以夫装得那么好，小樱之前也不见开窍，怎么就知道周以夫的心思了？会不会是谁和她说了什么？”
在她看来，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顾凤麟本人。
因为大小米虽然与慕樱亲近，却始终是奴仆，并不敢自作主张。
唯有顾凤麟能让慕樱信服。
顾凤麟心知她在怀疑自己，将一张漂亮的脸凑到她面前，魅惑一笑：“谁敢和她说什么？她可是你妹妹！”
慕云晗瞅着他，狠狠咬一口乳鸽：“晚上洗干净了伺候我！伺候得好就饶你不死！”
顾凤麟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倒是很喜欢那种死去活来的滋味。”
慕云晗：“……”
近来是越来越没办法和这个男人正常说话了，不管和他说什么，三言两语总能歪到这上头去。
既然慕樱心里都有数，慕云晗也就懒得去做恶人。
知道周以夫来，就使人送糕点送吃食，只叫伺候的人盯着些，她自己不再露面。
过了几天，听说周家在寻访武师，想让族中子弟习武健身。
找了书楼伺候的仆妇询问，得知周以夫和慕樱争论文武之道，被慕樱抓着从二楼跳到一楼，吓着了。

第2291章 朴城大火
慕云晗一笑之后，更加放心。
周以夫这个年纪习武已经是迟了，不过可以像她当年那样，能习得一身轻功，比常人强健，那也是极好的。
日子忽忽过去。
这一日，慕云晗正在药膳堂酒楼看秋季要上的新菜谱，忽听隔壁雅间有人议论：“听说了么？朴城昨夜大火死伤无数。”
另一人道：“怎么没听说？昨夜可巧在刮大风，简直没办法浇灭那火，听说半边天都烧红了。”
又一人道：“可知是为什么起的火？”
他的同伴便道：“听闻是一家酒铺起的头，这家铺子的酒特别纯烈……”
后面的话音突然间低了下来，再不可闻。
慕云晗微一沉吟，吩咐小米：“朴城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小米道：“没有，奴婢这就去问。”
慕云晗有很不好的预感。
朴城距离京城没多远，是出入京城的必经要道。
早年蒙嘉就在那里开设了一个药铺和酒铺，她接手之后，针对过往客商扩大了经营规模。
那边的酒铺库房都是最大的，倘若出事，损失惨重自不必说，最怕的是波及到邻里。
小米去后没多久，和慕立一起快步赶来。
慕立递上一封书信：“夫人，朴城那边的酒铺出了事。”
却是朴城那边的大管事写来的，果然如同方才慕云晗听来的传言类似。
火源从药膳堂酒铺而起，酒太烈，火势极大，又因大风，一条街都连带着被烧光了。
因是深夜，许多人家未能逃出去，根据目前所知的情况，烧死烧伤总数达到百人以上。
死伤上百人，这只怕是近年来最严重的事情了……慕云晗沉沉地叹了口气。
不管这事儿是不是保守派做的，药膳堂这次都是难逃其咎。
倘若弄不好，关张都是轻的。
慕立的脸是惨白的：“夫人，下仆这就收拾东西先过去处置。”
慕云晗道：“我和你一起去。”
事态紧急，也来不及回家收拾行李，便让大米回家收拾东西、告知顾凤麟，让人通知白无为调派物资，她自己先带着小米、慕立赶往朴城。
一路上过往的人，都是在说这件事，无不唉声叹息，道一声百年不遇的惨祸。
慕云晗不敢歇息，又嫌马车太慢，索性骑了马加快速度赶路。
一群人赶在天黑前进了朴城，都是尘土满面。
朴城这边的酒铺管事已是被关押起来，药铺管事朱大有忙碌了一天，身心憔悴，骤然看到慕云晗等人，立时哭出声来。
慕云晗扶他起来，沉声道：“领我去现场，用最快最简单的话把你说偶知道的情况报给我。”
朱大有定了定神，一边引路，一边说道：“不止一人目睹火是从咱家酒铺子烧起来的，官府现在也认定就是酒铺子引起的火灾。
目前已知烧死的是六十一个，烧伤两百一十三人，烧毁房舍七十余间。
五百多人无家可归，损失的财物还没计算出来，咱们药铺死了三个，重伤两个，还活着的全被收押。”

第2292章 平息民愤才是最重要的
药铺的伙计弄了一篮包子过来，慕云晗塞一个给朱大有：“边吃边说。”
朱大有饿了一天，看到吃食，眼睛直冒绿光，一口咬下半个包子，灌两口凉水下去，又接着往下说。
“才知道出事，小人就设法求见县令彭勃，他不肯见小人，听闻咱们的人都受了严刑。”
所以，这次的事肯定是有猫腻在里头的。
即便因为药膳堂酒铺才起了大火，伤亡惨重，按照正常程序收押酒铺相关人员，那也不至于刚进去就严刑拷打。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慕云晗看到现场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繁华热闹的街道，此刻已经成了残垣断壁，四处被烟熏得黑黢黢的，有些地方还在冒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就像是冬天家家户户做烟熏肉的味道。
街角处有人在烧纸钱，边烧边哭，哭声凄厉。
邻近一条街上就地安置了许多伤者，狼哭鬼嚎。
慕云晗忍不住红了眼眶，对蒙相也生了不同的看法。
因为政见不同，所以互相对峙算计，她觉得正常。
但因为这个就拿无辜的百姓开刀，并且一下子死伤这么多人，实在泯灭人性，卑鄙可耻。
朱大有小声提醒慕云晗：“东家小心，莫要让人发现是您，不然只怕难以脱身。”
此刻正是民怨最大的时候，经过有心人的挑弄，这些人都知道是药膳堂引起的火灾。
失去财产犹可索赔，死去的人却是再不能复生，怎能不让人痛恨？
慕云晗就不打算再往里去了，问朱大有：“事情发生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朱大有忙道：“早前东家曾让人吩咐过，要行善积德，遇到大祸要一马当先。
故而，火灾发生之后，小的立刻组织人手帮着灭火，又免费提供医药、口粮，买了许多被褥安置灾民。”
慕云晗微微点头：“他们知道你是药膳堂的人，也给你气受了吧？”
朱大有苦笑一声：“死伤那么多人，总要让人家出出气，不过我们拿出这些东西之后，他们没那么激动了。”
“你很好，不愧是我药膳堂的大管事！”
慕云晗狠夸了朱大有一通，道：“传我的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救助伤员，安置灾民，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慕立沉声道：“夫人，只是这样怕是不够的。”
慕云晗叹了一声：“当然不够，所以下一步是谈赔偿的事。”
小米皱眉：“还未确定是不是咱们的责任，此刻就谈赔偿怕是不妥，万一那些人就此赖上咱们怎么办？”
慕云晗道：“你还不明白吗？现在追查谁的责任不是最重要的，平息民愤才是最重要的。”
倘若她是保守派，对她下手，最终目的是掀翻顾凤麟。
只是烧了一条街算什么？拿走她的财产也算不得什么。
即便把她关起来，那也还是算不得什么。
为什么这次税赋改革相对顺利？
除了布置得当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神官宫在民间的声望非比寻常。

第2293章 蒙嘉是钦差
赵国的百姓信服神官宫，神官说好，多数人就认为好。
这凭的是神官宫自建国以来累积的声望。
而此次税赋改革，国库收入远超去年许多，户部初步估算是六倍以上，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数字。
意味着只这一个夏季，已经收了以往三年的税，再加上秋税，便是六年。
富国强兵指日可待，顾凤麟和神官宫的声望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怎能不引起保守派的警惕和害怕？
所以，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激起民愤，毁坏顾凤麟和神官宫在民间的声望。
“刚好，我就是大人的软肋和攻破他的缺口。”
慕云晗神色铿锵：“只要能保住神官宫和大人的声誉，就算让我重建这条街，拿一半家产出来赔偿这些人，都是值得的。
所以，现在要做的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和衙门那边联系，计算百姓的损失，商定赔偿的事……”
她和顾凤麟没有孩子，慕安和慕樱都已经成为能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的人，这点家产算什么？
总之饿不死人，睡觉也不过就是两尺宽的地方而已。
慕立呆呆地看着慕云晗。
夜色下，她一身尘土汗水，甚至有几分狼狈。
可在他看来，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光芒，亮到晃眼。
“慕立，夫人在和你说话呢，发什么呆？”
小米戳了他一下，小声提醒他：“夫人让你负责赔偿的事。”
慕立匆忙收回心神：“是……”
慕云晗关心地看着他：“怎么走神了？是太累了吗？”
慕立一阵羞愧，目光飘到远处，看到附近转角处站了一个人，就借口道：“下仆是觉着那人很眼熟。”
他的声音突然停下来，因为那个人是真的很眼熟。
慕云晗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却是蒙嘉独自站在那里。
朱大有赶过来小声道：“听闻朝廷派了钦差下来查证此次的火灾，姓蒙。”
慕云晗心里就有了数，蒙嘉就是那个钦差。
话说，他来得真快。
她大方地朝蒙嘉走去：“蒙兄。”
蒙嘉沉默着还了她一礼，目光投向朱大有：“听说药膳堂第一时间提供了医药口粮，还有被褥？”
朱大有看向慕云晗，得到暗示之后就很配合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蒙嘉沉默地听着，目光看向漆黑一片的街道，没什么表情。
忽有一群人快步赶来，“呼啦啦”围了过来。
为首的人大声道：“十哥，您怎么不打招呼就跑到这里来啦……”
却是蒙嘉的族弟蒙十二，一时看到慕云晗等人，就露出不屑的神色，嘲讽道：“奸商，与民争利不说，还祸害百姓。”
狗剩儿勃然大怒：“你骂谁呢？”
蒙十二高声道：“骂谁就是谁！大家伙来看啊，害死你们亲人，烧了你们房子的药膳堂东家在此，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
蒙嘉忽而变色，冷声喝道：“闭嘴！”
蒙十二高声道：“十哥，他们敢做就要敢当，总不能他们做得我说不得……”

第2294章 冲突
蒙嘉一把抓住蒙十二的衣领，一字一顿：“我说让你闭嘴！”
其余随行人员赶紧围拢过来，纷纷劝解：“小蒙大人息怒，自家手足……”
“十二公子年轻气盛，见不得不平之事，不要计较……”
药膳堂众人愤怒不已：“这就叫贼喊捉贼了。”
“忘恩负义，夫人这才救了蒙老夫人几天，他们就敢翻脸不认人。”
蒙十二挣扎着要过来动手：“究竟是谁忘恩负义？整个赵国上下谁不知道当年药膳堂是靠着蒙氏长大的？”
小米也忍不住了：“靠着蒙氏？蒙氏究竟是出了酒方、药方、菜谱，还是谁跟着经营出力了？
这些年花红倒是分了不少吧？白吃白喝还不够，借着人家的信任，在这朴城的铺子里做手脚，盗骗药膳堂的货源，与江氏勾结，私自开设假药膳堂，骗人骗钱骗生意，要脸不要脸？”
蒙十二涨红了脸：“臭丫头，我警告你别乱说啊……”
小米怒声喝道：“心虚什么？蒙十二，你敢说你没沾到药膳堂的光！”
双方互不相让，吵成一团。
慕云晗抬眼看向远处，黑漆漆的街巷中亮起了火把，似是有很多人往这边来了。
她心知必然是这些灾民听到了蒙十二的话，过来找麻烦的。
她不是胆小鬼，也不怕事，但显然此刻留下来就会白吃亏。
当即抬手止住药膳堂众人：“不要争一时之长短，走！”
话音未落，人已运起轻功离开。
药膳堂众人见状，立刻跟了上去。
蒙十二着急地道：“站住！有本事别跑！这是心虚害怕了吧？来人啊，药膳堂的东家在这里……”
“啪”的一声响，他被打得一个踉跄，扑倒在残砖断瓦里。
蒙嘉阴沉了脸，冷声道：“你再多说一个字，就给我滚回去！”
蒙十二挣扎起身，厉声道：“十哥，事到如今你还护着她！别忘了你的立场！”
蒙嘉又是一拳：“别以为我不知道临行前我爹交待了你什么！滚！”
众人一拥而上，将这堂兄弟二人分开。
忽见一大群灾民蜂拥而来，嘶声嚷嚷：“药膳堂的东家在哪里？在哪里？”
“赔我们的房子来！赔我爹的命来……”
“赔我娘子的命来！赔我娘的命啊……”
有人错把蒙嘉当成了药膳堂的东家，嘶吼着冲上来：“奸商，纳命来！”
现场一片混乱，朴城县令彭勃见势头不好，赶紧叫了捕快差役驱散人群，大声喊道：
“弄错了，弄错了！这是钦差大人！他是来查明案情真相，给大家撑腰报仇的！”
喊声传到两条街外，慕云晗驻足细听，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米愤怒地道：“蒙家就没一个好人，真不要脸！居然用心如此恶毒，这是想害死夫人！”
要不是慕云晗沉得住气，又跑得快，这会儿被围殴的就该是他们了。
这个朴城县令彭勃显然是蒙党一系的人，看到他们被围殴肯定不会管的，说不定还会搧阴风点鬼火，煽动灾民闹得更厉害。

第2295章 差别对待
朱大有道：“夫人，天色已晚，您赶了一天的路，不如先回去歇着，养足精神，明日再早起筹谋。
外头的客栈住着不安全，小的已让贱内在家中备了热汤和洁净衣物，又做了晚饭，只等您过去……”
慕云晗道：“你家不能住，另外找个地方罢，条件简陋一些也没关系，关键是要宽敞安静安全。”
这些人既然发现了她的踪迹，又是针对药膳堂来的，肯定早就盯上了朱大有。
可想而知，她若去了朱大有家，会遭遇怎样的恶事。
朱大有想了一回，叫了手底下一个管事出来问：“记得你家有个亲戚搬家，托了个宅子给你卖，出手了么？”
那管事忙道：“还没出手，但只是常年无人居住，满屋尘土，冷清的很。”
慕云晗道：“这种时候哪里还讲究这些，就去那里罢。”
不用她吩咐，狗剩儿等人自动就将盯梢的给清除了。
待到了这处宅子，果然又脏又灰。
小米带了几个人去打扫卫生安置住处和吃食，慕云晗便召集了慕立等人商议如何赔偿，解决后患的事。
做生意这么多年，又跟着顾凤麟经历了许多风雨，处理这些事她也算是颇有主张了。
“首先要和县衙那边联系，弄到详细的伤亡名单和财产损失清单。
他们肯定会刁难咱们，也不一定会给真实的清单，所以咱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
除了他们给的单子以外，自己要设法再弄一个详实的，这个是解决问题的基础，务必真实。
如果县衙那边实在是不肯配合，就设法找到蒙嘉，和他说一说，他应该会讲道理。”
“第二，落实一下咱们从京城调派的人手和物资什么时候能到。
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最好是明天，我要亲自去探望灾民。”
“第三，调派最得力的账房，核算出朴城一幢普通民房的造价是多少。
核算出一名亡者赔多少最为合适，伤者补偿多少，孤寡又该如何安置。
以及多长时间能建好房屋，这段时间里，灾民在外生活住宿的成本是多少。”
“再有，就是专门安排一个人，处置好朴城酒铺涉事伙计的事，安抚家眷，设法探监，
有伤治伤，有病治病，不能让他们受委屈，要让他们有主心骨，心里不慌。”
慕云晗的声音沉稳清晰，语速不急不缓，语言条理分明，主次得当。
朱大有等人原本惊慌不安的心情不知不觉间安稳下来，不再慌张。
窗外，一条人影飘然而落，负责警戒的狗剩儿大叫一声：“谁！”
武长老佝偻着腰背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咳两声，板着脸道：“夫人呢？”
狗剩儿大喜过望：“您老总算来了，这回真是什么都不怕了。”
武长老面无表情，走到门边敲了敲门：“夫人，我奉了神官大人之命前来保护您。”
声音温和得不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当祖父的在讨好最受宠的小孙女。
狗剩儿悄悄翻了个白眼，看这差别对待的。

第2296章 岂止是扫兴
慕云晗看到武长老也是松了一口气，遣散众人之后方问：“阿麟可有信带来？”
“调派的人手和物资明日一早可以赶到，先来一批应急，第二批大概能在傍晚赶到。”
武长老自怀中拿出一封信递过去：“今日北边有战事传来，故而大人耽搁了些时辰才使我出来。”
“北边有战事传来？”
慕云晗吃了一惊，是早前顾凤麟所预见的屠城事件么？
蒙党挑在这个当口生事，是赶巧了，还是故意的？
她揭开信件火速看了一遍，果然是古宁城中到底还是出了大事——
奸细深夜洞开城门，齐军潜入城中，守将和州牧双双殉国，城中三万军民无一幸免，血流成河。
随同军情报来的，还有一封齐皇的亲笔信。
言辞狂妄，把赵国上下贬得一无是处，更是言明要替江允复仇。
古宁城破之后，齐军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准备向周边另外两城进攻。
因此北边此刻是战事吃紧，顾凤麟腾不出手来处理这边的事。
他在信里一一交待她，告诉她要怎样处理朴城的事，重点是告诉她，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她的安全最重要。
至于皇帝对这件事的看法，估计是因为怕她担忧，他没有提及，一味只安慰她不要太担心。
慕云晗仔细琢磨了一遍，觉得皇帝肯定是很不高兴的。
原本新税法一下子收了这么多钱，是普天同庆的事情，皇帝自己也觉得骄傲。
可突然出来这么一档子事，死伤这么多人，岂止是扫兴。
加上齐军压境，皇帝估计烦躁得不得了。
所以这个时候，内部绝对不能乱。
慕云晗闭上眼睛，轻轻敲击着案几，暗自忖度到底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想周全，会形成漏洞。
武长老不敢打扰她，坐在一旁静静地喝水吃东西，一点声音都不肯发出来。
“麻烦……民意……稳定……”
慕云晗猛地睁开眼睛，出声道：“把狗剩儿叫来。”
话音未落，狗剩儿已经跑到她面前，兴奋地道：“请夫人吩咐。”
慕云晗道：“我记得京中的丐帮与朴城这边也有往来，是不是？”
“是的，夫人，朴城这边是京城那边的分舵，去年这边的分舵舵主去京城拜年，小人还与他同桌喝过酒，攀过兄弟呢。”
狗剩儿这些年听从慕云晗的安排，带了手下一群小弟，常年与京中三教九流的人厮混。
他精明大方，与京城丐帮帮主也能称兄道弟，一张桌子喝酒吃肉，是以谈起这些人和事来头头是道。
慕云晗就道：“那我有任务给你了，你立刻去找他们，给我打听有关此事的所有消息。
明天早上之前，我要知道灾民当中最有威望，并且和县衙中的人私底下有过往来的人是哪些。
此外，我还要你和他们谈一笔生意，只要这件事做成，酬金一定很丰厚……”
她低声交待几句，狗剩儿露出钦佩的神情，领命而去。
小米趁空递来一碗面条：“夫人将就垫垫肚子。”

第2297章 夜访·试探
仓促煮的面条，调料欠缺，汤头也不好，味道十分寡淡，慕云晗却是吃得津津有味。
武长老在一旁看着，幽幽说道：“可见这人有点事儿忙着，吃饭也会更香些。”
慕云晗一笑：“可不是么？您老不吃了？”
武长老道：“吃饱了。”
慕云晗就放了碗筷，背过身漱了口，说道：“那我要请您老陪我走一趟。”
她要去找蒙嘉。
武长老皱眉：“难道你想说动他站在咱们这边？这不太现实，他到底是他爹的儿子，总不能帮着外人去害他爹。”
慕云晗道：“总要努力一下才好，能少一点麻烦也好。”
武长老再不劝她：“那就走吧。”
不同于慕云晗躲起来不敢露面，蒙嘉是光明正大地住在县衙里。
县令彭勃将主院让出来给他住，又唯恐伺候得不好，生怕他出意外，差不多是把整个朴城有限的兵力都调派过来围了县衙。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隔一刻钟还有人巡逻，可谓戒备森严。
武长老皱起眉头：“除了岗哨之外，还有好些高手暗藏其中。
我倒是轻易可以闯入，但你怕是有些难。
这就和防贼似的，他们是怕你杀了蒙嘉，还是怕你去见蒙嘉啊？”
慕云晗苦笑：“应该是怕我私底下去见蒙嘉吧。”
其实这次蒙嘉被派来处理这件事，她认为是蒙相试图逼迫蒙嘉斩断与神官宫最后一丝情义的举动。
正如武长老所言，蒙嘉既然来了，就必须做事。
只要他在，自会有人或明或暗引着事态向不利药膳堂的方向发展。
比如说今天蒙十二的举动就是如此。
最终蒙嘉总会屈服于亲情和现实，而一旦此事定论，她和蒙嘉最后的情分也就没了。
武长老道：“你且在这里候着，待我去探查一番。”
慕云晗找了个僻静的墙角蹲着，安静等待。
大约过了一炷香左右，武长老回来了：“他答应来见你，就在这等着罢。”
过不多久，蒙嘉独行而来，立在距离慕云晗半丈远的地方，沉声道：“何事？”
夜太深，慕云晗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疏离。
她也顾不上这许多，低声道：“你可知道北边有战事？”
蒙嘉沉默片刻才回答她：“什么时候的事？”
他果然是不知道的。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今天才收到的战报，古宁城破，城中三万余名军民被屠戮殆尽，齐军打算向附近另外两城进发。”
蒙嘉不由拧起浓眉，他近年常在边疆，对战事了解很深。
从古宁传递战报到京城，即便千里加急也要十余日。
此刻战况很有可能又发生了新的变化，从坏处考虑，说不定已经又有城池沦陷。
慕云晗继续道：“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毕竟蒙五爷在军中，蒙相掌内阁，你的消息应该更灵通才是。”
她是在试探。
蒙相执掌政务多年，这般军国大事首先要通过他，才能传到皇帝那里。
那么，假设蒙党要挑一个时机对付顾凤麟，最好的时机就是此刻。

第2298章 为什么要悔婚？
蒙相可以压着消息不报，先做下这件事，再报出战事。
两厢一对冲，皇帝肯定烦不胜烦，顾凤麟也腾不出手管这边的事。
那么，蒙党就可以利用这件事尽量大地打击神官宫的声望，关掉药膳堂，削弱革新派的力量。
当然这只是慕云晗的猜测，她没有证据，只能从蒙嘉这里获知并佐证。
蒙嘉沉默许久，最终道：“家父自来秉公守法，从不泄露军机要事，哪怕那个人是我也不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缓慢而艰难，像是想要说服自己，却又难以说服。
慕云晗叹了口气，说道：“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想和你辩白说这场大火我们是被陷害或是别的什么。
也不是想要你网开一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只是想和你说，内忧外患，不是内斗的时候。
我知道你们对阿麟多有看法，说他干政也好，揽权也好，这种时候破坏神官声望，于大局来说是很不利的。”
蒙嘉淡声道：“我自会秉公执法。”
慕云晗察觉到他的心情非常糟糕，态度也有些不耐烦，知道话只能说到这里了。
她笑了笑，假装不知道他的不耐烦，说道：“我这边打算和县衙联系，要一份灾民的名单和损失清单，方便救助和赔偿，你能不能和彭县令说一声？”
蒙嘉简洁地道：“可以，你让人直接来找我。”
二人再无多话可说，气氛陷入尴尬之中。
慕云晗知道自己不该多问，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过得还好吗？”
“呵……”蒙嘉冷笑了一声，笑声阴冷而突兀。
慕云晗后悔起来，低声道：“多谢你了，那我先走了。”
蒙嘉却跨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冷声道：“我过得好不好，你心里没点数？”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怨恨和委屈：“那是个什么人，你不知道？”
慕云晗本来想说，那是你父亲给你定的亲事，你自己也同意了，不能怪我的。
可是话到嘴边，她终究没能忍心说出来。
或许他只是心里太难受，又没有地方可以发泄，所以逮着这个机会冲她发发火罢了。
于是她沉默着，不发一言。
蒙嘉见她不出声，更加愤怒：“我走到这一步，都是怪你！你为什么要悔婚？
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做生意？为什么要始乱终弃？”
他的声音是颤抖的，带了些哽咽在里头。
慕云晗僵立在那里：“我没有始乱终弃，我……”
她想了又想，说道：“我如果知道会这样，我一定不和你一起做生意，一定努力不认识你……”
“所以你就打算看我病死疯死吗？做人没有那么偏心的！”蒙嘉愤怒地吼起来。
慕云晗吓得一个激灵，转身跑到武长老身后躲起来。
武长老皱着眉头看向蒙嘉：“乱嚷嚷什么？有本事冲你爹嚷嚷，欺负朋友做什么？”
蒙嘉很凶地吼道：“谁是她朋友啊？我没有这样的朋友！”
慕云晗扯一扯武长老的衣角：“我们走吧。”

第2299章 果然是祸水
武长老叹了口气，抓着慕云晗飞身跃起。
慕云晗回头去看，只见一群人朝着蒙嘉围拢过去，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话。
蒙嘉垂眸而立，明明身在热闹繁华之中，却似独立索然。
她忍不住也叹了口气，很是难过：“长老，为什么会这样？”
武长老道：“人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啊。比如你和阿麟，不是也有遗憾的事？”
是的，她和顾凤麟经常担心病痛突然来袭，担心过了今天没明天。
她也想要和他有个孩子，也想和他每天什么都不做，泛舟江湖之上，安宁度日。
慕云晗压下眼里的酸意，问道：“长老您有遗憾吗？可以告诉我，也许我能替您完成心愿哦。”
武长老笑笑：“我当然也有遗憾，不过现在暂时不告诉你。”
他的遗憾在于，不知顾漪澜去了哪里，不能看到顾漪澜安然终老。
慕云晗心里隐约有点数，正想开导几句，就被武长老放到了地上：“到了，不早了，歇息吧。”
小米已经收拾出了一间屋子，慕云晗简单地洗漱之后，和小米一起躺下。
她心里有事，总也睡不着。
好不容易睡着了，不是梦见顾凤麟，就是梦见蒙嘉，十分不安稳。
与此同时，朴城县衙。
蒙嘉掐着蒙十二的脖子，双目赤红：“你告诉我，临行前我爹是如何与你说的？”
蒙十二顶着两只乌黑肿胀的眼睛，瘫倒在椅子上，丝毫不敢动弹：“我的亲哥诶，我不是说了吗？
伯父就是命我协助你查清案情，秉公执法，安置好灾民，别让坏人跑掉，有什么问题吗？”
蒙嘉冷声道：“难道你没有收到设法把药膳堂置于死地的命令？”
蒙十二叹道：“这事儿难道不是药膳堂干的么？那么多百姓亲眼目睹，火就是从酒铺子里燃起来的。
你不能因为慕云晗是你的旧情人，她再找你哭哭闹闹，你就网开一面啊！这对灾民不公平！”
“她不是我的旧情人！”蒙嘉暴躁地捏紧蒙十二的脖子。
蒙十二惊慌嘶吼：“你疯了，真要杀我吗？我是你亲弟！”
几个随从再顾不得别的，跑进来抱住蒙嘉，使劲将他拽开：“公子，您不能这样！”
蒙嘉力大如牛，众人折腾好一歇才算将他拽开，都是弄得满头满身的汗。
蒙十二躲在人后，愤怒地吼道：“你是不是很久没服药了啊？又开始发疯！”
蒙嘉凶狠地看着他：“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古宁城陷落被屠的事？”
蒙十二一顿，随即惊讶地道：“古宁城陷落被屠，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蒙嘉狠狠地盯了他一回，起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蒙十二顾不得颈间疼痛，跳起来指挥众人：“快跟上！看好了！倘若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们等着死吧！”
仆从们一窝蜂地跟了上去，唯独留了一个管事陪在蒙十二身边。
蒙十二接过他递来的药膏，狠狠地抹在颈间，恨声道：“果然是祸水！你这样做……”

第2300章 谁耐烦理你们
天刚蒙蒙亮，慕云晗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简单地绾了一个素净紧凑的发髻，只插戴了一根玉簪，全无奢华之气。
穿上青色细布窄袖衣裙，裙摆只到足面，行动起来利落干净。
往那一站，谁也不会看到华丽富贵，只能看到威严精干。
早饭就是简单的包子和肉汤，众人填饱肚子，各自按照昨夜的安排去办自己的事。
狗剩儿一夜未睡，红着眼睛走进来，兴奋地道：“夫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办妥了，这是名单。”
名单上写的是灾民当中比较有头脸的人，其中私底下和县衙有过往来的人名特别用笔划了出来。
慕云晗满意地收了名单，问道：“住在哪里都弄清楚了？”
“弄清楚了，他给咱们带路。”
狗剩儿指向门口，几个乞丐抱着打狗棍盘腿坐在墙边，咧着嘴冲着这边笑。
慕云晗颔首示意：“另外一件事办妥了？”
“办妥了。”狗剩儿道：“他们的人已经撒开了，都盯着那些人的，谁家有异动，立刻就能知道。”
慕云晗点点头：“现在，我要你带人去城门口守着……”
狗剩儿应了一声，匆忙抓了两个包子啃着，叫上他手底下的人出了门。
一缕红霞冲破天际，将院子照亮。
慕云晗走到乞丐身边微笑着道：“几位吃过早饭了吗？若是没有，将就用一点？”
乞丐们一笑，各人抓起两个包子往怀里一塞：“走吧。”
慕云晗给慕立等人使个眼色，分别跟着乞丐们走了出去。
就算是灾民，也不是都无处可去的。
这几个有头脸的灾民，多数另有住房，或有去处。
给慕云晗领路的老乞丐走到城南一户人家门口，说道：“这个就是马金根家了，他就是这伙人的头，这两天他和衙门里的人往来可紧密了。”
角落里跑来一个小乞丐，低声道：“韩师爷刚进去，拎了一大包沉甸甸的东西。”
领路的老乞丐就和慕云晗说道：“咱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不然给他们瞧见，我们以后要倒霉。”
慕云晗谢了，让朱大有上前敲门：“有人在家吗？”
好一歇才有个女人在里头应道：“谁啊？”
朱大有赔笑道：“我是来倒夜香的。”
朴城不是家家都有茅房的，多数普通百姓只在家中设一马桶，每天清晨由专门的人来倒夜香。
朱大有说的这个点儿，正是时候。
女人便道：“稍等啊。”
脚步声响起，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开了门，看到慕云晗等人，先就翻了个白眼：“瞎扯什么淡！”
朱大有笑道：“马大嫂，这是我们药膳堂的东家，来看看你们……”
话音未落，马大嫂就猛地把门一砸，叫道：“谁耐烦理你们……”
普通灾民见了自己，正常情况都该想到谈赔偿的事，可这家不肯见面不肯交谈，果然有问题！
慕云晗使个眼色，小米一把将门推开，一群人跟着挤了进去。
马大嫂大叫起来：“你们干什么？强盗！青天白日的强闯民宅，是想干什么？”

第2301章 岂是赖得掉的！
朱大有连连作揖赔礼：“大嫂别生气，我们是来给你们赔礼的，问问你们想要什么，一切好说……”
慕云晗却是一声不出，环顾四周。
她看到厢房那儿有个男人伸了下头又迅速往里缩，便大步朝着厢房走去：“是马金根马大哥么？”
马大嫂见状，着急地将朱大有使劲一推，快步赶过去拉扯慕云晗。
口里不干不净地骂道：“你这个妇人咋回事，大清早往别家男人屋里钻，你要脸不？”
小米大怒：“嘴巴放干净点！你知道这是谁么？”
马大嫂蛮横地翻了个白眼：“管她是谁？总不能是我老娘！滚出来！”
慕云晗回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冷声道：“把屋里那个人揪出来！”
马大嫂被慕云晗眼里的杀气吓住，居然忘了吵闹。
她完全没想到慕云晗居然如此凶狠。
不是说来赔礼道歉谈赔偿的吗？
那不是应该低头弯腰当孙子？
这么凶是为哪般？
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小米等人已经闯进去把屋里的男人拖了出来。
那男人长得人高马大，满脸横肉，表情和态度和马大嫂非常相像。
他凶狠地往众人身上拳打脚踢，高声骂道：“你们想干什么？难不成想要胁迫我忍气吞声？
告诉你们，没这么好的事！老子非得告，告到金銮殿，告到陛下那里去！
快放开我滚出去，还有得商量，不然叫你们好看！”
慕云晗就和没听见似的，比个手势，小米又折了回去。
马大嫂眼里闪过一丝慌张，哭闹起来：“你干什么？出来，强盗啦……左邻右舍快来啊……”
哭声戛然而止，小米从床后面拽出来一个男人。
这男人青衣小帽，小眼聚光，三绺鼠须，眼睛叽里咕噜乱转。
朱大有吃惊地道：“哟，这不是韩师爷吗？您老怎会大清早的藏在这床底下？”
韩师爷定了定神，横眉怒目：“好个朱大有！你吃熊心豹子胆了，竟敢私闯民宅做强盗！
你是活腻了吧？走走走！跟我衙门里说清楚！”
说着，韩师爷就伸手去拖朱大有，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凶狠模样。
小米冲到床前左右看看，将一个上锁的柜子拧开，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扔到地上，白花花的银子滚了一地。
马金根夫妇和韩师爷俱是一阵慌张，接着马大嫂往前一扑趴在银子上，尖声嘶喊：“来人啊，抢人啦……”
慕云晗双臂抱胸，冷冷地道：“把院门打开，让大家知道这马家是贼，偷了我的银子。”
马金根勃然变色，气势十足：“谁偷你的银子了，这是我家的！你别含血喷人啊！”
慕云晗弯腰从马大嫂手里抠出一锭银子，将银锭翻转过来，露出底部一个“慕”字。
“这上头还铸着我家的字呢，岂是赖得掉的！”
她把脸一沉，凶悍地道：“把这两个贼给我抓起来！”
两个侍卫上前，利索地制服了马金根，押着要往外走。
马大嫂急了，大声道：“这银子是韩师爷拿来的！”

第2302章 我现在怀疑他是奸细
慕云晗冷笑一声：“你哄谁呢？无缘无故他拿银子给你？”
她指着韩师爷，不屑地道：“不是我看不起他，看他这穷酸样儿，这身行头最多一两银子，也拿得出这上百两银子？笑话！”
韩师爷看看自己的衣服，再看看慕云晗的衣服，生气又委屈：“你干嘛看不起人那？”
他嚷嚷了这一句，突然反应过来：“不，不是，这银子怎么会有你慕家的标记？你骗谁来着！”
慕云晗冷道：“反正又不是你拿来的，你当然不知道。你们还等什么？还不赶紧把这两个贼押去衙门？”
马金根已经被推到门外了，里里外外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的。
马大嫂见是来真的，急忙抓住韩师爷的袖子大声道：“你快给我们作证，这银子果真是你拿来的。”
韩师爷肯定不承认，使劲给她挤眼睛，避重就轻：“她讹你的！”
马大嫂才不管这些，大声吼道：“就是他拿来的。”
慕云晗看火候差不多了，才道：“无缘无故，他为何给你钱？”
马大嫂这才觉得不妥，张着嘴不敢说话。
慕云晗就厉声道：“各位，你们看，这两口子就是个贼！”
邻里纷纷道：“这可真是看不出来。”
马家两个孩子哭着跑出来，大声道：“我们没偷，放了我爹娘，真是韩师爷拿来的，他让我爹娘帮忙算计药膳堂！”
众人一片哗然。
慕云晗瞅着马金根两口子道：“他是不是和你们说，只要你们带头闹事，不和我们谈赔偿，带人进京告状，这银子就给你们？”
马大嫂低着头不说话，马金根则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这银子我也不知道。”
韩师爷猛地一蹿，手指往慕云晗脸上挖：“血口喷人！你安的什么心……”
慕云晗准确无误地抓住他的手，猛地一拧。
“咔吧”一声脆响，韩师爷大叫出声，跪倒在地，黄豆大小的汗珠顺着额头滴落：“我的手！”
慕云晗顺手一挥，将他搧到地上，冷道：“抓起来，我现在怀疑他是奸细！”
韩师爷努力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奸细？”
“正值新税法关键时期，你撺掇灾民闹事，动摇民心，等同谋逆！”
慕云晗越说越顺口，奸细这个词真是太好用了！
“我怀疑你受齐国人指使放火烧街生事，力图破坏陛下的宏伟大业！你可以不服气，留着等大理寺拷问吧！”
众侍卫大喝一声，将韩师爷堵了嘴推出去。
慕云晗转头阴沉沉地看着马金根夫妇：“你们还有最后的机会。”
马金根掂量再三，终于软了下来：“姓韩的和我说，让我带着大伙儿别收药膳堂的银子，闹点事儿出来，带着大家往京城去告状，陛下会给我们做主。我们听话，这银子就是我们的定金，不听话就弄死我们。”
朱大有大声道：“各位街坊邻里都听见啦？这火灾另有因由，这是我们药膳堂的东家，安国夫人！”

第2303章 剑走偏锋
“我们东家才听说发生了火灾，立刻就往这里赶，她几乎一夜没合眼，都在商量该怎么救助补偿大家。
这一大早就来探望马金根家，本是想着大家信服他，想请他帮忙核算一下人头和损失，尽早将赔付金送到大家手里。
可没想到居然会碰到这种事，你们说啊，这韩师爷，与我们药膳堂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怎么就这么坏呢？
搞垮了药膳堂，搞坏了我们夫人的名声，对他有什么好处？
若是朴城这边乱了，于县衙和朝廷又有什么好处？
所以说，他就是个奸细！齐国派来的奸细！绝对不能轻饶了他！
大家伙儿今天看见了的，稍后都帮忙给咱们做个见证，好吧？”
朱大有在那使劲吼着，唾沫横飞，脸都涨红了，就唯恐外层的人听不真切。
他在这里开药铺子也有好几年了，从来行善积德，名声很不错。
有时候街坊邻里谁家有个头痛脑热，钱财不趁手的，他也二话不说就赊账。
遇着那逢年过节，还会寻些药出来做义诊什么的，因此大家都不厌恨他。
当下就有好些人站出来道：“我们都听见了，姓韩的拿钱收买马金根使坏，要进京告御状。”
慕云晗趁机宣传她的赈灾方案：“择日不如撞日，我看诸位都是古道热肠的，还请帮忙去和那些受灾的说一声。
虽然此时真相未定，但无论如何也得先把大伙儿安置妥当，让大伙儿有饭吃有地方住，有病看病，有伤看伤。
我们在药膳堂药铺设了点，灾民可以去那里登记，一经核实，每人可以先领十斤粮食两百个钱，按户安置住处。
至于烧毁了的房子财产，我们很快就会拿出具体的方案……”
这些人听了慕云晗的话，转过身又将这些事传出去。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很快，整个朴城的人都知道，衙门里县太爷的韩师爷是个奸细。
不但放火烧了一条街，还拿钱收买撺掇、逼迫灾民闹事，想要搞垮药膳堂，搞谋逆。
而药膳堂的东家安国夫人，英明机智地识破了这个阴谋。
为了安稳民心，不让齐国人搞事儿，药膳堂愿意在定责之前先拿出钱来安置灾民。
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还有钱拿，房子也会很快修起来。
于是许多人朝着药膳堂药铺涌去，发现那儿真的有人在登记并发放物资，由不得信了这个说法。
浮躁的人心和怒意得到有效缓解，剑拔弩张之势松懈下来。
与此同时，慕立等人或软或硬，说动了另外几个灾民中有头脸的人物，让他们出来带头配合药膳堂赈灾。
消息传到县衙，蒙十二气得砸了茶碗，怒骂县令彭勃：“没用的蠢货！怎么就给她现场抓包了？”
这女人真是够奸诈，剑走偏锋。
她若借着韩师爷扯上朴城县衙、蒙党、保守派，还好继续往下深入做文章。
可她一来就拿齐国奸细搞破坏说事儿，立刻束缚了他们的手脚。

第2304章 斩杀了又如何？
普通老百姓不知道，蒙十二等人却是知道的。
齐国人刚屠了古宁城三万军民，皇帝在那都要炸了。
满朝上下都是提着一口气，不敢出声，不敢招惹。
所谓的齐国奸细就是出气筒，谁碰了沾了就要倒大霉。
如今慕云晗指证韩师爷是奸细，就连彭勃这个顶头上司地头蛇都不敢为之辩驳一二。
不然只要慕云晗死咬着是他指使的韩师爷，那就是无穷无尽的大麻烦。
“这个女人实在用心恶毒，那银子是她自己带去的，可见早就使人盯着并定好了计谋。”
彭勃冷声道：“不过十二爷也不用着急，这事儿还有转机。”
奸细的归奸细，纵火案归纵火案。
只要他安排的那些人出了朴城，赶到京城告了御状，这件事还能反转过来！
届时，就不再是韩师爷指使收买灾民闹事了。
而是慕云晗栽赃陷害，利用权势试图掩盖真相，蒙蔽圣听。
蒙十二冷道：“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这事儿闹到这么大，花了这么多心力，无功而返的话，不用我告诉你，你也该知道会怎样。”
彭勃道：“您放心。”
忽听有人在外禀告道：“县尊，外头来了一群人，当头的是个女人，说是药膳堂的东家，又说是安国夫人，拿了这个帖子说要拜见县尊，还要报案。”
彭勃和蒙十二都垮了脸，接过帖子一看，果然就是慕云晗的名帖。
彭勃满脸晦气：“脸皮还真厚，还真敢来！”
蒙十二道：“和顾凤麟一个德行，都是运用阴谋诡计的好手，你去料理，别让她在明面上抓到错处。”
彭勃正要走，又来了一个人：“钦差大人问，他要的灾民名册和财产损失清单可出来了？”
蒙十二皱起眉头，交待彭勃：“你不用管，我自去应付。”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自外踹开。
蒙嘉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冷冷地道：“你要怎么应付我？”
蒙十二虽然得了蒙相的秘密嘱咐，手底下众人也多更听他的，见了蒙嘉还是忍不住胆怯：“十哥，您误会了。”
蒙嘉盯了他一眼，看向彭勃：“把名册和清单给我。”
彭勃偷眼觑着蒙十二，干笑：“大人，哪有那么快……这些都要细细记录清查的……”
蒙嘉就问：“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彭勃道：“至少也要三五天左右吧……”
话音未落，就被蒙嘉劈手一巴掌打飞出去，脸撞在桌沿上，碰得满嘴血腥味儿，耳朵嗡嗡嗡地响。
蒙十二赶紧扶他起来，叫道：“十哥，您怎能打人呢？这是朝廷命官！”
蒙嘉稳稳地站在那里，宽肩长腿，面冷如刀，双目微红，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暴躁和不耐烦。
“我是陛下亲自委派的钦差！来此的目的就是平息事态，稳定局势，救治灾民，但有渎职无能、贻误大事者，便是立时斩杀了又如何？”
别人说这话，彭勃等人尚且可以不信。
但这话是蒙嘉说出来的，他们却不敢不信。

第2305章 武人作派
鬼也怕恶人。
彭勃立刻道：“还请钦差大人稍容片刻，下官马上让底下的人抓紧做出来！”
他唯恐蒙嘉不答应，接连说了两次：“很快就拿来，很快就拿来！”
蒙嘉没什么表情。
彭勃给蒙十二使个眼色，表示其他计划照常进行，不过一个名册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蒙十二就道：“那你快去拿！”
彭勃正要溜走，却听蒙嘉冷道：“慢着，方才是安国夫人递了拜帖要告状是不是？本官与你同去。”
彭勃暗暗叫苦，然而却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敷衍推脱。
这蒙相独子，从前只是纨绔，整日瞎混。
但凡有不如他意，不入他眼的，一概乱打了事。
再后来入了军中，是武人作派，不似文官还要虚伪地敷着脸面。
还是稍不如意，就是拳头说话，而且是说打就打，一打就来真的。
有他在，今天这事儿真是难办了。
彭勃又要看蒙十二的脸色，却听蒙嘉冷笑道：“怎么，蒙十二才是钦差，我不是？”
蒙十二赶紧道：“我是跟着十哥打杂的，十哥快别开玩笑了。”
蒙嘉随手又搧了彭勃一巴掌，将他一推老远，昂首挺胸地大步往前去了。
彭勃像个可怜的受气小媳妇似的，好不容易才站稳了，红肿着一张脸紧紧跟上。
蒙十二轻轻吁出一口气，招手叫来一个人，沉声吩咐：“进行第三套方案。”
慕云晗未进县衙待客的厅堂，而是直接去了审案的正堂。
她是超品国夫人，自然不可能站着。
小米左右看看，没有合适的椅子，就直接过去将县太爷的椅子搬过来给她坐了。
她也不客气，平静地坐着，喝着小米递过来的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韩师爷被绑成一坨扔在不远处，一脸的愤恨，当然，也还充满希望。
他只是个小角色，根本不知道军机大事，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跌入深渊，基本没有再爬起来的可能了。
“钦差大人到！”衙役虚张声势地喊了一声。
慕云晗抬头往门口看去，只见一抹高大的身影昂首阔步而来，正是蒙嘉。
他虽然打扮得整整齐齐，然而双眼血红，脸上的不耐烦和暴躁也是显而易见。
慕云晗突然意识到，蒙嘉可能又犯病了。
她飞快地算了算，发现自从她和顾凤麟成亲，与蒙嘉断绝往来，最后一次送他如意茶再到现在，已经过去差不多一年。
而他的如意茶，大概是在今年年初就应该用光了。
即便是精打细算，最多也只能支撑到一个月前。
倘若他的心情境遇一直不好，又不能很好地调节的话，他很可能已经病了很久。
蒙嘉冷漠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慕云晗站起来蹲了个礼：“钦差大人。”
蒙嘉点点头：“安国夫人。”
彭勃红肿着脸跟上来，艰难地道：“下官见过安国夫人。”
“县尊大人。”慕云晗惊讶地掩了口，失声道：“您这是怎么了？”
彭勃一阵羞恼，心中暗恨：“没什么。”

第2306章 脸疼得厉害
慕云晗似笑非笑：“没什么就好，不然我这里有好伤药，神仙散外敷内服都是极好的。”
“不用了，多谢夫人。”
彭勃狼狈不堪，对蒙嘉少不得有些怨恨，窝着一团火跑到案后一看，居然没有椅子，便对着衙役发作起来：“椅子呢？”
蒙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压低声音说道：“还不赶紧搬把椅子给钦差大人坐？”
衙役匆忙搬了两把椅子过来，蒙嘉当仁不让往主位上坐了，也不管彭勃是个什么样子，冷淡地看向慕云晗：“安国夫人此来为何？”
慕云晗敛了心神，命人将韩师爷推上来，将经过说了。
彭勃假装好奇：“夫人真是英明，一举抓获齐国奸细，只是不知您是如何得知他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拿了银子去收买马金根家的？”
慕云晗微微一笑，垂眸刮了刮茶沫，淡声道：“县尊未在京城久居，不知神官宫的神通也是情有可原。”
这是在嘲笑彭勃官职太低，不知顾凤麟的神通。
彭勃原本就僵硬的脸更僵硬了几分，尴尬地道：“原来这是神官大人预见的。”
慕云晗抬起头来，环视众人，淡淡地道：“慕某不才，也算经常出入宫廷，陛下面前也还说得上一两句话。
故而有些事情我心里很有数，如今齐国虎视眈眈，就恨不得我大赵不好。
但凡大赵子民，都该打起精神，小心谨慎，勿让强敌有机可趁才是。此人……”
她指着韩师爷，厉声道：“居心叵测，挑事生非，妄图谋逆作乱，人证物证俱在。
还请钦差大人和县尊严厉待之，查证清楚，深挖其身后隐藏的恶人奸细！”
彭勃还能说什么呢？
纵然韩师爷流泪直呼冤枉，他这个上官也不能为韩师爷说什么，只能是匆匆让衙役把人押送下去罢了。
慕云晗却还不走，打着官腔说道：“此事我会写信回京告知神官大人，请他向陛下禀告。
所以，还请钦差大人与县尊大人务必重视此事，早日查清案子，以免陛下询问起来，不好交代。”
彭勃恨透了她的装腔作势，却只能虚与委蛇：“是，是，夫人放心。”
蒙嘉沉默着一言不发，只将两手交握着放在膝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被蒙嘉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放了茶盏，说道：“我欲先行救助灾民，还请县尊赐下灾民名册和财产损失清单。”
彭勃正要开口，就见蒙嘉回过头来杀气腾腾地看着自己。
于是打了个寒颤，强笑道：“来人，赶紧地把灾民名册拿过来！”
慕云晗接过名册，大致瞟了一眼，便起身告辞。
彭勃看着她的背影，暗暗咬牙，让你狂！让你也就狂这几天吧！等到告状的人进了京，呵呵……
正想得解气呢，就见一个书吏匆匆而来，焦急地给他使了个眼色。
彭勃心口一跳，有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急忙和蒙嘉说道：“大人，下官的脸疼得厉害，得冷敷一下才好。”

第2307章 童谣
蒙嘉瞥向彭勃，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大人，真的很疼……”
彭勃咽了一口口水，气都不会喘了，总觉得下一刻蒙嘉就会突然一拳朝他砸过来。
蒙嘉却是收回目光，半阖了眼睛，疲倦地道：“去吧。”
彭勃连忙跑出去，书吏迎上来轻声道：“县尊，大事不妙。去京城告状的人走到城门口就被堵住了。”
“堵住了？他们敢怎么样？难不成还敢把人关起来不许人出门不成？”
彭勃满心期待突然落了空，简直气急败坏：“人呢？到哪里去了？她如何知道那是咱们的人？”
书吏为难地道：“人是被带到药铺去了，刚才属下瞧着，安国夫人也是往药铺去的，估摸是要收买加恐吓。
至于他们为何知道那是咱们的人，属下是真不知道……”
彭勃气得狠狠踹了他一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
“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把那几个抢出来？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吓一吓，他们始终还是要听咱们的。”
书吏心里委屈，这事儿怎么能怪他呢？他只是个跑腿的啊。
彭勃又使劲踹了他一脚，骂道：“你个蠢货，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敢公开抢人吓唬人？”
书吏委屈地缩着肩膀，这不行那不行，是要他怎么办嘛。
彭勃气呼呼地往后走：“蒙十二爷在哪里？”
他在县衙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花园子里见到了蒙十二，急急忙忙上去禀告：“十二爷，大事不妙……”
蒙十二淡定地道：“无碍，既然我十哥要让这个案子按照正常程序走，那就听他的。”
彭勃皱起眉头：“钦差大人明显就是向着那边的，十二爷您得想个法子才行，哪有胳膊肘往外拐的？相爷只有他一个儿子……”
蒙十二抬手止住他，轻轻摇头。
彭勃抬头看去，只见蒙嘉站在花园的另一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彭勃下意识地软了腿脚，点头哈腰：“大人好。”
蒙嘉没理他，转过身自行走了。
将至傍晚，霞光满天。
慕云晗终于说服准备进京告状的最后一个灾民，让对方答应暂时不进京添乱。
送走灾民，慕云晗看看天色，叫上慕立等人：“咱们去和灾民一起吃晚饭。”
虽然让灾民领了钱和米，但这几天都是由药膳堂药铺统一安排人做的大锅饭。
这个点儿，她正好过去和灾民一起共进晚餐。
灾民们遭了灾，最怕就是没人管。
她多露露脸，他们心里就踏实，踏实了，就不容易生事。
果不其然，慕云晗才踏入街口，正在吃饭的灾民们就涌了过来，围着她七嘴八舌，问这问那。
慕云晗笑着一一答了，见马金根等几个领头的凑在一起，就也过去和他们拉家常。
马金根才见识过她的手段，很是怕她。
其余几个对慕云晗却是敬大于怕，说说笑笑，倒也和谐。
忽见旁边跑来一群小孩子，高声唱着童谣。
慕云晗才听了个开头，脸色就变了。

第2308章 多花点钱是值得的
“九天之上一个神官宫，凌霄宝殿住真龙。
九天之下一个泥丸宫，贴金木殿住假龙。
忽而一声惊雷起，劈死假龙平掉泥丸宫。”
孩子们一边唱，一边跳，从慕云晗等人身边跑了过去。
慕云晗有一种被人骤然掐住咽喉的窒息感。
虽只是一首文辞粗劣的童谣，然而只要有心，都能听出来它在暗喻什么。
神官宫，凌霄宝殿，真龙，说的不就是顾凤麟吗？
泥丸宫，贴金木殿，假龙，说的正是当今皇帝赵兴啊。
惊雷起，劈死假龙平掉泥丸宫，这是说顾凤麟要造反，取而代之。
她早知道蒙党不会轻易罢手，这些利用童谣离间君臣的把戏也不是新鲜的。
然而，一波三折，始终还是让她觉得太过沉重到愤怒。
她看向慕立。
慕立敏锐，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站起身来，沉默着等她示意。
慕云晗轻轻颔首，慕立便悄无声息地跟着那几个孩子离开。
慕云晗回过头，微笑着继续和马金根等人一起说话。
不一会儿吃好了饭，众人三三两两散去，慕云晗也站起身来，沿着被火烧过的街道慢吞吞地往前走。
夕阳西下，好些灾民站在废墟里翻找残留的财物。
小孩子不知愁，站在一旁玩游戏唱童谣，唱得更多的还是刚才那首别有用心的童谣。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城西城隍庙。
城隍庙里停满了这次火灾死亡的人，密密麻麻的，好些人在一旁低声哭泣烧纸燃香。
慕云晗走过去，一一拈香拜祭。
药膳堂安排在此理事的管事过来拜见她，说道：“所有棺木已经到位，目前大多数人家已经初步谈妥抚恤金和安埋费……”
抚恤金是八十两银子一人，安埋费为一人二十两。
这个价是药膳堂的账房们以时下通行的赔偿标准上浮百分之二十确定下来的，已经是很高了。
多数人家还算满意，也有几户人家看药膳堂赔付爽快，想多要一点，尚在扯皮的。
管事信心十足：“这几户人家成不了气候，再给属下几天时间，一定能谈妥。”
慕云晗低声道：“以此为基础，自明日起，三日为限，早一天安埋多得二十两银子。”
也就是说，明天之内安埋的可以多得六十两银子，加上基础赔偿丧葬费，那就能得一百六十两。
后天安埋的就只能多得四十两银子，再后天则是多得二十两。
再往后，就只能按照一百两银子的标准执行了。
管事吃惊地张大嘴巴：“夫人，这得多花很多银子啊。”
慕云晗轻轻点头：“对，天气炎热，停尸不埋，恐疫病流行，造成更大的损害，不如早些入土为安，你就这样和他们说。”
这六十多具尸体，一日不入土，就是一个不安定因素。
一旦抬尸闹事，事件的激烈程度又要再往上加重一层。
可若是埋了，就不可能再将人从地下挖出来了，生者也会将注意力转到重建家园上去，多花点钱是值得的。

第2309章 给不给他？
童谣的事很阴毒，但饭得一口一口地吃。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这件事处理好，把后患断绝干净，不给对方任何再做手脚的机会。
管事想了片刻，回过味来：“是，属下这就安排人去做。”
慕云晗道：“记住，一个标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态度要坚决，话要好听。”
这个又和她对付马金根等人不同，马金根那是特殊情况，手段不狠厉就镇不住。
如今对着这些可怜无辜的百姓，却是不能用那种手段的。
管事应了，飞快地跑下去安排。
慕云晗继续往前走，这回她打算去看伤员。
伤员是被安排在县衙附近的一块空地上。
药膳堂在那搭起了许多棚子，除去大夫之外，又花钱雇佣了许多妇人帮忙。
烧伤不比别的外伤，痛苦很大，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伤患的呻吟声。
慕云晗走了一圈，心情沉重。
一个小孩子正在换药，哭得撕心裂肺，她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暴躁得想杀人。
小米轻声道：“蒙公子来了。”
蒙嘉独自一人走过来，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沉默而立。
药膳堂有一批很不错的大夫，即便忙得喘不过气来也始终态度良好。
“你家的大夫很不错。”蒙嘉突然说道，声音沙哑。
慕云晗没有回头，淡声道：“我给他们的薪奉比其他家更高，日常给的也是礼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蒙嘉沉默片刻，说道：“这次只是一个朴城，只是一条街，倘若是几个朴城，几条街呢，药膳堂能照管多宽？”
慕云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指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道：“她是个女孩子，半边脸毁了，这一辈子几乎毁了，你说她可不可怜？无不无辜？”
蒙嘉突然发怒：“你想说什么？这是意外！”
慕云晗回过身，静静地看着他：“也许是，也许不是。就算是意外，现在也有人在设法把它变成人祸。”
“我刚才听见一群孩子在唱一首童谣，真可怕，你想不想听？”
蒙嘉咬紧牙关，双目血红：“我不想听！”
一阵夹杂着烟火味儿的晚风徐徐吹过，吹送来一段童声。
“九天之上一个神官宫，凌霄宝殿住真龙。
九天之下一个泥丸宫，贴金木殿住假龙。
忽而一声惊雷起，劈死假龙平掉泥丸宫。”
慕云晗轻声道：“很快，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和这个孩子一样倒霉。”
她没有再搭理蒙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蒙嘉半垂着头立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哭喊的孩子和一旁哭泣的母亲。
慕云晗摸摸腰间挂着的荷包，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一份如意茶，她是给他呢，还是不给他？
讲实话，她不知道蒙嘉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在这一场斗争中，他最终会偏向谁。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她回头看去，只见一群孩子横冲直闯过来，撞上一间棚子的支柱，棚子摇摇欲坠。
蒙嘉毫不犹豫地上前扛住棚子。

第2310章 治标不治本
不管怎么样，现在的蒙嘉还是那个蒙嘉。
慕云晗轻叹一声，解下荷包递给小米：“给他送去。”
小米拿了荷包赶过去，不一会儿臭着脸回来：“他不要。”
“不要？”慕云晗十分意外，心情复杂地看向蒙嘉的背影。
蒙嘉背对她站在那里，用肩膀托举着棚子。
相比从前，他已经完全成年，身高体壮，顶天立地。
但和从前相比，又很有不同。
从前他犯了病，狂躁起来就会伤人，不顾后果。
可现在他也犯了病，同样狂躁，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乱来，甚至会出手救助无辜弱小之人。
或许他已经长大，也或许是病情没有那么严重。
然而不管怎么说，他们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
慕云晗难过地转身大步往前走，又有管事过来找她：“谈好了，刚才好些人家都说明天要埋人呢。
但只是今日已晚，出不了城门不能挖墓，再有就是买坟地找人手都需要时间，问能不能再放宽一日？”
慕云晗道：“不能，半天都不能。”
世人趋利而生，得陇望蜀，只要开了这个头，后面还会有人再来求情找话说，那时才是无休止的麻烦。
刚解决好这件事，又有管事过来：“建房的预算出来了，立管事请东家回去定夺……”
多半是她让慕立跟踪追查童谣的事有了眉目。
慕云晗就把蒙嘉这里的事放下，快步往回赶。
有人赶过去用柱子将棚子撑起来，蒙嘉得以脱身。
他默默地看着慕云晗匆忙的背影，痛苦地垂下了头。
他想念她，想念如意茶的味道，想念和顾凤麟一起喝酒说笑、互相嘲讽、逮着空就互相算计的那些日子。
但他不能要她的如意茶，要断，就从此刻开始断吧。
蒙十二寻了过，看一眼慕云晗的背影，说道：“伯父有信来，十哥还请回去吧。”
蒙嘉沉默而缓慢地往前走着。
又有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兴高采烈地唱着那首童谣。
“天之上一个神官宫，凌霄宝殿住真龙……”
蒙十二惬意地眯了眼睛，唱得真好听。
朴城是交通要道，四通八达，往来的客商很多。
过了明日，这首童谣就能传到京城和四面八方去。
等到大家都知道了，皇帝再是宠信顾凤麟，君臣也会生隙吧。
蒙嘉突然停下来，冷声道：“是你做的？”
蒙十二吃了一惊：“什么？”
蒙嘉指着那几个孩子，目光锐利如刀：“是你指使人传扬出去的？”
蒙十二看他神色不对，撒腿就跑：“我不知道，不是我……”
蒙嘉却没追上去，而是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地走。
他看到一个药膳堂的伙计拎着一个篮子，笑嘻嘻地朝那几个孩子走去。
篮子里装的是糖果糕点，伙计语气温和：“来，一人一个，吃了东西就不能再念叨那个神官宫啦。
不然就要还回来，说话算数才是好孩子，你们互相监督啊……”
蒙嘉收回目光，治标不治本，这不是好法子。

第2311章 以退为进
药膳堂铺子里。
慕立皱着眉头道：“用糖果糕点让孩子们不要传唱，只能指标不能治本。
他们有意为之，还会派人往外地去传，咱们总不能到处撒糖阻止。”
否则落到别人眼里，也会变成心虚。
慕云晗低着头在灯下写信：“这只是障眼法罢了。”
少倾，她写好了信，将信封好递给武长老：“请长老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封信交给阿麟。”
她当然知道，用糖堵住小孩子嘴的法子不可取，所以要从源头上掐断灾难的根源。
那么，光凭她和药膳堂的力量是做不到了，该由顾凤麟出手啦。
武长老领命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狗剩儿快步而来，说道：“根据线报，蒙钦差抓了一些人，连夜拷打追问，说是发现了纵火案的线索。”
纵火案的线索？
那不是要追查到蒙党一派身上么？
慕云晗沉思片刻，决定目前什么都不做了，只将火灾的善后处置妥当就好。
“睡吧，大家都累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她拍拍手，遣散了众人。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蒙十二靠在门框上打瞌睡，一个趔趄险些摔到在地上。
困意被吓醒，他疲倦地伸了个懒腰。
屋里传来人犯被拷打的哭嚎声，他探头悄悄往里看。
蒙嘉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双眼血红如修罗，不知疲倦，铁石心肠。
彭勃悄无声息地从黑暗里钻出来，拉了蒙十二一下。
两人轻手轻脚走到角落里，悄声交谈。
彭勃抱怨：“十爷到底想干什么？抓着自己的人拷问不休，是想把自己人推出来？”
蒙十二叹了口气：“那能怎么办？他受的是陛下之命。”
蒙嘉已经不是从前的蒙嘉了，到底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意志坚定，轻易控制不了。
比如说这抓了自己的人拷打，都知道不妥，然而并没有办法阻止。
“我已使人加急送信回京，看相爷怎么说吧。”蒙十二真是身心疲惫。
忽听里头一阵欢呼：“招了，招了！”
彭勃和蒙十二对视一眼，匆忙赶了过去。
蒙嘉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将供词扔过去。
蒙十二捡起来看过，惊疑不定：“这样妥当吗？”
蒙嘉一言不发，摇摇晃晃走出去，一头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人犯招供的消息传到慕云晗面前，已经是中午时分。
她立刻赶往县衙求见蒙嘉，却被拒绝说钦差大人不见外客。
无奈之下，她只好回去，通过其他关系打探内情，同时再写一封信回京。
与此同时，澜京皇宫。
皇帝与顾凤麟对面而坐，案几上平放着慕云晗写来的信。
这封信不长，却完整地描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以及慕云晗采取的应对措施。
最后是那首童谣。
慕云晗完完整整、一字不漏地记录下那首童谣，表达了她的担忧和委屈。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却没有怒色。
顾凤麟俯身行礼道：“因臣之过导致朝中生乱，若能平息，臣愿意后退一步。”

第2312章 无锋之剑
破除阴谋需要手段，但最有力最能断绝后患的方法是阳谋。
只因与阴谋相伴的是更多的阴谋，只有阳谋才能正大光明。
抢在政敌做文章之前坦荡明志，以退为进，这是顾凤麟的无锋之剑。
皇帝看向顾凤麟，神色难辨喜怒。
顾凤麟半垂着眼，神色坦然，眉眼舒展，并没有太多被陷害被算计的悲伤之态。
皇帝叹息了一声：“以后这种事还会有很多，你不帮朕，谁帮朕？”
他笑了笑，将手放在慕云晗的信上，夸道：“安国夫人做得极好，果然是巾帼英雄。”
“从前，也就是去年，你们说药膳堂是赵国的，为了赵国，随时可以拿出来。
说实话，当时朕不太相信，可是今天，朕信了。
你写信告诉安国夫人，让她省着点花，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顾凤麟双眼发亮，不顾失礼，定定地看着皇帝。
皇帝一笑：“阿麟在看什么？”
顾凤麟沉声道：“在看明君，在看知己。”
皇帝有些愕然，随即大笑起来。
因为屠城事件、纵火案和童谣引起的不愉快在这一瞬间少了很多。
他伸出白胖的手，使劲拍打着顾凤麟的肩膀，朗声道：“那你没看错，朕许你看个够！”
顾凤麟勾起唇角，与皇帝相视而笑。
再没有比君臣相得，为了共同的理想一起克服困难，向前冲刺更快乐的了。
金太监快步而来，笑道：“陛下大喜。”
皇帝淡淡地道：“何喜之有？”
金太监道：“柔嫔娘娘早起有些不大舒服，才刚请了太医去看，是有喜了。”
“好！”皇帝高兴地下令：“重赏柔嫔。”
可随即，他眼里闪过一丝黯然，这是想起了失和的邹皇后和皇长子。
金太监笑着下去安排。
顾凤麟看了看皇帝脸色，不认为这个时候他还需要自己在跟前，便起身告辞。
皇帝果然没有留他，只道：“你们安安心心的，国库里有了钱，总要论功行赏，才能让大家伙有干劲。”
慕云晗在第二天早上收到了顾凤麟的信，她把心放回去，照着原计划，有条不紊地处理后事。
第三天傍晚，因火灾而亡的六十多名亡者尽数安埋完毕，房子的重建方案也初步出炉。
慕云晗命人去请彭勃、蒙嘉，问他们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商量重建的事。
蒙嘉和彭勃倒是没有推辞，很快就来了。
慕云晗这两天都没有得到纵火案更进一步的消息，难免仔细观察这二人。
彭勃还是老样子，笑得虚伪。
蒙嘉明显更阴沉了很多，人也瘦了些许，脸上的线条更加分明，下巴上胡须刮得铁青。
见她看来，他淡淡地朝她点点头，拿过图纸仔细看了起来。
紧接着灾民代表涌了进来，一群人根据房屋建造图纸各抒己见。
吵得最热闹的时候，慕立快步从外进来，高声道：“夫人，京中有消息传来，大喜啊！”
众人一愣，全都静默下来。
彭勃捋了捋胡须，偷看慕云晗一眼，问道：“什么大喜事呀？”

第2313章 不要强人所难
慕立笑眯眯：“陛下昨日下了旨意，赐婚怀昌公主与顾侯府二公子。”
现场一片静寂。
普通老百姓是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蒙嘉是没什么表情，彭勃则是惊呆了。
“怎么可能……”彭勃很小声地说，“是搞错了吧？”
“怎么不可能？彭县尊是说陛下错了，还是我家管事错了？”
慕云晗想起顾凤麟之前说的，一旦赐婚的旨意下来，一定会有很多人反对。
而如今，童谣已经传入京中，又有火灾之事，再有屠城一事。
皇帝突然下了这么个旨意，蒙党只怕是惴惴不安——
他们肯定会想，这么大的事情，皇帝不但没有任何惩处，反而优待顾氏。
会不会是知道什么内情了，所以才要借用这种方式打压、吓唬蒙党？
他们肯定也还会反对，但一定不会反对得那么坚决。
慕云晗的语气里便也带了几分咄咄逼人：“彭县尊怎么不说话？”
彭勃目光闪烁：“啊哈……夫人误会了，下官是说，恭喜贵府二公子尚主。”
灾民们也都在慕立的解释下懂了，这赐婚和尚主，就是皇帝老儿要把自己的亲妹妹嫁给安国夫人的小叔子了。
马金根大声道：“就是说公主娘娘要和夫人做妯娌了嘛。”
慕云晗含笑点头：“正是。”
众人便笑起来：“那是大喜事啊，理该喝一杯。”
朱大有果真张罗着要去拿酒，准备下酒菜。
慕云晗道：“慢着，难得大家都在，正好请问钦差大人和县尊大人，纵火案查得如何了？早几天听说是抓到了真凶。”
众人便又齐齐看向蒙嘉和彭勃，义愤填膺：“到底是什么恶毒东西搞的鬼？”
彭勃很是生气，果然女子与小人难养，这才刚得了个赐婚，就敢撺掇刁民当众逼迫为难他了。
蒙嘉淡淡地道：“是有了线索，不日将会结案，届时会给大家交待。”
慕云晗针锋相对：“若我此刻就想知道呢？”
蒙嘉抬起眼来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冷然：“不行，案子未结之前，泄露消息就是不负责任，还请安国夫人不要强人所难。”
他站起身来，大步往外。
慕立跨前一步，试图拦住他的去路：“钦差大人……”
蒙嘉冷笑：“你想如何？”
“慕立。”慕云晗使个眼色，让慕立退下。
蒙嘉大步流星，出门而去。
彭勃赶紧跟上去，大呼小叫：“大人，等等下官。”
慕云晗从窗口往外看，只见蒙十二站在灯笼下方盯着她，神色晦暗难明。
见她看来，他冷冷地勾起唇角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送走灾民，慕立皱眉道：“夫人，下仆觉着蒙嘉的态度很可疑。”
其实是蒙嘉和之前很不一样了，仿佛胸有成竹的样子。
原本熟悉的人突然变了模样，实在让人难以预料他会如何出招。
慕云晗揉揉眉心：“要相信大人。”
顾凤麟从未说过蒙嘉一句不好，总和她说蒙嘉会很好。
那她就听他的，且看后续如何。

第2314章 真凶？
次日清早，慕云晗起来吃了早饭，照例去看伤员。
因着皇帝赐婚的消息已经传遍朴城，又有昨日蒙嘉的话，坊间早已传遍“纵火案另有嫌犯，药膳堂也是受害者”的消息。
灾民们看到慕云晗，不由得多了几分亲切和敬意。
这事儿人家也是受害者，但没有推辞没有辩白，先就承担了责任，安置灾民，救助伤患，这是大善人啊。
也有人担心确定药膳堂没有责任之后，就不会再管他们，不帮着修房子了。
于是少不得上前围着慕云晗试探她的意思，打听后续将会如何处理。
慕云晗笑道：“诸位不必担心，案子未结之前，一切照常。至于后续，到时候再说。”
有人匆匆跑来：“钦差大人走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无非就是既然走了，那肯定是已经得了结果。
为什么不肯公布出来，也好方便苦主索赔什么的。
慕云晗却是多了几分思量。
她看蒙嘉的样子，是真的胸有成竹。
这个局，目前为止，已被破除得干净漂亮。
皇帝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无限信任顾凤麟，那么蒙党守旧派再折腾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正因为如此，那个恶毒的童谣已是销声匿迹，再无人传唱。
但是死伤这么多人，总得有个说法，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那会是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慕云晗给顾凤麟写了一封信，表达自己的担忧。
顾凤麟很快回了信，说让她别操这个心，一切自有定论。
他催促她，赶紧处理好朴城这边的事，早些回家。
“我想你了……”他在信的末尾说，没有她在家，他吃不好，睡不好。
慕云晗抿着嘴笑，她也想他了。
她抓紧时间处理妥当朴城的事，终于在两天之后，将收尾的事交给朱大有，准备带着慕立等人回京城。
马车准备停当，一个管事狂奔而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京城来了人，把彭县令抓走了！说他就是纵火案的真凶！”
慕云晗吃了一惊：“彭勃？”
彭勃是纵火案的真凶？
她虽然觉得不排除这个可能，但这事情的发展也太出乎意料了吧？
管事道：“是真的，据说是那位钦差大人报上去的，县衙很多人都被抓了。”
慕云晗乘车追赶上去，彭勃等人刚被押解到城门口。
押解的人是刑部一个主事，和慕立有往来。
慕立上去和他交谈片刻回来，说道：“就是蒙公子报上去的，据说他回了京城之后，直接入宫求见陛下。
之后陛下火速下旨由刑部尚书申广主审此案，直接向陛下禀告，其余大理寺等等，无权过问。”
慕云晗皱起眉头。
难道蒙嘉打算让彭勃做替罪羊？
她命马车赶至前方，在囚车旁停下来，目视彭勃：“彭大人。”
彭勃满脸凄惶绝望，全靠囚车支撑身体。
听见她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来，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慕云晗道：“真的是你吗？”

第2315章 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彭勃注视着慕云晗，目光冰冷，半晌，闭上眼睛。
没承认，却也没否认。
慕云晗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走吧。”
她已经看到了彭勃的未来，死路一条。
保守派败了，必须有人承担罪责。
那么，彭勃这个朴城县令，既是当地主官，手底下又出了韩师爷那样的人，他不死，谁死？
彭勃一力承担罪责，保守派才能平安逃过这一劫。
看彭勃的样子，是已经认命了。
小米皱眉道：“夫人，您说他甘心吗？咱们要不要想个法子……”
想法子让彭勃反转过来死咬蒙党，让蒙党掉下一块肉来。
慕云晗道：“他不会和我们合作的。”
政见不合，党争这个东西，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总会有人牺牲，总会有人受委屈，却不一定人人都会觉得不公。
有人是为了争权夺利，有人却是真的一门心思认为那就是错的，为此愿意送上自己的性命身家。
让慕云晗预料不到的，是蒙嘉。
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应该都会比较安静，会全力对付齐国罢。
傍晚时分，慕云晗等人到了京城。
她躺在车厢里昏昏欲睡，小米把她推醒：“大人来接您啦。”
慕云晗昏昏沉沉起身，刚好看到顾凤麟从马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玄衣，漂亮又俊朗，动作利落干净。
他直接掀开了车帘，长腿一迈，就坐到了她身边，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笑。
慕云晗不及说话，人已经被他搂在了怀里。
小米微红了脸退出去，急急忙忙地替他们把车帘放好。
慕云晗怪不好意思的，少不得轻声怪他：“干什么呢？越活越毛躁了。”
顾凤麟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她的唇上，不要她出声：“不过是想你而已。”
慕云晗环抱着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胸前，微笑：“我只是离开几天而已。”
顾凤麟摩挲着她的唇瓣，低下头吻上去：“一天也不想和你分开。”
彩霞满天，官道旁一棵大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树下站着一人一骑，静静地看着这边。
直到慕云晗的马车进了城，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回头，看向朴城方向。
押解彭勃等人的囚车来得要慢一些，这会儿才勉强看到一些影子。
他可以看到彭勃麻木地站在囚车上，麻木地看着远方。
有人疾驰而来，大声道：“公子，公子，相爷找您。”
蒙嘉收回目光，沉默地翻身上马，使劲抽了坐骑一鞭子。
坐骑嘶吼一声，狂奔而出。
最后一丝霞光跌落于天际，小厮点亮灯烛之后退了出去。
房门传来一声轻响，蒙相头也不回，淡淡地道：“进来。”
蒙嘉低着头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父亲大人召见儿子，有何吩咐。”
蒙相回头看向他，只见灯光下，独子的眼眶更黑更深，下颌上的胡子也没刮，看起来很是颓废。
蒙相不由皱眉：“怎么成了这个鬼样子！”
蒙嘉抬起头来看向他，淡淡地道：“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第2316章 曾经我为你骄傲
蒙相被噎住，眼里闪过一丝怒色。
但看到蒙嘉挑衅的眼神，又硬生生将这股怒意压制下来，转而叹了一声：“三三，我们是亲父子。”
蒙嘉听到他这一声“三三”，神色不知不觉软了几分，垂下眼扭过头，不再说话。
“你坐。”蒙相拍拍坐榻：“你来老父身边坐。”
蒙嘉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走过去在他身边落座。
蒙相看着蒙嘉冷硬的下颌，轻声道：“这件事你办得很妥当。”
他说的是彭勃出来做替罪羊这件事。
蒙嘉目光微闪，沉声道：“办得妥当？我以为你会怪我没有按照你的要求，硬把此事栽到药膳堂身上。”
蒙相平静地道：“若能把事情办得圆满，那当然很好。
但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这样做，就属于很好的机变了。
与其等到他们把事情扯出来，不如我们自己动手更周全。”
蒙相欣慰地拍着蒙嘉的肩膀，说道：“你是真的长大了，以后啊，就算是我和你娘闭上眼，也放心啦。”
蒙嘉沉默许久，淡淡地“哦”了一声：“那么，父亲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蒙相一笑：“你以前从未接触过这些事，这次既然做了，就做到底吧。
彭勃的家人要照顾好，不能让人白辛苦白牺牲，不然会寒人心，懂吗？”
蒙嘉淡淡地道：“这件事果然是你一手操纵的吗？”
蒙相听他语气不对，不由收了笑容，皱起眉头认真地看向他。
蒙嘉直勾勾地看着他：“父亲大人，你看到下头呈上来的名册，看到那六十多个亡者的名字，你是什么感受？”
不等蒙相回答，他又接着问道：“还有那许多的伤者，无家可归者，你又是什么感受？”
“你还是那个一心为公，愿意为了天下，甚至想要刺杀祸国妖妃的蒙相吗？”
“你还是那个为天下读书人推崇，愿意抛头颅洒热血，心甘情愿追随你的蒙相吗？”
蒙嘉的声音低沉有力，十分清晰，逐字逐句都带了金属的铿锵，锋利而冷硬。
他的目光更是带了冰冷直白的质疑和鄙夷：“我在边关餐风饮露，上阵杀敌，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这大赵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有好几次，我差点死了……”
他猛地撕开衣服，露出腰间一个狰狞可怕的伤疤：
“齐国人的长矛从这里刺过去，只差一点就割断了我的肠子。
我是命好，刚好躲过去，活了下来，我没有告诉你们。
因为我去那里，是为了让你们能安心休养，而不是让你们牵肠挂肚。
你觉得我是不怕吗？不，我很害怕，有时候我做噩梦，还会梦见这个。
可是我觉得我骄傲，每每看到赵国的老百姓安居乐业，小孩子们追逐打闹，我就觉得骄傲。
因为你，我失去了此生最好的朋友，娶了我压根不爱的女人。
可我并不怪你，政见不同，顾凤麟有他的想法，你有你的想法。
我仍然敬重你，因为你这么多年以来，的确可以说是为赵国殚精极虑。”

第2317章 朴城惨案不是我做的
“但从朴城回来之后，我鄙视你！”
蒙嘉推开蒙相想要触碰他伤口的手，背过身不紧不慢地将衣服穿好。
“你们说要我尽孝，说我享受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为家族贡献自己的力量了。”
“所以我娶了林谧，为的是让你们安心，看到我成家立业，为的是让你可以照着你所认为正确的道走下去。”
“可是现在，我很后悔，因为你老糊涂了，你冷血无情，心中没有百姓，有的只有争权夺利。”
“我推出彭勃，不是想给你和你的同谋找什么替罪羊。”
“而是因为，此事本来就是他为虎作伥，直接下的手，他该负责任。”
“至于你和你的同伙，我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办法动你们。
倘若我自不量力，大概还会死掉更多无辜的人吧？
所以，便宜你了！我用我自己所能及的力量，弄掉一个是一个！
至于什么善后，牺牲，去他娘的！
你爱让谁去干，就让谁去干，恕不奉陪！”
蒙嘉穿好衣服，死命踢了案几一脚，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蒙相冷声道：“你这么不愿意成亲，为何不坚持到底追求慕云晗？”
“身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没有勇气追求自己喜爱的女子，却有心思和情敌做好友？
大敌当前，不帮着你的老父亲，却要替别人说话？你是不是我亲生的？
看看你那副死样，是想死吗？也行，我不拦你，你给我生个孙儿，只管去死！”
蒙嘉神色惨然，半晌，低声道：“她不要我……”
慕云晗从一开始就不要他，但凡她对他有半点心意，他绝不会拱手相让。
因为她不爱他，所以所有坚持都像笑话。
“你是我的儿子，这是你的人生，你既然享受了，就要勇于承担。
哪怕不高兴也还得承担，因为它本身就是你作为蒙嘉这个人的一部分。”
蒙相走上前去，扶着他的肩膀，注视着他的眼睛，低声说道：
“相信我，朴城的惨案不是我做的，为父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有人挑了这个时机，抢先做下了这么一桩惨案，目的当然是为了针对顾凤麟。
至于他，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与对方合作，顺势而为罢了。
“事情已经发生，就算为父指证那个人也不能让死者复生，何况那个人非比寻常，我没有证据……”
蒙相语重心长，“你一直不肯相信顾凤麟是奸佞，今日我便给你看证据！”
他把一堆书信拍在蒙嘉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蒙嘉木着脸打开一封书信。
熟悉的字体。
他只看了一眼就确定，这是顾凤麟亲笔所书。
收信人是当今的皇帝，从前的太子。
信的内容很委婉隐晦，却不难看出是在提醒赵兴，中元节将会发生可怕的事，让赵兴如何避嫌。
蒙相淡淡地道：“中元节，陛下遇刺，得利者躲得干干净净，唯独为父与太皇太后，成了那个间接的弑君之人。”
这是蒙相这一生中最恨，最不能原谅顾凤麟的事。

第2318章 那些密信
蒙相这一生中，最看重的就是忠君爱国四个字。
但是因为顾凤麟的算计，他成了那个弑君者。
“先帝后期再有不是，早年他也曾对我多有恩惠，是要诛杀妖妃，还能拨乱反正……”
蒙相流下泪来，悲痛不已。
“这件事足以证明顾凤麟人品低劣！他和赵兴为了登上帝位，不惜弑君弑父，这样的人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蒙相再次拍出一封书信：“你再看看这个！”
却是神官宫下令让在齐国的赵国密探，设法寻找齐国国宝虚妄丹的密信。
密信下方签着顾凤麟的名字，盖着神官宫的朱印。
“你年轻，不知道虚妄丹是什么。据说，虚妄丹可以解除神官早死之咒。为此，他不惜与齐国人勾结！”
“你当为父为何一直反对与齐国交战？你看到古宁城的下场了么？”
“赵国打得过齐国吗？打不过，人家不过是轻轻动手，就将整座城池夷为平地！”
“你再看这封信！”
这一封信，用的是齐国特产的细绵纸。
上面的字写得圆润流丽，是女子手笔。
她要求顾凤麟帮她杀死江允，然后她会助他找到虚妄丹。
“这是齐皇宠妃李贵妃的手书。”
蒙相咬牙切齿：“你可知道齐国人是用什么借口攻打的古宁城？”
这个蒙嘉知道：“是因为江允。”
蒙相冷笑：“江允是被顾凤麟杀死的，他蛊惑陛下，假借到凌霄殿祈福，奔袭千里，杀死了江允。”
“当初为父就坚决反对这惹祸的行径，他却表面上同意，实际暗度陈仓，惹下这滔天大祸。”
蒙嘉皱起眉头：“这事儿不是说他早就预见古宁城会出事吗？”
蒙相冷声道：“他算无遗策，当然知道江允若死，古宁城率先当难，所以先就说在那里，为的是逃脱罪责。”
蒙嘉不肯相信：“你如何知道是他奔袭千里杀了江允？”
蒙相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冷意：“你觉得为父做这个丞相是白做的？”
蒙嘉道：“好，就算如你所言，是他杀死了江允，那么，你这些信，又是从哪里来的？
万一是假的呢？你怎么知道这是什么李贵妃的手书？你又没见过人。
还有这什么虚妄丹，谁能证明它的存在？”
蒙相冷声道：“我自然知道是真的，顾凤麟当初入齐国，你以为他靠的是什么救出太子和太子妃？
靠的是美色，他和李贵妃搭上了线，利用的是李贵妃。
虚妄丹，我问过顾漪澜，他说这个东西的确是有的。”
蒙嘉急道：“顾漪澜的话能信吗？你手里既然有这些证据，何不拿给陛下告发顾凤麟？”
蒙相道：“本来我也不全信，但是自从顾漪澜无缘无故失踪，我便知道是真的了，他被顾凤麟杀了。
为什么不拿给陛下，那自是因为陛下不信我，只信顾凤麟，陛下已经被他蛊惑了。”
“这次这么大的事情，民间有那样的传言，陛下却这样护着顾凤麟，这不是被蛊惑了是什么？”

第2319章 没有退路
蒙嘉还是不能接受：“你的信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火烧朴城的那个人给你的？”
蒙相摇摇头，很小心地将那些信收起来：“你不要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给你看这个，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我们不是在过家家。”
“他想要我死，我也想要他死，我和他之间，永远不能调和。”
“还有，我跟他没有私怨，有的只是国仇，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会尽力阻止他扩大自己的权势。”
“你走吧，三三，你实在不愿意跟着为父做这些事，为父不强迫你。”
“从明天起，我就会设法让你脱身出来，让你陪着你娘高高兴兴的过日子。”
蒙相拿着装了密信的匣子，想要把它放到柜子里去。
却不想，手颤抖得厉害，好几次都险些把匣子掉落到地上。
蒙嘉皱着眉头去接他手里的匣子：“我来吧，你要放哪里？”
蒙相摇摇头，不肯给蒙嘉。
好不容易放好匣子，他转过身想和蒙嘉说话，却不想，一阵头晕往下一倒。
蒙嘉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他颤抖着，风箱一样地喘着气，头一偏，晕死过去。
蒙嘉脸色大变，火速将他抱起放在榻上，一迭声叫人请大夫。
过不多久，大夫来了，诊脉之后摇头叹息：“老大人这已是病入膏肓。”
蒙嘉整个人都懵了：“怎么会？”
老头子虽然从前病过几回，可是都很快就好了。
他看老头子最近还是生龙活虎的样子，能骂人，能算计人，怎么就说病入膏肓了呢？
蒙劼把他拉到一旁，小声解释：“你不在家，不知道有些事情。
伯父自从先帝驾崩之后，大病了一场，险些去了，那个时候起，身体就不行了。
当时大夫就曾说过，他这个病除非是什么都别想，一直静养，不然……”
蒙嘉呆呆地坐在那里，脑袋嗡嗡作响。
蒙劼叹了口气，忙着去招呼大夫。
过了一会儿，蒙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拉着大夫低声道：“还有多久？”
大夫不忍心地道：“若是少操心，大概还能多活几年，若是这般，怕是一两年的事了。”
蒙劼去送大夫，蒙嘉走到蒙相榻旁坐下，呆呆地看着蒙相。
有人小声道：“夫君，这是怎么了？”
他慢慢回头，看到林谧站在他身后，微微有些羞涩，更多是担忧。
“我，我听说公爹把你叫来了，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没想到公爹生了病……”
林谧见他盯着自己看，尴尬地绞着帕子，声音越来越小。
“我没其他意思，就是想着你辛苦了，想让你早些休息，我来伺候公爹。”
见他不说话，她又赶紧道：“你是担心婆母吧？没事的，我才伺候她喝了药，她刚睡着了，这边的事也吩咐下人不许传过去啦。”
蒙嘉突然觉得很累。
父母双亲俱都病倒，里里外外那么多事，没有一样是轻省的。
蒙相说，朴城的火不是他操纵的，而是另有其人。
且不论是真是假，顾凤麟和慕云晗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蒙家，已经没有退路。

第2320章 何乐而不为
天刚蒙蒙亮，慕云晗就醒了。
顾凤麟已经不在身边，锦绣轻手轻脚进来伺候：“大人上朝去了，说晚上会回来陪您吃饭。”
那就是说他中午时候不回来了。
慕云晗慢吞吞地起身，洗脸漱口，梳妆打扮。
正梳头时，慕樱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我来陪姐姐用早饭，没来迟吧？”
慕云晗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打扮得娇俏靓丽，神采奕奕，心情也跟着变好。
慕樱接过锦绣手里的梳子，上前给慕云晗梳头，叽叽呱呱地说了些铺子里的杂事——
这些日子，慕云晗不在京城，铺子和府里的杂事都是慕樱在处置。
吃过早饭，就会有管事来禀事，有些事得先和慕云晗说说，以便让她心里有数。
第一件事无非就是此次朴城大火，花费巨大，接下来还得从其他地方节源开流，把缺口补上。
其次是女德班昨天使人过来问，今天下午有慕云晗一节课，问她是否有空去上。
女德班也是很奇葩的地方。
之前邹皇后得势之时，无数人家趋之若鹜，削尖脑袋往里钻。
邹皇后失势之后，好些人家就找借口不去了，还在照常上课的大概只有十来个人。
而这十多个人，俱都是朝廷要员家的女儿或是侄女什么的。
这些人自有底气，上课就是上课，不会因为班主怎么了就要趋吉避凶，没那个必要，皇帝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邹皇后也坚韧，闹到这个地步，仍然坚持开办女德班，偶尔也会去上一节课。
慕云晗也还坚持去上课，只是因为朴城大火，请了几天假。
她回来了，那边肯定要过问她的意思，以便安排人代课。
慕云晗道：“既然回来了，这课肯定不耽搁。”
她想和女学生们讲一讲朴城大火的事。
纵然这些女孩子这一生都可能遇不着这种事，但慕云晗是觉得，万一遇上了呢？
她们的出身意味着，将来嫁的人也不会是普通人，也将比普通人更有机会发挥所长。
倘若真的遇到覆国灾难来临，这些女孩子至少知道怎么自救，以及救人。
“你也去上吧。”慕云晗交待慕樱：“你也大了，总是成天待在府里不好。”
慕樱从眼角瞥了她一眼，微微笑了：“好，我听姐姐的。”
慕云晗觉着慕樱笑得古怪，有些不爽：“你笑什么？”
慕樱避而不答，笑眯眯地给她插上一枝珠钗：“真好看。”
慕云晗也回过味来了，这丫头大概以为自己是想支开她，不让她和周以夫见面呢。
但也无意说明这个误会——一举两得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女德班上课的地点就在国子监。
邹皇后当时向皇帝恳请，认为这些女孩子将来为人妻母，对丈夫和孩子的道德修养会有很大的影响力，从而影响到国家，其力量不亚于男子，理该也在国子监办班就读。
皇帝许了，只是考虑到安全性和隐私性，将女德班设在国子监最里层的地方，平时禁止国子监生们出入。

第2321章 可否陪我说说话
从国子监的大门一直到女德班，这条路慕云晗也算是走了很多次。
但今天她明显觉得气氛不太一样，以往遇到她的车辆经过，总会停在道旁行礼的监生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小声讨论什么。
发现她的车辆经过，也不过是略让一让而已，偶尔还有人抬起头来瞪着她的车，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慕云晗微一沉吟，命小米：“去打听一下，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小米在转角处下了车，慕云晗继续往里走。
女德班单独设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门口停着一辆朱轮华盖车。
车夫白面无须，见她看来就垂手行礼，声音尖细：“给夫人请安。”
正是邹皇后以往惯用的车夫。
慕云晗有些诧异，想到柔嫔有孕，邹皇后也该出来亮亮相了，便道：“皇后娘娘来了？”
车夫微笑：“是，今日天气不错，皇后娘娘过来看看。”
慕云晗点点头，带着慕樱往里走。
时值盛夏，窗户统统都被打开。
隔着窗子，慕云晗能看到里头坐得稀稀落落的女学生，以及坐在讲台上的邹皇后。
当值的女先生走过来低声道：“皇后娘娘在讲课，估计还要一盏茶左右，夫人请隔壁奉茶。”
慕云晗站在廊下静听，只听邹皇后语气铿锵，说的是古宁城被屠的事儿。
大意是在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虽是小女子，也大有可为。
总而言之，是和皇帝站一条战线，主战。
实际上这个时候，朝廷已经派出军队，调拨粮草前往前线应战。
只是朝中主和的声音也不少，觉得新政初见成效，更应该韬光隐晦。
先忍这口小气，悄悄壮大自身，等到将来强大了再一举反攻。
不然万一和齐国正面刚上，一路战败，那就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邹皇后已经多日未与皇帝亲近，更是无从表达自己的主张。
那么，她选在这个时机，在这种地方表达自己的主张，就显得非常聪明。
她终究是不甘心退居幕后的。
慕云晗神色淡淡，走到隔壁坐下，召来女先生，把慕樱介绍给她。
“这是舍妹，听闻咱们女德班很不错，打算以后都过来上学，你给她登记一下学籍。”
要进女德班当然没有那么容易，但对于她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慕樱立刻起身行礼：“学生见过先生。”
女先生和善地冲着慕樱一笑，命杂役取来名册，给慕樱注册，又给她取了出入腰牌，说一些要注意的事项。
这里刚弄完，就听隔壁凳子响，却是讲课结束，众人起身恭送邹皇后。
慕云晗便走了出去，立在道旁参见邹皇后。
邹皇后看到她，并未露出惊讶的样子，淡淡地道：“我估摸着你今天下午也该进来了。”
所以这是特意来遇她的。
这还是上次的事件之后，二人第一次见面。
慕云晗不卑不亢：“这边的课拖了好几天，不能再拖了。”
邹皇后就往隔壁房间里走：“可否陪我说说话？”

第2322章 我知道你看我不起
慕云晗就让慕樱先去教室里熟悉环境，她陪着邹皇后一起去了隔壁。
邹皇后比起从前清瘦了不少，不再穿戴华贵的宫装，十分素净，目光平静悠远，看不出丝毫恨意或是激进。
她让慕云晗坐下，问道：“朴城的事处理得如何？”
慕云晗道：“蒙嘉已经找到真凶，此案暂时由刑部审理，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这些事情，就算她不说，邹皇后也能从别人那里知道，所以她很爽快地说了出来。
邹皇后淡淡地道：“有道是树大招风，这是冲着神官宫去的。”
慕云晗没有应声，微微颔首。
邹皇后露出几分自嘲，看着院子里的杏树道：“当年在边境的冰天雪地里，我从未想过会有今日。”
慕云晗还是不出声，邹皇后反复无常，鬼才知道她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邹皇后也不要她回答，淡淡地道：“我知道你看我不起，觉得我贪婪小气，好出风头，喜好权柄。”
慕云晗敷衍道：“娘娘言重了。”
邹皇后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可能还觉得我忘恩负义，用得着人的时候什么都好说，用不着了就翻脸无情。”
“其实，我只是害怕而已。你不会懂得这种感觉的……
朝不保夕，如履薄冰。我和陛下，曾经穷到吃不起饭，买不起药……
都不敢死，就生怕自己死了，尸体会被人拿去做文章害人，死了都不得安生。
我那个时候，没有心思去想别的，只想活下去，让自己和陛下活下去。
我做到了，陛下对我也很好，我们是患难夫妻，理该携手一生。
若是流离一生也就罢了，但越是往上走，得到的越多，我就越害怕失去。
我看到好吃的，就会忍不住想到从前的苦日子，就想好好享受一下，弥补一下自己。
看到漂亮衣服好首饰，就忍不住想要据为己有，把自己打扮得风光漂亮，好让陛下眼里只有我。
看到有人在使坏捣乱，我就忍不住想要跳出来为陛下分忧。
因为我觉得这世上谁也没有我对他忠诚，总觉得他太过良善，容易被人欺骗上当。
我特别害怕回到过去的苦日子，总担心有人来抢我现在的好日子。
总觉得要存下很多很多的钱，手里有很多很多的权，所有人都不敢忤逆我，不敢惹我，我才安心。
所以啊，我像个疯子，总是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得罪了很多人。
也包括你和神官，还有陛下。
如今我众叛亲离，藏在宫中苟延残喘。
是陛下仁慈，我才能走出宫城，来到这里和她们上课。
我知道自己错了，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炎儿。”
邹皇后停下来，红着眼眶恳切地道：“我能不能请求你继续教养照顾炎儿？”
慕云晗不否认，邹皇后刚才这番自我剖析，的确说得很动情，把一个心里有病的女人描述得栩栩如生。
然而，已经不能再打动她了，她又不是邹皇后的娘。

第2323章 一堂不同的课
慕云晗自己也曾经穷到吃不起饭，买不起药，和顾凤麟也是朝不保夕，如履薄冰。
可他们并没有因为这些，就去理所当然地伤害别人。
说到底，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邹皇后还是在演戏。
因为柔嫔有孕，所以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
想要利用神官宫巩固皇长子的地位，从而巩固她这个皇后的地位。
慕云晗不会忘记，上一次邹皇后利用保姆折腾皇长子，向皇帝施压的事。
她站起身，垂下眼眸，恭敬地道：“娘娘言重了，臣妇无才无能，担当不起如此大任。陛下才是最适合教养皇长子的人。”
本以为邹皇后会变脸，谁知邹皇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早知道你不会轻易原谅我的。也罢，人总是要失去后才知道珍贵。”
慕云晗肃立一旁，作木雕泥塑状。
邹皇后沉默片刻，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慕云晗行礼恭送：“恭送皇后娘娘。”
却听邹皇后幽幽地道：“有那么一件事，我觉得很该告诉你。
听闻，蒙相忧国忧民因此病重卧床，国子监的监生们为此很是不安。
再有，坊间有传言，江允之死是由神官造成的，屠城一事也与神官宫逃不开干系。”
慕云晗低头行礼，没有任何辩解。
邹皇后看了她一眼，缓步往外，登车而去。
大米疾声道：“夫人，刚才皇后娘娘说的那些……”
慕云晗道：“多半是真的。”
刚才进门时，她就察觉到监生们的态度迥异平常，两下结合一思量，应该就是那么回事。
接着，小米急匆匆进来，小声说了和邹皇后一样的话。
两个丫鬟都很着急，尤其是小米：“一出接一出，没完没了啦！”
慕云晗道：“无碍，上课时间不是到了么？准备上课。”
传言毕竟只是传言，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谁也不能把这顶帽子扣到顾凤麟头上。
走进教室，只见一群小姑娘围着慕樱问长问短，倒是没有表现出类似监生们的反感态度。
女先生用教鞭一敲桌子，姑娘们就赶紧坐回原处，齐声问好并行礼。
慕云晗温和一笑：“今天，我要和大家上一堂不同的课，那就是，遇到突发事故该怎么办。”
她将朴城的经过始末娓娓道来，只是没提怎样利用丐帮和蒙党斗智斗勇的事，只说事情发生之后，药膳堂做了些什么。
女孩们听得兴致勃勃，一个女孩子举手问道：“先生，既然已经抓到真凶，您还愿意继续赔付灾民的损失吗？”
慕云晗道：“理论上我不该赔。该由真凶倾家荡产来赔，但是这个判决下来需要很久，他也不一定有这么多。
那么灾民就很无辜了，而且我们赵国刚好处在一个很关键的时刻。
新政施行，外敌入侵，朴城是京畿地区，断不能乱。
所以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先垫付这笔钱安稳民心，其余事宜由陛下定夺。”
女孩子接着问道：“可若是您再也拿不回那些钱呢？”

第2324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慕云晗豪爽一笑：“没有国哪有家，钱财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当捐了。”
她补了一句：“其实我们家的钱，已经够花了，多挣钱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可以随心所欲吗？这就是随心所欲。”
女孩子们会心一笑。
神官夫妇没有孩子，财富没有传承，根据他们平时的为人，这样做简直就是顺理成章。
慕云晗讲完课，女孩子们还舍不得放她走，缠着让她再讲一讲。
她们平时都是被关在家里，就算偶尔出门透透气，也多是参加宴会或是逛逛街。
对于外头的世道基本不知道，看待事物犹自带了几分天真。
慕云晗也没推辞，趁势和她们谈起了屠城事件和江允生死之间的关联。
她提出第一个问题：“齐国是不是赵国的宿敌？”
女孩子们齐声回答：“是！”
这个问题都不用再说了，女孩子们从生下来开始，就知道赵国和齐国斗了几辈子人。
她又提出第二个问题：“如果江允活着，齐国是不是就不会攻打赵国？就会和赵国做好朋友？”
女孩子们一起摇头：“怎么可能，要打还是要打。”
慕云晗就道：“那么，恭喜姑娘们，你们比许多号称才子的男子汉更有眼光。”
她站起身来：“今天的课讲到这里，我还要回家理账，毕竟朴城那边需要的钱不少，不能让灾民着急。”
不知是谁带头鼓掌，姑娘们的热情被带动起来，把手都拍红了。
慕云晗和后续上课的女先生颔首示意，转身离开。
她相信过了今夜，今天她在课堂上讲的这些话就会传遍整个朝野，甚至传出京城。
来而不往非礼也，蒙党的小动作一个接一个，实在上不得台面。
光是说这些不算什么，她得让蒙党感觉到疼。
所以回到府里的第一件事，她就把狗剩儿叫过去，如此这般地叮嘱了一番。
狗剩儿立刻带着他的手下行动起来，利用丐帮这张大网把有些消息传送出去。
傍晚，慕樱归家，兴奋不已：“班上好些人邀请我去她们家玩，可见朝中重臣并未听信那些无聊的传言。”
从前她虽然也和这些贵女玩，但和她真正交好的只有吴晨曦和沈家姐妹，其余人不过面子情。
今日是真的有很多人邀请她，她觉着和从前那种敷衍的态度不大一样。
慕云晗道：“有人邀请，那你就去，但是要谨慎当心。”
慕樱高兴地去换衣服，锦绣进来禀道：“大人归家了。”
说着，顾凤麟快步走了进来，含着笑道：“你今日去女德班了？”
慕云晗微笑点头：“你都听说了？”
顾凤麟亲昵地刮刮她的鼻子：“岂止，我还听闻茶楼里都在传说，朴城大火是蒙相指使彭勃干的，蒙相此次生病，是因为心虚害怕，所以装病躲起来了。”
慕云晗不满足：“只是听说这个吗？”
顾凤麟道：“当然不止，外间还在传闻，蒙相为了转移视线，往神官宫栽赃泼污水，试图把江允之死栽到我头上。”

第2325章 还客气什么？
“还有大敌当前，不思团结一心，共同御敌，却一门心思搞窝里斗，蒙相此次真是让人失望透顶。”
“药膳堂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蒙相府也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只不过一个是从百姓的兜里掏钱，一个是把自己的钱往百姓的兜里塞。”
“蒙相之所以这么痛恨神官大人，反对新税法，是因为他家的地最多，整整上万倾呢，家中无数铺子庄子，这按新法上税，一年损失得有多大。”
“有些人，表面上冠冕堂皇，忧国忧民，其实不过是个老贼，鼠目寸光，只盯着自己那点利益，舍不得分权，舍不得缴税。”
清风复述着从外头听来的这些闲话：“这么舍不得江允死，怕是得了齐国人的贿赂吧……”
慕云晗皱起眉头：“慢着，这个是从哪里听来的？”
前面的那些话是她交待狗剩儿做的，后面这个接受了齐国人的贿赂却不是她交待的。
蒙相纵有千般不是，接受贿赂这个却不会是真的。
要知道蒙五爷和蒙嘉等在军中的蒙家子弟，在边关都是奋勇杀敌，即便是古宁城，也死了一个蒙氏偏支子弟呢。
清风说道：“也是从茶楼里听来的，还有好些话呢，比这难听多了。”
顾凤麟看向慕云晗：“不是你？”
慕云晗摇头：“当然不是我，前面那些话已经够了。”
“谣言自来都是传着传着就变样了，不用理会，他受得住。”
顾凤麟打发清风下去，问道：“晚饭都做了什么好吃的？”
慕云晗也没过多纠结这件事，本来也是这么个道理。
蒙党就连那种童谣都传出来了，就是把顾凤麟往死里整。
既然如此，她还和他们客气什么？外头爱怎么传就怎么传好了。
所谓双方交战，谁能扛得住谁就笑到最后，反正最先出手的不是他们。
于是她兴致勃勃地让人摆晚饭：“都是才从庄子里送上来的新鲜食材，天气热，让她们做了个荷叶粥。
用的是咱们田里才收上来的新米，就是从江南弄来的新稻种，要比本地稻种早熟些。
此外还有一种新食材，就是之前他们从象山弄来的那种疙瘩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瞧着有些像红薯芋头，就让他们用油煎了，和鸡一起红烧，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顾凤麟被她说得食指大动，忙着让人去催慕樱，再把武长老、医长老、顾凤源等人叫来，就当是慕云晗回家，全家人吃个团圆饭的意思。
新稻种的产量并不比江南那边高，因为那边是一年两熟，这里仍然只能一年一熟。
但是要比本地稻种早熟两个月，因为生长周期更长，味道倒是很不错。
顾凤麟点评道：“能早熟两个月也不错，可以让司农寺想一想接着再耕种什么作物，若是田里一年能多出一季作物，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顾凤源是第一次得到在这边吃饭的待遇，高兴得摇头摆尾：“大哥忧国忧民，实是小弟的楷模。”

第2326章 你哥说了算
顾凤麟抬头看了顾凤源一眼，不容置疑地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了。”
“啊？”顾凤源没反应过来，“什么？”
顾凤麟道：“去和司农寺接洽耕种的事情。”
顾凤源以前哪里做过这种实务，当即想要反对：“那什么我不懂农事，怕做错了，不好交待……”
顾凤麟不说话，就淡淡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无奈地道：“那成，如果出了岔子不要怪我。”
顾凤麟冷道：“不找你找谁？你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吉祥娃娃吗？你还能预见吗？”
顾凤源就像被戳破了的皮球，瞬间漏了气，生无可恋地道：“不能。”
“既然不能，那就必须找其他事做，成日混吃等死，像什么话？”
顾凤麟戳了一根他不爱吃的鸡爪子丢到顾凤源碗里，训道：“眼看就要尚主了，总不能让人说你什么都不会吧。”
顾凤源并不知道顾凤麟不爱吃鸡爪子，反而两眼泪汪汪：“哥，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夹菜，就冲这根鸡爪子，我一定把事儿给你办周全咯！”
说着，他便埋头狂啃鸡爪，一边啃一边还和慕云晗说道：“别说，大嫂庄子里养的鸡就是比其他地方好吃，在你们这里吃饭也比在老宅吃饭舒坦自在，都要多吃两碗。”
顾凤麟淡淡地道：“食不言寝不语，规矩你忘了？”
顾凤源：“……”
这不是他们两口子自己先说的话，然后点了让他去办事的吗？怎么倒是他的错了？
然而对上顾凤麟微凉的目光，他又不敢说什么，只能低下头狂吃。
慕云晗一直忍笑，忍到肚子疼。
她对顾凤麟的认知又多了一层，把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丢给客人，还能被感激说热情好客。
不过顾凤源有句话没说错，如今这神官宫的气氛是越来越好了。
从前她哪里想过和这些人一起坐着，高高兴兴地吃饭呀，日常在一起喝杯茶都是剑拔弩张的。
她发自内心地喜欢现在这种气氛，于是说道：“既然觉得好吃，那以后经常一起吃饭吧。”
医长老最先表示赞同：“好呀，好呀，省得有些人吃独食！”
说着这话，医长老忍不住瞥了顾凤麟一眼，嫉妒之情溢于言表。
武长老虽然没有说话，却是含着淡淡的笑意，显然也很乐意。
顾凤源则是小心翼翼地看着顾凤麟的表情，很贱地道：“哥……我觉着大嫂说得很有道理。”
顾凤麟慢条斯理地嚼着饭，冷淡地瞅他一眼：“你不用来了，我怕你成亲以后吃不下去别的饭。”
顾凤源一怔，随即发现顾凤麟是来真的，便可怜巴巴地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低咳一声：“你哥说了算。”
顾凤源憋着一口气，敢怒不敢言。
却又听顾凤麟淡淡地道：“看你表现，若是让我满意，偶尔让你过来吃一顿也不是不可以。”
说着，又夹了一块类似芋头的新食材到顾凤源碗里，说道：“尝尝，这个是独一无二的。”

第2327章 偏心偏到家了
所有人都盯着顾凤源。
这食材只有象山有，是因为看到野猪吃才弄了来，医长老也说没毒。
慕云晗种了一分地的量，产量还算不错。
厨娘试吃说还可以，但要他们亲自吃，始终还是觉得有点那个啥。
所以让顾凤源试，那是最好不过了。
顾凤源哪里晓得这些肠肚官司，只觉得顾凤麟对他是打一巴掌揉一下。
那好歹被揉也是好事啊，所以他很高兴地吃了。
然后眼睛瞬间就亮了：“好吃，好吃！”
又谄媚地看着顾凤麟道：“还是兄长疼我。”
顾凤麟没什么表情，分别给医长老、武长老各自夹了一块：“都尝尝。”
武长老很谨慎地没有吃，倒是医长老迫不及待地吃了，也夸好吃。
顾凤麟这才招呼慕云晗和慕樱：“吃吧。”
医长老运筷如飞，一边往嘴里塞食物，一边数落顾凤麟：“偏心偏到家了……”
顾凤源道：“什么？偏心？”
顾凤麟淡淡地道：“我突然想起来，最近我都有事，可能不在家吃饭。”
他不在家，那慕云晗肯定不可能叫这些人过来吃饭。
医长老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威胁之意，为了口腹之欲，立刻一巴掌打在顾凤源头上，骂道：“对啊，他今天对你太偏心了，凭什么啊？凭你只会吃不会做？”
顾凤源笑了笑，没吱声，继续埋头吃饭。
忽听武长老冷冷地道：“装疯卖傻讨喜不要紧，关键是别生出其他想法来，不然就是和自己过不去了！”
说着，武长老将手按在顾凤源肩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顾凤源痛得惨叫一声，险些把碗筷都丢了：“是是是，你们说得是。”
慕云晗不大明白这几个顾家男人在搞什么，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动手，互相威胁上了。
她看向顾凤麟，却见他冷眉冷眼，都没多看顾凤源一眼，就拉着慕樱吃饭没管。
武长老松了手，没事儿似地继续吃。
顾凤源却是不出声了，低着头数米粒似地吃完饭，也不敢走，蔫巴巴地坐那儿等着他们吃。
顾凤麟倒是没有为难他，淡淡地道：“吃好了就回去吧，琢磨一下这件事要怎么才能办好。”
顾凤源起身告辞，一举一动规矩多了，没有再卖贱再装可怜。
医长老道：“阿源的性子是一段日子不打就想上房揭瓦。如今正是关键时候，就该警告一下，省得他生事。”
武长老喝了一口酒，淡声道：“我会盯着他的。”
顾凤麟则问医长老：“你弄到蒙相的脉象医案了么？”
医长老摇头：“弄不到，蒙相府如今戒备森严，手底下的人也管得极严。”
顾凤麟便不再理会此事，陪着两位长老喝酒，说一些族里的事，很快也就散了。
慕云晗让人收拾了桌子，嘲笑顾凤麟：“医长老说得没错，你偏心偏到家了，也不怕他们气。”
顾凤麟微笑着将她搂入怀中，半闭着眼睛道：“你们是我的亲人，亲人就是用来偏心的。”

第2328章 白热化
“亲人就是用来偏心的。”
慕云晗品着这句话，暖心极了，她侧着头看向顾凤麟。
他喝了两杯酒，白玉一般的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端的是流光溢彩。
她搂住他的脖子，凑过去吻住他。
顾凤麟含着笑，轻扶着她的腰肢，将她压到榻上。
有道是，久别胜新婚，昨天夜里慕云晗太累，吃了晚饭就睡下了。
今天还早，长夜漫漫，正好做点让彼此身心愉悦的事情。
时间很快就在炎热里过去，有关战争的话题越来越火。
经常有所谓的小道消息传来，说是赵国派出去的军队再次战败，边境线上又丢了三座城池。
其中两座是古宁城附近的，一座是当初齐国用来赎回江允的城池。
与此同时，朴城大火的话题不但没有消停，反而日益喧嚣。
当中被反复提及的是蒙相的名字。
他被冠以三个罪名。
一是朴城大火的幕后指使真凶，目标是搞垮神官宫，搞坏税赋新政。
二是收受齐国人贿赂的卖国贼，倘若不是他有意压下军情，赵国本可以早些派出援军的。
三是搞窝里斗的老贼，贪权贪钱，为了蒙氏的利益，道德沦丧。
传言兴起如巨浪滔天之势，蒙党想尽办法也扑灭不了。
他们想要反驳，然而整件事中，药膳堂做到了极致。
而且是在责难发生之前，就已经表现出了非同常人的大方和善意。
这个时代需要这样慈悲为怀的英雄，药膳堂占据了话语权，他们越说得多，越像是狡辩。
接下来是税赋改革取得的巨大成功，将神官宫的声誉推到了最高峰。
一个国家，有蝇营狗苟之人，就有热血正义之人。
国子监生率先表示了不满，他们比普通人更加愤怒——
之前误会神官宫，显然就是蒙党有意引导蒙蔽利用他们，读书人的清高和骄傲，不容许他们被愚弄。
当然，也有人相信蒙相是无辜的，但是他们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来来回回只是说，如果朴城大火和药膳堂没关系，药膳堂为什么会主动拿出那么多钱？分明就是因为心虚。
可是这个说法并不为民众所认同，他们照样编了顺口溜嘲笑挖苦蒙相。
于是就有国子监生聚拢在蒙相府外，要蒙相给个说法。
然而蒙党又岂是好惹的，当即通知了巡捕营，将蒙相府保护起来。
于是两厢对峙，谁也不让谁，整个京城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皇帝听之任之，只下令御林军暗里加强戒备，让冲突压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神官宫保持安静，并不直接插手或是过问此事。
慕云晗派出狗剩儿全天十二时辰全方位监控此事，一有异动就报告给她。
狗剩儿传回最多的是蒙相府不断请大夫的消息。
显见得蒙相是真病了——这样的声誉扫地，而且无法还击，对于风光了一辈子的他来说，很有些难接受。
事到如今，双方已经算是斗到了白热化。
慕云晗肯定不会去同情蒙相，但她很替蒙嘉担心。

第2329章 愿意为您肝脑涂地
在国子监生包围蒙相府的第三天。
慕云晗决定出去走走。
老三奶奶家的孙女嫁人，她是主宾，必须到的。
清早出门，马车驶出神官宫大门，她听到了一声喊。
“安国夫人，安国夫人……”
语调急切，是个男人的声音。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看到一个年约三十许、穿着长衫的清瘦男子站在道旁，殷切地看着她。
然而她并不认识此人。
慕云晗比了个手势，慕杰走过去和那个男人交谈片刻，拿着一个草编的篮子回来。
篮子里有许多草编的蝈蝈、蝉、蜻蜓、蝴蝶、蚂蚱等物，看起来很有野趣。
“夫人，那人说他是朴城的，就在那条火烧了的街上住。
前些日子火灾，他出外行商，留下老母亲和侄儿在家。
听闻火灾发生，急急忙忙往回赶，想着就算没烧死，人只怕也病死饿死了。
没想到老母侄儿俱在，还有吃住，有人疗伤看病，房子也在修建了。
他很感激夫人，说是您不缺什么，这是他亲手编织的，送给您聊表心意。”
慕云晗在朴城的时候，也曾收过灾民送的帕子荷包鸡蛋之类的小心意。
现下人家这么远特意给她送来，她肯定要领情。
于是让人把那个男人叫过来问话：“谢谢你的篮子，很精致，我很喜欢。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跪伏在地上，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头也不敢抬：“回夫人的话，小的姓张，人称张老三。”
朴城那边姓张的是大族，慕云晗仔细一想，就和一户人家对上了号：“张大婶和小宝蛋都好？”
见慕云晗一口叫出这两个人名，张老三热泪盈眶：“都好，他们让小的给夫人问好呢。”
慕云晗又问了几句衣食住行方面的事，见他都说好，就道：“上次小宝蛋与我说，想吃京城里的龙须糖和八宝糕，既然你今天来了，那就让给他带回去吧。”
小米就上前让张老三起来：“你随我来，我让人给你拿龙须糖和八宝糕。夫人还有事，要走了。”
“多谢夫人！您和神官大人都是好人！”
张老三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给慕云晗磕了几个响头。
慕云晗一笑，命人赶车。
车走了没多远，忽然又听得张老三在后头大声喊道：“夫人！您的大恩大德，张老三没齿难忘，愿意为您肝脑涂地！”
慕云晗微微吃惊，回头去看，只见张老三站在街道中间，盯着她的马车，使劲地喊。
她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总觉得有点奇怪：“你们有没有觉得他有点不大正常？”
虽然她的确是为灾民做了不少事，也有不少人感激她，但是张老三这样的，实在是少见。
慕立道：“也不算奇怪吧，当初小人家里出事，牵挂亲人，也曾想过，若是谁能替我照料他们周全，让我给他们做牛做马都乐意。他大抵就是小人那样的心情。”
慕云晗想想也是。
倘若谁在她倒霉的时候，替她照顾解救外祖母，那恩情是比海还要深的。

第2330章 谨言慎行的好
老三奶奶家喜气洋洋，慕云晗姐妹俩刚一进门就被慕氏族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逗趣说笑。
张老三这件事自然而然就被抛到了一旁，没有人再提起。
嫁女酒是中午，一群七大姑八大姨说的都是家长里短，谁家新娶的媳妇贤惠，谁家姑娘嘴馋。
慕云晗笑吟吟地听着，蛮喜欢这种人间烟火味的。
当然，大家也都提及了有关蒙相府最近发生的事。
慕、顾自来一体，尤其是近来关系尤其紧密。
蒙党作为神官宫的敌人，自然而然成了顾氏和慕氏的敌人。
慕氏族人谈及这件事，无不是幸灾乐祸，觉得蒙相活该。
慕云晗只含笑听着，并不接话，这种人多的地方是非往往也很多，她一句话能解读出无数种意思。
等到传到外间，又要扭曲成其他意思了。
这种时候，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她谨慎，别个却不这么想。
一个妇人，人称八有嫂的笑道：“他活该啊，敢惹神官宫，咒都要咒死他！这不，遭报应了吧。”
这话说得很不妥当。
慕云晗用帕子擦了擦唇角，淡淡地道：“嫂子从哪里听说，神官宫还能咒人的？
我嫁进去那么久了，从没听说过自家男人还有这个本事。”
八有嫂一怔，忙道：“看我这张嘴，不是咒，是打回去！他打咱一巴掌，咱就还他两巴掌！”
慕云晗深深地盯了她一眼：“怎么打？难不成你们以为，现下外头的事是神官宫做的？”
一群妇人茫然地看着她，难道不是吗？
慕云晗淡淡地道：“那是民心，神官宫可没本事说动这么多人。”
她丢下筷子，站起身来：“时辰也差不多了，我该走了。刚才这些话，不要再让我听见。
咱们自家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要有分寸，长辈们也盯着些，别叫人拿慕氏做了刀子。”
老三奶奶一笑：“晗丫头，你放心，趁着今日，咱们就教教她们怎么做人！”
慕二老爷也匆忙赶来，和慕云晗一对目光，就都明白了。
低调，低调，再低调。
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意外往往就是发生在狂妄上。
慕云晗的马车刚驶动没多久，就有一个小厮打扮的人顺着角门溜出去，跑得飞快。
慕樱趴在车窗口看着，说道：“姐姐，果然有耳目，要不要使人去把他处理了？”
慕云晗道：“防不住的，今天也没说什么，没事。”
慕樱“哦”了一声，坐回去拿着草编篮子看：“这篮子编得真精巧。”
慕云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慕樱刚才说处理那个耳目的时候，语气如同谈及吃饭和天气一样自然。
她看向慕樱：“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慕樱茫然抬头：“什么？没有啊，我哪天做什么您不知道？”
这倒是真的。
慕云晗就没再追究这个问题，转而和车夫道：“去药膳堂。”
在药膳堂坐了一会儿，得知这几天蒙相和蒙嘉都没有出过门。
慕云晗微一沉吟，决定去蒙相府看一看。

第2331章 蒙嘉的狼狈
蒙相府外围坐着一群监生。
他们每个人带了一张苇席，整整齐齐地铺在蒙相府外的街面上。
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静静地盯着蒙相府的大门。
每隔盏茶功夫，就会有人带头高喊：“请蒙相自辩！”
蒙相府却始终是紧闭大门。
慕云晗坐在青幄小车里静静等待。
今天是第三天，监生的要求其实并不算高，只要蒙相自辩而已。
若是蒙相一直不出来说话，那就等同于默认了这些指责。
她相信，蒙相不会坐以待毙。
等待了一个时辰之后，蒙相府的大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
监生们群情激奋，一起站起来大声喊道：“请蒙相自辩！请蒙相自辩！”
门开处，走出一个身穿竹青色长袍，发绾素簪，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
是蒙嘉，原本洁白如玉的脸上此时长满了短须，也不知多少天没有刮过了，乱糟糟的。
他稳稳地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监生，目光冰冷。
“我的父亲病倒了，高烧不退，神志不清，为此陛下派来了太医，真病还是假病，陛下自有定论，无需向尔等自辩。此其一。”
“朴城大火乃是我亲自查证，彭勃是我揪出来的，倘若他是我父亲的人，我又何必将他揪出来？此其二……”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很快领头的监生就高声质问：“小蒙大人，丢卒保车您听说吧？
难道不是因为纸包不住火了，才让彭勃出来顶罪，好让蒙相脱罪？”
蒙嘉恶狠狠地瞪着那个监生，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当然不是！刑部正在彻查此案。
据闻，乃是彭勃在朴城主政时向药膳堂索贿被拒，怀恨在心。
火灾意外发生之后，他为了脱罪也为了报复，便将祸水引向药膳堂……”
“哈哈哈哈……”领头的监生一阵嘲笑：“小蒙大人，火灾是意外发生的吗？
一个小小的县令，竟然敢向药膳堂索贿，谁借他的胆子？
祸事发生，想着遮掩是正常的，但他为何不推给普通百姓，反而想把事情闹大？
谁给他的胆子？谁给他的底气？或者说，是谁指使的他？
还有，小蒙大人，据闻这个词是道听途说，不能用作证据辩论！”
众监生纷纷附和：“狡辩！就连狡辩也没办法拿出任何证据，不如承认了吧！”
蒙嘉勃然大怒：“你们的证据又在哪里？难道不是被有心人指使了来败坏我父亲声名的吗？”
“民心就是证据！你们的所作所为和药膳堂的所作所为就是证据！”
领头的监生高声喝道：“你们蒙家世受皇恩，占地万余倾，财富不计其数，为何如此贪婪刻毒？”
就有人高声喊道：“蒙成远滚下台！蒙成远滚下台！”
一只鸡蛋朝着蒙嘉飞过去，他灵巧地躲开。
可接着好几只鸡蛋和菜叶又从四面八方朝他丢过去。
终于，一只鸡蛋砸在了他头上，黄色的蛋液顺着他的额头、脸颊流淌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第2332章 势同水火
人群有短暂的静默，所有人都害怕地看着蒙嘉。
他们没有忘记曾经的蒙小霸王是怎样的横扫京城，他们害怕他也会发疯。
慕云晗揪紧了心，她希望蒙嘉赶紧回去，把门关紧。
他明显不擅长与这些人辩论。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失控的民众最难对付。
因为失去了民心，失去了信任，所以不管说什么都是错，什么都是假的。
况且这些人有组织有目的，哪里又是蒙嘉这种初出茅庐的人能对付的？
然而蒙嘉并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冰冷地朝扔中他的监生看过去。
“瞪什么瞪？还想继续鱼肉百姓吗？是不是蒙霸王又要出山啦？早年吃过他亏的人可不少！”
“别怕他，动手啊！动手最好了！”
突然，有人喊了起来，更多的鸡蛋菜叶、甚至石头朝蒙嘉扔过去。
蒙相的门生和养的幕僚清客跑出来，试图将蒙嘉拉进去。
他却推开这些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一任这些东西砸在他的头上、脸上。
终于“啪”的一声响，一块石头砸中了他的额头。
一朵红花绽开，鲜血混合着黄色的蛋液，从他的脸上流淌下来，浸湿了他的衣服。
围在四周的巡捕营士兵却装聋作哑，毫不理睬。
慕云晗叹了口气，给慕杰使个眼色。
慕杰跑到角落里，大声喊道：“出人命啦，御林军来啦……”
巡捕营的士兵这才发一声喊，冲了上去。
监生们四散奔逃，蒙家人趁机把蒙嘉推了进去。
蒙嘉糊着满脸的蛋液和血，定定地朝慕云晗所在的方向看来，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慕云晗确认他即便有所怀疑，也一定不知道是她。
她隔着帘缝，看见蒙相府的大门缓缓关上，终于再看不见蒙嘉。
“走吧。”她低声吩咐车夫。
马车灵活地在乱糟糟的人流中穿行而过，向着前方驶去。
大街上仍然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人们开心地过着他们的小日子，并没有被远方的战事和蒙相府门前发生的纷争扰了心神。
慕樱轻轻吐出一口气，情绪低落：“姐，我刚才看到蒙十哥的样子，很难受。”
慕云晗也不好受，她想安慰慕樱两句，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若干年前，他们初次相遇，她绝对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这一刻。
慕樱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小声道：“那个领头的监生是姐夫的人，我那天晚上看到他去神官宫了。”
慕云晗没出声，有些事情不用细想，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的，现在蒙相府与神官宫就是势同水火。
“我不喜欢权势斗争，好好的人，非得你死我活。”
慕樱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我总记得当初蒙十哥去我们家，恨不得搬座金山银山讨好我们的样子。看到老虎我就想起他……”
小米低咳一声，给慕樱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再说了，慕云晗心里也不好受的。
慕樱就不再说话，静静地扯着帕子。
慕云晗沉默地摸摸她的头，轻轻叹了口气。

第2333章 帮他还是帮我？
天气太热，马车驶进神官宫，慕云晗的里衣都被汗水湿透了。
她大步走到后院，板着脸往屋里走。
锦绣迎上来想说什么，她抬起手止住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听，好歹也让她缓一缓。
她走进房门，却看到顾凤麟躺在窗前的白藤躺椅上，半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
她停了一下，走过去看。
顾凤麟呼吸平缓，并未睁眼，身上还盖了个薄毯，果然是睡着的。
她便轻手轻脚退回去，走到隔壁让人伺候她沐浴更衣。
微热的清水从头顶冲刷下来，将身上的汗水和躁意尽数带走。
等到收拾妥当，换上轻薄干净的纱衣，她的心情也就没那么焦躁糟糕了。
包着湿发走出去，顾凤麟已经醒了，正对着窗外绿蕉静坐喝茶。
听见响动，他抬眼朝她看过来，然后朝她伸手。
慕云晗坐到他跟前，他很自然地拿起帕子帮她擦头发。
夫妻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做事情。
慕云晗的头发又长又多，每次要擦干都要花很多时间和力气。
顾凤麟却没有不耐烦的意思，他很仔细地擦着，动作轻柔又有技巧。
凉风徐徐，窗外芭蕉沙沙作响，一缕淡淡的花香随之自窗口而来。
气氛静谧而舒缓，慕云晗呼出一口气，调整姿势，将头靠在顾凤麟的大腿上。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的头发又黄又干又少。”
顾凤麟慢悠悠地开了口，把慕云晗的头发铺平晾好：“现在长得真好。”
慕云晗沉默片刻，说道：“你也在想从前。”
顾凤麟俯身下来，黑黑的眼眸对上她的眼睛，倒映出两个小小的慕云晗。
“因为你在想啊。”
慕云晗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没有之前那么温暖。
她把他手掌打开放在她的脸上，轻声道：“是的，刚才我去了一趟蒙相府，蒙嘉很惨。”
顾凤麟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过分？”
慕云晗轻轻摇头：“是他们先出的手。”
“但你还是在同情蒙嘉。”
顾凤麟贴近她，直视她的眼睛，低声道：“晗晗，我想问你，如果有一天，我和蒙嘉刀兵相向，你死我活，你要怎么办？帮他，还是帮我？”
慕云晗皱起眉头，想要坐起身来：“你怎么了？想这么多。”
她现在是在同情蒙嘉，可也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顾凤麟将她按下去，不许她起来，严肃地道：“我是认真的。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慕云晗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顾凤麟目光沉沉：“这个问题很重要，你必须要有数。”
“我选你。”慕云晗轻声叹息，然而想到蒙嘉血淋淋的样子，终归是不好受。
她突然想起来：“你不是说他会一直富贵到老吗？那你……”
如果顾凤麟之前说的这个话是真的，那么他岂不是……
仿佛一只手，狠狠地攥了心肺一把，慕云晗痛得喘不过气来。

第2334章 我和你才是夫妻
慕云晗紧紧拉着顾凤麟的手，六神无主：“…………”
顾凤麟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安慰她，而是淡声说道：“如果真到那一刻，帮他吧。”
慕云晗的眼泪“唰”地流了出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爱开玩笑，爱吓唬她的人，惯常默不作声将该做的事情一一做好。
可是一旦出口，说的就都是真话。
顾凤麟拿了帕子给慕云晗擦泪，可是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皱了皱眉，索性将她抱起来，使劲搂入怀中，粗声粗气地道：“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慕云晗哭得打嗝：“我不，我就要哭，就是要哭！”
仿佛这样，他就能把刚才那些话收回去。
只有他在，她才能肆无忌惮地想哭就哭。
顾凤麟长叹一声，将她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胸口，说道：“想哭就哭吧。”
慕云晗并没有哭太久，她渐渐止住了哭泣，趴在他胸前，闷闷地道：“阿麟，是不是在怪我？”
“嗯。”顾凤麟应了一声，也不知是真的吃醋，还是为了哄她。
慕云晗赌咒发誓：“我肯定要帮的，我和才是夫妻。”
“我知道了。”顾凤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亲吻她的额头。
慕云晗搂紧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有些微凉，软软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被她的舌头舔过之后，微凉的嘴唇渐渐灼烫起来，他翻了个身，将她放在躺椅上。
微风吹过，躺椅“吱呀吱呀”的响。
两个人的长发纠缠在一起，一滴汗水从眉间滴落下来，落到了精致白皙的锁骨之间。
他低下头去，将这滴汗水轻轻卷走，留下一阵战栗。
霞光渐起，暮色四合，夕阳的余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透进来，把房间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慕云晗翻了个身，趴在顾凤麟身上，轻轻喟叹了一声，嗓音沙哑。
她很累，却不想停下。
仿佛过了今天，就不会再有明天。
顾凤麟却是不知疲倦，仿佛他今天不去办理公务，留在家里，就只是为了办这件事。
良久，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夜色吞噬。
夜风也静默下来，芭蕉树很安静，花香越发浓郁。
外间传来玄金和小黑点儿打架的声音，又被丫鬟们压低声音赶走。
慕云晗安静地躺在顾凤麟身边，将脸贴着他的臂膀，手勾着他的手指，悲伤的情绪终于平缓了很多。
顾凤麟在黑暗里摸了摸她的脸颊和额头，见没有汗就又将手收回去。
“起来吃饭吧。”他说道。
慕云晗低声道：“我不想吃。”
他没有出声，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盯着她看，眼神是不悦的。
她就说：“天气太热，刚才太累，没胃口。”
“那我喂。”他说完这句话，没有问她的意见，自顾自地起身披衣下床走了出去。
慕云晗躺在床上，听见他开了门，和小米或者是谁说了几句什么，外间就有了响动。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盏羊角灯走了进来，背对着她，慢慢地把屋里的灯烛都点亮了。

第2335章 他的未来
小炕桌被放在床上，只有几个简单爽口的小菜，还有两碗温热的荷叶粥。
顾凤麟夹了一块凉拌胡瓜喂给慕云晗，酸酸辣辣，慕云晗吃过两块也就有了胃口。
她把另一碗粥递给顾凤麟，也给他夹了两块凉拌胡瓜：“这个开胃。”
顾凤麟低下头，轻轻啄了她的脸颊一下。
两个人沉默着把晚饭吃了，气氛还算轻松。
“想出去走走吗？今天晚上的月亮不错。”
顾凤麟命人收拾了碗筷，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应了，张着手要他给她穿衣服。
他笑了笑，宠溺地给她披衣拢发。
慕云晗下了地，腿便是一软，顾凤麟赶紧扶住了她。
她有些脸红，这是二人在一起之后，第一次如此放纵。
她倒也没有怪他的意思，他向来是温柔体贴的，凡事总是太多顾忌她的感受。
但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得到，他很有些肆意，当然也没有伤到她就是了。
还有，她挺喜欢的，喜欢到愿意原谅他问她那个问题。
她挽着他的手臂，慢慢地往外走，小黑点儿从廊下扑出来，兴高采烈地摇着尾巴，作势往她身上扑，要和她玩游戏。
顾凤麟用足尖轻轻将小黑点儿拨开：“去，自己玩。”
小黑点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湿润润的眼睛里满是善解人意的懂事。
它乖巧地摇着尾巴，可怜巴巴地盯着他们看。
慕云晗被这可爱的小东西逗笑了，她揉揉它的狗头，说道：“可以跟着我们。”
小黑点儿高兴起来，尾巴摇得更勤快了。
却见一道身影闪电般掠过，随即它的狗头上就挨了一爪子。
它惨叫了一声，愤怒地去咬对手，却扑了个空。
玄金停在不远处的鹅颈凳上，扭转身冷冷地看了它一眼，扭着屁股轻快地往前跑。
小黑点儿叫着，追了上去。
慕云晗无奈地叹气：“真是冤家。”
顾凤麟牵着她的手继续往院子里走。
夜色中的神官宫静谧而神秘，偶有屋檐下方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遥远而清晰。
“下一次，不要再管蒙家的事了。”顾凤麟突然说道。
慕云晗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哪怕就是看到蒙嘉在面前要死了，也不能管。”他继续说。
慕云晗深吸一口气：“好。”
顾凤麟淡声道：“只需要记住我的话，他不会死，他会荣华富贵一辈子。”
慕云晗没忍住，轻声道：“那呢？”
顾凤麟没回答，静默片刻后才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慕云晗诧异地看着他。
顾凤麟道：“是的，我不知道，有句话说的是医者不自医，这个道理放在神官身上也是一样的。”
“小叔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和未来是什么，阿源在还有预见能力的时候，也不知道他的未来是种地。”
“而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和结局是什么。”
他的未来，是从高高的城墙跌落，下方是未知的黑暗。

第2336章 都变成了羁绊
当然，这些事顾凤麟不会告诉慕云晗就是了。
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不过有一次，我梦见和你一起坐在小船上，四周荷花盛放，天高云淡，我们都很高兴。”
这个梦，从前他也曾经提过。
慕云晗将信将疑：“但是你和我说，迟早有一天你会和蒙嘉刀兵相向，你死我活。又说他会长命富贵，还让我帮他。”
所以他算是把她绕糊涂了。
“未来有无数种可能，人力终究有限，能得窥一二天机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顾凤麟沉吟片刻，说道：“我的意思是说，按照现在的事态发展，我们和蒙家再没有和好的可能。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不能再随意插手，因为有时好心不一定能起到好的作用。
除非是我让你做，你才能做。然后呢，蒙嘉的未来是很好的，你可以放心。
如果他和我动手，你看到我已经回天乏力，就要认命，努力让自己活下去，活得更好。
这是我的愿望，也是我对你的要求。
当然，我说的这些只是最不好的打算，未来也有可能是皆大欢喜。”
慕云晗静静地看着顾凤麟，郑重地说：“好。”
所以其实还是和她说了假话吧？
他特意带她去参加蒙嘉的婚礼，救下蒙老夫人，让蒙嘉欠了她一个大人情。
目的是为了给她留后路，绝对不会是因为怜悯蒙老夫人。
今天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其实是看她对蒙嘉心生同情，又忍不住嫉妒。
所谓泛舟湖上，天高云淡，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梦，并不是什么神梦。
“咦，那边什么花开了，这么香。”
慕云晗松开顾凤麟的手，朝墙边走去，不让他看到她的眼泪。
顾凤麟见她站在墙边装腔作势，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恼。
他确实是嫉妒了，而且是控制不住的、疯狂的嫉妒。
即便知道她只是可怜同情蒙嘉，也忍不住嫉妒。
因为知道蒙嘉可以活得很好，因为知道蒙嘉可以一直陪伴她。
因为害怕有一天，他会被她遗忘，成为记忆深处偶尔才会想起的那个人。
人生如此不幸，他有幸遇到了她，一切都变得鲜活有情。
人生如此不幸，他遇到了她，以往毫不眷恋的一切，都变成了羁绊。
所以做得还是不够……他暗自对自己说。
慕云晗终于控制住情绪，摘下一朵迟开的栀子花，走回去递给顾凤麟：“给你。”
顾凤麟小心翼翼地捏在指尖，低声道：“还想走吗？”
慕云晗已经不想走了，但她怕他还想再逛一会儿，便道：“再走走吧，难得出来逛。”
顾凤麟看了她一会儿，果断道：“不逛了，回去吧。”
二人手牵着手，沉默着走回去，随便洗漱之后就躺下了。
慕云晗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顾凤麟轻轻吻了她的后颈一下，低声道：“对不起。”
她的鼻头又有些酸，也想说对不起。
她想假装睡着的，终究没能忍住，回身紧紧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哽咽着道：“对不起。”

第2337章 聪明人的做法
次日清早，慕云晗醒来，顾凤麟还在身边。
他俊朗的眉眼含着笑在她面前放大：“早。”
慕云晗已经很久没能睁眼就看到他了，为此她的心情很好，回了他一个大而灿烂的笑容：“早。”
两个人甜蜜蜜地起床穿衣吃早饭，都没有再提昨天的事情。
吃好了早饭，又一起去散步，一起读书写字，看猫狗打架。
顾凤麟还去看了慕云晗种植在后院里的菜地，帮着她浇了水拔了草。
一个上午很快轻松愉快的气氛中渡过，午后，二人又一起睡了午觉。
慕云晗昨天夜里没睡好，因此午觉睡得很沉。
她是被顾凤麟推醒的，醒来的时候万分不情愿：“困，让我再睡一会儿。”
顾凤麟却很坚决地把她推醒：“我要出去做事，你也别睡了，不然睡过头，夜里又睡不好。”
慕云晗耍赖，他就把她抱起来，用手蘸了凉茶水，弹得她满脸都是。
慕云晗拉起被子盖着头，他就钻到被窝里隔着衣服轻轻咬她。
她被他弄得又痒又怕，终是彻底清醒过来。
“你送我。”他拉着她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她。
慕云晗伸了个懒腰，很大声地道：“好！”
她很快收拾妥当，又亲自给顾凤麟正冠，抚平衣上的褶皱，将他送到了门口。
直到马车看不见了，她才折身回去。
葵花蹲在树荫里冲着她嚷嚷：“咦，那个没良心的人。”
慕云晗不由笑了，走到树荫下道：“我怎么没良心啦？”
葵花眨眨眼睛：“取了媳妇就忘了媒人。”
它说的是怀昌公主那件事。
慕云晗朝它伸出手：“我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在忙么？正说要去看你呢。”
葵花振动翅膀落到她胳膊上，不屑地道：“行了，活了这么多年，像你这样虚伪的人我见多了。”
慕云晗毫不客气地回敬道：“胡说八道，我哪有你虚伪。”
葵花看了她一眼，尖声说道：“我哪里虚伪了？你看我这个头只有这么大，除了能想正事之外，哪里还有空去虚伪？”
“我不管，你就是虚伪，而且世间少有。”
一人一鸟斗着嘴走进屋子，屋里放置了好几个冰盆，幽幽凉气扑面而来。
葵花舒服得一个哆嗦：“啊，真舒服。”
慕云晗找了个地方坐下，将它放在怀里，轻轻顺它的毛：“葵花，我有疑问。”
葵花被她摸得瘫软不动，眼睛都要合拢了：“说。”
“我和阿麟将来会怎样呢？”慕云晗问道。
葵花有些不耐烦地道：“管那么多呢？说得好像那些普通人都能平安终老似的。”
慕云晗沉默下来，是哦，她和顾凤麟之所以难受，是因为得窥天机。
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其实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平安活到老的。
总不能因为知道未来不确定，就杞人忧天吧？
所以活一天就要高兴一天，不然真是很不划算。
她抱起葵花，在它的头上“吧唧”亲了一口：“你说得对，我要高高兴兴地渡过每一天。”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第2338章 豁达
从和葵花交谈之后，慕云晗就再也没有和顾凤麟提起过那天的事。
她表现出比从前更多的耐心和热情，尽量多的把时间留给顾凤麟。
只要他在家，她就不去做其他事情，而是和他一起说笑，给他做好吃的，一起在菜园子里忙碌，一起喂猫喂狗喂鹦鹉。
当然，顾凤麟也尽量多地把时间留了陪她，她爱吃城东的水晶糕，他就在回家的时候绕路去买了来。
城西的绸缎铺子新上了货，他特意绕过去一样买一匹，用车拉回家让她们姐妹挑，挑好了再让绸庄送，
听闻珠宝楼进了新货，他带着慕云晗姐妹去选，恨不得把整间珠宝楼买下送给慕云晗的样子。
慕云晗觉得所谓的百依百顺，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目前为止，她的生活当中并没有什么遗憾。
北边的战事不断有消息传来，赵国又丢了一座城池。
有传言说皇帝打算调派蒙五爷，也就是蒙嘉的五叔蒙大将军去迎敌。
相应的，因为要重用蒙五爷，必然不能对蒙相太过苛刻。
有关蒙相的那些不堪的传言渐渐淡了下来。
慕云晗没有再刻意打听过有关蒙嘉的消息，却也知道蒙相自那天之后一直称病没有出门。
倒是蒙嘉开始出门做一些事，他被安排在兵部，专门负责处理有关赵国齐国前线的军情战报，然后直接向皇帝报告。
慕云晗总觉得皇帝此举别有深意。
要知道，当初朴城大火之时，就是有人故意压下军情并趁机干了坏事。
现下皇帝刚把蒙党的气焰打压下去，又派蒙嘉去负责这个，究竟是什么意思？
顾凤麟解释给她听：“陛下胸怀宽广，也是不得不用。
蒙嘉对于政务只是新手，用他总比用蒙相放心。”
慕云晗了然，总要让蒙家人安心。
她近来热爱和葵花聊天，对于未知的未来，以及管不到的那些事，多了几分豁达。
在顾凤麟不在家或是忙碌的时候，她就继续去女德班上课，去沈家、吴家、顾氏、慕氏、铺子里游玩，安心地过她的小日子。
偶尔碰到来家里浑水摸鱼的周以夫，若是机会合适，她也会毫不客气地来个恶作剧，捉弄一下觊觎自己妹妹的臭小子。
周以夫脾气总是很好，即便有一次被玄金碰翻了火烛，燎了头发，他也不生气，反而因为慕樱对他的嘘寒问暖和歉意高兴不已。
慕云晗不再进宫，没有再去看望过皇长子或者是新晋的宠妃柔嫔。
顾凤源和怀昌公主的婚事定下之后，周氏迫不及待托人向吴家提亲，为顾凤博求娶吴慧曦。
吴家并没有立刻拒绝或是答应，而是很慎重地斟酌了很久，再三确认顾凤源是不是真的没有血脉天赋，身体康健，是否身边已经有了通房小妾。
吴慧曦的祖母说得很明白：“我们虽然比不上顾氏家大业大，却也是疼孙女的。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她一生平安顺遂，若是已经有了通房小妾，那就抱歉了。”

第2339章 怪人·鞋子
吴家的态度出乎周氏的意料之外。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是纡尊降贵，要知道，吴慧曦嫁进来就是和公主做妯娌呢，多尊贵呀。
谁知吴家根本不在乎这个，人家只看中两件事。
一是顾凤博能不能活得长命，二是他会不会对吴晨曦好，有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花花肠子。
周氏有些懊恼生气，对这门亲事就没之前那样热衷了。
慕云晗听说，也没去管，反正不是她娶儿媳，哪里管得过来那么多闲事。
可过了没几天，又听说周氏亲自去了吴家，把婚事谈妥了。
吴晨曦过来玩，和她提起这件事：“顾三夫人和我堂伯母说了，顾三哥哥确然没有血脉天赋，但是身体很好。
今年秋天要下场参加秋闱的，先生说有十之八九的把握能搏得功名。
又说她从小管顾三哥哥管得严，没让他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家里没有通房也没有小妾。
我堂伯母考虑再三，答应了，至于聘礼，说给多少，将来再陪嫁回去，并不要顾侯府的钱。”
那这是谈得很好了，慕云晗很好奇周氏是怎么改变的主意，于是等到吴晨曦回了家，她就去了一趟顾侯府。
没谈成也就算了，既然谈成，于情于理，她也该去过问一声。
马车刚驶出神官宫大门，就听见有人在一旁小声叫喊：“小米姑娘，小米姑娘。”
小米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小声道：“夫人，又是那个张老三。”
慕云晗从帘子缝里往外看，只见张老三站在道旁局促地往这边看，手里还提着个包袱。
她比了个手势，小米跳下马车和张老三交谈起来。
过不多见，小米拿着包袱回来给她看：“说是他娘给您和大人各做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慕云晗接过去比试了一下，万分惊异，居然与她的脚大小吻合。
再看顾凤麟那双，大小也很吻合。
她不禁皱起眉头，让人把张老三叫过来：“这鞋子做得很好，我很喜欢，难为你能找到尺寸。”
张老三跪在地上低着头朗声道：“回夫人的话，这鞋样子不是找的，是小人目测的。
小人从前在成衣铺子里做活，练就一双好眼，客人需要穿多大的衣服，多大的鞋子，只需一眼就能看出。”
慕云晗不动声色：“你何时见过大人？”还有她的脚？
她上次是见了张老三不假，但是坐在车上的，裙子盖着脚呢，他怎么能看到？
张老三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小人后来去了药膳堂，没敢打扰夫人。至于大人，小人是在街上遇到他骑马来着。”
慕云晗去药膳堂时会穿只到脚背的裙子，顾凤麟的确偶尔也会骑马，被看见也是正常的事。
但她始终觉得怪怪的，因为他们并不是时时如此。
所以这个张老三，估计是守了很久。
慕云晗沉吟片刻，没有再和张老三委婉，很直接地道：“鞋子你已经做了，我就收了，但你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第2340章 家长里短
张老三难过地道：“夫人可是嫌弃小人一家吗？小人的母亲手工很好的，当初她一双鞋能卖到别人的两倍价钱，穿几年不会烂，又舒服又跟脚。”
他本是一个大男人，面有风霜之色，这会儿眼眶微红，十分委屈的模样，倒是让人十分不忍心。
慕云晗叹了一声：“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你这样不事生产，成日滞留京城不回家照顾你母亲和侄儿，极为不妥。
你回去修房子吧，不要再来了，倘若有事，可以和蒲城药膳堂的掌柜说，我不会再见你。”
小米立刻拿出装了二两银子的荷包递给张老三。
张老三不肯要，不知小米和他说了些什么，他揉着眼睛收下了，照旧给慕云晗当街磕了几个结结实实的头。
慕云晗没有搭理他，只命人加速赶车，离开了神官宫。
走了一段小米回头去看，说道：“那个张老三走了，狗剩儿也跟上去了，夫人是怀疑他不妥么？”
慕云晗道：“总感觉怪怪的。你派人去朴城查一下。”
到了顾侯府，不等她询问，周氏就把经过仔细说了。
“我本是有些生气，觉得这吴家好似很嫌弃咱们家，这样做了亲也不愉快，就想着要不算了。
可是谁想得到阿博居然愿意呢……他来和我说，在街上见过那吴姑娘一次，觉得她挺好的。
又说大嫂眼光不错，这吴家是疼姑娘的，不贪图别的，这样教养出来的姑娘本性也不会差。
倒是那些什么都不问，只问聘礼多寡的反而不能做亲。我思来想去，就应了。”
慕云晗没想到居然是顾凤博自己选的，这倒也算是惊喜了。
只要自己拎得清，将来总不会过得太差。
于是就问周氏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周氏有些不大好意思，却还是开了口：“秋闱的时候若能搏个功名，娶亲时好看些，想请阿麟指点一下。”
慕云晗不由失笑，顾凤麟博览群书不假，但这应试之文，还真没看他做过。
让他指点考生，那是为难他吧？
周氏却是很固执：“我那娘家侄儿在你们家读书，经常得到阿麟的指点，据说大有裨益。
你去问问阿麟，他有空就点拨一下，若是无空，那也罢了。”
也就是一问的事，若真能帮上忙，让这一代的顾氏出个有功名的子弟，那也是极好的事。
慕云晗应了，又问顾二夫人可有为难的事。
要尚公主，虽说一切从简，那也得按一定的规矩来。
顾二夫人却是微微一笑：“都准备好了，不用担心。”
等到周氏离开，顾二夫人才道：“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她不是个自重的，我瞅着那样子是蹬鼻子上脸，惯会装的。
我和你二叔、阿源商量过了，她若老老实实过日子，该有她的就有她的，不给咱家惹麻烦。
但这一开始啊，还是得压着，不然只怕后面收拾不住，反而给自己添堵。”
显然，是不打算给怀昌体面了。
慕云晗赞同：“是得防着。”

第2341章 振臂高呼者
慕云晗回了家，顾凤麟已经回来了，她和他说了周氏恳请他指点顾凤博的事，本以为他会拒绝，谁知他只是沉吟片刻便答应下来。
慕云晗好奇：“你也懂这个？”
顾凤麟瞟了她一眼：“你实在太小看我了。倘若我不是做了神官，我也能考个状元出来。”
慕云晗就扑过去抱着他亲：“是是是，你多才多艺。”
锦绣敲了一下门，慕云晗赶紧正襟危坐：“进来。”
却是狗剩儿来禀告，说那张老三用她给的二两银子，买了些丝线布头什么的，离开了京城。
“看着很省，和布庄伙计讨价还价许久，说是买那些布头回去可以做很多小玩意出来，京城的布头比朴城的种类多，料子更好，又买了一封便宜的糕……看起来没有不正常的地方。”
顾凤麟奇道：“什么事？”
慕云晗让人把那两双鞋子拿给他看：“不知是否我多心，总觉得他很奇怪。”
顾凤麟道：“让人盯着些，但也不必放在心上，你身边跟着的人多，没事儿的。”
他口里安慰着她，当天晚上却是把鹰老安排了，以后都跟着慕云晗。
慕云晗受了他的好意，照常踏实过日子。
过了没两天，朴城那边也给了回话，说张老三平常就是个记情的人，在邻里中名声很好。
在家里也是安分过日子，那鞋子果然是他老娘做的，做的时候好些邻里都看见了。
还说因为张老三回去后把慕云晗收了鞋子的事透给邻里知道了，大家都谋算着要给慕云晗夫妇做鞋呢。
朱大有想着慕云晗和顾凤麟哪里穿得下那么多鞋，就忙着制止了。
听起来一切如常。
慕云晗就想着是自己太过大惊小怪，把这事儿放下来。
可没过了多久，她又发现自己被张老三跟踪了。
这回张老三没有再到神官宫门口去等她，也没到她面前露脸。
而是在药膳堂，国子监外，街上，远远地坠着，看到这边有人去干涉，立刻跑得飞快。
倘若慕云晗在公开场合和人讲话，他就带几个朴城百姓，在那振臂高呼：“安国夫人急公近义！安国夫人慈悲为怀！”
慕云晗给他搞得哭笑不得，想抓住狠狠揍一顿吧，又觉着还不到那份上。
他也没再到她面前搭过讪递过东西，还带着朴城百姓一直在她的好话，揍他一顿说不过去。
若不揍他吧，又真的是烦。
思来想去，她决定狠狠吓唬张老三一回，叫他从此不敢在她周围出现。
谁想，等到她打定主意要收拾人，他却不见了。
过了几天，顾凤麟从外头回来，说道：“那个一直跟着你的朴城人，是叫张老三是吧？”
慕云晗道：“是啊，怎么啦？”
顾凤麟道：“他来跟着我了。”
却是今日他从户部出来，遇到几个蒙党的人，双方在那一言不合就对上了。
正互相攻讦时，一群百姓跑过去，二话不说就在那振臂高呼：“神官大人劳苦功高，爱民如子！”

第2342章 蒙相遇刺
慕云晗情不自禁张大了嘴：“他怎么又这样！”
她尚且觉得尴尬，可以想象当时官员们是什么表情。
在灾区或是别的地方，得到百姓拥戴是光荣的，但这特意跑到户部门口，难免有些尴尬。
顾凤麟见她气愤的样子，微笑道：“我已经处置好了，以后你再不会看见他，我就是告诉你这个。”
接下来，慕云晗果然没有再看见张老三和他身边那几个人。
夏收过了又是秋收，又到了第二轮税收的时候。
顾凤麟又开始忙碌，但好在万事开头难，有了夏税打头，秋税好收多了。
前线的战事继续胶着。
蒙五爷没能收复被齐国侵占的城池，却也让齐军没能更进半步。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蒙五爷是有功的。
蒙家这一次一反之前的不配合，主动站出来缴了税，算是小小地扭转了一下已经很糟糕的声誉。
大敌当前，皇帝并不想让国内的局势不稳。
既然蒙党悔改，他也就顺水推舟，派了金宦官去探望蒙相，并且吩咐蒙相快些好起来处理政务。
秋天过去一半，已经几个月没出门的蒙相终于好了起来。
他走出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入宫谢恩。
皇帝下达命令，让他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但是一切以他的健康为主要。
蒙相离开不过几个月功夫，政事并没有完全脱离他的掌控。
于是他又开始忙碌起来，很多人都觉着这蒙家是不是又要翻身了。
便有一些墙头草回过身来讨好他，也有人跑到顾凤麟和慕云晗面前提醒他们要小心蒙相报复。
秋日里多有宴会庆祝，八月初二，理郡王家给嫡长孙举办满月宴。
慕云晗一家都在受邀之列，然而秋税正当关键时刻，顾凤麟不能抽身，便只是慕云晗带着慕樱去。
理郡王府是当今的忠实追随者，很得脸面，故而差不多大半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
顾二夫人和周氏已经重新得到获准，得以风风光光地参加这些宴会。
外人不知顾凤源尚主的内幕，许多人围着顾二夫人说笑讨好，顾二夫人也是乐在其中。
理郡王妃着人抱了嫡长孙出来，和慕云晗说想请顾凤麟帮着看看生辰八字及禁忌。
新生儿玉雪可爱，众人便又围拢过来赞美新生儿。
东兴侯夫人姗姗来迟，先就看了慕云晗一眼，然后拉着顾二夫人笑道：“还未恭喜你呢。”
过不多时，顾二夫人过来找慕云晗，说道：“出事了。”
慕云晗看她神色严峻，敛了笑容：“出什么事了？”
顾二夫人道：“蒙相在朝中与阿麟大吵了一架，之后在归家途中遇刺，这会儿生死不明。”
慕云晗怔住：“谁说的？什么时候的事？”
顾二夫人道：“东兴侯夫人说的，就是刚才的事，她之所以来迟，正是因为巡捕营封锁了街道，把她堵在里头，所以才耽搁了。”
慕云晗紧抿着唇，看向东兴侯夫人。

第2343章 都得小心
东兴侯夫人本就是盯着慕云晗的，见她朝自己看过来，就不动声色地往外走。
慕云晗紧跟上去，与她一前一后到了花园里。
东兴侯夫人看看四周没有闲杂人等，才道：“蒙相先是乘的轿子，后来那一段路有一辆牛车侧翻了。
轿子不好过去，他就下来走路，走着走着，又看到道旁有人卖烤红薯，就去问价。
谁想烤红薯的人突然拿出一把尖刀刺进了他的腹部，一边刺还一边喊……”
东兴侯夫人小心翼翼地看着慕云晗，有些尴尬地停下来。
慕云晗道：“他喊什么？”
“喊神官大人劳苦功高，爱民如子。安国夫人急公近义，慈悲为怀。”
东兴侯夫人的声音很小，毕竟转述这种事，总是很尴尬。
慕云晗立刻意识到自己和顾凤麟大概陷入了一个可怕的陷阱里。
对上东兴侯夫人打量的目光，她稳住情绪，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惊愕的神色，低声问道：“蒙相怎么了？您亲眼所见吗？”
东兴侯夫人压低声音：“我是没有亲眼看到，我是车被堵在那里，使人去打探才知道的。蒙相，听闻腹部至少被刺了四刀以上，现下那街上还有血迹呢。”
她絮絮叨叨：“凶手当场就被抓住了，好像说是朴城大火的受害者，您说蒙相这也是，走得好不好的，偏偏要多事买什么红薯，养了一大群下人是干什么的？”
慕云晗已经听不进去了，一个人呼之欲出——张老三。
她打断东兴侯夫人的话，道了谢，回去又略坐片刻，就和理郡王妃道了别，带着慕樱离开。
回家时，她特意绕去蒙相遇刺的街道上走。
果然看到一整条街都冷冷清清，行人稀少，四处可见巡捕营官兵。
蒙相遇刺的地方更是用石灰画了线，几个官员捕快站在那里指手画脚，小声交谈。
慕云晗的马车从旁边驶过，众人全都静默下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和表情看过来。
慕樱小声道：“他们该不会以为是咱们干的吧？”
慕云晗道：“完全有可能。”
慕樱道：“那是蒙十哥！”
慕云晗从车帘缝里往外看，看到蒙嘉站在道旁，朝她这边看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脸上的胡须仍然没有刮，丛丛密密的生，遮挡了他大半张脸，也挡去了他的表情。
这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很多，当然，也显得很不好相处。
他的目光是冰冷的，就那么冷冷地看着这边。
终于是走到这一步了，慕云晗任由车夫不紧不慢地离开。
慕樱原本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以后出门，见到蒙家的人得小心些了。”
慕云晗道：“不止是蒙家的人，但凡与他家亲近的，都得小心。”
倘若蒙相死了，这仇便解不开了，没人会听他们解释的。
回到家中，崔元迎上来先就把慕云晗想知道的事情说了：“大人已经回家，此时正在书房与幕僚说话。”
慕云晗点点头：“吩咐清风，若是大人有空，就告诉他我们已经回家。”

第2344章 深夜求医
顾凤麟一直忙到月上中天才回后院。
期间他的晚饭也是送进书房，和幕僚一起吃的。
慕云晗给他倒了一杯如意茶，问道：“怎么样了？”
顾凤麟眉眼疲惫：“凶手就是张老三，京兆府拷问他为何要刺杀蒙相，他说因为看不惯蒙相尸位素食，道貌岸然。
占够了便宜还要对付你我，他要替你我出气，也要为冤死的朴城百姓报仇。”
这比直接指证是神官宫指使他杀人，还要来得更让人无力反驳。
人家也没说是受谁指使，还说这事儿和神官宫没有关系。
但是所有人都会把这笔账算到神官宫头上，甚至有人会认为，就是他们指使的。
慕云晗就问：“蒙相现在的情况如何？”
顾凤麟道：“最新的消息是还没醒，而且情况不是很好。”
他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和蒙党产生更大的矛盾，但是这个意外出来，措手不及的同时，除了设法防备蒙党反扑之外，竟然无计可施。
慕云晗又问：“你今天和他为了什么吵架？”
顾凤麟揉着眉心道：“为了军费。”
他想在北方投入更多的军费练兵，以便增强防备，省得每次总是从南方调兵，那个花费更大更多。
蒙相却坚决反对，甚至影射他是想趁机向齐国人送粮送兵器送马匹。
是以双方爆发了很大的冲突，吵得差点把桌子都掀了。
慕云晗沉默片刻，安慰顾凤麟道：“既然不能辩白，那就不用辩白，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只能如此了。”顾凤麟转换了话题：“今天你在理郡王府可有什么好玩的事？”
慕云晗就捡着好玩的随意说了几句，提了理郡王妃的请求。
顾凤麟道：“这有什么难的，明日让人往那边跑一趟，让他们抽空把孩子抱过来看看就行。”
夫妻二人心思都有些懒怠，便准备歇下。
慕云晗刚卸了妆，小米就快步进来禀道：“大人，小蒙大人来了。”
慕云晗和顾凤麟对视一眼，顾凤麟道：“你睡吧，我出去看看。”
慕云晗又怎么放心得下：“我和你一起去。”
她随意拿了一根素簪绾紧头发，拿着披风就小跑着追了上去。
赶到花厅，蒙嘉快步迎了上来。
他垂着眼，避免与他们有目光接触，沉默着深施一礼，嘶声道：“深夜打扰，是想向府上求借医长老营救家父。”
顾凤麟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很自然地答应了。
让人去请医长老的时候，他问蒙嘉：“蒙相此刻如何？”
蒙嘉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是很好。”
慕云晗看他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不由皱了眉头，觉得该说的还是要说：“我……”
刚开了个头，就被顾凤麟抬手打断了：“虽然你在此时心情很不好，但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
“医长老是我的人，倘能治好，那是皆大欢喜。倘若意外，我怕府上会多想。”
顾凤麟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冷淡：“我借人容易，难的是你要想清楚。”

第2345章 蒙相之死
蒙嘉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慕云晗看在眼里，心道蒙嘉果然是怀疑他们的。
之所以来这里求医，首先肯定是因为蒙相的情形非常危急，而医长老的本事确实很好，病急乱投医。
还有就是来试探的，试探这件事和他们是否有关联。
花厅里气氛沉重，仿佛空气都停滞了。
顾凤麟不急不缓，慢慢地喝着茶。
蒙嘉垂着眼，整个人藏在角落里，看着地板发呆。
慕立走进来道：“大人，医长老准备好了。”
蒙嘉就像突然惊醒，抬眼看向顾凤麟，哑着声音道：“终归也没有其他办法，听天由命吧。”
顾凤麟微微颔首，简单交待医长老两句，就命武长老陪同他去——
这是为了防备蒙相死亡，蒙家人情绪失控而为难医长老。
蒙嘉也没多说什么，埋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慕云晗看到他的衣服还是白天那套官服，衣摆上有干涸了的血迹。
显然是抱扶蒙相之时留下的。
她和顾凤麟的心情都不是很好，索性拿了茶具出来，对坐喝茶，静候消息。
从神官宫到蒙相府，距离也就是两刻钟左右，若不耽搁，一来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
茶水喝到淡味，窗外三更鼓响。
慕云晗有些困了，顾凤麟道：“你先睡，有消息我叫你。”
慕云晗坐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胳膊将脸贴上去：“我不睡，我要陪着你。”
顾凤麟轻叹一声，摸摸她的发顶，让她躺在自己的大腿上，就像母亲哄孩子一样地轻拍着她。
慕云晗居然有些发困：“我把和苏久洲的生意停了吧。”
顾凤麟和蒙相争吵的那个事，看着像是政敌之间彼此攻讦，实际上很容易传成里通外国的流言。
有关流言的杀伤力，从蒙相前些日子的遭遇就可以知道了。
慕云晗不想让顾凤麟重蹈覆辙，钱少挣一点没关系，关键是要人好。
顾凤麟却道：“不必着急，先稳稳，我们也很需要那边的铜铁矿。若是苏久洲能弄来，那是再好不过。”
“哦。”慕云晗翻了个身，以便将身体更贴近顾凤麟一些。
她眷恋着他，恨不得随时随地与他黏在一起。
顾凤麟察觉了她的眷恋，索性推开茶桌，躺下去，将她搂入怀中。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小米敲响了门：“大人，医长老他们回来了。”
慕云晗顷刻间没了睡意，忙着坐起身来整理仪容：“快请。让厨房做些柔软好克化的宵夜上来。”
医长老和武长老并肩而入，两个人的表情都谈不上好看。
“蒙相死了。”医长老道。
他们赶往蒙相府的途中，便遇到了前去催促寻找蒙嘉的蒙家人。
急急忙忙赶到蒙相府，蒙相已经是弥留状态。
他看过脉搏和瞳孔，认为已经回天无术，就被蒙家人请了出去。
再过了一会儿，就听见里头传出哭声。
再接着，就有蒙氏子弟冲进去想要生事，被蒙嘉赶出来止住，并让人封了诊金，客气地送他们出门。

第2346章 我不放心你
蒙相一共挨了六刀，有三刀伤到了内脏，若医长老当时在场，或许能有机会救回来。
问题在于他失血过多，而且又拖延了这么久，所以完全没办法。
武长老道：“看蒙家人那种态度，幸好还未诊治人就没了，不然只怕难得说清楚。”
医长老也摸着下巴道：“我看蒙嘉指不定真抱了试探的想法。你们啊，只怕从此以后要多一个仇人了。”
这一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蒙相府中一片哀戚。
事发突然，根本没有任何准备。
白布什么的都需要天亮以后再行采买，所幸是蒙相夫妇年纪都大了，寿材和墓室是早就准备好的。
临时布置起来的灵堂里香烟缭绕，蒙嘉独自跪在灵前，慢慢地将纸钱放到盆里看它慢慢焚化。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在偶尔背过身时，才能看到他眼角闪亮的泪光。
蒙劼走进来，轻轻在他身旁跪下，拿起几个元宝放到火盆里，低声道：“三三，节哀。”
蒙嘉不出声，看到有纸灰落到灵牌上，就起身用袖口轻轻擦去。
擦干净灵牌，他又把供桌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并不和蒙劼说话。
蒙劼叹了口气，默默地陪了他一会儿，起身往外。
林谧一身素服站在灵堂外，担忧地道：“五哥，夫君他……”
蒙劼叹道：“他会没事的，老夫人怎么样了？”
林谧低头揉了揉帕子，低声道：“刚哭得厥过去了，大嫂子守着呢，我不放心，过来看看夫君。”
蒙劼道：“你进去吧。”
林谧深呼吸之后才往里走。
蒙嘉已经把灵堂里打扫干净，重新又跪倒蒲团上烧纸钱。
林谧走进去，也不说话，陪着他跪下烧纸。
良久，蒙嘉才像是发现了她的存在，哑着嗓音道：“我娘怎么样了？”
林谧受宠若惊：“悲伤过度，大嫂子守着呢，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蒙嘉抿紧嘴唇，沉默半晌，沉声道：“你去陪着我娘，让大嫂子出来料理丧事。”
林谧手一抖，垂下眼不言语。
她才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睿大奶奶从前帮着掌家，那是因为她还没进门。
现如今，既然她嫁进来了，那就该她料理丧事，出面待人接物。
婆母年纪大了，念旧，日常喜欢和人念叨从前。
她又不知道那些事，也没有睿大奶奶熟悉婆母的喜好，肯定没有睿大奶奶陪着好。
她心里委屈着，却不敢和蒙嘉直说。
蒙嘉等了片刻不见她回答，就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
林谧一个激灵，起身道：“好，我这就去，大嫂子比我熟悉家务，我也怕出错……
但只是，夫君千万要保重，好吗？我和婆母都只有你了，不要让我们担心。”
蒙嘉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天亮以后，我要进宫一趟，你看好我娘，有事就和大嫂五哥他们商量。”
他是第一次向她交待自己的行程。
林谧激动得流下泪来：“好，好！你放心。”

第2347章 你好天真
天要亮的时候，蒙嘉从蒙相灵前站起了身。
他跪得太久，站起身来就是一个踉跄。
幸亏一旁的族兄弟们眼疾手快扶住了，七嘴八舌劝他节哀。
蒙嘉紧抿着唇，环顾四周。
蒙氏的族人们该来的都来了，整个府邸亮如白昼，哭声震天。
族兄弟和堂伯叔父等人满面哀戚，更是惶惶然。
蒙氏的领头人突然就没了，再看蒙嘉，这么年轻，一贯又是不靠谱的性子，整个蒙氏家族将要何去何从？
他们心里没有底。
蒙嘉把这所有人的表情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给这些人深深作了一个揖，沉声道：“有劳各位叔伯弟兄操持丧事，我要入宫。”
蒙劼吃了一惊：“十弟此时入宫是要？”
蒙嘉淡淡地道：“一是报丧，二是恳请陛下缉拿真凶为父报仇。”
他一个族兄大声喊道：“十弟你好天真！那凶手不是已经缉拿归案了吗？
伯父没了，从此之后朝中便是神官宫的天下！
即便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真凶，陛下也只会这样回答你，绝不会替咱们伸张正义！”
他的话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同：“就是，顾凤麟卑鄙小人，忘恩负义，此事便是他指使的……”
“咱们不如直接去告他……”
“告什么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否则别人还以为蒙家好欺负！”
蒙嘉没有回应，沉默着分开众人走出去。
蒙劼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这才安静下来，神色各异地看着蒙嘉的背影，更多是不信任。
蒙嘉换了一身紧急赶制出来的孝服，骑上马，朝着皇宫而去。
一路上遇到前去上朝的大臣，纷纷过来询问。
蒙十二连忙拦住，轻声述说蒙相已经离世的消息。
朝臣们唏嘘不已。
他们中有很大一部分人，或本来就是蒙党一派，或前期曾受过蒙相恩惠，虽然后期政见不合，但前情始终还在。
想到蒙相死得如此凄惨不明白，有些人忍不住哭了起来，纷纷安慰蒙嘉。
蒙嘉沉默地站在道旁，躬身作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蒙相一个门生站出来道：“诸位，小蒙大人是要入宫报丧，还请诸位不要耽搁他，若要吊唁，稍后自去蒙府。”
众人这才让开，蒙嘉沉默着再行一礼，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
忽然，又听得马蹄声哒哒，一辆玄色的马车往这边驶了过来。
是顾凤麟的神官车驾。
众人便噤了声，面色复杂地看着神官车驾。
说实话，此时，大多数人都认为，就是神官宫下的手。
包括站在顾凤麟这边改革派，都如此认为。
清风将这些人的表情看得清楚，难免非常不悦。
他小声禀告给顾凤麟：“看样子都认为是咱们，这些人真愚蠢。”
顾凤麟平静地“唔”了一声，不作任何置评。
清风看他镇定，便敛了神色行礼道：“请大人恕罪，下仆多嘴了。”
顾凤麟拍拍清风的肩，将目光投向暗黑的天际。
除非拿出确凿的证据并挖出张老三身后的人，否则，这嫌疑是难以洗清了。

第2348章 陛下可知虚妄丹
皇帝赵兴是个勤勉的皇帝，常常四更起身，梳洗之后，简单地用完早膳就开始处理政务。
若有朝会，他还会抢在朝会之前接见大臣，对当天要做的事有一个具体的把握。
今天也不例外，又因为蒙相遇刺，他比往常起得更早。
柔嫔虽然有孕，却因为前期是女官的原因，对政务这一块比较熟悉，因此也是陪侍在旁。
她伺候着皇帝用完最后一口早膳，皇帝便撵她去睡：“怀着身子呢，你不睡觉孩子要睡觉。”
柔嫔温柔地抚摸着已经显怀的小腹，微笑着道：“嫔妾睡得早，这会儿不困，午后补眠一下也就好了。”
皇帝笑了笑，将手放在她的腹部，想起的却是邹皇后怀着皇长子的时候，他因为先帝偏心，被信陵王陷害而被软禁，邹皇后独自怀着孩子，险些被饿死，备受煎熬时的可怜场景。
柔嫔温柔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嫔妾若是给陛下生了女儿，陛下会不会不高兴？”
皇帝回神，探究地看向柔嫔：“你想生儿子？”
柔嫔微笑摇头：“嫔妾想要女儿，女儿贴心，可又生恐陛下不喜，为此夜里总是睡不好觉。”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见她笑容平静，眼神清澈，爱慕崇拜地看着他，心中不由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是在讨好他，也是在向他表忠心，表示她并没有非分之想。
可是她自来懂事异常，十分善解人意，并没有任何错处，反倒是他利用了她。
于是他眉眼温柔，沉声道：“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都是朕的骨肉，朕都疼。”
柔嫔似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惊喜地捂着嘴低下头去，半晌抬起头来，甜甜一笑：“是，嫔妾知道了，嫔妾一定会好好教导他的。”
皇帝点点头，心神不宁地看向门口，他在等蒙相府的消息。
柔嫔善解人意，命宫人收去食具，躬身告退。
皇帝点点头，命金太监：“外头还没有消息传来么？”
恰在此时，宫人匆忙来报：“陛下，蒙相殁了。小蒙大人候在宫门前，求见陛下。”
皇帝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一声还是怔然。
蒙相再有多少不是，处理政务始终是一把好手。
他并不想蒙相就此没了，更不愿意面对接下来的尴尬场面。
他知道蒙嘉求见他是为了什么，虽不想见，却还避免不了。
他长叹一声：“宣。”
蒙嘉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稳，却很慢，没有哭号，也没有眼泪。
走到皇帝面前，他“啪”地一声跪下去，三拜九叩，礼毕，将额头抵在地上，泪流满面。
皇帝叹息着，示意金太监给他帕子，扶他起来。
蒙嘉无声痛哭，好一歇才控制住情绪，哽咽着道：“陛下，微臣失礼。”
皇帝自来是个和蔼的性子：“人之常情，节哀顺变，你什么要求？”
本以为蒙嘉一定会要求彻查此案捉拿凶手，谁知他却是很认真地问道：“陛下可知道虚妄丹？”

第2349章 成长
“虚妄丹？”皇帝一脸莫名。
蒙嘉沉声道：“对，虚妄丹。这封密折，乃是家父亡故之前命微臣呈给陛下的。”
皇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了密折。
密折大部分内容运笔沉稳，显然不是仓促之间写的，最后一句却是断断续续，虚浮无力，最下方还沾上了一个血指印。
皇帝不动声色：“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蒙相受的伤极重，生死一线还有力气写密折，那他是怎么都不信的。
蒙嘉道：“家父重伤之后自知不好，这才让微臣翻找出来，写了最后一句。前面的部分想来是早就写好的。”
皇帝不再出声，沉默着逐字逐句地读。
半晌，他抬眼看向蒙嘉：“其余证物呢？”
蒙嘉犹豫了一下，自怀里取出几封书信递了上去。
正是之前蒙相给他看的、有关齐皇宠妃李贵妃、寻找虚妄丹的书信。
皇帝一一看过，神色莫测，不辨喜怒：“你有什么看法？”
蒙嘉稳重地道：“微臣不知家父从何处得到这些东西。
但想来，他敢让微臣将这些东西送到陛下面前，自有他的理由。
微臣久不在朝中，久未在家父膝下尽孝，这些事务并不清楚。
微臣反复思量，觉得若不将其送到的陛下面前，是为不忠不孝。
但微臣不敢没有根据地乱说，万一家父被奸人蒙蔽，错怪神官大人，那又如何是好？
是以，微臣将其尽数送到陛下面前，请陛下定夺彻查此事，以安人心朝局。”
蒙嘉言毕，深深一拜。
皇帝很认真地看了他两眼。
不得不说，蒙嘉这话说得非常漂亮，且他递折子的方式和时机挑选得很好。
未曾公开当着众朝臣的面质疑顾凤麟，只秘密告知皇帝，便是留了余地，不会在蒙相暴毙的情况下再次引起朝野动荡。
若此事查出是假，蒙相便是受奸人蒙蔽，错的是使坏的奸人，且蒙相自己也是惨死，皇帝不会再追究。
若查出是真，便是尽忠尽孝，铲除邪恶，护卫家国。
再一，便是示弱——
向皇帝传达，他这个蒙相唯一的嫡子，并未继承蒙相一呼百应的领袖地位。
他没有力量去查证这件事的真假，没有力量攻击顾凤麟，只能将所有主动权交到皇帝手上，一心一意依靠皇帝。
皇帝看到这样的蒙嘉，想起他在边境上的英勇善战，莫名有几分欣慰。
“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心中有大局，眼里有家国。你回去吧，朕会妥善处理。
你父亲操劳多年，实在辛苦，死后哀荣总是要给的，这个案子，朕也会给出交待。”
蒙嘉也不啰嗦，行礼告退。
从始至终，他未曾像对外所说那般，恳请皇帝缉拿真凶，为蒙相报仇，却又把什么都办了。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将手放在密折和密信上，淡淡地道：“朕从前并不知道，蒙嘉进退有度。”
金太监在一旁早就惊涛骇浪，闻言赶紧道：“虎父无犬子，始终是蒙相的骨血。”

第2350章 那些过往
“也不一定，虎父犬子也是有的。”
皇帝淡淡一笑，环顾四周“此间事，谁泄露半分，杖毙，诛九族！”
他说得很慢，态度很温和，仿佛在说自己中午想吃什么。
然而金太监却是一个激灵，跪下了“老奴听令。”
这里伺候的只有他一个人，皇帝这话便是冲着他说的，他能不惊心么？
皇帝静静地看着金太监，说道“朕知你日常与安国夫人交好，但你该分得清轻重缓急。”
金太监冷汗如浆，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老奴不敢。”
“你去吧，看他们准备好没有，上朝。”
皇帝半闭了眼睛，心情非常不好。
所谓虚妄丹，他当然是听说过的。
他在齐国为质多年，也曾想方设法打听有关齐国的一些事情。
这虚妄丹，他就曾听齐国皇子提过。
说是齐国流传了好几代的国宝，好东西，可让人长生不老。
他从不相信，只当是齐国人吹牛而已。
毕竟身为帝王，谁不想长生不老，倘若这东西真有这么好，为什么齐皇换了这么多任，一个都没服用并长生不老呢？
当时也曾委婉提过，那皇子笑言，不可说，不可说。
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那东西是专门针对特定之人才有用吧。
再说到齐皇宠妃李贵妃此人与顾凤麟的渊源，他也是知道的。
当初他被羁押在齐国，归国无路，齐皇打定主意不放他走，是李贵妃在齐皇面前替他说了好话。
而李贵妃本人，又是顾凤麟说动的。
当时顾凤麟先用稀世奇珍结交李贵妃，又为李贵妃献计固宠，李贵妃心愿得偿，对顾凤麟尤为重视，自愿与其结交。
再说神官宫下令赵国在齐国的密探寻访虚妄丹一事，那也很好查，使负责此事的人过来询问便可知道。
皇帝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这让他心烦意乱，上朝时借着蒙党告状的机会，用力发作了刑部和京兆府一通。
皇帝这场发作传递的信息和态度非常微妙，被间接视为是在发表对顾凤麟的不满。
再看顾凤麟，他却从始至终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容平静，仿佛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其态度之坦然，便是深恨他的蒙党，也不得不赞一声面厚心黑。
蒙党想要趁机为蒙相谋求一个哀荣，比如追赠官职、爵位、谥号，皇帝却是不接招，拿话带了过去。
毕竟朴城大火真相未明，他若在此刻表态美谥蒙相，相当于否定药膳堂、神官宫。
众人吵嚷一歇没有结果，只好悻悻地散了。
顾凤麟留了下来，求见皇帝。
皇帝照常接见了他，批准了他向北方边境增加军费的提法。
没有了蒙相阻止，事情办得很顺利。
顾凤麟走出皇宫，他这一派的官员便围上来恭喜他，他淡淡一笑，未作过多表态，径直回了家。
慕云晗自顾凤麟走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应该说自蒙相出事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
几乎是才听到下人通传，她就急匆匆赶了出去。

第2351章 怎么长大的
顾凤麟步履轻快，神情自若。
看到慕云晗着急的样子，他不由笑了：“急什么？是不是等我吃饭饿慌了？”
慕云晗见他神色轻快，稍许放了心，笑道：“正是呢，我都要饿疯了。”
不等吩咐，锦绣已经带着人摆好了饭。
饭菜全是顾凤麟爱吃的，其中有一碗天麻炖乳鸽，安神补脑，补气益肺，还加了慕云晗特别调制的秘药。
天麻特殊的香气掩盖了淡淡的血腥味儿，她已经很久没有直接用自己的鲜血添加在食物之中了。
顾凤麟不动声色，微笑调侃：“天麻炖乳鸽，滋肾固精，你这是什么意思？”
慕云晗还以为他要说自己在汤里加血这件事呢，谁想他一开口就不正经，由不得嗔道：“是给你安神补脑的，你怎么就只想着那个？”
顾凤麟一本正经地问她：“你跟着医长老学了那么久的医术药理，你来说说，我有没有说错？这道菜是不是有这个功效？”
锦绣等人早就不好意思退了出去，慕云晗直瞪眼睛：“你越来越不正经了。”
顾凤麟将筷子用力插进乳鸽，一本正经地道：“你先不正经，怎么还嫌我不正经？”
慕云晗说不过他，只好羞羞答：“怎么被你看穿了。”
顾凤麟将乳鸽分了一半给她，暧昧地低声道：“我懂。”
懂什么，他又不说，只是含着笑在那吃饭，时不时瞟她一眼。
慕云晗忍不住，作势轻轻打了他一下，学着守山镇上的女人和男人打情骂俏：“死鬼，看什么？”
顾凤麟哈哈大笑起来，捏了她的脸颊一下，眼里满是笑意：“傻子。”
慕云晗不服：“你才傻。”
“你是我教的，是我养大的。”
“我不是，我是自己长大的。”
“你是我教的，是我养大的。”
“我不是，我做生意的点子都是自己想的。”
“你是我教的，是我揉大的。”
“我不是，我是自己揉大……”
慕云晗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顾凤麟，脸红了：“你怎么能这样？我不是……”
顾凤麟笑得直不起腰来，他捧着她的脸，看到她的眼里去：“傻子。”
这顿饭吃得很开心，两个人各自都吃了两碗饭。
吃好了饭，慕云晗本想问顾凤麟蒙相那件事怎么样了，可看到他眉眼弯弯的样子，她就不想拿这些烦心事去烦他了。
他希望她高兴，那她就高高兴兴地接受他的体贴好了。
于是她盛情邀请他一起午睡。
顾凤麟偏头看着她，微笑：“是要检验药效，还是证明是怎么长大的？”
慕云晗大方地道：“检验药效。”
他便笑起来，露出两排漂亮的牙齿：“可以的，我们分两步走，先证明是怎么长大的，再检验药效。”
慕云晗无言以对，可是又充满了期待。
低垂的锦帐隔绝了一切，良久，顾凤麟停下来，懒洋洋地问：“药效如何？”
慕云晗道：“明天再给你炖一锅。”
顾凤麟沉着地道：“至少需要十锅。”

第2352章 是顾漪澜
顾凤麟开始变得很闲。
除了需要上朝，以及户部的官员过来找他，或者皇帝召他入宫之外，他都在家待着。
或是陪慕云晗说话，或是看慕樱、周以夫、顾凤博读书。
慕云晗很快发现了这种变化。
她和顾凤麟分工一向明确，她管药膳堂、各大府邸的人情交往，以及生活中发生的琐事麻烦事。
朝堂里的大事和男人们之间的争斗交往，则是顾凤麟的责任。
因此她并不太知道朝堂当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想来，应该和蒙相之死有关联，并且不怎么让人愉快就是了。
她私下叫了清风来问，清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外面并没有什么不好听的。
那个案子也破了，找不出任何证据和咱们有关，就是张老三自己的行为。
蒙家虽然一直嚷嚷，但是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朝堂里？
蒙党最近没有领头羊，气焰小了不少，大人想推动的事情都进展顺利。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大人有空了吧？”
慕云晗见问不出什么来，算一算日子，就去问顾凤麟：“我打算让人往蒙府送奠仪，你看合适么？”
世情讲究死者为大，不闻不问会被骂，尽到礼数也还是会被骂。
她觉得两者之间不如选择尽到礼数，蒙家若要认为是挑衅那也行，反正是做给其他人看的。
不送奠仪，倒显得顾凤麟和死人计较，很小气似的。
顾凤麟躺在树荫下喝茶看书，手边放着一根钓竿，悠闲自在：“好啊，你我二人亲自走一趟。”
慕云晗没料到：“会不会被赶出来？”
顾凤麟笑了：“不会，只要蒙嘉足够聪明就不会。”
蒙嘉可以试探他，他也可以试探蒙嘉的。
慕云晗在顾凤麟面前蹲下来：“你最近这么闲，陛下会不会觉得你在拿乔？”
顾凤麟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插科打诨：“不会，事实上，他最近需要我闲一点。”
他笑了笑，不在乎地道：“我最近身体不大好，需要休息，已经和陛下说过了。”
果然是有问题。
慕云晗推推他，让他给她让一半椅子出来。
等到他让出位置，她就挤到他身边：“蒙嘉告状了吧？”
顾凤麟点点头：“可能比这个还要严重。”
他轻声道：“有人动用神官宫的印鉴，以我的名义，下令让在齐国的密探寻找齐国国宝虚妄丹。
这个东西，传闻可以解除神官早死之咒。若我未曾猜错，此份密令是到了陛下手中。
此外，可能还有其他问题，所以陛下虽然一切如常，其实并不怎么高兴。”
他对赵兴太了解了，可能赵兴认为自己已经装得完美无缺，然而他早就看出了端倪。
慕云晗很紧张：“是谁干的？查了吗？”
顾凤麟回头看着她，轻声道：“不用查，是顾漪澜。”
慕云晗唬了一跳，情不自禁四处张望：“他回来了？”
顾凤麟拉起她的手吻了一下：“目前没有发现踪迹，这是他出事之前发生的。”

第2353章 嫉妒吃醋太可怕了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那你还有其他可能被黑的地方吗？”
顾凤麟握着她的手，很真诚地看着她：“还有一件事，你大概需要知道，我不想让你在别人口里知道这件事，并且生出误会不高兴。”
慕云晗又提起一口气：“什么事？”
顾凤麟道：“我在齐国的事情，没有和你说过太多，是吧？”
“是。”慕云晗皱起眉头。
那个时候，她去边境救他，他病得快要死了。
光是救他照顾他就已经花费了她大量的精力心血，哪里有心情去追究齐国的事。
后来，他来澜京，她回枚州，再见面已经是第二年秋天。
时过境迁，她不可能再去问他当初在齐国怎么怎么样。
现在他这样郑重其事地和她说这些，感觉就是要出大问题的样子。
顾凤麟道：“我当初之所以能说动齐皇放走陛下，那是因为齐皇的宠妃李贵妃在帮我的忙。”
慕云晗心口一跳，脸色臭起来：“那又怎么样？”
顾凤麟把她的脸色看在眼里，忍着笑意低声道：“李贵妃夸我风姿无双，帮我帮得心甘情愿。”
慕云晗暴怒，酸得昏天黑地，猛地将顾凤麟的手一扔，恶狠狠地瞪着他，也不说话，只把腮帮子鼓得像金鱼。
顾凤麟捏她的脸：“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是在吃醋吗？”
慕云晗把他的手挥开，怒目而视：“我和你说，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顾凤麟大笑：“不逗你了，我和她没什么。刚才那话，李贵妃的确说过。
也许可能别人会这样告诉你，我先说，让你有个准备。”
慕云晗气得脸通红，拉起他的手使劲地咬：“你还说！气死我了。”
她其实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顾凤麟却假装很痛地叫出声：“家有悍妻，如此悍妒，实在可怕。”
慕云晗其实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嫉妒，所以嫉妒吃醋什么的，真是太可怕了，可以把人完全变形啊。
她甩开他的手，冷淡地斜睨着他：“哦，那恭喜夫君了，能得如此美人亲睐，实在是本事。”
顾凤麟看她是真的生了气，笑着拥上她，低低切切：“我先拿珠宝结交她，后来帮她设计固宠，又给了她两个美容方子，帮她批命，得到了她的信任。”
慕云晗微笑脸：“大丈夫成事不拘小节，你做得很好。”
她都没有得到过他给的任何美容方子，呵呵……
顾凤麟觉得要糟，忙道：“那个方子你不能用，一个是在肚脐眼里放麝香的，可保体态轻盈，通体香润，但是会对身子有损伤，不能生育。”
慕云晗轻描淡写地道：“我天生丽质，不需要什么美容方子。你想多了，我并不在意。”
顾凤麟沉默片刻，说道：“我其实早就想和你说，但因为觉得你肯定会多想，就一直没敢说。现在看来，预感成真，你真的多想了。”
慕云晗更生气了：“你还倒打一耙？我若不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坦白？”

第2354章 金盘脍鲤鱼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顾凤麟忙着给慕云晗作揖，态度分外诚恳：“你想啊，她是齐皇宠妃，我若敢和她怎么着，这会儿你就该叫我顾公公了。”
慕云晗瞪他：“也许是你跑得快呢？”
他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看着她：“我怎么样，你还不清楚？”
他的第一次，交待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很知道。
慕云晗盯着他看了半晌，轻叹一声：“你的确长得风华绝代，和九叔不相上下。”
话音未落，顾凤麟的脸就黑了：“是呢，你说得没错，不相上下。”
慕云晗感觉到一阵快意：“别人可以夸你风华绝代，你珍而重之藏了这么多年，瞒不住了才告诉我。
我夸你一句风华绝代，就要看你脸色？这是什么道理？不要偏心哦，我也会生气的。”
顾凤麟不说话，黑着脸瞪她。
她也不说话，臭着脸瞪他。
瞪着瞪着，两个人都笑了。
慕云晗警告他：“不许再有下一次。”
顾凤麟则道：“不许夸别人。”
慕云晗不耐烦：“好吧，好吧，你最美！”
顾凤麟满意一笑：“咱们接着说事，我回到赵国以后就再未与李贵妃有过往来，但这不代表，知道内情的人不会借此生事，你心里要有数。”
慕云晗道：“还有呢？”
顾凤麟道：“暂时只有这么多。”
慕云晗坐了片刻，还是酸溜溜的，忍不住想要刨根问底，多追究些细节出来，于是换了甜腻腻的笑容：“李贵妃这个人怎么样啊？”
“就是想一辈子受宠啊……”顾凤麟将手按在她的唇瓣上，“嘘……鱼儿上钩了。”
他不再理她，使劲将鱼竿一提，一条金色的肥鲤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明晃晃地刺人眼睛。
“快快快，抓住它。”
他叫着将鱼竿一甩，鲤鱼掉到了草地上，咯嘣乱跳。
四周也没人伺候，慕云晗赶紧扑上去按住大鲤鱼。
等到把鱼放进水桶，她也冷静了，不想再追问了。
小醋怡情，大醋伤身。
她走到顾凤麟身边，不怀好意地将沾了鱼粘液的手捏他的脸：“好了，我信任你。”
顾凤麟忍受着扑鼻而来的鱼腥味，努力让自己笑得风华绝代：“你本来就应该信任我啊。就像我信任你一样。”
慕云晗想说什么，就被他一把抱住，将沾满了粘液的脸贴上了她的脸颊。
她尖叫一声，将他扑倒在地上。
顾凤麟越发不客气，索性拉起她的手涂了她一脸。
看她气得眼圈红了，他又拉起她的手涂了他自己一脸。
半斤对八两，没有谁输谁赢。
当天晚上，全家吃了一份鲜甜的生鲙鲤鱼。
夜深人静的时候，顾凤麟为了证明自己风华绝代，举世无双，又把慕云晗收拾了一顿。
慕云晗哭得嗓子都哑了，完全忘了什么李贵妃杨贵妃朱贵妃。
与此同时，武长老蹲在神官宫的房檐阴影里，看到有人来了又去了。
他懒懒地闭上眼睛，没有理睬。
顾凤麟有交待，这几日皇宫中会有客来，不需理会。

第2355章 只信八分
皇宫内。
皇帝赵兴听了密探的描述，淡淡一笑，挥手命对方下去。
大概是因为天生异能，可以预见未来，顾凤麟、顾漪澜叔侄都很敏锐。
蒙相之事出来之后，顾凤麟就托辞身体不好，懒怠起来。
他本以为顾凤麟是听到了风声，所以心虚躲避。
可根据密探的汇报，顾凤麟是真的每天安心在家陪伴娇妻，安然享受生活，没有半点不自在。
光明磊落，悠然自得，是问心无愧的样子。
赵兴心里是怀疑顾凤麟的，做帝王的人，很少能全心全意信任一个人，多半只信八分。
但信到八分，已经很了不起。
若不是他刚好知道虚妄丹，刚好知道顾凤麟和李贵妃的过往，又证明了神官宫的确发过寻找虚妄丹的密令，他大概不会把这保留的二分化为疑虑。
可是他刚好知道这些，这八分信重便化成了担忧、疑虑和难过。
他很想找个人商量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可是环顾四周，只有金太监伺立在旁。
他想起了邹皇后。
邹皇后曾经与他一起在齐国渡过了艰难的岁月，对于政务，她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很多次，他就是听了她的建议，顺利地活了下来。
赵兴吩咐金太监：“摆驾中宫。”
金太监满脸惊愕，很快掩去担忧，恭顺地道：“是。”
中宫，邹皇后匆忙迎了出来，恭敬地拜倒：“请陛下饶恕臣妾失仪之罪。”
她的头发只是简单地绾了起来，身上也只披着一件家常的半旧袍子，里头穿着单薄的里衣。
看得出来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来不及准备，所以形容狼狈。
皇帝却觉得这样子的她最真实。
邹皇后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她恭顺无比，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皇帝心中微软，却没有如同从前那样扶她起来，只淡淡地道：“平身吧，朕从外经过，顺便来看看你。”
邹皇后唇角含着温和的笑意：“夜深露重，陛下还需保重龙体。”
皇帝不置可否，入内坐了，命邹皇后：“你也坐。”
邹皇后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斜签着身子坐下，也不多话，只命宫人上茶。
皇帝静坐良久，终是没有开口，反而起身道：“朕走了。”
邹皇后眼里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之色，却也没有留他，而是恭敬地道：“臣妾恭送陛下。”
皇帝点点头，突然说道：“我们从齐国回来之时，曾带回来一些旧物，你还记得放在哪里了吗？”
邹皇后一怔，露出思考的神色：“好像是留在东宫了，也不对，像是放入了臣妾的私库。陛下想要吗？”
皇帝不置可否：“突然想起来，随便问问。”
邹皇后就道：“臣妾明日找出来给陛下送过去吧。”
皇帝点点头，走了。
待到他走远，邹皇后方站直身体，走回房内坐下来，盯着火烛沉思。
喜福快步而入，小声道：“陛下去了太后娘娘那里。”
邹皇后微微一笑：“男人狠心起来是真狠心。”

第2356章 各打五十大板
喜福失望极了：“陛下好不容易过来，娘娘为何不留陛下？”
邹皇后淡淡地道：“留不住啊，他的心思不在这里，怎么留得住？
你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来都来了，始终未曾向我提起半个字，还是防着我的呢。
我在他心里，还不如顾凤麟一个外人值得信任。他怕我记恨之前的事，趁机算计冤枉顾凤麟呢。”
喜福很难过：“娘娘，奴婢好生心疼您。”
邹皇后道：“本宫无需你心疼，你只需要把我让你做的事情都做好就是了。”
她微笑起来：“万事开头难，最难的部分已经做到了，以后会越来越顺利的。”
等着吧，赵兴，以后你求我的日子多着呢。
这一夜，皇帝和沈太后一直密谈到四更时分。
母子二人赶走了伺候的所有宫人，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第二天早上皇帝起身之后，下令让礼部为蒙相拟定谥号，追赠官职与爵位一事，却是提都没提。
与此同时，京兆府刑部对朴城大火一案结了案。
定性为彭勃反对新政，敌视神官宫，一手炮制这场惨案，目的是为了打压破坏顾凤麟的声誉，从而破坏新政。
皇帝在朝堂上旁敲侧击，大骂党阀祸害朝纲，下令将彭勃诛三族，家产罚没，本人行千刀万剐之刑，于三日后菜市口行刑。
虽未明说，却是等于痛骂蒙相大搞朋党，拉帮结派祸害朝纲。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彭勃是蒙相的门生之一。
若不是蒙相已死，他必受牵连。
现在人死了，念其以往劳苦功高，看在蒙五爷的份上，不予追究，仍然给谥号。
但再想要追赠官职、爵位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
同时，有关蒙相被刺一案也有了结论。
确定张老三是因为朴城大火痛恨蒙相所以下的手。
他身后没有任何人指使，完全是其个人行为。
皇帝下令，诛其三族，家产罚没，本人行千刀万剐之刑，于三日后菜市口行刑。
两个案子，一样的判法，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各打五十大板。
但总体说来，是蒙党吃了大亏，赔了夫人又折兵，革新派占了上风。
这代表着皇帝改革的决心，不容任何人任何势力干扰，不然就是找死。
蒙党一时戚戚然，就此沉寂下去。
有人不服，去寻蒙嘉，让他向皇帝伸冤。
蒙嘉却是态度淡淡，说是非曲直都由陛下定夺，他和整个蒙氏都信任陛下。
蒙党大失所望，新的领袖未生，现实令人绝望，有好些立场本就不坚定的，筹谋着改投革新派。
却也有那固执己见的，决意沉淀蛰伏下来，保存实力，等着顾凤麟倒霉的那一天再狠狠踩上几脚。
顾凤麟这一天仍然告病在家，未曾去上朝。
消息传到他这里，已经是午后。
他和慕云晗正准备出门去蒙相府吊唁，闻言不过淡淡一笑：“陛下英明。”
慕云晗有些唏嘘，张老三是个疯子，他的三族却是被无辜牵连。

第2357章 容易噎着
顾凤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牵着慕云晗登车：“走吧。”
他曾经使人亲审过张老三，更是彻查过张老三的根底，然而什么都没有问出来、查出来。
张老三的供词从始至终没有改变过，说自己年少时就曾经有过侠客梦，想要铲奸除恶，为民造福。
他没出息，做不了大事，却可以为能做大事又心善的人铲除一点点障碍，这叫路见不平旁人铲。
然后就说蒙相该死，他们那一条街的人都恨极了蒙相，只是他们懦弱，敢怒不敢言。
所以只能依靠他了，那六十多条冤魂不能就这样白死。
而之前，张老三长期在外行商，接触过的人多种多样，平时也不见他和谁特别关系密切。
顾凤麟也没在他家里搜到那种神秘的木牌，所以一切完美得就是一个意外。
“但凡和政局扯上关系，真是残酷。”慕云晗忍不住感叹。
“战争才是最残酷的。”顾凤麟纠正她。
慕云晗趴在他的膝上，听着马蹄哒哒向前，说道：“看起来像是我们赢了，但陛下心里恐怕会对你生疑吧。”
顾凤麟摸摸她的脑袋：“越来越聪明了。陛下性情温和，念旧情，但他最致命的地方也是太念旧情。”
慕云晗说不出来皇帝哪里不好，她可以很肯定地说，这是一个好人，韧性很强，但是缺少了那么一点点孤勇。
她开玩笑似地提醒顾凤麟：“你以后日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好过了。”
顾凤麟无所谓：“只要坐上那个位子，都是多疑的吧，若不多疑，坐不稳，只要能把握住度就行。”
目前为止，皇帝是把握住那个度的。
慕云晗道：“那么以后呢？他如果把握不住那个度怎么办？”
顾凤麟注视着她道：“那就是天要亡赵国，非人力所能扭转，该怎样就怎样吧。”
慕云晗“嗯”了一声：“没关系，反正我存了很多粮食，还让人在守山镇修了高高的墙，大不了我们一起回去。”
顾凤麟一笑：“好。”
说着话，很快到了蒙相府。
慕立上前通传，蒙相府的门子大喊了一声：“神官顾大人夫妇前来吊唁！”
热闹的蒙相府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有人暴喝一声：“奸贼竟然还敢登门，这是欺我蒙氏无人么？”
一大群精壮的蒙氏子弟冲了出来，每个人都没空着手，或是拿着长棍，或是拿着长刀，俱是面目狰狞，怒火冲天。
顾凤麟神态从容：“这就是蒙相府的待客之道么？”
蒙十二一马当先，戳指指向顾凤麟，恶声道：“我家不欢迎你这样的恶客！滚！”
顾凤麟淡然道：“顾某很是佩服十二公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这可不是你家，毕竟蒙嘉还在，你也太急了些。”
蒙十二面红耳赤，更加愤怒：“你这个用心恶毒的阴险狡诈之辈，我伯父尸骨未寒，你就敢上门挑唆我们家族不合……”
顾凤麟笑道：“你不急啊，谋人家产，是该慢一点，吃得太急容易噎着。”

第2358章 我爹的丧事我做主
蒙十二勃然大怒，拎着刀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杀气腾腾。
慕云晗皱起眉头，经过上次朴城大火，她对蒙十二的印象非常糟糕。
她觉着此人下作手段极多，一直没机会收拾他，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肯定不想客气。
她使了个眼色，想让慕立等人上，顾凤麟却示意不许多管，他自己会处理。
慕立等人只好束手而立，眼睁睁看着蒙十二冲到面前。
忽见蒙嘉一身粗麻孝服，快步赶了出来，人未至，声先至：“住手！”
蒙十二眼里闪过一丝凶光，高举长刀往下劈落，毫不停顿。
人人都以为他的目标是顾凤麟，因此并不怎么担心——神官大人身手极好，蒙十二此举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却不想那刀劈下去之后，中途突然转了个弯，朝着慕云晗劈去。
冷风袭来，慕云晗火速反应过来，正想矮身躲过，就被顾凤麟拎到一旁。
与此同时，“嘭”的一声巨响，蒙十二惨叫一声，狠狠摔倒在地上，抱着右腿惨嚎起来。
慕云晗定睛看去，只见他的右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曲着，竟然是断了。
再看一旁，一把石锁尚在摇摆翻滚，青石地面上砸了一个浅浅的坑。
她立刻确定，这不是顾凤麟的手笔。
她看向前方，蒙嘉背着手沉着脸缓步而来，神色冰冷，目光凶狠。
原本乌嚷嚷一片吵个不休的蒙氏族人，全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蒙嘉沉稳地走到蒙十二面前，冷声道：“你聚众闹事，试图向神官大人和安国夫人行刺，是想害得蒙氏被诛三族吗？”
蒙十二痛得满头冷汗，脸色惨白，他根本顾不上回答蒙嘉的话，只是凄厉地惨嚎着。
蒙氏族人听到这凄厉的惨嚎声和“被诛三族”四个字，好些人都白了脸，悄悄收起了武器。
皇帝的态度很明确，革新派一家独大，顾凤麟夫妇今日若是出什么问题，大家都得不了好。
蒙嘉转身面向蒙氏族人作了个揖，言辞恳切：“诸位叔伯兄弟，来者是客，还望诸位克制。”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被人扶出来，使劲戳着拐杖，失望地道：“蒙嘉！做人不能没有骨气，今天所有人都可以不计较这件事，唯独你不可以！顾凤麟挑衅在先，你却打断你堂兄弟的腿？”
蒙嘉没什么表情：“哦，三叔祖，侄孙知道了。”
蒙三叔祖就道：“把你们的刀啊棍的收起来，把神官大人请走吧，咱家庙小，容不下他这尊大神！”
蒙嘉却道：“这是我家，我爹的丧事我做主，顾神官，安国夫人，请！”
蒙三叔祖不敢置信，颤抖着嘴唇道：“你！小十！你怎么敢这样……”
他没说完，慕云晗默默替他补足后半句话：“……这样得罪族人？”
蒙嘉很镇定地道：“我爹去世之前，我曾向神官宫求助，神官宫允了我所求，那么，我又有什么理由把他们拒之门外呢？请！”

第2359章 是不是上次被我踩的？
蒙氏的族人用看疯子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蒙嘉。
蒙嘉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沉默地把顾凤麟和慕云晗领到灵堂，沉默地还了顾凤麟和慕云晗的礼，然后说道：“请二位隔壁奉茶吃饭。”
顾凤麟并不打算久留，只问慕云晗：“走了吧？”
蒙嘉抬起头来，淡淡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点头，没有多看他一眼。
走到外间，遇到一个官员迎上来和顾凤麟说话，慕云晗便站在一旁等他。
蒙嘉也不出声，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忽见一个穿着孝服的年轻妇人快步而来，先是走到慕云晗面前行了一礼：“安国夫人。”
慕云晗一看，竟然是林谧，便微微颔首：“蒙夫人。”
林谧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上前和蒙嘉低声说道：“婆婆很不舒服，让夫君赶快过去。”
蒙嘉焦急地道：“哪里不舒服？”
林谧道：“心口不舒服。”
蒙嘉就告了声罪，急匆匆往后走。
林谧并未紧随其后，反而是看向慕云晗，轻声道：“你来干什么？来看笑话？还是看当初善待你的人如今有多么凄惨？”
慕云晗不期到了这种时候她还这么爱挑事，当即微微一笑：“表姨，我今天才知道，你的额头上居然能跑马，是不是上次被我踩的？”
林谧一怔，随即了悟。
慕云晗在说，你好大的面子啊，关你什么事？是不是还想挨打？
她的脸红起来，愤恨地瞪着慕云晗，阴沉着脸走了。
顾凤麟结束交谈走过来道：“你和她说什么？”
慕云晗说了，顾凤麟若有所思。
慕云晗道：“你在想什么？”
顾凤麟到了车上才道：“据闻，蒙嘉至今未曾与她圆房。”
慕云晗有些惊讶，可又觉得以蒙嘉的性子，不是没有可能。
之前二人刚新婚，遇到蒙老夫人病发，需要伺疾。
现在蒙相又去世了，守孝三年，更有理由。
她对林谧同情不起来：“林谧不是好人。”
顾凤麟道：“她越过得不好，就会更恨你。”
慕云晗道：“随意吧，反正虱子多了不愁咬。”
自从新政出来，顾凤麟参政，痛恨他们夫妇的人就越来越多。
幸运的是顾氏、慕氏家族内部的矛盾已经减少很多，不至于会拖他们的后腿，而蒙氏的内部矛盾，才刚开始。
慕云晗从车帘缝里往外看，蒙氏族人有一部分人在陆续离开，蒙十二的兄弟姐妹父母更是破口大骂，骂蒙嘉白眼狼，没骨气，青红皂白不分。
“蒙嘉会成大器的。”顾凤麟断言。
慕云晗道：“我知道他之所以那样收拾蒙十二，是想杀鸡儆猴，不让蒙氏族人闹事惹祸。其他你还看出什么来了？”
顾凤麟道：“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头脑也很清醒。接下来，蒙氏将会分裂。
但凡有异心的人都会被清除出去，真正忠心能干的人，也会被清除出去蛰伏起来。
事实上，我一直怀疑，蒙嘉的狂病另有原因。你可知道蒙相这一支有多富豪？”

第2360章 是不是觉得寒心
慕云晗不知道，但她知道蒙相府缴的税不比药膳堂低。
顾凤麟打击她：“你不要只拿药膳堂和他家比，他家累世富豪，库存丰厚，绝对比你有钱。”
慕云晗就问：“和顾氏比起来如何？”
顾凤麟道：“你觉得顾氏很有钱吗？”
慕云晗没敢说。
顾氏和慕氏在培养继承人这件事上花费了太多的钱财和精力，又因其血脉的特殊性，本身就是一种限制。
慕氏是常年养着无数族人，虽说是为了控制，但到底于财富来说，损耗也是极大的。
还有买药什么的，也是一笔很不小的开销。
顾氏就更凄惨一点，短命的人太多，男丁很少，虽然依仗神官宫赚了不少钱，但因为要养孤儿寡母，支出就更大。
所以这两家都是闻名不如见面，外强中干。
慕云晗叹气：“那么现在最有钱的人应该就是蒙嘉咯？”
顾凤麟道：“如果他能拿回来的话。”
蒙相府的产业全都是由族人打理，其中关系错综复杂。
蒙相还活着之时尚且有各种猫腻和瞒天过海在里头，如今换了蒙嘉，这些人服不服他又是另一说。
另一边，蒙相府内。
蒙嘉匆忙赶到后堂，却见蒙老夫人坐着好好地喝药。
他皱起眉头，冷冰冰地看向跟着进来的林谧。
林谧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夫君别生气，是婆婆让我这样做的。”
蒙老夫人把药碗递给蒙嘉，叹道：“三三别凶你媳妇。我听说你刚才把十二的腿打断了？”
蒙嘉“嗯”了一声，垂着眼不说话。
蒙老夫人怒道：“跪下！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父亲已经不在了，你还年轻，能依靠的只有这些叔伯兄弟。”
睿大奶奶和两个族中女眷站在一旁，劝道：“大伯母息怒，或许十弟只是病症刚好发作，控制不住，稍后我们几个去劝劝十二弟，也就好了。”
蒙嘉淡淡地道：“我没疯，我就是故意打断他腿的，他活该。”
睿大奶奶等人颇为尴尬，一个妇人干笑一声：“十弟说这话就没意思了，这是什么时候？正该同仇敌忾呢，怎么反倒对自己人动手？”
“是不是觉得寒心？”
蒙嘉冷冷地道：“这些年来，你们从我家得到的好处已经够多，这种时候别给我添堵生事，让我怎么爽快怎么来，好么？”
那妇人震惊地张大嘴：“你，你，你……”
她涨红了脸，气愤地一甩袖子，骂道：“好心当做驴肝肺！谁得到什么好处了？”
蒙嘉道：“你真要我说出来？”
妇人又是心虚又放不下脸面，骂骂咧咧地走了：“有病，病得还不轻！”
睿大奶奶也很尴尬，低着头没吱声。
林谧连忙去劝：“三婶娘，您别生气，夫君他是心情不好……”
蒙嘉却冷冷地道：“林谧，你闭嘴，不关你的事，管好你自己。”
林谧看向蒙老夫人，蒙老夫人已是气得脸都白了。
蒙嘉往她嘴里塞了颗药丸，冷声道：“谁再敢把外头的事拿来气我娘，老子杀了他全家！”

第2361章 该断就断
恰恰的，这外头的事正好是睿大奶奶说给蒙老夫人听的。
她听到蒙嘉这话，脸上实在过不去，红着脸道“三三，我不是故意的……”
蒙嘉冷淡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大嫂，我已成年成家，内外有别，您再称呼我的乳名很为不妥。”
睿大奶奶面红耳赤，简直无地自容“对不住，我，唉……外头有事，我先走了。”
她急匆匆往外走，这回林谧也没留她。
蒙老夫人缓过气来，怒道“这个孽障，你给我跪下！”
蒙嘉低着头跪下去，一言不发。
另一个女眷见状，忙道“哎呀，我想起来还有人要领白布呢，我得赶紧去了，大伯母您骂两句也就罢了，别气着自己。”
蒙老夫人眼含泪花“我对不起你们啊。”
“快别这么说。”那女眷悄悄看一眼蒙嘉，急急忙忙走了。
林谧扯着帕子，跟着在蒙嘉身旁跪下来，担忧地道“婆母快别生气了，夫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不能有效助力反而成为拖累的亲戚，不如没有。”
蒙老夫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很难想象几次三番犯蠢挑衅慕云晗自取其辱的她，居然还有这种见识。
但蒙老夫人也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孝顺，不过你刚嫁过来，这些事你不清楚。
外头的事不能只靠着外人，你虽是新妇，却也要跟着学理事了，这是最好的上手机会，去吧。”
林谧心中暗喜，怯怯地看向蒙嘉，见他面无表情，就低声道“夫君，那我去了，您好生与婆母说，别急别生气。”
蒙嘉微微颔首，她这才欢喜地走了出去。
蒙嘉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复杂。
“起来吧。”蒙老夫人叹了口气，拍拍坐榻“到娘身边来坐。”
蒙嘉起身挨着她坐下，蒙老夫人颤巍巍地摸摸他的头，低声叹气“我可怜的孩子，都怪我们当初太娇惯你，现在让你来受这种苦。”
蒙嘉鼻腔微酸，忍住了，露出满不在乎的模样“我没受苦，但是我有自己的想法和处理方式，娘别管好不好？”
“你放心，我没老糊涂。”
蒙老夫人道“你爹走得太快，好些事儿没交待你，幸亏我还在。
你媳妇说得对，没有帮助只会拖后腿的亲戚，不如没有。
你爹不在了，我们没办法替他们遮掩和料理那些腌臜事啦，趁着这个机会，该断就断吧。”
蒙嘉满是惊喜“娘不怪我？”
蒙老夫人淡淡地道“你是我生的，和我最亲，我怎会为了他们去怪你？你便是要把天翻过来，我也还是不怪你。”
“娘……”蒙嘉红了眼圈，从榻上滑到地上，将头埋在蒙老夫人膝上，哽咽着道“我只是想，把该断的都断了，省得被他们拖累，或是拖累他们。”
“会留下的总会留下，该走的迟早要走，就这样吧。”蒙老夫人镇定地道“你爹临死前告诉过你，究竟是谁在朴城放的火啦？”

第2362章 不帮就不帮
“说了。”
蒙嘉眼里露出刻骨的仇恨“您放心，儿子只要查明真相，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就是那个人，间接地害死了他的父亲。
如果不是那个人造成朴城大火，他爹也不至于落下如此骂名，更不至于死得这样凄惨。
蒙老夫人满意地点头，提醒他“你爹的死虽然看起来诸多蹊跷之处，也不大像是神官宫干的。
但很多事情，往往越是不像越是真相。
倘若不是神官宫，或许就是那个给你爹证物的人。
你爹啊，很多时候太过固执，他对先帝之死耿耿于怀，导致做出很多误判，一步错步步错，我总也劝不好。”
蒙老夫人哽咽了一声，擦去眼角的泪“你之前交给陛下处理就办得很好，要论查这个，陛下比你厉害多啦，也更适合出手。目前为止，我对你很放心。”
蒙嘉轻声道“娘，我会照顾好您的，不会让您晚年无所依靠。”
蒙老夫人试探道“你媳妇进门也有些日子了，我觉着她还是不错的，没有外面传说的那样不堪……”
蒙嘉淡了神色“只要她不犯错，安心过日子，我不会亏待她，至于别的，暂且再说吧。”
关于这桩婚事，蒙老夫人也没什么可多说的。
当初蒙相鬼迷心窍一般，铁了心一定要促成，反复和她强调说林谧没那么差。
何况实在不济，将来也不是不可以换，再有蒙嘉实在不喜欢，还可以纳妾嘛。
现如今成了这副尴尬局面，蒙老夫人只当是自作自受而已。
她再叹一口气“我老了，无非是想要看见你们平安喜乐，再想抱个胖孙子，你不喜欢她，可到底是娶了她，不该亏待她。”
蒙嘉心烦意乱“我自有主意，你别管了，守完孝再说罢。”
蒙老夫人见他坚持，心想这的确也是在大孝期间，夫妻不能同房，何必为了这种事让蒙嘉不高兴，也许守完了孝，两个人突然就好了也不一定，于是不再提及。
忽听外头嘈杂起来，蒙嘉忙让人去看。
却是林谧去查这两日的流水账，与管账的族人生了龃龉。
那些人欺负她是新媳妇，林家又失势，少不得口出恶言“你一个新媳妇懂什么？让你男人来和我说，我不和你个女人说道。”
林谧又岂是好惹的，冷笑着道“新媳妇就不能懂么？这是我家，我婆婆说了算，我夫君说了算，我说了算！
就算我不懂，那也是我的事，你算什么？说得好听是来帮忙的，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来揩油的。
你们要真是清清白白，真心来帮忙，怎么就不敢让我查账？问一句都不行？”
这可算是捅了马蜂窝，那些人怕蒙嘉耍横，可不怕她，闹腾着把账本一摔，纷纷甩袖走人。
又来了一群女眷，纷纷指责或是劝说，让林谧快去赔礼。
林谧冷笑着只是不理“是我错我一定赔礼，不是我错，绝不赔礼，不帮就不帮，养了这么多下人难不成是吃白饭的？”

第2363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丫鬟尴尬地道“现下外面帮忙的族人已经走了大半……”
蒙嘉淡淡地道“还有小半呢？”
丫鬟道“还在做事，没掺和这些。”
蒙嘉就问“睿大奶奶和劼四爷还在？”
“还在。都在埋头做事。”
蒙嘉就道“走了就走了，让大管事来。”
大管事很快赶来，满嘴大燎泡，哭丧着脸道“两个小祖宗，这丧事还没办完，人就得罪了一大半……”
蒙嘉打断他的话“咱们府里的人扛得起来么？”
大管事道“能啊，完全没问题。”
蒙嘉冷道“扛起来，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其余的事，不用管。”
大管事看向蒙老夫人，蒙老夫人道“以后都听三三的，他爹和我已经把这个家交给他了。”
大管事深施一礼，告辞而去。
只一会儿功夫，蒙相府的管事就接手了被蒙氏族人丢下的差事，料理得清清爽爽。
那些族人尽等着蒙嘉下小去请他们回来理事呢，待到听了消息，全都懵了，想要再回去，却是没脸了。
就这样，第一批不坏善意的蒙氏族人被顺理成章地分割出去。
林谧心中得意，觉着自己摸准了蒙嘉的脉，必须趁此机会展现自己的才能魄力。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更加狠辣不留情，留下来的蒙氏族人又被她赶走了一群。
没有几天，蒙嘉和林谧就出了名。
慕云晗是听吴二夫人提起的“都说蒙嘉的疯病又犯了，六亲不认，气走了许多帮忙的族亲。
林谧也是，从前只是傲慢，爱从你这里挑事，现下可不得了，见人就要咬一口。
我听他们族里的女眷背里骂她，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口子都是疯狗。
他们族里有些人家已是放话出来，不和他们来往了呢。
这蒙家啊，将来还不知会怎样呢，好些人说一定会败在蒙嘉手里。”
吴晨曦道“我看说这些话的人，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吧，家里肯定没什么出息人。
他们从前沾了蒙相多少光，不但不思报答，现下逮着机会就说人家坏话，全是别人对不起他们。
肯定是打了龌龊主意，断绝往来，正好不把从前占的便宜吐出来。”
吴二夫人仔细一想，笑道“别说还真是，有出息的那几家人，比如蒙五将军家，就没说过一句不好听的话，还是照常往来着。”
慕云晗微微一笑，知道顾凤麟说的那些是真的。
蒙嘉清醒得很，他完全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想想自己之前为他担忧，为此让顾凤麟难过，实在是很没有必要。
“我还听说蒙氏那些族人啊，想把族产和蒙相府的私产析开，也不知打些什么坏主意。”
吴二夫人是京中有名的包打听，说得直白一点其实就是嘴碎爱传闲话。
慕云晗奇怪道“怎么，他们家之前难道私产和族产是混在一起的？”
吴二夫人露出得意的表情“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当年蒙相多威风啊，背靠大树好乘凉，报一声他的大名，谁敢征税？”

第2364章 美事
“蒙相又是爱护族人的性子，不爱贪占便宜，是以蒙氏好些人都把自家的田亩投在他名下，以此避税。
家中子弟没有功名的，没有一家逃过，家中子弟有功名，官职却又不够大的，也把多余的投过去。
你知道，他家人丁太过单薄，他又忙，蒙老夫人病弱年老，没人打理这些琐事，都是让族中近支子弟来办。
这些人都有私心，欺上瞒下，只要族人稍许讨个情面，送点好处，便能达成所愿。
所以到现在，他名下的土地上万倾，大小铺子若干，却不都是他的。
税赋新政，蒙氏那些族人损失最大，他们才是最最恨你们的。
蒙家在京城经营多年，蒙半朝可不是浪得虚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有他们的人。
神官大人固然睿智聪明，可也抵不过他们人多啊，你们千万小心了。”
吴二夫人这个人，不熟的时候只觉得她十分小家子气，让人不想搭理。
现在熟了，便又发现她也有她的优点。
比如经过上次的事，她是彻底把慕云晗当成了自己人。
所以说话并不转弯抹角，直来直去，一心只想多为慕云晗提供些有用的信息，就怕神官宫吃亏。
慕云晗微笑着谢了，问一旁一直不说话的吴老夫人：“我给喜梅和孩子准备了一些东西，你们什么时候派人去，帮我一起带过去可好？”
之前陈喜梅早产生下一个儿子，险些母子殒命。
吴彦庄很是自责，认为是象山那边的条件太差才造成这个后果。
但他几次向皇帝提请回京，又一再被拒，吴老夫人很是郁闷。
幸亏陈喜梅和那孩子养过来了，但到底是伤了根本，需要长时间将养，吴家时常往那边送东西。
慕云晗也经常让他家帮忙带东西过去——送的都是京中年轻女子最爱的玩意，以及她精心挑选的珍贵药物。
吴老夫人心中感激，说道：“就在这几天，你回去就让人把东西送过来，总是给你添麻烦，怪不好意思的。”
慕云晗笑着摇头：“您和我说这些就外道了。”
吴晨曦靠过来道：“就是，咱们两家那是过命的交情。”
吴老夫人怜惜地摸摸她的额发，说道：“说起蒙家，我前些日子去吊唁，见着蒙老夫人，试探了一下，她的心态倒是比较平和，没显出有多恨你们。
不过老二媳妇说得对，蒙氏能走到今天，靠的绝不是侥幸，你们一定要小心。”
与吴家女眷交谈过后没多久，蒙相便下了葬。
礼部给他定的谥号为文思，学勤好问，思而能改，算是美谥。
丧事刚办完，蒙家半数族人便联手向蒙嘉发难，要求还回当初挂在蒙相名下的那些产业田亩。
为了防止蒙嘉不认账，他们做了万全的准备，威逼利诱，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能打点联合的都联合上了。
然而蒙嘉根本没有二话，直接将早就拟好的册子扔到地上：“自己认领。”
众人不敢相信这么轻松就解决了问题，欣喜若狂的同时又生出些别的龌龊想法。

第2365章 傻儿子
那就是趁机谋夺一些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毕竟蒙嘉是出了名的纨绔，这些琐事根本不闻不问。
蒙相又自来不管这些琐事，只要睿大奶奶和蒙劼不说，谁知道哪些是蒙相府的，哪些是族人的？
而睿大奶奶和蒙劼这里，也是不怕他们开口泄底的。
其一是，一次性得罪这么多的族人，除了蒙嘉这种混不吝的性子，没几个人敢。
其二是，早年他们掌家，手里哪能没有几桩龌龊事？
都是你情我愿的事，这会儿再来做好人充正义，未免太过好笑。
因此这些族人全都肆无忌惮地开了口。
这个说还差他一个铺子，那个说还差他几百亩地。
七嘴八舌，一时间闹闹嚷嚷，宛若菜市场。
蒙嘉也不多言，往四周环顾一圈，发现睿大奶奶和蒙劼都不在场，便道：“我家的事，想来睿大嫂和劼四哥最清楚，把他二人请来，诸位没有意见吧？”
那些族人暗自好笑，纷纷道：“对，他们最清楚，请他们来。”
可谁想，派出去的管事去了许久才回来，无可奈何地道：“睿大奶奶前些日子累着了，生病呢。劼四爷惹着了他们家老太爷，被罚跪，来不着。”
蒙嘉有些失望：“这样啊。”
想搞事的族人纷纷逼迫他：“总不能因为他们不来，就要把咱们的财产占了吧？”
“这不行啊，当年相爷在世之时何等大公无私，光明磊落，这个美名不能断在小十你这里。”
甚至有人嚷嚷道：“人家为什么不来，心里没点数吗？这不就是怕说了真话得罪你，挨打挨骂吗？”
蒙相府的管事们义愤填膺，摩拳擦掌，恨不得只要蒙嘉一声令下，立刻大打出手。
蒙嘉却是不急不躁，转而问族长：“您怎么看这事儿？”
族长似是而非地说了一些族人要团结，遇事要冷静，最好是仔细查证讲道理，别动不动就动手伤感情之类的话。
蒙嘉就道：“过来登记一下，都差什么，我稍后亲自上门去问睿大嫂和劼四哥，该是你们的就还你们。”
于是那些族人蜂拥而上，厚着脸皮说出了自己的非分之想。
后面的人看前面的人并未被蒙嘉暴打辱骂，便也想着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凑热闹一样地开了口。
蒙嘉静静地听着，唇角甚至含着淡淡的笑意。
有蒙相的门生和有正义感的族人出来呵斥这些人，他反倒劝人家：“没事，正好趁这个机会理清楚，从前都是一堆烂帐。”
他都不气，其他人又怎么好替他说话？于是这事儿乱麻麻地结束了。
京城里有了两种传言，一是蒙嘉是个不通庶务的傻子，果然蒙相府要被他败光。
二是蒙嘉磨刀霍霍，准备大动干戈收拾这些恶毒没良心的族人。
蒙相家的傻儿子俨然成了新政之外最热门的话题，慕云晗每次出门，都能从别人口里听到几句有关蒙嘉的事。
又过了两天，顾凤麟从外头回来，说道：“蒙嘉今天把他那些族人全部告了。”

第2366章 不复存在
“罪名是什么？”
慕云晗对于这个结果一点不意外。
她一直觉得，这才是蒙嘉会做的事情。
顾凤麟笑道：“诈骗勒索，不仁不义，欺负孤儿寡母。”
证据就是那些族人自己登记的那本册子。
至于证人，慕云晗问道：“现在最难过的应该就是睿大奶奶和蒙劼吧？”
这两家人当初为了争夺蒙相府的管家权，很是斗过几场。
睿大奶奶被劼四奶奶赶走，固然是中了计策，但确实也是手脚不干净并且被抓住了。
蒙劼之所以会被顾凤麟投入监牢作为和蒙相斗法的筹码，那也是因为他做了不干净的事情。
就连蒙老夫人也曾亲口与她说过：“水至清则无鱼，要仰仗他们做事，就得漏点好处出去。”
可见蒙老夫人心里是很有数的，那么一个聪明的老人家，怎么可能不留一点后手？
慕云晗觉着，这案子的大致走势应该是睿大奶奶和蒙劼站出来做证人，指证那些被告都是坏东西。
如此，蒙嘉既能保住家产也能趁机将这些坏透了的族人赶出去，从此不相往来。
却没想到，局势并不是这样发展的。
蒙嘉根本没有找这两个人做人证，而是另外列举了各种有力的证明。
而这两个人，一直装病装有事，始终没有主动站出来。
慕云晗便知道，蒙嘉要赶出去的人中，其实还包括了睿大奶奶和蒙劼。
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尽量多地和蒙家割裂开。
这场官司毫无意外地是蒙嘉赢了。
毕竟蒙相虽然不在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朝中为官呢。
不是每个人都没良心不记情的，这些人恨透了这种臭不要脸忘恩负义的玩意儿。
且皇帝的态度很明白，不但不想动蒙嘉，还想让蒙嘉过得好一点。
于是京兆府不但趁着机会把这些人的家产查了个底朝天，让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偷税漏税，还狠狠打了一顿板子，叫他们屁股开花，脸面丢尽。
于是这些人回去之后，越想越生气，就联合起来想把蒙嘉这一支赶出去，不和他们做一家了。
站在蒙嘉这边的族人又怎能答应，蒙五爷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写了一封信回来，严厉斥责了这些族人，压着不许。
可那些吃了大亏的族人坚决不干，双方吵得四分五裂，简直成了京中的笑话。
这个时候蒙嘉又进了一次宫，恳请皇帝主持，许他分宗另过。
不知他与皇帝说了什么，皇帝不但允了，还亲笔写了一个匾额给他，许他在新的祠堂里挂起来。
皇帝都许了，其他人也不能说什么。
蒙嘉挑了个日子，正式与蒙氏一族分宗决裂，成了两支。
睿大奶奶和蒙劼将账簿钥匙交回去，可以说得上是灰头土脸地离开。
据闻，他们多少都填了些财物回去，也不敢说任何委屈。
毕竟，打官司辨分明之时他们都选择了委屈蒙嘉，仅存的情分都是自己折腾光的。
等到秋税征收结束，风光许久的蒙半朝终于不复存在。

第2367章 怎能这样开人家的玩笑
这一年的秋税收入是往年税收的八倍，加之夏税，赵国这一年就收了以往十四年的税收。
国库里有了银子和粮食，皇帝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底气。
若不是军队防备的强弱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他甚至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战胜齐国，或者说，变得和齐国一样强大。
他仍然表现得很信任顾凤麟，但凡顾凤麟提出来的意见，哪怕遭到朝臣们的反对，他也会尽力支持。
然而这只是表象。
这一年的冬天，蒙五将军以百折不挠的精神固守住防线，同时他自己也深受重伤，濒临死亡。
消息封锁得很好，齐国不知蒙五将军重伤将死，终于有了议和的意思。
消息传回澜京，包括改革派在内的很多人都表示支持议和。
他们很害怕若不抓住这个机会，会被齐国人长驱直入，一举亡国。
皇帝亦是心动，千金难得，一将难求。
赵国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出类拔萃的将才帅才，蒙五将军将死，谁还能守住国门呢？
从前国库里没有钱，没有希望也就罢了，该打就打。
现在他看到了希望，就想死死抓住这一点希望，再不愿意松手。
于是他也想议和。
但在这之前，顾凤麟的意见是很关键的因素。
而顾凤麟在这整件事中，从始至终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而是一直保持沉默，这就显得很不同寻常。
皇帝左思右想，决意举办一个小小的立冬宴，请慕云晗和顾凤麟夫妇入宫小酌并协调感情。
总的说来，这一年的气候如同顾凤麟早前预料的那样，风调雨顺，该冷的时候冷，该热的时候热，该下雨下雪，它也就下了。
立冬这一天下的是小雨，有些寒冷。
根据安排，慕云晗和顾凤麟在宫门处分开，他去拜见皇帝，她去拜见太后，然后汇合吃饭。
慕云晗已经很久不曾入宫，宫人对待她还是一样的亲近关切。
沈太后身边围满了人，邹皇后和皇长子，身怀六甲的柔嫔，以及皇帝新封的两个美人。
甚至还有怀昌公主和怀兴公主。
怀兴公主是前两天才被接回皇宫的，在此之前，她一直在庙宇里带发修行为先帝祈福。
苦难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如今的怀兴公主已经不是从前的跋扈模样，她低着头坐在怀昌公主身边，乖巧得像一只无辜的小鸟。
慕云晗微笑着行礼，沈太后很是热情地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为何总也不来？”
慕云晗笑道：“无非就是忙，家里的事多。”
她看了一眼怀昌公主，故意恶心道：“毕竟明年春天怀昌公主殿下就要下嫁，府里有很多东西没准备好，大家都很着急，臣妇年轻，只有多跑腿多打杂了。”
怀昌公主还是出了那件事之后第一次见到慕云晗，心中不是不恨，而是无可奈何。
可她偏偏就有那样的厚脸皮，听慕云晗说完之后，居然娇羞一笑：“慕姐姐讨厌，怎么能这样开人家的玩笑。”

第2368章 没有原谅我吗？
怀昌公主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一阵沉默。
在场的人都知道怀昌公主那点事，之前她被关了很久，一直不许放出来。
这次还是因为快到婚期，又逢节下，到底不能太伤皇家颜面，沈太后才想着让她露露脸。
都以为她至少会不好意思什么的，没想到她不但没事儿一样，还能和慕云晗开玩笑。
一般说来，像这样的人，不是狠人就是傻子。
明显，怀昌公主是前者。
沈太后若有所思，怀兴则是不露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离她远些。
慕云晗微微一笑，没有接怀昌的话，而是夸赞沈太后：“一段时间不见，太后娘娘一点没变，气色还是一样的好。”
沈太后摸摸脸，微笑：“心宽而已，不该自己管的事就别瞎操心，就会显年轻。”
这话听上去意有所指，慕云晗不太明白是针对谁。
不过瞧着沈家对她的态度，应当不是针对她，是以笑道：“谨遵娘娘教诲。”
皇长子靠在邹皇后怀里吃糕，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慕云晗看，只要见她看过来，就冲她扯着嘴笑。
孩子的天真是最柔软最不可伤害的，慕云晗友好地冲他一笑，赞道：“听闻殿下已经会说很多话了？”
男孩子普遍要比女孩子发育迟缓一些，说话懂事走路都会慢一点，但皇长子表现得很好，不但比同龄男孩子先行一步，女孩子中也算是早的。
邹皇后怜爱地擦去皇长子唇角的糕点碎屑，笑道：“是啊，这孩子话多，听闻陛下小时很安静，我也不是爱多话的性子，也不知他是像了谁。”
沈太后抱过皇长子，笑道：“随我，我小时候话就很多。”
皇长子拿着手里的糕往沈太后嘴里塞，沈太后不吃，他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往慕云晗嘴边递，奶声奶气地道：“义母吃。”
慕云晗微微一顿。
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很少见到皇长子，皇长子居然准确无误地叫她义母，显然是有人特意教的。
是邹皇后？还是沈太后？或者又是谁？
思索之间，沾着孩子口水的糕已经到了嘴边。
皇长子眼巴巴地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里满是希冀。
慕云晗作势吃了两口，笑着摸摸孩子的脸：“真好吃，殿下自己吃。”
皇长子很认真地看了她一回，伸手又要她抱。
慕云晗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邹皇后已然道：“安国夫人还是没有原谅我吗？”
竟然是不顾作为皇后的尊严和脸面，直接将此事揭了出来。
沈太后没理邹皇后，却是直接将皇长子放到了慕云晗怀里，笑道：“这孩子是真的与你投缘。”
所以疼爱这孩子，不是邹皇后的意思，而是她和皇帝的意思。
慕云晗就不再推辞，接住了皇长子。
皇长子很安静乖巧，被她抱过去之后就一直靠在她怀里静静地吃东西，并不会大呼小叫或是扭来扭去。
邹皇后也没有做出任何不高兴的样子，反倒是柔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第2369章 母与女
怀昌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笑一声：“慕姐姐总是能让人一见如故，真是了不起。”
沈太后蹙着眉头朝怀昌公主看过去。
怀昌公主一脸天真灿然：“当初我初次见到慕姐姐，便觉得她是个好人。皇后娘娘见到慕姐姐，便把身家性命托付。太后娘娘见到慕姐姐，亦是觉得她忠厚可靠……”
这话听着并不像是什么好话。
她觉得慕云晗是好人，然后她倒了霉。
皇后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慕云晗，现在还在倒霉中。
所以，沈太后的将来十分堪忧。
人人都知道不是好话，然而并不能抓住怀昌任何错处。
慕云晗微微一笑：“公主殿下此话差矣，这话应该反过来说。”
邹皇后笑着接上去道：“如何说？”
“当初臣妇初次见到公主殿下，便一直觉得你是个好人。
初次见到陛下和皇后娘娘，臣妇和外子便已向他们托付了身家性命。
见到太后娘娘，更是方知世间有如此和蔼可亲、睿智长远之人。”
慕云晗说着，站起身来，顺手将皇长子递给乳母，虔诚地给沈太后和邹皇后行了个礼。
差不多的一段话，正着说和反着说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不是她们信错了慕云晗，而是慕云晗信错了人。
针对邹皇后那话，她特意提到了皇帝，就不会显得针对皇后。
至于将来和沈太后会如何，那要看沈太后本人。
沈太后道：“你看你，都说坐着说话了，说着说着又起来行礼，快坐下。”
慕云晗笑着坐下，环顾四周：“怎么不见周太嫔？”
沈太后奇道：“咦，真是，怎么不见她来？”
宫人毕恭毕敬地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周太嫔早起有些不大舒服。”
沈太后皱了眉头：“她这身子也真是……罢了，怀昌回去伺候你母妃吧，明年春天就要出嫁，很该陪伴她一下。”
怀昌公主盯了慕云晗一眼，这女人的手段越发高明了，想赶自己走，轻飘飘一句话就达成所愿。
慕云晗理都没理怀昌公主。
忽听宫人道：“周太嫔来了。”
接着就见周太嫔扶着一个宫人走进来，抱歉地道：“太后娘娘恕罪，嫔妾来迟了。”
沈太后虽然讨厌怀昌丢了皇室的脸，对与世无争的周太嫔却是没有什么恶感，和气地道：“既是身子不爽利，就将养着好了，怎么又顶风冒雨地赶过来？”
周太嫔感激地道：“只是一点小毛病而已，这会儿已经好了，许久未给娘娘请安，过意不去。”
沈太后道：“给太嫔在避风的地方安个软座儿。”
怀昌公主趁机上前扶住周太嫔，眼角瞟向慕云晗，表示想要赶她走可没那么容易。
周太嫔却是不露痕迹地避开她的手，脚跟一个旋转，由着宫人扶了过去。
怀昌公主看着空了的手，眼里闪过一丝狰狞，很快又敛了神色，追上去紧紧抓住周太嫔的胳膊，挨着坐下，软语撒娇。
慕云晗看着那两张长得完全不同的脸，若有所思。

第2370章 手臂上的青痕
众人叙了一会儿话，沈太后见怀昌没有再作妖，也就没再当着周太嫔的面下她脸面，吩咐宫人：“去前头看看，是否要开宴了？”
宫人才出去没多久又折了回来：“金总管使人过来禀告娘娘，陛下还在和神官大人处理国事，宴席还要等些时候。”
于是众人接着聊天说话，有两个人最为安静，一个是才刚回来的怀兴公主，一个则是周太嫔。
几杯茶下肚，周太嫔站起身来说是要去更衣。
怀昌说道：“女儿伺候母妃。”
周太嫔摇摇头，怀昌也就算了。
慕云晗看在眼里，等到周太嫔出去，也找了个借口跟了上去。
更衣的地方设在后耳房中，分里外两间，里头一间方便，外头一间备了清水和熏香。
慕云晗慢悠悠地洗着手，不时看一眼窗外。
里间衣服窸窸窣窣响起，接着周太嫔和贴身宫人走了出来。
慕云晗微笑回头：“太嫔娘娘。”
周太嫔仿佛被定了一下，笑容浅淡：“是安国夫人，您也来方便么？”
慕云晗口里说着是，却没有进去方便的意思，而是站在窗边笑吟吟地看着周太嫔。
周太嫔也不多话，伸出双手，让宫人帮她挽起袖口。
她是常年卧病的人，骨瘦如柴，皮肤更是白得半透明。
宫人将她的袖口绾到手腕处，她却是嫌弃绾得不够高，自己又往上绾了一些。
慕云晗立刻注意到，周太嫔雪白瘦削的手臂左手小臂上有两道青紫色的痕迹。
宫人几乎是立刻就把周太嫔的袖口放了下来，并且捉住她的手，飞快地用帕子擦干，就要扶着她离开。
周太嫔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非常自然和顺从地跟着宫人离开。
慕云晗喊道：“太嫔娘娘。”
周太嫔停下来看向她，目光温和：“夫人有事？”
宫人微微有些紧张，从睫毛缝里看了慕云晗一眼。
慕云晗灿然一笑：“没什么，我是看您身体一直不大好，突然想起来，早前我们家医长老曾经入宫为太皇太后诊治过，那个时候好像也给您看过吧？”
周太嫔颔首一笑：“是。”
慕云晗道：“没有用吗？”
周太嫔目光微动：“我这个是老毛病，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慕云晗捋了捋袖子：“其实不瞒您说，我也跟着医长老学过一段时间医术，或许可以给您看看？”
周太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扶着她的宫人一眼，才慢慢地道：“有劳您了，不必啦，看不好的。”
慕云晗道：“还没看呢。”
周太嫔摇摇头，转过身很坚定地走了。
小米这个时候才敢问慕云晗：“夫人看出什么来了？”
慕云晗低声道：“刚才怀昌去扶周太嫔，扶的是哪只手臂？”
小米是习武之人，纵然看不到细微之处，却也比常人灵光得多。
她立刻模拟还原了当时怀昌和周太嫔各自的动作，以及站立坐下的方位和姿势，说道：“左手小臂。”
那就八九不离十了，周太嫔手臂上的青痕，或许是怀昌掐的。

第2371章 一家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一个女儿虐待母亲呢？
心怀怨恨？或者是没有感情？
总而言之，本质是这个女儿根本不把母亲当做母亲看待。
想到那两张长得完全不同的脸，以及周太嫔刚才洗手时故意挽高的袖口，慕云晗心里有了数。
入宫还是有所收获的。
待回到殿内，怀昌正靠在周太嫔身后小声和她说笑，周太嫔也是含着笑，一脸慈爱的样子。
看起来真是母慈女孝，十分和谐。
就连安静如鸡的怀兴公主，也忍不住看了这母女俩好几次，眼眶还微微红了，显然是想起来自己死去的亲娘。
又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前方终于派人来说开宴了。
因是小型宴会，没有太多外人，顾凤麟夫妇与宫中都是熟识的，这次的宴会并没有分男女，而是混合而坐。
皇帝把怀昌和怀兴都弄了出来，显然是想打造团圆的小气氛，但是落座之后，慕云晗发现，皇帝的心情明显不是很好。
她当时就意识到会不会是和顾凤麟谈得不高兴，却见顾凤麟表情平和，和刚来时没什么两样。
见她朝他看来，他甚至还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朝她挤了挤眼睛。
慕云晗微微松了一口气，专心对付面前的饭菜。
宫中的饭菜并不好吃，尤其是冷天，送到席面上多数已经凝结成油。
但今天的菜肴还不错，热的，而且专门针对她和顾凤麟的口味爱好，做了好几个宫中不常见的小炒。
慕云晗赞不绝口，顾凤麟也多动了几筷子。
皇帝淡淡地道：“皇后用心了，朕吃着也不错。”
慕云晗这才知道竟然是邹皇后准备的宴席，这是一个很细微的信号，她看着邹皇后，友好而亲切地一笑。
邹皇后矜持地微笑颔首，再不复之前的倨傲得意。
柔嫔却是低着头，没怎么动面前的菜肴。
那两个美人更是上席的资格都没有，老早就退下去了。
母亲对于儿子的情绪总是很敏感的，沈太后很快发现皇帝兴致不高，虽然不知原因，却不妨碍她极力活跃气氛。
饶是如此，皇帝的情绪到底是影响了所有人。
他不高兴，除了沈太后之外，所有的宫眷都不敢高兴。
于是闷闷地吃完了饭，顾凤麟就站起身来告辞。
皇帝沉默地注视着他不说话，半晌才道：“天冷雨大，爱卿保重。”
顾凤麟深施一礼，与慕云晗却行退出。
转身之时，慕云晗看到皇长子摇摇摆摆地钻到了皇帝怀中，紧紧搂住皇帝的脖子“格格”地笑。
皇帝露出慈爱温软的表情，邹皇后坐在一旁温柔地笑，看起来正是其乐融融的一家。
初冬时节的雨冻得死人，慕云晗走出宫门已经冷得不行。
刚坐上车，大米就塞过一个暖和的手炉，小声道：“方才奴婢看到小蒙大人入宫去了。”
顾凤麟紧跟着上来，听到这话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慕云晗把手炉塞到他怀里，低声道：“怎么回事？”

第2372章 难道我要讲假话吗？
顾凤麟淡淡地道：“陛下准备夺情重用蒙嘉，派他去边境接替蒙五将军的位置。”
蒙嘉本该守三年的孝，然后再求起复。
朝中重臣会因君王朝政离不开而夺情，年轻人被夺情重用显然很少见。
慕云晗并不吃惊。
她一直觉得以皇帝近来对蒙嘉的态度，以及蒙嘉的表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联系到上次蒙嘉入宫告状的事，她问道：“这是制衡之道吗？蒙嘉会不会太嫩了？”
皇帝从前提拔顾漪澜与顾凤麟互相抗衡，后来几次三番放蒙相一马，都是为了制衡。
这次有了那许多的猜疑，蒙相又死了，朝中没有实力相当的大臣可以和顾凤麟抗衡，皇帝应该会很着急。
顾凤麟道：“蒙嘉嫩不要紧，可以历练，而且越嫩越好掌控，毕竟他爹是蒙相。”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蒙嘉即便脱离蒙氏家族自立门户，也还是蒙相之子。
蒙相的门生故旧多少会给他几分照顾，何况蒙嘉的表现的确当得起这份情面。
皇帝将蒙嘉握在手中，再给他各种便利，便可通过他彻底掌控曾经的蒙党。
顾凤麟接着道：“当然，只有蒙嘉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接下来，他还会再提拔那么一两个人起来。
只有等到他确信自己完全能将这一切捏在手中，想如何便如何，才会稍许消停吧。”
这几乎是所有君臣之间都会存在的问题，因为权力具有排他性。
慕云晗叹道：“我总觉得陛下不是很自信。”
顾凤麟笑了：“自信来源于绝对的掌控力，倘若此刻他拥有所有的人心人力，他当然不会那么忌惮我。”
慕云晗撇撇嘴：“那你是反对重用蒙嘉啦？陛下似是很不高兴。”
顾凤麟道：“我没反对，我们只是就议和或是继续备战起了些争论，然后提到了国祚的事。”
慕云晗睁大眼睛：“你说了不好听的话？”
顾凤麟道：“陛下问我，倘若议和，是否可以争取到时间休养生息，等到国力强盛了再反击回去？”
然后他回答说，议和必然要割地赔款。
齐国知道赵国通过新政多收了十来年的税赋，这个时候议和，肯定就是冲着这些钱财来的。
赔款之后，又拿什么休养生息，厉兵秣马？
齐国尝到甜头，还会再接再厉，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
整件事将会陷入“议和，拿钱，养更多更强壮的兵马；继续骚扰，继续议和，继续拿钱，继续养更多强壮的兵马……”的恶性循环中。
到了那个时候，赵国必然沦为齐国的钱袋子，等同帮齐国养兵压迫自己。
所以，他认为议和没有前途，坚决反对。
皇帝不高兴，就说：“倘若朕执意议和呢？”
顾凤麟就回答说：“可能顾氏先祖的预言是正确的。”
这等于直说赵国要亡国，所以皇帝一下子就恼了。
慕云晗轻轻吐出一口气：“你好直接，换谁都得生气。”
顾凤麟严肃地道：“我是神官，一言断祸福，难道我要讲假话吗？”

第2373章 不需要这样的神官
“他坚持议和，确确实实带来的恶果就是这样。”
顾凤麟说道，他也很生气，努力了那么久，为的就是保住赵国不被齐国吞并。
可是现在最不该退让的那个人却要退让，他真是不能忍。
之前在宫中，当着沈太后等人的面，他不想让慕云晗担忧，所以装得若无其事。
这会儿没有外人在场，他就不愿意再忍下去了。
慕云晗看着男人认真严肃的脸，接着问道：“那么陛下生气之后骂你了吗？”
“没有。”顾凤麟道：“他只是非常生气，不和我说话，也不看我。”
赵兴大概是沉着脸静坐了约有一盏茶功夫才缓过气来。
他和顾凤麟说道：“关于议和，或是继续备战这件事还需再议。”
之后就再也没有和顾凤麟谈论过国事，而是命人去请沈太后等人往前赴宴。
慕云晗觉得当时赵兴的心情大概非常隐忍和愤怒。
既忌惮顾凤麟又不敢得罪他，只能一直忍着。
这样忍着的结果，可能就是君臣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今天这件事你可能做得太激进了，提的时机不对，陛下不会认为你是在断言祸福，反而会认为你是在胁迫诅咒他吓唬。”她说道。
顾凤麟挑了挑眉：“激进？这又是怎么说？”
慕云晗分析给他听：“从前你说未来会怎么样，陛下都会很相信。
就像以前的历任神官断言祸福之后，大家不管愿不愿意都会很相信，并会向神官道谢并求助。
可是现在，请你断言祸福的人已经很少，偶尔才会有那么一两个求你给孩子观气什么的。
为什么呢？因为你现在权柄越来越重，权力威望早已经超过了任何一任神官。
你做的不再是神官的事，大家虽然还叫你神官，其实已经不再把你当成那个神官。
换句话说，他们不信你了，不信你没有私心，不信你不是为了争权夺利。
他们会认为，你说这个预言，是为了帮助实现某一个目的。
陛下就是这样的。
他需要一个预见能力很强的神官，也需要一个政务能力很强的能臣。
但他不需要一个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的神官大人。”
而且这个原本体弱短命、随时可能暴毙的神官大人，居然还试图去寻找延长性命虚妄丹。
这不是助力，而是天大的威胁。
慕云晗说完这一席话，小心地观察顾凤麟的反应。
真相往往就是这么残酷，让人不能不屈服。
顾凤麟和她对视，一言不发。
慕云晗看不出他究竟欢喜还是生气，便戳了他一下：“你不会接受不了事实吧？”
顾凤麟却是勾起唇角淡淡笑了：“不是，我是在想，你比起从前又睿智理智了很多。”
还算正常。慕云晗轻呼一口气：“有些事真是没办法的，我希望你和我都能做到尽力就好，不一定非得追求成功和结果。不然实在太辛苦了，这不利于养生，对你的身体不好。”
顾凤麟拍拍她的手，“嗯”了一声。

第2374章 我存了点私房钱
这一夜，慕云晗以为顾凤麟会因为皇帝的猜忌而睡不着什么的，可他反而睡得十分安稳。
几乎是头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入睡快得她接受不了。
反而是她失了眠，辗转反侧到近四更才睡着。
夜里没睡好导致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早上起不来，直到被玄金拱来拱去才不情愿地醒了。
洗漱时慕云晗发现外面的墙头和屋顶都白了，再一问，昨天的雨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居然变成了雪。
小白点儿在廊下看着雪“汪汪”直叫，玄金则是赖在被窝里死活不肯起身。
慕云晗看了一会儿雪，问道：“大人呢？”
话音未落，就见顾凤麟信步而入，递给她一个热乎乎的纸袋子。
慕云晗打开一看，竟然是半袋炒糖栗子，便笑了：“你大清早跑出去买糖栗子？”
顾凤麟道：“户部有点紧急公务需要处理，回来路上看到有人现炒现卖，想着你和小樱都爱吃，给你们带一点。”
慕云晗看他的样子像是有事，便拉他在熏笼边坐了，边剥糖炒栗子吃边问：“发生什么事了？”
顾凤麟道：“也没什么，第一，昨夜帝后重回恩爱。第二，今早寿王承召入宫，到现在还没出来。”
慕云晗的心情略有些沉重。
显然顾凤麟昨天的话起了很糟糕的作用，皇帝生气之后决定不再信任他并且要给他套上辔头。
睡邹皇后，重启寿王，夺情蒙嘉，都是为他准备的。
她很直接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凤麟道：“按照你说的，问心无愧即可。至于旁的，人力所不能及之处，便交给老天爷定夺吧。”
所谓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赵国要亡，谁也拦不住。
顾凤麟拉起慕云晗的手，有些愧疚地道：“对不住，总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慕云晗一笑:“那你打算怎样补偿我？”
顾凤麟道：“我把我的财产都送给你，如何？”
慕云晗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你的财产不是早就给我了吗？”
新婚之后，他便将他名下的资产交给了她打理，家里的钱财支出全是她说了算。
现在他说要把他的财产全送给她，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藏匿部分？
顾凤麟很神秘地笑了笑：“我存了点私房钱。一直不敢告诉你，不过现在打算全部交公。”
慕云晗好奇极了：“有多少？”
他笑而不语，只让人给她穿戴大氅：“你跟我来。”
二人轻车简从，去了从前的太常寺卿府邸。
却又不是藏在那里面，而是通过角门进了旁边一间普通的小院子。
顾老头推开地窖门，并不进去，只道：“老奴在外守着。”
慕云晗好奇地跟着顾凤麟下了地窖，坚硬的花岗石砌的墙牢不可破，四重铁门特制的阴阳锁只有秘数才能打开。
走进库房，顾凤麟掀开一个箱子之后，盈盈宝光扑面而来。
慕云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整一箱子金砖。
再往下，金砖、银砖、珠宝，不计其数。

第2375章 他想议和
慕云晗回到家里人还是懵的。
待到缓过气来，第一件事就是抓住顾凤麟的手问他：“怎么回事？贿赂？赃款？公帑？”
顾凤麟看她傻乎乎的样子，笑道：“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我从历代神官的私库里继承的。
之所以没交给你，是因为我该将它交给下一任神官才对。
我觉着你我都不缺钱，不太可能动用这笔钱，所以就没提。”
慕云晗盯着他看，他就睁大眼睛，含着笑意对上她的目光，让她看个明白。
清澈、坦然，确实不像是个贪污犯。
看那地窖的修建，也不像是这两年才弄的，所以不可能是税金。
慕云晗揉揉眉心：“神官的私库难道不应该是建在神官宫吗？怎会去了哪里？”
顾凤麟道：“傻了吧，难道你的钱你藏在药膳堂了？还是全部藏在家里了？”
慕云晗“嘿嘿”的笑，她的钱分了三处藏，一处是枚州，一处是京城，还有一处是守山镇老家。
狡兔三窟，哪能一锅就被人端了呢？
顾凤麟就把钥匙塞到她手里：“拿着吧，我看以后也不会再有神官了，你来支配这笔钱财我更放心。”
慕云晗没客气，直接收了。
清风疾步而来：“大人，寿王从宫里出来了……没有传旨，也没说要给他什么官职。
但是之前一直围在寿王府外的御林军全都撤走，并且恢复亲王府一切供给事宜。
此外，陛下有旨，着怀兴公主和亲乌昆宝山王，已命礼部按公主仪制准备嫁妆。”
顾凤麟神色淡淡：“我知道了。”
清风有些着急：“还有，刚才蒙嘉带着一队亲兵出城去了，听说是往边境去的，目的是为了替陛下犒军。”
犒军是假，悄悄代替蒙五将军接掌边军是真。
皇帝还真是雷厉风行，一夕之间搞定了好几件事。
怀兴和亲乌昆，乌昆刚好在齐赵之间，且多骁勇骑兵。
骑兵恰是赵国最欠缺的，倘使乌昆王愿意与赵国合作，对齐国便是一个有力的牵制。
议和的保障也就有了。
但凡有点眼力见的大臣，都能看得出这是在针对谁。
顾凤麟挥手命清风下去，慕云晗无声叹息。
谁会想得到，当初坚决反对议和，为此与蒙相不和的皇帝，现在竟然在蒙相死后，坚决主张议和？
顾凤麟站了起来：“我得去和幕僚商量一下。”
慕云晗点点头：“你去。”
她担心他生气难过，一直送他到院子门口：“无论如何，我陪着你一起。”
顾凤麟笑笑：“放心吧，我不会钻牛角尖的。”
他甚至开了个玩笑：“好歹他没有像先帝那样，喜欢给神官下各种各样的毒。”
慕云晗说：“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现在不会，不代表将来也不会。
顾凤麟敛了笑容，摸摸她的额发，快步离开了。
第三天，有关寿王的旨意终于下来，却不是大家之前猜的去户部接触税赋的事，而是被放在了鸿胪寺。
鸿胪寺，掌外事接待。
至此，皇帝的用意昭然明示，他想议和。

第2376章 独食的味儿
从前跟着顾凤麟的人多，那是因为皇帝支持他。
现在皇帝突然改变了方向，人心开始不稳。
赵兴是很慎重的性子，他主和，猜忌顾凤麟，却没有急着架空顾凤麟。
因为无人更比顾凤麟熟悉新政，骤然换帅，只恐前期所有努力都将付诸流水，是以户部仍然是顾凤麟的天下。
这导致主和派暂时不敢向顾凤麟下手，观望的人却不可避免地多了起来。
顾凤麟的属官都很着急，希望他能做出点什么维护自己的利益。
然而顾凤麟还是从前那样不紧不慢的样子，下雪天一定猫在家里围炉赏梅，无大事绝不出门。
这种情况下，到神官宫拜访的官员终于越来越少，未及年底，已然门可罗雀。
腊月里，家家户户忙着过年，慕云晗也在忙。
虽然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很多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然而年总是要过的。
送往各处的年礼也都得准备，当然，各地药膳堂的掌柜们也都要派人交账。
顾凤麟不想和她分开，便让她把理事之地的里间拾掇出来。
她带着慕樱在外听管事们汇报这一年的生意，他便在里间看书喝茶养神。
若是听哪个掌柜回话有趣，他便也走出来和人家谈论几句，问一问当地的民生，百姓对新政的看法。
时间过得很快，腊月十四午后，最后一个入京汇报的掌柜终于离开，几人都是饥肠辘辘。
慕樱安排厨房做了水煮江湖：“好些绿叶菜都是才从咱们的温泉庄子送来的，可鲜甜了，稍后姐夫可得多吃些，我看你最近都瘦了。”
顾凤麟不以为然：“有种瘦叫你们姐妹觉着瘦。”
慕云晗天天变着法子的喂他，各种各样温补的食材就没断过。
他自己也很注意保养身体，觉得精神状态比前一段日子好多了，哪里就瘦了。
慕樱扯着嘴角笑：“是我看错了，但如果姐夫再多吃一点，那就无论如何也不会给我这种错觉啦。”
顾凤麟虚点了她一下：“油嘴滑舌的小丫头，也不知道像谁，去把医长老和武长老请来一起吃。”
慕樱欢喜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慕云晗提醒顾凤麟：“阿源今早也在这边试药的，要不要让他过来一起吃？”
顾凤麟道：“既是来了，那就叫吧。”
医长老来得最快，进门看到一桌子的菜和滚开的汤锅就笑了：“算你们有良心，没吃独食，不然给我知道了，必然要生气的。”
说着，抓了一个鸡肉酥塞进嘴里，鲜美得眯着眼睛直哆嗦：“就是这个味儿，是阿麟日常吃的独食的味儿。”
慕云晗被他逗笑了：“看您说的，日常也没少您那一口。”
医长老道：“那不一样啊……”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想着偷吃阿麟的东西了。”
顾凤麟抬眼看看窗外，说道：“这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啊？”
医长老白了他一眼，把食物咽下去，说道：“阿源的情况越来越好，我思前想后，得出一个结论。”

第2377章 解药就是你的血
慕云晗奇道：“什么结论？难不成您已经攻破这个难题啦？”
顾凤麟直接将一坛子玉液酒放到医长老面前。
医长老瞪眼睛：“是想灌死老头子吗？”
顾凤麟淡淡地道：“您老想得真多，明明是给您庆功。”
慕云晗打断他二人斗嘴：“先说得出什么结论，不然不给好吃的。”
医长老佯怒：“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看你两口子这抠门的样子。”
他示意伺候的人都退出去，又到窗前门口看过，回来道：“最重要的解药其实就是晗丫头的血，后来搭配的所有药方，少了你的血，都是没有用的。”
他神色凝重，绝不是开玩笑。
慕云晗和顾凤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其实很早以前他们就发现，慕云晗的血不但可以缓解顾漪澜的症状，对顾凤源也有很重要的作用。
但他们谁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重要，都在幻想是不是能找到其他解药。
医长老道：“我想过了，阿源和九爷服用的应该是同一种药。
为什么九爷没有出现阿源那样惨烈的情况呢？因为他一直都在服用晗丫头的药丸。
同时，他本身可能体质也很特殊，所以他不但没死，反而越来越强。
阿源就不同了，他是直到病得快要死了才得到晗丫头的药丸，效果如何，你们都看见了。”
顾凤源当时已经丧失神智，而现在，虽然失去预见天赋，其他方面已经如同常人。
慕云晗慎重地道：“您和葵花讨论过吗？”
医长老道：“讨论过了，它的看法和我一致。想到去年的农庄案，我觉得你很危险。”
现在回想起来，整件事，全都是围绕一个中心——利用吴晨曦的失踪，引出并抓走慕云晗。
林谧母女挑衅，造成人命案陷害吴晨曦，迫使慕云晗等人在留宿温泉庄子，造成吴晨曦失踪。
巡捕营抓捕大理寺众官员，管控前院，是为了让慕云晗孤立无援。
凭着慕云晗和吴侯府的交情，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任吴晨曦不管。
能干的人往往非常自信，凭着这份自信，她就会利用手里的力量组织搜捕营救。
那么，那些人的机会就来了，事实上也是这样发展的，只是慕云晗棋高一着，轻松破解了这个局。
除了这个中心以外，其余什么给蒙相夫妇做义女辈份不妥，人命案、声誉、林夫人带人闯入庄子之类的事端，全都是障眼法。
谋划此局的那个所谓“主人”，自那件事之后就销声匿迹，再没有针对慕云晗的人身安全出过手。
这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在里面，顾凤麟在这一年权势空前高涨，慕云晗身边防卫森严，能够利用的人也越来越少。
但随着皇帝的猜忌越来越强，顾凤麟的权势大不如前，慕云晗也会变得越来越危险。
医长老道：“想一想，那个人是想把顾氏有天赋的男儿都变成疯子魔鬼，而你能救他们。倘若没有你，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第2378章 护短护得人神共愤
顾凤麟淡淡地道：“只要有我在，没有人可以动她。”
他说得斩钉截铁，非常自信。
慕云晗先给了他一个甜美的笑容，才和医长老说道：“对，您老别担心，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替代我的血。”
医长老道：“我会继续想办法的，但你们千万小心。”
慕云晗笑嘻嘻地应了，给他夹了一条香酥鸡腿：“您老这么辛苦，一定早就饿了，别等他们了，先吃着。”
医长老笑瞅她一眼，高兴地接受了她的孝心。
没多久，武长老、顾凤源、慕樱一起来了。
顾凤源最近被顾凤麟收拾得很惨，见了他就和老鼠见了猫似的，亮着几颗明晃晃的大金门牙，讨好地笑：“哥。”
顾凤麟淡淡颔首，递了筷子给他：“最近司农寺那边可有人给你不快？”
顾凤源双手接过筷子，顺势坐下：“还好，反正是研究农事，谁吃多了和我抢这些？”
他看了顾凤麟一眼，很小声地道：“你且还没倒呢，还可以再靠一段日子。”
顾凤麟并没有发怒，而是给他夹了一片涮羊肉：“靠不住的时候你别怪我拖累你就好。”
顾凤源沉默许久，沉声道：“到了那个时候，不是谁拖累谁吧，而是整个顾氏都要倒大霉了。”
他失去了预见能力，没有了妄想，反而能看清楚很多事。
如今顾氏后继无人，再没有可以继承神官之位的人。
一旦顾凤麟这个神官倒了霉，顾氏大概也就离灭族不远了。
还能怪谁拖累谁呢？
“或许要怪我自己不争气。”
顾凤源自嘲一笑，“从前总是看不清，近来我也算想明白了，倘若我不作，不急功近利，好歹顾氏还有退路。”
他难得如此清醒，众人先是一阵沉默，接着医长老就挖苦道：“要是你早点清醒，哪里会沦落到去种地！还有，你那个公主老婆……”
慕云晗低咳一声，医长老看看慕樱，赶紧闭上嘴。
慕樱却是一笑：“我又不是不知道。之前觉得顾二哥才可以制住怀昌公主，现在却觉得你辛苦了。”
从前是水缸配水桶，刚刚好。
现在顾凤源日渐清醒懂事，就觉得有些委屈他。
顾凤源却是无所谓：“怕什么，我总要为家里做些事的。等她死了我再重新挑个好的。”
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猥琐地“嘿嘿”一笑。
慕樱顿时收起那点同情心，不动声色地往慕云晗身边挪了挪。
顾凤源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叫道：“你这丫头一直就爱欺负我，那时候我病重不清醒，得罪了你，你居然给我喝用癞蛤蟆煮的汤。”
“有这回事吗？”慕樱吓了一跳，悄悄偷看顾凤麟的表情，怕他怪她欺负他堂弟。
医长老严肃地道：“当然有这回事，但小樱不知道，因为是我给你煮的，那是药。”
慕樱对着医长老悄悄竖起大拇指，医长老回了她一个心领神会的笑。
顾凤源愤恨地道：“护短护得人神共愤，太欺负人了，我今天非得多吃一点不可。”

第2379章 家风·廷杖
顾凤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斗嘴，冷不丁来了一句：“我让你办的差事办得如何了？这么久没问你，你也不来说。”
顾凤源含了一块滚烫的豆腐在嘴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烫得脸通红，只是吸气。
慕云晗看不下去，递了一杯凉水给他。
他好不容易才把豆腐咽下去，说道：“做了好几种尝试，目前看来最有效的是收了稻谷之后种油菜比较好，菜籽可以打油，菜杆菜叶可以做来年的基肥。”
顾凤麟满意地点点头，他其实早就知道了，无非是想找个借口和顾凤源说说话而已。
慕云晗说得对，家风太重要，顾家人之所以奇形怪状，是因为家风不好。
顾老太爷的父辈祖辈是那样教导他的，他就也用那样的方式来教导对待他的子孙后辈。
于是，大家都长成了怪物，不懂得什么才是正确的亲人间的相处方式。
既然意识到了，他也想尽自己的力量，努力修正一下。
武长老坐在一旁沉默地喝着酒，眼里却是暖暖的，软软的。
他想到了生死不知的顾漪澜，若是这个家早些像这样，也让顾漪澜感受一下家和亲人的温暖关怀，那该有多好。
饭吃到一半，清风在外面探了个头，见众人正在说笑，就没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慕云晗看在眼里，找个借口走出去。
见清风尚在廊下垂手候着，就招手命他往一旁走：“什么事？”
清风低声道：“才刚收到的消息，兵部侍郎吕魏晋大人御前失仪被陛下罚以廷杖。二十板子，扒去官服里衣，在宫门外施刑。”
“人怎么样了？”
慕云晗微微吃惊，吕魏晋是主战派的中坚力量，也是顾凤麟忠诚的追随者之一。
廷杖不但会被扒去官服里衣，还会被百官及宫奴围观施刑。
此人年轻气盛，生性骄傲，怕是受不得这种屈辱。
而且皇帝此举，明显就是杀鸡儆猴，故意针对警告主战派来的。
只怕此事之后，原本观望摇摆的那一部分人立刻就会投向主和派了。
清风小声道：“挨打不是最惨的，吕大人气不过，回家之后说不许人打扰，然后投缳自尽了。”
慕云晗刚吃下去的东西顿时变成石头堵在喉咙里，难受得很。
她和顾凤麟的追随者接触并不多，多数情况都是，他们在书房议事，到了饭点她送吃食过去。
他们吃了不好意思，偶尔家里做了什么特别的吃食，过来时就会顺便带过来表示感谢。
见了面，她会客客气气称一声“某大人”，他们会恭恭敬敬叫一声“安国夫人”。
吕魏晋因为是兵部的人，和顾凤麟没有太多政务上的交集，过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她对他的印象很深，此人长得极高，非常斯文精神，铁骨铮铮的一个人，听说是文武双全。
他是寒门之子，从北方边境苦寒之地一步步走过来的，年过三十才成了亲，两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岁，小的才五岁。

第2380章 无能为力
吕魏晋的妻子更是才二十多岁，娘家也不显，只是一个寻常小京官的女儿。
慕云晗不能想象，遇到这种可怕的事，这家人还怎么过日子。
她走进屋里，想要立刻告诉顾凤麟这件事，却又想让他吃好这顿饭再说。
顾凤麟看出她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慕云晗轻声道：“兵部侍郎吕魏晋今早御前失仪，被罚廷杖，回家以后投缳自尽了。”
顾凤麟沉默下来，放了筷子。
其余人等见状，全都跟着放了碗筷，惴惴不安。
顾凤麟站起身：“你们接着吃，我吃饱了。”
慕云晗让慕樱招呼其余人等，她跟着顾凤麟走了出去：“我已命人收拾好奠仪，就看怎么送过去了。”
吕魏晋挨了皇帝的羞辱，回家就吊死，皇帝不会觉得他可怜或是委屈，反而会更加愤怒，认为他是故意在和自己作对。
毕竟任何人提到这件事，都会说是被皇帝逼死的。
赵兴自诩仁厚，哪里容得这种事，他甚至会认为这是主战派在挑衅他。
那么，这种时候神官宫若是对吕家表示关怀，只会给吕家招祸，这对于孤儿寡母来说，是雪上加霜。
顾凤麟道：“让慕立悄悄走一趟。”
清风等人长期跟着他，官场中人都认识，一举一动太引人注目，不如慕立功夫高强来去自如，相对面生。
慕云晗把慕立叫来，当着顾凤麟的面交待清楚：“……这些银两亲自交到吕夫人手里，问清楚他们家现在最需要什么，都有什么难处。”
慕立垂手应了，又问顾凤麟：“大人可有吩咐？”
顾凤麟道：“我要你抓紧时间赶去现场仔细查看，究竟是自尽还是他杀，还有，问清楚御前失仪的具体经过。”
清风已经告诉他经过，但他想听听吕家人又是怎么说的。
慕立飞快地走了。
慕云晗低声道：“你觉得是他杀？”
顾凤麟揉揉眉心：“吕魏晋虽然刚强骄傲气盛，却不是不负责任的性子。
他从前吃了太多苦，非常珍惜他现在的日子，很疼爱他的妻儿，而且他是个大孝子。”
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抛下寡母妻儿自尽的，所以这不正常。
再多的猜测在真相未明之前只能是猜测，顾凤麟又叫了清风过来：“派暗卫过去，在吕家盯着，看看这些天都有什么人进出。”
慕云晗的感觉很不好：“我总觉得后面还会发生更凶险的事。”
顾凤麟冷静地道：“你想得没错，的确如此，接下来也许会死很多人，而你我，无能为力。”
慕云晗将头靠在他肩上，出神地看着窗外。
确然是无能为力的，比如说皇帝要杀人，譬如说木牌党要杀人。
皇帝要杀主战派，顾凤麟尚且可以退出，让主战派改投主和以保性命。
木牌党要杀人，却是防不胜防，他们可以保护自己，却不能保护到每一个人。
去和朝中大臣说，你们要注意安全吗？人家只会认为他们有病，或者认为是威胁。

第2381章 一枚指印
慕云晗斟酌再三，说道：“既然暂时无力改变大局，那就只有先自保了。”
顾凤麟点头：“说得是，我积劳成疾必须静养，以后全靠夫人照料操劳。”
他煞有介事地给慕云晗行礼，慕云晗也回了他一礼。
二人相视一笑，怎么都有种苦中作乐的意思在里头。
一个时辰之后，慕立回来了。
他详细地描述吕家的情况：“乱成一团糟，因为太突然，吕大人又正当壮年，棺材坟地寿衣都没有准备。
吕老夫人年纪大了，又是从边远乡村来的，没什么见识，听闻噩耗先就病倒了。
是中风，口眼歪斜，不能动弹，不能言语，饮食起居都得有人精心伺候。
吕夫人年纪还轻，没经过大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胆子又小，只知道哭，就连夫人给的丧仪也不敢收。
吕夫人娘家倒是有人过去了，但乱麻麻的，居然有人在这个当口提改嫁的事。
下仆看来，他家此刻最需要的是有人帮着主事，把这场丧事办妥当。
问了吕大人的长随，说吕大人并没有做出格的事情。
陛下问今年战死的将士抚恤是否发下去了，吕大人回答说还没有。
因为每天都有战死的人，只能以月为单位，分批次发放。
由于受时间、路程、各种手续限制，目前为止只兑现了夏季以前战死将士的抚恤金。
陛下又问现在还在每天都有战死的吗？齐国人不是想议和吗？前线并未收到战报，吕大人怎么能胡说八道呢？
吕大人就说，齐国人议和是骗人的，他们每天都在骚扰前线，天天都有赵人不断死去，只是战役规模不大而已。
陛下就问吕大人，战报只送给你，没送给朕么？
吕大人就说，他只是实事求是而已，并没有欺君罔上。
陛下勃然大怒，痛骂了吕大人一顿，说他目无君主，为了政绩，危言耸听，让人把他拖下去施以廷杖。
吕大人虽然很愤怒，深觉羞辱，却并没有表现出想不开，反而有些担心会被罢官。
他回到家里，曾和吕夫人说起，罢官事小，大不了回家种地。
但若是割地赔款，家乡被割让给了齐国，那他们就无处可去，是无根之人了。
吕夫人还安慰他说，她的嫁妆里有一百亩地，这些年的积蓄也购置了一个庄子几百亩地，精打细算，够一家嚼用。
吕大人就说，那也好的，把两个孩子培养成才也是福气。”
整个过程就是这样，总体说来，就是吕魏晋在朝会上的言论被皇帝视为是鼓吹主战。
然后皇帝趁机抓他做了典型，杀鸡儆猴，警告吓唬主战派别多嘴多事，趁早清醒。
倒也未必就是想弄死吕魏晋，只是这个后果谁也想不到就是了。
可想而知，皇帝此刻会有多恼羞成怒。
而吕魏晋，是从始至终没有想不开的意思。
慕立接着道：“下仆经过仔细查看，现场没有任何疑点，唯有吕大人右脚踝有一枚指印，根据尸斑推论，应当是在死前受的。”

第2382章 另辟蹊径
吕魏晋身受重伤，只能在床上趴着养伤，看不到身后。
而他又是在自己家里，平时也没有仇人，倘若有人从他身后进来，在正常情况下，不会引起他的警觉，很容易被对方制住。
但他身高体壮，对方想将他套到白绫中吊死，那也需要很大的力气。
这个指印，应该就是在对方无意中留下的。
“当然，也不能排除是在之前受的。比如说受刑之时他挣扎，被施刑的宦官趁机扯了一下脚。
又或者，是被抬回家之时，家中仆从不小心，用力过猛，伤到了。
不过，根据下仆了解到的情况，吕大人挨打之时非常配合，从未挣扎。
他家仆从抬他回家时，他也是坚持自己走过去自己趴下的，所以被误伤的可能不大。”
慕立说完之后，垂手肃立，静等顾凤麟吩咐。
顾凤麟又随口问了一下吕魏晋屋里的陈设，命他下去了。
“是他杀。”顾凤麟很肯定地说，“接下来还会死人。”
他看了慕云晗一眼，慕云晗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总是支持你的。”
她拿来了笔墨纸砚，替他研墨铺纸。
顾凤麟拍拍她的手，写了一封信，叫翠柏进来：“送去给兵部主事文周，他看过之后，你立即将信销毁。”
翠柏领命而去。
慕云晗道：“我还以为你是写给陛下呢。”
顾凤麟一笑：“是不是替我捏了一把汗。”
揭穿吕魏晋之死另有蹊跷，不该由他亲自动手。
不然只怕会引起皇帝反感，于事无补——谁都没有发现，就你知道，还抢下派人去探查了，你真厉害，你真了不起。
所以，必须另辟蹊径。
慕云晗连连点头，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讨好地道：“我家夫君最能干，最聪明。”
顾凤麟看到她的小模样，心情顿时大好，反过来讨好她：“天下唯有你能与我相称。”
慕云晗立刻钻到他怀里：“天造地设的一双。”
说笑过后，慕云晗着手安排：“得给吕家找个合适的人主持丧事。”
顾凤麟道：“文夫人如何？”
他说的是文周的夫人。
文周是他埋在兵部的棋子，表面上是主和派，日常却与吕魏晋私交极好。
由朋友操持丧礼，那是最好不过的。
慕云晗摇头：“文夫人身体不好，性情沉默，交游不广，也未经过大事，吕家情况特殊，恐怕她拿不下来。我觉得马夫人不错。”
马夫人便是之前被邹皇后利用了对付她的马广顺夫人。
马广顺履职之后很快就回了边关，至今仍在苦战之中。
马夫人却是因为要给长女相看婚事，留在了京中，原本早就要回去的，可后来遇到战事爆发，边城不稳，索性带着孩子们住在京里。
慕云晗自那件事之后，一直未与她断了往来，双方可以称得上是交情不错的朋友了。
马夫人虽然不为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们喜欢，但在中下层武将家眷中却是很受欢迎。
且马广顺也曾与吕魏晋有过往来，不算突兀。

第2383章 这是天数
慕云晗立刻修书一封，让小米跑了一趟。
小米很快回来：“马夫人已经去了，说一定能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当当。”
恰在此时，外间也传来了其他消息。
兵部主事文周惊闻上司吕魏晋死亡，连忙前往吊唁，却发现若干不妥之处——他怀疑吕魏晋非是自尽，而是他杀。
为什么会他杀呢？个中原因他就不懂了。
他只是赶紧向上禀告，表示其中很有蹊跷，建议由京兆府彻查。
原本吕魏晋吊死的事是被压下来的，目的是为了不让皇帝不高兴，也是避免传出不好听的话。
可是京兆府尚未接到上面的通知，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兵部侍郎吕魏晋被人杀死了，而且这个凶手还潜伏着，随时可能夺去其他人的性命。
当然这些其他人，专门指的官员，而不是普通老百姓。
一传十，十传百，人心不可避免地惶然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皇帝不得不下令彻查吕魏晋之死。
一查，还真查出了蹊跷之处。
吕魏晋确然是他杀，并不是什么自尽。
然而吕魏晋平时为人虽然骄傲硬气了些，却是没有仇人的。
对方为什么要杀他，目的是什么，完全没有根由。
皇帝却是松了一口气，终于不存在他逼死臣子这种事了，都是坏人想要趁机浑水摸鱼搞大事。
为了表示他的宽厚仁慈，他让人给吕家送了一点银子，严令京兆府在三日内破案。
这可苦了京兆尹，毫无头绪的事怎么查？那不是要命吗？
浑浑噩噩地抓瞎了两天，有人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之后巡捕营的人在客栈里抓到了一个疑似齐国人的奸细，此人供认不讳。
坊间因此传出一则流言——齐国人在有预谋地想要除去赵国朝中能力强的大臣。
于是，京中朝廷大员出门都有意识地加强了护卫。
然而这个案子就没有然后了，变成了入室偷窃被发现，杀人灭口，没齐国人什么事儿。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主战与主和之争容不得其他杂音。
根据宫中传来的消息，皇帝甚至认为此事是顾凤麟一手操作的，目的就是要引起主和派官员对齐国人的反感和恐慌。
皇帝为此召见了一批朝廷大员。
君臣谈话之后，这些原本加强了护卫的朝廷大员就撤换了护卫，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但也有一些人，表面上是撤换了护卫，暗里还是加强了护卫。
但这种情形也没维持太久，过了半个月左右，这些人见并没有再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就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
慕云晗直叹气：“该死的人谁也拦不住。”
顾凤麟淡淡地道：“你我都尽力了，这是天数。”
天要亡赵国。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吕魏晋的丧事办得很顺当，他的妻儿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顾凤麟称病已久，朝中需要他的公事越来越少，主战派官员也越来越少。
夫妻二人索性带着小樱出了城，去了温泉庄子静养并过年。
然而，这个年京城过得并不平静，年三十夜，一口气死了三个主和派官员。

第2384章 互旺互旺
自从林谧的丫鬟死在温泉池里，慕云晗就把那个池子填平了，另选位置重建。
重建的温泉池子与原来大不相同，原来是整个庄子只有一个大温泉池，现在则分成了几个小池。
这些小池分别并入几个院子中，正院、东西跨院、客院都各自有一个自己的池子。
隐私性极强，可以在屋里换好衣服，沿着木制长廊走出去，直接走到水里。
池边种了梅花，倘若遇到下雪梅开的日子，可以泡着温泉赏雪赏梅，十分惬意。
因为建造得舒适，又无琐事相扰，慕云晗和顾凤麟很是过了几天没羞没躁的日子。
初一日，和慕樱一起吃过早饭之后，二人就借口要午睡，打发走慕樱，泡起了温泉。
顾凤麟像一条大白鱼，在水里灵活地穿梭来回，趁着慕云晗不注意，游到她身下，抓住她的脚踝往下一扯，趁着她惊慌失措，就吻上去给她渡气。
每每这个时候，慕云晗总是会把他搂得紧紧的，予取予求。
她长长的睫毛沾满了水汽，凝结在白玉兰一般洁白细腻的肌肤上，肉嘟嘟的嘴唇红润娇嫩，让人看着就想咬一口。
至于大红纱衣下方的风光，自不必说，最高的山峰未必有那么雄奇，最美的草原未必有那么柔软，最甘甜的山泉未必有那么甜美。
顾凤麟着迷于这具年轻美丽，充满生气，温柔健康的身体。
他看着她长大，一点点蜕变成为美丽的蝴蝶，无数次地沉迷其中，却从未觉得足够，从未厌倦，总是觉得不够不够。
他想尽自己所有力量给她以欢乐，让她永远忘不掉他，离不开他。
他也是这样做的，但凡所知道的姿势和方法，都试了个够，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一清二楚。
每次都能将她伺候得意乱情迷，黏在他身上不想下去。
这一次也毫不意外，两个人开心得似要飞起来。
他轻点着慕云晗下唇到下颌之间的肉涡，笑道：“元宝涡，据说能聚财，你果然很聚财。”
慕云晗仰头看着他笑，抚摸着他的眉眼低声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很旺妻？”
顾凤麟微怔，随即哈哈大笑：“互旺互旺。”
慕云晗道：“要不，咱们把虚妄丹找来吧。”
顾凤麟摇头：“并没有那个东西，那是齐国人骗人的幌子。”
目的只是为了诱惑神官，并离间赵国君臣罢了。
慕云晗略微有些失望，可是也没说什么。
顾凤麟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微动：“你不会已经让人去找了吧？”
慕云晗“哈哈”一笑：“怎么可能啊，这种大事，没和你商量之前我不会做。”
顾凤麟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把手递给她：“一起游一圈？”
慕云晗不干：“没力气了，我在这看着你游。”
她经常觉得很奇怪，顾凤麟这看起来病怏怏的样子，力气却总是很大，耐力也不错。
每次亲热之后，她都没有力气，他却总是还能做这做那。

第2385章 已知
比如在庄子里的这些日子，顾凤麟每天都要在温泉池子里游很多圈，精力无比旺盛。
慕云晗靠在温泉池边，看着顾凤麟游来游去，他偶尔回头朝她看来，都是笑得眉眼弯弯十分开心惬意的样子。
慕云晗朝他挥手，觉得可以和他这样一起到白头。
她冲他喊道：“文韬武略，打猎游泳，采药种田，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顾凤麟笑了笑，箭一样地朝她冲过来，将手放在她的肩上，低笑：“和你生孩子。”
慕云晗白了他一眼，说道：“换一个，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顾凤麟继续道：“还是和你生孩子。”
慕云晗忍不住笑起来：“真不要脸，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会？你能养出新生和小黑点儿那样的狗吗？”
顾凤麟露出苦恼的样子：“这个我还真不会，毕竟我不会流毒血。”
慕云晗追着他打，他把她抱起来，丢在软榻上，用薄毯包着抱进屋里去了。
屋子里烧了地龙，温暖如春，穿着单衣还嫌热。
慕云晗躺在椅子上，任由顾凤麟把她的头发铺开，用象牙梳一点点地梳通再烘干，还顺带给她按摩了一下头。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按在头皮上舒服极了，她闭着眼睛就睡了过去。
顾凤麟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给她盖上薄被，走到外间拉了一下铃。
小米进来，将两封密信递给他。
一封是神官宫属官王德发来的，说的是昨夜死了三个主和派朝廷大员的事。
王德让他小心，因为坊间已经传言，说这三个主和派官员之死是他造成的。
因为这三个人中，有两个是从前的主战派，后来改投的主和派。
也就是说，从前是他的追随者，现在背叛他的主张投了皇帝。
如此一来，最大的嫌疑理所当然地落到了他头上。
“神官大人不甘心失去权柄，是以谋划了这场刺杀……”
顾凤麟面无表情地放下第一封密信，拿起了第二封密信。
第二封密信是浣花楼京城分舵舵主京城常毅送来的。
常毅在信上说，他们收到了夫人一个请托。
夫人出十万两银子的高价，请托他们打听虚妄丹的下落，并且要求他们保密，不要让楼主大人知晓。
他曾提醒过夫人，虚妄丹可能只是传说。
夫人却要求不管是不是传说，也要尽力搜寻。
他思来想去，觉得夫人的这片心应当让大人知晓。
待到过些时日，他再把这笔钱退给慕云晗，告诉她找不到。
顾凤麟想了想，提笔回了常毅一封信。
让常毅暂且不要和慕云晗说找不到，也暂时别退钱，替她藏在浣花楼即可。
他告诉她虚妄丹根本不存在时，她眼里的失望和难过显而易见。
他当时就有些后悔，不该破坏她的希望。
倘若保留这希望能让她快乐的话，为什么不去做？
难道他娶她，不就是为了让她高兴快乐的吗？
至于给神官宫属官王德的回信，他只简单地写了两个字：“已知。”

第2386章 棉花糖
慕云晗这一觉睡到傍晚时分。
她醒来时，夕阳刚好落山，留下一点点红光透过窗棂，落到一旁看书的顾凤麟脸上。
他气血饱满，静宁如玉，在夕阳下的照耀下美得不似凡人。
“这是谁家的美男子，竟然跑进了我的闺房。”
慕云晗惬意地靠在枕头上，含着笑和他打招呼。
顾凤麟抬起头看向她，原本没有任何情绪的眼里荡开了一层温柔的笑意。
暖暖的，软软的，甜甜的，就像是棉花糖一样。
慕云晗爬起来钻到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将脸贴着他的胸，聆听他的心跳。
“阿麟。”她小声喊道。
“嗯。”他宽厚的掌心贴着她的背脊，温暖而包容，让人非常舒服踏实。
慕云晗忍不住又喊了他一声：“阿麟。”
“嗯。”他又应了她一声，也没问她想说什么，她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因为她只是因为爱他恋他想他，所以就叫他一声，并不是想和他说什么。
而他也知道，并且很享受这个过程。
太阳一点点地落下去，暮色一点点地起来，终于，房间里一点光都看不见了。
外间传来慕樱的抱怨声：“我饿得很啦！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就是这样冷落我的吗？我还不如留在京城过年呢，还有医长老和小白鼠陪我。”
慕云晗一笑，不客气地隔着门扇回她：“说得好像在水里泡了几天的人不是你一样。”
慕樱笑了起来：“起来吃饭啦，晚饭是我做的，有两个改良的菜式很好吃的。”
慕云晗就起身穿衣，她见顾凤麟早就穿得整整齐齐，不免有些不忿：“你出过门啦？”
顾凤麟道：“怎么会？你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慕云晗满足地抿着唇笑，指使他：“帮我描眉。”
“大晚上的，描什么眉？又没有客人。”
他假装抱怨，凑过来很认真地看了又看，说到：“不必描了，已经够美啦。”
慕云晗仰着头，娇娇地道：“不行，就是要你画。”
“女人就是麻烦。”顾凤麟抱怨着，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很稳地落了笔。
他画得又快又稳，末了掰正她的脸，让她看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长眉飞扬，眼睛闪亮，面若桃花，人比花娇，是被滋润得很好的样子。
慕云晗很满意，侧过脸，使劲亲了一口男人放在她肩上的手。
慕樱做的晚饭很美味，三个人都饿了，大快朵颐。
吃完饭，慕樱就说：“我想接晨姐儿和沈家两位姐姐过来住两天。”
吴晨曦是熟客，住多久都无所谓。
至于沈家姐妹，慕云晗想到最近的局势，问道：“你们提前商量好的？她们能来？”
慕樱道：“是之前的约定，她们也想来温泉池子里学凫水。”
顾凤麟道：“写帖子吧，小孩子的事和大人不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想得太多。”
慕樱很高兴：“姐夫最好了。”
顾凤麟一笑，和家里的两个女人说了京城里昨天发生的事。

第2387章 给他们一个机会
慕云晗姐妹俩早就有准备，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
慕樱甚至还很理智地分析：“那我这个时候给沈家姐妹送帖子，落在别人眼里大概会是别有用心吧？”
顾凤麟实事求是：“的确有这种可能。”
慕樱道：“可我早前答应过她们的，不请就是失信，也显得咱们家心虚似的。
这样好了，我还是照旧请她们，若她们不能来，那我也不生气。此外，晨姐儿也有可能来不了。”
她不是那种狭隘的人，并不打算因为这种事就怪朋友跟红顶白，反而觉得应该体谅她们的难处。
慕云晗非常欣慰，这个孩子算是成才了，心性气度才艺，没有一样不是拔尖的，将来她可以放心了。
顾凤麟也很欣慰，这个孩子算是成才了，功夫智谋狠劲，没有一样拿不出手，将来他可以放心了。
第二天一大早，慕樱的帖子送回了京城，同时他们也收到了好些拜年的帖子。
慕云晗和顾凤麟难得清闲，坐在一起翻看这些帖子，目的是想看看都有什么人一如既往，什么人别有用心，什么人趋吉避凶。
今年的拜帖不到往年的十分之一，这也是他们有兴致看的原因。
要知道，去年的帖子由清风等几个长随一起阅看、抄誊名单也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
顾凤麟翻着翻着，突然笑了一声，将一份帖子递给慕云晗：“有意思。”
却是周以夫写的，说是要过来拜年谢师。
这周以夫可以说是脸皮特别厚了。
神官宫近来陷入那么大的麻烦中，他也是风雨无阻，到点就去藏书楼里蹲着，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
慕云晗看到他就觉得头大：“你什么时候成他老师了？我怎么不知道？”
顾凤麟道：“我和阿博讲解的时候，他也在一旁听着，虽未正式拜师，也算有半师之谊，这没有错。”
慕云晗还是不高兴：“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追求上进，尽把心思花在这上头。”
顾凤麟笑着刮了她的鼻子一下：“我看他很追求上进，未成年的小孩子，不离不弃，信念坚定，我觉得……”
慕云晗威胁地看着他：“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还好……”顾凤麟失笑，火速把“很好”改成了“还好”。
“这还差不多。”慕云晗满意了。
“我记得那一年小樱被人绑架，是周以夫报的信，给的线索，对吧？”顾凤麟显然还想继续这个话题。
慕云晗不高兴：“那又怎样？”
顾凤麟温柔地看着她道：“我是觉得，少年时期培养起的感情最为纯粹，最为难得可贵。
时日还长，你该给他们一个机会，小樱聪慧能干，周以夫在她手里讨不了好，你不必怕她吃亏。
再过几年，若还是不喜欢，男婚女嫁各不耽搁，可万一错过了，实在可惜。”
慕云晗其实都知道，就是舍不得罢了，她终是让了步：“好，听你的，你说好，那就一定好。”
顾凤麟揉揉她的额发：“真乖。”

第2388章 问话
初二日，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根据神官宫属官王德送来的消息，朝中已经乱成一团。
有不少主和派，也就是从前蒙党的中坚力量，已经提请让顾凤麟回京协助调查，只差没有直接说明他就是指使者。
然而不知皇帝是怎么想的，居然将折子留中不发。
慕云晗问顾凤麟：“他是怎么想的？”
顾凤麟道：“或许觉得时候不到，不想轻易打草惊蛇，想等到证据确凿再动手，一击致命。
也有可能是多有顾虑，生怕我和他拼个鱼死网破，暂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代替我。
还有可能，是不太相信我做了这种事吧。”
慕云晗道：“还是作最坏的打算比较好。”
隐藏在后面的那个人肯定不会罢手的，主和派、邹皇后、林家，也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即便皇帝还残留几分信任和情谊，也禁不住这般磋磨。
顾凤麟道：“不必担心，大不了就是软禁而已。”
说着，又有一些名帖送了来。
却是已经转投主战派的官员递进来的。
“这些是来打探消息的。”顾凤麟直接让清风把帖子拿出去：“不见。”
初三日，周以夫衣衫光鲜地出现在庄子门口。
然后他发现，慕云晗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这让他受宠若惊。
但他年纪虽小，却很沉稳，很好地掩饰了这种惊喜，表现得比以往更加沉稳。
慕云晗看他小老头似地坐在面前一板一眼地对答，深感无趣。
顾凤麟笑了，小声提醒她：“你不是想知道周太嫔的事么？”
慕云晗顿时看他可爱了几分，微笑着道：“不知令堂今年是否入宫给娘娘请安？”
周以夫敏锐地看了她一眼，恭敬地道：“家母已往宫中递了牌子，只是还未收到太嫔娘娘的回信。”
慕云晗一笑：“以往令堂也常常入宫请安么？”
周以夫摇头：“并不，太嫔娘娘入宫已有二十余年，位分不显，又体弱多病，不理俗事，因此很少召见外人。”
他默默算了算，说道：“在小子的记忆中，大概也就见了家母五六次的样子。反倒是和公主殿下见得比较多。”
慕云晗就道：“我观令尊对公主殿下和太嫔娘娘十分敬爱，当初钱二公子病重，令尊很是着急。”
说起钱二公子，不免让人想起了人参案。
周以夫虽有些尴尬，仍是落落大方：“不瞒您说，太嫔娘娘虽然不理俗事，但对我们家非常重要，毕竟我家子弟不太成器。
我们虽见不到娘娘，但只要家中有事求到宫中，多少总能有些裨益。不然，家父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要这块地和庄子。”
周以夫看一眼慕云晗，说道：“家父虽然愚笨，但对亲人是真心的好，受了恩德也是一定要报的。”
慕云晗点点头，表示赞同：“当初公主殿下出生时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以夫有些紧张，他隐约知道怀昌公主与顾凤源的婚事没那么简单。
更知道慕云晗不是那种嘴碎瞎打听的人，她此刻问的话，必然是很重要的事。

第2389章 趁早还是回去吧
周以夫意识到，今天慕云晗问他的这些话，回答得好与不好，也许会关系到自己这一生。
他有些惴惴地看向不远处的慕樱。
慕樱坐在一旁抄写什么东西，偶尔抬起头听他们说说话，却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察觉到他的注视，她抬起眼看向他，瞪大眼睛对了一眼，俏皮搞怪地做了个鬼脸。
周以夫顿时心跳如鼓，喉咙一紧，简直不能呼吸，耳朵尖跟着红了，可是又充满了喜悦和憧憬。
他僵着脸，紧绷着喉咙，说道：“回夫人的话，公主殿下年纪比我大许多，她出生时的事，我并不清楚。
或许家母知道得更多，但她并不在庄子里，您或许可以把想问的事告诉我，我回去后向她询问清楚，再写信告知您。”
说得合情合理，非常完美的回答。
但是慕云晗很清楚，实际并不如此。
周以夫不确定她到底想做什么，所以虽然很想讨好她，却还是谨慎而稳重地采取了他所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
先试探出她的目的，再根据她目的的好坏，决定回答的内容。
倘若她是要对怀昌公主和周家不利，或许永远都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小小年纪，行事如此滴水不漏。”
慕云晗轻笑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小樱，你去厨房看看饭好了吗？”
慕樱立刻放了笔，起身退出。
周以夫将眼角余光从慕樱身上收回来，有些紧张地坐直了身体。
聪慧如他，已经察觉到慕云晗的态度不大对劲了。
不过她要对他动手之前，能想到让慕樱离开，给他留点面子，这也真是很好。
这样一想，他倒也没有想着向顾凤麟求助，而是越发表现得规矩老实。
慕云晗淡声道：“周二公子，你想必早已察觉，我不是太喜欢你。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周以夫抬起头来看向她，表情平静：“为什么？”
慕云晗对他这个反应还是比较满意的，她最讨厌动不动就满脸委屈的那种了。
“因为你太聪明。”她说道：“太过聪明的人，很容易就能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不容易让人看到他的真心。”
“刚好，我也不算是个笨人，所以我很清楚这些事。说实话，你只让我看到你的聪慧，不曾让我看到你的真心。”
周以夫终于露出了着急的样子，情不自禁地站起来道：“夫人，我并没有想要欺骗你们的意思。我在你们面前表现出来的，就是我的真心。”
慕云晗淡淡一笑：“不好意思，我没看出来。我只看到了的虚伪和不信任。”
“我刚才问你怀昌公主的事，是因为她很快就要下嫁到顾侯府，以后就会是我的妯娌，而众所周知，我们之前发生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事。
最近京中不太平，我想知道有关她的事，是为自己考虑，也是为了家宅平安，更是为了让小樱过得安稳。
我认真问你，你却敷衍我？既然你在我和她之间选择了她，趁早还是回去吧。”

第2390章 完全不同的慕樱
周以夫脸色发白，试图解释：“不知夫人为何会得出如此结论，我并没有敷衍您。
我是真的不知道，公主殿下比我大了那么多，我又是男子，无缘无故也不会去打听她出生时的事……”
慕云晗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不必解释，周二公子用过饭就请回去吧。”
她站起身来，走了出去，留下惴惴不安的周以夫和顾凤麟二人面面相觑。
周以夫确实是有些委屈，他看着顾凤麟，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顾凤麟无奈地朝他摊摊手，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周以夫倒也没有向顾凤麟求助或是倾诉委屈，沉默片刻后，站起身来：“小子告辞，愿大人平安顺意。”
顾凤麟连忙挽留他：“吃了饭再走。”
周以夫到底还是年轻，涨红了脸只是摇头：“不了，我不饿。”
说着，飞速走了出去。
刚好慕樱从外面进来，看到他就道：“要吃饭了，这是要去哪里？”
她长睫弯弯，眼睛清亮，鬼灵精怪，娇俏美丽，可以说是一天更比一天出众。
周以夫心中酸楚，强笑道：“突然想起还有些急事，先走一步。”
慕樱极力挽留他：“那也不至于不吃饭呀，饭都好了。”
周以夫看着她，心中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道：“改天吧。”
他急匆匆地离开，听到慕樱在他身后说道：“我新近弄到了一批书，等我回城你去看呀。”
“好。”他哽着喉咙，很是艰难地说了这一句，飞也似地逃走。
慕樱看着他的背影，收了笑容，走进屋去：“姐夫。”
顾凤麟点点头：“他走了？”
慕樱道：“是，我留他吃饭，他不肯。”
顾凤麟就道：“你怎么看？你姐不在，你可以畅所欲言。”
慕樱道：“我觉着还可以。但若说有多满意多喜欢，像你和姐姐那样，并没有。
若是将来没有遇到更喜欢的，和他过日子也未必不可。
姐姐逼他在亲人和我们之间选一个，他没有立刻做出选择，而是用了圆滑拖延的方式，我觉得还好。
他要是为了讨我们欢心，毫不犹豫地把亲人卖了，那太可怕啦。
我邀请他继续来我家看书，那他回去以后还会继续思考这个问题，再过几天就可以看到他的选择了。”
她严肃地和顾凤麟说道：“我们到时候再讨论这个问题？”
顾凤麟同意：“可以，你姐姐也是这个意思。你要记住，品行比聪明与否更重要，更可靠。”
慕樱道：“我记住了。形势如此危急，您有什么打算吗？”
顾凤麟道：“当然有，还记得我从前和你说过的话吗？”
慕樱肃然：“您说过，即便我不能成为姐姐的助力，也不能成为她的拖累。
但实际上，我会成为她的助力，为她做她不能做，不方便做，不愿做的事。”
少女说这话时，眼神表情冷静无比。
如果慕云晗看到，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这是一个在她的认知里完全不同的慕樱。

第2391章 有道理
顾凤麟很欣慰：“今天夜里三更时分，记得到偏院，有人会在那里等着你。”
慕樱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紧张：“这一次会比从前更凶狠吗？”
顾凤麟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觉得呢？”
慕樱有些颓然，随即叹了一声：“算了，反正已经习惯了，忍一时之痛，活得潇洒自如，是值得的。”
虽然这样说，她还是蔫巴巴的。
顾凤麟轻笑一声：“这一身本领可不是躺着坐着就可以得到的，你看小米大米慕立，谁的本事不比你强？可也一样在吃苦受罪。”
慕樱有些不耐烦：“哎呀，我知道，反正就是别人想吃这个苦还没机会呢，比如说周以夫。”
她笑了起来：“他问我这身手是从哪里学来的，想和我一起学，我说必须要一万两银子的学费，还要您引荐才能学。
他羡慕得不得了，总想要我教他两招，我就是不教，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以后怎么欺负他？”
顾凤麟笑了笑，看向她身后：“回来了？”
慕樱赶紧闭嘴回头，冲着慕云晗甜美地笑：“姐，你刚才去了哪里？”
慕云晗道：“吓唬周以夫，你刚才说要欺负谁？”
慕樱道：“周以夫啊。我和姐夫讨论他会怎么选呢。”
慕云晗丝毫没有怀疑，说道：“你别着急啊，你还那么小，以后人生还很长，会遇到很多人，比他好的不是没有。”
慕樱扑上去趴在她的背上，搂着她的肩，亲昵地道：“知道啦~”
慕云晗心情很好地问顾凤麟：“我走了以后，周以夫有没有哭？”
真不知道是什么恶趣味。顾凤麟和慕樱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顾凤麟道：“没哭，不过眼圈红了，一刻也待不下去，飞快地走了。”
慕樱说：“要哭了，要哭了，和我说话都是肿着喉咙说的，只能一个字，两个字的蹦。”
慕云晗竟然凭添了几分惬意：“那我就放心了。不然小小年纪，遭受如此欺辱还能不动声色，那就太可怕了。”
慕樱讨好地笑：“姐姐英明睿智，有道理！”
顾凤麟跟着道：“夫人英明睿智，有道理！”
慕云晗被他二人逗得笑了：“油嘴滑舌。”
三人高高兴兴地吃了饭，小米进来禀告：“周二公子回去他家庄子里，饭也没吃就骑着马回京城去了。
奴婢远远瞧着，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使人去他家庄子里打听了一下，他没有透露这边的事，也没拿下人撒气。”
接下来，就等着看周以夫的选择了。
但其实，慕云晗并不打算把打听周太嫔、怀昌公主这事寄托在周家这里。
她有更好的人选——顾三夫人周氏，根据她的安排，这个时候，周氏应该已经在宫里了。
对于周以夫，她只是为了试探而已。
高高兴兴又过了一天，顾凤麟完全不过问京中的事，慕云晗也不提。
初四，来了几个客人拜年，当然，只是和顾凤麟亲近的属官之类的，很多人想来，被他拒绝了。

第2392章 来信
也是在这一天，慕樱收到了小伙伴们的回信。
吴晨曦毫无意外地要来，沈三和沈四则说家里有点事，拜年的客人太多，暂时走不开，问慕樱会在庄子里留多久。
慕樱很认真地回了她二人的信，表示会在这里留很久，因为一切要以顾凤麟的身体为主。
第二天她又收到了沈三和沈四的回信，说会在初六那天过来。
慕樱非常高兴，她已经做好准备，小伙伴们因为时局的关系不方便出门，可是现在大家都说会来，这就太难得了。
她忙着把屋子里收拾了一遍，又去准备食材，谋划着这几天要怎么玩乐。
为此，就连夜里顾凤麟给她额外添加的训练也不显得那么辛苦了。
慕云晗看在眼里，心里也很高兴。
沈家姐妹能来，多少说明沈家和沈太后、以及皇帝对于神官宫的态度。
初五这天，吴晨曦由她的族兄送到了庄子里。
见过慕云晗和顾凤麟之后，她就和慕樱凑到了一起，一头扎进暖棚，嘀嘀咕咕，又说又笑。
慕云晗确认一切如常之后，打开了周氏给她送来的信。
周氏和顾二夫人在今年的旦日朝会上进了宫，参拜两宫太后和邹皇后。
太皇太后仍然称病未见客，沈太后态度很可亲，单独勉励了她和顾二夫人，看起来和从前并无不同，丝毫未受刺杀案的影响。
邹皇后也很客气，从前那种骄矜在她身上看不见了，她牵着皇长子的手，很是客气地和命妇们打交道，告诉皇长子这是谁。
至于怀昌公主，并没有被放出来见客，也没有人解释说她怎么了。
周氏倒是见着了怀兴公主，怀兴公主显得很平静，有人说起和亲的事，她也能对答几句，表现的很得体。
接下来，周氏说了她拜见周太嫔的事。
周太嫔的身体又不怎么好了，同样没有见客，而是一直躺在床上静养。
周氏是向太皇太后恳请之后见到的周太嫔，怀昌没有在一旁伺候。
“太嫔形容枯槁，神思不属，经常说着说着就走了神。再问她刚才说到哪里，就忘了。
咳嗽得很厉害，太医说不是很好，很担心会在怀昌出嫁之前出事……”
周氏有些忧虑，她和周太嫔说起怀昌小时候的事，又问周太嫔有什么要求，顾家会尽力满足。
周太嫔却是说，不太记得怀昌小时候的事了。
只记得生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感觉那是一个很胖的孩子，可是看到怀昌时，瘦瘦小小如同猫儿一样，皮肤还黑。
她很担心怀昌长不高，幸好长大了比自己还要高很多，也比怀兴高很多。
只可惜皮肤黑是没办法了，虽然后天用了很多办法保养，始终还是偏黑，大概是自己怀着怀昌的时候身体不好，吃多了药的缘故。
又说自己对不起怀昌，让怀昌吃了很多苦却无能为力。
如果将来怀昌因此怨恨她这个做娘的，那她也没有办法，只能祈祷神佛，让怀昌诸事顺遂。

第2393章 怀昌母女的蹊跷
周氏在信的末尾说道，周太嫔的情况看起来太糟糕，她很担心会出事。
因此向太后恳请，让医长老入宫给周太嫔看一看。
沈太后已经应允，问顾凤麟和慕云晗，是否方便安排医长老走这一趟。
周太嫔说的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母亲对即将出嫁的女儿的不舍和心疼。
但仔细一想，全是问题。
正常的母亲，谁会记不得自己独生女幼时的事呢？
做母亲的感觉不会错，哪里会明明生出一个胖孩子，却得到一个又黑又瘦的小孩子？
比生母高太多，也比姐妹高很多，皮肤还很黑，既不像生父也不像生母，用尽办法想要变白也变不了。
对不起怀昌，让怀昌吃了很多苦却无能为力。
怀昌是吃了一些苦头，却谈不上惨，且这话显得沈太后等人薄待了她们母女似的，很难想象在宫中生活的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处处都是蹊跷，最关键的一点在于那句“怀孕了生病，吃了很多药。”
慕云晗和顾凤麟商量之后，立刻给医长老写了信。
让他随同周氏进宫，并且弄清楚，周太嫔究竟是什么时候才开始生的病。
此外，顾凤麟这边也开始着手安排人调查周太嫔早年的一些情况。
第二天早上，慕云晗就收到了回信。
确切地说，周太嫔在怀着怀昌之前和之后，并未生过病，身体非常好。
她生病是在生了怀昌之后，原本是顺产，一切都好，可突然就不行了。
她静养了很久之后才把怀昌抱回去养，那个时候怀昌都快半岁了。
但也是从那一次之后，她的身体坏了，再不能承宠，常年卧病。
宫人都说她是被蒋贵妃害的，蒋贵妃嫉妒她长得美貌，怕她争宠，所以悄悄给她下了药。
至于怀昌小时候的长相，宫人又有说法。
认为是周太嫔病着管不了怀昌，乳母不上心，所以饿着了。
而医长老传回来的消息，周太嫔的情况的确很危急。
可以说，倘若没有周氏探望并发现不好的话，周太嫔最多还能撑个十来天。
周氏按照慕云晗的要求，很委婉地把周太嫔可能是身边宫人伺候得不尽心的情况说了。
沈太后非常重视，毕竟怀昌和顾凤源这桩婚事已成定局。
如今情势纷繁复杂，在没有确定的情况下，实在不宜再添动乱。
所以沈太后雷厉风行地惩处并撤换了周太嫔身边的人，还将自己的心腹暂时派去照料周太嫔，同意让医长老给周太嫔治疗。
周氏特意告诉慕云晗：“太后娘娘是个了不起的人，一力承担了很多事，我们全家都应该感激娘娘。”
慕云晗和顾凤麟就懂了。
局势之所以一直稳着，皇帝没有急于向顾凤麟出手，那是因为有沈太后稳着的缘故。
也是因为沈太后，沈家人姐妹才敢继续往他们这里跑。
周氏又在末尾添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皇后娘娘让我给侄儿代问好，让侄儿媳妇回京之后入宫去玩，皇长子想念你。”

第2394章 记得挑个好日子
慕云晗把信烧了，问顾凤麟：“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她指的是邹皇后。
顾凤麟道：“或许希望你去求她？”
慕云晗觉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邹皇后从前可是被她得罪得透透的。
她并没有搭理邹皇后，恰逢沈家姐妹到了，就高高兴兴去接待沈三、沈四姐妹俩。
家里突然多了几个年轻活泼的小姑娘，一下子变得热闹喜庆了很多。
正月里算是慕云晗最空闲的时候，她也和小姑娘们混在一起，教她们辨药，讲一些简单的药理。
还和她们一起给暖棚里的花儿、瓜果浇水锄草，教她们择种播种，辨认作物的种子，教授简单的农作常识。
小姑娘们热爱的在温泉里凫水，她也参与其中，并且经常做东设局，谁要是拿到第一名，就能得到彩头。
彩头价值不高，但一定非常精美难得。
或是一对美丽精巧的珍珠宝石耳环，或是一本教授刺绣的书，或是一份菜谱，或是一份美容方子，再不然就是一套漂亮难得的衣裙。
小姑娘们学习的热情空前高涨，虽然因为业务不熟悉的缘故，第一经常被慕云晗和慕樱这对姐妹不要脸地拿走了。
她们拿到第一和奖品，还会毫不谦虚地拿到大家面前晃，打击人一点不客气的。
接着，吴晨曦拿到了第一份奖品，是一本刺绣书。
沈四姑娘拿到了一对漂亮的紫水晶钗子。
沈三姑娘最笨，包括大小米和锦绣都拿过奖之后，她才靠着耍赖终于拿到了一份菜谱。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元宵节前两日。
吴家、沈家一大早就派人来接自家姑娘回家，小姑娘们非常不高兴。
明明彼此住得不远，她们却是紧紧拉着慕樱和慕云晗，眼泪汪汪，仿佛生离死别。
慕樱心里也不好受，说道：“何必这样，以后我常住这儿，过些日子你们禀了家中长辈，又来长住。”
沈四姑娘轻声道：“我觉得以后不会再有这样轻松的日子了。”
沈三姑娘也红着脸道：“我娘和我说，过了年就要安心在家绣嫁妆，轻易不许出门了。”
说着，几个人都看向吴晨曦。
吴晨曦正在那吸鼻子，见所有人都看着她，就奇怪地道：“看什么？我知道我哭起来不好看，不过咱们这么熟了，就别嫌弃我了吧。”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沈三姑娘快言快语：“你明明早就定了亲，为什么比大家都自在？”
说起这个，吴晨曦就有些得意：“我爹说至少养我到十七八岁再出门，我还有些日子好玩呢。”
沈家姐妹就啐她：“那你跟着我们哭什么？”
吴晨曦道：“想到以后凫水的人变少，慕姐姐再不会拿好东西出来设局做奖品，我心里就一阵一阵的疼。”
“去你的！”沈家姐妹追着她一顿打，冲淡了离别的伤感。
来接沈家姐妹的是从前被慕云晗救过的沈琛，他很客气地向顾凤麟和慕云晗表达感谢：“这些日子下雪，道路不好走，二位若要回京，记得挑个好日子。”

第2395章 除非慕樱亲口拒绝我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慕云晗沉默片刻，淡笑着和顾凤麟说道：“看来，咱们很快就要回京了。”
沈家消息比较灵通一点，沈琛应该是特意提醒他们的。
紧接着，吴三老爷来接吴晨曦回家，更是直言不讳地表达了他的担忧。
“昨天夜里，又死了两个人，死法很奇怪，一个是因为醉酒而死的，一个是因为虐待家中小妾被勒死的。
之前的案子一直没破，传言很不好听，听说又有人向陛下进言，要请神官大人回京，利用神通之术查找真凶。”
吴三老爷惨白着脸，结结巴巴，战战兢兢地说了他好不容易打听到的小道消息：“有人建议让皇后娘娘的长兄邹鸣主持彻查此案，被陛下拒绝了。”
其实这个消息顾凤麟早就知道了，但对于吴三老爷来说，绝对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打听到的。
而且若不是真的关心他们，也不会特意借着来接吴晨曦回家的机会向他们传递消息。
慕云晗和顾凤麟心里都很温暖。
政局诡谲莫测，有不少人投机做墙头草，可也有很多人从始至终记得做人的准则，记得别人给过自己的帮助。
送走吴三老爷和吴晨曦，慕云晗就准备收拾行李了。
可是又来了客人，是周以夫，他直接点名求见慕云晗。
周以夫换回了从前的素淡襦衫，看起来精神面貌还不错。
慕云晗让他坐了：“看来你是想好了。”
周以夫轻声道：“想好了。”
慕云晗就说：“你怎么选？问清楚我让你打听的事了吗？”
周以夫苦笑道：“夫人何必这般为难我？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出卖亲人，那是畜牲。”
慕云晗微微笑了：“那你还来做什么？莫非你是来替什么人传话？”
周以夫道：“还请夫人耐心听我说完。”
他娓娓道来：“第一，我是真心的。您见多识广，可能会说，少年人不定性，不过是一时冲动，将来肯定会改主意。
但我自己很清楚我想要什么，也很清楚作为男子，道义和责任是什么。
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从前您可以认为我是趋炎附势，想要借着您和神官宫的光占点便宜。
但现在情势危急，很多人都躲得远远的，我也怕，可我还是忍不住要来。
您问我这是为什么，我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第二，虽然如此，我还是不会因为想要讨好您，就出卖无辜的亲人。
人活于世间，得有根底，他们就是我的根底，只要他们未曾作恶，我就得护着他们。
我今日能为了一己私利不顾他们的死活，将来也会为了其他利益不顾妻儿的死活。
所以，夫人，我还会继续来，因为慕樱邀请我来看书，她并没有赶我走。
神官大人于我有半师之谊，每多鼓励，他并没有说不许我去神官宫。
您不喜欢，我就尽量不让您看到我，但我还会继续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除非慕樱亲口拒绝我。”
周以夫说完这话之后，严肃地给慕云晗行了个礼：“多谢夫人愿意见我，告辞。”

第2396章 是在考验我吗？
周以夫转身要往外走，却被慕云晗叫住：“站住！”
这声音既冷又凶，带着无上的威严。
周以夫心里便是一抖，忍不住有些害怕，强作镇定站住了，问道：“夫人还有事？”
慕云晗微眯眼睛，咄咄逼人：“你这是下定决心要和我作对了？
你说小樱没有亲口拒绝你，神官大人也没有不许你来。
那你可知，我一句话，他们便不会再见你？”
周以夫抬眼看向慕云晗，对着她的目光，缓声道：“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
慕云晗笑了笑：“送客！”
大小米走进来，客气地道：“周二公子，请。”
周以夫抿紧了唇，转身往外。
走到外间，小米轻声道：“周二公子，您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明知会让夫人不高兴，仍然坚持这样做？”
大米也道：“依奴婢看，您不如和夫人赔个礼，这事儿就过去了。
夫人只是要您一个态度而已，并不是真的就要怎么样，不然以后怎么见面？”
周以夫道：“多谢二位姐姐，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不能欺骗。正如二位所言，不然以后怎么见面？”
大小米看他眼里透着难过，隐含怒意，却还未曾失了分寸，情绪也是出自天然，交换一下眼神，笑着行礼：“公子虽聪慧却未失端方，令人钦佩。”
周以夫没有心思应付她们，随意点点头。
却被大小米拦住：“还请公子回去，我家夫人有话要交待。”
周以夫有些莫名，却还是折回身去。
慕云晗站在门口迎接他，言笑晏晏：“适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周以夫茫然道：“夫人这是何意？是在考验我吗？”
慕云晗请他坐了，缓缓道：“不知令堂前些日子向太嫔娘娘请见，是否见着了？”
周以夫摇头：“不曾，太嫔身有微恙。”
慕云晗直言不讳：“太嫔就要不好了。实不相瞒，我前几天才把我家医长老送入宫中为太嫔诊治。”
周以夫聪明无比，立刻意识到出了问题，他严肃地站起身来：“还请夫人明示。”
慕云晗简单地说了一下经过，却未提及怀疑怀昌不是周太嫔亲生一事，只说想知道周太嫔的病根。
然而她透露出的消息，已经足够让周以夫想到很多。
他皱着眉头想了片刻，说道：“实不相瞒，这几天我在家中也曾侧面打听过一些……”
周太嫔生产之时，皇帝已经继位，周家位分不高，想要入宫探望简直难上加难。
周大夫人是过了大半年才见到的周太嫔，那时候周太嫔已将怀昌接到身边养育了。
据周大夫人说，周太嫔的心情很不好，一直在问她怀昌是不是长得很不像自己。
周大夫人把这事当成一个笑话：“刚出生的小孩子，肯定是不怎么好看的。
我们都说太嫔是生产之后就病了，一直没能见到孩子，骤然见到接受不了呢。
再后来见着，太嫔果然就不提这个事了，公主殿下聪明智慧远胜太嫔许多，和你一样聪明。”

第2397章 毫无疑问
慕云晗道：“太嫔身边可有什么奴婢侍从是你们家跟去的旧人？”
周以夫答道：“原本有一位嬷嬷、两个丫鬟，但都已经不在了。”
嬷嬷和一个丫鬟得了时疫，嬷嬷死了，丫鬟被送出去养病，之后嫁了人再没回去。
另一个丫鬟是得罪了蒋贵妃，被打死了。
时间都在周太嫔有孕前后。
周以夫自己说着，都觉得很不妥，忐忑不安地询问慕云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慕云晗郑重地道：“现在我什么都不能说，只是你记住，赵国到了危急时刻，保守秘密就是在帮忙。”
周以夫神色肃然：“倘若有我能帮忙的，请一定吩咐。”
慕云晗一笑：“还真有那么一件事，近期你都不要来我们家了。”
周以夫脸色骤然一变：“夫人……”
慕云晗摆摆手：“局势不稳，我知道你不怕，但得替你的父母亲人考虑一二。
或许将来我们还有仰仗你的时候，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
周以夫这才没说什么。
待他走了，顾凤麟从里屋走出来，说道：“怀昌不是周太嫔的女儿，这件事毫无疑问了。”
诸般情形，都与木牌党安插人手耳目的手法一般无二。
慕云晗蹙起眉头：“要怎样才能找到那个人呢？”
顾凤麟坚定地道：“总能找到的。”
天将晚时，果然来了宫使。
来的宫人十分眼生，态度生硬：“陛下命神官大人明日午后入宫觐见，不得有误，咱家伺候着您一起回京。”
慕云晗知他姓吴，试探着说了几句好话，见他油盐不进，也就放弃了，命慕立好酒好肉招待。
半个时辰后，慕立回来复命：“什么都不肯说，也不肯喝酒，就连规矩钱也不收。”
宫人出宫办差，所到人家多少要给些辛苦钱，这已经是不成文的规定。
这吴宦官如此坚持谨慎，显然出宫前是得到吩咐的。
慕云晗和顾凤麟说道：“看起来不大好啊。”
顾凤麟微微一笑：“不是早就说过最差的结果了吗？睡吧。”
再说有准备，慕云晗这一夜还是不可避免的失眠了。
闭眼许久越睡越烦躁，她悄悄去看顾凤麟，却见他睡得和平时一样安稳。
于是她小心地抱着他的胳膊，将脸贴着他的肩，强迫自己入眠。
感觉是才睡着就到了该起床的时候，顾凤麟中午之前就要赶到宫中，因此是天不亮就得起床。
慕云晗又累又困，勉强支撑着吃了早饭，上了马车就又接着睡。
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城外。
崔元领了神官车驾至门前迎接他们，慕云晗替顾凤麟整理了衣服冠带，目送他登上神官车驾往皇宫方向而去，说不出的担心。
马车从街道上驶过，她很明显感觉得到，气氛太冷清了，完全没有节庆将至的热闹。
往年京中元宵节不但有灯会、焰火表演，姑娘小伙子们也会出来闲逛约会。
此时理应满街都是花灯小贩和人群，然而并没有，人群稀少，来去匆匆，街面上只得稀稀拉拉几盏花灯。

第2398章 女人，你的问题很奇怪
崔元道：“命案频发，人心不稳，所以大家都没心思过节。”
慕云晗一路走去，只见相熟的官宦人家都只是在门口挂了两盏普通花灯应景而已。
崔元絮叨道：“小的去送节，听慕二老爷在骂下人，怪下人没眼色，这种时候还敢到处挂灯，那是招人眼。”
慕二老爷还悄悄提醒他，千万别挂花灯什么的了，因为死人，皇帝发了很大的火。
这种时候谁家还想着热闹过节，那就是自己找事。
所以，局势真的很紧张了。
慕云晗回去后就命神官宫、药膳堂、慕氏、顾氏的人都关好门看好人，千万别在这个档口惹事。
是夜，她等到三更时分也不见顾凤麟回来，跟着去的人也是一个都没回来。
她有点发慌，却是告诉自己不能慌，这是早就预料到的情形。
小米去外头溜达了一圈回来，说道：“下人们还好，并没有想太多，倒是属官们有些发慌，王大人把他们统统骂了一顿，赶去睡觉了。”
慕云晗说道：“我们也睡。”
这种时候，整个神官宫，乃至整个京城都在盯着她。
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过度解读，衍生出无数种不同的含义。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能自乱阵脚。
主院的灯熄灭之后，整个神官宫终于安静下来，该睡觉的人都去睡了。
慕云晗根本睡不着，头痛欲裂。
她想强迫自己睡，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睡不好就会反应迟钝，就不能很好地应对突发事件。
她必须睡好睡饱，才能有精力处理好即将可能发生的坏事。
可是道理都懂，就是做起来很难。
她索性披衣起身，也不掌灯，独自静悄悄地去了神殿。
她在漆黑的长廊里穿行时，听见黑暗里有人低咳了一声，那是武长老的声音。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一直都在，让她安心。
慕云晗确实是安心不少，顾凤麟身边跟着很多人的，比如顾老头，还有那位神出鬼没的鹰老。
她推开神殿的大门，灯影重重之中飞过来一只大鸟。
葵花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肩上，矫揉造作地说道：“小没良心的，总是有事才想起人家。”
慕云晗打了个寒颤，真心觉得一只鹦鹉拿腔拿调地说出这种话，实在太过可怕。
葵花指挥她到神像前的软席上坐下，说道：“这里比较暖和，那里有床被子，你要是觉得累了就在这儿睡下。”
慕云晗索性躺下，歪着身子和葵花说话：“我有点担心阿麟。”
葵花道：“他要倒霉了。”
慕云晗皱眉：“你为什么不说好听话来安慰我？”
葵花“哈”地笑了一声：“我又不是吉祥娃娃。”
一人一鸟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片刻，慕云晗先软下来：“顾漪澜死了还是活着？”
葵花飞快地道：“女人，你的问题很奇怪，他活着还是死了，我怎会知道？”
慕云晗道：“我在想，万一他没死藏了起来，并且和皇帝联手，阿麟就危险了。”

第2399章 软禁
顾凤麟的保命符在于独一无二和不可替代。
倘若有人能顺利替代他，那他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担心得有道理。”葵花说道，“不过阿麟都不担心，你瞎操心什么？”
慕云晗本来想说，我的男人我肯定操心啊，可是她居然觉得葵花说得很有道理。
于是她道：“我以为你会知道。”
葵花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神官家族的人，也不会做梦。”
它沉默下来，仰头看着高高的神像，说道：“其实顾漪澜越到后面我也看不清了，我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所以说，那种可能是完有的。
慕云晗的心情变得很糟糕，她要求葵花：“给我说句好听的。”
葵花看了她一眼，说道：“让阿源说给你听，别说一句好听的，你让他学狗叫他也肯的。”
慕云晗陡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掐死这只不讨喜的鸟。
葵花警觉地飞到神像的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你这个不讲道理的蛮横女人，居然敢打本大人的主意。”
慕云晗瘫在软席上，唉声叹气。
葵花咕哝道：“没出息。”
它从神像头顶上叼起一只锦囊，飞到慕云晗面前：“吃了里头的药丸，好好睡一觉。”
慕云晗打开，只见里头有指尖大小一颗药丸，凑到鼻端一嗅，是安神药材的味道，就听话地服了。
不一会儿，她靠在枕头上沉沉睡去。
葵花停在她的枕边，偏头看着她很小声地道：“像你这样，将来可怎么好哦？”
慕云晗并没有听到它的话，她睡得很香甜。
等到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有些刺眼。
她将手挡着阳光睁开眼，看到葵花挨着她的枕头睡着了，软席旁边蜷着一只胖狗，脚边缩着一只肥猫。
胖狗最先醒来，睁着湿润分明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尾巴摇得飞快。
肥猫不耐烦地瞟了她一眼，闭上眼睛继续睡，同时往她的被窝里钻得更深了些。
她笑了起来，仰头看着高高的神像，小声道：“顾氏的老祖宗，您会保护阿麟的吧？”
神像悲悯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神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慕云晗拍了一下手，小米推开门进来低声道：“大人还没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慕云晗沉稳地道：“伺候我更衣梳洗，今天是元宵节，无论大人回不回来都要过。”
早饭后，顾凤源来了：“大伯父命我来接大嫂和小樱妹妹回去过节。”
慕云晗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带着慕樱去了顾家老宅。
顾大老爷神色严肃：“你别担心，我打听到了。阿麟昨天和陛下谈了约有一个时辰，之后就一直住在松龄阁。有饭吃，有衣穿，有床睡，有人伺候，也有火盆等物。”
果然是被软禁了。
慕云晗道：“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顾大老爷有些激动：“他们不敢把阿麟怎样，赵国建朝以来就有神官了，几百年的基业，不是随意可以撼动的。”

第2400章 因为很多事情急不来
顾凤源等人也纷纷安慰慕云晗，表示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把顾凤麟救出来。
慕云晗表示了感激，却也告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一顿饭吃得很和气，仿佛他们从来就是这么亲。
饭后，慕云晗没有久留，带着慕樱回了家。
打发慕樱睡下，大米撅着嘴道：“夫人，今日奴婢遇到了一件事，非常不高兴。”
慕云晗猜着大概是在老宅遇着什么事儿了，便道：“说给我听听。”
大米道：“奴婢去解手，听到外头有人在说，族里谁家的孩子天赋最高。
大老爷他们在挑人呢，枉你们对他们那么不计较，这样没有心肝。”
顾凤麟这里才刚出事，顾氏族里就忙着挑继承人了，怎么看都是让人气愤的事。
最让人生气的是，他们当着慕云晗的面那样的虚伪。
慕云晗笑了：“他们几十年都那样过，跟着咱们过上一两年就把习惯扭过来，那不可能。由得他们去折腾吧。”
或许，抱成一团的顾氏才是让皇帝更忌惮的，这样各有心思反而更好一点吧。
何况这种时候，她是真的没有心情去计较这种事。
再说，顾大老爷等人再怎么折腾，也得后继有人才行。
只要顾漪澜不出现，只要顾凤源没有重新得回天赋，顾凤麟暂时就是安全的。
皇帝把消息封锁得很好，顾凤麟入宫后再未被放出来的消息只在小范围内散播，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慕云晗稳稳地坐着，到了第三天，她往宫里递了一个折子，直接请见皇帝。
然而皇帝并没有理睬她，折子宛若石沉大海。
她不屈不挠，再接连送了两个折子进去，仍是石沉大海。
金太监悄悄使人给她送了一个口信，暗示她或许可以请见邹皇后。
慕云晗也就听从了这个建议，给邹皇后递了请安折子。
邹皇后反应很快，早上递进去的折子，下午就许了，让她第二天早上去。
这时候，距离顾凤麟被软禁在松龄阁已经整整十天。
慕云晗此次进宫，又与往回不同。
从前宫人多有讨好，这次却是如同避瘟疫一样避得远远的。
她不急不气不恼，稳稳当当进了中宫。
宫人将她引至偏殿等候，上了茶就退下了。
喜福走出来道：“安国夫人，今日吹的什么风？竟然将您吹到这里来了。”
慕云晗淡淡一笑，喝一口茶：“吹的东西南北风。”
喜福笑得不怀好意：“难得夫人一直如此淡然自若。”
慕云晗放了茶盏，说道：“因为很多事情急不来。”
比如说，邹皇后想回到从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上风光。
比如说，彻底打消神官宫在赵国的影响力，彻底搞垮顾凤麟和她。
比如说，一个小小的宫人得志便猖狂，再怎么猖狂短时间内也猖狂不到哪里去。
喜福没有听懂，斜着眼睛道：“夫人若是再见不到神官大人，也还是不急吗？”
慕云晗讶异地道：“谁说我再也见不到神官大人了？”

第2401章 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是陛下的旨意吗？”
慕云晗高声追问喜福，“姑姑是听谁说的呢？什么时候，宫人也可以随意讨论朝中大事了？”
她的声音当真不小，引得周围伺候的宫人纷纷侧目。
喜福纵然在中宫地位很不一般，却也是害怕这种质问的。
可让她给慕云晗赔礼，她还真不乐意。
她冷笑着道：“安国夫人这是在吓唬威胁我吗？看来，您对自己的处境认识不清啊。”
慕云晗笑了：“姑姑在开玩笑，分明是您在吓唬威胁我，怎会是我在吓唬威胁您呢？
我家大人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回家了，这是我的处境。
但是姑姑清楚自己的处境吗？您现在深得皇后娘娘信重，可以怎么高兴怎么来。”
她压低声音：“但若是我们不死，得罪了我对您可没好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谁能保证自己时时风光？”
喜福脸色微变，正想说什么，就听脚步声传来，一个宫人站在门边说道：“皇后娘娘召见安国夫人。”
慕云晗看也不看喜福，昂然起身，去了正殿。
邹皇后领着皇长子在玩线绳游戏，看到慕云晗进去，也不停下来，笑道：“有些日子没见着夫人了，之前我让顾三夫人给你捎信问好，你还记得吗？”
慕云晗道：“记得，有劳娘娘牵挂。”
邹皇后笑着摇头：“应该的，做主上的理当关心臣子。刚才你和喜福在说什么呢？”
慕云晗淡淡地道：“喜福姑姑说臣妇再也见不到拙夫了。”
邹皇后一愣，随即皱起眉头：“无知无礼！”
喜福赶紧跪下去：“奴婢知错。”
邹皇后骂道：“还不赶紧给安国夫人赔礼？我看你是被我惯坏了。”
喜福就又给慕云晗赔礼，慕云晗安然受了，她又不是看不出这主仆二人在演双簧。
邹皇后道：“神官大人很多天没有回家，着急了吧？”
慕云晗道：“是很着急，毕竟他身体一直不好，宫中虽然周到，始终不如家中自在。
况且前些日子臣妇送入宫中的衣物全都被退回，这让臣妇很是不安，怕他御前失仪，熏着陛下那就不好了。”
“从前并没有发现你说话这么风趣。”
邹皇后笑道：“你放心，陛下与神官君臣相得，前些日子京中出了好些大事，陛下不得不请托神官协助破案。
为了避免俗事打扰，也因为担心那些不好的事会对神官有影响，所以留他在宫里暂住。
什么时候破了案子，抓住真凶，稳住人心，陛下也就送他回家啦。”
慕云晗自知多说无益，遂起身告辞：“臣妇为拙夫准备了些衣物，烦请娘娘使人送过去。”
邹皇后应了，吩咐皇长子：“和你义母道别。”
皇长子看着慕云晗，露出一个羞怯的笑。
邹皇后道：“安国夫人，本宫还是想让你帮忙照顾皇长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事到如今，总该知道该抱谁的大腿了吧？
慕云晗笑笑：“请娘娘恕罪，臣妇未曾教养过孩子，做不好。”
邹皇后把脸沉了下来。

第2402章 你有种！
邹皇后阴沉沉地看着慕云晗。
到了这个地步，慕云晗居然还敢拒绝她。
这是有恃无恐？还是有多看不起她？
慕云晗平静地垂着眼，丝毫没有退让或是胆怯的意思。
半晌，邹皇后笑了起来：“好！”
她大声说：“君子不强人所难！安国夫人既然不愿意，本宫也没有强迫你的必要。”
言罢，一拂袖子拉着皇长子走了。
喜福冷笑了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安国夫人你咋不上天呢？”
慕云晗道：“没有飞舟。”
这问题答得匪夷所思，喜福目瞪口呆，完全不能理解。
忽见一个宫人在外探了个头，神色焦虑不安。
喜福冷哼一声，走了出去，二人小声交谈了几句，喜福神色微变，急匆匆往里去寻邹皇后了。
慕云晗出宫上了马车，就听慕立说道：“夫人，宫里才传出来的消息，柔嫔娘娘刚生了一个儿子，母子平安。”
慕云晗想起临走前喜福的表情，觉着当时宫人应该就是来通传柔嫔产子的事。
所以，外间都说皇后复宠了，但其实并没有回到从前的荣光。
从前邹皇后是一枝独秀，现在宫中多了一个柔嫔，两位美人，还多了一位二皇子。
这夫妻俩，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从前的情景了，那层隔阂怎么也消除不了。
慕云晗道：“让他们盯着，看柔嫔得到什么封赏。”
“是。”慕立问道：“夫人此行可有什么斩获？”
慕云晗道：“把皇后又得罪了一遍。”
慕立一怔，随即一笑：“皇后小人行径，反复无常，之前无数次证明此人是讨好不了的，对她越好，越容易被反噬。
反而是端着不理，还能让她有所忌惮，夫人做得好！”
慕云晗微微点头：“你看得很透，和我一样的想法。”
回到神官宫，锦绣迎上来道：“大老爷来了。”
顾大老爷在正堂里端正坐着，看到慕云晗就道：“如何？你求皇后娘娘了么？阿麟什么时候回家？”
慕云晗把经过说了一遍。
顾大老爷大吃一惊，高声道：“你怎能如此？这是斗气的时候吗？现在是你在求人，不是人家在求你！妇人愚见！
你就等着倒霉吧！现在你男人不在家，没人给你撑腰，人家要找你的麻烦简单得很！
你还开门做着生意的，那女人毒得很，只要随便动一动手脚，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慕云晗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淡淡地道：“若有损失，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再过分，我就去敲登闻鼓。”
反正她就是不向邹皇后低头。
顾大老爷看她油盐不进的样子，真心觉得好生讨厌，气道：“好，你的脖子比刀还硬！你有种！”
慕云晗淡声道：“我还记得当年在留仙镇，大老爷去骂阿麟，把我叫过去骂了一顿，当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人家都和我说，不要惹顾侯府，神官家族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在老太爷时期，神官宫是神官宫，顾侯府是顾侯府，就连神官也要多看顾侯府眼色行事……”

第2403章 报复
“可是现在，”慕云晗看了顾大老爷一眼，“顾侯府就剩下痛骂女眷，暗搓搓在一堆矮子里选高个儿的本事了，不知府上神官备选之人挑出来了吗？是谁呀？”
顾大老爷老脸一热，面红耳赤地否认：“谁挑什么备选之人了？我这几天都在想办法，但是朝中局势和从前已经不一样了……”
顾氏日渐式微是事实，可他也在尽力设法，同时也往宫中递了请见折子，但是皇帝不理他，他能有什么法子？
事实如此，可是脸还要，他没脸和慕云晗说这些。
慕云晗堵住了顾大老爷的嘴，也不继续往他痛处踩，淡淡地道：“您别着急，再过些天就会有结果。”
顾大老爷悻悻地走人，走时把脚跺得“咚咚”响，气愤地不要不要的。
慕樱从后面走出来，很是担忧：“怎么办，姐姐？”
慕云晗笑了笑：“怕什么？前些天我不是已经让你做好准备了吗？”
自从顾凤麟滞留宫中，慕云晗就做了很多准备。
京中各个铺子账目清楚，酒铺药铺停止生产，尽量清库存，该放假的人都放了假。
至于从前向邹皇后借用作酒作坊的那个庄子，虽在赵兴登基之后就赐给了她，但这次也作了清理准备。
该保密的方子设备、关键环节，全都作了处理，确保能在遭遇风险之时最大限度减少损失。
慕樱眼睛微亮：“我只是担心咱们毫不让步，会让姐夫不好过。”
慕云晗摸摸她的头：“现在的问题不是咱们让步就能解决的，先耗着吧。”
邹皇后并没有立刻就采取报复行动，因为第二天柔嫔的封赏就下来了。
柔嫔被晋为贵妃，封号为熙。
熙，兴盛、和乐、有福、吉祥。
贵妃有副后之称，如今柔嫔不但成为贵妃，还有皇子傍身，实在是一大威胁。
据宫中传来的消息，邹皇后听闻消息之后，一点脾气都没发，春风满面地去看了熙贵妃和新生儿。
消息传回来，慕云晗笑了。
皇帝终究还是不再信任皇后，而皇后的反应，正是离心离德的表现。
与此同时，宫中送出来一封信。
是顾凤麟的，信里说明他一切安好，让慕云晗勿念，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到了第三天，药膳堂制酒的作坊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很关键的匠人失踪了，他家的人找上门来闹，但因为是在放假期间，找不上药膳堂，慕云晗直接让人报了官。
接着，又一个匠人要求辞工，他是和药膳堂签了长约的，毁约需要拿出高额赔偿金。
但他一次性拿了钱，无论如何就是要毁约。
慕云晗没为难他，让他去了。
接下来，又有蒸馏提纯酒液的一套设备被盗，慕云晗还是只让人报官了事，完全没有声张。
这是有关制酒的。
药铺里则是有人报案，说是他们卖假药，病人服用清心丹没起作用，人死了，要求彻查。
京兆府接了案子，直接把药铺掌柜抓走并查封药铺，还让慕云晗把药方送去鉴定。

第2404章 反击
药铺掌柜的家人求到慕云晗面前，慕云晗非常爽快地拿出了药方。
她拿得太过爽快，让人不敢轻易相信方子的真实性，可是京兆府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一直拖着案子不决断。
药膳堂药铺被查封，其他药材倒也罢了，清风散和神仙散、清心丹这三种药却是无可替代。
一时间，京中这三种药被炒到了四五倍的价格，且是有市无价。
尤其是清心丹，千金难求。
有好几家人因为买不到药而失去了亲人，异常愤怒，也跑去状告药膳堂不卖药。
明眼人都知道，这状子瞧着是在怪责药膳堂，实际上骂的是京兆府。
清心丹能救人命不假，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救回来的。
这药卖了那么多年，口碑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
明显就是有人在找茬，然后大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京兆府为什么敢动药膳堂？神官大人去了哪里？为什么容忍别人对自家产业动手？
又是什么让安国夫人乖顺得如同一只小猫咪，能忍如此不能忍之事？
有人经过仔细了解，得知神官大人滞留宫中近半月，已经很久没有露面。
于是大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为此，国子监一名监生写了一篇澜京赋。
赋词里讲了一个瑰丽神奇的故事，是从顾氏、慕氏先祖坐着飞舟来到世间，协助开国太祖立国的故事。
末尾写到药膳堂清心丹一案，长叹不已。
这篇澜京赋很快传播开来，引起了恐慌。
先是有人说，去神殿拜祭没用了，神仙已经抛弃了赵国。
接着有人说自己梦见顾氏先祖了，顾氏先祖说多行不义必自毙。
坊间各种谣传纷纷攘攘，很是不稳。
再接着，又一名主战派官员死在了家里，这回是心疾，刚好他家以往存的清心丹没了，待到从别家找来，人已经死了。
针对这几件事，皇帝没有任何动静，只派人收缴了澜京赋，秘密销毁。
可是怎能禁止得住？澜京赋早就出了京城，向着全国而去。
恰在此时，又发生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
有人对外宣称自己存了大量的清心丹，只要目前市价的一半。
好些人去买，之后发现是假货，真真正正贻误时机，死了人。
愤怒的人们围住了这座卖假药的宅子，从里头搜出一个瑟瑟发抖的人，经查，竟然是邹皇后的远房堂弟。
此人坚决不承认自己卖假药，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卖的就是真药，然而他根本拿不出在药膳堂进货的单子。
这件事被寿王手下的一名官员压了一下，是想压着别让宫里知道。
结果没压住，皇帝大发雷霆，而在此时，皇次子突然发病，险些夭亡。
熙贵妃求到慕云晗面前，由医长老出手才算解了危机。
究其根由，是有人在皇次子喝的水里下了微量的美女草毒液。
可想而知，几件事加在一起，将会引起多大的震动。
邹皇后之父以及兄长被皇帝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寿王也被狠狠骂了一顿，皇长子再次被送给沈太后亲自教养。

第2405章 您保重
慕云晗去接顾凤麟出宫那天是个阴雨天。
刚好桃花开了，她命人在家里插了盛开的桃花，自己也穿了一身绣着桃花枝的衣裙，头上戴了粉色水晶制作的花钗，画了个喜气洋洋的桃花妆。
她一大早就去了宫门外候着，待到午后，有宫人出来传旨，命她入宫接人。
慕云晗颇有些忐忑，因为若是顾凤麟一切正常，他就会自己走出来。
要她入宫去接，只能是因为他的身体不便或是出了问题。
松龄阁在东宫侧，从宫门进去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
慕云晗匆匆穿过甬道，正要继续往前走，就被人叫住了。
邹皇后穿着华贵的衣裙，披着狐裘，只带了喜福一人立在道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安国夫人，是本宫小看了你。”
慕云晗看到邹皇后就烦，面上却是没有丝毫端倪，行礼如常：“给皇后娘娘请安。”
邹皇后冷冷地道：“安国夫人好手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慕云晗一脸茫然：“皇后娘娘在说什么？臣妇怎么听不懂？”
喜福勃然大怒：“装什么装？”
慕云晗做出害怕的样子，往后退了一步，惊恐地看着喜福道：“喜福姑姑好生吓人，不知臣妇怎么得罪了您？”
喜福咬牙切齿，恨不得捏死她：“你这个……”
“退下！”邹皇后厉声喝退喜福，定定地看着慕云晗，冷声道：“我那个不成器的远房堂兄，是被你使人诱哄的吧？
不然光凭他，怎么就敢卖清心丸？你给了他假药方，为此害死了人命，你怎能如此狠毒？
若是那些人知道，他们最信任的神官夫人就是给出假药方、害死他们性命的始作俑者，他们会怎么想？
那个试图压下此事的，其实也不是寿王的人，而是神官宫的人！你打得一手好算盘，难怪有恃无恐。
但只是，倘若陛下知道，你和熙贵妃勾结利用二皇子的性命陷害本宫，他会怎么想？”
慕云晗淡淡地道：“娘娘请恕罪，臣妇实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您的远房堂兄与我从无来往，我如何能诱哄？
世人都知道中宫与神官宫不和，就算我想诱哄，恐怕也力有不逮。
至于药方，京兆府要求给到，臣妇就给了。
别人要拿它去害人，那是行凶者的错，怎能怪到臣妇身上？
您不能因为心疼家人就冤枉臣妇。
再说寿王的人什么的，臣妇就更不明白了，不管它是谁的人，都不该蒙蔽圣听。
可是听您的意思，不但不怪他行凶作恶，反而怪陛下知道了这件事。
这种想法不对，天下是陛下的，他有权也有能力知道一切。
再说到皇次子的事，您不能因为您会利用皇长子的安危健康做押注，就认为别人也和您一样呀。
陛下睿智，他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否则，他也不会让臣妇入宫接拙夫回家了。
您说对不对？
还有，琼浆酒和玉液酒不是那么好酿的，即便有了制酒匠人和设备。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个道理，陛下比您更明白。您保重。”

第2406章 根深蒂固
慕云晗行礼毕，退后两步，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皇后在背后狠狠瞪着她的背影，目光有若实质，恶毒而灼人。
没错，这整件事她做了不少。
邹皇后在之前已经吃过很大的亏，所以稳重小心了很多。
这次邹皇后只是指使人给药膳堂找点麻烦而已。
比如说，悄悄绑走酿酒工匠，再出钱让人辞工，悄悄偷走酿酒设备。
比如说，让人状告药膳堂清心丹是假药，查封药铺，要求慕云晗交出方子。
至于再下一步，邹皇后并不打算推得太快，而是会等到避开风头之后再稳步推进。
但慕云晗等不得。
她早就知道邹皇后贪财爱财，早就垂涎药膳堂赚钱的本事，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下手。
而邹皇后要警告报复她，最方便下手的就是这两个地方。
那她就索性成全邹皇后，要什么给什么，听之任之，适当引导。
于是药价大涨，邹家子弟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
皇帝根本不会怀疑，因为邹皇后确确实实是动了手，而且其贪婪的本性早就在皇帝的印象里根深蒂固。
皇后自己如此贪婪，邹氏家族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皇帝要收拾神官宫，原本会对邹皇后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
但是闹出了人命，而且引出了上京赋，扯出了神官被幽禁的秘密，浮动了人心。
邹皇后也没说错，卷入其中的那个所谓“寿王的人”的官员，确实是顾凤麟的人。
他的卷入，不可避免地引起了皇帝的猜疑和忿恨。
皇帝一直致力于将所有权力集中在个人手里，启用寿王和邹皇后只是为了牵制抗衡顾凤麟。
如今顾凤麟还没倒，邹皇后先就和寿王勾结起来蒙蔽他了，他如何能忍？
皇次子的险些夭亡，是压倒此事的最后一根稻草。
皇帝确信邹皇后做得出这种事——毕竟之前邹皇后为了和他斗气，逼他心软低头，确确实实让乳母对皇长子下了手。
皇长子是邹皇后来之不易的嫡长子，也能被如此狠毒对待，何况是别人的孩子？
即便没有确凿证据，皇帝仍然深信是邹皇后做的，再次厌弃了她。
小米小声问慕云晗：“她还会像之前那样被彻底冷落吗？”
慕云晗摇头：“不会，他要用她，但也只是仅此而已了。”
经过这件事，想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比较安宁了。
那些想要动手的人，都会以邹皇后为榜样的。
金太监站在门口迎到慕云晗，笑道：“安国夫人，您总算是来了。”
“有劳公公。”慕云晗仰头看看松龄阁，颇有些担忧。
此处年久失修，看起来就十分破败，顾凤麟肯定住得不是很好。
金太监引着她往里走：“大人前几天感染了风寒，其余倒是一切都好。”
推开门，慕云晗就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仔细看看，屋子里虽然陈设简陋，却还干净。
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宦官垂手立在一旁，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空了的药碗。

第2407章 没有不被老婆骂的男人
慕云晗接过小宦官手里的药碗，凑到鼻端嗅了嗅，确认确实是风寒，就又把碗还回去。
她推开里屋的门，顾凤麟正在系腰带，见她来了就抬头朝她一笑：“你来得正好，帮我一下。”
慕云晗没有马上过去，而是仔细打量四周的环境。
阴暗，陈旧，简陋，这些都不必说，关键是很冷。
墙边放着一个炭盆，她大步赶过去看，只见里头尚有几块残炭，炭味有些呛鼻，脸一下子就垮了。
“难怪感了风寒。”她很大声地说，气得脸都红了。
皇帝居然这样对待顾凤麟，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这对狼心狗肺的夫妻冻死在雪地里。
金太监很尴尬，只能干笑。
顾凤麟含着笑，有些无奈地看着慕云晗：“走吧，我想回家吃你做的饭。”
慕云晗这才不说什么了，板着脸过去替他系好腰带，抱怨道：“瘦了这么多，我好不容易才养胖一点，你又瘦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大，一点都不温柔，甚至有怪罪责骂的意思。
宫人低着头不敢抬眼，顾凤麟好脾气地听着，还和金太监说道：“天下间的男人，就没有不被老婆骂的。”
金太监连忙笑道：“那是。”
慕云晗扫了金太监一眼，不客气地哼了一声，扶着顾凤麟就往外走。
她走得飞快，顾凤麟好脾气地道：“你走慢些，我跟不上。”
她就停下来瞪他：“你不是神官吗？你不是功夫高强很厉害的吗？怎么走路竟然跟不上我一个女人？”
顾凤麟道：“你别闹，不好看。”
慕云晗瞪大眼睛：“命都快要没有了，还管它好不好看？我和你说，你家里的人已经在选继任者了，只有我一个人还牵挂你。”
顾凤麟只是叹气：“从前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急躁？”
慕云晗红了眼睛：“我急躁？换你在外头，一点消息都没有，还要被人欺负算计的试试？”
顾凤麟叹着气，拿了一块帕子给她：“别哭，我不是好好的吗？”
慕云晗接过帕子，放在鼻端嗅了嗅，嫌弃地扔掉：“臭死了，多少天没洗啦？”
顾凤麟无奈地看着她：“你到底要怎样才好？”
被当成透明人的金太监尴尬地摸过来，说道：“奴婢准备了肩舆，大人坐肩舆出去吧。”
慕云晗张口欲言，顾凤麟一把捂住她的嘴，温文地道：“有劳总管。”
肩舆抬来，慕云晗扶着顾凤麟上了肩舆，自己跟在一旁走着，边走边骂，渐渐地去得远了。
金太监看着他们的背影，只是摇头。
小宦官凑过来道：“金爷爷，从前也不知这安国夫人如此泼辣啊。”
另一个小宦官道：“到底是在民间长大的，急了就露出真面目啦。”
金太监沉了脸道：“都没事干啦？没事就去把院子扫十遍八遍的，这些事也是你们议论得的？”
小宦官们顿作鸟兽散。
金太监忙忙地往御书房去，赵兴从堆得极高的奏折中抬起头来：“走啦？”

