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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金安
作者：荷风送
内容简介
 秋穗是老夫人身边的婢女，生得容貌娇美不说，还被老夫人养得十分大方得体。 到了年纪，老夫人有意把秋穗送去五老爷房中。 忠肃侯府的傅五老爷是个冷面阎王，空长了一副清俊的好皮囊，却不苟言笑，端贵冷肃，府中上下都怕他。年纪一大把（bushi），屋里却一个可心的人都没有。 秋穗认真想了想后，决定还是算了。 五老爷不是个疼人的，且她也不想做妾。 秋穗赎了卖身契回了乡下，很快做主给自己定下了一门亲事。 . 傅灼多年来一直忙于公务，对老太太打发到他房里的人，心知肚明其动机，但却视而不见。直到这日，他看到秋穗伺候在他房中。 原以为她会同别的婢女一样，却没想到，她见他来只是恭恭敬敬，一副只愿伺候笔墨的模样。 事后，傅灼才从别人口中得知秋穗对他的评价：年纪大，脾气还不好，可见不是个疼人的。 傅灼： 再遇时，她身边站了个人，年纪比他大，官阶比他小，还是个鳏夫 傅灼突然就想到了她人后对他的评价。 于是傅灼望向她，原本一本正经的人，却突然戏谑道：秋娘子眼光是越来越差了 秋穗：？ 阅读指南： ①有极品，也有坎坷，但男女主感情线是一路甜甜甜~ ②感情线事业线并进。 ③女主会先脱了奴籍。 ④男主年纪并不大，只是辈分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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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不论寒冬酷暑，最晚卯时必得醒。如今虽是入秋了，但秋老虎威力也不容小觑，晚间仍多有闷热，加上还是白日长夜时短，所以现下仍是每天天才破晓，秋穗便难以再眠了。
虽说如今已经做到了府上老太太身边的一等婢女，下头也管着几个小的，按理说很多事不必亲力亲为，很多事情只要她想，大可打发了旁人代劳。但秋穗在府上多年，伺候老太太一直都是尽心尽力，从不敢有丝毫懒怠。所以才卯时一刻她便披衣起了，待梳洗毕后去闲安堂小厨房时，也才卯时正。
灶膛下烧火的小丫头见是秋穗，忙起身迎过来。
“姐姐今日可是又要亲自下厨为老太太做朝食？”小丫头是闲安堂的粗使婢女，才十一二岁，平时就在伙房干一些零散的粗活。秋穗是常往小厨房这边跑的，所以一来二去的，两人倒是常能说上些话。
秋穗虽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奴仆之一，但为人却很亲和。从不摆什么架子，下面的人也都挺喜欢她的。
“近来秋燥，老太太胃口不太好，我为她老人家做碗清淡的素面，再配点虾饼和小菜。”秋穗一边说，一边已经熟练的舀面进盆，然后再一点点往盆里加水。
亲自和面，亲自揉面，待面揉得软硬适当后，秋穗便在砧板上洒了把面粉，然后将揉好的面团从盆中拿出来搁在砧板上。摊成面饼，再切成粗细合宜的面条，随手一抓，和着面粉散开后，秋穗这才转身看向那烧火丫头道：“生火吧。”
小丫头连连应是后忙又退去灶膛下生火，这边秋穗则继续亲手择菜洗菜。另又在缸里捉了几只活虾，挑了虾线取出虾尾的肉剁成虾肉泥后小碗装盛，复又去和了面，然后将拌好佐料的虾肉泥倒入面中。
如此一番下来，待做好老夫人朝食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
不假她人之手，秋穗亲自将食物装进盒中拎往正房去。算好了时辰的，这会儿老太太应该才刚从外面园子里散步回来。果不其然，秋穗才进正房的院子，便见从里面匆匆走出一个伺候老太太晨起的婢女来。
那婢女见是秋穗，眼睛一亮，立即三步并两步冲到了秋穗跟前。