第2408章 我该怎么办？
金太监道：“走啦。”
赵兴揉了揉眉间的皱褶:“怎么样？”
金太监小心翼翼地道：“安国夫人大发脾气。”
赵兴皱起眉头：“她骂朕？”
金太监忙道：“倒也没有，是在骂神官大人。”
他把当时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说给赵兴听。
赵兴没什么表情，半晌，说道：“可惜，顾家并没有能选出什么人来。”
金太监觉着这话，就像是十分遗憾的样子，于是心思微动：“陛下？”
赵兴却是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皇后在做什么？”
金太监道：“在宫里学做吃食呢，说是药膳堂酒楼有个什么水煮江湖很不错，想学了做来吃。”
赵兴不以为然：“贵妃呢？”
金太监道：“贵妃娘娘陪着二殿下。”
赵兴道：“你把前几天他们送上来的血燕给她送过去，让她仔细将养着，别太操心了，日子还长着呢。”
金太监应了，拿了东西送过去，熙贵妃果然守在摇篮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皇次子。
皇次子苍白着脸，缩成一小团躺着一动不动。
虽说新生儿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但这孩子看起来确实是不太正常。
金太监叹了口气，将赵兴的旨意传达给熙贵妃。
熙贵妃勉强笑着谢了恩，说道：“还请总管告诉陛下，臣妾会一定会听陛下的话，养好身体。”
皇次子突然醒过来，小猫叫似地啼哭起来，声音嘶哑无力。
熙贵妃把他抱起来，想笑却流了泪。
金太监连忙劝她：“娘娘还在养身体呢，总是这样担忧哭泣对身体不好。”
熙贵妃下定了决心：“我要见陛下。”
金太监为难道：“陛下此时正在忙碌，娘娘有什么话，可以让老奴转告陛下。”
熙贵妃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要亲自喂养青儿。”
熙贵妃生产之时梦见青草幽幽，禀明皇帝之后，给皇次子起了乳名为青。
金太监心中感叹，回去就禀告了皇帝。
皇子自有八名乳母照料，宫妃们不能亲自哺乳。
但皇次子情况特殊，可谓是死里逃生，皇帝沉默片刻后，也就许了。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后宫，沈太后正拿着球逗皇长子玩耍，知道后不过略停顿片刻，就又行事如常。
邹皇后靠在美人榻上，盯着房檐上不断滴落下来的雨滴，面无表情。
喜福在一旁骂骂咧咧：“狐狸精……中宫嫡子不能亲自教养，她却能亲自哺乳？装什么贤良淑德，装模作样。”
邹皇后心中烦闷，骂道：“闭嘴！”
喜福委屈地道：“奴婢只是为娘娘不平，您和陛下同甘共苦好多年，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理该是您享福的时候，凭什么您受苦，她来享福？您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吗？”
这话好比刀子一样扎心，邹皇后一阵闷痛，颤声道：“滚出去！”
喜福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低着头退了出去。
邹皇后将手覆盖在脸上，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细微脚步声，她低声说道：“我该怎么办？”

第2409章 又不是没做过
“蛰伏，等待时机。”
一只男性的、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抚上邹皇后的脸颊，温柔地流连不去。
邹皇后烦躁地将这只手挥开，冷声道“之前我一直都听从你的安排，结果呢一败涂地。现在你又要我听你的”
那只手优雅地收回去，男人挨着她坐下来，轻笑一声“你若没有听我的，此刻就连一败涂地都说不上。
被人忘记的皇后，想败也不能啊，好歹现在你是被人记得的，他也需要你，不是吗
不过是暂时不能亲自教养皇长子而已，总有一天他还会回到你身边，亲生的就是亲生的，血脉断绝不了。
太后教养自有好处，她未必会支持你，却会支持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这不比让她支持皇次子更好么
如今蒙相已死，赵兴与顾凤麟君臣离心，蒙党、主和派都在憎恨恐惧着顾凤麟，而寿王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已经联络了一些大臣，他们都愿意支持你，你手里的好牌只会越来越多，你怕什么
嫉妒熙贵妃母子吗凤凰怎能与麻雀一般见识快别丢脸了。”
邹皇后被安慰到了，可是仍然烦恼“若是没有那些家伙拖累本宫就好了。”
她指的是邹家的人，实在太不争气的。
那人轻笑道“要不，我替你把他们除了，只剩下得用的”
邹皇后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眨眨眼“你打算怎么除除掉谁”
那人道“我做事你还不放心么当然是物尽其用。
熙贵妃为何会让赵兴宠爱因为心疼内疚。
若是你也倒了霉，他肯定也会心疼你，要不要试试”
邹皇后点点头“你动那些最没用，专门拖后腿的。”
“知道了。”那人朝她伸手，试图将她拥入怀中。
她避开“你干什么”
那人勾唇一笑，露出一张昳丽的脸“你不懂么早年在齐国，咱们又不是没有做过。
那个时候你是为了赵兴这个没本事的白胖子白眼儿狼能活着，我敬你是个痴情女子。
现在他已经琵琶别抱，宠爱别的女子，把你当成敌人一样防着，晾着，你却还要为他守着
清婉，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你这样高洁，我会自卑的。
我为你千里迢迢从齐国赶来赵国，总得给我点好处才行。”
邹皇后冷笑“你别装了，为我千里迢迢从齐国赶来赵国你当我是傻的，你说什么就信什么”
男人握住她的手腕，低头亲吻上去“咱们是一路人，都是为了活得更好一点而已，何必计较那么多”
邹皇后推开他“想要先把你答应我的事办到再说吧。”
男人叹了一口气，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低声笑了“我就是喜欢你这种明明内里淫荡不堪，表面一本正经的样子。
好吧，好吧，大事要紧，暂且先放你一马，你心情不好，做起来也没意思。”
片刻后，喜福带着人进来掌灯送吃食，惊讶地发现邹皇后的心情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第2410章 病情蹊跷
另一边，医长老很认真地给顾凤麟诊脉。
慕云晗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生恐错过一丝端倪。
“没事，就是普通的风寒。”医长老收回手，提了笔刷刷开方子。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说道“怎么能只是普通的风寒呢明明都病得走不动路了。”
医长老看向顾凤麟，见他半阖着眼睛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道“的确，我看病得很是蹊跷。”
慕云晗这才满意“没白请你吃好吃的。”
医长老趁机道“你若多请我吃点好吃的，你会发现我远比你想像的更加让人惊喜期待。”
慕云晗道“就像谁少你吃似的。”
小米进来道“大老爷等人过来探病。”
慕云晗没好气地道“就说大人睡着了，让他们明天来。”
小米觉得这个主意很好，考虑到顾凤麟在场，她谨慎地没有立刻执行。
顾凤麟闭着眼睛没出声，等同默许。
慕云晗得意“还等什么还不快去”
小米高兴地去打发顾大老爷等人“大人刚服用了药，睡着了，还请诸位明日再来。”
其他人虽然有点尴尬担心，却也不敢说什么，顾大老爷却是受不了“我们不和他说话，就这样看看他。”
小米叹气“还请大老爷不要为难奴婢。”
顾大老爷平时受儿子儿媳的气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受这样一个小丫鬟的气，他实在忍不住，怒道“走开，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难不成他还不认我这个爹了”
小米和大米一声不吭，默默地把门堵住了，颇有视死如归的意思。
顾二老爷和顾三老爷心虚，连忙一左一右将他拉住“何必呢，别给孩子添堵。”
顾凤源在一旁幸灾乐祸地道“我早说了别这样，你们偏不肯听，这回好了吧”
顾二老爷怒道“你一边去没你说话的份。”
顾凤源嘟起嘴巴“到时候别求我帮你们说话。”
顾二夫人打圆场“好了，好了，明天再来。”
顾大老爷其实也只是虚张声势，真往里闯他还不敢。
慕云晗孤身一人时尚且不给他面子，如今顾凤麟回家，肯定变本加厉，到时候丢脸丢得更惨。
于是他骂骂咧咧地假装被两个兄弟给“拖”走了，顾凤源和顾凤博则留下来，和大小米说道“有事说一声就好。”
夜深人静，慕云晗躺在顾凤麟身边，嫌弃地捏着他的胳膊“真瘦。”
顾凤麟懒洋洋地闭着眼睛道“难道力气不够大”
慕云晗道“和你说正经话呢，你这些天过得很不好吧”
顾凤麟拥她在怀，语气平淡“还过得去。”
次日，顾凤麟病重的消息传到了出去，慕云晗亲笔写了辞呈，彻底替他辞去除去神官之外的一切职务。
皇帝派了太医来探病，确认顾凤麟果然病得极重，而且病情蹊跷。
慕云晗守在一旁骂天骂地骂顾凤麟，骂完又哭，没提皇帝半个字，却让人知道她的不满是什么。

第2411章 其言也善
出了二月，便是春耕。
顾凤麟和慕云晗直接搬到庄子里养病种地，京中的事完全不过问了。
有人来访，若是神官职责范围内的事，他若是心情好身体好，便出手管一管。
其余人和事，直接不见，不管主战或是主和，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按理说，没有他的掺和，京中的局势应该更平稳才对，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京中陷入了新一轮的恐慌中，又有三个大臣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意外伤亡，其中有一个是邹皇后的亲二哥。
他死得很惨，失足从家里的藏书阁二楼掉下去，摔断了脖子，死不瞑目。
看过现场的人都认为这很不对，毕竟二楼又不高，摔到一楼多数也就是摔断骨头罢了，死得这么惨，倒像是谋杀。
邹皇后与这个兄长感情最为深厚，得知噩耗当天夜里就病了，高烧不止，一直在说胡话，说自己错了，好生后悔。
太医诊治无用，高烧不退直至抽搐，一度濒临死亡，偶有清醒，就说要见皇帝。
到底是结发夫妻，皇帝去看她，她用被子捂着不肯让皇帝看到她的脸，哭着恳请皇帝饶恕她的罪过，将来善待皇长子，同时没有为邹家求任何同情和东西。
皇帝问她为什么不肯让他看到她的脸。
她回答说，病得太重，形容枯槁，怕他看了生厌，只想让他记住她原来的样子，记得她的好。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皇帝没有拂了她的心意，任由她蒙着脸和他说话。
待到她说累了，昏昏沉沉再次发烧失去意识，他也没有离开，而是守在中宫，同时使人清查这些命案。
他措辞严厉，给相关朝臣施加了很大的压力，却是没什么用。
正如当初的吕魏晋与除夕夜被刺的三个大臣一样，死了也就死了，什么都没查出来。
京兆尹七天之内换了两任，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也是天天被骂，皇帝命令他们必须在三月之前破案，否则就要撤职。
这些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有很多蛛丝马迹显示此事和顾凤麟有莫大关系，然而就是找不到有力的证据。
倘若是个普通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起来，严刑拷打一番，管你有罪没罪，趁着昏迷强行画个押也就是了，是你是你就是你。
可这是神官大人，而且是顾凤麟其人，他们不敢那么做。
之前皇帝把人关在宫里那么多天，最终也是什么都没做，全须全尾把人放了出来。
像他们这种普通人，又能怎么办呢？
权力的诱惑是无穷的，有人想出了一个法子。
没有人证造人证，没有物证造物证，只要皇帝陛下支持他们，就没什么不能做的。
然而赵兴自来谨慎，他早在之前就已经试探过顾凤麟的深浅。
那篇澜京赋令他记忆犹新，很明显在蒙相出了那件事之后，最能影响国子监的人成了顾凤麟。
如今风雨飘摇，他不想动静太大。
于是他把出这个主意的人痛骂了一顿，但是也没惩处。

第2412章 将军百战死
京中这些事情，自有人传递给顾凤麟知道，他没有任何表示。
慕云晗还在做生意，但是有意识的减少库存，加快周转。
粮库已经存满，守山镇修得很牢固，要说有什么让人不高兴的，就是派去象山的人活动范围还是很小。
吴彦庄和他们相处得好不假，但这个人认死理，不该让外人踏足的地方还是看得牢牢的。
慕安想方设法探了几次，被他发现了，叫去旁敲侧击地警告了好几次，还把慕安调得远远的。
慕安给慕云晗写信诉苦，说自己不好意思再去了，若是没有特别要紧的事，不如先缓一缓，等到吴彦庄调走以后他再想法子。
慕云晗和顾凤麟也觉着这事儿急不来，若是把吴彦庄惹急了反而不美，于是让慕安暂时休息。
三月初，案子仍然没破，京兆尹又换了一位，大理寺卿也换了。
邹皇后渐渐好起来，虽然没能要回皇长子，但是和皇帝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
皇帝仍然宠爱熙贵妃母子，然而初一十五却是一定要去她那里的。
三月中旬，宫中一位美人也=诊出三月余的身孕，被晋为嫔，因她姓孙，被称为孙嫔。
三月下旬，邹皇后诊出有孕。
与此同时，一队人马从边疆秘密回到京城，带回了蒙五将军的骨灰。
因为不敢让齐国人知道，此事秘而不宣，蒙家人甚至不能为蒙五将军举办丧礼，只是简单地由至亲之人聚集在一起表达一下哀思，就准备将其埋入蒙氏祖坟。
蒙五夫人及其子女哭得肝肠寸断，时人讲究入土为安，火葬并不被人接受。
蒙五将军常年驻守边关，难得归家，末了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更是死无全尸，被烧成了灰烬。
明明是英勇战死，却连风光大葬都办不到，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在场的蒙氏族人并不多，少不得陪着丧家痛哭一回，劝解一回。
吉时将至，蒙五夫人却死死抱着骨灰坛子不放手，说是自己夜里梦见蒙五将军，说他全身都疼，火烧火燎地疼。
她嚷嚷着要寻死，说是她死了就可以风光大办一场，连带着和蒙五将军一起享受了。
众人议论纷纷，被烧成了灰烬肯定疼。
有人少不得怪罪蒙嘉心狠，居然把人烧了。
哪怕路途遥远，不能将人带回来，那就地掩埋，等到将来时机到了再迁坟也比这个好啊。
也有人想起了顾凤麟，觉得若是神官大人在此，说不定能解答疑问，安抚蒙五夫人，顺利安葬蒙五将军。
但是想到京中如今的情形，以及蒙氏与神官宫的恩怨，也是不作任何指望了。
顾凤麟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正措手无策之际，忽听下人来报，说是神官夫妇前来吊唁。
蒙家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全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总觉得顾凤麟夫妇出现在这里，是别有所图。
蒙五将军的长子却是大声道：“快请进来！”
话音未落，人已冲了出去。

第2413章 理应得到尊重
顾凤麟和慕云晗在蒙五将军灵前拈香行礼，神色哀伤，态度诚恳，礼毕，便和丧家行礼告别。
蒙五将军的长子含着眼泪回礼，问道：“大人和夫人为何会来此？“
这是很多蒙家人的疑问。
顾凤麟没有说话。
已是阳春三月，大地回暖，众人都已经换上轻薄的春衣，他却还穿着夹衣，肤色苍白，身形瘦弱，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慕云晗很小心地扶着他，回答道：“我夫妻二人微末之时曾得蒙五将军援手，今日他将远行，特来拜别。”
蒙五将军的长子泪如泉涌，哽咽不能言语。
他有一句话想告诉顾凤麟。
蒙五将军战死，他身为长子，虽然心痛父亲，却是很赞同很骄傲的，他主战。
只是因为蒙相主和，他不敢公然反对。
主和派官员死得再多又怎样？
在他看来，都是误国的奸贼，死了活该。
而主战的顾凤麟，如此重情，理应得到尊重。
然而这种敏感时刻，他不敢乱说话。
于是他哽咽着道：“神官大人，请为家父招魂，为家母安心。”
顾凤麟皱起眉头，十分为难，其实他日常并不做招魂这种事。
蒙五将军夫人狂奔而出，哭着拜倒：“求您了，求您了，唯有您能让我心安，唯有您能让我相信！”
脆弱时刻，赵国人心底最深处的信仰，始终还是神官宫。
顾凤麟没有再推辞，而是答应下来。
蒙家人收拾出了一间屋子由顾凤麟使用，再将慕云晗请至花厅奉茶。
蒙五将军长媳等人围坐在慕云晗身边，小心翼翼地说着安全的话题。
慕云晗不是来砸场子的，对方也很感激，于是气氛很和谐。
只是茶喝到一半，一个女眷走了进来，说道：“大嫂子，我来吊唁五叔父，因着家里临时有些琐事耽搁了，来得略迟了些，还望您莫要见怪。”
慕云晗听着这声音熟悉，抬眼一看，竟然是林谧。
她穿了一身素服，沉静地站在那里，比从前略瘦了些，气质却是沉稳了很多。
见慕云晗看来，林谧微微颔首，客气地道：“安国夫人。”
慕云晗笑笑：“小蒙夫人。”
林谧笑笑，回过头去和蒙五将军家的女眷继续说话，倒是没有生事的意思。
蒙五将军家的女眷松了一口气，忙着将她二人分开，就怕惹出是非来。
然而慕云晗肯定是不可能主动去招惹林谧的，林谧也没有找事，很安静地听从主人的安排，去了另一处安置。
有人看着林谧的背影道：“三三这媳妇还不错，如今他们府里就是她主事，里里外外一把抓，头头是道，也是难得。”
有人扯了她的衣袖一下，使个眼色，她便赶紧低下头喝茶，不再提林谧了。
慕云晗也只当没有见过林谧，等到顾凤麟那边完事，使人过来叫她，她便赶着和主人告辞，去扶了他回家。
走时已经恢复神智的蒙五将军夫人及其长子一直送他们到门口，不胜感激。
慕云晗好奇，问顾凤麟：“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第2414章 密道
顾凤麟道：“我并不能招魂，我只是顺着他们的心意而已。”
他告诉蒙家人，蒙五将军守护赵国百姓疆土，是为英灵。
英灵自有一身浩然正气，会受天地眷顾厚待，来生会过得很好。
作为亲人，其实很清楚逝者已矣这个道理。
他们所希望的，无非就是逝去的亲人以另一种方式，幸福地生活着。
而这种话，并不是随便一个人说的就能让他们相信的。
顾凤麟特殊的身份刚好能满足他们的愿望，而他洞察人心，自能让人信服。
慕云晗摸摸顾凤麟的手，其实她的阿麟，是个内心柔软的人。
他们出来溜达这一趟的事，很快传到了宫中。
几乎是他们前脚刚踏进家门，后脚宫里就传来了旨意。
大意是说，既然顾凤麟好得差不多了，那就该继续履行神官的职责——去凌霄神殿祈福。
慕云晗皱眉：“这是什么意思，觉得咱们今天去是收买人心啦？”
顾凤麟笑道：“正想去凌霄神殿住一段时间呢。你嫁进来那么久了，对那边的环境一直不怎么熟悉，正好借这个机会了解一下。”
慕云晗一想也是，便道：“慕樱怎么办？”
顾凤麟道：“让她留在这边打理庄子和铺子里的事罢，我看她理事头头是道，正好让她练练手。”
他压低声音：“若我没有猜错，议和的事应当是有眉目了。”
所以皇帝要把他遣走，省得他留在京中坏事。
慕云晗就把慕樱叫来，说了自己和顾凤麟要去凌霄神殿的事：“……你留在家里打理家务能行吗？”
本以为慕樱会担忧，谁知慕樱眼睛亮的堪比灯笼：“真的留我一个人在家？真的把这些事都交给我打理？”
慕云晗道：“真的！”
慕樱笑道：“太好了！我终于可以一展身手了！我早就看不惯铺子里有几桩事了，正好料理一下。”
慕云晗有些忿忿：“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我们呢，果然是翅膀硬了。”
慕樱搂着她使劲亲了一口：“我总会长大的。”
慕云晗也不问她究竟想把药膳堂怎么改，由着她去了。
果不其然，二人刚去到凌霄神殿没两天，怀兴公主的送亲队伍便出了城，又过了两天，齐国议和的秘密使臣也入了澜京。
消息传到凌霄神殿时，顾凤麟正准备领着慕云晗去畅游那个藏在神殿下方的地牢。
慕云晗以为这件事或多或少会影响他的心情，便主动道：“不如改天再去？”
顾凤麟讶异道：“为什么要改天？前几天我就要带你去的，只是很久没有清理很不干净，所以耽搁了。
好不容易打扫干净，多少人等着拿赏钱呢，突然说不去，岂不是让人失望？”
慕云晗就笑：“好吧，我让人多准备些碎银子。”
“这才是好主母。”
顾凤麟很自然地牵着她的手，沿着石阶一直往下走：“带你来此，实际是想告诉你，这下面藏了一个库房，还有一条密道，一直通到山底下……”

第2415章 密室
穿过当初关押顾凤源的地方，继续往下走，越来越寂静，越来越黑，就连火把的光也不能传到多远。
石梯盘旋蜿蜒而下，慕云晗觉得自己头都要绕晕了：“这是到了地底深处？”
顾凤麟微微一笑：“严格说来不算是，因为只是在山腹之中，还在地平线之上。”
慕云晗揪紧了他，赞叹道：“这得花多少人力物力啊，这么大的工程……宫中的人知道吗？”
顾凤麟摇头：“当然不知，这个地方是老祖宗一手督办的。他那个时候的权势和咱们现在完全不一样。”
毕竟是开国功臣，一呼百应，不然太祖也不会在将崩之时那么不放心了。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对广阔的平台，平台四周有围栏。
从围栏上方往下去看，可以看到下方黑沉沉的一片，偶有波光粼粼而过，清淡的水汽夹杂着山风盘旋而上。
慕云晗心里有数：“这下方是一条暗河？”
顾凤麟笑道：“是，岸边备得有舟，方便出入。”
慕云晗道：“那么库房也就不远了？”
既然建了库房，就要考虑到库房里的物资方便运送的问题。
上山的路全是阶梯，这内部的盘旋石梯更是险要陡峭狭窄，很不方便运送东西。
既有水路，肯定是用来运送东西的。
顾凤麟点点头：“没错。”
他在平台旁的石壁上一推一送，石壁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一道两人宽的暗门应声而开。
里头是一道厚重的铸铁门，上有三个锁孔，与世间之锁颇为不同。
顾凤麟掏出三把钥匙插入，又将一旁的齿轮来回转动了好几圈，“咔”的一声细微轻响，铸铁门松动了一下。
顾凤麟转动钥匙，推开了铸铁门。
尘封已久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取下墙上的火把，往里挥动了几下，一只硕大的蜘蛛闪电般往阴暗处爬去。
慕云晗躲在顾凤麟身后往里看，只见偌大一间库房，货架陈列得整整齐齐，上有若干箱笼，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顾凤麟领着她往里走，依次打开箱子给她看：“这些装的是银钱，这些是药材，这些是粮食，这些是棉花布匹，这些是日用杂物。”
靠墙的地方，又有一些坛子，里头装的是油，可以用来照明食用。
其实就是一个储备物资的地方，存储的东西未必有多珍贵，只是关键时刻能应急而已。
慕云晗道：“粮食药材有个存储期，所以是多久换一次？”
顾凤麟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一般是一年换一次，这里还有水源。”
他领着她往里走，只见更深处单独造了几间石室，里头铺盖陈设一应俱全，其中一间屋子类似厨房，里头有一股活水，顺着管道一直流到下方。
“从现在开始，应该让人准备肉干等物了。粮食也再存一些进来。”
顾凤麟说道：“这个地方，可以容纳上百人存活月余。”
慕云晗道：“知道的人有多少？”

第2416章 狡兔三窟
顾凤麟道：“我，德长老，顾长利，我爹，老太爷，顾漪澜。”
慕云晗道：“知道的人还不少。”
顾凤麟一笑：“但是钥匙只有三把，且必须同时插入才能打开。”
这三把钥匙，一把归神官所有，一把归德长老所有，一把归顾氏家主所有。
为的是防止有人因为私心破坏这个家族的藏身之所——这地方平时没什么用，关键时刻却可保命，容不得玩笑。
慕云晗道：“但是这三把钥匙都在你手里。”
顾凤麟把钥匙全都塞到她手里：“以后它们归你管了。”
慕云晗有些吃惊，却也没说什么，将钥匙贴身藏好：“行，我会把这个地方打理好的，需要补充的食物药物都由我来安排吧。”
她谋算着再往里多藏些药食金银之类的，万一用到了呢？
真用到了，那就是要命的危急关头，这些东西是多多益善。
顾凤麟看她盘算的样子，自是猜得到她在想些什么。
他对她放心得很，并不多问，只领着她去了另外一间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屋子。
屋子里靠墙放着一张床榻，他先躺上去，拍拍身边，说道：“过来。”
慕云晗很是嫌弃：“这都多久没有住过人了，上头多少尘土……”
话未说完，手腕已被拽住猛地往前一带。
她猝不及防，扑倒在顾凤麟身上，他一手搂住她，笑道：“躺好。”
也不知他掰动了哪里，慕云晗只觉得身下剧烈一晃，身体腾空，失重感袭来，眼前便是一黑，身体顺着冰凉的甬道飞速往下滑。
她一惊，下意识拉住顾凤麟的手臂，想要往上跃出或是抓住旁边什么东西固定住身体，却被顾凤麟反手紧紧抓住。
“别怕，放松。”他轻声说道。
就像坐滑梯似的，越滑越快，慕云晗晕头转向之际，只能紧紧抱着顾凤麟不撒手。
仿佛只是一会儿，也仿佛过了很久，身体终于减缓滑动的速度，停了下来。
顾凤麟轻笑一声，拉她一下：“好了，起来吧。”
她身上出了一层薄汗，站起身来对着他也没什么好脸色：“让你吓我！”
顾凤麟笑而不语，将手蒙着她的眼睛，牵着她往外走。
“好了。”他松开手，在她耳边低语：“睁开眼，晗晗。”
慕云晗睁开眼睛，淡而柔和的珠光迎面而来，她站在一件小小的石屋里，石屋里沿着墙根放了一排食物并箱子。
箱子里全是珍贵的珠宝，还有一袋子散碎金银，墙上镶嵌了三颗硕大的夜明珠，珠光柔和，散满全屋。
“狡兔三窟，若是上头沦陷，你可以藏到这里。”
顾凤麟带着她看了一遍，推开一道尘封已久的小门，外头水声轻响，有淡淡的风迎面而来。
“门后边的箱子里有两套水靠，下方有一条小船，船上储备得有干粮和淡水。
可以选择凫水离开，或是乘船离开，但若是凫水，必须穿上箱子里的水靠，否则不要下水。”
顾凤麟说着，取下一粒夜明珠，放到门边照亮给慕云晗看。

第2417章 食人鱼
一条大约一丈宽、深不见底的暗河在门边经过，流淌至前方。
一般说来，这种暗河里必然养有凶悍之物，慕云晗想到顾凤麟交待她必须穿着水靠才能下水，便问道：“里头是什么？”
顾凤麟不语，将一直带着的一个包袱取下来打开，拿出一件物事。
慕云晗看时，竟然是一只洗杀干净的乳鸽，乳鸽的腿上系了一根细细的铁链，便奇道：“这是什么？”
顾凤麟只将铁链的一头递到她手里：“握紧，拿好，别乱伸手。”
慕云晗应了，就见他将乳鸽扔到了水中。
水里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一股大力袭来，猛地拽紧了铁链，幽暗的珠光下，围绕乳鸽所在之处的水面沸腾如滚水。
顾凤麟拉着铁链使劲一拽，乳鸽被拉离水面，已然只剩了骨架，上头几道银光疯狂地扭动着，却是几条色彩艳丽的小鱼死死咬着骨架不放松，凶残到吓人。
慕云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什么？”
顾凤麟平静地道：“食人鱼。先祖弄来护河的，水靠上涂有它们惧怕的药物，可保无恙。最安全的法子是穿上水靠，再坐船。”
慕云晗掌心里沁出一层薄汗，轻声道：“难怪我在家时常听老三奶奶说起，顾氏底蕴深厚，非慕氏能比。”
这什么食人鱼，她真是闻所未闻。
顾凤麟不以为然：“不过是长处不一样，更容易揽权而已。”
他很小心地收了铁链，仍旧将乳鸽骨架扔到水里，让她仔细查看周围的环境。
“这里并不是咱们之前从石台上往下能看到的地方，而是更往前一些的地方。
从其他地方看不到这里，这条道也不与另一条大道相交，这是保命的地方，知道的只有历任神官而已。
从这里距离出口，也就是一里多水路了，来，我们一起乘船走一趟。”
顾凤麟拿出水靠，先帮着慕云晗穿好才自个儿穿好，拽着缆绳将船拉过去：“上去。”
等到慕云晗上了船，他方解开缆绳，足尖轻点，翩然落到船首，再拿了船篙，沿着前方行驶而去。
“你看那里，有一点天光，那个方向就是出去的路，反之则是一直通往深处。”
顾凤麟不疾不徐，撑着小船一直往前，将周遭一切说得清楚明白。
慕云晗默默听着，生怕错漏了某一处。
“都记好了？”他见她点了头，就将船篙递给她：“来，试一试。”
慕云晗并不会撑船，之前偶尔与家中仆妇泛舟莲池之上，不过玩耍一样。
此刻她想到河流下方有那种凶猛的鱼，心里就有些不大自在，撑起来小船不但不动，还在原地打转。
顾凤麟失笑：“看来你也没有那么聪明能干嘛。”
慕云晗不服气：“就事论事，别生事啊，是不是想吵架？”
“吵架算什么，想妖精打架呢。”
他轻笑着从身后拥住她，将她抱在怀里，手扶着她的手，教她用力：“这样……”
慕云晗很快掌握了技巧，小船慢悠悠地往前驶去。

第2418章 已经足够
水声哗哗传来，一道亮光破空刺入。
清新的空气夹杂着山风倒灌入山洞，有不知名的鸟儿婉转歌唱。
小船停靠在山石边上，慕云晗看着洞口透出来的绿植和阳光，已是痴了。
在黑暗和寂静里穿行了那么久，突然发现再没有什么更比阳光清风绿叶蓝天更美丽的了。
顾凤麟笑看她一眼，轻快地跳上岸将缆绳系好，伸手给她：“下来。”
慕云晗抓着他的手跳到案上，一起脱了水靠，沿着怪石往上爬。
洞口只容得一人出入，外面是一片风景秀美的山林。
顾凤麟领着她出了洞，沿着被荒草覆盖了的小道一直往前走，一株参天大树出现在眼前。
顾凤麟抱着慕云晗跃上茂密的树冠，一间猎人躲风避雨用的树屋隐现其中。
不用问，里头又是火石柴禾、粮食肉干、铺盖被褥一应俱全，还藏了一袋小小的碎银和一把弓箭，一把长刀。
“从这条小路一直往下走，往西便是朴城，往东便是京城。有这些东西，足够逃出生天。”
顾凤麟拉着慕云晗的手，站在树枝上极目远眺，澜京城静静地平卧在原野上，像一只沉睡的怪兽。
再过几年，还不知这座威武雄壮的京城将会改姓什么呢。
慕云晗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走吧。”
顾凤麟看看天色，道：“是差不多该回去了。”
他带着她原路返回，一路小心抹去痕迹。
从库房出来，便是慕云晗自己上锁了。
她仔细检查过门锁，回头看时，只见顾凤麟立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她，眼里颇多柔情。
她冲着他甜甜一笑，走过去把手塞到他掌中，道：“我们继续往下走？”
“好。”顾凤麟牵着她沿着石阶一直往下，直至走到暗河边。
河边停了三艘小船，顾凤麟道：“要不要再坐着这船走一遍？”
慕云晗正是感兴趣的时候：“你累么？”
顾凤麟道：“不累，你累了？”
她大笑：“当然不累。”
“那就走吧。”顾凤麟笑着，解开缆绳，拿起竹篙要撑船，被慕云晗抢过去：“我来，我来。”
二人一路向前，将地形理了一遍。
等到出了地宫，天已经全黑透了，德长老带着顾长利守在外间，面有焦灼之色。
见二人出来，德长老也不多问什么，只道：“饿了吧，我们已经先吃过了，给你们留了热饭菜。”
下人送了饭食上来，慕云晗和顾凤麟一道吃饱喝足，泡上一壶热茶，一起去前殿躺着看星星。
在神殿有两桩好处，一是冬天看雪，二是夏日观星月。
大概是因为地势高的缘故，冬天看雪，可谓是琼楼玉宇，夏日观星月，天空明澈，近到让人生出错觉——伸手便可摘星辰。
慕云晗和顾凤麟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也不说话，就只看着天空，他知道她在身边，她知道他在身边，就已足够。
黑暗里走来了一男一女，边走边小声说话。
男的那个道：“你喜欢女儿还是儿子？”

第2419章 希望
竟然是顾长利的声音。
不用问，他身边那个娇小玲珑的肯定是积香了。
慕云晗露出一丝微笑，悄悄捏了顾凤麟一下。
顾凤麟反握住她的手，二人俱不出声，只静静地听着。
只听积香细声道：“我希望这一胎是个儿子，下一胎再生个女儿。”
顾长利柔声问道：“为何？”
“大的是哥哥，比较会照顾妹妹一些，就像你照顾我一样。我听外祖爷爷和大人说起，将来势必要乱的，儿子能吃苦，女儿要娇养，让她迟些来比较好。”
顾长利没有出声，或许是做了一个什么动作表示他的欢喜吧，因为接下来积香的声音又甜又腻：“你喜欢什么？”
顾长利笑了：“只要是你和我生的，不管什么我都喜欢。你放心，只要你安心与我过日子，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得你们周全。”
积香轻笑一声，朝顾长利靠近了些。
顾长利在她脸上“啪叽”亲了一口，又响又亮。
慕云晗本来想一直沉默，假装自己并不在现场的。
可见积香居然伸手去搂顾长利的脖子，生怕这夫妻俩情难自禁，做出更让人难堪的事来，便捏着嗓子低咳了一声。
那二人悚然一惊，迅速分开，一时间呆然不动，像是被吓着了。
片刻后，顾长利方试探着道：“是大人吗？”
顾凤麟这才道：“是长利啊，出来散步呢？”
顾长利和积香走过来，有些扭捏地道：“刚才有只蚊子，我打了一巴掌，不知是否吵到了你们？”
这亲脸的“啪叽”声和打蚊子的声音差别也太大了。
慕云晗忍笑摇头：“并没有，我们有些累，刚才竟然睡着了，听到说话声才醒来。”
顾长利和积香不知信了没有，不自在地又说了几句话，就想离开。
顾凤麟道：“没有其他事的话，一起聊聊？”
现在顾氏族人越来越少，能坐在一起说话的机会也不多了。
积香有孕是喜事，他们夫妻和乐也是好事。
下一代的出生，总是意味着希望和未来。
顾长利犹豫了一下，低声问积香：“你累么？”
积香道：“不累，才刚醒来没多久呢，再睡就要变成猪了。”
于是二人就在一旁坐下来，慕云晗亲手给顾长利倒了茶，又体贴地给积香倒了一杯凉白开。
说着说着，顾长利就忽略了刚才的尴尬，很是高兴地说道：“香香有孕了，这一胎她希望是个儿子，到时候请大人给这孩子起名。”
积香有些不大好意思，悄悄捏了顾长利一下，小声道：“穷得瑟什么。”
她是怕慕云晗和顾凤麟触景生情，不好过。
慕云晗知道她的顾虑，笑道：“这可真是大喜事一桩，咱们家里很久没有这样的好消息了。”
顾凤麟也道：“是好消息，过两日让医长老来一趟，请个平安脉。”
积香发现这夫妻二人并没有那种想法，而是真的替他们高兴，就也高兴起来：“我身体很好的，没有大碍。”

第2420章 对不起
谈到最后，变成顾凤麟和顾长利谈论族中事务，慕云晗和积香坐到一旁说些悄悄话。
二人之间经过很多事，其实多少有些尴尬。
不过说说安胎养胎，谈一谈慕安慕樱小时候的事，倒也和美。
一个话题说完，慕云晗低头喝水，积香突然说道：“对不起。”
慕云晗一怔，抬眼看向积香。
积香低着头，将手交叉着放在小腹上，低声道：“我从前做错了很多事，当然，你也没让我好过就是了。
不过我还是欠你一句对不起，欠嘎嘎一句对不起，是我无知不讲理害了它。
如今我自己要做母亲了，我才知道做夫妻过日子，是两厢情愿的事，谁也强迫不了谁。
从前我一直看你不起，觉得你帮不了大人，后来我才知道，这些事只有你才能解决。
你和他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我不赌气了，我要好好过日子，让我腹中的孩儿过上好日子，也让自己和大哥过上好日子，让外祖爷爷安享晚年。”
慕云晗笑了起来：“你们都会过得很好的。”
这次她来神殿，发现积香的变化很大。
积香当初嫁给顾长利，是不情不愿的。
而顾长利精明厉害手段强横，也是个心机深沉难对付的，把积香收拾得服服帖帖。
新婚初期，积香心中郁结，见了她虽然不敢出格，却也说过“不是输给她，而是输给顾凤麟”这种话。
她那时候很明显地感觉得到积香的不甘愿和无可奈何。
可是这一次，积香身上那种怨妇气息没有了，变得快乐而充满期待。
大概是因为顾长利对积香确实是好，也可能是因为有孕的缘故，还可能是因为她和顾凤麟一直都很好，从未给过积香任何希望的缘故。
反正事情是朝着好的一面发展，这很好。
积香感觉到慕云晗的真心祝福，也笑了：“你们也会好好的，我们大家都会好好的。”
顾长利探过头来，问道：“在说什么呢？”
积香看着他勾起唇角：“在说医长老有个本事，可以诊出是男还是女。”
顾长利道：“不许你去问他啊，不管是什么，只要身体健康，那就是恩赐。”
顾氏的子嗣实在太艰难了，新生儿身体健康，无病无灾，是所有父母的期望。
山中的岁月过得淡然又温馨，京中不时有消息传来，说的是齐国使臣和赵国这边为了议和条件争执不下的事。
此外，还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顾凤麟把密信递给慕云晗看，眉头微蹙：“看看吧。”
慕云晗快速看完密信，叫了起来：“齐国密使居然和江允长得一模一样？他们是双生子？”
江允是死在顾凤麟手里的，他总不至于就连生死都确定不了。
双生子这种事，说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许多权贵豢养姬妾和娈宠，不知什么原因，特别喜好双生子这一口。
齐皇位高权重，更容易得到貌美聪明能干的双生子，也更容易将他们培养成阴险狠辣热爱弄权的臂膀。

第2421章 过得去就行
顾凤麟道：“得设法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要弄明白真相，那就只能亲眼辨别。
慕云晗有些忧愁：“他不让你进京，你怎么去？”
顾凤麟道：“不着急，阿源不是要成亲了吗？”
这倒也是，慕云晗道：“即便不让你去，我总是能去的。”
她也算是和江允打过好几次交道，总不至于分不清楚。
夫妻二人讨论一番，便将此事放下，照常安心过日子，将养身体。
过了十来天，到了怀昌公主与顾凤源成亲的日子。
顾大老爷向皇帝请示，表示按照顾氏家族的传统，顾凤源的婚礼理应由顾凤麟亲自主持。
为了让婚礼完美进行，恳请皇帝准许顾凤麟回京主持婚礼。
谁知却是石沉大海，皇帝的意思很明显，拒绝。
慕云晗和顾凤麟讨论：“看来在议和未曾谈妥之前，你是别想离开这里了。那就我去吧。”
顾凤麟把顾长利叫来：“你送夫人去，你行事稳妥，对族中事务最是熟悉，要见机行事。”
次日一大早，慕云晗便与顾长利一起回了京城。
顾家老宅布置得喜气洋洋，族人进进出出，瞧着倒也颇有几分钟鸣鼎食之家的繁华景象。
顾二夫人拿了宾客名单给慕云晗看：“宫中改了主意，婚事要大办，原本只想着请个三四十桌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是不得不请七八十桌。”
慕云晗拿了名单细看，只见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除了与顾氏有仇的以外，大多数都请了。
皇帝的心思她也明白，早前说不许大办，那是因为怪责怀昌公主丢了皇家的脸面，也嫌此事上不得台面。
如今要大办，却是因为齐国人在这里议和，生怕消息泄露被人知晓，需要这么一场婚礼掩盖一二。
同时也是想要趁机让齐国人看看热闹奢华的样子，以为赵国国力还很强盛，顾氏家族与宫中的关系仍然蜜里调油。
“既然要办，那就好好地办，若是银钱不趁手，我这里还能抽一些出来。”
慕云晗将宾客名单还给顾二夫人，细细问起可还需要帮些什么忙。
顾二夫人笑道：“趁手趁手！这婚宴么，分为外表风光内里省钱、实打实的省钱、实打实的豪奢三种。
咱们家如今虽然不比往日，却也不是办不下来，放心吧，我若是有难处，也不和你客气就是了。”
她心里始终看不起怀昌公主的品行，当然也很清楚怀昌公主看不起顾凤源。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浪费真心和钱呢？过得去就行。
当事人自己拿了主意，慕云晗当然也不会多生事，她还有大事要办。
慕立等人早就把齐国密使江许的住处、每日出行的路线图搞得清清楚楚。
“为了避人耳目，没住在驿馆，而是住在寿王的别院里。
寿王每天都会过去，这江许也不是什么安分的，每天清晨都会出来溜达，每日必去咱们药膳堂吃早饭。
倘若早上不去，那就肯定会去吃晚饭，尤其喜欢一煮江湖。”

第2422章 别来无恙
慕云晗倒是没想到这齐国密使居然这么喜欢药膳堂酒楼的饭食。
那个一煮江湖，灵感本是来源于外祖母从前和她说起的一种吃食。
好生熬一锅汤底，有清汤、酸辣、香辣等各种口味，再将各种食材现煮现吃。
冬天围炉吃上一顿，遍体生暖，不惧风雪。
夏天吃上一顿，出一身热汗，酣畅淋漓。
京中很多人都喜欢，齐国人喜欢也不足为奇，但早前的江允并不喜欢。
江允甚至只去过药膳堂两三次，还都是别人请客。
慕云晗看看天色，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便道：“今天早上他去吃早饭了吗？”
慕立道：“今天早上没去。”
慕云晗便起身往外走：“我去会一会他。”
作为药膳堂酒楼的老板，她很久没有回京，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当然是巡查产业，这没毛病。
却不想，慕云晗这一趟是扑了个空。
以往天天都来的江许，今天竟然是没有来。
慕云晗等到将要打烊还不见来，只好起身回去。
走到楼下，忽见寿王身边的太监周子来匆匆进来，高声道：“赶紧的，马上整治一桌上等宴席带走。”
掌柜的连忙迎上去赔笑：“对不住贵人，这都打烊了，掌勺的大师傅走了，食材不全，做不出来啦。”
周子来眼睛一瞪，就想发飙：“你们不是号称澜京城第一么？怎么一桌宴席都做不出来？是不想开了？”
掌柜的只是赔笑：“还请见谅。”
周子来不依不饶：“咱家倒是谅解了你，那谁来谅解咱家呢？差事办不好，回去就要挨板子，你来替我疼啊？”
说着往桌边一坐，赖着不走了：“做不好咱家就不走了！”
慕云晗从楼梯上走下来，微笑着道：“这不是小周公公么？别来无恙啊。”
周子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慕云晗，下意识地跳起来，满脸尴尬：“奴婢见过安国夫人。”
慕云晗道：“掌勺大师傅走了，可以叫回来，这个面子我给小周公公。
但食材没了，却是变不出来，若是菜肴做得不好，那就是砸药膳楼的招牌。
你家王爷吃了不尽兴，同样要追究你不尽心。
不如你说想要什么口味，结合还有的食材，简单做几个爽口的，你看如何？”
周子来还能说什么呢，自然是满口应好。
慕云晗也不和他多言，吩咐了掌柜几句，转身要走。
周子来却是叫住了她，问道：“夫人这是在盘账？”
“久不在京城，得给他们紧一紧缰绳。”
慕云晗状似无意地道：“府上的厨子哪里去了？为何这个时候来外头点菜？”
周子来苦笑道：“我家王爷忙了大半日，就想吃你家的饭食。”
慕云晗便猜，应当是那位江许要吃。
所以这是故意避着她的？
第二天早上慕云晗继续去了药膳堂，谁知江许还是没来，反而是寿王府的下人送还杯盘碗盏时又带了一桌早饭回去。
慕云晗忍不住心生猜疑，这么忙，难道是谈判进入了关键时刻？

第2423章 突然来到
接连两次未曾遇到江许之后，慕云晗就不再去药膳堂酒楼了。
她有一种感觉，江许未必是真忙，而是故意躲避着她，或者是——故意吊她胃口。
她这个猜测并非毫无根据，她没去药膳堂酒楼，江许便又接着出现了。
奉命蹲守的慕立向她禀告：“确然和江允长得一模一样。要说有什么不同，江许比江允显得更阴柔一些。”
慕云晗思索片刻，觉得此事暂时急不来，不如先缓一缓。
顾凤源与怀昌成亲之日，慕云晗起了个大早，正要往老宅那边去帮忙招呼客人，却见清风急急忙忙赶进来道：“夫人稍等，大人随后就来，与您一同过去。”
慕云晗一惊一喜：“不是不许来么，怎么又来了？”
清风禀告道：“昨天夜里才收到的旨意，说既然二公子成亲需要大人主持，那就请大人务必热闹体面地把婚礼办妥。
大人收到旨意，便让小的们作了准备，今日四更不到就出了门。”
慕云晗明了，皇帝原本就打算让顾凤麟出席婚礼来着。
齐国人在此，这么重要的场合神官却不露面，多少会引起敌国猜疑，这对于谈判很不利。
之所以临时才通知，是为了防止顾凤麟趁机搞事，倘若她没猜错，等到婚礼结束，宫中又该催促顾凤麟赶紧回去了。
这可真是折磨人，半夜三更赶路很有意思吗？
慕云晗心疼着顾凤麟，忙忙地让厨房准备了清淡爽口的饭食，又将顾凤麟的衣袍穿戴、净面用的热水准备妥当。
刚收拾好，顾凤麟便到了。
夫妻二人抓紧时间换衣吃饭，一起出门登了车，才有空说话。
慕云晗简单地说明情况：“实在要见江许，总有办法，但我想当此关头，必有很多人盯着我，不如暂缓一步。”
顾凤麟道：“确实不必着急，今日他说不定也会出现。”
这样热闹的婚礼，正是打探虚实的最佳时机，齐国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
说话间，二人到了老宅。
顾氏许多族人已经到了，正按着顾大老爷兄弟的安排有条不紊地做事。
掌勺的大师傅有好几个是从药膳堂酒楼调过来的，距离开席还早，四处已是一片菜香。
见顾凤麟突然出现，顾氏族人惊喜不已，纷纷围上去嘘寒问暖。
他们平时未必有多喜欢顾凤麟，但他始终是家族的象征，这种时候他的出现无疑是鼓舞人心的。
顾凤麟沉稳地应付了族人，由顾大老爷等人陪着去了里头。
申时之后，随着顾凤麟陪伴着顾凤源前往宫中迎亲，婚礼正式拉开序幕。
被请到的人家但凡能来的都来了，当真是宾客云集，衣香鬓影，车水马龙。
也是顾侯府这样底蕴深厚、府邸宽阔的人家，才能容纳得下这么多的宾客。
慕云晗与顾二夫人一起站在二门处迎接女客，笑得脸都僵了，忽见一个管事急匆匆跑来道：“寿王妃来了。”
顾二夫人和慕云晗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诧异。

第2424章 全是谣传
怀昌公主是寿王之妹，寿王妃就是新娘子的娘家人。
娘家人不送亲或是守在新娘身边照料，却提前来了婆家这边，是何道理？
“去瞧瞧。”慕云晗拉了顾二夫人一同往外。
到了门口，恰逢寿王妃刚下马车。
寿王妃穿一件银红的百蝶穿花彩绣绫袄，配姜黄八幅长裙，配全套珍珠首饰，脸上带着温软得宜的笑容，整个人显得明艳清新。
慕云晗觉着寿王妃与往常不大一样。
以往这位寿王妃，但凡宫中有大事，都是告病避开。
便是偶尔出席宴会，也是打扮得低调朴素，不声不响地躲在角落里，不点她的名绝不说话。
像今天这种明艳出众的打扮，真是头一遭。
双方见了礼，寿王妃解释道：“宫中的娘娘们不放心，着我先过来看看。新房在哪里？”
顾二夫人忙道：“妾身这就给王妃带路。”
慕云晗看向寿王妃身后的一个女子——她找到了寿王妃今日迥异寻常的原因。
这女子骨瘦如柴，目无神采，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瘪着嘴，像是掉光了牙齿的老妪。
这么热的天，她竟然带了一顶黑缎绣花帽子，将头发部分遮挡得严严实实，身上的衣裙也十分宽大不合身。
正是那位曾经跟着寿王到神官宫求过医的前寿王妃晓霞。
慕云晗本以为此人大概早就死了，没想到竟然还活着，而且以这样尴尬的身份，居然跟着寿王妃一起出门做客。
果然是将到乱世，啥匪夷所思的事都能出现。
晓霞察觉到慕云晗的注视，漠然地看向她，微微颔首。
现任寿王妃则用眼角余光关注着这边，笑容如常，温和谦逊地和顾二夫人说着话。
行至二门处，晓霞突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垂花门上的飞舟星图。
慕云晗也不多言，由着她去看。
倒是寿王妃身边一个侍女皱着眉头使劲拉了晓霞一把，晓霞这才低下头，跟着众人继续往前。
到了新房，顾二夫人命人打开房门，请现任寿王妃往里：“请王妃看看是否妥当，若有不妥之处，妾身立刻处理。”
寿王妃随意转了一圈，未作任何挑剔：“我瞧着不错，辛苦你们了。”
顾二夫人笑道：“应该的。”
寿王妃便道：“今日我真是忙得喝水的空都没有，厚颜向府上讨要一杯清茶。”
顾二夫人连忙道：“请王妃前头奉茶。”
寿王妃却又道：“我是娘家人，论理这个点儿不该出现，去了前头，难免引起各种猜测，找个清净的地儿罢。”
顾二夫人闻音知雅意，便笑道：“去花厅吧，那边没有人打扰。”
众人在花厅落了座，寿王妃便道：“今日客多，二夫人且去招待客人，让安国夫人陪我即可。”
顾二夫人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向慕云晗，以目相询。
慕云晗微笑颔首：“恭敬不如从命，二婶娘您自去忙，这里有我呢。”
顾二夫人这才离开。
寿王妃道：“外间传言安国夫人与家中女眷不和，以我看，全是谣传！”

第2425章 求死不得
慕云晗笑道：“世间以讹传讹的事多了去，王妃不必在意。”
寿王妃却看着她道：“世间以讹传讹的事多了去，除了夫人这个之外，再比如说其他？”
慕云晗与寿王妃对视：“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王妃不必在意。”
寿王妃一笑，低下头喝了两口茶，起身道：“不知府上更衣之所在何处？”
慕云晗就叫仆妇过来领路，寿王妃道：“我看你也忙得够呛，趁这个空坐一坐，不必陪我了。”
说着，淡淡地看了晓霞一眼，带着其他人走了出去。
竟然是特意将晓霞留在屋里，制造机会让慕云晗与其单独相处的意思。
慕云晗从善如流，她也想看看对方目的何在。
“安国夫人，别来无恙。”晓霞声音沙哑，吐字不清，这是因为没有牙齿的原因。
慕云晗也没和她玩虚的，指着椅子请她坐了，说道：“您还活着，让我很吃惊，看您气色比之前好很多，这是得了什么奇遇？”
晓霞淡淡地道：“奇遇未必算得上，生不如死倒是真的。”
这话不好接，慕云晗一笑，转了话题：“俗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既然活着，那就努力让自己过得舒服些。
我知道一家做假牙的匠人很不错，您要不要去试试？我家二叔就是在他那里做的，据说很好。”
晓霞摸一摸自己的瘪嘴，说道：“那又有什么呢？我巴不得自己奇丑无比，这样他就不会碰我了。”
慕云晗再次生硬地转了话题：“你不是一直都在别院里幽居么？今日怎会与王妃一起来了这里？他知道吗？”
晓霞沉默下来，良久，说道：“他当然是不知道的。之前他被幽禁，不放心我独自在外生活，与王妃商量后，把我接回了王府。
王妃是个好人，觉着我这样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着实辛苦，所以愿意帮我这个忙，带我出来见你。”
慕云晗不好评说这前妻现任的关系，说到底，她觉着这两个女人都是倒霉鬼。
晓霞抖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这是我之前说过要给你的药，就是这个药，让我苟活至今。”
之前寿王曾带她向慕云晗求医，她却让慕云晗用毒药和她换这种药。
慕云晗当时拒绝了她，这会儿肯定也不敢随便去接：“我没有毒药。”
晓霞定定地看着她：“不要你的毒药，我只是想让你研究一下这个药究竟是什么东西。”
慕云晗皱眉：“这药怎么了？”
晓霞的面孔一阵扭曲：“让人求死不得。”
慕云晗正要再问，就听外头脚步声响，寿王妃快步而入，焦急地道：“快，快，王爷来了。”
晓霞面色大变，把纸包往慕云晗手里一塞，跟着寿王妃慌慌张张往外走。
寿王妃面色煞白，摇摇欲坠。
慕云晗叹了一声，命小米：“你送她们从角门出去。”
寿王妃深深地看了慕云晗一眼，施了一礼，迅速离开。
慕云晗命人收走茶盏等物，漫步往外，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了寿王。

第2426章 一模一样
寿王气势汹汹，劈头就道：“安国夫人，我家王妃呢？”
慕云晗淡笑自若：“早就走啦，王爷与王妃真是伉俪情深，竟然追妻追到这里来。”
寿王眯着眼睛盯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一个侧身，闪身入内搜寻。
大米大怒，便要上前去拦，慕云晗摇摇头，示意大米别管。
寿王扑了个空，很快折身出来，也不和慕云晗打招呼，埋着头快步离开。
大米恨道：“真是无礼！”
慕云晗摸一摸藏在袖中的纸包，说道：“不必理会。”
两个仆妇抬着东西往这边过来，边走边笑：“没见过那样的客人，奇奇怪怪的。”
慕云晗问道：“说什么呢？”
仆妇道：“刚才来了一位客人，长得年轻俊俏的，只是脑子好像不正常，盯着垂花门一动不动，站很久了。”
慕云晗心中微动，忙着往垂花门赶去。
垂花门那里站着一个人，深紫长袍，肤色白皙，俊秀高华，仿若蓝天之下盛开的一朵紫玉兰。
他负着手，仰着头，微蹙了两条长眉，盯着垂花门首的图案，看得入神。
虽然早有准备，慕云晗还是有些吃惊。
此人，与死去的江允长得一模一样！
但确实，她见着了真人，就知道他不是江允。
两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江允更英朗一些，而江许更加阴柔美丽。
她脚步一转，打算换一个角度仔细观察，却见江许身边一个侍从看了她一眼，小声和江许说了几句话。
紧接着，江许收回目光，朝她看了过来，微笑着行礼。
慕云晗漫步走出：“这位客人眼生。”
江许直起身来，平视着她笑道：“鄙人江许，随寿王而来，我十分热爱药膳堂的美食，夫人一定知道我是谁。”
好生自信！
慕云晗勾唇而笑：“他们说你们不一样，以我看来，有两个地方是一样的。”
江许有些意外：“愿闻其详。”
“长相与自信。”慕云晗看一眼垂花门上的飞舟星海图，说道：“特使大人在看什么？”
“看顾氏与慕氏老祖先的由来。”江许指着飞舟说道：“这飞舟真是奇特，夫人可曾见过实物？”
慕云晗淡淡地道：“传说而已，大人真会开玩笑。”
江许靠近她，压低声音道：“或许不只是传说，而是真有此物呢？”
慕云晗退后一步，挑眉：“大人何意？”
江许微笑着道：“夫人不必紧张，江某此来，一是观礼，二是听闻夫人与我那可怜的胞弟很熟，特意登门询问一些旧事。”
慕云晗诧异：“谁说我与江允很熟？我和他完全不熟，江特使您找错人了。”
江许见她否认，便道：“那可能是我弄错了。”
慕云晗颔首，把顾长利叫过来：“招呼好这位江特使。”
江许却道：“早就听闻顾侯府百年底蕴，院子精巧特别，尤其花园难得，不知可否让在下游览一番？”
慕云晗直接拒绝：“不行。”
江许一脸无辜：“为何不行？”

第2427章 你觉得我轻薄了你？
慕云晗恶劣一笑：“没有为什么，我说不行就不行。”
她当着江许的面，交待顾长利：“传令下去，今日客多，上下务必打起精神当好值守，别让客人走错了路，误进了后院。”
顾氏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自开国以来便已建府，历代神官多在此处长大，又是顾氏先祖一手建立，其中很多地方，都是轻易不许外人去的。
齐国人想要如同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地在里头闲逛，那是绝对不能行的。
便是皇帝在此，也会坚决拒绝，因此慕云晗并不惧怕会因此得罪齐国人。
顾长利心领神会，自是盯牢江许，不让他走出自己的视线。
江许皮笑肉不笑地道：“安国夫人果然名不虚传，江某此刻真是十分期待见到顾神官。”
若是寻常女子，定然会好奇追问“什么名不虚传，为什么期待见到顾凤麟”，然而慕云晗却是矜持一笑：“特使请便，失陪。”
说完便转身朝着顾二夫人走去，不一会儿就和其他女眷说笑起来。
江许眼里闪过一丝阴霾，转头继续盯着垂花门上的飞舟图案细看。
寿王匆匆而来，把他拉到一旁，不高兴地小声问道：“说好你悄悄参加喜宴，看看就走的，为何大张旗鼓与她搭话？”
江许嬉皮笑脸地摸摸脸颊，说道：“没办法啊，我长得太出色了，她一眼就认出了我。
若是否认，岂不是堕我大齐国威？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承认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寿王沉默片刻，也挤出一个灿烂的笑：“说的也是，反正迟早都要见面。新娘这就到了，特使要去门口观礼么？”
江许看了顾长利一眼，说道：“当然要去呀！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顾长利行礼道：“在下顾长利。”
江许突然将手臂一伸，搂住顾长利的肩膀，在他耳边轻笑：“瞧你端方沉稳，必然是顾氏这一代子弟中的翘楚。”
他身上有一种幽幽淡淡的清香，既干净又素雅，令人嗅之生喜，加之人才出众，动作暧昧，竟让顾长利莫名自惭形秽，又莫名红了脸。
顾长利不自在地推了他一把，让到一旁：“请特使自重。”
江许十分好玩地盯着顾长利笑：“自重？你觉得我轻薄了你？”
顾长利是个非常讲规矩的人，他觉得轻薄这个词用在男人之间实在太不像话，因此皱了眉头：“请特使慎言。”
江许却突然伸手摸了他的脸一把，俯身将脸近距离放到他面前，轻声道：“有趣。江某最喜欢这种木头疙瘩了。”
顾长利陡然涨红了脸，愤怒地瞪视江许。
江许挑起左边的长眉，玩味地从鼻孔里哼道：“嗯？”
顾长利正要发怒，陡然想起慕云晗的交待，便熄了怒气。
对方不就是想激怒自己，好方便去内院里刺探情况么？他偏不上这个当！
江许见顾长利突然散了怒火，笑得更加灿烂：“有趣。”
寿王立在一旁，从始至终冷眼旁观。

第2428章 李贵妃向您问好
慕云晗远远关注着江许这边的情况，见他笑颜如花，一会儿和顾长利动手动脚，一会儿又和寿王巧笑嫣然。
顾二夫人忍不住皱着眉头小声道：“这位什么客人不像个正经人。”
慕云晗道：“他和他兄弟都是以男色侍奉齐皇的。”
顾二夫人大吃一惊，摇头叹息：“断袖分桃这种事我也听说过，不过这凭着男色成为朝廷重臣的倒是少见。”
她看一眼寿王，突然奇想：“晗晗，你有没有觉得寿王用一种宠溺的目光看着江许？”
慕云晗从顾二夫人的角度看去，果见寿王专注地盯着江许，像是十分纵容又无奈宠溺的样子。
但她知道这绝不可能，于是觉得十分好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觉得顾二夫人真可爱。
寿王等人听到笑声，虽然不知慕云晗在笑什么，但就是莫名觉得她在笑他们。
至于在笑什么，肯定是不怀好意的那种，毕竟这个女人坏得很。
寿王阴沉着脸，恨不得冲上去抓住慕云晗狠狠打一顿，再问她笑什么，什么这么好笑。
江许则是盯着慕云晗看了片刻，也跟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如雷，搞得所有人都惊恐地盯着他，觉得这人怕是疯了。
慕云晗看都没看江许一眼，朝着前方走去，抓住吴老夫人的手笑道：“您老总算来啦，等您许久了！”
吴老夫人微微颔首，看向江许，威严地道：“这是哪里来的疯子？还不打将出去？你们的脾气也太好了些！”
众人一阵大笑：“老夫人威武。”
江许的笑声戛然而止，斜眼看向吴老夫人。
吴老夫人手扶着拐杖，面无表情地朝他看过来。
两下里目光交接，火花四射。
忽听外头有人高喊一声：“新娘子来啦！”
紧接着，鼓乐齐鸣，爆竹声响起，一群孩子欢呼着从四处钻出来，嬉笑着往外跑去：“新娘子，新娘子！”
好些女眷都走了出来，笑道：“观礼去！公主下嫁，多少年才能看到一回呢！”
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快把江许和吴老夫人、慕云晗之间的暗潮截断。
江许混在人群中要往内院走，却被一只钢铁一样的手紧紧拽住袖子。
顾长利双眼利如鹰隼：“客人走错了道，观礼应当往这边走。”
江许笑了一声，从善如流，跟着众人一起往外走。
公主出嫁，十里红妆，整个顾侯府门前的街道都被送亲和迎亲的队伍占满了。
顾凤源一身大红喜服，站在八抬凤轿之前，喜滋滋地捞起喜帘，伸手去牵新娘。
怀昌公主穿着大红绣金百鸟朝凤喜服，金碧辉煌，娉娉婷婷，乖巧地跟在顾凤源身后往前走。
顾凤麟穿着玄色神官袍服，冷冷清清地立在一旁，仿佛这世间所有的悲喜都与他无关。
可他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因为有他在这里，所以一切才都安安稳稳。
新郎新娘走进顾侯府，顾凤麟紧随其后，突然，江许靠过去低声道：“顾神官，李贵妃向您问好。”

第2429章 我会听话的
慕云晗本就站在顾凤麟身边，因此江许的话她是听得清清楚楚。
顾凤麟却和没听见似的，看也不看江许，径直往里走了。
江许摸着下巴微微一笑，说道：“有意思。安国夫人，你觉得呢？”
慕云晗看到他那副鬼样子就生气，恨不得一巴掌把他呼到墙上贴着，那才有意思呢。
她也没理睬江许，紧跟着顾凤麟的脚步进了顾侯府。
怀昌公主很是配合，顺顺利利完成婚礼，被送至新房。
一众人等围在一旁，说笑逗趣，看顾凤源揭盖头。
盖头揭开，怀昌公主低着头，不胜娇羞地瞅一眼顾凤源，再低头一笑，谁也看不出来她的不情愿。
顾凤源也演得极好，开怀大笑，两排金牙在灯光下金明瓦亮。
只有这个时候，怀昌公主眼里才飞快闪过一丝憎恶。
慕云晗看得明白，觉着必须提醒顾凤源，不要吃怀昌公主给的吃食。
众人笑闹一回，外间开席，便又出去饮酒吃饭。
有两个顾氏族里的女眷留下来陪伴怀昌：“殿下，二夫人安排我等陪伴伺候您，您需要什么只管和我们说。”
怀昌撩起眼皮子扫了这二人一眼，微笑着道：“本宫与二位不熟，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不如，请安国夫人留下来陪我？”
众人全都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看向怀昌公主，对上一双楚楚可怜如同小白兔的眼睛。
她笑了笑：“可以。”
侍女搬了一个椅子放在喜床旁，慕云晗坐下，慢慢喝了一盏茶：“殿下饿么？”
怀昌公主靠在床头微微一笑：“饿了，想吃大嫂酒楼里的一煮江湖。”
慕云晗失笑，这一煮江湖是走了什么运，江许喜欢吃，怀昌公主也喜欢吃，听闻邹皇后也经常在宫中点它吃。
“今日已是晚了，来不及做，改日我请你吃。”慕云晗笑得甜蜜，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这个长嫂和蔼可亲。
怀昌公主楚楚可怜：“以后我算是落到大嫂手里了，还请大嫂多多关照，我有什么不是，也请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慕云晗道：“你放心，你有什么不是，我一定会给你指出来并帮助你改正的。”
怀昌公主眼里闪过一丝狰狞，随即又掩去：“我会听话的，只求大嫂对我好一点。”
慕云晗笑道：“殿下客气，您是我们家的贵人，是我要求您对我们好一点。”
怀昌公主装不过她，陡然失了耐心，沉着脸一言不发。
慕云晗却是谈兴上来：“说来，殿下出嫁，太嫔想必十分不舍吧？”
怀昌公主猛然抬眼。
慕云晗若无其事：“太嫔多病，宫中寂寞，早前有殿下在身边排解尚好，如今殿下不在，她只怕会很难熬吧？”
怀昌公主不动声色：“那也不会，我出宫时陛下和太后娘娘都有交待，让我常回去看看。”
慕云晗笑了。
怀昌公主这话听着像是她还很受重视，可以经常回宫。
但实际上，体现出来的是一种虚——她害怕慕云晗对付她。

第2430章 你不是她生的
怀昌公主被慕云晗的笑弄得心虚又恼怒：“你笑什么？”
慕云晗道：“是该常去看看，毕竟母女一场。是了，前些日子听闻太嫔病重，近来可好些了？”
怀昌公主心里便是一阵恼恨，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压制住怒火：“好多了。”
若不是慕云晗插手，周太嫔此刻已经呜呼哀哉。
她也不用这么快就嫁到顾侯府，委屈自己劳心费力讨好顾凤源那个废物大金牙。
时间拖得长久，会发生什么变故也不一定……
慕云晗像是根本没有发现怀昌公主的恼恨，继续道：“太嫔对殿下是真好，不过我瞧着殿下对太嫔却不是很好呢。”
怀昌公主宛若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炸了：“大嫂这是何意？”
慕云晗不急不缓地道：“殿下着急什么？这话也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啊，太后娘娘也说您不够孝道。
之前不是有太嫔病了，您不去伺疾，倒跑到别人面前献殷勤么？我记得太后娘娘还申斥您了。
从前我不好说您，但您这以后啊，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这孝道必须是要讲的。
您瞧，我们家上上下下相处得多愉快？您可不能坏了这规矩。”
怀昌公主气得死去活来，这还没怎么，就把大嫂的架子端的足足的，开始教训她了，以后岂不是更要变本加厉？
于是不管不顾地道：“我对母妃好不好，谁也没有资格评说，只有我母妃才知道，大嫂还是别道听途说的好，省得影响和气。”
慕云晗微微一笑：“这就对了嘛，谁不知道谁是什么样子，何必装成小可怜？”
她陡然靠近怀昌公主，压低声音道：“说起来，我还真不是道听途说，太嫔娘娘使人与我说，你不是她生的。”
怀昌公主一颤，瞳孔骤然缩小。
因为太过震惊，导致她一时间竟然没有作出任何表情，而是呆呆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一击而中，便迅速退开，微笑着道：“不知宫中的贵人们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殿下没有公主府，不知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凡公主出嫁，都会有自己的公主府邸。
怀昌却没有，原因是她犯了大错，若非局势发生变化，皇帝就连婚礼也是想要从简的。
但被慕云晗这么一提，怀昌忍不住多了几分想法——这么盛大的婚礼都给她了，不给公主府，难道真是因为这个？
再想想周太嫔这次生病，沈太后不但从顾家请了医长老去看，还把周太嫔身边的宫人统统撤换成自己的心腹。
她去探望周太嫔，那些宫人也是提防着她的，哪里有亲母女的样子？
越想越像是走漏了消息，怀昌公主的脸渐渐白了。
她愤怒地朝慕云晗扑去：“你造谣污蔑本宫，胡说八道！”
慕云晗轻轻一推，就将她推翻在床上。
慕云晗淡淡地道：“殿下请自重，天家血脉不容混乱，哪怕就是简单一句话，也可能以讹传讹变成真的，届时就是百口莫辩。您真是想不开，只管闹。”

第2431章 不能坐以待毙
怀昌不寒而栗。
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一旦身份存疑，将会面临怎样的艰难处境，脚趾头都能想得到。
她看着慕云晗，恨得咬碎一口银牙，却是什么都不敢做。
“陛下不会相信你的，你想想自家如今面临怎样的情况吧，你闹的幺蛾子越多，只会让宫中更家厌憎提防你们夫妇！”
慕云晗一笑：“殿下说得没错，可是有句话叫做鱼死网破，你还是听话一些比较好，不然让我不高兴了，就大家一起倒霉好了！”
她拂袖而起，施施然往外去了。
“可恶！”怀昌公主愤怒地抓起慕云晗用过的茶盏，用力砸在门上。
茶盏碎成几大块，响亮的破碎声引来了好几个仆妇丫鬟。
她们站在门口偷看着屋里，新嫁娘怒气勃发，丝毫没有之前的和蔼温煦。
顾二夫人的心腹邱嬷嬷板着脸走出来，训斥一声：“看什么？都没事儿干了？还不赶紧散开！”
仆妇丫鬟低着头散开，也把新嫁娘脾气非常不好的闲话跟着散开。
邱嬷嬷走进屋去，含着笑行礼：“不知殿下何事生怒？若是小的们不懂规矩，还请您看在今日喜庆的份上不要计较。”
怀昌公主兜着豆子找不着锅炒，指着她高声怒骂道：“老杀才，你骂谁不懂规矩？”
邱嬷嬷神色不变，默默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怀昌公主的陪嫁嬷嬷连忙追出去说好话，邱嬷嬷笑得温顺：“想是殿下不乐意下嫁，金枝玉叶有点脾气也是正常的，老奴不敢有话讲。”
陪嫁嬷嬷知道这是把人得罪狠了，忙着塞了一块银子过去，好话说尽，邱嬷嬷这才道：
“罢了，这事儿就算了。只是老奴有句话要与老姐姐说，既是要在这里过日子，何必弄得这样僵呢？”
“您说得是，说得是。”
陪嫁嬷嬷赔笑送走邱嬷嬷，折身回去劝告怀昌公主：“殿下且忍一忍，有什么不高兴的回去告诉太后和太嫔。”
怀昌公主顿时悲从中来。
她出嫁前去拜别周太嫔，周太嫔只说了一句“好自为之”，就借口不舒服，没理她了。
她又去拜别沈太后，沈太后教训了她一顿，大意是要她恪守妇德，别丢皇室的脸，不然不会轻饶她。
再去拜别皇帝，皇帝根本没见她，只叫金太监说一句：“好自为之。”
邹皇后倒是见了她，却也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好听话，并没有什么用。
若是从前玉儿还在，倒是可以帮她一二，如今么，这陪嫁的人全都是沈太后一手安排的……
怀昌公主愤恨地看着陪嫁宫人的脸，再想起慕云晗那张得意嚣张的脸，情不自禁一个激灵。
不能！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不然慕云晗一定会用这个短处拿捏她做很多危险的事。
更不论有朝一日，慕云晗突然戳穿这个秘密，那她就完了！
万幸，自己已经出宫，出入方便多了。
怀昌公主冷静下来，和陪嫁嬷嬷楚楚可怜地道：“嬷嬷说得是，我记住了，以后还请您千万多提点我。”

第2432章 别舍不得
一双眼睛在窗外将怀昌公主的一举一动尽数看在眼里，悄无声息地离开。
后院宴席处，女眷们正说笑着恭喜顾二夫人做了婆婆，明年就该抱孙子的话题，小米走进来，俯身在慕云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慕云晗神色不变，低声吩咐小米：“告诉二公子，让他千万别舍不得，误了大事。”
就是要逼，才能让怀昌方寸大乱，露出马脚。
而那位齐国特使江许，一门心思就想进顾侯府后院走走逛逛，这回有了怀昌做内应，想必他也会方便许多。
慕云晗并不能判断谁就是木牌党，但她想，至少木牌党应该是和齐国皇室有所关联的。
逼一逼，顺藤摸瓜，也就能知道一二了。
小米领命而去，慕云晗自与众人说说笑笑。
很快席终人散，慕云晗与顾二夫人、顾三夫人一道送走客人，也是累得腰酸背痛。
那边顾凤源被人扶着过来，身上好大一股酒气，见了三人就笑着行礼：“辛苦母亲、三婶娘和大嫂了。”
顾二夫人皱眉道：“这么不懂事，尚了公主还喝醉，万一失仪怎么办？”
顾凤源目光清明，却装作醉狠了的样子：“母亲别担心，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讲究，殿下不会计较的。”
说着，和慕云晗使了个眼色，表示让她放心，他知道该怎么做。
顾凤源走后，顾二夫人也忙着指挥人收拾家私去了。
周氏拉了慕云晗立在角落里，小声道：“怕是真有问题，我姐姐没有交待过一句要善待她，或是不放心之类的话。”
慕云晗道：“我知道了，三婶娘千万稳住。”
周氏道：“你放心，我一定稳得住，但只是，你们千万小心。”
她叹了一口气，有些怅然：“我们都指着你们呢，以后也不知道会怎样。”
顾凤博去年秋天中了举，今年春闱之时考了个进士，名次不是很靠前，目前还未授职。
顾三老爷好几次设法谋求职务，都被人婉拒了。
后来有人悄悄提醒他们，且不要着急，安心过日子，安心等着。
因为这事儿不是说顾凤博不好，这么年轻就中了进士，那必须是有才的。
但就是吧，上头那位不发话，所以大家不敢沾染这事儿。
为了这件事，三房都挺郁闷的。
但也知道怪不得谁，谁叫自己是姓顾的呢，有荣华富贵的时候享着，有灾难了也得承着。
慕云晗安慰周氏：“莫着急，我听阿麟说了，真要授职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可能得去地方任职，官职也不会高，你们若是觉得不好，那就再等一等。”
顾氏子弟有个规矩，轻易不能离京，但顾凤博本身没有血脉天赋，努力一把，未必不能破例。
周氏叹道：“我问一问他们父子的意思吧，我觉着年轻人吃点苦头未必不可，总比被关在这里一事无成的好。”
慕云晗没想到周氏有这种魄力见识，不禁笑了：“三婶娘这样想很好，三弟会有出息的。”

第2433章 你好眼福
顾大老爷兄弟三人陪着顾凤麟走过来，顾三老爷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他如今已经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打周氏了，周氏仍然是怕他得很，先就低了头不敢出声。
慕云晗笑道：“说些闲话而已。时辰不早，还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做吗？”
顾大老爷矜持地道：“没什么事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大媳妇，你要照顾好阿麟。”
只要不找事，慕云晗在人前很乐意给顾大老爷面子：“知道了。”
夫妻二人上了马车，顾凤麟默默地歪倒身子，将头放在慕云晗腿上。
慕云晗顺手给他捏着头，轻声问道：“累吧？”
顾凤麟既不说累，也不说不累，就是在她怀里蹭了蹭。
慕云晗一笑，知他是撒娇，便低下头亲他一口，看向窗外：“今夜月色真好。”
日子是顾凤麟看的，是个大晴天，无风无云，月色极好。
马车在走，月影随后，月光投影在顾凤麟脸上，是极温柔的月色白，令他美得不像凡人。
慕云晗爱极了他，忍不住抱着又使劲亲了一口。
顾凤麟虽是半闭着眼睛，却也能感受到她的温柔与欢喜，于是勾了唇，笑道：“有道是灯下看美人，月下看美男，你好眼福。”
慕云晗笑骂道：“不要脸，哪有这样夸自己的。”
顾凤麟道：“在你面前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什么都好意思。”
他翻了个身，说道：“今天我见着他了。”
他指的是皇帝。
慕云晗神色如常，继续给他捏着眉心：“说话啦？”
顾凤麟握住她的手，让她别捏了：“就说了三句话。”
他说他奉命陪同顾凤源迎娶公主归家，皇帝说：“朕知道了。”
他问皇帝是否龙体安康，皇帝说：“一切都好。”
然后皇帝问他身体如何，他说：“一切安好。”
接着就是告别，皇帝只是点点头，未作其他言语。
慕云晗原本担心顾凤麟会难过，见他神色如常，也就放了心：“那个江许，我觉着他和江允气质差别极大，不太像是一个人，但也有一个地方蛮像的。”
顾凤麟道：“除了容貌，还有什么？”
“贱啊。”慕云晗说道：“江允从前就喜欢用那种语气招惹人，这个江许的语气和调调都是一样的。”
顾凤麟笑了：“江允确然是死得透透的，我检查过。应该是双胞。”
齐国那边有关江氏弟兄的消息要过些日子才能送到，现在也只能靠这些蛛丝马迹自己判断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慕云晗想起送客时不曾见到寿王和江许。
“宴席过半走的，一直纠缠骚扰顾长利。顾长利稳妥，不管怎么折腾都把他盯得死死的。换了其他人早就受不了啦，你人挑的好。”
慕云晗道：“之前我要见他，他故意躲着，我不理他，又自己凑上门来。”
“故弄玄虚而已。”顾凤麟嗤之以鼻，突然想到什么，陡然坐起身子：“我和你说，你别听他胡说八道啊。”

第2434章 我看你是在找事
慕云晗奇怪道：“什么胡说八道？我当然不会理他。”
顾凤麟看着她的眼睛，小声道：“我是说，我进门时他在旁边说的那句话。”
慕云晗仔细一想才想起来，江许当时在那说道：“顾神官，李贵妃向您问好。”
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
慕云晗瞅着顾凤麟道：“我怎么觉着你有些心虚呢？”
顾凤麟竖起眉头：“怎么可能！我是怕你上当受骗，被人离间。”
慕云晗嘟嘟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什么都没做，怕他什么！”
顾凤麟无奈地道：“什么都可以编造来说的，我是怕你胡思乱想，自己钻牛角尖不好受。”
慕云晗看他这么认真，忍不住笑了起来：“放心吧，我才不在意呢！多大的事情，也值得你一直记着，这么在意。”
顾凤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默默地又躺下了。
慕云晗往后座上一靠，叹道：“别说，我今天还真累。”
顾凤麟没出声，慕云晗看时，见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以为他太累睡着了就没再出声。
到了神官宫，她正要叫顾凤麟醒来，就见他利索地坐起身跳下车去了。
慕云晗笑道：“还醒得真及时。”
下人拿了脚凳过来，她踩着脚凳下了车，见顾凤麟站在二门处等她，就跟上去，自然而然地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你没喝酒吧？需要醒酒汤么？”
顾凤麟还是没出声，她这才觉得有些奇怪：“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顾凤麟这才斜了她一眼，猛地将她抱起来扛着往里走。
下人们全都忍着笑低了头不敢多看，慕云晗猝不及防，又羞又甜，小声道：“你干什么？”
不过就是分开两三天而已，看他急的。
顾凤麟却是一言不发，直接将她抱进房里，扔在床上，三下五除二剥了衣服扔到浴桶里去。
慕云晗以为他在跟她玩儿呢，笑着将水弹到他脸上：“别闹，太晚了，我不想洗头，等我把头发包起来。”
顾凤麟冷笑：“就是要让你清醒清醒。”
他将手按着她的头，作势要往上浇水。
慕云晗这才意识到，他好像在生气？
于是她不确定地问：“你怎么了？好像在生气？”
顾凤麟松了手，瞪她一眼，在浴桶旁坐下来，一脸郁闷：“我就是在生气，什么叫好像在生气？”
莫名其妙的，怎么就生气了呢？
慕云晗想了想，突然懂了。
这是在气她没有吃醋，不在意那什么李贵妃的事？
男人心也是海底针啊，计较吧，他说你胡思乱想，心眼比针尖还小，无理取闹。
不计较吧，他说你不在意他，居然都不生气不吃醋。
她把脸一沉，说道：“你还敢和我生气？你以为我就不气？你那什么张贵妃李贵妃的，我都忍下了，你竟然敢气？我看你是找事！”
说着还使劲将棉巾砸到水里，好像真的很生气的样子。
顾凤麟瞧她一眼，反而笑了起来：“生气就生气，何必忍着？”

第2435章 远客至
良久，慕云晗全身无力地躺在床上直叹气。
顾凤麟心满意足地将她的头发缠在指尖上绕紧又松开：“叹什么气呢？”
慕云晗道：“我在想做人难啊，要做好人更是难上加难。”
顾凤麟听她这话说得不像，就撑着下颌凑过去：“你怎么难了？”
慕云晗眨眨眼，没敢直说：“要不，咱们从族里挑个孩子来养？”
顾凤麟皱眉：“好好的，替别人养什么孩子，不感兴趣。”
慕云晗笑而不语。
顾凤麟琢磨片刻，问道：“你想养？”
如果她想养，那也不是不可以，总是要让她高兴才是。
慕云晗道：“不想养。”
顾凤麟就奇怪了：“那你为什么这样说？”
慕云晗慢吞吞地道：“省得你闲了就爱多想啊，人家都说忙了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顾凤麟陡然明白过来，这是在编排他呢，于是竖起眉毛很凶地道：“竟然敢编排自己的夫君，我看你是欠打。”
慕云晗才不怕他，掐着脸冲他做鬼脸。
顾凤麟看着她那粉嘟嘟的脸，肉嘟嘟的嘴，一口吹灭了灯，将被子往上一拉，将两个人都罩到被子里去了。
次日二人神清气爽地起了床，悠闲地吃着早饭，吩咐下人收拾行李，准备打道回神官宫。
小米快步而来，笑道：“二公子那边使了人过来回话。”
来的是一名仆妇，很有些身手，慕云晗这次特意将她安排在顾凤源房里盯着怀昌公主的。
这事儿没瞒顾凤源，所以顾凤源特意让她来给慕云晗回话。
昨天夜里顾凤源和怀昌公主不大和谐，虽然没有闹到人尽皆知，房里伺候的下人却都是知道了。
顾凤源被怀昌公主从床上推下去，狠狠摔了一跤。
等他爬起来，两个人就吵架，还动手打了一架。
顾凤源被抓破了脸，怀昌公主被踹了一脚，两个人互相攻击，都往对方痛处使劲踩。
然后两个人一夜没睡觉，顾凤源在那嚷嚷着要把怀昌公主退货送回宫去。
怀昌公主嚷嚷着要回宫让皇帝主持公道，狠狠教训顾凤源，却又被陪嫁嬷嬷给压住了。
慕云晗很满意，如此再过些日子，怀昌公主肯定忍受不住的。
打发仆妇回去后，这边行李也收拾好了。
却又有人递了拜帖进来，禀告道：“有客求见夫人。”
慕云晗十分意外，竟然是那位齐国大商人苏久洲。
顾凤麟沉思片刻，说道：“不妨听听他说什么。”
苏久洲还是从前那副心宽体胖的乐呵模样，双方见礼落座，寒暄过后，他很直接地道：“夫人断了与苏某的生意往来，实在太过可惜。”
“那有什么办法呢？形势如此，再是可惜也不能继续往下做啊。”
慕云晗猜着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此行肯定是为了生意。
据她所知，药膳堂的药和酒在齐国卖得很火，这生意骤然断了，苏久洲肯定很心疼。
不过这种敏感时刻，他竟然能冒险从齐国赶来赵国，也是出乎她的意料。

第2436章 全都是谜
苏久洲道：“咱们不能直接做生意，那不还有浣花楼么？通过浣花楼虽说会少赚，总比一点都不挣好。”
慕云晗摇头：“还真有些钱赚不得。”
苏久洲皱起眉头：“那你还会拿东西去浣花楼拍卖吗？”
慕云晗心思微动，说道：“那要看浣花楼是否有我需要的东西了。”
苏久洲坐直身体，挑眉：“您想要什么？”
慕云晗道：“开着药铺的人，总是喜欢各种各样稀罕的药物。”
木牌党来自齐国，那些奇怪的药也来自齐国，苏久洲是齐国人，也许能弄回来一些奇怪的东西也不一定。
苏久洲若有所思。
慕云晗点到为止，转了话题：“最近边关吃紧，您是怎么过来的？”
苏久洲微微一笑：“我是跟着特使大人来的。”
跟着江许来，还这样大喇喇地告诉她，就不怕她猜忌？
慕云晗不动声色：“你们很熟吗？”
“对于生意人来说，就没有不熟的。”苏久洲朝慕云晗挤挤眼睛，表示“你懂的”。
慕云晗顺势打听：“江许与江允是双胞，为何从前只听闻江允此人，不闻江许？”
“你算问对人了。”苏久洲喝了一口茶，伸出两根手指：“卖我两千斤琼浆酒就告诉你。”
慕云晗起身送客：“您慢走。”
苏久洲“唉哟”一声叫起来：“你这个人啊，这么坚持原则？开个玩笑也不可以？”
慕云晗摸摸自己的脖子：“和开玩笑比起来，还是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说这话时，她很仔细地观察着苏久洲的表情。
皇帝与神官宫不和，虽然皇帝百般遮掩，肯定是瞒不住的。
果然，苏久洲毫不意外，他叹了一口气，捋着胡须道：“罢了，相交一场，这些无足轻重的消息说给你听也无所谓。”
“江氏兄弟是在三年前突然得的宠，不到一年，江允就因立下大功劳而被封侯。
之前大家都以为只有一个江侯，可后来很少一部分人发现，竟然是双生子。
只是江允喜武，更爱热闹，经常人前露脸，所以大家都认得他。
而江许喜静，听闻十分爱读书，陛下曾为他四处搜罗天下奇书。
他日常不喜出现在人前，就爱躲在后头使坏，坊间传言，这兄弟俩做的事，都是他负责出主意，江允负责做。
这样，什么骂名都是江允的，和他江许无关。
那位宠冠后宫的李贵妃，与他们兄弟几次交手，都是惨败。”
慕云晗笑语：“您竟然用使坏这个词形容江许，就不怕他知道么？”
苏久洲探长身子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您会出卖我吗？”
“当然不会了！哈哈哈哈……”慕云晗大笑起来：“我跟他又不熟。”
苏久洲笑道：“好啦，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慕云晗要问的可多了：“他们来自哪里？家里都有什么人？是谁把他们引荐给齐皇的？他们立了什么大功劳？”
苏久洲道：“除了第四个问题之外，我都不能回答你，因为全都是谜。”

第2437章 江许是那个人吗？
无人知道江家兄弟从何而来，家人为谁。
引荐者有说是齐国太子，也有说是齐国皇后因为看不惯李贵妃独宠，所以使了这么一招。
至于江家兄弟立下的大功，据闻是因为粉碎了一桩谋逆事件并救了齐皇的命。
慕云晗相信表面上的原因应该是这个。
要封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非对江山社稷有大功劳不可。
但这桩谋逆事件的具体成因就需要多想想了。
慕云晗又问：“江许除了爱书之外，还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吗？”
苏久洲摇头：“没有，无懈可击，至少自我加入他的队伍以来，什么都没发现。”
慕云晗见再没有可问的，就端茶送客：“你我身份敏感，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苏久洲瞪眼：“你这个人，怎么过河拆桥啊。”
慕云晗没什么诚意地道：“对不起啊。”
“下次有机会谈生意的话，看我怎么为难你。”苏久洲摇着头，叹息着起身。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这次能跟着特使大人过来，也是运气好。
没想到朝廷这么快就派出了使臣，就像是很早以前就算到时局似的。
我之前早就想来寻你，一直在边境不得机会出入，幸亏在那遇到了特使大人。”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几句话，离开了。
慕云晗火速入内去寻顾凤麟，将苏久洲的话说了。
“三年前，正好是你在齐国那段时间前后，你对江氏兄弟没有任何印象吗？”
顾凤麟摇头：“没有，或许是我离开之后才崛起的吧。”
或许在那个时候，江家兄弟已经开始在齐国都城活动，只是名声不显，高度不够，而顾凤麟又一直行动谨慎隐蔽，双方刚好错过。
慕云晗觉得很庆幸：“幸亏那时候你们没对上，不然也许发生什么波折也不一定呢。”
顾凤麟并不是妄自尊大的人，颇以为然。
智谋这种事，真说不上谁就一定比谁更强，很多时候还要赌运气的。
唯有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占全，才能诸事顺利，缺一不可。
慕云晗道：“我在想一件事。”
苏久洲告诉她，江氏兄弟从来都是江允在前，江许在后，江许才是那个出主意的人。
那么，是否可以认为，当初江允在赵国时，江许也跟着藏在赵国秘密行事？
江允在明面上吸引各方注意，甚至丢掉性命，江许却躲在背后做很多坏事。
比如说，那个谋划了许多事件的，被木牌党称为“主人”的神秘人。
“这不是没有可能。”顾凤麟皱眉想了片刻，突然道：“你把苏久洲临行前的最后一句话再重复一遍。”
“我这次能跟着特使大人过来，也是运气好。没想到朝廷这么快就派出了使臣，就像是很早以前就算到时局似的。
我之前早就想来寻你，一直在边境不得机会出入，幸亏在那遇到了特使大人。”
慕云晗重复了一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第2438章 进退两难
顾凤麟道：“之前还有一句。”
慕云晗问江许有什么嗜好，苏久洲说“无懈可击，至少自我加入他的队伍以来，什么都没发现。”
顾凤麟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从齐国都城走到边境，快马加鞭，至少也要两个月以上。
出使队伍带着辎重车驾仪仗，不可能走得太快，正常情况下，少了三个月不可能。
而这之前，陛下将议和的意愿传递到齐国都城，那边再派出使臣，还要耽搁好些时候。
所以江许等人在时间上不对，来得太快了。”
慕云晗轻声道：“除非江许一直都在赵国。”
这样，就能理清苏久洲的话了。
他在边境遇到江许的使团，加入了使团。
江许人在赵国，当然不可能在使团露面。
他也就没机会和江许接触，所以对江许了解非常有限。
慕云晗蹙起眉头：“苏久洲那么精明，特意过来告诉咱们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顾凤麟摇头：“我看不清，这个局太大。”
当初苏久洲也是千方百计和慕云晗交往，又送这又送那，当时觉得是生意人，现在想来却没那么简单。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紧紧握住顾凤麟的手腕：“我怎么觉得到处都是坑，没什么人可以真正相信？”
顾凤麟道：“你这样想是对的，除了我，没什么人可以真正相信。”
慕云晗靠倒在他身上：“苏久洲这件事怎么处理？”
顾凤麟道：“且看着。”
既然怀疑江许是那个人，有些事就可以提前做一下防备。
知道对手是谁，和不知道对手是谁，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慕云晗和顾凤麟稍作布置，没有任何留恋地离开了神官宫。
这一次，随行的人加上了医长老、慕樱和若干小白鼠。
晓霞给慕云晗的药，她已经交给了医长老。
医长老需要在凌霄神殿那样绝对安静安全的地方细细研究。
带走慕樱，则是因为，这段时间神官宫会成为某些人频频光顾的地方，很不安全。
有关京城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到神殿。
齐国人狮子大开口，要求赵国俯首称臣，割地赔款，每岁纳贡，要的财帛差不多是赵国实施新政之后三分之二的税收。
谈判陷入僵局，皇帝进退两难。
这种时候，竟然还有人继续推动支持议和。
理由是，赵国实施新政后，去年的税收是往年的十四倍，即便缴了三分之二给齐国人，那也还能剩下差不多以往五倍的税收。
这样算下来，其实还是有结余的，对国家没什么影响。
税收增加，边境安宁，可以不用养军队，国库就会充盈，国家会越来越富足，百姓生活会越来越好。
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花钱买平安，值！
这种可怕的言论出来后，竟然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
然而对于皇帝来说，这种代价似乎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于是接受不能，进退两难。
与此同时，怀昌公主和顾凤源的矛盾持续升级，闹得鸡飞狗跳。

第2439章 医者的终极梦想
据闻，怀昌公主发现形势对她不利之后，也曾弯下腰来讨好顾凤源和顾家人。
但是顾家人根本不管她和顾凤源之间的事，顾凤源总是能挑起她的反感和不悦。
最主要的是，她本来就看不起已经失去血脉天赋的顾凤源，更是讨厌他几颗金灿灿的门牙。
于是继续闹，每一次都能闹到更大。
顾凤源倒也不是次次都动手，而是各种苛刻无礼，总之次次都刚好踩在怀昌的痛处。
陪嫁的宫人生怕麻烦，自是将这些事都瞒下来，不叫传出去半点。
如此，怀昌公主觉得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已经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
另外，神官宫和顾侯府有贼频繁出入，但是都没讨到好。
武长老等人两边巡查，不给贼人有丝毫可趁之机。
而苏久洲，自那日离开神官宫后，就召集了一批酿酒匠人，日日买上一堆药膳堂产出的酒，在那折腾摸索，此外并没有奇特的行为。
这个时候，慕云晗就派了小米回京。
她觉着怀昌被逼到这个地步，也该有所作为了。
医长老将晓霞给的药分析出了大半配方，同时经过喂养小白鼠进行验证，发现这种药和当初给顾漪澜、顾凤源服用的药虽不一样，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是出自一个人之手，有部分配方是一样的，但有些药我不认识，或许是齐国那边特有的吧。”
医长老很遗憾，这些年他已经尽力搜寻齐国那边的药草了，但总是有一些珍稀之物不能集全。
“要是有个又懂药理又认识药，身手高强聪敏智慧的人在那边，也许就能搜集齐全这些东西了。”
慕云晗道：“浣花楼不行么？”
顾凤麟看了她一眼，说道：“浣花楼在齐国一直被压制，发展得并不好。而且这些药材成分只有粉末，却没有具体形状和名称，并不好找。”
医长老沉默下来，将眼透过窗户看向远方。
远处群山苍茫，天高地阔。
他轻声道：“其实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走遍天下，编纂一本药典。年轻时在外行走了十多年，终究是不够的。”
这是医者的终极梦想。
“我要去齐国！”医长老看向顾凤麟和慕云晗，看似心血来潮，其实决心已下。
“要破解这些药方秘密，唯有走到那个地方才能弄清楚，不然这东西一日未破解，就会一直害人。
还有那传说中的虚妄丹，我总要亲自去看看才行，也许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从此解了顾氏子弟多病短命的秘密也不一定。”
慕云晗不舍得：“您年纪大了，齐国和赵国关系不协，您这一路怕是不好走。”
顾凤麟却是沉思片刻后，应了：“也好，我会给你安排好随行人员，你这边的事务也要安排好。”
医长老眼里迸发出光彩：“没问题的，我三个徒弟早就出师了，一般的伤病他们都没问题，再严重的……”
他有意顿了顿，摊手：“即便我在也没办法，那就是该死了。”

第2440章 我的身世可能泄露了
慕云晗被逗笑：“您老真是的，这种时候还要逗趣。”
医长老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晗丫头，高兴是一天，难过也是一天，为什么不尽量让自己高兴一点呢？岁月长得很，总得给自己找点乐趣才行啊。”
顾凤麟严肃地道：“说得是。”
三天后，慕云晗姐妹俩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医长老，随行的还有鹰老和医长老的一个徒弟。
三个人身手都不错，又得了浣花楼的应许，说会在齐国范围内尽量照料他们。
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是走漏风声，齐国人特意针对，虽不一定能完成任务，存活却是没有问题的。
余下的小白鼠等都交给慕樱照顾管理，只是少了医长老，慕云晗做饭时都少了几分动力。
幸亏小米派人送信回来：“夫人可以入京了。”
她便和顾凤麟告别，带着慕樱悄悄进了京。
回去以后也不去神官宫，而是去了刚进京时住的地方静候。
天气越来越热，已经有夏蝉在树上轰鸣。
怀昌公主心浮气躁地搧着扇子，问仆妇：“二公子呢？”
仆妇陪着笑道：“二公子一大早就去衙门了，好像听说夏税开始征收了，最近都会很忙。”
怀昌公主鄙夷冷笑：“他一个种地的，夏税征收关他什么事？”
仆妇是顾家的，闻言颇不高兴，垂了头小声道：“好像是说今年的夏税征收不大顺利，朝廷里能动的都动起来了。”
怀昌公主暗道一声活该，确认顾凤源暂时不会回来，就道：“收拾一下，我要出门。”
她前两天已经出过一次门，留下了暗号，想必那人应该已经知道，今日定会来见她。
仆妇为难地道：“殿下要与夫人说一声么？”
怀昌公主哄道：“不说了，我出去逛逛街散散心就回来。前两天我听夫人说想吃药膳堂酒楼的萝卜拔丝糕，正好给她买回来，哄哄她高兴。”
众人听说她要去药膳堂给顾二夫人买糕，就都不说话了。
说到底，始终是公主，再不受待见，出个门的自由还是有的，何况是为了讨好公婆呢。
怀昌公主又提要求：“不要那么多人跟着，阵仗大了让人知道反而不美，就三四个人跟上好了。”
她这些日子很是下了些功夫，陪嫁嬷嬷睁只眼闭只眼：“那么殿下千万别乱走啊。”
“当然。”怀昌公主换了一身寻常少妇穿的衣裙，只带了三四个人便悄悄出了门。
正当午后，日光最盛，街上行人稀少。
怀昌公主买了两匹时兴的纱布，又买了两股簪钗，溜溜达达进了药膳堂酒楼，要了一个二楼临街的雅间。
要一壶玉液酒，几样新出的时兴小菜，打发仆从在外守着，自斟自酌，静静等候。
酒菜过半，一条人影自临街的窗户跃入，稳稳坐到她对面。
“什么事？”来人夺过她的酒杯，一口饮尽杯中之酒。
怀昌公主有些害怕地看着他，说道：“我的身世可能泄露了，怎么办？”

第2441章 再给你一个机会
“泄露了？”来人不敢置信。
他失态地站起来，指着怀昌想要发怒，却又害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因此只能压低声音
“这么多年都没事，为何突然出事？必然是你不够小心。你到底做了什么？还不速速说来？”
怀昌公主吓得脸色发白“我真的没做什么，慕云晗之前也没表现出来，直到成亲那天才突然说她知道了。”
“成亲时和你说的，你到现在才来告诉我？”来人面色狰狞，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怀昌公主头上。
怀昌公主被打得晕晕乎乎，趴倒在桌上，怨恨地道“这能怪我吗？我倒是想立刻告诉你们，但你们不是放弃我了吗？要是我身边有得力的人，我又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她这些天整日惶惶不可终日，既要忍受顾凤源的折辱，又要担心慕云晗的指证。
新婚初期，想出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陪嫁宫人生怕她心中不满惹出事来，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盯着她。
她容易吗？
这些人，自从她设计顾凤麟失败，遭了宫中厌弃，不得不嫁给顾凤源，他们就不再搭理她。
若不是想到她可能以后还有点用，弄死她都是有可能的。
“你还敢顶嘴！信不信我把你干的蠢事告诉主人，让主人狠狠收拾你一顿？”
来人又要往怀昌公主头上打，外间传来陪嫁嬷嬷担忧的声音“殿下，您还好吗？”
于是他停下来，改而掐着怀昌的胳膊内侧，威胁地瞪着她。
怀昌忍着痛回答道“我很好。”
陪嫁嬷嬷不放心“老奴方才听到有响声。”
怀昌走过去，猛地拉开房门，不耐烦地道“是不是我这个公主在你们眼里什么都不值了？”
“殿下息怒，老奴只是关心您而已。”陪嫁嬷嬷恭敬地说着，往房间里迅速扫了一眼，见一切如常，也就退了出去。
怀昌关好门，来人鬼魅一般从她身后走出来，说道“把你知道的事全都仔仔细细给我说出来。”
怀昌不敢耽搁，飞快地将经过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的猜测“上一次慕云晗入宫，曾与周嫔有过短暂接触，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次周嫔暗示了什么。”
来人冷漠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又动手打周嫔了？我早和你说过，要把她当成亲娘对待，你却总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怀昌不承认“我没有。”
“呵……你等死吧，反正你也没什么用了。现在周嫔身边尽是沈太后的人，正当议和的关键时刻，动她就会影响大局……”
怀昌见他不像是玩笑，顿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苦苦哀求“我错了，求您不要不管我，我还有用。”
冰凉的手捏上她的下颌“你还有用？有什么用？天天和顾凤源闹得鸡飞狗跳，让慕云晗胁迫你吗？不如早早死掉才干净。”
怀昌拼命摇头“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哀求许久，那人才冷漠地道“既然如此，我就再给你一个机会。”

第2442章 一起演
“……你把这件事办好，周嫔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们自会善后。记住，你的时间不多，只有三天。”
那人言毕，闪身消失在窗外。
怀昌公主从地上爬起来，沉默地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神阴狠。
桌上的饭菜已经冷透，她没有再看它们一眼，命人结账，又买了些萝卜拔丝糕，自下了楼。
隔壁房间里，慕云晗从窥视洞后收回了目光。
慕樱好奇地拉着她的袖子道“看清楚是谁了吗？”
慕云晗点头“看清楚了。”
慕樱激动“是谁？”
慕云晗木头脸“不认识。”
慕樱气得“嘤嘤嘤”，控诉道“你捉弄我！”
慕云晗道“我实话实说而已。”
今天出现的这个年轻男人她的确不认识，不过看他长得貌美，衣饰华贵，倒是和那位死去的孟公子颇为相像，看起来应该是同一类人。
她看向窗外，不知慕立有否跟上这个人，能不能顺藤摸瓜，探查到更多的情况。
慕樱走到窗边，目送怀昌公主离开，不解地道“她是不是脑袋有坑，为什么会选择来咱家酒楼办事？就不怕被盯上走漏消息？”
慕云晗道“所谓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若非刚好碰上她做局已久，怀昌公主这选择没差。
狗剩儿小心翼翼地推开隔壁房门，将小黑点儿放进去四处嗅查了一番，又仔细检查，禀告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慕云晗就道“咱们回去。”
她需要再做一下安排，谁也想不到，那个人居然要怀昌公主做那种事。
现在她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木牌党和江许有着莫大的关联，只盼望能一举抓住现场，揭穿这一切，让皇帝醒悟了。
怀昌公主出了药膳堂酒楼后再未停留，而是直接回了家。
到家之后高高兴兴地拿着萝卜糕去了顾二夫人房里，亲热地道“娘，这是我给您买的萝卜糕。”
顾二夫人原本正在看账簿的，骤然听到这甜腻腻的一声，吓得一个冷战，几乎以为自己家里进鬼了。
怀昌公主最会装模作样的，之前是心绪不稳，也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在里头，所以不耐烦应付顾家人。
这会儿生死关头，又得了指令，少不得拿出那些本领，将顾二夫人哄上天。
又是认错又是流泪装可怜的，说了一大通，表示自己从前真的错了，以后只想洗心革面，安心和顾凤源生孩子过日子。
她甚至还畅想了一下未来，什么三男两女，一个有天赋继承神官宫，一个读书走仕途，一个可爱温厚孝敬老人，鼻子像你，眼睛像我……
顾二夫人若不是早就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生生要被蛊惑。
于是也装作被感动却又有些不信的样子，不咸不淡地道“你们能好好过日子，我们做长辈的肯定是高兴的。你放心，阿源回来我会告诫他，不许他再混账。
这孩子人不坏，记吃不记打，你看他之前和阿麟他们关系多差啊，现在不也挺好的？”

第2443章 家务事
顾二夫人的话提醒了怀昌公主。
她怅然道“是啊，从前我经常听大嫂说你们不好，心里也跟着她看不起你们，现在看她又和你们这么好……”
眼看着顾二夫人的表情有些变了，她便转了话题“看我真不会说话，好生生地提这些做什么，都过去的事了，家和万事兴。”
顾二夫人却是意难平“她和你说什么了？”
“不说不说，就像我在挑拨似的。”怀昌公主坚决不说“娘啊，您尝一口萝卜糕？”
顾二夫人看了她一眼，没吃那糕“我放着等会儿吃。”
眼看着顾二夫人的心情越来越差，怀昌公主却不走，而是稳稳坐着，静静等待。
忽见一个仆妇走进来，小声道“二夫人，安然阁那边的姨太太过来了。”
这说的是顾老太爷的侍妾绿腰，她在顾老太爷卧床不起之后生了个儿子，家中行十，排在顾漪澜后头。
绿腰原本并未被正式抬为姨娘，但因为有了这个孩子的缘故，慕云晗特意命下人称呼一声姨太太，给她这个体面，让她安心教养那孩子。
如今是顾二夫人当家，绿腰为了孩子经常都会过来。
顾二夫人本不是什么怜贫惜弱的好人，一把年纪还多出个吃奶的小叔子，这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因为顾凤麟夫妇都有过交待，不得不对绿腰客气些“快请进来。”
绿腰低着头走进来，一眼瞧见怀昌公主，便是一惊，不自在地行了个礼，说道“不知殿下在此，打扰了。”
怀昌公主笑得可亲“姨太太客气，原本是一家人，何来打扰之说？坐。”
绿腰不敢坐，只敢站着回话“二夫人，老太爷方才午睡起来不大好，怕是要请大夫。”
顾二夫人道“我这就使人去请医长老。”
绿腰扯着帕子，不好意思地道“这个月安然阁的支出有些大，老太爷前些日子买了两只鸟，可贵了。”
顾二夫人挑了挑眉，一言不发地盯着绿腰看。
绿腰的脸越来越红，她局促地扯着帕子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鞋尖，轻声道“不是我不管他，实在管不住。
若是不如意就要砸东西打人，说是鸟儿会说话会唱歌，能解病中寂寞……
我这实在是腾挪不出来了，十少爷的用度也花光了，二夫人……”
“姨太太！”顾二夫人高声打断绿腰的话，不客气地道“他一个病人，你不给他使唤，他怎么买鸟买花的？”
“让你在那伺候着，就是让你打理安然阁的事，你倒好，放任自流不说，把事儿弄得一团糟！
怎么还好意思到我面前说呢？安然阁大大小小一个月的用度就是上百两，这钱够外头的人花用一辈子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即便没掌过家，从前也是苦人家出身的，怎会不懂这些？
十少爷可怜，前几天我见着又瘦了。你这个当娘的不心疼，我们还心疼呢！更怕外人说我们一屋子的人薄待一个小孩子！”

第2444章 缘分
顾二夫人一声高过一声，这是把刚才从怀昌公主那儿听说慕云晗说自己一家不好的气撒到绿腰身上了。
绿腰羞愤欲死，欲要辩解“二夫人，我没拿一分一厘，有账可以查的。
绿汀也可以给我作证，我们一个人管账，一个人收支，做不得假。
老太爷的性子您不是不知道，我一个奴婢哪里就能给主子做主呢？
他说要这样，我敢说不吗？若是病得更重，岂不是我的罪过？
十少爷瘦了，那是苦夏，我已经很用心地调理了……”
顾二夫人再次打断绿腰的话，不讲理地道“老太爷不讲理，你可以好好和他说嘛，早年他不是很听你劝的？
谁要查你的账，儿媳妇查公公房里的账，传到外面人家骂的是我，不是你。姨太太真是越来越会算计。”
绿腰羞愤难当，潸然泪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二夫人看她哭了，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哭什么哭！好好儿的家，就要给你们哭不好了。”
绿腰一口气噎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摇摇欲坠。
怀昌公主适时站出来劝道“娘快消消气，姨太太也别哭了，说到底都是急的，都是想为老人家好嘛。”
顾二夫人瞥她一眼，懒得多说的样子。
怀昌公主就扶着绿腰往外走“娘安排人去请大夫，我送姨太太回去。”
陪嫁宫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怀昌公主到底在搞什么鬼。
前两天还恨不得把顾家人弄死，现在竟然就这般亲密，难道真是想通了？
陪嫁嬷嬷暗自念了一声神佛，倘若真是如此，那自己以后就轻松了。
绿腰却是惶恐的。
她连连推拒怀昌公主的搀扶“殿下莫要污了手，妾身低贱，不配得您如此照料。”
怀昌公主皱起纤长的弯眉“姨太太难道不是我那十叔的亲娘？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溜溜弯。你再推，就是看不起本宫。”
绿腰战战兢兢一直走到安然阁外，停下来道“我到了，请殿下留步。”
怀昌公主使个眼色，宫人便将一袋银子递过来“姨太太拿去应急。”
绿腰不敢要“怎能让殿下破费。”
怀昌公主长叹一声“都是可怜人，我从前跟着母妃在宫中生活，晓得伸手问人要钱的苦楚。
今日遇着就是缘分，你收下吧，别人不会知道的。以后若是有难处，可以来找我。”
绿腰还是不要，怀昌公主就瞪眼“难道你要我大张旗鼓地送东西进来？”
把钱袋子往绿腰怀里一扔，带着人转身走了。
绿腰捏着袋子，目送她走远，转身进了安然阁。
小米抱着顾小十走出来，小声道“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就是想要交好的意思。”绿腰把银子交给小米，接过顾小十，低声道“我有点害怕。”
小米一笑“放心，有夫人在，事情坏不到哪里去，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
绿汀从外进来，说道“刚才我瞧见公主那边的人和十爷的乳娘说话呢。”

第2445章 进来坐坐
绿腰十分激动：“他们找十爷的乳娘做什么？”
绿汀捂住她的嘴，往正房看了一眼，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顾老太爷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虽说全身骨头都断了，又因为吃了顾凤源带着疯病的血，导致时不时地痛苦发疯，基本没有自主行动能力。
但始终是个老奸巨猾、心思恶毒的老坏蛋，经常撺掇蒙蔽挑唆下人为他做事。
她俩奉命照料他，日常就是和他斗心眼，时不时地总要吃个大亏。
他更是像条毒蛇一样，装死装可怜，趁她们不注意，逮着就是狠狠一口。
这亏吃了也就是白吃，不可能有人为她们做主讨回来。
绿腰原本还有些向着他，有了儿子之后为了前途，又被他磋磨，心思也渐渐变了。
她想起顾老太爷那可怕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小米姑娘，会不会她们其实是冲着十爷来的？”
小米觉得绿腰真是拎不清：“为什么要对付十爷？真要对付，那也只能是要利用十爷胁迫对付你。只要姨太太按照夫人的吩咐行事，十爷自然没事。”
屋里传来一阵咆哮：“绿腰，绿汀，你们死到哪里去了？”
绿汀绿汀赶紧应了一声，往屋里去了，小米回到藏身的屋子里坐下来守着。
顾老太爷瞪着一双怪眼，嘶声道：“谁在外面？”
他长期瘫在床上，行动不能自由，久而久之竟然将耳力练得极好，外间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都不能逃过他的耳朵。
绿汀道：“我们逗十爷玩儿呢。”
顾老太爷骂道：“我还没聋！是来了外人！”
绿腰这才道：“是怀昌公主。”
绿汀压低声音：“姐姐和二夫人讨要安然阁的用度，生了几句口角，怀昌公主刚好撞见，就送姐姐回来。”
顾老太爷冷嗤一声：“不肖子孙，把小十抱过来。”
看到顾小十，他眼里便有了光：“这孩子天资不错，是顾氏的未来，你们好好带着，将来会享福的。”
顾小十津津有味地吮着手指头，黑亮的眼睛看着窗外，压根不理他。
他却是十分满足地笑了起来：“真好。”
忽听外间有人叫道：“姨太太，姨太太……”
竟然是怀昌公主的声音。
这么快又回来了，还真是急不可耐。
绿腰和绿汀对视一眼，一起看向顾老太爷。
顾老太爷微眯了眼：“她怎会愿意嫁给阿源？”
绿腰和绿汀一起摇头：“奴婢不知。”
“肯定是不情愿的。这家里，老九不在了，能有本事算计公主的只有阿麟和慕云晗。”
顾老太爷想了想，露出一个可怕的笑容：“绿腰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请她进来坐坐。”
绿腰走出去，只见怀昌公主只带了一个侍女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就挤出一个笑容：“殿下怎么来了？”
怀昌公主笑道：“我听底下的人说，小十叔苦夏，我刚好有个方子，给你送来。”
绿腰谢了，不自在地道：“您若不嫌弃，进来坐坐。”

第2446章 解药
怀昌公主眼睛一亮：“方便吗？不会打扰到老太爷吧？”
“是公主殿下吗？”屋里响起顾老太爷的声音。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
怀昌公主大喜，飞快越过绿腰往里走：“老太爷，孙媳给您请安见礼。”
“殿下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顾老太爷爽朗地笑起来。
二人一碰面，好比垃圾见着垃圾桶，臭味相投，都惬意地笑了。
绿腰和绿汀上好果茶，就被喝令：“退出去！”
绿腰和绿汀听话地低着头退出去，站在廊下能被顾老太爷看见的地方带孩子，给小米望风。
小米早在窗下伏好了，只听顾老太爷道：“没想到殿下竟然来了我家，我家阿源是个废人，可惜了殿下。”
怀昌公主叹息一声：“神官夫人希望我与她做妯娌，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话锋一转，说道：“倒是老太爷年纪轻轻就全身不遂成了废人，偌大的家业偏要受人辖制，实在可悲可叹。”
“唉……”顾老太爷叹道：“你我二人真是同病相怜！”
怀昌公主道：“你甘心吗？”
顾老太爷同样问道：“你甘心吗？”
“我当然不甘心，所以我设法弄到了一种药，可以让阿源恢复天赋的药，想必做神官夫人的滋味很好。”
“能让阿源恢复天赋？”顾老太爷不敢相信。
就听怀昌公主说道：“能不能的，您试试就知道了。”
小米听这意思，像是要给顾老太爷吃什么似的，着急地站起来想要透过窗户往里偷看。
却听顾小十“哇”的一声哭起来，吓得她赶紧蹲严实了，一动不敢动。
只听头顶上的窗户“啪”的一声响，却是被人从里头推开了，于是吓出一声冷汗。
幸好她刚才没有起身，否则这会儿正好被抓个正着。
屋里传来水从茶壶中倒入杯子的声音。
怀昌公主将一粒药丸递到顾老太爷面前，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被顾凤麟喂了阿源的疯血，痛苦不堪，你服了这药，便能解除那痛苦。”
顾老太爷十分疑虑，并不敢服用。
怀昌公主讥笑他：“已经成了一坨烂肉，还能怎么样？胆子这么小，活该！”
顾老太爷沉默片刻，张嘴吃了药，怀昌公主体贴地喂了他一杯水，笑道：“有用的话，明日再谈。”
顾老太爷看着她，沉声道：“你想要什么？”
“先感受一下药效。”怀昌公主笑着走出去，逗了逗顾小十，径直走了。
绿汀立刻走进屋去，问道：“奴婢刚才看到公主殿下喂您喝水了，是不舒服吗？”
顾老太爷瞪了她一眼，看着屋顶怪笑出声，笑声可怕无比。
绿汀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走过去把窗关了：“风怪大的。”
小米趁机退走，自去找慕云晗传递消息。
慕云晗蹙起眉头，能让顾凤源恢复如初的药，是诱饵？还是真的？要是能弄到就好了。
小米跃跃欲试：“要奴婢去偷么？”
慕云晗摇头：“别打草惊蛇。”

第2447章 游戏
这一夜，有好几个人彻夜无眠。
顾凤源回到家里，拉着怀昌公主照旧一顿闹腾，两个人都是一夜无眠，浑浑噩噩。
待到天亮，二人简直好得蜜里调油，惊呆了一众伺候的下人。
绿汀、绿腰、小米则是彻夜无眠，一直盯着顾老太爷。
顾老太爷也没睡，一直睁着眼睛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待到天亮，绿汀困极了，刚阖上眼睛打了个盹儿，就听顾老太爷叫了起来：“我要解手！”
哗啦啦一阵响，奇臭无比。
顾老太爷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半晌，哈哈大笑起来。
从昨天到今天，他一次病痛都没犯过，说明怀昌公主给他的药是有用的。
刚才拉了这一阵，他也觉得是神清气爽，前所未有的好，几乎赶得上被顾漪澜暗害以前了。
“你去把怀昌公主请过来。”他吩咐绿汀。
稍后，怀昌公主一脸倦色，缓步踏入：“老太爷。”
顾老太爷道：“隔墙有耳，你近前来……”
怀昌公主也不嫌弃，直接与他口贴着耳，细声谈话。
他二人谈得火热，小米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点都听不见，这可怎么办？
半个时辰后，怀昌公主笑眯眯地走出去了。
小米赶紧追出去。
绿腰试探着喊了一声：“老太爷，需要伺候吗？”
顾老太爷道：“你把小十抱来陪我。”
绿腰不明所以，将顾小十抱来放在他身边，说道：“孩子不懂事……”
“出去。”顾老太爷冷酷无情。
绿腰不放心地走出去，回头偷看，只见顾老太爷满脸是笑，小声地和顾小十说话。
顾小十已经一岁多，行动自如，能听懂人言，听顾老太爷说了一回话，他翻身爬到旁边桌上，拿了一个杏子递到顾老太爷嘴边。
顾老太爷张嘴一呶，那杏子便滚到了枕边。
绿腰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皱着眉头出去了。
顾老太爷听着她的脚步声远了，便和顾小十说道：“把枕边的杏子扔到水杯里。”
顾小十立刻将杏子捡起扔到水杯里，得了顾老太爷好一阵夸。
二人乐此不疲，将这游戏玩了好些次。
深夜，小米坐在慕云晗面前诉苦：“也不嫌恶心的，那样贴着说话，什么都没听见。
奴婢追着怀昌公主回到她房里，盯了很久，始终也没见她拿出什么东西来。
绿腰和绿汀屋里既没多东西，也没少东西，她们可以肯定。”
慕云晗道：“老太爷全身瘫痪，手脚不能动弹，且生性多疑，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那种。
他若有东西要交给怀昌，一定不是放在他身边，而是藏在安全的地方，有可靠的人替他保管着。
明日继续盯着怀昌就是了，老太爷那边也不要放松，看他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一定要及早报告。”
小米道：“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就是近来很喜欢和十爷一起玩。”
这倒是稀罕事，顾老太爷是儿子孙子都不抱的那种男人。
慕云晗沉思着，倘若她是顾老太爷，应该怎么办才好。

第2448章 陈情
顾老太爷和怀昌谈的条件之一是替顾凤源恢复天赋。
顾老太爷如今已成了废人，要想重新掌权，必须要有一个方便掌控的代言人。
顾凤源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只要顾凤源恢复天赋，就能替代顾凤麟做神官。
这是皇帝乐于见到的，顾老太爷就能借助皇帝的力量打赢这个翻身仗。
慕云晗捋了一遍，拍拍手：“开始行动吧。”
人上了年纪，觉就会特别少。
沈太后从梦中惊醒，就再也睡不着了，于是命宫人入内读书给她听，卢嬷嬷从外头走进来，伏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沈太后微微惊讶，沉思片刻，点点头，打发了伺候的宫人。
一炷香后，被兜帽披风遮得严严实实的慕云晗步履匆匆走了进来。
“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她行礼下去，将规矩做得十足。
“免礼。”沈太后审视地看着她：“你说你有要情禀告？”
慕云晗对上沈太后的目光，神色坦然：“是，此事说来匪夷所思，与家国安危有着莫大关系，还望太后娘娘听臣妇细说。”
沈太后不置可否：“赐坐，赐茶。”
慕云晗谢了，从头开始说：“那日臣妇入宫，见周太嫔手上有两道青痕……”
沈太后听完，吃惊地瞪大眼睛，看向卢嬷嬷：“这，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怎么可能？”
周太嫔是在宫中生产的，那时候虽说蒋贵妃十分得宠，但她尚且还在统摄六宫。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种事，倒是她这个六宫之主失察无能了。
慕云晗体察人意，立刻道：“这事儿怪不得谁，臣妇怀疑此事与木牌党有着莫大的关系。太后娘娘大概不太清楚这木牌党的事。”
“上次的农庄案就有他们的手笔……”她捡着木牌党的事说了几桩，沈太后听得连连吸气：“陛下可知此事？”
慕云晗垂下眼眸：“木牌党的事陛下是知道的，便是先帝也有所耳闻，只是他们来无影去无踪，悍不惧死，老巢又在齐国，是以一直没有什么有效的法子将他们根除。
此次怀昌的事，臣妇只是有所怀疑，也有一定证据，但是要落到实处，还需太后娘娘施以援手。”
一说关系到齐国，沈太后就懂了。
如今皇帝与神官宫关系僵硬，不就是因为齐国么？
慕云晗若是去和皇帝说怀昌的事，大概不但没什么用，反而会被认为是别有用心。
她这个太后，断不能凭着喜好偏帮谁的，而是应该拨乱反正，做好润滑，力求君臣相谐。
沈太后问道：“那你想要本宫如何做？”
慕云晗道：“如今怀昌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那些人必然会对周太嫔动手以掩盖真相，还请太后娘娘布置一下，来个瓮中捉鳖。”
沈太后冷道：“有人胆敢在宫中乱来，本宫自不会答应！但若是你骗了本宫……这便是本宫对你夫妇的最后一丝情分。”
慕云晗心口一松：“娘娘放心。”

第2449章 捉鳖
沈太后看看天色，说道：“不早了，送安国夫人出去吧。”
卢嬷嬷躬身应了，慕云晗却不肯走：“太后娘娘，那些人手段残忍，雷厉风行，还请娘娘立即安排下去，否则只怕会走漏风声或是误事。”
沈太后有些为难。
她虽然能调动大内侍卫，但势必惊动皇帝。
若是只调动一两个，又怕这些人的功夫不够高强，误事不说还会害到自己。
慕云晗这个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说道：“可以让武长老协同办理此事。”
沈太后犹疑不定。
这是上位者的通病——多疑。
毕竟一个公主，在深宫之中被人打小调包，养成了一个内奸坏蛋，怎么看都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慕云晗诚恳地注视着她，轻声道：“太后娘娘，旁人误解我们，我们虽难过却不绝望，这一切都是因为有您。
那些人许诺让阿源恢复天赋，臣妇若有私心，就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您，这岂不是给自己减去了最有力的保障？”
沈太后闭了闭眼，叹道：“依你所言。卢嬷嬷，你亲自去安排这件事。”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来得如此之快。
五更时分，正是宫中最为混乱繁忙的时刻。
皇帝要上朝，宫中多数宫妃要起身，传水，传膳，换班，各种混乱。
周太嫔身体不大好，自是与其他宫妃的起居时辰不大一样。
但她可以安睡，她宫中伺候的宫人却是不行，一切都要按着规矩来。
前夜当值的嬷嬷轻手轻脚入内，掀开帐子看了一眼。
见周太嫔睡得安稳，她便退了出去，悄声交待宫人守着，她去洗漱吃饭。
周太嫔自来是个软绵绵不多事不多话的好性子，宫人并不怎么怕她。
有沈太后派来的嬷嬷压着时，大家还算尽职尽责。
现下嬷嬷离开，几个年轻宫人立刻放松，懒洋洋地靠在门边小声说笑，打着呵欠偷吃东西。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进了房间。
室内昏暗，帐子里一片模糊，隐约能看到周太嫔侧身面里躺着，睡得正香。
他出手如电，点住周太嫔的昏睡穴，再轻轻将人放平。
他熟练地拿出一根竹片塞入周太嫔口中，撬开她的牙关，再将一个指头大小的瓶子拿出，拔去瓶塞，要往她嘴里倒东西。
正当此时，却见原本昏睡不醒的周太嫔突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夺去瓶子的同时，反剪住他的咽喉，将他按翻在床上。
灯光骤然亮起，一群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沈太后本人。
那人惊慌失措，想要自尽却是被卸了下颌，压在他身上的“周太嫔”一巴掌搧在他脸上，打得他认不清东南西北，眼冒金星，怎么被绑起来的都不知道。
自有人拿了瓶子检查，确定之后禀道：“是无影水。”
无影水，剧毒，气味如同苦杏仁，饮下之后能让人瞬间死亡，药石无灵。
沈太后往椅子上坐了，威严地道：“把人犯推上前来。”
这是一张年轻漂亮的年轻男人的脸。

第2450章 健全
“你是谁？”沈太后并不认识这张脸。
年轻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死猪不怕开水烫。
沈太后想起来，慕云晗曾和她说过。
这人与怀昌公主见过面之后，去往一间民宅，换了一身宦官服饰入了宫。
他有腰牌，出入自由，显见得并不是没有名号的人。
宫人在年轻男人身上搜出腰牌递到沈太后面前。
腰牌上写着“张宝山”三个烫金字，瞧着是宫闱局的。
宫闱局，掌侍宫闱，出入管钥，当真是出行方便得很。
沈太后冷了脸：“查！”
卢嬷嬷忙乱一歇，满头大汗，尴尬地小声道：“腰牌是真的，然而宫闱局查无此人，还有，他身体健全。”
沈太后气得发抖。
腰牌是真的，宫闱局的名册上却没有这个人。
这意味着此人可以在宫中来去自如，同时点卯什么的还查不到他！当真是自由得很了！
身体健全，那就是个男人，活生生的男人留在宫中，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
便是淫乱宫廷，那也无人得知啊！
再看此人刚才反抗武长老那几下子，显然是个高手，今日若非是武长老在此，必然被他逃走。
当真是目中无人，欺人太甚！
沈太后怒不可遏：“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务必将他的嘴撬开！”
宫人将张宝山押下去拷问，沈太后起身去了隔壁。
周太嫔匆忙站起来，未曾开口眼圈便先红了：“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这事儿还得多谢安国夫人。”沈太后看向立在一旁的慕云晗。
慕云晗静静地站着，面容平静，神色谦和，没有得意也没有兴奋，这份稳重让人喜欢。
沈太后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对慕云晗的态度是好了很多：“都坐，周嫔你来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太嫔终于有机会畅所欲言：“……我是在怀昌十岁那年发现不对劲的。”
她因为身体不大好，是以多让乳母教养怀昌，和怀昌之间也远远谈不上亲近。
怀昌十岁那年，她有一天午睡起来，突然想去看看女儿。
悄悄去了怀昌的屋子，却见怀昌正和乳母撒娇说话，神态亲密，堪比母女。
她心里有些不大舒服，觉着女儿不和自己亲，却和乳母如此亲近。
于是就想听听她们都在说什么，可人还没靠近，廊下就跑出一个宫人大声请安。
乳母和怀昌慌慌张张跑出来，两个人都是神色惊恐无比，就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似的。
怀昌年纪小小，心眼儿却不小，一直追问她听到了什么。
她开玩笑似地说，听见怀昌叫乳母做娘，说她俩更像是亲母女。
乳母吓得不轻，忙着辩解，这倒也无可厚非。
让人生疑的是怀昌，怀昌拉着她一迭声地叫母妃，让她别乱说话，说自己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生性淳厚，虽然心里不舒服，却也不会因此做什么。
可是过了没几天，乳母居然暴毙。
她心中生疑，也担心怀昌因此和她闹腾，谁知怀昌压根没提，反而对她亲近起来。

第2451章 可怜可恨
周太嫔说道“我担心怀昌，就去看她，却听见她宫里有两个宫人说悄悄话……”
说是怀昌长得一点不像她，也不像陛下，倒像是乳母。
一个宫人说怀昌的左腰上有一颗红痣，乳母的左腰同一个位置也有一颗红痣。
另一个宫人也道“是呢，殿下眉眼长得和乳母一模一样，大抵是经常在一起的缘故？”
她越想越不高兴，想起从前一些事，心中难免生了疑。
想要去查看乳母腰间是否真的有那红痣，乳母却是早就被拖出宫去了。
她让周大老爷去问，说因为是恶疾，所以被烧了，只剩下骨灰。
奇怪的事情跟着来了，从周大老爷去查看过乳母尸身下落之后没多久，闲话的两个宫人分别被调走。
一个被调到蒋贵妃宫里，没两天功夫就因为犯了错误打了板子，生毒疮死了。
一个则是年龄到了被送出宫，不知所踪。
她自己则是再次发病，病得糊里糊涂，等到稍微好些，怀昌已经掌握了她宫里的话事权。
她得用的宫人全被换了，什么都要听怀昌的。
稍不如意，怀昌就会想法子折腾她。
有一次她问怀昌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怀昌说因为她害死了乳母。
还说她只是生了自己，没有养自己，自己在宫里受够了气，她没有资格要求自己对她好。
“不瞒娘娘，嫔妾只有她一个女儿，心中虽然生疑，却不能肯定。
她跟着嫔妾，的确受了不少委屈，嫔妾经常生病，顾不上她，因此总是想着万一是亲生的，错怪了怎么办？”
周太嫔哭了起来“直到前年，嫔妾才觉着越来越不对劲了，头天还好的，说病就病，病起来神志不清，任由她捏扁搓圆。”
周家也几次通过别人抱怨，说怀昌对他们不地道，可她也没什么办法，但凡有一点点异动，怀昌就会立刻知道，收拾并警告她。
说要把周家怎么怎么样，同时还会虐待她。
沈太后听得十分生气“为何你不与本宫说？”
她自问还算宽厚，从未有意薄待过周太嫔，可是这样大的事，周太嫔竟然一直瞒着，半点不透口风。
“嫔妾没有本事，嫔妾有罪……但是嫔妾能怎么办呢？”
周太嫔哭得委屈“我说公主可能是假的，可能被换了，谁会相信？只怕大家都会认为嫔妾疯了吧？
她又活得风光，在这宫中如鱼得水，太皇太后倚重她，您疼爱她，皇后与她交好，就连神官夫人也与她姐妹相称，陛下也夸她仁孝。
嫔妾死了不要紧，可一想到娘家那么一大家子人，还有那个不知生死的孩儿，嫔妾就不敢死啊！”
还是怀昌公主出事之后，她知道慕云晗与怀昌公主水火不容，才敢逮着机会做了那个暗示。
“医长老说嫔妾的病没那么简单，是有人刻意为之，是他们干的！”
沈太后长叹一声，看着周太嫔的样子，觉得当真是可怜又可恨。
慕云晗见她们说得差不多了，提醒道“娘娘，该让怀昌入宫了。”

第2452章 装
这是一个大晴天。
怀昌公主醒来心情就很好。
事情完成得很顺利，等到慕云晗从城外回来，会发现死无对证。
到那时，且看她怎么威胁自己
怀昌公主照了一下镜子，镜子里的女人高贵端庄，谁敢说她不是金枝玉叶
陪嫁嬷嬷兴致勃勃地从外头进来，亲手奉上一盘子才摘下来的鲜花“早起这喜鹊就喳喳叫，今日必有好事发生殿下选两朵花戴吧，老奴才摘的，可新鲜了。”
怀昌公主笑着选了一朵纯白色的栀子戴在鬓边，倘若不出意外的话，她很快就要为周太嫔戴孝了。
而且很快，她就因为要守孝，摆脱顾凤源那个无能的大金牙。
想到自己这两天不得不曲意奉承讨好顾凤源，她就恶心得险些吐出隔夜饭。
对着镜子，她突然想起了一个高华清冷的身影。
大家都知道他身体不好，可谁也不会认为他羸弱好欺。
他沉默寡言，一言一行却是雷霆万钧。
他看似温和，实际冷漠，所有的温柔多情全都给了一个人。
她突然痛苦地揪住了衣襟，难过得不能呼吸。
她此生唯一一次想要不管不顾地豁出去，追随他的脚步，牵住他的衣角，求得他回眸一顾。
却被慕云晗和顾凤源这两个恶毒的东西毁了
她永不能忘记她躺在冰冷的神殿地上，他站在灯火辉煌处遥遥那一瞥。
没有鄙夷，没有嘲笑，只有冰冷漠视。
大概在他眼里，她和一块石头，一张桌子没什么区别吧。
怀昌公主闭上眼睛，她有多痛就有多恨。
如果有可能，她要毁灭这一切，毁灭所有瞧不起她，不喜欢她，薄待她，对她不好的人。
“殿下您不舒服”陪嫁嬷嬷担心地问道。
怀昌公主吸一口气，张开眼睛就笑了“不，我好着呢。”
高高兴兴收拾妥当，对着镜子转了一个圈，问道“二公子呢”
陪嫁嬷嬷道“被老太爷叫过去了。”
想来那边也一切顺利。怀昌公主满意地道“进膳吧。”
早膳刚上桌，她才拿起筷子呢，外头就来了人，火烧火燎的“殿下，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周太嫔宫里伺候的太监，进门就给她跪下了“殿下，太嫔不妥了太后娘娘命老奴接您和驸马立刻回宫”
怀昌公主听得周太嫔不好了心里便是一阵松快，面上还要装作吃惊的样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陪嫁嬷嬷忙过来扶着她，小声道“殿下别急，太嫔不大好，太后娘娘让您和驸马进宫。”
怀昌公主这才慌乱地“啊”了一声，颤抖着道“快快快，去把驸马叫来，快让人备车”
下人乱作一团，怀昌公主脱了身上的银红袄裙，换上一身素淡的蓝色衣裙，一迭声地催“驸马呢”
这个时候，在安然居里，顾老太爷一双老眼盯着顾凤源，说道“喝茶。”
顾凤源早得了吩咐，哪里敢随便在外头吃东西于是笑道“孙儿不渴。”

第2453章 茶
顾老太爷嗤笑一声：“这是不敢吃我这里的东西啊，怕我害你？”
顾凤源道：“哪儿能呢？从前祖父最疼孙儿，孙儿都记着呢，只是孙儿不争气罢了。”
顾老太爷看向坐在一旁玩耍的顾小十：“和你娘说，别和你十叔过不去，当初我也没薄待你们这一房。”
顾凤源应了，就要找借口离开。
绿汀提着一壶茶进来，亲手给他倒了茶，说道：“二公子喝茶。”
绿汀泡的，倒是没问题了，顾凤源喝了一小口茶，说道：“我自己来。”
绿汀也不勉强，退了出去。
顾老太爷道：“我嗅着窗边那里开的玉簪花很香，你去摘两朵放在我枕边？”
不过无关痛痒的小要求而已，顾凤源起身就去了。
顾老太爷就小声呼唤顾小十：“来玩游戏。”
顾小十咧着嘴笑了，在他枕间找到一颗指尖大小的东西，爬起来就扔到了顾凤源的茶杯里。
待要和从前一样重新捞出来，却发现那东西进了茶杯就不见了。
顾小十摸着脑袋想不明白，顾老太爷唬了脸吓他：“还不赶紧回来，让阿源知道了你要挨打！”
顾小十吓得连滚带爬躲到顾老太爷身边坐着，一动不敢动。
顾凤源拿着一束玉簪花进来，只见床上一老一小盯着他看，小的那个怯怯的，就笑了，丢一枝花过去：“小十叔拿着玩。”
顾老太爷道：“你如今倒是变了个人样。”
顾凤源道：“那不然能怎样，做了普通人也还是得活下去啊。”
忽听外头有人来催：“宫中周太嫔出事了，着二公子和公主殿下即刻入宫呢。”
顾凤源一听，急急忙忙要往外走。
顾老太爷适时道：“你不喝杯茶么？这么热的天，进了宫要渴个半死。”
顾凤源也没多想，反正茶是绿汀泡的，顾老太爷全身瘫痪，也不能做什么手脚，因此一口将那茶喝干净了。
喝完之后觉得味道有些奇怪，于是咂摸了一下，仔细回味，那味道却又没了。
顾老太爷看他喝下那茶就放了心，也不多话：“赶紧的，谨言慎行。”
顾凤源应一声就走了。
顾老太爷凝视着他的背影，阴阴一笑。
顾凤源走到外间，怀昌公主已经上了车，见他来了就呵斥道：“怎么这样慢？”
顾凤源聪明地没当着宫里的人和她争执，而是迅速翻身上马：“走吧。”
宫中早得了沈太后的交待，怀昌公主带着顾凤源一路长驱直入，直奔周太嫔的居所。
到了外围，怀昌公主见四处都是人，气氛凝重，心里还当周太嫔是已经没了。
因为不放心，便叫了外间站着的一个宫人追问：“我母妃呢？”
宫人悲伤地道：“太嫔娘娘才刚殁了。”
怀昌公主提起裙子狂奔而入，她没法不这样，不然就要绷不住了。
一路往里，果然听见宫人压抑的低泣声，再看，周太嫔盖了白布，直挺挺地躺在榻上。
她大喊一声扑过去，各种哭喊追问：“我娘这是怎么了？”

第2454章 牌
宫人自是上前劝解，怀昌公主装了一回，眼睛滴溜溜四处张望：“怎么不见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
嬷嬷道：“太后娘娘看到太嫔出了事，悲伤过度，有些不舒服，便由皇后娘娘陪着先回去歇歇。”
怀昌公主看宫中这阵势，似是根本没发现周太嫔死得蹊跷，于是放了心，假意又是一番痛哭。
顾凤源则是站起身来：“烦劳哪位嬷嬷领个路，我去拜见皇后娘娘，问明这事儿该怎么打理。”
宫妃去世，自有定例，不用怀昌公主和顾凤源操心，也会有人处理好。
顾凤源此问，不过是尽女婿的孝道罢了，该争的也要争一争。
嬷嬷立刻派人领着他去了。
怀昌公主哭了一回，心里不耐烦了，佯装晕倒被宫人扶到一旁偏殿里歇息。
闭着眼睛正睡觉呢，就觉得脸庞一阵凉意掠过，一条尖细的宦官声音淡淡响起：“主人让我问你，顾侯府那边如何了？”
她下意识地回答：“一切顺利。”
接着她睁了眼，看着站在角落阴暗处的年轻宦官道：“你是谁？”
宦官冷冷地道：“你不必管我是谁，只需要知道我是主人派来的就是了。”
他扔出一块木牌，上头是螺旋状的绳梯图案。
怀昌公主看清楚了，就又躺回去，懒洋洋地道：“你走吧，别在这里，让人看见不好。”
“我这就走。”宦官走到窗边小心地看了看，朝她走了过来。
怀昌公主突然觉得不妙：“你干什么？”
她反手摸出一把匕首，指着宦官：“滚，不然我叫了！”
宦官猛地朝她扑过来，冷笑道：“你没用了！还叫什么？谁来救你？”
怀昌公主骤然明白过来。
她已经物尽其用，可不是没用了吗？
虽说周太嫔已经死了，慕云晗仍然是对她生了疑的。
有些事情禁不起推敲，一挖就挖到了底。
为了保守秘密，她的确是该死了。
可她不甘心，凭什么她这一生就该这样死了？
她大叫起来：“来人啊，来人啊……有刺客……”
宦官眼里露出嗜血的光芒，不管不顾地合身压上，一手去掰她的下颌，一手要往里头倒东西。
苦杏仁味道扑鼻而来。
是无影水！
怀昌公主当然认得这东西，组织的人是真的想要她死！
这些狼心狗肺，冷漠无情的家伙。
她拼命挣扎着，只想逃出生天。
就在此时，门被人猛地踹开，有人大喊着闯进来抓住宦官，将宦官按翻到地上去了。
怀昌公主逃过一劫，趴在一旁大口喘气。
随后闯入的宫人紧张地扶起她，轻声问道：“殿下，您怎么样了？您还好吗？”
怀昌公主缓过神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捡起掉落一旁的匕首，冲过去就往宦官要害处刺下去。
她必须要杀人灭口！必须不能让这个人破了她的行藏！
不然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然而她的匕首被人狠狠夺走，紧接着，她也被人扭住手臂按在地上。
沈太后缓步而入，目光冰冷：“这是怎么回事？”

第2455章 投
怀昌公主大哭出声：“太后娘娘救我，儿臣正在这里歇息，他莫名其妙跑出来就要杀我……”
沈太后探究地道：“这么说，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刺杀你了？”
怀昌公主本想将这盆污水泼到神官宫，想想还是不敢，于是拼命摇头。
沈太后指着刚才要杀她的宦官下令：“给我打，打到他招供为止！”
一个宫人捡起床上的木牌递过去：“太后娘娘请看这个。”
沈太后眯着眼睛看了木牌一回，问怀昌：“认识这个么？”
怀昌公主正想否认，就听宦官发出一声凄厉可怕的惨叫，叫声太过瘆人，吓得她一个激灵。
“我，我不认识……”她舔了舔嘴唇，下意识地否认。
沈太后也没说什么，径直坐下来，冷冷地看着宫人行刑。
怀昌公主眼看着刚才还在张牙舞爪，要置她于死地的宦官渐渐变得血肉模糊，感同身受，整个人都在发抖，艰难地道：
“太后娘娘，我母妃才刚殁了，打扰了她不好，不如让他们把他带下去吧。”
沈太后目光如炬，盯着她道：“怕什么？你母妃心里最牵挂的就是你，让她看看想要害你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也好让她放心。”
怀昌公主无言以对，既想躲开，又怕自己不在场，这宦官说出不该说的话。
正百般纠结之时，只听宦官惨叫道：“我招，我招，停下，我招！”
她吓得脸嘴惨白，几乎坐不稳。
血肉模糊的宦官眼里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用尽最后一分力量指着她道：“是她指使小人毒杀太嫔的，她想杀死小人灭口，小人不得不还击，她就说是刺杀。”
果然！组织还是那个性子，想要谁死就一定要弄死谁！
她该怎么办？
对上沈太后疑虑的眼神，怀昌公主绝望地道：“我没有，他血口喷人！莫名其妙的我为什么要对自己的母妃下手？那还是人吗？”
宦官却是“嘶嘶”冷笑着：“这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公主殿下不想和驸马在一起？也或许是因为太嫔知道了公主殿下见不得人的事？”
所有的血都冲上怀昌公主的头顶，又骤然变成了寒冰，冻得她全身冰凉，不知所措。
要说她见不得人的事，那可多了去，即便不提身份，光是那些事爆出来也够她死几回了。
她终于明白，今天她面临的是一个死局。
组织要她死，那是非要见到人命不会收手。
只有向沈太后投诚立功，或许还可以搏得几分生机。
她的身体本能地作了选择，软软跪倒在沈太后面前，泪流满面：“太后娘娘饶命，太后娘娘救我，我全都说……”
沈太后至此，算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还是慕云晗这个反间计好，断了怀昌的希望，她才肯说出真话，不然若是硬来，还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才能撬开嘴。
“把刺客带下去继续审问，别吵着周太嫔。”
沈太后面上不露分毫，喝了一口茶，淡淡地道：“说吧，怀昌。”

第2456章 供
怀昌公主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假身份肯定不能说，不然她立刻就得死，这荣华富贵她还没享受够呢。
却听沈太后冷冷地道：“不要让我失望，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应该知道我的，我不是黏黏糊糊的人，判断事实的能力也还有。”
怀昌当然知道。
上一次她想算计顾凤麟反被慕云晗算计，落入顾凤源之手，也曾苦苦哀求。
沈太后根本就没给她机会，雷厉风行地让皇帝赐婚，将这事儿用最直接最简单的方式解决干净。
还有对付林谧、太皇太后的手段，她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她战战兢兢，跪了下去：“太后娘娘能不能保我一条贱命？”
沈太后知道她整个心态已经崩了，当即冷道：“那要看你怎么做了。”
怀昌公主哭了起来：“这事儿怪不得我的，不是我自愿来这宫里，我也是受害者……”
她讲了一个离奇的故事。
因为周太嫔常年生病，总是顾不上她，从小她就和乳母亲近。
乳母待她特别好，挖心挖肝的那种好，但对她也很严厉。
经常和她说她要是不听话不努力，就不能做公主，只能回去做女奴，被人扔在山野里被人当成猎物射杀掳掠。
所以她经常是提心吊胆的，后来乳母又告诉她，她不是周太嫔亲生的女儿，自己才是她的亲娘。
沈太后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里仍然是气得发抖，好不容易忍下那口气，问道：“也许她是骗你的呢？”
怀昌低下头，惨笑：“我也想呢，可是事实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她解开衣服，露出腰间的红痣：“我与她长在同一个地方。”
沈太后摆摆手：“继续说。”
“除了乳母之外，经常有个老太监和老嬷嬷过来看我们，他们会让我去做一些事。
比如给哪个宫里的谁递一点东西，比如去哪个娘娘或是皇子那里拿一点东西，又或者是给谁传句话。
我若是做得不好，他们就会关起门来惩罚我和乳母，不给我饭吃，当着我的面毒打乳母，夜里扮鬼吓我……”
怀昌脸色煞白：“我很怕他们，只能听他们的话，乳母也说要听他们的话，不然我们都得死。
后来十岁那年，因为母妃生了疑虑，乳母被他们弄死了，当着我的面灌了毒药，就是那种苦杏仁味儿的无影水。
他们说这是乳母没有办好差事的惩罚，警告我不听话就会比这个死得还要惨。
如果泄露了假公主的身份，你们也会要我的命……”
从那之后，她就成为了他们手里的傀儡，他们让她做什么，她就得照做不误。
怀昌哭了起来：“我真的不想做这些事，我是身不由己，我害怕，除了听他们的话，我别无选择。”
沈太后没心情听她诉苦，打断她道：“什么老太监老嬷嬷？人在哪里？叫什么名儿？”
怀昌缩了缩脖子：“死了，一个老死，一个在神官大人搜宫那次被抓绝食自尽了。”

第2457章 假
还真是死得干净。
沈太后总算是明白慕云晗说的那种“木牌党滑不留手”的无力感了。
她揉了揉眉心：“那后来一直和你联系的人是谁？”
怀昌公主的视线开始游离发虚，想到那个人，她仍然是害怕的。
沈太后冷笑一声：“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把她交给大理寺处理。”
“不要！我说！”怀昌公主尖叫起来，组织的力量她很清楚，只要被送进大理寺，基本可以确定她是死路一条了。
“我们都叫他克让公子，他在宫里还有一个身份，是叫张宝山的，我们都听命于主人的话，主人让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没见过主人，都是通过克让公子传达的命令，我只知道主人聪明厉害得很，但凡和他作对的都没有好下场。”
怀昌公主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包括当初的农庄案：“他们让我设法做了那个圈套，目的是想掳走安国夫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的人，只记得乳娘说什么时候能回齐国就好了，还有，乳娘说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她乱七八糟的说着，语无伦次，沈太后听得心惊，连连提醒一旁录供词的女官：“记下来没有？”
“记下来了。”女官也是震惊万分，谁能想得到宫里居然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呢？
按照怀昌公主的说法，乳娘只知自己是齐国人，从小就来了赵国生活，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这是从小就被拐骗的啊。
从乳娘到怀昌公主，这计划得有好几十年才能布局成功吧。
“你可知道指使你做事的这个组织叫什么名字？”慕云晗扶着周太嫔走进来。
“没有名字。”怀昌公主大叫一声：“你！怎么会是你？”
她不敢相信地看向周太嫔：“你不是死了吗？”
周太嫔眼里闪着怒火，“嗖”一下冲到怀昌公主面前，狠狠抓住她的衣领，怒道：“我女儿呢？我女儿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怀昌公主连忙道：“我懂事起我就在宫里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太嫔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女儿……”
沈太后把她扶起细声安慰，慕云晗问怀昌：“你知道天神吗？”
从前，农庄案时抓到的那一批木牌党曾经供认，说他们总部有一位天神，与齐王交好，动动手指，凡人灰飞烟灭。
而这位所谓的“天神”是男是女，他们都不知道。
怀昌公主眼里充满了恨意：“你做梦，我不会告诉你的！”
到这里，她哪里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所谓同伙刺杀她，组织要除掉她，都是假的！
她上了大当，而始作俑者一定是慕云晗这个老奸巨猾毒妇！
不争馒头争口气，她就是不告诉慕云晗。
慕云晗笑了：“恨我？我之前一直没有进来，就是不想让你多想。现在么，该说的你基本都说了，就差这么一个信息。
我料你也不知道，毕竟，你这像蝼蚁一样的存在，任是谁都可以轻轻捏死。”

第2458章 来得快
怀昌公主愤怒地瞪着慕云晗，不停地咒骂。
是的，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她和其他成员不同，那些人至少还在组织待过，或多或少知道一点内幕。
她虽然表面上贵为公主，其实和组织并没有太大的关联。
因为从小生长在宫廷之中，能接触的人也就那么有限的几个。
对方一般只会要求她做什么，做不到就会挨罚，并不会告诉她太多信息。
她因为信息不对等，就算想要打听一下内幕，也无从下手。
只是此刻，她必须装作她很知道的样子，这样才能抬高身价。
慕云晗瞟了怀昌公主一眼：“这是用愤怒掩盖心虚啊。”
她向沈太后行了个礼：“太后娘娘，接下来的事臣妇就不掺和了。”
沈太后原本以为她会一直跟进此事，闻言一愣，随即了然，这是不想和皇帝见面？
但是这么好的机会，沈太后也希望能让皇帝知道真相后，和神官宫解除一些误会，当即不容质疑地道：“不必，先让她和张宝山对质。去把陛下请过来。”
周太嫔哭道：“还请娘娘为嫔妾做主，找回我那可怜的女儿。”
沈太后暗自叹息，心知那个孩子肯定找不回来了，即便能回来，也是面目全非，却还是好心地道：“一定会的，你先去休息吧。”
周太嫔哭着给慕云晗行礼道谢，慕云晗拦住不让她行礼。
忽听怀昌公主大喊一声：“母妃，求您救救我，这么多年我们母女相伴，多少也有些情意。您也曾抱我在怀哄我入眠，我也曾在您榻前尽孝，逗您开怀……”
周太嫔愤恨地道：“你怎么好意思！”
她举起手来想打怀昌，最终还是没有下手，哭着走了。
门开处，顾凤源束手立在外间，行礼问安：“见过太后娘娘，见过太嫔。”
周太嫔道：“这可算是苦了你。”
顾凤源正色道：“太嫔无需多虑，小婿尚的是怀昌公主，并不是这个女匪徒，小婿会一直孝顺太后娘娘和您的。”
周太嫔得了他这一声安慰，心情略好，点点头走了。
沈太后看着顾凤源，心思微动——倘若真能让他恢复天赋，对于赵国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忽听宫人通传：“皇后娘娘来了。”
沈太后微皱眉头，这件事她从始至终就连皇帝都是瞒着的，怎么邹皇后来得这么快？
慕云晗看向顾凤源，难道刚才他真的去见邹皇后了？没那么傻吧？
顾凤源赶紧摇头：“不是我，我刚才出去以后一直在外面角落里坐着呢，哪儿都没去。”
说话间，邹皇后已经走了过来，目光先在慕云晗等人身上溜了一圈，给沈太后行礼道：“母后，儿臣听说周太嫔身体不适，急召怀昌公主夫妇入宫，就过来看看，这是……”
沈太后不想和她多说，敷衍道：“小事而已，你回去养胎吧，不用管这些琐事。”
邹皇后笑了笑，顺从地行了个礼，走了。
沈太后看着邹皇后的背影，头痛地揉了一下眉心：“快些准备吧。”

第2459章 就是他！
赵兴沉着脸走进刑室，皱眉看向沈太后：“母后有什么急事，儿臣正忙着呢。”
这些天为了议和的事，他是搞得焦头烂额，夜不能寐，正和大臣们商量着这事儿的可行性，沈太后就让人非得把他请过来。
这也就是亲娘了，换了旁人他非得发火不可。
尤其是看到一旁行礼的慕云晗，他的心情更加糟糕，又是这对夫妇在搞事。
沈太后却是不怕他生气的，淡定地道：“当然是有大事，我这里刚破获了一起匪夷所思的大案，陛下听听。”
赵兴扫了一眼慕云晗，不置可否地坐下来，从女官手中接过怀昌公主的口供细看。
慕云晗安静地立在沈太后身侧，暗忖，看来皇帝对她的印象是越来越糟糕了。
沈太后提醒皇帝：“抓住了那个所谓的克让公子。”
先帝在世之时，木牌党设计逼死劼四奶奶，想要挑拨蒙相府与神官宫内斗。
他们抓住了其他木牌党，唯独让这个克让公子逃得无影无踪。
这案子当时先帝是钦点寿王审理的，赵兴明面上虽然没有过问，但其实一直掌握情况。
听沈太后提到克让公子，他终于也正视起来，待看到怀昌公主是假公主，白胖的脸蛋气得抖了两抖。
侍卫将张宝山押了进来。
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小子何等何能，敢让太后娘娘与陛下同时审讯？这一切都是神官夫人的功劳啊。外间都说，神官夫妇失宠被贬，看来是假的嘛。”
赵兴有些尴尬，沉着脸道：“逆贼还不下跪？速速将尔等谋逆的事实一一招来！”
张宝山，也就是克让公子，“嗤”的一声笑了：“陛下在唱戏吗？就好像您很厉害似的，没有安国夫人，您要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宫里藏了个假公主呢？”
赵兴的脸因为愤怒骤然红了，他沉默着扔下一根令签。
侍卫将张宝山按翻在地，开始行刑。
张宝山是个硬气的，无论怎么挨打，都是哈哈大笑着嘲讽挖苦赵兴没本事，新政全靠顾凤麟，琐事全靠慕云晗。
这当然不是真的，赵兴登基以来一直都很勤勉，没有他的配合和支持，新政不可能进展顺利，这么快就取得效果。
但是鉴于这一季夏税收得非常不顺利，赵兴心里本就充满了挫败感和怒意，被张宝山这样当着慕云晗的面挑拨，就更为光火和尴尬。
慕云晗暗叹一声，给沈太后使了个眼色，悄悄退了出去。
沈太后后悔死了，暗恨自己为何不听慕云晗的，让她暂时避开？
这回是好心不成反而惹了祸，倒让皇帝对神官宫更加生了厌恶。
她沉声道：“堵住他的嘴，给他来几个大的！”
宫中的酷刑多种多样，不一会儿，张宝山就没力气嚷嚷了。
怀昌公主才被带进来，待看到地上血肉模糊的张宝山，她先是害怕，随即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张宝山：“就是他！我日常就是听命于他！”
张宝山睁开肿成一条细缝的眼，不屑冷笑。

第2460章 去收尾
刑室外，烈日当空。
慕云晗站在树荫下心情沉重。
看来事情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简单。
皇帝对神官宫的不满恐怕也不止是最近才有的，而是日积月累，从很多小事开始，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吧。
所谓政见不和，其实只是一个促进此事的契机而已，就算没有这件事，将来迟早有一天也会爆发。
人和人之间就是那么奇怪，经得住大风大浪的考验，却经不住小事的磋磨。
顾凤源摸过来，蹲在她身边叼着一根草茎，说道：“后悔了吧？我要是你啊，才不管这些闲事呢。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功高震主，你们这个虽然还不至于，但也差不多了。
哪儿都有你们，哪儿都是你们，这么能干，不如你们来坐这个位子？”
慕云晗道：“我做不到。明知怀昌是假公主，明知木牌党在害人，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做不到。”
顾凤源摇头：“爱管闲事就承受着吧。”
慕云晗就问他：“那你呢，不是说有机会让你重新获得天赋么？你为何不趁这个机会谋求翻身，反而这么听我的话？”
顾凤源笑了：“我又不傻，谁知道他们的那个药是什么鬼东西。上一次当还可以原谅，上两次当就是活该了。”
他第一次听信刑长老的话服用了那种药，力量果然是空前增大，但后来也活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惨样。
这一次谁知道又会是什么玩意儿，说不定吃下去后就死翘翘了，而且还是那种骨肉寸断的凄惨死法。
慕云晗嘲笑他：“你还挺通透的。”
顾凤源朝她靠过去，小声道：“我这么懂事听话，大嫂能不能继续给我治病？一直顾着我？”
慕云晗瞥他一眼：“我和你哥从不抛弃自己人。”
顾凤源嬉皮笑脸正要讨两句好，突然收了笑容跪拜下去：“见过陛下。”
慕云晗低头行礼。
赵兴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慕云晗的发顶。
良久，他很艰难地轻声道：“回去顾侯府把尾收了。”
慕云晗低着头道：“是。”
赵兴沉默地背着手走了，只是紧绷的腰背泄露了他的坏心情。
顾凤源拍拍胸口：“结果还是好的。”
慕云晗微微一笑。
沈太后远远看着也是松了一口气，她一直担心皇帝失去理智，做出不可逆转的事来，现在看来还算冷静克制。
只是可惜了，怀昌公主知道的事不多，那个张宝山又是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坚决不开口，实在让人烦恼。
“安国夫人先回去，按照陛下的吩咐去做。”沈太后看向顾凤源：“你留下来，本宫有事要交待。”
顾凤源觉得有些不妙，赶紧给慕云晗使眼色。
慕云晗想着还是为了那个恢复天赋的事，并不怎么担心，表示让顾凤源自己把握。
“是，太后娘娘。”顾凤源立刻想好了对策。
倘若沈太后等人逼他，他答应就是了。
服药的时候悄悄换一下，然后就说木牌党是骗人的，谁能知道真假？

第2461章 药力发
权力谁不渴望呢？
但和命、自由比起来，还是这两者更重要。
他可不想再痛一次了。
何况赵国如今已是千疮百孔，还是让顾凤麟两口子去操心受罪吧。
顾凤源心里盘算着，一本正经地跟上沈太后的步伐。
谁知，小腹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苦。
那痛楚如同海啸雪崩，猝不及防却又雷霆万钧，势不可挡，瞬间便已侵袭全身，让他痛得跪倒在地，难以忍受地嘶吼出声。
“啊……”他大叫着，双目瞬间血红，整张脸扭曲变形，狰狞可怖。
沈太后吓了一大跳，一迭声地叫道：“安国夫人，安国夫人！你快看看他是怎么了？”
慕云晗也是吓了一跳，随即想到，顾凤源这样子怕是已经中招了。
她并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但是觉得肯定不太好，便大声招呼侍卫：“把他按住！”
同时她忙着将手指塞进口中，想要咬破指尖给顾凤源喂一些血液，不管怎么样，总没有坏处。
两个侍卫冲上前去想要按住顾凤源，手刚碰到顾凤源的衣服，就听他野兽般地吼了一声，身形暴起，一手拽住一个，分别朝慕云晗和沈太后的方向扔去。
事起突然，谁也没料到。
慕云晗自有身手，还能勉强躲避，沈太后却是年老体笨，只能呆呆地看着。
“护驾！”
卢嬷嬷尖叫一声，合身扑上，替沈太后硬生生挡去这一击，当即被砸得扑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晕死过去。
更多的侍卫围过来，然而顾凤源已经朝沈太后扑了过去。
慕云晗是晓得那种威力的，当初顾凤源因为药力发疯发癫之时，唯有顾漪澜、顾凤麟、武长老才能拿捏得住，日常都要戴脚镣手铐才行。
她一边吸引顾凤源的注意力，一边大声问道：“武长老呢？”
没有人能回答她，沈太后满脸懊悔，在地上摸爬滚打，吃力地逃窜着。
慕云晗的心凉了半截。
沈太后虽然听从她的建议，让武长老入宫制约张宝山，但到了让皇帝听审这个环节，到底还是防备着她，没让武长老跟来，这是怕神官宫对皇帝不利吧？
然而到了此刻，却也不能放任顾凤源伤人。
否则沈太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整个顾氏和神官宫上下都难逃其咎，说不得还要牵连慕氏和一大票人。
她咬开指尖，捡起石块朝顾凤源丢去，使劲拍着巴掌大声喊他：“阿源！阿源！来我这里！”
慕氏女血液的特殊气味随风飘入顾凤源的鼻腔中。
他停下攻击沈太后，血红着眼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竖起手指：“来，来，给你药吃，吃了就好。”
顾凤源“嗷”地叫了一声，转身朝慕云晗扑去。
慕云晗回身就跑，不要命地跑，同时大声喊救命。
希望武长老没有走远，能及时赶到，也希望拖延这一会儿功夫，让沈太后缓过神来，组织人手阻止事态恶化。
然而顾凤源来得实在太快了！
慕云晗只觉得脑后一阵风响，人就已经扑倒在地上。

第2462章 宿命
慕云晗全身都疼，两个膝盖和肘弯更是火辣辣的，像是断了一样。
更可怕的是背后沉重的压实感让她感到万分恐惧。
那是顾凤源的身体。
他野兽一样地扑过来，将她扑倒在地上，这会儿正拽着她的肩膀，想要咬她的脖颈吸她的血。
慕云晗想起当初顾凤源发病时，硬生生咬死的那个丫鬟，以及慕蓉手腕上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沉默地拼命扭转身体，用尽所有力量一拳砸在顾凤源的鼻子上。
顾凤源鲜血直流，却和没有痛觉似的，一手抓住慕云晗的拳头按在地上，露出森森白牙，低头咬去。
慕云晗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鼻息吹到她的颈间，凉幽幽的，令人肝胆生寒。
她不屈不挠地挣扎着，却是徒劳无功。
颈间传来一阵剧痛，侍卫们的呼喝声渐渐变得远了，她绝望地想，她这就要死了吗？
她不想死，她还没活够。
她死了顾凤麟怎么办？
他发病的时候谁来关照他？
慕安和慕樱怎么办？
还有失踪的慕二娘子，新生，葵花，小黑点儿，玄金……
慕云晗失神地睁着眼睛，听到顾凤源的喉间传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突然，“铮”的一声弦响，顾凤源重重一震，软倒在她身上。
紧接着，有人将顾凤源提起来扔在地上，把她扶起，大声喊她：“安国夫人？安国夫人？您还好吗？”
慕云晗逃过一劫，全身都是软的，她木然转动眼睛，朝前方看去。
赵兴站在那里紧张地看着她，身边围满了侍卫，其中一个侍卫手里还拿着一把长弓。
是他听到动静，迅速组织人手赶了过来。
也就是他，才敢下令让人射杀顾凤源这个可能存在的神官继承人。
沈太后被人扶着，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低头看着她颤声道：“安国夫人？晗丫头？你怎么样？”
慕云晗没出声，转眸看向顾凤源。
顾凤源躺在地上，眉心一根羽箭微微发抖。
他睁着血红的眼睛，面容扭曲，唇齿之间满是鲜血，死不瞑目。
慕云晗一阵悲凉，眼泪夺眶而出，难过得不能自已。
这就是顾氏子弟的宿命，这就是慕氏女的宿命！
被野兽一样的本能驱使，即便自己根本不想那么做。
沈太后和赵兴对视一眼，以为她是被吓坏了。
沈太后忙着让人给她包扎伤口，拍着她的肩膀劝道：“没事了，没事了，陛下救了你。”
说着厌弃地看了顾凤源的尸体一眼，皱眉道：“来人，把他拖下去……”
慕云晗擦去眼泪，沙哑着嗓子道：“他是被那些人害了，他们一定给他喂了那种所谓能恢复天赋的药。”
沈太后没说话，十分后悔又懊恼。
倘若不是她贪心，以为木牌党真的能给那种药，从而叫顾凤源留下，顾凤源也不至于有机会攻击她，慕云晗也不至于为了救她以身犯险。
还有武长老，如果武长老在，这件事早就被及时制止了。
赵兴沉默片刻，说道：“厚葬顾驸马。”

第2463章 走到黑
夜已深沉，顾侯府中燃起了灯火。
顾老太爷心情很好地坐在轮椅上，停在廊下观星赏月嗅花香。
按照怀昌公主的说法，那个药服用下去两个时辰左右就该起效了。
想必顾凤源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恢复天赋了吧？
虽然他有些舍不得那件东西，但若是能用它交换到顾凤源恢复天赋，他重新掌权，那也是极划算的。
有人敲响了门。
来的是顾大老爷。
顾老太爷瞟一眼长子，微微不屑：“你来做什么？”
顾大老爷道：“阿源被宫里留下了。”
顾老太爷自得一笑，却假模假样地道：“为何呀？”
顾大老爷道：“周太嫔殁了，他在宫中突然腹痛难忍，晕厥过去，着太医医治之后醒来，就说预见了一些事。
然而身体实在是虚弱，不方便回府将养，陛下令他暂留宫中休养，又让人来家里取药丸。”
果然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什么不方便回府将养，这是提防着顾凤麟夫妇呢。
有皇帝帮忙护着顾凤源，这件事基本就算成了！
顾老太爷心情大好，装模作样地道：“这是喜事啊，前些日子一直在担心神官宫后继无人，咱家就要断了根基。
这回好了，阿源恢复，就多了一层保障，省得陛下日益厌弃阿麟，也没个人顶上。
撑上几年，小十长大，也勉强可以抵事了，你也是，趁着自己还年轻，赶紧再生几个儿子！”
顾大老爷皱了皱眉，说道：“但阿源还是有些不妥，总是突然晕厥。
我让医长老的大徒弟去看，说大概是吃了什么不妥当的东西，需要找到根源才能根治，不然恐有性命危险。
我也没这方面的经验，便想着来和父亲讨教一下，尽力保住阿源。”
顾老太爷夸赞顾大老爷：“你这才是家主该有的态度！多一个继承者对家族来说就是好事。至于吃了什么嘛……”
他狡猾地转转眼珠子：“这要问怀昌公主。”
顾大老爷道：“阿源今天入宫之后什么都没吃，就早起在您这里喝了一杯茶。”
顾老太爷冷笑：“那茶是绿汀倒给他喝的，我瘫在床上不能动弹，能做什么？”
顾大老爷冷道：“看来你是一条道走到黑了。”
顾老太爷听出了些许不祥的意味：“你什么意思？”
顾大老爷厉声道：“你到底和怀昌谈了什么？给了她什么？”
“和他说这些干什么？”
顾二夫人尖叫着冲进来，直奔绿腰房间将熟睡的顾小十抢出来，拎着脚踝吼道：“你说不说？不说我摔死这个孽种！”
绿腰吓坏了，披头散发地追出来，大哭：“老太爷救命！二夫人饶命！”
“疯妇！你疯了！胆敢残害族中子弟，合该千刀万剐！”
顾老太爷愤怒极了，对上顾二夫人疯狂的目光，顾大老爷冷漠的表情，不情愿地道：“我桌边的那个茶杯，里头还有些残茶……”
原本绿汀要收拾的，他不让，因为想着也许能看看是什么，说不定还会用到。

第2464章 一定办到
顾大老爷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杯残茶。
虽然顾凤源已经没了，但有机会能弄清楚这个茶究竟是什么成分也是好的，省得以后再害人。
顾小十响亮地哭着，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而且身体强健，被人从睡梦中骤然惊醒，肯定是要哭闹的。
顾二夫人恶狠狠地瞪着他，眼里满是恨意。
她的儿子已是回不来了，凭什么这个孩子还能活着？
年少无知，被人哄骗，就可以夺走她独子的命吗？
她举起顾小十，想要将他摔死在这廊柱上，给她的独子报仇！
绿腰一直紧紧盯着顾二夫人的，她觉得不好，想要冲上去抢回孩子，却被顾二夫人的贴身嬷嬷和丫鬟死死拽住。
绿腰急得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
却见面前一条人影闪过，小米稳稳地落在顾二夫人面前，将手护着顾小十，柔声说道：“夫人不如去照料二公子。”
顾二夫人咬牙和小米对视，紧紧拽住顾小十不放。
“二婶娘，我答应过您的事情一定会办到。”大米扶着慕云晗缓步而入。
这么热的天，慕云晗却穿了一件竖领的衣服，人也不怎么有精神。
绿腰看见慕云晗顿时大喜过望，可随即，她发现慕云晗的竖领里面缠了一圈绷带。
绷带外头隐隐浸出一些血色，仿佛是颈部受了重伤的样子。
绿腰满心讶异，识趣地接过顾小十躲到角落里不出声。
顾二夫人看向慕云晗，眼里泪光闪闪，有恨意有不甘也有伤心和绝望。
慕云晗同样悲伤地回视着顾二夫人。
顾二夫人颤抖着嘴唇，垂下眼，靠在丫鬟婆子的肩膀上，踉跄着走了出去。
小米喊了一声，医长老的大弟子走进来，接过顾大老爷手里的残茶小心翼翼地拿出去分析成分。
顾大老爷清了一下嗓子，心情很不好地骂绿汀：“还不给大少夫人设座？”
他自己倒是很随意地撩了一下袍子在鹅颈凳上坐了下来。
顾老太爷一直事不关己地躺着看戏，此时才笑道：“哟，晗丫头这是怎么了？受伤了？谁敢伤害你堂堂神官夫人？”
慕云晗将衣领翻开，露出脖子上的绷带，冷淡地道：“没错，阿源咬了我。”
顾老太爷“嗤”的一声笑了，非常得意非常期待地道：“看来阿源真是恢复了呢，这孩子……野的，也不怕阿麟不饶他。
他怎么咬的你啊，当着陛下他们的面吗？陛下有没有为你做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慕云晗淡淡地道：“前两天回来的，不巧，刚好赶上这事儿。”
顾老太爷立刻警觉起来：“看来，这件事你知道得不少。”
慕云晗冷笑：“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你居然和木牌党勾结，暗害自己的人！你到底答应给怀昌什么东西？”
顾老太爷老奸巨猾，稍一沉吟就大致猜到了前因后果。
只他不知顾凤源已死，只认为这是慕云晗的失误，于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听不懂，不信你问怀昌。”

第2465章 是钥匙
慕云晗没问怀昌这个问题是有原因的。
她认为木牌党要的东西肯定非常重要，而且应该是顾老太爷私藏，而皇室未曾掌握的。
此刻怀昌身边全是皇帝和太后的人，她若是追问，势必泄露这个秘密。
在不确定这个秘密是否方便让皇室知道的情况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觉得顾老太爷老奸巨猾，未必这么容易与怀昌交底。
她这些顾虑，顾老太爷全都懂，因此他是肆无忌惮，得意洋洋。
慕云晗看到这张脸就恨：“你有没有想过，把没有经过验证的药给阿源吃，也许他会死？”
顾老太爷微微笑了：“那他死了吗？他没有！关键时刻该赌就赌！我相信阿源自己也不甘心平淡一生，你就别嫉妒了。”
“我不嫉妒，我直接送你下地狱！”慕云晗看向顾大老爷：“他这般作恶多端早就该死，你们顾念最后一分骨肉之情，让他活着其实错了。”
顾大老爷阴沉着脸道：“说得没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顾老太爷见他二人不像唬人，终于慌了：“你们想干什么？我死了陛下不会轻饶你们的！
阿源需要我，陛下需要我，赵国需要我！我给神官宫挽回一个继承人，我是功臣！”
慕云晗道：“的确，阿源需要你去地下陪他，和他说明白为什么要害死他，为什么不把他的命当回事。”
顾老太爷一怔：“你什么意思？”
顾大老爷冷冰冰地道：“阿源死了。他在宫中突然发狂，试图刺杀太后和吸干晗丫头的血，被陛下下令射死了。”
“你胡说！”顾老太爷根本不信，浑浊的老眼在慕云晗和顾大老爷身上来回逡巡：“你们骗我，我不信！”
“和他废话什么？天杀的老狗才，勾连外人残害自家子弟，合该千刀万剐！”
顾二老爷从外头冲进来，按着顾老太爷的头，将一瓶子毒药要往他嘴里灌，恨之欲狂。
慕云晗伸手拦住：“何必污了自己的手？他犯下如此大罪，陛下还会留着他吗？这是大事，陛下肯定要过问，断不能用私刑一了百了。”
顾大老爷也抱住顾二老爷：“老二冷静！他得不了好！”
正当此时，外头有下人禀告：“大理寺来人了！要抓老太爷！”
顾老太爷至此不得不相信顾凤源已死的事实，立刻寻求自保：“晗丫头！你帮我，我告诉你们他们要什么！”
慕云晗道：“你说，我听着呢。”
顾老太爷道：“你得保证。”
慕云晗理都没理他：“我看别等了，直接把人送出去吧。”
顾大老爷就出声唤人进来抬顾老太爷出去。
顾老太爷急道：“是钥匙！”
钥匙？慕云晗看向顾大老爷兄弟俩。
顾二老爷一脸仇恨，一心只想让顾老太爷死个干净，显然并不知道是什么。
倒是顾大老爷若有所思。
慕云晗就道：“什么钥匙？你最好快些。”
顾老太爷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是象山王陵的钥匙。”

第2466章 赐死
象山王陵的钥匙？
听起来好像很诱人的样子。
顾老太爷看到慕云晗眼里的犹豫，压低声音继续道：“传闻里面可能有顾氏先祖的秘密，也许可以救阿麟的短命。
你帮我活下来，我就告诉你有关它的秘密，把它拿给你。怎么样？”
若真有那么好拿，顾老太爷又怎会守着这钥匙这么多年毫无动静？怎会这么爽快地把它交给木牌党？
可见钥匙即便真有，现在拿到也是真没用。
慕云晗不屑地道：“就这个么？你的命只值这个？”
顾老太爷震惊：“这个已经很珍贵难得了！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慕云晗面无表情地拍拍手：“把老太爷送出去，别叫大理寺的人等急了！”
顾老太爷完全没料到她居然会这样，又气又急：“你干什么？我不要！你不想活了吗？你疯了吗？我死在外头，你们脸上很有光吗？”
顾大老爷利落地塞了个帕子堵住顾老太爷的口，没什么情绪地道：“我们早就没有光了。”
现在的神官家族哪里还有当年的风光？
不过是苟延残喘，能过一天算一天而已。
偏偏这样的宁静也要被打破，既然这样，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不然迟早还会被害死更多的人。
顾老太爷“呜呜”地嘶吼着，被人抬了出去。
迎面遇到大理寺前来缉捕的官吏，以及金太监本人，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激动地想要说话。
金太监却是阴沉着脸道：“验明正身，就地审查吧。”
顾老太爷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都不让他去大理寺受审，直接就在这儿弄，难道是要……
顾大老爷等人的想法也差不多，当即腾了一个院子出来，将这些人安置进去。
金太监道：“无关人等就别掺和了。”
言下之意是要顾家其他人避让。
顾大老爷领着慕云晗等人退到隔壁院子。
顾二老爷忿恨不已，不甘心地道：“老东西老奸巨猾，不要脸不要命，他会不会再和陛下谈条件，又逃过去？”
若是这样还能继续活下来，那真是膈应死人了。
慕云晗很肯定地道：“不会。”
顾凤源若是顺利恢复天赋，顾老太爷肯定赌赢。
但现在，他的行为等同于卖国谋逆，皇帝不会允许他活下去。
大概过了约有一个时辰后，院门终于开了。
金太监当头走出，后面跟着一串大理寺的官吏。
顾大老爷迎上去：“金公公……”
金太监面无表情：“顾天俦谋逆背主，赐死。”
说完也不多言，扬长而去。
顾大老爷疾步而入，只见顾老太爷瘫在地上，口鼻流血，已经没了气息。
顾三老爷闻声赶来，兄弟三人看着顾老太爷的尸体，沉默许久，说道：“悄悄埋了吧。”
老害人精终于死了，死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顾二老爷悲从中来，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儿啊！阿源儿啊！”
慕云晗累极，正想去看看顾二夫人，头便是一阵眩晕。

第2467章 发烧
等到慕云晗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她全身都疼，尤其是脖颈疼得最厉害，就连呼吸都疼，嗓子更是干得冒烟。
她知道自己这是发烧了。
“水……”她虚弱地喊了一声，却不见大小米进来照顾她，慕樱也没踪影。
慕云晗有些火大，皱着眉头正要挣扎起身给自己弄水喝，就听门轻轻响了一声，一抹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顾凤麟一个箭步冲过来扶着她，好看的眉眼紧锁着：“哪里不舒服？”
慕云晗不想说话，指指杯子。
顾凤麟倒了一杯水，扶着她的头小心地喂给她。
水温不冷不热刚好，加了一点点蜜和药，甘甜解渴也养人。
慕云晗一口气喝了三杯才够，靠在顾凤麟怀里盯着他看。
他风尘仆仆，衣衫上尚且带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下颌微青，眼眶下方有淡淡的青影。
显然一夜没睡，接到消息就往京城赶了。
他紧皱着眉头，眼里带了几分忧愁——谁家里一夜之间出了这么多事，不愁也得愁。
慕云晗想问他吃饭没有，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很低沉虚弱的声音，再多就受不住了，疼得厉害。
幸亏她与顾凤麟心意相通，比个手势他就懂了：“吃过了，我很好，余下的事我会处理，安心养伤。”
小米端水进来，拧了干净的帕子递上，顾凤麟就接了帕子给慕云晗细细地擦拭。
他每一下都很仔细小心，仿佛一用力就会把她的皮肤擦破似的。
慕云晗指着脖颈附近，要求他重点清洁。
天气热，她睡梦中出来不少汗，黏黏糊糊的实在难受。
顾凤麟却是盯着她那处伤口，半天不动一下。
慕云晗烧得迷迷糊糊的，忍不住想，会不会留下可怕的疤痕？会不会被他嫌弃？
她抬手要去摸伤口，却被顾凤麟按住了手。
他知她所想：“别乱碰，会好的，小心别感染，不然就不能保证了。”
慕云晗眼里蓄满了泪水，委屈又难过。
她日常不是爱委屈爱流泪的人，他不在身边，她可以流血不流泪。
但是一见到他，就总觉得委屈想流泪，伤口也要疼几倍。
顾凤麟叹口气，俯下身子抱紧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脊。
门外传来慕樱的咳嗽声：“粥好了。”
顾凤麟这才起身，将慕云晗扶了坐好：“进来。”
慕樱端着清粥和几样小菜进来，说道：“先吃饭，药熬着了，一会儿就得。”
顾凤麟看慕云晗吃了几口粥，外头就有人来找他——得商量顾凤源和顾老太爷的丧事怎么办才妥当。
这种敏感时候，当着齐国使团的面，大张旗鼓地宣扬顾氏家族同时死了两个人并不是一件聪明的事。
哪怕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和齐国人脱不掉干系，齐国人也知道他们在撒谎，但他们就是必须得撒谎。
皇帝选择在顾侯府了结顾老太爷的性命，也正是出于这个考虑。
这真是一件尴尬的事。
慕云晗赶顾凤麟走：“我没事，想必稍后宫中也会召你，赶紧去忙。”

第2468章 不对劲
烛影摇动，顾大老爷兄弟、德长老等人团团围坐，每个人的神色都很凝重。
顾大老爷道：“我的意思是厚葬阿源，老头子直接埋了，不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陛下没有罪及我等，不是不生气，而是不想在这种时候把事情闹大。”
他的意见稍许抚平了顾二老爷夫妇的愤恨，顾二夫人道：“人家问起阿源怎么没了的，该怎样说？”
顾三老爷道：“自然是旧疾复发。”
顾氏子弟的毛病很多，长命百岁是稀罕事，短命夭折才是正常情况。
若是这个理由，也可以完美地掩盖过去了。
顾二夫人到底是意难平：“如果当初没有让阿源娶那个假公主……”
这是怨怪慕云晗的意思。
周氏抬起头来，打断她的话：“二嫂，即便没有娶假公主，他也还是这些人针对的对象，这是宿命，毕竟家中还有血脉天赋的只有他和阿麟二人。”
顾二夫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失声痛哭。
周氏看向顾凤博，暗自庆幸自己的儿子没有继承到血脉天赋。
从前最遗憾的缺陷，此刻却成了保命符，造化弄人，谁能想得到呢？
德长老道：“我怀疑接下来他们就会针对阿麟和晗丫头，千万小心。”
顾大老爷道：“我也这样想……”
顾凤博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这议和还要继续吗？”
顾凤麟道：“现在是骑虎难下，除非边境能抗住，但我看，恐怕很难。”
蒙嘉年轻，在军中的资历远不如蒙五将军，想要号令边境各地守军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虽然侥幸取得几场胜利，却都不够挽回局势。
而根据他的线报，为了谋求更大的利益，给赵国施压，齐国已调集二十万大军开往边境。
同时，今年的夏税征收出了些问题，开局不利，北方有几个郡府出现旱情，怕是难以完成目标。
倘若全国上下一心，仔细筹谋，未必不能渡过难关，现在这种情况，怕是难了。
众人沉默下来，半晌，顾大老爷问道：“阿麟，您近来可有预见什么？”
顾凤麟摇头：“我梦见满城缟素，却无从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肯定不好就是了。”
顾三老爷叹道：“天意如此，强求不得，我现在比较关注刚才老头子和金公公说了什么，会不会对咱们家造成更大的损害。”
恰在此时，又有下人来报：“陛下传召神官大人入宫。”
顾凤麟起身整衣，大步走出。
顾大老爷长出一口气，说道：“死者往矣，生者犹存，都去办事，拿出顾氏的精气神来！”
他拍拍顾二老爷的肩膀：“生离死别，于顾氏来说都是司空见惯，从生下孩子那天就该作好了准备。”
顾二老爷流着眼泪，拖着脚步去处理丧事。
顾大老爷叹息着，也带人去处置顾老太爷的尸身。
正忙时，顾凤博急匆匆跑来，压低声音道：“二哥的遗体不大对劲，二叔父请大伯父快去瞧瞧！”

第2469章 繁花之毒
慕云晗喝下的药效果不那么明显，吃过一碗粥后，她继续陷入昏睡之中。
模模糊糊听到慕樱说顾凤麟奉召入宫去了，又觉着像是医长老的大徒弟顾长青来给她探脉。
她就是觉得疼，全身上下都疼，骨头缝都疼，尤其脖子上的伤口特别疼，然后就是觉得困，可是又睡不踏实，于是就很烦躁。
恍惚中，她又做了那个噩梦。
满城缟素，到处都是兵将，她从高高的墙头坠落，她绝望而无助，竭力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恰在此时，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喘一声，反手抓住那只手，捏得死紧，喃喃地道：“救我，救我……”
“姐姐！姐姐！”慕樱的声音由远及近，慕云晗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只见顾长青和顾大老爷一坐一站，守在她床前。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顾长青的手腕，顾长青一脸尴尬，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姐，你刚才是在噩梦吗？长青大哥是想给你诊脉。”慕樱担忧地解释发生了什么事。
慕云晗松开顾长青的手，长出一口气，疲倦地闭上眼睛：“是在做噩梦。”
就听顾大老爷道：“是被惊吓到了，长青你在药方里加些安神药。”
慕云晗哑声道：“什么事？”
男女有别，尤其公公与儿媳之间需要避嫌，没要紧的事顾大老爷不会贸然站在她床前。
顾大老爷难掩忧色：“你伤着，不方便说话，我说你听就行。”
却是顾凤源的尸身出了些不同寻常的状况。
刚运回家时除了箭伤之外一切正常，待到刚才顾二老爷夫妇过去看他，却发现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
露在外面的皮肤变成了紫黑色，藏在衣服里的柔嫩处则可以看到皮肤下方有很多星星点点的紫色瘢痕。
天气热，从宫中运到家里花了些时辰才镇上的冰块，到今天或多或少都该有臭味才对。
可他不但不臭，反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非常奇怪的栀子花香。
顾长青道：“这个和他服下的毒有关联，那个残茶里有几种毒素，其中一种叫做繁花，是齐国皇室独有的奇毒。
只要一点点就会让人周身血液失去凝固功能，轻轻一碰就会造成皮下出血，导致患者全身上下血点密布，仿若繁花。
二公子的情况正是如此，我们担心他咬了您，唾液会感染到您，让您也这样……”
所以他们就急着赶来了，顾凤麟也不在家，只能先看了再说。
如若慕云晗也出事，顾氏就算完了。
慕云晗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打起精神道：“我就是觉得全身都疼得厉害，烧得也迷迷糊糊的，先让她们给我瞧瞧，你再给我诊脉。”
顾大老爷和顾长青退了出去，大小米则和慕樱一起点亮灯烛，给慕云晗褪去衣衫，仔细检查身体。
三人满眼惊恐。
之前慕云晗一直昏睡，灯光昏暗，大家都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她的身上布满了针尖大小的无数红点。

第2470章 未必是坏事
这些红点呈现出漂亮的胭脂红色，越是靠近颈间伤口的地方越是密集明显。
下颌上也有几颗静悄悄地爬了上去，而手上和脚上暂时还没有。
慕云晗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只觉着慕樱等人的态度有些奇怪。
她虽然烧得有些不大清醒，尚能保持思考能力：“我是不是也中了毒？”
慕樱三个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小米开口道：“没有，就是看您身上淤青有些多，昨儿在宫里受够罪了吧？”
“拿镜子给我。”慕云晗不容置疑地道。
慕樱道：“半夜三更照什么镜子啊，你放心，你的美貌分毫无损。”
“别让我说第二遍。”慕云晗指着颈间的伤口，痛苦地道：“疼。”
三人无奈，只好一人掌灯，一人举镜，一人扶着慕云晗，让她看个清楚。
看着身上的胭脂色斑点，慕云晗久久没有说话。
抬眼看到慕樱三人眼里的泪光，她镇定地道：“哭什么？让他们进来给我诊治。”
顾长青满头冷汗，紧张到不停咽口水。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打小就跟着医长老的，学了几十年。
他的医术除了不及医长老外，放眼天下，已是屈指可数。
可是现在他除了紧张还是紧张，慕云晗对于现在的神官家族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身负这样重大的责任，他真是紧张得要死。
一只滚烫的手碰了他一下。
慕云晗躺在床上，眼睛格外明亮：“我在发烧。”
顾长青冷汗直冒：“别急，我这就给您施针，配合汤药，很快就能退烧的。”
慕云晗道：“不用。我记得医长老曾经和我说过，发烧未必是坏事……”
她实在没有精神继续往下说，就看向慕樱。
慕樱忙道：“长老说，发烧未必是坏事，能把体内不好的脏东西给烧死。
所以，我姐的意思是说，既然你没有把握解毒，不如顺其自然，不用急着退烧……”
“姐，是这个意思吧？”
慕樱得到慕云晗肯定之后，更自信了：“该开的药开上，该做的也做，但是退烧这个事不必执着，我姐还受得住。”
顾长青的冷汗冒得更加厉害，苦笑着道：“烧得已经很厉害了，再这样烧下去会出大事的。”
他没敢说，万一烧成傻子怎么办。
慕云晗很坚定地比了个手势，表示她心里有数。
慕樱就道：“若是明天还不退烧，再想其他办法，现在先解毒。毒解了，烧自然会褪。”
这会儿顾凤麟不在，顾大老爷明显不能给慕云晗做主，顾长青无奈地应下来，绞尽脑汁解毒。
无数的银针插入穴位之中，慕云晗丝毫感受不到疼痛，因为身上实在太疼了。
弄着弄着，她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等到醒来，已经又是大天光，顾凤麟坐在床前担忧地看着她，满眼都是血丝。
“你回来了……”慕云晗张开嘴，霍然发现自己竟然失了声。
“别急，这是高烧之后会发生的事。”顾凤麟温柔地抚上她的脸。

第2471章 你会活到最后
慕云晗还有些发热，身上仍然酸痛不堪。
她吃力地举起手来，看到红斑已经蔓延到手上。
她皮肤白，那些胭脂色的血点洒在上面，如同雪地红梅，果然胜似繁花。
顾凤麟沉默地看着她，心情沉重。
顾长青不能给他保证，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慕云晗中的毒不算太深，出血量不大。
但这也只是目前的情况，若是不能得到改善的话，那些出血点都会变成一个个的漏洞。
血不停地从那里冒出来，淤积在皮下，慕云晗将会面目全非，直到死亡为止。
他已经做好准备哄骗安慰慕云晗，她却将手放下，抬眼朝他一笑，示意他在她身边躺下。
顾凤麟犹豫了一下，终究不忍心拂她的意，便小心翼翼地躺下去，轻轻抱住她。
因为繁花的毒会让血液失去凝固功能，哪怕很轻的移动和碰触都有可能引起更多的出血。
他的动作很小心，只能算是轻轻地挨着她而已，完全不敢用力。
慕云晗用口型无声地和他交流说话：“我在神官宫卧房的枕头下方放了个匣子，你让人去把它拿来保管好。”
那里头是她这些年来给他存的药丸。
每次做药丸，她都会超量多取一些血，多做一点药丸出来。
再把额外多出来的这些药丸单独放在这匣子里，积少成多，前前后后这几年竟然也存下不少。
就算她出了事，这些药丸也够他坚持很长一段时间了。
再有就是从前他交给她保存的，那种可以封闭预见能力，从而延长寿命的秘药，她也放在一处，得给他交待清楚。
顾凤麟没问匣子里是什么，只道：“我知道了，这就让人去取，你别担心。”
慕云晗一笑，又无声地道：“你去宫里谈了什么？”
她和他早年一起渡过那段无声的岁月，她能看懂他的唇语，他当然也能看懂她的唇语。
顾凤麟道：“陛下表示与我和解。”
他去到宫中，直接就被领到了沈太后面前。
沈太后代替皇帝表达了和解的意思：“是人都会犯错，陛下脸皮薄，不好意思和你直说，让本宫替他表达歉意，是他误会了你。”
沈太后稍许停顿之后，内疚地道：“本宫也要说一声对不住。”
倘若不是她提防不信慕云晗，阻止武长老守在近旁，也不至于在顾凤源发狂时无计可施、只能击毙的情况。
慕云晗叹息一声：“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
顾凤麟轻触她的手以示安慰。
之后皇帝见了他，二人相顾无言许久，皇帝给他看了怀昌的供词，让人领他去见怀昌和克让公子。
克让公子已经被酷刑磨得不成人形，神智却还清醒，一味看着他冷笑，说恭喜他要做鳏夫了。
于是他急着赶回家来，这才得知慕云晗中了繁花之毒。
“你会好起来的。”顾凤麟温柔地摸着慕云晗的手，很小声很认真地道：“你会活到最后，我保证。”

第2472章 一定后悔
“我相信你。”慕云晗微笑。
顾凤麟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和她说宫里的事。
比如他问了怀昌公主和顾老太爷的交易是什么，怀昌公主只知道是一把钥匙。
顾老太爷是将这把钥匙交给从前的心腹保管着，然后传讯给心腹，让他等到第二天顾凤源成功恢复天赋，再把东西交出去。
而实际上，在知道钥匙的下落之后，木牌党已经杀死顾老太爷的心腹并拿走了钥匙。
慕云晗忍不住懊恼：“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顾凤麟微微一笑：“他们布局那么久，老太爷也是在这府里深耕那么多年，你岂能事事防住？”
倘若只是怀昌公主本人与木牌党捣鬼，也许还能防住，可是再加一个顾老太爷，从内部作乱，就没那么容易了。
顾老太爷当了几十年家主，势力早就深入到各个层面。
虽然失势，却不可能立刻就将他的势力全部清除干净——不然怕是半数顾氏族人都要受到牵连。
传讯的人确定是安然阁里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这么重大的事，只以为是一个普通的口讯。
现在顾老太爷已死，钥匙丢失，追究相关人等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放心吧，吴彦庄看得严密，王陵不是那么好进去的，日子还长着呢，说不定兜兜转转，哪天钥匙又回到咱们手里了。否则这次就算拿到，也会被陛下收走并毁掉。”
顾凤麟照顾慕云晗吃了药和饭，低声道：“陪我再睡一会儿，我两夜未睡，很累了。”
“好。”慕云晗盯着帐顶看了片刻，药力上头，再次睡去。
顾凤麟睁眼，小心地解开她的衣服仔细观察一番，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去。
顾长青带着几个师弟并几名太医守在外面，见他出来，就期盼地道：“如何？”
顾凤麟忧心如焚：“退了一些热，红斑已经蔓延到手部脚部和脸上了。”
这意味着病情并未得到有效遏制。
一个太医苦巴巴地道：“只要退热，没有太过恶化，总还有希望。”
顾凤麟无心多言，让他们进去给慕云晗看诊。
顾老头从神官宫取回了箱子：“大人，这是从夫人枕头下取出来的，您看看是不是这个。”
顾凤麟看到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药丸还有蔷薇花环绕的银药盒，胸口便是一阵剧痛。
顾老头看他脸色不对，连忙给他诊脉：“这是怎么了？”
顾凤麟避开顾老头的手，冷声道：“你即刻入宫传讯，就说，我要怀昌死！”
顾老头沉默地行了一礼，入宫去了。
顾凤麟看着那些药丸，眼睛渐渐地红了。
忽听顾凤博在外轻声道：“兄长，外间来了一个吊唁的客人，说是要见您。”
顾凤麟此刻哪里有心思见客：“不见！”
顾凤博很是怕他，紧紧扶着门框不敢出声，却也不走，踌躇许久，很小声地道：“他说他非见您不可，是和大嫂有关，说您要是不见他一定后悔。”
顾凤麟心中微动：“他长什么样儿？”

第2473章 送解药的
灵棚里，一个胖胖的男人拈香行礼。
他神色肃穆，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恸，很容易就取得了顾二老爷的好感。
顾二老爷上前回礼：“不知客人是……”
他并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真名：“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而已，从前和二公子有过几面之缘。”
说到这里，他似有所感，回头看去，只见顾凤麟肃然立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他眼里闪过一丝喜色，行礼道：“神官大人。”
顾凤麟转身往外走：“你随我来。”
花厅。
顾凤麟看着坐在下首的白胖男人，缓缓道：“苏久洲。”
苏久洲颔首：“正是。听闻安国夫人遭难，在下特来探病。”
顾凤麟冷笑：“你如何得知？”
慕云晗受伤中毒乃是秘而不宣的机密大事，他寻找大夫也是在私底下进行，确保消息不会走漏。
这苏久洲，一个齐国商人，消息如此灵通，明显有鬼。
苏久洲不慌不忙，起身奉上一只锦盒：“大人勿要生气，苏某今日登门，只身一人而已，要杀要剐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只怕耽搁安国夫人解毒就不美了，这锦盒里头，装的是繁花之毒的解药，您先验过，咱们再谈不迟。”
顾凤麟盯了他一眼，示意清风接过锦盒。
锦盒之中放了两枚黑乎乎的丸药，每一枚有指尖大小，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苏久洲道：“这是剪玉丸，专解繁花之毒，隔十二个时辰服下一粒。”
顾凤麟使个眼色，清风便捧着锦盒去寻顾长青验药。
“你如何得知内子中的是繁花之毒？此毒乃是齐国宫廷秘药，你又如何能得解药？”
顾凤麟话音未落，侍卫已将花厅团团围住。
苏久洲不急不慌：“大人之所以怀疑在下，那是因为对繁花之毒不甚了解。
苏某不同，苏某有祖上死于繁花之毒，对此毒知之甚深。
府上二公子遗体不妥，苏某一听便可知道是繁花之毒。
而安国夫人受伤，并不是什么秘密，当日参与围捕顾二公子的人不少，目睹者也不少，总有个把嘴不严实的人。
至于这解药是怎么来的，您何必追究得那么细致呢？只要它能救人就好了，不是吗？”
如今的皇宫就像筛子，到处都是洞，顾凤麟头痛不已，沉默着没有说话。
苏久洲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只要能解慕云晗之毒，管那么多做什么。
花厅陷入诡异的安静中，顾凤麟与苏久洲都是低着头喝茶，一言不发。
片刻后，清风快步而入，在顾凤麟耳边轻声道：“大夫看过了，觉得应该是解药。”
觉得应该是？顾凤麟丢下苏久洲去了后头。
清风彬彬有礼：“先生请喝茶。”
苏久洲笑笑，并不怎么计较，眉眼里透出的都是沉着。
顾凤麟走出花厅，迎面撞上小米：“夫人的情况突然恶化……”
慕云晗身上原本只是星星点点的红斑，现在已经成了大面积的瘢痕，这意味着出血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顾凤麟咬牙：“喂药！”

第2474章 赏赐
药丸被碾碎，化入水中，一点点地喂到慕云晗的嘴里。
她吞咽困难，顾凤麟花了很大功夫才将药汁喂完。
接下来，只有等待。
顾长青等人每隔一刻钟就给她诊一次脉，确保她病情稳定，没有恶化。
一个时辰后，有下人来问是否要进食。
顾凤麟正要拒绝，慕樱红着眼睛说道：“姐夫，我姐之前和我说了，一定要您好好吃饭，留着精力照料她。”
顾凤麟便沉默着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给花厅里的客人也送一份饭去。”他终于想起了苏久洲。
慕樱道：“我送去。”
她得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送来的解药，若是真的救了姐姐，就是她的恩人。
若是害了姐姐，她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顾凤麟猜到了小丫头的心思，没多管。
反正这也是他的心意，又是在家里，只有苏久洲吃亏的。
他默默地吃好了饭，坐到慕云晗身边去守着。
顾老头自外而入，轻声道：“宫里来了人探望夫人。”
顾凤麟看他神色有异，挑起眉头表示疑问。
顾老头小声道：“是贵妃娘娘。”
顾凤麟迅速整衣出去。
熙贵妃微服淡妆，静静地站在庭院之中，看到顾凤麟就道：“听闻安国夫人遇险，陛下、太后都很担忧。陛下、太后不便出宫，由我来此传达他们的牵挂慰问之情。”
顾凤麟难免与她客套几句，口称不敢。
熙贵妃轻轻摇头：“到了这种时候，还客气什么？只要能为安国夫人做点事，我等甘之如饴。”
她指一指身后几名捧着箱子的宫人，说道：“陛下命我为你们带来赏赐。来，打开箱子给神官大人过目！”
一个宫人举着箱子上前，顾凤麟瞄了一眼，只见里头装着怀昌公主的人头。
紧接着，另一名宫人又送上一只箱子，箱子里装的是张宝山，也就是克让公子的人头。
熙贵妃命这两名宫人让到一旁，叫人把余下的箱子留下：“这些都是珍宝珠玉药材。至于那两件东西，我就带回去了，省得冲撞了安国夫人。”
顾凤麟沉默着行了个礼。
熙贵妃便往里走：“安国夫人如何了？”
顾凤麟沉着地道：“服了些药，尚且不知是否有用。”
他没有告诉她苏久洲献解药一事。
熙贵妃进了屋子，在慕云晗床前看了一回，召过太医和顾长青等人问了一回，便准备走了：“安国夫人吉人天相，不会有大碍的。”
“承娘娘吉言。”
顾凤麟到二门处，熙贵妃就不让送了：“让人看到不好，回去陪着安国夫人吧。”
顾凤麟也没坚持，目送她走远便急匆匆回了住处。
慕樱已经闻讯赶了回去，期待地问：“谁来了，带了什么来？”
顾凤麟没什么兴趣地道：“熙贵妃奉命而来，赏赐都在那边，你自己去看。”
慕樱忙着去翻药材，一看还不如药膳堂自己存的药材稀罕，就扔到了一旁，泄气地道：“偌大一个皇宫，居然没什么宝贝。”

第2475章 如此无情
顾凤麟虽然心情很糟糕，却也给慕樱逗得微笑：“你想要什么宝贝？”
慕樱抓一抓头，说道：“那两个坏东西呢？死了吗？”
顾凤麟说道：“死了，刚才给我看了人头。”
慕樱“嗳”了一声，撑着下颌很不爽地道：“那个胖男人吃了三碗饭和若干菜，送上去的四菜一汤基本都吃光了。”
顾凤麟道：“吃得下说明他心里踏实。”
慕樱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但只是，总想把他抓起来暴打一顿，严刑拷问。”
“稍安勿躁。”顾老头实在听不下去，说道：“好好的小姑娘，为什么总是这样暴躁？”
说着，就瞅了顾凤麟一眼，很不赞同的样子。
顾凤麟训练慕樱，他都在场，知道顾凤麟是怎么教导慕樱的，所以格外不赞同。
顾凤麟和慕樱却都装作没听见，同时起身去看慕云晗：“快两个时辰了，按理说，应该有所好转了吧？”
这一看还真给他们看出了些名堂。
慕樱大叫起来：“长青大师兄，您快来瞧，好像我姐脸上的红斑没有之前明显了。”
她跟着医长老学医，虽未明确拜师，平时却是和顾长青等人以师兄妹相称的。
顾长青就在一旁坐着打盹儿，闻声一跃而起，冲过来一番查探，然后轻轻出了一口气：“的确是在好转，没有再出血，脉象很平稳。”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然而仍是不打算放苏久洲走的。
顾凤麟道：“收拾一间客房给他住，盯好了。”
若是慕云晗有个三长两短，他不会放过苏久洲，也不会放过齐国使团。
入夜，一阵风过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雨声击打在瓦上，寂寥冷清。
邹皇后放下手里的书卷，抬眼看着昏黄的宫灯发怔。
喜福带着一股冷风走进来，轻轻掩上门，墩身行礼：“娘娘。”
邹皇后收回神思，淡淡地道：“如何？”
喜福气愤地道：“陛下去了芙蓉宫，那个贱人耍的好手段，明知娘娘动了胎气，竟也不来看您，反而去看那个贱人。
听说贱人今天微服出宫，代替陛下和太后去看望了安国夫人。中宫尚在，她却越俎代庖，明显不怀好意，将您置于何地？”
邹皇后面无表情，眼里的冷意却如霜雪一样刺骨。
她将手放在小腹上，这个男人信不得了，哪怕她怀着身孕，他也是如此无情。
有关怀昌的事从始至终一直瞒着她，慕云晗出事也瞒着她，这倒也罢了，可他却让熙贵妃出了这个风头。
有宫人送来燕窝粥，邹皇后厌恨地将玉碗挥落于地，顺手打了宫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宫人吓得匍匐在地，连声哀求：“娘娘息怒。”
喜福眼珠子转了转，说道：“娘娘让你进来了吗？你怎么不禀告就进来了？你的规矩呢？”
宫人吓死了，刚才她在门口探望，是喜福让她进来的呀，不然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的。
可现在，明显不是争辩的时候，她只好默默流泪。

第2476章 积德一下
“你哭什么？还委屈上了？你眼里心里还有娘娘么？”
喜福阴沉着脸，冷飕飕地道：“我在和娘娘说话，你悄悄摸进来，莫不是，想要探听点什么？”
“我没有！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宫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急急忙忙地喊冤。
邹皇后却是冷睨了她一眼，恨声道：“拖下去。”
没说要拖下去做什么，宫人却都是心领神会，知道这可怜的丫头活不成了。
喜福一声令下，便有人进来将宫人拖了出去。
拖出去之后，也不做什么，直接按在庭院里打板子，还让其他宫人出来观刑。
众宫人战战兢兢，心情沉重。
邹皇后坐在屋里，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里的书，原本烦躁不堪的心情竟然变得轻快起来。
喜福在一旁说着讨巧的话：“娘娘这一胎必然是个皇子。第二胎一般都比较出怀，看您这一点都不出怀。
奴婢在家时曾听家中长辈说，这怀得紧的就是男胎，怀得松的，显怀的，一般就是女胎。”
邹皇后皱起眉头：“说这么多做什么？是男是女，谁说得清楚？传出去，岂不是成了笑话。”
喜福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只好讷讷的不说话。
恰在此时，只见一个宫人缩着头快步走进来，战战兢兢地道：“娘娘，陛下来了！”
邹皇后大吃一惊，丢下书快步走出去。
只见皇帝只带了金太监一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被按在地上打板子的宫人，眉头紧紧皱着，看起来十分不高兴。
邹皇后心中一凛，战兢兢地走过去，躬身行礼：“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岁。”
皇帝明知她有孕在身，却未阻止她行礼，更未伸手去扶她，反而淡淡地道：“这宫女犯了什么错？”
邹皇后一瞟，看到宫女已经没了意识，身上的衣服早就浸出了血，看起来被打得很惨。
“她不敬臣妾，不守规矩，拿外头的话乱传，臣妾便想着教训她一下，以正宫规。”
皇帝追问道：“她传了什么话？”
邹皇后目光微闪，知道这话不好回答，扯上神官宫和熙贵妃，她难免落下一个刺探之名。
但是不答又不行，便道：“她说陛下刚才去了芙蓉宫，不来看臣妾。”
这个回答，她自问是很妥当的。
既把事情周圆了，又委婉地表示了委屈。
她怀着身孕，理应受到更多关爱，而且才刚报称动了胎气，皇帝却不来看她。
正常情况下，皇帝应该不会再往下追究了。
事实上，皇帝确实也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而是板着脸道：“近来大事颇多，你自己也怀着身孕，凡事适可而止，该积德的时候还该积德。”
邹皇后气得一阵颤抖，这什么意思？她不积德？她过分？究竟过分的是谁呢？
皇帝却像是没看到她难过似的，淡淡地打量了她一番，说道：“朕看你气色精神不错，想来是没什么问题了。”
邹皇后这个时候想要装柔弱也不成了，只好沉默不语。

第2477章 她会死吗？
皇帝接着道：“既然如此，朕还有政务处理，先走了，你不必送。”
说完冷冷地扫了喜福一眼，转身往外。
邹皇后强撑着看他走远，站起身来便是一阵眩晕，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娘娘！”喜福赶过去扶她，却是被她狠狠推开。
她心里是怪喜福的。
倘若不是喜福刚才挑唆，她也不至于收拾这宫女。
也就不会让皇帝看到，认为她心狠手辣，因为嫉妒他去芙蓉宫而拿无辜宫人撒气。
可是现在，什么都晚了。
邹皇后摇摇晃晃地往里走。
喜福目光幽暗地看着她进了屋子，垂下了眼。
执刑的宫人过来询问：“姑姑，这事儿要怎么处理？”
按说，陛下已经发话，让皇后娘娘适可而止，积点德，这事儿就该到此为止，饶了这宫人。
可皇后娘娘没有明确，谁也不敢私自做主，毕竟邹皇后的性格就在这儿，强势霸道，顺者昌逆者亡。
喜福拧了一下眉头，轻慢地瞅着宫人道：“她让娘娘触了霉头，该怎么办，还要我教你？”
言毕，一甩手走了。
宫人不由为难起来，弄死倒是容易，但若陛下追究起来，难逃其咎。
不弄死吧，邹皇后和喜福这里也是难得交待。
几人商量一回，决意将这宫人赶出中宫，扔到掖庭，不给她看病，晾个几天，自然就死了。
那是自己死的，谁也怪不得。
于是他们也就这么做了。
邹皇后并不知道这些，等她缓过气来，想起这事儿，看喜福低眉顺眼跪在那里许久了，才问：“你怎么处理的？”
喜福道：“让人抬下去安置妥当，叫医女给她瞧了。”
邹皇后就不再多问，说道：“伺候本宫就寝。”
喜福膝行而上，苦苦哀求：“娘娘别生奴婢的气，奴婢没想到陛下会来，要不奴婢去求见陛下，说明都是奴婢的错。”
到底是陪伴许久的心腹，邹皇后长长叹了口气：“你别去添乱了，就这样吧。”
喜福挤出一个笑容，麻利地伺候她躺好，放下帐子退了出去。
邹皇后翻来覆去不能入眠，忽然一阵风起，床帐掀起，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轻声笑道：“他乖不乖？”
邹皇后烦躁地将他的手打开，说道：“乖不乖都是一样，反正人家也不稀罕。”
她怀上这孩子时，虽然害怕，却也因为怀的时机很巧，觉得也许是幸运。
可这孩子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好处，特别今天晚上这事儿，真是寸。
男人冷笑一声：“他不稀罕我稀罕。我警告你，邹清婉，你若是敢拿他生事，伤害到他，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邹皇后怒了：“你想如何？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
男人沉默片刻，突地又笑了：“看你这个暴脾气，我是怕你不理智，伤了咱们的感情。你不就是想知道外间的事么？来，我说给你听。”
“慕云晗中了毒？”邹皇后兴奋起来：“她会死吗？”

第2478章 让他去死
男人叹道：“谁知道呢？这女人的体质和其他人不大一样。”
“慕云晗若是死了，神官宫恐怕难以为继，赵国根本动摇，便是风雨飘摇。”
他捏住邹皇后的下颌，戏谑道：“你是盼望她死呢？还是不想要她死？”
邹皇后握住他的手，淡淡地道：“我只想自己活得好好的，再不要讨口要饭，再不要看人眼色，再不要命悬一线，睡不得安寝，饥不得饱腹。”
男人道：“啊，我懂了，只要自己过得快活，哪管它洪水滔天，是吧？真不愧是我孩子的娘，我喜欢！”
邹皇后不置可否：“怀昌是你的人？”
男人道：“是啊，可惜了，养了这么多年，突然就被弄死了，真是舍不得。”
邹皇后不动声色：“那个时候你还很小吧，就知道做这种事啦？”
男人微微一笑：“当然不是我，你只知道顾氏、慕氏传承几百年，却不知道我的家族同样传承了几百年。
在顾氏、慕氏的先祖来到这里时，我的先祖同样也在。他聪慧能干不下于他们，只是运气不大好。
不过我的先祖是很踏实隐忍的人，他们一代接一代，都在默默地做着同一件事，积累自己的力量。
现在，这件事终于可以在我的手里完成了。你想过好日子，这没错，这是一个女人对男人最基本的要求。
所以我会满足你，赵兴做不到，他不爱你不敬你，那是他蠢，让他去死……”
男人突然压低声音，拖长音调，将手放在邹皇后的左胸上，感受着她的心跳：“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邹皇后道：“什么？”
男人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邹皇后的心脏剧烈地狂跳起来，好半天也没出声。
男人勾着她的手指撒娇：“怎么样？你要他活，还是要我死？”
邹皇后轻笑一声：“别乱开玩笑了，我很累，想睡了。”
男人沉默下来，良久，缓缓道：“我知道了，你还爱着他。”
邹皇后不耐烦：“什么爱不爱的，他不爱我还爱他？我可没那么贱。你是来找事儿的吧？”
男人见她真的发了火，立刻停住：“别生气，别生气，我和你说个秘密……”
“真的？”邹皇后心情大好。
“当然是真的，我还会骗你？”
男人起身下床：“最近风紧，宫中大排查，我不会再进来，你好自为之。”
邹皇后倒也没有不舍，打个呵欠：“别忘记答应我的事。”
“不会。放心吧。”男人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喜福静静地站在门外，全身隐藏在黑暗之中，她突然抬起头来，盯着男人站立的方向。
男人准确地朝她走去，牵住她的手，一直往黑暗里去。
少倾，二人在僻静处停下来，面对面站着小声交谈。
“你做得很好，接下来该怎么办，知道吗？”
“知道，您放心吧。”
“哪能那么容易放心啊，你在这里头关着，她脾气又不好，我总怕你什么时候不小心就遭了她的毒手。”

第2479章 你是谁?
喜福感动的道：“不会的，她很相信我，待我也还不错，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事儿办好。”
男人温柔而眷恋地抚着她的脸颊，珍重地亲了她一口，将她摁在墙上胡天胡地乱搞一气。
喜福如痴如醉，嫉妒道：“你刚才有没有和她……”
男人轻笑一声：“傻瓜，她怀着身孕呢，我能如何？”
喜福就不再出声，心满意足，任取任予。
须臾完事，男人亲了她一口，说道：“真甜真香，我走了，你保重。”
他退后一步，消失在黑暗中。
喜福摸着自己火辣辣的脸，心跳如鹿。
老天，她怎么会这样喜爱他！
明明神官大人长得也很好，可她就是觉得他是独一无二的，只有他才能打动她，让她心动不已，意乱神迷，愿意为他倾尽所有。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来，辗转反侧睡不着，想的都是刚才的事。
皇后又如何？还不是和她一样，不，还不如她呢。
至少，他对她是真心的，不像对皇后，只有算计。
天刚微微亮，就有宫人拍响喜福的门，神色惊慌：“姑姑，秀儿死了。”
秀儿就是昨天挨打的宫女。
喜福淡淡地道：“死了就死了，怕什么？大惊小怪的，处理干净，别叫娘娘知道。”
宫人道：“死得这样快，万一陛下知道，追究起来怎么办？”
喜福好笑地道：“陛下日理万机，会管这种小事？你要是觉得这里不好，就去其他地方吧。”
宫人不敢多言，默默退下。
喜福勾了勾唇角，收拾妥当自去伺候邹皇后。
顾侯府中。
顾凤麟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去看慕云晗。
晨光浅浅地照在慕云晗脸上，她睡得熟，浓密的睫毛在眼脸下方投下一片阴影。
顾凤麟总觉得她睡得太过安静，他不放心地将手放到她的鼻端试了一下。
温温热热的，一切正常。
他轻轻出了一口气，拉起她的手放在脸上。
慕云晗的睫毛动了动，下一刻，她睁开了眼睛，茫然片刻后，她将目光凝到顾凤麟脸上。
顾凤麟赶紧露出一个笑脸：“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慕云晗却是满脸茫然，警惕地道：“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我怎么了？”
顾凤麟俊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目瞪口呆这样的表情。
他盯着慕云晗看了片刻，见她不像是在开玩笑，就急急忙忙地喊起来：“顾长青！你们快来！”
慕云晗眨了眨眼，突地笑了：“我突然想起你是谁了，神官大人。”
“……”顾凤麟很想打人。
慕云晗可怜巴巴地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我错了，我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让你别那么担心而已。”
“怎么了？怎么了？”顾长青唇角还流着梦口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手摁着睡偏了的帽子。
顾凤麟一本正经地道：“她醒了，给她诊脉看看。”
“醒来就好，说明药起作用了。”顾长青松一口气，他刚才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呢。

第2480章 夫管严
“这药不错，脉象已经平稳多了，红斑恐怕得过些日子才能消散吸收，没有新的出血点……”
顾长青等人讨论着慕云晗的病情，统一得出“解药可以继续服用”的结论。
慕樱拿来精心熬制的菜粥，慕云晗吃了整整一碗，再多也就吃不下去了，顾长青也不让她多吃。
理由是繁华之毒会影响凝血功能，不能让肠胃负担太重，不然万一又引起出血啥的会很麻烦。
慕云晗看着众人在她面前开餐，馋得口水滴答，于是把众人全都赶出去：“去外面吃！我见不得！”
众人见她恢复了鲜活劲儿，都很高兴，然后兴致勃勃地报着菜名搬去外面吃了：“这醋溜鱼片真好吃！”
“这酥肉也挺好吃的！”
“我从来不知道干炸蚕蛹这么香！”
慕云晗：“……”
真是一群调皮捣蛋的家伙！
她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她和顾凤麟在顾侯府的这个院子只是简单的整葺了一下，窗边栽了一丛芭蕉，这会儿看着青翠可爱，倒也不错。
有脚步声响起，顾凤麟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刚好把她的视线挡住。
慕云晗道：“挡着我了。”
“那很好。”顾凤麟说道：“我特意挑的位置，就是为了挡住你看风景。”
慕云晗虽然恢复了很多，但话说多了还是会疼，她只好瞪着眼睛盯着顾凤麟，表示“你想干什么？”
顾凤麟垂眸看着她，突地笑了，亲昵地捏了她的鼻子一下，低声说道：“小样儿！”
她醒来了，一切在好转，真好。
二人额头贴着额头，也不说话，静静地厮守了一会儿，外间响起放下碗筷的声音，是顾长青等人吃好了。
他们吃好了饭很快就会进来，顾凤麟和慕云晗这才分开。
慕云晗问他：“怎么回事？谁给我解的毒？”
顾凤麟道：“苏久洲。”
慕云晗很意外：“怎么会是他？”
顾凤麟道：“我也觉着奇怪，你今天还要再服一次药，等到你彻底好了，我再放他走。”
慕云晗道：“我想见见他。”
苏久洲这个人实在太神秘了，神秘到让她想要一探究竟。
顾凤麟不置可否：“看你恢复情况。”
慕云晗没精神和他争，就用口型哀叹：“看来我得赶紧好起来，不然要被你欺负死，真是夫管严啊。”
顾凤麟装作很凶的样子，低声道：“给我老实点儿，不然打得你直哭！”
慕云晗很不怕死地冲着他做鬼脸。
顾凤麟一言不发，拿了镜子给她看。
镜子里一个满脸红点的女人做着鬼脸，要多丑就有多丑。
慕云晗受到了致命的打击，艰难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想和他说话。
慕樱刚好在门口看到这场景，忍不住抱怨：“姐夫真是的，太过分了！你怎能这样对我姐？”
顾凤麟淡淡地道：“让她看看不安生养病会是什么下场。反正我是不会嫌弃她的，她会不会嫌弃自己我就不知道了。”
慕樱张了张嘴：“真狠！”

第2481章 一年以后
第二颗解药服下去，慕云晗的情况明显好转。
顾凤麟仍然没有放走苏久洲，苏久洲安安心心在客房里住着，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偶尔还在院子里绕个弯消消食。
第三天，慕云晗完全退烧，身上不再疼痛，可以正常进食，也可以说长一点的句子。
在她的要求下，顾凤麟把苏久洲带了过来。
慕云晗没有绕弯子：“解药很珍贵难得吧？为什么要帮我？我不觉得和您的交情有这么深。”
苏久洲道：“那当然，或许您可以用一个酿酒秘方与我换？”
这样就比较正常了。
慕云晗思索片刻，说道：“可以，但目前我不会给你。”
苏久洲皱起眉头：“为何？”
慕云晗伸出一根手指：“一年以后。我现在无法判定，您这药对我的身体究竟有什么影响。
若是就这样给了您酒方，而我又出了事，那岂不是吃了大亏？
吃亏事小，被人嘲笑药膳堂的老板是个蠢货那太丢人了。所以等吧，一年以后我若一切正常，就把酒方给您。”
苏久洲道：“一年以后，谁知道会怎样呢？”
慕云晗很认真地道：“我说了会给就一定会给，哪怕就是我死了，也一定会实现诺言。”
苏久洲沉默许久，微微一笑：“那好吧，总比什么都捞不着的好，反正现在也不可能让你把药吐出来。”
慕云晗也笑：“无论如何，谢谢您。”
苏久洲客气：“不用谢，为了生意长长久久，这是值得的。”
送走苏久洲，慕云晗觉得身体要好些了，就让人抬了软椅过来，她要去拜祭顾凤源。
慕樱想劝她别去。
即便大家都知道，无论如何，顾凤源都逃不掉被暗算。
但顾二夫人始终心有芥蒂，觉得顾凤源的死和慕云晗有关。
慕云晗这一去，说不得会被顾二夫人嫌弃，再说上几句难听话，届时便是自己难受。
顾凤麟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多话，慕云晗心中自有准则。
慕樱叹一口气：“姐姐，我陪您一起去。”
慕云晗道：“你肯定要陪我一起去，你也该给阿源上一炷香的。”
慕樱没说自己其实已经抽空去过了，小心周到地招呼下人将软椅布置好。
顾凤麟之前也没说要跟着去，等到慕云晗走了一段距离，他才悄悄跟了上去——
若是真的吵起来，顾二夫人看到他在，总不至于让慕云晗太过难受。
顾二夫人并没有在灵棚里，据说是因为悲伤过度病倒了。
顾二老爷接着慕云晗，倒也没表现出格外痛恨或是迁怒的样子，只是哭得厉害。
慕云晗拈香行礼，又安慰了顾二老爷几句，照旧坐着软椅回去。
顾二夫人她只让人送了些药材过去，还特意交待别说是她送的，没有亲自露面。
回去的途中，遇到了绿腰和绿汀。
这二人都是满脸惶然，先是问她是否好些了，又嗫嚅着道：“我们原本想来看您的，神官大人不让。”
慕云晗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随我来。”

第2482章 兑现诺言
回到住处，慕云晗让绿汀和绿腰坐下，开门见山：“老太爷不在了，你们将来有什么打算？”
绿汀和绿腰不敢说，怯怯的：“好歹要先给老太爷守孝……”
慕云晗轻笑摇头：“你们也没正式嫁给他或是被纳了，名分都没一个，守什么孝？”
顾大老爷等人并不打算给顾老太爷举办丧礼，目前人已经是简单地入殓之后，直接悄悄地拉到祖坟埋了。
秘而不宣，很长一段时间内，京城中人都不会知道顾老太爷死了，当然也用不着守孝。
倘若顾老太爷对绿汀和绿腰真的很好，她们发自内心要守孝，那也无可厚非。
可这两个人根本就是从始至终身不由己，一辈子已经毁了一半，她不想再用这些条条框框限制压迫她们。
绿汀沉默片刻，在慕云晗鼓励的目光下壮着胆子道：“奴婢想离开京城，重新开始生活。”
慕云晗道：“离开京城恐怕暂时不能，但是让你开始新生活是可以的，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做准备。”
这中间牵涉到一个保密问题，绿汀知道得太多，至少也要缓个一两年才能放她走。
绿汀也知道没那么轻松：“那奴婢想要几十亩地，一个自由身，将来可以嫁个年貌相当的人，安安静静过小日子。”
“我给你一百亩地，五百两银子傍身，你之前的积蓄全都归你所有。
先在府里住上半年，再换个名字，去我的庄子上住些时日，等到适应了，我就放你走。”
慕云晗郑重承诺：“将来若是遇到事儿需要我们出面，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这可比绿汀之前想的好太多了，她笑逐颜开：“多谢夫人！从前种种，奴婢自今儿起全都忘了。”
慕云晗也笑：“那就提前祝你得偿所愿，去吧。”
绿汀躬身告辞，绿腰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袖子。
她知道慕云晗有话要单独和她说，毕竟她的情况和绿汀不同。
一是她有了孩子，还是个儿子。
二是她并不像绿汀那样，很早就投靠了慕云晗的。
而是因为顾老太爷病倒后实在太磋磨人，又有了顾小十，要为自己和儿子考虑，这才投靠了慕云晗。
虽然自那之后她从未背叛，始终也是底气不足。
“姨太太的情况不同，我这里给出的方案是这样。”
慕云晗轻言细语：“若是你想离开另嫁，开始新生活，程序和绿汀一样，都要过至少半年到一年左右才能离府。
我会给你一千两银子和两百亩地，积蓄同样都归你，户籍什么的也都会准备好。
但是你不能带走小十叔，为了你好，以后最好也不要再和他有联系。
这个不是我为难你，你要知道，大老爷他们都在，家族人丁单薄，我做不了这个主。
再一个法子就是你带着小十叔继续在府里过活，我给你五千两银子和一千亩地傍身，身契也还你。
这是你的私产，收益归你，你可以随意使用，但不得转赠，要卖地得经过我的允许才行。”

第2483章 只管吩咐
“你若带着小十叔在府里过活，我能保证不会有人欺负你，一切供应只会比从前好，不会比从前差。
至于小十叔的安危，你不用担心。他如今是咱们家的希望，会过得很不错，关起咱家门来，你就是长辈和主子。”
慕云晗见绿腰犹豫不决，知道她一时半会儿也做不了取舍，便温和地道：“这事儿不着急，左右你都得在府里住上很久，慢慢考虑。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绿腰起身告辞，将要离开时，给慕云晗行了个礼：“多谢夫人。”
慕云晗还她一礼：“我也谢谢姨太太，前些日子辛苦了。”
顾老太爷这件事虽然出了意外，没有大获全胜，但绿腰和绿汀确实起了关键作用。
慕云晗不会因为后来发生这一系列的差错，就怪罪她们没有盯好顾老太爷。
绿腰是个明白人，慕云晗如此客气和善宽厚，她也是记在心里的，嘴唇动了动后，也没说什么感激的话，默默地走了。
绿腰刚走，小米来报：“三夫人来了，同行的还有周家的两位夫人。”
慕樱担忧地道：“姐姐承受得住吗？这还没好，就接二连三这么多事和人。”
慕云晗摇头：“我这不一直躺着么？随意说几句话不会怎样。”
绿腰和绿汀心思不定，她必须给出肯定的答案安抚之，让她们安心。
至于周家的女眷，她猜是为周太嫔和假怀昌的事道谢来的，并不用她说太多话，人家也没那么不识趣。
慕樱就道：“那你戴个面纱吧。”
她的本意是别让人看了慕云晗的丑样去，慕云晗却道：“你提醒得好，别吓着了人。”
非常豁达。
周氏领来的是周大夫人和周二夫人妯娌俩。
这妯娌二人是跟着自家男人过来吊唁的，他们带来了丰厚的祭品。
“感谢夫人救了太嫔娘娘，让恶人伏诛。”
周大夫人见过慕云晗很多次，没有一次是真的开心，很多时候都是本着“我惹不起你”这种心思来的。
但这一次，她是真的心悦诚服，分外感激。
自家子弟不太成器，全靠着宫中的太嫔娘娘。
若是依着假怀昌使坏，周太嫔早就呜呼哀哉了，他们就没了靠山。
此其一。
其二还因为周以夫之前一直在神官宫的藏书楼里，慕云晗对他多有照顾，顾凤麟还给他讲解经书。
这么一算，周家是欠了神官宫大人情。
何况周大夫人还负着另一个任务，想请托慕云晗留意真怀昌的下落。
只是看到慕云晗这病怏怏的样子，还戴着面纱，虽没敢追，却也猜着她的身体不大好，就没敢提寻找真怀昌的话。
慕云晗主动道：“真公主的事我和大人都会记在心里的，一有消息就给你们说。”
周大夫人就真的是喜出望外了，说道：“来前拙夫说了，以后大人和夫人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慕云晗没拒绝：“我知道了。”
周氏见她神色疲倦，就招呼周大夫人妯娌告退：“你安心养病。”

第2484章 暴动
顾凤源的丧事没有拖太久，很快就安葬了。
而怀昌公主这个人也随之消失在大众的视野中，没有人敢问她去了哪里，又是怎么回事。
慕云晗的身体一天天地好起来，半个月后，她身上的红斑终于褪得干干净净。
她生恐血液会因此出现问题，特意在病愈之后取了血去喂小白鼠，所幸一切如常。
她的血仍然能解中毒小白鼠的毒，但她始终不敢给顾凤麟使用，生怕这里头潜藏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会害了他。
顾长青也赞成她的做法，觉着小心驶得万年船，再观察一段时间比较好。
反正有那一盒子药丸抵着，也不会对顾凤麟造成任何影响。
齐国人的二十万大军抵达边境，围而不攻，给赵国上下形成了很大的威胁和压力。
特使江许一反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度，成日吃喝玩乐，丝毫不提议和一事。
朝中上下却并未因此而感到轻松，因为北方出现了暴动。
顾凤麟这段日子虽然已与皇帝和解，但实际上他只是搬回神官宫居住，并没有回去料理政务。
他和宫中的关系不远不近，他专职履行神官之职，此外一概不问一概不管。
皇帝也没有要他回去的意思，只是接二连三找些借口赏赐下来。
慕云晗猜着迟早有一天皇帝会重新启用顾凤麟，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这一天清早，她和顾凤麟刚吃过早饭，宫中便来人传召顾凤麟入宫。
顾凤麟不慌不忙地入了宫，皇帝正和新上任的宰相裴友中商量政务。
他本以为需要等些时候，不曾想皇帝立刻就传召他了。
裴友中从里头走出来，对着他行礼：“恭喜神官大人。”
顾凤麟淡淡一笑，还礼之后也不多问，平静自如地进了御书房。
赵兴从御案后抬起头来看着他，沉默地取下了帽子。
满头青丝已经白了一半，人也瘦了一圈。
这是在示弱。
顾凤麟叹息一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赵兴轻声道：“朕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当初从先帝手里接过江山社稷之时，朕以为自己会是明君，将会流芳千古。”
但是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棒，打得他毫无招架之力。
北方有五个郡县在暴动，原因是今年大旱，夏粮收不起来，百姓就连饮水都困难。
而地方官一心只想超过去年征收的税数，不管不顾只管往下压。
交不出来不要紧，牵牛抢猪拉马夺财产，征了房子再卖地。
于是逼死了人命，刚好被逼死的这家有个儿子是个暴性子，没忍住就带头闹事暴动。
地方官不反思改正，反而极力镇压，压迫更加厉害，没有活路的灾民杀了地方官，举旗起义。
他们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迎神官，杀齐狗。
皇帝原本打算派出军队去镇压，却发现以赵国目前的情况，根本没有办法内外同时开战。
而且是在征收夏税的关键时刻，处理不妥就会给南方诸郡及北方其他郡县带来很不好的影响。
“朕想让顾卿前往北方安抚难民。”赵兴深深一揖。

第2485章 你是对的
只要顾凤麟出面，以他的聪明才智和声望，北方的暴民肯定会给他面子安静下来。
内部安定了，才能一致对外。
这是赵兴的想法，他很后悔一些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顾凤麟沉默着接过了御赐尚方宝剑。
赵兴轻声道：“林氏家族的子弟，多在北方任职。”
太皇太后和林公府失势之后，散布在全国各地的林氏家族子弟很多都被调离原地，极大地减少了影响力。
但也有好几个地方大员，因为考虑到政局稳定的缘故，想要徐徐图之，还没来得及动。
这样一来，顾凤麟到了北方定会受到掣肘。
“但有不听号令者，朕许你先斩后奏。”赵兴又是深深一揖。
顾凤麟终究没有忍住，问道：“议和的事？”
赵兴垂下眼睛，低声道：“从长计议，或许，你是对的。”
顾凤麟肃穆地打量着他，想看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要得一个帝王真心悔过，实在是很难的一件事。
当然，为达目的，让帝王们下跪哭泣求饶也是可以的，只是等到事情解决，翻脸最快的也是他们。
赵兴有些难堪地抬起头来，和顾凤麟对视：“你或许不知道，朕一直希望顾氏能多一个继承人，这样，也不至于没有余地。
但是那天，顾凤源攻击撕咬安国夫人，朕虽然知道他有可能恢复天赋，但更多想到的还是保住安国夫人和你，才是正途。
朕只是想要一切都来得稳一点而已，并不想要让这一切变得如此糟糕。等你回来以后，我们一起聊聊？”
顾凤麟选择暂时相信赵兴。
那天皇帝及时救下慕云晗，他对这个处置是满意的。
赵兴露出一个虚弱又期待的笑容：“那，朕祝你旗开得胜？”
顾凤麟点点头，行礼告退：“臣会抓紧时间出发。”
待到顾凤麟走了，赵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希望他能带回来好消息。
大约是因为顾凤麟还愿意支持他，他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有宫人在外小声说话吵醒了他，他有些不悦：“什么事？”
金太监走进来小声道：“孙嫔娘娘有些不适。”
孙嫔是才从美人晋为嫔的，晋升原因就是有孕。
她长得貌美多姿，年纪也小，赵兴并不是贪念美色的人，广撒玉露不过是为了平衡后宫。
但既然孙嫔是他的女人，又有身孕，他也不想薄待她，于是他打起精神：“可召太医看过了？”
金太监道：“因为是才发生的事儿，才报给皇后娘娘那边呢。”
宫中女眷延医用药，尤其是低等嫔妃，必须经过皇后那一关才行。
赵兴这才发现天色已经黑了，想起邹皇后便皱了眉头：“罢了，传旨让当值太医过来，朕，去看看她吧。”
他也有大半个月没去后宫了，不想让皇后知道又生事端，便只带了几个人，静悄悄地去。
行至夹道附近，突然听得前方有人小声哭泣，又有烟火气息扑鼻而来，便厉喝一声：“谁在那里！”。

第2486章 神官的责任
随行太监狂奔过去，从角落里揪出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另外还有半盆烧化了的纸钱。
金太监三言两语问了个明白，都觉得这事儿不好和皇帝说：
“是皇后娘娘宫中的人，是同乡小姐妹没了，可怜她在异乡漂泊，无人祭奠，便自己拿草纸剪了纸钱，悄悄烧给她。”
又是邹皇后那边的事！
赵兴皱起眉头：“皇后那边最近死人了么？为什么死的？”
金太监尴尬得很，小声道：“就是上次您过去时遇到的挨板子的那个。”
赵兴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他当时已经让邹皇后积德了，邹皇后仍然弄死了这个宫女。
这是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是生性恶毒至此！
金太监小心翼翼，以为他会跑去中宫责骂邹皇后。
谁知赵兴愤怒许久，却是长叹一声，继续埋着头往孙嫔宫里去。
就这样算了？
金太监真是无语，陛下啊，每次遇到邹皇后的事，总是能忍则忍，只要邹皇后一装可怜认错啥的，就能得到原谅。
也就是这样，邹皇后才会胆子越来越大。
忽听赵兴淡淡地道：“给刚才这个宫人寻个安稳的去处，不要留在宫里了，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金太监应了一声：“是。”
中宫，一个小宦官悄悄走到喜福房前敲了敲门。
喜福走出来，低声道：“如何？”
小宦官道：“一切顺利……”
喜福塞给他一锭银子，威胁道：“闭紧你的嘴！不然……”
小宦官捧着银子欢喜地离开，喜福勾起唇角看向正殿。
很快，邹皇后就会知道被一个男人彻底厌弃是什么感觉。
而她，也终将完成他交给她的任务。
神官宫。
顾凤麟和慕云晗对坐于灯下，相顾无言。
慕云晗不想要顾凤麟走：“齐国人在这里虎视眈眈，木牌党也等着兴风作浪，我总觉着你这一去……很不踏实。”
顾凤麟沉静地看着她：“有句话叫做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天我不提他，只论神官宫日常所受的供给。”
慕云晗叹气：“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神官宫的日常供给除了顾侯府那边会给一份之外，更多来自于税赋，来自于万民。
神官的责任是保护赵国，而不是哪一任帝王。
所以，即便知道前途堪忧，危机四伏，那也得义无反顾地去。
北方的灾民缺吃少穿，还被硬生生逼得暴动造反，已经很可怜了。
若是再让军队去镇压，血流成河，就更惨。
顾凤麟是最合适的人选，她阻拦不得他。
“我给你收拾行李。”慕云晗不想让顾凤麟看到她的沮丧不舍，起身去了隔壁。
顾凤麟又怎能不知道她的心情呢，他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待她给他收拾准备。
慕云晗收拾了小半个时辰，情绪稳定了，就回去和顾凤麟商量：“武长老必须跟你一起去。”
顾凤麟道：“武长老留下来照顾你。”
慕云晗摇头：“我在家，不比你在外，你若不带他走，就别去了。”

第2487章 娘娘行为不检
最终，顾凤麟没能争过慕云晗。
因为武长老明确表示，他要跟着顾凤麟去。
身为顾氏长老之一，责任便是保护神官夫妇，在难以两全的情况下，就要保护神官。
两天后的清早，慕云晗送走了顾凤麟。
神官宫中没了男主人，突然就清冷下来。
慕云晗减少了外出次数，带着慕樱在家研究菜谱药方，保养身体，与此同时，也让手下的人盯着寿王、江许等人是否有异动。
一切如常，这些人还是从前的样子，并没有任何让人觉得不妥的地方。
十天后，她收到了顾凤麟的第一封信。
他一路进展顺利，身体也很好，让她不要担心。
第十一天，边境传回战报，蒙嘉与齐国大军发生了摩擦，战况胶着，难分胜负。
京中陷入微妙的焦灼之中，加之天气炎热，众人更多了几分心烦气躁的理由。
短短三天之内，就发生了二十多起打架斗殴事件，导致京兆府忙得不可开交。
入夜，慕云晗在噩梦中惊醒过来，再也睡不着。
她又做了那个全城缟素的梦，醒来时全身冷汗，小黑点儿着急地趴在她胸前，咬着她的衣襟“呜呜”地叫。
是它叫醒了陷入噩梦的她。
她温柔地抚摸着小黑点儿：“真是一只乖狗狗。”
小黑点儿舔舔她的手，乖巧地趴在她怀里，眼巴巴地看向窗边。
“玄金跟着大人出门了，过些天就回来啦。”慕云晗笑起来，这黑猫和白狗平时斗得厉害，其实彼此感情好着呢。
因为睡不着，她就去了神殿看望葵花。
葵花的年纪越来越大，最近已经很少飞出神殿，多数时候都是窝在殿内睡觉养神。
那天知道顾凤源殁了之后，它蹲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发了很久的呆，之后更加沉默，饮食更少。
她很担心它的身体，即便让鸟奴更加精心，她自己也是一天去看好几回陪它说话，它也没什么好转。
推开殿门，葵花并不在内，一扇窗子开了大半。
听说有灵性的动物，都会在临死之前悄悄离开家，找个地方静静死去。
慕云晗有些着急害怕，大声叫来鸟奴：“葵花呢？”
鸟奴睡眼朦胧，一下子被吓哭了：“奴才不知道，睡着之前葵花大人还在那儿睡着了呢。”
“找，赶紧安排人手找。”慕云晗在顾星的神像前拜了一拜，祈求他保佑顾凤麟，保佑葵花。
她自己也没闲着，让人打了灯笼，小心地沿着墙根寻找。
与此同时，宫中。
一个宫人跪倒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陛下，奴婢但凡还有生路，就不敢把这事儿说出来……皇后娘娘她行为不检啊！”
赵兴脸色苍白似鬼，僵直地坐着：“你说，若是有半个字造假，朕夷你九族！”
宫人抬起头来，双目犹如鬼火：“二月里的一天，轮着奴婢当值。夜里倒春寒，奴婢冷得受不住，偷着回去加了棉衣，回去后发现与奴婢一起当值的宫人倒在地上，娘娘房里有奇怪的声音发出来……”

第2488章 孩子不是他的
“……自那之后，又有好几次，奴婢曾听见娘娘屋内有奇怪的声音，还看见有人影从中飘出，快得就和闪电似的。”
宫人惨白着脸，连连磕头：“奴婢本不敢说，但秀儿莫名其妙就被娘娘下旨处死，和她交好的宫人也接二连三失踪不见。
奴婢害怕哪天再也醒不过来，反正都是死，不如向陛下检举此事，或许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赵兴藏在袖中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很不想承认这是真的，毕竟邹皇后有孕之前，正是她生病复宠那段日子。
他的确和她行过夫妻之礼，这是深宫之中，可是，可是……
这是来自齐国的木牌党猖獗横行，漏洞百出的皇宫。
那些木牌党能杀人能换人，当然也能出现在邹皇后的宫中。
一些久远的事情控制不住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在齐国时，他病得快要死了，没有钱医治，走投无路。
邹清婉有很多次背着他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门，回来就能给他带来食物、银钱和药材。
跟随他们的侍从中有一个嬷嬷是他的乳母，曾几次在他面前委婉提及，说邹清婉这些东西来路不正。
他想着自己没本事，她一个女人在家时也是娇滴滴的，十指不沾阳春水，跟着自己去国离家，来到这异国他乡吃苦受罪已是很可怜。
而她还要照顾他，养活这些侍从，是真的非常不容易，她就算做了什么，也是他没本事，怪不得她。
于是他严厉禁止侍从再提此事，只是心中难免痛苦。
是邹清婉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她很小心很温柔地向他解释，说她并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她是去拜访权贵之妻，以及齐国的皇后、公主什么的。
她还告诉他这些人怎样刁难她，其中有一件便是齐国长公主因为驸马死在齐赵大战之中，无比痛恨赵国，当众将金银扔在地上，让她爬着去捡。
邹清婉哭着说，妾身想着士可杀不可辱，不如死去算了，可是妾身不甘心这样默默无闻的，屈辱的，软弱的死去。
更不想殿下因为妾身忍不得而死去，不想那些支持殿下的人，还有母后因为殿下有个三长两短而难过。
她说，不管有什么难的烂的臭的，都让我来吧，殿下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做赵国的太子殿下就好。
所以他一直都觉得亏欠她，即便曾经看到过她和齐国皇子眉来眼去，也假装自己不知道。
因为她对他真的很好，他也是真的很想活下去，也想有朝一日能回到齐国，报仇雪恨。
可是在这一刻，他真的生了疑心，甚至怀疑她腹中的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他嫉妒得发疯，恨不得立刻冲到中宫抓住邹清婉问个明白。
宫人还在喋喋不休：“最近宫中整肃，奴婢再也没有见过那人影，皇后娘娘整日神思不属……”
“住嘴！”赵兴忍无可忍，嘶声道：“拖下去。”
金太监早已死去活来好几次，闻声一个急跳，将宫人堵住嘴拖下去，当场处死。

第2489章 朕才是天子
一阵冷风吹起，带来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天边传来一阵闷雷声响，有闪电撕裂漆黑的天幕又很快缩了回去。
烛火“突突”地跳动着，在赵兴寡白的脸上投下一层阴霾。
他撑着额头，坐在御案之后，半闭着眼睛，呼吸紊乱，一动不动。
金太监低头弯腰藏在阴影里，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突然，赵兴猛地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陛下！”金太监喊了一声，着急地追上去“陛下要去哪里？要下雨啦！瞧这风大的……”
他一边吼，一边让伺候的宫人赶紧备辇备油衣雨伞等物。
赵兴却是恍若未闻，埋着头大步往前走。
金太监顾不上别的，只好勇敢地追上去。
却见赵兴停下脚步，猩红的双眼冷冷地瞪视着他“滚！”
金太监吓了一跳，呆呆站在原地看赵兴一头走进黑暗之中。
他隐约猜到赵兴去了哪里，仔细一想，便往沈太后的居所跑去。
真要命了，陛下这是要去找皇后娘娘对质啊，以皇后娘娘那个性子，说不定二人一架吵起来，被杀了都有可能。
可他没跑多远，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咔擦”一声轻响，剧烈的疼痛自小腿骨处袭来。
他痛得失去了意识。
黄豆大小的雨点从泼墨一般漆黑的天空洒落下来，顷刻之间，皇宫就被湮没在一片漆黑冷湿之中。
邹皇后将手中的婴儿鞋放下，命宫人收了针线，疲惫地伸了个懒腰。
胎儿在她腹中翻了个身，轻轻蹬了她一脚。
她怔住，好半天才将手轻轻放在腹部，神情复杂万分。
这个孩子不是赵兴的，见不得光，她并不那么期盼他的出生。
她明明也小心提防着的，可还是有了他。
他在她腹中一天天长大，每一次胎动都会让她思绪万千。
本以为有了他，多少能得赵兴多些眷顾，可男人变了的心，正如泼出去的水，难得收回来了。
“睡吧。”她看一眼冰冷的床帐，惆怅地准备睡觉。
外间传来拍门声，隔着风雨和这么远的距离她都听见了，可见拍门的人很用力。
“去看看，怕是出了什么事。”她吩咐道。
不一会儿，宫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陛下，娘娘……”
赵兴狂奔而入，浑身都在流水，每行一步，脚就在地上落下一个潮湿的印子。
他恶狠狠地盯着她，仿佛择人而噬的恶鬼。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邹皇后吓了一跳，心里浮起不祥的预感。
赵兴很是注重体面，断不会因为一般事情就冒着大雨独自冲到她这里。
所以他这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她下意识地将手护住凸起的腹部，不进反退“陛下，发生什么事了吗？您全身都湿透了，臣妾让人伺候您沐浴换衣……”
“滚出去！”赵兴猩红着眼睛大吼了一声，宫人噤若寒蝉，纷纷看向邹皇后。
赵兴看到这一幕，更加愤怒，恶声道“滚！不得允许不准入内！朕才是天子！”

第2490章 演戏
话说到这份上，还能怎么办呢？
邹皇后苦笑着，挥手示意宫人尽数退下“中宫殿二十步之内不许留人，违者死。”
宫人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她打起精神，谨慎又小心地试探着朝皇帝迈进两步“陛下，臣妾扶您到这边把衣服换了如何？不然伤了龙体如何是好？”
赵兴一言不发，恶狠狠地盯着她，在她的手触及他的手臂时，他突然发力，狠狠将她推开。
邹皇后早有防备，技巧地扶住椅子稳住身形，再趁势滑坐在地上，装作狼狈万分又惊恐害怕的样子“陛下，您这是怎么了？臣妾做错了什么？”
不等赵兴回答，她痛苦地皱起眉头，扶着小腹低声呻吟起来“啊……”
她赌这个男人会心软，无数次，他都在最关键的时候原谅了她。
同时，借胎儿生事，也是为了试探，看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
赵兴却是一直垂着袖子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她。
地上冰凉，邹皇后的心更凉，然而自己演的戏，无论如何也要跪着演完。
她呻吟得更大声了“好疼，陛下，您对臣妾有看法不要紧，可皇儿是无辜的……”
“皇儿？”赵兴冷笑一声，神情痛楚又自嘲“这个孩子真是我的吗？清婉，咱们夫妻多年，你和我说实话，这孩子是我的吗？”
彷如一声炸雷，“咔擦”一声打在邹皇后头上，炸得她头晕目眩，瞬间失声。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他手里有没有证据？他知道多少？
“我……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邹清婉突然反应过来，愤怒地吼叫起来“陛下这是听谁胡说八道，非得往自己头上扣绿帽子呢？这孩子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她仿佛被愤怒刺激得失去理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朝皇帝冲过去，张着两只手臂想要抓住他。
她声音嘶哑，大声痛哭“俗话说得好，卸磨杀驴，可以同贫贱而不能共富贵……”
“陛下早年穷途末路的时候，怎么不嫌弃我这个糟糠之妻呢？
现在你风光发达了，满宫的美人等着你宠幸，看我不顺眼了是不是？”
她抓住他，胡乱地在他身上撕打，哭得鼻涕连着口，仪态全无。
“你嫌我人老珠黄，你嫌我早年看够了你的卑微无能，你嫌我匍匐在齐国人面前乞讨求生丢了你的脸。
你嫌我冷硬不懂温柔，贪财爱权，可你不想想，我为什么会这样？
是我蠢，竟然想与你双宿双飞，缠绵一生，你是帝王啊，天下最无情的帝王啊，是我痴心妄想！
赵兴，你这条忘恩负义的狗！你不是东西！给我泼这种脏水……”
赵兴一动不动，任由她厮打辱骂，又是一声炸雷响起，惊醒了他。
他猛地将邹清婉一推，说道“你别演了，朕再不会心软上你的当。此次朕有人证物证在手，却不是冤枉你！”
邹清婉吃了一惊，不敢确定。

第2491章 死不瞑目
赵兴昂了昂头，冷冷地看着邹清婉“你仔细想想朕的脾气，没有确凿证据怎会贸然来这里与你对质？
难道这而绿帽子好戴得很吗？清婉，你与我是同甘共苦过的，你是炎儿的生母，是赵国的皇后。
朕不想和你走到那一步，你老老实实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说出来，这件事，朕愿意忘了，你还是皇后，你若不说，朕必然……”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有暗红色的血顺着邹清婉的裙子流了出来，瞬间在地上流了一淌。
邹清婉抱着肚子跪倒下去，脸色苍白似鬼“我……我……孩子……陛下救命……兴哥哥救命……我疼啊……”
她看着他，泪眼模糊，叫得声嘶力竭。
那时候，他们刚成亲，少年夫妻相得益彰，私下底有了彼此的爱称。
他叫她“婉婉”，她叫他“兴哥哥”。
后来在赶赴齐国为质的路上，她失去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冰天雪地里，她躺在破烂的驿站之中，眼泪都流干了，也是一直在叫他“兴哥哥，兴哥哥，我疼，救命……我们的孩子……”
赵兴突然大哭起来，他看着跪在血泊中的邹清婉，想起那个风雪连天的驿站，想起那时候的悲苦无助和赌咒发誓。
一定要对她好，是他对不起她，将来有朝一日，他要让她过上天下人都羡慕嫉妒的日子。
可是为什么，他们回到了澜京，当上了帝后，站在权力的顶峰，几乎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却渐行渐远，走到了今天呢？
他跪下去，看着邹清婉渐渐苍白的脸，想要将手去摸她的肚子，想给她堵住那汩汩而流的血。
“清婉，我不想……”他想说，我不想追究了，这个孩子没了就没了吧，我不想要你的命……
可是他看到邹清婉的眼睛骤然瞪大，随即，脑后风响，头部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
他艰难回头，看到喜福站在他身后，手里高高举着一个沉重的金如意，金如意上鲜红夺目，那是他的鲜血。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见喜福面色狰狞，又将如意狠命往他的头上、脸上砸下来。
好痛，无数温热的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流，湿冷的衣服终于多了几分暖意，可随即，他更加寒冷。
他倒在地上，挣扎着，抓住邹皇后的手，很小声地说“婉婉，我好痛……”
一把剪刀刺入了他的咽喉。
他死不瞑目。
冷风吹得烛火摇个不停，满室血腥。
邹皇后终于醒过神来，她想要尖叫，可是恐惧到了极致，她一个字都叫不出来。
她只能趴在地上，艰难地抓住赵兴的手，野兽一样地哭“陛下……陛下……”
喜福冷静地将沾满了鲜血的如意、剪子扔到她面前，拉起她的衣服擦了擦手，说道“娘娘不要害怕，奴婢已为您除去威胁，您再不必担心被废丢命了。”
邹皇后愤怒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喜福淡淡一笑“为了娘娘啊，奴婢与娘娘主仆情深，见您陷入危机，肯定要帮您。”

第2492章 她是刺客
邹皇后从喜福的笑容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但在这个时候，她也顾不得别的了，抓住喜福的裙子央求道“快去，宣太医，救陛下……”
喜福冷漠地看着她“来不及了，陛下已经殡天。”
邹皇后张口大叫“来人啊，来人啊，有刺客……”
可是风声雨声雷声轰鸣不已，当值的宫人全被要求站得远远的，不许靠近。
而她因为失血和疼痛，声音就和猫叫似的。
一时间，并没有人回应她。
喜福并不害怕，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冲，边跑边凄惨地尖叫“来人啊，来人啊，出大事了……”
宫人们乱作一团，冲了进来。
满室血腥，帝后二人皆都倒在血泊之中。
皇帝已经生死不知，皇后还在嘶声哭喊“抓住她，抓住她，她是刺客……”
众人全都吓傻，颤巍巍地看向喜福。
喜福跪在地上，惊魂未定“娘娘，您说是奴婢就是奴婢吧，谁让您是奴婢的主子呢……”
恰在此时，外间响起一阵拍门声“开门，开门，太后娘娘来了！”
宫人这才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一窝蜂地上前将喜福和邹皇后团团围住，又跑出去开门。
沈太后坐在软轿里，隔着雨帘看向灯火昏暗的正殿，声音威严“陛下和皇后呢？”
却是金太监摔倒以后，他的徒子徒孙及时赶到，忙着将他救醒过来，向沈太后传了信。
宫人不敢出声，惨白着脸跪倒在雨里。
沈太后脚底心发凉，颤抖着道“快说，陛下怎么了？陛下在哪里？”
一个掌事姑姑没忍住，尖声道“太后娘娘，陛下遇刺！”
沈太后晃了晃身子，险些从软轿里栽倒出来。
好不容易稳住了，她哑着嗓子道“快，快，抬我过去！”
软轿在殿前停下，她连滚带爬地跑进殿中，看着面前的一切，眼前便是一黑，踉跄着倒在地上。
“娘娘，娘娘……”宫人又是一番忙乱。
卢嬷嬷临危不乱，着人给沈太后喂水掐人中，又上前探过皇帝鼻息，再叫人把整个中宫的人全部控制起来。
邹皇后这个时候已经快要昏迷了，她艰难地朝卢嬷嬷伸手“救救陛下……”
卢嬷嬷皱了皱眉，命令宫人把她抬到一旁软榻上去躺着，又叫宣太医。
不管怎么样，即便皇帝已经死了，该做的样子仍然得做。
至于邹皇后，真相未明之前也暂时不能让她死。
还有沈太后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也要随时留用太医。
没有多久，沈太后醒过来，她老泪横流，由人扶着去看皇帝。
看到自己白白胖胖的儿子变成这副血肉模糊的样子，她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陛下，兴儿，你醒醒啊……”
金太监忍着疼痛被人抬来，劝道“娘娘节哀，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国不可一日无主，尤其是在这种风雨飘摇之际，稳不住就乱了。
沈太后一个激灵，嘶声道“传顾凤麟入宫……”
金太监流下了无奈的眼泪。

第2493章 逃不掉
卢嬷嬷不忍心地道：“太后娘娘，神官大人奉旨去北方平乱，距此千里之遥。”
沈太后仓皇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本来也不擅长打理政务，日常也不轻易插手这些事。
丈夫倒下的时候有儿子在，现在儿子不在了，她不知道该找谁。
“谁可以信任？”她问金太监，当务之急就是全城戒严，控制住局势。
金太监道：“娘娘此刻可以召见御林军统领卢子阳，就说陛下突然生了病，让他全城戒严。再秘宣承恩侯入内，令他统筹全局。”
这是第一步，接下来才好做其他布置。
儿子已经死了，再也救不回来。
她要防的不止有臣子，还有寿王。
沈太后擦干眼泪，命人封锁中宫，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去了御书房，紧急召见御林军统领和自家兄弟。
邹皇后自梦靥中幽幽醒来，她声嘶力竭：“喜福那个贱婢呢？我要见太后娘娘！”
宫人冷幽幽地道：“娘娘请自重，太后娘娘这会儿忙着呢，没有空闲见您。”
强烈的求生欲望支配着邹皇后，她知道今天的事她是百口莫辩，等到沈太后缓过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她。
可是她冤枉啊，她不想死，她将头上的簪钗拔下来往宫人手里塞：“是喜福干的，你告诉太后，告诉金大忠，这里面有阴谋……”
宫人哪里敢要她的东西，忙不迭地推开，躲得远远的：“皇后娘娘别着急，冤枉不了您，太后娘娘有空就会来看您的。”
邹皇后绝望地软倒在榻上，摸着已经瘪了的肚子，万念俱灰。
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她？
喜福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轻声道：“那喜福呢，喜福在哪里？她说了什么？”
宫人同情地看着她，犹豫很久，才小声道：“喜福一直在说是娘娘与陛下发生争执，失手弑君……”
邹皇后绝望地看着房梁，整个人都冷透了。
她知道她在劫难逃了，喜福是她的心腹，一直以来都得她宠信，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喜福作为当天晚上唯一一个在现场出现的宫人，说的话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就算证明是喜福干的，她也难逃其咎。
而这之前，皇帝怒冲冲跑到她宫里质问她，不单是金太监知道，她宫里看到的人更是无数。
她逃不掉了。
她先是哭，然后疯狂地笑起来。
她这一生，命怎么就这样苦啊，苦苦挣扎，就是为了不跌回泥淖之中，可是为什么……
她突然停下来，期盼地看向窗棂。
他会来救她吗？
他那么厉害，身手那么好，只要他愿意，总能带她逃出生天。
她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活着，好好筹谋，也许还有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毕竟，炎儿是她的孩子。
可是窗子始终紧紧闭着，她想看到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反倒是关押喜福的地方传来一阵尖叫，喜福躺在地上，大口地吐血，只是一会儿功夫人就死了。
一道惊雷响起，闪电劈亮半个京城。

第2494章 冷雨夜
御林军统领卢子阳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满头雾水地出了门，冒着大雨跟着宫使往宫里赶。
风大雨大，还有冰雹，城里糟糕的下水道被堵住，大量腥臭乌黑的水流了出来，淹到人的膝弯处。
卢子阳骑着马，艰难地在污水里跋涉着，试图从宫使嘴里打听点内幕出来：“公公，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宫使一边咒骂这该死的天气，一边苦笑，他也不知道啊，他只是个传令送信的小宦官。
几人前行到一处狭窄的街道，走在前方的长随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一头栽到了污水里。
卢子阳武将出声，立刻警惕地勒住缰绳，高声问道：“谁？”
一根弩箭穿透雨雾，将一颗晶莹的雨滴刺得四分五裂，来到了他面前。
他大吼一声，拔刀俯身一气呵成。
可是没等到他找到敌人，两根弩箭已经重重地撞上了他的背脊。
一箭穿心。
他轻叹一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宫使尖叫起来，却被人抓住从马背上拖下去。
大雨之中，斗笠遮住寿王大半张脸，他冷冷地道：“带路入宫！”
另一边，沈国舅坐在轿子中，一迭声地催促轿夫：“快些，快些。”
这么大的雨，宫中紧急传召，必是发生了不起的大事，他心急如焚，只想快些赶到宫中。
长随为难地道：“侯爷，雨太大了，前方被水淹了，轿子过不去，还请您骑马吧。”
沈国舅厉声道：“拿蓑衣来！”
穿好蓑衣，他抓住马鞍，翻身上马。
人未坐稳，“叮”的一声轻响，他回头看去，一根弩箭直奔面门，正中眉心。
林有方缓步而出，看着他的尸体微微一笑，往皇宫而去。
沈太后着急地在御书房里来回走动，她已经急得上火哑了嗓子。
偶尔想起惨死的儿子，又是一阵悲痛难过到发抖。
金太监痛得满头冷汗，惨白着脸提醒她：“太后娘娘，还请您节哀顺变，稳住。”
沈太后擦去眼泪：“是。”
金太监突然叫了一声：“老奴才想起来，还请太后娘娘立刻命人封锁寿安宫！”
太皇太后已经是被软禁在寿安宫很久了，这些日子从未出来露过脸，但并不代表她这个人就不存在了。
从前那林家权势不小，现在也还有好几个子弟任着地方要职没解决呢。
若是有人要生事，难免会拿太皇太后说事，得赶紧控制起来才好。
沈太后忙道：“快去处置。”
金太监连忙安排御林军去控制寿安宫，又连声催问：“承恩侯和卢大统领呢？怎么还没来？”
他的徒孙走进来，脸色难看地小声禀告了喜福突然毒发身亡的事。
金太监一个脑袋两个大：“哎哟哟，这个时候顾不得这些，先看好了，别叫皇后也出事啊。”
沈太后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金太监不想在这时候扰乱她的情绪，便道：“中宫那边闹得厉害。”
沈太后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却是什么都没说。
忽听宫人叫道：“来了，来了！”

第2495章 臣子的本分
卢嬷嬷道：“谁来了？”
宫人道：“卢将军与国舅爷。”
沈太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快请！”
却听外间宫人失声叫道：“你是谁？”
沈太后惊觉不妙，害怕地看向金太监。
殿门被人猛地推开，冷风“嗖”地席卷进来，险些吹灭火烛。
一个人站在门口，慢慢地将头上的斗笠取下来，抬眼看向沈太后：“太后娘娘，儿臣有要事求见陛下。”
竟然是寿王！
怎会是他？！
沈太后方寸大乱，失声道：“你如何入得这宫门？”
这宫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需得腰牌加上令牌，才能顺利入到宫中。
寿王坦然拿出一块腰牌并一块令牌，说道：“臣有紧急军务求见陛下，冒雨赶往宫中，途中惊见御林军统领卢子阳倒毙于地上，一旁宫使昏迷不醒，显然是出了大事！
臣便取了卢子阳腰牌与宫使令牌，将宫使救醒，命他随臣入宫面圣，说明此事，以便及时处置。还请太后娘娘容臣叩见陛下！”
沈太后又惊又怒，知道寿王此来狼子野心，决然不怀好意，若是让他知道皇帝已经殡天，肯定难以善了。
当即怒道：“寿王，你这是想要谋逆么？未经宣召私闯御书房，该当何罪？来人，把他抓起来！”
却见寿王正义凌然：“太后娘娘，我是先帝亲封的王，是皇兄的手足，陛下命我协理政务，遇到要事面君相商，乃是本王身为臣子的本分！太后娘娘为何拦我？莫非……”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沈太后和金太监等人，一字一顿：“莫非尔等在行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陛下！是臣弟啊！陛下！您快出来！”
赵兴已死，哪里又能出现呢？
金太监给沈太后使个眼色，表示应该当机立断，将寿王扣押下来。
这是最好的时机，既然寿王自己送上门来，那就最好不过了。
沈太后便道：“你别嚷嚷，是这样的，陛下突发疾病，有些不大好，你随本宫入内拜见陛下。”
寿王不疑有他，坦坦荡荡地跟着她往里走。
走到内室，哪里有什么皇帝，沈太后转身就往外跑，大声道：“拿下寿王！”
却被寿王出手如电，一把擒住，她还未曾反应过来，已有一物被塞入口中。
寿王一推一送，她便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去。
“你做了什么？你给本宫喂了什么？”沈太后叫喊起来。
寿王冷冷地道：“当然是好吃的东西，皇兄呢？”
“御林军！御林军！”沈太后什么都顾不得，嘶声叫喊。
沈太后被寿王捏着衣领拖拽到门口，声嘶力竭，字字泣血：“尔等食君之禄，竟要行此谋逆之事吗？”
寿王冷声道：“本王收到密报，太后与奸人协同谋逆害了陛下，还请诸君与本王协同平乱，待陛下出来，我等便都是功臣！”
金太监厉喝一声，宫人与御林军一起将寿王团团围住。
忽听靴声囊囊，今夜当值的御林军副统领牟恒全副武装，大步而来。

第2496章 下一个就是你
金太监和沈太后都是大喜过望：“牟副统领，速速拿下此贼。”
却见牟恒的目光缓缓扫过寿王，将手紧紧握住刀柄，冷声说道：“末将两个时辰前曾见过陛下，陛下一切安好，不可能突然得了急病，还请太后娘娘请出陛下，让大家安心。”
沈太后和金太监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惊恐。
在之前沈太后吩咐牟恒做事时，他可不是这个态度。
这是看到了寿王，所以变节了？
忽有宫人叫道：“陛下在皇后宫中，已经殡天！”
牟恒缓缓抽刀。
金太监厉声道：“牟恒，陛下待你恩情比海要深，你就这样忠君爱国？”
一柄钢刀猛然插入他的腹中，他怔怔地看着牟恒，不敢相信：“你……”
牟恒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嘶声道：“金大忠与皇后串通谋逆弑君，且抵死顽抗，被击毙于刀下。请太后娘娘回宫，待到臣得肃清乱党，再接您主持大局。”
被逼到绝路，沈太后反倒冷静下来。
这一切绝对不会是巧合，从顾凤麟与皇帝被离间，到邹皇后被捅出偷人有孕，一切都是阴谋。
对方这个局，应该是很早以前就已经布下。
先是先帝正当壮年而亡，再是赵兴年纪轻轻殁了，接下来，该是谁呢？
她们之前一直以为，木牌党会针对慕云晗和顾凤麟下手，其实对方的视线一直都在赵兴身上。
什么怀昌公主，议和，慕云晗中毒，北方暴动，边境战事，邹皇后，全都是烟雾。
杀死皇帝，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邹皇后不过是一颗废子而已。
沈太后后悔万分，早知道这样，她不该不信慕云晗。
可世上哪里又有后悔药可吃呢？
她冷冷地看着寿王：“与虎谋皮，你以为你会得了好？下一个就会是你！”
寿王镇定地看着她道：“太后娘娘稍安勿躁，下一个不是本王，本王自来忠君爱国，此心可昭日月。”
有御林军自外而入，押着皇长子的乳母，皇长子躺在乳母怀中，犹自睡得香甜。
沈太后肝胆欲裂：“你们想干什么？”
寿王道：“国不可一日无主，当然是拥立皇长子继位称帝。”
然后他好挟天子以令诸侯……沈太后高声道：“赵不争，你可记得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寿王讽刺地道：“当然是得到母后和皇祖母庇佑才活下来的，可是他们都死了。”
他的母妃，他的长子，还有他的晓霞，全都死了。
先帝给他取名不争，就是让他别争。
他和生母都没敢争，埋着头老老实实过日子，可是这些人谁也不肯放过他。
蒋贵妃母子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千般拿捏，万般折腾。
时为皇后的沈太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赵兴上台，仍然不遗余力地打压他。
若非要制衡顾凤麟，哪里容得他翻身呢？
寿王说道：“本王非是为了自己，而是家国遭逢剧变，本王作为皇室近支唯一仅存的男丁，必须站出来为炎儿遮风挡雨。想来，诸位大臣和百姓都是理解并支持我的。”

第2497章 不同寻常
与此同时，神官宫中。
慕云晗全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仍然不顾小米等人的劝告，坚持要找到葵花。
这糟糕的天气，她心中很不安定，总觉得会出大事。
她希望能找到葵花，和它交谈一番，寻得一些宽慰。
慕立淋着雨赶过来，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屋里拖：“夫人也太任性了些，如今局势不宁，您若是病倒不能视事怎么办？”
慕云晗道：“我没事，出门前我吃了清风散。”
“那是神丹妙药吗？”慕立很生气，因此很不客气：“就算您怪下仆僭越，下仆也不能由着您胡来。”
慕樱披着油衣赶来，说道：“是啊，姐姐您回去，我来找。”
慕云晗无奈，只好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又起来了：“找到了吗？”
慕樱坐在外间喝姜汤，说道：“找到了，但是情况不太好。”
葵花被发现在一个门洞里缩着，全身羽毛都湿透了，对于一只年老体衰的鹦鹉来说，这绝对不是好现象。
慕云晗就问：“让顾长青过来看了吗？”
边说她边披上外衣，准备去看葵花。
雨已经停了，天空却没有放晴，灰蒙蒙湿漉漉的，气温有些寒凉。
慕樱道：“看过了，还有一件事情，昨天夜里他们巡查时，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她说的是神官宫的护卫们。
慕云晗停下来，看向慕樱。
慕樱道：“有人冒着倾盆大雨在街上走，他们跟过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被御林军的令牌赶回来了。
赶人的军官说，不要多管闲事，别给自家惹麻烦，后来慕立又悄悄派了人跟过去看，御林军封锁了整个京城。”
慕云晗不自觉地想起了那个噩梦，不等慕樱说完，她就匆忙走了出去。
赶到神殿，恰逢顾长青从里头走出来，两人险些撞上，各自让到一旁。
慕云晗道：“葵花怎么样？”
顾长青摇头：“反正就那样。它年纪大了，又淋了冷雨，怕是不好。”
慕云晗快步入内，只见葵花缩在它漂亮的巢上，软哒哒地半垂着脑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几乎以为它死了，轻手轻脚地试了试，还是热的。
葵花突然睁开眼睛，盯着她看了看，发出一声古怪沙哑的笑：“没死。”
慕云晗就瞪它：“一把年纪了，怎么这样不懂事？”
葵花不出声，就是看着她，良久，道：“变天了。”
慕云晗吓了一跳，随即严肃起来：“怎么变？”
葵花道：“昨天夜里我感觉不好，飞出去看了看，看到寿王杀死了御林军统领卢子阳。”
慕云晗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他谋反？”
卢子阳是赵兴的心腹，掌握着京城大半的兵力，他若死了，此事堪忧。
葵花道：“这谁知道呢？我想再看看其他情况，结果到处飞了一圈，没看到。或许是时机不对，但我可以肯定，宫中肯定出了大事。”
慕云晗忙着要让人防范，葵花道：“我已经告诉慕樱了，小丫头挺机灵的。”

第2498章 求救
慕云晗想起来，她出门前慕樱的确没说完话，想来就是要告诉她这些事。
她便让小米去把慕樱叫过来，她自己和葵花说那个可怕的梦：“我总觉得是同一件事，心里没底。”
葵花眯着眼睛听了，说道：“你别怕，阿麟虽然不在家，但他提前有准备，能确保你们无碍。”
当然，这个防范方案并不是因为知道皇帝会死，而是面对所有可能出现的危机制定的。
慕云晗蹙眉道：“这次的事情，按说阿麟应当提前有预知，为何不曾听他提起？”
葵花疲惫地道：“你忘了自己之前发生的事了？”
从慕云晗中了繁花之毒后，包括她自己在内，所有人都不敢用她的血。
顾凤麟为了保证药丸不被浪费，并没有经常冥想，而是隔上好几天才会进行一次。
而且，神官的预见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行的。
有时候也会失灵，有时候则会在事情将要发生前突然预见。
是以，顾氏才会有顾氏子弟非圣旨不得私自出京的规定。
而赵兴太需要顾凤麟的帮助，同时考虑到之前顾凤麟曾经离开京城很久也没出事，加上盲目自信，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京城权柄，是以放心大胆地调走了顾凤麟。
“阿麟现在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即便预见了什么，消息也不能及时传入京中。昨夜大雨，可能信鸽不能飞来，稍后你密切关注一下。”
葵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是真的累了，就趴在窝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须臾，慕樱到了之后，慕云晗怕在这里吵到葵花，姐妹二人便到走廊上去说。
慕樱的措施包括在神官宫、顾侯府、慕侯府布置明卫暗卫，同时使人悄悄通传浣花楼，让他们派出人手打听消息。
再有就是严控这几个地方的出入，非要事不得进出。
若有人胆敢强闯，慕樱道：“姐夫说有一面御赐金牌，除非陛下亲临，否则私闯神官宫者格杀勿论，是在姐姐手里的吧？”
慕云晗点头：“是在我手里。”
顾凤麟出门前给她的，这东西在历任神官手里传了很多代，因为只能使用一次，而且到目前为止，历任神官也没有遇到需要它的情况，所以古董似的流传至今。
有了这个，慕云晗可以理所当然地把需要庇护的人藏在神官宫中。
而神官宫修建得很坚实，侍卫力量也很强，想要攻打进来并不容易。
慕樱就道：“那咱们就耐心等着吧。”
过了一会儿，天亮了，有人急促地敲响了神官宫的后角门。
来的是沈侯府的公子沈琛，也是沈三姑娘的四哥，他曾得慕云晗出手相救，免于被蒋家破坏致残。
他本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这会儿却全无风度礼仪，袍靴满是淤泥，神情惊惶，他对着慕云晗伸出手，指甲缝里全是污泥。
“求夫人救救沈家老小！”沈琛一撩袍子，当众给慕云晗跪下。
“怎么了？”慕云晗心口突突直跳，知道这大概就属于葵花所言的“其他情况”。

第2499章 信鸽
“父亲昨夜奉诏入宫，自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沈大夫人眼皮一直在条，等到天将要亮时，实在忍不住把儿子们叫了起来。
兄弟几个立刻带了人分头出门去寻，不成想，人没找到，反而被巡街的御林军抓了去。
沈琛年轻心眼活，见势头不妙提前跑了，谁知竟然给他在淤泥中绊了一跤，再一扒，发现那是他爹的长随。
他再扒，翻出了沈国舅。
沈国舅头上的箭已被拔走，只留下一个血窟窿。
由于雨水冲刷，沈国舅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唯有一双眼睛一直睁着，死不瞑目。
沈琛当即将沈国舅的尸身送回去，折身来求慕云晗。
“此时御林军已经全城戒严，虽不知宫中发生何事，但从家父的遭遇来看，必是宫中太后娘娘和陛下也遭了不测！求夫人救救沈家，求夫人救救京城的百姓！”
慕云晗几乎可以肯定，赵兴和沈太后必然已是九死一生。
只不知这权柄接下来是落入邹皇后手中，还是落入寿王手中？
无论如何，大家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了。
她当机立断：“你留在我这里不要再回去了，我这就使人去接你的姐妹家人。”
神官宫中不小，可以住下好些人，能保住一个算一个吧。
她吩咐下去，众暗卫悄悄出了神官宫，前往各处接人。
顾慕两家的主要人物肯定是要住进来的，普通族人就不必了，一是住不下，而是寿王等人不会将精力浪费在这些人身上。
接下来是吴家和沈家，至于药膳堂各大掌柜，家不在此的都是住在神官宫偏院，昨天突下大雨，大家都没出去，这个时候倒是方便安置。
刚刚安排妥当，翠柏捧了一只全身湿透，身上有伤的信鸽进来：“这小东西淋雨迷了路，受伤了，不知受了多大的罪。”
慕云晗轻柔地抚摸了一下信鸽，从它的腿上取下蜡丸。
她苦笑起来，果然被葵花猜中。
这上面写的正是顾凤麟预见赵兴意外身亡的事，他让她拿到密信之后，立刻入宫求见赵兴，让赵兴做准备。
倘若昨天夜里不要下雨，信鸽顺利到达，或许有些事能避开。
倘若顾凤麟没有被调去北方，也不会发生这种可怕的事。
可惜，一切都已发生，来不及了。
她沉吟片刻，将密信烧了。
迟来无用，拿着这东西出去，又没有证据和军队，反倒是祸害，不如假装不知此事。
顾凤麟既然预见京中出事，想必很快就会往回赶。
武长老跟着他，她倒也不怕他会遇到危险。
不一会儿，顾侯府与慕侯府众人到了。
慕二老爷夫妇拉着慕云晗问长问短，顾大老爷在这种时候表现出了与他的身份地位相当的冷静：“肯定是出了事，但我们在神官宫中暂时是安全的。”
即便是邹皇后与寿王掌了权，他们也不敢立刻对神官宫下手。
当初先帝与赵兴乃是名正言顺的赵国之主，尚且不敢乱来，何论是心中有鬼之人。

第2500章 诱捕
众人安下心来，去接沈家和吴家的人却是没带回人来。
沈家是已经被围，吴家是吴老夫人不愿意来。
吴老夫人让人给慕云晗带话，表示感激，然后说吴家自来只忠于天子，其他事情一概不管。
先帝在时，吴彦庄忠于先帝，赵兴在时，吴彦庄忠于赵兴。
那么接下来继承帝位的人不至于立刻就对吴家斩尽杀绝，毕竟吴彦庄还带着军队驻扎在象山。
相反，吴家人若是搬进神官宫，那才显得不正常，只顾得一时，将来却会有很多麻烦。
各有想法，慕云晗也就算了，召集了管事，安排这许多人吃喝拉撒的事。
同时，她安排慕立走了一趟理郡王府。
理郡王在宗室当中算是很有头脸的人物，原也是赵兴的忠实追随者。
她需要理郡王出面去做一些事，当然，是在理郡王没有叛变的情况下。
与此同时，狗剩儿也带着他手下的人出去干了一件大事。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有人来到神官宫。
慕云晗是被人抬着出来见客的，顾长青两剂药下去，她便似病得入了膏肓。
沈太后的心腹卢嬷嬷神情憔悴，声音沙哑：“见过安国夫人。”
慕云晗有气无力请卢嬷嬷落座：“嬷嬷怎会到此？”
卢嬷嬷笑得比哭还难看，悄悄瞟一眼跟随的宫人，翁着鼻子道：“陛下出了大事。”
慕云晗早就猜到了，却也只能受到惊吓的样子：“怎么了？您别急，慢慢说。”
说着，朝卢嬷嬷伸手。
卢嬷嬷犹豫了一下，悄悄看向跟随的宫人，见其不出声，这才将手放到慕云晗手中，借着袖子的遮掩，在她手心里迅速地划动写字，口里却道：“陛下突发疾病，不能视事，请夫人入宫托孤。”
“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慕云晗有气无力地道：“实不相瞒，我有心无力，病得厉害，床都下不去。”
卢嬷嬷道：“即便是被人抬着，夫人也必须去呀，去得晚了，恐见不着陛下。”
慕云晗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越来越青，双眼往上一插，晕厥过去。
众人好一阵忙乱，顾长青当着卢嬷嬷的面救治慕云晗，又吼又叫的，把戏演了个十足十。
卢嬷嬷本就不想让慕云晗入宫，见状就和随同人员说道：“看来夫人今日是不能入宫了，你我立刻回宫向太后娘娘禀告。”
随同宫人恶狠狠地瞪着卢嬷嬷，却又不敢在慕云晗面前露出端倪，以免打草惊蛇，只好跟着卢嬷嬷走了出去。
慕樱送卢嬷嬷到门口，探着头往外看了片刻，命人关上大门回去。
“跟着卢嬷嬷来的全是御林军，凶神恶煞的，比较面生，应该是驻扎在京外的。”
慕樱和慕云晗汇报着：“咱们家外围被围了整整三层，现下想要再派人出去怕是难了。”
幸亏是米粮充足，自家有井，饿不死人。
慕云晗沉吟着。
刚才卢嬷嬷在她手里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已崩，寿王，挟持，有诈。

第2501章 其他打算
这说明目前为止，主导此事的人是寿王，沈太后、皇长子等人已被挟持，骗她入宫是为了诱捕。
慕云晗昨天让人联系了丐帮那边，将皇帝遇刺驾崩的消息散布出去，相信今天下午，京中各大世家就会有所反应。
接下来，就是慢慢等待。
午后，一份名单被送入慕云晗手中。
这份名单记录了京中哪些人家被急召入宫之后再未被放出，哪些人家没去被围困在府中，以及哪些人家有投向寿王的迹象。
值得欣慰的是，但凡重臣，收到神官宫放出去的风声，多数都有防范，十之七八未曾入宫。
让人焦灼的是，这些人虽未入宫，却也被围截得差不多了，不得自由，再有就是大概有四分之一的人家行动自如，这些人想来就是已经投向寿王的。
慕云晗收起名单，问道：“理郡王府的反应如何？”
慕立苦笑：“没有反应。”
理郡王作为赵兴的心腹，当然也收到了急召。
但因为他感了风寒的缘故，没有及时入宫应召，这便躲过了一劫。
昨天理郡王得知赵兴被刺的消息，只是流泪痛哭，并未有其他表态。
如果当时他是不信任神官宫，那现在也该知道真相了，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只能说明，理郡王府有其他打算。
慕云晗头痛得很。
不可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平静总会被打破。
总要有一个人出面的，不然大家都得玩完。
她叹了口气，命令众人：“去把地牢打开，我要见慕瑶。”
慕樱吃了一惊：“为什么？姐姐，这天下没有你，就会塌下来吗？”
慕云晗淡笑：“天不会塌，但有一些事，总需要一些人去做才行。”
慕樱不再说话，垂下了眼。
神官宫的地牢恐怕是天底下条件最好的地牢，时时通风，干燥洁净，冬暖夏凉。
慕瑶静坐在桌后写字读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向慕云晗：“发生了什么事？”
慕云晗与她隔门相望：“家国动荡……”
慕瑶听慕云晗说完经过，沉思片刻，说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慕云晗道：“暂时不要你做什么，就是来问一问，你是希望顾氏、慕氏一直保持从前的荣光，还是希望他们覆灭？”
慕瑶微微一笑：“与我何干？”
“我知道了。”慕云晗转身离开，慕瑶扑到门边，语气热烈：“我生来就为慕氏、顾氏荣光而活！”
慕云晗淡淡点头：“没有慕氏和顾氏，你可能连这个安静的地牢都不会有。”
一旦没有了神官宫，没有了顾氏、慕氏，所有慕氏女都会沦为鱼肉，聪明如慕瑶，当然懂得这个道理。
慕瑶叫道：“我不想死！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慕云晗恍若未闻，大步离去。
慕瑶握紧双手，眼里闪着亮光。
以她对慕云晗的了解，慕云晗肯定是要去做出头鸟的，到时候，她的机会就来了。
即便不能做神官夫人，至少也能逃出囹圄，做个自由之身，至于其他，慢慢他图。

第2502章 等等我！
“白衣灵幡，灵牌，火盆，纸钱……”
慕云晗目光扫向乌鸦鸦的人群：“还要二十个身手好，不怕死，声音大的跟着，谁愿意去？”
慕立等人二话不说，站了出来：“我们愿意去！”
慕云晗并不要他和狗剩儿去：“你们要留在这里照顾其他人，确保神官宫能正常运转……”
神官宫属官王德突然站出来：“夫人，下官愿意去！”
他话音刚落，又站出来十余个神官宫属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愿意陪同夫人前往！”
“好！”慕云晗一笑，说道：“那大家准备起来，我入内换一身素服。”
这是国殇，所有人都需要换上素服，如此，才能给寿王等人以压力。
众人全都依言去换衣服，慕樱沉默着去了东院。
慕云晗换好素服出来，发现一个人都没来，院子里空荡荡的，便道：“去催催。”
却见慕樱慢吞吞地走过来道：“不必催了，他们已经出去了。”
慕云晗吃了一惊：“谁？”
慕樱沉声道：“顾侯爷觉得这件事应该由他出面去做，而你应该留在神官宫中，等待姐夫归来。
只要有你和姐夫在，神官宫不倒，顾氏和慕氏就不会倒。”
慕云晗皱眉：“是你去找的顾侯爷？”
顾大老爷并不是轻易愿意为国尽忠的人，她事前不曾与他有过交谈，并不肯定他是否能明了她的意图并且全力以赴。
慕樱用一种慕云晗从未见过的强势说道：“是我去找的他，但我并不认为我做错。
神官宫不是你一个人的，这天下能做这件事的人也不止你一个。
你是神官夫人，理所当然应该为神官宫保存实力，而他是顾侯府的当家人，理所当然应该在这种时候站出来！”
慕樱的声音低下来：“姐姐觉得我做错了，要骂就骂吧，我受着。但若有同样的事，我还是会继续去做。”
慕云晗轻叹一声：“我骂你做什么？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我只是……”
只是不好开口而已。
有好处的事，不用多说，大家都会争先恐后。
送命的事，开口让别人去做，别人只问一句，你怎么不去，那又该如何回答？
顾家人自来自私冷血，她也就干脆不问顾大老爷。
“你不骂我？”
慕樱眼睛发亮，自己的人自己心疼，既然顾大老爷想不到，那她就提醒他完成自己的职责！
“你是长大了。”慕云晗摇头，抱抱慕樱：“我得去送送他们。”
顾大老爷带了四十多个人，其中有一半是神官宫属官和慕云晗的人，有一半是顾氏子弟。
这些人全都穿着孝服，或是捧着火盆，或是举着灵幡，顾大老爷本人抬着赵兴的灵牌。
一群人神色肃穆，站在神官宫门前等着开门，旁边围着顾氏和慕氏以及神官宫众人，全都哭得不能自已。
顾凤博匆匆从后面赶来：“等等我！”
顾三老爷和周氏紧随其后，面色悲怆，却不拦人。
顾大老爷却是笑了，使劲拍着顾凤博的肩道：“好孩子，有我顾氏男儿的热血！”

第2503章 一定要保住顾氏
顾大老爷道：“但今天暂时还用不着你。你要和你大嫂一起保存实力！只要你们还在，顾氏就还在！”
顾凤博道：“国家当此危难之际，理当让我上前！”
顾三老爷很小声地道：“你们这一辈人只有你了，留下来传宗接代也是功劳……”
顾凤博猛然回头瞪视顾三老爷，用一种讽刺的语气说道：“传宗接代？您到现在还在这么想吗？”
顾三老爷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下不来台，涨红了脸道：“小兔崽子，你嚷嚷什么呢？我说错了吗？大哥，你说我错了吗？”
忽见慕二老爷走上前来，一手拉着一个，将父子俩分开，叹息着道：“都别吵了，大家都有理，让我和你们一起去！”
顾大老爷有些意外。
要知道，这些年因为慕氏没出过什么特别出色的男丁，官职不显，所以慕氏早就习惯凡事躲在后面。
慕老太爷在世之时还好，到了慕二老爷当家，京中基本不怎么能听到慕氏的声名了。
说到慕氏，大家只记得慕云晗，哪里还想得起其他慕氏族人。
像这种会招大祸的事，他以为慕二老爷还会躲着不露面的，没想到……
慕二老爷苦笑道：“唇亡齿寒，生死攸关之极，我们再不拧成一股绳，就活该等死了。我和你两把老骨头去，年轻人就让他们留下来。”
慕二老爷说着，将袍脚撕下，把白色里布翻过来扎在头上，拉着顾大老爷的手，昂首挺胸往外走：“走！”
有几个慕氏的近支族老跟上来，笑道：“我们一起，一起！”
“有很多年，顾氏和慕氏没有这样并肩做过一件事啦！”
众人说笑着，将手臂把在一起，昂头看着大门道：“开门！”
“夫人来了！”有人高喊了一声。
众人回头，看到慕云晗急匆匆赶来，便一起向她行礼：“夫人保重！顾氏慕氏全靠你了！”
慕云晗红了眼圈，最先去看顾大老爷。
顾大老爷走上前来，淡声道：“是我思虑不周，本就该我出面，让你为难了。”
慕云晗摇头：“没有为难，事情总得有人去做，我只怕做不好。”
“也不怪你不肯与我商量，从前那些事……”
顾大老爷苦笑：“罢了，总不能让人笑话，顾氏那么多男儿还不如一个妇道人家！你答应我，一定要活下来！一定要和阿麟保住顾氏！”
慕云晗郑重道：“我会的。”
顾大老爷饱含深意地注视着她道：“我说的是保住顾氏，让顾氏传承下去，无论如何！”
言罢，他一甩袍脚，大声道：“走！”
神官宫门大开，一群人整整齐齐地走出去，守在外面的御林军吓了一跳，随即上来拦人：“干什么？”
顾大老爷不怒自威：“哭丧！”
慕云晗一声令下，神官宫侍卫队便拿着武器冲了过来。
双方剑拔弩张，两厢对峙。
慕二老爷猛地敲响手中的铜锣，悲怆地大声喊道：“陛下！臣等为您守灵哭丧来啦！”

第2504章 哭灵
铜锣声响，很快引来了其余看守的御林军。
领头的校尉看清楚灵位和众人的孝服，惊得脸色惨白：“你们干什么？竟敢诅咒陛下！”
顾大老爷冷声道：“陛下已经驾崩，做臣子的为陛下哭丧守灵，乃是天经地义！你这个鼠辈，竟敢阻拦臣子为陛下哭丧守灵，是何道理？”
他将赵兴的灵位高高举起，大声喝问着，朝拦路的御林军大步走去。
没有人敢对赵兴的灵位做什么。
倘若帝王真的已经驾崩，不敬者当诛。
倘若帝王不曾驾崩，知道有人诅咒他死，抬灵闹事，该死！不敬其灵位者，也该死！
领头的校尉就想，倘若陛下真的死了，这群人也翻不出浪花来。
倘若没死，就留给陛下去收拾这些人吧。
何况，他收到的命令只是看好神官宫，别让慕云晗和她手下的人闹出事来，这些人本就不是神官宫的人，由得他们去吧！
于是他装着无可奈何的样子，虚张声势着，让开了一条道。
铜锣声回荡在街上，夹杂着顾大老爷和慕二老爷等人的悲鸣声和嚎哭声，惊动了一大批人。
京中目前的状态是戒严，百姓被关在家中不许出门，满街都是巡逻的士兵。
因此，顾大老爷这一行人的行为简直惊天动地。
百姓不敢出门，却可以躲在院墙后和门缝后偷看。
巡逻的士兵不敢明目张胆地上前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可以看和听。
短暂的静寂之后，有一个读书人哭出声来：“陛下驾崩了！”
他的家人跟着哭出声来：“陛下驾崩了！”
接着，他的邻居街坊也大声询问：“怎么回事？陛下驾崩了？”
“是假的吧？”
“那是顾侯府和慕侯府的两位侯爷啊，怎么可能是假的？”
哭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就连街上巡逻的士兵们也跟着哭了起来。
有士兵跑去问上司：“陛下真的驾崩了吗？”
赵兴在位的时间不长，但名声并不差。
很多人都记得他做太子时，曾经忍辱负重，为了赵国的安宁在齐国做了很多年的人质。
还有人记得，他做了皇帝之后，休养生息，改革税赋，让富人多缴税，让穷人少纳税。
至于那些和顾凤麟之间的矛盾，以及边境战线的不利，都在这个时候被大家选择性的遗忘了。
更多的人哭的是自己——年轻的君主突然崩了，接下来怎么办？国家会不会灭亡？小老百姓能不能活下去？
又有人想到，既然皇帝驾崩，为什么宫中没有敲钟宣告？
为什么顾侯府和慕侯府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游街？这满大街的士兵到底是想做什么？
这个时候，有人敲着铜锣，在各家的墙头上奔跑大喊：“陛下遇刺！寿王谋逆！”
恐慌、悲伤、愤怒夹在在一起，很快变成了洪流。
不知是谁最先勇敢地跑出了家门，加入到顾大老爷等人的队伍中，也许是个读书人，也许是个小官。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去，他们哀哀地嚎哭着，往皇宫方向而去。
——题外话——
关于这次为什么停更，作者有话说我有请假，重症甲型流感肺部感染高烧很多天被隔离，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书友没看到，让大家担心了，特意在这里做个说明并感谢，至于极个别辱骂诅咒的，别看我的书了，你拉低了我书友的层次。

第2505章 来吧，往这里刺!
等到寿王等人发现不对劲，街上的队伍已经越来越壮大，汇集了几千人之多。
他们想要调集军队赶紧把事情压下来，却发现很多原本躲在家里不出声的大臣们也命人打开大门，冲了出来。
这些人各有门生故旧，更有头脑和手段，他们跟在顾大老爷和慕二老爷的身后，一个更比一个悲恸，一个更比一个哭得大声。
他们穿着自制的孝服，唱念做打样样精通，有他们加入，队伍更加壮大起来。
慕二老爷嗓子都哭哑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白花花的日头，再看向顾大老爷无声询问，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呢？
顾大老爷很有数，他虽然没有在第一时间站出来处理这件事，但该怎么做，他很知道。
光是靠着他们这些人，威望不是很够，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帮他对抗寿王，那就是理郡王。
他看看身后长长的队伍，以及慌乱的御林军，朝着理郡王府走去。
一个大臣拉了他的袖子一下，他回头看着大臣，轻轻点头。
大臣与他心照不宣，紧紧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一个御林军副将发现不对劲，冲上前去拦住去路：“你们想要干什么？你们要去哪里？我命令你们立刻放下灵位，束手就擒！不然……”
“不然怎么样？”顾大老爷冷笑一声，“能命令我等的只有陛下，而不是你这个小小的副将！”
他暴跳而起，将手里的灵位高高举起，砸向御林军副将的额头。
他本是武技高手，这一击汇聚了他十之**的力量，务求一击而中，打击对方士气。
一声惨叫，倒霉的御林军副将从马上摔落下来，头破血流，却不敢找顾大老爷等人的麻烦，而是趁着这个机会，在下属的帮助下，迅速爬到路旁装作晕倒。
看啊，不是他不尽职，而是他被打伤了，晕倒了啊。
顾大老爷很得意，高傲地举着那沾了人血的帝王灵位朝众人比划了一下，领着长长的队伍穿过长长的街，把御林军们抛在身后，扬长而去。
他们很快到了理郡王府外。
郡王府外围满了御林军，御林军们拿着武器，神色严峻，如临大敌。
顾大老爷盘腿在郡王府外的空地上坐下来，将灵位顶在头上，大声喊道：“理郡王！陛下被刺，意外驾崩，你就这样躲在家里做缩头乌龟，不管国家不管宗室了吗？你怎么对得起先帝的宠信？”
慕二老爷等他说完，就抿着唇使劲敲响了铜锣。
铜锣声后，是众人整齐划一的嘶吼声。
“退下去，退下去！”御林军嘶声吼着，将长矛架起，逼拢过来。
顾大老爷厉声长笑：“为国家而死，为君主尽忠而死，本就是为人臣子应尽的职责，来吧！往这里刺！”
“谁敢？”一个大臣怒吼着，猛地站起身来。
郡王府的门被人从里猛地打开，一身素服的理郡王昂然站在门口，肃穆地看着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赵兴的灵位上，大喊一声：“陛下！”
怆然跪倒！

第2506章 丧钟
“理郡王、两位侯爷、还有许多大臣一道往宫里去了，宫城外聚集了几千人，要求觐见陛下或是太后、皇后，宫门紧闭，毫无应答……”
慕立把收集来的消息报给慕云晗听，“此刻城中如临大敌，御林军全军出动，城门紧闭，只准许之前跟着两位侯爷的人停留城中，之后再有出门的，不由分说就是一顿狠打。
杀人？倒是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消息传来，想来他们也不敢乱来，不然激起民愤，就不好收场了。
齐国人一直躲在驿馆之中，没有露头，我们的人和浣花楼的人并未发现有人出入。”
慕云晗淡声道：“但凡有人出入于驿馆，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再说！”
这种时候，齐国人肯定坐不住的，要么，他们躲在其他地方翻云覆雨，要么就会忍不住出手。
她人手有限，能力有限，不能统筹全局，却可以尽力做一些稳定赵国的事。
慕立轻声道：“下仆正要和您说这个，这件事交给下仆去做吧。”
慕云晗看向慕立。
他早已高过她半个头，身强体壮，神态坚定，早已褪去从前的稚气和青葱，是个成年人的模样了。
“你去吧。”她笑了笑，将身边一壶茶斟了一杯双手递过去：“此时无酒，我以茶代酒，给你壮行！”
慕立双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转身昂首阔步而去。
慕云晗回头，见慕樱立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发怔，就道：“让人摆饭吧。”
慕樱打一声唿哨，小黑点儿和老虎迅速从角落里起身，眼巴巴地看着她。
锦绣从外端来食盆，放在两个小家伙面前，说道：“吃吧。”
老虎吃得狼吞虎咽，小黑点儿善解人意，略吃了一点就跑到慕云晗脚边挨着她蹲下，仰着头，睁着水润的眼睛盯着她，轻摇尾巴。
慕云晗笑道：“这狗真是越来越懂事。”
慕樱挑了一口饭粒，神思不属。
按说有新生跟着慕二娘子，太平盛世之中总不会有大事。
可这眼看着战乱将起，将来的事是说不清了。
慕云晗知道她又想起了慕二娘子，却也没提，低着头装不知道。
“铛……”悠长的钟声骤然响起，慕云晗手一顿，竖起耳朵细听。
又是一声钟响。
慕樱谨慎地道：“是皇宫方向来的……”
姐妹二人屏声静气，细数钟响。
“二十七下……陛下驾崩……”慕云晗站起身来，快步朝思贤楼而去。
血红色的残阳自宫城上方跌落下去，天地之间一片暗红，黑沉沉的宫城就像一只睡着了的怪兽，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地上。
此外，什么都看不见。
慕云晗淡声吩咐下去：“国丧，换服！”
看来是顾大老爷等人暂时占了上风，逼得寿王等人不得不立刻通告全国，赵兴驾崩。
皇帝已崩，接下来是立皇长子，还是寿王篡位，或是谁监国，谁听政，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这一夜，京中无人安眠，所有人都是揪着一颗心，哪怕就是阖上了眼睛，也不能安心。

第2507章 议立
慕云晗一直等到天亮，困极，才闭上眼睛。
然而刚睡着没多久，就听外间脚步声响。
“夫人，两位侯爷回来了！”
大米急匆匆推开房门，拿来衣物伺候她穿戴。
慕二老爷和顾大老爷坐在花厅里吃早饭，两个人都是狼吞虎咽，吃得满头大汗。
慕二夫人等人围在一旁，七嘴八舌，眼眶红着，吵个不休。
慕云晗走进去，沉声道：“都退下吧，让他们安静吃饭，去烧些热水备着，想必这一夜都没合眼呢。”
慕二老爷喝完碗里的汤，长出一口气，叹道：“岂止是没有合眼，从昨儿午后到现在，才喝了一口水，吃上了饭。”
慕二夫人又开始流泪：“活着回来就很好了，不吃不喝算什么？”
慕瑾连忙阻止她：“都说了别闹，怎么又哭上了？真是担心，就去安排热水和铺床，让爹好生休息。”
慕二夫人这才走了。
慕瑾又和顾凤博一起将其余人等全都劝走，留了地方给慕云晗等人说话。
顾大老爷最先放下碗筷，说起了昨天发生的事。
他们和理郡王一起到了宫门外，宫中很快就出来一名太监，请他们入内。
不是不怕，但到了这个时候，大家也没有退路了。
留在外头的大臣嚷嚷道，若是一个时辰后不见他们平安出来，就当皇帝是真的被刺杀，有人谋逆。
于是他们走了进去。
寿王和沈太后带着皇长子一起见的他们，明确告知赵兴被邹皇后刺死。
沈太后哭着说道：“事起突然，我们孤儿寡母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因为怕乱，就暂且命人封锁了宫城，急召寿王入宫主持大局。”
寿王痛哭流涕：“发生这种大不幸，谁也想不到，本王才听到噩耗，就痛得当场晕厥过去。
可是怎么办呢？宗室近支之中，成年的男丁只剩本王一人，本王哪怕就是被人猜疑，背负骂名，也得站出来啊。
国不可一日无主，诸位来得正好，本王的意见是立皇长子赵炎为帝，继承大统。”
立皇长子赵炎为帝，这个没什么疑问了，大家都没意见。
但赵兴之死却是未解之谜，说是邹皇后刺杀，那是因为什么而刺杀？
动机、经过是什么，这些都是要弄清楚的。
因为这可能关系到监国之事——若此事与寿王有关，就该让他受到惩罚，独绝他掌权盗国的危险。
于是理郡王代表众臣提出疑问：“皇后娘娘有孕在身，帝后恩爱，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寿王把这个皮球踢给沈太后：“本王其时在宫外，太后娘娘才是目睹经过之人。”
沈太后只是哭，再三追问之下，才道：“本宫听闻他二人争吵，忙着赶过去，事情已经发生。皇后说是有奸人在算计谋害陛下，她也是受害者……”
众人一听，这有奸人在算计谋害先帝，说明中间果然有问题！
正要追问，就听寿王道：“本王的意思，是着三司会审皇后，弄个水落石出。”

第2508章 由您主持最为妥当
“沈太后拒绝会审皇后，只愿意点几个老臣单独提审皇后。”
顾大老爷叹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沈太后对寿王很是忌惮，言犹未尽，我是想要设法单独见她一面，可惜一直没有法子。”
慕二老爷也道：“我也是一样的看法，私底下悄悄提醒了理郡王，理郡王说他有数。”
然后大家的注意力就落在由哪几个人审问邹皇后，以及先如何稳定大局，操持丧礼上头。
这一争论，就闹到了大天亮。
沈太后好几次体力不支，靠在椅子上昏睡过去，都被寿王叫醒。
“寿王把皇长子一直抱在怀里，不管那孩子吃喝睡觉，都不放下来，唯有解手时才略放一放。”
慕云晗皱起眉头，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想必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但目前的情况是，没人能抓住寿王的破绽和错处。
这就要命了，皇长子才两三岁，皇次子还在襁褓之中，另外一个胎儿还未出世，是男是女尚不可知。
这种情况下，沈太后哪里敢和寿王叫板？
“皇长子如何？”慕云晗想起炎儿可爱的样子，心里便是一阵酸痛。
顾大老爷道：“皇长子很懂事，从始至终没有哭过一声，一直很安静，他手里拿着玩具在玩，好像根本不懂大人的事。
但我觉得，他未必一点不懂，不然这么大的孩子，哭闹是很常见的事，长时间被人抱着，不好睡觉，不舒服，都会哭的。
不哭的话，要么就是被吓坏了，要么就是特别懂事不敢哭。”
慕云晗叹息一声：“审问邹皇后的人定了哪几个？”
慕二老爷道：“理郡王，刑部尚书申广，宰相裴友中，这三个人是太后钦点的，但寿王未曾表态，说还需再议。”
这三个人都是赵兴在世之时最为信任的人，沈太后选他们审问邹皇后，多半是想传递信息，希望借此翻身。
寿王不表态，定是不如意。
慕云晗道：“此事还有得折腾，且看着吧。”
正说着，小米进来道：“门外守着的御林军全都退走了。传令四品以上官员命妇皆入宫哭丧。”
紧接着，大管事崔元快步而来：“来了宫使，要见夫人。”
慕云晗与顾大老爷等人对视一眼，回到住处躺好才命人将宫使请进来。
来的是金太监的徒弟梁甜水，从前与慕云晗也是相熟的。
他由顾大老爷陪着，站在榻前对着慕云晗长吁短叹：“夫人怎么就在这关键时刻病了呢？神官大人不在，许多大事还等着您主持大局。”
慕云晗有气无力地道：“凡事都有太后和诸位大臣，我一个小女子能做什么？”
梁甜水叹道：“夫人太过自谦，想必陛下遇刺的因由您也听说了，如今要审问皇后娘娘以查明真相，安稳人心。
太后娘娘和寿王，以及诸位大臣商量之后，一致认为，由您主持此事最为妥当。”
她来主持审问邹皇后？
慕云晗冷脸不语，这是锲而不舍地想赚她入宫啊。

第2509章 四个条件
梁甜水靠近慕云晗，轻声道：“安国夫人，您还记得当初皇长子是何等敬爱您吗？
还记得陛下是如何想要将皇长子托付给您吗？还记得沈太后对您如何信任吗？
事到如今，您怎么忍心不管他的死活？夫人不是这么狠心的人吧？
您对待不认识的陌生人尚且仁慈多爱，何况是一派天真，敬爱您亲近您的义子？”
慕云晗注视着梁甜水，沉声道：“你在威胁我？”
梁甜水低下头，恭敬地道：“夫人言重了，奴婢不过是个伺候人的狗腿子，生死性命皆不由自主，哪里敢威胁夫人呢？”
所以威胁她的是寿王。
用皇长子和沈太后的性命安危威胁她。
“挟天子以令诸侯。”慕云晗冷笑：“好，我去。”
确然，她做不到对沈太后和皇长子见死不救。
既然寿王这么想让她走这一趟，那她就去吧。
梁甜水恭敬地道：“奴婢伺候夫人入宫。”
慕云晗道：“去告诉寿王，要我入宫，需得约法四章，做得到，我便去，做不到，管他洪水滔天与我何干？”
“一，我身体不好，什么时候想去，什么时候想走，都是我的自由，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阻拦，这个要立字据。
二，听闻寿王妃有孕却胎像不稳，恰好我这里有人擅长医道，互相信任是合作的基础，可将寿王妃送到神官宫，我一定照顾好她。
三，我与前寿王妃有旧，有很多话想和她说却没机会详谈，也该将她送到我这里，让我二人叙旧。
四，我要先听到皇长子继承大统的消息昭告天下，才能放心大胆地入宫，否则心中不安宁，没力气走路。”
这几个条件不可谓不苛刻。
寿王膝下只有一名嫡女和庶子，庶子病病歪歪，是短命之相，不得宠爱。
时隔多年，寿王妃好不容易才有了身孕，据闻是男胎，寿王因为没有继承人，非常重视。
而前寿王妃对寿王的影响力，更是毋庸置疑。
再有就是明确皇长子继承大统并昭告天下一事，就目前的情况来说，等同给皇长子加上了一层保命符。
毕竟一个皇子夭折和一个皇帝死去，造成的轰动效应是完全不同的。
梁甜水神色微变，倒是没有多说什么，行礼告退：“奴婢知晓了，这就回宫将夫人的话禀告太后娘娘和寿王。”
慕云晗目送他走远，淡声吩咐道：“给我准备衣物。”
穿戴的素服簪钗以及需要随身携带的暗器药物，一样都不能少。
慕二老爷不确定地道：“晗晗，你这些条件十分苛刻，他能答应？”
顾大老爷道：“不答应是正常的，答应了才不正常。但对方来势汹汹，必不会轻易放弃，早作准备比较好。”
慕云晗一笑：“我有事要拜托两位长辈……”
一盏茶后，顾大老爷和慕二老爷一起离开，各行其事。
慕樱道：“姐姐，我陪你一起去。”
慕云晗头也不抬地道：“方便人家把我们一锅端了？”

第2510章 答应条件
慕樱低着头不说话，神色间看得出十分不服气。
小米忙道：“二小姐不用担心，有奴婢和大米一起陪着夫人呢。”
慕云晗毫不客气地打击慕樱：“她们的功夫可比你好多了。”
慕樱气得噘起嘴巴，却是无可辩驳。
小黑点儿使劲叫了两声，摇着尾巴凑过来。
慕樱眼睛一亮：“把它也带上！别人不知道它的厉害，一口咬一个准！”
慕云晗道：“正有这个打算。”
大米拿了要带的暗器药物进来，几人一起挑选安排，正商量时，锦绣进来道：“慕立来了。”
慕云晗忙道：“快让他进来！”
慕立快步而入，神色凝重：“夫人要入宫？”
“恐怕逃不过这一趟。”慕云晗注意到他已经换过衣服，便道：“你那边如何？”
慕立道：“从昨天到现在，一共有三个人出入于齐国人的居所，都已被下仆杀死。其中一人已确认身份，是寿王身边的近侍，另外两个人未曾明确身份。”
慕樱忙道：“那个寿王近侍身上有寿王勾结齐国人的证据吗？”
若有寿王勾结齐国人的证据，就算不能把寿王拉下马，也能让他有所忌讳，日子不好过。
慕立摇头：“这种紧要的事，多半是让信任的心腹口口相传，不会轻易留下证据的。”
慕云晗道：“要尽量想办法，同时还要尽力保护好自己。”
“是。”慕立眼巴巴地看着她：“夫人不要去宫里，太危险了。”
慕云晗一笑：“不能不去啊。”
慕立垂下眼静默片刻，说道：“那也行，夫人放心地去，下仆替您守着家园。”
慕樱瞅他，她还以为他能劝住慕云晗呢，谁知竟然这样说。
慕立却是行礼告辞：“下仆那边还有一些事需要做准备，这就告辞了，夫人保重。”
慕云晗点头：“你们也保重。”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左右，梁甜水又来了，笑容依旧谄媚恭敬：“奴婢已将夫人的话禀告太后娘娘和寿王，这是太后娘娘和寿王联签的手令。”
慕云晗接过一看，纸上写了她的第一个要求，任意出入宫廷，任何人不得阻拦多问。
下方签了沈太后和寿王的名，各自用了印章，看起来蛮正式的。
慕云晗随手将手令放在一旁，问道：“其余三件事呢？”
梁甜水叹道：“第二个要求，寿王说求之不得，有夫人帮忙看顾寿王妃，是他的福气，这就将寿王妃送来。
但第三个要求怕是做不到了，前寿王妃已经过世，没办法送到。
第四个要求，夫人且先等着，最迟明日早上就会昭告天下，由皇长子继承大统。”
晓霞死了？
这倒是出乎慕云晗的意料，她一直有监控寿王府，这段时间以来，并未听说那边死了人。
她冷淡地道：“寿王是不信任我吧，为何我从未收到过前寿王妃过世的消息？”
梁甜水苦笑：“寿王殿下是如此说的，还说会给夫人一个解释，请夫人耐心等待。”

第2511章 寿王妃
送走梁甜水，已是傍晚。
慕云晗等人正在吃饭，外间又是一阵嘈杂。
崔元快步赶来：“寿王妃来了。”
寿王妃是被软轿抬来的，下轿的时候也是两个人扶着，有气无力的模样。
看到慕云晗，冷脸骂道：“不知我与夫人有何冤仇，竟要如此折腾羞辱于我！”
慕樱怒道：“不知我姐姐与寿王有何冤仇，竟是如此不肯放过她！”
寿王妃一怔，随即沉了脸不再言语。
慕云晗淡淡一笑，命人：“请王妃到西跨院休息。”
大米领命将寿王妃送到西跨院中，回来道：“寿王妃约夫人半个时辰后会面，还有，她们来得匆忙，好些人还没吃饭呢。”
慕云晗命小米和锦绣：“让厨房准备一桌好素宴，请寿王府的人吃饭。”
神官宫里养着一批好厨子，各种食材都是常年备着的，一声令下，那边就开动起来，没多少时候，一桌色香味俱是上佳的素宴被送到西跨院。
香味飘入房中，一群仆妇丫鬟食指大动，再有锦绣小意相邀，一个老嬷嬷便劝寿王妃：“王妃吃一点？”
寿王妃怒气冲冲地道：“我不要！谁知道她会在饭菜里放些什么？”
锦绣淡笑着道：“王妃多虑了，您是贵客，只求能将您伺候好呢，谁敢将您如何？”
那老嬷嬷也笑：“正是这个道理。”
寿王妃道：“不吃！”
众人面面相觑，有两个仆妇脸上露出不平的神色来。
她们可不比寿王妃成日躺着没事做，都是要做事的，早就又累又饿，这还不许她们吃饭，实在过分。
何况神官宫、药膳堂的素宴是出了名的，这香味不要钱似的往鼻子里钻，让人馋都馋死了。
锦绣便道：“王妃不喜欢这些，过后您来点菜，只是这些嬷嬷姐姐恐怕饿坏了，不如先让她们吃？”
寿王妃这才看向众人。
众人俱都低着头不出声，装得清心寡欲的模样，唯有那老嬷嬷道：“王妃爱吃什么，老奴拼了命也要给您弄来。”
下人拼了命要给主子弄吃的，主子忍心让下人饿肚子么？
寿王妃摆摆手，意兴阑珊的模样：“你们都去吃！”
有人要留下来照顾陪伴她，被她连着锦绣一起赶走了：“我躺会儿，都别来烦我！”
于是老嬷嬷们全都坐到了隔壁吃喝，素席实在太好吃，她们很快放开，吃得眉开眼笑，欢欣鼓舞。
慕云晗利落地从窗子里跳进去，寿王妃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晓霞死了。从顾侯府参加怀昌的婚礼回去后没多久就死了。”
慕云晗怔住：“为什么？”
寿王妃道：“那天她跟我去顾侯府是背着王爷去的，这个，你当时应该也看出来了……”
慕云晗记得，当时寿王气势汹汹冲进来，格外愤怒。
“他抢在我们回去前堵住了我们，他打我。”
寿王妃没什么表情，眼神冰冷而麻木：“他说我嫉妒晓霞，想要害死晓霞，抓着我的头发往桌上撞，你看……”
寿王妃扒开头发，让慕云晗看她的伤口。

第2512章 您什么时候兑现诺言？
很长一条伤口掩藏在寿王妃的头发里，看起来狰狞而可怕。
慕云晗没有惊叫和表示同情，只是默默地替寿王妃将头发捋平。
寿王妃坐直了，将手放在小腹上，淡淡地道：“没想到吧，对前妻那么深情的人，对继妻如此疯狂无情。
我怀疑他想弄死我，是晓霞冲过来拦住他，和他说她愿意给他生孩子。
然后他俩就去了晓霞的院子，天快亮的时候，那边闹起来，说是晓霞死了。
我想去看看晓霞，她太可怜了，可他不让我看，说我是个害人精，不怀好意。
晓霞躺在帐子里，他就在外面打我，打得我晕死过去，后来大夫说我有了身孕，他这才放过我。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全身骨头都生了锈，终于保住了这个孩子，他们都说是男孩，他很高兴。”
寿王妃抬眼看向慕云晗，淡淡地笑了笑：“他和我说，这个孩子其实是他和晓霞之前夭折的那个孩子投的胎。他疯了，疯得不知所以。”
慕云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还是继续之前的看法，两任寿王妃都是倒霉蛋。
“晓霞是被火葬的，他让人把她运到城郊，亲手烧了个干干净净，然后收了她的骨灰坛子，那坛子被他放在书房里，抬眼就能看到。
我听之前伺候晓霞的人说，晓霞的情形很奇怪，肚子很胀，七窍流血，血很粘稠腥臭，似乎是突然就没了的。
当时他突然喊起来，叫人救命，可没等到她们进去，她就已经死了。
我想问得再详细些，可惜没有机会，他很快就把这些人叫走，从此我再没见过她们，以他的性子，这些人多半是死了。”
慕云晗觉着，晓霞的死状与当初那些暴毙的顾凤源老鼠极为相似，想来就是那种药的原因。
寿王妃抓住慕云晗的手，她的手冰凉而湿腻，让人很不舒服：“他要害你，他千方百计让你入宫，就是想要害你。
他说晓霞之所以死，是因为你见死不救，他还想要借你的名头替他证明，先帝遇刺驾崩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慕云晗叹道：“那能怎么办呢？总不能不管皇长子和太后娘娘。”
寿王妃贴近她，小声道：“玉玺不见了，你只要能找到这东西并握在手里，可保安全无虞。”
慕云晗吃了一惊：“不见了？当真？”
寿王妃道：“当真。”
恰在此时，外间响起寿王妃随从的声音，慕云晗不及与寿王妃细说，迅速离开。
小米不放心：“夫人，您信她的话吗？”
慕云晗不置可否。
寿王妃可怜是真可怜，但她还真不敢完全相信寿王妃，毕竟寿王妃与寿王是夫妻，荣辱与共。
至于玉玺，她倒觉得像是被沈太后藏起来了，寿王想借她的手找出玉玺似的。
次日一早，朝廷果然宣布由皇长子赵炎继承大统，寿王与沈太后协同监国。
梁甜水等在门口，笑得谄媚：“夫人，您提的四个要求都做到了，您什么时候兑现诺言呢？”

第2513章 一表忠诚
慕云晗淡淡地道：“既然寿王兑现诺言，我自然该进宫了。”
梁甜水如释重负，飞奔而出，命人赶紧准备车驾。
马车从街上缓缓驶过，慕云晗隔着车窗往外看，戒严令已于今天早上解除，但街上并未因此变得热闹。
整条街冷冷清清的，好些店铺都没开门，偶有几个行人经过，都是行色匆匆。
梁甜水骑马跟在她车旁，顺着她的目光四处一看，叹道：“民心不稳啊，还得夫人这样的忠臣多多出力才行。”
慕云晗扫了他一眼，但笑不语。
明明只是个小宦官，搞得自己就像是肱股大臣似的。
梁甜水毫不在意她的不以为然，压低声音道：“夫人还不知道吧，这几天齐国人那边一连死了五六个人，闹得不可开交。
今天早上太后娘娘派了御林军过去镇守着了，一旦发现刺客，杀无赦！这种关键时刻，谁破坏邦交就是找死。”
慕云晗无动于衷：“哦。”
梁甜水见她丝毫不露，也就不出声了。
行至宫门前，恰逢理郡王与宰相裴友中带着几个官员准备入宫。
看到慕云晗的车驾，理郡王与裴友中颔首示意，一个官员却大声叫起来：“安国夫人！”
慕云晗回头，见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清瘦官员，面目陌生得很，不认识，便只是淡淡颔首，没有停留。
那官员却朝她跑过来，气势汹汹，厉声质问：“你为何要助纣为虐，极力支持寿王监国？”
慕云晗一怔，她什么时候支持寿王监国了？
小米厉声呵斥：“哪里来的疯子！胡说八道什么？”
那官员愤怒地道：“我胡说八道？原本谁监国一事一直没有定论，就是你这个女人多事，才造成今天的局面！”
有两个官员跑出来抓住他，小声骂道：“你疯了！想死啊？”
梁甜水却是微微笑了：“诸位大人放开这位大人啊，这样耿直不惧死的人真是不多了，理当让他去见太后娘娘和寿王殿下一表忠诚。”
他一挥手，几个御林军如狼似虎地冲过来，紧紧抓住清瘦官员往里拖。
那几个官员全都叫起来，转向慕云晗：“安国夫人救命！”
慕云晗看向理郡王和裴友中。
理郡王在向她使眼色，让她别管。
裴友中偏着头，眼睛看着远方，像是想什么出了神，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意思。
慕云晗微微笑了。
这清瘦官员未必真是忠臣，当众搞这一出，无非一个目的，逼她表态。
解释是解释不清楚的，管了却管不下，丢人现眼，自失威信。
不管，证明她的确是支持寿王监国。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慕云晗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这位大人好生奇怪。”
众人全都看向她，那清瘦官员高声道：“我怎么奇怪了？”
慕云晗道：“上个月你还和寿王一起吃饭喝酒说笑，亲如兄弟，怎地现在突然与他不共戴天？”
众人看那清瘦官员的目光顿时变了。

第2514章 不想背负骂名
清瘦官员愤怒地厉声叫道：“谁与那窃国大盗喝酒说笑？安国夫人你为何诬陷我？”
慕云晗摆摆手：“怎么是诬陷呢？你们一群身居要职的大男人，国家危难之际不思报国，窃国也好，匡扶正义也好，都该是你们的事。拿我一个女人算计说事，实在让人看不起。你口口声声说我多事，那你做了什么？”
小米大声道：“神官大人不在京中，我们夫人做了该做的事，有目共睹，大家以为前两天顾慕两府哭灵，是因为有人突然想不通吗？”
这等于指出那件事是慕云晗亲自筹划的。
有好几个官员露出惭愧的神色。
小米“唰”地亮出一张黄绢，朗声道：“我们夫人奉太后娘娘之命，入宫审理皇后行刺一案，寿王许我们夫人来去自由，你们还想说什么？”
梁甜水不高兴地打断小米的话：“安国夫人，你们该进宫了。”
慕云晗直接点了理郡王和裴友中的名：“二位乃是肱股之臣，百官之首，想必愿意替我做这个见证，保我平安归来的吧？”
理郡王点了头：“我与夫人一同入宫，一同归来。”
裴友中目光微闪，含糊不清：“嗯啊。”
慕云晗此举，等同证明她的人生安全受到寿王威胁，谣言不攻自破。
一个官员站出来，对着慕云晗深深一揖，朗声道：“我等愿意在外等待夫人平安归来！”
好些官员跟着行礼：“我等愿意等待夫人平安归来！”
慕云晗还了众人一礼，对着理郡王道：“郡王爷请！”
刑部尚书申广这个时候才匆匆赶来，擦着汗道：“诸位对不住，有事耽搁了，让众位久等了。”
说着，就对慕云晗使了个眼色，是让她放心的意思。
申广从前一直与顾凤麟交好，也是赵兴很信重的人，慕云晗看到他，心思便是大定。
四人一同入了宫，先去拜见沈太后与寿王。
沈太后半倚在凤椅之上，头发已是全白，神色萎靡，十分憔悴。
寿王坐在她左手边的椅子上，神采奕奕，志得意满，却有意将眉头锁着，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诸位爱卿快快平身，此事还要劳烦你们多多出力。”沈太后将目光落在慕云晗身上，眼神哀戚。
慕云晗和她对了一下眼神，平静地平视前方，说道：“为国尽忠，理所应当。”
沈太后点点头，有些尴尬地道：“此事说来涉及太多秘辛，丢人现眼，还请诸位处置之时多思多虑，不要放过凶手，却也不要损害先帝名声。”
理郡王诚心诚意地道：“那是自然，娘娘放心。”
沈太后道：“好了，你们去吧。”
寿王突然高声道：“诸位，一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让真相大白于人间！为陛下报仇雪恨！”
沈太后愤怒地道：“寿王，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寿王寸步不让：“难道要让先帝死得不明不白？坊间传言是本王弑君夺权，本王不想背负这个骂名！”

第2515章 会审
寿王盯着慕云晗，露出一排白牙：“被人冤枉的滋味可难受了，安国夫人你说是吧？”
慕云晗道：“没错，被人冤枉的滋味的确很难受。”
寿王勾起唇角：“本王的王妃被你攥在手中，想必夫人一定能安心查案，匡扶正义。”
慕云晗和寿王对视着，互不相让。
一人手里攥着幼帝及兵权，一人拥有声望，正是棋逢敌手。
理郡王咳嗽一声：“时辰不早了。”
申广道：“我们走吧。”
寿王这才收回目光，别有所指：“安国夫人，本王等你佳音。”
中宫大门紧闭，死寂一片。
宫人打开房门，一大股难闻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鼻而来。
两个宫人跪坐在角落里，邹皇后仰面躺在窗前的榻上，一动不动。
申广大声道：“皇后娘娘，臣等奉命前来询问案情！还请您配合！”
邹皇后没什么反应。
申广又再次重复了一遍，邹皇后还是没反应。
慕云晗轻咳一声：“皇后娘娘，我是慕云晗。”
邹皇后这才转了转眼珠子，回眸看向她，却也不说话，目光死寂。
“这是怎么回事呢？娘娘为何会刺杀陛下？”理郡王问道。
邹皇后许久才淡淡地道：“我没有杀他，是喜福和……”
“和谁？”裴友中疾声追问。
邹皇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问慕云晗：“炎儿呢？”
慕云晗道：“皇长子即将继承大统，明日登基。”
邹皇后道：“谁监国？”
“太后娘娘与寿王。”
邹皇后冷冷一笑：“寿王让你们来问我，是想证明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吧？监国？我看他想要做的是摄政王。”
裴友中道：“皇后娘娘，寿王乃是皇室近支当中唯一的成年男丁，皇长子年幼，太后娘娘没有政务经验，正该依仗寿王才是。”
此言一出，他已倒向寿王的真相暴露无遗。
申广和理郡王一齐看向裴友中，目光中多有愤怒和鄙夷。
裴友中耳根发红，却是竭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亲叔叔都信不得，谁又可信呢？”
邹皇后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太皇太后呢，是否病愈了？”
太皇太后之前一直被软禁在寿安宫中，如今寿王掌权，正是翻身的时候。
慕云晗并不知道有关情况，又是裴友中说道：“是啊，太皇太后凤体安康，昨日已到先帝灵前祭奠哭灵。”
“看来，你们要倒霉了。”邹皇后看向慕云晗，说道：“我早劝过他，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总是不信我的话。如今倒霉了吧？”
涉及皇室秘辛，理郡王等人都不好多说，低着头装死。
邹皇后却是畅所欲言：“我劝过他的，太皇太后不可理喻，林家没有底线，寿王太会伪装，该下狠手之时还得下手，他总是不听。不过……”
她笑了笑：“也得感谢他优柔寡断，或者说是盲目自信，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不然我早就死了，他也不会死。”

第2516章 后悔
慕云晗皱起眉头：“皇后娘娘！”
邹皇后抿抿唇，说道：“杀死陛下的是齐国人，寿王勾结齐国人，妄图篡位窃国！”
裴友中厉声道：“皇后娘娘请慎言！宫中传闻，是你与人私通……”
“我没有！”邹皇后陡然尖叫起来，激动地想要从榻上下来，却是没有力气，直接摔落在地。
没了锦被的遮掩，一切都暴露于众人面前。
慕云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邹皇后的裙子又皱又脏，上面全是新旧血迹，臭不可闻。
榻上更是到处都是血迹，早已干结成黑褐色的硬块。
而她这一动，又有新的血水浸透出来。
几个男人全都侧开头，不敢多看。
那两个看守的宫人却是立在一旁无动于衷。
邹皇后趴在地上，好半天都缓不过来，只是无力地小声喘气。
慕云晗踏前一步，朝她伸出手。
邹皇后看着面前葱白如玉的纤纤素手，有些失神，良久才轻声道：“不用了，会弄脏你的手。”
她伸出手，指缝指尖全是干涸了的血迹，偶有干净的指甲，也是青白中透着灰色。
“这几天，我从未洗过手洗过脸换过衣服，若不是怕我死掉，药和水粮大概都没有。我活着的意义在于，替寿王洗清嫌疑。”
邹皇后挣扎着坐起，靠在榻边，凄惨而笑。
“从前在齐国时，我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今日才知道，从前真是幸福。”
她痛哭出声：“陛下……陛下啊……兴哥哥，兴哥哥，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错了啊……我好后悔……”
她哭得惨不忍睹，早已忘了什么是皇后的礼仪风度，更失去了从前的骄傲霸气。
申广与理郡王不忍多看，都垂下眼无声叹息。
裴友中却是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皇后娘娘！您这是承认陛下是被您刺死的吗？”
邹皇后不理他，只是哀哀痛哭。
裴友中左右看看，突然挽起袖子上前狠命甩了邹皇后一记耳光，怒声骂道：“你这个毒妇！陛下对你何其宠爱，你却弑君杀夫，怎么堪为国母，配为人妻！”
邹皇后被打得摔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
裴友中还想再打，理郡王一把攥住他的手，皱起眉头：“裴相爷，真相未定，她还是国母，你不该动手。”
裴友中甩开理郡王的手，愤怒地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申广淡淡地道：“你是想要诛杀乱臣贼子，还是想趁机动手威逼恐吓，不让真凶暴露呢？”
裴友中冷笑道：“你这是何意？”
申广正要与他继续争辩，慕云晗跨前一步：“裴相爷主意大，要不这案子由你独审，我等先行一步？”
寿王要的是借慕云晗等人的手洗脱他弑君的罪名，裴友中一人独审，这个目的就达不到了。
裴友中立刻收了手，赔笑道：“夫人说笑，这是大家的事，我一个人怎么做得到？都怪我这暴脾气，忍她很久了！”
说着，恶狠狠地瞪了邹皇后一眼，恶声恶气地道：“皇后娘娘，裴某奉劝您三思而后行。”

第2517章 玉玺
邹皇后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裴友中，却不说话。
裴友中被她看得毛骨悚然，伸手又想打人。
慕云晗咳嗽一声，他这才悻悻地收手，冷哼一声，别开了脸。
邹皇后垂下眼，哑声道：“我有话要和安国夫人说。”
申广与理郡王虽然恨她，可这种时候也不想太过为难她，更是希望她能死咬着寿王不放，便准备往外走。
裴友中冷笑道：“安国夫人是聪明人，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对的吧？皇长子那么小，没了母亲，再失去义母，那就太可怜了。”
申广拽住他往外拖：“行了行了，再多事嚷嚷，她什么都不肯说，咱们怎么交差？”
众人退出，房中只留下邹皇后与慕云晗。
邹皇后轻声道：“没想到吧，命运真是弄人，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可笑？”
慕云晗不客气地道：“的确可笑，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折腾，这是报应。”
邹皇后一愣，眼里露出几丝愤怒：“你……”
慕云晗道：“我如何？难道我说错了？倘若你们是普通人，死活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喜欢直着死横着死都随你们喜欢。
可你们是帝后，一言一行关乎天下苍生，你们死了没关系，百姓却要倒霉。
你受的这点罪算什么？和你做下的那些错事比起来，你该受十倍千倍的罪！”
邹皇后哑然无语，半晌才道：“那刚才裴友中打我，你为何要阻止？”
慕云晗道：“我不爱虐待落水狗，那会拉低我的层次，说吧，你有什么话要说？”
邹皇后从裙子下方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背对着门窗递给她。
慕云晗蹙眉接过，沉甸甸的，手一摸，便变了脸色：“这是……”
竟然是玉玺，她是怎么也想不通，这么要紧的东西怎会落到邹皇后手里，这说不通。
邹皇后低声道：“炎儿靠你了。”
她跪直身体，对着慕云晗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高声道：“我有很多错，已经无法弥补，只愿他将来长大不要太怪我。”
慕云晗收好玉玺，冷声道：“怕是难了。”
邹皇后哀哀痛哭：“算我求你，只要能让他平安长大，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慕云晗轻声道：“究竟是谁杀死了陛下？”
邹皇后停住哭声，眼睛瞟向屋角：“是江许。”
慕云晗正要追问细节，门突然被人推开，裴友中不耐烦地道：“说完了么？”
邹皇后道：“说完了。”
裴友中警觉地打量了慕云晗一番，说道：“言归正传，皇后娘娘还是老实交待吧，陛下是不是你杀的。”
邹皇后道：“不是我，是寿王指使喜福干的，他勾结齐国人，妄图阴谋篡国。”
裴友中勃然大怒，冷笑：“好，好，好，娘娘别后悔……”
邹皇后梗着脖子道：“想要不是寿王也可以，咱们谈谈。”
申广怒道：“怎么可以这样？”
裴友中冷飕飕地看他一眼，问道：“这本就是事实，你还想如何？”

第2518章 要求
“实话与你们说，今日这案子审不出结果，谁也别想走！”
裴友中原形毕露：“当然，安国夫人与众不同，随时都可以离开，但只是，皇长子和太后娘娘可能会很需要你啊！”
申广怒道：“裴友中，你这个逆贼！从前我竟然未曾看透你的真面目，陛下让推举宰相，我还极力推荐你！”
裴友中冷笑道：“国家当此危难之机，应该向前看，极力稳定局势才对，总是沉迷于过去，那可不好。皇后娘娘，你想清楚了吗？”
邹皇后道：“我要沐浴更衣，要见太后娘娘和皇长子，要寿王善待我的家人，死后要与陛下同居一穴。”
这些都只是小要求而已，裴友中道：“我答应你。”
邹皇后便道：“那就这样吧，先兑现你们的诺言。”
申广急道：“皇后娘娘！”
邹皇后淡然一笑：“就算我说是他，你们能改变什么吗？何况，本来就不是他。”
裴友中满意极了，捋着胡须道：“还是安国夫人有办法啊。在之前，很多人和皇后娘娘谈过，她就是想不通。”
宫人鱼贯而入，给邹皇后取来热水和洁净衣物。
慕云晗等人退出去在一旁等候，裴友中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得意洋洋，申广小声问慕云晗：“夫人刚才和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慕云晗道：“她求我善待皇长子。”
理郡王叹道：“皇后娘娘最擅长审时度势，有这个想法恐怕不是一天两天。”
申广低声道：“她没有告诉夫人真凶是谁？”
慕云晗道：“她说是齐国人。”
三个人都静默下来。
这种情况下，即便说是寿王，也没有证据，站不住脚。
说是齐国人，至关重要的证人喜福已死，邹皇后全身是嘴都说不清。
所以目前，邹皇后不过是选择了最为有利的一条路而已。
没多少时候，宫人来报：“皇后娘娘沐浴更衣已毕，室内收拾妥当。”
裴友中便道：“诸位，咱们一起去看看皇后娘娘还有什么需求吧。”
邹皇后坐在窗前擦头发，身形瘦削，形容枯槁，表情却很平静，看也没看他们，只道：“我想吃药膳楼的一煮江湖。”
裴友中有些不耐烦，却还是耐着性子道：“安国夫人，这事儿恐怕得您来安排了。”
慕云晗就命大米：“你去带两个厨师进来。”
大米领命而去，刚出宫门就被两个人拦住，说要搜身。
大米咕哝了几句，到底还是让她们搜了。
一无所获，宫人折回去小声禀告裴友中，裴友中一笑，在慕云晗身边坐下来，说道：“夫人身边的婢女都是高手吧？”
慕云晗一笑：“一般般。”
裴友中话锋一转：“话说宫中已经传令出去，命神官大人即时回转，但一直未曾收到回信，夫人可知是怎么回事？”
慕云晗道：“我久坐家中，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裴友中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笑一笑，又转过头去与申广和理郡王攀谈。

第2519章 真可怜啊
大米很快带了厨师进来，又是一番搜查之后，就在中宫院子里摆开架势，做起了一煮江湖。
一煮江湖的汤底是药膳堂的大师傅独家秘制，常年不熄火熬着的老汤，香气四溢，更有一种缠绵的辛辣之气，丝丝绕绕地钻到人鼻腔之中，勾起心底深处的馋意。
汤底烧开，整个中宫的人都吸了又吸，满脸馋意。
邹皇后满足地叹道：“我想了若干年，终于可以吃到最正宗的一煮江湖。”
裴友中目的将要达成，心情极好，居然戏谑地道：“先帝那般宠信娘娘，要星星不给月亮，竟然不肯给娘娘一锅汤菜么？这多简单啊，让安国夫人派个厨子进来，立刻就能吃上。”
邹皇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道：“陛下不是那种人。要他向臣子主动开口要东西，是不可能的。当然，倘若安国夫人主动提出，他也不会拒绝就是了。”
“哈哈哈……安国夫人，皇后娘娘这是在怪你不识趣啊。”裴友中开怀大笑。
众人谁都没理他，他碰了一鼻子灰，微微有些恼恨，便沉了脸催促邹皇后：“快吃！”
慕云晗起身：“我去更衣。”
裴友中便给一个宫人使了眼色，宫人上前：“奴婢伺候夫人。”
慕云晗也不拒绝，到了地头就打发她和小米等人留在外头：“我不喜有人在旁，你们全都在外等候。”
宫人觉着也没什么，这四处戒备森严，想来慕云晗也不能做什么，便听了她的话。
慕云晗将窗户打开，葵花轻巧地飞落下来。
却是大米出宫后通知它来的。
慕云晗将玉玺挂在它身上，低声道：“小心。”
葵花“唔”了一声，飞走了。
玉玺很沉，它又年老体衰，飞起来看着摇摇晃晃的，慕云晗看得心情忧虑，也不知它是否能平安完成任务。
可这种时候，她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寿王掌控了皇宫，任何人进出都会被搜身。
刚才她与邹皇后近身密谈过，纵然无人想得到玉玺会在她这里，却也会怀疑邹皇后会给她什么要紧书信夹带的。
听天由命吧。
慕云晗方便之后，沉着地走出去。
宫人跟进来查探一番，见没有什么异常，也就放心了。
邹皇后一直吃个不停，裴友中皱眉抱怨：“这样吃下去，而已不怕把肚子吃爆了。”
慕云晗却是生出一个想法，邹皇后不会是抱定死志了吧，这是在吃上路饭呢。
她也没有同情的意思，静静地等待着。
邹皇后整整吃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停下来打个饱嗝：“好了，我要见皇长子和太后娘娘。”
“早就安排好了。”裴友中吩咐几句，宫人低头退出。
没多少时候，沈太后牵着皇长子而来，身后跟着寿王。
“炎儿。”邹皇后哭了起来，朝皇长子伸出手：“到母后这里来。”
皇长子却是惊慌地看着她，紧紧抓住沈太后的手不肯过去。
邹皇后苦笑：“我是母后啊，你忘了吗？”
寿王轻叹一声：“真可怜啊。”

第2520章 那就是我吧
皇长子闻声，更是低下了头，不肯多看邹皇后一眼。
邹皇后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看向沈太后，跪下去道：“母后，我对不住你。”
沈太后厌恶地道：“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我真后悔当初为兴儿娶了你！说你祸国殃民，一点也不为过！”
邹皇后匍匐在地上，眼角浸出泪花：“我没想要他死，真的。”
寿王打断她：“皇嫂，你的心愿已经达成，真凶到底是谁，可以说了吧？”
他温和地将皇长子拉过去，将手轻轻抚摸着皇长子柔嫩的脖子，说道：“皇长子明日登基，他聪慧有礼，皇兄泉下有知，一定非常欣慰。”
邹皇后瞳孔微缩，轻轻叹道：“真凶不是寿王，是齐国人。”
寿王陡然竖起眉头：“皇嫂！我知道你怕影响自己的声誉，但到了这个时候，你为何还要扯那些有的没的？
你说是齐国人，证据在哪里？这种事情涉及邦交，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算的！”
邹皇后道：“那就是我吧。”
沈太后吃了一惊：“你……”
邹皇后低声道：“是我，对，就是我，我害的，我与陛下发生口角，他要废后，一气之下，我冲动了，再到后面就来不及了……”
寿王道：“那你明天能当着百官的面说出真相么？”
“能。”邹皇后垂下眼，没什么表情。
寿王虚伪地叹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与皇兄乃是患难夫妻，怎么这样想不开呢，唉，可怜的皇兄……”
他攥着皇长子的肩头，说道：“皇长子累了，带他下去休息。”
一个孔武有力的宫人上来，拉着皇长子退了出去。
沈太后变了脸色，屈辱而愤怒：“寿王……”
寿王抬起手：“就这样吧，天色已晚，我让人给安国夫人他们准备了住处，明日一早登基大典之后再回去。”
说完之后，就像有狗追似的，一溜烟跑了，叫都叫不住。
慕云晗等人面面相觑。
寿王这是害怕事情有变，所以才不肯让他们离开，更是害怕慕云晗和他讲道理，理亏。
沈太后苦笑：“安国夫人，你若是要出宫，我便是豁出去也要让你出去……”
慕云晗淡淡一笑：“不用着急。”
她正好也有事想处置一下，赵兴之死实在太多疑团，还有玉玺怎会落到邹皇后手中，也是一个问题。
沈太后便道：“那你夜里跟我一起住。”
“恭敬不如从命。”慕云晗跟着沈太后往外走，邹皇后呆呆地跪在庭院里，被宫人拉起来，往房里推。
走到门口，她还看见邹皇后紧紧扒着门框，神色灰败地看着她这个方向。
沈太后抓紧慕云晗的手，沉着脸快步往前走。
到了居所，沈太后长出一口气，打发走所有人，软倒在榻上，让慕云晗：“你也坐下，这里都是我的人，你可以放心。”
慕云晗挨着沈太后坐下来，想起这许多的事，叹道：“你受苦了。”
沈太后眼圈微红：“多谢你愿意入宫。那个东西藏好了？”

第2521章 人影
“什么？”慕云晗一脸茫然。
沈太后问的必然是玉玺，但她不确定这件事和沈太后有什么关系，所以肯定不能随便承认。
沈太后轻叹一口气，小声道：“玉玺是我藏到邹清婉那里的，只有这个东西不见了，才能保证我和炎儿的安全。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东西会到邹清婉那里去，但留在这宫里，迟早都会被翻出来，我思来想去，只有让你带走才安全。”
两边对上，慕云晗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已经带出去了。”
沈太后长出一口气，也没问怎么带出去的，轻轻歪倒在榻上，看着房梁说道：“神官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慕云晗道：“我也不知道，这些天没收到他的信，不过想来他若知道京中的情形，肯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顾凤麟一旦归来，绝不会束手就擒，必然会带着军队回来。
届时，与寿王之间肯定会发生一场恶斗，在那之前，需得想法子保证安全才行。
沈太后擦去眼角的泪水：“你和我说说宫外的情形罢。”
慕云晗便不隐瞒，将沈家的事一一道来。
沈太后听说兄长早已身故，泪如泉涌。
哭了一回，拉着慕云晗的手道：“我和邹清婉商量好了，绝不让寿王名正言顺地摄政！”
慕云晗看邹清婉的表现的确异常，但想到此人一贯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不顾的性子，并不是很相信，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而已。
宫人铺好床铺，请慕云晗和沈太后就寝。
一张床，一张榻，相邻为伴。
吹灭了灯，沈太后辗转反侧，忍不住问道：“在这之前，顾神官没有任何预见么？”
这是她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她无数次地想，若是顾凤麟提前预见并给出警示，赵兴有所防范，肯定不会死。
寿王也无数次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不停地挑拨。
慕云晗道：“他预见到了，但那个时候他远在千里之外。宫中出事的第二天早上，我才收到他千里加急送回来的警示。
可那个时候已经晚了，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按着提示，命人四处传布消息，让大臣们提高警惕，别被骗了……”
她细细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沈太后忍不住唏嘘流泪：“命中注定，逃不过啊……”
慕云晗劝了一回，沈太后实在熬不住，睡着了。
慕云晗也跟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抓紧时间休息，保持体力。
出乎意料的好睡，几乎是才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隐隐约约觉得有人进了屋子。
那人先在她和沈太后的床前站着不动，只盯着她们看，然后又小声叫道：“安国夫人?太后娘娘？”
慕云晗想要睁眼看清楚是谁，眼皮却如同千斤一般沉重，无论如何也睁不开，也看不清楚究竟是谁。
她只感觉到那人掌起了灯，在屋里一直翻找个不停，最终来到她面前，伸手去抱她。
她依稀听见小黑点儿叫了一声，但很快又消了声。

第2522章 究竟是谁
强烈的危机感袭来，慕云晗拼命挣扎，想要发出声音提醒大米和小米，有人要动她。
然而大小米就像是睡死了一样，沈太后也是一点声息全无，倒是动她的人“咦”了一声，将她放下去，往她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她努力睁眼，想看清楚这是什么人，又想将嘴里的东西吐出去，可是全身瘫软，毫无办法。
正着急害怕时，窗户发出“啪”的一声响，一股凉风迎面吹来，抱着她的人手一松，将她放开。
“是你？”那人哑声惊叹。
“是我。”一条高大的人影挡在她面前，同时也挡去了灯光。
慕云晗好不容易才撑开眼皮，盯着对方的背影，觉得无比熟悉，却死活想不出这是谁。
这种清醒只保持了片刻功夫，她就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夫人，夫人，您醒醒？”
剧烈地推搡感让慕云晗非常不舒服，她困难地睁眼，大小米焦虑的脸放大在她眼前：“可算是醒了，您这是怎么了？”
慕云晗头痛欲裂：“怎么回事？”
小米小心翼翼地扶她起来：“您昏睡过去了，怎么都叫不醒呢。”
慕云晗抬眼一瞧，早已天光大亮，她突然想起昨夜的情形，便是惊出一身冷汗，急急忙忙四处查看身体有无异样，又问：“小黑点儿呢？太后娘娘呢？”
小黑点儿虚弱地叫了一声，爬到床边摇着尾巴，睁着黑豆似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今日皇长子登基，太后娘娘天不亮就起床去了，原本要您一起陪同的，但您怎么都叫不醒。”
大米将手放在慕云晗的额上：“没发烧。”
慕云晗道：“没发烧，应该是有人下了迷药，你们昨天夜里没有任何感觉吗?”
大小米对视一眼，凝重摇头：“不曾有多的感觉，我们只觉得今天早上醒来神清气爽，昨夜睡得极好。”
昨夜为了安全起见，大米和小黑点儿留在室内陪伴慕云晗，小米则在室外。
慕云晗以为若是用了迷药，应该所有人都出现和她一样的情形，昏沉身软，神智不清。
可现在看来，似乎出现这种情形的只有她一个人？或者说，她的情形尤为严重。
“看看小黑点儿，我当时依稀听见它叫来着。”
小米把小黑点儿抱起来查看，果见原本一直精神抖索的小狗今天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大米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四处查看，却也没能看出什么来。
第一个出现的人，肯定是要对她不利。
那第二个出现的人，那抹熟悉高大的身影，究竟又是谁呢？
她吃下了什么？后来的那个人又做了什么？
慕云晗烦躁地揉着眉心，心神不宁：“什么时辰了？外间的典礼结束了么？”
一个宫人低头行礼：“典礼还未结束，太后娘娘有交待，夫人醒来即可往前。”
新帝登基大典，这么重要的事，少了她这个神官夫人确实不像话，所以寿王肯定也是没意见的。
慕云晗喝了一杯温水，打起精神：“伺候我更衣。”

第2523章 对质
新帝登基大典在皇极殿举行。
慕云晗到时，大典已过，一群人呜里哇啦，正好吵到究竟谁是真凶的问题。
慕云晗一脚踏进大殿，就听裴友中大声道：“安国夫人来了！听她怎么说！”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齐齐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缓步而入，将众人的表现尽收眼底。
但见炎儿小小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龙椅上，眼神空洞，神情茫然而呆滞，说不出的可怜。
左侧珠帘后头坐着沈太后，右侧椅子上坐着寿王。
沈太后的神情隔着帘子看不清楚，寿王一本正经却难掩兴奋之情。
慕云晗走到龙椅前方行礼：“臣妇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炎儿眼里陡然露出几分亮光，瞪大眸子，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她。
慕云晗朝他微微一笑，他眼里涌出泪花，跳下龙椅就要朝她走来。
寿王赶紧一把抓住他，大手张开将他硬塞回龙椅上，严肃地道：“陛下，现在议事，您不能乱走！”
炎儿怯生生地看寿王一眼，瘪嘴要哭。
寿王不高兴地竖起眉头：“陛下！您忘了臣与您说过的话吗？”
他压低声音，在炎儿耳边小声说了两句，炎儿瘪着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恐惧，不敢动也不敢哭。
寿王这才满意地松开手，看着慕云晗道：“安国夫人你来得正好，适才大家问起刺杀先帝的真凶究竟是谁，理郡王与裴相的话没有人信，还请你告诉他们，真相究竟是什么。”
慕云晗环顾四周，但见众人或有义愤填膺，或有胆战心惊，或有犹豫担忧，装聋作哑，便道：“不知理郡王与裴相方才怎么和大家说的？”
理郡王道：“实话实说，我告诉大家，皇后娘娘说，真凶不是寿王，是齐国人，还说，那就算是她本人吧。”
这个话显然不得寿王欢喜，既然不是他，那为什么要扯上他？
什么叫那就算是她本人吧？整一个屈打成招的样子。
百官再次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慕云晗道：“不如让皇后娘娘当众说明这个问题？”
寿王也是如此打算的，便道：“也好。”
他昨夜又去威胁了邹皇后，想来那个女人贪生怕死，为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安危，不敢乱说。
没多少时候，邹皇后被人抬了上来。
众大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很多忠臣真是恨透了她。
邹皇后躺在软椅上面无表情地道：“诸位问我先帝遇刺的真相，我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一说。”
她看向寿王，说道：“这件事和寿王无关，是我的婢女喜福动的手。”
寿王微不可见地勾起唇角，只要证明与他没有关系，那么就该他做这个摄政王了。
却听邹皇后接着道：“据我所知，喜福早年与寿王有旧，更与齐国人有过往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寿王惊觉不妙，骤然起身，瞪着邹皇后沉声威胁。
邹皇后古怪一笑：“这是一个阴谋，先帝仁厚，从未想过防备身边亲人……”

第2524章 殇
“妖妇，你死到临头还要胡乱攀咬！”寿王一个急冲，一把抓住邹皇后的衣领。
“王爷！”裴友中喊了一声，提醒他不要忘形。
寿王连忙收手，阴沉着脸整一整衣衫，恶狠狠地扫视殿内众人，是威胁恐吓的意思。
忽听众人发出一阵尖叫，他匆忙回头，但见邹皇后揪着衣领往后仰倒，口里不停地往外吐着鲜血，只一会儿功夫，就把衣襟全部染红了。
寿王大惊失色，厉声叫道：“传御医！”
众人乱作一团，只听邹皇后嘶声叫道：“寿王，你始终不肯放过我！先帝！我好后悔！”
邹皇后圆睁双眼，眼角鼻腔都浸出血来，正是七窍流血的症状。
“你快去看看她啊！”寿王着急着慌，对着慕云晗嘶声叫喊。
邹皇后这一招，比不露面不出声还要厉害几分，等同当众指责他是凶手，接连杀了帝后。
慕云晗走上前去，一探邹皇后的脉门，再看瞳孔，神色凝重：“生机已无，神仙难救。”
寿王推开她，疯狂地叫人：“快传御医！不能让她死！”
众人一阵忙乱，或是灌水催吐，或是按着邹皇后的人中虎口使劲地掐，全不顾邹皇后痛苦与否。
慕云晗将目光落在炎儿身上。
所有人都遗忘了他，包括沈太后——她趁着这个好机会和理郡王、申广说话，根本顾不上别的。
炎儿缩在龙椅一角，面无表情地看着忙乱的人群和满身是血的邹皇后，眼珠子黑幽幽的，没有半点生气。
慕云晗情不自禁走上前去，蹲在龙椅前朝炎儿伸出手。
他转了转眼珠子，盯着她看了片刻，猛地扑到她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脖颈，把头埋在她肩上，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慕云晗抱紧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小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她抱着他往角落里走，一个孔武有力的宫人站出来拦住她：“夫人，请您放下陛下。”
炎儿紧紧抓住慕云晗的胳膊，手指嵌入她的皮肤肌肉，掐得她生疼。
“我不，不……”他很小声地在她耳边说着，带了哭音。
慕云晗冷声道：“让开！我抱着陛下在这边避让片刻，不然吓坏了他，谁负责？你吗？”
宫人气势汹汹，她比他还要凶恶。
最终宫人低头退下，却也不肯走远，就是死死盯着慕云晗和炎儿。
慕云晗当他不存在，抱着炎儿在大殿一角席地而坐。
炎儿一手抱着她的脖子，一手将手指塞入口中含着，盯着角落发呆，眼神渐渐呆滞。
不一会儿功夫，慕云晗耳边传来轻轻的呼噜声，她侧头一看，这孩子靠着她睡着了。
她由不得一阵心疼，想必这些日子，这小小的人儿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吧。
大殿另一边，争吵到了白热化。
申广已经不再和沈太后说话，而是带着一群人据理力争，要求寿王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寿王勾结齐国人，弑君杀嫂，还想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

第2525章 逆贼
寿王无可辩驳，恼羞成怒，野兽一样的目光四处逡巡着，突然看到慕云晗，就厉声道：“安国夫人！是不是你给邹氏罪人的毒药？”
所有人都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抱紧炎儿，不慌不忙：“我入宫之前不是被搜查过么？昨天夜里我睡下了，也还有人在我房里到处乱翻乱找，就算有毒药，也早就被搜走了。
再说了，我为何要给邹皇后毒药？难道我怕她说出不利我的话？或是需要掩盖我的丑事？”
众所周知，害怕邹皇后说出不利之言的人是寿王，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众人又全都看向寿王。
慕云晗也在仔细观察寿王的表情举动，她不能确认昨天夜里究竟是什么人闯入房内给她下的药。
寿王脸上露出一丝不自在，可这不自在很快又被蛮横掩去。
他冷笑着道：“安国夫人！之前你让本王答应你来去自由，那是在你没有搞鬼捣乱的基础上！既然你不遵守约定，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你是陛下义母，有教养陛下之职，于情于理，你都该留在宫中照顾陛下才对！”
慕云晗淡淡地道：“说得没错，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顾氏、慕氏历代深受皇恩，到了危难之际，理所应当担起责任！”
炎儿，她照顾定了！
“夫人！”申广不赞同地叫了她一声。
寿王生怕她反悔，忙着道：“大家都听见了，可不是本王不履行诺言，而是她……”
申广打断他的话，冷声道：“卑鄙小人！你弑君杀嫂，挟持嫡母侄儿，还妄图把里裤遮在脸上，假装自己很无辜……”
寿王大吼一声，猛地抽出佩剑，一剑刺入申广腹中。
一声尖利的惨叫响起，沈太后脸色惨白，紧紧抠着椅子扶手，勉力支撑才没有昏厥过去。
大殿之中乱成一团，宫人四处奔逃，大臣们挨挨挤挤，张皇失措。
炎儿被吵醒，愣怔着眼睛四处看，慕云晗捂住他的眼，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小声轻哄。
寿王抽出佩剑，不顾脸上还溅着申广的血，狞笑着道：“来人！把这些居心叵测，妄图谋逆的坏东西给本王抓起来！”
御林军自外而入，兵器森严，将众人团团围住。
寿王得意地道：“谁还有异议？”
一个年轻官员站出来，大声道：“寿王逆贼！”
话未说完，被御林军挥刀斩落，鲜血冲天而起，顷刻间失了性命。
转眼之间，连折两名大臣，众臣噤若寒蝉。
慕云晗冷眼瞧着，估算若是刺杀寿王，能有多少胜算。
只见寿王身后跟了两名宫人，瞧着平凡无奇，实际目露精光，太阳穴微陷，显然是内家高手。
再看殿内角落之中，也是藏了许多眼生的宫人，个个都是高手。
她便垂了眼，静等闹剧收场。
接连死了三个人，寿王想要的结果也没能达到，未免失了心情。
草草说了几句威胁的话，便叫众人散了。
理郡王等人鱼贯走出，忧虑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使个眼色，表示她无碍。

第2526章 为本王正名
夜已深沉，炎儿睡着了，小手紧紧地抓着慕云晗的衣角，只要她稍许动一动，他便哼哼唧唧。
慕云晗只能耐心地由他抓着，天气炎热，她拿了一把蒲扇轻轻搧动，凉风吹散了暑气，让人得到些许清凉。
沈太后躺在一旁的椅子上，头上缠着白布，双眼已是哭肿了：“你走吧，带着炎儿走吧……”
她哭着说道：“我知道你的本事，只要想离开，总能离开的，再留下去只怕越来越危险啊。”
慕云晗温和地道：“城门紧闭，暂时也不能去哪里。就算我走了，神官宫和顾氏、慕氏还有那许多人呢，他们也去不了哪里。”
之前她所依仗的是民心民意，依靠那个牵制寿王。
但经过今天早上大家撕破了脸皮，寿王已经全然不顾脸面，以武力压制众人，之前的策略就没有用了。
那个除非皇帝亲临，否则私闯神官宫者格杀勿论的金牌，现在也是没了用的。
寿王兵权在握，完全可以下令攻打神官宫。
寿王妃的安危，他大概也不是很在意，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还未被打破，是因为他暂且腾不出手来。
可以说，神官宫目前的安宁，是因为慕云晗在宫中，她一旦离开，神官宫将被夷为平地。
沈太后将手盖在脸上，哽咽着道：“天要亡我赵国，怪我早年没有教好兴儿，若是他的性子再刚毅些，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那也怪不得太后娘娘啊！皇兄生来就是嫡长子，受尽万千宠爱，突然被丢去齐国，接二连三的打击，他承受不住性情变得软弱也是正常的！”
寿王未经通传大步而入，斯文的笑着，目光在慕云晗和沈太后、炎儿面上缓缓扫过。
“你放肆！此是后宫，我是你的嫡母，你怎能未经通传私闯而入？”沈太后厉声喝道。
寿王撇撇嘴，在榻边坐下来，将手放在炎儿的头上温柔地抚摸着，笑道：“太后娘娘真会逗趣，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
“本王此来，有两件事，一是炎儿跟着你们太久了，该回去了。
皇兄之所以性情软弱，瞻前顾后，正是因为他长期以来长于妇人之手，移了性情，炎儿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二是邹氏罪人该如何处置，母后总要给出个章法，不然本王命人将她剥了衣裳，扔到乱坟岗子里去喂狼！”
他深恨邹皇后临死之前摆了他一道，恨不得将她弄得越惨越好。
沈太后心如刀割，她好不容易才将炎儿放在眼前看着，得了片刻安心，寿王将炎儿抱走，她便是寝食难安。
说不得，只能不管邹皇后，便道：“你想如何？”
慕云晗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说，两件事中总有一件事能达成王爷的心愿，就看你最想实现哪件事了。”
“死人总要为活人让道，我要太后娘娘下旨，给邹氏罪人定罪，贬为庶人，诛六族，鞭其尸，曝其罪，昭告天下，为本王正名！”

第2527章 摄政王
寿王恶狠狠的：“当然，太后娘娘仁慈，大概是做不到这么狠心，本王也不想强人所难，这便抱着陛下去歇息了。以后陛下的教养，也该由本王来做。”
沈太后又气又怒：“诛六族，陛下便是她的亲子！曝其罪，以后炎儿如何有脸面做皇帝！本宫知道你恨她坏了你的好事，却也不是这样的做法！”
寿王突然用力朝炎儿搧去，厉声吼道：“黄口小儿尚且要脸面，本王就不要脸面了吗？”
慕云晗眼疾手快，迅速护住炎儿，将他抱起护在怀里，厉声大叫：“你疯了！竟然对一个小孩子动手！”
炎儿从梦中惊醒过来，嘶声大哭。
寿王双目赤红：“容氏和晓霞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本王早就疯了吗？”
他说的容氏，是指现任寿王妃。
慕云晗突然问道：“你是不是也服用了他们的药？”
寿王一怔，随即大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立刻说清楚邹氏罪人的处置法子，否则本王立刻抱走炎儿！”
沈太后揪着衣领，喘不过气来。
慕云晗道：“我与你谈。”
沈太后抓住她的衣角，轻轻摇头：“不必，我与他谈，你看好炎儿。”
寿王眼里露出几分得色：“识时务者为俊杰，非得争吵，又有什么意思？”
沈太后强忍怒火：“诛六族是不可能的，最多只能赐死其父兄，曝其罪，总要考虑到炎儿的名声……”
慕云晗在一旁，听他二人在那吵个不休，为了一句措辞你来我往，互不相让，顿生困倦之心。
炎儿抽泣着又睡着了，她也有些犯困，便抱着他坐在窗边打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推醒，寿王立在一旁道：“懿旨拟好了，你必须加盖一个神官宫的印鉴，再由你当众宣读懿旨。”
慕云晗一目十行看完这份所谓的懿旨，沈太后算是极力保全了邹家，出嫁女及十岁以下男丁皆不受牵连，其他人，却是都活不成了。
邹皇后本人则是贬为庶人，草草埋葬于山野之中，所有荣光都与她再无半点干系。
主要就是证明赵兴之死与寿王无关，都是邹皇后的事。
是邹皇后嫉妒含怨已久，夫妻失和，为报仇怨，她阴谋算计害死了赵兴，并且丧心病狂，试图将罪责推给寿王。
接下来，便是沈太后任命寿王为摄政王，统摄朝政。
慕云晗道：“神官宫的印鉴被神官带走了，我没有。”
她故意道：“加盖玉玺不是更好？”
寿王恶狠狠地瞅了沈太后一眼，从慕云晗手中抢过懿旨，恶声恶气地道：“我不管，神官宫必须站出来还本王以清白，若是做不到……呵呵……”
他阴冷地笑着：“大家同归于尽好了。”
沈太后连忙劝慕云晗：“安国夫人……”
慕云晗假装无可奈何：“那行，我来宣旨，王爷可以离开了吗？”
寿王转身离开，行到门边突然回头朝她看过来，意味不明地冷冷一笑。
一股寒气自慕云晗背后生起，她皱起眉头，晓霞真的死了吗？

第2528章 狗都不如
烛火爆开，满室寂静。
慕云晗将炎儿放在榻上躺好，接过大米递来的茶，静静等待。
小米自外闪身而入，低声道：“不出夫人所料，宫中颇多高手，奴婢行动困难……”
她奉命在宫中探查，却是只探查了皇宫不到四分之一的面积，寿王所居的紫星殿，更是完全不能靠近。
“寿王身边有个高手，十分厉害，以奴婢看，功夫不亚于武长老，奴婢试图靠近紫星殿时，被他发现……”
她本以为在劫难逃，已经抱定死志，却没想到有人从远处弹来一粒石子，引开那个高手，让她侥幸逃脱。
“太后娘娘，这宫中可有什么武艺高强的暗卫么？”
沈太后苦笑不已：“若有，我们祖孙哪会落到这个地步。”
慕云晗想起昨夜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影，古怪之感油然而生，到底是什么人呢？是敌是友？
她叫过大小米，轻声叮嘱了几句，和沈太后道：“阿麟迟早回来，我看寿王情绪失控，不要激怒他的好，暂且顺着他的意，或可少死几个人。”
沈太后深以为然。
一个宫人快步而入，小声道：“太后娘娘，寿王适才去了寿安宫面见太皇太后。”
沈太后便是一阵紧张：“可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寿王从前便与太皇太后有过合作，倘若此番他再与太皇太后合作，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宫人摇头：“自太皇太后得势以来，寿安宫中咱们的人全都被撵了出来或是被处死，能知道寿王面见太皇太后已是不易，其他消息是真的打听不到。”
沈太后无可奈何，焦虑不已。
慕云晗劝她：“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太皇太后与寿王合作，玉玺一日寻不到，他们就不会要您的命，坦然受之吧。”
虽是如此说，这一夜所有人都不得安寝。
次日一早，大朝会。
慕云晗当众宣读懿旨，任命寿王为摄政王。
众臣哗然，却因为申广等人的血迹尚且还残留在砖缝之中，不敢多言。
慕云晗读完懿旨，转身要走，寿王也不拦她，由着她去。
慕云晗在宫中尚且算是自由，她沿着甬道慢吞吞地往前走，偶尔停下来观赏风景，顺便将地形记在心中。
忽见几个奴仆簇拥着一名妇人迎面而来，驻足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微微笑道：“安国夫人，许久不见。”
却是林谧。
太皇太后重出江湖，林家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在宫中遇到林谧，几乎是肯定的。
慕云晗淡淡一笑：“小蒙夫人。”
林谧走上前来，打量着慕云晗的神色，笑道：“一段日子不见，夫人怎地憔悴了？”
慕云晗傲然道：“可是今天早上，所有人都夸我颜色好，夫人莫不是眼花？”
林谧不期她落到这个地步尚且如此嚣张，冷声道：“你还不知道吧，才刚传来的消息，神官大人突发疾病，人事不省。
你有如今的地位，全靠神官大人，顾氏后继无人，一旦再无神官，什么神官夫人，狗都不如！”

第2529章 识时务的蒙嘉
慕云晗心里便是咯噔一下，顾凤麟突发疾病？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林谧贴近慕云晗，沉声道：“但凡欠我的，我全都要拿回来！”
她想起自己被沈太后灌下去的绝育药，心里便是恨得滴血，再想到终将要让沈太后跪在地上哭着求饶，不由痛快大笑。
慕云晗淡声道：“蒙嘉可曾见过你如此模样？”
林谧收了笑容，沉默片刻，重又成为端庄安静的模样：“夫人请节哀，告退。”
不到时候，还不到她可以狂的时候，且先忍一忍罢。
慕云晗目送林谧走远，收回目光，吩咐小米：“继续往前走。”
不管顾凤麟那边是否出了事，她这里总要继续活下去的，该干什么，还得继续。
林谧阴沉着脸进了寿安宫，太皇太后盘膝坐在窗前闭目养神，宫人禀告了也不曾睁眼。
林谧安静地在一旁跪坐下来。
良久，太皇太后睁开眼睛，接过香茶抿了一口，说道：“蒙嘉到哪里了？”
林谧谨慎地道：“走到半路了，再过十天左右就能抵达京城。”
太皇太后眯了眼睛：“你嫁了个好夫婿啊，有他在，咱们此番成事的几率或可达到十之八九，谁能想得到，一门心思死脑筋的蒙相，竟然生养了这么一个识时务的儿子呢？”
早在谋事之初，她们就已经快马送信给蒙嘉，等到蒙嘉归来，这江山到底是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林谧忍不住勾起唇角：“听闻寿王邀请您出山，您没有答应他吗？”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他是将要惨死的人，本宫不与他掺和，晦气。”
林谧低眉垂眼：“娘娘睿智。”
太皇太后扫她一眼：“尘埃未定之前，你休要多事，切记稳住，知道了么？”
林谧乖巧地应了好，又道：“才收到的消息，顾凤麟病发晕厥，人事不省，或许，神官宫到尽头了。”
太皇太后不置可否：“一切自有天意，你不要多事，回去吧。”
林谧小声道：“娘娘，我……”
太皇太后皱起眉头，略有不耐：“你还想怎样？”
林谧改了主意：“没什么，就是想请娘娘多加保重，咱们这么多人都指望着您呢。”
太皇太后不再言语。
林谧退出去，站在庭院之中歪着头想了想，叫了一个宫人过来，如此这般叮嘱了几句。
宫人露出邪恶的笑容：“是，夫人放心，这事儿，小人一定给您办妥当了。”
林谧道：“若是有人问起……”
宫人道：“和夫人无关，都是寿王爷的吩咐。”
慕云晗等三人一狗在宫里走了许久，直到有人来寻：“夫人在这里啊，太后娘娘有请。”
慕云晗回去，但见沈太后看着宫人给炎儿喂食，她自己是病怏怏的模样。
炎儿看到慕云晗，就张着手臂要她抱。
“陛下今天早上乖不乖？”慕云晗接他在怀，见他猛点头就摸摸他的脸：“真乖。”
回头看着沈太后道：“娘娘这是遇到什么为难事了？”

第2530章 安，勿念
沈太后几次欲言又止。
慕云晗拿出帕子给炎儿擦一擦嘴，微笑道：“您说吧，不管有什么事儿，我都担得起。”
以她想，大概就是顾凤麟的事了。
空穴不来风，林谧既然敢讲，必然是接到了消息。
果然沈太后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小心翼翼：“听闻阿麟生了病，有些不大好。”
慕云晗道：“娘娘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还请一一告诉我。”
如此，她才能从蛛丝马迹中判断出真伪。
沈太后道：“是这样的……”
今天早上将要散朝之时，外头送来了紧急情报。
顾凤麟一行人在得到赵兴驾崩的消息之后，就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行。
当时就有人传言是神官大人身体有恙，不宜前行。
但多数人都只认为那是顾凤麟为了遮掩违背旨意，不往北方平叛的行为，故意找的借口。
直到前几天，顾凤麟的随行队伍开始出现私逃，又有许多大夫被悄悄领进驻地，随从四处搜寻珍贵药物，大家很多天没有见到他，这便确信他是真的病了，不能视事。
“今早寿王发了旨意，命阿麟继续前往北方平叛，并且要在月内赶到地头，否则以贻误军机罪论处。”
沈太后很是忧愁：“他这是在逼阿麟，也是试探。倘若阿零是在施计那还好了，若是真的病重，如何是好？”
慕云晗拍拍她的手：“不着急，急不来。”
沈太后赞道：“每逢大事有静气，我一个老太婆，反而没有你这年轻媳妇平心静气，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慕云晗道：“那是因为娘娘担心的事比我多。”
沈太后苦笑：“那又有什么用？无非是活一天算一天罢了。”
炎儿吃饱了，就从慕云晗怀里溜下去，在角落里找了个小皮球出来轻轻地拍。
可他并不是很想玩，有一下没一下的，无精打采。
慕云晗道：“陛下不想玩就不玩了，歇会儿，等会儿还要去给先帝守灵呢。”
炎儿眼巴巴地看着沈太后，并不敢停下来。
沈太后红了眼眶：“这孩子，我和他说要多动动才能强身健体，他就记住了，这么小的孩子，这么好的苗子，可惜……”
可惜注定命运多舛。
一个宫人过来道：“太后娘娘，陛下该去给先帝守灵了。”
那就是哭灵的时间到了。
沈太后叹息着，亲手抱了炎儿，与慕云晗一道往外走。
到了设灵处，里里外外都是臣子命妇，哭得山摇地动的，好像他们有多伤心似的，至于其中究竟有多少真情实意，那又是另一说了。
慕云晗与沈太后和炎儿分开，找到自己该去的位置，跪下来开始哭灵。
顾三夫人周氏与慕二夫人皆在一旁，见她一切都好，就放了心，互相掩护着，悄悄将一张纸条塞过来。
慕云晗趁人不注意悄悄打开了看，不是顾凤麟的字，却是她手底下一个大掌柜的字。
这个大掌柜所在分铺恰好就在顾凤麟必经之地融城，上头只有三个字，安，勿念。

第2531章 她没那么傻
虽不是顾凤麟亲笔，但这信息来源也足够可靠。
顾凤麟没事。
慕云晗松一口气，轻声问周氏与慕二夫人：“家里一切都好？”
慕二夫人道：“好，都好，你放心，你保重了我们就一切都好。”
周氏却叹道：“不怎么好，自你入宫，总有人来骚扰，说是奉了皇命要接寿王妃回去……”
慕二夫人不高兴：“你怎么和孩子说这些！”
周氏道：“就该让她知道所有的事，她才好把握分寸。”
眼看这二人就要吵起来，慕云晗忙道：“三婶娘说得没错，家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必须和我说真话。”
慕二夫人这才道：“慕侯府那边总有人去寻小院里的姑娘，说什么神官宫就要倒了，顾氏就要绝后，养着这些姑娘也没用，找不到就抢咱们家的财物，打咱们家的人。”
她说的是有血脉天赋，可以供给顾氏血液的那些慕氏女。
自从顾漪澜失踪，顾凤源身死，顾氏族中能用到这些血液的人已经很少。
这些人天赋不够，用量也不大，慕云晗便减少了取血的频率，让这些女孩子将养身体，有空多学一些谋生的技能。
她甚至让人教她们凫水，简单的拳脚功夫，易容伪装之术，野外生火等技能。
为的是有一天发生不测之后，她们能够顺利逃脱世俗的目光，掌控自己的人生。
这次事变，她抢先让这些女孩子住进了神官宫，为的也是防止有居心叵测之徒趁乱劫掠她们。
毕竟慕氏女的血液具有神奇作用，乃是天下人尽知的。
慕云晗安慰慕二夫人：“钱财乃是身外之物，人活着就最好了，有没有打伤人？”
慕二夫人道：“也还好了，我们临行前吩咐过他们，遇到不讲理的保命要紧，别和人家争执，他们很听话。”
周氏接着道：“咱们族里还好，虽然也有鬼鬼祟祟的人去打探，可是你晓得，族里都是些老弱病残孤寡，他们没找出什么来，也就走了，只是吓着了几个人。”
慕云晗道：“接着和我说寿王妃。”
周氏道：“寿王妃很奇怪，她不走，原本你公爹他们商量，你已入宫，咱家不可能不给先帝守灵哭丧，寿王在朝堂上已然撕破了脸，再留着她也没什么意思。
她若要走就由得她，还专门去和她把这事儿说了，可她说在神官宫里住得挺舒服的，有利于她养胎，她不走。
昨儿去接她的人大吵大闹，还是她打发走的呢。再有就是慕樱要放慕瑶出来，说是你的吩咐，这是真的吗？”
慕云晗道：“是真的，我之前有过交待，倘若我入宫没有回去，就把慕瑶放出来好生养着。”
慕二夫人凝眉道：“那丫头不是个省心的，倘若她跑了怎么办？”
慕云晗道：“她不敢，如今这种情形下，她敢跑出神官宫就等于羊入虎口，她没那么傻。”
她和慕瑶当初争的是慕氏嫡长女和神官夫人的位置，现在尘埃落定，还争什么？

第2532章 从来无解
慕二夫人道：“那也不用放她出来啊，就和从前一样关着挺好的。”
慕云晗不想解释：“我自有打算。”
周氏沉思片刻，劝住慕二夫人：“既然晗丫头有打算，咱们就别多事了，照着她的吩咐管好家里，别给她添乱。”
慕二夫人应了。
慕云晗道：“你们回去以后，让慕立查一个叫朵儿的丫头，看她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和什么人接触过，然后把消息送来给我。”
慕二夫人和周氏知道她吩咐的都不是小事，慎重地应了。
管理礼仪的宫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提醒三人差不多了，不该再交头接耳。
三人便坦然自若地分开，悲痛欲绝地哭灵。
忽听一人哭叫起来：“娘娘，娘娘，救命！”
众人皆都吓了一跳。
这是何等肃穆的场所，怎么容得人如此哭闹？
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戴着重孝的妇人大哭着闯了进来，一张脸悲痛欲绝到已经变了形。
正是沈大夫人。
慕云晗吃了一惊，沈侯爷死后，她藏了沈琛在神官宫保命，也曾派人去沈侯府打听过。
知道沈家被重兵包围着，也没有再送人出来保全的意思，就没有多管。
沈大夫人自来端庄温柔，绝无这般失态的时候，这样不顾一切地冲闯进来，必然是发生了大事。
且，论理说来，寿王防着沈家，不会放人出来，更不会放人来到这里。
沈大夫人能顺利闯进这里，本身也不寻常。
慕云晗当机立断，站出去一把拉住沈大夫人，沉声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边说边使眼色，在先帝灵前失仪，是大不敬之罪，正好给寿王等人处置沈家的借口，得不偿失。
沈大夫人却是根本不懂得暗示，或者说是分寸大乱，根本顾不上了。
她紧紧抓住慕云晗的手，崩溃大哭：“你救救小三和小四还有你大嫂子她们啊，有什么冲着我这个老太婆来！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慕云晗着急起来：“她们怎么了？”
沈大夫人跪到地上，使劲对着赵兴的灵位磕头，声声泣血：“寿王！逆贼！你对沈家有仇有怨，冲着男人来，冲着老太婆来！你对未出门的小姑娘下毒手，算什么龙子凤孙，算什么男人！”
这个时候，沈太后也被惊动了，由宫人扶着赶出来道：“怎么了？怎么了？”
沈大夫人朝她膝行而去，凄厉大哭：“娘娘！我没本事！护不住她们！她们被宫里派去的人灌了绝育药！”
“呃……”沈太后一口气上不来，双眼往上一插，晕厥倒地。
慕云晗眼前一黑，胸中气血翻滚，喉头一甜，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流着泪命人将沈太后放平，传召御医。
又抓住沈大夫人的手轻声安慰：“别着急，我这就让人回去，送大夫去你们家里，是医长老的徒弟，他们医术高明，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沈大夫人只是哭着摇头：“没办法的，没办法的，是宫中秘药锦上添花，从来无解。”

第2533章 天下人没瞎
锦上添花，这是个什么东西？
慕云晗看向卢嬷嬷。
卢嬷嬷本是沈家的家生子，陪伴了沈太后多年，和沈家的感情非同一般。
这会儿她的情形并不比沈太后好，也是哭得悲痛欲绝，一双老眼，只管恶狠狠地往另一边角落里瞅。
慕云晗顺着卢嬷嬷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林谧跪在那里，神态自若，安静如斯。
慕云晗隐约有了猜测，寿王其实与沈家并没有太大的仇恨，杀死沈侯爷是为的夺权。
他有可能杀死沈家所有男丁，有可能杀死沈太后，却没可能对沈家女眷下此毒手。
一会显得他恶毒，二会显得他没道理，正是上位者之大忌。
所以，做这件事的另有其人。
想到太皇太后和林家如今的权势，能不知不觉做下这件事的，也就只有林谧了。
林谧曾和她说“但凡欠我的，我全都要拿回来”，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否有关联。
慕云晗拉了卢嬷嬷一把，低声道：“怎么回事？”
卢嬷嬷只是哭着摇头，不愿多说。
慕云晗叹了口气，见太医匆匆赶来，就让人送沈大夫人回去：“夫人先回去吧，我们府上的大夫随后就到。”
沈大夫人绝望地哭泣着，却也没有其他办法。
众命妇被吓坏了，噤若寒蝉，十分同情沈家，却又不敢上前安慰，只怕祸延自身。
寿王昨天杀了三个人，今天中午又迫不及待地杀了邹皇后的父兄子侄。
有几个不服气胆敢在城里贴纸揭露他窃国大盗的太学生也被杀了，其师父亲友被抓了一大堆，至今人还关在牢里严刑拷打。
如此残暴，谁不怕？
慕云晗命小米：“赶紧送沈大夫人回去。”
沈大夫人闯出沈府，再顺利闯入灵堂，正是施计之人的毒辣之处。
只盼沈大夫人能在惊动寿王之前迅速离开此处，逃过这一劫。
沈大夫人却是满腹怨恨悲伤，坚决不肯走，而是大哭着痛骂寿王，骂得字字见骨。
慕云晗无奈，只好和小米一起去堵她的嘴。
却听身后有人阴冷一笑：“安国夫人放开沈夫人，让她骂个痛快！”
沈大夫人听到寿王的声音，便朝他扑过去：“恶贼，还我夫君命来！还我女儿一生幸福！”
慕云晗死死拽住沈大夫人，绝不松手。
“你放开我！”沈大夫人回眸看着她，目光冷凝：“我今日来到这里，便从未想过要苟活，我只是想要讨一个公道。
若是不能，我便死在这里，让天下人看看，谁是谁非！老天爷可能瞎了，天下人却没瞎！”
慕云晗只是含泪摇头，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知道，人这一生有太多事情不由自己，无能为力。
沈大夫人突然一笑：“好孩子，你放开我，我想通了，我得为家里人想想，我和寿王赔个礼。”
慕云晗不信。
沈大夫人厉声道：“慕云晗，你总抓着我做什么？是想成全你怜贫惜弱的美名吗？”
寿王冷笑道：“是啊，安国夫人，你总得放她过来，和本王说清楚是为什么啊。”

第2534章 保重凤体
沈大夫人的话其实很难听，寿王的态度也是模棱两可。
慕云晗装聋作哑，只是死死拽着不放。
沈大夫人无奈，只好苦笑：“好了，你想陪着就陪着吧。”
经过这一番折腾，她的情绪是真的稳定多了。
以至于寿王追问缘由，她也能平心静气地说明因由。
寿王自然是不承认的：“本王不曾做过这种事！莫名其妙，本王和几个弱女子过不去做什么？”
沈大夫人低眉垂眼：“原来不是王爷做的，那倒是妾身错怪您了，敢问，您能原谅妾身刚才的失礼吗？”
寿王眯了眼睛，探究地看着沈大夫人：“有什么不能的？本王并不是小气之人！”
他再看向慕云晗：“安国夫人这般不放心，是认为本王是个小气之人？”
“这孩子不懂事。”沈大夫人挣开慕云晗的手，恭敬地给寿王行礼致歉。
寿王当着所有人的面，上演了一场胸怀大度：“夫人请起，回去吧。本王这就派御医到府上，给令嫒诊治，那个假借本王名义的真凶，本王也一定会将其找出来，以儆效尤！”
“如此，有劳王爷。”沈大夫人再行一个礼，与他错身而过。
一切都貌似向着神奇的方向扭转。
慕云晗目送沈大夫人离开，双眉紧紧蹙起，整个人心里都是揪着的。
“王爷……”沈大夫人与寿王擦身而过之时，突然停下来小声说了一句话。
“什么？”寿王面露惊讶之色，回眸看向她。
却见沈大夫人陡然出手，紧紧攥着一把匕首朝他刺去。
可她又如何能刺中寿王？
寿王轻轻拧身，她便扑了个空。
斜刺里跃出一道人影，身法奇快无比，众人尚未看清楚他的长相动作，他已将沈大夫人一掌击飞。
慕云晗飞身跃起，刚好接住沈大夫人。
沈大夫人“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接着那血就和止不住似的，不停地往外吐。
慕云晗泪眼模糊，手忙脚乱往她身上乱点，想要给她止血。
沈大夫人紧紧攥住慕云晗的手，吃力地轻轻摇头，眼睛里的那一点亮光渐渐熄灭了。
“啊……”慕云晗失声痛哭，痛恨自己没本事，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寿王指着沈大夫人恶声道：“把这咆哮先帝灵堂，大不敬，妄图刺杀朝廷重臣的恶妇拖下去鞭尸！再把她的同党找出来，打入天牢，重刑审讯！”
慕云晗紧紧抱着沈大夫人，冲寿王怒吼：“人已经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沈太后幽幽醒转，由卢嬷嬷扶着踉跄而来：“你若是敢动沈家的人，将永无可能找到那个东西！”
寿王阴沉沉地看了沈太后一眼，再看一眼慕云晗，使劲一甩袍袖，大步离开。
沈太后软倒下去，抚尸痛哭。
林谧走过来，无比同情地道：“太后娘娘节哀啊，您可千万要保重凤体，不然您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的，沈氏一门更是没有依靠了！”
说着，拿了帕子温柔地给沈大夫人擦拭着脸上的血痕。

第2535章 世间少有
沈太后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着林谧，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因此更加悲愤。
她在宫里住了一辈子，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关键。
能害了沈三、沈四和沈大奶奶的，只能是林谧，也只会是林谧！
只是这种时候，她真的不能当众嚷嚷出来，否则只会让沈家的处境更加糟糕。
林谧大胆地迎上沈太后的目光，脸上仍旧带着同情之色：“太后娘娘可有什么吩咐，臣妇愿意为您去做，比如说，沈夫人的葬礼，沈侯的葬礼，还有两位侄女儿的医治……”
她每说一句，便是往沈太后心口上插一刀。
沈太后终于承受不住，晕厥过去。
林谧将帕子扔在沈大夫人身上，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自己的唇角，悲天悯人：“这可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怎么这样想不开呢？”
她回转身，对着众命妇朗声道：“诸位，现下是非常时期，但不意味着诸位要委屈自己，若是有处理不了的急事，只管来寻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她已今非昔比，谁也不敢招惹她，何况看她对沈家人如此和气，好些人还生出了几分好感，于是纷纷与她招呼，好一番热闹景象。
慕云晗命人将沈太后和卢嬷嬷送回宫去，她脱了自己身上的罩衣，轻轻盖在沈大夫人脸上，怀抱着炎儿在一旁跪坐下来，吩咐小米：“你去找周子来。”
周子来是寿王的近身宦官，早在慕云晗刚入京时，就和他有过接触，此后为了晓霞的病，二人有过多次来往。
今天这事儿，也只能找周子来，不然找任何人都是害人。
小米去了很久才回来，随行的有两个孔武有力的宦官并一个藤制春凳。
“周公公说，这两个人会把沈夫人送回去，他就不过来了，请夫人体谅。”
慕云晗连声感谢让小米重赏，这种时候还肯帮忙，周子来也不容易。
她让小米一同陪送沈大夫人回府，然后起身，径直去寻寿王谈论沈侯夫妇的丧事。
林谧微微撇嘴，可是再看众命妇暗藏钦佩的表情，就叹息着道：“安国夫人不愧是先帝亲封的国夫人，看这将安危置之度外的模样，世间少有。”
有几个命妇就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呢？”
林谧就道：“以后你们有什么事，除了找我之外，也可以去找安国夫人，她一定会尽力帮忙的。”
等到这些人来求，好帮的她肯定帮了，不好帮又得罪人的，就留给慕云晗去做。
至于沈太后和卢嬷嬷，呵呵……不是不报，时候不到。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紫星殿外戒备森严，慕云晗牵着炎儿站在殿外静静地站着，日头毒辣，她用身体和袖子替炎儿挡住阳光，小声地逗他高兴。
周子来愁眉苦脸地赶出来，小声道：“姑奶奶，不是按您的吩咐做了吗？您怎么又来了？”
他压低声音，小声提醒慕云晗：“能让人囫囵回去就不错了，你小心激怒了王爷，适得其反！”

第2536章 不是本王！
慕云晗道：“多谢公公，可是只把人送回去还不行啊，天气炎热，沈家的主人主妇都死了，冰块有限，总不能一直停着不发丧，那像什么样子？”
周子来道：“如此已是最宽宏大量了！”
慕云晗不卑不亢：“活人何必和死人计较？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总要让大家面子上过得去。
省得有人趁机给王爷抹黑，搞得大家误会重重，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说着，她悄悄往周子来手里塞了厚厚一叠银票。
周子来掂量着银票，最终板着脸道：“咱家去说说，能不能成的，也没把握。”
慕云晗道：“知道，您肯帮这个忙，能不能成我都感激您。”
都不会把银票要回来。
周子来指着一旁的阴凉处：“夫人带着陛下去那边吧，若是陛下中暑，谁担待得起？”
慕云晗爽快地应了，却是不挪脚步。
等到周子来走了，她就蹲下去和炎儿说道：“炎儿的大舅爷爷和舅奶奶死了，要回到地下去，那里比较凉爽和舒服，能帮他们的只有咱们，咱们在这里等一等好不好？”
炎儿紧紧抓着她的手，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声道：“就像母后和父皇吗？”
慕云晗点头：“是的呢。”
炎儿就说：“好，要跟着姨姨。”
慕云晗心里一酸，摸摸他的小脸，郑重地道：“好，跟着我。”
炎儿垂下眼静默片刻，又扯扯她的衣角，很小声地问道：“皇祖母会不会也要去地下？”
慕云晗摇头，用很肯定的语气道：“不会。”
炎儿眼里便露出亮光来，紧紧地贴着她。
寿王站在紫星殿的窗户后头，远远看着这一大一小，冷冷一笑：“她倒是胆子大，竟敢挟持着陛下威胁本王！”
他若是不答应见，慕云晗就能带着炎儿一直站在日头底下，这里总有大臣进进出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周子来赔笑道：“安国夫人爱管闲事，可也是好心。”
“好心？”寿王冷笑一声，不屑一顾：“这个女人最是恶毒，见死不救。”
周子来垂下眼不敢接话。
寿王沉默片刻，淡淡地道：“让她进来。”
慕云晗抱起炎儿往殿内走去。
寿王高高地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冷眼斜睨着她，是等着她行礼问安的姿势。
慕云晗却是抱着炎儿微微颔首：“摄政王，臣妇这里有礼了。”
寿王哪里当得起炎儿的礼呢？就算是傀儡小皇帝，那也是皇帝。
他悻悻地起身，虚情假意地请炎儿上座。
炎儿将头埋在慕云晗肩上，不肯离开。
慕云晗是来求人的，也不想让他不舒服坏了事，便道：“今日说的是家事，不如请摄政王给臣妇一个座，咱们面对面坐着谈？”
寿王阴沉着脸扫她一眼，微抬下巴，自有宫人设座。
慕云晗把炎儿放在自己膝上，温和地道：“我从灵堂过来，命妇们都很害怕，生怕那秘药明日就到自家了。”
寿王怒声道：“不是本王！”
慕云晗道：“我知道，但那是谁？”

第2537章 不要作妖
寿王沉默下来。
有胆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干这件事的，就那么几个人。
林谧当初沈太后灌了药，他并不知道，所以也只当是太皇太后对沈家的报复罢了。
他如今还要和太皇太后合作，林家在夺权之时也多有功绩，他不能为了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破事儿和林家撕破脸。
所以，这事儿肯定不能深究，只能不了了之。
慕云晗谆谆善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包括王爷走到现在，也有迫不得已的地方。
有些事儿吧，明明很憋屈，还不能说在明处，那咱们可以做给大家看，您说是不是？”
寿王冷睨着她：“你明说好了，别绕来绕去的。”
慕云晗道：“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厚葬沈侯夫妇，给沈三她们诊治，这样大家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些对王爷有误会的人家，也不会再那么害怕您，这有利于京城人心安定，太后娘娘也会安心很多。”
寿王沉思片刻，道：“那就这样办吧。”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彬彬有礼地告退。
“安国夫人。”寿王站起身来，俯瞰着她，声音阴冷：“本王希望你们夫妇不要作妖，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你懂？”
慕云晗道：“我懂。”
她叹了口气，装作无助又迷茫的样子，说道：“但是王爷您也知道，人这一生，有很多事情都是不由自主的。
特别是男人，总是不会去想女人想什么，要什么，只要自己快活高兴就好。”
她用“您懂的”眼神看着寿王，比如说你这个渣渣，谁都对不起，就从没想过你的前妻后妻究竟想要什么，只顾你自己。
寿王蹙起眉头：“你的意思是顾神官在做什么吗？”
慕云晗红了眼圈：“我哪知道他在做什么？当初我叫他别去，别去，我刚中过毒，没法子给他制药。
他只能用府里的普通药丸，那些个药丸质量又不好，和他不对盘，对他身体有大损伤，可他总是不听！
昨天有人和我说，顾氏一门就要死绝了，顾氏死绝了，神官夫人狗都不如，整个慕氏也要零落成泥。
我那个恨啊，气啊，全身都发抖了，这都怪他不肯听我的，若他听我的，哪里会有这许多担惊受怕！”
她碎碎念着就没个停下来的意思。
寿王听得脑仁疼，觉着这女人，不管平时有多能干，始终都是多嘴多事多话爱抱怨的。
他早知道慕云晗中毒之后，就再未给顾凤麟制过药，如今也从慕云晗嘴里印证了此事，再多的消息也问不出来。
他不耐烦往下听，就打发慕云晗走：“夫人快去处置沈家的事罢，太后娘娘也一并托付给你了，朝会上务必要让她现身的，不然只怕人心动荡。”
慕云晗应了，抱着炎儿走出去。
大米等在外面朝她使眼色问询，慕云晗点点头，就在这里请周子来派人去沈家宣布此事。
周子来吃得饱饱的，又亲眼看到了寿王的态度，就让他的徒弟去办此事，务必办妥，不许拿捏。

第2538章 不能随便死
慕云晗回到沈太后宫中，整个人的精气神就泄了。
被烈日晒过的脸和脖颈开始刺疼，汗水打湿的里衣紧紧贴着身体，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宫人接过炎儿去照料喂水，问她：“奴婢给夫人准备沐浴更衣吧？”
慕云晗摇摇头：“太后娘娘如何了？卢嬷嬷呢？”
卢嬷嬷走出来，眼睛肿成一对核桃：“老奴在这里，娘娘醒了，一切安好。”
沈太后斜靠在榻前，脸瘦得两颊凹陷下去，一双眼睛里满是死气，木然地转过来看着慕云晗道：“听说你去了紫星殿。”
慕云晗道：“沈侯夫妇可以安葬了。”
沈太后的脸骤然变得青灰，卢嬷嬷赶紧给她顺气：“娘娘别激动。”
沈太后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气无力地朝慕云晗挥挥手。
卢嬷嬷会意，躬身道：“娘娘说，夫人辛苦了，她让您赶紧去喝点水歇一歇，换个衣服处理一下晒伤。”
这种时候，慕云晗想着沈太后应该也只愿独处，便静静地退了出去。
洗换之后，她坐着喝茶，卢嬷嬷来了：“娘娘这里藏了些极品玉屑膏，治晒伤烫伤是最好的，搽上去就不疼，还不会留疤。”
慕云晗谢了，迫不及待地让大米给她搽药。
卢嬷嬷一让，说道：“年轻人手下没个轻重，让老奴伺候夫人。”
慕云晗会意，这是有话要和她说，便让大米：“你去看着陛下。”
卢嬷嬷用簪子挑出玉屑膏，小心地敷在慕云晗晒伤的地方：“怎么样？”
慕云晗动了动，道：“真的不疼了，好药，凉幽幽的。”
卢嬷嬷轻声道：“今天的事是林谧做的，早在之前，就是您和她在宫门前发生争执，动了手的那一次，娘娘想给夫人出气，就给她灌了锦上添花，她便记恨至今……”
这个时候，能帮沈太后和炎儿还有沈家的，只有慕云晗，只有神官宫，她生怕慕云晗不肯下大力气，就把这事儿竭力往慕云晗身上说，好让慕云晗感激内疚。
慕云晗自是知道卢嬷嬷的意图——
这件事她也不认为沈太后单纯只是为了给她出气，赵兴和沈太后很不乐意林家和蒙家联姻，又因为林谧总是作妖，所以沈太后才会出手整治林谧。
只是这种时候，她也无意与卢嬷嬷计较这些，她太心疼沈三和沈四了，还有沈大奶奶，多好的人啊，要受这种罪。
只愿顾长青能想到有用的办法，替她们解毒，沈大奶奶已有两儿一女，尚且还好，沈三和沈四人生尚未启航，便已被折断翅膀。
卢嬷嬷哭着说完了经过，哽咽道：“这药当初是老奴给林谧灌下去的，她肯定不会放过老奴，迟早都会下手，老奴不如先去死掉好了，省得给主子添麻烦。”
慕云晗道：“万一她找不到你，拿其他人出气怎么办？”
卢嬷嬷目瞪口呆，哪有这样安慰人的？
慕云晗沉声道：“不能随便死，多熬一天，也许会有转机。”

第2539章 闪闪发光
“您说得是。”卢嬷嬷擦着眼泪走了，慕云晗伸个懒腰，心想就在桌上趴一会儿，却没想就此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又有了那种奇怪的半梦半醒的感觉。
她依稀听见小黑点儿在叫唤，然后看到有人从窗户里进来，靠近她小声说了几句话。
她想要竖起耳朵听清楚，却总是觉得耳朵蒙了一层什么，总也听不明白。
她想问，可是嘴巴就像被缝上了一样，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想看清楚那张脸，眼皮却似有千斤重，什么都是朦朦胧胧。
她痛苦地挣扎着，额头浸出许多细汗。
一阵风吹来，那个人突然间就烟消云散不见了。
“夫人怎么在这风口上睡着了？大米是怎么伺候的？”
小米的声音响起，轻轻推了她好几下，又拿凉水帕子去擦她的脸。
“嗳~”慕云晗大口喘着气，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四处寻找，却什么都没发现。
小黑点儿乖乖地蹲坐在她脚边，歪着头盯着她看，小尾巴甩来甩去的，好不乖巧，仿佛刚才的大叫都是在做梦。
难道她真的是在做梦？
慕云晗道：“你们刚才听见小黑点儿叫了吗？”
宫人道：“听着像是叫了一声，很快也就没叫了。”
慕云晗头痛得似要炸裂开来。
只叫了一声就不再叫，那到底是有没有人进来呢？
她起身走到窗前细看，并未发现有脚印之类的痕迹留下来。
“夫人怎么了？”小米精明，立刻发现不对劲，靠过去小声询问。
慕云晗道：“你刚才来，可曾听见或是发现这屋里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小米摇头：“不曾，您这是……”
慕云晗揉着太阳穴低声道：“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天夜里一模一样的情景，有人进来和我说什么，我总是看不清听不清……不提此事了，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如何？”
小米道：“顾长青已在第一时间赶赴沈家，给沈三姑娘她们诊治，不过奴婢听着他的意思，大概是凶多吉少，没有治愈的可能。
再有就是沈大夫人的事，沈家人并不是很激动，平静得很，沈大公子说，临行前他们就已经知道结果，多谢夫人转圜，大恩不言谢。
奴婢来时，沈家的灵棚已经搭建起来，丧事开始办理，咱们府里张罗着运去了许多冰块，想来是够用了。
再有就是您让查朵儿的事，因为才送出去消息，慕立那边要明天才能给您回复。至于葵花大人那里，一切安好，夫人不必挂心。”
慕云晗沉默不语，这接二连三的坏消息中，唯有葵花平安回家，藏好了玉玺比较好。
小米道：“您让带的东西，奴婢也带来了。”
她从贴身的里衣里拿出一小盒子粉末：“奴婢这就去办。”
粉末是医长老用一种特别的甲虫制成的，日常不会发光，可若是沾过茉莉花香粉，就会闪闪发光。
等到夜里洒在房里，再在外面撒上一圈茉莉花香粉，不管什么人，只要进过慕云晗的房间，终将露出马脚。

第2540章 逼迫
沈太后在临睡前总算精神了些，让人把慕云晗请过去询问沈家的事。
听闻沈三和沈四的毒不可解，她难过地转过了头，默默流泪。
有些坎总得自己过去，慕云晗安静地陪在一旁，轻轻给她打扇子。
沈太后缓过来，拉着慕云晗的手很认真地道：“这次真的是多谢你了，以后别的事都不要管了，包括我的事，你只需照顾好自己和炎儿即可。”
慕云晗温和地道：“我知道了，您睡吧。”
沈太后却睡不着，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自己小时候的事，哭泣着说自己对不起家人。
好不容易等到她睡着，已近三更。
卢嬷嬷抱歉地道：“夫人受累，这么晚了还没歇下。”
慕云晗道：“没什么，风雨同舟便是这个意思了。”
卢嬷嬷等宫人感激不已。
慕云晗在床上躺下来，大小米在她床帐、窗户周围洒了浅浅一层药粉和茉莉花粉，又把小黑点儿耳提面命一番，这才仍旧一个屋内，一个屋外地歇了。
一夜无事，第二天早上起来，安然无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出现。
沈太后挣扎着起床梳妆，坚持要去上朝：“我不能示弱，我一旦倒下，他们便以为我软弱好欺，只会变本加厉。”
卢嬷嬷苦劝无果，只好红着眼睛给她装扮。
慕云晗护持着这一老一小去了朝堂，她在朝堂上没位次，只能伺立在沈太后身后静听。
今天乃是小朝会，上朝的人不多，说的却是议和的大事。
裴友中当仁不让，领头做这恶人：“齐国那边催得紧，道是议和的章程已经提出来许久，若是三天内不给答复，便是没有诚意，他们就该回去了。”
回去之后便意味着大兵压境。
倘若国主年富力强，众人倒也没有这么慌，可现在这情形……众人立刻慌了。
寿王沉声不语，裴友中便只是一味逼迫沈太后：“不知太后娘娘意下如何？”
议和意味着丧权辱国，赵兴活着时尚且不肯答应这些条件，沈太后肯定不想答应。
可是今非昔比，她没胆气硬撑，于是十分为难，只好拖：“这些事从前都是先帝在做的，本宫尚且不熟，尔等先把章程呈上来，再商议拟定好结果，报上来。”
裴友中与寿王交换一个眼色，亲手将章程递上去：“这便是了，娘娘什么时候能给答复？”
沈太后怒道：“放肆！本宫还未看过，你就要本宫给答复？谁借你的胆子？”
裴友中低头道：“臣不敢，只是此事体大，夏税迟迟收不起来，边境战事不绝，开销无以为继，再拖下去，怕是要灭国，还请娘娘尽快定夺。”
沈太后被“灭国”二字气得险些吐血，紧紧攥着手指才没晕厥过去。
一个御史突然站出来道：“臣要弹劾顾凤麟。”
寿王突然来了几分兴致：“说罢。”
“顾凤麟奉旨前往北方平乱，理应日夜兼程，尽快平乱再把夏税收起来才对，他却托病有意延误，这与谋逆无异！”

第2541章 将军
好些人跟着附和起来，沈太后气得七窍生烟。
这些人是联合起来欺压他们孤儿寡母，变着法子想气死她，好掌控幼帝。
一双温柔有力的手轻轻放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揉着她的肩膀，与之相伴的是慕云晗不急不缓的话语。
沈太后眼里露出亮光，冷声道：“既是如此，何不下旨申斥，夺去其神官之职，命其立时折返京城受罚！平乱收税一事，另挑得力之人去办。依本宫看，孙玉冮正好合适！”
孙玉冮便是刚才弹劾顾凤麟的御史，他哪里敢去北方平什么乱，收什么税，想也收不起来的。
于是他赶紧放低姿态：“此事臣不擅长……”
沈太后呵斥道：“既然不擅长，怎么就敢胡乱攀咬人？觉得办不好的，肯定本身很能干，就让他去办此事。”
寿王道：“太后娘娘，御史身有监理之职……”
沈太后直愣愣地看着他道：“不然摄政王亲自出手吧，这满朝文武，本宫只信得过你，也只有你本事最好。
平乱议和收税都是大事，你该亲自出马，也好让这些人看看摄政王如何英姿勃发，让你做摄政王是最明智的决定。”
寿王肯定不能接这招，赶紧道：“国事繁忙，皇兄尚未安葬，齐国使臣在京中虎视眈眈，臣走不开啊……”
然后，也就再没人敢提顾凤麟的事了。
但慕云晗知道，这只是把事情从明面上转到底下去而已。
这些人的小动作会一直不断，直到顾凤麟对他们再无威胁为止。
一早上就在乌烟瘴气的尔虞我诈、争吵算计中渡过，这很耗费体力和精力，导致吃饭时，沈太后、慕云晗都是沉默着不想说话。
饭后炎儿睡着了，沈太后邀请慕云晗喝茶，把议和的折子丢给她看：“你也瞧瞧，这事儿该怎么办。”
这种时候，慕云晗也没有推让说什么不合适之类的话，当仁不让地看了。
看到一半，她皱起眉头：“这个是新加进去的条件。”
从前她知道齐国人议和的条件之一，是要求边关割让两座城池，现在却变成了四座。
纳贡的彩帛以前是要赵国每年税收的三分之二，现在却变成了四分之三。
条件更加严苛不友好，可谓是恶意十足。
倘若沈太后想要议和，再将条件往下压，最终也只能维持在原来的水平上。
谈判的功劳是寿王的，骂名却是沈太后的。
慕云晗正色道：“娘娘是怎么想的？”
沈太后凄然一笑：“让我想想。”
与此同时，寿安宫中。
寿王坐在太皇太后跟前，轻言细语，带着微微的讨好之意：“皇祖母，议和的事您是怎么看的？再拖不得了！”
太皇太后淡淡地道：“我老啦，这些事我管不得，操不了心，你们随意折腾就好。”
寿王再三说辞，她始终不搭腔，寿王无奈，只好道：“孙儿此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沈家是罪有应得，但暂时还不能死绝，皇祖母且暂时饶过他家吧。”

第2542章 翅膀硬了
太皇太后抬起老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寿王：“沈家？”
寿王道：“是啊，给沈三、沈四这种未出阁的姑娘灌锦上添花，人人都以为是孙儿所为，很不利于孙儿治国。”
他表面平和，语气里始终带了几分抱怨。
太皇太后淡淡地道：“我知道了，你且回去吧。”
寿王不放心地道：“议和是大事，肯定会有人来寻您，您会站在孙儿这边吧？”
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地道：“当然了，我不帮你是要帮谁？”
寿王没有看出太皇太后隐藏在表皮之下的算计，只当她年老体衰，也是离不开自己的，高高兴兴的走了。
他刚走，太皇太后就淡淡地道：“去把林谧叫来。”
瑛姑姑担忧地道：“小蒙夫人她当初吃了那么大的亏……”
太皇太后冷睨她一眼：“她已经把手伸到我这里来了？你为她说话，这是嫌我老了靠不住？”
这话说得极重，瑛姑姑瞬间红了眼圈，哽咽着认了错，退下命人请林谧入宫。
林谧高高兴兴入宫来：“娘娘有何吩咐？”
太皇太后道：“你走近来些。”
林谧不明所以，还以为是有什么秘密的事要和她说呢，就高兴地凑过去：“娘娘？”
“啪”的一声脆响，她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嗡”作响。
待到缓过气来，就不敢相信地捂着脸道：“娘娘！您为什么打我？”
太皇太后淡淡地道：“你心里不清楚吗？昨天我是怎么交待你的？让你不要犯蠢，不要轻举妄动徒生枝节，你就是这样办事的？你眼里可还有我？”
林谧红了眼眶，失控地道：“我就是要让那个恶毒的女人痛！我被她毁了一辈子，难道小小的出一口气也不行吗？
权势是用来做什么的？不就是为了让人过得舒爽？娘娘被那个女人打脸幽禁这么久，全失尊荣，难道您不恨？”
太皇太后失望地道：“你这个样子，难成大器，女人除了生孩子，就没有其他用了吗？慕云晗也不能生孩子，可她从来没有像你这样！”
林谧嫉恨难耐，忍不住讽刺道：“我哪里能和她比？当初她孑然一身入京，您就觉得她比我好很多，过了这许久，她肯定还是比我好嘛。”
瑛姑姑眼看着不像话，就道：“小蒙夫人，您少说两句吧，娘娘总是为了您好，要让沈家难受有很多法子……”
林谧猛地跳起来大声道：“姑姑不必劝我！有因有果，我就是要这样才舒服！凭什么我受得，她们就受不得？娘娘既然看我不顺眼，我这便告辞了！”
说完，竟然就走了。
瑛姑姑担心太皇太后被气到，忙道：“娘娘不要和她计较，还不懂事呢。”
太皇太后淡淡地道：“她这样子哪里是不懂事，分明是太懂事了。”
她久居深宫，之前又被幽禁许久，很多事要仰仗家族去办，即便将来，要仰仗蒙嘉的地方也很多。
林谧深受父母宠爱，又是蒙嘉的妻子，这是翅膀硬了。

第2543章 清水
瑛姑姑担忧地道：“小蒙夫人会不会再做过激的事？”
太皇太后目光幽暗：“那又能怎样呢？你还没看出来么？我管不住她了。”
林谧气冲冲出了寿安宫，被风一吹冷静下来，心中便是对慕云晗和沈太后说不出来的厌恨憎恶。
太皇太后让她不要乱来，等到尘埃落定再说。
可是等到尘埃落定，哪里还有机会报仇出气？
蒙嘉那个性子她知道，决然不会允许她对沈家人和神官宫动手的。
有仇不报非君子，有机会不抓是傻子。
她宁愿被责骂几句，也不要过后扼腕叹息“早知道这样，当初应该那样……”
她想了一想，和宫人轻声交待了几句。
三天时间转瞬而过，清早起来，慕云晗就觉着气氛太过沉重。
这几天都没有不速之客来打扰她，但是宫里的气氛是一天更比一天紧张，沈太后的情绪是一日更比一日消沉。
小米伺候她洗漱，低声道：“太后娘娘似是一宿没睡，二更到三更之时熄过灯，之后灯便一直亮到现在。”
慕云晗迅速收拾妥当，快速填饱肚子，就去了沈太后的寝宫。
沈太后已经穿戴完毕，旁边炎儿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慕云晗仔细看，沈太后脸上扑了粉，还上了薄薄一层胭脂，看起来气色要比平时好很多。
今天是决断议和条件的最后期限，这几天裴友中等人吵吵嚷嚷，最终拿出来的章程也只是维持之前赵兴在世时的条件。
沈太后一直没有明确表态，但今天早上的大朝会肯定是躲不过去的。
慕云晗试探道：“娘娘？”
沈太后笑着摇摇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慕云晗心生不祥：“您不会想不通吧？”
比如说，被逼迫狠了，也来个以死反抗什么的。
沈太后温和地道：“怎么会呢？青儿有他母妃照料，炎儿却父母俱亡，我这个祖母再丢下他不管，他未免也太可怜了些。”
慕云晗稍许放心了些：“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车辇准备好了。”卢嬷嬷走进来，亲手打起帘子。
慕云晗抱起炎儿，让他靠在她肩上继续眯觉，跟着沈太后往外走。
“娘娘，老奴，诶……”卢嬷嬷脸色青灰，呼吸困难，在宫人的尖叫声中紧紧抓着衣襟倒了下去。
只是片刻功夫，就已七窍流血，断绝了生机。
变故突然而至，沈太后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良久，两行眼泪流淌下来，将精心修饰的面孔冲刷出两道粉沟。
慕云晗确认卢嬷嬷已经死亡，再看众宫人，各个脸色惊慌灰暗，显然是被吓坏了，人心已经浮动，沈太后这里也守不住了。
“她吃了什么？”慕云晗沉声问道。
自从猜到林谧会对卢嬷嬷下手，她已经提醒卢嬷嬷注意饮食出行安全。
卢嬷嬷自己也足够小心，可没想到这一刻还是这么快来临。
伺候卢嬷嬷的小宫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嬷嬷早起一直在忙碌，就喝了两口才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

第2544章 不答应
才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
许多宫人一听，全都紧紧抓着领口害怕得瑟瑟发抖，有人甚至顾不得规矩体面呕吐起来。
沈太后宫中这口井水甘甜清冽，大家日常都是饮用它。
卢嬷嬷喝了这水就死了，说不定这毒就是下在井里的。
慕云晗连忙指着伺候卢嬷嬷的宫女：“把她抓起来拷问！再查都有谁碰过水杯！”
毒不可能下在井里，不然沈太后宫中死一片，那是多么轰动的事情，林谧恶毒，却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众宫人稍许安心了些，又见自己确实没有中毒的迹象，这才低着头告罪。
人心是勉强稳住了，慕云晗看向沈太后。
沈太后面色苍白如纸，紧抿着唇看着卢嬷嬷的尸体，僵硬地转过身上了辇车。
到了朝堂，慕云晗看到沈太后下车时身子晃了一晃，担忧地道：“娘娘？”
不管是谁，在这种关键时刻受到如此打击，都好不了。
沈太后却是挺直身体，轻轻摇头，牵着炎儿的手，坚定地往前走。
裴友中等人正在窃窃私语，寿王坐在椅子上发呆，这几天功夫，他的脸又比从前瘦削了一些，眼神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疯狂劲儿。
太监唱礼，众臣行礼。
落座之后，沈太后命人将珠帘挂起来，直面众大臣。
寿王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给裴友中使了个眼色。
裴友中上前，喋喋不休地继续逼迫沈太后：“今日已是齐国人给出的最后期限，娘娘是怎么想的？若娘娘信不过臣等，不妨让齐使当面与您说？”
“啪”的一声响，沈太后将折子扔出去，狠狠砸在裴友中的额头上，厉声道：“奸贼误国！万民供养尔等是让你们卖国的吗？本宫不同意！”
裴友中吓得一颤，下意识地跪下去要求饶，寿王冷咳一声，他这才想起如今说了算的不是这位太后娘娘。
于是立刻挺直腰杆，直视沈太后，高声道：“知道了，娘娘的意思就是要打！臣这就修战书一封，送去给齐人！”
沈太后看向寿王：“摄政王，你是吃干饭的吗？”
寿王平静地道：“不和就是要打，娘娘的意思臣懂了。”
他突然暴跳起来，冲到炎儿面前，将手放在炎儿肩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炎儿道：“倘使国破，本王陪着陛下从城楼上跳下去殉国好了。”
炎儿被吓得大哭，沈太后厉声喝道：“你放肆！”
慕云晗要将炎儿抱走，却被沈太后挡住。
沈太后起身走到寿王面前，同样直勾勾地看着他：“放开他，本宫一日未死，就由不得你胡作非为！”
寿王与沈太后对视许久，最终勾起唇角邪魅一笑：“娘娘想要如何？”
沈太后道：“是你想要如何？”
寿王轻声道：“本王想要的，不过是让赵国国祚永传，这没错吧？”
沈太后道：“没错，所以这丧权辱国的条约，本宫不能答应！”
她将目光落到炎儿身上：“即便从城楼跳下去，那也是陛下的宿命。”

第2545章 硬心肠
寿王最终也没能逼迫沈太后答应这丧权辱国的合约。
众臣才散，他便冲过去抢炎儿“臣该教导陛下读书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教导是假，胁迫折磨才是真。
慕云晗反手去抢，却被沈太后拦住。
沈太后目光坚毅“不用去管，生在皇家，坐上龙椅，这便是他该受的磨难。”
她看了炎儿一眼，命令慕云晗“安国夫人，你随本宫走。”
慕云晗的脚似有千斤重，她离不开。
缘分是一件很奇妙的事，炎儿喜欢她，她也喜欢他。
从前碍于各方面的原因，她竭力避嫌，可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已经舍不得他。
寿王邪恶一笑“安国夫人，你看，陛下要哭了呢，想要接陛下回去，你该和太后娘娘好好谈谈。”
沈太后厉声道“快走他难道敢把陛下杀死吗就算这次抢回炎儿，以后类似的事情也还是会发生。”
慕云晗硬起心肠，调头离开。
“哇哇姨姨祖母”
身后传来炎儿歇斯底里的大哭声，慕云晗强迫自己不回头，沈太后已是全身颤抖。
二人煎熬着走出大殿，炎儿的哭声越来越远，渐渐地听不见了。
沈太后颤抖着朝慕云晗伸手，慕云晗刚抓住她，她便软倒在慕云晗身上，气若游丝。
大殿内，寿王眼看着二人越走越远，气得扭曲了脸，一把抓住哭得打嗝的炎儿拖到面前，厉声道“陛下，她们都不要你了，怎么办呢”
炎儿哭得死去活来，哭着哭着就吐了，吐得寿王满身都是。
寿王大怒，一掌搧去。
一阵冷风吹过，一个男子卷走炎儿，笑眯眯地道“王爷稍安勿躁，陛下还小，你打坏了他，天下人揭竿而起怎么办”
正是江允。
寿王烦躁地道“她不肯答应怎么办”
江允道“女人作天作地，总是有事要求，你问问她究竟想要什么。”
寿王道“我这会儿不去省得她以为拿捏住我了。”
江允笑道“也行的，我说过，这里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不干涉，只要别坏了我的大事。”
寿王沉默片刻，央求道“让我看看她吧。”
江允一笑“不可以，你必须做到答应我的事，但我可以保证，一定还你一个貌美如初，生机勃勃的王妃。”
他说完以后，蹲下去轻抚着炎儿的脸，温柔地道“别哭，别哭，你看这是什么”
他伸出素白修长的手，先让炎儿看看是空的，再在空中一抓一放，掌心里便钻出一只黄鹂鸟来。
炎儿瞪大眼睛，忘了哭泣。
江允道“看，孩子不难哄。”
回去后，慕云晗处理好卢嬷嬷的后事，回来后沈太后的精神已经好很多了。
她坐到沈太后榻前，轻言细语“总这样被动不行。”
沈太后道“所以我硬了心肠，议和的事避不开，但我得争取一点筹码。”
比如说，林谧的命。
慕云晗道“我这几天安排了一件事，想必这个时候已经成功了。”

第2546章 我要林谧的命
沈太后微微吃惊：“你做了什么？”
慕云晗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行字：“皇次子已被送走。”
皇次子赵青，熙贵妃所出，自赵兴出事之后，母子二人便一直被幽禁在宫中不许露面。
甚至不被允许给赵兴哭灵，寿王的理由是熙贵妃祸乱媚主，其实是不想给人看到皇次子。
如此，迟早有一天皇次子会无声无息地夭折。
这样一来，寿王又少了一个威胁。
慕云晗这些天都没有大动作，甚至有放低身段，和寿王说和的趋势，但她私底下一直在谋划这件事。
传国玉玺没了，却也不是所有诏书都需要传国玉玺的，遮遮掩掩，也能拖一段日子。
但皇次子平安逃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即便炎儿殁了，其余人等也还可以拥立皇次子。
与其多出一个不受控制的小皇帝，肯定不如把握住手里这个现成的。
炎儿的安危又多了一重保障，也可以让赵国皇室多一线生机。
熙贵妃原本就是顾凤麟的人，此事做来毫无阻力，顺顺当当。
沈太后眼神复杂：“你什么时候做的？”
这么大的事情，慕云晗从未与她商量过，甚至没有漏过半点口风，很难让人不多想。
慕云晗小声道：“人多眼杂，宫中不安全，我怕提前说会走漏风声坏了大事，所以没提，还请娘娘恕罪。”
沈太后一想也是这样，便道：“我哪里会怪你，感激你还来不及呢，只是此事休要再让别人知道了，不然对你不利。”
正说着，就听宫人道：“摄政王来了。”
二人便敛了神色，坐直身体，慕云晗敏捷地替沈太后打理好仪表，这才道：“请。”
寿王慢条斯理地走进来，先看一眼慕云晗，再将目光落到沈太后脸上，虚伪一笑：“听闻母后凤体不适，儿臣特来探望。”
沈太后淡淡地道：“摄政王有话直说，这些客套话可以不必说了。”
寿王这才沉了脸，带了几分威胁之意：“此处没有外人，你究竟要怎样才肯答应议和？”
沈太后道：“既然你问到本宫这里，本宫就直说了，今天早上，本宫本是做好准备，想要答应的，但临出门前出了一件事，逼得本宫不得不改了主意。”
就是卢嬷嬷死了嘛。
这是沈太后跟前要紧的人，生死都被关注，寿王早就知道了，他甚至隐约猜得到，这事儿究竟是谁干的。
他自得一笑：“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已，母后是想给沈家和身边的人求个安宁吧？儿臣自当竭力为之。”
“我要林谧的命。”沈太后毫不客气地说。
寿王脸色一僵，这可有些为难他了。
沈太后轻蔑地道：“难道说，你不敢？现在是林家说了算？小小一个女子，几次三番借你名头生事，你居然都忍了，可见林家势力实在是大。
刚才的话就当本宫没说，以后你也别来找我。逼得狠了，本宫就从承德门上跳下去，这天下，暂且还不是姓你这个赵呢。”

第2547章 那声音是九爷的
寿王勃然大怒：“本王难道不姓赵？难道不是父皇的儿子？”
沈太后轻蔑地道：“先帝没有你这种弑君弑兄，丧权辱国的子孙，他若活着，一准将你逐出族谱，贬为庶人，千刀万剐！”
寿王咬牙切齿，怒视着沈太后，恨不得捏死她。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沈太后挡在身后：“摄政王何必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误了大事呢？”
她是提醒寿王，也是提醒沈太后不要偏离主题，激怒寿王，从而吃亏。
沈太后不再说难听话，只固执地道：“不让她死，你休想让本宫答应你的要求。”
寿王沉思起来。
还真是慕云晗说的道理，林谧说到底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妇人罢了。
让他明着弄死林谧，那肯定不行，但他可以借齐国人之手办成这件事。
于是他应了下来：“等我消息。”
沈太后道：“还有，那个条件我不能答应，你们再斟酌斟酌，不要太过分了。”
寿王也不在意，加重条件，不过是为了给沈太后等人压力而已，他也不想一次就给齐国人这么多。
待到寿王走了，沈太后小声问慕云晗：“你觉得此事能成么？”
慕云晗道：“不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有时候，不得不信运势一说，万一林谧的运气就那么好呢？
有了这几桩事，慕云晗与沈太后都是心事重重。
将近傍晚，小米闪身而入。
慕云晗和沈太后都坐直身体：“如何？”
小米点点头，露出一丝笑容，表示事成了，皇次子赵青已经被平安送出宫外。
人也不是送到神官宫，而是被吴晨曦接走了。
“一切痕迹都处理得很干净，但在之前，将要出宫之时发生了一件怪事……”
从沈太后的寝宫里出来后，小米小声和慕云晗说道：“当时奴婢……”
寿王监视极严，考虑到赵青年幼不懂事，他们是把人迷昏了，先藏在马桶中，后藏在粪车里送出去的。
运气不好，才出熙贵妃宫门没多远就撞上了御林军统领牟恒。
牟恒不知抽的什么风，突然就要检查马桶，大家都以为在劫难逃，心如死灰。
“这个时候突然来了一个人，他远远地喊了牟恒一声，露了个脸，牟恒就和见了鬼似地追了上去，什么都顾不得的那种……”
小米道：“奴婢想要看清楚那是谁，可看着背影是真熟悉，然而就是没能看到脸……”
她突然顿住，不敢置信地低声道：“是，那声音是九爷的。”
慕云晗心口狂跳，有些不安地喝了一口水。
这就和她这些天的猜测差不多，如果顾漪澜真的没有死，他真的回来了，并且藏身在这宫中，来去自如……
她完全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目的为何。
那天她朦朦胧胧觉得被人喂了什么东西，之后请御医看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之后让慕立去查朵儿，也没查出什么异常。
可真的，像是顾漪澜。

第2548章 一刻杀一人
“怎么办？”小米也害怕起来，脸色苍白地看着慕云晗。
顾漪澜那种神出鬼没的能力，给她们带来的精神摧残太大了。
慕云晗辛辛苦苦养了小黑点儿，正是为了防他。
倘若那两次夜里出现的人都是他，小黑点儿为什么只叫了一声就不再叫唤？
不管原因是什么，都意味着小黑点儿的报警功能丧失了。
慕云晗焦躁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走动，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制约顾漪澜。
顾凤麟远在天边，顾凤源早已身死，而她的血……
她突然挽起袖子，仔细查看自己的血管，可是并没有发现任何针眼痕迹。
她不安起来。
顾漪澜从前是离不得她制作的药丸的，后来她断了他的供应，他便利用家主之权拿走了许多慕侯府供应的药丸，甚至勾连顾长利克扣顾凤源的药丸，差点弄死顾凤源。
那么他失踪这么久，中间并没有谁供应他药丸，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她越想越害怕，可是隐约也多了一层兴奋。
他会不会是痊愈了？
或是因缘巧合，找到了顾氏男儿摆脱药丸禁锢的魔咒？
“夫人？”小米脸色苍白：“要不然咱们设法出宫，回去吧，您已经仁至义尽，总不能在这里把命丢了。”
丢命还好，很有可能会被顾漪澜掳走，从此成为专供他的血库，再不能见天日，这才是最可怕的。
慕云晗冷静下来：“回去也没有用。我暂时是安全的。”
顾漪澜那个身手，没有顾凤麟护着，她躲在哪里都逃不了。
从他前几次的表现来看，并没有想要立刻对她动手的意思。
小米压下恐惧，沉声道：“那奴婢设法在这周围布置一下。”
慕云晗应了，歪在榻上闭目养神，想这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想炎儿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又想在这种情形下，顾凤麟会做些什么，会去哪里借兵，大约会在什么时候赶回来。
想着想着，又听外头一阵喧嚣。
却是寿王冲了进来，大声叫着她的名字：“慕云晗，你滚出来！”
这是赵青逃走一事东窗事发了。
慕云晗不急不慌地抚了抚鬓角，整一整衣袖，漫步走出：“摄政王这是怎么了？臣妇有何得罪之处，还请明示。”
寿王瞪视着她，气急败坏：“赶紧把皇次子交出来！你私藏皇子，是想谋逆吗？”
慕云晗一脸莫名：“我不懂得您在说什么。皇次子怎么了？”
寿王其实并没有任何证据，只是这满宫中，有本事有胆子做下这件事的人唯有慕云晗一人而已。
他咬牙道：“好，好，本王敬你忠勇，给你几分薄面，你就敢蹬鼻子上脸，我今日也不与你多言，来人那！”
他一声厉喝，一队御林军冲了过来。
“就在这里，当着安国夫人的面，每一刻钟杀一个人。”
他笑得狰狞而恶毒：“安国夫人，什么时候想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停手，想不好，就一直杀！”
不等慕云晗出声，他随手就将距离最近的一个宫人抓过来一刀杀了。

第2549章 无回头
血气冲天而起，慕云晗脸色苍白。
寿王说到做到，一刻钟杀一人，杀完之后他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等她想通。
到点问一声：“想好没有？”
若是得不到想要的答复，他便闭上眼睛，御林军便又再杀一个宫人。
宫人已经不敢哀嚎求饶，而是麻木地跪在那里，麻木地受死。
慕云晗的脸苍白得像鬼：“我很想救他们，很想让你停手，可就算如此，我也没有任何办法，因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您爱杀就杀吧，反正不是我家的人，背负残暴骂名的人也不是我。”
寿王森冷地盯着她，妄图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然而他最终失望了，加上终于有人忍不住，把这事儿闹到沈太后那里去，沈太后二话不说，穿上朝服就往外走，据说是要去跳承德门。
寿王想起牟恒的话，终于不确定起来。
倘若那个人真的是顾漪澜，他早与太皇太后有过若干次合作。
太皇太后不信自己，让顾漪澜悄悄偷走皇次子拿捏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寿王气势汹汹又往寿安宫去寻太皇太后。
沈太后呜咽一声，踉跄倒地。
慕云晗看着死去的六个人，沉声道：“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尽力厚葬。”
开弓没有回头箭，那件事既然已经做下，就再无反悔的可能，不然只会牵连进更多的人。
所以，她愧对这些枉死的宫人，却不认为自己做错。
无可补偿，只能今后有机会再补偿他们的家人。
屋子里经过多次冲洗熏香，仍然解除不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沈太后强打精神过来安慰慕云晗：“被吓坏了吧？紫星殿那边传了消息回来，炎儿一切都好，那个疯子没把他怎么样……你换间屋子吧，换到我旁边的偏殿去住，不然与我同住。”
慕云晗紧紧抱着小黑点儿：“陛下安好就行。”
沈太后亲自领着她去了偏殿：“这是炎儿从前住的，他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你暂且住着，待过了这几日，另外给你收拾屋子。”
慕云晗应了，沈太后见她怏怏的，心想无论多么刚强的人，才经过刚才那种事都好不到哪里去，就识趣地告辞了。
慕云晗没有胃口，大米亲自熬好白粥送上来，她才吃了几口就偏头全部吐了。
这一吐就是不可收拾，她几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好不容易不再呕吐，整个人都失了神气，恹恹地躺在窗前的榻上看着渐渐黑暗下来的天幕发呆。
她想顾凤麟了。
从来没有哪一次，让她觉得和他分开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小米和大米不声不响地忙碌着，死人对于她们来说，可谓是见惯不怪，越是这样，越有急迫感。
寿王并没有在太皇太后那里讨到什么好，他怒气冲冲地回了紫星殿，听说慕云晗狂吐不止，晚饭都没吃下去，不由想起太皇太后那张镇定苍老的面孔。
周子来絮叨道：“太皇太后也真是奇怪……”

第2550章 不可以不出门吗
寿王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子来。
周子来瑟缩了一下，大着胆子道“之前王爷去请她出山，她怎么也不肯，整件事，就像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她林家的人不断给王爷添乱，她毫不解释，今日这事儿也说不清楚，总感觉是在算计什么。”
寿王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阴沉着脸走了。
周子来的徒弟缩了缩脖子“师父，您可真大胆。”
周子来淡淡地道“我这也是为咱们王爷着想。”
他并不是想要帮着谁说话，就事论事而已。
很早以前，他并不叫这个名儿，而是叫小柱子。
后来因为忠心得了寿王的喜欢，寿王给他改名叫“子来”，那是在寿王和晓霞王妃的嫡长子死了之后。
寿王希望再和晓霞王妃重新生一个儿子，可是一直没能如愿，就赐了他这个名儿。
就像民间叫自家的狗“招财、进宝”什么的，取个好寓意，子来，子来，儿子快来。
周子来与有荣焉，从此对寿王真的是肝脑涂地，当然，这并不妨碍他放点水捞点钱。
“周子来”寿王突然喊了他一声。
他赶紧进去，寿王坐在灯影里，神色晦暗不明“你去跑一趟，替本王办妥这件事。”
周子来听完，神色微微惊讶。
林谧这就要死了吗
白天寿王从沈太后那里回来，始终瞻前顾后，反复掂量未下决心。
经过皇次子这件事，反倒让他决意要弄死林谧了。
这是要警告太皇太后和林家，给他们个教训吧。
这件事若是办成，少不得又能从慕云晗那里拿到许多银子。
周子来利索地拿了腰牌，出了宫门，往齐国人驻扎的地方赶去。
天亮，林谧早早起了身。
蒙嘉就该是这几天回来了，可她还有些事没办完，所以必须得赶紧去办，不然只怕以后都再不会有更好的机会。
马车将要出门，一个老嬷嬷急匆匆赶来“少夫人，老夫人问您要去哪里”
林谧对着蒙老夫人还是很温顺的，可这不代表她要说实话。
她温和地道“宫中太皇太后使人来召，我看天色还早，不想打扰婆母休息，就想快去快回，既然婆母已经醒了，那我就去给婆母磕头说明。”
蒙老夫人拖着老弱病残之身，熬过了一天又一天，睡眠日少，精神也越来越不济。
她看到林谧，担忧地道“外头乱着呢，你少外出，乖乖在家待着，很快三三就回来了。”
是呀，蒙嘉很快就要回来了，她和他之间，终将迎来一个新的天地。
林谧的心情很好“婆母勿要担心，儿媳省得，我今日入宫就和太皇太后说，以后都不出门了，就在家里陪着婆母。”
蒙老夫人道“今天不可以不出门吗”
林谧笑着摇头“好像是有要紧事。”
蒙老夫人见她坚决，劝不住，只好叹了一声“那你千万当心啊。”
林谧笑了“好您老等我回来吃午饭。”
蒙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没说出口的是，她昨天夜里做了噩梦。

第2551章 林谧之死
经过了这么多天，京城渐渐恢复了几分繁华。
林谧高兴地坐在马车里，看着这周遭的一切，似乎看到不远的将来，蒙嘉成为权势滔天、名副其实的蒙大人，她成为众人的焦点、万众瞩目的蒙夫人。
侍卫说道：“夫人，从这条巷子穿过去，刚好可以插到神官宫附近，这巷子人烟稀少，没人会看到您。”
等在那里，再把慕樱诱出来，正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办好那件事。
林谧道：“那还等什么，走！”
马车驶入长巷之中，马蹄声哒哒，车声粼粼。
林谧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甘甜的空气，神清气爽。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车夫高声骂道：“怎么走路的？还不赶紧让开？”
一条懒洋洋的声音说道：“巷口狭窄让不开啊，怎么办？”
车夫看对方不过是辆不起眼的青幄小车，就冷道：“怎么办？当然是退回去了！快些，别让我家夫人久等！”
那声音道：“怎么这样欺负人？”
林谧懒得搭理，闭目养神。
可是她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马车继续往前移动，心里就有些不爽：“怎么了？”
车夫突然惨叫起来：“我们往后退，松手，松手……”
林谧惊觉不妙，大声喊道：“怎么了？护卫？护卫！”
她出门也是有排场的，两名婢女，两名婆子，十名侍卫，这些人伺奉主子的经验丰富，遇到这种事根本不用她操心，他们就能处理好。
可是这些人在这一刻，居然没有什么声音发出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所有人都不见了，只剩下她和车里随行的婢女，以及外面的车夫。
不等林谧多叫，随车的婢女已经打开车帘探出了头，娇声道：“怎么回事……”
“噗”的一声闷响，婢女倒扑下去。
林谧尖叫一声，激射的鲜血狂喷而出，喷了她一脸一嘴。
她便又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骤然失声，只喉咙里还在“咕咕”地叫。
“夫人……”另一个婢女吓得大哭起来，可随即，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从车外伸进来，准确无误地抓住她，一刀抹了她的脖子。
林谧看着在车厢地板上不断抽搐流血的婢女，整个人软成了一滩烂泥，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徒劳地挣扎着，使劲往座位后方挤。
仿佛那样就能让她钻到隐秘处，把她藏起来，躲过这一劫似的。
“林谧。”一个貌美十足的男人探进头来，朝着她微微一笑：“也算是个美人。”
外面有条细嫩的声音说道：“侯爷若是觉得不错，要不要把她留下来，送回去？也许可以挣到不少钱的。”
“这样的姿色出身，少说能值两千两银子。”男人很认真的估算着。
林谧不寒而栗，终于叫出声来：“你放过我，我给你一万两！”
男人微笑摇头：“不行哦，你死了比活着价值更大。”
他伸出漂亮白皙的手，准确无误地抓住她，叹道：“看这可怜的，被吓坏了……”
一把刀刺入林谧的肚腹，使劲绞了几下。
“呃……”林谧吐出一口浊气，死不瞑目。

第2552章 最新战报
小米凑在慕云晗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随后退开。
沈太后放下筷子，问道：“什么事？”
慕云晗低声道：“林谧死了。”
沈太后一愣，随即大笑出声：“死得好！死得好！死得好！”
可是就算林谧死了，很多事情已经回不来了。
她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看着窗外不言不语。
慕云晗起身，把伺候的近身宫人叫来仔细安排了一通。
若是不出所料，很快就会有人来找麻烦了。
据宫外传来的消息，林谧是死在神官宫附近。
她不知道林谧大清早的跑去哪里做什么，但可以想见，必然不安好心。
只是林家势必将这个结果算到她，或是沈太后头上。
宫人通传道：“摄政王来了。”
寿王漫步而入，清秀斯文的脸上带着一丝隐晦的得意和志在必得。
“母后，才刚传来的消息，林谧死了。”他大喇喇地坐下来，不怀好意地看着慕云晗道：“死在神官宫附近。”
慕云晗没搭理他，专心致志地研墨。
寿王讨了个无趣，道：“母后心愿达成，该在议和条约上用印了。”
沈太后早有准备，沉稳地道：“本宫之前说过，那个条件不能答应。”
寿王一笑，拿出一份新的合约：“您看看这个如何？”
新的合约，比之前赵兴时谈的少了那么一点点彩帛。
“儿臣与裴友中等人已是竭力斡旋，再不能往下压了。您看，这是最新的战报。”
寿王再拿出一份战报，却是齐国人二十万大军压境，赵国边境全线溃败。
沈太后急怒攻心：“蒙嘉呢？”
寿王叹道：“蒙嘉年轻，从前又是个厮混日子的，您竟然指望他守住边境？那怎么可能？就算他勇武无比，齐国却有成百上千员猛将，一拳难敌三手，怎么办？”
他装模作样地屈指算着：“对了，这些日子北方作乱的郡县又被占了四个，神官大人病重，内忧外患，赵国前景难料啊……”
沈太后扶着额头：“让江允与我谈。”
寿王纹丝不动。
沈太后只好道：“我要一个保证。”
寿王默了片刻，一笑：“也行。儿臣这就去安排，定了时间地点，尽快办妥此事，大家都可以过些安宁日子。”
与此同时，寿安宫中。
林夫人跪在太皇太后跟前，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娘娘，谧儿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凄惨，您一定要为她报仇啊……”
太皇太后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久久不发一言。
林夫人见状，就跳起来要寻死觅活。
瑛姑姑赶紧拦住她，劝道：“夫人这是何必！这不是还没找到真凶吗？找到真凶，总不能让小蒙夫人白死了。”
林夫人伸长脖子，瞅着太皇太后嚎。
太皇太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她这才软了双腿，由宫人扶着离开了。
她一走，太皇太后就愤怒地将茶盏砸到地上，怒声道：“没出息的东西，坏我大事！”
瑛姑姑察言观色，轻声道：“事已发生，娘娘息怒。”

第2553章 给个由头
太皇太后余怒未消，却也不得不认清现实，平息心情。
她本要用林谧与蒙嘉的婚姻牵制蒙嘉，让他为她所用。
现在倒好，蒙嘉即将入京，林谧却把自己作死了。
林谧死了不打紧，却让她的大事难办起来。
“之前她虽不得蒙嘉的意，但好歹是发妻，又替他奉养公婆，守过孝，蒙嘉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即便之后他会纳妾，那也比不过她这个正妻之位，我们不会有损失，现在她死了，我难道还要把这权柄白白奉给蒙嘉吗？”
瑛姑姑冷静地道：“事已至此，没有退路，还是得和蒙将军合作。至于正妻之位，林家也不是只有谧小姐一位姑娘，这样还可以试探蒙将军的诚意。”
高门大族之中，为了保证利益，姐姐死了，让妹妹去做继弦的不在少数。
若是蒙嘉答应续娶林氏女子，说明他真心愿意与林氏合作。
若他不肯，再把他撇到一旁不迟。
“就这么定了！”
太皇太后是要做大事的人，当即拍了板，“你稍后出宫去寻我兄长，将我的意思说给他听，另外，让他约束着他的小娇妻，别再这关键时刻再给我添乱！”
太皇太后这句“小娇妻”，说得无比讽刺。
她是真的看不上林夫人母女，可是那又有什么法子。
“是。”瑛姑姑低声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太皇太后淡淡地道：“你有什么想法？”
瑛姑姑垂下眼，道：“好歹也是娘娘的亲侄女，从前吃亏被欺辱，那是没办法，现在有机会就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不然有些人只怕以为您好欺负，蹬鼻子上脸……老奴的想法是，蒙将军即将回京，总要给他个由头。”
什么情况下才能实现蒙嘉带兵出现在京中，却不被人反感质疑他临阵脱逃，玩忽职守？
当然是国家存亡出了大问题，皇位继承人即沈太后等人生死攸关，坐实寿王是谋逆。
也只有沈太后死了，太皇太后才有可能顺理成章地垂帘听政，手握权柄。
太皇太后沉思许久，道：“可。”
瑛姑姑温顺地行礼退出，再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愤恨与狰狞。
她永远不会忘记，当初沈太后闯入寿安宫，给林谧灌药，罚她长跪，以及之后漫长的幽禁岁月中，她所受到的那些屈辱和折磨。
瑛姑姑却不知道，在她身后，沈太后冷淡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中有看透一切的冷漠。
林谧死了，林家却是除了报案，让人彻查凶手之外，再无多余的动静与动作。
这让慕云晗很吃惊，与此同时，深深的不安就像幽灵似地纠缠着她，时不时地总要冒一下头，让人不得安生。
她和沈太后提起这种担忧：“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沈太后倒是想得开：“再坏就是亡国，我已抱定必死之心，倒是不怕。
你呢，等到这合约签订妥当，我和陛下也就安全了，你便回神官宫去吧。
留在宫里到底不如在家安全自在，性命安危皆掌控与他人之手，不好。”

第2554章 蒙嘉归来
慕云晗也有这个打算，待到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她也该回去处置并作一些准备了。
她得设法与顾凤麟联系上，弄清楚他想做什么，然后尽力去配合他。
转眼间，天就黑了。
今夜无风无月无星，天地之间一片漆黑。
一队大约五人左右的青壮汉子勒马停于平原之上，仰望着怪兽一般的京城城墙。
“十哥，咱们什么时候进去？”
说话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少年郎，可是长得膀大腰圆，一拳能砸死一匹马。
他在蒙家族中排行十五，十四从军，小小年纪便已立下军功无数。
只那时是跟着蒙五将军，现在跟了蒙嘉，什么分宗不分宗的，他并不操这些闲心，谁最厉害，他就服谁。
余下几人皆是蒙氏族中子弟，或是蒙五将军留下的得力心腹，全是能干勇武又信得过的。
蒙嘉过了好一歇才回答蒙十五的话：“不急，咱们千里迢迢而来，总要弄到点好处才划算。急急忙忙闯进去，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回头看向一名族叔：“十八叔，我记得咱家在这附近有个庄子，先去那里藏几天，设法与家里的人联系上再说。”
几人将蒙嘉拱卫在中间，沉默地往庄子赶去。
时近三更，庄子里早就熄了灯，安静如斯。
甫一靠近，看门的狗便狂吠起来。
蒙十四不耐烦，一粒石子射出，正中狗嘴，狗惨叫一声就不敢叫了。
接着，有人挑了灯笼隔着门小声问道：“谁呀？”
蒙十四听出了来人的声音，当即叫道：“老根叔，是我啊，小十四。”
门“吱呀”一声打开，庄头喜不自禁，探着头往外看，正好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蒙嘉。
他双腿一软跪下去：“您总算平安归来了。”
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
蒙嘉不动声色地与随从交换眼色，并不立即进去，淡淡地道：“谁来了？”
庄头起身，小声道：“林家的人，白天来的，说您必然会来这里，有要事禀告，所以在这住下来了。”
正说着，就见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两个随从，急匆匆走了出来，行礼道：“妹夫。”
正是林家大爷本人。
蒙嘉目光一扫，看到了他腰间系着的白布带子，也不多问，回礼之后，大步进了庄子。
不及落座，林大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您要为谧儿报仇啊，谧儿她死得惨啊……”
蒙嘉很有些吃惊，皱起眉头盯着林大爷，沉声道：“你说什么？林谧她怎么了？”
他原本只是个年轻人，比起林大爷来说小了近二十岁。
按说林大爷久混官场，手上人命也不少了，不该惧怕蒙嘉。
可这一刻，他看到蒙嘉的目光神情，是真的有些胆寒——比起出京前的那个蒙嘉，眼前的蒙嘉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不怒而威，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瞥，就已经如同利刃一样锋利冷漠，压迫感十足。
这人肯定杀了不少人……林大爷胡思乱想着，说道：“谧儿死了。”

第2555章 永世之好
林大爷肯定不会将事情经过老老实实说出来，他把林谧描绘成一个无辜受难的可怜人。
蒙嘉沉默片刻，问道：“谁是凶手？”
林大爷瞅着他的神情，狡猾地道：“谧儿死在神官宫附近，大清早的，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跑到那里去了，她原本是要进宫的。”
言下之意，不必明说，就是暗指此事与慕云晗有关。
蒙嘉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倘若是神官宫所为，动机呢？”
总不能是因为慕云晗嫉恨林谧是他的妻子。
蒙嘉在心里冷冷一笑，带着些说不出来的阴暗情绪。
林大爷嘬了嘬牙，敛了心神，集中精力专心应付蒙嘉，他的直觉告诉他，若是应付不好，是会被反噬的。
“有这么一件事……沈侯死了之后，不知是什么人，趁着沈家境遇不好，让宫人带了宫中秘药锦上添花，去将沈大奶奶、沈三姑娘、沈四姑娘灌了药……”
“沈大夫人闯入先帝灵堂谋刺寿王被杀，太后娘娘当场晕厥，当时谧儿也在场，她看着不忍心，出来安抚了几句。
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有人在沈太后面前说这件事是林家办的，说这是因为当初沈太后幽禁太皇太后，遭到了报复……
再后来，因为谧儿接连几天出入宫中，曾与安国夫人发生争执，接着莫名传出行凶者就是她的传言，之后沈太后跟前的卢嬷嬷暴毙……”
总而言之，林谧是遭了池鱼之殃，被沈太后和慕云晗记恨上了，为了给林家一个教训，慕云晗或者是沈太后弄死了林谧。
“证据呢？”蒙嘉冷静地问：“除了沈太后和慕云晗，其他人是不是也有这个动机？当初林谧可是得罪过不少人。”
林大爷出离愤怒了：“蒙嘉！你有良心没有？我妹妹才刚惨死，你不难过不心痛，不思为她报仇，却和我说她得罪过的人太多？这是对待亡妻该有的态度？
你别忘了，当初你父母病重，是谁在榻前伺候尽孝，蒙相过世，是谁主持丧礼，一直守孝，无怨无悔，不离不弃陪你渡过难关？”
蒙嘉比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言简意赅：“我在找真凶，并不是说不管这事。总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只凭猜测就杀人吧，还是大舅兄希望我在京中大开杀戒？”
林大爷被他刺了一下，人也跟着冷静下来，讷讷地道：“证据当然是有的，有人亲眼看到杀人者是从神官宫出来的……”
没证据他也能给它制造证据出来！
四更时分，庄子里的鸡发出一阵鸣叫。
林大爷说得口干舌燥：“……家里的意思是，接下来还有许多大事要办，为了利于合作，林蒙两家应该永世为好……”
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蒙嘉突然挑起眼角，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林大爷被这一眼看得心口一颤，勉力维持平静：“我三叔家有个小女儿德容言工皆是上乘……当然，你未出父孝，不急在这一时。”

第2556章 各取所需
有夜风穿过窗缝吹入室内，将灯烛吹得忽明忽暗。
蒙嘉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沉沉的屋角，久久不发一言。
林大爷心里忽上忽下，忐忑不安，就怕蒙嘉不肯答应这条件。
到这里，他也忍不住有些怪责林谧愚蠢，得意忘形，不知轻重，坏了家里的布局。
蒙嘉这人好比一匹野生的烈马，想要套上辔头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
好不容易才促成的婚事，因为林谧的愚蠢，接二连三出岔子，终于到了这个尴尬的地步。
可若是不与蒙嘉合作，林家还真没有能与寿王一决高下的信心和能力。
林大爷打算再说几句狠话吓唬吓唬蒙嘉，还未开口，就听蒙嘉淡淡地道：“好。”
林大爷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就达成所愿，惊喜又惊吓：“当真？”
蒙嘉瞥了他一眼：“你不信我，何必走这一趟？”
林大爷汗颜。
是呀，无论如何都是要用蒙嘉的，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等着蒙嘉问下一任小蒙夫人的情况，蒙嘉却是丝毫不提，只道：“把京中的情形说与我听，还有你们是怎么打算的，也要让我心中有数。”
这样不在乎的态度，让林大爷既欣慰又不安。
不管是谁，只要是个姓林的都可以，蒙嘉这是彻底蜕变了，现实得让人心生忌惮。
天亮，林大爷实在支撑不住了，哑着嗓子道：“大抵就是这么个情形，我得赶回去，不然会让人怀疑的，你且在这里候着，我会派人与你保持联系。”
蒙嘉微微颔首，很客气地将他送到门口。
林大爷昏昏沉沉，正要上马，就听蒙嘉叫了他一声。
他不明所以，懵懵懂懂地看着蒙嘉。
蒙嘉走过来，解下他腰间的白布孝带，缓缓扎在自己头上。
林大爷看着蒙嘉泛着血丝的眼睛和凝重的神情，心情突然被打动。
“待我归去，隆重为她办理丧事，将真凶的头颅献祭于她。”
蒙嘉一字一顿，仿若承诺，重逾千斤。
林大爷在这一刻，不管是不是真的信了蒙嘉，都愿意相信蒙嘉。
他拍拍蒙嘉宽厚有力的肩膀，煞有介事擦擦眼角，悲痛地道：“节哀。”
其实，他和林谧并没有什么感情。
有的只是迫于父命，只好装作对继室和年龄相差巨大的妹妹很好的感情。
晨雾如烟，蒙嘉立在田庄门口，目送林大爷走远，转身吩咐蒙十四：“你立刻进京，看看我娘是否安好，再探明京中真实情形，火速来报！”
蒙十四生气地道：“林家欺人太甚！哪有女儿尸骨未寒就忙着找人填补位置的人家？光凭这个，这家人就不值得信任。”
蒙嘉不置可否：“各取所需罢了，你若真是心疼我，就赶紧去办事。”
蒙十四精力充沛，立刻蹦跳着去了。
蒙嘉看着晨雾缭绕中的京城，有些讽刺地想，他终于成了和他的父亲，老蒙相一样的人，关键时刻，婚姻也是可以做交易的。
不是不想称心如意，而是因为，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代价。

第2557章 时也命也
沈太后与齐使江许的会谈定在午后。
民间对于议和一事十分敏感，加之赵兴刚死没多久，新帝年幼，人心浮动，没人敢让这个消息透出去，参与会谈的人皆是偷偷摸摸像个贼。
会谈将要结束，太皇太后点燃三炷香，行礼之后插在香炉里——供奉的是她的夫君，死去多年的敏宗皇帝。
其实当年他们夫妻也不算恩爱，只是人老了总是容易怀旧，尤其为了她将来的打算着想，还得像神明一样地供着他。
瑛姑姑进来，小声道：“娘娘，那边落印了，合约成，第一批财物到手后，齐国人就会退兵。”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瑛姑姑有些感叹：“这合约一旦签下，就再也改不回来了。”
她虽只是个小小宫婢，却也知道这合约不是开玩笑的。
如此沉重的负担，一旦背上，就等于给赵国带上了枷锁，再难翻身。
太皇太后淡淡地道：“能不签吗？何况，若不签下这合约，怎么扳倒寿王？”
从前她一直倾向于议和反战，到了今天，她心里虽然也不好受，可这错不在于她。
她忍不住生出几分愤怒：“赵兴这个没出息的蠢货！当初非要受顾凤麟蛊惑，主什么战！若是他肯听我的，何至于落到今日的地步！”
瑛姑姑赞同：“年轻人总是自以为是，不肯听长辈的话，以为错了还来得及改正，却不知道很多时候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
太皇太后淡淡地道：“蒙嘉已到京城外郊，稍后你悄悄出宫，亲自替本宫去见他！”
瑛姑姑敛了神色，郑重应是。
另一边，沈太后伏案大哭不止，痛苦自责耻辱担忧，种种情绪全部集中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恨不得立刻死去。
慕云晗没有劝她，而是安静地侍立一旁，想自己的心事。
寿王牵着炎儿自外而入，心满意足：“母后这又是何必，时也命也，祖宗的基业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败光的，从父皇开始就已种下根由，要也得怪他。”
沈太后当着他的面，不愿意服输，少不得背过身去擦了泪，佯作坚强：“既然你来了，那我二人就谈谈吧。”
寿王半点不怵她，将炎儿交给慕云晗：“还请安国夫人带着陛下出去散散心，小孩子嘛，得高高兴兴的才长得好。”
炎儿担忧地看了沈太后一眼，迫不及待地朝慕云晗跑过去，低着头出了宫室。
慕云晗把他带到角落里仔细查看一番，确认他的确没有遭到虐待，就把心放回了一半，说道：“陛下想吃冰碗吗？”
宫中对于冰食有严格要求，尤其是小孩子基本不得吃，炎儿的眼睛亮了起来，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快活。
慕云晗去了小厨房做冰碗，炎儿乖乖地坐在小马扎上托着腮盯着她，不时追问一句：“姨姨，要好了吗？”
待到冰碗做成，炎儿大口大口地吃，宫人过来小声道：“太后娘娘请夫人回去。”

第2558章 小红点
“我和寿王谈好了，你立刻收拾行李，出宫回家去吧。”
沈太后微笑着，将炎儿拉入怀中，轻轻擦去他唇角的残渍。
炎儿察言观色，见她脸上露着久违了的笑意，便也放松下来，紧紧抓着沈太后的袖子道：“皇祖母，以后我还去紫星殿吗？”
沈太后慈祥地道：“有事的时候才去，我带着你去，其他时候仍旧与祖母住在一起。”
炎儿不相信：“真的？”
沈太后道：“真的。”
炎儿就咬着手指看向慕云晗：“姨姨呢？我不想要她走。”
沈太后好声好气地安慰他：“安国夫人家里也有很多事呢，得出去处理好才行啊，她会经常来看咱们的，是吧，安国夫人？”
慕云晗笑道：“是啊，我会经常来的，陛下若是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管使人去告诉我好不好？”
炎儿瘪了嘴，沈太后赶紧抱起他往外走，给慕云晗使个眼色，让她快走。
半个时辰后，慕云晗登上了回家的马车。
寿王说到做到，果然没有派人为难她。
她隔着窗户看着红墙重重的宫城，心情十分复杂。
她终究没有再等来顾漪澜，尽管她知道他就在里面。
行至半道，有人拦了马车。
车边立着江许。
江许一身赵国儒生日常爱穿的月白色儒服，风流俊俏，笑颜如花：“安国夫人，许久不见，一直都挺担心您的，此刻见您貌美依旧，江某就放心了。”
慕云晗淡淡颔首，并不想与江许多言。
江许道：“夫人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合约已成，齐赵从此之后便是友好邻邦，听闻夫人从前曾有生意做到齐国，不妨趁此机会再做起来，一定能挣到很多很多的钱。”
慕云晗有些不耐烦：“我会考虑的，江使臣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要走了。”
江许微微一笑，目光别有意味地在她面上扫过，躬身一礼：“您请。”
马车驶动，小米皱眉回头看着江许的身影，低声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总觉得不安好心。”
大米道：“奴婢觉着他就是特意过来搭讪，确认什么似的。”
确认什么？
慕云晗摸摸脸颊，心中微动：“你们看我可有什么不同？”
大米和小米齐声道：“没有啊，要说哪里不同，就是印堂中间生了一颗小红疙瘩，不过挺好看的，就像美人痣似的。”
慕云晗一笑了之。
她这些日子在宫中吃不好睡不好，操心太多，很有些上火，脸上时不时地就冒一两颗小红疙瘩，不去管它们，隔个两三天功夫，就会自行消散，印都不留一个。
很快到了神官宫，一大群人冲出来围着马车嘘寒问暖，喜不自禁。
慕云晗很有耐心地答复他们的问题，眼角瞅到顾二老爷夫妇也站在角落里，虽冷着脸，目光却是总往她这里瞟，便特意叫了他们一声。
顾二夫人假装没听见，顾二老爷微不可见地点点头，扶着顾二夫人火速转身回去了。
“咦，那是谁？”慕樱突然喊了一声。

第2559章 窥探者
慕云晗等人火速回头，只见附近一条小巷里有一条人影飞快地往前奔跑。
不等她吩咐，狗剩儿已经带人追了上去。
不一会儿回来道：“臭小子跑得挺快的，没追上。”
大约是哪方势力派来盯梢的吧，慕云晗心思微动，问道：“这些日子过来窥探的人多么？”
狗剩儿道：“有，随时都能在门口看到好几个脑袋！”
慕立瞪了他一眼，怪罪他说话不够文雅。
狗剩儿不以为意：“说来也真是奇怪，天天都有人在这窥探，偏巧小蒙夫人出事那天，竟然没能找到一个目击证人。对了，人就是死在刚才那条巷子里。”
慕云晗道：“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形？”
狗剩儿说得绘声绘色：“自您入宫，咱家的人都记着您的话，没事绝不出门，省得多事生事。
是以日常大门都是紧紧关着的，那天是御林军巡逻时发现的，他们敲响我家的门，说外头死了人，问我们知道不。
我们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啊，要知道还能不管？他们就说一墙之隔，我们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听见。
可巧了，这条巷子背后，正是咱家的花园子，大清早的，谁在花园子里闲逛啊。
这您不在家，日常又不能出门，大家都是蒙着头睡觉，就怕多事生事……
过后小的也去看了现场，每个人都是一刀致命，那是高手才能做到的，说明蓄谋已久。
像这样的，必然快狠准，怎么可能给人留下把柄和逃生的机会？”
他的声音很大，隔了老远也能听见。
慕云晗沉声道：“行了，回去吧。”
临进门时她回头看了周围的街巷一眼，静悄悄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她就是觉得，有人藏在某个地方在看在听。
进到花厅，屏退众人，慕云晗坐了，瞅一眼狗剩儿：“说吧。”
“还是夫人知道小人！小人怀疑刚才那个人就是为了打探此事而来，故意说给他听的。”
狗剩儿拍个马屁，转入正题：“是齐国人干的。”
神官宫外松内紧，日夜不停都有人在围墙边上巡逻防备。
那天早上他们的确听到了林谧的尖叫声，但等他们匆匆赶到，事情已经结束。
慕立淡声道：“杀人的是江许。”
他跑得最快，还来得及看到真凶，之所以没管，是因为不想多生事端。
而且林谧这种人，坏事做尽做绝，留着就是祸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祸害到神官宫头上了，早死早好。
慕云晗知道寿王很可能会借齐国人的刀，却没想到会是江许亲自动手。
按说，到了江许这个身份地位，这种事不该亲自出手，以便减少风险才是正道。
江许偏偏亲自动了手，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此人天生残暴扭曲，喜欢杀人。
慕云晗想到刚才江许毒蛇一样的目光，很不舒服地道：“把青爷请过来。”
顾长青很快过来，给她号脉之后，道：“您放心，您的身体一切都好。”
慕云晗算是放了心，问起慕樱：“这些日子小白鼠怎样？”

第2560章 得当心
慕樱道：“一切都好，只是已经没有的药丸了。”
慕云晗道：“稍后取一些去，务必认真喂养好。”
顾漪澜已经回来了，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
接下来，慕云晗便是查看从外地各处送来的消息，以及处理家里的琐事。
她本以为可以看到顾凤麟送来的消息，谁知看来看去，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于是心情不可避免地变差：“信鸽没有送信？”
慕樱道：“这些日子都没有信鸽，就连鸟儿都很少落进来。我们都猜，应当是有人在截咱们这儿的飞鸟。”
是被密切关注、围追堵截的重点对象啊。
顾凤麟不往家里送信，应当是怕消息走漏。
慕云晗问道：“进出京城恢复了么？”
慕立回答：“每日给配额，只许进出五百人左右，查得极严，当然，若是夫人想派人出城，总是能做到的。”
慕云晗沉吟片刻，问道：“吴家那边……”
慕樱心领神会：“一切都好，就等您回来呢。”
皇次子赵青总留在吴家是很不安全的，必须尽早送出城去。
慕云晗下了命令：“接下来，重中之重就是把人送到凌霄神殿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必告知其他人。”
这种机密大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
所以，她并不打算让顾大老爷等人知晓。
几人凑在一起商量许久，定下大计，慕云晗这才去看望葵花。
葵花又缩在窝里睡觉，鸟奴十分担忧：“葵花大人近来睡得多，醒得少，日常吃的也很少，经常对着神像自言自语，有时候还唱那首招魂歌，可也唱得断断续续的……”
慕云晗挥手让他退下，在一旁坐下静候。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葵花突然醒来，看到她也不动弹，只静静地凝视着她。
慕云晗递过一把她亲手剥的瓜子仁：“可香了。”
葵花赏脸似地吃了一颗，随即问道：“想说什么？”
慕云晗道：“他回来了。”
她把有关顾漪澜的事说给它听，葵花听得聚精会神，良久，“哈”地笑了一声。
慕云晗停下来，皱眉：“您笑什么？”
葵花道：“不管们怎么想的，他还活着，我很高兴。况且直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做过伤害们的事，不是吗？”
慕云晗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是，我在想，如果他能站在我们这边就好了，不然……”
不然她真是没有办法对付他。
葵花看了她一眼：“放心，他不会伤害。不必管他，阿麟那边也不必管，该来的总会来，倒是有一个人，得当心。”
慕云晗道：“谁？”
“太皇太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这么一个老太太，蛰伏这么久，一直稳着，这么沉得住气，必然别有打算。”
慕云晗道：“我也想着了，设法派了人盯着，但是人力始终有限，难得做到。”
这也是事实，太皇太后的狡猾之处在于藏在宫中，极难下手。
葵花沉默许久：“命运如此，来之安之。”

第2561章 时机巧
与此同时，京郊蒙氏田庄。
瑛姑姑正和蒙嘉愉快地交谈着，双方就彼此的心愿和未来的打算做了深层次的交流，并且得到彼此的理解和支持。
“娘娘原本并不赞同让林家其他姑娘续弦，她觉得将军理应配一个更好的名门世家之女，只是她人在宫中，年老体衰，久不出门，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
蒙嘉很客气地道：“我知道，姑姑还请禀告娘娘，让她不要担心，林家的姑娘很好。”
瑛姑姑很满意他的态度，话音一转，小声道：“不是说让将军带了人来么？怎地只看到将军一人？”
早前，他们曾与蒙嘉商量过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御林军被寿王掌握，蒙嘉进京之后便是待宰的羔羊。
为了夺权方便，他手里必须有一支信得过并且战斗力极强的军队。
他负责秘密带军队入京，而林家就要负责掩盖这支军队的行踪，并且秘密提供部分军需。
林家虽然向太皇太后提供过此类情报，但太皇太后并不愿意将脑袋寄托给谁，因此需要再次确认。
蒙嘉淡淡地道：“我先来，他们稍后，放心吧，只要需要，立刻就能赶到。我这里不必担心，只要你们处理好那边的事即可。”
瑛姑姑察言观色，确信蒙嘉没有骗她，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借着林家的门路，顺利回到京城，只见满大街的人在闹。
着人一打听，却是儒生们又凑在一起闹事了。
议和的条约不知被谁泄露出来，整张的写了贴在城墙上，儒生们一看，这还了得？
明晃晃的丧权辱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必须反对啊，于是聚众闹事，纷纷要求摄政王和沈太后出来说清楚。
还有部分热血不怕事的，跑去将齐国人住的宅院围了，往里扔石块、泼粪、泼油、扔火把，试图闯入把人拖出来杀了。
然而齐国人早就逃之夭夭，躲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看来计策已经开始生效了，瑛姑姑满意一笑，自回了宫。
机密如此轻易便泄露出去，寿王暴跳如雷，首先想到的就是慕云晗干的。
谁叫她出宫的时机这么巧呢？
几乎是她出宫的同时，风声就开始走漏，京中就开始不安定。
一连串的命令发下去，首先是关闭城门继续执行戒严，然后是抓了不少人，同时还派人往外散布谣言，说合约是慕云晗过目过的，她也参与其中。
待到这一切布置完毕，天已经黑尽，御林军拿着兵器，强横有力的从京城的一端扫到另一端，喧闹的人群终于暂时安生下来。
慕云晗也听说了外头的事，虽然纳罕，却也没去多管，只恼恨这个点儿生事，害得再次戒严，误了她的大事。
可这种事急也急不来，她把慕樱叫来，一是取血制药，二是安排慕樱跟着赵青一起转移去神殿。
可想而知，慕樱激烈反对：“不去，我不去！让我一个人偷生，留你在这里，我做不到。”
慕云晗沉默着递过玉玺，静静地看着她。

第2562章 安置好
慕樱假装没有看到，把脸转了过去。
慕云晗始终保持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你姐夫迟早都会回来的，他需要这个，也需要青儿，同时，我不想要你成为我的软肋，你懂吗？”
作为姐姐，她不想要唯一的亲人有任何闪失，她想要慕樱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慕樱扭着身不理她。
慕云晗叹息一声，说道：“既然你不乐意，我也不强迫你，这样吧，你看好家，我亲自送赵青走这一趟。”
她作势起身，慕樱到底年幼，比不过她老奸巨猾，当即忍不住急了：“你要去哪里？一来一去的多危险啊！”
慕云晗道：“那也没办法啊，你又不肯走这一趟。”
慕樱就噘着嘴道：“那我去了还要回来！”
慕云晗佯作思考：“可以。”
小姑娘，去了你就别想再回来啦。
慕樱这才心满意足，可是也不离开，直接脱了鞋子衣服往她床上钻。
“你干嘛？”慕云晗故意逗她。
慕樱将被子拉起盖住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头：“我就要和你睡！不然我不听你的话！”
慕云晗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好吧，好吧，要奖赏有功之人。”
原本以为会有很多话要说，然而姐妹二人并肩躺在床上却是半晌无言。
直到慕云晗瞌睡来了，她才听到慕樱轻声道：“姐姐，你可曾害怕过？”
慕云晗道：“我经常都在害怕呀，我的胆子并不比别人大很多。”
慕樱似是笑了：“我不怕，你知道为什么吗？”
慕云晗道：“因为你的胆子比别人大？来，我摸摸……”
“少来啦！”慕樱害羞起来，紧紧护着胸部，小声道：“姐夫给我批过命，说我这一辈子都会逢凶化吉。”
慕云晗有些意外：“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并不乐意让顾凤麟给慕樱、慕安批命，原因是，若是好了也罢，若不好，岂不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可没想到这二人竟然背着她做了这种事，还一直瞒着她。
慕樱道：“就是姐夫走前的事，你别怪他，我每次害怕的时候就念叨姐夫的话，就觉得身上充满了力气，脑清目明的，格外聪明冷静！”
既然这样，那也挺好。
慕云晗摸摸她的脑袋：“睡吧，睡吧，好多事呢。”
慕樱很快睡着，她却没了睡意。
睁眼想事到天亮，听到外头有了动静，她也就起了身。
沈侯夫妇即将安葬，她今天怎么也得过去一趟，一为吊唁，二为探望沈三沈四，再顺便将赵青的事搞定。
虽然一夜未睡，胜在青春体健，装扮过后，除了眉心的那颗小红点更红更亮了些，倒也瞧不出格外憔悴的模样。
慕樱之前已经去过一次，这次慕云晗就不打算让她出现在人前了，静悄悄离开才是最妥当的。
经过昨天的事，街上的行人复又变得稀少起来，只有几个为了讨生活不得不出来做生意的小商人，瑟缩地立在街角，害怕地张望着。

第2563章 不倒下
慕云晗心下叹息，自去了沈家。
沈家早就得到消息，沈大爷和沈大奶奶迎了出来。
遭逢剧变，二人眼泪已经流干，只是微红了眼，连声道谢。
从前煊赫的太后娘家，到如今只落得一个风中残烛之像。
众人害怕惹祸上身，都不敢上门，从前的世交故旧也远着他们。
悄悄托人送丧仪过来的就算是有心的，更多的人是完全不敢沾惹，装聋作哑。
他们也理解，但只是想起来未免心寒。
说起来，待沈家始终如一的只有慕云晗和吴家了。
慕云晗看到这冷冷清清的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然而并不去提这些糟心的事，只道：“日子定下来了？”
沈大奶奶道：“就在后天。”
沈太后与寿王百般交涉，终于得到允许，可以分出一半男丁女眷送灵柩落葬。
但是，大人去了，小孩儿必须留在家中，小孩儿去了，大人就必须留在家中。
同时，还会派出御林军沿途“保护”他们，以防他们趁机逃走。
沈大奶奶挤出一个笑：“不管如何，能入土为安是好事。”
沈大爷没出声，将脸转开，眼里蓄满了悲愤的泪水。
慕云晗内心叹气，和沈大奶奶道：“我带了血燕和人参来，大家都补一下，这个当口，身体康健最关键。”
据说那锦上添花之毒会让人腹痛如绞，生不如死，沈大奶奶受了如此打击，还得若无其事地张罗，实在让人心疼。
她这东西主要是给沈大奶奶、沈三、沈四用的，只是此时提及，又要让人难过，索性说大家都补一下，反正都懂。
沈大奶奶难为情地道：“上次小樱送过来的还没吃完呢……”
沈大爷心中感动，却不溢于言表，只道：“进去说话，总站在这里做什么？”
慕云晗先在沈侯和沈大夫人灵前烧香行礼，又由沈大奶奶陪了去拜见沈老夫人。
沈三和沈四都被沈老夫人接过去照看，姐妹二人情绪还算稳定，只是始终遭遇了这样的惨事，所有的不在意都是装出来安慰亲人的罢了。
沈老夫人听慕云晗说了沈太后与炎儿的情形后，便道：“那我就放心了，你们也放心，老太婆不会倒下的，我且等着看有些人的下场！”
慕云晗陪沈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沈三姑娘朝她使了个眼色。
二人瞅个空子走出去，沈三姑娘眼圈红红：“祖母让我问你要药，可以让她支撑着不要倒下的药，现在这个样子，她若是也倒下，这个家就算完了。”
沈府的成年男丁都是命悬一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全死光了，女眷中沈大奶奶还年轻，撑不起家业。
沈老夫人还真不能出事。
慕云晗为难了，让她到哪里去找这种药呢？
思来想去，她想起晓霞送过去的那包药粉还剩得有，便道：“是有一种药，但恐怕副作用很大……”
却见沈四扶着沈老夫人走出来道：“老身不怕，只要能熬过这段日子，便是下地狱又如何！”

第2564章 是否变节
从沈家出来，慕云晗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反复计算后天做事的步骤，确保万无一失。
马车突然顿了一下，狗剩儿的骂声传来：“干什么，惊吓了我家夫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接着就有人在外大声喊道：“安国夫人！是不是你主导并同意的议和条约！”
与之相和的是许多人声。
慕云晗睁开眼睛，神色凝重。
小米气得脸都红了：“一定是那些人搞的鬼！分明是他们卖国，却把罪名扣在夫人身上……”
慕云晗淡淡地敲了一下车厢。
马车停下，狗剩儿打起车帘，恭敬地道：“夫人。”
慕云晗出了车厢，但见半条街都是人，其中许多儒生，以及一些穿着百姓服饰、目光表情却不是那么那么一回事的人，心里便有了数。
“大家有什么事？”
她声音清朗，压过嘈杂的人声，美眸一转，所有人都觉得“安国夫人看到我了！”
她本就名望极高，很得民心，此次赵兴殡天，她更是不惧生死，凡事冲在前头，这样坦荡地站出来，原本激动的人群瞬间静默下来。
一个儒生走出人群，恭敬行礼：“夫人，我等听闻您参与并促成了议和条约，都不相信您会这样做，所以来向您讨句话。”
慕云晗朗声说道：“你们是对的，我没有参与也没有资格促成议和条约，我这些天在宫中，能做的就是伺奉太后，照顾陛下起居。”
即便大家对皇室诸多失望，听到慕云晗提起沈太后和小皇帝，还是转移了注意力，眼巴巴地希望她多说些皇室的话。
毕竟，有皇室在，赵国就在，皇室不在，他们也就亡国了。
忽然有人大声吼道：“安国夫人能平安走出皇宫，是不是因为已经变节向齐狗屈服，背叛了赵国？”
慕云晗准确无误地在人群中找到了他，冷声斥责道：“以你所言，但凡活着走出皇宫的人，都是叛徒？
你是何人，就这样巴不得我死？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或者说，对你的主子有什么好处？”
那人大声道：“夫人不必管我是谁，只需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慕云晗冷笑：“倘若你是齐狗或真正的叛徒冒充寻常百姓，别有用心、恶意挑拨呢？来，回答我你是谁，家住哪里，我就回答你！”
那人大叫道：“你不敢回答，是不是心虚？”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一条沙哑的少年嗓音大声喊道：“安国夫人，请您回答以下两个问题。一，议和条约是不是真的？二，你是不是参与其中！”
这个问法很有意思，直击要害，简明扼要。
“第一，我目前为止尚未见到过议和条约，无从辨别真假。第二，我从始至终不曾参与其中。”
慕云晗朝问话的人看去，不由怔住，这不是周以夫吗？
周以夫站在儒生当中，俨然是个头目的样子，他并不和慕云晗有过多目光接触，而是转过头去对着身边的人道：“听见了吗？”

第2565章 原来你是这种人
“显然是有人记恨夫人不肯与他们沆瀣一气，所以恶意往夫人身上泼脏水，利用咱们帮他们对付夫人……大家答应吗？”
“不答应！”
“我们该怎么办？”
“找寿王！找寿王！”
汹涌的人群瞬间潮水般退走，街上只剩下慕云晗的车驾人马，以及原本夹在人群中挑事的细作。
慕云晗不由失笑，那个小屁孩儿周以夫真的长大了。
她自己也能对付，只是肯定没有这么迅速省事。
“御林军刚才是死了，现在突然又活过来了！”狗剩儿愤恨地吐了一口唾沫。
刚才这些人围攻他们时，御林军无影无踪。
这会儿这些人往皇宫去寻寿王，御林军突然冒了出来，兵器森严地朝着那些人追击而去。
坏心眼黑肝肠显而易见。
慕云晗吩咐狗剩儿：“去盯着周以夫，别叫他被人害了，记着别让人发现你。”
不然周以夫刚才帮她就等于白帮了。
狗剩儿应了一声，飞掠而去。
“回吧。”慕云晗并不掺合民众闹事的事，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她自来很有数。
现下什么都没有把赵青、传国玉玺平安送出京城更重要。
马车驶走，街边一家店铺紧闭的窗子开了一条缝。
蒙十五扒着窗缝咂嘴：“真有意思，这可比得上十哥在边疆一呼百应了。”
店家苦着脸求他：“小官人，快关窗！被发现了要被当成乱党的！”
蒙十五扔一块碎银子，闪身出了门。
神官宫中。
慕樱听小米说了周以夫的事，微微撇嘴：“我说他这段日子一直没露面，是害怕咱们牵连他家呢，原来是做这个去了。”
却听一人道：“二姑娘为何这样看待周某？”
正是周以夫本人。
慕樱吓了一大跳：“你，你怎会在这里？”
狗剩儿解释道：“御林军在追缉周二公子，是以小的把他带了来。”
周以夫苦笑行礼：“夫人，学生又要给您添麻烦了。”
慕云晗微微一笑，客气地道：“二公子客气，请上坐，上好茶。”
周以夫挑了挑眉，与慕云晗对了一下眼神，二人都笑了。
从前慕云晗不待见他，自来只说“请坐，上茶”，这次却是“请上座、上好茶”，明显是调侃着表态，从此后，他便是她的贵客。
待周以夫坐定，慕云晗方道：“这段时间，国子监生做了不少事，你参与了多少？”
周以夫道：“自顾侯府、慕侯府高举先帝灵位游街哭丧开始，学生便参与其中了。”
之前他隐藏得深，只是出谋划策，御林军倒也没有盯上他。
今天他露了头，这就被盯上了，已是有家难回。
慕樱瞪圆眼睛：“真是看不出来你这种人会做这种事，我一直以为你是家族安危优先，你自己安危优先的那种人。”
周以夫也不生气，平静地道：“不到关键时刻谁也不知道谁是怎样的人，平日里，难道二姑娘不是家族安危优先，自己安危优先吗？”
慕樱小声嘟囔：“谁和你一样！我可没你心眼多。”

第2566章 寿王变奸王
慕樱和周以夫很久没见，就在那小声地拌起嘴来。
当然多数时候是慕樱嘀咕，周以夫一本正经地回答并顺便反击。
“既然是这样，明天你们一起离开吧。”慕云晗下了决定。
慕樱到底年纪小，做这么重要的事，她始终不太放心。
有周以夫跟着就不一样了，这小子虽然年纪不大，心眼有一百个。
慕樱再次瞪圆眼睛：“我和他一起走？那不行的，他家父母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肯定会着急。”
周以夫却是微微一笑：“谢夫人救命之恩。御林军找不到学生，家中便可得安宁。”
慕云晗让他先下去休息吃饭，叫了慕樱在一旁交待：“你和他一起走，但不要让他知道你是去做什么的，只说我不放心你，让你去神殿避祸。”
慕樱道：“我懂得。”
打发走慕樱，小米给慕云晗打着扇子，轻声道：“夫人，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云晗道：“你说。”
“奴婢总觉得，周二公子不像是愿意为了这种事冒头的人。”
也难怪小米怀疑，周以夫一直表现得太圆滑世故了。
慕云晗倒是不急：“不管他是什么，总玩不过顾长利。小樱也不笨，且，小樱比他狠多了。”
倘若周以夫是为了小樱而来，正好给他这个机会证明他的真心。
转眼便到了沈家出殡的日子。
慕云晗起了个大早，亲自去街边设路祭。
她与沈家关系好是众所周知的事，丝毫不用避讳。
偌长一条街上，只有神官宫设了路祭，其余官宦人家全都没露面。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沈家之所以死了这么多人，是因为沈太后不愿意听从奸王的卖国。
是的，现在寿王已经变成了奸王。
昨天百姓围攻慕云晗的事已经被证实，就是寿王安排人栽赃算计的。
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儿，就连沈太后宫中被杀多少个宫人都说出了准确数目，更是极力渲染沈太后如何被逼得要去跳楼自尽。
是慕云晗劝沈太后“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她在那个时候被放出来，也是因为奸王早就打定主意要让她背黑锅。
小米等人将听来的话悄悄说给慕云晗听：“这变化倒快，像是有人在对付寿王，而且是寿王身边的知情人。”
慕云晗立刻想到了太皇太后那张苍老的脸。
沈家送葬的队伍过来，她赶紧敛了心神，上前祭奠，借着机会往队伍里一瞅，看到扮成丫鬟扶着沈大奶奶的慕樱。
目光再往后，看到打扮成小厮的周以夫，接着再与沈大老爷对了个眼神，得到一切安好的暗示后，退到了道旁。
沈家人并不为这冷清的丧礼而难过，男男女女都肃着面孔，在御林军的监视下，往城外走去。
眼瞅着就要出城了，沈大老爷与慕樱都是松了一口气。
却听一声厉喝：“给我停下！”
一队御林军狂奔而来，手持利刃，为首一人冷声道：“接到举报，说尔等夹带逃犯出城！”

第2567章 大公鸡
沈大奶奶顿时眼前发黑，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慕樱也很紧张，掌心和背脊里瞬间冒出了冷汗。
沈青就躺在拉祭品的车厢底下夹层中，她早听说过这些人若要使坏，首先就是要将棺材撬开，再将祭品毁坏。
有那恶毒的，还要用长刀刺入车厢板壁，以便查探底下是否藏得有人。
沈青喝了药睡得很沉，她倒是不怕他惊醒，就怕被搜出来或是被刺死。
怎么办？
她紧张地思索着对策。
只见沈大老爷不慌不忙地上前，淡淡地道：“搜吧，我早知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说完之后，他平静地命人放下棺椁，停下车马，一甩袍脚，盘膝闭目而坐。
沈家人见状，全都有样学样，是用沉默反抗的意思。
押送他们的御林军头领不忿起来，小声和来人交涉：“装车的时候是我亲自检验过的，你什么意思？谁让你来的？”
来人冷笑：“当然是上头让我来的！车没问题，人呢？你是不是想要违抗军令？你想死没关系啊，别拖着弟兄们去死！”
于是押送的御林军们全都低下了头，谁也不想为了沈家的事丢了自己的前程和命。
来人一挥手，御林军蜂拥而上，掀翻棺木，乱丢祭品，男人吼，女人哭，沈家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一把长刀对着装满祭品的车猛地插下。
慕樱肝胆俱裂，险些惊叫出声。
但到底，她还是没有叫出声来，她只是死死地揪着沈大奶奶的胳膊，一动不动。
长刀拔出来又插下去，插下去又拔出来，所有的祭品都被弄坏再不能用。
一个老仆哭出声来：“你们这些强盗，要遭报应的！”
突然，车厢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插刀的士兵拔出长刀，看到刀上有血，神色就变了。
沈大奶奶喉咙里“嗝”了一声，眼瞅着就要晕厥过去。
慕樱脑子里“嗡嗡”作响，机械地按住沈大奶奶的虎口，硬生生又把她掐醒过来。
众士兵一拥而上，将整车祭品掀翻在地。
却见一只绑着翅膀和爪子的大公鸡浑身是血，剧烈地颤抖着，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这是怎么回事？里头怎会有只鸡？”
搜查的御林军气急败坏，冲着沈大老爷大吼大叫。
沈大老爷幽幽地道：“这是规矩啊，送葬的时候棺木上都要伏着一只大公鸡，可难保意外，大公鸡跑了或是怎么了，有经验的人家都会悄悄藏一只公鸡备用。”
“是这么回事。”
负责押送的御林军头领幸灾乐祸地笑了，和搜查的御林军头领小声道：“都是凶死的，这种时候见血可不是什么好事，回去跨个火盆吧。”
搜查的御林军头领心里突了一下，甩下几句狠话，悻悻地走了。
沈大老爷这才站起来，慢吞吞地命人收拾东西。
慕樱茫然地扶着沈大奶奶站起来，那个孩子，说好了放在车厢底下的孩子，到哪里去了？
若是还在，这么大的动静，他还好吗？

第2568章 特殊装置
不远处，林夫人坐在马车中，瞅着这一切微微冷笑。
太皇太后说，不许在这关键时刻惹是生非。
她本以为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出不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家人顺顺利利办完丧事。
可没想到，关键时刻，太皇太后又下了命令，安排人过来做这一出，为的是栽赃给寿王，让寿王的名声臭到底。
如此，才好做那下一步。
等到那个时候，呵呵……
林夫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惬意地命令车夫：“回府。”
她却没有注意到，附近角落里站着两个人，将她和沈家的事尽数看在眼里。
江许微笑着：“真是一场好戏。”
他的随从躬身道：“侯爷，看样子像是寿王所为，为何林夫人又在这里？”
江许道：“你也说了，像是寿王所为。”
随从了然：“咦，难道是林家……”
江许微微一笑：“接下来，还会有一场大戏即将登场，我要的人来了吗？”
随从道：“来了，来了，可顺利了，借着林家的东风，赵国人还供养他们，哈哈哈……”
江许笑容不变：“传令下去，做好准备，咱们趁乱捞一票就走。”
随从道：“可惜了，偌大的功劳近在眼前，若是您能够……”
江许收了笑容，淡淡地道：“不能够，还不到时候，我们此行的目标并不是这个。走吧。”
主仆二人很快消失在街尾。
城门边发生的事很快传到神官宫，小米急得宛若热锅上的蚂蚁：“这可怎么好？等到瞅空把孩子抱出来，都不知成什么样儿了。”
慕云晗镇定地道：“不会怎么样的，静心等待。”
小米扼腕：“怎么能不急？”
突然她看到了垂手立在廊下的慕立，再看看慕云晗，茅塞顿开：“夫人另有安排是不是？”
“其实还在那辆车里，就在公鸡的下方，中间隔了铁皮，可以确保对方刺中公鸡之后及时收手，不会伤到他，此外，夹层里还装了一种装置。”
一般说来，人都有这种心理，一刀见血，就不会再继续往下刺了，何况这是送葬的队伍。
慕云晗拿出一个镂空银香球，打开给小米看：“你看，如此设计，装填香料的地方是不是无论如何都保持向上，香料不会洒出来？”
小米道：“是啊，不过这么短的时间，您从哪里弄来这样一辆车……”
慕立道：“这要感谢浣花楼。”
慕云晗入宫之前，让慕立拿着这只香球找到了浣花楼。
原本并不怎么抱希望，毕竟这么短的时间，又是非常时期，想要弄出这一辆马车显然非常艰难。
没想到浣花楼那边竟然赶在昨天做出了这辆车。
“这是皇次子的运道。”慕云晗说道。
“倘若造不出这车呢，您要怎么办？”小米孜孜以求。
“我当然还有另外的方案，不过那个很危险，成功的可能性只有一半，牵连的人更多……”
中午时分，炎热无比。
押送的御林军终于累了，要求沈大老爷在路边茶铺歇气打尖。

第2569章 舍你其谁？
沈大老爷拿着素酒和御林军头目说好话：“感谢将军方才仗义直言……”
酒菜上桌，御林军们吃喝猜拳，不亦乐乎。
慕樱假装去车上拿东西，借着沈大奶奶的遮掩，悄悄打开夹层。
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奄奄一息（满脸是血或者鼻青脸肿）的孩子，却没想小婴儿睡得香喷喷的，什么事都没有。
她看到那个装置，忍不住微微一笑，抱着赵青迅速离开。
另一个和她身材打扮相同的女孩子从茶铺厨房走出来，代替了她的位置。
沈大奶奶松一口气，着人去通知沈大老爷，事成了。
慕樱上了路边一辆马车，顾长利正和周以夫说话，见她来了就道：“走吧。”
马车驶动，周以夫盯着慕樱怀里的婴儿：“这是谁家的孩子？”
慕樱很自然地回答：“当然是沈家的。”
周以夫看了她一眼，慕樱已经做好解释的准备，他却没有再继续这个问题，收回目光，将手触了触婴儿白胖的脸。
赵青虽立刻歪着嘴闭着眼找吃的，周以夫笑了起来：“若是他饿了，你拿什么喂他？”
慕樱感受到了一种那么一丝不怀好意，而且是男人对女人的不怀好意。
她面不改色，佯作天真：“当然是让你喂了，舍你其谁？”
周以夫一怔，有些不自在地想要说什么，却又觉得不好往下说，便转开头，低声道：“我是男人，怎么喂？”
慕樱撑着下颌，微微一笑：“不是说你足智多谋么？寻牛奶或是羊奶，或是怎么地，那都是你的事呀。”
周以夫没想到答案竟然是这个，不由干咳一声，一点晕红从耳根处升了起来。
慕樱穷追猛打：“不然你是不是还有其他办法？或者，你是想到哪里去了？”
“我能想到哪里去？”
周以夫强作镇定，强行把话题转开：“你觉得今天捣乱的是寿王还是谁？”
慕樱看他耳朵全红了，这才饶了他：“不知道。”
周以夫就当她真的不知道，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我觉着不像是寿王本来的意愿，除非他是个傻的，倒像是有人假借他的名头公报私仇，或是另有所图。”
慕樱收了神色：“说来听听。”
天色渐渐暗下来，金红色的太阳在地平线上慢慢下沉，终于再也看不见，远处的房屋村落树木全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青纱，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慕樱趴在车窗上看得认真，她想起了慕二娘子离开前的那一天傍晚，也是这样的美丽。
她牵着慕二娘子的裙角，无忧无虑，盘算着要吃好吃的，慕二娘子全都答应她，可没想到，那便是永别。
慕樱的肩膀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
周以夫抱着已经醒了，并喝饱羊奶的小婴儿，在距离她一尺远的地方，很认真地道：“别害怕，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慕樱笑笑：“我在想，你跟着我是图什么？”
周以夫很坦荡地道：“图逃命啊，还想让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人。”

第2570章 一张纸条
沈家送葬的人第二天傍晚才回京城。
沈大老爷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忙着洗浴休息，而是将消息透给慕云晗的人。
“一切顺利。”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便想将消息透给沈太后知晓，好叫她安心，但天色已晚，诸事不便，也只能等到次日。
将要天亮的时候，她被小黑点儿的叫唤声惊醒。
慕云晗瞬间惊醒，飞快抓紧藏在枕边的弩箭，趴伏在床上警惕地看着帐外。
窗外的灯笼透进些光亮来，室内影影绰绰，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但慕云晗就是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感觉——是顾漪澜回来了。
只是他此刻应该没在她房里，而是藏在外面什么地方。
小黑点儿只叫了两声就不再叫唤，摸索着走到床边，试图往上爬，还发出“哼唧哼唧”的可怜撒娇声。
慕云晗毫不客气地把它推下去：“吃生肉的，不要上来。”
小黑点儿听懂了，只好蹲在脚凳上看着她摇尾巴。
窗外响起慕立的声音：“夫人，下仆一直都在。”
慕云晗应了一声，顾凤麟从前安装的机关陷阱还在，慕立做事认真细致，功夫也不弱，是比宫里让人安心多了。
又等了一会儿，小黑点儿趴在她的绣鞋上睡着了，里里外外安静如斯。
那种奇特的危险感消失不见，显然，顾漪澜已经离开。
慕云晗却没了睡意，听到五更鼓响，便起了身。
她想去看看葵花怎么样了。
大小米都劝她：“鸟奴那边没传信过来，说明一切都好，要不，您等到天亮再去？”
她们都很害怕顾凤麟会躲在什么阴暗的角落里，就等慕云晗出去就一把抓住她。
慕云晗轻声道：“是我想差了，他若是要动我，不会等到现在，宫里多好下手啊。”
小米道：“那可说不清楚，他性子古怪着呢。”
慕立沉声道：“夫人想去看葵花大人，是因为有什么事？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慕云晗道：“我也说不出来，我就是觉得想去看看它。”
慕立就道：“既然想去，那就去，总不能不出门，只是请夫人稍等下仆片刻。”
他说着退了出去，片刻后，回来道：“可以了，夫人请。”
慕云晗走出门就笑了。
四处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侍卫队的人，可谓是严阵以待。
她赞了慕立一声，踏踏实实往外走。
鸟奴趴在神殿门口睡得口水长流，被推醒后忙不迭地跪倒在地：“……见过夫人……没有人过来，葵花大人一切安好。”
慕云晗进了神殿，只见葵花并没有在窝里，而是如同它康健时那样，高高在上地停在神像的肩膀上，目光炯炯地俯瞰着她。
“葵花大人，看来您精神不错啊。”
慕云晗先对着神像行了个礼，笑眯眯地朝葵花伸出手。
葵花飞下来，偏头看着她：“怎么来了？”
慕云晗道：“一觉醒来就想起了您。”
“哈哈……”葵花笑了一声，爪子一松，一张纸条落到她手里。

第2571章 谁能独善其身？
慕云晗只看了一眼，就认出这是顾漪澜的字。
所以他刚才的确是回来了，听到狗叫声之后，就来了神殿。
她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想要看他是否还停留在这里。
“他已经走了。”葵花提醒她：“快看看是什么。”
“沈太后危急。”慕云晗脸色微变，看向葵花：“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葵花道：“没说什么，他把这东西扔在我面前，拍拍我的脑袋就走了，我只看到他一个背影。”
只看到背影？
“我得赶紧入宫。”
慕云晗皱着眉头疾步离开，似乎好几次，看到顾凤麟的人都是说，只看到他一个背影？
通常都是五更上朝，此时已过了两刻有余，也不知是否来得及。
匆匆忙忙上了车，就在车里换上朝服，将车赶到最快，到了宫外，正是上朝时间，不放人进去。
慕云晗好说歹说，只不让她进去。
她心急如焚，看到一旁的登闻鼓，冲过去拿起鼓槌用力砸下。
“咚咚咚……”急促的鼓声响了起来，守卫匆忙过来阻止她。
也有人认出是她，赶过来询问道：“夫人可是有什么急事？末将替您禀告，这登闻鼓不是那么好敲的。”
慕云晗手下不停：“已经敲了怎么办呢？只能继续敲了。”
然而，出乎意料，里头并未有人因为登闻鼓响而作出反应。
慕云晗几乎是绝望了，只怕事情已经发生，正要硬闯，就见一个宦官跌跌撞撞跑出来，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今日值守的正是御林军统领牟恒，牟恒神色大变，铁掌一挥，无数御林军潮水般往朝门之内涌入。
慕云晗离得稍远，并未听清楚那宦官叫的什么，但也知道不好了，连忙提着裙子飞奔而至，想要跟着进去。
一把长枪横空劈来，堪堪将她挡在门外。
牟恒面目狰狞：“夫人想好了，若要硬闯，牟某只好秉公行事，杀无赦！”
慕云晗镇定地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不关夫人的事，我若是夫人，这个时候就该赶紧回家，关起门来过日子，不问窗外事，如此才可保得一家老小平安。”
“当此风云激变之时，谁能独善其身？”
牟恒又高又壮，满脸横肉，慕云晗比他矮了一个头，气势却半点不差。
“牟统领神色惊慌，想来朝中出了了不得的大事，我若是你，能多一个人出主意也是好的。
毕竟，谁也不知道，偶然结的善缘，他日就成了救命的良药！您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算准了牟恒蛇鼠两端、只想占便宜不想有付出的性子，果然，牟恒目光闪了闪，飞快地道：“太后娘娘当朝暴毙。”
虽然早有准备，真到了这一刻，慕云晗始终还是受不了。
沈太后出事肯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然一般流程是先叫太医救治，确认落气才会说“暴毙”。
等到消息传到外面，至少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算一算，应当是在她刚得到示警时，沈太后就已经出事。

第2572章 丁女婿
慕云晗脸色苍白，踉跄着往后退开。
牟恒看了她一眼，沉着脸大步往里而去。
“夫人，怎么办？”小米紧张地扶住慕云晗。
慕云晗回头一看，大米、慕立等所有跟着她来的人，眼里都浮着一层惊恐。
沈太后一死，朝中便只剩下炎儿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任何人都可以拿捏他。
大厦将倾，从此便是乱世。
她眨眨眼，看看乱纷纷的皇宫，轻声道：“我们回去。”
正如牟恒所言，她不能再往里了，往里去，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再也出不来。
其他人还未收到消息，街上一切依旧。
马车里静悄悄的，慕云晗低着头一直不出声。
大米轻声道：“夫人……”
慕云晗伸手抹了一把脸，全是眼泪。
小米戳了大米一下，大米低下头也不出声了。
慕立低声道：“夫人，我们就此闯出城去。”
谋害沈太后的人接下来必然有所动作，封闭城门，围困神官宫。
此刻事情初发，正是离开的好时机。
慕云晗轻轻摇头：“走不掉了，不信你把车赶到城边。”
果不其然，城门旁围了一大群人，都是要出城的，闹闹嚷嚷不服气：“凭什么不让出城？”
慕立不服，又换了一个城门，还是一样紧闭着。
“回去吧。”慕云晗说道：“家里人还等着咱们呢。”
慕立脸色阴沉，却也没多说什么。
马车驶到半路，街上已是布满了御林军，到处驱赶百姓归家，有不听话的直接当街一顿狠揍。
有人上来拦住马车：“是安国夫人吗？”
这声音很是熟悉，慕云晗掀起帘子往外一看，只见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穿着御林军七品校尉服饰的英武青年站在外面，面色肃然。
却是吴晨曦那位未婚夫，丁女婿，丁太清。
慕云晗颔首：“是你。”
丁太清严肃地道：“现在开始戒严，还请夫人立刻回府，约束家人，紧闭房门，不得私自外出，有不听号令者，杀无赦！”
慕云晗道：“我知道了。”
一个纸团悄无声息地射过来，慕立袖子一挥，不动声色地将其纳入袖中。
丁太清和慕云晗交换了一下眼色，转身走了。
“御林军已经包围神官宫，有人下了若是夫人想要外逃，立刻杀死顾氏、慕氏所有人的命令。
负责看守神官宫的人叫金立权，早年曾得林公爷提携，此人冷厉无情，此次事变，杀了不少人。”
也就是说，是林家的走狗。
慕云晗面无表情，该来的总会来。
马车驶到神官宫，果然外头再次围满了御林军。
金立权是个法令纹极深的中年男人，长得精瘦，中等身材，瞳仁比常人更浅一些，是棕黄色。
看人的时候总是用那双棕黄色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人，让人徒生被狼盯上之感。
他上前盯着慕云晗看了片刻，一板一眼地说明来意，然后等着慕云晗反应。
“知道了。”慕云晗应了一声，昂首挺胸地往里走。
神官宫中仍然安安静静的，仿佛一切如常。
然而自慕云晗踏入大门，许多人就钻了出来。

第2573章 珍惜机会
“夫人总算回来了！”
一个小厮哭了起来：“他们说您丢下咱们独自去逃命了，小的们都不相信，果然是在骗我们的！”
一群下人跟着点头：“夫人最好了，怎么可能丢下我们不管？”
崔元急匆匆赶来，厉声斥骂众人：“你们的规矩呢？事情都做好了？”
众人却都沉默地低下了头。
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谁不怕死？
今天这群御林军可是放了话，若是慕云晗走了，他们谁也别想活。
慕云晗知道他们此刻最想听的是什么，微笑着道：“大家放心，该做什么做什么，我不会丢下你们的。”
好些人啜泣起来，一起给她跪下磕头。
慕云晗让众人：“都起来吧。”
是太皇太后的手笔，利用她身边人的怕死之心、怕被抛弃之心盯梢她，这一招攻心战打得实在是好。
通常情况下，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很生气，觉得下人不懂规矩，或是自私，想要自己用命去换他们生存。
即便开明之人，也会再不肯相信下人，从此双方生了罅隙，人心涣散——等到幡然醒悟，已无可用之人。
可她并不会，因为她曾经就是生死不能自主的蝼蚁。
不能因为生了翅膀可以飞翔，就藐视别的蝼蚁的性命。
慕立冷笑：“夫人愿意为你们留下，愿意用命换你们的命，那你们呢？”
人群沉默片刻后，一个厨子拿着两把雪白的菜刀从后头跑出来，大声喊道：“我的命是夫人的！谁敢对夫人不利，老张把他做成酸菜肉丸！”
却是最早慕云晗挑出来，跟着玄悟道长学做素菜的人，名唤花三儿。
花三儿对着刚才围着慕云晗哭诉的人挥了几下菜刀，跪到慕云晗面前大声道：“夫人，想必您也看到了，神官宫奴仆加侍卫队，将近一千余人。
跑出来围着您哭闹的就这几十个不成器的东西，其他人呢，都不怕死！不管您怎么决定，我们都听您的！”
后面又钻出许多人来，纷纷道：“夫人，就是花三儿说的这样！”
慕云晗道：“好，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我也要叫你们知道我的心意，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我不会丢下你们。
不过，趁着今天这个机会，若是有人想要离开，我给安家银子。”
强扭的瓜不甜。
从前她刚起家之时，因为不自信，也因为没有根基，最怕手下的人背叛，所以热衷于买官奴，生死皆都捏在她手中。
后来又有了各色出身来历的奴仆手下，做得越多，经历得越多，她的心越安稳，越强大。
时至今日，她已经有充足的底气，在这个时候，对着众人说出这样的话。
想走的就走吧，好聚好散。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说要走。
但必然是有人想走的。
慕云晗觉得应该是，这种同仇敌忾的氛围让人不敢说，便道：“知会下去，想走的到账房支取十两银子安家费，截止明日中午为止。”
她顿了顿，说道：“这次不走的，以后再想走，我就不会放人了，大家珍惜机会。”

第2574章 等待时机
慕云晗径直去了神殿。
葵花看到她精神不振的样子，隐约猜到了几分，却也不说话，只偏头看着她。
慕云晗低声道：“没赶上，已经出事了。”
葵花仰望着神像说道：“大赵国祚止于二百零一年，先祖没有说错。”
慕云晗道：“顾漪澜是怎么想的？”
他早知道沈太后有危险，却在最后关头才来告诉她，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是真的看不清了。
葵花看了她一眼，说道：“不要迁怒。”
慕云晗低下头去深呼吸，控制自己的情绪。
京城又开始动乱，御林军抓捕了不少人，神官宫众人隔着墙也能听见外头的腥风血雨。
慕云晗站在思贤楼上往外看，只见好些御林军满街蹿，有好几个官员家中冒起了浓烟，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顾大老爷。
慕云晗颔首：“公爹。”
顾大老爷点点头，走到她身边站定，说道：“你能留下来，大家都很高兴。”
慕云晗淡淡一笑。
顾大老爷又道：“难怪阿麟当初会选你，你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很真诚地说道：“你有什么就吩咐吧，我会拼尽全力去做好。”
慕云晗注意到，他说的是“吩咐”，而他本身是她的长辈，这种说法在“以孝为天”的赵国，简直不可思议。
她不由笑了起来：“公爹言重，不过我这里确实有事要和您商量……”
顾大老爷听完，说道：“沈太后暴毙，寿王前无功勋建树，后无仁德慈悯，民心和受到压迫的大臣已经愤怒到了顶点，最迟后日便会生乱，得猜一下他们的后手是什么。”
慕云晗道：“林家此刻最大的依仗不过就是太皇太后，她可以借助沈太后之死，得以被众臣推举听政，但林家想要一口吃下这个政局，暂时是不够的，所以……”
顾大老爷道：“蒙嘉。”
慕云晗微微吃惊：“蒙嘉？”
顾大老爷道：“我有线报，蒙嘉已经很久没在边境公开露面，而林有方前些日子曾经秘密调动过军队。
虽然我没有得到更进一步的情报，但我可以确定，的确有军队往这边开来。”
千里奔袭，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事，但恰恰发生了，有些事情不难想到。
“你在宫中这些日子，我曾让人盯着蒙家，林谧刚死之时，蒙老夫人急怒攻心，已是气得卧床不起。
他家大总管接连请了大夫，连宫中的御医都出动了，听闻是病危，已在秘密准备后事。
可是之后，就没了这方面的消息，大夫也只留下之前常年给蒙老夫人看病的那一位。
我使人去打探，他说，老夫人突然就好转了，大概是想通了，所以，这就是值得深思的事。”
沈太后已死，算一算，蒙嘉说不定已经抵达京城，就在什么地方蛰伏着，等待这个时机。
慕云晗道：“我们现在要出手吗？”
顾大老爷道：“不着急，坐山观虎斗，先等他们把寿王除掉，那个时候，阿麟也该回来了。”

第2575章 弱点
“夫人，离开的人一共是三十二名，共计支出三百二十两银子。十两银子打发走一个白眼儿狼，咱这是赚了。”
小米尽力让自己的语调显得轻快些，眼里却忍不住露出些许忿恨鄙夷。
“走的未必都是坏人，留下来的未必都是好人。”
慕云晗拍拍她的肩“不过，名单都记好了，以后不许再放回来。”
嫌弃这里危险，选择一走了之，再要回来，说不定就是怀了其他心思。
退一步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对余下的人也不是说什么好示范，不利于管理。
小米道“奴婢都记着呢。”
慕云晗接了名册，让人去把金立权请来。
金立权很快过了约有一个时辰才慢吞吞走来，手里握着刀柄，满脸警觉“夫人有何吩咐，还请尽快说来，末将还有紧急公务要办。”
顾大老爷坐在一旁叹息一声“真是世道不同了，想当初，寻常人等见到神官夫人，谁不是恭恭敬敬问好，再说一声请吩咐”
金立权阴沉着脸，握紧了刀柄。
慕云晗将名册递给他“世事危急，我这里也难免难免人心浮动，这些人都是要离开的，还请金将军行个方便。”
金立权冷声道“末将没有这个权力，还请夫人向上头禀告。”
慕云晗微微一笑“上头是谁陛下太后娘娘那你放心了，我这件事早就和陛下、太后娘娘禀告过，他们早就准了，若是将军不信，派人去宫中一问便知。”
此时，沈太后暴毙的消息还未正式公开，慕云晗有意这样说，金立权没办法反驳。
慕云晗使个眼色，崔元抬了一只漆盘出来。
掀开红布，下头全是五十两一锭的足银，明晃晃的刺人眼。
金立权的喉结微不可见地滑动了几下，捏在剑柄上的手紧了又紧。
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
根据慕云晗打听来的消息，这位据说冷酷无情的林家走狗，最大的爱好就是明灿灿的黄白之物。
每次他办差，只要有可能，就会在暗底下尽力搜刮钱财，一个铜子都不放过。
因为他遮掩得巧妙，又以冷酷无情而出名，倒也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内情。
慕云晗看着金立权的表情，知道自己做对了“我知道这钱不过是俗物，将军肯定看不上，但是吧，我身边只有这种俗物，只好聊表寸心了。”
金立权面无表情，目光死死盯着托盘。
慕云晗叹息一声，无奈地道“唐突了将军，是我的不是，拿走吧。”
金立权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慕云晗暗暗好笑，顾大老爷瞪她一眼，命人将托盘拿回来“哪有你这样处事的，一点都不诚心。将军当然看不上，但他不是还要疏通么
你以为这事儿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啊，虽然这些不是东西的混账没什么用处，但到底也是神官宫扫地的。”
慕云晗道“虽然这样，但还是别为难金将军了吧，只是可惜了。”

第2576章 善与恶
“可惜什么”金立权好不容易才把目光收回来，一颗心控制不住地乱跳。
他真的是从没见过像慕云晗这样不把银钱当钱的人。
昨天的事他也知道，以他看来，这种危急关头叛主的狗东西，应该全部杀光才解气。
可这个女人大约是脑袋进水了，不但愿意放这些人走，还给安家银子，甚至还愿意花这么多钱，为这些人谋一条生路。
不然，是里头藏了什么紧要的人吧
答应她，也许还能立下一功。
金立权自以为想到了关键之处，心态也放平了，再次追问“可惜什么”
慕云晗摸摸脖子，怅然道“世事纷乱，我的胞弟却不在身边，也不知这偌大的家业将来便宜了谁。”
小米哭道“夫人别说这些丧气的话，您这不是都在结善缘么也许什么时候也能结个善果呢。”
金立权的心思又活动开了，是呀，这偌大的家业，传说中，安国夫人借助药膳堂，这些年真是挣了无数银子。
别的不说，光是那些药方酒方，弄到一个在手就够子孙们吃一辈子了。
于是他立刻收了凶相，和慕云晗说道“夫人休要担心，好人好报，这个忙，金某帮了。”
慕云晗立刻笑逐颜开，让崔元把银子交给金立权“拜托将军斡旋，他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金立权道“我要稍作安排，一个时辰后。”
送走金立权，慕云晗命人关好房门。
几十个要走的奴仆从隔壁房间鱼贯走出，给她磕头道谢。
此时，他们的心里是感激的，没有谁能做到这个地步。
慕云晗温和地道“你们刚才都听见了，这道门呢，想要出去并不那么容易，可能不如留在神官宫更安全。你们要不要再想一下”
众人沉默着不出声。
慕云晗仁至义尽，不再多劝“回去收拾行李等消息吧。”
一个时辰后，金立权果然派人过来通知可以走了。
这三十多个奴仆拎着包袱，静悄悄地从神官宫后门离开，从此再与神官宫没有半点瓜葛。
当然，他们很快就被金立权关进了私设的小牢房，严格审查拷问，妄图挖出点什么来。
但他失望了，这些人或是慕云晗到京城后买的，也有从前一直只在神官宫当值的，与慕云晗或是顾凤麟之间并没有多少主仆情深。
无奈之下，他搜刮干净这些人的钱财，把人折磨一通，放了出去。
这些人的境遇当然不会太好，却也没人好意思回去求慕云晗。
此后多年，他们没有给神官宫造成任何麻烦。
即使有人试图收买或是威胁他们，让他们站出来给慕云晗找点麻烦，他们或许动摇过，害怕过，最终还是没有去做。
因为有金立权的恶，让他们知道了慕云晗的善和不容易，更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开始，这些人为了少惹麻烦，力图隐藏身份。
到了后来，不需担忧害怕，他们便开始赞颂慕云晗的义举，为慕云晗博得了很好的名声。

第2577章 这个人情
该走的走了，留下来的都踏踏实实地守着神官宫。
即便是持观望态度的，看到慕云晗的作为和离开之人的结果，也都熄了心思。
神官宫前所未有的团结。
金立权不知道，只要他站在神官宫的地盘上，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会被人观察并记下来，再送到慕云晗和顾大老爷那里。
接下来，慕云晗的饵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一个更比一个诱人。
金立权开始十二个时辰都守在神官宫，同时也睁只眼闭只眼地满足慕云晗一些无伤大雅的要求。
比如说去哪里买点什么吃食，给哪家人送点药或者是什么东西之类的。
与此相应的，是源源不断的金银。
金立权拿着拿着，开始害怕了。
他找了个空子，趁夜去见慕云晗。
此时月如钩，湘妃帘半卷。
帘下有米兰，馥郁芬芳。
慕云晗穿了一身天水碧的衣裙，懒洋洋地坐在白藤躺椅上，手里拿一把精工细作的美人扇，轻摇慢搧，好比月中仙子下凡来。
“坐吧。”慕云晗微抬光洁精致的下颌，斜指不远处的绣墩。
金立权突然有些自惭形秽，讷讷地坐了，静悄悄接过锦绣递过去的茶，没敢先吱声。
“将军夤夜来访，有何事”
不知是因为月色太美，还是因为夜深，慕云晗褪去了日间的高傲强势，平添了几分温柔可爱，一下子，就没那么高高在上了。
金立权赞叹着，低声道“夫人如此大方，金某心中不安，您想要什么”
慕云晗轻笑一声，缓缓道“你”
金立权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冲，他已经不是自个儿的了，他结结巴巴，却又心存窃喜“我，我，夫人”
“你这个人啊。”慕云晗笑着接上刚才的话，妩媚如花“实在是太过聪明厉害，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她挥退左右，俯身靠近他，朱唇轻启，低声道“我想用这万贯家资换一条命，不知将军可有办法”
金立权是眩晕的“可是这么明显，这么多，我也拿不下啊，何况夫人身份非比寻常，无数双眼睛哦盯着的，不可能”
慕云晗道“当然不是全拿走，但我会为你准备一份厚礼，你的儿子、孙子、重孙，几辈人几辈子都吃不完。
也不是要你公然放走我，只要给我一个机会就可以。当然，你若是不想要，我就把它们留给林家了。”
“我要”金立权狠狠咽了一口唾沫，黄褐色的眼里闪过一丝狼一样的冷光。
俗话说得好，饿死胆大的，撑死胆小的，到嘴的肥羊为什么要让给别人
慕云晗甜甜一笑“金将军，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金立权干笑一声“其实夫人无需担忧，我听林家人说，只要神官大人还在外面，您就是安全的。”
慕云晗道“这我知道，不过一旦乱起来，只怕会有人浑水摸鱼，所以我要将军这样做”

第2578章 他回来了
金立权刚走，远处传来三更鼓响。
慕云晗收起扇子“进来吧。”
慕立走进来“这是宫中传来的最新消息。”
这两天，借着金立权的东风，神官宫的消息得以畅通无阻。
沈太后是在早朝的时候，被裴友中和寿王夹击逼迫之时，突然呕血不止，直至死亡的。
她吐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显而易见是被毒杀的，即便御医畏惧寿王权势，不敢说真话，却也瞒不过众臣的眼睛。
更何况沈太后将死之时，曾高呼“寿王弑兄弑母，天理不容。”
众臣终于忍不住，就有人跳出来指责寿王，寿王肯定不承认。
于是双方引发了新一轮冲突，又死伤了几个大臣，更有二十多个被下了大牢。
寿王为了掌控局势，再次下令戒严。
“如今，陛下是由熙贵妃照顾着，已有大臣联名恳请太皇太后出来主持大局，但太皇太后闭了寿安宫，谁也不见。
有传言说是寿安宫是被寿王下令封闭的，因为寿王想把沈太后之死推到太皇太后身上。
而确实，寿王也下达了这样的命令，不得他允许，不许太皇太后出宫或是见客。
今天，有许多大臣悄悄串联想要格杀寿王，为先帝和陛下报仇雪恨，这中间就有林家的影子。”
所以真的是很快就要动手了。
慕云晗道“陛下如何”
慕立犹豫了一下才道“不怎么好，被吓坏了，不过熙贵妃精心照料，是好转了。”
这一次炎儿是亲眼看到沈太后呕血而亡的，他的反应比上次看到邹皇后出事激烈得多。
当时就被吓得哭闹不止，之后更是小便失禁，硬生生晕死过去。
当然，这也作为寿王暴行的罪责之一。
慕云晗蹙紧眉头，陷入沉思之中。
大米快步而来，脸上的笑容快要抑制不住“夫人，夫人”
她小心翼翼地递过一张纸条。
慕云晗看到纸条上熟悉的字体，眉头便是一松，激动地道“是谁送来的信”
大米道“浣花楼，奴婢也说了让他稍等片刻，夫人恐要问话，可他说留不得，还有其他事要办。”
慕立眼巴巴地看着慕云晗“夫人，是不是大人有消息了。”
慕云晗一笑“是，他来了”
顾凤麟就要来了，而她这里也做好了相关准备，只等最后那一刻。
第二天早上起来，天空阴沉沉的，还下了细毛雨。
炎热了许久，难得凉爽，按说大家都该心情好一点才对。
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所有人都很焦躁，看守神官宫的御林军士兵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接连发生了好几起冲突。
这让金立权非常不高兴，狠狠地处罚了肇事的人。
慕云晗知道了，就让人去给这些挨罚的人送美食。
有人报上去，金立权哂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阴天，天也黑得快，慕云晗命厨房早早做了饭，打发众人回房歇着。
金立权等人也格外安静。
四更时分，尖锐的响箭声骤然响起，全城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第2579章 终于等到
寿王从睡梦中被惊醒，很快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但他并不放在心上，反而狞笑着，有种“终于等到，必须杀个尽兴”的兴奋之感。
赵兴殡天以来，他为什么能够掌握全局
因为他手里有兵啊
沈太后暴毙，他不是没有感觉，也隐隐猜到恶意针对他陷害他的，十有**就是林家人。
只是因为没有证据，一时半会儿也不好突然撕破脸。
既然他们坐不住了，他正好借这个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从此，惟我独尊。
御林军在很短的时间内集结起来，并和叛军交上了手。
御林军统领牟恒出身边军，手段狠厉，又无退路，自是奋勇杀敌，智谋百出。
很快，便将所谓的“叛军”压制性地驱赶到了宫城一角。
四周是高高的城墙，火把通明，无数铁弩张弓搭箭，对准墙下。
墙下是苟延残喘的叛军，其中什么人都有。
文臣、武将、家奴、权贵子弟、国子监的学生、亲兵、街头的小混混、江湖人士、以及一部分御林军士兵。
他们拼杀了半夜，死伤无数，人困马乏，已到崩溃的边缘。
寿王轻袍缓带，漫步登上墙头，快意地俯身看去，俨然看到了被人群围在正中间的林大爷。
林大爷的头盔不知到哪里去了，甲胄上有血，手里拿着一把长刀，已是摇摇欲坠，却还不肯认输，也不肯让人搀扶。
“啧啧林功，你这就不对了。”
寿王笑了起来，“有什么话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细谈嘛，你何苦这样害了自己不说，还要害了大家。”
他轻衣似雪，笑容文雅，整个人在火把下闪着白光，一如当年那个与世无争，热爱金石，文雅出尘的寿王。
林大爷林功杵着长刀，仰头盯着他，厉声叫骂“赵不争这就是你的不争吗
你这个吃里扒外，数典忘祖的窃国大盗，奸佞小人你弑父弑兄，弑母弑君，人人得而诛之
今日林某等人便是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与尔血战到底否则天理不容”
林大爷慷慨激昂，其余人等赞同地猛点头。
寿王并不怎么在意“林功，成王败寇，说得就像你林家什么好处都没占到一样，如今不过是想要搬走本王这颗绊脚石，好给你林家挪位子而已
不过，这天下始终姓赵，本王答应过先帝，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守住这江山。被小小的误会陷害一下，又算得什么呢”
他看着下面缩成一团的人群，抬起手来，下令放箭。
可是一声令下，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弦响箭飞。
一群甲胄鲜明、孔武有力、杀人不眨眼的御林军幽灵一般冲上来，砍瓜切菜一样，瞬间便将立于城头的御林军砍得七零八落。
寿王以为自己看错了，或是在做梦，“噗”的一声轻响，散发着热腥味的血洒了他一脸半身。
刚才还站在他身边的宦官没来得及发出半点声音，便也身首分离跌倒在他脚边。

第2580章 可趁之机
寿王看着宦官那双失神的眼睛，轻声道：“是谁？”
是谁竟然能让御林军不听自己的话，反戈相向？
林功在下方畅快地大笑起来：“是谁？道是谁？”
寿王惊慌起来，大声叫道：“牟恒，牟恒！”
牟恒并没有及时出现，回答他的是空旷的宫城一阵阵的回音。
寿王又朝着虚空处喊：“快出来，快出来！”
他叫的是江许派来保护他的那些高手。
可是并没有任何人站出来保护他。
寿王由衷绝望。
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败军之将，是不值得下大力气去保的，最划算的做法就是之抛弃。
他想起了寿王妃，想起了晓霞，想起了他未出世的孩子，想起了小皇帝。
他转过身就往下跑，想要逃回去抓住炎儿，求得一道护身符。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高大强壮的御林军将领，拖着一杆长枪，半垂着头，静静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寿王拔出长剑，指着这个将领厉声道：“滚开！本王命令立刻滚开！不然杀了！”
这个人慢慢抬起头来，将脸暴露在火把的光芒之下。
他还很年轻，眉清目秀，哪怕就是蓄了胡髭，仍然难掩他的俊美英武。
寿王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蒙嘉！怎么会在这里？”
蒙嘉平静地道：“王爷，末将奉陛下密旨前来平叛护驾。”
寿王大声道：“奉哪位陛下的密旨？蒙嘉，身为边疆守将，擅离职守，私自入京，是想谋逆吗？本王给机会，只要将下方的叛徒逆臣一并拿下，既往不咎！”
蒙嘉没有回答他，而是将长枪用力往地上一顿。
“杀奸王，清君侧，保家卫国！”
站在墙头上的御林军们大喝一声，跟着蒙嘉做了同样的动作，兵器砸在地上，杀声刺骨。
这些声音，天南海北的口音都有，并不是御林军中常见的京城口音。
借着火光，寿王看清楚了他们的脸。
黑瘦粗糙，眼神狠厉如狼，没有御林军的养尊处优，只有边军的冷硬蛮横。
寿王心里凉了半截，他复又指着林功道：“林功！们勾结蒙嘉，让他弃边关不顾，回京谋逆，争权夺利，国门一旦失守，们便是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是，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威严的女声传来，下方城门洞开，林有方、瑛姑姑、理郡王等人簇拥着一架凤辇而来。
凤辇上太皇太后坐得笔直，雪白的头发在火光下闪闪发光，眼睛威严地扫向四周，高声道：
“是本宫眼看着天下将要大乱，赵氏祖宗基业即将毁于一旦，这才与太后商议，密召蒙嘉回宫护驾平乱！”
沈太后已薨，死无对证，还不是由着太皇太后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寿王恨得双目滴血，指向太皇太后：“这个无情无义、无心无信的老东西！是我上了的当！”
他只恨，自己沉迷于宫城内的争权夺利，忘了将心思和目光投向远方，这才给了林氏、蒙嘉等人可趁之机。

第2581章 伏诛
“赵不争！这是的亲祖母，更是国母，怎能如此忤逆不敬？”
林有方威风凛凛，义正词严。
寿王勾唇冷笑：“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们想要顺顺当当，本王偏不叫们如愿！放我走，不然要叫们好看！”
他戳手指天，一道焰火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艳丽宛若流星。
蒙嘉神色微变：“这是什么？”
有人喊了一声：“凤藻宫走水了！”
凤藻宫原本是沈太后的寝宫，她死了之后，熙贵妃本是要将炎儿抱离此处，去自己宫中照料的。
但炎儿死活不肯离开这里，熙贵妃只好搬到这里暂居，以便照料炎儿起居。
今夜事变，其实双方都有派人控制凤藻宫，谁握住幼帝，关键时刻就能占到上风。
太皇太后想要握住炎儿成事，肯定不会轻易放火，能如此肆无忌惮的，只有寿王这个丧心病狂的失败者。
“做了什么？”太皇太后愤怒质问。
寿王整理了一下袖子：“做什么？现下陛下已在我手中，们不是很忠诚吗？那就赶快退下呀！”
众人面面相觑，林功突然大声道：“他讹诈我们呢！并没有这种事发生！”
有人大声喊道：“杀了奸王！杀了奸王！”
寿王不慌不忙：“们没发现，周子来没在我身边么？”
太皇太后和林有方对视一眼，下了决心，高声道：“蒙嘉，还等什么！”
蒙嘉大喝一声，长枪刺出。
寿王灵巧避开，“唰”地一下将外面那件飘飘欲仙的袍子扔了，只剩下紧身的箭袖。
剑拔弩张之时，又有人喊了一声：“殿下！”
声音嘶哑难听，已经分不清男女，且小而粗粝，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寿王却听见了，他茫然回头，看到城墙的另一边站着一个身形瘦弱如纸片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脸如骷髅，若不是还站着，盯着他，几乎就是死人一般。
“晓霞……”寿王激动地道：“怎会在这里？”
“他们突然把我放出来的……原来是这样。”
晓霞看看四周，笑了笑，说道：“殿下，的心魔起于妾身，今日妾身便与终了这缘分。”
她说完，纵身一跃，如同纸片一样从城头轻飘飘跌落于地。
“晓霞……”寿王目呲欲裂，欲要跃身追赶，却被一杆长枪“啪”地砸在肩上。
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再要挣扎着起来，就被蒙嘉按住肩膀：“拿下！”
有人过来要绑寿王，寿王盯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晓霞，突然凄厉地吼了一声，疯狂地撞开身边的人，跃身自墙头跳下。
“本王不会任由等随意摆布的！”他哈哈大笑，一声巨响之后，再无声息。
全场鸦雀无声。
随即林功振臂高呼：“奸王伏诛！奸王伏诛！天佑大赵！”
众人愣了一下，跟着吼了起来。
林功又换了一个喊法：“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皇太后张开双臂，威严地看着众人：“天佑大赵！”

第2582章 野心之火
蒙嘉立在墙头之上，紧抿双唇，沉默地看着凤藻宫的大火。
城墙上的欢呼，城墙下的装腔作势，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的眼睛里燃着两簇火苗，那是野心之火。
“蒙将军辛苦了！”太皇太后慈爱地喊了他一声。
蒙嘉沉稳地走下去，半跪行礼：“陛下尚未寻到，牟恒和周子来尚未伏诛，还请太皇太后准许末将继续搜捕乱党，以保陛下平安！”
要垂帘听政，当然少不得小皇帝。
沉稳有力又聪慧机智，可堪大用。
太皇太后赞赏地打量着蒙嘉，欣慰地道：“去吧，本宫等好消息！”
她看着跪拜在她脚下的众臣众将士，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仿佛天下已经尽握于掌中。
正当此时，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原来都在这里，这可省力了。”
这声音清冷动听，犹如山间清泉，更是别样熟悉。
但凡认识这个声音的人，都被吓了一跳，他们整齐划一地循声看去。
只见另一边门洞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火把熊熊。
一人穿着玄色绣金的长袍，顶天立地，如玉如松。
他微笑而来，气度从容，宛若谪仙，耀眼夺目，让人不可忽视。
“是神官大人！”有人惊喜地揉揉眼，大声叫道：“是神官大人！”
太皇太后微眯了眼，冷冷地看着顾凤麟，沉声问道：“他怎会在这里出现？”
林有方也是呆了：“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出现？”
这些天以来，为了达成这个最终目的，他借着寿王的东风，苦心筹谋，严控出入，防的就是顾凤麟。
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太皇太后看到他这副白痴样儿，气得不想说话。
顾凤麟漫步朝她走来，恭敬行礼：“娘娘，臣有要事禀告。”
太皇太后的计划中从未有过顾凤麟，他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出现，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对付他，因此只能挤出一个笑容：
“顾神官来得正好，此刻正是拨乱反正的关键时刻，陛下尚未寻到，牟恒等奸王乱党尚未伏诛，不如改时候再谈？”
“娘娘莫急，臣要禀告的与此事正有莫大干系。”
顾凤麟道：“奸王作乱，祸国殃民，臣本奉了先帝之命前往北地招安平乱，行至半道，先帝驾崩。
臣悲痛万分，恨不能以身相替。一筹莫展之际，收到太后娘娘与陛下密旨，命臣调集昌淮一万精骑，秘密返京护驾，诛杀奸贼。
臣殚精竭虑，日夜兼程，终于在今夜赶回京城，恰逢乱贼逼宫，臣已命人抓捕乱贼，保陛下无虞。”
太皇太后和林有方等人气得胃疼，却没办法指责顾凤麟擅离职守，非诏调兵入京。
毕竟他们才刚假借沈太后的名义，为蒙嘉擅离职守辩解正名。
此刻顾凤麟用了同样的名义，是很合理的，以此辩驳攻击顾凤麟，就等于和自己过不去。
顾凤麟侧身而立，朗声道：“贵妃娘娘，请陛下出来吧！”
他身后的精兵一分为二，熙贵妃神情肃穆，稳稳地牵着炎儿走了出来。

第2583章 首功
炎儿犹自发困，仍勉力站直了，看着太皇太后奶声奶气地叫道：“曾皇祖母！”
然后就仰头看着顾凤麟，目光里满是孺慕亲近之情。
顾凤麟微微一笑，躬身行礼，轻声说了一句什么，炎儿听话地看向众人：“众将士辛苦！”
奶声奶气的，他虽然竭力做出威严的样子，在众人眼里始终不过是个可爱的小孩子。
于是众将士齐声行礼叩拜，脸上都带着笑意。
声音响彻云霄，却也没有吓到炎儿，他镇定地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太皇太后看着他，眼里不由多了几分满意，不得不说，这孩子根种不错。
可她却看到，炎儿再次眼巴巴地看着顾凤麟，是小孩子向大人求赞扬的意思。
于是她微微沉了脸，威严地道：“陛下到我这里来。”
炎儿和她并不熟，下意识地抓紧熙贵妃的手，再看向顾凤麟。
太皇太后越发不喜，这孩子什么都要看顾凤麟的脸色，以后是不是也要和她作对呀？
“陛下，太皇太后叫您呢。”顾凤麟微笑着。
炎儿这才走到太皇太后身边，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
太皇太后收了心中的不喜，慈爱地道：“今夜宫乱，有没有吓着陛下？”
炎儿点头又摇头。
熙贵妃轻声道：“乱贼杀入宫中，尚未来得及加害陛下，就被神官大人抓住了。”
“等护驾有功，都是功臣。”太皇太后看向顾凤麟：“其他人呢？”
顾凤麟道：“娘娘请看。”
只见士兵们绑了一群人上来，狠狠推倒在太皇太后跟前。
为首两人正是宰相裴友中、御林军统领牟恒，其余人等分别是二人手下，以及寿王同党。
又有人送上一只匣子，中间装的是寿王心腹近侍周子来的人头。
众人咂舌不已，暗自心惊。
这样一来，顾凤麟即便没有拿下寿王，也是首功。
反观蒙嘉和林功等人，所有功劳便只是逼死寿王。
蒙嘉垂下眼，一言不发。
太皇太后面容慈爱，仿佛眼里只有炎儿一人，其余人事都不在心上。
林有方父子恨透了顾凤麟，功亏一篑，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们想着擒贼先擒王，主要力量都集中在寿王这里，其他地方就只安排了其他人去办。
却没想到竟然帮顾凤麟引开了寿王和其主力，成全他轻轻松松立下这许多功劳。
真的是快要气死了！
场中诡异的沉默。
太皇太后轻咳一声，和气地道：“顾卿家辛苦了，既然大局已定，陛下当移驾宫中，再议后事……”
众人应是，正准备护持着太皇太后和幼帝后撤，却听“轰隆”一声巨响，似是很远，却又很近。
立在宫墙上方负责警戒的士兵大声喊道：“是神官宫！”
顾凤麟脸色微变，迅速奔上城墙，只见神官宫方向燃起熊熊大火，半边天空都已映红。
“这是怎么回事？”林有方佯作惊讶，和太皇太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
蒙嘉看着高处的顾凤麟，沉默地握紧拳头，告诫自己，不能上去。

第2584章 没必要留着
顾凤麟快步行至太皇太后面前，说道：“神官宫有难，臣需立即赶去救援，还请陛下和娘娘恕罪。”
太皇太后也是一脸焦急：“快去！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顾凤麟看了蒙嘉一眼，快步离开。
“蒙卿，来负责肃清宫中余下的乱贼。”太皇太后看向林有方：“送陛下与我回宫。”
蒙嘉朗声行礼：“恭送陛下，恭送太皇太后！”
待到太皇太后等人离开，他轻轻招手，蒙十五快步上前：“十哥有何吩咐？”
“走一趟神官宫，若是需要……”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就帮他们这个忙。”
他从太皇太后和林有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们一定做了什么阴谋算计慕云晗，而且是置之死地的那种。
但愿，顾凤麟能赶得及救下她。
蒙十五连忙点起一队人马迅速离开。
蒙嘉定了定神，回身威严地看着手下的将士，高声道：“众将士听令！天亮以前肃清宫中乱党余孽！”
寿安宫内，太皇太后淡淡地瞥了熙贵妃一眼，说道：“陛下尚且年幼，熬不得夜，今夜太乱，且带着陛下在我这偏殿住下来。”
熙贵妃低眉垂眼，躬身谢过，牵着已经昏昏欲睡的炎儿走了。
太皇太后从这一大一小身上收回目光，示意林有方坐下：“什么时候可以把人移送到地牢？金立权此人是否可信？”
林有方微笑着道：“娘娘放心，金立权对我忠心无比，我让他做的事，他一定会不打折扣地做好。”
太皇太后叹道：“慕云晗此人狡猾无比，最擅长攻击人之弱点，出手又大方，我怕她会找到漏洞攻克金立权，就此逃过。”
林有方道：“金立权为人严苛，可不是什么善茬……”
他笑着把前几天慕云晗打算放走家中奴仆，重金收买金立权，金立权收了银子答应她，转手又把那些奴仆关起来拷问的事，一一说给太皇太后听。
“金立权自有聪明之处，先答应她，转身就将银子给我送了来，我把那些银子赏了他，让他安心做事，将来亏待不了他。”
神官宫那许多的财产，他当然不可能便宜金立权，自家那么多人尚且嗷嗷待哺。
不过他暗示金立权，会给一笔非常丰厚的赏金，金立权当时神色淡淡，并不热衷的样子，显然不是个贪财的。
太皇太后微笑道：“果然是个可靠的。”
瑛姑姑看看天色，说道：“从起火时开始算，大概再过一会儿，就该有人来报进展了。”
过了今夜，赵国再无神官夫人。
没有了慕云晗的血滋养，顾凤麟这个神官也就到头了。
谁能怪到他们头上呢？这都是奸王作乱造的孽啊。
太皇太后也好，林家也好，都不能再忍受神官宫的存在。
只要有神官宫一天，他们就食不知味，睡不安寝。
太皇太后义正严辞：“既然神官不能预见祸福，一心只想争权夺利，那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否则就是乱政的祸根！”

第2585章 那是神官大人
与此同时，神官宫外。
熊熊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空，有许多人在尖叫着哭泣，也有很多人不顾一切地拎着水桶来回奔走灭火。
有一个人冲到人群中，大声喊道：“夫人呢？安国夫人呢？”
一个跪在地上哭泣的妇人哑声道：“夫人被困在思贤楼里了，出不来……”
思贤楼作为神官宫最高的楼，此刻燃烧成了一只狰狞怪兽，摇摇欲坠。
有人大声喊道：“撤退！撤退！楼要倒了！”
随着这一声喊，思贤楼发出“哗啦”一声巨响，一根粗大的横梁从半空中砸了下来。
正在救火的人们慌慌张张地往后撤，却见几道身影风驰电掣般射入火海之中。
正在指挥救火的金立权大吼一声：“那是谁？谁敢不听招呼又冲进去了？”
众人纷纷摇头：“不知。”
金立权气急败坏：“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不听话呢？都这么想死是不是？”
一大群人愤怒地吼道：“你闭嘴！这是神官宫的事，不关你的事！”
好些壮汉再次冲过来，一部分救火，一部分披着湿棉试图被往里冲。
却有一条声音突兀地喊了起来：“神官大人有令，火场危险，他自会出来，不许尔等白白送命！”
“神官大人？那是神官大人？”
“是呀，那是神官大人！”
刚才被问话的妇人突然反应过来，尖声叫道：“那是神官大人！神官大人冲进去了！”
也有人欢喜叫道：“神官大人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有人趁机说给他听：“大人奉了陛下和沈太后密旨，调集军队千里奔袭，恰逢宫中奸王作乱想害陛下……”
这样的场景千古难逢，一旁是熊熊燃烧的高楼，一旁是乱纷纷的救火人群，再一旁是插不上手、忧心忡忡地看着火场，嘴上不停赞颂顾凤麟英明勇武的人群。
金立权喊哑了嗓子，找了个石墩坐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黄褐色的眼珠子里除了熊熊的火光之外，还充满了冷凝之色，那是认准目标之后，一往无前的坚定。
不远处，在火光照耀不到的角落里，几个穿着夜行衣的人站在那里死死盯着思贤楼。
当头一个正是江许，他俊秀的脸此刻特别难看，因为充满了怒气。
手下甲觑着他的神色道：“侯爷，您相信慕云晗真的葬身火海了吗？”
江许没搭理。
手下乙小声地道：“我亲眼瞧见的！我看到火起来的时候，慕云晗和她那两个丫鬟抱在一起，我想去抓她们出来的，可是火太大了！
慕云晗不知道我是谁，还对着我喊，说让我赶紧走，别把命也送在这里……”
“你确定是她？”手下甲道：“你眼神儿一直不太好。”
手下乙愤怒起来：“我眼神儿再不好也不至于认不出人来……”
他小声嘀咕：“慕云晗心挺好的。”
“闭嘴！”江许拧起眉头，沉声道：“跟我过去，顾凤麟就要出来了。”
众人便不再说话，火速跟着他一起挤到人群之中。

第2586章 刺穿
又一根横梁掉了下来，“哗啦”一声巨响，思贤楼倒了大半。
“后退，后退……”随着嘶哑的喊声，人群潮水般地往后挤。
“神官大人！神官大人！”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刚才还乱糟糟的人群突然振奋起来，整齐划一地大喊：“神官大人！”
他们担心着顾凤麟的安危，希望他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及时撤退。
江许咳嗽了一声，他和他的手下一起仰头，聚精会神地盯着思贤楼。
一道人影率先跃了出来，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叫神官大人的声音更大了。
紧接着，又是几道身影跃了出来。
若是懂行的人，能看出这些人跃出之时，呈现出一种前后左右包围之势，将一个人围在中间。
正是搜索无果，不得不退出的顾凤麟。
江许瞳孔微缩，轻轻做了个手势。
无数银针雨点一般朝顾凤麟射去。
顾凤麟等人才从火海中逃生，人在半空，招式已老，正是最尴尬的时候，这铺天盖地的银针雨点一般砸落下来，几乎避无可避。
顾凤麟暴喝一声，将宽大的袍子尽数展开，将他和身边的人护得密不透风。
“好功夫！”江许忍不住赞叹了一声，纵身跃起。
“砰”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从他手中弹射出去，刺破顾凤麟招展的黑袍，再一往无前，刺入顾凤麟的身体。
顾凤麟从天空直坠而落。
“大人！有刺客！”有人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不要命地飞身过去接住顾凤麟。
许多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江许等人不要命地往前奔逃。
一条人影老鹰一般从半空中朝他俯冲下来，准确无误地抓住他肩头。
肩上传来剧痛，江许痛得扭曲了脸，内心的恐惧更是无以伦比。
他从未觉得死亡距离他如此之近。
他不顾一切地挣扎着，将刚才攻击过顾凤麟的那只手飞快地朝着对方一扬。
对方害怕被他所伤，不得不松开他避让一二。
江许大喜，趁机抓住距离他最近的一个手下扔了过去。
他听到手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以为自己已经暂时摆脱死亡的威胁。
却不想，脑后突然传来风响，紧接着，他的身体宛若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
他此生从未如此凄惨过，他睁大眼睛，听着耳边的风声，狂乱地想，自己将会落到什么地方。
一条手臂在他眼前晃过，有些眼熟。
他愣了愣，睁大眼睛，竭力追逐着那只手臂。
那手的形状优美如兰花，指间还戴着一枚眼熟的金刚石戒指。
左肩突然传来一阵凉意，那是冷风穿透衣袖的冷感。
他侧目一看，看到一个血淋淋的肩膀。
他骇然大叫，从半空坠落。
武长老目露凶光，直追过来，准备再将这个人分成几大块。
眼看就要得手，一条人影闪电般掠来，双掌直击他的面门。
掌风刺骨，堪比刮骨钢刀。
武长老不闪不避，二人双掌交错，一齐震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第2587章 撕扯
熊熊的火光中，两个半老头子佝偻着腰，站在距离彼此十几步的地方，虎视眈眈地瞪着对方。
他们知道，自己遇到了平生的劲敌。
“大夫，大夫……”有人在大声喊叫，那是顾老头的声音。
武长老本就挂心顾凤麟的安危，闻声不由着急地回头。
就只是这一瞬间，他对面的老头子已然抱起江许，飞身逃走。
“追刺客！”有人大喊。
军队潮水一般涌了上去，箭弩宛若飞蝗，瞬间湮没了半边天空。
然而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号角声。
有人大声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更多地方燃起了滔天大火，女人和孩子的哭叫声一阵响过一阵。
显然是有人在到处恶意纵火。
是追刺客？还是组织灭火？
众人正犹豫间，只听顾老头嘶声吼道：“大人说了，救火！”
清风等人不甘心极了，顾老头恨声道：“你们知道大人的！”
于是众人嘶吼一声，强忍悲愤加入救火的队伍之中。
“武长老……”顾老头回身去看，却见武长老早就没了影子。
“派人跟上去，保护……”顾凤麟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顾老头明白他的心意，忍泪命人追上去保护武长老。
“阿麟，公子，大人……您撑着……晗丫头不在思贤楼里，就一定还活着……她若是知道您回来了，一定很高兴。”
顾老头胡乱地叫着他曾经叫过顾凤麟的一切称呼，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还竭力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他从没看到顾凤麟受过这样重的伤，即便那次和顾大老爷争斗自残，也不曾伤得如此之重。
不知道江许那个狗贼用的是什么武器，竟然能将人的身体钻出一个小洞，血流不止，完全不能碰触，简直无计可施。
“里头有东西。”顾凤麟指着胸前的伤口，告诉顾老头，“它在我的胸口里，就像被火烧了一样，很烫很疼，仿佛有一只手在撕扯……”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小到几乎不能听见。
顾老头用耳朵贴着顾凤麟的唇，竭力分辨，才能听清楚一二。
他知道顾凤麟这是利用最后的清醒，告诉他感受，以便大夫救治。
“老奴知道了……”顾老头不想让顾凤麟再耗费精神：“您养养神……”
顾凤麟拼尽全力抓住他的手，嘴一张一合：“找到晗晗……”
“知道知道……”顾老头敷衍着，眼看着顾凤麟阖上眼睛，焦虑暴躁到想杀人。
“大人在哪里？”有人哭喊着跑了过来，是狗剩儿的声音。
顾老头听到这声音，瞬间有了精神：“狗剩儿！在这里！”
狗剩儿拖着一个人踉跄而来，跪倒在顾凤麟面前，不及多言，便催促那人：“快给大人诊治。”
那人头发被火烧了大半，脸上满是水泡和黑灰，明明疼得厉害，手却很稳：“这个我知道！医长老之前曾和我说过。”
顾老头听到这声音就踏实了许多，这是顾长青。

第2588章 搜魂爪
“这东西，先祖手札中曾经有过记载，名为搜魂爪，由器械机簧将弹珠射入人体。弹珠进入人体会爆裂，释放携带的毒液……”
顾长青一边指挥人将顾凤麟抬到最近的场所，准备诊治，一边抓紧时间向顾老头解释。
“书上说，这东西从天外而来，数量不多，已消耗殆尽，无需害怕，可没想到竟然还有。”
顾老头没有心情去知道这些，只问：“你有办法治疗么？”
顾长青道：“先祖记录了详细的治疗方案，保命是一定没有问题的，但是……”
他顿了顿，很小声地道：“要看里面用的是什么毒药。”
顾老头明白了，如果没有解药，最多也就是能把射入体内的弹珠取出来。
他很干脆地说：“先取弹珠，再确定毒药。”
顾长青的徒弟赶了过来，配合着给顾凤麟治疗。
由于顾氏先祖的手札记录得很详细，而历任医长老都很重视，从未放松，顾长青的手法娴熟无比。
“铛”的一声轻响，一颗染着鲜血的破裂钢珠被扔在瓷盘之中。
“就是这东西，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它。”
顾长青的眼里带着几分迷醉和狂热，这是传说中的东西啊，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制造出如此精巧绝伦、匪夷所思的东西。
顾老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你的意思是很高兴见到它？”
这不等于很高兴神官大人被刺杀么？
顾长青赶紧解释：“怎么会呢？我恨不得受伤的是我自己。”
他匆匆忙忙拿起清水冲洗顾凤麟的伤口，希望能尽量多的减低毒液的浓度。
眼看着顾凤麟的伤口被缝合好，神色变得舒缓，顾老头总算松了一口气，问顾长青：“怎么样？”
“不会有性命危险。具体是什么毒，我需要进一步甄别。”
顾长青小心翼翼地端起血水，命师弟守着顾凤麟，自去查验毒药。
顾老头这会儿才有时间询问狗剩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夫人和其他人呢？”
狗剩儿叹了一口气，眼里泪光闪动：“我们找不到夫人了……”
事情要从城里刚开始动乱说起。
他们一早就得到慕云晗通知，让吃饱穿好，随时候命。
动乱开始之后，刚开始一切正常，后来就有人攻打神官宫。
他带人去看了，是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
金立权所率的御林军刚开始还尽力抵抗，后来突然就一败涂地。
他立刻带人冲了上去，但是对方人太多，装备十分精良，而且非常凶残，丝毫没有留余地的意思，见人就杀，还往里射火箭。
他们抵抗了一阵，神殿和好些房子突然着了火，于是力量被分薄，就有些应付不来。
大米传来慕云晗的命令，让他和慕杰负责打开一个缺口，让妇孺平安撤退。
他当时问了大米，夫人在哪里？
大米说在思贤楼，慕立和她们都守着的，夫人自有安排，让他别担心。
他知道慕云晗这些天一直在布置，就听了安排，带人冲杀出去。

第2589章 三拨人
狗剩儿等人把顾侯府和慕侯府的妇孺送了出去，安置妥当后，发现思贤楼起了大火。
他们忙着赶回来，才知道神官宫在他们离开后即被攻破，慕云晗等人被围困在思贤楼中。
他不相信慕云晗会落到这种地步，就组织人手到处寻找，可是搜遍了神官宫，也没能找到慕云晗等人。
顾老头皱起眉头：“你带着妇孺逃出去时，可有人追杀你们？”
狗剩儿仔细想了想，道：“是有人阻拦，但并不是死咬不放，他们……”
他的眼睛亮了：“他们仿佛知道夫人还留在神官宫里，所以更多精力集中在攻打神官宫上。”
顾老头闭了闭眼：“葵花大人呢？”
狗剩儿摇头：“不知道，神殿已被烧毁大半。”
有人在外低声道：“明月来了。”
顾老头忙道：“快让他进来！”
在进城之时，明月曾奉命带了一支亲卫到神官宫，通知慕云晗顾凤麟已经入京，以及帮着看守此处。
但刚才明月并不在火灾现场，这让顾老头生出了几分希望。
明月却是被人抬进来的，肩上带着箭头，奄奄一息。
顾老头赶紧让人给他诊治伤口：“你这是怎么了？”
明月道：“我赶到神官宫时，恰好神官宫被攻破。敌众我寡，我便让大家趁乱混入神官宫，找到夫人和葵花大人立即撤退……”
刚开始他们以为敌人只有外面那支不明身份的军队，没想到进入神官宫之后才发现，御林军正在四处放火抢劫杀人。
慕云晗的居所空荡荡的，没有人。
神殿里也空荡荡的，鸟奴和葵花都不在。
后来找到一个将死的神官宫属官，他说狗剩儿等人突围之后，慕云晗又安排了一拨人突围。
至于她自己，是带着人去了思贤楼，因为思贤楼站得高看得远，利于攻防。
属官还说，至少有三拨人在阴谋算计慕云晗，慕云晗十分危险。
待他要问仔细，这人就死了。
这个时候，思贤楼也起了大火。
明月匆忙带人过去，发现御林军与那支神秘的军队在思贤楼外互相厮杀。
他想浑水摸鱼，闯入楼内救人，于是一直在找突破口。
忙乱之中，他看到有几条身影从楼内跃出，其中有一人背着一个女子，觉得那很像慕云晗，就追了上去。
追出神官宫，好不容易把这几人围住，迎面赶来一支军队，不由分说就是乱箭齐发。
医者一刀下去，切开明月肩上的伤口。
明月一声惨叫，颤抖着道：“那支来历不明的军队是齐国人。”
“齐国人？”顾老头觉得匪夷所思。
要说这件事里有齐国人的影子，他完全相信，毕竟顾凤麟就是江许亲手所伤。
江许当初入京谈判，曾带来一支大约一百人左右的队伍，其中不乏高手。
但要说这么一大支装备精良的军队，突然出现在澜京，他就不相信了。
纵然赵国边境全线溃败，齐国人推进赵国境内很多，那也不可能让这么一支军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澜京。

第2590章 猜到了
“这不太可能吧？会不会是谁伪装的？”顾老头抹了一把脸，眼里满是怀疑。
明月急了：“是真的！我手下的亲卫有人曾在边境待过，他说这是齐国人！”
狗剩儿也不相信：“从边境到澜京几千里之遥，怎么可能长驱直入而不被发现？这一路上的州县都是死的吗？”
顾老头却想起了蒙嘉带来的那支边军。
那支边军是太皇太后和林家假公济私，利用手中职权，瞒着寿王，命沿途州县一路秘密掩护而来。
难说齐国人就是利用了这个机会，伪装成赵国军队，紧随其后，秘密而至。
自家篱笆没有扎牢，怎能怪敌人太狡猾？
顾老头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当即派人去查。
有人进来小声道：“刚才蒙家那边有人跟了过来，还往这边打听大人伤势如何，现下悄悄走了。”
顾老头道：“暂且不管。这些日子看守神官宫的御林军头领是谁？立刻把他找来。大老爷在哪里？快去请来。”
他必须在顾凤麟清醒之前把这些线索理清，并及早做出有利于慕云晗的判断。
此刻，神官宫两位主人生死不明，是真的到了危急关头。
“我在这里。”顾大老爷快步赶来，神色灰败：“阿麟怎么样了？”
顾老头道：“现在稳着的，暂时没有大碍，大老爷，老奴需要知道夫人这里具体是怎么回事。”
顾大老爷宛若被霜打了的茄子，神情更加委顿：“她不见了。”
顾老头抓住了关键：“夫人不在思贤楼里？”
顾大老爷道：“前几天，晗丫头发现情形很不对，除了林家之外，似还有人想要对付她，于是就作了一些安排。
思贤楼下方有个地道，直通到神殿，我与她约好在神殿会面，但她没来。
我在神殿下方的密道里只找到她的两个丫鬟和慕立，都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顾老头一阵心绞痛。
又听外头一阵喧哗，一个人被狠狠推了进来，跌倒在地上，犹自恶狠狠地骂：“放开老子，你们敢对老子动手？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
正是金立权本人。
顾老头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口鼻一起流血。
顾老头抽出一把钢刀，冷淡地看着他：“看清楚了吗？我问你话，若是答得不好，第一刀割左耳，第二刀割右耳，第三刀割鼻子，以此类推，直到把你削成人棍。别妄想你的主子会来救你，在那之前，我先弄死你。”
金立权恶狠狠地瞪着顾老头不出声，顾老头二话不说，一把揪住他的左耳就要往下切。
他叫了一声：“你让所有人都出去！”
顾老头这才使个眼色，让众人退出。
金立权瓮声瓮气地道：“……林家命我趁乱将神官夫人绑走，关入地牢，以便挟持神官大人，等到机会合适，再弄死他们。
安国夫人聪慧，猜到了，于是她和我说，要用重金和他的命换一条命……”

第2591章 她放的
金立权本不想答应，但慕云晗实在太过大方，而且她告诉他，不管他是否能达成林家的心愿，他都死定了。
她若被绑，关入地牢，作为此事的知情者、执行者，林家一定会要他的命以便保密，而且理由就是现成的。
他没有保护好她，是为失职渎职，活该去死，顺便还可以平一回民愤，为林家挣一波声誉和民心。
她若活着，他没有完成任务，还是要死。
既然都是要死，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如他与她联手做个局。
她活命，他也能顺利逃脱罪责平安活下去，同时，她还会给他非常丰厚的报酬。
于是，他按照慕云晗的吩咐，将之前她收买他的银子尽数交给林有方。
又有他搜刮拷打离开神官宫的奴仆作为佐证，林有方很高兴，说要奖赏他，却绝不会有慕云晗给的那么多。
在事发之时，他本来已经安排好心腹趁乱放慕云晗离开，可是发现，林有方也不是完全相信他，还另外安排了人手。
混乱之中，又发生了神秘军队攻打神官宫的事件。
一团混乱，事态不好控制，他就去找慕云晗，打算亲自护送她离开。
但慕云晗说不用，让他去阻挡那群不明身份的人就好。
几乎是一瞬间，火就燃起来了，而且烧得很大，他恍惚听见有人喊，说有人在思贤楼里浇了火油。
他急忙去找慕云晗，慕云晗笑着和他说：“没错，火是我放的。不这样，我今夜必然出事，还会拖累很多的人。
你若真想帮我，就尽力让更多无辜的人活下来，让这楼里的火越烧越大，别让外面那群人闯进来，反正，你也不认识他们是谁，对不对？”
金立权还记得慕云晗和他说这话时的神情，温柔清丽，平静顺和，仿佛在说宵夜吃什么。
“她不肯告诉我她的下一步打算，但我想，她那样的人，肯定留有后手。”
“我不是什么好人，只是想要好好活下去，安国夫人曾经说过，只要我将这些事告诉神官大人，他就会保我无虞。”
金立权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顾老头，一副要他兑现诺言的样子。
顾老头很不高兴：“所以你就看着我家大人冒险冲入火海？”
金立权连忙道：“不是我不想说，而是大人实在太快了。”
然而顾老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想到若不是林家捣鬼，慕云晗和顾凤麟何至于吃这么大的苦头。
于是抓住金立权就是一顿狠揍，边揍边道：“我这是为你好，不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完好无损地回去，林有方也不会轻饶你，你麻烦更大。”
金立权不过是个寻常武将，哪里是他的对手，被打得抱着头缩成一团，在地上滚。
但他也硬气，从始至终没有哀哭求饶。
“够了。”一道很轻的声音响起。
顾老头就和被按了开关似的，立刻停住了，惊喜地叫道：“大人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
顾凤麟由人扶着，脸色苍白如纸，神情却是沉着：“金立权，我要你把知道的全部重述一遍。”

第2592章 神像毁
“经过就是这样……”金立权跪伏在地上，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年轻的神官大人。
顾凤麟没有骂过他，也没说过一句威胁的话，从始至终都很平和，宛若闲话家常。
才受了重伤的神官大人疲惫而瘦弱，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威胁。
可金立权就是忍不住害怕他，敬仰他。
“末将不是有意让大人陷入危难之中的，实在是来不及，后来您出了事，末将虽有意说明，却不敢过来。”
顾老头忍不住阴阳怪气：“我不让人去抓你，你就准备逃了？”
金立权低着头不出声，他是林家的人，主动跑来找顾凤麟，被林家人知道就是死路一条，何况顾凤麟生死不明，他过来不就是找死吗？
“罢了。”顾凤麟止住顾老头，低声道：“她答应过你的，我自会替她兑现，你回去吧，什么该说不该说，明白？”
“明白。”金立权低着头要走，又听顾凤麟道：“你可知道昨夜与你对敌的军队是什么人？”
金立权犹豫了一下才道：“很奇怪，一直不说话，就和哑巴似的，凶残无比，作战风格与末将所知的所有军队都不一样。”
“那是齐国人，林家人为了一己私利放进来的齐国人。”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他：“此次事了，下次你我相见，希望能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金立权瞬间懂了，这是要他弃暗投明的意思。
他跪下去：“愿追随大人，为赵国肝脑涂地！”
金立权走后，顾凤麟吩咐顾老头：“我们去神殿。”
顾大老爷等人从外头进来，面色惭愧：“阿麟，我们……”
顾凤麟道：“不怪你们，我知道你们已经尽了力。”
顾大老爷道：“你歇着，别折腾，寻找晗丫头的事交给我们来办。”
顾凤麟没有回答，只闭着眼睛轻拍肩舆。
顾老头知道劝不住，暗叹一声，命人抬着肩舆往外走。
此时已经天亮，神官宫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清理现场的人。
慕云晗疏散得当，伤亡的人并不多，但多数房子都被烧了，财物损失更是惨重。
还有好些房屋火还未灭，犹自冒着浓烟，好些仆妇丫鬟都在哭。
众人一路走去，都是心情沉重。
顾凤麟从始至终闭着眼睛，并不多看这些房屋这些事一眼。
顾大老爷看他脸色苍白如同透明，担忧地道：“阿麟，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顾凤麟沉默地转了转眼珠子。
顾大老爷知道他没精神回答自己，却没办法理解是什么意思，只好尴尬地看向顾老头。
顾老头垂着眼道：“大人说死不了。”
顾大老爷碰了一鼻子灰，心里也很委屈，可是想到自己在家弄丢了儿媳妇，就不敢出声了。
神殿塌了大半，顾氏先祖的神像不知被什么人推倒在地，摔成了两截，上面又有若干刀砍斧凿的痕迹，被毁坏得面目全非，不知是有多大的仇恨，还是妄图想在里头找到什么。
顾凤麟淡淡地扫了一眼，命人：“去密道。”

第2593章 他带走了她
密道就在神像下方，众人燃起火把，沿着台阶往下。
负责看守现场的慕杰迎了出来，看到顾凤麟忍不住眼圈发红：“看到大人就心安了，这里头没有动过，一直维持原样。”
大小米和慕立分别躺在三个不同的方位，身边各有一位大夫在医治。
大夫们都很小心，尽量不破坏现场。
顾凤麟看了顾老头一眼，顾老头就问：“大人问，他们几个的伤势如何？”
却是慕立伤得最重，除了内伤之外，背上还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十分危险，甚至不敢轻易挪动。
大米最轻，伤的是头部，大概会是最先醒来的。
小米四肢都断了，有轻微内伤。
顾凤麟四处看了一番，示意众人将慕立等人抬下去安置妥当：“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治好。”
密道清空，他让人抬着肩舆来回走了一遍，捡到两根葵花的羽毛，慕云晗的一朵珠花，以及一片黑色的衣料。
“点起更多火把，照亮密道顶部。”
众人仰头看去，只见密道顶部有好些手印痕迹，微微闪着荧光。
顾凤麟比划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这是顾漪澜留下的印迹，所以事发之时，他曾经在这里出现过。
如果是顾漪澜，慕云晗的去向几乎可以确定。
顾凤麟顿时觉得伤口钻心地疼痛。
顾老头心里也有了数，小声问道：“大小米他们也是他所伤吗？”
顾凤麟摇头。
顾漪澜可能会对大小米和慕立下手，却绝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此外从打斗痕迹来看，当时应该另有其人。
他问顾大老爷：“知道这密道的，究竟有多少人？”
顾大老爷沉默片刻，说道：“历任家主，历任神官，此外再无他人。”
可是也不排除有人有意无意探到这秘密的意外。
“这里有一滩血很不一样。”
狗剩儿叫了一声，众人跟过去，只见那血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道，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粘稠暗黑之感。
这让顾凤麟想起，当初顾凤源被刑长老喂下毒药之后，血液发生的那些改变。
顾凤麟闭上眼睛，一副场景出现在他眼前。
慕云晗在大小米、慕立的护持下，匆匆从思贤楼撤退至密道。
然而密道里早有人潜伏着，准备算计她。
走到此处，凶徒突然发起攻击，大小米和慕立不敌，这个时候，顾漪澜出现。
经过一番恶斗，顾漪澜或者是凶徒带走了慕云晗。
顾大老爷也看出了些端倪，轻声道：“若是你九叔，那还稍好一些。”
顾三老爷道：“大哥哪里来的自信？当初他对你下手可没客气，说不定这凶徒就是他引来的。”
顾大老爷冷声道：“当初你们还曾与他合作，一起翻脸对付我呢。”
顾三老爷哑口无言。
顾凤麟淡淡地道：“出去吧。小黑点儿呢？”
众人这才想起这只小狗来：“是呀，小黑点儿呢？还有老虎哪里去了？”
夏帕匆忙赶来：“夫人命奴婢照看老虎和小黑点儿，昨天夜里……”

第2594章 为了你好
夏帕曾要求带着老虎跟在慕云晗身边，猞猁凶猛，普通壮汉根本不是对手。
何况猞猁经过特训，聪明狡猾，敏锐灵活，对付三四个壮汉不成问题。
又有小黑点儿这个带毒的示警器，可以帮助她们躲过更多偷袭。
但慕云晗拒绝了，理由是局势太过混乱，四周都是军队，动不动就是乱箭齐发。
加之四处是火，动物天性畏火，老虎和小黑点儿能带来的帮助不但有限，还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慕云晗安排夏帕先行带着老虎和小黑点儿撤离，原本走得好好的，走到一半，小黑点儿突然咬了夏帕一口。
夏帕怕它的毒，就松了手。
它趁机跑了，猞猁老虎原本乖乖跟在一旁，见状也追了上去。
夏帕很沮丧：“奴婢追了一截，没追上，又看四处都是军队，到处在杀人，不敢乱走，就回来了，想等到事态平息再找。”
顾老头见她手上的伤口只是红肿，没有破皮，再又追问：“你可记得小黑点儿逃走时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比如说，啸声，叫声，或是不同寻常的声音和气味？”
夏帕沉思许久，轻轻摇头：“当时太嘈杂了，大家都很慌乱，奴婢没注意。”
原本还想让小黑点儿追踪顾漪澜呢……
顾老头失望地让她下去，问顾凤麟：“大人，您看这？”
顾凤麟道：“派人搜索一切可能藏身的地方，然后就是等待。”
神官宫的旮旯犄角，神官府、以及顾侯府、慕侯府，从前慕云晗和他居住的地方，甚至京中各个人家，都是搜查对象。
倒也不必担心扰民，京中才出了这样的大事，肯定是要彻底清查的。
顾凤麟看了神像一回，沉声道：“走罢。”
正当此时，宫中。
蒙嘉阴沉着脸从寿安宫中走出，身后跟着喋喋不休的林功林大爷。
他丝毫不理林功的碎碎念，沉着脸询问亲卫：“十五还未回来？”
亲卫道：“十五将军一个时辰前曾使人回来又要了一队人马，说是发现了敌情，稍后自和将军禀告。”
蒙嘉心里便是“咯噔”一下。
他看神官宫的火已是渐渐小了，想着顾凤麟既然赶到，应当能控制住事态。
可为什么，蒙十五居然会让人回来要人马呢？
敌情，在此刻的京城，什么样情况会被称为敌情？
林功插嘴道：“我看这个十五实在是不像话，怎能什么都不说就带走了人马？他经过谁的允许了？
这可不是边关可以乱来，这是天子脚下！妹夫可要好生管束手下，不然……”
蒙嘉淡淡地打断他：“我知道了。”
林功看蒙嘉的样子是不以为然，生怕他会拥兵自重，就想趁此机会给他敲敲警钟，于是继续唠叨：
“妹夫别嫌我烦，我这也是为了你好，毕竟你从边关突然出现在这里，许多人盯着呢……”
“呛啷！”一声脆响，蒙嘉猛地抽出一把长刀，刀身闪着寒光，映得他眉眼冷峻，杀气腾腾。

第2595章 不要活的
林功吓得倒退一步：“妹夫这是何意！”
蒙嘉淡淡地吩咐亲兵：“传令下去，谁敢不守军纪，必将毙于我的刀下！”
言罢将长刀虚虚一晃，朝着林功的鼻尖削下。
林功赶紧侧身躲过，白着脸正要发作，却见蒙嘉将刀指着他身边一人，厉声喝道：“你是谁人？为何鬼鬼祟祟靠近小林大人？是想图谋不轨么？”
那人吓得抖抖索索：“不……不……不是的，将军恕罪，小人是有要事禀告小林大人，并不是图谋不轨。”
林功一看，是自家心腹长随，赶紧推开蒙嘉的刀，好声好气地道：“误会，这是我家下人。”
蒙嘉这才收了刀，一本正经地道：“大舅兄别怕，只要我在，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说着虎视眈眈地瞅着林家下人，并没有避让的意思。
林功无奈，只好拉着长随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何事？”
长随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回话。
林功眼里闪过一丝喜意，又忍不住有些懊恼。
喜的是顾凤麟身负重伤，慕云晗不知所踪。
恼恨的是慕云晗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未能如愿被金立权抓住并关入地牢。
“倾尽全力搜寻！不要活的。”林功恶狠狠下了命令。
他算是看出来了，想要活捉慕云晗，可能性太小，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把人弄死好了。
长随犹豫片刻，小声道：“还有这么一件事，蒙十五带着人，和神官长随翠柏一起，领兵与一队人马在城西厮杀，不知是怎么回事？”
林功不假思索：“那肯定是奸王余孽！不过……”
他转身叫住蒙嘉：“妹夫啊，听说十五和神官宫的人打得火热，这是怎么回事？”
蒙嘉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淡淡地道：“什么叫打得火热？”
林功正要开口，就见一个传令兵火速奔来，高声道：“禀将军，城中发现齐国军队的踪迹！”
原来所谓的发现敌情，是这个！
蒙嘉神色大变，恶狠狠瞪向林功：“这是怎么回事？京城怎会有齐国军队？”
林功也是一脸懵：“怎么可能？我知道了，肯定是顾凤麟的阴谋诡计……他想趁乱篡位……”
蒙嘉鄙夷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林功后知后觉：“你要去哪里？你要去哪里？你走了这里怎么办？万一有人闯入宫中怎么办？”
他想到传令兵刚才说的齐国军队，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让蒙嘉领兵入京之时，他负责收取这条线上的相关情报，再将它们梳理好，择重要情报上报林有方。
大概是在半个多月以前，曾有个县令送来一封密报，说前后共有两支军队讨要补给。
他没怎么放在心上，只当是蒙嘉为了分散人马，特意这样做的。
毕竟是在赵国境内，如此大摇大摆，除了赵国军队，谁敢？
于是他随手将这封密报扔到火盆里，烧了，然后就忘了此事。
现在想来，也许就是这支军队？
林功不由一阵胆寒，慌慌忙忙追上去揪住蒙嘉。

第2596章 反咬一口
林功揪住蒙嘉，高声道：“妹夫，你不能离开皇宫，必须在此护驾！不然若是敌兵攻打皇宫，就要亡国了！”
说是怕齐国人围攻皇宫，其实还不是怕自己送命。
窝里斗是一把好手，对上齐国人就成了软蛋。
蒙嘉手下怒目而视，恨不得把林功的手砍断。
蒙嘉却是反常的平静：“大舅兄可是想起了什么？为什么京城会有齐国军队？”
林功反咬道：“你从边关领兵而来，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我倒是要问问你，你这一路来，难道就没有发现任何反常的迹象吗？”
无论如何，这个责任必须由别人承担，而不是他。
最好是由蒙嘉承担，省得他拥兵自重，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蒙嘉注视着林功，突然咧开嘴唇微微一笑，两排整齐雪白的牙齿在初升的旭日下闪着刀一样的寒光。
林功打了个寒颤。
蒙嘉朝他伸出手。
林功看到那双大手上甚至还糊着干涸发黑的血迹，想到这个人杀起人来的那种狠劲和疯狂，于是吓得倒退一步，脸色发白：“你，你想干什么？”
蒙嘉抓住他的衣领，慢慢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着头逼近他，呲着牙温柔地道：
“大舅兄别怕，此刻非常之时，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能出事。
现下最紧要的是清扫战场，确保京城安宁，其他事可以慢慢商议，你说呢？”
蒙嘉的手宛若铁爪，勒得林功喘不过气来，他翻着白眼，结结巴巴：“是，是，你说得是。”
衣领骤然被松开，蒙嘉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别担心，这宫里的防卫已由我接手，不会有大碍的，我去看看就来。”
蒙嘉大踏步而去，林功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歇才缓过气来，随即大发雷霆：“金立权呢？他死到哪里去了？让他立刻滚来见我！”
“大人。”金立权鬼魅一般冒出来，显然早就等在一旁了。
林功想到刚才这一幕可能都被他看去了，气不打一处来，劈手就是一巴掌：“你鬼鬼祟祟地站在那里做什么？是想替神官宫打听什么吗？”
“末将不敢。”金立权低着头，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你怎么办的事？让你守护神官宫，守护好安国夫人，你就是这样办差的？居然还有脸回来！”
林功还想拿他发脾气，被长随拦住，频频使眼色示意金立权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林功这才收敛了些，沉着脸道：“你自己去见我父亲吧！”
金立权低着头离开，果不其然，被林有方大骂了一顿，反反复复询问当时的情形。
他只一口咬定：“原本一切进行得很顺利，突然冒出来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凶残无比，见人就杀，问他们话也不答，大家都说像是齐国人……后来火起，实在没有办法……”
林有方阴沉着脸沉思许久，道：“你且回去，跟在顾凤麟身边，就说敬仰安国夫人和他的为人，愿意为他差遣，若有最新消息，立刻来报！”

第2597章 忠臣良将
蒙嘉匆匆赶到城西，战斗已经结束。
蒙十五正在看士兵清扫战场。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都是穿着赵国士兵的服饰，武器也是赵国的，但若是扒开了衣服看，还是能看出许多不同之处。
齐国地处北方，齐人普遍要比赵人更加高大。
齐人擅长骑射，双腿更加粗壮有力，齐国更多出产粗粮，因此齐人下颌骨更为有力，牙齿磨损更大。
此外还有很多细节，都在显示着这些人的身份不同寻常。
蒙十五赶过来，小声向蒙嘉禀告他所看到的一切。
“神官夫人说是葬身火海，但我看顾家人的样子却又不太像，或者说不知所踪更为确切。
神官大人被刺伤重，刺客逃走，城中四处火起，正是这些人纵火，我觉着留在那里没什么用，就率队跟着神官宫的人追击这些人。
结果发现他们很不对劲，仔细一看，竟然是齐国人……
经查，在两个时辰之前，有一支骑兵出城往北方去了，数目不详，神官宫的人正在追击……十哥，我们该怎么办？”
蒙嘉沉默片刻，道：“既然神官宫已在追击，我们就不要掺和了，尽力清扫全城，但凡可疑之人尽数拿下，谁敢通融徇私，杀无赦！”
他顿了顿，说道：“配合神官宫行事。”
蒙十五微微吃惊：“可是……”
这种时候，难道不是争权夺利的关键时机吗？
此消彼长，让他们以神官宫为主，等同于将来也要让神官宫唱主角，那么，千里奔袭，拼死一搏，又是为的什么？
蒙嘉瞳孔微缩，静静地看着他道：“我的志向，只是做一个忠臣良将而已，谁对国家更有利，就听谁的。”
说完之后，蒙嘉转身就走，不容辩驳。
蒙十五皱起眉头。
只是忠臣良将吗？可他们做的很多事早就超出了忠臣良将的范围。
他追上去抓住蒙嘉的袖子，诚恳地道：“十哥，你看现在这个世道，有忠臣良将的活路吗？”
蒙嘉双眼深如大海：“我现在就要做忠臣良将！谁敢拦我，我就和谁急！”
至于将来，且看天意。
蒙十五沉思片刻，突然笑了：“我懂了，让他们去争吧，咱们闷头吃肉。”
蒙嘉没有反驳他，轻拍他的肩头，说道：“答应我，尽力找到她。”
“可是她……”蒙十五想说，她心里并没有你，即便找到也没意思，可是看到蒙嘉幽黑的眼睛，他终是将这句话咽了下去，说道：“好。”
蒙嘉骑上马，一口气冲到神官宫外。
神官宫上空烟雾缭绕，到处一片残垣断壁，他不由得想起从前的繁华光景。
有人走过来仰着头道：“这不是蒙将军吗？您有什么事呀？”
蒙嘉跳下马，说道：“我要见神官大人。”
一个神官宫属官赶过来，警惕地看着他：“将军有何事？”
顾凤博自里匆匆而出：“神官大人有吩咐，请蒙将军入内。”
“很久不见。”顾凤麟躺在榻上，沉静地看着蒙嘉。

第2598章 陌生人
饱含烟尘的夏风自窗户徐徐而入。
有一根头发被风吹落，不停拂着蒙嘉的鼻尖，让他痒得很不好受。
他本想伸手拂开这恼人的头发，但是看到虽然奄奄一息、气色惨白、却仍然保持平静和风度的顾凤麟，他突然就不想做这个动作。
因为这会让他显得很不淡定，很没有大将之风，他不想输了这口气。
于是他平静地换了个方向，在顾凤麟榻前坐下来，不疾不徐地说道：“昨天夜里不是才见过？”
顾凤麟道：“昨天夜里与我相见的是蒙将军，而非蒙嘉。”
蒙将军背负了太多，而蒙嘉，始终是那个持有赤子之心的可爱男孩。
陌生而强烈的情感乍然而起，在蒙嘉胸臆之间激荡冲刷，他的鼻腔微微发酸，眼圈微热，险些就要掉下泪来。
但他终于是忍住了，他看着顾凤麟淡淡一笑：“蒙嘉即是蒙将军，蒙将军即是蒙嘉，这二者没有任何区别。”
顾凤麟笑了笑，没有和他争辩，转眸静静地看着窗外，轻声说道：“你有什么事？”
蒙嘉道：“我想知道，你下一步会怎么做？”
顾凤麟沉默许久，说道：“天道不可违。”
蒙嘉不懂得他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天道？赵氏天下吗？齐国天下？”
顾凤麟笑了：“我只是漫漫长河中的一只蝼蚁而已，只知道顺应天地民心就是天道。你来得够久了，该走啦。”
蒙嘉沉默地站起来，背对着顾凤麟说道：“她还活着，对不对？”
顾凤麟道：“应该是。”
蒙嘉不再多问，快步离开。
顾凤麟注视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
清风轻声道：“大人，大米醒了。”
大米被带进来，直入主题：“那天夜里，奴婢们保护着夫人从思贤楼下至密道，前往神殿与大老爷会和……”
他们下到密道，小米断后，慕立开道，大米护着慕云晗在中间。
走到一半，慕云晗突然暗示密道内有入侵者。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闪电般扑来，将他们手中的火把扑灭。
混乱之中，大米只好紧紧将慕云晗护在身后，紧贴着墙壁不敢动弹。
她听见慕立、小米和人搏斗，打得很惨烈，因为看不清战况，又不敢出声，只能干着急。
后来听到小米大喊一声：“我抓住他了，动手！”
她趁着这个当口，和慕云晗一起往前拼命奔跑。
她听见身后传来小米的闷哼声，还有刀口砍入肌肉骨骼的钝响声。
她忍不住回头，恰好看到慕立点亮火折子反手扔过去。
慕立发现她回头，就大吼：“跑，不要停，一直往前跑！”
于是她和慕云晗不停地往前跑，可也没能跑多远，一阵风从她身后卷过来，她只来得及使劲推了慕云晗一把，头一阵剧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米羞愧地道：“回头的那一霎，借着火光，我看到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很瘦很高，没有毛发，光亮的脑袋和脸部肌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浅红色……

第2599章 藏在头顶上的人
“是九爷吗？”顾大老爷突然问道。
大米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当然不是九爷，九爷那么好看，那个人就像一个怪物。
就算九爷所有的毛发全部脱光，皮肤变成红色，那也没有他那么高，那么瘦，那么丑。”
顾凤麟道：“你有否与他对视？是什么感觉？”
大米道：“他好像很害怕很着急的样子，奴婢当时还想，难道我比他还要更吓人吗？啊，不对……”
她突然醒悟过来：“他其实并不是怕我们，而是怕当时躲在我们身后的人……”
“是藏在你们头顶上的人。”顾凤麟很肯定地说道。
他看到大米躺卧的地方，密道顶上的手印痕迹比任何一处都更加鲜明，说明当时顾漪澜就是倒挂在那里。
假设，那个红皮人因为发现顾漪澜的威胁，火速解决慕立，朝着大米直扑过来。
大米受伤晕倒的同时，慕云晗被顾漪澜抓住。
红皮人因此与顾漪澜发生争斗，被顾漪澜所伤，流了那一滩浓稠腥臭的血。
为什么可以肯定这滩血不是顾漪澜的呢？
因为很早以前，慕云晗就曾发现，顾漪澜的血外表已和普通人无异。
因此可以肯定，这场争斗中，红皮人占了下风，慕云晗被顾漪澜带走，性命无忧。
红皮人从密道里出来之后，因为愤怒无处发泄，推倒并毁坏了拈花神像。
原本他想进一步破坏，但听到了顾大老爷等人的声音。
他身负重伤，害怕被发现，仓促逃走。
“之前我查看现场，曾在神像周围发现了血手印，以及零零星星的血迹，味道都很腥臭，如同当初阿源的血。”
顾凤麟平静地道：“葵花最是聪慧，动乱一起，它就能找到最安全的地方躲避起来。
它不可能看到晗晗陷入危险之中却不示警，能让它安安静静离开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九叔。”
众人松一口气的同时，心情更是复杂。
也不知道顾漪澜此番回来，目的是什么。
苍松自外而入，禀告道：“大人，您带回来的那个婢女朵儿，果然不见了。
据跟她在一起的针线房婆子说，她们听从夫人的指令，跟着大家一起撤退至顾侯府时，朵儿一直在她身边。
可她打了个盹儿，朵儿就不见了，问谁都不知道，是的，朵儿随身的包袱也不见了。”
大米道：“之前夫人发现九爷似是回来了，也让查过朵儿，但什么都没查出来。”
顾凤麟闭目沉思片刻，道：“继续等。”
到了天黑，慕立醒了，说辞与大米差不多，但他说因为太紧张，他没能看到慕云晗和大米头顶有人，倒是看到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不过他认为那是葵花的眼睛，而不是人的眼睛。
至于那个红皮人，他心有余悸：“力大无比，凶残无比，能在黑暗中视物，就是他断了小米的四肢……”
他本以为他一定要死的，但那一刀砍下去，他听见红皮人闷哼了一声，刀身发出一声脆响，于是砍偏了。

第2600章 隔阂
慕立看了顾凤麟一眼，低声道：“下仆认为，是有人救了下仆。”
这个人，不言而喻，就是顾漪澜。
顾凤麟道：“我知道了，你下去休息。”
所有人退走，房内只剩下顾大老爷、顾老头和顾凤麟。
顾大老爷蹙着眉，轻声道：“阿麟，我本不想说这话，但你要有准备，你九叔带走晗丫头……”
顾凤麟原本闭目养神，闻声猛地睁眼看着他，眼睛亮得可怕。
顾大老爷没说完的话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顾老头淡声道：“大老爷，您忙了一天一夜，也累了，回去休息吧，大人这里老奴自会照顾。”
顾大老爷悻悻地道：“我不累。”
“那就请大老爷主持大局，把外头的事处置好，让大人静心养伤！”
顾老头提高声音，严肃地注视着顾大老爷。
有这种拎不清的爹么？
这种时候不说宽心的话，反倒来提这个？
顾大老爷喟然丧气，摆摆手：“我不是……我只是……唉……”
他不是想说慕云晗的坏话，也不是想让顾凤麟不好受，他真的只是想让顾凤麟想开点啊。
不过也许正如前些日子，他闲暇时和慕云晗聊天，说起他和顾凤麟的父子关系总也好不了。
明明有时候并不是那个意思，说出来总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误会，越说越生气，无可挽回。
慕云晗说，有些关系很早以前就已经注定。
在顾凤麟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给顾凤麟任何温情，有的只是惨痛的打击和残忍。
隔阂已经如同深渊，等到顾凤麟已经强大如斯，就不再需要他了。
所以，真的是没办法挽回了吗？
顾大老爷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迎面遇到狗剩儿，狗剩儿手里揪着一块布料，兴奋得和孩子似的：“大人，大人，老虎和小黑点儿回来了！”
屋里传来顾老头激动的询问声。
顾大老爷站着听了一会儿，知道是老虎叼着奄奄一息的小黑点儿回来了。
而小黑点儿嘴里叼着的是慕云晗的衣角。
狗剩儿很激动：“小黑点儿最聪明了，它一定是找到夫人了，小的已经让人给它医治，等它稍微好一点，就去寻夫人，夫人一定能平安归来！”
顾凤麟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顾大老爷没能听清楚。
不过听得出来，顾凤麟很高兴。
顾大老爷叹了一声，随便吧，只要他们高兴，自己又何必多事？
这个家，真的是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他现在只希望，顾漪澜别对慕云晗乱来。
夜幕低垂，京城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慕云晗幽幽醒来，头痛欲裂，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刚重生时的情形。
她使劲撑开沉重的眼皮，依稀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挺拔高挑的人影。
“阿麟……”她喃喃出声，努力想要看清楚那个人，“你终于回来了，我好痛。”
“你哪里疼？”那人将手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冰冰凉凉，宽大舒适。
慕云晗舒服地叹了一声，在他掌心蹭了蹭。

第2601章 深陷
“到处都疼，好像有一把刀在我脑袋里搅动。”
慕云晗额头滚烫，烧得糊里糊涂的：“你把它打开，看看是什么，把它拿出来扔掉！”
那个人沉默着没有出声，手也一直放在她的额头上没拿开。
“阿麟，我真的好痛……”
慕云晗哭了出来，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可是能在梦里见到顾凤麟，和他撒撒娇，那也是极好的。
“你这些日子都不在家，我好辛苦，又要替你担心，还有操不完的心，每天我都想哭，但是不敢哭。”
那人突然拿开手，站了起来。
慕云晗急忙去拉他的袖子：“你别走，我不哭了。”
他站住，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旁边有人低声回答了一句，接着，一块冰凉的东西放在了慕云晗的额头上。
慕云晗烦躁地想把额头上的东西扔掉，有人按住了她的手，往她嘴里灌了什么，腥腥的，有点粘稠，像是铁锈的味道。
她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想把它吐掉。
可是有人按住她，捏住她的鼻子。
为了呼吸，她不得不咽了下去。
胃里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她一阵干呕，却什么都没能吐出来，于是憋得眼泪汪汪。
柔嫩的女声小心翼翼地道：“夫人，这是药，您中了毒，要喝药，喝了药就好了，不然不但头会疼，身上也会疼的。”
慕云晗想说什么，可是喉咙火辣辣地疼，身上酸软没有力气，她难受地翻来覆去，渐渐失去了意识。
朵儿小心翼翼地擦去慕云晗额头上的汗水，崇拜而心疼地看向一旁的顾漪澜：“公子，您要不要歇一歇？”
刚才，她亲眼看到顾漪澜取了小半碗血给慕云晗喂下去，那么多血，那么疼，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漪澜坐在灯影里，注视着慕云晗，沉默地摇手。
朵儿听话地退了下去，门口放了一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煮着一锅白米粥，正“噗噗噗”往外吐着粘稠的泡泡。
她赶紧拿起勺子搅了搅，耐心地煮起粥来。
公子是好人，夫人也是好人，他们两个都受了伤，生了病，而且一天一夜没吃东西。
她要把这锅粥熬得软烂好吃，等他们想吃，立刻端上去，好让他们舒舒服服。
夜风吹动火烛帐幔，室内一片暗影摇红。
顾漪澜沉默地注视着慕云晗。
她大约是缓解了头痛，舒服了，皱着的眉头终于放平，睡得安静祥和。
睫毛长长，在眼帘下方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唇色恢复红润，如同两片饱满丰润的花瓣。
下唇和下颌之间那个小小的肉涡，独特又调皮，仿佛装满了美酒，总是在不经意之间诱惑人伸手去戳一下。
顾漪澜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
柔嫩如花瓣。
他深陷其中，不愿离开。
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脑，他忘了周遭一切。
他的指尖在她脸上流连往返，仔细描摹她的眉眼。
这不止是血脉天性的力量，也不止是生命的渴求呼唤。
他的灵魂在黑暗里孤独踟躇，等待救赎。

第2602章 爱
顾漪澜屏住呼吸，颤抖着捧住慕云晗的脸，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他爱她。
越是爱，越是想要靠近，越是害怕靠近。
越是靠近越是爱。
他不能爱她。
越是远离，越是害怕远离，越是爱。
顾漪澜哽咽着，两滴晶莹的泪落到慕云晗脸上。
“公子！粥，粥，粥好了！”
门口传来朵儿战战兢兢的声音。
她扒着门，紧张得牙齿打架，因为害怕，全身软得像烂泥。
可她还是勇敢地扶着门框，勇敢地把话说出了口。
“滚！”顾漪澜背对着她，冷声嘶吼。
朵儿不敢再出声，抖手抖脚地离开。
刚转过身，因为腿软，左脚绊到右脚，狠狠摔了一跟头。
她痛得站不起来，也想哭，可是她知道自己没有哭的权力。
她眨眨眼睛，把泛起的泪花压下去，慢慢坐直了，背对着顾漪澜小声说道：“您打算以后怎么办呢？带着夫人离开吗？”
她不是不知事的小丫头，当他把她带到这里，她看到他看着夫人的目光，就知道她视为天神的这个男人，疯狂地爱着夫人。
可是能怎么办呢？
“夫人不喜欢你，她生死相许的是神官大人。”
朵儿的声音越来越小，事实上，她害怕得瑟瑟发抖。
可她还是继续往下说：“除非您能把神官大人杀掉，不过那样一来，您就成夫人的杀夫仇人了，她就会恨你。”
“滚！”
一股劲风袭来，朵儿被甩出去，脸朝下摔到院子里，很痛很痛，却奇迹般地没有断胳膊断腿，也没有晕厥过去。
她趴在地上，泪眼模糊地看着天空，喃喃地道：“你们都不是坏人，我不想你们不好过，我知道大人是好人，不然您也不会让我来照顾夫人……”
一股劲风袭来，重重砸上她的哑穴。
她张了张口，失了声。
她转过身，面对着房门，想要站起来。
又是一股劲风袭来，她全身瘫软，趴在地上，直瞪瞪地看着房里的情形，一动不能动。
顾漪澜已经平复了情绪。
他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慕云晗，很久很久，不眨一下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
远处有细微而不同寻常的声音传来。
终于找来了。
他垂下眼睛，极尽温柔地握住慕云晗的手，准备将它放回被子里。
刚碰到慕云晗，那只手突然一个翻转，灵敏有力地扣住了他的脉门。
慕云晗长长的睫毛翕动了一下，露出清亮的眼睛。
“果然是你……”她轻声说道，并没有松开他的意思。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神情渐渐变得奇怪而惊讶：“你怎么了？”
原本完美无瑕的脸上，多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这道疤痕贯穿了整张脸，仿佛将一副完美的名画撕裂成两半。
顾漪澜沉默片刻，微微一笑，满不在乎地道：“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慕云晗没有出声，而是将目光落到他的手上。
那只修长完美的手，缺了两根手指。
断指的地方长得不太好，皮肉扭曲着，看起来很痛苦。

第2603章 真假
这一回，顾漪澜很有些不自在。
他垂着眼帘，僵硬着手臂，试图调整姿势，把残缺的手指藏到其他手指的下方。
当发现做不到之后，他愤怒起来，用力甩开慕云晗的手，后退两步，背对着她整了整衣衫，冷声道：“告诉阿麟，他欠我的，我终将向他讨回来。”
“还有，你中了毒，你的血没用了，而他，现在正是最需要用药的时候。希望这场变故，不会影响你们的感情。”
顾漪澜一振袍袖，冲天而起，迅速消失在晨曦之中。
慕云晗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一直反复回放顾漪澜刚才的话。
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他说的是假的，是在骗她，吓唬她。
可是心底深处，她却又明白，他说的是真的。
她转过头，看到庭院里趴着一个瘦长的女孩子。
女孩子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碎发在耳边打着卷儿。
“朵儿。”慕云晗认出了这个麻杆一样的女孩子。
朵儿朝她眨了眨眼，两颗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人还是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慕云晗猜着，她大概是被顾漪澜点了穴位不能动弹，就试探着坐起来，准备去帮她。
床下并没有放着她原来的鞋子，而是一双精美无比的镶珠丝履，上头的刺绣也不是赵国的，充满了异域风情。
不言而喻，这是顾漪澜给她的。
慕云晗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她不敢去碰这双鞋，赤脚踩到地上，扶着床柱试着站起身来。
除了腿脚酸软乏力之外，却也没有其他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她慢慢走出去，蹲在朵儿面前：“你怎么样？”
朵儿眨眨眼睛，委屈地看着她。
慕云晗想起自己烧得浑浑噩噩时的那条声音，知道当时照料她的正是朵儿。
便给朵儿解了穴位，说道：“你怎会在这里？”
朵儿保持一个姿势许久，全身都麻了，稍许一动就针刺似地疼，痛苦得龇牙咧嘴。
慕云晗在她身边坐下来，替她揉着手脚，看向天边：“天亮了。”
“呼”的一声轻响，一条黑影闪电般从墙头跃下来，直扑她的头顶。
朵儿以为是什么暗器或是恶人，吓得一声尖叫，声音高亢刺耳。
那条黑影反而被吓得一抖，又被慕云晗一巴掌呼出去，“啪”地摔到地上，灵巧打个滚，站起来，冲着朵儿弓腰炸毛、龇牙咆哮。
却是一只通体黑毛、油光水滑、绿眼睛的肥猫。
作为神官宫人，谁也不能不认识这只肥猫。
“玄金大人！”朵儿惊慌起来，东张西望。
玄金既然出现，神官大人很快也会出现了。
不知道他看到她在这里，会不会“咔擦”一声将她的脑袋拧下来，以作为她胆敢私通九爷的惩罚。
“你别怕，稍后他们若是问话，你实话实说就好，我保你无虞。”
慕云晗看起来很平静，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叫声。
“我发烧的时候，你们给我喂了什么？”她问道。

第2604章 相聚
朵儿不敢说，逃避地垂下了眼。
狗叫声越来越近。
慕云晗有些不耐烦：“你想让他们问？”
朵儿害怕了：“是九爷的血，夫人一直在发热，一直在叫头痛，说头里面有刀在搅动，您的脸色特别难看……”
当时光是看慕云晗痛苦的样子，她几乎以为慕云晗快要死了。
“九爷取了小半碗血，又加了一些药粉，您吃下去就好了，没再叫头痛，跟着退了热。”
朵儿讨好地道：“夫人，奴婢没有骗您，九爷不是想害您，您瞧，他让奴婢在这里一直看着您，就是为您着想。”
女子名节大过天。
纵然顾凤麟不太在乎这些旁枝末节，却也难保其他人不会说闲话。
慕云晗沉默片刻，问道：“他为什么点你的穴道？”
朵儿小声道：“奴婢劝九爷吃东西，他嫌烦。”
像是怕她不肯相信，朵儿又补充道：“夫人也许不知道，九爷是第一个让奴婢吃饱饭的，奴婢很感激他。
当然，神官大人是第二个让奴婢吃饱饭的，夫人是第三个，你们都是好人，奴婢很感激你们。”
朵儿小心翼翼地看着慕云晗，眼巴巴的。
慕云晗微微笑了，温柔地摸摸朵儿的发顶：“不要害怕。”
有些事情，她不打算再细究了。
知道了又如何？
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吧。
不过朵儿这个丫头，养在府里这几年，真是如同脱胎换骨。
“你很聪明。”慕云晗夸她：“也很好，要一直这样。”
朵儿有些害羞地低下头，藏去眼里的哀伤。
门被打开，锦绣、狗剩儿冲了进来，看到慕云晗赤足坐在院子里，又哭又叫：“夫人，您还好吗？”
慕云晗道：“我很好，大人呢？”
锦绣和狗剩儿对视一眼，笑道：“大人马上就到，他受了点伤，肩舆要慢一些。”
慕云晗收了笑容。
顾漪澜临走前曾和她说，顾凤麟正是最急需用药的时候。
是什么样的伤，让顾凤麟这样要强的人，在这样敏感的时刻，必须坐着肩舆出门，而且不能走快？
她朝着大门大步跑去。
看到一乘肩舆慢悠悠地从远处走来，肩舆上躺着的身影如此熟悉。
仿佛心灵相通，原本闭着眼睛养神的顾凤麟睁开眼睛，与她遥遥相对。
“阿麟！”慕云晗喊了一声，扬起笑脸朝他跑去。
“你怎么样？”
肩舆停下，慕云晗和顾凤麟手拉着手，同时询问对方，随即又一起笑了。
不管怎么样，他们都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幸运。
“你伤到哪里了？”
慕云晗小心翼翼地要看顾凤麟的伤口，嗔怪道：“自己受了伤，也不知道养着，偏要走这一趟，若是不小心撕裂伤口怎么办？”
顾老头趁机告状：“晗丫头你不知道，他这个伤是必须静养的，他倒好，一点不爱惜自己。”
“无论如何，我总要亲自接你回家。”
顾凤麟含着笑，眼睛亮亮地看着慕云晗：“你怎么样？”
“我很好。”慕云晗转了个圈，安他的心。

第2605章 挽尊
“果然很不错，活蹦乱跳。”
顾凤麟附和地笑着，目光落到慕云晗的赤足之上。
她没有穿袜子，一双玲珑玉足就这样踩在地上，显得十分突兀刺眼。
慕云晗悄悄拽一拽裙子，把脚藏起来。
她很久没有和丈夫见面，见面之前失踪，被别的男人带走，再见面，她光着脚，衣衫不整，总觉得有点不妥。
“夫人，您的鞋……”锦绣喊了一声，拎着那双华贵精致的镶珠丝履追了过来。
慕云晗轻叹一声，硬着头皮面对这一切。
男人心细起来比女人还要可怕，顾凤麟肯定会看出这双鞋子的不同寻常之处。
但她若是犟着不肯穿，就会显得更加突出。
慕云晗由着锦绣帮她擦干净脚，穿上了那双丝履。
不大不小，刚好合适，鞋底软硬恰当，充分考虑到她喜欢走路的生活习惯。
除了太过华贵，刺绣太特别之外，没有任何毛病。
慕云晗的脚趾不自在地在丝履里动着，眼睛悄悄瞅向顾凤麟，生怕从他脸上看出不高兴。
顾凤麟却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就将目光收了回去：“我们回去吧。”
一辆马车停到慕云晗跟前，锦绣打起帘子：“夫人请。”
慕云晗踌躇不前，眼巴巴地看着顾凤麟。
她想他，未见面之时尚且不觉得，这会儿真的是迫不及待就想和他黏在一起。
顾凤麟笑了起来。
顾老头却急了：“夫人，大人这个伤不好搬动，马车颠簸……”
慕云晗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笑，脸不由得微微发红，为了挽回尊严，她一本正经地板着脸道：
“我就是要交待你们这个，一定要慢要稳，我就在后头跟着的，谁要是不小心，一定惩罚他！”
“夫人放心！”众人齐声回答。
慕云晗却又改了主意：“不行，我不放心，牵马过来，我要跟在一旁看着才踏实。”
从此刻起，她的眼里就只有顾凤麟，时时刻刻都不想离开他。
即便不能依偎在一起，距离近一些总是好的。
“给夫人牵马。”顾凤麟沉声吩咐。
世人都知道神官夫人出了事，众说纷纭，她能精神抖擞地骑着马、陪着他在街上走一圈，谣言不攻自破，免去许多口舌。
慕云晗心满意足，翻身上马，刚走了两步，便是一阵头晕眼花，身子一晃，险些摔落下来。
众人神色大变，躁动不安。
顾凤麟瞳孔微缩，神色却是冷静：“怎么了？”
慕云晗不好意思地道：“饿得太久，头晕。”
顾凤麟面色不改，却是暗里松了一口气，语气轻松地道：“这么大的人了，竟然不知道饿。”
“都是奴婢没有伺候好夫人，奴婢该死。”
朵儿端着一碗冷了的白米粥赶过来，羞愧地道：“原本是熬了想等夫人醒来就吃的，可是竟然就忘了，夫人现在吃吗？”
慕云晗真的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吃！”
她下了马，就当着众人的面吃白粥。
顾凤麟使个眼色，顾老头就问朵儿：“一直都是你伺候夫人？”

第2606章 堵路
“是，这两天奴婢一直在伺候夫人。”
朵儿恭敬地道：“夫人之前吸入太多烟尘，受了惊吓，一直发热，今早天要亮时才退热醒来。”
顾老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道：“你做得很好，回去大人一定重赏你。”
那边慕云晗已经吃了一碗白粥，高高兴兴骑上马，精神抖擞地道：“走，回家！”
众人看着这一切，提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至此，得到了三条关键的信息。
第一，神官大人虽然受伤，却没有大碍。
第二，神官夫人虽然短暂失踪，但身边一直有忠仆照料，她的精神、身体状态都非常好，并没有发生可怕的事情。
第三，神官夫妇的感情仍然非常要好，不受任何外力影响。
慕云晗那天夜里在密道中，是被顾漪澜弄晕了带出来的。
对于京城变成什么样子，她只大致有个预想，知道不会太好。
此时看到满京城的残垣断壁，瑟缩在墙角哭泣、流离失所的百姓，她还是震惊了。
碍于身份场合，她没有多说什么，却是紧紧抿着唇角，严肃地看着前方。
有人发现她和顾凤麟，高声喊道：“那是神官大人和安国夫人！”
于是一大群难民朝他们围了过来，哭喊着道：“大人！夫人！救命啊！我们没有家了！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住的，什么都没有了！”
原本京城动乱，互相倾轧的是两派人马，遭殃的也更多是漩涡中心的权贵大臣，以及士兵将领。
小百姓只要乖乖躲在家里，一般说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但后来多了那一支莫名其妙的神秘军队，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们主要是攻打神官宫，同时也袭击朝廷重臣，下手狠辣，见人就杀，到处放火。
京城的房子多是木结构的，点着一家，就会波及左邻右舍。
加之又是战乱期间，不能及时组织灭火，于是一烧一大片，无数的人无家可归，更有许多无辜的人死于动乱。
慕云晗心情沉重，回身小声和顾凤麟交流：“朝廷有没有说要怎么赈灾？”
顾凤麟道：“目前主要是清扫战场，追捕余孽和齐人，赈灾的话，我听闻户部昨天发放了一些米粮应急，今天打算建粥棚施粥。”
有人听到了他的话，大声道：“大人，我们根本就没有见着米粮，一家老小饿肚子直到现在，粥棚在哪里？也没见着！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有人大声哭道：“夫人！善心的夫人，您从前在朴城做了那么多善事，现在也不能亏待我们京城啊，我们和神官宫更亲啊！”
这说法……锦绣等人觉得真是，虽然可怜，但真是太过理所当然，就像欠了他们似的。
偏偏这种时候，这种场景，神官宫还不好强硬表态，讲道理也是讲不通的。
慕云晗和顾凤麟若是身体康健，倒也可以和灾民慢慢细说，现在他们的情况却是耽搁不起。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灾民把路给堵了，顾老头生气地皱起了眉头。

第2607章 有意忽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顾好自己才能顾别人，心善愿意帮人，不等于要被人随意拿捏。
慕云晗正要寻个法子把这些人驱散，就见一队甲胄鲜明的士兵整齐划一地跑了过来。
“都让开！都让开！三声锣响之后，不离开的人以奸细论处！”
粗嘎的声音发脾气似地大吼着，也不管难民听清楚没有，响亮的锣声“铛、铛、铛……”地闹了起来。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三声锣响已经结束。
一个粗壮的百夫长举起手里的木棍，一棍砸到叫得最厉害的一个汉子身上，大声吼道：“抓奸细！”
“不是饿肚子吗？去吃牢饭啊！”
“别跑啊……站住！”
乱纷纷一阵闹腾，刚才还聚集在一起围堵着顾凤麟、慕云晗等人的难民瞬间四散开来，跑得飞快。
“这些欺软怕硬的东西……”百夫长往地上啐了一口，上前给顾凤麟和慕云晗行礼：“我等奉命护送大人和夫人回府。”
顾凤麟淡淡抬手：“你的上司是？”
“我家将军姓蒙。”百夫长指着前方的街口：“他来了。”
蒙嘉穿着一身银色的甲胄，骑着一匹紫骝马，神色冷峻地走了过来。
慕云晗乍一见到他，心口便是一缩。
蒙嘉的变化太大了，曾经清俊飞扬的脸变得冷漠持重，眼神冰冷锋利，特意留起的胡髭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很多。
战争将他的肩膀两臂磨砺得更加强壮有力，他坐在马上，马鞍上横着长枪，铁血、强壮、冷酷、深沉。
这是蒙嘉给慕云晗的最新印象。
他淡漠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很自然地转到顾凤麟身上，抱拳行礼：“神官大人，安国夫人。”
顾凤麟道：“蒙将军，城中乱党是否已经肃清？”
蒙嘉公事公办地道：“过了今天就该差不多了，你那边呢？追击齐国人的事如何了？”
顾凤麟道：“据最新战报，在城郊歼敌数百，还有一支约有百人的队伍往边境逃窜而去，正在追击。”
蒙嘉点点头：“首犯呢？”
他问的是江许。
顾凤麟道：“身负重伤，尚未归案。百姓伤亡损失可统计出来了？接下来准备怎么赈灾？”
蒙嘉看一眼越来越烈的太阳，皱着眉头道：“大人身负重伤，又忙着寻找夫人，于朝中有些事大概不太清楚。
此次，朝中损失惨重，官员死伤近一半，更有三处粮仓被焚，就算朝廷想要赈灾，也是有心无力。”
“这么严重？”慕云晗还不太知道齐国军队突然闯入的事，觉得简直匪夷所思。
蒙嘉没有理她，更是有意忽略她，和顾凤麟说道：“所以，齐国人罪孽深重，请大人无论如何，一定要倾尽全力，将他们留在赵国！”
顾凤麟郑重地道：“知道了。”
蒙嘉又道：“粮仓被烧的事尚未外传，一旦走漏消息，必然引起新一轮动乱。这几天，还请大人与夫人外出时，多带些人手以防不测。和没有活路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第2608章 挑衅
“和没有活路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善心在没必要的时候害人害己。”
蒙嘉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地扫了慕云晗一眼，勒转马头，转身走了。
慕云晗被他这一眼看得火起，不高兴地和顾凤麟抱怨道：“仿佛我是个滥好人似的。”
顾凤麟微微一笑，说道：“他大概是对当初朴城的事耿耿于怀。”
当初在朴城，蒙嘉可谓是一败涂地。
善心在没必要的时候会害人害己，这也算是他的切肤之痛。
“所以你没必要计较，应该当做是夸奖。”
顾凤麟温柔地宽慰着慕云晗：“不过他提醒得对，最近出门必须加派人手，别让人有可趁之机。”
可怕的从来不是灾民，而是隐藏在灾民中的那些可怕的人，以及意外引起的灾难。
这一路畅通无阻，有人小声禀告：“刚才那些士兵清空了路。”
慕云晗道：“看样子，你们并没有闹得太厉害。”
“是呀。”顾凤麟微笑着回答她，半垂的眼帘遮去了所有的忧思。
蒙嘉回来后的那些表现，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地关心慕云晗的生死下落。
派人盯着神官宫的举动，第一时间发现慕云晗平安归来，派兵帮助并清空道路。
故意冷落忽视慕云晗，有意无意地用眼神和话语挑衅、激怒慕云晗。
这些都在预示着一件事，蒙嘉从来就没有熄灭过那个想法。
或许应该这样说，从前有一段时间，蒙嘉已经灭了那个想法。
但这一次归来，出于某种原因和改变，他又改了主意，野心勃勃的蒙嘉，想要得到渴望的一切。
因为这一切，其实都是对自己这个慕云晗正牌丈夫的挑衅。
蒙嘉明白，顾凤麟自己也明白。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额头上，顾凤麟抬起眼皮，对上慕云晗担心的眼神。
“你没有发热吧？或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刚才已经从顾老头那里知道了他受伤的始末，因此非常担心。
“我很好，别怕。”顾凤麟收回神思，朝着慕云晗微微一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慕云晗弯起眼睛，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待到转过身，她忍不住暗自叹息了一声。
从前每一次，她只要拼了命地去努力，总是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那这一次呢？
她如果比从前更加拼命地去努力，能得到好的结果吗？
她不知道。
阳光照在光亮的石板路上，反射回刺眼的光，慕云晗难以忍受地眨了眨眼，眼睛一阵酸涩。
“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
神官宫和药膳堂的人们自发地等在门口，高兴地迎接顾凤麟和慕云晗归来。
神官夫妇就像是他们的灵魂，是他们安心的根源。
只要神官夫妇平安无事，他们就什么都不怕。
顾凤麟已经没了精神，慕云晗少不得打起精神安抚众人一通，解释自己没有事，一切安好无虞。
夫妻二人回到房里，终于可以私下相处，已是午后。

第2609章 喜欢
崔元让人准备了清爽好克化的饭食，慕云晗一阵狼吞虎咽。
她之前吃下去的那一碗冷粥，早就不知跑哪里去了，现在看到这些吃食，真是饿得要疯了。
她也顾不上什么形象，边吃边说：“阿麟你先等着啊，我吃饱了再喂你。”
顾凤麟躺靠在榻上，含笑看着她：“好啊，我是很饿了，等你喂我。”
明明是很正经的对话，慕云晗就是从里头听出了那么几分不同。
她微热了脸：“你别乱想啊，我是说喂你吃饭。”
顾凤麟道：“我说的就是吃饭，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你想到哪里去了？”
“没有，我说的就是吃饭。”
慕云晗咬着一块肉，悄悄看了顾凤麟一眼，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意思。
顾凤麟低笑起来，慕云晗也跟着笑起来。
笑着笑着，她的眼眶湿了。
她不想让顾凤麟发现，就捂着肚子道：“都怪你，在我吃饭的时候惹我发笑，肚子都笑疼了，疼死了。”
“是我不好。”顾凤麟道，“要不，你打我两下出气？”
慕云晗眼眶红红，里头水汽氤氲，她噘着嘴，瞪着他：“谁要打你，你这样子怎么打？你故意为难我，一点都不诚心。”
说着说着，两大颗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挂在腮边，痒痒的，她又赶紧去擦：“为什么这么痒？”
“过来。”顾凤麟朝她伸出手。
“不来，我要吃饭，我还没吃饱。”慕云晗擦去眼泪，努力大口吃饭。
“我一想到这么多人没饭吃，我自己还能吃饱饭，就觉得自己好幸运，得抓紧时间把自己喂饱。”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她吃饭，听她碎碎念。
夫妻二人这一次分别，时间不是最久的，经历的事却是最多最复杂最危险的。
他知道她有些不自在，知道她的想法大概很多。
他很想安慰她，告诉她没关系。
可是有些事，有些话，只是他一个人在那里说并没有多大的意义，还得等她自己缓过来。
“什么齐国军队？是那天夜里突然钻出来攻打神官宫的那些人吧？
死伤过半的官员，想来也是他们干的，江许留在京城这么久，肯定谁家住哪里，早就摸清楚了。
粮仓被烧了那么多，也不知道粮食缺口有多大，稍后咱们得商量一下，若是不行，还得把咱们之前存下的那些粮食拿出来应急……”
慕云晗边吃边说，操不完的心。
“我饿了。”顾凤麟说道。
她顿了顿，小声说：“对不起。”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迅速扒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起身洗脸擦手，回头对着他就是一张干净的笑脸：“想吃什么？我喂你。”
“你吃饱了？我以为你会把这些都吃光。”顾凤麟戏谑地笑。
“饿了那么久，我也不敢多吃。”慕云晗的情绪平和下来，照着他平日的喜好，静静地喂他吃饭。
顾凤麟安静地咀嚼着，偶尔看她一眼，眼神温柔而眷恋。
慕云晗被他这样看着，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而安宁，她真的很喜欢和他在一起。

第2610章 浓度
日影西斜，慕云晗从昏睡中清醒过来。
顾凤麟躺在她身边，睡得很沉，一缕日光落在他枕边，从她这个角度看，他的皮肤苍白到透明。
慕云晗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外间。
小黑点儿和老虎趴在门口打盹儿，看到她就撑起身子，紧盯着她。
慕云晗蹲下去，安抚地拍拍两个小东西的脑袋，低声道：“你们都是有功的。”
锦绣一直在外守着，压低声音道：“奴婢伺候夫人梳洗。”
慕云晗点点头，轻声交待：“把顾长青请到花厅。”
待她收拾妥当，顾长青也就来了。
慕云晗把手递给他：“你给我诊脉。”
顾长青有些诧异，却也没有多问，屏声静气专心诊脉。
过了很久，他才很小心地问慕云晗：“夫人是想看什么？”
慕云晗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顾漪澜说她中了毒，她的血没用了。
她之前还会发热，头疼，现在却是一点异常都没有。
多半是看不出什么来的吧？
她心里这样想着，却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能有转机。
顾长青越发小心谨慎：“夫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就只看出您有些体虚，气血不足，忧思过重。”
果然是这样……慕云晗笑笑，换了话题：“和我说说大人的伤情。”
原本她以为这个话题应该比较轻松容易，谁知顾长青吓得猛地站了起来。
慕云晗心口狂跳，总觉得不妙，她握紧拳头，不动声色：“搜魂爪的钢珠里携带了剧毒，那是什么毒？你别想瞒我骗我，不然，以后你都别想吃我们厨房的饭菜了。”
顾长青和医长老一样，都是好吃的饕餮，闻言顿时苦了脸：“这个，我还不是很确定。”
慕云晗道：“全天下的人都可以不知道，唯独我不可不知。”
她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你说吧，我能受着。”
顾长青飞快地跑过去在门口张望一番，关好门才过来小声道：“我瞅着那毒就和当初九爷、阿源中的毒类似。”
慕云晗觉得喘不过气来：“为什么说类似？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吗？”
顾长青道：“成分差不多，但是浓度更高。”
他叹了口气：“夫人请随我来。”
小白鼠仍然养在地牢里，动乱那夜地牢未被攻破，它们也得以保全，未受惊吓。
慕云晗前些日子曾来过一次，繁衍得很好，这次却是肉眼看得出的少了很多。
她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顾长青叹着气，掀开屋角一个大冰釜：“夫人请看。”
里头全是小白鼠的尸体，死状无一不是狰狞凄惨无比，七窍流血不说，更有许多是皮被胀破，露出了里头紫红色的肌肉。
“从前不管是用九爷的血，还是阿源的血喂白鼠，都没有这样发作得迅速猛烈的。
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内脏没有发生肿大腐烂的情况，同时就是它们的肌肉血管变得更加粗壮了。
以我看来，这应该是体内某种力量增长得太过迅速，而白鼠身体太弱，承受不住的缘故。”

第2611章 改良
某种力量增长得太过迅速的缘故……
慕云晗想起密道中的那个恐怖的红皮人，她轻声问道：“若是一个身体强健的人，中了这样的毒，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顾长青沉吟道：“如果他能承受得住，也许会变得肌肉血管十分强健，但外表多半会发生改变，就像……”
他有些不忍心地道：“就像你们在密道里遇到的那个红皮人一样吧。”
慕云晗不能接受，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你的根据是什么？”
顾长青道：“这次的药，应该是在从前的基础上改良过的。我们可以这样假设……”
“第一次，应该是这种药刚配出来没多久，副作用还很大，阿源服下去了。
第二次，这种药经过一定改良，副作用相对小了一些，九爷服用下去了。
这是第三次，但不知道什么原因，看起来副作用仿佛更大了。”
“夫人请看。”顾长青指着墙角一个盖了黑布的笼子，低声道：“每一次试验都会有幸存的老鼠，这里有两只相对来说，活得更久一些。”
慕云晗道：“为什么要盖着黑布？”
顾长青道：“它们可能是惧怕光亮，在黑暗里会安静很多。”
他轻轻将黑布掀开一条缝，让慕云晗看。
慕云晗凑过去，只见两只白鼠蜷缩在角落里，慌慌张张挤成一团，确实是不喜欢光亮。
她轻轻敲了一下笼子。
一只白鼠似是被激怒，猛地蹿起，飞也似地朝她扑过来，一头撞在笼子上，却也不放弃，亮出白牙疯狂地啃着笼子。
光亮处，它的身形要比普通白鼠强壮得多，四肢和肩上的肌肉鼓胀粗壮，就像是一个肌肉发达的壮汉。
这样的白鼠看起来很有些滑稽，可是慕云晗笑不出来，因为她发现白鼠身上的毛同样在脱落，露出了大块的粉红色皮肤。
她攥紧拳头，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你有没有给它们喂我的药丸？”
顾长青道：“夫人之前留下的药丸早就没有了，您才从宫里回来后，做了一些药丸，这两只服用药丸相对来说比较多一点。我想，夫人的药丸应当是有一定的解毒作用。”
他注意到另一只白鼠始终没有动弹，就取了长长的铁钩去戳那只白鼠，想引逗它动起来。
那只白鼠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长青叹道：“怕是死掉了。”
他挪动笼子对着光仔细查看，那只白鼠果然是死了，只是死状要比冰釜里的那些白鼠好看一点。
她的血没有用了。
这两只白鼠之所以能这样，大概是因为她才从宫里出来时，症状还不算严重吧？
可是现在，大概一点用都没有了。
慕云晗难过的低下头：“阿麟为什么没有出现这些症状？或者是已经有所改变，只是我们暂时看不出来？”
顾长青道：“夫人，这有两个原因。一，神官家族的男子和普通人不一样，尤其是具有天赋的人。
二，人和白鼠不一样，白鼠的体量太小了，反应也会更加剧烈。”

第2612章 坚信
跟着医长老喂了那么久的白鼠，又看过那么多顾氏先祖留下来的手札，慕云晗对顾长青说的这些都能理解。
从前同样的事发生在顾凤源、顾漪澜身上时，她尚且能有心情琢磨探究药性、耐心地做试验。
现在事情发生在顾凤麟身上，她突然就失去了这所有的耐心，除了难过担忧，就只有害怕痛苦。
她看着顾长青，乱了分寸：“我们该怎么办？”
顾长青挠挠脑袋，同情地道：“其实夫人今天不找我，我也会找机会见您。
大人目前并没有明显的症状反应，但我担心这药其实是特意针对他制作的，或许会是比较漫长缓和的过程。
也或许现在没有什么反应，突然发作起来就会很致命。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一直服用夫人制作的药丸，有效缓解了毒性。
他伤重，又有琐事缠身，我不想用还未确定的事打扰他，所以要请夫人密切观察，有什么异常，还请您立即告诉我。”
他有些难为情地道：“还有，能不能请夫人再赐一些药丸，让我继续试验？小白鼠死得太多太快，很快就要不够用了。”
“实不相瞒，我这几天身体不是很好，稍微缓一缓吧。稍后我让人先送两丸过来用着。”慕云晗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是她自私，有意隐瞒顾长青，她的血液大概没了用的真相。
而是根据目前的情况，她和顾凤麟就是顾氏、慕氏、以及部分赵国人的精神支柱。
倘若他们知道顾凤麟身中剧毒，很可能会变成红皮人一样的怪物。
而她这个神官夫人失去了血脉天赋，再也不能起到应有的作用。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只怕藏在宫中的太皇太后和林家人，立刻就能把他们撕成碎片。
她要保护顾凤麟，也要保护自己，更要稳定人心。
顾长青也表示理解，只是再三交待：“不管有用无用的，大人千万不能停药丸的，这是我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法子。”
“知道了。”
慕云晗经过这一会的思考，已经冷静下来了：“我最近身体不好，药丸大概只够阿麟一个人用，没有多的给你做试验。
你立刻将剩下的白鼠分组，我让人把慕氏那边另外制作的药丸，按照提供者的名字分好类给你送来。
你按着名字分组喂给白鼠，密切观察，也许会有新的惊喜也不一定。”
她始终坚信一点，顾氏和慕氏唇齿相依，相辅相成，不是没有缘由的。
既然她的血能解顾凤源、顾漪澜所中的毒，那么即便这个毒千变万化，最终应该也还和慕氏女的血液有一定关联。
“有一点我要反对你的主张。”
她看着顾长青，很坚定地说道：“你说这个药是针对阿麟特意制作的第三代药，我不这样认为。”
“原因是那个搜魂爪，我不认为齐国人能有这样通天的本领，能制作出这样精妙霸道的东西，所以它们只能是如同先祖手札上记载的一样。”

第2613章 所图
“搜魂爪是在最早的时候，跟着先祖们从天外来的。因为珍稀，存量不多，难得使用。
我认为，事情可以反过来想，阿麟这个才是最早浓度最高的毒。
阿源的是根据这个毒液的成分仿制而成的，比较粗劣，或许对方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大面积推广使用。
九叔的，应该是介于这两者的中间，加上他自身天赋的一些特殊性，所以他得以完美地活下来。”
慕云晗大胆做着猜测，越来越觉得是那么一回事。
“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一定不止是给我们增加麻烦，想要阿麟他们的命，或是让赵国灭亡那么简单，而是另有所图。”
顾长青被她说服了：“事不宜迟，还请夫人立即安排！”
慕云晗一扫之前的颓废伤感，问顾长青要了一些白鼠：“我自己也试试。”
带上白鼠，她大步走出，一连串地发布命令。
总会有办法的，即便那个过程可能会曲折一点，慢一点，也总比坐着什么都不做，只顾伤感害怕好很多。
这边安排好了，她得知顾凤麟仍然没有醒，就又把崔元叫来：“族里和府里的损失都清点好了吗？”
崔元道：“差不多了，再核对一遍就可以给夫人送来。”
慕云晗就交待慕杰：“明日一早就去把二小姐接回来，告诉她，我让她保管的东西继续留在神殿好了。”
慕杰应声退下，慕云晗又去看望大小米和慕立。
小米疼得哼哼唧唧，大米坐在一旁说话宽慰她：“要不，我去找青爷，让他再给你配些止疼安神药？”
小米不高兴地道：“不要，那个药吃了就是昏睡，吃得太多会变成傻子的。”
“不至于。”慕云晗走进去，说道：“疼得实在忍不住，该用药就用药，你那么聪明，就算变笨一点，也还比普通人好一些。”
小米看到她眼眶就红了：“夫人，锦绣说您平安归来，奴婢心里好高兴，都是奴婢没用……”
慕云晗亲昵地摸摸她的脸颊：“我没事，你们已经尽力啦，我看到你们都还活着，也很高兴。”
大米好奇道：“夫人，您当时是被九爷救走了吗？”
对着舍命相救的丫头，慕云晗没有什么负担：“我看到红皮人朝你扑来，心想不如拼了。
我手里还有两颗霹雳弹，打算拿那个去炸他，就算咱们也讨不了好，也比完全没有生机的好。
突然，我觉着一道劲风从头顶刮了下来，然后听到你叫了一声，接着他就捏住了我的昏睡穴。”
之后的事，她就不知道了，再醒来，就到了顾漪澜已经救下她，她发着高烧，浑浑噩噩。
再然后，就是退热醒来，看到被毁了容的顾漪澜，还有可怜兮兮的朵儿。
大米舔舔嘴唇：“您没有看到葵花大人吗？它也不见了。他们都说是九爷带走了葵花。”
慕云晗怔住，她还真没在顾漪澜那里见到过葵花。
可能葵花是故意躲起来不愿意见她的吧？
这又是为什么？

第2614章 失落
慕云晗就让人去叫朵儿。
朵儿被顾老头关到房间里，就每一个细节反复追问，已经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看到慕云晗的那一刻，她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夫人，求您告诉他们，奴婢真的没有害您，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神官宫的事。”
慕云晗就让顾老头去休息，让人端来饭食，让朵儿和她一起吃。
朵儿十分尴尬不自在，见她态度始终和蔼自然，也就慢慢放松了，却不敢坐，伺候着慕云晗先吃了，才敢告罪，斜签着身子坐下来吃。
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口气将两人份的饭菜一扫而光，吃完了还很不够的样子，意犹未尽地擦着嘴，不好意思地冲着慕云晗笑：“奴婢无状，让夫人见笑。”
锦绣看得目瞪口呆，居然这么能吃！
慕云晗浅浅一笑：“这是饿坏了吧？多久没吃东西了？”
朵儿道：“和夫人差不多。”
动乱之夜，她跟着针线房的嬷嬷一起撤退到慕侯府，顾漪澜去把她叫走，之后她就一直守在慕云晗身边，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就中途喝过两口水。
慕云晗道：“回家以后他们没给你东西吃么？”
朵儿小声道：“给了，但是太少。奴婢什么都不怕，就是怕饿，从前饿怕了……”
饥饿的滋味太过可怕，她饿了那么多年，因为顾漪澜给了她饱饭吃，从此她视他为天神。
来到神官宫，最大的愿望也就是不挨饿、不挨打，慕云晗说到做到，给了她安宁的生活，因此她愿意尽力对慕云晗好。
“我会交待他们，以后都让你吃饱。”慕云晗温和地道：“这两天你没吃东西，九爷也没吃吗？”
朵儿摇头：“奴婢没看见他吃，就看到他喝过两回水。”
慕云晗不动声色：“那他有没有让你准备干果清水之类的东西？”
朵儿道：“有的！您之前一直在昏睡，只是低烧，并没有病得太严重，九爷就给了奴婢一袋南瓜子，让奴婢剥出来，又叫奴婢装一碗清水放在窗台上。”
果然，葵花还是跟着顾漪澜走了。
慕云晗心里说不出的失落，又有些生气嫉妒，觉得葵花对顾凤麟不公平，偏心。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那你看到南瓜子和清水变少了吗？”
葵花衰老虚弱，已经很吃不下东西，她是盼着它能多吃一点的。
朵儿道：“没怎么减少。夫人，有问题吗？”
“没什么。”慕云晗摇头：“九爷脸上和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朵儿悄悄看了她一眼，很小声地道：“是在古宁城的时候，在我家的地窖里……
九爷当时不知道怎么了，突然生病了吧，那个叫江允的人拿着刀在他脸上划的。
他骂九爷残次品，还想杀九爷，奴婢就拿斧头砍断了他的手……
后来神官大人来了，他们拿铁栅栏焊在地窖口上，九爷想走，他们不许，箭射断了九爷的手指……
最后九爷还是逃了，神官大人说，不必追了，再后来的事，夫人都知道了。”

第2615章 掐灭
“夫人，什么叫残次品？”
朵儿看着慕云晗，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奴婢一直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之前以为是京城骂人的方言，可后来发现也不是。”
慕云晗回忆着从历任神官手札上得到的那些信息，斟酌着道：“大概就是不好的意思，比如你绣一块手帕，若是不小心做坏了，就叫次一等的，残了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朵儿不高兴起来：“九爷哪里被做坏了？他那么好……”
锦绣面无表情地咳嗽了一声。
朵儿缩了缩脖子，偷看着慕云晗的表情，不敢吭声了。
“你歇着吧。”慕云晗起身离开，心情是复杂的。
之前顾漪澜在古宁城失踪，顾凤麟并没有告诉她这些细节。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应该是在毒发、伤重、毁容的情况下逃走的。
冰天雪地，政局混乱，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说“告诉阿麟，他欠我的终要讨回来”，是指那两根断指吗？
慕云晗走进卧室，顾凤麟还在沉沉地睡着，脸色一如既往地苍白。
她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手放在脸上，流连不舍，很怕他就这样昏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还怕他一觉醒来，就变成了红皮人的可怕模样，就算变成那个可怕的样子倒也罢了，她不会嫌弃他。
可她怕他丧失人性，再也不知道她是谁，忘了她是谁，也忘了他是谁。
“夫人，准备好了。”锦绣垂手立在门口，小声提醒她。
慕云晗伸手在顾凤麟的枕头下方取出一只盒子，很认真地数着里头还剩多少颗药丸。
这些药丸是她从前存下来的，数量本来就不多，加上这两天顾凤麟重伤，加大了用量，就更少了。
五十一颗药丸。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顾凤麟现在一天至少要服五颗，这些药丸最多只能支撑十天。
她肉疼地拿了一颗药丸，想想又只抠了一点点，再放了回去。
万一在这之前，慕氏其他女孩子的药丸起作用了呢？
她小心翼翼地藏好药盒，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隔壁房间里放着她才拎回来的小白鼠，锦绣已经给它们喂了顾凤麟所中的毒。
现在，她要取自己的血去喂养它们，看看她的血是不是真的没了用。
一杯浓艳的鲜血取了出来，一部分喂给中毒的白鼠，多余部分则被制作成药丸待用。
至于刚才抠下来的那一点点存药，也被单独喂给了一只白鼠。
慕云晗坐在一旁，紧张地盯着笼子里的白鼠，不停地祈祷着，希望能有奇迹出现，希望顾漪澜说的是假话。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一只白鼠“吱”的叫一声，抽搐着死去。
慕云晗站起来，眼睁睁看着服用她鲜血的白鼠全都死光。
而那只服用旧药的白鼠虽然显得精神不济，却仍然活着。
她颓然坐下去，眼泪掉了出来。
先让她的血失去药效，再让顾凤麟中毒，这就叫掐断希望，比从始至终没有希望更让人煎熬愤怒。

第2616章 孩子
慕云晗在黑暗里坐了不知有多久。
“喵呜~”玄金走进来，使劲蹭着她的小腿，见她不理，就又躺下去四肢朝天，亮出软白的胖肚子。
慕云晗叹息一声，弯腰抱起玄金，轻声道：“将来会怎样呢？”
玄金舔舔她的脸，绿眼睛看着她，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柔。
慕云晗勾起唇角，站起身：“不管如何，总要活下去。阿麟该进食了。”
她抱着玄金走到床边，正要叫顾凤麟醒来，就见他翻转身体，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清亮。
慕云晗心口一跳：“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隔壁的动静，知晓她所做的一切。
顾凤麟握住她的手，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刚醒，你在做什么？”
慕云晗道：“打理琐事，百废待兴，杂七杂八的事太多了。”
她将手臂环抱着顾凤麟的腰，让他靠在她的肩上：“咱们慢慢地走两步？清空了回来就吃饭。”
顾凤麟额头浸出细细一层冷汗，却是神色如常：“好。”
二人依偎着走了一炷香时间，慕云晗才让顾凤麟坐下来，用温热的帕子给他擦汗净手，又喂他喝了一盏温水，这才喂他吃饭。
约是伤口恢复得不错，顾凤麟这顿饭吃得比中午更多。
“明天我下厨给你熬鸡汤喝，我让他们从庄子里现抓的，明日一早就能到了。”
慕云晗看他唇边沾了一颗米饭，深觉这种场景对于严肃的神官大人来说真是难得，于是微笑着用手给他拿走。
他却抓住她的手，凑到唇边轻轻一吻，双眸深沉宛若汪洋大海，似要将她吞没。
慕云晗心里一阵哀痛，笑容越盛：“累么？若还能撑得住，就在窗边坐一坐，省得吃饱就睡不消化。”
“好。”顾凤麟温顺如同两三岁的孩童，任由她打理，没有任何怨言。
才经历过半个京城的火灾，空气并不怎么好，四处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烟尘气息，就连天上的星月也显得黯淡无光。
慕云晗坐在顾凤麟身后，让他靠在她怀里，和他说些悄悄话。
“你在行军的时候，有想起过我吗？”
“有的，闲了就想，很担心你，虽然给你准备了很多东西，但是知道你肯定不会那么听话，所以很担心。”
“为什么看到那么大的火，仍然要跑进去呢？”
“因为想你啊。”
“陛下，就是炎儿，他很喜欢我，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嗯，其实就是，我也很喜欢他，总觉得小孩子真可爱。”
“的确很可爱。”
“那你，想要一个孩子吗？”
慕云晗捧着顾凤麟的脸，看到他的眼睛深处去。
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里头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生的吗？”他突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
“是呀，我生的。”慕云晗吻上他的薄唇，温柔缱绻极了。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两个人都有些微喘。
“其实我并不需要孩子。”顾凤麟将她的手放在掌中细细摩挲，“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孩子。”

第2617章 知道
“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孩子。”
慕云晗想哭又想笑：“那怎么不见你像别家父亲哄女儿那样哄我？”
顾凤麟笑道：“那我们是真正的父女吗？”
当然不是，他们是夫妻，所以宠爱的方式并不一样。
慕云晗很小声地说：“还说宠我呢，就这么一句话也要和我争个明白，让着我会怎样？”
顾凤麟很认真地说：“不行啊，万一把你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出门惹祸被人揍怎么办？”
“那你帮我打回去啊。”
慕云晗抓住他的手，隐约觉得那手冰凉凉的，又回到了当初她才认识他时一样。
她不由暗自苦笑，真的是风声鹤唳，如履薄冰，稍许有一点点变化都是提心吊胆。
“万一我打不过他，或者赶不回来怎么办？”顾凤麟还是那种开玩笑的语气，眼神却很认真。
“不就是和这段时间一样嘛，我自己打回去。”
慕云晗语气轻松，却想到了很多。
他是不是有所察觉了，这话瞧着是在开玩笑，其实是在试探，更是提醒。
万一有一天，他再也不能照管她，那她就只能依靠自己。
她轻轻搂住他，在他耳边很小声地说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和一个重伤、身中剧毒的人提起这种事，告诉他，没有解药，或者说是解药已经失效，大概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但是，一直瞒着他，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他这样聪敏能干的人。
慕云晗的心是乱的，不知道该用理智，还是用情感去处理这件事。
“告诉我什么？”顾凤麟半闭了眼睛，唇角仍然带着笑意，是静待一切来临的安然。
慕云晗突然改了主意：“我要告诉你，我大概可能这辈子都只会爱你一个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离不弃。”
“我知道。”顾凤麟握住她的手，语气肯定：“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他才想要倾尽所有，给她最好的。
慕云晗满足了，低头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差不多了，休息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言败！
年轻的夫妻关上窗子，安静地躺下休息。
在不远处的墙头上，一身黑袍的顾漪澜盘膝坐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那道紧闭的窗。
“我说，你这样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沙哑粗嘎的声音在他怀里响起，却是葵花匍匐在他怀中，有气无力的说话。
顾漪澜轻柔地抚摸着它的羽毛，沉声道：“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不是你想见他们最后一面吗？”
葵花低哑地笑起来：“是啊，我猜慕云晗这个臭丫头一定嫉妒难过得不行，觉得我偏心。”
“你真的不想解释？”顾漪澜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就这样挺好的，让她一直念着我才好。”葵花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
顾漪澜僵直地坐着，眼睛看着远方，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敢低头看向怀里。
葵花的身体尚有余温，却是没了呼吸。

第2618章 废墟
两滴眼泪落到葵花黯淡的羽毛上，晶莹如月下的露珠。
顾漪澜小心翼翼地用袍脚兜着葵花，慢慢站起身来：“我送你回去。”
神殿已经倒塌大半，顾氏先祖的神像已被抬到其他地方，历代神官的灵位也已被请走。
月光下，神殿惨淡破损，空荡荡的，再不复当年的荣光。
顾漪澜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供桌前，用袖子拂去上面的尘土，低声道：“昔年我说，将来我若死去，让你把我的灵位放在这个地方。现在我还活着，你却已经先走了。”
他脱下外袍铺在桌上，将葵花仔细包裹好，静静地行了个礼，再将包裹拿起，走进密道之中。
小半个时辰后，他从密道中走出，手里已经没有裹着葵花的布包。
他点亮手里的火折子，扔进密道之中。
“轰隆”一声巨响，密道轰然倒塌，连带着残存的半边神殿也被夷为平地。
从此，神官宫再无神殿。
响声惊动神官宫众人，无数的人声、火光骤然响起，潮水一般往这边袭来。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低沉沙哑的歌声盘旋在神殿废墟上空，人却是没有了影踪。
“这是招魂歌，从前葵花大人最爱唱的。”
“怎么办？”有人想到了顾漪澜，脸色瞬间而变。
顾大老爷沉默地看着灰蒙蒙的夜空，寂静的树梢，半晌，说道：“不怎么办。若是阿麟那边问起来，就说是神殿自己塌了。”
众人应了是，各自散开。
顾大老爷独自立在废墟上，低声道：“小九，我知道是你。过去种种，是顾家对不起你，你既已新生，盼你好自为之。
阿麟媳妇的事，还有家里好些事，多谢你几次三番出手，我不知你此来何为，不过希望你始终记得自己是赵国人，记得自己姓顾。”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慕云晗被那一声巨响惊醒过来，吓得全身冷汗。
她首先看的就是顾凤麟，发现他仍然睡得香甜，并未被吵醒之后，她又是欣慰又是担忧。
欣慰他未被惊扰，却又担忧这样的昏睡不是好现象。
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披衣下床，走到外间：“怎么回事？”
锦绣小声道：“大老爷让人过来传话，说是神殿自己塌了，让您和大人不要担心。”
神殿自己塌了？
慕云晗不信，那个声音分明就像是火药爆炸。
而且她能感觉到地下也有震动，说明是在地下发生的。
锦绣跟随她多年，看她神情就知道她不信，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小声道：“狗剩儿悄悄看了，是密道被人炸了，全都塌了，神殿确实也塌了。”
是什么人，非得炸毁那密道和神殿？
慕云晗道：“还有其他情况吗？”
锦绣只好又道：“他们听见有人在唱招魂歌，就是原来葵花大人经常唱的那个，是个男人唱的。”
是顾漪澜。
慕云晗突然之间热泪盈眶。

第2619章 变化
葵花死了。
慕云晗知道。
即便没有人告诉她，她也知道。
而且她还知道，葵花一定被埋在那条密道下方了。
坍塌的神殿就是它最后的归宿。
锦绣看到慕云晗眼里的泪光，吓了一跳，小声道“夫人，您怎么了”
慕云晗摇摇头“没什么，你去休息吧。”
锦绣犹豫着不敢走，慕云晗发了火“我的话不作数了是不是”
锦绣这才蹲了个礼，担忧地退了下去。
慕云晗非常难过。
原来葵花不声不响地跟着顾漪澜走了，是因为这个原因。
它自知大限已到，不愿意死在她面前。
可她还是觉得它偏心。
因为它临死之前最愿意麻烦，最愿意见的那个人不是她和顾凤麟。
一双手臂从后头伸过来，轻轻环住她。
顾凤麟轻声道“不要难过了，它并不想让你难过。何况，它和九叔毕竟是那么多年的交情。”
顾漪澜和慕蓉感情不好，长期吃住在神殿，和葵花算是朝夕相处。
而顾凤麟因为和慕云晗感情很好，又经常往外走，和葵花相处的时间并没有那么多。
“我们和它只是几年的缘分，能得它牵挂心疼已是不易，别辜负了它的心意。”
慕云晗哭得不能自己。
这许多天以来的所有紧张和压力，以及眼看着熟悉的人和物一个个离去的哀恸和惶然，全都在此刻释放出来。
“别哭啦。”顾凤麟有些笨拙地将她拉到怀里，轻声叹气“这就是人生啊。”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慕云晗哭得喘不过气来，可是还记得自己的职责顾凤麟是需要她照顾的病人。
她打着嗝儿，怪责顾凤麟“你怎么自己悄悄摸出来了你不疼吗你刚才不是睡得很熟吗”
顾凤麟无奈地道“这么大的响动，我怎么可能听不见”
看她还有要怪责的意思，他很干脆地把手递给她“我累了，扶我进去。”
慕云晗果然不再多说，抽泣着将他扶进屋子，又抽泣着小心翼翼地扶他躺下。
锦绣神出鬼没一般悄然出现，递上一块热腾腾香喷喷的湿帕子。
慕云晗乖乖接过去擦了脸，很小心地在顾凤麟身边躺下，不出声了。
黑暗里，顾凤麟看不到她的样子，却知道她根本没睡着，他也不戳穿她，闭上眼睛静静养神。
慕云晗一直睁眼到天亮，转过身就着天光，贪婪地看着顾凤麟俊秀的容颜，有种看一眼少一眼的急迫感。
男人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了一下，露出一双幽暗的眼睛。
慕云晗猝不及防，装睡也来不及了，只好强作笑颜“醒了”
一只大手伸过来，扣住她的后脑勺，在她下一句话未曾说出之前，顾凤麟已经堵住了她的唇。
慕云晗几乎窒息过去。
浑浑噩噩之中，她只想到一件事，为什么昨天还很虚弱的顾凤麟，睡了一觉醒来，就已经变得如此强悍有力
她试图推开他，仔细查看他的身体变化，却又贪恋他给她带来的温暖和安慰。

第2620章 开始
慕云晗太难过了，以至于她此刻只想逃避。
哪怕只能让她逃避片刻，不去想那些悲伤的事也是好的。
她躲在顾凤麟的温存里不愿出来，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那么久，或许是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凉意突如其来，她睁开眼睛，惊觉自己和顾凤麟已经坦诚相对。
她理智回笼，惊坐起来“你干什么你还受着重伤的。”
顾凤麟沉默地跪坐在她面前，沉默地注视着她，眼神幽暗，身体姿势都在表明他的态度势在必得。
慕云晗悄悄看向他胸前的伤口。
那里被纱布和绷带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她并看不出那里发生了什么变化。
但是可以知道的是，以常人的恢复速度，像他刚才那样的动作力度，伤口只怕早就撕裂并渗血。
而他的，纱布绷带仍然雪白干爽，显然是没有撕裂并渗血的。
她想起了顾漪澜中毒之后，那种可怕的愈合能力。
是开始了吗
慕云晗掩去忧虑，轻柔地抱住顾凤麟的腰，小心贴在他的胸前，低声道“我现在不想，我心里难受。”
顾凤麟眼里神色变幻几许，最终暗色渐渐散去，换上清明之色。
他缓缓在她身边躺下，拢起里衣，低声道“睡吧。”
慕云晗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闭嘴装睡。
她从睫毛缝里偷看顾凤麟，看到他也是装睡，以为她睡着之后，他便轻手轻脚地松开她，翻身背对着她轻轻揭开绷带查看伤口。
慕云晗心痒难耐，恨不得扑上去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她才是轻轻动了一下手指，顾凤麟就像受了惊似的猛地一缩，回身紧张地看向她，低声道“晗晗。”
慕云晗能怎么办呢
只能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继续装睡。
她察觉到顾凤麟伸手碰了她的脸颊一下，那手一反常态，不再冰凉，而是灼热滚烫得厉害。
她心里天人交战。
顾凤麟明显不正常，他若是一心想与她敦伦，行夫妻之礼，她是给，还是不给呢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现过各种可怕的场景，最终都被她压下去了。
他并没有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他只是一时难以控制情绪而已。
他若真的想要，她就也许能缓解他的病情也不定。
还没等她下定决心，床铺就是一抖，接着她听见顾凤麟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急迫压抑的喘息声。
慕云晗吓得睁开眼睛，却见顾凤麟已经滚落下床，跪伏在地上，挣扎着朝枕头下方的药盒伸手。
他面色绯红，满头大汗，五官因为痛苦而紧紧挤在一起，却是从始至终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这样痛苦的时刻，他仍然分神小心翼翼地偷看她，生怕她惊醒并看到他此刻的模样。
慕云晗的心一阵紧缩，痉挛到几乎要碎裂。
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努力保持呼吸平缓，神情安宁。
既然这是他想要的，那她就给他。

第2621章 补充
压抑的喘息声大概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平息下来。
天色大亮，旭日东升，卧房里光影斑驳。
顾凤麟背对着慕云晗，靠坐在床前，眼睛看着地上斑驳的影子，一动不动地发呆。
慕云晗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一点不敢动弹。
外间传来一阵清脆的鸟叫声。
慕云晗意识到这是一个“醒来”的绝佳机会。
她若无其事地呼出一口气，伸个懒腰：“很久没有听见鸟叫了……咦，阿麟，怎会坐在地上？”
顾凤麟若无其事地回头：“睡不着，又不想到床上吵。”
慕云晗就起身去扶他：“虽是夏日，地上也是凉的，冻着了怎么办？”
顾凤麟不要她扶，微微侧身让开了：“我觉得自己今天好很多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静静地看着她，里头充满了试探的意味。
慕云晗露出惊喜的样子：“真的么？一定是顾长青的药起作用了，还有我的药丸……”
“是啊。”顾凤麟淡淡一笑，起身穿衣：“我饿了。”
他仍然很瘦，动作一板一拍，不紧不慢，极尽优雅，慕云晗看着他的身影，浓浓的内疚感袭上心头。
她虽然没有看到他具体服用了多少颗药丸，但她能从他的速度感知得到，数量绝对不少，之前她算计的每天五颗，绝对不够。
早饭时，夫妻二人都很沉默。
锦绣看到这样子，识趣的约束提醒其他人不要弄出声响，以免打扰到他们。
慕云晗注意到，顾凤麟的饭量又增加了。
他吃完了他那一份，似乎还意犹未尽的样子。
于是她默默地把自己那一份推到他面前，用撒娇的口吻道：“我吃不完，再多吃一点好么？”
顾凤麟看她一眼：“就算想要我胖，也不是一顿就能吃出来的。”
慕云晗笑而不语，撑着下颌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顾凤麟突然就演不下去了，他撵她走：“不是还有很多琐事要处理么？快去吧，我再躺会儿。”
慕云晗听话地起身：“我稍后给熬鸡汤。”
他点点头，不置可否的样子。
等到她转过身，他又忍不住不眨眼地盯着她的背影看。
慕云晗知道他在看她，但她一直都在假装不知道他在看她。
才经历了这么一场祸事，百废待兴，需要做的琐事果然是很多。
昨夜她也没能睡好，忙碌一回，头便疼了起来，疼得她心浮气躁，总忍不住想发脾气。
锦绣看在眼里，悄悄去把顾长青请了来。
顾长青给了慕云晗一剂药丸，看着她服下去了，才道：“昨日送来的药丸，我按着名字分别给白鼠服下去了，或多或少都有作用，效果最好的是慕瑶。”
慕云晗觉着，莫不是因为，慕瑶从前吃了太多她特别培养的特效药？
“当然，慕瑶的药丸和夫人不能相提并论，不过若是夫人身体不佳，倒是一个不错的补充。”
只要能对顾凤麟有用，什么都好说。
慕云晗稍许安慰，现在，就只等慕樱回来了。

第2622章 道谢
才熬好的鸡汤味鲜浓甘香，慕云晗耐心地撇去上面的油，只留下淡黄色的汤。
她和顾凤麟都不喜欢吃太油腻的东西，最近天气炎热，他又在养伤，还是吃清淡点比较好。
清风从外走进来，低着头小声道：“夫人，大人说不要撇油，他想吃得油一点。”
慕云晗微微吃惊。
是什么，让一个人突然改变自己的饮食习惯？
当然是因为那种可怕的毒。
“知道了。”她打发清风下去，看着那一罐子鸡汤站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打起精神，把油倒了回去。
顾长青说，发生病变的那些白鼠力量增强的同时，食量也在变大，而且很馋肉食。
这么大的力量，是需要食物来支持的吧？
也许她给他吃得丰盛油腻一些，他对药丸的需求会减少也不一定呢。
她想起用顾凤源的血养的白鼠，酷爱分食同类的事。
不管怎么说，顾凤麟只是想吃油腻一点的鸡肉，并不是想吃同类，这很好。
这样一想，慕云晗就高兴起来。
做好饭菜，让人端出去，锦绣低声道：“慕老夫人和慕瑶来了，说有事求见夫人。”
慕云晗微一沉吟：“让她们去花厅。”
顾凤麟当着她的面吃得并不自在，慕云晗就不打算去打扰他了：“告诉大人，让他先吃，不必等我，我有事。”
刚进花厅，慕二夫人就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走到一旁，眼睛往后瞟，小声道：“非得要来，说要向你当面道谢，我也不好拦，若是你不喜欢，我立刻带她们回去。”
又抱怨：“这场动乱真是乱套啦，家里乱麻麻的，也不好像从前那样一板一眼的。”
慕老夫人和慕瑶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神色很是肃穆，瞧着倒是极规矩的样子。
她二人原本都是被幽禁关押起来的，这次动乱，慕云晗让人去接慕二老爷夫妇等人到神官宫避难，自是不好撇下慕老夫人不管。
于是一并带了过来，慕老夫人经过这些年的变故，倒也沉寂下来，每日安安静静地吃喝拉撒，并没有生事。
不过慕云晗并不认为慕老夫人和慕瑶，此行真的只是为了向她当面道谢，她们之间的仇可深了。
“既然来了就听听她们怎么说，二婶娘坐。”
慕云晗走过去，笑着打招呼：“老夫人和二姑娘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慕老夫人见她仍然不肯称呼自己为“祖母”，沉默片刻后，微微一笑，单刀直入：
“都是托了夫人的福。实不相瞒，老身今日前来，是觉着该和夫人赔个礼，道个谢。”
慕云晗淡淡颔首：“老夫人是指这次避难的事吧？不必放在心上，您毕竟是我的祖母。”
慕老夫人摇头：“从前的事，是我们对不起你，难得你不计较……我……”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如今时局纷乱，风雨飘摇，能不能忘了从前的恩怨，真正做回一家人？”
真正做回一家人？
这又是玩的什么花样？
慕云晗笑而不答，问慕瑶：“你也是这个意思？”

第2623章 帮忙
慕瑶早在慕云晗走进来之前，就已经拘束地站了起来。
听到慕云晗问话，她赶紧毕恭毕敬地回答：“姐姐，不管您愿不愿意应这一声，您始终也是我的姐姐。”
慕云晗不置可否，低着头撇了撇茶沫子。
慕瑶见她没有太反对这个称呼，眼里闪过一丝欢喜，急忙道：“我并没有其他意思，一是想和您赔礼，二是想道谢，三是想为家里尽一分力。”
有点意思。
慕云晗笑了：“赔礼是应该的，毕竟当初我回到京城，你真是给我找了不少麻烦。至于道谢，谢我什么？谢我不杀之恩？”
慕瑶的脸涨得通红：“就算是吧，动乱来临，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没想到，您竟然派人保护我，让我跟着大家一起撤退……”
“那你不用谢了。”慕云晗不客气地说：“我不是因为你这个人，而是为了族里。”
更是为了留一手，不然若是慕瑶死了，此刻岂不是没有好药丸用了？
慕瑶没想到慕云晗这么不客气，就连面子情都不愿意遮一遮，于是颇为尴尬：“无论如何总要谢的。”
“你这孩子心正！”慕老夫人突然补了这么一句，堪称神来之笔。
慕云晗笑起来：“这个夸赞我领了。”
慕瑶赶紧厚着脸皮道：“我听说顾氏这边需要大量的药丸，刚好从前我的药丸是最好的，所以我想帮帮忙……”
慕云晗静静地注视着慕瑶。
慕瑶觉得她的目光太过精明锐利，自己几乎就要无所遁形，然而并不敢躲避，硬着头皮迎上去，声音小了很多：
“我的意思是说，只要在身体能承受的范围内，多取一些药丸我也是乐意的，毕竟其他人的药丸差我太多。”
“我知道了。”慕云晗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是顾长青在做一个实验，即便差一点也能用，你照常即可。”
慕瑶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和不甘心，低声道：“是。”
只是实验吗？
她还以为是顾凤麟受了重伤，需要大量的药丸，而慕云晗供应不上呢。
如果是这样，她就会成为神官宫不可缺少的人物之一，能得到更多的自由和更好的资源，以后也会过得更好一些。
可没想到慕云晗竟然是这样的无所谓……
“你们若是没有其他事，就先回去吧，琐事太多，我就不留你们了。”
慕云晗放下茶盏，准备送客，意味深长地和慕二夫人说道：“二婶娘，请您千万照顾好她们。”
别再放出来做坏事，给人添堵。
慕二夫人心领神会：“你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她们的，老夫人，您瞧晗丫头这里事太多，咱们别给她添乱，先回吧？”
慕老夫人道：“听说神官大人伤重，我还没去探病呢。”
慕云晗笑道：“不必担心，他好得很，区区小伤算不得什么，过两天就活蹦乱跳了。”
慕老夫人和慕瑶不甘心地往外走，慕瑶突然停下来，直视着慕云晗道：“我愿意为姐姐做一切能做的事。”

第2624章 吃光
做一切能做的事？
“比如？”慕云晗挑起眉毛，意味深长地笑了。
慕瑶走到她面前，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比如说，悄悄为您提供药丸，如同当年慕蓉那样。”
慕瑶不错眼地盯着慕云晗，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慕云晗面色毫无波动，笑得十分恶劣：“慕蓉当年哪样？我还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呢，说来听听？”
慕瑶一字一顿：“当年，慕蓉天赋不行，不能为九爷供药，是我一直暗里用我的血为九爷供药，对外却称是她的，以此保全了她的名声。”
慕云晗冷笑：“你的意思是我不行？我一直以来都是假的？需要你来成全遮掩？”
慕瑶大胆地看着慕云晗：“姐姐，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听说您之前曾经中过毒，身体一直没复原，刚好姐夫受了重伤，我就想若是需要，我愿意为您做一切能做的事。”
“我不需要。”慕云晗抬起手，替慕瑶整理衣领，小声道：“我若需要，不会和你商量，也不需要你来做人情，懂么？”
慕瑶顿时想起之前一直被关在地牢里的那些岁月。
是的，慕云晗只需要轻轻一句话，就能重新把她关回去，任取任予，即便是放干血，也没人敢说一声不是。
慕瑶脸色发白：“我……”
慕云晗收回手：“滚吧，这条命来得不容易，别急着找死。”
慕瑶白着脸低下头，急匆匆地往外走。
慕老夫人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摇头，很快就走得不见了影踪。
慕云晗看着慕瑶的背影，沉了脸。
慕瑶真的是很聪明很奸诈很胆大，只是这么一点点变化，一点点事，居然就能让她嗅到味道，并且敢于抓住机会试探。
若她没有猜错，以慕瑶的秉性，下一步就该去找顾凤麟表忠心了。
要不是顾凤麟急需药丸，也许不该让慕瑶活下来，或者，应该考虑再找个借口把慕瑶关起来。
慕云晗把狗剩儿叫来：“去盯着慕瑶，看她做些什么，事无巨细都来禀告。”
狗剩儿离开以后，慕云晗先把自己收拾了一通，才慢吞吞回到住处。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玄金趴在窗台下方的阴影里睡觉，小黑点儿和老虎一左一右地趴在门口，也在打盹儿。
清风静立一旁，聚精会神地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
慕云晗比了个手势。
清风快步过来，低声道：“夫人有何吩咐？”
“大人还在吃饭吗？吃得如何？”
清风犹豫了一下才道：“早就吃完了，吃得很好，您送过来的饭菜全部吃光了。”
送过来的差不多是一整桌菜，光是鸡汤里头就有一整只鸡，此外还有各种鸭鹅鱼虾牛羊肉等等，十个壮年男子也够吃了。
慕云晗轻叹一声，严肃地道：“看来大人恢复得很好，你在大人身边很多年，也是懂得规矩的……”
清风赶紧道：“夫人放心，小人知道，不会乱说话没规矩的。”
“你下去吧。”慕云晗朝着屋里走去。

第2625章 炽热
慕云晗推开房门，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顾凤麟并不在屋里。
她有些着急，他能到哪里去？
窗外趴着玄金，门口守着小黑点儿和老虎，还有一个清风，不可能人出了门都不知道吧？
“阿麟？”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往房顶和墙壁上看，也许他会像顾漪澜一样，壁虎似地趴在上面呢。
然而房顶和墙上并没有人，倒是里屋有所响动。
她飞身掠入，只见屏风被拉过来挡在床前，床帐低垂，里头影影绰绰躺着个人。
这是畏光了吗？
慕云晗停在床前，迟疑地抓着帐子，小声道：“阿麟？”
“嗯。”熟悉的声音传来，倒是没有什么异常。
慕云晗猛地掀开帐子，只见顾凤麟背对着她躺在床上，并不回头。
太反常了。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一探究竟，还是找个借口离开，留下余地给他。
掌心的汗水出来又干了，她狂乱的心跳也渐渐平息下来。
她蹬了鞋子，轻手轻脚爬到他身边躺下，试探着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靠在他背上：“阿麟。”
顾凤麟的身体滚烫，宛若一个小火炉。
她的靠近，让他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像是想要避开的意思。
慕云晗紧紧抱住他，不让他躲开：“阿麟，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顾凤麟过了好一歇才慢慢将手放在她手上。
他的手滚烫，她的手冰凉。
但是谁也没有提起这反常，而是慢慢地，彼此越握越紧。
“我不行了。”慕云晗很小声地说：“我的血没有用了，我帮不了你，我……”
她没忍住哭了起来：“都怪我，我没用，我没保护好自己，我……”
她跌入一个炽热有力的怀抱中。
顾凤麟怎么翻过身来的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手臂那么有力，抱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顾凤麟的下颌顶在她的发顶上，很平静地说：“那么，我的变化你也知道了，是吧？”
“是。”慕云晗泪眼模糊：“我是真心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阿麟。”
“万一我再也认不出你呢？”他很小声地说。
慕云晗听到他的声音不对劲，想要抬头去看看他的脸，却被按住头不许动。
她只好乖乖地靠在他怀里，低声道：“不会的。”
这话说得有些没底气，可她很快又非常坚定地道：“不会的！”
她很大声地说：“不会的！我坚信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始终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我是谁。
九叔始终都能记得他自己是谁，你难道还不如他吗？还有，他从古宁城失踪之后，就一直没有服用过药丸，可他还是活下来了！”
她激动地抓住顾凤麟的衣襟，使劲抬头：“我要去找他，问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等着！”
“别去。”顾凤麟死死摁住她的头：“你记得当初他中毒之后，你喂了他多久的药丸？”
顾漪澜中毒之后，她喂了他很久很久的药丸，差不多一年左右，这才让他缓过来。
而现在，顾凤麟中毒不过几天时间而已。

第2626章 力所能及
这样短短几天，肯定不能让顾凤麟的身体得到足够的缓冲。
慕云晗想起那些因为承受不住力量，爆体而亡的小白鼠，忍不住就是一个寒颤。
她总算是明白，顾漪澜那句话的意思了。
他说顾凤麟正是需要用血的时候，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切身体验。
慕云晗扬起笑脸，信心十足地道：“没事，我当时也没给他多少，能想到办法的。”
顾凤麟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我觉得也是。”
二人互相依靠着静卧在床上，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歇，慕云晗偷眼去看顾凤麟，见他脸色绯红，身上滚烫，紧闭双眼，似是又睡着了，便悄悄起身，准备出去寻些药丸应急。
正要下床，手就被握住，顾凤麟闭着眼睛低声道：“别走。”
慕云晗连忙抱住他轻声哄道：“我不走，我就是去喝口水。”
顾凤麟却是顺势将她压倒，整个人都趴到她身上紧紧贴着。
异样的感觉油然而生，慕云晗道：“阿麟，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炽热滚烫的唇骤然堵住了她未说完的话语，慕云晗先还张着两只手，慢慢的，她也反手抱紧顾凤麟，回吻过去。
或许是相思太久，或许是情到深处。
这一次，他们比任何一次都更投入，更动情。
呼吸交错，灵魂纠缠。
她是他的，也是她自个儿的。
他是她的，也是他自个儿的。
天渐渐黑下来，金红色的落日余晖挂在窗边，屋子里的一切半是掩映在黑暗中，半是闪着金光，仿佛一个魔幻的世界。
顾凤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慕云晗明明累极，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屋子里熟悉的一切，听外面鸟儿鸣叫，玄金和小黑点儿打闹。
有熟悉而轻盈的脚步声传来，在门外停留片刻后，又渐渐远去。
她听出这是慕樱的脚步声，于是她赶紧起了身，走到隔间将自己收拾妥当，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庭院里，慕樱和顾长青在树下小声说话，二人俱是神色严肃。
慕云晗走过去：“小樱回来了。”
“姐！”慕樱高兴地回转身来，蝴蝶一样朝她扑来：“我好想你！”
顾长青行个礼，默然告退。
“吃饭了么？”慕云晗拉着慕樱往里走：“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粉蒸肉。”
慕樱紧紧抱着她的胳膊，欲言又止，终于是没忍住，问道：“姐夫他……”
慕云晗点点头：“对，顾长青说的没错。”
慕樱道：“那我们先去取我的血！”
慕云晗道：“不急在这一时，先吃饭。”
慕樱固执地道：“我不饿，就要先取血。”
慕云晗很认真地看着她道：“小樱，你心里要有数，也许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可能会常年不断。”
慕樱乌黑闪亮的眼睛里满是诚挚：“我知道啊，这难道不是慕氏女该有的命运吗？
我在姐姐、姐夫的庇护下安逸了多年，是时候做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了。”

第2627章 论终身
“若是其他人，我不一定乐意，但是姐夫，那就不一样了。”
慕樱很认真地道：“爹走得早，我对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倒是姐夫，从小教我读书写字，照顾有加，大了又教我很多本领。
不怕你笑话，在我心里，你就和娘一样，姐夫就和父亲是一样的。
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为了亲人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是最理所当然的事。”
慕云晗笑了起来：“既然这样，那咱们就走吧。”
殷红的血顺着银制的管子流入玉碗之中，淡淡的腥味儿飘出，几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白鼠躁动起来。
顾长青双眼发光，迫不及待地取了一部分开始做试验。
慕云晗带着慕樱一起，将剩余的血液制成了药丸，又叫人给她熬制生机秘药。
服用了生机，血液的品质未必见得能提高多少，却是可以让生血的功能大大增强，让人不至于因为失血而损伤身体。
姐妹二人坐在一起做着药丸，小声说着心事。
慕樱听到慕云晗中毒，失去天赋之时，先是一愣，随即一笑：
“这样也好，姐姐近来太过辛苦，我怕你心疼姐夫，会不顾身体，反倒害了自己。
换了我，就会很理智冷静地看待这件事，分寸拿捏比你更得当。”
慕云晗见她说得头头是道，真心感到欣慰，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分析完所有的事情，慕云晗又问起凌霄神殿那边的情况：“德长老他们都好？那孩子怎样？”
“都好，积香把那孩子带去养着，二人投缘得很，那件东西我也按照姐夫的吩咐藏好了。”
慕云晗冷不丁问道：“周以夫呢？”
慕樱脸上陡然浮起一层红云：“问他干什么？他能怎么样啊？好吃好喝好睡好嘴皮子好狡猾。”
慕云晗一笑：“我是问他是不是也回来了，你说这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
慕樱噘嘴：“那你不说清楚！”
慕云晗道：“要怎么才叫说清楚啊？”
慕樱低着头憋了会儿，又抿着嘴笑了：“他挺好的，这次相处了这些日子，我觉得他这个人也还好，不坏。只要良心好，聪明圆滑不是坏事。”
“真的长大了啊，我们家小樱。”
慕云晗戏谑地笑看着慕樱：“你年纪也不小了，不如趁着最近还算风平浪静，我让他家来提亲？”
慕樱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觉得不是好时机，等局势再平稳一些吧。”
慕云晗却觉着应该早些定下来，以如今这个光景，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些什么事呢？
不如趁着顾凤麟还好，她也还好，早早了却这桩心愿的好。
姐妹二人争执了一回，谁也说服了不了谁。
慕樱噘嘴道：“让姐夫评理！”
正好药丸也得了，慕云晗算着又该让顾凤麟进食了，便道：“那就一起去吧。”
顾凤麟果然已经醒了，正安静地坐在灯下写着什么，玄金蹲坐在一旁，绿眼睛闪着幽光，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十分不得劲儿的样子。

第2628章 太急
“咦，玄金看起来怎么像是不高兴啊。”
慕樱摸一把玄金的肥头，笑眯眯地将药丸放在顾凤麟面前：“姐夫，你感觉怎么样？”
顾凤麟停下笔，温和一笑：“还好。”
他刚服用了大量的药丸，虽然比不上慕云晗的好，却也还是有一定的作用，这会儿可谓是状态最好的时候。
慕樱就把自己和慕云晗的争执说给他听，眼睛却是很仔细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顾凤麟察觉到她的探查之意，却是半垂了眼假装不知道。
待到慕樱说完，他才平静地道：“确实如此，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急，毕竟小樱不可能立刻就周以夫成亲。
从定亲到成亲，至少也要等一年左右，时局动乱，这中间不知会发生多少意想不到的事情，不如再缓缓。”
一年的时间，他和慕云晗好或是不好，都能看出来了。
若是周家仍然想要这门亲事，患难之时更见真诚。
否则，就算是此刻急急忙忙定下来，将来只会变成慕樱的磨难。
“你太急了，晗晗。”顾凤麟语气温和，并没有责怪之意，慕云晗却是红了眼圈。
她怎么能不急呢？
突然失去了引以为傲、赖以为生的天赋，好比突然失去了一条腿，无以支撑。
加上顾凤麟又出了这种事，她感觉又失去了另一条腿。
当着慕樱的面，她没表现出来，只是低着头不出声。
顾凤麟轻柔地拍拍她的背，和慕樱说道：“你赶了一天的路，蛮辛苦的，去吃饭休息吧。”
很久不见慕樱，原本应该一家人一起吃饭，但他怕他的吃相会吓到慕樱。
慕樱看看二人的表情，懂事地退下。
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慕云晗就没了那么多顾忌，趴在顾凤麟膝上低声道：“我是不是太急躁了？”
顾凤麟将手放在她背上，微微一笑：“不急才不正常。”
他也急，但是理智尚存。
慕云晗说得没错，不管多么痛苦，他都始终记得自己是谁，这应该算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慕云晗定了定神，把慕樱的药丸递给他：“你试试这个，小樱的。”
顾凤麟也没客气，尝过之后说道：“确实不错，不过和你的不一样。”
慕云晗心里便是一沉。
果然还是不一样。
当初慕樱曾经悄悄试过，想看看二人的血是否一样。
但经过测试，慕樱的血液质量是很好，但经血无毒。
这或可证明，二人的血液还是有本质的差别——她的解毒功能比慕樱更好。
“可能是你习惯我的了吧，不急，等顾长青那边的消息。”慕云晗给顾凤麟打气，也给自己打气。
顾凤麟没有和她争，配合地转了话题：“我饿了，吃饭吧。”
慕云晗命人摆饭，转头看到玄金仍然蹲在那里，警惕地盯着顾凤麟一动不动，少不得觉得奇怪：“玄金这是怎么了？”
顾凤麟轻描淡写：“或许是在我身边待烦了，想换个主人吧。”
“怎么可能。”慕云晗失笑：“玄金过来。”
玄金看了她一眼，蔫蔫地爬到她怀里趴下去。

第2629章 嫌弃
慕云晗越看玄金越像是生病了的样子，就把它抱起来对着灯光细看：“是不对劲啊。”
她又叫顾凤麟看：“你快瞧瞧……”
顾凤麟却不过，凑了过来。
然而人还未靠拢，玄金突然怪叫一声，闪电般从慕云晗怀里跃出，跳到高高的斗柜上去，警惕地盯着顾凤麟。
顾凤麟淡淡地瞥了它一眼，静静地坐回去。
慕云晗再是迟钝，也看出不对劲的地方了。
动物最是敏锐，玄金这是察觉到顾凤麟的变化，嫌弃了？
她很紧张，当初葵花也发现了顾漪澜的变化，可并没有这样嫌弃顾漪澜。
难道顾凤麟的情况比顾漪澜严重很多，很多？
“葵花活了差不多一百年，什么都知道，玄金虽通人性，到底兽性占了一大半，你不必放在心上。”
顾凤麟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由着它吧。”
慕云晗无奈，也不想让玄金这样刺激顾凤麟，让他难受，便打开窗子让玄金出去：“去找小樱吧。”
玄金却又不肯走，在斗柜上趴下去，慢慢舔着爪子，警惕地盯着顾凤麟的一举一动。
慕云晗没办法，只好由得它去。
晚饭摆好，又是十分丰盛的一大桌子，顾凤麟吃得非常斯文克制，但慕云晗知道他是不自在的。
她飞快地扒完一碗饭，起身道：“我去慕樱那里一趟，你先吃着。”
顾凤麟点点头：“去吧。”
待到慕云晗走远，他看一眼桌上的整鸡整鹅，直接将盘子拉到面前，迅速而又优雅地吃起来，只一会儿工夫，一桌子的饭菜便不见了影踪。
玄金的绿眼睛瞪得老大，带了几分惊恐盯着他，满脸都是想跑又舍不得跑的纠结。
顾凤麟缓缓抬头看向它，伸手：“过来。”
玄金后退，原本藏起来的爪子全部释放出来，紧紧地抓着柜面。
面前人影闪过，顾凤麟瞬间到了柜前，与它双目相对。
玄金的毛炸开，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
顾凤麟恶劣地朝它呲牙，再一扬手。
它骤然发出一声怪叫，闪电一般蹿了出去。
顾凤麟眼里闪过一丝难过，怔怔地看着它留下的两根猫毛，慢慢地坐到椅子上。
半晌，他轻轻挽起袖子，露出胳膊。
原本线条优美的胳膊此时变得肌肉虬结，白净光滑的皮肤此时撑得紧绷生疼，生了许多细细的血丝。
他几乎怀疑，也许等不到明天，这些突然暴涨的肌肉就会撑破他的皮肤，暴露在外。
身体内部传来撕裂般的痛苦，所有的血管、肌肉、皮肤都在痛，痛得他恨不得死去或是晕倒。
然而理智尚存，他只能咬着牙，死命撑着，将慕樱新制作的所有药丸尽数倒入口中。
如此尚且不够，他又冲到床边，抖抖索索地拿出药盒，把仅存的几粒慕云晗药丸倒入口中。
很快，疼痛缓解，暴涨的肌肉也停止了躁动。
他摸一摸脸，慢慢走到慕云晗的妆台前，掀开镜子，却迟迟不敢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第2630章 变化
慕云晗并未去找慕樱，而是在外沿着院墙来回转圈。
为了不让顾凤麟发现，她也没让人掌灯，就摸着黑走。
她心乱如麻，总是忍不住回头去看顾凤麟所在的屋子。
那里灯火通明，看起来温暖而舒适，诱惑着她赶紧回去，和里头的人依偎温存，说笑聊天。
但她生怕顾凤麟还没吃完，就耐着性子一直等。
终于，她看到有仆妇进去，端走了碗筷，便加快脚步赶回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平复了气息才堆满笑容推开门：“我回来啦。”
顾凤麟并不在房间里。
窗户开了一半，玄金也不在。
她试探着往里走：“阿麟……你睡了吗？”
“嗯。”床帐深处传来顾凤麟闷闷的声音，“你和小樱很久没见面了，要不你今晚留在她那里陪她？”
已经要赶她走了吗？
慕云晗心里一沉，强颜欢笑：“不了，我要陪你。”
她试探着往床边走去：“这几天你受伤，宫里只派人过来探望了一次，我估摸着明后日还会有人来，你怎么打算呢？”
顾凤麟并未阻止她，而是背身面里，淡淡地道：“不见，就说我伤没好。”
慕云晗道：“倘若来的是陛下或者太皇太后、林有方呢。”
他那天高调外出去接她归家，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些天却一直不露面，不议政，林家人心里肯定不踏实。
觉得他是想玩什么花样，所以，小皇帝和太皇太后亲自出马探病也是有可能的。
到时候，避无可避，必须有个主意。
“就按照我说的办。”顾凤麟的语气不容置疑。
慕云晗小心地摸到床上，轻轻在顾凤麟身边躺下来，试探着去抱他。
顾凤麟没有回头，而是轻轻抓住了她的手。
手触到他的身体，慕云晗立刻察觉到了变化——他的身体明显比早上要强壮得多，简单的说，就是腰突然之间变粗了。
她困难地想，也许是吃得太多了？
毕竟这么多饭菜一顿全部吃光，肚子也得变大吧？
“睡吧。”顾凤麟说道，仍然没有回头的意思。
慕云晗道：“等一下。”
她跑到外间盥洗了，把所有的灯都吹灭，这才摸黑爬到他身边，往他怀里钻。
这样，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她都不会看见，他也不必害怕她看见。
顾凤麟并不是很想和她这样亲近，但架不住她的热情，也只能无奈地搂紧她。
慕云晗闭上眼睛装睡着，等到顾凤麟的呼吸声变浅变平缓，她才试探着轻轻戳了他一下。
见他没反应，便当他是睡着了，她便将手伸到他衣服里，上上下下地摸。
虽然早有猜测，她还是百般滋味难言，这具身体，已经完全变了样。
他从来都是瘦削的，现在变得强壮了，肌肉线条分明，摸着硬硬的。
也不知会不会变成那种全身都是肌肉的可怕样子……慕云晗心想着，伸手去摸他的脸。
还好，皮肤光滑柔软，并没有发生红皮人那种类似的情况。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使劲往他怀里靠了靠，抱紧他的腰，睡着了。

第2631章 会面
黑暗里，顾凤麟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八爪鱼一样紧紧巴着他的慕云晗，心情复杂难言。
她果然并不嫌弃害怕他，反而十分照顾心疼他的心情。
悄悄触摸检查，不过是因为担心。
可她越是好，他越是不能心安理得。
顾凤麟看向黑沉沉的屋子，他能清晰地看到屋里的每一处陈设，甚至最细微处也能看清楚。
这大概就是目能夜视的强悍力量吧。
更鼓三声，夜深人静。
他轻轻按了慕云晗的昏睡穴一下，利落地起身，穿上宽大的黑色兜帽披风，将兜帽戴上遮住脸，推门而出。
清风和锦绣正守在门口值夜，见他出来就道：“大人？”
“照顾好夫人。”顾凤麟走出房门，纵身跃起，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清风和锦绣面面相觑，都觉得顾凤麟什么地反不一样了，但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于是默契地垂下眼，更加用心地守着慕云晗。
半轮上弦月挂在夜空，周围是一圈淡淡的月晕。
劫后余生的京城格外死寂，偶尔有巡城的御林军和巡捕营经过，冷硬的靴声击打在石板路上，单调，让人不安。
不同于神官宫被毁了大半，神官府完好无损，花木繁茂。
由于长期没有住人，池塘里的青蛙子孙兴旺，叫声此起彼伏。
顾凤麟走到望春楼下，仰头往上看。
望春楼上有一道窗户大开着，一条高挑的黑色人影挺立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二人沉默地对视着，明明隔了老远，却仿佛近在咫尺。
顾凤麟突然纵身而起，宛若大鸟一般朝楼上扑去。
顾漪澜淡淡地看着他落地，并不阻拦。
顾凤麟扫视房间，看到里头铺盖陈设样样齐全，便道：“你一直都在这里？”
“这两天才来的。”顾漪澜走到坐榻前，一甩袍脚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顾凤麟倒了一杯茶。
顾凤麟在他对面坐下，并不接茶，低着头沉默不语，黯淡的月光照在兜帽上，越发加深了阴影。
顾漪澜也不说话，眼睛看着远方，静静地喝茶。
对坐良久，顾凤麟慢慢地将兜帽取了下来。
顾漪澜这才抬眼看向他。
脸仍然清秀漂亮，眼睛却变成了红色。
顾漪澜认真地看着他道：“没药了吧？”
顾凤麟避开这个问题，淡声问道：“我记得你当时并没有这些变化。”
顾漪澜道：“她没有告诉你吗？你中的毒和我们不一样，或者这么说吧，你中的毒，毒性浓度不知是我的多少倍。”
他微微笑了：“你回来得有点迟，不曾见过那个红皮人，啧啧……真是除了勉强还算是人形之外，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顾凤麟蹙起眉头：“他去了哪里？”
顾漪澜道：“谁知道呢，我打伤他之后，他就逃了，之后再没出现过，也许此刻正躲在哪个角落里等他主子号令吧。”
顾凤麟道：“你的脸为什么没好？”
顾漪澜有些愣神，情不自禁探手摸了摸脸。

第2632章 进化
顾漪澜在宁古城逃走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药丸使用。
包括现在，他似乎也没使用药丸。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不需要药丸，这都是谜。
顾凤麟明着是问脸，其实就是在了解这其中的秘密。
大家都是聪明人，这个问题顾凤麟清楚，顾漪澜也清楚，端看想不想说。
半晌，顾漪澜方淡淡地道：“没有药丸会影响自愈速度，我当时伤得极重，命总比脸更重要。”
顾凤麟觉得他没有说实话，便又问道：“之后你是怎么挺过来的？这段日子，你去了哪里？”
顾漪澜道：“藏在深山里宛若狗一样的活着，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就好了。”
顾凤麟静静地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闪着妖异的光芒。
顾漪澜一笑：“不信？不信就算了。”
顾凤麟右臂暴涨，猛地朝他袭去。
顾漪澜硬生生往后退了一丈远，避开顾凤麟的攻击，淡淡地道：“想试试自己的力量有多强？我可不陪你练。”
顾凤麟也不追击，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端正坐好：“按之前的规律，毒药浓度越高，身体越强，只要能熬过去，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顾漪澜微微笑了：“按道理是这样，不过红皮人仍然不是我的对手。”
“他是失败的不成功的，而我将会是完美的。”顾凤麟信心十足。
顾漪澜却看到了他信心之下掩藏的难过，讥讽道：“是啊，完美到全身通红。
今天是眼睛，猜猜，明天会是哪里？脸？脖子？手？脚？掉头发？变成一个光溜溜的怪物？
她现在心疼你不舍你，将来呢？数十年如一日地深爱一个见不得光的怪物？
就算她不嫌弃你，你好意思用你这张丑脸去吓她？何况，这只是开始呢，你以为真那么简单？”
顾漪澜笑了起来：“你走吧，我帮不了你。”
顾凤麟默默地戴上兜帽，转身离开。
楼下阴影里，藏着慕云晗和顾老头，二人都是屏声静气，丝毫不敢动弹。
直到顾凤麟离开，慕云晗才轻扯顾老头的衣袖：“我们出去。”
顾老头护着她走出阴影，对着顾漪澜轻声道：“九爷。”
顾漪澜并不意外，淡淡地道：“上来吧。”
“九叔，求您告诉我要怎么才能救阿麟，您想要什么，我可以尽力答应。”
慕云晗原本是想转个弯，委婉一点的，对上顾漪澜的眼神，所有的小心思都无可遁形，她索性直说。
顾漪澜沉默很久，淡淡地道：“不是我不想帮他，而是无可奉告。相信你当初也注意到了，我和阿源的情况不一样，我的血之前和他一样腥臭粘稠，后来突然就变得清透正常。
我的很多技能，阿源都没有，也许是药的原因，也许是我自身的原因，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突然想起自己去牢里，找那位孟公子逼问究竟是谁给自己灌药时，孟公子说的那句话。
“进化……”顾漪澜道：“他们说我进化得不错。”
慕云晗和顾老头傻了眼，什么是进化？

第2633章 装睡的人
慕云晗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顾凤麟背对她躺着，一动不动。
慕云晗早准备好说辞，他却根本没问她。
她伸手一摸，却是真的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或者说是昏睡。
这应该是药物的作用。
慕云晗愁得不行，她该怎么办？
一夜无话，次日清早，猫拨拉窗户的刷刷声传来。
顾凤麟猛然睁开眼睛，慕云晗有些烦躁地叹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瞧着似要醒来。
顾凤麟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玄金锲而不舍地拨拉着，锦绣走到窗外小声道:“祖宗，求你别闹了。”
她似是伸手去抱玄金，玄金却凄厉地怪叫一声，给了她一爪子。
锦绣低呼一声，慕杰走过去，准备带走玄金。
“唉……”慕云晗轻叹着，睁开了眼。
顾凤麟感觉得到她在观察他，于是睡得更熟了。
慕云晗轻轻从他怀里挣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退下吧。”
玄金从慕杰手中挣脱，跳到她怀里，撒娇地蹭了蹭。
慕云晗看一眼仍然睡得很熟的顾凤麟，抱着玄金在窗边坐下来，低声道:“别吵。”
玄金趴在她怀里，眯眼看着顾凤麟，呼噜呼噜的。
慕云晗点一下它的脑门，小声道:“你不许这样，他还是他。谁都可以这样，就是你不能，他会很伤心的。别人可以，唯独咱们不能，不然不理你了。”
玄金满脸郁闷地看着她，也闭上眼睛装睡。
慕云晗看看膝盖上的猫，再看看床上的男人，忍不住微微发笑，还真像。
她抱着玄金走到床前，叫顾凤麟起床:“不早了，该起床啦！”
顾凤麟“睡”得越发深沉。
慕云晗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你打算一直做个睡美男?”
顾凤麟闭着眼睛想，他睡着了，没听见。
“你总要吃饭吧?总要方便吧?还是以后都打算昼伏夜出?”
顾凤麟还是没听见。
突然，他的腰腹部一凉，一只温软的手落到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痒痒的，麻麻的。
“挺好的，看起来就很有力，好看。”慕云晗说着，突然低下头去吻在他的腹肌上，轻轻地舔，还慢慢吮吸着。
酥麻之感瞬间袭遍全身，顾凤麟小腹紧绷，脚趾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慕云晗笑了:“还睡？”
顾凤麟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我没醒，没醒，睡着了……好困……
慕云晗把玄金放到他脸上，玄金气闷地使劲踩了几下，把顾凤麟一张俊脸踩得变了形。
与此同时，慕云晗对他上下其手，不时评价着:“不错，不错，好看又好摸。”
顾凤麟装死，他死了，什么都不知道没有感觉。
慕云晗看看他，拉着他的腰带使劲一抽。
突如其来的凉意吓了顾凤麟一跳，他立刻就想伸手去捂住。
实在太丢人了，什么都可以装睡，唯独它不可以，他挣扎着，强迫自己不要醒。
“啧……”慕云晗突然没了声音，似是被吓坏了。
顾凤麟顿时大为紧张。

第2634章 笑声
自己全身都变了样子，也不知道它是否也变了……
变大倒也还好，万一变形变色或是脱了毛……
顾凤麟不敢想象，悄悄睁眼去瞧。
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就被两只温热的手扒拉住了眼皮子。
慕云晗的脸骤然放大在眼前，二人双目相对，退无可退。
顾凤麟不自在地抬手去捂眼睛，他不想吓到她。
慕云晗却是低头轻轻吻在他的眼睛上。
只是这一个动作，便击碎了他所有的难堪和不自在。
他失态地抱紧她，把头深深埋在她怀里，恨不得将她揉碎和自己捏成一个人。
慕云晗轻柔地拍着他的背脊，柔声道：“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一起想办法。你答应过我的，祸福与共。
不能因为这些事，咱们就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了，那岂不是更上了他们的当，让他们称心如意？”
她想好了，无论如何，只要还活着一天，就要高高兴兴地过好每一天。
她不要他像只鹌鹑一样地藏在床帐里，更不要他昼伏夜出，不敢面对她。
命运给了他们天赋，让他们可以享受到常人所没有的很多快乐、荣光、权势。
现在命运给了他们以磨难，他们也要积极面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好。”顾凤麟迎着光，对着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慕云晗终于得以清晰地看到改变后的他，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黑色的眼睛变成了红色，但这红色并不可怕，而是像红宝石一样晶莹璀璨。
配着他墨色光亮的长发，雪白的肌肤，英挺漂亮的五官，略带忧伤的神色，简直……
慕云晗出神地看着顾凤麟，迟迟不语。
她的迟疑落到顾凤麟眼里就成了另一种意味，他难堪又委屈地垂下眼睛，准备把脸转开。
“太好看了，为什么这样也可以这么好看？”慕云晗搂住顾凤麟的脸，一脸赞叹。
“真的？”顾凤麟怀疑地看着她，十分不信，却又忍不住高兴：“你不觉得像妖怪？”
“妖怪？这么漂亮的妖怪是我丈夫，那我也乐意啊！”慕云晗在他腰间的肌肉上使劲捏了两下，色眯眯的。
“别闹。”顾凤麟一本正经，“我饿了。”
“这就让人摆饭，不过，你是答应我以后都会高高兴兴过日子了，是吧？”
慕云晗无情地把焦躁不安的玄金抓起，扔到一旁去，省得顾凤麟看到它又郁闷。
“是。”顾凤麟含笑看着她，脸上多了几分生动轻松。
“那我出去啦。”慕云晗走过去抱起发脾气的玄金，轻快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悄悄回头，看到顾凤麟先对着镜子照了照脸，又悄悄拉开裤子往里看，然后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顾凤麟恼羞成怒，随手抓起一旁的扇子朝她扔去。
“哈哈哈……”慕云晗大笑着跑出去，大声命人：“摆饭，摆饭……”
家里很多天没有听到笑声了，锦绣等人都跟着欢喜起来，忙着命人送饭食上来。

第2635章 挺好
夫妻二人面对面地吃了早饭，彼此心情还算愉快。
慕云晗没有过多关注顾凤麟的变化，还和从前一样，吃好了就找借口先离开。
顾凤麟还是畏光，她打算将窗户加挂上帘子，尽量让他过得舒服一些。
每天这么多饭食被吃掉，也得找合理的说法掩盖，不然传出去，或多或少总会引起流言。
慕云晗安排好这些琐事，就把玄金拎到怀里教育：“你怎么能这样对他呢？我记得之前你最照顾他了！
他虽然有些改变，可能气味上也会有变化，但他还是他啊！你这样他很难过的！”
玄金委屈地用爪子挠了挠猫脸，想要跑掉。
慕云晗又把它抓回来，严肃地道：“坐好！你想想，你若是变成一只怪猫，我们这样对你，你什么感觉？”
玄金蔫蔫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慕云晗叹一口气：“罢了，动物天性，我不能怪你强迫你，这样吧，若你还是害怕，就去和老虎、小樱待在一起。
想我了呢，你就趁他不在的时候悄悄来找我，别给他看见，若是遇到了就忍着，不许做出昨天那种别扭样子！”
“姐。”慕樱走进来，看到这样子就乐了：“它能听懂？”
慕云晗道：“当然能听懂，所以才骂它呢。”
玄金横了慕樱一眼，跳上窗子，灵巧地溜走了。
慕樱在慕云晗面前坐下来，压低声音：“姐夫怎么样？”
慕云晗道：“心情还不错。”
心情还不错，那就意味着身体情况还是不怎么好。
慕樱稍一琢磨，低声道：“用我的血喂养的白鼠，虽然状态不怎么好，但直到现在还活着。”
慕云晗眼睛一亮。
这是一个好消息，意味着顾凤麟可以依靠慕樱的血撑一段日子。
慕樱起身道：“刚才崔元来报，宫里来人了，来的是蒙嘉、林有方，还有陛下。其他琐事都交给我，您专心接驾吧。”
到底还是来了。
慕云晗立刻回去通知顾凤麟做准备。
他现在的样子绝对不能让外人看到，否则不知会引发什么乱子。
她走进屋子时，顾凤麟刚好吃完最后一口菜。
满桌子空荡荡的碗和盘子，他则是吃得一脸满足。
两个人一对上，都有些愣神。
慕云晗眨眨眼，目光忍不住就往他的肚子上瞟。
然而那里仍然平平的，根本看不出来才装了这么多食物下去。
她就好奇了，这些东西去了哪里？
想着，她就把手放到了他腹部，来回摸了两把。
这意思落在顾凤麟眼里，就变成了她又色眯眯的。
他有些不高兴：“我从前是有多差？让你这个样子。”
“吃自己的醋，你能的。”慕云晗道：“蒙嘉、林有方陪着陛下来探病了，准备起来吧。”
顾凤麟这才转身往屋里去，顺便又捏了捏自己的腹肌，然后莫名就想，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矛盾的心理，却在这时候安慰了他们，让苦难的日子也变得快活好玩起来。

第2636章 验伤
“参见陛下。”慕云晗给炎儿行礼，低声解释顾凤麟的病情：“伤口愈合得不好，不能见风，怠慢陛下了。”
她很自责：“都是为了去接我，这才撕裂了伤口……”
炎儿还小，看到她只想找她亲近，想要她抱，哪里会去管这些。
林有方紧紧拉着炎儿，不让炎儿往慕云晗身边去，一本正经地道：“神官是国之栋梁，陛下和太皇太后担心他的身体，所以特意来探望他。”
一边说，一边往床帐里瞟：“可否让我等看看神官大人？”
慕云晗打起床帐，低声道：“一直说疼得厉害，才喝下安神药睡着了。”
床帐深处，顾凤麟静静地躺着，一张脸苍白如纸，瞧着果然是病弱的模样。
林有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装作担忧的样子，假惺惺地道：“太皇太后派了张院首过来。”
张院首立刻小跑着过来行礼：“夫人。”
作为太医院之首，他的医术自然是精湛的，但比起顾长青来还是差了那么一截。
之所以被派来走这一趟，不过因为他是太皇太后的心腹，需要对顾凤麟的健康情况作一个清晰准确的评估。
慕云晗并不拒绝，亲自将顾凤麟的手腕搁在脉枕上：“有劳张院首。”
顾凤麟这个情况，可不是一般的太医能看出来的。
不然顾家何必花那么大的代价，培养医长老这一系？
就是因为他们专业。
专门针对顾氏、慕氏族人的特殊身体情况，从第一代先祖开始，历经好几代人专研补充，这才形成一套成熟不外传的医学理论、实践经验。
张院首很认真地给顾凤麟诊了脉，反复斟酌再三，这才慎重地道：“大人脉象紊乱，的确需要小心静养。”
慕云晗清晰地看到，林有方一直紧绷着的脸皮骤然放松了。
蒙嘉却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沉默地盯着顾凤麟看，目光灼灼。
慕云晗拿不准他到底信还是不信，也怕他看出端倪，便垂着脸不让他看到她的表情。
蒙嘉突然说道：“我常年在边关，对外伤也算有些见地，可否让我看看神官大人的伤？”
慕云晗吓了一跳，顾凤麟的伤口早就愈合得差不多了，他这一看岂不是露馅了。
“多谢将军，但阿麟自来好强，他不会乐意的。”慕云晗努力去想之前担忧难过的心情，顿时眼泪汪汪。
林有方被蒙嘉这一提醒，顿时警觉起来：“怕什么，这是为了他好。他这不是睡着了么？让蒙将军看看，别告诉他，他也不知道。”
“我不敢。”慕云晗低着头假装擦泪，悄悄观察蒙嘉的神情。
蒙嘉并不跟着林有方追迫，而是蹲到炎儿面前，温和地道：“陛下是不是累了？微臣抱您？”
炎儿看看他，再看看林有方和慕云晗，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好。”
蒙嘉便将他抱起放在宽阔有力的肩上坐着，低声道：“此间气闷，微臣带陛下出去走走？”

第2637章 逼迫
炎儿立刻高兴起来，他记得慕云晗家里养了一只大猫，他早就想看，这次终于有机会了。
林有方肯定不同意，板着脸道：“陛下！您来探望臣子，怎能因为贪玩不顾君王的职责呢？”
瞧着只是在规劝炎儿，却是连带把蒙嘉的脸面也下了。
“是我疏忽了。”蒙嘉淡淡一笑，十分乖顺听话，正是一个女婿对着岳父该有的孝顺样子。
林有方很有面子，便缓了神色：“小蒙啊，你不是还要给神官大人看伤口么？”
蒙嘉便又看向慕云晗：“请夫人配合，这是为了神官大人好。”
慕云晗抬起眼睛，淡淡地看着他：“我说了，他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讳疾忌医，这可不好，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蒙嘉盯着慕云晗的眼睛，咄咄逼人起来。
“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神官之所以是神官，是因为他们是神选之人，完美、强大，这才是世人眼里的神官。”
慕云晗寸步不让：“美人被伤了面容，不愿将伤口示之以众，神官被刺伤，不愿将伤口示众，都是为了保持完美，还望二位体谅。”
林有方淡淡地道：“夫人说得没错，不过神官大人的身体可不是他自个儿的啊，严格说来，是赵国的。陛下有权知道他的真实情况。”
“你们看到的就是真实情况，他伤得很重。”慕云晗的冷声道：“二位如此咄咄逼人，是什么意思？”
林有方沉着脸，给蒙嘉使个眼色。
蒙嘉立刻跨前一步，更加强横：“夫人此话有失偏颇，关心神官大人安危健康，怎么就不对了？
倒是夫人坚持不肯让我们看伤口，反而很不正常。夫人这是想做什么？”
他原本就又高又壮，经过这些年的战争洗礼，就显得更加高壮彪悍、气势迫人。
慕云晗觉着自己面前堵了一座大山，却也不怵，仰头勾起唇角，嘲讽一笑：“蒙将军读书少，怕是没听懂我的意思，我说他不肯让人看到伤口，是为了国家好，您懂了么？”
蒙嘉额头的青筋涨起，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慕云晗。
她语气里的轻慢和鄙视，藏都藏不住。
他读书少，听不懂她的意思……
炎儿察觉到大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不安地扯了扯蒙嘉的耳朵，小声道：“蒙将军，朕想尿尿……”
蒙嘉恍若未闻，看着慕云晗慢慢勾起唇角：“没错，本将军读书少，听不懂，所以，这伤口本将军看定了！”
他把炎儿放下来交给随行的宦官，大步走向床帐，准备掀开被子。
“唰”的一声轻响，一把长剑闪着寒光横在他面前，距离他的脖子不到一寸远。
慕云晗手握剑柄，淡淡地道：“他还没死，尚且轮不到你们撒野。”
随着她这一声响起，屋里屋外传来一片拔刀声。
林家、蒙嘉势大不假，但神官宫也不是吃素的，正是三足鼎立之势。
林有方见势头不好，这才上前打圆场：“误会，误会。”

第2638章 冲突
蒙嘉却是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仍然沉着脸，凶悍的瞪着慕云晗，手仍然抓在被子上，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林有方也想探明虚实，所谓打圆场不过是为了装样而已，既然蒙嘉愿意做那把刀，他求之不得，于是也不说话了。
慕云晗自是知道他们打的主意，手往上一递，剑就横在了蒙嘉的脖子上。
冰凉锋利的剑刃贴着颈部的肌肤，寒气入骨。
“蒙将军何必如此逼人太甚？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却要做刀？不知蒙相泉下有知，会有何感想？”
慕云晗神色不变，声音里甚至带了几分笑意，听来却是讽刺入骨。
这是在骂蒙嘉是林氏的走狗。
蒙十五等人闻言，都气愤地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林有方斜眼盯着蒙嘉看，且看他是什么反应，这把刀是否做得心甘情愿，或是居心叵测。
蒙嘉眼睛都没眨一下，抓住被子往上扯，不要命的作派。
慕云晗也毫不犹豫地下了手。
剑锋在脖子上一划，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喵~”玄金凄厉地叫了一声，跳到床上，将顾凤麟护在身后，弓腰耸背，全身的毛炸开，绿眼睛虎视眈眈地瞪着蒙嘉。
大有他若是敢再继续往下，它就能跳上去给他一爪子的势头。
蒙嘉面无表情，抬起手指轻轻擦了一下脖子上的血，放到眼前看了看，淡道：“夫人若是想动手，尽管往下砍好了。”
言罢，他坚定地抓着被子继续掀，慕云晗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到他肩上。
“哗啦”一阵响动，蒙十五等人全都拔出了刀。
有人在外喊了一声，更多的脚步声和刀剑声自外传来。
从窗户往外看，竟然是被神官宫侍卫队给包围了。
林有方这才上前抓住慕云晗的剑，装腔作势地道：“都在干什么？我们是来探病的，小蒙你怎么和夫人闹上了？这不对啊！快给夫人赔礼！”
蒙十五等人怒目而视，却是更恨林有方。
明明是他逼着蒙嘉针对神官宫，蒙嘉吃了亏，却还要骂蒙嘉，让蒙嘉赔礼道歉。
蒙嘉垂眸看看肩上的剑，突地抬眼看着慕云晗，意味不明地勾唇而笑：“夫人，是蒙某无状，还望莫要计较。”
慕云晗委实猜不到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她的目的也不是要和这些人争个鱼死网破。
于是皱着眉头后退一步，拔出了剑，转开头，淡淡地道：“你们走吧，改日外子痊愈，我们夫妇会联袂入宫，给陛下请罪。”
“哎呀呀，这可真是，小蒙这脾气……别计较啊。”
林有方打着哈哈，使眼色让蒙嘉撤退，“但愿神官大人早日痊愈，赵国离不开他啊。”
慕云晗全程冷脸。
“晗姨……”炎儿突然从外面跑进来，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慕云晗硬着心肠低下头去行礼：“陛下。”
蒙嘉不顾肩头尚在流血，弯腰抱起炎儿，大踏步往外走。
只是瞬间功夫，蒙嘉带来的人便撤得干干净净，真正令行禁止。

第2639章 宠坏
慕樱立在门外的树下，看到蒙嘉等人出来，笑吟吟地上前行礼：“蒙十哥。”
她笑得天真，仿佛根本不知道屋里才发生的冲突。
蒙嘉看到她的笑脸，面上的冰霜之色便是一缓：“小樱啊，很久不见，前些日子你去了哪里？”
慕樱笑道：“我藏起来了，姐姐怕我危险，把我藏了起来。其实我哪里这么弱？便是让我跟着你去打仗，我也能杀敌的！”
她说着，不以为然地皱皱鼻子，看起来很是天真无害。
林有方不屑地抬起眼，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不知世事，天真可笑。
“蒙十哥，你看这是谁？”
慕樱打一声唿哨，猞猁老虎威风凛凛地走出来，蹲坐在她面前，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众人。
“咦！”炎儿喊了一声，兴奋极了，抱着蒙嘉的脖子小声道：“蒙将军，朕想摸一摸。”
蒙嘉立刻放他下来，拉着他走到老虎面前，让他抚摸。
慕樱给炎儿行礼，开朗地拉着他的手道：“陛下可以挠老虎的下巴，它很喜欢。”
炎儿果然挠了两下，老虎懒洋洋地看着这小屁孩儿，没搭理他，却也没拒绝。
“好！”炎儿拍拍它的脑袋，高声道：“赏！”
也没说赏谁，怎么赏。
慕樱却是笑眯眯地行礼：“多谢陛下赏赐！”
炎儿越发高兴，忘了慕云晗没搭理他的沮丧，叽叽呱呱地问起来。
一个有问，一个有答，说到高兴处，慕樱又笑又跳。
两个白痴！林有方实在看不下去，面无表情地低咳一声。
蒙嘉立刻拉过炎儿，笑道：“陛下，该回宫了。”
炎儿便垮了脸，沉默地跟着他离开。
慕樱眼巴巴地叫道：“蒙十哥，你以后还来吗？呀……”
她低呼一声，看向蒙嘉肩上的伤口，脸色发白：“你这是怎么了？”
蒙嘉淡淡一笑，温和地道：“没什么。我走了。”
他走出很远，慕樱还傻傻地看着他的背影，一脸茫然担忧。
林有方越发不把她放在眼里，招呼炎儿上了车，重重一拍蒙嘉的肩膀，满意赞道：“很好！赶紧去包扎。”
蒙嘉看了伤口一眼，慕云晗刺得挺深的，那血已经浸透了里衣和铠甲，看起来很严重，他却知道，并未刺在要害处。
蒙嘉作势道：“可是陛下这里……”
林有方笑道：“陛下这里不是还有我吗？老夫知道你忠心，但身体也很重要是不是，快去！”
蒙嘉这才捂着伤口退下。
炎儿却是在车里叫道：“蒙将军呢？让他过来。”
林有方笑容淡了几分，目光沉沉地注视着蒙嘉的背影，这人，看不出来，竟然能这么快就收伏了小皇帝的心。
幸亏是对自己言听计从，也和神官宫翻脸无情，否则，真是心腹大患。
若非死的是亲闺女，家中的母老虎太过厉害，他真是恨不得立刻就把另一个林氏女嫁给蒙嘉，以便在蒙嘉身边安插人。
“十哥，这里。”蒙十五忙着把蒙嘉按下坐好，命军医给他包扎伤口，怒道：“老贼不要脸，那女人也是翻脸无情……”

第2640章 打算
“行了！”蒙嘉不知为什么，心情挺好的：“都是为了自个儿的利益，谁皮厚心黑谁就能赢，你气什么？”
林有方是始终防备着他，至于慕云晗……
他忍不住再次看向伤口，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我要动顾凤麟，她肯定不答应，她若退后一步，以后林家就敢骑在神官宫头上拉屎。”
他是林有方的刀，何尝不是慕云晗的刀。
林有方借他试探神官宫的底线和底气，慕云晗则向他下手警告林有方。
蒙十五是个聪明人，沉思片刻后也明白了，然而还是气不平：“你对神官宫那么好……”
“不好。”蒙嘉笑着拍拍蒙十五的肩：“你别管这事儿了，没有谁冤枉，凡事多动脑子，帮好我的忙就够了。”
蒙十五道：“怎么能不管？整个蒙氏都指望着你呢。”
虽则当初分了宗，但到现在，还真是大家都指望着蒙嘉。
他经常被族里的长辈叫过去，耳提面命，让他务必照看好蒙嘉，那是家族的希望所在。
蒙嘉淡淡一笑，眼里浮起一层寂色。
虽然没有伤到要害，却也是真的下得去手。
军医很快包扎完毕，退了下去。
蒙嘉起身示意亲兵替他脱去铠甲，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素服青衫，和蒙十五道：“你也换身衣服，陪我走一趟。”
蒙十五看这样子是要去做特别的事情，便兴奋地压低声音：“咱们去哪里？”
“神官宫。”蒙嘉看着前方，神态坚定。
蒙十五激动起来：“是，顾神官很不对劲，咱们杀他个回马枪！”
蒙嘉一笑:“走吧。”
神官宫内，慕樱、慕云晗、顾凤麟、顾大老爷面对面坐着，皆是神情严肃。
“今日林有方与蒙嘉投石问路，明日太皇太后就能直接杀上门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顾大老爷担忧地看向顾凤麟，又怕他不喜不敢多看：“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与其被动无措，不如早作防范。”
顾凤麟半垂着眼道：“听起来父亲早有打算，不妨说来听听。”
纵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他身体发生的变化，他始终还是尽量避免和除了慕云晗之外的人有视线接触。
顾大老爷清一清嗓子，说道：“我的想法是，不能坐以待毙。医长老杳无音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在这之前，必须自救。你秘密前往象山吧。”
顾凤麟蹙起眉头：“我走之后，这里怎么办？”
以如今的情形，没有合适的理由，充分的准备，乍然离开京城，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顾大老爷道：“绝不能让宫里知道你的事，但他们肯定会来刺探追究，所以我想让你九叔，代替你留在神官宫中主持大局。”
这是兵行险着，顾漪澜一直野心勃勃，倘若神官的权力重新回到他手里，他不愿意再还回来怎么办？
但从家族的角度看，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慕樱撩起眼皮子，淡淡地道：“万一他也想杀姐夫呢？”

第2641章 青梨
万一顾漪澜也想杀死顾凤麟，长期占据这个神官之位，将会如何？
这也是慕云晗想要知道的。
顾大老爷看出慕樱脸上的不信任和质疑，有些生气，耐着性子道：“不然怎么办？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
神官需要做的事不是普通人能胜任的，小九他若有那个心，定会盯着这边，阿麟悄悄离开京城，他能不知道？
既然是一样的结果，为什么不试试？何况，经过这么多事，我不认为他真的就坏到那个地步。”
慕樱道：“这和坏不坏没有任何关系，而是人性。”
慕云晗原本颇为忧虑，听到慕樱这话，再想起她之前当着林有方、蒙嘉等人的表现，不由乐了：“小樱真的长大了啊。”
顾大老爷更加生气，他一直在操心纠结，她们却在瞎扯？
顾凤麟突然道：“这些只是咱们自己的想法，谁也不知道九叔是怎么想的，得问问他。”
这意思是答应顾大老爷了。
顾大老爷一喜：“这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言罢看着顾凤麟，语重心长：“阿麟，其实我一直想要对你更好一点，但凡能为你做的，我都乐意去做。”
顾凤麟抬眼看向他，沉默不语。
顾大老爷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尴尬，越来越难受。
却听顾凤麟缓声道：“我知道。”
“哦……”顾大老爷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顾凤麟的意思是知道他的心了。
他顿时红了眼眶，哽声道：“阿麟，从前，我对不起你。”
慕云晗拉着慕樱退了出去。
她知道，顾凤麟这么多年虽然不说，其实心里一直很在意。
不管他是否愿意原谅顾大老爷，她都觉得不该让他留下遗憾。
“若是姐夫要去那里，姐姐打算怎么办呢？”慕樱将手在慕云晗肩上一捏，说道：“又瘦了。”
慕云晗抬眼看向天际：“还没想好。”
从私心里，她肯定想要跟着顾凤麟走。
但若是要让顾漪澜假冒顾凤麟，就会需要她留下来配合，或者还需要她看着顾漪澜，省得他出手害人。
慕樱道：“我觉得，即便让九爷假冒姐夫，那你也不能留在他身边，不然会出大事。”
慕云晗心口一跳：“你……”
慕樱诚恳地看着她：“姐姐，我长大了，这次跟着周以夫一起去神殿，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九爷做很多事都是为你，之所以回来也是为你，留下来不走还是为你。
所以，他一定会答应假冒姐夫，但肯定也会要求你留下配合。”
慕云晗有些不自在，却也不能否认：“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会和你姐夫商量好再定夺。”
慕樱一笑：“当局者迷，我怕姐姐因为太过关心姐夫，反而受制。”
锦绣赶过来道：“蒙将军又来了，说有急事要见夫人。”
杀回马枪？
慕樱和慕云晗对视一眼，由慕云晗迎出去，慕樱入内通知顾凤麟和顾大老爷。
慕云晗走到外院，只见蒙嘉一袭青衫，背对她站在庭院里，静静地看着树上的青梨。

第2642章 合作
慕云晗低咳一声。
蒙嘉回头，淡淡颔首：“来了。”
慕云晗觉着他这话很好笑，就像他才是主人似的，于是不客气地道：“蒙将军去了又来，是嫌身上的伤口不够深，还是嫌伤口少了，想再扎一个？”
蒙嘉淡淡一笑：“客人来了，至少得赐一杯茶吧？”
慕云晗也就收起了刺，请他入内奉茶，看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蒙嘉道：“上次我离开澜京时，因为没了如意茶，旧病有些复发，每日都很暴躁……”
慕云晗心想，又不是她不给他，他自己不乐意要。
“我那时尚且还和你们赌气，想法很多。”
蒙嘉笑了起来，态度十分柔和：“但后来我自己想通了，怪不得谁，是我为难自己。
我白天行军打仗，夜里喝酒吃肉，醉了就睡，睡醒就忙，不让自己有任何空闲。
渐渐的，这病也就好了，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很康健？”
慕云晗看他又高又壮，挨了一剑仍然精神抖擞的样子，便点了头：“的确很壮实。”
壮实……蒙嘉沉默片刻，又浮起一丝笑容：“我今天来，是叙旧，也不是叙旧，我很怀念从前和你们联手做事的日子。”
这是想要合作？
慕云晗皱眉看向蒙嘉。
前一刻如狼似虎，被她扎了一剑面不改色，说赔礼就赔礼，跟在林有方面前温顺如小狗，翻脸如翻书，或者说，完全不要脸。
这一刻笑容灿烂，开朗坦荡，深情怀念地和她提起从前，说想要合作，脸皮厚到没办法计算厚度。
真的是变了。
“合作什么？”慕云晗往椅子背上一靠，不再那么紧绷。
蒙嘉一本正经地道：“当然是清君侧，匡扶正统。”
慕云晗默念了这句话一遍，微微笑了：“谁知道下一个林有方是不是你？”
蒙嘉突然将脸递到她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肆无忌惮地直视着她：“你看我像那样的人吗？”
慕云晗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有些气急败坏：“我看像！非常像！”
蒙嘉摸摸下颌上的胡髭，若有所思，确是道：“像就对了，不然林有方肯定怀疑我。”
慕云晗道：“难道你以为他现在就不怀疑你？”
蒙嘉笑了：“你也知道他现在怀疑我啊。那我挨你这一剑没白挨。”
他露出熟悉的惫懒讨打样，前后画风差距太大，慕云晗险些被口水呛到，迅速转换话题：“你想干什么，直说吧。”
“我知道你们一定遇到了很棘手的问题。”蒙嘉眼里露出几分狡猾：“不然顾神官不会这样。”
“当然啦，他受伤，愈合不好。”慕云晗面不改色。
“并非如此。”蒙嘉做了个让慕云晗别辩解的手势，沉声道：“我不是想探究什么，我只是想要和你们合作共赢而已。”
慕云晗不可避免的动心了，顾漪澜不可信，或许，蒙嘉会是另一条路？
她也笑了：“合作共赢是个好主意，不过我们家的事主要还是阿麟做主，蒙将军得说出自己的条件，我再和他说。”