“姐姐来得可是正好，老太太方才散步完回来，这会儿歇着呢。大厨房送来的朝食老太太说瞧着没胃口，竟是一口都没吃下。春禾姐姐叫我来寻姐姐……”说着目光下移，落到了秋穗手中提着的那食盒上，婢女眉眼间笑意更浓了。
“果然姐姐是最体意人的了，怪道老太太最喜欢你呢。”
秋穗笑道：“近来秋燥，我想着老太太定食不惯油腻的，便做了点素面。”一边说，一边二人又拾步往里去。
这婢女叫云间，是老太太身边的二等女使。她这会儿一边随秋穗一道往里去，一边同秋穗交头接耳道：“香珺大半夜便被赶回来了，这回五老爷似是动了怒，竟连老太太面子都拂了。”五老爷一向待老太太十分恭敬，若非这香珺行举过分，怕不会这么难堪。
这事儿秋穗其实知道，昨夜香珺被撵回来时动静也不小，她自是听到了。
也正是因此，秋穗这才一早起床后并不先来老太太身边服侍，而是先去了小厨房。五老爷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嫡幼子，他的终身大事是老太太的一块心病，一日不解决，老太太便一日不能真正舒心。
对议亲之事五老爷一直不太热衷，老太太便想着，或许是他屋里没人，不知道娶妻生子的好，所以，便一个又一个往修竹园那边送婢女。起初送的都是容貌中等，也老实规矩的，毕竟老太太也不想在新妇进门前就弄出个容貌出众又得宠的通房来恶心她。
但在一连几次都不成后，老太太便急了，怕儿子是得了什么难言之症，根本不喜欢女人。所以这才一横心，索性送了香珺过去。
香珺同云间一样，都是老太太身边的二等婢女。才十六的年纪，最是娇嫩的时候，加上香珺生得妩媚又婀娜多姿，老太太便打起了她的主意来。
如今连香珺这等容貌的都被撵回来了，秋穗知道，老太太怕是要着急上火。
一个男人，二十多岁了还不想着成家立室，还不近女色，再美的女人他都不动心，甚至心生厌恶，这怕是了不得了。
秋穗掀帘进去，香珺正跪在地上哭，而坐上位的老太太，也是一身的疲惫颓败之色。秋穗越过香珺，走到老太太身边后，将食盒中的吃食一样样拿了出来。
“老太太，这是奴婢亲手做的，您尝尝看，看看奴婢厨艺是否退步了。”
老太太不是不饿，只是这一大早的烦心事就一堆，且大厨房送来的那些吃食要么看着就荤腥油腻，要么就是寡淡无味，她实在吃不下去。这会儿瞧着面前的素面、虾饼，还有几样小菜，光看着就觉得清爽口可，不免就生出了要用点的心来。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去吧。”这话是老太太对跪在地方的香珺说的。
秋穗这才顺着老太太目光去看香珺，只见她眼睛都哭肿了，脸上更是一片狼藉，可见是十分伤心。
香珺退下去后，秋穗忙扶着老太太坐去一旁圆桌边，然后伺候着她吃了朝食。
老太太虽进了食，但却不多，脸上也仍愁绪未散。漱了口后，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便望向秋穗说：“好孩子，你实在有心了。想必给我做上这一顿，你今儿也起了早，这会儿有庄嬷嬷陪着我就成，你且先回自个儿屋歇会儿吧。”
秋穗纵心有不安，但这会儿老太太给了恩典，她自然得谢恩先退下。
她人还没走远，就听庄嬷嬷于一旁安抚老太太道：“您老人家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劳神操心，咱们五老爷这等才情品貌，又十分上进，还怕他日后娶不上媳妇？不过是如今一颗心扑在了公务上，暂且没心思想旁的而已。”
“您瞧瞧，阖京上下谁升官有咱们老爷升的这么快的？年纪轻轻的，竟就是正四品的官衔，说出去，谁不眼热。五老爷如此官运亨通，日后怕是要比侯爷还得圣上宠爱呢，您老就将心放肚子里去吧。”
老太太却明显没被安慰到，只听她叹息一声，惆怅道：“他的仕途我倒是不担心，可他眼瞅着就二十五了，业也立了，怎么就不热衷娶一房媳妇呢？你说我前后变着法儿往他那儿送去多少女人了？竟是都被他打着各种名头又还送回来了。你说前几个姿色普通，不能入他眼也就罢了，怎么香珺也……庄嬷嬷，你是打小就跟着我的，又是我的陪房，我是没什么不能跟你说的，你说五郎他是不是……”