第2643章 枭雄
蒙嘉皱眉看着慕云晗：“你变了。”
看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说顾凤麟肯定出事了，她不辩解，只说神官宫的事还是顾凤麟做主。
他说要合作，她不拒绝也不答应，让他先开条件，还留了顾凤麟这条退路。
从前的慕云晗可不会这样，现在的她做来驾轻就熟。
他竟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慕云晗不客气道：“说得你还是蒙有钱似的。”
蒙嘉默了片刻，大笑出声：“顾阴险还是顾阴险，我自然还是蒙有钱，来，我们谈谈条件……”
半个时辰后，蒙嘉告辞而去。
慕云晗回到后院，顾大老爷已经离开，顾凤麟和慕樱对坐弈棋。
慕云晗也不着急说这事儿，坐在一旁看他们下棋，大呼小叫，提醒了慕樱，又去帮顾凤麟的忙。
这二人都火冒三丈，气呼呼地看着她：“观棋不语真君子。”
她便笑了：“我在前头忙，你们在后头玩，我嫉妒！”
顾凤麟就道：“谁让你这么能干呢。”
“我去做饭。”慕樱一笑，起身告退，让他二人说话。
“他问我们要粮食，京城已经有人快要饿死了，照这样下去，很快京城又会乱起来……”
慕云晗说了蒙嘉的来意，撑着下颌道：“他是很聪明，猜到咱们遇着棘手的难题，说要合作，但我也没敢相信他。”
她把和蒙嘉谈的话说给顾凤麟听：“说自己要匡扶正统，清君侧，想和咱们情报互通，演一出好戏。”
顾凤麟微微笑了：“真是野心勃勃。”
慕云晗听出了些味道：“我记得你从前给他批过命，他将来……”
顾凤麟道：“就是我说的那样，富贵已极，安然一生。当然，所谓命运，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运气在那儿了，还得努力。”
慕云晗猜测道：“难道还和蒙相一样做权臣？”
顾凤麟笑：“比蒙相厉害多了，枭雄。”
慕云晗想了想，觉着蒙嘉近来的表现的确是有那么几分意思，便道：“那咱们要不要和他合作？”
顾凤麟道：“不放过任何机会。”
不管前路多么渺茫，只要还有一分希望，就要努力争取。
他握着慕云晗的手，很认真地道：“我想一直陪着你，所以我会一直尽自己最大力量去争取。”
争取和你在一起，白头偕老。
如果不能，那我就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保护你，让你后半生安然无忧。
慕云晗抱住他：“好，我们一起。”
一番商量之后，夫妻二人分头行动。
慕云晗负责联系蒙嘉，顾凤麟亲自去找顾漪澜。
等到傍晚碰面，差不多算是该敲定的都敲定了。
大计初定，只欠东风。
早在知道粮食被烧之时，慕云晗就已经安排人手清点存粮，并计算要供京中百姓食用，需要拿出来多少。
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
现在，她会用朝廷急需粮食这件事，和太皇太后做一个交易，蒙嘉就会是那只推手。
蒙嘉行动力很快，第二天一早，京中就有灾民开始闹事。

第2644章 失控
朝廷救助不力，有些人家早就吃不上饭，孩子老人饿得不轻。
原本还有指望可以分到救济粮，可是一个谣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说的是京中所有粮仓皆在动乱之中被烧毁，朝廷之所以救助不力，那是因为没有粮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民以食为天，京中本就人心不稳，有了这个诱因，顿时乱了。
先是在动乱中死去的官员家眷去吏部、神官宫、皇宫外面哭诉跪求，求抚恤钱粮早日下拨，以缓解家中燃眉之急。
接着是被烧毁房子店铺的富户结伴离开京城，准备前往乡下庄子过活避祸。
再接着是一部分灾民加入哭诉跪求的队伍，恳求朝廷快些拿出有力的措施，解决民生。
更有一部分灾民举家搬迁，准备出城前往其他地方投亲靠友，以渡过灾难。
林功最先知道这个消息，他顿时有些慌。
他迫切地希望能赶紧拿出有效的办法解决问题，但他从前虽然一直跟着林有方做事，也在打理家族事务，阴狠有余，这种掌控全局、需要刚柔并济有大智慧、大勇气的事却没有经验。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蒙嘉：“让蒙嘉赶紧带兵控制局面！谁要不听话，让他铁血镇压！”
又叫心腹：“去查！去查究竟是谁扰乱民心，散布谣言！”
蒙嘉耍心眼，说自己被慕云晗伤了肩头，军医说是要害，必须静养，否则将来不能上战场了。
所以，他愿意借兵给林功，让林功自己安排。
林功虽然对蒙嘉的说法嗤之以鼻，觉着就是逃避责任，却对他愿意借这么多兵给自己感到高兴。
于是让自己的心腹去领军，严命务必要将此事做得漂亮，以期在太皇太后、众臣面前露个脸。
他这心腹领着一群兵，先是把哭诉跪求的官眷和百姓围了起来，有人闹事也不劝，直接下令使劲揍。
理由是揍怕了领头的，后面的人就怂了害怕了。
可是这些当兵的没个轻重，只是一会儿工夫就打死了人。
打死的不是别人，正好是一名在兵乱之中丧生的老臣独子，而这老臣又是以忠义清廉而闻名。
这下子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小冲突顿时变成了大冲突。
在大冲突中又伤了更多的人，其中有老有小，更有妇孺。
于是更多的百姓奔逃出城，混乱之中，仅剩的两座粮仓又被不知是什么人烧了一座。
看着冲天的黑烟弥漫了半个京城，民心顿时大乱，就连军心也是动摇了。
林功知晓消息，连忙命人关死城门，不许放人出去。
否则京城的人都跑空了，皇帝还叫什么皇帝？
城门被关死，又没有粮食吃，还要挨打受气，一群绝望的百姓愤怒地往林国公府冲去。
林功命军队镇压，又有士兵扔下武器，丢了头盔，说自己的刀是用来砍齐国人的，不是砍自己人的。
现场一片混乱，林国公府一角，火光冲天而起。
等到林有方知道消息，场面已经不可收拾。 富品中文

第2645章 博弈
成百上千的百姓聚拢在神官宫外嚎啕大哭，恳求神官夫妇出面拯救他们。
神官宫门却始终紧闭着，有人很失望，哭道：“神官已经舍弃我们了。”
就有人道：“不是神官大人舍弃我们了，而是神官大人受了重伤，赵国要被上天舍弃了。”
于是众人一起绝望大哭。
哭声传入神官宫中，锦绣等人都很兴奋，这是民之所向，太皇太后和林家再怎么着，也不敢和民心对着干。
慕云晗平静地布置屋子，尽量保证室内的光线能隐藏好顾凤麟的眼睛。
在这场动乱中被打死的那个忠义老臣之子，其实是个该死的恶徒。
其父身死之后，他想的不是如何为父报仇，而是为了苟活，领着齐人去到兵部另一位官员家中，将这一家人杀死并焚毁其房子。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家有个仆人侥幸逃脱，哭诉到神官宫前，求顾凤麟、慕云晗惩罚这个恶徒，为主家报仇。
要问证据，却是没有，而其父名声又显。
好钢要用到刀刃上，慕云晗和顾凤麟都觉得，这人最合适做这引子。
蒙嘉做得很到位，兵是借给林功了，锅是林功的，实际该做什么，分寸在哪里，却是听他的。
太皇太后虽然历经几朝，却从未亲自打理过朝政。
林有方从前虽然也弄权，却没有蒙相那样丰富的理政经验。
发动政变很容易，想要把马儿骑稳走好却不容易。
所以发生这样的事，他们肯定沉不住气，很快就会来到神官宫向顾凤麟讨教服软。
慕云晗刚把屋子收拾妥当，外头的哭声便是一顿。
却是宫使紧急宣召顾凤麟入宫商量对策。
慕云晗置之不理。
如此再三，御林军倾巢出动，将神官宫到皇宫之间的道路彻底清空。
太皇太后、林有方终于携着小皇帝赶到神官宫“探病”。
慕云晗立在神官宫残破的大门处，三拜九叩：“臣妇给陛下和太皇太后请安，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太皇太后一身素服，忙不迭地从凤辇上下来，亲自扶起慕云晗，叹道：“快起来，早就要来探望你们，奈何我一个妇道人家，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他们动不动就要拿祖宗规矩压我，出一趟门实在艰难……”
慕云晗直接就流了眼泪：“臣妇心中实在忐忑……”
她和太皇太后谈起顾凤麟的伤情，喋喋不休，说起来就停不下。
太皇太后之前想听，这会儿却是没有心情听，几次想要打断她的话，都被她巧妙地带过去，再绕回顾凤麟的伤情上。
林有方实在忍不住，高声道：“安国夫人！先让娘娘入内探望顾神官吧。”
慕云晗这才惊觉过来，擦着眼泪将他们领进去，说道：“陛下和娘娘来得巧，他也该醒了。”
室内四处帘幕低垂，就连窗前也挂了各种帘子挡着，床前又是一道屏风隔着，光线昏暗，不过刚够看清人影而已。
慕云晗叫人打起床帐，低声叫唤顾凤麟：“阿麟，陛下和太皇太后来看你啦。” 富品中文

第2646章 无理
帐幔深处，顾凤麟睁开了眼睛。
看到床前站着的太皇太后、小皇帝等人，就让慕云晗扶他起来行礼。
“无需多礼，安心养伤。”
太皇太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顾凤麟的一举一动，微微笑道：“刚才安国夫人哭得厉害，本宫很是担忧，此刻看来，是在好转了？”
顾凤麟道：“是在好转了，只是齐人之毒太过奇特，发作之时很是痛苦，不发作时还能稍许缓和。”
他立在阴影里，长长的睫毛掩去眼神，倒也看不出来眼睛颜色已有改变。
太皇太后隐约觉着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便干干一笑：“在好转就好……”
虚虚谈了几句病情，不露痕迹地转到了动乱一事上去：“京中已无存粮，听闻安国夫人早两年存了些粮食，用作酿酒，是不是可以拿出来应急？”
慕云晗道：“不瞒娘娘，从前是有不少存粮，但这粮食是需要时时补充的。
从去年秋天起，杂事繁多，臣妇便减少了酿酒量，又因局势不稳，粮食难得收上来。所以，真的是没有多少了。”
太皇太后见她拒绝，顿时不高兴起来：“没有粮食也是没办法的事，但神官既然好了，还是早些视事吧。
陛下年幼，本宫是个上了年纪的妇道人家，国事繁忙，朝中此番又损失多名官员，还得神官主持大局才行。”
慕云晗道：“回娘娘的话，大夫认为，外子必须静养，不能操劳。”
太皇太后就低着头小声啜泣起来：“那可怎么办才好？天要亡我赵国……陛下，你去求顾神官吧。”
炎儿被推着，要给顾凤麟行礼。
这是不讲道理了。
慕云晗上前拉住炎儿的手，低声道：“陛下，您是皇帝，不用给臣子行礼。”
炎儿怯怯地看一眼太皇太后，默默地抓住慕云晗的手。
太皇太后拭泪道：“看来光是陛下还不够，需要仅存的文武百官过来一起恳请……”
顾凤麟淡淡地道：“娘娘不必如此。”
太皇太后听这意思是有转机，便不哭了，目光炯炯：“神官有什么看法？”
顾凤麟缓声道：“听闻北方动乱有越演越烈之势，一个月前是四个州府动乱，此刻参与动乱的已经有八个州府了？”
太皇太后的脸顿时变得很难看。
林有方也悻悻的说不出话来。
半晌，太皇太后长叹一声：“这是一个烂摊子啊，不知顾卿可有什么好办法？”
语气正常谦和，与之前的不讲道理，一哭二闹截然不同。
顾凤麟道：“我可以继续之前未完的差事，去北方平乱。”
慕云晗表示反对：“一路舟车劳顿，你怎么养伤？”
顾凤麟道：“解毒的事可以路上慢慢解，也许到了地头就好了呢？”
慕云晗还是不答应：“不行，我不放心，万一你有个什么，我倒也罢了，历代的神官夫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可你现在是唯一一个神官，你若倒了，便是大事。”
太皇太后却是眼睛一亮：“这不是还有顾漪澜么？”

第2647章 谈妥
慕云晗看了太皇太后一眼，她为何如此肯定顾漪澜的存在？
除非顾漪澜私底下早和她有所勾连。
太皇太后却像是找到了谈判的筹码：“对，这不是还有顾漪澜么？他虽然毁了容貌，但能力更胜从前，让他帮帮忙一点问题都没有。”
顾凤麟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恭喜娘娘，臣也可以放心了。”
说完便闭上眼睛，表示自己很累，需要休息。
太皇太后的脸渐渐又变得乌云密布，沉默片刻后，很直接地道：“说清楚，你想要什么？”
顾凤麟不慌不忙：“还请娘娘屏退有关人等。”
太皇太后深知接下来要谈的事至关重要，便将目光放到炎儿身上。
这孩子还不懂事，留他在这里听了要紧事，改明儿不懂事嚷嚷出来，半点办法都没有。
慕云晗就牵着炎儿的手道：“陛下，臣妇领您去玩可好？”
炎儿顿时高兴起来，使劲晃着她的手眨巴眼睛，表示自己很愿意。
慕云晗看到他的可爱模样，心不禁软了，弯腰将他抱起走出，自去寻猞猁老虎逗玩。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后，有宫人寻了过来：“陛下，该回宫了。”
炎儿一听，立刻眼泪汪汪地往慕云晗怀里缩，也不敢说什么，就是不停地小声喊她：“姨姨……姨姨……”
慕云晗恨不得就此留下他，却知道自己不能，只能硬着心肠将他推出去。
炎儿眼里的期待渐渐变成了失望，低着头垂着眼沉默地被宫人抱走。
慕云晗颇为惆怅，慕樱在一旁看在眼里，突然道：“将来我有了孩子，给你养。”
慕云晗一怔，看她模样不像是随便说说，便道：“我不要，君子成人之美，不夺人所好。”
慕樱也不多说，只道：“这些事你别操心，我会安排。”
慕云晗不由笑了：“你要怎么安排？”
慕樱推她：“快去吧，姐夫等着你呢。”
慕云晗朝主院走去，忽见一个人迎面走来，却是顾漪澜。
她猜着应该是刚才顾凤麟把他叫来，和太皇太后谈条件做交易的，便退到一旁行礼：“九叔。”
顾漪澜停下来，沉默地注视着她，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慕云晗回了主院，顾凤麟独自坐在窗前发怔，听到声音就道：“谈好了。”
“她答应？”慕云晗高兴起来。
顾凤麟朝她伸手：“不能不答应，准备运粮吧，办好这件事咱们就可以出发了。”
他用粮食、顾漪澜的支持，以及手上现有的权势，和太皇太后达成了交易。
暂时由顾漪澜代替他留在京城，充当神官的职责，处理一应事务。
他则和慕云晗秘密前往北方平叛，当然，平叛的事会由清风去做，他们的目标是象山。
慕云晗很好奇：“你是怎么说动九叔的？”
顾凤麟微微一笑：“这就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了。”
慕云晗心中痒痒：“你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顾凤麟笑而不语，坚决不说。 富品中文

第2648章 囊中之物
大批粮食运了出来，慕云晗亲自主持发放。
由于措施得当，手底下的人令行禁止，粮食得以顺利发到灾民手中，动乱很快停止，京城渐渐恢复有序。
林功擦了一把冷汗的同时，暗自庆幸，认为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
然而并没有，一批读书人和官员遗属，抬着被打死的老臣独子，带着在冲突中受伤的百姓，沉默地守在林国公府外绝食——目的很明确，要求严惩造成此次动乱的罪魁祸首。
林功肯定不能站出来承认自己是那个罪魁祸首，他也舍不得自己的心腹，就想把这事儿推给蒙嘉手下的兵将。
却没想到，原本对林家言听计从的蒙嘉突然发了火。
凶神恶煞地跳到林功面前，狠狠揪着他的衣领，一字一顿：“风太大，我没听清楚大舅兄刚才说什么，大舅兄再说一遍？”
蒙嘉高壮，林功在他面前弱鸡似的，当场被勒得喘不过气来，翻着白眼不敢说话。
蒙嘉呲着牙笑，杀气腾腾：“我近来总是不好睡觉，每日心烦意乱就想杀人，大抵是老毛病犯了。”
蒙嘉的老毛病是什么，林家人很清楚。
他为什么会犯病的，大家也很清楚。
林有方给林功使个眼色，淡淡地喝斥蒙嘉：“放肆！哪有这样不敬大舅兄的？”
蒙嘉微微一笑，松开林功，爽脆赔礼：“大舅兄莫怪，谁让我是个粗人呢？”
粗人好啊，可以想发疯就发疯，想打人就打人。
林功愤怒地道：“别装疯卖傻的！”
蒙嘉勾起唇角冷笑：“不是疯傻，而是粗人只晓得一个道理，杀人，有错的是拿刀的人，而不是刀。
大舅兄问我借兵，犯了事，却说是我的兵不好，要收拾他们。收拾他们就是收拾我，这就是怪我不该借兵给你咯？”
林功和他辩驳不得，沉着脸生闷气，再也不敢提这事儿。
原本想着忍痛把心腹推出去处理就行了，可惜等他杀了心腹，这事儿还没玩。
这回就连朝中那些持观望态度的人都找到太皇太后，隐约表示，京城不能再乱，光是敷衍是不行的。
神官宫更是公开表态，要求严惩造成此次动乱的祸根。
于是，林功不得不引咎辞职，暂时赋闲在家。
而他原本负责的一些事情，也落到了蒙嘉手中。
从此，京城防务彻底成了蒙嘉的囊中之物。
此间刚告一段落，武长老等追击逃窜齐军的人也陆续归来。
他们的追击任务完成得并不是很好，那一队齐军到处杀人放火之后，主力立刻撤出了京城，一路急行军，狂奔向北。
他们匆匆忙忙追赶上去，付出惨烈的代价算是歼灭了这队骑兵。
然而江许却是逃了，武长老也受了重伤。
翠柏很难过：“他们设了圈套，引诱长老入内，那个灰衣老头子是两个人，我们以为他只有一个，就没怎么在意，那个红皮人也突然出现……”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的灰衣老头，突然变成了两个，再加一个厉害无比的红皮人，武长老不可避免的受了伤。

第2649章 疼痛
原本以为是一个人的江允，突然多出了一个孪生兄弟江许。
原本只是一个人的灰衣老头子，也突然变成了两个。
双生子并不奇怪，但如此集中就不正常了。
想要知道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大概必须亲自去一趟齐国才能弄清楚。
慕云晗按下心思，问顾长青:“长老伤势如何？”
顾长青神色严峻:“伤到了心脉，以后不能再运功，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慕云晗松一口气:“也就是说，现在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近来太多永别，她已是惊弓之鸟。
顾长青很肯定:“没有。”
慕云晗走进屋里，武长老昏睡在床，双目紧闭，脸色蜡黄，缩在被窝里瘦瘦小小的一个，比普通老人还要显得瘦弱些。
慕云晗想起第一次见面，他威风凛凛、霸气侧漏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掉了出来。
她在床边坐下，静静地守着武长老。
武长老无儿无女，也没什么传人，就是慕立，也是重伤在床，她想为他尽这个孝。
顾漪澜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立在门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又静悄悄地离开。
暮色降临，外面传来动静。
顾凤麟走进来，安抚地将手放在慕云晗肩上，低声道:“去吃饭，我看着。”
经过最先几天的不安，他现在已能适应身体的变化，会在天黑以后出来走动了。
慕云晗依言去吃饭，刚放下筷子，锦绣匆匆赶来，低声道:“大人发病了。”
慕云晗吓得一抖，白了脸飞快赶过去。
顾老头和顾大老爷已将院子清空并看守起来，见她来了，顾老头满脸忧愁：“在屋里，不许我们进去，你去试试。”
慕云晗冲到门口，只见顾凤麟背对房门跪在床前，双手紧紧攥着床柱，头低垂下去，肩背剧烈地起伏着，喘息声又急又猛。
“阿麟。”慕云晗试探着叫他，小心地踏入房中。
“别……过来……”顾凤麟挣扎着叫道，声音嘶哑，断断续续，也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挤出这一句话。
慕云晗心痛如绞，她完全忽视了他的话，直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泪流满面。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她会自私自利、万事不管，只把自己护好了，免他受此苦楚。
顾凤麟剧烈地颤抖着，好几次想要把她挣开，又拼命忍下来。
全身的筋脉血肉宛若撕裂一般，凌迟也不过如此。
他痛到想要毁灭周围的一切，不管不顾地发泄出来，拉着所有跟他一起下地狱。
但是看到腰上那双紧紧环抱着他的手，他又咬紧牙关忍下来，默默地告诉自己不可以，不可以。
疼痛渐渐缓和下来，他咬着牙，轻轻出了一口气，正以为将要熬过去，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就像一把尖刀刺入脑髓，来回搅动，让人痛到想吐。
视线在疼痛中慢慢模糊，世界陷入黑暗，慕云晗那双温暖白皙的手也渐渐消失。
顾凤麟除了疼痛，模糊了一切意识，他绝望地嘶吼出声。 富品中文

第2650章 一起
慕云晗只听见一声痛苦到了极点的嘶吼，接着她就被一股大力撞飞。
“阿麟！”她大叫着顾凤麟，一个利落的回旋跳到安全的地方，担忧地看着他。
顾凤麟恍若未闻，抱着头痛苦地呻吟着，唇角鼻孔眼角都沁出了血水。
其惨烈程度，远胜从前许多。
他甚至因为痛苦，不停地捶打自己的头，又将头使劲往床柱上撞。
慕云晗什么都顾不得，只想上前阻止他伤害自己。
刚走了一步，只听“哗啦”一声巨响，坚实的木床整个散了架，帐顶全都砸在顾凤麟身上。
于普通人来说，这一下真会砸得够呛，但顾凤麟就像没有感觉似的，继续抓着一根床柱往自己头上砸。
这一下砸上去，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阿麟，你醒醒，你醒醒……”慕云晗死命抓住床柱，不让他砸下去。
顾凤麟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她，双目血红，冰冷而没有感情。
慕云晗心惊胆战：“阿麟，是我……”
他突然低下头，朝她的头使劲撞来，竟然是把她当成床柱了。
慕云晗避无可避，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一道人影闪过，她被抓住肩头一把扔开，堪堪避开顾凤麟的撞击。
眼看顾凤麟一撞扑空，整个人往墙撞去，慕云晗伏在地上大叫：“阿麟……”
顾漪澜鬼魅一般拦在顾凤麟面前，手势变幻，飞快地在他穴位上来回点落。
顾凤麟悄无声息地扑倒在地上，只偶尔才会因为痛苦而抽搐几下。
慕云晗立刻朝他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在怀里，又扯过一张床单将他盖住，不让顾漪澜看到他的狼狈样。
直到此刻，顾大老爷才敢让顾长青进来替诊治。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将顾凤麟抬起放在榻上，喂药施针，忙个不停。
顾大老爷皱着眉头道：“幸亏早把武长老挪开了，不然后果不可想象。”
慕云晗站在一旁看着昏睡无意识的顾凤麟，身心疲惫。
顾漪澜站在她身后，淡淡地道：“以后他发病的间隔只会越来越短，一次更比一次更严重，你确定真的要和他一起去象山？”
慕云晗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两步，坚定地握住了顾凤麟的手。
她必须和他一起去，哪怕就是把他关进铁笼子，也要一起带着走。
顾漪澜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一同忙乱，好不容易将顾凤麟安置妥当，清风道：“武长老醒了，想见夫人。”
——*——*——
武长老半躺半卧，顾漪澜坐在床前和他低声说话，见她进来就站起来，淡淡颔首，转身走出。
“您老感觉如何？”慕云晗挤出笑容，若无其事：“想吃什么吗？我给您做。”
武长老摇摇头，难过地看着她：“阿麟他是怎么回事？”
慕云晗沉默片刻，低声说了。
武长老许久没有出声，慕云晗再看，只见他眼里闪着泪光，赶紧劝他：“没事儿，会好起来的。”
武长老摇摇头，却是道：“好孩子，苦了你啦。”

第2651章 相术
慕云晗忍了很久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她蹲下去，将手捂着脸，不让武长老看到她哭泣的样子。
一只苍老温暖的手放在她的发顶，温和地轻轻拍着：“别哭，会好起来的。”
慕云晗实在忍不住，趴在床沿大哭起来。
哭声飘到房外，慕樱红了眼圈，死死咬着牙。
顾漪澜站在阴影里，沉默地看着远处的天空。
静卧于床的顾凤麟眉头动了动，眼角沁出两滴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慕云晗终于哭累了，就觉得羞耻。
她也不敢让武长老看到她的样子，将手遮着脸站起来，低声道：“您安心养伤，我先走了。”
“晗丫头。”武长老叫住她，沉声道：“我曾追随过几任神官，年轻时也曾有过奇遇，懂得一些相面之术。”
慕云晗不太明白：“相术？”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武长老还会这个？
武长老很认真地道：“正是，我观你与阿麟的面相，都不是短命无福之相，只是年轻时会多一些波折罢了，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慕云晗明知道他有可能是哄自己的，却忍不住心生希望：“真的吗？”
“真的。”武长老道：“不信你去问他们，我轻易不给人相面，但只要相了，从无失手。”
顾老头忙着点头：“确实有这件事，老奴早年一直无子，想了很多法子都没用，问到他面前，他让我们早些死了这份心。您看，这不是……”
顾老头和顾婆子确实一直没有孩子，只把顾凤麟当做自己的孩子疼爱。
但慕云晗并不相信他，要说这世上谁最不愿意她和顾凤麟难过，顾老头就是其中之一。
却听顾大老爷也结结巴巴地道：“是这样，他早年给我看，说我子女缘薄，孤独终老……”
接着顾漪澜面无表情地道：“他说我是鳏夫相，命多波折。”
又见顾二老爷夫妇从阴影里走出来，顾二夫人冷着脸道：“他说阿源是短命相。”
顾二老爷则苦着脸道：“说我是惧内相。”
顾三老爷则道：“说我人不咋滴，但是有个好儿子。”
顾三夫人周氏有些不自在地道：“说我会安享晚年。”
顾凤博红着脸很不好意思地说：“说我读书还行，会有个贤惠的妻子。”
慕云晗看着这形形色色的人，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出来。
他们说的未必是真，但他们是真的在宽慰她。
如顾大老爷、顾二老爷夫妇，为此不惜揭示自己的痛处。
“我相信长老说的是真的。”慕云晗擦去眼角的泪水，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或许，武长老说的是真的吧。
天亮，慕云晗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她睁开眼睛，看到顾凤麟坐在床上悄悄穿衣，不时偷瞟她一眼。
二人目光不期然间对上，慕云晗是淡然的，顾凤麟却是微微吃惊。
他不自在地把目光挪开，低声道：“是不是吵着了？”
声音嘶哑难听极了，他愣了愣，伸手摸了一下脖子，没再说话。

第2652章 轻盈
慕云晗挪过去，轻轻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还疼吗”
她能感受到，顾凤麟的身体又比之前壮了一些，但相对来说，形体的变化并没有第一次发作那么大。
顾凤麟犹豫了一下才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不疼。”
慕云晗却知道，他会全身肌肉骨骼持续保持好几天的疼痛，慢慢才能缓过气来。
可他不说，她也就不揭穿。
她温柔地抱着他，试图让他跟着她一起躺下“我好累，没睡好，想要你抱着我再睡会儿。”
顾凤麟没有拒绝她，小心翼翼地搂着她躺下，宛若拥抱珍宝。
慕云晗想回头去看他的脸，他却不露痕迹地将脸转开，藏到阴影里，显然，是不想让她看得太仔细。
慕云晗闭上眼睛，他不想让她看，那她就不看。
夫妻二人都没说话，晨曦中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一只大手落到慕云晗头上，不轻不重地按捏着她的穴位，她听着顾凤麟的呼吸声，感受着他的温柔，莫名其妙就睡着了。
顾凤麟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观察，见她真的睡着了，就慢吞吞地起身下了床。
他轻轻撑起镜台，先闭了会儿眼睛才敢睁眼。
镜子里还是那张熟悉而俊秀的脸，眼珠也在红色中渐渐透出几分黑色。
解开衣服，皮肤依旧白皙光滑平整，并未出现奇怪模样。
但是他知道自己又不一样了。
具体什么地方不一样，他也说不出来。
但他能听见外间晨风轻轻盘旋过树梢，树梢上有一只小鸟被风吹得站不稳，振翅飞起，羽毛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他还能听见院子外面，洒扫的下人打了个嗝。
他抬起头看看屋顶，纵身跃起，将手贴在房梁上，整个人如同壁虎倒悬于空中。
他没有掉下来，他试着往前移动，原本强壮沉重了很多的身体，莫名变得轻盈起来。
他生出一种奇怪的**，想要像壁虎那样，痛痛快快地趴在墙上、房梁上、屋顶上迅速而自由地游走。
他确实也这样做了。
“进化”
他想起顾漪澜提过的这个词，惶恐中突然多了几分期待。
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特别的，他此刻也这样认为。
他自小天赋过人，也许这次也一样，他不会变成红皮人，只会变成一个超乎想象的强大的人。
顾凤麟停在慕云晗的头顶上，痴迷地注视着她，心里充满了爱意和喜悦，以及一种莫名其妙的得意，同时，还有一种奇怪的不安。
有一缕头发散落下来，不停地拂过他的脸，很痒很烦。
他有些愤怒，抬手扯了头发一下，本意是想把它弄好，可是一大把黑色的头发掉了下来。
它们整整齐齐地躺在他的手心里，乌黑光亮，根部带着白色的毛囊。
这说明它不是断裂，而是真的掉了。
一股寒意从足底油然而生，瞬间袭遍全身。
顾凤麟手一松，整个人从房顶掉落下来，他赶紧稳住身形，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颤抖着将手摸向头顶。

第2653章 头发
又是一把头发。
顾凤麟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头发，眼神渐渐变得绝望可怕。
他不敢再碰剩余的头发，也不敢照镜子。
他不敢想象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屋角传来一阵轻响，他缓缓抬头看过去。
玄金蹲在屋角的矮柜上，警惕地看着他，却也没有呲牙警告或是发出叫声。
“过来。”他朝玄金伸手。
玄金并不理他，反而是跳到慕云晗枕边，伸出爪子轻触慕云晗的脸，似是确认她是否安好。
慕云晗被打扰，嘟囔着翻了个身，袖口上滑，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然而手腕上却有着一道乌黑的指印。
顾凤麟有些吃惊，随即隐然发怒，可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轻轻将手环上去，刚好与他的指印契合。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隐隐约约想起昨晚的事。
他痛到发疯，丧失理智，只想毁灭一切，包括自己。
是慕云晗一直在大声叫他，他知道她在担心他，也怕自己伤到她，但身体里就像住了一个不受控制的疯子，什么都不由他。
他终于还是伤了她。
顾凤麟收回手，双唇控制不住地颤抖，玄金的绿眼睛紧紧盯着他，他甚至从中看到了一丝悲悯。
他的眼里瞬间充满了泪水，他抓住铜镜，闭目，生怕反悔一样猛地睁开，将眼睛瞪到最大，强迫自己看向镜子。
只看了一眼，他就把镜子扔了。
他看到他的头发掉落了很大一片，露出的头皮上多出了一缕缕的红丝，纵横交错，仿佛渔网。
他抱着头跪倒在地上，无声啜泣。
他爱他的美貌，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慕云晗爱这样的他。
他为自己的美貌而骄傲，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个样子和慕云晗站在一起，会让他们更相配。
如果没有她的喜欢，再难得的美貌对于他来说，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他一下，他抬起头，看到玄金蹲在他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就像从前那样。
他想伸手去摸它，可是手从头上拿下来，又是一把头发。
他看着满地散落的长发，绝望地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发疯似地弯下腰去，张开手臂飞快地收拾这些头发。
他想把它们快些收集起来，藏起来，不要给慕云晗发现。
他现在进化了，动作很快，只是一会儿工夫，落发就被他收拾完毕。
他小心翼翼地戴上兜帽，打开窗子跳出去，准确地找到清风的房间，立在窗外淡声道：“清风。”
清风从睡梦中惊醒，听到他的声音顿时喜滋滋的：“大人您好啦？”
“唔，立刻去找几顶假发过来。”顾凤麟不想和他多说，交代完毕就去了书房藏起来。
慕云晗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伸手一摸，摸了个空，仅存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阿麟？”
锦绣进来道：“大人有事处理，让夫人自便。”
慕云晗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忙着起了身，吩咐锦绣：“我要去浣花楼。”

第2654章 铁笼
浣花楼并未在动乱中被毁坏，但其帮众却是死伤了好些人。
慕云晗去时，常毅正主持着给死难的帮众统一办理丧事。
慕云晗赶紧折回去，等在一旁，让下人准备了丰厚的祭礼，这才登门。
吊唁，哀思，上香，行礼，该有的礼节一样不落地走完，并不因为这些死难的人身份低微而有任何怠慢。
常毅十分感激：“夫人此来是为了什么？”
慕云晗坦诚以待：“是我疏忽，竟然没想到最早派人来看你们是否安好，若非今日有事上门，却是这样大的事都错过了，该说一声的。”
她一直想着浣花楼无所不能，是真的疏忽了。
常毅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倘若只是自保，我们当然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当时看到那些人烧杀抢掠，实在气不过，所以……”
还有一部分人，是配合顾凤麟成就大事的人。
慕云晗赞叹一回，和常毅商量：“我需要一个坚固无比的大铁笼子，可以住人的那种，顶好是外表是车的样子看不出来，但是车门车窗都可以锁死。”
常毅面色凝重：“夫人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慕云晗不想细说：“有大用处，务必坚固，越早越好。”
常毅沉默片刻，也就不追问了：“用玄铁打制吧，可能会沉一点，五天后来取。”
慕云晗见他事多，不好多作打扰，略坐片刻就告辞离开。
行至半道，忽见一个妇人从斜刺里跑出来大声道：“夫人，夫人救命啊……”
狗剩儿只当是城中的灾民，便要上前驱赶。
慕云晗喝住他：“问问她有什么事。”
妇人膝行到车前，仰头看着她眼泪涟涟：“我家儿媳要生了，难产，满城都找不着大夫，听说府上的顾长青大夫医术好，恳求夫人救救我儿媳孙子，我们全家给您做牛做马！”
慕云晗看她头发花白，衣衫褴褛，不由心生怜悯：“你家在哪里？我这就让人把大夫送过去。”
那妇人高声道谢，慕云晗留了一个人处理此事，先行归去。
顾长青原本很是疲惫，听闻此事，也没多说什么，拎着药箱就去了。
慕云晗也没在意此事，将要远行，需要做的准备很多，简直忙不过来。
只是许久不见顾凤麟，是真的让人奇怪，听说他在书房，就准备了吃食去看他。
却听屋里传来说话声，隔着门窗一瞅，只见屋内一道屏风分成内外两间，顾凤麟在里头坐着，他手下的幕僚、属官等人则在外面坐着，正在商谈平乱的事。
除此之外，一切如同早前他身体康健之时一样。
她便放了心，叫清风把吃食送进去，未作停留，先走了。
夜里也不见顾凤麟回来，她着人看了几回，都说还在议事，只好强忍着睡意继续等。
没等来顾凤麟，却等来了顾长青：“大人呢？睡前该请个脉才好。”
“还在书房议事。”慕云晗问他：“那家人怎么样了？是否母子平安？”
顾长青道：“没事了，说是明日一早要来答谢夫人。”

第2655章 逃避
慕云晗挺高兴的：“没事就好。”
顾长青道：“说来，这还是咱们家自己的族人。”
顾氏族人繁衍后代很不容易，慕云晗更加高兴：“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顾长青也高兴：“看起来很康健。”
慕云晗没忍住打了个呵欠，困意太浓，她实在撑不住，便起身陪着顾长青去书房，打算借着给顾凤麟诊脉，催促他赶紧回房休息。
书房里却是散了，顾凤麟一个人坐在桌前写写画画，见她来了颇有些不自在。
慕云晗只当他是计较昨天的事，若无其事地让顾长青诊脉。
顾长青诊脉完毕，见这夫妻俩都瞪大眼睛盯着他看，顿时忐忑：“目前看来，身体康健，只是有些劳损……”
顾凤麟挥手让他退下，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没什么新意。
顾长青尴尬地退走，回去后一头钻到医案里，苦苦钻研医术不提。
慕云晗招呼顾凤麟：“回去休息吧。”
顾凤麟摇头：“我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你先回去睡觉，不必等我。”
慕云晗觉着，他的潜台词其实就是“我不回去了”。
她警惕地盯着顾凤麟：“不，我陪你，不管多晚都陪你。”
“不用你陪，听话！”顾凤麟有些发愁，要是被她发现他掉光了头发，头皮还变成那个鬼样子怎么办？
他想到她半夜伸手去摸他，一摸摸到颗光头，被吓醒的惨样，就觉得整个人都十分不好起来。
慕云晗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说，低着头小声道：“那我走了，你早些歇着啊。”
她低着头快步离开，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背影单薄可怜。
顾凤麟顿时内疚极了，忍不住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心想等她睡熟了他就去陪她，戴着假发睡，只要注意得当，想来也不至于被发现。
慕云晗一直没睡踏实，迷迷糊糊的，大概听到更鼓响过三声，才听到门响。
接着顾凤麟在她身边躺下，她立刻一个翻身，滚到他怀里八爪鱼似地扒着他，一会儿功夫就睡死了。
顾凤麟无奈地看着怀里的人，老想着光头会吓到她，于是失眠了。
慕云晗第二天早上起来，身边又不见了顾凤麟，一问，又是去书房议事了。
她隐约觉得有些奇怪，顾凤麟像是在有意躲避她？
难道他的身体又有了其他变化？
“喵呜~”玄金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到她脚边，使劲咬她裤脚往外拽。
慕云晗知道这猫有灵性，并不认为它是在和她玩闹，便起身跟着它走：“这是要做什么？”
玄金带着她七拐八弯，走到隔壁一座荒废了的院子里，立在一堵墙下喵喵怪叫。
慕云晗走过去瞧，只见墙上有一块砖不一样，伸手一摸，一块薄砖连带着一大把头发掉了下来，瞧着还挺光亮新鲜，并不像是上了年头暗藏的。
她吓了一跳：“这是谁的头发？怎会藏在这里？”
玄金折身走开，过不多时，叼来一块玉佩，正是顾凤麟的。
慕云晗愣住：“这头发是阿麟的？”

第2656章 好报
玄金蹲坐下来，慢吞吞地舔爪子洗脸，并不能回答慕云晗的问题。
慕云晗叹了口气，她知道这头发就是顾凤麟的，所以他这两天的古怪行为可以理解了。
她抱起玄金，低声道：“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不过变成这个样子，最难受的还是他吧。”
玄金轻柔地蹭着她的腿。
小黑点儿摇摇摆摆地从外头跑进来，见她抱着玄金，就可怜兮兮地靠过来小声叫着。
玄金立刻毫不客气地给了它一爪子，挠得小黑点儿连声怪叫，几次纵起想要咬玄金，又被玄金躲过，于是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哼。
“两个坏东西。”慕云晗嗤了一声，各自轻轻给了一巴掌：“都消停些。”
她不想回去，就在长廊边上坐着发呆，左边一只猫，右边一条狗，清晨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不想动弹。
锦绣找了过来：“夫人，昨日求医的那位族人过来了，说要拜谢夫人。”
慕云晗这会儿并不想见外人：“和她说不必客气，有需要就来，给她些白米鸡蛋和糖，就说是我和大人恭贺她家添丁的，让她回去。”
锦绣道：“她也知道夫人忙碌，但坚持要见夫人，说是有非常紧要的事和您说。”
慕云晗想了想，起身往外。
花厅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沉稳地立着，见慕云晗进来，就拉了站在身后的儿子一把：“快给夫人磕头。”
她的儿子其实也不过十四五岁，瘦瘦弱弱的，倒是听话，利落地跪下去要磕头，慕云晗赶紧让人扶住了：“都是族人，我和大人理应庇护你们，不必客气。”
“夫人是真的好。”妇人擦一把眼泪，低声道：“我今日过来，除了答谢夫人之外，其实还有一件要紧事。”
慕云晗微微诧异：“什么要紧事？”
妇人道：“还请夫人屏退左右。”
慕云晗被勾起了好奇心：“你们退下。”
妇人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个蓝布包，抖抖索索地打开，拿出一把生了铜锈的钥匙：“夫人请看。”
这是一把造型古朴，约有半尺长的铜钥匙，看得出来很有些年头了。
慕云晗看了一回，没看出什么名堂：“这是什么？”
妇人道：“早年我家公爹一直跟在老太爷身边伺候，后来有一天突然犯了事，被赶了出去。
我家男人命不好，早早死了，小叔两口子闹得厉害，不想我们母子吃白食，公爹就主持分了家。
前些日子，就是府上二公子出事之前，公爹突然找到我，把这个给了我，说将来遇着事儿了，可以拿这个来找夫人或是大人换条活路。
没多久，我家公爹突然就死了，家里遭了贼，什么都被翻得乱糟糟的，我估摸着这是个祸根，就没敢拿出来。
昨天我来求夫人，夫人事事安排妥当，足以证明夫人是个好人，理应给您。”
从前伺候过老太爷的，顾凤源出事之前，钥匙……
慕云晗立刻想明白了这事。 富品中文

第2657章 后事
这是那把传闻中，能够打开象山王陵的钥匙啊！
当初怀昌公主和木牌党百般折腾，就是想要这东西，没想阴差阳错，这东西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这叫好人有好报吧？
之前他们还想着，没有钥匙，去了象山再另外想法子，可人家自己就来了。
如此及时。
慕云晗忍不住勾起唇角，勉励了妇人几句，又让锦绣赏了她些油肉、粮食之类的，打发走了她。
顾老太爷这个心腹究竟是怎么发现不对劲，并及时作出应对的，细节已不可考，慕云晗也不想深究。
她高高高兴兴拿着钥匙去找顾凤麟。
书房里静悄悄的，清风立在外面，表示并没有外人。
她本想像从前那样直接进去，想想又停住了：“通传一下。”
清风有些吃惊，却也照做了。
里头却迟迟不曾传出顾凤麟的声音。
慕云晗等了一会儿，心浮气躁：“阿麟，我进来了。”
轻轻推开房门，里头根本没有人。
她看向清风，清风也是一脸懵：“小的没看见大人出门呀。”
慕云晗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命人盯着，回去做事。
与此同时，浣花楼内。
顾凤麟坐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听常毅说完，淡淡地道：“既然她让你做铁笼，那你就做，做得坚固些。”
常毅觉着楼主和从前很不一样了，但是根本不敢多问多看：“是。大人此次前往象山，需要小的们一路护送么？”
顾凤麟道：“你把信息传递过去即可，京城这边还需要你盯着。”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有这么几件事，我得交待你，你仔细听好……”
常毅听完，脸色大变：“大人，您这是……”
他不敢说出下面的话，只是抬手使劲擦着不停冒出来的眼泪。
“没错，我是在交待后事。”顾凤麟很平静地拍拍常毅的肩膀：“没什么好哭的，人生自古谁无死，何况我不过是防患于未然。”
虽是这样说，到底还是有些不祥，谁年纪轻轻，好好的会说这些？
常毅心里想着，强忍了眼泪，笑道：“大人放心，属下一定把夫人照顾好。”
顾凤麟点点头，自行离开。
如今他耳聪目明，动作迅敏异常，即便打扮得怪异一些，也不怕在外行走。
常人即便看到他，也只不过看见一道黑影一晃而过罢了，只会当作自己眼花。
京畿大营里，蒙嘉一鞭子抽在一个偏将身上，凶神恶煞地道：“你生病？生病就可以贻误军机，生病就可以违反军纪？生病就可以私自脱岗？”
偏将跪在地上，咬着牙受了这一鞭，不敢辩白。
却听蒙嘉冷笑道：“拖下去砍了。”
众人顿时大惊失色：“将军息怒！他是初犯，还请将军留他一命。”
蒙嘉理也不理：“军令如山，违者斩！尔等早前懒散无纪也就罢了，如今我三令五申，居然还不改，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难怪给人混进来碾压成狗，拿这样的军队干什么？浪费钱粮！拖下去，立刻斩首！” 富品中文

第2658章 命格
一群人眼睁睁地看着同僚被斩首，却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蒙嘉威严地扫视众人，缓缓道：“这只是开始，你们不要被我逮着！否则没有情面可讲。”
见众人眼里都露出恐惧的样子，还有人微微不忿，他又不动声色地加上一句：
“除了必须严守军纪之外，你们若是有什么疑难困惑，需要帮助，只管开口，但凡我能做的，一定办到！自家兄弟，不讲客气！”
言罢转身叮嘱蒙十五：“给邹长深家送去五十两纹银，从我的私账上走。”
这一番恩威并施，众将士便是有所不服，也不敢公然反对，行礼后，悄悄散去。
蒙嘉靠坐在椅子上，微微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再瞅个时机，为底下这群将士办几件实惠的大事，这人心便可慢慢收拢了。
忽见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门口，挡去了大半光线。
亲兵冷喝出声，拔刀相向：“什么人？”
“是我。”来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兜帽长披，脸藏在兜帽之中，身材高大挺拔，只是往那一站，便让人觉得气势迫人。
蒙嘉惊疑不定，这是顾凤麟？
听声音是，这种感觉也很像，但这身材……好像是胖了些，还是壮了些？
顾凤麟的声音淡淡的：“蒙将军恩威并施，假以时日，必将成为万人之上。”
“退下！”蒙嘉很快确定来人身份，挥退亲兵，请顾凤麟入座，探着头不停张望他藏在兜帽里的脸：“顾阴险你这是在做什么？”
顾凤麟巍然不动：“我来与你说一说天道。”
“天道？”蒙嘉有些不能理解，却不愿意在顾凤麟面前示弱，便微微一笑：“说来听听。”
顾凤麟道：“我曾为你批过八字，你这是帝王命格。”
这是看出什么了吗？蒙嘉心中一阵狂跳，掌心沁出冷汗，面上却作震惊之色，使劲一拍案桌，怒道：“顾阴险！你又想害我！”
顾凤麟抬眼看向他，一双红色的眼睛妖异无比：“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别在我面前装，差太远。”
“你……”蒙嘉吓了一大跳，指着顾凤麟震惊到语无伦次：“你在搞什么玩意儿？以为这样我就会害怕吗？告诉你，小爷才不怕你！”
顾凤麟注视着他，微微笑了：“你在害怕，真难得。”
好讨厌！顾阴险这个人一贯的讨厌！看破不说破，这个道理不懂吗？
蒙嘉很生气，赶紧稳住心神，嗤笑一声：“我怕？小爷天生就是镇压妖魔鬼怪的命！说吧，你装神弄鬼的，到底想干什么？”
他毫无忌惮地在顾凤麟身上来回扫视：“这是肥了还是壮了？是很羡慕小爷我身材雄伟强壮，学的吧？早说嘛，小爷教你几个练肌肉的法子。”
蒙嘉话未说完，眼前一花，脖子便被一只冰凉有力的手扼住。
顾凤麟与他双目相对，距离不过毫厘。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从蒙嘉心底升起，他看着顾凤麟那双妖异的眼睛，勉强稳住心神，低声道：“你想干什么？” 富品中文

第2659章 托付
顾凤麟冰冷有力的手轻轻下压，蒙嘉顿时觉得喘不过气来。
只是这么一个照面，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顾凤麟的对手。
他索性放弃抵抗，昂首挺胸，惫懒而笑：“说我害怕，你才是那个害怕的人。你变成这个样子，慕云晗知道么？
让我猜猜，你这些天一定惶恐如老鼠，成天躲在暗处不敢让她看到你的真面目吧？
曾经貌美风流无双的神官大人，突然变成了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不是特别难受？”
蒙嘉说着，手上却是暗自积蓄力量，只等顾凤麟忍受不住，暴怒出击的那一刻，便是他反击逃生之时。
却见顾凤麟缓缓松了手，平静地道：“是很难受，也确实不愿给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不过她一直都知道，可她一直假装不知道，因为她怕我难受，远远胜过她对此产生的惊吓。”
顾凤麟看着蒙嘉粲然一笑：“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虽然顶着一双红色的眼睛，虽然穿着深色宽大的兜帽长披，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可是这个人仍然光华璀璨，夺目无比，让人不敢逼视。
“娘的！”蒙嘉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太让人嫉妒了！他有些忿忿：“那是因为她肤浅，只会看脸！”
“哦，你也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比你好看？所以嫉妒？”
顾凤麟一眼看穿了他的嫉妒，得意地勾起唇角笑起来，看着真是坏得不得了。
长得好看了不起啊，小爷也不差的！蒙嘉一阵气闷，也不管是否打得过顾凤麟，抬手就是一拳。
他这些年武艺精进了不少，寻常时少有人能敌，这一拳用尽全力轰出，夹杂着万钧之势。
然而就连顾凤麟的衣角都没碰着，他甚至没能看清顾凤麟是怎么动的，人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蒙嘉叹了口气，彻底放弃抵抗：“你来这里，不会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美貌和实力吧，想要我做什么？”
顾凤麟郑重其事地向他行了一个礼，一揖到地。
蒙嘉情不自禁地严肃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托付一个人。”顾凤麟道：“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三个忠告。”
“第一个，是有关北方的叛乱。早在我杀回京城之前就作了安排，过些时日，清风到达之后，叛军就会正式归顺。
届时，林氏必然排除异己，将他们各个击破，除之而后快。你要做的，就是保住他们，收编他们，保存实力，将来才可与齐人一战。”
“第二个，少造杀孽，待那孩子好些，像你现在就很好……”
蒙嘉打断他的话：“神官是赵国的神官，你和我说这些，算不算谋逆？”
“这是天道，国家姓赵还是姓蒙，自有天意，身为神官，要做的不是帮君主谋天下，而是尽力保住更多百姓的命。
从前我主战，以杀止杀，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不要流离失所。如今我帮你，也还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顾凤麟平静地将袍子上的褶皱抚平：“告辞。” 富品中文

第2660章 好看
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在天际。
顾凤麟推开房门，看向惊喜地朝他迎来的慕云晗，微微一笑：“我回来了。”
“去了哪里呀？也不知道说一声，让我着急。”
慕云晗嗔怪地上前帮他脱去长披，顺便检查他的身体。
顾凤麟察觉到了，只作不知，总要让她知道他完好无损，才能让她放心。
他的头发已经全都掉光了，此刻头上戴的是假发。
这顶假发花了大价钱，做得非常精细逼真，倒也不怕被她看出来。
最重要的是，再不用担心和她说话温存的时候，突然掉落一把长发。
慕云晗推着顾凤麟坐下，偷瞟一眼他的发根，不露声色地道：“饿了吧？我让厨房做了好吃的，还有惊喜给你。”
“好啊。”该安排的都安排得差不多了，顾凤麟笑得很自在。
照例是一大桌丰盛的饭菜，慕云晗吃好了就要起身避开：“要出远门，要收拾的东西太多，我还得去忙……”
“不忙在这一时，陪我。”顾凤麟伸手拉住她，温和而不容置疑。
慕云晗见他神色自若，并没有言不由衷的意思，也就把心一横，笑道：“好，我陪你。”
顾凤麟莞尔一笑，夹起一条鸡腿。
慕云晗撑着下颌，看他优雅、快速地将饭菜一扫而光，心情莫名的安宁祥和。
顾凤麟很快吃完，拿起帕子擦净嘴和手，温和地看向她：“味道很好，都是庄子里的？”
慕云晗猛点头：“是，米粮蔬菜肉食都是庄子里特供的，对你只有好处，你若能吃下就尽力多吃些，就当吃药了。”
她的血不能用了，但这些米粮蔬菜的种子都是她用血特殊培育出来的，鸡鸭鱼猪又都是这些东西喂养的，有着特殊功效，她恨不得他多吃些。
“我吃饱了。”顾凤麟微笑着，伸手揉揉她的发顶，赞道：“你真好看，这身天水碧的纱裙配着这珍珠首饰，特别配你。”
慕云晗开心地笑起来：“你注意到了？”
她特意精心打扮，不过是为了让他高兴，这些日子因为他中毒，这些细节大家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但她不想马马虎虎、将将就就的过日子，每一天都要尽力过好才行。
顾凤麟道：“这是什么话，我哪天没有注意到你？”
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这位小娘子，今夜月明星稀，花香袭人，不知小生是否有幸，得邀娘子夜游花园？”
慕云晗抿着嘴笑起来，装模作样地屈膝行礼：“承蒙公子邀请，小女子三生有幸。”
二人并肩出了房门，在神官宫中漫步。
神官宫很多地方都被焚毁了，白天看来未免凄凉，在月色下看来却是别有一种奇特的美感。
夫妻二人手拉着手，小声说些悄悄话，不时含笑对望，是近段时间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宁惬意。
慕云晗将钥匙的事说给顾凤麟听，语气之中难掩兴奋：“这可真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这是机缘，说明咱们运气好。” 富品中文

第2661章 谁
“我也这样想。”顾凤麟笑着在思贤楼附近停下来，对着慕云晗打了个手势。
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个丫鬟，仰着头，袖着手，痴痴地看着远处神官府中高耸的望春楼。
望春楼四楼灯光昏黄，楼边半轮明月，是极好的景致，但再好的景致，也不能让人如此痴醉。
“是朵儿。”慕云晗轻声道。
顾凤麟道：“既然这样，把她送过去吧。”
慕云晗也是这样想的：“明天我就把这事儿处理妥当。”
他们没有打扰朵儿，转身换另一条路回去了。
慕云晗泡了个香喷喷的热水澡，把自己收拾得软香粉嫩，吹灭了灯，忐忑而期待地藏在被窝里，竖着耳朵听动静。
没有多少时候，顾凤麟夹杂着清新的水汽走了进来。
纵是黑夜，他也能看到慕云晗那双黑亮的眼睛，还有紧抓被子的小表情。
他忍不住笑了，食指准确地按住她肉嘟嘟的唇瓣，俯身在她颈边吹一口气：“等谁呢？”
“等你呀。”慕云晗一个激灵，大方地掀开被子。
良久，慕云晗轻轻吐出一口气，快乐地趴在顾凤麟怀里小声地笑。
顾凤麟懒洋洋地抱着她：“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笑。”慕云晗搂着他小声地絮叨一些琐事，说着说着，头一偏，睡着了。
顾凤麟小心地把她放平躺好，闭上眼睛安睡。
半个时辰后，顾凤麟突地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起身，穿衣，下床，开门。
室外一片清辉，安静如斯，明月和锦绣坐在门前打盹守夜，头一点一点的，丝毫没有发现他。
顾凤麟抬眼看看天上的月亮，小心地关好门，一个闪身，便不见了影踪。
顾侯府中，慕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能感觉得到神官宫是出了大事，本以为终于轮到自己扬眉吐气，可是慕云晗并没有要求多采她的药丸，份例如常，只是她明显感觉得到，生机的药材质量似乎更好了。
这让她很是想不通，想要设法打听，却又不敢。
她叹了一口气，使劲捶了一下床，恨恨地想，为什么既然有了她，又要生出一个慕云晗。
要是有什么法子能弄死慕云晗就好了，不是说那什么齐国江许神出鬼没，为什么不来找她？
忽听窗外传来一阵轻响。
她莫名有些害怕，颤抖着声音道：“谁在外面？”
并没有人回答她，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她恐惧莫名，迅速下床拿起剪子，准备藏到床下去。
却觉一阵凉风吹过耳畔，接着一只冰凉有力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
她尖叫出声，挥动剪子疯狂反刺，却被对方一把按住肩头，“咔哒”卸了胳膊。
温热腥臭的呼吸扑鼻而来，锋利的牙齿准确无误地咬住她颈上的血管。
剧痛袭来，慕瑶疯狂地蹬着双腿，极力扭转头，想要看清楚到底是谁在袭击她。
月光照在来人身上，她看到一块光溜溜、布满红色血丝的头皮，再往下，看到一双没有感情的血红眸子。 富品中文

第2662章 完了
与此同时，慕云晗睁开了眼睛。
手习惯性地往身边摸去，摸了个空。
困意顿时荡然无存，她坐起身来，看着身边空了的位置发呆。
睁眼到五更，更鼓刚刚响过，窗户便悄无声息地开了。
慕云晗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她能感觉到顾凤麟立在床前盯着她看，她一动也不敢动，努力让自己呼吸绵长平稳。
片刻后，他终于转身走开，屏风后也传来了水声。
慕云晗轻轻吁出一口气，无限担忧，这半夜三更的出去，回来还要洗一洗，是做了什么？
水声停止，她赶紧闭上眼睛，顾凤麟轻手轻脚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躺下，只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
慕云晗轻轻起身，点亮烛火，仔细打量他一番，未曾发现异常，就又掌着灯去了屏风后，一切如常。
她这才勉强安下心来，闭上眼睛睡了个回笼觉。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顾凤麟没有躲去书房，而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写信，见她醒了就道：“崔元找你，似是药膳楼里有什么急事。”
慕云晗见他气色很不错，精神饱满的样子，就笑着伸了个懒腰：“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顾凤麟写完一封信，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我有些事要处理，这就要去书房了，今天都不能陪你。”
“知道了。”慕云晗高高兴兴起床送走他，梳妆打扮一通，命人摆了早饭，叫崔元过来回话。
来的却不是崔元，而是慕二老爷。
他脸色惨白，眼神惊恐：“晗丫头，出大事了！”
慕云晗的心开始狂跳，有些不想听，却又不能不听，她摆摆手：“二叔父别急，先缓一缓，也让我吃完这碗粥。”
她怕接下来的消息会让她吃不下去，只能先吃点东西垫垫底。
锦绣扶慕二老爷坐下，发现他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脸部肌肉也在神经质地抽搐着，显然受惊不小。
慕云晗强迫自己喝完粥，心绪也平稳些了：“怎么了？”
慕二老爷的眼珠子又开始控制不住地乱转，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上牙磕下牙：“瑶瑶……慕瑶死了，还有咱们家那些姑娘们全都死了……”
慕云晗手里的勺子一下掉到地上，摔成粉碎。
她心惊肉跳，制止慕二老爷继续往下说，急促而尖锐地吩咐锦绣：“把外头的人全部清空！你也出去！”
锦绣自知事关重大，连忙出去安排好一切，自己也在门口牢牢守着，不让人过来打扰。
慕云晗喝了一大口水才算稳住心神：“别慌，慢慢说。”
慕二老爷“哇”地一声哭出来：“全死了，全死光了，都被吸光了血，咱们家完了！慕氏完了！顾氏也要完了！赵国完了！”
慕云晗惨白着脸扑过去，颤抖着捂住他的嘴，低声道：“闭嘴！你想让大家都知道吗？”
“呜呜……”慕二老爷忍得翻白眼，好不容易才忍住，收了哭声，哽咽着道：“晗丫头，怎么办啊，太惨了，好可怕。” 富品中文

第2663章 担心
慕云晗只听见耳朵“嗡嗡”地响，她心乱如麻，想象着那个可怕的可能，却又听见自己冷静无比的声音。
“都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叔父是怎么处理的？为什么过来找我，要谎称是药膳堂有事？”
而不是直接说出了事，这是在防备顾凤麟，那她就想知道，慕二老爷知道多少。
慕二老爷擦了一把眼泪，低声道：“就我和几个下人知道，你二婶娘我都没敢让她知道，怕吓着她。
现在院子已经封了，有关人等都看管起来了，不叫他们乱说。
我说药膳堂有事，是怕更多的人知道，带来大麻烦，毕竟阿麟如今伤重，家里这乱七八糟的，你也不容易。”
慕云晗隐约松了一口气：“很妥当，现在你先回去看着，我稍后就来。”
她亲自拧了帕子递给慕二老爷：“把脸擦干净，捂捂眼睛，喝杯热茶，别叫人看出来。
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自己越不能乱，不然宫里会把我们撕成碎片。”
慕二老爷使劲点头，用帕子盖着眼睛，忍了又忍，没忍住，又流了眼泪：“我没用，这么点事儿都做不好，没看好她们，我对不起列祖列宗，我对不起族人，我对不起那些姑娘。”
慕云晗轻拍他的肩头：“这不怪你。”
慕二老爷哽咽着道：“那要怪谁呢？”
慕云晗沉默了，是呀，那要怪谁呢？
她有一个可怕的预想，却不愿意也不敢去承认。
慕瑶死了也就死了，但是其他那些姑娘，何其无辜。
可是做下这件事的那个人，难道又不无辜吗？
他同样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强烈的内疚、恐惧、害怕、无措等情绪逼得慕云晗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死死咬着嘴唇，竭力让自己稳住。
终于，慕二老爷的情绪稳定些了，再三叮嘱：“那我先回去了，你快来啊，二叔一个人撑不住的。”
等到门关上，屋里只有慕云晗一个人，眼泪便狂涌而出，怎么都擦不干净。
可这还不是哭的时候，那边火烧眉毛，急着等她去处置。
她忍着痛苦，飞快地换好衣服，迅速思索，这事儿要怎么处置才妥当。
本来那些姑娘打小养在慕侯府里，与家人几乎断了往来，死了活了也没什么人关注。
但自从她接手之后，她做了一些改动，允许她们和家人往来，一叙亲情。
到了此刻，这反而成了一桩特别麻烦的事，幸亏的是双方感情单薄，往来不是很频繁。
慕云晗乱七八糟地想着善后、抚恤、保密的事，意识到光靠自己是没办法处理妥当的，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她急急忙忙去了顾大老爷的院子，三言两语把经过说清楚。
顾大老爷目瞪口呆，半天出不了声。
他颤抖着手想要喝一口茶定定神，茶却全部洒了。
慕云晗没想到他比她还沉不住气，颇有些失望：“我想着，可能是那个红皮人所为也不一定。”
她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慕樱的安危来。

第2664章 可能
慕云晗惊出一身冷汗。
她失去天赋，慕瑶等人全部死光，唯有慕樱能用。
不管凶手是不是顾凤麟，慕樱都是十分危险的。
而如今大小米、慕立、武长老皆是重伤，鹰老跟随医长老前往齐国寻药，能用的只有顾老头和狗剩儿几个。
顾老头要跟在顾凤麟身边，狗剩儿还负责着府里的防卫，消息往来，都抽不得身。
一时之间，她身边竟然没有得用的人。
至于养的供奉，对付普通人尚可，对付红皮人这样的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事情紧迫，慕云晗不管顾大老爷是个什么心理，直接向他下了指令：“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此刻生死攸关，凶手可以暂缓一步追究，要立刻把那边的事处理好。
你马上带人先过去，要挑老成能干嘴巴严的，不然顾氏、慕氏会有什么下场，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顾大老爷很快缓过神来，匆忙带人赶去处理。
慕云晗急匆匆赶到慕樱的院子里：“你马上跟我走。”
她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了，只能尽力把慕樱带在身边，集中防卫力量。
“什么事啊，不急的话改时候？我正忙着呢。”
慕樱正在喂小白鼠呢，她用各种各样的药搭配了喂白鼠，再仔细地观察并作记录，这会儿正是兴致勃勃的时候。
见慕云晗神情凝重，她便立刻洗手：“怎么了？”
她长得可爱，冰肌玉骨，脸上还有鼓囊囊的婴儿肥，眼睛又圆又黑，配着两道弯弯的眉，一笑，左脸便多了个小酒涡，看起来实在是天真可爱。
慕云晗看着这样的慕樱，一堆话堵在喉咙口，实在说不出来，便拉着她往外走。
慕樱懂事的不追问，直到坐上马车才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去慕侯府。”慕云晗慢慢转动茶杯，目光锁在慕樱身上，渐渐冷静下来。
她是关心则乱，慌了阵脚。
其实这件事，有两个不同的可能。
如果是顾凤麟所为，除非他是完全丧失了理智，不然没理由把能给他提供药丸的人全部杀光。
而若是丧失了理智，他就应该连着慕樱一起杀掉，而不是只留下慕樱。
如果是红皮人，把能够给顾凤麟提供药丸的人全部杀光，让顾凤麟陷入绝路，让赵国陷入绝路，这更符合齐国人的利益。
红皮人不知慕樱有这个本领，漏下她是完全有可能的。
当然，万事都有例外，目前真相不明，也不能随便乱下结论。
慕云晗左思右想，决定把真相说给慕樱听：“是这么回事……我是想，倘若是齐国人的计策，那么已经成功一半。
我和顾大老爷已经开始害怕、防备你姐夫，而其他族人倘若知道这件事，定会非常抵触、厌恶你姐夫，甚至对他下手。
你姐夫本就不幸变成这个样子，若是身边人都不能理解并支持他，他便是走投无路了。
而按照这样的发展趋势，那些人很快会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我们是捂不住的。”

第2665章 掂量
慕樱脸色微微发白，手紧紧攥着袖口，半晌才道:“我总算懂得姐姐一直刻意隐瞒这件事的原因了。”
慕云晗叹道：“身为慕氏女，有太多身不由己，若非没有办法，我不想你卷进来。”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齐国人迟早会知道有我这个人。”
慕樱淡淡一笑，眼里满是坚毅：“想要知道究竟是谁，拿我试试就知道了。
若是姐夫，不用多说，把他关起来，不要让他再害人，这是对他负责，也是对大家负责。”
若是红皮人，咱们就来个瓮中捉鳖，把这东西一举剪除，把齐国人的爪子砍断，也叫他们知道痛。”
慕云晗也知道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好的法子，便与慕樱商量起来。
二人商量好应对之法，临到关键时却犯了难。
不管是红皮人，还是顾凤麟，都得有个武力十分强大的人坐镇才行。
不然设圈套就是把自己套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搞死自己。
“顾漪澜怎么样啊？”慕樱小声道：“我觉得他能行。”
慕云晗不赞同：“他也有可能是凶手。”
慕樱泄气极了，没错，顾漪澜也有嫌疑。
他现在已经不再需要药丸，又知道她的秘密，倘若顾凤麟出事，最直接受益的人就是他。
车外经过一队威风凛凛的御林军，步伐整齐划一，目不斜视，军纪仪态比起从前不知好了多少倍。
慕樱眨眨眼：“蒙嘉怎么样？他现在不是正和咱们合作吗？姐夫出事，对他没有好处的吧？”
神官宫、蒙嘉、林氏，本是三足鼎立之势，而蒙嘉因为各种原因，显得势弱一些。
可他若是得到神官宫的支持，就不一样了，立刻就能和林氏平起平坐，假以时日，把林氏压倒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这个当口，顾凤麟出事，对蒙嘉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就怕蒙嘉会和顾漪澜联手，毕竟顾凤麟身体出了状况，很快就要离开京城，将来是否能重新掌权未必可知。
而顾漪澜却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神官宫实际掌权者，他和顾漪澜联手，百利而无一害。
慕云晗反复掂量计算，迟迟不能下定决心，她从未觉得如此艰难。
只因只要稍有行差踏错，便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不止是顾凤麟、慕樱，还有几百顾氏、慕氏族人的性命安危。
慕樱体贴地安慰她：“先看看情况再作决定，不能着急。”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喝了一大杯浓茶，使劲揉揉眉心太阳穴，下了马车。
乍一看，慕侯府还和平时一样安静，但慕云晗还是能感受到几分不同。
府里的下人基本见不着影子，往暗处看，却又能看到守卫，越往里走，防卫越是森严。
慕瑾小跑着从里头迎出来：“大姐姐往这边走。”
慕云晗看他神色还算镇定，做事也没慌了手脚，便问道：“你都知道么？”
慕瑾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知道，不过我不怕，大姐姐也别怕，我爹就是那性子，咋咋呼呼的。”

第2666章 味道
慕云晗不期慕瑾还能有这表现，不由刮目相看：“怕也没用，勉力一争或许还能有活路，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这样。”
慕瑾道：“我就是这么和我爹说的，到了！”
他们最先去的是慕瑶的房间。
为了保护现场，门窗都紧紧闭着。
推开房门，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令人几乎作呕。
慕云晗仔细辨认了一番气味，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慕瑶躺在地上，身上盖了一块白布单，床上被褥半翻，地上散落着两只粉红色的软缎睡鞋。
看得出发生事故时慕瑶正在睡觉，她匆忙下床想要逃走，可还没来得及离开，凶手已经抓住了她。
慕瑾皱着眉头轻轻揭开白布单：“这里落了把剪子，应该是二姐姐当时手里拿的，但因为她的手臂关节被卸了，剪子掉在了这里。”
慕瑶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眼睛和嘴都大大地张着，表情恐惧而不甘，整个人肌肤干瘪下陷，正是被吸光了血的表现。
慕樱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跑出去，站在阳光下大口喘气。
慕云晗伸手按压慕瑶颈边的伤口，低声道：“一击致命，凶手很娴熟。”
她用手抹了慕瑶的鲜血，凑到鼻边嗅了嗅，又对着房内的气息深深呼吸。
慕瑾惊讶地看着她，一脸的不可思议。
慕云晗略有些尴尬，她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看起来有些不正常，就像很享受鲜血的味道似的。
但她也没解释什么，查看了一番门窗后，就让慕瑾带她去另一个院子。
慕氏具有天赋的姑娘们都集中居住在这里，一人两间房，一明一暗，再分别有个贴身丫鬟伺候，共用几个粗使婆子。
因为涉及到的人多，这里是最难处理的。
慕二老爷和顾大老爷都在这里，正凑在一块儿小声商量什么。
慕云晗走进去，二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可看到跟在后面的慕樱，就不赞同地皱起眉头：“你让她来做什么？小孩子家家的，吓着了怎么办？”
其实是不想让慕樱知道，怕她不懂事，出去乱说或是漏了嘴。
慕樱道：“我来给姐姐帮忙，我不怕，吓不着。”
慕云晗没有过多解释，只道：“她不会做不该做的事，我先看看现场，然后咱们再凑一凑情况。”
她从左边开始，依次看过去。
死者或是没来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死在床上，或是逃到门口，死在门后的地上。
每个人的死状都和慕瑶差不多，一口致命。
窗户统统都是被人直接掰开的，看得出来施暴者的力气很大，动作很敏捷，没有任何怜悯之心。
而那种奇怪的腥臭味儿，一直都在。
慕云晗经过仔细辨认，确认这不是死者的味道，而是类似于顾凤源早期那种特别难闻的浓烈腥臭味儿。
而顾凤麟天天跟她近距离接触，他身上清清爽爽，绝对没有这种怪味。
慕云晗振奋起来，或许，这事儿没那么难办。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觉得不是阿麟。”

第2667章 一致
顾大老爷闻言，顿时变了脸色，使劲对着慕云晗眨眼使眼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之前乍然听到此事，的确是被吓到了，但始终是自己儿子，一切可控，也不会对顾凤麟怎样。
慕二老爷就不同了，慕侯府是不知道顾凤麟生病中毒一事的，更不知道这件事可能和顾凤麟扯上关系。
慕云晗这一咋呼出来，那不是反而把顾凤麟往火坑里推吗？
慕二老爷也是一脸懵：“这，这是怎么回事呀，好生生的，怎么会和阿麟扯上关系？”
慕云晗无视顾大老爷抽搐的表情，镇定地道：“此事说来话长……”
要处理好此事，需要慕二老爷倾尽全力，只靠顾家是处理不好的。
不让慕二老爷知道实情，就不能及时作出妥善的应对，不但办不好事情，将来还会和慕侯府离心离德。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顾、慕两族若是离心离德，双方都没有活路可言。
而且，倘若此事真是齐国人的阴谋，很快顾凤麟就会被牵扯进来。
早些让慕二老爷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双方都是有利的。
慕二老爷听得摇摇欲坠，几欲晕厥，慕瑾比他还要镇定些，使劲掐着他的人中低声道：“不能倒，不能倒，您若倒了就只有我顶上啦。”
慕二老爷只有这一根独苗，爱子心切，硬生生逼着自己坚强、清醒：“晗丫头你说不是阿麟？”
慕云晗坚定地道：“以我看来，不会是他，他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
慕二老爷却没那么好糊弄：“不是说会丧失理智么？他犯起病来，连你都能下手，一个控制不住，吸干了这些可怜的孩子也是有可能的。”
顾大老爷责怪地瞅着慕云晗，看吧，都让她别乱说，她偏不听，这回怎么收场！
慕云晗当然不能把慕樱扯出来，只坚定地道：“我有办法抓到真正的凶手。在这之前，二叔父必须答应我，不能让咱们族里乱了！”
“啰嗦！”顾大老爷不耐烦地推开她，凶神恶煞地对着慕二老爷道：“不管是不是阿麟，都不能是他！不然你我就要死，这许多的族人就要死！你明白？”
慕二老爷抖成筛子：“明白。”
顾大老爷还嫌不够，将慕瑾一把抓过来，恶狠狠地道：“我的儿子会死，你的儿子也会死，我们都会绝后！懂不懂？”
慕瑾更绝，一本正经，老气横秋地看着慕二老爷道：“我死了，你就没有孙子了，将来你死了没人给你送终，没人给你烧纸钱。”
慕二老爷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知道了！TMD，这都什么破事儿啊！”
“很好。既然大家达成一致，就来商量一下这件事该怎么办吧。”
慕云晗越来越沉稳：“我的意见是，立刻将死者处理妥当，最好的办法是火化，不能留下任何可以攻击顾氏、慕氏的把柄。”
慕瑾立刻赞同她：“我同意！这件事交给我们办，就算是出了纰漏，也只是我们父子的错，不会扯上顾氏。”

第2668章 握手
若是出了纰漏，慕二老爷父子就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族人要怪，只会怪他们，官府要处理，也只能处理他们。
顾氏还在，就还能继续和慕氏保持和睦，双方继续守望相助。
但若是扯上顾氏，意义就不一样了，两族必然决裂，等待大家的，只能是死路一条。
慕云晗没有客气，握住慕瑾的手道：“仰仗你们了。”
慕瑾轻轻摇头：“姐夫曾和我说，做慕侯府的继承人，享受荣华富贵的同时，也意味着要为族人付出所有，否则，就不配。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慕二老爷的脸有些扭曲，他并不想这么大公无私好吗？这都还没来得及和顾家讨要点好处呢。
慕瑾希冀地看着他，柔声道：“爹，是这个道理对不对？做族长，就是应该在有难的时候顶在前头，保住全族繁衍生存下去，对不对？”
“对……”慕二老爷嘶哑出声，两行老泪滂沱而下。
顾大老爷颇有些动容，长叹一声，说道：“放心吧，只要顾氏还有人在，就不会弃慕氏而不顾。”
慕二老爷小声道：“这么多姑娘一下子没了，将来他们家的人找我闹，需要很多钱和精力的。”
“钱我给。”慕云晗和顾大老爷同时开口。
顾大老爷道：“晗丫头，你不用和我争，这是族里的事。”
慕云晗也就不争了：“好，二叔父还有什么要求吗？”
慕二老爷擦着眼泪道：“这事儿不要牵扯上你弟弟，我一个人去处理，出了事我一个人顶着，你要照看好他，还有你二婶娘，虽然很多时候很让人讨厌，那你也别嫌弃她。”
“我答应。”慕云晗见慕瑾要争，就止住他：“你别说了，这事儿没得争，这是最妥当的。”
倘若把这些事当成生意来看，当然是怎么节约成本怎么来。
无疑，慕二老爷就是那个最划算的低成本。
“我负责处理流言和安防。”顾大老爷说道。
慕云晗道：“我负责抓捕凶手，以绝后患。”
众人分工完毕，怀着一种大无畏，却又哀伤的心情，各自告别。
顾大老爷以茶代酒，要敬慕二老爷：“从前是我看轻了你，在这里和你说声对不住，以后咱俩就是好哥们，可以性命相交的那种。”
“这个赔礼我收了，慕氏不是孬种。”
慕二老爷隐隐有些骄傲，这还是顾家人第一次这么敬重他呢，虽然来得有些迟，不过他觉得是应得的。
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慕瑾的眼睛微微有些潮湿。
有很多年了，应该说有好几辈人了，慕氏和顾氏早就忘了从前的盟约，只是因为利益不得不绑在一起。
像今天这样不计较，虽是形势所迫，被逼无奈，却也是好事一桩，至少，让人看到的不止是绝望，更有希望。
“走吧。”慕云晗带着慕樱，马不停蹄地往浣花楼去，她临时想到了一个很稳妥的帮手。
只是很久不见，不知道他是否愿意接这个活儿。

第2669章 求助
慕樱不能明白：“不是已经确定不是姐夫吗？为什么不直接找他做这个圈套？”
慕云晗沉默片刻才回答：“我只是根据味道和常理做出的推断，并没有充足的证据。
从我的私心里，我认为不是他，但从外人的角度，用理智冷静的方式来看，这件事应该用公平的方式调查。
这是对死者负责，也是对大家负责，更是对你姐夫负责，这样做来，更有说服力。”
所以，顾凤麟不应该成为那个设圈套的人，在找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他理当被假定有罪。
慕樱很苦恼：“道理是这样，但未免太那个啥，我怕姐夫知道了会有想法。”
慕云晗低声道：“如果死的人是我，调查的人这样做，你接受吗？”
慕樱叹气：“好吧，你是对的。”
慕云晗拍拍她的手，没有再说话。
常毅看到慕云晗，很是惊讶：“夫人急着要那铁笼车吗？还得有些时候，若实在很急的话，我让他们连夜做。”
慕云晗道：“不是，我有急事，想见你们楼主。”
常毅颇有些为难：“楼主云游四海，现在北方，夫人可以告诉在下是什么事，在下设法转告楼主。”
慕云晗失望至极，难怪她很久不曾见着这人了。
不过这事儿显然是不能转告的，她苦笑着谢过常毅：“既然楼主不在，那就算了。”
常毅目送她走远，微微叹气。
她家神官大人都解决不了的事，找到楼主又有什么用呢？
“怎么办？”慕樱眼巴巴的。
“你去帮我跑个腿。”慕云晗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个时辰后，蒙嘉穿着一身朴实无华的青布长衫，缓步走入高升酒楼。
一个小厮将他引入二楼一个雅间，慕云晗和慕樱凭窗而坐，见他进来就起身行礼。
蒙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慕云晗一番，见她虽然仍旧衣饰整洁，妆容得体，却难掩憔悴之色。
想到顾凤麟之前去寻自己说的那些话，蒙嘉隐然猜测到了一些，笑容不变，越发亲和：“小樱刚才过来寻我，说有急事，我当时事务缠身，处理好才能出门，让你们久等了。”
慕云晗笑笑，吩咐慕樱：“你去门口守着。”
待到室内只有她和蒙嘉二人，她起身整理衣裙头发，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求将军助我一臂之力。”
蒙嘉知道她有事求自己，却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行此大礼，当即就要跳起来避开，想想却又强忍着坐稳了：“但凡能帮，我必不会袖手旁观。”
慕云晗见他受了自己的礼，心也安定了许多：“是这样，之前曾有一个红皮人，力大敏捷，超乎想象，祸害了我身边很多人，就连我也险些死在他手里。
昨天夜里，他竟然杀了慕侯府中好几个具有天赋的姑娘，若非我们防范得当，险些就要被他断绝。
危害如此之大，势必要铲除干净才行，我欲设下圈套将其捉拿，苦于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坐镇帮忙。想来想去，便想到了将军，还望将军帮忙。”

第2670章 报酬
慕云晗没有完全说真话。
不是她有意要隐瞒欺骗，而是双方立场不同。
有所保留，才能更稳妥地保护族人和顾凤麟。
蒙嘉却没那么好糊弄，他皱着眉头，沉默地看着慕云晗。
他今非昔比，一双眼睛早已没了从前的赤子天真，而是锐利无比。
慕云晗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却一点不该有的表情都没露出来，有的只是诚恳和期待。
“为什么不找顾凤麟。”蒙嘉微抬下颌，眼睛里闪着一丝异样的光亮。
慕云晗道：“他的身体时好时坏，我不想让他操心，只想让他安心静养，早些好起来。”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蒙嘉心想，倘若顾凤麟不是因为自知身体不行，也不能和自己说那些话。
他面无表情：“那么顾漪澜呢？此事更多牵涉到你们的家族事务，由他来处置岂不是更好？”
慕云晗低眉垂眸：“我不信任他。”
蒙嘉情不自禁勾起唇角，看起来却更像是嘲讽和冷笑。
他终于问出了真正想问的问题：“这么说来，你更信任我？为什么？”
慕云晗睁大眼睛，傻傻地看着他：“我相信你的品行啊，毕竟认识那么多年了。”
品行？这可真是万金油的回答。
这不是蒙嘉想要的答案，他气呼呼地在心里爆了一句粗话，脸色难看地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帮忙要收报酬的。”
“你想要什么？”慕云晗松了一口气，想要报酬好啊，最怕他不肯收报酬，这人情就难得还清了。
蒙嘉转动着茶杯：“神仙散的药方。”
慕云晗的心顿时抖了一下。
这是她最赚钱的药方，跌打损伤的秘方，可以说是天下独一份，只要有它在，就穷不了。
可蒙嘉现在却要这个，她的心就像刀割一样地疼。
“能换一个吗？”她小声问道。
“不行。”蒙嘉有些恶劣地笑起来：“我的要求是有些过分，不过和你家族人的命比起来，这也算不得什么吧？”
慕云晗深呼吸，努力不让自己去看他那张讨打的脸。
“我可以给你药方，但要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最终下了决定，是的，药方没有人命重要，没有族人的安危重要，没有顾凤麟重要。
“竭尽全力，哪怕就是用命去填，这样可不可以？”蒙嘉突然倾身向前，双眸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哑。
慕云晗迅速往后让了让：“好好说话！你以为你还是蒙有钱啊！”
蒙嘉坐直身体，“哈哈”大笑起来：“不好意思，一下子忘了你是个女人，还是个讲究的女人！”
慕云晗蹙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骂她不像女人？
没关系，顾凤麟觉得她是女人就可以了，其他人么，当她不男不女都没关系。
“那就这样说定了，你做得怎么样，我都看在眼里，做到一半，药方给你一半，做全了，药方归你。”
慕云晗轻击手掌，伙计送了酒菜进来。
“咱们边吃边说。”慕云晗给蒙嘉夹了只醉蟹，“最早上的，京城独一家。”

第2671章 清醒
雪白的瓷盘，蟹肉鲜嫩，蟹黄微醺，黄色的细碎菊瓣点缀其中，看起来很是诱人。
蒙嘉却想起了当初在留仙县时，自己明知顾凤麟吃不了蟹，却非得逼他吃，顾凤麟为了让慕云晗心疼，故意吃到脸肿一事。
蒙嘉笑了起来。
慕云晗不知他何故突然发笑：“什么事这样好笑？”
蒙嘉笑道：“想起当年在留仙县，那时真是无忧无虑，我们以为的那些忧愁困苦，和现在比起来屁都不是！”
慕云晗讽刺他：“蒙大公子那时候知道什么是忧愁困苦吗？”
蒙嘉道：“当然有啊，我的忧愁就是不够聪明，总被你们欺负。”
慕云晗难得吹捧他一句：“你那是大智若愚。”
“是，有些人呢，聪明显露得比较早，这种通常是小聪明。有些人差点聪明显露得比较晚一点，但这种人往往才能成大器啊，我就是这种人。”
蒙嘉埋头大吃，一口仰尽杯中之酒，又嫌不够过瘾：“换大杯来！”
慕樱赶紧给他换了大杯，以目相询慕云晗：“会不会有事？”
慕云晗摇摇头，只叫人给蒙嘉上最好的酒。
有些友情，你以为早在岁月的磨砺中悄然淡去，但实际上，它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让它释放出来而已。
慕云晗觉得，这就是和蒙嘉修复友情的最佳时机。
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的事，也许不能恢复到从前，但一定能比现在的情形更好一点。
一壶酒下肚，蒙嘉轻拍桌案：“痛快！很久没有这么爽性了！说正事！”
慕云晗道：“你确定我现在说的话，你都能记住？不会酒醒之后就全都忘了吧？”
蒙嘉斜睨着她：“你要不要试试？我若误了大事，我叫你奶奶，你叫我孙子！”
这是军中之人独有的那份粗鲁。
慕樱捂着嘴偷笑：“还不承认，已经开始醉了。”
慕云晗摇摇头，开始和他说正事。
她早已计划周全，说来言简意赅，蒙嘉不时询问补充几句，果然头脑清醒，反应极快。
“那就这样吧，你继续喝着，我让人给你换一桌热菜，我得走了。”
慕云晗端起酒杯，“这一杯，为我们合作顺利！”
她仰头一口饮尽，也不管蒙嘉喝不喝，放下杯子，利落起身往外走。
慕樱学着她的样子，飞快地倒了一杯酒喝光，朝蒙嘉抱拳行了个礼，小跑着跟了出去。
蒙嘉坐在桌前，看着空了的对面，慢慢饮尽杯中的酒。
喝完之后，他看了看新送上来的酒坛子，利落地放下酒杯，起身往外。
近几年来，他开始喜欢杯中之物，酒量也越来越大，但从没有哪一次，他放纵过自己，都是点到为止。
也正因为自律，让他活到了今天。
慕云晗没有对他完全说实话，但那又怎么样？
神仙散啊，有了神仙散，他的军队将来就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伤亡。
而终有一天，他将会坐上那把金碧辉煌的椅子，一统天下。

第2672章 流言
慕云晗的推测没有错。
慕二老爷刚把死者处理妥当，就有几个族人找上门来，说自己听到一个流言。
这个流言是说，顾凤麟中了类似于疯狗一样的毒，六亲不认，好比牲畜。
还说顾凤麟已经把慕氏族中具有天赋的女孩子们，全都吸光血液杀死了。
这些族人才经过寿王时期的艰难，早就是惊弓之鸟，听到这样的流言未免非常害怕，纷纷要求慕二老爷说明情况。
慕二老爷不慌不忙，先让人拿最近交付药丸的册子给他们看：“昨天才交付了一批呢，若是人没了，哪里来的药丸？”
然后又让人领他们去神官宫：“口说无凭，你们自己去看看神官大人是否生了病吧。”
这些族人又不敢去：“万一被大人知道，生气了怎么办？”
慕二老爷笑道：“不去看过你们怎么安心？放心，咱们悄悄地去看，不惊扰大人，他不会知道。”
于是一群族人被安排着进了神官宫，隔窗看到顾凤麟坐在书房里读写书信，不时发号施令，又叫人带幕僚入内详谈。
这样的情况，哪里会是生了病，神志不清的样子。
慕氏族人讪讪地离开，慕二老爷这才不慌不忙地斥责他们道：“你们可知道内乱将起之时，我与安国夫人做了什么，才能保全族人？”
慕氏族人纷纷摇头。
不过慕侯府、慕云晗在动乱之时做了大量的准备，缺粮之时也没少了他们的吃食，慕氏族人并没有什么伤亡，这是事实。
因此，他们对慕云晗和慕侯府是心服口服，存着感激的。
“细处自不必说，个中艰难也不必多说，但为了这群姑娘，是真的操碎了心，保住她们就是保住顾、慕两族，夫人设法把她们送去了凌霄神殿。
你们若不放心，想要见到她们，我去问夫人拿到令牌，让人送你们去神殿看一看，心里有数，也就不慌了。”
慕二老爷一边说，一边让人准备车马要去神官宫，又叹息着摇头：“如今内忧外患，风雨飘摇，让你们看看倒是不要紧，就怕夫人会伤心。
别人一点点流言你们就要当真，竟然信不过我们。更怕别有用心之人看到你们的动作，会编造出更多不利我们的闲话啊！
所以你们去了以后，千万要小心，别让人知道，更不能瞎说，能做到的吧？”
众人一听，都有些打鼓。
如今林氏、蒙嘉当权，顾氏、慕氏处境艰难，他们心里也隐约有点数，如果因为自己的不小心，给族里带来大麻烦，那也是他们不想见到的。
老三奶奶被她儿子扶着，颤巍巍地从外头进来，冷笑着道：“就算真怎么了，你们千方百计求证这个事做什么？
难道人能活回来？还是可以高高兴兴把神官大人弄死？还不是便宜坏人，让坏人得了意！一群蠢货！”
慕二老爷忙道：“话不是这样说的，大家都是为了族里好嘛，来来来，我去找夫人要令牌了，诸位请安坐片刻，很快就回来。” 富品中文

第2673章 软甲
慕二老爷作势要走，一群族人连忙拦住他：“不看了，不看了，一切安好如常就行。”
“真不看了？还是看看比较放心吧，不然今天是你们，明天又来一群人怎么办？假的都要变成真的了。”
慕二老爷越发得劲儿，伸手去推拦着他的人：“别拦着我，搞清楚比较好，不然传进宫里去，天晓得会怎么对付我们。夫人也会理解的，不会太难过。”
众人被吓着了，坚决不肯让他出这道门，纷纷承认自己偏听偏信，错了。
老三奶奶适时道：“既然大家都知道错了，晓得自己被人当枪使了，老二你也就别瞎咧咧了，各自散去吧，就这样！”
慕二老爷这才道：“好，我听您的！”
待到族人散去，慕二老爷一摸后背，冷汗早把里衣全浸湿了。
慕二夫人从外头走进来，提心吊胆：“到底怎么回事？别不是真的吧？”
慕二老爷眼睛一瞪：“你也跟着犯浑呢？”
“我这不是担心么，凶什么啊。”慕二夫人小声嘟囔了几句，聪明地没有再追问。
消息报到慕云晗处，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些族人看到的顾凤麟，只是远远一个侧影，他们看不到屋里的屏风，不知道顾凤麟接见幕僚是隔着屏风的。
这缓兵之计只能用一次，再来一次，或是有心人将两边的人拉出来一对质，非得露馅不可。
幸而很快就要到出发的日子了。
只要熬到出城，这风险也就去了一半。
慕樱探头探脑地从屏风后走出来，张开手臂让她看：“怎么样？”
一身轻薄贴身的软甲包裹着少女玲珑纤长的身段，上面的细刺在阳光下闪着幽幽银光。
慕樱转了一个圈，拿起两块半圆形的钢片戴上脖子，轻轻一扣，“吧嗒”一声轻响，钢片严丝合缝地合拢在一起，将她的脖子护得密不透风。
慕云晗满意地笑了：“就这样吧。”
锦绣进来道：“朵儿回来了，说是九爷不收她。”
慕云晗转身去了外头，慕樱对着镜子看了一回，脱下软甲，在柜子最深处取出一只小瓷瓶，非常仔细地将瓷瓶里水用毛刷涂到软甲的刺上。
老虎和黑点儿、玄金看到她的动作，全都好奇地凑上去嗅嗅搞搞。
慕樱把它们赶开：“去去去，谁敢乱碰我就是一顿，没肉吃。”
玄金不屑地挠了一把脸，转身扭着屁股走开。
老虎和小黑点儿蹲坐下来，好奇地歪着头看。
慕樱把软甲挂起，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话说，那个凶手什么时候才来找她呢？
门外，朵儿眼眶红红：“九爷说他那里不需要人伺候，不许奴婢进屋，奴婢本想着在神官府中先找个地方住下，可是走到哪里，都会被豆子打，好痛。”
她挽起袖子和裤腿给慕云晗看，全是星星点点的乌青。
慕云晗也是无奈，安抚几句，打发她下去歇着，清风过来道：“大人的药丸服完了。”
慕云晗沉着地取出一只匣子：“给大人送过去。” 富品中文

第2674章 老子
匣子里装的是慕樱做的药丸。
倘若凶手是红皮人，很快就会发现顾凤麟没有因为缺少药丸而发病，就该知道还藏着其他具有天赋的慕氏女。
届时再让慕樱稍作表演，就能引蛇出洞。
傍晚时分，慕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许任何侍女出入，身边只留老虎、玄金和小黑点儿。
她在制取药丸，顾凤麟的需求太大，之前还有其他慕氏女能帮衬着，现在却只能靠她一个人了。
她如今已经很熟练，取血、制药、烘干，信手拈来。
不同于其他慕氏女制取药丸时的不甘，她一点不高兴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好玩，更是会去想，为什么慕氏女的血会这样，到底是比普通人的多了什么呢？
正想得出神，小黑点儿突然叫了一声。
慕樱若无其事地往窗外瞟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当然，倘若真是红皮人藏在暗中窥视的话，那她也不能发现。
但她还是故作紧张地喊了一声。
于是很多人从四处冒了出来，都在问她怎么了。
她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再看身边蹲着的三只安安静静的，知道此刻应该无事。
这一夜，慕云晗紧张得睡不着。
为了保证慕樱的安全，她几乎把府里所有的防卫力量都集中到慕樱那里，反正她和顾凤麟在一起，就冲他现在的本领，也不怕什么。
顾凤麟有些沉默，除此之外，照常温柔。
慕云晗怕他看出端倪，便推辞累了，早早歇下。
这一夜，顾凤麟睡得十分实沉，就连她在身边翻来覆去，他也没什么感觉。
看到太阳升起来的那一刻，慕云晗知道这一夜算是平安度过了，于是轻轻环住顾凤麟的腰，很快睡着。
顾凤麟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床帐上的绣花，红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到了临出发的前一天。
慕云晗命人把铁笼马车赶回了家，浣花楼活计做得精细，只从外表看，就是一辆精致大气的马车，但上手了就知道它究竟有多坚固。
慕云晗领着顾凤麟去看这辆马车，她没提别的，就让他看里头的陈设：“我把你最喜欢的那个矮几放到这里了，这套茶具也是你最喜欢的，这个褥子的花色是我喜欢的……”
顾凤麟目光微闪：“你陪我一起？”
慕云晗微笑：“我当然是陪着你一起。”
这个铁笼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使用。
“可以在窗边养一盆云片松，就用我那个墨玉花盆。”顾凤麟突然道。
他有兴趣装饰这车，说明他心情不算太差，慕云晗高兴起来：“好，我马上就去准备。”
稍后，慕云晗最后一次去检查行李，顾凤麟则去了书房。
慕云晗刚走进库房，就见库房阴影里突然钻出个人来。
她吓了一大跳，随即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圆脑袋。
蒙嘉很是不耐烦：“到底什么时候才开始？老子……”
慕云晗瞪眼：“你是谁的老子？”
蒙嘉皱眉：“我是说，本将军好几天没能好好睡一觉了。”

第2675章 寂静
“你白天还可以休息，我还有大把的活儿要干呢，这样下去我会英年早逝的。”蒙嘉板着脸：“我说你不会是在耍我吧？”
慕云晗道：“我耍你做什么？有意义吗？”
蒙嘉冷笑道：“宫里已是听到风声，最迟明天就会有动作，你自己掂量着办，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他大踏步从她身边走开，险些撞到了她。
幸亏慕云晗轻身功夫还可以，才发现端倪就闪身躲过。
可是她站的位置不巧，刚好就在门边上，为了躲避蒙嘉，肩膀就撞到了门上，疼得她呲牙咧嘴。
蒙嘉却停下来，看着她幸灾乐祸地笑了。
慕云晗忍气吞声，求人的时候，她通常总是很能忍的。
蒙嘉大踏步离开，心情很好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看着天空也是分外的蓝。
“怎么办？”慕樱也有些着急。
慕云晗道：“最迟今晚就会有动作的。”
顾凤麟这几天药量不够，她估摸着大概夜里或是明天就会发作。
至于其他人，一定不会容忍他们轻松离开京城。
“一起补个觉，省得夜里没精神。”慕云晗带着慕樱回了住处，睡到傍晚才起。
顾凤麟吃了平时两倍还多的饭菜，慕云晗看得目瞪口呆，控制不住地往他的腹部看，总担心那么小的肚子，怎么装得下这么多食物。
顾凤麟倒是平静：“近来药力总觉得差了点，我得多吃点食物，借助里头的药力压一压。”
说是这样，他到底还是吃撑了，歪倒在床上让慕云晗给他揉揉。
慕云晗看着他凸起来的肚子，心惊肉跳，完全不敢用力，只能用手掌从左到右轻轻抚摸。
顾凤麟翻了个身侧卧着，皱起眉头：“不舒服……”
她只好拉他起来：“我陪你慢慢走动走动？”
顾凤麟却不愿意动弹，而是拉着她躺下去，闭着眼睛道：“就这样比较好。”
慕云晗安静地陪他躺着，听外间的更漏一声一声地往下滴落。
听着听着，她便睡着了。
“夫人……”一只手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惊醒过来，一看，身边早就没了顾凤麟的影踪。
慕云晗紧张到牙齿打战，指着顾凤麟躺过的地方说不出话来。
锦绣明了，低声道：“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奴婢按着您的吩咐，进来叫您起床时，他已经不见了。”
慕云晗抚了一下额头，定定神，低声道：“走。”
将近五更，慕樱的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一盏灯笼在廊下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一阵风响过，玄金叫了一声，闪电般跃起，沿着墙头追逐着什么跑远了。
又过了一会儿，“噗”的一声轻响，原本闭着眼睛打盹儿的猞猁老虎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呲牙，颈部已遭到重重一击。
它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便已软倒在地上。
灯笼仍然亮着，一切看起来安静如常，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寂静到了极点。
慕樱躺在床上，手脚俱是冷汗。
她竖起耳朵拼命听着动静，内心是前所未有的惶恐。

第2676章 埋伏
突然，慕樱听见了一阵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响动。
几乎是同时，她迅速回了头。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黯淡灯光，她看到自己的床前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人。
或许应该说，是一个保持着人的形状，却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
他骨瘦如柴，身上或许是穿了紧身的衣服，也或是没有。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她。
因为他背对着灯光，她并看不清楚他的脸和眼睛，却能感受到那种没有任何情感的、可怕的凝视。
慕樱也直勾勾地看着他，她能看到，他的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或许是紧身衣的颜色，也或许是他本来的肤色。
慕樱抽动鼻翼，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儿。
她高兴起来，这绝对不是顾凤麟，而是那个红皮人。
慕云晗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
既然这样，那她就没有客气的必要了。
她翻身跃起，对着红皮人亮出手里的长剑，并且响亮地的呼啸了一声。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颠覆了她的想像。
太快了！
她只看到眼前一道影子闪过，手里的长剑已然跌落在地，她自己也被抓住头发拖了过去。
腥臭温热的气味扑鼻而来，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一片空白。
“咯吱”一声怪响，那是锋利之物划过金属的声音，尖利到让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慕樱只觉得脖子重重地被撞击了一下，随即听到了对方愤怒的咆哮声。
她恍然想起来，自己的脖子上带着精钢制成的套圈呢，想要一口咬穿并吸食到她的鲜血，可没那么容易。
但还是疼，她明显感觉得到，精钢套圈被挤压变形了，勒得她的脖子非常不舒服。
红皮人一击不中，非常愤怒，他的嘴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几乎可以一口咬住慕樱纤细的脖颈。
慕樱开始头晕眼花，喘不过气来，她听到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又看到四周灯火通明一片，许多兵器在火把光下闪着冷硬的寒光。
是慕云晗设下的埋伏。
慕樱心中大定，大喝一声，扬手往红皮人脸上撒了一把药粉。
“啊……”红皮人惨叫一声，松开了她，一手去捂眼睛，一手用力向她击去。
慕樱早有准备，使个巧劲刚好让他的手掌撞到自己软甲上的刺，又不至于伤到自己的内腑。
饶是如此，她还是被这一掌震得飞了出去。
飞在半空中的时候，她看到蒙嘉用力挥了一下手臂。
一张又一张的铜网弹射出去，将因为中毒而反应速度变慢的红皮人重重包裹起来。
这是军中抓捕猛将专用的特制铜网，很难制作，造价高昂，上有倒钩，坚韧无比，只要沾了人身，从没有侥幸逃脱的。
通常一张铜网便已足够抓捕一名猛将，而今天蒙嘉真的是下了大本钱，把能调用的铜网统统祭了出来。
可是红皮人却没那么好对付，他就像一个力大无穷的野兽，不知疼痛，不知畏惧。

第2677章 活捉
红皮人凶猛无比，抓着铜网，要么用手撕，要么用牙咬，铜网一层层地被破坏。
一个距离他最近的士兵拿着一杆长枪，勇敢地朝他冲刺过去。
红皮人大吼一声，一把抓住长枪，反手一带，把士兵甩上了天空，待到人落下来，再被他抓住，当场撕成了两截。
然而这样的凶猛和可怕并没有吓到周围的将士，他们沉默地朝红皮人冲过去，把锋利的长枪长矛往他身上扎。
将士们的攻击很有章法，前方伤亡，后方立刻补上，从未有人退缩，从未有人惊慌失措大喊大叫。
他们沉默而勇敢，凶悍而有度，在不明就里的外人听来，就只会听见有一个疯子在“啊啊”大叫，其他一概听不见，更不会想到在这样的深夜里，居然有一支军队在搏杀。
除去训练有素、长期搏杀在前线的蒙家军外，再无人能做到。
蒙嘉看着这一幕，隐约有些骄傲，他小声和身边的慕云晗说道：“你的药方我拿定了。”
慕云晗没接他的话，确认慕樱只是受了轻伤之后才淡淡地道：“你觉得能抓到活的吗？”
抓住一个活的红皮人，对于她和顾凤麟来说，具有非同凡响的意义。
他们可以借助他做很多研究和推测，甚至可以用他引出江许也不一定。
蒙嘉皱起眉头，他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当然看得出要活捉红皮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但他又岂肯轻易服输，他整一整袍袖，拿起长枪，朝慕云晗微微一笑：“你且看着！”
“着”字尚未落地，人已冲天而起。
一个跟头翻至天空，再倒冲下来，长枪抖成一条银龙，带着势不可挡的锐气，向着下方正在激战的红皮人刺去。
与此同时，底下的蒙家军将士们非常有默契地一起出枪出刀，缠住红皮人。
“噗”的一声闷响，蒙嘉的长枪准确无误刺入红皮人的右肩窝中，再一直贯穿下去。
红皮人呆了片刻，发出一声可怕的惨叫，用力掀飞周围的将士，反手抓住蒙嘉的枪杆，试图把他打落下来弄死他。
原本强壮高大的蒙嘉此刻却像一枝轻飘飘的芦苇，轻盈地随着枪杆的摆动而晃动着。
红皮人拿他无可奈何，又因接连中了慕樱两次剧毒，再经铜网绝杀，刀枪攻击，终于力竭。
不过就是瞬间的破绽，就被蒙嘉逮着了，他纵身往下，一脚踩在红皮人的头顶上，再借力翻一个身，拔出长枪，以横扫千军之势将红皮人的双腿骨砸成齑粉。
红皮人轰然倒下，可这还没完，蒙嘉得理不饶人，长枪轮过来，对着他那颗光溜溜的头用力一拍。
红皮人吐出一串腥臭无比的血沫子，翻着双眼，痉挛着晕厥过去。
蒙嘉飘然落地，威风凛凛地拄着长枪扫视全场。
然而他带来的将士们却也没有欢呼雀跃，而是沉默着，整齐划一地将手中的兵器用力往地上顿了一下，以示庆祝。
蒙嘉含笑看向慕云晗：“怎么样？”

第2678章 违心
慕云晗到此才算将一颗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
“药方是你的了！”她宣布，却也没有多看蒙嘉一眼，只吩咐道：“快些将他绑起来送入地牢！”
蒙嘉脸上的光彩悄然淡去，他垂着头默了片刻，自嘲一笑，将长枪扔给亲兵，朝慕云晗伸出手：“拿来！”
慕云晗终于抬眼正视他，她看到他的掌心里一团血肉模糊，知道这是刚才和红皮人激战之时受的伤。
她心生不忍，却知道自己不能有任何表示。
于是她视若无睹，微笑着拿出一只锦盒递过去：“将军神武，药方在此，还请将军紧守承诺，管好手下之人，今夜之事不要泄露半分。”
蒙嘉沉着脸，粗鲁地夺过锦盒，验明正身之后，淡淡地道：“不用你多说，蒙某人说过的话向来算数！”
他抬手一挥，蒙家军飞快地收拾好院落，排成整齐的队伍，悄无声息地跟着他离开了神官宫。
刚走出神官宫，蒙嘉便打了个趔趄，一把扶住了蒙十五。
一口鲜血喷涌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红皮人果然不是一般的难对付，刚才那样的情况下，他也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只差一点点，他就撑不住了，幸好慕樱那个鬼灵精怪的丫头给红皮人用了毒，不然今夜胜负尚且难分。
蒙十五吓得不轻，忙着叫人抬担架过来。
蒙嘉生气：“大惊小怪什么？”
可他到底还是没能撑住，一头倒在了担架之上。
他有气无力地挥手，示意手下快些离开这个地方，别让人看到了。
等到他终于有了点力气，他忍不住低声问起蒙十五：“我刚才是不是英勇无双？”
蒙十五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轻轻叹道：“是英勇无双，一点都看不出来你受了重伤。”
蒙嘉沉默下来，良久之后，突然说道：“是不是正因为我每次都显得特别能干耐打，而他总是弱不禁风，体弱多病，所以她从来只怜悯心疼他，而不会对我有半点怜惜？”
这个问题蒙十五不能回答，其实他想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不过明显蒙嘉并不想听这样的大实话，于是他强迫自己违心回答：“是了，我打个比方啊，要是你家里有两个女人，一个力大无比，凶悍无双，从来只有她欺负人，没有别人欺负她的。
再有一个文弱秀气，体弱多病，看着风就能吹倒似的，那你是牵挂力气大、凶的那个更多一些呢，还是更牵挂体弱秀气的那个？”
蒙嘉不屑：“老子就喜欢凶悍的那个！体弱多病的，多是心眼儿贼多的！”
可是凶悍勇敢不让人操心如慕云晗，她并不喜欢他。
他沉默下来，觉得五脏六腑一阵钻心的痛。
他呵呵一笑：“其实我就是闲得无聊，和你开个玩笑。老子将来，一定要娶很多很多的美人，让她们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如此人生才算完美。”
“哦……”蒙十五敷衍地应了一声，并不以为然。

第2679章 晨光
神官府望春楼上。
一盏冷灯如豆，半窗剪影如霜。
顾漪澜和顾凤麟凭窗而立，沉默地看着神官宫里的动静。
终于那些火把渐渐灭了，所有喧嚣归于平静。
顾漪澜收回目光，淡淡地道：“你能一直忍着不动手，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这样的污水泼到你身上，你一定忍不住。”
顾凤麟不置可否：“总要放手的。”
顾漪澜道：“你决定了？”
顾凤麟平静地与他双目对视：“我刚才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也许根本走不到象山。”
顾漪澜若有所思，最终道：“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这样信任我，病发时居然跑来我这里躲着。”
顾凤麟没有解释，只道：“差不多了，接下来她就该到处找我了，我得走了。”
他匆匆忙忙下了楼，步履尚且蹒跚。
顾漪澜收回目光，继续看向晨曦中的神官宫。
为了不在失去神智时伤害到爱人和家人，宁愿跑到他这个最该防备的对手家里躲着，把生死安危全都交给他掌着。
他不太懂得这样浓烈的情感究竟是为什么，不过他想，或许就和慕云晗明知顾凤麟很危险，却仍然选择和其在一起是一样的。
这世间不缺爱情，难得的却是这样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爱情。
而他，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顾漪澜扶着额头，轻笑出声。
他突然觉得窗外有异，于是扶着窗棂往外看。
晨光微曦中，一个穿着青衣布裙、梳着双丫髻，瘦高如麻杆的丫鬟站在密密层层的爬山虎下，仰着头，痴痴地看着他这个方向。
她鬓边细碎的发卷儿和睫毛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显然在夜里已经站了很久，只是因为害怕被他发现，一直没敢接近望春楼而已。
她发现了他，琥珀一般的眼睛瞬间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随即她又害怕地往后挪了几步，不安地扭着身子，准备随时逃跑。
是朵儿。
顾漪澜轻轻抬手，朵儿以为他又要用豆子袭击自己，吓得抱着头转身就跑。
可是跑了没两步，她又停下来，抱着头蹲下去，尽力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小团。
那意思很明白，不管他怎么打击她，她都不肯走，她就是要留在这里，就是要留在他身边。
顾漪澜垂眸看着这个不懂得掩饰情绪的少女，一种难言的情绪悄然浮上心头。
他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他自己。
这一次，他没有朝她扔豆子驱赶她，他只是转过身，默默地走开，当然，也没有关窗。
朵儿眨了眨眼，不敢相信地揉揉自己的脸，随即握紧拳头，激动地跳了一下，悄悄朝望春楼慢慢挪过去。
用玄铁链锁好红皮人之后，慕云晗开始寻找顾凤麟。
他不在书房里，也不在神官宫里的其他地方。
她有些害怕，总觉得他这一去，大概不会再回来。
“大人来了！”锦绣的声音传来，慕云晗迅速起身迎了出去。
顾凤麟披着一身淡淡的霞光，缓步朝她走来。

第2680章 惊喜
“阿麟！你去了哪里？”慕云晗迎上去，紧紧抓住顾凤麟的胳膊，担忧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霞光里，他的眼睛璀璨如宝石，眼底透出几分淡淡的黑，妖异而美丽。
他回看着她，神情温和而快乐：“我去和几个老友告别，走的时候看你睡得踏实，不忍心叫醒你，因为谈得高兴，竟然忘了时间，让你担心，是我不好。”
老友？慕云晗不记得顾凤麟有什么特别要好的老友，当然，浣花楼主可能算一个。
他这个人，瞧着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实际鲜少有人能和他亲近，她、慕樱、慕安算是例外。
昨天夜里多半是躲在什么地方忍受病痛折磨……但只要他平安归家就好。
慕云晗佯作不知，笑道：“那要罚你！”
她偏着头，指着脸颊：“左边三下，右边三下。”
顾凤麟微微笑了，将手扶着她的脸，温柔地在她左脸颊和右脸颊上分别亲了三下。
慕云晗还嫌不够，又抬起下颌，指着小巧精致的下巴、饱满光滑的额头：“这里，这里……”
顾凤麟一一亲过来，不等她说，就在她的鼻尖上亲了三下，再拉起她的手，从指尖一直亲吻到手背和掌心。
“够了吗？”他低声问她。
“够了。”慕云晗红了眼眶，莫名想哭。
顾凤麟拥她在怀，轻拍她的背脊：“好了，好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慕云晗紧紧抱着他，和他依偎了好一会儿，才拉着他的手兴奋地往外走：“我们抓到了一个人，你想不到是谁！”
顾凤麟适时表示惊讶：“谁呀？”
慕云晗卖关子：“你猜？”
他突然笑了笑：“这是惊喜吗？”
“是。”
“那我也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呀!”
慕云晗出一声短促的轻叫，下意识地抱紧顾凤麟的腰，看下方的房屋景物在身旁掠过，快到只剩下一道残影。
不过是片刻功夫，她已经从卧房挪到了地牢门口。
顾凤麟放她站好，试探道：“怎么样？”
“好，好，好快啊……”慕云晗舌头打结，这就是他中毒之后带来的能力吗？真的好快。
“其实这样挺好的，我昨天夜里没病。”顾凤麟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慕云晗不是很相信，但是看他精神状态确实很好，于是她半信半疑，假装自己完全信了：“那太好了！我们进去吧。”
红皮人仰着头一动不动地躺在石床上，他的脖颈、四肢都被特制的玄铁镣铐锁着，确保他不能逃脱并伤人。
慕樱和顾长青在一旁穿刺、放血、喂药，扒眼皮，拉嘴唇，一刻不停地研究。
慕云晗低咳一声，她并不想让顾凤麟看到这一幕，只怕他会物伤其类，想太多。
慕樱听见动静，立刻跳起来挡住顾凤麟的视线，笑眯眯地道：“姐夫你来啦？是不是有话要问他？那我给他解毒。”
顾凤麟看向她的手。
那手上沾了红皮人的血。
慕樱赶紧把手藏到身后，干笑：“那啥，我在给他处理伤口呢。”

第2681章 底气
“他的血有毒，小心别沾上了。”
顾凤麟神色平静地叮嘱慕樱，又吩咐顾长青：“你也当心点儿，这种痛苦一般人是承受不住的。”
慕樱赶紧跑过去洗手，谄媚地道：“姐夫叮嘱得极是！”
顾凤麟笑笑，走到红皮人身边仔细打量了一通，嫌恶地皱起眉头：“真臭。”
“别担心，你和他不一样，应该臭不了。”顾长青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坦然说着大实话。
慕樱微笑着，捏住顾长青胳膊上的一块软肉使劲转了一圈。
懂不懂怎么说话呀？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长青“哎呀”一声叫出来，暴跳如雷：“我说小丫头，你掐我干什么？”
慕云晗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他便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人和人就是不一样的嘛……”
“那你说说，我和他什么地方不一样？”
顾凤麟毫不忌讳地上前翻看红皮人的胳膊腿儿，音调平缓：“我知道相同的毒在不同的人身上，反应会不一样，你找找我们哪些地方不一样。”
“这个人瘦的只剩下肌肉和骨骼，一点脂肪都没有，还有他的肌肉看着像是萎缩了，其实是变得更紧实更强大，我从未见过这种，大人显然不是这样。”
顾长青高兴地道：“目前我只看出这么多，其余的要再给些时辰才能知道。”
顾凤麟微微颔首，又翻看了一番红皮人，这才净了手，和慕云晗说道：“暂缓一步出门？”
慕云晗当然没有意见，如今危机初步解除，她也希望能从红皮人身上发现点什么才好。
夫妻二人一同出了地牢，都准备去睡个回笼觉。
偏偏崔元来报：“宫里来了人，太皇太后要召见慕瑶姑娘。”
不然怎么说，每一个灭亡的国家，总有其灭亡的必然原因呢？
干别的不行，拖后腿和窝里斗，永远是第一位的。
慕云晗抚了一下额头，面无表情地道：“我去见她。”
见什么慕瑶，最终目的不过是想拿捏她，既然如此，她就直接送上门去，满足太皇太后这个心愿。
顾凤麟道：“可以。”
他也不提什么安排护卫，或是担心她在宫中会被害。
他现在有了这个超凡的能力，还怕护不住她吗？
慕云晗也想到了，于是底气更足。
她很快换好衣服，接见宫使：“慕瑶不在京城，我跟你去见太皇太后。”
宫使微微吃惊，却也没有表示反对，毕恭毕敬地引着慕云晗入了宫。
刚进宫门，迎面就遇到了林夫人。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林夫人用要吃人的眼神盯着慕云晗，冷笑：“这不是我们神官夫人吗？为什么这样憔悴？”
慕云晗抚了抚袖口，慢条斯理地道：“因为操心国家大事啊，我可不比夫人有福气，成日只需吃了睡，睡了吃，闲得没边儿。”
林夫人勃然大怒：“这就是你对待长辈的态度？你的教养呢？”
“被狗吃了。”慕云晗甜甜一笑：“太皇太后还等着我呢，恕不相陪。”

第2682章 威慑
慕云晗转身要走，林夫人又岂肯这样放过她，于是狰狞了面容，高声命令身边的宫人：“把她给我拦住！”
想如今，神官宫势力渐微，顾凤麟身受重伤，伤情不明。
要不然也不能被太皇太后和顾漪澜联手，将他秘密赶往北方平叛。
此后京城神官宫的事务将由顾漪澜接手，这对夫妇，想来也是时日无多了。
别的不说，就看慕云晗，往日大小米总是不离身的，如今只带了个面生的小丫头，显然没什么功夫。
既然如此，林夫人肯定不能忍下这口气，平白放走慕云晗。
宫人却是没有她大胆，作难劝道：“夫人且忍一忍，来日方长。”
林夫人冷笑：“来日方长，万一日后她死在别人手里，我这口气哪里去出！拦下她，有事我担着。”
如今林家势大，众宫人不敢惹她，只好对着慕云晗无奈地道：“安国夫人，得罪了！”
可也不是真的动手，而是作势围住，只见雷声不见下雨。
慕云晗心知肚明，冷笑扫视全场，一字一顿：“谁敢？！”
“上，上，上！”林夫人深感没面子，难免气急败坏：“谁拦住她，连升三级！”
一个宫人忍不住诱惑，便试探着朝慕云晗靠过去。
可惜，还未碰到慕云晗的衣角，就见眼前一花，随即身子腾空而起，被狠狠扔向空中。
旁边刚好有个亭子，亭子有顶。
这个宫人从空中倒栽下来，肚腹刚好贯穿过顶。
众人只听到一声惨叫，便看到涓涓细流顺着琉璃瓦片悄然滴落，一颗颗的，鲜红夺目。
现场顿时一片死寂。
林夫人吓傻了，愣愣地看看已然气绝身亡的宫人，再看看没什么表情的慕云晗，大叫一声，凄惶而逃。
众宫人顿作鸟兽散，谁也不敢再靠近慕云晗半分。
慕云晗面无表情地整整衣角，四平八稳地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已是惊涛骇浪。
这就是顾凤麟现在的力量吗？真的很强大。
这样强大的力量，需要更加强大的意志才能掌控吧？
她真的很心痛他。
寿安宫中，太皇太后正在翻看北方送来的紧急军情，突见林夫人失魂落魄地闯进来，不由皱起眉头斥道：“不成体统！你的规矩呢！”
林夫人“吧嗒”跪倒在她面前，上牙磕下牙：“娘娘，娘娘救命，慕云晗要杀人。”
太皇太后早知今日入宫的是慕云晗，闻言更加不悦：“胡说八道什么？”
慕云晗的确不是省油的灯，却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容易惹出大麻烦的事，她是不信的。
林夫人吓坏了，膝行几步，揪住太皇太后的裙子，哭得妆都花了：“是真的……”
她抖抖索索说不清楚，一旁伺候的宫人赶紧说了经过。
太皇太后微微发怒：“她竟敢在宫中杀人！看清楚是谁干的了吗？”
林夫人茫然摇头：“什么都没看清楚，但是，那个人竟然敲了我的头一下，还捏了一下我的脖子！”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谁都没有发现这件事，她都不敢说。 富品中文

第2683章 本分
林夫人哭得鼻涕眼泪连着口，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哭什么，你不是好好的么？”太皇太后嫌弃极了，命令宫人：“扶夫人下去净面。”
林夫人不肯走，抱着她的膝盖苦求：“娘娘为臣妾做主！她落到这个地步还敢如此嚣张，若是再稍许多点权力，岂不是要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退下！”太皇太后勃然大怒。
林夫人还不知道自己哪里犯了错呢，哭泣着被宫人扶了下去。
太皇太后扶着额头只是叹气：“没有一个省心的。”
倘若林家人再争气些，她也不至于这么捉襟见肘，若是慕云晗和顾凤麟站在她这边，她又何至于……
“安国夫人到了。”宫人在门口低声通报。
太皇太后忙敛了神色，肃穆地道：“宣。”
慕云晗才踏进屋子就察觉到气氛不一样，想想林夫人刚才逃跑的方向，便猜着一定是来告状了。
却也不说什么，含着笑行礼：“臣妇拜见太皇太后，娘娘千岁。”
太皇太后皱着眉头打量她，见她神色自若，言笑晏晏，丝毫没有才弄死人、从而心虚的意思，心里也是鬼火冒，不冷不热地道：“怎么来的是你，慕瑶呢？”
“死了。”慕云晗站起身来，叹道：“被齐国人弄死了。”
“……”太皇太后的手便是一抖，“你说什么？”
“被齐国人吸干了血，弄死了。”
慕云晗叹道：“娘娘早前说，天要亡赵国，其实不是，是齐国人要亡赵国。”
“娘娘应当还记得诛杀奸王那一夜的事吧？有齐**队伪装成赵国边军，一路由我赵国郡县供给辎重粮食，畅通无阻，长驱直入到京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朝中重臣官员被屠杀近半，粮仓被烧，臣妇被困于思贤楼险被烧死，神官也因此被刺受了重伤，此外，更有慕氏好些富有天赋的女子被刺身亡。
神官为何伤重迟迟不愈，正是因为我一人的药丸不够用，而其他人的供不上。
为了不让人心浮动，朝中生乱，臣等做主，压下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娘娘今日突然要召见慕瑶，必然是听说了什么风声，那么，您就该知道，此事一旦爆出，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臣妇想着，只要活着一日，便要为国分忧，因此主动入宫拜见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慕云晗又是毕恭毕敬地一拜。
太皇太后却是如鲠在喉，气得够呛。
多在理啊，每一个字都是在为赵国和皇室考虑，忍辱负重，毫不计较。
若真要追究，就要追究那个把齐**队放进来的罪魁祸首。
这件事是被压下了，一旦爆出，只怕林功百死莫辞，林有方难辞其咎，她这个太皇太后也脱不了干系。
就算动用军队压下去，将来史书上也会留下一个“引狼入室、卖国贼”的丑名。
太皇太后咬着牙道：“这么说，本宫还要嘉奖你们夫妇殚精竭虑，为君分忧了。”
慕云晗很谦虚：“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富品中文

第2684章 底气
慕云晗怼得太干脆，太皇太后又怒又恨，想要翻脸，却又觉着她如此骄横，怕是藏了什么杀手锏。
大殿里诡异的安静，说是势均力敌都不准确，神官宫隐然压了林氏一头。
太皇太后盯着慕云晗乌亮的发顶，突地笑了：“该赏就得赏，不必自谦。既然此事你等已经处置妥当，本宫也就不多问了。
只是今日论理你们该当远赴北方，听闻你们身边的侍卫皆都受伤，本宫与陛下很是担忧你们的安危，可有找到合适的侍卫？”
这是拐着弯地问刚才的杀人事件。
慕云晗摇头：“没有，千金易得，高手难求，何况是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高手就更难求。”
她眼睛微亮：“娘娘这里是有合适的人选吗？可不可以推荐给臣妇？”
脸皮真厚！太皇太后觉得慕云晗现在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勉强按捺着性子道：“本宫哪有这样的人物，皇帝身边尚且需要这样的人呢。本宫是听闻，刚才你身边的人杀死了宫人……”
慕云晗一脸茫然：“难道那不是娘娘身边的人吗？臣妇以为是您不想看着林夫人无事生非，惹出乱子，所以密令护士杀鸡儆猴，以雷霆手段平定局势呢，居然不是？哎呀，好可怕……”
她睁大眼睛，一脸惊慌地四处瞟，要多假就有多假。
太皇太后冷眼看着她表演，人不要脸果然天下无敌。
慕云晗表演了一会儿，没人接，就不演了，神态自若地道：“看来那人没在这里，到底也是畏惧娘娘赫赫威仪呢。”
“……”太皇太后冷道：“慕云晗，你可真是不一样了。”
慕云晗微笑着道：“娘娘见笑，形势所迫，无可奈何。”
太皇太后沉默片刻，笑了：“看你如此，本宫很是欣慰，此行艰难，盼你夫妇旗开得胜，捷报连连。”
她压低声音，隐含威胁：“照顾好神官。”
慕云晗道：“娘娘放心。”
“去吧。”太皇太后命瑛姑姑：“备下赏赐，即刻送往神官宫。”
慕云晗昂着头，气势如虹地走出了寿安宫。
林有方从一侧缓步走出，沉声道：“娘娘有没有觉得，她的气势不一样了，看起来很有底气的样子。”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都敢在宫里杀人了，当然有底气。”
看来，神官宫的实力还是很强，没那么好对付。
林有方道：“娘娘无需介怀，等到顾凤麟出了京城，顾漪澜掌权，咱们再……”
他使劲一握拳头，眼里满是阴狠之意。
不能为己所用，越是强大越是威胁。
慕云晗坐上马车没多久，车帘一翻，顾凤麟出现在她身边。
慕云晗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干得好，我很久没有这样扬眉吐气了。”
顾凤麟反握住她，淡声道：“乱世之中，人如草芥，必要时非得以杀止杀，你记住我这句话。”
“好。”慕云晗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慕云晗等人又在京城留了两天，顾长青和慕樱还真从红皮人身上研究出了些东西。 富品中文

第2685章 联系
“他日常吃得很少，吃的全是精粮精肉，白肉吃得比较多一点，水喝得多，体温较常人更低痛感不太明显。
必须很严重的伤害才能让他有所反应，伤口愈合特别快。和他说话他是懂的，但感觉好像脑子不是太灵光。
力气特别大，听觉嗅觉都很灵敏，应该视力也很好，不过被小樱的药给毁了，他现在是半瞎状态。”
顾长青用一把特制的铁钳拨弄着红皮人的身体，遭到红皮人愤怒的瞪视和类似动物的威胁咆哮。
他没好气地举起铁钳使劲砸了红皮人的头几下，骂道：“你个食人怪，还敢跟我犟！”
慕云晗眼皮一跳，悄悄看向顾凤麟，怕他多想。
顾凤麟却是任何异样都没有：“还有呢？”
顾长青道：“还有就是太臭了，关节骨骼更灵活，可以做到常人所难以做到的动作，心跳也更慢。”
他看了慕云晗和慕樱一眼，把顾凤麟拉到角落里，小声说着，比划了几下：“他那里萎缩了，比针粗不了多少。”
顾凤麟万古不变的平静脸终于露出几分异色。
慕云晗和慕樱都很好奇，竖着耳朵听，却是什么也听不见。
慕樱不服：“你发现了什么，是我没发现的呀？”
顾长青讳莫如深。
顾凤麟道：“你们都出去吧，我要单独和他说说话。”
慕云晗忍住好奇，领着顾长青和慕樱走了出去。
顾凤麟在红皮人面前坐下来，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其实有自己的思想，也能说话，不然怎么执行任务呢。”
红皮人没什么反应，眯着肿胀的眼睛淡漠地看着天花板。
顾凤麟站起身，揭开红皮人下身盖着的薄毯，用铁钳钳住：“反正也没什么用了，我帮你去掉这个累赘吧。”
红皮人猛然一抖，瑟缩起来。
这是男人的命根子，只要还有一丝神智，也总是很在乎的。
顾凤麟用力一拧：“说话。”
“啊……不要……”红皮人嚯嚯出声，口齿不清。
顾凤麟不为所动：“你原来是谁？”
能变成这个样子，非得有顾氏血脉不可，而在顾凤麟的认知中，顾氏并没有子弟流落在外。
“不知……”红皮人的眼角滚落大滴浑浊的眼泪，张着嘴像小孩子一样的“哇哇”地哭。
顾凤麟耐心地道：“你从哪里来？”
“北边，冷……”红皮人想比划，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哭得更加委屈了。
“你的父母呢？”
“爹娘……”红皮人茫然摇头，没有睫毛的眼睑红彤彤的，像牛肉。
“同伴？”
“主人……”
答非所问，意思却很明白，没有同伴，没有父母，只有主人。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有多久了？”
“粉色的花……开了两次……”红皮人的脸上露出类似温柔向往的神色。
顾凤麟皱起眉头，那是两年了。
那是什么时候呢？顾漪澜第一次失踪的时候。
当时顾漪澜的血被齐国人取走……顾凤麟看向红皮人，这两者之间有联系吗？ 富品中文

第2686章 明月（加更求票）
“根据我所了解到的情况，他的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智力有些低下。
或者说，可能是从小与世隔绝地长大，没人教他任何东西，知道的俗事很少。
此外，他对那个那个所谓的主人非常害怕，言听计从……
我在想，他会不会是顾氏的子弟，原本天赋并不怎样，但是因为用了一些九叔的血液，因此变成了这个模样？”
顾凤麟推测着，当初他为了报复顾老太爷，曾给顾老太爷服下顾凤源带毒的血，顾老太爷的惨状有目共睹。
可见这种血液对于顾氏子弟来说，是有一定作用的。
慕云晗道：“不是有很多人失踪吗？也许族里就有这样的人，查查就知道了。
还有，那个时候九叔中毒的症状似乎没那么明显？还没毒发，也会有影响？”
“没有毒发，并不代表没有中毒，这中间有多少事，是能以常理推论的呢？或许是有它的规律和道理存在，但你我并不知道。”
顾凤麟眼神深邃地看向天边，那是象山所在的方向。
“天外飞仙，这所有的不合理，应该都是从天外带来的吧？也许要到象山王陵才能知道了。”
慕云晗注意到，他提到红皮人的主人时，说的是“所谓的主人”，而不是直接点名江许，便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顾凤麟道：“我怀疑，江许，江允，都只是幌子而已，真正操纵的另有其人。”
慕云晗急得不行：“那到底是谁？”
顾凤麟轻声道：“顾明月。”
慕云晗打了个寒颤：“她！为什么？”
顾凤麟道：“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恨？在没有遇到你之前，我也是恨的，那个时候，我的想法就是重新杀回京城，毁灭这不公的一切。”
可是他遇到了她，于是生活变了个样子。
慕云晗想了想，坚定地道：“遇到我是一个原因，最关键的还是你自己稳得住，你天性善良克制。”
顾凤麟笑起来：“分头行动吧。”
慕云晗立刻去找顾大老爷彻查，这些年顾氏族中究竟有没有孩子失踪。
顾大老爷非常肯定地回答：“没有！顾氏血脉特殊，子嗣难得，不经允许，绝不许踏出京畿地区一步。
所以每个孩子出生就被记录在册，出门远行，去了哪里，生老病死都有记载，这个做不得假。我敢确定这些年，顾氏绝对没有丢过孩子。”
没有丢过孩子？慕云晗默了片刻，突发奇想：“那顾氏女生出的孩子，会不会也有天赋呢？”
比如说顾明月，她会不会在离开这里以后，和别人生了孩子，而这个孩子刚好就是红皮人？
顾大老爷再次给了她非常肯定的答复：“顾氏这么多代人中，从未有任何一个嫁给外人的顾氏女生出有天赋的孩子。”
他的老脸有些微红，显然是想起了顾老太爷做的荒唐事。
慕云晗问道：“也就是说，父系必须是顾氏男儿，才能生出有天赋的孩子，是这样吗？” 富品中文

第2687章 双胎？
顾大老爷给了非常肯定的答复：“是这样，这不是乱生得的，要不为什么慕氏从来只有女孩子能行，顾氏只有男孩子能行呢？”
他隐然有些骄傲：“这都是我们的先祖带给我们的福祉。”
慕云晗不太能理解顾大老爷的想法，这么惨，算什么福祉？
她沉吟着，有些艰难地道：“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问公爹，可能有些冒犯，请您千万别在意。”
顾大老爷有种非常不妙的感觉，警惕地道：“什么？”
慕云晗难以启齿，别开头很小声地道：“顾明月有没有可能也有一个孩子？”
刚才说了，顾氏女和外人生的孩子，不可能具有天赋。
那么顾明月生的孩子如果具有天赋，那父亲肯定也是顾氏的人了。
顾大老爷先是怔了怔，随即脸红如血，暴跳如雷：“慕云晗！我看你是骄傲自满到目中无人了是不是？早就说了没有！没有！没有！”
“您自己且糊涂着，谁是亲娘都不知道，谁说得清楚呢……”慕云晗捂着耳朵，一溜烟跑了。
顾大老爷气得够呛，胸脯上下起伏，直喘粗气，恨不得追出去把这胆大妄为的小女子拖回来打死。
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慕云晗说得没错，他是再糊涂不过了。
他开始疯狂地思索着，到底有没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最终肯定以及确定，他没有。
顾明月那种奸猾的人，既然从一开始就是给他设的圈套，又怎可能吃亏？
不过，红皮人到底是怎么来的？
顾大老爷坐不住，火烧眉毛地跑去找顾凤麟：“阿麟，不是我。”
顾凤麟淡淡一笑：“或许。”
顾大老爷不懂：“你什么意思？”
顾凤麟道：“也许是双胎呢。”
顾大老爷脑海里“轰”的一声响，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想反驳说当时他就守在外面，没听见其他动静，而且很快就把静夫人接走了……
但他仔细想来，实际真有可能，因为顾凤麟被抱出来以后，稳婆说里头还要收拾一下，他就盯着乳母抱着顾凤麟离开了产房。
如果真的再生下一个孩子，是完全有可能被藏匿起来的。
顾大老爷脸色惨白：“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顾凤麟仅仅只是猜测而已，见他居然毫无滞涩地接受了“双胎”这个说法，也很惊讶：“为什么？”
顾大老爷失控地大声道：“顾明月就是个疯子！疯子！这种事她完全做得出来！”
顾大老爷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情绪，说道：“人人都说她秀外慧中，是难得的美人和才女，惊才绝艳，但实际她从小就不正常，冷心冷肠，阴险狠辣，视我们如仇人。”
顾凤麟听了许久也没听到有用的信息，难免有些不耐烦，轻轻敲击桌案：“她做了什么疯狂的事？”
顾大老爷说不出个所以然，却很坚定地道：“反正她坏透了，她曾经想要我的命，我没证据，但我知道就是她。”
顾凤麟道：“你想不想见一见红皮人？”

第2688章 拆桥
顾大老爷从前看着红皮人，只有厌憎与防备。
现在有了那个可能，再看红皮人，就多了些狼狈和复杂。
他嗫嚅了半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红皮人浑浊的眼珠子紧紧瞪着他，呲牙低声咆哮，野兽一样。
顾大老爷皱起眉头，退了出去，不愿再多看一眼。
“不管他曾经是谁，现在他都只是个凶徒。”
顾大老爷佝偻着腰背，颤巍巍地在甬道里走着：“我看不出他原本的长相，我不知道……”
顾凤麟跟在后面，不发一言。
红皮人的五官身材早就变了形状，看不出本来模样，但身高骨架却是和他很相像的。
所以，那个可能性很大。
顾凤麟回到房里，叮嘱慕云晗：“明天就出发吧。”
慕云晗道：“可是浣花楼的马车还没交付。”
抓住红皮人之后，她又预定了一辆铁笼马车，为的就是能安全携带红皮人。
“明日一早准会送来，我让人去催过了。”顾凤麟交待她：“能带上的药材都带上，万一有用呢？”
慕云晗道：“早就带上啦。”
这几天顾长青使出所有本领，在红皮人身上轮番试药，巴不得立刻找到解毒的药方。
路途艰难，药不好寻，当然要把能带上的药都带上。
大米站在门外怯怯的：“大米和慕立求见夫人。”
慕云晗赶紧走出去。
大米还躺在担架上，慕立被人扶着，见她出来就红了眼睛：“给夫人请安。”
慕云晗瞪了大米一眼，大米心虚地缩头。
她伤得不太重，再将养一些日子就能好了，慕云晗急需用人，和顾长青商量之后，决定把她带着一起走。
边走边养，很快伤就能好。
她没忍住，就和大米、慕立炫耀了那么一下下。
没想到这两个人就记在心里了，小米是嫉妒难忍，若不是伤得没法儿从床上起身，肯定会抱着慕云晗的腿嚎，非得赖着跟去不可。
至于慕立，就不知道慕云晗会不会心软了。
大米怯怯地咬着唇，偷看慕云晗的表情。
小米知道自个儿的身体情况，没敢提，慕立却是诚恳地道：“让下仆跟着夫人吧，下仆好得差不多了。”
为了表示他真的好得差不多了，他突然向大米发起了攻击。
自个儿作的孽咬着牙也要承受，大米虚晃两招，果断败给慕立。
可没想到慕立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大好了，对她下了狠手。
大米被打趴在地上，眼冒金星耳朵嗡嗡响，半天爬不起来，又狼狈又委屈还不能还手，没忍住就哭了。
好痛！臭慕立！
她恶狠狠地瞪慕立，慕立眼巴巴地看着慕云晗，视她若无物。
小米还给慕立道赞：“打得好！慕立恢复得很不错呀，这身手恢复六七成了吧？再养些日子就能全恢复了。”
慕立很认真地踩大米：“夫人，下仆现在还未完全恢复，却也可以抵两个大米了，带着下仆比带她更有用。”
大米愤怒地瞪大了眼睛：“你们怎么可以过河拆桥！”

第2689章 退路
慕云晗早把慕立几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动，却不愿意纵着他们胡来。
“你们几人的伤情，我一直都有了解，谁能出门，谁需静养，我很清楚。
慕立现在瞧着是比大米强那么一点点，但若是将养不好，你将止步于此，再也没有攀登武道高峰的可能。
若是这样，便枉费了我送你拜师武长老的好意，也枉费武长老用心教导你的一片心血。
路途遥远，危险重重，带上大米还可，再带上你，就是负担了，都回去吧。”
她拒绝得干脆，大小米和慕立的眸光顿时黯淡下来。
大米顾不上自己的委屈，替慕立求情：“让他去吧，他比奴婢厉害多了。”
慕云晗道：“那你换他？”
慕立目光炯炯，包含期待地看向大米。
大米天人交战很久，最终小声道：“还是奴婢跟着夫人去吧，夫人是女子，带着奴婢更方便好用。”
“还算我没白疼你。”慕云晗交待小米和慕立：“若真想帮我，就早些好起来，赶来寻我。”
小米泪眼汪汪：“夫人，奴婢舍不得您。”
自从跟了慕云晗，她这是第一次和慕云晗分开，这一分别，也不知道将来何时才能相见。
慕云晗捏捏她的脸：“乖乖的，我等你。”
慕立红着眼眶，行了个礼，沉默着先走了。
深夜，慕云晗环顾四周，微笑：“还真有些舍不得。”
“会回来的。”顾凤麟很肯定地说。
“你看到了？”慕云晗被他语气里的肯定所鼓舞，心情好了那么几分。
“看到了。”顾凤麟微笑，他确实看到了，看到她平安归来，坐在这屋子里安然度日。
“我从前交给你保管的药呢？”他问。
“在这里。”慕云晗赶紧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只小巧的墨玉盒子。
一株用金丝编制的蔷薇紧紧缠绕在盒子外围，将盒子开口处紧紧掩住，枝叶舒展，娇媚怒放。
顾凤麟修长白皙的手指灵活翻飞，“吧嗒”一声轻响，蔷薇收回枝叶，盒子开成两半。
盒子里还有两粒松子大小的银色药丸。
这种药丸，服用一粒可以封闭感知，从此如同普通人，再服一粒则可以恢复感知，是顾氏子弟唯一的退路。
曾经只剩下最后一粒，慕云晗把它视为性命般珍藏，准备在有一天顾凤麟坚持不住时给他服下保命。
后来二人成亲，顾漪澜送了一粒作为贺礼，等于又给了顾凤麟一次珍贵难得的机会。
慕云晗期待地看着顾凤麟：“路途漫漫，药丸有限，要不，你先服用一粒，平安走到象山？”
顾凤麟将盒子收走：“好，等到坚持不住我就服下。”
慕云晗越发踏实，忍不住微笑起来：“我好期待这次远行。”
“我也是。”顾凤麟低下头，吹灭了灯。
黑暗里二人相互依偎着，气氛平静安宁、温暖旖旎。
次日清早，天还没亮，众人已然整装待发。
慕云晗一声令下，车队悄然出城，迎着黯淡的晨光往远处而去。

第2690章 好转
半个月后的傍晚。
秉城附近的一个小镇。
慕云晗和顾凤麟走进镇上唯一的客栈。
夜色朦胧，镇上的人都不富裕，早早就归了家，客栈老板也舍不得点灯，只在门口挂了个灯笼，大堂里点了盏油灯，四处都黑乎乎的。
顾凤麟这一走进去，老板根本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只顾着欢天喜地：“客官这边请，咱家是这镇子上最好、最干净的屋子……”
一通忙乱，总算是住了下来。
慕云晗不放心地摸摸顾凤麟的额头：“你感觉怎么样？”
这半个多月以来，不知什么缘故，顾凤麟一直没有犯病，她觉得这是好转的征兆，踏实了很多。
但今天他颇有些萎靡不振，她总担心他是要犯病了，可是并没有其他办法。
远行在外，比不得在家里，什么都不方便。
慕樱能提供的药丸有限，她特制的那些菜蔬肉食也不能供给，只能是随身带了几箱子种子，用种子泡水给他喝。
顾凤麟强忍着身体内部撕裂般的痛苦，佯作无事：“你放心，我没事，就是觉得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若真是有事，我刚才就不会让你住客栈了。”
慕云晗一想也是，顾凤麟是很负责任的性子，倘若他真的觉得不妥，就会安排住在镇外。
他也就能顺理成章地住在铁笼马车中，届时把车门车窗一锁，也不怕会伤到人。
她很仔细地给他擦干净脸和手脚，又端来一杯温水喂他喝下，掖好帐子，挂好驱蚊的香包，这才道：“那我去看看小樱他们，弄些可口的吃食给你。明月在外守着，你有事就叫他。”
“知道了。”顾凤麟疼得已经快要说不出话，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往床铺深处让了让。
慕云晗掩去眼底的担忧，快步走出房门，轻声交待了明月几句，去了后院。
说是后院，其实不过是用石头简单地砌起一道矮墙，再圈起来的一块空地罢了。
很简单地敲了几根拴马桩，摆了两个石槽，就连遮风避雨的草棚都没有，就算是给客人停放车马的地方。
慕云晗带来的两辆铁笼马车就停放在这里，因为太沉，把泥地压了很深的几条车辙印子。
慕樱一身小子的打扮，大喇喇地坐在关着红皮人的车辕上，边磕瓜子边舞动熏蚊子的艾草。
她见慕云晗来了，就跳下车辕，问道：“姐夫还好吗？”
慕云晗道：“看着还好。他呢？”
她指的是红皮人。
慕樱皱起眉头：“精神抖擞得很，伤口已经痊愈了十之五六，我现在很担心他恢复得太快，我们反倒要吃大亏。”
这些天她一直坚持给红皮人喂一代种子泡的水，到今天，红皮人穿刺出来的血液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粘稠腥臭，人也似乎清醒了几分。
这是一个好现象，说明顾凤麟中的毒也许能有机会解除，但同时也不是好现象。
慕樱看向黑沉沉的天际，今夜无星无月，小镇漆黑一片，远处更是黑得可怕。

第2691章 用饭
这样的地方，如果出现点什么意外，譬如说那个可怕的灰衣人、江许什么的钻出来，怕是要出大事。
慕云晗淡淡地道：“把他的伤口再撕开，长好的骨头再打断。”
这样一来，就不怕红皮人对他们造成威胁了。
“是。”慕樱跳下马车，叫来翠柏等人，打开了铁笼。
慕云晗淡漠地站着，听到车厢里传来愤怒的闷哼声，示意其他人把好风，别惊扰了普通百姓。
过了一会儿，慕樱从车上跳下来：“好了。”
慕云晗用手帕轻轻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说道：“辛苦你了。”
一路奔波，旅途艰难，不但要为顾凤麟提供药丸，还要看守红皮人，研究破解之法，难为她能干乖巧，聪明又能吃苦。
慕樱惊讶地道：“我不辛苦啊，这些事都是应该做的，我也是为了自己，姐姐为什么这样说？”
“好。”慕云晗拍拍慕樱的肩膀，“我去给你们做吃食。”
厨房低矮狭窄又闷热，慕云晗只是一会儿功夫就热得湿透了衣衫。
厨娘就是客栈老板娘，蹲在一旁给她烧灶。
见她生得娇俏，还带着不少丫鬟仆从，居然也能亲自动手做饭，当真是把她夸了又夸。
慕云晗微笑着，时不时和老板娘聊几句家常，把老板娘哄得眉开眼笑，把知道的事都说给她听。
“咱们镇上啊，都是姓刘的，只有几户姓白的，日常我们店里的客人不算多，勉强能维持吧，都是些错过点儿，进不去城，只能在这里歇的。
最近没见着什么值得说的客人，昨儿经过的是一对父女，卖唱寻亲的。
这附近也没什么大户人家的庄子房子，倒是距离这里两里远的地方有个义庄，有乞丐在那落脚。
紧挨着镇西有个树林，树木可密，小孩子们经常在里头躲猫猫呢……
外人借住在咱们镇里其他人家？那不能！谁家有个风吹草动的，都知道……”
老板娘喋喋不休，慕云晗不动声色间就摸清了状况。
等到饭菜好了，就客气地请老板娘烧些热水送过去，和小米一起拎了饭菜出去。
屋子里黑沉沉的，她走时燃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慕云晗有些慌，小声道：“夫君？”
“嗯。”顾凤麟在黑暗里应了她一声，听着还正常。
慕云晗点亮油灯，说道：“条件有限，我做了几个清爽的小菜，又问老板要了些腊鹅之类的，你将就吃，等到了大些的地方，再做好吃的。”
顾凤麟坐起身来，沉默着披衣穿鞋。
慕云晗正要去帮他，就听明月站在门口道：“夫人，玄金有些不大对劲。”
慕云晗不疑有他：“你伺候大人用饭，我去看看。”
她前脚刚走，顾凤麟就一头栽倒下去。
明月赶紧扶住他，难掩担忧：“大人，要不小的扶您去车里？”
顾凤麟脸色惨白：“不，再等等，我不会有事，你把那些吃食都吃了吧。”
明月很为难：“这……”
顾凤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赶紧风卷残云一样地往嘴里塞。

第2692章 柳笛
玄金一直干呕，慕云晗忙抱去给顾长青看。
顾长青道：“大概是毛发舔到肚里太多，吃吃药就好了。”
慕云晗看着玄金吃了药，安置妥当，又去看顾凤麟。
明月已经把饭桌收拾干净，禀道：“大人全吃光了，说还是有些累，想睡觉。”
慕云晗很高兴，既能吃下，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吧？
她走到床边轻探顾凤麟的额头鼻息，觉着还算正常，也就抓紧时间躺下休息。
旅途劳顿，她又是一刻不停地忙碌，只是一会儿功夫，她就睡熟了。
顾凤麟睁开眼睛，强忍疼痛下了床，扶着墙走到外间。
明月赶紧上前扶住他，他摆摆手，走到后院角落里盘膝坐下。
过不多时，顾老头自围墙外方跃入，低声道：“大人，义庄里的确住了人，虽未能靠近一探究竟，老奴却可肯定十之八九就是那些人。”
顾凤麟递手给他，顾老头扶着他往铁笼马车旁走，担忧问道：“您还撑得住吗？”
“能。”顾凤麟非常肯定。
慕云晗说得没错，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确比刚中毒时好了很多。
发作间隔变长，疼痛也还能忍受，神志清醒，或者说，目前为止，暂时还好。
“夫人刚才下令把他的伤重新撕开了。”看守马车的翠柏利落地掀开车帘，让顾凤麟查看里头的情形。
红皮人躺在车厢里，与顾凤麟四目相对。
黑暗中，他的眼里露出了几分类似悲哀的神情。
这对于他来说，是非常罕见的情形，说明他的神智情绪已逐渐发生改变。
顾凤麟放下车帘，走入阴影中再次坐下，打发顾老头：“去守着夫人。”
四更时分，一阵若有若无的柳笛声悠然响起。
声音太小，且断断续续，倘不是耳力超常之人，绝不会听到。
顾凤麟豁然睁开眼睛。
笛声来自于义庄方向，因为距离太远，所以才会如此飘忽。
“轰”的一声巨响，关押着红皮人的铁笼马车剧烈地晃动起来。
翠柏等人俱都惊醒过来，沉默着一拥而上，死死拽住铁笼马车，不让它发出太大的声音惊扰到别人。
顾凤麟一跃而起，掀开车帘。
才受过重伤的红皮人此刻完全变了样子，趴在车厢地板上，双手抓着车门上的铁栅栏，双目赤红，疯狂地拉扯。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那是他不顾一切拼命折腾流的血。
顾凤麟伸出手，轻轻按住红皮人的手。
红皮人野兽一般喘着粗气，低头想要撕咬他的手。
顾凤麟迅速收手，在红皮人头顶穴位飞快戳了一遍。
红皮人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此刻，柳笛的声音骤然拔高，音调突变。
红皮人抱着头惨叫出声，越发凶悍，铁笼发出凄惨的叫声，整个门栅被拉得变了形。
翠柏满头冷汗：“多亏夫人下令撕开他的伤口，不然这车怕是拦不住他。”
顾凤麟招呼明月等人：“随我来。”
忽然，头部一阵针扎似的疼，疼到他神思恍惚，身不由己。

第2693章 开始
破败的屋子，长满荒草的院子。
白色灯笼随风摇曳，昏黄的灯光只能照到几尺远的地方。
没过脚背的野草丛中，几只老鼠你追我赶地飞快蹿过，留下一串“吱吱”尖叫。
一口黑漆棺材上方坐着一个人，他锦衣华服，以右手单握着一只柳笛，微闭双目，轻快地吹奏着。
乐曲流水般从柳笛中流淌而出，他垂在下方的双腿也随之晃晃悠悠，有好几次磕到了身下的黑漆棺材，他也无所谓，丝毫不在意是不是会对亡者不敬。
一声凄厉的猫叫声传来。
他撩起眼皮子看过去，只见黑沉沉的房梁上方一对绿莹莹的猫眼瞪着他，充满了敌意。
他露出一个妖艳的笑容，笛声越发嘹亮。
“啪嗒”一声巨响，虚掩着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一条高挑挺拔的人影背光立在那里，直直地朝这边看过来。
正是顾凤麟。
“唉……”奏笛人停下吹奏，微笑着看向面前的人：“顾神官，咱们又见面了，看来你进化得很好。”
他跳下棺材，缓步朝顾凤麟走去，左臂长袖空空荡荡，随风轻扬，显然，手臂已经缺失。
“江许……”顾凤麟的红眸闪着妖异的光，双手紧握成拳，身体以肉眼看不清楚的速度急速飞起，直扑江许。
江许闭上眼睛，将柳笛凑到唇边，奋力一吹，柳笛猛然爆发出一道尖锐奇特的音符。
“啊……”顾凤麟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下来，狠狠砸在一口薄皮棺材上，将薄皮棺材砸得四分五裂。
恶臭扑鼻而来，顾凤麟却顾不上，抱着头蜷着身子，痛苦的满地打滚。
饶是如此，他仍然使劲咬着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惨叫，只偶尔才会漏出几声痛苦的呜咽。
江许开心地笑着，凑过去轻声说道：“你以为这就是结束吗？不，这只是开始。你以为仅此而已吗？不，还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呢。”
“喵呜~”凄厉的猫叫声传来，一坨带着杀气的温暖**从天而降。
江许早有准备，长袖一挥，试图将偷袭的玄金卷走。
谁知竟然卷了个空，随即他的脖子一阵剧痛，一道黑影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横过，利落地跃到地上，几个跳跃便消失无踪。
“md！”江许伸手摸了满手黏糊糊的血，脖子更是火辣辣的疼，于是气得破口大骂，恨不得抓住那只阴险的黑猫剥皮抽筋。
可那黑猫狡猾，其他兽类护主都是守在主人身边，对着敌人龇牙咧嘴，黑猫却是一击得手立刻消失无踪，让他这口气简直没办法出。
“侯爷，您受伤了……”一个灰衣人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说道：“顾凤麟已不足为惧，要不您先去疗伤，把他交给老奴处置……”
“滚！”江许自从痛失左臂，整个人暴虐急躁了很多，之后又失去红皮人，更是愤怒。
隐忍这许久，好不容易等到今夜这个机会，原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偏偏这该死的黑猫竟敢招惹他！

第2694章 羞辱
抓不到那畜牲，他便要拿它的主人出气！
江许漂亮的脸扭曲到狰狞：“本侯要亲自卸了顾凤麟这条手臂，再将他的脸和脖子划得稀巴烂！”
要知道，他此生最引以为傲的事情之一便是他无双的美貌。
好比名器倾城，必须完美，稍微一点点损害都不许有。
可是顾凤麟竟然接连触了他的逆鳞，先是让手下硬生生扯断他的左臂，现在又让猫抓伤他的脖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必须要让顾凤麟付出代价！
江许随手将柳笛扔给灰衣人，自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短刃，恶狠狠地抓住顾凤麟的衣领。
灰衣人皱起眉头：“危险，侯爷不可！”
“不可？”江许冷笑了一声，松开顾凤麟的衣领，狠狠打了他一记耳光。
顾凤麟痛得浑身发抖，早已失去反抗能力，只能无力地睁着一双失去神采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江许，丝毫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命运。
“什么风华绝代的神官，到此也不过只是任人宰割的猪狗！危险？柳笛一出，莫敢争锋，老祖宗的话没有错的！”
江许狞笑出声，将顾凤麟高高抛起再扔到地上，右脚用力踏住他的前胸。
“啪嗒”一声脆响，顾凤麟的胸骨被生生踩断了几根。
“胸骨断了。”江许一口唾沫吐到顾凤麟脸上，“咱们高贵的顾神官怕是第一次被人吐口水吧。”
顾凤麟仍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徒劳地抱着自己的头，眼角、鼻腔、唇角都流出了淡淡的血水。
显然，毒发给他带来的痛苦远远胜过了这一切，甚至可以说，他失去了神智。
“哈哈哈……”江许大笑着，肆意拨弄着顾凤麟的脸和身体，让灰衣人看：“看，我这么羞辱他，他能怎么样？这就是危险么？”
灰衣人见状，便退到了一旁，垂下眼皮一动不动。
顾凤麟的衣衫被短刀划破，露出一段匀称优美、修长有力、皮肤光滑白皙的上身。
江许突然控制不住地嫉妒起来，用短刀挑断顾凤麟的腰带，阴沉着脸往下划，他要毁了这完美！
反正有用的是顾凤麟的血脉，并不是这具身体的完美。
冰凉锋利的刀口紧紧贴着男人的骄傲，顾凤麟仍然没有反应，而是继续抱着头忍受痛苦。
江许完全放松了警惕，俯身下去，挥动短刃就要动手。
可是短刃挥落，掉落下去的并不是顾凤麟身上的物件，而是他的帽子。
他很吃惊，心说难道是他用力过猛，帽子掉下来了？
那也不对呀，为什么他的刀竟然会走空呢？
他觉得好像身体上方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掉了下来，他着急地扔了短刀，用独臂去接这个东西，却接了个空。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却看到刚才还满地打滚、毫无还手之力、任由他羞辱的顾凤麟披衣散带地立着，手里的短刀在灯光下闪着血红的光。
他觉得角度好像有点不对，为什么他是仰望顾凤麟呢？

第2695章 装的？
“侯爷！”一声熟悉的惨叫从不远处响起，震耳欲聋。
江许困惑地斜着目光看过去，看到灰衣人悲痛欲绝地朝他扑来。
他想说什么，嘴张开却只吐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噗噗”声，就好像不懂事的婴儿吐泡泡似的。
紧接着，他看到顾凤麟抬起左腿朝他踢来，“啪”的一声响，他感到一阵由衷的剧痛，接着看到自己飞上了屋顶。
破烂的瓦片砸得他的头很痛，更是割破了他娇嫩光滑的脸颊，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顺着屋脊滚落下去，再狠狠砸落在长满了荒草的院子里。
一只肥胖却很灵活的黑猫飞快地跑过来，“嗷呜~”一声叫，一口咬下了他的鼻子。
再接着，又看到一只猞猁凑过来，大嘴一张，锋利的牙齿嵌入他的皮肉之中，眼前一黑，他终于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屋内，顾凤麟慢条斯理地系着自己的腰带，目光淡漠地注视着悲痛欲绝、恶狠狠瞪着他的灰衣人。
灰衣人怀里抱着一具已经失去了头颅的尸体，不敢置信却又愤怒异常：“你是装的！”
“哼~”顾凤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傲慢轻蔑至极。
灰衣人想不明白，侯爷明明说了，这个柳笛对顾凤麟会很有用，为什么事到临头，一点用都没有？
他悄悄往暗影深处看了一眼。
那里藏着他的影子兄弟，不到关键时刻不会出来，一旦出手，就是致命一击。
要不要赌一把？
他正想着，顾凤麟已经系好腰带，穿好了衣服。
顾凤麟慢吞吞地拿起短刀，凝视着灰衣人，身形微晃。
“跑！”灰衣人的行动先于思想，他什么都顾不得，丢下江许的残躯不要命地往外奔逃。
紧跟在后面的，是另一个灰衣人。
他们经过院子时，看到一猫一猞猁，正将一颗圆丢丢的人头扔来扔去的玩。
他们心如刀割，却没办法停下来去抢夺。
正常情况下的红皮人究竟有多强大可怕，他们曾经目睹过无数次。
而这一次，是比红皮人还要强大可怕的顾凤麟，简直堪称怪物。
这种时候，能够从怪物手里逃走已经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脑后有风声响过，押后的灰衣人背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不敢叫，不敢疼，只是埋着头拼命的逃。
他们要死了，就要死在这个怪物的手里了，甚至回去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灰衣人绝望地想着，疯狂奔逃。
就在此时，他们听见了女人的声音：“阿麟，你还好吗？”
依稀是慕云晗的声音。
天不绝我！他们大喜过望，抓住机会逃得无影无踪。
“咳……”顾凤麟压抑地低咳一声，面无表情地凝望着灰衣人逃走的方向，缓缓擦去唇角沁出的血沫。
明月和苍松赶过来，紧张地扶住他，颤声道：“大人您怎么样？”
顾凤麟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上。
明月赶紧将他背起撤离此地，苍松则跑进去搜江许的身。

第2696章 证明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
小镇居民们大声呼喊着：“义庄走水啦，义庄走水啦，救火啊……”
很多人拎着水桶往义庄奔去，嘈杂的脚步声从镇西头的树林外经过，惊起一片夜鸟。
顾凤麟平躺在一棵柳树下，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气息孱弱，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明月很小心地检查他身上的伤口，看着看着，眼泪忍不住流了满脸。
顾凤麟伤得太重，肋骨断了五根，腿骨骨裂，全身上下都有不同程度的伤。
但这只是外伤，正常情况下很快就能痊愈，真正难治的是潜伏在体内的毒。
顾凤麟刚才装得若无其事，其实他忍受的痛苦堪称天底下最可怕的酷刑。
一开始的不还手，任由江许肆意折腾，是在集聚力量，也是痛得没办法还手。
直到江许被激怒、放松警惕，灰衣人被打发到一旁，他才抓住机会雷霆一击。
之后慢条斯理地穿衣服，不是故意显摆，是因为没有力气，只能借此遮掩。
傲慢地从鼻腔里冷哼一声，也是因为强弩之末，立刻就要倒下。
以至于之后突然出现慕云晗的声音，也是苍松假装的，这是为了顺理成章地结束这场战斗，合理地给灰衣人逃跑的机会。
也是灰衣人被红皮人的强大能力，以及顾凤麟的强悍可怕吓到了，否则今夜他们必将一败涂地。
苍松领着顾长青从树林外走进来，小声问道：“怎么样，大人醒了么？”
明月小声道：“没有。”
顾长青抓起顾凤麟的手腕，凝眉诊脉，又仔细检查伤口，生气地道：“胡闹！”
气血紊乱，内腑重伤，经脉重伤，外伤无数，这具身体已是千疮百孔。
也是顾凤麟意志强大，不然换一个人，很可能像红皮人一样失去自我意识，沦为行尸走肉。
明月为顾凤麟辩解：“大人此举是冒险了些，但若不抓住机会险中求胜，迟早也会落入魔掌，届时更是生不如死！”
顾长青轻叹一声，道：“待我处理妥当，再送回客栈罢。”
大家想的都是，既然顾凤麟不想让慕云晗知道，那就不让她知道。
谁知慕云晗的声音突然响起：“此间有我，明月、苍松火速带上人手追击灰衣人！必要时，可调集秉城驻军！”
顾凤麟的计策虽然很成功，但后续因为他的晕厥并不是很周全。
一旦灰衣人缓过气来，仔细想想，定能发现端倪。
因此必须让他们确信顾凤麟是真的进化得无比完美，吓破他们的胆子，让他们不敢回来。
怎样才能证明顾凤麟强大无比？正面证明肯定不能。
那就只剩下高调一途，明目张胆调集秉城驻军，那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慕云晗递过一块兵符，秀丽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坚毅的光芒。
顾凤麟有自己的处理方式和准备，她也有她的。
苍松和明月钦佩地给慕云晗行了大礼，苍松递上一个布包：“这是从江许身上搜出来的。” 富品中文

第2697章 关联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顾凤麟的脸上。
他有些不适应地皱起眉头，将手盖住眼睛。
不过一个轻微的动作，撕裂般的疼痛感便如潮水一般袭来，他下意识地蜷起身子，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声。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落在他的额头上，紧接着温软清香的身体轻柔地环抱住他。
“你醒了。”慕云晗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背脊。
顾凤麟想要回应她，却几次张口都险些痛叫出声，他不得不闭紧嘴，从鼻孔里微弱地“嗯”了一声。
因为疼痛的缘故，这一声“嗯”听起来倒像是撒娇一样，显得他无比孱弱。
他并不想要这样，于是索性闭紧嘴和眼睛，保持沉默，只是身体仍然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慕云晗探身仔细打量了他一通，眉间难掩忧愁。
据顾长青说，因为药丸跟不上，顾凤麟体内的毒素越积越多，发作间隔虽然变长，但是每一次发作也会持续很久。
而顾凤麟之所以能保持这样的清醒，一是因为他过人的天赋和特殊的体质；二是因为他过人的意志力和忍耐力。
意志力和忍耐力超强是好事，却也是一把双刃剑，因为等到再也忍不住的时候，往往已经没有任何余地和退路。
“你可算醒了，你知道么，距离你昏迷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三夜啦！”
慕云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快温柔一些，以便转移顾凤麟的注意力，激发他更多的意志力和忍耐力。
不然还能怎样呢？清醒会增加疼痛感，却能让他维持自我意识。
“苍松在江许的身上搜到了这个，我估计是等级最高的牌子了。”
慕云晗挑着一块玉牌，任其在顾凤麟面前旋转展示。
最顶级的羊脂白玉，上头的螺旋状绳梯是用红褐色的天然石皮精工雕刻而成的，温润纯粹，浑然一体，巧夺天工。
“这儿有一排很小的字，奇怪得很，我从未见过此等文字，你知道吗？”
慕云晗絮絮叨叨的，仿佛不知道顾凤麟正在忍受病痛的折磨。
“或许这是很关键的信息也不一定呢，还有我想，江许和江允，真的就是木牌党的首领？后面会不会还有人，灰衣人是逃到哪里去了？”
顾凤麟的眼帘动了动，凭着强大的意志力睁开双眸。
他定定地盯着那块玉牌，从玉牌最下方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排奇怪的文字“december 2236”。
他猛地抓住这块玉牌，翻身坐起，沉声道：“我在先祖留下来的唯一一本手札上看到过类似的文字。”
他指的是“beginningdecember 2236”这一段，但具体是什么意思，并没有人能弄明白。
但可以肯定的是，顾氏先祖、慕氏先祖和木牌党一定是有关联的，而这一段神秘的文字，大概就是解开秘密的钥匙。
果然是有用的，慕云晗很欣慰，继续引导他说话：“那么我还有另一个问题，木牌党这些年一直在渗透布局，为什么近几年才突然变得厉害起来？关键点是什么？” 富品中文

第2698章 心跳
顾凤麟道：“一般说来，一个组织突然变得厉害起来，要么就是因为布局成熟时机到了，要么就是换了很厉害的头领。我看他们全都有。”
慕云晗道：“从怀昌被顶替开始，那个人应该是对宫里的事情很熟悉吧？”
顾凤麟沉思片刻，说道：“你也觉得顾明月和这件事脱不掉干系？”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慕云晗将窗帘挂起，更多的阳光倾泻而入，窗外许多深浓浅淡不同的绿一晃而过，来自于山野的清风扑面而来，让人身心舒畅。
顾凤麟这才意识到，他是在车上，而不是在小镇的客栈里。
他看向慕云晗：“我睡了几天？”
“三天三夜。”慕云晗俏皮地竖起三根手指：“我觉着不能在当地久留，第二天清早就带着你上路了。强壮能干的神官，滞留在当地是很不正常的。”
的确如此。
顾凤麟笑了起来，有她在身边，他总是觉得很踏实。
看起来柔弱的身体，总是蕴藏着巨大的能量，每次都能给他以惊喜。
“……苍松拿着兵符紧急调动秉城驻军，将当地方圆五百里内梳理了一遍，没有找到灰衣人，倒是抓了好些个山匪路霸……我觉着，灰衣人被吓破了胆，这一路上咱们应该轻松不少了。”
顾凤麟听完慕云晗的后续报告，挑了挑眉：“兵符哪来的？”
慕云晗微笑：“你猜。”
顾凤麟知道是她和蒙嘉换的，便问：“上次用了神仙散的方子，这次又用了什么？”
慕云晗道：“玉液酒的方子。反正他也亲眼看过我怎么制作的玉液酒，那玩意儿花费的时间太久，需要的人力物力太多。
太平盛世之时还好说，乱世不好做，不如琼浆酒方便，还不如换成兵符，保我等平安。”
玉液酒要在鲜活的竹子中保存一年左右才能成事，平时是需要人看守的。
乱世之时大家都吃不饱，为了活下去，即便是好人也会变成强盗。
知道竹子里藏了美酒，谁能忍得住？这是赔本生意。
虽然事实如此，顾凤麟还是觉着慕云晗是在宽他的心，怕他为此难过。
他抓起她的手放在左胸处，赞同地道：“你这生意做得划算极了。”
慕云晗高兴地笑起来，把脸埋在他怀里轻轻柔柔地拱：“我也这样觉得。”
她想要贴着他的胸口小憩片刻，但不过瞬间，他突然把她推开，说道：“我要解手。”
慕云晗只好坐起来，让人停车。
等到顾凤麟再回来，他便不睡了，只让她自己休息：“我昏迷了好几天，有些事必须处理一下。”
他的理由很充分，慕云晗甚至不能撒娇。
她也没多想，躺下去一会儿功夫便已熟睡。
顾凤麟将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慢慢将手放在左胸上。
那里，他的手掌下方，心脏仍然在坚实有力地跳动，但是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他清晰地记得，在昏迷之前，为了排解痛苦，他数过心跳。
同一时间内，之前心脏能跳动三次，现在却只跳动两次。 富品中文

第2699章 血脉
一具躯体的心跳变得越来越慢，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呢？
那就是慢慢停止跳动。
顾长青神色严肃：“红皮人也有类似的情况，但他的情况并没有大人严重。以我看来，应该是能力越强，心脏的负担越重，身体的损耗也就越大。”
顾凤麟比红皮人强得太多，所以他的身体负荷会更重。
而和顾漪澜相比较，他中的毒深得多，发作更加迅速，同时未曾得到慕云晗的药丸滋养、给身体足够的恢复期。
“为什么我听到柳笛的声音会更加痛苦，并且神智出现不清，会控制不住自己，朝柳笛传来的方向奔去？我的体内是有蛊毒吗？”
这个问题，顾凤麟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答案。
“您的体内没有蛊毒，我敢打一百二十个包票。”顾长青很推测道：“或许是血脉的力量？”
“血脉的力量？”顾凤麟不能理解，冷笑着道：“血脉让我身不由己，天生就要做笛声的走狗？”
“不是这个意思，大人想想，为什么狗只会汪汪叫，青蛙只会呱呱叫？老虎只会吃肉，兔子只会吃草？
这就是血脉的力量。所有人都听不见柳笛的声音，只有您和红皮人能听见，这就说明你们的血脉与众不同。
我听说有一种鸟，听到乐声就会跳舞，其他鸟就不会，这也是血脉的力量。”
顾长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事，结结巴巴的同时，被顾老头扔了好几个眼刀子。
他这才豁然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要用狗和青蛙来形容大人呢？于是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可怜了。
顾凤麟倒是没有在意这些，只道：“那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我的身体里本就有这种跳舞鸟的血脉，平时不显是因为没有激发。
毒液的力量激发了这种血脉，让我听到乐声就控制不住地想要跳舞，是这个意思吗？”
顾长青猛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可以这样认为，您的血脉里有一些不安定的东西，全靠夫人的药丸里藏着的某种东西才能镇压。
夫人的药丸可以保证您血脉里的好东西和坏东西维持平衡，而那种毒液则是破坏这种平衡。
当平衡被破坏，您的身体就会乱套，好的和坏的会互相厮杀，谁力量最大谁就做主。
在厮杀的过程中，若是您的身体承受不住，它就会损伤，甚至消亡。”
打个比方，譬如说制造烟花爆竹，会在纸筒里充塞火药等物，同时要保证纸筒足够牢固，保证火药稳定，否则都不会有好结果。
顾凤麟抬手止住顾长青：“不必再说了。”
所以现在他的身体强度已经承受不住，即将消亡。
“我建议您服用那种药丸。”顾长青舔舔嘴唇，轻声说道。
顾老头也跟着帮腔：“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顾凤麟淡淡地道：“倘若它只能消除我预见的能力，却不能消除身体的其他危险怎么办？岂不是得不偿失？”
毒液攻击的是他的身体，不是他的预见能力。 富品中文

第2700章 渴望
虽然因为身体原因，顾凤麟现在已经很少使用预见能力，但它只要存在，就能帮他的忙，就可以救他身边人的命。
毒液造成的危害不可控，不可预见，为了十分之一的希望放弃十分之九的把握，太不划算。
顾凤麟道：“服药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们安排好行程，此外只要想得到的方法，都可以试。”
顾长青和顾老头沉默着离开，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了。
顾凤麟走到第二辆铁笼马车前，静静地看着红皮人。
红皮人经过了那一夜的发作之后，到现在也没缓过来。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一点意识的话，现在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意识。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瘫着，偶尔抬眼看一看窗外，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顾凤麟敲了铁栅栏一下。
“铛……”
声音惊动了红皮人，他朝顾凤麟看过来，龇牙咆哮，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攻击对方后，他突然把右手塞进嘴里，狠狠地撕咬起来。
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迷醉的神情，仿佛那是世间最顶级的美味。
“他这几天都有这种倾向，今天尤为突出……其实当初那些白鼠也会这样。”
慕樱皱着眉头拿出一根铁杆，伸入铁笼之中，准阻止红皮人自残。
顾凤麟阻止了她：“让他继续。”
他想看看红皮人究竟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慕樱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转身走开了。
鲜红的血肉被啃掉，森森白骨暴露出来。
顾凤麟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心底深处突然生出一种难以遏制的渴望。
那是对血肉的渴望，他甚至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喵呜~”玄金从车厢顶上探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顾凤麟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掩饰地垂下眼眸，放下车帘，转身走开。
他走得很快，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回想刚才那一幕。
然而总是忍不住，他的心底深处仿佛长出来一只手，不停地抓挠着他，让他心痒难耐。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觉得已经好像快要跳不动的心脏，又加快了几分速度，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你以为这就是结束吗？不，这只是开始。你以为仅此而已吗？不，还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呢。”
江许的声音宛若尚在耳际，他晃了晃头，快步走进慕云晗和他的马车。
慕樱从一旁走出，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玄金跳到她的肩上蹲着，同样注视着顾凤麟的背影。
“我觉得他的病好像越来越重了。”慕樱很小声地说道。
玄金舔舔爪子，赞同地叫了一声。
慕樱呼出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马车，决定制作更多的药丸。
慕云晗睡得很是香甜，甚至顾凤麟拉着她的手亲吻，又抱着她小声叫她，她也没能醒来。
顾凤麟叫不醒她，就只能仰头看着车顶，寂寞而绝望地数着自己的心跳。
他不敢睡觉，生怕一觉醒来，就忘了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富品中文

第2701章 距离
慕云晗是被饿醒的。
其时彩霞满天，顾凤麟苍白的脸显现出一种健康的红润之色。
他虚虚地抱着她，蜷缩着睡着了，看起来很乖很安静。
顾老头在车外高声命人停车，准备就地安营造饭。
慕云晗掀开车帘往外看，见是一块背山望水的风水宝地，风光幽美，鸟鸣声声。
坐了一整天的车，她想下去走走，见顾凤麟始终不醒来，便去捏他的鼻子。
顾凤麟倏然睁眼，看着她微微一笑，应她的邀请下车走动散步。
湖光山色，几条银色的大鱼在清澈的湖水里欢快地游动着。
“看那里！大鱼！”慕云晗兴奋地叫起来，小黑点儿冲过去对着湖水“汪汪”大叫。
顾凤麟纵身而起，不过转眼功夫，几条约有三尺长的大鱼被扔在慕云晗脚下，奋力地挣扎蹦跳着，甩了她一脸的水。
“好肥的鱼啊！今晚我要吃烤鱼！”慕云晗挽起袖子去捉大鱼，笑得眉眼弯弯，好不开心。
顾凤麟立在距离她两丈远的地方，温柔地看着她笑。
慕云晗突然间觉得，他好像离她很远很远，这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似的。
她心生不忍，假装按不住大鱼，又叫又喊，手忙脚乱：“阿麟你来帮我！这些鱼力气好大啊！”
他却不肯帮她，照样远远地看着她笑，还挖苦她：“这么几条鱼你都收拾不了，还想吃烤鱼？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我负责抓鱼，你负责把它们送回去。”
慕云晗无奈，只好认命。
然而鱼身上滑溜溜的，并没有那么好抓，她累出了一身的汗。
幸亏大米机灵，跑回去拿了背篼，这才将鱼放置妥当。
“你一天都在车上窝着，动一动对身体好。”顾凤麟从慕云晗身边经过，振振有词。
慕云晗完全没脾气，问起慕樱：“小樱呢？跑到哪里去了？叫她来散步！”
大米道：“二小姐在车里忙着呢，让您别管她。”
慕云晗就跑去看慕樱：“忙什么？”
撩起车帘，正好看到慕樱在制作药丸，她便皱了眉头：“你不要命了？昨天才制了一批。”
慕樱坦然自若：“我这几天觉得精力很充沛，又想着再过几天就是我的小日子不方便，所以先制一批。放心啦，我没事的。”
慕云晗一时无言，上前推开她：“一边歇着去，我来做。”
慕樱抱着玄金坐到一旁，问道：“姐姐，距离象山还有多远呢？”
慕云晗道：“再走两个月吧。”
“还要两个月？！”慕樱叫了起来，顾凤麟能撑到那个时候吗？她非常怀疑。
慕云晗停下动作，探究地看向她：“怎么了？”
慕樱低下头，小声道：“没什么，就是有点烦了。”
慕云晗只当她小孩子心性坐不住，想想这一路的确是委屈了她，便道：“要不这样，我们在前头的辉县修整几天，你休息一下，也玩一玩，做两身新衣服。”
慕樱的小日子快到了，她也怕届时顾凤麟失态，隔离开来，会好很多。 富品中文

第2702章 修整
“好。”慕樱也想试试顾凤麟究竟病到什么程度，高兴地答应下来。
吃过晚饭，慕云晗原本是想和顾凤麟说说话，散散步的，可是往车上一坐，她就觉得犯困，勉强支撑着把脸脚洗了，倒下去就睡着了。
顾凤麟坐在一旁凝视她许久，起身去了外面。
他动作又轻又快，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离开，除了玄金。
他往树林里走着，玄金就悄悄跟在后头。
他停下来，准确无误地在草丛中找到玄金：“过来。”
玄金犹豫了一下才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嗅了他一下，很慢很慢地试探着往他小腿上蹭蹭。
顾凤麟将它抱起放在怀里，坐到地上，难过地小声道：“我要变成坏人了，怎么办？”
玄金伸出舌头舔舔他，粗糙的舌头刮得他的手有些痒又有些痛。
顾凤麟道：“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看到鱼就想撕开它的皮，吃那新鲜的血肉。
看到慕云晗就忍不住会去想她雪白粉嫩的肌肤下，热血正在潺潺的流淌，喝到嘴里一定很爽快。
看到慕樱自不必说，完全就是看到美食的感觉。
越是不愿去想，越是要想。
这很可怕。
尤其是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明知不对，却没有办法控制，于是成了精神和**上的双重折磨。
他也不知道身后还藏着多少敌人，虎视眈眈，只等着他倒下，立刻就冲上来把慕云晗等人撕成碎片。
所以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把她和慕樱送到象山，送交给吴彦庄和慕安。
他不敢靠近慕云晗姐妹，甚至不敢停留在车队里，却还害怕被慕云晗发现。
真正的进退两难。
玄金同情地看着他，再次蹭了蹭他。
顾凤麟把脸埋在玄金身上，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又落下，星星被云层挡住又出来，露水浸湿了他的假发和外衫。
他一点感觉都没有，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玄金看看他，再看看天色，绿眼睛里露出几分焦灼之色，悄悄伸个懒腰，准备跑回去找慕云晗。
然而它刚跑了没两步，就被一只钢铁般的手臂敏捷地捞回去固定住。
“别去打扰她。”顾凤麟轻声说道。
他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空，神情茫然又疲倦。
三天后，终于到了辉县。
慕云晗按照之前的计划住下来修整。
一是因为慕樱的小日子到了，二是她自己也觉着最近以来十分疲累，有些支撑不住。
对此顾凤麟没有任何意见，他约莫也是嗅到了气味，所以刻意回避，经常见不着人。
红皮人的状况越来越糟糕，慕云晗知道他最近心情很不好，也想让他自在些，只要顾老头跟着时时报平安就行。
修整了三天，慕樱快要好了，慕云晗却觉着精神越发疲累，便请顾长青来给她诊脉。
顾长青将手搭上去只一会儿功夫，脸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慕云晗被他吓住：“怎么了？我是不是之前中的那个毒又怎么啦？”
顾长青摇摇头：“夫人最近一次小日子是什么时候？” 富品中文

第2703章 喜孕
慕云晗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最后一次小日子具体是什么时候，反正那种事情又麻烦又不舒服。
从前她还有天赋之时，因为它的特别毒性还挺在意的，后来她失去了天赋，接二连三发生了很多事，操心又劳累，就有些紊乱。
于是她就没怎么关注了，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去，她都记不太清。
刚好大米也受了伤，没跟在一旁伺候慕云晗，于是也说不出来。
顾长青看着这一脸懵的主仆，无奈地叹气：“换一只手。”
慕云晗赶紧配合地换了一只手，并为自己辩解：“这段时间事太多，忙不过来……”
顾长青没理她，只把眉头紧紧蹙着。
慕云晗吓得不敢出声，眼巴巴地看着他，只当自己得大毛病了。
却见顾长青松了手，不太确定地道：“夫人好像是滑脉。”
滑脉？
慕云晗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结结巴巴地道：“那，那不就是有孕了吗？怎，怎么可能？”
顾长青反而多了几分底气：“怎么不可能？”
慕云晗想说，神官夫妇是不可能有后代的。
但是仔细一想，那说的是通常情况下，两个天赋高的人结合，不太可能生出孩子。
但并不是说，他们本身就不能生育孩子，只要换一个没什么天赋的对象，还是可能生出孩子来的。
比如说顾漪澜的生母，就是前任神官夫人。
而慕蓉，当初也想要千方百计和顾漪澜生一个孩子。
顾氏也是总想让顾漪澜留下子嗣后代的。
她中了毒，失去了天赋，成了一个普通人，却也拥有了普通人的生育能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慕云晗开心起来：“是啊，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她高高兴兴地伸手给顾长青，强烈要求他重新给她诊断：“来，再来一次，你得给我肯定的说法，别说什么也许好像的，那多寒碜人！”
“……”顾长青有些无语，可是也真的替她和顾凤麟高兴。
最近总是愁云惨雾的，这个孩子的到来会带来很多欢乐和喜气的吧？
他重新给慕云晗诊了脉，然后郑重宣布：“夫人这是有身孕了，我敢肯定。”
大米“哇”地叫了一声，激动地捂着嘴原地跳，笑够了就要给慕云晗磕头：“恭喜夫人，恭喜夫人，多好的事啊！”
慕云晗拉住她，不叫她跪：“你去让他们把大人找回来，先别说出去，让我自己告诉大人！”
“是，奴婢这就去！”大米答应着，却舍不得走，眼睛亮亮地看着慕云晗不停叫“夫人”，比她自己捡了金子还要开心些。
慕云晗失笑，板着脸赶她走她才肯离开。
慕云晗收了笑容，郑重其事地问顾长青：“我这个孩子，是在大人中毒之后才有的，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顾长青可算被她难住了，想想还是决定照着好的说：“我觉着应该不会，那个毒，到了那个地步微乎其微了……”
他不好继续往深了说，只能点到为止。 富品中文

第2704章 及时
父精母血，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慕云晗送走顾长青，将手放在小腹上，胸臆之间生出一种非常独特的温柔喜悦，就连那点隐忧也被冲淡了。
无论如何，这个孩子她一定要生下来的，总不能因为那点可能性就不要他。
既然如此，就当他是全然健康的，正常的，高高兴兴地生养，享受这份难得的喜悦。
慕云晗高兴的笑了起来。
一阵风吹过，顾凤麟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蹙着眉，担忧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你哪里不舒服？”
慕云晗没料到他竟然来得这么快，被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就高高兴兴地拉着他的手去摸她的小腹：“你摸到了什么？”
顾凤麟完全不能理解，比她还要懵，老老实实地说：“肚子。”
“你再摸？”
“软软的肚子？小腹？这样比较文雅一点。”
“不是，不是。”
“那是……你的肚子里……长了个包？”顾凤麟试探着，盯着她的脸色，非常不确定。
“你是故意的吧？”
慕云晗觉着他就是故意的，什么叫肚子里长了个包？谁肚子里长了包还这么高兴？那是傻的吧？
顾凤麟有些不知所措，便要叫顾长青过来问个清楚。
慕云晗赶紧拦住他，唇边是控制不住的笑意：“也可以说是长了个包吧，或者说是长了个宝。”
她在他的耳边很小声地道：“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呢。”
顾凤麟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随即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欢喜。
他不假思索地伸手抱住她，想把她往上举，想想又放下手，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的肩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眼里多了几分水润和万千情意。
慕云晗没想到他竟然反应如此强烈，可是想想也能懂他的心。
她紧紧抱着他，将头搁在他的肩上，小声道：“我好欢喜，你呢？”
顾凤麟使劲点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也很欢喜，你累吗？想吃什么？”
慕云晗本想说自己不累，可是想想又改了主意：“累啊，你扶我到那边坐下，我还想吃瓜子仁儿，想听人读话本。”
她笑眯眯地看着顾凤麟，意思不言而喻。
于是顾凤麟赶紧把她扶到窗边坐下，要了一盘瓜子，再拿一本话本放在面前，一边剥瓜子一边念话本。
他做得很好，饶是一心几用，也是游刃有余。
慕云晗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伺候，不时看着他甜甜一笑，再拉他的手去摸她那还很平坦的小腹。
他这几天一直躲在外面，都没怎么和人说话，她怕他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变得和从前装哑时一样沉默寡言。
更怕他像红皮人一样，因为缺少和人交流，渐渐变得迟钝无情，失去自我。
所以，这个孩子是真的来得及时。
“该叫他什么名字呢？我刚才想了想，觉得什么都不太妥当。”
她注视着顾凤麟，满脸虔诚：“你最厉害了，博闻广识，这个名字不如由你来取？” 富品中文

第2705章 缘分
名字？
顾凤麟蹙眉想了片刻，很认真地道：“那我得翻翻书，好好挑一个。”
名字不是乱起得的，寄托着父母乃至一个家族的希望，关系到孩子的一生，他得好好想想。
慕云晗看他慎重，微微笑了，这件事可以让他想很久了。
只要有事操劳牵挂，总会更加清醒几分的吧？
二人坐在一起说着悄悄话，畅想着未来，是长久以来难得的轻松和自在。
吃过晚饭，天渐渐黑下来，顾凤麟开始焦躁，时不时抬头看一看窗外，再看看慕云晗，心事重重。
慕云晗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我累了，你去休息吧。”
她有些不大好意思的说：“以后咱们得分房啦。”
她当然是想要他陪伴着她，但为了彼此考虑，分房最好。
顾凤麟暗暗松了一口气，握住慕云晗的手：“我就在隔壁，你有需要就叫我，随叫随到。”
“放心，我不会客气的。”慕云晗看向他的手，大概是因为最近吃不好睡不好，他比之前消瘦了很多，手也更加冰凉。
顾凤麟发现她的眼神，飞快缩回手：“你睡吧，我走了，还有些事要处理。”
“嗯。”慕云晗目送他走出房门，决定什么都不要想，就是尽力对他好，对身边的人好，对自己和孩子好。
她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知道顾凤麟真的留在了房里，就安安心心地躺下休息。
第二天早上，慕樱也知道了这件事，又高兴又忧愁。
高兴的是慕云晗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忧愁的是这孩子来得不太是时候。
又是长途旅行，又是前途未定。
她也不敢让人知道她的忧愁，表面上装作很高兴，背地里忍不住长吁短叹，叹完气了，又默默地去准备婴儿用品，准备迎接小生命的到来。
慕云晗全都知道，把她叫去：“不管来得是不是时候，都是缘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很感激，也很高兴，咱们顺其自然好不好？”
这世上有很多事强求不来，更有很多事逃避不掉，比如生老病死。
作为一个明智的人，能做的就是尽力过好每一天，善待身边的亲人友人。
慕樱见慕云晗洒脱，也就一笑：“那行，姐……”
她紧紧握着慕云晗的手，看到慕云晗的眼睛里去，一字一顿地道：“姐，无论如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慕云晗知道小姑娘发自肺腑，于是忍不住有些被感动，微热了眼眶笑道：“那周以夫怎么办呢？”
慕樱笑了起来，笑容里有着和她年龄不相符的老成和沧桑：“他啊，姐姐刚才不是说，得看缘分吗？至少在我这个时候，我觉得他没有家人更重要。要是我真和他有缘，总会在一起的。”
慕云晗拍着慕樱的发顶，笑了：“好，你想怎样就怎样。”
慕樱就一本正经地和她商量起该准备些什么，路上要怎么走，才能又快又让大家都觉得舒服起来。
于是慕云晗发现，她突然之间多了一个叫“慕樱”的能干总管。

第2706章 炎热
一路向南。
慕云晗和慕樱坐了同一辆马车，顾凤麟单独住在他的铁笼马车里，或是和顾老头同住一个房间。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距离慕云晗太远，确保她能在需要的时候，立刻就能找到他，看到他。
他的话渐渐变得越来越少，若非必要，他可以整天不和身边的人说一句话。
只是因为慕云晗，他才每天都会特意抽空去陪她说话。
有时候他不太想说，慕云晗就会让他给她读话本，逗着他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往往也是听从她的安排，非常努力认真地去做好。
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也没有闲着，很认真地去翻书给孩子起名字。
他们赶路，带的书不多，于是每次到了一个城镇打尖补给，他也是往书店里钻。
慕云晗对此很满意，她能看得出，尽管顾凤麟有一定的变化，但作为人的那一部分一直都在，并没有任何变弱消亡的迹象。
或许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一直默默地忍受痛苦，但他始终是清醒的，有自控力的，仍然是她的骄傲和自豪。
此外慕云晗的身体也很健康，这个孩子的到来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麻烦。
她吃得好，睡得好，没有任何孕吐或是不适，仍然健步如飞，有时候还需要别人提醒她是个孕妇，她才赶紧放慢速度，摸着小腹连声告罪。
当然小胎儿不会有任何回应，可是慕云晗觉得他一定懂得。
要问她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
因为做娘的，总是觉得自己的孩子天下无双的聪明可爱啊。
不管是错觉还是什么，总之这一胎怀得再轻松不过，再稳妥不过了。
顾长青为此把她和胎儿夸了又夸，总说她们母子是最省事省心的，没有之一。
就这么着，高高兴兴、顺顺利利的又走了一个月，虽然已经入秋，却因为是往南走，并没有觉得凉，倒是秋老虎很是考验人。
慕云晗怀了身子，比常人更怕热，于是多了些烦恼。
每到一处必然要设法买些冰，可这个季节，又从哪里去找那么稀罕的东西呢？
即便是藏了冰的富户，到了这个时候也早就用光了。
于是只好慕樱、大米、顾凤麟轮番上阵给她搧扇子。
慕樱和大米都支持不了多久，这个时候就显出了顾凤麟的持久耐用。
他可以坐在她身边，一刻不停地搧扇子，从不叫苦也不叫累，反而甘之如饴。
但是慕云晗不好受，她知道他可能真的不累，也知道他是真的想尽力为她们娘儿俩多做些事。
可是看他在那里一直不停，她就会觉得很心疼，于是她就说自己不热了，想要睡觉，赶他回去休息。
顾凤麟也不坚持，微微一笑：“那行，你洗个澡就赶紧歇着，别贪凉。”
慕云晗蛮喜欢这种相处方式的，自在随心。
她想要他休息，他就听话，他想要她听话，她也配合，不因彼此的关爱而给对方造成负担。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却被告知，即将改行水路。

第2707章 枚州
“有合适的船吗？”慕云晗并不想走水路。
原因是带着顾凤麟和红皮人，一共两辆铁笼马车，又重又大，寻常的船载不得他们，实在太不方便。
能够装下马车的，只有官船和很大的货船，这些都需要特别打点，偏他们这一路南去，又是掩人耳目。
慕樱道：“姐夫说把铁笼马车扔了，不用了。”
慕云晗吃了一惊：“那红皮人怎么办？”
红皮人近来已经完全丧失神智，每日就顾着啃食自己的肢体，比行尸走肉还不如。
那个样子是断不可能没有铁笼的，更不能给人看到，不然真的会见鬼。
慕樱犹豫了一下，才道：“红皮人昨天夜里死了。”
其实是顾凤麟提前送他上了路。
他那个样子惨不忍睹，再无好转的可能，死亡是迟早的事，早些上路反而是解脱。
慕樱其实围观了整个过程。
她确信在最后关头，红皮人是清醒的，因为他看向顾凤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
不过这些细节，慕樱并不想和慕云晗说，她解释道：“姐夫认为他自己完全没有问题，可以一直撑到象山。”
慕云晗高兴起来，顾凤麟能做出这样的决定，那是他真的认为自己可以。
这或许是腹中胎儿带来的好运，她轻柔地抚摸着小腹，说道：“真是一个乖宝宝。”
从陆路改行水路，顿时凉爽了很多，沿途秋水长天，鱼虾鲜美，道不尽的美景美食，顺风顺水，速度快多了，大家都很开心。
原本还需一个多月的路程，硬生生缩短了一半。
半个月后，慕云晗一行人终于到了枚州。
熟悉的地方总是能让人更加安心，看着仍然繁华安定的枚州城，慕云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招呼众人：“跟我走。”
此时正是午后，慕宅的下人们做完了手里的事便都去歇着了。
主人不在家，唯有一个荷香姑娘做主，荷香也不是那种刻薄爱生事的，只要大家守规矩不躲懒，午休是完全允许的。
因此这个时候，慕宅的人最少。
慕杰敲开门，门子还记得他，简直就是被吓了一大跳，忙着让进去：“杰爷怎么突然来了？”
“东家让我来查你们这些精怪有没有躲懒。”
慕杰开着玩笑，毫不客气地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安全，这才命闻声赶来的枚州慕宅总管事张有：“把主院打扫出来，有要紧客人要住进来。”
枚州宅子里的下人本就不多，又全是生死皆由主人的罪奴，听闻是主人的紧要客人，还是慕杰亲自出面，根本不敢多问，立刻行动起来。
梅小姐荷香长居于此，主院是隔天就要打扫的，收拾起来很快，不过两刻钟功夫，便可住人了。
慕杰查看无误，便叫张有：“客人不喜欢被打扰，让无关人等各自回房，再叫厨房里准备饭食热水。”
张有一一应下，问道：“要不要去请荷香姑娘回来待客？”
慕杰道：“当然要，我已命人去药膳堂送信。”

第2708章 判断
作为枚州慕宅的总管事，张有殷勤地赶到门口去迎接这位重要的客人。
当看到慕云晗走下马车，他吓得跪倒在地，眼泪当即就来了：“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他是慕云晗当初留在枚州的心腹之一，与荷香既互为依仗，又互相牵制，太久没有见到主人，当然是惊喜的。
慕云晗一笑，命人扶他起来：“此间不是说话处，里头说。”
张有当然明白东家不声不响跑来枚州，定有秘事在身，于是殷勤起身，小心伺候。
顾凤麟从头至尾都穿着兜帽披风，以护卫的身份跟在慕云晗身后。
张有对他不熟，倒也没认出来，只看着慕樱感叹：“二小姐长成大姑娘了，真是光阴似箭啊。”
慕樱笑眯眯的：“是啊，你们辛苦了。”
就这样，二人居然聊起了天，慕樱引着张有，把枚州这边的情况、荷香的近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荷香经常都有和慕云晗通信，张有这边也时时都有报备，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们离开枚州实在太久，小心驶得万年船，何况是这样微妙敏感的时候更改谨慎。
待到安定下来，慕樱也作出了判断：“枚州这里很安全，荷香姐姐和张有信得过。”
慕云晗逗她：“原来刚才二小姐是在试探深浅呢。”
慕樱也笑着凑趣：“我替姐姐分忧。”
顾凤麟先是看着她们姐妹说笑，突然起身道：“我去沐浴。”
慕云晗忙跟了他去：“咱们先在这里修整着，叫慕安做一下准备，探探吴彦庄的口风。
稍后我就在后院撒下菜种，很快就有咱家自己的菜吃了，还有啊，这边的鸡鸭鱼都是咱家自己的菜和粮食喂的。”
顾凤麟揉揉她的发顶：“嗯，荷香也快回来了，你去和她说说话。”
慕云晗微笑着，听话地退了出去，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顾凤麟看她走远，就让顾老头关严实门窗并在外面紧紧守着，不许人靠近。
一切就绪，他才走到浴桶前方，很慢很慢地解开衣服，看向左胸。
那里的肤色明显要比其他地方更红，可以看得到丝丝暗红色的血管隐隐凸起，伸手一摸，硌人。
顾凤麟将手放上去，闭上眼睛慢慢感受心跳。
心脏很久才跳动一下，从前能跳三下，现在只能跳一下。
他叹了一口气，看看自己越来越枯瘦的身体发呆。
兴许真的是因为路上吃得不好吧？
枚州这边的条件好，又可以吃回慕云晗特制的食物，也许很快就能养回来。
毕竟他和红皮人还是有很多地方不一样的，比如头发掉光之后，他以为接下来会是眉毛、睫毛和体毛。
然而谢天谢地，直到现在，它们都还长得好好的。
顾凤麟浸入温暖的水中，冰凉的身体血脉舒展开来，让他顿生重回人间之感，他低下头，左胸的肤色渐渐变得正常起来。
医理上说，通则气血旺，气血充足则毛发生。
或许是因为心跳太慢，导致血脉不够通畅有力，所以才会身体冰凉掉头发？

第2709章 叙旧
慕樱劝慕云晗：“荷香姐姐大概还要些时候才能到，不如趁这个机会沐浴，收拾得清清爽爽的才舒服。”
慕云晗摇头：“我要种菜，晚上再洗。”
她走到后院推开那道熟悉的门，那是她从前种药的地方。
离开这几年，恐怕地早就荒废了，不然就是重做了花园。
“拿锄头来……”慕云晗看着面前打理得极好的菜园子，惊喜的叫出了声：“好！”
后院里整整齐齐种了七八种菜，凤尾、黄瓜、香葱、蒜、南瓜、茄子、菜豆、萝卜，每样一小畦，生机勃勃，鲜嫩极了！
慕云晗只一看就知道是二代、乃至三代种子生长的，虽然比一代菜蔬差了些，但也很不错了，比外头的好得太多，完全就是惊喜。
恰好大米引着荷香进来，慕云晗不等她行礼就一把抓住她：“为什么会想到种菜？不会是猜着我要来吧？”
荷香看她高兴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猜着您要回来，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个菜嘛，是无聊了自己种了吃的。
毕竟咱们庄子里出产这个，自家又做着这样的生意，不闹清楚是怎么回事，做不好生意。”
慕云晗高兴的，忍不住狠狠夸荷香：“做事真踏实。”
荷香抿着嘴笑，看着慕云晗道：“夫人这是美了也瘦了。”
“我这是结实。”慕云晗曲起胳膊，其实旅途劳顿，她的确是瘦了些，但是精神健康。
“瞧着精神。”荷香却是换作了妇人发式，样子没太多变化，只是眉眼之间更多了几分精明冷硬，但此刻她的眉眼里满是欢喜。
“我们那边说话。”慕云晗把了荷香的手臂，让大米和慕樱去摘菜：“摘了就送厨房，用这个做晚饭。”
二人在起居处落了座，略寒暄几句，荷香开门见山：“夫人来得如此仓促，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在枚州，远离京城和战乱，但并不代表她的消息不灵通。
要想生意做得好，就得消息够灵通。
药膳堂在很多地方都有铺子，消息共享，她这里作为慕云晗的老本营，深受器重，所以大致局势是很清楚的。
慕云晗也不瞒她：“是有一点事，需要与吴将军面商，他不能擅离职守，只好我们来了。”
“我们？”荷香聪明，想到张有的表现，隐约猜到了几分，“公子他……”
她很谨慎地没有提到神官，只说“公子”。
慕云晗点点头：“对，他也来了，此事关系重大，务必不能走漏风声。”
荷香郑重其事：“夫人放心，便是拧了荷香的头，那也不会乱说一个字，底下的人您也放心，这宅子里干净得很，没人敢乱说一个字！”
慕云晗很满意，低声道：“另外，我有身孕了。”
前前后后算起来，也差不多三个月了，她是头胎，还不显身子，但很快就会藏不住。
“哎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荷香高兴过后，又忧愁起来：“可是，为什么呢？”

第2710章 宝地
“是呀，为什么呢？”
慕云晗看荷香那担心得不得了，却又忍着不敢表现得太担心的样子，微笑着道：“因为我运气好。”
有些事情没必要说得太清楚，否则不过徒增烦恼。
“好好好！”荷香问道：“需要准备些什么？”
慕云晗就安排她采购一些东西：“……分批次慢慢准备，不要引起注意，枚州的守备还是周守备吗？”
荷香将需要购买的东西记下来，答道：“是他。”
慕云晗就问：“那位周小公子找到了吗？”
荷香摇头：“杳无音信，他们家的人已经不提了。”
慕云晗唏嘘一回，见慕樱等人已经收好了菜，就兴致勃勃地邀请荷香：“不如我们边种菜边聊天？”
荷香笑了起来：“那行！”
于是两个女人换上短裙青布鞋，一个挖地一个撒种子浇水，边做事边聊天，聊到停不下来。
“那位吴夫人，每年都会由安少爷陪着来枚州，来了就住在咱们家里，性情倒是蛮好的，疏阔得很，很招人喜欢。”
荷香和慕云晗谈起陈喜梅，也是眉眼带笑：“他家那个小公子，长得可像她了，古灵精怪的，一双眉毛平时瞧着也还正常，但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可以变成八字眉，而且是那种特别好笑的八字眉。
听闻吴将军对待妻儿尤其严厉，管东管西，从头管到脚，吴夫人经常嚷嚷要回京城，有一次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她真跑到枚州来了，让我帮她准备车马，她要回京城。
吴将军赶了来，说要走可以的，把孩子留下，此外又给她派了好些亲兵，不许用咱家的人手车马，那些亲兵成天守着陈夫人哭，说他们将军做了多少年的鳏夫，实在是很可怜。
吴将军一直守在后头不说话，就是不停地掐吴小公子的屁股，吴小公子哭得可惨，陈夫人的心就软了，他还装病，陈夫人也就没走成……”
慕云晗忍不住大笑起来：“真是一对活宝，他家小公子是做错了什么，摊着这样的爹妈，你又是怎么知道得这样细致的？”
荷香笑道：“那不是要做好生意就得观察仔细吗？他们既然住在咱们家里，那肯定要关心到位啊。”
慕云晗话题一转：“对于当前的局势，周守备是什么态度？”
荷香道：“周守备稳重，从不在公开场合提这些事，不过今年年初，他又把二儿子、三儿子一起送去了北疆战场。”
周大公子在边疆已是小有名气的战将，一个儿子不够，又送去两个，妥妥的主战派。
慕云晗看着天际的晚霞，心情真好：“很好，留仙、枚州是风水宝地啊。”
她从留仙起家，在枚州发迹，守山镇的邻居、吴彦庄、周守备、梅家，都将会是她坚实的后盾。
慕云晗的底气前所未有的足，她的孩子将会在这里降生，将会得到大家的祝福。
而象山王陵，她相信吴彦庄一定能审时度势，做出最明智的选择和决定。

第2711章 想念
四天后，慕安风尘仆仆赶来。
信送到时他刚好去了山里巡查，山中不许无关人等乱窜，狗剩儿只好等着他来，这一耽搁就到了现在。
与荷香一样，慕安看到突然出现的姐姐和妹妹，心里是七上八下的：“这是怎么了？”
慕樱笑道：“送个嫂嫂来和你成亲。”
慕安不由皱了眉头：“胡闹！哪家小姑娘会和哥哥开这种玩笑？”
慕樱吐舌头：“我家呗，姐姐都没说不行，你骂我？”
慕安就道：“那行，既然是送嫂嫂来的，人呢？”
慕樱厚着脸皮叫老虎出来：“给你一个母老虎！”
慕安黑了脸，追着要揍她，慕樱却又卖乖：“姐姐，姐姐，哥哥欺负我！”
慕云晗拍拍手：“好了，坐下说话。”
这兄妹二人才算消停了，说起正事。
慕安简单地说了一下最近象山的情况：“最近总有行迹诡异的人出没，将军让我们在象山埋了很多机关和陷阱，有好几次陷阱明明抓住了人，却又给逃走了。
因为这件事，将军加强了防备，我们是日夜不停都有人巡山值守，听到有动静立刻就发响箭，周围就能有上百人增援。
但象山实在太大了，总有漏网之鱼，而且根据我悄悄探查的结果，里头恐怕有很多密道之类的，我总觉得兴许早就有人藏在里头了。”
慕樱被他说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别吓人啊，我可不怕。”
慕安认真道：“我怎会在这种事上吓唬你？姐姐还在这里坐着呢。”
慕云晗道：“别吵，慕安说的很有道理，你们还记得当年娘失踪时，和蒙嘉一起待过的那个溶洞吗？”
那个溶洞就藏得很隐蔽，地下天然溶洞，有流水，有空气，就连当地土生土长的老猎户也不知情。
若非大面积搜山，再加上狗娘，根本不可能找到。
此外她曾与顾凤麟悄悄探查过象山，象山深处地形复杂远超常人想象，有密道是很正常的事，藏几个歹徒在里头也是正常的事。
提到当年，慕安和慕樱都不说话了，那是兄妹俩内心深处永远的痛。
“有坏人是正常的，他们谋算了那么多年，肯定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和目的。
到了这最后的关头，他们一定会来，所以我们要争取到吴将军的支持，让他们有来无，或许还能改变齐国和赵国之间的局势呢。”
“当然，我们最主要的还是为你姐夫找到解药。”
慕云晗不确定顾凤麟是否愿意见慕安，便解释道：“你姐夫中了齐国人的毒，有些严重，不太愿意见人。”
慕安明了，表示理解：“别打扰他，只是我不能看到他了，我很想念他。”
两个孩子都是顾凤麟看着长大的，亦师亦友亦兄，彼此之间的感情真的很深。
慕云晗道：“过些日子，也许他愿意”
却见慕安和慕樱飞快地站了起来：“姐夫！”
顾凤麟穿着兜帽披风站在门外阴影处，语气欢喜：“小安来了。”

第2712章 倾听
慕安想念他，他又何尝不想念这个孩子呢？
顾凤麟远远看着慕安，很欣慰：“很好，又长高长壮实了，听说你表现很好，再接再厉！”
慕安恭敬地应了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去看顾凤麟。
顾凤麟又和他聊了几句，歉意地和慕云晗说道：“全家团聚，本该吃顿团圆饭，但我身上不舒服，只好辛劳你了。”
慕云晗笑道：“放心吧，我一定把他们喂得饱饱的！”
顾凤麟转身离开，慕安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藏起自己的同情和担忧：“姐，我饿了。”
“咱们吃水煮江湖！”慕云晗拍拍手，大米就带着人端了铜锅上来，几人边说笑边吃饭，很是开心，慕樱和慕安还喝了两小杯酒。
待到慕安和慕樱都睡下了，慕云晗就去看顾凤麟。
这种全家团聚的时刻，他却要一个人冷冰冰地待着，她很不忍心，就想陪陪他。
哪知远远看着还亮着灯，待她走到附近，灯就灭了。
慕云晗不由苦笑，她自是知道他如今耳聪目明，能听到远处很细微的响动。
这样做，不过是不想要她陪，也不想和她多说话而已。
于是叹了一口气，自房间安睡。
她是孕妇，又恰逢秋困，纵然心事万千，也很快睡着了。
一条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床前，顾凤麟低头捧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慕云晗毫无所觉，照旧睡得香甜。
顾凤麟轻轻掀开被子，眷恋而小心地将脸贴在她的小腹上，静静地倾听着。
“咚，咚，咚”富有节奏的心跳声，隔着温暖的肌肤传到他的耳膜里。
一道慢些，声音大一些，听起来很有力，那是慕云晗的心跳。
一道快些，声音小一些，那是他们的孩子的心跳。
顾凤麟如痴如醉地倾听着这两道心跳声，内心宁静又满足。
良久，他站直了身体，因为慕云晗醒了。
慕云晗往旁边挪了挪，拍拍床铺：“来。”
顾凤麟知道自己该找个借口即刻离开，但慕云晗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他不由自主地按照她的指示躺下去，静静地看着她。
慕云晗抱着他的头，给了他一个很深很缠绵的吻。
他被她吻得有了反应，尴尬地想要离开，她却不让他走，放松姿势温柔地小声说道：“睡吧，我什么都不做。”
然后她就安心地靠在他的胳膊上睡着了，而且是真的睡着了，一如既往。
顾凤麟的心情复杂无比，这得对他多么信任啊。
但他到底也没久留，确认她睡着以后就坚定地离开了。
顾老头沉默着递了一个汤婆子给他，他接过去不顾滚烫捂在胸前，缓缓躺倒，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然后睁着眼睛到天亮。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爬上墙头，他清晰地听到慕安和慕樱告别：“我去了，你照顾好姐姐姐夫，一有消息我就送信过来。”
然后是慕安轻轻询问慕樱的声音：“姐夫到底怎么了？”

第2713章 发作
顾凤麟忍不住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去听。
他到底还是在意的，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尤其是这两个孩子对他的看法。
他最怕就是在他们的眼里看到嫌弃、厌恶、害怕，在他们的口里听到诸如“奇怪、怪物、可怕”这样的词。
可是他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一阵很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脸不受控制地阴沉下来。
这个游戏他再清楚不过，从前他假装哑巴不能言语，慕安就送了他一个可以写字的沙盒。
那个沙盒他至今还保存着，因为那记载着他和慕云晗之间的相知相惜。
现在这两个孩子用沙盒交流，肯定是在悄悄讲他的怪病，或许还会嫌弃吧？
他知道慕樱经常偷偷观察他，仿佛他随时会对她们姐妹不利似的。
顾凤麟的脸色越来越可怕，心跳也越来越快，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充满了滂湃的力量。
随着他的愤怒暴虐的情绪越来越强烈，这种力量也控制不住地叫嚣着要从身体内部冲撞出来。
他的脑子深处只有一个声音，冲出去，用力地打、砸、烧、杀、发泄
他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唰”地一下自床上跃起，破窗而出，闪电一般朝着慕安和慕樱的方向冲去。
他依稀听见顾老头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但他根本不耐烦去理睬。
他只有满腔愤怒和不甘，只想不管不顾地发作出来。
“喵呜”随着一声凄厉的猫叫，一道黑影闪电般朝他扑过来，目标自然是千篇一律的发顶。
顾凤麟眼皮都没撩一下，轻描淡写地挥动长袖。
“喵”玄金传来一声惨叫，自半空中跌落下去。
“玄金！”慕樱大喊一声，随即看到风驰电掣一般袭来的顾凤麟，吓得抓住慕安往后退，同时大声叫道：“姐夫！”
顾凤麟手臂暴涨，一把抓住她的衣领，赤红的双目盯着她的眼睛，嘶声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啊？”慕安勇敢地上前护着慕樱，他在阳光下清晰地看到了顾凤麟此刻的样子。
他一身素服，颀长有力，脸仍然那么美，就算是妖异的血红双眸也不能减损他丝毫的美貌。
但现在的顾凤麟不是平时的顾凤麟，看起来非常痛苦，却又非常愤怒暴虐，就像是点燃了的火药桶，随时可能爆炸。
而一旦爆炸，后果是灾难性的。
慕安尽力让自己显得无害温和平静：“姐夫，我是慕安，她是小樱，是你疼大的孩子，你还记得吗？”
顾凤麟眼里闪过几丝挣扎，然而还是很愤怒：“你们刚才在沙盒里写什么悄悄话？”
“哪里来的什么沙盒？”
慕樱一脸茫然，随即想到慕云晗说过，得了这个病，耳力目力都将是普通人的百倍千倍。
所以顾凤麟这是误会了什么？
她笑了起来，镇定地指着一旁的柳树说道：“姐夫你听！”
清晨的微风吹拂着柔软的柳枝，“唰唰唰”的响，听起来就像是竹签划过沙子的声音。

第2714章 离开
顾凤麟怔怔地看着被阳光照成金黄色的柔软柳枝，眼角的冷漠残戾被渐渐化开。
“哇啊哇啊”小婴儿的啼哭声骤然响起。
他仿佛被人兜头淋了一桶冷水，骤然打了个寒颤，惊慌失措地松开了慕樱的衣领。
慕樱等人都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顾老头匆匆赶来，抱起玄金检查。
玄金无力地躺在他怀里小声地叫着，哀怨地看着顾凤麟。
顾凤麟若有所感，抬起眼睛定定地看了它片刻，伸手想要看它是否伤到了哪里。
“喵呜”玄金愤怒地吼叫起来，呲牙炸毛，并不想让他碰它。
“它可能是被吓到了，猫猫胆子小。”
慕樱看到顾凤麟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盖住眸底的一片湿意，知道他是清醒了，连忙好心地安慰他：“您看它这么凶，显然伤得不算重。”
“姐夫手下很有分寸。”
慕安接了这么一句，随即就被慕樱瞪了，吓得他赶紧闭嘴，可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这明明就是事实嘛。
他刚才看顾凤麟气势汹汹、面目狰狞、凶狠迅捷无比地冲出来，几乎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谁想得到顾凤麟能在关键时刻刹住，很快又清醒了呢？
这说明，顾凤麟的意志力是超强的，不是得夸夸么？
顾凤麟很勉强地了慕安一个惨淡的笑，然后朝西南方向招手：“过来。”
“大人。”苍松垂着头走过来，跪伏在顾凤麟面前，刚才的婴儿啼哭声是他扮的。
“你做得很好。”顾凤麟轻拍他的肩头，沉声道：“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苍松飞快地道：“是下仆自己想到的。”
“不，你想不到。”顾凤麟很肯定地说：“是夫人吧？”
苍松悄悄瞟向顾老头，不敢开口。
顾老头眨眨眼，苍松这才道：“是。”
“夫人怎么交待的？”顾凤麟不错眼地盯着苍松看，仿佛能透过他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夫人说，大人近来睡眠不好，万一魔怔梦游叫不醒，不妨试一试婴儿的啼哭声。”
刚做了父亲的人，心中万千牵挂当然是妻儿。
听到娇嫩嫩的婴儿啼哭声，但凡他还有一丝理智在，总会清醒。
这世上，最知道他的人始终是慕云晗。
可他刚才还是失控了，竟然莫名其妙被情绪所左右，险些做出不能挽的错事。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呵”顾凤麟将手盖在脸上，似哭又似笑。
“姐夫！我们不怪你，你别多想！”慕樱和慕安都看出了不对劲，急急忙忙地叫。
“照顾好她，告诉她，我会好好的，会一直陪着她，一直都在。”
顾凤麟抬起头来，鲜红的眸子宝石般璀璨，水汽氤氲：“等我病好了，我就来陪她和孩子。”
“姐夫”慕樱话音未落，白色的衣袍已然化作一道流光飞向远方。
“阿麟！等等我！”顾老头情急之中叫出了从前的称呼，他慌慌张张把玄金交给慕樱治疗，“我跟着他，有事再联系！”

第2715章 送花
“姐姐，都是我们不好”慕樱哭了起来，“要是我别和哥哥废话就好了。”
慕安紧张地看着慕云晗“你别着急，就算为了孩子也不能急”
慕云晗倒是比较平静“不怪你们，都坐下，这一天是迟早的，这不是有顾老爷子守着他么
有事还能联系上的嘛，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再也找不到了。
他那么强，也没人能对他怎样，这是在咱自己的地盘上，不用担心。”
慕安就回过头来劝慕樱“是这么个道理，就当是咱们家有两个宅子，姐夫住一个，姐姐住一个。你快收了眼泪，去给姐姐准备早饭。”
慕樱想着也是，这会儿守着慕云晗哭又有什么用无非就是给她添堵而已，于是打起精神“早饭我早就准备好啦，我去看看玄金。”
“这就对了，天没塌下来。”慕云晗问道“玄金的伤情如何”
慕樱道“断了一根肋骨，不重，姐夫是真的有分寸。”
可也是真的很可怕。
慕云晗默默地想，或许不管什么时候，哪怕失去理智，顾凤麟的灵魂深处都藏着一颗珍惜亲人的心。
“好生照料玄金，但有一条，不许你因为心软心疼，随便喂它乱吃东西，它已经很胖了。”
慕云晗打发走慕樱，让慕安也赶紧离开“你不用劝我，你要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吴将军那里安排妥当，早日寻到解药，你姐夫才能早些解脱。”
“那你保重。”慕安按下担忧，飞快离开。
屋里没了其他人，慕云晗顿时失去了力气。
她软软地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开始泛黄的枝叶发怔。
大米担心极了，眼看小黑点儿从远处跑过来，“哼哧、哼哧”要往屋里钻，赶紧抓住它小声道“那边去，别闹夫人。”
小黑点儿委屈地哼哼着，眼睛一直瞅着慕云晗。
“叫它进来吧，可怜的小东西，这段时间都没怎么理你呀。”
慕云晗被吸引了注意力，笑着朝它伸手，吩咐大米“去把苍松叫来。”
小黑点儿跑到慕云晗身边，兴奋地叫着，举起两只前爪往她膝盖上搭。
慕云晗一看，它的颈圈上绑着小小一束淡紫色野菊花。
她的眼眶顿时湿润了，这是顾凤麟让小黑点儿给她带来的。
他在告诉她，他很好，让她别担心。
少一时，苍松进了门，跪下行礼“夫人有何吩咐”
“你刚才做得很好，理应被重赏。”
慕云晗亲手给苍松拿了十两金子，温言道“你可愿意去陪着大人你口技好，他以后估计还会发病，需要你提醒。当然，你若害怕就算了，我不怪你。”
苍松犹豫片刻，终究道“回夫人的话，下仆愿意。要说不怕，那是假话，但也不是特别害怕，刚才那样了，他也没把玄金伤多重。”
慕云晗道“信任大人是应该的，小心谨慎也是很有必要的，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还需保护好自己。”

第2716章 风扇
枚州西城是货仓聚集地。
药膳堂在这里也有一个很大的货仓，用来存放药材、干货和米粮。
顾老头和苍松在仓库角落里收拾出一张软榻，再摆放好桌案椅子、文房四宝。
仓库管事凑过来，讨好地道：“客人要不要挂个帐子？秋天来了，蚊子又多又毒。”
他不知道顾凤麟等人的真实身份，上头只说是借住在这里客人。
住不起客栈的客人肯定是穷，但他看这几人非同凡响，叫他做事总也有打赏，也就不敢小瞧。
苍松接了帐子，顾老头却是让他不用挂了，如今顾凤麟这个样子，就连蚊虫都不敢叮咬，哪里用得着什么帐子。
收拾好住处，便到了饭点，二人对视一眼，看向顾凤麟。
顾凤麟独自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养神。
苍松轻轻嗓子，故意大声道：“我先去买些饭食，再准备些锅碗瓢盆，明儿开火自己做。”
顾老头则道：“这地方也不知道方便生火做饭不，你去买吃食时，一定要买干净的啊。”
就在此时，就听仓库管事在外谄媚地道：“客人，我家掌柜的命人送了饭食过来。”
其实就是慕云晗做了特制的饭食送来。
顾老头和苍松不知道顾凤麟的想法，都齐刷刷地看着他。
顾凤麟抬起眼睛看了他们一眼，一脸的不耐烦。
苍松被吓着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话说现在的大人真的是阴晴不定，这是愿意呢还是不愿意呢？
还是顾老头懂得顾凤麟的心，这是在说，这都要问我？还不赶紧去接？
顾老头乐呵呵地出去接饭食，一看，一溜十个黑漆食盒，看起来真是气派极了，便叫苍松：“出来帮忙！”
仓库里没有大桌，饭食菜肴只能放在地上，顾凤麟席地而坐，面无表情地伸出了筷子。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菜，每一道都是慕云晗亲手准备的。
他越吃越快，一会儿功夫就全吃光了。
顾老头收拾着碗筷，听到顾凤麟开口说了离家之后的第一句话：“下次多来两只鸡，稍后我要出去。”
语气和软，他的心情明显变好了。
“好，好，大人要去哪里？”顾老头开心极了。
“浣花楼。”顾凤麟话未说完，人已消失不见。
待到傍晚他回来，热腾腾的饭菜已经又送了过来。
他的要求都得到了满足，菜式和早上的又不一样，仍然是慕云晗亲手做的。
他默了片刻，仍旧全部吃完。
次日，慕云晗吃过午饭散了步，就靠在躺椅上发呆。
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她没敢用冰，一会儿功夫就出了一层薄汗。
正要伸手去拿蒲扇，一阵凉风徐徐吹来。
她惊喜回头，只见房梁上方挂了一排纸扇，下方连着纤绳等物，狗剩儿等人站在门外用力拉绳，纸扇上下搧动，带动凉风，室内顿时凉爽很多。
梅香抿着嘴笑：“是浣花楼那边送来的，听说是有人出了高价定制的。”
定制这个的人，当然是顾凤麟。
慕云晗忍不住抿着唇笑了。

第2717章 帮手
荷香见慕云晗露了笑脸，再接再厉：“有客人来访，夫人见是不见？”
慕云晗看着纸扇，也猜着是谁：“请燕姐姐进来。”
顾凤麟与浣花楼关系紧密，他既然露面去了浣花楼定制风扇，肯定会告诉燕娘子她在这里。
那么燕娘子登门拜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正好此去象山王陵，是很需要浣花楼这样有力的帮手。
慕云晗前些日子就想过这事儿，只是觉着不好贸然开口，今日燕娘子既然来了，正好试一试。
燕娘子缓步而入，见到慕云晗并不立刻过来，反而笑眯眯地站那儿打量着她。
慕云晗嗔道：“燕姐姐瞧见我了却不过来，这样盯着我看做什么？”
燕娘子道：“看你从前是个小姑娘，如今已经嫁为人妇，还是那样漂漂亮亮，粉嫩嫩的，高兴！”
慕云晗道：“我看姐姐倒是变了。”
燕娘子就有些紧张，探手摸着脸，不自在地笑：“老了，是吧？”
慕云晗摇摇头：“不，是越发玲珑心意，招人怜爱啦！”
她将手往燕娘子脸上摸了一把，“啧啧”出声：“真是嫩滑，也不知平时是怎么保养的。”
燕娘子被她一吓一捧，忍不住眉开眼笑：“你呀，还是老样子。”
二人拉着手相视而笑，闲话家常。
说着说着，燕娘子道：“昨儿我见着了顾公子，他说了你们为何来此的事，这次象山之行，算我们一份！”
“那太好了！有你们在，此事可成！”
慕云晗不期此事来得如此容易，便想着大约是顾凤麟昨天说动了燕娘子等人，于是心情更加放松。
她和燕娘子就细节处反复推敲了一回，一同吃了晚饭，写了书信与饭菜一同送去给顾凤麟言明此事。
因她要待客，晚饭却是慕樱做的。
顾凤麟吃了饭菜，再看了书信，就知道慕樱并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怪罪他。
日子很快过去，四天后，慕安风尘仆仆而来，带来了吴彦庄的亲笔信，邀请他们入象山。
慕樱却还不放心，追问慕安：“你看吴将军可有半点勉强？不会是把姐夫骗进山里好收拾吧？”
慕安并不觉得她好笑，正色道：“你放心，此事非同小可，我当然是慎之又慎。一来，将军不是那样的人；二来，把姐夫骗进山中对他没什么好处，皇帝都换了两三个了；三来，真有坏心，咱也不怕。”
慕樱听这话有意思，就挤眉弄眼：“你怎么做的？”
慕云晗道：“我好歹也是地头蛇，更是当地首富，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倘若不能保护你们，我可以撒泡尿把自己溺死了。”
“粗鲁！”慕樱撇撇嘴，笑了：“听你这粗鲁的话，我信你是真的和同袍混到一处了！”
“多嘴！”慕安笑骂一句，和慕云晗道：“我去接姐夫吧，此事宜早不宜迟，咱们即刻出城。”
慕云晗道：“不必去接，我们走得慢，先行一步，他后头追上来，这样比较方便。”

第2718章 闻香
慕安有些不安：“咱们就这么走了，姐夫会不会生气？”
“不会，我让人给他送信就行，他不是小气，只是刚好病发，控制不住自己。”
慕云晗看着弟弟妹妹，心中微暖，明明才经过那天的可怕事件，两个孩子却还是尽可能地为她和顾凤麟考虑。
慕安就放了心：“那就走吧。”
他带来了十多个心腹亲兵，护持着慕云晗等人悄悄出了城，自往留仙而去。
燕娘子早在前两天就已带着人先去了留仙，梅香等人则留在枚州照常做生意，以免引人注目。
当天晚上，慕云晗等人打尖休息时，小黑点儿跑到她面前，项圈上又绑了一束野花。
她便知道顾凤麟已经追上来了，虽然不知他是否愿意和她一起歇息，她还是给他留了一半的床铺，又摆放了枕头。
夜里她也没有刻意等他，困了就睡，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首先就嗅到了一股甜香，睁眼便看到枕边放着一小袋犹自带着露珠的桂花。
再看身边的枕头微微凌乱，上头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她便笑了。
他应该是在夜里来陪过她，又赶在清晨给她摘了这桂花。
这桂花她知道，寻常人家不得有，距离这里最近的桂花树得有二十里远。
他一来一去四十里，只是为了博她一笑而已。
慕樱进去看慕云晗，见她唇角带笑，手边捧着一袋桂花，忍不住大惊小怪：“哪里来的桂花，可真香，姐姐遇到什么好事了，大清早笑得这样欢喜。”
“你姐夫给我摘的。”慕云晗小心地将锦袋佩戴在腰间，笑道：“我想起从前和你姐夫还未成亲时的事了。”
此刻她又有了那种感觉，不是老夫老妻，而是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时的怦然心动。
慕樱看着她的动作，突然道：“姐，我好想吃桂花糕，要不，你分我一点桂花带着，我闻闻味儿？”
慕云晗立刻捂住锦袋：“你做梦！”
慕樱撇撇嘴，和大米互相使眼色，然后都笑了。
第二天中午，慕云晗等人到了象山脚下，却还不能直接进去，而是被引到附近一处废弃了的值守点歇息吃饭。
慕云晗一觉醒来，已是夜里，房间里充满了饭香。
顾凤麟背对着她正在吃饭，听见动静就回头看着她道：“醒了？吃些饭食，我们要进山了。”
慕云晗这才知道吴彦庄已经带人来接他们了，于是有些赧然：“我不小心睡过了头，没有耽搁吧？”
顾凤麟摇头：“没有，左右都得等到深夜才能进山，先吃东西。”
慕云晗好几天没看到他，忍不住眷恋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顾凤麟微微一笑：“别急，稍后给你看个够。”
慕云晗笑了起来：“怎么看个够？”
“我与你同骑。”顾凤麟说着，给她夹了一只鸡腿。
山道崎岖，马车不能通行，只能骑马，他不放心她，只好带着她一起了。
慕云晗快乐地填饱肚子，起身道：“走吧。”

第2719章 探路
值守点外零星点着几根火把，一个身材高大的青袍男人背身而立，四周是神色冷肃的士兵。
听见动静，青袍男人回身看了过来。
正是吴彦庄。
慕云晗向他行了一礼，吴彦庄垂眸回礼，看了立在慕云晗身后、穿着兜帽披风的顾凤麟一眼，淡声道：“走吧。”
无星无月，山道崎岖，草木繁盛，道路两旁仿若墨染般漆黑，火把的光线并不能透出去多远。
慕云晗靠在顾凤麟怀里，紧张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她总觉着黑暗里藏了很多双眼睛似的。
顾凤麟察觉到她的情绪，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一吻，低声道：“别怕，我在。”
慕云晗点点头，看向前方。
吴彦庄走在队伍最前方，高大强壮的身影十分挺拔沉默。
她小声道：“你有没有觉得，吴将军此次格外沉默？”
顾凤麟道：“沉默就对了。”
毕竟是领命看守王陵龙脉、身负重任之人，若是毫无负担就能领着他们去挖王陵，那才不正常。
慕云晗就问他：“你们有没有仔细交谈过？”
顾凤麟摇摇头：“他来得有点晚，时间仓促，不及细谈，不着急，进去再说。”
众人一直走到半夜，才在一道山门前停下。
有人喝问：“口令？”
吴彦庄的亲随吴光朗声答道：“摇光！”
就有人打了火把出来查看，看清楚是吴彦庄领头，一切正常，这才叫人开了山门。
一路往里，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
吴彦庄沉默着继续引路，又一直走到将近天亮，他才停下来：“前方有个山谷，日常无人敢闯，就在这里住下来吧。”
慕云晗揉揉眼睛，打起精神抬头看去，只见两片高耸入云的山崖环抱着，中间一道狭窄的通道。
通道外碧草萋萋，树木繁茂，通道内却是一片阴暗，并看不清里头有些什么。
她忍不住看向顾凤麟和慕安。
要论象山的地形，在场诸人谁也没有吴彦庄、慕安等人熟悉。
这地方看起来十分险峻，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总觉得一旦入内，想要再走出来就很难似的。
慕安也蹙着眉头，却没有反对。
因为他们此次行事断不能走漏风声，这附近还真是没有比这个地方更为妥当的藏身之所了。
吴彦庄也不着急，静静地等待着。
顾凤麟翩然下马，再将手递给慕云晗。
慕云晗才靠近他，便觉得身子一轻，腾云驾雾般轻飘飘落了地，实在是又快又稳，舒适得很。
这也算是中毒之后的福利了，她朝着顾凤麟微微一笑，眼角余光瞟到吴彦庄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顾凤麟拍拍慕云晗的手，道：“我先入内探路。”
言罢一跃而起，眨眼功夫便已消失在通道尽头。
他丝毫没有掩盖自己的实力，目的也是为了威慑。
吴光等人震惊地张大了嘴，惊讶的神情遮都遮不住。
吴彦庄的神色更加严峻，却是转过头来注视着慕云晗熬：“安国夫人，吴某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第2720章 道义
慕云晗看着吴彦庄的神情，想到这一路他的沉默寡言，心里便是“咯噔”一下。
她感觉得到，这次谈话直接关系到后面的成败——吴彦庄会不会帮他们，帮到什么程度，全看此次谈话。
虽然忐忑，却也不是没有准备。
慕云晗微微一笑，从容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吴彦庄微微颔首，缓步朝着一侧的空地走去。
大米要跟过去，慕云晗止住了：“无碍。”
待到站定，吴彦庄淡淡地道：“慕安前些天回来，把你们的情况尽数与我说了，对于你们的遭遇，我很同情。”
这不过是场面话，慕云晗平静地道谢：“多谢将军施以援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吴彦庄不置可否，抬眼看向通往谷内的小道，淡淡说道：“京中的局势、边境的战局，我都已经知晓，天要亡赵，谁也阻拦不得。”
慕云晗小心应对：“我还记得，几年前您曾与我说过一个预言，大赵国祚止于贰佰零一年。”
“没错。前些日子，我收到一份密旨，命我将手中的军队分出一半送往赵齐边境，因为那边的情势已经如火如荼，而他们却还在京城争权夺利。”
吴彦庄露出几分愤懑，沉声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很快这里的军队还会被继续调走，最终只剩下一些老弱残兵。”
慕云晗并不看好赵国皇室，尤其是在得知蒙嘉的未来之后。
可她不能把话说得太透彻，只能委婉地道：“我们已经尽力了。”
“是啊。你们已经尽力了，可我没有。”吴彦庄苦笑起来，眼里满是沉痛之色。
慕云晗惊觉不妙，急忙道：“吴将军……”
吴彦庄抬起手掌，示意她别说话：“大赵国祚止于两百零一年，这是顾氏先祖所言。
但太祖也曾言，赵国灭亡，必与顾氏有关，必与象山王陵之中的秘密有关。
故而有了这只军队，目的是为了严厉禁止顾氏子孙入象山。
而今尚且不到两百零一年，整整还差四年。吴某世代累受皇恩，不能做那个忘恩负义，推波助澜之人……”
吴彦庄尚未说完，慕云晗已然打断他的话，冷声道：“所以吴将军领我们来此，算是诱敌深入？”
吴彦庄察觉到她语气里的敌意，却是不以为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是我所坚守的道。”
有一种人，以忠义为荣，毕生都会为了这个目标去努力，矢志不渝，直至死亡。
慕云晗早知吴彦庄是这种人，之前他们几次派人想要混入象山寻找秘密，甚至出动慕安，都被他阻止。
只是他次次留情，只是警告便放了人，双方的交情又一直维系到现在，堪称友爱。
她便认为吴彦庄还是通晓情理的，谁想临了竟然来了这么一出。
“所以你就忘了朋友的道义？”慕云晗冷笑着比了个手势，慕樱高声大叫：“姐夫快回来！姐夫快回来！”
叫声既出，众人的表情不见轻松，反而更加凝重。

第2721章 逼真
正常情况下，人在山谷之中呐喊，总能听到群山回应，回声四起。
而慕樱对着山谷高声叫喊，却是不但没有听见回声，那声音反而又短又小。
仿佛，这周围的山壁悬崖，会把那些声音吃了一样。
太阳渐渐升起来，将山中的晨雾驱散了许多。
然而山谷之中的浓雾却是越来越浓，越来越黑。
“山壁吃音”这个念头在慕云晗的心里生起，她再看那两片高耸入云的石壁，黑沉沉的狭窄通道，越看越像一个怪物张着嘴使劲吸纳它所能吸纳的一切。
她看向吴彦庄，冷声喝问“你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顾老头、燕娘子已然飞身跃起，手中长剑直指吴彦庄。
这两个都是他们这边最顶尖的高手，全力出击，势不可挡。
然而吴彦庄早有准备，手臂一挥，四周冒出无数手持强弩的精兵。
现场局势一触即发。
吴彦庄身边立着顾老头和燕娘子，二人俱是杀气腾腾。
慕云晗等人身边围着手持强弩的精兵，还是杀气腾腾。
怎么看，都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吴彦庄平静地看着慕云晗“夫人这是何必呢”
慕云晗冷道“将军这又是何必呢”
吴彦庄淡淡地道“刚才吴某的话尚未说完，夫人真的是太急了”
他从容指向山谷“此山谷构造特殊，乃天外飞石而成，能吞噬声光，刀兵入内不受控制，野兽入内从无生还，却是象山王陵的唯一入口。”
“吴某不欲背叛皇室，却也不愿背弃友人，故而，将此事交与天定。”
吞噬声光、刀兵不受控制都罢了，但野兽入内从无生还又是什么概念
慕云晗恨道“那若是人进到里面呢”
吴彦庄用一种奇怪而哀怜的眼神看着她“自封山以来，一百多年间，从未有人进去过。你也别着急，此事神官有数。
之前你尚在休息之时，我曾与神官有过交割，这便是我放你们入山的条件，一切交与天定”
顾凤麟早就知道，难怪他毫不迟疑地冲了进去
慕云晗胸口堵了一大块又湿又重的棉花，一时之间竟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紧紧咬着牙关，将手放在小腹上深呼吸，不气不气，什么都没有肚子里的宝贝更重要。
又听吴彦庄道“我与顾神官约定，两天之内他若出不来，我便带人进去寻他，当然，寻出来之后，恐怕你们就只能离开象山了。”
慕云晗顿时怒目而视“吴将军，一句话分成两句话来说，很好玩吗倘若这是在战场之上，恐怕已经枉死很多人了吧”
却见吴彦庄对着她不易察觉地使了个眼色“可这不是战场。夫人是冷静之人，吴某亦是冷静之人。”
慕云晗一凛，随即恍然，这是一场戏，做给别人看的。
她心里便有些怪顾凤麟没有提前知会她，却又知道他若提前知会她，她肯定不会答应他只身赴险。
倒不如将她蒙在鼓里，做起戏来更为逼真。

第2722章 比吃
既然是做戏，那肯定要再逼真一些。
慕云晗使个眼色，顾老头手上一用力，吴彦庄的脖子上便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吴光大叫起来：“夫人！”
慕云晗淡淡地道：“既然是误会，还请吴将军命手下收起强弩，退到后方，不然这样剑拔弩张的，很吓人。”
吴光生气，明明就是杀鸡儆猴，让他们别轻举妄动，这个女人实在心狠手辣。
吴彦庄倒是不怎么在意，平静地做了个手势，手下士兵纷纷收起弩箭退到后方。
慕云晗这才命顾老头和燕娘子退下。
双方呈对垒之势，各自占了一边。
吴彦庄的人是地头蛇，胜在人多势众，弓马谙熟。
慕云晗这边的人却也不甘示弱，早在进入此地之时，他们便不动声色地占据了有利地势，加上浣花楼出品的各种杀伤力很强、精巧怪异的武器，不敢说一定能赢，以一敌十是一定的。
这样一来，却显出了一个人。
慕安带着他的亲兵，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完全不知所措。
慕云晗不知这孩子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演得太像，但她还是做出生气的样子瞪了慕安一眼。
慕樱则直接出声嘲讽：“哥，这就是你的万无一失？”
当着手下的面，慕安下不来台，红着脸生气地道：“你闭嘴！”
慕樱不依不饶：“自己做错事还不让人说，真是没道理。”
慕安就道：“说得好好的，我怎么知道竟然会这样？”
慕云晗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缩缩脖子，低下头不出声了。
大米拿出垫子铺在地上，请慕云晗坐下休息。
慕云晗坦然落座，道：“大家都坐下休息补给，将养精神，说不定稍后会有一场恶战呢。”
众人都带了干粮和水，闻言便都各自坐下休息进食。
吴彦庄做了个手势，象山守军也都各自休息进食。
然而，吃着吃着，又出问题了。
原因无他，慕云晗等人带的干粮实在是太香了，种类多也就不说了，做法还精细。
卤鸡、烧鹅、肉干、鱼干、鸡蛋，油炸锅巴、葱油饼子、白面干馕、细面馒头，应有尽有，铺在地上完全就是开宴席的架势。
象山守军就不行了，他们日常吃喝用度全靠军饷，虽然自己也屯田打猎，却始终资源有限，肉干、白面是没有的，能有葱油饼子吃就不错了。
两边一比较，相当于象山守军就输了一场，于是红着眼睛瞪着慕云晗等人，憋气得厉害。
慕云晗这边的人则是扬眉吐气，得意洋洋嚷嚷这个好吃，那个香。
慕安原本也有的，却被慕樱劈手夺走了：“你怎么好意思吃呢？”
慕安阴沉着脸不说话，十分愤怒。
慕云晗拿着一只烧鸡，慢吞吞地撕着吃，目光偶尔飘过吴彦庄，多数时候落在那黑沉沉的谷口。
从早到傍晚，又从傍晚直到第二天清晨，因为这口吃的，双方简直成了仇敌，而顾凤麟一直没有消息。
太阳再次升起，空气里充满了焦灼不安，仿佛一点就能着。

第2723章 悬崖
慕云晗吃着烤鸡，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香甜，味同木渣。
她沉默地看着黑沉沉的谷口，眼里闪着冷冷的光。
吴彦庄的情况也没比她好多少，只是他没有烤鸡吃，他与手下士卒一般无二地啃着杂粮干饼，一下一下，仿佛与那干饼有仇似的。
忽然，有人大声叫骂起来：“娘的！是哪个贼日的把老子的肉干弄脏了？”
这一声来得十分突兀，所有人都回头循声看去。
只见慕云晗这边的地界上，一个又黑又瘦的男人眉毛高高挑着，一双吊角眼瞪得大大的，十分凶蛮刁钻。
在他脚下，是一片打开的荷叶，荷叶上放着几点肉干。
此刻这肉干上全是泥沙，显然是被人为弄脏的。
慕云晗冷眼看着。
这个当口出现这样的事，非常麻烦。
只要稍微处理不当，就会显得之前的仇怨冲突都是在做戏。
她甚至怀疑这是木牌党的试探之举。
她看了吴彦庄一眼。
吴彦庄还盘腿坐在地上，然而目光阴沉，背脊挺直，显然也想到了她所担忧的事。
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吊角眼已经指着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吼了起来：“是不是你！老子刚才看到你往这边来了！”
那个士兵肯定不承认，大声道：“放你娘的臭屁！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干的？”
随着争吵，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有些人甚至已经去拿家伙。
慕云晗给慕樱使了个眼色。
“吵什么？为了这么一点点肉干争吵，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穷了呢！小气！丢人现眼！”
慕樱脆生生的骂着，快步赶去捡起被弄脏的肉干，一脚飞起，踢得到处都是，再将手里的半只烧鸡扔给吊角眼，豪气地道：“拿去！”
吊角眼虽还不服气，却也不敢多说，低着头坐下去啃烧鸡了。
慕樱看着吴彦庄的人，豪气地道：“想吃肉的可以投奔我们呀，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肉了！”
吴彦庄的人纷纷对她投以不屑的目光，可是嘴里却在忍不住咽口水。
吴光气呼呼地说道：“慕二姑娘，您这样不厚道吧？有钱了不起啊，谁没吃过肉？”
慕樱嘿嘿一笑：“还真别说，这肉啊，人人都吃过，只不是随时都能吃得起的！”
“烦死了！”慕安突然发了声，脸红脖子粗的，仿佛谁再闹他就要捏死谁。
吴光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慕樱则不屑地撇撇嘴，把脸转到一旁。
一场危机就此糊弄过去，慕云晗的心情越来越烦闷。
就在此时，慕杰突然喊道：“看那里！”
众人抬头，看到高高的悬崖上方，有一个小小的人影缓慢地往下移动。
悬崖高耸入云，十分陡峭，除了几丛绿草苔藓之外，不见任何树枝灌木，那小小的人影挂在上方，仿佛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众人忍不住为他捏了一把冷汗，死死盯着不敢眨眼。
忽然，那人不知是手滑还是脚滑，突地掉落下去。
众人发出一声惊叫，却又见他在崖壁上一晃一荡又牢牢攀住。

第2724章 一起
慕云晗攥紧了手中的半只鸡腿。
虽然隔得远，并不能看清楚，但她有强烈的感觉，悬崖上的这个人一定是顾凤麟。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从原路返回，反而选了这么个崎岖难行的地方。
不过可以想见，这山谷里定然不是什么好去处。
思索间，悬崖上的人影越来越近，动作也越来越惊险。
是顾凤麟无疑了。
慕云晗将鸡腿一扔，起身朝着悬崖走去。
阳光刺激得她的双眼生疼流泪，她将双手挡在眼睛上方，不错眼地盯着顾凤麟的一举一动，一颗心忽上忽下。
终于，顾凤麟停了下来。
他用手攀附着崖壁，转头看向她，微微笑了，牙齿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慕云晗也看着他由衷而笑。
“阿麟。”她很小声地叫他的名字。
他突然松开手，双臂张开，自上而下飞跃而来，宽大的袍袖迎风招展，宛若一只黑色的蝙蝠。
人群发出一阵惊叹，眼睁睁看着他自空中滑翔而来，轻盈地落到地上。
有好事者狂奔而至，想看他究竟有没有受伤。
却见他慢条斯理地整一整衣袖和兜帽，缓步朝着慕云晗而去。
人群朝着顾凤麟围了过去，有人热情地大声喊着：“大人，大人……”
能从那么陡峭、高耸入云的地方这样轻松写意地下来，足以证明他的与众不同、能力超群。
兜帽前沿低垂下来，将顾凤麟的眉眼尽数掩在阴影之中。
他从容不迫地在人群中穿行，走到慕云晗面前轻轻拉住她的手，向着吴彦庄淡淡说道：“吴将军！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吴彦庄的神色很复杂，他盯着顾凤麟看了片刻，淡淡地道：“既是天意，那便如此吧。”
顾凤麟微微颔首：“就此别过。”
吴彦庄做了个手势，他手下的士兵全都肃立起身，集合成纵队，须臾之间撤得干干净净。
“排成两路纵队，身前身后三人一组，互相依持！”
顾凤麟一声令下，众人立刻收好行囊，排成纵队。
慕云晗轻声问道：“你不吃点东西，再休息一下吗？”
刚才的情形她看得很清楚，纵然顾凤麟本事远超普通人，从这么高，这么陡峭的地方下来，也是很累的。
顾凤麟低声道：“来不及了，这山谷之中特别古怪，白天尚有微弱光线透入，待到天晚或是夜里，就连火把的光都透不出去。”
他看着她：“我本想让你留在外间，不要与我一起进去，但我思来想去，留你在外，我也不能放心，不如跟在我身边更为妥当。”
“好。”慕云晗赞同。
她的理由很充分，走到这一步，已是图穷匕首见的最后时刻。
即便她不愿意入内，只怕对方也会设法逼得她入内，甚至会出手将她掳去。
与其如此，不如奋力一搏，至少主动权握在手里，再不济，她也可以和顾凤麟生死相依。
顾凤麟就看着她笑了起来，笑容热烈而张扬：“你的身体没有问题吧？”
他问的是她腹中的胎儿。

第2725章 浓雾
慕云晗将手放在小腹上：“他向来很乖。”
说实话，她几乎感觉不到这个孩子的存在。
顾凤麟就牵着她的手：“我们打前阵。”
他在谷口的一棵树上系一根绳索，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交待众人：“牵着绳索往前走，若是撑不住就原地休息，静等救援。”
他看向慕樱和慕安，犹豫不决。
慕樱和慕安对视一眼，一起道：“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跟着！一家人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
慕云晗也觉得留在外面未必就比里头更好，便道：“让他们跟上。”
之前远远看着，只是觉得山崖真高，小道真黑。
待到真的踏上这条道，慕云晗才明白这个恐怖的山谷是什么样的。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外面本是艳阳高照，鸟鸣声声。
山谷之中却是死寂一片，四处浮着一层浓而黏稠的雾气。
阳光从天空洒落下来，却穿不透浓雾，到了谷底，只剩下影影绰绰几丝暗光。
随着往谷内深入，光线越来越暗，气流更加黏稠涩滞。
人在其中，仿佛一只蚂蚁掉进粘稠的浆糊之中，说不出来的难受。
慕云晗明明和顾凤麟牵着手，她却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也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像流水一样朝她袭来，明明还能呼吸，却觉得将要窒息，她心慌意乱，很想尖叫跑掉。
微凉的手揽住她的肩头，顾凤麟在她耳边大声说着什么，她完全听不清楚，只能无力地盯着他看。
他便拉着她的手，在她掌心里写字。
他写了很久，慕云晗原本慌乱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乖乖趴到他背上，由他背着往前走。
脸贴着顾凤麟的背脊，身心舒泰，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一次难得的冒险旅程。
慕云晗安安心心搂着顾凤麟，努力睁大眼睛看向前方。
前方空空荡荡，却又仿佛塞满了东西，给人一种很挤的感觉。
顾凤麟走得很稳，系在他腰间的绳索却是抖抖索索，这证明后面的人走得不太顺利。
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们的人会被淘汰掉一批，木牌党的人也会被淘汰掉一批。
到了最后对垒的，就只能是最厉害的角色。
慕云晗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久，她只觉得光线越来越暗，四周越来越静。
明明她就在顾凤麟背上，却连他发出的任何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这种感觉很诡异，仿佛是在看一幕哑剧。
突然，顾凤麟停下来把她放在地上，解下腰间的绳索，摸索着系在什么东西上面。
慕云晗伸手去摸，入手光滑，冰凉如玉，再细细往上摸，摸到了两只石兽的耳朵。
她恍然明白过来。
吴彦庄说，这个山谷是通往王陵的唯一入口，那么她面前的这个东西应该就是看门的石兽了。
顾凤麟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里写字，慕云晗安静地感受着，又拉过他的手慢慢地写。
有人扯了她的衣角一下。

第2726章 写字
雾气深重，慕云晗看不清到底是谁拉她的衣角。
她想着怕是慕樱或是慕安，却又不敢疏忽，因此不动声色，反手去拉那只手。
是一只女人的手，入手光滑细嫩，骨骼匀称，却绝不是慕樱或是大米、燕娘子的手。
慕樱爱写字，指腹有薄茧，骨骼尚未完全发育成熟，还显纤小。
大米习武，没事就爱打沙袋，一双手掌硬得堪比男儿。
燕娘子也习武，用的却是彩绸，双手要比寻常然软绵许多，可她从前是个苦出身，双手骨骼粗大变形。
而这一双手，软绵光滑，是成人的骨骼，指腹却又有薄茧，显然是个经常写字、养尊处优的成年女子。
那么，就是潜伏在暗处的窥伺者了。
慕云晗握着那只手，在对方掌中慢慢写下“别怕”二字。
写完之后，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捏了两下，表示知晓。
就在同时，慕云晗暗暗拉着顾凤麟的手靠过去，火速将那只来历不明的手塞到掌中，身子往后一飘，敏捷地躲到石兽身后藏了起来。
她仍然是听不见声音的，也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受到周遭空气的流动。
仿佛一锅原本涩滞粘稠的汤水，突然间搅动沸腾起来，就连呼吸也要舒畅了些。
她知道是顾凤麟和这个女人动了手。
她并不担心，因为此刻的顾凤麟世间已经罕有敌手。
她只需要再静等片刻，他便可以拿下这个人。
确实，她并没有等待多久，周遭便已恢复平静，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死一般的静寂。
慕云晗有些慌张害怕，明知顾凤麟听不到她的声音，仍然叫他：“阿麟！”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脖颈，她惊喜地道：“阿麟……”
“轰！”地一声闷响，整个山谷震颤起来，仿若地动。
慕云晗站立不稳，紧紧抱住石兽蹲下去，那只微凉的手并未离开她左右，反而紧紧握住了她的肩头，随即，一个微热的男子身体拥她在怀，将她紧紧护住。
地动持续了大概十多个呼吸才停下，原本就昏暗不清的谷底更加暗黑。
慕云晗惊魂初定，随即察觉护着她的这个男人并不是顾凤麟。
她慌张起来，拉着对方的手写：“你是谁？”
对方很快回道：“姐，我是慕安。”
“你姐夫和慕樱呢？”慕云晗并不怀疑，在掌心写字互通消息，说起来好像很简单，其实并不那么容易。
往往是写的人觉得自己写得够慢够清楚了，读的人还是一头雾水。
除非是像他们这样时常写读惯了的人，才能用最快的速度解读明白。
而当年，因为顾凤麟的缘故，他们经常玩这样的游戏。
慕安犹豫了一下，才写到：“不知道。”
他循着绳索进来，明明知道顾凤麟和慕云晗就在前面，却仍然看不清楚他们的具体位置。
走着走着，就感觉离了周围的人很远，唯有慕樱和大米还能感受得到。
刚才他走到这里，察觉身前有人，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便想到是慕云晗。

第2727章 星光
发现慕云晗之后，刚好地动，慕安立刻护住她，可等到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也感受不到慕樱和大米的去向了。
“绳子……”慕云晗很惶恐，虽然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从刚才的动静来看，肯定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不然顾凤麟不会与她分开。
她抱着石兽摸到绳索，用力拽了拽。
按着顾凤麟之前的安排，大家都会循着这根绳索往里哦组，只要她拽动绳索，必有回应。
然而并没有任何回应，绳子还在，只是原本聚集在周围的人却好像凭空消失了。
慕安拉住慕云晗的手，在她掌心写道：“也许是方才地动，发生了意外……”
吴彦庄说这个山谷是进入王陵的唯一入口，那么是否可以认为，刚才的地动其实是触动机关，山门洞开？
而这个山门，或许就是谷底裂开，那些跟着进来的人，大概是顺着裂缝掉下去了呢？
慕安和慕云晗一念至此，反而不慌了，因为慌也没用，反而自乱阵脚。
慕云晗扯了慕安一下，二人席地而坐，拿出干粮水囊补充体力，吃饱喝足，就互相写字交换消息。
慕云晗问慕安：“你之前是否知道吴将军与你姐夫协议一事？”
慕安坦诚相告：“知道，吴将军与姐夫约定，我们进来之后若三日不出，他便会组织人手进来救助。”
他们每个人带的干粮和水都能支撑三天以上，而吴彦庄那边人多力量大，若是倾尽全力，全无顾忌，倒也不必太过担忧。
慕云晗又问：“这谷里的情形，你从前可曾听闻过？”
慕安知道得并不多：“我之前探查秘境，曾走进山谷约有十丈左右，后来觉得不妥，又及时退回去了。”
他当时是在腰上系了绳索，让亲兵在外候着，觉得不对，就赶紧退了回去。
不过也许吴彦庄知道得更多，并且和顾凤麟作过交流，否则顾凤麟也不会直接带着他们这许多人进谷。
“我觉得在这里大家应该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慕安下了定论。
慕云晗思索片刻，决定就在这里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完全黑了下来，一点光亮都看不见。
慕安吹亮火折子，却也只能看到依稀一点点光，根本照不出去多远。
慕云晗让他收起来，得省着关键时刻用，同时也要防止还有敌人藏在附近，闻光而来。
慕安让慕云晗靠着他睡一会儿，慕云晗没推辞，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她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突然身下的土地又剧烈地震动起来，这次还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
她赶紧拉住慕安的手去抱石兽，心想这石兽既然长年累月都在这里，一定不会塌陷，抱住它就等于安全有靠。
手刚抱上石兽，迎面刮来一阵猛烈的大风，吹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所幸这风并没有吹太久，很快就小了。
而地动之势也很快平稳下来，轰隆隆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不见。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仰头看去，却见一点微弱的星光自天穹之上倾泻而下。 富品中文

第2728章 饕餮
慕云晗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她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再次仰头看去。
两片高高的山崖呈环抱之势，将整个天穹扣在其中。
一条璀璨的银河自天穹正中横亘而过，仿若水银泻地，又若巨瀑临空，令人震撼的同时又忍不住心生敬畏。
柔美的星光自高高的天穹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谷底。
“小安你看！”慕云晗推了慕安一把，“快告诉我不是在做梦！”
慕安震惊地张大嘴巴：“这，不是说永远都是黑的啦，为什么现在可以看见星光……”
他又吃惊地捂住了嘴。
慕云晗笑了起来：“不但能看见了，还能听得见。”
她站起身来，四处张望，试图找到同伴。
然而周围静悄悄的，并没有其他人，只有她和慕安二人而已。
“我们要不要喊一喊，或是把火把点起来？”慕安摸出一根火把，跃跃欲试。
这个山谷不算小，中间多有灌木草丛，或许有人和他们一样，藏在其他地方也不一定。
慕云晗谨慎地道：“不要着急。”
她仔细地看了脚下，是石砖，石兽的另一边则站立着另一只石兽。
“我觉得刚才应该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咱们别随便点火，也别大声说话，这些都可能触动机关。”
慕云晗在一本神官手札上看到过记载，说有一种机关是用声音控制的，还有用光亮和冷热控制的。
她觉得匪夷所思，把它当成传说将给顾凤麟听，他却坚定地说，老祖宗既然说有，那就一定有，不能因为他们没有见过，就否定它们的存在。
那么此刻，她觉得出现这种古怪又可怕的机关是完全有可能的。
慕安皱起眉头：“姐，你看这两只石兽实在古怪。”
石兽羊身人面、虎齿人手、腋下两只大大的眼睛，作狰狞欲扑之势，且一只张着巨口，一只紧闭着口，是有进无出之势。
“这是饕餮。”慕云晗道。
一般人家门口陈列狮子、麒麟、貔貅，而此处陈列饕餮石兽，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饕餮腋下之眼不知是用什么制作的，仿佛会转动一般，紧紧盯着他二人，令人忍不住心生寒意。
慕云晗见慕安一径盯着石兽看，便上前两步挡住他的视线，低声道：“趁着此刻能看清楚，抓紧时间寻找线索。”
这么多人突然消失，不可能一点线索没留下。
姐弟二人分头行动，慕云晗在石兽周围寻找线索，慕安则沿着绳索搜寻。
慕云晗在另一尊石兽的旁边看到了几只乱糟糟的脚印。
一双脚印带着寿字纹，那是顾凤麟的。
而另一双鞋印带着莲花纹，形状小而秀气，显然是女人的。
再一双普通寻常，没有任何标识，是个男人的。
慕云晗备受鼓舞，想要沿着这痕迹找过去，却发现除此以外，再也看不到任何痕迹了。
仿佛这几个人就是在这周围转了一圈，然后凭空消失。
“姐！”慕安缩着背跑回来，眼里满是惊恐：“你看咱们像不像站在一口锅底。” 富品中文

第2729章 鬼火
“锅底？”慕云晗极目眺望，果然发现端倪。
他们脚下的地是倾斜的，从石壁开始一直向谷底中央倾斜。
他们此刻就像是站在一口锅的边上，如果地动时，她和慕安没有抱住饕餮石兽，就会沿着倾斜的地面滚到下方去。
那么可以假设其他人当时因为没有任何防备，所以全都滚到下方去了。
“我们沿着锅底一直往下走，大概能找到其他人吧？”慕安有些不确定。
慕云晗道：“我觉得你姐夫不会在锅底。这对石兽摆放的位置很奇怪。”
石兽通常会放在门口，而一般情况下，大门应该开在边缘或是靠近石壁的地方。
但这对饕餮，位置距离石壁尚有一段距离，不前不后的，旁边也没有类似于“门”这样的东西。
况且，其他人可能会掉下去，顾凤麟却绝无可能，他反应之灵敏迅速，世所罕见。
所以慕云晗更有理由相信，顾凤麟就是在这石兽附近消失的，这里一定有一道他们看不见的“门”。
“那怎么办？反正我不会和你分开的。”慕安很坚定地说。
“嘘……你看……”慕云晗压低声音，看向前方。
无数淡绿色的鬼火漂浮在空中，先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漂浮，接着朝向他们这个方向集中而来，越集越多。
慕云晗能清晰地看到慕安的脸被照成了绿色，不用问，她的脸色肯定也是这个样子。
“我们快走！”慕安终于慌张起来。
这是王陵，亡者安歇之地，何况听闻当年修建王陵之时死了许多民工。
他们此行算是打扰亡灵，这些鬼火大概就是亡灵的愤怒吧，此为大不祥。
慕云晗摇摇头，伸手在空中一挥，那些绿色的鬼火便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飞舞，抛去禁忌之外，还挺好看的。
“神官手札上说，人或是动物身死，其骨化为磷，随风而舞，随人而行，并不能伤人。
山谷之中可能从前曾有死人，更多误入的野兽，有这些东西不奇怪。”
慕云晗庆幸自己当初看了那么多神官手札，不然这会儿只怕也要被吓个半死。
慕安看她说得头头是道，且十分镇定，不由暗自羞愧，跟着稳下心神，试着伸手去触那鬼火。
那鬼火仿佛有灵一般，随着他的指尖舞动，却在将要触及之时自动避开。
的的确确的，慕安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威胁。
“我们到下面去看看。”慕云晗作出了决定。
顾凤麟艺高胆大，暂时不会发生意外，其他人却不一定，或许会很需要她的帮助。
姐弟二人互相扶持着往下走，果见坡度越来越陡，越来越不好走，鬼火也越来越多地围绕聚集在他们身边，远远看着，就像他们在发光似的。
慕云晗小声道：“看见没有，但有活人，一定会像我们这样，一定能看见的。”
“阿姐，你看！”慕安压抑着嗓音，却难掩震惊。
倾斜的地面突然断了层，下方是垂直的墙壁和一个巨大的深坑。 富品中文

第2730章 星图
深坑的下方也许是水，也许是什么类似于水的东西。
壮阔的银河倒映在其上，璀璨无比，撼人心魄，让人看了就再也拔不出眼来。
慕云晗和慕安互相扶持着，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不，这不是天上的银河，而是星图……顾侯府垂花门上方的星图！”
慕云晗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个星图她太熟悉了！
就和顾侯府垂花门上的那些星图是一模一样的，她狂乱地四处寻找那个天外飞舟。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她什么都没有看见——这口天然的深锅里，除了这幅星图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给我一块石头。”慕云晗吩咐慕安。
慕安尚且沉浸在震撼之中，没能明白她的意思：“拿石头干什么？”
慕云晗不耐烦，松开他的手就近捡了一块石头。
石头入手触感非同寻常，冰凉无比且十分沉重。
慕云晗懒得多看，轻轻将石头往锅底的星图扔去。
“咚”的一声轻响传来，星图随着波纹微微晃动变形。
显然下方全是水，而这壮丽的星图则是从水底倒映上来的。
“怎么办？”慕安绝望起来。
以为下方是入口，可这入口全是水。
那么刚才掉下来的那些人，是不是已经全部死在这水底了呢？
退一万步讲，掉下来时这里不是水，那些人没死，可现在他和慕云晗又要怎么办？
“等。”慕云晗想了半天，只想出这么一个答案。
她的腹中尚有胎儿，而这水不知是不是有毒，更不知水下有何风险。
贸然下去，恐怕是送死。
于是姐弟二人沉默地坐下来，沉默地看着水底的星图。
突然，慕安喊了一声：“谁在那里！”
慕云晗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他的胳膊，胆战心惊地看过去。
只见隔着水潭，正对面的地方，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四周同样被飞舞的鬼火所包围。
听见慕安的声音，他似乎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却并不想理睬。
他静静地盯了水面一会儿，纵身而起，宛若一条碧绿色的鱼一头扎入水中。
“哗啦”一声水响，星图晃了晃，那个人不见了。
“他到哪里去了？他是谁？”
慕云晗努力睁大眼睛四处寻找，却只看到一团绿色的鬼火四散开来，化作流荧飞向四面八方。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们的人。”慕安抿紧了嘴，“要是咱们懂得奇门遁甲之术就好了。”
但凡王陵古墓，必然要看风水，更会糅合奇门遁甲之术，什么地方是生门，什么地方是死门，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
“你看我这记性……”
慕云晗拍了一下头，她从前曾跟着顾凤麟一起在顾氏关押往任神官夫人的庄子外面，挖到过一张羊皮图纸。
那图纸上画了一座大山，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道路的尽头，是一座雄伟的宫殿。
宫殿里财宝堆积如山，有一个巨大的棺材。
棺材的下方，是一个造型非常古怪的东西，正是顾家垂花门上的飞舟。

第2731章 入口
羊皮图纸后来是被顾凤麟拿走了，慕云晗之后再不曾见过。
不过图纸大概是个什么样子，她也还有点印象。
仿佛记得那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前方，就有一个圆圈。
当时她不懂得圆圈指的是什么，现在却明白了，应当就是这个圆形的水面。
“这或许就是入口。”慕云晗推断。
慕安沉默片刻，说道：“我也这样认为，可是我们不能去了，此地不能久留，我们趁着这个机会先回去吧。”
慕云晗很想下去，但她不敢跳，可要回去，她又不愿意。
象山王陵里的秘密强烈地吸引着她，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如果就此放弃，大概会此生难安。
慕云晗将手放在小腹上，天人交战，最终苦笑：“走吧。”
刚要转身，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看到四周的鬼火剧烈地波动起来，而她和慕安此时尚未来得及有大的动作。
所以只能是有人在背后偷袭他们！
慕云晗迅速拉了慕安一把，二人的身子刚矮下去，一股凌冽的冷风便擦着他们的头皮刮了出去。
一个全身裹着绿色鬼火的人一击未中，阴阴一笑，一脚踹在慕安背上。
慕安本是抓着慕云晗的，扑倒下去的同时却迅速松开她，反手抓住那只脚，用力往下一拽，借着身体的重量将偷袭者带落下去！
两团绿莹莹的光“噗”的一声落入水中，砸起一个巨大的水花之后，绿光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慕云晗趴在水边颤声喊道：“小安！”
“小安……小安……”四周的悬崖回应她，颤颤巍巍地重复着她的喊声。
星图仍然壮阔美丽，散发着荧光。
慕云晗抹了一把脸，忍着难受和害怕，果断转过身往上走。
她要出去，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想过此行艰难，却没想到竟然如此诡谲难测。
或许也是想到了，只是已经没有退路，不能不前行。
“呼……”有人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
慕云晗汗毛倒竖，伫立不动，眼角瞟向后方。
一团绿色的萤火上下飞舞，美不胜收。
“呼……”又一口气吹来。
慕云晗抬手就是一筒天女散花，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又是几根连珠弩箭射出去。
“唔……”她听见对方闷哼了一声，不由大喜，却觉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将要失去意识以前，她看到一张带着疤痕、五官俊美的脸出现在上方。
“顾漪澜……”她轻叹一声，失去意识。
顾漪澜面无表情地将她抱起，沉默地朝着水池走去。
一个人捂着手臂走过来，恶狠狠地拦住顾漪澜的去路：“你要干什么？”
顾漪澜淡淡地道：“当然是送她入王陵。”
那人指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她伤了我。”
“所以呢？”顾漪澜面无表情。
那人咬牙切齿：“我要出了这口气，主人只说要活的，并没说要完美无缺的……”
“您请便……”顾漪澜一手放开慕云晗，一手“啪”地拍过去。
“啊……”那人惊叫一声，仆面而亡。 富品中文

第2732章 答应
慕云晗轻轻呼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片璀璨的星空，壮阔美丽，她蹙起眉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顾凤麟等人不见了，慕安被人暗害掉下了水池，她也被人攻击，昏迷之前见到了顾漪澜……
所以这是在哪里？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却只看到一片漆黑，始终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鬼火已经消失不见。
再看天上的星空，始终是静止的，星星不会闪烁移动，四周也没有任何风动或是声音。
衣服半干半潮，身下的地堆满了厚重的积灰。
看着头顶的假星空，慕云晗抿紧了唇，她这是到了水池的下方？
她慢慢坐起检查，身上完好无损，所带之物除干粮被水浸湿了些许之外，其余都还能用。
吹亮火折子，但见四壁黝黑无光，触之微热，仿佛是涂了一层什么东西。
慕云晗看不出是什么，因见屋角似有一个门洞，便靠过去细看。
刚走到门口，迎面来了一个人，走得又快又急，二人不可避免地迎面撞上。
慕云晗吓了一跳，避无可避，索性暗扣天女散花，贴着墙站定。
“是我。”来人嗓音低沉，带着几分从容不迫的冷淡。
“九叔怎会在此出现？”慕云晗警惕地看着顾漪澜，“若我未曾记错，此刻您该在澜京才对。”
顾漪澜沉默着将她的火折子灭掉，过了一会儿才道：“倘若不能来此一探究竟，我一生难安。”
慕云晗不说话了，情同此理，她自己也是一样。
但凡有点想法的顾家人、慕家人，都会想弄清楚这件事的根由吧。
她也没问澜京那边情况怎么样，只道：“这是哪里？”
“王陵之中。”顾漪澜言简意赅：“你被人偷袭，我刚好遇到，就把你带了进来。”
慕云晗皱眉：“可我记得入口是水？”
顾漪澜道：“对。”
他惜字如金，态度冷淡，慕云晗觉着大概问不到太多细节，便转了话题：“我们一起来的人还有很多，你有否看到他们了？这个门洞通往哪里？”
“没有看到。”顾漪澜道：“门洞后面是一条狭窄弯曲的路，或许是通往陵墓深处，我想等你醒了再一起走。”
“……”慕云晗的感觉是他满口谎言，可这个当口，不跟着他走显然没有别的出路。
于是她爽快地道：“走吧。”
甬道之中黑而清冷，慕云晗不比顾漪澜能夜视，只能扶着墙壁尽量走快，饶是如此，仍是跌跌撞撞，不时吓出一身冷汗。
“你若不嫌，可以扶着我。”顾漪澜淡淡地道。
慕云晗道一声得罪，稳稳扶住顾漪澜的胳膊，这可不是讲虚礼的时候，小命要紧。
果然如同顾漪澜所言，这甬道弯曲狭窄，时而还需匍匐前行。
慕云晗走累了，就道：“歇一歇再走。”
顾漪澜也就默默地停下来，半晌，他突然道：“走过这一段就好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这是我答应阿麟的。”

第2733章 断崖
“答应过阿麟的？”慕云晗心口一热，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知道你来这里啦？”
她尽力压低声音，生怕被藏在暗处的什么东西听了去。
顾漪澜低声道：“是。”
慕云晗忍不住翘起唇角，她就知道，顾凤麟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走吧。”她站起身来，精神抖擞：“我歇好啦。”
顾漪澜淡淡地道：“你还是再歇一会比较好。”
慕云晗心跳如鼓，觉着他是不是知道她有身孕了，可一想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便道：“我没事。”
这回顾漪澜没有再劝她，默默站定等她扶住了他，这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甬道越来越窄，越来越冷。
“前方只能容得一人爬行通过，有事你就扯丝带，这一段不会太长，别怕。”
顾漪澜解下一条丝带，一头系在他的足腕上，一头系在慕云晗手上：“准备好了吗？”
慕云晗点点头，顾漪澜就闷着头往前爬。
爬着爬着，慕云晗手腕上的丝带突然崩紧，将她拽得直往前滑，她有些慌张，小声道：“九叔？”
顾漪澜没回答她，紧接着，丝带断了，她也得以停下来。
慕云晗怀疑是不是甬道前方有坑，顾漪澜猝不及防掉了下去，为了不拖累她，这才把丝带弄断了。
她赶紧点亮火折子，加快速度往前爬，很小声地喊道：“九叔，九叔，你还好吗？”
“我没事。”顾漪澜的声音响起，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气喘。
慕云晗看时，只见甬道前方果然断开，顾漪澜双手撑在甬道边沿，探出一张脸静静地看着她。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拿着火折子要凑过去看：“这坑深吗？”
“不是坑，是断崖，此处地势复杂，多断崖，行路千万小心，别离了我乱跑。”
顾漪澜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探明了路，再来接你。”
慕云晗道一声好，收起火折子，解下水囊干粮递过去：“补充一下体力罢。”
她之前悄悄观察顾漪澜，发现他竟然好像未带干粮水囊，也或者是遗失了。
慕云晗所带的干粮全是特制的，顾漪澜食指大动，却只克制地吃一小块饼，喝了一口水，就还给了她：“形势复杂，省着吃，千万带好了，别随便分人，这不是讲善心的时候。”
“哦。”慕云晗才应了一声，他又不见了。
她百无聊奈，又站不起身，索性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养神。
顾漪澜并未让她等太久，很快回到洞口，将手递给她：“我抱你下去。”
慕云晗未作犹豫，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睁大眼睛四处张望。
漆黑一片，耳旁冷风呼啸。
顾漪澜在岩壁上借了几回力，终于落到地上。
慕云晗站稳了，伸个懒腰舒展筋骨。
鼻端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她愣了愣：“九叔是受伤了吗？”
“一点小擦伤而已，已经包扎好了。”顾漪澜快步往前：“跟上来！”
慕云晗小跑着跟上去，不敢离了左右。

第2734章 双生
断崖下方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山洞，转过一道弯，就有隐隐约约的人声和火光传来。
慕云晗立时顿住脚，紧张地看向顾漪澜。
顾漪澜做了个手势，让她躲在他身后，沿着墙根悄悄前行。
再转一道弯，就看清楚了前面的场景。
入目便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彩漆鲜艳，正中一对铜制饕餮首头，与外间那对饕餮不同的是，它们的嘴都是张着的，两排利齿闪着寒光。
石门前方燃了火把，顾凤麟、慕樱、燕娘子、顾老头、慕杰站在左边，右边则站了两个灰衣老头、两个身材高大的胡须男、两个身姿妖娆的美妇人，双方正呈对垒之势。
慕云晗看到顾凤麟等人，先是欢喜不已，再看到右边那群人，险些被口水呛着。
这也太好笑了，居然是三对双生子！
那个木牌党首对双生子是有多执着啊。
她忍不住戳戳顾漪澜，示意他看那些双生子。
顾漪澜却是没什么反应，只将目光转向身后。
慕云晗被他的表情吓得僵了脸，僵硬地转身一看，距离他们两丈远的地方静悄悄地站了一个人。
一身紫衣，面如冠玉，潇洒倜傥，十分熟悉。
“江许！”慕云晗轻呼出声，这是活见鬼啦！
顾漪澜道：“他不是江许，他是江煌，江许和江允之父。”
“安国夫人，久仰。”江煌缓步走出，将脸露在火光下。
果然和江许、江允长得不太一样，只五官轮廓相似而已，看起来年岁和顾大老爷差不多。
“早就听闻夫人之名，心向往之，不期今日才见到。”
江煌风度翩翩地向慕云晗行了个礼，言笑晏晏，丝毫不像是死了两个儿子的人。
慕云晗懒得与他周旋，草草还了个礼，和闻声而来的顾凤麟等人打招呼。
顾凤麟朝顾漪澜点点头，看也没看江煌一眼，握住慕云晗的手低声道：“你怎么样？”
慕云晗道：“我很好，就是小安和其他人不见了……”
顾凤麟牵着她走回去，低声道：“这里只是王陵的外围，通常情况下不会有生命危险。”
再等些时候，吴彦庄带人找进来，那些人也就脱困了。
慕云晗见顾漪澜仍然独自留在原地，感念他一路照料护送，便道：“九叔快过来！”
顾漪澜刚走了两步，就听江煌笑了起来：“安国夫人对顾九爷这么好，就不怕他包藏祸心么？”
慕云晗假装没听见，静静地看着顾漪澜。
顾漪澜却是摇摇头，独自站在一旁并不加入他们。
顾凤麟也不劝他，只问江煌：“听闻江先生手里有另一把钥匙？”
江煌道：“是了，今日真是赶巧，顾神官手里有一把钥匙，江某手中又有另一把钥匙，看来上天注定要咱俩一起开启这道墓门。”
慕云晗迟来一步，虽不知事情经过缘由，却也能从二人对话中听出些端倪——
原来开启这道墓门，除了顾老太爷手里那把钥匙之外，还需江煌手中这把，两把钥匙缺一不可。
这就奇怪了，顾氏有钥匙还算正常，木牌党怎么也有？

第2735章 雌雄
江煌像是知道慕云晗心中所想，笑道：“安国夫人觉得奇怪吧？这钥匙呢，早前的确不是我江家之物，是慕氏所有。
那么，大家都要奇怪了，这钥匙为何会到我江家手中？这就要感谢一个人了，开国女侯。”
江煌侃侃而谈：“开国女侯与我江氏先祖乃是夫妻，奈何却被顾星那个老杂毛横刀夺爱”
“胡说八道！”慕樱忍不住呼喝出声，“谁都知道顾氏先祖与慕氏先祖自天外而来，乃是挚友，并无男女之情！不然他们怎么不在一起，反而建立了顾侯府与慕侯府？”
江煌听到慕樱的骂声，定定地盯着她看，却不说话，一双瞳仁黑得瘆人。
慕樱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情不自禁往慕云晗身后躲，生气骂道：“非礼勿视，再看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江煌突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慕云晗看着他的笑容，由来生出些不妙之感：“你笑什么？”
江煌道：“没笑什么，不过觉得小姑娘率真可爱，实在难得。”
他清一清嗓子，说道：“小姑娘，你刚才问我顾星与开国富宁女侯为何没有在一起，那当然是为了繁衍后代。
你们应当知晓，但凡天赋高强之人，强强结合是不能生育的，传宗接代乃人生之要事，否则愧对祖宗。
这样的情况下，他二人当然不能在一起咯”
“你又胡说八道！”慕樱清脆叫道：“天外之人怎会在意这些？”
慕云晗拦住她：“嚷什么？他胡说八道没品行，你也要跟着他学。”
慕樱就道：“姐姐教训得是，那谁，请继续胡说八道。”
“总之这是开国女侯送给我家先祖的定情之物，她早年跟着顾星背叛我家先祖二人私奔至此。
后来老了后悔了，就把这个钥匙送过去赔罪，希望我家先祖能原谅她，这钥匙就这样传了下来。”
江煌一笑，心情很好地自怀中取出一把钥匙，和顾凤麟说道：“顾神官，我看看你那把。”
顾凤麟也自怀中取出钥匙，江煌探头看了一眼，说道：“这钥匙分雌雄，我这把是雄的，你那把是雌的，正是一对。”
慕樱大怒，觉得江煌又在胡说八道侮辱顾凤麟。
慕云晗不叫慕樱出声，她觉得江煌不是在乱说，因为顾凤麟并未表示反对。
“男左女右，我开左边的锁孔，你开右边的锁孔，数到一二三，一起行动！打开之后各凭本事！”
江煌问顾凤麟：“懂了吗？”
顾凤麟点点头，示意慕云晗：“你们退到那边去。”
慕云晗就带着慕樱等人退到二十步远的地方，灰衣人等也如法炮制。
慕杰和燕娘子不安地瞅了灰衣人等一眼，这都是身手高强之辈，若是要对他们不利，那可不妙。
却见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的顾漪澜走过来，往两群人之间的空隙处一撩袍脚，端坐下去，仿佛一块界石。
而这边，顾凤麟和江煌互相防备着对方，肩并肩朝着大门走去。

第2736章 激战
钥孔便是大门之上的两个饕餮兽口，“一二三！”江煌喊了一声，顾凤麟与他同时将钥匙插入钥孔并扭动。
“扎扎”一阵轻响，大门缓缓洞开，一股冷风迎面袭来。
就在此时，顾凤麟与江煌同时出手，瞬间过了十多招，都想要率先抢入门内。
木牌党人几次想要出手偷袭，都碍于顾漪澜就在一旁，不得不忍着。
慕云晗也是紧张得不行，双手紧攥成拳，背心全是冷汗。
江煌忽自半空骤然打落，双足点于地上，斜飞弹出，眼看就要跌落，一个灰衣人弹身而起，使劲将他推入门内。
与此同时，“咔咔”一阵闷响，门前石板尽数翻落，无数弩箭呼啸而出，将灰衣人射死当场，雨点般朝顾凤麟袭去。
“阿麟小心！”变故突起，慕云晗大喊一声，惊恐地瞪圆了眼。
顾凤麟宛若惊鸿游龙，双手附于顶壁之上，来回腾挪闪避。
好几次弩箭与他擦身而过，慕云晗看得心惊胆战。
江煌却是赞叹道：“真好，真是太好了！顾九爷，你与令侄相比，谁更厉害？”
顾漪澜恍若未闻，只专注地看着顾凤麟。
弩箭无人控制，全靠机括，存量清空也就安全了。
少倾，弩箭放完，一切归于平静。
顾凤麟翩然落地，血红双眸冷冷看向江煌。
江煌微微笑着：“顾神官好身手啊，就是身边人不咋滴，你看我，有他们不顾性命倾力相助，才能如此轻松立在这里……
不过也不能怪你，毕竟你拖家带口，又宠夫人，得让他们先顾着她嘛。咦……你好像受伤了？”
江煌露出关切的神色：“你没事吧？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还是先祖留下来的，比药膳堂的神仙散还要好！”
慕云晗朝顾凤麟赶去，她看得真切，他的背上插了两根箭，血已经浸透了衣衫。
顾凤麟却对她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反手抓住箭杆使劲一拔，箭头夹带着血肉拔出，鲜血顿如泉涌。
他却是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将羽箭朝木牌党众用力掷去。
“啊……”双生妖艳妇人之一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几下，死不瞑目。
顾凤麟看也不看，流星一般朝江煌狠狠扑去。
江煌变了脸色，反身朝着墓室深处奔去。
二人一前一后，瞬间失去身影。
这一切算来不过几十息的时间，变故迭起，凶险无比，等到慕云晗反应过来，已是失去了江煌与顾凤麟的踪迹。
她“唰”地站了起来，大喝一声，左手天女散花，右手臂弩，朝着木牌党人攻去。
慕樱等人与她早有默契，同时拿出武器，不要命地围攻上去。
木牌党人显然也是一样打算，趁头儿打着，先把对方的爪牙给剪了。
他们的功夫更高一筹，但抵不过慕云晗这边有顾漪澜这个高手。
不一会儿功夫，木牌党众便只剩下应付之力，狼狈逃窜，幸存的一个美艳妇人叫道：“顾漪澜，你敢……”
话音未落，脖子已被顾漪澜攥住，咔哒一声微响，气绝身亡。 富品中文

第2737章 变化
战斗结束，慕云晗喘一口气，吩咐众人：“检查包扎伤口，就地整修。”
又向顾漪澜致谢：“多亏九叔，不然今日胜负难料。”
刚才这四人，顾漪澜独自杀了二人，重伤一人，可谓居功甚伟。
顾漪澜淡淡颔首，并无多话。
慕樱对他也是刮目相看：“九叔真了不起，以前我若是有怠慢的地方，还望您莫要计较。”
顾漪澜微微一笑而已。
众人见他不愿多话，便识趣地没有打扰他。
墓门初开，敌人又基本被杀灭，众人轻松许多。
走入大门，但见莹莹绿光不时漂浮于空中，慕云晗道：“是鬼火吗？”
“不是，是夜光石。”顾漪澜解释给她听：“你仔细看看。”
慕云晗仔细看看，那些绿光排列很有序，还是星图。
慕樱也看出来了，她有些兴奋：“这里面真的会有飞舟吗？”
“也许。”慕云晗现在比较牵挂顾凤麟，他之前和江煌一前一后闯入王陵之时，她看他神情，已在失控边缘。
慕杰点亮火把：“大家仔细脚下。”
忽听“扎扎”一阵轻响，墓室先是轻微晃动，随即飞速旋转起来。
慕杰手里的火把一下子飞了出去，瞬间便熄灭了。
慕樱短促地叫了一声，之后再无声息。
慕云晗听见动静，赶紧伸手去拉，却什么都没拉到，随即，她听到顾漪澜喊了一声什么。
未来得及听清楚，脚下已是一滑，身不由己掉了下去，她尖叫一声，胡乱射出飞爪，想要勾住什么稳住身形。
却听耳边风响，有人拦腰接住她，稳稳落地。
“啪”的一声轻响，绿光斐然，一股浓重的灰尘气息迎面扑来。
慕云晗大惊大惧之后，又被呛得剧烈咳嗽，待到缓过来才想起去看救她的人。
入眼便是一张暗红色的脸，光溜溜的发顶，一双红色的眸子倒映着绿光，乍看之下，堪比鬼怪。
却是顾凤麟。
慕云晗下意识地低呼出声，随即又迅速掩住了口，假装还在咳嗽，以掩饰内心的不安和担忧。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这片刻功夫，顾凤麟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头发是早就掉了的，但皮肤为什么会这样？
他刚才是遇到了什么吗？这一趟，究竟是福还是祸？
太多的疑问堆积在心中，慕云晗却知道此刻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顾凤麟肯定比她还要难受。
她迅速收拾心情，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看着他：“太好了，刚才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顾凤麟目光沉沉，无声地注视着她，显然她刚才的震惊害怕全都落了他的眼。
“江煌呢？”慕云晗对上他的眼神，莫名有些慌张，总感觉要出事。
“死了。”顾凤麟垂下眼，松开她的腰。
慕云晗试探着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我们也把他的手下都杀了，只是刚才地面突然旋转，小樱他们不知被弄到哪里去了。”
顾凤麟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她：“这墓中设有机关，稍有触动就会天翻地覆，得去找到那个总开关。” 富品中文

第2738章 瓜葛
“这个墓室共分三层，第一层是你刚才掉下来的地方，第二层是这里，第三层应该是在棺椁的下方。”
顾凤麟带着慕云晗往前走，脸一直侧对着她，像是很不愿意理睬她一般。
慕云晗知道这会儿不管说什么，都会让他想多，索性什么都不说，只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不放手。
这个墓室很大，庭院、正厅、厨房、马厩、兵车房、净室、歌舞厅应有尽有，厨房之中尚能听见水响。
慕云晗不由笑了起来：“这还真是应有尽有，如同活人家舍一般，也不知建造了多少年。”
顾凤麟淡淡地道：“建造了四十多年。”
太祖建国称帝到殡天，一共在位三十余年，也就是说，从他刚称帝便开始建造这个陵寝，之后他死了，下一任皇帝又继续营造。
慕云晗叹道：“即便是建造了四十多年，我也觉得实在太不容易，能找到这么个地方实在是运气好。”
从她进入象山开始到现在，每经过一处，都觉得恢弘无比，巧夺天工。
尤其是可以吞音吃光的那个山谷，以及入口处的水潭与星图，在她看来，远非人力所能及，更像是天外遗迹。
顾凤麟道：“不是运气好，而是因为这个地方就是当年顾氏、慕氏先祖的降临之地。”
大概是慕云晗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不时和他提起胎儿很争气的缘故，他的心情好了很多，于是侃侃而谈。
“我前些天仔细研究了那个地图，还有从前看到的一些的札记，飞舟降临之时，有人看到一团大火自天外而至。
又有星宿坠落于野，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石化土焦，之后两位老祖宗浴火而出，被奉为天神……”
慕云晗安静地听着，问道：“那个江家又是怎么回事？”
她总觉得，江煌之前虽然一直在胡说八道，但有句话应该是没有说错的江家的祖先与顾氏、慕氏的祖先有瓜葛。
再从那许多奇异的药和毒，以及江许伤害顾凤麟的那个叫做“搜魂爪”的怪异武器来看，她觉得这三者应该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是一样的人，只是不知道江家子孙的特异之处又在哪里。
顾凤麟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但他没有确切的根据：“我的想法与你一致，不过很奇怪的是，历代神官留下的手札之中，并无有关江家的任何记载。”
医长老一系的医书中有详细记载针对神官夫人的毒，也有记载搜魂爪的毒，而其他所有文献中都没有江家。
这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
慕云晗大胆猜测：“会不会是有人刻意毁掉了这一部分内容？也许就是那个给了江家另一把钥匙的人？”
顾凤麟沉吟片刻，加快脚步：“尽快找到棺椁，或许能解开这一切谜团。”
又一道石门出现在眼前，慕云晗兴奋地道：“这应该就是存放棺椁的主墓室了吧？”
顾凤麟让她退到一旁，小心检查是否有机括开关可以打开墓门。 富品中文

第2739章 虫洞
结论是没有任何可以从外打开墓门的机括开关。
墓门自封闭之日起，便被工匠用条石在里面封死了。
要想打开墓门，除非使用蛮力。
但这不对。
既然顾氏先祖能留下那两把钥匙，那就说明他们盼望着有一天后人能够打开王陵，并且解开这其中的秘密。
而且既然能留下钥匙，他们就有能力让这道门可以使用巧劲打开。
顾凤麟沉思着，每每觉得要抓住什么了，却又总是抓不住关键。
“阿麟，你看这里！”慕云晗提醒他：“此处星图与其他地方不大一样。”
墓室穹顶之上的星图生得很奇特，正中是一个圆圆的，生着火焰的主星，在它周围分别环绕着八颗星星。
距离主星排位第三的那颗星星与众不同，其余星星都闪着绿色荧光，唯独它闪着蓝光。
这蓝光并不是特别明显，可也能看得出来它的与众不同。
慕云晗道：“要不，你试试这星图？”
顾凤麟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表态。
慕云晗知道他是在担忧她，便道：“阿麟，你还记得我从前和你说过一句话吗？上天入地，我陪着你。
人要抗争，但要认命。我在这边隔着这道墙等你，如果这样也要出事，那是没办法的事。”
顾凤麟便道：“行。”
慕云晗躲到另一间墓室后方，探着头看他行事。
顾凤麟纵身跃起，将手按在那颗蓝色的星星上左右扭动。
任何反应都没有。
他有些失望，倒挂在墓室穹顶上扒着查看其他星星。
“都是镶嵌进去的，我想把它们撬开看看里头……”
他和慕云晗说着，已经动了手，反正到了这一步，没什么不敢试的。
他自中毒之后，力大无比，手抓住蓝色的夜光石，使劲一捏，夜光石便碎了。
可随即，他便觉着手指一阵针扎似的剧痛，痛得他险些从穹顶上掉下来。
待到稳住身体再看，却是不知什么东西刺伤了他的手，鲜血将残碎的蓝色夜光石染得十分斑驳。
“阿麟……”慕云晗在下方看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少不得有些担忧。
却听“咔咔”一阵闷响，主墓室的门竟然自动开了。
她惊喜地叫起来：“阿麟，门开了！”
那颗蓝色的星星真的是机关！
顾凤麟皱眉不语，目光死死盯着已然破碎的蓝色夜光石。
夜光石的下方是一块很光滑的乳白色石头，正一点点地将他的血吸收干净。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从这块石头开始吸收他的血，门就开了。
民间有滴血认亲之说，但他知道并不可信。
今天见了这一幕，却让他莫名生出这种错觉，似是只有顾氏子弟的血，才能打开这道门？
“阿麟，咱们快进去吧！”慕云晗生怕再出幺蛾子，急着催促。
顾凤麟暂时收了好奇心，落到地上，先进去看了一圈，拿出火折子点亮四壁的长明灯，这才去接慕云晗。
经历了之前的许多曲折古怪，此时主墓室中可谓是风平浪静。

第2740章 捕捉
正中是一具巨大的棺椁，朱红漆底，细描无数精美图案。
左右两旁是两具稍小的棺椁，黑漆底，同样细描着无数精美图案。
慕云晗和顾凤麟先去看那具最大的棺椁，但见正中绘制了一艘飞舟。
飞舟冉冉上升，四周有日月星辰相伴。
飞舟正中坐着一个人，戴冕冠，着衮服，身材高大威猛，神采飞扬，似在指点江山。
其左后方站立着一个男人，高冠黑袍，修长挺拔，面容俊美，唇角含笑，眉眼似有无数春意。
其右后方站立着一个女人，云鬓凤钗，朱红锦裙，修长纤巧，面容殊美，然长眉入鬓，冷肃无比。
再之后，弯腰匍匐着许多宫人。
慕云晗看懂了。
这是赵国开国太祖皇帝带着顾星和富宁女侯一起登上飞舟，飞往极乐之界呢。
看来有关顾星与富宁女侯不是失踪，而是被太祖皇帝弄进王陵一起埋了的传说是真的。
慕云晗道：“所以左边这个就是顾氏先祖，右边那个就是富宁女侯？”
顾凤麟道：“多半没错了。”
两具稍小的棺椁上方也绘制了飞舟图案，但又与太祖棺椁上的不一样。
如果两具棺椁连在一起，就是一副叙事图。
第一幅图画了一幢高耸入云的房子，房子里有一个穿白衣的人，手里拿着一根针筒往一个少女身上扎，少女被绑在床上，不停哭泣哀求。
一个少年痛苦地抱着头缩在角落里，眼里充满了恐惧和害怕，他的脚踝上系着粗大的脚镣铁链，旁边有一个男人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指着一个杯子，似是在逼他喝下杯中之物。
房子的窗外漂浮着无数只眼睛，冷森森地注视着这一切，又有几只铁制成的爪子等在窗边，仿佛随时都会抓人。
值得注意的是，少女和少年都没穿衣服，一丝不挂。
第二幅图是在一个漂亮的花园里，少女长大了些，穿着美丽的短裙，露出两条长直的腿，手里拿着一只高脚杯子，仰头看着天空。
少年穿了一身奇怪的修身衣服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枝盛开的花，动作和少女相同，都在仰头看天。
天上悬着一只飞舟，他们的表情十分向往，同时又带了几分迷茫和害怕。
不远处的花丛后面站着一个人盯着他们，表情十分阴冷，手里拿着一根鞭子。
第三幅图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夜里，少女和少年从高楼里逃出来，身后有很多人和狗在追，有些人的手里拿着网，有些人则拿着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大概有巴掌大小，呈拐杖形状，一头握在人手中，一头则是一根圆管。圆管中飞出许多弹珠，都是冲着少女和少年去的。
“这是搜魂爪。”顾凤麟点着那种奇怪的武器道：“这个弹珠就是刺伤我的东西。”
第四幅图是少男和少女爬上了飞舟，飞舟朝着浩瀚星空飞去，刚才追杀他们的那些人则留在原地暴跳如雷，咬牙切齿。
不远处的角落里，那个拿着鞭子的人正往另一艘飞舟里爬。 富品中文

第2741章 虫洞
墓室之内光线昏暗，想要看清楚图案细节实在不易。
慕云晗揉揉眼睛，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然而除了这四幅图之外，是再也找不到其他线索了。
她看着那几具棺椁，生出一股狠意，要不，拆开了看？
时人都爱将贵重物品藏于棺椁之中陪葬，老祖宗们大概也未能免俗吧。
顾凤麟拦住她：“未必，既然老祖宗给我们留下了钥匙和线索，必然不会为难我们，再找找看。”
慕云晗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便道：“我在左边搜，你在右边搜。”
顾凤麟应了是，二人分头行动。
墓室之内除了棺椁，尚且还有无数金银珠玉瓷器书画等物。
慕云晗有些累了，就盘膝坐在地上慢慢地翻看，找着找着，突然觉得不对劲——墓室之内反常的安静。
她急忙回头，但见顾凤麟站在距离她不到半丈远的地方，直愣愣地注视着她，眼神狂乱，神情痛苦。
慕云晗心口一跳，直觉他是要犯病了。
自他中毒以来，从未得到过有效的纾解，能一直忍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
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墓室内的环境，不认为自己能逃掉，于是定了定神，笑道：“你看着我做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话音未落，就见顾凤麟长啸一声，折身跑了出去。
他速度太快，她几乎只能看到一道残影，眼前就已经没了他的影子。
倒是那声长啸力量十足，震得她头晕眼花想吐。
主墓室外传来可怕的响动，那是顾凤麟在发泄。
慕云晗缩在角落里藏着，手下仍然不停，讯速地翻找着。
“轰”的一声响，她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头刚好碰上一具棺椁。
她偷偷看出去，只见墓室大门处，顾凤麟露出一张暗红色的脸，妖红的双眸野兽般死死盯着她，十分可怕。
她揪着一颗心，紧紧扶着棺椁小声道：“老祖宗，老祖宗，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却见顾凤麟一步一步朝着她走了过来。
慕云晗情急之下就往棺椁下方钻，她实在是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了。
刚钻到棺椁下方，就听“扎扎”一阵轻响，地板倏然张开，她“刷”地掉了下去。
下方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慕云晗惊出一身冷汗，只能护着小腹，觉得自己大概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带子飞过来紧紧缠住她的脚踝，将她吊起。
她艰难回头，只见上方洞口处顾凤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虽不见得有多清醒，那种兽性的目光却是淡了许多。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看来顾凤麟对“护着她”这个念头已是深入骨髓，成了本能。
“阿麟……”她刻意放软声音叫他：“你下来好不好？我觉得秘密大概就在这下面，飞舟就在这下面。”
顾凤麟没什么反应，反而转身离开。
慕云晗提心吊胆，过了一会儿，又见他折身回来，飞身跃入黑暗之中。
而她仍然被带子倒挂在空中，原来刚才他是去固定带子了。

第2742章 虫洞
血液倒灌入头，慕云晗头昏脑涨，只觉得头随时可能裂开，小腹也隐隐作痛。
她什么都顾不得，大声喊了起来：“阿麟，我肚子疼……”
一阵风响，顾凤麟抱着她纵身跃下，稳稳落于地上。
他不说话，只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把头埋在她肩上。
慕云晗死死抓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一片，不住地颤抖。
她不敢说话，尽量让呼吸平缓下来，呼气吐气，呼气吐气。
黑暗之中一片静寂，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有两滴什么东西落到慕云晗脸上，她伸手一摸，湿湿的，凉凉的。
是顾凤麟的眼泪。
“阿麟啊……”慕云晗抓住他的手，小声道：“你能这样我真的很高兴，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冰凉的手盖在她的唇上，他不让她说话。
慕云晗也就不再说话，静静躺着，慢慢的，小腹不疼了，可她也不想动弹：“你去忙，让我自己躺会儿，我要是不舒服了就叫你。”
顾凤麟沉默片刻，放开了她。
一件还带着血腥味儿的衣服盖在她身上，他握了她的手一下，离开了。
慕云晗昏昏沉沉的躺着，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累，她一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一边又鼓励自己，坚持就是胜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样想着，她渐渐的有了几分精神，摸出几片肉干喂到嘴里，慢慢地咀嚼。
嚼着嚼着，忽然听得“嗡”的一声响，她躺着的地方又是一阵晃动。
她是被吓怕了，以为又要往下掉，便大声喊顾凤麟：“又晃了……”
却见“刷”的一下，幽幽蓝光亮起，整间墓室被照得通明，身下的地板只动了那么一下，就恢复了平静。
慕云晗眯了一会儿眼，才看清楚这第三层墓室的结构是怎样的。
她身下的地板泛着银色的柔光，触之微凉却又渐生暖意，有弧度，一直延展向前方再突然高耸起来，圆圆润润的总成一间半透明的房子。
这盈盈蓝光便是从那间房子里透出来的，顾凤麟不知所终，也不知道是不是进去了。
这样的情形，慕云晗见所未见，忍不住心生恐惧，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来，棺椁之下便是飞舟。
所以她这是在飞舟之上？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四处张望，越看越像，想了想，便朝着透明房子走去。
透明房子有一扇门开着，一道楼梯从上延伸而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竟然是透明的。
慕云晗试探着将脚踩上去，却不敢太过用力，总担心会将它踩坏。
顾凤麟从门口探出头来：“不用担心，没事的。”
说完他又不放心，纵身跃下扶住她，想要抱她上去。
慕云晗摇摇头：“我想自己走上去，我没事了。”
他便扶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门前，慕云晗停下脚步深呼吸，莫名觉得很紧张。
顾凤麟轻轻将她推进去，她看着面前的一切，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第2743章 紧急
这间屋子就像一个水晶屋，周围有呈斜面的银色台面，上面有很多彩色的凸起物，墙角台面下方散发着蓝色的光。
正前方有两把造型奇特的椅子，椅子上方连接着很多线。
顾凤麟牵她过去，站在椅子前方，将手放在一颗红色的凸起物上一摁。
“嗡”的一声轻响，所有灯光尽数熄灭，整间屋子陷入黑暗之中。
慕云晗试探着拿开他的手，使劲一摁，灯光重启。
她看着顾凤麟，简直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
顾凤麟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皱着眉头将手放在旁边一个淡黄色的凸起物上。
“前方着陆，前方着陆……请各就各位，系紧安全带，五、四、三、二、一……”
柔和的女声骤然响起，前方的水晶窗幕突然变暗，又瞬间变成彩色，无数或是红色、蓝色、橙色、黄色的大圆球迎面扑来，速度飞快，没等慕云晗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就又突然变暗，电闪雷鸣。
那闪电几乎就要迎面打在身上似的，慕云晗短促地叫了一声，藏到顾凤麟身后紧紧抱住他，可又忍不住探着头往前偷看。
但见电闪雷鸣这一幕很快就过去了，变成了白色的雾气和云层，接着是碧绿葱郁的树木，“轰”的一声巨响，火焰烟尘冲天而起。
“哔哔哔……”水晶窗幕上闪出一片黑白雪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切归于平静，慕云晗手心里满是冷汗，傻乎乎地看着顾凤麟：“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神官手札上有写吗？”
“没提到过。”顾凤麟拍拍她的肩，扶她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想去摸其他凸起物。
“别！”慕云晗胆子都要被吓破了，觉得刚才那种事再来一次，她非得被吓昏死过去。
顾凤麟看了她一眼，沉默地收了手。
慕云晗缓过气来，就催促他：“你快找找是不是藏得有解药什么的……”
“没有，但凡我能找到的柜子抽屉全是空的。”
慕云晗沉默下来，她早该想得到的。
顾氏、慕氏的老祖宗来到这个地方，肯定各种不习惯，能拿走的肯定早就拿走了。
但是，叫她怎么甘心？
她指着那些凸起物：“你去试吧，也许这些东西就是开关呢，好东西不会大喇喇地放在眼前的，都要藏起来。”
顾凤麟回眸注视着她的眼睛，又试探着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仿佛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问题。
慕云晗握住他的手：“真的没问题，我就在这里和你一起。”
顾凤麟笑了笑，却也不急着动手，而是小心谨慎地研究那些凸起物。
最终，他挑中了一个暗蓝色的凸起物，小心翼翼地往下压。
一道微弱的冷风从身后袭来，二人同时回头，看到身后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间小小的屋子。
慕云晗才是一个眼神，顾凤麟已经懂得她的意思，他抱起她走到那间屋子门前，小心观察。
这是一间卧房，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上下两张窄窄的床铺，一半类似浴房。

第2744章 最后
慕云晗小心地走到床铺边，先伸手去摸床上铺陈的被子床单等物。
这些淡蓝色的织物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作的，摸起来柔软丝滑十分舒服，明明已经过去快两百年了，仍然光鲜亮丽，洁净芬芳。
慕云晗情不自禁坐上去，想要躺下好好睡上一觉。
她想着，也就这样做了，然后她注意到床铺靠墙的地方有个小小的书架，上有几本装帧十分精美的书，书架下方有个抽屉。
她随手抽出一本书，并不认识上面的字。
那些字方方正正，看起来有点眼熟，但确实又不认识是什么。
字的下方还有一排排的古怪字符，和江许那块玉牌上看到的奇怪字符类似。
“阿麟，你看这些书，封面是彩色的，这纸真白真好，这些字特别规整精细，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慕云晗将书递给顾凤麟，“就是字太奇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是神官家族的密字。只有德长老一系和神官继承人才有资格习用。”
顾凤麟点着那本书上的字，讲给慕云晗听：“基因，大脑，人类潜能。”
他又抽出一本书，念给她听：“基因，重新设计生命。”
“什么是基因？”
慕云晗看到这本书的封面上画了一个熟悉的图案，正是木牌上那种奇怪的绳梯螺旋图案，隐约觉得从前想不通的一些东西就要显现了。
顾凤麟蹙着眉头道：“不知道，我先看书。”
看书需要时间，慕云晗道：“先找有用的东西吧。”
她拉开抽屉，看到里面有两个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瓶子，里头装着一些白色、红色的奇怪片状物，另外还有一个小本子。
小本子是手写的，仍然是那种奇怪的字。
她把小瓶子和小本子一起递给顾凤麟，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个是不是解药？”
顾凤麟看了瓶子上的字一回，用不确定的语气道：“乌……苯……美司？止痛片？”
止痛片还好理解，可以止痛的药片，乌苯美司是什么鬼？
两个人傻乎乎地看着彼此，完全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需要的药。
顾凤麟翻开小本子，因为书写的人字写得太潦草，他念得结结巴巴的。
“这是坐上飞船的第一天，2236年11月11日，趁着大家都守在电脑前买打折货，我和男一号在美惠的帮助下杀死看守，悄悄溜了出来。
如果不是亲身体验，我们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强大的力量，第一次杀人，心里很害怕，但是我们不想像男二号、女二号，十三号，二百五十号那样受尽折磨后默默死去。
他们说我们是残次品，理当被处死，可就算是残次品，也还是比他们厉害那么一点点……”
“11月12日，窗外看不到日夜，只能根据电子时间判定已经过了一夜，自由的滋味真好，就是有点饿，男一号说要给自己起个名字，让我也想一想，但我不知道父母是谁，叫什么好呢？”
“11月17日，过去好几天了，还是没想好叫什么名字……”

第2745章 需要
“男1号说他喜欢窗外的星星，还对着镜子说他很漂亮，简直就是顾盼生辉，所以他要叫顾星。苦恼……被他嘲笑了。”
“11月25号，收到了戴博士的信号，他让我们回去，让我们做自由平等的公民，以后不再用我们做试验了。
我有点心动，老实讲，总在黑沉沉的星空里穿行，身体还很不舒服，我有些向往地球上的阳光雨露、鲜花和时装，还有香甜的巧克力蛋糕。
顾星说戴博士在骗人，我们会穿越时空，改变历史进程，管理局会找到蛛丝马迹，重惩公司和相关人员，停止基因试验。
如果我们回去，等于帮公司掩盖罪行，以后还会有更多像我们这样的基因编辑人备受折磨摧残，再被当做残次品被人道毁灭。
反正都是要死的，不如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为社会做一点贡献。
他总是比我想得多，想得深，而我只想赚钱只想吃好的，穿好的，真惭愧。”
“11月26日，我们拒绝了戴博士。戴博士很生气，说要把我们抓回去试药，直到把我们试死为止。
顾星痛骂了戴博士一顿，然后很后悔，说我们的信号被截获破解，可能被定位了。
我们不得不关掉动力，冒着风险在太空中漂浮。好黑啊，但是星空真的好壮观，哪怕就是立刻死了，我也觉得值得。
顾星说他给我想了一个名字，就叫值得，我打了他一顿，他突然发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发作得厉害。
我很难过，觉得是自己打伤了他，可他说不是，他需要吃药，但我们没有药。
顾星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我不得不把他绑在床上，把布塞到他嘴里，以免他咬伤自己的舌头。
半夜时候，顾星没动静了，呼吸清浅，体温很凉，我觉得他快要死了，我很害怕，我不想要他死，不想独自一人漂浮在这世上。
我突然想起之前戴博士经常抽我的血去做试验，美惠说我的血很宝贵，可以做药救人命，我决定给顾星一点我的血，但愿有用。”
“11月27日，飞船和一颗彗星擦肩而过，我们与死神擦肩而过。顾星喝了我的血一个小时后，终于醒来，原来我的血就是治疗他的药。
真的很高兴，我们居然可以活下去。
刚逃出来的时候，我们只是不想毫无尊严、静悄悄地死在实验室里，成为花花草草的肥料，只是想要作为人的样子体面地死去。
但现在，我们想要好好地活下去，作为人体面的活下去。顾星说他有很多抱负想要实现，问我的理想是什么。
我说吃好穿好过好每一天，他说又给我想了一个很好的名字，叫图舒服，我恨他。”
“12月5日，遭遇彗星带，不得不打开动力，收到美惠的信息，说公司已经安排捕捉者乘着飞船，带着最先进的武器追上来了，来的是江帆。
他是公司最厉害的捕捉者，我曾亲眼看到他把逃跑的女250号放干血液，变成了干尸。”

第2746章 责怪
“我和美惠说了我的烦恼，美惠说她姓慕，我可以和她一起姓，这样就是姐妹了。
我是女一号，她经常叫我一一，我决定以后就叫慕一一。顾星嘲笑我没水平，我又揍了他一顿。他跪着叫我爸爸。”
“12月20日，我们失去了和地球所有的联系，我和顾星看着黑沉沉的太空，寂寞到快要发疯。
我们做了很多事，利用舱内现成的物质做了很多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但也没什么用。
控制台主脑出了点问题，没办法找到虫洞，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只能听天由命。
也许在进入虫洞之前，我们会被捕捉者找到并杀死吧。
顾星向我求婚，说想要试试正常人的正常生活，我拒绝了，我和他一起长大，彼此很熟悉，我喜欢他，但不爱他，他很沮丧。”
“12月30日，食物只剩下不到十天的量，我觉得我们大概会死在飞船里，直到飞船耗光能量，变成一口冷冰冰的棺材，在太空中随意漂浮。
这样也算死得其所吧，我和顾星约定，不管是谁先死去，还活着的人都不许把对方扔出去，先死的人就睡上面那张床。
顾星又想和我结婚或者睡觉，被我打哭了，我理所当然地扣了他一顿饭，省得他老想结婚。”
“1月1日，今天是2237年的第一天，顾星用最后一点巧克力拌上营养包给我做蛋糕，还用他的臭袜子扎了一朵花，因为我是这一天出生的。
蛋糕很难吃，味道能把人逼疯。他浪费了巧克力和营养包，我逼着他吃光了，又用臭袜子扎的花给他擦了嘴，他又哭了，这回他叫我妈，没叫我爸爸。
爸爸妈妈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戴博士说我们没有爸爸妈妈，只不过是两颗人类不要的精子和卵子的结合物而已。
而且还被剪掉了大量不好的基因，加入了许多来自别人的优良基因，所以虽然我们是残次品、失败品，也比普通人优秀一万倍。
如果真的要追寻父母是谁的话，他才是我们真正的父母。他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我宁愿死也不愿叫他爸妈，顾星也是一样。
我不知道顾星的生日是哪一天，问他，他说他忘了，倒是亲眼看着我出生的。其实他是不知道，打肿脸装胖子，终于被我找到一次可以嘲笑他的机会。”
“1月6日，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主脑的问题继续扩大，无论怎么都修不好，能量消耗得特别厉害，顾星说可能是最后一次和美惠通话时，被植入了病毒。
我不相信美惠是故意的，她是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
我们不想成为冰冷太空中漂浮的垃圾，也不想被捕捉者找到成为冰冷的尸体。
前方有一颗恒星，我们决定朝着它前进，化成蒸汽，不给公司和捕捉者留下任何东西。
别了，我的漂亮裙子和巧克力蛋糕，我的口红和高跟鞋，别了，我那不知长什么样的另一半。
顾星贼心不死，又想在死前和我结婚睡觉，我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哈哈哈……”

第2747章 失声
“这是1月8日，我们活了。因缘巧合，谁会想得到恒星附近就有一个虫洞呢？
顾星吻了我，说我是他的幸运女神，因为是我先提出要和他一起殉情的。
我这次没打他，因为太高兴的缘故，我亲了他抱了他，他哭得很惨，比我打了他还惨。
我哄不好他，干脆再打了他一顿，他不哭了，又叫我妈妈，让我再爱他一次。
这个臭不要脸的神经病，不知脑子都装着什么，也许是粑粑吧，哈哈……
不过我真开心，这叫柳暗花明又一村，也叫绝处逢生，嗯，顾星别的不行，是真的比我有文化。
此时此刻，主脑在疯狂地叫喊，说要着陆了，是的，我们就要没能量了，也要没食物了。
在这个最后的关头，我们要着陆了，新世界，我们来了！”
“1月9日，着陆时出了问题，主脑彻底烧坏，能量泄露，引起了熊熊大火，我们不得不升起防护板。
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有没有吓到当地的土著……我们很饿，最后一点食物顾星没要，全给了我。
他说他不像我只有一身蛮力没脑子，所以消耗没我快，我一气之下全吃了。吃完之后又很后悔，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
他又拉着我说要是真觉得内疚的话，可以考虑嫁给他，生两个娃娃，可以在这里称王称霸，天下无敌，让所有人都跪着叫我们爸爸妈妈。
我又想打他了，不过看他这样瘦弱的样子，还是算了吧，胜之不武。
顾星说我侮辱他，践踏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我说不服来战，他秒怂，又要叫我妈妈。”
“1月12日，大火燃了三天三夜，顾星饿得快要死了，又想骗我亲他，我决定无论如何出去走走，碰一碰运气。
飞船把山头砸了很深一个坑，能量泄露把这些石头变成了燃料，真是难以想象，就是它们一直在燃烧。
我找到一些食物，救回了顾星的命，但他生病了，我们决定暂时留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
“1月15日，顾星的病很奇怪，他说大概是我外出的时候带回了这个地方的一些病毒，感染了他高贵的玉体，他得慢慢适应。
我不服，因为我从来就没病过。他说那是因为我体壮如牛，我又揍了他一顿。
今天外出打猎的时候，有山民在窥伺，顾星说我们应该想办法遮掩一下，不然麻烦会很大。
货舱里有一些暗物质涂料，或许可以派上用处。但是工程量太大了，光靠我一个女汉子短时间内是没办法完成的。”
“2月10日，山下来了一些很奇怪的人，看样子是军队，他们想对着我放箭，叫我妖女。
为首的那个男人制止了他们，他说他姓赵，叫我仙女，对着我下跪磕头，求我解救万民于水火。
我不想理他，顾星说这是我们的机会，他装神弄鬼，让姓赵的男人奉他为天神。”
“2月13日，姓赵的男人找来了当地的土医生，治好了顾星的病，我们决定离开。”

第2748章 寸断
手札到此结束，顾凤麟抬眼看向慕云晗，神情很复杂。
这些字他都认识，但结合起来很多东西他都不懂，可谓是满头雾水。
什么基因编辑人、电脑、主脑、虫洞、恒星、彗星、电子时间、地球、人道毁灭、定位、能量、太空、巧克力、营养包、病毒，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从前他一直觉得自己还不错，能预见世人所不能预见的事物，更能知道世人所不知的事。
可到了这一刻，他的自信被前所未有的打击了。
慕云晗并没有他这么多心思，她专注地琢磨着手札里的信息，总结出了前因后果。
顾氏、慕氏的先祖和江家的先祖是逃跑者和追捕者的关系。
顾氏和慕氏的先祖也不是生来就有这些特殊本领的，而是那些个穿白大褂的人用打针喂药，或者还有其他什么厉害的法子造成的。
按照手札上的说法，江家的先祖带着最好的武器来抓捕他们，就应该还有一艘飞船。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艘飞船应该是降落在齐国境内。
为什么江家的先祖拿着这么多好东西，却直到现在才找到他们这些后人，这中间应该是出了什么意外。
再一个就是，这份手札里并没有提到解药的问题。
她提醒顾凤麟：“这上面提到了货仓，咱们找找货仓在哪里？也许能找到好东西也不一定。你那个银色的药，不就是先祖留下来的吗？”
顾凤麟这会儿大概是把病发的痛苦压制下去了，整个人都显得比之前清醒很多，也更沉默。
他沉默着继续翻看手札，在小本最后几页又看到了文字记载。
这是另一个人的字体，比之前的字体更加有力矫健。
“如果从地球时间算，这应该是2282年了吧，毕竟距离我们来时的2237年，已经过去了整整45年。
从未想过我这个残次品居然能在异世，风生水起地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想过我们竟然能够杀死江帆那个垃圾，抢走他的东西。
可惜天命如此，我们未能找到那艘飞船的残骸斩草除根。
我怀着侥幸的心，想着江帆说的大概是真的，他的飞船真的坠毁了，而他也没有留下任何后代和遗物。不然我们大概不会赢？
一一先我一步离开了这个世界，论体力，论耐力，我终于赢了她一次，想怎么压倒她就怎么压倒她，她都无力反抗。
生前我们未能在一起，死后终于可以长相厮守，只可惜中间隔了一个不知趣的老匹夫。
老匹夫不知所谓，竟然妄想升天成仙得永生，嗯，你永生吧，去那个所谓的仙界做人干标本。
我一定会用他发财的，论文题目就叫另一个时空的古人基因与当代人种的基因差别。
哈哈哈哈……越想越好笑，可惜没有人打我，让我叫她妈妈或是爸爸了。
唉，这是一一离开的第一天，我想她，想我们那个生出来没有睁过眼的可怜孩子。一一比我更勇敢，更果决……”

第2749章 好人
“知道我们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一一果断找了另一个小白脸生孩子。
她想当真正的妈妈，体验爱和被爱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她抛弃了我。
女人狠心起来真的是很可怕，花心好色起来也真是很无情，小白脸不就是比我高比我壮吗？
脸根本没我好看，也没我聪明，没我知情识趣……还是个短命鬼，没活几年就死了，哈哈哈哈……
我没能娶到一一，那我一定要让我的儿子娶她闺女，生生世世，直到永远，让我们的基因结合在一起。
闲话扯远了，如果不肖子孙正在偷看的话，那就说明你要完蛋了！”
顾凤麟吓了一跳，原本跳动得越来越迟缓的心控制不住地“咚咚”乱跳起来。
他紧张得拿不稳手札，就连翻开下一页的力气都没有。
慕云晗发现他的异常，坐起身来关切地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饿了。”顾凤麟安抚她：“你睡会儿，我四处走走看看，无论如何，这间屋子应该是安全的。”
慕云晗想了想，决定就地休息，她的身体不容许她再劳累，否则别说是帮忙，铁定要成拖累。
她听话地闭上眼睛，顾凤麟伸手在她昏睡穴上一抚，她便睡了过去。
顾凤麟席地而坐，继续翻看手札。
他的表情越来越阴沉可怕，手也越来越抖。
突然，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将手中的小本撕成两半扔了出去，双手紧紧抱着头，泪流满面。
良久，他慢慢地站起来，看了慕云晗一眼，走出去把门关上。
他把所有的凸起物都摁了一遍，打开了许多抽屉和柜门，还找到了一道通往下方的暗门。
然而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苦笑起来，如果早知此行是白来一趟，他不该来的。
带着慕云晗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光，不是更好吗？
似现在这般身陷险境，怎么看都很蠢。
这样一想，他全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哐当，哐当……”外面传来刺耳的声音，似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发生了碰撞。
顾凤麟抬起头来，眼神冰凉没有任何感情。
他慢慢起身，朝着大门走去。
一个女人站在楼梯下方，正拿着一个奇怪的物体使劲敲打楼梯。
看到他出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粲然一笑：“阿麟，你长大了。”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纯白绣金的劲装，头发绾成利落的发髻，唯有耳旁两颗石榴红坠子，唇红齿白，顾盼生辉，风华绝代。
顾凤麟冷漠地看着她，并不言语。
“我是顾明月。”顾明月微笑着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好不容易能再与你见面，我很高兴。”
她拉着扶手往上走，神态自若、语气亲切：“你有没有找到行之有效的法子？我看你的模样，大概就要撑不住了吧？”
一柄闪着寒光的软剑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也不惊讶，笑着抚了一下鬓角：“你大概忘记我是谁了，我是你的姑姑，我们不是仇人。”

第2750章 好人
顾凤麟没有答话，照旧挡着顾明月的去路。
顾明月认真地打量着他的神情，一直看到他的眼睛深处去：“阿麟，我知道你已经开始糊涂了……我问你，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拦着我吗？你要保护的是谁？”
顾凤麟仍然面无表情。
顾明月试探地往前踏出一步，“呛啷”一声响，软剑横空划下，在楼梯上激起一串火花。
顾明月吓了一跳，退回到安全的地方，温柔地道：“阿麟，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着急，其实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我有办法解你的燃眉之急。”
顾凤麟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终于有了几分感情，但他仍然不说话，而是直勾勾地看着顾明月。
顾明月猜不透他到底是个什么状态，便小心翼翼地道：“你可能没有注意到，这里面是有个医疗舱的，里面有药物和设备，可以治好你和慕云晗的病。”
顾凤麟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顾明月就道：“看看你九叔，同样中了毒，可他为什么没问题？你不想知道吗？
因为他上了齐国的另一艘飞舟，那艘飞舟上有个医疗舱，他在那里得到了救治。
两艘飞舟设置是一样的，让我带你去看看，反正你这么强，我根本打不过你，若有什么不对，你随时可以杀了我。”
顾凤麟保持沉默，没有让开，却也没发动进一步攻击。
“看来你还是不信我，真是可惜了，你若死了，慕云晗只怕下场极惨。
不过你也别担心，你九叔向来暗恋她，蒙嘉也很喜欢她，他们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
顾明月叹了一口气，转身欲走。
却见顾凤麟移动脚步，让开了路。
顾明月微微笑了，从容上行，从他身边经过时，特意停下来盯了他的眼睛一眼，又及时收回目光，走进室内。
顾凤麟紧随其后，冷冰冰地看着她。
顾明月环顾四周，直接摁下一颗淡蓝色的凸起物。
休息室的门无声而开，露出沉睡未醒的慕云晗。
顾凤麟立时神色一变，上前挡在门口。
顾明月唇角含笑，指着里头柔声道：“这是休息舱，也是医疗舱，你看到那个沐浴的地方没有，秘密就藏在那里，咱们一起进去看看？”
顾凤麟思索了一会儿才让她进去。
顾明月走到角落里，熟稔地在墙上一通摸索，“嗡嗡”一阵轻响，一块银色的台面伸了出来，刚好可以容得一人躺上，又有一个暗门打开，里头放着许多瓶瓶罐罐。
顾明月仔细辨认一回，拿出一只瓶子：“这个可以解慕云晗所中的毒。”
顾凤麟不接，而是淡漠地看着她。
她尴尬一笑：“我知你不信我，也舍不得让她试药。这里还有一种药，可以解你的毒。”
两瓶药放在顾凤麟面前，左边一瓶是慕云晗的，右边一瓶是他的。
纵然心有疑虑，却没有人能抵抗这样的诱惑。
顾凤麟死死盯着那两瓶药，天人交战。
服下这药，有一半生的可能。
不服这药，就只有死路一条。

第2751章 寸断
顾明月并不催促顾凤麟，而是静静地在那站着，等他做决定。
顾凤麟并没有犹豫太久，他拿起右边那瓶药，慢慢拧开了瓶盖。
里头是两颗金色的半透明椭圆形药丸，看起来非常神奇的样子。
顾明月叹道：“这药可珍贵了，你运气好……”
没等她说完，顾凤麟已然飞快地将药丸扔进嘴里一口咽下。
顾明月瞳孔微缩，赞道：“阿麟，你可真干脆……”
却见顾凤麟身体一晃，倒在了地上。
顾明月惊讶地叫道：“阿麟，你怎么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去戳顾凤麟的身体，见他始终没有反应，就笑了起来。
“你还等什么？”她往外叫了一声，顾漪澜迅速走了进来。
“把他放在台面上。”顾明月从墙上的暗屉里拿出一件淡蓝色的罩袍穿上，又抽出一副材质奇特的手套戴上。
顾漪澜没有动弹，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怎么回事？”顾明月沉了脸：“别和我说你后悔了，或是心软了。”
顾漪澜道：“你打算把他们怎么办？”
顾明月一笑：“不怎么办，就是做个试验而已。你放心，我可舍不得弄坏他们，你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珍贵。”
顾漪澜把顾凤麟抱到台面上，顾明月就道：“你出去。”
他皱了眉头：“万一阿麟突然醒来，他会把你撕成碎片的。”
“怎么可能。”顾明月不知怎么弄的，台面四周“唰”地一下伸出四只银色的机械爪子，准确无误地将顾凤麟的手脚锁住。
顾漪澜吓了一跳，警惕地后退两步，沉声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顾明月回头看着他粲然一笑：“没什么，就是这个合金爪子吧，无论他有多大的力气，都别想挣开。”
顾漪澜皱起眉头，上前一步：“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这就是我的事了。小九，你该出去了，我办完事会叫你的。”顾明月微抬下颌，神情倨傲。
顾漪澜站着没动。
她冷笑了一声：“顾家的男人，实在是让人喜欢不起来，你既然不听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唰”的一声轻响，一只巨大的机械爪从天而降，向着顾漪澜狠狠抓去。
顾漪澜利落地躲到一旁，却见那只机械爪稳稳地抓住了慕云晗，只要稍许用力，就能将她挤成碎片。
“你别这样。”顾漪澜眼里闪过一丝愤怒，无可奈何地退了出去。
顾明月冷笑着，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她走到顾凤麟面前，将他的衣服剪开，用手指戳着他的肌肉，叹道：“真不错，真的很好。”
她在墙上摁了两下，一个四四方方的机器滑出来，自动举起一只手臂抓住顾凤麟的脉门，将一根带着透明管子的针头刺入血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一直流到机器内部。
机器“嗡嗡”地叫着，有半透明的淡黄色液体从另一端顺着管子流出，滴入一只小瓶中。
顾明月眼里闪着狂热的光芒，她却没看到，慕云晗和顾凤麟都睁开了眼睛。 富品中文

第2752章 好人
床边靠墙的地方，床单下方隐藏着一个开关。
慕云晗对准那里，使劲摁下。
这是之前在慕一一的手札上知道的，说这个叫什么紧急开关。
“滴滴滴……”急促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淡蓝色的灯光闪烁起来，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四四方方的机器停止运行，上面的红灯不停地闪烁着。
机械爪“嘎吱”作响，张张合合，摇摆不定。
“怎么回事？”顾明月叫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四处看看，恶狠狠地朝慕云晗看来。
慕云晗装死不动，她就又冲过去开门，大叫：“顾漪澜，你在找死吗？”
就是这一刻！
慕云晗看到顾凤麟猛然坐了起来，他双目血红，手臂猛地一震，“哗啦”一声响，套在他手臂上的机械爪被他粗暴地拽了出来。
“哔哔哔……”蓝色的火光自机械爪与墙壁相连的地方冒了出来，同时散发出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慕云晗有些害怕，也想学顾凤麟那样把身上的机械爪拿开，可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个本事，因此只是期盼地看着他。
顾凤麟松开手臂，拔出针管，再抓住套在脚上的两根机械爪使劲一拽，机械爪再次发出凄惨的“哔哔哔”的叫声。
“停下！我命令你立刻停下！”顾明月掏出那根拐杖似的东西，恶狠狠地指着顾凤麟，“不然我立刻打死你！”
顾凤麟歪了歪脖子，颈椎发出“咔哒”一声响，他冷漠地看着顾明月，抓住机械爪狠命砸在四四方方的机器上。
“滴……”机器发出一声怪叫，红灯彻底熄灭。
“我的血清！”顾明月失态地朝那只装着淡黄色透明液体玻璃瓶冲过去。
就在她即将碰到玻璃瓶时，一只手抢先取走了瓶子。
“顾漪澜，你这个恶心的老鼠！”
顾明月手一扬，那根拐杖似的东西发出可怕的响声，“砰”的一声，顾漪澜的身体重重倒飞出去，摔在外舱地上。
顾明月踉跄起身，朝着慕云晗扑去。
她的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那根拐杖样的怪东西狠狠戳在慕云晗的心口上：“阿麟，让顾漪澜把血清给我。”
慕云晗的身体还被那只巨大的机械爪抓着，根本没有办法行动，她只能睁大眼睛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一切。
她的小腹一阵一阵地抽痛，眼前发黑，随时可能昏厥过去。
于是她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去看戳在自己胸前的那个怪东西。
它闪着银色的冷光，看起来非常精致坚硬，两根方管相接的转拐处有个机括，顾明月的食指扣在那上面，神经质地颤抖着。
“搜魂爪。”慕云晗试探地道。
顾明月原本恶狠狠地盯着顾凤麟，听到这一声，便冷笑：“没错！我原本打算下一个给你治疗解毒，让你恢复能力，真可惜……”
她骤然发出一声尖叫：“顾凤麟，你站住！我命令你去顾漪澜那里把血清拿回来给我！立刻！马上！”
为了助威，她使劲搧了慕云晗一个耳光，慕云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第2753章 失声
顾凤麟原本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听到慕云晗的叫声，他便停下，有些迷茫地看着这一幕。
顾明月知道他现在其实已经意识混乱，根本不认得谁是谁了。
但显然，暴打虐待慕云晗是很有用的。
“真是难得的情种，都这样了，还记着你。”顾明月冷笑着，又打了慕云晗一个耳光。
顾凤麟的目光渐渐清明起来，杀气腾腾地瞪着顾明月。
“瞪什么瞪？马上去把血清给我拿过来，就是那个瓶子，看到了吗？”顾明月颐指气使。
顾凤麟便倒退着，一步一步出了休息舱，朝顾漪澜走去。
慕云晗提心吊胆，以她对顾凤麟的了解，知道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每走一步，只怕都已拼尽全力。
顾漪澜气息奄奄地躺在外面的地上，也不知道被击中了哪里，是否还活着。
顾凤麟走到他身边，吃力地弯腰去捡玻璃瓶。
却听“嗡嗡”一阵乱响，整个飞舟剧烈地震颤起来。
此种震颤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剧烈得像是要散架，加上灯光一直在闪，舱内忽明忽暗，恐惧感铺天盖地而来。
“快点！”顾明月抡起搜魂爪在慕云晗头上使劲一敲，面目扭曲狰狞。
顾凤麟捡起玻璃瓶，艰难地朝着她们走去。
就在此时，“轰”的一声巨响，灯光彻底熄灭。
慕云晗只觉得身下传来“叭叭叭”一阵低沉的怪叫，一股冷风突然倒灌进来。
她惊慌无比，正想着为什么会突然有了风，便觉身体陡然一空，直往下坠。
“啊……”顾明月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发出一声尖叫：“救命，救命……”
冷风呼啸而至，倒灌入口鼻，让人不能呼吸。
慕云晗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身上的机械爪，纵然什么都看不见，她也意识到发生了恐怖的事。
似乎是她所在的这个休息舱，掉下去了。
可是第三层墓室，难道下方不是坚实的岩石吗？
她能掉到哪里去？
她混乱地想着，嘶声大叫：“阿麟，阿麟，我在这里……”
黑暗中，似有冰凉的雨滴落到她脸上，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抓住并托住了她。
又有人在一旁发出痛苦的嘶吼，“嘎巴”一声，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机械爪终于松开了她的身体。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欢喜无比：“阿麟……”
“好好活着……”
她听见他在耳边轻声说道。
紧接着，她被他用力抛了起来。
身体骤然失去依托，漂浮无依孤独恐惧之感铺天盖地而来，令人窒息。
“阿麟……”慕云晗大叫出声，眼泪滂沱而出。
黑暗中，又有一双手抱住了她，带着她不停地跳跃攀爬。
纵然看不见，她也认得出这是顾漪澜。
她隐约感觉到天要塌了，不管不顾地大哭出声：“阿麟，阿麟，九叔你救救他，只要你肯救他，我什么都愿意给你，我求你，我求你……”
顾漪澜一直沉默。
“轰……”沉闷的声音传来，似是近在耳边，又似是远在天边。

第2754章 寸断
无边无际的黑暗，永远也走不到头的崎岖山路。
孤独彷徨悲伤的心，想哭却总也哭不出的痛苦。
慕云晗在黑暗中艰难蹒跚而行，努力睁大眼睛想要找到顾凤麟，却总也找不到。
她万分着急，仓惶无比，却要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
无可奈何，只恨自己无用，这大概便是生而为人最痛苦的时候了。
她大哭出声，阿麟，阿麟，你在哪里？
“姐姐……姐姐……快醒来……”有人锲而不舍地在她耳边不停叫着。
慕云晗不想醒来。
顾凤麟是在这里丢了的，她得找到他，她怕自己一旦醒了，就再也找不到他，把他彻底丢了。
她还要做饭给他吃呢，他没有药吃，他会饿的，他会发病，他会很痛苦。
“宝宝……宝宝需要你……”那个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唠叨，有人拉起她的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慕云晗惊喘一声，睁开了眼睛。
入眼便是慕樱焦虑憔悴的模样，她喜极而泣：“姐姐，你终于醒了……”
慕云晗慌慌张张，四处张望：“阿麟，你姐夫呢……”
慕樱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姐，有件很重要的事，你受了不少惊吓颠簸，孩子有可能保不住。”
慕云晗瞬间清醒过来。
她将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小腹上，问道：“这是哪里？顾长青呢？”
“来之前姐夫让我准备了一些保胎的药物，先前我已经给你服下了，现在你必须振作起来。”
慕樱咬了咬唇，小声道：“九叔他们还在找姐夫，你不想姐夫回来就让他听到坏消息吧？”
慕云晗什么都明白了。
她几乎是麻木地问慕樱：“我是否流了血？”
慕樱飞快地道：“没有，没有……”
慕云晗却知道一定流了，慕樱在骗她。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到了这一步，能活下来已经是耗费了顾凤麟所有的心血和力量。
即便是顾漪澜，也一定拼尽了全力。
慕樱注意到她的神情，担忧又害怕：“姐，孩子还在，现在情况是稳着的，这是姐夫唯一的骨血，你要……”
慕云晗打断慕樱的话：“你不必多说，我心里有数。拿药和吃的给我。”
慕樱赶紧捧出清水和干粮，愧疚地道：“只有这些东西，等到出去了，我一定给你做好吃的。”
慕云晗没出声，逼迫自己吃了半个饼子和一块肉干，又喝了几口水，服下药丸就规规矩矩躺好：“我昏迷多久了？”
慕樱摇头：“我不知道，只约莫觉得饿了五六回，所以大概是两天两夜了？”
慕云晗沉默片刻，又问：“顾漪澜呢？”
“他带着人去找姐夫了。”慕樱说道：“姐，你放心，他们一定会尽己所能找到姐夫的，你不如再睡一会儿？”
慕云晗想说自己睡不着，可到底眼皮越来越沉，身不由己又睡了过去。
慕樱长出一口气，使劲揉了揉脸，把泪意逼了回去。
她在慕云晗的药里添加了安神药，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第2755章 好人
到处都是火把。
然而这微弱的火光对于这深沉的黑暗来说，不过杯水车薪，始终照不到头。
飞舟还静静地停在那里，却只剩下了一半。
它从主舱和休息舱连接的地方断开了。
主舱凄惨地张着黑沉沉的大嘴，休息舱却是整个消失无踪。
谁也想不到这里的地形如此复杂多变是一片断崖。
飞舟就停在这断崖边上，前舱和主要部分停靠在断崖上，处于尾部的休息舱则悬空在断崖外。
慕云晗按动的那个紧急开关在解了燃眉之急的同时，也将这两个舱断开了。
断崖边沿，有几道绳梯一直通往下方，不时有人上上下下。
现已探明，断崖下方是一条暗河，水流湍急，不知流向何方。
另一边，吴彦庄蹲着，顾漪澜躺着，两个男人都是形容憔悴，无精打采。
“你之前不知道这地势吗？”吴彦庄突然来了一句。
大抵是结局太让人不能接受，等待的时间太久，他的语气和态度非常恶劣，几乎没有明说是顾漪澜捣鬼了。
顾漪澜面色惨白，满脸胡茬，躺在地上几乎是个活死人的状态。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也是第一次来。”
“这里面所有的人都是第一次来！”
吴彦庄并不因为他受了重伤就温柔一点：“你和顾明月是一伙儿的，她知道那么多，你就没多问问？”
顾漪澜淡淡地道：“我和顾明月不是一伙儿的，阿麟知道。我也没办法问那么多，在这之前我甚至不知她是顾明月。”
“你不知道她是顾明月，你就跟着她合伙儿？你骗谁呢。”吴彦庄很不讲道理地说：“你欠我们所有人一个解释，尤其是慕云晗。”
“我欠慕云晗一个解释没错，却不欠你们。”顾漪澜态度很强硬：“顾明月自己也不知道，不然她不会掉下去。”
吴彦庄不依不饶：“那谁知道呢？也许她也是上了你的当！”
“你不如直接说，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而是顾凤麟。”
顾漪澜用平静到冷漠的语气缓缓说道：“吴将军，我知道你与阿麟是好友，那我也要问一句，你为何姗姗来迟？只要你早到一个时辰，也许结局将完全不一样。”
吴彦庄勃然大怒：“我和顾凤麟约定的就是这个时候，墓道之内地形复杂多变，人心畏惧不稳……”
“呵呵……”顾漪澜讽刺地笑了起来：“你不是镇守象山王陵的人吗？为什么会不知道这里面的情况？你欠我们一个解释。”
吴彦庄仿佛被掐了脖子，突然没声音了。
两个男人都沉默着不说话。
他们日常都是很沉稳的人，从不在无谓的事上浪费精力和时间，但今天，他们不可避免的失态了。
从派人下去搜索已经很久，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来，肯定凶多吉少。
有人喊了一声，吴彦庄朝着绳梯跑过去：“怎样？”
吴光沉痛摇头：“但凡能搜的地方都搜了一遍，找到一些残骸，但没有找到神官大人。” 富品中文

第2756章 失声
慕云晗再次醒来，已经出了王陵。
正值深夜，满天星辰。
有夜风轻轻吹过草木，乌鸦在嘶叫。
她平躺在担架上，一直在往前行。
慕云晗还没从梦境中彻底清醒过来，睁着眼发愣。
“姐，你醒啦？感觉怎么样？”慕樱从旁边凑过来，强颜欢笑。
慕云晗想说话，却发现喉咙火烧火燎的疼，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慕樱吓了一跳，连忙让人放下担架，给她号脉。
“怎么回事？”顾漪澜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他也躺在担架上，原本是跟在后头的，见前方停了，便叫人赶上来一探究竟。
慕樱道：“不知道，我看脉象还好。”
这几天慕云晗都是她亲手照顾，下体流血已经止住，除了体虚心神不定之外，她也看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怎么突然就出不了声。
想到慕云晗等人之前在飞舟里的经历，她就特别担心，只怕当时还中了什么特别的毒。
顾漪澜让人扶起去看慕云晗，见她安静地平躺着，表情平静，无悲无喜，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心里便是咯噔一下。
因见此间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道：“许是上火了吧，养几天就好了，继续赶路，先把人安顿好才是要紧事。”
慕樱的想法也是这样，默默示意慕杰等人听从顾漪澜安排。
慕云晗看了一会儿星空，又疲累地闭上眼睛，她全身都疼，尤其是心口疼，疼到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
慕樱快步紧跟着担架，眼圈微微发红，她其实很想哭，却也知道不是哭的时候。
姐姐和姐夫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如今顶梁柱倒了，她再怎么样也得撑起来，否则姐姐、姐夫真是白疼她一场了。
她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叫了狗剩儿过来：“你先赶回家，安排妥当，让顾阿婆准备接人。”
吴彦庄的意思是让他们去他的军营里住，好叫陈喜梅就近照顾慕云晗，有什么事他也好和他们商量。
慕樱和慕安却是觉着，去哪儿都没有在自家住着舒坦。
何况慕云晗花了大价钱整修守山镇，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自己可以住得舒服安全？
于是慕安、顾老头等人留在王陵继续寻人，便由她带着慕云晗回守山镇。
至于顾漪澜，吴彦庄是希望他能留在军营里，他却执意要和她们一起去守山镇。
慕樱其实还很提防他，只是这种时候，即便是顾漪澜身受重伤，他们这许多人仍然不是他的对手。
他若想要对慕云晗不利，有的是办法，再想想木牌党或许还有余孽，还得靠他帮忙防御，她也只好赌一把了。
但愿自己没有赌错吧。
慕樱无声叹息，悄悄看向顾漪澜。
顾漪澜之前挨了顾明月一记搜魂弹，刚好打在右胸上，他运气好，那钢珠未曾爆炸，而是穿胸而过，留下一个血窟窿，瞧着非常吓人。
此后马不停蹄救人搜人，劳心费力，他的血流得不少，此刻正是奄奄一息，看起来非常无害的样子。

第2757章 寸断
抵达守山镇，正是清晨。
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整个守山镇还沉睡着。
一声狗叫，慕云晗睁开眼睛，激动地要坐起来看。
“停下。”慕樱赶紧命担架停了，扶她起来：“姐姐，我们到家了。”
多年未归，守山镇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那个静谧清秀的小镇不见了，它的外围被连绵高耸的砖墙围了起来。
一道圆圆的拱门紧紧闭着，外面还引了一条河，有人在墙头上往下张望，又有狗在大声吠叫。
乍一看起来，仿佛一座小城池。
慕云晗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怔怔地看着这座记忆里的小镇，心情很复杂。
花了那么多钱，总算是有个样子了，也多亏吴彦庄睁只眼闭只眼，这才能修起来。
“是夫人回来了！”有人在墙头上喊了一声。
锁链声响过后，吊桥板被放下，大门也被打开，狗剩儿扶着白发苍苍的顾神婆走了出来，后面是张屠户、慕冬来、慕铁头等人。
“晗丫头……”张屠户冲动地喊了一声，就要往前挤。
却见顾神婆神色严肃，挺着腰板上前行礼：“老奴见过夫人。”
张屠户和慕冬来等人便是一顿，纷纷跪下磕头行礼，跟在他们身后的一群青壮子弟见状，全都跟着行礼。
慕云晗有些着急，却还是不能出声，便抓住慕樱比划了几下。
慕樱会意，上前扶起顾神婆，又扶张屠户等人，微笑着道：“各位长辈快别这样，折煞人了。”
至于那群青壮子弟，以及慕氏家奴，她并没有给太多好脸色，只淡淡地道：“都起来吧，照章行事即可。”
自慕云晗等人走后，守山镇这边的老宅便是交由顾神婆管理，她做事自来仔细，又有手段，并不需要慕樱多作理会，先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待入了镇子，行到自家门前，慕樱看时，那宅子院墙又比从前增高增厚了许多，日夜都有人巡逻，俨然就是山大王的样子。
至于内院，陈设、结构都和从前差不多，没太大改变。
安置妥当，顾神婆趁大米伺候慕云晗服药进食洗漱，叫了慕樱出去：“这是怎么回事？我看夫人脸色实在难看，又一直不说话……还有你姐夫……”
慕樱好不容易见到可信的长辈，顿时撑不住了，一头扑到顾神婆怀里小声啜泣起来。
“姐夫出事了……暗河又深又急，搜寻了好几天，始终找不到人，姐姐的身体不容乐观，这么多人也要吃喝拉撒，也怕走漏风声，所以分成两拨，我哥还留在那里，我们先回来……”
听完大概经过，顾神婆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她和顾老头没有孩子，向来将顾凤麟视为己出，只盼他安然长寿康健，乍然听闻这样的噩耗，好比天塌了一般。
慕樱生怕她年纪大了承受不住，又是后悔又是害怕，不停地安慰她。
安慰着安慰着，二人抱着哭成一团，还怕慕云晗听见更加伤心，忍得肝肠寸断。

第2758章 好人
慕云晗吃饱喝足，什么都不问，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又睡着了。
慕樱悄悄进来看了一回，见她睡得香甜，号了一回脉，又和大米说了几句，再悄悄退出去。
要做的事很多，许久没有回来，突然间说来就来了，未免引起族人与乡邻恐慌，得安抚。
还有之前留在县里的顾长青，也得派人去接来……
此外还有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吴彦庄那边都得打点，特别是藏了个顾漪澜，更是让人提心吊胆。
慕樱马不停蹄一直忙到深夜，才有空闲去看慕云晗。
慕云晗还在睡。
慕樱倒是觉得奇怪了，之前她怕慕云晗心思太重睡不着，养不好身子流产，所以给慕云晗喂了安神药。
现在已经没喂安神药，慕云晗反而睡得更沉更多，这是出了什么大问题吗？
可看脉搏，却又是正常的，从大米那里也问不出什么来，她忧心忡忡，却是无计可施。
“二小姐，九爷请您过去一叙。”明月守在外面，一双眼睛也是熬得通红。
慕樱抓起一个馒头啃着，急匆匆往外走：“九爷的伤愈合得如何？”
明月道：“愈合得很好，只是下仆看九爷心事重重，辗转反侧，吃得也不多。”
顾漪澜受的伤很重，换作普通人早就死透了。
他不同，停止流血之后那伤口便开口长肉收口，是常人远料不到的愈合速度。
可这速度对于他自己来说，却是有些慢了。
况且那搜魂弹也不知是何缘故，虽未爆炸喷发毒液，却似是携带了什么东西，那伤口隔上两个时辰总要疼上一回，令人十分难以忍受。
慕樱去时，他刚好忍过一波疼痛，见她进去也不提这回事，只问：“你姐姐情况如何？”
慕樱也想和他讨个计策：“一直睡不醒，也不说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漪澜沉默许久，低声道：“她怕是不想醒来面对这一切。”
因为太过伤心，所以宁愿闭着眼睛一直睡觉，只怕睁眼看不到那个人，心会痛到破碎。
之所以还一直认真吃饭喝药，却又是强烈的责任心、对顾凤麟的爱意，强迫她要对腹中胎儿负责。
慕樱安慰自己道：“躺一躺也好，她正该卧床保胎，总比非得折腾着要去寻人的好。”
顾漪澜轻叹一声：“王陵之内不能久留，毕竟皇室还在，赵国还在，走漏消息的话，恐会引起轩然大波。
回来之前，吴彦庄曾与我说，过了今天还是找不到的话，今夜便要封了王陵。”
慕樱激动地站了起来：“那我姐夫怎么办？就永远封在那里面了吗？如果他还活着呢？
他好不容易才从河里爬出来，却发现王陵被封死，出不去了？你让他怎么办？我姐怎么办？”
顾漪澜静静地垂着睫毛：“吴彦庄不敢和你说，悄悄和我说了，望你明白。”
慕樱生了一回气，忍不住哭了起来：“九叔，我求求你想想办法吧，我知道你向来是个好人。”

第2759章 逃避
顾漪澜艰难地道：“这已是极限……小樱，挖掘侵入王陵已足够参与的这许多人及家族死上好几回了，此为法度。
何况如今赵国风雨飘摇，象山龙脉意义非凡，堪比定海神针。
世人不知王陵在此，只知是龙脉所在，飞舟倾覆断裂，神官身死失踪，此为大不祥。
齐国人虎视眈眈，一旦此事泄露，人心定然大乱，齐国将长驱直入，届时生灵涂炭，悔之晚矣。
倘若你姐夫知道，定会同意关闭王陵。即便你信不过我，也当相信吴将军。”
慕樱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但她并不想这样：“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我只想我的家人都好好的，一家团圆过好日子，这也有错吗？”
顾漪澜沉沉一叹：“不止是你有家人……此事已定，我告诉你，是提醒你，你姐姐那里如何应对，自己斟酌。”
“当然是我自己斟酌了，难道还要指望你吗？”
慕樱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便掩着脸走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蹲下去抱着头小声地哭。
顾漪澜耳聪目明，闻声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静静地躺下去，静静地睁眼到天明。
慕云晗从始至终没有过问顾凤麟的去处，也不问慕安等人去了哪里。
她每天就是缩着头睡，醒来了也只是盯着床帐发呆，发完呆又继续睡。
顾长青给她诊脉，她就配合，慕樱和她说话，她就听着，给她东西吃，她就努力地吃，不管那东西有多难吃。
慕安等人回来了也不敢让她知道，只敢在外面悄悄地看一眼。
陈喜梅第一次来看她，她在睡觉。
第二次来看她，还是刚好遇到她在睡觉。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情形不对，却不敢刺激她。
如此，过了十天。
顾长青认为她不能再这样睡下去，否则于她、于胎儿都非常不好。
于是慕安、慕樱等人开始轮番出现在她面前，他们不停地陪她说话，让她醒来，出去走走散散步，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一筹莫展之际，顾漪澜来了：“让我试试，正好有些事，我要和她作个交割。”
慕安和慕樱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慕云晗。”顾漪澜把伤愈的玄金放在她枕边，自己坐下：“我知道你醒着。”
“我欠你一个解释，虽然你从来不问，但我还是该和你说一说，让你知道阿麟对你的一片赤诚之心。
阿麟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他最后的归宿是一片漆黑不见底的深渊。
我们都以为王陵之中不会有这样的地方，不过即便是知道，他也仍然会来。
知命而不惜命，要努力却也要认命，这才是神官家族应有的道，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我与阿麟约定，此行即便不能解决他的问题，也要将木牌党的人引出来处理干净，以绝后患。
之前你问我是如何活下来的，我说不知道，你一定觉得我骗了你……
我当时仓惶逃走，跌倒在雪地上，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非常不甘心……”

第2760章 停顿
顾漪澜陷入回忆中。
他当时全身是伤，脸也被毁了，加上病发，又是天寒地冻，几乎以为自己一定要死在雪地里。
可他不想死，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心愿没有达成，让他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他不甘心。
但血还是一点点地凉下去，身体也越来越僵硬。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一双精美的鹿皮靴子。
靴子绣金镶玉，十分精美昂贵。
“真可怜。”有人抓住他头发，将他翻转过来。
他看到了一张漂亮的女人的脸，正是顾明月。
她穿着雪白的狐裘大氅，脸藏在银白色的蓬松狐毛之中，堪比雪中冷梅。
她把他带上了马背，他就连问她是谁的力气都没有，只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死了，就晕厥过去。
待到醒来，他的眼睛已被蒙上，手脚被锁，全身无力，堪比活死人。
他们带着他走过很多地方，经常抽取他的血液，只偶尔才给他喂一点药，他隔三差五就会发一次病，经常高烧不退。
有好几次只差一点就死了，他身上的伤口愈合得非常缓慢，这也导致他的脸上留下了疤痕。
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形是什么，只知道天气慢慢变暖，有鸟有花有流水，只知道长途跋涉，十分艰苦。
直到有一天，顾明月来找他。
他那个时候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以为自己这后半生都会这样凄惨地渡过，比狗还不如。
顾明月的到来显然给了他希望。
“我想活下去。”顾漪澜看着慕云晗的后脑勺，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只要能活下去，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她说她可以让我进化得更加完美，让我回到赵国报仇雪恨，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只要我听她的话。”
“我答应了她，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就是顾明月，只以为她是齐国公主之类的人物。”
说到这里，顾漪澜有意停顿下来。
片刻后，慕云晗的身体动了动，显然是把他刚才的话都听进去了，还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呢。
可他就是不说话，慢悠悠地喝茶。
慕云晗很快也不动了，照旧没有回头。
顾漪澜又等了一会儿，无奈地叹气：“她给我喂了一些药，我陷入昏迷之中。
等到醒来，我就发现我的身体变得更强悍了，同时，我是在一个类似象山王陵飞舟的地方醒来的。”
只当时他是在飞舟外面，只隐约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并未看到内部。
顾明月告诉他，象山王陵里还有一个类似的飞舟，比这个更好，药品更多。
如果他能帮助她将顾凤麟、慕云晗引入象山王陵，那么他将成为天下最厉害的人，也能得到慕云晗。
顾漪澜说到这里，结束了话题：“好了，你想必也累了，我絮絮叨叨这许久，也该走了。”
他毫不留恋地起身往外走，却听身后传来慕云晗的声音：“其实我之前一直在重复做一个梦。”
“我梦见满城缟素，高高的城墙下到处都是兵将……”

第2761章 仇恨
“我从城墙上摔下去，直往下坠，仿佛永远也落不到底。上方有人喊我的名字，直追而下，抓住我往上抛。
上面有另一个人抓住了我，将我背负在背上，就像壁虎一样地在墙上飞奔……”
慕云晗的声音苍凉而疲惫，“我一直都很害怕，总觉得这个梦非常不祥，每次经过城墙，我都很害怕，却没想到竟然是在这里。”
正如顾漪澜所言，顾凤麟梦见自己的归宿是黑暗的深渊，所以没想到王陵中居然会有深渊。
她也没想到她的梦其实是好几件事糅合在一起。
满城缟素，预示着赵兴之死和动乱之夜。
城墙就是王陵里的深渊，把她往上抛的人是顾凤麟，像壁虎一样带着她飞奔逃命的人是顾漪澜。
慕云晗哭出声来：“我很后悔。”
“后悔什么？”顾漪澜皱起眉头：“后悔让阿麟来这里？”
慕云晗没有回答，但压抑的抽泣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是阿麟并不后悔。他来这里，抱的就是尽人事知天命的想法。
他早已支撑不住，是因为你才能勉强保持一线清明。
他也做到了，诱出顾明月，以绝后患。
我想他如果知道你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才会真正后悔。”
顾漪澜站起身来，淡淡地道：“北方传来线报，乱军已经投降，乱军头领已然跟随前去平乱的神官大人入京招安。
边境也有战报传来，齐人集结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妄言要在明年拿下澜京。我必须立刻启程赶回去，这就该走了。”
慕云晗缓缓坐了起来：“你还没告诉我，顾明月把我们诱进去，最终目的是要做什么？
她姓顾，为什么这样痛恨顾氏？痛恨赵国？此外，还有许多谜题都未曾解开。”
她直视着他，眼神隐隐有了从前的坚定与强势。
这证明她活过来了。
顾漪澜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苦笑：“你觉得她会告诉我吗？至于那些谜题，我想大概齐皇比较清楚。”
慕云晗皱起眉头：“齐皇？”
顾漪澜道：“是，木牌党以齐国为后盾，若非齐皇支持，哪里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你若是想知道，那就得赶紧好起来，生下孩子，养精蓄锐，如此才能与齐皇一战。”
他看了慕云晗的小腹一眼，四个多月了，那里终于可以看到一点点凸起。
他眼里闪过一丝非常复杂的情绪，似是羡慕又似是嫉妒，还带了那么几分柔软。
“慕云晗，大赵国祚止于贰百零一年，还有两年，这两年够做很多事了。
你可以用来虚度光阴，缅怀阿麟，也可以把孩子平安养大，做一个普通妇人。
只要我还活着，就会竭尽全力保你平安，这是我答应阿麟的，一定会做到。”
顾漪澜微微颔首，快步走了出去。
慕云晗抬起手掌盖住脸，心里的仇恨之火越烧越旺。
齐皇……另一个飞舟，她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对了，还有一件事。”顾漪澜又折了回来。

第2762章 假借
“我这次回去，会一直假借阿麟的名义行事，即便你回澜京也会如此，希望你谅解。”
顾漪澜说完这话，转身快步离开，须臾功夫就不见了影踪。
慕云晗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就是说，只要她还活着，回到京城，就不得不与顾漪澜以“神官夫妇”的名义合作。
“姐，我和哥哥仔细分析过了，现在的情势实在太糟糕，只有这样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只要大家认为姐夫还活着，赵国人心就不会散乱，齐国人不至于那么容易攻打进来。”
慕樱眼巴巴地看着慕云晗，紧紧握住她的手，轻轻的晃。
“我倒也不是非得要拥护这赵氏江山，只是想到如今这个局势全是拜齐国人所赐，我心里就难受得慌。
恨不得毁灭这天下，也不要给他们占了便宜！所以你安心养胎，不要去想其他的事好不好？”
慕云晗的心绪很乱，对于顾漪澜要假借顾凤麟的名义行事这件事，虽然有种“自家的地被人占去了”的不舒服，更多还是难过和仇恨。
慕安察言观色，示意慕樱不要多话，转而问慕云晗：“姐姐，你太久卧床，气血涩滞，不怎么好，趁今日气温适宜，我扶你到院子里走走可好？”
慕云晗又愣了一会儿才慢慢点头，将手递过去。
慕樱高兴极了，连忙与慕安一左一右扶她下床：“腿脚上肯定没什么力气，咱们慢慢地走，你要是累了不想走了，就说给我们听。”
慕云晗沉默地由他二人扶着往外走，行到门口，一缕阳光直射过来，落到她的脸上。
她匆忙闭上眼睛侧开脸，但觉阳光暖暖的，有微淡的风轻轻缓缓地吹过来，夹带着一股甜甜的桂花香。
另有一股秋天的清凉微冷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袭来，让人觉得有些凉，有些想流泪。
慕樱看到慕云晗的眼眶和鼻尖渐渐红了，不由大为着急，开口要劝，又被慕安拦住。
慕安若无其事地道：“姐，前几年前你写信回来说京城的桂花实在太难养活，我便使人去搜罗了好几个品种的桂花种在这周围，此时正是盛花期，你要不要去看看？”
慕云晗吸了一下鼻子才睁开眼：“好。”
慕安就高高兴兴领她去看桂花。
他当初是下了大本钱的，金桂、银桂、四季桂、丹桂四大品系的桂花都收齐了，弄来的时候就是累年的大树，着专人伺弄，此刻真是花开如海，甜香迷人。
大米早在树下布置了桌椅果茶，玄金和小黑点儿、老虎都在那里嬉闹翻滚，顾神婆坐在一旁裁剪婴儿的小衣服，见慕云晗过来，都齐齐抬头看着她，眼神期待。
慕云晗压下泪意，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坐到椅子上赏花，看顾神婆裁剪小衣服。
顾神婆年纪大了，眼神不是很好，便让慕樱过去帮忙。
慕云晗看了一回，突地问道：“你们下到悬崖底下，可曾看到女人的尸体？”
她是第一次问到这些事，慕安小心翼翼地道：“看到了。”

第2763章 通达
确切地说，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只能说是残肢碎块。
有一部分被压在飞舟的残骸下，一部分散落在外，倘不是还剩半张脸，又与顾凤麟肤色完全不一样，慕安都没办法确认。
慕安趁机安慰慕云晗：“姐夫肤色异于常人，体质更是非同凡响，找不到是好事。”
“王陵已经封了吧？”慕云晗一针见血。
慕安没话说了，求救地看向慕樱。
慕樱眨眨眼，干涩地道：“那条暗河可深了，水流湍急，里头还有鱼，所以必然有出口，姐夫应该是顺着河流出去了。说不定哪天他突然就出现了呢？”
慕云晗沉默片刻，没有再纠结这件事，而是问慕安：“你有没有找到江煌的尸体？”
顾凤麟当时和江煌一前一后进入王陵，再见到顾凤麟，他就说江煌已经被他杀了。
可随后顾明月出现，她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地方缺失了，或许很关键。
慕安道：“找到了，他确确实实是死了，吴将军和九叔都确认过了。”
江煌死得很惨，头被拧下来，手脚被硬生生扯断，和五马分尸差不多，经确认，是被顾凤麟硬生生撕碎的。
这种事，他不想和慕云晗说得太细，便转了话题：“那天姐姐是如何进入王陵的？”
“顾漪澜救了我，带我进去的。”慕云晗顺着他的心意，没有穷追不舍：“你呢？”
慕安道：“我当时带着那个人推入池中，进去之后本打算先把他杀死，再设法回去接你……
但那水中有暗流，十分湍急，力量极大，我还没稳住身子就已被卷走。
等到醒来，我便独自躺在一个洞里，离我不到两尺远的地方便是高高的悬崖……”
他当时吓了一跳，暗自庆幸运气好，只差一步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悬崖太陡峭高耸，他没有顾凤麟和顾漪澜那样的好功夫，仗着还有水和干粮便在那里暂住下来，静等吴彦庄救援。
吴彦庄等人却又是从另一条道上来的，他听见动静就用火折子点燃衣服呼救，这便得了救。
慕云晗想起来，她和顾漪澜进入陵寝，也是经由一片断崖，便问慕樱：“你又是怎么进去的？”
慕樱茫然：“我不知道，我原本和哥哥牵着那根绳索跟在后头，突然晃动起风，我没站稳滚落下去就在王陵墓门之前了。没过多久，姐夫也来了。”
慕云晗蹙起眉头：“我在想，象山里面会不会是空的，山洞、甬道、断崖、水流四通八达……”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啊……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们再去找……”顾老头从一侧走过来，煞有介事的样子。
其他人全都跟着猛点头，慕安道：“吴将军和我说了，等姐姐稍微好些，还叫我去巡山，山上各处的暗洞可多了，我养了好些狗，可以带它们一起去。”
慕云晗看着这许多人，剩下的话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笑了笑，将手放在小腹上：“我饿了。”
不管如何，她只当顾凤麟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看着她和孩子。

第2764章 来访
虽有顾长青跟随一旁每日诊脉调养，慕云晗仍然不敢大意。
这一胎来得不是时候，一路行来遭遇了重重危机，尤其前些日子的折腾，几乎就要保不住。
就连顾长青都说，能保住实在是运气好，可见这孩子十分康健顽强，与她有缘，但是建议她至少卧床一个月以上，日常平心静气，尽力保养，如此方才妥当。
她一切照办，安安心心地养着胎，并不见外客，每天除了在花园子里散步之外，或去看众人种菌菇制作干货，或是看人酿酒、种植中草药。
对于种菜，她却是没有太多兴趣了，因为那个爱吃、并且很需要她种的菜的人，已经不在了。
待到她的身体情况稳定下来，慕安回了驻地，果然被吴彦庄派去巡防象山。
慕安如同许诺慕云晗的一样，成日待在山上，带着一大群受过特训的狗，漫山遍野地跑，不放过任何旮旯犄角，恨不得拿篦子在山上篦一遍。
这些狗一部分是狗娘的后代，一部分是从外面精挑细选来的，凶狠又敏捷，巡山不过十来天，便已抓获了六个来历不明、疑似齐国人或是林氏派来的细作。
有关顾凤麟的踪迹没有找到半点，这群狗和慕安却是出了名，任谁都知道象山这边的慕公子不好惹。
陈喜梅之前探访过两次慕云晗，都遇到她在睡觉之后，就没有再来过。
慕云晗也无意去拜访她，一是因为没有心情，不想应对人情往来；二是因为身体不适合跋山涉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天气渐渐凉下来，入了冬，她的孕期也进入了六个月，胎动良好。
顾长青看过，认为这一胎算是稳妥了，鼓励她多动一动，以利于生产。
慕云晗的心情从绝望到失望，再从失望到有了期望，胃口渐好，人也精神起来。
她开始给自己找事做，比如研究新式菜肴，或是指挥手下的人把京味融合到当地的口味中，再将菜谱送去给留仙、枚州的药膳堂酒楼。
日常也能静下心来和慕樱下下棋，和顾神婆一起做做针线活。
这日正做着小衣裳，大米走进来道：“吴夫人来了，这是拜帖。”
慕云晗接过去看，见是一张自制的压花洒金贴子，用的花就是象山里最常见的紫云英，倒是蛮别致的。
拜帖写得中规中矩，客客气气，和陈喜梅平时的性子大相径庭。
慕樱见她迟迟不语，以为她不肯见陈喜梅，便说好话：“陈姐姐人挺好的，已经来过两次了，你都不肯见她，只怕她要多想。”
慕云晗一笑：“我和你一起去迎接她。”
姐妹二人一起走到二门处，远远就看到陈喜梅蹲在地上，和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儿头挨着头，紧紧盯着地上，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还是贴身丫鬟彩燕发现慕云晗等人，忙忙地拉了一把，陈喜梅这才不好意思地迅速站起来：“夫人。”
她起得太急，未免头晕脚麻，一个趔趄歪下去。

第2765章 晖吉
慕樱匆忙扶住陈喜梅，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听那个小小的人儿老气横秋地道：“家母无状，让诸位见笑了。”
慕云晗等人吃了一惊，一起看向这小孩儿。
这小孩儿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小袍子，头大身子小，头发又黄又少，只在发顶用红绳扎了个小小的冲天辫，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很是可爱。
可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以及像模像样的作揖，都像极了吴彦庄。
他话其实还说得不够分明，但是不妨碍人家一个字一个字、慢条斯理地咬着吐出来，把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他见慕云晗吃惊地盯着他看，便眨巴眨巴眼睛，微微有些不耐烦，似是表示疑问——难道都没听懂他的话吗？
“哈哈哈哈……”慕云晗忍不住大笑起来，揪着陈喜梅问：“这就是你家麒麟儿？”
陈喜梅脸涨得通红，尴尬地道：“这孩子在家皮惯了……”
说着，背着慕云晗等人冲那孩子抹脖子瞪眼的，十分威胁。
那孩子却是熟视无睹，很是严肃认真地回答慕云晗：“见过夫人，小侄姓吴名晖吉。就是君子之……”
奶声奶气说到这里，想不起来后面的话，便皱着小眉头，拉了陈喜梅的衣襟一下：“娘~”
陈喜梅假装不懂：“什么事？”
他使劲拽陈喜梅：“低头。”
陈喜梅不肯理他，他便涨红了脸，包着两泡眼泪瘪了嘴：“咩……”
“你这孩子，一言不合就学羊叫……咩……”陈喜梅不想他在别人家里哭嚎，不情不愿地低了头：“干什么？”
吴晖吉揪着她，踮着脚在她耳边小声说话。
陈喜梅白了他一眼，堆起一个尴尬的笑：“这名的意思呢，就是君子之光，其辉吉也。啊哈哈呵呵……”
吴晖吉却是满意了，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说道：“我会成为君子的。”
慕云晗发自内心地笑了，半弯了腰，看着他道：“我记住了，晖吉小小年纪就有君子之风呢。”
吴晖吉突然害羞起来，伸出白胖胖的两只小手将眼睛盖住，从指缝里偷看慕云晗。
陈喜梅瞅着他，九分喜爱，一分嫌弃：“突然又害羞了，人家孩子哭就是哭，就他哭声像羊叫，一定是我生他的时候嘴馋吃了太多羊肉汤。”
吴晖吉脸一红，又开始瘪嘴：“咩……”
“祖宗，别哭，我错了！”陈喜梅大叫一声，捂住他的嘴，恶声恶气地威胁：“你再哭就把你送回去给吴老头！”
吴晖吉立时收了哭声，可怜巴巴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被他看得心软，难免替他说话：“孩子还小，不懂你是逗他玩，会吓着他的。”
陈喜梅悻悻：“我不说他就是了，咱们进去？”
慕樱赶紧前头引路，陈喜梅也自然而然地上前扶了慕云晗，就着孩子这个话题说起来，原有的生疏悄然而散。
慕云晗回头看时，只见吴晖吉迈着两条短腿活蹦乱跳，远比一般孩子来得康健。

第2766章 干娘
“这孩子养的真不错，正好教教我怎么养。”
待到坐下来，慕云晗看着一旁招猫逗狗的吴晖吉，知道这孩子是早慧了。
陈喜梅有些不大好意思：“他爹带得多一点……”
刚说完就微微失了色，顾凤麟才出了事，她原本过来就是为了让慕云晗高兴，现在这话这么一提，倒显得是往人心窝子戳刀子。
慕云晗原本并未注意到，是见陈喜梅脸色不大正常，这才察觉，却也不挑明，只照常往下说：“说来这次的事，给你们添了大麻烦。”
陈喜梅忙道：“我们乐意。”
一句“乐意”，说得十分干脆有力，余下的话都不用说了。
慕云晗心生感慨，紧紧握住她的手：“认识你们真好。”
陈喜梅突然就红了眼眶，迅速转过头去忍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微笑着道：“你能来这里真好，以后我有伴了！”
不待慕云晗出声，她已经笑起来：“我这次过来，把行李都带过来了，打定主意要在这里长住，不请自来，你会不会赶我走？”
慕云晗对她这张口就笑，闭嘴就哭，转换自如的功夫也是叹为观止：“能赶走吗？”
“不能。”陈喜梅厚脸皮地招呼大米：“快去让他们把我的行李搬进来！我早看好了，我要住在东跨院！那里种的梅花多，这很快就要赏梅了。”
大米都没看慕云晗的表情，就笑眯眯地应了，跑出去忙里忙外地张罗起来。
慕云晗假装嫌弃：“你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我早就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我呀，将来要做我侄儿的干娘！”
陈喜梅将手放到慕云晗的小腹上，笑眯眯地道：“乖儿，你肯不肯？若是愿意，就动动小手小脚。”
说来也巧，那孩子果然在慕云晗腹中伸胳膊踢腿，翻了个身。
陈喜梅喜不自禁，摩拳擦掌：“他肯了！他答应了！谁也抢不走，我就是他干娘！”
吴晖吉好奇地凑过来，盯着慕云晗的肚子看了一回，仰着头问她：“婶婶，我可以摸一摸小弟弟吗？”
“可以。”慕云晗被这娘儿俩的欢乐所感染，笑着摇头：“这可乱套了，晨姐儿叫我大姐姐，又和小樱是好友，如今你却要做我孩子的干娘。”
陈喜梅挤眉弄眼：“若你愿意随着晨姐儿当我长辈，叫我一声婶娘，那也是极好的。”
慕云晗扬手轻拍她一下：“你想得美！平白无故就要我矮你一辈？从前你还叫我姐姐呢。”
陈喜梅撇嘴：“那谁让我嫁了个糟老头子呢？”
吴晖吉一本正经地纠正她：“爹听见了会生气的。”
陈喜梅瞅他一眼，做个鬼脸：“就你乖巧，咩咩……”
吴晖吉睁着一双又黑又圆的大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头往后一仰，张开大嘴，“啊啊……”地哭了起来。
其声音之洪亮，穿云裂金。
陈喜梅又去捂他的嘴：“皮猴儿不许哭！”
吴晖吉却是向准了一口咬在她的手上，陈喜梅顿时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

第2767章 偏安
慕云晗笑到脸酸肚子疼，直喊：“哎哟，我不行了，别逗我笑了……”
陈喜梅已经战胜了吴晖吉，把他摁在腿上“啪啪”打屁股，一边打一边抽空和慕云晗叨家常：“看到没有，臭小子将来长大了不知要怎么气我。”
吴晖吉又羞又恼，咬着牙不出声，等到陈喜梅放开他，便溜下去，拽着慕樱不在这里待了。
慕云晗就让慕樱领他去吃东西：“把你小时候玩的东西翻找出来，无论如何逗他高兴，人家还小呢。”
慕樱对陈喜梅母子的到来很是欢喜，于是大包大揽，把吴晖吉放到老虎身上，一群人吆喝着去了。
厅堂里终于安静下来，陈喜梅拿出一封书信：“这是晨姐儿寄来的，说了一些京城的事。”
慕云晗接过去，见说的都是些日常生活琐事，以及在京城里的见闻。
看似平淡无奇，其实说了很多事。
比如说中秋宫宴，小皇帝一直要求蒙嘉陪伴在侧，太皇太后提前退场，林相要小皇帝作诗，小皇帝砸了杯子。
这是说的蒙嘉很受小皇帝信任喜欢，太皇太后可能是身体欠佳。
林相是嫉妒蒙嘉和小皇帝关系好，利用作诗拿捏皇帝，小皇帝砸了杯子，说明一是太过反感林相，二是有蒙嘉撑腰胆子壮。
然后说到她在街上遇到了神官大人，上前行礼问安，神官大人命人掀起车帘，与她亲切交谈，问吴老夫人好。
神官大人神采奕奕，时常出入宫廷占卜吉凶，看来那次受伤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京城里的人为此都很高兴。
这是说顾漪澜已经彻底装作了顾凤麟的样子，并以顾凤麟的名义行事亮相，京中无人怀疑。
再就是说了北方的叛军首领入京招安，被蒙嘉的勇武义气豪爽所打动，愿意誓死效忠皇室，并已前往边境抵抗齐军。
这是说的北方叛军势力已经尽数落入蒙嘉手中。
慕云晗放下书信，沉默着喝了一口水。
顾漪澜说到做到，果然以顾凤麟的面容身份行事亮相，稳定了人心。
他自去后，只命人带过一次口信回来，说一切安好，让她安心养胎。
虽不知太皇太后等人是否清楚内情，但正因为有他在前方撑着，她才能偏安一隅。
陈喜梅见慕云晗露了疲色，便道：“若是累了，我扶你去歇着？”
“陪我散散步。”慕云晗把纷繁的心事杂念压下去，她当前最紧要的就是平平安安把这孩子生下来，其他所有的事，都没这件事大。
陈喜梅见她想得开，便也笑了：“这就对了，只有先把孩子生下来，才有力气去做其他事。我和你说，养孩子虽然很烦，其实也很好玩……”
陈喜梅母子自此便在守山镇里安了家，她生性好玩又豁达，变着花样的玩，皮影戏、抽陀螺、做风筝、玩泥巴，就没有她不会的。
吴彦庄来看过这母子几次，慕云晗第一次见到他略有些尴尬，之后便恢复了正常。
冬去春来入了夏，她也到了预产期。

第2768章 兆头
那是一个晨雾宛若羊乳一样雪白的清晨。
慕云晗早早起了身，一如既往地吃了早饭就准备去药苗地里溜达。
刚走到二门处，一股热流自两腿之间急涌而出，将裙子和里裤尽数打湿。
慕云晗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很冷静地和大米说：“去叫人来，我要生了。”
这些症状，早在之前她就已经听稳婆和陈喜梅说过很多遍，心里很有数，完全可以做到临危不惧。
相比她的冷静，顾神婆、慕樱、陈喜梅、大米等人却是急得不行。
顾长青也迅速熬起了催产药，这还没怎么着，羊水就已经破了，并不是好兆头。
稳婆是早就备下的，号称是枚州城第一神手，经她手生产的孩子少说也有几百，甚少失手。
但慕云晗这种情况确然是不怎么好的，稳婆和顾长青暗里通过气之后，就去指挥慕云晗怎么呼气吸气，怎么用力省力。
慕樱脸色灰败，愣愣地看着慕云晗，心里充满了恐惧。
女人生孩子，等同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尤其这样的情形，她不知道若是出了事，该怎么去面对。
慕云晗反常的安静，她静静地躺着，按照稳婆的指挥，呼气吸气，用力，省力，就连多余的表情和动作都没有。
稳婆比较欣慰：“夫人这样就对了，哭闹是最没用的，反而浪费力气，哎呀，真是难得见着夫人这样能忍的。”
慕云晗就和没听见似的，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房顶，思绪早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陈喜梅心中大骇，使劲拉了慕樱一把，让她看慕云晗。
慕云晗这样子说得好听点是忍耐力强，冷静配合，说得不好听就是听天由命，全无斗志，生也好，死也好，对她来说都不是很重要的事。
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慕樱先是难过，后来越想越生气，往慕云晗面前一站，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慕云晗，你看着我！”
慕云晗转动眸子看向她，居然微微笑了：“看你多个鼻子？”
慕樱气得涨红了脸，怒不可遏：“你在生孩子，你肚子里有个孩子等着生出来，他是姐夫和你唯一的血脉，你这样要死不活的，是不想要他了？还是装死给我们看？”
慕云晗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我在生他啊，你不能因为我没哭叫就骂我，要不，我哭叫两声给你听听？”
这话一点毛病都没有，慕樱气得笑：“你……”
顾神婆看不下去了，上前老鹰抓小鸡似地将她拎开：“你姐生孩子呢，小孩子添什么乱，出去，出去！”
慕樱死犟着抓住产床不出去，一双眼睛通红：“慕云晗！我不许你这样！你听好了，我不许你死，也不许孩子有任何闪失！我答应过姐夫的！”
“呸呸呸！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顾神婆是真的生气了，拉开门，把慕樱一下子推了出去：“不许她再进来！”
慕樱被守在外面的慕安制住了，可她还不服气，一直在外叫嚷个不停。

第2769章 看着
陈喜梅既希望慕樱的叫嚷能让慕云晗打起精神，又怕分了她的神，便拉了她的手细声道：“你不能这样，让人害怕。”
慕云晗终于有些烦躁：“你们可真奇怪，非得要我哭是不是？那行，我哭给你们看！”
“啊……”她大叫一声，嚎啕大哭，泪如泉涌，哭到不能自已。
稳婆又吓着了：“不能这样哭的，这样太耗精气神。”
慕云晗却是听不进去，哭得一塌糊涂。
陈喜梅之前看她沉默冷静到可怕，现在却又被她这种不顾一切的哭法吓着了，劝了一回劝不住，想想她现在的情形真是可怜，索性抱着她一起哭。
“滚出去！”关键时刻顾神婆一声狮子吼，毫不容情地将陈喜梅拎了扔出去，贴着她的鼻子砸上门，怒道：“都是些什么傻货！再来捣乱看我不捶死她！”
回头看着慕云晗那样惨烈的哭法，就又掉了眼泪，上前抱住她，睁着一双怪眼厉声道：“晗丫头！可以了，不许再哭了！无论如何你都得平安把这孩子生下来，再把他教养成人，阿麟看着你那！”
慕云晗一个激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哽咽着道：“给我帕子擦脸。”
哭声终于止住，仍然没有呼痛声。
慕樱和陈喜梅两个“傻货”在外面听见了，有些惭愧担心，却又理直气壮。
“大姐姐这一哭不知忍了多久，再忍下去人会坏掉的，这次能借着机会哭出来是好事。”
“她之前的样子明显不对，哪有忍痛忍到面无表情，这回好了。”
慕安不好说上司夫人的不是，劈头打了慕樱一巴掌：“你个憨货！”
慕樱垂着头不敢辩驳，一时觉着自己没错，一时觉着自己好像真的是个蠢货。
另一个傻货+憨货=陈喜梅，十分悻悻然，却又沾沾自喜：“不管怎么着，我们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心要静不假，但太静了可不是好事。”
又一碗催产药被送进去，产婆咪咪笑：“宫口开了，快啦，夫人听我的，吸气，用力……”
肚子越来越疼，越来越疼，慕云晗痛到浑身冷汗，眼前发黑，意识模糊。
她听到产婆很紧张很小声的说：“血流得有些多……”
又听见顾神婆在她耳边大声说：“晗丫头，用力，不就是生个孩子吗？你死里逃生好多次了，这算什么！”
慕云晗想说是，但她没有力气，她觉得全身都在发凉，越来越冷。
有人给她灌药，有人在给她扎针，有人在叫她，她努力想要回应，却没有办法。
她仿佛看到眼前有一道白光，引着她一直往前走，她看到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且走且停。
那是顾凤麟的背影，一如既往的修长俊逸，风度翩翩。
她怎么也追不上他，不甘心地使劲追着，追着追着，走到一段漆黑的悬崖边，他终于停下来。
她高兴地上前叫他：“阿麟，你终于回来了。”
他却猛然回身，一把将她推下了悬崖。

第2770章 生产
“啊”慕云晗大叫一声，惊醒过来“阿麟”
身体突然一松，“哇”的一声婴啼响了起来。
“生了，生了”不知道是稳婆，还是顾神婆，激动地叫了起来“孩子很健康”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所有的精神劲儿全部散去，意识越来越模糊。
“夫人，夫人”大米抓住她的手，大声叫着“夫人晕过去了”
顾长青及时赶过来，扎针喂药一样不落。
慕云晗先还能听见周围乱成一团糟，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听到了孩子的哭，听到他们说孩子很健康，她便觉着自己终于完成任务，和顾凤麟有所交待了。
她又看到了那一道白光，温柔地在前面引着路。
她努力地想往前走，但是全身酸痛沉重到提不起脚。
她想起顾凤麟也许还在前面等着她，就着急地趴在地上大哭“阿麟，阿麟，你等等我，你在哪里你来接我啊我找不到你我很想你”
她哭得很厉害，但是并没有看到顾凤麟的身影。
她就躺在地上，看日出日落、月起月落、云来风走、朝霞晨露、花开花谢、雪落满地。
那个人仍然没有来。
她的内心充满了绝望和悲伤，软趴趴地躺在那里动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终于出现一个人，他探着头盯着她看，一双幽黑的眼睛充满了悲悯和无奈。
“阿麟我终于等到你了”慕云晗朝他伸出手，微笑“拉我起来。”
他叹了一口气，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
却见天上瞬间狂风暴雨，瓢泼似的大雨迎面袭来，慕云晗喘不过气来，使劲一挣。
“阿麟”慕云晗大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迎面便对上了一双幽黑的眼睛，浓密的睫毛，眉如刀裁，鼻梁挺直，不薄不厚的嘴唇，是很精致的五官。
美中不足的是一道醒目的疤痕从中间横亘而过，破坏了它们的完美，却不能影响它们的美丽。
是顾漪澜。
此刻她正紧紧抓住他的手，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慕云晗说不出的失落，她早该想到的，顾凤麟不在，不知道去哪里了，也许有生之年都不会再回来。
她缓缓松开顾漪澜的手，转开目光“抱歉。”
顾漪澜静静地看着她，神色不辨喜怒，很慢很慢地将手收了回去。
“我预见到你不好，所以匆匆赶来”过了好一会儿，顾漪澜才淡淡地道“你已经昏迷好几天了。”
慕云晗背过身，悄悄擦去眼角的泪，小声道“多谢。”
“我”顾漪澜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了“孩子呢我还没见过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她很好，恭喜你，是个女儿。”
“女儿啊。”慕云晗的心情很复杂，她本以为这是个男孩子，顶好长得像顾凤麟，但却是个女儿。
大概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失落，顾漪澜笑了笑“女儿好，贴心小棉袄。”
慕云晗没有答话。
他便道“我让人把她抱来给你看”

第2771章 骨肉
慕樱一直在外间守着的，听到动静就赶紧命乳母抱了新生儿过来，接了送进去给慕云晗。
“姐，你看囡囡长得多俊啊。阿婆说了，很少有这么大的孩子就这么好看的呢。”
慕云晗其实没有什么力气，她只能侧卧着观察新生儿。
说实话，她没看出来新生儿究竟有多好看。
红彤彤的皮肤，尚且有些水肿的脸，挤变形了的头，闭着眼睛张着嘴到处地找着什么，找不到就使劲地哭。
她这样子，倒让慕云晗想起刚出生的小猫。
“囡囡找娘呢。”
慕樱笑着，把新生儿又往慕云晗身边挨了挨，拉她的手去摸新生儿的脸，“你抱抱她就乖了。”
慕云晗试探着将手指放在新生儿的嘴边，她立刻闭着眼睛很准确地含住她的手指，使劲地吮吸起来。
一股热流自指尖处风驰电掣一般袭上慕云晗的心头。
她愣愣地看着这个孩子，瞬间热泪盈眶。
这是她和顾凤麟的孩子，是她血脉相连的骨肉。
从此以后，她们娘俩都有了相依为命的人。
小婴儿吸不到**，便瘪着嘴使劲地嚎哭起来，声音十分洪亮，吵得慕云晗的耳朵“嗡嗡”响。
“是个康健的孩子。”顾漪澜眼里流露出几分温柔，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起，递交给乳母：“她饿了。”
乳母行了个礼，抱着婴儿去了屏风后，不一会儿，屏风后传来了响亮的吞咽声。
“是个康健的孩子，她还没有名字，等着你起呢。”
顾漪澜再次重复，神色淡淡的，并没有特别要说明什么的意思，慕云晗却懂得他的意思。
“我不是嫌弃她是女儿。我只是担心，就像担心小樱那样的担心。”
慕云晗坦然道：“做我和阿麟的女儿太辛苦了，老实讲，我怕自己护不住她。”
奇货可居，人家总会觉着这孩子一定会有什么神奇的天赋，或许血能让人延年益寿，包治百病。
即便证明她没有任何天赋，只是个普通人，但光是神官夫妇的女儿这一点，就已经是个极大的噱头。
她会被人觊觎一生。
倘若是个男孩子，虽然际遇好不了多少，那至少也比女孩子轻松许多。
顾漪澜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片刻后才道：“所以你要赶快振作起来，不然只怕就连自己也护不住。”
他没有再提他可以护着她们母女的话，却是真正为了她们好，自己不立起来，光靠着别人是不行的。
慕云晗一笑：“多谢九叔，我懂，我知道该怎么做。”
慕樱在一旁噘着嘴道：“你懂？知道该怎么做？我是听错了吗？也不知道是谁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
慕云晗正色道：“说来你不信，我当时只是觉得太累。”
她一开始也没这样，只是突然就很想念顾凤麟，想着想着就有些走火入魔，或许是因为疼，或许是因为委屈，或许是因为痛苦太久。
慕樱撇撇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囡囡还没名儿，你说叫什么吧。”

第2772章 有幸
“有幸。”慕云晗小声说了一遍，又提高声音，用很肯定的语气道：“有幸，这是她父亲给她起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幸运。”
顾凤麟当时翻了很多书，一直觉得不是很满意，直到在王陵之中，他和她再次见面时，他才说“孩子就叫有幸吧。”
他是孩子的父亲，又是神官，他说这么名儿好，那就叫这个名儿，慕云晗一点意见都没有。
现在是个女孩儿，那正好了。
“三生有幸。”慕樱说了这一句，眼泪“唰”的就来了，笑着道：“姐，姐夫是在向您示爱呢。”
佛家有云“前生、今生、来生”，三世都很幸运，这是对孩子的美好祝福，也是对她的感激。
他何其幸运，遇到了她，可谓是三生有幸。
慕云晗红着眼低下头，沉默片刻后再次抬眼就是笑着的了：“有幸实在是很幸运，可没见过哪个孩子像她这样坚强好运。我也是很幸运才能做她的娘呢。”
倘若不是因为她刚好中毒失去天赋，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顾凤麟和她的孩子，所以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你能这样想就很好，凡事多往好处想，只有好处没坏处。”
顾漪澜把“有幸”二字，连着孩子的生辰八字一起写在红纸上，交给慕云晗：“收起来。”
慕云晗此次生产不顺，失血过多，才刚醒来，是需要休养的。
因此顾漪澜也没和她多说话，确认她的情绪身体都很稳定就告辞了：“你安心养着。”
慕云晗吃了些东西，又喝了药，叫乳母把孩子抱过来放在身边。
初生婴儿吃了睡，睡了吃，这会儿有幸是又睡着了。
大概是看得多了，慕云晗瞧着她也没初见时那么难看了，想着就说了出来。
顾神婆非常不高兴：“夫人是不知道，刚生出来的小孩子都不怎么好看，尤其是女孩子，那是小时候越丑，长大越美的。咱们囡囡就是这样，爹娘都好看，她能丑了？”
慕云晗有意逗她：“那不一定啊，有些孩子尽照着爹娘的长处长，有些孩子哪儿丑就长哪儿，再比如，小时候长得像猪头，大了还能变成花？”
“百无禁忌！百无禁忌！”顾神婆不敢对着她飞眼刀子，却是阴沉了脸找个借口要将有幸抱走。
慕云晗不叫她抱走：“我开个玩笑呢，叫她跟着我吧。”
慕樱也道：“我会守着的，不叫姐姐压着她。”
顾神婆更加不安：“压着了可就晚了，让夫人好生休息吧。”
“那不成，孩子就得跟着娘。”
陈喜梅从外头进来，好说歹说劝走了顾神婆，咂舌道：“这位老人家，真的是比谁都操心，你不好，她又凶又哭，看孩子，又笑又哭，比老母鸡护崽还要上心。”
慕云晗道：“阿麟是她一手养大的。”
陈喜梅就懂了。
老人家失去了堪比儿子的顾凤麟，最是伤心，当然要死死护着慕云晗母女俩。
三天后，慕云晗好了很多，能下地走动了，顾漪澜却又来了。

第2773章 笑容
顾漪澜是来告辞的。
为了方便赶路，他独身一人前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纵然能力超群、速度飞快，损耗的精力却也委实不小。
可他还不能久留，京中蒙嘉已有隐隐压过林家的势头，林家非常不服气，有想要灭了蒙嘉的意思在里面。
双方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边境一败再败，京城局势危如累卵。
他的存在，便是保持双方平衡的关键，所以他不能久留。
“我得回去了。”顾漪澜拿出一只小小的琉璃瓶子，里头存着几粒小小的淡黄色药丸。
“这是当初顾明月在阿麟的血里头提炼出来的，因为不好保存，我便将它炼成了药丸。
这次你病得厉害，顾长青没有法子，我想着顾明月当初千方百计把你们引到这里，就是为了得到这个东西，说明它一定是好东西。
我思来想去，冒着危险给你服了一丸这个药，你竟然真的好了，说明它果然有大用。
我如今将它交给你保存着，或许以后还能用到。”
慕云晗接过琉璃瓶，心里说不出的感受：“你不需要吗？”
“它是你的。”顾漪澜淡淡一笑，并不多作解释：“你是否打算回京城？”
慕云晗摇头：“暂时不想回去，至少等孩子长大一点，我的身体养好些。”
关键是她想再留下来等一等，找一找，或许还能会有奇迹也不一定。
“那行，我走了。还有一事，慕立与小米想要过来，被我阻止了，我觉着那边留着人，或许对你更好一些。”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转身快步走出。
慕云晗觉着他这话的意思仿似是在说，她总有一天会回京城去。
莫非他又看到了什么？
她慌忙叫他：“九叔！”
顾神婆从外头进来道：“他已经走了，走得飞快，老奴不过眨了一下眼，就看不见了。”
慕云晗摇摇头，问道：“幸幸醒了么？抱过来我看看。”
“只要夫人想看，什么时候都可以。”
顾神婆亲自去将有幸抱过来，笑呵呵地点给她看：“你瞧，一天不同一天，长得多白净漂亮啊。”
有幸在睡觉，但是听到慕云晗的声音，立刻咂吧着小嘴，歪着头找吃的。
慕云晗笑了，她从未喂过这孩子**，可这孩子每次见到她总是下意识地找吃的，大概这就是母女天性？
她解开衣襟哺乳，有幸吃得香甜，发出响亮的吞咽声。
于是她很感激顾神婆，在她昏睡的时候把她照顾得这么好，没有回了奶，不然她拿什么来喂给这孩子？
俗话说得好，生恩不及养恩深，哪怕就是亲生的，也是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养着彼此才会亲。
有幸吃饱了，睁开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逗了逗她，见她一直蹙着小眉头没表情，就道：“听闻刚出生的孩子看不清楚的，或许我逗她也不懂得吧。”
正说着，就见有幸咧开小嘴笑了。
慕云晗大吃一惊：“咦，她笑了！她竟然笑了！”

第2774章 日子
乳娘见慕云晗高兴，连忙凑趣：“小小姐天资聪慧，这么小的孩子就能笑，可没见过！”
慕樱撇撇嘴，等乳娘下去，就和慕云晗道：“这个乳娘阿谀奉承，我在书上看到过，孩子这会儿笑不是自己想笑，叫梦笑。”
慕云晗大感兴趣：“什么书还写了这个？拿来我看看。”
慕樱道：“就是原来家里那一堆杂七杂八的书啊，有关养孩子的并不多，只偶尔提到几句啦。你想知道什么，我和你说呀！”
她凑过去抱着慕云晗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十分讨好。
慕云晗探手摸摸她的头：“好，孩子少不得要你这个小姨帮着养。”
原来是她养小樱，现在却是小樱成了她的依靠之一，真好。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安静祥和，只是慕安一直没能带回来好消息，失望着失望着，也就成了习惯。
慕云晗做了一个半月的月子，等到出了月子，虽然还是体虚，大面上却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有幸完全变了一个人，玉雪可爱，眼睛长得极像顾凤麟，睫毛长长，眼瞳乌黑，十分爱笑，是全家的开心果。
陈喜梅来和慕云晗告别：“我该回去啦，老男人说是衣服全都穿坏了，没人缝补浆洗，真是的，我又不是他的老妈子。”
慕云晗拉着她的手笑：“多谢你呀，陪了我这么久。”
没遇到事儿的时候尚且不觉得，真遇到事儿了才知道谁可靠。
陈喜梅拥了她一下，笑道：“你也陪了我呀，你不知道我在驻地里住着有多无聊，吃的又粗糙，我呢不大会做菜，看我最近都胖一圈了。”
吴彦庄自制力极强，也没啥爱好，每天早上五更起床，带着手下的士兵一起操练，弄得满身臭汗，回来冲个澡，读一个时辰的书，就到了饭点。
吃了饭处理军务，再出去巡一下山，又到了晚饭时候，吃了饭逗逗孩子，和她说说家务，又到了睡觉的时候，然后人家还奉行食不言寝不语这一套。
陈喜梅很委屈：“你说我要是不自己找点乐趣，这日子不是过得就和古井似的？真是的，怎么会有这样无趣的人。”
慕云晗就笑：“我相信你是真的无聊，不然离开这么久，也不想他。”
陈喜梅噘起嘴来：“也没看到他想我啊……”她有些脸红，迅速改口：“我是说他不想我们娘儿俩。”
慕云晗了然地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看外面：“瞧，孩子们多好啊。”
桂花树下，幸幸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吴晖吉拿了一只拨浪鼓在那逗她。
玄金蹲在树枝上探着头往下看，绿眼睛紧紧盯着幸幸，看守得十分尽职。
小黑点儿和老虎趴在摇篮边，看似懒洋洋的，眼睛也是盯着摇篮的。
吴晖吉围着摇篮转圈，不停地叫：“妹妹，妹妹看这里……”
“嗳，真好……”陈喜梅笑了起来：“我要回去和老吴再生个女儿。”
慕云晗大笑起来：“吴夫人，你可真不像是京中来的贵女啊，这样不矜持的话都能说得出来。” 富品中文

第2775章 珍惜
“我就是不矜持怎么啦？住在这山野里，不就是追求自在么？”
陈喜梅将手按着眉毛往下一拉，突地变成了个八字眉。
慕云晗一怔，随即笑得更厉害了，手指着陈喜梅道：“你啊，你啊……”
陈喜梅却突然松了手，讪讪地站起来。
慕云晗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只见吴彦庄站在院子门口，神情严肃地看着这边，便也站了起来。
仆妇墩身行礼：“夫人，吴将军来接吴夫人归家。”
慕云晗请吴彦庄入内：“不知将军要来，有失远迎。”
吴彦庄瞅了陈喜梅一眼，道：“夫人客气，内子和犬子叨扰许久，给您添麻烦了。”
陈喜梅揪着裙角小声道：“我们是互相喜欢好不好？哪里添麻烦了？”
吴彦庄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温声道：“差不多时辰了，你去收拾东西吧。”
陈喜梅站着不动：“我就不收拾。”
慕云晗知道她其实早就收拾好了，只不知为什么就和吴彦庄拧上了，估摸着又是人家夫妻的小情趣，便道：“既然来了，无论如何吃了饭再走，你们聊着，我去厨房看看。”
她上前抱了幸幸，招呼吴晖吉：“晖哥和我一起去看看做什么好吃？”
吴晖吉原本抱着吴彦庄的腿在撒娇，听说有好吃的，立刻丢开他的爹娘，高高兴兴地牵着慕云晗的裙角走了。
庭院里瞬间走得只剩下吴彦庄和陈喜梅二人。
吴彦庄左右看看无人，木着脸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陈喜梅，干咳一声：“离家这许久，你是不想回去啦？”
陈喜梅假意挣了挣，见挣不开，就扭了扭身子，“嗯哼”了一声，翻个白眼：“是你不想让我回去呀，不然也没见你来接我。”
吴彦庄皱起眉头，十分冤枉不解：“来之前不是说好的，你来陪着她渡过难关，等她平安生了孩子养好身体再回去，哪里是我不肯接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不能仗着年纪小就胡说八道冤枉人。”
陈喜梅也急了：“我年纪小怎么了？我就要胡说八道冤枉你怎么了？和你开两句玩笑也不懂得，木头疙瘩！说说啥都硬要和我争个是非曲直，我是你手下的兵吗？”
见吴彦庄十分不以为然的样子，想想便小声道：“难怪人家看不上你，也就只有我才看得上你了。”
“你说什么？”吴彦庄没听清楚，猛然拔高了声音。
陈喜梅吓了一跳，把前面的话吞了，只说后半句：“我说只有我才能看得上你这个老木头疙瘩！你得珍惜！”
吴彦庄盯着她看了片刻，突地一笑，握了她的手放在胸前小声道：“拈酸吃醋也不分场合，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虽然古板，却也有好处，那就是娶了你进门，便只忠于你一人。”
陈喜梅的心“”乱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
吴彦庄眼睛看着前方，低声道：“我说我很珍惜你，谢谢你不嫌弃我，愿意跟我来这深山老林里，为我生儿育女。” 富品中文

第2776章 极好
陈喜梅的眼泪差一点掉出来。
她觉得很丢脸，不想给吴彦庄看到，就低着头不出声。
吴彦庄见她突然又像是要哭了，简直百思不得其解，笨拙地去捧她的脸：“你这又是怎么了？你要是不高兴就告诉我，我不太懂得女人的想法。”
他的力气很大，手掌伸出去比她的脸还要大一点。
陈喜梅简直无力招架，只能红着脸暴露自己的狼狈，可是心里真是火大：“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粗鲁！”
吴彦庄丝毫不理睬她，低着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在她眼皮上轻轻一吻。
陈喜梅突然就软了腿脚，晕乎乎的站不稳：“你，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大胆妄为……”
吴彦庄抿着嘴笑，使劲揉揉她的发顶，说道：“我没娶错人，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女人，识大体、坚强、善良、大度、光明磊落、还很招人喜爱，很荣幸做你的夫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空，耳根也微微发红，表情仍然是极严肃的。
陈喜梅几乎以为他不是在和她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只是一个好人又有什么用？天下的好人多了去，不得夫君欢心还是很惨。”
吴彦庄沉默很久才很小声地说道：“你很得我欢心……只是好像我不大得你欢心，我年纪太大，也没什么意趣，不懂得讨你欢心。”
陈喜梅突然竖起眉毛：“谁说你年纪太大了？只是有一点点大而已。”
“既然你这样想，极好。”吴彦庄再次握住陈喜梅的手，很认真地道：“我刚才听说你还想和我生个女儿，是认真的吗？”
“讨厌！”陈喜梅羞红了脸，使劲踩了他的脚一下：“干什么偷听人家的话。”
吴彦庄一本正经：“我想和你生十个八个孩子，无论男女都很喜欢。”
“谁要和你生啊，真不要脸。”陈喜梅嗔着嗔着，笑了起来，嘴巴张得大大的，见牙不见眼。
慕云晗精心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带着两个孩子折回去，只见那对夫妻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手拉着手，膝盖挨着膝盖，眼睛看着对方在小声说话。
她便笑了起来，这是肉眼看得见的亲密啊，真好。
“爹，娘，好多好吃的！”吴晖吉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张开两只手臂，使劲比划：“有这么多……”
吴彦庄笑着把他抱起来往天上抛：“乖儿子。”
送走吴彦庄夫妇，慕云晗开始整理家务和生意，忙着忙着，也就到了秋天，她彻底恢复健康，幸幸也长得很好，她便琢磨着想要亲自走一趟象山。
这次去象山，算是有备而去，要准备什么，什么时候出发，心里都很有数。
正准备时，守山镇外突然来了外客。
却是那位来自齐国的商人苏久洲。
慕云晗看到拜帖，不由讶然：“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顾漪澜回到澜京之后假借顾凤麟的身份行事，对外宣称她病了不见外客，一切都遮掩得极好。 富品中文

第2777章 猜测
“若是宫中知道我的情形，派人过来打探倒也罢了，他一个齐国人，如何得知，并且千里迢迢赶来这里？”
慕云晗越想越觉着苏久洲这个不对劲：“现在战火纷飞，我以为对齐国人应是管控极严才对，竟然不管了么？”
慕樱道：“若是不想见他，便不见了。”
却听管事进来道：“夫人，那位客人说了，您早前曾与他有过约定，道是死了也要兑现的，不能耍赖。”
慕云晗知道苏久洲说的是，当初他用剪玉丸解了繁花之毒的事，当即一笑：“让他进来。”
是骡子是马，遛遛就知道了。
苏久洲随身只带了一个随从，就那么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夫人，别来无恙。”
“苏先生请坐。”慕云晗瞟一眼他那个随从，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枯瘦男人，耷拉着眉眼，垂着两只手，看起来十分无害的样子。
可慕云晗经过前些日子的洗练，是真不敢小看任何人了，她甚至看着苏久洲都怀疑，是不是还有另一个苏久洲，也是双生子。
苏久洲笑着落了座，道：“我看夫人气色不错，看来这小山村真是风水宝地，十分养人。”
慕云晗对“风水宝地”四个字敏感得很，淡淡一笑：“可不是么，这是我的家乡，当然是宝地。”
苏久洲道：“不瞒夫人说，方才苏某自外头来，看到外间药田青青，未经允许在田间走了走，当真好药！”
慕云晗并不怕他看，笑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家的药！药膳堂的名气可不是白来的。”
她刚起家时急需药源，便用血帮助药材快速生长，那时是真的藏着掖着，就怕被人发现其中的秘密。
后来生意上了正轨，她便不再投机取巧，而是认认真真按着年头种药材，只是那些药材的种子经过最先的培育，品质总是特别好罢了。
苏久洲笑道：“那还真要请夫人多教教苏某才是。”
慕云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苏先生在开玩笑，这是咱吃饭的秘诀，怎能轻易给了人呢？”
“那也是，不过当年夫人身中繁花之毒时，苏某曾送来剪玉丸，当时夫人许诺，要给苏某一种酒的配方作为答谢，夫人可还记得此事？”
苏久洲言笑晏晏：“苏某可是一直念着此事呢。”
慕云晗道：“我当然记得此事，酒方已经给苏先生备下了，不过，您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大老远的来，只是为了酒方么？”
她笑得就和狐狸似的：“这一路行来，不容易吧？有没有被人为难？”
苏久洲立刻大吐苦水：“怎会没有被人为难啊？那个神官大人与蒙将军一文一武，管得铁桶似的，不许放人进来。
只是苏某呢，运气好，查的严，就绕一下小路，查得不严，就进城歇个脚，混着混着，居然也就走到了这里。”
慕云晗没听出端倪，便又道：“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苏久洲捋着胡须微微笑了：“大胆猜测。”

第2778章 生意
“苏某自从江许出事，两国彻底翻脸之后，想想这里实在不好留，便悄悄溜了。
过了些日子，胆子养肥啦，想想还是舍不得我那张方子，就又大着胆子溜回来。”
苏久洲故作神秘：“商人重利，夫人猜猜看，自战争起后，药膳堂出的琼浆酒、玉露酒炒到了多少价？”
慕云晗虽然人在家中坐，却也没有忘记打听外头的局势，当然知道现下琼浆酒、玉露酒卖到多少钱：“物以稀为贵。”
“二十两银子一瓶，而且拿着钱也买不到！”
苏久洲白胖的脸激动得发红：“这么好的生意，夫人却不做，你说你是不是傻？”
他激动地挥舞着双手：“自从尝过你的酒，齐国的达官贵人、皇族就再也喝不下其他酒，千方百计就想要喝这个酒，喝不到就找老苏的麻烦。你说我能不冒险来找你吗？”
“我先是去了澜京，可他们说你病了不见外客，我先是想着难道我的剪玉丸没有用，你旧病复发？
想想不可能，就千方百计下功夫想往里头给你递话，怎么都没消息，我就想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你已经死了，不在人世间了。可药膳堂仍然好好儿的开着，神官大人照旧意气风发。
我就想是第二种可能，你不在澜京。然后我发现药膳堂各地的账本都往这边送，所以……嘿嘿……”
苏久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够坦诚了吧？”
“把酒方拿出来。”慕云晗了然。原来如此，百密一疏，难怪总说齐国人的情报工作比赵国人做的好，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大米捧了一只锦匣出来，慕云晗示意苏久洲收下：“就在里头了。”
苏久洲立刻打开锦匣，但见里头一张薄薄的丝绢，上头写了个方子，酒方名却不是琼浆酒、或是玉液酒，而是神仙酒。
他顿时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慕云晗坦然自若：“没什么意思，这酒的配方是我独家所有，保证市面上没有类似的，对得起先生拿出来的剪玉丸。”
琼浆酒与玉液酒那是极其赚钱的方子，但其实，中间最关键的就是一个提纯的法子。
她把玉液酒的方子给了蒙嘉，再不可能把琼浆酒给齐国人，国仇家恨，还要让齐国人赚赵国的钱？死也不给。
苏久洲先是愤怒，慢慢地回过味来了。
当初慕云晗答应他的请求，并没有说明白一定要给他琼浆酒或是玉液酒的配方。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和慕云晗争吵并没有好处，当即很是冷静地收了方子，露出一个笑容：“算了，我也没想过这种好事能发生，我这次来，主要还是和你谈生意。”
“……齐人善饮，琼浆酒、玉液酒本来就供不应求，现下正逢战乱，物以稀为贵，卖得更贵。
五千斤酒就是十万两银子，夫人折半卖给我，刨去人工成本，你至少也得赚五万两银子，为什么要放弃？”
苏久洲挤挤眼睛，笑道：“您尽可以用这钱买了粮食、铁矿再卖给想要的人。”

第2779章 虚妄
谁想要粮食和铁矿呢？
当然是赵国人了。
也可以不要钱，直接用来支援赵国军队的。
将齐国人的钱对付齐国人，怎么看都很意思。
慕云晗忍不住动了心，于是她没完全回绝苏久洲：“我得想想，苏先生住在哪里？我稍后使人过去回复您。”
苏久洲摇摇头：“人生地不熟，谁会收留我？天色已晚，夫人不会这般无情，非得赶苏某走吧？”
显然他就是想住在这里。
方圆百里都不留外人，此刻赶他走，确然就是让他住野外。
慕云晗便命人领他下去歇息吃饭。
慕樱走出来道：“他没安好心，来的时候也太巧了。”
正好是慕云晗将要进入象山之际。
关键每次这个苏久洲出现得都很巧，难免让人多想。
慕云晗道：“既来之则安之，让人盯住他，且看他要做什么。”
慕樱传令下去，命人停止入象山的相关准备事宜。
一夜安然无恙，苏久洲和他的手下老实得很，吃了饭，洗漱之后就藏在屋子里没出来，安静到天亮。
慕云晗清早起来，先喂饱了幸幸，让顾神婆将她抱走，再叫人去请苏久洲：“生意可以做，但我要价可不便宜，我要十五两银子一斤。”
苏久洲一听，气得笑了：“夫人在开玩笑？如今局势复杂，稍不注意就能赔光，钱全给你赚了，我赚什么？”
“十七两一斤，给你送到齐赵边境。”
慕云晗递一杯茶给他，倒笑不笑的：“齐国境内无战乱，满打满算一两银子做成本，尽赚二两，还可以让人觉着你厉害，别人搞不来的都能搞到，名利双收，这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
苏久洲就不说话了，捋着胡须想了很久，伸出白胖的手，要和慕云晗击掌：“成交！”
慕云晗笑眯眯的，却是越发警惕起来。
苏久洲跑这一趟，一斤酒却只能赚二两银子，便是一万斤酒送过去，那也只能赚二万两。
似他这等身家的大贾，又怎会为了二万两银子冒这丢命的风险？
真是为了名？并不尽然，他手下的能人多了去，便是走私也走得，哪里用得到他亲自出马？
吃早饭时，苏久洲想要再接再厉和慕云晗谈买药的事：“左右酒也买了，不如在谈谈药，药膳堂的三大神药，清风散、神仙散、清心丹这些都很赚钱，比酒还要赚得多。”
慕云晗心说正菜终于来了，断然拒绝：“不好意思，药物产量有限，本国之内尚且供不应求，这生意怕是谈不成。”
苏久洲的脸色不好看起来：“当真不能通融？”
慕云晗起身要走：“抱歉，就算是酒水生意做不成也没关系。”
“我有虚妄丹。”苏久洲在她身后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带着让人难以抵抗的魔力。
“倘若我用虚妄丹与你换呢？又当如何？夫人应当知晓虚妄丹是什么吧？唯一可以治得神官大人怪病的药，夫人不想要吗？”
慕云晗顿住脚步，全身僵硬。

第2780章 警惕
“你是何人？”慕云晗回过身，冷冰冰地注视着苏久洲。
虚妄丹，她曾花重金让浣花楼寻找此物。
先不谈此物是否真实存在，便真是有，传闻之中此物也是齐国皇室的传家宝。
又岂能是苏久洲这样一个商人能染指的？
他在这个时候提起虚妄丹，让她不能不怀疑他是来试探顾凤麟是不是出了事，是否还活着。
慕樱在外听见慕云晗声音不对，当即命人悄悄围了院子，做好就地格杀苏久洲的打算。
苏久洲却是不慌不忙地挺起胖胖的肚腩：“苏某就是一个爱财的小商人，结交天下豪杰，是为财，豁出命去，还是为财。
旁人只想赚安稳钱，苏某却是越难赚的钱越有意思。夫人想好了么？那可是虚妄丹，能破解神官短命之局的虚妄丹。您，当真不要？”
慕云晗心里痛苦与警惕各自掺半。
若说不要，苏久洲肯定猜得到顾凤麟出了问题，澜京的“神官”是假的。
若说要，便要将那几样药卖给齐国人。
当然最痛苦的是，顾凤麟不见了。
“我不能做主。”她淡淡地道：“倘若外子知晓我为了一粒不知疗效如何，是否真实的虚妄丹，擅自将药卖给齐国人，他一定会很生气，但这药我还真感兴趣，所以在得到确切的回信之前，我不能放你离开。”
顾老头带着人冲进来，将苏久洲主仆团团围住。
苏久洲冷笑：“夫人说得好笑，难不成你想抢？”
慕云晗彬彬有礼：“抢不着，也说不上抢，不过就是请你多留几日罢了。”
苏久洲的随从要动手，苏久洲却是拦住他：“既然如此，苏某便听夫人安排，就当修身养性了！”
待到苏久洲被带走，慕樱想想都为难：“请神容易送神难，留下苏久洲容易，再要送走他就难了，怎么办？要不，把他送给吴将军处置？”
慕云晗断然道：“不能送。”
既然苏久洲一个齐国人都能发现她在这里，那其他人肯定也能。
以神官宫和吴彦庄的关系，没人会信吴彦庄不知情，这回导致太皇太后完全有理由不再信任他。
一个来历不明的齐国大商人，先来探访她，再去吴彦庄那里，吴彦庄杀了此人，是做贼心虚试图掩盖什么；不杀，是两方勾结。
既然如此，不如交给她处置。
“我们在这里恐怕不能久留了，传令下去，尽快入山，迟则生变，再将此事通传给吴将军，让他早作应对。”
风吹动的从来不止是一片树林，而是整座山林。
她会受到波及，吴彦庄也不能独善其身，倘若她没猜错，很快，朝廷就会来人处置这件事。
而且很有可能瞒过顾漪澜和蒙嘉，直接对他们下手。
慕樱立刻紧锣密鼓的办起来。
傍晚时分，慕云晗收到吴彦庄的回信，说他知道了，让她别担心，但也让她做好回京的准备。
两天后，天高气爽，云淡风轻，是个很好的日子，慕云晗带着一队人马进了象山。 富品中文

第2781章 再入
慕云晗此次进山，没有带太多人手。
一是因为家里需要有人看着，以及照顾幸幸。
二是因为人太多并没有什么用，反而容易走漏风声。
因此她留了慕樱和顾神婆、慕杰、顾老头在家，只带了慕安、狗剩儿、小蔡几个进山。
小蔡是上次燕娘子回去之后，自动找来的，说是顾凤麟曾委托过浣花楼主，但凡有事尽量帮她。
她确实需要强干的高手，因此并没有推辞。
一群人悄无声息进了象山，有吴彦庄事先安排，又有慕安这个地头蛇领路，完美地与巡山的军队错过，直接进入了象山深处。
走到那座可吞音吃光的山谷时，正是午后。
其时天半阴，天空云层厚重灰暗，偏有一缕金灿灿的阳光自云间直射入谷，令整座山谷看起来宛若魔境。
慕云晗看着崖壁上那黑沉沉的一层，想起来这大概就是慕一一手札中记录的特殊涂料。
当年慕一一独自一人无法涂上这些东西，但后来有了太祖帮忙，倾尽天下之力，终于可以将这硕大的工程完成。
她恍惚想起来，那本手札后面应该还有内容，只是她不认得那些字体，顾凤麟不愿意告诉她，她也就无从得知。
现在想来，里头应该还记录了很多重要的内容，比如说那个奇怪的机器，比如说一些她想不通的事。
“其实整个守山镇的居民，都是当年修建王陵的工匠后人。”
慕安站在她身后沉声道：“我近来多方翻找资料，又找了一些族谱县志、驻军文书来看，守山镇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如此浩大的工程，所用的工匠何止千万。
这么多人要吃喝拉撒，肯定得有人在不远处供应，为了稳定军心，还得给他们安家。
涉及最关键部位的工匠多数已经死了，余下不多的和那些家眷，都被一张圣旨定在了象山脚下。
他们的作用就是看守象山和王陵，守口如瓶，久而久之，后辈人也不知道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这就是守山镇的来历。
“我们进去吧。”慕云晗淡淡一笑。
这次大家都很小心，都用绳子系在腰间，就像串葫芦一样地把人串起来，再留几人拉着绳头在外面，一旦发现不对劲就立刻往外拽。
加之慕安经过这么久的观察，也发现了一些规律，知道什么时候进去能获得短暂的光亮与安宁。
顺顺利利进了山谷，再通过水潭进入王陵。
同样的路，第二次走来仍然让人胆战心惊。
经常走着走着，前方或是侧边突然就出现一片深不见底的断崖，让人冷汗直冒。
可见此处的地理走势天生便是如此，慕云晗觉着王陵分了三层，恐怕也是后天修建的结果。
按照她的推测，飞舟降落之后，应该是砸进山体很深一个坑，那之后王陵是在飞舟上方搭建了两层起来，正中那层就是棺椁所在地。
慕安完全赞同她的猜测：“我后来仔细查看过地形，正是如此。”

第2782章 迷离
当时开门的两把钥匙，后来都尽数落入吴彦庄手中，这次被慕安带来，顺顺利利开了门。
门内一如既往，漆黑冷凝，寒彻心骨，更有无数荧光浮动其间，令人心惊胆寒。
之前有顾漪澜、顾凤麟两个人撑着场子，后面又有吴彦庄带人扫尾，众人心中虽然害怕，却也有底气。
而这一次，他们几个只是身手平平，吴彦庄也不会再来帮他们，万事只能依靠自己，于是众人心里难免多了几分恐惧。
慕云晗经过上一次的经历，总觉得四周的阴影里都可能藏着一双眼睛。
她既害怕，又期待，怕的是藏着的是外人，期待的是万一是顾凤麟呢？
然而虽然气氛恐怖，一切却都很正常。
直到下到第二层棺椁所在地，慕云晗才发现不对劲——正中的王椁被撬开了，位置亦被移动过，而左右两边的顾星与女侯的棺椁同样被人撬开了。
发现这个事实，她惊诧地看向慕安：“你是最后走的吗？”
慕安也难掩惊诧：“差不多是最后的。”
他当时一根筋就想找到顾凤麟，因此是在关闭王陵之前倒数几个退出去的。
途经此处时，他幻想也许顾凤麟会出现在这里，所以特意进来转了一圈，当时一切安好，并没有发生棺椁被移动撬开的事。
那就是说，在王陵封闭之后，又有人进来过。
几人一旦意识到这个问题，顿时变得风声鹤唳起来，警觉地背靠着背站在一起，四处张望，只觉得到处都是窥探的眼睛。
小蔡咽了一口口水，小声道：“会不会是有人监守自盗啊。”
慕安下意识地反驳：“吴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小蔡冷笑：“钥匙在他手里，当初他说要封王陵，可王陵的大门却并未封死，可见留了余地。”
这余地是为什么而留，里头的意思就深刻了。
慕安不能反驳，仍坚定地道：“不是他。姐夫未曾找到，或许他是留了余地。”
小蔡振振有词：“那可不一定。以他那样的性子，容得咱们进来一次已是千难万难，再容我们进来第二次，简直不像是他。”
慕云晗被说得七上八下，毕竟公主可能是假的，吴彦庄也可能被换掉。
而且王陵之行后，陈喜梅就去了守山镇居住，吴彦庄是很方便伪装的。
“先看看棺椁里的情形吧。”
她率先往棺椁走去，但见三具棺椁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财宝也还剩了不少。
她心里微微一动，低声道：“你们看看撬开棺椁的器械是用的什么。”
小蔡和狗剩儿精通此学，看了一回，低声道：“是用工具撬开的。”
而且是最专业的工具，对方有备而来。
慕云晗大为失望，她一直抱着希望，希望是顾凤麟所为，他撬开棺材想要找到能救他的药材或是别的什么。
但若是他，便只能是使用蛮力强行破开，断没有工具。
可如此一来，整件事便又扑朔迷离起来。
到底是吴彦庄监守自盗，还是有人黄雀在后？

第2783章 西京
“此地不宜久留，速战速决。”
慕云晗很快意识到，这个悬案一时半会儿断不了，在此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于是几人匆匆忙忙往第三层去。
飞舟大概是所谓的“能量”在上一次全部耗光了，已不能发出任何光亮。
火把打起来，只能看到残余的半截飞舟张着大而冷冰的漆黑大口，寂寞地戳在悬崖边上。
仿佛是一个身体残疾的巨人，张着口冷笑。
慕云晗盯着飞舟看了一会儿，举着火把坚定地往里走。
大概是因为失去了密闭性，又有来自深渊里的蒸腾水汽，飞舟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奇怪臭味。
“姐，你看这个！”慕安用火把一照，大惊小怪。
慕云晗走过去，只见在前舱正中那把椅子上，堆了一堆干涸的，疑似是人粪便的物体，旁边又有两具腐烂了的老鼠尸体。
慕云晗皱起眉头，一阵恶心。
狗剩儿“啧”了一声：“这什么人跑到这里拉屎拉尿，他是为了表示对前主人的蔑视和痛恨呢，还是为了表示到此一游？”
“当然是为了表示不屑。”
小蔡耷拉着唇角，不知打哪儿掏出根棍子，扒了扒，很肯定地道：“这大概得有半年以上了，这人吃的都是细粮。”
“呕……”慕安喉咙一阵发痒，别开了头。
小蔡撇撇嘴：“四处找找吧，以这人狂妄的性子，生怕别人不能发现他来过，定然会留下痕迹。”
“这里，这里！”狗剩儿叫道。
但见一张纸条被大喇喇地贴在那块透明的墙壁上，上面写着：“我在西京等着你，你，敢来吗？”
字体肆意张狂，旁边画了一个人的头像。
光头无发，眉目俊朗，整张脸被朱砂涂成了鲜红色。
慕云晗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异变之后的顾凤麟。
而西京，则是齐国的都城。
她抱着头蹲了下去。
“姐，你怎么了？”慕安小心翼翼地碰触她的肩头。
却见慕云晗猛地抬起头来，眼里有泪，却异常闪亮：“走吧。”
众人便又沉默着走到断崖边。
断崖下方一片漆黑，狗剩儿扔了一根火把下去，先时还能看到一点光亮，到后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绳梯放好，慕云晗和小蔡一起往下，留了慕安和狗剩儿在上头守着。
之前慕云晗只听别人说此处悬崖极险极深，真正自己走起来才发现路途之艰险。
饶是她轻功不错，一路下去也够呛。
到了下方，果然如同慕安等人所言，暗河水流湍急，河滩极小，除去飞舟残骸之外一无所有。
再看那暗河流向的地方，却是一个很深很狭小的落水口，不知通往何方。
小蔡默不作声地脱了外袍，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头扎入水中。
慕云晗揪着一颗心，不眨眼地盯着河面看。
小蔡几个猛子扎下去又浮起来，喘着粗气道：“什么都没有，落水口太深我不敢进去。”
“我们回去吧。”慕云晗知道必须放弃了，她不能拿旁人的命不当命。

第2784章 铜汁
从王陵出来，慕云晗一直处在一种奇怪的兴奋之中。
她的人生又有了明确的目标即便王陵中的线索并不能证明与顾凤麟有关系，但至少有了前进的方向。
她在慕安的带领下，走遍了有可能会是王陵暗道出口的所有地方，虽然未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却是让小黑点儿又发现了一个洞穴。
这个洞穴里生过火，住过人，按照小蔡的说法，至少有四个以上的人在里面住过半个月以上。
经过仔细搜索，他们找到了一块兽皮，上面写着和飞舟中的纸条一样的字。
“我在西京等着你，你，敢来吗？”
慕云晗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笑了。
西京，她总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
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接二连三做这样的事，不就是为了引她去西京吗？她才不上当。
“我们去吴将军那儿一趟。”慕云晗收起兽皮和纸条，和慕安等人说道。
心中有怀疑，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验证，而不是躲在一旁胡乱猜疑。
行到半路，忽然听得前方有动静，于是几人藏了起来，但见吴彦庄领着一队亲卫从前方走过，去的方向正是驻地。
亲卫们拉着一些独轮小车，车中不知装了什么东西，车辙深深陷入山道之中，十分沉重。
慕云晗探询地看向慕安。
慕安比了个手势，表示吴彦庄正是从王陵所在的方向而来，显然他们离开之后，吴彦庄又去了王陵，而且在王陵中拿了东西出来。
慕云晗略一沉吟，示意小蔡悄悄跟上去，其余人等就地整休，等上小半个时辰再跟上去。
深夜到了驻地附近，先不忙通传，而是找了个地儿藏起来等小蔡。
小蔡很快回来，道：“不是金银财宝，是些融化铜汁的工具，还有一些用剩的铜块。”
慕云晗略松了一口气，使人通传进去，吴彦庄很快接见了他们。
慕云晗先感谢吴彦庄网开一面，又说怕给他增加麻烦，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观察，只怕是个假吴彦庄。
吴彦庄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倒是看不出来任何异样。
“不必谢，你进山有半个多月了，发生了很多事，京中已派钦差过来，大抵就是这两天就到，我估摸着是为了王陵的事。
不瞒你说，今日我才带人去了王陵，用铜汁将王陵封死了，从此以后，再用钥匙是没办法打开的，除非毁掉王陵，或是从我们不知道的通道进去。”
他站起来，神色落寞：“即便封死了，那又能如何呢？挡得住君子挡不住小人。”
这句话里蕴含的意思太多了，王陵之中多宝物，现在是碍于皇室还有能力监管，等到山河崩溃的那一天，这些宝物根本保不住。
或许，明火执仗盗墓的正是军队如此多的财物，可以充抵很多军资了。
慕云晗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将军，您还记得你我二人第一次见面吗？”
吴彦庄有些吃惊，不太确定地道：“记得，怎么了？” 富品中文

第2785章 钦差
慕云晗道：“当时我插了一瓶插花，您夸我的花插得清雅……”
吴彦庄眸光闪了闪，最终淡声道：“我不记得说过这句话。”
慕云晗叹道：“将军记性真好，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记得这样的小事。
我记得，是因为您是我的第二个病人，加上将军行事特别，让人记忆犹新。”
吴彦庄皱起眉头：“我没说过，吴某正当壮年，不至于记不住自己说过的话。说吧，夫人至此，是想做什么？您若怀疑吴某，大可不必。”
慕安等人悄悄握紧刀柄。
慕云晗轻轻吐出一口气：“确实，将军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
她将此行遇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吴彦庄淡淡地道：“我知道棺椁被盗一事。”
他在封死王陵之前，曾入内探查过，看到棺椁里的乱象，不是没有怀疑过是慕云晗为了寻找什么东西而干的。
但事情急迫，他便下令将棺椁重新钉死，再将里头收拾了一遍，将王陵彻底封死了。
“即便夫人不试探吴某，吴某也要向夫人问询此事。”吴彦庄目光炯炯：“幸好我们都是爽快之人，否则……”
否则只怕就要生出嫌隙，互相猜疑。
两个人都有些心情沉重，树欲静而风不止，乱世多鬼魅。
慕云晗走到后方，陈喜梅迎上来，惊道：“怎么成了这个模样！”
在山里混了这许久，慕云晗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又黑又瘦，形容狼狈。
她抚了抚鬓角，苦笑：“这个样子不是正常的吗？”
陈喜梅没有再多话，而是亲亲热热的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我正在收拾行李，大概不能在这里住了。”
慕云晗有些内疚：“给你们惹麻烦了……”
陈喜梅拍拍她的手：“不关你的事，即便没有这件事，也迟早会有这一天的，朝廷要用兵，不会让这里留太多人马，之前就调走了一批……何况夫君自来不与林氏交好，不被他们所喜。倒是你，你打算怎么办？”
慕云晗道：“我也要走。”
陈喜梅道：“要不，咱们同行？”
“也好，那我明天一早就赶回去收拾行李……”
二人说着闲话，各自歇了。
次日一大早，慕云晗还未起床，就听外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
她忙着起了身，陈喜梅派来的丫鬟急忙过来伺候：“天还早，夫人何不再躺会儿？”
慕云晗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丫鬟犹豫了一下才道:“听闻钦差大人连夜赶路，这不，刚好到了，夫人正忙着使人准备房间吃食呢。”
“可知是谁？”慕云晗揉揉眉心，要说这位钦差大人也真是来得急，竟然像是迫不及待似的。
丫鬟摇头：“不知，奴婢只晓得这位大人好生威风，带了好几百亲卫过来，倒也规肃。”
文官鲜有带着这么多亲卫赶路的，何况如此雷厉风行，多半是武将。
慕云晗想不出是谁，连忙收拾了，出去一探究竟。

第2786章 去职
吴彦庄是个规矩肃然之人，为了安全，他这居所一棵大树也没有种，前方一片光亮亮的演练场，靠边一溜瓦房，坚固实用，却实在说不上美。
慕云晗站在墙根下方的阴影处，静静等着。
陈喜梅带了一群仆从，匆匆忙忙自瓦房里走出来，看到慕云晗就走了过来：“怎么起来了？”
慕云晗指指左前方。
一群军汉簇拥着两个人走过来，其中一人是吴彦庄，另一人被吴彦庄挡去大半，看得不太分明，但他身材高大魁梧，气势磅礴，让人无法忽视。
慕云晗倒吸了一口凉气：“是蒙嘉。”
陈喜梅也吃了一惊：“怎么会是他！”
蒙嘉如今可谓是风生水起，更是与林有方斗得你死我活，这个关头，他竟然能离开京城来这里？
慕云晗嗅到了满满的阴谋味道。
正想着，就见那群人停住了，吴彦庄和蒙嘉一起朝她们这里看过来。
哪怕隔着一个演练场，慕云晗也能看到蒙嘉眼里的亮光和野火。
她低下头，转身离开。
陈喜梅小跑着跟上去：“他来这里干什么？我听说他近来名声很不好，唯利是图，在京中经常讹诈勒索人，好些人家都上了他的当，便是我娘家也不得不送上钱财。”
慕云晗沉默着，几乎猜到蒙嘉此来是为什么了。
钱财动人心，何况是那么多的钱财，蒙嘉想要逐鹿天下，需要的钱财军费何止一点？
象山王陵正是一个极好的搜刮对象，确实值得他亲自走这一趟。
下人摆了早饭，吴晖吉看到慕云晗十分欢喜，歪歪缠缠，追着问她为什么不把幸幸妹妹带来。
慕云晗回道：“因为我有事，她太小了，带出来不方便。”
“为什么不方便呀？”吴晖吉穷追不舍，开始话痨。
“闭上嘴吃你的饭！”陈喜梅武力镇压了他，命乳母将他带走。
二人怀着心事，默默用了早饭，慕云晗就让陈喜梅自去忙碌：“不用管我，我略坐一坐，知道蒙嘉的来意就走。”
陈喜梅叹道：“我哪有心情去做别的？”
蒙嘉此来，是祸不是福。
慕云晗琢磨这许久，大致有了个数：“那也不一定，林氏让蒙嘉过来，打的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
吴将军在军中的履历声望不比当年的蒙五将军差，蒙嘉虽是后起之秀，却家世深厚，他不会不懂这些。
所以我估摸着，不会做得太出格，至少颜面安全是有的，你不用太担心。”
正说着，就有管事走到廊下禀道：“夫人，打听着了，圣旨斥责将军失职渎职，命就地去职，即日回京接受查办，此间事暂时交由钦差大人掌管处置。”
虽未说明具体的失职渎职相关何事，明眼人却都知道必然是进入王陵一事泄露了。
这是很大的事，抄家夺职丢了性命都是可能的。
陈喜梅脸色苍白，勉强保持冷静打发走管事：“我知道了，你下去看着，别叫大家乱了。”
待到下人离开，她便红了眼圈。

第2787章 有请
陈喜梅沮丧得很：“慕姐姐，知道钦差带了几百名亲卫过来，我就猜着不大好了，果不其然。”
慕云晗真心觉得内疚，只得道：“你别担心，我跟着你们一起回去，竭尽全力，总要保你们平安无事，再不济，还有神官大人在。”
陈喜梅勉强一笑：“是我没经过事，咋咋呼呼的。”
慕云晗拍拍她的肩：“吴将军应该早就有数，先等等看。”
不然吴彦庄也不会赶在昨天用铜汁将王陵彻底封死。
陈喜梅叹口气：“无论如何，行李总是要收拾的，我去忙。”
慕云晗点点头，也未多话。
等到陈喜梅主仆走远，她又在客房里静静地坐了些时候，命人把慕安叫来：“此时吴将军与蒙嘉在做什么？”
慕安皱着眉头道：“正在移交印信军务。”
慕云晗便道：“你领我过去。”
姐弟二人一起去了前头，吴彦庄治军极严，日常并不许闲杂人等乱逛，因此二人也没硬往里面闯，而是在出入必经之处站了。
过了约有大半个时辰，吴彦庄自里头走了出来。
慕安连忙迎上去，眼巴巴地道：“将军。”
吴彦庄和气地拍拍他的肩，笑道：“我无事，不必担忧。正好我早就想回家了，在这里一留多年，是真的待不起啦。”
这话是说给慕安听的，也是说给慕云晗听的。
慕云晗见他神情轻松，确实没有愤怒或是沮丧的样子，便对着他深深一礼。
内疚的话说得再多也没有用，反倒显得不痛不痒，只看以后怎么做吧。
吴彦庄坦然道：“我不能陪你们了，得安排一下行程。”
他一路走去，沉稳温和地与守在一旁的将士们打招呼。
他越是沉稳，众将士越是激动难过，有好些人甚至叫道：“将军，让标下给您挑担牵马吧！”
有人带头，其余人便跟着闹腾，一时之间吵成了一锅粥。
“肃静。”吴光声嘶力竭地吼着，自己的眼眶倒是先红了。
“吴某不才，承蒙各位看得起，才能在此安然十余载，多谢诸位。”
吴彦庄抱拳行礼，目光坚毅：“山长水阔，来日方长，若是有缘，或许还能再见。”
吴光等几个亲随簇拥着吴彦庄离开，众将士闹嚷了一回，见钦差并不搭理他们，只得散了。
一个亲卫走过来：“安国夫人，我家大人有请。”
说的正是蒙嘉。
蒙嘉坐在吴彦庄原来的位置上，低着头翻看文书名册，听见动静并不立刻抬头招呼慕云晗。
慕云晗也不着急，静默地观察着他。
他的胡髭修剪得很精致漂亮，身上的二品官服熨烫得齐齐整整，官靴纤尘不染，看起来得意得很。
再仔细一看，眉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他为什么欢喜，她当然是知道的，因为顾凤麟不见了。
慕云晗低头喝茶，她察觉到蒙嘉也在悄悄打量她，不过秉承敌不动我不动的宗旨，只作不知。
蒙嘉看到她巍然不动的样子，装模作样地道：“啊，你来了，怎么也不出声。”

第2788章 提防
“不敢打扰钦差大人。”慕云晗敛衽为礼，十分恭敬。
蒙嘉轻轻叹道：“你这又是何必？拿我开涮很有意思？”
慕云晗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大人说笑，我怎敢拿您开涮？”
蒙嘉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慕云晗也不说话，静静地站着。
气氛一时僵硬下来，十分尴尬冷凝。
良久，蒙嘉叹息一声：“我听说了他的事，你节哀。”
慕云晗猛地抬头：“不知大人是听谁说，又是说的什么事？”
蒙嘉自然看出了她的恼火愤怒和提防，先是十分生气，他又没招惹她，见她在外徘徊不去，以为她是想要见他，这便顺着她的心意来，让人请她进来。
可她见了他，便是这样一幅对待仇人的模样，他欠她的么？
“你……”他怒气冲冲地瞪向慕云晗，可看到她眼底的一片猩红，突然就泄了气：“你别误会，我没有幸灾乐祸。”
“真的吗？”慕云晗淡淡一笑。
她明明是在笑，可因为眼神太过凄惨悲凉，比哭还要让人难受十倍。
蒙嘉不敢与她对视，他不能不承认，知道顾凤麟失踪，再不能与她在一起，他是有那么几分窃喜的。
“真的没有幸灾乐祸。”他小声道，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来这里，更多是为了你。”
“象山龙脉下方有王陵，王陵便是顾氏、慕氏老祖宗的埋骨之地，更是天仙降临之地，这件事早在暗中传遍了。”
蒙嘉不自觉地将手抠着桌面，轻声道：“京中更是传言，吴彦庄监守自盗，违背太祖遗训，让奸人进入王陵肆意破坏，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即便不是我来，也会是别的人来，我来尚且能给足吴彦庄体面，换了旁人，你以为会怎样？
当场便可将他拿下，再将他的妻儿一并打入牢笼，重兵押解送入京城，你以为我带来的几百亲卫是吃干饭的吗？”
慕云晗听得暗自冷笑，说话却是不温不火的：“我住得远，并不知京中是怎样的斗法，也不知您是占了上风还是下风。
不过有句话您是说对了，倘若您不愿来，谁也拿您没办法。如此，我替他们夫妇多谢钦差大人手下留情。”
她巧笑嫣然：“还有一件事，我得表达一下对您的敬仰之情，方才象山守卫十分愤怒，但见吴将军衣饰整洁，心情愉快，承诺将来再次相见，便熄了大半怒火。
再见钦差大人不理睬他们，十分忍得十分安静，便也没有理由闹腾起来，不然只怕一场兵变近在眼前。所以大人真的是手段见长，令我佩服。”
蒙嘉微微变了脸色，死死盯着慕云晗。
他向她表白，说此来更多是为了她，也对吴彦庄手下留了情面。
她却毫不客气地撕下他的面皮，证明来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利，为吴彦庄留体面是为了办事顺利，不引起兵变。
再加左一个您，右一个您，回绝警惕生分之意再明白不过。

第2789章 所托
倘若是个要脸皮的，就该晓得哪怕她的丈夫已经失踪，甚至死亡，她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
这应该就是慕云晗的本意。
蒙嘉一时意兴阑珊冷了心肠，一时却又十分不服输。
他端茶送客，以退为进“多谢夫人夸奖。你来此间，是为了吴彦庄打听消息，我现已告诉了你，没其他事的话，咱们下次再聊”
“告辞。”慕云晗自是不会纠缠，爽快离开。
蒙嘉看着她的背影，叫人进来“去问问，安国夫人为何如此黑瘦憔悴。”
她失去了挚爱的丈夫，可想而知经历了多少困苦艰难，但始终是妇人，日常多数在家，出入有车，若无特殊情况，断不可能变成这样。
他早在知晓她回到守山镇之后，便暗里安排商家药铺的十三娘替他盯着。
十三娘尽职尽责，却没办法穿透铁板一块的守山镇，打听到有关慕云晗的一切。
因此传递给他的信息都是“深居简出，难得见到，偶尔见到慕二姑娘，看起来过得不错”之类的话。
再有就是前些日子曾收到过一封写着“有客至，颇多神秘之处，入了守山镇再未出现”的信。
至于慕云晗会在吴彦庄这里出现，是真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原本打算此间事了，再去拜访她的。
可惜，意外相遇不是惊喜，她的样子更是让人担忧。
蒙嘉摸了摸鼻子，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苍茫的丛林，微微叹了口气。
慕云晗回到后院，但见吴彦庄与陈喜梅站在廊下，竟是在等她的样子，便疾步赶上“不知二位何时出发”
吴彦庄道“我二人打算明日出发。”
急是急了些慕云晗道“那我这就告辞，回家收拾东西，跟着你们一起入京。”
吴彦庄摆摆手“不急，苏久洲，你打算怎么办”
慕云晗早有打算“把他送给钦差大人，钦差大人缺钱，想来很乐意从他身上刮一层油。”
吴彦庄便笑了“夫人不必担心，吴某早在答应顾神官做这件事之时便已有了准备，入京并不会如何。现下，我有一件事要拜托夫人替我周全。”
“请侯爷吩咐。”慕云晗再看陈喜梅，见她眼角的愁意已经淡了许多，转而多了一层期待，便知吴彦庄已经安抚好了她。
吴彦庄道“我有一支亲卫，人数不少，不在名册之上。不便与我入京，请夫人暂且安置他们。待过些日子，避开这阵风头，我再安排他们北上，不知夫人可方便”
慕云晗道“多少人”
吴彦庄伸出一根手指“一千精兵。”
慕云晗忍不住心生感慨，这么多武力超值的精兵，几乎可以拉起来做一番大事业了。
忠君爱国的吴侯爷，其实也没那么本分老实嘛，不然怎会养私兵
她想着，再看陈喜梅也是一副吓到了的样子，便笑了“大人高瞻远瞩。”
吴彦庄听出她语气里的揶揄，无奈道“这是顾神官在若干年前给吴某的忠告。”

第2790章 未来
慕云晗故意道“即便是阿麟给的忠告，也要大人肯听才是。”
吴彦庄摇头“他不是让我养兵护我自己，而是预测到将来有一天，或许家国有难，会用到这一批人马。”
提到家国有难，三人的心情都没来由的低沉。
陈喜梅转了话题“听说刚才蒙嘉和你见面了，他没有为难你吧”
慕云晗摇头“为难倒不至于，不高兴是真的。他说象山内的秘密早就被大家知道了”
她把和蒙嘉的对话说了一遍，吴彦庄淡淡地道“他是冲着王陵的财宝来的，蒙嘉野心勃勃，所图不小。”
“那怎么办”陈喜梅虽然聪慧，但对于乱臣贼子这种事还是很害怕，觉得那是大逆不道。
“不怎么办，一切自有天意，赵氏气数将尽，无可挽回。从去年到今年已经过去一年，若按那个预言，明年，赵氏大厦便将倾倒了。”
吴彦庄很是冷静地拍拍陈喜梅的肩，低声道“不要大惊小怪，你夫君我做的这几件事也是大逆不道。”
陈喜梅低下头，常常叹气。
慕云晗道“多谢将军一再援手。”
吴彦庄摇头“不必太过在意，我是综合考虑之后才下的决定，若无那个预言，我未必肯做，且顾神官已经给了我足够的好处，夫人慢行。”
他很利落地结束了谈话，拥着陈喜梅离开。
慕云晗站了片刻，笑一笑，回去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叫上慕安等人自行离开。
行至军营门口，看到蒙嘉身边的亲随站在远处不停张望，只作不曾看见，施施然离去。
另一边，陈喜梅揪着吴彦庄的袖子小声道“我听你们说话云山雾罩的，什么预言，明年大厦将倾，天意的，是什么意思顾神官给了你什么好处”
吴彦庄看着这吓坏了、却一直强作镇定的小女人，柔情顿生，大掌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温声道“你不用担心，有我在，无论如何不会让你们娘俩吃苦受罪。”
陈喜梅却远超他想象的聪慧，她压低声音“那个人是蒙嘉吗是顾神官告诉你的吧他远道来此专为求财，你却让人用铜汁封死了王陵，会不会得罪他”
吴彦庄没有否认顾凤麟告诉他蒙嘉的事，却道“一，我是王陵守将，岂能因为不敢得罪他就打开大门，任取任予只会让他看不起我，将来亦不会信重我。
二，他若为了这么点事就记恨于我，那他一定不是那个人，不值得我予之方便也不值得我跟随，我就要另打主意了。
三，我之所以做这些事，并非因为我自私自利、出尔反尔，而是因为我忠的是天下，而不是赵氏。
我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富足有礼，也愿我的妻儿家人平安喜乐，健康长寿。”
陈喜梅红了眼睛，又哭又笑“老头子，我懂，我都懂，我怕你愚忠，也怕你一根筋，更怕你是个奸猾冷酷小人，现在我不怕了。”
吴彦庄揉揉她的头“别哭，未来路还很长。”

第2791章 拉拢
蒙嘉听说慕云晗就这么静悄悄的走了，气得捏碎了一个杯子。
她还是一如从前，我行我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来不顾及他的想法。
好像觉得他永远都会一直等着她，纵容她，原谅她，哄着她似的。
可是不对，他是她的谁啊
与其说她是在他面前嚣张，不如说她是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这个认知让蒙嘉沮丧下来，他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收拾起情绪，换上一张爽朗的笑脸，命人准备了一桌好酒菜，去请吴彦庄喝酒谈心。
他对吴彦庄这个人从来充满了好奇、敬意与忌惮，如今此人背着骂名极不光彩地回到京城，难免受到林氏的打压与猜忌。
敌人的敌人便是他的朋友，无论如何，他也要好生拉拢一番，即便不能让吴彦庄向着他，那也别做敌人。
吴彦庄很快应约而来，二人就齐赵之间的大小战役、整体战局交换意见，讨论不休，争得面红耳赤，却是出奇的和谐。
喝得半醉之时，二人借酒装疯，蒙嘉拍着厚实的胸膛大包大揽，表示一定要替吴彦庄洗涮冤屈，保他平安无事。
吴彦庄则称赞他年少有为，有名士之风。
陈喜梅很快将此间消息传递给慕云晗，叫她不要担心。
慕云晗听了之后，不过一笑，都是聪明人，这就算半勾搭上了，确实不用她太过担心。
慕樱浮想联翩“姐，蒙十哥来这里，会不会还有其他想法”
慕云晗含笑逗着幸幸，头都没抬“他是枭雄，注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的，这种小事不能与大事相提并论。
你放心，他暂时顾不上咱们，至少也要一个月以后才会有空找上门来。”
慕樱不说话了，将手抠着衣服上的绣花，十分为难的模样。
慕云晗知道她有话要说，但是难以启齿，因此也猜到是什么，可是并不想听，便对着幸幸做了个鬼脸。
幸幸有些时候没见着娘了，刚见面时并不想搭理她，但架不住血脉亲情，之后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再没离开过慕云晗。
此刻见慕云晗居然做了个鬼脸，便手舞足蹈，大笑出声。
她是夏初生的，这会儿有四个多月，灵动可爱，特别爱笑，笑声清脆悦耳，具有魔力，让人听之忘俗。
慕云晗一听这笑声便忘了所有的烦恼，将头埋在小婴儿软软的小肚子上蹭来蹭去。
幸幸白胖的小手抓住她的头发使劲地笑，先还很温柔，后来就暴力起来，扯得慕云晗抓着头发只是叫疼。
这样一来，慕樱也不好往下说了，忙着上前帮忙解救慕云晗的头发，和幸幸说道“乖宝儿，不能这样，娘会疼的。”
幸幸将胖拳头塞进嘴里啃了一会儿，哈哈笑着翻了个身，翻过去就翻不过来，乌龟一样笨拙地挣扎着，“哼哧哼哧”挣得小脸通红。
醉酒并不能阻挡吴彦庄回京的脚步，他和陈喜梅带着为数不多的家将和下人，一大早便登上了回京的路。

第2792章 粗鲁
吴彦庄早年是个鳏夫，身边伺候的多是亲兵，没什么女人。
陈喜梅嫁过来时带来不少婆子丫鬟，后来添了孩子，又添了一些下人。
现在这些人都不能跟走，全被送到慕云晗面前，由她代为处置。
与此同行的还有那一千私兵的头领一个叫做欧奇峰、五大三粗如同庄稼汉的黑脸汉子。
欧奇峰穿着寻常家丁的衣服，木讷里透着土气，若不是慕云晗之前见过他，根本不会想到他是私兵头领。
她却知道，这个看起来木讷土气的男人，勇武过人，精通兵法，无比忠诚。
她打发安置了这一批人。
是当地人的，愿意回家的，每人发给安家银子，拿回身契，自行离开。
家在其他地方，不愿离开或是暂时不能离开的，便留在她的庄子里做事，按时发给月银。
至于这一千私兵，化整为零，或是加入她的护卫队，或是进入她的庄子、铺子、甚至地里、山林里去做事。
反正都是些农家子弟出身的，之前跟着吴彦庄也是屯田种地，都懂得怎么干农活。
虽说这许多人安置起来很花心力，但搁不住她家大业大时间多，不急不缓地也就安置好了。
在这期间，慕安照常在军营里走动当值，悄悄将消息传回来给她。
道是吴彦庄走后，蒙嘉便安排人入山查看龙脉、王陵，打的旗号是要调查真相，以便为吴彦庄洗清冤屈。
再后来，往山里去的频率和人手越来越多，还找慕安谈过几次家常叙旧。
慕云晗的感觉不太好，就让人给慕安带信，让他装病回家。
可送信的人回来后，带来的消息却是蒙嘉已经带着慕安进了象山。
慕安给她的信说得很清楚，他若不跟了蒙嘉去，蒙嘉必然来骚扰她，何况，他也想看看蒙嘉究竟想干什么。
慕云晗苦笑。
这是蒙嘉的阴谋，他要找人领路去象山，不愁找不到，之所以一定要把慕安拉上，不过是捆绑而已，是不叫她置身事外的意思。
她提心吊胆，总怕会发生什么意外。
担忧了五六天，却见蒙嘉的亲兵将慕安抬回来了，说是慕安吸入瘴气生了病，送他归家将养治病。
慕云晗客客气气打发走蒙嘉的人，忙着让顾长青给慕安诊治，却没什么问题。
慕安娓娓道来前后因果。
他领着蒙嘉一路走到山谷，发现水池还在，入口处却被吴彦庄炸毁封死了。
蒙嘉手下的人破口大骂，蒙嘉却从始至终心平气和，问他是否有其他办法。
他说没有，蒙嘉也不为难他，自己带人挖掘清理通道。
蒙嘉十分暴力粗鲁，根本就不担心被人发现，要掩人耳目什么的，弄不开的地方直接上火药。
慕安看着很是担忧，他对里头的情景布局很是熟悉，担心这样的暴力震动会引起大面积坍塌，于是委婉地说了。
蒙嘉没表态，只道“我看你像是病了，回去养病吧。”
不由分说，便让人把他送下了山。

第2793章 承认
“蒙十哥这个人奇怪的很，之前一直拉着我，我觉着是想把咱们都拉下坑，可到最后关头却又放了我，他到底什么意思”
慕安琢磨着蒙嘉的意图，和慕樱对了一个眼神。
慕云晗轻声叹息“我越来越看不透他。”
却听慕樱小声道“姐，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云晗不想听，下意识地想拿话来挡。
慕安却道“姐，这也是我想说的，你且听一听。”
慕樱紧接着道“姐，从前我不敢和你说这话，这次你又重新走了一趟王陵和象山，你觉得姐夫还能回来吗”
这话问得委婉，其实等于告诉慕云晗，顾凤麟回不来了。
慕云晗变了脸色，眼里满是怒火。
慕樱很小心地盯着她的眼睛，小声道“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我还是要说，因为我们是你最亲的人。”
“姐夫有否告诉过你，他所看见的，他的未来是怎样”
慕云晗全身僵硬，拒绝回答。
“姐夫告诉过我，他说他的未来是一片漆黑不到底的悬崖。”
慕樱冷酷地道“他还和我说，若是他一年后没有回来，那就证明他永远不会回来了，请你忘了他。”
“过去整整一年了，我一直未曾提及此事，是怕你受不了。
但这一次，你亲自走了一趟，蒙十哥也来了，以他这样胆大妄为，象山王陵断然不能安好。
没了王陵，你的指望和寄托是什么承认吧，姐夫不会再回来了。
王陵除了我们所知道的入口，哪里还有什么隐藏的出口
若是姐夫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退一步说，就算他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他还有正常人的意识吗”
慕云晗忍无可忍“那你倒是告诉我，就那么一点点地方，他若是没了，为什么没有看到他的身体”
她不愿意用“尸体、遗体”这样的词来形容他，觉得哪怕是这样想想，也是对不起他。
“他若没了，为什么我会在王陵里找到那样的东西慕安，你说给她听”
慕云晗情绪太过激动，自认没办法和慕樱说下去，更觉着若是此次争执她若输了，便不得不承认某个事实。
而那个事实，是她绝对不愿意承认的。
慕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姐，不可否认，咱们离开以后，确实有人进去过，但是我赞同小樱的话，若是姐夫还活着，或者还是个正常人，他不会过了一年多还不出现。”
慕云晗站起来“你们都不必说了，现在我们面前有两个选项。
一是相信吴彦庄、或者我们同行的人当中没有内贼，那个溜进去搞破坏并留下字条的人是从其他暗道进去的。
二是我们中间有内贼，这些事都是他在捣鬼。那么话又说回来了，谁是内贼，目的是什么”
“目的当然是引你去齐国了，你也说了，上次他们想对你做什么，但是没来得及。”慕樱说道。
慕安看着慕云晗的神色，轻轻摇头，示意慕樱不要再说了。

第2794章 手足
慕樱着急道“事实如此，否认有用吗”
慕云晗起身就走，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她出去时罕见地发了火，把门砸得巨响。
慕安小声道“我早说你急了些，你偏要挑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不是让她不舒服吗”
慕樱瞬间红了眼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又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完成答应姐夫的事。”
当初，顾凤麟曾与她秘密交谈过。
他说，他恐怕不能善终，但是很担心慕云晗和孩子的未来。
“若是男孩子还好一些，即便赵国覆灭，群雄也想要借他这个名头扯虎皮拉大旗，纵然颠沛流离，也不至于有多惨。
若是女孩子，只怕此生都难安定，必得有一个强悍有力的人才能护住她们。
你姐姐外柔内刚，生性倔强，届时必然不肯承认我已出事，无论多难都会一直坚守。
我要你答应我，若是找到我的尸体，请伴随她宽慰她，让她早些振作起来。
若是不曾找到我的尸体，也请你让她相信我已不在人世，或许躯壳还在，但灵魂已经死亡
我希望她能找到幸福，大乱将起，她注定不能安然，我不想她颠沛流离，只想她安然一生。
我曾将她托付给蒙嘉，我也相信蒙嘉会对她好，所以，要拜托你替我完成这个心愿了。”
慕樱失声痛哭“你以为我想做让姐姐讨厌的没良心的人啊你以为我想承认姐夫再也回不来了啊我不想的
但这是我答应过他的，我在他面前发过毒誓，我倒是不怕毒誓应验，可是我真的想要姐姐和幸幸过得好。”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才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顾凤麟就已经开始布局。
他带着慕云晗在蒙嘉、蒙老夫人面前博好感，哪怕是双方闹得最厉害、最僵硬的时候也没有放弃。
他可以舍下男人的骄傲和痛苦，去拜访蒙嘉，和蒙嘉谈条件作交换。
这样的人，她又怎么忍心不达成他的心愿何况这是养她长大，教她成人的姐姐。
慕安将慕樱拥在怀里，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别哭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说咱们再缓缓，现在太急了。”
慕樱嘟起嘴“我是很急，我怕晚了就来不及了。”
慕安被她惹得笑了“傻丫头，那是姐夫一厢情愿的想法，咱们该说的已经说了，其他的要姐姐自己乐意的。
否则她要咱们这种弟妹有何用专门给她添堵的吗她爱去齐国，咱们就陪她去。
她不想嫁人，咱们就守着她，尽力护着她和幸幸。行事做人，无愧于心即可。”
慕樱收了眼泪“你是这样想的，那你刚才不说，一直附和我”
慕安道“我若再帮着她说话，她岂不是更不肯听你说话别看她现在生气，其实该听的都听进去了。”
慕樱道“你说实话，真的有暗道吗”
慕安道“应该是有的，但姐夫确确实实可能回不来了。”

第2795章 故地
慕云晗怒气冲冲出了房门，本想去看幸幸，想想自己不该把怒气和怨气带到孩子面前，加上心情确实很糟糕，便去了从前顾凤麟的居所。
顾家的小院子还在，一直没有变样，顾老头夫妇仍然住在这里。
这个时候这勤恳的老夫妇都在大宅那边忙碌，院子里只住着两个负责洒扫浆洗的小丫鬟。
小丫鬟看到慕云晗，当即跪下了，唯唯诺诺“夫人是要找阿公和阿婆吗奴婢去叫他们过来”
慕云晗摆摆手，命二人退出院落，不要打扰她。
时值中秋，院子里的紫藤和樱桃树叶片已经泛黄，唯有那两棵野茶树枝叶繁茂，青翠无比。
紫藤架下还放着那张白藤躺椅，顾神婆爱惜东西，时常将它擦得干干净净，只是年岁久长，白藤泛黄，但也包裹上了一层玉石般温润的包浆。
慕云晗仿佛看到那白藤躺椅上坐着一个安静美丽的白衣少年，乌发雪肤，墨眼如玉，优雅高贵，不食人间烟火。
她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躺椅上，闭上眼睛靠到椅背上。
椅背被阳光晒得温暖，靠在上面，热气透过夹衣直入背脊，仿佛是他在拥抱着她。
她闭着眼睛，婴儿一样地蜷在椅子里，很小声的低声呢喃“阿麟，我想你。”
“你知道吗我们有了女儿，她叫幸幸，长得可爱活泼又美丽，把咱俩最好的地方都继承了。
我教她叫爹爹，不管你在哪里，我都希望你能听见。我知道你全心全意对我好，但我也想要对你好。
既然你有可能在齐国，那我就去齐国找你，一年找不到，那就两年，两年找不到，那就三年”
慕云晗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越来越坚定。
“喵呜”一条黑影自墙头跃下来，准确无误地落到她怀里。
玄金胖胖的身子圆得像球，落下去就顺势打了个滚，将软软的肚子翻过来对着她，绿眼睛里满是讨好。
慕云晗对着这样一只猫，还能怎么样呢
她轻柔地挠着玄金的肚子，把它抱起来放在胸前，将脸贴着它，小声道“好玄金，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她不会沮丧，不会得过且过，她会努力过好每一天，努力活得更好更长久，努力守护幸幸，看幸幸长大成人，嫁人生子，幸福度日。
玄金舔舔她的脸颊，咕噜了一声，仿佛在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它也会帮她看着幸幸。
小院门口探进两个脑袋，一个是慕安，一个是慕樱。
慕云晗假装没看见他们，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慕安拉着慕樱走进来，涎着脸笑道“姐，这个地方还和从前一样啊。”
慕云晗故意道“地方还是一样，就是人变了。”
这是在挖苦他们俩忘了顾凤麟的好。
慕安和慕樱苦笑一回，慕樱道“好了，我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要怎么做还不是你自己拿主意，反正我也不能强按牛头饮水，你便是走到天涯海角，我豁出命也跟着你。”

第2796章 得手
慕云晗哼了一声“谁要你的命，我养你这么大，是为了要你的命自己去墙角站着，不许吃晚饭”
慕樱立刻很乖地站到角落里，面对着墙，嘴里却是不停地道“姐，那个苏久洲想要见你，见是不见”
“不见。”慕云晗又指使慕安“墙头草随风倒，你也去站着。”
慕安只求她消气，立刻麻溜地跑去站着，也学慕樱不停说话“咱们地里有一批药材该收了，得趁着这段日子秋高气爽太阳好，赶紧晒干，地里缺一个盯着干活的人，姐您真的确定要我虚度光阴”
慕云晗没好气地扔了鞋子去打他“滚，罚你去收药材，收不完不许回家吃饭”
慕樱贼眉鼠眼地偷笑，她便指着慕樱“你去带着人做饭，务必将药材抢收完毕。”
慕樱立刻一溜烟跑了，院子里转眼便又只剩下慕云晗和玄金。
她又坐了一会儿，抱着玄金站起身“走，咱们该去看幸幸啦。”
小丫头的笑纯真无邪，能让她忘记所有的忧愁。
转眼之间，一个月过去，天气渐渐寒凉下来，各种可怕的传说纷至沓来。
有人听见象山里传来可怕的轰鸣声，传说那是山里的龙被惊醒，要翻身上天。
龙翻了身，按着当地的民间传说是会地动，于是人心惶惶，就连关在地牢里的苏久洲都知道了。
慕云晗想想自己反正身份已经暴露，实在不必再忌讳什么，便让人将守山镇里正和几大姓的族长、族老们请来吃饭，主要目的是为了安稳人心。
她没说多的，只举两个例子。
第一，身为神官夫人的她，不曾听到神官大人的示警，且神官大人很放心她在这里养病。
第二，镇守象山龙脉的军队一直都在，他们都没乱，大家何必着急害怕
这样的例子本来很有力量了，但还是抵挡不住众人的恐惧之情。
张家的族长不好不给她面子，就让底下一个族老开口“可是象山里有大响动是真的，我儿这几天就在竹林那边制玉液酒，带去的狗都被吓尿了。”
慕云晗心里鬼火蒙嘉的肆无忌惮，却也只能装作淡定的样子“哪有那么夸张，我说没事就没事，你们相信我吧。
咱们的房子都是新修的，再是坚固不过。便真是有什么，你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外间在打仗，北方今年的旱情仍是没有得到缓解，听闻各处抓壮丁抓得厉害，也就咱守山镇没人敢来找茬。”
众人一听，倒真是这么回事，议论一回，十分无奈。
慕安这个时候才慢悠悠地道“张五爷爷，您说的那个响动怕是您老耳朵不好，听误会了。
我这几天常往竹林那边巡逻，是能听见一些响动，但没那么夸张，狗不是吓尿了，而是因为偷吃东西被骂的。”
众人跟着笑了起来“吃饭吃饭阿麟就是咱这儿长大的人，他能害了咱们晗丫头还在这里呢。”
如此又过了十来天，象山里轰鸣声终于消停，这意味着，蒙嘉得手了。

第2797章 煮酒
一场秋雨一场凉。
象山虽然地处南方，到底抵不住秋寒。
进了深秋，每下一场雨，便要添一件衣。
幸幸好动，不喜欢穿太多衣服，每次给她穿上厚衣服，她总要“咿咿呀呀”地抗议。
慕云晗难免点着她的小鼻子笑“小磨人精，这么小就这样懂事，也不知是随了谁。”
顾神婆毫不谦让地道“当然是随爹啦，阿麟很小就很懂事了，聪慧无人能敌。”
慕云晗抿着嘴笑“在您眼里，谁也不及他吧”
顾神婆想说是，看看她又道“也不是，你和他一样聪慧能干。”
慕云晗不客气地受了夸奖，反过去吹捧“那也是阿伯阿婆教得好呀。”
顾神婆抿着嘴笑，幸幸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
“小家伙凑什么热闹”慕樱从外面走进来，说道“蒙嘉来了。”
“我这就去。”慕云晗毫不意外，自从知道蒙嘉得手以后，她就等着这一天。
算起来，从她上次在象山驻地里看到他，差不多已经过了两个月，是该有个交待了。
刚收了新粮，天气又转寒凉，酿酒季刚好拉开序幕。
酒坊里人来人往，忙得热火朝天。
慕樱领着慕云晗往里走，小声道“我让他在正堂等你，偏不听，说是要来酒坊看看，还说让你也过来，给他解答酒方子上的一些疑问。”
正说着，就见蒙嘉站在提纯酒液的蒸锅前站着，问东问西，还尝试着亲自动手，非常认真的样子。
工匠发现慕云晗姐妹，便都停下来问好，他这才回头，看着慕云晗粲然一笑“你来了”
慕云晗淡淡颔首，仔细看他，见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黑瘦了许多，眼睛却是明亮得很，人也非常精神，眉梢眼角藏不住的志得意满。
蒙嘉似是没有发现她的冷淡，兴奋地道“你还记得吗从前这个酒坊刚开起来的时候，我来过，还亲自摆弄了这些东西一番，你娘总怕我把它们弄坏了，又怕我生气不敢说，急得脸都红了。”
慕云晗当然记得，当时她让慕二娘子趁机给他提，她和顾凤麟的亲事了，还让他帮忙找媒人，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本以为他会大闹一场，可他没吵没闹，安安静静地走了。
想起往事，她情不自禁带了几分温和“记得。”
蒙嘉何等聪明，立刻抓住了她这一分软和，紧跟着道“我记得那时这边是一片田，那里有几间旧房子，对不对”
慕云晗只好又道“对。”
“你不是给我酒方子了吗我有几个地方不大明白，比如说这个蒸锅，为什么它能将酒提纯呢
一样都是把酒液煮沸腾，为什么流出来的是烈酒，留在锅里的就是水”
蒙嘉眨巴着圆圆的眼睛，仿佛好学的孩童，让人不好不回答。
慕云晗知道他在设法搭讪，却也只能耐着性子道“说了你也不懂，你让人来学习掌握火候吧，蒸酒的法子还请做好保密措施。”

第2798章 碾压
“让人学没问题，保密也没问题。但是说我不懂，有点欺负人吧”
蒙嘉站在慕云晗面前，又高又壮的身影将她笼罩其中，十分具有压迫感。
慕云晗不卑不亢，淡淡一笑“酒精沸腾的点是785摄氏度，水沸腾的点是100摄氏度。
经过加热，酒液里的酒精到了沸点就蒸腾上去，遇到上一层装着冷水的锅就凝聚成水，顺着管道流出去，这便成了烈酒。”
她说得不快不慢，十分和气，还特意停下来问蒙嘉“听懂了吗”
蒙嘉的脸突然就热了。
他果然是听不懂的，她是故意的。
他相信她和别人解释这件事时，一定不是这么说的。
她一定是用大家都懂得的语言，深入浅出地解释说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诚恳温和的态度，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词语，故意为难他，看他出丑。
“您要是听不懂，我再说一遍。”
慕云晗静静地注视着蒙嘉，表情温和又柔顺，完全看不出来她的险恶用心。
刚才那些词语，是当初外祖母和她说的。
当然，外祖母后来又用了通俗易懂的说法，让她明白具体是怎么回事。
后来她也是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让顾凤麟明白了这其中的原理。
但今天，她并不想让蒙嘉称心如意。
他本来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渣渣，纵然孔武有力，权势滔天，那又怎么样
在她心目中就是比不上顾凤麟。
她要让他明白这个道理，知难而退。
“行啊，烦劳你再说一遍。”
蒙嘉的脸热过那一阵之后，很快恢复正常。
这算什么比这样更不要脸的事他都做过。
想要在群狼口里夺食，可不是斯文讲理能做到的。
“什么叫785摄氏度什么叫沸点”
他一本正经地注视着慕云晗，不耻下问“你知道的，我读书没有顾神官多，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大老粗。
所以不得不烦劳夫人多加耐心，给我解释解释了。你不会嫌弃我这个找上门来的学生吧”
慕云晗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没有将“嫌弃”二字说出口。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一无所有、可以无所畏惧的慕云晗。
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倚靠着丈夫、不必看谁脸色的神官夫人。
她失去了最有力的依靠，却还拖着一个柔嫩的婴儿、两个弟弟妹妹、偌大的家业、庞大的下人和伙计。
他们都需要她照顾，都需要依靠她。
如此乱世，每一个手里有兵的人都不该被轻易得罪。
她长出一口气，换了一张笑脸“是这样的，酒只要小火就沸了，水却要火烧得很大才沸，所以要一直把火势控制在这个度上，酒液就会变成蒸汽上升”
蒙嘉这回懂了，却又换了一个话题“你早这样说不就好了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是从哪里听来的谁教你的”
慕云晗还是在笑“请将军恕罪，这个和咱们的约定没有任何关系。”
蒙嘉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气，只给手下使了个眼色。

第2799章 百福
“我们出去说，如何省得在这里打扰他们干活。”
蒙嘉笑着，极有风度地做了个请的姿势，让慕云晗姐妹先行。
慕云晗不客气地往外走。
刚出了酒坊，就听一阵响亮的狗叫声传来。
接着一条毛皮黑亮、威风凛凛的大狗跑了过来。
“新生”慕云晗情不自禁叫出声。
却见那只黑狗扑到蒙嘉身边，涎着脸转了几个圈，将身子蹭蹭他的腿，再很不要脸地躺到了地上，蜷起前爪，露出了肚子。
一边撒娇，一边看着蒙嘉，小声“哼哼”，当真谄媚无比。
这不是她的新生，只是长得像而已，慕云晗退后一步，冷眼旁观。
“起来”蒙嘉笑着摸了黑狗的肚子几下，又使劲揉揉它的狗头，用足尖轻轻一踢，黑狗就灵活地翻转过来，站起了身，盯着慕云晗姐妹看。
“姐，这是不是百福”慕樱和慕云晗咬耳朵。
百福是新生的儿子，原本是她养着的，却被蒙嘉悄悄抱走了，惹得她哭了无数回。
后来问了蒙嘉好几次，他都说狗留在边关没带回来，这次倒是突然出现了。
慕云晗道“应该是。”因为太像了。
忽见那黑狗突然激动地对着慕樱摇起了尾巴，只是它不敢就这样冲过去，而是一直斜着眼睛偷看蒙嘉。
蒙嘉轻轻拍了它的狗头一下，笑骂“既然记得，为何不去打招呼”
黑狗立刻走到慕樱面前仰头看着她叫“汪汪”
“它是百福”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慕樱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抱着黑狗看了又看，道“蒙十哥，你把它养得很好
真是神了，不愧是新生的儿子，我就养过它那么一段时间，它就记得我，这还是它小时候的事呢，过这么多年了。”
蒙嘉立刻装出一副斯文惭愧样“都是我不好，早年不该将它悄悄带走，还给你砸金子。
只是我当时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补偿你，现在给你赔礼，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慕樱虽然激动，到底分离了那么多年，何况她已经长大，还有了老虎，因此很是理智地摆手“没事，后来不是给了我老虎吗看到它好我就高兴了。”
蒙嘉却是趁机与她攀谈起来，慕樱本来就对他没什么恶感，当然与他相谈甚欢。
慕云晗冷眼旁观，什么狗记性这么好耍什么花招呢
纵然是新生的儿子，天生比一般的狗聪明许多，那也不能记得很小时候养过它十多天的主人。
今日这个作派，不过是蒙嘉特意训练过的罢了。
不过她不能不承认，蒙嘉这么一折腾，是极大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就连她这个冷心肠的，也是忍不住想起从前那许多事。
蒙嘉虽则与慕樱交谈，眼角余光却是一直瞟着慕云晗的。
见她十分不以为然的样子，心里便是一阵七上八下，讪笑着道“也不知慕姨和新生怎么样了，你们后来有消息吗”
慕樱小心地看着慕云晗的脸色，轻轻摇头“没有。”

第2800章 负罪
“我以后帮你们找好不好”蒙嘉的语气近似于讨好。
“我从前曾使人打听过，说是有人在齐国看到过类似的人，我让人去看，没打听只。
待我以后打下齐国，就在齐国张榜悬赏，再派人到处去寻，一定把他们寻回来。”
他说着说着，眼里有了几分真情意“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忘记过我背负的罪，我会设法弥补的。”
提及往事，几个人都有些沉默。
慕云晗相信蒙嘉此刻说的话是真的，但她也没有立刻软和下来，只道“既然如此，就盼着蒙将军心想事成了。”
这话说得太冷淡，太局外，蒙嘉淡淡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我有些话想与你们说，寻个安静的地方吧。”
他自知慕云晗不会答应与他独处，倒不如拉着慕樱一道，肯定是不怎么方便，却能让慕云晗没那么反感提防他。
慕云晗果然没有拒绝“您是贵客，去正堂吧。”
她率先往前走，再悄悄回头，正好看到蒙嘉拍着百福的狗头，把一块肉干塞到百福嘴里。
他满脸都是嘉许，仿佛在夸这狗任务完成得真好。
慕云晗嗤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刚好够蒙嘉听见。
他匆忙抬头看向她，知道被看破了手段，却并不惊慌，反而微微一笑，叹道“你真是不善良。”
“但凡是个聪慧善良的女子，都知道做人要留一线，看破不说破。”
“似你这般刻薄不留情面，还真是少见，也亏得咱们知根知底，换个臭不要脸的野蛮人，只怕就要恼羞成怒了。”
蒙嘉打发走黑狗，背负着双手，跟在慕云晗身后，慢条斯理、宛若闲话家常，不疾不徐，不羞不怒。
慕云晗见他拉明了说，也索性不戴着假面虚情假意了“那我问一问，将军是用了什么物事才引得百福记住小樱”
“啊”慕樱吃了一惊，将手点着自己的鼻尖。
蒙嘉淡淡地道“一件旧衣而已。”
慕樱长长地叹了口气，颇有些失望“蒙十哥，你实在不必如此。”
蒙嘉微笑着看向她“不过一个小把戏而已，主要还是为了讨你们欢心，小樱不要放在心上，好么”
“哦。”慕樱敷衍地应了一声，到底不高兴，不肯再说话了。
蒙嘉却像是没发现似的，笑眯眯地道“慕安呢把他也叫来。”
慕安早就在一旁候着了，听见叫他，赶紧过来见礼。
几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蒙嘉道“我这些日子在山里做了什么，你们知道吗”
慕云晗故意道“不知。”
其实她曾使人悄悄去查探过，据说从山里运出来的东西有上百车，这些东西一旦换成钱粮，那是很大一笔军费，够养很多兵马了。
蒙嘉也不多说，只道“龙脉还在，王陵还在，我会禀告陛下，吴将军没有乱来。但只是从此以后，象山将无安宁之日，你们跟我走吧。”
他说这话时，是对着慕云晗说的。

第2801章 对付
慕安和慕樱都看向慕云晗，跟着蒙嘉一起离开，看起来像是一个好主意。
尤其是在顾凤麟预见了他的未来之后，正常情况下，几乎可以说是得到了难得的保证。
慕云晗却是轻轻摇头“多谢将军好意，然而我有家有业，跟着您走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蒙嘉轻笑“家业，那也得世事安宁才能保得住，大乱将起，你何必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为难自己更何况，事实是怎样的，咱们都清楚。”
说是有夫之妇，其实差不多就是寡妇，又有顾凤麟郑重其事的拜托，他觉得自己名正言顺，当仁不让。
慕云晗微微抬手，慕安和慕樱退了下去。
蒙嘉知道，她这才是要和他正面交锋了。
他情不自禁紧张起来，喉咙微微干涩“你想和我说什么要紧事”
慕云晗淡淡一笑“我问将军一个问题，那些军费养出来的兵马，您打算让他们对付谁呢”
她问的是他从王陵中取出的那些珍宝。
蒙嘉沉默不语。
这个问题很关键，答得不好，或许他将永远失去她的欢心。
“将军不必掂量得失，只将心中所想告知我即可。”慕云晗看他盘算，也不着急，只道“这次相见，将军变化真大。”
蒙嘉觉着她是在嘲讽他阴险贪婪花样多，血气往上一冲，冷声道“对付谁当然是谁对付我，我便对付谁”
“齐国人对付我，我便对付齐国人，林氏对付我，我便对付林氏，有问题吗”
慕云晗平静地道“那么，此刻齐国人在攻打赵国，您将何去何从”
蒙嘉不说话了，良久，他苦笑“你在为难我，这不公平。”
她明知林氏对他虎视眈眈，却要他将自己的力量分去对付齐国人，难道是要让他折损自己的兵力，方便林有方灭了他
慕云晗道“瞧，这就是我不能跟您走的原因。”
蒙嘉怒了，语气尖锐“我竟不知道，你对赵氏如此忠诚既然如此忠诚，为何要做那大逆不道之事，几次进入王陵，毁坏龙脉”
慕云晗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走的两条完全不同的道。只要我还是神官夫人，我就不能跟您走。
您现下还是赵氏的臣子，您手里有兵，却要放任外敌长驱直入，蹂躏残杀百姓，您便是卖国贼，我不屑。
您若打算先抵御外敌，等待天命来临再取而代之，我更不能跟您走，因为那样会坏了您的名声。”
“所以您看，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慕云晗微笑着，只差明说让他死了这条心。
蒙嘉目光闪烁，忽然收了不喜之色，轻笑一声“如夫人所愿，蒙某受教。”
不就是现在时机不成熟么那他就等，等到时机成熟，且看谁还敢拦他谁还能拦他
“只是不得不提醒夫人，蒙某此次离开，会带走大部分驻军，以后这里就是荒坟野地，你真的不怕”
慕云晗淡淡地道“将军进来时，难道没有看到我修的高墙吗”

第2802章 成交
蒙嘉当然看到了。
守山镇外耸立的高墙又厚实又坚固，以他这个行家的眼光来看，那都是用最好的青砖，用石灰加糯米汁砌成的，墙头上方则用桐油和土拌和结顶，非常坚固。
便是最紧要的边关要塞，也不过就是如此了，用料或许还没这个精细。
而且还在高墙外方引了一条护城河，一般的火箭根本不能射入城内。
倘是小打小闹，普通的山匪游匪，想要攻下此处非常不易，除非是正规军队带足攻城利器方可攻下。
但若是真到了那个地步，说明整个赵国已经覆灭毁坏到不可救药了，毕竟守山镇是赵国的最后方。
他不由皱起眉头“为什么会想起要修这个墙”
慕云晗道“没什么，就是想到或许有一天，赵氏天下不在了，总得给自己找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将来无论是大鬼小鬼，他要去象山自去，他想挖王陵自挖，我们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总有一口饭吃。”
蒙嘉不以为然“有城墙却无守卫，等同三岁小儿怀抱金玉过市，我若是土匪霸强，先就设法把这个地方抢过来做老巢。”
“我自尽力，其余的交给老天爷吧。”慕云晗并不肯说自己也养了护卫，只笑道“现在将军可以告诉我您的选择了吗”
“那你能不能别对着我称呼您”
蒙嘉皱起两条浓眉，自嘲“我知你要与我保持距离，时刻提醒我是谁，你是谁，不过别时时恶心我行不行我还没老，不至于糊涂到忘记现实。”
慕云晗一笑“将军说得是，我一定改了。”
蒙嘉这才道“我此番被林有方排挤出京城，再要回去可没那么容易，想必走到半路，就会被赶去边关杀敌。
那我就去呗，手里有钱，心里不慌。该杀杀，该打打，该吃肉喝酒就吃肉喝酒，他娘的想饿死逼死老子是做梦”
他粗鲁地笑着，语言粗俗，倒是让慕云晗想起从前那个言必称“小爷”的蒙有钱了。
她相信他的话。
到了边关，或许才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她将手轻轻敲了案几一下，轻声道“听闻将军手头不便，在京城很是借了些钱，如今我这里有一笔好生意送与将军，不知你接不接”
蒙嘉双眼发亮，凑过去小声道“你要送钱给我吗”
他高兴地搓着手“我知道你不少钱，你放心，将来我一定封你做开国女侯，你不是就想做这个”
慕云晗没搭理他，只道“我这里有个客人叫做苏久洲，据闻是齐国有名的大商人，不知怎么回事就跑到我这里来了。
我怕他是奸细，一直关着没敢放，如今将他送与你，想必能换得不少钱财。”
“什么有名的齐国大商人会莫名其妙跑到你这里来”
蒙嘉稍一琢磨就想透了其中的关节，她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他了。
不过仔细想想，他还真难抵抗住这诱惑，因此使劲一拍桌子“成交，但你得记我这个情”

第2803章 哭声
慕云晗不肯给蒙嘉任何承诺，她耷拉着眼皮子淡淡地道“爱要不要请随意。”
“铁公鸡不，铁母鸡”蒙嘉恨恨地叫着，一双眼睛却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慕云晗的表情，看她的反应。
慕云晗面无表情“我让人领你去”
蒙嘉见她没有发怒，便是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过了一关。
于是胆子骤然大起来，无赖地道“你求我办事，难道不该是你把人送到我面前”
慕云晗道“不，理应是将军听闻我家来了个不速之客，所以难忍愤怒前来搜捕。”
“合着好人都是你，坏人都是我没有这样的道理。”蒙嘉嚷嚷起来，难得的轻松肆意，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慕云晗端茶送客。
他便气愤地站起来“我按你说的办，但你得请我吃饭。”
“不过一顿饭而已，少不了你的。”慕云晗喊了一声，大米走进来道“饭菜已经摆好，只等客人上桌了。”
蒙嘉这才知道她早就准备好了，今日无论如何，这顿饭总是有吃的，于是有些感慨“晗晗，我”
慕云晗立刻彬彬有礼“请将军自重。”
“我错了。”蒙嘉爽快地一摆手，大步走了出去。
慕安紧跟上去“我陪十哥。”
蒙嘉看他一眼，突然伸手搂住他的肩，歪眉斜眼“没想到咱们还能一起喝酒。”
慕云晗目送二人走远，揉揉眉心，去了后院。
刚走到院门口，幸幸就哭闹起来，她赶紧加快脚步走进去“怎么啦娘的小心肝”
顾神婆笑道“听到你的脚步声，撒娇呗。”
幸幸张着两只小胖手，没有眼泪干嚎着要慕云晗抱，小嘴瘪着，好不委屈。
慕云晗把小丫头抱过去颠了颠，又亲又逗，小丫头不哭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笑嘻嘻地看着她，嘴一咧，一溜清亮的口水淌了出来，刚好滴在慕云晗的衣襟上。
慕云晗扒着她的嘴看“好像是长牙啦，当心着些，听闻小孩子出牙都不怎么乖的。”
幸幸便要去咬她的手指，她不给，幸幸便又哭起来，声音宏亮无比，声震云霄。
慕云晗怕被蒙嘉听见，忙给她塞了个布老虎，她这才罢了。
半个时辰后，慕安来了“蒙十哥亲自去地牢里提的苏久洲，他说本想与你告别，不过你肯定没空见他，他就不自讨没趣了，还说山长水阔，江湖再会。”
蒙嘉走得如此爽脆，倒是慕云晗没想到的，她发了一会儿呆，道“苏久洲怎么说”
“骂了几句不好听的。”慕安不欲多谈此事，说道“刚才是幸幸哭了吧，小丫头声音太大，蒙十哥听见了，问我有没有听见小孩子哭。”
这么远都能听见慕云晗大为紧张“你怎么说”
“我说是家中仆妇的，乡下地方不比京中规矩大，仆妇常有带着孩子做工的。”慕安道“我看他似乎也没怎么在意。”
慕云晗却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你不该解释这么多。”

第2804章 妖言
蒙嘉已非昔日阿蒙，解释得越多，越是容易引起他注意。
慕安后悔死了“我是怕他多想，所以就多了句嘴，现在怎么办”
慕云晗道“不怎么办，越描越黑，但愿他没多想。苏久洲到底怎么骂的我，你一五一十地说。”
“说你忘恩负义，背信弃义，蒙十哥就说，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谈什么信义又说他骂一声一巴掌，他就没骂了。”
慕云晗琢磨了一会儿，道“让人密切关注蒙嘉那边。”
崎岖的山道上，走着十几骑马。
一个肥胖的男子被蒙了双眼，反剪着双手横在一匹马上，不停地道“我说这位将军，您行行好，苏某内急啊”
他叫得多了，负责押送他的护卫不耐烦地打了他一巴掌，恶声恶气地道“再叫就把你扔下山崖去”
苏久洲叫了一声，道“蒙将军，蒙将军，苏某有要事禀告。”
蒙嘉原本走在前头，并不想搭理他，听他说了三遍才懒洋洋地道“你想禀报什么”
苏久洲道“一件很要紧的事，只要将军让苏某方便方便，苏某便与您说。”
蒙嘉一歪下巴，侍卫就抓着苏久洲下了马背。
苏久洲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神官夫人生了一个孩子。”
蒙嘉眼里闪过惊涛骇浪，语气却是平淡无波“你从何得知”
苏久洲道“苏某别的本事不高，唯独嗅觉一流。我好几次在顾老头、慕樱身上嗅到小孩子的奶味儿。
纵观整个慕宅，除了神官夫人的孩子能得这二人如此优待，还有哪个孩子能有这个福气”
蒙嘉淡淡地道“胡说八道谁不知道神官夫妇不可能有后代你又妖言惑众，说到底是何居心”
苏久洲叹道“大人难道不知，神官夫人曾经中过剧毒，之后就失去了天赋吗
既然没有天赋，那就成了普通人，普通人当然可以和神官一起孕育后代。”
蒙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就算她生了孩子，那又如何对我有什么好处”
苏久洲道“可以做的事太多了，只要握住这个孩子，便等于握住了慕云晗的命脉，握住慕云晗，便等于握住了神官宫，握住神官宫，便等于握住天下。”
蒙嘉点点头“说得不错，不过我看你不是什么商人吧你自动送上慕宅，安心在那里待了这么久，是为了等我”
苏久洲微笑“没错，就是为了等待将军，苏某有个大生意想与将军合作，这是事关天下的大生意。”
蒙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说。”
苏久洲却道“苏某内急，还请将军替苏某取了眼罩，放苏某方便。”
蒙嘉比了个手势，自有手下去掉苏久洲的眼罩，解开他的绳索，要领他去道旁灌木丛后解决问题。
苏久洲活动活动手腕，伸个懒腰，叹道“再绑下去，苏某的手就要废了”
话音未落，就见他肥胖的身子往道旁一蹿，飞快奔跑起来。

第2805章 诛杀
苏久洲肥胖的身子在此时显得格外灵活。
四周都是山林，一旦给他逃脱，再想找回来可没那么容易。
蒙嘉却是半点不着急，反而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
他抬起手，用力挥下。
在苏久洲附近的灌木丛里突然冒出几名侍卫，人人手里拿着弓箭。
苏久洲白胖的脸上满是意外，随即就要举手求饶。
可还不等到他开口，前胸后背便是一阵剧痛，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但见自己的胸前腹部已经插满了飞箭。
蒙嘉竟然完全没有留活口的意思，而是直接下了杀手。
他轰然倒地，圆睁双眼，呼哧喘气。
但见一只狗头呲牙咧嘴，作势欲咬，又有一双坚固的牛皮靴子停在他面前，蒙嘉端正英挺的脸俯瞰着他，堆满了残忍的笑意。
“我我，我很值钱的，救我”苏久洲挣扎着朝蒙嘉伸手，不敢相信他竟然就这样杀了自己。
“你不是真正的苏久洲，真正的苏久洲没这么愚蠢。”
蒙嘉抓住一根箭矢，用力地搅动，看苏久洲疼得五官扭曲变形，他却更加兴奋“本将军也没这么愚蠢，可以让你挑拨玩弄于鼓掌之间”
“你本可以不死，即便你是假的，换不来赎金，本将军也可以不要你的命，可惜你要犯蠢。”
苏久洲紧紧抱住蒙嘉的脚，不甘心地道“我做错了什么”
蒙嘉靠近他，低声道“你不该提起那个孩子，既然你知道了，那你们都得死”
苏久洲看到，在不远处，他的随从被人轻轻松松砍了脑袋，临死前眼睛上还蒙着黑布。
苏久洲有片刻失神，最终了然一笑“你们这些怪人。”
明明是唾手可得的利益，偏要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坚持和底线，错失各种良机，也导致他丢了性命。
慕云晗是这样，商人逐利，她却不要钱。
蒙嘉是这样，明明心存反志，却不肯做这事，宁愿走得更加艰难。
蒙嘉懂得苏久洲是什么意思，傲然一笑，睥睨道“阴谋诡计只能行一时之快，绝不能长久。
齐皇阴险诡诈，世间人难出其右，但他一定不能长久的，更不能因此称霸天下，不信，你看着。”
苏久洲道“我看着那你是否肯放了我”
蒙嘉勾起唇角恶劣地笑了，抓住他胸前的箭矢用力插下“我是说，你去阴曹地府看着”
苏久洲气绝身亡。
蒙嘉犹不放心，亲手将他的头颅砍下齐国人可怕得很，谁知道他会不会复活。
掩埋好尸体，天也黑了。
侍卫擦了一把汗，问蒙嘉“将军，我们赶快赶路吧”
蒙嘉摸了下巴一把，看向山脚的守山镇。
夜色朦胧中，守山镇散发出的黄色灯光温暖极了。
他勾起唇角，淡淡地道“老子饿了今夜不回驻地，还回守山镇住着，她家的酒菜好吃，再让你们吃两顿饱饭，明日吃了早饭再走”
他才帮了慕云晗这么大一个忙，她怎么也该还一还人情才是。
众侍卫一听，全都欢呼起来“多谢将军”

第2806章 恭喜
慕云晗从账簿中抬起头来，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睛，问道：“什么时辰了？”
大米道：“近二更了，夫人可要用些燕窝粥？”
慕云晗点点头：“幸幸睡得可好？”
大米递上燕窝粥，抿着嘴笑：“奴婢刚去看过，睡得可香甜了，算算时辰，她过一会儿该起来吃奶，夫人吃了宵夜洗一洗，过去正好带着她睡觉。”
想到女儿，慕云晗顿时觉得充满了力气，三两口吃了燕窝粥，起身洗漱。
却听外头一阵狗叫，慕安走了进来，带了几分为难：“姐，蒙十哥又回来了。”
慕云晗大吃一惊：“怎么又回来了？”
慕安道：“说是有大事要和你商量，我看苏久洲和他那个随从都没跟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问也不肯说。”
慕云晗计算了一下脚程，这点时间绝不够蒙嘉从守山镇到象山驻地打个来回，所以只能是蒙嘉半途而返，那真的是出了问题。
她赶紧抹了一把脸，匆匆梳了一下头，整理好衣物，和慕安一起赶了出去。
管事已经安排了宵夜，蒙嘉正坐那儿吃吃喝喝呢，见慕云晗姐弟来了就大喇喇地一挥手：“一起用点？”
慕云晗摇头，自在一旁坐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蒙嘉把碗一推，目光沉沉地看向她：“你是不是忘记告诉我什么重要事了？”
慕云晗心里便是一虚，她没告诉他的重要事可多了，这说的是哪一桩？
蒙嘉也不要她回答，挥手命令一旁伺候的下人退出去，淡声道：“还没恭喜你做了娘呢。”
慕云晗的脑子“轰”的一声响，整个人陷入焦躁之中。
他果然还是知道了！难道他去而复返，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吗？他想干什么？！
她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是浮起一层笑意：“你听谁说的？”
“苏久洲。”蒙嘉盯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道：“当然，这个苏久洲是个假的，我若未猜错，他应当是个探子。”
假的……
慕云晗心里又“咯噔”了一下：“我虽与苏久洲打过几次交待，到底不是特别熟。”
当然，这次的苏久洲确实和之前的表现不太一样，似乎总是往死处钻，也不够聪明。
比如他本可以顺利离开，他偏要提起虚妄丹，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你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却没有深究，仍然把他丢给我。不是因为你蠢，而是你觉着他身后可能是个无底大坑，沾上就会很麻烦，所以你把他留给我。
这样，就算出问题，要背黑锅，也是我来背，我来承受，你和吴彦庄都能完美躲开，是不是？”
蒙嘉直勾勾地看着她，神色严肃：“慕云晗，你说我变了，其实变了的何止是我？我在你眼里算什么？故人？仇人？可以利用的傻子？”
慕安见气氛越来越僵，赶紧插话：“蒙十哥，您误会了，我姐是觉得此事交给你处理最妥当，我们都没您有能力。”
“呵呵……”蒙嘉嘲讽地嗤笑了一声。

第2807章 抵消
蒙嘉笑得太过嘲讽，慕安的声音越来越干：“我们绝没有想要害你的意思……”
慕云晗却是沉默着，一言不发，她还在“幸幸的存在泄露了”这件事要如何应对。
蒙嘉看到她这样子就来气，用力敲了桌面两下，冷声道：“慕云晗，可惜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你知道刚才那件事是谁告诉我的？”
慕云晗回神，试探着问：“苏久洲？”
“对了！”蒙嘉的笑声更加嘲讽，“你没想到吧？你是不是自认为防备得天衣无缝，半点消息都没泄露给他？”
他声情并茂：“刚上门就被你关在地牢里，平时送饭的人也是精挑细选，让我带走还给戴上眼罩，肯定不能打探到任何消息啊！
问题是，人家就是很确定地告诉我，你生了个小娃娃！并且还用这个消息，和我换了一个机会。”
结合苏久洲主仆没有跟回的信息，慕云晗忍不住往坏处想：“换什么机会？让你放他走？”
蒙嘉故意道：“是啊，这么大的消息，换他一条命是值得的，毕竟只要握住这个弱点，就等于握住了你。
握住了你，就等于握住了神官宫，再往深了说，就等于握住了赵国。
你看，权、色双收，多么难得？这种好机会我怎么能放过！何况他还答应给我一笔钱财。”
慕安愤怒起来：“蒙十哥！”
“怎啦？”蒙嘉用挑衅的眼神斜瞅着慕安。
慕云晗却是冷静下来，淡淡地吩咐慕安：“你别急，他已经把人杀了。”又对着蒙嘉行礼：“这个大人情，我记下了。”
蒙嘉不高兴起来：“嗳，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什么我把人杀了？什么人情，谁稀罕你记什么人情？”
慕云晗也不和他辩驳，只道：“你原本打算从苏久洲身上要多少银子？”
蒙嘉勾起唇角，阴阳怪气：“你打算补偿我？拿一百万两。”
慕云晗摇摇头：“我拿不出这么多。”
蒙嘉嗤笑：“拿不出来？那你问我干什么？”
慕云晗恍若未闻，叫过慕安小声叮嘱了几句，慕安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就有人重新布置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慕云晗往主位上坐了，请蒙嘉入座，她拎起酒壶，先给蒙嘉斟满酒，再给自己斟一杯。
“先干为尽！”她一口饮尽杯中之酒，再倒一杯，再饮尽，又倒一杯，再饮尽。
三杯酒下肚，她眼睛微红：“你有没有消了一点气？”
蒙嘉冷眼看着她不说话，她便又倒酒，再饮尽。
喝到第六杯时，蒙嘉终于忍不住，一把夺走酒壶，冷声道：“慕云晗，你觉得我们之间的那些恩怨过往，是喝酒能抵消的？”
慕云晗静静地看着他：“不然呢？我们之间的恩怨过往，你是指令尊的意外吗？
说起来你可能不高兴，但确确实实，那不是我们干的，我们也是受害者。
若要再说别的，就更说不上了，政见不和是常有的事，就连你说肉好吃，也还有人说不好吃呢。”

第2808章 吵架
慕云晗平时不怎么喝酒，这会儿多喝了几杯，话便多了起来。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给你钱，喝酒赔罪，这些就是我能拿得出来的，你要是还不满意，那也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蒙嘉瞳孔微缩，额头青筋直跳。
“拼个你死我活！”
慕云晗用力将酒杯砸在桌上，逼近他，虎视眈眈：“要试试吗？我不是全无胜算！
即便阿麟说你是天命之人也没关系，我便不能改变结果，至少也能给你添点堵！”
她还真能做到，顾漪澜在这件事上只会和她站在同一战线上。
身为神官，预见某些可怕的未来，动员朝廷对未来的谋逆者做点什么事，还是很容易的。
蒙嘉神色变幻，最终冷笑：“谁耐烦和一个寡妇斗气！”
“你骂谁是寡妇？”慕云晗暴怒起来，颇有些破罐子破摔：“你赔礼，马上赔礼！”
蒙嘉冷声道：“你就是寡妇！说的就是你！顾凤麟已经死了！就算躯壳还活着，内瓤子也早就死了！
你硬不承认算什么？缩头乌龟！不承认难道事实就不存在了吗？怂货！慕云晗，你是个自欺欺人的怂货！”
好大一个人情，终于让他可以畅所欲言，将这些之前不敢说的话尽情倾倒出来。
慕云晗双目赤红，只想掀翻桌面，将面前的汤汤水水全都泼在蒙嘉那张可恶的脸上。
手已经扶上桌面，她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是自欺欺人的怂货，那你又是什么？觊觎人妻的傻货？
臭不要脸？自甘下贱？我看不上你，你不承认难道事实就不存在了吗？”
这些话一咕噜倒出来，她也是由衷松了一口气，好难得的机会，可以借着斗气说出来。
蒙嘉果然气得发抖，他攥紧拳头，死死盯着她，眼里冒着熊熊怒火。
慕云晗几次怀疑他会忍不住，将那双擂钵大小的拳头砸到她身上，她甚至已经作好了准备。
大不了就挨他一下打，以后借口就稳稳的了，他别想再提这方面的事。
蒙嘉却是突然笑了：“慕云晗，承认吧，你在害怕。就那么害怕接受我的人情？
又是要给钱，又是喝酒，又是找借口和我吵架，逼我翻脸？
我给你说，我不会上当的。我要让你们娘儿俩，承受更多的人情，永生永世也还不清的那种！你等着瞧！”
他端起她之前给他的斟的那杯酒，一口饮尽，将杯子使劲一抛，越过她大步走了出去。
恰逢慕安捧着一只匣子从外头走进来，见状便道：“十哥要去哪里？”
蒙嘉不理，埋着头往外走。
慕云晗一个眼色，慕安就追上去，把匣子往他手里塞：“这是二十万两银票，京城可兑……”
蒙嘉一把夺过去，把匣子使劲往地上一摔，冷声道：“说得谁就像没见过钱似的，我呸！
小爷自小也是在锦绣堆中长大的，见着金银就像石头似的，有什么了不起！”
他扫一眼呆若木鸡的慕云晗姐弟，昂着头神清气爽地去了。

第2809章 初见
慕安见慕云晗脸色极其难看，俯身捡起匣子放在桌上，轻声劝道：“姐，他就这么个性子，你别放在心上。”
其实，就刚才蒙嘉的表现来看，反而让他更踏实这是好几年前，那个还没有经过风雨的蒙嘉的真性情。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我不是计较，我是担忧。你老实说，看他现在的样子，是不是觉得放心踏实了许多？”
慕安点头：“是，觉得亲切。”
慕云晗撑着头道：“你仔细想想，从他到守山镇拜访开始，到现在，换了几张面孔？”
原本大家久别重逢，十分陌生，然而经过蒙嘉上蹿下跳这么一折腾，不但不陌生了，还多了几分熟悉亲切感。
“现实点，我不想得罪他。”慕云晗道：“你去看看他是否走了。”
慕安赶紧追出去，却见蒙嘉根本没走，若无其事地和他的手下围坐在酒桌前喝酒划拳，不亦乐乎。
慕安深感惭愧，这定力，这脸皮，果然非常人所有。
他默默地坐下来，加入这胡吃海塞的队伍中。
蒙嘉很快注意到了他，高兴地塞给他一杯酒：“喝了！”
慕安毫不犹豫地喝了。
其余人见状，以为自家将军是想给慕安灌酒呢，便一拥而上，要灌他喝酒。
慕安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舍命陪君子，却见蒙嘉使劲一拍桌子：“小兔崽子，这是我兄弟，你们不敬着，还敢以下犯上灌他喝酒？”
于是众人便都收了心思，亲切地和慕安攀关系、兄弟长兄弟短，大家都很高兴。
蒙嘉垂下眼，敛去所有的心思。
慕云晗喝得又急又多，回了卧房整个人都是昏沉沉的。
她也不敢让幸幸睡她旁边，怕睡死了压着孩子都不知道，就叫乳母把幸幸带去隔壁。
幸幸却是不依，扯开嗓子就嚎，哭得声嘶力竭。
慕云晗无奈，只好先带着她睡，再叫乳母等她睡着了悄悄抱走。
她头疼得厉害，心里挂着蒙嘉等人，又困却又睡不着，难免火气极大。
直到将近半夜，大米说蒙嘉等人睡了，一切都好，她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一夜乱梦，梦见什么都记不得，只知道很不高兴，人醒后也没什么精神。
怏怏地拥着被子看幸幸吃奶，慕樱进来道：“蒙十哥说要见幸幸。”
慕云晗顿时如临大敌，左思右想，艰难地道：“让他等一会儿，就说我昨夜喝多了，还没醒。”
蒙嘉这一等就等了小半个时辰，他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怡然自得地看园子里的风景，自自在在地散步。
等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才回头。
只见慕云晗穿着一身藕色衣裙，怀里抱个白白胖胖的婴儿，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如临大敌，仿佛他会抢孩子似的。
他便笑了：“放心，我没那么下作。”
“嗯。”慕云晗简单地应了一声，有些不安地摸摸婴儿的手。
婴儿白白胖胖，将白胖的拳头塞了一只到嘴里啃着，往前探着身子，好奇地瞅着蒙嘉，那双眼睛又圆又黑，明亮如宝石。

第2810章 女儿
蒙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怔怔地看着这天真可爱，软绵白嫩的婴儿，心里明明充满了嫉妒酸痛，此刻却莫名怜惜起来。
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将那只握刀拉弓、杀人如麻的大手轻轻握住婴儿白嫩的小手。
“小乖乖，你叫什么名儿啊？”他尽量压低声音，情不自禁带了些讨好，生怕吓着这可爱的小孩子。
她长得多好看啊。
双眉弯弯如月牙，睫毛又长又翘又浓密，鼻头小小微微上翘，一张红彤彤的小嘴肉嘟嘟的，脸颊也是肉嘟嘟的。
就连被啃得满是口水的小手也特别的独特，特别的好看。
蒙嘉发誓，他此生就没有看到过比这更好看、更招人稀罕的小孩子
当然，也许将来他自己的孩子会超过，不过那是很遥远的事，可以暂时忽略不计。
幸幸是第一次看到陌生人，她好奇地盯着这个又黑又高、还长着胡髭的大个子看了片刻，突然将拳头从嘴里掏出来，“啪”地一下打在蒙嘉的手上，咧着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
蒙嘉手上沾满了小奶娃的口水，却半点不嫌弃，反而珍宝似地盯着她，将手递过去，讨好地问慕云晗：“给我抱抱？我会很小心的。”
“夫人……”顾神婆警惕地小声提醒慕云晗。
慕云晗心里也是天人交战，做了母亲之后，胆子就会小很多，看谁都像是想抢自己孩子的坏人。
尤其是蒙嘉这样充满威胁的人，她是真的怕，哪怕就是逗她玩儿，她也受不了。
“我真的会很小心的，不会乱来。”蒙嘉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郑重承诺：“我若乱来，你弄死我。”
慕云晗只好道：“这孩子认生，得看她乐意不。”
话音未落，就见幸幸很不给面子地朝蒙嘉伸了手，嘴里还发出哄人的声音：“啊？哦？”
蒙嘉道：“你看，她喜欢我，小孩子眼睛干净，没那么多心思，懂得分辨谁是好人。”
这脸打得真疼，合着就是她心思多？
慕云晗憋着气，小心地将幸幸放到蒙嘉怀里。
蒙嘉托着幸幸，全身僵硬，他其实也不懂得哄孩子，就学着她发出单音节、无意义的“啊？”“哦？”之类的声音。
幸幸却是高兴地笑了起来，还用小手去拍打他的脸，激动得很。
气氛有些尴尬。
慕樱干咳一声，说道：“咳咳，幸幸会坐了。”
蒙嘉赶紧夸奖：“真聪明，这么小就会坐了，我看她很了不起，将来必然不一般！”
慕云晗：……
三翻六坐七滚八翻，六个月的孩子会坐才是正常的吧？这么小就会坐了，呵呵……
蒙嘉根本没发现自己的马屁拍得有点过，他手忙脚乱又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婴儿，说道：“你放心哦，义父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慕云晗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蒙嘉狡猾地瞅她一眼，理直气壮地道：“我说我会保护好我女儿的！让她不要怕！”
慕云晗气得笑了，脸呢？谁是他女儿？

第2811章 提议
蒙嘉却是把慕云晗的心理把握得准准的，抢在她开口之前说道：“话说回来，你知道那个所谓的苏久洲是怎么发现孩子的么？”
慕云晗悻悻地道：“孩子叫幸幸，有幸，顾有幸。”
“他有个狗鼻子，从顾老头和小樱身上嗅到了孩子的奶味。”蒙嘉撇嘴，这是生怕他忘了这孩子姓顾，不是他女儿？
慕云晗沉默。
这世道真是艰难。
她已经足够小心，却抵挡不住有心之人窥伺的目光。
“这到底是个活人，你得给她找个合适的出身，不然你这样把她藏一辈子？那是不行的。”
蒙嘉一边和慕云晗说着正经话，一边和幸幸“咿~呀~哦~”的对答着，眉眼间是少有的温柔。
慕云晗一半心乱，一半心烦，敷衍地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蒙嘉笑得眉眼弯弯：“所以我说让她给我做女儿啊，你把她交给我养吧？我娘孤独寂寞，有这么一个小丫头陪着，一定很高兴。”
慕云晗果断将幸幸夺回来，生硬地道：“令堂年纪大了，不敢给她添麻烦。”
蒙嘉不死心：“我是认真的，你考虑考虑？”
慕云晗只作没听见，反而将幸幸交给乳娘：“她好像饿了。”
蒙嘉也没强求，笑着朝幸幸挥手：“下次见。”
幸幸像是听懂了，高兴地在乳娘怀里手舞足蹈。
“小丫头……”蒙嘉意犹未尽：“难怪人家都想要女儿，让人心都化了。”
他回过头，换了一张严肃的脸：“我索性好人做到底，和我说说看，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事儿？”
慕云晗艰难地道：“她是我从族里抱养的。”
“好，那她的爹是谁？娘是谁？家住哪里？经得起考验么？”
“仓促之间，哪里能有这么周详？我会安排好。”
“不如说是弃婴吧。”蒙嘉道：“这样更妥当。你若信得过我，把人交给我，这场戏由我来做。”
慕云晗万分艰难，明明是不信他，却又知道这是最好最简单的法子。
蒙嘉也不多言，起身往外：“你想好了就告诉我，我吃了早饭就走。”
也就是说，留给她考虑的只有一顿饭的功夫。
慕云晗暴躁得很。
这固然是个好主意，却要赌蒙嘉的人品，可她偏偏赌不起。
她从前也不是这样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多疑多虑的人，如今大概是因为失去顾凤麟，又身负教养保护幸幸之职，由不得变成了这副模样。
“小樱，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慕樱虽不能给出好建议，却是理解她的难处：“不是没出息，大概当娘的都是这样。那是个人，又不是个玩意。”
慕云晗苦笑，却知道这种事只能靠她自己作决定，任何人都帮不了她。
顾老头匆匆赶来：“若是需要，老奴和慕杰会跟着幸幸，便是拼了性命也会护得她周全。”
慕云晗掂量许久，咬牙道：“我想试一试。”
蒙嘉听得消息，笑得得意：“这才是聪明人，我听说女人生孩子会变蠢，一直担心你也会如此，现在看来，还好。”

第2812章 全套
蒙嘉本以为慕云晗会反唇相讥，不承认她生孩子以后变笨了。
谁知慕云晗并不反驳，反而压低声音道：“没错，我觉得我是变笨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黯然，肩头耷拉着，看起来憔悴又可怜。
蒙嘉收了讥笑，沉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粗声粗气地道：“出息！没了男人就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哪里还有当年的风采！别让我瞧不起你！”
慕云晗还是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他有些不耐烦，问她：“安排好了么？我要走了。”
慕云晗道：“这个时候离开不妥，天还亮着呢。”
既然是要做戏，那就要做全套，当然不能让人看到幸幸是从这道门被送出去的。
“我先打发走亲随。”蒙嘉撇撇嘴：“让乳娘跟着，不然饿着了别怪我！”
他像是不耐烦看她的可怜样，转身大步走了。
慕云晗收起可怜样，轻轻叹了口气：“收拾行李吧。”
从今以后，只要能对幸幸有好处的事，她都会尽力去做，装可怜博同情又算得什么！
天黑下来，蒙嘉、顾老头、乳娘三人带着幸幸，无声无息地走出守山镇，朝着象山而去。
慕云晗烦躁不安，本以为会睡不着，谁知很快就睡着了，就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旁边的幸幸，一摸摸了个空，便愣愣地看着帐顶发呆。
幸幸夜里总要找她，上次她去象山王陵，幸幸哭闹了好几天才乖，这次醒来找不到她，也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她有气无力地吃饭、理事，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第三天，是慕秋生的小儿子慕铁锤结亲的日子。
慕秋生一家子这些年靠着慕云晗姐弟挣了不少，决意摆三天流水席，以答谢乡邻。
慕云晗等人早就被告知不许做饭，必须出席喜宴。
因此她是一大早就收拾妥当，过去慕秋生家坐着说笑凑趣，所有人都很感激尊敬她，专门拨了一群在乡人看来体面又能说会道的人陪着她。
到了中午时候，众人在长街上坐定，吆五喝六，喝酒吃肉，热闹得不得了。
正欢喜时，震耳欲聋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响起。
慕云晗听到这熟悉的哭声，便是一个激灵，勉强按捺着坐稳了，若无其事地继续和众人吃喝说笑。
却听有人大声喝问道：“安国夫人在哪里？”
这是地地道道的京城口音。
长街一侧，蒙嘉带着五六个随从，怀里抱着个哭得山响的婴儿，大喇喇地站在那里，半眯了眼睛朝这边看过来。
慕云晗只差一点就跳起来了，使劲掐了自己一把才坐稳，淡淡地道：“我在这里，将军有何事？”
蒙嘉大踏步走过来，将怀中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婴儿往她面前一递，不耐烦地道：“在路上捡到个孩子，交给你处理。”
慕云晗强忍着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皱眉看向蒙嘉：“哪儿捡的？怎么没见别人捡着呢？”
众人早被吸引了注意力，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第2813章 心疼
蒙嘉不耐烦地大声道：“我哪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就在有个石笋的那个山崖下头，你不会让人去查啊？你以为我来找你是做什么？”
幸幸身上包了个寻常人家的蓝布包被，见慕云晗竟然没有立刻伸手去抱她，坏脾气上来，哭得声嘶力竭。
守山镇众人见蒙嘉竟敢对慕云晗大呼小叫，简直气死了，可看他的样子也知道惹不起，便劝道：“有话好好说。世道不好，怕是哪家养不起了。”
有人问道：“是小子还是闺女？”
蒙嘉理都没理那人，一脸不耐烦和轻蔑，好像在说，像他这样尊贵的人，会管这种小事？
张大娘见幸幸哭得厉害，又看她长得玉雪可爱，心生不忍，先就接了过去：“我瞧瞧这是怎么了。”
打开包被一摸，就叫道：“哎呀可怜的小闺女，这被子衣物都早就湿透了，这是又饿又不舒服啊。”
慕云晗心里在滴血，穷凶极恶地瞅着蒙嘉。
她把幸幸交给他，他就这样对待幸幸？
蒙嘉没什么表情，大喇喇地坐下来，命人给他拿干净的碗筷，埋头狂吃人家的酒肉。
张大娘叹着气，道：“我去找人给小丫头喂奶。”
慕云晗狠狠地吃了一块红烧肉，又恨蒙嘉，又牵挂幸幸，心里的火气简直能从鼻孔里冒出烟来。
约是找到了吃食，幸幸的哭声骤然小了，慕云晗刚松了一口气，就又听见一声比刚才更要尖利的哭声传来。
她顿时觉得心肝一阵颤抖，头痛欲裂，手都抖了。
“这小丫头不吃别人的奶，这可怎么办才好？”张大娘抱着幸幸回来，是真的有点急：“换了几个人都不肯吃。”
慕云晗这会儿才算抓住机会优美亮相：“我家养得有羊，交给我带回去，小安，你使人去四周打听打听，瞧瞧有哪家丢了孩子。”
她狠下心不去抱幸幸，淡漠地看着顾神婆将嚎个不停的幸幸抱走了。
这件事不过是个小插曲，女孩子受轻贱，尤其是乡下的，哪年不在山林里、或是溪流边、路边上遇着几个被丢弃的。
运气好的还能活下来，运气不好的遇着时已经没气了。
张大娘等人叹息了一回，议论几句也就不提这事儿，转而高高兴兴地讲新娘子如何，新郎官如何。
慕云晗强撑着坐到席终，这才找机会回了家。
幸幸已经吃饱喝足，洗澡换衣睡着了，只是小丫头太伤心，睡着了还在抽泣。
慕云晗守在一旁拉着她的小手，恨不得将一颗心贴上去缓解自己的内疚和担忧。
顾老头束手立在一旁，解释：“顾长青看过了，孩子没事，就是饿了，还有见你不抱她生气了。”
慕云晗皱眉：“乳娘呢？为什么不喂孩子，为什么不换尿布？”
顾老头道：“蒙将军说越是狼狈越像真的。”
慕云晗无话可说，又问：“乳娘呢？哪里去了？”
顾老头低下头：“要问蒙将军才知道，我当时抱着孩子的，他让乳娘跟他去办事。”

第2814章 嗜杀
慕云晗心里生出不妙的预感。
恰在此时，大米进来道：“蒙将军来了。”
蒙嘉大踏步走进来，目光在慕云晗脸上打了个转，俯身去看幸幸，笑道：“小丫头睡着了还在哭，性子真烈，吵得我耳朵疼，也不知道像谁。”
慕云晗看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深吸一口气，起身道：“你随我来。”
蒙嘉跟着她往外走，笑道：“怎么了？我刚才演得好不好？不过再好也没你好，好冷酷无情啊，这两天没睡着吧……”
慕云晗在无人处停下来，回身直视着他：“乳娘呢？怎么没见她回来？”
蒙嘉眼睛都没眨一下，笑着道：“我把她远远地打发了。这事儿不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吗？肯定不能让她留下。”
慕云晗沉声道：“你把她打发去哪里了？”
蒙嘉道：“我让人送她去了北方。”
慕云晗咄咄逼人：“谁送的？张三李四？几个人几匹马？带了多少银钱盘缠？给了她多少赏银？”
蒙嘉皱起眉头俯瞰着慕云晗，不高兴地道：“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拐卖了她？”
慕云晗摇头：“你只管答应我的话。”
蒙嘉沉默了一会儿，满不在乎地道：“没错，她被我杀了！她不可信，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我知道你下不得手，索性为你解决了这个难题。所以，你现在欠了我三个大人情！想想怎么还吧。”
慕云晗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到底那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待幸幸尽心尽力，相处久了，也有感情在里头。
早知如此，她不该让乳娘跟着蒙嘉走。
不对，她就不该听信蒙嘉的话，理应自己处理。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尖叫，想骂人。
这许多的情绪拥挤在一起，再对上蒙嘉的眼睛，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便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远方。
蒙嘉早已做好被臭骂的准备，甚至被她赶出去的准备。
可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他反而有些发慌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慕云晗的肩头一下：“你傻了？”
慕云晗后退一步避开，轻声道：“是我的错。”
她没有骂他，一个字都没骂。
蒙嘉却从中感受到了比骂还要让人难受的不认同。
他眯起眼睛盯着慕云晗看了一会儿，突地冷笑：“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嗜杀狠毒？
你倒是善良了，可也没见你正经办成功什么事。倘若不是我，那个所谓的苏久洲早就把幸幸的事泄露出去。
我倒要看看，届时你又怎么办？现在我杀了乳娘一个，正是为了更多的人不因此而死。
说不定她也是齐国人，哪天背着你就把幸幸偷走了。
我哪里做错了？或者你觉得该怎么办才最好？”
我是为了你，你却怪我？
我一心一意为你出力，你却看不起我？
慕云晗听出了蒙嘉的言外之意。
她困难地道：“没错，我是没办成什么大事，我也说不上善良，很多时候还不合时宜，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可我天生就是这个样子。”

第2815章 陌路
慕云晗看着蒙嘉，很认真地道：“抱歉，我没办法认同你的某些观点，我们不是一路人。”
蒙嘉不敢相信她真的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瞪视着她，气喘咻咻：“你为了一个外人，一个不知根底，不知打哪儿来的，只和你相处不到半年的下人，这样说我？”
“我和你不是一路人？那你和谁是一路人？顾凤麟吗？你以为他又是什么好人？
只是因为你喜欢他，所以他做什么都是对的，你看不上我，所以我什么都是错！
慕云晗，你有没有良心？还是你以为自己真是天仙下凡，魅力无边？所有人都该无偿对你好？”
慕云晗没什么表情，淡淡地道：“我知道自己不是天仙，也知道不是大家都该无偿对我好，我也是真的觉得阿麟做什么都是对的。你看，我这么不可理喻，你走吧。”
蒙嘉一时口不择言说了气话，正后悔不迭，想找机会描补，听到她说了这话，恨得只差咬碎一口牙齿，冷声道：“好，好，卸磨杀驴，你够狠！”
他愤怒地转身四处逡巡，想要找点什么来发泄，瞧见旁边一棵树，当即飞起一脚踢上去。
“咔擦”一声脆响，碗口粗细的树当场就断了。
慕云晗一个激灵，缩着肩头打了个冷战。
“你以为我会打你？你从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蒙嘉冷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慕樱和慕安闻声赶来：“姐，你没事吧？怎么回事？”
慕云晗累极：“他被我赶走了。”
慕安就要去追，慕云晗拦住他：“别追，就这样吧。我有事要让你去办。”
乳娘是荷香从枚州附近的一个乡镇上找来的，家里还有孩子，一家子都老实巴交的。
当初荷香给的钱足够多，差不多是买断了乳娘，不许她再回家了——除非慕云晗允许。
事情到了这一步，慕云晗也无力去做多的，只能让慕安设法接济那一家人，不叫他家日子难过。
蒙嘉怒气冲冲出了门，跳上马背使劲一鞭，马儿便如同流星一般往前冲去。
街上正摆着流水席，许多小孩子打闹嬉笑、来回奔跑，根本没想到会有人纵马。
蒙嘉一路狂驰，好些小孩大人都险些被撞上，虽说他骑术高明，马通人性，并未出事，但始终好好一场喜宴还是被他搞得鸡飞狗跳。
他那些随从也是混不吝的，见主将发怒狂奔，便紧跟在后头狂追，根本不管这些闲事。
幸亏慕杰正带着人在街头帮忙，见状连忙上前疏散人群，整理善后。
张大娘和蒙嘉的马擦身而过，吓得满头冷汗，站都站不稳，缓过气来就拉着慕杰问：“怎么回事？晗丫头是得罪这人了吗？”
“应该不是，可能是有急事吧。”
慕杰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但知道蒙嘉是个什么性子，总归又是慕云晗让他不如意了。
慕云晗在屋里静坐片刻，终究还是重新收拾了出去，和守山镇众人一起吃喜宴说笑，若无其事。

第2816章
有人问起幸幸，慕云晗轻描淡写：“这会儿睡着了，我看她挺可爱的，先养着吧，先看有没有谁家丢了孩子。”
张大娘道：“那可得当心，真丢了的不会承认，来认的肯定不安好心，不是要拿去卖了就是要做坏事。”
大米笑道：“大娘放心吧，我们夫人做事可周全呢。”
众人说笑一回，算是把这事儿揭过去了。
第三天，喜宴散去，有人来报信，说是象山驻地走了许多兵，排得整整齐齐的，好像是奉命开往赵齐边境。
守山镇众人难免多想，找上门来向慕云晗打听：“不守龙脉了吗？之前就开走了一队人马，这回再调走这许多，象山以后只剩老弱残兵了吧？能守住吗？”
“是不是齐国人要打进了来啊？快让神官大人想想办法呀！”
“我们以后怎么办？要不要逃难？逃难又能去哪里呢？夫人也要走了吧？走了以后就没人管我们了。”
慕云晗不得不安慰他们：“咱们这儿距离边境远着呢，京城还在，陛下还在，赵国就不会倒。
再说了，咱们这高墙修得多牢固呀，还有护城河，就算齐国人来了一时半会儿也攻不进来。我暂时不走，不用担心……”
众人围坐一回，也没其他法子，唉声叹气地走了。
到了傍晚，又来了人，却是向慕安传令的。
慕安以为是要召他归队，前往边境打仗，谁知却是命他在新的守将到任之前，统率余下的两百名士兵，看守象山龙脉。
慕安傻了眼：“两百？”
几万大军只剩两百？虽在意料之中，却也太少了。
传令官从前也是吴彦庄的手下，和慕安有同袍情分，少不得多说几句：“这两百只是老弱残兵，不过小慕你办法多，总能有办法养活他们。”
慕安苦笑：“新的守将什么时候到任？”
传令官耸耸肩：“不知道。我还要回去复命，先走一步，你赶紧跟来。”
慕安很不高兴接到这个任务，他现在只想陪同保护慕云晗和幸幸，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团聚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事。
然而他尚在军籍，违抗不得，只好先去和慕云晗说一声，急急忙忙赶回象山驻地，想找蒙嘉说一说。
哪知他就连蒙嘉的面都没见着，被人匆匆忙忙拉去议事厅，扔了一大堆账册印鉴过来：“就这样，你看着办吧。”
慕安手忙脚乱，等到把东西放好出去，蒙嘉早就带着人走远了。
他暴跳如雷，认为这一定是蒙嘉的报复，想要怒骂发泄追上去，却觉着背心发烫十分不自在。
他反手摸了背脊一把，回头一瞧，两百名老弱残兵或是蹲在墙下，或是靠在墙上，或是坐在地上，勾着腰、驼着背、怀里抱着兵器，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眼神分外吓人。
“你们看什么？”慕安被他们看得头皮发麻。
一个火头兵伸出雪亮的锅铲：“慕副将啊，钦差大人把所有粮食都搜走了，我们等米下锅，不然今晚大伙儿都要饿肚子了。”

第2817章 风起
啥？副将？等米下锅？全搜走了？
慕安跳起来：“我什么时候成副将了？”
他之前在吴彦庄手下就是个校尉，还有这两百多号老弱残兵全要靠他养着？
他没听错吧？
火头兵道：“就是刚才，钦差大人当众宣布的，说你办法多，一定能有办法养活我们，叫我们听你的话，跟着你走，有肉吃……”
两百号人齐刷刷地点头，还是直勾勾地看着慕安。
慕安想起传令官那句：“……不过小慕你办法多，总能有办法养活他们。”
原来一开始他的命运就注定了，蒙嘉早就打定主意要这样做。
“我们饿了……小蒙……”两百号人整整齐齐地喊。
慕安颓然，只得让厨房先把能吃的翻出来一锅烩了，将就填肚，再使人下山送信，问慕云晗要粮食。
拉粮食的人到得守山镇已是半夜，守山镇大门紧闭，叫了许久才有人出到墙头举着火把观看，验明正身放进去，天都快亮了。
慕云晗听说经过，立刻让人装粮食，又给慕安写了信。
她说要在这里留一段日子是真话，并非敷衍守山镇众人。
原本她急着赶去京城，是为了吴彦庄一家免受牵连。
可吴彦庄将那一千人的私兵交给她带着，她就不好走了，得等吴彦庄有信过来言明如何安置这批人，她才好行动。
加上顾漪澜也给她来了信，说是吴彦庄无碍。
林有方和太皇太后本就想要重用吴彦庄，借他打压牵制蒙嘉，此行不过先抑后扬罢了。
她也就不着急了，马上就是冬天，幸幸还小，不适合赶路，能缓到春天是最好的。
慕安收到粮食和信，原本烦躁的心情也就平和下来，将这两百老弱残兵好生领着，日常操练巡山，正儿八经履起职来。
慕云晗却又想到一个法子，如今天下大乱，将来会更乱，必须未雨绸缪。
既然慕安暂居象山驻地领兵之责，手里又缺人，正好趁此机会招募一批兵勇，壮大自己的力量。
她把慕安叫回来，姐弟三人坐着商量了一回，不谋而合。
于是这事儿就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就连镇中的青壮年也被要求抽空去轮训。
最起码怎么行兵布阵，怎么使用兵器杀敌，拉弓射箭，听从号令，骑马侦查，这些事都要学会。
先前众族老还反对，因为担心被官府认为是想谋反，怕招来横祸，但被慕安和慕云晗忽悠着，说是为了守护象山龙脉，说不定还能立下功劳得赏赐，他们也就从了。
如此，时间匆匆而过。
浣花楼各处的分舵、药膳堂这边都有消息传来，道是蒙嘉领兵行到半路，被一道圣旨调去边境抵御齐人。
而这一批从象山带去的兵，则由偏将带入京中。
据说蒙嘉接了圣旨之后，就在当地当众发表了一通要竭尽全力、保家卫国的言论，狠赚了一波声誉，又招收了一大批兵马，浩浩荡荡地去了边境。
慕樱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让象山驻地的兵马去京里？原来不是说要去边境的吗？”

第2818章 萧条
慕云晗分析给慕樱听：“因为此刻镇守京城的兵是蒙嘉的，林家不放心，所以要把人换掉。”
象山的人马去看守京城，蒙嘉的人马送去边境抵御外敌。
林有方一定认为这个主意很好，吴彦庄是戴罪立功之身，即便给他用熟了的兵，他也不敢怎么着。
而蒙嘉前往边境抵御齐人，各方面的压力都会逼迫他不断消耗力量，稍有不慎就会身败名裂。
两边一抗衡，林家和朝廷就可高枕无忧了。
可真的是高枕无忧吗？
慕安一语道破朝廷的尴尬：“按说吴将军有监守自盗王陵之嫌疑，短时间内想要洗脱这个罪名并不容易。
像这样的臣子也要重用，说明朝廷真的是无人可用、岌岌可危了。”
慕云晗赞同，而且看这样子，顾漪澜似乎并未给林氏关键的警示和告诫。
所以，现在不过是坐等赵氏覆灭而已。
慕樱迷茫道：“既然赵氏终将覆灭，齐国人终将侵入赵国，为什么还要拼死抵抗？那不是白死了吗？”
慕云晗微微一笑：“不是白死，作为人，总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何况不见得齐国人就真能侵入赵国。”
她看着面前简易的羊皮地图，用笔勾勒出一个箭头，那是蒙嘉此刻正在前行的方向。
天意难测，谁知道将来会怎样呢？
将近冬至，有许多东西需要采买。
慕云晗已是许久不曾出门，想到近来留仙这边的生意大不如从前，她在家里收到的消息也不完全真切详细，便去了留仙采买东西，顺便实地查看了解一下情况。
到了留仙县城，慕云晗吃了一惊，以往热热闹闹，客商云集的县城如今冷清得很。
街上往来采买节礼的人不少，却是看的多，买的少，即便背着箩筐、拎着提篮，里头放的也多是蔬菜、豆腐之类的，肉、酒、糕点、果子难得看到，便有也是零零星星做点缀。
至于各种成衣铺子、首饰铺子、药铺、酒楼、布行、绣坊，门可罗雀。
慕云不由皱眉，留仙县地处偏远，受战局影响不太大，今年又是丰收，按说不至于落到如此萧条的地步。
她坐着马车在街上转了一圈，悄悄进了自家酒楼，正是饭点，却只坐了两三桌人。
其中两桌只点了几个便宜的菜，唯有一桌要了酒肉，至于昂贵难得的素席，完全没人点。
她不动声色地在隔壁坐下来，静听这几桌人说话。
只听一条苍老的声音叹道：“这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苛捐杂税这般的重，多收的那点儿粮食还不够缴税，说是丰收，倒比去年还要穷许多。”
一条年轻的声音道：“娘的，肉和酒都吃不起了，来了药膳堂却吃不起他家的素席和酒，说出去都丢人！”
又一条声音道：“你就知足吧，咱们好歹还能进酒楼饭馆，好些人怕是撑不过春天。”
老人便道：“听闻守山镇的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过得滋润。”
年轻人忿忿地道：“当然了，人家占着神官夫妇，可以不缴纳赋税！”

第2819章 记得
“嘘……”有人轻声道：“你跑到人家来说这种话？”
年轻人叹道：“我也不是来找茬，我只是羡慕嫉妒，我们怎么不是守山镇人……”
慕云晗便又集中精神去听另一桌的。
那边说的却是：“听闻齐国人又赢了，连下六城，宝江以北部沦陷，也不知蒙将军是否能反败为胜……”
慕云晗站起身，悄无声息地上了楼，坐在窗前往外看。
但见先前还算平静的人群突然间乱了套，许多人四处奔逃，好些商铺也忙着关上大门。
紧接着，一队差役穷凶极恶地扑过来，或是抓住小贩呵斥，或是闯进商铺大声吵闹，偏偏避开了药膳堂。
慕云晗招来掌柜：“怎么回事？”
掌柜叹道：“前线吃紧，花费巨大，国库空虚，少不得摊派下来，官府无奈，只能从百姓身上搜刮，可百姓哪里又有那么多呢？生意不好做，这不是大家能躲就躲么？”
慕云晗道：“是不是药膳堂与守山镇不在此列？”
掌柜道：“官府的确未曾问过，好像之前有人曾经闹过，县衙那边说是夫人在京城交得不少，这边就抵过了。”
慕云晗在税赋改革之初，的确带头交了不少，之后京中没有粮食，她又交出了不少粮食，加上之前朴城大火，她也垫付出不少钱财安抚百姓。
即便做了这么多，慕云晗并不认为，有人会主动记得她的好，主动把这些好处返还给她和守山镇居民。
她先是想到，会不会是慕安吓唬留仙县衙，以权谋私，这才谋得这些好处。
却又听掌柜的道：“彭县令在这里多年，虽则迂腐了些，却是爱民如子，赏罚分明，倘若此番不是没办法了，也不至于就和大家闹得这样不高兴。
他还记得当年您出钱修整县城城墙，架桥修路呢，只可惜您做的这些事，时日一久，好些人都记不得了，就只记着不公平。”
世情向来如此，慕云晗并未太在意，只道：“彭万里还在这里？”
掌柜的道：“正是。”
这倒是让慕云晗奇怪了，彭万里是蒙相的门生，她以为早就调任其他地方了呢，谁想竟然一直留在这里？
她当时与蒙相斗得厉害，却没想到蒙相的门生一直秉承公正，记得她的好。
“备礼，随我去县衙拜会县尊。”慕云晗刚吩咐下去没多久，掌柜的就跑上楼来：“东家，东家，县尊大人听说您在这里，前来拜会，见不见？”
慕云晗此次是悄咪咪的来，就连高文山家也不曾告知，彭万里竟然就知道了她的行踪？
她微微一忖，猜到了彭万里的来意：“请。”
没多少时候，楼梯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又干又瘦的老头子佝偻着腰被人扶上来，一步一喘气，待走到慕云晗面前，胸腔剧烈起伏如风箱。
慕云晗皱起眉头：“彭老这身体怎么成这样了？”
“年纪大了，诸事操劳，身体不争气。”彭万里苦笑着要给她行礼，她亲手扶住了，命他坐下：“不必客气。”

第2820章 相求
“夫人从京中来，京中的情形如何呢？”彭万里缓过气来，就眼巴巴地看着慕云晗。
他不问她为何到了这里，也不问她何时来的，只问京中情形如何。
慕云晗斟酌着，她注意到不光是彭万里关注此事，就连端茶送水的伙计，彭万里的长随，都是眼巴巴地看着她。
兴许她一句话，就会让这些人本就没有多少的信心轰然坍塌，让整个留仙县乱作一团。
“陛下安好，太皇太后安好，神官大人安好，吴将军安好，蒙将军也安好。”
她说着这样的话，心里却是颇为过意不去。
却听彭万里朗声大笑起来，和长随、伙计等人说道：“是吧，我就说澜京安稳着呢，你们偏不信！只要咱们再苦苦支撑一二，总能熬得过去！”
长随等人便都微笑起来：“夫人说的肯定没有错。”
慕云晗顺着彭万里的话又说了一些鼓舞士气的话，问道：“彭老用过饭了吗？我才从守山镇来，饿了，若不嫌弃，你我二人对酌一杯可否？”
彭万里欣然应允：“正好馋你家的酒了。”
伙计在一旁凑趣：“大人随时来啊，保证给您上最好的酒。”
彭万里笑而不语。
慕云晗一瞅，看他袖口多有磨损，官靴更有补丁，心中便有了数。
朝廷混到这个地步，多半官员的俸禄都不能按时列支了，彭万里哪里还能有钱好吃好喝。
她挥手命伙计退下：“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上来。”
少倾酒菜上齐，慕云晗看彭万里的长随馋得眼睛冒绿光，便叫他也下去和慕杰开一桌席面，这里由她的人伺候。
长随得了彭万里的应许才敢退下，下楼梯的时候高兴得忍不住跳起来。
“让夫人见笑了。”彭万里神色平静，“想必您也看出来了，小老儿境遇不是很好，所以，朝廷的情况想必也不是很好。”
他是个明白人，慕云晗不忍心欺骗他：“是，陛下尚且年幼，太皇太后与国舅经验不足，家族负累太重。”
太皇太后与林有方争权夺利是一把好手，如何治国理政却拿不出行之有效的法子。
加上林家这边的人都想着要分一杯羹，占个有利位置，澜京那边搞得简直一塌糊涂。
彭万里半晌无语，闷头喝了一大杯酒，老眼通红，像是想哭，却又没能流下来泪来。
“从今往后，大人一样地收取药膳堂与守山镇的税赋吧。”慕云晗给他斟酒：“不患寡而患不均，该交的还是得交。”
彭万里却是摇头：“小老儿有一事相求，正号与这税赋粮食有着莫大关系。”
慕云晗道：“您说。”
他轻声道：“这收上去的粮食税赋，真正送到边境的只有不到二分之一，其余一半都流到权贵手里去了。
大家都想着希望战胜齐国，其实不然，有些人的良心已经坏透了。把您的这一部分收上去，也不过是便宜那些人而已。
与其如此，您不如将这些钱粮暂且保存一二，届时或可救下许多人的性命。”

第2821章 答应
“象山龙脉天下闻名，前些日子坊间更是传言，说是象山之中多有宝藏。
乱世之时什么最容易惹祸？就是宝藏！等到将来，留仙、守山、象山，必将盗匪横行，民不聊生。
我若不竭力追索税赋，他们就该把我换了，届时留仙更苦。
若是把夫人的也搜刮光了，乱象一起，留仙、守山百姓必将十不存一。
我思来想去，只好委屈夫人担此虚名，存着那些钱粮，待到将来那一日，再请夫人放粮赈灾。”
彭万里眼巴巴地看着慕云晗，恳请道：“还请夫人应允小老儿的不情之请。”
慕云晗不由心生感慨。
父母官，父母官，很多人嘴里说得好听，真正做的又是另一套。
彭万里不是留仙人，他的家乡距离此处万里之遥。
可因为他来了这里做县令，他便真心为这些百姓考虑，一步看十步，真正殚精竭虑。
她没有立刻答应彭万里的要求，只道：“我以为您会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蒙嘉，或是送往前线。”
彭万里摇头苦笑：“大赵就要亡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能做的，就是尽力保一方平安。
至于小蒙公子，他自会照顾好他自己，前线那边，留仙百姓能给的都已经给了。”
慕云晗轻叹一声：“我答应你了。”
彭万里就要起身与她行礼：“小老儿替留仙百姓谢过夫人！”
慕云晗拦住他：“彭老为何如此笃信留仙、守山必将盗匪横行？”
彭万里便将手指蘸了茶水，画图给她看：“枚州不远处是春州、完县、交州三地，此三地近几年水灾连连，朝廷赈灾不力，早已乱象频生。
当地大大小小一共有十余支盗匪山贼，到处抢掠百姓，又有人直接去了北方投奔乱军。
之前留仙有吴将军镇守，他们不敢来，自吴将军走后，我怕他们打留仙的主意，便命人密切关注。
自从小蒙将军把象山守军带走之后，坊间各种离奇的传言已是越演越烈。盗贼奔杀过来，只是迟早的事。
老夫闻得令弟在训练守山镇的青壮，又招募兵马，心中不由大定，或许因此可以保得留仙人性命呢。”
话说到这份上，慕云晗也就不肯多说了，将酒杯端起敬上彭万里：“说来彭老还是小安的先生，这一杯，我敬先生！”
送走彭万里，已近黄昏。
街上行人稀少，正是出门访友的好时候。
慕云晗坐了车，前去探访晋樊。
晋樊还住在那个民宅中，和几个手下一块儿坐着喝酒，见慕云晗去了，直接将手下打发了，用袖子抹一遍长凳，请她坐：“你终于记起我这个人了？”
慕云晗抱歉微笑：“前些日子身体不好，心情不好，又怕出来走动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恐慌，所以都没出门。”
晋樊叹了一回，道：“你来得正好，吴大哥有信来，让你们暂时不要去京城，京城局势不稳。”
他递过一封信，慕云晗拆了看，却见吴彦庄除了说明此事之外，还吩咐晋樊以后都听她指挥。

第2822章 故人
“那一支私兵，暂时也归你统一指挥了。”
晋樊扔了一粒花生米在嘴里，轻描淡写，“反正你养得起他们，他们跟着你也不会饿死。”
慕云晗难得出一趟门，却接二连三遇着这许多事，由不得心情也跟着紧绷起来：“我不懂得这些的。”
晋樊微微一笑：“这不是有我和我手下的兄弟，还有小安和他的兄弟，再有欧奇峰吗？
不懂，可以学嘛。我和你说，以你现在的情况，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动乱一起，手里没兵，你便是富可敌国也保不住，你这个样貌身份，怕是要入地狱。”
慕云晗揉揉眉心，下了决心：“你说得没错，那就这样定了。”
晋樊大力嚼着花生米，给她出主意：“你才和彭万里见过面吧？叫他把手下的衙役什么的集合起来练一练。
这个冬天，有好些人家靠稀粥度日，咱们可以招募兵马，只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什么都可以做……”
慕云晗与晋樊坐到深夜方散了，回到住处倒头便睡，睡醒之后用过早饭，就又去浣花楼拜见小蔡。
她的目的无非只有一个，早在顾凤麟失踪之后，她便请托浣花楼四处寻他，为此不惜付出巨额财产。
这一次过来，她是想打听这段日子是否有新的消息传来，同时也是想再和小蔡说说，让他再想想办法。
不曾想，燕娘子也在这里。
慕云晗与她面对面撞上，顿时很惊喜：“燕姐姐怎会在此？”
燕娘子低着头笑，神色间颇有些羞涩。
小蔡从后头跟上来，打着呵欠道：“我们打算成亲了，以后她就跟我在这里住着。”
慕云晗吃了一惊，随即大喜：“恭喜，恭喜，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嫁妆准备好了吗？新房在哪里？”
燕娘子道：“新房就在这里，至于别的么，江湖儿女一切从简，人到就行了。”
小蔡也是同样的看法：“她把她的人给我，我把我的命给她，就这么简单！”
一路往里，但见曾经热闹非凡的浣花楼如今也是冷冷清清，难得见到人影，慕云晗不由心生感慨，仰头看向三楼。
曾经那位神秘的浣花楼主，给过她一块镌刻了徘徊花的乌木牌子，和她说，倘若将来有人拿着另一块这样的牌子来找她，请她务必答应那个人的恳求。
她等了很多年，从未有人拿着这样的牌子来寻她兑现承诺，同时她也再没有见过浣花楼主。
她轻声道：“你们楼主呢？他还在外面云游吗？”
小蔡和燕娘子对视一眼，沉声道：“是，楼主听说您寻他，让给您带一句话，您等的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他这些日子以来到处寻找，始终没有找到半点蛛丝马迹，齐国那边也没有任何神官大人去过的迹象。
我家楼主的意思是，让您带着孩子，安安心心住在守山镇，不要外出，他说看在故友份上，会一直照看你们母女。”
慕云晗低着头不言语，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2823章 继续
燕娘子拉了小蔡一把，让他别再说了。
却见慕云晗抬头一笑：“多谢你们，幸亏有你们这群故友，才让我有安身之所。”
无论在外如何风雨飘摇，始终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容纳她，收留她，让她知道她住在这里是安全的，有依靠的。
彭万里的理由很充分，她也为此感动，但此时仔细想来，或许其中也有顾凤麟的手笔吧？
因为她的缘故，守山镇可以不纳税，守山镇居民不能不记她的情。
将来再因为她的缘故，坚固的城墙、手下养的兵马，可以抵抗外敌，存下来的钱粮可以保证大家不饿肚子活下去，留仙人不能不记她的情。
此刻她的心里充满了感激，觉得未来不管有多难，她都是可以走下去的。
小蔡原本以为慕云晗会发怒，没想到她竟然面带笑容，真心感谢他们，由不得微微不自在：“那个，谢什么呀，这不是应该的吗？”
慕云晗笑笑，话锋一转：“虽然如此，还是请你们继续寻找他吧，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蔡一愣，随即很讲原则地道：“浣花楼的规矩，楼主说了算……”
燕娘子拉了他一把，微笑道：“虽然规矩是这样，但以我们的交情，我答应你，会一直一直找他。”
慕云晗郑重行礼，留下一笔钱财用作周转，转身离开。
小蔡目送着她的背影，问燕娘子：“你为什么要答应她？当初楼主就是这么交待你我的，要让她死心才能有好日子过。”
燕娘子淡淡地道：“你们男人不懂女人的心，要让她死心，必须是让她自己想明白。
你看她的样子是想明白了的吗？何况当时楼主是怎么交待你我的？你忘了？”
小蔡脸色一变。
当时顾凤麟和他们说，虽然慕云晗并不知道她就是楼主夫人，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
还有就是，让他们小心着，只要没看到他的尸体，迟早有一天他还会回来，和那些不听命令、背信弃义的人算总账。
燕娘子道：“虽说楼主当时说这话是为了吓唬我们，让我们不得不听话，但实际上，我真觉得他可能没死。”
那种地方，危险封闭，所有人和物都在，唯独他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这说不过去。
小蔡道：“他若真活着那就好了，我最近很累，从前只需听命行事，近来却要操心劳累。
有几个分舵的舵主已经产生怀疑，写信过来询问是怎么回事，我看他们怕是想自立门户。”
燕娘子冷哼：“自立门户？那也得看他们是否有这个本事！挑个跳得最厉害的杀了，杀一儆百！
乱世，正好壮大咱们的人马，我手痒得很，正好立个山头招兵买马，你看如何？”
她本是大名鼎鼎的女土匪，是被顾凤麟收了之后才金盆洗手，现在做这些，正是老本行。
小蔡将一双爪子搭在她肩头，眼睛微微发亮，原本一直耷拉着的唇角也扬了起来：“好呀，女大王，收了小的做压寨相公吧！”

第2824章 准备
慕云晗回到守山镇，恰逢顾漪澜的信也送来了。
信的内容和吴彦庄的差不多，也是让她暂居守山镇，不要去京城了。
只是他的信内容比吴彦庄的更详细，却是太皇太后自夏末起便生了病，小皇帝的情况也不是很好。
据说他忧思太重，进食极少，睡不安稳，添了惊惧游魂之症，也就是说极易受到惊吓，夜里还会梦游。
吃不下睡不好，而且很害怕，对于小孩子来说，已经算是致命的伤害，因此他三天两头都在生病，吃药就和吃饭似的。
也正因如此，京中盛传小皇帝很快就要死了，是以人心浮动，局势更乱。
顾漪澜在末尾告诉慕云晗，为了稳定人心，他已经命人去凌霄神殿将赵青接回，以作备用。
赵青被封为永王，仍旧交由其生母熙太贵妃教养。
至于传国玉玺，顾漪澜却是未曾在信中提及，慕云晗也不知他究竟将玉玺如何处置了。
再有就是关于象山王陵龙脉的继任守将人选，顾漪澜的意思是，朝廷已经顾不上了，很可能过一段日子会给慕安下一道公文，正式任命他为象山守将。
慕云晗姐弟三人传看完毕信件，慕安问道：“不知永王接回之后，澜京的局势可要好些？”
慕云晗道：“多半是没有太大好转，毕竟那只是个小孩子。”
即便身负皇室血脉，到底也是个非常容易夭折的小孩子，于大局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帮助。
现下赵国最需要的其实是年富力强、有钢铁意志、强横手腕、又有远见卓识、能屈能伸，还要名正言顺的国主，而不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
姐弟三人叹息一回，将此事抛至一旁，正儿八经商量起如何招兵买马、练兵一事来。
慕云晗认为，象山龙脉目标太大，觊觎的人太多，光靠他们现在的力量是守不住的，等不到澜京那边的任命文书下达，近日之内必然出事。
朝廷靠不住，王陵已空，既然如此，何必死守？
有贼要来便让他来，他们只管守住留仙县城，守住守山镇，不让当地居民受其祸害即可。
慕安的看法与她差不多：“既然附近州县已乱，我们死守象山只会是自招祸患，索性让它一次了断，省得鸡零狗碎的让人厌烦。”
商量一回，大计初定，众人各司其事、按部就班，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就招了两千兵马。
训兵倒也不难，有晋樊这些老兵帮忙，再有之前留下的一千私兵帮着，很快像模像样起来。
彭万里见状，也出面张罗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请慕安这边派人过去训练，夜里就让这些人巡夜守城。
留仙、守山、象山互成依靠，同气连枝，让人踏实多了。
有他们领头，许多原本就在观望的豪强仕绅有样学样，跟着招兵买马，都在为将来做准备。
据搜集来的情报，那十多支盗匪山贼越发猖狂，简直就是公开招募人马。
其中尤以一支来自交州、以盗匪白小山为首的人马最为强大，据闻已有上万，野心勃勃。

第2825章 任命
小年之时，慕安收到一封文书，要求他到临近的春州迎接钦差大人，再接任命文书。
慕安看着这文书便觉得奇了怪。
按照历来的规矩，吏部下达文书，再通过正常的渠道派送至相关州县。
即便象山守将级别高，那也该是送到枚州，断然没有让他前去春州的道理。
他少不得多问了几句，送文书的公人倒是说得头头是道：“钦差大人并不只为了将军一事，春州、完县、交州三地战乱频频，叛军日益猖獗。
钦差大人此行，主要还是在春州布置安排平乱一事，象山、留仙距离春州不远，理应协调相守。
大人不但命将军前往春州，便是完县、交州、留仙的守官都要全部赶往春州呢。”
慕安又细细问了一回，验明正身，确认此人果然是官差，便叫人打发他下去休息，自己命人连夜前往留仙询问彭万里，再将此事告知慕云晗。
彭万里果然收到同样的消息，并且打算依照命令前往春州一探究竟。
慕云晗接着消息，暗想这事儿倒是与顾漪澜信中所言差不离，只是顾漪澜也没提到钦差的事，始终有些不太踏实，便问：“钦差是谁？”
这个慕安倒是问清楚了的，是一名叫做呼延相的武将，名声不显，不过彭万里却是熟识，只夸此人忠勇善战。
两下一斟酌，慕安决定跟着彭万里走这一趟，顺便也探探周边的虚实，再问朝廷多要些兵马钱粮，壮大自己的实力。
因恐盗匪趁着他们不在，骤然发起攻击，慕安千叮嘱、万叮嘱，只叫慕云晗、慕樱、晋樊、欧奇峰小心防范。
众人皆是应了，送走这二人，日出开门，日落锁门，日夜加强巡防不提。
慕安一走便是好几天，便是年也没能赶回来过。
这是慕云晗回来之后，在守山镇过的第二个年，更是幸幸出生后的第一个年。
慕樱张罗着想过个热闹的年，也算是安抚一下大家，让大家高兴高兴。
慕云晗的想法却是勿要铺张，高兴即可，毕竟外间还有那许多人吃不饱穿不暖，若是太热闹了要招人眼气。
慕樱仔细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便将命令传下去，得到守山镇上下的一致赞同。
乱世将至，大家想的都是财不露白，平平安安过日子。
年夜饭时，慕云晗请顾老头夫妇一并入席坐了，一家人欢欢喜喜吃年饭。
顾老头将幸幸抱在怀里，幸幸看他喝酒，便手舞足蹈、把小嘴张得大大的凑过去想吃，得不到先是讨好，随即就哭了。
顾老头被逗得只是笑：“傻丫头，这是酒，你还小，可不能喝，等你长大了再给你尝……”
顾婆子舍不得幸幸哭，忙着塞个特制的磨牙硬饼过去：“囡囡吃这个，甜甜的。”
幸幸只是不依，劈手就将磨牙硬饼扔到地上去了。
慕云晗不由皱眉：“这可不行啊，哪有这样发脾气糟蹋粮食的？”
幸幸虽小，却惯会看大人脸色，见她沉了脸，声音又高，哭得更加大声。

第2826章 严厉
顾神婆见幸幸哭了，立刻心痛难忍，将她护在怀里，和慕云晗道：“孩子还小呢，什么都不懂，你吓着她了！”
幸幸见有人护着自己，哭得就和示威似的，眼睛还斜瞅着慕云晗。
顾老头不好说什么，却是叫人把酒壶酒杯收走：“省得引着孩子，都怪我不好。”
慕云晗无奈至极，她也没说什么啊，怎么一家子都好像她穷凶极恶似的？
慕樱抿着嘴笑，给她夹个鸽子蛋：“吃吧，少操心。”
慕云晗刚把鸽子蛋喂到嘴里，就见顾老头飞快地用筷子沾了一点酒，喂给幸幸吃。
顾神婆一边瞪他，却又下意识地背转身挡着她的视线，不叫她看到。
幸幸先是满意，再一尝便被辣得大声哭起来，转过头来要慕云晗抱抱。
慕云晗额头的青筋只是暴跳，深呼吸又深呼吸。
顾老头讪讪地道：“孩子嘛，总是要叫她吃点教训，光是说，她不晓得厉害，尝过苦头下次就知道了……”
慕云晗拼命挤出一个笑脸：“对呀，有道理，姜是老的辣。”
顾老头老脸微红，闷头喝了一杯酒。
顾神婆讪讪起身：“我去厨房看看，让他们给幸幸做的蛋羹怎么还不送来。”
“您老坐下吧，这里谁不能去看？一年到头那么辛苦，多大的事儿呢！”慕樱笑着将顾神婆推了坐下，朝慕云晗挤眼睛。
慕云晗好气又好笑，道：“宠孩子也要有个度的，这孩子渐渐大了，得对她要求严厉些才行。”
“哦……”顾老头夫妇一起老老实实地应了，转过脸对着幸幸又宠溺的笑了。
一顿年夜饭吃得高高兴兴，还没散场幸幸就睡着了。
慕云晗将她交给顾神婆带着，命慕樱镇守，自己带人去巡夜，慰问值守的士兵。
年夜之时大家都只顾着欢乐，有人甚至会偷偷喝酒，最怕就是有人趁虚而入。
她一路行去，从镇子里转了一圈，又上墙头，再去了外围的岗哨。
多数人还算老实，最多就是坐在那里说笑，却也有少数人不够警觉，喝得醉醺醺的。
慕云晗二话不说，便叫人将喝醉的绑了，拖下去用冷水泼醒，先当众问罪，再打军棍。
打了军棍问他可知罪，认错的可以下去养伤，继续留着。
若有不服，打完军棍当众赶出去，不叫再留。
这还不算完，又追究当事人的上级，连带着伍长、十夫长，小队长，统统都要受罚。
老兵也就罢了，新投来的这些却是不曾经过大事，不知规矩，何况也很看不起她一个女人当家，不以为然。
当即就有好几个人不服闹将起来，认为她太严苛，做得过分。
慕云晗半点情面不留，立即命令军纪队出手。
于是又有所谓的老乡出面求情，拉拉杂杂一堆人事。
慕云晗寸步不让，言明不养闲人酒鬼，愿意留就留，不愿意就走，她这里就这规矩。
闹腾了半夜，那些人见她实在强硬，又不想真的离开，只得服软认罚，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第2827章 民生
处置妥当外间的事，等到慕云晗可以歇下，已经快要天亮。
她揉着肩膀躺到空荡荡的床上，本想思念一下顾凤麟的，奈何太累，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等到醒来已经是中午，到处爆竹声响，欢声笑语，却是街坊邻里登门拜年来了。
慕云晗不由心情大好，忙着起身收拾，出去待客。
她没让人把幸幸抱出去，之前蒙嘉将幸幸抱来，不过是让大家知道有这么回事，此外她并不想让幸幸过早被人关注。
众人除了拜年之外，重点还是想和慕云晗、顾神婆商量，明年该种什么，怎么种的问题。
虽然没了顾凤麟预测天气，慕云晗和顾神婆也早商量过此事。
去年她心情不好，又怀着幸幸，人前几乎没露脸，今年却是必须好好谋划一下。
乱世之中，当然是粮食最珍贵，再有就是药材能卖好价钱，酒仍然是暴利的行业，但太浪费粮食，今年就不打算做太多了。
关于粮食种什么，她也有打算，一是成熟周期短，二是产量高，三是好种活，此外便是间作套种。
早熟稻和蚕豆间作套种；山坡上旮旯犄角都种上红薯；以及当初她在象山中弄来的那种奇怪薯类，和大麦间作套种，大麦的产量会提高。
屋前屋后瓜瓜果果，大豆地旁种几棵蓖麻避免金龟子虫害，茄子旁边种点大葱韭菜防蚂蚁。
梨树下种些金莲花可以防虫，黄瓜豆角种一起，不但产量增加还防虫，白菜和蜗居间作防治菜青虫。
再说药材，战乱频繁，疫病流行，受伤流血的多，而百姓手中又不宽裕，便以物美价廉的普通药材为主，主治疫病，再有止血伤药。
慕云晗说出自己的打算，众乡邻便是一阵静默。
慕云晗以为他们不肯，便笑：“大家都是怎么想的，只管说出来，咱们取长补短再商量嘛。”
慕秋生笑道：“我们没有想法，只是觉着心中焦急害怕，若是没有夫人指点支撑，只怕难得熬过去。
再有就是，其他的倒也罢了，您说怎么种就怎么种，就是您方才说的那种奇怪的薯类，怕是不能吃？”
他指的是从象山中找出来的那种淡黄色块茎。
慕云晗笑道：“这个一定能吃，产量也不低，你们不信我，也要相信司农寺。
这可是司农寺的官员亲自试验过的，养人又好吃，而且真能提高大麦的产量，其他地方都还没有，只我这里有，你们试过就知道了。”
说来这个东西还真亏了顾凤源，他被顾凤麟扔去司农寺干活，除了研究早熟的新稻种之外，他还研究了这种奇怪的薯类。
他把这种薯类和各种作物套种间作，真给他研究出来和大麦一起种，能提高大麦的产量。
慕云晗为了让守山镇人相信她的话，根本不提这玩意儿是从象山挖出来的，只提司农寺。
果然众人便都信了：“既然是司农寺搞的，那肯定没有问题，他们做的那个新稻种，又香又好吃，成熟得早产量还高。”

第2828章 担心
慕樱趁机道：“那个新稻种，你们不知道了吧？就是我姐夫和姐姐命人去江南弄来两季稻，再督促司农寺搞出来的。”
众人不由又是一番欢喜赞叹，慕云晗笑着受了，吩咐他们：“也不需特意和外头的人宣扬，但只要他们来问，就别隐瞒。
那些种法可以减少病虫害，能多一口粮食兴许便能多活一个人，是积德呢。”
新稻种早在前两年已经借助朝廷的力量推广开来，虽然种的人不是很多，但也不至于找不到稻种。
但那种特别的薯类，种子却是极少，买不到，寻不到，只够守山镇这边种植。
慕云晗想着的是借着此次大量种植，再借助口碑推广开去，或可活得一方百姓的性命。
至于劝守山镇外的人种什么，怎么种，她就不浪费这个力气了。
毕竟时人封闭古板，只信祖上传下来的，种地关系一家人一年的收成生计，不会轻易听从别人的建议。
可能她这里花费许多精力口舌，人家始终也不会听从她的。
不如她先带着守山镇人做起来，其他地方的人看到成效，自然会跟着学。
众人诺诺，各自归家继续过年，商量春耕之事。
慕云晗回了后院，老远又听见幸幸在哭，哭声嘹亮。
她自夜里归来之后还不曾见过幸幸，知道小丫头是在想她了，心急如焚忙着往里赶，走到门口突然顿住脚，侧耳细听，脸上的神色也跟着变了。
大米还以为怎么了，张口欲言，却被慕云晗止住：“嘘……你听。”
大米仔细一听，但闻幸幸的哭声当中含糊不清地夹杂着一声声“娘”。
大米飞扬眉毛，忍不住地想要笑：“姐儿这是会叫娘了？”
慕云晗抿着嘴笑，大步冲进去，朝幸幸伸手：“幸幸乖宝贝，到娘这儿来！”
幸幸原本正咬着小拳头哭，听到她的声音就回过头来，大哭着很是清晰地又叫了一声：“娘……”
慕云晗一把接过她，使劲在她的小脸上亲了几口，欢喜大笑：“她是在叫娘，对吧？”
“对……”顾神婆红了眼圈，又想起了顾凤麟，强忍着没流泪，挤出笑容：“小姐聪慧，恭喜夫人。”
慕云晗喜不自胜，抱着幸幸亲热了一下午，犹自觉得不够，到了夜里又去巡夜，恨不得把孩子背着去，只是考虑到诸多因素，到底还是舍了。
转眼到了十五元宵节，万事平安，并无匪徒叛军前来攻打，慕云晗松一口气的同时，也十分嘀咕，为什么慕安还不回来。
从此处到春州，快马加鞭，十天也够个来回了。
即便要留在春州陪同钦差议事，五六天也紧够，这都去了将近二十天，还不见归来，信也没有，实在让人担心。
慕云晗便叫人去留仙县城询问，说是彭万里也没回来，她仔细想了一回，决意派出狗剩儿前去春州打听一二。
狗剩儿出去两天，急急忙忙赶回来，同行的还有一辆马车，车里躺着的是半死不活的彭万里。

第2829章 诱捕
彭万里见到慕云晗，便着急地挣起身子，赤红双眼，嘶声道：“我对不起你们姐弟！”
慕云晗心里便是一凉，隐约觉得不好了，勉强按捺住，扶稳了他：“先生慢慢地说，别着急。”
彭万里道：“慕安被呼延相抓走了，带去了京城，我不该相信他，误导你们……”
他话未说完，便是一口鲜血，头一偏，晕死过去。
慕云晗深呼吸，沉声命令：“把彭先生送进去，请顾先生给他诊治。”
便有人将彭万里火速送往里头，交由顾长青急救。
慕云晗看向狗剩儿：“怎么回事？”
狗剩儿忙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他得到慕云晗的命令后，便急着往春州赶，一路上寻了不少丐帮的人帮忙打听此事，为的就是早些得到消息。
谁知所见到的人都没听说春州有各处守将、长官集合议事的消息，不过呼延相去了春州倒是大家都知道的。
他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妥当了，紧赶急赶忙着往春州走，希望还能赶得及。
在半道上打尖喝水吃饭时，听人说那边有个老头子要死了，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官，却又没随从，钱也没有，也没穿官服。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彭万里，连忙赶过去看，确实就是彭万里。
喂水喂粥请人看，彭万里才算缓过气来，然后就催着他赶紧往回走。
他一路上慢慢地问，总算问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彭万里和慕安一起前往春州，开始时一切都很好，呼延相与彭万里兄弟相称，畅谈国事朝政，十分和气。
夜里春州府衙设宴款待彭万里与慕安，因为谈得投机，彭万里多喝了几杯，慕安怕他年老体衰喝出毛病，便替他挡酒喝酒，二人都喝醉了。
等到彭万里酒醉醒来，他已被关在牢中，慕安不知所踪。
他大吵大闹，强烈要求见到呼延相，想要问个清楚明白。
呼延相见了他，说明慕安已被拿下，这就要送往京城治罪。
还说这是太皇太后和陛下的旨意，慕安犯了欺君大罪。
再多的，呼延相就不肯和他多说了。
彭万里就让他放自己走，呼延相却道，该放你的时候自会放你。
彭万里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在春州这个陌生之地，真的是半点法子都不能想。
被关了十多天，他才有机会逃出来，其实可能是人家觉得可以放他走了，却又怕他理论嫌麻烦，所以故意采用这样的方式。
他倒是逃了，可是身上没有银钱盘缠，手下也不知去了哪里，只能忍着饥寒一路往留仙赶。
走到半路实在撑不住了，病倒在那里，幸亏遇着了狗剩儿。
狗剩儿便将手下最得力的九寒派往春州一探究竟，他自己服侍着彭万里往家赶。
慕云晗阴沉了脸，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谁来镇守象山？”
狗剩儿道：“听闻将由春州守将潘恩继任。”
慕云晗冷笑一声，道：“传我的命令，将不在军籍的人尽数召回。”

第2830章 迎战
象山驻地在册的不过区区两百老弱残兵，这两百老弱残兵还被慕安带走了五六个，算起来只有一百九十四人而已。
潘恩要接任便接任，想要借着这个名头辖制留仙县或是守山镇，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慕云晗火冒三丈，果然应了那句话，不作死就不会死，她无心掺和林家和蒙嘉的争斗，他们偏偏不肯放过她。
既然如此，大家随意好了。
她到了后院，先将翠柏派往京城，一路追击呼延相等人。
不过她也觉着希望渺茫，毕竟已经过了半个多月，怕是怎么都追不上了。
再就是派人给顾漪澜送信，说明此事，让他早作安排。
等她安排妥当，彭万里也醒了。
彭万里经过治疗要精神了些，又是寒心又是难过：“我一路仔细想来，这明显就是想逼你进京。
你进京，他们正好借你的手辖制顾神官与蒙小将军……你不能上当。
老头子这话听起来很没良心，叫你别管自家兄弟的死活，但事实真是如此。
我好后悔，不该相信呼延相，我没想到他竟然糊涂至此，竟然助纣为虐！”
慕云晗安抚了他几句，让人去把慕樱和顾老头等人叫来，又传信给晋樊与欧奇峰，做好迎战的准备
她怀疑等到潘恩到来，不止是拿走象山驻地兵权，更可能动手捉拿她。
“你现在不能出去。”慕樱冷道：“我去追呼延相，翠柏虽然得力，很多事上却做不得主，必须由你我二人出马才好操作。”
慕云晗觉着也是这个道理，便应了，只是到底放心不下，左叮嘱，右叮嘱。
慕樱耐着性子听了，转身带上老虎和夏帕，点上几个得力的人便匆匆走了。
彭万里缓过气来，便也要求送他回留仙，他得召集手下人马做一做准备，等到潘恩过来给予狠狠一击。
当天夜里，慕云晗尚在梦中，门便被敲响。
却是被派往春州打探消息的九寒连夜赶了回来，说是潘恩带了一千人马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此时已经快要抵达留仙县境内，想必过不得两日就能抵达象山。
慕云晗这觉自然就不能睡了，当即起身，命人召集族老及欧奇峰等将领，商议如何对敌。
慕秋生等人还是第一次遇着这种事，吓得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
慕云晗并不问他们的意见，只大致说了一下情况，说明早在慕安离开之前就曾定下攻略，他们兵强马壮，并不用害怕。
然后就打发慕秋生等人去和守山镇居民说明情况，明日起不再开放城门，各户警醒，有异常就赶紧报过来。
接下来再和欧奇峰商量：“我不曾领过兵打过仗，这种事情经验不足，恐怕还得多多仰仗将军。
潘恩只带一千人马过来，想必是不知道你们这一千私兵的存在，所以信心满满，以为咱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手到擒来。
将军可以带人往这边去，潜伏在此，听我号令，杀他个措手不及，此外，我还打算请人去知会白小山……”

第2831章 钦犯
这个时代，朝廷风雨飘摇，谁手下有兵，便能被称为将军。
慕云晗想，既然林家要惹她，那她便也给欧奇峰一个将军头衔。
欧奇峰得了这一声将军，果然眼睛亮了几分，憨厚如庄稼人的脸上微微透着红，不好意思地道：“夫人的想法很好，只是那白小山距离此处极远，怕是有心也赶不到。”
慕云晗摇头微笑：“那可不一定。”
白小山野心勃勃，盯着象山这边已不是一天两天。
狗剩儿能在半路捡着彭万里，这消息就瞒不过去。
只怕不单白小山，其他盗匪叛军也早就盯上了。
加上潘恩气势汹汹而来，谁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待到她手下的人马与潘恩动手拼杀之时，便是白小山等人杀入象山挖掘王陵龙脉之时。
而她所谓的知会，也不是想和白小山做交易，不过是让白小山准确把握时机而已。
一切准备妥当，便等决战时刻。
慕云晗没有盔甲，便随意寻了一套穿戴上。
幸亏她身高不错，那盔甲穿在身上只是肥大，勉强能撑得起来。
潘恩并不想惊动留仙县城，而是绕开留仙县城，直奔守山镇。
他到时恰是清晨，太阳尚未升起，天地之间半明半暗，一片苍茫。
慕云晗带着人立在墙头，看着旌旗飘摇而至，心中油然升起一份豪情。
这是自从顾凤麟走后，她就再也没有过的体会。
仿佛天下间再难的事，始终也能有办法解决，终究也会过去。
等到那面绣着“潘”字的大旗到了城墙下方，她手里的弩箭已然射出。
箭头带火，划破暗色，不偏不倚刚好落到旗上，燃起熊熊火焰，照亮了旗下潘恩那张肥胖的白脸。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潘恩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指定慕云晗厉声喝道：“叛国逆贼！竟敢拥兵自重，攻击朝廷军队！
本将军命尔等立即上缴兵器，速速投降，或可饶恕尔等一命！否则待本将军杀入城中，必将尔等碎尸万段！”
慕云晗大笑：“哪里来的逆贼！竟敢冒充朝廷命官，来我这里行这招摇撞骗之事！
本夫人命尔等立即上缴兵器，速速投降，待我禀明朝廷，或可饶恕尔等一命！否则必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潘恩气道：“慕云晗！你竟敢倒打一耙？”
慕云晗冷了脸道：“本夫人乃是先帝亲封的安国夫人，更是神官夫人，你竟敢直呼本夫人名讳，是找死吧！”
潘恩突然意识到，自己明明是奉命捉拿慕云晗来的，谁知刚到就被她一箭烧了大旗，气得失了态，便叫她抢了先机。
他赶紧叫道：“你欺君罔上，私逃在此，我才是奉了旨意捉拿你的！”
又命人对着慕云晗身边的人叫喊诱降：“慕云晗是钦犯，你们还不悬崖勒马！只要捉拿了她，便可得到百两黄金的奖赏！”
慕云晗慢悠悠地听他嚷嚷完了，才道：“你说我是钦犯，捉拿我的文书在哪里？拿来我瞧瞧。”

第2832章 闹剧
潘恩拿不出来。
捉拿慕云晗，他奉的是密旨，而且是呼延相口口相传。
呼延相和他说，若能活捉慕云晗并送往京城，那是最好。
若不能，至少也要逼得她离开守山镇。
他也曾讨要文书，但呼延相说，太皇太后也难，顾忌着神官宫，有些事不能做在明处。
呼延相还说，慕安已然被抓捕，他手里有这么多兵，这可比密旨硬气多了。
他觉着很有道理，带着两千人马浩浩荡荡地来，想着慕云晗这种娇滴滴的女人家，光是听马蹄声也得吓哭了。
再有守山镇这些土鳖，还不得吓个半死？
可他没想到守山镇的城墙居然这么高，这么厚，这么坚固，那护城河居然这么宽这么深。
更没想到这里竟然像一座小小的城池，城头上站着的守卫像模像样，他想要证明自己师出有名，还真的需要文书那玩意儿。
潘恩这一犹豫，就听墙头上有人哈哈大笑：“拿不出来？肯定就是盗匪冒充的无疑了！”
没等到他自证清白，墙头上已然一阵火箭雨点般落下，硬生生将他们逼退。
双方一时僵持不下，天也渐渐亮了。
潘恩到底是正经军队出身，愤怒过后便冷静下来，派人探查四周环境，埋锅造饭，就地修整，准备强攻守山镇。
慕云晗不慌不忙，端然坐在墙头，遥望象山驻地。
算起来，白小山的人马应该也快到了。
待到巳正，潘恩手下的兵马修整完毕，列队准备发起强攻。
就在此时，象山驻地浓烟滚滚。
有人大喊一声：“象山怎么啦？”
潘恩以为是慕云晗在耍花样，理也不理，只将令旗高高举起，命手下强行攻城。
慕云晗不慌不忙，叫人大声叫他：“听说象山守将是叫潘恩，对吧？恭喜他，象山就要失守了！只盼他不要因此丢了性命官职，祸害家族才好呢！”
潘恩手下一个副将回头一看，惊得拉着潘恩只是大叫：“将军不好了！将军不好了！”
潘恩气得很，骂道：“你娘才不好了……”
副将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他不得不回头看去，脸色跟着变了。
这个锅是没办法甩给别人的，毕竟早在年前，呼延相就已经把任命文书给了他。
他就是确确实实的象山守将，那么象山出了事，就该他吃不了兜着走。
什么奉旨捉拿慕云晗，遇到抵抗，这些理由根本救不了他的命。
他大叫一声，也顾不得捉拿慕云晗了，带着人直往象山驻地冲去。
一来一回之间，恍若闹剧。
慕云晗不由摇头，什么玩意儿，难怪春州那边的盗匪能够多如牛毛。
这样的人也能得到重用，难怪赵国要灭亡。
潘恩带着人一路直奔象山驻地，斥候不断回报：“是白小山联合了数十家盗匪叛贼，要入象山寻宝。”
他气势汹汹一路往里赶，走到山下看到山势险峻，觉着不敢往上走，便驱赶手下士兵往前，他在后面压阵。
却不想斜刺里冲出来一队人马，当头一人面蒙黑巾，对着他的面门就是一箭。

第2833章 怨愤
潘恩大叫一声，俯身抱马，欲要躲开那箭。
也是他运气好，那箭堪堪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了，将他身后一员副将射落于马下。
蒙面人见射不中他，索性抽出长刀大喊一声：“弟兄们，随我杀了这朝廷的走狗！”
他身后一群彪悍大汉，俱都黑巾蒙面，纷纷抽出长刀大喊着，风卷残云、砍瓜切菜一般在潘恩的队伍中冲刷过去。
他们选的好地方，乃是象山之下一块平整斜坡，上有山林，藏于山林之中，再从坡顶骑马直冲下来，除非山下列阵的是重甲兵，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潘恩等人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形，又是日夜兼程，前方有乱匪搞事，后方还有慕云晗虎视眈眈。
这股突然冒出来的悍匪，用极其强横的打法，瞬间就将他们的信心和勇气冲垮了。
潘恩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的两千士兵瞬间乱成一锅粥，手忙脚乱，乱撞乱闯，甚至自相践踏。
他焦急大叫，冷不丁又是一箭飞来，吓得他躲到马腹下方，一动也不敢动。
蒙面人猖狂大笑，带着手下的人来回冲刷几遍，径自走了。
潘恩犹自不知，老老实实地躲着，只听手下不停惨叫，不停奔逃。
终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走了！别乱！停下来！”
他才敢慢慢探头，一看果然蒙面悍匪已经消失无踪，于是又活灵活现起来，大声嚷嚷：“都停下！都停下！不听号令者斩！”
一群人停下来，互相瞪视着看了一回，又气又恨还很怕。
潘恩让人清点一番，死的只有二三十个，伤的却有一两百个，再仔细一看，大半是被自相践踏导致的。
潘恩破口大骂，觉着方才这群人行动狠辣迅速，刀马谙熟，显然是老手，必是盗匪一伙儿的。
方才这番行动，与其说是想要谋害他，不如说是瞧不起他折辱他。
他从前与白小山等人本就多次交手，怨愤颇深，如今更是容忍不得，恶狠狠命令手下分成前中后三路，继续整装前进。
可他手下的人被吓破了胆子，战战兢兢往前，又因受伤的一两百个士兵大大地拖累了进程，走得堪比龟爬。
走到夜里才抵达象山驻地附近，和白小山的人迎头遇上，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冲上去便是一阵厮杀，直杀得昏天黑地，不亦乐乎。
却说之前，慕云晗看潘恩带队撤走，也不急着离开，就在墙头坐下静静等候。
约莫坐了一两个时辰，就见前方烟尘滚滚，来了一队人马，当头一名大汉面容憨厚老实如同庄稼人，其余人言笑晏晏。
正是欧奇峰等人。
慕云晗一声令下，城门打开，放欧奇峰等人入内。
欧奇峰甩镫下马，拜倒在慕云晗脚下，声音宏亮如钟：“禀夫人，幸不辱使命！”
原来刚才的蒙面马队正是他们，目的只有一个，确保潘恩能与白小山等人拼杀到底，不至于因为利益而勾搭成奸。
只有这二者结成死敌，守山镇的日子才能过得好。

第2834章 默契
这边白小山与潘恩互不相让，杀得你死我活，吴彦庄留下的二百名老弱残兵却是各得其所。
有被迫给盗匪带路、顺便混口饭吃、再顺便给慕云晗报信的；
有逃走之后藏身山林观察战况，不断往守山镇、留仙县通风报信的；
也有“受了伤害”或是病痛缠身，索性下山看病将养的。
各种消息源源不断地送到慕云晗面前，她得以知道，这次前来象山寻宝的大小盗匪一共十一支，领头的正是那位号称手下雄兵上万的白小山。
白小山实力最强，他纠集春州、交州、完县三地盗匪，歃血为盟，打的旗号是“替天行道，杀林保赵驱齐”。
他认为，所有祸乱的根源都来自于林氏太皇太后牝鸡司晨，玩弄权术，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才导致齐人横行，民不聊生。
想要保住赵国不灭，就得杀了林家人，再将齐国人驱赶出赵国，这叫替天行道。
既是替天行道，没钱就问老天爷要，老天爷说象山有财宝，这是太祖留给儿孙保家卫国的，那就去取了，天经地义。
他这么一号召，春州、交州、完县三地的盗匪竟然都听了他的，尊他为首。
她又知道，这白小山原本是个读书人，久试不第，原本家资丰厚，只因生来豪侠，喜欢结交江湖人士，一来二去，家资被他散尽了。
他也不成亲，等到家中老娘一蹬腿，办完丧事立即落草为寇，举旗行事，因其有勇有谋有义气，短短两三年间便声名鹊起。
彭万里说这三地的盗匪喜欢劫掠百姓，他却不同，他喜欢打劫的是富户和官府，对于普通百姓不但分文不取，遇到难民还要接济一二。
于是他的名声更加响亮，周边州县的百姓都知道白小山“义”字当头，是条好汉，好些活不下去的人都去投他。
雄兵上万，是前些日子的计算，若是算上现在整合来的人马，他手下至少也有三四万人马。
欧奇峰分析给慕云晗听：“并州是白小山的老巢，他不敢也不会将人马尽数带来，按末将分析，在象山行事的不会超过三千人。
这三千人分一半进山寻宝，留一半在外头抵御潘恩，至少也要消耗五六百，对守山镇和留仙造不成威胁。”
接着，晋樊等人也收到消息，送了信过来，双方商量好对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只要白小山等人别来骚扰守山镇和留仙县，他们也不去管象山里的杂事，别说是寻宝，便是将整座象山搬走都行。
慕云晗等人摆出上述姿态，便安安心心等着这场闹剧落幕。
他们派人刺探白小山等人，白小山也派人刺探他们，弄清楚他们的立场后，白小山赶紧派人表明了自己的意图。
他只取象山，敬仰安国夫人之贤名，与守山镇和留仙县分毫无犯。
默契达成，慕云晗却不敢放松警惕象山王陵已空，万一白小山恼羞成怒，迁怒于守山镇，那又如何是好？

第2835章 轰塌
三天之后，潘美的死讯传来，其手下的兵尽数被俘。
据闻，白小山对这些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他不是谋反，而是要匡扶皇室，驱逐齐贼。
愿意投他的，他愿以兄弟待之，不愿投他的，他给盘缠治好伤病送其下山。
于是活下来的五六百人中又基本都投了他，称他为“替天行道白将军”。
大米听得眼睛一眨一眨的：“这姓白的真是个人才，好想看看是不是三头六臂。”
慕云晗笑骂：“真是三头六臂，这些人早就被吓跑了，谁还敢尊他为首。”
“也是。”大米吐吐舌头，将幸幸抱起来往上抛，幸幸被逗得哈哈大笑。
接下来，象山之中又传来熟悉的爆破声，那是白小山在组织人手挖掘王陵盗宝。
慕云晗过得很不好，她一方面紧张白小山这个不安定因素，一方面挂怀慕安和慕樱，短短十天便瘦了一大截，被顾神婆勒令每天夜里必须加餐。
潘恩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周围几个州县，枚州周守备那里是推有叛兵虎视眈眈，无暇分兵，上报朝廷等待示下。
完县、春州、交州三地也是推说当地叛军厉害，无力分神应付此事，也是已报朝廷等待示下。
慕云晗到此确认，赵国果然是没得救了，万事只能靠自己。
她把消息传给守山镇人，众人悲苦一回，打起精神全心全意依靠自己筹谋未来。
又过了二十来天，一天清晨，象山中突然传来一阵可怕的轰鸣，慕云晗坐在家中也是觉得脚底下一阵轻颤。
她想到的就是地动了，迅速抱起被吓哭的幸幸，叫上身边众人冲到院子里躲避灾祸。
谁知动静很快就消停了，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静寂。
慕云晗缓过神来，便知道是象山里出了大事，并非是真的地动。
根据她几探王陵得来的结论，象山之下大半都是空的，有天生成分，也有人为的因素。
若是不动它，或许它还能再屹立个几百年上千年，可是蒙嘉先就折腾了一番，当时他们就很担心会坍塌。
现在白小山等人更是毫无章法地乱来一气，大批火药运送进去狂轰乱炸，象山哪里还能支撑得住？
好比一座高楼，基脚塌陷了，上面的楼层自然也就跟着塌了。
慕云晗运起轻身功夫，迅速奔上墙头往远处看去。
但见远方一片黄色的尘土飞扬浸染了半边天空，此外，什么都看不见。
顾老头紧跟上去，看了半天，摇头叹息：“自作孽。”
慕云晗没吱声，蒙嘉果然好运道。
守山镇人心惶惶，死守镇门不敢外出。
远处飞扬的尘土一直未歇，直到午后下了一场暴雨才浇灭。
等到雨停，慕云晗再登高望远，但见以往高大雄奇的象山已是少了一座山头。
她沉吟片刻，传令下去。
命一部分青壮留守镇中，紧闭镇门，不许人随意出入；
一部分青壮去到距离守山镇五里远的地方，搭建简易棚屋备用；
一部分青壮拿上武器工具火把，随她进山救人。

第2836章 义尽
山才塌陷，又才暴雨，并不是救人的好时机，很可能人没救出来，反倒把更多的人搭进去。
慕云晗不想舍己救人，但当前这种情况下，却是不能不去，至少得到山下看一眼虚实才行。
等她带着人赶到山附近，天已是快黑了，隐隐又有下雨的趋势。
她当机立断，带着人迅速回撤。
撤了没多远，身后有人大声呼喊，却是一行几十个人满身泥泞地赶过来。
慕云晗一瞅，人人带刀，便示意慕杰等人做好准备，她自己脚下不停，继续往前走。
“让你们停下没听见么？”一个浑身是泥，头上包着浸血绷带的男人骑马赶过来，凶神恶煞。
慕云晗冷冷地瞅了他一眼：“天要黑，要落雨，只怕还会继续崩塌。人能跑得过山石么？要命的赶紧逃，不要命的继续留在这里。”
她肯带人过来看一眼，已是仁至义尽。
男人咬着牙道：“谁说还会继续崩塌？”
“不得无礼，退下！”一条低沉的男声响起，一个清瘦的男子赶上前来，盯一眼慕云晗，郑重行礼：“是安国夫人吧？在下白小山，下属无礼，实因牵挂兄弟手足，心中焦躁，还请夫人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慕云晗脚下不停，抽空瞅了这大名鼎鼎的白小山一眼。
他也是满身泥泞，胳膊上扎了个浸血的绷带，显然也受了伤。大约三十出头，留了三绺胡须，长得斯文白净，一双眼睛熠熠生辉，透着精光。
慕云晗并不想得罪这叛军头子，便微微颔首：“久仰将军大名，我并不计较，只是忙着逃命而已。
我带人过来，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救人，只是你那些兄弟的运气不好，这天气，要进山救人得等到明天才行。”
白小山试图劝说她：“夫人多虑了，不会再崩塌的，我看你们带有火把等物，又是当地人，想必对山中的情形很是熟悉，好歹走一趟，救出我兄弟，白某必有重谢……”
慕云晗不客气地打断他：“白将军，我们对山中的情形不熟悉！
之前象山守军奉命镇守龙脉，偷入象山者断腿杀头不是说着玩的。
谁也不敢保证山会不会再崩塌，你急着救你的兄弟，我理解，工具火把可以借你，干粮也可以给你。
人救出来我们可以帮助救治照顾，这些都没问题，官府问罪我们也认了。
但叫我的人冒险入山送死，那不行的，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因为好心而来，家中有老有小，都靠他们成活。
我听闻你最是急公好义，最是为普通百姓着想，想来也能理解他们的难处吧？”
白小山的脸色有些难看，却也没多说什么，只道：“那请夫人借我干粮工具火把。”
慕云晗便叫人：“给他们！”
话音刚落，慕杰变了脸色：“快走！我听见声音了！”
慕云晗再不耽搁，飞快往前跑。
白小山等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他们跑。
跑着跑着，突然一个人跳将起来，抽出长刀砍伤白小川的马匹，趁白小山跌落马背，一刀朝他劈去。

第2837章 相求
事起突然，白小山根本不曾料到，眼见就要毙于刀下。
慕云晗一直密切关注着他们的，见状抬起手臂就是一箭射出。
慕杰见她动手，也蹂身而上，一脚踢飞行刺者掌中长刀，再将人压在地上。
等到其他人反应过来，战斗已经结束，行刺者也已被擒。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可怕的隆隆之声，那是新一轮山崩又到来了。
“快逃！”众人再顾不得别的，疯狂奔逃。
幸亏慕云晗撤离及时，他们刚跑到安全地带，大地一阵震颤，暮色浓重，并看不清楚什么，但每个人都胆战心惊，恐惧无比。
慕云晗擦一把冷汗，命人：“掌起火把。”
火光照亮众人的脸庞，白小山脸色煞白，一双眼睛闪着幽光，宛若鬼魂一般，死死盯着行刺者，声音沙哑：“我视你为手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为何如此待我？”
行刺者被按压在地上，冷笑：“虚情假意！乱臣贼子，人可诛之！此番若不是你非得用火药强炸，这么多兄弟也不至于死于非命，你敢说不是有意为之，排除异己……”
慕云晗无意刺探别人的家务事，淡淡地道：“要下雨了，我去那边看看如何避雨。”
也不等白小山回答，径自带人离开。
这些年，她的药田已经蔓延到象山附近，药田旁有看守人搭建的简易草棚，然而狭窄简陋，塞不下这许多人。
再远些又有象山驻军的一个田庄，日常专门负责供应驻军，那里倒是可以住人。
慕云晗一番安排，又悄悄命人回去报信，叫守山镇外面搭棚子的人暂时停工，回去关好门，小心提防。
她看白小山等人方才的景象，即便她没有带人赶来，恐怕也是要前往守山镇求救的。
而且以她看来，白小山等人不可能只逃出这十多个人，指不定后头还藏着一队人马。
这些都是亡命之徒，纠集在一起就没有不敢做的事。
守山镇应下救人也就罢了，若是不应，这些人少不得就要使出强硬手段。
“狗剩儿，你亲自去后头看看，是不是还有人跟着咱们的……”慕云晗这里刚安置妥当，就见白小山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安国夫人。”
“白将军有何吩咐？”慕云晗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目光一瞟，但见行刺者正被悄无声息地拖走，显然是被处决了。
白小山一揖到底：“多谢夫人救命之恩，行刺的是我结义兄弟，我与他相交数十年，没想到……”
他露出一丝苦笑：“人心难测，不提也罢。眼看就要下雨，我们又累又饿，身负重伤，急需修整，还望夫人垂怜，给个可以歇息的地儿。”
慕云晗不动声色：“我刚才就在安排这事儿呢，天黑要落雨，又要方便歇息又要方面救援，不能去得太远。
我们的药田就在这附近，有几间草棚，再不济，往东前行五六里有个庄子，那里热水房舍什么都方便，看将军愿意去哪里。”
想去守山镇是绝不可能的，那等于引狼入室。

第2838章 虚实
慕云晗拒绝得太过周到全备，让人半点机会都没有。
白小山目光闪烁，最终一笑：“任由夫人安排。”
慕云晗就道：“既然如此，那就去庄子吧。”
庄子那边藏有部分私兵，也不怕白小山等人打什么主意。
白小山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打量她周围的人，道：“夫人真是女中豪杰，身边之人皆都不凡。”
慕云晗淡淡一笑，微抬下颌，隐隐傲然：“毕竟我是神官夫人。”
需要自抬身份的时候就不能客气，对于这种亡命之徒，总要让他有所忌惮才行。
白小山也笑，笑容里却多了一层郑重之意：“不知夫人为何来此……”
慕云晗淡然道：“身体不好，回来将养。”
恰逢一阵雨点落下来，她便转了话题：“赶紧走吧。”
两拨人一前一后，泾渭分明，互相提防着各自赶路。
慕云晗听得白小山身边一个北方口音的人道：“娘的，这南方冬天是没那么冷了，但它下雨，要是在我们北边……”
有人不耐烦地打断他：“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慕云晗这边不知是谁，瓮声瓮气地道：“这个季节下这么大的暴雨，打我出生起就没见过，是象山里的龙被惊动了……”
一下子，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毕竟盗掘王陵，惊动龙脉，本身就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慕云晗也没去制止什么的，她需要这个论调，这样才能断绝后患，为守山镇尽可能地争取安宁。
雨并没有下到多大，但是绵绵不停，道路也变得湿滑难行。
到达庄子后，慕云晗看到欧奇峰老实巴交地站在一群佃农当中，心便踏实了。
她换了衣服擦干头发，用了饭食，白小山就来了。
“……我不是有意祸害他们，大难来时，我正在山下，有人说那边发现了一个洞，或可通往王陵，我就带人过去看……”
白小山有些尴尬地解释：“你知道的，王陵封得很严密，不炸难以进去，炸的话，我也有些害怕，心想若真是有便宜可占，那是最好不过……”
慕云晗打断他的话：“我不知道，我没去过。”
她淡笑着敲响桌面：“白将军，我知道的还不如你知道的多，我也没那个需要。
你和我说这些，是生恐朝廷不知我是你同党，想多拉一个人下水么？
刚才你还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说是想要报答我，我也不要你做什么，放我一马即可。
我这次过来是想着人命关天，毕竟还有两百来个老兵，曾经是我弟弟的手下，否则……”
她没说完，低头笑着喝了一口茶。
否则，他们这些盗匪死了也就死了，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当然，他也不必来试探她，不然就是恩将仇报。
白小山听明白她的意思，心想她如此胆大，肯定是因为实力不俗，毕竟之前潘恩也被她逼得无计可施。
她本可以躲在守山镇里不出来，可她偏偏大摇大摆地来了，说明是真不怕他。
白小山的笑容顿时真诚许多：“夫人说得对，是白某思虑不周。”

第2839章 厉害
送走白小山，大米悄无声息地跟出去。
但见白小山进了房间，他手下的人便站起来问道：“大哥，那女人是否知晓象山王陵之事？”
白小山摇头：“好像不知道。”
就有人道：“真不知假不知？她怕不是也觊觎这财宝，不然好端端地跑回来干什么？”
又有人道：“不管知不知道，先把守山镇拿下来！我看那地方易守难攻，做得坚固，背靠象山，方便以后寻宝。”
白小山等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回，方道：“这女人必然藏有杀手锏，守山镇不花大工夫难得拿下，却又没什么战略意义，不值得。
反正象山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没什么大碍，明日天亮，他们若肯进山帮忙寻人，事毕之后谢一谢就算完了，勿要节外生枝。”
忽然有人笑了一声：“白大哥足智多谋，今日这事儿却差了，那女人有钱着呢，守山镇是她老巢，不知藏了多少银钱。
听闻她是与太皇太后不和，这才不得不回到守山镇隐居，但林家并不肯因此放过她。
咱们可以先拿她的银钱，再将她押解送上京城送给林家再换一笔银钱，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白小山勃然大怒：“我打的旗号是什么？替天行道，杀林保赵驱齐，你却要我给林家做走狗？再不济，她救了我，你却要我杀她？”
一群人顿时乌泱泱地吵了起来。
大米将那挑唆害人的记下来，悄无声息地回去，恨道：“夫人好心收留他们，他们却打的这个主意。”
狗剩儿也回来禀告：“前方松林里藏了一队人马，看脚印听动静，怕是得有两三百人，欧将军已然带人把他们围住了，接下来要如何，请夫人示下。”
慕云晗道：“略等一等。”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不到，就听外头闹嚷起来。
大米出去看了回来，道：“白小山把刚才那个挑拨离间的人绑来了。”
慕云晗不见：“就说我累了，睡下了。”
又过了片刻，大米进来道：“那人被白小山打了二十军棍。”
慕云晗不动如松：“叫欧奇峰给他们个厉害看看。”
到了下半夜，门口又传来喧哗声，却是白小山又来了，求她放过他藏在松林里的兵，又自动奉上刚才挑拨攻打守山镇、将她绑了送上京城者的人头。
慕云晗理都没理，一觉睡到天亮。
慢条斯理地整装完毕，走出房门看天气：“今天想来不会有雨了……”
“是白某有眼不识泰山，求夫人高抬贵手。”白小山立在院门外，十分憔悴。
慕云晗这才微微一笑，叫他进来：“我昨夜睡着了，这是怎么了？”
大米道：“昨夜巡防的发现庄子附近的山林里藏了不明身份之人，因恐是盗匪，便将他们拿下了。”
白小山忙道：“那是我的人马，因为无地可去，就借用了一下外头的山林。”
“原来如此……”慕云晗大惊小怪：“让他们赶快把人放了。”又和白小山连说：“多有得罪。”

第2840章 不测
慕云晗邀请白小山：“将军若不嫌弃，一起用早膳？”
她越是笑得和气，白小山越是看她深不可测。
他那两三百人能从这样的大灾难中逃出来，运气有一些，更多还是靠的实力。
那是他最贴身、最信任的卫队，可是藏在山林里，竟然不声不响就被慕云晗的人包抄了，俘虏了。
她这实力得有多恐怖？
守山镇的兵，真的只是一群才招募起来的乌合之众？
反正他绝对不信。
而且是在他手下的人刚发表了对她不利的言论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想到她之前救他时那一箭的利索，以及慕杰的身手，白小山心服口服：“白某不敢打扰夫人。”
慕云晗笑眯眯，给足他脸面：“坐，不要客气，昨日匆匆忙忙，也没来得及和将军详谈……”
白小山坐下来，她就和他说些过去在宫里的事。
白小山一时猜不透她到底什么意思，却又觉着能与她同进早膳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二人渐渐攀谈起来，气氛还蛮和谐的。
吃完早膳，白小山手下有人进来寻他，眼巴巴的看着桌上的早餐直咽口水。
白小山告罪，出去一趟回来，很不好意思地和慕云晗说道：“不知还有没有多的粮食，我手下的人饿得不行了。”
那两三百人没吃的，跟着他的这十多个人也没吃的，这么多人，就他一个人填饱了肚子。
慕云晗抱歉地道：“没有多的，当初蒙将军把人马带走时，一点粮食没留，我们养着这许多人，也不宽裕。”
随便就给了，还以为守山镇多富有呢。
白小山苦笑：“是借，我这就派人去交州取粮，来去十天，一定还给夫人。”
兵没吃的也就罢了，跟着他的这十多个人都没有，显然就是报复报复他们昨天夜里对她不安好心。
慕云晗这才借了他十天的粮食。
白小山回去见了卫队的人，问明昨夜慕云晗的手下围捕的经过，心惊之后，更加确定守山镇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既然天色放晴，众人便又重新往象山去，这回白小山等人在前，慕云晗等人在后。
慕云晗把狗剩儿叫过去，小声叮嘱：“他说有个洞，你负责把这事儿打听清楚……”
白小山昨夜和她说起那个洞时，她当时装得云淡风轻半点不在意，却做了一整夜的梦，尽梦见顾凤麟从一个又黑又小的洞里爬出来。
象山早已不是从前的象山，满目疮痍，吞音谷早已消失不见，地貌更是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几百人搜索许久，费尽力气，不过挖出几十具尸体。
但凡当时没有逃出来的，无一幸存。
白小山跪在地上哭了起来，他的手下也跟着他嚎啕大哭。
慕云晗没有打扰他们，默默地指挥人善后。
白小山哭够了，就过来谢她：“多谢夫人施以援手，接下来的事我们可以自己做了，夫人请回吧。”
慕云晗也不多言，留下工具和干粮就走。
回到守山镇已是深夜，狗剩儿也打听了消息回来：“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第2841章 一样
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的确有那么一个洞。
慕云晗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流云发呆。
可惜了，象山王陵已经彻底崩塌，再也看不到那个洞是什么样子的。
她一直在想，那个洞到底是在哪里，为什么当初她和慕安都没找到。
不过也许正如狗剩儿所言，或许是因为先有蒙嘉爆破王陵，后有白小山大量使用王陵，这才让那个洞露出来。
否则，按着他们之前那种温柔的寻找方式，再找一百次也找不出来。
她揉了一把脸，就在躺椅上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睡得很熟，再也没有梦见顾凤麟。
三天以后，白小山前来拜访慕云晗。
他看起来又累又沮丧，瘦而憔悴：“或许我是没那个命吧，人也好，财宝也好，暂时都不可能挖出来了，我们决定稍许休整一两日就回交州，稍后会有人把借的粮食送过来。”
慕云晗也没客气：“本来借的粮食不多，头一次见面，不该如此计较，可你看，地主家也没余粮，这么多老老小小要吃的喝的。”
白小山表示理解，倒也没有表现出觊觎守山镇的意思，只大力赞叹她一番，再三表示感谢，末了道：“既然遇上便是缘分，但愿下次见面，与夫人还是朋友，不是敌人。”
慕云晗懂得他的意思，就是想要少个敌人。
她很上道地道：“将军说得没错，多个朋友多条路，只要你的人别和留仙、守山镇过不去，或许将来我能帮帮你的忙也不一定。”
“没问题，夫人放心。”白小山自是知道她与蒙嘉、吴彦庄等人关系匪浅，更不提在神官宫这一系她的意见举足轻重。
只他到底不甘心：“夫人真不知道象山的事吗？我死伤这么多人，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将来还会背负骂名，什么都没得到，实在不甘心，至少，您也让我知道真相安安心。”
慕云晗微笑摇头：“我实是不知。”
白小山无奈告辞，又过了两天，带着人离开象山。
没过多久，外头果然传出白小山得了象山财宝的传言。
就连象山崩塌地陷兵被掩埋，也被传成是他得了财宝之后，为了杀人灭口掩盖事实，故意做的。
为此，象山访客不断，总有奇奇怪怪的人来勘测、打听消息、甚至有人在周边住下来。
白小山也不是好打发的，修整一段日子后，又派了个得力干将带了风水先生入山常驻，整日围着山转圈，试图找到突破口。
慕云晗松了一口气，悬在守山镇头上的那把刀终于被挪走了。
象山那边的事，她不许人干涉，却始终派人盯着防着，又安排张屠户一家人在守山镇到象山的必经之地开了个酒馆，一来可以挣钱，二来可以打探消息。
但凡出入象山的，总要来到这里买些酒肉干粮，再问问情况。
张屠户只将白小山入山、炸山、山崩的事毫无保留的说给人听，至于别人要怎么去想，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这些说辞都是固定的，换一百个守山镇人，说出来的也还一样。

第2842章 念头
潘恩之死一直没个说法，象山似乎是被朝廷遗忘了。
天气渐渐热起来，一个半月后，慕樱来信，说是追上了慕安和呼延相，但呼延相防备森严，很难下手，她打算再等等，抢在入京之前动手。
顾漪澜也有信来，说他自有安排，让她别担心。
幸幸十一个月的时候，学会了走路。
她是个生性谨慎的孩子，别的小孩子走路都是不管走得稳走不稳，撒开了手摇摇晃晃地走，她不，她非得一步一步拿实在了再慢慢地走。
要她走快，那是必须一手扶着桌子或是扶着墙，再不然就是一手牵着大人。
叫她下石阶什么的，她更是要先蹲下去，慢吞吞地先将一只脚贴着石头慢慢放平，踩实了，才又慢慢挪动另一只脚。
慕云晗经常看她走路就看一个下午，忍不住感叹：“这性子也不知道像谁。”
她是谨慎的性子，可也没这么小心谨慎，顾凤麟就更不用说了，那是可以拿自己的命做赌注的人。
顾神婆也道：“既不像大老爷，也不像静夫人。”
或许便是幸幸自己的性格了。
慕云晗摸摸幸幸白胖粉嫩的小脸蛋，叫她：“幸幸……”
幸幸抬头看着她笑，眼睛黑亮清澈如琉璃，小脸肉嘟嘟的好比一只小毛桃子。
慕云晗看到那双眼睛，便仿佛看到了顾凤麟。
她抱起幸幸，深深地呼吸一口气，说道：“我要入京，我要去齐国。”
这个一只盘桓在心底很久的念头，被说出来之后，她一下子觉得轻松了。
“象山的危机差不多已经解除，不会再对守山镇造成危害，我也算对乡亲和族人有了交待，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她眼里满是温柔：“阿伯和阿婆就留在这里吧，你们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不要再跟着我跑了，我想阿麟若是在，肯定是这样的安排。”
顾神婆和顾老头并未表示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
顾老头道：“我知道你一定是要去齐国的，只是幸幸跟着你不好，她年纪小，不宜颠簸流离。
你这一去也不知道会遇着什么事，把她留给我们照顾，我们给你看好家。
等到将来有一天，你累了乏了，就回来，我们等着你。”
慕云晗舍不得幸幸，总觉得把小小的孩子丢在一旁，实在是对孩子不起。
但若是真的带着幸幸走，的确可能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烦和意外。
她犹豫不决，光是想着要和孩子分开，心就痛苦得如同泡在镪水里一样。
“幸幸……”她低下头去亲幸幸的小手，幸幸“咯咯”大笑，反过去抱着她的脸，噘起小嘴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涂了她一脸口水。
慕云晗眼眶发酸，紧紧将孩子拥入怀中，嗅着孩子身上的乳香味道，好险没有哭出来。
顾老头站起来：“你再想想吧，若是舍不得孩子呢，我们就跟着你走，反正我们无儿无女，幸幸就是我们命根子，为她做什么都可以。”

第2843章 祸根
“若是舍得呢，就让她留下来，总之她在这里是安全的，我们两把老骨头还能护住她。”
顾神婆说完这话，便拉着顾老头走了，留时间给慕云晗母女独处。
“幸幸，幸幸……”慕云晗抱着幸幸，将头埋在她小小软软的身上，鼻腔酸塞得不能呼吸。
幸幸乖巧地趴在慕云晗的肩上，奶声奶气地喊：“娘，娘，爹爹，爹爹，狗狗，狗狗，喵喵……”
原本趴在地上睡觉的小黑点儿立刻竖着耳朵跑过来，兴奋地叫着围着幸幸转圈。
玄金在树枝上站起来，懒洋洋地伸个懒腰，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幸幸。
幸幸激动起来，挥舞着小拳头，大声喊叫：“喵喵！狗狗！”
慕云晗收了酸涩之意，抱着她蹲下去逗猫逗狗。
幸幸玩累了，指着屋子要慕云晗抱她进去。
慕云晗要幸幸自己走：“只有几步路哦，幸幸自己走。”
以后就只能靠自己了呢，她恨不得在走之前能看到幸幸利索地满院子跑。
幸幸不高兴地噘起嘴，见慕云晗只是笑不理她，只好慢吞吞地走。
前面有个不高的台阶，她便站住了不肯走。
慕云晗鼓励她：“幸幸试着走一走？不要蹲下去哦。”
幸幸看慕云晗一眼，试着探出一只脚。
可那脚探出去没多远，就又飞快地缩回去，战兢兢地站着冲慕云晗哼哼：“嗯~嗯~”
慕云晗摇头：“不行，必须自己下，不怕，你看，一点都不高呢……”
幸幸见她不肯帮忙，就蹲下去，打算划出一只脚。
慕云晗把她抱起来，不叫她用原来的方式行动。
幸幸涨红了脸要哭，大米舍不得：“夫人，算了吧，姐儿还小呢，有些孩子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地上爬，她已经很能干了……”
慕云晗摇头：“我再试试，你别管。”
幸幸嚎了两声，见慕云晗等人只是看着她笑，都不理她，就不哭了。
腮帮子上还挂着泪，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慕云晗看，突然伸出手，指着自己的手腕“啊啊”直叫。
慕云晗还以为她的手怎么了呢，便凑过去拉着她的手看。
就是这一瞬的功夫，幸幸已经一把抓紧她的手，借她的力稳稳当当下了阶梯。
慕云晗吃了一惊，待到反应过来，忍不住就笑了，可也不敢当着孩子的面夸她聪明，拼命忍住了，抱起幸幸亲了两口，带她进屋喂饭睡觉。
等到幸幸睡着了，她才忍不住和大米反复确认：“……是这样的吧？小丫头刚才骗我了。”
大米与有荣焉：“姐儿很聪慧，是个好苗子。”
慕云晗看一眼大米，大米就明白了：“奴婢愿意留在这里看护姐儿。”
慕云晗轻声道：“我是不是很自私。”
为了寻找失踪的丈夫，不顾年幼的孩子。
大米道：“夫人何不换个角度思考这件事？您若留在这里，始终都会有人来找麻烦，反倒对姐儿不利，不如趁着大爷被抓这件事顺理成章地离开。”
慕云晗苦笑：“所以我才是那个祸根。”

第2844章 流离
人生当中，总有一些事是必须做的，总有一些抉择只能靠自己，谁也帮不了。
慕云晗现在面临的选择就是，去齐国寻找顾凤麟，远离幸幸，尽可能地把自身面临的威胁带走，让幸幸有个相对稳定安全的童年。
再不然就是放弃寻找顾凤麟，带着幸幸藏在守山镇，等待一拨又一拨的觊觎和威胁，反复被动再解决。
各有利弊，没人能帮得了她。
身处乱世，她也没有领兵称霸的才能和野心，除了在夹缝中游离生存之外，没有更多的选择。
她舍不得幸幸，犹豫不决，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终究，一封信促使她不得不去。
慕樱失踪了。
慕樱选择在京城附近的朴城动手，从呼延相手里抢夺慕安。
她筹谋得很周密，朴城这边的药膳堂又极为得力，因此很顺利就把慕安救下来了。
虽然慕安在脱困之时受了伤，但也不是什么致命伤，养一段日子后自会恢复。
问题出在之后。
当天夜里大家躺下各自安歇，睡前夏帕是亲眼看到慕樱躺上床的。
但第二天早上起来，慕樱就不见了。
他们放出猞猁老虎到处搜寻，却始终没有找到慕樱任何踪迹。
就像是一滴水，汇入海水之中了无踪迹。
慕云晗离开那天是个阴天。
她走的时候没敢让幸幸看见，而是趁着幸幸还没醒就赶紧离开。
可刚走到院子门口，她就听到了幸幸的哭声。
哭得十分激烈，就像哪儿疼似的。
她几乎就要忍不住折回去，扶着门框站了很久，终究还是狠下心，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上了马背她就哭了，可又不敢让慕杰等人发现，只能低着头假装揉眼睛。
晋樊和彭万里在张屠户家的酒馆里等她，该说的话早就说完，各自默默地喝了一杯酒后，道一声珍重，慕云晗便骑上马继续往前。
临行前她回头认真地看了晋樊和彭万里一眼，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两个人。
行到留仙城附近，她收到高文山长子送来的一包凉茶，说是路途炎热，给她降暑用。
两天后赶到枚州，小蔡在荷香那里等着她：“我随夫人一同走。”
慕云晗万万想不到：“不用了吧，你和燕姐姐新婚燕尔。”
小蔡很坚持：“这也是她的主意，我们听说了白小山发现那个洞的事，楼主指示我们一定要弄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毕竟我们收了夫人不少钱，这是浣花楼的规矩。”
慕云晗看着他耷拉的唇角，微微笑了：“既然如此，就按着浣花楼的规矩来。”
她带了一支一百人的卫队，尽是精壮，全副武装，一路行去畅通无阻。
可惜天气不好。
多地连日暴热无雨，一旦阴天却又比平时冷太多。
慕云晗一路行去，但见庄稼干枯，河流干涸，越来越多的人流离失所。
一路向北，听到更多的是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叛军，以及赵军如何溃败的坏消息。
百姓的脸上除了菜色之外，更多的是麻木。

第2845章 热浪
夏日下的朴城热浪翻滚，泛着白光的青石板滚烫到可以煎熟鸡蛋。
药膳堂铺子大门敞开着，一个顾客全无，两个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有人突然敲了两下门，伙计惊跳而起，看清楚大堂里站了五六个男女，于是立刻堆起笑容，殷勤上前招呼：“客人要卖什么？我们家的药又好又多又便宜。”
慕杰上前和两个伙计搭话，慕云晗将手在柜台上擦了一下，再四处摸摸看看，见一点灰尘皆无，便赞许道：“朱大有做得不错，你们也很好，虽然生意不好做，但也要竭尽全力才行。”
伙计甲盯着她看了片刻，猛地一拍脑袋，作揖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慕云晗抬手止住了：“朱大有在哪里？领我去。”
“夫人……”朱大有闻声从里赶出，看到她眼圈便红了：“你可算来了。”
慕安和翠柏等人藏身在慕云晗在朴城的一处庄子里，慕云晗到时，翠柏正给慕安热敷腿脚。
见慕云晗一行进来，二人不见惊喜，只见羞愧。
翠柏与夏帕更是长跪于地，都是向她请罪，说自己没看好慕樱。
慕云晗将二人扶起，看向慕安：“你的腿还好？”
慕安在逃脱呼延相的控制时，左小腿骨裂，脚趾骨折。
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慕云晗看他的样子似乎养得还不错。
慕安站起身来走了几步给她看，再看她，满满都是羞愧：“都是我不好，倘若那时我别去春州就好了。”
慕云晗摆摆手：“已经发生的事情就不提了，对方处心积虑，即便咱们关起门来不出去，他们也会找上门来，想开点。”
慕安苦笑：“可是小樱……”
慕云晗看他的样子，便是对慕樱失踪一事一点眉目都没有，也不多话，只道：“让人弄吃的来，我要沐浴休息，两个时辰后把有关人等召集到一起，我问话。”
慕安照办。
慕云晗沐浴完毕，一头栽倒在床上，再自动醒来，恰好慕安过来叫她起床。
药膳堂在朴城有头脸的管事都到齐了，慕云晗和众人一一打招呼，忽见清风也在里头，便道：“你如何在这里？”
清风与明月，在顾凤麟出事之后，便一直跟在顾漪澜身边，帮助他假扮顾凤麟，论理这个时候清风应该在京城才对。
清风忙道：“回夫人的话，自二小姐出事，大人便派下仆到此追查此事。”
慕云晗便道：“先说慕樱的事，再说京城的事。”
慕安先说：“那天晚上我们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小樱房里也没有打斗或是任何不正常的痕迹。”
夏帕小声道：“奴婢当时就在二小姐的床边躺着，老虎也在，但没听见任何动静……”
清风也道：“事发之后，下仆多方调集人手追查，只查到一件事。”
慕樱失踪的那天夜里，庄子附近有一家人的双生子被偷了。
“这家人的独子当兵去了，儿媳难产而死，只剩下一个多病的老妈妈带着两个孙子过活……”

第2846章 凉皮
这老妈妈被药物弄晕，等到醒来已经是两天以后，她年老多病，躺在地上没力气呼救。
是她的邻居觉着好几天没听见小孩子哭闹不对劲，找上门去一探究竟，这才救了她的命。
这一耽搁，清风等人查到消息已经过了四五天，什么痕迹都没了。
那老妈妈说，她没东西给两个孙儿吃，就养了几只母鸡给孩子吃蛋羹。
那天夜里她听见鸡叫得不正常，以为是贼偷鸡，便着急地掌了灯出去看。
刚走到院子里，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她手里的灯跟着就灭了。
再接着，就恍惚觉得有人从她身边飞快地跑过去。
她抓了一把，抓到对方的手臂，滑腻腻的，冰凉凉的，就像是青蛙的皮。
她吓得大叫出声，然后嗅到又香又甜的味道，她吸了一口就倒在地上晕过去。
再醒来，原本睡在床上的双生子已经不见了，鸡也死了两只，都臭了。
这案子报到朴城官府也没什么用，民间传闻是黄鼠狼精偷的孩子，说是世道将乱，群魔乱舞。
清风道：“下仆曾亲自去到那户人家查看，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那两只鸡的脖子是被拧断的，血也流干了。”
可光凭这鸡脖子，也不能查出什么来。
“其实我们有个猜测……”
慕安说道：“那天夜里，或许是小樱发现了什么，自己跑出去的。只是在之后，又遇到了什么意外，让她来不及知会我们。”
慕云晗额头上的青筋直暴跳。
她想起了当年慕二娘子失踪的事，想起那年在京城元宵节，慕樱被人抓走的事。
几件事有其相似之处，或许，慕安的猜测是对的。
慕樱这几年个子和本领见长，自信也是日益见长。
没怎么吃过亏的小姑娘，才刚策划完成救助兄长的大事，听到可疑的动静，完全有可能膨胀到独自跑出去一探究竟。
慕云晗忍住暴躁：“除了这对双生子之外，还有谁家的小孩子被偷的吗？”
慕安道：“这个我也重点关注过，这边的居民没太出过类似的事，但听说流民当中丢孩子的不在少数，有的是走散了，有的是卖了，真真假假，不容易弄清楚。”
为此，他们曾排查过朴城的人贩子，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些人和慕樱有关联。
慕云晗直叹气：“我要见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描述的“滑腻腻，冰凉凉，就像青蛙的皮”吸引了她，倘若那真是个人，会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这样的皮肤和这么快的速度？
红皮人吗？
她想起和顾凤麟分别之前，他突然变成的那副模样。
的确是冰凉凉的，就连心跳也变得非常缓慢。
只是滑腻腻这种说法，她并不曾在顾凤麟身上感受到。
不过也许，谁知道呢？
老妇人家距离庄子不算远，当天夜里慕云晗就见到了人。
这是一个很小很破落的院子，院墙低矮，一明一暗一个厨房，院子角落里搭个鸡圈。
屋子里一盏昏暗的灯，一个老妇人声嘶力竭地咳嗽着。

第2847章 启程
老妇人竭力回忆当时的场景：“……他从我旁边跑过去，我心想可不能让他跑了，我一个孤儿寡母养只鸡容易吗……
这一抓啊，啧啧……滑腻腻的，冰凉凉的，像青蛙的皮，一摸全身的疙瘩就起来了……”
老妇人颤抖着，十分不愿意去回想当时的场景。
慕云晗把一袋子白面递过去：“那您醒来之后手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她其实怀疑老妇人说的那种滑腻腻的感觉，或许是鸡血。
“我记不得了……”老妇人看着白面，哭了起来：“我丢了孙子，对不起儿子儿媳，有再多的白面又有什么用呢？老天爷，你收了我吧，让我死了算了……”
一旁的邻居不好意思地和慕云晗说道：“她丢了孙儿，气得糊涂了，这会儿还算清醒的，不然话都说不囫囵。”
慕云晗摇摇头，又问邻居：“你们进来救她时，可发现啥什么东西，比如说她身上手上有血……”
邻居很肯定地道：“没有，什么都没有，到处整整齐齐，就是孩子不见了，我们也没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回去的路上，慕云晗一直很沉默。
慕安宽慰她：“再找找，也许过两天就有消息了。”
慕云晗有些茫然地看着暗沉的天空，低声道：“我觉得小樱已经不在朴城了。”
现在不比从前。
太平之时，人员往来必须要有路引，谁去了哪里，基本有据可查。
现在到处都乱了套，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到来，又有大量的人离开。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暂时是找不到相关线索了。
“你回守山镇吧。”慕云晗将手放在慕安的肩上：“回去替我看着幸幸，看着药膳堂。
我若回不来，你就把她养大，有你在那里，我和小樱就有家，将来知道能去哪里一家团聚。”
慕安没有大本事，却可以守成。
守山镇有顾老头夫妇、燕娘子、晋樊、狗剩儿在，还有她留下的钱财粮食，以他的才能性情，完全可以争得一席之地。
慕安只沉默片刻就答应了：“好，我明日就启程。”
慕云晗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你会和我争。”
慕安苦笑：“争什么争？我原本是想着学得一身本领，将来好保护姐姐和妹妹。
可现如今这个局势，我却不想去争什么功名了，我留在家乡守护父老乡亲，守护一方平安，那也是应该的。”
他看着慕云晗，眼里有不舍和心疼：“只是姐姐，我帮不了你，陪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了。”
这一别，再见面不知是什么时候。
慕云晗也很难过：“你守好家业，照顾好家里的老老小小，就是帮我的大忙，我心里就踏实。”
她说着，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慕安也想流泪，拼命忍住了，挤出一个笑容：“祝姐姐心想事成，一路平安，等你好消息。”
第二天清早，慕云晗醒来，慕安已经离开了。
夏帕和她说道：“大爷说，若是见面必然伤感流泪，他不想再看到亲人哭了，所以请夫人原谅他的不告而别。”

第2848章 “夫妻”
慕云晗怅然片刻，道：“我们也走吧。”
天气太热，不趁着这会儿赶路，等会太阳起来，得把马和人烤个半熟。
他们住在朴城外头，倒也不必等候城门开启，想走最走了。
走了几里路，才看到天边泛起亮光。
却见一人影影绰绰站在道旁，衣袍随风招展。
“是谁在那里！”慕杰暴喝一声，长刀出鞘。
“是我。”黑色衣袍上绣着繁复精美的银色花纹，白皙俊美的脸迎着晨光，完美如天仙。
慕云晗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轻叫出声：“阿麟……”
可随即，她眼里的亮光便如潮水般散去。
那不是顾凤麟，而是顾漪澜。
哪怕他装扮成顾凤麟的样子，举手投足，身高风度与顾凤麟一模一样，那他始终也不是她的阿麟。
他只是假借顾凤麟的身份活着的顾神官。
“我知道你回来，特意来接你。”
顾漪澜站在马前，仰头看着慕云晗，眼睛黑亮如夜空里的星子，唇角更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慕云晗扯扯唇角，跳下马：“你什么时候到的？让人在城门附近接我就好了，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没事，我睡不着，出来走走，顺便过来接你，也花不了多大的功夫。”
顾漪澜替她整理一下马鞍，牵稳了马：“你还上去骑着吧，趁这会儿不热，多赶点路。”
慕云晗就又借着他的手重新上了马，清风忙着让出一匹马，顾漪澜与她并辔而行。
“你的卫队昨日已经入京，我已安排妥当……京中的情形不是那么好，吴彦庄前段日子被捋了官职，如今赋闲在家，正忙着给晨姐儿办婚事……”
顾漪澜顿了顿，低声道：“再不办，可能又要国丧了。”
慕云晗皱起眉头：“谁？”
顾漪澜叹道：“陛下。”
炎儿。
慕云晗顿时想起那个总是喜欢睁着一双圆眼睛，将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她，小声叫她“慕姨”的孩子。
无论二人分别多久，再次见面，他总是要她抱，总是喜欢粘着她。
寿王当道的时候，无论他心里有多害怕，他总是表现出超乎年龄的冷静与稳重。
她很难过，觉得对不起这个孩子。
她答应过要照料他，可后来还是离开了他。
然而她又想起了被她留在家里的幸幸，顿时难过得想发疯。
“这孩子病得很重，林太后想让你回来，就是希望你能让他好起来，同时也是想要借着你拿捏蒙嘉和我。
今年春天，林太后示意蒙嘉和林氏女成亲，被蒙嘉拒绝了，他说他要为林谧守满三年的孝期。
蒙老夫人的身体也不怎么好，我瞧着怕是熬不过这两年，她倒是想得开，前些日子和我见了一面，希望与咱们和解。
周以夫来了很多次，托我给小樱带信，小樱一次信都没给他回，但他仍然还来。”
顾漪澜不急不缓地说着京中的情况，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不会让人觉得生疏，也不会让人觉得亲近到反感。
若是不知道的人远远瞧着，便也觉得这还是那对夫妻。

第2849章 界限
澜京仍然那么热闹繁华，但不知是否心理原因，慕云晗始终瞧着这份繁华热闹里多了几分萧条。
神官宫被损坏的部分仍然不曾整修，唯有大门修葺了一下，却也再不复从前的威严华丽。
“礼部和太皇太后都曾经提过修复一事，我想着国库艰难，就不必浪费这个钱了。”
顾漪澜陪着慕云晗走入正院，说道：“不过你住的地方我还是让人整理了一下，你看看还缺什么？”
慕云晗仔细一瞧，不过是重新上了油漆，换了瓦片和磨损的地砖，真的只是小修。
她自己住惯的家，却要一个外人操心修整，和她说着客气话，她怎么都觉得尴尬。
便只是摇头：“不必麻烦，这些只是私事，我会照顾好自己。倒是您，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我会尽力办好。”
只这一句话，便已将二人的界限划开。
顾漪澜低眉垂眼，淡淡一笑：“我没什么需要，我也能照顾好自己。慕樱的事我一直都有让人盯着，不过依我看，她多半是自己离开的。”
慕云晗点点头，本有很多事想和他说，比如说偷走双生子的那个手臂滑腻腻、冰凉凉的人。
比如说，白小山发现的那个盗洞；比如说，她发现的那些纸条。
可话到嘴边，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反而问道：“朵儿呢？”
顾漪澜一愣，再一笑：“她在房里。对了，大老爷知道你回来，让我们晚上过去侯府吃饭。”
待慕云晗应了，他便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休息吧，接下来的几天估计宫里会召见，你先做好准备。”
慕云晗站在窗口，看他不急不缓地离开，再回头，看向候在一旁难掩激动的小米和慕立：“你们都好？”
分别近两年，慕立已经是青年人的模样，越发沉默寡言，听到慕云晗询问才是一笑，却不发言，只看向小米。
小米上前抓住慕云晗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夫人瘦了，很辛苦吧。”说着，便红了眼圈：“奴婢不争气，没能陪在夫人身边。”
慕云晗轻点小米的鼻尖：“确实不争气，以后不许再受伤了。”
小米破涕为笑：“奴婢这些日子和慕立一直在武长老的指导下勤学苦练，功夫大有长进，夫人要不要看看？”
慕云晗摇头：“改天吧，我要去看武长老。”
小米和慕立紧紧跟在她身后，主仆几人边走边说，但基本都是小米和慕云晗说，慕立唇角含笑，静静地跟在一旁听着。
武长老独自住在神官宫西边的一个院子里，此处靠近顾漪澜的书房。
“武长老的院子是神官大人亲自安排的，说是方便照顾。”
小米小声和慕云晗说道：“他闲着就经常过来找武长老，但武长老好像并不是很想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和慕立知道现在的神官大人其实是顾漪澜，这样提醒，难免有些别的意味在里面。
武长老当初对顾漪澜失望，是因为顾漪澜越行越远。
那现在呢？是为什么？

第2850章 曾经
慕云晗听着，问道：“他和朵儿如何了？”
小米立刻把声音压得更低：“没如何……他把朵儿留在神官府那边，日常并不去那里，身边都是清风、明月在打理。
奴婢想，他既然顶着这个身份，若是和哪个侍女有点什么，只怕也不妥当。朵儿很规矩，一直住在那边，轻易不出门。”
慕云晗一脚踏进院门。
却见院子里跑着一群小鸡，一个脸上有疤的半大少年坐在石阶上拿了小米往下撒，看到慕云晗等人，便大声喊起来：“阿婆！她来了！”
“顾璋！”小米不高兴，跃身抓住转身要往屋里跑的少年，呵斥道：“谁是她？你的规矩呢？”
少年被她拎住衣领，手脚胡乱挥舞着，涨红了脸：“你放开我，等我长大了一定打赢你！”
“你先想想现在怎么打赢我吧！”小米把他拖到慕云晗面前：“给夫人问好！”
少年梗着脖子斜瞅慕云晗，满脸防备。
“顾璋，你是和蓝袍阿婆一起来探望长老的，是不是？”慕云晗问道：“我还记得你，你肯定记不得我了。”
这少年是从秘密关押前任神官夫人的庄子里带出来的，他的生母已是疯癫，生父却不知究竟是顾氏的哪位子弟。
顾家人本是想要生出一个具有天赋的孩子，可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平凡无奇，长到很大也没名字，这个名儿还是顾漪澜起的。
慕云晗记得他之前还是一个喜欢藏起来不敢见人的孩子，现在看起来却是好多了。
顾璋被慕云晗一激，立刻道：“我记得你，你是慕云晗！”
“不懂规矩！”一个穿蓝袍的老妇人从屋里走出，厉声呵斥顾璋：“立刻给夫人赔礼！”
正是顾漪澜的生母慕秀明。
“明夫人。”慕云晗敛衽为礼：“许久不见，您还好吗？”
“我很好。”慕秀明微微一笑，逼着顾璋赔了礼，意味深长地道：“这两年大概是我此生过得最快乐的时光了。你呢？”
慕云晗听到这话，便晓得她是知情者，只不知她是否晓得幸幸的存在，因此认真回答：“我不好。”
“理解。不过人总要往前看，因为总要活下去。”慕秀明微微颔首：“你是来看武长老的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她招手叫过顾璋，径自离去。
小米垮了脸，小声和慕云晗说道：“她们经常在府里出入，自由得就像她家似的。”
这一点，让小米很不爽，她有一种鸠占鹊巢的感觉。
慕云晗笑道：“她们除了经常出入之外，是否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倒是没有。”小米垂着眼对手指：“可是奴婢总觉得这里不像是咱们家了。”
男主人内瓤子换了人，女主人不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人不安。
“这里本来也不是我们家，这里是神官宫，我们的家在守山镇，在留仙，在枚州。”
慕云晗摸摸小米的头，说道：“明夫人是前任神官夫人，他也是前任神官，这里曾经也是他们的家。”

第2851章 投入
“可是……”小米眼巴巴地看着慕云晗，红了眼眶：“奴婢就是觉得不好受。”
她本想着主人留她看家，她就要把家看好，可是换了男主人的神官宫根本容不得她做半点主。
慕云晗轻轻抱了她一下：“傻丫头。”
慕立这个时候才轻声道：“下仆一直在说她傻，她不服气……”
小米就冲着他皱鼻子：“要你管！你比我傻多了！”
慕立虽未说话，眼里却满是笑意。
慕云晗从中看出了点什么，却也没有点破，只道：“走吧，随我进去。”
武长老靠坐在窗边的榻上，看到慕云晗进来就冲她笑：“晗丫头，本想去接你，但我起不了身。”
他的身上包裹着一床薄被，整个人热得全身是汗，却也没有将薄被拿走的意思。
“您这是？”慕云晗在他身边蹲坐下来，嗅到了一股药香。
“薄被里装的是药材，先烤热再放在身上捂着，可以缓解疼痛。”小米快言快语，拿了帕子轻快地给武长老擦汗。
慕立则去一旁倒了杯温白开，用勺子慢慢喂武长老喝水。
二人配合默契，把武长老照顾得很好。
“年纪大了不中用，每逢天气稍有变化，骨头就疼得厉害。能养成这个样子，多亏这两个孩子。”
武长老让小米和慕立退下去，和慕云晗说道：“阿麟的事我听说了，怪我没用。”
倘若当初他没有被灰衣人所伤，或可在关键时刻拉顾凤麟一把。
慕云晗摇头：“怎能怪您？您成这个样子还是为了他呢。”
武长老神色落寞，用力捶了膝盖两下。
慕云晗知他不好受，原本是站立于巅峰的强者，却因那一次意外，成了废人，不但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还需要别人照顾自己，心理落差难免很大。
她笑着转移了话题：“小米一定要我看看她和慕立的功夫长进有多大，您老是生病也不闲着啊。”
武长老这才略欢喜了些：“他俩是练武的好苗子，难得心意正直，我很喜欢。”
“您不知道帮了我多大的忙！”
慕云晗给他揉腿，很小声地道：“我打算去一趟齐国，正愁没人帮忙呢，这回有了慕立和小米，心里就踏实了，这事儿您老别告诉其他人！”
武长老惊讶地扬起眉头，也跟着压低了声音：“你去齐国是因为找到什么线索了？”
慕云晗点头，将经过说了一遍：“我觉着阿麟应该还在，思前想后，他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齐国。我要去找顾明月说的另一艘飞舟。”
武长老想了片刻，低声说道：“去试试也好的，这里……和从前不一样了。”
慕云晗听出些许意味：“怎么啦？”
武长老道：“你刚才遇到慕秀明了？实际上，自从九爷回来，她便经常过来，她想让我和九爷还和从前一样。”
慕云晗道：“那不是挺好的吗？”
武长老摇头：“不可能回到从前啦。他这两年，太投入了，我不高兴。”
慕云晗诧异道：“太投入？”
。

第2852章 和谐
“对，投入。”武长老有些难以启齿，“他以为他真的是阿麟……”
恰在此时，慕云晗现门口有一道阴影投进来，便给武长老使眼色。
武长老闭上嘴，抬眼看向门口。
只见顾漪澜站在门前，背光而立，目光幽暗，面目不清。
“九叔。”慕云晗起身，垂手而立，正是小辈见了长辈的规矩。
顾漪澜瞥她一眼，缓步而入，低声问道：“长老今天还好吗？”
武长老有些生硬地道：“还好，九爷自忙，不用每天都过来。”
“我刚好从外面经过，就进来看看。”顾漪澜并不久留，朝慕云晗点点头，转身离开。
屋子里一片沉寂，慕云晗和武长老都知道顾漪澜耳力远胜常人许多，刚才的话题是不能再继续了。
“我和你说说幸幸的事吧……”慕云晗又陪武长老坐了一会儿，被他赶去休息。
慕云晗走出院门，但见顾漪澜背对着她站在树荫下，墨色袍子上的银色花纹闪着淡淡幽光，看起来疏离又孤独。
他是在等她。
慕云晗想了想，朝他走去：“九叔。”
顾漪澜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轻“嘘”一声，示意她看向不远处。
那里有两个奴仆在清理花木。
他道：“以后要记得，人前你该叫我阿麟。”
慕云晗皱起眉头，这一声“阿麟”怎么都叫不出来，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顾漪澜垂眸看着她，静静的，目光澄澈：“是的，武长老说得没错，有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阿麟。
我为了不出错，日夜回想他的一言一笑，举手投足，尽力模仿，学着学着，差不多就要走火入魔。
若是不见到你，我便以为自己是他，可一旦见了你，我又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他。”
慕云晗更加尴尬：“九叔何必如此？”
顾漪澜淡淡一笑，并未过多解释。
约是看出她的尴尬和不情愿，他换了话题：“你放心，我有分寸。但只是，人前盼你配合我，毕竟赵国还未最终灭亡，毕竟顾氏、慕氏还需挣扎求生，你我得当好最后一轮值。”
说到这个，慕云晗正好和他商量：“是时候让族人撤出京城了。”
赵国即将覆灭，动乱一起，最先倒霉的恐怕就是顾氏与慕氏，尤其是慕氏的女孩子们，只怕是要倒大霉。
“我这两年一直在做这件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只是缺钱，既然你回来了，抽个空子把两家长辈聚在一起说一说。”
说到正事，尴尬一扫而空，二人并肩而行，低声商量细节，待到说得差不多，也就到了傍晚时分。
慕云晗不及休息，换上衣服便跟着顾漪澜一起去了顾侯府。
顾侯府比她离开之前热闹了很多，顾凤博家生了个男孩子，是个普通人，不过胜在身体强健。
顾小十长得很壮实，顾大老爷将他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即便将来不能接替神官之位，却也觉着他是家族的希望。
慕云晗到时，顾大老爷正带着顾小十在树下捉蚂蚁，一老一小跪在地上，画面出奇的和谐。
。

第2853章 平静
看到慕云晗，顾大老爷有些尴尬，嗫嚅着想要解释：“小十渐渐长大，不能总是和女人在一起，长兄如父……”
他停下来，觉得越解释越尴尬。
要知道，顾凤麟小时候，他这个真正的父亲从未这般照料陪伴过。
现在倒是来讲长兄如父了，尤其顾凤麟生死不明，怎么看都觉得讽刺。
慕云晗没吱声，等到绿腰把顾小十抱走，她才道：“不必解释，我想阿麟也不会在意。”
顾大老爷讪讪地低下头，却又警觉地看了顾漪澜一眼。
整个顾侯府的主人中，除了他知道顾漪澜假冒顾凤麟之外，其余人都不知道。
慕云晗不在家时也就罢了，现在她回来了，他难免担心顾漪澜会占她的便宜。
顾漪澜没有任何表情，和日常顾凤麟对待顾大老爷的态度一模一样。
周氏赶过来：“怎么尽在这里站着？饭菜好了，快进来吃饭！”
顾二老爷夫妇心里始终有芥蒂，露个面就找借口走了。
倒是周氏一直在对慕云晗嘘寒问暖：“现在身体好些了吗？我看你瘦了好多。”
慕云晗耐心地回答，和她说说笑笑。
突然，顾漪澜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慕云晗的碟子里，很自然地道：“这鲥鱼蒸得不错，你尝尝。”
周氏就笑：“阿麟待媳妇一贯体贴，趁热快吃。”
顾大老爷则半低着头，从眉毛下方抬起眼来盯着慕云晗看，一副怕她吃了鱼肉的样子。
慕云晗沉默片刻，抬眼冲顾漪澜一笑，很自然地吃了，赞道：“好吃。”
顾漪澜勾起唇角，低头吃饭。
慕云晗被他搞得紧张，生怕他什么时候冷不丁又给她夹菜，可直到吃完，他也没有再夹。
少倾饭毕，周氏带着顾凤源媳妇退下，顾大老爷站起身：“阿麟媳妇，你随我来。”
顾漪澜正在喝茶的手就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炯炯地看向慕云晗和顾大老爷。
慕云晗跟着顾大老爷走出房门，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胶着在她背上，如芒刺在背。
她就想，顾漪澜是在担心她和顾大老爷合伙对付他？
烛影摇红，夜色更浓三分。
顾大老爷捂着脸失声痛哭：“……是我对不起阿麟，我很后悔，如果可以补偿，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之前顾漪澜回到澜京，曾经和他说过当时的情况。
他很难过，却也不至于当着顾漪澜的面失控流泪。
时隔两年，再次听慕云晗用平静无波的声音木然的表情描述当时的情形，他却再也忍不住。
他从来不是一个多情的人，可此刻，他莫名懂得她为什么会这样平静木然。
因为相关的场景重复回想了太多遍，一遍又一遍的哭泣心碎之后，就只会剩下麻木和平静。
慕云晗平静地看着顾大老爷，并不为他的悲伤所感动，更没有向他透露有关幸幸的半点消息。
顾大老爷独自哭着哭着也就觉得没意思了，擦了眼泪道：“今后你怎么打算？”
总不能和顾漪澜这样一直做假夫妻吧。
。

第2854章 温顺
虽然慕云晗对顾漪澜没感觉，却也觉得顾大老爷这种“替儿子看着儿媳，不让她乱来”的心理很莫名其妙。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偏不给他肯定的答复，只道：“这个问题，或许要请九叔过来一起和您细说。”
顾大老爷果然大为紧张：“们想说什么？”
对上慕云晗戏谑的眼神，他才又讪讪地道：“我没其他意思，就是觉着们到底隔了辈分，这个不妥的，十分不妥。”
慕云晗很烦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顾大老爷立刻从中听出了很多种意思，比如说，们顾家原来也讲这些？
他先就涨红了脸，觉得这个儿媳实在强悍到让人不喜，哪怕就是落到如此地步，也是让人同情可怜不起来。
慕云晗看他有些恼羞成怒了，才给了肯定的说法：“我们要和您谈的是正事，有关家族的。”
她指派下人：“把神官大人请过来。”
没多少时候，顾漪澜来了。
他一进门，目光就不露痕迹地在慕云晗、顾大老爷脸上打了个来回，试图从中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慕云晗皱起眉头：“总喜欢把人往坏处想，是们顾家一贯的传统吗？”
顾漪澜立刻垂了眉眼，温顺地道：“是我不好。”
慕云晗一时无言，说道：“坐吧。”
顾漪澜这才在她身边坐下来，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平视前方，一副小孩子生怕被大人骂的样子。
“九叔，我刚才把咱们之前商量的事和大老爷说了，您也说几句？”慕云晗微皱了眉头，他这又是想做什么？
顾漪澜清清嗓子：“可以先让普通族人离开，财产不准私自变卖，留给我们统一处理，以免走漏风声。
根据各家情况，由族里补贴相应银两。若是很穷的那种，得多给一些，不然他们去了外地活不下来。
至于目的地，分散到三个地方，夏州、南岐、沃野，这三处地处偏远，民风朴实，气候温润，受到战火波及的可能性很小。
最好的一点是，这些地方民智未开，不知顾氏、慕氏，大家到了那里后可以过得比较安宁，也容易谋生。”
他计划得很周详，说起来头头是道。
顾大老爷饶是对他有看法，也不能不承认此事安排得很周到。
“我没什么意见，我这就安排下去，召集族老商量此事，族中的现银我前些日子才清算过，可能有欠缺。”
大家都知道，说是将财产留下来由族里统一处理，实际战乱一起，基本不可能变现了，都是丢了的多。
“我那里还有一些。”慕云晗说道：“族里不够的部分，我来想办法。”
顾大老爷连忙要说感谢的话，被她止住了：“我有一件事要和们商量，慕氏资产不如顾氏雄厚，恐怕力有不及，我得补贴他们。
我现有的钱财中有一部分是阿麟的，我不会用他的部分补贴慕氏，只会用我自己的。
他若还在，我自与他商量，他不在了，们是他的家人长辈，我就得和们说明情况，以免大家心生不愉。”

第2855章 闲心
慕云晗的意思很明白，倘使顾凤麟还在世，她根本不会告知顾家，只和顾凤麟商量即可。
他不在了，她才告诉他们这件事，却也不是让他们来对她的行为横加干涉，只是为了不让大家不高兴而已。
这本来不合规矩，世间的风俗，女人嫁入夫家，处置自己的财产必须听取夫家的意见。
若是夫家不许，少不得要动用娘家人，再轰轰烈烈打上一场官司，比拼人脉气势，谁强谁有理。
不过她自嫁过来，从未遵守过顾家的规矩，向来随心所欲，硬气的很。
顾大老爷原本想着顾凤麟不在了，她多半得软和下来，没想到还是一贯的强势。
他向来也是强势做主惯了的人，倒也不是贪占慕云晗的资产，只是看她这样的态度心里就不高兴，觉得自己被藐视了。于是板着脸不出声。
慕云晗见他这样，也在意料之中，便起身道：“既然如此，我让人把阿麟的那部分资产送过来，交由你们处置。”
却听顾漪澜淡淡地道：“也行，省得有些不懂事的人唧唧歪歪，大老爷看看这件事交给谁办比较合适？”
他站得不偏不倚，顾大老爷倒是不好公然表示反对了，否则岂不是成了不懂事、唧唧歪歪的人？
于是顾大老爷道：“我和老二、老三一起办。”省得有人说他贪占儿子的资产。
慕云晗就站起身：“三天后我让人送账簿过来。我明日会去慕氏说明此事，你们定了会面的时间告诉我即可。”
顾大老爷没理她，看着她径自走了，免不得和顾漪澜道：“该注意的你还得注意，你是长辈……”
顾漪澜喝一口茶，淡淡地道：“我哪里没注意？大老爷从前该管的没管，现在却开始操这种闲心？”
顾大老爷讨了个没趣，气呼呼地一甩袖子走了。
顾漪澜慢吞吞地喝完了茶，才起身走出去。
星河璀璨，他站在庭院里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虫鸣，袍袖一挥，一道流光射出，暗处偷窥之人惨叫一声，当场死亡。
下人闻声而来，他淡漠地一指角落，径自离开。
到得外面，只见慕立站在门口躬身行礼：“大人，夫人在外等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帘幕低垂，里头坐的是慕云晗。
旁边是一匹整装待发的骏马，仆从躬身请他上马。
显然，慕云晗虽然等他一同归家，却丝毫没有邀请他同乘的意思。
顾漪澜眼里闪过一丝沉郁，大步走向马车，一把掀开车帘坐了上去。
慕云晗正和小米轻声说着话，见他突然闯进来，便是吓了一跳。
不待她出声，小米已然挡在二人中间，躬身行礼：“请问大人有何吩咐？”
顾漪澜沉声道：“我有事要与夫人商量，你出去。”
小米微微一笑，并不打算听他的。
慕云晗抬手：“小米，你先出去。”
小米刚踏下马车，顾漪澜便命令车夫：“走。”
然而车夫并不听他的，半点动静全无。
慕云晗回头冲他微微一笑，缓声道：“回府。”

第2856章 要强
顾漪澜皱起眉头：“你何必如此？”
慕云晗平静地看着前方：“什么事？”
“我说你一个女人，何必事事争先，事事争强？”
顾漪澜压低声音，“你现在的情形，很容易就能让人同情心软，你为何一定要让大老爷不高兴？
软和柔弱一点，他就会因为愧疚而待你更加周到，也会更顺你的意……”
“然后凡事都由他替我做主？”慕云晗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的话，微笑着道：“再和软一点，向你示弱，再凡事都听你安排？”
顾漪澜眼里有显而易见的狼狈：“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这个意思。”慕云晗平静地道：“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在有些人看来就是心里没点数，不自量力。
丈夫不在了，又没了天赋依仗，就该老老实实，哭哭啼啼，仰仗夫家族中，示弱听安排，这样才是正经态度。
那样也不是不可以，但小事儿上或可达成目的，大事儿上一定达不到目的。
因为这么多人等着给我做主呢。我不，我不会因为阿麟不在，就让自己变成一个哭蛋。
倘若太平盛世，偶尔示弱，倒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可现在不是，乱世不相信眼泪。
与其到最后大家撕破脸，不如现在就把事情说清楚，让你们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省得犯忌。”
她微笑着，看向顾漪澜，声音压得很低：“九叔尤其要明白，没人能替我做主，除了我自己，这是底线。”
即便她要让人同情，那也绝对不是顾家的人。
毁坏强悍自立的形象很容易，要重新建立却非常难，顾家人现在有所改变不假，但本质上还是崇尚强者，喜欢替人做主的。
双方若是意见一致倒也罢了，倘若意见不一致，便是她吃亏，所以她选择强悍到底。
何况她并不是毫无依仗。
顾漪澜沉默地注视了她片刻，突地笑了：“好，你能这样也挺好的，总比前些日子活死人一样的好。”
慕云晗颔首：“多谢九叔这些日子的照料。”
二人自此再无交集，各占车厢一侧，各自静默。
“大人、夫人，到家了。”马车停下，小米上前打起车帘，毕恭毕敬。
顾漪澜跳下车，转身向慕云晗伸手。
从前顾凤麟就是这样对待慕云晗的，每次上下马车，只要他在，一定亲手扶她。
慕云晗看着那张熟悉无比的脸，微微叹息，虽是将手递过去，却未放实在，一触既分。
她跳下马车，将手收回袖中，微笑着往前走，很自然地和顾漪澜聊天：“今晚的天气不错……”
顾漪澜将手负在身后，微笑点头：“的确不错。”
二人行至后院，顾漪澜道：“我还有事要去书房处理，你早些歇息。”
慕云晗笑着一福：“还请大人多多保重身体。”
回了房间，锦绣等人早就把香汤备好，床铺铺好。
慕云晗收拾完毕躺下去，明明累极，却怎么也睡不着。
远处传来三更鼓响，她听到院门一阵轻响，有人低声说话，便将帐子撩开一条缝隙。

第2857章 适应
小米凑过来小声道：“是大人回来了，他就在隔壁歇息，您安心睡吧，奴婢在呢。”
夫妻久别，却不在一处，传出去难免多有流言猜疑。
是以，顾漪澜进了这院子。
慕云晗躺回去，只听得隔壁水响，又过了约有盏茶功夫，一切陷入安静之中。
慕云晗睡不着了。
顾漪澜的强悍她是知道的，早在之前她和小米、顾凤麟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是现在的他。
他不再需要血液药丸，强悍到深不可测。
她之前对着顾大老爷摆出那样的姿态，最终不过是为了让他知道她的决心而已。
她躺在床上，提心吊胆，如鲠在喉，心里很明白，倘若他真的想做什么，她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隔壁传来响动。
小米也没敢睡，闻声立刻赶过去看，回来后小声笑道：“他走了。”
虽然不知道顾漪澜去了哪里，但确实他是没在隔壁了。
慕云晗顿时觉得轻松许多，翻个身就睡着了。
待到第二天清早起来，她刚梳妆完毕，就听外头丫鬟婆子纷纷问好：“大人好。”
接着顾漪澜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微笑着道：“昨夜睡得还好？”
慕云晗扯唇一笑：“还好。”
小米见气氛尴尬，便道：“早饭摆好了，请大人、夫人用膳。”
顾漪澜很自然地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慕云晗真心吃得不消化，想到以后可能每一天都得这么过日子，人前必须与他装恩爱夫妻，心里就堵了一块石头。
顾漪澜慢吞吞用了三个银丝卷，若干小菜才放了筷子，命下人退下，沉声道：“以后我会与你同进同出同吃，望你早日适应。
不过你放心，之前我让人在你这间和隔壁屋子中间开了一道门，进门之后你仍住在这里，我自去隔壁。
咱们互不相扰，若有事，也可在最快的速度内汇合。只是要劳烦你，我那间的热水被服都要你安排人处理好。”
慕云晗道：“可是……”
顾漪澜抬眼看向她：“我知你不自在，所以我会尽量不打扰你，但你也得替我考虑。
从前的恩爱夫妻，突然之间形同陌路，且不谈外头会如何，怕是府里先就得乱起来。”
他站起身，不欲与她多谈：“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若要去慕侯府，就抓紧时间去，我得到消息，下午宫里会使人过来传你入宫。”
说完，他便迅速离开。
慕云晗皱起眉头，强迫自己用了些饭菜，打起精神，抓紧时间出门。
慕二老爷夫妇见了她，少不得多有询问：“前些日子瑾儿成亲，我们使人去接你，阿麟说你病了，我们要去探病，他才说你不在京中。
怎么样，你现在好多了吧？看你瘦了这许多，想吃什么让他们给你做，必须养起来才行啊。”
“我很好，虽然瘦，其实很强壮，紧实着呢。”
慕云晗招手叫慕瑾和新嫁娘过来，递过早就准备好的匣子：“这是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第2858章 一起
慕瑾很不好意思：“之前姐夫已经送过了。”
慕云晗微笑：“这是我给你们的，打开看看？”
慕瑾觉着很失礼，偷眼去看慕二老爷。
慕二老爷拈须颔首：“听你姐姐的。”
慕瑾这才打开匣子，却见里头一叠纸，一看，全是银票，少说也有十来万两银子，顿时就慌了：“姐姐，您这是在做什么？”
慕二老爷夫妇也是紧张不已：“出什么事了？”
慕云晗不由微笑，从前慕二老爷夫妇就想从她手里抠钱，现在她给了他们钱，他们反倒不敢要了。
“坐下来，摒退左右，我与你们细说。”她看向新嫁娘，细眉细眼，白净斯文，也不知可信不可信。
慕瑾立刻会意，说道：“蕙娘，你去厨房安排饭食，留大姐姐在家吃午饭。”
新嫁娘温顺地离开，慕瑾出门仔细探查一番，确认无人偷听偷看，这才道：“姐姐可以说了。”
慕云晗道：“这些银钱，不是只给你们的，而是给全体族人的……”
她说了当下的局势，又说她和顾漪澜的考量安排：“夏州、南岐、沃野，这三个地方还不错，可以去那里避祸。
我已安排附近的药膳堂管事去买房买地买粮，你们挑一个地方，过去就能安顿下来……”
慕二夫人白了脸嘴，话都说不囫囵：“这，这，不是说齐国人还离得远吗？蒙嘉还在那边抗敌呢，说他经常打胜仗的，怎么就要亡国了。”
慕二老爷心烦意乱，低声呵斥她：“就算蒙嘉经常打胜仗，宝江那么长，他一个人能顾得过来？”
慕瑾也道：“娘，您别急，不管遇到什么事儿，也有我们在呢。”
慕二夫人这才不出声了，只是坐在那里反复嗟叹，眼圈红红，像是忍不住要落泪的样子。
慕二老爷吼她：“要哭就回去哭，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吼完了慕二夫人，这才和慕云晗说道：“顾侯府那边是怎么打算的？”
慕云晗道：“他家差不多也是这样。”
慕二老爷叹息许久，留恋地看着屋里的陈设，说道：“没想到我是那个败家子，一族的人就要在我手里四分五裂了。”
慕云晗不赞同：“怎么能说是败家子呢？大势所趋，二叔父若能让族人平安存活，那就是慕氏的大功臣，以后大家提起您来，都得记您的情。”
慕二老爷就问：“这钱……”
慕云晗道：“我知道府里是空壳子没钱，我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将来也带不走，与其乱世之中被不知什么人拿走，不如留给族人活命。”
慕二老爷道：“我早知你是大气的，这样好了，让其他族人先走，稍后慕瑾和你媳妇带着你娘走，我留下来看家，等到最后再走。”
慕二夫人顿时哭出声来：“要走大家一起走，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慕二老爷就道：“也好，咱们一起去死。”
慕二夫人又傻了眼：“怎么就死了呢？”
慕二老爷道：“你留下来不就是想陪我一起去死吗？”

第2859章 真假
慕云晗回到神官宫没多久，宫里果然来了人。
来的是瑛姑姑，手里抱了一盒子时兴宫花，神态复杂：“许久不见，娘娘让老奴给夫人送这一盒子宫花，聊表寸心。”
慕云晗差不多有两年没在京城，京中的流行趋势已是不太知晓，当即打开盒子看过。
但见都是些花鸟虫鱼之类的，构图倒也没什么稀罕的，只是配色格外大胆，红配绿，蓝配黄，怎么鲜艳怎么来。
她当即笑了：“真是鲜艳。”
瑛姑姑干涩地扯一扯唇角。越是末世，众人越是喜欢鲜艳活泼的，就仿若是及时行乐一般，太皇太后与她说，这是不祥之兆。
慕云晗随手挑拣了一枝彩蜻蜓插戴到头上，起身道：“走吧。”
一路径直去了寿安宫，但见里头肃穆森严，不闻半点声息。
瑛姑姑低声道：“陛下在此歇息养病。”
所以不叫人出声，以免吵到病人。
慕云晗叹了一口气：“陛下最近可要好些了？”
“夫人看看就知道了。”瑛姑姑招手叫来一个宫人：“娘娘在哪里？安国夫人到了。”
宫人躬身回答：“娘娘就在陛下身边守着的，姑姑自将安国夫人带进殿内即可。”
瑛姑姑就道：“夫人请。”
正当夏日，宫城之内房舍窄小不通风，本就酷热难当，又因幼帝病着不好见风，因而门窗紧闭。
慕云晗才踏进房门，一股子浓重的药味夹杂着异味迎面扑来，熏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瑛姑姑却是毫无所觉，淡声道：“夫人请。”
一条苍老的声音自室内响起：“晗丫头来了。”
紧接着，床幔旁边一个穿着家常衣裙的老妇人被宫人扶起，往前走了几步，眯了老眼看向慕云晗。
正是太皇太后。
慕云晗拜倒下去：“臣妇见过娘娘，娘娘千岁。”
冰凉濡湿的手抓住她的手，将她往上拉：“起来吧。”
慕云晗站起身来，只看一眼就垂了头，心中暗自心惊，两年不见，太皇太后竟然老得这么快，道是鸡皮鹤发也不为过。
太皇太后一手扶着拐杖，一手朝她递过来：“两年不见，本宫老了，你也憔悴不少。”
慕云晗只得扶住太皇太后伸过来的那只手，低头一笑：“时光催人老。”
“唉……”太皇太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倚靠在她身上，示意她扶自己到龙床边去：“这两年，你也不容易，听闻你因为阿麟失踪大病一场，现在可好些啦？”
慕云晗突然听得这一句，整个人都透出冷汗来，顿时颇多想法。
太皇太后与顾漪澜从来都是一伙儿的，她知道这些事不难，可到底知道多少，这才是关键。
慕云晗拿不实在，便低头苦涩一笑，不发一言。
太皇太后侧目看她一回，叹道：“是瘦了许多，当时我本是要让人去将你接回来，是顾漪澜再三替你说情，我这才允了他，放了你两年快活日子，可惜，你去了就不想回来。”
慕云晗不知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一味低着头不出声。

第2860章 后悔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既然归来，便留在宫中照料皇帝吧。”
太皇太后掀起纱帐，露出炎儿苍白瘦小的脸。
小小的孩童，原本正该是天真无忧的时候，他却紧紧皱着眉头，一双眼睛半睁着，睡也睡得不踏实。
有宫人送茶进来，不小心茶碗盖子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便骤然一惊，抽搐着缩成一团。
太皇太后并不安抚他，冷眼看着：“我原本对他寄予厚望，可惜……”
慕云晗心中天人交战，情感上她应该搂住这个可怜的孩子安慰他，理智上她应该冷漠以对——
这孩子身份特殊，太皇太后就是想要利用她对炎儿的同情拿捏她。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炎儿缩成一团，没有任何波动，只道：“太医怎么说？”
太皇太后对她的表现非常不满意，声音也冷下来：“太医说他活不过今年。你还记得当初曾经答应过什么吗？”
当初，她曾答应过死去的沈太后，要照顾好这个孩子。
慕云晗一直都记得，半垂了眼帘不出声。
太皇太后冷道：“倘若沈氏知道一心托付的人竟然对这样对待她的孙子，不知会不会从地下爬起来。”
就在这时候，炎儿醒来了。
他虚弱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迷茫地看着她们。
他出了满头的汗，汗水濡湿碎发，紧紧贴着脑门，看起来瘦弱又可怜。
他盯着慕云晗看了片刻，眼里突然迸发出一道显而易见的亮光。
“慕姨……”他糯糯地叫着，朝她伸出枯瘦的手，大而圆的眼睛里浸满了泪水，肆无忌惮地哭了起来。
慕云晗整颗心缩成一团，皱巴巴的，全是酸楚。
养过孩子她才知道，小孩子并不是对着任何人都愿意哭的，记性又短。
可这孩子过了两年还记得她，而且见着就哭得这样委屈，是真的觉得她可信，真的依恋她。
她轻叹一声张开手臂，知道自己到底做不成枭雄，难成大事。
原本虚弱无力的孩子猛地从床上蹦起来，用力投入她的怀抱，紧紧搂住她的脖子，使劲地哭，哭声嘶哑，透着无限委屈。
慕云晗抱着这骨瘦如柴的小小身躯，想起被自己留在守山镇的幸幸，眼泪流了出来。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地看了一回，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瑛姑姑低声道：“还是娘娘高明……一下就能抓住这女人的软肋……”
太皇太后却是轻揉额头，叹息：“我很后悔。”
她后悔当年的决定。
假如时光能倒流，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做同样的事，她一定会支持顾凤麟和赵兴。
倘若赵兴还活着，倘若顾凤麟还在，或许赵国不会走到这一步。
瑛姑姑面色一滞，随即小声道：“这不是娘娘的错。”
“是命，是运。”太皇太后杵着拐杖，仰望天空，喟然长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这些天，总是梦见兴儿，总是梦见先帝。或许是赵国真的气数将尽，所以我魔障了。”

第2861章 外人
“娘娘，您要长命百岁的。”瑛姑姑跪下去，泪流满面。
太皇太后轻轻摇头：“长命百岁不了，我就快要死了。”
像是为了印证她说的话，喉咙一阵发痒，她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她自来优雅惯了，便是咳嗽也要掏出帕子捂严实了嘴。
待到好不容易停下来，再看，雪白的丝帕上几点鲜红的血。
瑛姑姑心里便是“咯噔”一下。
这太医曾经说过，若是暗红色的血，倒也不怎么打紧，那是陈血淤血。
可若是鲜红色的血，便严重了，这说明内腑一直在出血，倘若止不住，便会出大事。
“娘娘，老奴宣太医吧。”瑛姑姑小心翼翼地扶着太皇太后坐下，示意宫女去请太医。
太皇太后却是轻轻摇头：“不用了，左不过是那几样药方，我吃来吃去都腻了，没用不说，反倒让他们惊慌失措，何必呢。”
朝中早已是风声鹤唳，宫中但凡有一点点动静，就要搞得鸡飞狗跳。
尤其林家人最为害怕，往常听闻这里有个不好，林有方就要让林夫人带着儿媳入宫伺疾。
偏来伺疾也不是真的伺疾，反倒像是虎视眈眈，生怕好处旁落，给别人占了便宜似的。
所以太皇太后和瑛姑姑都不喜欢林家女眷入宫，瑛姑姑听着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又叹道：“若是医长老在，肯定能治这病。”
她突然想起了顾长青：“那个医长老的大徒弟呢？之前据说是跟着安国夫人的，这次有没有带回来？”
她立刻要使人去问顾漪澜：“顾神官肯定知道，老奴这就把人请来给娘娘看。”
太皇太后拦住她：“你急什么？先看看慕云晗怎么处理陛下的事。”
倘若顾长青在京城，慕云晗肯定会让他给炎儿看病。
倘若她没有，那就说明顾长青不在，就不必多此一举，反倒引得慕云晗反感了。
瑛姑姑低头啜泣：“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
太皇太后沉默许久，低声道：“我常想着，我兴许就是做得太多了。”
有宫人低声道：“娘娘，安国夫人请见。”
太皇太后就道：“宣。”
慕云晗走进去，沉默着行了礼，刚站定，就听太皇太后淡淡地道：“赐坐。”
慕云晗没推辞，坐稳了才道：“陛下睡着了，臣妇想看看病案，请娘娘准许。”
太皇太后爽快地道：“给她。”
自有宫人传令下去，一盏茶后，便由太医院张院首亲自将病案呈了上来。
慕云晗一翻，心下黯然，这孩子果然如同她刚才号脉得来的结论差不多，命不久矣。
她忍不住询问：“臣妇离京时，陛下尚且康健，为何就到了这个地步？”
太皇太后有些不高兴，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声道：“我怎么知道？或许就是因为你背信弃义，抛弃了他，所以他才会生病的吧？”
一股怒气自慕云晗心中油然而生，她压低了声音，愤怒地道：“太后娘娘恐怕忘了，您才是陛下的亲曾祖母，而臣妇，只是一个外人。”

第2862章 莫辞
那个时候，太皇太后和林家人，都恨不得把她和顾凤麟赶得远远的，以便他们掌控幼帝。
现在幼帝将死，赵国将要崩溃灭亡，他们倒来和她讲责任道义？
慕云晗只觉得荒谬至极：“娘娘命人设下圈套，将舍弟捕走，千方百计引臣妇入京，不会只是为了和臣妇翻脸算旧账吧？”
太皇太后木着脸注视着她，半晌才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弟弟怎么了？他不是好好儿地回去了吗？”
慕云晗气极反笑：“难道因为他能活着回去，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吗？
慕樱因此失踪，至今杳无音信，这笔账，我该算在呼延相身上还是谁身上？”
太皇太后这才微皱了眉头：“慕樱怎么了？”
慕云晗懒得多说，很直接地道：“娘娘有什么意图，明着说吧，省得浪费时间。”
她心急如焚，懒得与他们多绕圈子玩心眼，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瑛姑姑就想喝斥，骂慕云晗没规矩，可刚叫了一声“安国夫人”，就见慕云晗凉凉地瞥了她一眼。
瑛姑姑顿时卡住，非要摆明车马拼个你死我活，寿安宫未必真怕了神官宫，可当此危急之时，当然是少些内耗比较好。
被做臣子的轻视，太皇太后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可她到底经过大风大浪，也算能伸能屈，很快就做了决定：“阿瑛你去守着陛下。”
瑛姑姑低头退下，轻轻将殿门带上。
外间的风声与杂音顿时被关在门外，殿内一片沉寂，冰盆里的冰丝丝绕绕地冒着湿寒之气，无端让人烦躁。
太皇太后轻轻吁出一口气，道：“慕云晗，你还记得你刚入宫时的情形吗？
你第一次见到本宫，是何等的恭谨柔顺，如今却是这般骄横无礼，这天下恐怕没有这样当臣子的吧？
倘若天下人知道他们敬仰的安国夫人是这样的人，他们会怎么想？”
“咱们别谈过去，谈起来伤感情。”慕云晗不在意这些指控：“天就要黑了，请娘娘赶紧明示。”
“你变了。”太皇太后觉着她是真的不在乎：“是因为顾凤麟吗？”
慕云晗这才抬头对上太皇太后的眼睛，轻声道：“是，我最在乎的人已经不在了，我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弟弟已经回了安全的地方，想必娘娘已经收到战报，枚州一带早已脱离了朝廷的掌控。
周守备率领麾下的将士直奔边境抗敌，已不听从朝廷调度，那边的叛军更是如同雨后春笋，都怪林氏毁坏了根基。
您拿慕安没办法了，慕樱杳无音信，若能借助娘娘的手找到她，我是极高兴的。
至于陛下，我刚才想清楚了，他和您始终是比我更亲近，他于您，比对我来说更重要，所以我不怕您借他拿捏我。”
除了这条命以外，她没有任何软肋可以给太皇太后拿捏。
太皇太后颓败下来：“是，赵国到这个地步，我万死莫辞。所以，千方百计将你请到这里，不过是想求你而已。”

第2863章 恳求
“千方百计将你请到这里，不过是想求你而已。”
太皇太后艰难地站起来，作势要给慕云晗行礼。
慕云晗冷眼看着她，且看她要如何收场。
没想到，太皇太后果真“啪”的一声跪下去，老泪横流：“本宫求你，看在炎儿的份上，护赵氏最后一程。”
夕阳余晖，自窗口斜斜照入室内，光影打在太皇太后的脸上，说不出来的苍老疲惫。
慕云晗沉默很久，轻声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子而已。”
现在的她，只想和她爱的人厮守在一起，只想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亲友过得好一些。
至于别的那些大事，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能左右太多，所以并不逞强。
漫漫长河之中，她只是过客。
太皇太后嘶声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你所具有的力量。假若你愿意，有两个男人愿意将手里的一切捧给你。比如说顾漪澜，比如说蒙嘉。”
慕云晗皱起眉头，断然否认：“他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娘娘太高看我了。”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你知道顾漪澜为何愿意与本宫合作？是因为你。
本宫这辈子见过的人和事多了，不至于这一点都看不出来。
一个人，在不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甘愿隐去自身姓名样貌，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慕云晗的头慢慢地垂下去，心中的滋味复杂难言。
“我曾想，无论如何也要将你弄回京城，弄进宫中，攥在手心，这样，无论蒙嘉也好，顾漪澜也好，总会多一分忌惮之意。
可后来我改变了主意，因为我快要死了。我要强了一辈子，以为治国这种事，譬如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我能应付。
没想到，我是真的做不好。我很后悔，早知今日，不该瞎掺和。”
太皇太后悔恨交加：“很多时候，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可再往下传，就完全变了模样，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呼延相本不愿去春州抓捕慕安，但他被本宫说动，要以忠勇报国。
他在朴城身受重伤，九死一生，回来之后便请辞将军之职，将自己关在屋里避不见客。
我本来很不高兴，顾漪澜来见我，他说赵国之所以成了这个样子，主要还是因为气数已尽。
倘是盛世，吏治清明，即便我没什么本事，炎儿再小两岁，也有忠臣扶持着渡过难关。
可这是乱世，我做不到，他也不能做到……当初阿麟与兴儿曾努力去做了一半，可惜后来他们没能做完。
再走到今天，顾漪澜说他无力再做什么，也不想再做什么。”
“这是我的错，可惜没有后悔药。”
太皇太后轻声道：“我求你，倘若将来国灭，还请保全赵氏一门的血脉能继续下去。”
她对着慕云晗郑重拜倒：“愿你得偿所愿，平安喜乐。”
“你回去吧，我刚才说要你留在宫里守着炎儿，是乱说的，其实没那个必要。”

第2864章 病因
慕云晗走出寿安宫门，远远地看见林有方站在道旁盯着她这个方向看。
等到她走近，林有方却又急匆匆地走了。
他也比之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腰背佝偻，看起来并没有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权臣那样风光。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以为是无上的荣光，却没想到权柄其实也是悬在头上的利剑。
“夫人，大人在那边。”小米轻声提醒慕云晗。
但见顾漪澜穿着玄色绣金的神官袍服，独立于宫道一侧，静静地看着她。
他戴着人皮面具，身高气质与顾凤麟原本就差不太多，如今刻意装扮，乍一看，简直一模一样。
二人目光对上，顾漪澜便朝着慕云晗轻轻翘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却很诚恳的笑容。
慕云晗停下脚步，心情复杂。
他见她踌躇不前，便举步朝她走去，站在她面前低声道：“我来接你回去，怕她把你扣下来。”
慕云晗低声道：“她一开始是这样打算的，后来又改了主意。”
太皇太后表现得再怎么可怜，她也很明白是怎么回事。
后来的可怜哀求，不过是因为强硬蛮横不起作用。
只是炎儿那个孩子，真的很无辜。
慕云晗一阵头痛，她该把这个孩子怎么办呢？
“太皇太后一死，京城必然大乱。”
顾漪澜与她并肩而行，淡淡地说着这些事：“她想给赵氏子孙留一条活路，可她不信我，也不信蒙嘉，更不信林家人，只信你。”
这可真是奇怪，曾经太皇太后恨不得捏死她，现在最相信的人却是她。
慕云晗长叹：“我今天见到炎儿了，过了这么久，他仍然记得我，视我如亲人。我很难过。”
顾漪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二人沉默着一直往前走，将要登车，顾漪澜方低声道：“他这病是在寿王时就埋下的，诱因却是太皇太后造成的。”
太皇太后对炎儿的要求太高，本来小小孩童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可太皇太后犹不满意，势必要他如同大人一般上进。
但凡所有朝事，都要他旁听，哪怕到深夜也不许睡，此外还要抽空上课写字。
时时将他拘在身边，动辄惩罚喝骂，久而久之，炎儿畏她如同老鼠见猫。
蒙嘉在时还好，他还能抽空喘口气，高兴高兴。
去年秋天，蒙嘉被排挤出京，原本沉默温顺的炎儿爆发了，哭闹着要求太皇太后让蒙嘉回来陪他。
这个要求自然被太皇太后断然拒绝，不知是谁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绝食不上学不上朝。
于是太皇太后盛怒之下，将他关进暗房整整三天，每天饭时让人去问他有没有改变主意。
等到后来发现不对劲，把人抱出来，已经是高烧晕厥，浑身抽搐，险些丧命。
自那之后，就再也复原不了，忧思恐惧，夜游离魂是常有的事，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所以太皇太后才会在慕云晗询问病因之时，推说不知，怪她背信弃义，这一切，都是因为心虚。

第2865章 生气
“你若愿意，就留下来陪着陛下，或许他这病能好起来。等到那一天，我再护着你们俩，一起回守山镇去找幸幸。好不好？”
顾漪澜诚恳地看着慕云晗，眼里多有期盼之意。
慕云晗从抱住炎儿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齐国一时半会儿去不了，她这里也还有些线索需要整理，这段日子，她便用心陪着炎儿。
她便道：“我和炎儿说好了，过几天我就去陪他。”
至于将来，是否需要顾漪澜护着她们一起回守山镇，她很自然地略过了。
顾漪澜垂下眼帘，沉默地扶她上了马车，很自觉地翻身上马，与她保持距离。
回到神官宫，天色已经黑尽，顾漪澜淡淡地道：“我还有事要处理，你自己用饭吧。”
不待慕云晗出声，他便快步离开。
慕云晗独自用过晚饭，和小黑点儿、老虎玩了一会儿，躺下去一觉睡到天亮。
次日早上用饭，她很自觉地让锦绣添了顾漪澜一套碗筷，却久候不至。
小米低声道：“不要等了吧，他昨天夜里也没回来。”
慕云晗隐约猜着顾漪澜是在生气，却也懒得去管，自顾自吃了早饭，就让人把拜帖拿过来。
她昨天在京城里晃了一圈，已有许多拜帖投送到府里，她之所以不立刻入宫陪伴炎儿，也是因为这一堆人情需要处理。
其中有沈家的，吴家的，王府的，还有一些神官宫属官家眷的。
慕云晗把紧要的挑出来放到一旁，让锦绣按着顺序排出见客的时间表。
挑着挑着，手便是一顿，漆黑底部放了一张淡青色的压花名帖，上头用烫金压了一个古篆“蒙”。
她在蒙家混了好几年，自然认得这是蒙老夫人的。
她沉默地坐了片刻，起身道：“套车，我去一趟蒙府。”
小米和锦绣微微惊讶，却也没说什么，迅速取出随身物品，陪她一起出门。
马车驶出神官宫大门没多久，突然停顿下来，有人掀开车帘，问道：“你要去哪里？”
却是顾漪澜。
他穿了一身墨色袍子，未戴发冠，只在头上簪了一根朴素的乌木簪子，却是剑眉星目，璀璨光华。
慕云晗看他的样子也像是才从外头回来，便道：“我去拜访蒙老夫人，你这是……才回来？”
顾漪澜这才露出些许倦容：“昨天夜里京畿大营发生哗变，守将被杀，我才从那边回来。”
慕云晗皱起眉头：“处理好了？”
顾漪澜摇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虽暂时弹压下来，根本问题却没解决。”
慕云晗叹息，又听他道：“天色不早，你快些去吧。”
马车驶动，慕云晗隔着车窗回头看他，但见他站在道旁目送着她，神色幽淡。
出来迎接慕云晗的是一个小媳妇，慕云晗依稀记得她是蒙氏族里的，却想不起来具体是谁家的。
小媳妇长得细眉细眼，一说就笑，眼睛笑成弯月亮：“夫人怕是忘了，我是蒙十五家的，因着大伯母生病，家中无人照料，就过来招呼一二。”

第2866章 昔年
蒙十五虽然年轻却机灵有力，是蒙嘉的左膀右臂，连带着他的妻子也很有脸面。
慕云晗就给小媳妇见礼：“上次匆匆一见，没记真切，是我的不是，给十五奶奶赔礼。”
蒙十五媳妇一把拉住她，拉着她往里走：“何必这样见外，大伯母听说您要来，高兴得很，非得让咱们扶她起来梳洗换衣……但只是……”
蒙十五媳妇停住脚，低声交待慕云晗：“她年纪大了，近来越发不清醒，就爱说从前的旧事，有时候会翻来覆去的说，也有些糊涂，倘若说错了话，您别计较。”
慕云晗轻轻摇头：“自不会计较。”
蒙老夫人由两个丫鬟扶着端坐在罗汉床上，果然衣饰整洁，是特意收拾过的，然而仍是难掩病容疲态。
“晗丫头，小樱呢？”她探着头往慕云晗身后看，没看见慕樱，难掩失望。
慕云晗很自然地道：“她留在枚州了。”
蒙老夫人默了片刻，道：“也好的，我听三三写信过来，说那边比这边安稳多了，是吧？”
“是。”慕云晗坐下去，问道：“您老瞧着气色挺好的。”
蒙老夫人微笑摇头：“好什么好？你们呢，尽哄我开心，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苟延残喘着，不过是不放心那个孽障罢了。”
她叫伺候的人退下去，将手捏了慕云晗的手，浑浊的眼睛对上慕云晗：“多谢你肯来看我。”
慕云晗轻叹：“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吧。”
蒙相早已作古，蒙党早已烟消云散，蒙老夫人、蒙嘉与她可没什么深仇大恨。
“不提，不提。”蒙老夫人眯了眼睛，轻声道：“我近来啊，总是梦见糟老头子，总是梦见年少轻狂时候，总是梦见你的母亲。
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个年轻美丽的小媳妇，我是众人眼里不下蛋的鸡，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却莫名凑在了一起。
说起来大家都不相信，可恰恰我们是挺好的，真正的忘年交，她喜欢绣活儿，绣得活灵活现，是京中大家贵女中少有的……”
慕云晗顺着她的话答道：“说来，我娘这一手绝技是怎么学来的？绣工师父是哪里的人？为何这样能干？”
蒙老夫人俏皮地冲她挤挤眼睛，压低声音道：“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个绣工师父，是个男人。”
男人？慕云晗大吃一惊，笑道：“姨母怕不是骗我的吧？哪有男人的绣工做得这样好的？
倘若真是，这么稀罕的事合该出名才是，为何京中没有半点有关这事儿的风声？”
她当初才回京城，为了查找当年那桩陈年旧案的真相，也是下过一番功夫追寻贤郡王府旧事的。
可也没听说过慕二娘子的绣工师父是个男人，而且慕二娘子也从未和她提过。
蒙老夫人笑道：“你当然不知道了，这个男人身份特殊，又长得貌美，世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也就是我，还是你娘说漏了嘴，才叫我晓得的，我答应过她不往外说。”

第2867章 安晓
说到这里，蒙老夫人突然捂住嘴，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糟了！我不是有意说漏嘴的，我说过要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的。虹茹啊，别怪我。”
慕云晗仿佛听见自己的耳朵“嗡嗡嗡”地响，身份特殊、美貌、绣工特别出众、世人不知其存在，几个特征加在一起，怎么都觉得很熟悉。
再加上一个后来犯了谋逆大罪，被抄家灭门，烟消云散的贤郡王府，她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她笑着握住蒙老夫人的手，低声道：“不怕，不怕，我娘不会怪您，她也曾提过要和我说这些事呢。
只是还没来得及，她就出了事，正好您和我说说。不然日子长远了，我都快要忘记她啦。”
蒙老夫人被她哄得高兴，小孩子一样拉着她的手晃：“虹茹这个绣工师父，是她去乡下庄子游玩时捡回来的。
当时这人病得快要死了，身上爬满了蛆虫，臭不可闻。虹茹从小就养得娇，原本是看一眼这样的人都会觉得污眼睛。
可她偏偏把这个人捡了回来，叫人给他治病，又问他家在哪里，要送他回去。
这人说他是齐国人，小妇养的，爹死了，娘被殉葬，家中大妇长兄欺负他，想要杀他。
又说他家嫡母长兄势力极大，他在齐国待不下去，只好逃到赵国，一路上手下的老仆、钱财都折光了。
人也病倒成了这幅模样，家是回不去了，求虹茹给他条活路，他可以做工养活自己再报恩。
问他会什么，他说他会刺绣，虹茹给他一块白布，一些丝线，他竟然绣出了双面的松鼠嬉戏图。
那绣工，别说整个澜京，便是整个赵国也十分罕见。于是虹茹央求郡王妃，让他做她的绣工师父。
当然了，整个郡王府的人，除了虹茹之外，都不晓得他是齐国大家族的子弟，只晓得他是个齐国人。”
“毕竟，哪个大家族的子弟，会做这样好的绣工活呢？非贱即穷。”
蒙老夫人露出隔壁大娘说长道短式的微笑：“虹茹和我说，他真的是长得很好看，她当时鬼迷心窍，看到他那双眼睛就很心软，就总想帮他。”
“这个人叫什么？多大年岁？您见过他吗？”
慕云晗整个人都兴奋起来，长久以来一直解不开的迷惑，突然之间似是有了线索。
“好像是姓安，叫安……安什么……安晓！对就是这个名儿！
见是没见过，我听说这个人的时候，他已经离开贤郡王府了。”
蒙老夫人叹息着：“你娘对他生出了些懵懂心思，为此不怎么乐意嫁给慕侯府的嫡长子，这个安师父就被赶走了，后来杳无音信。”
慕云晗记得慕二娘子那一手绣技，道是出神入化也不为过。
她遇到这安晓时应该年岁已经不小了，想来跟着安晓学习刺绣的时间不过几年，能学成那个样子，一是她有天赋肯下功夫，二是对方倾囊相授、用尽了力气。
什么样的大家子弟，竟然会刺绣呢？

第2868章 真事
慕云晗陷入思索之中。
蒙老夫人轻轻晃她：“你别生气，我不是说你娘的坏话，谁个青春年少时没点想法，过后还不是一样的嫁人生子……”
慕云晗回眸，但见蒙老夫人一双眼睛里闪着懵懂又天真的光，知道她真的是老糊涂了。
于是微微心软，轻轻抱着她的胳膊温柔地道：“我没生气，您还知道什么，都说给我听听？”
蒙老夫人反而陷入迷茫之中：“我还记得什么呢？我想想……”
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激动地道：“我想起来了！三三小时候一到热天就不肯穿裤子，非得光着小屁屁到处跑……他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
她絮叨了一会儿，神色骤然黯淡下去：“孙子，我的孙子，也不知道我还能见到孙子不，你给他写信，叫他赶快娶媳妇，再不然，赶紧生个孙子……”
慕云晗握住蒙老夫人的手，温和地看着她，不时搭一句话，心里却知道，兴许再也问不出别的了。
蒙老夫人又絮叨几句，要慕云晗扶她躺下，很小声地说：“我累，说不动话啦，我想三三，娘想儿，想断肠啊，儿想娘，扁担长……”
她念着念着，睡着了。
慕云晗给蒙老夫人盖上薄被，看着她苍老憔悴的容颜，一时之间走了神。
幸幸会想自己吗？
如果慕二娘子还活着，她会想他们仨姐弟吗？
如果她还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不肯告诉他们，她的去向，又是为了什么，不肯露面回家？
“夫人，真是抱歉……”蒙十五媳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十分羞窘：“大伯母就是这样的，时好时坏，时清醒时糊涂。
好的时候事事安排周到，糊涂起来就和小孩子一样，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搜出来说，也不管人家高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慕云晗站起身：“那她平时糊涂起来说的，都是真事？”
蒙十五媳妇并不知晓她们刚才说了什么，犹豫了一下才道：“听家中老人说，基本都是真的。”
蒙老夫人是个拎得清的，一直嘴巴很紧，即便生病犯糊涂，说起尘封往事，也不会胡编乱造，最多就是张冠李戴。
可慕云晗知道，她刚才说的这件事，绝不会张冠李戴，因为绣松鼠正是慕二娘子的绝活。
至于蒙老夫人之前为何从未提到过这件事，自是因为不愿与小辈乱说长辈的不是。
蒙十五媳妇送慕云晗出去，慕云晗小声问她：“你们将来是怎么打算的？蒙将军知道老夫人病了的事吗？”
蒙十五媳妇揪了一会儿帕子，才道：“他知道的，可又能怎么样呢？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一举一动都被盯着。”
慕云晗见她心里有数，想着蒙嘉或许早有安排，就不再多说，告辞而去。
她去了沈家。
沈家多番出事，自沈太后薨逝，林家上位，更是一落千丈，到前年底沈老夫人过世，沈家便算淡出了权贵圈子，全家扶灵回乡。
如今留在京里的不过一个沈琛和几个老家人，给慕云晗递拜帖的也是他。

第2869章 记得
“知道夫人归来，小子便送了拜帖，并没有其他事，只是想和夫人说，倘有需要，沈琛愿为您驱使。”
沈琛仍然文质彬彬，但神情早已不是昔年的侯府贵公子。
慕云晗突然远离京城去往偏远之地，他怀疑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不问事由，只说要帮忙，是真的记她的情。
慕云晗很感激：“多谢沈公子，我这里还真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府上的老人，昔年伺候老夫人的，还在么？”
沈琛立刻让人去请，和她说道：“祖母身边有位钱嬷嬷，您还记得此人么？”
慕云晗当然记得，当初沈老夫人与蒙老夫人想让太皇太后认下她，找出昔年贤郡王妃所戴的红宝石花冠给她戴，就是这位钱嬷嬷给她打扮的。
“钱嬷嬷虽是从宫中出来的，但很早就在咱们家了，前前后后陪伴祖母几十年，这京中的事，大半她都晓得。”
沈琛聪慧，立刻就猜出慕云晗想做什么。
“祖母过世时，曾让我们发誓，要给钱嬷嬷养老送终，长兄本想带她一起回乡。
她说自己老了，不想离开京城，就留下来给我作伴啦，我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儿，都去问她。”
正说着，一个青衣小丫鬟扶着钱嬷嬷走了出来。
慕云晗忙上前扶住钱嬷嬷的另一只胳膊，送她入座，微笑道：“嬷嬷还记得我么？”
钱嬷嬷的眼睛出了问题，把慕云晗拉到亮处看了片刻才道：“老奴认得，您是安国夫人，贤郡王妃的外孙女儿。”
慕云晗笑了：“正是呢，您老好记性。”
钱嬷嬷也笑，要给慕云晗行礼，被拦住之后就道：“老奴有些年岁没见着您了，看您像是有心事。”
沈琛适时起身告辞，带走其余闲杂人等，交待道：“嬷嬷，夫人有些事要问您，您好生与她细说。”
慕云晗拉着钱嬷嬷的手柔声问道：“当年贤郡王府还在时，嬷嬷是在宫里还是在侯府？”
钱嬷嬷不假思索地道：“在侯府。”
慕云晗又问：“那您认识我娘吗？赵虹茹。”
钱嬷嬷道：“当然认识了，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经常跟着贤郡王妃来咱们府里玩耍。”
这就好办了！
慕云晗又问：“那您知道她那手绣技是跟着谁学的吧？”
钱嬷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缝着眼睛，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眨眨眼，微笑：“怎么啦？”
钱嬷嬷也笑了：“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事儿啦？这事儿啊，京中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老奴能见着此人，也是机缘巧合。”
那一年，赵虹茹将要议亲。
贤郡王仿佛魔障一般，非得将最宠爱的幺女嫁给慕侯府嫡长子慕自清。
贤郡王妃反对无效，只好转过去劝赵虹茹。
赵虹茹却是坚决不肯，为此竟然生了病。
原本这样的事，贤郡王府是绝不肯外传的，但搁不住赵虹茹病了，未能参加宫中举办的花宴。
贤郡王当时在朝中举足轻重，沈家免不了来探病。

第2870章 看清
沈老夫人带着钱嬷嬷，带了些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儿，还有些名贵补药，一起去看赵虹茹。
去到赵虹茹的住处，却找不着人了，贤郡王妃生气又尴尬，让伺候的人去找。
找了一回，回话说人在安师父那里学绣工，这就回来了。
“恰逢那个时候，老奴腹痛难忍，只好含羞外出寻地方便，这便凑巧见着了那位安师父……”
隔了这么多年，钱嬷嬷还清晰地记得这件事，是因为那个年轻男人给她的印象实在太深了。
也是因为赵虹茹后来的遭遇太过传奇，加深了她的印象。
她当时方便完毕，准备回去时，听见外头有人在哭。
哭的是赵虹茹。
这个平时安静温柔的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的：“我不想嫁给那个人，他们家的人都是怪物，没人性的，若是生了女儿可怎么办？
师父您常时与父王一起下棋，和他说说好不好？我求您啦，您的话他一定听的。”
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悦耳，让人光是听着声音就已经觉得恍若春风拂面，沉醉其中。
“不怕夫人笑话，老奴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难免有些好奇，犯了忌讳。”
钱嬷嬷戳破了窗户纸，悄悄偷看。
她看到一个容貌丽、身量很高、穿着青布素袍的年轻男子，皱着眉头，很是严厉地递帕子给赵虹茹擦泪。
“县主要知道，下仆因为绣技，承蒙您高看一眼，称一声师父，又因有一手过得去的棋艺，得王爷不弃，许下仆与他同桌对弈。
但下仆并不敢以此为傲，以为自己可以对主人的事指手画脚……”
年轻男人的话没说完，就被赵虹茹打断了：“您什么都别说了，我知道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满脸泪痕，嚅动着嘴唇说道：“安师父，我从未将您视为下人，我敬您，还……”
“县主！”安师父骤然打断赵虹茹的话，说道：“王妃来找您了，您快回去吧，家里有客人，您别任性……”
贤郡王妃喊着赵虹茹的乳名往这边赶来。
赵虹茹盯了安师父一眼，垂下头，默默行礼转身离开。
安师父发了会儿呆，把那块赵虹茹用过的丝帕仔细叠好藏入怀中，转身匆匆离开。
“老奴从他们的话里听出来，这位俊俏的安师父，居然是县主的绣工师父。
男子罕有如此技能，他又这般年轻美貌，还是贤郡王的弈棋对手，所以特别上了心。”
钱嬷嬷道：“后来我们府上有姑娘要学绣技，老奴就想起这位安师父，和老夫人提了一提。
倒也不是想把人挖过来，只是想着若能得他每日过来指点一二，也过得去了。
老夫人试探了贤郡王妃，贤郡王妃竟然是矢口否认此人的存在。
再后来，县主的病也好了，顺顺当当嫁去了慕侯府，那位安师父，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啦。
真是可惜呢，像他那样的样貌才情，不管是哪家，都愿意供着的。”
慕云晗道：“您看清楚他的长相了？”

第2871章 泪痣
“说他长得美，到底美在什么地方？可有什么特征呀？”
慕云晗揪着钱嬷嬷，追问不休：“比如说，什么地方有颗痣。”
钱嬷嬷扶着额头想了许久，不确定地道：“他的眼角好像有一颗泪痣？时日太久，真记不得了。”
钱嬷嬷到底只是外人，能知道这些已是出乎意料，慕云晗谢过，让人把她送回去。
沈琛听说她问完了，就来送她：“天色不早，本该留夫人用饭，只是我家中没有长辈女眷不能相陪，还望夫人见谅。”
慕云晗道：“这些都是小事，你我两家不必说这些。你是怎么打算的？”
沈琛苦笑：“还能怎样呢？原来心里有很多不甘，想着留下来，总要找个机会报仇雪恨，也是因为京中产业需要处理。
可等了这些日子，我看到处都是焦头烂额，想着他家定然不会有好下场，报仇的心也就淡了。
现在只是为了消息灵通些，以便及时传递回家罢了，省得动乱起来，一家人什么都不知道，抓瞎。”
沈侯爷、沈侯夫人之死都和林有方有关，沈林两家是不死不休的仇人。
沈琛年少气盛，是难得咽下这口气，不过他一直没有冲动乱来，也算是沉得住气了。
慕云晗看着他，轻声道：“听我一句，趁早处理产业，回京去吧，这里的事别掺和了。
老夫人、国舅爷、大夫人，是为了让你们安好才死去的，别让他们失望。”
沈琛睁大眼睛，试图从慕云晗脸上看出什么来：“夫人这是何意？”
慕云晗摇头：“多的别问，广积粮、深挖洞，记着这句话，回去和你长兄说，他会懂。”
“是，我记住了。”沈琛道：“那夫人和神官大人是怎么打算的呢？”
慕云晗微微一笑：“我们自有去处。”
沈琛目送她离去，回头吩咐下人：“尽快处理产业。”
至于他自己，没看到林有方死，是绝不会离开的。
慕云晗回到神官宫，便叫慕立过来：“你去打听一下，昔年贤郡王府的下人，可还有存活于世的，我要知道一个名叫安晓的绣工师父的消息。”
今天听了钱嬷嬷的话，让她知道，这位安师父果然神奇。
不但是赵虹茹的绣工师父，还是贤郡王的座上客。
真是难得。
有这件事，慕云晗这一天就没有再接待客人，而是留在屋里休息养神，听崔元诉说京畿大营发生的事。
国库空虚，今年的夏装一直没发下去，军饷更是自一月起就没发放过，伙食也是每况愈下。
加上天气炎热，军中酝酿的怒气越来越盛，幸亏大营驻地附近有一个地涌泉，冬暖夏凉，是将士们纳凉灭火的好地方。
可偏偏林家一个姻亲，听人说这地方是个风水宝地，若是在那儿修建房屋，可保家族兴旺发达，子孙富贵永世。
为了讨好林家，他就把这事儿报上去了，还没到林有方父子那里呢，他就急着张罗把地圈起来，不许人出入。
这可捅了马蜂窝。

第2872章 千疮
一个狐假虎威，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权臣爪牙，坚决不许一群臭当兵的坏了风水。
一个满怀怨气，孔武有力不怕事，管你什么皇亲国戚，惹着了找打不误。
于是两边就闹上了，一闹就闹大了。
林家这个姻亲当场就被杀了，出了人命之后，就从一件小事变成了大事。
“大半个京畿大营的将士都卷进去了，都在嚷嚷要清君侧，灭奸佞。”
崔元愁眉苦脸：“林家人现在根本不敢露面，就一直盯着大人，大人回来换了身衣服，饭都没吃上又被叫走了。”
慕云晗道：“所以大人现在是在京畿大营，还是在宫中？”
崔元道：“在宫中。”
“那饿不着他。”慕云晗吩咐：“灶上随时备着热的吃食，大人回来就送上去。”
当天夜里，她并没有听见顾漪澜回来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也不见他回来。
她也没去管，自出门去拜访吴彦庄一家子。
吴老夫人是长辈，晨姐儿与慕樱是好朋友，陈喜梅与她相交甚厚，又几次三番得到吴彦庄相助，怎么都该她先上门拜访。
吴老夫人与慕云晗寒暄一回，就放了她和陈喜梅、吴晨曦去说悄悄话。
陈喜梅和吴晨曦高兴得不得了，却又各有遗憾。
陈喜梅是同情慕云晗不得不与幸幸分开，吴晨曦是想念慕樱，怪慕樱走时不与她说，回来却又不见了。
小姑娘懂事的没多说，眼圈却是红了，生怕引起慕云晗难过，再三确认慕云晗手下的人一直在寻找慕樱后，就低着头找借口躲起来伤心地哭。
陈喜梅忍不住揉着吴晖吉的发顶叹道：“若是这小子将来有他姐姐一半懂事，我就放心了。”
吴晖吉拿着个果子在那里啃，不服气道：“我哪里不懂事？天天交待我别说小妹妹的事，我倒觉得你成日唠叨，更容易走漏消息。”
陈喜梅闹了个大红脸，随即跳起来到处找棍子要揍人：“我看你是要上天！看我不打得你哭爹叫娘！”
吴晖吉爬到慕云晗怀里藏好，不慌不忙地道：“娘，这不是待客之道哇！”
陈喜梅恨得磨牙：“这样古灵精怪，也不知道像谁！”
慕云晗闻着吴晖吉身上的奶香味，想幸幸想得慌，忍不住狠狠亲了他一口：“像你的多。”
陈喜梅就笑了：“就你会说话。”接着又愁：“我们侯爷被传召入宫，至今未归，我听说怕是要让他领兵去平叛。用刀口对着自己人，他不肯的。”
正说着，就听人言：“侯爷回来了。”
吴彦庄大步入内，脸黑得锅底似的，见着慕云晗，勉强按捺住火气，问了她一回情况，说道：“他有没有告诉你，距离这里不到千里的伏川王反了？”
吴彦庄说的“他”，指的就是顾漪澜。
慕云晗摇头：“估计还没来得及，我这两天都没见着他。”
吴彦庄就道：“那我告诉你也一样，才接到的急报，伏川王前些日子薨了，宫中派了特使去吊唁，其子杀了宫使和驻官，打出清君侧的大旗反了！”

第2873章 百孔
慕云晗一点都不意外，反而有种尘埃落地之感。
她一直在想顾凤麟的预言。
大赵是怎样亡国的，蒙嘉又是怎样上位的，齐赵之争将会如何，这些她都猜想过。
那天在宫中，她就猜，林太后的下场是什么。
蒙嘉现在被羁绊于与齐国的战争之中，秋天的时候一定不能也不会回到京城。
那么，究竟会是谁将闯入那道宫墙，终结赵国？
她想，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伏川王与赵兴是曾祖那一辈的亲，当时伏川王是先帝最宠的小儿子，被封在伏川。
历代伏川王都表现得很老实，唯皇室马首是瞻，是以虽然伏川富庶，历代帝王都容忍了，并以此作为亲厚宗室的示范。
慕云晗就想，这位造反自立的新伏川王，仗着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和力量，距离京城又这么近，怕是真的会打到京城来。
她问吴彦庄：“宫里的意思是要让您去对付伏川王吗？”
吴彦庄点头，冷笑：“不给我从前带惯的兵，将京畿大营哗变的兵交给我，又派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监军，粮草只调拨了一个月的，军饷一点不给，这仗怎么打？”
陈喜梅噘起嘴：“要不您生病吧！”
吴彦庄皱起眉头：“这病怎么生？一家子都在京中，我看别无他法，只能走这一趟的，至于能做成什么样子，看天意吧。”
陈喜梅说不出的担忧，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苦笑：“不管你怎么做，我听你的。”
吴彦庄拍拍她的肩，抱起跑过来抱着他大腿的吴晖吉，左右张望：“晨姐儿呢？”
陈喜梅道：“担心小樱，躲起来哭呢。”
吴彦庄叹息一声，问慕云晗：“听说你要入宫陪伴陛下？”
慕云晗见陈喜梅和他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微微垂眸：“我做不到看着他无声无息的死去，却什么都不做。”
吴彦庄又是一声叹息：“也罢，我也做不到甩手不管，那就这样吧。”
陈喜梅气道：“两个傻子！你们都是傻的吗？明知道会那样，却还是要这样！”
明知赵国将会灭亡，却还是要去维护它。
慕云晗苦笑，问吴彦庄：“届时府里的家眷怎么安排呢？”
吴彦庄摸摸头：“以宫中的尿性，我领兵出征，他们绝不放心我家的人离京，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慕云晗要把自己带来的卫队交还给他：“一半是你的人，一半是我的人，但都很可信，您带在身边以保全身而退。”
吴彦庄不要：“不如把他们留在京中供你调度吧。”
倘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他宁愿慕云晗手里多有几个人手，可以安排过来保护吴侯府。
慕云晗想了想，道：“也好的。”
因见陈喜梅眼圈泛红，想着人家夫妻怕是有很多话要说，就告辞离去。
这一天余下的时光，她便留在府里接见各色人等，作了许多安排。
忙到掌灯时分才闲下来，正坐着吃饭，就听外头有人问好，接着顾漪澜从外头走进来。

第2874章 喝多
顾漪澜走进房门，却不过去，只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但见他站在半明半暗里，宽大的黑袍显得本就瘦削的身材越发消瘦，脸上的人皮面具透着青白色的光，眼神幽幽暗暗的，看起来格外疲倦。
慕云晗不由生出恻隐之心：“吃了吗？”
顾漪澜轻轻摇头，仍旧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慕云晗被他看得不自在，便垂了眼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招呼小米：“添一套碗筷。”
“不了。我去外头吃，还有事要和幕僚商议。”顾漪澜大概是看出她的口不对心，立刻拒绝了：“你哪天入宫？”
慕云晗道：“最迟后天，若是明天之内两府的事能安置妥当，那我也许晚上就进去了。”
顾漪澜垂下眼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若是不想见到我，我不回来就是了，宫里，你不要去。”
慕云晗皱起眉头，仔细打量他。
她入宫这件事是早就和他商量过的，他当时也没怎么表示反对，现在却特意跑来和她说这个话？
小米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似乎是喝酒了，奴婢嗅到有酒味。”
顾漪澜喝酒？
慕云晗的印象里，似乎从未见过他喝酒，这种关键时刻，他却喝了酒？
“你们都下去。”顾漪澜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却是饱含怒意。
慕云晗想了想，命小米等人退下，再一指座椅：“坐下说。”
顾漪澜并不听从她安排，不叫她掌握主动权，仍旧站在原地直视着她沉声道：“慕云晗，你要听我说一句实话吗？”
慕云晗稳住心神：“您说。”
顾漪澜高声道：“去他娘的什么不忍心！他算哪根葱！凭什么要让你舍弃自己的事，冒险去照顾他？
他是你儿子？还是你什么人？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活成这副惨样？
因为你什么都想做好，却又什么都做不好！
你们夫妻，都是黏黏糊糊的，你们以为自己可以救天下人？
别笑话了！自己的事都做不周全，还想着去救天下人？
你去了又能做什么？眼睁睁看着他死吗？反正都是死，为何不让他自己去死！
你是不是很享受给人送终这种感觉啊？被人临死前死死盯着，紧紧攥着手不放，滋味很好？”
慕云晗面红耳赤，倒吸一口凉气：“你喝多了，我不和你计较。”
“喝多了的是你！”
慕云晗眼前一花，顾漪澜已经立在她身侧，一手紧紧抓住椅背，一手撑在饭桌之上，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
他低着头，俯瞰着她，眼里满是怒意：“我看你喝多了糊涂酒！一直没醒来！要不要我帮你清醒清醒？”
他距离她不到一尺远，她可以嗅到他呼出的酒气，也可以看到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怒火。
慕云晗怒目而视：“喝多了的是你！刚说他是我的谁，那你又是我的谁？九叔？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慕云晗了，何况，你从来也不认识那个慕云晗。”
最后那一声九叔，她充满了嘲弄和讽刺。

第2875章 不愿
顾漪澜眼里的亮光和怒意，在瞬间烟消云散。
他颓然低下头，后退两步，停顿片刻，转身快步而去。
慕云晗看着满桌子的饭菜，再也吃不下去。
她撑着额头独自坐了片刻，招呼小米进来：“撤了吧，去问清风，适才大人与谁一起喝酒？”
清风很快回了话：“是自己一个人喝的，从宫里出来时还没喝，下车之后就有了酒味，所以应该是在车上独自喝的。”
许是心中苦闷想要喝一点，许是故意喝了几口，专为与她说这几句话。
慕云晗也想喝酒，她的脸皮臊得慌。
顾漪澜说得没错，她和顾凤麟什么都想做，可是什么都没做好，更没有处理好自己的事。
所以才会活成这副惨样。
可若是换一种活法，什么都不管，只顾自己，那会怎么样？
这一夜，慕云晗睁眼到天亮，想了很多。
第二天清早，天还未亮。
她听见门轻轻地响了一声，接着黑暗里多了一股子清冷的味道。
那是夏夜特有的清冷气息，从前她和顾凤麟若是在夏夜里，在室外待到深夜，衣袍之上就会染上这种味道。
所以，这是顾漪澜。
“我仔细想过了，您骂得对，我和阿麟确实没有大出息。”
慕云晗第一次没有害怕他的突然出现，她直视着黑乎乎的帐顶，轻声说道：“可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他也还会这样。”
她是没什么本事，也不能拯救苍生，可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无愧于心即可。
她觉得顾凤麟若在，一定也会和她一样的看法。
顾漪澜没有出声，而是静静地站在床帐前。
慕云晗轻声道：“我知道您为什么会回来，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我很感激您曾经帮过我的那些忙，很感激您不止一次地救过我的命。
从前那些事，我早就忘了，我也早就不恨不怪您了，您并没有错，也没有对不起我。
作恶的是慕蓉，是慕氏的人，您不知情，和您没关系。我当时别扭，不过是不愿承认自己蠢，自己懦弱没本事罢了。
倘若您觉着我帮过您的那些忙需要回报，那您早就已经双倍回报了，我们一笔勾销好不好？
等到顾氏和慕氏族人的事处理完毕，您就不用再假装阿麟了，愿意怎么活就怎么活吧。
九叔，您还年轻，本领又那么高强，还摆脱了血脉的禁锢束缚，天地那么广阔，您没有必要拘泥在这一方天地里。”
顾漪澜沉默地听她说着，不发一言。
黎明之前最是黑暗，他又轻巧安静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几度让慕云晗错觉，这房里就是她一个人。
她刚才是对着虚空自言自语，是她认错了，门没有响，他并没有进来。
就在她怀疑自己的判断时，她听见顾漪澜在黑暗里轻声说道：“我陪你去找阿麟。如果……他真的不在了，那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慕云晗很坚决地道：“谢谢您的厚爱，我不愿意。”

第2876章 保重
死寂一样的沉默。
顾漪澜一点声音都没有，寂静到让慕云晗心慌。
“为什么？”
良久，他方哑着声音低低问道：“为什么？我哪里不如他？你从前不是喜欢过我吗？以后为什么不可以再喜欢？”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慕云晗见他还保持着理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我遇到阿麟之前，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了。
可遇到他之后，我才知道除了他之外，我不会再爱别人了。
是我不好，没有早些和您说清楚，九叔，您是一个好人……”
她的话没说完，就听见门“吱呀”一声轻响，屋子里彻底陷入死寂之中。
慕云晗看不见，可她知道，顾漪澜离开了，或许永远不会再回来。
他也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窗外有风轻轻卷过树梢，一只早起的鸟儿清脆地鸣唱起来。
慕云晗如释重负，却又十分怅然。
她轻轻推开窗户，看到重重翘檐之后，深墨色的天空透出了一丝鱼肚白。
天就要亮了。
她倚靠着窗棂，静静地看着天边。
看它一点点地变白，一点点地浮起霞光彩色。
有清晨的微风吹到她的脸上，冰冰凉凉的，酥酥麻麻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擦去脸上的泪。
若是她的少爷还活着，那他此刻在做什么？
是否也在和她一样，扶着窗棂远望朝阳？
慕云晗仿佛看到一个白衣少年，踩着雾气，站在远处看着她微笑，一如从前。
自这一天起，慕云晗再也没有见过顾漪澜。
顾慕两府协商离京事宜，他未曾出现，只是提前知会了众人，说明他事务繁忙，不能出席会议。
所有事宜全权委托慕云晗处理，她的意见与他的一致。
顾大老爷和慕二老爷之前做过相应准备，因此族中比较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慕云晗一直都有存现银的习惯，这会儿让人搬出来，倒是免了兑换大额金银引起的猜疑和恐慌。
族人散去之后，慕云晗也起身告辞。
顾大老爷叫住她：“听说你要入宫去陪伴陛下？”
慕云晗淡淡一笑：“是的。”
顾大老爷板着脸道：“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以后记得不要烂好心！拿去！”
他递过一张纸。
慕云晗不接：“这是？”
顾大老爷眼睛望着别处：“这是我们家在宫里仅剩的人了，不多，却可以在关键时刻助你一臂之力，你省着花。”
慕云晗这才接了，敛衽为礼：“您保重。”
按照撤退计划，顾大老爷会在最后一批离开澜京。
那个时候也许她还在宫中，也许已经离开澜京前往齐国，所以这也许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顾大老爷眼圈微微发红：“你保重。”
虽然这个女人刚愎自用，凶悍霸道，一意孤行，一点不招人喜欢，他还是希望她能好好儿的。
慕云晗回到神官宫，环顾四周，该处理的她已经处理好，包括财物与将来的事宜。
不能处理的也就是这样了，谁知道国破之后，这里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们走吧。”慕云晗低头往外走去。

第2877章 喜欢
夏末的傍晚，澜京的街头仍然繁华如斯，百姓们三五成群地纳凉嬉戏，远方的战乱并未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唯有在茶室中闲坐的书生们义愤填膺、忧心忡忡。
一辆不起眼的青幄马车迅速驶过街头，朝着暮色中的宫城驶去。
慕云晗隔着窗纱看着窗外，心情平静却又隐隐忧伤。
有人在车后紧追不舍，小米“咦”了一声，禀告她：“像是周二公子。”
慕云晗就让车夫停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周以夫才追上来。
时隔两年，原本的青葱少年已经长大，瘦高挺拔，肩膀宽宽，唇边长出了细细绒毛。
他满头是汗，脸色通红，虽极力平复，仍控制不住地喘息：“夫人，学生，学生……”
慕云晗微笑着看向他：“别急，先缓缓，我暂时不会走。”
周以夫就冲她笑了笑，站在街边慢慢平复气息。
他是一直守在神官宫外，看到慕云晗的马车出来就往前追，可她走得太快，他追不上，又不敢喊，只好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地追。
“你想见我，为什么不递帖子进去？”慕云晗看他没有那么喘了，方问道。
周以夫窘然：“学生前些日子游学去了，今日才赶回来，之前到了神官宫，听闻夫人出了门，再回来，又遇着夫人离开，情急之下就追了上来，还望夫人莫怪学生失礼。”
自从慕樱不告而别，他失魂落魄了一段时日，决心振作起来。
他除了日常勤奋学习上进之外，每隔一段时间就去一次神官宫，央求顾漪澜给慕樱带信。
可也一直不曾收到慕樱的回信，他伤心失意之下，便外出游学。
一是想要暂且忘怀失意，二也是想要充实提高自己，真正了解外头的事，省得做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小书生。
听闻慕云晗回京，他便日夜兼程往回赶，没想到运气不怎么好，与她错过。
他本想在神官宫守着不走的，但周大夫人听说他回来了，亲自赶来将他捉回家去。
她在那哭眼抹泪的，他也怕尴尬，只好暂且与她归家安抚一二，再赶来见慕云晗。
哪知又是与慕云晗堪堪错过，幸好赶上了。
这其中的种种曲折，周以夫自是不会与慕云晗细说，他悄悄往车里瞟。
“小樱不在。”慕云晗将实情告诉他：“她之前在朴城失踪了，我们的人遍寻不着她。”
周以夫的脸瞬间惨白，他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看着慕云晗，好半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夫人在开玩笑吗？”
慕云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喜欢慕樱。
这么多年的执着，未因时间和分离而变淡变浅，或许可以说得上是爱了。
她很认真地回答他：“不是玩笑，是真的，你吃饭了吗？”
周以夫有些走神，小米再提醒了他一次，他才一个激灵：“没吃。”
“前面就是药膳堂，我请你吃晚饭。”慕云晗命人：“快往前头去，让他们准备几个精致的小菜，我要待客。”

第2878章 一定
面前的菜肴色香味俱全，是药膳堂师父的拿手好菜，周以夫却吃不下去。
慕云晗才不管那么多，拿过酒壶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琼浆酒，又给她自己满上，举杯道：“喝。”
周以夫皱起眉头，欲要推脱：“夫人，学生……”
慕云晗仰头一口喝尽杯中之酒，冲他亮出杯底。
周以夫无奈，只好一口喝干净杯中的酒。
琼浆酒性烈，他平时不怎么喝酒，这一口喝得太猛，呛得他伏在桌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
慕云晗笑了笑，自斟自饮，看楼下的行人和天边的晚霞来来往往。
周以夫缓过气来，就觉着不好意思，净手整装再坐回去，接过酒壶给慕云晗斟酒赔罪：“让夫人见笑了。”
慕云晗淡淡地道：“能喝就喝，不能喝就不能喝，这不是什么大事。”
周以夫静坐片刻，抬眼看她：“夫人说得没错，学生也算是您看着长大的，没有必要和您来虚的。”
“想问什么就问吧。”慕云晗夹了一根黄花菜，慢慢地吃，她临行前已经吃过，这会儿没什么胃口，完全是陪客而已。
“我想知道小樱失踪的具体细节，还有……”周以夫看她一眼：“你们收到消息之后，具体做了些什么。”
慕云晗将经过说了一遍，周以夫听得目呲欲裂：“那小樱是被那个神秘人给掳走了吗？”
“也许是的，我的人一直在追，但那几天过往的人贩子中都清查过了，没有她的踪迹。”
慕云晗见天色不早，宫门将要落钥，便起身道：“此事我交给慕立和一个叫做小蔡的人协同处理，慕立还在神官宫，小蔡在浣花楼，你可以去寻他们过问具体细节。”
周以夫呆呆的，没什么反应。
慕云晗就转身下了楼，匆匆往外走。
将出大堂，周以夫从后头匆匆追来，眼巴巴地看着她道：“夫人，您是要去宫里吗？”
慕云晗点头，他便对着她深深一揖：“您保重，我会去找小樱的，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交给您。”
慕云晗心中微动，想问他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书生，打算怎么找回慕樱。
可看到那张年轻清秀的脸上满是坚定和无所畏惧，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只轻轻道：“好，你也保重，把你的父母家人照顾好，安置好。”
“是。”周以夫送她到车前，小声道：“夫人，明知无可挽回，是在做无用功，为什么还是要去做？”
慕云晗眨眨眼，微笑：“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做，否则只怕以后的年月都会睡不安稳觉。”
“我懂了。”周以夫侧着头想了片刻，也冲着她微笑：“多谢夫人教诲。”
“我可没教诲你什么，一切都得靠自己呀。”
慕云晗登上马车，轻快地命令车夫：“快些，迟了就赶不上了。”
炎儿或许一直在眼巴巴地等她赶去，小小的孩童躺在狭窄不通风的宫室里，只能看着阳光慢慢爬上窗棂，再一点点地掉下去，想必也是寂寞到绝望的。

第2879章 通风
沉重的宫门迤逦次开，慕云晗走进寿安宫的大门时，正好看到最后一点霞光湮灭在天际。
瑛姑姑虽极力掩盖，仍难掩喜悦：“夫人可算来啦，陛下一直在问，还以为您今天赶不上了，怎么也要明天才能来呢……”
慕云晗过耳不闻，昂首挺胸直奔炎儿的寝殿。
天已经黑了，炎儿的房间里却没点灯，黑幽幽的一片。
两个宫人低眉垂眼站在门口，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不动。
不知道的，还以为屋子里没人。
“陛下呢？”慕云晗一阵风似地走到门口，不客气地出声。
“在屋里。”宫人似是瞌睡被惊醒，有些慌张结巴：“奴……奴婢见过夫……夫人。”
“为何不掌灯？”慕云晗推开门，叫人：“立刻掌灯。”
“夫人不知，太医有吩咐，要陛下早睡并静养，天黑了，陛下精神虚弱，所以……”
宫人忙着去看瑛姑姑的脸色，又想拦住慕云晗不叫她往里，手忙脚乱的：“陛下已经睡着了。”
仿佛为了打她的脸，屋里一声孩童哭啼：“慕姨……我在这里，我没睡着……”
哭声就和小猫叫似的，声音也不大，不竖耳细听，简直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好的，陛下，我知道了，这就进来。”
慕云晗应了一声，回头看向脸色难看的瑛姑姑：“我先看望安抚陛下，稍后再去拜见娘娘，还望姑姑替我在娘娘面前说明。”
瑛姑姑抿紧了唇，有些不忿，可也没敢多说什么，却也不走，就在外头守着。
宫人掌起灯火，慕云晗走进去，却不急着去见炎儿，而是屏住呼吸，先将门窗四处打开通风。
“使不得！陛下不能见风！见了风就会着凉发热！”一个宫女自外急匆匆赶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关门窗。
“你是谁？”慕云晗见她穿着细纱衣裙，戴一根品质上乘的玉簪并两朵精致的宫花，猜着应是伺候炎儿的大宫女。
这宫女这才像刚发现慕云晗似的，有些局促地停下来行了个礼，细声细气地道：“给夫人问安，奴婢叫知芳，是伺候陛下的宫人。”
“你是太后娘娘赐下来的吧？”慕云晗看她眼生，想着应该是这两年才提拔上来的。
“是。”知芳笑了笑，仍旧要去关门窗。
“不用关了，从现在开始，陛下由我来照管，你们都要听我的。”
慕云晗一个眼风，小米就过去将知芳刚才关上的门窗再次打开。
知芳有些冒火，深呼吸之后挤出一个笑：“不知太后娘娘……”
“是本宫的吩咐，你们以后都听安国夫人的。”
林太后由宫人扶着走进来，站在灯影里看着慕云晗：“只要你觉得对他好，就放手去做。”
听起来像是无比信任慕云晗，慕云晗却从中听出了许多杀机。
不管她做什么，都必须是对炎儿好的。
倘若对炎儿造成什么损害，她就要拿命去填。
林太后应该是这个意思。
慕云晗淡淡地道：“什么才是好，我们大概得谈谈才能取得共识。”

第2880章 很乖
“当然要谈。”林太后看着慕云晗笑得和气，眼里闪着精光：“你看什么时候比较方便？”
“慕姨……”炎儿在床上很小声地喊道，声音微微发抖。
慕云晗就道：“不知娘娘何时安歇？”
“年纪大了，睡不着觉，本宫通常要到二更左右才睡。在那之前，你都可以过来。”
林太后转过身，由瑛姑姑和宫人扶着，颤巍巍地离开，并未交待知芳要怎么办。
知芳留在原地颇有些不知所措，慕云晗也没理她，径自走到床前俯身去看炎儿：“陛下感觉怎么样？”
灯掌得不够亮，她看不清楚炎儿，正想叫人掌灯过来，知芳已然抬着灯走过来照明。
慕云晗抬眼去看，只见知芳低着头不言不语，十分乖顺的模样，就笑了：“姑姑聪慧。”
知芳看她一眼，嘴唇嗫嚅了两下，蚊子哼哼一样地小声道：“请夫人指教。”
炎儿躺在被窝里，又是额头发根全是汗水，小脸苍白的模样。
慕云晗皱起眉头，她觉着这孩子竟然像是比前几天又瘦了些。
按着她的想法，这孩子是需要洗个热水澡比较好，但宫中沐浴不是一件容易事，且这是个病人。
因此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拿帕子给炎儿擦汗，笑道：“等会儿通好了风，咱们再关上门，打上一盆热水擦一擦，换身干净衣裳，把床上的铺陈也换了，好不好？”
“好。”炎儿看着她满足的笑，一双眼睛大得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慕云晗伸手去扶他起来，笑道：“好孩子，让姨母摸摸脉象可好？”
炎儿试探着将头靠在她怀里，细声细气地道：“好。”
慕云晗探过脉象，笑着夸他：“比上次好，这几天有听我的话好好吃饭喝药睡觉啦？”
“有的。”炎儿使劲点头，大大的脑袋挂在细细的脖颈上，让人忍不住担心会掉下来。
他用潮湿枯瘦的手牵住慕云晗的手，很小声地说：“慕姨，炎儿乖不乖？”
“很乖很乖。”慕云晗抱紧他，努力将眼里的泪意逼回去，“炎儿特别乖。”
“那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他仰着头，直勾勾地看着她，大而黑的眼睛里满是希冀和渴求，“我会好起来的，慕姨也会一直陪着我，是不是？”
“是。”慕云晗很肯定地说。
炎儿就满足地笑起来，害羞地往她怀里缩。
他像是有些累了，靠着她就不再说话动弹。
半晌，慕云晗以为他睡着了，正想将他放下去，就听他小声说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就像他们一样。”
慕云晗道：“像谁一样？”
炎儿没出声。
慕云晗就又安静地抱他坐着。
烛火微微跳动，她能感觉到炎儿小小的心脏也在很轻很轻地跳动，她自己的也在跳。
“我听见你的心在跳。”炎儿虚弱地笑，“我好高兴呀。”
他说着说着，睡着了。
慕云晗把他放了躺好，决定放弃擦身这件事。
她整理了一下衣裳首饰，去见林太后。

第2881章 渴求
灯火通明。
林太后坐在案后对着灯火，吃力地观看手里的奏折。
看到慕云晗，她也不掩饰，扬一扬奏折，说道：“年纪大了，不中用啦，看也看不清楚。”
慕云晗笑：“人总有这一天。”
林太后有些不高兴，冷飕飕地瞅她：“你是觉得我们没救了，所以鄙视我欺辱我？”
慕云晗道：“娘娘难道不觉得臣妇是在说实话？”
林太后丢了奏折，往椅背上一靠，说道：“这种时候，实话与假话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前些日子你要炎儿的病案，又给他看过了脉象，你觉得情况如何？”
“不容乐观。”慕云晗很不好受，只这几天功夫，他的情况比她刚见到时更差了。
刚才她用尽力气才没有当着炎儿的面显露悲伤，说他好转，不过是在安慰。
林太后眼里浮起重重的阴霾，松弛的面部肌肤耷拉下来，显得格外阴沉可怕。
她看着慕云晗，语气急切而暴躁：“我知道你能救他，他那么喜欢你，信任你，亲近你，把你当亲娘一样。”
慕云晗蹙起眉头：“娘娘为何一定认为臣妇能救陛下？”
她入宫陪伴炎儿，不过是看他太可怜，想要尽力让他过得舒服一点。
虽然她很希望他能好转并活下去，却不认为她能救活他。
顾漪澜说得对，她救不了天下人。
“你的血啊。”林太后突然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慕云晗，老脸上满满都是渴求。
“你不知道，伏川逆贼之所以起兵谋逆，就是因为听说炎儿病入膏肓，我要死了。
只要炎儿好起来，他就站不住脚，不攻自破！会有很多人舍弃他，转过头来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只要国内的政局稳定，我们就能腾出手去打齐国人，把他们赶出去，实现中兴！
晗丫头，你会帮我的吧？你的身上流着林氏的血，也流着皇家的血，我会给你无上的尊荣……”
慕云晗抿紧了唇，下意识地认为，林太后这种渴求，不止是希望炎儿能好，更是希望她自己能身强体壮，长命百岁。
“我的血对普通人没有用。”慕云晗慢慢说道，不闪不避地回视着林太后。
林太后摇头：“不，当初你那个如意茶，对好多人都有用，你说是秘方，我思来想去，肯定是加入了你的血秘制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件事物只要出现，总会留下蛛丝马迹，总会有聪明人猜到来龙去脉。
这么多年了，林太后一直没有说出来，而是留到现在才说，也是够隐忍的。
但这也恰恰说明，她有多么渴求。
慕云晗不慌不忙：“娘娘别急，臣妇还没说完。可能您不知道，臣妇早在假怀昌一事爆出来之时，就已经失去了血脉天赋。”
她淡淡地笑：“当时他们给我下了繁花之毒，我解毒之后就发现自己失去了那种能力。
只是阿麟为了保护我，不让你们借这个做文章，也为了稳定政局，这才一直隐瞒着没有公诸于世。”

第2882章 苦熬
现在，顾凤麟已经不在世上，赵国也将灭亡，慕云晗不再需要隐瞒这个情况了。
“你骗我！”林太后十分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
慕云晗冷眼看着，并不上前递水安抚。
“咳咳咳……”林太后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头看着慕云晗，再次重复：“你骗我。”
慕云晗很认真地道：“我骗您做什么呢？您以为阿麟为什么会离开京城又失踪？那是因为他也中了奇毒，没有我的药可以解毒，我们不得不离开京城……”
林太后眼里闪过一丝愠怒，顾漪澜向她隐瞒了这个情况，这不得不让她多想。
慕云晗又轻声道：“另有一事，多谢娘娘提醒臣妇，九叔为何愿意这般帮助臣妇的原因。
所以，臣妇很明白地回绝了他，言明此生我与他只能是长辈与晚辈的关系。
他很生气，当即甩门而去，自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他是很骄傲的人，再也不会回头了。”
林太后更加愤怒。
她将慕云晗引来此处，主要有两个目的。
一是想要利用慕云晗的血救炎儿和她自己，二是想要利用慕云晗牵制顾漪澜和蒙嘉。
可是现在，慕云晗却接连给了她两个沉重的打击。
慕云晗微笑着道：“咱们说明白了这两件事，还得说说陛下的病……通风见光对他有好处……”
她林林总总地说了一大堆，拿笔写下递过去，笑道：“娘娘日理万机，臣妇怕您忘记，将它交给底下人，比较不容易出错。”
整个过程，都是慕云晗占据了主动，林太后除了愤怒，再无他法。所以到后面，她也不愤怒了，就安静地听慕云晗说。
慕云晗说完就起身告退：“希望能让陛下早日康复。”
林太后看着她离开，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倒伏在案上。
瑛姑姑快步赶来，将她扶起流泪道：“娘娘，您又何必苦熬？”
林太后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尽快把赵青送出去，将来，好歹能为赵氏保留一线血脉。”
她死也不愿说出气数将尽这种话，无论如何，她总要熬到最后的。
瑛姑姑无声地抽泣着，心里充满了悲伤和绝望。
慕云晗回到房里，先去看了炎儿，见他睡得踏实，就和衣躺下。
次日，她很早就醒了，小米进来伺候她穿衣梳洗，小声道：“前殿昨夜传了太医，今早到现在还未起身。”
这说明林太后的情况非常不好。
慕云晗接过漱口水，淡淡地道：“不用管她。”
知芳来请她：“夫人，陛下醒了，想要您陪着他一起用早膳，看着他服药。”
慕云晗就换了一副笑脸走出去：“我看看今早吃什么？陛下要努力的吃啊。”
炎儿拥被坐在床上看着她笑，眼睛里充满了快乐，可到底，他始终也没能吃下多少食物。
慕云晗开窗通风，叫人给他准备热水沐浴，更衣换被褥，又叫人把他抱到窗下软榻上晒一晒清早的阳光，她就在一旁和他讲外头的故事。

第2883章 知秋
一片黄叶从树梢飘落下来，跌落到炎儿的身上。
他笑着捡起，递给慕云晗看：“慕姨，你看，树叶黄啦，是不是就要到秋天了？”
慕云晗心里一紧，随即笑道：“是呀，一叶知秋，快到秋天了。”
炎儿就道：“我把它送给你做书签，好不好？”
他这些日子跟着慕云晗，先是在窗下晒晒早上的太阳，渐渐可以挪到外间树荫下透一透风，精神状态眼看着好转了很多，饭也要多吃两口了。
慕云晗接过：“那好，我得给它系上七彩丝线，这样就更好看了。”
炎儿道：“让顾神官在上面题字，他写的字可好了。”
慕云晗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顾凤麟还是顾漪澜。
再仔细想想，这孩子懂事以后，见得多的恐怕还是顾漪澜，可虽然如此，顾漪澜写的字也还是模仿顾凤麟的。
顾凤麟的字，她也能模仿的，不用去求顾漪澜。
于是就笑：“那好呀。”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太后娘娘！我的青儿呢！交给你的时候还好好儿的！”
炎儿被吓了一跳，随即脸色变得青白：“怎么了？弟弟怎么了？”
慕云晗心里一沉，微笑道：“或许是有点不舒服啊，摔跤了什么的，我先送陛下进去休息，我去看看再来告诉你好不好？”
炎儿道：“好，慕姨，您一定要去看看，青儿很好很乖的，太贵妃待我也很好。”
正说着，就听宫人大叫：“太贵妃您不能进去！”
凄厉的女声疯狂地叫：“我为什么不能进去！陛下，您行行好，救救你弟弟吧？他是无辜的！他是你唯一的弟弟呀！”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过来，朝炎儿扑来。
她力大无比，且十分灵活，宫人一时半会儿竟然拦不住。
慕云晗使个眼神，小米上前制住她：“太贵妃，您冷静！”
熙太贵妃疯狂地挣扎了几下，看见是慕云晗和小米，这才绝望地放弃挣扎，软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夫人！安国夫人！您救救我，救救青儿……”
慕云晗见她披头散发，形容狼狈，衣衫也被人撕坏了，想起那个聪慧冷静的女子，心中特别难受：“怎么回事？永王怎么了？”
慕云晗自入宫以来，就没见过这母子俩。
使人问，说是好好地住在宫里，衣食优渥，只是太皇太后不叫他们出来走动。
她想想太皇太后也没必要虐待这母子俩，只有小心谨慎让他们好好活着的，因此熙太贵妃没找她，她也就没管。
熙太贵妃挣扎着往前伸手，紧紧抓住慕云晗的裙角，歇斯底里：“青儿，我的青儿，她说是要把孩子带过来看看。
接过来就没送回去，我着人问，说她要留着带几天，给陛下作伴。我要亲自来看，她不叫我出门……
我想尽办法才跑出来，他们却告诉我青儿没了！没了！没了！啊！”
熙太贵妃使劲抓扯着自己的头发，癫狂又绝望，撕心裂肺：“我的青儿，我可怜的青儿，让我去死吧！”

第2884章 灯枯
炎儿脸色寡白，剧烈地咳嗽起来。
宫人又是一番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他也不许人把他送进去，反而直勾勾地看着熙太贵妃：“太贵妃，你说青儿怎么了？”
熙太贵妃已经半癫狂状态，哭喊了一回，又哈哈大笑：“先帝，先帝，你在地下可看见了？赵氏要亡了！赵氏要亡了！”
“胡说八道什么！把她的嘴堵上！”
瑛姑姑铁青着脸从外走入，手一挥，宫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熙太贵妃按翻在地上，往她嘴里塞东西。
熙太贵妃疯狂挣扎，边挣扎边哭喊，叫的是先帝和陛下。
慕云晗上前阻止：“待我与她好好说，休要伤她。”
瑛姑姑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夫人还是莫管闲事的好。”
“放开她！”炎儿突然站起来，愤怒地朝瑛姑姑冲过去：“朕叫你放开她！你这个老杀才！”
瑛姑姑脸色一白，不敢相信：“陛下，您骂老奴？”
炎儿自来都是很乖的孩子，何曾有过一句重话？现在竟然当着这么多人骂她是老杀才？
这一定是慕云晗教的！
瑛姑姑愤怒无比：“陛下且安心养病，这才是大事！其他人和事都和陛下没太大的关系！”
又骂周围的宫人：“你们这群别有用心、不安分的狗东西，竟敢将这些事拿去打扰陛下养病，皇家待你们不薄，你们怎能恩将仇报！”
这又是指桑骂槐，针对慕云晗了。
炎儿虽小，却不是不懂，他又怕慕云晗生气委屈自此离开，又恨瑛姑姑可恶，可惜年纪小不能做什么，便指着瑛姑姑，满面赤红：“你，你……”
第二个“你”字尚未说完，眼睛往上一翻，软倒在地。
顿时人仰马翻。
熙太贵妃反而被丢到一旁去了，她也不闹了，匍匐在地上，自己将口里塞的布除掉，疯狂大笑：
“看吧，我说要完蛋了！也好的，要死大家一起死，一家子死在一块儿，省得谁孤零零地落在外头，尽受欺负！”
慕云晗摸着炎儿的脉，一颗心直落到底。
脉搏时有时无，几乎是油尽灯枯。
有宫人急匆匆引着太医入内，太医神色凝重，只是叹气。
慕云晗沉默地注视着炎儿失去生气的小脸，很难想象刚才这个孩子还坐在她怀里，笑吟吟地要送给她落叶做书签。
闹腾许久，瑛姑姑朝慕云晗走来，白着脸低声道：“太皇太后想见夫人……”
“不去。”慕云晗淡声说道，将手握紧炎儿冰凉的小手，心中充满了愤怒，“她的嫡长曾孙就要没了，另一个曾孙的母亲快疯了，她为什么不闻不问？”
“太皇太后自然是因为政务繁忙……”瑛姑姑紧抿着唇，眼里闪着冷厉的光：“夫人必须去见娘娘，否则……”
“否则怎么样？”慕云晗抬眼看向瑛姑姑，抬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老杀才！不安分、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是你！现在你是不是称心如意了？”
这一掌，慕云晗使了全力。

第2885章 尽力
瑛姑姑被打得跌倒在地，唇角流血。
她把前去扶她的宫人使劲推开，自己挣扎着站起身来，愤怒地瞪视着慕云晗：“不，不是老奴，是你和顾凤麟！”
“你忘记你刚入宫时，是怎样的摇尾乞怜，一朝得势，便伙同别人算计娘娘，这才是忘恩负义！”
慕云晗冷笑：“我不与你争长短，你和你家主子眼里只有自己，什么天下，什么大势，你们都看不见。
有如今这个下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和你这样的人没什么好说的。滚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你！”瑛姑姑不甘心地想要继续争辩。
慕云晗看向知芳：“去告诉太皇太后，就说瑛姑姑气晕了陛下，现在还想气死陛下，问她管不管。”
知芳为难：“这……”
慕云晗一笑：“行，我不为难你，小米，你去！”
“是！”小米转身要走，瑛姑姑不甘心地道：“我自己走！”
这么大的罪名，即便太皇太后再怎么信重她，只怕也不会轻饶她。
瑛姑姑带走了大部分宫人，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太医诊脉完毕，和慕云晗小声道：“原本有所好转，这次不但耗尽了之前积累的精气，更是损伤多半，怕是……”
慕云晗明白他的意思：“拼尽全力吧。”
太医只是叹气。
慕云晗又叫他：“去给太贵妃看看。”
这会儿熙太贵妃已经不闹了，抱着膝盖靠坐在墙角里，痴痴呆呆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
小米和慕云晗走过去，叫她递手给太医诊脉，她总也不松手。
慕云晗再看，她手里紧紧捏着的是一只小孩子穿的虎头鞋。
之前她闹腾的时候，手里并没有拿着这个，这会儿却有了，说明是贴身收藏着的。
慕云晗也是做娘的人，看到这里，忍不住地心酸，低声吩咐小米：“去打听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青儿死了。”熙太贵妃回眸看着她，眼神直勾勾的：“她前几天派人和我说，要把青儿接过来和陛下作伴。
陛下是好孩子，和善体贴，我愿意的，青儿也喜欢哥哥，可是送来就没回去。
我使人打听，说根本没见着青儿在这边，反倒是有人看见孩子被送出去了。
我害怕，就来求见她，她不见我……反而让人把我关起来，我就觉得不好了，我花了所有积蓄，有人告诉我，青儿没了！
他从我这里接出去的当天，就被送到了宫外，原本是打算送到其他地方养的，可他第二天就开始腹泻。
然后，然后，他就没了……没了……我好好的孩子，活蹦乱跳的孩子，从生下来起就没过着什么好日子……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是她的亲孙子啊……”
熙太贵妃又开始哭，哭得停不下来，太医也不好看，只说开些安神药来吃。
熙太贵妃听说要吃药，就又使劲摇头：“我不吃，吃了就会死，死了就再也没人会记得青儿了。”
慕云晗无奈，只好叫人把她送回去，否则她在这闹着，炎儿也是不得安宁。

第2886章 时疫
一通忙乱过后，慕云晗终于有空坐下来，满满都是疲累。
小米进来：“永王是被太皇太后送出去了，可也听说是真的没了，还有就是太皇太后病倒了，刚才之所以没过问这里的事，是因为已经起不来床。”
赵青被林太后送出宫去，原本是想找个稳妥的人家养着，以保全他的性命，好叫皇室血脉不至于断绝。
那家人自己养了好几个孩子，都是身强力壮，活蹦乱跳的。
赵青平时被管得严，看到孩子们在吃零嘴，想要也不敢说。
大些的孩子就给了他一个糕，吃完就闹腹泻，当时天色已经晚了，澜京实行宵禁，不能请大夫。
这家人就把平时自家孩子吃的药喂了他些，堵是堵住了，可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第二天孩子没控制饮食，又杂七杂八乱吃了一气，这家人看得欢喜，当他完全好了，又给了他一堆好吃的。
到了夜里上吐下泻，坐到马桶上就起不来，等到天亮好不容易请来一个大夫，却也没什么好办法，那时候人已经脱形了。
再想法子找到送他去的人，再报回宫中派了太医去，来来回回又耽搁了一整天，勉强医了两天后，死了。
林太后本就病着，听了这个消息，一口气上不来，当时就倒了。
本想周全子孙性命，却没想到反而将孙子送进了阎王殿。
小米轻声道：“奴婢想着，这般情形，只怕陛下病倒的事儿也是瞒着太皇太后的。”
慕云晗撑着额头，就连气都叹不出来。
所谓穷途末路，便是如此了。
炎儿昏睡不醒，她起身往前殿而去。
瑛姑姑在外截住她，阴沉沉地道：“娘娘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还请夫人掂量什么话该不该说，否则，若是娘娘有个三长两短，对您也没好处。”
慕云晗恍若未闻，径直进了内殿。
太皇太后被宫人扶着靠坐在床头，不过几天功夫不见，人又苍老憔悴了一大截。
“你坐。”
只是这两个字，便已耗费了她极大的力气，她不得不停下来歇气。
慕云晗等她缓过气来，才道：“我想替太贵妃求个情，让她和永王见最后一面。”
太皇太后死死盯着她，许久不言语。
就在慕云晗等不及的时候，太皇太后才轻声道：“不行，那是疫病。”
“疫病？”慕云晗吃了一惊。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瑛姑姑，瑛姑姑板着脸道：“是疫病，那家人的四个孩子，死得只剩两个了，整个京城，都很恐慌，已经有很多人逃走了。”
慕云晗整个人都是凉的。
原来是这样的，内忧外患，有伏川王谋逆造反，又有炎儿与太皇太后病重，还有林家弄权失人心，再有疫病流行……赵国是这样亡国的。
太皇太后见她若有所思，就又道：“想到了什么？”
这个时候，慕云晗认为已经没有什么可说了：“我本以为，永王殇逝，是娘娘为了保全他放出的雾影，没想到是这样的。”
太皇太后眼里透出死气：“我倒宁愿是计策呢。”

第2887章 大败
“事情已经发生，无力改变结局，请娘娘节哀，也请您饶太贵妃一命，失子之痛，常人难以忍耐。”
慕云晗知道，熙太贵妃在炎儿面前闹那一通，算是犯了大罪。
倘若炎儿没事也就罢了，至多挨罚。
可炎儿成了那个样子，太皇太后必然不肯轻易放过熙太贵妃。
其实此事更多是怪瑛姑姑处置不当，但人都是自私的，太皇太后肯定会包庇左膀右臂。
“是呀，失子之痛，令人难以忍耐。所以本宫犯了个大错。这一错，错到回不来。”
太皇太后想起从前的事，不由想到，倘若当时她没有因为儿子的死，迁怒怪罪顾凤麟和沈太后母子，一意孤行做了那许多事，现在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慕云晗从中听出了杀机，她笑一笑，看向瑛姑姑：“这事儿说来也不完全是熙太贵妃一个人的错……”
瑛姑姑一个激灵，忙道：“娘娘，您不能说这么多话，您该歇着了。”
太皇太后果然不再说话。
慕云晗回去没多久，瑛姑姑来了，照旧板着脸：“娘娘仁慈，体念熙太贵妃痛失爱子，不堪打击，失了体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她幽禁，褫夺太贵妃尊号。”
慕云晗没吱声，一个女人失去儿子又被夺了封号，活着等于死了，只不过，赵国很快就要覆灭，这座宫殿终将被打破，活着总比死了的好。
到时候，她自会拉拔云涟。
瑛姑姑走后，慕云晗让小米：“去和熙太贵妃说一声，叫她暂且宽心。另外传我的话出去，让药膳堂施药救人。”
傍晚，小米带回四个消息。
“熙太贵妃说有劳夫人挂心，感谢您当初花费了那么大的心力，在寿王眼皮底下将永王平安送出，又平安送回，她永远感激您，愿您一生平安，得偿所愿。
药膳堂昨天已经开始施药救人，是慕立和神官大人作的主，送信的人被阻在了宫外，消息没能给您送进来。
周家使人来问那天夫人与周二少爷说了什么，说是周二少爷前些天突然留书出走，说是想去天下看看，让家里人别找他，也不会找到他。
还有就是，吴将军败了，监军太过苛刻，攥权不放瞎指挥，接连败了几场，他手下的将士联合起来杀了监军，投了伏川王。
叛军此时已经距离澜京不过三百里，吴将军不知所踪。林有方派人围了吴侯府，神官大人出面斡旋，只围不抓。
这件事情朝廷一直瞒着，怕让京城人心乱了，可也瞒不得几天，听说派出去的将士也是充满怨气，只怕没什么希望……”
疫病加叛兵，将要死去的王加上短视的奸臣，慕云晗看不出赵国还有任何希望。
“顾氏和慕氏的族人撤退得如何了？”她问道：“吴侯府、蒙府，可有什么动静？”
小米道：“吴侯府很安静，不慌不乱的，只在前几日派人问家里要过些日常用的药，蒙府紧闭大门，没什么动静。”
“谁败了？”稚嫩的童声骤然响起，炎儿醒来了。

第2888章 追随
这孩子早慧，慕云晗不想让他太过劳神，就笑道：“没什么。”
炎儿却是沉默下来，乖乖地喝了药后，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发呆。
慕云晗要他睡觉，他却轻声道：“慕姨，我是快要死了吧？二弟没了，叛军就要打进京城，大家都要死了。”
这孩子难得的通透，可也叫人太过心酸。
慕云晗轻拍他的背脊，柔声哄道：“没有的事，熙太贵妃是误会了，叛军离京城还远着呢。”
“您别骗我，我都懂，我知道死是什么意思，我看到过好多人在我面前死掉。”
炎儿抓住她的两根手指，靠在枕上看着墙壁道：“慕姨，你回家去吧，我好了，不要你陪啦。”
慕云晗一时怔住，随即看到炎儿从眼角偷看她，就猜他是在说假话，他其实很舍不得她走。
她便微笑着抱紧他，将脸贴在他的背脊上轻声道：“不去，我答应过要陪着你的，你快些好起来，咱们不管外头的事如何，只要你好起来，我就想办法带你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炎儿的眼睛果然亮起来：“真的吗？”
他伸出手指要和她拉勾：“我会好好吃饭服药睡觉，我一定会好起来的，你记得要带着我。”
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小声说：“我没爹没娘，很可怜，除了你以外，没人肯要我了。”
小孩子式的狡猾。慕云晗轻笑出声：“好啊。”
二人安静躺着，不一会儿功夫就都睡着了。
半夜，慕云晗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急忙忙跑到外间，叫醒小米：“不好，我总觉得熙太贵妃的话有问题，你赶紧去瞧瞧。”
当时事太多，炎儿又刚好醒来打岔，她没太细致体会，现在想来，那话就像是在诀别似的。
小米的瞌睡顿时跑得精光，飞快赶去。
慕云晗心乱如麻，见箩筐里有件做了一半的炎儿的里衣，便拿起来胡乱地缝。
小米去了就没回来，她隐约觉得不妙了，就又放下针线走出院落里去看。
知芳披衣起身，小心地看着她：“夫人这是怎么了？”
慕云晗道：“你听……”
她似乎听见有细碎的哭声远远飘来。
知芳却是什么都没听见：“夫人，奴婢没听见。”
忽见小米自墙头跃入，刚好落到二人面前，知芳吓了一大跳，慕云晗急问：“怎么样？”
小米叹息一声：“奴婢去迟了。”
熙太贵妃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齐，趁着夜深人静，投缳自尽了。
若不是小米赶去看到，她身边的宫人都没发现出了事。
慕云晗蓦然红了眼睛，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满面。
她和云涟其实不太熟，统共也就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回话，可也知道云涟其实算是顾凤麟的人，所以一直都在尽力照顾云涟母子。
可是他们就这样在她眼皮子底下先后离去，她受不了。
“谁，谁怎么了？”知芳脸色煞白。
“熙太贵妃。”小米扶了慕云晗进去：“这事肯定又会瞒着太皇太后，要不要让咱们的人安排一下？”

第2889章 蔓延
熙太贵妃没有娘家，又被褫夺了尊号，这样的死法，宫里的处置方式就是一床被褥裹着送出去，随便挖个坑埋了，棺材、墓碑都不会有。
慕云晗哑声道：“当然要管的，叫他们别慢待了她。”
一直以来，云涟都表现得冷静又自制，她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说死就死了。
小米叹息着出去处理此事，知芳悄悄入内，肃立一旁，见慕云晗伸手去桌上拿茶杯，赶紧泡了一壶新茶，再双手递上。
慕云晗瞥知芳一眼，没吱声。
知芳倒是忍不住了，小声道：“夫人，京城真的会破吗？我们这些人会怎样？”
她此刻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倨傲，恭敬小心，哭丧着脸，瞧着随时都会哭出来。
慕云晗反问：“为何这样问？”
知芳小声道：“您不知道，这几天宫里私下都传遍了，说是叛军很快就要攻入京城，大赵就要……”
她到底没胆子说出“大赵就要完了”这样的话，只低着头道：“听说外头的米已经很贵了……”
疫病流行，战乱频起，物价飞涨是肯定的。
慕云晗斟酌了一下，道：“空穴未必来风。”
知芳懂了，顿时沉默下去。
烛火轻轻跳动，慕云晗陷入沉思之中。
顾氏、慕氏的族人已经撤走大半，只剩顾侯府、慕侯府的人还没走，叛军将至之前一定能平安撤走。
吴侯府那边有慕立盯着，又有顾漪澜出手相助，她也不担心，就是吴彦庄的去向让人不放心。
慕云晗睁眼到天亮，中间炎儿闹腾了好几次，一直睡不安稳，非要拽着她的手才能睡着。
他也不哭闹，就是试探地轻轻拉着她的手，又黑又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她就懂得了他的意思。
三天之后，不好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
叛军在京畿附近击败了朝廷匆忙派出的军队，林有方之子林功被俘。
疫病未得到有效的控制，反而从孩童间流行向成人蔓延。
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事情，澜京城已是被林有方下令关闭了，不让任何人出入。
至于援军，即便蒙嘉愿意回援，那也要看他是否能及时赶回，还要看战况是否容许他抽身。
没有希望，没有粮食，疫病流行，怎么看，都是死局。
炎儿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到现在已经只能喝粥和汤了，药是喂一口吐一口，吐的时候连带着吃下去的食物都吐出来。
慕云晗看着这情形，和太医商量之后，去知会太皇太后，要不把药停了，让他多吃点食物。
太皇太后那边迟迟没给回信，等到傍晚瑛姑姑才来了一趟，青白着脸无精打采地道：“娘娘说，无论如何也要吊着，喂参汤吧。”
慕云晗沉默着没出声，按照她的想法，炎儿这样活着就是受罪，不如让他舒舒服服地渡过最后的时光。
瑛姑姑见她不出声，也不多话，转身走了。
过得小半个时辰，慕云晗正思考明日给炎儿做什么吃，一群宫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第2890章 无题
闯进来的宫人很有目的性，这个时候小米正在小厨房忙吃的，房里就只有慕云晗和知芳在，基本没什么反抗力。
而炎儿正在昏睡，也不至于将他惊醒太过刺激到他，相反，慕云晗还得顾忌着他，不敢出声不敢闹。
“你们干什么？”慕云晗转眼之间就被人隔到了外围。
瑛姑姑站在一旁，冷声道：“太皇太后有令，将陛下接到她的寝殿，由她亲自照料，安国夫人辛苦了。”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宫人已将炎儿抱到早就准备好的软榻上，抬起来就往外走。
慕云晗想赶上去，瑛姑姑拦在她面前低声道：“夫人不想惊醒陛下，叫他难受吧？”
慕云晗愤怒地压着声音道：“他难道不会醒来吗？”
“陛下向来懂事，夫人就不必操心了。”瑛姑姑微微颔首，大步离去。
小米闻声赶来，见状急得跺脚：“这都什么事儿啊！”
慕云晗琢磨着，林太后这是怪她不肯听话，不给炎儿喂药喂参汤吊命，索性自己来办。
知芳站在一旁低声道：“夫人，疫病传到宫里来了。”
她的脸寡白寡白的，眼睛里闪着幽幽野火：“最先生病的是经常往外采买的宫人，后来是倒夜香刷马桶的宫人……
现下各宫都接到通知，领足米粮用度，自己开火，不再由厨房统一送饭。
听说这病大人发作起来更加厉害，已经死了好几十个人，夫人，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会不会死？”
这个问题，慕云晗不能回答知芳，她想了想，说道：“勤洗手，没事儿时别到处乱窜，吃新鲜洁净的食物。
用滚水洗烫贴身衣物和锅瓢碗盏，别和人共用餐具，尽量自个儿待着，想来会有一点用吧。”
知芳又如幽魂一般飘出去，将她的话原封不动地传出去。
小米抓住慕云晗的袖子，轻声道：“夫人，我们走吧。”
慕云晗入宫是为了陪伴幼帝，现在炎儿被强行带走，她们也没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慕云晗道：“现在想走可没那么容易啦，别看你平时进出没有妨碍，现在你出去试试？”
小米纵身上墙，果见无数箭头雨点般射来。
她一个鹞子翻身避回去，气得脸都红了：“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人？”
慕云晗道：“不急，她现在就和疯狗似的，逮谁咬谁。”
她入宫前就有准备，真要走，不是走不掉，现在不过是想等到最后罢了。
她看着，炎儿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至于林太后，她好几天没见着，虽不知道对方究竟成了什么模样，但看瑛姑姑的样子，必然好不到哪里去。
主仆二人吃好了饭，就静静地坐着等待。
慕云晗是闭目养神，将要做的事情过一遍脑子。
小米是打坐练气，蓄备精力。
到了三更时分，瑛姑姑又来了。
她也不说话，径直走到慕云晗面前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长跪不起。
慕云晗面无表情地起身往外，一直走到前殿，自有宫人领她入内。

第2891章 离去
昏暗的灯光下，并排放着两张床榻，太皇太后躺在床上，炎儿躺在榻上。
太皇太后的脸藏在阴影里，声音嘶哑：“你来看看炎儿，他从过来后就一直没醒。”
慕云晗心里一沉，上前一摸，气若游丝。
她忍不住悲从中来：“只怕就是这几天的事了。我求您，不要折腾他了可好？”
“哦，这样的啊。”太皇太后叹息了一声，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好。”
慕云晗缓缓松了一口气，疲累地在榻边坐下来。
室内烛火突突直跳，陷入静寂之中。
她枯坐许久，因为太累睡着过去，梦见幸幸在守山镇老宅的花园子里来回奔跑，白白胖胖的，笑得“嘎嘎嘎”的，比谁都欢乐。
她不由心生喜悦，朝幸幸伸手：“乖宝过来，让娘抱抱……”
幸幸含着手指头冲着她笑，露出洁白的小牙，就是不肯过去。
“娘……”有人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她循声看去，但见顶着一颗大头，瘦得皮包骨的炎儿站在一旁，怯怯地看着她们，眼里满是羡慕。
梦里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事，慕云晗朝他伸手：“过来，这是幸幸……”
炎儿朝她走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看向幸幸，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幸幸……”
“夫人……”有人使劲推她，慕云晗惊醒过来，但见自己还在炎儿的病榻旁坐着，炎儿却是醒了，紧紧地抓着她的手，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看。
“陛下醒了。”慕云晗朝炎儿露出笑容。
他也朝她露出一个虚弱却极灿烂的笑容：“慕姨，我看见父皇、祖母和我娘了，还有奶娘。”
慕云晗心里“咯噔”一下，勉强笑道：“是吗？梦见他们在做什么呀？”
炎儿的眼睛亮得瘆人，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说：“他们说叫我快去，给我准备了好吃的和好玩的……”
“不！”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太皇太后喘着粗气，使劲挣起身来，声音尖利：“你告诉他们，你不去！”
炎儿回眸看了她一眼，平和地道：“皇曾祖母，您别急，我先去，等着您。”
“陛下！”瑛姑姑着急出声，童言无忌，炎儿这话等于是说太皇太后就要死了。
炎儿往慕云晗身边靠了靠，小声道：“慕姨，我冷，想要你抱着我睡。”
这么炎热的天，慕云晗坐着不动也觉得热，他却说冷。
慕云晗勉强笑道：“好。”
她轻柔地将他搂在怀里，就像哄幸幸睡觉一样轻轻唱歌。
太皇太后嘶哑地道：“喂他药，喂他参汤，我不要他死……”
瑛姑姑手忙脚乱：“好，快送药和参汤上来……”
炎儿却是闭上眼睛，轻轻落下最后一口气。
慕云晗骤然将头埋到他胸前，眼泪滂沱而出，但觉心肝胆全都被撕裂成了碎片。
瑛姑姑靠过来，颤抖着将手一探，猛地跪在地上，尖声哭道：“陛下！陛下……殡天了！娘娘，娘娘！陛下殡天了！”
太皇太后喉咙“咯咯”作响，双眼往上一插，软倒下去。

第2892章 出宫
宫中最重要的两个主子，突然之间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晕厥了，这对于宫人来说，不谙于灭顶之灾。
虽有瑛姑姑坐镇，还是免不了人心浮动，里里外外慌成一团。
慕云晗很小心地将炎儿放平躺好，亲手给他净身，再换上早就准备好的衮服。
小而瘦弱的孩童被繁复的帝王袍服湮没其中，越发显得瘦弱可怜。
慕云晗噙着眼泪，在他额头落下一吻，低声道：“愿你来世平安喜乐，再不要受这样的罪。”
外面乱纷纷地闹起来，却是林有方接到消息连夜进了宫。
慕云晗趁乱低着头退出去，和小米一起混在宫人中间往外走。
为防止走漏消息，寿安宫门已经紧闭。
她也不慌，走到墙角僻静处，学了几声鸟叫。
不多时，就有回音传来。
主仆二人便先后自墙间跃出，不慌不忙地趁着夜色往外走。
走了一段路，前方走出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是金立权。
金立权也没什么废话，直接递给她们两套御林军服饰，说道：“快些穿上，拖得越久越不好出去。”
林有方手下能用的人越来越少，到了现在，不得不提拔他当御林军统领，负责皇宫安全，却是方便了慕云晗。
有金立权领路，慕云晗和小米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宫门。
听着宫门在她们身后沉重闭紧，主仆二人都有一种全身顿时轻松了一大截的感觉。
“快走。”慕云晗抓住小米的手，拔足狂奔。
林有方之前那是顾不上，等到他缓过气来，必然会寻找她的去向。
炎儿已经没了，林太后又是这样子，可别指望他会对她客气。
深夜的澜京死气沉沉，却又偶尔冒出几声尖利的哭喊，那是得了疫病死去的人，家属在哭泣呼号。
“奴婢不喜欢这里。”小米皱着眉头说道：“觉着它就像一座活死人墓。”
“我也不喜欢，别担心，咱们很快就能离开了。”慕云
“夫人，奴婢想和您说句话，您别笑话。”
慕云晗道：“不笑，你说就是。”
“您别难过，小陛下将来一定会投个好胎的。”小米说着，轻轻抱了慕云晗一下。
慕云晗鼻间骤然一酸，眼泪差点又掉出来。
她很凶地轻轻打了小米一下，恶声恶气地骂道：“臭丫头，叫你又来勾我！”
小米转身就跑，她就跟在后头追，两个人拼尽全力，跑得气喘吁吁，这样就没空去想很多事，比如悲伤。
远处，顾漪澜远远地看着她们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着，并未上前打扰。
慕云晗没有立刻回去神官宫，而是去了吴侯府。
陈喜梅是个心大的，出了这么多的大事，她仍然抱着儿子睡得呼呼的。
慕云晗轻而易举进了她的房间，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嫉妒地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唔！”陈喜梅惊醒过来，利落地将吴晖吉护在身后，同时手在床边一摸，一把匕首亮了出来。
慕云晗轻轻夺走她的匕首，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是我。”

第2893章 姐妹
“呼……吓死额了……”陈喜梅掰开慕云晗的手，比她还要更小声地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在宫里？”
慕云晗没回答，她便明白过来：“是不是小皇帝没了？”
慕云晗叹了一声。
黑暗里伸过来一只温暖柔软的手，陈喜梅紧紧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往外间走：“我们去那里说，省得吵醒小崽子，他的话太多太嗦，又爱管闲事。”
慕云晗听她抱怨，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二人也不掌灯，互相依偎着坐了，互相说了些情况。
陈喜梅只是叹气：“这可怜的孩子，说是金尊玉贵，倒像是来给他父母还债的。话又说回来了，他这也算是解脱了。”
慕云晗不想再提这件事：“你们侯爷有消息吗？”
陈喜梅贼兮兮地道：“别担心，他没事，我们老吴贼精贼精的。”
“……”慕云晗心说，这话经过吴彦庄的允许了吗？贼精贼精的？
“那个监军不是人，这是什么时候，他还作威作福，想着要玩花姑娘……”
陈喜梅气愤得很，也是想给慕云晗提兴致，叫她不再那么难过的意思。
“我们老吴劝他，他不但不听，还告老吴的状。这不，闹出事来了吧……”
几次大败之后，监军不找原因，反而将手下的将领拖出去打军棍，连带着在人前也不给吴彦庄脸面。
是以民愤越来越大，很多人对朝廷彻底失去信心。
伏川王那边看准了时机，派人过来策反。
有人悄悄将这事儿告诉吴彦庄，吴彦庄便在事变前夕带着亲随悄悄离开了。
“老吴到边境投奔蒙嘉去了，家里这边他有安排，要怎么走，我不能告诉你细节，因为这涉及到别人。
不过你别担心就是了，我们不会有事的，很安全。我前些日子本想去你家一趟，叫人给你送信，可看到顾神官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陈喜梅凑到慕云晗耳边：“你怎么得罪他了？”
慕云晗轻描淡写：“也没怎么，不过就是观念不合，他又是长辈，难免喜欢端一端架子。”
陈喜梅“啧”了一声。
便是在黑暗里，慕云晗也能想象得出她是怎样的嘴脸：“你啧什么？”
陈喜梅道：“没啥，就是觉得你不聪明。”
“我怎么不聪明了？”慕云晗不服气，她的确是不怎么聪明，可还是比陈喜梅聪明那么一丢丢吧。
“我要是你啊，就哄着他，叫他护着你们母女俩，帮你找人，这是乱世啊，姐妹，这么厉害的人才你放着不用也就算了，还把他赶走？”
陈喜梅恨铁不成钢：“你脑袋里是不是进了水？傻！”
慕云晗知道她也就是说说而已，便不客气地道：“你行你上？”
陈喜梅“切”了一声：“上就上，谁怕谁！对着我家老吴我从来没怂过，把他捏在手心里，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您真厉害，真是我辈楷模。”慕云晗挖苦她：“不过老吴是你丈夫，你得另外找个外人证明给我看，你现在正是需要有人帮忙的时候呢。”
陈喜梅顿时怂了：“我说错话了。”

第2894章 月华
与陈喜梅一通谈话，慕云晗心情好转了很多。
回到神官宫时天刚微微亮，锦绣几个看到她都很高兴，围上去七嘴八舌，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各种吃食流水一样地送上来，沐浴的香汤不用她吩咐就已经准备好。
慕云晗听说武长老等人全都在封城之前被送去了云霄神殿，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可挂心的了。
于是和小米吃了饭，洗了个香喷喷的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躺下休息。
她一觉睡到傍晚时分，彩霞满天，里里外外安静如斯。
隔着珠帘，外屋的窗边坐着一个人在低头写字。
她看着那人的剪影，恍惚之中几乎以为是回到了从前
她午觉睡过了头，顾凤麟在静静等她醒来。
厨房里备好了美味的吃食，等着她起身梳洗，锦绣她们就会把清香的茶、美味佳肴一起送上来。
但那个人不是顾凤麟，而是顾漪澜。
慕云晗慢慢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缓步走出去，低头行礼：“九叔。”
顾漪澜抬眸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了眸子：“林有方在到处找你，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们不敢闯进来。”
慕云晗听这意思，他是已经打发过一拨人了，少不得道谢。
“不必谢我，此刻京中人人自危，林有方其实也没什么心思找你的茬。”
顾漪澜淡声道：“叛军已至城下，不出意外的话，今夜就会开始攻城。
据我所知，将会有人开门投诚，届时必然大乱，你趁那个时候离开吧。”
“好。”慕云晗忍不住问他：“那九叔呢？您怎么打算？”
顾漪澜淡淡地道：“总要有个人留下来处理后事，你出城之后，就不必再管这些琐事，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家族的事，交给我。”
慕云晗一时无言，她想表示感谢感激之情，却发现话到嘴边，什么都太苍白。
于是她起身，整理衣饰，对着他深深一拜。
其余的话，她不想说了，都在这一拜里。
顾漪澜坦然受了，说道：“今夜好月色，不知你可否愿意与我对酌一杯，就当诀别。”
慕云晗当然不能拒绝。
哪怕就是一个普通朋友，在这样的时刻，也是不能拒绝的，何况他们纠葛多年，他对她有恩。
“我们去观雁塔上喝。”顾漪澜一振衣袍，提起放在身边的食盒。
慕云晗这才知道，他是早有准备。
她微笑道：“那您等我片刻。”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裙，未施脂粉，跟着顾漪澜一前一后，朝着观雁塔去。
观雁塔是澜京最高的建筑，与凌霄神殿建于同一时期。
站在观雁塔上可以看到凌霄神殿，同理，在凌霄神殿也可以看到观雁塔。
当夜，月华似水，将整个澜京照得白茫茫一片。
慕云晗跟着顾漪澜一直爬到最高的第十六层，站在窗边往下看，但见距离此处最近的南城门外有光华点点，仿若湖面粼粼波光。
“那是叛军准备攻城了。”顾漪澜说道。

第2895章 祸根
“你知道观雁塔是谁建成的吗？”顾漪澜将一杯玉液酒递给慕云晗，却给自己斟了一杯浓烈的琼浆酒。
慕云晗摇头：“不知。”
“是开国女侯建的。”顾漪澜向她举杯示意，一口饮尽杯中之酒，微眯了眼轻声说道：“顾星建了凌霄神殿，她便捡了观雁塔。”
慕云晗想起之前在神舟之中看到的那本手札，对这二人的关系始终不得其解。
按她的理解，顾星应该是对慕一一有感情，但慕一一好像是不懂，或者对顾星并没有男女之情。
那这一个建塔，一个建神殿，两两相望的，又是什么意思？
顾漪澜道：“慕立有传信入宫，告诉你那个安晓的消息打听到了的吧？”
慕云晗点头：“是。”
她让慕立去寻贤郡王府流散的下人，花了大功夫才算找着那么一两个。
这人从前是贤郡王世子身边的亲随，九死一生才逃得这条性命。
之前一直不敢露头，直到最近京中局势太乱，他家中缺粮缺药，这才肯为了家人愿意豁出去，道出当年秘事。
贤郡王与密王的谋逆，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那位绣工师父安晓，当年也不是被赶出去就算了事。
他只是被送到贤郡王府在乡下的一个庄子里，不叫赵虹茹知道而已。
等到赵虹茹出嫁之后，他又回到了贤郡王府，被贤郡王父子奉为上宾。
贤郡王很听信他的话，还将他引荐给密王。
自那之后，他便住在了密王府，深居简出，从不在人前露面。
当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贤郡王府的下人自是不知。
但可以肯定的是，贤郡王与密王谋逆案之后，这个人失踪了。
贤郡王世子的亲随很肯定地认为，安晓是回了齐国。
这个亲随很愤怒，认为贤郡王父子之所以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都是这个安晓祸害的。
“那就是个不安好心的恶毒之人，就是他撺掇王爷把小县主嫁去慕侯府的，却在县主面前假装自己是个好人。”
慕云晗将这些事与钱嬷嬷告诉她的结合起来，可以推论出一个布局宏大的阴谋。
“赵国之乱，应当是从那个时候就已经种下祸根……”
她将自己的推论说给顾漪澜听：“这个安晓，应该是故意接近我娘的，他利用我娘接近贤郡王父子。
又挑唆贤郡王府、密王府与先帝互相猜忌，这才有了那场谋逆之乱，却又在谋逆之乱后全身而退，回了齐国。
或许后来的那许多暗棋，都是他在那个时候帮忙布下的，我怀疑，他和顾明月也有联系。”
当时顾侯府权势滔天，顾老太爷强势霸道，想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轻松溜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顾明月做到了，并且赢得很轻松，慕云晗认为她一定有外援。
从时间点上来看，这两个人完全有交接的条件。
而之后，慕二娘子虽然逃到守山镇，却也一直未能摆脱阴影，慕二离奇死亡，她也自动跟人离开，都是让人想不通的环节。

第2896章 日安
可是有了安晓这个人的存在，这几十年间所有的事都可以连接成一个圆，一通百通。
木牌党口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人”，顾明月匆匆露面，却又轻易死亡。
苏久洲自动送上门去，又接连犯蠢而死。
顾凤麟在象山王陵里的神秘失踪，盗洞，伏川王的造反，一切都有了解释。
慕云晗道：“我想不通的是，他既然能找到那个盗洞，为什么没有把王陵中的财宝拿走？反而成全了蒙嘉？”
蒙嘉之所以能撑这么久，正是因为有了那些财物的支持。
倘若安晓的所作所为是为了谋夺赵国的江山，那他就不该让蒙嘉得到这些财物，成为他的对手。
顾漪澜淡淡地道：“他毕竟只是个人，不是神，不可能算无遗策。
也许，他已经运走了一部分财宝，余下的是没来得及，毕竟吴彦庄盯得那么紧。
也许，他没有料到蒙嘉竟会如此大胆妄为不要脸，打了个措手不及。
也许，他在路上伏击抢夺了蒙嘉的财宝，只是蒙嘉没有对外宣扬，而我们不知道而已。”
他说的这些都很有道理，慕云晗叹道：“或许是这样的吧，齐国有姓安的大族吗？”
顾漪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齐国并没有姓安的大族，齐皇姓晏。”
“晏？”慕云晗早知齐国的国姓是晏，可从未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现在仔细想来，晏字拆分开来，可不就是日、安二字吗？
安晓姓安，名中的“晓”字也有个“日”字，其身份昭然若示。
他是齐国皇室的人。
顾漪澜见她想明白了，举杯致意：“这便叫做灯下黑。”
这个安晓才是这一切的关键点，只要找到他，这一切迷局或可迎刃而解。
慕云晗豁然开朗，忍不住问道：“九叔知道这么多，想来对齐国的情况也是下过功夫了解的，可否再赐教一二？”
她对顾漪澜在古宁城失踪之后，再出现就不再需要药丸的事，始终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说辞。
顾漪澜淡淡瞥她一眼，将杯中之酒一口饮尽，说道：“开始攻城了。”
只见远处火把渐次亮起，战鼓声响，又有呐喊之声阵阵袭来。
紧接着，京城之中的民居渐渐亮起了灯光，先是零星几点，再连接成片。
慕云晗问道：“你说有人会打开城门投诚，会是今夜吗？”
顾漪澜微微笑了：“那可说不好，我虽然恢复了些许预见能力，可也不是事事都能预见到的。”
他仍然顶着顾凤麟的面皮，可是今夜他没有再刻意模仿顾凤麟的言行，所以此刻的他，是顾漪澜自己，不是别的什么人。
他是一个绝世美男子。
即便慕云晗不爱他，也不能不承认。
只是这话不能说出来，否则难免有撩人的嫌疑。
因此她也是笑着把目光挪开：“那我们就此诀别吧，我该走了。”
“喝完这壶酒再走吧。”顾漪澜又给她满上一杯，想说几句祝福的话，末了却只是一笑，一口饮尽杯中之酒，飒然起身，飘然而去。

第2897章 奔逃
慕云晗不由失笑。
顾漪澜叫她喝完杯中之酒再走，他自己却先走了，倒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她也不管那些杯盘碗盏，站在窗口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那些火把和波光一样的铁甲，潮水般朝城内涌来。
真的有人打开了城门。
“这个骗子，他竟然说不知道。”慕云晗小声嘟囔着，转过身飞快地往下跑。
顾漪澜领她来这里，分明就是知道这道门会被打开。
小米、慕立、小蔡等人都在塔下候着，见她下来就扔给她一套轻甲。
她飞快穿好，纵马跃出：“去北门！”
街上不止是他们在奔逃，还有很多人家赶着马车，拖儿带女朝着北边跑。
谁也不知道叛军会怎么样，大家对未来充满了恐惧。
慕云晗赶到北门，这边的门已被打开了一阵子，有不少百姓已经出了城，正是最乱的时候。
她们一群人夹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顺顺利利出了城门，但见官道上许多车马往前奔跑，远处又有人在喊：“大家别跑，伏川王优待百姓，不杀俘虏！”
然而并没有什么人听，大家都在闷着头地往外跑。
毕竟那座京城没什么好留恋的，没有粮食又疫病流行，不趁着这个机会逃走，万一再封了城，岂不是等死？
慕云晗闷着头往前跑，月华如洗，却无人有心赏月。
“慕姐姐……”有人在道旁喊了一声，慕云晗回头，但见道旁一辆马车里探出两颗人头，正是陈喜梅和吴晨曦。
慕云晗一瞧，前前后后好几辆车，都有乔装过的精兵护卫着，最后一辆车里有个少妇盯着她看，正是蒙十五媳妇。
她便知道陈喜梅等人应当是与蒙老夫人一处，在蒙嘉的安排下逃离京城去与他汇合。
既然她们有了安稳去处，她就不打算过去打招呼了，对着众人遥遥一笑，抱一抱拳，继续往前。
他们这一群人简装轻骑，走得极快，很快就把出城的百姓甩在身后。
一口气奔袭好几十里，到了凌霄神殿之下。
月光下，凌霄神殿安静无比，长长的阶梯下方并没有人守护。
慕云晗却知道，此刻若有人贸然上山，必不得好死。
那长而陡峭的阶梯上每一步都是陷阱，杀机四伏。
慕立拿出竹哨使劲吹了三声，顾长利带着人从暗处走出来，和慕云晗寒暄几句，说道：“你放心吧，只要我在，就会把他们照顾得好好的。”
慕云晗叫他附耳过去，将顾凤麟从前带她看过的密室、暗道一一告知：“实在不行，可以从那里离开。”
顾长利一笑：“我心里有数，只要是赵氏的子孙，对顾氏总是有着天然的畏惧，只要应对得当，他们不会做得太过分的。”
慕云晗就和锦绣等人告别，锦绣等人不会功夫，不可能跟着她去齐国。
锦绣哭得像个泪人，拉着慕云晗的衣角不松手：“夫人，奴婢不舍得您……”
慕云晗被她哭得十分为难，眼角瞅到慕杰在一旁不错眼地盯着锦绣，灵机一动：“慕杰，你留下来保护他们！”

第2898章 传递
“夫人！下仆……”慕杰没想着会被慕云晗点名，顿时窘迫的红了脸。
慕云晗道：“嗯，你留下来保护他们，我知你与锦绣有情，今日我便做主，许你们做夫妻。”
锦绣立刻不哭了，将手收回去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拧啊拧。
“啧，好现实！这样就不要主子了。”慕云晗轻啧一声，往锦绣怀里扔了一件东西：“百年好合！”
言毕一磕马腹，流星一般往前奔去。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紧跟着她追了上去。
“我……”慕杰有些无措，眼看着慕云晗已经走远了，才回过味来，使劲拉了锦绣一把，跪下去：“愿夫人一路平安，得偿心愿。”
他是最早跟着慕云晗的人之一，也是知道她很多秘密的人，比如说幸幸的存在。
他本以为她会一直带他在身边，直到他死亡为止。
可没想到，她竟然在这最后的关头成全了他，给了他幸福和自由。
“杰哥，夫人已经走远了，我们上山吧。”
锦绣拿了一对华贵的珠钗给他看，眼里满是闪闪亮光：“瞧，这是夫人赏给咱们的贺礼，要值好多钱。”
他轻轻点了锦绣的鼻子一下，温声说道：“看你的财迷样儿，这钗就算再值钱，也不能卖。”
锦绣皱起秀气的鼻子：“我当然知道，我是说夫人大方！咱们遇到她运气真好！”
是呀，他和锦绣本是罪奴，理当被人踩到泥地里去。
尤其他，在被慕云晗买下来之前，几乎已经是个废人了。
她再慢些来，他便会死在那里。
是她给了他们新生活。
慕杰跟在锦绣身后往高耸入云的神殿走去，锦绣不时回头冲着他甜甜地笑。
他亦回她以温柔微笑。
她是他的妻，他会用生命善待她，却永不会告诉她有关幸幸的秘密。
除非他就要死了，需要她去帮助幸幸，那他才会把这份责任传递下去。
他们一路爬到山顶，将要踏上神殿门口的广场时，正逢朝阳初升，霞光万丈，整个神殿都沐浴在浅浅的红光之中，美不胜收。
“真美啊。”锦绣忍不住赞叹：“来了好几回，我从没发现神殿竟然有这么美。”
“心情不同，感受当然也不同。”顾长利含着淡淡的笑意，和这对新出炉的小夫妻开了个玩笑。
“我看你们年纪也不小了，不如请德长老挑个日子，简单摆两桌酒把事儿办了，将来条件好了再重新补办一个热闹的，如何？”
锦绣羞得不能自已，慕杰爽利地道：“那就有劳七爷了！”
“好说好说！”顾长利的笑容渐渐凝固：“京城起火了。”
一股浓烟自京城上方升腾而起，又粗又黑，就像一条狰狞的巨龙，带着不祥。
“是皇宫的方向。”苍老的声音响起，德长老扶着武长老走出来，面色凝重。
“伏川王与林太后有仇吗？”顾长利问道。
德长老道：“还真有。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当时，老伏川王夫妇入京给林太后贺寿，伏川王妃在宫宴上出意外小产，回去没多久就病逝了。

第2899章 妇孺
那件往事早就被太皇太后忘记了。
女人怀孕本来就是一件艰难不易的事，生孩子更是鬼门关。
伏川王妃当年怀那一胎时已经三十多岁，年纪不小，长途跋涉之后，再依循宫规又跪又站，流产的可能性本来就很大。
当时伏川王妃叫肚子疼，她也没怪罪伏川王妃失礼扫兴，反而是派了太医用心诊治。
胎儿流了，她也是使人耐心安慰，又赏了药材。
可伏川王妃身体本就不好，竟然因此早逝，那也不是她的错。
“这笔账不能算在本宫身上。”太皇太后被瑛姑姑扶着站在高高的宫墙上，身后的宫殿冒着浓烟，火光冲天。
在宫门下方，是英姿飒爽的新任伏川王。
伏川王三十多岁，长得一表人才，虎背熊腰，穿着金甲红袍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手里挽一把青龙偃月刀，看起来威风凛凛，贵气逼人。
他愤怒地将刀尖指着奄奄一息的林太后，细数她的数十条罪过，以证实他反得名正言顺。
毫无国母仁慈风范，戕害宗室，害死他的生母，让他和年幼的弟妹童年过得十分孤苦，不过是其中一条罪过罢了。
最大的罪过，就是牝鸡司晨，伙同娘家人祸乱朝纲，引狼入室，毒杀大臣栋梁，败了赵国的根基。
总而言之，赵国有今天，全都是太皇太后害的。
他要清君侧，杀了太皇太后这个祸国殃民的老妪，杀了林有方这个老不死的窃国贼，还天下以清明，扶持幼帝重振朝纲。
“哦，都是女人的错。但不是因为我错得有多大，只是因为我们是妇孺。”
太皇太后已是强弩之末，身体虚弱到说话都困难。
这些话全是瑛姑姑代替她说出来的，每一句开头，瑛姑姑都要郑重其事地加上一句：“太后娘娘口谕……”
这本是一件看起来荒唐又滑稽的事，偏偏说的人煞有介事，听的人也一本正经。
天已大亮，伏川王累了一夜，不耐烦起来，下了最后通牒：“妖妇，你再不开门认罪伏法，本王就要强攻了！”
他一声令下，士兵们抬着包着铁皮打了铁钉的方木撞击城门。
“轰……轰……”一声又一声，城墙随之颤抖，瑛姑姑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太皇太后却是古怪地笑了。
“是你逼我的。”她说。
有人将一个穿着帝王袍服的孩童抱过来，递到她怀里。
她摇晃了两下才勉强抱稳，冲着伏川王一笑，往前一扑，一老一小宛若蝴蝶一般自墙头飘落，再重重摔落于地。
“陛下和太皇太后殡天啦！”瑛姑姑凄厉地尖叫着，“伏川王弑君！伏川王弑君！”
一枝冷箭正中她的眉心，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双目圆睁，从墙头跌落下去，刚好落在太皇太后身边。
与此同时，宫门发出一声怪叫，轰然倒塌，通往龙椅的路被打开了。
“她还活着！”有人大声喊道：“这个老妖妇还活着！”
伏川王愤怒地跳下马，握紧拳头走过去，恨不得将太皇太后的头颅砸爆在当场。
“是你逼我的。”太皇太后轻声说着，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2900章 何必
伏川王对于这样的结果很是火大。
他打的是正义的旗号，现在却成了逼死幼帝的阴险恶毒逆臣。
尤其是发现那个小小的孩童早就死去多时，一切都不过是林太后在作妖，他就更恨。
他知道自己是被这恶毒的妇人临死前摆了一道，世人却不知道，他身后这些千千万万的将士也不知道。
他总不能逢人就去解释，人真不是被他逼死的。
这种滋味如鲠在喉，不得不发。
他假惺惺地命人收敛幼帝的尸骨，准备风光大葬，却是将林太后的尸骨留在那里任由手下凌辱出气。
又叫人遍城搜寻林有方等林家人的下落，务必要叫这些罪魁祸首身败名裂，死得其所。
他还心疼被林太后一把火烧了的皇宫和无数的奇珍异宝，忙慌慌地叫人救火，寻找另一个孩童永王赵青，以及传国玉玺。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有宫人告诉他，玉玺和永王都被太皇太后送出宫了。
于是他坐立不安，命人关闭城门，四处搜索，势必要把这危险的孩童和玉玺一起找到，就怕有和他类似的人挟持了这个孩童，起兵与他对抗，那才是名正言顺。
满京城乱麻麻一片，叛军并不知道谁是永王，只看到年龄差不多的孩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来塞到一间屋子里等着甄别，哪里又管得了这些孩子是否会因此染上疫病，失去性命？
才经历了战乱恐慌的京城百姓，顿时又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哀声遍野。
干旱高温持续着，火辣辣的太阳高挂在天上，把宫城的琉璃瓦、青砖石地面照得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林太后的尸体开始发臭发胀，一个叛军走过来，将手里拿着的一罐子火油浇到她身上。
其余人吃了一惊，随即哄堂大笑，有人拿出火折子吹燃，扔了下去。
“轰”的一声响，油烟火光升腾而起，皮肉“滋滋”作响。
叛军们哈哈大笑着，有人掏出家伙撒尿：“我来灭火吧……”
有人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来，他穿着玄色绣金的宽大长袍，头上戴着墨玉的发冠，每一步的距离都不长不短，有如尺量。
他眉目如画，高贵冷凝，举手投足之间恍若神仙下凡。
“那是谁？”撒尿的叛军有些不安，忙着将家伙塞回去。
“不知道……”
“好像是神官大人？”
顾漪澜看着好像走得很慢，却在转眼之间便到了众人面前。
他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大：“把火灭了，这样不好。”
“哦……”叛军们生不出反抗的心，忙着将火灭了。
顾漪澜脱下精美的外袍，轻轻盖在林太后惨不忍睹的尸体上，说道：“我要去见你们王爷，在那之前，谁都不要动她。”
他也没说什么威胁的话，做什么威胁的事，叛军们却都忙着应下来：“是。”
伏川王听说外间的事，沉了脸对上顾漪澜：“顾神官这是要与本王作对？”
顾漪澜平静地道：“何必与死人争长短。”
好歹，林太后一直是他的合作伙伴。

第2901章 活人
伏川王盯着顾漪澜看了片刻，突地“哈哈”大笑：“顾神官说得没错，何必与死人争长短！”
世人都知林太后与顾凤麟有恩怨，总不能顾凤麟都不计较，他还死死咬着不放，那岂不是说明他这个皇族，心胸尚且不如一个神官外臣？
“王爷睿智。”顾漪澜淡淡笑着。
“可是本王很担心啊。”伏川王伸过大掌放在顾漪澜肩上，说道：“永王迟迟找不到，玉玺也不见影踪，本王很担心奸佞小人会借此做文章生事，叫百姓再次堕入水深火热之中。”
说的比唱的好听，顾漪澜懂得伏川王的意思。
他忍耐着，好容易才没把伏川王放在他肩上的手挥落。
“这件事，刚好顾某知道一些。”他低声说道：“永王赵青已经死了，玉玺么，是被林太后命人砸碎扔到火里去了。”
伏川王不信：“顾神官亲眼所见？”
顾漪澜道：“有宫人外逃投奔于我，此事的来龙去脉俱都有迹可循，倘若王爷想要知道详细，顾某把人带来，叫他们说给您听。”
伏川王不置可否。
顾漪澜果然叫来几个宫人，前前后后说了一通，就连赵青埋在何地，玉玺是何人所砸，扔在哪个地方，都说得一清二楚。
伏川王想了一回，作势叹道：“看来是本王来迟了，真可怜，这样，本王派几个人去将永王的遗体翻出来，按亲王爵位风光大葬，也算了却这桩事。”
如此，赵兴这一支算是彻底断绝，再没有人能假借赵青的名义和他作对，他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先缓一两个月，他便可登上那把龙椅。
伏川王心情激荡，看顾漪澜更加顺眼：“如今百废待兴，又有齐狗虎视眈眈，不知顾神官可愿意帮着孤整顿朝纲，重振大赵声威？”
刚还自称本王，证明赵青已经死了，再无人可以和他争皇位，立刻就变成了“孤”，这是何等的迫不及待！
顾漪澜面色不改，微微笑着：“敢不从命？”
伏川王大喜过望：“你有何要求，都可说来！”
顾漪澜道：“还请王爷下令，将那些孩童交回各自父母？这不利于疫病管理。
再有就是之前京中疫病流行，林氏无力处置，导致病人越来越多，疫情越加恐怖。
王爷手段了得，令行禁止，必能将此事处理妥当，救京城百姓于水火之中。”
伏川王听着十分顺耳，大手一挥，命令手下放人，又叫顾漪澜主持救治隔离疫病一事，京城的秩序很快井然起来，不知活了多少人的性命。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人，秩序越是井然，他越是害怕，因为这会让他逃生的希望变得很小。
京城西北角的一个义庄里，堆满了因为疫病死去的人。
天气炎热，又逢战乱，看守尸体的人早就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整个义庄臭气熏天，无人胆敢接近。
林有方穿着粗布短衣，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嫌弃地捏着鼻子，从义庄门口悄悄往外看。

第2902章 雪恨
林有方躲在这里有一天一夜了，的确无人会来这里搜捕他，但他知道不能在这里久留。
再留下去，只怕叛军没有要他的命，疫病也会夺走他的命。
眼看着天黑下来，他鼓足勇气，沿着长长的巷子往前走。
他走走停停，迅速跑几步，又停下来侧耳细听一回动静，无碍，就又继续往前跑几步，像极了一只偷东西的老鼠。
他畅通无阻地跑出巷子，往外一看，街上什么人都没有，对面是城隍庙，乞儿众多，混进去就好了。
他摸摸脸上涂的泥土还在，就放心大胆地朝着对街跑去。
眼看着城隍庙就在眼前，他满足地笑了一声，张开双臂扑过去。
突然，脑后风响，脖颈一凉，接着便是剧痛袭来。
他的头颅飞出去，滚落在地上，滴溜溜转了几圈。
他还有意识，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努力想要看清楚到底是谁杀了他。
朦胧的月色下，一个青衣男子站在距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半垂了眸子冷冰冰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柄滴血的长刀。
青衣男子还很年轻，皮肤雪白，五官清秀，眉眼之间带着世家公子惯有的清冷与傲气。
林有方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可总也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他看到青衣男子缓步朝他走来，一脚踏在他的头上，冷声说道：“老贼，便宜你了！沈家几条人命，只换得你一条狗命，实在便宜你了！”
哦，原来是沈侯府的子弟呀！
早知道会这样，当时就该灭他满门才是！
林有方想着，终于失去意识。
沈琛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慢吞吞地擦干净刀上的血迹，转过身，慢吞吞地朝着远方走去。
“我给你们报仇了。”他小声说着，眼前恍然浮过沈老夫人、沈侯爷、沈大夫人等人的笑脸。
一个老仆从街角处跑出来，小声道：“公子，何不将老贼的人头献给伏川王，好为家族谋利？”
沈琛哂然一笑：“伏川王不过投机取巧的小人而已，不值得投靠！公子我呢，要去打齐狗！”
他要去投奔蒙嘉，哪怕就是死在齐国人手里，此生一事无成，不能萌妻封子，那也总比投在伏川王手下做狗的好。
老仆叹息一声，小声数落他：“您总是这样的倔，想一出是一出，当初侯爷和夫人还在世时就一直在说您。
老夫人去世时将老仆叫到跟前吩咐说，你一定要照看好那个小子啊，他犯倔的时候不管是用几头牛，都要把他拉回来！
您看您，去边境有什么好？咱们这一路走得多辛苦啊，您手里又没有兵，去了只能做个小兵兵……”
沈琛愤怒地停下来，皮笑肉不笑：“要不，你回老家去养老？”
老仆瞪圆了眼睛看着他：“那不成啊，老夫人让老奴跟着您的，死也要跟着！您没兵，老奴就算一个，好歹也有个手下嘛，不是光棍一条！”
沈琛气得笑了，却也高兴起来：“好吧，那就算你一个！”

第2903章 掮客
秋风料峭，卷起浊浪千丈。
慕云晗拥马而立，站在宝江边上眺望远方。
她这是第二次要渡宝江，心情却截然不同。
若干年前，顾凤麟去了齐国，与她约定去赵齐边境会面，接他归家。
那时候宝江以北还是赵国的土地，百姓安居乐业，未曾受到战火之苦。
她包了一艘大船，轻而易举渡过宝江，当时只当是平常，一路还吃着船家送上来的河鲜，美滋滋的。
此刻来看，恍若隔世。
因为战乱的缘故，宝江上已经没了商船和客船，偶尔有几艘渔船孤零零地飘过，恍若丧家之犬，战战兢兢。
江风太大，慕立要将手掌合拢挡着嘴才能把话说囫囵了：“夫人，没人愿意渡咱们过江！给多少钱都不肯！
说是咱们人太多，风险太大，被两边知道了都是杀头的祸！至少也得有蒙将军的手令！”
宝江以南是蒙嘉的势力，以北是齐国人的势力。
双方防备对方防得极紧，自是不允许来历不明之人随意出入。
慕云晗不想去求蒙嘉，便道：“那必是给的钱还不够，找的人也不对，再去想法子。”
一行人回了租住的农家小院，女主人笑着迎上来：“客人这是去了哪里？险些就错过饭点啦。”
慕云晗一笑，也不多言：“摆饭吧。”
一群人坐下来吃饭，饭毕，慕立领了个人进来：“这人叫做杜老七，是专门跑这一行的掮客。”
两边虽然严控过江一事，但总有人因为各种原因来往于江上。
有人需要，就有人铤而走险吃这碗饭。
船夫们零零散散，也不可能自己去拉客，那样风险大又不划算。
于是便有人专门负责搜集客源、联系船夫，还负责打通两边守军的关系，以保生意顺利。
生意既成，他再从中收取部分钱财，以作为辛苦费，这便是掮客了。
这样的人，通常背景深厚，黑白通吃，轻易不可得罪。
慕云晗温和客气地请杜老七入座：“七爷请坐。”
杜老七看她气度不凡，也不敢拿大，客气两句坐了，开门见山：“客人手下太多，即便分几批过江也还是多，风险太大，真做不成！”
慕云晗一笑：“咱们暂且不谈此事，您先看看是否见过这些人？”
她拿出三张画像，一张是慕二娘子的，旁边还有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新生。
一张是慕樱的，小姑娘梳着双髻，飞扬跳脱，顾盼生辉。
还有一张是她按照钱嬷嬷等人的描述，亲手绘制的安晓画像，北方男人惯有的高大爽朗，眼角的泪痣，眉间的轻愁，都有了，十分传神。
杜老七生了一双聚光的小眼，灵活地转动着，不知藏了多少心思。
慕云晗抚一抚鬓角，将二两银子放在桌上，笑道：“七爷想的起来就告知一声，想不起来也就算了，这二两银子请您喝酒，咱们就当交个朋友。”
二两银子用在平时算多的，可在这些掮客眼里不算什么，算是一个起步价，倒也不显得她出手阔绰好宰割。

第2904章 黑狗
杜老七不好意思地笑着：“哪好意思白拿您的，不瞒您说，这个小姑娘我还真见过。这男的没见过，这个带黑狗的妇人听说过。”
慕云晗顿时揪了一颗心，却不显在脸上，云淡风轻地道：“说来听听。”
“这小姑娘呢，大约是在三个月前，我刚接了一单生意，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两对双生子要过江，说是女方是江那边的人，这边日子过不下去了，要去投奔娘家。”
杜老七眯了眼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两对双生子，大的是女孩子，有三四岁了，小的是男孩子，才是小奶娃，都长得很漂亮，打扮得也很好。
这对年轻夫妇也都是样貌出众之人，带着两个乳娘，看起来是小康之家，待孩子极好。
他收了他们一百两银子，答应送他们过江。
“我们约定好时间地点后，我在回家路上遇着了这个小姑娘，不过她可不是姑娘的打扮，而是小子的打扮。
只是我们这些人，什么风浪没见过，一看就知道她是个雌儿！”
杜老七自得地笑着，看到慕云晗的眼神骤然一沉，赶紧换了恭敬的神色：“这小姑娘说她也要过江，就和这家人一起。”
他当时想，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再加这个小姑娘也没关系。
他看这小姑娘势在必得，就狮子大开口，要价两百两银子。
谁知小姑娘鬼精鬼精的，硬生生杀价到五十两银子。
后来，小姑娘就跟着那对夫妇登上了船，他是亲眼看着他们的船过了江的。
慕云晗藏在袖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再后来呢？小姑娘是平安过江了？”
杜老七道：“我听运送他们的船夫说，小姑娘想偷人家的孩子，吃了个大亏，被剃光了头发，不过下船时是活着的。”
慕云晗顿时一口气上不来，随即安慰自己，这些人嘴里的话十句只能信两句，其余都是鬼话，便又缓了神色：“说说这带黑狗的妇人。”
杜老七觑着她的神色，试探着道：“您也别怪咱们不地道，按着规矩，咱们只管把人带过江，是不管客人之间恩怨的。”
慕云晗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说那带黑狗的妇人。”
杜老七道：“这带黑狗的妇人，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江面畅通无阻，都是各自在江边租个船，就能过江了。
为什么这个妇人会被记住，会让我这个无关紧要之人也知道呢，那都是因为这条黑狗。”
说到这里，杜老七有些扭捏不好意思，其实是怕说错了话，被狠揍一顿：“这个话有些不雅，夫人莫怪。”
慕云晗道：“你是否好好说话，我还分辨得出来。”
杜老七就神秘兮兮地道：“他们都说那条黑狗是精怪附体，它能听懂人话，会打兔子野鸡，还能跳到水里去捉鱼。
咬架第一厉害，这一片的野狗家狗就没能咬过它的，它还很好色，把这一片的母狗都占了！”
“胡说八道！”慕立一声断喝，怒不可遏。

第2905章 疑惑
“黑狗跟着主人，从这江边经过，不过是一两天的时间，哪有这么多事？你再胡编乱造，割了你的狗头！”
慕立生气得很，恨不得将杜老七按在地上暴打一顿。
他这气是从听闻慕樱偷人孩子、被剃了光头，就开始越涨越高，这会儿终于爆发出来，看着还挺吓人的。
杜老七一个激灵，抱着头缩着肩往后躲，叫屈道：“客人容禀，小人早说过了，没亲眼见着，是听说的，人家就是这样传的，那怪不得我呀。”
慕云晗挥挥手，让他继续往下说。
“有地痞看不过去，就想争口气，看那妇人瘦弱斯文不像个厉害的，再看她身边的男人也沉默寡言，不爱惹事。
他们就想去把那狗偷走，若能驯服就留着自己养了玩，若不能，就杀了吃狗肉。
可惜那狗太毒，凶悍得不得了，对付七八个汉子轻轻松松，听说它的狗牙上还带了毒，有个人当天夜里就死了。
被咬伤的那条腿又黑又肿，比毒蛇咬的还要毒，他家的人要去告，女人和狗却已经过江去了，哪里去找！”
杜老七小声道：“就这么多了。”
慕云晗不置可否，问道：“送那小姑娘和双生子过河的人是谁？还有当年见过这黑狗的人又都是谁？
你现下就带我们的人去找，办得好了，报酬不会少了你的。”
她叫了小蔡跟着杜老七去寻人，回头和慕立等人分析这杜老七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她是遗憾的，当初慕二娘子失踪，她的目光还停留在赵国境内、澜京城里，并未想到往齐国方向看。
所以即使从这里经过，也没想着去打听一二。
倘若那时候目光放远些，早些打听到慕二娘子的下落，是不是后来这些事都会有不一样的走向？
至于慕樱，听这杜老七的话还有几分靠谱。
慕樱当时的确是追着那对双生子离开的，看起来各种迹象也像是自己走的。
但她既然是自由的，为什么不给家里留信，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让全家人为她担心，这不像是慕樱的性情。
慕立推测道：“会不会是小樱其实一直就跟着那对夫妻在一起，并且被打扮成光头小子的模样，是这杜老七在胡说八道？”
慕云晗淡淡地道：“等他带着咱们找到了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其实她还有一个疑问。
之前要寻慕樱之时，浣花楼、神官宫、药膳堂的人手都出动了，当时还特意针对赵齐边境重点刷过一遍，也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为什么她来到这里，随便找个掮客，就刚好知道这些事？
小米道：“要么就是真的巧了，要么就是他是恶人。”
杜老七不是个好人，这是肯定的，至于具体的，就只能先看看再说了。
慕云晗郁闷又着急，见天色还早，就又带了人去江边闲逛，一是想多了解一下地形，二是想看看是否能多打听着些事。
她走前问过房主，知道往前方走几里路，有一片芦苇荡子，是偷渡之人的出没之地。

第2906章 船家
芦苇荡子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慕云晗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一艘渔船驶出来，一个老渔夫道：“这几天风紧，没敢接送人，人不多，都是打鱼的。”
慕立就上前和人家套近乎，问起有关杜老七之类的事。
这老渔夫却是十分警觉，什么都不肯说，匆匆忙忙收了网和鱼获，闷着头走了。
慕云晗等人一阵气闷，打起精神继续等，他们就不信了，十个里总有一个能松口的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黄昏时分才有渔船出来。
慕云晗见两三个男人从芦苇丛中钻出来，赤着胳膊光着腿，就那么跳进江水里头去，拉纤停船拿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又有两个男人站在船头，脱了鞋子跳下水，说笑着往江边走。
慕云晗看他们人多，便道：“这肯定是从江那边偷渡来的人，咱们去问问……”
她兴冲冲跑过去，和一个看起来像是船老大、背对着她弯腰洗脚穿鞋的男人打招呼：“船家，你这船怎么走？”
那男人却是一顿，停下动作，慢吞吞地站直了，再慢吞吞地回过头来。
他长得高大壮实，像座小山似的，慕云晗仰着头一看，心跳就慢了半拍。
竟然是蒙嘉。
她看着对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蒙嘉的脸晒得黑亮黑亮的，两道浓眉像是要飞上天去，看起来骄横得很。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慢慢地笑了，露出两排因为脸黑，越发显得雪白的牙齿。
“慕云晗。”他很慢很慢地说着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有种咬牙切齿之感。
“你是特意来找小爷的吧？”
他眼里闪着亮光，唇角带了几分戏谑：“别和小爷说你是无意撞上的，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分明就是故意的，女人就爱口是心非。”
慕云晗当即被气了个半死，因为知道他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所以就更加生气。
她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嗳，我说，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开个玩笑而已。”
一只带着泥腥味、湿哒哒的大手抓住她的袖口，蒙嘉像个无赖似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慕云晗看他的样子，知他不会不清楚她为何会在这里出现，这样问她，不过是故意找话说罢了，却也乐得顺着台阶往下走：“我有些私事要处理。”
蒙嘉在她洁净的衣服上留了个脏兮兮的手印，慢吞吞地收回手，很没诚意地道：“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慕云晗皱皱眉头，干笑一声：“没关系。”
“啧，有求于我就没关系，不求我的时候，那脸色臭得能和茅厕里的石头有一比。”
蒙嘉说了这一句，回过头去大声招呼远远观望的手下：“来两个人跟着，其他人先回去！”
说完这话，他大步流星往前走，走了几步见慕云晗没跟上，就又回头看着她不耐烦地道：“快跟上来啊，杵着做什么？”
慕云晗只好跟上去：“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在江夏大营的？”

第2907章 怨妇
“领兵打仗，哪能总待在军营里？得多出去走走看看，才能知道地图是不是画得准确，才能知道底下人是不是在骗人。
多信自己几分，总是没错。你做生意不也一样的道理？不查账，不巡铺子，两年就倒闭了，是不是？”
蒙嘉的话要比在象山时多了些，他虽未明说，慕云晗却是知道，他的心情不赖。
她轻声问道：“又要打仗了吧？”
不然也不会让他这个主帅亲自出来勘探军情地形。
“嗯。”蒙嘉也没瞒她，问道：“你住在哪里？”
慕云晗犹豫了一下才告诉他地址，他并不客气，叫了一个手下过来训斥道：“去问问这个情况有没有报上去，若是没报，就该追究有些人的责任了！”
他行军打仗，不把这一片看得铁桶似的，就会被人杀到眼皮子底下都不知道。
然而慕云晗因为不想走漏消息，是花了大价钱打理过的，少不得干咳一声：“我们是良民，没那个必要吧……”
“良民？”蒙嘉回头，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嗤笑：“你身上至少藏着六七种武器，你的手下每个人都带着兵器，这是良民？”
慕云晗垂死挣扎：“这是乱世，不带武器行走江湖，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反正我们又不会害你就是了。”
“行走江湖？就你？”蒙嘉又是一声嗤笑，满满都是不以为然。
慕云晗再好的脾气，被他这样接二连三挑事，也是有些不高兴。
她深呼吸，再三告诫自己，他就是想引她和他吵架，好有理由不让她过江，她不上当，不上当。
一边又觉得沮丧，真倒霉，怎么就遇上了他。
蒙嘉见她不说话，也不再搭理她，而是转过头去连珠炮似地吩咐手下做事，从江边走到农家小院，就没停过。
慕云晗听着都替他累得慌，可也真是高兴，她每一次见到他，都会看到他又和从前不一样了，难怪是天命之人。
男女主人迎出来，看到蒙嘉并不认识，只是瞧见他们这一群人都带着刀，难免有些害怕。
小米安慰他们：“没事，整治一桌酒菜上来。”
蒙嘉四处看了一遍，忍不住又讽刺：“堂堂安国夫人、药膳堂大老板，屈尊住在这种简陋的农家小院，还住得惯吗？要不要我给你换个地方？”
慕云晗皱起眉头：“能不能好好说话？这样是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蒙嘉这才十分不甘心地闭紧了嘴，却又用挑剔的目光去看慕立等人，各种挑剔挑事，搞得鸡飞狗跳，大家都不自在。
慕云晗实在忍不住，趁他的手下不注意，说道：“蒙嘉，你现在的样子真幽怨，像个怨妇。”
“你才幽怨！你才是个怨妇！”蒙嘉吵架似地还回去，梗着脖子瞪着眼睛，像极了在啄架的斗鸡。
慕云晗道：“瞧，我没说错你吧，何必呢？真丢脸。”
“呵呵……”蒙嘉黑着脸在她对面坐下，“你以为你是谁啊？谁离了谁过不得？今天是你自己来找我，不然你看我理你不？”

第2908章 显摆
慕云晗耐心地纠正：“是巧遇，不是我去找你……”
“就是你来找我。大家都看见了，是你自己乐颠乐颠地跑上去和我打招呼的，因为害羞，所以才假装没认出我来嘛。
我懂，女人嘛，好面子，脸皮薄，做事总喜欢找借口，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蒙嘉见慕云晗的脸越来越黑，就及时转了口风：“算了，算了，我不和你计较，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是巧遇，是意外。谁让我是男人呢？”
慕云晗气得翻了无数个白眼，她算是真的明白，什么叫做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在没想好该怎么和他说话之前，她决定不要再开口说话，不然她怕自己被气个半死。
蒙嘉自己却一点都不在意，更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他很自来熟地在屋里翻看茶盒：“咦，今年的明前紫笋茶，泡点来喝喝，这几年喝的就是马尿！”
再看看，“咦，明前蒙顶甘露！这茶和我有缘啊！我姓蒙，它也姓蒙！再泡一壶这个！”
小米朝慕云晗挤眼睛，要不要听他的？
慕云晗无奈地摆摆手，都给他，不就是点茶叶吗？她还不至于小气到不给客人喝茶，虽然这个客人真的好讨厌。
蒙嘉心满意足地拿着两壶茶，喝一杯紫笋，再喝一杯甘露，幸福得眯着眼睛直叹气：“要是再有点马蹄糕、鹅油卷之类的糕点就更好了。”
慕云晗没反应，他就问她要：“我说，你不至于这么小气吧，糕点都舍不得拿出来待客？”
慕云晗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来气，故意道：“像我这种行走江湖、满身都藏着暗器的坏女人，有茶喝就很了不起了，您哪只眼睛看出我像个随身携带精美糕点的良家妇人？”
“啧，说你小气还不承认，真是斤斤计较，睚眦必报，不就是那么一句玩笑话，记到现在，非得还回来才高兴。”
蒙嘉丢了茶盏，微眯眼睛：“你没得吃，小爷请你呀！请你去江夏大营，想吃什么都可以！”
慕云晗顿时紧张起来：“我有事，不去了。”
他就看着她笑：“你怕什么？怕我把你强留下来，再不放你走？”
慕云晗眨眨眼，佯作惊讶：“不会吧？我愿意把家产敬献给将军大人！”
蒙嘉还在笑，眼里却满是戾气：“谁、他、妈稀罕你的钱！你这个肤浅的女人，穷得只剩下钱了，是吧？显摆什么！”
这话就很伤人了。
慕云晗收了笑容，起身就走。
他却跨前一步，像座小山似地堵在门口。
她出不去，又不愿意出声央求，便折回去开窗，难道还能憋死人吗？
窗刚打开一条缝，就被人很凶地从后面按下去关上。
慕云晗愤怒地再次开窗，蒙嘉又继续使劲拍上。
如此再三，可怜的窗户发出一声凄惨的叹息，“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慕云晗目瞪口呆。
蒙嘉却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
慕云晗恨得磨牙，抓起窗扇朝他砸去。

第2909章 随便
“啪”的一声，窗扇砸到蒙嘉头上，断成了两截。
慕云晗吓了一跳，反倒过意不去：“我以为你会躲开……”
蒙嘉静静地注视着她，面无表情。
她说不下去，只好扶着额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每次遇到蒙嘉，她总是觉得很无力。
气氛一时凝固下来，幸亏小米这个机灵鬼儿立刻跟上：“夫人，饭菜得了，要摆饭吗？”
慕云晗还没说话，就见蒙嘉饿死鬼似地道：“要的，要的，饿死我了，叫他们拿大碗盛饭，不要小碗！”
慕云晗看着他的样子，实在吃不下去，就叫慕立陪他：“男女有别，我就不陪将军了。”
蒙嘉撇撇嘴，叫人把酒拿下去：“有事，不喝酒。”
他先坐下去用热汤泡了饭，狠狠地扒了一大碗饭，这才擦擦嘴，抬眼看着慕云晗道：“你听着，我只能在这里留一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你若是还端着架子不肯放低身段，那我就走了，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敢载你过江。不然……”
他阴森森地笑了笑：“老子灭他全家！”
慕云晗如鲠在喉，便也不打算继续和他讲什么道理和委婉了。
她很直接地将慕二娘子、慕樱的事说出来：“……看看你这里能不能派人查一查，若不能也就算了。”
“唔。”蒙嘉并没有说要不要去做这件事，扶着桌面问道：“还有其他事呢？”
慕云晗低着头，小声道:“再请你给我一道手令，我们要过江。”
“不去不可以么？”
蒙嘉也收了刚才的讨人厌，而是很严肃认真地道：“做事不能只凭一时冲动和想象，你现在觉着自己神通广大，有钱有人有手段，到了那边照样可以混得风生水起，达到目的。
可你要知道，那是齐国人的地盘，每一个人都是你潜在的敌人，他们随时可能向你举起刀，随时可能刺探你，出卖你。
你要以己之身应付那么多的敌人，困难艰险将会出乎你的意料。你很可能刚踏上那片土地，就被抓住。
很可能还没弄清楚你的敌人长什么样，就死在无关紧要的人手里。你死了也就死了，你的手下怎么办？幸幸怎么办？”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句都说得很在理，但是慕云晗听不进去。
“这些我都知道，可我还是想要去试试，就算找不到阿麟，我也想知道那个真正布局的人究竟是谁。”
那个人，或许是叫安晓，或许是叫晏什么的，他布下这么一个大局，改变了他们这许多人的命运，让很多无辜之人送了性命。
只要她还活着，她就想要找到他，送他下地狱。
“总不能因为知道前途艰险，我不一定能做到，就一点都不去做呀，也许能成功呢？”
慕云晗微笑着说道：“至于幸幸，我给了她自己所能给的一切，也许她现在不懂，但将来有一天总能懂的。”
蒙嘉定定地凝视她片刻，最终慢慢说道：“随你的便。反正你死了我也不会难过的。”

第2910章 等价
慕云晗有些伤感却又生气：“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是你的仇人吗？为什么每次见面总是要让彼此不高兴？
哪有这样诅咒人去死的？你应该说祝我心想事成，平安归来，这才是正确的交往方式。”
“因为你让我不高兴了，我为什么要让你高兴？”蒙嘉总是很有道理：“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
“好，你说的都对，就这样吧。”慕云晗拿过早就准备好的笔墨纸张：“请蒙将军给我手令。”
蒙嘉没理她：“现在不是过江的好时候，你走不到半路就会被射成筛子。你从京城来，和我说说那边的情况。”
其实他在京城有探子，隔一段时间就会把那边的情况送回来。
但交换情报，总是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因为不同的人看问题的方式和侧重点都会不同，而很多重大的事件，就是隐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小细节中。
慕云晗就把自己所知道的，和一路的见闻捡重要的说给他听。
伏川王隐有想要上位的意思，招兵买马，收买人心一样不落。
又是减免赋税，又是招纳贤士，又是优待宗室，厚待大臣官宦，瞧着是混得风生水起。
蒙嘉嗤笑一声：“他这辈子，唯一做得像样的就是控制了澜京城里的疫病，没有叫疫病蔓延到京城以外的地方。
不过这件事，听说也是咱们大公无私的神官大人帮着做的，你说，你家这位九叔，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慕云晗见他又带上了嘲讽的神情，不由有些不悦：“你别这样说他，他救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不好吗？”
蒙嘉的神情却越发刻薄尖酸：“我就说他怎么了？你不是不待见他吗？怎么还护着他！”
慕云晗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蒙嘉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起来，小声道：“其实我是气不过他居然去帮赵厚聪那个狗东西，却不来帮我。”
赵厚聪是伏川王的名。
慕云晗耐着性子道：“你又没邀请过他，怎么知道他不愿意帮你？”
蒙嘉就歪着头看她：“那行，我回去就给他写信，他要是不来帮我，你就给他写信。什么时候把人叫来，我什么时候放你过江。”
“……”慕云晗愤怒：“关我什么事？把我扯进去做什么？”
蒙嘉赖皮道：“你不是生意人吗？等价交换，公平得很。反正你遇着我了，跑也跑不掉，怎么着吧？”
“你不讲道理！”慕云晗气闷，她写信给顾漪澜叫他来这里，那算什么？她是他的什么人啊？
且这信件一来一去，至少也得耽搁好几个月，她怕是明年春天才能过江。
“你说对了，我就是个不讲道理的人，行军打仗谁和你讲道理？都是比谁的拳头更硬更大！”
蒙嘉举起擂钵似的拳头在她面前一晃，得意洋洋地往外走。
他的手下见状，连忙张罗着去牵马。
慕云晗见他要走，忙叫住他：“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快说！”蒙嘉翻身上马，他急着赶时间，已经没有心情再胡说八道。

第2911章 催命
“你押送那批东西出山，再到这里，路上可否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慕云晗问的是蒙嘉从象山王陵里弄出来的那批财宝。
蒙嘉盯了她两眼，说道：“遇着了，半路上住的店走水，险些被烧，幸亏我英明睿智，早有防备，损失不多。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有了，您慢走！”慕云晗当着他的面关上院门。
反正他也不肯松口给她手令，还总是这样讨人嫌招人恨，她为什么要让他高兴？
就像他说的一样，你让我不开心，我也要让你不开心。
蒙嘉沉着脸一磕马腹，箭一样地冲入夜色之中。
跑着跑着，他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可笑了没多会儿，他又沉了脸，使劲抽了一鞭子，跑得更快了。
“传令下去，不许那个女人和她的手下过江，谁要是放走了人，提人头来见我。”
他杀气腾腾：“派人去查，那个什么杜老七是怎么回事。”
农家小院里，慕云晗有一下没一下的拨拉着饭粒，和蒙嘉这样的人打交道，真的很累。
因为他不按常理出牌，永远也不知道他下一刻究竟会做什么。
今天见这一面，她是什么便宜都没占着，反倒吃了个亏，浪费了两壶好茶。
再有就是证明，象山王陵真的还有齐国人在掺和，她之前的推论是正确的。
慕立探了个头又退出去，小米凑过来嬉笑：“夫人吃好了吗？小蔡爷等着咱们呢。”
慕云晗放下碗筷：“走！”
废弃的江神庙里，小蔡和杜老七就着一只烧鸡，对坐喝酒，说些杜老七做这一行遇到的奇事。
慕云晗带着慕立和小米走进去，笑吟吟地道：“找着人了吗？”
小蔡站起来：“都没找着。”
杜老七忙着插话：“不巧的，那小子刚好去送一拨客人了，还没回来呢。”
慕云晗又问：“那见过大黑狗的都是些什么人？”
杜老七又抢着回答：“年份久远，那些人住再通天码头附近，从这里过去得两三天的路程呢。”
慕云晗看也不看他，冷声说道：“不问自答，这是欺我是个女流之辈，不把我放在眼里呀，掌嘴！”
杜老七傻了眼，讨饶的话尚未出口，就被按在地上一顿猛揍。
小蔡笑了笑，继续坐着喝酒吃肉，待到一刻钟过去，就准时提醒慕云晗：“夫人，时间到了！”
慕云晗做个手势，慕立停止揍人，抓着杜老七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
杜老七眼里满是恶意：“臭女人，你不想过河了是吧？知道爷爷是谁么？”
慕云晗眨眨眼，慕立再将杜老七的头摁下去，又是一顿狠揍，外加切个手指。
一刻钟后，小蔡再提醒，慕立又将杜老七拎起来：“可想通了？”
“我不……”杜老七才说了两个字，又是一顿猛揍，再切一个手指。
如此再三，杜老七彻底被打怕了，抱着头叫：“我说，我说，女大王饶命……”
本以为是桩好生意，没想着是个催命的。

第2912章 朋友
“那个小丫头的确是见着了，的确也是被剃了光头，小子打扮，不过像个傻的……这生意不是我家做的，不关我的事。”
杜老七捂着伤手忙着撇清：“是水鬼老五家的独门子生意……”
“好好地说，说得好了有赏。”慕云晗露出一个笑容，往杜老七面门上扔了块金锭子，砸得他龇牙咧嘴。
她慢悠悠地说道：“不怕与你说实话，倘若你再敢骗我，杀了扔在这水里，也没人敢把我怎么样。
在那之前，说一句假话我就把你慢慢地割，细细地剁，我这几个手下手艺可好了，千刀万剐，一万刀大概做不到，三千刀完全可以做到。”
小蔡配合地拿着朴刀片烤鸡，片得又薄又均匀，果然刀工是极好的。
慕立则捏着杜老七的耳朵，拿了刀在那比划，看从哪里下刀比较合适。
“我说，我说，咱们这一片，公认水性最好的是白氏兄弟，但其实，最好的是水鬼五兄弟。”
杜老七捂着耳朵叫道：“这五弟兄，从祖辈起就是吃这碗饭的，生了女孩就淹死，生了男孩就留下来。
打小就在水里泡着长大，不论春夏秋冬，熬得过就活，熬不过就死。
做的是专门给人捞尸抓珠蚌的活计，日常不上岸，只在船上住着，也不和人交往。
再比如说，替活人除去心头大患，趁人过江，凫到人家船底下去凿船，让船进水沉没，或是趁人不注意，把人从船头拉下水去淹死。
大家都以为他们专做死人生意，其实也做活人生意，比如说替人贩子把拐来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带过江去。
谁要找他家，就去岸边招魂杆上系块牌子，第二天午时去那守着，他们自会在那里等着你，商量好价钱就做事了。”
慕立不耐烦：“说重点！”
杜老七咽口唾沫：“我不说清楚来龙去脉，你们一是不知道来龙去脉，二是不信我说的是真话。
这缺德事做多了，就容易阴沟里翻船，水鬼老五有一次去凿人家的船，碰上了硬点子，不但没成事，反被人家射伤，差点死在江里。
是我刚好撑船从那里过，救了他的命，又帮他躲过了追杀，他很感激我，就和我做了朋友。
他有个毛病，最爱喝美酒，可常年在江上飘着，想要弄到美酒不是容易的事。
我就给他送美酒，偶尔也陪他喝酒聊天说闲话，有时他忙不过来，或是我忙不过来，也会互相帮忙做生意。
他的嘴很紧，通常不会说客人的事，这次是我在水里遇着他，看到他船上有两对漂亮的双生子，又瞧着那个剃了光头的小姑娘，一群人实在是生的好看，我就记在了心里。
我晓得这门生意肯定很赚钱，过后试探他，想也跟着做，险些被他大哥给杀了。
他和我说，这是他家祖传的生意，别人插手不得，叫我别想了，保命要紧。”
杜老七眼里闪着冷光，不怀好意地道：“这一家子人，伤天害理的事不知做了多少，虽然水鬼老五是我朋友，我也得说这家子人真坏！”

第2913章 招魂
慕云晗鄙夷极了，这杜老七出卖水鬼老五，无非就是嫉妒，想夺了这个营生，特意引她替他去做这事罢了。
她也不点破杜老七的心思，淡淡地道：“这祖传的生意，具体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还有你说那小姑娘被剃了光头，人也痴痴呆呆的，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只是一照面就能看出这么多来，你怕是又在骗我？”
慕立作势拔刀，杜老七唬得紧紧护着耳朵，叫道：“夫人有所不知，干咱们这一行，都有些祖传的秘药，好用的很！
拍花子您知道吧？就是用了特制的秘药，无色无味，轻轻一拍肩膀，只要回头，饶你再是高明的人，也要中招！
那小姑娘的眼神是涣散的，人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是中了拍花子的招是什么？
您信我，我杜老七生就一双毒眼，再不会看错！
还有水鬼老五家的这生意，好像是说他家祖上是个什么贵人的仆从。
得了这营生后，每年就是帮着运送人过河，所得颇丰，让人知道就要杀头。
可我还是打听了不少，那个带黑狗的妇人，就是坐他的船过的河！
他在河对面有靠山，把人送过去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叫人消失在世间，再也找不着！”
慕云晗叫他把地上的金锭捡起来：“是你的了，我若让你帮我联系水鬼老五，叫他送我过河，你能做到么？”
杜老七一看能活命了，心思顿时多了起来：“当然能！之前没敢给夫人说这水鬼老五，是因为怕他对您不利！”
慕云晗扯扯唇角：“好了，就这样吧。”
她起身往外走，杜老七捡起两根断指，也要撤退，却被慕立揪住衣领：“让你走了吗？”
杜老七敢怒不敢言，哭丧着脸哀嚎：“我这手……要出人命了诶……”
“嚎什么嚎！”小米劈头给了他一巴掌，一壶烈酒淋上去：“我给你处理，你这样坏透顶的人，死一万遍也不足惜。”
慕云晗第二天清早起来，就把人叫到一起做安排。
她知道蒙嘉必然会派人盯着她，倒也不怕被他发现，就当多一重保障好了。
一切准备就绪，小米就在杜老七的指点下，走到江边一座野码头边找到一根孤零零的旗杆。
那旗杆上挂的不是旗子，而是招魂幡，被雨水冲刷过几次，彩色的纸已经泛白破败，又有一只乌鸦停在旗杆顶上，不时怪叫一声。
看起来怪人的。
小米光是看着，就冒了两手臂的鸡皮疙瘩，硬着头皮将一块木牌挂上旗杆，等了一会儿，见周围什么都没有，就又退回去。
木牌也是杜老七指点着做的，一块寻常的桃木牌，一面刻个龙头，一面刻上所寻之人的生辰八字。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余下来就是等。
一夜无话，第二天中午，小米和慕云晗准时去到招魂杆下方，但见木牌已经不见了，却并没有看到船和人。
慕云晗就在那坐下来，静静地等待，这就是钓鱼者和鱼的关系，她等得起。

第2914章 水鬼
将要入冬，寒风一阵紧似一阵。
慕云晗主仆被江风吹得寒彻骨头，始终不见水鬼老五出现。
慕云晗想了想，示意小米跟她离开。
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得水响，回头再看，但见一艘陈旧的蓬船由远而近驶来。
船头站着个瘦小的男人，赤着胳膊精着半条腿，鼻孔朝天鱼儿嘴，一双眼睛凸出似鱼眼，生得十分有特色，像鱼的样子。
这就是杜老七形容的水鬼老五的模样了。
慕云晗就和小米折回身去，立在码头上静静等着。
那船渐渐靠得近了，水鬼老五就在船头立着，冷冰冰地看着她们：“谁要寻人？”
“我。”慕云晗站出去，神情哀伤：“家兄在半年前的战役中死在江里，没有找到尸骨，我要把他带回去安葬在家乡。”
水鬼老五淡淡地道：“生辰八字就是木牌上那个？”
慕云晗点头：“正是。”
水鬼老五就冷笑：“那是个活人，你在消遣我？”
那生辰八字本是慕云晗随手写的，她哪里知道那是活人还是死人，当即便有些慌了。
可想想便是被识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佯作惊喜：“是真活人？小红，说不定哥哥还活着！”
被改了名儿的小米也满脸惊喜，猛点头。
“我不寻活人，不做活人生意。”水鬼老五拿起船篙，轻轻一点就要离开。
“我给你一千两银子，送我过河！”
慕云晗大急，这水鬼老五水性了得，叫他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就别想再找到了。
水鬼老五果然停下来，看向她和小米：“就你们俩？”
慕云晗道：“是，就我们俩。”
“谁教你们这个法子的？”水鬼老五警觉地问。
慕云晗道：“杜老七。”
“杜老七？”水鬼老五一愣，神色古怪地问：“他呢？”
慕云晗一指后方：“那不是？”
趁水鬼老五抬眼往后方看，她和小米同时举起手臂，摁下臂弩。
两根带着钢索的短箭分别射入水鬼老五的左右肩头，他大叫一声，一拧船篙，长刀乍现，朝着钢索砍去。
然而那钢索乃是浣花楼特制成的，所谓百炼钢成绕指柔，又软又韧，不能轻易斩断。
慕云晗和小米一旦得手，立刻反手将钢索负在肩上往后快速奔跑，试图将水鬼老五拖往岸上。
慕立等人从潜伏处跑出来，拿着武器一拥而上，围捕水鬼老五。
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水鬼老五再好的水性，也只能束手就擒。
然而他们得到的却是一个濒死的人水鬼老五的牙齿中藏了剧毒，见不能逃走，便服毒自尽了。
慕立恨得打了自己两巴掌，慕云晗之前也曾预料过这样的情形，所以他的主要任务是抢在水鬼老五服毒之前卸了对方的下颌骨。
可他还是慢了半步，因为水鬼老七其实是在被射中的同时，就已经咬碎了毒丸。
线索眼看着就又和之前无数次那样断了，大家都很沮丧。
小米叫道：“赶紧请蒙将军的人帮忙找到其余的水鬼，或许还有希望……”

第2915章 破绽
众人连忙分头行事，杜老七看着水鬼老五的尸体唉声叹气：“老伙计，你这又是何必？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甚至挤下几颗眼泪：“你放心，哥哥一定给你风光大葬，给你烧座大宅院，再烧四个美人儿！”
慕云晗幽幽地道：“为什么是四个而不是两个、六个？”
杜老七一怔，答道：“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那还打算烧什么吗？”慕云晗又问。
杜老七越发摸不着头脑：“再烧些牛马和金银锭子、衣服、仆从这些？”
“为什么不烧几坛子美酒？”慕云晗道：“不是说他最爱喝美酒的？为什么他的船上一点酒都没有？
我听慕立说，他请你喝酒，你对酒很懂，甚至懂得琼浆酒和玉液酒的由来，真是不容易。”
“我难道不能爱酒？”杜老七才是喊了一声，就被小米卸了下颌骨。
“把他的衣服扒了。”慕云晗说道。
“呜呜呜……”杜老七惊恐地叫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服被扒得只剩里裤。
慕云晗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往他的脚趾、腿杆、手臂上一一点着上去：“你说你早就没下江了，只做掮客的活儿，可我看你这模样，却像是常年在水里泡的样子。”
常年在水中劳作的人，肤色黑亮，又容易得风湿病，手指关节容易变形扭曲。
身上容易被水生物划伤，之后得不到及时救治处理，又不能保持伤口清洁，往往会发生感染，导致伤口愈合不好，很不好看。
杜老七每一条都符合，他却不肯承认，拼命摇头。
慕云晗道：“你是想和我说，江边的人，天气热时谁不乐意洗个江水澡？你这是夏天才晒黑弄伤的，对吧？”
杜老七猛点头，瘦弱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可怜得不得了。
慕云晗却是一棍子抽在他脸上，冷笑道：“水鬼老五，你可真聪明，险些就要被你骗过去了。”
杜老七大惊，把头摇得就像拨浪鼓。
小蔡抓着他的脸，将他藏在牙齿缝里的毒丸搜出来，微笑着替他合上下颌骨，拍拍他的脸：“装得这么卖力，看我们被你骗得团团转，是不是感觉很爽，很有成就感？”
杜老七痛哭流涕：“我不懂得你们在说什么，水鬼老五是他，他已经死了……”
“他才是杜老七，才是那个掮客，是他救了你，然后你考虑到自己亲自接活太危险，就把接活的事交给他做。
所以他听说是你让我们去找的他，他的神色才会那么古怪，看到你之后，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活路，便服了毒。”
慕云晗一棍子抽下去，让众人看杜老七背上的伤：“是腰部这儿中了一刀，而不是箭伤，你太刻意了。”
水鬼老五面目狰狞：“你冤枉我……”
慕云晗道：“你的破绽太多了，木牌党都有守口如瓶的习惯，不是相关的人，别想知道其中的事。
你知道得太多，所以不是水鬼老五告诉你的，也不是你自己碰上的，而是你根本就是水鬼老五！”

第2916章 刑讯
水鬼老五从一开始就在误导慕云晗，目的自然是为了转移她的视线，以便自己顺利逃脱。
同时，慕云晗觉着他应该还有一种猫玩老鼠的心态在里头，这也说明一件事，对方认识她。
她对自己的齐国之行难免多了几分忧心，同时又觉着兴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管怎么说，顺利抓到水鬼老五，突破一直以来的僵局，始终是个很好的开始。
蒙嘉在半夜时候赶来，那个时候有关水鬼老五的审讯已经持续了六个时辰。
为了不惊动普通百姓，慕云晗一行人将荒废的江神庙做了据点。
小米给她泡了一壶好茶，放上一碟瓜子，再细心温柔地给她捏着胳膊捶着腿，伺候她观看刑讯。
蒙嘉走进去，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她懒洋洋地半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拿着茶杯，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小羊皮的靴子踩着半块残砖。
火光从她的侧面照过来，她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莹白如玉，带着清冷的光。
长长的睫毛半垂着，唇边噙着一个冷漠的笑，拒人于千里之外。
哪怕就是水鬼老五发出各种花式惨叫，也不能让她的眉头稍许动一下。
蒙嘉捏着马鞭，站在江神庙门口静静地看着这样的慕云晗。
他能感觉得到，她变了。
从前的慕云晗，不被逼到绝处不会做这样的事。
可现在她做起这些事来，熟稔又冷漠，这一刻的她和被他气得跳脚的她，是撕裂的。
他突然很是心痛，她失去了顾凤麟的庇护，又有了太多的拖累，接二连三地见证死亡，变化是肯定会有的。
可这样的变化，到底叫他觉得难过，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如果可以，他只想一直看到那个被他气得哇哇叫，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慕云晗。
“蒙将军来啦。”小米发现了他的存在，小声提醒慕云晗。
慕云晗这才回头，指着身边的椅子招呼他：“坐。吃了没有？若是没有，那边有糕点和烤鸡，乡野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吧。”
蒙嘉本来不怎么饿，却因为她的周到而觉得饿了。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东西，那句“把这一切都交给我”的话始终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慕云晗不需要。
天将亮时，刑讯结束，慕云晗站起身来背过身去，掩着口秀气地打了个呵欠。
蒙嘉则是撑着下颌盯着熄灭了的火堆发呆。
水鬼老五算不得什么高级别的木牌党头目，却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枢纽。
只因南来北往的木牌党人和相关人等，都要经过他的手，坐他的船，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或是离开。
别小看这一艘小小的船，很多关键的线索因此而断，从此再连不起来。
当年的慕二娘子、新生，是坐他的船离开的，按照他的描述，慕二娘子和随行的男人不是很熟，若非有事，二人基本不说话。
新生对那男人带着敌意，动不动就呲牙吓唬男人，慕二娘子对此并不制止，可也不会忤逆男人的要求。

第2917章 骄傲
经过询问，跟慕二娘子在一起的男人并不是安晓。
至于慕樱，水鬼老五证明，常年以来，齐国那边的贵人都很喜欢双生子，经常派人过来搜寻。
前些年的时候要多些，每年都有好几十对，近几年少了，一年也就那么三四对。
慕樱跟着那些人过来时，痴痴呆呆的，被剃了光头，穿着小子的衣服，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一看就知道是中了秘药，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多问。
按照规矩，他只负责送人接人，不能多问多管，何况那些人除了双生子外，也会捎带一些漂亮的男女。
他粗略地统计了一下，这些年以来，经他的手送到齐国的人得有上千。
他为什么会认识慕云晗呢，也是齐国那边给过一张画像，言明倘若这样的女人过河，那就得盯紧了，赶紧报过去。
至于所谓的水鬼五兄弟，也是骗人的，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这也是为了保证不走漏消息。
慕云晗等人用过早饭，前去搜查水鬼老五住处的人也回来了。
果然找到了一张画像，上头画的慕云晗十分传神，一看就能知道是她。
蒙嘉对着光仔细看了一回，赞叹：“这画看起来像是出自名家之手啊，也不知道要值多少钱。看来你不能顶着这张脸出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慕云晗说道：“不告诉你。”
她做了那么久的生意，与木牌党打了那么多交道，自是知道认识她的人不少，顶着这张脸去齐国，那不是去送死吗？
蒙嘉瞥她一眼，撇撇嘴，小声道：“不告诉就不告诉，我自己能猜到，看你小气的，难怪圣人说，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本以为会被慕云晗牙尖嘴利地怼回来，他正好再痛痛快快地和她斗一回嘴，可慕云晗不但没回嘴，反而看着他露出老母亲般的温柔笑容。
蒙嘉被这一笑笑得鸡皮疙瘩都起来，有些底气不足地道：“你笑什么？”
慕云晗继续亲切微笑：“之前光顾着斗气，忘了问你，义母顺利到达了吧？她老人家的身体怎么样？”
她是带着人骑马赶过来的，自是要比坐马车的女眷们到得快些。
蒙嘉鄙夷她：“什么义母，不是已经恩断义绝了吗？”
慕云晗无辜地道：“那不是非常时期吗？在我心里，一直都把老人家当成义母的。”
“脸皮真厚。”蒙嘉小声嘟囔了一句，答道：“她还没到，老了，经不住颠簸，走得慢，不过却是到我的地盘上了。”
他再看一眼慕云晗，面上隐隐透出些得意和期待，仿佛小孩子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希望得到大人的肯定和表扬似的。
慕云晗一路行来，沿途州县的情况都有所了解，当然知道他骄傲的是什么。
他在这边抵御齐人，平时却也没闲着，将附近数十个州郡尽数收入囊中，成为他的大后方。
否则，这么大的军费开销，即便他有象山得来的财宝，那也是坐吃山空，迟早会消耗殆尽。

第2918章 最佳
况且，倘若没有周边百姓的支持，这仗也不好打，所以蒙嘉在这边是彻底站稳了脚。
“你真的很了不起。”慕云晗由衷称赞：“大家都在传说，齐国人就要打过宝江，长驱直入腹地，再入澜京。
说宝江那么长，你一个人不可能顾得过来，可我一路行来，发现你做得真的很好。”
纵然宝江天险，倘不是军民一心，蒙嘉手段了得，齐国人也是早就过江了。
何况是在朝廷已经处于半瘫痪状态，犹自勾心斗角，多番算计蒙嘉，不给军饷粮草的情况下。
真的非常不容易。
所以慕云晗是真心敬佩蒙嘉，她随手倒了一杯茶，以茶代酒：“蒙十哥，我敬你。”
蒙嘉原本眼巴巴等着她夸赞，到了此时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尴尬地摸着鼻子小声道：“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慕云晗就故意道：“那你的意思是说，随便换了谁都能做？”
蒙嘉忙睁圆了眼睛，大声说道：“那怎么可能！换了别人试试！早就被齐国人渡过宝江了！”
慕云晗就笑：“所以我说你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
她接连说了几个了不起，听得蒙嘉心花怒放，只是表面仍然摆出不怎么在意，小爷早就被夸麻木了的样子。
只听慕云晗又道：“我此次前来，带了一百左右的卫队，都是些大好男儿，我早问过他们的想法，都愿意跟着你外拒强敌，你可愿意收留他们？”
这些人有些是神官宫的护卫，有些是她招募的私兵，有些来自于吴彦庄的私兵。
单个的武力值可以一敌十，都认字，非比寻常军人，拿去就能用，而且有大用。
蒙嘉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当然不会拒绝：“肯定收留呀！人在哪里？马上带来给我看看，立刻就能跟我去军营！”
他满脸激动，大踏步要往外走，却被小米拦住去路。
他顿时翻脸：“你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竟敢拦我！让开，我有紧急军务，得赶紧回去处置！”
小米只是看着他笑，笑得一点火气都没有，他只好在心里悄悄叹口气，停下来看着慕云晗：“你要怎样？”
慕云晗道：“没什么，就想问问十哥，我抓住水鬼老五，坏了齐国人这条很重要的通道，让宝江的防线更加稳固，算不算立了大功？”
蒙嘉木着脸道：“那不算，你是为了自己。”
慕云晗道：“不管我是为了谁，有没有让宝江的防线更稳固？这家伙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不知收集了多少关键情报送过去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偷渡一船高手过来，给你设伏……”
“打住！再说下去就有诅咒的嫌疑了！”蒙嘉翻个白眼：“说人话，别和我绕弯！”
“咳！”慕云晗咳嗽一声：“别的奖赏我也不要，就请你许我过江吧。”
“我早和你说过了！现在不是过江的最佳时机！”蒙嘉生气：“你怎么听不懂呢？”
“什么时候才是最佳时机？”慕云晗淡淡地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第2919章 感激
太阳渐渐升起，日光洒满了农家小院。
光线有些强烈，晃得蒙嘉眯了眼睛。
他看着窗外的枣树，树梢上有几颗干瘪了的枣子在晨风中晃啊晃，瑟瑟的，一如他的心情。
竭尽全力想要留住一个人，却是越捏得紧，越是留不住，就像是手中的沙。
他说：“我叫你写的信你写了？”
慕云晗坦然道：“没有，我欠他好几条命，没脸开这个口，我走之前和他说过，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现在却要再写信劝他来帮你，我做不到。”
“即便是为了天下苍生也不行吗？”蒙嘉说道：“他可以帮伏川那个奸佞，为什么不可以帮我？”
慕云晗微微笑了：“你我都不是九叔，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你有这样的疑问，为什么不亲自问他？
是怕被拒绝没面子吗？不敢？害羞？还是故意为难我？你是男人诶，在宝江这一带，多少小孩子梦想要成为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我就这样怎么了！不服咬我啊！”蒙嘉不讲理地喊出来。
对着别人，他是冷静自持的蒙将军，对着慕云晗，他始终是那个骄横任性的蒙十公子蒙有钱。
慕云晗叹息一声，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大手。
蒙嘉一个激灵，一抹羞红自颈间悄然爬上脸颊：“你……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啊！”
“蒙十哥，谢谢你。”慕云晗真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道：“谢谢你，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人和事，仍然待我一如既往，我很感激。”
蒙嘉懂了，她突然的温柔，不过是在和他诀别。
无论他答不答应，她始终都会想办法离开的。
吴彦庄也在这里，还有当年的很多澜京的故人都在这里，他们会给她想办法，送她离开，无非就是麻烦一些。
他留不住她。
他突然间红了眼眶，酸了鼻腔，他低下头，不想给她看见他眼里的泪光和痛苦失望。
可是又舍不得不看她，因为是看一眼少一眼。
所以他努力压下泪光，倔强地抬起头来，傲慢地用鼻孔对着慕云晗，从睫毛下方凝视着她，看起来就像是藐视。
慕云晗并不在意，她微微地笑着：“我此生特别希望几个人能平安喜乐，健康长寿，譬如小樱，譬如小安，譬如你。”
所以在她的心目中，他就和她的亲人一样？
可是她的亲人可以和她长相厮守，他却不可以。
蒙嘉很想哭，但他的骄傲不容许他当着她的面流泪，他甩开她的手，低着头匆匆往外走，粗声粗气地道：“少来这一套！我娘只生了我一个，可没什么兄弟姐妹！”
他走得仓促，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也没搭理，急急忙忙上了马，狠命一鞭，流星似的冲出去了。
小米有些着急：“夫人，他不会更加愤怒生气给咱们下绊子吧？”
慕云晗轻轻摇头，长出一口气，肩上又轻松了一些。
若是之前，她说出同样的话，蒙嘉不会听得进去，但经过这么多人和事，他应该能懂了。

第2920章 听封
慕云晗又等了好几天，始终不见蒙嘉那边有任何表示。
慕立带着她的手书去了一趟江夏大营，没能见着蒙嘉，倒是听说了一个消息。
伏川王已经登基为皇，昭告天下，因怕蒙嘉等手握兵权的大将不肯服他，因此派了特使过来，要封蒙嘉做江夏王。
这是收买，也是试探。
倘若蒙嘉听封，那就说明蒙嘉没什么异心。
倘若不肯听封，就说明蒙嘉有反意。
然而听不听封，也不是蒙嘉一个人的事，他还得顾忌手下将领的想法，以及江夏仕绅的看法。
为了这件事，蒙嘉的帅帐之中经常灯火通明。
慕立匆忙赶回去报信：“近段时间恐怕蒙将军都没空搭理此事，咱们该立刻着手办理这件事了。”
慕云晗道：“可以的。”
她已和吴彦庄联系上，择日便可动身去找他。
蒙嘉虽会大怒，却不至于为了这么一件事就责难手下大将。
慕立当即着手安排此事，小米浮想联翩：“夫人，您说蒙将军会答应吗？”
慕云晗道：“不会答应吧。”
要论实力，伏川王并不是蒙嘉的对手。
伪朝廷此刻岌岌可危，不可能分出精力财力支援江夏大营对抗齐国，相反还得指望蒙嘉守住宝江。
所以蒙嘉倘若听封，从伪朝廷那里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让他将来行事更添桎梏。
不如现在拒绝听封，举旗讨伐伏川王的谋逆篡位弑君行为，将来再做什么也是名正言顺，顺理成章。
何况以她对蒙嘉的了解，他大概是不屑于做这种事的。
小米想了一会儿，说道：“可是拒绝听封，惹怒了伏川王，岂不是腹背受敌？”
伪朝廷与齐国人联合起来，一起夹击蒙嘉，这种可能不是没有。
慕云晗想了片刻，觉着这么短的时间里，伏川王不见得能收伏各地大大小小的叛军，即便想和齐国人联手，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所以她还是坚持蒙嘉不会听封。
接连两天，风平浪静，天气却是一日冷似一日。
慕云晗心中着急，收拾了东西准备前去寻找吴彦庄。
正要起身，蒙十五就来了：“请夫人收拾东西，今夜江上将有大雾，正好送您过河。”
慕云晗惊喜交加：“真的？”
蒙十五苦笑：“军中无戏言，将军是发号施令之人，说一是一，不会出尔反尔。”
慕云晗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叫人去准备饭食，她自己和蒙十五说话：“那件事他是怎么打算的？”
蒙十五叹道：“不拒绝，不主动，不表态，拖着。”
他挠挠脑袋，有些焦躁：“大战在即，容不得分心，倘若此番能击败齐军，或能有一段安宁日子，那时再说吧。”
一行人走到江边，果见江上起了一层雾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浓。
一艘小船从芦苇荡子里钻出来，蒙十五道：“就此别过吧。”
慕云晗将一只匣子递过去：“给你们将军。”
蒙十五不敢收：“是什么呀？”
慕云晗微笑：“一封书信，与他诀别。”

第2921章 借钱
蒙十五顿时有些难过“您会平安归来的。”
慕云晗一笑，足尖轻轻一点，仿若白鹤展翅，轻轻落于船头。
小船推开波浪，朝着远处驶去，渐渐隐没于浓雾之中，再看不见了。
蒙十五回身，但见岸边整整齐齐站着百十个精壮汉子，全都静静地看着他。
他笑了起来，胸臆之中顿生豪情“兄弟们跟我走”
赶回江夏大营，已是深夜，帅帐之中灯火通明，蒙嘉独自站在牛皮地图前，双眉紧皱，聚精会神。
蒙十五没敢打扰他，正要悄悄退出，就被叫住“如何”
“已经送她上船，这是她留给将军的书信。”
蒙嘉接过匣子，阴沉着脸打开，但见里头厚厚一叠银票，另有一封薄薄的书信。
他狠狠盯了蒙十五一眼，拆开信封。
言简意赅几句话，无非是催他赶紧想办法兑现银子，否则时局越来越乱，只怕这些银子要打水漂。
似是猜到他不乐意用她的钱，她又在后面补充，在商言商，这些钱是借他的，将来要给利息。
蒙嘉很小心地将信纸叠好再放回去，小声说道“钻到钱眼子里去了，想要让我帮你看着钱还要钱生钱啊谁也没你会算账”
蒙十五恨不得将头缩到衣领里去，就怕被骂，听这话有些意思，就又悄悄抬头偷看。
蒙嘉一巴掌打在他头上，说道“马上安排人手，立刻出发，分别去不同的地方，将这些银子兑了”
蒙十五顿时眉开眼笑，讨好地道“十哥，安国夫人很担心您呢，就怕您吃了伏川王的亏。”
蒙嘉眼中情绪万千起伏，最终轻踹他一脚“滚”
如果有那一天，他能登上那个位置，但愿他能庇佑她一生平安喜乐，再不颠沛流离。
雾气深重，什么都看不见，小船吃力地在水面划行着，靠的全是船夫的经验。
风吹动江面，潮水“哗哗”作响，慕云晗盘膝坐在船头，一任浓雾浸湿头发睫毛与衣衫。
小米紧紧挨着她，纤巧的身子微微发抖。
慕云晗知道小米是冷了，便伸手将她拥到怀中搂着，小米明知慕云晗看不见，仍是冲着她微笑“夫人，奴婢有一点害怕。”
慕云晗小声道“悄悄告诉你，我也好害怕。”
主仆二人紧拉着手，互相依偎着，不再出声。
慕立和小蔡分别坐在船舷两侧，各自手里拄着长刀，聚精会神，侧耳细听动静，听到这边传来的动静，不由轻轻翘起唇角。
不知走了多久，船渐渐慢了下来，船夫抹一把脸，低声道“就要到了，最近查得严，船不能靠岸，诸位得凫水过去。”
他看一眼慕云晗和小米“两位女客不会凫水也没关系，蒙将军备了水性极好之人，会带二位过去，只是凫水不比别的，二位千万别慌，别乱抓乱扯乱喊，不然会死的。”
“好的，我们照做。”慕云晗静静地听他说完，见船停下来了，就站起身来“就是这里吗”

第2922章 渡江
“是。”船夫应了一声，正要叫人过来帮忙，就听“噗通”两声水响，慕云晗和小米都跳到了水里。
“你们赶紧跟上”船夫吓了一跳，心说这女人就是难弄，怎么不打招呼就跳下去了，淹死了怎么办
就听慕云晗的声音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响起，清清爽爽、不慌不忙的“辛苦啦，我给你们留了一壶酒，回去的路上暖暖身子，保重”
又听得水声响起，是慕立和小蔡跟着下了水。
原来四个人都是懂得水性的，他们的行李不多，都是紧要的随身物品，用防水的皮囊装了贴身背着，轻巧方便得很。
船夫忍不住心生感叹，却也不敢疏忽怠慢，忙着叫人悄悄跟上，务必要把他们平安送到对岸。
一切事情办妥，他伸手一摸，果然在慕云晗刚才坐的地方发现一坛子酒。
拍开封泥，酒香四溢，却是陈年的琼浆酒。
他不由得哈哈一笑，先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咂吧咂吧，赞道“真是个讲义气的人。”
慕云晗很努力地划动着手臂，她的水性不算精通，还是之前跟着慕樱和吴晨曦学的，大江大河里她更是没有试过。
因为水面太宽太深，看不见方向，水温太低，她有种空落落的恐怖之感，幸好这段日子以来她很努力地锻炼身体、增强体力，倒是没觉着疲累。
“夫人，这边。”慕立小声喊了一声。
她发现他就在距离她不到一臂远的地方，心里就踏实了，转而小声呼喊小米和小蔡。
他们都在近旁回答了她，一条陌生的声音道“夫人莫慌，此处已近岸边，水不深，再坚持一下就好，前面有人接应咱们。”
果不其然，又游了片刻，她的脚触到了实地。
一行人互相扶持着，在蒙嘉手下的指引下上了岸，一头钻进芦苇荡子里。
一声鸟叫响起，蒙嘉的手下也回了一声。
就有人走过来，小声道“有酒吗”
“有的，四坛好酒，市面上买不着的，都要吗”
慕云晗拧着身上的水，听他们对暗号，不由得微微笑了，他们四个竟然是四坛好酒，倒也贴切。
换上干衣服，灌一口烈酒驱寒，跟着来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芦苇荡子，往附近村落走去。
宝江以北沦陷没几年，周边百姓仍然心向赵国，痛恨齐国。
蒙嘉利用这种情况在这里建了一条情报线，每天都有人打探了军情，再悄悄传递回去。
这个村落里就有一个据点，慕云晗等人在那休息了两个时辰，待到身子回暖，改装妥当，拿着浣花楼弄来的路引往北而去。
这个季节，宝江以北已经很冷，开始下冻雨，小北风呼呼的吹，慕云晗舍去金玉锦绣，裹了件当地小媳妇惯常穿的花棉袄，原本美丽出众的脸，现在看起来只是普通清秀。
她低着头骑在小毛驴上，打扮成寻常生意人的小蔡牵着驴，满脸傻笑，但凡有人问起，都是乐呵呵地回答“带媳妇回家过年。”

第2923章 大胜
慕立和小米打扮成一对农家兄妹，不紧不慢地跟在慕云晗和小蔡身后，只作互不相识。
四人样貌气质装扮俱都发生了极大变化，便是熟识之人，当面对立也不能认出。
几人晓行夜宿，尽量避开城镇，之前畅行无阻，待走了几天，抵达一座叫做姚城的地方时，因着没了干粮，需要补给，便进了城。
原本是当天就想出城的，然而一场暴雪突然而至，采买干粮也不怎么顺利，去了好几个粮铺，都是贵且不说，还没有白面。
几人商量一回，这样的天气湿滑难行，不如在城中修整一两日再行。
待到次日起来，便是封了城，小蔡和慕立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听着是怎么回事。
却是前方齐军与蒙嘉打起来了，年关将至，大家都想在那之前取得一定进展。
蒙嘉是想把齐国人打退，过个清净年，也可暂时摆脱伪朝廷的压迫，松一口气，叫士兵和百姓们休养一下。
齐国人却是想在这之前，突破宝江防线，也好对齐皇有个交待。
因着此战非同小可，齐人占了宝江以北之后与当地百姓仕绅关系紧张，担心有人会从后方捣乱，是以将十八个城镇统统封了城。
着急也没用，四人只得在客栈里住下来。
城门封闭，消息断了往来，虽忧心战局，却也无从知晓究竟成了什么样。
第七日，慕云晗正跟着小米在房内打坐吐纳，忽听得外头有人欢喜喊道“城门开啦，城门开啦”
好些人嚷嚷起来，城里物价本来就贵，再不开门，不能买卖，大家都挺急的。
慕立匆忙出门打听消息，到了傍晚才回来，面有喜色“蒙将军赢了”
慕云晗喜不自禁“如何赢的”
慕立压低声音“只听着些只言碎语，不怎么真切，只知道他用火攻之计，烧了齐军三十余艘大船，射伤齐军主帅范克稳，现下齐军已经退回宝江以北，伤亡十分惨重。”
此次大战，双方俱是作了许久准备，战时倾尽全力，败得也是淋漓尽致。
齐军来自北地，多数不识水性，大船起火，逃无可逃，烧死淹死踩踏死不计其数，却是自两国开战以来伤亡最为惨重的一次。
慕云晗几人都忍不住抿着嘴笑，笑够了，又问“有否乘胜追击”
慕立摇头“不曾，但是宝江的控制权已经夺回去了。”
慕云晗仔细想想，蒙嘉稳打稳扎，如此谨慎，怕也是和后方不安宁有很大关系。
她很是高兴，经此一役，蒙嘉的声望又要得到极大提高。
小米道“咱们该当喝上几杯，庆祝一二。”
商量妥当，便由小蔡出面去要酒菜，须臾，空了手回来，悻悻地道“说是齐狗才下的命令，城中不许卖酒。倘若被人发现私下卖酒，就要杀头。”
却是因为齐军惨败，城中百姓欢喜，好些人去买酒庆祝，被城中驻守的齐军发现了，便下了如此命令。
慕云晗叹一声“罢了，以茶代酒也是一样。”

第2924章 军营
几人生怕露了行藏，吃完饭就散了。
慕云晗与小米同床而眠，睡到半夜时分，突然被一阵哭闹声惊醒过来。
二人连忙坐起身来侧耳细听，须臾，慕立在窗外小声道“齐人满城搜捕探子和奸细呢，但凡从外乡来的都要被带走。”
慕云晗和小米连忙收拾了，抹去痕迹，与慕立、小蔡一同离开客栈，寻了隐蔽之所藏妥，观察情况。
整个客栈闹成一团，老板娘哭天喊地，客人忙着喊冤，齐军有条不紊，拿了住客名册一一点名。
幸亏慕云晗等人入住之时花了大价钱，未曾登记名册，这会儿倒也没人发现他们不见了。
一队齐军急匆匆自街上跑过，身后有两个穿着青衫的男人跟着，速度完全跟得上齐军，看起来却是不紧不慢的。
“你看他们”小米提醒慕云晗。
昏黄的火把下，赫然是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
慕云晗一个激灵，知道自己找到线索了。
她来不及去想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地方，遇到这样的人，招呼了一声，便如离弦的箭追了上去。
跟了一路，发现这队齐军的责任并不是搜捕外乡人，而是带着那两个青衫男子，满街巡游监督其余人等是否认真干活。
慕云晗等人跟了一夜，又冷又紧张，天亮时分，那队齐军终于在县衙前停下。
上百名滞留姚城的外乡人被驱赶在一处，一一询问筛查，那一对双生子面无表情，全程盯到尾。
最终筛查出十来个被认为形迹可疑之人，全被押入牢房。
余下的外乡人却未得到释放，而是被押着上街，一路高呼“齐皇万岁”，喊得好的就可以释放，喊得不好就要挨打。
慕云晗皱起眉头，瞧着似是很儿戏的行为，其实非常具有威慑性，如此再过些年，北地百姓怕是只知齐皇，不知赵国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今的赵国还算赵国吗恐怕也算不得。
一名官员走出来，与那对双生子说了一回话，点头哈腰送这二人离开。
慕云晗等人悄悄跟上去，但见这二人出了城，往北而去。
他们的速度很快，十分警觉，慕云晗暗自庆幸自己这些年来一直未曾落下功夫，否则真是要拖后腿了。
前行两日，到了北地另一座重镇余江附近，双生子的速度明显慢下来，心情也变得轻松许多，说说笑笑的。
慕云晗心知有异，越发小心，果不其然，转过一片丘陵，但见平原上密密麻麻全是军营。
几人虽然都没有参与过行军打仗，但看这架势也知道这样多的人马，怎么也有好几万人。
双生子畅通无阻地进了辕门，几人远远看着，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附近转一圈，悄悄退回去，找个地方蛰伏下来。
小蔡道“我猜这应该是齐军中军帅帐所在之地，不是说范克稳身负重伤么应该是在这里休养。”
慕立否决“不是，两军交战，范克稳是主帅，既然身负重伤，必然一直在前线督战，这里应当是个什么大人物。”

第2925章 亲征
慕云晗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只是一时之间不得证明，便道：“抓紧时间休息，咱们夜里探一探就知道了。”
到了深夜，她准点起来，收拾妥当正要跟慕立等人出门，却被小米拉住了：“您呢，就跟着奴婢在这看守行李好了，叫他二人去。”
趁着这个功夫，小蔡和慕立一溜烟地跑了。
慕云晗感觉到了深深的伤害，她被鄙视嫌弃了。
还没来得及表示感慨，就被小米塞了一件针线活在手里：“袜子破了，正好趁这个机会缝补一下，小媳妇。”
慕云晗很愤慨：“你忘了我是谁吗？竟然敢让我做事情！”
她把针线活扔到一旁去：“不做！要做你自己做！”
小米似笑非笑的：“那也行的，奴婢做针线活没关系，本就该伺候好您嘛，不过做人也要谨防万一的。
听闻齐国能人异士不少，万一不小心撞上了，人家要看这个小媳妇是不是名副其实，看看这双手就知道了。
您说一个常年做小媳妇的人，是不是经常缝缝补补的呢？经常缝缝补补的人，是不是指尖上得有茧子呢？”
慕云晗白她一眼，捡起针线活：“胆子真大，拖下去掌嘴二十。”
二人插科打诨，静等小蔡和慕立回来。
快要天明，那二人才回来，神色严肃，就和见了鬼似的：“你们知道是谁在那里吗？”
慕云晗轻声道：“齐皇？”
“齐皇。”小蔡猛点头：“御驾亲征啊，乖乖，高手如云，我们险些回不来了。”
他们混入军营之后，外层还好，到了中间，就已经感受到了戒备森严，明处暗处许多高手。
他们害怕泄露痕迹，没敢再往里去，就在外围停留下来。
一夜之中看到许多高级官员进进出出，又有宦官出没，他们便知道不对劲了。
“齐皇亲征……”慕云晗揉揉眉心：“我们去齐国的事得暂缓一步了，必须设法将这个消息传递给蒙嘉。”
齐皇狂妄自大，强横无比，既是御驾亲征，必是想要立下这不世之功，一统齐赵。
这样一来，无功而返，他岂能甘心？
幸亏蒙嘉没有趁胜追击，否则怕是死路一条。
这也意味着，齐人很快就会组织起第二轮攻击，必然比第一轮更加猛烈。
慕云晗担心，两方力量悬殊太大的情况下，恐怕蒙嘉抵挡不住。
她本是不想管这些，一心只想去齐国，但既然遇上了，也不能不管：“得再查查齐国人的兵力部署才行。”
几人分两头行动，约定三日之后还在这里碰头。
将近年关，百姓开始准备过年事宜，慕云晗和小蔡装成货郎小夫妻，推着独轮车，卖麦芽叮叮糖和各色小玩意儿，走村串户，四处打探。
果然又叫他们发现了几个营盘，粗略估计下来，少说也有数十万大军。
商量一回，决定由小蔡赶回宝江报信，三人就在原地寻了一户人家暂住下来，希望能找到更多有关双生子的线索。
住了没几天，齐军果然有了动静。

第2926章 富贵
不过五更，在外蹲守的慕立赶回来：“齐军开拔了！”
慕云晗和小米赶紧奔出去，站在附近一座小山上往下看。
但见黑压压的一条长龙，沉默而快速地往前而去。
他们找不到齐皇在哪里，只知道他一定在队伍之中。
乌鸦鸦的队伍，从天黑一直走到天亮，才算走完。
慕云晗算一算脚程，齐军发起攻击的时间应当刚好就在年三十那天夜里。
她能做的已经做了，余下的只有祈祷而已。
天亮之后，那对许久不见的双生子出现了，同行的还有一个容貌俊俏、衣着华贵的年轻男人并五六名侍卫。
慕云晗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丰城距离余江两百多里，是北边最大最繁华的城市，往年齐赵尚未开战之时，南来北往的货物都在此云集周转。
即便是现在，它也比其他地方更多了几分闲适奢靡，仿佛外头的战事与它没有丝毫关系。
药膳堂在此处也曾有过酒楼药铺，只是丰城陷落之后便断了联系。
小米念叨着：“也不知道这边的管事是否还是从前那些人，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慕云晗道：“去吃一顿饭总是可以的。”
颠沛流离这许久，长时间吃的都是冷水干粮，肠胃都要造反了。
“我们在这里过年吧？”小米紧紧盯着人群中的双生子，自我安慰似的说着，其实知道，若是双生子不在此处逗留，那她们还得跟着走。
却见双生子簇拥着那年轻美貌的贵公子，在一间热闹的酒楼前停下来，与人寒暄几句，进去了。
慕云晗等人凑过去一瞧，不由笑了，那酒楼挂着一块金字招牌，正是“药膳堂”三字。
虽与总铺那边断了联系，仍是生意兴隆，伙计的穿着打扮丝毫不变，只是外头挂着的菜牌应景地添了些齐国菜。
慕云晗笑了一声：“他们做生意倒是灵活。”
三人去近旁成衣铺子换了身衣裳，进了药膳堂酒楼。
慕立目光四处一扫，很肯定地与慕云晗道：“还是咱们家从前的那位唐管事。”
这位唐管事是白无为介绍来的，在慕云晗的印象中很会来事儿，精明强干，将这里的生意做得非常红火。
只是此时他们也不敢贸然送上门去，叫了伙计过来：“要清净雅间，再把拿手好菜送五六个上来。”
伙计当即领了三人上楼，慕云晗远远就瞧见走廊尽头站了几个持刀侍卫，便随手点了近旁一间：“那里。”
伙计小声道：“客官另挑一间吧，这附近几间都被包了。”
慕云晗等人静坐吃饭，不时看到有人进到双生子所在包间，衣着华丽，神态倨傲，非富即贵。
先时包厢之中还算安静，待到后来笑闹之声便传了出来，楼板被震得山响，吵闹得不得了。
慕立叫了个伙计进来，赏些碎银问道：“能叫那边的客人小声些么？我姐姐头晕听不得。”
伙计又是压低了声音：“客人莫怪，这些贵人来头不小，惹不起的，您看这样好不好，稍后给您打折，再送一个我们的招牌菜？”

第2927章 狩猎
慕立佯作不高兴，慕云晗打圆场：“做生意也不容易，算了，招牌菜也就罢了，稍后打个折，再送我们两壶热茶。”
伙计自是感激，看他们久坐不去也不撵，反而及时添上热茶。
那边热茶换了两三回，突然闹将起来，又吼又叫，推翻了桌椅板凳。
慕云晗三人赶紧趴在门缝处看，但见一个又高又胖、满脸横肉的男人和一个中等个头的男人推搡着从里头打出来，嘴里大声骂着。
一个道：“去我家，公子答应过的！你怎么敢来抢！”
另一个道：“你可真好笑，公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就敢当着公子的面闹腾，什么东西！”
二人你揪着我的衣领不放，我扯着你的头发不松手，不顾体面滚到地上扯作一团，好不热闹。
一群人跟着出来看热闹，拍着手笑个不停，七嘴八舌说些风凉话。
慕云晗听着，多数是齐人口音，也有赵人口音混杂其中。
正热闹时，忽听一条倨傲的声音懒洋洋地道：“你二人莫打了，丢尽了齐人的脸面，不就是一顿年夜饭么？赌个输赢，谁赢了，我便去谁那里宴饮好了。”
“对，赌输赢！”众人顿时激动起来，有人甚至开始跺脚。
“赌什么呢？”胖子自地上站起身来，神情挑衅：“我一定不会输给这王八羔子！”
中等个头的男子力气体型不及他，吃了大亏，在别人的扶持下才站起身来，气势汹汹地道：“赌就赌，谁输谁赢未必可知！”
“就比狩猎如何？”有人慢悠悠地道。
刚才还在吵嚷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乎可闻呼吸之声。
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地道：“这里也能玩？”
那条慢悠悠的声音道：“怎么不可以？在齐国玩得的，在这里更可以玩了！就看你们敢不敢玩，有没有那个本领玩！”
“进去说，进去说！”有人喊了一声，众人哗啦啦地涌回雅间，关紧了门。
慕云晗三人对一下眼神，都觉着这所谓的狩猎非同凡响。
这大冬天的，山上的动物并不怎么出来活动，充其量可以猎到一些野山鸡，并不适合狩猎。
且这些人的反应，就不像是普通的狩猎。
慕立静悄悄从窗口爬了出去。
过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就听伙计在门外高声道：“军爷，这里头的客人才来没多久呢，这就要走了……”
却是贵公子所带的侍卫要进来探查，慕云晗和小米正在着急，就见慕立利落地自窗口翻入，将窗户轻轻闭上。
与此同时，一声巨响，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使劲踹开，两个带刀侍卫冲进来，凶神恶煞。
慕云晗和小米佯作惊恐之状，纷纷低头掩面，躲到慕立身后去，瑟瑟发抖。
慕立同样瑟瑟发抖：“军，军，爷，怎么怎么……回事？”
那两个侍卫盯了三人一回，高声道：“立刻滚出去！”
三人敢怒不敢言，低着头急匆匆离开，下到一楼，但见药膳堂酒楼唐管事站在楼梯下方，满脸歉意。

第2928章 人头
“三位客官受惊了，为表歉意，今日的饭菜全免费。”
唐管事生了一张憨厚的脸，看起来十分内疚并极力想要补偿客人。
慕立生气地道：“这是哪里来的盗匪……”
唐管事立刻竖起手指：“嘘……客人慎言，这可是北边来的大贵人，之前有人不谨慎，至今生死不知。”
慕云晗躲在慕立身后悄悄打量唐管事，她不确定唐管事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却又听唐管事小声道：“那是一个极漂亮的小姑娘，被人剃了光头，穿着小子的衣裳，可惜了，不听话，被送入那个地方，只怕凶多吉少……”
慕云晗的心口便是一跳，紧张激动到险些控制不住自己。
她紧紧握着拳头，深呼吸又深呼吸，一脸茫然。
慕立也是一脸害怕：“您的意思是我们也会这样？快走，快走！”
他一手揪住慕云晗，一手揪住小米，一溜烟地走了。
走出老远回头去看，但见唐管事独自立在酒楼门口，犹自往这边张望。
慕云晗道：“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慕立道：“所谓的狩猎，并不是普通的狩猎，猎物是人。”
慕云晗吃了一惊：“人？”
“是。”慕立点点头，他在窗外听那些人说起，将在后天举行一场狩猎会。
“每人交一个猎物算是入会，可以免除门槛费，若没有猎物可交，一千两银子的门槛费，最后点人头，谁的人头最多，分得的钱最多，公子就去谁家过年。”
狩猎会的地址就在城郊的小凤山，看现场，只有极少数几个人比较熟悉情况，大多数人知道得不多，但是心里有数。
慕云晗愁死了：“那个唐管事似是知道些情况，可我觉着他像是看出了什么。”
这人之前每隔一年就会去京城述职，与他们三人都曾近距离接触过，或许容貌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同样的组合，蹊跷的行为，加上慕樱的情况，总能看出点不同。
只是不知敌友，他们也不敢轻易去碰。
正一筹莫展之际，双生子等人却是从药膳堂中出来了。
慕云晗等人不敢再跟上去，只在那站着，直到看见和胖子打架的男人出来，顿时计上心来。
这男人名叫韩四或，本地人，是近年才冒出来的富商。
他靠着与齐国人做生意起的家，据说赚了不少钱，在当地仕绅圈子中却没什么地位。
这样的人，底蕴不厚，就算勉强挤入权贵圈中，却也没什么人与他亲厚相交。
才刚受辱，肯定迫不及待想要一炮打响，他或可带他们进入狩猎场。
慕云晗一个眼神，慕立与小米便已懂得她的意思，三人迅速跟上去。
韩四或一路痛骂对头：“死胖子不得好死，我非得赢了你。”又怪下人没有及时扶起他，帮他的忙，害得他受辱。
慕立瞅着前方来了一辆牛车，便给小米使个眼色。
小米指尖一弹，几根银针悄无声息地没入牛屁股中。
“哞哞……”老牛一阵狂叫，蒙着头朝韩四或冲来。

第2929章 好人
韩四或本就喝得多了，勉强才能骑在马上，见状顿时大叫一声，魂飞魄散。
却见一道人影从斜刺里冲出来，堪堪挡在他面前，将双手紧紧抓住牛角，使劲往前一顶，老牛便被硬生生推开。
韩四或惊魂未定，被下人扶到街边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人呢？人呢？”
下人一瞧，哪里还有慕立的影子？却是个做了好事不留名的。
“去找，去找！找不到你们也不必回来了！一群废物！”韩四或火气很大。
他好不容易才得了这狩猎会的资格，原本想着送钱去换个与齐国贵人相交的机会便是大善，可如今与那金胖子相争，却是非赢不可了。
只是他手下并没有功夫特别好的武师，临时去寻也没那么相宜，刚才这个人指不定是他的机会。
一群人找了许久也没找着，正垂头丧气之时，忽见一男二女抱着些布匹针线从一家铺子走出来。
一个下人喊道：“这不就是刚才那位壮士吗？”
于是“一脸懵”的慕立和他两个“胆小、没见过世面”的“良家妇女”姐妹被团团围住，惊骇得想要夺路而逃。
韩四或对这位从天而降、却又别无所求的“恩公”充满了好感，冲上去一阵示好，又要请吃饭，又要送谢礼什么的。
听说三人才从远处来投亲，不想亲人搬了家，没找着人，便热情地邀请他们去自己家里住。
慕立并不想去：“无功不受禄，不好给您添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呢？”韩四或深谙人情世故，只管叫人把慕立拖着走，他那两个良家妇女姐妹自会跟上来。
一通折腾，慕立三人顺利入住韩府。
慕立自我介绍：“鄙人姓邹名阳，这是家姐蕙娘，这是舍妹珊娘。”
“蕙娘”慕云晗站出去，羞怯地行个礼，脸没露出半张，又害羞地躲到慕立身后，十分符合她的“寡妇”身份。
她和小米都只是普通清秀，韩四或看一眼就不感兴趣了，缠着要报答慕立的救命之恩。
时间仓促，他迫不及待想要验证慕立的本事，自有底下武师因为嫉妒上前挑衅，被慕立打得七零八落。
他高兴得不得了，问慕立师从何人。
慕立带了几分醉意道：“家传的，四爷别看我这姐姐妹妹文弱，她们的本事也不小，你家这些武师，上去三四个也不是她们的对手。”
这回可好，武师们恼羞成怒，又向慕云晗和小米挑战，小米自不必说，慕云晗也是以一抵三毫无问题。
韩四或高兴得只差没笑疯，这可真是想睡觉就来了枕头，从天而降三个大宝贝，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却也不说真话，只不停将财物堆到三人房中，慕立再三追问，他方装作愁苦的样子：“与人有仇，打了个赌，输的人从此不能在这城里立足，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急公好义”的“邹阳”慕立义愤填膺：“四爷如此好人，谁人竟敢如此欺人太甚？待我帮你！”

第2930章 规矩
韩四或大喜过望，深深一揖：“那就仰仗兄弟了！只是我这人手还不够，不知你可有合适的人介绍给我？韩某一定重谢！”
他的意思昭然若示，就是想要“邹阳”两个姐妹一起帮忙。
慕立却未立刻答应他，拿其他话绕开了。
韩四或心中着急，就叫老婆去哄，好说歹说，哄得慕云晗和小米同意了，皆大欢喜。
自此，慕云晗等人便安心在韩四或家中住下来，每日好吃好喝，当休养生息。
韩四或花大价钱请了个曾经参加过狩猎会的人来传授经验，却不肯叫慕立等人知道，生怕他们听说狩猎会是要杀人就跑了，只独自关起门来听。
哪里想得到慕立三人俱都蹲在他的屋顶上，将一切听得清楚明白。
“有两种猎法。一种是本人亲自下场，下场之前要签生死契书。比功夫和运气，猎物多者为胜。
行猎者若是运气不好，被猎物反杀，那也只能认命了，猎物的主人会赢走你所有的赌注，这种风险太大，选择的人不多。
一种由武师代替主人下场，签生死契书，除了有可能被猎物反杀之外，也允许武师之间互相搏杀，胜出者赢得一切。
多数人会选择这种方式，毕竟大家都是有头有脸有身家之人，小赌怡情而已。
对了，最后赢家要向庄家缴纳四成红利，这个是不讲价的，也是铁打的规矩。”
韩四或听得诺诺，问道：“这个狩猎会的发起者是谁？”
来人却是神色一凝：“我也不知，只晓得这个玩法是近几年从齐国国都传过来的，在那边的王公贵族中很是流行。
有解决不了的恩怨或是联谊感情，都会选择这种游乐方式，庄家背景十分深厚，你若想好好活着就别瞎打听。”
二人接下来便是说些相关的话，比如如何讨好东阳侯。
这位东阳侯，便是和双生子在一起的那个貌美贵公子了。
慕云晗听来，竟然又是齐皇的新欢男宠，因为齐皇御驾亲征，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临行前特许他外出游玩。
他不是第一次来丰城了，很受当地仕绅的追捧，他最爱的游戏就是这种猎杀。
说到男宠这个事，二人唧唧而笑，慕云晗见听不到有用的东西，便招呼慕立离开。
接下来，韩四或只字未提这场狩猎会的风险与规矩，只叫人送了更多金银珠玉锦缎过来，甚至派了两个娇俏可人的婢女伺候慕立。
慕立以要养精蓄锐拒绝了，慕云晗和小米却是在美婢的伺候下舒舒服服地泡香汤，想吃什么就不客气地点，一点没谦让。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九这一日，夜里下了鹅毛大雪。
天还未亮，就有人将慕云晗等人叫起，送上丰盛无比的早饭，韩四或打扮得光鲜亮丽，亲自陪他们吃了早饭，说些勉励的话，一同骑马去了小凤山。
小凤山距离丰城二十里，山体不大，遍植松林，地势高低起伏，四处白茫茫一片。
慕云晗等人到了山脚下，才发现整座山都被墙围了，进出必须经过一道戒备森严的大门。

第2931章 兴致
自有面目清秀的小厮将慕云晗等人引进去，韩四或不时小声和领路的人说着什么，一副生怕被慕云晗等人听去的样子。
慕云晗一路观望，但见道旁有许多石像林立，或是人形，或是动物，石色尚白，看得出摆放的时日还不长，也没什么花草树木，多的是松柏，不像庄园，更像陵寝。
穿过长长的青石甬道，到了一幢房子外头，这房子建得古怪，一道双扇大铁门进去，两边长长都是窗。
窗是钢铁制的，用拇指粗细的精炼钢做了精美的花样围护起来，不挡风，人坐在里头却可以将外面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房里陈设豪华，两大排紫檀木做的椅子，精雕细琢，油光水滑，上头铺设着五彩织锦软垫。
隔一丈远就放一只黄铜大火盆，黄铜吊壶上随时沸腾着浓浓的茶汤，四处设有精美小吃，天南海北、软硬酸甜咸辣、荤的素的，样样俱全。
又有貌美小厮与侍女穿着鲜艳华丽的服饰，笑容可掬，态度谦卑，点缀在最恰当的地方，确保客人召之即来。
每一件东西都很光鲜亮丽，无不昭显着主人很有钱。
慕云晗等人到时，屋子里已经或站或坐挤满了人，林林总总大概也有三四十人。
其中有一些是那天在药膳堂酒楼见到的人，一些是陌生面孔，每个人都带着两三名武师打扮的人都是男的。
是以，慕云晗和小米一走进去，就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韩四或微微有些得意，人情地与众人打招呼。
有些人原本是不怎么想搭理他的，但看到慕云晗和小米，就忍不住与他搭话：“这两位小娘子是怎么回事？”
韩四或道：“是我请来的武师，别看她们是女子，罕逢敌手。”
忽听一人高声讥讽道：“韩四或，你是找不着武师了，找了两个小娇娘过来，想着英雄难过美人关？
可惜你眼光太差，这么丑，怎么能迷倒人？不如我送你两个，便是脚趾头也比这个好看得多！”
正是当日与韩四或打架的金胖子，他嘴里说着这样的话，眼睛却是淫邪地往慕云晗和小米身上扫荡。
“啪”的一声响，他“哎哟”一声，面目扭曲地捂住了嘴，有丝丝缕缕的血从嘴里流淌出来，再一看，却是两颗门牙被一粒炒豌豆给砸下来了。
慕立寒着脸站在那里，冷声道：“嘴巴放干净些！”
韩四或得意非凡：“金胖子，这不是可以任由你欺负的人。”
金胖子当众吃了个大亏，又怒又气，岂肯善罢甘休，当即就要指挥手下上前围攻慕立。
却听“啪”的一声云板响，一条懒洋洋的声音傲慢地道：“干什么？谁敢败坏本公子的兴致？”
紧接着，双生子簇拥着那位东阳侯出来了。
东阳侯今日的装扮又与那天不同，峨冠博带，衣着素雅，颇有名士风流之态。
众人纷纷起身问好，他不紧不慢地从人群中穿行而过，经过慕云晗和小米面前时，特意停下来盯着二人看。

第2932章 铁笼
慕云晗眼观鼻鼻观心，垂手肃立，显得格外乖巧老实。
一只冰凉滑腻的手突然伸过来，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
东阳侯凑近到与她距离不过两寸远的地方，定定地看到她的眼里去。
他长了一双好眼，波光潋滟，十分多情，属于女子被多看几眼都会害羞的桃花眼。
看够了顾凤麟和顾漪澜那样的绝世美男，慕云晗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更觉得下颌上的那只手让人十分不舒服，宛若有毒虫在爬。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想起一些害羞的事，窘迫地红了脸颊，整个人透出不自在。
“姿色太一般……”东阳侯满意的笑了，收回手，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再将帕子扔到慕云晗脚下，挑着尖尖的下颌道：“赏你了，小娘子。”
慕云晗心里有无数个小人在暴跳，都在呐喊着要将这个骂他是狗都侮辱了狗的东西砍成肉泥。
但她表面上一点没显露出来，只是涨红了脸，眼里满是泪水，委屈地低着头。
慕立暴跳如雷，满面怒色，立时就要上前理论。
韩四或机警，生怕这姐弟三人被气走或是激怒东阳侯，连忙抢前一步捡起丝帕，往自己袖中塞，讨好地笑道：
“公子，这乡下来的小妇人还是小人领来的呢，不能便宜了她，这么贵重的宝物当然该由小人收藏。”
东阳侯一笑，轻佻地道：“也好，今日就给你这个脸面。”
待他往主位上坐了，一个双生子就朗声道：“大家都听好了，今日谁要是敢在公子面前伤人不合气，便是不给公子面子。”
说起来，就像羞辱慕云晗，是为了替金胖子出气似的。
可究竟也没什么实质上的惩罚，而金胖子是实实在在掉了两颗门牙。
众人一时都不敢出声，还是东阳侯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关上大门，开始签契约吧。”
就有美婢拿了契书出来，在屋子一角研墨润笔，请韩四或等人前去签约。
慕云晗看时，在场所有武师都是好奇又茫然，显然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命运。
少倾，契书签妥，被送到东阳侯面前一一过目。
韩四或摸到慕云晗三人身边，小声赔罪致歉：“都是我不好，叫恩公你们跟着受气了，也怪我没本事……”
慕立气冲冲地道：“不关你的事，今日我们姐弟一定要赢，争了这口气！”
忽听东阳侯道：“最后一次机会，诸位确定不会再反悔了？”
众人纷纷道：“不会。”
东阳侯便举目示意，一名美婢轻施一礼，拿起一只银铃晃了起来。
叮铃铃的铃声之中，窗外传一阵轮子滚过石板地面的隆隆之声。
十个笼子整整齐齐地陈列在铁窗外头，每个笼子里都有一个人，年龄都在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无论男女，俱都相貌清秀，身形修长有力。
他们紧紧抓着栅栏，不错眼地盯着铁窗里的众人看，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野兽一样的光芒。

第2933章 不如
慕云晗努力睁大眼睛，想要从中看到她的小樱。
然而并没有。
她失望极了，对这场神秘的狩猎会兴趣顿失一半。
东阳侯兴致勃勃地道：“诸位，规矩大家之前想必都有所了解，我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现在大家请看这些猎物。”
他虚空指向窗外：“从一号到十号，全都是庄家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着野兽的直觉，高手的智慧与力量，存活的可能性会是普通人的十倍。
若是看得上，一名一千两银子起价，竞拍，看得上谁就拍谁，当然，若是自带猎物，也可以使用你们自己的猎物，不需再交钱。
若是没有自带猎物，又没有多的钱，不想参与竞拍的话，交一千两银子，随机分配一名猎物，看诸位的运气。”
东阳侯说这些话时，脸色发红，声音微微发抖，控制不住的激动。
慕云晗冷眼看着，心说这法子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实在太恶毒不人道。
在场众人有自带了猎物的，也有没带的，看一回庄家提供的猎物，都对自携猎物失去信心。
再有未带猎物的，也不肯承认自己没钱，只交一千两随机领个猎物了事。
于是纷纷表示要参与竞拍，还问东阳侯，是否还有更多更好的猎物。
东阳侯撑着下颌微笑摇头：“今日份就只有这些，看诸位运气了。再说了，不是还有下一场么？”
众人顿时不出声了，有人悄悄瞟一眼武师们，这些人就是下一场。
“诸位贵人。”美貌婢女甜美地笑着，说道：“竞拍之时不要银票，只要现银，各位若是未带现银，可以打欠条在这里借，三日之内归还，不要利息。”
“隆隆”一阵响，一辆沉重的银车被推进来，里头装的全是十两一锭的雪花银。
韩四或最先冲上去：“我先借一万两！”
金胖子不甘示弱：“我借一万五！”
转眼之间，银车被搬空，在众人身后垒起高而厚实的墙垛，一眼看去，银光闪烁，叫人兴奋到命里去。
慕云晗叹为观止，想当初浣花楼竞拍，她以为已经做得很好，没想到这里做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现银、美酒、杀戮、贵人赏识的刺激下，能稳住自己、坚守本心的人实在太少。
而这位庄家更是赚得盘满钵满，通常情况下，一个标致有特长的青壮能卖到一百两银子已是天价，他这里轻轻松松便是十倍以上，还只是个起步价。
“一号猎物。”随着清脆甜腻的女声，一只笼子被推到正中间，一个身强体壮、二十多岁的男子抱臂而立，冷漠地注视着铁窗内的人们。
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坎肩的短衫，敞着的胸怀上一条狰狞的紫红色伤疤，更给他添了几分凶悍。
金胖子大喊一声：“我要！”
立刻有人跟上，几番拼杀之后，被金胖子以一万两银子的价拍下来，他很高兴，因为十个猎物之中，这个看起来是最强壮的。
东阳侯却也不过是撇撇嘴：“都说丰城富饶，却也不过如此。”

第2934章 眼熟
丰城的商人们顿时一阵脸红。
金胖子更是讪讪的，刚才的激动骄傲瞬间烟消云散。
又听东阳侯骂其余来自齐国的商人：“还有你们，这么舍不得花钱，竟然也来玩游戏，真是丢尽大齐的脸面。”
众人都是讪讪，知道这位任性的帝王新宠是嫌他们花的钱少了，却也不敢有人公然表示异议。
慕云晗暗自沉思：“这东阳侯如此在意竞拍的钱，莫非着背后的庄家就是他，或者是他身后的人？比如说齐皇？”
正想着，第二轮竞拍又开始了，这次被推出来是个十六七岁的清秀少年。
正处于发育之中，细细瘦瘦的身材，麻木地靠在笼壁上，眼睛似是看着这群人，却又好像没看。
他也穿着件坎肩短褂，露着两条细瘦白皙的胳膊，衣襟倒是系得紧紧的，很是整洁。
起拍价同样是一千两银子，然而一直没人愿意要这少年，原因他看起来实在太瘦弱，且身上没有半点伤口，又无精打采的样子，瞧着就比别人弱了一大截。
美婢见没人要，也不说什么，淡淡一笑，换了个人。
一轮竞拍下来，只剩二号瘦弱少年和七号一个二十多岁的胖妇人没人要，竞价银最高炒到了一万六千两，却也只得了东阳侯一声淡笑。
最终胖妇人被一个齐国口音的商人拍走了，余下二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众人窃窃私语，他却毫无所举，眼看着远处，一动不动。
慕云晗竟然从中看出了几分赏景的怡然自得，再有就是，她看这少年，总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感，仿佛从哪儿见过似的。
她便悄悄和小米说道：“你看他是不是有些眼熟？”
小米盯着少年看了一回，道：“是有些眼熟。”
可到底是谁，二人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
忽听东阳侯道：“两位女武师说什么悄悄话呢？”
所有人都看向慕云晗和小米，小米害羞地低下头，慕云晗忍着羞怯，细声细气地道：“在说这位二号，被低估了。”
“低估？”东阳侯笑了：“说来听听。”
慕云晗就道：“刚才那位姑娘说了，此间推出来的猎物，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远比常人更加耐打，小妇人相信那位姑娘说的是真话。
再看这少年，面白肤细，胳膊面庞没有任何伤疤，衣着整洁，神情淡定，说明他的本领很高强。
否则之前的打斗中多少都会留下些痕迹。小妇人拙见，请贵人海涵。”
众人听了，再看那少年，果然如同慕云晗所言，再看自己拍下来的猎物，多多少少都有伤疤，眼神就变了。
有人问道：“可以换猎物么？我加钱！”
“不可以！这又不是菜市场！”东阳侯长笑一声，夸赞慕云晗：“好眼光！本公子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了！现在么……”
他指向二号少年，说道：“既然大家都不要他，那本公子就要他吧！童甲，付钱！”
双生子之一笑着应了，点了一千两银子交给美婢。

第2935章 阎王局
众人一阵艳羡，花最少的钱得最大的便宜，这生意，果然也只有东阳侯做得。
东阳侯漫不经心地同慕云晗道：“你眼光不错，稍后我若赢了，必然要给你赏钱。”
这一抬，立刻将之前的嘲讽羞辱抵消了。
众人又羡慕地看着慕云晗，能得东阳侯看重，是十分不容易的事，就连韩四或也觉着面上有光。
慕云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淡淡行礼而已。
她若不知内情，还以为他真的会给赏钱，高看她一眼。
可她知道内情，晓得这群武师不过是下一批猎物而已，便只觉得这东阳侯年纪轻轻，虚伪狠辣到极点。
猎物既然齐备，就该下场了，美婢就问：“诸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东阳侯抢先回答，兴奋得直搓手，双目微红：“快快，叫他们赶紧开始，再不然就要天黑了！”
美婢一声轻笑，使劲敲了一下铜锣，就有健仆将穿好鲜红号衣的猎物放出牢笼。
猎物们手脚轻快、迅捷无比，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奔向山林，再看不见了。
紧接着，雕花铁门被“哗啦”一声拉开，美婢朗声道：“诸位，你们今日赌的是生死局，入场之后只论生死输赢，你们可以杀猎物，猎物也可以反杀你们。
你们要努力保证自家主人的猎物活到最后，尽力多多搏杀其他家的猎物，谁家杀的猎物最多，谁家就胜出。
再有，武师之间也是可以互相搏杀的，比如说，他要杀你的猎物，你不让他杀，他便可以杀了你，你也可以杀了他和他的猎物……懂了吗？”
“我不答应！说好只是下场捕捉猎物的，怎么倒要叫我们赔上性命？”
有之前不知情由，被骗来的武师大声吼叫，气得脸都红了，好些人纷纷附和，嚷嚷着要走。
也有早就知道赌局规矩的，神色冷漠，只顾着打量对手评估实力，谋划作战方案。
美婢微微一笑：“诸位还不知这狩猎赌局叫什么名吧？”
慕云晗问道：“叫什么？”
“阎王局。”美婢巧笑嫣然：“阎王殿，森罗殿，进得来，出不去，能出去的唯有优胜者而已。”
随着她的话声，两队衣甲鲜明的持刀护卫走进来，面无表情地将房子围得水泄不通。
有个武师不信邪，抢先往外跑，刚跑到门口，就见刀光闪过，叫都没能叫出来，扑倒在地，身首分离。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道：“怎么就杀人了？”
他们想要问领他们进来的主人求助，却只得道几张冷漠的脸。
“还有哪位要走吗？可以先送他离开的。”美婢笑得纯洁天真，不带一丝杀气俗气。
慕立对着韩四或怒目而视：“你竟敢骗我！我救了你的命，你竟然恩将仇报!”
韩四或一脸羞愧，只是告饶：“我也不知道呀，我是第一次来……”
“少废话！再不追击，难道要叫猎物聚集反杀吗？”双生子昂然四顾，最先踏出门去，骄傲笑道：“公子，等我二人好消息。”

第2936章 改变
形势迫人，绝不能全身而退，众武师只能认命，纷纷整装出发，慕云晗三人也跟了上去。
慕立走在最前方开道，慕云晗走在正中手持暗器补位，小米走在最后断后。
这一群武师中不乏高手，尤其那对双生子本领莫测。
再有那十个来历不明、身份不明、实力不明、也是最危险的猎物。
他们已经过多场搏杀，对地形、规则远比慕云晗等人熟悉得多。
一个配合不好、或是不小心，阴沟里翻船不是没可能的事。
想要接近这赌局背后的庄家，唯有胜出！
小凤山地势高低起伏，山石嶙峋，有陡峭坡地，也有成片宽阔平地，隐身之所极多，完全无遮掩的危险之地也极多。
前方是一片密集的树林，是此次猎杀赌局的第一关，慕云晗等人尚未踏入树林，就已有人向他们发射冷箭。
冷箭密集成雨，形成合围之势，光看这架势，就不止是一两队人干得出来的事。
慕立沉着冷静地荡开冷箭，慕云晗负责清点箭头的数量、制式，最终确定：“约有三队武师组队，射箭有六人，箭上有剧毒，另有三人或将发起攻击。”
很多人以为他们这一队两女一男，势必是最弱的一队，因此率先围捕他们，却不知他们可没那么好惹。
火速判断清楚人数、方位之后，慕立比了几个手势。
慕云晗和小米脚尖点地，宛若两只优美的白鹤，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投入林中，准确无误地将刚才偷袭他们的人击落于树下。
小米对着慕云晗竖起大拇指，表示她近来功夫见长，很不错。
其实就是杀人更加精准狠，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慕云晗抿嘴一笑，纵身跃起，硬生生接住斜刺里砍下来的一刀，和对方厮杀起来。
这样面对面的厮杀，她略有些吃力，但经不住她的老师是慕立和小米，这两个人的老师又是武长老。
她知道从哪个角度，用多大的力度入刀，可以用最小的力气最快的速度精准地杀死一个壮汉。
也知道打击对方的什么地方，可以让对方很快失去反抗力。
再加上，她手里握着浣花楼为她特制的各种暗器，十招之后，对方毫无意外地死在她的刀下。
慕云晗没有去看对方狰狞的表情，半垂着眼利落地抽出刀，在对方衣襟上擦去血迹，深吸一口气，凝神搜寻下一个目标。
小米奔过来，与她背靠着背持刀而立，小声道：“硬碰硬地打了十招，真了不起。就是这样，咱不讲那些虚的，让自己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不杀人家，人家就要杀咱们。”
慕云晗一笑，小声道：“别担心，我知道的，这不是讲善良心软的时候。”
人总是会变的，她只是一个人，无可依靠的时候，就变得很强，当有了顾凤麟，就娇软天真几分。
如今又只剩下自己，还有幸幸需要依靠，她就只能变得比从前更冷硬凶悍。
既已入局，谁要杀她，她便杀谁，这才是负责任的好队友。

第2937章 二号
一口气解决了五个人之后，余下的四个人怎么都找不到了。
慕立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形，让慕云晗和小米休息：“要么就是跑去和别人组队了，下一次对付咱们的人将会更多。
要么就是躲在后头捡漏，看我们和别人斗得两败俱伤，他们再跳出来杀人抢人头。”
慕云晗连番厮杀，的确是有些撑不住，她也没客气，吃东西喝水养神，力求让自己的体力尽快恢复过来，不拖后腿。
一刻钟后，三人穿过密林向前方进发。
前方是一片怪石嶙峋之地，堆满了积雪，积雪下方是薄冰，湿滑异常，每块怪石后都可能藏有杀机。
三人很小心地前行着，和刚才被密集攻击不同的是，走到一半路程，始终还是风平浪静。
眼看着就要走出去，只听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三人对视一眼，互为掩护，飞跃而起，前往一探究竟。
却是七号胖妇人被几个武师按在山石上，干脆利落地斩断了头颅。
血光冲天而起，几个武师早有防备，巧妙地躲开，拎着那颗头颅互相传看，大笑着撕下胖妇人身上写有“柒”字样的鲜红号衣，丢尽随身携带的皮囊之中。
慕云晗看他们的皮囊鼓囊囊的，便猜里头是不是还有其他猎物的头颅。
她回头去看慕立，想要和他交流，是不是要捡个漏，却见慕立、小米一副见了鬼似的神情，统统紧张地看着她。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异样，她僵硬地低下头，但见自己藏身的山石后，距离她两尺远的地方，蹲着个细瘦白皙的少年。
他长长的双臂抱着膝盖，苍白的脸上一双点漆似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神情看起来既天真、茫然、无辜。
他穿着一件鲜红的号衣，上头书写着一个大大的“贰”字，正是她最看好的二号猎物。
慕云晗额头浸出冷汗，刚才她隐蔽之时，特意检查过的，并没有看到这少年，所以，他是从地下钻出来的吗？
少年翘起唇角笑了，白皙瘦长的手指懒洋洋地指向他身后的山石。
那里有个洞，刚好可容得一人直卧其中，洞口又丢了块山石。
少年刚才真的是躲在石洞之中，面前塞了块石头，而慕云晗来得匆忙，没发现这其中的蹊跷。
少年俏皮地摊摊手，表示他也不是有意要吓唬慕云晗，是她自己太不小心了。
慕云晗握紧长刀，谨慎地盯着少年，不敢被这少年表现出来的友好可爱所迷惑。
少年看到她的动作，作势抬手揉眼，佯作伤心大哭状。
他的动作十分夸张，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慕云晗反而发现，随着他这些小动作，他和她的距离缩短了半尺。
慕云晗手腕一翻，将刀尖对准少年，压低声音道：“不许靠近我，不然杀了你！”
少年露出一个好笑的神情：“说得好像你不会杀我似的。进了阎王殿还想做个好人？天真！”
慕云晗一愣，她没想做好人啊，却不知她刚才的表情、眼神、动作已经出卖了自己。

第2938章 旧案
与其他武师不同，慕云晗等人看到猎物，眼里露出来不是贪婪杀意，而是防备小心。
少年又朝慕立、小米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趴在石头上往外看。
但见那几个武师将七号的尸体扔在一旁，说笑着往前去了。
可也没能走出几步，就听有人阴森森地道：“你们要去哪里呀？”
紧接着，双生子带着几个武师从两旁的山石后走出来，形成合围之势，将那几个武师堵住。
双方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阵厮杀，各种暗器、毒药、阴招、损招，能使的都使出来了。
这是很好的实战经验，慕云晗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可是还得防着身边的人偷袭，因此也是一心两用，不过瘾。
“我现在不会对你下手的。我要保存实力对付最坏的人，至于你们……”少年微笑着小声道：“要不，我们联手吧？”
慕云晗飞快地和慕立、小米交换眼色，听说过武师可以联手，猎物可以联手，就没听过武师和猎物联手这种事。
“先联手活下来，等到最后咱们再拼个你死我活好了，这生意对大家都有好处，我比你们懂规则，更熟悉地形。”
少年舒展肢体，双目紧紧盯着场中的打斗，看到妙处手舞足蹈，比划不停。
慕云晗不确定：“你这是在学功夫？”
“对呀！三人行必有我师嘛。”少年灿烂地笑着，比了个剑势：“要活下来可不容易呢，不然你们两个女人也不会跑来这种鬼地方。”
“要不要一起来啊？我看你们三个人，你的功夫最弱，一不小心就会拖后腿的，来，我俩一起来，左手，右手……”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魔幻的催眠效果，慕云晗险些丢了手中的刀跟着他比划起来。
但她本身也是意志坚定之人，很快就稳住心神，默默地离他更远些。
少年见状，诧异地停下来看着她，随即微微笑了：“意志坚定之人，难怪。”
“什么？”慕云晗觉得他一定知道很多东西，即便知道危险，也很想和他多聊聊。
“没什么。”少年道：“想起一些往事罢了。你从哪里来呀？”
慕云晗很谨慎地道：“从南方来。”
“知道枚州吗？”少年趁众人不注意，扔了一枚碎石出去，刚好砸在童甲的脚踝上。
童甲大叫一声，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手臂立刻被刺伤，于是大怒，出手更加狠厉。
“枚州？听说过的。”慕云晗反问道：“你是枚州人？”
少年不怎么在意地道：“是啦，我是枚州人，很小就被拍花子弄了来，因为在家被娇惯坏了，不懂得人间艰险，啥事儿都要和他们对着干，就被扔来做猎物了。啧，活着好累！”
慕云晗顿时想起了若干年前枚州的那一桩旧案。
周小公子和好些漂亮的孩童相继失踪，再也没能找回来。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少年，说道：“我也猜猜，你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孩。”

第2939章 姓周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少年笑得灿烂，一撩头发，说道：“你看这里有谁更比我雅致漂亮整洁？这都是从小养成的坏毛病啊！”
“噗……”小米笑出声来，“哪有这么夸自己的。”
“这位小姐姐，我是实话实说，怎么是自夸呢？难道你们想听我讲假话？”
少年越发油嘴滑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露出几分可怜样，趁机朝慕云晗靠近几分：“大姐姐，我看你特别像我家里的长姐。
我家长姐也是和你一样漂亮温柔善良能干，她最疼我了，要是知道我成了这副朝不保夕的惨样，肯定会心碎的。”
“哦。”慕云晗顺着他的话头问：“你姐姐多少岁了？”
少年随口道：“属兔的，想必早就嫁人了，孩子都不知有了几个，不晓得是否还记得我，唉……”
他眼里露出浓浓的伤感，眼圈微红，似是要哭出声来，看起来实在是很可怜。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离他更远了些，道：“我在枚州没有看到过和你样貌相似的女子，倒是看到过和你长得很像的男子。”
“真的？”少年眼睛瞪圆了，笑道：“谁呀，说不定是我的家人呢。”
“姓周。”慕云晗观察着少年的神色，若是周小公子还活着，差不过就是这个年纪。
他从小长得漂亮可爱，古灵精怪，这般性情倒也相似。
“周！”少年的眼睛更圆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也姓周。”
慕云晗等着他更加热情地接上来，他却不说话了，也不再跟着双生子等人比划招式，而是沉默地看着前方。
慕云晗和小米等人交换一下眼色，也安静地看着前方，双方适当保持安全的距离。
又过了片刻，前方战局发生了变化。
猎杀七号猎物的武师被双生子等人尽数杀光，背负的皮囊也被夺走。
一个武师笑着解开皮囊，清点战利品：“七号、五号、八号，一共三颗人头，加上咱们之前得到的，五颗人头了。谁也赢不了咱们。”
十名猎物，已经死亡一半，这代表武师们也差不多死了近一半，双生子功夫最高，看起来的确是赢了。
慕云晗琢磨着，反正是要抓住双生子追问线索，不如一直跟着他们捡个漏。
她与慕立、小米心意相通，一个眼神就能看懂彼此的想法，那二人也是一样的想法。
忽听少年道：“剩下的都是硬点子，不好对付，眼看天就要黑了，那才是真正的危机四伏，我要跟在他们后面偷个懒，捡个漏，你们呢？”
小米道：“我们也一样。”
慕立道：“就怕人家倒过来就要找我们了。”
果然，只听得双生子之一说道：“那三个武师呢？就是有两个女人的一队。我看那男的很强，先找到他们，别后面被人捡了漏。”
众武师便道：“天要黑了，无聊着呢，有两个女人调剂一下也蛮好。”
众人发出一阵淫邪笑声，双生子之一道：“现在我们分成三组，分别往不同方向去，找到线索就发信号，不管是不是他们，见人就杀！”

第2940章 不怕
慕云晗等人闷声不响，只听着双生子如何分配人手，如何确定路线，如何传递信号。
分好小组，确定战利品由谁携带时，争吵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被确定出去探路，不能跟战利品待在一起的武师很生气，却又不敢明说自己不放心，只讪笑着找各种理由借口。
最终，双生子之一冷笑：“看来你们是不放心我们兄弟。”
众人都没吱声，谁会信呢？大家本来就是对手，因为利益才短暂地凑在一起。
有人大着胆子道：“要不，将战利品分成三份，每个小队各带一份走。”
“不行！万一你们被别的队截杀了呢？”童甲强硬拒绝，“要跟着我们兄弟合作，就只能听我们安排。”
众人顿时一阵哗然，闹纷纷中，一个武师大叫一声，捂着肚子跌坐在地，鲜血流了一地，不过片刻功夫就死去了。
童甲慢条斯理地擦着剑上的血：“还有谁不服气，我现在就送他上路。”
在场的都是老江湖，形势比人强，再无人敢公然反对，听话地按照双生子的安排去了。
慕云晗等人趴在山石后面等了许久，确认安全才悄悄跟上去。
少年道：“真是一个好机会，咱们只要藏好养好精神就行了，他们会把自己杀光的。”
四人静默地走着，看双生子又杀了一个猎物并一队武师，天便黑了。
天上又飘起了鹅毛大雪，能避雪的唯有树林中而已。
几人又冷又饿，看双生子等人公然燃起篝火取暖烤肉，忍不住都很羡慕。
“林中设有大阵，稍后就要开启，九死一生，你们若信我，便跟我来。”少年抱臂而立，眼睛反射着雪光，透出冷冷的光。
“我看你们从前应当都是娇贵之人，不适合在这雪夜里行走，此刻到处是陷阱，不如休养生息。”
慕云晗一狠心：“行！”
少年露出一排白牙，像一只灵动的松鼠，轻盈地往前领路。
慕云晗等人跟在他身后，巧妙地避开两队人马，看到几个武师跌入猎物所挖的陷阱之中，死得凄惨无比。
少年带着他们重回乱石之中，轻轻推开一块石头，闷头钻了进去。
慕立率先跟入，不多时，招呼慕云晗和小米：“快进来。”
二人进去，但见昏暗的油灯下，小小一个巢穴，虽潮湿阴冷，却比外头好了太多，至少不会有雪落到身上。
几人拿出食物和水慢慢进食，吃饱喝足之后，小米一弯腰，出了洞口：“我去望风。”
慕立看一眼慕云晗，意思是让她休息，他守夜。
“你们不是亲姐弟。你的身份地位比他俩要高。”少年微微笑着：“虽然长姐理应被敬重，但你们之间少了那一份亲昵，尤其你和他之间。”
慕立将手放到刀柄上，准备一言不合就杀人。
“啧，想杀我，没听过狡兔三窟么？我既然敢把你们领到这里来，就不怕你们。”
少年嬉皮笑脸，却又可怜巴巴地看着慕云晗：“可是姐姐，我并不想和你们做仇人，我其实姓周，人称周小公子。”

第2941章 确定
慕云晗冷淡摇头：“什么周小公子，我没听说过。”
少年急了，手足并用爬到她面前，仰着头盯着她的眼睛，双手合十，诚恳相拜：“我叫周梁，家中行四，上头有三个哥哥，我爹是枚州城的守备，姐姐您再想想，有没有听说过周家人寻找一个丢失了的孩子？”
他殷切地看着她，眼睛里闪着亮光。
慕云晗同情地看着他，还是想不起来的样子。
纵然眼熟，她也怕这人是听真正的周小公子说过小时候的事，趁机冒充的。
少年着急又失望：“唉，你既然见过周家人，怎么会没听他们提起过我呢？”
慕云晗道：“我是前几年才见着的，机会偶然，人家也不认识我，就算真的丢了孩子，也不会和我这个陌生人说。”
“不对！他们一定会到处找我的！”少年涨红了脸。
慕立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时隔那么久，就算真的丢了孩子也忘了，新的孩子都可以养大好几个了。”
“你胡说！我爹和我娘一定不会忘了我，再养别的孩子！”
少年捡起一块石头朝慕立扔去，威胁地呲牙：“你再惹小爷不高兴，小爷弄死你！”
慕立毫不在意，淡淡地道：“你就这么点本事？你说他们不会忘了你，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可以让他们对你念念不忘？”
“我特别聪明！我三岁能读诗，六岁能写诗！我特别漂亮可爱！我娘说我是枚州城里最漂亮最招人疼的小孩子！”
慕云晗突然问道：“你家大嫂是不是姓梅？”
少年一愣，随即摇头：“之前是说了梅家的女儿，后来梅姐姐生病退了亲，我被拐走之前，长兄一直没有再议亲。”
慕云晗道：“可是那位周大公子娶的就是梅氏女啊，肯定和你不是一家。”
“是一家！是你记错了！记错了！”因为愤怒着急，石洞狭小，少年急得只是团团转。
慕云晗和慕立不置可否，闭目养神。
少年握紧拳头瞪了他们一会儿，转过身去背对着墙，一动不动。
慕云晗偷眼看去，看到他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明明是十分伤心失意的模样，却又带了几分狠意。
发现慕云晗在看他，他恶狠狠翻了她个白眼，孩子气地将身体转过去背对着她。
慕云晗有些好笑：“这对不上信息也不能怪我啊，可能是你爹后来调任了，另外换了个同姓的守备吧。”
少年的脸色总算好看了几分：“这还算人话。”
“你是怎么被拍花子弄走的？”
“说来话长，其实是被抢走的，枚州城里开了家药膳堂，老板娘聪慧又狡猾，经常推出非常美味的新菜，能得她邀请很有面子……”
少年缓缓而谈，倒是与当年的情形对得上。
慕云晗与慕立对视一眼，完全确定这就是当年失踪的周小公子。
“我被他们弄晕过去，醒来后就被装扮成了小姑娘，不晓得他们给我喂了什么药，说不了话，身上也没力气不能动，饶是怎么聪明也没办法可想。”

第2942章 勾结
周梁回忆着从前的事：“我先是被送到京城一个庄子里，一直当成女孩子养着，有一两年的功夫不能说话，也没力气。”
后来稍微放松些了，他就和那些人斗智斗勇，妄想逃走找到家人。
有好几次他险些死了，但是因为一个要紧人物比较喜欢他，说他长得好又聪明，出身不错，或许能成为江侯的接班人。
于是他活了下来，再后来，他被送到齐国，恢复了男身，重新开始学说话。
“可我还是想回家，他们一怒之下就把我扔去做猎物，你猜我这是参加的第几场阎王局？”
“第三十场。”周梁笑得得意：“要六个巴掌才能数完呢，我每一场都活下来了。你们运气好，眼睛毒，一来就和我套近乎，没使坏，不然，呵呵……”
他没说完，慕云晗和慕立却是懂了他的意思，不然他们早死了。
慕云晗和慕立不过一笑而已，他们早就过了和人意气之争的年纪和冲动。
周梁见他们不感兴趣，眼珠子一转，说道：“你们不服气是不是？走，我带你们去看！”
慕云晗无可无不可，跟着他出了石洞，小米从一旁的山石后探出头来，冷得“嘶嘶”吸气：“你们怎么出来了？”
周梁道：“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守了这许久，也没见人过来？”
小米道：“你不是说林子里的大阵启动了吗？可能他们都被困住了吧。”
“呵呵……”周梁笑了一声，背着手往前方走去。
小米以目相询：“怎么回事？”
慕云晗小声道：“他就是周小公子。”
小米激动地捂住嘴，这也太巧了吧！
慕云晗微笑，就是这么巧，她有种感觉，此次出门，大概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奇遇。
前方，一块山石旁，周梁站住了脚，示意慕云晗等人过去看。
地上有个很深的坑，口小肚大，里头面朝下扑着个人，早就不动了，是个武师。
周梁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又走了没多远，雪地上躺着一个人，一根削尖的木棍从他前胸贯穿而过。
“来帮忙。”周梁低头清理现场：“倘若不出所料，前方应该还有两三个。”
慕立上前帮着将现场清理干净，周梁熟稔地从雪地里拽出藤条筋条，很快又布置好一个陷阱，退到一旁。
鹅毛大雪飘落下来，很快将陷阱周围的痕迹一一盖去。
“为什么我最强，那些人偏偏要把我装成那副惨样？为什么我能有机会布置下这么多陷阱？”
周梁领着他们往下一个陷阱走去：“猜猜看？”
小米道：“因为你们勾结起来谋算赌客的钱财！”
“聪明，像我这样软弱无害的人，拍不出什么好价钱，若有今日那位公子一样的贵客，我便帮他赚点零花钱，替东家讨个欢心。
若没有，我就出其不意，反败为胜，等他们厮杀到最后，杀了武师，抢走他们的战利品。
这样呢，大家就都输了，拍下我的主人因为没能杀死我，所以也不算是赢家，赢家就是庄家，赚得盘满钵满。”

第2943章 规则
周梁笑道：“他们说，只要我能撑满四十场，就放我走，但我知道那是骗人的，你们能不能帮我离开啊？”
他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要求提出来，实际充满了紧张。
“可以。”慕云晗同样轻描淡写地回答他：“不过你得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们。”
“成交！”周梁朝她伸出手：“击掌为誓！”
正当此时，只听远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呼救，又像是有人在怒骂。
周梁神色凝重，跳上一块山石，举目远眺。
慕云晗也跟着上去，但见雪野、黑石、密林静谧冷清，并看不出发生了什么，唯有远处那排房子仍然灯火通明。
她心生好奇：“他们就这样枯坐一天一夜？那又有什么意思？”
周梁道：“有钱人的乐趣出乎你的意料，或者说，有钱男人的乐趣……”
他解释给她听：“他们虽然没下场，但实际上猎场里有高手随时巡视，每隔半个时辰将场中的局势报过去。”
那些参赌者能随时掌握自己名下猎物、武师的去向和生死情况。
“这个，玩的就是提心吊胆和运气，还有耐心。人力所限，巡场不一定能准确把握传递消息，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胜负。”
“至于亲自下场那种，玩得就更刺激了，不过因为参与者身份不同寻常，庄家还得负责他们的安全，那个通常只在白天进行，夜里是不搞的。”
慕云晗道：“搞了这许久，我也没太弄清楚具体的规则有哪些。”
“规则就是赢，就是努力比别人活得更久。还有就是，庄家即规则。”
周梁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指着前方密林：“我们该过去了。”
慕云晗小声道：“你见过庄家吗……”
“嘘……”周梁竖起手指，警惕地查看四周：“巡检就在近旁，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慕云晗不再说话，专心赶路。
这次进入密林，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感觉。
刚进去，她就感觉到四周似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她看。
但她知道这不过是错觉，或许就是周梁说的所谓大阵。
“我不能与你们一道了，否则就是违反规则，祝你们好运。”周梁急匆匆说了这样一句，消失在密林之中。
慕云晗也不在意，和慕立、小米悄声商定战术，继续向前进发。
雪仍然簌簌地下，密林之中只有一条小路通往深处，其余树木密密麻麻地生长在一起，不叫人通过。
但这不过是假象，若是用心查找，总能找到路的。
慕安道：“你俩在此等候，待我寻路。”
慕云晗道：“不了，我们就沿着这条路往前。”
这个赌局，要的就是人杀人产生的那种刺激，不可能让他们被阵法杀死，所以只管顺着路走就可以。
慕立和小米自来顺从于她，二话不说就开路断后。
原本不长的路，三人却觉着走了很久也没尽头，不由产生一种是不是走错了的感觉。
硬着头皮又走了一截，终于听见前方传来打斗惨呼之声。

第2944章 问话
林中一片空地，已成了修罗场。
武师们情况惨烈，双生子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兄弟托大，自认功夫高强，又有后台，因此是一直奴役这些武师，逼着武师们与他们同盟，却又把持着战利品，临了还要杀了这些武师。
武师们也不傻，表面上与他们合作，实际早已勾连起来，想要一起杀了他们，以夺得一线生机。
慕云晗三人到时，战斗已近尾声。
双生子之一受了伤，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另一个还在坚强战斗。
几个皮囊堆放在一旁，鼓囊囊的，里头装的当是人头。
慕云晗比个手势，慕立和小米包抄而上，趁人不备，将倒在地上的双生子之一拖走。
慕云晗瞧着他们安全撤退了，再上前，提起地上一堆皮囊就跑。
她偷得巧妙，动作轻快迅速，众人一时竟未发现。
待与小米、慕立汇合，三人便埋着头往前走。
受了伤的双生子很愤怒，奈何全身穴位都被封住，也不能开口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他这样那样，能怒不能言。
有人往前方扔了一粒石子，如此再三，慕云晗便知那是周梁在给他们引路。
沿着周梁点的路，直走到另一块空地之中。
“就在这里吧。”慕云晗把皮囊放在地上堆成一堆，数了数，一共八个。
也就是说，他们离开树林之后，这群人又杀了两个猎物，现在还活着的猎物只剩下周梁和另一个人了。
小米用绳子将这八个皮囊紧紧系在一起，绳索一头就系在她的手臂上。
慕云晗和慕立开始审讯双生子之一：“你是童甲还是童乙？”
俘虏轻蔑地哼了一声，用鼻孔对着他们。
慕立运气成针，分别刺入他的要害穴位。
这是武长老教他的手段，据说能让人生不如死。
俘虏只坚持了一会儿，就被这种痛苦征服了：“我是童乙，你们想干什么？”
“庄家是谁？你好好回答，我们就放了你。”慕云晗问。
“我们都叫她小阎王，我只知道她是个女人，真实身份不知，只晓得贵不可言，深得陛下信重。”
贵不可言？女人，深得齐皇信重。
慕云晗微一忖度，抽出安晓的画像：“认识这个人吗？”
童乙借着雪光，微眯了眼，待看清之后，显而易见地露出惊愕之色，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看着和陛下有点像。”
齐皇？
慕云晗按下心情，又问：“这个阎王局，最早是齐皇设立的？”
童乙摇头：“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小虾米，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东阳侯是齐皇的什么人？”
“当然是宠爱之人了，陛下喜欢年轻漂亮可爱的人，不拘男女。”
童乙微微遗憾，他和兄长长相略差了些，只能给东阳侯做跟班，不能被陛下看上，否则，哪里会被派来做这种苦差事！
慕云晗又拿出慕樱和慕二娘子的画像，却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她微微颔首，慕立手上用力，童乙失去意识。

第2945章 约定
天就要亮了，雪也停下来。
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根据之前美婢的说法，这是庄家在下最后通牒。
号角之声响过，半个时辰内必须要结束战斗，杀尽可杀之人，否则自会有人弄死他们这是为了防止消极怠工。
“走！”慕云晗招呼慕立和小米，拎着人头原路返回。
不及走到地头，一颗什么东西被人扔到了他们面前。
慕云晗嗅到了一阵奇怪而熟悉的味道，是火药。
她大叫一声，和小米、慕立分三个方向散开，藏到树后。
“嘭……”
一声巨响，飞溅的泥土和雪块把她的脸砸得生痛，随即她的头发被人从后方揪住。
一只脚很用力地踩在她的背上，五脏六腑都似要翻过来，痛得她险些晕死过去。
“贱人！”童甲的声音阴冷地响起，锋利的刀尖划上她的脸：“我弟弟呢？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
慕云晗面无表情地看着闪亮的刀尖，眼角余光看到和慕立、小米战成一团的披甲侍卫，淡声道：“你们在作弊。”
“是呀，是呀，那又怎么样？”童甲得意大笑，“阎王局，本来就是阎王说了算，此局专为讨好东阳侯而设，你们是哪里来的小虾米，竟敢坏了大事！”
刀尖刺入脸颊，微微疼痛，寒气入骨。
慕云晗被压在身下的手臂微微动作，针筒扬起，对准童甲。
却听童甲惊异地“咦”了一声，用刀尖去挑她脸上的人皮面具：“你是何人？”
他的脸骤然扭曲，唇角浸出鲜血，手中的短刃跌落于地，不敢置信地扭头往后看。
周梁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剑，剑的一半没入他的腰间。
“你……”童甲只来得及说出这么一句话，就软倒在地。
周梁俯身下去，与慕云晗面对面。
慕云晗脸上的人皮面具被童甲挑起了一点边角，她很自然地将它抚平，又用了点雪水让它更加顺服：“多谢。”
“不客气，不过你是谁？”周梁微微笑着，蹲在她面前，目光炯炯：“我杀了童甲，肯定得死，我得给自己找个机会，你说，我要是把你供出去，能不能活？”
“不能，反而会给你自己增添更多麻烦。”
慕云晗站起来，看到周梁腰间挂了个皮囊，鼓囊囊的，就道：“给我，我们帮你。”
周梁看了她一会儿，很肯定地说：“你认识我，而且认识我的家人。”
“是呀。”慕云晗很诚恳地道：“抱歉，之前一直试探，是担心遇到假货。”
“初四那天还会有一场猎杀，到时候来接我。东边山墙，有棵歪脖子松树的地方。”
周梁没有继续纠缠，利落地解下腰间的皮囊扔给她，转过身消失在树林之中。
“长姐，你怎么样了？”小米和慕立解决完对手，跑到慕云晗身边，检查她是否受伤。
“还好，就是些皮肉伤。”慕云晗把皮囊放在一起，她还是太弱了，很容易就成为弱点和拖累，必须加强训练。

第2946章 谁赢
号角再次被吹响，一阵狂风卷起，树梢上的雪簌簌落地，慕云晗等人感到脚下的土地发出一阵低沉的闷响，让人有些头晕。
片刻后，天地之间沉寂下来，天色大亮。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群披甲护卫持刀而入，将他们团团围住，一个头领模样的护卫分开人群走过来，看清楚现场后，诧异地“咦”了一声。
慕云晗三人镇定地背靠背站着，面前堆着九个装了人头的皮囊，身旁是七零八落的尸体。
来人上前将童甲的尸身翻过来，确认清楚之后，浓眉拧了起来，看向慕云晗等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杀意。
“你们想干什么？不是说谁得到的人头最多，谁就算赢吗？难道你们要耍赖？”小米气愤的尖叫起来。
不远处，韩四或等人的面色变了，纷纷探究地看向领路的美婢。
美婢神色不变，微笑着道：“诸位勿要猜疑，这赌局自来公平得很，这位姑娘恐怕是有什么误会。”
东阳侯俊俏的脸笼罩着一层寒意，一把推开前面的人，大踏步往前走，正好和童甲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搞了个面对面。
“怎么回事呢？”他阴沉沉地看着慕云晗三人和那一堆人头，声音抑扬顿挫，就像咏唱似的。
“公子，我们赢了！”慕云晗欢喜地叫起来：“您会不会给我赏赐呢？”
所有人都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慕云晗三人，谁都看得出来东阳侯不高兴了，这三个人死定了，还敢讨赏？
东阳侯冷笑连连，指着地上的童甲：“你们杀的？”
慕云晗猛摇头：“不是，我们只是运气好，捡了个漏。”
美貌婢女微笑着上前，亲自查验，然后说道：“是谁杀了他的呢？”
慕云晗道：“不知道，我们听见号角响起，就往这边赶，过来就是这个样子了，他们要杀我们，我们只好杀了他们！”
她指着死去的披甲护卫，愤愤不平：“他们凭什么杀我们？难道这又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规矩？”
赌徒们小声讨论起来，之前他们可没听说过有这样的规矩，除非是有人想黑吃黑……
于是众人看向美貌婢女的眼神就变了。
今日之事必须现场维持公平公正，不然以后这阎王局恐怕就不会有太多的人愿意参与了。
美貌婢女给了东阳侯一个安抚的眼神，含笑道：“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吧，死了也就死了，我宣布，这一场赌局，韩四或赢了……”
众人或是嫉妒，或是不怀好意地看向韩四或。
敢赢东阳侯，这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韩四或满头冷汗：“不敢……这不是还有一名猎物不在么？”
赌局虽以人头获得多者为胜，但若有猎物一直没有被杀，那也不能算是终局。
金胖子立刻谄媚地道：“还是贵人眼光独到，这猎物果然机警得很。”
东阳侯好歹找回些颜面，但这一点点颜面不能让他满足，他斜着眼睛看向众人：“那么这一局究竟算谁赢呢？”

第2947章 敬献
“平局。”韩四或低着头，很小声地说。
金胖子使劲推了他一把：“什么平局，明明是公子赢了！”
韩四或低着头没说话，心里却是在冷笑。
这样的局势，便是要讨好贵人，也要让贵人有台阶可以下，这不是显得贵人仗势欺人了吗？
“住嘴！本公子可不是仗势欺人的人，陛下常与我说，作为陛下身边近侍之人，最该爱惜羽毛，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好好的名声，就是被你们这种小人败坏了！”
东阳侯大发雷霆，指着金胖子道：“把他拖下去打一顿，我怀疑他有刺探不敬之心！”
就有侍卫上前，将遭了无妄之灾的金胖子拖下去，众人噤若寒蝉。
东阳侯再转头看着韩四或，冷笑：“你不错。”
咬牙切齿的。
韩四或一个激灵，跪下去道：“其实小人有个不情之请，求公子允许小人说出来。”
东阳侯道：“你说。”
韩四或看了慕云晗三人一眼，说道：“其实小人是想把他们献给公子，只是之前没机会证明他们的能力，也不敢开口，现在证明他们还算过得去，想求公子收下这份礼物。”
慕立顿时大怒：“姓韩的，你忘恩负义，我们又不是你门下之人，是你请来帮忙的，你怎么敢？”
韩四或低着头不出声，慕立的话很自然地被忽略了。
于是慕云晗三人心花怒放的同时，假装愤怒地要离开，然而刚走了两步，就被全副武装的披甲侍卫们团团包围住了。
“行，这份礼我收了。”东阳侯却是笑了，收下这三个人，意味着这场赌局所赢到的钱都是他的。
双生子虽是可惜了，但没本事替他争光，死了活该。
众人立即上前，七嘴八舌恭喜东阳侯。
美婢道：“既然此间事了，我们回去清账吧？今日是年三十，诸位也该回家团聚啦。”
众人簇拥着东阳侯往前走，按照之前的赌约，他今夜将会到韩四或家中过年。
韩四或红光满面，跑前跑后，殷勤安排，引起一片嫉妒眼红。
至于失踪的二号猎物，并没有人关心他的去处。
美婢走到慕云晗等人面前，淡淡地道：“我劝你们不要作无谓的挣扎，若能讨得贵人的欢心，什么荣华富贵到不了手？总强过你们在这乱世里漂流，朝不保夕。”
慕云晗不知道韩四或上报他们名册时，是怎么说明他们的身份来历的，不过既然美婢既然这样说，那就默认了事。
“我们要商量一下。”她装出尽力克制的样子，和美婢好言好语。
美婢再一笑：“你们最好祈求贵人是真的想要你们，不然……”
她没明说，但慕云晗懂得她的意思，他们绝对没有好下场。
有人把慕云晗三人带走，走出密林，慕云晗看到披甲护卫遍布满山，搜寻着什么。
她觉着，周梁怕是要吃大亏，也不知他会用什么方式躲过这一劫。
披甲护卫将慕云晗等人领到一间小房子前，恶声恶气地道：“进去！”

第2948章 授意
半个时辰后，两个披甲护卫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走了过来。
那个人低垂着头，两条细瘦的长腿无力地在雪地上拖行着，留下两条淡淡的血痕，看起来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正是周梁本人。
披甲护卫将周梁狠狠扔在雪地上，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脸对着美婢。
美婢冷道：“二号，你太让我失望了！”
周梁睁开青紫肿胀的眼皮，朝她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姐姐，我尽力了，他们要杀我，我受了伤，只好躲起来。”
他向美婢展示身上的伤，大腿根那儿挨了一刀，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而这些伤，在他和慕云晗分开之前还没有，到底是谁干的，不言而喻。
美婢蹲下去看了一回，冷笑：“怎么就没把你废了呢？”
周梁道：“我还想撑满四十回呢，并不想做阴阳人。”
“谁伤的你？”美婢追问。
“他和他兄弟！”周梁指着双生子，“他们指挥人围攻我！”
双生子之霸道，美婢也是听人禀告过的。
这兄弟二人仗着身份特殊，恨不得将此间所有武师、猎物尽数杀光，好为东阳侯争光，拿走那所有的钱。
按照之前的约定，今日怎么都会是东阳侯赢，周梁也不是非死不可，作为东家，她自会将赌局做得完美漂亮。
可这双生子明显是有其他想法，不把双方的约定看在眼里。
这不用说，肯定是他们的主子授意的。
美婢沉了脸，微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
有些人，仗着有陛下的宠爱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打夫人的脸，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周梁躺在地上，暗中观察美婢的脸色，心里一松，知道自己今日过关了。
果然，美婢冷声问道：“你的伤如何？”
周梁忙道：“皮肉伤，休养几日就好了，不会影响后头的赌局。”
美婢就冷笑：“谁管你呢？反正三天后的赌局你必须出场，活不下就死吧。敢让我发现你在耍花样，我保证你活着恨不得死了才好。”
她转身大踏步离开，自有人将周梁抬下去疗伤。
没有了客人的小凤山，笼罩在死一样的冷寂之中。
慕云晗三人席地而坐，吃着冰冷发硬的干粮，清冷的雪光透入房中，让人更冷了。
他们好像被人遗忘了，不可知的未来等待着他们。
天渐渐黑下来，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爆竹声，声入山林，再回荡出来，更显空旷冷寂。
“没想到咱们姐弟三人这个年是这样过的。”慕云晗有些感慨，知道隔墙有耳，说话滴水不漏。
慕立自责：“都怪我，我不听姐姐的劝，非要做什么滥好人去救那韩四或，如今可算是遭报应了。”
小米道：“哥哥仗义为本，是他的错，不是咱们的错。”
“乱世之中能得一条命苟活就是大福气了，这次咱们若能出去，以后千万莫要再管闲事。”
慕云晗拿出长姐的风范，教训两个弟弟妹妹。
那二人垂头丧气，纷纷称是。
与此同时，有关他三人的一场讨论正在进行。

第2949章 提携
所有人都知道慕云晗三人懒、奸、怂，除了一开始为了自保杀过人外，之后就一直藏在不知什么地方。
直到后头才出来捡漏，并且因为实力不弱，真的捡了个大漏。
韩四递上来的身份来历真真假假，只说他们是逃难来的，因缘巧合救了他的命，所以被他请来做这件事。
他们之前并不知道这个赌局，也不知规则，更谈不上什么居心叵测，一心只想帮他的忙。
美婢敲打着桌面，淡淡地道：“看起来真像是一场意外。”
这么多年来，赌局中已经很少出现意外，出意外的那些人基本都已经死了。
按着从前的惯例，慕云晗三人肯定是要死的，不然就会成为下一批猎物。
不过这次，考虑到东阳侯和主人之间复杂的关系，这人并不能立刻弄死，还得看东阳侯是怎么想的。
慕云晗等人过了一个没有丰盛食物，没有高床软枕，没有温暖炭火的大年夜。
他们一夜未睡，看着天空从白到黑，再从黑到白。
中午时分，门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个披甲护卫开了门，示意他们跟着他走。
“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小米朝披甲护卫抛媚眼。
披甲护卫看都没看她一眼。
小米很生气，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对男人抛媚眼，结果对方是个瞎子。
虽然是故意干的，始终也很丢脸。
回头看到慕立的唇角往上翘，不由又羞又恼，决意稍后一定要报复回来。
山庄外头停着一辆马车，慕云晗三人被推上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进了城，停在韩四或家门口。
韩四或站在门前，满脸堆笑，十分抱歉：“哎呀，对不起几位恩人，没经过你们的允许就做了那样的决定，可韩某真是没有恶意呀。”
他压低声音，左右张望：“不那样，咱们都得死！现在不一样啦，贵人很高兴，大家都有好处了！”
慕立冷眼看着他，没有好脸色。
慕云晗倒是很识时务：“四爷说得没错，当时可把我吓坏了，那些人想杀我们，我才对着那位贵人喊出了蠢话！”
韩四或感激地看着她：“邹大姐是明白人！你们还不知道吧？只差一点点你们就死了。若是贵人不要你们，你们就惨了。
是我一直在和贵人夸你们讲义气，功夫好，贵人才叫我去接你们出来的。以后吧，跟着贵人发达了，别忘了我啊。”
慕云晗拉了慕立一把，再次表示感激：“多谢四爷提携。”
后院传出丝竹宴饮之声，韩四或道：“几位先去梳洗进食休憩，机会合适，韩某再带你们拜见贵人。”
慕云晗没客气，带着慕立和小米走了。
到了第二天清早，终于有人领他们去见东阳侯。
东阳侯懒洋洋的：“你们可知道本公子是谁？”
慕云晗三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贵人。”
东阳侯笑了：“贵在哪里呢？”
三人一起摇头。
东阳侯撑着下颌想了片刻，道：“罢了，我暂时也无人可用，就带上你们吧。”

第2950章 别过
慕云晗小心翼翼地询问：“贵人是何方人士？营生为何？能否告知一二？”
东阳侯瞥了她一眼，到底对她这姿色平常的妇人没什么兴趣，只吩咐一旁的韩四：“你告诉他们。”
韩四或笑笑：“贵不可言，别问了，尽心伺奉自有好处。”
他把东阳侯伺候得很好，确然是捞到了不少好处。
事实证明，东阳侯并不是一个傻子，他说身边无人可用，可也不止是收下慕云晗三人，而是收了一大群护卫。
在这些人的衬托下，慕云晗三人显得特别与众不同，无论进出，总有人虎视眈眈。
初四日是与周梁的约定之日，慕云晗去寻韩四或说话：“别的事我们也认命了，只是投奔的亲戚还没见着呢，临走之前还得再去看看才行。”
韩四或也不怕他们会逃走，只道：“你们得罪了阎王局的人，不跟着公子就只有死路一条，自己小心吧。”
仨人出了韩府，甩掉尾巴，往小凤山而去。
小凤山外停着许多车马，显然又有一场赌局在进行。
慕云晗等人很快找到东墙那棵歪脖子松树，潜伏在外等着。
到了约定的时间，只听里头传出一阵响动，是人打斗的声音。
慕立和小米遮了脸跃入墙中，慕云晗提心吊胆，望风的同时做好了接人的准备。
没过多少时候，只见墙头抛出来一个人，她赶紧上前接住，手臂一沉，险些摔了一跤，到底是接住了。
正是周梁，全身是血，伤得奄奄一息。
慕云晗二话不说，将他拖到一旁，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神仙散，劈头盖脸撒上去，再用绷带飞快地从上缠到下。
紧接着，就听号角声响了起来，许多脚步声朝这边奔来。
慕立和小米跃身而出，抓起周梁就跑。
三人不要命地狂奔，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
到了城门附近，周梁小声道：“你们放我下来，咱们就此别过。”
慕云晗犹豫了一下，说道：“你这样子，能怎么办？”
周梁一笑：“总有办法活下去的，我看你们是有要事在身，无缘无故的，只凭一个约定就帮我至此，已是很感激了，有缘再会。”
她现如今的情形确实不容许带着周梁，慕云晗道：“你往宝江边去吧，你的父兄都在那边抗敌呢。”
周梁眼睛微亮，盯着她看了片刻，并没有追问她的身份：“多谢提醒，将来若有机会，一定回报！”
慕云晗塞了些银子和伤药给他：“你好好活着就是回报。”
周梁轻声道：“你之前问的那个少女，我在小凤山没见过，想来是被送到齐国去了。
我从前在那个人身边曾偷听到他和别人谈话，称呼小阎王为娘娘，说她身上流着赵国人的血，天生反骨。”
所以这个小阎王，不但是个赵国人，还是齐皇的妃子？
慕云晗心乱如麻，双方就此别过。
慕云晗三人回到韩府没多久，就有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大声喝问他们的下落。

第2951章 可为
慕云晗淡定自若地走出去：“怎么了？”
来的却是小凤山那边的人，见了他们，也不多话，冲上去就抓人。
小米大声尖叫：“凭什么？我们犯了什么法？公子，公子，东阳侯！”
她的声音很大，吵得阖府不得安宁。
韩四或急急忙忙跑出来，赔笑道：“这是怎么回事？”
慕云晗道：“不知道呢，冲进来就抓人，韩四爷，你在骗人，你说我们若是跟随公子自有好处，可这些人明显是没把公子看在眼里啊。”
“不会吧，这中间肯定是有误会，诸位稍安勿躁，待我前去禀告公子，看看这事儿怎么办，一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韩四或如今投了东阳侯，虽然有些害怕小凤山那伙人，却不能在这种时候软了骨头，否则就是两面不是人。
只他是生意人，说话自来八面玲珑，倒是让小凤山的人挑不出错来。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倨傲道：“我们庄子里走脱了一个要紧奴仆，他只与这三位有过接触，我家主人不过是请这三位过去问问话罢了，耽搁不了什么。”
“呵呵……你们这是想闹事？你们主子真的知道这事儿，是她让你们这样干的？”
东阳侯打着呵欠走出来，嚣张又妖怪，还带着一股子妖艳。
小凤山的管事神情顿时一肃，犹豫片刻，终究是道：“这个奴仆当真紧要，这三人来历不明，贵人的安危要紧……”
“行了！”东阳侯一口截断他的话，不屑地道：“本公子自家心里有数，你们这些走狗就会挑事儿！看在你家主子份上，本公子不与你们计较不敬之罪，快滚吧！”
小凤山一伙人敢怒不敢言，悻悻地走了。
慕云晗在一旁瞧着，心里转了几十个圈，从中悟出了些道理。
看来新欢旧爱之间虽有合作，但积怨颇深啊，大有可为。
“你们出门干什么去了！”东阳侯回头，冷冰冰地注视着她三人，显然对他们出门的事是有数的。
“寻亲未果……”慕云晗恭恭敬敬地将那套说辞说了一遍。
她既然敢说，就是事先做过功课的，那户人家搬走了，只说寻亲，谁敢说他们不是。
自有人前去查看他们说的是否真话，稍后回了话，东阳侯的脸色好看了些，淡淡地道：“若叫我知道你们骗我，哼……定将你们点了天灯。”
慕云晗恭敬地道：“不敢，乱世之中，只求一个安身之所。”
夜里，韩四或带人送来些衣物装备，与慕云晗三人道：“明日公子要回余江，你们仨人，唉，自求多福吧。”
慕云晗笑着不说话，这韩四或精明过人，并没有那么好糊弄，多说多错。
韩四或言犹未尽：“我是鬼迷心窍，上了贼船下不来了。只盼以后你们别拖累我的好。”
他当时急着要找到一条通往高处的捷径，迫不及待地收了慕云晗等人。
过后看他们在猎杀局中赢了，仔细一想，才觉出许多蹊跷不妥之处。

第2952章 跟上
可那个时候已经晚了，人是他带来的，又被他献给了东阳侯。
若是他们出事，那他也逃不了干系，金胖子已经与他结了仇，势必将他往泥泞里踩。
韩四或思前想后，只能力保慕云晗等人，替他们周全到底，将来再设法弄死慕云晗三人，以绝后患。
慕云晗正色道：“四爷说哪里话，虽然你有些不地道，但我们姐弟三人终因你得了这富贵，不结仇而结善缘，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您说是不是？”
韩四或懂了她的意思，她不会对这东阳侯做什么的，更不会拖累他，也盼他不要与她们为敌，彼此结个善缘。
于是双方一笑，就此别过。
次日，东阳侯起身回余江。
来时不过七八乘人马，去时却是浩浩荡荡五六十人，十来辆车，车里载的都是金银珠玉彩帛，以及当地特产。
慕云晗三人混杂在人群之中，刚开始颇受排挤，但三人秉承着“没事儿时低调谦和，有事儿时寸步不让”的方针，也硬生生挤出了一片天地，叫人不敢招惹。
一路平安无事，初七这天傍晚到了余江。
有人赶来迎接东阳侯，小声与东阳侯说了几句话后，东阳侯的脸色微微变了，叫慕云晗等人就地停下。
过了片刻，东阳侯带着几个贴身护卫率先走了，有人把慕云晗等人领到附近一座庄子里就不管了。
等到天黑尽了才有人送了些坨了的面条上来，慕云晗等人胡乱吃了，胡乱找个地方住下，安心等待。
第二天，慕云晗和小米找到送饭的仆妇，问她要些女子的特殊用品。
仆妇知道她俩是东阳侯带回来的武师，倒也不敢怠慢，慕云晗收了东西，顺理成章给人辛苦钱，再闲聊几句。
从仆妇零星话语之中，分析出前方战事不是很顺利，贵人的心情不是很好，所以东阳侯不敢乱走。
东阳侯身份特殊，慕云晗等人虽不能进出军营，日常出入庄子和余江城却是不受限制的。
她和小米恪守“良家妇女”的品行，深居简出，慕立却是早出晚归，很快结交了一群人。
如此过了一个月左右，气氛突然不一样起来。
消失了很久的东阳侯回来了，蔫了吧唧的，吩咐所有被带回来的武师到院子里候着。
“你，你，你……”东阳侯随手点着人头：“把咱们之前带回来的那些箱子抬上，跟着我走。”
点到慕云晗三人时，他愣了一下：“你们怎么还在呀。”
慕云晗坦白地道：“得罪了小凤山的人，无处可去。”
东阳侯反倒笑了：“你不像其他人老是睁眼说瞎话，才见面的陌生人，就说什么万死莫辞，晓得厉害就好，你们也跟上吧。”
慕云晗行了个礼，和小米一起去抬箱子。
她二人穿着竹青色箭袖上衫、石青色到脚背的撒脚裤，系巴掌宽的腰带，配着刀剑等物，看起来颇为英姿飒爽，十分舒服。
“你们别抬了，跟在我身边。”东阳侯说道，引起一片眼红艳羡。

第2953章 边缘
一行人抬着箱笼走到余江大营外，没能进去。
东阳侯很生气：“本侯有东西要敬献给陛下。”
值日的偏将很讲道理：“陛下有令，军机之地不容闲杂人等随意出入，侯爷可以让他们把东西放在这外头，末将着人替您送进去。”
东阳侯非常生气，但是并不敢和偏将吵闹，因为他这次过来是为了讨好齐皇的，而不是为了惹齐皇生气。
他恨恨地点点偏将，叫人把箱笼放下了，然后说道：“她俩我要带进去！”
偏将见是两个文弱的女武师，以为他是弄来讨好齐皇的，倒也没有太过分：“是。”
慕立担忧地目送慕云晗和小米进了大营，转过身，明目张胆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慕云晗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跟在东阳侯身边往里走，一路不敢多看一眼。
营地极大，帅帐安置在营地正中位置，一行人走了许久才抵达。
慕云晗和小米被解了兵刃武器，东阳侯一改骄奢之气，恭敬地和立在门口的护卫说道：“请通传陛下，谭骥求见。”
过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才有人出来宣他进去。
慕云晗和小米自是不能进入的，只能低着头站在那里。
天冷，帅帐的毡帘很厚，隔绝了所有声响。
她俩什么都听不见，只能从眼角余光打量周围的情形。
戒备森严，可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时还有带着威压之感的目光扫过来，那是藏在暗处的高手在巡查。
不知站了多久，毡帘突然被打起，里头走出个宦官，尖着嗓子打发慕云晗和小米离开。
毡帘落下的一瞬间，慕云晗听见里头传来东阳侯撒娇的声音，接着那些箱笼被依次送入帐中。
她二人以为是要被送回之前栖身的庄子，不曾想却被送到军营一角的一个小营帐里。
里头陈设很是简单，不过一张床，一张几，一个衣架，一个衣箱，一把椅子而已。
一个兵卒在卖力地擦着桌椅，看见她俩进来，眼睛都直了，却也没说什么，把抹布扔过去，退了出去。
慕云晗和小米面面相觑，捡起抹布继续清扫屋子。
慕云晗在衣架上看到一件华贵的男袍，拎起来比划一下，知道是那东阳侯的。
所以这位传说中很受宠的男宠，实际并不是那么风光。
他得遵守这里所有的规矩，住的地方又小又远，还没什么人伺候，看这擦桌子的兵卒，也是恨不得赶快摆脱这个差事，显然是看不上这份工的。
东阳侯把从丰城搜刮来的所有金银珠玉献给齐皇，却也不过在主帐多留了小半个时辰而已。
他走进帐门，便是满脸郁卒，看也不看慕云晗和小米一眼，一头倒在榻上。
慕云晗看他不高兴，联想他近来的行为，猜他大概是在失宠的边缘，竭力想要挽回点什么。
只是不知为什么，竟然会把她和小米带进来。
二人悄咪咪地缩到门边，席地而坐，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有人送来饭食，她们接过去，已经有些凉了，便在那拉着送饭的人塞银子，想叫人家热一下。

第2954章 发病
有银子好办事，那人立刻拿着食盒走了，这会儿一直装死的东阳侯终于出了声：“怎么回事？”
慕云晗温柔地道：“回公子的话，天气太冷，饭菜有些凉了，属下让人热一下再送过来。”
东阳侯发怒：“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丑东西！竟敢如此欺我！”
慕云晗和小米都低着头不出声。
东阳侯嚷了这一句就不再出声，而是看着帐顶发呆。
过了片刻，热过的饭菜送来，慕云晗和小米摆放妥当，请东阳侯吃饭。
东阳侯略挑了几口，就扔到一旁去，恹恹地道：“难吃死了！赏给你们。”
慕云晗忍了忍，低着头谢了，和小米对坐进食。
收拾妥当，东阳侯要缓过来一些了，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慕云晗道：“通城的。”
通城在宝江下游，受战乱影响极深。
当时为了赵军曾用水淹之术，阻止齐军南进。
通城十室九空，有泰半的人死在战乱和水灾之中，余下的人基本都到外乡逃难了。
东阳侯也知道这件事，他沉吟片刻，问道：“这么说来，你们是赵人。”
慕云晗道：“我爹和娘，还有夫君都死在水灾中。”
她说这话时无怨无恨，东阳侯却懂得了她的意思，他点点头：“也是，能活下去就是好的。”
慕云晗表示赞同：“是呀，好死不如赖活着。”
东阳侯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陷入沉思之中。
渐渐的天黑下来，慕云晗点起灯，摆好晚饭，招呼他吃饭。
东阳侯见晚饭丰盛美味了许多，自嘲地道：“那些金银还是有点作用的。”
慕云晗道：“夜深了，不知我俩该去哪里安置？”
东阳侯淡淡地道：“你们就在门口打个地铺吧。”
慕云晗吃了一惊：“这……”
东阳侯冷笑：“不愿意？”
慕云晗摇头：“是怕给公子招来非议。”
“哪有什么非议。”东阳侯自嘲地道：“我叫你们跟来，是叫你们保护我，有人想要我的命，我不敢相信身边的人。你们虽然不知根底，却也比那些人可信些。”
果然是失宠了。
慕云晗和小米对视一眼，不再多话，在门边寻了个相对避风的位置，铺了个窄窄的床。
这样的床肯定不会好睡，慕云晗和小米都没睡好，朦朦胧胧的，突然听得东阳侯发出一阵悲伤的啜泣。
男人都好面子，尤其是年轻男人更好面子，所以她俩决定假装没听见。
谁想东阳侯哭着哭着，突然不对劲了，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声音，床板也“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
慕云晗赶紧起身查看情况，但见东阳侯全身抽搐，表情惊恐如鸡，手反拧若鸡爪，同时伴随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儿，竟然是失禁了。
瞧着就像是癫痫发作的样子，慕云晗赶紧抽出帕子塞进他嘴里以免他咬伤自己，按照医长老教的法子，给他按摩几个关键的穴位，小米则赶出去叫人。
军医过了好一会儿才来，这时候东阳侯已经缓过来了，恹恹地任由他弄了一会儿，挥手叫他下去。

第2955章 狠意
慕云晗弄了药来，东阳侯也不吃，叫她倒了。
慕云晗尝了尝，觉着那药的味道是有点怪。
她猜着这事儿约莫与争宠什么的有关，却也不多话，尽己所能照料东阳侯。
世人捧高踩低，她和小米又初来乍到，可想而知有多难，不是这个没有就是那个没有，再不然就是根本没人理她们，更有甚者，不许她们走出营帐半步。
这些都罢了，人有三急，慕云晗和小米是两个女人，总不能去军汉们方便的地方解手。
她二人只好尽量减少进食，大把撒银子。
可是像她们这样的身份，能有什么身家呢？
于是慕云晗和东阳侯说了一声，从他的箱子里取了一包银子应急。
忙乱了一夜，慕云晗和小米都是累得两眼发直。
慕云晗也不敢歇下来，尽心尽力地给东阳侯推拿穴位。
天亮时，东阳侯精神了些，定定地看着她和小米说道：“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慕云晗还是很直白：“万一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怕我们姐妹说不清。”
东阳侯笑了笑，低声道：“我死不掉的，你们且等着。”
他说这话时，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到了中午时分，他突然又发病了，当时正吃着饭的，他往后一仰就开始抽搐，汤汤水水弄得一身都是，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哪里还有平时翩翩美少年的模样。
慕云晗已经比较有经验了，利落地处理妥当，把他弄上床推拿穴位，正忙碌着，小米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有人偷窥。”
慕云晗就想着，接下来大概会有人来算计她和小米吧。
果不其然，很快有宦官过来叫她出去，说是贵人要找她询问东阳侯的病情。
慕云晗理都没理，只推说自己身份低微，怕污了贵人的眼。
来人百般威胁吓唬，见她始终不为所动，气得要叫人把她和小米拖出去。
就在此时，东阳侯醒了过来，颤巍巍地道：“好大胆子！陛下许她二人留在我身边伺候，你竟敢违抗圣令！看我禀告陛下，拿你是问！”
那宦官阴阴一笑：“侯爷，您还是关心您自个儿吧，像您这样的恶疾，是不能侍奉陛下的。
您难道忘了，上次您侍奉陛下之时出了什么事吗？竟敢对陛下大不敬，污了陛下的耳目！
也是陛下仁厚，不与你一般见识，不然你早该被乱棍打死！现如今你还想见陛下？痴心妄想！”
东阳侯“哇”的一声吐出血来，羞愤欲死：“你，你，你……”
小米给慕云晗使了个眼色，表示不远处有人在偷听。
慕云晗见东阳侯口喷血花、摇摇欲坠的病美男模样，再看看他闪烁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他想复宠，她少不得帮他一把了。
碎石子悄无声息地弹射而出，打在那宦官的耻骨上头，虽然那里失去了重要之物，可也是很疼很羞辱的。
宦官勃然大怒，冲上去要打看起来最好欺负的小米：“贱婢竟敢伤我！”
东阳侯又气又急，竟然从病榻上摔了下去。

第2956章 一瞥
东阳侯摔得巧妙，刚好抓到那宦官的腿。
那宦官忙着收拾小米，哪里管得是谁，一脚踢了出去。
东阳侯被踢飞，刚好撞到一个人身上。
“这是干什么！”那人白白胖胖，看到睡在地上呕血、狼狈不堪的东阳侯，惊讶地把人扶起来，叫道：“哎呀，我的侯爷，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毡帘后面，站着一个身穿七重玄衣，身材高大，目光沉沉的男人。
他看了东阳侯一眼，又往帐内看去。
不过淡淡一瞥，慕云晗却已感觉到重重压力。
这种压力很快散去，因为男人转过身就走了，并没有入内探望东阳侯，或是直接出言干预这场闹剧。
幸亏白胖宦官留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把东阳侯扶到床上，尖声呵斥慕云晗等人：“没用的东西，就这么看着侯爷受罪？”
慕云晗和小米并不争辩，忙着安置东阳侯。
之前打人寻衅的宦官这会儿吓得跪下去了，苦兮兮地道：“苟爷爷，这都是误会呀，小的是看这两个臭丫头没照顾好侯爷，急的，所以就……”
苟宦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只温和地问东阳侯：“您觉得哪里不舒服？老奴给您传御医。”
东阳侯眼眶微红，抽噎着一言不发。
苟宦官叹了口气，叫了慕云晗在一旁询问病情。
慕云晗一五一十地说了：“侯爷怕苦，没吃药。”
苟宦官眯着眼睛想了片刻，道：“良药苦口，怎么能不吃药呢？陛下还等着他早日痊愈呢。”
也没多问什么，带着那打人寻衅的宦官走了。
慕云晗知道，这讨人嫌的宦官以后再不会出现在人前了。
东阳侯收了悲色，直愣愣地看着门口，忽然问道：“蕙娘，你刚才看到了吗？”
慕云晗“啊”了一声，莫名其妙：“看到什么了？”
东阳侯笑了笑：“你不知道也是有的，罢了，总之我记得你们姐妹的情。若非你医术精湛，我今日怕是再难翻身……”
好不容易用那么金银换得那个人过来看他一眼，他却一直发病到人事不知、丑态百出，那又有什么意思？
幸亏有慕云晗，让他能很快缓和过来，恰到好处的做了这一场戏。
东阳侯越看小米和慕云晗越顺眼，觉得那两张“姿色平庸”的脸上写满了憨厚忠实。
慕云晗却是回想着刚才那惊鸿一瞥。
齐皇是远不同于赵兴父子的人，威严又漂亮，纵然喜好男宠，却也不会坏了规矩，始终保持帝王的高高在上。
可惜太仓促，她又不敢抬头，没能看清楚齐皇的脸上究竟有没有那一颗泪痣，是不是画像上的模样。
御医很快到来，给东阳侯看过之后，面色凝重，摇头叹息一声，开了方子。
东阳侯紧张地道：“我这病……”
塞了许多银子，那御医方道：“听说侯爷有不少田产，做个富家翁也是极不错的。”
意思是东阳侯这病好不起来了。
东阳侯目呲欲裂，就连御医走了也不知道。

第2957章 争宠
慕云晗塞了红封送走太医回来，突然被东阳侯拽住手臂，低声道：“我是被人暗害的，他们给我下了毒！”
“就算太医说您没救了，属下也有办法给您治好，无非就是多养些日子罢了。”
慕云晗同情地看着东阳侯，温和地道：“您年轻，底子好，日日推拿穴位会好的。”
东阳侯眼里燃起希望：“真的？”
慕云晗很肯定地点头：“真的。”
东阳侯这个病其实很简单，只要别再吃下毒物，日日推拿就会痊愈，刚才那个御医应该也是被收买了。
她好歹也做了多年的药铺老板，跟着医长老和顾长青耳濡目染，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
东阳侯眼里闪着泪光：“我运气真好，我小时候他们就说我是个有福气的好命之人，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果然……”
慕云晗笑着，耐心地听他的碎碎念，偶尔安慰一句，都到心坎上。
忽听一声清脆的少年笑声响起：“咦，谭兄看起来好多了嘛，他们真是危言耸听，竟然和我说，你大小便失禁，把饭菜全部洒在自己身上，就要不行了呢。”
门帘被打起，一个披着雪白狐裘、眉眼飞扬的俏丽少年被人前呼后拥地走进来，嫌弃地将手在鼻端搧了搧，蹙眉道：“这是什么味儿！难怪陛下不敢进来。”
东阳侯看到此人，眼里便喷出火来，皮笑肉不笑地道：“江陌，你身娇肉贵，何必到我这寒酸地方来受罪？”
“我来看看你呀！陛下重情重义，看你都成这腌臜样子了，还叫人给你治病，要厚待你，我要为陛下分忧，当然得来啦。”
一个随从在唯一一把椅子上擦了又擦，铺上华丽的锦垫，请江陌入座。
江陌坐下去，细长上挑的眼睛里满是得意：“谭兄你好些了吗？陛下有没有来看你？要不，我回去和陛下说说，请他抽空来宽慰你。”
东阳侯闭上眼睛不说话。
江陌拨了拨手指上的红宝石戒子，叹道：“这鸽血红宝石真美，极品啊，听说是你从丰城弄回来献给陛下的？
陛下把它赏给我了，整整一箱子呢，任我挑，任我选，啊……”
他轻呼一声，眨巴着眼睛，瞅着东阳侯娇俏地道：“看我这嘴，陛下叫我不许告诉你的，说是怕你生气又吐血，谭兄不会真的怪我吧？
要是你又吐血，那可怎么办呢？陛下一定会骂我的，我好害怕呀，啊啊啊……”
慕云晗虽然觉得东阳侯不是个好东西，可看着这江陌，听着这矫揉造作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太可怕了！
齐皇真的是口味独特。
东阳侯果然气得晕厥过去。
江陌立刻收了矫揉造作的样子，淡定地回头看向慕云晗和小米，眼里满是冷意：“听说你们很有本事啊？”
慕云晗和小米低着头不出声。
江陌突然一笑：“我给你们双倍的价钱，你们过来跟着我。跟我才有前途，跟他一个过气的短命鬼有什么意思？”

第2958章 分析
慕云晗慢吞吞地道：“回贵人的话，没给钱，就是救了我们一命。”
“救命之恩啊。”江陌阴阳怪气地感叹了一声，“那是该以命相还的。”
他站起身来，带着人离开。
“这个不得好死的狗杂种！”原本被气晕过去的东阳侯睁开眼睛，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看向慕云晗和小米的眼神充满了不确定：“你们别信他的鬼话，我能重新得回宠爱的。”
慕云晗很认真地道：“公子说得对，属下相信您。您甩了他十几条街那么远。”
东阳侯总算露出一丝笑容，可随即又阴云密布。
慕云晗轻声道：“您能说说您遇到的困境吗？也许属下能帮您出出主意。”
以她的想法，东阳侯这样的人，多半没什么真正的朋友，多是以利益相交之辈，他遇到事儿没人可以商量，这或许是她的机会。
只要东阳侯能复宠，就能带她到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人。
果然，东阳侯只是稍许犹豫了一下，就和她说了真话：“这个江陌是江家的人，李贵妃嫉妒我得宠，将他推荐给陛下，之前陛下并不怎么喜欢他的。
可这次出征回来后，他不知怎么就得了陛下欢心，他在我的饭食里下毒，那天我在陛下伺奉陛下时突然发病，扫了陛下的兴……”
东阳侯有些难堪，语焉不详地带过这一段，小声道：“陛下仁厚，没有治我的罪，只是从那之后就不肯要我伺奉了。
江陌便扶摇直上，讨了陛下欢心，他不时使坏，说要让我安心养病，把我从陛下近旁的营帐里赶到这里，抽走了我身边伺候的人……”
接下来的事慕云晗都知道了，她微微一笑：“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东阳侯露出几分迷茫：“我不知道。”
“您能随便说说近来的局势吗？”慕云晗一本正经脸。
她知道齐皇在年三十的时候再次发动了总攻，也晓得那一次战役并没有取得意料中的胜利，但具体情况她是没办法弄清楚。
“近来的局势……”东阳侯小声道：“不是很好，陛下之前去到宝江，对方早有防备，陛下很生气，问罪了很多人。
说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我也因此受了些牵连。这件事加上我生病的事，所以惹了陛下嫌恶……”
慕云晗又问：“国内呢？”
按她猜，应该也不会太好，一个穷兵黩武的国家，应该不会太宽裕。
否则怎么会有阎王局那种存在？明显就是用来刮钱的。
东阳侯的声音越发的小：“这两年都受了旱灾，灾情很严重，听说税赋收入少了三分之一，其他的事我也不知道了。”
果然如此。
慕云晗沉吟片刻，说道：“我猜陛下会让您提前回去养病，到时候您就去给陛下磕头谢恩，安安静静地走，以后再想法子吧。”
“那怎么可以！那不行！”
东阳侯坚决不肯：“我若走了，那妖艳贱货岂不是更要得意了，将来陛下回了京城，哪里还记得起我！我会死的！”

第2959章 死鼠
慕云晗道：“留在这里就不会死吗？陛下今日宽容厚待您，是因为顾念旧情。
等到战事繁忙，他心情不好，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您，您觉得能得几次宽容呢……”
她没有明说，东阳侯却是懂了她的心：“我晓得该怎么做了！以退为进！”
他好歹也得宠过一段日子，多少也有点根基，只要肯想法子，总能让那贱货吃个大亏。
陛下好大喜功，最为看重政务战事，近来因为前线战事不顺，所以心情一直很不好。
他能因此失宠，将来也能叫江陌那个贱人因此跌落尘埃！
慕云晗一笑，继续给他推拿穴位。
之后几天风平浪静，再无人为难她们，江陌也再未出现过。
东阳侯独自出去过两回，每次都带了许多金玉珠宝，回来后便是恋恋不舍地抱着一件精工细作的里衣发呆。
慕云晗见那里衣袖口上绣了团龙纹，猜着应该是齐皇的衣物，不由暗道这东阳侯还挺痴情的。
又过了几天，军营里气氛格外沉重，个个人都是夹着尾巴做人。
东阳侯悄悄告诉慕云晗和小米：“战事不利，陛下发怒了。”
慕云晗不由有些小小的骄傲，蒙嘉真了不起。
再过了两日，那个白白胖胖的苟宦官来了，委婉地劝解东阳侯：“您这病啊，听说是有些水土不服，您呢，不妨回京将养，那边的条件好得多，利于养病。”
东阳侯默默地哭了，却也没说什么，只提出要在临走前给齐皇拜别。
苟宦官有些同情他，说要问过齐皇。
东阳侯就沐浴更衣，静静等待，慕云晗等人则忙着给他收拾行李，做离开的准备。
待到傍晚，有人来知会东阳侯，叫他过去拜见齐皇。
东阳侯就叫慕云晗：“你跟着我，珊娘看家。”
慕云晗小碎步跟在东阳侯身后，照旧老实得很。
一路走到帅帐之外，不得吩咐，她便停下来了。
东阳侯进去待了不到盏茶功夫，就红着眼睛退了出来，随行的还有两箱子财物并两个御前侍卫，说是赏赐。
当天晚上，东阳侯就带着慕云晗和小米搬出军营，准备住到那个属于他的庄子里去，第二天一早再上路。
还未走出军营，妖艳贱货江陌又来了，笑嘻嘻得意洋洋的：“谭兄慢走啊，这是小弟送给你的礼物。”
一个漂亮的盒子被送过来，小米低着头接了，江陌笑得张扬。
“看看是什么。”东阳侯说道。
小米打开盒子，骤然发出一声尖叫，将盒子跌落在地。
一只被剥了皮的死老鼠滚落出来，狰狞可怕。
江陌勃然变色，扬手就朝小米打去：“贱婢，你竟敢陷害我！”
小米硬生生承受了这一掌，低头落泪。
东阳侯叹息一声，命令她和慕云晗：“走吧。”
江陌仍在那不依不饶，非要拉住他们说个清楚，却是被其他人拦住了。
自有人将此事报给齐皇不提。
出了军营，东阳侯想起江陌当时的样子，十分解恨：“你们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

第2960章 消息
慕云晗微微一笑：“我夫家很多女眷，这点手段司空见惯。”
到了庄子，慕立见她二人平安无事，还与东阳侯结下深厚友情，不由欢喜无限，再给她们报了个喜讯：“蔡爷回来了！”
小蔡之前去报信，因为要渡江，来回耽搁了许久，所以比齐皇迟回很久。
但他带来了具体的战况。
这一场大战十分惨烈，齐军多于蒙嘉近四倍军力，是一场看不到希望的战斗。
但蒙嘉赢了，是惨胜。
有慕云晗的情报，他依靠宝江两岸的百姓，提前派出二十支尖刀队，专门破坏齐军的供给线，烧了齐军五座粮仓。
齐军具体伤亡不详，但蒙嘉的兵力却是损耗了大半。
蒙嘉自己也受了重伤，蒙十五更是亲自率领尖刀队渡江，死在齐军的乱箭之下。
还得感谢宝江从不结冰，齐国人乘船渡江始终是件难事。
慕云晗想起蒙十五那个细眉细眼的小媳妇，记得她和蒙十五甚至还没有孩子。
慕云晗的喉咙顿时被一块又湿又重的棉花堵住，许久才道：“还有呢？”
慕立沉默片刻后才道：“咱们护卫队中的那些兄弟，很多都参加了尖刀队，活下来不到两成。”
小米没忍住，泪流了满脸。
“吴将军也受了伤，还有一件事……”慕立小声道：“齐皇下令屠了宣城与朗川。”
这两座城乃是宝江以北的战略要地，至关重要，此次大战，这两城的百姓帮了蒙嘉不少忙，是以齐皇下令屠城，以威慑江北百姓。
慕云晗等人来了此地许久，一直未曾听到有关消息，正是因为百姓们已经恐惧入骨髓，不敢乱谈。
而东阳侯，大概是顾忌到她和小米是赵人的缘故，所以也没提。
慕立为难地道：“还有一件事，蒙老夫人去世了，去的时候蒙将军在前线督战，没能守在她身边，是吴夫人和晨姐儿陪在一旁。
不过她走得很安详。蒙将军说，这次真的很感谢您。多亏您借给他军饷，多亏您报信，您救了很多人的命，会有好报的。”
慕云晗摇摇头，什么救了很多人的命，明明死了那么多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反正就是难受。
这个夜晚注定是个沉重难眠的夜晚，虽然慕云晗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躺在软绵绵的床上舒舒服服睡一觉，她还是不可避免的失眠了。
她睁着眼睛到天亮，听到鸡叫就麻木地起床收拾自己，机械地往嘴里填食物，再机械地去伺候东阳侯。
东阳侯神清气爽，看到她和小米就高兴地要赏她们好马，还让人把慕立也叫过去，各种优待。
等到正式出发，慕云晗、小米、慕立已经是东阳侯身前一等一的红人了，之前那些老人都要退后一步。
考虑到诸多因素，小蔡没有再加入他们的队伍，而是远远地跟着，以便留个后手，省得被一锅端了。
慕云晗一路强颜欢笑，倒也没让人看出任何端倪。
有东阳侯这个护身符，他们畅通无阻地抵达了古宁城。

第2961章 旧城
齐皇是个博爱的人，因为江允之死，一怒之下屠了古宁全城。
现今的古宁城是在距离原址几里外的地方，重新修建起来的。
因是新城，又不再担负着边城重镇，难免简陋狭窄清冷，街上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影。
东阳侯虽是失宠被赶回齐国，这些人却不知情，只当他还是之前那个得宠的贵人。
所以即便东阳侯听了慕云晗的建议，决意要做个低调的人，古宁守官也没放过他，热情风光地将他们迎进了城主府。
安顿好之后，慕云晗表示自己想出去走走，管家立刻给她安排了妥帖稳重的管事做向导。
慕云晗在街上闲逛了一圈，就说要去旧城。
秦管事有些为难：“那个地方不太适合观光，早年死的人太多，怨气丛生，不好的。”
慕云晗道：“我们姐弟不怕这个。”
可怜的秦管事没办法，只好咬着牙害怕地领路。
慕云晗走在残败的街头，想起了朵儿和顾漪澜。
当年，顾漪澜就是在这里失踪，之后再得了奇遇。
他虽然一直和她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好了，但她始终觉得一切都有因由，他若没有骗她，那便是偶然。
她总要设法把这个偶然找出来。
“这边是不是经常有人和乌昆人混居结亲呢？”
站在古宁城荒芜的城墙上，可以看到空旷无人、一片枯黄的草原。
慕云晗记得顾凤麟曾经说过，那是乌昆人的地盘。
从前赵国还能与齐国对抗之时，乌昆就是两国之间的缓冲地带，乌昆的态度很重要，所以赵兴才会把怀兴公主嫁给乌昆王。
可惜，乌昆在这一场战事之中选择了退让，并没有卷入齐赵的争斗之中。
如今赵国已经灭亡，不知怀兴下场如何。
秦管事是个善谈的人，他当仁不让地纠正慕云晗的说法：“并没有，乌昆人会抢夺妇女，让她们生下带有乌昆血统的孩子，这对边民来说是奇耻大辱。”
慕云晗明了，所以朵儿就是那么个由来吧，她的娘因为她的血统而不把她当女儿看待。
“乌昆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她换了个问法。
秦管事微微鄙夷：“投靠了伟大的齐皇陛下，等到将来陛下收服赵地，就该轮到他们了！”
唇亡齿寒的道理。
慕云晗笑了，带着小米和慕立漫无目的地在古城的街巷里闲逛。
她看到了一个条件很简陋的客栈，这是古宁城中唯一的客栈，现在已是人去楼空，窗户和门都被人拆了，黑洞洞地张着大嘴，像是在哭。
她跃上二楼，停留在一个窗口前，仿佛看到顾凤麟站在窗口的另一端，回头看着她微笑。
这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他曾经和她很详细地描述过这里，说这里的羊肉汤很好吃，非常的香和鲜美。
慕云晗蹲下去，抱着膝盖看向远方，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次日清早，慕云晗还在昏睡，东阳侯就让人来请她。
他很着急，小声道：“乌昆王要请我宴饮，怎么办啊！”

第2962章 故人
不知不觉，慕云晗已经成了东阳侯最为信重的谋士。
他很依赖她，无论什么事都要问她的主意，让她帮着掂量轻重。
比如这次，他只是一个过气失宠的小可怜而已，乌昆王居然要宴请他，若被有心人知道，诬陷他勾连异族想搞事怎么办？
慕云晗道：“乌昆王并不是要宴请您，而是想向陛下证明他的忠心。就算要推辞，也得有合适的理由。
不若您接受宴请，看看他想做什么，再如实报给陛下好了，您不是正愁没机会给陛下写信吗？”
好吧，其实是她想见乌昆王。
东阳侯想了很久，一拍大腿：“好！那就去！”
按照协定，乌昆王并不能入城，但乌昆人是游牧民族，想在哪里搭建毡包都可以。
于是等到第二天中午慕云晗等人出席宴会时，昨天还空旷无人的平原上已经搭建起了一座毡包组成的城。
乌昆王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一双浑浊的眼睛看起来很昏庸，只有偶尔对着阳光时才会透出几分锋利。
他给东阳侯送上很多牛羊珠玉和美人，想请东阳侯在齐皇面前美言几句，借一些粮食渡过饥荒。
这两年北方大旱，草地枯竭，饿死不少牛羊，这个冬天雪又特别大，再冻死了不少牛羊。
这样一来，乌昆人的日子尤其艰难。
若是从前肯定是要去“打猎”的，打完猎，吃的有了，奴隶也有了，还可以换一笔赎金。
但是齐国的大军隔三差五从此开过，他们掂量再三，觉得还是先礼后兵比较好。
东阳侯笑得脸都僵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啊。
齐国尚且缺粮呢，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怕是巴不得乌孙人多冻死一些才好。
他去帮着借粮，不是找死是什么？
不过慕云晗说叫他不要收礼不要承诺任何事情就好，他也就跟着混过去了。
酒过三巡，乌昆王见没什么进展，就道：“请赵妃来敬酒。”
没多会儿，一个穿着赵人贵女服饰的女子娉娉婷婷走了出来，低着头，拿着金杯金酒壶，要给东阳侯敬酒。
她没什么表情，行礼敬酒说客气话，行云流水一样，做得无可挑剔。
正是远嫁和亲的怀兴公主。
东阳侯看了她一眼，说道：“这是谁啊？怎么这样打扮？”
乌昆王身边一个乌昆贵妇笑了一声：“贵人有所不知，这是昔年赵国嫁过来的公主，我们的赵王妃。”
东阳侯难免多看怀兴几眼：“这样，公主殿下过得如何？”
怀兴淡淡地道：“大王待妾极好。”
就听乌昆王道：“赵妃，贵人不肯喝你敬的酒，恐怕是嫌你不够恭敬。”
他身边的乌昆贵妇就满怀恶意地道：“亡国之人见了上国贵人，居然不下拜，难怪贵人不愿意喝这杯酒。
赵妃，你嫁过来一无所出，还给大王添了许多麻烦，若非大王仁慈，你早就死了好几次。
你不肯下拜敬酒，莫非是对大王或是上国有怨恨吗？！”
这就是想要置人于死地了。

第2963章 马贼
怀兴公主面无表情，不说话，也不肯拜倒在地请东阳侯喝这杯酒。
乌昆王的脸色渐渐变了，怒道：“赵妃！”
怀兴公主抬起头来，淡漠地看着赵国的方向，说道：“想要我的命，就来拿去吧。
我的父兄已死，无国无家，我不能为他们报仇也就算了，再将脊梁骨塌到地上去任人轻贱，我做不到。”
慕云晗心生感慨。
从前那个骄横不讲理，一言不合就想要人命的怀兴公主，竟然成了这样的人。
有骨气不怕死的人，理当被尊重。
她和同样不高兴、觉得自己受到了怠慢的东阳侯小声说道：“这正是您拒绝的大好时机……”
东阳侯微微惊讶：“我这样说，难道不会被人认为我在同情赵国人，反对陛下？”
慕云晗摇头。
东阳侯就冷了脸，拂袖而起：“这就是你们的诚意？在宴会上折腾羞辱一个远嫁和亲、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是想证明本侯无聊残暴，好叫陛下厌恶本侯？哼！”
不顾乌昆王的挽留，他生气地带着慕云晗等人离开了。
乌昆王很生气，劈手给了喋喋不休想要弄死怀兴的贵妇一巴掌：“这就是你出的馊主意！说什么让赵女臣服，齐人就会高兴，就会答应我们的要求！为什么他走了？”
贵妇又羞又气，说道：“都是赵女的阴谋！她是故意的，想让大王不能成事，饿死我们！大王赶紧砍下她的脑袋，送去给齐国贵人，齐人一定能原谅刚才的失礼！”
怀兴冷冷地道：“不会的，你们若是现在杀了我，他只会认为你们是看不起他，在挑衅。”
乌昆王想了想，叫人把怀兴带下去。
怀兴注视着慕云晗的背影，觉得莫名熟悉。
若是她没有看错的话，刚才那个齐国贵人对她的不顺从是很愤怒的，是这个女人说了几句话之后，齐国贵人才改了主意。
而且那些话，明显是对她有好处的。
那是谁呢？
怀兴想不起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奴隶扛着一坛酒过来，看到她就恭敬地屈膝行礼：“王妃。”
他肤色深褐，比寻常人要高出一个头，这样冷的天却只穿了件坎肩的羊皮褂子，露出两只粗壮的胳膊。
眼睛藏在一蓬乱糟糟的头发下面，亮晶晶地看着她，仿若盯着猎物的狼。
怀兴被他看得不舒服，淡漠地点点头，离开了。
奴隶打量着她的腰身，再看看那些装点门面的珍贵首饰，啧了一声，转身离开。
几个奴隶凑过来小声道：“头领，羊肥嫩吗？”
“肥！嫩！就是身边有硬点子。”
久负盛名的马贼王库旺摸着下颌，想起东阳侯华贵娇嫩的样子，眼里满是贪婪。
“要穿过雪山，他们肯定会带很多好吃的，而且听说他带了很多御赐珍宝。
拿了他的东西，那个人还会再给咱们丰厚的报酬，这一票，够咱们的人活到夏天了。”
那个时候草长起来了，牛羊有了吃的，大家也就熬过去了。
慕云晗并不知道自己这群人被马贼盯上了，耐心地教导东阳侯给齐皇写信。

第2964章 雪人
“不要隐瞒，要诚恳，不要过多修饰，事无巨细都要说到位，包括您是怎么想的，怎么害怕。
赵女不肯行礼时您觉得受到了羞辱，巴不得弄死她了事。
可后来想想又怕里头会有什么陷阱，担心给陛下带去不好的影响，就阻止了这件事。
您不知道做得妥不妥当，请陛下教您。您不聪明，就不要做聪明人做的事，只做老实人该做的事。
实不相瞒，您觉得您的队伍中，没有陛下的耳目吗？您做什么，他们都记着的。
就算不能和从前一样风光，至少也能保您平安，舒舒服服的活着，这就是最大的胜利了。”
慕云晗说，东阳侯听，听完之后虽很不服气她说他不够聪明，到底还是照做了。
这一路行来，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和困难有人不想要他回到齐国，但因为有了慕云晗三姐弟，所有艰险都迎刃而解。
慕云晗教完了东阳侯，又去操心过雪山的事。
今年天气不太好，山上的雪迟迟不见融化，要穿过山去，得准备很多御寒之物和食物，还得防止天气变化下雪堵在半道什么的。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成了东阳侯身边里里外外一把抓的那个人。
不是没有人不服找茬，但大多数都被简单粗暴的拍飞了，稍微厉害些的就让东阳侯出面拍。
总之目前没人不听她的话，人人都得叫一声蕙娘子。
六天后，慕云晗等人穿过广阔的平原，走进了雪山之中。
这一片雪山，是进入齐国的天然屏障，高耸入云，天寒地冻，崎岖难行。
慕云晗的手脚生了冻疮，又痒又难受，但她只要想着这条路是顾凤麟曾经走过的地，内心就莫名温柔。
慕立把人手组织起来，前哨后防一样不少，遇到危险的地总要让人先探路再走，路程便被拖得缓慢了不少，为此不少人颇有微词。
在一群人的挑拨下，东阳侯来找慕云晗：“陛下的大军从这里经过好多回，若有盗匪路霸，也是早就被清除干净的，再说，谁那么没眼色，敢来惹本公子！”
慕云晗想和他讲道理，东阳侯这次却是怎么也不肯听：“听本侯的，什么前哨后防，用不着，抓紧时间赶路！”
再这样拖拉下去，他的手脚都要冻坏了，他才不要身上留下可怕的紫黑色疤痕，会把陛下吓跑的。
慕云晗和慕立交换一下眼色：“行，您说了算！”
如此行了两天，什么事都没有，东阳侯很得意：“以后就这样走。”
第三天，正是风雪交加之际，到了一片山谷，不等发令，一群人率先跑了进去：“就在这里安营扎寨吧，风雪小多了！”
东阳侯也迫不及待地赶进去，叫人烧起营火煮饭吃，烧些热水给他烫脚。
赶了一天的路，众人又冷又饿，坐下去就不想起来。
正吃饭时，山谷上方劈头盖脑砸下一堆雪块，砸得众人惊慌失措，纷纷喊着：“雪崩了！雪崩了！”
却见附近雪堆里钻出一群人来。

第2965章 马贼
“确实是xue崩了，不过不是白色这个雪，而是红色的血。”
谷口慢悠悠走来一人一骑，马是骏马，高大俊美，人也很高大，但像一只羊，满头满脸弯曲的毛发，只露出一双黄色的眼睛，声音怪怪的，但还能听得懂是什么意思，是个地地道道的乌昆人。
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豹皮做成的坎肩褂子，赤着两条能有慕云晗的腿那么粗的胳膊，马鞍旁挂着弓箭，腰间挂着弯刀，是个马贼无疑了。
“是库旺！盗匪头子库旺！”临时雇的本地向导吓得脸色苍白，跪在地上软成一滩泥。
这是在当地能止小儿夜啼的盗匪头子，杀人不眨眼，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将要血流成河了。
果然，库旺一声长笑，两个站在队伍最边缘的人便失去了性命。
盗匪们就像收割庄稼一样，锋利的弯刀无声无息地往人身上割去。
“救我，救我……”东阳侯哭喊着抓住慕云晗的袖子，悔不当初。
想起什么，他又朝库旺尖叫：“我是齐皇陛下的爱宠，你们敢对我下手是自取灭亡！知道古宁城是怎么没了的吗？就是因为赵国人弄死了陛下的爱宠！”
“哦嚯……这么厉害，这么了不起啊！”库旺催动马匹，将刀扛在肩上，慢悠悠地朝他们走来。
齐皇派给东阳侯的两个御前侍卫试图拦住他，却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断了脖子。
东阳侯一下子缩到慕云晗身后，吓得哭声都没了。
慕云晗看着他的怂样，想起他在小凤山猎场时的模样，满心冷漠。
“小白脸儿！”库旺停在距离他们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卷曲的羊毛上滴着御前侍卫的血。
他轻佻的说：“好叫你知道，你旁边正在杀人的这些家伙，有一大半是从古宁城里逃出来的。
他们的妻儿老小都被齐国人杀光了，你这个齐皇爱宠的头正好给他们装尿当球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好些个马贼用刀拍着刀鞘，发出可怕的喊声。
东阳侯真的吓哭了，他死死抓住慕云晗的袖子，哭得一塌糊涂，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什么。
慕云晗仔细去听，听到他说的是：“我不想死，我不甘心，我还没弄死江陌呢。”
慕云晗无言以对，她从前曾听外祖母说过什么“恋爱脑”，这个大概就是？
所有的聪明才智和勇气都用在争宠上头去了，其他时候，哪怕就是冬瓜也比他更有脑子啊。
她朝库旺喊了一声：“你真的只是为了替手下报仇雪恨吗？若是为了钱财，我们可以给你更多的。”
这么弱的一支队伍，肯定斗不过这些凶狠嗜血的马贼，什么以卵击石的事她就不做了。
库旺笑着朝她探下头去：“骗子！你们只在齐国国都有钱，难不成还能千里迢迢给我送来？
看你是个人物，此间事和你无关，走吧！一般说来，我不杀女人。”
“您真有风度。”慕云晗笑了一声，抬手就是一记天女散花。

第2966章 擒贼
与此同时，慕立和小米从潜伏之地飞跃而出，一左一右朝库旺扑去。
双拳难敌四手，库旺虽然功夫高强，却也不能同时敌对慕云晗那难缠的暗器，慕立、小米这样被武长老教导出来的高手。
他也不曾想到，慕云晗等人是完全不顾同行其他人的性命安危，只拼尽全力做这一击。
“轰”的一声巨响，库旺从马背上跌落下来，瞬间成了慕云晗的俘虏。
“杀了他！杀了他！”东阳侯兴奋地尖叫着，对上库旺那双狼一样的黄色眼珠，又怂了。
慕云晗没理东阳侯，很客气地和库旺谈生意：“都是为了讨口饭吃，没必要把性命搭进去，叫你手下的人松手退后，放我们离开，就当之前的事没发生。”
库旺微微一笑：“好呀，这位大娘说得没错。”
大娘？慕云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吧，她就是大娘。
库旺叫停手下人的残暴行径，笑眯眯地调戏小米：“我要这位小娘子捏我的脖子，不要这个抠脚大汉，小娘子是香的，抠脚大汉是臭的。”
马贼们顿时一阵狂笑。
臭的抠脚大汉慕立：“……”
东阳侯终于冷静下来，看看马贼，再看看自己这边，掂量出了双方力量悬殊究竟有多大。
这样的地势，这样的力量对比，倘若不是慕云晗仨人出其不意，奋不惧死抓住贼王，他们都得死在这里。
倘若贼王死了，他们也会变成死人的。
他再不敢叫慕云晗杀死库旺，只小心翼翼地缩在慕云晗身后，紧紧揪着她的衣襟，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听别人的挑唆，不听她的话。
慕云晗感受到他的依赖，唇角微微上翘，她知道，这个人彻底被她掌握在手里了。
这一回，东阳侯等人再也不敢喊苦喊累，连夜赶路，恨不得赶紧离开雪山。
库旺像个大爷似的，安安心心跟着他们一起，要吃的喝的，偶尔还调戏小米几句，被小米收拾了也不生气，笑道：“我就是喜欢辣的。”
小米索性不理他，他倒消停了，转而和坠在队伍身后的手下说道：“我说你们这些兔崽子，闲着没事儿不会去打两只野山羊来吃吗？嘴里淡出鸟来了！”
到了傍晚时分，马贼们果然送来两只弄干净的野山羊。
东阳侯等人不敢要，慕云晗上去看了，叫人收下，架起火烤。
羊肉的香味儿出来，库旺笑了，叫她过去：“我有话要和你说，只和你一个人说。”
慕云晗也不怕他，笑眯眯地坐过去：“你若是想在言语上占我便宜，还是免了吧。”
她也没说什么威胁的话，库旺却是果真没有说不中听的，只道：“你很像一个人。”
“像谁？”慕云晗心口一跳，只当是他见过慕二娘子或是慕樱。
“一个男人。”库旺眼里透出几分怀念和向往：“赵国的神官，顾凤麟。”
“你说一个女人长得像个男人，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慕云晗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居然说她像顾凤麟，可她还是想要听他胡说八道。

第2967章 用心
“哎呀，我说的像不是那种像嘛！”
库旺揪了揪脸皮，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是说看起来很像，看到你就忍不住想起他。”
慕云晗懂了他的意思，所谓夫妻相，其实就是相处久了，表情举止内里都渐渐相似了吧。
她对这个粗野的马贼因此多了一点点好感：“你还是在开玩笑，你怎么可能认识赵国神官呢？”
库旺有些不高兴，想要和她辩个明白，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挠了挠脸：“男人的事，你们女人怎么可能懂？我说我认识他就是认识他！”
东阳侯看到他俩在说话，好奇地凑过来想听听在说什么，却被库旺一把雪砸到脸上，嗤道：“小白脸儿滚远些，爷爷看到你就全身鸡皮疙瘩。”
东阳侯恨恨地盯了他一眼，白着脸走了，只时不时悄悄瞅一眼慕云晗，就和怨妇似的。
“哈……”库旺笑：“你就像他娘似的。”
这一声很大，东阳侯的脸白了，慕云晗使劲打了库旺的头一巴掌：“别找事儿！”
所有的马贼对着慕云晗怒目而视，整齐划一地拔出弯刀。
慕云晗都没看一眼，拉着库旺继续聊天：“继续和我吹牛皮啊，我看你能把牛皮吹多大。”
库旺指着她：“死女人，以后别落到爷爷手里，不然一定要……”
慕云晗慢条斯理地往他身上刺入一根细如牛毛的针：“不然怎么样？一根不够就来两根，两根不够就来三根。”
库旺不说话了，眯着眼睛盯着她看，眼里有她不懂的深意。
慕云晗再问，他却只是摇头，抓着羊肉大口吃，大碗喝酒，什么都不肯说。
一天后，走到雪山边缘，眼看东阳侯等人踏入安全地界，慕云晗和慕立放开库旺。
库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慕云晗，说道：“你是他的女人，我们乌昆人看人不用眼睛，用心。
我在前年夏天曾经看到过一个人很像他，但又不是他。
他被关在很坚固的铁笼子里，脸上套着黑布，周围全是兵，他们很怕他。
我悄悄跟了他们很远，觉得就是他，但是他们说，赵国的神官好好儿地在澜京里待着享福呢。”
慕云晗的灵魂是颤抖的，人却是麻木的，她没有任何表情，静静地看着库旺，一言不发。
库旺和她对视，说道：“那一年，他追击江允至此，我曾劝他多留几日，他说家中有妻子等候。
我好奇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他说是个和他一样的人。
还说将来如果有一天，你若是从这里经过，叫我不要伤你。”
慕云晗知道库旺说的是真的，她想说点什么，但是喉咙又酸又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慕立替她问出来了：“你说的那个人，被送到哪里去了呢？”
“齐国都城呀，领头的人叫唐尧。”
库旺道：“你告诉那个小白脸儿，是他家陛下的另一个爱宠要取他的命，回去别想着再来找茬，不然爷爷把他卵蛋打碎咯！让他再也不能喔喔叫。”

第2968章 抵达
东阳侯等人一口气逃进齐国边关，才敢停下来清算损失。
被马贼砍死了七八个人，砍伤了五六个，原本就不多的队伍，现在囫囵只剩下十来个人。
财物和粮食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各丢了一车，想来是那些马贼趁着忙乱弄走了。
粮食倒也罢了，不值几个钱，财物却是叫东阳侯很是痛心疾首了一阵，缓过气来就问慕云晗，库旺都说了什么。
慕云晗没什么表情：“您真的想听吗？”
“真的想听。”东阳侯觉得里头有问题。
“他说要害您的是另一个陛下的爱宠，叫您算了，不然要把您的卵蛋打碎，叫您不能再喔喔叫……”
慕云晗真实而无保留，东阳侯紧急叫停：“好了，好了，别说了，一定是江陌那个贱货干的。”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弄死江陌：“我非得复宠不可。”
慕云晗赶紧鼓励鼓吹他。
经过库旺之事后，他们再未遇到什么奇怪的事，东阳侯低调老实了很多，若无必要，都不和当地官员打招呼。
慕云晗和慕立却是主动起来，每到一处必然留一点时间走走看看问问。
表面上是好奇当地风土人情，实际是为了打听库旺说的那件事，以及真正了解齐国现目前的情况。
此时已近春末，齐国并没有想象中的欣欣向荣，城池之中物价飞涨，田野里的百姓努力地耕耘着，脸上满是愁苦。
正当饭点，燃起炊烟的人家却没几个。
慕立去问路，顺便打听：“今年看起来风调雨顺，想必定会丰收，老爹为何如此忧愁？”
老农愁眉不展：“去年欠的税赋还没补上呢，今年再怎么丰收也不够交啊。”
慕云晗心里有了数，目前的战争情况，对于远征的齐国来说同样是个很沉重的负担。
战况每拖延一日，齐军就要消耗大量的粮草补给，所以齐皇才会如此着急。
说实话，付出这么多心血，总算搞死了赵国皇室，却被一条宝江和一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蒙嘉挡住去路，是个人都得郁闷吐血。
往前走的军队很多见，往后走的军队却不多见，虽然艰难，她还是打听到了库旺说的那件事。
的确有那么一个戴头套的人，被秘密押往齐国都城。
只是这样一条线索，已经足够让慕云晗激动异常。
晓行夜宿，夏初时节，他们终于到了齐国都城朢（wang，四声）京。
并没有人对东阳侯的到来有任何表示，他就那么无声无息、灰溜溜地回了东阳侯府。
然而这所谓的东阳侯府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三进院子罢了，没有花园，没有鱼池假山，没有半点侯府的气派，伺候的人也不怎么多，拉拉杂杂十来个人。
东阳侯难得感到羞耻，和慕云晗解释：“陛下说我还年轻，受宠得封侯爵已是引起许多人的眼红嫉妒，若是赐的府邸再大再美再精致，更要引得人嫉妒了，不如得些实惠的。”
慕云晗早打听到了，齐皇风流，喜欢敕封男宠为侯。
比如当初的江许、江允兄弟俩就是这样。

第2969章 误会
不过江许、江允还是和东阳侯不同的。
那兄弟俩是干实事的毒蛇，手中的权力也很大。
眼前这一个人么，慕云晗看向东阳侯。
面容精致白嫩，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红润小巧，就像一只蠢兔子。
一个空有名头的侯爵，一个挂着侯爵府名义的小院子，一点虚无缥缈的宠爱和一些田亩庄园金银，就能把他吃得死死的。
她有些叹息，觉着自己下的这个赌注有点悬，不过再想想，若是换条江氏兄弟那样的毒蛇，她未必对付得了。
“你看什么？难道本侯的美貌受损了吗？”
东阳侯摸一摸脸，急急忙忙叫人送镜子过来，照一回镜子，又要敷脸美容，又忙着要叫人请最好的裁缝上门给他做最时兴的衣裳。
“我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叫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无话可说！”
慕云晗制止了他：“陛下不在京中，公子打扮得再漂亮他也看不着，不过白白叫人嫉妒罢了。
不如闭门不出，赶紧把晒黑的肌肤将养回来，时兴衣裳大家都在穿，又有什么意思？
不如您自己想几套与众不同的出来，找人在家秘密缝制着，等到陛下回来一鸣惊人。
此外正好打听您从前那些对手、朋友是什么反应，看看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也好有个防范。”
东阳侯觉得她说话真好听，立刻许了，还叫了府中管事过来，叫他们以后都听慕云晗的：“以后府里的事都听蕙娘子的。”
慕云晗也不客气，当即着手将府邸里伺候的下人整顿了一番。
她的方法也很简单，首先是将这些人叫来，从管事到扫洒粗使，一一单独面对面谈话，询问其家中情况，亲人是谁，打哪里来，日常和谁关系比较好。
不一定能得到完全真实的话，却是可以快速掌握十之八九的人情背景。
至于东阳侯本人的亲戚什么的，她也不用操心照料。
这人就和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问他出身简直就是大禁忌，第一次说别多问，第二次再问就翻脸。
她和慕立、小米私下讨论，觉得东阳侯肯定也是出身于木牌党，类似周小公子那样的遭遇，无根无底，方便齐皇玩过就丢。
初来乍到，骤然掌权，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刁难，此中种种事，在此就不必一一道来。
至少明面上，三天之后，慕云晗能熟练准确地调度东阳侯府中的下人丫鬟了。
她给东阳侯弄了几个美白养颜的方子，又请名家教他诗词风雅谈吐，再加古玩字画鉴赏。
东阳侯学习劲头十足，成日关在家中美白修身不肯出门，倒叫那些想搞事的人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这些人几番设计想诱东阳侯出门搞事，接连失败之后，就把目光投向慕云晗。
坊间传言，蕙娘子这个姿色普通、上了年纪的赵国寡妇，其实是齐皇精挑细选，送到东阳侯身边保护他的。
所以东阳侯其实并没有失宠，陛下送他回来是为了保护他。
这可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第2970章 杀价
如此，波澜不惊地过了一个多月。
慕云晗三人将朢京的情况基本摸清，也与浣花楼在此的分舵联系上，正式着手布局。
这一日，慕云晗带着小米、东阳侯府的采买张管事照例到菜市场采买。
菜贩子们看到她，统统皱眉避让。
慕云晗却是毫无所觉，温良恭俭让地笑着走上去，挑挑拣拣拿起一捆小白菜：“这个季节的白菜最难吃了，淡而无味。”
菜贩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用力点着小白菜大声道：“这位夫人，您弄错了吧，我这个是小白菜！
最贵最好吃最嫩的小白菜！哪里是那些抽薹淡味的老白菜可以比的呢？”
慕云晗慢吞吞地道：“说得没错，可还是白菜！”
她也不嫌脏，拿起白菜递到鼻端嗅一嗅，说道：“你没有施肥，浇的不是河水，家里用剩的水，还有虫！”
她一抖，好几条虫和着许多水珠跌落出来。
“呀！啧啧，为了多赚钱，还往菜心里洒了这么多水，这是欺诈呀！一斤白菜里头至少有一两是水，一两是虫！”小米大叫。
菜贩子翻白眼，东阳侯府的采买张管事端着一张羞耻到极点的脸，尴尬地笑啊笑。
最终慕云晗以低于市价两成的钱，拿走了一筐鲜嫩的小白菜。
她兴致勃勃地搓着手，往下一个肉铺子走去。
一番杀价，在屠夫娘子的骂声中，以低于市价一成的钱，拿走了一条肥瘦得宜的猪后腿。
在丰硕的战果刺激下，张管事渐渐进入状态，挥舞着袖子加入战斗，和慕云晗、小米一起买够了今天的食物用度。
慕云晗带着“今日又成功省了几文钱”的满足笑容，十分得意自信地穿过乱糟糟的菜市场往回走。
小米贴在她耳边小声道：“鱼儿上钩了！”
“小娘子，小娘子~”道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笑眯眯地对着慕云晗招手。
这是骠骑将军唐尧家的采买管事孙嬷嬷。
按照库旺的说法，这位骠骑将军便是押送疑似“顾凤麟”入京的人。
唐尧出身寒门，家底薄，然而子女家人众多，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外加下人，全靠唐尧的俸禄，以及唐妻的嫁妆过活。
在这寸土寸金、物价昂贵的朢京，可想而知过得有多艰难。
是以，唐家的一应用度能省则省，采买俱由唐妻亲自过问，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因为将军夫人亲自出门买菜太不像话，唐妻只好让自己的陪嫁孙嬷嬷亲自采买，省得一文是一文。
孙嬷嬷一心为主，也是菜市场上杀价的霸主一名。
只是近来物价飞涨，她年老眼花，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低价菜品质不好，好了就贵，回去交账时每每听见唐夫人的叹气声，就羞愧得抬不起头。
看到慕云晗每日大杀四方，她便生出了结交之心，想着若有这么一个能干朋友结伴买菜，省钱省力不说，还能替主分忧。
慕云晗一点架子都没有，笑眯眯上前行礼问好：“老嬷嬷好，您有什么吩咐？”

第2971章 伤口
孙嬷嬷笑眯眯地做了自我介绍，对着慕云晗的战利品就是一阵疯狂赞美赞叹。
三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会儿功夫就成了忘年交。
慕云晗热情地陪着孙嬷嬷在菜市场里逛了一圈，以最低的价买到了孙嬷嬷想要的菜，还将省下的钱在肉铺那儿买了几斤肥肉。
孙嬷嬷热泪盈眶，今天终于可以炒一锅肉菜了，天知道，主家那些半大小子有多能吃！
慕云晗笑眯眯：“以后有空一起买菜啊！”
第二天，孙嬷嬷准时等在了慕云晗出没的路口……
孙嬷嬷是地道的朢京人，唐家虽穷，地位却不低，唐夫人时有交际，她陪在身边，对京中很多事都很清楚。
在慕云晗有策略的打听之下，她很热心地把能说的都说了，又忍不住感叹：“我们老爷是面上风光，实际又辛苦又危险，头系在腰带上。”
慕云晗表示不信：“不能吧，我听我家侯爷说了，唐将军深得圣眷，忠勇无比，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孙嬷嬷摇头叹息：“前年夏天的时候受了很重很重的伤，至今未曾完全痊愈，把我们夫人急得。”
慕云晗惊讶：“什么伤这么久还没好？嬷嬷莫不是欺负我没见识，是乡下来的，就吓唬我？”
孙嬷嬷捏了她一把：“胡说八道，我骗你做什么？哪有拿这样的事说笑的。我们将军就是因为这个才没去前线，一直留在京中。”
慕云晗就道：“那是什么样的伤，快和我说说，或许我能出出主意，找到合适的大夫呢。”
孙嬷嬷左右看看，把她拉到角落里，小声道：“那你可别说出去，他这个伤啊，可蹊跷了，身上少了好些肉，险些被开膛，可又不是兵器伤的，缝合清洗特别艰难，就像是被野兽撕咬的那样。”
慕云晗倒吸一口凉气，她记得当初在古墓中，江煌便是被顾凤麟撕成了碎片。
这个唐尧的情况，听起来很类似，所以即便顾凤麟还活着，恐怕也是失去意识的吧。
孙嬷嬷见她脸色煞白，轻拍她的肩头：“没事没事，在这京中生活，什么怪事儿都能见着一些，习惯就好。”
慕云晗听这意思，像是孙嬷嬷也把这事儿归为怪事，便抚着胳膊道：“天子脚下，还能有什么怪事儿，看我胳膊都起鸡皮疙瘩了。”
孙嬷嬷看着她意味不明地一笑：“你家侯爷难道没有提醒你吗？不说了，不说了，买菜做饭填饱肚子才是正事儿。”
慕云晗揪着孙嬷嬷不放：“好歹你也提醒我一下，省得日后万一怎么了，没人陪你买菜呀。”
跟着慕云晗，总是能买到最新鲜最好吃最便宜的菜，她仿佛有一种魔力，知道什么菜最好吃……有时候明明看起来蔫巴巴的不值钱，但就是好吃。
孙嬷嬷掂量了一下，说道：“碧云宫，没事儿轻易别去那附近，不，应该说别去那里，走路也避开去，懂了么？”
“懂，懂。”慕云晗再问，孙嬷嬷却是神色严肃地再也不肯说了。

第2972章 不能去
慕云晗和小米等人低着头往前走，将近东阳侯府，小米小声道：“那条尾巴又来了。”
慕云晗也察觉到了，这人前后跟了她们大概得有十来天，断断续续的，时在时不在。
她低咳一声，潜行在附近的小蔡收到信息，反过去跟踪尾巴。
慕云晗和小米照常回到东阳侯府，管事跑过来叫道：“蕙娘子，公子有请。”
东阳侯虽被封为侯爵，然而家中从上到下都是称他公子，不得称为侯爷。
慕云晗分析原因，觉得是这样叫比较年轻可爱，正好切合齐皇的口味。
她不慌不忙地走入正院，但见丫头小厮忙里忙外，人人喜气洋洋。
东阳侯对着镜子穿衣打扮，见她来了就转了一个圈，仰着脸问她：“蕙娘，我怎么觉得太素了？”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绸袍，全身上下无一点花纹，唯有领口袖口用深浅不同的蓝色镶了三条边。
腰身窄窄，很好地体现了他年轻完美的身材，古朴大方，既不妖艳也不华贵，更添儒雅清爽。
这是慕云晗替他出的主意。
慕云晗笑着鼓掌：“真好看，一点也不素，恰到好处！”
她夸张地比划着：“这颜色最配您的肤色气质，高雅出尘，与众不同，天真中隐带忧伤，儒雅中又带了几分可爱……”
她自己都要听不下去了，东阳侯却是很欢喜，对着镜子又照了照，挥退下人，神秘兮兮地告诉她：“陛下就要回来了，听说心情不是很好。”
慕云晗也猜到了，未曾听闻齐军大胜的消息传来，那肯定就是败了，齐皇的心情能好得了才怪！
她出言献策：“用度太大，陛下回来之后肯定会厉行节约，您这一身衣服必得夸赞。”
东阳侯托着腮忧伤地想了一回，道：“但愿承你吉言，不过有件事你得小心，我这些日子之所以能得暂时安宁，是因为陛下远行未归，我也不曾出门。
现在既然陛下将归，我得动起来了，那些人肯定会在陛下回京之前搞事儿，你是我的左膀右臂，首当其冲一定会被波及。
想要活命就自觉点儿，不然到时候，我未必能救得了你。这么说有点无情无义，不过是事实。”
慕云晗笑道：“是，属下一定做好准备，公子有什么需要属下做的吗？”
东阳侯想了想，低声道：“别去碧云宫，无论如何，死也不能去！”
又是碧云宫。
这之前小蔡联系到此处的浣花楼人员，谁也没有提及碧云宫不能去。
今日倒是奇怪了，接连两个人和她说不能去碧云宫。
慕云晗小心翼翼地道：“碧云宫是个什么所在？”
“和阎王局有关的……”东阳侯不愿多谈：“反正不是你我惹得起的。之前他们尚且愿意讨好我，现在……”
他的心情直线下降：“没事了，你出去吧，约束好其他人，你自己也小心。”
慕云晗应了一声，转身退出，关门时看到东阳侯坐在窗前发呆。
傍晚时分，慕云晗走上东阳侯府唯一一幢二层楼房。

第2973章 进展
此处是东阳侯弹琴的地方，四面大开窗，可以看到京的景色。
慕云晗日常喜欢待在这里观望京的烟火气息，车水马龙，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正常的活人。
有时候看到和幸幸年纪相仿的小孩子做出可爱的举止，她总是会心一笑，从而得到些许满足。
东阳侯府里的人都知道她有这个习惯，即便是东阳侯，也轻易不会在她独处的时候打扰她。
但独处有时候并不真的只是独处，小米或是慕立，通常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潜藏着为她护法。
小蔡也会在这个时候与她见面。
慕云晗斜倚在琴台前，身前窗下角落里端端正正坐着小蔡。
大概是因为远离家乡，远离燕娘子的缘故，小蔡的唇角近来越发下垂，看起来就像是闹情绪要哭的小孩子。
“我跟着那条尾巴，一直走到京东北角，那里有个叫做碧云宫的道观，香火挺鼎盛的，人走进去就不见了。”
小蔡轻声道：“我又去了一趟浣花楼分舵，之前让他们查的事有了一点进展。”
医长老入齐之后与浣花楼一直都有联系，他去齐国各地采药也是浣花楼给他找的向导。
之后赵兴死去，赵国彻底陷入内乱，医长老等人急匆匆赶回京，想回赵国。
但因齐皇下令搜捕审查在齐赵人，不便出行，医长老等人只好在浣花楼住下来，打算等局势松缓再行归国。
大约是在去年春天，禁令放松，医长老等人便与浣花楼分舵的人告辞，回了赵国。
在那之后，他们便与浣花楼分舵的人失去了联系。
接着，浣花楼分舵也遭受了灭顶之灾。
原有的三十一人，存活下来的不过五人。
有一种说法是，齐国人很早就知道了医长老一行人，搜捕审查在齐赵人就是为了抓捕他们。
之后的突然放松禁令，也是为了诱捕医长老，因为医长老的被捕，浣花楼分舵也跟着暴露。
那之后，浣花楼京分舵不得不销声匿迹，蛰伏起来。
小蔡入京后，费了很大力气才和这些人联系上，重新将他们组织起来干活。
一是寻找医长老等人的下落，这个始终没有太大的进展，不过可以肯定医长老还活着，而且就在京的某个地方。
二是调查有关骠骑将军唐尧的事。
唐尧在前年夏天受过很严重的伤，武将受伤是寻常事，但唐尧这伤不是在战场上受的，而是在京受的。
这就耐人寻味了，然而朝廷和唐尧本人对此事都是讳莫如深，伤口由宫中派去的御医亲自处理。
因为久不痊愈，溃烂感染，唐夫人尝试在外寻找得用的外伤郎中诊治，为此挨了唐尧的骂，唐夫人气得回了娘家。
后来唐尧的伤口始终不好，人也差不多成了废人，甚至不能领兵打仗，但齐皇对他仍旧礼遇。
坊间都在传言，唐尧这伤是为护驾受的，有人要搞刺杀。
慕云晗沉吟片刻，道：“这倒是与孙嬷嬷说的对得上号，那么第三件事呢？”
三是调查有关小阎王、猎杀赌局。

第2974章 秘辛
有关小阎王、猎杀赌局一事，进展是最大的。
猎杀赌局是齐国权贵圈子之中最为隐秘、也最为刺激、最为血腥的一种赌局。
这个赌局起源于二十多年前，从何兴起不得而知，但坊间一直都有传言，认为这个赌局最早的庄家是齐皇本身。
小蔡微笑着道：“关于这位七皇陛下，有一个惊人的巧合。”
齐皇晏有道，为上一任齐皇幼子，生母柳淑妃，出身于齐国没落世家。
初时入宫，不过一个小小的美人，因貌美聪慧温柔，得了老齐皇的宠爱。
生下晏有道后，因其聪明伶俐过人，又十分貌美，母子很得老齐皇欢心。
老齐皇甚至生出让幼子取代太子的想法，七岁就将幼子封为睿王。
睿，睿智，其中含义和期望不言而喻。
然而太子乃是嫡出，皇后姓章，出身齐国一等一的豪门世家，家族枝繁叶茂，有多人在朝为官。
章皇后生性刚硬好强，可以容忍老齐皇偏宠小老婆小儿子，却不能容忍夺走她的东西。
于是一场争斗开始了。
章家有权有势，却不得老齐皇欢心。
柳家门庭没落，却有老齐皇相帮。
一斗斗了十来年，其中细节已不可考，总之老齐皇不但未能如愿，还突然死了。
临终之前留下遗旨，说是黄泉寂寞，想要貌美温柔体贴的柳淑妃陪他一起。
于是可怜的柳淑妃被人从睡梦中叫醒，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呢，就被迫服下鸩毒，追随老齐皇而去。
当时晏有道不过十三四岁，羽翼未丰，身边除了柳淑妃和老齐皇给的几个侍从、老师之外，再无他人。
他同样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糊里糊涂就被送到柳淑妃宫中，与柳淑妃的贴身宫女送作一堆，平白担了个国丧大孝期间奸**婢的罪名。
章皇后母子的手段一点都不高明，但是有用就行，那种时候谁会、谁敢为一个落魄皇子说话呢？
于是新皇登基，所有人按功行赏，各有封赠，唯有曾经风光无限的睿王被关在宗正寺中，不得出头。
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睿王身边的人接连死去，他也患上怪病，荒诞不经。
甚至在新帝友爱手足，前去探望他时破口大骂，试图谋刺新帝。
于是他从软禁改为囚禁，日常用度甚至不如普通囚犯。
人人都以为睿王将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可他没死，而是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章皇后母子到处秘密搜寻他的下落，差不多把齐国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他。
若干年之后，京之中兴起一种神秘的游戏。
专为人心当中隐藏最深的邪恶**而生，只要有钱，嘴巴紧，有可靠的人引荐，就可以加入这个赌局。
里头有各色各样的猎物供给猎杀，想用什么方式都可以，只要给得起钱。
不想猎杀也可以，想要双生子的，想要俊男美女的，暴烈不逊的，温柔似水的，只要想得到，有需要，什么都可以。
输赢不过是一件小事，这个赌局的关键点在于，为钱权交易当掮客。

第2975章 有道
总有那么一些人，手握重权或是财富，却还是不满足，想要更多。
还有那么一些人，生在富贵之中，却不以天下苍生疾苦为重任，嫌富贵的日子太平淡，想要寻求刺激。
于是这个神秘的邪恶赌局，在有心人的推动下，竟然成为京上层自证身份的一种娱乐方式。
举个例子说，两个新贵互相比拼究竟谁更有脸面，身份地位更高，是否真正融入京上流圈子。
那不会去比谁更富有、更会享受，就比有没有去过阎王局，和谁做的同期猎友。
这样龌龊可怕的爱好和赌局，当然是不能公诸于众的，于是，手握秘密的那个人，就成了最大的赢家。
他利用这些秘密，达成了很多目的。
他就是阎王局的庄家，人称阎王。
不知不觉中，一股暗流在京城的地下汹涌激荡。
先是失踪的睿王被找到，而且是明目张胆地出现在祭天礼上。
章太后母子迫不及待将他关起来，准备继续之前未完的事。
然而这次他们并没有如意，有很多重臣、宗室站出来力保睿王，并对当年睿王犯下的错误表示疑问。
当年的事，相关证人、证据早就被清除干净，不利于清洗睿王的罪名，但同样也不能证明睿王真的有罪。
于是双方僵持不下，章太后母子迫于压力，不得不后退一步，暂时释放睿王。
再那之后，他们就一步步失去了对睿王的控制。
老皇帝的死被证明是中毒，死前服用了章太后亲手做的参汤，章太后百口莫辩，托病不出。
新帝日渐昏聩，精神失常，甚至在朝堂上呵呵傻笑，脱去帝王冠冕，跣足散发，跳舞发狂。
又在旦日朝宴之上，拉住公主胡作非为，为此逼死了两名公主，实在是皇室大丑闻。
接着，其膝下两位皇子因为母妃争宠，皆被毒死。
章氏家族接连出事，疾病、意外、失职、贪污、杀人、谋逆等等事情接踵而至，搞得章家人焦头烂额，顾此失彼。
短短几年间，曾经繁荣昌盛一时的大家族，死得只剩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
与此同时，睿王扶摇直上，赈灾主考、操持朝政、治理水患、推广农桑，外拒赵国，声名鹊起，真正成了睿王，贤王。
再接着，只顾享乐的新帝马上风暴毙于美人床上，因其无后，宗室大臣一直推举睿王继承帝位。
睿王风光上位，成为现今的齐皇。
从那之后，阎王便在坊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现任阎王局庄家小阎王。
虽无证据，但坊间一直都在传言，阎王便是睿王本人。
小蔡道：“自从晏有道登基之后，阎王局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一直维持着。
近几年才又重新活跃起来，不过玩法、手段和当年阎王本人亲自主持时相比，薄软了很多。”
坊间传言，继任者小阎王是晏有道在外结识的红颜知己，更是他的嫔妃之一，身上有赵国血统，出身非常高贵。
但这种说法，从未得到任何验证。

第2976章 猜测
慕云晗等人之前在丰城小凤山参与的那个，她们觉得骇人听闻，十分可怕。
但若是和当年阎王本人主持的那些猎杀局比起来，不过是最低端的玩法。
“我听说，当年曾有大臣武将亲自下场，在猎杀局中趁机亲手杀死对手或是对手的亲人子女。
有人不服，想要检举状告，但都被压了下来。苦主要么得到一笔钱封口，要么就是落得失踪的下场。
阎王甚至提供一种服务，金主若是看上了谁，无论男女出身，只要能给出足够的权钱，他们都能弄来。”
小蔡讲着这些事情，神情分外严峻。
“前几年的时候，阎王局的人组织非常严密，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根本没有机会了解这些情况。
浣花楼分舵的人竭尽所能，也没能查出太多有用的东西，反而折了不少好手进去。
是近几年来，可能是因为赵国日渐衰微，齐国太需要钱，阎王局才逐渐被更多的人知道。”
慕云晗沉默许久，发出一声长叹：“难怪。”
晏有道就是安晓，就是阎王本身，就是木牌党人口中那位真正的主人。
以一国帝王之尊，做这么一桩事，难怪可以手眼通天，难怪那么难查。
就算慕云晗一直认为顾漪澜、顾凤麟身负异能，可以预见未来，已经很了不起。
此刻她还是不得不承认，晏有道真厉害。
小蔡颇为黯然：“倘若早日查到这些事，或许有些事会不一样。”
比如顾凤麟，或许不会落到这一步吧。
慕云晗勉强一笑：“浣花楼只剩这么几个人，还能查到这么多事，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就在赵国境内，不也错过了有关慕二娘子、安晓的那么多信息？
“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想想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慕云晗禁止自己再去回想那些遗憾，否则只会陷入无穷尽的沮丧与后悔之中。
“关于晏有道，他在被章太后母子陷害，再到赵国搞事，再回齐国创立阎王局，之间必然有人帮了他很大的忙。”
慕云晗蘸着茶水在几案上写了一个“江”字。
小蔡挑眉：“江家？”
慕云晗点头：“现在我们要从两个地方下手，一是碧云宫，一是江家的后人。”
江允、江许兄弟俩，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而按照她从象山飞舟上看到的手札，可以确定捕捉者的后人一定是在齐国的。
江家后人多年以来，一直都与神官宫争斗，各有输赢。
与摆在明面上的神官宫相比，江家一直保持神秘低调。
直到他们找到了晏有道，双方一拍即合，成为亲密无间的合作者，甚至有可能，现在整个江家都处于晏有道的领导之下。
慕云晗大胆地猜测着：“我在想，先假设阿麟还活着，那么他们抓住并一直秘密关押医长老，会不会是为了给阿麟治病？”
小蔡皱眉：“他们难道不是想弄死顾神官吗？为什么要给他治病？”
慕云晗就问小蔡：“倘若是你，你想不想成为顾漪澜那样的人？”

第2977章 恢复
小蔡脱口而出：“当然想了！”
既能预见未来，趋吉避凶，又长得好看，身体强横，速度快，顺风耳，目力过人，几乎没有不能去的地方。
简直就是逆天的存在，谁不想自己变成那个样子呢？
即便是手握权柄的男人，也会想要得到这样的能力，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坚不可摧。
慕云晗点头：“是了，齐皇大概也想。”
小蔡畅想片刻，又反悔了：“不，我不想要，不是谁都能忍那个痛苦，应该多数人都会变成红皮人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才不要。”
“齐皇不会这样想，只要有希望，他就会一直试验下去。”
慕云晗认为，想要顾凤麟血清的人，其实并不是顾明月，而是齐皇本身。
他想要那个血清改变他的身体，让他变成天下最强的人。
到了此刻，慕云晗反而更加冷静。
她的对手太过强大，一不小心，她就可能尸骨无存，甚至血肉之躯沦为浇灌他人的花肥。
她想起了一个细节。
当初那个所谓的“顾明月”在飞舟上，曾说想给她治疗解毒，让她恢复能力。
再后来，王陵中的纸条、假苏久洲的话，无一不是引她来到京。
所以……慕云晗张开手掌，对上夕阳的余晖。
她的手很美丽，肌肤润泽，骨肉均匀。
阳光透过掌心，是一种健康润泽的半透明红色，那是血流在静静流淌。
她突发奇想，顾凤麟的血清那么珍贵，顾漪澜给她服下去了，那她是不是已经恢复了那种能力？
慕云晗走下楼梯，回了自己的房间。
仆妇在她的窗下放置了一缸碗莲，长得不是很好，蔫蔫的。
慕云晗随手滴了一滴血进去，就不再管它。
一夜无话，次日清早起来再去看那碗莲，花大且艳，叶片碧绿肥厚，精神抖擞。
她就懂了。
她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天赋。
顾凤麟的血清真的有大用。
仆妇自外而入，恭敬地道：“蕙娘子，公子请您过去。”
东阳侯打扮得光鲜亮丽，见慕云晗来了就道：“你随我一起出门，我要去拜访一位很重要的夫人，她手下的人有些讨厌，但无论如何，你切记不可得罪她。”
慕云晗有些紧张，笑道：“让珊娘跟着么？”
东阳侯想了想，道：“也叫她跟着，邹阳也去。”
马车出了侯府，一路向东。
途经一条街口，街道两旁都是制香烛纸钱祭品的铺子，满街的香烛味儿。
慕云晗随便瞟了一眼，但见街道尽头一座高大威严的门楼拔地而起，上头金灿灿的三个字“碧云宫”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匆匆一瞥，她倒也没看出有什么异常。
马车很快驶过这一片街道，东阳侯掀开车帘叫她进去。
慕云晗以为他又突发奇想要做什么，就笑着道：“公子有何吩咐？”
东阳侯指着面前的杌子，神色严肃：“你坐下，我与你讲。”
待慕云晗落了座，他才道：“我叫你不要靠近碧云宫，你为什么不听？”

第2978章 又见久洲
“公子容禀，属下并没有靠近碧云宫。”
慕云晗隐隐吓了一跳，东阳侯这是知道了什么？
东阳侯摇头叹息：“我见你刚才一直在看碧云宫，很好奇对吧？”
慕云晗就大方承认：“实不相瞒，属下之前对碧云宫是真没什么兴趣，可您交待无论如何一定不能靠近它，反倒勾起了属下的好奇心。
刚才从那里经过，属下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可是那么大的字，想装没看见也装不过去呀。那么远的看一眼，不会怎么样的吧？”
“若是常人，便是走进去也没关系。可你不同，你是赵人，多看一眼也是不行的。”
东阳侯道：“但凡走进碧云宫的赵人，最后都死了，碧玉宫的仙人只保佑齐人，不保佑赵人。”
慕云晗低头受教：“属下知道了。”
“所以我才叫你们别靠近碧云宫，这是为了你们好。你出去吧。”东阳侯摆手让慕云晗出去，很是心烦意乱的样子。
马车又前行了两条街，停在一座古朴的宅子前头。
那宅子上头挂着一块匾额，上头写着“苏宅”二字。
慕云晗心中微动，就见一个门房迎了上来，笑着给东阳侯行礼：“公子来了，家主正等着您呢。”
东阳侯阔气地扔了一块银子给门房，跳下马车往里走。
慕云晗和小米赶紧跟上，慕立则跟着车夫、其他长随在外头等着。
走过影壁，里头豁然开朗，很大一个庭院，阶旁种了很大一株石榴，上头挂了好些果。
东阳侯并不停步，一直往里，直到垂花门前。
一个胖胖的富家翁笑眯眯地迎出来，高声叫道：“公子啊，许久不见，您终于肯出门啦！”
这声音熟悉得很，慕云晗抬眼一看，心中便是一凛。
俨然又是另一个苏久洲。
东阳侯已经与苏久洲接上了话头：“我那不是一直在养病吗？我听说夫人回来了？”
苏久洲压低声音：“回来了，昨日傍晚才回，这会儿还没起呢。”
东阳侯就道：“那没关系，我等着她。”
苏久洲不叫他进去，只是笑：“让您等着，怕是不太好？夫人醒来一定会骂我不懂事的！”
东阳侯抓住苏久洲胖胖的胳膊，带了几分央求：“不会，我有事要找夫人。”
苏久洲把他拉到一旁，小声说着什么，偶尔抬眼看向慕云晗和小米，眼里满是精光冷光。
慕云晗垂了眼，心中满是惊涛骇浪。
这个苏久洲，才是之前在澜京时与她打交道的苏久洲。
又是一对双生子。
不过显然这个苏久洲，要比死在蒙嘉手里的那个苏久洲厉害得宠的多。
“我们进去吧。”东阳侯喊了一声，折身进了垂花门。
慕云晗和小米赶紧跟上，却被苏久洲拦住去路：“这两位小娘子看起来很眼生呢。”
慕云晗和小米低眉垂眼，并不敢胡乱开口搭腔。
东阳侯淡淡地道：“是我身边得用的人，第一次带她们出门，若有失礼之处，苏爷一定要告诉我，我必然狠狠教训她们！”

第2979章 丝鞋
东阳侯的言下之意，是个人都听明白了。
人是他的，有错也只能他教训，其他人还是别多嘴的好。
苏久洲微微一笑，退到了一旁。
只是慕云晗走了老远，仍然觉着有两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她不由有些紧张，她近年来瘦了很多，身形与从前应该不大一样了吧？
这苏宅看起来不大，纵深很长，一直往里走了约有盏茶功夫，才又到了一座院子里。
院中花木扶疏，假山流水，一步一景。
回转廊下挂着一溜镶金错玉的鸟笼，里头住着大小不一、毛色鲜艳的鹦鹉，间或插着几只黑乎乎的八哥鸟。
看见慕云晗等人过来，这些鸟也不出声，全都侧着眼盯着他们瞧，眼珠子贼亮，叫人心头发毛。
仆妇将几人引到一间屋子前头就躬身退下。
那门前珠帘半掩，晶莹玉珠随风微微晃动，淡淡的幽香时有时无，依稀可以看到里头的螺钿屏风。
一双年约十四五岁、玉雪可爱的双生女孩迎出来，一着粉衣，一着蓝衣，笑眯眯地给东阳侯行礼：“夫人正在梳妆，还请公子稍候。”
也不叫东阳侯进去，就让他在那门口站着。
东阳侯也不敢说什么，乖乖地站在那里看花儿，看鸟儿。
慕云晗和小米更是乖巧安静得不得了，头都不敢抬，只敢在睫毛下方偷看。
慕云晗瞧见一双精工细作的玫红色、绣了彩凤衔芝、镶嵌了珍珠的丝鞋在珠帘下方略停了停，很快又走开了。
过了约有盏茶功夫，里头方传来一声略有些沙哑、十分勾人的女声：“叫他进来。”
一个穿着湘色衣裙的美貌丫鬟走出来，笑着给东阳侯行礼：“侯爷，夫人有请。”
东阳侯迅速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停下来，斯文雅致地慢慢往里走。
慕云晗和小米刚要跟上去，就被双生丫鬟给拦住了：“两位姐姐止步，非经传召，不得擅入。”
慕云晗和小米只好停下来，低眉垂眼地候在门边。
小米心痒难耐，觉着里头一定就是那小阎王，少不得给慕云晗使眼色。
慕云晗谨言慎行，一动不动，看都没看小米一眼。
小米只好也消停下来。
二人就和木头桩子似的，钉在那儿就不动。
不知不觉间，一旁的婢女全都走了个精光，就只剩下她二人和一排鸟停在长廊上。
小米的脚动了动。
慕云晗斜了她一眼，她反射性地又站好，决定当木头当到底。
与此同时，窗子后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东阳侯，他此刻温顺得像只猫儿，低眉垂眼的，哪怕就是在齐皇晏有道面前也就是这样了。
另一人则是一个看起来三十不到的美丽少妇。
她穿着大红销金绣牡丹的抹胸，披着浅青色的薄纱长袍，满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只用一根晶莹剔透的玉凤钗挽着，凤首高昂，眼角睥睨。
就像她这个人，看起来高贵美艳不可方物，同时也是傲气十足。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说道：“谭骥，你这两个随从乖得很啊。”

第2980章 赔礼
若是慕云晗在场，她一定会发现，东阳侯谭骥的很多动作，都与这美丽少妇非常相似。
比如说那份妖艳嚣张与懒散。
但是慕云晗不在，所以并不影响室内二人的相处状态。
“夫人说得是，她俩还算听话懂规矩。”
东阳侯悄悄从眼角偷看着少妇的一举一动，情不自禁在心里演练一遍又一遍。
少妇看着年轻，实际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也不知道平时吃的什么，怎么保养的，看起来三十都不到。
要是他能一直保持这样的美貌，那该有多好？
陛下一定会舍不得他的。
东阳侯想着，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一只涂了鲜红蔻丹、肌肤雪白的手狠狠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去。
少妇一双瞳仁漆黑的美目盯上他的眼睛，猫抓老鼠似地笑了：“羡慕我？想学我？是不是还想着让陛下永远爱你，经久不衰啊？”
“我没有，我不敢。”东阳侯连忙辩解，却是半点不敢挣扎，一任少妇捏着他的下颌。
“傻！”少妇低下头去，丰满香软的嘴唇在他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落下一层娇艳的胭脂。
她曲起拇指，轻轻替他擦去胭脂残痕，低声道：“你来找我，不就是想与我联手，一起对付李贵妃和江陌吗？”
东阳侯红了脸，咬着牙道：“没错，还望夫人成全！”
“呵，成全？”少妇突然挥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微笑着道：“你现在叫我成全你？
在小凤山时，我特意给你做脸，让你赚零花钱，你却叫手下作妖对付我的人？
打我的脸是不是很爽？是不是叫你觉着自己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陛下宠爱你？呵呵……”少妇纤长的手指紧紧捏着东阳侯嫩白的脸，抓得变形。
东阳侯却是陡然明白过来，眼里满是恐惧和震惊：“江陌是你的人？”
“没错，我能让你上天，也能让你永堕地狱！”少妇一挥袖子，东阳侯倒摔出去，撞飞窗户，又往庭院中的水池跌去。
慕云晗看得分明，纵身跃起，准确接住东阳侯，落到地上，担忧道：“公子您怎么样？”
东阳侯咳出一口鲜血，面如白纸，轻轻推开她，对着少妇跪下去：“夫人，我错了。”
少妇倚窗而立，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道不尽的风流富贵。
良久，她方懒洋洋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言罢，看了慕云晗和小米一眼，转过身往里去了。
东阳侯回过头去，蹙着眉头看向慕云晗和小米，眼里满是愤恨和不愿意。
慕云晗瞬间懂了。
这少妇就是小阎王本人，也是小凤山猎杀局的庄家。
因为之前在丰城，东阳侯阻止小凤山猎场的人抓捕她们，小阎王认为被拂了面子。
所以，要求东阳侯将她和小米等人亲手送上，以作赔礼。
倒也不是他们和小阎王有仇，而是小阎王要借此给东阳侯一个教训。
慕云晗静静地看着东阳侯，且看他如何选择。

第2981章 不像
东阳侯不敢与慕云晗对视，而是很快飘开眼神，看着廊上的鹦鹉。
穿湘色衣裙的美婢含着笑走出来，轻言细语地道：“公子，夫人说了，她知道您向来心软，不过不着急，您回去慢慢地想，想好了再来也不迟。”
东阳侯慢吞吞地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慕云晗和小米跟上去，三人气氛诡异地往外走。
走到垂花门附近又遇着了苏久洲，他领着一对十分漂亮干净可爱的双生子往里走，笑眯眯地和东阳侯打招呼：“公子慢走。”
东阳侯的脚步停了下来，死死盯着那对双生子，眼里似要喷出火来：“这是谁？”
双生子看他神色不对，吓得往后缩。
苏久洲一手一个拽住了，微笑：“公子别这样，小孩子不禁吓。他们啊，该说是您的师弟呢。”
他压低声音：“听闻江陌御前失仪，是以夫人另外挑了这对孩子……今儿正是叫他们过来教导规矩的呢。漂亮吧？”
“漂亮又有什么用？脑袋里若是塞了稻草，越是漂亮越是死得快！”
东阳侯难掩嫉妒，忍不住露了杀意。
苏久洲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拍东阳侯的肩头，摇着头带那双生子离开了。
东阳侯耷拉下脸，闷着头往外走了几步，眼泪掉下来，哭得稀里哗啦的。
慕云晗和小米冷眼看着，并不劝他，由着他这样出了大门。
慕立迎上来，瞧着情形不对，就给慕云晗使眼色。
慕云晗摇头，示意他别管。
东阳侯一路都在哭，到了家下了车还在哭，抽噎着进了卧房，把门一甩，谁也不要陪同。
慕云晗不慌不忙，吩咐手下的人小心伺候着，就和小米去了厨房准备饭食。
小米气呼呼的：“小白脸儿不可靠，看他那怂样儿，肯定会把我们卖了讨好他主子的。”
慕云晗一笑：“不一定，且看着吧。”
她之前一直觉得东阳侯是外祖母说的“恋爱脑”，可今天看下来，却又并不完全是。
那么大的人了，又是个男人，再怎么爱哭，也不至于哭了一路，进门还在哭，当着下人的面，脸都不要了。
怎么都像是故意的。
毕竟，齐皇虽然与小阎王关系匪浅，但身为帝王，总是多疑的，哪能容忍枕边人千方百计讨好其他人？
退一万步讲，即使东阳侯真的蠢到把她们交出去，她也能说服他，只怕小阎王不肯罢手。
“姐姐，你看着那位夫人是否眼熟？”
小米见慕云晗胸有成竹，就不操心这事儿了，转而开始分析小阎王的出身长相。
“外间不是都在传言，说她是赵国人，出身高贵吗？那你看她长得像谁？”
慕云晗刚才也在想这个问题，不过真是想不起来：“并不像是顾家人。”
顾家的男人们都长得很俊俏，女孩子们就长得不好看了。
顾明月据说是唯一一个例外，可她真没从小阎王脸上看出半点顾家人的影子。
须臾，饭熟菜香，慕云晗张罗着亲自送过去，好言好语请东阳侯出来吃饭。

第2982章 赌一把
东阳侯一连吃了两碗香稻米饭，才问慕云晗：“你怎么还没走？难道没听见她让我把你们的命送去讨好她？”
慕云晗佯作惊讶：“您会吗？那不可能！”
东阳侯来了几分兴趣：“怎么不可能？”
慕云晗道：“忠仆不侍二主。”
齐国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齐皇晏有道。
小阎王再怎么风光得宠，齐皇也不会允许她的手伸得太长。
东阳侯果然不是太蠢，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叹息一声，捧着脸忧愁地道：“我晓得的，我若是听了她的话，陛下就真的不会再要我了。
即便短时间内能靠她复宠，很快也会被抛弃，以后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公子明智。”慕云晗及时递上高帽一顶。
东阳侯唉声叹气：“可是我怕呀！我若不听她的，她一定会阻止我见陛下，还会在陛下面前说我的坏话……还有李贵妃那么恨我，我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又伤心地哭了起来：“陛下，陛下，您是忘了骥儿了吧……”
慕云晗抚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您放心吧，就凭您对陛下的忠心不二，陛下一定不会忘记您。”
“真的？”东阳侯将信将疑。
“以陛下的睿智，一定会知道这些事的。”
慕云晗蛊惑他：“最坏不过是死，赌一把还能翻身，不赌就再也不能翻身了，您何不赌一赌？”
东阳侯咬牙切齿：“那就赌一赌。”
慕云晗道：“只是接下来，肯定不会太平了。那位夫人一直记着小凤山的事，说明并不是心胸宽广之人，您拒绝了她，她一定会给您好看。
以现在的情形看，她不会直接对您下手，但一定会对我们姐弟三人下手。这是京城，可以作为的人和事太多了，咱们必须提前筹谋。”
东阳侯道：“怎么筹谋？”
慕云晗道：“我们姐弟三人，最大的软肋便是赵人这个身份，敢问公子，倘若有人冤枉我们是奸细，将会把我们送到哪里关押，又由谁处置？”
东阳侯道：“碧云宫，还是由她处置。”
碧云宫啊，慕云晗暗忖，这和她猜测的差不多。
小蔡曾去碧云宫探过几次，一无所获，或许是没有找到法门。
若能进去碧云宫走一趟，或可一试。
慕云晗和东阳侯轻声说了起来，东阳侯道：“太冒险了！”
慕云晗微笑：“只要公子拿捏得当，属下虽会吃点小苦头，但一定能等到您回来……”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东阳侯听慕云晗的话，将学的技艺加强了一遍，没有再出门去晃。
反正他是看出来了，有小阎王和李贵妃两座大山压在他头上，谁也帮不了他，保住小命要紧。
然而府里却开始不平静起来，先是有仆人被举报说了大逆不道的话，被京兆府抓走了。
接着又有人举报慕云晗姐弟三人是赵国来的奸细，图谋不轨，兵部派人来拘捕他三人。
东阳侯吓得宛若惊弓之鸟，无力地阻挡了一下，眼泪汪汪地看着慕云晗三人被带走。

第2983章 地牢
一时之间，东阳侯府大乱，人心惶惶，好些下人都在自寻出路。
各方势力冷眼看着，且看东阳侯会怎么办。
东阳侯白着脸四处找人求情，却不曾得到任何回应，都是冷眼。
折腾了几天，他也就不动了，闭门不出。
众人不由讥笑一声，就这么点本事，翻不了身啦。
谁也不知道，东阳侯悄悄出了京城，朝着齐皇回銮的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慕云晗坐在阴冷脏污的黑牢之中，内心颇为忐忑。
她和小米、慕立被押解到京兆府牢房短暂地待了一天，晚上就被分开了。
她被人罩上头套，推上马车，昏天黑地走了一截路，再被拖下来，被人推拉着摇摇晃晃走到这间牢房。
头套脱掉，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地方，只能感觉到刺骨的阴冷，刺鼻的霉臭味，可怕的寂静。
自她被关进来就一直无人过问，仿佛被完全遗忘。
隔一段时间会有人送饭食进来，小小一个窗口，透出些许灯光，塞进来不知是什么吃食，味道怪怪的，也是冷的。
她从这些迹象推测，她应当是在一个地牢里，而且很可能就是在碧云宫的地牢里。
因为下了马车后，她嗅到一股浓郁的香烛味道，和那天她从碧云宫外的街口经过时闻到的味儿是一样的。
她其实有点着慌。
她劝东阳侯赌一把，她自己也是在赌，而且她不确定这一把是否能赌赢。
赌赢了，就意味着以后她能跟随东阳侯自由出入很多地方，能借着东阳侯这条大腿做成很多事情。
但若是赌输了，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流水，他们不得不逃离此处，换一个身份从头开始。
而在这之前，还得确保小蔡跟上了她并探明了这个地方。
慕云晗正想着，送饭食的小窗突然被打开，灯光大作，刺激得她赶紧伸手捂住眼睛。
她听到有人在外头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小窗又被关上了。
她略微松了一口气，似乎，和她猜测的差不多。
与此同时，苏宅之中。
小阎王正在骂人：“这么久了，什么进展都没有，陛下回来叫我如何交待？要你们有何用？一群废物！”
底下一群人唯唯诺诺，都不敢出声，怕她得很。
小阎王看着这群人的样子，又怒又无奈，烦躁地摆摆手：“都滚下去！”
待众人退走，她便抬手揉着额头，娇艳明媚的脸上终于显了些与年龄相符的疲态。
“夫人。”苏久洲捧着个托盘站在门口，胖胖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进来。”小阎王斜睨他一眼，道：“迎驾的事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苏久洲道：“那几个人，不知该怎么处置才好？”
他指的是慕云晗等人。
小阎王道：“这个也要问我？以你的手段，难道做不好？我要谭骥死无葬身之地，也叫那些不懂事的孩子都醒醒脑子，看看忘恩负义是什么下场。”
她说这话时，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说今儿中午吃什么。

第2984章 碧云宫
苏久洲笑道：“要收拾他们自然是轻而易举，但最近猎场越来越缺人，好几个地方都在和属下叫苦呢。所以属下想，这三人若是听话懂事，不妨废物利用。”
小阎王沉默下来。
组织这些年来培养了许多得用的人手，但近几年来损耗严重。
撒在赵国的好手基本都死在顾凤麟手里，余下一些跟随齐皇出征，又折损在战事之中。
猎场里的多是桀骜不驯和本领不好的，而且近来因为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接二连三都在组织猎杀局，人手数量更是直线下降。
苏久洲偷觑她的神色，又道：“还有一事，各地都传来消息，说最近生意越来越难做，做了调查，都说是缺乏新意，不够精彩，花了钱得不到切实的好处。”
其实就是猎杀局全面铺开，失去了神秘和高端，搜刮的钱财又太多，不能再吸引人了。
小阎王沉默片刻，道：“那就这样办吧。你告诉他们，叫他们各自认真想想法子，否则若是没了用，早晚被撤掉，到时候别找我哭。”
“是。”苏久洲奉上托盘：“这是从那邹氏三姐弟身上搜来的物品。”
托盘上放着几把造型精巧的臂弩，又有几筒带发射机关的毒针，此外还有两把长刀，一把匕首，一把短剑，几样伤药，女子用的发钗胭脂之类的东西。
小阎王看了一回，道：“这臂弩和针筒有些意思，看起来像是从前赵国的浣花楼所卖之物，却又不太相同，更有我大齐军中制式的痕迹在里头。弄清楚从哪里来的。”
至于其他武器、伤药，平凡无奇，不值一提。
苏久洲笑道：“属下已经问过了，听说是经过古宁城时，那邹蕙娘鼓动谭骥花重金买下的。”
古宁城马贼出没，齐、赵、乌昆三种势力错综复杂，有这些东西不足为奇。
小阎王手一挥，苏久洲低头退下，自去安排不提。
穿着湘色衣裙的美婢走进来，低声道：“夫人，碧云宫那边传来消息，甲字号情况出现反复。”
小阎王肃了神色，取一个青纱从头笼到脚的幕笠戴上，出门上了马车，往京城东北角而去。
马车驶入那条满是香烛纸钱的小街，直接进了碧云宫。
碧云宫中香火鼎盛，到处都是心中有所求的香客。
小阎王一行人避开香客，直奔碧云宫深处。
几重道门之内，别有洞天。
小小一间院子，精致富丽，看起来像是招待贵客的精舍。
往里去了，却是一间小小的门，再入内，便是蜿蜒往下的青石斜道。
小阎王取下幕笠沿路前行，但见道路蜿蜒，四处灯火辉煌，无数房舍门窗在火光下闪着幽黑的光。
又有一角阴冷黑暗，仿佛人间地狱。
有好些人往来其中，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竟然是个繁忙的地宫。
小阎王一路前行，行人纷纷给她行礼问安，她视而不见，直接走入正中一间屋子。
屋内，几个人团团坐在灯下，吵得急赤白脸，谁也不肯让谁。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打瞌睡，睡得十分香甜。
正是被齐国人抓走的医长老。

第2985章 危险
小阎王目光一扫，落到医长老身上，神色便是一寒。
她端起一杯冷茶走过去，对着医长老当头浇上。
医长老惊醒过来，懒洋洋地瞥她一眼，抹一把脸上的水渍，打呵欠伸懒腰，说道：“大小姐来了。”
小阎王冷道：“别这样叫我。”
医长老淡淡一笑：“那不然，要叫你什么呢？小阎王？阎夫人？大小姐，你本姓顾，身上流的是顾氏的血，为何要这么做？”
小阎王烦躁地道：“你再和我说这些，我便拿他出气！”
医长老神色微凝，冷冷地道：“你若拿他出气，我定要叫你后悔！”
二人对视，互不相让。
正在争吵的众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形，便都安静下来。
其中一人调停道：“夫人，医老，莫生气了，都是为了正事急的。”
小阎王挑起唇角：“我没有生气，我怎么会生气呢？”
医长老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到底没有再说话。
“你们在吵什么？”小阎王走过去，威严问道。
这一群人都是医药方面的翘楚，方才出面调停的人正是领头的，乃是齐国名医，姓田名四季，答道：“甲字号的情况又出现反复，我们在讨论原因。”
小阎王道：“把门打开。”
田四季推开身后的石墙，露出一间约有一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三面为墙，没有门窗，一面全是精钢制作的围栏，正好面向众人。
隔着围栏，可以清晰地看到室内的情形——
一个地铺，一个蒲团，一个水槽，一个马桶。
地铺上躺着一个人，手脚四肢脖颈全被套在精钢锁链之中。
小阎王抬手：“小湘，柳笛。”
身穿湘色衣裙的美婢连忙递上一枝柳笛。
悠扬的柳笛声响起，小阎王吹奏着柳笛，双目紧紧盯着地上的人。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仿佛死了一样。
小阎王蹙起眉头，命令道：“打开房门。”
田四季忙道：“夫人，太危险了……”
小阎王冷飕飕地看了他一眼：“陛下即将归京，你让我就拿这个给他看？开门！否则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田四季额头浸出冷汗，叫人加强防备，自腰间抖抖索索取下钥匙，打开重逾千斤的铁栅栏。
小阎王扔开柳笛，伸出手掌。
婢女小湘忙将一个约有巴掌大小、不知材质的黑色长方形条状物递到她手里。
小阎王握紧这沉甸甸的物事，朝着室内走去。
地上的人仰面躺着，皮肤赤红如血，双目紧闭，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毛发，穿得极少，仅只是一条短裤遮住要害位置。
然而虽然形状诡异，依稀可见此人的五官俊美，身材优美修长，全身线条充满力量和美感。
正是消失已久的顾凤麟。
“顾凤麟！”小阎王选了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蹲下去对着顾凤麟喊了几声。
顾凤麟没有任何反应。
田四季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颤着手往他鼻端试了试，又去探脉和心跳，说道：“没有呼吸心跳。”
小阎王道：“这种情形有多久了？”

第2986章 黑盒子
田四季唯唯诺诺、顾左右而言他道：“上次发作之后，又有两次，但都很快就缓过来了，这次持续得有点久，我们用了好些法子……”
“我问你有多久了！你和我扯这些？”小阎王陡然发怒，将黑色长形条状物用力往田四季身上一戳。
“滋滋滋~”黑色长形条状物发出低沉的声音，一道蓝色弧光闪过，空气中弥漫起动物皮毛被烧焦的臭味，田四季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手脚抽搐，口吐白沫。
众人惊恐地看着小阎王，缩成一团，大气也不敢出。
“没有人能回答我的话吗？”小阎王高声叫道，目光所过之处，众人又是一阵瑟缩。
医长老慢吞吞地道：“两天。他出现这种情况有两天了。”
“两天！两天！你们现在才告诉我？你们之前干什么去了？睡着了？还是吃shi去了？”
小阎王暴跳如雷，姣好的面容狰狞如魔，挥舞着手里的黑色盒子，仿佛随时打算给谁来上那么一下。
众人更加害怕，有胆子小的甚至流了眼泪。
小阎王的目光在众人面上逡巡一番，最终落到医长老身上。
她缓步朝医长老走去，将黑色盒子对准他的额头，冷飕飕地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干的！”
在场众人几乎都吃过这个黑色盒子的亏，或是四肢，或是身体，或是脖颈，甚至是头。
最痛苦的就是头挨上那么一下了，简直可以把人打成傻子，十天半月缓不过神来。
于是众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医长老，觉着这个医术精湛，与人为善的老头儿怕是要吃大亏了。
医长老不慌不忙地看着小阎王，淡淡地道：“大小姐，你若觉得是我，那就是我吧。”
他闭上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小阎王一咬牙，到底没将黑盒子往医长老那颗珍贵的头颅上戳，而是戳到了他的肩头上。
医长老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倒在地上缩成一团。
“顾凤麟，你知道我现在弄的是谁吗？”
小阎王并不去看他，而是死死盯着顾凤麟的眼睛，只看他是否会有反应。
“是医长老！对你最好的医长老！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把他活生生电死在这里！”
她叫嚣着，又往医长老身上戳了一下。
医长老这回声音都没发出来，直接晕死过去了。
他的徒弟冲上去护住他，连连给小阎王磕头求饶：“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师父年纪大了，经受不住，再来一下他会死的。”
小阎王撇撇嘴，大抵也知道没什么用，收了黑盒子，看向众人。
众人又是一阵瑟缩，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
“你们没有办法？也行，我问一声，拖一个出来试黑盒子的威力。”
小阎王随手指向其中一个医者。
“夫人饶命！”医者大叫一声，软倒在地，仓惶地道：“您方才这个法子很有用的，但只是选错了刺激甲字号的对象！”
小阎王似笑非笑：“那你说说看，什么人才能刺激甲字号？”
“病人的至亲至爱之人！”

第2987章 隔壁
顾凤麟的至亲至爱之人么？
那当然是慕云晗了。
小阎王美目之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当然知道慕云晗对于顾凤麟的重要性，更知道慕云晗的重要性。
但可惜，用了那么多法子，仍然没能将人弄来。
赵国皇室倾覆之后，她也曾使人四处搜寻那个女人的下落，却只知道那女人趁乱逃出澜京，之后便如水入大海，消失不见。
只可恨蒙嘉拦着宝江，齐军始终过不去，否则……
小阎王压下心头的不顺意，趁此机会虚张声势：“不就是慕云晗么？你的消息倒是灵通，知道我们抓到了那个女人。
也罢，我本留着她另有大用，但若是甲字号不成了，留她也没什么用，去把她弄过来试试。”
她使个眼色，自有手下会意，出去吩咐地宫负责人：“随便弄个什么赵国的女人来，就说是慕云晗，且试一试。”
慕云晗坐在地牢之中，小心地运行着经脉内力。
她觉着这几天的吃食中一定含有药物，能让她失去内力，没有反抗能力，如同周小公子的遭遇一样。
但很奇怪，她的内力运行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或许是因为那个血清的缘故？
慕云晗仔细想想，似乎她从守山镇回到澜京，再从澜京来到这里，这一路经过的风险也不少，身体却是从未出现过不适。
偶尔也会觉得累，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好了，病痛什么的，从来没有过。
正想着，就听送饭的小门“咔”的一声响，几缕灯光透进来，一个人站在那里，冷冰冰地打量着她，仿佛她是一只待宰的猪羊。
算算时间，对方也该有所行动了。
慕云晗眯着眼睛，轻声道：“我愿意配合夫人，只要让我活下去，做什么都可以。”
那人并没有搭理她，而是偏头和身边另一人低声说话。
紧接着，慕云晗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门响，女人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放开我，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我不想死，求你们啦，求求你们……”
是赵国的口音。
慕云晗朝小窗扑去。
在窗口被关上之前，她看到一个年轻女人从隔壁房间被拖出去。
女人的眼睛和嘴因为恐惧睁得很大，手、脚、身体却是无力地任由人拖拽着。
小窗关上，叫声和灯光骤然远去，牢房内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慕云晗听见自己的心“咚咚”直响，她隐约感觉得到，刚才那些人最先应该是想抓她去做什么的。
但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改了主意，抓了隔壁的人。
她不确定是因为她那句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紧张地将耳朵贴在小窗上，试图听到外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声，像是有很多人匆匆忙忙追着什么从外面跑过。
有人大声喊道：“他在那边，那边……”
混乱之中，她仿佛听见了小阎王的声音。
慕云晗激动又紧张，恨不得一拳将小窗砸碎，再将头探出去看个究竟。

第2988章 见面
上天似是听到慕云晗的心声，“咚”的一声巨响传来，不知什么砸到了小窗上面。
慕云晗下意识地抱住头蹲下去，灯光、嘈杂声，水一样地泄了进来。
有什么趴在小窗上往里看，慕云晗听见急促的呼吸声仿佛响在耳边。
一种奇怪的感觉袭入灵魂，她猛地抬起头，不顾双目被灯光刺出眼泪，努力睁大眼睛看过去。
她看到了一双十分熟悉、却没有任何感情的红色眼睛。
慕云晗听见自己惊叫出声，看见自己飞步朝小窗扑去。
但实际上，她只是瘫坐在那里，愣愣地看着那双眼睛，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不过是瞬间的功夫，那双眼睛已经离开小窗，消失不见。
她猛扑过去，尽力将脸贴着小窗，使劲往外挤，往外看。
昏暗的灯光下，她看到一条暗红色的身影仿若壁虎一般，灵巧地在地宫的天花板、墙壁上下腾挪飞奔，身后跟着的是一大串拿着各色武器、神色惊慌，咋咋呼呼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检查损失、封堵门窗的守卫来到慕云晗的牢房前。
举着灯一照，看到年轻的女人缩在角落里，双臂紧紧抱着小腿，惨白的脸靠在膝盖上，一双眼睛直瞪瞪地看着前方，仿佛失去了灵魂。
守卫皱起眉头：“喂！你看到了什么？”
慕云晗愣愣地看着他，慢慢摇头。
守卫低声骂了一句，拿起封条使劲将小窗封死。
慕云晗这才反应过来，直扑过去：“不要啊，大哥，我还要吃饭的，别封死啊，我不想死……”
守卫举起锤子朝她的手砸去，不耐烦地喝道：“闭嘴！再叫就把你弄死！看到你隔壁的人了吗？现在死得什么都不剩了！”
慕云晗缩回手，安静如鸡。
很快，一切又陷入黑暗死寂之中。
有冰凉的液体顺着慕云晗的眼角一直往下流淌，她伸手摸了摸，捂着嘴无声地哭起来。
刚才那个，是她的阿麟啊，是她的丈夫啊，他还活着，他果然还活着！
她处心积虑，总算来到这地下宫殿。
因缘巧合，她好不容易与他见面。
可是他认不得她，他就像一只没有意识，只剩下本能的野兽，在这地宫之中攀援爬行，身后跟着无数的恶人。
也许刚才那些人抓走她的隔壁，是去见他的吧？
如果是她被带到他的面前，会怎样呢？
慕云晗胡思乱想着，渐渐累了，肚子是一直都有的饥饿状态，没事儿就“叽叽咕咕”的乱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她停止哭泣，靠在墙上发呆，静静等待。
不知又过了多久，大门被打开，明亮的灯光争先恐后地挤进来，洒满了整间屋子。
慕云晗下意识地将手盖住脸，灵敏的感觉到不止一个人走进来，停在她面前。
“验明正身。”有人说道，“邹蕙娘，你愿意承认自己是赵国奸细吗？”
慕云晗沉默着不出声。
“啪”的一下，她挨了狠狠一记耳光，打得扑倒在地，鼻腔和嘴里都有鲜血流淌出来。

第2989章 巢穴
“承认吧。”一条熟悉的声音带着强烈的诱惑说道：“只要你承认了，立刻就能脱离这个苦海，立刻就能被放出去。”
慕云晗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苏久洲那张白白胖胖的面孔。
她虚弱地喘着气：“我不是奸细，我只是个逃难者，我只想活下去，夫人若是想要我做什么，我愿意配合的。”
“是呀，我知道你很无辜，所以给你找了一条活路。只要你肯在这张纸上签字画押，你就能活着走出这里。”
苏久洲将一张写满字的纸递过来，慕云晗眯缝着眼睛，努力适应光线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
可她并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就被人抓住手指蘸了朱砂，使劲往纸上一摁。
“好了。”苏久洲站起身来，冷漠地道：“记住，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东阳侯指使你做的。”
“我没做什么，真的没做什么……”慕云晗无力地争辩着，却被两个人捉住手臂，将她拖了出去。
她回想着之前那个可怜的邻居的样子，放松身体，任由他们拖拽着她，在幽暗的甬道间穿行。
她刚进来时被戴了头套，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会儿却是可以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无数房间规整分布在错综复杂的道路两旁，就像是蜂的巢穴。
她所处的这一处，是在整个地宫的角落里，也是最黑暗的地方，看起来应该是专门关押人犯的地方。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她哭喊着。
“叫吧，叫吧，哪怕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苏久洲白胖的脸上满是恶意的笑容，说了这句话，他的某种恶趣味仿佛得到了满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其他人也跟着笑，笑得慕云晗莫名其妙，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一群疯子，有病！
“我弟弟妹妹呢？”她追问。
苏久洲的心情不差，笑道：“放心吧，你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道：“听说你参加过猎杀局，有没有见过亲姐弟自行残杀呢？这个场景可不多见啊，一定能挣不少钱！”
慕云晗恍然明白了什么，她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大叫起来：“你们这群魔鬼，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们……”
然而这些人就和没听见似的，仍旧拖着她往前走。
他们走的是另一条道，并不会经过中心区域。
可是此刻，中心区域的路边上，躺着受了伤的医长老。
他原本一直闭目养神，听到这一声喊，他倏地睁开眼睛，看向守在身边的小徒弟：“你听见了吗？”
小徒弟眼眶红红：“什么？”
医长老摇摇头：“没什么。”
他好像听到了慕云晗的声音，不是刚才那个冒牌货，而是真的慕云晗。
但只是，一定是他的错觉，她怎么可能来到这个地方，而且是这样凄惨的叫声。
“师父，您且忍耐着，别再和他们一个钉子一个眼儿的，好不好？”
小徒弟央求他，“好死不如赖活着，您要是和鹰老一样，叫徒儿怎么办？”

第2990章 放不下
医长老只觉得小徒弟的哭声就和蝉鸣似的，“嗡嗡嗡”吵得人耳朵疼。
“好了，好了，我晓得了。”他不耐烦地打断小徒弟的话，侧头去看自己身上的伤势。
长长五道血痕从大腿根部一直蔓延向小腿，是顾凤麟一爪抓上去之后留下的痕迹。
道道见血，血肉外翻，正中一处更是深可见骨，委实狠毒。
“啧……”医长老啧一声，“真的是神志不清，完全沦为六亲不认的杀人狂魔了啊。”
他的声音里，无奈中隐隐透着一股得意。
不远处，小阎王站在墙角后方，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沉声询问田四季：“你确定他和顾凤麟平时的接触没有不正常的地方？你都监控到位了？”
田四季还没能从之前的打击中缓过来，整个人都在冒虚汗，衣服湿得像才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是，是，夫人，属下一直防着的，从未让他们单独相处过。”
小阎王又盯了医长老一回，折身往回走。
栅栏之中，红色的顾凤麟被她手里黑色盒子电晕过去了，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几个匠人战战兢兢地往他身上加镣铐。
不远处一个女人缩在角落里，将手抱着头，蜷缩成一个球状。
地宫负责人问小阎王：“夫人，这女人怎么处置？”
多亏了这个女人的尖叫哭泣声，才能唤醒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顾凤麟。
虽然他之后很快就发现自己上了当，疯狂暴走，夺路而逃，杀了不少人，但好歹这女人还是有点用处的。
小阎王漫不经心地道：“把她送回去，好生将养，以作备用。倘若下一次，证明她没用了，就把她扔进猎杀场。”
女人听见了，再次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不要，不要，求求您，我什么都没做，不，我什么都愿意做……”
听见这凄惨的哭声，顾凤麟的手指轻轻动了几下，慢慢蜷缩成拳。
“有意思。”小阎王笑了：“原来一个人成为牲口之后，仍然有放不下的东西和人。”
她贴近顾凤麟，在他耳边轻声道：“阿麟，乖宝宝，快醒来，乖乖听话，不然姑姑一定找到慕云晗，在你面前随意蹂躏她……”
她才是真正的顾明月。
苏久洲快步赶来，轻声道：“夫人，陛下回銮了！此刻已经进了城门。”
顾明月猛地站起来，声色俱厉：“为何这么快？为何没有早些得到消息？”
苏久洲嗫嚅道：“不知，只知道陛下突然命令加快行程，不许人先往前头送信，但凡发现有人违命，杀无赦。”
不用说，又是帝王多疑的老毛病犯了。
顾明月急忙命人看好顾凤麟，匆匆忙忙赶去见驾。
可她始终迟了一步，火速赶过去后，銮驾已经进了宫，只留了一地乱纷纷看热闹的朢京百姓在那七嘴八舌。
有人赶上来，凑在顾明月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顾明月满脸阴沉，冷笑。
呵……倒是她看走眼了，东阳侯谭骥这个小白脸儿，居然手段通天，这么快就趴在陛下脚下摇尾乞怜了。

第2991章 认输
苏久洲匆匆寻来“夫人，陛下派人过来，要提审邹蕙娘姐弟三人，您看要不要”
他比了个砍头的姿势。
从前之时，顾明月盛宠时期，她也曾做过违逆圣意之事。
比如像今日这样的情形，抢先把人给咔擦了，再报个来迟了一步，齐皇也不会把顾明月怎么样。
不过叫过去骂几句，轻轻罚过就算了事。
日积月累，这些事被当做齐皇无比宠爱小阎王，小阎王手眼通天的证据，也为她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朝中权贵无不怕她三分。
如今齐皇年岁渐长，越来越偏爱年轻美貌的少年郎，虽然还将阎王局、碧云宫交给顾明月掌着，但到底不如从前许多。
权贵们心里有数，渐渐也不再那么敬畏小阎王，有人心中还生了挑衅觊觎之心。
谭骥之前在小凤山的背叛挑衅，便可窥其中一斑。
倘若今日顾明月仍旧杀了那姐弟三人，而陛下又轻轻放过的话，便是重塑小阎王威望的最佳时机。
苏久洲殷切地看着顾明月，只等她一声令下，便要去做那咬人的狗。
顾明月却是沉吟道“陛下回銮之时，谭骥在哪里”
“伺奉左右。”
她便冷然道“把人交出去。”
苏久洲讶然“那就这样认输了”
“不然呢”顾明月露出一个有些嘲讽的笑容，“今日不比当时。准备一下，我入宫请罪。”
苏久洲略一沉思，便懂了。
陛下这是要下他们的脸面，给他们脸色看，再不识趣，损失只会更大。
马车碌碌而行，慕云晗看到朢京的房舍、树木飞快地从窗户缝隙里一闪而过。
她知道自己这是即将被送往阎王殿的另一个猎场，少不得担心小米和慕立去了哪里。
一粒石子射入窗户，落到她面前。
她抬头，看到小蔡藏在附近一株树上，低头看着她笑。
她心中大定，知道东阳侯应该是赶回来了。
果不其然，又前行一段时间后，有人从后头追赶上来，大声喊着“停下，停下”
有人推开车门，一个白面无须的宦官探着头看向她，嫌弃地皱起眉头搧了搧鼻子，问道“你就是邹蕙娘”
慕云晗点头“我是。”
“随咱家来吧。”宦官一甩拂尘，往前去了。
马车掉转头，跟着宦官往回走。
走了一截路，她被带下马车，塞进一间屋子里。
屋里站着几个宫人，看到她进来，都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她，纷纷掩鼻。
慕云晗厚脸皮地站着，她知道自己很臭很脏，任谁被关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好些天，都干净不到哪里去。
可是想到她在那里遇到了什么，她便又忍不住欢喜雀跃起来，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没有人和她说话，她也不出声，就安安静静地在那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叫她“你跟我来”
他们教她稍后要怎么行礼，答话的时候不许抬头，不许东张西望，不许乱动，不许说假话，慕云晗一一应下。

第2992章 问话
彩绣辉煌，威严肃穆，空气中弥漫的香气压下了慕云晗身上的臭气。
她战战兢兢地在宫人的提示下行礼问安，半晌，听得上头有淡漠威严的声音响起“下跪何人”
“草民邹蕙娘。”慕云晗规矩得很，都不用装，乱蓬蓬的头发和褴褛的衣衫、红肿青紫的脸已经把她显得可怜又无助。
“齐人”
“曾经是赵人。”慕云晗说道。
她这话一点也没错，属于赵兴家族的赵国已经覆灭，此刻的赵国早已不是从前的赵国。
那她现在也不能再说是赵人了，只能说是曾经的赵人。
可这话落到自大狂的耳朵里，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齐皇晏有道含笑看着面前的蝼蚁，觉得这女人很会说话，曾经是赵人，那不就是在委婉地说，她现在已经是齐人了吗
“读过书”他的语气不知不觉温和了两分，读书人总是更好面子的。
“是，家父坚持认为无论男女都得识字，才不会被人卖掉还帮人数钱。”慕云晗小心回答。
这个答案显然取悦了齐皇，他笑了起来“这话没错，不过女人嘛，懂点道理就行了，不必学精学细，否则容易胡思乱想。”
慕云晗心中一阵鄙夷，却是温婉地道“是，家父也是如此认为的。”
齐皇就道“你一身的武艺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家传的。”慕云晗侃侃而谈“家父开过镖局，小妇人姐弟三人幼时曾随他走过几趟镖，后来他生了一场重病，就关了镖局，做了地主。”
难怪懂得如何对抗马贼，齐皇道“听闻你智勇双全，面对马贼丝毫不怵，轻松退敌。”
“草民不敢当。”慕云晗微微羞赧，颇为忐忑“说到底，不过是大胆借用陛下的威名，这才吓退了马贼。”
“你觉着齐国和赵国哪个更好”齐皇突然转了话锋，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慕云晗。
跪坐在一旁的东阳侯紧张极了，就怕慕云晗说错话。
慕云晗轻声道“回陛下的话，谁能让草民吃饱饭，过上安稳日子，谁就最好。”
“大胆”尖利的宦官声音骤然响起，大声呵斥慕云晗。
慕云晗低着头不出声，面上却是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倔强和坚持。
“哈哈哈，说得对极，老百姓，求的不就是一个温饱安稳么”
齐皇哈哈大笑起来“你抬起头来，邹氏。”
慕云晗抬头，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又规矩。
“有人说你是赵国奸细，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敢问陛下，如今还有赵国吗”慕云晗认真答道“赵国早就没有了，天下唯有齐而已。”
将来也许还会有一个蒙嘉建立的不知什么国。
“说得好天下唯有齐而已”齐皇因战事不利带来的坏心情，多多少少好了一点点。
他转过头和东阳侯说道“把你的女管家带回去，明日入宫伺奉朕，清理好家门，不要丢朕的脸面。”
“是”东阳侯感激涕零，三拜九叩“陛下真英明”

第2993章 劫后
“啧啧，你这模样真是的”东阳侯夸张地使劲搧着袖子，嫌弃地瞅着慕云晗“像极了哪里来的疯婆子。”
“公子怎能嫌弃属下”
慕云晗这个时候才哭出声来，委屈万分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衣裙，泪眼婆娑“您都不知道属下有多害怕”
她竖起手指“只差这么一点点就不能见到您了，他们要把我们送到猎杀场去，叫我们三姐弟自相残杀
咦，我家小弟和小妹呢公子，求您救救他们啊，他们是无辜的”
原本冷静淡定的人，这个时候哭成了狗，无措又委屈，完全就是死里逃生的模样。
这倒是让东阳侯生出几分新奇，以及作为主人保护了下属的满足之感。
他故意道“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么出主意的时候我看你胸有成竹，怎地这时候这样怕了”
慕云晗有些愤怒“您亲自去试试看”
她压低声音，飞快地向他描述那些可怕的经历。
却没得到东阳侯任何回应，他平静地听着，神色淡淡“你这算什么那是因为他们遇到了大事，顾不上料理你，若是早些年”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而道“不管怎么说，这次你立了大功，也吃了苦头，我以后不会薄待你们。”
有人领了慕立和小米进来，二人也是一身狼狈，慕立还挂了彩。
三人见面，都不用伪装，便是一番劫后余生的唏嘘感叹。
东阳侯看了一会儿热闹，嫌弃地道“都下去梳洗吧，拿我的名帖，去请大夫过来诊脉调养身体。”
待到只有慕云晗和小米二人，她才知道自己刚才面见齐皇那一幕究竟有多危险。
其实小米和慕立也是被半道截回去的，在齐皇面见慕云晗之前，他二人已经被人单独审过了。
问的情况大体和慕云晗的差不多，无非是出身来历什么的，此外又增加了一些对彼此生活习性的考校。
幸亏他们也算是多年相处，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人也够机警，这才平安过关。
齐皇之所以轻轻放过慕云晗，不是他仁慈好骗，而是当时慕立、小米已经被审查过了。
她只要有一点点对不上他们说的话，等待她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趁着小米给自己搓背时，慕云晗小声道“我见到他了。”
小米的手便是一顿，随即眼里涌出泪花“真的他怎么样”
她和慕立被带走之后的遭遇和慕云晗大致相同，那一阵混乱确实也听到了动静，但具体的情况却是不清楚。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时竟然就是顾凤麟在外头搞事。
慕云晗轻声道“须尾俱全。”
只是好像他已经认不得她了。
有很多谜题还未解开，但既然已经看到曙光，谜底就不会太远。
小米激动地抱着慕云晗哽咽道“这可真是太不容易了，你想哭就哭吧。”
慕云晗本来是真的想哭，可被她这样一说，反而哭不出来，二人又哭又笑，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第2994章 怒火
大夫很快到来，慕云晗心中藏了私，不敢叫他先给自己看，只叫他先给慕立和小米看。
看过之后，确认这二人都是同样的毛病，饥寒交加、体虚、再加一个中毒。
中的毒也很简单，就是一个软骨散。
慕云晗找个借口避开，只叫那大夫给自己开了同样的药，心中却是确认了一件事，顾凤麟的血清果然有大功效。
她先是担心了一回，想着顾凤麟落到齐皇手中，不知被取了多少血。
但仔细一想，这边似是没有象山王陵中那种奇怪的机器，大概是没有办法提取那个血清的。
再回想顾凤麟当时的模样，除了失去神智之外，身体看着挺康健的，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于是又安心下来，谋划接下来要做的事。
与此同时，齐国皇宫之中。
齐皇坐在一堆奏章之后，神色莫测。
在书案前方的金砖地上，跪着一脸恭敬的顾明月。
顾明月此时的装扮却又与平时不同，穿的是天青色的华贵宫装，满头珠翠，看起来明艳动人又端雅大方。
“明月何罪之有”齐皇淡淡说道“起来吧，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顾明月并不起身，只轻声道“陛下，臣妾无能，叫您失望了。上次在象山王陵失去的血清”
她抿了抿唇“还是没能找回来，顾漪澜如今很强，等闲难得近他的身，搜魂爪的搜魂弹也用光了，所以”
齐皇眼里燃起熊熊怒火，勉强压着火气道“顾凤麟这边可有进展”
顾明月嗫嚅道“情况一直反复，不能稳定，至今未曾恢复神智。”
齐皇怒道“好，这是他的情况，朕问你，你不是说只要得到他，就可以用他的血培养出更多的红皮人吗人呢”
顾明月硬起头皮，小声道“是培养了一批人出来，但维持的效果不久，他的血太过霸道，受体总是血管爆裂
臣妾已经在想办法解决了，恳请陛下再宽容几日，一定能解决的”
“够了”齐皇打断她的话，又问“阎王局交上来的钱财为何越来越少你不知道最近正是需要花大钱的时候吗”
顾明月暗暗叫苦，却不得不解释“是有特殊原因的”
她把苏久洲说的那些理由摆了一遍，见齐皇神色阴晴不定，急道“陛下，今日不比当时，在您治下，吏治清明，王公大臣不敢”
“不敢什么”齐皇冷冷一眼横过来“朕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办，这样信重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就这样回报朕明月，你早年不像这样的，理由真多。”
顾明月的脸色瞬间煞白。
一连串的失败是她的错，但并不完全是她的错。
所谓时也命也，要做成一件事，不但要看筹谋，还得看天意。
老天爷不站在他这边，虽竭尽全力，仍然一事无成，她能怎么办
但她不敢说出这样的话，只重重地磕头下去“臣妾万死，求陛下恕罪。”

第2995章 当年
齐皇冷冷地道“慕云晗呢这么久了，你还没找到”
顾明月艰难地道“一直在安排人手搜寻。”
“但还是没有找到，是吧”
齐皇发出三连问“你不是说，只要在象山王陵留下那些线索，她就会自己送上门来吗”
“现如今过去几年了，她在哪里”
“就算不能把人诱过来，最少你也得说明白人在哪里吧你能吗”
顾明月长叹一声，再次五体投地“臣妾无能，臣妾万死。”
齐皇冷冰冰地注视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感情“朕听闻，蒙嘉身边多了一个神秘女子，美貌聪慧。
朕给你一个月时间，把这件事弄明白，还有，朕要见到蒙嘉的人头”
他抓着朱笔的手神经质地颤抖起来，手上青筋毕露，眼里恨意滔天。
“是，请陛下放心，臣妾一定设法做到”
顾明月抬起头，眼里泪光闪动“陛下，您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臣妾很是担心您。”
“担心什么担心朕另宠他人，再不爱你了”
齐皇说的句句都是诛心之言。
“明月，我很怀念当年的你，那时候，我们住的地方没有这么大，吃的东西没这么丰盛，手里的权力没这么大，想法也没这么多。
一心想的都是让天下太平，叫坏人不能兴风作浪，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你老了，我也老了，想法也多了。”
顾明月打了一个寒颤，失声道“陛下”
齐皇摆摆手，兴趣索然“你退下去吧，仔细想想朕说的话，几十年的感情，很不容易。”
顾明月呆呆地跪了一会儿，低着头行礼毕，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她愤怒地大步往外走，一口气走到宫门处，苏久洲迎上来，满脸担忧“夫人。”
顾明月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颤抖“上车”
苏久洲赶紧趴在地上，由着她踩在自己背上上了车，又叫其他随从替他拍净尘土，低着头进了车，在顾明月对面的小杌子上坐下来。
顾明月端着茶盏饮茶，因为手一直在颤抖，茶碗一直响个不停，她愤怒地将茶碗砸到地上，咬牙切齿“忘恩负义的贱人”
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苏久洲不敢接话，只跪到地上去捡茶碗碎片。
顾明月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沉声道“去碧云宫传我的命令下去，叫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多收些钱上来再有，选拔一批人手，我要去宝江”
苏久洲吓了一跳“您要去宝江，可是”
可是陛下都才惨败而归，你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且碧云宫在赵国境内的好手早就被消耗殆尽了
这是苏久洲没有说出来的话。
顾明月目露凶光，被逼到绝处，只能豁出去了
齐皇对她的不满，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日积月累，更是根深蒂固。
正是因为这个，她才会在小凤山时安排人讨好东阳侯。
可没想到，最终还是这样的结局。
想当年她叹息一声，命令苏久洲“你先往前头去，叫他们做试验准备。”

第2996章 灼热
一管血从顾凤麟身上抽出来，被存放于水晶管中，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神秘的宝石红。
顾明月坐在一旁，将袖口扎起老高，眼里满是不顾一切的狠意“来吧。”
“夫人，不可啊这太冒险了”苏久洲和田四季满头大汗，纷纷劝说。
顾明月紧咬着唇，心想自己要不放弃算了，反正有那么多的人可以给她试手脚。
可是一转眼，看到一旁看着她，似笑非笑的医长老。
想到刚才收到的那个消息她精挑细选出来，才送到齐皇身边的那对貌美双生子，不过在御前露了一面，就因为失礼被杖击一顿赶出了宫门。
不是她的人没规矩，而是晏有道想要打她的脸。
顾明月思念及此，一股怒火上涌，冲昏了头脑。
若干年前在家族里受到的那些气和轻视，全都在这一刻涌现出来。
凭什么男人们可以做的事，她不能做就因为她是个女人
明明这一家子的男人们都蠢透了，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顾明月把心一横“没事。”
她身上也有顾氏的血脉，顾凤麟的血不过是药引子一样，这么一点点打进她的体内，不至于就让她死了。
就像从前，她把顾漪澜的血打进红皮人的体内，再给他喂下那种药，红皮人不也变得很厉害
田四季轻叹一声，上前拿起水晶管。
苏久洲按住顾明月的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注视着她，轻声道“夫人，三思而后行，打进去就再也拿不出来了。只要身体康健，总会好起来的。”
顾明月心里有些触动，可随即，她想起来之前晏有道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微微苦笑“我停不下来了，老苏，我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赢了，她就活。
输了，她就死。
没有任何退路。
“自作自受。”医长老冷笑一声，起身去看顾凤麟。
顾凤麟仍然被紧紧锁在镣铐中，双目紧闭，是沉睡不醒的姿态。
顾明月闭上眼睛，示意田四季下手。
针管中的血注入血管之中，宛若沸腾的岩浆流了进来，灼热又刺痛。
顾明月没忍住，“嗷”的一嗓子吼了出来，双目瞬间变得通红。
叫声凄惨，宛若兽鸣，吓得医长老一哆嗦，手紧紧掐在顾凤麟的胳膊上。
顾凤麟的眼皮动了动，再次归于平静之中。
医长老叹息一声，低声道“快醒来吧，再这样下去，血就要被抽光啦。”
天色大亮，慕云晗对着花圃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自从被接回来后，东阳侯待她极好，成日吃好的穿好的，养得她神清气爽，之前受过的那些苦楚磋磨全都烟消云散。
小米过来寻她“公子准备好了，咱们走吧。”
他们今天要去宫中赴宴。
那位传说中的李贵妃，为了缓解齐皇的郁闷心情，特意准备了一场赏花宴。
但凡曾经伺奉过齐皇的美人们，无论得宠的不得宠的，只要没犯错误，都得到了邀请。
东阳侯认为，这是一个艳压群芳的好机会。

第2997章 贵妃
东阳侯穿的是那件浅蓝色、没有一点花纹、唯有领口袖口用深浅不同的蓝色镶了三条边的绸袍。
和上次试衣时的忐忑不同，他这次底气十足：“蕙娘，还是你聪慧，我自从遇到了你，运气就变好了。”
慕云晗笑而不语。
齐皇此番归来，果然如她所料，隐有推行勤俭节约的意思在里头。
只是还未全面铺开，想必此次宴会就会大张旗鼓了，还不知有多少美人要倒霉呢。
东阳侯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说道：“你们今日就紧紧跟在我身后，要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及时给我指出来。”
后面这句话是冲着慕云晗说的，慕云晗微笑道：“公子聪慧，只需记得谦恭谨慎守本分，其余还和从前一样即可。之前属下还未来到您面前时，您不也颇得陛下欢心么？”
“那是。”东阳侯笑了一声，踌躇满志地出了门。
此次入宫，相比上次轻松惬意多了。
慕云晗跟在东阳侯身后，一路遇到不少宫人上来搭讪问安。
东阳侯倒理不理的，又恢复了从前那样用鼻孔看人的倨傲模样。
无人时，他解释给慕云晗听：“这宫中捧高踩低，待他们太过和善，他们反倒以为和软好欺，该有的架子还得有。”
芙蓉宫，顾名思义，遍植各色芙蓉。
正值初秋，恰是木芙蓉盛开的季节，姹紫嫣红，十分美丽。
更有无数丽人莺声燕语，穿行其中，比花还要美上几分。
有女官迎着东阳侯，笑道：“贵妃娘娘早就候着了，公子快请。”
东阳侯寒暄几句，跟着女官进了一处轩窗。
轩窗之内坐了许多美人，有男有女，都是衣着华贵，美色各有千秋。
或是说笑，或是对弈，或是观赏字画，吟诗作对，十分雅致，颇有皇家风范。
粗略估算一下，有座位的大概得有三四十人，慕云晗一眼望去，不由叹为观止。
论起皇帝，前前后后她也见了好几个，可这样不分男女前后，和和美美坐在一起玩乐开宴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东阳侯来了。”娇嫩如同莺啼的声音响起，座首一个穿杏色宫装、皮肤雪白、体态丰腴的贵妇笑着朝东阳侯招手，看起来十分可亲。
慕云晗看她装扮，便猜着应该是那位有名的李贵妃。
果不其然，东阳侯小声提醒她：“这位就是贵妃娘娘。”
齐皇元后是个正经人儿，乃太子生母，从不与后宫争宠，一心只在宫中织布读书写字，与齐皇晏有道井水不犯河水。
是故，后宫最风光的便是这位李贵妃。
李贵妃本身无出，却盛宠不衰若干年，宫中许多故事都与她有关系。
就算是昔年的顾凤麟，也曾与她有过些瓜葛，为此慕云晗还曾喝过两桶醋。
虽然事后证明那醋吃得有些没道理，但此刻见着这一位，她的心情还是有些微妙。
“本宫听她们说你回京养病，现在可要好些了？”
李贵妃是个快言快语的性子，三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声音更是娇嫩如少女。

第2998章 江氏
东阳侯很是小心恭敬地回答李贵妃的话，慕云晗看得出来，他似是十分忌惮李贵妃。
这种忌惮又与对着小阎王的那种惧怕不同，他对小阎王是真的怕到了骨头里。
对着李贵妃呢，还有那么一股子不卑不亢在里头。
二人你来我往，十分客气地寒暄了几句，李贵妃将目光落到慕云晗和小米身上，好奇地道：“听闻你收了两个十分厉害的女管事，这就是了？”
慕云晗和小米低头行礼，东阳侯轻描淡写：“娘娘谬赞，十分厉害说不上，不过是比较体贴懂规矩而已。”
坐在李贵妃左下方的一个宫妃意味深长地一笑：“听闻是赵人？”
东阳侯道：“回宓妃娘娘，是。”
宓妃就和李贵妃等人一碰眼神，神秘兮兮地笑了。
这都是听说了小阎王将慕云晗等人当成赵国奸细，送入碧云宫一事。
今日提起来，有调侃的意思，也有挑拨的意思。
又听李贵妃道：“东阳侯今日这装扮倒是清雅特别，与你平时的装扮很不一样。”
东阳侯一笑：“关在府里太久，不太知晓外头的风尚了，只觉着这个方便简单，就偷个懒。”
就见宫妃们撇撇嘴，不以为然的模样。
另有几个美男缩在一旁，嫉妒又酸溜溜地瞅着东阳侯，窃窃私语。
忽然有人问道：“顾娘娘呢？怎么还没来？”
顾娘娘……慕云晗听得这一声，心口便是一跳，立刻想到了小阎王。
就见李贵妃八风不动地低头喝了一口茶，微笑着道：“她啊，听闻今日身上有些不妥，怕是要缺席了。”
正说着，就听人道：“江公子来了。”
又是一个姓江的。
慕云晗知道那个江陌已经失宠，再不得翻身，所以众人提及的这个江公子，应该是另一个人。
小蔡这些日子曾查过江家后人，晓得这京中姓江的官宦人家倒是有个两三家，却都没爵位，当家人的官职也不大。
所以真没办法甄别出到底谁才是江家后人。
这会儿听到江这个姓，她少不得打起精神往外看。
但见不远处走来一个身穿蓝布长袍、长相十分清秀的青年，一脸严肃持重，与这花团锦簇格格不入。
众人便是一阵窃窃私语，李贵妃却是亲自起身迎上去，笑道：“江公子，这边坐，这里赏景最好。”
青年不卑不亢，淡淡颔首，竟然就在李贵妃旁边的那把龙椅的下方落了座。
看起来身份地位十分特殊超然。
慕云晗看向东阳侯，想问他知不知道这是谁，却见东阳侯一脸茫然，可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露出几分高兴来。
慕云晗心里便有了猜测，恐怕这个江公子，真的是那个捕捉者江氏的正牌后代吧。
众人又说笑一回，有宫人急匆匆跑来，笑道：“陛下来了。”
众人连忙起身迎上去接驾，齐皇笑得甚是开怀得意，并没有露出半分战事不利的沮丧：“都起来，都起来。”
落座之后，众美人纷纷上前敬献殷勤，齐皇却是看也不看，只将目光落到那位江公子身上：“许久不见你了。”

第2999章 夸赞
齐皇与江公子相谈甚欢，眼中全无其他莺莺燕燕。
东阳侯噘起嘴来，他穿蓝，那个姓江的也穿蓝。
他穿得朴素，姓江的比他还穿得朴素。
这不是夺他的风头是什么？
他忍不住和慕云晗低声抱怨：“我和姓江的犯冲。”
慕云晗目光扫过，但见李贵妃笑得十分灿烂，便觉着这事儿怕没那么简单，便道：“您别急，等等看。”
不时有美人上台表演，东阳侯也忍不住了，跳出去道：“陛下，微臣愿为您弹奏古琴一曲。”
像东阳侯这样的男宠，琴棋书画都是必须会的，但东阳侯并不特别出类拔萃就是了。
因此众人都不以为然，齐皇也是微微颔首，无可无不可。
小米和慕云晗把带来的琴放置妥当，东阳侯上去就弹了一首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这曲子不是稀罕物，但凡会奏琴的多数都会。
但要弹奏得好，却绝非易事。
慕云晗平时不奏琴，但从前在慕侯府做另一个慕云晗之时，却是经过名师教导的，并且精通此道。
后来，她在神官手札中又曾见过一位精通、热爱此道的神官写过相关心得体会。
出于本能，便记在了心里，这次遇到东阳侯，她决意想让他成为齐皇身边的第一男宠，自是想方设法培训加强他的才艺。
她自己教导太过扎眼，因此是重金请了名师，又巧妙地通过名师提点了东阳侯。
东阳侯一心想要复宠，也是下足了功夫，很能拿得出手。
因此琴音一从指尖流淌而出，席间便是一静。
即便是不懂得弹琴的宫妃，也是深受感染。
至于齐皇本人，更是个从小聪慧，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的。
他从前听过东阳侯弹琴，以为不过平平，东阳侯说要弹琴给他听，他也不过想着打发时间，心思并未放在这上头。
可现在听来，却是明显不同了，虽还谈不上顶尖，却也有了那么几分意味在里头。
听着听着，齐皇来了几分兴致，遂专心听琴。
东阳侯见他肯听，越发用功，原本只有三分功力，也超常发挥出了五分。
一曲终了，齐皇鼓掌赞叹，笑道：“阿骥大有长进！不过有两个地方弹得略急了些，琴弦也稍微松了一点点……”
东阳侯就歪着小白兔一样的脑袋，期盼地看着他，央求道：“请陛下教臣。”
齐皇果然走下龙椅，行至东阳侯身边，亲自替他调琴正音，又教他指法。
众人看得一阵眼红，正嫉妒难忍之时，又听齐皇道：“阿骥这身衣裳好，十分清雅简洁又节约。
如今战事吃紧，用度极大，去年前年天公不美，收成不佳，正该上下一心，共度难关才是。”
众人更加嫉妒，却又见齐皇亲手拉东阳侯站起来，叫他转圈给自己看，连连称赞好看，还叫他：“稍后拿给他们去学着裁剪，推广一下。”
说完，还叫人在龙椅下方设个锦杌给东阳侯坐。
东阳侯美滋滋，笑得合不拢嘴。
慕云晗趁着这个机会，果然看到齐皇晏有道的左眼角下方有小小一粒泪痣。

第3000章 畏惧
东阳侯跟了宫人去，片刻后出来，只穿了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旧衣。
衣裳虽旧，可他长得好看，天生衣架子，看着别有风味。
齐皇微眯了眼睛：“怎地穿了旧衣？”
伺候的宫人笑道：“公子说是自己身份低微，能穿陛下旧衣已是天大的恩宠，不敢忘了规矩。”
“阿骥近来懂事不少。”齐皇就满意地勾唇笑了起来，叫人在自己脚下设个锦杌给东阳侯坐。
东阳侯美滋滋，笑得合不拢嘴。
慕云晗趁着这个机会仔细观察，果然看到齐皇晏有道的左眼角下方有小小一粒泪痣。
再看他行为举止，真是越看越和那位传说中的安晓相契合。
接下来各位美人、包括那些过气的男宠都各有表演，齐皇心不在焉，只管和那位江公子低声说话，偶尔却又将自己吃剩的东西，或是喝过的茶递给东阳侯吃，说是好吃，叫他尝尝。
众人眼里当真喷出火来一样，那位江公子却是处变不惊，没有任何异样，就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东阳侯半点，看起来是个正经人。
李贵妃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慢慢摇着扇子，唇角含笑，似是半点不放在心上。
慕云晗却瞧见东阳侯好几次忍不住偷看她。
宴会进行到一半，忽有宫人进来道：“顾娘娘来了。”
席间立时一片安静，就连丝竹之声也顿了顿。
但见青衣红裙，高髻珠钗，璀璨光华，瘦高个的宫装女子只随身带了一名湘衣女婢，脚步轻盈地缓步而来。
正是小阎王本人。
或者说是顾明月。
慕云晗和小米各自低了头，缩在人后，暗中观察。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却始终没了刚才的淡定从容，仔细去听，似乎还带了几丝颤抖在里头。
李贵妃微微一笑，轻启朱唇：“顾姐姐来了，您那诨名不是白叫的，瞧，丝竹之声都乱了。”
**裸的挑衅、挑拨。
齐皇本人在此，宫人却害怕顾明月而不怕他，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顾明月充耳不闻，径直走到齐皇面前盈盈拜倒：“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万岁。”
齐皇轻抬眼睫看向她，并未立刻叫起。
顾明月就那么谦卑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齐皇微微一笑：“起来吧。听闻你不舒服，怎么又来了？”
顾明月微笑：“臣妾想念陛下。”
这话说得十分直白，引起众嫔妃一阵轻笑，可眼里全是恶意与憎恨，真不要脸。
齐皇也笑了：“坐。”
顾明月的目光落到江公子脸上，快速一扫便收回了目光，定定地看着宓妃。
宓妃原本坐在李贵妃手边，一直低着头喝水不肯抬头，可被这盯着一看，就坐不住了，讪讪地起身：“顾姐姐请这里坐。”
顾明月半点不客气，走过去就坐了。
宓妃迫不得已挪了一个位置，险些将帕子揪烂。
顾明月接了宫人递过的茶，含着笑意看向场中，安静自若。
慕云晗瞧着，总觉得顾明月和第一次见到时不大一样。

第3001章 白雕
具体是哪个地方不一样，慕云晗也说不出来。
她就是凭着本能，直觉顾明月的气势、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之前见顾明月是外放的嚣张，此刻是内在的睥睨一切。
仿佛，齐皇本人也算不得什么。
然而顾明月又是好几次偷看江公子本人。
慕云晗很快划分出了这几人之间的复杂关系。
齐皇最高，下方李贵妃、顾明月、江公子三足鼎立，各有所恃。
李贵妃和顾明月互相忌惮，可现在顾明月像是不在意她了，反而更加嫉妒忌惮江公子。
而齐皇目前是联合李贵妃、江公子，对抗顾明月的状态。
至于可怜的东阳侯，不过是大佬们调剂生活的乐趣而已。
齐皇瞧着好像挺宠爱他的，但那种宠爱并不牢固，更多是看他顺眼听话就奖给一颗糖果，同时也更像是做给别人看的。
小米也瞧出了些端倪，以目示意慕云晗：“要不要试探一下？”
慕云晗摇头，这种大佬云集的场合，她们只需看戏，摸清楚情况就好。
至于别的，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了。
宴会将尽，李贵妃笑道：“陛下，臣妾为您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齐皇轻轻抬手。
就有宫人拎了一只用绒布盖着的笼子上来。
李贵妃亲自揭开绒布，露出里头一对金眼白毛利喙的大雕。
大雕见了这许多的人，丝毫不惧，只管歪着头看向齐皇，霸气侧漏，并非凡物。
“妾身想着，陛下爱行猎，眼看秋狩就要到了，敬上此物，但愿能博陛下一笑。”
李贵妃笑眯眯递上一只训雕的皮套，殷切地看着齐皇，十分娇俏。
“很好。”齐皇果然来了兴致，他是文武双全的皇帝，对这些凶猛之物自来多一份驯服之心。
当即接了皮套戴上，命人开了笼子，要试试那雕。
那雕是早就教养好的，放出笼子也不怕生，稳稳当当上了齐皇的胳膊，东张西望，十分威风。
众人难免讨好奉承，这样一来，就显得顾明月这个不肯说话的尤其另类。
顾明月眨了眨眼，也笑：“贵妃娘娘送的这雕真好。”
“好在哪里？”李贵妃掩口笑道：“我是个没见识的妇道人家，只听人家说好，自己看了觉得确实也好，就斗胆敬给陛下了，顾姐姐说好，想来是真的好。”
齐皇果然将胳膊往顾明月面前送过去：“爱妃说说哪里好。”
顾明月刚靠过去，就听一声唳叫，那对白雕猛地挣起，一只尖尖爪子对着顾明月一双美目挠下，一只对着顾明月的后劲狠狠抓去。
事起仓促，这般猛禽，可于高空之中飞扑鸟兔鱼兽，又快又狠，又是这样近的距离，一前一后夹击，眼看着顾明月是逃不过去了。
众嫔妃发出一声惊呼，四散奔逃。
大批侍卫宦官扑过来护驾，只恐白雕伤了齐皇，竟无人去管顾明月本人。
却见顾明月临危不乱，青色袍袖一振，那双藏在宽大袍袖中的玉白小手竟似陡然长了两寸。

第3002章 圈套
顾明月临危不乱，一只手牢牢扼住攻击双目之白雕的同时，身体柔软如游鱼，轻巧滑开的同时，腰肢硬生生折下，另一只手以不可思议之角度折转过去，紧紧抓住另一只白雕。
不过片刻功夫，一场意外便已被处置妥当。
再看白雕，被顾明月紧紧抓住双爪，虽使劲挣扎，却是无能为力，半点不能挣脱。
禽兽最是欺软怕硬，白雕遭遇强敌，一双金眼咕噜噜乱转，看起来是被吓得狠了。
顾明月微微有些后悔，先将两只大雕放回笼中，再恭敬询问齐皇：“陛下可受惊了？是臣妾不好，竟然惊了这雕，请陛下治罪。”
齐皇斜靠在扶手上，不错眼地盯着她，哈哈大笑道：“朕很好，爱妃武技又精进了许多，朕不如你，当封为大将军。”
顾明月至此，神色方有了些许变化，她恭顺地跪下去，匍匐在地：“明月本如猪狗一样苟活于世，能有今日，一切都是陛下给的。
多年以来，明月日夜思恩，只想让自己变得更强更能干，好为陛下驱使，开疆辟土，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齐皇把玩着手中玉石，神色莫测。
顾明月又轻声道：“明月一切都是陛下的，包括性命名声，陛下什么时候想收回，明月双手奉上。”
“呵……看你，都在说些什么。”齐皇笑了，探手将她扶起，“好端端的，朕要你的性命名声做什么？朕要你做的事还多着呢。”
顾明月站起身来，眼眶却是红了，十分委屈无助伤心的模样。
齐皇微有动容，抬起手指替她擦去眼角泪光，温声道：“可有伤到你哪里？”
顾明月轻轻摇头，小鸟依人。
忽听李贵妃急急地道：“陛下，依着臣妾看，您得重赏顾姐姐才是！
刚才可把臣妾吓坏了，以为那扁毛畜牲必然伤人的，可没想到顾姐姐那般厉害，轻轻松松就把那畜牲给制住了。
姐姐甩袖伸手那一招叫什么？瞧着竟然像是双手陡然长了一截似的。
臣妾前些日子编了一支舞，有个地方怎么也衔接不好，刚才看了姐姐的动作，灵光乍现，我拜你做师父，教我好不好？”
她长得娇俏丰腴，语调活泼甜美，十分可爱，让人生不出恶感。
慕云晗却从中听出了无数的恶意。
很显然，这是一个针对顾明月的圈套。
利用人在危急之中的求生本能，暴露顾明月的真实本事。
齐皇，更加猜忌顾明月了。
李贵妃果然高手。
顾明月神色淡淡：“你们学不会，这功夫我练了几十年。”
“好了，扯这些做什么，跳舞就跳舞，学什么武。”齐皇瞥向江公子，与其对了一个眼神。
宴会很快散去，众美人遗憾离去，场中只剩下齐皇、江公子、顾明月、李贵妃、东阳侯几人。
顾明月眼巴巴地看着齐皇，渴求之意溢于言表。
齐皇温和地看向她，安抚道：“你今日不舒服，撑着参加宴会，又受了惊吓，早些回去歇息吧。”

第3003章 留下
顾明月愣了片刻，垂眸谢恩，默默退下。
李贵妃这个时候才歪在齐皇身边，小声认错求饶，把刚才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齐皇佯作生气：“是该罚你，没教养好的东西就敢往朕身边送。朕是不怕，伤了其他人怎么办？”
李贵妃道：“那怎么办呢？陛下惩罚臣妾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多亏顾姐姐在此，不然只怕要闹出其他事来，臣妾得备一份厚礼感谢顾姐姐。陛下也该赏她才是。”
“就你周到。”齐皇勾唇一笑，果然吩咐苟宦官给顾明月送去赏赐若干。
他们在那里说话，东阳侯就牵着衣角，眼巴巴地看着齐皇不说话，焦急期待之意溢于言表。
慕云晗知道他急。
说是齐皇宠爱他，但自齐皇归来，还未召过他伺寝。
今日做了这许多功课，若还是不能得点实际的，别说他急，她也急的。
她看看这巍峨气派的齐皇宫，暗自叹了口气，碧云宫进去不得，那就只有从这里头下手了。
忽听齐皇道：“阿骥留下来。”
东阳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直接上前牵住齐皇的衣角，小声道：“陛下~”
齐皇温和地摸摸他的发顶，道：“去前头等着朕。”
这便是要支开他，有事要和李贵妃、江公子商量了。
东阳侯高兴死了，哪里肯管这些杂事，欢天喜地的提着袍脚往外跑，跑了几步还回过头，含情脉脉地冲着齐皇嫣然一笑。
齐皇居然也回了他一个灿烂温柔的笑，再回过头去肃了神色，与李贵妃、江公子小声说话。
慕云晗和小米低头退下，跟在东阳侯身后往外头去。
纵然齐皇喜好广泛，但宫中该有的规矩总是有的，男宠寻常不能进入后宫，能在前朝有个住处就算是非常宠爱了。
否则平时都是要出宫另辟府邸居住的，就和东阳侯之前那样。
宫人将东阳侯领到一处小小的宫殿，送上茶水糕点就退了出去。
“啧啧，今日有人吃了个大亏，而且是有苦说不出的那种。”
想起顾明月的衰样，东阳侯歪倒在榻上高兴地笑了一会儿，突然又惊坐起来，问慕云晗：“我不会再犯病了吧？”
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伺寝，若是再和之前那样搞砸了，恐怕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慕云晗沉着地道：“公子放心，这些日子，属下一直给您治疗推拿，您已经好了。只是饮食还要格外注意。”
东阳侯立刻走到她面前，牵着她的衣角道：“你会帮我看着的，对不对？”
“对。”慕云晗斩钉截铁：“不过为了做到有备无患，您得把您知道的事告诉属下，属下才好做准备。”
东阳侯迫切得很：“那是自然。”
小米将门窗尽数打开，紧紧盯着周遭，方便二人说话。
慕云晗道：“那位顾娘娘，就是之前那位小阎王？”
东阳侯有气无力：“就是她了，早年跟着陛下从齐国回来的，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也是唯一一位得了特许，可以自由出入宫禁的娘娘。”

第3004章 欢喜
“她姓顾，叫明月？”慕云晗早有猜测，却还是想要再次确定一下。
“是了，赵国顾氏的，你听说过的吧？那个神官家族。
嫡长女，这样高贵的身份，却甘愿追随陛下，可见陛下是真的英明神武啊。”
东阳侯说着，脸上又露出那种迷醉崇拜的表情。
慕云晗视而不见，叹道：“她的功夫好生厉害，太厉害了，只怕这宫中无人是她对手。”
她现在想起来了，顾明月当时那种灵活迅速得超乎想象的行为，依稀与顾漪澜、顾凤麟早年病变初期十分相似。
所以，顾明月那种睥睨一切的底气，来自于自身的变强。
方法么，她也依稀猜得到。
无非就是顾凤麟的血，再加上那种可怕的药。
原本很可能变成顾老太爷那种残废，但顾明月成功了。
这说明，顾明月是被逼到绝处了。
想想近来各种迹象，顾明月确实也该急。
只不过，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顾明月这一步着实冒险。
东阳侯道：“是啦，也就只有陛下这样胸怀宽广的人，才能容得下她那样乖戾霸道的性子。”
慕云晗冷不丁道：“公子对她很熟吗？属下今日听宫人悄悄议论，说您是从碧云宫出来的呢。”
东阳侯原本正在喝水，乍然听得这一句，手便是一抖，险些摔了茶碗，脸色乍变。
慕云晗以为他会发脾气，谁知他愣了半晌，叹道：“没错，我是她挑出来的，却不是碧云宫出来的。”
慕云晗挑眉：“您的家人？”
东阳侯难得怅然：“不知道，我懂事起就没见过，他们说我是孤儿，我的爹娘不要我了，我是小可怜。
夫人教我读书写字，又叫人教我琴棋诗画，和我说陛下是这天下间最英武大度的男子……
她很严厉，我们稍有不听话或是做错事，就会挨打挨罚，大冬天的跳进冷水里泡着。
病了也没药，熬得过去就活着，熬不过去就死。我，很怕她，一听见她的声音就害怕，看到她就手足无措。”
“陛下……”他叹了口气，没接着往下说。
小米给慕云晗使个眼色，慕云晗鼓励东阳侯接着往下说：“陛下如何？”
东阳侯满脸感激之情：“陛下是待我最温柔最好的人，即便我什么也不懂，总是做些蠢事，虚荣好嫉妒，也不能为他做事，他也不嫌我。
蕙娘，我真的很喜欢陛下，让我为他去死，我也是乐意的。他们笑我是光杆侯爷，我其实不太在乎，只要陛下长命百岁，身体康健，我是不是侯爷又有什么关系呢？”
东阳侯赤着双足跳下去，在地上来回走动，笑道：“陛下觉得我弹琴有进步，我得好好练习，等他累了就弹给他听。”
慕云晗微笑：“陛下知道公子的心意，一定会很高兴的。”
东阳侯难得清醒：“陛下不一定会知道吧？知道了也不一定会在意吧，这么多人敬爱他，喜欢他，想得到他的欢喜。不过没关系，我能在他身边真的好高兴。”

第3005章 分工
慕云晗险些要给东阳侯竖大拇指了，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人家这话这表情，实在是纯粹极了。
小米回过头来，懒洋洋地使个眼色。
慕云晗便知道，外头偷听的人已经走了。
想来方才东阳侯这些话，都会如实传到齐皇耳中。
她笑着给东阳侯换了一杯热茶，轻声道：“公子是赤诚之人，您的一片诚心陛下一定会知道的，您努力一把，大概能留在宫中常住的吧。”
东阳侯一愣，看着窗外发起了呆。
慕云晗等他想了一回，又轻声道：“只是属下比较担心那位江公子……”
东阳侯一个激灵，纠结万分：“他不会的吧？他和我们不一样，不过也不一定，他那两个兄弟就很不要脸。”
慕云晗听得满头雾水：“怎么不一样？谁是他兄弟？”
东阳侯道：“就是在古宁城被杀的那个，就是他兄弟了，顾娘娘很怕他的……哎呀，你别问了，再问我就要犯错了。你只需要大概晓得这些就好了。”
“是。”慕云晗恭顺应下，确定这个江公子，果然就是捕捉者江帆的后代。
看东阳侯的样子，大概也只知道一部分，而且讳莫如深，其余的情况需要她自己想法子深挖才能知道。
“公子，陛下召您。”一个小宦官走到门外，笑得谄媚。
东阳侯一跃而起，命慕云晗和小米：“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走，我会叫人照顾你们。”
慕云晗和小米就在这小小的宫室里停留下来，初来乍到，也不敢乱走，便乖乖待在房里，拿出丝线给东阳侯打络子。
自有宫人给她们送来水和食物，二人客气又周到，该花钱的绝不手软，力求争个好人缘。
东阳侯一夜未归，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回来，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陛下命我长居此处，随时听召。”
慕云晗想着齐皇是要捧东阳侯，却没想到长留宫中来得这么迅速。
略想了想，叮嘱东阳侯：“越是这种时候，公子越要谨慎稳重，莫要张扬，别给陛下添麻烦。”
东阳侯一个激灵，正色道：“你说得很是，我不能给陛下添麻烦。”
之后，慕云晗领了令牌，出宫将东阳侯需要的随身物品取了入宫，趁机与慕立、小蔡见了一面。
小蔡带来一个消息：“浣花楼分舵那边设法结识了一个碧云宫的人，我打算取而代之，混进去瞅瞅。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和你们联系，自己珍重。”
既然慕云晗说她见到了顾凤麟，那么就算是死，他也要进去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一回事，再想办法把人弄出来。
慕云晗将前几天悄悄制好的药丸交给他：“无论如何，你要平安归来。”
慕立感受到了千斤重担，慕云晗和小米在宫中，小蔡要去碧云宫，外头全靠他一人支应，怎么都有点不踏实。
慕云晗笑道：“不能叫你闲着，你去查这个人。”
她拿出纸笔，画了江公子的小像：“设法找到他和他身后的秘密。但这之前，你们的安危最重要。”

第3006章 小看
慕云晗和小米自此陪伴东阳侯，在宫中暂居下来。
齐皇博爱，却也是个勤于政务的人。
他并不经常召见东阳侯，有时候隔了好几天也想不起这个人，有时候半夜三更想起来了，就要立刻见到。
东阳侯每次回来都是春风满面，相比从前，齐皇现在给他的赏赐特别多，吃穿住行样样都很好。
他穿的那种简单朴素的袍子被推广开去，如今宫里宫外，豪强仕绅都以穿这种省布料又好看的袍子为荣，称之为谭袍。
慕云晗和小米更是水涨船高，宫人待她们十分恭敬，哪怕就是上了年纪的，也要称一声“娘子”或是“姐姐”。
慕云晗谨慎得很，逢人三分笑，什么都不做在脸上，只记在心里，将东阳侯那间小小的宫室看得水泄不通，十分尽职尽责。
东阳侯越发勤奋，但他的勤奋只限于风花雪月、琴棋书画。
用他的话来说，他活着的意义就是让齐皇陛下开心，什么朝政之类的，不关他的事。
只要让陛下开心，陛下的身体就会康健，这些事自会迎刃而解。
慕云晗从来不劝他要做啥有意义的事，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她配合他即可。
她也看出来了，齐皇喜欢东阳侯，是因为喜欢他的傻和痴，用着放心。
这可能是强大的上位者惯常有的毛病吧。
年轻时喜欢重用聪明有用的人，年纪大了也还离不开聪明有用的人，却不再喜欢他们，只喜欢鲜嫩简单、只能依附自己的人。
无论如何，东阳侯是宠冠后宫无疑了。
这种宠爱，是人都忍受不了，李贵妃和顾明月很快出手了。
一日，天气闷热，令人心浮气躁。
大抵是前线战事传来很不好的消息，齐皇难忍脾气，急需压住火气，便命人将东阳侯传去陪他消暑下棋。
慕云晗和小米没资格到前头伺奉，照例留在狭窄闷热的宫室里做针线活。
只是如今她二人和刚入宫时略有不同，那时谁也不认识，只能躲在屋里做鹌鹑。
如今渐渐与宫人混熟了，又有意结交了些人，倒也有几个可以说得上话的。
主子在消遣，不需要太多人伺候，便有好几个人凑到慕云晗这里和她们一起做针线活儿，说些闲话。
忽然有人来叫慕云晗：“公子污了衣裳，叫你们给他送去呢。”
慕云晗找出一身袍服，叫小米送到前头去。
小米刚走没多久，又来了人：“要做秋袍了，贵妃娘娘召娘子过去问话呢。”
皇后不管事，李贵妃便是宫中的老大，大小事务一把抓，叫慕云晗过去问话实属正常。
来做客的宫人瞬间散了，慕云晗看看天色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就和新拨来的小宦官交待了几句，带着伞随同宫人往李贵妃宫中去。
走到半路，领路的宫人突然停下来：“给娘娘请安。”
顾明月青衣红裙，带着那对双生女婢站在宫墙下方，似笑非笑地朝慕云晗看来：“我倒是小看了你。谭骥自从遇到你，便如同换了一个人。”

第3007章 臭味
慕云晗这些日子旁敲侧击，已经将顾明月的一些事打听清楚。
顾明月虽身份特殊，在宫中被称为娘娘，位置仅次于皇后、李贵妃之下，却没有封号。
在外头执掌碧云宫，阎王局，被称为小阎王、夫人，却也见不得光，从不敢以此身份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
她不知道顾明月当年是怎么和晏有道勾连上的，也不知道顾明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设计那个迷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娘去死。
或许，是因为对家族和出身无比的痛恨，促使她抛弃家国，但来到齐国，做了那么多事，似乎也并没有得到想要的一切。
慕云晗恭敬地行礼：“小妇人给娘娘请安。”
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捏住她的下颌，用力将她拖过去。
顾明月垂眸看着慕云晗，近到呼吸吹动她脸上的汗毛。
慕云晗很紧张，她怕顾明月发现她脸上的不对劲。
即便她脸上这个东西价值万金，并非是整张面皮，而是在关键部位贴上一块，稍作改善，便叫她换了一副面孔。
害怕时脸皮会发白，紧张害羞时脸皮会变红，额头鼻翼都会出汗。
她还是很害怕顾明月，这可是作假的祖宗，最擅长的就是骗人。
顾明月并不言语，一双美目鹰隼一般死死盯着慕云晗。
直到看见慕云晗的额头鼻端浸出细汗，她才猛地将慕云晗一推。
慕云晗没有抵抗，而是任由她将自己推出去，直直撞上墙壁。
本以为怎么也要受点伤，然而并没有，轻轻晃了一下她便站稳了。
顾明月并不蠢，她这一下使的是巧劲，不过起到一个恫吓威慑的作用而已。
真的伤了慕云晗，只会让她在齐皇面前的印象更糟糕。
“胆色不错，你这身本领跟着东阳侯可惜了，可愿意跟随本宫？”
顾明月捻一捻手指，指尖上并没有涂改脸色的黄色涂料之类的东西，这个叫做邹蕙娘的女人是真的有这么黑。
“承蒙娘娘厚爱，忠仆不侍二主。”慕云晗诚惶诚恐。
顾明月笑了：“忠仆不侍二主？这话说得真好，你去告诉谭骥，让他替我向陛下美言几句，许我去宝江戴罪立功。”
不等慕云晗开口拒绝，顾明月便鬼魅一般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告诉他，他若是帮我做成此事，我便告诉他的父母来历。”
顾明月鬼魅一般退回去，高贵地看着慕云晗笑，仿佛她就是一只蝼蚁。
慕云晗仿佛吓得呆了，木头人似地立在那里看着顾明月主仆三人扬长而去。
领路的宫人担忧地晃晃她：“娘子？您还好么？”
慕云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勉强一笑：“还，还好，我们快些去见贵妃娘娘吧。”
她埋着头往前走，鼻端挥之不去的是顾明月呼吸之间散发出的古怪味道。
嗅着是昂贵珍稀的宫中制香，却夹杂着细微而熟悉的腥臭之气。
仿若当年服了药之后的顾凤源。
所以，顾明月又是一个痴心妄想的顾家人罢了。
只不知道，顾明月自己有没有发现这种变化。

第3008章 晕厥
李贵妃的宫殿宽敞而华丽，里头的宫人都是快活而美丽的。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虽然也相应齐皇的号召，厉行节约，但都在缩短缩窄了的衣裙上绣了美丽的花纹，精致又可爱，叫人赏心悦目。
里头种植的花花草草也都是外头看不到的珍稀品种，此时正是秋季，各色珍贵美丽的菊花开得十分灿烂。
李贵妃穿了一件银红色的短袄配粉白的长裙，懒洋洋地歪在廊下看宫人斗草，手边放着很厚一叠布头。
慕云晗行礼问安，李贵妃用一种愉快轻松的语气叫她起来：“要做秋装，按着规矩，各宫的用度自会有人送过去。
但东阳侯与别人不同，总得叫他选些合心意的，也好让陛下看起来赏心悦目，心情愉快。
你最合他的心意，所以叫你来替他挑一挑布料款式，顺便也给你和你妹妹做两套衣裳，算是我的心意。”
不过一件小事，却被安排得妥帖分明，叫人身心愉悦。
无子却又长宠不衰的贵妃果然是有一套的。
慕云晗恭恭敬敬地谢了，又适时送了几顶高帽子。
李贵妃捂着嘴“吃吃”地笑：“东阳侯是个嘴甜懂事的，你也是，本宫就喜欢这样的人，来，这杯香茶赏给你了。”
一副被哄得心花怒放的样子。
慕云晗若是涉世不深，真的会以为自己很能干，很会讨人欢心，可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顾明月是一把锋利的刀，李贵妃就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打起精神与李贵妃你来我往、不动声色地斗了好几个回合，谁都没占着便宜，倒是把衣裳的事儿定了下来。
一阵风起，土腥味儿扑鼻而来。
宫人笑嘻嘻地收拾家私，劝李贵妃进屋里去：“娘娘，要下雨了呢。”
李贵妃娇憨地道：“许久没看下雨了，就在这里看雨呗。蕙娘子，你这个时候回去要被雨淋，不如留下来陪本宫说说话。”
慕云晗低眉垂眼：“那是小妇人的荣幸。”
“乖。”李贵妃拍拍她的手，不经意地道：“听说你刚才遇到顾娘娘了，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慕云晗低着头，惜字如金。
“啧，你怕她做什么？”
李贵妃啧了一声，不以为然：“她这是狗急跳墙，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的。
我和你讲，今天的事儿若是被陛下知晓，她一准儿吃不了兜着走。”
慕云晗惊慌地站起来：“真的没有伤到小妇人……”
却见李贵妃妖媚一笑：“真的？那你怎么倒了？”
慕云晗果然晃了两晃，软倒在地。
李贵妃收了笑容，低咳一声，忧愁地道：“怎么办呐，这邹蕙娘来做衣裳，竟然晕倒在本宫这里，好怕出事。
不过也不能不管啊，否则只怕东阳侯要怪本宫无情，来人啊，拿了令牌去宣太医。”
慕云晗躺在廊下软榻之上闭目假睡，听着雨声潺潺，莫名想起从前在家之时。
那时节，下雨无事，她就和顾凤麟依偎在窗前下棋观雨。
现在想来真是恍若隔世。

第3009章 匪夷
李贵妃爱享受，宫中随时熏着甜美的名贵制香，有平心静气，催人入眠之功效。
听着雨声，嗅着甜香，不冷不热，躺得久了，慕云晗竟然险些真的睡过去。
这天气，雨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块云散雨收，有宫人欢呼：“有祥瑞，有祥瑞！七彩的，好大，双的！”
宫人一阵嘈杂，就连李贵妃也叫道：“快扶我去瞧瞧！陛下知道了吗？皇后娘娘知道了吗？快使人去禀告！”
慕云晗心痒难耐，很想知道是个什么祥瑞，竟然搞得这一群人大惊小怪。
话说她这辈子就没真正见过什么祥瑞。
然而想归想，她还是像死了一样地瘫在软榻上，强迫自己享受这难得的待遇。
没多少时候，沉重的男人脚步声传来，宦官的公鸭嗓子道：“娘娘，太医来了。”
慕云晗被迫看病。
不过只是一个过场罢了，太医随便看了看，就得出一个病人受了重伤昏迷的结论。
李贵妃忧心忡忡，十分同情她：“真是可怜，无妄之灾啦，你们不要把这事儿传出去啊，别扰了陛下的心情。”
慕云晗暗自嗤笑一声，这话应该反过来听吧。
应该是“你们快把这事儿传出去，叫陛下知道顾明月因为嫉妒难忍，竟然对一个小可怜行凶。
我李贵妃貌美如花又贤惠善良，是我救了这个小可怜，还叫瞒着，不让陛下生气伤心。
东阳侯，快来投靠本宫，和本宫联手对付那个凶残霸道的贱人啊！”
慕云晗正在那里想得高兴，又听一个宫人道：“娘娘，锦绣馆那边听闻咱们这边传了太医，使人过来想讨个恩典。”
李贵妃微微有些不耐烦：“她们的鼻子倒是灵敏，叫进来吧。”
不多时，一条怯怯的女声道：“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我家娘子自入秋以来，身体多有不虞，听闻娘娘宫里传了太医，不知可否请太医顺道帮着看一看。”
李贵妃已然收了不耐烦的情绪，甜腻温柔地道：“当然可以了，不是我说你家娘子，既然住进了这个宫，就是一家人，何必还念着从前那些事？
向陛下服个软，什么荣华富贵享受不得？偏不懂事，叫陛下不高兴，她自己也过得不舒坦。
好了，把本宫份例里的燕窝送些过去锦绣馆，叫赵娘子好生调养身体。”
不一时，喧嚣声散去，慕云晗又听宫人小声和李贵妃道：“娘娘真好心，哪里是什么她病了，听说是那条黑狗快要死了。”
慕云晗一个激灵。
黑狗，赵娘子，锦绣馆。
老天，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竟然都叫她遇上了吗？
慕二娘子赵虹茹和新生，遍寻不着，失踪若干年的人，竟然是在这齐皇的宫殿里？
她想着这事儿和齐皇晏有道关系，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将人关在皇宫里。
慕云晗想着，气息便是一阵不稳。
她立刻觉着有人站到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她索性长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假装迷茫的看看四周，再惊慌地要坐起来：“贵妃娘娘恕罪……”

第3010章 想太多
李贵妃笑得意味深长：“醒了，本宫算着你差不多也该醒了。”
慕云晗低着头装憨：“小妇人该死，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是被顾娘娘打伤了。”李贵妃纤手一挥，叫左右送上药来：“这是太医给你开的药，天色不早，回去吧。”
慕云晗千恩万谢，再看她刚才“喝”过的那盏香茶，自是早就尸骨无存。
因为有了刚才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慕云晗不用装，脚步也是虚浮无力的，人也精神涣散。
李贵妃盯着她看了一回，吩咐手下：“送蕙娘子回去。”
才下过雨，到处湿滑一片，慕云晗被两个宫人一左一右扶着回去，好几次忍不住想问锦绣馆在哪里，都硬生生忍住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巧合，她不敢信，只怕是个圈套，一不小心就万劫不复。
将至居所，忽见前头宫道上走来两名宫女，正是顾明月身边那对双生女婢。
双生女婢长着两双一模一样，黑得瘆人的眼睛，幽幽地往慕云晗身上一扫，能叫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听说娘子刚才晕倒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穿蓝衣的婢女笑容里暗含胁迫之意，却是警告慕云晗别乱说话，李贵妃宫中发生的事，她们一清二楚。
慕云晗装傻：“我也不知道呢，莫名其妙就晕过去了。”
“东西不能乱吃的，话也不能乱说。”粉衣婢女将手轻轻抚上慕云晗的衣领，鬼似地笑了笑。
慕云晗眼睛往上一翻，来了个现场晕厥。
行了，双生女婢啥声音都没了，有的只是李贵妃派了送她回去的两个宫人大呼小叫的声音。
之后她舒舒服服地被人送回去，小米安安静静的，无论其他人怎么叫嚷挑拨，小米都没什么多话，除了感谢就是感谢。
安安静静地将慕云晗安置了躺好，打发走人，也不熬药，就在她身边守着。
东阳侯还没回来，屋里安安静静的也没其他人。
慕云晗将手紧紧抓住小米，低声道：“我遇到了大事，或许是圈套。”
她的掌心里满是冷汗，不是因为听到慕二娘子的消息激动的，而是思前想后吓的。
说真的，这一切太巧了，巧到她不能不害怕。
小米反倒比她冷静看得开：“真怀疑咱们，抓过去一审一查就知道了，用不着这么多事儿。你是太累了吧？”
慕云晗想想也是，凡事多思多虑是谨慎，但想得太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那也会弄巧成拙。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小米温柔地摸摸她的脸，慕云晗听话的闭上眼睛，果然很快就睡着了。
待到醒来，东阳侯已经回来了，坐在她床边噘着嘴生闷气，脸色非常难看。
慕云晗忙着要起身，他赶紧让她躺下，恨恨地道：“我都听说了，欺人太甚！”
慕云晗摇头：“公子息怒，属下并未受伤，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她把经过说了一遍。

第3011章 等待
慕云晗将整个过程说了一遍，只隐去自己假意喝下李贵妃的香茶，偷听到锦绣馆一事。
东阳侯冷笑一声：“都把我当傻子呢，行，这事儿你别理了，安心养着吧，我会处理。若是有人来问，你就说是你自己身体弱，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齐皇这一向以来的态度，又把他的胆气渐渐养了起来。
慕云晗是他左膀右臂，帮他把后院看得严严实实，替他去了后顾之忧，谁敢动她就是要他死，他得和那些人死咬才行。
慕云晗盯着东阳侯看了片刻，笑了，信赖地道：“那行，属下就听公子安排，一切仰仗公子了。”
东阳侯道：“放心吧，本公子答应你的事何曾办不到？上次，那样凶险的境地，不也把你们三人救出来了？”
危机暂时解除，慕云晗就问：“之前报了祥瑞，是什么样的祥瑞啊？”
“双彩虹，难得见着的双彩虹，陛下很是欢喜。”
东阳侯的心思渐渐飘远：“蕙娘，她想去宝江，我要不要成全她呢？还有她真能说明白我的父母来历吗？”
慕云晗对于此事早有打算，温和地道：“公子，她能不能去宝江，不由您做主，该由陛下做主。至于您的身份来历，请恕属下直言，恐怕她并不是很清楚。”
东阳侯有些不高兴：“我算是她养大的吧，她怎么就不知道我的身份来历？”
慕云晗就问：“那么公子可知道猎杀局中那些猎物的来历？那么多人的身份来历，她都知道吗？”
东阳侯神色微变，半晌，默不作声地起身出去了。
接下来，东阳侯并未主动去找齐皇，也未生事，成日安安静静躲在屋里，丝毫没有要为慕云晗出头的意思。
伺候的宫人进出之间，难免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慕云晗——
枉自她那么巴心巴肝为东阳侯筹谋，出了大事，他还不是不肯管她！
慕云晗却是一点不急，她知道东阳侯是在等。
敌我力量悬殊之时，是真的一点都不能急，必须等到最佳时机再骤然出击，方可事半功倍。
且，他们不急，自有人急，比如顾明月、比如李贵妃。
第三日，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
有人过来传召东阳侯，东阳侯命小米给了丰厚的赏金，悄声打听：“陛下可好？”
他自从重新学会做人之后，出手便很大方了，能来他这里跑腿的都是体面人，总能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
小宦官悄声道：“天气变化，陛下似是箭伤复发。”
晏有道早年曾受过箭伤，阴雨天就会骨头酸痛，每每这个时候，他总是很烦躁的。
东阳侯闲暇之时曾跟慕云晗学了两手推拿之技，闻言少不得跃跃欲试，急匆匆地去了。
慕云晗看一眼天色，和小米低头做针线，不管身后有多少拨人来来去去，皆是不理。
待到傍晚时分，东阳侯步履轻快地进来，兴致勃勃提回一屉新做的桂花糕，招呼她二人来吃：“快来看这是什么？”

第3012章 桂花糕
齐国地处北方，桂花难以成活，只能从南方购买干桂花。
再做成桂花糕，那算是稀罕物，便是宫中也不常见。
赵国对于齐国来说，算是南方，东阳侯想着慕云晗和小米是南人，又是女子，嗜甜，想必是很喜欢这东西的。
因此才得了此物，就记着给她二人送来，却是这段日子的相依为命，生出了几分真情谊。
慕云晗和小米对视一眼，皆都露出欢喜之色：“公子从哪里得到这样的稀罕物？”
东阳侯喜滋滋地看着她二人分食桂花糕，卖弄道：“当然是陛下赏我的，陛下说我伺候得好……是今年的头一茬。
你们尝尝，还是热的，又香又甜又糯又软……好不好吃？”
熟悉的桂花甜香浸入口齿，流连不去，就连整个人都跟着变得甜美起来。
慕云晗想起了守山镇的桂花树，想起爱吃桂花糕的幸幸和慕樱，眼眶不由微微红了：“好吃。”
东阳侯看她突然就哭了，颇有些惊讶，想了想，小声道：“你别急，你吃的苦我都会替你讨回来。我今日见着陛下，陛下问起你的事了，我没隐瞒，全都告诉了陛下。”
齐皇听他说完整个经过，从始至终没有太多表情，直到最后才加了一句：“她想去宝江？”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齐皇就摸摸他的头，赏了他桂花糕，让他回来了。
慕云晗喝一口茶，轻声道：“公子，您从前爱吃桂花糕吗？”
东阳侯摇头：“不爱，这东西太甜，吃了容易发胖。”
他爱美，自来吃得清淡。
慕云晗就道：“那您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何赏您桂花糕，而不是别的什么？”
这桂花糕，仿佛是特意赏给她和小米这两个南人的。
东阳侯顿时瞪圆了眼睛：“那可怎么好？”
慕云晗沉吟片刻，道：“既然是赏赐，那便是福气，接着就是了，兴许是陛下觉着属下懂事，也是给您做脸呢。”
东阳侯便又笑起来，神秘兮兮地道：“你等着瞧，那女人要倒霉的，一定去不了宝江。”
果不其然，前方很快传来消息，齐皇召见了顾明月。
再接着，顾明月是沉着脸走出去的。
东阳侯出去转悠了一圈回来，幸灾乐祸地掩着口笑：“陛下不但不许她去宝江，还臭骂了她一顿，听说阎王局交给江公子去主持了。”
慕云晗点点头，那就是说，顾明月手中的权柄被夺走了一半，并且是很关键的对外敛财立威的那一部分实权。
这中间不全是东阳侯吹枕头风的作用，少不了李贵妃的推波助澜。
同时，最紧要的一点是，齐皇和顾明月之间的矛盾猜忌由来已久，岌岌可危。
有了裂缝，这所有的人才能有地方使劲儿。
接下来，她该再用力推一把，彻底坏了顾明月和齐皇之间摇摇欲坠的情义。
慕云晗看着面前的桂花糕，陷入沉思。
齐皇能给她送来桂花糕，说明她和小米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一不小心就是自己找死。
她将目光落到正在给东阳侯做的香囊上。

第3013章 学绣
宫中生活乏善可陈，大抵是有赵皇宫的例子在前头，齐皇宫中管理很严。
通常情况下，隔宫宫人不允许在外头乱走乱窜，否则以违反宫规论处，轻则杖击，重则杖毙，相关人员都会被牵连。
当然，同宫的宫人闲暇时节是可以凑到一起说说话的。
比如说慕云晗和小米跟随东阳侯住在外朝，此间伺候的宫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也会经常过来找她们说话，一起做针线活，却是不该说的不会提半个字。
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慕云晗非常小心，做任何事情说任何话都要事先在心里过三遍，确保万无一失才敢行动。
她给东阳侯做的香囊做到一半就搁那里了，绣的是丛林翠竹，夜月幽远，石下一对蟋蟀。
她不是很擅长针线，但胜在线条勾勒、意境配色出众，再用心做一做，也不差，东阳侯无意中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
他自从被慕云晗推上“男人穿戴简洁、合适最好看”这条路之后，发现齐皇喜欢，从此扮清雅出尘上了瘾。
他捏着那只未完工的荷包，和自己新做的竹青色长袍比划着：“搭配起来很出彩，为什么不做了？”
慕云晗有气无力：“做不出来想要的效果。”
小米就刮着脸嘲笑她：“当初娘让你好好学女红，你不去，非要舞刀弄枪，现在后悔了？”
慕云晗追着她打：“说我？你绣一个给我看？”
小米也就哭丧了脸，和东阳侯说道：“公子，您瞧她欺负我。”
东阳侯很喜欢和她们相处的感觉。
不是寻常主仆关系，因为慕云晗始终不曾自称奴婢，只称属下。
她见着他也从来没有惧怕的意思，都是不卑不亢的，也正因为如此，她说起好听话来也尤其让人高兴。
她教了他很多东西，帮他做了很多事，一起同生死共进退，可以说是良师益友，生死交情。
相处得久了，更多了几分亲情在里头。
东阳侯张开手臂往下压：“好了，好了，别闹了，不就是绣个荷包吗？若是想学，我找人教你们，保管是数一数二的好师傅。”
慕云晗要的就是这句话，少不得再送上几顶高帽子。
齐皇擅长绣花之道，乃是这方面的高手。
做了帝王之后虽再未碰过针线，但并不妨碍他欣赏喜欢此道。
东阳侯求到他面前，他轻描淡写的道：“多大的事情，叫锦绣馆派个绣娘过来就是了。”
来的绣娘人称镜姑姑，约有四十多岁，正是绣工师父的黄金年龄。
经验丰富又耐心，身强体壮眼睛还很好。
她性情温和，对待慕云晗和小米很是客气：“二位娘子是只想绣出这个荷包呢，还是想认认真真从头学起？”
慕云晗想和锦绣馆中的人牵上关系，自然是要从头学起。
于是，自那之后，镜姑姑每日都要过来教授她二人女红针黹。
刚开始大家不熟，各自提防，公事公办，没有多话可说。
慕云晗也不说什么，香茶糕点，果子吃食，不是最好的，却都是精心准备的。

第3014章 旧情
人心总是肉长的，镜姑姑看慕云晗二人温厚懂礼，体贴勤奋不多事，便有些瞧得上她们，除了绣技之外，也会说几句题外的闲话。
宫人寂寞，被一堵高墙关在宫中，最向往的就是墙外的世界。
宫中的事不好多说，三人聊得最多的还是宫外的生活，聊着聊着，镜姑姑叹道：“说起猫猫狗狗的，我们馆主养了一只好狗，很通人性。”
慕云晗就笑：“能养在宫中的，定然是精挑细选的名贵好狗，肯定是要聪明些的。”
镜姑姑摇头：“并不是呢，这是条半人高的大黑狗，也就是外头的土狗，长得更高大一些吧。”
小米眨巴着眼睛道：“姑姑，您是锦绣馆里出来的，技艺已是出神入化，那您的馆主岂不是可以把花草绣活？”
镜姑姑被她的样子逗乐了，掩着口笑：“我们馆主不会把花草绣活，却能将小动物绣活，她呀，最擅长的是绣松鼠，双面的。”
小米不服气：“您说一面也就罢了，这双面的，还要面面俱到，活灵活现，那我不信，不说别的，这线头怎么收？”
镜姑姑和她争辩一回，道：“罢了，口说无凭，我明日拿个东西来给你们瞧。”
第二天，镜姑姑来时，果然带来一柄绢扇，双面的，松树上头两只肥肥可爱的小松鼠在嬉笑玩闹，活灵活现。
慕云晗看到那图，心就落定了，确实是慕二娘子的手笔。
她果然是被齐皇晏有道接走的，至于为什么会入宫，为什么会成为这锦绣馆主，具体原因便不得而知了。
等到晚间东阳侯回来，看到那绢扇，忍不住笑：“秋天的扇子最是多余，你好端端弄把扇子回来做什么？”
慕云晗少不得和他解释：“这可不是一般的扇子呢……”
她话锋一转，悄声问道：“听闻这锦绣馆主长得貌美知趣，很得陛下宠爱？”
“胡说八道。”东阳侯嗤之以鼻：“陛下会瞧得上她那种残花败柳？不过是念着几分旧情罢了。”
慕云晗趁势问起，他知道的也不是很多：“我入宫时她已经在宫里了，没有封号，什么也不是，就在锦绣馆中当馆主，带着人专给陛下做针线活儿。
平时也不出来走动，听闻身体不大好，陛下也从不去看她，她最有名的不是绣技，而是养了一只大黑狗，很通人性。
当初曾经有个小美人去挑衅她，被那狗一口就咬死了，据说死时全身溃烂发黑，中了剧毒。
宫中的娘娘们都恳请陛下赐死那狗，她在大雨里跪了整整半日，陛下心软，放过了她和那狗，却是下旨，不许他们出锦绣馆半步。
宫里的人没事儿也不敢去招惹她，我是听顾娘娘说过几次，都骂她残花败柳，臭不要脸，贪生怕死，不过骂归骂，倒也没动她。”
“你可别给我找事儿啊。”东阳侯叮嘱慕云晗：“这宫里陛下说了算，他说不能碰的就是真不能碰。”
慕云晗笑：“只是担心有人分您的宠。”

第3015章 香囊
慕云晗念叨：“这眼看着就快要到仲秋节了，公子打算送什么给陛下？”
齐国与赵国很多风俗习惯是相通的，却也有稍许不同之处。
比如这仲秋佳节，赵国是要全家团圆，齐国这边却是亲人、情人之间还会互相赠送礼物。
东阳侯被提起了心事，目光就有些发飘：“我也不知道呢，我的东西都是陛下赏的，金银珠玉陛下也不稀罕……”
他的目光落到慕云晗手里的香囊上，叫道：“我知道了！陛下早年最是喜欢绣技，他总说我性子太飘，不够沉稳，或许我可以学着做一个。”
慕云晗一笑：“那正好了，明日镜姑姑过来授课，正好请她帮着描花样，重点教您。”
自此，镜姑姑又多了一个学徒，东阳侯聪明又上心，学了几天居然学得像模像样。
这件事很快被宫中其他人知道，于是宫中陡然兴起一股女红热。
有给齐皇绣手帕的，有做衣裳的，有做鞋的，做扇套的，甚至还有做荷包香囊的。
东阳侯闷闷不乐，牙都咬碎了，只骂不要脸的小贱人跟着他学。
慕云晗轻笑：“不是谁做的东西陛下都会戴，等到那日，陛下戴上谁做的东西才是了不得呢。”
东阳侯眼珠子转了几转，笑了：“那我就提前送给陛下，央求他佩戴我做的。你们要帮我啊。”
慕云晗和小米异口同声：“那是自然。”
又过了两天，镜姑姑来授课，收到慕云晗和小米送的礼物——
两个奇形怪状的小南瓜，不过婴儿拳头大小，有棱有角，色彩斑斓。
南瓜上头用丝线系着，可以挂在窗边床头，下头是用丝线打的络子，好看得很。
镜姑姑爱不释手：“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慕云晗笑：“从宫外弄来的，不值钱，图个新奇，姑姑拿去挂在窗边，正好应景。”
小米凑趣：“说不定还可以对照着绣个秋收图呢。”
镜姑姑上了心，高兴地拎着南瓜走了。
慕云晗和小米收拾了东西，静静等待。
这种小南瓜，是她在留仙开蔬菜铺子时弄的特色，只她一家铺子有，卖得很贵，很讨大户人家女眷和小孩子的欢心。
慕二娘子偶尔有了空，也会坐下来做些编织，把这南瓜串成一串，挂在铺子上方也好看。
如今见了这东西，无论如何也会设法和她见一面吧。
然而事情过去十来天，锦绣馆那边并没有任何动静。
慕云晗怀疑这东西没让慕二娘子见着，旁敲侧击问了一回，镜姑姑笑道：“我把它挂在窗边，大家都说好看呢，我们馆主也说好。”
没办法，只有等了。
转眼便到了仲秋佳节前夕。
东阳侯把做好的一对香囊拿出来，让慕云晗和小米最后一次检查：“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没有就送过去了。”
这对香囊做的花样很普通，就是寻常的福禄寿喜，然而哪怕就是帝王，追求的也不过这几样。
慕云晗确认浸了她指尖血的香料还在里头，也嗅不出异样，便道：“好了。”

第3016章 百芳
当天夜里东阳侯没回来，第二天一早回来，喜滋滋的，和慕云晗和小米炫耀：“陛下答应佩戴我做的香囊。”
二人一起恭喜他，却也没敢太放心。
帝王心，海底针，得到最后一刻才晓得结果。
宫中每年都是要摆仲秋赏月宴的，今年虽然上下厉行节约，但因着齐皇近来忙于朝事，闲暇之时就只宠爱东阳侯，很久不曾踏足后宫，后宫嫔妃心中很慌。
于是由李贵妃牵头，找了皇后，想要好好摆个宴席，方便后宫佳丽尽情展现才艺美貌，好把齐皇的目光吸引回去。
所以今天的宴会注定不同寻常，东阳侯至今未曾收到宴会通知。
慕云晗以为，这是后宫排挤东阳侯的意思，于是道：“今天夜里咱们怎么办？出宫回府自己过节？”
东阳侯翻个白眼：“怎么可能！陛下说了要带我去的，你等着瞧，稍后必然有人来请我，哼~想给我好看，也不看看我是谁……”
虽然有了齐皇的话，但宫中要收拾人的手段总是很多的，一直到了傍晚才有人匆匆而来，通知东阳侯到百芳园赴宴。
也是东阳侯早有准备，换了其他人，光是收拾打扮也急死了。
东阳侯带着慕云晗和小米急匆匆往百芳园去：“今天夜里叫你们开开眼界，这可比上次那个宴会讲究多了。”
一路去，四处张灯结彩，各色异花争奇斗艳，比之赵国当初的宫宴豪华多了，丝毫看不到节约的影子。
慕云晗挑眉，小声道：“不是说要节省的？”
东阳侯笑道：“这些可以反复利用嘛，也不算是浪费。”
到了百芳园，却是所有人都到齐了，李贵妃一个眼色，宓妃笑道：“东阳侯姗姗来迟，叫陛下和皇后娘娘等你，该罚！”
说着就叫人递了装一两的大犀角杯上来，要灌东阳侯的酒。
东阳侯恨她得很，方才那话不就是骂他恃宠而骄么？可他明明吃了暗算，还得强颜欢笑。
先赔礼再喝酒，眼角始终瞅着齐皇腰间，见那里挂着他送的一对香囊，便眉开眼笑，对着齐皇眉目传情。
慕云晗立在他身后，偷眼去看顾明月。
齐皇后与齐皇并肩而坐，齐皇下手坐的是李贵妃，齐皇后下手坐的则是顾明月。
顾明月仍旧穿着那身青衣红裙，头发梳成宫样高髻，一盏宫灯高高挂在脑后的树影里，光影遮去她的半张脸。
瞧着半明半暗的，十分不真切，偶尔抬头看看旁人，眼底眉梢满是冷意和不耐烦。
慕云晗算算日子，觉着她大概也撑不住多久了。
尝过变强的甜头，就会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去用那血，好让自己变得更强。
用得多，却没有自己的药丸解毒纾解，所有的狂躁和毒素就会积累下来，越积越深，最终变成控制不住自己的狂人和疯子。
齐皇后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年纪看起来要比齐皇大好些，眉眼平淡温婉，唇边始终含着淡淡的笑意，话也不多，领头敬过齐皇的酒后，便不再说话。

第3017章 灌酒
今夜的宫宴是下过血本的，歌舞幻术表演都很精彩，好些宫人看得目不转睛的，包括慕云晗和小米。
东阳侯偶尔回头看她们一眼，都要嘲笑：“果然是小地方来的人，没见识，以后跟着我，看多了就不稀罕了。”
慕云晗冲他感激一笑，眼角余光瞟向一旁。
此刻众人喝多了酒，已是酒酣耳热，行为举止都比平时要放浪了许多。
齐皇怜香惜玉，并不怎么管她们，不管谁来说话，都耐心地安抚上几句。
众宫妃得了鼓励，花蝴蝶似的穿梭不停，倒显得始终稳坐不动的顾明月有些突出了。
李贵妃使个眼色，宓妃拎着酒壶走到顾明月身边要敬她酒：“顾姐姐怎么不喝酒？妹妹敬你一杯。”
顾明月有些不屑，却也皱着眉头喝了。
宓妃却又道：“好事成双，姐姐再喝一杯。”
顾明月只好又喝了。
宓妃还敬：“再来一杯，三星高照。”
顾明月眼珠子一瞪，十足的凶相。
若是寻常，宓妃早就吓跑了，可这次她偏不退让，反倒娇笑着道：“顾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干嘛这么凶？妹妹也是看你独自枯坐不高兴才来敬酒，不喝就不喝嘛。”
李贵妃笑了起来：“你们说什么呢？顾姐姐不高兴？”
齐皇的目光便扫过来，落到顾明月脸上。
顾明月硬着头皮道：“我没有不高兴，是不胜酒力。”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夜里特别的心慌，坐立不安的，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可是又找不到根源。
体内的力量蠢蠢欲动，令她想把这些没眼色的恶毒女人全都弄死了，好独占那坐在正中间的男人。
顾明月想着，就忍不住看向齐皇，舌尖控制不住地舔了嘴唇一下，看起来就像是饿了几百年的人突然见着了美食。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动作又快，齐皇并未瞧见她的小动作，却也觉着她今夜颇有些不对劲。
他想了想，不动声色，叫人赏她酒菜：“朕面前这壶琼浆酒很是不错，这盘水晶肘子也很好，都赏给顾卿了。”
顾明月跪下谢恩，却又听李贵妃道：“皇后娘娘，顾姐姐劳苦功高，为陛下和您分了很多忧，总不能陛下赏了，您不赏吧？”
齐皇后一笑，温和地道：“也罢，不给倒显得本宫小气。这壶玉液酒和这碟桃花饼，吃着味儿挺好，都赏给顾妃。”
李贵妃拍着手，娇俏地道：“那我也做个添头，我这里有一壶桃花酿，送给顾姐姐了。”
顾明月比她资历深，但搁不住地位没她高，因此也是闷着头谢了，心中的怒火一拱一拱的，十分按捺不住。
顾明月是老江湖，一旦发现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就想着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奈何刚提了个开头，就听李贵妃道：“姐姐为什么不喝酒吃菜呢？陛下和娘娘的赏赐都是要吃光哦。”
李贵妃明目张胆的坏，挤着眼睛和齐皇道：“陛下还记得早年顾姐姐喝醉那一次吗？很多年没见着她醉了，今儿就要看她醉，陛下答应么？”

第3018章 变乱
齐皇执着金杯慢慢品酒，不言不语，一双眼睛却是盯着顾明月。
顾明月心中一阵寒凉，默默行个礼，先将御赐的一壶酒喝光，又去喝皇后赏赐的酒。
她天生酒量大，并不把这点点酒放在眼里，哪怕就是几种酒混在一起，对她来说也不过小事一桩。
她想着要速战速决，赶紧离开，却见李贵妃趴在齐皇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齐皇便起身朝她走来。
顾明月看着齐皇越来越近，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仿佛嗅到了一股非常熟悉、非常奇怪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她灵魂出窍，让她坐立不安，让她无所畏惧。
她仰着头，看着齐皇，脑子里渐渐茫然一片，想的都是他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顾明月这样想着，“唰”地一下就朝齐皇扑过去了。
她的动作很亲热，直接搂着脖子扑上去的。
李贵妃有些酒意了，忍不住边笑边啐道：“顾姐姐这是喝醉了，真是不要体面啦……”
却见齐皇剧烈地挣扎起来，仰面倒在地上，顾明月不管不顾，紧紧趴在齐皇身上，细白的牙齿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快，快把他们分开，护驾！”最先发现问题的是齐皇后。
她猛地站起来，疾声指挥侍卫解救齐皇，又叫封锁现场。
慕云晗正在欣赏自己造成的乱局，忽听身前有人“嗷”的一嗓子叫起来，东阳侯飞快地冲出去，直扑到顾明月背上，使劲拽她的头发掐她的脖子。
顾明月受了攻击，转过身对着东阳侯就是一巴掌。
“啪叽”一声响，东阳侯被击飞出去，掉在地上悄无声息，不知死活。
慕云晗和小米赶紧跑过去扶起东阳侯，看他死了没有。
慕云晗一掐他的人中，东阳侯“嗝儿”一声缓过气来，使劲将她一推，大声喊道：“救驾，快救驾……”
慕云晗被他这一推一喊，逼得不得不朝顾明月和齐皇靠近。
顾明月原本正在和齐皇、侍卫搏斗，突然转过身来定定地瞪着慕云晗，眼里有微微的红光闪过。
慕云晗头皮发麻，汗毛倒竖，心抖得喘不过气来，她只觉着自己要死了，要被顾明月发现了。
正想着，就见眼前身形晃动，一只冰凉有力的手紧紧掐住她的脖子，顾明月腥臭的呼吸扑到她脸上，令人作呕。
她不想死！慕云晗大叫一声，手指朝顾明月的眼睛直插过去。
本以为是插不中的，可是“嘭”的一声巨响，她竟然一击而中，与此同时，顾明月的身体沉重地飞起来，狠狠将她砸翻在地上。
慕云晗的后脑勺撞得生疼，整个人是茫然的。
刚才那一声实在是太响了，她有些想不明白，她什么时候竟然功夫如此高强，这么轻易就击中了顾明月……
不对……她嗅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那是顾凤麟受了重伤之后，伤口周围留下的那种奇怪味道。
搜魂弹。
她缓缓转动眼珠子，往上方看过去。
但见齐皇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搜魂爪，搜魂爪的口对着顾明月，在月光下冒着淡淡的青烟。

第3019章 羁押
慕云晗傻傻地瘫在地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齐皇。
不是说已经没有搜魂弹了吗？
为什么这玩意儿接二连三地出现？
飞舟里的假顾明月有一把，齐皇手里也有一把。
要是她有一把就好了，找个地方藏好了，弄死这些坏东西……
齐皇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手势，有人冲上来将顾明月拖到一旁五花大绑起来，也有人将慕云晗摁在地上。
慕云晗就连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她艰难的扭着脖子，大口喘气，整个人都是吓傻了的状态。
东阳侯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朝齐皇扑过去：“陛下您还好吧？”
齐皇看都没看他一眼，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到顾明月身上。
顾明月的右胸中了一弹，血从那里“汩汩”地流出来，血色暗黑粘稠，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儿。
她的高髻已经散了，遮挡了半张脸，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送到碧云宫去。”齐皇冷冰冰的说道，声音里没有半点情感。
顾明月很快被送走，整个现场死气沉沉、黑压压一片，没有人敢出声，就连呼吸都是拼命压着的。
齐皇后走上去，拿了帕子要给齐皇盖住脖子，柔声道：“陛下快躺下，快召御医！”
齐皇半边脖子被顾明月啃得血肉模糊，轻轻执了齐皇后的手，淡声道：“把琼浆酒递给朕。”
齐皇后赶紧将酒壶递过去，他掀开壶盖，将整壶酒对着咬伤淋下去，整个人痛得发抖，却是一声未出。
齐皇洗净伤口，也不包扎，稳稳地站定了，森寒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说道：“传令，今夜在场之人全部羁押起来，审查到底，不管用什么手段，明日一早朕要见到结果。”
慕云晗心中一颤。
齐皇果然是齐皇，事起突然，大家都被吓坏了，他却是心里有数得很。
知道顾明月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发狂，所以要彻查她们这些人。
但她也并不怎么害怕。
顾明月的变化肯定早就落到齐皇、李贵妃等人眼里，只要稍许一查，就能知道前因后果。
一个受血脉影响发了狂的顾家人，伤人是很正常的。
为什么只攻击齐皇……也许是心中有恨有怨呗。
至于那只香囊，里头虽有她的血，但只是一点点而已，和香料混合在一起并不显眼，除非是身负血脉天赋的顾家人才能分辨出来。
除非是齐皇怀疑香囊，从而追查过来。
但是，作为一名帝王，身上又何止一种香味，光是那身衣裳就要熏好几次。
更何况，她还作了防备。
大概是为了威慑，齐皇有意无意地将那把搜魂爪对着月光晃了好几下。
李贵妃适时讨好：“多亏有这个神器，有了它，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
东阳侯则很小声地道：“陛下……”
齐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齐皇后赶紧跟上，很显然，现场羁押审查的人中并不包括她。
侍卫放开慕云晗，她看着齐皇后的背影若有所思。
似乎她来了这么久，从未听人说起过皇后姓什么，后族是哪家。

第3020章 线索
百花园中有的屋子被隔出来，将各宫嫔妃、宫人、侍卫关押进去，着专人看管审查核验。
慕云晗、小米、东阳侯算是外来人口，身份特殊，被单独关在一间潮湿阴暗的小屋子里。
屋子是用来堆放杂物的，什么都没有，东阳侯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忐忑不安：“你们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
慕云晗没吱声，她和小米并不怎么害怕，真正害怕的人是他。
应该是齐皇临走时的态度吓到了他，所以说嘛，以色侍人靠不住。
坐了一会儿，东阳侯朝她挤过去：“蕙娘，陛下临走时为什么那样看我？我都奋不顾身去救驾了啊，还有你也算是立了功的，要不是你对上顾明月，陛下也不能轻易得手，对不对？”
慕云晗看他仓惶可怜，便道：“陛下是为了公子好，所有人都要隔离审查呢，就连贵妃娘娘也逃不掉，若不一视同仁，以后大家就更嫉恨您啦。”
“是这样，是这样。稍后陛下说不定还会赏赐咱们呢。”东阳侯一笑，盯着黑洞洞的窗口不说话了。
小米扒在门边将耳朵贴着门扇听动静，然而什么都听不见，死寂一片。
这种时候，原本该是吵闹才正常，越是安静越是让人害怕没底。
慕云晗拉她坐下：“你别折腾了，身正不怕影子斜，安心等着吧。”
小米轻轻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里挠啊挠，表示顾明月倒了霉，真叫人解气。
顾明月出了事，神志不清被关进碧云宫，相对来说慕云晗也要安全很多。
否则有朝一日，她正来了小日子，与顾明月来个不期而遇，岂不是自己送菜上门？
与此同时，中宫。
齐皇坐在椅子上，任由太医清洗包扎伤口。
一旁的地上铺满了他今天所穿戴的所有衣物，齐皇后手上戴着白色丝绸手套，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细看轻嗅。
齐皇目光沉沉，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却不出声打扰。
良久，齐皇后将几样东西单独放置在匣子里，轻声道：“陛下，臣妾以为，今日之事很有蹊跷。
就算顾妹妹心有贪念怨愤，那也不至于突然就对您发起攻击，这与她平时的性情不符。所以，必然有诱因。”
齐皇淡淡挥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臣妾在家之时，常听家中长辈说起，要让顾氏有天赋的男儿发狂，只要让他们闻到天赋超强的慕氏女的血味就好了。
听说那位神官夫人慕云晗失去了踪迹，臣妾有个大胆的猜想，或许，她已经混进宫了呢？”
齐皇后眼里闪着亮光，那是野兽嗅到猎物血肉的兴奋之光，跃跃欲试，迫不及待。
“陛下的袍服上有熏香的味道，香囊里装的是熏香，这两者是最容易染上血气的，只从这两处细查即可。”
齐皇淡淡地道：“那就查。”
“熏香这个很好查，尚衣局那边都是些普通宫人，严刑拷打总能找出些蛛丝马迹，就是这香囊……”
齐皇后似笑非笑地道：“是陛下心爱之人所赠之物呢。”

第3021章 人?狗
对齐皇后的调侃，齐皇没什么表情，淡道：“朕是为了做给顾明月看，也是为了让其他人老实一点，知道朕喜欢大家老实本分。
既然他不老实，那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皇后自行安排即可，朕给你便宜之权，不必事事禀告。”
“是。”齐皇后见齐皇面有疲色，知他今日流了不少血，实际也被吓坏了，需要休息，便体贴地道：“陛下歇息，此间事交给臣妾处理。”
齐皇挥手命她出去，闭目沉思。
齐皇后去了偏殿，盯着那套帝王常服和香囊看了一回，道：“去锦绣馆把那条黑狗带来。”
或许只是那么一点点血吧，人的嗅觉难以察觉，目力所及更是看不出来，只能靠那狗了。
她特别交待：“把它的眼睛蒙上。”
宫人面有惧色，硬着头皮应了。
齐皇后知道他们害怕那狗，其实就算是她自己，也是怕的，便道：“你们和锦绣馆主说，叫她自己带过来，就说陛下要见她。”
小半个时辰后，宫人推开门，轻声道：“娘娘，锦绣馆主来了。”
一道瘦削的身影，只穿着简单的素色袄裙，是赵国的款式。
发上夹了灰白之色，简简单单一根乌木簪子，此外再无半点装饰，脂粉更是不见。
四十多岁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不比宫中女人驻颜有术，就那么自然地老着。
一条毛色黑亮的大狗跟在她脚边，长长的舌头伸出来，涎水滴答。
因为狗眼上方裹了条黑布，挡住了视线，黑狗很不安，紧紧挨着主人的腿，不时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一声呜咽。
瞧着就像是个爱撒娇的狗，并不像是传说中那只凶残的狗。
正是慕二娘子和黑狗新生。
“听闻娘娘有事召见妾身。”慕二娘子不卑不亢，淡淡地行礼，目光平静安宁，并不往其他地方多看。
齐皇后见着慕二娘子，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比如此刻，她假说是齐皇召见，实际上慕二娘子来了根本不问齐皇，只问她。
这让她有一种被人看透心思的尴尬感，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从来都是别人看不透她，而不是她被人看透。
“坐吧。”齐皇后越发高贵端庄，微笑着道：“有一点事，需要你帮忙。把狗放过来。”
新生脖子上系了很粗一条皮带链条，另一端紧紧攥在慕二娘子手中，这是为了防止它伤人。
慕二娘子平静地道：“放了新生，娘娘不怕它伤人么？毕竟畜牲不懂事，万一损坏了物品或是伤了人，那就不好了。”
齐皇后用开玩笑的口气道：“只要别伤着本宫就行。”
“娘娘的话自然是作得数的。”慕二娘子蹲下去解开链条，抱着新生的脖子轻轻拍了拍，在它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齐皇后竖起耳朵去听，没听到，就问：“你和它说什么呢？”
慕二娘子道：“叫它乖乖的，别乱来，不然性命就到头了。”
齐皇后尴尬一笑，睁大眼睛去看新生。

第3022章 一起
新生被蒙了眼睛，又换了环境，摇摇晃晃，踌躇不前。
齐皇后道：“你叫它上前。”
她未曾说明让它做什么，但她面前摆放着一堆物品，明显是要借用它的鼻子。
慕二娘子推了新生一把：“去吧。”
新生上前，自动在那堆出了问题的物品面前停下，东嗅嗅，西嗅嗅，慢条斯理，动作和它的年龄一样老。
齐皇后很紧张，目不转睛，希望能看到想要的东西。
她知道，狗对于主人的气味会有很激烈的反应。
尤其是在分离了这么多年以后，肯定会很激动的。
之所以蒙上眼睛，正是为了蒙蔽新生，让它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从而露出破绽。
但是新生嗅过之后，摇摇尾巴走开了，照旧回到慕二娘子脚边趴下，百无聊赖的样子。
慕二娘子询问地看向齐皇后：“娘娘？”
齐皇后失望极了，不死心地道：“夫人请坐，早就想与你聊一聊家常，奈何一直都忙，总是抽不出空。”
“有劳娘娘挂念。”慕二娘子侧身在锦凳上落座，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齐皇后喝一口茶，道：“一转眼，夫人来到齐国有近十年了吧？”
慕二娘子露出些许怅惘：“回娘娘的话，整整十一个春秋。”
“想念儿女么？”
“怎么会不想呢？他们都是妾身身上掉下来的肉。”
齐皇后轻描淡写地道：“那平时想得狠了怎么办？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供你睹物思人？”
慕二娘子轻笑摇头：“能有什么？妾身走的时候，孤身一人，一身旧衣，唯有这条狗伴随妾身多年，也算是生死相依了。真说起来，这条狗便是儿女的爱物，见到它便是见着了他们。”
“真的没有？你再想想？死物终究比活物好，活物会生出感情，死物不会疼。”齐皇后放了茶盏，声音有些尖利。
慕二娘子勃然变色：“娘娘这是何意？”
齐皇后道：“实话与你说，今儿晚上出了点事，须得令嫒一件物品才行，你若能给东西便给东西，若不能，只好带走这狗了。”
慕二娘子怔然：“那我随便拿出一件东西，说是我儿的，你们也信？”
齐皇后不出声，轻轻招手，自有人入内，要去抓新生的脖套。
“住手！”慕二娘子疾言厉色，紧紧将新生护在怀里，平淡的眉眼露出几分狠厉：“谁要动它，请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齐皇后一笑：“既然夫人舍不得和它分开，那便一起吧。”
慕二娘子一把扯掉新生眼睛上的布罩，才说得一句“走”，已被团团围住。
新生伏地呲牙，欲要上前撕咬拼杀。
然而侍卫早有准备，弓弩长刀铁棒样样准备齐全。
而新生，早已不是当年勇武强壮的那个新生，它已经老了。
慕二娘子叹息一声，将新生搂入怀中，说道：“也好，就死在一起吧，省得有朝一日你先去了，独留我一人凄苦。”
齐皇后冷眼相看，淡淡挥手：“照常进行。”

第3023章 夜审
月上中天，月光洒入杂物间内，东阳侯打了个冷战：“我刚才睡着了。”
他很小声地和慕云晗说：“我刚才竟然睡着了。”
慕云晗拍拍他的肩：“那是好事儿啊，要是还能睡的话，继续吧。”
东阳侯道：“你能睡着吗？”
慕云晗摇头：“不能。”
东阳侯就道：“我觉着要出大事……”
话音未落，就听“哗啦”一声响，门被人推开。
几个侍卫如狼似虎地冲进来，抓起慕云晗、小米和东阳侯就往外走。
东阳侯大叫：“你们干什么？客气点儿！我要见陛下。”
侍卫们一点声音都没有，毫不留情。
慕云晗沉默地看向东阳侯。
东阳侯突然懂了她的意思，多说无益，齐皇不会心软的，不如保持风度，保持优雅，自有转机。
他便使劲推开侍卫，哼道：“放开，我自己会走！”
侍卫们果然也松开了手，裹夹着三人出了百花园。
慕云晗在这宫里走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去过的地方也少得可怜，但她认得出，这是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
东阳侯的脸色却是颇有些讶异，显然，他认得这条路。
过不多时，到了一处巍峨宫殿之外。
慕云晗仰头，看到上方挂了一块匾额“含章殿”。
她左右看看，确认这宫殿处于中轴线上，便知是齐皇后所居中宫。
一路往里，但见正殿昏暗无光，偏殿灯火如昼。
齐皇后坐在正中，面前一个金漆托盘，上头放着东阳侯献给齐皇的香囊。
东阳侯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去看慕云晗，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忍住了。
慕云晗和小米低着头，脸色惨白，勉力保持镇静，与一般宫人的反应差不多。
“东阳侯，陛下待你不薄。”齐皇后淡淡地道：“可你竟敢利用香囊谋害陛下，好大的胆子！”
东阳侯腿一软，跪下去只是喊冤：“娘娘，臣没有，没有，香料是从宫中领用的，也是臣亲手装的，绣也是臣亲手绣的，只是想讨陛下欢心而已，陛下便是臣的天，臣怎么会害陛下！”
齐皇后无动于衷，冷道：“别否认了，就是香囊出的问题，你说不是你，那是谁？”
她的目光落到慕云晗和小米身上，凶狠尖利。
慕云晗和小米匍匐在地上，颤抖着只是否认：“民妇（民女）冤枉……”
“送去给陛下之前我们还检查过，是干净的，除非是在陛下那里出的问题。”
东阳侯丝毫不怀疑慕云晗和小米，大包大揽：“请娘娘明鉴，我们是冤枉的。”
齐皇后沉默着，慢慢走到三人面前，温和地道：“是冤枉的啊？”
“是……”东阳侯一喜，正要继续辩解，就见齐皇后指定慕云晗大声道：“慕云晗！你还想藏到什么时候！”
很久不曾被人叫起这个名字，慕云晗骤然间百感交集。
可也只是百感交集而已，她匍匐在地上，头发丝儿都没动一下。
小米和她一样反应，都是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东阳侯愣了愣，说道：“哪里？哪里？慕云晗是谁？”

第3024章 拷问
齐皇后没好气地看了东阳侯一眼，表情很有些一言难尽。
一击不中，便失了先机，戏还要继续往下演。
“装得还挺像的，没关系，把人带进来。”
齐皇后轻轻拍手，殿门方向传来脚步声和大狗特有的喘气声。
慕云晗半垂着眼，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那是慕二娘子的脚步声，总是轻轻的，有条不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人听见，却又不会觉得吵。
那是新生的喘气声，慕云晗光是听着，就已经想起一张贱贱的，眼里带着狡猾的黑狗脸。
曾经，他们对于慕云晗来说，不过只是生命里的过客。
遇到了，所以接受，所以相处。
但后来天长日久，她认了慕二娘子这个娘，也打心底心疼宠爱新生。
狗是自家的好，娘也是自家的好。
一别多年，这样的声音只在梦里出现过，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实现。
“安国夫人，你娘就在你身后受罪，你不回头看她一眼吗？”
齐皇后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诱惑。
“我数到三，你若还是不回头，我只好对他们下手了。”
“一、二、三……”
“啪”的一声，长鞭甩动的破空声传来，落到身体之上。
“汪汪汪汪汪……”刚劲的狗叫声骤然响起，慕云晗听见自己的头跟着“嗡嗡”地响。
可她仍然没有回头。
“你们干什么！”慕二娘子叫声凄厉，“别打我的狗，它什么都没做……”
“啪”的又是一声响，慕二娘子的声音骤然停止下来，接着“咚”的一声响，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狗叫声疯狂又凄厉，叫得人心慌意乱。
齐皇后轻声道：“慕云晗，那是生你养你的亲娘，还有你亲手养大的狗，你真的，只顾自己不顾亲娘？”
慕云晗要尽力咬紧牙关才能让自己不颤抖，她慢慢抬起眼睛看向齐皇后。
齐皇后就站在她和小米前面，目光看似落在她身上，又似是落到小米身上。
只是怀疑，只是诈供而已，并没有真凭实据。
慕云晗再次垂下眼。
有人禀道：“娘娘，她晕了，情况不是很好，要不要请太医？”
齐皇后叹息一声：“你们是不是傻？还请什么太医？送她一桶凉水吧。你们转过身去，亲眼看着。”
慕云晗和小米慢慢转过身去，抬眼看向前方。
慕二娘子脸朝上躺在地上，黑狗新生拖着一条腿，紧紧贴着她，不停地嗅她的脸，哀鸣不已，看样子受伤也不轻。
一桶凉水兜头淋下，打湿了慕二娘子和狗，也打湿了慕云晗和小米。
慕云晗满头满身的冷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抬起手，用力擦去脸上的眼泪或者是水。
“娘娘，民妇虽然不知道您到底在做什么，不过想也知道您是在找一个人，但，民妇和舍妹不是您要找的人。”
她直视齐皇后的眼睛，声音里有颤抖，却没有退缩。
小米也颤巍巍地道：“从小养大的狗，不可能不认识主人，所以，娘娘恐怕是弄错了什么……”
齐皇后勾起唇角：“给本宫打！”

第3025章 抽血
鞭子划破夜空，朝着慕二娘子脸上抽去。
新生咆哮着蹂身直上，要去咬施刑的人，却被一棒打在身上，惨叫着跌落下去，刚好护住慕二娘子。
慕二娘子失声痛哭：“师父，师父，您说过要庇护我一生的，您就任由他们这么欺负我吗？想要我死，您说一句就是了，何必如此……”
终于，紧闭的正殿大门开了一条缝，苟宦官慢慢走出来，先给齐皇后行个礼，说道：“陛下有旨，叫取邹氏姐妹的血，直接送去碧云宫即可。”
齐皇后眼里闪过一丝冷光，看向慕云晗和小米。
慕云晗和小米跪在那里，神色仓惶，惴惴不安，怕是真怕，但要说对慕二娘子和新生有什么特别的，还真看不出来。
慕二娘子和新生对她们也始终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所以这一招是失败了。
齐皇后叹口气，道：“谨遵圣明。”
苟宦官轻轻挥手，就有人上前抓住慕云晗姐妹二人要将她们拖下去。
慕云晗大叫：“公子，救命！”
东阳侯很害怕，却还是冲到正殿前方拼命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齐皇并没有搭理他，所以慕云晗和小米一直被人抓着往下拖。
小米很绝望，她觉得完了。
把慕云晗的血往顾凤麟、顾明月的面前一放，还有什么秘密瞒得住呢？
所以不如她认了吧。
她正想出声，就听慕云晗沉声道：“珊娘，你别怕，咱们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话的意思是……不叫她主动担罪？
小米看过去，只见慕云晗眼里墨色深沉，整个人稳重得很。
小米不知道该不该听慕云晗的，平生第一次，她犹豫起来。
只恐慕云晗是觉着大事不好，不想拖累自己，所以想要杀身成仁。
“听见我的话了吗？珊娘？”慕云晗又问，然后她挨了狠狠一下打。
她吐出一口血沫，瞪着打她的宫人，恶狠狠地道：“陛下和娘娘都没叫你们打我，你们却总是打我，别叫我翻身，否则我一定要叫你们好过！”
小米镇定下来，决定万事听从慕云晗的安排。
二人被带到一间耳房，几个宫人早就在那候着了，有条不紊地拿出丝带、针管等物，要抽取二人的血。
齐皇后就在一旁盯着，目不转睛。
小米心跳如鼓，根根汗毛倒竖，挣扎着道：“你们要干什么？姐，我好怕。”
慕云晗强作镇定，安慰她：“别怕。”
血被抽走，宫人收拾妥当，和齐皇后禀告道：“娘娘，办妥了。”
齐皇后回头看向身后：“蔓芬，你亲自去办这事儿。”
一个中年宫人走出来接过盒子：“是，娘娘。”
小米看着宫人离去的背影，满满都是绝望。
没有办法了，除非奇迹出现，办事的宫人能将她们的血换掉。
但想想也是痴人说梦，这个蔓芬肯定是齐皇后最信得过的心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一盏冷灯如豆，慕云晗和小米跪坐在角落里，都是鼻青脸肿，摇摇欲坠。

第3026章 善妒
齐皇后已经离开，只有四个宫人虎视眈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
东阳侯没和她们关在一起，慕二娘子和新生不知道怎么样了。
小米咽了口唾沫，轻轻靠在慕云晗肩上，想说什么，却又没能说出来。
慕云晗轻拍她的肩，还是那句话：“别怕，咱们没做过的事，屎盆子赖不到咱头上。”
“嗯。”小米的声音低不可闻。
门外，齐皇后静静站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无表情地离开。
正殿灯火辉煌，齐皇正勤奋地批着奏折，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如何？”
齐皇后走到他身边站定了，低声说道：“一直不肯承认，且再等等，再过半个时辰，蔓芬那边也该有回信了。”
齐皇没出声，低头又批了几本奏折，方漫不经心地道：“锦绣馆那边如何了？”
齐皇后轻声笑道：“送回去了，传了太医，安抚过了。”
“她没说什么？”
“没说，哭过那一头就没哭了，一句话都不说。”
齐皇皱起浓眉，脸色有些复杂，像是想和齐皇后说点什么，到底还是没说出来，只道：“谭骥呢？”
“在哭呢，一直求着要见陛下，说自己是冤枉的，他那两个随从也是冤枉的，他们救驾有功。”
齐皇后唇角含笑，仿佛在说什么有趣的事儿，随手就将齐皇的衣角抚了抚。
齐皇抬手，将她的手攥在手心，轻拍几下，抱怨似地道：“都不是些省心的。”
“谁让陛下如此令人敬爱呢？”
齐皇后就势坐在他身边，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小声道：“天色不早，陛下歇了吧。”
齐皇恍若未闻，抬眼看向窗外，神色莫测。
齐皇后看他一眼，讪讪地起身：“臣妾去给陛下做些吃食吧。”
齐皇不置可否，齐皇后缓步退出。
月色如银，洒落一地光辉。
齐皇后坐在红泥小火炉前，耐心搅着砂锅里跳动的粥。
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宫人跪坐在一旁，轻声和她说话：“娘娘今日太急了些。您和陛下说，也许是那安国夫人来了宫中，用了血做引子，才会引得顾娘娘失控。”
齐皇后淡淡地道：“是呀。”
老宫人道：“但是安国夫人早就因为繁花之毒失去了天赋，这件事，陛下知道。也是那个计策中最至关紧要的一环。”
齐皇后的脸色有些难看，沉默着没说话。
“能让安国夫人恢复天赋的解药在陛下手中。目前为止，我们知道的是，安国夫人还未得到那药。”
慕云晗既然没有恢复天赋，那么用血做引子，诱发顾明月发狂攻击齐皇的假设也就不成立。
既然这个假设不成立，贸然将慕二娘子和东阳侯牵扯进来，就是一件非常不明智的事。
从正面、侧面、反面，都证明是皇后嫉妒，趁机想害这二人。
齐皇后原本平静温和的表情突然有一丝皲裂：“是陛下应许本宫查证的！
何况，天地浩大，顾氏、慕氏与咱们斗了那么多年，也不是一直都输的，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其他法门解了这个难题！”

第3027章 送药
齐皇后压着嗓音，声色俱厉，可是突然间卡住了。
倘若顾氏、慕氏真有法子解了慕云晗的难题，顾凤麟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可她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道：“再退一步说，即便不是慕云晗，难道就不会有其他慕氏女了？
听说慕云晗有个妹妹，或许是那个小丫头混进来了也不一定呢，虽然没听说那丫头有天赋，或许是故意隐瞒呢。
总有原因的，本宫是为了查案，也没把他们怎么着，吓着了磕着了还派了太医，还要怎样？”
老宫人不出声，低着头只是叹气。
齐皇后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将手盖住脸，沉默下来。
老嬷嬷说得对，她太急了些，齐皇不高兴了。
虽然他叫她去查，实际一直都在冷眼旁观，看她怎么做，在做些什么。
他在她想对慕二娘子和新生下死手的时候阻止了她。
他让苟宦官传话，让直接取邹氏姐妹的血送去碧云宫。
从而将慕二娘子、东阳侯从这件事中暂时剥离出来，不叫那二人跟着受罪。
她想起了齐皇的多疑，想起他冷冷淡淡的表情，深不可测的眼神，忍不住寒从心起。
“可我真的觉得我没错，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那个香囊出了问题，就是慕氏女在中间捣鬼。我是为了陛下着想，我没有其他坏心。”
齐皇后抓住老嬷嬷的手，不安又委屈：“嬷嬷，但愿江家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保佑我，证明那两管血有问题，证明我是对的。”
老嬷嬷轻轻将她拥在怀里，低声道：“可怜的娘娘。”
生在那样的人家，背负这样的姓氏，注定这一辈子都不会得到齐皇的真心和宠爱。
与此同时，碧云宫内。
污浊潮湿的空气如同一层厚重粘稠的浆汁，紧紧地包裹在人脸上、身上，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关押顾明月的牢房内灯火通明，牢房外面站满了人。
碧云宫总管事和田四季等人俱是面色沉重，小心谨慎地立在一旁看蔓芬做事。
蔓芬亲自将血液分成两份，倒在敞口的瓷碗中，放在铁栅栏外，拿了扇子使劲地搧。
铁栅栏内，顾明月拖着镣铐，死了一样地平卧在地上，厚厚的绷带缠满了她的胸部。
蔓芬搧了一回扇子，见没什么动静，忍不住焦躁起来，用扇柄使劲敲铁栅栏，发出“哐哐哐”的声音。
作为齐皇后的心腹大宫女，她当然晓得这两管血有事没事，对于主子有多大的影响。
终于，顾明月不堪骚扰，眼皮睁开，眼珠子迟滞地转了两下，看向蔓芬。
蔓芬一喜，将瓷碗往栅栏中递，叫道：“顾娘娘，顾娘娘，奴婢给您送解药来了！”
“哗啦”一声，铁链暴动，暗红色的影子风驰电掣一般直扑过来。
蔓芬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臂便是一阵剧痛，身不由己往前扑去。
再接着，一声脆响，手中瓷碗跌落在地，脖颈已是被一只冰凉冷硬的手紧紧攥住。

第3028章 失败
蔓芬使劲掰扯着顾明月的手，双眼凸出似要掉落，喉间“咯咯”作响，双腿乱蹬，是要殒命的姿势。
“救命，救命！”跟着蔓芬来的宫人急得只是大叫，不停催促田四季等人赶紧救人。
田四季等人却是犹豫不决。
白天的时候，他们还是顾明月的手下呢，这到了晚上，形势就整个颠覆了，他们还没适应没想明白要怎么办。
认识顾明月几十年了，都晓得这人翻脸无情，手段狠辣无比。
这会儿她瞧着是落魄了，可万一给她翻身了呢？
对不起她的，全都要死，而且会死得很惨。
宫人气得要命，抢过一个侍卫的刀去砍顾明月的手，厉声道：“们听着，这差事是陛下让办的，办不好还死了人，们统统都要死！”
田四季等人这才如梦初醒，指挥专门的护卫上前解救蔓芬。
他们对付这种人和事自有经验，一番忙乱之后，总算逼得顾明月松开蔓芬，把人拖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一看，人的颈骨早就被捏碎了，死得透透的。
顾明月靠坐在石墙上，勾着嘴唇冷笑，气息奄奄，人瞧着倒是清醒了。
“夫人，您感觉怎么样？”田四季很小心地探着头问。
顾明月瞥他一眼，和宫人说道：“告诉陛下，我清醒了，刚才的事是意外，我要面圣。”
宫人看着蔓芬的尸体，冷汗湿透衣衫，只管敷衍：“是，是。顾娘娘，您看地上那个药……”
她指的是被打翻在地的两滩鲜血。
顾明月轻蔑地扫了一眼，闭上眼睛。
看来是失败了。
宫人不甘心，站起身来拉着田四季小声道：“去另一间牢房。”
还有顾凤麟那里，总得试一试才行。
宫人离开，顾明月死死咬住嘴唇，全身颤抖成一团，眼睛渐渐充血发红。
“们怎么来了？”医长老打个呵欠，不情不愿地从栖身的角落里爬起来，目光不善地看向田四季等人。
田四季心里有事，不想和他计较，只将宫人领到铁栏前：“就是这里了。”
顾凤麟全身锁着镣铐，安静地躺在地铺上睡觉，就像一枝红艳艳的红珊瑚。
有蔓芬的前车之鉴，宫人不敢太过靠近，只将剩余的另一半鲜血放在铁栅栏边，拿了扇子使劲往里搧。
见他没反应，就又拿棍子敲铁栅栏。
“吵死人了！”医长老大声喝道：“哪里来的白痴！他要是感兴趣，隔着十里八里闻风而动，不感兴趣，把他拖到面前也还是不感兴趣，什么人啊，懂不懂？”
宫人脸色煞白，低着头退了出去。
田四季心思杂，总想着要打听点有用的情况出来，和碧云宫总管一起追着办差的宫人出去，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医长老收了神色，走到那两份鲜血面前，悄悄滴入两滴透明液体，再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探着头观察顾凤麟的情况。
见顾凤麟始终安宁，他便又转身往外走，去看顾明月。
有人拦着不叫他进去，他大声嚷嚷：“我瞧瞧怎么了？不给我看，到时候又怎么了别叫我啊！”

第3029章 惬意
看守无动于衷，始终不肯放医长老进去。
却听里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顾明月在惨叫，叫得特别凄厉可怕。
光是听着就让人打颤了，看守面色发白，手心冒汗——在当值的时候，人犯出事甚至死了，他们也要倒大霉的。
“让我进去！”医长老使劲推开看守，气势汹汹：“这么多人盯着，我能做什么！”
看守顺势让开，反正顾明月不对劲，请大夫看了，真要出事，也让大夫背锅吧。
医长老走进去，但见顾明月抱着头，将头使劲往墙上撞，一边撞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心里十分痛快：“顾明月，你也有今天！我早和你说过了，人呢，最大的敌人不是别的，而是贪婪！看把你能的，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将两滴液体弹到地上的血迹上。
顾明月听到响动，猛地回身，疯狂地朝他冲过来，身形快如闪电，镣铐“哗啦啦”乱响。
然而她刚冲到铁栅栏边，就被铁栅栏拦住了，整个人撞得“轰”的一声响。
她被激怒，抓住铁栅栏疯狂地晃动，吓得一干看守面如土色。
医长老却是不怕的，慢吞吞地袖着手，示意看守：“谁把她的锁链放这么长的？难怪能杀人，收紧收紧！”
这种监牢是特制的，人犯身上的锁链有机关，可以用绞盘收放，目的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控制人犯，不叫伤人。
看守一边收紧绞盘，一边讷讷地解释：“是刚才那位姑姑让放的，说方便夫人取解药。”
其实就是为了看到顾明月激动失控的样子，好证明齐皇后是多么的睿智。
医长老冷笑：“自作孽不可活。”
解药？呵呵……只要有他在，不存在的。
慕云晗不是有勇无谋的人，决定做这件事之前，通过小蔡和他就细节反复作了沟通推敲。
他这些年大有所获。
其中一件是通过特制的药物，让人暂时失去嗅觉。
这是针对顾氏男儿对慕氏女血液的敏锐性特制的，但缺点是维持的时间不太长。
所以他又研究出了一种药液，滴在慕氏女的血液中，可以让血液失去功用，也就不再吸引顾氏男儿。
顾明月刚被送来时，田四季等人全都慌了神，他趁乱给她服了失去嗅觉的药，功成身退，又去给顾凤麟喂了同样的药。
再之后，往送过来的血液中滴入药液，叫它们失去功效，就不怕再出其他幺蛾子了。
医长老踌躇满志，自觉还可以再活个二三十年，做就一番大事。
顾明月身上的锁链被收紧，刚好够她站在栅栏边张牙舞爪，再想有更进一步的行动却是不行。
医长老从腰间解下一根挠痒痒用的孝顺子，探进铁栅栏中，将耙齿对准顾明月的脸，“啪啪啪”一顿抽打。
打得顾明月愤怒嘶吼不已。
她全身撕裂般疼痛，偏还有些残存的清醒意识在里头，又恨又怕又痛又愤怒，简直堪比十八层地狱。
医长老同情道：“大小姐，你的皮肤在变红，你的头发在掉呢……”

第3030章 清明
医长老的话比什么都管用。
顾明月静默片刻，颤巍巍地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发。
果然有几缕头发应声而落，她再看自己的手背，昏暗的灯光下，瞧着确实是有些发红。
她慌张起来，张着两只手，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医长老还是那副同情的样子：“瞧，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承受这种痛苦的，先祖有遗训，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我们都以为是为了警告顾氏后人不要妄想染指皇位，其实，是说每一件事，想要得到它所带来的风光，必须承受它所带来的痛苦。
顾氏亏欠了你，这不假，你想做出一番大事业给人看，也没错，但是，残害无辜的亲人、族人、国人，成就你所谓的大事业，就特别无耻了。
你总觉得你是怀才不遇，那么现在呢，你终于得到了这种能力，应该高兴才是啊，害怕什么？难过什么？”
也不知道顾明月听进去没有，她将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头，疯狂大叫起来。
“怎么了？你对她做了什么？”田四季等人打发走宫使回来，看到这情景难免不淡定，着急着慌地追问。
“我能做什么？不过教她做人而已，真惬意啊。”医长老笑着，瞅了顾明月一眼，施施然走开。
他刚才做在明面上的一切，对顾明月的打击报复，都会被报上去，但那又如何？
这只是开始而已。
等到顾明月冷静下来，她肯定还会努力向齐皇表示忠心，证明她很有价值，从而改善境遇。
但又如何？
从哪里开始的，就从哪里结束，他会让顾明月得到应有惩罚。
医长老走回顾凤麟所在的牢房。
夜已经很深，接连出事，看守们又累又紧张，牢房里显得格外安静沉闷。
地上的鲜血已被打扫干净，顾凤麟仍然安安静静地躺着，还是之前的姿势。
医长老走到铁栅栏前，轻声道：“阿麟，阿麟。”
顾凤麟没有任何反应。
看守们对此见惯不怪，若是顾凤麟能给出回应，那才是有鬼了呢。
医长老不再说话，只沉默地看着顾凤麟。
过了不知有多少时候，顾凤麟的眼皮轻轻动了动。
他睁开眼睛，静静地与医长老对视，眼神清明。
医长老迅速做了个手势，表示一切平安。
顾凤麟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田四季骂骂咧咧地走进来：“你还在这发什么呆？还不赶紧干活？我跟你说，出了这个事儿，陛下很生气，再拿不出行之有效的东西，等着去死吧！”
医长老气势汹汹地回了几句嘴，转身走开了。
圆圆的月亮就要坠落下去了，慕云晗觉得自己也要倒下去了。
等待是焦灼的，哪怕就是事前经过万千筹谋，不到尘埃落定，始终也是不放心的。
有非常轻微的门响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米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汗津津的手下意识地抓住慕云晗，嘴唇颤抖：“姐姐……”
慕云晗反手握住她的手，深呼吸。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半个时辰过去。

第3031章 记情
“怎么会这样？”齐皇后颓然作倒在椅子上，眼神茫然。
她直觉就是慕氏女的血在捣乱，可临了，不但证明她错了，还陪送了一个蔓芬。
宫人办的是齐皇的差，并不会因为担心她难堪，就不去告诉齐皇。
相反，齐皇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但他没有作出任何反应，这就是在等她去解释，去认错。
齐皇后苦笑起来，起身整理衣衫，说道：“把东阳侯和他那两个手下放了吧。”
至于她，要去向齐皇请罪。
正殿之中，灯火通明，齐皇还端坐在那里批奏折。
他神色肃穆，认真又投入，只是因为之前受了伤和惊吓，脸色难免有些惨白发黄。
“陛下。”齐皇后不敢贸然进入，远远地站在殿门外轻声道：“臣妾给您熬了补血养胃的粥，您现在要进么？”
齐皇抬头，淡淡地看向她，不发一言。
他一句话未说，气势却压得齐皇后不敢抬头。
“送进来。”齐皇终于开了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喜怒。
齐皇后松一口气，低着头亲自端了粥碗进去，跪到地上，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是匍匐请罪的意思。
以她皇后之尊，太子生母的身份，做到这样的低姿态，也是难得了。
但齐皇只是淡漠地看着她，沉默片刻之后才道：“皇后，你还记得当初的事吗？”
齐皇后微微怔忪：“记得。”
那时候，他只是一条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而她的娘家江氏，当时也处于不上不下最尴尬的时候——子弟青黄不接，难有建树，不为老齐皇信任，被章太后母子嫌弃防备。
她的父兄看上了他非凡的才能，笃定他能成为一代霸主，带领江氏走向辉煌，达成那个祖上传下来的宏愿。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成了盟友。
天下间，最稳固的盟约莫过于婚约。
她比他年龄大很多，他高大俊美聪明出众，无论胆识武力手段都非同凡响，她却相貌一般，聪明才智也只是一般。
她甚至不是江氏唯一的女儿。
但他们成了夫妻。
没有光鲜亮丽、昭告天下的婚礼，有的只是雨夜里的一对红烛，一床喜帐，一对鸳鸯枕头。
他还只是个少年郎，明明身在末路，却临危不惧，待她周到又细致，把他所有的美好都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她。
大约是他的沉稳出众震慑了她，也或许是他的温柔体贴貌美吸引了她。
她心甘情愿与他草草成亲，看他远去赵国，一去多年，心甘情愿等他回来。
后来，经过很多很多的事，他终于登上帝位，他大权在握，她的父兄先后死去，他将整个江氏捏在手中，只剩下一些为他所用、不成威胁的人。
外有顾明月，内有李贵妃。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以为自己唯一的儿子也一定会惨死。
可他并没有那么做。
那个夜晚，也是八月十五仲秋夜。
月亮特别的大，明亮无比，特别的美。
宫宴之后，他来到她宫里，他说：“江氏，我是个记情的人。”

第3032章 富足
“我与你成亲，是你父兄的主意，是交易，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权势财富甚至更多。
但你不是，这些年你一直都很好，我觉得这样很好，那就一直这样吧。”
齐皇从始至终都是自称“我”，而不是自称“朕”，这让她看到了希望，也分外感动感激。
齐皇后心想，他是爱她的，多年夫妻相伴，便是一块石头也捂热了。
她心甘情愿退居幕后，心甘情愿为他驱使，心甘情愿为他做很多很多的事。
可是现在想来，他当时的话其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在里头。
“你一直都很好，那就一直这样吧。”
其实是在说，她一直都很老实，他觉得这样很好，毕竟再换一个皇后，也未必比她更省事更合适。
可是今天晚上他突然提起这件事，就是在说，她不老实。
齐皇后的嘴唇动了动，想要为自己辩解，最终化作一丝淡得看不出来的苦笑。
她越发恭敬地低下头，轻声道：“是，陛下，臣妾知错，以后再不会犯了。”
她不敢抬眼看齐皇，却能感觉到他冷漠的目光落在她头上，重逾千斤。
她想，他最生气的是她动了赵虹茹呢，还是东阳侯？
她不得而知。
不过想来，都不是，只是因为她让他不高兴而已。
手里一轻，粥碗终于被接过去了。
“起来吧。”齐皇淡淡的道，“锦绣馆那边如何了？”
齐皇后心里一松，知道这次的事算是过去了，她忙着道：“没有大碍。”
齐皇不置可否，半晌，道：“回去。”
齐皇后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回他自己的宫殿了。
苟宦官忙着安排肩舆，齐皇后要送他出去，却被制止。
她只好站在那里，静默地目送御驾远去，再回头，看到那碗精心熬制了许久的粥，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案头。
老宫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问道：“娘娘，怎么样了？”
“啊？”齐皇后茫然抬头，盯着老宫人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哦，陛下是个记情的人。”
老宫人不太懂得这话的意思，沉默片刻后才道：“哦，那好，只要陛下还记情，那就好。”
齐皇后道：“他去了哪里？有没有去锦绣馆？有没有见东阳侯？”
老宫人摇头。
齐皇后又陷入沉默之中，良久之后，她轻轻笑起来：“嬷嬷，你有没有觉得，我们都像是多宝格上陈列的物品啊。”
老宫人一片茫然，不懂得是什么意思。
齐皇后也不指望老宫人能懂，看着那碗粥陷入沉思之中。
李贵妃、顾明月、赵虹茹、她自己，还有那许许多多的男宠，都只是晏有道的多宝格里的陈设。
但凡有过交集的，有那么一点点让他喜欢感兴趣，难以忘怀的，他都收集起来。
未必是有多么的喜爱，多么的念旧情，只是为了让他满足，让他觉得，自己真富足，不是那个一夜之间失去所有，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可怜虫。
齐皇后突然笑了：“他不会爱别人的，不要痴心妄想了。”

第3033章 达成
“你们可以走了。”
宫人打开门，和慕云晗、小米说话的时候，没有一点点火气和倨傲，还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息事宁人。
慕云晗和小米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庆幸与欢喜。
她们互相扶持着站起来，揉着麻了的腿脚膝盖，问宫人：“姑姑，我家公子呢？”
宫人正要回答，就听尖利的男声吼起来：“不走，不走，我不走！你们说我是刺客，我就是刺客，说不是就不是？
就算是误会，总要有个来龙去脉。何况是打了人？陛下，微臣冤枉！皇后娘娘，微臣冤枉！”
是东阳侯的声音。
他难得发飙，却是在这种时候。
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胆子。
“去劝劝？”小米小声问慕云晗。
齐皇遇刺，具体原因未曾找到，正是水深火热的时候，这一闹未免太不明智了些。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拉住小米。
东阳侯这么闹，瞧着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事，可转念一想，对于不明情况的她们来说，何尝不是有效的试探？
并没有人出声喝止东阳侯。
倒是放她们走的宫人好言好语：“不是娘娘要针对谁，出了那样的大事，肯定要严加盘查的，受点委屈也是常有的事。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二位过去见着东阳侯呀，好生劝一劝他，闹得陛下不高兴了，对他也不好，何必呢？”
“姑姑说得是。”慕云晗低眉顺眼。
宫人对她的态度很满意：“我看你们姐妹都是聪明人，懂事。”
正殿、偏殿从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慕云晗便猜着，齐皇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而齐皇后，必然是受到了很重的打击。
也就是说，她的计策顺利达成。
她轻轻吁一口气，想起慕二娘子和新生，喜悦便淡了许多。
东阳侯躺在地上撒泼，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全无形象。
几个含章殿宫人站在一旁，都是无可奈何又微带鄙夷。
慕云晗上前去，和小米一左一右拉住东阳侯的手，要拽他起来：“好了，公子，陛下平安无事，这就是最好的事了。
何况陛下这么圣明，这样快就洗涮干净咱们的冤屈了，您得赶紧收拾了，去给陛下谢恩问安，伺候陛下才行。”
东阳侯这才安静下来，噘着嘴起了身，擦着眼泪跟着她二人走了。
回到住处天已经麻麻亮，三个人都没力气说话，也没讲什么规矩，各自找个地方坐了发呆歇气。
半晌，远处传来当值宫人的声音，东阳侯才轮了轮眼珠子，轻声道：“你们还好吧？”
慕云晗道：“还好，就是被按着用奇形怪状的针扎了血，吓人的很。公子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吗？”
东阳侯显然是知道的，但他没打算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事，既然放咱们回来，我那样闹也没出声，说明咱们没事了。都去歇着吧。”
三人简单地洗了洗，各自歇下。
小米和慕云晗挤到一张床上，小声说悄悄话：“怎么回事？”

第3034章 避讳
慕云晗简单说了一下经过，小米只是扯着嘴唇笑：“真好，幸好，吓死我了。”
也没问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事儿，有的时候，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只需要完全信任慕云晗，听从慕云晗的安排行事就可以了。
才经一场恶战，松懈下来，整个人都瘫了，全身无一处不疼，无一处不酸。
慕云晗很累，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回想着之前的事。
虽然不知具体细节，但她知道，慕二娘子知道她来了。
而且齐皇后让新生闻味辨人的法子之所以失效，也是因为慕二娘子提前和新生有了交待。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慕二娘子和新生满身是水的凄惨样子。
多年不见，慕二娘子老了很多。
这种老不是外表上的，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老。
新生也从一条正当壮年、活蹦乱跳的大狗变成了一条老弱的狗。
慕云晗一时心酸难过，一时愤恨不已，辗转反侧，只是睡不着。
小米晓得她的心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会好起来的，已经见了面，说明一切都在好转。”
慕云晗道：“不，还有小樱没消息呢。”
这个臭丫头，不知道是跑哪里去了。
小蔡混进碧云宫这么久，也说完全没有小樱的消息。
看来，得另辟蹊径才行。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了顾凤麟。
不知他服用她那些药丸，是否有所好转。
“睡吧，得养足精神才不会出错。”小米给慕云晗按捏着穴位，她渐渐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有些久，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
小米不在房里，慕云晗收拾妥当走出去，看到东阳侯正在那里练字。
他心浮气躁，写不了几笔就毁了一张纸，抓起来揉成一团扔出去，再写，如此再三，反反复复。
小米在一旁点了艾草熏蚊子，见她来了就放下艾草：“姐，我给你拿吃的。”
东阳侯噘起嘴：“蕙娘，陛下不肯见我。”
“这不是正常的吗？”慕云晗道：“才出了那样的事，陛下心里肯定不高兴。”
东阳侯道：“但是我受了委屈，而且我还救了驾……”
“其他人都放出来了吗？”
“李贵妃出来了，其他人还没。”
“所以事情没完，陛下肯定很忙。”
慕云晗耐心地安慰东阳侯，哄得他高兴了，就道：“不知锦绣馆主如何了，属下想去看看她。”
东阳侯吓了一跳：“你去看她做什么？”
慕云晗道：“当时遇到那件事，含章殿那位明显就是想让她做点什么害咱们，人家一直没有。”
她轻描淡写，将东阳侯的怨气挑到皇后身上。
东阳侯果然很生气：“江氏的人果然都狠毒，咬人的狗不叫，说的就是他家的人。”
慕云晗挑眉：“皇后娘娘也姓江？”
东阳侯压低声音：“对，宫里平时很不乐意提这个，具体是为啥，我也不知道。”
堂堂皇后，竟然避讳人提起姓氏，平时也是深居简出，偶尔出一次手，还铩羽而归。
慕云晗瞬间脑补了一出大戏，或许，可以借这个做点什么？

第3035章 告密
见慕二娘子的事没那么快，这中间牵扯到很多细节。
齐皇晏有道本身是个多疑的人，怀疑天怀疑地，怀疑一切，怕是就连他自己也不是完全相信。
出了这样的事，宫中人人自危，镜姑姑没再过来教授绣技，慕云晗其实担心她也被隔离起来审查了。
毕竟之前镜姑姑在这来回多少遍，倘若她真和慕二娘子有了勾搭，这就是渠道。
五天之后，尚衣局那边死了几个宫人，气氛越发紧张。
东阳侯这样的人瞧着是不厉害，但他自有渠道，小声和慕云晗、小米说起这件事。
是从齐皇当天穿的衣服上查出的问题。
齐皇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召了那位江公子来查这桩案子。
这位江维江公子坚定地认为，是衣服的熏香有问题，就从尚衣局下手。
这一查，还真查出事来。
几个宫人联手调制了一种熏香，久而久之会使用香的人混沌糊涂，暴躁易怒，折损寿元。
同时还悄悄进行了巫蛊之术，诅咒齐皇不得好死。
再查，这几个宫人或是与章太后母子有关联，或是有家属亲眷因为齐皇死去。
总之都是与齐皇有着血海深仇的。
按说，这都是对齐皇的戕害，不至于引起顾明月如此疯狂失常。
江公子给出的解释是，顾明月本来就情绪不稳，行走在失控边缘，乍然嗅到那种毒香，没控制住就爆发了。
这解释合情合理，齐皇停下对慕氏女的怀疑，把愤怒冲着那些所谓的本国余孽去了。
于是宫里宫外掀起一股告密之风，人人惶恐不安，看谁都像是坏人，看谁都可能害自己。
这么一件事，滚雪球似地越滚越大，牵扯到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几个皇子都遭到了申斥。
东阳侯对着镜子左顾右盼，唉声叹气：“嫉妒我美貌受宠的人那么多，想来肯定会有不少人告我，这可怎么好？蕙娘，你说我要不要去找陛下申辩呢？”
慕云晗奇怪道：“您申辩什么？您不是一直都不懂得这些事的吗？一直都被人暗算打压，好几次险些丢了性命，全靠陛下圣明才能逃出生天。
您这会儿突然跑去找陛下申辩，是想告诉陛下，您其实没那么笨，没那么无知，从前都是装的？”
东阳侯打了个寒颤：“你说得对，我还是混吃等死吧。哎呀，不行，不打听一下消息，我吃不好睡不好，会损毁美貌的。”
慕云晗撺掇他：“你可以去求见陛下，就和他说，想去探望锦绣馆主，这么刚正不阿的人，理当探望。想知道陛下对您是什么态度，这就清楚明白了。”
越是混乱，有些事做起来反而不那么明显。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顺着心意去办自己认为重要的事，这比较符合东阳侯傻白傻白的性子。
东阳侯闷着头想了一会儿，道：“可以试试。”
他精心打扮过后，拿着亲手缝的一双袜子，去求见齐皇。
没错，是他亲手缝的。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他的技艺一日千里，很快就能把慕云晗和小米甩在后头了。

第3036章 探望
慕云晗其实很紧张，这个法子不亚于火中取栗，是有风险的。
东阳侯一去就没回来，前头也没消息传来。
她和小米紧张地守了一下午，傍晚时分一个小宦官才来传话，说是东阳侯留在前头伺候齐皇了。
小宦官羡慕得很：“要不怎么说侯爷最有福气呢？陛下就喜欢他那样的。”
“那是，多谢公公。”慕云晗给小宦官塞够了银钱，打发走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东阳侯是被软轿送回来的，那叫一个眉飞色舞、趾高气昂。
“陛下待我可好了，赏了我好些东西，还赏了蕙娘东西，说你救驾有功，哼哼……说我坏话，说得再多又怎么样？陛下根本不信。”
东阳侯被慕云晗和小米伺候得舒舒服服，得意洋洋地道：“陛下看到我做的袜子，就说做得不怎样，但是以我才学的情况来看，又是顶顶不错的了。”
刺绣曾经是齐皇最爱的事，他现在不做了，并不代表他不爱了。
他看东阳侯这样有天赋，少不得想要点拨一二，东阳侯打蛇随杆上，说想要再学得好一点。
于是去锦绣馆探望慕二娘子的事自然而然地提了出来。
东阳侯笑得眉眼弯弯，就像一只傻兔子翘起三瓣唇：“蕙娘，你咋这么聪明呢？陛下表了态，那些想告我黑状的人不敢开口了。”
慕云晗抿着嘴笑：“是公子福气好。”
有了齐皇的金口玉言，第二天东阳侯就明目张胆地带着慕云晗和小米去锦绣馆看人。
锦绣馆里也是鸡飞狗跳，有两个绣娘惨嚎着被拖出去，鞋袜扔了一地。
里头供职的宫人都不敢露面，全都躲在门窗后头偷看。
慕云晗三人走进去，没人阻拦也没人招呼。
小米喊了好几声，才听见狗叫。
狗叫声依然刚劲有力，慕云晗听着就放了心。
一个管事姑姑探头探脑地走出来，问明因由，讨好地领着三人去后头：“馆主这些日子都在养病，时好时坏的，怕是没什么精神接待公子。”
锦绣馆分两进，第一进住的全是绣娘和粗使宫人，第二进住了慕二娘子和新生。
相比前头的乱纷纷，这后头可谓是安静清雅了，院门一关，什么都听不见。
路是冰裂石纹样的，这里一丛修竹，那里一丛奇花。
又搭了一个花楼，上头种的全是各色各样的菊花，正当盛花期，花朵从上头倾泻而下，实在是很好看。
慕云晗也算是见过世面的，看了这重重叠叠的花楼，也忍不住惊叹一声，这得花多少钱啊。
再看东阳侯，已经是七情上脸，嫉妒得把脸垮下来，噘起了嘴，满满都是陛下宠她不宠他的酸劲儿。
慕云晗懒得管他，就让他继续保持这个样子好了。
正走着，忽见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飞快地从小路上跑过去，小米看得真切，欢喜地道：“是松鼠！是松鼠！”
又见一只胖乎乎的松鼠走过来，举着两只前爪，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盯着他们看，一点不怕人。

第3037章 再见
东阳侯心里正烦着呢，看这松鼠的样子就知道是慕二娘子养的，便不耐烦地挥手甩腿：“去去去！瞎凑什么热闹！”
掌事姑姑忙赔笑：“是陛下让养的，可懂事了，这是看公子面善，讨吃的来了。”
东阳侯嫉妒的嘴脸一览无余：“我没有，叫它走开。”
“是。”掌事姑姑笑得更加谄媚，一直弓着的腰背却放松了几分。
慕云晗看在眼里，晓得这人必然是奉命看守慕二娘子的。
穿过小小的花圃，到了正房前方。
只见一个小宫女坐在廊下绣花样，虚掩的房门里传来慕二娘子压抑的咳嗽声。
东阳侯是男人，得避嫌，因此就在廊下远远站定了，由掌事姑姑去通传。
近在咫尺，慕云晗反而更加慌乱起来，手掌心里满是冷汗。
她先是觉得自己的衣裳穿得不够整齐，头发没梳好，又嫌自己的脸色不够红润好看。
接着又觉的那掌事姑姑怎么进去这么久，多大点事儿总办不好，可真啰嗦。
正胡思乱想间，门轻轻响了一声，一颗硕大黑亮的狗头从里头伸出来，熟门熟路地将门挤开。
新生站在门口，探着头往外看，一双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盯着慕云晗看，眼底渐渐有了泪光。
慕云晗眼眶一热，鼻腔一酸，险些掉了泪，好不容易才忍住了，不敢多看，只将头尽力往下垂。
掌事姑姑走出来，笑道：“公子请进。”
新生很懂事地让到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慕云晗等人。
东阳侯因为发现锦绣馆出乎意料地修得好，醋意大发，像一只骄傲的鹅一样，高高仰着头走进去。
慕云晗跟着他往里走，从新生身边经过时，它突然使劲大叫起来“汪汪汪！”
叫声分外响亮，如此近的距离，可谓摧肝裂胆。
东阳侯吓得一声怪叫，以为自己就要挨咬了，猛地蹿起来，一把抓住慕云晗的肩头，将她推到前方，自己缩到她身后藏着。
慕云晗好气又好笑。
她知道新生这是高兴的，并不是想咬人。
想解释，却又觉得多嘴容易惹麻烦上身。
想佯作喝骂新生，却又舍不得。
正为难时，只听温温柔柔一声呵斥：“新生，不得无礼！”
却是慕二娘子由掌事姑姑扶着走了过来。
新生果然停下叫嚷，却是趁人不备，轻轻咬着慕云晗的裙角拽了拽，一双狗眼贱兮兮的，透着几分狡猾。
东阳侯当着慕二娘子这个假想敌的面，肯定是不能堕了威风的，战兢兢站直了，说些场面话。
慕二娘子静静地听着，末了淡淡地道：“公子客气，这声谢，妾身当不起。原本也没做什么，总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她恹恹的，是大病未愈的样子，话里话外都不想与他们多有牵扯。
东阳侯原本对她多有看法，看她这样，反而收敛了许多：“总归该来探望夫人，您可好些了？”
慕二娘子道：“托陛下的福，派了极好的太医用了最好的药，好多了。”
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慕云晗和小米一眼。

第3038章 原来
“其实我是想请夫人教导针法绣技来的……”东阳侯觉着慕二娘子肯定不会答应他，她要拒绝，理由实在太多了。
“公子您瞧，妾身这一身伤病，实在没那个精力，原本不是镜姑姑教着的么？还叫她继续教吧。”
慕二娘子疲倦地揉揉眉心，是体力不支，想要送客的样子。
东阳侯面上挂不住，只好红着脸告辞。
慕二娘子淡淡地道：“还请公子见谅，妾身实在没办法送客。”
三人刚走出去，那院门“啪”的一声就关上了，一点情面没留。
锦绣馆的掌事姑姑都觉得过意不去，赔笑道：“馆主身体不好，性情越发怪异……失礼之处，还请公子莫要计较。”
东阳侯阴沉着脸没吭气，气呼呼地大步往外走，走到无人处就发牢骚：“我是好心来看她，看把她能的，就像我是来讨好巴结她似的。”
慕云晗温言好语地哄，东阳侯这场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冷静下来就愣愣的：“陛下待她果然是不同的，那花楼得值多少钱啊，还有那松鼠。”
慕云晗不好说啥，心里也是不怎么爽。
这齐皇，把人弄来这里，说是宠吧，能叫齐皇后一句话就拖出去打得死去活来。
说是不宠吧，那院子和那松鼠，还有屋子里的陈设都堪称精致用心。
等到东阳侯去歇着了，她赶紧喊小米守好房门，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只绣囊。
绣囊是湿的，是新生的口水。
慕云晗顾不得嫌弃，忙着打开，里头是一叠写满簪花小楷的信纸。
“晗晗吾女，见字如唔……”
慕二娘子先问慕云晗好，又问慕安和慕樱。
再说到她自己，有条不紊地解答了慕云晗几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她和齐皇晏有道的那些事，和之前慕云晗了解到的差不多。
不同在于，她不得不嫁给慕自新之后，原以为安晓因为她的缘故被拖累被赶走，一直心怀歉疚，一直不能忘怀，一直悄悄使人寻找。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让她知道安晓并不是被赶走了，而是被贤郡王父子养到庄子上，过着更好的生活。
她开始对自己的婚事有了怀疑，设法见了安晓一面，与他发生争吵，彻底断了恩情。
再之后，贤郡王府出事，她被慕振非救走，与慕振非结为夫妻，约定相守一生。
原本生活顺遂，她也不打算再去想从前的事了，也就忘了安晓这个人。
可是慕振非突然横死，她察觉到了危机，害怕惶恐病弱，让她破了胆子，只想逃避，苟延残喘。
之前一直以为都是慕家人干的，直到后来蒙嘉被慕蓉的人抓走，她只身去救，又被安晓派去的人救下，她才想明白很多事情。
她觉得，也许灭门惨祸，她这一生的凄凉遭遇，慕振非的惨死，都和安晓有关系吧。
为了证明这件事，也为了不给儿女带来新的灾祸，她带着新生跟着安晓派去的人离开了守山镇。
北渡宝江，翻过雪山，来到齐国，她才知道安晓就是齐皇晏有道。

第3039章 约定
安晓就是晏有道，也证明她所有的猜测都是真的，他就是仇人。
慕二娘子想要报仇。
可惜，她根本报不了这个仇。
晏有道千里迢迢把她带来此处，都以为他是难忘旧情，但不是的，他随时可以冷眼看她去死。
他把她养在锦绣馆中，给她打造了那么一个堪称精美舒适的环境，却从不召见亲近她。
她不能和他接触，当然也就不能实施报复。
虽然竭尽全力，能做的事也非常有限。
“之所以还苟延残喘，是因为放不下你们，我总想着也许有一天还能再见面，也许能为你们做点什么。”
信纸上时有洇晕，慕云晗猜那是慕二娘子的眼泪。
她怔怔地摸着信纸，心里的滋味很是难言。
她的生母很早就没了，对慕二娘子的感情是后来才渐渐有的，要说很深刻，那是真没有。
不过人和人相处，不就是点点滴滴汇聚成溪流江河么？
冰冷的心被捂热，成了责任，成了牵挂。
再到前些日子，亲眼看着慕二娘子为她承受那样大的痛苦和折磨，就真正的把慕二娘子当成亲娘了。
“我要带她回去。”慕云晗轻声对小米说道，将信纸凑到香炉上烧化了。
小米道：“那是肯定的，留在这龙潭虎穴里，始终不是好事。”
像齐皇这种疯子，你说不清楚他究竟什么时候突然发疯，想看你去死，什么时候又心血来潮愿意保你。
要么远离，要么让他去死。
因着宫里宫外查得太严，慕云晗没办法与医长老等人通消息，无法得知究竟碧云宫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从事情的发展来看是好事，没得到具体消息前始终不敢踏实。
第二天，镜姑姑果然又来教授刺绣，东阳侯比慕云晗和小米学得认真多了。
学到后头，镜姑姑一心一意只想教他，对慕云晗和小米只是敷衍。
东阳侯得意极了，投入无比。
镜姑姑给他布置了作业，走到慕云晗身边轻轻敲她的绣架：“身为女人，刺绣之技竟然败给一个才学刺绣的男人，不知你是什么心情呢？”
慕云晗脸皮厚得出奇，看着镜姑姑摊着手笑：“不然为什么十根手指有长短呢？做人就是这样，有人天生擅长这样，有人擅长那样，怪不得我。”
镜姑姑点点她鼻子，走了。
东阳侯开怀大笑，半是安慰半是嘲笑：“蕙娘、珊娘，你们也别气馁，毕竟我是陛下挑选出来的人，必然是要出众些的。”
“那是，您说得没错，陛下慧眼识珠。”慕云晗嬉皮笑脸，不动声色从绣架上拿起一张纸卷。
“三日后见。”短短四个字，是慕二娘子的笔迹。
慕云晗照旧毁尸灭迹，耐心等着。
宫里又鸡飞狗跳了一阵，从含章殿拖出了好几个乱臣余孽，然后消停了。
正好是三天后。
慕云晗正想着慕二娘子会以哪种形式与自己见面，李贵妃突然使了人过来，召她过去问话。
慕云晗弄不清楚李贵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东阳侯却只是道：“你去，她不敢把你怎么样。”

第3040章 挑拨
李贵妃还是那副娇滴滴的样子，拿着一个毛球逗猫，玩得不亦乐乎。
见慕云晗来了就道：“陛下说要赏你，但不知道该赏什么才好，原本打算赏些金银彩帛。
本宫说，那太俗了，像你这样的江湖儿女，肯定不喜欢这些。
陛下就说，那就把这件事交给你办吧，务必把它办得妥妥当当，邹蕙娘有救驾之功。”
慕云晗含笑低眉听着，从李贵妃的话里听出两重意思。
一是她仍然很得宠，要赏东阳侯的人，皇帝却问她的意见，不问东阳侯。
二是卖人情，想与自己交好。
毕竟齐皇不可能为同一件事赏两次。
果不其然，李贵妃接着就问：“你想要什么啊？只管开口，本宫既然答应陛下要办好差事，就会尽力让你满意。”
慕云晗想了又想，说道：“贵妃娘娘，民妇若是说了真话，您可别气。”
李贵妃掩着口笑：“不气，想要什么？”
慕云晗道：“民妇姐弟三人之所以投奔东阳侯，是因为没钱没前途。”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不过是真爽快。”
李贵妃哈哈大笑起来，意有所指地道：“东阳侯是个好人，陛下很喜欢他，本宫也很愿意和他打交道。
不过呢，他到底年轻了些，有些事不大周到。没事，他想不到的，你只管与本宫说，都是女人，说话总是方便些的。”
慕云晗就蹲了一礼：“那就有劳贵妃娘娘了。”
“好说，好说。”李贵妃也不说要慕云晗做什么，反而与她东拉西扯地说话，正说着，就听宫人道：“锦绣馆主来了。”
慕云晗吃了一惊。
慕二娘子约她今日会面，竟然是在李贵妃这里？难道这二人之间有首尾？
“娘娘，锦绣馆主怕是来谢恩的。”
李贵妃身旁的宫人笑吟吟地和慕云晗说道：“锦绣馆主前些日子受了罪，总也看不好，贵妃娘娘看她可怜，给她送去好药，又叫太医院好生照看她。要不然，这会儿还不知怎么着呢。”
李贵妃瞟一眼慕云晗，淡淡地道：“这不是应该的么？皇后娘娘不管事，就该我这个大管事管嘛。”
慕二娘子是独自来的，虽走得慢，却没要人扶着了。
行礼寒暄毕，李贵妃叫她坐在慕云晗身边，笑道：“既是有缘，就在本宫这里坐坐，说说话吧。”
慕云晗悄悄去看慕二娘子，见她气色好了很多，放心了一大半。
两盏茶过，李贵妃借口更衣，避开了去。
她的心腹宫人联璧走过来，笑眯眯地与慕云晗、慕二娘子说道：“二位这次受了大罪，就没点想法吗？”
慕云晗恍若惊弓之鸟，连连摆手：“我没受罪的，真的没有。”
慕二娘子却是一言不发，微眯了眼睛看向联璧。
联璧一看有戏，就道：“馆主这亏吃得冤枉，要奴婢说，就是嫉妒陛下对您好。
这次您是侥幸避开了，那下一次呢？您得小心啊，咬人的狗不叫，已经结了仇，人家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慕云晗咬着手指头不敢说话，这挑拨，也太简单粗暴了。

第3041章 结盟
“不然呢？”慕二娘子眼里迸发出恨意，直视联璧。
联璧一看有戏，忙压低声音：“馆主，依着奴婢看，您就是吃亏在没个实在人护着。
陛下虽然待您好，但陛下忙啊，日常管不着这些琐事，您又是好性子，不争不抢，这才被人害了。”
“直说吧。”慕二娘子道：“们想要我做什么？”
联璧一笑：“不要您做什么，就是看您过得艰难，想拉您一把，您若愿意呢，就多往我们娘娘宫里走动走动。
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坏东西瞧着了，总会多些忌讳不是？这样对您有好处。
您若不愿意呢，就当奴婢什么也没说过，咱们还和从前一样，井水不犯河水，和和美美的。”
“我得想想。”慕二娘子说道。
“那是当然，咱们是交朋友，又不是做仇人。”联璧轻松搞定一个，转头看向慕云晗：“蕙娘子，怎么看？”
慕云晗佯作被吓了一大跳，连连摆着手，结结巴巴地道：“这个，这个，我不敢给我们侯爷做主。”
联璧就笑：“当然不要给东阳侯做主，说能做主，我们也不敢信啊，我们啊，是看得起这个人，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说的比唱的好听，她是东阳侯的心腹，搞定了她，不就等于搞定东阳侯了吗？
慕云晗心里想着，说道：“我得好好想想。”
“天色还早，二位可以慢慢地想。”联璧给二人斟了茶，笑着退下去：“我去瞧瞧娘娘怎么还不来。”
走的时候还将周围的宫人都带走了。
慕云晗低着头装了会儿老实，慢慢抬起头来，从眼角偷看慕二娘子。
恰逢慕二娘子也从眼角瞟她，二人目光对上，再飞快地溜开，看向四周，若无其事地观察。
按照常规，周围必然是留得有人暗中观察的，然后再把观察到的结果报给李贵妃知晓。
二人可以完不说话，对方固然抓不到什么，但那也太不正常了。
何况二人本来就想趁机说说话——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
“馆主，您的身体可好些了？”慕云晗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声调显得清淡些，没那么富含感情。
“有劳娘子挂念，好多了。”慕二娘子也很激动，微微红了眼眶，不想叫人发现，便低了头。
“今天这事儿，不知您怎么想？”
“我么？没什么可想的，只是觉着，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
“贵妃娘娘挺好的。”
“是很不错。”
“那就这样？”
“嗯。”
二人的声音不高不低，说的内容也寻常。
李贵妃听到这里，觉着事情已经成了七八成，就笑着走进去：“有点事儿耽搁了，们聊什么呢？”
慕云晗笑着没说话，显得很谨慎。
慕二娘子站起来道：“请贵妃娘娘一如既往地庇佑妾身。”
李贵妃满意极了，回眸看向慕云晗，却不说话。
慕云晗说道：“民妇一直觉着娘娘和蔼可亲，非常靠得住。”
李贵妃大笑着将她二人的手握在一起：“当然靠得住。”

第3042章 夸他
宫中的赏赐都是说得好听，其实自有定例。
金银并不多，多是些不怎么值钱的丝绸，还上了年头。
所以慕云晗从李贵妃那里抱出这么一堆东西，却也没引起太大的关注。
东阳侯不屑：“这个吝啬的女人，又拿她库房里的陈年旧布做人情。她想干什么啊？”
慕云晗笑道：“就是想交好咱们，属下还在那遇着锦绣馆主了呢，说是多个朋友多条路。”
她没隐瞒东阳侯，反正这些事儿，东阳侯迟早都会知道的，没那个必要。
东阳侯怔了片刻，说道：“我知道了，别得罪她，也别乱说话。我找个机会和陛下说一说。”
慕云晗心安理得地将这一堆东西收了，再将一份房契拿给小米看：“瞧，咱们在朢京的第一份房产，什么时候出去了，去瞅瞅。”
李贵妃是个有钱人，而且是个大方的有钱人。
慕云晗刚答应和她做朋友，她就兑现诺言，给了一座宅子，还说以后若是感情再深，宅子可以变大，钱也会更多。
真实在。
小米兴奋地搓手：“这是不是意味着，咱们以后有事做了？”
慕云晗笑：“是呀。”
她之前想着要利用齐皇后搞点事儿，现在机会来了。
这次还有一个收获是，她和慕二娘子互相交换了情况。
慕樱的事，她思来想去，没瞒着慕二娘子，多一个人想法子，总能多一条路子。
何况慕二娘子既能提前知晓李贵妃会找她们结盟，说明这些年在宫里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第二天镜姑姑过来上课，给慕云晗带了口信。
慕二娘子表示会想办法找慕樱。
又过了几天，东阳侯从前头回来，叫了慕云晗到一旁去，低声道：“李贵妃是着急了，我在陛下那里见着了江维，陛下只顾和他说话下棋，老半天才理我。”
江维就是取代顾明月主持阎王局的那位江公子，是江皇后的侄儿，也是江氏嫡系唯一一个成年男丁。
从前一直不受重用，甚至被齐皇有意打压排挤，不叫他死，是因为江氏的特殊身份。
也因为此人博学多才，对于江氏的传承秘密了如指掌，是个难得的人才。
至于江允之类的人，都不过只是旁支。
如今他突然受到无比的重用，顾明月又倒了，无人与他抗衡，也难怪李贵妃会着急。
慕云晗就问：“您看陛下是真的喜欢他呢，还是想要重用他？”
东阳侯噘着嘴道：“我看两者都有，陛下好像是又看上他了。”
“不会吧，陛下又不是第一次见着他，要看上早就看上了。”
慕云晗其实不太能理解齐皇这种人的感情，见一个爱一个，不挑男女，新旧兼顾，也太忙了些。
“陛下最早就觉得他好，是他不肯，陛下也忌讳，就没继续，现在恐怕是忍不住了。”
东阳侯红了眼睛：“蕙娘，我该怎么办呐？”
慕云晗微笑：“夸他，不停地夸他，让所有人都夸他，同时还夸皇后娘娘，夸太子，使劲地夸。”

第3043章 捧·杀
李贵妃送出来的东西不是白送的。
东阳侯向慕云晗问过计策之后的第三天，就有人替李贵妃捎了话，隐晦的问慕云晗，就要有人夺走东阳侯的恩宠了，她打算怎么办。
慕云晗微笑：“不打算怎么办。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然陛下觉得他好，那就是真的好，好的人值得敬重。”
来人满头雾水，慕云晗也不在意，如果李贵妃不能懂得她的意思，那这个合作伙伴也没意思。
事实证明，李贵妃能在齐皇宫中屹立不倒这么久，必然是聪明的。
有李贵妃大力推动，宫里很快兴起一股夸赞之风。
都是夸赞江皇后贤能静雅，江太子孝顺贤能，江维能干多才有贤人风范。
多数宫人其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因为听见别人在夸，想着江皇后怕不是要重出江湖，是齐皇的意思，便也跟着夸。
这世间的事，夸人也讲究个不同，如此才能显出自己没有同流合污。
还有一些人，不夸，只奉承。
东阳侯小声和慕云晗描述：“陛下召见江维，江维的茶比我的还要好，和陛下的差不多。
太子拜见陛下，随口说了一句陛下所用的香好，就有人悄悄包了送过去。
有大臣上书，说要请皇后娘娘开办一个女德班，和京中的名门闺秀们讲讲什么是女德。
一个时辰的功夫，至少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江家人十句好话。
我当时看着，陛下虽然什么也没说，却是不高兴的，还问我觉得皇后娘娘怎么样。
我说皇后娘娘对陛下很忠心，娴静不争，该豁出去的时候也勇于担责。
太子嘛，肯定是忠勇的，陛下挑的那还能有错？江维肯定也是多才多艺，清醒脱俗的，陛下的眼光不会有错。”
慕云晗有些紧张：“陛下怎么说呢？”
东阳侯笑了：“陛下皱着眉头看向我，我看他好像不高兴，就赶紧吃了一回醋，说大家都在夸，我不夸，显得我很小气小心眼，怕避嫌嫌弃。”
齐皇就没说话了，随手赏了他一份自己喝的好茶，比宫人悄悄端给江维的还要好，接着又把宫人悄悄送给太子的香全部赏了东阳侯。
慕云晗对东阳侯竖起大拇指，齐皇多疑，江家人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果然过了没几天，江太子御前失仪，被罚闭门思过，没说什么时候放出来。
江皇后称病，彻底关了宫门。
江维的阎王殿被分了一半的权，新上任的人是李贵妃那边的。
消息又是东阳侯告诉慕云晗的：“这个闫正的老婆，是李贵妃娘家婶娘的儿媳妇的姐妹。”
慕云晗看着东阳侯笑了。
东阳侯被她笑得发毛：“你干什么？”
慕云晗真心实意地夸他：“公子真是聪明，难怪陛下宠你。”
消息这么灵通，果然得宠自有道理。
东阳侯得意地笑起来：“我笨，打不过人家，不是得搞清楚谁不能惹么？”
慕云晗不敢掉以轻心，碧云宫那边，会是谁接手呢？
这个才是最关键的。

第3044章 股东
原本慕云晗想着，以齐皇的意思，有可能会启用江维接手碧云宫的事。
若是如此，她这里怕是难以下手。
之所以做这些，就是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江家太专业了，得让不那么专业的人去管，她浑水摸鱼的机会才越多。
“其实，明哲保身只是苟且偷安，并不能长长久久。”
慕云晗看着东阳侯，低声道：“陛下赏给您的那个香，是之前宫人悄悄包给太子的，对不对？”
“是呀，怎么了？”东阳侯仔细一琢磨，脸色就变了。
太子那是什么？未来储君，贵重无比，不是他这种男宠能比的。
可是齐皇却将太子喜欢的东西尽数赏了他，这不亚于在太子脸上横扫十七八个耳光。
江太子现在是没办法，将来得了势，不是要把他挫骨扬灰，弄得死去活来？
东阳侯不由眼前发黑，拉住慕云晗：“怎么办？怎么办？蕙娘，我该怎么办呐？”
慕云晗道：“外头的商人，看上一桩一本万利的生意，但是自己力量薄弱，没办法吃下去，就会找个伙伴入股，一起做成这桩生意再分红。”
东阳侯眼睛一亮，在宫中，最大生意是什么呢？
当然是皇位了。
所以，他现在是要找个合适的人做生意伙伴，一起投资皇位继承人。
他心跳如鼓，飞快地将宫中有儿子的嫔妃过了一遍，最终有了人选：“纯美人。这人安静老实，早就被忘了，但是生的皇子还不错。
我有一次瞧着其他皇子联手欺负他，比大人还能忍，是个聪慧不惹祸的。
只是我什么权力都没有，就算我想，人家也未必信我，也办不成。”
慕云晗道：“一个股东不够，还可以多找几个嘛，这宫里谁没儿子，谁又最有权势，就是她了。”
李贵妃。
东阳侯很心慌：“我从没做过这么大的事儿，我怕。”
“不怕，又不是谋算陛下什么，只是为了活命，让他发现更出色的皇子而已。”
慕云晗安抚好东阳侯，就给李贵妃递了消息，由李贵妃安排，见了一面。
二人都不是啰嗦的性子，很快谈定条件。
一起扶持纯美人母子上位，不让江家人染指碧云宫。
李贵妃对慕云晗很满意：“本宫就知道没看错人，你有什么要求？”
慕云晗道：“民妇有个妹妹在战乱中失散了，一直找不着，娘娘若是方便，帮帮忙。”
李贵妃刚分了阎王殿一半的权，志得意满，大包大揽：“不就是找个人么？只要她在齐国，本宫一定能给你翻出来，叫什么？”
“邹晨曦。”慕云晗肯定不能说慕樱的真实姓名，但又得让慕樱知道是自己在找她，只好借吴晨曦的名用一下了，想来慕樱能明白。
李贵妃就道：“有画像么？送过来，本宫给你安排。”
一切谈妥，李贵妃叫住慕云晗：“本宫这里还缺一个得力的人伺候，你要不要过来？”
慕云晗微笑摇头：“娘娘别急，民妇那边松懈不得，这事儿得两边使力才行。”

第3045章 眼生
因着各种事情，东阳侯对慕云晗越来越依赖，有时候去前头伺候，也会带着她一起去。
慕云晗是没资格进内殿的，东阳侯在里头伺候齐皇，她就在外头静静站着。
齐国居北，仲秋过后便已入冬。
殿外正当风口，寒风飒飒，冻得死人。
慕云晗却不怕冷，规规矩矩在外头站着，也不乱走乱看，更不多话，和和气气，惜字如金。
苟宦官瞧在眼里，觉着真是难得，不自觉记在了心上。
这日天上下着细毛雪，齐皇召见东阳侯。
前来传话的宫人提醒东阳侯：“陛下早起一直忙着，没怎么进膳，之前喝了一盏清心茶。”
这意思就是，齐皇今天的心情很不好。
东阳侯不由打了个寒颤，有些害怕地看向慕云晗：“要不，你今天就别去了，下雪呢。”
自从他与李贵妃成了一伙，心里就一直发虚，他是想要慕云晗陪他去前头，却又觉着这样的天气叫她去挨冻有些过分。
慕云晗知道他的意思，微笑着给他披上披风：“属下不怕冷。”
东阳侯见她没有任何勉强的意思，心里微微感动：“那我让人给你找个地方歇着，烤火喝茶等我？”
“好。”慕云晗笑着应了，吩咐小米看好家，跟着东阳侯去了前头。
前朝哪里有给普通宫人歇脚的地方，便是朝廷重臣来了，也只有在廊下等着的份。
东阳侯的絮絮叨叨，只得到当值宫人的敷衍，待他走了就和慕云晗道：“蕙娘子，你也别怪，这里就是这样，要不你先回去，公子要人伺候，咱们又使人去叫你？”
这就是笑话了，慕云晗一笑：“我不怕冷。”
当值宫人哂笑几声，挤兑她几句，这才没多话。
避风的好地方早被人占了，慕云晗也不挑，就在边上站着，雪随着风落到身上，一会儿功夫就白了半边身子。
她也不急，低眉顺眼，静静等待。
苟宦官带着个小宦官从远处走来，见她又在那里站着，便停下来看向她。
其他宫人全都上前行礼问好，各种讨好嘴甜。
慕云晗微微一礼，并不上去凑热闹。
苟宦官看她两眼，颤巍巍地进里头去了。
不多时，又有一人冒着风雪漫步而来，这样冷的天，也不过一件淡青色的布袍，乌木簪子，素淡无华。
有人小声道：“那是江公子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呢？谁都比他讲究啦。”
江维看着走得慢，来势却快，不过几个呼吸间，人就已经到了殿前。
慕云晗低头去看，但见他脚上的青布鞋干干净净，未曾沾染半点泥水，显然也是一个练家子。
那双脚在她面前停下。
她未曾抬头，却能感觉到江维的目光直直落到她身上，来回打量。
“这位姑姑眼生。”江维的声音听起来不紧不慢，十分温文尔雅。
宫人才吃过亏，不敢答他的话，于是现场顿时冷了。
“回贵人的话，民妇邹蕙娘。”慕云晗坦然回答，无半丝扭捏之态。

第3046章 警告
江维淡淡点头，抬眸看向正前方，朗声道：“陛下，臣，江维应诏听宣。”
不多时，有宫人出来道：“陛下宣侯爷入内。”
得，又是一个侯爷。
慕云晗目送江维入内，心说这齐国的侯爵怕是不值钱，随便一个人出来都是侯爷。
江维在殿内只留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走到慕云晗面前，他再次顿足看了她片刻。
慕云晗低着头，等他说话，他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开了。
过不多时，一个宫人过来叮嘱慕云晗：“谭公子说有些冷，让娘子回去带件厚些的袍子过来。”
慕云晗也不多问，低着头就走。
出了正阳宫，转过甬道，墙角转弯处缓步走出一个人来，正是江维。
慕云晗低头行礼退到道旁，等他先过去。
江维却站定了，注视着她淡淡地道：“邹蕙娘，是东阳侯身边伺候的？”
慕云晗低着头道：“回侯爷的话，是。”
“你认识我？”
“刚才侯爷在殿外听宣，民妇听见了。之前跟着我家公子赴宴，也曾见过。”
青布鞋一步一步朝她逼近，淡淡的樟脑味丝丝袭来。
慕云晗心说，这江维要么是太爱看书，所以身上染了樟脑的味道，要么就是穷，没侍女帮着打理衣物，从衣柜里拿出来都不熏香处理就穿上了。
这味道真是……
“你抬起头来。”江维的声音还是淡淡的，语气却不容置疑。
慕云晗顺从极了：“侯爷有何吩咐？”
江维沉默地盯着她看，目光有如实质，落在人脸上，让人不由心生紧张。
慕云晗的额头、鼻端浸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江维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将目光撇开，冷声道：“告诉谭骥，别自不量力。还有你，无根无基，竟然也敢乱伸手，就不怕尸骨无存吗？”
慕云晗微微笑了：“民妇不知侯爷在说什么，不过您放心，您刚才的话，民妇一定转告我家公子。”
江维猛地抬起手来，带起一股冷风。
慕云晗害怕地闭上眼睛缩起肩背，强硬地道：“侯爷是想为谁打抱不平吗？怪我家公子多得圣宠？”
江维盯了她一眼，收回手，转身走了。
就这样？
慕云晗擦去掌中冷汗，神色严肃。
她并不想让江维注意到她，但不可避免的，只要东阳侯出手做事，定然会被江家人注意到。
而东阳侯有多少斤两，大家也不是不知道。
突然有了这些改变，肯定会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江维警告东阳侯，何尝不是警告她？
慕云晗镇定地回去取了一件厚实的袍子，再走回去。
殿外当值的宫人见她回来，就道：“哎呀，你去哪里了，苟爷爷找你呢。”
不等慕云晗反应过来，就把她推到殿门前，往里探了个头。
不多时，苟宦官走出来，盯着她冷声问道：“刚才去哪里啦？”
慕云晗拿包袱给他看：“有人和我说，公子想要件厚些的袍子，我便去了。”
苟宦官微微讶异，却也没说什么，只低声道：“陛下召你问话，老实些！”

第3047章 愿望
慕云晗低着头走进去，有宫人做了手势，她便站住，三拜九叩。
“邹蕙娘，你觉得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齐皇的声音威严地响起。
慕云晗看到东阳侯站在一旁，冲她挑眉挤眼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便只当没看见。
“回陛下的话，民妇以为，人这一辈子，第一重要的是康健平安。只有康健平安，才能实现其他抱负。”
“你的抱负是什么？”
“一家人在一起，健康长寿，平安喜乐。”
“呵……”齐皇的笑声有些轻蔑。
慕云晗莫名被笑得有些冒火，这个愿望很好笑吗？她和顾凤麟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仅此而已。
大抵是她的脸色掩盖得不够好，被看出来了，苟宦官尖声骂道：“大胆！”
慕云晗便低了头，紧抿着唇，虽收了愤愤之色，却远远谈不上高兴。
“陛下，微臣早说过，她很土的，也没什么大志向。”东阳侯在一旁小声撒娇。
齐皇却是不以为然，接着问道：“那你得到了吗？”
慕云晗的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好像是得到了，却又什么都没得到。”
“东阳侯待你们姐弟不够好吗？”
“很好，但总是不踏实。”慕云晗老老实实地回答，“民妇时常做梦，梦见自己又颠沛流离，生死一线。”
“阿骥，你不行啊。”齐皇笑着和东阳侯开玩笑：“身为主人，不能让依附你的人安心，这是你的错。”
东阳侯撒娇：“陛下，微臣已经尽力啦。”
齐皇摇头：“是你太吝啬了，说说看，都赏过他们什么啦？”
东阳侯低下头：“账都是她管着呢。”
慕云晗急了：“公子，那不一样的，您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乱动的。”
东阳侯想说什么，却被齐皇制止：“行了，邹蕙娘，朕问你，倘若朕能给你想要的平安喜乐，你能给朕什么？”
“民妇很穷，只有一条命。”慕云晗心里直打鼓，她能给什么啊？一把刀？一枝箭？一包毒药？
齐皇淡淡地道：“朕就要你的命！”
慕云晗顿时腿一软，瘫倒下去：“陛下，民妇什么都没做，忠肝义胆那……公子，您救救民妇。”
“看你这点出息！”齐皇轻嗤：“有人看上了你，向朕要你，阿骥舍不得你，求朕别答应，不过，朕觉着应该问问你。”
齐皇说到这里，故意停住了，只看慕云晗的反应。
慕云晗这回是真的乱了，谁要她啊？总不会是李贵妃吧？
但她之前已经拒绝过李贵妃，李贵妃不至于来这一手。
她抬眼去看东阳侯，只见东阳侯急得脸都红了，显然，不是什么好人好事儿。
她轻声道：“回陛下的话，虽说我家侯爷穷，但民妇还是习惯跟着他，他不会为难人。”
齐皇道：“倘若朕让你去呢？”
慕云晗踌躇片刻，低声道：“那自然是要听陛下的安排。”
齐皇淡淡地道：“行，那你以后就跟着承恩侯吧。”
慕云晗没反应过来，承恩侯？

第3048章 奸细
“陛下，蕙娘不合适！”
东阳侯拼命给慕云晗使眼色，“江公子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缺蕙娘呢？蕙娘什么都不会，还是个半老徐娘，还是个寡妇，又长得不好看！是吧，蕙娘？”
叫她以后跟着江维？慕云晗大吃一惊。
江维看上了她，向齐皇讨要她？
想到江维刚才那副厌恶冷漠的样子，再想到江家人的手段，她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江……江公子？”
齐皇斜瞅着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嗯？”
慕云晗涨红了脸，小声道：“刚才他还威胁民妇，要把民妇挫骨扬灰呢。”
“他敢。”齐皇让东阳侯下去：“你要懂事。”
“臣不要，他凭什么抢臣的人？这是眼红臣有个得用的人，他不安好心……”
东阳侯是真的难过，兔子似的红了眼睛，哭了起来，看着很是可怜。
齐皇毫不动容，冷了声音：“下去！”
东阳侯只好拼命咬着嘴唇，忍哭忍得浑身颤抖，边走边往后看。
慕云晗紧张得很，江维多半是发现了她做的手脚，齐皇要把她丢给江维，又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如何脱困，就听齐皇冷冷地道：“朕要你去！”
行了，不用想了，齐皇这个性子是不容得人忤逆的，不然还没等到江维弄死她，她先就死了。
慕云晗恭顺地道：“是，民妇谨遵圣意。”
就听齐皇淡淡地道：“你过去，得办事，妥了，自有好处，不妥，你的弟妹怕是连现有的安宁都没有。”
赤果果的威胁。
慕云晗诚惶诚恐：“陛下要民妇办什么事，民妇照办就是，只求陛下别动舍弟舍妹。”
“苟伴伴？”齐皇看不上慕云晗这种小虾米，刚才肯和她说那些话，已经是纡尊降贵。
江维非得讨要她，说是需要个才从赵国来的人了解情况，分析情报。
他知道江维肯定怀有其他目的，比如说，不想让东阳侯继续得宠得势，想要砍断东阳侯的翅膀。
而他，刚好也有这样的想法，宠爱的人身边有个太能干聪慧的不是什么好事，会被撺掇得野心勃勃。
何况，他也想趁机让慕云晗这个“聪明人”帮他办一件事——监视江维。
他不缺暗探，不过再多几个也不是坏事。
至于江维会不会把她弄死，他并不关心，死了就死了，说明没有用。
没有用的就是废物，活着浪费粮食。
苟宦官把慕云晗领到宫人们日常烧水的茶水间里，直奔主题：“承恩侯那边需要人手，听说你能写会算，又精明能干，才从赵国来，就想让你过去。陛下的意思，是让你……”
慕云晗听明白了，就是让她过去当奸细呗。
很危险，但是距离她的目标更近。
她轻声问道：“江公子是不是要升官了啊。”
只有江维的权力变得更大，齐皇才会到处抓暗探。
苟宦官诧异于她的敏锐，随即明了，难怪人家都说，东阳侯能复宠并长宠不衰，全是靠的她。
“不要多问，等吩咐。”

第3049章 逃吧
东阳侯闷着头往前冲，慕云晗追上去，他又板着脸和她拉开距离。
慕云晗想了想，就没再追上去。
以她的能力，东阳侯肯定不是对手，但既然人家在气头上，非得压他一头，就不聪明了。
谁知，她没追上去，东阳侯更生气了，抢先进了门，狠狠将门砸上，还随手上了门闩。
慕云晗无奈，只好拍门：“开门。”
小米听见动静出来，连忙去开门：“怎么闩上了？”
“不许给她开！”东阳侯怒气冲冲，仔细一听，那声音还带着哭音。
“有什么事让姐姐进来再说呀，省得给别人看笑话。”小米微笑着，袖子一拂，门便开了。
慕云晗快步走入，反手将门关上，转身看向东阳侯：“公子别生气了。”
“别叫我！以后谁还认得谁呀。”东阳侯阴阳怪气，把脸撇到一旁。
小米莫名其妙：“怎么了？出门前还好好的呢。”
东阳侯怒气冲冲：“你问她！”
慕云晗无奈地把经过说了：“……公子怪我为什么要答应，可这是圣旨，能违抗吗？”
小米傻了眼：“为什么呀？这可怎么办？姐，他们不安好心的，你落到他们手里可怎么办！”
小米越想越着急，反过去求东阳侯：“公子您快想想办法呀，我姐姐会丢命的！”
东阳侯愣愣地坐着，好半天才叹了口气：“我没本事，护不住你们，陛下说是我不行，果然是我不行。”
慕云晗以为他又要哭，可这回他居然没哭，而是让小米：“你去外头守着，我有话要和你姐姐说。”
小米见慕云晗点了头，便走出去守好门户。
“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其实挺能的，可以给你们身份地位，保你们姐弟三人荣华富贵。”
东阳侯轻声道：“可后来，经过很多事，我才知道并不是，没有你，我早就死了好几遍。
我是个没有用的男人，叫你们失望了，我也想变强，但我大概天生不是那块料……
不过，既然你们跟了我，我不想走也走上这条道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你放心，我会照着咱们之前商量的那样继续往前走，你等着我。”
慕云晗大为安慰：“原本很担心您，现在听您这样说，属下心里踏实了。”
东阳侯苦笑：“不然怎么办呢？我不想死，那就只有让别人去死了。珊娘这里……”
慕云晗道：“珊娘和我弟弟照旧跟着您。”
好不容易才布了这么一个局，她绝不轻易放弃这条线。
东阳侯总算有了些活气：“你去那边很危险，珊娘功夫比你好，叫她跟着你……”
“就是因为危险，所以不能让她跟我走，必须交给公子护着才放心。”
东阳侯恶劣的心情总算好了些：“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的。”
慕云晗又交待了他一些事情，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听得认真仔细。
到了晚间，小米和慕云晗挤在一张床上，紧紧揪着她的衣角小声道：“我们逃吧。”

第3050章 令牌
“逃去哪里？功亏一篑吗？”
慕云晗早知道小米会有这个念头。
这丫头自从知道她要去江维身边伺候，就处于焦躁之中。
能忍到现在才说，也是不容易了。
小米知道说不动慕云晗，忍不住流了眼泪，叫她丢下顾凤麟别管了，这话说不出。
可叫自己眼睁睁看着慕云晗一步步走进死地，她也做不到。
“咱们去求李贵妃和夫人吧，她们一定有办法的。”
慕云晗拍拍她的肩：“没有用的，我前些日子听说了一句话，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这个阎王，说的是齐皇。”
若是更早一些，齐皇还未下旨，尚有机会，现在嘛，来不及了。
“其实我挺期待的。”慕云晗有些兴奋，“我前些日子一直很急，觉着这样迂回前进太慢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达成目标。这次虽然凶险，却也是很大的机会。”
前两天，小蔡已经通过慕立往宫里送了信。
她知道顾凤麟已经好多了，只要他痊愈好转，机会总会越来越大。
小米无可奈何，辗转反侧，叹息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起来，二人都顶着个大黑眼圈。
东阳侯也顶着大黑眼圈，拿了鸡蛋在那里滚来滚去，见她们过去就自嘲道：“我只剩下这美貌啦，得靠着它吃饭救命呢，不得不爱惜。”
三个人笑一回，各自吃了早饭，东阳侯就道：“你们收拾着，我去前头一趟。”
慕云晗看他打扮得极其风骚，有些不放心：“您去哪里？”
“前头去走走，你们谁也别跟来，我散散心。”东阳侯带了个日常伺候的小宦官快步离开。
慕云晗收拾一回，李贵妃悄悄使人送信过来：“娘娘听说了你的事，叫你放心，她会设法看护你们，但也叫你好好办事。”
慕云晗笑着应了。
中午时分，前头来了个宫人，说是奉命领她出宫去江维那里。
慕云晗见东阳侯始终不见踪影，只好叮嘱小米几句，拎着自己的包袱往外走。
走到半道，听见有人在叫她，回身去，但见东阳侯匆匆追来，手里高高捧着个什么东西。
慕云晗站住脚：“公子这是？”
东阳侯好不容易才平复喘息，将手里那个东西高高举着，肃了脸色，大声道：“邹蕙娘听旨！”
慕云晗和那宫人赶紧行礼。
“陛下说，你是奉命过去帮忙的，不是谁的奴婢，应当被礼遇。若是遇到不公之事，可拿此令牌入宫面圣。还不谢恩？！”
慕云晗谢了恩，从东阳侯手中接过令牌，一看，竟然是一块镌刻着螺旋状绳梯的青玉牌。
如此眼熟，如此滑稽。
慕云晗拿着这块玉牌，哭笑不得，感慨万千。
这不就是木牌党的标记吗？
真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拿着这么一块东西。
东阳侯轻咳一声，邀功似地看着她道：“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拿着这个进宫来，陛下会为你撑腰的！”
慕云晗见他额头青肿，眼睛又红又肿，心里不由一动：“公子这是……”

第3051章 有灯
“你要好好办差，别丢我的脸。”东阳侯把脸撇开，大步离去。
慕云晗看着东阳侯的背影，第一次对这个人生出几分真情实意。
他一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离开，不要她和小米跟着，不是去散心，而是去了前头苦求齐皇，为她讨一道护身符。
齐皇那种人，血冷心硬，可想而知，能求得这块令牌有多难，说不得还冒了被厌弃的风险。
慕云晗收好玉牌，平静地和领路的宫人说道：“走吧。”
宫人刚才看得分明，由不得脸上带了几分艳羡，忙着帮她拎过包袱，讨好地道：“姑姑以后若是高升，还请提携我几分。我叫路有灯。”
“路有灯？”慕云晗微微笑了，这名字真有意思。
路有灯有些不大好意思，低声解释：“我娘生我的时候是晚上，可是家里太穷，照明的灯火都没有。
我爹只好求人借了些松枝点亮照明，可是又不好用，油烟大不说，还随时熄灭。
稳婆看不清楚，不小心把我掉到尿罐子里去，差点没淹死。后来我娘醒了，就给我起个有灯，指望我以后能过上有灯的日子。”
“这样说来，你也不容易。”慕云晗听到这里便有些动容，认认真真打量他。
路有灯已经不年轻了，三十多岁，却只是三等宦官。
这个年纪才混到这份上，基本没啥大前途了，难怪他抓住机会就往上蹭。
“路公公，你日常都做些什么差事？”慕云晗笑眯眯。
“就是接送人，跑跑腿什么的。叫我路有灯就好，叫什么公公呀。”
那好呀，夹带消息什么的最方便了，慕云晗生了结交之心，少不得一路攀谈试探。
“这个玉牌很贵重难得吧？我初来乍到的，也没什么见识，你若是方便，和我说说？”
路有灯要过玉牌看了一回，艳羡地道：“听说当初顾娘娘有一块金镶玉的。你这个是青玉的，但也很难得了，拿着它就可以直接面君。”
慕云晗就道：“那咱们江公子呢？”
路有灯笑着摇头：“那我不知道，不过想来最少也该是银镶玉啥的吧。”
慕云晗诧异：“你怎么不知道？”
路有灯露出几分窘迫：“江公子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不认得我是谁。”
原来如此，慕云晗微微一笑：“以后咱们常来常往。”
路有灯自是求之不得，一路殷勤将慕云晗引到承恩侯江府。
江府紧闭大门，路有灯拍门许久，才有一个老门房出来开门，问明缘由，叫了个粗使丫头领慕云晗进去。
粗使丫头直接将慕云晗领到边角一个小院子里，一排低矮的房子，门窗破旧，弥漫着一股劣质炭火的熏人味道。
粗使丫头随手推开一道房门，说道：“那，你就住这间。”
说完转过身就走了。
屋子里昏暗得很，味道很不美妙。
慕云晗任门开着散味儿，等到差不多了才进去。
但见一张大通铺，铺了五六床被褥，唯有门边当风口有个空位，想来，这就是留给她的位子了。

第3052章 白眼
慕云晗从宫中过来，也没带铺盖被褥之类的，想想也不急，将包袱放好，捏了些碎银出去。
那粗使丫头正躲在角落里吃东西，嘴巴塞的满满的，慕云晗一拍她的肩头，把她吓了一大跳，噎得直翻白眼。
等到缓过气来，就很凶地冲着慕云晗嚷嚷：“你要死啊？”
慕云晗将碎银往她面前晃晃：“往哪儿领铺盖被褥呢？要不，自己出钱怎么买？”
粗使丫头也不骂人了，伸手就去抢银子。
慕云晗一收，她扑了个空，就眯了眼睛想威胁慕云晗。
慕云晗也不说话，捡块石头往旁边树上一扔，一只麻雀一头栽落下来。
粗使丫头顿时白了脸，接着嚷嚷道：“你怎么敢随意杀生？这是公子养的鸟！你惹大祸了！”
慕云晗一言不发，走过去捡起那只麻雀轻轻一抚，麻雀振翅飞起，很快不见了影踪。
粗使丫头目瞪口呆，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跑了。
慕云晗就拿着包袱往外走，迎面走来一队护院拦住她：“你去哪里？”
慕云晗笑着拿出青玉牌晃了晃，说道：“去买些铺盖被褥安家。”
领头的护院原本嚣张得很，看到那青玉牌就变了脸色，说道：“铺盖被褥家里有，这就让人给你拿，你先回去，等公子回来。”
慕云晗从善如流，转身回去。
等了约有大半个时辰，身上都坐冷了，没见人送被褥来，倒是来了个管事，板着脸道：“公子要见你。”
慕云晗就拎着她的包袱往外走，一路走，一路肆无忌惮地东张西望看路看地形。
那管事一直观察她的举止，见状深为痛恨，呵斥道：“大胆！懂不懂规矩？怎么到处乱看！”
慕云晗翻了他一个大白眼：“你才大胆！竟敢这样和我说话，你的规矩呢？陛下金口玉言，我是奉旨来帮承恩侯忙的，可不是什么奴婢。”
“你……”
“你什么你？你想怎样？”慕云晗双手叉腰，一副泼妇嘴脸，“莫非承恩侯府想抗旨？”
“退下。”江维缓步而来，挥退管事，淡淡瞥一眼慕云晗，也不说话，转身往前走。
慕云晗跟在他身后，秉承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一声不吭。
“倒是小看你了。”江维将她领到一个小院子里，淡声道：“真是想不到，还能叫你弄到一块青玉牌。”
慕云晗得意洋洋：“陛下圣明。”
江维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不想和她多说：“你就住在这里。”
说完转身就走。
慕云晗叫住他：“江公子，陛下让我过来帮忙，不要白吃饭，您千万别客气，只管安排啊。”
江维没听见似的，径自走了。
慕云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很好，整个院子只有一明两暗三间房，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
炕也是有的，铺盖被褥，生活用品，样样都有，说不上很好，却也过得去了。
安顿好就到了天黑，倒也没人为难她，厨房按时送了饭食过来。
慕云晗当着送饭人的面，明目张胆掏出银针试毒，得了一个大白眼。

第3053章 雷声
金黄的桂花开得灿烂，风一吹落了满地。
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站在树下转圈嬉笑，笑声银铃一样传出老远。
一只黑猫藏在树枝中间，绿莹莹的眼睛警惕又慵懒，随时盯着孩子的一举一动。
不远处，一条小狗摇着尾巴蹦蹦跳跳，白色的尾巴尖上一簇黑毛。
白头发的老奶奶坐在一旁阴凉下做着小衣服，脚边趴着一只慵懒的大猫，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露出慈爱满足的笑容。
慕云晗微微哽咽，那是她的孩子啊，幸幸……
长得真快。
她朝幸幸奔去，正想将幸幸抱进怀里，一阵猛烈的雷声骤然响起，周遭一切消散无踪。
慕云晗勃然大怒，抬头怒视天空，破口大骂：“贼老天……”
那雷却是一直不停地打，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中间还夹杂着人声：“邹蕙娘，邹蕙娘，上工了！”
慕云晗惊醒过来，只见四周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门却是被人砸得山响，夹杂着不耐烦的嚷嚷声，粗暴而无礼。
以她的经验，这个时候不会超过五更，或许更早。
慕云晗直愣愣地看着黑沉沉的屋顶，愤怒夹杂着悲伤和内疚，最终轻叹一声，起身穿上棉衣，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使劲一拉门。
“睡死了是吧……啊……”来人一声惊叫，一头扑进来，刚好趴在慕云晗脚前。
慕云晗一声轻笑，神清气爽：“哎呦呦，这是谁呢，这么客气，行此大礼，不敢当啊。”
她随手吹亮火折子，但见一个丫鬟慢吞吞地爬起来，满脸愤怒不甘，正是白天和她有过交集的粗使丫头。
慕云晗转身将灯点亮，打个呵欠：“什么时辰了？”
粗使丫头恨透了她，却又不敢招惹她，愤怒地道：“管他什么时辰，公子叫你去干活！”
慕云晗二话不说，迅速收拾妥当：“带路。”
粗使丫头板着脸领她出去，却是不往正道上走，专往园子里七拐八弯的小道上走，那些小道是用碎石铺的，上头结了一层薄冰，走起来滑得很。
慕云晗晓得这丫头不安好心，手指一弹，刚好砸在她的脚底上。
那丫头脚下一滑，摔个狗啃屎，半天爬不起来。
慕云晗冷眼看着，并不伸手去拉，只催促道：“公子等着的，我不等你了。”
言罢径自往前去了，并不怕走错路，多么难得的机会，正好到处走走看看，或许能有意外收获呢。
刚走到园子门口，还没来得及往旁边的小院里逛，身后就传来脚步声，粗使丫头追上来道：“乱走什么？那边有机关的，弄死你！往这里来。”
慕云晗也不勉强，转身跟了她走，这次很快到了前院。
但见五六个青衣带刀侍卫挑着灯笼站在一辆马车前，马车帘子低垂着，看起来是要出门的样子。
慕云晗就道：“启禀侯爷，慕云晗报到听命。”
马车里传来“笃笃”两声，是手指敲击车厢的声音。
接着，马车便往外驶去，青衣带刀侍卫跟着列队往外跑。

第3054章 民谣
慕云晗没有半点脾气，紧一紧腕带和腰带，快步跟上去。
到了外头，自有小厮牵了马匹出来，青衣侍卫翻身上马，跟着马车扬长而去。
慕云晗再咬牙，活动活动足踝关节，箭一样地追了上去。
朢京的冬夜冷得彻骨，她腹中空空，也没戴帽子什么的，跟在马车后头跑了一截，便觉着鼻尖和耳朵快要冻木了。
这还不算什么，可恨的是那六名带刀侍卫回头看她，得意又戏谑，仿佛在看猴戏。
下人尚且如此，可以想见江维有多么得意了。
慕云晗不是跑不过，练了这么多年，她的轻身功夫也算不错了，可目前的情况下，毫无保留地将家底亮出来无疑是不妥当的。
她凝神看向江维的马车，算好距离方向，拔足狂奔。
众侍卫只看到一道人影闪电般奔过，还未反应过来，慕云晗已经坐上了车辕，和车夫一左一右坐着。
车夫吓了一跳，随即就想赶她下去：“谁让你来这里的？”
“当然是陛下让我来这里的了。”慕云晗抓住车夫伸过来的手臂，将匕首紧紧抵住：“别碰我，不然叫你好看。”
车夫委屈巴巴地往车里叫：“公子……”
众侍卫一拥而上，纷纷呵斥慕云晗，要她速速滚下车去，不然要怎么怎么弄死她。
慕云晗好整以暇：“侯爷啊，您看起来光风霁月的，怎么尽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江维没出声。
然而沉默本身就代表了态度，众侍卫和车夫不再出声，各自退回去，各司其职，任由慕云晗在那赖着。
慕云晗瞪大眼睛看着前方。
朢京与澜京不同。
澜京日常并不宵禁，除非遇到特殊危急事情。
朢京却是从来都施行宵禁之规，非特殊情况，一更三点之后便不再许人上街，要到次日五更三点才可开禁通行。
这个点儿尚早，未开宵禁，街上死寂一般，漆黑清冷，唯有他们这一队人马散发着莹莹灯光。
慕云晗就着这一点点微弱的光探访夜色下的朢京，脑子里假想，倘若有朝一日，她和顾凤麟等人趁夜逃窜，大概得靠她记路了。
看得正投入，就见马车转入一个街口，虽是冷夜，却也能嗅到淡淡的香烛纸钱味道。
她顿时精神大振，仰头往前看去。
黑沉沉的夜色中，一道门楼影子高大挺立，正是碧云宫的模样。
才只是第一个晚上，江维就要送她这份大礼？真是惊喜。
所以齐皇最终还是把这份工交给江维打理了？
慕云晗激动得忍不住想搓手，死死拽着衣角才没失态。
她要从正门进去碧云宫呢，正好记路了。
“朢京有句民谣：赵人找人，找到碧云宫。”身后传来江维凉飕飕的声音。
慕云晗安静如鸡，等他说完这民谣，谁知江维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出声了。
慕云晗等得不耐烦，只好助长他的嚣张气焰：“然后呢？”
“没了。”江维凉凉地道。
慕云晗道：“怎么就没了？民谣没说完呢……”
她骤然停住，不再追问。

第3055章 信任
“赵人找人，找到碧云宫，没了。”
这就是完整的民谣，是说赵人进了碧云宫必死无疑。
她进了碧云宫必死无疑。
这就是江维想要表达的意思，恐吓她。
慕云晗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也不再言语。
于是一直沉默。
江维也不再出声。
片刻后，马车驶入碧云宫中，长驱直入到后方，停到一座精舍前方。
慕云晗认真地记着路和观察周边环境，她上次被顾明月抓来，被蒙了眼睛，什么都没看见。
这次又是夜里，虽然看不真切，那也好过一点不知道的好。
根据她的观察，这四周看起来像是没有人，实际到处都是人，而且全是高手。
她不由得充满了忧虑，建在地下深处的牢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高手遍地走，想要逃出去怕是没那么容易。
“公子来了。”一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道走出来，毕恭毕敬地走到车前，要扶江维下车。
江维并不许他碰自己，利落地自车中跃出，打量一眼四周，闷声不响往里走。
众侍卫赶紧跟上，慕云晗眼疾手快，迅速跟上，眼看地宫入口就在眼前，却被拦住了。
慕云晗大为愤怒，高声叫住江维：“江侯爷，您向陛下讨要民妇，又让民妇半夜跟随至此，却将民妇拦在此处，是何意？”
江维理都不理她，只微微抬手。
一个青衣侍卫上前，冷着脸道：“粗鄙妇人，对着侯爷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碧云宫乃是机密要地，岂是你这等人轻易进得去的？叫你过来自有道理，等着就是，嚷嚷什么！”
众侍卫满脸轻蔑，都在嘲笑慕云晗自不量力。
慕云晗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好容易才咽下去，不气，不气，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她突然想起，为什么自己到了江淮身边后，一直容易冲动暴躁发怒。
江淮之所以把她弄来，是为了牵制东阳侯，本意是想弄死她。
是因为齐皇横插一脚，东阳侯豁出去为她讨了一块青玉牌，江维这才不敢在明面上太过为难她。
不叫她进去碧云宫是正常的，这样耗着她拖着她，才是正常的。
想通这一层关系，慕云晗不急了，施施然往墙上一靠，淡声道：“也是，陛下将这样重要的事交给侯爷办理，肯定是非常信任侯爷了，是我不懂事。”
声音清晰地透过门传下去，落到江维耳中。
江维沉默片刻，做了个手势。
他身边的青衣侍卫吃了一惊：“侯爷，她来历不明……”
江维不言语，继续往下走。
青衣侍卫咬咬牙，回身去领慕云晗进来。
慕云晗小人得志：“不去不去，陛下问起，我就说侯爷忠君敬职，严守规矩，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和侯爷说，请他放心，我一定会在陛下面前极力夸赞他的。”
但凡和齐皇打交道得多的，都知道这位帝王多疑。
这样瞒着防着他派来的人，究竟是想干什么呢？
夸赞这种话，怎么听都是反话。
青衣侍卫强忍愤怒，讨好地道：“这中间有误会……”

第3056章 关闭
半个时辰后，慕云晗坐在一间狭小的石屋之中，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册子发起了呆。
一个半老头子佝偻着腰背，向她介绍：“江侯爷的意思，是让把这些有关赵国的卷册分好类，做好登记。
再看看里头的记载是不是属实，不实的要挑出来放在一旁。听懂了吗？”
“听懂了。”慕云晗面无表情。
半老头子又道：“侯爷说了，要认真细致地做，做好了他向陛下为请功。”
“那好。”慕云晗这才笑了，转身拿起一本册子翻开起来。
一看之下，震惊不已。
这册子上写的是赵国前兵部侍郎石民生本人及其家中的琐事。
再拿一本，是另一位官员本人及其家中琐事。
粗略一瞧，基本都是这样。
仔细想想，这些应该都是木牌党的功劳。
几十年间，日益越累，将这些看似无用的信息累积成了大江大河，再通过专人从中搜集整理，从而推论出很多有用的东西。
再说到阎王局，当年齐皇能利用它登上皇位，拿捏人心，为己所用；当然也能将这手段蔓延至赵国，拿捏赵国的大臣为他们办事。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赵国才会在这短短的十几年间迅速衰败亡国吧。
半老头子见慕云晗到处乱翻，翻了又随手扔到一旁，忍不住皱眉：“干什么呢？”
慕云晗没好气地道：“这个怎么理啊？我不会。而且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又没见过这些人和事。”
“那就是的事了。”半老头子诡异一笑，退了出去。
“啪”的一声响，铁门被砸上，室内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
慕云晗大吃一惊，扑过去：“开门，开门，谁让关门了？”
铁门上方露出一个小洞，半老头子隔窗而笑：“这里头都是机密之事，为了保密，整理好之前只能委屈住在这里了。放心，江侯爷会和陛下禀告的。”
意思就是慕云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她的。
慕云晗激动得直捶门：“放我出去！这是们的阴谋！我有玉牌的。”
半老头子没理她，径直走了。
慕云晗捶了一回门，累了，这才顺着铁门滑坐在地上，双眼无神，满脸惊恐不确定。
她当然不会看到，另一边的墙角里，不起眼的地方有一个小洞，一双眼睛正盯着她。
半老头子佝偻着腰，沿着昏暗的地宫通道一直往前走，走到正中一间灯火辉煌的石屋外，躬身道：“罗老歪求见侯爷。”
江维坐在里头翻卷宗，低声和田四季交谈，闻声，淡淡地道：“进来。”
罗老歪谄媚地道：“侯爷，小人已按您的吩咐，将邹蕙娘进案牍室了，她反应很激烈，一直在大吼大叫拍门，说是谋害，又说自己做不了。”
他把慕云晗的原话说了一遍，谦卑地低下头，等江维吩咐。
江维微眯了眼，盯着烛火看了一回，道：“先关一两个月再说。”
齐皇人忙事多，哪里会记得这么一个小虾米。

第3057章 释放
三天后，慕云晗慢吞吞地从地铺上爬起来，从枕头下方摸出一把梳子，慢条斯理地梳头。
石室内不分白天黑夜，她只能根据自己的身体情况，外头送饭的频率大致判断时间。
等到梳好头，铁门哐当一声响，一盆冰水和一碗看不清食物本来模样的饭食被塞进来。
她不急不忙，慢吞吞地就着冰水洗漱，再拿出银针试毒，确认可以进肚子，就又慢吞吞地吃。
吃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瞟向那个隐蔽的角落。
她大概在进来的当天就发现了这个小洞，所以不得不坚持了演了一两天的戏。
沮丧、崩溃、发怒、绝望、担忧，七情上脸，直到昨天，才认了命，开始整理卷宗。
那双眼睛自她开始整理卷宗，就没有再出现过。
她不知道那是谁，也不关心是谁，只要确定自己只是被关起来，暂时没有性命危险，她就不怕。
她先将这些卷宗按照地域，大致划分成几堆，再按当事人姓名划成细类。
其实最好的法子是按照部门、官职分类存放，但那不符合“充满江湖气的民妇”身份。
幽禁的日子无聊又寂寞，她就将这些卷宗当成话本来看，很好打发时间。
木牌党们将当事人家中妻妾争宠，夫妻斗狠之类的事都写在了里头，看起来很有意思。
第四天的时候，她找到了很厚一本卷宗，上头写着“蒋世超”三个字，却是蒋贵妃的兄长，也是当初孩童失踪案等一系列答案的关键人物。
慕云晗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才看完这本卷宗，胸中愤懑难平，果然如她所料，阎王局在赵国的主持人，就是蒋世超父子。
而最早，蒋世超又是被木牌党引入彀中的，先被拿捏住短处，再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诸如此类的事不算多，但也不少，好些官员都陷了进去，不得不被蒋家、被齐国掌控。
而当年，蒋家事发倾覆，顾凤麟、蒙相虽一力争取查清查透，但在老皇帝的干涉下，此案一直未曾得到彻底清查。
当时他们更多是觉着老皇帝怕事偷懒敷衍昏聩，现在仔细想来，这中间大概藏了不少官员的手脚吧。
她想到卖庄子给她的宋御史，知道他的儿子大概是永远回不来了。
赵国已经覆灭，深究这些事已经没有意义。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根据已有的线索，推出齐国人整理这些东西，究竟是想做什么。
慕云晗废寝忘食，这中间，有好几拨人悄悄窥探过她，她也不管，只一门心思查找线索。
转眼过去半个月。
她数着墙上的刻痕，尽力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些。
第二顿饭迟迟不曾送来，一直等到饿晕了头，铁门“哐当”一声巨响被打开。
罗老歪佝偻着腰走进来，面无表情地道：“跟我走。”
慕云晗盘膝坐在地上，微笑：“我还没整理好呢，不敢走啊。”
罗老歪暴躁地道：“这可由不得你！”
手一挥，进来两个人，凶神恶煞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使劲往外拖。

第3058章 计划
慕云晗假意挣扎了几下，见反抗无效，就不挣扎了，叫道：“放开我，我自己走！”
罗老歪阴沉着脸看她往外走，慕云晗昂首挺胸，一双眼睛半点没闲着。
江维没有露面，她一路上走去也没遇着几个人，快要到达地宫门前，才看到一个人低着头，背着一只背篓匆匆往里走，见到他们就给罗老歪行了个礼，让到一旁，头也不敢抬。
慕云晗一瞅，乐了，这不是小蔡么？真巧。
她朝小蔡招手：“你过来！”
小蔡抬头看向她，一脸茫然，脚下未动半分。
她不耐烦了，冲过去一把揪住小蔡，往他背篓里伸手乱翻：“是送吃的么？饿死了。”
“干什么啊！”小蔡一声暴喝，将她使劲推开，警惕地护着自己的背篓。
罗老歪赞许地看了小蔡一眼，喝止慕云晗：“这里头的东西不是你乱碰得的，你总不想手被砍断吧？”
慕云晗翻了一个白眼，骄傲地往外走，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做作强撑。
就像被褪了毛的鸡，强行装作自己很有威严，有一身华丽的羽毛。
出了地宫大门，强烈的阳光直射下来，反射着地上的雪光，刺得慕云晗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她赶紧捂住眼睛，不敢动弹，任由别人粗鲁地将她推进马车之中。
再下车，她就到了江府门前。
和她有过节的粗使丫头幸灾乐祸地站在那里看她的笑话：“哟，这不是深受陛下信重的蕙娘子吗？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看看这头发，有手指那么粗了吧？这脖子上的脏污……啧啧，又脏又臭……”
慕云晗翻了个白眼，大步往里走。
她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冷冰冰空荡荡，一桶水放在那里，粗使丫头呶呶嘴：“赶紧洗干净。”
“啪”的一声门被关上，慕云晗伸手一摸那水，冷得一个激灵。
她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去查看自己的东西。
虽然看着和走之前没两样，但她知道这些东西被里里外外翻看过了。
她背过身，小心从袖口抽出一张纸条，是小蔡刚才悄悄塞给她的。
上头只有简单几个字：“入宫，药完。”
她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十分忧愁。
入宫，是她早在来前就和小米商量过的。
小米会在她离开半个月左右，说服东阳侯，接她回去一趟。
说是探亲，其实是为了保证她的安危。
齐皇要见她，不会明目张胆地说召见她。
通过东阳侯，江维不敢不答应，否则就是居心叵测。
这个点儿，也刚好是顾凤麟的药丸用完，需要制作下一批药丸的当口。
一切都顺利按照计划施行着，但中间的变数很大。
比如，她就算进了宫，也不好制作下一批药丸。
到处都是耳目，太艰难了。
慕云晗处理干净纸条，坐着不动。
过了约有小半个时辰，粗使丫头“啪”地推开门，见她原样儿坐着，什么都没收拾，不由火冒三丈：“你干什么？傻了么？”
慕云晗淡淡地道：“你们让我收拾干净，是因为陛下要召见我吧？”

第3059章 谣言
“陛下要见我，我正好让他老人家看看我这模样，让他知道我这半个月来是多么的尽职尽责。”
慕云晗好整以暇，她确信江维的人不敢让她这样去见晏有道。
粗使丫头咬牙：“你究竟想干什么？”
“屋里太冷了，肚子太饿，桶太小，水太少，太凉，没人伺候我洗，没力气，没心情。”
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搪，何况江维对她就不友好呢。
粗使丫头怒气冲冲地走了，过了一会儿，就有人进来烧炕送炭盆，送了崭新的浴桶和热水，热腾腾的吃食进来。
慕云晗慢慢吃了东西，洗澡水又凉了。
她慢条斯理的探着水，微笑：“水太凉。”
粗使丫头恨不得捏死她，忍着气又命人换了水，慕云晗道：“谁伺候我呢？忙了这么多天，累，身上没力气呢。”
“我伺候你！”粗使丫头深呼吸。
慕云晗挑剔地道：“你粗手笨脚的，大概伺候不好人吧？不过事急从权，将就吧。你叫什么名儿？”
粗使丫头憋气不出声，收拾饭菜的婆子道：“她叫星儿。”
“星儿，先给我洗头。”慕云晗沉了脸，毫不客气。
等她收拾好以后，已经快到傍晚，管事急得直跳脚，来接她的仍然是路有灯。
路有灯小声道：“前几天我来看你，他们说你去做要紧事了，看你瘦了一大圈，还好吧？”
“很好。”慕云晗挑眉一笑：“看你气色不错，穿得又体面，这是发财了？”
路有灯不好意思地道：“托你的福，东阳侯让我照料你呢。”
二人一路往宫里去，慕云晗从路有灯那里知道这段时间宫中情况还算平稳，就是听说前线和蒙嘉的战斗又败了，且元帅肖鼎重伤。
小人物也有自己的见解，路有灯常年宫里宫外地跑，交游广阔，消息灵通。
“听说肖元帅是被蒙嘉身边一个神秘人伤的，那人可厉害了，神出鬼没。大家都说是前赵国神官夫人慕云晗呢。”
？慕云晗满头问号，这关她什么事？
她从来不以武力见长，什么时候竟然能神出鬼没地重伤齐国元帅了。
这个谣言从何而起啊？
路有灯见她满脸茫然，好心地和她解释：“你没听说过神官夫人吗？就是药膳堂的东家，这个女人可厉害了，有钱又狡猾，功夫高强，狠辣无比。
听说蒙嘉之所以能支撑到现在，全是因为这个女人支持他，给了他很多很多钱。”
慕云晗道：“我当然听说过神官夫人，不过她为什么要这样帮助蒙嘉啊？”
路有灯露出诡异的笑容：“这你就不懂了吧？她寂寞呗，赵国的神官都是些短命鬼，不能人道的。
刚好这个蒙嘉和她早就认识，有一腿。蒙嘉为了她冷落新婚夫人，成了鳏夫之后一直没有再娶。
神官生病死了，这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不是刚好凑一块儿了？她不帮蒙嘉帮谁呢？”
慕云晗一口气上不来，好容易才压下去火：“神官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第3060章 守护
路有灯骄傲地道：“就是今年初的事儿，好多人都不晓得这事儿，我是替贵人们跑腿的时候听说的。
好像是和他们那个假皇帝为了什么事儿吵起来，假皇帝一气之下就毒死了他。
因为这个，赵国很多人对假皇帝非常不满意呢，为此假皇帝杀了很多人。”
慕云晗隐约猜到一些，今年初，那就是她离开宝江，来到齐国以后。
当时蒙嘉逼她给顾漪澜写信，让顾漪澜过去帮他，她没答应，蒙嘉说会自己想办法。
那之后，齐皇接连发起两次大战，铩羽而归，蒙嘉惨胜。
想来他是得到了顾漪澜的支持，顾漪澜假死，彻底终结顾氏神官家族的传承，到了蒙嘉身边。
之后，顾漪澜假借她的名头做了很多事，一是为了掩盖他自己的身份，二也是为了替她打掩护。
说来，齐皇之所以没有认真盯她，让她轻易过关，正是因为他掌握了这个情况，认为真正的慕云晗是在蒙嘉身边。
慕云晗的心情很复杂，一直被人默默守护，这种感动足以抵挡一切流言。
入宫之后，她先被人领去正阳宫。
齐皇事多，一直到晚膳时分才命人叫她进去。
东阳侯在一旁伺候，趁人不备悄悄和她使眼色。
慕云晗勾唇一笑，低头禀告自己这些天做的事。
大忙人没空听无关紧要的琐事，所以有关与小鬼打架，江维为难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只捡着重要的说。
“当天夜里去了碧云宫，在屋里关了半个月，整理一些和赵国有关的卷宗……”
齐皇默默吃着，没有任何表示。
慕云晗大着胆子道：“虽与承恩侯接触不多，民妇也能觉出，他很害怕陛下，却又不是那么害怕。”
齐皇撩起眼皮子，森冷地看向她，让她继续说。
“之前多有为难，看到青玉牌后就立刻恭敬起来，这是害怕。之后将民妇幽禁起来，又是不怎么害怕。”
齐皇的目光太过可怕，慕云晗总觉得那目光能将她脸上的假皮撕下来。
半晌，齐皇垂了眼皮，继续吃饭。
苟宦官就挥手让慕云晗下去。
慕云晗小声道：“苟爷爷，我对答得还好吗？”
苟宦官没表态，只道：“难得回来，去见你妹妹吧。”
慕云晗就知道自己做对了。
到了东阳侯的居所，小米早就翘首相待，见她来了就赶紧把她拉进去，看着看着，眼圈便红了：“受大罪啦。”
慕云晗一笑：“未曾伤筋动骨，算什么受罪？我好得很。”
“瘦了好大一圈，还叫没受罪？”小米不由分说，塞了筷子和碗给她，指着桌上一大堆吃食：“多吃些！”
慕云晗埋头吃饭，放了筷子，就和小米商量：“我得想法子回去一趟……”
小米点头，故意大声道：“是该和弟弟见一面了，等公子回来，就请他带我们回去。”
东阳侯第二天早上才回来，满脸倦容，眼眶青灰：“走吧，咱们回去。”
慕云晗摸到他面前，十分感激：“公子，您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

第3061章 不易
东阳侯抬眼看向慕云晗，十分疲累的样子，慕云晗以为他会撒娇抱怨，可他没有。
他微微一笑，轻声道：“我很好，放心吧。你之前在陛下面前的对答很得体。”
三人沉默着往外走，一路遇到的宫人都很恭敬。
变化显而易见，慕云晗忍不住看着东阳侯笑。
东阳侯知道她在笑什么，板着脸咳嗽两声：“不许笑。”
慕云晗果然也就不笑了，三人一本正经地回了东阳侯府，把门关上，都是松了一口气。
东阳侯在软榻上瘫了很久，才有了些活气：“我睡一会儿，见你兄弟吧，晚上不要叫我吃饭。”
慕云晗和小米出了门，叫来慕立，三人抓紧时间开工，一直忙到夜里才算将第二批药丸赶制完毕。
慕云晗一次取了太多的血，又没有生机秘药可以保养身体，头晕眼花，躺着不敢动。
小米和慕立分头行动，一个安排送药，一个去看东阳侯。
东阳侯还没醒，小米和慕云晗道：“他下了很大的功夫，别人不愿意做的事他都去做，陛下生气发怒，大家都不敢在跟前伺候，他也一直守着。
自你走后，就一直没睡过安稳觉，累得很，却比从前还要笑得开心，听说前线战事吃紧，把陛下之前赏的钱财又送回去了。
陛下没要这些钱财，说给他的就是他的，没道理养不起他。
有人给陛下送了一个更年轻的男宠，陛下也宠那个，但还是经常叫他过去伺候。”
晏有道常年便秘，干结得厉害，苦不堪言，需要让人帮忙抠取，众宫人都很惧怕这差事，东阳侯不怕，干得认真细致又温柔，丝毫没有不情愿。
小米回忆，好像齐皇对东阳侯的态度有了切实转变，就是从东阳侯主动做这件事开始。
真是不容易，没有哪碗饭好吃。慕云晗微微叹息。
人家真心实意待她好，那她也得投桃报李，妥善安排，将来不要害死东阳侯才行。
第二天早上，慕云晗没能起来，她病了。
长期操劳，又突然取了那么多血，她的身体承受不住。
小米很着急，一早就去找东阳侯，生恐江维那边使坏，非得把慕云晗弄回去，会死人的。
东阳侯来看慕云晗，十分稳重的样子：“别担心，我护得住你。”
慕云晗就安安心心地养病，东阳侯没能在外头久留，第二天就被齐皇叫回宫里去了。
慕云晗足足躺了五天才能下床，她记挂着江维那边的事，还未好完全就主动赶回去。
进了江府，门房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粗使丫头小星居然在她院子里扫地，虽然还悄悄对着她翻白眼，态度却是比之前好多了。
“公子说了，以后由我伺候你起居。”小星粗鲁地将热水倒进盆里，溅得到处是水。
“那就先把地上的水擦干。”慕云晗径自挽起袖子洗手洗脸。
小星喘了几口粗气，这才忍气去擦地。
慕云晗等她收拾干净了，又道：“下次记得轻拿轻放，别让人说江家的下人没规矩。”

第3062章 声音
天还未亮，江侯府已经开始忙碌。
一个管事急匆匆跑出去，查看马车是否已经到位。
一个人从门边阴影里突然蹿出来，吓得他一跳，正想发怒骂人，就听一条女声道：“吴管事早！公子要出来了吗？”
却是那个可恶又嚣张的邹蕙娘。
吴管事皮笑肉不笑：“你怎么在这里？”
慕云晗微笑：“我这不是等着和公子一起去办差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不好意思干坐着不干活啊。”
正说着，江维被几个侍卫簇拥着大步而来，看到她就和没看见似的，快速从她身边经过，上了马车。
众侍卫照例上马跟上去，慕云晗不慌不忙，打个唿哨，一匹马从黑暗里踱出来，温顺地停在她面前。
她翻身上马，整一整新做的皮帽和皮手套，从容不迫地跟了上去。
见有侍卫盯着她看，她就得意洋洋地炫耀：“陛下听说我没马，说江侯爷太穷，让人给了我这马，听说是千里驹呢，怎么样？不错吧？”
这马当然不是千里驹，也不是齐皇给的，而是东阳侯给她的。
东阳侯不懂马，这马只是性情温顺，其他马马虎虎。
众人都知道她在吹牛，可人家后台硬，再怎么愤愤不平，也只能忍着，看小人得志猖狂。
慕云晗这次得以顺利和江维进入碧云宫，又跟着他进了他在碧云宫的书房，只不过很快就被打发出去了。
江维对她的态度可谓大转变，温言细语：“整理卷宗的事你做得挺好的，还由你来做。”
其实就是不想把她留在身边，慕云晗也很配合：“是。不过这次是不是还要把我关起来呀，什么都好，就是人有三急的时候不方便。”
江维脸上又露出那种隐隐的厌恶：“不关你，之前是为了安全考虑。但在这里头，忌讳是很多的，不该做的事别做，不然谁也保不住你。”
慕云晗就道：“还请公子派个人给我领路，不然我不小心走到不该去的地方，送了命怎么办？”
江维轻轻摆手，罗老歪狞笑着走出来：“娘子请。”
江维的书房就在碧云宫的中心地带，根据小蔡传递出来的消息，慕云晗知道顾凤麟和顾明月大致就关在这附近。
漫不经心地扫一眼附近的石屋，再收回目光，趾高气昂地往前走，不忘教训罗老歪：“这人呢，做人做事都得留一线，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阴沟里翻了船。”
罗老歪讨厌死她了，阴笑着道：“可不是么？原来你还懂得这个道理。”
慕云晗大声嚷嚷：“我怎么了？我怎么了？你对我不满是不是？是你不满，还是别人不满？”
罗老歪见她一副泼妇嘴脸，想起江维的吩咐，忍气吞声：“没有，你误会了。”
慕云晗好生遗憾，这架吵不起来，她只能到此为止了。
听小蔡说，顾凤麟已经逐渐清醒好转，希望他能听见她的声音吧。
与此同时，石牢深处，原本躺在地上不动的顾凤麟睁开了眼睛。

第3063章 推论
慕云晗从一堆卷宗中抬起头来，揉揉“咔擦”作响的脖颈，漫步往外走。
小星靠在门边墙上打瞌睡，惊醒过来就赶着追上去：“娘子你要去哪里？”
慕云晗脚下不停：“累了，出去走走，整理一下思路。”
她重新来到这里的当天下午，小星就跟了进来。
美其名曰是伺候她，其实就是跟踪监视她。
她也不在乎，她又不打算在这里头做什么事——这里到处都是眼睛，她除非是不想活了才会乱来。
慕云晗低着头，慢吞吞地在甬道上走着，偶尔遇到里头的人，对方也不会停下来问她的话。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同一条路多走几回，也就混得脸熟了。
她现在可以在碧云宫外围三分之二的地方随便走动，里层那三分之一还是进不去。
不过已经够了，顾凤麟的恢复需要一个缓慢的过程，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摸清环境。
正当饭点，有饭菜的气味传来，地下不怎么通风，无数的气味闷在一起，再香的味道也会显得不太美妙。
小星却是眼巴巴的，她的肠胃宽大，食量极大，每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吃饭。
只是她和慕云晗自来不合，是决计不会开口求慕云晗去厨房溜达的。
慕云晗慢悠悠地晃了一圈，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里正在分配各处的饭食，以慕云晗的身份，饭食只能是一般。
这些饭食在慕云晗眼里就和猪食差不多，她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说道：“把那个烤鸡给我一份。”
随着话音，丢了一块银子过去。
自有人高高兴兴包了烤鸡过去，慕云晗随地找了个石凳，坐下去就开吃。
小星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慕云晗吃完了，将剩下的一半扔到她怀里。
小星厚着脸皮吃起来，吃完还不过瘾，将手指头塞到嘴里吮吸不停。
慕云晗满脸奸笑：“有道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吃了我十次烤鸡，别的做不到，闭嘴总是可以的吧？”
小星大怒，想要往外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慕云晗也不多话，站起身往前走。
这次她直接往中心地带的三分之一走，今天她必须获得在这三分之一处乱走的资格。
小星没有聒噪，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不停往她身后扔眼刀子。
通往核心处的甬道口重兵把守，罗老歪见慕云晗慢悠悠地走来，就皮笑肉不笑地拦住她：“这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啊。”
又骂小星：“你也不提醒着些。”
小星抹了一把泛着油光的嘴唇，没说话。
慕云晗将一张纸条递给罗老歪：“把这个交给江侯爷，我就在这里等着。”
罗老歪将信将疑，拿着纸条进去了，没多少时候，走出来：“侯爷让你进去。”
“见过侯爷。”慕云晗微笑着行礼，笑容自信张扬。
江维靠在椅背上冷漠地看着她：“你说你整理卷宗有所发现，说来听听。”
慕云晗道：“我猜，侯爷让我整理这些卷宗，是想让我根据掌握的情况，推论出蒙嘉身边将领的个人爱好。”

第3064章 情报
“……以及弱点，是这样吗？”慕云晗用的是肯定语气，而非探询。
江维的冷脸终于有了些许松动：“那你有什么发现吗？”
“当然是有发现的，您知道，我对官职什么的不太懂，只好将那些人按照地域、姓氏分类归结。”
慕云晗说到这里，有意停顿了一下。
她注意到江维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是认可的意思，便知道他果然对她在卷宗室里的动作了如指掌。
“我发现，来自相同地方的人，口味是大致相通，有很多喜好也是大致相通的。
这意味着，他们会去同一个地方，喜欢吃某一种食物，做出某种选择的时候，也会具有倾向性。
如果可以事前猜到他们将会做出的选择，行军打仗之时就可以提前预防并作准备，引君入彀，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江维轻轻勾起唇角：“你果然很聪明，没错，这是我要的结果。”
“如果能给我一份蒙嘉那边重要将领的名册的话，或许我还可以做更多。了解赵人的，只能是赵人。”
慕云晗笑得邪恶而自得。
江维眼里再次闪过显而易见的厌弃和憎恶，明显是看不上她这种卖国求荣的小人。
“给她。”他不耐烦地说道。
罗老歪忙道：“侯爷，那是机密，按规矩不能出内室的。”
他所谓的内室，就是指碧云宫的中心地带。
江维皱起眉头：“那就让她进来看！”
慕云晗道：“侯爷，我还需要一些人手帮忙，最好是识字的。”
江维简直不耐烦和她说话，随意挥挥手，让罗老歪照办。
慕云晗如愿以偿，搬进了碧云宫的中心地带，并且手下多了六个人听她指挥。
她闲了无事就靠在椅子上，将腿翘到桌上，让小星帮她捏肩膀捶腿，端茶递水，时不时骂几句手下，架子端得十足。
罗老歪嫉妒得不行：“你最好是真能拿出有用的东西，不然，别说侯爷，陛下也饶不了你。”
慕云晗送了他一个白眼和一根鸡腿骨。
鸡腿骨砸在罗老歪的袍子上，再温柔地跌落下去，留下一滩油污。
罗老歪敢怒不敢言，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到晚间，慕云晗把所有人都赶走，美其名曰不要打扰她思考，关好门，点着灯睡大觉，装作很刻苦努力的样子。
五天以后，她交出了第一份情报，这份情报被江维审阅过后，第一时间送到齐皇面前。
当天晚上慕云晗就被紧急召见。
她对着齐皇侃侃而谈：“一个人，不管经历过什么，变成什么样子，幼时养成的习惯和爱好会深入骨髓，在他不经意的时候表现出来……
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但是他会在昏迷时被熟悉的气味和挂念的人唤醒，会在梦游时不知不觉去做心底深处想做的事……”
齐皇沉默着，半晌，突然问道：“按照你的说法，生了重病失去理智的人也能被唤醒？”
慕云晗道：“应该是这样，执念嘛……”
齐皇沉默片刻，挥手让她离开。

第3065章 回应
慕云晗骑着马，行走在朢京街头。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侍卫，那是江维新近拨给她的。
从前她无论做什么，都会被人盯着防着。
现在却不一样了，她可以独立行动，还能有人保护她。
至于那份情报，确然是有价值的，但远远不到摧毁蒙嘉身边将领的程度。
毕竟蒙嘉吸取了从前木牌党无孔不入的教训，防范极严，齐国这边掌握的情报非常有限。
她所做的，只是满足齐皇和江淮的那点痴心妄想而已。
朢京的冬夜一如既往的寒冷刺骨，慕云晗听见身后两名侍卫在窃窃私语，偶尔透出一两个词“无耻、小人”，她知道是在说她。
慕云晗充耳不闻，只背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挺直。
回到碧云宫已经是深夜，她得以长驱直入，直接进入中心区域。
罗老歪在道旁等着她：“侯爷在等你。”
她卷着一身寒气，从那一排长而安静的屋子前经过，靴子踏在石板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一条奇怪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像是有人在嚎叫，声音模模糊糊，似是非常遥远，又像是在近旁。
会是顾凤麟给她的回应吗？
为了减少暴露的风险，她要回去见小米时才能得到有关顾凤麟的最新消息。
距离上一次传讯已将近十天，她无时不刻不在想念他。
慕云晗心跳如鼓，停下脚步，侧耳静听。
她知道他就在这排房子的第三间，距离她此刻的位置不到一丈远。
可那声音骤然而至，迅速消失。
地宫中寂静一片，唯有墙上的火把“突突”作响。
“快些，侯爷等着呢！”罗老歪突然推了她一把，骂骂咧咧：“别以为立了个小功劳，就敢不把侯爷看在眼里。”
慕云晗回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打在罗老歪头上。
“啪”的一声响，罗老歪被打懵了，随即勃然大怒，脸红脖子粗跳起来要和慕云晗拼命。
慕云晗睥睨着他：“来打，来打，我就是立了功劳怎么样？不服你打我啊？”
罗老歪到底不敢，眼里闪着毒蛇一样的光芒：“你别得意！我迟早……”
慕云晗笑道：“迟早怎样？先立个比我更大的功劳再说吧！”
江维熬得双目通红：“陛下怎么说？”
慕云晗不告诉他：“陛下不让我乱说。”
江维垂下眼，掩去眼里的恨意，再抬眼，面上反而有了笑容：“既然这样，那就不必说了，回去休息吧。”
慕云晗一直走到门口，还能感受到江维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后。
罗老歪恨透了她，不停在江维面前说坏话。
世人惯会捧高踩低，慕云晗架子摆得足，名声又响，大家都知道她靠山强大，本人又厉害，就连江侯爷也要礼让她三分，自然有人明里暗里向她靠拢。
第二天早上就有人悄悄提醒她，让她小心罗老歪。
慕云晗轻蔑一笑，随手抓住一只在脚边爬行的蚂蚁，捏死了，扔在地上。
很好，嚣张这么久，架子总算搭起来了。

第3066章 突袭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慕云晗睡得正香，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就见屋里站满了带刀侍卫。
她从来都是和衣而睡，见状倒也不慌，只慢慢将手往枕下伸去。
罗老歪穿过人群走过来，阴冷一笑：“搜！”
慕云晗大声道：“搜什么？凭什么搜我？谁给你这个权力的？”
罗老歪得意洋洋：“当然是陛下给的权力了，不然你以为会是谁？”
慕云晗握紧匕首，告诫自己不要慌。
好端端的，齐皇为什么会让人搜她？
她这些日子做的事情，是有什么遗漏，让人抓住马脚了吗？
仔细想来，并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那么，只剩下两个可能。
一是出了意外，二是故意试探。
慕云晗仔细看向罗老歪，从他的嚣张得意里看出了那么几分虚张声势，便道：“既然是陛下让搜的，那我没什么可说的。”
言罢，将手中匕首往地上一扔，束手就擒的样子。
不出所料，罗老歪眼里闪过一丝遗憾，随即很快掩去情绪，走到她身边，贴近她，小声道：“你干的事儿东窗事发了，且等着吧，待我从你这屋里搜出赃物，陛下定要将你和你的弟妹破肚剖肠，挫骨扬灰！”
慕云晗眯起眼睛，想要激怒她，趁机出手对付她，再搞个意外伤亡什么的吗？休想！
她大声道：“我什么都没做，我是冤枉的！你说陛下要将我们全家破肚剖肠，挫骨扬灰，那也没关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死在陛下手上，我很荣幸！”
现场的人顿时牙酸不已，一脸的一言难尽。
罗老歪悻悻然，低声啐道：“不要脸！”
慕云晗不理他，只管盯紧床铺和床脚那口箱子。
她的东西不多，日常就是一套换洗衣物，一套被褥，一把梳子，一根簪子，一把镜子而已。
就算想要栽赃，那也不容易的。
“我怀疑罗老歪会栽赃陷害，所以只能上来两个人，一件一件地抖开我的东西看，不然就是和罗老歪合谋欺君！”
罗老歪的心思被喝破，脸色很难看：“你以为你谁啊？还敢指挥我们做事情？”
却见上来两个人，问慕云晗：“先从哪里开始搜？”
慕云晗道：“搜床吧。”
床被彻底抖了一遍，就连被子都拆开了检查是否有夹带。
搜衣服的时候慕云晗也不在乎，任由他们将衣物依次抖搂了一遍。
结果可想而知，什么都没有。
罗老歪冷着脸道：“走！”
“慢着，你半夜三更带人搜我，总得有个说法，不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慕云晗这个时候才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将罗老歪的去路拦住。
“说是陛下下令搜我，旨意呢？令牌呢？凭证呢？难保不是你嫉妒我，公报私仇，想陷害我。”
罗老歪得意起来：“凭证没有，不然你想如何？”
慕云晗一个飞扑将匕首压在他脖子上，环顾鼓噪的众人厉声道：“都退开，这事儿和你们没关系，我和他有私人恩怨要了断。”

第3067章 亡命
“罗老歪，把你身上的东西拿出来！”慕云晗狠狠踹在罗老歪的膝弯上。
罗老歪身不由己跪下去，歪着脖子声嘶力竭：“别乱来啊！不然你会被剁成肉酱的！”
慕云晗亡命徒一样，不在乎地冷笑：“剁成肉酱算什么？陛下要我的命，我二话不说就给。像你这种没本事只会陷害人的小人嘛……”
她轻佻地拍拍罗老歪的皱皮脸，说道：“想陷害老娘，再投一次胎还差不多！这口气我可受不住，拿不拿？不拿我替你拿了！”
罗老歪的脖子已经被匕首划出一条血线，他嘶声大喊：“你们都干什么吃的？还不把这个疯婆子制住？就让她这样害我？”
众侍卫虽然鼓噪，却没人上前真动手。
果然有问题。
慕云晗越发笃定，使劲打了罗老歪一记耳光，命令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小星：“过来！搜他的身！”
小星不想，假装没听见。
慕云晗冷笑：“年轻人做事之前要先想清楚后果，别冲动，不然这世上可没后悔药吃。我今天死不掉，一定会有人要倒大霉！”
小星沉了脸，噘着嘴上来搜罗老歪的身。
罗老歪大叫起来，拼命挣扎，坚决不许小星搜他的身。
他本是高手，刚才慕云晗是占了突袭的便宜，这会儿真挣扎起来，她还有些压制不住。
再看周围的人，多数都是在看热闹。
她把心一横，一刀插进罗老歪的肩头，一手抓住他的头发，将脚踩住他心口，厉声道：“他才是奸细，他身上藏了禁止夹带的东西！你们坐视不理，是想包庇他吗？”
众人一阵鼓噪，终于有人上来帮忙。
“我搜到了！”小星大叫起来，高高举起一根小指大小的竹筒。
罗老歪大叫一声，双目赤红，不顾生死，猛地掀开压住他的侍卫，疯狂地朝慕云晗扑去。
慕云晗吓出一身冷汗，心想自己无论如何也得挂彩了。
谁知一声熟悉的机括声响，罗老歪双目突出，往前一扑，软倒在地上。
慕云晗抬头，看到江维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臂弩，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方向。
小星兴奋地跑过去，献宝似地将竹筒递给江维：“公子，公子，您瞧这是什么？”
江维并不立即伸手去接，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副白色丝绸手套，慢慢戴好了，这才接过竹筒。
竹筒里是一张卷起来的薄纸，江维刚打开，慕云晗就大踏步冲过去凑上去看。
江维皱起眉头，嫌弃地瞪她。
她反瞪回去：“奸细是我抓到的，还不许我看？莫非你和他一伙儿的？”
“谨言慎行！”江维冷喝一声，到底没再躲避她，而是慢慢展开了纸条。
是地宫的地形图。
慕云晗“哈”的怪笑一声：“大伙儿今天立功了，罗老歪就是个奸细！”
江维冷冷地看着她，她的声音小下去，翻眼看着屋顶：“别想这件事就这么算了，除非弄死我。”
江维轻蔑地收回目光，不屑于与她多话，手一挥，众人退得干干净净。

第3068章 狂魔
罗老歪的尸体被落在了当场。
小星嫌弃地将手藏到身后，抢在慕云晗开口之前说道：“别叫我，我怕，我死也不会碰他的。”
慕云晗“啧”了一声，走过去抓住罗老歪的肩头，蛮横地拖拽出去，野蛮地扔在走道里。
又回去将刚才拆下来的被单卷起来，胡乱擦去地上汪着的血迹，再扔出去，刚好罩在罗老歪身上。
“倒水给我洗手，把床铺好。”她简短地命令小星。
小星早被她的一系列操作吓呆了，忙不迭地照做。
慕云晗毫无负担地往床上一躺，命令她：“把门关好，省得臭味飘进来。”
小星安静如鸡，抖抖索索回到自己床上躺好，见慕云晗居然就这么闭上眼睛、若无其事的睡觉，忍不住道：“你为什么总说让人弄死你？难道你不怕死？”
“不然呢？我怕死就能不死了？”慕云晗满不在乎，亡命之徒嘛，总是更让人畏惧几分的。
越是不怕死，越是没人敢惹，麻烦就会少很多。
但若是没有事情发生，谁也不知道她狠起来不要命，被盯上就非得咬死，不死不休，招惹不得。
所以她挑了罗老歪，把她的疯狂和凶悍展现给人看。
罗老歪开始只是奉命行事，后来是有嫉妒，但也不至于到达你死我活的地步。
是她故意挑衅，让罗老歪越来越恨她，越来越想弄死她，终于忍不住出手。
她是后怕的，倘若罗老歪的胆子再小一点，今夜究竟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慕云晗表面上睡得很熟，实际一点没睡着。
她知道小星也没睡着，翻来覆去，时不时偷看她的动静，仿佛她是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狂魔。
一夜过去，外头传来轻微的“沙沙”声，是有人在清理罗老歪的尸体。
慕云晗咳嗽一声，小星吓得一咕噜坐起来，惊头立耳的道：“娘子有什么吩咐？”
“真乖。”慕云晗满意地道：“叫他们进来把屋子打扫干净。你去给我拿早饭。”
她也不去哪里，坐到桌边对着镜子慢慢梳头发。
小星受气媳妇似地出去了，没多会儿，进来两个点头哈腰的人，都不敢多看她一眼，急急忙忙将地上清理干净，结结巴巴地问：“娘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慕云晗将梳子往桌上一扔，“啪嗒”一声轻响，那两个人齐齐吓了一跳。
“没有，去吧。”慕云晗话音未落，二人便如同身后有狗追似的跑了。
这一天，慕云晗过得极其畅意。
小星拿回来的饭食比以往更新鲜美味丰盛，她在路上闲逛，都没人敢多看她一眼，她那几个手下乖巧如鹌鹑，大气都不敢出。
慕云晗照例将双腿架在桌上，小星不待她吩咐就殷勤上前捏捏敲敲，把她伺候得极其舒服。
一夜没睡好，她也累，少不得闭上眼睛打个盹儿。
正睡得熟，忽听众人齐声问好：“侯爷！”
她睁开眼睛，只见江维站在门口，皱眉嫌弃地看着她，冷冷地道：“陛下口谕。”

第3069章 惊吓
“着邹蕙娘接替罗老歪之职，即日上任。”江维宣读完毕齐皇口谕，皮笑肉不笑地道：“恭喜啊。”
“托侯爷的福。”慕云晗表面得意洋洋，至此才算把心放了回去。
果然她赌对了，昨天夜里的突然袭击是为了考验她，齐皇大概真正要用她了。
也不知东阳侯为她说了多少好话，做了多少事。
想来她昨天夜里说的那些谄媚的话，应该都传进齐皇耳中了。
江维轻轻挥手，众人鱼贯退出。
“邹蕙娘，你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聪明女人之一。”
江维淡淡地道：“你的手段，我全都有数，你小心了，千万别落在我手里。”
慕云晗不软不硬：“这个机会是侯爷给民妇的，不然就凭民妇自己，这一辈子也别想，您放心，民妇是个记情的人，绝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江维冷笑一声，仿佛被恶心到了。
慕云晗亲眼看到他的喉头滚了几滚，才勉强压住上涌的恶心劲儿，说道：“这里有一桩秘密任务要交给你。”
慕云晗汗毛倒竖，忐忑道：“是什么？我功夫不好。”
“功夫不好不要紧，脸皮厚会谄媚就够了。”江维到底没能忍住，嘲讽她一回，说道：“跟我来。”
慕云晗赶紧跟上去，越是靠近顾凤麟所在的那一排屋子，她的心跳得越剧烈。
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几乎不会呼吸，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一群人围拢上来行礼问安，慕云晗的目光落到最角落里坐着打瞌睡的医长老身上，要竭尽全力才能控制住情绪，保持平静。
仿佛心有灵犀，医长老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刚好与慕云晗四目相对。
二人目光一触既分，医长老咂吧咂吧嘴，靠着墙继续睡。
江维不着痕迹地自二人身上收回目光，淡声道：“今天的情况如何？”
田四季忙道：“今天还没醒过，这一次，一口气睡了十二个时辰啦。”
江维便道：“打开滑门。”
“扎扎”一阵轻响，石墙滑开，露出后头隐藏的监室。
慕云晗清晰地看到，灯火通明的监室内，顾凤麟手脚锁着镣铐，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所有的血液在瞬间涌上头脸，她失去了听觉和感觉，只剩下视觉还在。
她死死盯着顾凤麟，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她终于看到他了，他真可怜。
悲伤和愤怒、心疼交织在一起，她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有人使劲拽了她几下，她茫然回头，看到江维的嘴一张一合，眼睛里充满了疑问和探询。
她看到医长老睁开了眼睛，担忧地看着她。
她知道自己的情形不对，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拼尽所有力量，勉力抬起手，指着顾凤麟，哑声道：“红的……”然后眼睛一翻，软倒在地。
潮水一样的声音将她包围，忽远忽近。
她依稀听见有人说：“被吓着了吧？”
“不是吧，胆子这么小？”
“那也不一定，第一次见着肯定会害怕。”
“给她扎两针就醒了。”

第3070章 还价
慕云晗听见江维冷声道：“扎什么银针，待我来！”
“啪”的一声响，她的脸火辣辣的疼。
“混账王八蛋，竟敢打老娘耳光！”她愤怒地睁开眼睛。
江维收回手，嫌弃地将手上戴着的白色丝绸手套脱下，扔到她脸上。
慕云晗仇恨地瞪着江维，咬牙切齿，捏着那只手套，想往江维那张没多少表情的脸上扔。
人不可貌相，她第一次见着江维，以为他是个严肃持重的人，其实是个讨打的无聊货。
这种人竟然能在江家嫡系男丁都死光了的情况下，坚挺地活到现在，莫非是齐皇喜欢这张脸？
再或者，人家走的是和她同一条路线，故意七情上脸，好让齐皇放心？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兴奋又期待，巴不得立时看一场好戏。
江维也不出声，就那么轻蔑地看着慕云晗，好像在骂她是个怂货。
慕云晗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伸手抓住江维的衣襟，将那只手套塞进去，再替他抚平衣襟，柔声道：“多谢侯爷唤醒民妇，民妇丢人了。”
不就是戴面具演戏么？谁不会？
她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能忍不住？
不存在的！
江维有些诧异，随即愤怒地拂开她的手，迅速闪到她碰不到的地方，抽出手套扔在地上，怒声道：“谁让你碰我的？”
洁癖嘛。慕云晗了然，恭敬地道：“以后民妇一定不碰您，不过侯爷也别随意碰民妇，不然民妇就容易会错意，以为您不反对民妇碰您。”
有人忍不住小声笑起来。
江维气得脸都红了，厌恶地狠狠瞪向慕云晗：“闭嘴！”
“是，您让民妇闭嘴，民妇就闭嘴。”慕云晗转换话题：“您说陛下有秘密任务要交给民妇办理，是什么呢？”
江维过了片刻才平复心情，傲慢地抬起下巴看向顾凤麟：“三天之内，把他唤醒，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不然……”
他幸灾乐祸地看向慕云晗：“不然，以欺君之罪论处。”
众大夫顿时低声讨论起来，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慕云晗。
他们这么多人，想了那么多办法都没有任何用处，就凭这个莫名其妙的妇人吗？
这怕不是故意想要弄死这妇人吧？
“那不可能！”慕云晗下意识地讨价还价，“最少也得十天！不，二十天！”
说完之后，她看到江维脸上一闪而过的快意，便失态地指向他：“你……”
“你们听到没有？邹蕙娘说她能在二十天内把甲字号唤醒。”
江维冷冷地笑着，用看虫豸的目光看向慕云晗，缓缓道：“这可真是好事一桩，我得赶紧将此事报给陛下知晓。”
言罢，转身迅速离开，一点余地没给慕云晗留。
如此一来，不是欺君之罪也能变成欺君之罪，是慕云晗自己找死。
至于起因究竟是什么，谁会关心呢？
“啊呀，这位小娘子，无知者无畏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一个须发皆白、红光满面的老头捋着胡须，同情地看着慕云晗。

第3071章 单独
慕云晗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指着顾凤麟道：“那个红色的，是人还是什么东西？”
她这话说得很溜，心里却在滴血。
如果顾凤麟醒着，听到她这些话，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田四季慢吞吞地走过来，和她解释：“这是甲字号人犯，对于我们来说，非常珍贵难得，有很高的药用价值。”
药用价值？慕云晗火大，随即想到，齐皇千方百计把顾凤麟弄来这里，不就是觊觎他的能力么？
这样说来，的确也算是具有药用价值。
“他长时间昏迷不醒，不利于研究，我们现在需要把他唤醒，你要做的就是这个。”
田四季指着四周的人：“这些都是治疗他的大夫，经验丰富，蕙娘子若是有需要，尽可叫他们帮忙。”
慕云晗在栅栏前盘腿坐下，百思不得其解：“他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她不厌其烦地再三追问，田四季不耐烦了：“你只管做你要做的，不该问的别问。”
慕云晗很凶地骂回去：“你不告诉我原因，我怎么知道该怎样做？”
“让我来告诉你吧，小娘子。”
医长老低咳一声，清清嗓子，走过来在她身边盘腿坐下：“之前曾经有人用过一个法子，让赵国女人用赵音在他耳边轻声呼唤他的名字，他醒了。”
慕云晗眼睛一亮：“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件事她当然知道了，她之所以和齐皇推出那个理论，也正是因为受到这件事的启发。
齐皇之所以寄希望于她，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所以想要试试。
只是演戏的过程必须要有。
“我需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及出身背景。”她理所当然地问田四季要资料。
田四季早得了吩咐，把她叫到一旁，递了卷宗过去。
那卷宗上头用朱砂写了绝密二字，字迹鲜红如血，莫名刺目。
“看了这个东西，以后就再也不能离开这里了，死也要死在这里。”
田四季带了些感慨，不知是在同情自己，还是在警告她。
慕云晗拿着卷宗坐到角落里，一看就是半天。
这些医者还不太知道她的事迹，有几个人看她长得好像很和气的样子，还试图和她搭话。
慕云晗完全没给他们好脸色，傲气得和孔雀似的。
到了晚饭时分，她的光荣事迹传了进来，这些人就不敢再和她主动套近乎了。
罗老歪是里头的老人了，从来只有他算计欺凌别人的，没有别人欺凌算计他的。
谁能想到，这么轻易就折在她手上了呢？真是最毒妇人心。
慕云晗看完卷宗，把卷宗还给田四季，说道：“我有一些事，需要单独和他们交谈。”
田四季警惕地道：“按照规矩，禁止医者和地宫中的差使单独接触。”
慕云晗起身就走：“那行，我去告诉江侯爷，你不配合我。”
田四季不情愿地道：“你等等，待我问过江侯爷，我没这个权限。”
难怪江侯爷要暗算她，活该啊。

第3072章 询问
田四季一会儿功夫就回来了：“江侯爷说可以，但是必须有我在场。”
慕云晗本意是想争取机会，单独和医长老谈一谈，但既然争取不到，多个田四季也行。
她雷厉风行：“在哪里办事？”
田四季道：“我的房间。”
他全权负责顾凤麟，吃住都在地宫当中，鲜少出门，为了方便行事，顾明月就在隔壁就近给他安排了个套间。
外头是他做事的地方，里头是卧室，平时就是他的徒弟伺候他起居，这会儿将无关的人赶出去，里间的门关上，就很合适。
慕云晗最先和他谈：“你最早是什么时候和甲字号接触的？”
田四季道：“前年夏天。”
“我需要你详细描述整个事件和经过。”
慕云晗目光锐利，循循善诱：“反正我已经不能离开此处了，而且也看了卷宗，没什么不能知道的。”
田四季看不上她的不自量力和小人得志的装模作样。
她以为看个卷宗就算知道绝密啦？
还早着呢，不过他也没必要和她解释这个。
“前年夏天，甲字号过来的时候，已经丧失神智，当时他全身是伤，奄奄一息，精神状态很差。
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只能吊着他的命，没办法让他变得更好，感觉他是不想活了。
人不想活的时候，小毛病也会变成大毛病，甚至会死人，甲字号当时应该就是那样……”
田四季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带了几分嫉妒：“……后来有人牵线，说顾天济愿意过来帮忙，顾天济更了解甲字号的身体情况。
他来了以后，在我们的帮助下，甲字号的身体逐渐好转，但接着又陷入昏迷之中。”
“你问我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你可问对人了，顾家的神官，是靠各种各样的药催生出来的，一旦用力过猛，就容易出现他这种情况，一句话，就是药吃多了。”
田四季说的顾天济，指的就是医长老。
说起医长老，他就忍不住要嫉妒，既然生了他，为什么还要生出医长老这种人？
慕云晗听出这话很有水分，医长老是被设计抓来的，并不是自己愿意来帮忙的，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经过。
她很想知道顾凤麟当时从象山王陵深处的断崖上掉下去后，是怎样被偷运出境并来到这里的。
不过田四季估计也不清楚这些，关于谁研究出那些狠药，他肯定不会告诉她，她很爽快地道：“下一个。”
大夫们提供的情况大同小异，反正都是没有意识啊，偶尔清醒就很吓人呀，力大无穷之类的。
慕云晗苦熬很久，才等到医长老。
医长老进来就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治病，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完全不配合的样子。
慕云晗只好看向田四季。
田四季立刻板着脸呵斥医长老：“问你话是给你脸，你不配合，是想死？信不信我弄死你徒弟？”
医长老这才不情不愿地翻个白眼：“那我就说了，别到时候又怪我泄密多嘴。”

第3073章 （因作者文中6章缺失，故3073即3079章） 好茶
“听说你是甲字号家的长辈？”慕云晗很有策略地挑起话头。
之前小蔡和医长老传递消息不容易，每次都是言简意赅，很多事情都没办法问清楚。
这一次，但凡她想知道的，都可以借机光明正大地问个够。
一个时辰后，慕云晗的问话还在继续。
她问得很细致，就连顾凤麟每天吃几次，怎么吃，吃什么，拉几次，怎么拉都在问，还写写画画，记录得非常详尽。
问的认真，答的也认真。
田四季却听得不耐烦了，他已经陪同慕云晗问了一天话，饭都是拿进来吃的。
以往这个点儿，他早就睡了，若是顾明月、江维在办事，熬夜他也认了，可偏偏是慕云晗这种人。
田四季瞅一眼慕云晗，打个呵欠：“要不，捡紧要的问？或者明天再问？”
慕云晗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拿腔拿调地道：“无数细节的累积才能找到关键点，什么是紧要的，什么是不紧要的？要不，田大夫你来问？
明天再问？救人如救火，你我倒是可以明天后天再问，陛下能等么？宫中问起，田大夫若能担责，我肯定没问题。”
田四季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恨不得撕慕云晗一把，又坐了些时候，他实在忍不住睡着了。
等到一觉惊醒过来，急急忙忙睁眼去看慕云晗和医长老，这二人还在那坐着，一本正经的，谈到顾凤麟上一次醒来的细节。
他松一口气，断断续续熬到第二天清晨。
慕云晗不眠不休，一连问了两天两夜的话，记录了很厚一本册子。
于是碧云宫中都知道，她是个想上位想疯了的拼命三娘，可以不吃不喝不睡觉不要脸，又心狠手辣的那种。
很多人感到了空前的危机，都觉得邹慧娘怕不是想抢自己的位子。
就有人别有用心地去告诉江维，让他小心慕云晗，想借此对付她。
江维悄悄观察了一阵，觉得并没有什么，就没理睬这事儿。
七天之后，慕云晗大致整理妥当顾凤麟的资料，也大致弄清楚他来到这里之后所受的罪。
她一头栽倒下去，一觉睡足一天一夜，醒来以后命小星送了饭来，一口气吃了三碗饭，半只鸡，慢条斯理清洗干净，去见江维。
“这是有办法了？”江维正坐着喝茶，细白瓷的茶杯，上等的好茶，茶香四溢。
慕云晗狠吸一口茶香，说道：“可以一试。我要近距离和他接触。”
江维一怔，很认真地看向她，半晌，不屑冷笑：“你以为你是谁？”
慕云晗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同样冷笑：“不然呢？二十天叫不醒，让我全家碎尸万段？”
江维沉默片刻，招手让人过来安排下去。
总算走到这一步了，慕云晗长出一口气：“侯爷喝的什么茶，真香。死囚临死之前尚有一餐断头饭可以吃，我想喝杯好茶壮壮胆，不是什么难事吧？”
江维的脸色很难看，厌恶地命人给她包茶叶。
慕云晗静静地喝了一壶茶，起身大步走向顾凤麟的囚室。

第3074章 不顾
顾凤麟的囚室外围满了大夫。
但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来了。
因为大家都听说，邹蕙娘那个不自量力的疯子女人，竟然想要在今日一次唤醒顾凤麟。
这怎么可能呢？
要知道，这里可是集中了齐国、赵国最厉害出色的医者，聪慧能干的人比比皆是。
这些人耗时几年都做不到的事，一个赵国来的、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妇人竟然妄想能做到？
想想都是笑话。
众人隐晦的小声交谈着，互相交换眼色，表示不屑与好笑。
慕云晗前脚刚走进囚室外的甬道，就见一个人探头看了一眼，飞快地跑走，就和见了鬼似的。
“搞什么名堂？”小星皱起眉头，她如今的心情很复杂，既怕慕云晗，又隐隐期待。
到底期待什么，她也说不出来，好像就是想看看慕云晗到底能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来吧。
“我和你说，你没那个金刚钻，趁早别揽那个瓷器活儿，早些想法子和你家公子说清楚，让他向陛下求求情，也许还能讨得宽宥。”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所改变，小星很生气：“我不是关心你，是怕你牵连到我。”
慕云晗淡淡地道：“放心，连累不到你，你家公子会保你的。”
小星噘噘嘴，没再吱声。
慕云晗走进囚室，“嗡嗡嗡”的议论声骤然消失，所有人都回头看着她，或是打量，或是讥讽，或是期待，或是好奇，种种眼光不一而足。
慕云晗左右环顾，不见江维，想着此人爱端架子，怕是不相信她一次就能唤醒顾凤麟，所以自持身价，不会出现。
她朝着田四季走过去，说道：“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是在开会议事？”
田四季讨厌她得很，皮笑肉不笑地道：“大伙儿都很关心好奇此事，想要借机观摩一下……”
“国家机密可以因为好奇关心，就随意围观的吗？”
慕云晗冷冰冰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半点情面不讲。
众人脸上顿时一白，有人愤愤不平：“装什么大尾巴狼，还国家机密呢，能不能成事还不一定……”
“就算不能成事，那也是我的事，和你有关系？”慕云晗准确无误地把说话的人找出来，直接轰上去。
这种情况下，和她对上是非常不明智的事，那人节节败退，头都不敢抬。
田四季黑着脸道：“都散了！”
众人顿做鸟兽散。
慕云晗转身往铁栅栏走去，隔着栅栏观察顾凤麟。
小星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有话不会好好说？所有的人都被你得罪光了，以后有你的好日子过。”
慕云晗不以为意，深呼吸，命令看守：“打开门。”
碧云宫中做这样的事已是驾轻就熟，众人很快做好准备防卫工作，牢头一声令下，栅栏滑开一条缝隙，刚够一个人侧身进入。
慕云晗刚进去，栅栏便“哒”的一声在她身后关死了。
田四季道：“你自己当心，进了这道门，生死不顾。”

第3075章 接触
慕云晗恍若未闻，她的眼睛里只有顾凤麟，满心满脑子想的全都是他。
顾凤麟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姿势动作和她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慕云晗就想到自己睡不着时，在床上躺久了的那种难受劲儿。
她那是可以自由翻滚，顾凤麟这是长时间不能动弹，可想而知有多难受。
只怕骨头筋脉都僵硬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跪坐下去，试探着将手去摸他的脸。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纵然肌肤血红，眉毛睫毛全无，瘦削了很多，但五官仍然清俊秀美。
他闭着眼睛，丝毫没有属于怪物的可怕，只是一个皮肤被涂成红色、睡着了、安静的美男子而已。
慕云晗贪婪地看着这张脸，指尖触上他的皮肤。
这是怎样的感觉啊，那肌肤瞧着光滑，实际冰凉冷硬，宛若墙壁，丝毫没有活人的气息。
她明显感觉到，指尖下的肌肤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所以，顾凤麟这个时候其实是清醒的。
可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不得不装作昏迷，不得不紧闭眼睛，对她视而不见。
相遇不能相见，让人心碎难耐。
慕云晗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失态流泪，同时装作胆大妄为的样子，粗鲁地摸索顾凤麟的脸部肌肤。
外头的人见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小星忍不住道：“你别乱来啊，万一他突然醒了怎么办？会把你撕成碎片的！”
慕云晗满不在乎地回头扫视众人一眼，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还没唤他呢，他醒不来，怕什么。”
为了展示她的混不吝，她又伸手去试顾凤麟的气息，然后夸张地叫道：“为什么没有呼吸？”
田四季翻了个白眼：“他呼吸缓慢，身体消耗少，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能支持这么久？”
慕云晗道：“为什么这个问题没有人告诉我？”
田四季嘲讽地道：“那你也没问呀，我们想着不重要。”
慕云晗深深看了他一眼，俯身下去，将头贴在顾凤麟的左胸前。
“嘭……嘭……”微弱的心跳声很久才响一下，若不是屏住呼吸、仔细静听，几乎听不见。
慕云晗坐起身来，无声叹息。
她记得顾凤麟和她分开之时，心跳频率比现在要好很多，所以，还是在继续恶化吗？
她忍住担心忧虑，俯身贴着顾凤麟的耳朵，小声道：“阿麟，我来了，我来陪你啦。”
她从眼角瞟向外面，但见田四季等人聚精会神地盯着他们，门口，江维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那里，也是神色严肃地看过来。
“你看到这些人没有？他们都在等待奇迹发生，但咱们不要急，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水要一口一口地喝，你听我慢慢说……”
她轻轻握住顾凤麟的手，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生了个女儿，咱们的幸幸，三生有幸，是你起的名……
幸幸非常聪慧，长得很漂亮，像你又像我，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子……”

第3076章 变化
提起幸幸，慕云晗忍不住哭了。
眼泪落到顾凤麟脸上，他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慕云晗紧紧捏住他的手，察觉到他的脉门跳动得厉害，知道他是因为幸幸而激动。
于是又生出些幸福的感觉来，不着痕迹地擦去眼泪，轻声道：“你瘦了很多，我不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等到以后咱们逃离这个魔窟之后，再坐下来一起喝酒饮茶，围炉夜话……”
她和他说起当初生幸幸的经过，又提起自己这一路的过程，再说到她的计划。
江维实在忍不住，示意田四季出声询问：“怎么样？”
慕云晗得意地道：“他的脉动好像加快了。”
江维难掩激动：“快！继续！”
慕云晗道：“可是我累了，口干舌燥，得休息，我在这里待多久了？”
小星道：“三个多时辰啦！”
慕云晗大吃一惊：“竟然这么久了？”
她是真的没觉得，尚且觉着还有很多话没说完呢，可这事儿真急不得，得慢慢来。
医长老也道：“急不得，凡事有个过程，不如叫她出来，我们进去检查一下，也好及时改进方法。”
江维无奈，只好放慕云晗出来。
田四季和医长老跟着进去，检查一番，都面露喜色：“的确有好转的迹象，心跳加快，脉动加快。”
江维深深地看了慕云晗一眼，道：“你随我来。”
慕云晗刚才耗尽了精力，不用伪装，也是筋疲力竭的样子。
江维这次好歹主动给她指了个座：“看你的样子好像很累？”
慕云晗道：“当然累了，要无中生有编造一个故事出来，假冒别人的身边人，还要防止怪物伤人，豁出命去的事，哪有那么容易？”
江维目光锐利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道：“效果这么好，为什么不继续？”
“我编不下去了。”慕云晗说道：“欲速则不达，陛下给的期限是二十天，这不还早着么？小心驶得万年船，稳打稳扎不是更好？”
江维突然道：“你的变化很大。”
“嗯？”慕云晗一脸茫然，“什么变化？”
“据我所知，你之前在东阳侯身边时，并不是这样张狂到目中无人的样子，相反，你很会做人……”
慕云晗打断江维的话：“在这里头，会做人很重要吗？难道不是谁最能干，立的功劳最多，最忠心，才能脱颖而出？”
“我们赵国的江湖上有一句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陛下要我办妥这件差事，我就尽全力办差，努力活下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对着江维的眼睛，一字一顿：“您不是说很清楚我的把戏吗？想必这个道理，您也是懂的。江侯爷，您会在意一只虫豸是否会做人吗？”
她初来乍到，无根无基，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才能活下去。
只有先站稳脚，确保能活下去，才会有人愿意和她交往，否则，她永远都是最底下的虫豸，任人拿捏。
这个道理，江维当然是懂的。
他轻轻后靠，说道：“当然不会在意。”

第3077章 瞄准
慕云晗吃饱喝足，又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个昏天黑地。
偶尔起床方便，小星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懒得搭理，我行我素。
睡到再也睡不着，她这才起身洗漱吃东西，命令小星：“让田四季他们把这两天甲字号的变化报送给我。”
小星连忙去了，一会儿功夫，田四季亲自来了，满脸笑容：“醒啦？听说你累着了，我特意配了些人参荣养丸，你瞧，都是用最上等的药材配的……”
田四季拿出一只精美的锦盒，笑得十分友好。
慕云晗看他一眼，拿过盒子看了看，勾着唇角笑了：“多谢田大夫。”
都不用听，只需看田四季这谄媚样儿，她就知道顾凤麟那边进展很顺利。
田四季见她接了自己递过去的好意，隐隐松了一口气，这事儿若是成了，这女人铁定飞黄腾达。
她肯就坡下驴，接受他的好意，那就皆大欢喜。
若不识抬举，就别怪他不客气。
二人友好地交谈起来，有说有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多少年的熟人老朋友呢。
慕云晗做好准备，又去见顾凤麟。
这一次，囚室里干干净净，只有江维、医长老、田四季，还有一个高大的武将。
听见动静，武将回过头来看向慕云晗，目光炯炯，颇多警惕打量。
慕云晗认出这是唐尧，也就是当初押送顾凤麟到朢京，险些被顾凤麟撕碎的人。
她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问江维：“可以开始了吗？”
江维道：“可以。”
他没给慕云晗介绍唐尧，只嘱咐她：“小心，仔细，全靠你了。”
慕云晗进去，照例先小心翼翼地摸一摸顾凤麟的脸，再试一下鼻息，听一听心跳，验明正身。
一切就绪，这才跪坐在旁，贴近他的耳朵继续诉说之前未完的话题。
她絮絮叨叨，或喜或悲，讲到激动处，情不自禁地握紧顾凤麟的手。
他的指尖缓缓用力，轻轻将她的手包围起来。
慕云晗心情激荡，回过头看向江维，双眼发亮地示意他看顾凤麟的手。
江维失态地站了起来，田四季和医长老更是激动地将手塞进嘴里，以免自己嚷嚷出声。
唐尧却是从始至终稳稳坐着，微微皱了眉头，面上更多疑虑。
江维稳住情绪，低咳一声，问道：“唐将军以为如何？”
唐尧是得了齐皇的吩咐，来见证此事的，他不能不在意唐尧的看法。
唐尧淡淡地道：“我想知道这个女人，究竟和顾凤麟都说了些什么。别人做来万分艰难，偏她做来十分简单，值得深究。”
江维道：“这个好办，稍后问她就是了。”
忽然，一声尖叫骤然响起，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看守下意识地就去锁门，以防顾凤麟逃出去。
再接着，就见顾凤麟闪电般坐起，一手紧紧握住慕云晗的咽喉，将她高高举起。
慕云晗涨红了一张脸，拼命地挣扎着。
事起突然，江维却也不急，缓缓伸手，自有人递过臂弩。
他将箭头对准顾凤麟的手臂，瞄准，准备射击。

第3078章 放心
田四季吓了一跳：“江侯爷，这样不行的啊……”
邹蕙娘死了也就死了，顾凤麟才是最珍贵的。
江维充耳不闻，用力摁下机括。
医长老睚眦欲裂，却被人拦在一旁，不得其法。
却见唐尧飞快地拍了江维的手臂一下，箭矢偏了方向，直射入石墙之中，半截箭头没入坚硬的石墙，嗡嗡颤动。
紧接着，顾凤麟轰然倒下，慕云晗被砸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匍匐着，不知死活。
众人惊疑不定，也不敢上前一探究竟，只敢远远地观察。
“怎么回事？”江维问道。
田四季猜测道：“应该是被叫醒了，但还不够清醒，受到某种刺激，所以下意识地攻击人……然后身体支持不住，又重新倒下去了。”
他叫慕云晗：“邹蕙娘，你还活着吗？你怎么样？”
好一会儿，压抑的咳嗽声传来。
慕云晗艰难地伏起身子，一手紧紧护着咽喉，一手撑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往外爬，眼角偷瞟着顾凤麟，唯恐被他突然惊起再次杀死的样子。
“没死。”田四季和江维小声说道。
江维微眯了眼，看着室内狼狈爬行逃生的女人，神色莫测。
转眼间，慕云晗爬到栅栏前方，有气无力地拍打着铁栅栏，声音嘶哑：“开门……”
田四季去看江维的表情。
江维面无表情，并不下令让人开门。
田四季明了他的意思——顾凤麟太危险了，万一他已被唤醒，现在是假装昏迷，等他们放邹蕙娘出去，就趁机冲杀出来怎么办？
田四季对江维的决定很满意，假装同情地和慕云晗说道：“邹娘子，你受罪啦，现在可不能开门啊，你需要什么药，我给你拿！
你放心，你是为大齐尽忠，为陛下尽忠，江侯爷一定会为你请功的！”
慕云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定定地看向江维。
江维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了。
唐尧则面无表情地看着慕云晗：“你刚才做了什么？他为何突然攻击你？”
慕云晗张了张口，吐出几个破碎嘶哑的音节。
小星认真听了好久，才不确定地道：“她说，她告诉甲字号，他再不醒来，他的老婆就要嫁给蒙嘉了。”
唐尧沉思许久，道：“你在扮演谁？”
慕云晗喉咙疼得厉害，举手比划，表示自己扮演了顾凤麟的妻子。
唐尧看她一眼，不置可否，起身走了。
监室里瞬间只剩下田四季、医长老、小星等人，三人面面相觑，一同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盘膝坐在栅栏后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虽然身处劣势，却丝毫未曾堕了气势。
小星犹豫片刻，问田四季和医长老讨要伤药：“刚才不是说要给我家娘子伤药的？怎么不给了？”
田四季这才不情愿地叫人去取药，医长老却是松了一口气，多亏这小丫头主动开口，省得他忍不住给药引起疑虑。
少倾，伤药和粥一并送来，慕云晗面无表情地照顾好自己，转身背对外面，看向顾凤麟。

第3079章 感觉
顾凤麟又恢复了那种无知无觉的样子。
但她知道，他此刻一定备受煎熬。
是她让他伤她的，而且未曾作伪。
事情进展得太顺利，就容易引起怀疑，不利于之后计划的实施。
该付出的一定要付出，丝毫打不得折扣。
如此，才能安稳长久。
慕云晗站起身来，坚定地朝顾凤麟走去。
她在他身边盘膝坐下，紧紧握住他的手，小声哼起赵国的民谣。
小星等人在外面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瞪圆了。
“她，她不要命啦？”
小星震惊无比，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样不要命的人，才刚险些被杀死，竟然又凑过去了！
医长老微微叹气：“相反，她是太想活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只有一条道走到黑，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让甲字号好转并清醒，才能有活路可走，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与此同时，江维与唐尧面对面坐着，小声就此事交换意见。
“这女子胆识过人，非同一般。”唐尧道：“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江维淡淡地道：“说句不客气的话，唐将军，咱们办差不是根据感觉，而是要看证据。”
唐尧并不与他一般见识，沉稳地道：“我会拿出证据来的。”
“在你拿出证据之前，希望她没被那个怪物撕成碎片。”
江维提到顾凤麟时，眉梢眼角都是控制不住的轻蔑和嫌恶。
田四季急匆匆赶来：“真是出乎意料啊，那个女人真的是不要脸不要命，居然又爬回甲字号身边去拉着人家的手了……”
江维和唐尧满脸意外，略一沉思，也就懂了慕云晗为什么要这样选择。
“密切关注，一有进展变化就立刻来报！”江维精神了几分，轻声道：“难怪陛下会看上她。”
他说的“她”，指的是慕云晗。
齐皇看人颇准，大概是看慕云晗三番几次帮着东阳侯脱险，就看出她很厉害，值得培养。
“陛下觉得妥当，唐将军却觉着不妥……”江维说一半留一半，意味无穷。
唐尧喜怒不形于色，起身道：“我再去看看。”
“我陪将军。”江维紧随其后。
唐尧淡淡地道：“我听说你很不待见这个女人。”
江维微微一笑：“是呀，没错，我巴不得她赶紧死掉，不过在那之前，更希望她能带给我惊喜。”
二人走到顾凤麟的囚室外，看到慕云晗拿了一块手绢给顾凤麟擦脸，动作温柔细致，仿佛，她真的是他的妻子。
江维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问田四季：“甲字号有两三年没洗澡了吧？”
田四季道：“是。”
唐尧沉默地看着，突然问道：“慕云晗呢？就是顾凤麟真正的妻子。”
江维道：“跟着蒙嘉跑了，正在珠江边上红得发紫呢。”
“情报准确吗？”
“当然，阎王殿亲眼所见。”江维很不耐烦：“我让人给你在这铺个床，安排好起居，你可以随时观察跟进，直到找出证据为止，你看如何？”
唐尧道：“可以。”

第3080章 睁眼
三天后，顾凤麟终于睁开了眼睛。
最先发现的人不是慕云晗，而是小星。
彼时慕云晗因为太累，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唐尧也因为太累，躺在床上睡着了。
小星这个丫头非常忠于职守，江维让她盯着慕云晗，她就一直坚持不懈地盯着。
哪怕就是睡觉，也时不时地睁开眼睛看一看。
她例行睁眼巡查之时，发现了意外。
她对上了一双红色的眸子，毫无感情的那种。
她下意识地就想尖叫，可是看到角落里的慕云晗，她又及时闭紧了嘴。
假装自己没看到对方，对方也没看到她，然后继续缩回角落里睡觉。
她等了很久，也没听到其他动静，就悄悄转过头去，但见顾凤麟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看着墙壁在发呆，似乎并未发现囚室里多了一个人。
小星想了想，掏出一块已经失去本来面目的麦芽糖，悄悄往慕云晗身上扔。
但她的准头太低，麦芽糖不但没有丢到慕云晗身上，反而落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轻响，在寂静无比的囚室之中不亚于凭空打了个炸雷。
“哗啦”一声，铁链清脆的撞击声响起，是顾凤麟被惊动，骤然回头。
紧接着，铁链的撞击声惊动了所有的人。
唐尧从梦中惊醒，半撑着身体，一手握刀，警惕地看向囚室。
慕云晗紧张地抬起头，正好和顾凤麟打了个照面，于是僵硬着，一动也不敢动。
看守们都不敢出声，聚精会神，全力以赴地守着大门。
没有人关心慕云晗的生死，即使想到了，也只是冷漠地想，这个女人要被撕碎了。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甲字号终于醒了，可以向陛下交差了，真是一件普天同庆的事。
唯有小星，瘪着嘴看着慕云晗，眼里涌出了泪花。
顾凤麟慢慢朝慕云晗走去。
慕云晗死死盯着他，无声喘息，最终，在他走到她面前时，闭了闭眼，唇角漾起一个灿烂而温柔的笑容。
“你醒了。”她声音沙哑破碎，是喉部的伤口还没好。
顾凤麟蹙眉看向她，慢慢伸出手。
慕云晗从始至终一直闭着眼睛，微笑着道：“我等你很久了……”
顾凤麟的手再次落在她脖子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动静。
慕云晗沉默着，试探地伸手，轻轻搂住顾凤麟的腰，挨了过去。
有人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没见过这么找死的。
然而顾凤麟并没有继续发怒，而是茫然又疑惑，看看慕云晗，再看看自己的手，茫然地在那里伫立着，一动不动。
江维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小星身边停下，静静地观察着里头的情形。
小星骤然看到他，眼泪夺眶而出，想要张口说话。
江维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别出声，随即回身走出去。
“怎么回事？”
隔着厚重坚实的石墙，小星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个够：“太吓人了，奴婢睁眼就对上他的眼睛……奴婢不是故意的……”

第3081章 一起
“看来是有一定作用的。”
“不妨让邹蕙娘再试试，或许会有惊喜。”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唐将军日夜近距离观察，可找出什么可疑的证据？”
唐尧淡淡地道：“我不曾找出证据，但我需要向医者问几句话。”
医长老、田四季等人被分别叫来询问，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像顾凤麟这种情况，有可能会在清醒以后，错把一个陌生人当成自己的妻子么？
众大夫都给出了差不多的答案：“他现在的清醒，只是相对的，并不是说就恢复了原有的清明和记忆，而是一种迷茫状态下的清醒。
邹蕙娘是唤醒他的人，他会产生这种错觉是有可能的，至于将来，说不清楚会怎样。
或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恢复原有的清明和记忆，也或许会彻底沦落为行尸走肉。”
江维和唐尧站在门口往里看。
顾凤麟靠墙而坐，警惕又高傲地打量着慕云晗，行事颇有从前的姿态。
慕云晗坐在距离他两尺远的地方，时不时冲他甜腻一笑，一双手藏在裙子褶皱下方，隐约可以看到裙子被扯得变了形——这是怕的。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江维道：“该向陛下禀告了，再拖下去，就是有意隐瞒。”
唐尧道：“一起去？”
二人并肩走出。
慕云晗看着二人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着顾凤麟，露出一个安抚又欢喜的笑容。
再忍一忍，慢慢总会好转的。
小星提了食盒进来，站在栅栏边小声叫慕云晗：“邹娘子，吃饭啦。”
慕云晗刚站起来，铁链“哗啦”一声响，顾凤麟警惕地弓身而起，蓄势待发，大有一言不发就要动手的意思。
小星害怕地吞了一口口水。
慕云晗小心翼翼地朝顾凤麟比划吃东西的动作：“拿吃的，你饿了，我也饿了，不吃东西会死……”
顾凤麟盯着她看了半晌，慢慢坐回去。
慕云晗得以去到栅栏边，语速飞快地和小星道：“我答应做的事做到了，让侯爷快些放我出去，我知道他有办法。
我听说有个黑色的匣子，可以滋滋响，把人烧得发臭发晕、全身颤抖，可以用那个……”
她说得可怕，小星茫然点头，那一点点同情也没了：“哦，好。”
顾凤麟太久没有正常进食，吃得很慢很艰难，慕云晗拿起勺子，微笑着道：“我喂你。啊，张嘴。”
顾凤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听话地张开嘴。
她喂一勺，他就吞咽一勺。
她说：“得吃点肉才行。”
他就吃一口肉。
她说：“总是吃肉不行，得再吃些蔬菜，荤素搭配。”
他就再吃一口蔬菜。
她语带惊喜：“咦，居然有橘子，这可真难得……你一瓣我一瓣，好不好？”
他不出声，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生恐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慕云晗叹一口气，背对着栅栏，轻声道：“我不会离开，这一次，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一起回家。”

第3082章 忘却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小星激动地向江维描述慕云晗的行为。
“当着面假装很深情很温柔很体贴，转过身就想着要用什么黑匣子，把人给烧到全身发臭发抖发晕。这世上怎会有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真的好可怕。”
江维不置可否，和唐尧道：“你怎么看？”
唐尧淡淡地道：“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你要放她出来吗？”
“不放。”江维自得地往椅子背上一靠，说道：“既然她能把甲字号照顾得这么好，那就让她继续和甲字号待在一起吧。
小星去告诉她，我已经向陛下替她请功，让她安安心心待在里头，等到这事儿完结之后，少不了她的好处。”
小星有点害怕：“万一她闹起来怎么办？”
江维大笑：“她不敢，她聪明得很，知道没有希望，就不会闹了。”
果然，小星去和慕云晗传达此事，她咬牙切齿：“知道了。”
眼神虽然很可怕，却没有说半句不中听的话，做半点不该做的事，理智清醒得可怕。
也是因为如此，众人对她越发忌惮。
只要她开口，能满足的一定优先满足，怕的就是有朝一日她会反噬。
看稀奇看古怪，要稀奇古怪才有人看。
不管多么稀奇古怪的事，只要看得多了，也就没了兴趣。
第五天，囚室外头围观的人终于撤走，只留下正常的看守。
慕云晗和顾凤麟终于可以清净地相处。
她和他面对着面，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铺上，彼此呼吸相闻。
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她和他十指交缠。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闪闪发亮，他的眼睛璀璨如红宝石。
他有些自惭形秽，想要把脸转开不给她看。
慕云晗并不强求，只轻声道：“我做过很多次梦，梦见你变成了很可怕的样子，可我还是不怕，我只要知道那个人是你，就会很开心。
只要能梦见你，那一夜我就能睡得很安稳。这几天夜里是我近年来睡得最踏实的时候，可我觉得，今夜大概又会睡不安稳了。”
顾凤麟不再躲避，而是怜惜地看着她：“为何？”
他太久没有说话，声音嘶哑粗粝如砂石，音调更怪。
“因为我想幸幸了。”慕云晗小声说道：“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顾凤麟动了动唇角，静静地想着他的幸幸。
他死里逃生，又重活这一回，原本多有激动与期待。
但这些激动和期待，因为被医长老唤醒到现在时间太久，消磨得差不多了。
想到那些悲惨的过去与不确定的未来，再是浓烈的情感也可以压制下去。
二人头挨着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无数的情意都在眼里和梦里。
时光匆匆，转眼一个月过去。
顾凤麟的身体情况渐渐好转起来，甚至开始长出毛发，只是意识始终不大清醒。
或者说，他有自主意识，却是忘了从前的事，经常坐着发呆沉思，偶尔开口，就问慕云晗：“我是谁？”

第3083章 告密
这种情况引起了江维等人的注意。
他们很快派来田四季和医长老为顾凤麟诊断。
按着规矩，诊断时，顾凤麟会被固定四肢和脖颈，不许有任何可以反抗的余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慕云晗看到这一幕时还是心痛如绞。
她不想看这个，就趁机跑出去，嚷嚷着要找江维，说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要回东阳侯府。
江维淡淡地“急什么还要犒赏你呢，毕竟你立了这么大的功。”
不由分说，就让人把她领回原来的屋子去歇着。
小星紧随其后，带着几个人殷勤伺候照顾，慕云晗行动都有人跟着，她知道自己这是被监视软禁了。
于是冷笑一声“这可真是，做不成事儿得死，做成了要被怀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呢”
小星不理她，指挥其他人做这做那。
慕云晗脾气更大，把人统统赶出去，躺在又香又软的床上睡个昏天黑地。
一觉醒来，床边围满了人。
田四季、江维等人全都围绕着她，虎视眈眈。
“干什么”慕云晗凶悍地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江维看一眼田四季。
田四季咳嗽两声，略有些尴尬地道“是这样的，邹娘子，我们查了甲字号的身体情况，觉得有些情况很蹊跷，需要你配合调查。”
慕云晗翻个白眼“查不出来就明说呗，反正也不是第一天发生这种事了，要我怎么配合”
田四季道“听说你自入碧云宫以来，从未有过月事。”
“关你什么事老不死的老不修你吃饱了撑的，正事不做，管女人这些事”
慕云晗脸红如血，破口大骂，俨然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这很重要你年纪轻轻，为何就这样你若是不答，别怪我们不客气。”
田四季被骂得狼狈，很想狠狠给慕云晗两下，让这个猖狂没教养的村妇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上下尊卑。
但他不敢，江维并不赞同他对慕云晗动手，因为后期需要用到她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慕云晗翻着白眼凶狠地道“我死里逃生之时出了意外，大夫说从此以后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你满意啦”
田四季就给她诊脉，确认果然气血窒涩，只好悻悻地退下去。
江维深深看了慕云晗一眼，带着人扬长而去。
慕云晗轻出一口气，为了不出意外，早在筹谋这个计划之初，她就让小蔡问医长老要了一个方子，用来让自己的身体失去某些功能。
不然，这具身体在小日子时散发出的血腥味，让顾明月、顾凤麟嗅到一点点，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问题是，这种事情一般不会被男人注意到，突然被注意到了，只会是有人告密。
慕云晗看向小星，小星站在角落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慕云晗跳下床，一把扯住她的手冷笑“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小星一缩脖子，拼命摇头“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真的。”
慕云晗定定地看着她，小声道“你等着。”

第3084章 威胁
从这天起，慕云晗就不再吃饭，但凡小星拿来的东西，都被她扔到地上。
小星包了一泡眼泪，敢怒不敢言，坚持了一天一夜之后，终于撑不住去找江维。
江维皱着眉头来看慕云晗：“你想如何？”
慕云晗道：“我想回东阳侯府。”
江维冷笑一声：“不，你不想，你是想去陪同照顾甲字号。”
慕云晗定定地看着他：“你是在恐吓我吗？”
她手一翻，将簪子抵着自己的喉咙：“信不信我马上死给你看？”
“信不信你刚咽气，陛下就让你的弟妹粉身碎骨？”
“我信，但我也相信，在他们粉身碎骨的同时，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谁知道江家逼死我这个能让顾凤麟好转的关键人物，究竟安的什么心？
江侯爷，我听说，你们江家先祖和后辈都很了不起啊，有从龙之功不说，还能与天地鬼神相通，其特殊之处不亚于赵国顾氏。
像您这样的人，成日被关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只是做个狱卒牢头什么的，很是大材小用吧？”
慕云晗微微笑着，露出森森白牙。
江维脸上的不耐烦渐渐散去，开始认真面对慕云晗的问题。
慕云晗知道的只是部分内情，说出来的威胁似乎有限。
但他作为当事人，最是清楚江氏先祖与顾氏、慕氏先祖的由来。
齐皇曾经与他说过一句话：“你们的先祖从同一个地方来，想必血脉也是相通的吧？顾氏那种特殊的能力，是不是很容易就能转移到你们身上呢？”
这样的话，背后隐藏的深意让人不寒而栗。
他不能视而不见。
江维立时对着慕云晗露出一个灿烂温和的笑容：“你别急，有话好好商量，不就是想回东阳侯府，见你的弟妹吗？
这事儿很简单，反正甲字号这几天都要隔离检查，正好放你几天假。待我禀明陛下，就放你回去。”
慕云晗就问：“陛下日理万机，会有空关心我这个小虾米是不是要放假？只怕再等个十天半月，陛下也没空吧？”
江维被戳穿伎俩，面上情也不顾了，沉了脸喝道：“滚！”
慕云晗立即往外走，边走边道：“江侯爷，您放心，若我见着陛下，一定狠狠地夸您。”
小星紧紧跟着，从顾凤麟的囚室外面经过时，偷眼去看慕云晗的反应。
慕云晗头仰得高高的，眼风都没囚室瞟一下，满脸嫌恶。
小星撇撇嘴，认定这就是个狠心恶毒、无情无义的女人，这样的人，当然不会和甲字号有任何牵扯。
慕云晗才走出碧云宫，消息就传到了宫中。
东阳侯急急忙忙带着小米回了东阳侯府，问她：“你怎么样？”
慕云晗当然是大吐苦水，还捋起袖口给他看：“看，属下瘦了一大圈，侯爷一定要在陛下面前替属下守着啊，别叫他们嫉妒害了属下，夺了属下的功劳。”
东阳侯连连点头：“我一直看着的，不过对于这件事，陛下有自己的想法……很快就会有变动，你……”

第3085章 消息
“你大概还得回去，后面会有一些预料不到的事情，不过只要你全力以赴去做，陛下答应我不为难你。”
东阳侯有些内疚地和慕云晗说着，为自己不能立刻助她脱身而羞愧：“我还是太弱了。”
慕云晗微笑：“已经很好了。侯爷这样上进，即便将来属下不在了，也可以放心啦。”
东阳侯以为她是说，将来她有个闪失失去性命，不能再留在他身边，急得大声道：“不会的，你会一直都在的。”
慕云晗也不解释，笑着转了话题：“太久没有宫中的消息，您那边如何了？”
东阳侯道：“陛下心血来潮，要考校众皇子的文采武功，纯美人所出的七皇子考了第三名，让陛下记住了，特意吩咐纯美人好生教养呢。”
宫中的皇子，从小就被教导着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似这等出风头的事，第一名就该属于太子，第二名属于宠妃之子，其他人可以争争第三名。
当然了，像七皇子这种平时不声不响的，突然拿个第三名，肯定是要受气挨整的。
但，若是经受不住这点磋磨，又谈什么出人头地？
“那挺好的，贵妃娘娘那里如何？”慕云晗又问。
东阳侯道：“她惯常拈酸吃醋，明里暗里捉弄了我好几回，陛下也知道这事儿，叫我不要和她计较，额外赏了我东西。”
慕云晗很满意，让齐皇知道自己两大宠妃不合就对了，不然联起手来是想干什么？
二人就稍后可能发生的事做了讨论和安排，东阳侯就急着赶回宫去伺候齐皇，把小米留下来陪伴慕云晗：“你们姐弟三人好好聚聚。”
没了外人，小米拿出几样东西，一只精美的荷包，一双精工细作的鹿皮短靴，一对金镶红宝石耳坠。
都是慕樱失踪时穿戴的。
“找到了？”慕云晗屏住呼吸，小心地看着小米，生恐她会说出可怕的话来。
小米道：“李贵妃拿给我的，说阎王殿那边的确收过这样一个小姑娘，当时阎王殿的筷子正在夹肉包子……”
所谓的“筷子”，专指阎王殿最外围、专司捕捉拐骗猎物的那一群人。
而“肉包子”，则是阎王殿那边对于猎物的隐称。
大意是剁成肉泥做成包子，跑不掉了，只能被筷子夹住带走，再放到阎王殿里，或是被看中培养作重要的事，或是被放置到猎场中做猎物。
阎王殿的人带走那对双生子，慕樱听见动静去追，并没有立刻戳穿他们，而是悄悄跟上去。
这些人功夫也许不算高，但行走江湖的经验十分丰富，各种稀奇古怪算计人的法子也是层出不穷。
只是一包迷药，就把慕樱迷翻了。
那些人看她装扮富贵，长得美丽可人，猜着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就想把她带回齐国有大用。
于是把她的头发剃了，将她打扮成男孩子，一路带着向北。
慕樱一路深受秘药所害，痴痴呆呆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阎王殿的人就没怎么太在意她。

第3086章 操心
可谁想，进了齐国境内，即将把慕樱送到阎王殿总殿的头一天夜里，慕樱突然跑了。
她不但跑了，还拐着阎王殿最年轻、最有前途的“筷子”跑了。
这位“筷子”是现任“筷笼”的独子，原本是要培养了做下一任“筷笼”的。
他爹觉着他太年轻，难以服众，因此给他派了个活儿，往最危险的赵国去，夹几个包子回来，不但练胆子练手脚还能立功。
谁知这位“筷子”竟然鬼迷心窍，竟然跟着个包子跑了。
为这事儿，他爹气了个半死。
但因阎王殿中规矩森严，这种叛徒理当剥皮抽筋，打入十八层地狱，用不得翻身。
他爹舍不得唯一一根独苗被弄死，就隐瞒了这件事，包括慕樱这个包子也被有意识地抹去了痕迹。
所以慕云晗等人一直找，一直没得到有用的信息。
李贵妃很得意：“这人对顾明月很是忠心，闫正一直找机会拿捏他呢，刚巧的你家要找人，一查，就翻出他的老底儿了，由不得他不服！”
又道：“你们这家人，要我说，也真是太聪明了些，姐姐是这样，弟弟妹妹也是这样，简直不敢相信是普通江湖人家的出身。”
小米告诉慕云晗：“我和她说，我们这不是聪明，是运气好，懂得看势头。秘诀在于，抱合适正确的大腿。”
李贵妃觉得这话中听，还额外赏了小米两个银锞子，承诺不会追捕慕樱和那个“筷子”。
“虽是暂时打消了她的疑虑，却也不能疏忽，得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慕云晗松一口气的同时，新的烦恼又生了出来。
慕樱逃离阎王殿这个可怕的地方是好事，但跟着一个年轻陌生的齐国男人去了什么地方？是什么关系？
周以夫也是很早就跑出来找慕樱了，这件事最终要怎么办？
唉，做姐姐的，就是操不完的心啊。
慕立一直沉默地听着，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只要小樱好好活着，其他都算不得事。”
虽是这样说，但天下的事哪里是不想操心，就能不操心的？
慕云晗当了一回操心的老妈子，调转精神说起大事。
根据她的推测，顾凤麟的状态一天更比一天好，一旦恢复神智，齐皇就会忍耐不住做点什么。
她虽不知道齐皇和江家人的手段是什么，但从掌握的情况来看，多半还会和江家先祖所乘的那一辆飞舟扯上关系。
还有那什么可以永久解除顾氏子弟病痛的“虚妄丹”，或许不是空穴来风。
“顾明月在这中间或许能起到一些作用……我需要你们全力以赴地配合，尤其是小米那边……”
天黑下来，断断续续飘起小雪。
三人围炉夜话，将最后的计划反复拆散、过滤、接拢，一遍遍核算漏洞，一遍遍完善。
天将亮时，炭火灭了，慕立起身：“我让人换个火盆，做些吃食，抓紧时间歇一歇。”
正说着，就见管事急匆匆而来：“侯爷让两位娘子赶紧进宫，出事了。”

第3087章 疾病
这当口，能出什么事呢？
慕云晗和小米对视一眼，都觉得十分蹊跷。
小米道：“要不，我回去吧，姐姐别去了，就说病了。”
斟酌再三，慕云晗还是决定要去：“不行，此时不去，只怕功亏一篑，我死不了。”
不管出了什么事，以她现在对于顾凤麟的重要性来说，她都不会丢掉性命，最多就是吃点苦头。
二人急匆匆入了宫，宫门刚开不久，看起来一如既往。
但在这份安静之中，蕴藏着一份沉重和恐慌。
慕云晗和小米挑着僻静处走，尽力避开宫人。
赶至居所，但见里里外外清净无比，没有任何动静，就迅速推开房门，闪身入内。
东阳侯正坐着发呆，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骤然看到她二人，便被吓了一跳：“你们怎么来了？”
小米道：“是您使人去府里叫咱们入宫的呀，说是出事了，姐姐担心您，非得一起入宫，这是怎么啦？”
东阳侯气得只是跺脚：“你们上当了！一定是那个贱人搞的鬼，要害咱们……”
外间传来一声轻响，他猛然闭紧嘴，警惕地起身跑到窗前往外偷看。
慕云晗跟着过去，但见一道身影快速闪过，朝着院门那里跑了出去。
“是陛下那里出事了？”她很冷静地问，以她多次经历赵国宫变的经验来看，必然是齐皇出了事。
“蕙娘你真聪慧。”东阳侯十分钦佩：“正是，陛下昨夜突发疾病。”
昨天夜里，他虽然匆忙回宫伺候齐皇，但齐皇并未留他伺寝，而是早早打发他回来。
他回来没多久，就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说齐皇召见了一位新近入宫的美少年。
这位美少年是地方敬献上来的，长得雌雄莫辩，十分美貌清纯，便是东阳侯这样臭美的人，也自愧不如。
齐皇自来喜欢年轻美人，似东阳侯这样能留在他身边好几年的，已经十分罕见。
因此齐皇另宠他人，他也没敢怎么嫉妒，老老实实做针线活，给齐皇做了一件春衫。
齐皇喜欢松鼠，却又碍于身份不能使用这个花色，于是他就悄悄在内襟上绣了两只松鼠相亲相爱。
一只松鼠绣了一半，就有人悄悄来告诉他，齐皇突然生病了——
那位新晋的美少年十分善解人意，齐皇高兴之下多喝了几杯酒，兴致正高时，突然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从龙床上摔了下来。
他便要赶去前头一探究竟，随后就得知江皇后出了中宫，带着人赶过去了。
他想想自己这个时候不能过去触霉头，就赶紧使人给李贵妃报了信，然后关门闭户，静等消息。
没想到，消息没等着，却等来了慕云晗姐妹。
慕云晗仔细一琢磨，轻轻击掌：“这是要出大事了！”
倘若齐皇生病是意外，那江皇后在第一时间火速带人赶过去，掌握主动权，又让人将她和小米入宫中，这就一定不是意外了。
东阳侯脸色发白，却还算镇定：“我让人盯着李贵妃和太子那边，一有消息就能传过来。”

第3088章 祷告
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会儿，小米去张罗吃食：“不管怎么着，先吃饱再说。”
江皇后沉稳得很，齐皇生病的消息并未大面积传开，御膳房中如常送了早膳。
东阳侯那一份早就凉了，不过他得宠，住处常年备着红泥小火炉，早膳品种数量都不少。
小米就着小炉子热了吃食，端上来，三个人分着吃了。
刚吃饱，就有宫人悄悄赶来，小声传递消息：“太子一个时辰前入了宫，和皇后娘娘一起留在正阳宫了。
贵妃娘娘半个时辰前赶了过去，没再出来，有几位大臣入了正阳宫，也没出来。
皇后娘娘下旨关闭宫门，急召大将军丁醇入宫……”
东阳侯挥退送信的宫人，看向慕云晗：“蕙娘，我怎么觉着咱们成了瓮里的鳖呢？这要是别人一盆滚水淋下来，咱们仨都得被烫熟在里头。”
宫变这种事，瞬息万变，慕云晗虽对齐皇很有信心，却知道任何人都斗不过气运。
正如阎王殿的说法，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这位丁醇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东阳侯：“公子且把您知道的，目前为止，掺和到这件事的人的生平都告诉属下。”
要论打听消息，东阳侯可是个高效的小能手，他立刻一五一十地说起来。
慕云晗聚精会神，听到一半打断他的话：“您说丁醇是陛下亲自提拔的，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被贬斥了？
可也只是贬了官职，打了一顿板子，关了禁闭，不给好脸色看，没给其他惩罚？”
东阳侯道：“是呀，难道这还不够吗？这些人跟红顶白，他的日子可难过了。
虽然还统领着左鹰卫，却是被赶到外围，非传召不得入宫，连带着左鹰卫的人都不受待见。
他儿子闺女的婚事都因此黄了，大女儿不得不嫁了个穷书生，大儿子低不成高不就的。
拖了两年，还是皇后娘娘看他可怜，给他赐了一门亲事。然后更被陛下嫌弃，陛下都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慕云晗松一口气，道：“倘若我没猜错，这件事出不了格，咱们什么都别做，就净手焚香替陛下祷告吧。”
东阳侯以为自己听错了：“净手焚香祷告，有用吗？”
慕云晗道：“不然咱们能怎么办呢？”
她看看阴沉沉的天空，真心不认为自己和小米、再带着东阳侯，能够从这宫中顺利全身而退。
东阳侯沉默片刻，苦笑：“你说得对，咱们只能这样了。”
香案香炉这些都是现成的，三人说做就做，不一会儿功夫，整个小院升腾起浓浓的香味和低低的祷告声。
到了中午，就没人送饭了，各处宫门紧闭，不许人走动，违者杀无赦。
小米取出私藏的米粮，熬了一锅素粥，三人就着昨日剩下的糕点和咸菜，吃了很清淡的一顿。
入夜，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士兵将小院给围了。
东阳侯去偷看回来，说是左鹰卫。

第3089章 变了
度过忐忑不安的一夜之后，第二天早上膳房又开始供应吃食。
但做得很粗糙，统一大馒头加粥，送到东阳侯这里，粥都冷得结起一层冰渣子了。
小米自己热热，和东阳侯、慕云晗一起分着吃了，暗里悄悄存了三个大白馒头，以作不时之需。
粗使宫人开始着急害怕，联合着来找慕云晗拿主意。
慕云晗安抚她们：“不管怎么样，这事儿都和你们没关系，从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好了。”
到了晚上，又没了饭食，炭火也用完了。
三人就着冷水啃冷馒头，继续祈福。
当天夜里，小米负责望风，半夜将慕云晗和东阳侯叫醒：“你们听……”
暗夜里隐约传来哭喊声和兵戎交接声，但这声音很快就没了。
不一会儿，皇宫东南角燃起冲天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那是东宫附近的通天阁。”东阳侯喃喃地道。
接下来，三人都没了睡意，睁着眼睛坐到天亮。
天亮，火光慢慢灭了，只剩下一股浓浓的黑烟盘旋上天，衬着铅灰色的天空，徒生凄凉。
膳房照例没有送饭，小米又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包肉干和一包糖，每个人分了一些。
东阳侯是年轻男人，昨天就没吃饱，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以为又要饿一天的，见着这些东西，感动得险些掉下眼泪：“珊娘，你怎么这么聪慧呢？”
小米轻笑：“这是姐姐的吩咐，勤带雨伞，饱带干粮，虽是宫中，哪天想吃零嘴儿了，有个抓处也方便些。”
东阳侯喝着冰冷的糖水，嚼着香喷喷的肉干，幸福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慕云晗突地笑了起来：“公子，您变了。”
东阳侯没懂：“没变啊，要不，你是说我老了？”
他很警惕地摸摸自己的脸：“没啊，我早上才照过镜子，没长皱纹，一根都没有！”
慕云晗拿镜子给他：“您瞧，以往若是遇着这样的事，你不是早就哭瞎了眼么？”
东阳侯微微发愣。
他美貌依旧，但不知不觉之中，对齐皇的心态变了。
从前，齐皇就是他的天，就是他的一切。
因为齐皇一个眼神，一句话，他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彻夜不眠，可以心痛难耐。
但现在不会了，他只是默默地将现实看在眼里，冷静地去分析，努力让自己和在乎的人活下去。
就像此刻，他没有担心齐皇的生死，而是满足于有肉干吃，有糖水喝。
东阳侯轻咳一声，说道：“我得吃饱喝足，才有力气为陛下祈福，陛下是好人，是天子，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他的。”
“是啊，说得没错，咱们赶紧吃完，一起为陛下祈福吧。”慕云晗十分赞同。
以她的经验，此刻争斗应该已经结束，胜者已出，不用着急了。
等到收拾完烂摊子，胜利的那个人就会腾出手来处理他们。
或是再进一步，或是跌落尘埃。
不过，从火起的方向来看，胜利者应该还是齐皇，而江皇后母子，大约是败了。

第3090章 都好
三天后，院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众人看到了一个安静优雅、冷静自持的东阳侯。
他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绵袍，披着白色的狐裘，安静地跪在香案前，虔诚地祈祷着。
在他身后，跪着最得他信重的两个女管事。
三人同是神色肃穆，抄写的经书整洁美观，一丝不苟。
听到动静，东阳侯抬起头来，平静地问：“是陛下要召见我吗？”
领头的宦官有些诧异：“侯爷这是？”
东阳侯道：“为陛下祈福。”
宦官就道：“陛下很忙，暂且没有空闲召见侯爷，但是始终挂怀侯爷，特意让老奴过来瞧瞧侯爷过得如何。”
东阳侯微笑：“我很好，让陛下不要牵挂。”
他站起身，取过一件做工精美的春衫：“给陛下做了一件春衫，有劳公公替我呈给陛下。”
宦官更加诧异，嘴唇微微翕动片刻，笑了：“那行，侯爷放心了，咱家一定把这春衫及时呈给陛下。”
东阳侯躬身行礼答谢，笑容温雅。
宦官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再回头，但见东阳侯已然委顿倒地，于是赶紧使人传召太医。
太医一个时辰后才匆匆赶来，抹着冷汗看诊，手忙脚乱，心神不宁，险些下错银针。
小米很生气，想要找茬，被慕云晗拦住了。
慕云晗悄悄指向太医的袍脚，淡青色的袍脚上凝着几点干涸了的血迹。
显然，这位太医刚经过可怕的事情。
他们被关在这一方院落里挨冻忍饿，外间可能已是血流成河。
小米想了想，给太医端了一杯热糖水。
慕云晗道：“天冷，大人先喝杯热水歇一歇再看诊，不差这一会儿。”
太医感激地捧了糖水，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再下针，总算正常了。
待到下诊断结论时，太医道：“侯爷这是太过担忧，饥寒交迫，加上身体底子也不是很好才造成的。”
慕云晗道：“可之前他一直很好呢，大人再给看看。”
“之前是一口气提着，所以看起来精神不错，是突然松懈了，撑不住。”太医觉着他们人好，尽量往有利的方向说。
于是，这话传到齐皇那里，就变成：“东阳侯饥寒交迫，太过担忧陛下，却一直忍着祈福做针线，听说陛下大安，松了那口气，就倒下了。”
齐皇自己也还病着，也没亲自过来，倒是派了苟宦官赐了许多珍宝下来，又钦令太医院着力诊治，不得有误。
苟宦官带来了齐皇给东阳侯的话：“阿骥，你做的衣衫很好，朕很喜欢，你要好好养病，早日痊愈，过来弹琴给朕听，陪朕下棋，朕想你了。”
东阳侯泪流满面，哽咽不能语，拉着苟宦官的手问：“陛下都好？”
苟宦官才经一场生死大劫，也是感慨万千：“都好，都好。”
慕云晗送苟宦官出去，苟宦官站住了，叫她到一旁僻静处，通知她：“既然此间事了，你也该回去了。”
慕云晗微微不安：“我是很愿意为陛下尽忠的，但是那些人……”
她不想看这个，就趁机跑出去，嚷嚷着要找江维，说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要回东阳侯府。
江维淡淡地：“急什么？还要犒赏你呢，毕竟你立了这么大的功。”
不由分说，就让人把她领回原来的屋子去歇着。
小星紧随其后，带着几个人殷勤伺候照顾，慕云晗行动都有人跟着，她知道自己这是被监视软禁了。
于是冷笑一声：“这可真是，做不成事儿得死，做成了要被怀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呢？”
小星不理她，指挥其他人做这做那。
慕云晗脾气更大，把人统统赶出去，躺在又香又软的床上睡个昏天黑地。
一觉醒来，床边围满了人。
田四季、江维等人全都围绕着她，虎视眈眈。
“干什么？”慕云晗凶悍地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江维看一眼田四季。
田四季咳嗽两声，略有些尴尬地道：“是这样的，邹娘子，我们查了甲字号的身体情况，觉得有些情况很蹊跷，需要你配合调查。”
慕云晗翻个白眼：“查不出来就明说呗，反正也不是第一天发生这种事了，要我怎么配合？”
田四季道：“听说你自入碧云宫以来，从未有过月事。”
“关你什么事？老不死的老不修！你吃饱了撑的，正事不做，管女人这些事？！”
慕云晗脸红如血，破口大骂，俨然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这很重要！你年纪轻轻，为何就这样？你若是不答，别怪我们不客气。”
田四季被骂得狼狈，很想狠狠给慕云晗两下，让这个猖狂没教养的村妇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上下尊卑。
但他不敢，江维并不赞同他对慕云晗动手，因为后期需要用到她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慕云晗翻着白眼凶狠地道：“我死里逃生之时出了意外，大夫说从此以后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你满意啦？”
田四季就给她诊脉，确认果然气血窒涩，只好悻悻地退下去。
江维深深看了慕云晗一眼，带着人扬长而去。
慕云晗轻出一口气，为了不出意外，早在筹谋这个计划之初，她就让小蔡问医长老要了一个方子，用来让自己的身体失去某些功能。
不然，这具身体在小日子时散发出的血腥味，让顾明月、顾凤麟嗅到一点点，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问题是，这种事情一般不会被男人注意到，突然被注意到了，只会是有人告密。
慕云晗看向小星，小星站在角落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慕云晗跳下床，一把扯住她的手冷笑：“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小星一缩脖子，拼命摇头：“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真的。”
慕云晗定定地看着她，小声道：“你等着。”

第3091章 苦肉
苟宦官脸上露出些许凌厉：“那些人不敢怎样！你去了，办成此事便是立了大功！”
言罢，给了慕云晗一块金镶白玉牌：“这是陛下赐给你的。”
又意味深长地道：“陛下口谕，忠诚的人理当被善待。”
慕云晗大喜过望，谢恩之后，拿着那块金镶白玉牌笑出声来。
呵呵，看来江家在这件事中又倒了大霉，想来江维手里的玉牌不会被她的更好吧？
她和苟宦官讨人情：“苟爷爷，我能不能吃了午饭再走？我家公子病得重，我有些不放心。”
此刻正是饭点，再怎么急，饭也是要吃的。
苟宦官乐得做人情：“你们主仆都是重情义的人，好！”
苟宦官的到来彰显了东阳侯荣宠更胜从前，慕云晗不过留下来吃了一顿饭，就收到无数的信息。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有意无意往这里递消息，想要结交荣宠不衰的东阳侯。
慕云晗利用这个机会搜集整理了一堆有用的信息。
首先，齐皇是真的病了。
江皇后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赶过去，本意是想讨个好，唤回些情意，改善一下自己母子的生活。
然而，抵达正阳宫之后，她发现齐皇的情况不容乐观，同时又发现了一些不利于自己和太子蛛丝马迹。
那个引得齐皇发病的美少年，说是地方献上来的，但和太子逃不掉关系。
且齐皇之所以发病，是因为美少年悄悄往酒里下了药。
这是非常可怕的事，几乎可以谋反论处。
齐皇自来不待见江皇后母子，可以想见，若是他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料理她们，根本不容辩驳的那种。
于是，各种原因促使江皇后决定趁机下手搞点事儿，万一成功了呢？
成功了，以后就是她和太子的天下，再也不必像此刻这样提心吊胆，忍受各种折磨。
江皇后果断下手，把能骗进宫的人都骗到宫里了。
其实她不是没有机会反悔，是李贵妃过去添了一把火，逼得她没有任何退路。
然而因为仓促，这一场宫变搞得不伦不类。
这中间有个关键人物，统领左鹰卫的大将军丁醇。
江皇后母子一直以为丁醇遭受晏有道不公待遇，心里一定很怨恨，又受了她的恩惠，定是与他们一伙儿的。
宫变不能没有兵力，他们思来想去，便将丁醇召进宫中，总领宫中防卫。
谁曾想，这反倒是帮了齐皇的忙。
丁醇一直都是齐皇的心腹，所谓的落魄落寞不过是演的苦肉计，目的就是为了防止这一刻。
齐皇命大，熬了一天一夜之后，居然在没有太医给药治疗的情况下，自己活了过来。
他一活过来，便暗里指挥丁醇做事，引出更多心志动摇的大臣武将，连带着江皇后母子所有的势力，一网打尽。
便是太医，也被杀了大半，理由是他们随同江皇后母子谋逆，试图害他。
太子走投无路，匆匆逃进通天阁，一把火烧死了自己。
至于江皇后，是试图自尽却没死成，被关起来了。

第3092章 禀告
小米轻声道：“所以之前那位太医来得那么慢，那么害怕，身上还溅了血。”
东阳侯眼睛发直：“原来丁醇一直都是陛下的人。”
他想哭又想笑，有很多的话想说，临了，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
这样心思深沉的男人，为了防备自己的老婆和孩子，竟然可以让心腹扮演苦肉计，一演就是那么多年。
虽说当真给他算到了，但江皇后母子谋反，多少也是被他自己给逼的。
如此多疑，如此狠辣，如此冷血。
能说什么？
慕云晗递给他一碗药汤：“喝了好好睡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了。”
东阳侯喝了药，紧紧攥着被角，怯生生地看着慕云晗：“蕙娘，我怕。”
他怕他做的事情被齐皇知道，下场更加凄惨。
慕云晗看着东阳侯的眼睛，轻声道：“怕有用吗？”
“没有。”东阳侯沉默许久，眼神渐渐坚定起来：“我想活着。我还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呢。”
慕云晗轻声道：“他不配你对他这样好。”
东阳侯动了动嘴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要走了吧？打算怎么办呀？”
慕云晗拿新得的金镶玉牌给他看：“苟爷爷说让我放心，对陛下忠诚的人理当被善待。江维此刻正是丧家之犬，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东阳侯猛点头：“虽是如此，那你也要小心呀。”
慕云晗微笑：“放心吧，我会加倍小心的。”
她没有多作停留，交待了小米几句之后，就匆匆出宫去了，途经正阳宫时，她特意停下来，郑重其事地在宫门外拜了一拜。
做戏要做全套，随时随地，全情投入，才能以假乱真。
街上在戒严，雪化了一地，满目泥泞，清冷肃穆。
慕云晗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碧云宫，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江维。
碧云宫远离宫中是非，很多人都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大体还和从前一样的气氛。
好些人见着慕云晗，更多是羡慕和揣测——这女人出去休假，一晃这么多天，趾高气昂地回来，多半又是得到好处了。
田四季隐约知道点儿消息，知道慕云晗回来了，就急巴巴地围上去各种讨好。
慕云晗道理不睬的，昂着头走到江维的门外，也不通传，直接推门。
门没锁，一推即开。
江维坐在书案后方，冷淡地抬起头来，冷淡地看着她，干净整洁冷漠平静，并没有丧家之犬的沮丧模样。
说实话，这一刻，慕云晗是很佩服江维的，但她扮演的角色不容许。
她微笑着走进去，很不客气地在江维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大喇喇地翘起二郎腿，讥讽而笑：“江侯爷好悠闲。”
江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平静地道：“胡说，本侯正在思考甲字号的病情进展。”
慕云晗就道：“那您有进展了吗？陛下那边有点急呢，着我来问问您。”
她有意无意地拿出那块金镶白玉牌：“是了，这是陛下新赐给我的，理应禀告江侯爷才是。”

第3093章 镜子
田四季看到金镶白玉牌，瞳孔便是一缩，羡慕又嫉妒：“邹娘子，您这是高升了啊？”
慕云晗将玉牌一收：“好说好说，改日请兄弟们喝酒吃席。”轻狂地瞟向江维：“不知届时江侯爷可赏脸？”
江维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你敢请，我就敢吃。”
慕云晗一笑：“一言为定！咱们继续说甲字号的事儿？”
江维冷淡地道：“这不关你的事，我自己会向陛下禀告。这几天你不在，甲字号的情况不太好，既然你回来了，还是继续去陪伴照料甲字号吧。”
“你凭什么指挥我？”慕云晗呛声，“你是金镶白玉牌，我也是！”
“就算都是金镶白玉牌，也有个先来后到之分。陛下有说让我听你的吗？”江维不疾不徐，眼里照例露出轻蔑的目光。
“陛下让我别怕任何人！”慕云晗一口咬定，语气里却透了几分虚。
“那就是没有了，所以你还得听我的。”
江维淡淡地道：“你才从宫中来，更比我清楚得到这块玉牌的原因，误了陛下的大事，你觉得会如何？”
慕云晗愤怒起身，丢下狠话：“江维，我且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她狠命摔门而去，硬牛皮靴子在石板地上敲得“啪啪”响。
田四季侧耳听着，堆起笑容，朝江维竖起大拇指：“姜是老的辣，对付这种轻狂小人就得侯爷这样。接下来，您是要入宫求见陛下吗？”
江维阴沉着脸不说话，半晌，轻声道：“再等两日。”
田四季忍不住试探：“您是在担心宫里那件事吗？您放心，陛下若是对您有疑虑，早就派人来了……”
江维瞥他一眼，露出一个亲切地笑：“你多虑了，宫里的事，与我何干？你这么闲，何不去看顾明月？我听说她这几天很有些进步。”
田四季顿时神采飞扬，忙着去看顾明月了。
说来也是奇怪，顾明月原本已经迷失神智，彻底沦为行尸走肉，近来却渐渐有了好转的迹象。
这事儿虽然蹊跷，却是他的运气到了，还不怕医长老分走功劳——
医长老深恨顾明月，一直不肯替她看病，因此顾明月都是由他一手照料的。
如今人有了起色，那不是说明他医术高明么？
田四季走到顾明月的监室外面，正要叫人开门，就听到里头传来愤怒的尖叫声。
他吓了一跳，问道：“谁在里头？”
看守很为难：“是邹娘子。”
田四季勃然大怒：“谁让你放她进去的？”
“当然是这个了。”慕云晗拿着金镶玉牌轻轻一晃，笑着走了出去。
田四季顾不上追问，闪身入内。
但见一身红皮、没有一根毛发的顾明月，张着鸡爪似的手紧紧抓着栅栏，歇斯底里地尖叫个不停，同时愤怒地摇晃着铁栅栏，若癫似狂。
田四季有些害怕，赶紧命人收紧铰链，将顾明月固定在石墙上，亲自指挥人给她灌下汤药，这才问人：“邹蕙娘做了什么？”
看守道：“就是给乙字号照了镜子。”

第3094章 骄傲
“照镜子？”田四季始料未及，再看顾明月那癫狂的样子，恍然明白过来。
顾明月这是真的有了意识，被自己现在的样子吓着了。
“这娘儿们可真毒，对付女人还得是女人啊。”
田四季笑了起来，跑过去招呼顾明月：“顾娘娘，您还记得我是谁吗？”
顾明月阴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发出“嚯嚯”的恐吓声。
田四季大喜过望，颠颠地跑去写奏折，着重说明，他的医术实在高明，带着手下的医者，先是治愈顾凤麟，如今又扭转了顾明月的情况，对齐皇实在忠心。
慕云晗趾高气昂，衣带生风，昂首阔步地走进顾凤麟的囚室，见滑门关着，便傲慢地询问众人：“谁与我说说这几天的情况？”
众人已经知道她得了金镶白玉牌的事，不得不服，便集体推举医长老：“他最清楚，让他来说。”
医长老上前，瓮声瓮气地道：“其他都还好，就是情绪出现波动，时常在找你。”
慕云晗翻个白眼，不高兴地小声道：“找我做什么？”
众人都不敢惹她，全都把眼睛转开，不敢出声。
医长老趁机给慕云晗使眼色，打手势，表示她离开的这段日子，他按照她的吩咐，悄悄在顾明月的药里加了她的药丸，一切顺利。
慕云晗眨眨眼，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并且才刚试验过，十分开心。
她的沉默，在众人看来就是在酝酿着找茬，于是纷纷找借口离开。
慕云晗和医长老交换完眼色，这才带了几分无奈说道：“打开滑门。”
滑门打开，铁链便是“哗啦啦”一阵乱响，顾凤麟“唰”地一下扑过来，紧紧抓住铁栅栏，眼睛死死盯着她。
慕云晗漾起一个温柔灿烂的笑：“我回来了，阿麟。”
顾凤麟盯着她看了片刻，慢慢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个笑容被在场的人看到，纷纷称奇，医长老试图靠近顾凤麟，和他交流，却险些被掐住脖子，于是吓得后退不已。
慕云晗骄傲地一仰脖子：“他只听我的，现在，你们去给我弄些东西过来。”
片刻后，干燥柔软洁净的垫子、床单、被褥源源不断地送过来，又被慕云晗亲自铺在顾凤麟的囚室里。
此外，慕云晗又要了洗脸盆、新马桶，还在囚室角落里挂了个帘子。
当初是没办法，现在她手持金镶白玉牌，想要过得舒服一点不是什么错。
江维从始至终没有发声，众人也不敢表示表示反对，一一照办。
夜深人静，滑门被关上，囚室里只剩下慕云晗和顾凤麟二人。
顾凤麟不肯躺到新铺的地铺上去，他嫌自己脏，只愿意躺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慕云晗。
慕云晗却是不在意的，在她看来顾凤麟并不脏。
碧云宫为了解决顾凤麟这种危险重犯的清洁问题，在囚室里设了两个蛇头喷嘴，只要按下开关，大股的清水就会喷射出来，把人犯浇个透心凉。
顾凤麟之所以穿得这么少，也正是为了方便清洁。

第3095章 好了
考虑到顾凤麟此刻不同以往，慕云晗并没有强迫他，由他怎么自在怎么来。
她笑眯眯地躺在被窝里看着他，小声道：“你不脏，脏的是顾明月，我刚才特意去看望她了……”
顾明月那才叫脏，大概因为她是女人，从前又掌管着碧云宫，还是齐皇妃子的缘故，没人敢不给她穿衣服。
可是她又属于十分危险可怕的重犯，自己神智不清，疯癫若狂，肯定不能照顾好自己。
于是顾明月一套衣裙穿了好几个月，中间从未清理过，可想而知会是什么味道。
幸亏是她掉光了头发，不然更是可怕。
“我给她照了镜子，吓得她一下子就清醒了，癫狂的厉害，想杀我呢，又杀不着，只好在那发疯。”
慕云晗恨透了顾明月。
是，你遭受了不公，虐待你欺负你的人都该死。
但那些无辜的人呢？
整个家族、整个赵国，都该为她的愤怒送命吗？
都是爹生娘养的，这不合道理。
顾凤麟没出声，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小声道：“你瘦了。”
慕云晗这几天没吃好睡好，回到东阳侯府的那一天夜里还赶着做了一批药丸，瘦和憔悴是必然的。
她也没否认，反手握住顾凤麟的手，低声撒娇：“都是为了你呀，所以你得赶快好起来，带我离开这里。”
顾凤麟郑重点头：“好。”
他经过这些日子的治疗，神智渐渐清醒，身体也在逐渐好转。
但因为毒素累积的年月太久，并不能轻易除尽。
且他不敢敞开了服用慕云晗提供的药丸，那会让他的外表恢复得太快，容易引起麻烦。
所以他是压着剂量，少量服用药丸。
但这样一来，他的恢复就不是特别好，时不时的还会发作，不得不忍受撕裂般的痛苦。
那个时候，他的意识就是模糊的，幸亏他警醒，每次将要发作前都能知道，就会提醒慕云晗让守卫把他的铰链收紧，以免伤害到她。
他有时候也会自暴自弃，觉着这辈子大概都好不了，但看到慕云晗充满希冀依恋的眼神，就又忘了那所有的疼痛和未来的黑暗不确定。
他咬牙切齿，竭尽全力，只想活着，顺顺利利带慕云晗归家，一起去接幸幸，告诉幸幸自己是她的父亲，他爱她，就像爱眼珠子一样的爱。
顾凤麟和慕云晗想到远方那个柔软可爱的小姑娘，微笑着，手拉着手，甜蜜地进入梦乡。
与此同时，江维跟在田四季的身后，走进了顾明月的囚室。
顾明月仍然形容狼狈，殷红如血，眼神却很清明。
她盘膝坐在铁栅栏后，气势磅礴地看着江维，哑声道：“我要见陛下，我好了，我多了很多厉害的本领。
我能为他鞍前马后，制服顾凤麟，能为他渡过宝江，轻易取得蒙嘉的首级，能为他深入澜京，摘回伏川王父子的首级。
但凡他需要的，我都能为他做到，我不是吹牛，是真的能做到。”
江维好笑地看着她，半晌，古怪而笑：“你果然好了，行，我会把你的话如实禀告陛下。”

第3096章 理妆
顾明月没太看明白江维的表情，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指挥江维：“让人给我准备热水和洁净的衣物，再准备一桌水陆八珍，一壶玉液酒。”
她嫌弃地看看囚室：“我那间屋子还在的吧？我要搬回去。”
“好。”江维淡笑着退出去，田四季凑上来：“真要给她搬？”
江维冷淡地瞥他一眼，一言不发。
田四季立刻谄媚地笑起来：“我就说嘛，不可能这么惯着她。只要到了这个地步，那是危险可怕得很。
这女人心狠手辣，一旦叫她翻身，我们都得不了好下场。要热水衣物吃食什么的都是假的，骗咱们开门让她逃出来才是真的。”
江维恍若未闻，扬长而去。
田四季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躲在门外偷看一回，静悄悄地离开了。
顾明月一夜未睡，一直等到天亮，始终也没等到热水新衣和席面，更没有人开门领她回去居住。
她勃然大怒，暴躁狂叫，试图攻击看守，被铰链紧紧锁在石壁之上，丝毫不能动弹。
她仍不肯消停，闹着要见齐皇，诅咒江维和田四季不得好死。
开关门时，闹声传入慕云晗耳中，吵醒了她的美梦。
慕云晗很不耐烦，扒拉着头发起身，命令看守给她开门。
她如今身份特殊，看守不敢不从，将铁栅栏开了一条缝隙，刚好够她出去。
自有人将顾明月的要求当作笑话说给慕云晗听，慕云晗边听边冷笑：“给我一块镜子，要大，足够大。再要一桌水陆八珍，一壶玉液酒。”
“邹娘子，这镜子究竟要多大才叫足够大？”
慕云晗道：“能找到的最大的，若是找不到，那就多找几块，要磨得足够明亮，再备一些胭脂水粉眉黛。酒席就摆设在乙字号的囚室外面。”
众人不知她究竟要干什么，少不得悄悄告诉江维。
江维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淡淡地道：“按她说的办。”
慕云晗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底下人也来告知她：“邹娘子，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慕云晗便得意洋洋地走进顾明月的囚室。
看守已经按照吩咐将滑门打开，顾明月隔着铁栅栏看到外间的水陆八珍酒席，眼里冒出绿光，却还强忍着要端架子，静等看守请她出去品尝。
“听说顾娘娘好了，这是好事。”慕云晗大喇喇地在桌旁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惬意地笑：“好酒，难怪那么贵！”
顾明月眼里喷出怒火：“你干什么？这是我的酒席！贱人，你怎么敢？”
“你的酒席？顾娘娘真会说笑话。”慕云晗轻轻击掌，几个看守鱼贯而入，手里各执着一块铜镜。
“挂起来，让顾娘娘照一照，以便她理妆。”
铜镜被挂起来，将顾明月围在其中。
顾明月只要抬眼，就能看到一个衣衫褴褛、没有头发眉毛、双目血红、全身皮肤红如朱砂的怪物。
她凄厉地怪叫起来：“把镜子拿开，拿走！”

第3097章 压惊
“娘娘别急，我这里准备了上好的胭脂水粉眉黛，您涂上，气色就会很好了。”
慕云晗无视顾明月的癫狂，命人将脂粉放置在铁栅栏外，兴致勃勃地吃着喝着：“皮太红了？没关系，多敷几层粉，脸就白了。”
人呢，真的是很奇怪，同样的事情，施加到别人身上时觉得理所应当，落到自己身上就难以忍受。
她今天就是要让顾明月看看，做了红皮人是什么感受。
真不知道这女人哪里来的自信，以为自己做了红皮人，也比别人更高贵更能干更讨人喜欢？
顾明月竭力想要将那些镜子打破，可是总也摸不到，便如困兽一样嘶吼嚎叫。
慕云晗笑道：“像您这个样子，只怕陛下不会多看您一眼啊。”
顾明月毫无章法地吼叫了一回，终于抱着头坐下来，用仇恨地目光愤怒地瞪着慕云晗：“我和你有仇？”
“当然有了！”慕云晗毫不掩饰地道：“我们姐弟三人险些死在你手里好几次，你不会忘了吧？”
顾明月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
“我好怕呀！你们听见了吗？她威胁我呢，我得赶紧吃口鹿筋压压惊。”
慕云晗笑嘻嘻地吃一口菜，喝一口酒，看顾明月快要崩溃了，这才扬长而去：“这些酒菜赏你们了，就在这里吃，镜子就挂着，不许动。”
“邹蕙娘。”
慕云晗走出囚室，忽听身后有人出声叫她。
她回头，但见江维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你这样闹腾，究竟是想干什么？”
“出气呗，没听说过最毒妇人心么？但凡招惹了我的，我都要让他没有好日子过。”慕云晗随口就来。
“原来如此。”江维摆摆手，示意没事了，她可以离开。
慕云晗转过身回去陪伴顾凤麟，心里不知怎么的，一直想着江维刚才的模样，颇有些不踏实。
顾凤麟看她面有忧色，少不得询问：“怎么了？”
慕云晗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江维有点不对劲。你可知道，江家人有什么特殊法子分辨咱们的身份血脉吗？”
顾凤麟一笑：“据我所知，没有，放心吧。”
多想无益，慕云晗晃晃头，将此事暂且压下，谋算起其他事来。
她这次回来，问东阳侯要了好些金银用来重赏结交碧云宫的人，目前为止，已有三分之一的人愿意听她使唤。
这是个好进展，但也是一把双刃剑。
她来到这里的时间太短了，光凭之前做的那些事，还不足以真正服众。
威信不够，金钱来填，是能收到一些效果，但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这些人能为了金钱听她的话，也能因为利益轻易背叛甚至算计她。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不能掉以轻心。
顾凤麟昏迷太久，脑子还不够好使，她也不能给他增添烦恼。
慕云晗想着，不知不觉握紧了手。
顾凤麟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不由一叹：“不用担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会好的。”
无论如何，他总会护得她周全。

第3098章 秘密
顾明月终于从癫狂愤怒惊恐中冷静下来。
她冷冷地瞅着镜子里的那个红皮、无发、无眉、红眼的丑八怪女人，浓烈的不甘和仇恨油然而生。
难道要让她这一辈子都这样凄惨渡过吗？
她不要！
她要报仇！
她要恢复昔日的美貌和荣光！
她要让那些对不起她的，陷害她的，折辱她的小人统统去死！
是时候祭出她的杀手锏了！
她扑到栅栏前方，直瞪瞪地盯着看守道：“我要见江维，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不一会儿，江维走了进来，不耐烦地道：“你之前的话我已经禀明陛下，陛下不肯见你。”
那个冷漠无情，翻脸不认人的臭男人！
顾明月对于这个结果早有准备，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叫江维走近：“我这里有件事，想要说给你听……”
“你还记得从前的事吗？当年，陛下做了江家的女婿，渐渐得了江老侯爷的信重，得到江家全力以赴的支持。
再后来，他杀了你的祖父和叔伯父兄，把江家的秘密尽数掌在手中。
你们家有个思乡别苑，据说是当年江氏先祖背井离乡来到此处，因为太过思念家乡而修建，里头有好些好东西。
当时，陛下命我在这个别苑暂住了几年，以便照顾江氏族中的老弱孤寡。
我这个人，一直都很上进，求知若渴，所以我在里头看了很多书，知道了好些事情。
其中有一件事很有意思，我原本打算将它烂在肚子里，但今天，我思来想去，大概不能不说。
你可知道，陛下为何千方百计想要异变之后的顾氏男儿的血清？”
江维面无表情，虽未表示感兴趣，却也没有制止的意思。
顾明月“嘶嘶”地阴笑起来：“因为他生了一种怪病！他活不长了！”
这个秘密，她很早就知道了。
虽然晏有道百般遮掩，但怎么可能瞒得过她呢？
她手里掌握着阎王殿、碧云宫，又深知顾氏、慕氏两族的秘密，对江氏也有足够的了解，加上足够的野心和耐心，她知道了这个秘密。
“当初，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他答应迎娶江氏女为妻，并且服下一种药，这药需要源源不断地服用解药。
后来他违背誓言，江老侯爷临死之际毁去了所有解药，他遭受反噬，不得不寻求其他法子。
他严刑拷打你伯父，得知顾氏男儿服用一种特殊的药剂之后，产生的血清能救他的命，他就开始了后面这个计划。
倘若我未曾猜错，他之所以重用邹蕙娘这种贱人，多半是因为病情已经到了控制不住的地步。”
“那又如何？”江维淡淡地道：“你可能不知道，前几天宫里发生了一件事，皇后被幽禁，太子身死。”
这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以至于顾明月呆了好一歇才反应过来，却也只是摇头惨笑：“傻子。”
但她很快就缓过神来，目光炯炯地看向江维：“我有办法暂缓陛下的症状，你要不要试一试？”

第3099章 讨好
次日清晨，慕云晗照例走出囚室溜达。
顾凤麟还在睡觉，并不管她，她来去自如，得意洋洋，收获无数或是艳羡，或是嫉妒的目光。
她享受着这种羡慕嫉妒，溜达到顾明月的囚室外头，笑着问好：“顾娘娘早啊，您今天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顾明月正在打坐，闻言撩起眼皮子冷冷地瞅她一眼，又闭了眼，姿态高冷得很，是不耐烦搭理小人的意思。
慕云晗微微一笑：“您久离宫中，想必一定很挂念宫中的情景，要不要我说给您听听解解闷儿？”
她坐下来，当着顾明月的面各种吃喝享受，把齐皇新近宠爱的美人一一提溜出来说。
她说得细致，就连美人究竟什么地方美，性情如何都说得清清楚楚，更不忘极力夸赞李贵妃之得宠得意。
顾明月面无表情，手却紧紧攥成拳头。
慕云晗说累了，起身往外走。
手一招，自有被腐蚀了灵魂的看守凑上去，主动向她汇报顾明月的动静。
“昨天夜里闹了一阵就没闹了，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江侯爷说。
江侯爷过来，和她交谈了大概得有一个时辰左右，不许人跟着，全都打发下去了。
江侯爷走后，她就一个人在那坐着冷笑，表情可怕得很，感觉是想做坏事。”
看守左右张望一番，退到角落里，小声和慕云晗道：“他们有两句话说得大声了些，属下不小心听见了。”
慕云晗一个眼风过去，看守就道：“提到什么思乡别苑，怪病，其他的没听清。”
慕云晗袖子一拂，几颗沉甸甸的金豆子落到看守手中：“差事办得不错。”
看守眉开眼笑，退了回去。
过了这两天，江皇后、太子出事的消息隐约传来，此刻在大家眼里，江维正是摇摇欲坠，慕云晗却是大有前途。
讨好慕云晗，就等于是讨好齐皇陛下，她就是陛下的耳目，用来牵制盯梢江维的。
慕云晗一路往前走，不断有人凑上来讨好她，旮旯犄角的消息都巴不得说给她听，只求她能记住自己，将来可以抱一抱大腿。
慕云晗含笑听着，听到感兴趣的消息就扔一颗银豆子或是金豆子，豪爽得很，不感兴趣的也拍拍人家的肩，以示鼓励。
走到江维门前，不等她开口，就有人告诉她：“江侯爷进宫去了。”
想到刚才得的消息，慕云晗微一挑眉：“什么时候去的？”
“很早就去了。”那人微笑着道：“侯爷昨夜几乎未曾休息，看望顾娘娘回来，坐着想了很久，早早就更衣入宫了。”
慕云晗朝他一笑：“差事办得好，我记住你了。”
她慢悠悠地继续游荡，光明正大地和医长老聊了会儿天，和小蔡对了个眼神，回到囚室和顾凤麟待在一起。
她不知道顾明月究竟和江维说了些什么，但有些事情，只要仔细琢磨，总能猜到些蛛丝马迹。
怪病，最近生病却又十分重要的人，那不就是齐皇么？
至于思乡别苑，想想也该是和江氏先祖有关。

第3100章 在意
“我猜这个思乡别苑里，或许藏着另一艘飞舟。”
慕云晗小声和顾凤麟说道：“九叔莫名其妙就好了，我觉着应该和顾明月有一定关系，谜题或许能解了。”
她千方百计，把顾明月逼到这一步，又悄悄给顾明月喂食她制作的药丸，让顾明月清醒。
越是清醒越是绝望，顾明月肯定要自救。
像顾明月这种人，怎么可能没有杀手锏呢？
且让他们去狗咬狗，她和顾凤麟只管浑水摸鱼就好了。
顾凤麟轻轻握住她的手，蹙着眉头细细揣摩。
慕云晗就着灯光盯着他看了一回，笑了起来：“你的眉毛长出来了。”
她摸过他的眉，又去摸他的头顶，细细绒绒的一层，还不明显，但果然是长起来了。
顾凤麟有些不敢相信，小心翼翼地摸了一回，低声道：“难怪。”
慕云晗道：“难怪什么？”
他不太想说，被逼得没法子，才道：“难怪这两天头皮和眉毛总是有点刺疼。”
他怕她追问，就又转移话题：“那睫毛呢？有没有长出一点点？我摸不到。”
慕云晗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盯着看了许久，哄道：“有一点点了，不过你知道，睫毛总是长得慢一些，再过些日子就长好了。”
顾凤麟知道她在骗他，却觉得温柔幸福极了。
这一生，有人愿意善意温柔地哄骗自己，其是难得的幸福，说明那个人在意他心疼他。
“我们打坐运气吧？”他温柔地和慕云晗说：“该准备起来了。”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
江维已经在正阳宫外等了很久。
今日是个大晴天，天空一碧如洗，却极其寒冷。
齐皇是个闲不住的皇帝，病体未愈，就已经召见各路大臣听奏呈，安排各种事宜。
这当中，当然也有无奈——才出了皇后、太子叛乱的大事，不加以雷霆手段必会动摇根基。
所以齐皇停不下来，也不能停。
江维眼看着诸文臣武将走马灯似地来来去去，唯有他被选择性地忽略了，知道这是对于江氏的厌憎，便将头垂得更低。
直到午后，他才堵住苟宦官：“苟总管行个方便，我有要事禀告陛下，耽搁不得……”
苟宦官叹口气：“您等着，咱家去给您通传。”
这一等，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江维终于得以走进大殿，迎面就嗅到一股奇怪而辛辣的味道，呛得他眼眶刺痛，老想打喷嚏，疲倦的精神也振奋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看过去，只见齐皇半靠在软榻上看奏折，对这种呛人的味道没有任何反应。
一旁，东阳侯坐在地上，垂着眼很小心地往香炉里鼓捣着什么。
这种奇怪而辛辣的味道，正是来自于香炉。
江维微一思忖，明白了。
顾明月的话是对的，齐皇不但病了，而且病得很重，精神困倦，不得不依靠香料提神。
“罪臣江维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江维一拜到底，匍匐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何事？”齐皇的声音还和从前一样威严有力。

第3101章 病发
江维看向东阳侯，表示这是绝密，理当摒退此人再禀。
可他并没有得到齐皇任何响应。
他眼角一瞟，恰好捕捉到齐皇唇角那丝转瞬而逝的讥讽。
他不由暗叹，龙有逆鳞，他姓江，所以注定会被嫌弃怀疑。
但他还是固执地不出声。
齐皇冷道：“阿骥不是外人。”
东阳侯原本已经起身行礼要走，闻言不得不停下来，躬身垂首而立。
江维只好道：“陛下，今早顾明月将臣叫去，说是她在疯癫混沌之时，想起了一件事，或许可以利用这个取得血清。”
说到这里，他悄悄抬眼偷看齐皇的表情。
齐皇喜怒不形于色，却将一直拿在手里的奏折迅速放回案上，同时将手藏入袖中。
江维便知，顾明月所言不虚。
齐皇当年与江老侯爷达成协议，并不是君子协定，是真的付出了代价。
现在，齐皇是真的非常迫切了。
“虽说这血清的品质稍差一些，但足可做为替代品。”江维慢悠悠地说着，齐皇沉默地看向东阳侯。
东阳侯立刻行了一礼，迅速离开。
江维接着道：“只是此事须得去思乡别苑里办理，那些东西虽被损毁，修理一下还是勉强使用的……”
齐皇目光闪烁，良久，道：“朕知道了。”
并没有说准不准此事。
江维也不急，沉默等待，却听齐皇道：“你会奏柳笛么？”
江维一时不懂他是什么意思，犹豫了一回儿才道：“会的，但凡江氏子孙，得了传承的都会。”
这柳笛，可以号令中过毒的顾氏子弟。
即便意志坚定如顾凤麟，也无法抵抗其魔力。
“你有没有对着顾明月试过呢？”
“回禀陛下，臣未曾。”
“为什么不呢？”齐皇淡淡地道。
江维沉默片刻，躬身行礼：“是，臣回去后就试。”
“是一人一笛音，还是一只柳笛号令所有？”
“回禀陛下，臣未试过，毕竟没有多少红皮人可供试验，前后总共只出了三个，那些半成品可以忽略不计。”
齐皇还想再问，突然皱起眉头，用力挥手。
江维一时没反应过来，就慢了一些，一方镇纸扔过来狠狠砸在他头上，齐皇怒目而视，厉声吼道：“滚！”
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流下来，瞬间江维眼前血红一片。
他毫无所动，从容行礼退出，仿佛脑袋被开了瓢的不是他。
他刚走出去，就听殿门在身后“啪”地一声关上。
他停下脚步，侧耳静听。
只听殿内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推倒在地上。
还想再听得清楚一些，就见苟宦官鬼魅一般走过来，满脸同情：“哟，侯爷这是怎么啦？快把侯爷扶下去，找太医过来包扎。”
“我无碍。”江维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堵住伤口，快步离开。
苟宦官换作凝重之色，低声命令手下：“看好门。”
言罢快步入内，但见殿内一片狼藉，书案奏折扔了一地，齐皇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双手抽搐如鸡爪。

第3102章 别走
“要死了，没眼色的东西！”苟宦官尖声斥骂着伺候不力的小宦官，将帕子塞进齐皇嘴里，以防他咬伤自己。
齐皇抽搐着，出不了声，却是泪眼朦胧地看着苟宦官。
他这病，看着好似失去理智意识，其实清醒得很，全身痛得如同撕裂。
普通人还罢了，只会一心一意应付身体疼痛。
他却不同，他骄傲无比，想到自己堂堂帝王至尊露出这副丢人模样，就连灵魂也是痛的。
苟宦官最懂他的心，不由大恸：“陛下，您遭罪了哇！这要怎么办？”
忙着指挥人将齐皇扶到榻上去，要叫太医，却被齐皇咬牙切齿的模样吓着了。
“不……”齐皇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字。
前面才刚平息江皇后和太子的谋逆，他这里再接着病上一场，整个朝局便要乱了。
“是，咱不传太医。”苟宦官抹眼泪，看着齐皇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外面传来声音，却是诸皇子来给齐皇请安了。
齐皇眼里满是厉色，苟宦官急得满头大汗，这事儿必须他亲自出去才能打发走这些人精皇子，但他若是去了，谁来照看齐皇呢？
正为难时，就听一条男声温和响起：“陛下昨夜批奏折一直到将近四更，五更时分开始接见诸位大臣，进膳时也未闲着，才刚躺下歇息，要不，几位殿下先回去，稍后微臣向陛下禀告，再使人来请诸位？”
是东阳侯的声音，说得入情入理。
就听二皇子轻声道：“既是这样，那就有劳东阳侯了，我等告辞。”
殿外重新恢复平静，只听东阳侯平静地吩咐当值的宫人：“陛下正在歇息补眠，谁来都不见。”
苟宦官由衷松了一口气，拿起帕子给齐皇擦汗，就见齐皇艰难地举起手指向外面，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骥……”
苟宦官探询：“陛下是要让东阳侯进来伺候吗？”
齐皇眨眨眼，表示是这么回事。
苟宦官松一口气，赶紧让人将东阳侯叫进来帮忙。
太好了，终于有人和他分担这个可怕的秘密和差事了！
东阳侯快步而入，一时看到齐皇的样子，神色虽惊慌，却未惊叫出声，而是飞快地上前，低声询问苟宦官：“我该怎么做才好？”
苟宦官见他上道，也是很欣慰：“陛下这病得药敷，还请侯爷给老奴搭把手……”
东阳侯赶紧依言忙碌起来。
他之前被人暗算，是慕云晗天天给他推拿才治好的，跟着那姐妹俩，他好歹也学了一点医药常识，这会儿忙起来就很有章法。
他冷静，手稳又细致，加上时不时地用满怀爱意的目光心疼地安慰齐皇，就连苟宦官瞧着都很欣慰满意，更不用齐皇自己。
傍晚时分，齐皇终于缓和过来。
他全身都被冷汗浸湿，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可怕，几乎是个废人。
东阳侯起身：“陛下，臣去换身衣裳。”
他的袍子被疼痛到呕吐的齐皇弄脏了。
齐皇哑声道：“就在这里换，别走。”

第3103章 柳笛
一个碧云宫人讨好地道：“邹娘子，江侯爷回来了！”
慕云晗丢了两颗银瓜子过去，起身去见江维。
房门大开，江维慢悠悠地坐在案前摆弄着什么，门口也没有人看守。
慕云晗停下脚步，远远地打量他。
她怎么觉着他这架势，似是巴不得她赶紧进去和他搭讪似的？
江维的额头缠了一圈白布，看起来很扎眼，慕云晗眨眨眼，这是挂彩了？
像他这种人，大家都巴不得绕着走，入宫一趟，能把他弄成这样子的，只有齐皇了。
慕云晗勾唇一笑，敲敲门，走进去：“见过江侯爷。”
江维没理她，照旧垂着眼皮摆弄桌上的东西。
慕云晗垂眸一瞧，整整齐齐一排柳笛。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是？”
江维淡淡地道：“你不会没见过柳笛吧？”
“当然见过，啊哈哈哈~”
慕云晗干笑着：“天寒地冻，能找到这么多新鲜柳枝真不容易。怎么？您要让大伙儿比谁吹柳笛最好听啊？”
江维终于撩起眼皮子看向她。
他刚才那一下挨的狠，整张脸都是肿的，尤其是眼睛周围肿得发亮，还带了几分不正常的紫红色。
“噗……”慕云晗一点没客气，笑出来：“谁下的手啊？难道不知打人不打脸么？”
“如何？”江维淡淡的，不辨喜怒。
“打得好。”慕云晗拖过椅子坐在他前面，挑衅地盯着他的伤处看。
江维没有继续和她谈论这个话题，而是拿起一只柳笛吹了一下，然后说道：“既然你好不容易爬上来做了一条好狗，我便让你长长见识。”
慕云晗心急如焚，隐约猜到他要干什么了。
这柳笛可以控制现在的顾凤麟和顾明月，她很担心折腾到顾凤麟，却又不能警告劝阻江维——因为以她现在的身份，理当不知柳笛的妙用。
她只好笑嘻嘻地道：“好啊。”
江维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长袖一挥，将桌上柳笛尽数收入袖中。
他当先走出，直朝顾明月的囚室而去。
慕云晗松一口气，还好，是先往顾明月这里来，而不是去顾凤麟那边。
囚室大门悄无声息地关上，滑门打开，露出里头的顾明月。
“陛下怎么说……”顾明月急切起身，突然看到一旁的慕云晗，脸便是一沉：“你来干什么？”
慕云晗微笑：“看热闹啊。”
顾明月：“……”
江维慢吞吞地从袖中摸出两只柳笛，一只放到口里噙着，一只丢给慕云晗：“学着！”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顾明月看到这个熟悉的东西，再也装不了镇定，尖叫着跳了起来。
江维看她一眼，闭目轻吹，低沉悦耳的柳笛声流淌而出。
顾明月全力防备，紧紧堵住耳朵，不叫自己听见笛声。
然而那笛声呜呜咽咽，无孔不入，她的神情渐渐怔忪，再慢慢松开手，呆呆地看着江维。
江维猛一用力，笛声骤然拔高，尖利刺耳的一声，仿若一把利剑猛然劈断溪流。
“啊~”顾明月面目狰狞，嘶声尖叫，十指张开如爪，双目血红，腾空而起。

第3104章 无感
“哐当当~”铁栅栏被猛烈地冲击着，发出可怕的声音。
顾明月仿佛不知疼痛，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铁栅栏。
她的血色双眸死死盯着慕云晗，不时龇牙咧嘴，低声咆哮威胁，仿佛当初丧失神智的红皮人。
慕云晗大惊失色，悄悄退到门边，随时准备逃跑。
江维轻蔑地瞅了她一眼，停下吹奏柳笛。
顾明月原本跃在半空，笛声一停，便如同断线的风筝一样，骤然自半空跌落，摔趴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就像跑断气的野狗。
江维理也不理，回身看向慕云晗，肿胀的眼缝里闪着阴冷的光。
慕云晗僵硬地朝他挥挥手：“侯爷看起来伤得不清，您能看到我吗？”
江维勾起唇角，冷笑着朝她逼近：“你放心，本侯看得清楚得很！走吧。”
慕云晗觉得很不妙：“去哪里？”
“当然是去看甲字号了。新制作了这一批柳笛，总得试试它的威力。”
江维往前走着，笑容惬意：“陛下命我试一试柳笛，刚才试过了顾娘娘，接着就到甲字号了。你猜，他会不会像顾娘娘那样？”
慕云晗不在乎地道：“那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试过，不过，江侯爷……”
她停下脚步，露出狡黠市侩的笑容：“这个柳笛是怎么回事？我刚才看了一下，好像是可以指挥顾娘娘？”
江维回身，定定地看向她，肿胀眼缝里的双眸幽暗如鬼火：“是呀，你要不要试试看？等下你来吹奏柳笛，指挥甲字号吧？”
“当真可以这样？”慕云晗先是大喜，随即疑虑地打量江维：“不对，你不会这样好心，一定想了什么法子陷害我，我才不要上当！”
江维冷笑：“为何认为我陷害你？”
“刚才顾娘娘累得和死狗一样，想必受了不少的伤。我若是真把甲字号弄成这样子，误了陛下的大事，就要吃亏倒霉了。
到时候，你轻轻一句话就推得干干净净，平白让我给人腾位置，我才没那么蠢呢。”
慕云晗翻个白眼，抱起双臂：“你要吹就自己吹，我就在一旁看着，以便验伤记录在案，省得你诬赖我。”
江维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慕云晗分明看到，他眼里的凶光和恨意比从前还要强盛几分，仿佛她就是他三世的仇人。
她尖刻地说道：“哎呀呀，你怎么能这样盯着我看呢？我虽然是个寡妇，但也是有原则的，对你这种破落户不感兴趣。”
江维垂下肿胀的眼皮，大步走进顾凤麟的囚室，厉声道：“开滑门！”
医长老正坐在角落里打瞌睡，闻声唬了一跳，看到柳笛，神色就变了，悄悄去看慕云晗，问是怎么回事。
慕云晗心乱如麻，面无表情，高声道：“你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我之前出来时，甲字号完好无损，等会儿有什么不对，都是他干的，和我没关系！”
滑门打开，顾凤麟在铁栅栏后缓缓抬头，血红双眸冰冷地看向江维，冷漠又野性。

第3105章 面子
江维笑了笑：“不好意思，奉命行事。”
他将柳笛放入口中，准备吹奏，目光同时不露痕迹地扫向慕云晗、医长老、顾凤麟三人。
风过留痕，雁过留声。这世上的事，只要曾经发生过，总会留下痕迹。
他很早就觉得这三人之间有问题，但一直没有证据。
既然今日机会凑巧，他也被逼得无路可退，那就试试吧。
柳笛之声可以控制病变的红皮人，但并不是所有的柳笛声都可以达到这个效果的。
其中的奥秘只有极少数的人掌握，尚且在世的，只有他和顾明月二人。
所以他会先吹奏一首普通的曲子，倘若顾凤麟已经清醒却在伪装，曲子奏响之后，就会假装发狂发癫。
反之，倘若顾凤麟并未清醒，就不会受到影响。
笛声缓缓流出，医长老最先跳起来，毫不掩饰地跑到江维面前大喊大叫：“江侯爷！你这是想弄死我家神官大人吗？你就不怕被齐皇陛下追究？”
江维烦得要死，命人将医长老拖开，暗里观察慕云晗和顾凤麟的反应。
慕云晗靠在墙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而顾凤麟那双鲜红的眼睛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瘆人。
一曲过半，看戏的人还在看戏，铁栅栏后的人也在看戏。
而演戏的人是自己。
就像是一只猴子，自以为是地演着把戏。
江维悻悻地拿开柳笛，索然无味。
“侯爷怎么不吹了？”慕云晗露出一个好奇的笑容：“为什么他不动呀？你这柳笛莫非是坏了？”
江维看到她的神情，一股戾气横然而生，一个乡野里来的江湖寡妇罢了，她凭什么总是用这种看猴子一样的眼神看他？
大家都在欺负他！
从上到下都在欺负他！
他容易么？
不容易。
要不要忍下这口气？
不要！
江维从袖中取出另一只柳笛，放在唇边，深吸一口气，拔出一个最高音，恶毒地笑看向顾凤麟。
他要看顾凤麟癫狂发疯，痛不欲生的样子。
也要看慕云晗这个土俗的女人，是不是真的和她表现出的那般恶毒、无所谓。
然而顾凤麟没有任何反应，照旧睁着红彤彤的眼睛，高冷地看着他。
而靠在墙上看热闹的女人毫不动容，还冷嘲热讽：“你是不是没吃饭，力气小了？要不就是吹错了曲子？他都没任何反应！”
江维恼怒又丢脸，使劲运气，使劲地吹。
今天他还真不服气了，非得把顾凤麟吹疯了不可！
吹得正起劲，一个人尖叫着扑进来：“哎呀我的老天爷！江侯爷呀，干不得啦！您要是把他弄出个好歹，整个碧云宫的人都得死了啦！”
却是田四季得了消息赶过来，都没来得及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扑过去抓住江维的袖子，又叫又跳，和农村的老太太没两样。
江维正没面子，刚好就坡下驴，生气地一振袖子，把田四季甩开，竖眉怒骂：“你干什么！你的规矩呢！谁让你以下犯上？”

第3106章 卑鄙
田四季摔倒在地上，仍然不放弃：“江侯爷，您别犯傻，听我的吧，甲字号真不能出事儿！不然您就完了，江家只剩您一根独苗了哇！”
他猛地捂住嘴，糟了，怎么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看向江维，眨巴着眼睛，想表示自己其实什么都没说。
江维却冷笑着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脸，阴测测地道：“你刚才说什么？本侯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田四季吓得屁滚尿流，不禁向慕云晗求救：“邹娘子，救命！我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了，他会杀人灭口的！”
慕云晗瞥了田四季一眼，这老东西还有大用，暂时不能死。
她讽刺出声：“江侯爷，不就是你的法子对甲字号没用吗？不用觉得没面子，咱们谁和谁，我不会笑话你的。依我说，把这事儿照实报上去，说不定是好事。”
田四季可算是抓住机会了，大声道：“就是！陛下一心想用他制药，柳笛对他没用是好事！”
为君王者，最怕的是什么？被人控制神智。
顾凤麟的情况在好转，齐皇的顾虑也就越少，对他们来说是有利的。
江维面无表情地松开田四季，沉默半晌，突然说道：“他是不受影响，但另一个呢？等到这事儿办成，所有人都要死。”
田四季脸色煞白，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周围都有什么人在场。
看清楚只有医长老、慕云晗、江维，还有他自己在场之后，他由衷松了一口气。
“呵呵……您看您这话说得……怪吓唬人的，不太可能的吧，说了要论功行赏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直勾勾的，两大滴眼泪滚落出来。
他先是小声地哽咽，慢慢地哭声越来越大，以至于忍不住浑身颤抖。
“怎么办呢？我的儿子从出生到现在，整整二十年了，我才陪他不到一个月，他都不记得我是什么样子。
我的老母亲还在世，我却从未尽过孝，倒让她老人家日日为我担忧。
还有我的妻子，嫁进家门二十多年，我只陪过她不到一年，却让她操劳半生。
我不想死，我死了也就死了，关键是我死了，他们也会跟着死的吧？”
田四季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被关在碧云宫几十年，行的都是阴暗之事，再是强硬的人，心智也会受到一定影响。
慕云晗被这通哭诉说得有些动容，但她没有安慰田四季，而是冷眼看着江维要怎么办。
江维冷嗤一声：“行了，田四季，你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会转告陛下的，平时不知道，这会儿才晓得原来你的怨恨这么大！”
田四季呆住了：“不是你先说起这个事的吗？”
“对呀，是我最先说起的，一点没错！”
江维肿胀的眼皮缝里小眼睛闪着幽幽冷光：“但是我话没说完，我要说的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为陛下献出身家性命，是我等的荣光，我乐意！”
“你！小人！卑鄙小人！”田四季差点疯了，恨不得掐死江维。

第3107章 受够
江维轻轻一挥手，将田四季打飞出去。
田四季晕乎乎找不着北之际，他又缓步上前，用鞋尖挑起田四季的下颌，冷冷地道：
“反正都是死，你想多活一段日子呢，还是现在就死？你放心，你们一家子很快就会团聚的。”
田四季胆气破了一半，颤巍巍地道：“想活，我想活。”
“但也要你肯让我活啊！娘的！江维你个狗*日的！你不得好死！”田四季疯了似地吼起来，狠狠吐出一口血沫子。
江维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可怕的笑容：“我若下地狱，必然要你们所有人相陪。”
“包括你！”他遥遥指向慕云晗，再指向顾凤麟：“要死大家一起死！”
顾凤麟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慕云晗抱着手臂看热闹似地看着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医长老蹲在一旁，皱着眉头看看他，一副“这是个傻子”的表情。
“……”江维深呼吸，调整情绪。
没事儿，这都是一群坏透了的坏东西，他们就是想让他不舒服，随时随地不舒服的那种。
他不在意。
“想活很简单，让陛下心满意足就好了。”
他微笑着，想要保持江侯爷那种高高在上，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稳重神秘感。
但是对上四张写着“你是傻子”、“你是疯子”、“你是猴戏”、“这是谁，我是谁”的表情，他终于控制不住地发飙了。
“你们想不想活！想不想活！啊？”
他咆哮起来，因为表情太过狰狞，扯到了额头上的伤口，痛得他的表情更加狰狞，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掉出来。
“你别哭，有话好好说，没什么事不能商量。”慕云晗递过一块帕子，眼神里带了几分同情。
他要她同情？
江维看到慕云晗的表情就是一阵恶寒，他想骂回去，然而却看到栅栏后的顾凤麟，直勾勾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杀意。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眨眨小眼睛再看，确然没有错，顾凤麟是杀气腾腾地瞪着他，仿佛他抢了他老婆。
江维突然很得意，拿起帕子对着顾凤麟晃了晃，表示不服就来杀了我啊！
“轰隆隆”一声巨响，是顾凤麟猛然扑到铁栅栏边，撞得铁栅栏摇摇欲坠。
“我的妈呀！你惹他干什么！”田四季连滚带爬，紧紧抓住江维，把他往前面推，自己则往他身后缩。
“蠢货，我受够你们这些蠢货了！”江维嫌恶地要扒开田四季，田四季却死死抱着他的大腿，死活不松手。
江维气得脑袋发晕，觉着田四季身上一大股臭男人味道，熏得人发疯，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被齐皇砸得太狠，失血过多所以眩晕。
“好了。”慕云晗轻咳一声：“你们今天的话，我都记下来了，下次入宫我会告诉陛下的，不然怎么对得起我这块金镶白玉牌呢？是不是？”
田四季躺在地上装死：“我已经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随便吧。”
江维则是淡淡地道：“玉牌可以金镶银镶，人的面皮呢？”

第3108章 验证
慕云晗不错眼地看着江维。
面皮？
人的面皮镶嵌上点别的什么，那可不就是另一张脸了么？
说的就是她啊。
她这张脸，长年累月不曾将那一部分人皮面具取下，吃饭睡觉洗脸，她都戴着，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寒来暑往，一年一年，她几乎都要忘记自己原本长成什么样了。
很多人研究过她这张脸皮，即便有所怀疑，却也未能发现端倪。
可是江维却用这么肯定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他一定知道点什么。
慕云晗心想，不知她骤起发难，当场杀死江维，再和顾凤麟一起逃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却听江维淡淡地道：“邹蕙娘，听闻你和陛下说，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平安康健地过一辈子。
这个愿望不难实现，只要满足了陛下的意愿，就能办到，你要不要试试？”
慕云晗飞快地和顾凤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说道：“哦？”
“我准备向陛下禀告，甲字号、乙字号都不受柳笛控制，尤其甲字号的表现很好。”
江维说道：“田四季，刚才你亲眼所见，甲字号一点影响都没有，乙字号也没有，但你没见着，一起去验证一下？”
田四季如在梦里，全身虚软：“我？嗯……可是……刚才，顾娘娘……”
江维用柳笛控制折腾顾明月的时候，遣散了看守，但也不是没人看到，所以他才能得到消息及时赶过去。
顾明月的惨样，他是亲眼看到的——估计这会儿都还没缓过来。
现在江维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不能信服。
“走，我们一起去看看。”江维昂首阔步而出，胸有成竹的样子。
慕云晗朝顾凤麟点点头，带着医长老跟上去。
“等等我啊……”田四季见这几人罔顾他的意见，径自走了，也怕他们嫌自己不上道，弄死自己，只好连滚带爬地追上去。
顾明月死狗一样靠在墙上歇气，看到众人“哗啦啦”一下挤进去，顿时紧张地攥住锁链，死死盯着他们。
江维一言不发，拿出柳笛吹奏起来。
顾明月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可随即，眼睛越睁越大，松开手，阴沉沉地打量着众人。
江维吹奏的不是特别的笛音，而是普通的柳笛。
聪明如她，当然知道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一曲终了，江维严肃地道：“诸位看到了么？顾娘娘同样不受笛音影响。”
众人一起看向田四季，田四季艰难地道：“是的呢，真，真好。”
“既然如此，我们禀明陛下吧。”江维转身离开。
慕云晗回头去看顾明月，但见她那张血红色的脸上露出一个可怕的笑容。
江维写好奏折，将其递交给手下送进宫去。
田四季也将自己的密报递走，面如死灰地道：“我们都会死的。”
“你怎能一点忌讳都没有呢？不会说话就当哑巴吧。”江维=瞥他一眼，问慕云晗：“我看你一直神色严肃。”
“我总觉得不妥。”慕云晗道：“顾明月的表情很可怕。”

第3109章 换地
“她当然不可信。”江维示意田四季和医长老离开：“去守着甲字号和乙字号，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差错。”
田四季非常不甘心地离开，医长老则是和慕云晗使了眼色才走。
“不管你是谁，我们来做一笔交易。”
江维亲自给慕云晗倒了一杯茶：“胜利，我们各自安好，失败，一起去死。”
慕云晗沉默地看向江维。
那张脸还是老样子，虽然肿成了猪头，招人恨的轻蔑样儿还在。
“成交。”她朝他举起茶杯，临了却没喝茶，而是凝视着杯子道：“这杯子质地也太差了吧？我不用这样的杯子，我要那个。”
她指向博古架中的一只青玉荷叶杯：“那个才有诚意。江侯爷，您不会认为咱们之间的情谊不如一只杯子吧。”
江维的脸沉下来，那只杯子是他的最爱，乃是前朝留下的古物，他自己都舍不得用，她却要用？
“不给！”他没忍住，翻了脸：“不要得寸进尺！”
“啧，看你小气的。小气就小气呗，谁不知道谁？何必假装大方？”
慕云晗将手中的茶杯一扬，茶水尽数泼到地上：“这么好的茶，我不配喝。”
她将茶杯一丢，拍拍手，转身离开：“太晚，我该休息了，希望江侯爷莫要打扰。”
回了囚室，关上滑门，便是夫妻二人的小世界。
饶是如此，二人还是非常小心，并不敢有出格的表现。
直到面对面躺下，才敢借着被子的遮掩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你大好了。”慕云晗很高兴。
今天江维突然吹奏柳笛，可把她吓坏了，想着顾凤麟无论如何都要吃些苦头，没想到他竟然受住了。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
顾凤麟比她平静多了：“我的须发都在生长，这本身就预示着一切都在好转。”
慕云晗拿了一颗药丸给他：“从今天起，不必再刻意压制药量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慕云晗外出梳洗更衣，在装盛早饭的碗下得到一张纸条。
是小米的字迹。
东阳侯让她传递的消息，齐皇病入膏肓，急需用药救命，不日之内，碧云宫这边就会有大变动，叫她小心。
她和顾凤麟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
慕云晗将纸条毁去，换一张纸条放好。
是夜，二人正睡得香甜，突然听得外间响声大作，刚刚坐起理好衣服，滑门洞开。
江维与唐尧全副武装，立于铁栅栏外，俱是神色肃穆。
四周满是全副武装的右鹰卫，张着弩箭齐齐对准她和顾凤麟，更有粼粼银光潜伏于旁，那是捕人用的钢丝网。
慕云晗有些忐忑：“这是怎么了？”
江维道：“换个地方住。”
话音刚落，就见慕云晗豹子一般闪到角落里，离顾凤麟远远的。
江维鄙夷地扫了她一眼，将手挥落。
绞盘绞动，将顾凤麟身上的锁链绞紧，铁栅栏打开，看守们冲进去，用拇指粗细的精钢锁链将顾凤麟绑得严严实实。
顾凤麟大怒，咆哮不已。

第3110章 别庄
沉重的囚车滚滚向前，碾得青石板路不断碎裂。
右鹰卫的马蹄声整齐而清脆，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慕云晗微皱着眉，沉默地看着远去的囚车。
有细细的碎雪自天空盘旋而落，又化成冰凉的水，冻得她脸颊生疼。
“北地没有春天，初春是冬，才入春就已入夏。”江维催马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辔而行：“走吧。”
“去哪里？”慕云晗沉声问道。
“去我家。”江维神色莫测，回眸看着她：“思乡别苑，有没有听说过？”
果然如此。
慕云晗摇头：“没有。”
江维勾唇讽刺一笑，小声说了句什么，打马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慕云晗才搞明白他刚才说的是：“不知道？骗鬼吧。”
慕云晗微微笑了，却见不远处唐尧回过头来，虎视眈眈地看向她。
她从容行礼，以表敬重。
唐尧却催马朝她走来，虎视眈眈：“邹娘子就要立下大功，不知将向陛下讨要什么奖赏？”
慕云晗奇怪地看向他：“又不是我想要什么就能得什么，莫非是陛下让将军向我问话的？”
唐尧一笑：“虽不是，本将军却也可以替你转告陛下。”
慕云晗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一家团聚，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如果陛下能赏个宅子，赏些钱财，再赏我弟弟一官半职的就好了。”
“倒也简单，你或能得偿所愿。”唐尧笑笑，打马往前而去。
不过片刻交锋，慕云晗掌心却已浸出冷汗。
这个唐尧，不知何故，她总是觉得此人分外危险，或许变故将会出在此人身上？
忽见江维回过身来，淡淡瞥她一眼，又将目光收回去，落到唐尧身上，一扫而过。
慕云晗轻轻呼出一口气，不想那么多了，筹谋几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敌众我寡，本来就是提着脑袋赌命的事，想得太多反而束手束脚。
唐尧提人是在四更时分，北地天亮得早，走出城去没多久，天就亮了。
小雪渐渐地变成了雨夹雪，吹在身上就和刀子似的。
一行人不吃不喝不歇气，从早走到午后，终于在京郊一座庄子前头停下来。
慕云晗冷得僵手僵脚，哆嗦着解下酒囊狠狠灌了一大口酒，眯着眼睛看向前方。
这庄子修得气势磅礴，占地面积少说也有上百亩，四周却极空旷，树木山水俱无。
黑漆大门被打开，军队护持着顾凤麟和顾明月的铁质囚车缓缓驶入，从头至尾，只有车轮和马蹄声，没有半点人声。
慕云晗皱起眉头，之前她曾让慕立设法探查过这个地方，知道很空旷，却没想到空旷如此。
“咱们进去。”田四季催促她：“稍后你得安抚甲字号，别叫他发狂，不然对大家都没好处。”
慕云晗试探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田四季蔫蔫的：“能怎么办？上头让怎么办就怎么办。”
慕云晗心思微动：“可是陛下看不见这里发生的事呢，怎好指挥？”
田四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看来你这个金镶白玉牌，也没那么得信任啊。”

第3111章 不同
慕云晗吃惊地睁大眼睛，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这一切。
与顾氏、慕氏先祖的遮遮掩掩相比，江家的先祖可谓是大胆至极。
这座所谓的思乡别苑，除了大门、前院秉承齐国风俗以外，其他建筑十分与众不同。
进入二门，便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宽敞的花园，正中一个修建成梅花形状的水池，池中有一尊***的女人雕像。
雕像通体洁白如玉，高鼻深目，线条柔美，体态丰腴，最奇特的是，她两条手臂皆是断的！
雕像旁边，泉水喷涌成柱，堆雪砌玉，十分好看，冒着汩汩热气，有几株睡莲漂浮在周围，虽未开花，碧绿的叶子在这寒冷的冬天也是格外引人注目。
再一旁，许多长青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姿态，或是动物，或是云朵花朵。
也没有什么小径通幽之态，触目所及，全是笔直的道路。
再远处，是一幢三层高的楼房，这楼房亦与众不同，修得四四方方，带着宽敞的露台和门窗。
那窗户一眼看去透明透亮，并未贴纸，依稀可以看到窗户后头站了人，影影绰绰的。
慕云晗看得呆了，不由得想起象山王陵飞舟手札中记载的一些事。
难道说，这就是那个神秘世界的影子吗？
“很奇怪吧？这个窗户用的不是纸，他们叫它玻璃。”
田四季站在她身后，很小声地说：“据说是江家先祖从神仙那儿得到的秘方，和宝石琉璃一样的透明珍贵。可惜，配方已经遗失了。”
慕云晗收回神思，看向田四季：“田大夫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田四季小声道：“第二次来。”
“二位请随小的往这边走。”一个青衣小厮上前引路。
慕云晗看向前方，但见江维、唐尧已经护送着顾凤麟、顾明月的囚车往前去了，有心死皮赖脸跟上去，想想还是按捺住了。
青衣小厮将她引到那幢三层高的楼房里，走进房间，慕云晗便吃了一惊。
房屋里的陈设也与日常不同，宽大柔软舒适的座椅，据说是叫沙发。
带着异域风情的枝型吊灯上垂挂着许多水晶珠子，只有床头没有围栏踏板的大床，约有一人高、纤毫毕现的玻璃镜子。
种种种种，都与慕云晗的认知完全不同。
即便曾经经历过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看过那么多的手札，亲自登上过飞舟，慕云晗还是十分震惊。
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并且有意识地将它放大给别人看。
田四季情不自禁地压低声音：“有没有吓到你？”
慕云晗猛点头：“简直像是在做梦。”
田四季道：“这个庄子，从来只有江家嫡系和陛下本人才能入内，若不是当初……我也不会有机会进来。”
慕云晗明了，江家和齐国皇室从一开始就刻意隐瞒，否则顾氏、赵国不一定输得这样惨。
小厮道：“二位在此歇息等候，侯爷那边准备好了就会使人来请。”

第3112章 欺人
正堂宽大，慕云晗和田四季分别占据了一个沙发，默默等待。
有人端了简单的吃食上来，二人飞快地吃了，抓紧时间闭目养神。
慕云晗心里想的事多，压根睡不着也不敢睡。
田四季和她一样，坐了片刻功夫就忍不住出声道：“嗳，邹娘子，你说医长老那老家伙去哪里了？”
慕云晗睁开眼睛，淡淡地瞥他一眼：“你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
田四季突然起身，坐到距离她不到一拳远的地方，压低声音道：“他医术比咱们高，不会是被叫到一旁做什么事，吃独食吧？”
慕云晗嫌弃地皱起眉头，往旁边让了让：“坐那么近干什么？他能吃什么独食？他再怎么厉害，始终是外人，越不过咱们去。”
“那倒是，陛下是很信任我的。”田四季想了想，补充：“也是很信任你的。”
慕云晗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装作不耐烦的样子：“你多久没洗澡了？”
田四季果然涨红了脸，气呼呼地走开了。
慕云晗站起身来，将手放在鼻端搧了搧，嫌弃道：“真是的，这屋子里一热，就什么味儿都出来了，真是受不了。”
说着，朝着外面走去。
一旁伺立的青衣小厮上前拦阻：“此乃重地，还请夫人不要乱走。”
慕云晗怒道：“我倒是不想乱走，但这味儿谁受得了啊？”
“邹蕙娘，你欺人太甚！”田四季气得胡须乱抖，想要辩解却无从辩解。
他一个老婆没在身边的单身汉，常年醉于医术权术，哪有时间经常洗澡换衣？
这能怪他么？
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可恶的，经常撩得他想捏死她，打死她，踩死她！
“嗤……”慕云晗讽刺一笑，轻蔑地斜睨着他，嘲讽道：“我这叫欺人太甚？那田大夫的行为岂不是蛇鼠两端？”
“你骂谁蛇鼠两端？”田四季这几天遇到的事多，心神不定，慌得很，被慕云晗接连挑衅，再也忍耐不住，跳起去要和她争个明白。
“骂你！没听明白？”慕云晗双手叉腰，凶悍地喷过去。
田四季忍无可忍，挽起袖子冲上去，慕云晗瞅准机会，使劲推了他一把。
这下子，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二人顿时打成一团。
众小厮见状，少不得上前劝阻，使劲将二人分开。
慕云晗顺势往外走，嚷嚷道：“我没办法和这种臭烘烘的人在一起，我得去外头散散味儿。”
众小厮知道他二人身份特别，也怕惹出事来，只好由着她去了外头。
慕云晗走出房门，指着二楼的露台，和紧紧跟着她的小厮道：“这位小哥，我去上头看看可好？”
小厮为难：“是不能乱走的。”
“谁的命令呀？”慕云晗霸道地说：“谁和你讲，不许我乱走？何况我是乱走吗？
上头应该是和你说，不许我离开这幢房子乱走吧？那我上楼去散散心又怎么了？”
见小厮犹豫不决，她便转身往屋里去：“行，我继续和那臭男人争个输赢！”

第3113章 倒扣
争输赢就意味着要打架，打架就意味着会出事，会损坏东西，会伤人，意味着自己要挨罚。
小厮连忙拦住慕云晗：“别呀，您想上去就上去好了，但您千万不能乱走乱看呀。”
“我就在那坐着，保证不乱走乱看不乱出声，你要不放心，一直跟着好了。”
慕云晗微笑着，利索地沿着楼梯往上走，一会儿功夫就上了二楼露台。
站在这里，整个别庄有大半落入眼中。
“风景真好。”她赞叹着，将别庄的布局道路默默记下。
看完这一边，就又记挂着去看另一面。
小厮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许她往后去了：“那边没有露台的。”
慕云晗就往屋里闯：“那我去后窗看看。”
“不行，您不能乱走。”小厮不许她进去，慕云晗少不得与他争执一通。
闹得正热闹时，忽听下方有人叫道：“吵什么呢？侯爷让邹娘子和田大夫往后头去呢。”
慕云晗探头去看，只见是一名右鹰卫的校尉。
她曾在唐尧身边见过此人，便猜他应该是唐尧的心腹，便一本正经地往下走，端起架子问那校尉：“人犯都安置好了？”
那校尉很看不上她，耐着性子道：“都安置好了。”
走到楼下，刚好遇到田四季出来，二人见面，分外眼红，都是“哼”了一声，各自扭开头去。
那校尉左右看看，不动声色地笑道：“这是怎么了？”
田四季余怒未消，阴阳怪气：“有人觉着给陛下办差委屈了她呗。”
慕云晗微微一笑，十分大度地道：“我虽是个女人，却胸怀宽广，虽你睁眼说瞎话，我不与你计较。”
田四季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来下不去，气得只是瞪眼。
沿着宽直的道路一直往里，但见周围防卫越来越森严，穿过两道门后，终于来到一座院墙高高的院子外头。
那院墙呈倾斜之势，上方往内倾斜，宛若一口倒扣的钟。
这样的墙，在墙内的人是没有办法沿着墙壁往外爬的，唯一的出口只能是大门。
相反，在墙外的人却可以稳稳当当立在墙头，手挽长弓，轻易将墙内的人杀得片甲不留。
慕云晗不由皱起眉头，踌躇不前。
田四季和她一样的反应，双腿重若千斤，迟疑着不想迈进去。
“二位请吧，不要让江侯爷久等。”
那校尉微笑着，猛地伸手，将慕云晗和田四季用力推入门中。
慕云晗和田四季惊骇地发现，这名看起来貌不惊人的校尉，其实是个罕见的高手！
院门“哗啦”一声被关上，所有的声音和风都被关在了外面。
高耸的院墙倒扣如钟，顶上的天空显得格外的小和高远，让人由不得心生恐惧压抑之感。
田四季红了眼眶，呆立原地，颤抖着嘴唇小声道：“完了……”
他要死了！
就如江维所言，一旦事情办成，他们这些所有的人都要死。
看看这个院子，就是杀人专用的啊！
慕云晗仰着头，眯了眼，静静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第3114章 小心
整个院子并不大，正中修了一层低矮的平房，窗户和门很大，全用了那种透明的玻璃窗，显然是为了采光。
四周很安静，除了二人以外就再没有其他人存在。
“我们进去。”慕云晗沉着地说道。
田四季双腿发软，挣扎着小声道：“我怕，我不想死。”
慕云晗是真的很嫌弃，忍不住一巴掌搧在他头上：“你再像这样，立刻就死了，而且会拖累全家跟着你一起死。”
田四季被这一巴掌打得很愤怒，跳起来要和她拼命：“我和你拼了！你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慕云晗灵巧地矮下身子，往平房门口冲。
“行了！这样闹腾算什么样子！”江维站在门口，背负双手，皱着眉头瞪过来。
慕云晗笑笑，换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探着头往里张望。
唐尧大马金刀地坐在里头，手端着茶，举杯朝她遥遥一祝。
在他身后是个深坑，可以看到火光从里头散发出来。
慕云晗心中微动，却不着急往前冲，而是四处张望。
但见深坑的另一端是一间屋子，玻璃窗后挂了一道帘子，里头黑沉沉的，没有什么动静。
她却分明觉着那后头是有人的。
联想到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田四季的表现，她了然，那后头恐怕藏着齐皇本人。
“跟我来。”江维说着，朝深坑走去。
慕云晗走到深坑旁边，垂眸往下看去。
但见深坑底下，一艘飞舟头朝下，半截身子砸进土里，尾部不合时宜地高高竖着。
这飞舟大小要比象山王陵的稍小一些，外观也稍有不同。
也许是保存不力，也许是降落时损毁比较严重，它失去了光泽。
即便四周遍布熊熊火光，它仍然黯淡无光，并不像象山王陵那艘飞舟美丽动人。
但仍然是吸引人的。
也许，所有的秘密都将解开了罢？
慕云晗心情澎湃无比，佯作惊恐：“这是什么？”
江维淡淡地道：“不该问的不要多嘴，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样才活得长久。”
他瞥一眼唐尧，后者已经起身，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高深莫测地注视着他们。
慕云晗默默点头，垂下眼跟着江维往下走，压低声音：“陛下来了？”
“嗯。”江维轻声道：“看到另一边那间屋子了吗？他就在里头，谭骥也在，小心唐尧……”
话未说完，忽听身后一声惨叫。
田四季“叽里咕噜”从台阶上滚落下来，直朝慕云晗撞来。
慕云晗只来得及躲开，他已经滚到江维身边。
江维匆忙伸手去拉，却未拉住，反而被连带着往前一扑。
待他稳住身形，田四季已从台阶侧面摔落下去，惨叫声后，跌入黑暗之中，良久“噗”的一声闷响，一切归于平静。
慕云晗大吃一惊，警惕地看向江维。
她刚才看得分明，江维看似去拉田四季，其实直接将田四季从侧面推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会掉下来？”江维吼着，拎着袍脚飞快往下跑：“快去看看他还活着吗？”

第3115章 检举
这个坑很深，田四季那么高摔下去，铁定是不能活了的。
慕云晗看着江维在那表演，默默地在台阶上坐下，抱紧自己的胳膊。
“和江侯爷共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时时小心，事事小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了性命。”
一条高大的身影停在她身旁，唐尧手按着剑柄，注视着下方，淡声说道。
慕云晗缓缓抬眼，看向唐尧。
唐尧是个典型的北人，高大粗犷，和多数武将一样是个络腮胡。
因为长着满脸的胡须，很多微表情都被掩盖了，她并不能将他的表情看得太仔细。
“是的。”慕云晗缓声说道：“不知唐将军算是谁的人？”
“你觉得我是谁的人？”唐尧回眸，意味深长。
慕云晗道：“我看您像是陛下的人，不然陛下也不会让您来此盯着江维。”
“哦？”唐尧似笑非笑，豹眼里透出精光。
“我要检举江维！”
慕云晗厉声道：“他从我奉命来到他身边，就一直想法设法刁难我陷害我！
刚才，我亲眼看到，是他把田四季推下去的！太可怕了这个人，你看他笑嘻嘻的，其实最恶毒不过。”
唐尧有些吃惊，以至于长时间盯着慕云晗看：“你检举他？你亲眼所见？”
“我亲眼所见！陛下等着要用人，关键时刻却出了这样的大事，必会引起雷霆之怒！
我只求将军如实禀告陛下，此事皆是江维所为，与我无关，与我家侯爷无关。”
慕云晗满脸刻毒，一副恨不得立刻把江维置之于死地的样子。
唐尧淡淡地道：“此事且离不得他，你尽职尽责盯好他的举动，之后向陛下禀告，他一定逃不掉！”
他越过她，快步往下走，之后再未多看她一眼。
慕云晗长出一口气，这恶毒、自私的形象，应该是树立得不错了吧。
她只能检举陷害江维，不能为江维说任何好话，否则，二人必是死路一条。
下头乱糟糟地嚷起来，她起身匆忙往下。
但见下方灯火通明，侍卫们抬出一个人来，血淋淋的，脸上盖着白布，一动不动。
不用说，肯定是田四季了。
她没敢多看，让到一旁，由那些人将田四季抬了出去。
唐尧和江维小声说着话走了过来，和和气气的，丝毫没有要翻脸的意思。
慕云晗皱着眉头，狐疑地看向唐尧。
唐尧没理她，反而是拍着江维的肩膀道：“抓紧时间办事，不能因为这个意外影响到大事。”
江维很诚恳地行礼：“将军放心……”
眼看唐尧往上去了，江维沉了脸冲着慕云晗冷道：“随我来。”
走到一处阴影，江维猛地抓住慕云晗往角落里一推，上去就是一巴掌。
慕云晗早有防备，低头躲过，怒喝：“你干什么？你凭什么打我？”
“你竟敢向唐尧告我的黑状？”江维一击不中，又发起下一轮攻击。
二人你来我往地打斗起来。
高处，唐尧目光沉沉地看着下方。
从他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那个隐藏的角落。

第3116章 险恶
慕云晗和江维都算克制，没敢有太大的动作。
但彼此之间那种恨不得随时弄死对方的态度是有的。
唐尧收回目光，示意亲信继续盯着，他自己回转身走向那间黑沉沉的屋子。
“陛下。”他屏声静气，声音温顺得像小猫咪喵喵叫。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苟宦官举着一盏昏黄的灯，低声道：“将军请进。”
迎面是一架宽大厚重的山水屏风，屏风后一片黑暗，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偶尔传出。
“臣，唐尧，参见陛下。”唐尧三叩九拜，毫不马虎。
“陛下让唐将军平身。”屏风后传出来的声音温和清亮，是东阳侯。
他近来深得信重，不管齐皇走到哪里都将他带在身边，一些私密的事情不但不避开他，反而有所倚重。
“唐将军有事要禀告么？陛下听着的。”
唐尧缓声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田四季意外十足，摔下去死了，邹慧娘指责是江维搞的鬼，江维却指责邹慧娘吓坏了田四季……”
“啪”的一声巨响，不知是什么东西被推翻了。
“蠢货！全都该死！全都该死！”齐皇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和喘息声。
东阳侯连忙小声劝告，齐皇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却也不曾直接发令，而是由东阳侯传达。
“现下正是用人之际，着人盯好他们，找到田四季的徒弟，查明他与江维、邹慧娘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东阳侯说完这段话，停了片刻，才又道：“把承恩侯府中所有人等一并拿下。”
唐尧轻声道：“是。臣告退。”
门关上，苟宦官举着灯走到屏风后。
微弱的灯光冲淡了黑暗，照亮了齐皇衰败憔悴的脸。
短短几天功夫，他的脸颊已经瘦得干瘪下去，比之前看起来老了不止十岁。
眉心青灰，双目却熬得通红，张开嘴，满口溃疡，稍一触碰就痛得暴跳如雷。
这也罢了，最要命的是突然之间就抽搐癫狂晕厥过去。
“阿骥，你说他们会真的把那个药弄来给朕么？”他阴沉着脸，嘶声说道。
东阳侯小声道：“臣觉着他们不敢乱来的，陛下威望甚重，没人敢乱来。”
“呵……你哪里知道人心的险恶。”齐皇道：“也罢，既然走到这一步，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他等不得了，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的。
“不成，朕还得下去亲自看着。”
谁都信不过，只能自己上了。
虽然自己病弱的样子可能会引起一些猜测，却比被人蒙蔽而失去重要机会的好。
与此同时，深坑下方的阴影处。
慕云晗和江维已经停止互相攻击，交换眼色之后，阴沉着脸继续往下走。
台阶尽头，用木材搭建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直连接到飞舟的舱门。
舱内的环境设施与象山王陵的飞舟大致相同。
大概是因为驾驶舱深埋于地，不好操作，此刻慕云晗看到的是休息舱。
因为是倾斜竖立的，就显得很奇怪——顾凤麟和顾明月分别被固定在床上，却不是躺着，而是站着。

第3117章 法子
有几个慕云晗从未见过的医官立在一旁，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器械，在顾凤麟身上比比划划，不时和顾明月小声交谈。
顾明月虽被绑着，却恢复了自信。
她镇定地指挥那些医官：“就是这样，往他的手腕血管里扎进去，把血抽出来，放到那个机器里……”
顾凤麟坚决不干，挣扎得厉害，顾明月便冲慕云晗喊：“邹蕙娘，赶紧去安抚他啊。”
慕云晗低着头上前，抓住顾凤麟的手，小声安抚他。
顾凤麟果然安静下来，由着医官抽血。
抽了三管，慕云晗就不许抽了：“陛下留着他还有大用呢，把人弄死了，以后怎么办？”
医官去看江维的脸色，见江维不反对，也就罢了手。
顾明月贪婪地看着那些血，舔舔嘴唇，说道：“放到那个机器里，这东西可以用手操作，你们放开我，我来做……”
医长老突然从角落里站起来，大声道：“你们别听她的！其实最好的血不是甲字号的，而是乙字号的，你们看，甲字号至今未曾完全清醒，乙字号却是早就彻底清醒了。”
“胡说八道，我的不好……”顾明月叫嚷起来。
江维哪里肯听她说，一个眼神，顾明月便被按住取血。
或许是因为听说她的血比顾凤麟更好，那些医官取了很多仍不肯停下。
顾明月吓得大叫：“快停下，会死人的……”
“既然够了，那就停下。”门口突然响起东阳侯的声音。
众人惊讶回头，但见东阳侯、苟宦官扶着齐皇走进来，于是忙着行礼问安。
“众卿家继续忙差事。”东阳侯将齐皇扶到椅子上坐好，说道：“陛下想看看这药是怎么制的。”
众人紧张得很，就连顾明月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陛下，药材有多余的，尽够做了。目前一共有三个法子，一是顾娘娘提出的，利用飞舟之中原有的机器，人工分离血清。
二是用医长老的法子，静置提取再加入秘制药材，制成药丸长期服用。
三是臣的法子，直接用静置之后提取的清液注入体内，这个法子看起来很冒险，见效却很快。”
江维不紧不慢地介绍着，仿佛说的就是一副很普通很简单的风寒药。
“都做。”东阳侯体察到齐皇的意思，直接下了命令。
这些医官常年在做类似的事，得到命令就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等待的过程中，东阳侯体贴地命人搬来屏风，将齐皇围护起来，让他可以全程掌控全局，又不至于让人知道他的身体情况到了什么地步。
两个时辰后，药剂将要完成，所有人都是高度紧张，全都死死盯着制作药剂的那几个人。
慕云晗装作很累的样子，不露声色地靠在顾凤麟身边的墙上，手摸索着找到那颗隐藏在暗处的按钮——
当初，就是这颗按钮让象山王陵里的飞舟分裂成两半，导致了那个可怕的结果。
按钮在同样的地方藏着，慕云晗摸到冰凉的按钮，心里便踏实了一半。

第3118章 假的？
就在此时，顾明月突然说道：“邹蕙娘，你鬼鬼祟祟地在做什么？”
顿时，无数双眼睛同时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摊开手，坦坦荡荡：“我什么都没做，就是累了靠着墙歇歇而已。”
顾明月却是不依不饶：“你站开，我要看看你身后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慕云晗待要开口，江维已然走了过来，冷冷地道：“你走开。”
慕云晗无奈，只好低头走开。
江维目光一扫，说道：“不知顾娘娘有何提示？”
不待顾明月开口，他已将手放到那颗按钮上去，说道：“藏了这个。”
慕云晗暗暗着急，还没想好应对之法，只见江维已经对着那颗按钮使劲按下。
慕云晗吓了一跳，仔细想想，地势不一样，就算这一截舱室与飞舟分离倒下，那也没什么大危险，于是及时刹住了。
谁知，什么都没发生。
那按钮仍然存在，舱室仍然稳稳的，所有人都稳稳当当的，任何事情都没发生。
所以，这按钮其实是一颗假的按钮？
这艘飞舟和象山王陵的飞舟是不同的？
慕云晗失望又紧张。
江维摊开手，戏谑地道：“瞧，什么都没有。顾娘娘满意了么？”
顾明月悻悻然。
正当此时，一名医官大声道：“成了！”
最先做出来的，是顾明月提出，利用旧有机器人工操作得来的血清。
这个就是看着热闹，谁都心知肚明它的纯度不够，却无人胆敢当着齐皇的面说出来。
紧接着，按照江维的法子做出的血清也顺利得到。
医长老的药丸花的时间更久一些，算算还需至少十多个时辰。
齐皇等不得，便吩咐江维开始做实验。
江维一声令下，数十个死囚被带上来。
死囚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也有年轻力壮的。
这些人被分了组，对照着分别注射通过不同方法取到的，顾凤麟或者是顾明月的血清。
一些人被注入肌肉之中，一些人则被直接注入血管之中。
他们都是普通人，和顾氏子弟完全没有可比性，注射血清的结果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这些死囚并没有死，只是有一部分人发生了躁动的情形，一部分人则肉眼可见的精神起来。
“我早说过有用又安全。”顾明月忍不住表功，喋喋不休。
“闭嘴。”东阳侯冷声喝道。
顾明月非常不服，然而齐皇积威甚重，她不敢不从。
十多个时辰后，医长老配制的药也得了。
这个时候，第一批做试验的死囚都还活着。
躁动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但使用顾凤麟血清的人，明显要比使用顾明月血清的人更清醒更精神。
而直接注入血管的人，明显要比注入肌肉的人情况更好。
局势似乎一片大好。
“继续喂药。”进展顺利，齐皇的心情很好，想要精益求精，然而话音未落，他便觉着一阵剧烈的疼痛，撕裂了他的意识。
他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从榻上一头栽落下来。

第3119章 好药
医官们蜂拥而上，既想给齐皇看病立功，又怕惹祸上身。
齐皇自带太医，只此刻太医尚且留在外头不曾召入。
苟宦官见众医官畏首畏尾的样子，就和东阳侯商量：“不如直接点名让人先给陛下看了应急？”
东阳侯把目光落到医长老身上：“你来看？”
医长老“嗤”的一声笑了：“承蒙不弃，可你敢让我看，我却不敢看，我可是赵人呢。”
东阳侯果然犹豫了，苟宦官便点了一个医官：“你来。”
医官上前，抖抖索索看了一回，脸色煞白，跪下去将额头触着地面，只叫“微臣死罪”。
此时齐皇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痉挛抽搐到停不下来。
医长老冷笑：“这事儿谁做主？再不拿主意，只怕所有人都要陪葬。”
这意思便是，再拿不出行之有效的处理方法，齐皇会当场死亡。
众人面面相觑。
苟宦官把东阳侯叫到一旁：“怎么办？”
东阳侯鼻尖额头满是冷汗，他这一生，从未遇到过比这更大的事——决定一位帝王的生死，也决定着他自己的生死。
他忍不住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注视着他，神情温和平静，眼里满是鼓励。
东阳侯闭闭眼：“赌吧。”
苟宦官没说话，半晌，说道：“等太医来看。”
没过多久，太医被引进来，看了齐皇的情况，赶紧下针用药，同时急道：“情况危急，还请侯爷定夺。”
东阳侯木着脸道：“不能再等了，给陛下用药。”
现在，就看给齐皇用什么药，怎么用了。
众人一时争执不下。
东阳侯主张用顾明月的血清，因为相对来说要温和一些。
部分医官却倾向于用顾凤麟的血清，因为那个才是最正宗、最纯净的。
唐尧闻声而入，手持着长剑，虎视眈眈，仿佛一言不合就能砍到人身上。
吵得正厉害，苟宦官惊喜叫道：“陛下醒了！”
众人顿时跪了一地，慌得不行，只怕自己刚才行差踏错，被齐皇给捏死。
齐皇瞪着眼，嘶声道：“用顾……凤……麟的药……”
行了，没什么可争的了，一锤定音。
淡黄色的血清被注入齐皇的血管之中，现场鸦雀无声，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全都死死盯着齐皇。
齐皇死死攥住东阳侯的手，大口喘着粗气，目光直愣愣地瞪着上方。
不知过了多久，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松开东阳侯的手。
“好了。”他说着，神情恢复正常，想要坐起身来。
苟宦官赶紧上前去扶，却被他避开。
他下了软榻，轻松地张开双臂，深呼吸之后，露出一个强大而自信的笑容。
“好药！感觉真不错。”他笑着，在地上来回走了一圈，青灰惨白的面孔渐渐红润起来，精神抖擞。
顾明月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古怪。
齐皇走到墙边，仰头看着一把固定在墙上的铁椅子，将袖子绾了一下，抓住椅子，使劲地晃动。
东阳侯震惊地道：“陛下，您要做什么？让微臣替您做吧？您还没好呢。”

第3120章 乐极
“不用！”齐皇抓住铁椅，咬紧牙关，使劲一挣，铁椅子“扎扎”作响，晃了起来。
众人呆了片刻，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好”，叫好声顿时响彻一片。
慕云晗冷眼相看，她其实看到齐皇面色潮红，额头脖颈上的青筋不正常地爆了起来，双腿也在打颤。
显然，此刻的举止对于他来说，是很不合适的。
毕竟才刚发病，消耗了超大量的体力，又注射了猛药，身体经脉都需要彻底的休息。
可齐皇不肯，他认为他虚弱无力的一面被臣工们看到了，那就要赶紧抓住机会显示他的强大，如此才能震慑住手下，才能维持他的统治。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欲速则不达，适得其反。
齐皇也不例外，毕竟他只是个人，并不是神仙。
所以，当存在了几百年，早就被锈蚀得差不多的铁椅子，终于被他从墙上掰下来之后，他毫无预兆地倒下了。
当时众人正被他所显示出来的超凡力量所震惊，不顾一切地疯狂叫着好。
他本人也高兴地举着那把椅子，尽情展示他的强大和厉害。
他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再转第三个圈的时候，他的眼前有白光闪过，晃得他失去了视力。
周遭的叫好声和奉承声如同雷鸣，一种更为可怕的疼痛自足底生起，他尚且未能仔细体会这种疼痛，就已经晕厥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叫好声含在嘴里，化作了恐惧的呜咽。
有人看到，血水从齐皇的眼角、鼻孔、嘴角、耳朵里流了出来。
“太医！太医！”东阳侯和苟宦官大声吼着，冲了上去。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很快，齐皇的毛孔中开始渗水，渗的是红色的细小的血珠。
不过一会儿功夫，他身上的锦袍就已经被血水渗透。
太医彻底失去冷静，惊恐地道：“刚才的药，注射得太多了！陛下承受不住，怎么办啊？你们快想办法啊！”
他是冲着负责制作血清的众医官说的。
然而这些医官哪有什么办法，真正掌握核心秘密和技术的人是田四季和顾明月。
而此刻，这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成了阶下囚，都不能履职。
再加上，此处远离皇宫，有身份的嫔妃、皇子、大臣都不在场，想找个核心人物做主都不行。
说出自己的办法，未必有功，却很可能是找死。
医官们吵嚷成一团，更多却是在表达自己的焦急担忧和忠诚。
江维清一清嗓子，看向东阳侯、苟宦官、唐尧：“看来，这件事只能靠我们四人拿主意了，怎么办？”
忽听顾明月高声道：“我有办法！陛下可以算是中了毒，把虚妄丹拿出来给陛下服用！解了这毒就好了！”
虚妄丹？
慕云晗大吃一惊，不是说这东西根本没有，是假的？为什么这会儿又有了？
江维等人一起看向苟宦官，目光炯炯。
倘若真有这玩意儿，最有可能知道其存在的人只能是苟宦官，毕竟他跟了齐皇几十年。

第3121章 惊心
顾凤麟微不可见地朝慕云晗摇摇头。
慕云晗看懂他眼里的情绪，微微失望，垂下眸子。
算了，当前最重要的是让事情按计划进行，这虚妄丹并不在计划之中，还是别节外生枝的好。
苟宦官被这么多双眼睛死死盯着，急得满头大汗，嘶声道：“没有这个东西，真的没有……我从未见过听过……”
顾明月冷笑：“怎么可能没有？你这老货刻意隐瞒，怕不是图谋不轨？”
这个时候，齐皇身上流下的血已经滴落地上汇聚成滩，看起来触目惊心。
一个人能有多少鲜血，可以这样毫无节制地流走？
唐尧大叫一声，一把抓住苟宦官的衣领，大声道：“老狗奴！赶紧拿出来！不然弄死你！”
苟宦官急得眼泪都出来：“真的没有……”
忽听外头一阵喧哗，有人急匆匆奔入：“桢王殿下来了！”
不过片刻功夫，便听刀兵之声骤起，夹杂着年轻男人隐隐约约的声音：“父皇，儿臣救驾来了！父皇！您在哪里？”
来的是齐皇次子桢王，比太子小一岁，其母为四妃之一的贤妃，在余下皇子中最年长、身份最高，也最有资格继承大统。
这个点儿，他突然带兵闯入此秘地，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很明白。
唐尧惊疑不定，看看明显不是什么好人的江维，再想想外头的桢王，当真进退两难——
迎入桢王，等于断了齐皇的活路。
外出拒堵桢王，难保江维会在里头搞鬼弄死齐皇，毕竟齐皇搞死了江家全族，这是深仇大恨。
江维淡声道：“以我的意见，还是请桢王殿下入内吧，陛下病重，国不可一日无主，得做好准备才是。”
唐尧看着人事不省的齐皇，尚且犹豫。
忽听东阳侯道：“我赞成江侯爷的意见，陛下此生最在乎的就是齐国的江山，就算他清醒着，也一定不会责怪。”
唐尧瞬间想了无数，最终咬牙：“开门，迎桢王殿下！”
“你倒是真爽快，就不怕引狼入室，把我们所有人都给弄死吗？”
顾明月冷不丁道：“还不如另外拥立一位皇子呢，至少还能落个人情。”
忽听外头大声叫喊起来：“火，火！”
却是桢王的人站在墙头往下泼洒火油，又扔了许多易燃物品下来。
至此，这座宛若铜钟倒扣的小院，成了禁锢住自己、方便外敌杀人的帮凶利器。
桢王的野心和杀意也昭然若示。
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死，包括齐皇自己在内。
这个当口，已经没什么好争的了。
肯定是想办法杀出去，尽力让自己活下来才是正事。
顾明月嘶声叫道：“放开我，我有办法杀出去，保住你们这所有人的性命！”
她将铁链挣得“哗哗响”，红色的眼珠子闪着势在必得的凶光，眸光往顾凤麟和慕云晗等人身上不时扫过，满满都是恶意。
“老唐，你知道我的，我熟悉地形，熟悉桢王，对陛下忠心耿耿，我最知道怎么扭转形势。”
唐尧怦然动心。

第3122章 证明
自齐皇倒下之后，在场所有人中，最有权势的人无疑是唐尧。
这里里外外的兵，都是他的人，都要听他的话。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看看江维等人，决意将赌注押在顾明月身上。
齐皇已经不行了，重新扶持一个皇子，肯定比桢王好。
桢王要他的命，他却不想死，他想活着照顾妻儿家小，也想最后为齐皇尽忠。
“放开顾娘娘……”唐尧下令。
“不可。”慕云晗猛然抬头，注视着唐尧沉声道：“她已经不是从前的顾明月了。
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顾娘娘从前执掌阎王殿和碧云宫，想要做点手脚太简单了！
不然，为什么桢王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会恰好带着人马杀到这里？又恰好在陛下出事时，刚好赶到？”
唐尧面色变幻不定，这的确值得怀疑，但是相比顾明月，他更怀疑江维。
毕竟顾明月是阶下囚，江维却是自由身，更有机会和理由做这些事。
慕云晗又道：“有时候，看起来越在明面上的事，越是假的。真正支持乱党的人，是不会明目张胆地当众说出来的。
相反，那些嚷嚷着要杀了乱党的人，反而是最深藏不露的，一旦得了机会，便是放虎归山！唐将军，您有把握能制住顾明月吗？”
唐尧当然不能。
他紧张地看向顾明月，怎么看都觉得慕云晗说得有道理。
顾明月大怒，破口大骂：“邹慧娘，你这个贱人，真正居心叵测的人是你吧？”
慕云晗不为所动，看向唐尧：“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尧皱眉跟她走到一旁：“你要说什么？”
慕云晗道：“顾明月和江维是一伙儿的，他们都恨陛下，想干点事儿出来，您千万不能信任他们，不然咱们才是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唐尧道：“你如何证明顾明月和江维是一伙儿的？”
慕云晗道：“证据就是，其实顾明月还受江维的柳笛控制，但她和江维都不承认，不信您试试。”
她轻声道：“其实，您不如放甲字号出去对付桢王，就算怎么着，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卷入皇位继承之争，顾明月就不同了……”
“你在那说什么呢？”顾明月猜着慕云晗是在讲自己的坏话，气得发疯，将脚镣手铐撞得“哗哗”响。
唐尧已经拿定主意，回身道：“不管她舌绽莲花，我也不会受她蒙蔽，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我有问题要问。顾娘娘，听说你其实还受江维的柳笛控制？”
顾明月飞快地否认：“没有！她骗你的！”
江维不受信任，她一旦说出自己还受江维的柳笛控制，等同承认她是江维手里的刀，唐尧肯定不会信任她。
而江维，最先造假蒙蔽圣听的人就是他，他肯定不会自掘坟墓说出她被柳笛控制的事，反而会帮着她证明没有此事。
唐尧不置可否，回头去问江维：“江侯爷，可有此事？”
江维淡淡地道：“本侯在之前给陛下的奏呈中说得很清楚，柳笛已经不能控制这二人。”

第3123章 瞑目
顾明月很得意：“如何？那个女人是骗你的！我刚才被采的血有些多，头昏眼花的，你们很容易就能抓住我，别犹豫了，不然火烧进来了！”
唐尧狐疑不定。
这种事情太容易作假了，能利用柳笛控制人的只有顾明月和江维而已，别人并不知道这里头的秘密。
倘若江维故意作假，别人也没办法指证。
他看看聪明强势的顾明月，再看看居心叵测的江维，最终将目光落到顾凤麟身上。
和顾明月比起来，顾凤麟一直非常安静。
他静静地靠在墙上，一言不发，只偶尔看一眼慕云晗，眼里满是信任和眷恋。
慕云晗说得没错，这样一个外人，即便很强悍，那也不能掺杂政务。
大不了乱箭射死好了，并不是做不到。
相反，顾明月若是和江维联手，那真是可以将齐国的天地翻个底朝天。
唐尧一声令下：“放开甲字号！”
“不要！”顾明月大叫：“你上当了！这个女人居心叵测！她会害死我们所有的人！”
江维“嘶嘶”冷笑：“真是愚不可及。”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唐尧表面镇定无比，里衣却已被冷汗浸湿。
“哗啦”一声响，顾凤麟抖落身上的镣铐，慢悠悠地活动手腕脚腕脖颈，抬眼看向众人。
众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害怕地握紧兵器。
唐尧看向慕云晗：“邹娘子，该你上了。”
慕云晗点点头，上前和顾凤麟柔声说道：“阿麟，外面有坏人要杀我们，你去把他抓住好不好？”
顾凤麟不出声，静静地看着她。
慕云晗煞有介事：“他不知道该抓谁啊，毕竟他现在的情况很特殊。”
她悄悄一指脑袋，表示顾凤麟不清醒，这里有问题。
唐尧想了想，道：“你出去抓住那个领头的年轻人就好，桢王。”
顾凤麟还是看着慕云晗不说话，并不动弹。
唐尧皱起眉头，试探道：“你是不是要她陪着你？”
顾凤麟这才缓缓点头。
“你不能答应！”顾明月尖叫起来，恶意地道：“你??得把邹蕙娘留下来做人质，不然……”
“啪”的一声响，她惨叫出声。
顾凤麟手臂微振，一把镣铐飞起，狠狠砸在她脸上。
惨叫声戛然而止，鲜血脑浆四溅而出，顾明月死不瞑目。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顾明月居然就这么死了。
唐尧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慕云晗，厉声道：“别乱来，不然我杀了她！”
顾凤麟发出一声低吼，威胁地龇牙，恍若野兽。
“别这样，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慕云晗温和地安抚唐尧，转头对着顾凤麟微微一笑：“开玩笑呢，你带着我太累赘，毕竟地形太特殊，你一个人行动更利落，赶紧去把桢王抓住，我在这里等你。”
顾凤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啸一声，眨眼间失去影踪。
众人面面相觑，“呼啦”一声往外跑。
转眼间，舱室内只剩下慕云晗、唐尧、江维、东阳侯、苟宦官、医长老，以及不能动弹的那些人。

第3124章 都好
江维弯腰去探齐皇的鼻息，沉痛地道：“陛下不成了。”
“啊？”苟宦官和唐尧这才想起齐皇，羞愧地扑上去，想要哭喊。
东阳侯声音微颤：“这不是哭的时候，唐将军，大局还需您来稳定，陛下交给我就好。”
唐尧定了定神，说道：“那我出去看看。”
慕云晗也想出去观战，唐尧拦住她，声音冷硬：“邹娘子，您还是留在这里更好些。”
慕云晗摊手：“行，我听将军的安排。”
唐尧看看几人，转身大步走出。
舱室内气氛诡异。
苟宦官缩在齐皇身边，神情恍然，却又视死如归。
江维无所事事，皱眉打量着室内的设施，目光停留在顾明月身上，突然拔出长剑上前，用剑尖挑起顾明月的下颌，仔细验看。
“呕……”东阳侯一阵反胃，蹲在角落里呕吐起来。
慕云晗上前给他递水，低声道：“侯爷还好？”
这是一句暗语，问的是，计划是否一切如常。
东阳侯嘶声道：“我很好。”
计划如常进行，一切都很好。
慕云晗知道他不好，沉默地拍拍他的肩背，以示安慰。
“你们真是主仆情深啊。”江维讽刺地说着，收回长剑，“东阳侯，其实你并不喜欢男人吧？”
东阳侯脸上浮起怒气，最终又忍下来，冷声道：“我以为，江侯爷若是聪明，应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江维抚掌而笑：“说得没错！谭侯爷是个聪明人。您这样说，想必已是有了主意？说来听听？”
东阳侯就要和盘托出，与江维谈条件，忽听慕云晗低咳一声，便硬生生转了个弯：“我的主意就是守着陛下，忠诚不二。”
“呵……”江维笑笑，不怀好意地瞅一眼慕云晗，走过去到处翻看舱内的陈设。
慕云晗皱眉：“这不是你家么？怎么看你就和没见过似的？”
江维道：“你还真别说，我是没怎么碰触到呢。早年家中长辈还在之时，我还小，得不到允许。
后来我长大了，家中长辈却已经离世，这里的话事人是顾明月，是陛下，我就更得不到允许了。”
他说着，将手放在慕云晗之前找到的按钮上，回眸朝她神秘一笑：“你猜，我再按下去会怎么样？”
慕云晗翻了个白眼：“能怎么样？”
和心眼太多的人打交道，多想多说多错。
江维撇撇嘴，无聊地坐下来。
突然，苟宦官凄厉喊道：“陛下殡天啦……”
慕云晗上前，抓住齐皇的脉门，确认果然是死了，一直提着的心便放了大半。
至此，几个关节点已经实现，计划已成大半，只差最后关头。
她仰头看向门外，但愿顾凤麟那里一切顺利。
“轰隆”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从上头狠狠砸落，整个飞舟都跟着晃动起来。
紧接着，有火光自外亮起，吓得死囚们一阵怪叫哭喊。
“此地不能久留。”江维站起身来，当先往外。
东阳侯一言不发，蹲下身去，示意苟宦官把齐皇放到他背上。

第3125章 援手
慕云晗前脚踏出舱门，就被火焰逼了回来。
飞舟材料特殊，十分坚固，刚才她们在舱内没什么感觉，走出来才发现，外间早已是一片火海。
建在头顶的平房早就成了一片汪洋火海，火光照亮了整个深坑，不时有燃烧着的物体往下掉落。
之前镇守在外的左鹰卫四散奔逃，都在尽力躲避上方掉落下来的燃烧物。
情况虽然危急，但以她的身手，想要逃出这里并不难，只是东阳侯怕是很难了。
他本身就没什么功夫，又背着齐皇高大沉重的尸体，几乎是不可能顺利逃出去的。
慕云晗没有劝东阳侯扔下齐皇的尸体，而是道：“你等我片刻。”
她转身冲回去，将关押的死囚犯尽数放出。
死囚犯们一窝蜂地往外冲，他们都注射了顾明月或是顾凤麟的血清，因为摄入不多，反倒得了好处，这会儿真是身轻如燕，强壮无比。
眨眼的功夫，这些死囚犯就跑得不见了影踪。
苟宦官看看他们的速度，再想想自己的速度，心灰意冷，索性就地坐下，闭上眼睛等死。
慕云晗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招呼医长老：“你负责把他弄出去。”
医长老大怒：“你让我帮这个老阉贼？哈哈，你不是傻的吧？”
慕云晗冷声道：“你必须把他弄出去，不然我稍后让唐将军把你弄死在这里！”
医长老恨得咬牙，只好拎起苟宦官往外跑。
慕云晗上前，舞动长枪护持着东阳侯：“往前冲，不要抬头往上看，步子要稳，要快，不要停，一口气冲上去！”
东阳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含着眼泪使劲点头，闷头往前冲。
二人往前冲了一截，好几次险些被掉落的燃烧物砸中。
东阳侯哽咽着道：“是我没用！”
慕云晗大声吼道：“不，你很有用。”
话音未落，炽热感突然袭来，烤得她后颈的肌肤一阵生疼。
有东西从后面砸下来了！而且块头还不小！
慕云晗暗骂医生，咬牙将长枪往后撩去。
忽然，一只手用力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踉跄蹿出去，“啪”的一声巨响，一块燃烧着的木梁狠狠砸落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江维脸色惨白，手持铁棍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恶狠狠地瞪着她。
慕云晗勾唇一笑：“多谢江侯爷援手，稍后护持陛下的功劳可以分你一点点。”
没错，齐皇虽然已经死了，但他的尸体还有大用，带出去比留下来更有意思。
毕竟她拖家带口，深入齐国腹地，想要顺利离开，塑造一个完美的形象很重要。
这是她拼尽全力冒险支持东阳侯的原因，也是江维愿意暂时放下灭族之恨支持他们的原因。
平房外。
石块、燃烧物如雨点般从倒扣的墙头往里砸落，打击得院子里的左鹰卫毫无还手之力。
唐尧吼得嗓子冒烟，却是无计可施。
当初齐皇修建这个院子时，一心防止里头的人逃出去，所以用一口倒扣的钟罩住了飞舟。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那个被罩在里面的人成了他自己。

第3126章 逃走
桢王嚷嚷过那一阵之后，就不再露面。
于他而言，既然走到这一步，唯一的出路就是搞死里头的所有人，包括齐皇在内。
所以他是拼了命往里砸东西，泼油，恨不得里头烧成焦炭才好。
唐尧要急疯了，顾凤麟是顺利蹿出去了，但他很怀疑，顾凤麟能找到藏起来的桢王吗？
或者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逃走了啊？
正当他胡思乱想，以为必然死去之时，手下突然叫道：“停下来了！将军，他们停下来了！”
唐尧板着脸吼道：“别乱叫！”
然而攻势停了就是停了。
刚才还疯狂往里扔石块泼油的那些人，突然之间僵住。
院门也被人从外头打开，院子里的人终于可以逃出去。
“救命……唐将军快救本王……”
凄厉的叫声由远及近，“你这个怪物，红皮的怪物，本王要把你碎尸万段……”
唐尧抬头，看到顾凤麟揪着疯狂挣扎的桢王，出现在墙头上。
桢王身上还穿着铠甲，头盔却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头发散着，满脸血污，脸上满是疯狂和惊恐。
“唐将军，快救我……”桢王惨叫。
唐尧的嘴唇动了动，始终也没说出让顾凤麟放人的话。
顾凤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手一扬，将桢王抛出。
“啊……”桢王鬼哭狼嚎，先是砸落了一根熊熊燃烧的房梁，再跌入深深的坑洞，终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逆王已经伏诛！尔等还不赶紧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求得陛下宽宥！”
唐尧趁着叛军人心慌乱不稳之际，使劲嘶吼着：“我知道！你们是被桢王蒙骗，以为陛下遇险，前来救驾的！今日之事与尔等无关！我一定禀明陛下，饶了你们！”
叛军们纷纷放下武器。
唐尧顾不得别的，暗暗给手下使眼色，试图趁此机会，先将顾凤麟射杀了再说。
却不想，一条人影从暗处飞快蹿出，夺走一个右鹰卫的兵器之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紧接着，十来条人影飞一般地蹿出，或夺兵器，或杀人，或夺路而逃。
现场一片混乱。
等到唐尧回过神，想起这些人应该是试验用的死囚，顾凤麟已经不见了。
他吓得灵魂出窍，一迭声地命令手下火速搜寻。
却听手下副将大声叫道：“陛下！陛下！”
他迅速回头，但见火光烟雾之中走出一行人来。
当头的是医长老和苟宦官，其次是背着齐皇尸身的东阳侯，然后是手持兵器行护持之职的慕云晗和江维。
除了齐皇之外，所有人皆是形容狼狈，浑身烟熏火燎。
“陛下，殡天了！”苟宦官尖利的嗓音突兀地响起来。
一片鸦寂之后，低沉的哭声响了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唐尧艰难地看一眼顾凤麟消失的方向，扔下武器，“啪”地跪倒在地，重重磕头：“陛下……”
慕云晗举起袖子，轻轻擦去额角的汗水和污渍。
终于，顾凤麟摆脱桎梏，顺利逃出去了。
希望那一群被注射过血清的死囚犯能帮他吸引部分兵力。

第3127章 顺利
暮色苍茫，顾凤麟在旷野里疯狂奔逃。
他的样子太过惹人注目，又被关押许久，中间失去神智好几年，对外面的世界全然陌生，由不得他不慌张。
他更怕自己功亏一篑，拖累慕云晗。
天越来越黑，他抬头看向前方，回想着慕云晗的话。
“你出去后，就一直往东走，那边有个曹记茶寮，门口有棵歪脖子树，慕安会在那里等你。
我给他留了足量的药丸，你只管安心养病，等到你养好了病，我这里大概也差不多结束了，到那时，咱们再相聚。”
相聚……顾凤麟伸出手掌。
掌心里有个小袋子，里头存着几颗药丸，是之前慕云晗趁乱塞给他的。
这是她的一部分，她从始至终一直陪伴着他。
暖洋洋的气息从掌心处生起，一直流淌到四肢百骸，流到心中。
顾凤麟的唇角微不可见的勾起，眼睛里满是柔情和欢喜。
一阵冷风吹过，卷来无数冰雪。
他衣不蔽体，全身上下只有一条裤衩遮羞。
他却丝毫没有寒意，反而缓缓站直身体，觉着自己就是这世上最英俊的男子。
“晗晗，幸幸。”他反复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消失在夜色里。
下半夜，慕安裹着一件披风，缩头缩脖地站在歪脖子树下东张西望。
相比冷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四肢，他的内心更受煎熬。
这里不是赵国，人手稀少，消息迟缓，他不知道思乡别苑那边的情况，也不知道顾凤麟是否顺利逃出来了。
所以此刻的等待就格外受熬煎。
曹记茶寮的灯笼突然晃了晃，灭了。
慕安紧张地站直身体，竖起耳朵静听。
一只冰凉的手快而准确地捂住他的嘴，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我。”
慕安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微笑着轻叩顾凤麟的手背两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顾凤麟松开手，说道：“一切顺利。”
“请公子随我来。”慕安往前领路。
曹记茶寮虽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茶寮，却也有几间客房供给过往不便的旅人居住。
他包了一间，说是要等友人一起出京前往边陲投军。
友人是独子，家中父母舍不得，得偷偷溜出来才行。
齐国人对战事一直狂热，每年悄悄前去投军的青壮年男子不在少数。
曹记茶寮的老板和小二不以为奇，并不怀疑。
慕安日常表现得饭量极大，再藏一个顾凤麟也够吃。
要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就是茶寮太小，住得太集中，条件也太差。
幸亏二人都是高手，静悄悄入了房间，并未惊动任何人。
慕安摸黑找出早就备好的卤肉和冷馒头，再倒一杯冷茶，低声道：“委屈您了。”
这种天，卤肉和馒头能冷硬得像石头，牙齿不快还真啃不动。
顾凤麟却默默地抓起卤肉和馒头，三两口就嚼下了肚。
慕安引他到床边：“您休息，我把风。”
顾凤麟欲言又止。
慕安知道他担心什么，微笑着道：“您别担心，夫人自有门路，不会有事的。”

第3128章 背锅
天亮，慕云晗等人终于有空坐下来商量后续。
不多的几个人，却是分成了三派。
苟宦官很是感激慕云晗的救命之恩，又觉着东阳侯很厚道，还怕自己被追究伺候不力、导致齐皇丧生之罪，因此和慕云晗、东阳侯坐在了一起。
江维、唐尧则各自为政，都是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对方。
不远处，是齐皇的灵柩——他已经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身上的血污被尽数擦净，但并不好看。
不知何故，他整个人都小了一圈，看起来干瘪苍白，很不正常，一看就是横死。
“京中谁主事？”江维单刀直入。
唐尧有些不大想搭理他，但考虑到自己同样面临着失职之责，硬着头皮道：“尚且不知，我命人给贵妃娘娘送的信。”
东阳侯突然道：“我刚收到消息，京中也才经过一场内乱，贤妃娘娘整了点事儿出来，贵妃娘娘当机立断，全力平叛，她聪慧能干，想来能赢。”
桢王闹事，贤妃肯定不能闲着，母子俩尽己所能搞了一场叛乱。
若不是因为顾凤麟乱入，说不定桢王已经得手了。
唐尧内心有些复杂，看向慕云晗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探究：“说来，此事多亏邹娘子大胆建议，我等才能逃出生天。”
慕云晗淡然道：“走投无路，试一试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说得是。只可惜他逃了。”唐尧面色一变，冷声道：“我看他分明早就恢复了神智，就等着这个机会逃走，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又或者，你是帮凶？”
东阳侯吓了一跳，高声帮护慕云晗：“唐将军你什么意思？俗话说卸磨杀驴，这刚缓过一口气，你就想着要铲除异己了。我等皆是戴罪之身，这罪要怎么定还没个结论，你未免也太急了些！”
慕云晗抬手止住东阳侯，微微冷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理解唐将军想把锅甩给我背的心情。
但只是，此刻前途未卜，做人还是厚道一点比较好。不然，稍后贵妃娘娘若是问起来，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会说点什么。
当然啦，我只是个普通民妇，还是个赵人。不比将军，世代功勋，手握重兵，呼风唤雨，想来是不怕这些的。”
相比东阳侯，她这话狠多了。
先是点明唐尧是在诬陷想让她背黑锅。
再是威胁，倘若好好商量，就你好我好大家好，否则，拼个鱼死网破。
最后狠狠一击，暗示唐尧仗着手里有兵，不把皇室看在眼里，想要呼风唤雨（谋反）。
唐尧面色微变，愤愤不已，他可不是被吓大的人，当即就要说点硬气话。
却又听江维“哈哈”一笑：“真有意思，你们狗咬狗，我倒闲着了，也罢，我不如先去京中，给娘娘搭把手。
这样大的事，帮娘娘平叛的会是谁呢？我猜，肯定是丁醇，这小子要发达了。”
唐尧与丁醇都是齐皇得力的心腹肱骨之臣。
但唐尧自来风光在明面上，丁醇却是受尽委屈藏在暗处。

第3129章 一致
为此丁醇不知有多嫉妒唐尧，二人明里暗里也经常别气。
这次得了机会，丁醇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即便不死，以后屈居丁醇之下，也会受不尽的窝囊气。
唐尧对此心知肚明，眼珠子一转，果断笑了“我看你们这些人，就是心眼多，想法多，我才没有那个意思呢。
咱们是谁咱们是过命的交情我刚才说那话，只是为了提醒邹娘子，以防别人用这个来攻击她呀
所以啊，你得想想，稍后若有人问起，要怎么回答才好”
能伸能屈，此大丈夫也。
慕云晗微微一笑，恢复了温良恭顺的模样“不用想，当时的事大家都看得清楚，我们别无选择，他能帮我们拿下桢王，而不是一走了之，那也是我们的运气。”
“这种病，或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之间就清醒了，怪不到邹娘子身上。”
江维一本正经“现下最紧要的事，是稳定京城，稳定全国，不然就要乱了，其他都是小事，对吧”
几人达成一致，终于不再瞎扯皮。
慕云晗松一口气，轻轻靠在椅背上。
虽说唐尧也派了人追击顾凤麟，但因为有这样的大事拖了后腿，追击的力度不会太大。
有慕立和浣花楼的人接应，顾凤麟应该能顺利逃脱。
等到她这里做好善后，也该离开齐国了。
中午时分，朢京终于传来消息。
贤妃及桢王的追随者被一网打尽，李贵妃在丁醇和丞相的帮助下，稳定了局势。
接下来，就是秘密迎回齐皇灵柩，扶立新的继承人一事。
李贵妃传的旨意是，由唐尧、东阳侯、苟宦官护送齐皇灵柩回宫。
至于江维、慕云晗，却是没有提到。
这不是一个好征兆，江维微微冷笑，却什么都没说。
东阳侯则安慰慕云晗“你放心，我回去安定好，就来接你回家。”
说起来，这整个事件中，从江皇后母子选择谋反，再到桢王母子谋逆，纵然李贵妃是那只推动一切的有力黑手，慕云晗出的计谋也很关键。
今日能有这个后果，慕云晗可谓功不可没。
他觉着，李贵妃不会薄待慕云晗，也还会继续需要慕云晗。
慕云晗微微一笑“侯爷不必为我担心，保护好自己，善待我的弟妹即可。至于我，听天由命吧。”
东阳侯眼圈微红，想起死去的齐皇，千言万语袭上心头。
最终，只是轻声道“我没想要他死，真的。”
无论参与逼死江皇后母子，再到引诱桢王母子谋反，他只是想扶持纯美人母子上位，为自己的将来谋求一个保障而已。
可齐皇终究是死了，死在他面前，死状凄惨。
慕云晗理解“我知道，这是他的命，也是必然。他违背誓言，中了江家的毒，迟早是要死的。”
东阳侯轻轻拭泪“那你跟江维在一起，可千万要小心。”
“嗯。”慕云晗送走东阳侯，回过身，看着冷冷清清的思乡别苑，说道“这回我是否可以自由走动了”

第3130章 任务
江维淡淡地道：“请便。”
右鹰卫的人还围着别苑，但仅限于不让江维和慕云晗离开，至于他们在别苑里做什么，并没有人管。
毕竟才出了这样的大事，大家心里都是乱的。
“天又黑了。”慕云晗看看天色，邀请江维：“江侯爷是主人，不如由您领着我四处走走看看？”
江维目光变幻，最终叫人点起灯笼。
天空早已放晴，夜空之中群星璀璨，夜风徐徐，吹淡了肃杀之感。
“我看你好奇心很强，这几天摸东摸西，能问的都问了个底朝天，这些家具的由来，不用我再介绍了吧？”
江维指着那些造型奇特的家具，语气淡淡的，透着一股子嘲讽之意。
慕云晗坦然道：“是呀，我是问了，但他们说不出来呀，比如这个沙发，为什么要叫沙发，他们只会说，不知道呀，江家人就是这样叫的。所以，还得你说说才行。”
江维紧抿着唇，十分不耐烦的样子。
慕云晗道：“还有，你能不能总是一副讨债鬼的样子？我看了觉得很丧气。”
“讨债鬼？”江维愤怒，“你骂我？”
慕云晗对他发愤怒毫不在意：“是，总是一副嘲讽的样子，好像很看不起人似的，你知道为什么会落到这个人人喊打的地步吗？因为你那个样子看着就让人想揍死你。”
江维没有反驳，沉默半晌，转身走了。
慕云晗赶紧跟上去，只见他在前方木着脸道：“沙发为什么要叫沙发，我也不知道，只晓得先祖从天外天仙境而来，那边就有这个东西。
先祖因为怀念家乡，所以根据记忆，仿造了很多家具器物。是为怀念，也是为了提醒后代，不要忘了出身来历，尽力完成任务，回到家乡去。”
慕云晗暗自呸了一声，什么天外天，仙境，真会骗人。
她微笑着道：“真有意思，那么任务是什么呢？”
“捕捉，捕捉者。”江维拿出自己的金镶白玉牌，让她看下方镌刻的字。
“小时候，我曾听家中长辈说，我们江家，赵国的顾氏、慕氏，都来自天外天仙境。
不同的是，我们江家是仙人，而顾氏、慕氏是仙人用制造出来的残次品，他们忘恩负义逃了，牵连到江家先祖。
江家先祖不得不乘坐飞舟来捕捉他们归案，结果阴差阳错，滞留在此。
先祖一直认为，倘若能够抓住顾氏、慕氏，就能回家，然而努力了这么多代，始终未能如愿。”
江维淡淡地说着过往。
慕云晗听明白了。
相比当初慕一一和顾星来到此处，协助赵国太祖皇帝开疆扩土，建立赵国，成为神官和开国女侯，混得风生水起，江家的先祖混得不是太好。
错过最佳抓捕时机之后，这件事就变得困难起来，这么多年以来，双方交手有输有赢，江家一直处于下方，甚至开始没落。
直到齐皇晏有道加盟，创立了阎王殿和碧云宫，捕捉者联盟的势力才得以发扬壮大，终于占了上风。

第3131章 掖着
然而这个时候，和江家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掌权人是晏有道，真正的江家嫡系子孙反而成了外人。
之后那些狗血的事，慕云晗大致清楚，并没有兴趣过多探究，她打断江维的碎碎念，指着庭院中那尊断臂的异国雕像问道：“这是什么？”
“断臂的维纳斯。”江维道：“仙境里的传说。先祖大概是觉得她很美，很特别。”
慕云晗真心认为，江家先祖未必就是真的欣赏维纳斯。
搞噱头，显示自己特立独行、与众不同才是真的。
二人一起走到飞舟所在的小院子外。
院子经过火灾战斗，早已面目全非。
大门被拆，墙体出现破损，因着地势危险，天黑之后，清理的人便暂时停了工，只留了一队士兵看守，不叫闲杂人等乱入。
慕云晗和江维自然不算是闲杂人等，二人挑了灯笼缓步入内，沿着台阶往下走。
慕云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不会咱俩下去后，又重演之前的事，被人来个瓮中捉鳖，烧熟在里头吧？”
江维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慕云晗便知他留有后手，心中暗暗警惕。
一路下到飞舟，江维将门推开，里头的尸体已被搬走，只剩下一些冷冰冰的机器和一地的杂物。
他见慕云晗迟疑，就嘲讽一笑：“放心，你长得这么丑，还是个乡野寡妇，小爷没道理和你一起死。”
慕云晗皱眉：“你就不会好好说话？没事儿总攻击我做什么？是嫌自己的仇人太少？我丑怎么了？吃你家米了？”
江维闭紧嘴巴，没有吱声。
慕云晗将舱内所有的物品一一看过来，十分失望。
实在没什么意思，这里头的东西早被江家人利用得干干净净，除了冷冰冰的器械之外，什么渣渣都没留下。
难怪江家人会打象山王陵飞舟的主意。
她将目光投向下方那道门，那是通往前舱的。
江维发现了，走过去在墙上乱按一气，舱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滑开一条黑森森的缝隙。
一股尘封已久的气味扑面而来，慕云晗扶着门框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江维拿起一根点燃的火把往下扔。
火光短暂地照亮周围，跌落到底之后，就只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光。
“没剩什么了，有用的东西全都被拿光了。”
江维淡淡地道：“听闻象山王陵的飞舟完好无损，稍微修一修，尚且可以起飞，真的么？”
他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慕云晗一时不察，险些脱口而出：“假的……”
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下去，转而化作好奇：“什么象山王陵的飞舟？你的意思是，这世上还有同样的东西？之前在宫中，陛下拿了一个很厉害的武器，那是什么？”
江维沉默着回头看向她，眼神幽幽暗暗的。
慕云晗不避不让，和他对视。
“呵……”江维嘲讽一笑：“到了这个地步，还藏着掖着，有意思吗？”
慕云晗摇头：“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第3132章 是我
“算了。”江维和慕云晗对视片刻后，放弃：“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你随我来。”
慕云晗跟着他一起出了飞舟，往黑沉沉的后院去。
越往后，人声渐无，荒草渐高。
江维在一座半荒废的院子前停下，说道：“我曾在这里住了十多年。”
他推开房门，引慕云晗入内。
屋内尚有几截蜡烛，点燃之后，清冷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慕云晗放眼望去，但见除去简单的床铺衣柜之外，满屋都是瓶瓶罐罐和小型铁笼。
这种笼子她很熟悉，是用来养做试验的白鼠用的。
“给顾凤源服用的药，那种可以增强他的天赋和能力的药，是我做的。”
江维说道：“或许应该说，是在继承前人的基础上做的，之后经过几次改进，最终做成了给顾漪澜用的药。
我后来仔细想想，顾漪澜之所以不药而愈，大概和我给他用的药纯度不高有一定的关系。
我技艺不够，用的器具也不好，很多东西是摸索着乱做的，所以并不安全。
顾凤源是失去神智疯了，然后死了，顾漪澜嘛，将来也不会有好下场。
至于顾凤麟，他用的那颗特制的搜魂弹，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天下间独一无二，当然没有解药。
我从江家先祖留下来的手札之中，看到这么一个记载，说是慕氏女的血，那种活性很强的，大概可以救他。
当时我们担心慕云晗的血就是这样的，所以给她用了一些药，阻断了她血液的活性。
这些药都是先祖留下来的，全是从仙境带回来的，数量不多。
经过这些年，用得差不多了，只剩那么一点点。说是无解，不过……”
江维看向慕云晗，笑得神秘：“我看也未必，你不就恢复了，并且救了顾凤麟？”
“我看你也是疯了，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慕云晗不耐烦，心里杀意顿起。
原来这些个事，都和江维脱不掉干系。
她看齐国人各种奇形怪状、性情凶残霸道的药层出不穷，就想着他们肯定有一个格外强大的医药团队，专门研制这些稀奇古怪的药对付他们。
因此一直不肯走，深入此地，就是想找到这个药房，寻找机会搜寻解药的相关线索。
现在江维却告诉她，这些破事儿基本是他搞出来的，而且他也不是什么天才，而是站在前人的基础上。
那些药用完了，齐国人也就没什么好办法了。
所以是他们运气不好，刚好生在这个时代，刚好遇到晏有道。
这叫她怎么甘心。
江维摊手：“我也没办法，倘若我不弄出那些东西，我早就死了，大家都是为了活着，没有谁容易，是吧？
你刚才提到的搜魂爪，就是陛下手里那一把，已经没有弹药了，虚张声势而已。
最后呢，我说，你也不必恨我，就算没有这些药，赵国还是会灭亡，顾氏和慕氏还是会绝种，不过早晚而已。”
慕云晗慢慢抬起头来，微笑：“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呢。”

第3133章 不必再会
“你笑得真可怕。”江维平静地推开隔壁的房门：“这是我们先祖留下来的手札，你如果感兴趣，可以看看。”
慕云晗吃了一惊。
整间屋子摆满了书架，然而空荡荡的，只有一本册子而已。
“都被烧了。晏有道觉着会造成人心动荡，留下来不如烧了，所以一把火烧了。”
江维把册子上的灰拂去，递给她：“只有这本叫做血脉之力的册子留了下来，因为我需要用到。”
“送你了。”他并不管慕云晗是什么态度，招呼她出去。
慕云晗走出房门不久，突然发现身后光芒大作。
她回头，但见房屋之中燃起熊熊烈火，帐幔床铺等物尽数烧了起来，江维站在门口看着火场，唇角漾起微笑。
“我早就想一把火烧了它们，等了这么久，终于得偿所愿。”
他低声道：“不管你承认与否，我都认定你就是那个人。我们是一类人，这个世界容不下我们。”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如果你今天没有选择杀死我的话，以后我都不会再提起这件事。”
慕云晗没有吱声，扬长而去。
不是不想杀死他，但是不值得。
杀了他，她就会因此付出更多的代价，引来更大的风险。
而她还有很多人需要照顾，在痛快报仇与活着照顾亲人之间，她选择后者。
在她身后，江维慢慢跪到了地上。
“她没有杀我。不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而是因为不值得。”
江维看着跳跃的火苗，轻声说道：“晏有道死了，顾明月也死了，虽然死得太过容易，不过我觉着到底是死了，我也算对你们有个交待。
以后我不姓江了，这里的事我会尽数忘却，不会有人记得江家，不会有人再记得你们说的那个仙境。
没有人能回去，就算是晏有道也不能，好了，我要过我想过的日子去啦。来生不必再会。”
他轻轻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看看苍茫的夜空，纵身而起。
远处，是嘈杂的人声：“走水啦，走水啦，快救火啊……”
慕云晗避开救火的人群，回到前院，医长老正着急地四处转圈，看到她就沉了脸：“你跑去哪里了？”
慕云晗微笑：“随便走走。”
医长老见她完好无损，这才算了，贼兮兮地道：“那边起火了呢，咱俩赶紧趁这机会到处找找看看，或许能发现解药的线索也不一定。”
慕云晗道：“找不到了。”
医长老大吃一惊：“不是说可能在这里吗？怎么就找不到了？”
慕云晗指着火起的地方：“都被烧了，我们趁这个机会走吧。”
医长老不甘心：“可是，我还没亲自检查过呢，你这样半瓶水的本事，算不得数的。”
慕云晗似笑非笑：“我是半瓶水的本事？当然了，制药看病的本事肯定不能和你比，只剩下做饭这种事还勉强可以给人看看了。”
医长老立刻换了谄媚的嘴脸：“我说错了，你是一瓶水的本事，我才是半瓶水的本事。”
太久没吃慕云晗做的饭菜，他简直馋疯了。

第3134章 不离
江维除了在后院放火之外，又在许多地方放了火。
他经营多年，多少也有些人脉。
这些人按照他的吩咐鼓噪起来，整个别苑被搞得乌烟瘴气。
慕云晗冲出去大叫：“江维逃走啦，快去追啊！”
有人用怀疑的目光看向她——毕竟她也是不许离开此地的人之一。
慕云晗颐指气使，气势凶悍：“你们看着我干什么？好，稍后追究起责任，那可不是我的，是你们不听我的话。你叫什么？还有你，你……”
奉命看守的偏将闻声而来，确认江维果然不见了之后，急得满头大汗，二话不说，立刻布置人手去追。
慕云晗跟在一旁指手画脚，出谋划策，说着说着，不知不觉走出了庄子。
医长老藏在暗处跟随潜行，瞅到机会合适，一溜烟蹿出，引起一片惊呼。
慕云晗大喊一声，追了出去：“往哪里逃！”
跟在一旁的右鹰卫见状，立刻跟着她跑了出去。
其余人见着，只当她带人追击凶徒，并不过多干预。
慕云晗越跑越快，越跑越远，很快将身后的右鹰卫抛得老远。
天亮时分，她和医长老在京郊停下来，小蔡迎上来：“可算等到你们了。”
慕云晗跑得脸都白了，歇一口气，问道：“小米呢？”
小蔡笑道：“做饭等你们呢。他们已经先过去了。”
慕立等到顾凤麟恢复元气，第二天天黑之后就趁着夜色离开了。
毕竟朢京的乱是短暂的，须得趁着机会逃得越远越好。
浣花楼众早在距离此处一百里的镇子里置了一个小房子，他们将在那里会面聚头，再协同离开。
一百里，对于普通人来说不算太近，但对于慕云晗等人来说并不太远。
短暂的补充体力之后，他们继续赶路。
因为京中局势紧张，一路并不太平，随时可以看到军队出没。
一行人直到半夜时分才算赶到地头。
小蔡刚要敲门，门便自动开了。
一个人戴着兜帽披风，挑着灯笼，静静地站在门后，不言不语。
慕云晗看到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眼泪瞬间滚落出来，她怕自己失态，赶紧捂住嘴。
医长老也是擦着眼角，轻轻叹气：“这可真是太好了。”
小蔡等人都很激动，跪下去使劲磕了三个响头。
顾凤麟微微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再将手递给慕云晗。
慕云晗将手放到他掌中，他轻轻包裹住她的手，微凉，瘦削，却有力。
昏暗的灯光照耀着满桌的菜，小米唇角噙着笑意，忙着给众人斟酒：“多吃些，锅里还有，管够！”
“第一杯酒，敬给死去的兄弟们。”
顾凤麟声音微哑，缓缓将酒洒在地上，他始终没有取下兜帽，并不想让自己此刻的模样暴露于人前。
“第二杯酒，敬给夫人。”他举起酒杯，看向慕云晗：“感谢你不离不弃。”
慕云晗莫名其妙红了脸：“一家人应该的。”
“互敬，互敬。”小米起哄。
顾凤麟笑笑，和慕云晗一起饮尽杯中之酒，再斟满酒杯，依次敬过去。

第3135章 情怯
夜深人静，小小的空间狭窄阴暗。
一盏黄豆大小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照亮面前的方寸之地，却照不亮床铺深处。
慕云晗瘫在床上，明明很累，却兴奋得睡不着。
顾凤麟吃过饭之后，借口要和医长老说话，就消失到现在。
她虽然很想立刻见到他，却也知道分别这么多年，他总是有很多事要和医长老说的。
比如说鹰老的身后事。
鹰老死在几年前的追捕行动之中，他为了让医长老顺利逃走，被乱箭射死，尸骨无存。
她早在与医长老联系之初，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却一直没有告诉顾凤麟，为的就是不让他难过。
此外医长老还有两个随行的徒弟，死了一个，活了一个。
活着的那一个之前留在碧云宫，并未跟着慕云晗等人去思乡别苑，叛乱起来的时候，小蔡悄悄把人送出去了。
此刻人已和浣花楼的另一拨人踏上了回家的路，倒也不必担心。
慕云晗想着这些事，想着东阳侯发现她不见了之后的反应，轻轻叹息了一声。
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卷进来一股冷风。
顾凤麟蹑手蹑脚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回身关门，再转过头，伸手取下兜帽，眸子抬起，正好和慕云晗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一时之间，二人都有些难言的尴尬不自在。
顾凤麟艰难地冲着慕云晗一笑，伸手去捞兜帽，试图遮住自己光溜溜、红彤彤的脑袋。
之前糊里糊涂时，他隐约知道自己是丑陋可怕的，但顾不了那么多。
意识逐渐复苏之后，他知道自己是丑陋可怕的，但见到她的欢喜和激动压住了自卑和痛苦。
他想活着和她想回家，想拥抱亲吻宠爱幸幸。
没照过镜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丑。
及至逃出生天，第一次照了镜子，他就不想再让这副模样吓到别人，尤其是让慕云晗再看到。
刚才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却没想到她居然醒着。
而他，居然就这样当着她的面，大喇喇地把兜帽解下来。
慕云晗没有阻止顾凤麟。
爱美之心，人之常情，何况是他这样的人。
她面色如常，微笑着道：“我等你很久了，好困，这几天都没怎么睡。
说来也是奇怪，过去几年我一个人睡，好像也没觉得入睡有多么艰难。
这次和你分开，却是睡不着了，明明累得和狗一样，全身都疼，可就是睡不着，烦躁难受得不得了。
所以你赶紧过来，把你的胳膊给我做枕头，要困死了。”
她掩着口打个呵欠，眼角瞅到顾凤麟脸上露出内疚心疼的神色来，便使劲催他：“快快快！”
顾凤麟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吹灭了灯。
近情情怯，他尚且在是否脱下外袍和帽子之间犹豫，一只温热的手已经准确无误地抓住他，并拽着他往床上拖。
他明明力大无穷，轻轻一挥就可以把慕云晗推出去老远。
可他并没有，相反，他跌跌撞撞地任由她将他拖过去，任由她钻到他怀中。

第3136章 安宁
黑暗之中，她看不到他的模样。
这让顾凤麟多了几分自在和平静，如果可以，他希望在自己痊愈以前，都不要让她看到此刻的模样。
红皮怪。
桢王这样叫他的时候，那些人看到他之后惊吓恐怖的模样，他都记得。
“这几天大家都累了，别胡思乱想，抓紧时间休息，明天就离开。”
慕云晗打个呵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
顾凤麟睁着眼睛想了很久，终于抵不住困意来袭，睡着了。
一夜无话，早上，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迎着朝阳灿烂的日光，他下意识地伸手挡住脸。
却突然察觉到，身边早已经没有人。
被窝是凉的，慕云晗不见了，她的衣物全都不见了。
他惊慌起床，不可名状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他忘了戴上兜帽，使劲推开房门，准备出去找人。
却见她沐浴着朝阳而来，手里拿着托盘，托盘上粗瓷碗里的葱油面散发着氤氲热气，温润了她的眉眼，令她柔美得不可方物。
“快来尝尝我做的面，早就想给你煮一碗面了，可算得偿所愿啦。”
慕云晗微笑着，很自然地越过他进了屋子，将面放在桌上，招呼他：“快来吃啊，愣着做什么？”
她平静自然，就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顾凤麟微微笑了，躁动的心情也跟着安宁下来。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端过大的那一碗面，低头吃起来。
慕云晗拿起筷子去吃小的一碗，一口热面下肚，再喝一口鲜美的汤，她陶醉地道：“我的手艺真好。”
“自夸的本领见长。”顾凤麟忍不住抬手刮了她的鼻尖一下，完全忘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有人循着香味而来，站在门口大呼小叫：“晗丫头！死没良心的！吃独食！”
医长老眼角尚且糊着眼屎，头发乱糟糟的，激动得跺脚：“是谁舌绽莲花，说要给我做多少好吃的，这才第一天，就原形毕露了！”
慕云晗微笑：“汤料已经备好，让小米给您老下面就好。不然您没醒，面坨了怎么好？”
医长老立刻冲了出去，行动太过匆忙，以至于甩掉了一只鞋子，他又狼狈地冲回来，捡起鞋子再次冲出去。
边跑边小声唠叨：“饿死老子了，齐国的东西真难吃啊，那是猪食，不是人吃的。”
“我吃了很久的猪食。”顾凤麟吃完面条，突然说道。
慕云晗抬眼看着他，有一点紧张。
“不过以后我会重新做回人，因为有你在。”他将手轻轻盖在她的手上，很认真地凝视着她：“谢谢你。”
慕云晗轻笑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以后，我们母女要靠你照顾啦，辛苦了。”
“谁？”顾凤麟低喝一声，手中筷子直射窗户。
“别呀！”窗户下方伸出几个脑袋，分别是医长老、小米、慕立、小蔡。
几个人人都是嬉皮笑脸，笑得开心，齐声道：“我们是来感谢夫人的，她做的面太好吃啦！”

第3137章 失踪
中午时分，几人分头离开。
小蔡和慕立重回京城——慕二娘子尚在宫中，他们得等她从宫中出来，再接着她回去，这是事先安排好的。
慕云晗等人则前往赵齐边境。
路引是早就准备好的，慕云晗手里除了金镶白玉牌之外，还有一块青玉牌。
白玉牌太过引人注目，要留到关键时刻才能使用。
青玉牌是中级头目所用，既可以威慑人，又不至于引起太多人注目，刚好。
晏有道暴毙，身后没有确定继承人。
李贵妃虽然弄权，到底不比昔日的顾明月。
她想要掌握朝政，还得看朝臣、宗室、诸皇子是否乐意，这中间有得抓扯。
只要他们走得够快，路引加上这两块牌子，足够保证他们抢在抓捕令出京之前平安抵达宝江。
渡过宝江，基本也就安全了。
慕云晗、小米、医长老各自换了一副装扮，顾凤麟则是从头遮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还被兜帽披风遮了大半。
四人四匹马，一路迎着寒风往南而去，但有问询阻拦，慕云晗只需祭出青玉牌，说一声阎王殿奉命办差，再无人敢多问。
朢京皇宫之中。
东阳侯拖着一身疲倦回到居所，看到空荡荡的屋子，呆坐片刻，流了眼泪。
他从思乡别苑护送晏有道灵柩回宫，面临的是宗室、诸皇子，以及诸大臣的种种怀疑、喝问、设计。
他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冷静厉害，该哭就哭，该辩解就辩解，该质问反驳也不会怯场，有条有理，有礼有节，分寸得当。
加上有苟宦官、唐尧、在场侍卫的作证，李贵妃的偏心护佑，他得以平安过关，还被证明忠义无双——
以文弱之身，在动乱之际，不顾个人安危，抢出了齐皇的遗体，这是值得褒扬的。
等到他自己站稳了，他就想为慕云晗争一点好处，毕竟当时若没有她，他和苟宦官也不能平安活到现在，更不能立下功劳。
然而这个提议被李贵妃有意忽略过去，他再提，苟宦官拦住了他：
“侯爷还没看出来吗？贵妃娘娘并不想让邹娘子太过出众，不然就不好把控了。
贵妃娘娘不会要她的命，却想将她牢牢攥在手里，所以您啊，别再提这事儿了，急不得。”
他听了苟宦官的话，按下此事，想和小米商量一下。
然而小米已经不在，据和她一起的宫人说，贤妃叛乱当日，小米因为担心他和慕云晗，想要出宫送信示警，那之后就失去了影踪。
他连忙组织人手去找，得知当日有好些宫人失踪死亡，都是遭了乱军的手。
贤妃更是下令，但有私自出宫出京者，一律就地格杀。
有人找到了小米的佩刀，刀刃已断，上有血，显然是凶多吉少了。
接下来，别苑传来消息，江维纵火奔逃，慕云晗带人追捕，失踪。
他又匆忙叫人去寻慕立，得到的消息是，叛乱当日，小米曾去找到慕立，兄妹二人一起出的门，说是要去别苑报信。
之后，再未有人见到慕立。

第3138章 倔强
东阳侯擦去眼角的泪。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既为邹氏三姐弟的失踪而痛苦，又觉着他大概是被骗了。
可他还是期盼着他们都没死，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继续和他同甘共苦。
他难过地弯下腰去，使劲抵着胃。
胃疼得受不了，连带着脑门一抽一抽地疼。
有人敲响房门，低声说道“侯爷，贵妃娘娘有令，即日起，住在宫中的所有外臣立即搬出皇宫。”
“知道了，我这就走。”
他苦笑，晏有道死了，阖宫的妃嫔尽是新寡，且年少美貌的多，他再留下来当然不妥。
他留恋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大概，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那姐妹俩了吧。
他去收拾行李，意外现行李早就收拾妥当，稳稳妥妥地放在一口大箱子里。
然而贵重的金玉银票等物却是寥寥无几，多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他愣了片刻，再次苦笑。
就算是她们拿走了，那就拿走吧。
他这条命，是邹蕙娘捡回来的，是她一路引导护持，他才能走到现在。
钱财乃是身外之物，能用这些钱财换回今日的身份地位，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气运。
又有人敲响房门，他以为是宫人催促，不由沉了脸，冷喝“我收拾好就走，娘娘那里我自会交待。”
却听温婉女声轻轻响起“侯爷，是我。”
门开处，锦绣馆主慕二娘子带着那条老狗，安静地站在夕阳余晖之中。
慕二娘子老得厉害，原本花白的头，已是尽数雪白。
“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东阳侯大吃一惊，忙着把她让进去。
慕二娘子深施一礼，在椅子上落了座，轻描淡写“没什么，夜里不好安眠，头总是要白得快些。”
东阳侯手忙脚乱给她斟茶，然而他找不到热水和茶叶，叫唤宫人，又嫌来的人粗笨脏污，于是急得满头大汗。
“侯爷不必忙碌，我问您几句话就走。”慕二娘子温和得很“来之前，我曾去拜见贵妃娘娘，她允许我来的。”
既然过了明路，肯定是和齐皇有关的事。
东阳侯正襟危坐“娘娘要问什么？”
慕二娘子沉默片刻才道“他走得痛苦吗？”
东阳侯想起齐皇临死前的得意和绝望，轻轻叹息“不是很安宁。”
慕二娘子蹙起眉头“怎么不安宁？可否说得细一些？”
东阳侯同情地看着她。
他对锦绣馆主和晏有道的过往并不清楚，只知道她和晏有道从前有无数瓜葛遗憾。
好不容易再次相聚，却已物是人非。
宫中都在传言，慕二娘子一直心系齐皇，求而不得，是个可怜人。
“还是不提了吧，其实也不算是很痛苦。”东阳侯对着这么一个年老无害的可怜女人，硬不起心肠。
“您就看在从前我尽力指点您针线的份上，告诉我吧。”慕二娘子很坚持。
她脚边匍匐着的那条大黑狗也竖起耳朵，非常认真地看着东阳侯。
一人一狗充满了倔强。

第3139章 哭笑
东阳侯无奈，只好将晏有道死前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慕二娘子面无表情地追问：“你说他薨逝之时，全身都浸出了血？”
得到肯定之后，她再次追问：“那他当时是否神智清醒？”
东阳侯不确定这个事，他很认真地想了片刻，说道：“应该是在昏厥之后，才开始流血的。”
慕二娘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样啊，那他是痛晕过去的吗？”
东阳侯看她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心里充满了同情：“是的，应该是非常疼。”
慕二娘子捂住了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这是意外，谁也想不到，既然已经发生了，总是还要继续向前看的，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得尽力活得好一点才行。”
东阳侯手忙脚乱，想要安慰慕二娘子：“您别哭了，同时天涯沦落人，以后我会照料您的。”
慕二娘子却始终不肯把袖子拿开，只哑声道：“您怎么照顾我呢？”
东阳侯呆了片刻，说道：“您今后打算怎么办？还想继续在宫里住着吗？若是不想，就去我府里住吧，我没有娘亲，把您当成家中老人供养，如何？”
“这里本来就不是我的家，我和这些人也没什么关系，住在这里是占别人的房子，若能，我想回家。
毕竟已经老了，想要死在家乡。不知侯爷是否方便为我在贵妃面前美言几句？我这些年略有节余，可以用来打通关节。”
慕二娘子说得很慢，声音模糊，始终不肯将袖子拿开露出脸来，看得出来她的情绪很激动。
这是在默默流泪吧，东阳侯心说，真可怜。
“好，这不是什么大事，贵妃娘娘为人挺好的，我去给您说，您先回去等消息吧。”
慕二娘子掩着脸起身告辞。
将行时，她轻声道：“之前珊娘姑娘将要出宫时，曾去看望过我，托我给侯爷带句话。”
东阳侯睁大眼睛：“什么？她说了什么？”
“珊娘说，您的行李她早收拾好了，命人送回了府里，钥匙就在放紧要东西的地方。
又说，她此去凶多吉少，大概不能再回来了，她替姐姐和弟弟感谢您这些年的照料，愿您平安康健，富贵长寿。”
慕二娘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东阳侯愣了片刻，轻声道：“我当然会平安康健，富贵长寿的，我将来，会活一百岁。不能让你们小看了我，说我只是个哭哭啼啼的男人。”
他拖着脚步走到床边，在床柱内侧的凹陷处摸索片刻，摸出一把钥匙。
他低下头小声地哭起来：“我要像样地活一百岁，就这样说定了。”
门外，寂静的宫道上。
慕二娘子拿开遮挡着脸的袖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惬意地笑了。
新生仰着头，使劲舔她的手，大黑脸上唇角微翘，俨然是一副笑脸。
“知道他死得够惨够痛，我就放心了。”慕二娘子摸着新生的头，小声说道。
刚才她真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迫不得已只好用袖子遮住了脸。

第3140章 神算
李贵妃忙着争权夺利，自是顾不得区区一个慕二娘子。
慕二娘子一直悄无声息，不是晏有道的后妃，从未于她造成任何损害不快，后期更是归顺于她。
属于那种既无害，又没什么用的角色，这种时候想要离宫几乎是理所当然的。
因此东阳侯才开了口，李贵妃就爽快地答应了，还让人给了慕二娘子一些赏赐，送她出宫去。
慕二娘子带着新生，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悄无声息地出了皇宫，跟着住进了东阳侯府。
东阳侯怜她年老孤独，似无根浮萍，待她为上宾，忙里忙外为她准备路引等物，又力劝她，此时局势不稳，不如先等些日子，他再派人送她回去。
慕二娘子谢过应下，安安静静住下来。
东阳侯松一口气，这才有空去看小米给他收拾的行李。
钥匙打开箱子，里头满满当当都是贵重物品，还有许多金银。
他粗略一看，就知道那姐妹俩分文未动。
他不由心生感慨，同时也更难受了，将手往里一插，找到薄薄一封信。
信是慕云晗写的，只有一个建议，那就是让他收编苟宦官的力量，成为唐尧、李贵妃、幼帝之间的调和者、联系人，逐步培植自己的势力。
“公子聪明好学识时务，就一直这样下去吧，会平安康健，吉祥如意的……”
信的最后一句是好话，东阳侯沉默许久，微微笑了。
不管这姐弟三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想，她们应该已经得到了想要的。
而他，也终于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需要的是什么，应该怎么活。
接下来便是一连串的争权夺利大洗牌，皇子们都想做皇帝，李贵妃和东阳侯却只想让纯美人所出的七皇子上位。
东阳侯忙得几天几夜没合眼，好不容易得空回到府里，得知慕二娘子已经走了。
大家萍水相逢，彼此交往有限，既然她坚持要走，那就自有理由。
或是真的等不得了，想早些归家。
或是见局势不稳，生怕被他拖累。
各有各命。东阳侯豁达一笑，将此事放下不提。
却说慕立和小蔡接到慕二娘子和新生，便扮作东阳侯府护送她的侍卫，直奔赵齐边境而去。
慕二娘子一路上心神不宁，看到与慕樱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就总想着追上去一探究竟，生怕错过。
慕立和小蔡知她心事，也不催促，一路寻着往前，却是拖慢了行程。
谁知慕樱不曾遇着，倒遇着一个熟人。
这一日，三人早起赶路，正吃早饭时，有行商呼啦啦冲过去围住一个年轻男人，口称神算子，愿出高价请他算算自己最近的生意财运如何。
却又因那神算子一天只算一卦，众人便争着出价，互相排挤，大打出手。
慕二娘子心里有事，找来伙计打听：“算得很准吗？”
伙计得意洋洋：“来我们这里三天，每天一卦，准得不得了，不然您瞧，这些商人都是精明的，他们的钱可不好赚呢。”
慕二娘子便和慕立、小蔡商量：“不如让他卜一卦。”

第3141章 不同
慕立和小蔡不欲多生事端，只是看到慕二娘子眼里的哀求之意，终究不忍，因此应下。
小蔡道：“那您不能往这里坐，咱们先寻个妥当地儿坐了，悄悄把那神算请过来。”
慕二娘子不停道谢，乖乖听他二人安排。
小蔡领着她往外头去，慕立去寻那神棍。
卜卦的人将那神棍围得水泄不通，慕立要往里挤，就被一个老太太一把揪住，大声喝骂：“你这年轻人要脸不要脸？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仗着年轻力壮硬往里挤是不是不要脸？”
老太太喷了慕立一脸口水，慕立有些火大，想说大家不都往里挤吗？怎么轮到他就是不要脸了。
可是看看四周无数双眼睛盯着的，生怕多惹事端，只好忍了下来。
却听那神棍在人群之中大声道：“你们再这样我就不干了！本是为了造福大众，为大伙儿排忧解难，结果因为我的缘故生出事端，那就没意思了！”
众人顿时一阵嚷嚷：“那怎么行？不行的，神仙，活神仙，看我们可怜，行行好吧……”
慕立被隔在外头，想看清那神棍也不能，索性拖条长凳过去，一跃而上，居高临下往里看。
一看，是个穿个青布长衫，头发梳得光亮整齐，年不过二十的年轻男人，长得斯文清秀，板着块脸，装得一本正经，正义凛然。
再看，他就“哧”的一声笑了，那不是周以夫么？好好的读书人倒是改行做了神棍。
他笑声突兀，引起一片怒目。
周以夫自然也听见了，抬头一看，心中一跳，顿时呆住了。
慕立也不多说，跳下长凳就走。
只听周以夫在后头大声喊道：“今天的有缘人已经出现，你们速速散了，明天我算三个！”
众人自是不肯散的，呜呜嚷嚷，揪住不放。
慕立冷眼旁观，且看周以夫要怎么办。
却见周以夫大叫一声：“我的心口好痛！”眼睛往上一翻，仰倒在地。
有人伸手去摸，骇然大叫：“没气了！”
众人大吃一惊，顿作鸟兽散。
片刻后，周以夫睁开半只眼睛左右逡巡一番，猛地蹿起，飞快往外跑。
慕立站在门外，见状回身往前。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僻静处，周以夫追上去，惊喜道：“小立哥，你怎会在此？”
慕樱从前便是称呼慕立叫“小立哥”，周以夫也跟着这样叫，并不因为慕立身份不同而瞧不起他。
慕立眼里露出几分温情，和颜悦色：“二公子怎会在此？”
周以夫叹了口气，苦笑：“我来找小樱，一路寻访到朢京，就失去踪迹了，后来京里乱起来，我觉着不妙，就往外头来了。
这路上不是没有盘缠么？早年在神官宫书楼里读了几年书，得到大人指点，略微懂一些卜算之术，所以……”
他不好意思地笑着，“学艺不精，怕说错了坏事，一天只算一卦，安稳。”
慕立想着他刚才的样子，也笑了：“挺好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二公子如今和从前大不相同。”

第3142章 狗精
从前周以夫聪明是真聪明，却始终是个高高在上、斯文儒雅的读书人。
经过这一遭历练，才算是真正练出来了，能上能下，能屈能伸。
这样的人，不管遇到什么境遇，总能活得更久更好一些。
慕立觉着挺好的。
二人并肩去寻慕二娘子和小蔡，路上说起慕樱。
慕立有意将慕樱拐走阎王殿最年轻、最有前途的“筷子”的事瞒了，只说慕樱已经逃走，应该是往赵国方向去了。
周以夫呆了片刻，突地笑起来：“我早知道她是最聪明的，运气也好，总能绝处逢生。”
他说这话时，眉眼语气之间满是骄傲，与有荣焉。
慕立简直不忍多看，心说这小伙子要是知道慕樱的光荣事迹，不知会怎么想。
周以夫识趣，并不多问慕立怎会在此出现，只问慕云晗等人是否还好。
得到确认之后，便只说些齐国的时局。
“人在不顺之时才爱问卜算命，你看这么多人拼命抢着要我算卦，说明他们的日子不好过呢。
连年征战，十室九空，又逢灾年，还一直赢不了，这仗很快就不能打了。新君登基，第一件事就是休战……”
周以夫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忽见迎面走来一条大黑狗，下意识地就站住了，往慕立身后藏。
原以为那大黑狗只是擦身而过，谁想大黑狗竟然走到他身边停下来不走了，仰着头贱兮兮地盯着他看。
周以夫头皮发麻，脸色煞白，紧紧抓住慕立的袖子，干笑：“哈哈哈~小立哥，你怀里是不是藏了鸡腿啊，这狗都……”
“哎哟~”他惨叫起来，暴跳如遭雷击，却是那黑狗居然咬住了他的腿。
“我们无冤无仇，狗兄……”他扑下去，将手紧紧攥住黑狗的耳朵，想逼它松口。
那黑狗却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晃头。
他这才发现，黑狗咬住的只是他的裤腿，并不是他的腿。
“你这死狗咋这么贱呢？”周以夫当着慕立的面丢了脸，很是愤怒。
黑狗咆哮龇牙，他便又吓得往后缩，张着双臂虚张声势：“我不怕你的，来呀，来呀，拼个鱼死网破……”
“新生！”慕立喝了一声，那黑狗便松了口，翻着白眼贼兮兮地看着周以夫，唇角上翘，是个笑模样。
周以夫以为自己看错了，这真是条狗么？分明成精了吧？
灵光乍现，他指着新生叫道：“它就是那条通人性的大黑狗！新生！”
新生的嘴角翘得更高，仿佛再说，是我，我就是！
慕立笑一声，拍拍新生的狗头，说道：“走吧。”
周以夫却不忙了，匆匆忙忙将自己的衣裳头发整理了一通，紧张地问慕立：“勉强过得去吧？”
慕立道：“非常时期，就不计较这些了。”
这话引得周以夫十分不自在，硬着头皮走进去，飞快瞟一眼，就对着慕二娘子深深行礼：“学生周以夫，见过夫人。”
慕二娘子不明所以，慕立连忙解释：“这就是刚才夫人要见的那位神棍……神算。”

第3143章 丈母娘
“神算……”慕二娘子颇有些失望，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都只是年轻规矩的读书人，并没有半点神算的仙风道骨。
周以夫看出她的失望，生恐被她当做骗子坏人，毁去好印象，赶紧站直了，笑眯眯地道：
“我出来寻找小樱，走到此处盘缠用尽，又怕被当做奸细抓起来，迫不得已想了这么个法子混口饭吃。
也不敢贪心，每日只算一卦，钱够用就行，到叫夫人笑话了，真是羞愧。”
慕二娘子一听这话，立刻欢喜起来：“你认识我们小樱？”
周以夫忙扶她坐下，说道：“认识，我们两家庄子比邻，我又常去神官宫读书，和她一起听从顾大人教诲，有同窗之谊。
逆王叛乱，我二人又一同外出避祸逃难，隐居凌霄神殿，是生死过命的交情。”
他的脸微微红起来，有些不自在地道：“后来听说她不见了，我闲着也是闲着，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在家一直读的死书，正好出来游历了……”
慕二娘子听着，不由暗暗点头，再看周以夫就顺眼起来。
她是慕樱的母亲，多年前便因晏有道的缘故，迫不得已抛弃尚在幼年的孩子去国离家，远行千里，心中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十分内疚。
分别多年，突然出来一个年轻男子，出身良好，俊秀，斯文，有礼，乱世之中有生存之道，还能保持本我不贪心，这非常好。
关键是，这孩子他懂得分寸！
分明是特意寻找慕樱而来，却因男未婚女未嫁，名分未定，便只说自己是为了游历，并不多说别的。
可以说是为慕樱考虑得很周到了。
这样，将来即使二人不成，也不会给女方造成任何困扰和声名上的损失。
慕二娘子越想越觉得周以夫真不错，眼里顿时迸发出慈爱的光芒，直接当女婿看待了。
周以夫发现，少不得更加小心周到，博取更多好感。
慕立和小蔡对视一眼，少不得拿话打岔：“天色不早，咱们该赶路了，二公子您是怎么打算的？”
周以夫笑道：“既然小樱已往齐国方向而去，那我留下来也是没用，我自是跟着你们一起走了。”
“对，正是这个道理。”慕二娘子笑一声，殷勤问他：“吃过早饭没有？若是没有，赶紧吃一些。”
周以夫忙道：“还没来得及呢。”
慕二娘子赶紧张罗着给他叫早饭，二人说说笑笑，倒真像一家人似的。
慕立与小蔡交换一下眼色，分派好了角色。
小蔡过去，耷拉着唇角，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方才看周二公子好像很怕狗？”
周以夫的表情便有些不自在，却也没有遮掩，大大方方地道：“我这一路上被狗追怕了，腿上还有一个疤呢。”
“原来如此啊。”小蔡阴阳怪气，拖声曳气，“从来都是狗怕我，不是我怕狗，你得再练练啊。”
慕二娘子立刻白小蔡一眼，再笑眯眯地看着周以夫：“怕狗很正常的了，我没养新生以前也是怕的。”

第3144章 内疚
“路上你多和新生相处，染了它的味儿，其他狗就不敢惹你了。”
慕二娘子的态度温和得很，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周以夫笑得憨厚：“好！我听您的！”
慕立使个眼色，让小蔡别说了，他自己把慕二娘子叫到一旁，小声道：
“夫人，这越往南走，天气越热。既是要带上周二公子，少不得为他添些衣物。
我看他是个好强的，周身只得一件旧棉袍，恐怕也不好意思要咱们的。
我若问他尺寸喜好，他必然不肯说，您是女子，通针线活儿，这事儿还得仰仗您操心呢。”
这话算是说到慕二娘子心里去了：“那是自然，趁他吃着，咱俩去给他买两件换洗衣裳。”
慕立就陪着她一起出去，边走边和她说起慕樱和周以夫的往事。
他不住口地夸赞周以夫：“……聪慧得很，全身都是心眼子，好些老江湖和他打交道也未必能赢。”
见慕二娘子脸色有一点点不好看，立刻转折：“不过很有血性，夫人也不必担心他人品不好，经过东家和大人掌眼的，人品过硬！”
慕二娘子笑道：“我就是这样想的，这孩子若是个坏的，晗晗和阿麟也不会把他留在身边教导，还让他和小樱做玩伴。”
慕立道：“那是，只是，他越是好，下仆越是忧虑啊。”
慕二娘子奇怪了：“他人品好、为人好是好事，你忧虑什么？”
慕立这才将阎王殿“筷子”的事儿说了：“本来这事儿是道听途说，谁也不知道真假，因此东家没和您说，下仆也就没说。
今日遇着周二公子，却是不得不说，这分寸不好把握，对他太过亲近，也怕他生出误会。
万一将来两下里见面，小樱又改了主意，或是阴差阳错什么的，那就尴尬了。”
慕二娘子顿时愣住，半晌，喃喃地道：“这可真的是不好，万一真的那什么，周小二可怎么好？你放心，我知道分寸，不会和他乱许诺的。”
慕立松一口气，又劝：“那您见着小樱和那位，也别乱发火……”
慕二娘子苦笑：“我发什么火？生了她却没养她，丢下她就走了，怎么有脸骂她？
见了面，好歹也得弄清楚事由再好好地说，张嘴就骂，没有那个道理。”
慕立暗暗点头，觉着主母通情达理，这差事就好办。
到了成衣铺子，慕二娘子对周以夫心怀内疚，非得给他挑了两身好衣服。
只是因了这件事，到底影响心情，慕二娘子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见着周以夫，她又笑了，笑容仍然温和，态度却是没有之前亲近，隔了一层，再不敢把人当女婿看。
周以夫敏锐得很，几句话试探下来，就知道慕二娘子待他的态度有了改变。
却也不多说，照旧谦恭勤快，对待三人既殷勤又适合，不卑不亢，就连小蔡这个挑剔的，也忍不住夸他一声好。
慕二娘子和新生走不快，他们的行程也快不起来。
一路往南，天气越走越热，途中果然遇到齐军休战退军。

第3145章 抢劫
齐军数量众多，耗费巨大，早已是山穷水尽，穷得叮当作响。
这一撤军，军需辎重尽数从沿途取用，因晏有道已死，无人压制，所过之处无不是乌烟瘴气，怨声载道。
慕二娘子等人虽尽力避开，却还是被一队士兵拦住了去路。
因不敢横生枝节，只能忍气吞声，任由齐军抢走了包袱财物，就连租的马车也被征收了。
小蔡、周以夫、慕立三人的内裤鞋袜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藏在里头的碎银和银票被洗劫一空。
慕二娘子的簪钗饰品荷包也被抢了个精光。
转瞬之间，四人一狗赤贫如洗。
小蔡耷拉着唇角道：“还好，给咱们留了一身衣服，听说有衣裳鞋袜都被抢光了的，那多不哈意思啊。”
周以夫道：“幸好没抢咱们的路引，说咱们是奸细，打杀咱们的人。”
慕二娘子也道：“幸好没人想吃狗肉，没人动手动脚。”
慕立凉凉地道：“说得很是，不过眼看天色就要黑了，咱们今晚住哪里，吃什么呢？”
小蔡冷冷一笑：“不就是住个店，吃个饭吗？还难得住人？小爷我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不许抢劫。”慕二娘子说道。
周以夫跃跃欲试：“我去给人算卦。只要有人愿意，就一直算下去，赚钱糊口才是最紧要的。”
新生立刻跑到他脚边蹭蹭他，仰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使劲摇尾巴。
“有奶就是娘，我算看清楚你的狗脸了！”小蔡虚点一下新生，笑了起来：“走吧，咱们跟着周神算混饭吃。”
周以夫踌躇满志，撕一块里布，找根烧过的炭条，写个“铁口直断”，用根树枝挂着，领着三人一狗往前方城镇里去。
前方城镇里正乱着，好些人家呼天抢地，都在为自己刚被抢走的粮食财物哭个不停。
更有甚者，家中娇养的女孩子和年轻媳妇也遭了毒手，真是伸冤都没地儿去。
几人在城里绕到天黑，也没人搭理他们。
周以夫急了，瞅准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大娘，迎上去装神弄鬼：“这位大娘，我看你印堂发黑，想来近日会有横祸，待我为你算上一卦，趋吉避凶如何？”
老大娘抬眼瞪着他：“横祸？横祸不是刚受过了吗？这些天杀的，一粒粮食都不给我留！真让我死了才好！来呀！弄死我好了！”
众人皆被吓了一跳，随即就有些好笑，且看周以夫要怎么应对。
“没粮食了啊？那您可以借一点，无论如何，总要活下去的。”
周以夫不慌不忙地安慰了老大娘，转头又奔着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去：“这位老爷，我看您印堂发红，好运气就要来了！”
这回那男人没拒绝他：“算算看看？”
周以夫说到口干舌燥，却也不过得了两个冷馒头。
他一个人是够吃了，可还有四张嘴嗷嗷待哺呢。
周以夫愁眉不展，可这会儿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了人，想要找人算命都找不到。
正焦虑时，忽见前方走来一人，冷声恶气：“铁口直断，你且为我卜上一卦？”

第3146章 不顺眼
来人大约二十出头，长腿宽肩，肤白貌美，长了一双傲气十足的丹凤眼，嘴唇微抿，满面冷色。
看着就不是个好惹的。
穿一身素淡的青色长袍，看着不起眼，用料做工却就很精细，再看脚下，精工细作的鹿皮靴子，缀着黄铜靴扣，造价不菲。
显然是个有钱人。
周以夫顿时眉开眼笑：“这位公子，您要算什么？”
丹凤眼冷睨他一眼，冷声恶气：“算姻缘！”
周以夫心说算什么姻缘，若是能算，自己早就给自个儿算了，还轮得到他？
腹诽归腹诽，笑容却极灿烂：“公子瞧着一表人才，正是人中龙凤，这姻缘嘛……”
故意拖长声气不说出来，趁机观察丹凤眼的表情，以便找出破绽，单刀直入。
却见丹凤眼睁圆了眼睛，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他，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意思。
周以夫若是早前单独一人时，见着打不过的肯定是怕的，今天嘛，想着小蔡、慕立、新生就是他坚强的后盾，他是一点都不怕。
当下翻了一个白眼，把高人的风范拿出来：“瞪什么瞪？你在吓唬我么？公子啊，卜算这种事，心诚则灵，倘若不信，不必测算。”
丹凤眼两条长眉高高扬起，似是要发怒，临了又按捺下来，冷道：“我就长得这样儿，吓唬你一个穷算命的做什么？你身上有金子啊？吓唬了你能发财？”
周以夫一听，这不是算命来的，而是找茬来的。
这阴阳怪气的小白脸儿大概是受了女人的气，没地儿撒气，看他好欺负来出气呢。
但他是谁啊，对方既然要文斗，那就文斗呗。
“这么说，您还是信的，还是要算，是吧？”周以夫笑着，拿出龟壳铜钱，再问那人的生辰八字。
丹凤眼随口报了一个，也不知是真还是假。
周以夫又道：“五十两银子一卦。”
你不是很有钱么？那就拿钱出来烧啊！拿不出来？那就是装&#215;。
丹凤眼闻言，吊起眼睛盯着他看，不言不语，只是冷笑：“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傻子？”
“谁说的，您看起来聪明极了！”周以夫熟稔地摆弄着龟壳铜钱，假装看不出来那人的杀意。
“那你给别人说那许久，只要两个冷馒头，问我要五十两银子？”
“什么命值什么价，看您这命格长相，怎么也得五十两银子啊。”
周以夫笑得灿烂，不知怎地，他看丹凤眼第一眼，就觉得分外不顺眼，就像是他三世仇人似的。
“好！我算！你今日若是算不好，老子把你剁成肉酱喂狗！”丹凤眼凑近他，笑得白牙森森。
周以夫由来打个冷战，伸手：“先给钱再算卦。”
丹凤眼扔出一锭雪花银，再扔一张银票，冷笑连连，等他送人头来。
周以夫摆弄一回，面无表情地道：“您这姻缘啊，不好。”
丹凤眼冷笑：“怎么个不好法儿？说来听听。”
“万分艰难，不得祝福，众叛亲离，乃是一时脑壳发昏之举。”

第3147章 看不透
丹凤眼神色倏忽变幻，突地冷笑：“我记错了，适才的生辰八字说错了，换一个。”
周以夫面无表情：“您随意。”
丹凤眼又说了一个生辰八字，周以夫低头再摆弄一回龟壳铜钱，抬眼看向丹凤眼，慢悠悠地道：“万分艰难，不得祝福，众叛亲离，乃是一时脑壳发昏之举。”
丹凤眼勃然大怒，一把揪住周以夫的衣领，大声道：“胡说八道！哪里来的骗子！”
周以夫平静地将衣领上的手拂开，说道：“就算舍不得钱，想赖账，也没必要恼羞成怒吧？”
丹凤眼怒道：“不同的生辰八字，得出一样的卦象，你是找死？”
“占卜，主要讲个机缘，就算生辰八字怎么变，你还是你，就站在我面前，能有多大改变呢？
你听说过随便算个卦，就要问人生辰八字的？那我问你，问天象，问国运，用谁的生辰八字？
两次变更，都得出一样的结论，正好说明我算得准。你应该感到高兴，怎能反倒说我是骗子？”
周以夫不慌不忙，微笑：“现在公子只说，我算得准不准？”
丹凤眼恶狠狠地瞪着他，切齿：“不准！重新算！”
周以夫再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银子，不用算了，我说好！”
丹凤眼深呼吸，手按到刀柄之上，几欲杀人。
慕二娘子在一旁瞧着不妥，走过来劝道：“有话好好说，和气生财，莫要斗气。”
周以夫叫屈：“我是实话实说，是他先动的手。”
慕二娘子就道：“这位小哥，但凡问卦，必然是遇着了难以决断的事儿，心中不安才会求问鬼神。
您一定也不是来找茬的，我看这么着，若是他算得不好，退您的钱就是了。
若是他算得还好，那就好好说话，不要因为不如意就动手伤人，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丹凤眼沉默片刻，道：“是我不该动手，既给了钱，也没打算要回来，不过他得把结果说出来，言语之间客气些。”
他有礼，周以夫也不好逞强：“我不该说你脑壳发昏，这事儿的结果么，不是我不说，是我学艺不精，看不透。
往前一步，或是转机，也或是杀机，总之前程未定，非常艰难，看您怎么想了。”
丹凤眼愣愣的，半晌无言，转身就走。
周以夫反倒有些过意不去，叫住他：“要不，我退你一半银钱？或者，你告诉我住址，我以后问了师父，再告诉你？”
丹凤眼摇摇手，快步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里。
“啧啧，我说你刚才是怎么了，吃火药啦？”
小蔡和慕立围上来，七嘴八舌：“生意上门，你不笑着哄银子，反而端架子惹是生非？怎么回事？他和你有仇啊？”
“没仇，就是看他那样子，莫名其妙火往上拱。”周以夫低头看着那卦象，说道：“我真的看不透。”
“看不透就别看了！天道哪是那么容易看透的。”小蔡一抛银锭，笑道：“走，住店去，有钱了！”

第3148章 皮影戏
这是小地方，只得一家客栈，没得选。
幸亏恰逢战乱，并没有多少人住店，几人顺利入住，吃饱喝足，倒头便睡。
次日早起，叫了伙计准备路上用的干粮，又商量着去成衣铺子买换洗衣裳。
正要出门，忽听大堂里吵吵嚷嚷，一群孩子跑进来，直奔一间屋子去了。
接着又进来几个闲人，说着什么皮影戏。
几人忙着赶路，没太往心里去，也不打算去看。
却听一声虎啸，接着一道男声叫道：“兀那饿虎，吃俺武松一拳！”
其他人倒也罢了，唯独周以夫一个激灵，呆住了。
小蔡见他神色不对，连忙推他一把：“怎么了？”
周以夫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那屋里跑去。
慕二娘子唬了一跳：“他这是？”
慕立稳重，说道：“你们继续准备，我去看看。”
走到门口，却见那屋子里黑黢黢的，四处门窗皆被挡住光亮，唯有正中一道白色幕布，后头亮了灯。
幕布正中有一个小人儿，正大战一只老虎，你来我往，斗得十分精彩。
幕后一人，声音清脆，或是扮演男角，或是扮演老虎，互相对答，十分生动有趣。
却是演的皮影戏。
慕立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皱着眉头摸黑寻找周以夫。
可惜屋里太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人，东看看，西看看，见墙边站了一个男人，便凑过去：“周……”
话未说完，就听那人冷声道：“要看就别嚷嚷，不然把你扔出去。”
气势十分嚣张凶恶，决然不是周以夫。
慕立听出几分耳熟，仔细琢磨回味，想起这是昨日夜里找周以夫算卦的年轻男人。
他当时在一旁仔细观察这人，晓得对方武艺高强，不是善茬儿，因此沉默着退到一旁，另寻周以夫，并不与对方发生冲突。
幕布之上，一人一虎斗到精彩处，引得观众哈哈大笑，连声叫好。
慕立这个从不看这些的，也觉着好看，心想反正周以夫也跑不掉，不如看到这一场戏终了，再点灯寻人。
不一时，戏终，有人拉开帘子，光亮透进来。
一个俊秀少年自幕布后方站起，拿着个盘子朝人群走来，笑得十分讨喜：“诸位看得高兴就给个赏钱啊，不然要饿肚子没饭吃啦。没钱的给个鸡蛋也成！”
慕立看清楚那张脸，顿时傻了。
那不是慕樱吗？
虽然换了男人装扮，可明明确确就是慕樱无疑！
再看不远处，周以夫从凳子上站起来，就和一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里傻乎乎地看着慕樱。
慕立惊喜过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要出事啊！
他赶紧去看丹凤眼，果然丹凤眼眯了眼睛，冷冰冰地瞅着周以夫，手已经握成拳头了。
他当机立断，走上前去拦在慕樱面前，笑道：“小哥！你这皮影戏演得真好！”
慕樱大吃一惊，随即眼里迸发出喜意，睁大眼睛盯着慕立笑道：“承蒙客官夸赞！喜欢就好。”
慕立就道：“稍后想请你单演一场，不知可否？”

第3149章 湿棉花
“好啊，还请客人一旁稍候。”
慕樱笑得更甜了，喜滋滋端着盘子在观众面前转一圈，收回几十个铜钱，几颗糖，两个鸡蛋，一把干枣。
她也不嫌，笑眯眯将铜钱塞进钱袋，把食物放进褡裢，和众人作揖告罪：“今日我有事，不演了，大家明日再来。”
众人意犹未尽，和她说笑几句才离开。
看人都走光了，周以夫这才走上去，痴痴地看着慕樱，小声道：“小樱，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刚才一直缩在角落里，慕樱并未看到他，这会儿看到人，顿时唬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慕立在这出现，她丝毫不觉惊讶，毕竟她不见了，家里肯定是要出来找她的。
但周以夫在这出现，就让人意想不到了。
他一个文弱书生，家里又是望子成龙管得严，居然也能跑这么远，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由不得让人惊讶。
周以夫激动又欢喜，心情澎湃：“我来找你，我……”
他迫不及待想和她诉说几句衷情，却见慕樱十分不自在地打断他的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换个地儿。”
周以夫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就喜滋滋地要告诉她：“我们还有人在外面，你猜不着还有谁在……”
慕立轻咳一声，拉他一把，使个眼色，示意他看旁边。
周以夫虽然激动，却不失警惕，赶紧顺着目光看过去，但见墙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瘦瘦高高的个儿，宽肩长腿，青色长袍，环抱双臂，白脸丹凤眼，面无表情地瞪着他们，比被武松打死的吊睛白额老虎还要凶悍几分。
正是昨天请他卜卦的丹凤眼。
周以夫顿时如鲠在喉，那欢喜顷刻间散了一半，沉默下来。
慕樱悄悄看他一眼，见他没闹，就道：“我们出去吧。”
周以夫喉咙里宛若堵了一大坨湿棉花，费尽力气，硬生生挤出一句：“不用收拾了么？先收拾吧。”
慕樱低声道：“不用，这屋子是和客栈借的，给他们抽成就行，反正也不打算再演了，让他们自己收拾。”
几人一起往外走，却不见那丹凤眼跟出来，回头去看，却见他往幕布那儿去了，低着头收拾皮影戏箱子呢。
周以夫心里酸溜溜的，说不出来的滋味，生怕开口就会说错话，索性沉默着不出声。
慕樱也很沉默，慕立清清嗓子，提醒道：“我们和夫人、新生在一起的，先和你说，你有个数，别当着人失了态。”
慕樱不敢相信：“你说什么？新生？我……娘？”
慕立轻轻点头。
慕樱“唰”地一下就蹿出去了。
“干粮备好了么？快一些。”慕二娘子正催促伙计，忽然觉着身旁有异，回头一瞧，只见一个俊俏的小伙子站在她身边，呆呆地看着她。
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觉着这小伙子的打扮有些奇怪，这头发倒短不长的，扎成个马尾，瞧着就像是剪过的。
她看到小伙子眼里的泪光，微微笑了：“小哥有事吗？”

第3150章 说缘分
“我们这边说话。”慕立赶紧张罗着让大家回房。
慕樱一眨眼，眼泪掉了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悄悄擦去眼泪，埋着头往前走。
新生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轻轻去咬她的裤脚，低声呜咽着用头蹭她的腿。
慕樱没忍住，泪如滂沱。
狗都认得她，亲娘却认不出她！
小蔡和慕立赶紧在一旁挡住旁人的目光，小声提醒慕二娘子：“这是小樱。”
慕二娘子如遭雷击，站在原地路都不会走了。
周以夫忙扶着她往前走，小声道：“您可千万忍住别哭，咱们已经很引人注目了。”
主要是带着新生这么一条狗，真的是走到哪儿都能被人多看两眼。
现在再加上一个会演皮影戏、打扮古怪的慕樱，马上就要成名人了。
慕二娘子强忍着按下眼泪，一直走到屋里，等着关好门窗，才张开手臂哭出来：“小樱，我的女儿！”
慕樱并未如她想像那般，立刻冲到她怀里，与她抱头痛哭，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着头默默掉泪。
慕二娘子不知所措，求救地看向慕立。
慕立轻轻摇头，招呼其他人退出去，只留这母女二人在屋里。
周以夫不明白慕樱为什么别扭：“小樱不高兴吗？我记得之前在澜京，那次元宵节看焰火她出事儿，正是因为瞧着有人像娘亲呢。”
慕立却是隐约明白慕樱的心情：“怎么说呢，夫人走时她还小，正是需要娘的时候，当时真是哭闹了很久，把东家给折腾惨了。
后来不闹了，就不怎么提了，这么多年以来已经习惯没有娘，突然又有了，夫人还没认出她来，估计是不好受。”
周以夫不大懂得这种感觉，却为慕樱难过，沉默片刻，用胳膊肘轻碰慕立，说道：“小立哥，你怎么就连这个也知道？”
慕立淡淡一笑，因为他也是个没爹没娘，被抛弃被虐待，期望之后又失望，绝望之后终于不再想的人啊。
小蔡知道这些过往，目光一扫，把这几个人的心情尽收眼底，唇角往下一拉，不屑地道：
“多大的事儿，这父母子女之间也讲究缘分的，有些人缘分深，有些人缘分浅。就这么回事，该放下的得放下，别和自己过不去。”
周以夫不由想到他和慕樱之间的缘分。
说是缘分浅吧，大家打小就认识，同生共死的，她跑这么远，这么艰难的世道，曲曲折折，也给他找着了。
说是缘分深吧，几次分分合合，中间更有两年断了往来。
她陪同慕云晗离开澜京时未曾告诉他，悄无声息地离开，走得干净利落。
之后他给她带了很多次信，她从未回过，显然自有考量。
更早之前，历经寿王之乱，从神殿回来，他认定她就是想要陪伴一生的女子。
私下里问她意思，想让家中去提亲，她微红了脸，却说不急，家里有难，想多陪家人几年。
这次见面，她身边又多了那个丹凤眼。
从她的经历来说，她和丹凤眼之间必然也有很深的纠葛，大概是同生共死好几回吧。

第3151章 骄傲
周以夫难过得红了眼睛。
他给丹凤眼卜卦算姻缘，看不透丹凤眼的结局，其实换过来，何尝不是看不透自己的结局呢。
联想到之前小蔡和慕立对他的态度，他忍不住问道：“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啊？”
小蔡立刻道：“我不知道。”
慕立左思右想，觉着这事儿避不过去，有些话小樱未必方便和周以夫说，还得他出面，便道：“我知道。”
周以夫伤心又愤怒，他们早就知道，偏瞒着他一个人。
枉他这一路上百般讨巧卖好，都是笑话。
他们想必看他一个人表演，觉得很好笑吧？
倘若是其他人，一定会把这种愤怒发泄出来。
然而周以夫不是普通人，他年少老成，深知这种时候发脾气一点用都没有，只会让彼此之间本就尴尬的关系更加岌岌可危。
因此他只是低头苦笑一声，说道：“我有点事，去外面等你们。”
慕立十分不忍心，追上去说道：“抱歉，之前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们也不确定，不想横生枝节，毕竟小樱遇到的情况很特殊。”
周以夫却道：“我知道，她做事必有原因。不过我想听她自己和我说，可以吗？小立哥？”
他态度坚决，慕立反而无话可说，眼睁睁看着他走了。
“可以啊，这家伙，你看他不声不响的，心眼儿可多了。这会儿听你说，哪里及得上稍后听小樱亲自和他说？
听小樱说往事，必然得独处，机会合适，掰回一局不在话下。
就算不能，委屈难过一下，也能叫小樱内疚一番，至于你呢，糙汉子，人家耐烦听你多说。”
小蔡抱着双臂靠在墙上，笑得怪模怪样：“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我那个时候真是傻，要是有他一半心眼儿，早就成亲了。”
慕立白他一眼：“你的心眼儿也不少啊，昨天馒头不够吃，还骗我去给夫人要水，转眼就抢了剩下的半个馒头。脸厚心又黑。”
小蔡不饶：“我吃半个馒头怎么了？吃着你家的啦？你叫它一声看它应不应啊？”
二人小声斗起嘴来，目光四处逡巡，防着可疑之人在旁窥伺。
周以夫心事重重走出去，站在大堂里看着外面白花花的日光，心里眼里一片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也不知该怎么办。
找小樱谈，他当然是想的，也是怕的。
万一她很明确地和他说：“周以夫，我不喜欢你，感谢你出来找我，但我们不合适。”
那该怎么办？
那个时候，就连留在她身边也不能了。
他也要脸的。
正惶惶然间，忽见一人拎着一口笨重的大箱子走出来，极其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微仰着头，抬着下颌，骄傲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正是丹凤眼儿。
丹凤眼拎着箱子走到门边，用力将箱子放在桌上，再板着脸在一旁坐下，也不说话，就将手指曲起，轻敲桌面。
伙计立刻弓腰赶到，笑得谄媚：“客官要什么？”
丹凤眼儿道：“好茶，细点。”

第3152章 想怎样？
伙计显然是做惯了的，风也似地端来一壶好茶，几碟子细点心，是绿豆糕、豌豆黄、芸豆卷、糖耳朵四样。
周以夫自从出来找慕樱，过的都是苦日子，就没吃过什么细点心，见状不由有些嫉妒加一点点羡慕。
丹凤眼儿却是嫌弃地皱皱眉头：“这茶不是明前的，这几样糕点做得也太粗糙了些，甜的太甜，焦的太焦，面又粗糙。”
伙计赔笑：“还请客官海涵，日子不好过，有这几样已经千难万难了，整个镇子，只有我家有！”
丹凤眼儿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伙计走开，执壶慢条斯理地又倒了一杯茶，敲敲桌面。
周以夫不舍又不屑地收回目光，呵，不就是吃个细点心喝壶茶么？显摆什么？
等他有了钱，回了家，敞开肚皮吃个够，要摆二十四道甜咸点心的那种。
想着，他的肚子不屑地叫了一声，分泌了满嘴口水。
他很生气，按着自己的肚子暗骂：“没出息的吃货！没钱还不能忍，饿死你得了！”
却听丹凤眼儿道：“还傻站着干什么？要我三催四请啊？”
周以夫赶紧往四周看，看他是和谁说话。
可看去看来，整个大堂里除了自己就是丹凤眼儿两个客人。
所以，丹凤眼儿是和自己说话？
周以夫探究地看向丹凤眼。
丹凤眼已经不耐烦了：“还不来坐下？男子汉，婆婆妈妈，扭扭捏捏的，不就是吃个茶点么？怕我下毒害你？”
周以夫也被激起了怒火，当即黑着脸“蹬蹬蹬”走过去，一甩袍脚，在丹凤眼对面坐下，生气地端起茶一口喝了，又捏一块黄生生的豌豆黄塞嘴里使劲嚼着，假装是在嚼丹凤眼的肉。
丹凤眼沉默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并不说话，只慢悠悠地喝茶，也不怎么吃点心。
“你想怎么样？”周以夫用力一拍桌子，倒把丹凤眼吓了一跳。
“我能怎么样？”丹凤眼回过味来，冷笑连连：“还是你能怎么样？”
周以夫顿时垂头丧气。
是呢，他们又能怎么样？明显，主动权是在慕樱手里握着，她说是谁就是谁。
可是……他眼里突然有了几分活气，亮晶晶地盯着丹凤眼：“我看你的样子，也只是个小弟吧？”
“小弟？”丹凤眼默了片刻反应过来，就有些生气：“你才小弟呢！”
“别否认了，你很有钱，但小樱不肯用你的钱，不然她也用不着演皮影戏啊！”
周以夫看着丹凤眼生气又委屈、外强中干的样子，顿觉掰回一局，笑容也灿烂了，声音也大了：“你叫什么名字啊？家住哪里？家里什么营生？家中人口几何？”
“关你屁事！”丹凤眼翻个白眼，反问他：“你呢？叫什么？家住哪里？家里什么营生？家中人口几何？”
周以夫瞅着丹凤眼的表情，慢吞吞地拿捏着腔调：“我叫周以夫，家住澜京，我爹是个小官儿，有几亩薄田，家中人口不多，我行二，上头一个哥哥，底下一个妹妹，其他没了。”

第3153章 不想认
丹凤眼面色倏忽变幻，最终云淡风轻的一笑：“那可真巧，我是朢京人士，我爹也是个小官，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我是独子。”
周以夫直勾勾地看着丹凤眼，他直觉对方在撒谎，然而并没有证据：“你叫什么？”
“钟南。”丹凤眼端起茶杯一口饮尽：“你怎会在这里？”
“想来就来咯。”周以夫火速分析判断一回，确认对方并没有比他占太多优势，尾巴便忍不住翘了起来。
钟南瞅他一眼，微微冷笑：“你的功夫好像不行。”
“你读书好像不行。”周以夫反唇相讥。
“你看过我读书？还是看过我写字？或是看过我的诗词？”钟南不客气地反击：“没看过就别瞎说。”
“那你看过我打拳？怎么就说我不行？”
周以夫刚开了个头，就听钟南道：“书又读得好，功夫也好，岂不是文武双全？”
周以夫顿觉不妥，回头一瞧，但见慕樱等人站在他身后不到一尺远的地方，全都齐刷刷地看着他，表情颇有些奇怪。
显然，把他和钟南最后两句话听进去了。
周以夫一阵沮丧，就好像他在自吹自擂，睁眼说瞎话似的……
他生气地瞪向钟南，都说他心机深沉，这个钟南才叫深沉不要脸。
钟南却是根本不看他，利索地站起来，双眼放光：“小樱，东西都收拾好了，是现在就走吗？”
周以夫眼巴巴地看向慕樱，希望她说：“钟南你别跟着我了，我找到家人啦，再见。”
然而慕樱并没有理睬钟南，而是和他说道：“周二哥，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周以夫不自在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跟着慕樱往外走。
他觉着不踏实，忍不住回头去看慕立等人的表情，看他们是否能给他暗示。
慕立等人倒是没显现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倒是看到钟南变戏法似地拿出一只烧鸡在喂狗。
新生这个狗东西，毫无廉耻、毫无原则地甩着尾巴吃得欢极了。
周以夫愤愤不平，一口气冲到喉咙口，反倒坚强起来，伸脖子缩脖子都是一刀，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慕樱领着他去了街边，花两文钱买了两大碗粗茶一碟瓜子，坐在满是油污的桌旁聊天。
“我不想认我娘。”她小声说道，“她和我说当年离开是迫不得已，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危。
我相信她说的是实话，可我还是不怎么想理她。
她走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她骗我乖乖在家，一会儿就回来了，可她再也没回来。
我每天都在哭，甚至在地上打滚撒泼，不吃饭，以为这样她就会心疼，就会回来带我。可她没回来。
她们说我招人厌不讨人喜欢，拖累姐姐，我怕姐姐不要我，就整日缠着她，吃饭也要她喂，整天挂在她身上。
姐姐没有嫌弃我，是姐姐一点一点地把我养大，一点一点地教我本事，我才能有今天的样子。
在我心里，只有姐姐，只有姐夫，只有哥哥，没有娘，我忘记她长什么样了。”
慕樱的眼泪掉下来。

第3154章 不适合 （因作者文中6章缺失，故3154即3160章）
“别哭了，你是被吓着了，不怪你。”
周以夫心疼地看着慕樱，说道：“她也忘记你长什么样了，可并不妨碍她牵挂你。”
慕樱低头拭泪：“是的，见了面，新生认识我，她却不认识我，我很生气。”
周以夫伸出汗湿的手，一寸一寸往前挪，试探着想要拉住她的手以安慰她。
慕樱却抬起头来看着他低声说道：“我是不是很没良心？她明明是迫不得已，为了我们才被迫离开，可我竟然不想原谅她，也不想和她一起生活。”
周以夫匆忙收回手，说道：“你此刻是在赌气，稍后冷静下来就不会这么想了，血浓于水，至亲骨肉之间，一时生气是常有的，过后就好了。”
慕樱眼里有水雾，有遗憾：“你说得对，血浓于水。咱们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呢？回澜京吗？”
她的话题跳跃得太厉害，周以夫不及细想：“是呀，离家太久，家里不知怎样了，很是牵挂。”
“是我不好。”慕樱说道：“你若不是为了我，也不至于偷跑出来，冒这么大的风险，险些丢了命。”
周以夫笑着摆手：“是我自己任性，和你没关系，别往自己身上乱揽责任。”
“以后打算怎么办？”慕樱和气地道：“你不是江湖人，不能一直漂流江湖，行万卷书，读万里路，你已经做到了。”
“我想用我一身所学报效国家，倘若顾大人的预见实现，我想让赵地的百姓安居乐业。”
周以夫双目湛然，神采奕奕：“小樱，不怕你笑话，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大丈夫须得流芳百世，才不枉走人间一遭！”
慕樱微笑着道：“好志向！我支持你！”
周以夫看着她，紧张地红了脸：“小樱，你嫁给我好不好？我爹娘一定会对你很好，我们一起做事……”
慕樱半垂了头和眸子，静静地听着，并没有立刻反对。
周以夫看到了希望，整个人都快活起来：“我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我有才识，吃苦耐劳，我能让你过好日子……”
“我相信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你也能做到。”
慕樱温声道：“但我回去以后，不会再去澜京，也不会再去繁华之地，你怎么办呢？”
周以夫愣住。
慕樱不去澜京，意味着他必须和他的父母家人分别。
不去繁华之地，意味着他所有的抱负都不能伸展。
“你可能不知道，慕氏和顾氏已经不复存在了。”慕樱温柔地注视着他：“选我，就要放弃前程，放弃理想，这对你不公平。我不想这样。”
“不是这样的！”
周以夫激动起来，陌生的、悲痛的、天要塌下来的感情剧烈地冲刷着他的胸臆。
他失态地紧紧抓住慕樱的手，急急说道：“我可以为你走天涯，也可以放弃一切陪你走到底的。我是真的……”
“不一样。走天涯，是因为知道还会回去，放弃，就意味着再也回不去。周二哥，你不适合寂寂无名的山野生活。”

第3155章 决断
周以夫看着慕樱，突然间流下泪来。
慕樱吓了一跳，手忙脚乱要给他擦泪，临了又收了手，只递过一块帕子，小声道：“你别这样，真的。”
周以夫看到她的动作，由来一阵悲愤委屈。
他那么那么喜欢她，不顾生死跑那么远来寻她，被她气得哭了，她却不肯给他擦泪。
或者说，她不肯给他擦泪，是因为已经想到要避嫌，要让他死心。
他悲伤地瞪着慕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咬牙切齿，却始终生不出恨意。
慕樱为难极了，挠挠后脑，同样红了眼圈：“不然你要我怎么办呢？”
周以夫说：“和我在一起，嫁给我。”
“不能，你理智一点，冷静一些。”
慕樱的态度很坚决，她艰难地笑了笑，冷酷地道：“你就当我其实没那么喜欢你吧，不然这么多年，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她是认真的，周以夫看明白这个，万念俱灰。
他终于没能忍住，蹲下去将头埋在膝盖上，在异国他乡陌生的街头嚎啕大哭。
他还很年轻，生机蓬勃如一株青松。
虽然长年累月读书，却不像其他读书人那样坏了眼睛，驼了腰背。
即便是这样一个狼狈的姿势，线条却也十分温柔漂亮。
慕樱垂着眼，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温柔和怜惜，却也更加坚定。
他虽圆滑世故，其实重情重义。
即便抛弃父母家人，忘却梦想，放弃前途，这三者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也断然不会说出反悔的话，说出不要她的话。
即便将来他为此痛苦万分，他也断然不会表现出来，他只会一如既往陪伴在她身侧，直至郁郁而终。
那不是她想要的，也不会是他想要的。
所以不如让她来，主动替他做这决定，断了这念想。
往后年月，偶尔想起来，总是美好的。
慕樱勾起唇角微微笑了：“唉，我说，你这样哭闹，会惹来麻烦的呢，万一被官府发现怎么办？”
换了其他人，大概这种激动时候会不顾一切地甩一句：“去他的，爱怎么着都行。”
但周以夫不会，他从来冷静理智圆滑世故，知道什么情况下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几乎是立刻停止哭泣，使劲擦了两下眼睛，站起身来警惕地四处张望着，闷声道：“走！”
慕樱虽然很知道他的性情，见状也忍不住笑了。
她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往前走，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周以夫变得很沉默，还有些浑浑噩噩。
一个小偷撞上来偷了他的荷包，他也不知道。
慕樱眼疾手快抓住小偷，抢回荷包，掂一掂，叹息一声：“我去要些水给你擦把脸。”
不然这样子回去，只怕又要引起太多不便和尴尬。
周以夫没拒绝，呆呆地坐在街边任由她打理。
收拾完毕，二人又一前一后地往客栈里走。
钟南抱着手臂在门口眺望，看到他们也不说话，转过身先走了进去。
周以夫原本已经平息的愤懑，这一刻陡然蹿起老高。

第3156章 忧伤
“喂！”周以夫冲着钟南大声喊道。
钟南回身，诧异地挑眉看向他，表示是不是在叫我？
“说的就是你！”周以夫气势汹汹，冲上去，斗鸡似地道：“你哪里比我好？我看你就是个坏东西！”
钟南沉了脸，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怒意。
周以夫挺起胸膛，预备大干一场，反正他这辈子也没做过什么太冲动太出格的事，偶尔来一次也挺好的。
他舍不得把气出在慕樱身上，就只好找钟南的麻烦了。
谁知钟南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勾起唇角冷冷一笑：“没错，我就是个坏东西，也不比你好，但又怎样呢？
有人会在意吗？我在意的人不在意，我不在意的人在意又如何？”
这句话极大地打击了周以夫的自信心。
钟南在意的人当然是慕樱，慕樱和他在一起，显然不在意他是个什么人。
至于其他人，钟南并不在意，所以又能如何？
他沮丧下来，慕立及时冲出来揽住他的肩膀说道：“还说什么呢？快快，天色不早，该赶路了。”
慕樱赶紧搭话：“行李干粮都准备好啦？”
“准备好啦，走，走。”
小蔡拎着一堆东西出来，把皮影戏箱子塞给钟南，把干粮递给周以夫：“都拿稳了啊！最值钱最重要的东西都交给你们了。”
慕二娘子带着新生默默地走在后面，怯怯地看向慕樱。
母女二人刚才在屋里说得并不开心。
虽然误会都说明了，却并没有抱头痛哭相认这种事。
慕樱不哭了之后，就只面无表情地听她诉说，然后只说一句：“我知道了，都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不提这些了。”
至于别的，什么都不肯告诉她。
就算她追问：“你这些日子怎么过来的？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小伙子他对你怎样？”
“就那样，姐夫早年送了我一盒子皮影，我学着学着就会了，靠它勉强可以混个温饱。至于钟南，就那么一回事。”
慕二娘子当然知道慕樱这是不乐意和她多说，因此也不敢多问，生怕惹了厌烦。
这个时候，明显几个年轻人之间是出了问题，她也很担心慕樱处理不好这关系，有心要问又不敢问。
慕樱假装没看见，却问慕立：“刚才说要找个车，找着了没？”
慕立摇头：“没有，这边的大牲口都被征用了。他们说前头有个大集市，过去碰碰运气。”
一行人说着闲话，就把尴尬掩了过去。
走了两天，总算到了那个大集市，此时最后一批撤退的军队已经走了，市面上也差不多稳定下来。
花了重金，算是买了一辆骡车，叫慕二娘子和新生坐上去，脚程就快了起来。
慕樱也叫周以夫去坐车，周以夫本以为钟南会趁机嘲笑他，犟着不肯坐，非得要走。
却见钟南毫不客气地把皮影戏箱子放到车上，似有要抢占座位的意思，他赶紧挤上去，不叫钟南占这便宜。
钟南倒也没说什么，低着头走到一旁去了——并没有去和慕樱说话，戳他眼睛。
周以夫松一口气的同时，莫名忧伤。

第3157章 不讲理
一行人走走停停，从冬走到春，从春走到夏。
仲夏最热时节，终于到了丰城附近。
到了丰城，就已经是原来的赵国地界了。
虽则这个时候丰城还属齐国，但百姓的口音穿着风俗都是赵国的。
几人进了城，看着这一切，心情就变得好起来。
尤其是慕二娘子十分激动，人老了，就想回家，就想和儿女团聚，安生过日子。
慕立一路上都打听过了，知道自晏有道死了之后，齐军开始撤军，蒙嘉那边就趁机渡过宝江穷追猛打，现下已是收回了丰城以南的地界。
换句话说，丰城就是齐国往南的边城。
慕云晗和顾凤麟当初是约好，在宝江附近一个叫邬家镇的地方等他们，然后一起渡江。
但现在，情况有所变化，慕立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已经穿过边境线，去了另一边。
幸亏丰城这里的药膳堂一直都在，那位唐管事瞧着也是个得力能干的，不如去找一找，或许能有线索。
时局不好，整个丰城死气沉沉，满大街最多的就是留下来守城的齐军，老百姓反倒没几个。
因此慕立这一群人走在街上尤为扎眼，大家都是走得小心翼翼，生恐一不小心就惹了麻烦，功亏一篑。
“那里！”慕樱远远看到“药膳堂”三个大字，欢喜得叫起来。
慕立也催促骡子走快些。
眼看就快到药膳堂了，斜刺里走出来一队齐军，领头的是个校尉，沉着块脸，也不知道是被上司骂了还是被打了，总之一看就是凶神恶煞的。
慕立有经验，迅速把骡车赶到街旁，一群人低了头想低调渡过。
谁知那校尉看了他们两眼，突然走过来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哪里来的？”
慕二娘子赶紧把路引拿出来：“军爷，我们是从朢京来的，这是路引……”
校尉态度十分恶劣，一把抢过去，随意瞟了一眼，随口就道：“哪里来的奸细！居然敢拿着假路引招摇撞骗！抓起来！”
众人措手不及，要知道，慕二娘子这份路引是东阳侯精心准备的，上头特别加盖了兵部的大印，为的就是能让她顺利走出齐国。
这一路上，这份路引确实也起了大作用，即便是上次被抢，那些人也没敢做得太绝。
这次，眼看就要走出去了，居然遇着这么个人！
慕立当即黑了脸，上前和校尉理论。
校尉蛮横得很，翻着白眼冷笑：“呵呵，东阳侯府的？没听说过，也不认识！少废话，老子说你是假的，你就是假的！抓起来！”
眼看一场冲突势难避免，钟南突然站出来道：“让我和这位军爷谈一谈。”
周以夫见他气色冷厉，表现得比那校尉还要蛮横几分，不由很是担忧，不顾嫉妒情仇，上前拉了钟南一把，小声道：“别逞能，这些人不讲理的。”
钟南回头看他，神情多有错愕，却又带了几分自嘲：“没关系，我比他们还要不讲理。”
周以夫大急，钟南却已经拂开他的手往前去了。

第3158章 身份
周以夫甚至没能听见钟南究竟和校尉说了什么，就已经看到校尉神色大变，连连躬腰赔礼，并且将慕二娘子的路引退了回来。
钟南还是那副冷厉霸道的样子，斜睨着校尉，阴冷地道：“滚！”
校尉满头大汗，面色青红不定，低着头领着手下一溜烟地走了。
“走吧。”钟南没有回头，而是半垂了头，淡淡地说。
周以夫大为惊异，庆幸又欢喜：“你可以啊……”
俗话说得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刚才想着是要倒霉了，可钟南居然轻易就退了敌。
这不对！
周以夫突然想到，钟南出手阔绰，自我介绍其父是个小官，现在看来，恐怕不是那么回事。
钟南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他赶紧去看慕樱等人的表情，却见人人都不奇怪，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慕二娘子甚至还叹了口气。
慕立也没说客气话，只沉默着往前走。
所有人都没和钟南说话，而是与他擦肩而过。
钟南也很反常，一直僵硬地站在街边，低着头一动不动，就像犯了大错似的。
周以夫觉着不踏实，想叫钟南赶紧跟上，却又担心犯了众怒。
正为难间，只见慕樱又折了回来，轻描淡写地和钟南道：“走啊，还站着发什么呆？”
钟南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赶紧跟上慕樱，小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
慕樱轻轻“嗯”了一声。
周以夫的心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不由暗自苦笑，自己瞎操什么心呢？
钟南有秘密，但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而且看起来慕樱并不在乎。
所以，钟南就是那个可以无牵无挂地陪她浪迹江湖、远离朝堂的人吗？
有了这个认知，周以夫顿时脚有千斤般沉重，几乎就要走不动。
时局动荡，城里经常动不动就来个大戒严大搜查什么的，药膳堂的生意不可避免地受了影响。
此刻正当饭点，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堂，现下不过三两桌而已。
伙计倒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周到，忙着将几人安排到雅间，上了茶和细点：“几位吃些什么？”
慕樱早在踏进店里时就饥渴难耐了，迫不及待地道：“一煮江湖必须点！再来几个当令菜……”
她点的都是药膳堂的招牌菜，伙计笑了：“客官原来是咱们家的资深食客，识货！”
伙计去送菜单，慕立起身跟出去：“你们唐掌柜呢？”
不等他去找，唐掌柜已经主动找了过来，单刀直入：“立爷，你们身边有特殊人士，东家不便露面，不如不提，明日分头出城，在城外会面。”
如他所料，慕云晗等人真的在这里！
慕立欣喜若狂，心知这是在防钟南，当即也不多话，淡淡点头：“一切都要靠你张罗了。”
唐掌柜道：“您放心，这事儿一准办得妥当。”
尽管丰城沦陷多年，他早与药膳堂总部那边断了联系，但他一直未改初心。
上次慕云晗等人经此入齐，他认出来了，却未点破，还提供了慕樱的线索。

第3159章 夜会
慕立悄悄回去，并不多言，只作安排：“今夜怕是不太平，小蔡哥和我轮流值守。
其他人也别睡得太死，合衣而眠，要紧的东西放在身边，听到动静就赶紧起身，不要乱喊乱叫。”
这话主要是针对周以夫和慕二娘子说的。
周以夫没敢逞强，连连点头：“我记住了。”
慕二娘子也道：“我省得。”
慕樱道：“我也可以值守的。”
慕立道：“你也有任务，今天夜里由你陪着夫人。”
慕二娘子紧张地看向慕樱，生怕她拒绝。
慕樱垂下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药膳堂后头就有住处，唐掌柜亲自领着他们去：“这两年生意起起伏伏的，不好做，刚好旁边邻居赔钱活不下去要典卖房产，我就买了过来连带着开个客栈。
食宿一起，还可以打个折，这就稳定了客源，勉强支撑到现在。也不晓得这时局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快了。”周以夫很坚定地道：“多则一年，慢则半年，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以他判断，蒙嘉打过来是迟早的事。
唐掌柜懂得他的意思，心照不宣地笑了。
唐掌柜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又清净又便于互相呼应照料。
慕立将周以夫和钟南安排在一起，说是互相可以有个照应，其意是钟南可以保护周以夫。
情况有点尴尬，但二人都识趣地表示服从。
幸亏房间里是两张床，熄灯之后，周以夫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许多心事，听得隔壁床上也是“咯吱”响，便道：“你也没睡着呢。”
钟南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周以夫就道：“你是齐国人，又是家中独子，跟着我们去了赵国，以后还会回来的吧？”
钟南没搭理他。
周以夫等不到他回答，就道：“我看你身份不一般，小樱大概也是知道的……你，会一直对她好吗？”
钟南又沉默片刻才道：“当然。”
周以夫一阵窒息，深恨自己嘴贱，为什么要自找气受，于是生气地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窗户“毕剥”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外敲击刮擦窗纸。
周以夫想到慕立说过今夜不会太平，顿时吓得不敢动了。
却听隔壁床上窸窸窣窣，接着钟南突然出现在他身侧，抓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摇。
周以夫被吓得魂魄出窍，险些叫出声来，好险忍住了，不满地嘟囔一声，翻个身装睡。
只觉钟南在他身边默默站立片刻，悄无声息地离开，接着窗户轻轻一响，室内一片死寂。
周以夫迅速翻身下床，蹑手蹑脚摸到窗边，贴着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只挂了一盏气死风灯，影影绰绰的，好些地方都看不清。
钟南也神奇地消失不见，完全找不到影踪。
周以夫正要放弃，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响。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但见钟南和一个人站在墙边阴影处小声说着什么。
他正想设法靠近听听内容，就见刀光一闪，钟南对面的人悄无声息地倒下去。

第3160章 好转
钟南沉着地伸手接住那人，缓缓放平，一点声音都没弄出来。
周以夫睁大眼睛，恐惧感油然而生。
早知道钟南不好惹，没想到杀人如此娴熟。
忽见钟南回头，定定地朝着他这个方向看来。
他吓得一阵腿软，赶紧往后退，准备一旦有什么不妥，立刻放声大叫，让慕立他们来救他。
却见两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和钟南一起同心协力把地上的死人拖走了。
周以夫愣愣的，同手同脚地爬到床上躺下，再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响了一声，钟南卷着一股露水气息走进来，静悄悄地躺下。
周以夫不敢睡着，忍不住去想他杀人的模样，总担心他悄无声息地捅自己一刀。
人一旦生了恐惧，就容易胡思乱想，无限放大。
他甚至开始狂想，刚才被钟南杀死的会不会是小蔡或者慕立，帮忙的人都是钟南的同伙。
这样一想，便感觉如躺针毡。
他索性道：“你刚才杀的是什么人？”
钟南淡淡地道：“我还以为你胆子小不敢问，必须忍到天亮有人撑腰才敢问呢。”
周以夫愤怒：“我虽没你功夫好，却不是懦夫！”
钟南嗤笑：“不关你的事，少问比较好。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对咱们的人不利。”
周以夫不信：“口说无凭……”
“我不和白痴作无谓的争辩。”钟南翻个身，不理他了。
周以夫也不生气，警惕地睁着眼睛盯着钟南。
拼了今夜不睡，他也要盯死了钟南，不叫钟南害着慕立等人。
转眼，天边露出鱼肚白。
周以夫躺的浑身僵硬难受，赶紧爬起来伸个懒腰，见钟南好不好地躺在床上熟睡，难免心生嫉妒，故意将床铺拍打得“啪啪”响。
钟南翻身坐起，淡淡瞥他一眼。
周以夫见钟南满脸起床气，眼下一片青黑，立刻乐了：“你也没睡好？”
钟南没理他，径自理好衣服往外去了。
周以夫赶紧追出去，但见其他人都已经起床并整装待发。
他赶紧跑过去找到慕樱，小声和她说钟南昨夜杀人的事：“不知道死的是什么人，又有人出来帮他忙销毁藏匿尸体，小心些没错。”
慕樱夸他：“真警觉，稍后咱们去了对面，让你补补觉。”
周以夫有些不好意思，见钟南朝这边看来，就暗藏挑衅地一抬下颌。
钟南却是垂了眼，不言不语。
门外传来一声猫叫，慕立道：“走！”
一群人拎着包袱，悄悄开了门，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外头去。
他们去得远了，隔壁院落墙头上露出两个脑袋来。
慕云晗道：“阿麟你瞧着这双筷子怎么样？”
她说的是钟南。
“现在看着还算靠谱，后续待查。”
经过这些日子的解毒休养，顾凤麟的样子发生了极大变化。
原本鲜红的皮肤，现在只剩了一层淡淡的红，头发、眉毛、睫毛都在生长，虽然还不密，但始终是覆盖了一层。
戴个帽子走在街上，乍一看，就是个红脸汉子，不再那么吓人。

第3161章 渐远
“该走啦。”小米在二人身后发出愉快的呼喊。
医长老不耐烦地臭着脸道：“之前一直在催，嫌我老，嫌我慢，这会儿你们倒是不急了？”
慕云晗轻巧地从墙头跃下来：“您老说话要有依据啊，我们什么时候嫌您老，嫌您慢了？
都是说您老慢点儿，别闪着腰，别扭着脚。让您少吃一点儿倒是真的，毕竟年纪大了吃多了不克化。”
医长老的脸更臭了：“我吃着多少啦？小气鬼！你忘了我被关在地牢里那么久，每天吃的都是什么猪食啦？我是为了谁啊？”
“是为了我。”顾凤麟灵巧地落到他和慕云晗之间，挡住二人彼此的视线，好脾气地道：“您老辛苦了，所以为了让您以后吃得更爽快更惬意，咱们走吧。”
“这还差不多，阿麟真有良心，尊老爱幼，不像有些人，小气又不懂得让着老人家。
天天可劲儿地气我，气我……真把我气死了，看你怎么办！人家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们就要失去我这个宝了！哼！”
医长老边说边往嘴里塞松仁鹅油卷，还不忘挑剔：“这点心好是好，就是不够甜，下次多放点糖。”
慕云晗耐心地道：“您老是大夫，怎么就不知道像您这样胖的老人家，吃得太甜是不行的呢？”
“你惹着我了！晗丫头！我宣布你惹着我了！”
医长老气得呼呼的，脚下丝毫未停，一会儿功夫，跟着慕云晗等人蹿出去老远。
唐掌柜目送这两拨人先后离开，回身将两个院子里的痕迹清扫一空。
有路引在手，慕二娘子等人出城还算顺利。
一行人出了城，就加快速度往前跑。
丰城与距离此处最近的蒙家军驻地尚有百余里，只要没踏进蒙家军的地界，就算不得安全。
周以夫敏锐地察觉到，和以往赶路比起来，今天大家都很着急。
尤其小蔡等人十分紧张，时不时回头张望，还分了前哨和断后，就仿佛害怕有人追杀似的。
想到昨夜钟南杀的人，他忍不住道：“是有人在追咱们吗？”
慕樱道：“是呀，所以咱们得走快一些。”
正说着，拉车的骡子“啪叽”一下跪倒在地，死活也不肯往前走了。
慕二娘子跳下马车，说道：“我能走！”
钟南却是停住脚，淡淡地道：“你们先走，我断后，稍后我去找你们。”
慕樱看看老迈的新生，再看看慕二娘子头上的白发，一咬牙：“小立哥，小蔡哥，烦劳你俩先带他们走。”
慕立和小蔡对她的选择不意外，爽快地道：“好。”
周以夫道：“小樱你不走，我也不走……”
话音未落，衣领一紧，人已经被拎走。
“放开我……”他使劲挣扎，却只能看着慕樱和钟南离他越来越远。
“别嚷嚷了。”慕二娘子幽幽地道：“听他们安排，咱俩没功夫，留下来只会拖累他们，大家都会死，不如分头行动，尚有余地。”
他们说的都对，可是……
周以夫无力地垂下头，从未这么痛恨自己不懂功夫。

第3162章 情愿
日头高起，天地之间透着一层耀眼的白光。
这层白光又热又烫，刺得钟南和慕樱眼睛发痛。
“昨夜他们找你来了？”慕樱说道。
钟南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嗯，要我回去，听说我爹就在附近等了我很久。”
“若是连夜赶来，也差不多快到了。”慕樱驻足观望，随口道：“要不，你回去？毕竟你是独子。”
钟南抬起头来慢慢地看了她一眼。
慕樱对上他的眼神，骤然叹了一声，威胁道：“不许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钟南继续静静地看着她：“你当初拐骗我出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没拐骗你！你说你这么大个人，自己没脑子的？明明是想换一种活法，自己跟着我跑出来的。”慕樱极力否认。
“是你拐骗我的，你和我说，只要放了你，跟着你走，就不用被迫做人贩子，做缺德事。我听了你的，抛弃所有跟着你走，才会有此刻。”
钟南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平板如直线，透着偏执：“你得对我负责。”
慕樱烦恼：“我是说，这事儿你情我愿的，你要是不肯，我怎么也说不动你吧？你怎能都赖在我身上呢？”
“我是实话实说，你也说了是你情我愿，怎么是赖你呢？我说慕樱，做人不要这么无耻好么？”
钟南见慕樱还要辩解，意冷心灰：“罢了，你说的都是对的，我出身不好，我配不上你，你走吧，这里的事我自己解决，不会拖累你们的。江湖不见！”
慕樱顿时闷了，半晌，道：“那你遇到他会怎么样啊？”
“不要你管，和你没关系，管好你自己。”钟南冷笑，拔出长刀慢慢地擦，“反正我不能弑父，又不想回去，那就随便吧。”
慕樱脚如千斤重：“那，那……”
“那什么那！走啊！”钟南冷笑：“还是你想和我一起殉情啊？”
慕樱没好气地道：“殉情？你长得国色天香么？”
“我就是长得国色天香！我长得比你好看！我比你聪明能干！比你能打能忍耐能吃苦！我怎么配不上你了？殉情怎么了？”
钟南骤然爆发出来，声音高亢无比，十分有理。
他是第一次这样爆发，慕樱被吓得愣住，好一歇才气得笑了：“好！好！你长得比我好看，你比我聪明能干！真了不起啊，你这么了不起，缠着我干嘛？”
“我就要缠着你怎么了！和你在一起显得我聪明！显得我好看！不可以啊？！”
钟南的气势不见半点减弱，反而更见高涨。
慕樱气得胸口起伏，都忘记逃命这事儿了，只顾着指了他：“你，你……”
“噗……哈哈哈……真好笑，太好笑了，笑死我了……”一条苍老的男声骤然响起。
吓得钟南和慕樱一个激灵，猛地拔出兵器，背靠着背，警惕地四处张望：“谁？”
不远处的树丛后走出几个人来，其中一个胖老头儿笑得直不起腰来，正是医长老本人。
再一旁，是慕云晗和顾凤麟、小米三人。

第3163章 非一般
“本想再跟跟你们的，但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哈！”
医长老笑着去拍钟南的肩膀，赞道：“这小子不错！有魄力！”
钟南不知他是谁，却会察言观色，见慕樱又羞又恼唯独没有提防，就忍着让医长老为所欲为。
医长老笑完了，又想揶揄慕樱，慕樱却已经朝慕云晗跑过去了。
姐妹俩面对面站着，互相注视着彼此不说话。
半晌，慕云晗淡淡地道：“黑了，瘦了，高了。”
慕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什么都不顾地朝扑上去搂着她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慕云晗无奈极了，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脊叹道：“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就和小孩子似的，有人在呢，看见了多难为情。”
可说着说着，到底也红了眼圈，忍不住咬牙切齿，使劲拍打慕樱几下，说道：“叫你乱跑！叫你闲不住！”
慕樱闭着眼睛受了，将眼泪抹了慕云晗一身。
“行了，差不多该走了。”顾凤麟温和地将这姐妹二人分开，使了个眼色。
“姐夫！”慕樱哭红了眼睛，却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都没有。
在慕云晗和顾凤麟面前，她始终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子，可以不高兴就哭，高兴就笑。
“你好了，太好了，见着你我好高兴，真的是太好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想要表达心里的欢喜。
顾凤麟都懂，微笑着拍拍她的肩：“走吧，过去再说。”
慕樱跑过去拉住小米的手使劲地晃：“小米~”
小米抿着唇笑，又有些心酸：“二姑娘以后不许再这样了。这次是运气好。”
“我知错了……”慕樱低头看一眼钟南，很小声地道：“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钟南。”
钟南上前行礼问好，很有些懵，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慕樱的姐姐和姐夫。
他也不知道慕樱的真实身份，但看慕云晗和顾凤麟的样子，确实不是普通人。
只是不知这一家人怎会都在齐国，不过这话也轮不到他问，他谨慎地道：“我们抓紧时间赶路吧，走得慢了恐有麻烦。”
慕云晗客气地应了一声，很认真地打量他，说道：“会有什么麻烦呢？钟小哥可否告知一二？”
慕樱和钟南都沉默了。
要说明这个问题，势必提到钟南的父亲，势必扯出他的真实身份和一切。
慕樱虽然觉着姐姐、姐夫开明，却不认为他们开明到可以让人贩子做妹夫。
而且这个人贩子还不是一般的人贩子，是和赵国覆灭，慕氏、顾氏崩塌有着重大关系的木牌党。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先赶路，安全了再慢慢说好吗？”
她下意识地回护钟南，抓着他的袖子轻晃，示意他赶紧走。
钟南却是垂着眼一动不动，平时的机灵劲儿一点都没了。
“再怎么急，该说清楚的还得说清楚，才好防患于未然，不然后悔了怎么办？”
慕云晗不急不慌，说的话似有双重含义。
慕樱求救地看向医长老：“长老~”

第3164章 说清楚
医长老算是慕樱的半个师父，平时最是疼她，把她当亲孙女儿看待。
可此时，却是把脸转开，看着天空，拨弄着手指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慕樱生气：“您不疼我了！”
却听钟南清声道：“是我爹，他带人来抓我们，很快就会追上来，他人多势众，功夫也很好，很危险。”
慕云晗这才正眼看向他：“为什么呢？”
“我和小樱是偷跑出来的。”
钟南垂了眸子，脸上满是破釜沉舟之势。
“我们抓了小樱，把她带到齐国，我爹打算把她献给贵人，我看上了她，就悄悄带着她逃了。
我爹很厉害，是朝廷阎王殿的头目之一，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所以得赶紧走。”
慕樱又急又怕，提心吊胆地看向慕云晗和顾凤麟。
她姐本来就挑剔严厉，当初她也没对周以夫怎么着，她姐就不知为难了周以夫多少回。
现如今，双方初次见面，彼此还不了解，正处于提防不喜欢的排斥状态。
更何况，他们一家子差不多家破人亡，全是拜木牌党所赐。
钟南见面就竹筒倒豆子的招了，不是找死是什么？
慕樱清清嗓子，不露声色地护在钟南身前。
“这个事情和钟南没什么关系的，他是第一次执行任务，他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我没问你。”慕云晗淡淡地道：“小米，你领着医长老和二姑娘先走。”
“姐！”慕樱想要奋起反抗，却被慕云晗淡淡一眼看得没了勇气——几年不见，她姐好像更厉害了。
小米去拉她：“走罢，别叫夫人分心。”
钟南看了慕樱一眼，眼里有留恋和不舍，唯独没有后悔：“你先走吧，我稍后就来追你。”
慕樱不放心，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你别犯犟啊，不该说的就暂时别说了，以后再说，这不是欺骗，是策略！”
钟南温柔地看着她，沉声道：“怎么突然犯蠢了呢？能瞒过一时，瞒不过一辈子，一句谎言要用千百句谎言去弥补。
该说清楚的事情还得早些说清楚才行，就算后悔……也还来得及。”
“走了，走了！”医长老龙卷风似地跑过来，一把抓住慕樱，飞快地往前去了。
小米一笑，紧随其后。
慕樱挣扎无果，只好眼睁睁看着慕云晗、顾凤麟、钟南距离她越来越远。
慕云晗收回目光，看向钟南：“听说你是家中独子，真不管你的父母亲人了？”
钟南眼里浮起一层忧伤，最终垂下眼，轻轻摇头：“我不想过我爹那样的日子，也不想要我的孩子和我一样。”
“那样是怎样？”慕云晗犀利得很，“做筷子夹包子吗？”
钟南一怔，随即沉默。
看来慕樱的姐姐、姐夫果然非同一般，就连这个也知道。
可随即，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慕云晗和顾凤麟：“你们见过我爹了？”
否则怎会明知有强大的追兵在侧，仍然这样不慌不忙的？
慕云晗平静地道：“是。”
钟南脸色煞白，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第3165章 他没死
“他被我打了一顿。”顾凤麟这个时候才开口:“毕竟，他做了那么多恶事，不遇上也就罢了，既然遇上，没有道理放过。”
钟南神色复杂，良久，低声道：“他还活着吗？”
慕云晗道：“如果我告诉你，他被我们杀了，你会怎么办？还去赵国和小樱在一起？”
钟南怔怔的：“抱歉。我不确定，我心里很乱，也许不能再跟她在一起了。
不是不喜欢她，而是……我爹，我虽不赞同他的做法，但他始终是我爹，生我养我，待我没有一点不好。
他虽是听命行事，却也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我不能说你们不该杀他，却也没办法与你们和气相处。”
慕云晗和顾凤麟对视一眼，又道：“你要杀了我们报仇么？”
钟南双手紧握成拳，后退一步，摇摇头：“你们不是普通人吧？这么清楚我家的事，是不是和我爹有仇？”
“可以说是这样。”慕云晗不否认。
钟南沉默片刻，道：“一报还一报，倘若你们真的杀了我爹，我不会杀你们报仇，我会离开。”
“所以……”他抬起头，勇敢地直视顾凤麟和慕云晗：“我爹现在是死还是活呢？”
顾凤麟对上钟南的眼睛，毫不留情地将威压杀气释放出来。
钟南冷汗涔涔，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摇摇欲坠。
可他晃了几晃，终究扶着长刀站稳了。
“请您告诉我实情，你们可以不喜欢我、排斥我，却不能不为小樱着想。
她喜欢我，不然不会容许我一直跟在她身边。
倘若你们已经杀了我爹，那么，我走，不为难小樱。
倘若你们还没有，我恳请你们手下留情。
不是我的面子，也不是我爹不该死，而是恳请你们看在小樱的份上，为她手下留情。”
钟南用尽所有力量，才能将这些话完整地说出来。
他看得出来，顾凤麟非同一般，深不可测，是他所见过的最为强大的人。
或许自己抵不过对方一巴掌，甚至一根手指，但那又怎么样呢？
为人子，而且是一直被捧在手心里疼长大的人，他做不到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去而无动于衷。
慕樱是他心爱的姑娘，他也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轻易放弃这段感情，放弃心爱的姑娘。
“将来你的父母老迈，恳请你回去，你将如何？”顾凤麟还是淡淡的，眼里却有杀机。
钟南很坚定地摇头：“我自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想得很清楚，我不会回去。”
他一直没有等到慕云晗和顾凤麟的回答。
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是那种炫目的灰蓝色。
地上没有一丝风，燥热得厉害。
有汗水从额头滴落，滑进眼眶之中，又刺又痛。
钟南努力睁大眼睛，不让自己推却，不让自己多想。
“他没死。”顾凤麟牵着慕云晗的手，绕开他往前去了。
钟南的脑袋“嗡嗡”地响，他明明是欣喜的，却又觉得沮丧想哭。
最终他没哭也没笑，而是跟在顾凤麟和慕云晗的身后疯狂奔跑起来。

第3166章 不强求
日落时分，属于蒙家军势力范围内的一个小村落。
慕樱蹲在村口的老榆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前方。
白花花的路上别说人，就连狗都没有一条。
唯一一只狗躺在她身边的树荫下，伸着大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
慕樱抓耳挠腮，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周以夫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满是悲凉。
她在等谁担心谁，不言而喻。
他气不过，鼓足勇气走到慕樱面前：“为什么？你不是不耐烦用他钱的？”
慕樱心烦意乱，有些想发脾气，但对上他的眼神，终究还是耐住性子。
她拍拍身边的石头，让他坐下：“你听我说。”
周以夫气鼓鼓地坐下，看她要怎么说。
慕樱盯着周以夫的眼睛看了片刻，很认真地道：“我不肯用他的钱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那钱是他爹娘给的，我当然不肯用。
二是因为，我想让他觉得我很特别，有骨气，这叫欲擒故纵。
以后你若是喜欢哪个女孩子，千万别一厢情愿地贴上去，要用脑子，该矜持的还得矜持。”
周以夫脸上的血色潮水一般褪去。
他惨白着脸，木楞楞地注视着她：“你喜欢他。”
“是呀。我一直不能确定我的心意，现在我确定了，我喜欢他。”
慕樱直白得可怕，也或者是她这一路上烦了，想要迅速结束这种尴尬。
“我……”周以夫想要说点什么，她却“呼”地一下站起来，从他身边跑了出去。
路上终于出现了慕云晗和顾凤麟的影子。
“姐！”慕樱迎上去，眼巴巴的道：“他呢？”
“在后面。”慕云晗毫无怜惜心：“我们走得快，他走得慢。”
“那他找不到怎么办？”慕樱很生气，“他人生地不熟的……”
“那就是他没本事了，路都找不到，还敢想别的？”
顾凤麟的声音很冷，拉着慕云晗丢下慕樱，走到周以夫面前：“是你。”
周以夫乍然看到这二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大，大人……夫人……”
顾凤麟淡淡颔首，注视着他说道：“没缘分的事不必强求。”
周以夫仿佛被戳穿了的皮球，一下子泄了气，挤出一个十分凄惨的笑：“学生知道了。”
道上出现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走一步停一步，眼看着已近崩溃边缘，偏他还不肯停，始终摇摇晃晃、慢吞吞地往前挪动。
慕樱跑了出去，“汪汪！”新生也跟着追了出去。
没有多久，她跑到钟南身边，明目张胆地拉着他的手往这边走。
周以夫低下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慕云晗想要叫住他，顾凤麟拦住了：“由得他去，这里已是蒙嘉的地盘，他丢不了。”
蒙嘉求贤若渴，周以夫会得到重用。
慕二娘子跑出来，叫小米给周以夫送包袱：“随身的衣物和钱粮总得带一点才是。”
小米很快追上去，周以夫没拒绝，停下来对着慕二娘子、慕云晗等人的方向一揖到底，然后回身，大步离开。

第3167章 面疙瘩
“周二公子说，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曾经见过你们。”
小米看着周以夫的背影，轻声道：“真是可惜。”
以她来看，她当然认为周以夫远比钟南好太多。
慕云晗几人都没出声，而是看向不远处的慕樱和钟南。
慕樱已经松开钟南的手，和他一前一后往这边走，见到几人的神情，就道：“看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慕二娘子带了几分讨好：“该吃晚饭啦，都回去吧。”
慕樱道：“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钟南要留下来等她，也被她赶走了。
她带着新生立在村口，看着周以夫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他千里迢迢来寻她，却是这样的告别方式，不能说没有遗憾，但也只能这样了。
但愿从此之后，他平安喜乐，康健长寿，江湖不见。
慕立等人租的小院子是村长家闲置的。
之前几次战乱，这个村子几次遭到破坏，里长家最有钱，院子被毁了好几次。
修修补补好几回，不好用了，等到蒙嘉收复此地之后，里长一家索性另外择址修了座新院子，搬了过去。
慕立等人拿着钱来寻租，里长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换几个零花钱，便爽快地将老院子租给他们。
里长老婆听说是慕立等人是从丰城那边逃过来的，顿时心生同情，叫他们安心住下，还卖了粮食蔬菜给他们吃。
厨房屋顶破了一个大窟窿，烧灶台的时候可以看到墨蓝色的天空，慕云晗进去溜达了一圈，笑道：“通风条件还挺好的，烧火再也不怕被烟熏了。”
慕二娘子将一根柴火塞进灶洞里，笑骂：“贫嘴。”
慕云晗看着她满头的白发，还有额头浸出的汗珠，微叹一口气，轻轻抱住她：“娘。”
慕二娘子眼圈发红，反手握住慕云晗的手，想说点什么，临了，却只得一句：“都活着，真好。”
是呀，还有什么能比活着更重要呢？
慕云晗满足地笑起来，俯身过去帮着慕二娘子一起做饭：“今晚吃什么呢？”
慕二娘子道：“没什么食材，就做个青菜面疙瘩吧。”
慕云晗道：“那也挺好的，好多年没吃过娘做的青菜面疙瘩啦。”
这青菜面疙瘩，还是在守山镇时，家里还穷的时候吃的了。
那时候能吃上青菜面疙瘩，一家子都觉着好得很，至少能吃饱，是细粮，不是粗粮。
就用酱菜下着吃，一会儿功夫就能吃得满头大汗，神清气爽。
这里当然没有酱菜，不过医长老和小蔡挖了些野小蒜，细细地切了，用老醋腌着吃，别有风味。
青菜面疙瘩讲究火候，火太大了容易糊，火小了容易夹生，慕云晗负责烧火，慕二娘子搅动，小米则在一旁腌制野小蒜。
几人小声说着话，讲的都是朢京那边的事。
纯美人生的七皇子已经顺利登基，却又被三皇子给赶了下来。
三皇子被杀，七皇子又重新做回皇帝。
江皇后无声无息地死了，李贵妃没做成太后，却牢牢掌控了权柄。

第3168章 饿扁了
纯美人虽做了太后，却没啥政治经验，被李贵妃紧紧掌控着，心里少不得惶恐不安。
这个时候，东阳侯站出来，以纯良忠直之品行，得了新晋太后、皇帝母子二人的信任，专门负责和李贵妃打交道。
他消息灵通，人脉宽广，能屈能伸，还很会说话，李贵妃也很乐意让他发挥这么个作用，帮她说服那对冥顽不灵、石头一样的母子。
这些都是慕云晗一路上打听、并根据相关消息推测出来的。
“东阳侯是个好人。”慕二娘子道：“他还说要替我养老，把我当亲娘看待呢。”
“但愿他能得个好下场，晏有道暴毙，齐国少不得要乱上那么几年，倒是尽够蒙嘉做事了。”
慕云晗突然问慕二娘子：“晏有道死了，娘是什么感觉？”
慕二娘子叹道：“你这丫头问的什么话，难不成我还舍不得他？高兴呗，我这一辈子，尽毁在了他手里。
贤郡王府几百口人，也尽数死在他手里。他害了我的父母兄长，害了我一辈子，还害我的孩子。”
她只恨晏有道死得太快，不够惨。
慕云晗心有余悸：“多亏他事前中了江家的毒，不然真拿他没办法。”
小米突然朝她挤挤眼睛，慕云晗从眼角往外瞟，看到门口一抹淡青色的衣角。
她便假装拿柴火，不动声色地再看。
但见慕樱藏在门边，聚精会神地竖着耳朵偷听她们说话，晒得微黑的脸上满是愤懑不平，忽而咬牙切齿的。
慕云晗也不出声，出手如电，一根柴火飞出去，直砸慕樱面门。
慕樱猝不及防，一掌击飞柴火，这也就藏不住了，只好悻悻地走出来：“娘，姐。”
慕二娘子赶紧道：“小樱是不是饿了呀？很快就能吃了。”
慕云晗道：“布碗筷去！”
慕樱抱了碗筷，立在一旁，气咻咻的：“姐，你不疼我了！”
慕云晗挑眉：“你想说什么？”
慕樱红了眼眶：“咱们好不容易见了面，你就没一句好话，都不带正眼看我，对待一个外人也比我更亲热。”
慕云晗把柴火一丢，慢悠悠地道：“你要我正眼看你？”
慕樱觉得背脊一凉，非常不妙的感觉，当机立断：“我去布碗筷，好饿，好饿，肚子都饿扁了！”
“站住！”慕云晗已经挡住她的去路：“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你和我们仔细说说你的经历？”
慕樱头皮发麻：“不是都知道了吗？说什么呀？”
“我们不知道。”小米唯恐天下不乱，脆生生地插嘴。
慕樱无赖地道：“那些事严重地伤害了我，我一想起来就浑身发抖，睡不着觉，还会半夜三更梦游哭闹，为了大家好，还是不说了。”
“呵呵~”慕云晗呵了两声，淡道：“养了你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如此娇弱，都是我不好，对你关心不够。”
慕樱低下头去，半晌，抬头求救地看向慕二娘子，她今天真的不想谈那些事。
慕二娘子收到：“好了，好了，吃饭！”

第3169章 添饭么
没有饭桌，便是各人捧一只碗，各自凑在一块吃着青菜面疙瘩，小声地说着话。
慕云晗和顾凤麟、小蔡、慕立坐在一处，商量明日过关卡的事。
他们现在算是进了蒙嘉的地盘，但这只是第一道防线，管理的不是很严。
真正的主力驻扎在第二道防线内，想要过去就没那么容易了，必须要有路引。
原本慕立想着花钱弄一个，谁知打听下来，才知道很不容易弄到。
蒙嘉吃了很多教训，为了防止齐国密探混入境内，要求经过第二道关卡、深入内地的人，必须要村里、乡里、县里三方皆都有人作保，才能发放路引。
至于从齐国占领地逃过来的原赵国百姓，只能暂且在第一道防线内居住停留一段日子，直到能得路引，方可再入第二道防线。
这法子是苛刻了些，带来的好处却是显而易见。
比如说像慕云晗等来历不明的人，除了硬闯私闯，几乎没有可能过去。
“听说蒙将军很得民心，第二道防线内算是全民皆兵，但凡出现陌生人，立刻就会报上去。
这一段路皆是人烟密集之地，想避开耳目过去没那么容易。尤其是夫人和新生，翻山越岭基本不可能。”
慕立用树枝做成的筷子反过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地形图。
顾凤麟道：“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挑个人烟不稠密的地方，分头带着他们走……”
几个人就在那比比划划，挑选最佳路径。
慕樱沉默着用筷子戳碗里的面疙瘩，抬眼看到钟南坐在角落里，距离众人远远的，就起身坐过去：“你在想什么？”
钟南冲她浅浅一笑，收起思绪。
慕樱小声道：“你是不是后悔了？要是后悔了，那就回去吧，我理解你。”
钟南轻轻摇头：“我没有后悔，我只担心给你带来困扰。”
他看得出，慕云晗等人虽未说什么过分的话，其实是不喜欢他的。
反倒是慕樱，之前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见着慕云晗等人之后突然对他热情起来，明显是在护着他。
想到这里，他乱纷纷的心情里多了几分喜悦甜蜜。
慕樱道：“我还好，不过你的心态要放平，还得努力，让他们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如此才能得到认可。”
钟南沉默着拍拍她的发顶，转眼就看到慕云晗的眼睛瞪了起来。
他及时收回手，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吃饭。
慕樱看在眼里，悄悄看向慕二娘子。
慕二娘子和医长老小声说着话，目光一直未离她左右，见她看过来，立刻朝她讨好一笑。
慕樱盘算开来。
姐姐、姐夫明摆着不赞同这件事，只是碍于她的面子，这才暂时没发声。
要让姐姐、姐夫改变主意，还得依靠慕二娘子居中调和。
她僵着脸，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慕二娘子的眼睛顿时亮了，笑得更加灿烂：“小樱，你们要添饭么？锅里还有。”
慕樱戳了钟南一下，二人端碗跟着慕二娘子去了厨房。
慕云晗收回目光，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第3170章 听不懂
医长老凑过去，小声道：“晗丫头，你这法子好，黑脸扮恶人，压迫得小樱不得不向你娘服软。
你娘性子温柔包容，细心又体贴，这一路上护着她，到回去，母女俩就能和好如初了。”
慕云晗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作为一个爱操心的长姐，她肯定不乐见慕樱和钟南在一起。
但慕樱自来极有主张，会选择钟南，肯定是有原因在里头。
她若一味强硬地压，虽不至于姐妹反目，却很可能适得其反，伤人伤己。
所以不如这样放着，把他们放在眼前，盯紧底线，不叫他们做出不可挽回的糊涂事，也可以看看钟南为人如何。
“也许看着看着就分了。”小蔡勾着唇角，笑得颇不怀好意。
慕云晗冷眼看着，慕二娘子领了慕樱和钟南出来，一路上笑眯眯地和他二人说话，那二人也是低着头，唯唯诺诺。
房间太少，夜里慕云晗、慕二娘子、慕樱、小米四人挤了一间房。
慕樱抱着枕头眼巴巴要往慕云晗身边挤：“姐，我想和你睡。”
慕云晗淡淡的：“这不是都在一起睡么？”
慕樱眼圈便红了，慕二娘子就说慕云晗：“她要和你一起睡，你就和她一起睡，分离这么久，总是有话要说的。”
慕云晗没吱声，慕樱赶紧把枕头放下去，躺好，紧紧抱住她的胳膊，眨巴着眼睛小声道：“姐，我错了。”
慕云晗看着她道：“什么地方错了？”
慕樱垂下眼去，低声道：“他真的不是坏人，他是第一次干那种事，一路上庇护我们极多，主事的人也不是他，他做不得主，我有眼睛，不然我早就把他杀了。”
慕云晗拍拍她的肩：“知道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三年之内不许谈嫁娶，不许做不该做的事，不然我就杀了他。”
“三年？”慕樱眼睛亮了：“我还想四年，五年呢。”
慕二娘子吓得睡不着了：“你姐说这个是为了保护你，你自己想四年、五年的，是什么意思？”
慕樱很平常地道：“没什么意思啊，我就觉着这样很好，我暂时不想成亲什么的，只想享受这个过程。”
慕二娘子听不懂，只好向慕云晗求救：“她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
慕云晗叹息：“不要管她吧，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是她小看了慕樱，这娃当初成日蜷缩在神官宫的藏书楼上看历任神官留下来的手札，学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她想着怕慕樱像东阳侯那般恋爱脑，做糊涂事，现在看来，人家有数着呢。
第二天早上起来，钟南发现大家对他的态度都有了明显的改变，客气多了。
他有些惊疑不定，随即坦然接受，倒是个坦坦荡荡的样子。
一行人收拾了屋子，也没和房主打招呼，静悄悄出了门，直奔二道防线而去。
挑的这条路虽然不好走，确实是人烟稀少，群策群力，几天后，众人终于顺利抵达宝江。
却见宝江上驶来无数船只。

第3171章 再相见
船夫有些懵：“没听说要打仗呀，怎么来了这么多战船？”
慕云晗却是觉得不妙了，她回头和顾凤麟对了一个眼神，同样从他眼里看到凝重。
他们之所以故意隐瞒行踪，就是不想和蒙嘉、顾漪澜再见面。
他们只想悄无声息地回到守山镇接到幸幸，一家人隐姓埋名，过朴实无华的踏实小日子。
然而眼前这阵仗，瞧着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寻僻静处走吧，我们有急事耽搁不得，给你双倍的船钱。”慕立出面和船夫谈。
船夫很为难：“客官，不是小的不想挣钱，而是您看这江水多急！
正是雨季，江水湍急暴涨，好些以往能走的道都不能走了。
您赶路着急，我也想挣钱不假，但都得有命才行啊。”
“三倍……”
“四倍！”
价钱涨到十倍，船夫动心了：“那就走！”
却见一队士兵赶了过来，大声喊道：“都下船！封江了！近日除战船之外，不许过往！”
众目睽睽之下，船夫也不敢乱来，只好赔罪：“封江了呢，这可不是从前，蒙将军赏罚分明，一旦被抓住私自行船，罚得极重，我退诸位船钱。”
众人无奈，只好接了船钱上岸去。
那队士兵还在，为首一人盯着新生看了一回，也没说什么，带着手下走了。
慕云晗颇为忐忑：“我的感觉很不好。”
慕立耷拉着唇角道：“或是哪里做得不够仔细，走漏了风声。”
为了尽快恢复，顾凤麟已经很久没有使用预见这个本领，但谋划推测的本事还在。
他轻声道：“九叔跟他们在一起。”
有顾漪澜在，想要知道他们的行踪，并不是太难。
既然避无可避，众人也就不委屈自己去寻偏僻之地容身了，坦坦荡荡去了江边最好的客栈入住。
事实证明，他们的猜测是对的。
掌柜的问他们要路引，慕立道：“丢了。”
掌柜的竟然就不问了，让人把他们领到上等客房去，要什么给什么，客气得很。
既来之则安之，慕云晗招呼大家：“该吃吃，该睡睡，这些日子辛苦了，修整一下。”
她自己美美地洗了个澡，换上洁净的衣裙，又帮顾凤麟拾掇一番，夫妻二人静坐窗边喝茶下棋。
客栈地理位置极佳，坐在客房里正好看见碧波船影，芦苇连天。
茶是好茶，明前的白茶，清淡幽雅，正适合顾凤麟这样的体质饮用。
在丰城蛰居许久，该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夫妻二人消弭了因为时间、距离、身体带来的隔阂，举手投足之间更多了几分默契。
慕云晗才是看了茶杯一眼，顾凤麟就知道她是嫌茶淡了，当即换了一壶茶。
他往窗边看了一眼，她便知道他是在想顾漪澜的事：“我算一算时间，九叔该当是在傍晚来。”
“这可错了。”窗外淡淡一声，顾漪澜如同大鸟一般跃入窗内，立在二人面前，目光炯炯地看过来。
慕云晗和顾凤麟起身行礼：“九叔，别来无恙。”

第3172章 治不好
顾漪澜微微颔首，说道：“看到你二人平安归来，我很高兴。”
“谢九叔挂心，您请坐。”慕云晗目光落在顾漪澜身上，不由微微一怔。
她离开不过两三年光景，记得分别之时顾漪澜尚是满头青丝，精神抖擞。
此刻看来，竟然已是发鬓斑白，消瘦憔悴，唯有一双眼睛还很精神。
她不由得想起当初江维和她说的话，心中戚戚。
顾漪澜之所以不药而愈，是因为用的药纯度不高，而且江维断言，顾漪澜不会有好下场。
顾漪澜淡声道：“是不是看我老了许多。”
慕云晗岔开话题：“这几年九叔很操心吧？”
“一般。”顾漪澜在顾凤麟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喝一杯茶：“我身体不是很好，蒙嘉很怕累着我，让我早死，害他失去一大助力，因此一般的事情舍不得劳累我。”
顾凤麟道：“您哪里不舒服？”
顾漪澜笑一笑：“到处都不舒服，尤其是这一身骨肉血脉，疼得厉害，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它们是不是使用过度，快要坍塌了。”
他伸手给他们看，手腕上有一处伤口，红肿稀烂，看起来很不好。
“我从前，身上若是有伤，总是不药而愈，恢复得极快，从今年开始，不但失去了这种本领，还越来越不好。
不管用什么药，怎么小心调理，它总是不肯好，这说明，我快要死了。”
顾漪澜面无表情地将袖子放下去遮住伤口，看向顾凤麟和慕云晗：“你们才从齐国来，可有虚妄丹的下落？”
慕云晗摇头：“没有。”
她将晏有道之死说给顾漪澜听：“……他千方百计搞这么多事，就是为了治好他的病，倘若真有虚妄丹，他当时定会取出服用，而不至于爆体惨死。”
顾漪澜眼里的亮光黯淡下去：“所以虚妄丹这东西，是晏有道编造出来骗我们自投罗网的。”
“恐怕是这样，就连顾明月也被蒙在鼓里。”
顾漪澜站起身来，眺望着浩浩汤汤的宝江，沉默不语。
慕云晗和顾凤麟没打扰他，再没有比他们更清楚生的希望被掐灭的痛苦和失望了。
良久，顾漪澜道：“你们是要回家乡去接幸幸吧？她很好，我一直都有关注她的消息。”
慕云晗听他提起女儿，整个人都温柔起来：“是呀，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她，这次回去，想要好生弥补她一下。”
顾漪澜粲然一笑：“应该的，你们不乐意让蒙嘉知道行踪，是因为以后想要隐居？”
“我不想再让顾氏、慕氏的悲剧继续下去。”
顾凤麟和慕云晗交换眼色，诚恳问道：“九叔您愿不愿意与我们一起走？我的毒已经解得差不多，她的药丸可以供您使用。”
“多谢。”顾漪澜疲倦地叹息一声：“治不好我。”
慕云晗不明白怎会治不好他：“从前一直都很有用的，现在说不定也还有用呢。”
她递给他一盒子药丸，怕他不收，就道：“您就当是我感谢您这两年的庇护照顾。”

第3173章 我爱你
顾漪澜笑起来：“你知道了？”
慕云晗道：“当然知道了。我在齐国，他们怀疑我的真实身份，是九叔在这边假借我的身份替我遮掩，我才能顺利逃出生天。”
“自家人，何必计较这么多。”顾漪澜见慕云晗和顾凤麟言辞恳切，长袖一拂，卷起药盒：“既然如此，我姑且试试。”
顾凤麟道：“我们一起回去？”
顾漪澜回看着他：“你是真心邀请我吗？”
曾记得，这年龄相仿的叔侄二人，互不顺眼，互不服气，彼此之间就如斗鸡一般。
可今天，顾漪澜看向顾凤麟的眼神多有温和，顾凤麟看向顾漪澜的眼神多有真诚，彼此之间更多了一份包容理解和珍惜。
“真心的，血浓于水，如今我懂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顾凤麟做不出太多腻歪的样子，也没觉得向曾经的对头低头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对着光，将自己的面容、眼神尽数展现在顾漪澜面前，毫无保留。
顾漪澜盯着他看了片刻，微微一笑，伸手拍拍他的肩：“再说吧。天色不早，我不能出来太久，该回去了。”
蒙嘉做好准备，想要一鼓作气，一直打到古宁城以北，收复从前赵国的土地。
现下要用到顾漪澜的时候颇多，出来太久，蒙嘉必然搜寻，难免泄露慕云晗等人的行踪。
慕云晗道：“蒙嘉、吴将军等人过得还好么？”
“都好，吴晨曦已经成亲，夫妻恩爱，生了一个大胖儿子。”
顾漪澜笑道：“我记得你、小樱和她很是要好，她没有忘记你们，常常去信问我有没有你们的消息。
还有吴夫人陈氏，也时常挂念着你们呢。对了，吴夫人又生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很壮实。”
听说故人过得好，慕云晗非常高兴：“可惜不能亲自道贺。”
“明日我会安排人送你们过江。”顾漪澜淡淡颔首，跃窗而出。
慕云晗和顾凤麟站在窗前，看他消瘦的背影越走越远，终于看不见，沉默着依偎在一起。
顾漪澜的来访，给他们带来的不是好消息。
看到顾漪澜的现状，难免让人提心吊胆，担心将来顾凤麟也会走上同样的老路。
但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提这茬，而是很快收拾了情绪，出去找到其他人，点了一大桌好吃的，尽情享用。
夜深人静，江水不断冲刷着江岸，“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
慕云晗吹灭了最后一盏灯，俯身抱住坐在窗前的顾凤麟，在他耳边轻声道：“在看什么？”
顾凤麟握住她的手，拉她在身边坐下，让她看窗外。
明月高挂，遍洒银辉，江水温柔无比，闪耀着银色的粼粼光波。
有几艘船浮在水上，船头的灯笼宛若落在人间的星星，约是蒙嘉军中的士兵在奏羌笛，虚幻迷离，充满乡愁。
慕云晗靠在顾凤麟的肩上，陪他一起静听。
半晌，笛声歇了，慕云晗起身：“睡吧。”
顾凤麟听话地由她牵着走到床边，乖乖躺下，就在慕云晗将要睡着之时，他突然说道：“晗晗，我爱你。”

第3174章 在那边
慕云晗笑起来，紧紧搂住顾凤麟：“我也爱你。”
一夜无话。
次日天还不亮，慕云晗等人吃好早饭，顾漪澜便派了人来接他们。
送他们过江的是一艘战船，负责这事儿的是个年轻校尉，转达顾漪澜的话：“军师有急事要处理，不能来送贵客，还请诸位莫要怪罪。”
顾凤麟等人当然不会怪罪，只是多了几分担忧——
顾漪澜身体状况不佳，大家在一起或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他不肯跟他们在一起，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校尉拿出路引：“这是军师为诸位准备的，一路可保诸位平安无事。”
慕云晗收了，少不得说上几句客气话。
此时天还未亮，明月西坠，江上雾气蒙蒙，看不清来路去处，唯能听见水声而已。
钟南原本独自站在船头吹风，突然疾步而来，和慕云晗道：“夫人，我有话要同您说。”
借着船头微弱的光，慕云晗看到钟南白皙的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心知有异：“什么事？”
钟南道：“这艘船的去处有古怪。”
他指向前方。
但见雾气蒙蒙之中透出一片昏黄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江水拍打在大型船舷上的声音也越来越密集，显然，他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地方。
慕云晗黑脸看向校尉：“这是要去哪里呢？”
校尉不慌不忙，彬彬有礼：“是我家将军想见故人，又恐惊扰百姓，不得不假借军师之名，行此下策。得罪之处，还请诸位莫怪。”
话音未落，就听四周“哗啦”一阵水响，几条轻舟箭似地劈开雾气冲出来，将众人所乘的战船团团围住。
轻舟之上站满了水手，虽未亮出兵刃，却充满了威慑力。
顾凤麟当然可以轻松逃走，甚至众人都有力量放手一搏，但慕二娘子和新生不能。
慕云晗轻叹一声，道：“既然遇着了，那就见一见好了。”
轻舟护送着战船，一直往前，在一艘楼船前停了下来。
有人搭起跳板，一个穿着战袍的青年利落地从楼船那边过来，走到慕云晗等人面前，“啪嗒”一下跪倒，沉声道：“孙寿拜见夫人！”
却是之前被暮云哈留下来、投奔蒙嘉的神官宫护卫之一。
他们忠心耿耿，跟着她走南闯北，一直到听她的话，投奔蒙嘉洒尽热血。
慕云晗不能不动容：“你怎么来了？大家都还好吗？”
孙寿同样很激动，也很难过：“昔日宝江一战，好多弟兄们都没了，如今活着的不到十人。
将军听说您回来了，特意让末将带了弟兄们过来迎接您，您瞧，他们都在那边呢。”
朦胧的灯光下，八九个汉子肃穆而立，齐齐对着慕云晗行了一个军礼。
慕云晗泪眼朦胧。
有这些人在，她当然是要过去一趟的。
蒙嘉这个人呢，每次见面总有进步。
他挑了这些人出来等她，作用显而易见，不但极大地打消了她的不悦，也让她不那么排斥与他见面。
她和慕樱等人说道：“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过去一趟。”

第3175章 欢迎回家
顾凤麟一直戴着兜帽披风立在一旁，静静的，并不出声。
时隔几年，他的身形变化有些大，孙寿也没想着还能再见到他，瞟一眼就挪开了目光。
慕云晗的本意是让顾凤麟留在这里，别过去了，他却跨前一步，沉声道：“我随你过去。”
慕云晗微一沉吟，笑道：“好呀。”
二人拔身而起，轻巧地落在楼船之上。
“啪啪……”船楼二层上有人轻轻鼓掌，蒙嘉的声音悠然响起：“好功夫，一段日子不见，你的功夫又见长了。”
慕云晗仰头往上看去，但见蒙嘉站在一串灯笼下方，脸被灯笼的光照得红彤彤的，看不出本来神色。
“承让。”她微微一笑，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蒙嘉看到她的动作，眸子便是一暗，再看到站在她身后的顾凤麟，就又轻轻叹了口气，朗声道：“贵客既然已至，还请入座奉茶！”
此是军中，总要给蒙嘉这个主帅留些面子。
慕云晗和顾凤麟没有施展功夫，直上船楼，而是一前一后，踩着楼梯缓缓登高。
房内已经摆好一桌酒菜，蒙嘉起身相迎：“欢迎回家，此酒为你们接风。”
借着灯光，慕云晗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还是又高又黑又壮的模样，留了胡髭，穿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袍，看起来稳重得很，早已失去了从前嚣张贵公子的模样。
慕云晗有些失神。
蒙嘉注意到了，微笑：“怎么了？”
慕云晗道：“你的变化很大，和从前一点都不像了。”
“到底是一方霸主，带了好些年的兵，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啦。”
蒙嘉一本正经地回答了她的话，走到顾凤麟面前，沉默地注视着顾凤麟。
顾凤麟同样沉默地回视着他，半晌，蒙嘉突然伸出手臂，紧紧抱住顾凤麟，低声道：“欢迎回家！”
除了慕云晗外，顾凤麟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
他愣了片刻，僵硬地伸出手，试探着想要回抱蒙嘉。
手碰到蒙嘉的衣服，终究没能抱下去，便重重地拍了蒙嘉的肩头两下，很有些感动。
蒙嘉被拍得颤抖如风中落叶，龇牙咧嘴，反手要拍回去，嚷嚷道：“不成，你欺负人，我得还回去，这个亏我不能吃。”
顾凤麟也就由着他拍，蒙嘉重重地拍了两巴掌，疼得直吹手掌，骂道：“你是铁打的吗？这么硬！”
顾凤麟当然不信蒙嘉真的有这么疼，更多不过是开玩笑调节气氛罢了，于是微微一笑。
他的脸半藏在兜帽之中，带了几分神秘，越发显得俊朗有魅力。
蒙嘉不由心生嫉妒：“老天爷偏心！这样你都没死，还恢复了美貌，真是让人不能活了！”
顾凤麟笑而不语，走到桌边坐下。
蒙嘉也跟过去落了座，拿壶斟酒，和慕云晗说道：“我很久没见着慕姨和小樱她们了，把她们都请过来在这船上小住几日，如何？不然这一别，此生想要再见怕是不容易。”
此次见面气氛如此之好，又是慕云晗想不到的，她微一沉吟，应了下来：“那行。”

第3176章 说了不算
一轮红日冲破晨雾，跃然于江面。
霞光透过窗棂，照亮面庞。
酒已饮过大半，蒙嘉双目微红：“如今伪帝苟延残喘，只待我收复古宁城，便要回兵与他大战三百回合！你们真的不肯留下来帮我吗？”
慕云晗轻轻摇头：“风浪已经见得太多，不想再颠簸了。余下的日子，我们先去接幸幸，再一家人好生过日子，如此足矣。”
蒙嘉有些生气，嚷嚷道：“说得好像跟着我在一起，就全是风浪似的。
我保证，好吃好喝供着你们，小事一定不麻烦你们，大事才让你们伸伸手！
将来的时候，不说什么封王列侯，该有的一定少不了你们。”
慕云晗轻笑摇头。
封王列侯，这些她和顾凤麟虽未真正得到那个名头，实际上比封王列侯得到的还要多。
那个时候她有执念，一心想要做女侯，可到如今，她想的不过是一家人平安康健，开开心心地团聚在一起过日子而已。
蒙嘉瞪她：“你摇什么头？不是一直想做女侯的？你还没做到呢，怎么能半途而废？
你当初还和我说，认定目标就要坚持往前，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你不许打退堂鼓。”
顾凤麟道：“别为难她了，我们现在只想早日见到幸幸。”
“还有你！”蒙嘉把火力对准顾凤麟：“你个老婆奴！麻烦你拿出点男人气魄来好吗？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呀？你算不算男人？”
顾凤麟慢悠悠地道：“我算不算男人，你说了不算。”
蒙嘉被堵得出不了声，生气地冷哼一声，径自走了。
顾凤麟和慕云晗相视一笑，轻轻摇头，一同回头看日出，并不在意。
过不多久，蒙嘉又气冲冲地走进来：“要被你们气死了，真是过分。”
慕云晗微笑着道：“你开始骄傲了。”
蒙嘉一怔，沉默片刻，起身整衣，对着她肃穆一拜：“你提醒得对，现在还远远不到我骄傲的时候。”
是他膨胀了，当一方霸主太久，习惯发号施令，人人遵从。
一旦有人不肯听他安排，他便忍不住发怒，一走了之。
事业未成，就已养成了坏脾气，这不可以。
顾凤麟正色道：“那什么时候才到可以骄傲呢？”
蒙嘉摸着下巴道：“或许是死的那一天？回首去看，这些年从未虚度，不曾做下亏心之事，可以骄傲一下。”
顾凤麟大笑：“可以，可以。”
三人相视而笑，笑了一回，蒙嘉有些感伤：“既然不肯回来，那就多住些日子罢。”
慕云晗不置可否，只道：“近来可有什么事是我们可以帮你做的？总不能白吃白住你的。”
“没有。”蒙嘉一口回绝，笑道：“只是可惜，我本想还你钱财，奈何穷得叮当响，大概只能还得起你一万两左右？”
慕云晗摇头：“不要你还了，他日你若御极，记得莫要让人打扰我们，莫要打扰顾氏、慕氏其余族人。”
蒙嘉爽快地道：“好！”
有人要禀事，他告罪退出，慕云晗对着顾凤麟一笑：“以后要过穷日子了。”

第3177章 成亲的打算
是夜，蒙嘉摆下一桌丰盛酒席，宴请慕二娘子等人。
席间，他少不得向慕二娘子赔罪，谈及往事：“昔年是我连累了慕姨，这么多年，一直心怀愧疚，从未放下。看到您平安归来，我心甚慰。”
慕二娘子只是摇头：“和你没关系，你不过是赶巧了。”
少不得又将晏有道的事说了一遍，蒙嘉震惊之余，叹道：“可惜不能与他在战场上一决雌雄！”
顾漪澜在一旁冷幽幽地道：“他若身体康健，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慕二娘子不由为顾漪澜捏了一把冷汗，领兵打仗的人，谁会乐意别人说自己不如对手？
却听蒙嘉嬉皮笑脸地道：“一定是他输！之前宝江之战他不是惨败而归？
顾九叔，我知道你是怪我冒了你的名义，悄悄把人赚来此处，所以不高兴。
所以凡事都要和我作作对，你乐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只要能消气就好。”
这脸皮不是一般的厚，顾漪澜瞅他一眼，不计较了。
蒙嘉就在慕二娘子面前讨好卖乖：“新生后来有没有狗崽？我还想再抱一只。”
当年他从慕樱身边偷偷抱走的那只小狗百福，去年在征战途中为了护着他，被冷箭射死了。
当时他很是难受了些日子，直到现在想起来仍然不舍。
慕二娘子摇头，拍着新生的狗头，说道：“没有，新生这些年一直陪在我身边，没有机会忙自己的事，当然也就没有小崽子。”
新生赞同地咧开嘴角，笑着直晃狗头。
蒙嘉不由赞叹不已：“真是一条好狗。”
忽听慕二娘子说道：“说起这个，我也有话要问你。”
蒙嘉顿时觉得不妙，找个借口要溜：“我突然想起一件急事没办，这就先去办了来，十万火急的那种。”
慕二娘子牢牢抓住他的衣袖，温柔地道：“你叫我一声姨，是真心把我当长辈看的吧？”
“是。”蒙嘉硬着头皮回答。
“那我问你，你可有小孩子了？”
蒙嘉眼睛发直：“我真有急事。”
“没有。那我再问你，你可有成亲的打算啦？”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刚才不是说有急事么？怎么还不来禀告？耽搁了大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蒙嘉急巴巴地去掰慕二娘子的手，冷汗都出来了。
慕二娘子抓得紧紧的，不急不慌：“没有成亲的打算，那就是想做个真的孤家寡人，这让你的手下怎么安心呢？”
顾凤麟道：“确然不能安心，必须要有继承人，才能让人心有所依，死心塌地效命于你。”
蒙嘉假装没听见，再看手下，一群人很没规矩地站在门外看笑话，就是没有人来替他解围，明显，都和顾凤麟、慕二娘子一样的看法。
他生气了，大喊道：“我早前曾经发过誓，不赶走齐国人，就不成家！现在齐国人还没赶走，成什么家呢！”
“哦~原来如此。”慕二娘子终于松手：“我只当你一直不肯成亲，所以不放心。现在知道你的婚期，就放心了。”

第3178章 彻底放下
蒙嘉挑眉：“啥？我的婚期？”
他什么时候说过他的婚期了？瞎嚷嚷什么呢？
慕二娘子语重心长地道：“是呀，你刚才说等到赶走齐国人，你就成亲。”
“我说过这话？”蒙嘉沉了脸。
“说了。”众人整齐划一地回答，“赶走齐国人以前不成家，赶走齐国人就成亲嘛。”
“大丈夫一言九鼎，将军不能矢口否认。”顾漪澜淡淡地道：“依我看，这就可以张罗起来了。”
众人发出善意的笑声，七嘴八舌地道：“是呀，今年之内必能收回古宁城，这婚期就定在明年好了，是该准备起来了。不知将军喜欢北方女子，还是喜欢南方女子？”
蒙嘉莫名生出一股恼怒，又暗藏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他们看起来是在捉弄他，对他的终身大事指手画脚，其实都是在隐晦地表达一层意思——该放下了。
他悄悄看向顾凤麟和慕云晗。
这夫妻二人此时并未参与哄笑，而是低着头，小声说着什么，偶尔双目对视，充满了甜蜜。
蒙嘉轻轻吁出一口气，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还在幻想什么呢？
慕云晗渡过宝江前往齐国的时候，他既希望她能如愿以偿，又希望她空手而归。
但无论如何，他从未想过要她不好，即便是嘴上说得再怎么难听。
再说顾凤麟，纵然他一直不服，纵然一直不顺眼，却也没有真的希望顾凤麟不幸死去。
他们能平安归来，大家还能这样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吃喝说笑，拿他的婚事做文章打击他，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他现在除了蒙氏族人之外，其实已经没有真正的亲人了。
这些人，是朋友，是故交，也是亲人。
蒙嘉“哈哈”大笑起来，大声道：“好！赶走齐国人，收回古宁城之后我就成亲！”
现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震惊的眼神看着他。
蒙嘉瞪圆眼睛，粗声粗气地道：“看什么看？这不是你们要求的吗？我答应了，怎么都傻了？
我告诉你们，准备好贺礼，每人一千两，少一厘都不行！还要亲自到贺，不然咱们绝交！”
“好！”慕二娘子第一个鼓掌，满了一杯酒递给他：“我祝将军旗开得胜，双喜临门！”
蒙嘉豪爽地一口气喝干，亮了杯底，大声道：“还有谁要敬的？赶紧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啦！”
慕樱立刻拎了一壶酒冲上去：“我，我，我！”
蒙嘉递过酒杯让她斟酒，瞅着一旁安静如鸡的钟南，使劲点她额头一下，没好气地道：“不省心的臭丫头！赵国没有好男儿啦？”
慕樱扯着唇角，皮笑肉不笑：“百福。”
蒙嘉道：“老虎！”
二人互不相让，最终蒙嘉忍不住人身攻击：“短头发的小和尚！你是男是女？”
慕樱不甘示弱：“又黑又胖的大高个儿，听说你能止小儿夜啼？”
蒙嘉冷哼一声，走过去使劲拍打钟南的肩膀：“我是小樱她哥，有事只管来找我！”

第3179章 民心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次日一早，慕云晗等人便和蒙嘉告辞：“我们该走了。”
蒙嘉多有遗憾和不舍，却是理解他们的心情，幸幸已经等得太久了。
他送慕云晗等人一直到江边，眼看着这一行人的背影越走越远，回头看向顾漪澜：“你真不和他们一起走？”
顾漪澜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低咳，淡声道：“何必呢？”
一个将死之人，何必用自己的不幸影响别人的欢愉？
蒙嘉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轻叹一声：“你随意，有事叫我就行。”
顾漪澜低头垂眸，以表听从。
大战在即，还有许多事要做，之前招待慕云晗等人已是耽搁了两天，再不能拖延，蒙嘉转过身走了。
顾漪澜抬起头来，远眺慕云晗等人的背影，将手探入怀中，紧紧攥着那一盒子药丸，只觉得盒子热得烫人。
俄顷，他微微一笑，低声道：“平安、喜乐、健康、长寿。”
蒙嘉把自己的领地治理得极好，民众安居乐业，这一路去，正值秋收，这一年风调雨顺，是个丰收年。
慕云晗等人边走边看，但见百姓笑逐颜开，比她前往齐国之时日子好过许多，心情便也跟着变得极好。
他们拿着蒙嘉亲自开的路引，一路上都有人招呼食宿，畅行无阻，因此很快走到地界。
同行小吏递上伪帝境内所用路引：“这是从隔壁弄来的，是合理合法的真路引，按说只要小心应对，当无大碍。
不过他家自来不讲规矩，从来都是随心所欲，看人穿得好，可能就想劫个财，看人长得美，可能就想劫个色。诸位有老有小，还得更加小心才是。”
慕云晗谢过小吏，招呼顾凤麟等人：“走吧！”
慕立一扬马鞭，马车稳稳地蹿了出去。
新生岁数到了，越走身体越虚弱，慕二娘子长途跋涉，身体不堪劳累，也露了疲像。
这一路上还真走不快，就算坐了马车也不能太颠簸。
几人扮作贩酒的一家人，医长老年纪最大，是外祖父，慕二娘子、小米是本色出演。
慕云晗和顾凤麟是长女和大女婿，慕樱和钟南是小女儿和小女婿，小蔡和慕立，则扮作伙计。
一家子戏精，扮的十分逼真，然而进城时还是遇到了麻烦。
理由有些荒唐可笑。
守城的认为，从来只有从伪帝这边逃出去百姓，根本不可能有人从蒙嘉那边逃过来，所以认定反其道而行之的他们一准是奸细。
慕樱解释是因为那边要打仗了，他们想着不如到这边来贩些酒，等到回去正好过年，好赚一笔。
这些人听也不听，反倒对她动手动脚，嘴里不干不净。
慕云晗等人大闹一通，跑了。
这一跑，只得又风餐露宿，不过倒也让他们看到了许多事。
也难怪伪帝这边的人认为，主动回来的人都是奸细，都是不正常的。
同样都是丰收，蒙嘉那边的人欢天喜地，这边的人是愁眉苦脸，说是赋税太重，承受不了。
顾凤麟在地头游了一圈回来，叹息：“民心所向。”

第3180章 枚州枚州
民心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向着的时候，勒紧裤腰带也要凑足军粮，还欢天喜地的。
不向着了，即便给他减免赋税，也要被狠狠吐上一口唾沫，骂上几声。
伪帝失了民心，百姓看他无论如何都不顺眼，蒙嘉得了民心，即便一直在打仗，在民间的口碑也还不错。
顾凤麟道：“我问他们，蒙嘉也一直在打仗，怎么就不嫌他不好呢？
他们说，蒙嘉平时吃喝穿着都和普通将士一样，闲了还要跟着一起种田干农活收庄稼，往河里打鱼捕蟹。
这么大个人了，穷得老婆都娶不起，家中亲戚也都是些朴实人，没人为非作歹。
伪帝父子就不同了，穷奢极欲，啥都不是，就想着要重修宫殿，横征暴敛。
拿他们的钱和粮去养小老婆，养了军队反过来欺压他们，打赵人是一把好手，见着齐国人就吓得屁股尿流。”
慕云晗不由失笑：“不娶妻子，倒是无意中成全了他。”
顾凤麟也笑：“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过了两座城后，小蔡和浣花楼接上了头。
有浣花楼的人居中打点，之后就走得顺风顺水起来。
冬天的时候，终于走到了枚州。
枚州刚好下了一场大雪，城里到处雪白一片，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有几个不得不出来办事的，都是猫着腰缩着背，飞快地跑出来办完了事，就又飞快地跑回去。
慕云晗等人来到自家门前，轻轻拍响了门。
门子是个陌生面孔，已是认不得他们，不过药膳堂和气的作风仍在：“诸位是要找谁呀？”
慕云晗道：“我们找你家掌柜的，荷娘子。”
门子看他们有老有小的，又是长途跋涉，就把他们让到门房里烤火：“还请诸位稍坐，我这就去通传。”
慕云晗很满意，扶着慕二娘子和医长老进了屋子，又给新生找了个温暖避风的好地儿，坐下来喝茶吃东西，默默等待。
回到枚州，就等同于回了半个家，众人都很欢喜，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钟南却是默默地拿起佩刀，悄悄走到外头去了。
慕云晗悄悄跟出去，目光一睃，看到他藏在墙头旮旯里，一动不动地蹲着，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便知他是在警戒。
慕樱跟出来，见状不由微微有些得意：“还算有眼色吧？”
慕云晗道：“目前看来还不错。”
慕樱不高兴：“让你说他几句好话就那么难？”
慕云晗振振有词：“三年呢，这才多久？一辈子也未必能看透一个人。”
慕樱不喜欢她这种老气世故的语气，噘着嘴进去了。
有匆忙的脚步声从里传出，一道身影急急忙忙跑出来，站在院子中间骤然停住。
“您回来了！”荷香将手捂着嘴，热泪盈眶，一迭声道：“快，快，快，都进来。”
也未叙旧，也未分辨主仆，招呼下人收拾客房，先把人安置下来。
待到安顿妥当，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荷香这才红着眼睛和慕云晗等人行礼：“真是不敢相信。”

第3181章 见过幸幸吗？
荷香眼眶红红：“我想着你们怕是不乐意让人知道你们回来了，因此没敢当着他们的面行礼，还望东家莫怪。”
“你做得很妥当。”慕云晗确然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和顾凤麟回来了的，不然不知会引起多大的麻烦。
慕立却是注意到宅子里的下人全是陌生面孔：“以往用熟了的人呢？”
荷香叹道：“你们走后，局势不好，这边个个都想做大王，曾经三天之内，枚州城三易其主……”
人人都当药膳堂是肥羊，都想过来分一杯羹。
那群老人个个都是把药膳堂当成自己家的，每次有匪兵上门，都巴不得拼了命维护药膳堂的利益。
为此，接连发生了好几次冲突，死伤了好些人。
荷香想着这样下去不是法子，索性关张，将能藏的财物藏起来，其余顾不了的就由着匪兵去抢。
好不容易熬过去那一波浩劫，慕安也带着人回来了，在留仙扎下根之后，就放话说谁敢动他家产业，就弄死谁。
他和晋樊联手，把留仙和守山镇那一片经营得铁桶似的，日常也不外出骚扰别人、扩大地盘什么的。
但若是有人胆敢去骚扰留仙、守山的百姓，或是敢动药膳堂产业，他必要带兵出击，非得把人打趴下不可。
等到局势稳定下来，荷香就想着这些老人一直跟着在这里，也不完全是好事。
一来，一些人年纪大了，早该成家立业，她也不是真正的主人，用不了这么多人伺候。
二来，她总觉着慕云晗和顾凤麟迟早有一天会回来，再回来时必要隐姓埋名，让这些老人看到了终究不好。
因此，她便做主将宅子里的老人尽数散去。
一些是补了铺子那边的缺，一些是打发去了留仙，还有一些是领了钱各自回家乡去了。
“毕竟他们很多人都是官奴，其实家乡还有亲人，从前也是好出身，之前世道律法如此，不能轻易违背也就罢了。
这次世道那么乱，正好趁此机会盖头换脸，重新活过，所以他们都是乐意的。”
荷香想起这些往事，忍不住含泪带笑：“二东家是真正的血性男儿，有人邀请他一同起兵搞事，他不去，说自己只想守着家业。
人家看不起他，说他不是男子汉，坐井观天，没大出息，他也不在意的，就只当没听见。”
慕云晗听得连连点头：“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荷香想起其中艰难之处，不是不后怕，却也觉得骄傲：“我还好，我哥他们就在这里，始终能护得我几分。”
慕云晗不太相信这个话，兵祸一起，城中富户人人自危，谁还顾得谁？即便能顾，也有限。
“你家里都好？”
荷香点头：“都好，我哥瘸了一条腿，可不管怎么说，是熬过来了。”
顾凤麟扯了慕云晗的袖口一下，着急地只是使眼色。
慕云晗一笑，深呼吸：“你见过幸幸吗？”
荷香同情地看着她：“没见过，不过我知道她很好。”

第3182章 看尺寸
慕安把幸幸看得和眼珠子似的，日常都是带在身边，轻易不许带出守山镇。
小丫头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别说枚州，就连留仙都没去过。
荷香每到换季都会亲自做了应季衣裳，再采买枚州城里的时兴玩具，派专人送过去。
要做衣物之前，她都会写信询问幸幸的尺寸，因此对幸幸的身高体重喜好了如指掌。
“幸幸要比同龄的小孩子更高一些，小丫头调皮，活动量大，吃得也好，体格健壮，要胖一些。”
荷香比划着：“大概是这么高，这么宽吧……也不是，我这里有一件给她做的春衣，拿给你们看就知道了。”
荷香叫侍女取来一件粉红小春衫，一双碧青色的小布鞋，叫慕云晗看尺寸。
慕云晗比划半晌，默然垂眸。
说来惭愧，幸幸不过一岁，她就离开守山镇去了外头。
之后几乎没怎么接触到小孩子，现在即便拿了幸幸的衣衫在手，她也无从知道这个年龄的孩子正常是多高，幸幸到底比这些孩子高了多少。
顾凤麟倒是很感兴趣，拿过去比划半晌，说道：“差不多到我的腰这么高了，的确是比较高的。”
他的身形要比普通人高得多，以幸幸的年纪，能和他齐腰高，那是不错。
荷香看出来慕云晗的愧疚，低声道：“我一直给她送衣物玩具，都是说您给她准备的。前年的时候，小丫头还托人过来，问您什么时候才回去呢？”
慕二娘子就道：“正好了，咱们这一路上给孩子准备了不少玩具，唯有衣物不知尺寸没准备。
但也有些挺好看的布料，不如趁着这两日做起来，明日再上街买一些，准备个几箱子，也就差不多了。”
慕云晗轻轻摇头：“我不打算在这里久留，明日上街买些衣裙吃食就回去了，那些布料也等到见着了人再慢慢地做。”
对于孩子来说，没有什么礼物能比父母给一个拥抱更重要。
是夜，慕云晗与荷香促膝长谈。
她以后要隐居，不打算再住在这里，药膳堂的生意要处理好，不能让荷香一直这样担着干系，一直劳累蹉跎下去。
“我们的打算，是想将药膳堂整个儿让出去，交给浣花楼去经营。但你这里不同，你经营了那么久，若是还想做，就给你做。”
荷香丝毫不觉得惊讶：“我早猜着会有这么一天，实话与您说，我一个人在外头住得久了，和哥哥嫂嫂侄儿凑不到一起去。
这药膳堂，我还想继续做，就算您托给浣花楼做，那也得有个人盯着呢，做生不如做熟，这活儿就给我做吧。
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就给我分些干股，这样就挺好。”
慕云晗确认荷香不是在说客气话，就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药膳堂经营所得，你抽三成。”
荷香微笑摇头：“两成就够了，我一个人，用不了多少。”
慕云晗轻声道：“你还年轻，不打算找个伴？”
荷香还是摇头：“我一个人挺好的，自由自在。”

第3183章 夫纲不振
人各有志，何况慕云晗并不认为，女人非得嫁人才行，不然就是不幸福的。
要知道，倘若找到不是情投意合的，反倒是自己找罪受。
只要有足够的能力和金钱，可以保障衣食无忧，不被人欺负，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因此慕云晗也没过多干涉荷香的私事，只在第二日由她陪着上街给幸幸、慕安等人买了些礼物。
顾凤麟的容貌已经恢复十之八九，只是头发还短，戴个假发也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牵着慕云晗的手，欢喜轻松地走在枚州的大街小巷里，看到什么都觉得好，恨不得全部买下来带去给幸幸。
这种时候，慕云晗比他理智多了，很坚决地让他放下诸如竹猪、小算盘、布老鼠、石柿子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孩子都有，咱们一路上买的都比这个好，买了是浪费。”
顾凤麟悻悻然，却又因为觉着自己没带过孩子，不如慕云晗有经验，所以不敢反对。
慕樱从后头走过来，笑着让伙计把这些东西都包起来：“姐夫觉得好，那就是真的好，多给孩子买几个怎么了？又不是买不起，我姐你太死板了。”
“对！也许孩子之前玩的刚好坏了，或是旧了呢？”顾凤麟有了支持者，顿时理直气壮。
慕云晗淡淡地瞥他一眼，微笑：“你真的要买？”
“刚才这个只是我的想象，当不得真，他舅舅不可能考虑得不周到。”顾凤麟立刻一本正经地拒绝了伙计。
慕樱看得眼睛都瞪大了：“咦，姐夫你怎么可以这样！”
顾凤麟看着她只是笑，手却将慕云晗拉得更紧了。
慕樱被笑得没脾气，佯作生气：“好吧，你们爱怎么就怎么吧，我枉做小人啦！”
慕云晗“呵”了一声，说道：“以后记得谁才是老大。”
夫妻俩手牵着手，甜蜜蜜地往前去了。
慕樱留在后面，也抿着嘴笑，顾凤麟的变化真的是特别大。
他未出事之前，他和慕云晗在一起，更多是他占据主动，虽然也尊重慕云晗的意见，但基本是他拿主意。
这次回来，除大事外，一般的小事他基本不出声了，都交给慕云晗去处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她高兴就好。
慕樱托着下巴想，这究竟是夫纲的沦丧呢？还是人性更进一步的阴险？
一只手从旁伸过来，不经意地碰到她垂着的那只手，热热的。
慕樱没理，那只手又锲而不舍地碰碰她的手。
她皱眉回眸，正好看到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小白脸儿。
钟南站在她身边，一双漂亮的丹凤眼若无其事的看着前方，一只手低垂着，时不时神经质地抽搐两下。
每抽搐一下，就刚好碰到她的手。
慕樱不言不语，逼近钟南，盯着他看。
一缕红晕从钟南耳根处生起，他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回头看向慕樱，声音清冷：“你看什么？”
慕樱贴得更近了，呼吸吹到他脸上：“你这里有一粒米饭。”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落到他的唇角。

第3184章 不中留
钟南下意识地往后一躲，红了脸，目光闪烁，左右张望，窘迫得很：“你做什么？让人看见多不好。”
慕樱心里火起，翻个白眼，甩手就要走：“那你继续在这清高着吧。”
一只手以拔剑的速度，飞快地伸过来，又以握剑的力量，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钟南红透了脸，目光仍然直直看着前方，小声说道：“我是怕姐姐他们骂你。”
慕樱冷笑：“不怕他们骂你？”
钟南轻轻摇头：“我若怕，就不会在这里了。”
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说道：“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呀。”
“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些小东西入不得我的法眼，我若要，非得是奇珍异宝不可。”慕樱拽得二五八万的。
钟南微微蹙了眉头，说道：“你喜欢那些呀？那也没关系，等我们安定下来了，我就去寻个营生挣钱给你买，你想要什么就买什么。”
慕樱道：“你会什么营生？”
钟南沉默片刻才道：“你可能不知道，我的长处不是别的，是做生意。”
慕樱大吃一惊，她还真不知道：“你不是骗我的吧？这一路上也没看你展露长处啊。”
钟南幽幽地道：“真正有才能的人都是沉默的，煊煊赫赫的多数华而不实。没到需要我的时候，嚷嚷着反倒显得浅薄无知。”
“啧”慕樱轻啧一声，觉着自己又认识了一个不同的钟南，瞧这话说得，多有水平。
又听钟南道：“还有，你之前不肯用我的钱，说那是脏钱，不给我机会辩驳。其实那钱不是我爹娘的，也不是我家中的，是我自己做生意挣的。”
他小声数给她听：“我最大的本事是辨认修补古玩字画，我开的是当铺，京城里数一数二、凭真本事挣钱的当铺。
无论什么东西到了我手，无论他作假的手段有多高，我一看就知真伪。”
“那你还是个被耽搁了的读书人啦？”
慕樱再度惊奇，之前周以夫一直挖苦他没文化，读书少，也没见他怎么辩驳显摆。
“算不上读书人，我只是喜欢研究这些。”钟南轻声说：“以后，我也像大姐夫那样的。”
“大姐夫那是哪样的？”慕樱没懂。
“就是……就是……凡事都听老婆的。”钟南低下头，洁白如玉的脸上血一样红。
慕樱勾唇微笑，答非所问：“以后有机会看你施展拳脚，一鸣惊人。”
相比钟南的不自在和躲躲藏藏，她很大方地反手勾着他的小指头，晃悠晃悠地往前走，即便是被慕云晗看到了，也是灿烂一笑，丝毫没有掩藏的意思。
钟南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来，走着走着，步子稳了，背脊也直了起来。
他听见慕樱小声道：“其实就算你不懂做生意也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别找事儿，我养你也没关系，我养得起呢。”
他便也笑了起来，很沉稳地道：“我不要你养，我自己可以养家。”
慕云晗在前方看得清楚，忍不住叹息：“女大不中留啊。”

第3185章 好玩伴
守山镇是个好地方，冬天里雪难得落下来，四处植被仍然葱葱郁郁。
这是钟南没有想到的，他不免多了几分雀跃：“为什么枚州下了雪，这里却一点雪都没有？”
“十里不同天。”顾凤麟给他解释，“枚州的天气也是很温润的，难得下雪，今年是很特殊了。”
钟南就问：“为什么呢？”
顾凤麟还要解释，被慕云晗给拖走了，小声数落：“人家问的是小樱，没问你，没眼色。”
“我哪里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只是看你们都不怎么理他，所以心软了那么一下下。”
顾凤麟笑着回头去看，但见慕樱叽叽呱呱说个不停，钟南神色认真地听讲，就像学生在听先生授课一般。
慕云晗轻笑：“如何？”
顾凤麟道：“这小子心眼儿贼多。”
小米说了一句大实话：“主要是咱们盯得太紧。”
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响，众人便停下来举目眺望。
但见一队人马迎面驰来，马是好马，骑马的人也是身姿矫健，十分英武。
“是慕安，是慕安！”慕二娘子站在马车上，伸长脖子往前看，激动得眼泪汪汪。
慕樱道：“哪个是我哥？娘你这么多年没见着他，现在竟然一眼能认出？”
“当然了……”慕二娘子看到慕樱的脸色突地一沉，立即改口：“长得最好看，骑术最精的人就是我儿子。”
她走时，慕安已是个小大人，这么多年除了长高长壮，并没有太大变化。
她确实能认得出，但慕樱肯定就会有想法了，你认得出其他所有人，唯独认不出我？
所以只能信口胡诌了。
果然慕樱的脸色好看起来，心情很好地嘲笑她：“是不是当娘的人，都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看最能干的？”
慕二娘子松了一口气，“哈哈”笑道：“那是当然！在我心里，谁也及不上你们。”
医长老看不下去：“又在自吹自擂了，说自己的孩子好，其实就是拐着弯夸自己嘛。
可怜我这种孤寡老人家，无儿无女的，想夸自己都没办法啊。”
众人不由大笑，笑闹着，慕安等人已经到了面前。
“吁……”他一把勒住缰绳，来了个漂亮的立马，再利落地跃下马背，笑嘻嘻地看向众人，大声道：“回来了！”
慕樱响亮地应了一声：“回来啦！晚饭做好没有！”
“早做好了！就等着你去吃呢。”慕安的目光落到慕二娘子身上，有片刻恍惚：“娘……”
慕二娘子朝他伸出手，娘儿俩握住手的同时，不由都掉下泪来。
新生格外兴奋，“汪汪”地叫着，使劲往慕安身上扑。
它虽然是慕云晗养的，但实际上和慕安待在一起的时候最多。
慕安是男孩子，精力充沛，又比慕云晗时间多，一人一狗时常一起漫山遍野地去，不管做啥事儿都凑一块儿，是名副其实的好玩伴。
小伙伴相隔多年再见面，可想而知有多高兴。
慕安把脸埋到新生的毛皮里，哽咽不能语。

第3186章 小丫头
众人耐心地等慕安缓过劲来。
要说慕云晗这一家人，除了慕二娘子情绪容易外露之外，其余三人都是情绪内敛的人。
慕云晗是不管遇着天大的事儿，几乎没在人前哭过，从始至终都是平静冷淡的样子。
慕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只在和慕二娘子、慕云晗见面时掉了两滴泪，之后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慕安就更不必说，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哭，憋着一股子狠劲儿。
更是在慕二娘子出事之后，非常冷静地选择留下来镇定大后方，投军立功做后盾，从没听到过他说苦，说孤独，踏踏实实的办事，十分安静可靠。
今日流这几滴眼泪，已是十分难得，没人能笑话得起他。
慕云晗等人以为慕安很快就能控制住情绪，然而出乎意料，慕安这一哭却是大有停不下来的趋势。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色，示意彼此前去劝解慕安，还没等到他们开口，就见后头又轻快地来了一匹马。
马上坐着大米，慕云晗正要和大米打招呼，就见大米神秘地朝她笑了。
接着，在大米身后，一个穿着淡绿色小裙子的胖丫头利落地抓着马鞍，从马背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飞快跑向慕安。
一双小胖手抓住慕安肩膀上的衣服，奶声奶气地叫道：“小舅，小舅，你怎么哭了啊？是不是你娘打你了呀！”
众人顿时屏住呼吸，愣愣地看着这个小丫头。
慕云晗下意识地抓住顾凤麟的手，不敢呼吸。
顾凤麟则是不顾形象风度地伸长了脖子，侧着头去看小丫头。
慕安大概是觉得羞耻，闷着头不动弹，也不出声。
小丫头晃了他半晌，不见他有动静，就皱着眉头回过脸来，很凶地一一扫视众人。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慕云晗和顾凤麟身上，盯着他二人很仔细地打量。
慕云晗和顾凤麟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背，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露出讨好的笑容。
“她长得真好看啊，那个眉眼像你。”顾凤麟傻傻地笑着和小丫头招手，很小声地和慕云晗说话，不忘狠拍一记马屁。
“的确长得真好看，小小年纪这么高的个子，这么好的身材，是随了父亲。”
慕云晗同样甜美地笑着朝小丫头招手，不露声色地吹捧了一下顾凤麟。
小丫头却将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去了，严肃地背着手走到慕二娘子面前，仰着头问：“请问您是我小舅的娘吗？”
慕二娘子早就痴了，乐滋滋地蹲下去与小丫头平视：“是呀，我是你小舅的娘，也是你的外祖母。”
小丫头很严肃地道：“那就没错了，小舅的娘我应该叫外祖母，那么外祖母，小舅哭得这样伤心，是您打他了吗？”
慕二娘子正要解释自己没有，医长老就在一旁坏心眼地说：“就是，你外祖母不但打了他，还要继续打他，你怎么办呀？”
小丫头皱着眉头想了又想，将手一摊，老气横秋地道：“天要下雨，娘要揍人，我也没办法呀！”

第3187章 鱼傻子
众人不由“哈哈”大笑，这小丫头太可乐了！
幸幸见大家都在笑，有些懵，随即也咧着嘴跟着大家一起笑。
慕云晗和顾凤麟隐隐松了一口气，这孩子看起来是个乐观开朗的洒脱性子，真好。
大米逗幸幸：“你笑什么呀？”
幸幸道：“好玩儿呗，大家都在笑，我也觉得好笑。”
慕樱就问：“什么好笑呀？”
幸幸将手掰着眼角和嘴角，做个鬼脸：“看你们笑得嘴巴好大，就像鱼傻子！”
慕樱道：“什么是鱼傻子？”
幸幸道：“鱼都是傻子，没脑子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就是鱼，鱼傻子！”
慕云晗和顾凤麟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飞快地互换眼色。这丫头并不是个乖巧的，这就开始无差别攻击了。
顾凤麟觉着这样很不好，想管，可是看到女儿天真懵懂的样子，觉着自己并不想做那个正义凛然的“恶人”，便小声和慕云晗说道：“我怕吓着孩子，要不你和她说？”
慕云晗也在盘算这事儿：“严父慈母，按说该你出面，不过咱俩和她不熟，贸然开口，反而不美，先不急。”
就见慕樱也跟着幸幸一起做鬼脸，哈哈笑道：“你也笑得嘴巴好大，就像鱼傻子！”
幸幸收了笑容，很认真地打量了慕樱一番，再看一看慕云晗和顾凤麟，沉了小脸，转过身朝慕安走去，也不说话，就紧紧抱着慕安，将脸埋在他肩上。
慕安立刻回过身来抱着她，小声道：“怎么了？”
幸幸摇摇头，掏出小手绢很仔细地给他擦去眼角的泪，再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将头埋到颈窝里，很小声说话。
慕云晗听得清楚，小丫头说的是：“回家。”
不知为何，刚才幸幸看她和顾凤麟那一眼，让她十分不安。
仿佛是失望，又像是排斥，还有不喜欢和委屈。
她心里一动，上前笑道：“幸幸，你猜我是谁？”
幸幸却垂着眼帘，不看她，也不答话。
慕安有些着急，想把幸幸拉了站好面对慕云晗：“幸幸，这是你的娘，你天天都念叨的娘，她给你带了好多好多礼物。”
幸幸却张开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摇着头使劲往慕安怀里挤，坚决不肯看慕云晗和顾凤麟一眼。
慕云晗知道糟糕了，她连忙蹲下去，小声抚慰幸幸：“别哭了，对不起，爹和娘离开你那么久，现在我们回来了，原谅我们好不好？”
幸幸把脸埋在慕安怀里，根本不肯搭理她。
慕安无奈，只好朝慕云晗轻轻摇头：“过一会儿就好了。”
慕云晗却知道，这不是过一会儿就能好的。
这孩子早慧，怕是很早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刚才她来到这里，看向自己和顾凤麟时，其实是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们在观察幸幸，幸幸也在观察他们。
幸幸的俏皮开朗也好，调皮捣蛋口出恶言也好，都不是真心的。
她试探着去摸幸幸的头发，却被幸幸使劲摇头甩开了。

第3188章 小坏蛋
慕云晗尴尬而难过地收回手，没有再说什么。
“回家！回家！我要回家！”幸幸紧紧抓着慕安的衣领，哭得声嘶力竭，眼泪和汗水把头发、衣领都浸湿了。
慕安无奈，只好将她抱起，说道：“好，咱们回家。”
一群人怏怏地跟在后面，失去了才见面时的欢喜和激动。
慕樱深感内疚，小声道：“姐，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和她较真。”
慕云晗摇摇头，温和地道：“不是什么大事，她也不是冲着你来的，而是早就想哭了，刚好借着这个机会发作出来。”
虽然如此，慕樱还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妥：“你说我，逗逗她玩儿不就行了？为什么这样嘴贱？”
顾凤麟也道：“没事，不要放在心上。”
话音刚落，就见前方幸幸从慕安怀里探出头来，飞快地扫了他们一眼，哭声更大了。
“……”慕云晗和顾凤麟面面相觑，这丫头哭闹得这么厉害，是怪他们一直安慰慕樱，没替她出头？
这性子乍一看是有些太好强，但是仔细想想，一个小孩子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父母，初次见面，父母不但不帮她，还要替欺负她的“恶人”说话，不委屈死了才怪。
“你这个坏人，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欺负小孩子呢？”
医长老突然大声咋呼着，高高举起手，作势“用力”拍了慕樱一下。
慕樱顺势捂住被医长老“打”了的地方，“哎呦”一声大叫：“好痛，好痛，我不敢了！下次我再也不这样了！”
就见幸幸又从慕安怀里探出头来，将两只小胖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看过来，哭声却是小了。
慕樱玩得兴起，使个眼色，围着医长老又叫又跳，夸张地哭喊个不停，医长老更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张着手臂闹得更厉害了。
慕云晗被吵得脑仁疼，看着路上蹿起的灰尘更是无语。
忽听慕安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幸幸说了，随意打骂小孩子是不对的，那位老人家请不要再打那个小坏蛋了，看起来很傻。”
“……”众人顿时一愣，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起来果然很傻。
慕樱则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小孩子，小坏蛋？”
慕安很严肃地点头：“对，说的就是你，只有小孩子、小坏蛋，才会做和幸幸小孩子、小坏蛋一样的事情。”
慕樱泄了气，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她屁颠屁颠地跑到幸幸面前，探着头道：
“幸幸，要不你看在咱俩一样都是小孩子、小坏蛋的份上，和我做朋友吧？”
幸幸将后脑勺对着她，并不搭理她。
慕云晗微红了老脸，跑到另一边对着幸幸讨好地笑：“幸幸，我也想和你做朋友呢。”
幸幸看了她一眼，瘪着嘴又哭了。
慕云晗深感挫败，无力地低下头，眼睁睁看着慕安带着幸幸往前去。
慕樱一点不同情她，反倒对着她做鬼脸：“姐，你现在可知道我再见着娘，是什么样的心情了吧？”

第3189章 拨浪鼓
慕云晗翻个白眼，皮笑肉不笑：“恰恰相反，我更知道娘见着你那副样子，是什么样的悲痛心情了。幸幸是还小不懂事，你呢？你多大了？”
慕樱皱起眉头：“幸幸都说了，我和她一样是小孩子，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要小，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慕云晗冷笑：“我就欺负你了，你要怎么样？还和我做朋友吗？”
慕樱“啧”了一声，转身走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欺负不起硬柿子，就来捏我这个软柿子，真是的！”
顾凤麟走过来，轻轻握住慕云晗的手，柔声道：“不要急，慢慢来，以后咱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天天守着她，总有一天她会高兴起来的。”
“嗯。”慕云晗沮丧了没多长时间，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个非常漂亮的拨浪鼓，追上去摇晃着给幸幸看：“幸幸，幸幸，你看这个，这是你最喜欢的拨浪鼓呢。”
拨浪鼓的声音太过吵闹，幸幸烦不胜烦，终于纡尊降贵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却是鄙视的：“好吵。”
大米把慕云晗拉到一旁，很不忍心地小声告诉她：“这是幸幸很小的时候玩的了，她早几年就不玩这种玩具啦。”
慕云晗很坚强：“没关系，是我失误了。”
她在怀里掏啊掏，掏出一个万花筒，这是她在思乡别苑找到的，因为觉着稀奇，就留了下来，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她再次跑上前去：“幸幸，幸幸，你看这是什么？”
却见幸幸靠在慕安怀里睡着了。
慕安轻声道：“知道你们要回来了，兴奋得一天一夜没睡觉，这会儿撑不住了。”
慕云晗一阵心酸，内疚万分，想要摸摸幸幸的小脸，又怕吵醒她，只好呆呆地看着幸幸。
顾凤麟上前：“这孩子长得像我们，心里憋着一股气呢，别着急，这事儿交给我，不出三天，我就能让她叫娘。”
慕云晗知道他从来都很靠谱，就踏实下来：“那我就指望你啦。”
冬天黑得早，一行人走到守山镇外，已经天黑。
看守问过口令，将吊桥放下，放众人进去。
守山镇还是老样子，没太大的变化。
时辰不算太晚，好多人都没睡，家家户户亮着灯，青石板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一路走过去，马蹄声踏着暮色，橘黄的灯光透着暖意，正是众人梦里魂里的故乡。
慕二娘子站在街口，悄然落泪。
新生大概是想起自己咬遍守山镇无敌手的青葱岁月，也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一条老狗摇摇晃晃地从墙角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新生跟前，小心翼翼地嗅了几下，认出这条街最凶的狗，于是俯首帖耳，发出顺从的哼哼声。
新生傲慢地扫了老狗一眼，昂首挺胸，迈着坚定不凡的步伐，跟在众人身后往慕家宅子而去。
老狗以与年龄不符的速度蹿了出去，兴奋地向整条街宣告这个大新闻。
它最崇拜的狗，那条咬遍整个守山镇无敌手的大黑狗，时隔多年，回来了！

第3190章 老朋友
顾老头和顾神婆已经很苍老。
顾神婆得了一种病，成日就是骨头疼，各处关节已经严重变形，轻易下不得地，只能在床上躺着。
顾老头添了咳嗽之症，常常咳起来就止不住，仿佛肺都要咳出来。
老两口见着顾凤麟和慕云晗等人，激动得当时就哭了。
他们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着顾凤麟和慕二娘子，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幸幸身上，只想着亲眼看她长大成亲就可以闭上眼睛。
而现在，竟然叫他们见着了这些只在梦里见过的人。
顾神婆双手合十，不住念叨，把她所知的所有的神佛都谢了一遍。
顾老头则是拉着顾凤麟在灯下左看右看，确信他果然是好了，就背过身，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
大米把慕云晗拉到一旁，小声道：“老爷子这病有些不对劲，经常咳着咳着就吐血，我们也想办法到处找大夫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说是伤了肺经，让慢慢养。
老爷子可细心了，自从会吐血，就不怎么带幸幸了，就怕将病气过给幸幸。
可是又想孩子，就远远地悄悄跟着，就怕孩子摔了饿了冷了受委屈。
幸幸也疼爷爷，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怎么也要留一份给老爷子。”
慕云晗心里怪难受的，强作笑颜：“稍后我让医长老给他看，医长老医技见长，应该能治好他。”
大米道：“出门前老爷子就特别交待了，让暂时别叫大人知道呢。”
慕云晗叹息一声，应了。
老人总是替小辈想得特别周到，以为不说，小辈就不会知道，就能高高兴兴无负担地过日子。
其实以顾凤麟的细心精明，怎能瞒得过，无非就是让老人家安心，以为真不知道罢了。
趁着大家叙旧，慕云晗给医长老使个眼色，叫他出去商量看病的事儿。
二人站在廊下小声说话，一种奇怪的感应从慕云晗心里掠过。
她匆忙抬头往房檐看去，却只看到一团漆黑，什么都没看见。
目光在往深处一瞟，但见黑暗里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仿若夜光宝石一般闪闪发亮。
是玄金！这猫不声不响地藏在暗处偷窥她呢。
她有些想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和医长老讨论顾老头夫妇俩的身体。
玄金潜伏了一阵，确信大家都没有发现它，就悄悄起身，龙行虎步地朝着慕云晗潜行。
瞅准那个黑亮的脑袋之后，它一鼓作气，猛地扑上去。
慕云晗看得清楚明白，却没有躲开，而是任由玄金撞到她的头上，再假装惊慌地叫起来。
玄金惬意极了，乖巧的任由医长老将它拎下来。
慕云晗将它接过去搂在怀中，心潮澎湃。
她很明显的感觉到，玄金老了，刚才那一扑远不及从前有力迅速，体重也不如从前，明显变轻变笨。
“是玄金啊，我正奇怪你到哪里去了呢？原来藏在这里。”
慕云晗把玄金抱起来，和它的绿眼睛对视着：“老朋友，你还好吗？辛苦啦，可以把所有的事都交给我了。”

第3191章 自尊心
玄金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轻轻舔了慕云晗一下。
慕云晗的心柔软极了，她低下头，将脸紧紧贴着玄金暖洋洋的身体，小声道：“谢谢你。”
这只猫，自从她离开之后，就一直守护着幸幸，守护着这个家。
它经常在夜里潜伏在房顶上、蹲伏在幸幸的床边，用这双绿莹莹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即便是一只虫子爬到幸幸身边，也是它第一个知道。
这么多年以来，它就是她和顾凤麟的家人，也是最好的伙伴。
医长老见慕云晗和玄金如胶似漆的样子，便识趣地道：“我去给顾老头夫妇俩瞧病。”
慕云晗过河拆桥：“行了，你去吧。”
医长老道：“晗丫头，之前在路上，你说不方便做饭，现在回家了，方便做饭了吧？”
“放心，明日一早你就能吃到我做的饭。”慕云晗懂得他的意思，这老人家没啥大的缺点，就是馋。
医长老这才兴高采烈地离开。
慕云晗抱着玄金坐在鹅颈凳上，轻声道：“你刚才一定已经见过阿麟了吧？他好了，稍后我抱你去找他，你们重归于好，好不好？”
玄金高冷地眯着眼睛看着前方，一动不动，仿佛并没有听懂她说的话。
然而慕云晗却知道，它不但懂，而且很懂。
只是可能因为猫咪奇怪的自尊心，它并不想轻易与顾凤麟主动言和。
毕竟当初顾凤麟生病时，在意识模糊之时曾伤了它。
“阿麟也很想你，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完全失去了意识……后来他渐渐清醒过来，就一直问我你的消息，他很后悔伤了你，说见了你一定要赔礼。”
慕云晗小声和玄金说着悄悄话，手轻柔地在玄金身上撸着。
玄金的皮毛又软又滑，身上暖洋洋的，撸着，这一路的艰辛和不容易都仿佛变成了春游。
玄金被撸得舒服，索性摊开四肢，亮出肚子，任由慕云晗胡作非为。
慕云晗小声笑起来，和它诉说对幸幸的内疚和难过：“幸幸不理我们，睡着了也还在抽泣。
是我对不起她，可是真的好想要她原谅我们，抱着我叫一声娘……听说她最喜欢你，你会帮我的吧？”
玄金咕噜了一声，微微抬起头来，斜着眼睛瞅了不远处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摊平了躺回去。
慕云晗顺着方向一瞅，看到顾凤麟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边，见她看来，就悄悄冲她摆手，让她假装不知道他在那里。
慕云晗就想，这一人一猫是一起长大的，迟早都会自己解决那点子不愉快，她就不掺和了。
小米笑嘻嘻地走过来：“夫人，吃团圆饭啦！”
慕云晗抱着玄金站起来：“一起去吃饭呀。”
玄金没反对，舒服地趴在她怀里，无论小米怎么讨好、威逼利诱，也不肯让小米抱它。
晚饭摆在正堂里，除了幸幸还没醒一直睡着以外，其余的人都到齐了。
未分主仆，团团圆圆坐了一大桌，氤氲的酒菜温香里，一群人湿润了眼睛。

第3192章 团圆饭
慕安最先举杯：“今日母亲、姐姐、姐夫、小樱他们平安归来，一家人终于团聚，让我们在家的人一起欢迎他们归家！愿我们以后平安喜乐，再不分离！”
顾老头、顾神婆、大米、狗剩儿等人纷纷举杯，大声道：“平安！团圆！再不分离！”
慕云晗和顾凤麟等人红着眼睛，一起饮尽杯中之酒。
接下来是顾凤麟举杯，他环视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到慕云晗身上。
“不经历苦难，永远不知道幸福有多难能珍贵，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感谢你们在我苦难的时候不离不弃。
尤其感谢我的妻子，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神兵天降一样来到我身边，救我出火海……”
他说得有些动情，却难免沉重。
慕二娘子等上了年纪的人都红了眼睛，忍不住低头掉泪。
医长老见不得，拿着筷子嚷嚷道：“光说话不吃饭，菜都冷了，什么救你出火海，听起来就像是恩主救小女子于火海之中似的……啧啧，夫妻俩说这些，累不累？”
众人被他逗得笑起来，慕云晗嗔道：“为老不尊，这还有小孩子呢。”
医长老不客气地夹了个大鸡腿，说道：“哪里来的小孩子？幸幸儿在睡觉呢，其他谁是小孩子？玄金吗？老猫一只。新生吗？老狗一只。”
圆桌旁边，并排坐着享受盆中美食的玄金、新生闻言，抬起头来发出“汪汪！”“喵呜！”的反对声。
猞猁老虎闷声不响，趁着它们嚷嚷，飞快地在它们的食盆里各自叼了一大口肉。
玄金和新生发现了，扑上去一顿群殴，打得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慕二娘子道：“好了，不要提那些过去的事了，好不容易一家人团聚，别搞得就和宫宴似的，都坐下，轻松自在吃饭，想干嘛就干嘛。”
医长老眼睛发亮，拉住顾老头：“来，咱俩猜拳喝酒！”
顾神婆阴沉沉地瞅了医长老一眼，说道：“我骨头疼，得去躺着才行。”
顾老头急了：“我送你回去。”
“我去。”慕云晗一起身，大小米都跟着起身。
医长老气急败坏：“我不找这臭老头子喝酒了，顾婆子，你满意了么？”
“满意了。”顾神婆若无其事地坐下和慕二娘子聊家常，翻脸如翻书。
“现在的人啊，怕了，怕了。”医长老叹息不已。
慕安笑着过去：“我陪您老划拳呀，不醉不休。”
医长老顿时开心地笑起来：“好呀，好呀，你这孩子有孝心，前途远大，不像有些人，呵呵~”
将近三更，桌上的热菜换了几回，陈年的老酒喝空了好几坛子，众人酒足饭饱，互相扶持着起身，说笑着去休息。
顾凤麟喝得半醉，伸手给慕云晗：“你拉我起来。”
慕云晗有些不好意思，磨蹭着等到其他人离开，才拉他起来，嗔怪：“好好的，又要作妖。”
顾凤麟将半边身子靠在她肩上，温热的呼吸吹拂着她的脸颊：“晗晗，咱们终于回家了。”

第3193章 报复
熟悉的环境，安全的地方，热爱的丈夫，慕云晗全身心放松下来，颇为意动。
说来也是唏嘘，自夫妻二人见面之后，还未真正亲近过。
一是因为环境恶劣，朝不保夕，没心情。
二是因为顾凤麟的病一直没好彻底，难免自伤，多少有些回避此事。
今日回到家中，看到心心念念的女儿平安健康，夫妻俩都放松了那根弦。
该做回真正的夫妻了，二人都有同样的想法。
于是看彼此的目光里便多了一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思。
“我们去看看幸幸吧。”顾凤麟提议。
看过女儿，就可以放放心心地回房啦。
“嗯。”慕云晗低着头，笑得温柔，却见旁边角落里，躺着一只在舔爪子的猫。
黑猫边舔爪子，边饱含恶意地瞅着顾凤麟，绿眼睛里闪着的光绝对不算友好。
慕云晗恍然大悟，这猫在等顾凤麟主动找它赔礼道歉，但顾某人就是不！就是不！这简直不可原谅！
慕云晗悄悄戳了顾凤麟一下，示意他看玄金。
顾凤麟使个眼色，让她别管，他自有分寸。
慕云晗无奈，只好不管了。
夫妻二人熟视无睹地从玄金身边走过，顾凤麟还“不小心”碰了玄金一下。
玄金立刻炸了毛，很凶地叫起来，亮出尖牙威吓顾凤麟。
顾凤麟淡淡地道：“对不住啊，我没注意。”回过头又和慕云晗说笑：“不知象山现在是什么样子的，明日咱们一起去瞧瞧？”
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被无视的玄金沉默片刻后，骤然发出一声愤怒的怪叫，闪电般蹿起，朝顾凤麟扑去。
扑的，还是顾凤麟的发顶。
顾凤麟巍然不动，任由它潇洒落下，扒住，再抓挠。
一顶假发飘然而落，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
顾凤麟大惊失色，迅速用袖子遮住头顶，仓惶寻找假发，仓惶戴上。
玄金惊呆了，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抓竟然会有这样的效果。
它更是没想到现在的顾凤麟，竟然还是这个样子。
不是说已经好了吗？怎么还是个秃头啊？
这一下，报复得真狠。
慕云晗看着它，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玄金的绿眼睛里破天荒地生出内疚之情，它蔫蔫地蹲在一旁，不安地用爪子洗着脸，不时偷看顾凤麟的反应。
却见顾凤麟戴好假发后，没发脾气也没走开，而是在它面前蹲下来，幽黑的眸子对上它的绿眼睛。
“玄金，对不起，我之前不该伤了你，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希望时光可以倒流，这次一定不会再伤到我在乎的你们。”
他轻声说着话，朝它伸手：“谢谢你，一直等着我回来，我们还能做朋友，还能相依为命吗？”
玄金的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顾凤麟，小心翼翼地朝他走了两步。
顾凤麟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敏感霸道的小东西吓跑了。
眼看就要走到他面前，玄金却突然停了下来，委屈巴巴地看了慕云晗一眼，转过身，高傲地扭着屁股走了。

第3194章 白鼠精
“？？？”顾凤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他故意卖惨被识破了？
不应该呀，他这头发吧，重新长出来之后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不太好看。
慕二娘子就出主意，小孩子小时候头发长得不好，多剃几回长出来就整齐了。
他便听了慕二娘子的，临归家时最后剃了一次，以后就只等着长长了。
玄金再是聪明能干，那也不能知道他这些事吧？
慕云晗也没懂玄金是什么意思，皱着眉头想了又想，思及它刚才怨念地看她那一眼，恍然大悟。
“难道是怪你厚此薄彼，当初无论如何都没伤过我，偏就伤了它，所以吃醋了？就算赔礼道歉，也不能让它原谅你。”
夫妻二人深知这猫的劣根性，越想越是那么回事。
顾凤麟不由苦笑：“我就知道追着赔礼它不会有好下场，换了个法子也没讨着好，行吧，慢慢来。”
夫妻二人一起去看幸幸，却又在幸幸的枕边看到了一只黑得发亮的胖猫。
只是这只胖猫睡着了，听见他们进去，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顾凤麟和慕云晗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悄声上前，给幸幸盖一下被子，摸摸小脸，低声吩咐大米好生照看，再悄悄走出去，从始至终没打扰玄金。
他们的房间就在幸幸的隔壁，确保幸幸一醒，他们就能听见动静。
走来不过几步路远，顾凤麟转身关门的同时，一道黑影闪电般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接着一只黑猫板着块脸，叼着一只吱哇乱叫的小白鼠耀武扬威的跳上了房梁。
“……”慕云晗看着这一幕，竟然觉得词穷，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此情此景。
她甚至怀疑这只小白鼠是被某猫故意赶进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彰显它的存在。
她戳戳顾凤麟：“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人家已经创造了两次偶遇机会，你再不抓住，就过分了。”
顾凤麟忍住笑意，轻巧跃上房梁，拦住玄金的去路，利落地将它拎起来，对上它的眼睛，板着脸道：“你这猫好没道理，有这样对待主人的么？”
玄金作势反抗无效后，就认了命，嘟着个胖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顾凤麟。
顾凤麟被它这副“我胖我怕谁，又没吃你家米”的样子逗笑了，他心情很好地将玄金放在自己肩上，轻巧跃下房梁。
之后玄金一直安静如鸡，任由他搓圆捏扁，撸毛捏肚子摸脸扯爪子，都丝毫不作任何反抗。
慕云晗在一旁看着，笑得不行，眼角突然扫到一道白光闪过，立刻飞身去截。
却是一只小白鼠鬼鬼祟祟地沿着房梁爬下来，再顺着墙角往外爬。
小白鼠被她吓得不轻，躺在地上翻着肚子装死。
玄金懒洋洋地看了一眼，走过去抬抬爪子，小白鼠立刻翻身爬起，讨好地在玄金面前翻滚撒娇。
慕云晗惊了，这猫成精了，老鼠也成精了？
“这是玄金自己养的玩具，叫小白。”顾凤麟走过去将门打开，放小白鼠出去。

第3195章 小妇人
所以刚才猫追老鼠的把戏，确实是玄金的把戏。
慕云晗看着默默对视的顾凤麟和玄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俩，一个故意让对方把假发扒拉下来卖惨，一个故意叼着自己的玩具老鼠给对方创造赔礼和好的机会。
彼此的心眼儿都够多，难怪可以做一对。
看来今夜是做不了什么了。
慕云晗低咳一声，准备吹灯：“睡吧。”
却见玄金跳下床，走到门边看着她，表示要出去。
慕云晗猜道：“你是要去守着幸幸？”
玄金赞同地“喵”了一声。
想到它以往的每个日夜都是这样守着幸幸的，慕云晗沉默地揉揉它的头，开了门。
玄金飞快地跑出去，蹿进了隔壁房间。
慕云晗轻轻关上门，躺到顾凤麟身边，轻轻吁出一口气：“回到家真好，家里什么都比外面好。”
如果可以，她不想离开守山镇，再去外面飘泊了。
顾凤麟默默地搂紧她，道：“下一次，一定不会再搬家。”
守山镇虽好，却是不能久居的。
天赋异禀就是原罪，这个道理大家都知道。
不如趁着乱世，寻一处幽远仙境，悠闲度日，到幸幸的孩子长大，外间也就差不多忘记顾氏、慕氏的存在和过往，小辈就能得自由，想去哪里都可以。
慕云晗就像个普通小妇人，轻声絮叨：“那你一定得找个好地方啊，要山青水秀的，民风淳朴的。
人不要太多，太多容易走漏风声，也不要太少，太少太寂寞。还有，要气候温润，几个老人家的身体都不怎么好……”
“好。”顾凤麟抚摸着她的秀发，感觉又回到了很早很早以前。
她还是那个懵懵懂懂、瘦骨嶙峋的小丫头，纠结又期待地追着他叫“少爷”，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笑了起来，觉得再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了。
慕云晗伸出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挠了两下，再勾住他的小拇指。
顾凤麟心中一动，指尖弹出两缕劲风，将纱帐放下，把床遮得严严实实。
一夜无话。
天亮，一缕晨光透过窗棂射入房中。
床帐上的小人儿皱着眉头哼哼两声，突然翻身坐起，闭着眼睛大声叫：“大米小姨！大米小姨！”
一只温热的手扶住她的肩头，一杯温热的清水递到了她的唇边。
幸幸眼睛也不睁，小手扶住水杯，“咕嘟咕嘟”一口喝干净，熟稔地钻进来人怀中，双手紧紧搂住，蹭一蹭，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喃，瞬间熟睡。
慕云晗僵硬地看着怀里的小人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本是放不下这孩子，一大早醒来就过来眼巴巴地守着，倒叫她撞上了这么一幕。
幸幸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她怀中，就像是胎儿时期蜷缩在她腹中一样，母女相连，呼吸相闻。
慕云晗莫名有些鼻酸，满足却又忐忑。
小丫头的臭脾气她是知道的，醒来发现是她，还不晓得会怎么闹腾呢。
可是，小丫头长得真可爱呀，慕云晗把小人儿搂得更紧了。

第3196章 礼物
“汪汪！”“喵呜~”门外传来猫狗打架的声音。
慕云晗生恐吵醒幸幸，正要叫人阻止那俩闲不住的黑狗黑猫，就听幸幸打了个呵欠。
她僵住，不敢动弹，紧张地看着幸幸。
幸幸白胖的小手慢条斯理地揉了几下眼睛，坐起来：“大米小姨……咦！”
她瞪圆眼睛盯着慕云晗，瞌睡瞬间无影无踪。
慕云晗尴尬一笑，轻轻挥手：“幸幸，早啊~”
幸幸猛地从慕云晗怀里翻出去，警惕地道：“你怎么在这里？”
慕云晗厚脸皮：“你留下我的。”
幸幸显然不信：“你骗人！”
“我没骗人，玄金把我的头钗叼到你这里来了，我来找头钗，刚好看到你睡得迷迷糊糊要喝水，我就顺便给你倒了一杯嘛，谁知你喝完水就抱着我不许走了。”
慕云晗巧舌如簧，很不要脸地哄骗小孩子。
幸幸明明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但又无从反驳，便生气地大喊：“大米！大米！玄金！玄金！”
大米飞快地跑进来：“怎么啦？”
幸幸噘起嘴，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冲过去抱住大米：“你去哪里了呀？你答应过不丢下我的！你这个骗子！”
大米解释道：“我去给你准备早饭呢，这就好了，来，先让夫人给你找衣服，我去把早饭端来？”
幸幸看也不看慕云晗，蛮横地道：“我要你给我找衣服！”
大米尴尬地朝慕云晗苦笑，慕云晗轻轻摆手，让她按幸幸的要求办。
大米把幸幸打扮得很漂亮，粉色的小袄，浅绿的裙，扎两个小包髻，再用轻薄的小金花固定，鬓边垂两股璎珞，十分精致，粉妆玉琢的。
“好不好看呀？”大米笑着逗幸幸。
幸幸却是臭着一块脸：“这是谁买的新衣服和头花呀？”
大米正要说是慕云晗买的，就听慕云晗笑道：“当然是你外祖母买的啦。”
幸幸没看她，却也没说话。
慕云晗再接再厉，又拿出一只慕二娘子亲手绣制的斜跨小包：“瞧，这也是外祖母特意给你做的，这上面的松鼠好不好看？”
她从包里往外掏东西，零嘴，小弹弓，琉璃珠，九连环，孔明锁。
幸幸看着她手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不错眼。
“这些都是大家送你的礼物。”慕云晗微微一笑，将东西尽数放回包中，递给幸幸。
幸幸垂下眼帘，将手藏到身后，不肯接。
慕云晗并不强迫幸幸，只将包放在一旁，笑着起身去了小厨房。
灶上热水“咕嘟咕嘟”冒泡泡，小米正在灶台前忙碌着，见她来了就道：“都准备好了。”
慕云晗洗了手，将早就剁好的肉末、菜末、调味料搅拌均匀，尝过咸淡，拿起旁边备好的馄饨皮，双手飞快地运作着，小元宝样式的馄饨很快在竹匾里排成几排。
瞧着够了，她便将馄饨丢进滚开的热水中，滚上几滚，舀起放入瓷白小碗中。
汤是昨天夜里熬上的鸡汤，鲜美香甜，扔几粒翠绿的香葱，滴几滴香油，舀一勺精制的虾皮，一碗鲜香漂亮的馄饨就算做成了。

第3197章 小委屈
“真香！”小米陶醉地闭着眼睛凑到碗前深呼吸，“很久没吃夫人亲手做的馄饨了。”
“接下来做你的，等着啊。”慕云晗刚把馄饨放到托盘里，大米就走了进来。
“您刚走，就忙着将小包背上了，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玩了一遍，虽然没明说，但奴婢瞧着，是很喜欢的。”
大米端起托盘，问慕云晗：“照旧不告诉她，这是夫人亲手做的吗？”
慕云晗微笑摇头：“不用多说。”
她要用自己的手艺，慢慢征服小丫头的胃和心！
等到大米离开，慕云晗和小米忙碌起来。
大家都爱吃她做的馄饨，至少每人得分到一碗才行啊，不然医长老能活撕了她。
幸幸看到馄饨，并不在意，慢吞吞地放下玩具，慢吞吞地去吃。
慕安宠她，特意给她寻了个很好的厨子，天南地北的小吃都会做一点。
顾神婆厨艺也很好，身体还好的时候，天天变着花样做吃食。
幸幸虽未出过远门，尝过的吃食却是不少了。
她舀起一只馄饨，先就愣了一下：“今天的馄饨是谁包的呀？这不是张大厨包的。”
“新来的厨娘做的。”大米有些诧异，小孩子，这么心细，谁包的都能看出来？
幸幸没吱声，轻轻咬了一口馄饨，鲜香甘美的味道顿时在舌尖爆裂开来，回味无穷。
她愣了愣，低下头大口吃起来，一会儿功夫，一小碗馄饨就见了底：“还要！”
大米看她吃得香甜，挺高兴的：“那你乖乖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拿，现出锅的才好吃呢。”
“嗯，嗯！”幸幸将手背在身后，捣蒜似地猛点头。
等到大米往外去了，她立刻溜出去跟上。
她人小又机警，隔着一定的距离，但有风吹草动，立刻藏在花木或是山石后面。
待到大米笑吟吟地端着新煮的馄饨离开，她才悄悄摸到小厨房外，扒着门缝往里看。
慕云晗还在包馄饨，她穿得朴素，一身淡蓝色的袄裙，乌发简单地绾成髻，只用了一根玉钗固定，此外什么装饰都没有。
可即便这样，也丝毫不能掩盖她的美丽和光彩。
她坐在窗边，半垂着头，肤色如玉，唇角含笑，温柔又美丽，令人看着就喜欢。
“差不多够了，你准备好碗，我这里一会儿就煮好，装了食盒让人送过去，每个人都尝尝，医长老的要用大碗装，他是非得吃够不可的，其他人小碗就行了。”
小米连连点头，不时亲昵地将头靠过去，和慕云晗嬉笑两句。
幸幸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很委屈。
大滴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掉出来，洇湿了她的衣衫。
她瘪着嘴，倔强地忍着哭声，抽泣着往回走。
慕云晗和小米听见动静，往外一看，刚好看到小丫头圆敦敦的背影。
二人面面相觑，慕云晗道：“刚才是听见在哭，对吧？”
小米点头：“没错。”
“是因为不好吃吗？还是因为看到是我做的，很后悔吃了那一碗？”慕云晗百思不得其解。

第3198章 更喜欢
“哇啊~”幸幸走进屋里就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山摇地动，玄金和新生、老虎吓得不安地围着她打转。
“怎么了，这是？”大米吓了一跳，上前给她擦泪：“跑到哪里去啦？快，馄饨来了，不冷不热刚好。”
不提馄饨还好，提到馄饨，幸幸哭得更厉害了。
她冲动地跑上去，将装着馄饨的碗高高举起，是个要往地上砸的样子。
大米吃了一惊，随即沉了脸要阻止。
话未出口，就见幸幸将碗放回原处，泪眼模糊地拿了勺子舀起一只馄饨，恶狠狠地喂到嘴里，边吃边哭，边哭边吃。
大米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啦？”
幸幸不出声，吃得更大口了。
门响了一声，大米开门出去，见是慕云晗在外头，就赶紧把门掩上，小声道：“边哭边吃，不知道是怎么了。”
慕云晗也是满头雾水：“你稍后问一问。”
大米推门而入，幸幸包着一口馄饨气呼呼地看向她，含糊不清地道：“米去干哈么啊？谁在外面？”
大米把手里的食盒拿给她看：“给我送馄饨呢。”
二人头对着头一起吃馄饨，大米吃得认真赞叹，并不多问幸幸到底怎么了。
幸幸却是忍不住了，把碗推开，噘着嘴道：“大米小姨，我不高兴！”
大米佯作惊讶：“呀，怎么啦？馄饨不好吃吗？”
幸幸噘嘴：“不是，是小米不好吃！”
“……”大米不太懂得熊孩子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吃过小米了？”
“哎呀，说了你也不懂了，你们是一伙儿的！哼！”幸幸站起身，撒腿就跑，老虎立刻跟着蹿了出去。
幸幸一口气跑到顾神婆的住处，恰好慕云晗在照顾顾神婆吃馄饨，见她来了就笑眯眯地打招呼：“幸幸来啦？”
幸幸扒着门框瞅她，不肯进来也不肯离开。
慕云晗也不在意，待到顾神婆吃好，收拾干净就走了，从幸幸身边经过时，轻柔地摸摸她的脑袋。
幸幸想躲，不但没能躲开，反而将头撞到了门框。
慕云晗抿着嘴幸灾乐祸地笑：“我走啦。”
“阿婆！”幸幸委屈地红着眼睛，扑到了顾神婆怀里：“我好难过呀。”
顾神婆自看到她起，眼神就软了，轻柔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道：“谁惹我们大宝贝儿不高兴啦？”
幸幸“哼哧哼哧”很久，才小声说：“她对我不是真心的。”
“谁呀？”顾神婆默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你说你娘么？她怎么对你不真心啦？”
“不要笑！”幸幸红着眼，伸出小手捂住顾神婆的嘴，又羞又气：“您再笑我就不告诉您啦。”
顾神婆忍住笑，严肃地道：“我不笑，一定不笑，说给阿婆听，阿婆替你骂她！”
幸幸却又不肯说了，捏着自己的小手使劲地拽，憋了很久才道：“其实也没啥了，就是她做的馄饨不是专门做给我吃的……她更喜欢小米……”
顾神婆心中忍笑，表面十分愤怒：“真是过分！她怎么可以这样呢？”

第3199章 不要打她
“一个做娘的，丢下孩子一走多年，虽说有很多苦衷，也是不对的！好不容易回来，也不好好哄哄孩子。
做个吃的，居然做给全家吃，不专门做给孩子一个人吃！还敢和丫鬟亲近说笑？真是的！哪有这样做娘的？
老头子！老头子！你出来，拿着那根棍子去，替我替幸幸狠狠揍晗丫头一顿，不把她揍到哭叫求饶不要停！”
顾神婆声色俱厉，和幸幸说道：“你放心，阿公阿婆无论如何一定要为你出了这口气！”
幸幸眼中的顾神婆，从来都是和蔼慈祥的，哪里见过这么凶残的一面？
她愣了片刻，泪珠儿宛若开了闸的水，“哗啦啦”淌个不停：“不要，阿婆，不要打她，不要打她。”
顾神婆心中暗乐，仍然黑着脸不放松：“不行！让我的乖乖伤心，我绝不答应！老头子？老头子？咦，这人哪里去了？我自己去！”
她作势要掀被下床，却被幸幸一把抱住。
“不要，阿婆，你身体不好，不能走路的，也不能冻着，我不生气了，真的不生气了。”
幸幸使劲在顾神婆脸上亲着，撒娇道：“我就是和你那么一说，不是要你打她呀。”
“肯定是她对你不好，才让你不高兴的，你不高兴，就得打她，叫她知道自己错了。还有小米，非得揍一顿不可！”
“不关小米的事了，我娘也没有对我不好……”
幸幸扭捏了几下，眼泪汪汪，却还是很坦荡地道：“是我自己别扭，阿婆别生气了好不好？”
多可爱善良的小丫头呀！
顾神婆看向幸幸的眼神更加温柔心疼，她捧着幸幸的圆脸蛋，使劲亲了一口，揉进怀里：“阿婆的小乖乖，可人疼的。”
幸幸一动不动地伏在她怀里，小声道：“其实我看到他们回来我挺高兴的，就是扭不过来。”
“瞧，阿婆，这是我外祖母给我做的包，里头装了好多好玩的好吃的，我娘说是大家送的，但我觉着一定是她和爹送的。”
幸幸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翻到一颗松子糖，非得喂给顾神婆吃。
“还有我的新裙子，头花，一准儿也是我娘买的，好不好看？”
幸幸跳下床，牵着裙子转了个圈，腮上还挂着眼泪，人却已经笑了。
“好看，真好看。”顾神婆心里乐开了花，小丫头这面冷心热的性子，其实像她爹啊。
慕云晗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一老一小说说笑笑，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以为幸幸是不喜欢她呢，当然幸幸就算生气有怨言不喜欢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现在知道小丫头只是闹别扭，并不是讨厌她，她就很高兴了，更何况知道自己的闺女可爱又善良。
慕云晗捧着脸，幸福的笑个不停。
顾凤麟走到她身后，轻声道：“别高兴得太早，想和她亲密无间，还有得磨。”
慕云晗不服气：“我天天顿顿给她做好吃的！她很快就会和我好的。”
顾凤麟摇头：“不，闺女的性子像我，我比你清楚。”

第3200章 吃大事
慕云晗笑得调侃：“你的意思是说，这别扭的性子是一脉相传咯？”
顾凤麟点头。
慕云晗就道：“那是不是说，你有时候表面说着不愿意，我很生气，其实你心里很愿意，还怪我怎么不强迫你一下？”
顾凤麟有稍许不好意思，但还是道：“就是这样。下次你若看我闹别扭，千万记得多哄哄我。”
“唔，我知道了。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哄哄我，你知道闺女的性子，那你得想想办法，快些促成她和我好。”
慕云晗牵着顾凤麟的袖子，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往外走，一路上不显山不露水地撒着娇。
随着顾凤麟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她终于可以放下那些重担，也享受一下万事不操心的小妇人生活。
对着娇妻信赖恋慕的目光，顾凤麟少不得挺起胸膛打包票：“放心，不出三天，我一定收服她！不出六天，保准她主动叫你娘！”
慕云晗就和他拉钩上吊：“输的人每天给对方洗脚。”
顾凤麟斜睨着她：“一定是你输！”
慕云晗笑嘻嘻：“我倒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呢。”
那就意味着一家人相亲相爱啦。
刚转过一个拐角，医长老“唰”地跳出来，不忘做个鬼脸：“咩！晚饭吃什么？”
慕云晗不防，被吓了一跳，气得只是笑：“刚吃了早饭，就问晚饭吃什么？”
“晗丫头，这就是你不懂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时光转瞬而逝，如流水般一去不复返……”
医长老仙风道骨地捋着胡须，用咏叹一样的语气慢悠悠地道：
“吃饭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是人毕生的追求，吃过早饭就该吃晚饭，早作筹谋不是应该的么？
倘若现在不想好晚上吃什么，临时起意，找不到合适的食材、打乱计划怎么办？
这么一大家人，老老小小，病弱妇孺，吃不好吃不饱就会生气闹别扭，闹别扭就让人不开心。
我们不开心，你就会不开心，大家都不开心就会影响身体，身体不好就需要吃药。
药补不如食补，还是得好好吃饭。你看，吃饭多重要？怎么能不多上心呢？”
慕云晗举双手投降：“我服您老了，我这就去准备晚饭好不好啊？您想吃什么？”
医长老心满意足，“呵呵”直笑：“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这人不挑剔。不过我刚才出去溜达，好像闻到哪家在做卤下水，好香啊……”
慕云晗皱眉不合作：“你想得美！不做！”
医长老撵着她追：“做嘛，做嘛，我还想起来一道菜，烤鸭油豉。就是烤鸭时，将豆豉放在下方，慢火细烤，任由烤鸭滴下来的油慢慢浸进去。
这烤鸭的香气全浸到豆豉里，香而不腻，下饭特别好吃！哎呀呀！晗丫头，我馋得口水都出来啦，我刚看到咱家有烤炉，做给我吃好不好？好不好呀？”
“好好的老人家，这么重的口味，吃点清淡的得了，今晚煮蔬菜粥！”
慕云晗和医长老争吵的声音渐渐远去，顾凤麟微微一笑，朝顾神婆的房间走去。

第3201章 解连环
顾神婆已经睡着，幸幸独自坐在窗前解九连环。
她虽聪慧，却还太小，之前也没人教过她这个，因此是怎么也不得法，急得抓头挠耳。
正着急时，忽听有人在窗外轻声道：“上俩下一个，再动后一个，上一个下俩，再动后一个。”
幸幸抬起头来，正好和顾凤麟对上眼神。
顾凤麟没再讨好地看着她笑，而是很自然地指点她怎么解九连环：“这个一共要341步，从后面的环开始下……”
幸幸拨弄了几下，还是不得其法，顾凤麟便伸手接过去示范给她看。
他手指修长灵巧，摆弄起九连环来宛若行云流水一般，好看极了。
幸幸不由被折服，小嘴张成“0”型，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顾凤麟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你好厉害！你的手好漂亮！你为什么懂这么多呀？我差你差远了！”
小丫头趴在窗台上看顾凤麟解连环，好话不要钱地从嘴里冒出来，装了一箩筐还多。
顾凤麟被夸得晕乎乎的，觉着自家闺女的优点真是多，看这话说得多好听啊。
于是他的声音更加温柔，动作更加耐心细致和慢。
他以为这会是个漫长的过程，在放慢速度的情况下，走完341步，可以长达到一个时辰。
终究可以哄得小丫头和他说说笑笑，把他们之间的隔阂和生疏就像解连环一样地解开。
然而，事情总是反转得太快，太让人出乎意料。
即将解到第4个环时，一只白胖的小手抓住了九连环。
顾凤麟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怎么啦？”
幸幸的小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震惊和崇拜，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剩下的我自己来。”
顾凤麟震惊了，坚持抓住九连环不松手：“这个很麻烦的，不是你看到的这么简单……”
“反正就是一直不停地重复同样的步骤嘛，我知道该怎么办。”
小丫头很自信：“你把九连环还给我，我一定能解开，不信你在一旁瞧着。”
顾凤麟笑着松了手，呵呵，他才不在乎呢，孩子长大总是需要点挫折的。
让她摔个跟头，她就会知道他这个爹究竟有多能干了。
到时候他再出手帮她，父女俩可以就这个小小的九连环平心静气说上很多话……
顾凤麟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什么！小丫头竟然不经他允许，就私自解开了第4个环？
不过这也没关系，越到后面越复杂，小丫头虽聪明，但一定没他老辣，还是要求助他的……
顾凤麟彻底收了笑容，以手握拳抵在唇边，低咳一声，眼睁睁看着小丫头慢慢地又解开了第5个环。
时间流逝，越到后面越难解，小丫头的动作一直很慢，偶尔也会解错，但她不着急，皱着小眉头一点点地解，反复试验，耐心极了。
顾凤麟看着聚精会神的白胖小丫头，内心渐渐升起一种自豪感——
这是他的女儿，他和慕云晗的女儿，如此出众，如此可爱，简直就像是上天给他们的补偿。

第3202章 好幸福
“吃饭啦！”慕云晗推开房门，看到的是一对父女面对面坐在窗前，低着头拨弄九连环。
顾凤麟穿一身月白色的袍子，低头看着幸幸，眉梢眼角全是温柔。
幸幸穿着粉色小袄，粉绿小裙子，聚精会神地拨弄九连环，白白胖胖的小手灵巧得很。
父女俩都是一样的长睫毛，只是顾凤麟鼻梁挺直，带点锋利，幸幸鼻头挺翘，带点小可爱。
他们很入迷，并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偶尔幸幸弄错了，顾凤麟也不出声，就轻轻给她拨一下，点一下，她便又继续埋着头弄。
慕云晗微笑着靠在门框上，大概，这就是幸福的滋味吧。
她没有再打扰他们，而是席地而坐，静静地陪着他们。
时光流逝，天色渐暗。
“吃饭了呀，怎么去叫人的也跟着不见啦？”
慕樱急吼吼跑过来，看到这一幕，“哈”的一声笑了：“让我说你们什么好呢？你们一家三口倒是不用吃饭了，但阿婆饿呀！”
顾凤麟和幸幸这才惊醒过来，一直躺着不动的顾神婆也有了动静：“我不饿，我不饿！”
慕云晗很抱歉：“这事儿怪我。阿婆早就醒了吧？”
顾凤麟忙上前扶起顾神婆：“怪我忘了时辰，倒让您一直这样躺着。您也是，醒了就醒了，不该这样一直忍着。”
顾神婆只是笑：“我乐意，我觉着就这样挺好的，我也不饿。”
多年以来，她和顾老头生活的重心和意义就在于抚育跟随顾凤麟，最大的愿望莫过于看到他幸福。
如今这愿望实现了，她和顾老头都觉得人生已经无憾。
更何况，从前顾凤麟跟他们在一起时，虽然对他们也很好，但主仆有别，他心怀仇恨，彼此间始终隔着那么一层。
这次回来就不同了，他看开了很多事，真正把他们夫妇当成了父母亲人看待。
所以顾神婆是真的觉得幸福满足。
慕云晗看出顾神婆的想法，就没有再赔礼，而是很自然地吩咐幸幸：“乖宝，把阿婆的鞋子拿过来，夜里天凉，拿双厚实的。”
幸幸别扭片刻，还是选择乖乖听话。
小丫头不但挑选了合适的鞋子，还蹲在地上给顾神婆穿上了，软软糯糯地道：“阿婆，等下我们一起坐好不好？我给你布菜！”
“好，好……”顾神婆笑得见牙不见眼，哪里还有当初那个挥舞着菜刀、吓得整个守山镇的人不敢吱声的彪悍样。
晚饭是慕云晗母女三人亲手整治的，照例摆在大堂，猫猫狗狗的也跟着挤了一屋子。
也没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家人边说笑边吃饭，你劝我再吃一碗，我劝你再添一口汤的，其乐融融。
收了碗筷，慕立从外头领了两个人进来。
一个是燕娘子，一个是晋樊。
两个人都很激动，感叹一回，晋樊不怀好意地道：“你们可真行，昨天就到的，今天才让人送信。我倒是罢了，不过小蔡，你这样对待你娘子怕是不妥？”
燕娘子似笑非笑的瞟了小蔡一眼，并不说话。

第3203章 托付
小蔡耷拉着嘴角瞅一眼晋樊，再回头对着燕娘子就变了一副嘴脸，讨好又谄媚：“娘子，这事儿不怪我，我恨不得昨天就回家，但一切都要听雇主安排是不是？”
顾凤麟主动替他灭了这后院的火：“昨日舟车劳顿，不便惊动太多，谨慎起见，我让他们暂时别通知你们。”
行吧，晋樊也没啥可说的了。
小蔡则是背着众人，悄悄拉住燕娘子的手，轻轻晃了晃。
燕娘子绷了会儿脸，终究没忍住，笑了：“平安回来就是大善。”
慕云晗就叫大米和小米把幸幸领出去：“我们有事要商量。”
钟南闻言，很自觉地起身往外走。
“我去陪幸幸。”慕樱喊了一声，忙着追了出去。
慕立、医长老起身出去，一前一后将四周看好，不叫人来打扰。
顾凤麟沉声道：“今日请二位过来，是有事相托。”
晋樊见他神色慎重，便也收了吊儿郎当的样子，坐直身体一拱手：“顾爷有话请吩咐，晋某人绝不推三阻四！”
顾凤麟道：“我们夫妇的事，诸位都是知道的，此地不宜久留，否则一旦走漏风声，留仙、守山将永无宁日。
我们夫妇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永远离开此处，只是生意不能说丢就丢，毕竟以后还要过日子，也还有很多人靠着药膳堂讨生活。
还有就是守山这边的族人邻里也不能不管，从前有慕安镇守，牛鬼蛇神不敢过来捣乱。
一旦那些人知道慕安不在此处，铁定过来烧杀抢掠占地盘……这些问题都要解决好。”
慕安道：“晋大哥，我们想把守山镇这边的兵托付给您，请您保这一方太平。作为回报，我们在守山镇的产业都送给您。”
晋樊虽隐有猜测，却没想到还要把产业也送给他，当即红了脸，怒道：“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为朋友看看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谁要你们的钱财！”
慕云晗柔声道：“不是这个意思，您在留仙县城做了多年大哥，但有所得，尽数施给手下兄弟，直到今天，仍然未成家，身无长物。
突然收编了一大群人，人心复杂，叫人办事，总得给些打赏什么的，再不济，手下兄弟请您救急，您不能什么都不给吧？
我们看着天下这局势，至少还要好几年才能稳定下来，钱财多，手里的兵就多、就稳，就能保更多百姓安宁。
所以这钱不是给您一个人的，而是给守山镇所有的人，给留仙县所有的人。”
“晋大哥，您就多多辛苦吧。”顾凤麟、慕安、慕云晗一起起身，齐齐对着晋樊行了个礼。
晋樊挠挠头，爽快地道：“这可以！我答应就是。”
慕云晗三人相视一笑，松了一口气，这件事解决，余下的事就不算事了。
接下来就是请托燕娘子和小蔡，让浣花楼代为打理药膳堂的生意。
这事儿在路上就和小蔡提过的，何况还有顾凤麟在这里坐着，谁敢说不？
两件大事圆满解决，炭盆里埋着的红薯也熟了。

第3204章 坦相诚
这一夜，一群朋友促膝谈心，谈过去，谈将来，天南海北地吹，说国家大事，也说柴米油盐。
及至天亮鸡鸣，众人才算结束谈话，各自前去休息。
慕云晗把路上买的礼物拿给燕娘子，看到顾凤麟和小蔡站在一旁鬼鬼祟祟的，不时往她们这边张望。
“这是在干什么呢？”慕云晗不由十分奇怪：“感觉是在说我们的坏话啊。”
燕娘子笑得有些僵硬：“哈哈，好像是啊，不过可能也不是……”
慕云晗觉着她也有些奇怪：“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啊？”
燕娘子猛摇头：“怎么可能？您想多了，好困，睡了睡了。”
慕云晗一笑，放她离开。
小蔡见这里散了，立即丢下顾凤麟，跑过来拉着燕娘子的手，笑嘻嘻地道：“娘子啊，咱们要不先回家？”
燕娘子道：“不行，我困得很。”
“困也先回家，在家才自在！”小蔡不由分说，弯腰将燕娘子一把抱起扛在肩头，大踏步飞奔而去。
慕云晗吃了一惊，随即失笑：“这变化可真是大，我做梦也没想到小蔡居然这么热情。”
顾凤麟将她的手拢在掌中，轻声道：“你是不是羡慕？”
“羡慕？”慕云晗刚问了一句，便被顾凤麟拦腰抱起扛上肩头。
他扛着她，在晨光中飞快奔跑，又快又稳，就像一块轻快的云朵。
在慕云晗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稳稳地落在自己的床上。
她笑了一声，伸手将顾凤麟拉了并肩躺下，随口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我啊？”
顾凤麟侧过身子，将手撑着下颌，注视着她轻声道：“没错，我要向你赔礼请罪，我有事一直瞒着你。”
慕云晗再吃一惊：“还真有？”
顾凤麟抱歉地道：“其实，我就是浣花楼主，浣花楼主就是我。”
慕云晗被这个消息轰得懵懵的：“再说一遍？”
再次听到同样的话后，她抬手使劲拍了自己的头一巴掌：“我早该想到的！”
那什么浣花楼主，神龙见首不见尾，之前局势平稳不肯见她倒也罢了。
后来顾凤麟出了事，她多次请见，人一直不肯见她，浣花楼众却恭顺得过分，几乎对她百依百顺。
她不是没有奇怪过，觉着自己并没有这么大的脸面，但人家一直做得挺义气的，她也不能乱猜测。
她只当浣花楼主脾气怪，没想到不是人家脾气怪，是她自己眼瞎耳聋。
“呵呵……”慕云晗发一声笑，坐起来：“难怪呢。”
难怪什么，她却没有往下说，而是若无其事地打开门往外走了。
顾凤麟心说要坏事，连忙追出去抓住她的手腕：“你生气了？”
慕云晗笑得特别真诚：“没有啊，这不就是小事一桩吗？我挺高兴的，毕竟之前一直担心保障不够，现在我踏实了。
浣花楼这么大的势力，可不是开玩笑的，有他们保驾护航，以后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也不承认自己生气，但顾凤麟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第3205章 大骗子
“原谅我，你听我解释。”顾凤麟觉得不能放慕云晗走，不然只怕要完。
慕云晗仍然笑嘻嘻：“原谅你什么？这就是一件小得不能更小的事呀，不必解释，你既然这样做，肯定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
顾凤麟越听也不是滋味：“我该早些告诉你，但是吧，一个谎言一旦开了头，就要用无数谎言去遮掩。
我是不敢开口，觉着没办法和你解释清楚，结果越拖越不敢说，直到现在，再也拖不下去了……”
“嘘……”慕云晗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他的话：“幸幸被吵醒了，我先去看看她，以后再说。”
她掰开他的手，迅速走到幸幸的房里去。
顾凤麟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想要跟着追进去，却听大米在和慕云晗说话，显然，这个时候他闯进去是不妥的。
幸幸还小，是他的女儿，大米却是大姑娘了。
见顾凤麟折身离开，慕云晗便在幸幸身边躺下：“我在这躺会儿。”
大米敏锐地发现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这可太罕见了，恩爱夫妻居然会吵架？
不过她也不会没眼色地戳穿这事儿，便笑着起了身：“那夫人陪着幸幸睡吧，奴婢去准备早饭。”
慕云晗其实挺累的，这些年基本就没怎么踏实睡过，所以即便是糟心事儿也没能阻止她睡着。
可睡着睡着，她便觉着鼻腔痒痒的厉害，她睡得糊里糊涂，以为是在夏天，有蚊子骚扰呢，便胡乱挥舞手臂，想赶蚊子走。
但那可恶的蚊子狡猾得很，赶走后维持不了多久，又飞过来了。
慕云晗有些火大，差点一巴掌挥出去，突然间惊醒过来，及时收了手，觑着眼睛偷看。
只见一只白白胖胖的小丫头趴在她身边，拿着一根头发，小心翼翼地往她鼻孔里描啊描。
见她有动静了，就赶紧往旁躲开，等一会见她没动静，就又迅速爬过来，继续描啊描。
慕云晗气得笑了，一把抓住小丫头行凶的胖手，睁开眼睛贴到她脸上去。
“哎呀呀！”幸幸被吓得大叫一声，往后一仰，从床上栽了下去。
慕云晗唬了一跳，正要伸手去捞她，却见小丫头灵巧地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提着小裙子一溜烟跑了，速度比兔子还要快。
慕云晗不由失笑：“你这个调皮鬼！行了，我不抓你，别跑啦，什么事？”
幸幸躲在门框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偷窥她，一双眉毛弯得和月牙似的，又圆又黑的大眼睛亮得像宝石，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慕云晗彻底没脾气，试探着朝幸幸伸手：“过来，告诉我有什么事？”
幸幸犹豫不决，慕云晗就道：“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只好按照我自己的喜好来啦，比如说你爱吃甜，我偏要给你吃咸。”
“你骗人！大骗子！”幸幸朝她做鬼脸：“说了要天天做饭给我们吃的，才做了一天，今早就开始偷懒！”

第3206章 暗战
慕云晗佯作惊讶：“我有说过这个话吗？我怎么记不得了？”
幸幸很着急，跑到她床前大声道：“你当然说过的！”
“我和谁说的啊？和你吗？”慕云晗坐起身来，和幸幸对视。
幸幸着急道：“不是和我，是和医长老说的！”
慕云晗摇头：“我没说过这话，我是说，我有空、心情好的时候会做饭给大家吃，并没有说要天天做饭给大家吃。”
“你是没说过要天天做饭给大家吃，但你说过要天天做饭给我吃的！”
喊完这句话之后，小丫头紧紧捏着拳头，瞪大眼睛盯着慕云晗，一副“你敢不承认我就真生气了”的表情。
慕云晗笑起来：“对，我说过要天天做饭给我的女儿幸幸吃，娘这就起床给你做，好吗？”
幸幸没想到慕云晗居然轻易就承认了，傻傻的点头，就连慕云晗摸她的小脸蛋、牵她的手，也忘了反对。
慕云晗满足极了，略微收拾了一下就牵着幸幸的手走出房门。
出了门，就见顾凤麟坐在门外假装晒太阳，看到她就讨好地笑。
慕云晗云淡风轻地点点头，拉着幸幸去了小厨房。
“今天我要给你做煎香菇盒子。”
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香菇，慕云晗挑了十个新鲜个大的香菇，洗净去蒂，打上花刀备用。
再挑五花肉剁碎剁细，加上酱油、盐、芝麻油、少量糖、葱花、姜末搅拌成馅，再加鸡蛋调好面糊。
香菇里夹上馅料，再对折，用牙签固定，放进面糊里过一下。
油烧到七成热，放入香菇盒子，慢火细煎，一会儿功夫，很特别的香味就扑鼻而来。
幸幸端了个小凳子垫着脚，扶着灶台伸长脖子往锅里看，口水吞得“咕咚”响。
慕云晗趁她不注意，在她鼻尖上点了一点白面。
幸幸难得不生气，只问：“熟了吗？一定很好吃吧？我只吃过茄盒和藕盒，没吃过香菇盒子！”
顾凤麟拿着个九连环走进来，若无其事地道:“幸幸，昨天的九连环还没解完呢。”
幸幸一心扑在吃上，懒得理他，敷衍道：“放在那，我吃饱了再去解。”
顾凤麟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再摸出一只孔明锁：“你看这是什么？咱们就在旁边玩，我教你好不好？”
幸幸终于分了一个眼神给他，看到孔明锁和九连环就有些意动。
慕云晗不动声色地捞起一个香菇盒子放到碗里，用欢快的声音说道：“熟啦！好香啊！谁要尝尝？”
“我，我！”幸幸立刻将顾凤麟扔到一旁去，高兴地张开小嘴凑到慕云晗身边，眼睛紧紧盯着她，就像是嗷嗷待哺的幼鸟。
慕云晗没忍住，亲了眼前的胖脸蛋一口。
幸幸都顾不得，只管催她：“快些，快些。”
慕云晗用筷子分出一块香菇盒子，吹凉了才喂给幸幸。
幸幸吃得摇头摆尾：“好吃，好吃，还要！”
慕云晗喂着喂着，一张大嘴突然凑过来。
顾凤麟挤开幸幸，涎着脸冲着她笑，低声下气：“分我一口好不好？”

第3207章 瞒到死
慕云晗微笑着，扔了一块东西在顾凤麟嘴里。
顾凤麟一口咬下去，辣得叹气，却是一块生姜。
他蔫蔫地立在一旁，可怜巴巴地看向慕云晗。
慕云晗并不看他，而是笑眯眯地继续给幸幸喂香菇盒子：“好不好吃？晚上咱们做鱼丸好不好？”
“好，好，好……”幸幸眉开眼笑，只管点头。
“你们背着老头子偷吃什么好吃的？”
医长老一阵风似地卷进来，毫不客气地将顾凤麟挤到一边去，伸手就去抓香菇盒子。
幸幸肯定不干，一老一小就在那争抢起来，还要慕云晗给他们断案。
顾凤麟被挤到角落里，怏怏地站了片刻，默默地垂着两只手走了出去。
他能感觉到，慕云晗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这是怎么啦？”慕樱坐在墙头撸老虎，吊儿郎当地垂着一条腿晃啊晃，幸灾乐祸的：“姐夫啊，我看你好像是被抛弃了？”
顾凤麟也没觉得丢脸，苦笑着把事情经过说了。
慕樱听得十分震惊：“最先时你骗我姐，我觉得情有可原，毕竟她只是个外人嘛，狡兔三窟，你没错。
但后来，你们已经做了夫妻，彼此那么好，你为什么要继续骗她、我一点都不同情你。”
顾凤麟叹道：“再聪明的人也会犯蠢。越到后面我越开不了口，想着反正都一样嘛，总之不会对不起她就是了。”
慕樱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直瞒下去？偏你要半途反悔，多此一举。笨一次就行了，竟然还要接着笨两次。”
顾凤麟无言以对，叹了一回气，说道：“不管怎么说，事情也发生了，我不想要她难受，你给我出个主意让她别生气了，或者你去帮我劝劝她？”
慕樱很冷酷：“我没啥好主意，也不能帮你劝她，自己想办法吧。”
顾凤麟：“……”
那你追着我问这么久？难道不是因为姐妹情深，想做和事佬吗？
“我就是闲得慌，好奇。”慕樱俏皮一笑，转身从墙的另一边跳了下去，老虎急忙追上去。
顾凤麟看着光秃秃的墙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和慕云晗几乎没生过闲气，他还以为夫妻二人永远也不会闹别扭呢，没想到阴沟里翻了船。
“喵呜~”玄金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翻过身亮出肚子斜瞅着他，表示，摸不摸的你看着办吧？
顾凤麟只好抱起撒娇的老猫在怀，慢悠悠地撸着，听着厨房里的欢声笑语，幽远地再叹一口气。
另一边，慕樱喜滋滋地带着老虎在院子里闲逛，忽见钟南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削竹篾片，就高兴地跑过去道：“你削这个做什么？”
钟南低着头说道：“顾老伯要养小鸡，我削点篾片编个笼子给他用。”
慕樱就有些心疼：“不用吧，笼子那儿不能买？你别这样委屈自己。”
钟南冷幽幽地看她一眼，说道：“不行，我得找条大腿抱，不然以后万一有啥事被人一直瞒我到死怎么办？”

第3208章 蠢死了
慕樱一听这话有些不对劲啊，眨巴眨巴眼睛，问道：“你偷听我们说话？”
钟南拉长了脸，冷笑：“我怎么敢呢？我虽然蠢笨，却也不至于笨了一次还要笨两次。我不过是刚好去找你，恰恰听见罢了。”
“啧啧……这话听着一大股子幽怨味儿。”
慕樱托着腮笑了，盯着钟南的小白脸道：“你放心，我这人行事自来正大光明，并没有什么事需要瞒你到死。
还有，我允许你犯蠢，毕竟我也不是什么聪明人，也经常犯蠢的。不然我怎么会把你拐回来呢？”
钟南听她说没什么事瞒他，本来已经阴转晴，听到她说是因为犯蠢才把他拐回来的，脸顿时拉得更长。
他低着头不说话，不停地削篾片，越削越快，好像那篾片和他有仇似的。
慕樱不知死活地逗他：“小南南，有气要撒出来才行，不然总是憋着容易憋坏的，人没坏，心也会变坏。”
“哗啦”一声响，钟南将削刀和篾片一起扔到地上，站起身来：“没错，我这个人就是个坏东西！”
言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慕樱万万没想到竟然会这样，顿时傻了，待到反应过来，就生气地大吼一声：“莫名其妙的发什么疯！什么坏事都能往你自己身上套，当你自己长得好么？哼！”
钟南恍若未闻，转眼间走得没了影踪。
他人生地不熟的，慕樱有些担心，想要追上去，却又觉得没面子，便轻轻踢了老虎一脚：“跟上去盯着他。”
老虎立刻蹿了出去。
慕樱怏怏地坐回去，手托着腮，看着丢了一地的篾片，心里颇不是滋味，眼眶也酸酸的。
她不过就是图个嘴皮子利索逗一乐，没想到钟南反应那么大。
“呵~你也有今天。”顾凤麟抱着玄金施施然走过来，脸上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慕樱看到他，顿时就哭了：“姐夫，我不是故意的，我没那个意思，他怎么那么小气呢？”
顾凤麟难得看到她哭，吓了一跳，随即学着她之前的样子，冷酷地道：“别对着我哭，不起作用的，要哭对着钟南哭去。”
慕樱道：“他这人可犟，现在不会愿意见我的。”
顾凤麟皱起眉头：“是你抹不下面子不愿意见他，还是他不愿意见你？不是我说你，小樱，你刚才过分了。”
慕樱有些不服气：“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开玩笑也要分场合的，我相信钟南平时并不是小气的人，不然你也不会看上他。
只是此刻此景，他难免多想，你不但不体贴他安慰他，还要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这不是蠢是什么？
开第一次玩笑发现他生气，不但不赶紧刹住，还要接着再作死开第二次玩笑，这叫蠢上加蠢。”
顾凤麟惬意地道：“看到他被气走了，还不赶紧去追，这是第三次犯蠢，简直蠢死了，我一点都不同情你。”
慕樱被气得胸口痛：“姐夫，我平时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尖酸刻薄讨人厌呢？”

第3209章 是我娘
“哈，今日发现尚且为时不晚。”顾凤麟语重心长：“小樱啊，感情可不是你对我错那么简单的。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足够让钟南伤透了心，想必这会儿他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了。”
慕樱被他说得害怕起来：“姐夫，那我这就去给他赔礼，万一他不听怎么办？你给我出个主意？要不替我劝劝他？”
顾凤麟道：“我没主意，也帮不了你这个忙，你自己想办法吧。”
“……？”
慕樱气愤地瞪着顾凤麟，什么人啊，说这么多，就是为了把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尽数还回来打她的脸？
不过真疼。
“好了，我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就是因为好奇，闲得慌。”
顾凤麟心情很好地抱着玄金走了。
果然，被伤害之后，再去伤害一下别人就好了。
在他身后，慕樱“唰”地一下蹿起来，风一样地卷了出去，不敢叫钟南，只叫老虎：“老虎，老虎！”
顾凤麟勾起唇角，随即又压下笑容，担忧地走回小厨房。
小厨房里刚经过一番混战，幸幸仗着身手灵活，和医长老打了个平手，各自抢占了一半香菇盒子。
小嘴巴吃得油汪汪的，冲着医长老吐舌头做鬼脸：“这么大个人居然抢不过一个小孩子，你说你每天吃那么好吃的有啥用？”
医长老佯作生气，吹胡子瞪眼睛：“那是老人家让着你呢，你说你这么个小人儿，天天顿顿吃那么多，多吃多占干什么？”
“要你管，我吃的是我娘做的，没吃别人的。”幸幸已经被慕云晗的美食彻底收买，“我娘”两个字说得无比顺溜。
医长老挺替慕云晗高兴的，一高兴，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什么你娘做的，分明是我娘做的……”
“咳咳……”顾凤麟低咳起来。
医长老反应过来，深觉丢人，又羞又恼，找个借口溜了。
顾凤麟严肃地道：“晗晗，出了点事。”
慕云晗原本不信，却听慕樱在外一直大叫老虎，只好问道：“怎么回事？”
顾凤麟道：“她和钟南口角，钟南一气之下走了，她追出去了。”
“为什么吵呀？”这又是慕云晗想不到的，忙着解下围裙往外走：“平时不是挺好的么？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走到门口想起还有幸幸，就又停下脚步回头看。
顾凤麟已经很有眼色地将幸幸抱在怀中，小声道：“我们一起去看看小姨好不好？”
幸幸吃饱喝足，心情正好，知道想看热闹就不能甩开父母，便听话地道：“好，好，一起去！”
顾凤麟追上慕云晗，很自然地解释：“男女之间的事很复杂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有时并非有意如此，偏偏因为各种意外让偶然变成了必然，都没办法解释。”
慕云晗没搭理他，只顾循着声音追上去。
但见慕樱红着眼睛跑回来，见着他们就急匆匆地道：“他跑出去了，我要去追他，怕你们不知道担心，先回来和你们说一声。”

第3210章 便宜你
不等慕云晗说话，慕樱已经转身跑了出去，片刻功夫跑得无影无踪。
慕云晗功夫不及她和钟南，肯定是追不上的，只好回头看向顾凤麟。
顾凤麟很爽快地把幸幸递给她：“我去看看。”
慕二娘子闻声赶来：“这是怎么了？平地起波澜。我才听说你和阿麟生气了，怎么小樱也和钟南生了气？”
慕云晗道：“你放心，阿麟办事很妥当的。”
纵然还生他的气，但他的办事能力她还是放心的。
慕二娘子拉着慕云晗的手道：“等到阿麟回来，不许你再和他生气。我说你们就是闲的，安逸的日子没过几天，就开始作天作地。”
慕云晗道：“娘，那是你不知道他干了什么。”
慕二娘子道：“我是不知道，不过他是背着你做对不起你的事啦？还是生了二心？”
“这些都没有。”慕云晗嘟囔。
慕二娘子道：“既然没有那生什么气？都这样斤斤计较，还怎么过日子？”
是她斤斤计较？
慕云晗不出声，心里非常不爽。
幸幸晃晃她的手：“我们去玩孔明锁吧？”
慕云晗立时露出一个甜美温柔的笑容：“好呀。”
呵呵，什么男人，什么生气，见鬼去吧，陪孩子要紧。
待她把幸幸变成她的贴心小棉袄，某人等着瞧！
余生如此漫长，慢慢切磋好了，不然岂不是太无趣了？
直到傍晚，慕樱、钟南才手牵手地进了门。
慕云晗听说顾凤麟没跟他们一起回来，少不得着急起来。
守山镇虽是自家地盘，他们这一路也走得隐秘，但不能确保消息没有走漏。
万一被有心人盯上，趁着顾凤麟落单，搞什么鬼也不是没可能。
“你姐夫呢？”她赶出去，没顾得上别的，先就追问慕樱和钟南。
慕樱和钟南都是一脸懵：“我们没和他一起啊？他怎么了？”
慕云晗急道：“兵荒马乱的，你们就这样跑出去，他担心，就跟出去了！”
正着急时，就见顾凤麟走进来：“我在这里，刚有点事儿耽搁了一下。”
慕樱想着自己刚才的事大概被看去了，羞得不行，忙着往外跑：“那你们别吵了啊，要给弟妹做个表率。”
慕云晗见顾凤麟完好无损，转身就走。
顾凤麟赶紧上前拉住她的手，死皮赖脸：“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信我把心剖给你看。
我刚才也不是有意让你担心，我是想着年轻人脸皮薄，我不能过多干涉，得让他们自己解决。
我只需要在一旁确保他们安全就行，所以特意落后一步，不叫他们尴尬。”
慕云晗不冷不热：“想得挺周到的。”
顾凤麟拉起她的手：“你打我出气吧，只要你高兴。”
慕云晗道：“我打你做什么？是能当饭吃呢，还是能当衣穿？”
“不能，但是可以让你身心愉悦。”顾凤麟道：“要不，你也给我个考验期，一年三年的，要是我不通过，你弄死我得了。”
慕云晗翻个白眼：“想得美呢，弄死你便宜你了！”
顾凤麟道：“那你千万别便宜我。”
慕云晗想生气，不防他突然跟着幸幸一起吐舌头瞪眼睛做了个鬼脸，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讨厌！”

第3211章 大结局（1）
中秋，月明之夜。
巍峨幽静的玉镜山绝顶。
一块光滑平整的巨型石板上有十多个人或坐、或卧、或立。
有人观赏风景，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并肩而坐窃窃私语，还有人面对面坐着扔骰子。
扔骰子的是须发皆白的医长老和胖墩墩的幸幸，二人皆都万分认真。
每次轮到自己扔骰子，总要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骰子吹口气，才敢扔下去，紧张万分地死死盯着骰子弹跳、旋转、止住。
“豹子！豹子！我扔出了豹子！”幸幸的声音清脆又得意，“你输了！医爷爷！你输了！”
不等医长老反应过来，幸幸已经大笑着将医长老面前的半只烤鸭拿走了。
“我怎么会输呢？没理由输啊。”医长老肉痛无比，将手挡住眼睛不敢看烤鸭，只怕看到就会忍不住抢回来。
“输了就是输了，哪有什么为什么！就是你运气不好呗！”幸幸用荷叶将烤鸭包好，捧着往石板边缘跑去。
慕云晗和顾凤麟站在石板边缘，远眺山河月色，说说笑笑。
幸幸跑过来，将烤鸭递到他们面前：“爹，娘，快吃烤鸭！我从医爷爷那里赢来的！”
慕云晗和顾凤麟相视一笑，蹲下去与她对视：“怎么赢的呀？”
幸幸很得意：“当然是扔骰子赢的！”
慕云晗摸摸她的发顶，撕了一块肉：“行啦，我和你爹就吃这么多，别的拿去分给其他人吧。”
幸幸并不想分，顾左右而言他：“呀，这里可真美啊！”
慕云晗看透了她的小心思，并不勉强她，搂她在怀，微笑着道：“的确很美，我们就在这里安家好不好？”
幸幸有些不大乐意：“我还没玩够呢，不能像之前那样一直在外面玩吗？”
她从小被关在守山镇老宅里，几乎没出过门，格外渴望外面的世界。
所以举家离开守山镇以来，她一直都是最开心最兴奋的那个人。
哪怕就是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成落汤鸡，错过住宿不得不露宿山野，肚子饿到只能喝水充饥，她也从来没有抱怨过。
反而是看什么都好看，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恨不得走遍天下，看尽世界。
慕云晗知道女儿的小心思，笑道：“现在外头兵荒马乱的，世道不太平，咱们有老有小，阿公、阿婆、医爷爷、新生和玄金都老了，你外祖母还不会功夫。
总在外头漂流，对他们的身体不好。你看上次淋了雨，阿婆和你外祖母不是生了很久的病？要不是有医爷爷在，咱们都找不到大夫。”
幸幸低下头，用足尖慢慢画圈：“那我要个很漂亮的房间，房前屋后都要栽上很多鲜花，还想要个湖，里头可以泛舟，种荷花养鱼的那种。”
她在水乡看到这样的，很是羡慕，巴不得自家也有一个。
“好。”慕云晗和顾凤麟却是被勾起了回忆。
很久以前，顾凤麟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如何，心中惶惶之际，曾做过一个梦。
梦见他和慕云晗一起，带着孩子泛舟湖上。

第3212章 大结局（2）
如今想来，竟然与今日幸幸的小愿望重合了，而且不是做不到。
慕云晗见顾凤麟满怀感慨，知他所想，轻轻握住他的手，说道：“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顾凤麟一笑，俯身将幸幸抱起，指着远处一点闪光说道：“咱们就在那里安家如何？”
幸幸努力瞪大眼睛，却只看到群山苍茫之间一点闪闪发光，此外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大声嚷嚷道：“什么都看不清嘛，我还是个小孩子，不要问我这么厉害的问题。”
众人听见她的话，忍不住都笑起来，围拢到三人身边，一起往那个方向看。
医长老赞叹：“那是个好地方啊。”
幸幸和他唱反调：“看不出来，反正我人小，什么都不敢说。”
医长老指点她：“小丫头，爷爷教你。之前你父母带你走夜路，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踩闪闪发亮的地方？”
幸幸点头：“当然说了呀。”
医长老就捋着胡须道：“闪闪发亮的地方那都是……”
“我知道，我知道，是水洼！有水！那是水，那是山里的湖泊！”
幸幸明白过来，兴高采烈：“好，我们就在那里安家！”
顾凤麟道：“此地我从前来过，是个风景秀美的好地方，且它十分隐蔽。
只有在月明星稀之夜才能借助水光看到，平时站在这里是看不到的。
还有那地方地势生得好，也不怕山洪山火，冬天里雪落不下去，只是山兽比较多。”
有水源的地方，山兽总是会多一些的，因为山兽们要喝水。
不过风水环境是真的很好，最是适合一家人隐居。
慕樱兴奋地道：“明日咱们就过去探探路。山兽多我一点不怕，就怕不多呢。”
医长老立刻搓手：“有肉吃了。”
幸幸老气横秋地教训他：“就知道吃，一个老人家比我这个小孩子还要馋。”
医长老道：“我爱吃怎么啦？我馋怎么啦？我吃你们家大米啦？小丫头手上还拿着我的烤鸭呢！”
“这是我赢来的，那就是我的，我的！”
慕二娘子招呼他们：“过来吃蜜瓜和月饼啦。”
不管怎么说，节还是要过的。
幸幸立刻从慕云晗怀里挣下去，迈着两条小短腿，飞快地朝慕二娘子跑去：“外祖母，我来帮你分饼！”
月饼是在山下的小镇里买来的豆沙馅大饼，用料不讲究，甜的齁人，用的菜籽油没炼熟，一股子生辣味儿。
大家都不爱吃，却还是应景地强迫自己吃分得的那一份。
慕二娘子挺高兴的：“中秋节团圆夜，就是要分吃大月饼，这样才能团团圆圆。”
幸幸见医长老食不下咽的样子，就哄他：“对呀，我为什么能和我爹娘团圆，就是因为月饼吃得多。医爷爷，您必须吃完的，不然以后大概会和我们分开。”
医长老瞪她：“我才不会和你们分开！”
幸幸小手叉腰：“你不吃完就会分开，我做主了！”
众人又是一阵狂笑，小丫头这是赤果果的报复呀。

第3213章 大结局（3）
初冬的时候，湖边起了一排房子。
房子两面临水，靠近房子的湖边修了个码头。
房后是一片繁茂的草地，草地后方是繁茂的森林。
侧面是一大片肥沃平整的土地，土地已被翻过，地里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幸幸站在码头上，老虎、新生、玄金坐在她脚边，人和动物都是同样的姿势——拽长脖子、目不转睛地往远处看。
静谧清澈的湖面上，一艘小船平稳地行驶着，慕安撑着篙，顾凤麟负责撒网、收网。
渔网收回，肥美鲜活的鱼虾在船板上疯狂蹦跶，日光照耀，银光闪烁。
“喵~”玄金激动得站起身子，发出一声嗲叫。
幸幸的口水都要滴落下来，使劲挥舞着小手冲小船大叫：“爹爹，小舅，我在这里……”
“汪！”
“喵~”
“吼~”
三只动物有样学样，跟着又叫又跳。
顾凤麟听力、视力皆十分出众，将这一幕看得清楚明白，他忍不住微微笑了，叫慕安：“看看家里那群馋猫。”
慕安笑着加快划船：“今天的收获够了，咱们回去。”
小船靠近码头，得到了热烈欢迎，所有人都从屋里跑出来帮忙收拾鱼获。
湖里特产的小银鱼是无上的美味，收拾干净之后裹上蛋清面粉，往油里炸过滤干，撒上盐花，焦香酥脆，是一家人最好的消遣零食。
一家人说说笑笑，天色渐晚，慕樱坐立不安，频频往外张望。
终于，两条人影和两匹驼满货物的骡子出现在森林边缘，穿过草地往这边来。
慕云晗探头看了一眼，说道：“钟南和慕立回来了。”
慕樱立刻弹射出去，兴高采烈地迎上钟南和慕立。
不一会儿，三人走入房中，把才买回来的生活必需品和食物放在地上。
钟南有些沉默，打过招呼洗了手，就端着小银鱼去一旁喂猞猁和玄金。
慕立解释：“我们打听到消息……”
蒙嘉杀到古宁城后，联合马贼王库旺杀了乌昆老王，将齐国人赶到雪山以北一百里的地方，并以雪山天险为防线，将齐国人彻底挡在了另一端。
乌昆新王向蒙嘉俯首称臣，送归前朝怀兴公主。
因怀兴公主与乌昆新王情投意合，又由蒙嘉做主，为二人举办了盛大的婚礼。
蒙嘉回师途中，被手下拥立为王，国号楚。
赵国伪帝父子闻声，组建十万大军讨伐蒙嘉，大战一触即发。
慕云晗和顾凤麟并不意外，这一年来，他们从留仙一路走到这里，路上消息从来不断。
只是隔得远了，又逢战乱，消息来得十分迟缓杂乱，真假难辨。
但顾凤麟早推论过，蒙嘉必胜，称王大概也就是这附近的事。
慕云晗比较感兴趣的是：“怀兴公主和乌昆新王结为夫妻，这位乌昆新王又是谁？”
这可问到慕立了：“下仆不知呢，有关乌昆新王的消息不多。”
却听钟南淡淡地道：“应该是那个马贼王库旺吧，乌昆王族很是看不起怀兴公主，是不可能与她情投意合的。”

第3214章 大结局（四）
以慕云晗亲眼所见，不得不说钟南的看法很有道理。
库旺能做乌昆新王，慕云晗并不觉得奇怪，只是他居然愿意主动对蒙嘉俯首称臣，并迎娶怀兴公主，又是她没料到的。
顾凤麟毫不意外：“你曾与他交过手，难道没看出他就是这样识时务的人么？”
“也是。”慕云晗想想的确是那么一回事，不由感慨：“没想到先帝这一家人，唯一活下来并且有个好结局的人，居然是怀兴。”
顾凤麟道：“这也不是偶然，她愿意服从圣意去乌昆和亲，又能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中活下来，便是她的过人之处。”
慕樱叹息：“可惜真正的怀昌公主一直没找到。”
他们努力打听过，但那么多年以前就失踪的人，几乎是没可能找回来了。
死在阎王殿里的人少说也上有万，像周小公子和慕樱这样，被拐走还能逃出来的人一千个里也碰不着一个。
既需要极好的脑子和身手，又需要极好的运道，二者缺一不可。
真正的怀昌公主只有两个下场：一是死了；二是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浑浑噩噩的活着直到死去。
提到阎王殿做的好事，钟南又不吱声了，默默蹲到一旁继续喂猫喂猞猁喂狗。
慕樱瞧着，也默默蹲到他身边，不时从他碗里抓一条银鱼塞到嘴里细嚼慢咽。
慕云晗看着这一对，轻轻摇头，招呼大家吃晚饭。
春天的时候，开垦的荒地里冬小麦长得碧绿茁壮，油菜尽都开了花，金灿灿的一大片，格外好看。
慕立和小米成了亲，过得十分恩爱。
幸幸养的兔子下了一窝崽，兔崽子们满地蹿，慕云晗带着幸幸围追堵截兔崽子们，玩得正开心，突然觉着一阵恶心，吐了个天昏地暗。
幸幸吓得大哭，忙着去把医长老和顾凤麟叫来。
医长老给慕云晗号了脉，十分惊喜：“恭喜恭喜，家中又要添丁了。”
慕云晗和顾凤麟完全没有料到，面面相觑。
以她和顾凤麟的身体情况，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之所以有幸幸，那是因为刚好处在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彼时慕云晗因为中毒，失去了血脉天赋。
现在她的血脉天赋已经恢复，没道理还能再怀上孩子。
“是不是弄错了？”慕云晗忍不住问医长老，不出所料得了个白眼和一顿喷。
众人闻声而来，慕云晗讪笑：“这不是太意外了吗？我想不通啊……”
顾凤麟却是突然一凛，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使了个眼色。
慕云晗情知有异，硬生生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真是惊喜啊，值得庆祝，值得庆祝。”
待到夜里回房，四下无人，慕云晗一把揪住顾凤麟的耳朵：“说！老实交待！你又背着我干什么好事了？”
“轻点，轻点……”顾凤麟侧着头，小心翼翼地将就她的手势，很没出息地求饶：“我没做什么，就是吃了颗药。”
“吃了什么药？”慕云晗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很早以前，顾凤麟曾经将一只盒子交给她保管，盒子里装的银色药丸珍贵无比，可以封闭顾氏子弟的预见天赋。
服下双倍的剂量，就会让人永远失去预见天赋，成为普通人，但同时，也能活得更久。
她一直随身携带着它，直到顾凤麟出事失踪之后，她要赶赴齐国，路上危险重重，怕丢，才将它藏在守山镇老宅中。
“就是那个。”顾凤麟道：“我在老宅里发现它还在，就把它随身带着，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预见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早已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为了不犯病，尽量少的消耗慕云晗的药丸，他从齐国归来后就尽力控制避免使用预见能力。
到了此处，山清水秀，家人环绕，幸福安宁，他十分满足，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命不久长，哪一天突然就丢下慕云晗母女，撒手人寰。
于是他决定赌一把，悄悄服下了那最后的银色药丸。
银色药丸服下之后身体并没有特别的变化，他照旧耳力、目力超常，速度力量惊人，照旧能像壁虎一样飞檐走壁。
他以为银色药丸对他这具中过剧毒的身体没有用，也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却没想到变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
“你太过分了，你现在身体已和从前不一样，不能乱吃药的！”
慕云晗后怕又庆幸，疾言厉色：“这是你运气好，若是运气不好怎么办？”
顾凤麟自信而笑：“我的运气自来极好，事实证明我是对的。这东西，该不会就是那传说中的虚妄丹吧？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很有可能哦。”慕云晗冷笑，她明白他的心情，但是不准备轻饶他。
她吩咐顾凤麟：“你去外屋把第二个柜子第二层的东西取进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顾凤麟兴高采烈地跑去打开柜子，抱进来一块搓衣板：“半夜三更的你拿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有大用了。”
慕云晗笑眯眯地将搓衣板放在床边，打个呵欠，舒服地躺倒，冷了声音道：“自觉一点，自我反省吧。”
顾凤麟大惊失色：“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子？你变了……”
慕云晗翻脸如翻书：“对，我变了，你就说你跪不跪吧？”
顾凤麟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跪……就跪……我错了，以后再不这样了……”
慕云晗微笑：“我不会逼你的，毕竟你是家里功夫最高，最有智谋的，咱们都得靠着你生活呢。
特别像我这种，带着一个小孩子，肚里还有一个揣着，真的是不敢惹你……”
“是我不敢惹你！”顾凤麟笑眯眯地挨过去，作势要跪，“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揉揉腿？”
慕云晗被搞得没脾气：“罚你一个月不许和我睡一间房。”
顾凤麟道：“那我还是跪搓衣板吧。”
慕云晗跳下床，不留情地将他往外推。
顾凤麟抱着床柱子撒赖：“你再推我就喊了啊，全家都会被吵醒的，我不想这样。”
慕云晗笑骂：“无赖！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顾凤麟也笑：“你变我也变，你要做村妇我也做村夫，咱们永永远远做一对，相亲相爱。”

第3215章 番外：有风吹过（1）
楚历三年。
初夏，青青的梅子挂满了枝头。
小镇风情万种，小河清澈，能看到里头飘摇的水草和青色半透明的小虾。
河边一排屋子，粉墙黛瓦，檐廊低回。
一阵风起，把其中一户人家临水窗户上挂的卷帘吹塌了一半，卷帘随风而舞，“啪嗒、啪嗒”地撞击着窗棂，热闹里又带了几分寂寥。
瘦而高的青衣侍女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轻轻收了卷帘，俯身去关窗，小声抱怨斜卧一旁的主人。
“九爷真是的，自己的身子不好，偏要坐在这里吹风，不说别的，这风吹着卷帘噼啪作响，您不嫌吵？”
朵儿一边抱怨，一边忙碌，淡淡的阳光照进淡淡的眼里，晶莹剔透，耳边细碎的卷发随风拂动，透着些异域的美。
“别动！”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原本斜卧不动的顾漪澜轻轻起身，从一旁的几案上拖过画纸笔墨，看一眼朵儿，再描摹一笔。
他越画越快，运笔如飞，不一会儿，一个娇俏温柔的青衣少女跃然纸上，眉梢眼角无不传神。
朵儿很自然地站着，并不大惊小怪，只是被看的次数多了，难免有些脸红害羞。
顾漪澜聚精会神，正要继续描画，突然间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自心头生起，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笔，说道：“突然想吃街东头那家的翡翠烧麦。”
朵儿微微诧异，看了他一眼，静静施礼退出。
待到门被带上，顾漪澜再也撑不住，跪倒在榻上的同时，打翻了砚台。
深浅不一的墨色溅在雪白如玉的纸上，有几滴落到少女的脸上，污了整幅画作。
“可惜了……”他轻轻叹了一声，挣扎着换了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蜷缩在榻上。
疼痛如同潮水一般，一阵一阵无情地袭来，肌肤血脉都似是要被撕碎，每一次呼吸都是受罪，让人觉得死才是解脱。
顾漪澜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看着那道紧闭的窗子，用尽所有力量，抓起砚台扔过去。
窗户应声而开，美景迎面而来。
小桥流水，乌篷船来，少女浣衣，欢声笑语。
顾漪澜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微微笑了。
又是一年夏天。
他竟然在和慕云晗、顾凤麟分别之后，又挺过了四年，真不容易。
疼痛仍然不依不饶，就像是爬山虎的须根，总是不屈不挠地想往墙体里钻，直到将墙体撕开一条条缝隙。
所以这具身体真是千疮百孔。
眼前弥漫上一层淡淡的红，窗外的美景渐渐模糊不清，终于，再也看不见。
顾漪澜无声叹息，也好，在失明之前看饱了风景，死而无憾。
“九爷，烧麦来啦，还有一个好消息，您猜谁给咱们来信了……”
朵儿两只手拎满了东西，侧身用肩头推开门，看到顾漪澜的样子，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东西尽数掉落在地。
她哭喊着扑到顾漪澜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抱起他，却又不敢，只好跪在他面前，小声道：“九爷，九爷……”

第3216章 番外：有风吹过（2）
顾漪澜做了很长很长一个梦。
梦里的他，还是那个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神官继承人。
他清冷如玉，目下无尘，除了修炼天赋，别无所求。
他循规蹈矩，不问俗事，一心只想做个拯救苍生的神官，对身边的人和事漠不关心。
这很矛盾，既想拯救苍生，却对身边的人事漠不关心。
可他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身边的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生来高贵，血脉天赋早就注定了他的与众不同和众星捧月。
梦里有一张少女的脸，忽远忽近，浅浅淡淡的，他分明觉得她很熟悉，却又觉得无比陌生。
他坐着马车从街上走过，接受万民景仰，心静如水，毫无波澜。
他看到她在人群中站着，瘦弱的身体拼命往前挤，一双乌黑的眼睛宛若晨星，亮晶晶地盯着他看。
二人目光相对，她愣了愣，绽放出一个惊喜又灿烂的笑容，她举起手，拼命朝他摇晃。
她大声喊着什么，却被汹涌热情的人群所淹没。
他终于认出来那是慕云晗。
也恍惚知道，那是很久以前，早于守山镇的那个慕云晗。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神官，她还是慕侯府中那个默默无闻的少女。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用她的鲜血供养着他，他却不知道她。
或许，她曾无数次藏在人群之中朝他挥手呼喊，他却熟视无睹地从她面前漠然走过。
无边无际的懊悔和内疚潮水一般袭来，他顾不得维持神官的矜持和完美，努力挥动手臂想要回应慕云晗，却惊恐地发现，人群依旧，她却不知去了哪里。
他惶恐无比，匆忙跳下马车，在街头疯狂奔跑，四处呼喊寻找她的身影。
但是找不到，街上人头攒动，每一个都不是她。
他从早走到黑，走遍梦中世界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找到她。
他站在街头嚎啕大哭，人们从他身边来来去去，却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关心他怎么了。
仿佛，他是个透明的、隐形的人。
终于，他哭不动了，蹲到墙角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就像若干年前，他还是个小孩子时，因为一时兴起爬了树，被顾老太爷惩罚，不得不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宿。
所有人都被勒令不得理睬他，他们视他为隐形，从他身边往来经过，没人多看他一眼。
偶有目光接触，他们都用不赞同的目光指责他，身为前途远大的神官继承人，怎么可以爬树呢？
他暴躁，他不安，最终，他认命，他习惯，他冷漠。
他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顾漪澜。
一梦一生，醒来已是两鬓苍茫。
顾漪澜动了动眼皮，轻轻喟叹一声。
耳边有熟悉的声音欢喜叫道：“九爷，您终于醒了，您感觉怎么样啊？”
淡红的雾气里，朵儿的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热情。
“我还没死啊。”顾漪澜眨眨眼，调转眼神，看到窗外一枝青梅微微摇晃，碧绿里透着淡淡的红。

第3217章 番外：有风吹过（3）
“不许胡说，您还活得好好儿的呢。”
朵儿双眸含泪，紧张地打量着顾漪澜的模样。
他这几年憔悴苍老的厉害，头发差不多半白，原本深邃漂亮的眼睛，此刻眼球上就似蒙了一层淡淡的血雾。
这不是红皮人的那种血色眼眸，而是眼球上的血管破裂之后弥漫的那种红。
此外，他露在外面的肌肤上分布着好几个伤口，都是久而未愈的。
朵儿心里明白，他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很可怕？”
顾漪澜注意到朵儿的目光，努力挪动手臂，想将被子拉起盖住自己的身体。
两只潮湿而颤抖的手突如其来地抓住了他的手。
朵儿紧紧攥着他的手，低垂着眸子，慌乱而羞赧，结结巴巴：“不，您在我眼里一直都是最初的模样。特别美，特别好看，这世上没有人比得过您。”
顾漪澜很不自在，想把朵儿的手挣开。
但他太虚弱，根本做不到，他只好苦笑着道：“朵儿，别这样。”
朵儿不敢看他，微红了眼眶，拼命摇头：“不，我就要这样，难道您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吗？是因为您。”
“我爱您呀，九爷。”
朵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露出一个轻松而灿烂的笑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感觉真好。”
顾漪澜皱起眉头：“朵儿，我……”
“九爷，您不要说话，听我说。”
朵儿将一只手轻轻掩住他的唇：“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我很想体贴您，让您高兴，不让您因为我而烦恼。
但是，我忍了好多年，我不想继续忍下去了。如果您真的不能活太久，我也希望在您死去之前记得我这个麻烦。
还有，我想告诉您，不是您不好，而是因为您和她没有缘分，换个时间地点，说不定她比喜欢顾神官还要喜欢您。
九爷，这世间，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很多人喜欢您，真的。好了，我的话说完了。”
朵儿微笑着，琥珀色的眼珠晶莹剔透，安静而秀美。
“这样啊……真好。”顾漪澜微微笑了，他看着朵儿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记住你的话了，也记住你了。”
朵儿微微吃惊，随即笑容更盛，她捂着嘴，不敢相信：“死了以后也会记得吗？”
“会的。”顾漪澜很认真地说：“会一直记得你，这些年多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留下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朵儿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她背过身轻轻擦去眼泪，欢快地道：“九爷，您巴不得死，但其实不一定会死呢，您瞧，我收到了什么？”
普通的青色包裹，里头装着两只普通的盒子。
竹制盒子里的装的是茶叶，茶叶绿得娇嫩鲜亮，在主脉显露的地方，有一丝朱砂红随着茶叶的螺旋纹盘旋而上，再隐没入叶尖，就像是最好的红丝线缠绕在一汪碧玉上似的。
是慕云晗所制作的如意茶。
盒子里装的是药丸，满满当当一大盒，也不知存了多久。

第3218章 番外：有风吹过（4）
“这些都是他们寄来的呢。您用了就会好起来的。”
朵儿急急忙忙倒水，想要沏茶，又想服侍顾漪澜服药。
顾漪澜却道：“你别着急。这些东西对我没有用了。”
这几年，自从安定下来之后，顾凤麟和慕云晗时常给他寄这两样东西过来，有时候还会带特殊的食物过来。
目的都是为了让他多活几年，但顾漪澜知道，自己的大限已经到了。
原本以为，最多能活到蒙嘉赶走齐国人，收回古宁城。
但他又苟活了三年，都是意外之喜。
朵儿不安：“谁说没用了？还是很有用的。”
顾漪澜道：“有没有用，你心里最有数，把这些东西给他们寄回去。”
朵儿整个人都沉重起来，僵硬地拒绝：“寄不了，他们是让人带来的，又没留下地址，谁知道他们现在哪里？”
顾漪澜看了她一眼，轻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朵儿沉默片刻，硬着头皮泡了一壶如意茶，再取一粒药丸，要让顾漪澜服下。
顾漪澜并没有为难她，默默地就着茶汤服了药丸。
朵儿看着他的模样，反而难过起来：“九爷，我不是有意惹您生气，我只是……”
只是心疼您，希望您能好起来。
顾漪澜半阖着眼睛，轻声道：“我都知道。我只是太累了。”
为了活下去，每一天都很艰难，生命到了这个地步，他不认为活着是幸福。
人是需要一点尊严的，尤其是在生死面前。
“君上最近有信来吗？”顾漪澜能感觉到，他的生命气息正一点点地从指尖流走，就像窗外那条河里的水，涛涛而去，不受挽留。
“没有，不过前几天有人送药过来时，曾说起君上最近要伐伪赵，等到此战终了，便要过来探望您呢。”
朵儿觉着有些燥热，拿了扇子很小心地给顾漪澜搧着风，闲话家常一样地说起蒙嘉。
“九爷是有什么话要捎给君上吗？”
“没有。”顾漪澜轻声道：“我倒是有话要和你说。将来我死了以后，要火葬，骨灰撒在门前这条河里，这房子和我的积蓄，都留给你。”
“是。”朵儿不想他劳神，并不多言，只轻声道：“您睡吧，睡醒就好了。”
如意茶有安神作用，药丸能缓解疼痛。
疼痛越来越轻，渐渐消失不见，整个人都轻松起来，顾漪澜轻轻出了一口气，勾唇笑道：“真舒服啊。”
他闭上眼睛，熟睡过去。
朵儿摇着扇子，不知不觉打了个盹儿。
恍恍惚惚中，她看到顾漪澜换作从前的样子，骄傲灿烂，冷矜如玉。
她很高兴：“您好啦？”
他微笑着点头：“是呀，我好啦，谢谢你。我要走啦，你多保重。”
她很奇怪：“您要去哪里呀？”
顾漪澜并不回答，微笑着远去。
她大叫一声惊醒过来，全身冷汗，忙着低头去看一旁的顾漪澜。
他静静地躺着，睡颜柔和，唇角带笑，最是安宁不过。
斯人已逝。
朵儿张了张口，明明是想要大哭的，却是笑了：“也好，您再不必受苦了。”

第3219章 番外：那个少年（1）
楚历三年，仲夏。
日光滚烫，晒卷了梢头的绿叶。
江夏城里的青石板路泛着白光，热气腾腾。
若是鞋底稍薄一些，走完这长长的一条青石道，脚底说不定会烫伤。
这天不是一般的热，街上行人稀少，都躲到屋里避暑去了。
几个穿着襦衫的少年郎却不怕热，各自摇着折扇，踏着滚烫的街道，慢悠悠地走到街道正中的十字路口，停下。
“就是这里了。”
一个又瘦又黄的绿衣少年将折扇并拢，倨傲地指向十字路口正中那块最为平整光滑的石板，说道：“纪七郎，你就在这里煎鸡蛋吧。”
一个皮肤白嫩，五官清秀的蓝衣少年郎微笑着道：“这块石板？不太合适吧。”
绿衣少年一瞪三角眼，讥讽：“怎么不合适呢？愿赌服输，别找借口。”
蓝衣少年纪七郎笑而不语，垂眸看着那块闪着光的石板。
石板大约两尺见方，青色透着黑光，在一众普通石板中十分与众不同，隐然霸气。
它的来历就和它的长相一样特别——它是楚王蒙嘉亲手铺下的。
江夏城的街面原本只是土路，天晴尘土飞扬，天雨泥泞陷脚。
居民们虽然经常抱怨，却从未有人想过要去改变。
还是那一年，驻守此处多年的蒙嘉将军众望所归，终于称王，把江夏定为王都，这条街道才迎来新生。
既然是王都，当然要展示其威郝气势，楚王下令将城中主要的街道全部铺上青石板，旧貌换新颜。
楚国新立，连年征战，前有齐国虎视眈眈，后有伪赵磨刀霍霍，到处都需要钱，捉襟见肘。
为了省钱，楚王命户部郎中周以夫带人自南山采来青石板材，又亲自铺下这一块石板，揭开了江夏城市改造的开端。
是以，这块青石板意义非凡。
都说楚王是真龙，龙气能庇佑天下百姓。
于是平时谁家小孩子不乖，或是谁生了病，无知市民们便携带几张纸钱香烛，来此祷告一番，回去等着，过不得几日，病人也就痊愈了。
这样一块地位崇高的石板，现在却有人想在它上面生煎鸡蛋。
“你敢不敢？敢不敢？不敢就是个孬种！你纪家全都是孬种！”
一群少年将纪七郎围在中间，不依不饶，聒噪如同才下了蛋的母鸡。
“哥，咱们回去吧，这事儿做不得。”瘦弱的男童紧紧揪着纪七郎的袖子，吓得眼圈都红了。
“孬种！孬种！纪家三房出了你们这两个孬种，铁定要完！”
纪七郎却是冷笑起来，“啪”地一下将折扇收拢，挽起袖子，霸气地道：“小爷不敢？小爷是孬种？纪家全都是孬种？纪家三房要完？告诉你们……”
纤长白皙的手指在众少年脸上一一点过：“纪家若是孬种，整个江夏就没有英雄了！今儿小爷就让你们开开眼界！”
“拿鸡蛋来！”纪七郎将折扇插到后颈领口里，将手一伸，霸气威猛。
青衣小厮屁颠屁颠递上一篮子鸡蛋，笑道：“您请！”

第3220章 番外：那个少年（2）
纪七郎抓起一只鸡蛋，深吸一口气，将粉色的蛋壳往石板上一磕，“啪”的一声响，蛋壳裂开一条细缝。
她有些笨拙地将鸡蛋打了摊到青石板上，“刺啦”一声轻响，透明的蛋清以肉眼所见的速度渐渐变白冒泡，慢慢变成了一只荷包蛋。
“纪七郎，人手一只！你别想只煎一只就算了。”
少年郎们嬉笑闹嚷起来，纷纷往纪七郎手里塞鸡蛋。
街边铺子里的人看到这场景，纷纷骂道：“要死哦，作死的坏东西们，要被打死的。”
纪七郎垂下眼，深呼吸，再抬头，便露出一个嚣张无比的笑容：“不就是煎个鸡蛋么？看你们这小家子样儿！”
她接过鸡蛋，挨着磕碰，“啪、啪、啪”一会儿功夫，青石板上铺满了黄白相间的鸡蛋。
“可惜没放油盐，不然肯定更香。”她虚张声势，“来人，去买瓶芝麻油来……”
众人纷纷起哄，绿衣少年无意中回头，看到街边阴凉处站着几个大汉，衣着皆不出众，都是青色长袍，然而气质昂然，非同常人。
尤其为首一人，身高肩阔，黑面微须，双目湛然，不怒自威。
看起来有点眼熟。
绿衣少年突然回过味来，这不是楚王本人吗？
他吓得一个激灵，不敢提醒狐朋狗友，悄悄溜了。
然而只溜了几步远，一个大汉大踏步而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冷声道：“不是需要芝麻油么？去买来！”
绿衣少年想辩解，对上楚王冷冷的眼神，自然就怂了，低着头老老实实去了附近铺子，买了一瓶芝麻油和一包盐。
纪七郎不接芝麻油和盐，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你不是傻？”
绿衣少年满头大汗，结结巴巴：“我，那个，我……”他情不自禁地往街边瞟去。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众人一看，愣了片刻，发一声喊，一起四散开来，迅速奔逃。
楚王是个好人，爱民如子，但也不是善茬，生平最恨的就是奢靡浪费，尤其是浪费粮食。
今天这事儿不但浪费粮食，还是在他亲手铺就的青石板上搞事儿，两重不敬，该死了。
纪七郎一手抓着弟弟，跟着人群疯狂奔逃。
她足够敏捷聪慧，晓得跑在最前头或是落到最后的都容易倒霉，最安全的就是人群中间，进可攻退可守。
然而今日，跑在最前头的人轻松过去了，唯有她和弟弟恰恰地被拦住。
芝麻油和盐再次被塞到她手里，高大冷肃的楚王背负双手，立在不远处，淡淡地道：“做菜怎能做到一半就扔下不管呢？”
纪七郎满头大汗，硬生生挤出一个尬笑：“君上饶命，小人错了。”
蒙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不就是换了个地方做菜么？借助日光在石板上煎鸡蛋，很省柴火，这法子挺新颖别致的。”
纪七郎怎么听怎么觉得讽刺，尴尬地咬着唇：“小人真的知错了。”
蒙嘉不置可否，说道：“去，把菜做完。”

第3221章 番外：那个少年（3）
青石板加日光到底不是真正的锅灶，加上芝麻油撒了盐，并未让鸡蛋变得更香，反而添了几分尴尬。
油是油，鸡蛋是鸡蛋，半生半熟、黄黄白白地摊在那里，十分难看。
纪七郎着急又尴尬，汗水浸透衣衫，再看那年轻的君王，不急不缓，沉静自如。
纪七郎一咬牙，跪倒在滚烫的石板上：“君上，是小人错了，请您惩罚小人吧，小人绝无二话。”
蒙嘉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郎。
单薄的肩背，颀长雪白的脖子，乌亮的头发，长眉如画，睫毛浓密，鼻头微翘，唇瓣粉红。
什么少年郎，不过是个不懂事的调皮女孩子罢了。
他微微哂笑：“继续做菜。”
“做不熟了！本来就是玩笑！”纪七郎头微微后仰，破罐子破摔。
“意思是说，到此为止？”蒙嘉问道。
“是。”纪七郎大胆地看着蒙嘉，好奇他到底想要怎么做。
这位楚王，成日不是忙着民生，就是忙着打仗，江夏城里的百姓就没看他闲过。
今日居然有空来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她倒是要看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既然菜熟了，那就招呼大家把它吃了吧。”蒙嘉平心静气，仿佛真的是招呼人吃饭。
纪七郎瞪大眼睛，刚才参与搞事的那些人全都跑了，吃什么吃？难不成让街上的老百姓或是楚王身边的人吃？
却见一群人哭天喊地的过来，在蒙嘉面前排成两排，跪下去苦苦哀求：“君上饶命啊，小的们再也不敢乱来啦。”
“别着急，刚才不是说人手一只煎蛋么？煎蛋熟了，吃吧。”
蒙嘉稳稳地站着，便是炽热的阳光，也不能撼动他分毫。
纪七郎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高兴地道：“行！我听君上的！”
她跑过去，挑了最先磕开的那只蛋，卷吧卷吧，闭着眼睛吃了。
其余人见状，全都一窝蜂地抢上去，各自弄了个半生不熟的蛋，强忍着恶心往嘴里塞。
有人吃了一口就吐了，有人勉强吃完才吐。
纪七郎没有吐，而是笑眯眯地嚷嚷道：“如何，我是不是孬种？纪家是不是孬种？
你们才是孬种！这么好的煎蛋都吃不下去，你们是不是要上天？”
她偷瞟一眼蒙嘉，试探着说道：“外头还有好多老百姓吃不上饭呢，你们就在这糟蹋煎蛋！”
“捡起来吃干净！”
蒙嘉还是淡淡的模样，他的侍卫却黑了脸大声吼着，亮出兵器强迫吐了煎蛋的人将呕吐物吃了。
在刀口的威迫下，没人敢不听从。
现场一片惨烈。
纪七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她缩着肩膀，牵着自己的弟弟躲到一旁，目光四处游离，是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
“禀君上，都吃干净了。”侍卫上前行礼，蒙嘉瞟一眼狼藉的街道，说道：“打扫干净。”
“打扫干净！”侍卫们又对着众少年嚷嚷。
少年们流着眼泪，忍耐着酷热和羞耻，匍匐在地上，用袖子一点点地擦干净街面。

第3222章 番外：那个少年（4）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一米一粟，来之不易，孤观尔等衣帽周全，想来都是殷实人家受宠的孩子。
要守住家业，要想学业有成，不能不知人间疾苦，更不能糟蹋浪费粮食，否则，天弃之。”
蒙嘉淡淡地教训着少年们，目光凛然：“以后还会再犯么？”
“不会了，不会了！”少年们大叫起来。
确实，他们都是江夏城中有头有脸的仕绅富豪子弟，平时也从未作过什么恶。
这么一个小小的玩笑，被认为是无伤大雅，做了也就做了，只是运气不好，才会刚好被楚王撞到而已。
那他们吃了脏兮兮的煎蛋，还用自己的衣袖擦干净了街面，丢人现眼，也算是受了惩罚，差不多了。
“我看你们确有悔改之意。”蒙嘉说道。
“悔了！改了！”少年们大喜过望，以为事情到此结束。
谁知蒙嘉轻描淡写：“既然这么有诚意，江夏城里这一个月的街面清扫都由你们包了，必须亲自动手，随时保证街面洁净，谁若找人代劳，或是不能维持洁净，惩罚加倍。”
众少年大吃一惊，纷纷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不敢去问楚王，便小声询问彼此：“我没有听错吧？是要叫咱们扫大街？一个月？”
“好像是这个意思？不过咱也没听懂。”
“不行，我不能接受这侮辱，咱们老王家从没出过扫大街的人……”
在众人讨论的当口，蒙嘉已然转身离开，众侍卫大声吼着：“有谁不服气？去南山采一个月石板！”
纪七郎抬起头来，看向蒙嘉的背影。
或许是错觉，她刚才好像觉得，君上离开之前似乎特意看了她一眼，还和侍卫小声交待了几句。
这是，觉得她这个领头干坏事的，决不能轻饶，要抓她的小辫子吧？
她打个冷战，振臂高呼：“坚决服从！从我做起！老老实实扫大街……”
蒙嘉未曾回头，骑上马扬长而去。
纪七郎的声音瞬间没了，她抓住自己的弟弟，眨巴眨巴眼睛，挤出两滴眼泪，可怜巴巴地看向侍卫。
“侍卫大哥，我们是孤儿，是被他们算计逼迫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受害者。
但我不是不想干活，只是您能不能别让我和他们一起？他们还会继续欺负我害我的。”
“纪七郎，你说什么那？有你这种人吗？谁欺负谁？谁害谁？都怪你！要不是，我们怎么挨罚？”
群情激奋，纪七郎瑟瑟发抖：“侍卫大哥，您瞧，铁证如山……”
侍卫淡淡地看她一眼，说道：“王府门前那条街归你了。”
“啊？”纪七郎大吃一惊，她真求情成功了？
谁不知道王府门前是最干净的呀！谁活腻了，敢跑去王府门前丢垃圾？
“不想去？”侍卫挑眉瞪眼。
“想去，想去，我太想去了，扫帚呢？我这就开始干活！”纪七郎大声喊着，连跑带跳，一溜烟往楚王府而去。
“等等我呀！”她弟弟在后面追着，满脸无可奈何。

第3223章 番外：那个少年（5）
“沙……沙……”
纪七郎拖着扫帚，欢快地在街道上扫来扫去。
话说这个地方真不错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往来的都是楚国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些人教养好，什么乱扔垃圾之类的事是断然不会做的。
“我感觉自己赚了！”纪七郎喜滋滋地和她弟弟纪小郎说道。
纪小郎愁眉苦脸地坐在街边阴凉处，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感觉今天没晚饭吃了！”
一句话勾起纪七郎的心头事，她抬头看向天边。
夕阳西沉，倦鸟回巢，远处民居炊烟袅袅，就连王府门前往来的贵人们都少了很多。
肚子也应景地叫起来，“叽咕、叽咕”响个不停。
她笑着朝王府守卫走去：“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
王府守卫懒洋洋地看她一眼：“不知道。”
纪七郎正想说几句好话，忽听不远处有人大声喊道：“这一块谁负责的？这么多垃圾！”
她吓得赶紧跑回去，果然看见墙角转拐的地方堆了一地鸡毛。
鸡毛可不好扫，一扫就飞得到处都是，这可难不倒纪七郎，她呼喝纪小郎：“去，要碗水来。”
纪小郎很快要来了水，喷洒在鸡毛上。
纪七郎利索地打扫干净鸡毛，冷嗤：“这种地方突然出现鸡毛，显然是有人想整小爷。”
她左右看看，朝着最近那条街走去。
但见与她一同被罚的绿衣少年被一群人围着，坐在街边啃鸡腿，吃得油光满嘴，还撒娇：“嗯嗯，口渴……”
旁边一个妇人边骂他不争气，边给他喂水，趁空还拍他两巴掌：“混账东西。”
“就是黄鼠狼干的了！”纪小郎很生气，拉着纪七郎：“他在吃鸡，他家人最护短，一定是他让人干的！我们去找他们理论。”
纪七郎却是轻轻摇头，眼里有显而易见的黯然：“不去了，没意思。”
她牵着纪小郎回身要走，却听绿衣少年黄鼠狼在后头大声喊道：“纪七郎！吃晚饭啦！纪家可有人给你送饭？”
纪七郎恍若未闻，拉着弟弟走得飞快。
一根鸡骨头扔过来，刚好砸在纪小郎的头上。
纪小郎伸手一摸，满手油，顿时气得哭了：“黄鼠狼，你怎么欺负人呢？”
黄鼠狼站起来，吊儿郎当：“我怎么欺负你啦？我是看没人给你们送饭，请你们吃鸡骨头和鸡毛啊，哈哈哈~”
他娘在那里对着纪七郎姐弟俩赔礼，态度却是不当回事：“这混账东西真混账，你们别和他计较啊，没吃饭吧？来来，这里还有多的，一起用点。”
不等纪七郎姐弟出声，妇人自说自话：“你们家的人也真是的，孩子犯了错就不是自家骨肉啦？送送饭怎么了？这么小的孩子，还真是忍心。”
纪七郎黑了脸，拖着纪小郎转身就走，恶声恶气：“不许哭！”
远远的，妇人在感叹：“可怜见的，没娘的孩子就是这么惨。纪家在咱们江夏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竟然这样薄待自家骨肉……”

第3224章 番外：那个少年（6）
“姐……”纪小郎坐在街边痛哭起来：“你别逞强了，咱们回家好不好？”
纪七郎黑着脸，使劲地扫着街道，街面其实已经很干净，但她就是不罢休，恨不得把石缝里的尘土也扫出来。
纪小郎又渴又饿，哭成一个小花猫。
纪七郎忍不住跑过去，大声喊道：“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纪小郎可怜巴巴地道：“姐，我饿，我的胃在自己磨自己，肚子都饿扁了。”
纪七郎没忍住，笑起来：“你先回去吧。”
纪小郎道：“那你呢？”
“我啊……”纪七郎看向紧闭的王府大门，“君上没说什么时候可以走，我若走了，只怕麻烦更多。”
忽见王府侍卫走过来，粗声粗气地道：“你可以回去了！明日也不必再来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纪七郎道：“为什么？不是要扫一个月么？”
王府侍卫道：“看你认真负责任，可以提前释放，王府门前这一片地交给倒鸡毛的人扫。”
“君上圣明！”纪七郎欢呼出声，跑到王府门前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说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君上此战必然得胜！”
她转过身，拉着懵懵懂懂的纪小郎，高高兴兴地走了。
与之相伴的是，黄鼠狼的哀嚎声：“凭什么呀？她才是罪魁祸首，凭什么她能干最轻巧的活儿，还能最先逃脱责罚，把她的破事儿堆到我身上？”
“就凭你在王府外倾倒垃圾，不敬君上。”纪七郎一扫刚才的沮丧，得意洋洋，趾高气昂。
黄夫人叉着腰，气势汹汹：“说话要负责，谁不敬君上了？你这个孩子，小小年纪，行事如此狠毒，难怪爹不疼娘不爱的，出事都没人管！”
纪七郎伶牙俐齿：“原来你家在王府外倾倒垃圾是因为尊敬君上？那我赶明儿也让人拖几车垃圾，去你家门口尊敬尊敬你家如何？
对啦，我就是狠毒，就是狠毒，你要怎么着？我们纪家不管我是因为我做错了事，这是爱之深恨之切。
不像你家，孩子做错了事，不但不惩罚，还亲自送饭喂水，帮着作恶！惯子如杀子听说过没有？”
纪小郎在一旁做鬼脸：“黄鼠狼，你被你娘杀死啦！”
“小泼皮！”黄鼠狼气得不行，跳起脚来追着姐弟俩打。
纪七郎趁他不备，冷不丁伸脚一绊，黄鼠狼摔了个狗啃屎，姐弟俩一溜烟逃了。
“反啦，反啦……纪家七郎杀人啦！”黄夫人嚎啕大哭，要叫人备车，赶去纪家告状。
“怎么办啊？”纪小郎从角落里探出头去偷看，忧心忡忡：“今天回去一定会被打死的。我倒是罢了，他们肯定不饶你。”
纪七郎阴沉着脸不说话。
纪小郎道：“只是被打一顿也就罢了，只怕你以后都会被关起来，再不能出门。
上个月大伯母说你该嫁人了，是爹爹没答应才搁置了，这回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远处传来即将宵禁的鼓声，纪小郎吓得脸色发白：“怎么办？咱们若不回家会被抓起来的。”

第3225章 番外：那个少年（7）
“要是我能找到一份差事就好了。”纪七郎自言自语，一咬牙，朝着王府跑去。
“这位大哥，我有紧急军情要禀告君上！”对着王府侍卫，她煞有介事，毫不怯场。
侍卫皱起眉头：“去，去，去，瞎凑什么热闹！”
纪七郎比他还要凶：“君上将伐伪赵，我要禀告的事情很重要，耽误了军情怕你吃罪不起！”
年轻儒雅的官员缓步而出，见状问道：“怎么回事？”
侍卫忙将经过说了：“禀周侍郎，是这样的……”
“我认得你，你是户部郎中周以夫！”纪七郎双目灼灼：“我没说谎，我真有紧急军情禀告君上。”
周以夫盯着她看了片刻，说道：“你跟我来。”
居然这么容易？
纪七郎简直不敢相信，匆忙拽着纪小郎，紧紧跟在周以夫身后往里走，讨好地道：“周郎中，您真是个英明的人。”
周以夫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纪七郎接连说了几句话都不见周以夫回答，也就不说了，持续保持安静。
一路往里，来到一处房舍之外，隔着轩窗，但见楚王端坐于灯下，独自饮茶。
周以夫行礼问安：“君上。”
楚王抬头，神色多有寂寥，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因何去而复返？”
周以夫道：“臣在府外遇到这位纪七公子，说有紧急军情要禀告君上，臣斗胆，将其领入府中，听君上吩咐。”
楚王皱起眉头，目光如电，缓缓在纪七郎身上扫过。
纪小郎瑟瑟发抖，被纪七郎不露声色地揽了藏在身后。
“草民见过君上。周郎中所言俱实，草民确有紧急军情禀告君上。”
纪七郎不慌不忙，不卑不亢，与之前那个满街蹿的窜天猴截然二人。
楚王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在桌上，淡淡地道：“说。”
他若不让说，纪七郎大概还有勇气争取，他轻易就许了她说，倒让她莫名紧张。
她咽了一口口水，小声道：“今年气候异常，江夏炎热可于路面煎蛋，新州更热，已有月余未曾下雨，其地水源有限，不出十日必然断水，君上若在那时出征，必然事半功倍。”
新州乃是伪赵对阵燕国的要塞，城墙坚固且高，易守难攻，伪赵在此地屯兵十万，誓言死守。
楚王好几次想要动手，都因各种原因未能成行。
新州干旱缺水，他也注意到了，并且确实准备在近期动手。
周以夫等人知道此事不足为奇，这女孩子能知道这个，倒是有些奇怪。
蒙嘉静静地看着的少女，天热，她满头是汗，衣衫褶皱，脸上还有尘土，神情疲惫，离大家闺秀的模样有点远，不过并不让人讨厌。
“你从何知晓？”蒙嘉莫名有些烦躁，就给自己再倒了一杯茶。
茶汤碧绿，装在羊脂玉杯中宛若一汪碧玉，一片茶叶散落其中，叶片生得稀奇，叶脉呈红色，鲜艳如朱砂。
“草民幼时曾在新州住过些日子，对当地的气候很熟悉。”
纪七郎咽了一口口水，说道：“这是什么茶？草民从未见过，想必很解渴吧？”

第3226章 番外：那个少年（8）
“什么茶吗？”蒙嘉看向面前的茶，眼里闪过一丝忧伤。
这当然是慕云晗亲手所制的如意茶，却不是给他的，而是给顾漪澜的。
顾漪澜在今年夏初去世，朵儿收拾遗物，将这盒茶一并给他送来。
近年铁马金戈，忙得不可开交，父母早逝，世间唯余他一人，虽然辛苦，却很充实，他早就不饮如意茶了。
只是收到这茶，他也没有想要扔到一旁不用的意思。
这可是好东西，心情烦躁之时饮用一杯，清心明目，强身健体。
往时喝起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偏巧今日这丫头问起他来，他竟然凭空生出几分感慨，想从前，想故人。
纪七郎聪慧，等了片刻不见他回答，就不敢再问了，默默低头小声道：“君上，不知军中可缺文书？”
蒙嘉很快回神，淡淡地道：“你要去军中做文书？”
纪七郎深吸一口气，微笑：“是呀，草民虽然不才，却也博览群书，写得一手好字，做事认真负责，且不怕死。”
纪小郎大吃一惊，使劲在后拽她衣角，不要她去。
蒙嘉认真地打量着她，微微摇头：“不行。”
纪七郎很生气：“为什么不行？上个月你们招了一批人，其中就有我族兄，他写字没我好，读书没我多，还没我胆大认真负责任，他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大胆！”周以夫低声呵斥她，和蒙嘉说情：“请君上看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了她罢。”
蒙嘉不置可否：“你是纪家的？族中排行第几？”
纪七郎道：“第七，人称七郎。”
却见蒙嘉指着她身后的纪小郎道：“那他就是八郎了。”
纪小郎硬着头皮行礼：“是……”
“可孤听说，江夏纪氏，嫡支这一辈，只得七个儿郎。”蒙嘉慢吞吞地道：“却不想，竟然有八个，看来是误传。”
“误传，误传……”纪七郎的鼻尖浸出薄薄一层细汗，笑容里不自觉带了几分谄媚。
蒙嘉又沉默片刻，说道：“孤要写一封讨伐伪赵的檄文，你既然自夸博览群书，文笔极好，便由你来写这檄文如何？”
纪七郎大吃一惊，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我？”
“怎么，怂了？”蒙嘉微眯了眼睛，俯身微微逼近。
纪七郎不服输，使劲一挺胸脯：“没怂，写就写！拿笔来！”
蒙嘉道：“若是写得不好，就证明你在欺骗孤，这是杀头的罪，你还敢写么？”
纪七郎有些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昂首挺胸：“我不是草包，也不是骗子，没啥不敢的。”
“哇……”是纪小郎被吓坏了，扯着她的袖子大声道：“姐姐，回家了，回家了，宁愿被祖父打一顿，也不要死掉。”
“君上恕罪，家弟人小没啥见识，专爱胡说八道。”纪七郎又急又怒，把纪小郎拖到一旁，低声斥骂：“你闭嘴，乱嚷嚷什么？”
“别为难他了，他是为你好。”蒙嘉倒了一杯如意茶，示意侍从递给纪七郎：“你坐，纪七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