“老太太，您想什么呢？”庄嬷嬷似是猜到老太太要说什么一样，忙打断她的话，只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尽力去宽慰她老人家，“奴婢去打听了，昨儿夜里是香珺不好。您老人家是叫她去伺候五老爷的，不是叫她是狐媚郎主的。她倒好，自恃有几分姿色，且又知道您老人家心思，便自作主张，意图勾引。您是知道的，咱们五老爷才从刑部升任至提刑司衙门，公务交接，正忙着的时候，她突然来这一出，咱们五老爷能不火吗？”
“之前五老爷再没心思，也没这样拂过您的面子，哪回不是恭恭敬敬寻个正经由头将人又送还回来的？所以依奴婢瞧，咱们五老爷不是不喜欢美貌女子，只是这回香珺的冒进，着实惹恼了他。”
老太太的心病是怕儿子不喜女人喜男人，被庄嬷嬷这么一开解后，她倒是稍稍宽怀了些。
“就算是香珺那丫头冒进了，可你说五郎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老太太仍是发愁。
庄嬷嬷说：“咱们五老爷如此才情之人，并非是那些流连勾栏瓦舍的浪荡子弟，或许……”庄嬷嬷以手遮嘴，凑去老太太耳边说起了悄悄话来。
秋穗见状，便加快了脚下步子，没再缓行多作逗留。
从上房出来，秋穗便回了自己屋子。像她这样资历的婢女，是无需同旁人挤一间的，她有自己单独的一间屋。
老太太身边的年轻婢女中，有这样待遇的，除了她就是春禾了。
秋穗回屋才坐定，便见春禾寻上了门来。
秋穗见状，忙起身笑着迎过去：“春禾姐姐。”
春禾才坐完月子回府，这会儿人还圆润着，不比当年还是姑娘的时候清瘦纤细。秋穗上下打量她，见她红光满面、珠圆玉润，想必过得不错，便心下欢喜的拉她去一旁桌边坐。
“昨晚上伺候老太太的时候，就听庄嬷嬷说你今儿回来。方才我去给老太太送朝食，云间说你叫我呢，只是我进去的时候没瞧见你。”
春禾最是老实温和的人，她笑着说：“我娘支我去做别的事了，我刚回去，听说你又回屋了，我便寻了过来。”
春禾口中的娘是庄嬷嬷，其实是她婆母。两年前，由老太太做主保媒，春禾嫁给了庄嬷嬷的小儿子。
庄嬷嬷是老太太的陪房，跟了老人家一辈子。如今春禾做了他们家儿媳妇，日后必然也是一辈子都要呆在这侯府里了。
春禾比秋穗大两岁，她两年前出嫁时，正是秋穗如今的年纪。所以近来秋穗不免也心有担忧，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太太就会也给她做主婚配一门亲事，然后一辈子都留在这府里为奴为婢，再脱不得奴籍。
当初卖身为奴是逼不得已，如今挺过来了，家中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她不得不好好想想自己之后的路该怎么走。
若依她自己的意思，当然是想脱了奴籍做个良民，但主人家不开口给这个恩典，她是万万不好主动提的。
“妹妹如今也二十了，今后可有什么打算没有？”春禾似是特意找她有话说的，所以闲聊了几句后，便入了正题，压低声音道，“方才过来前，我无意间听到我娘和老太太说的话，似是有意再送你去五老爷房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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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因秋穗之前便隐约有些猜测到了，所以这会儿听春禾说这些，她倒也没有过分的诧异。只是惊了下后，便恢复了平静，然后便只沉默着，并不说话。
春禾和秋穗是同一波进的侯府，相扶相助，一起从粗使小丫头做到了如今老太太身边的一等婢女，交情自是不一般。二人无话不谈，就似是亲姐妹一样。而秋穗家中情况，春禾也是一开始就知道的。
同春禾父母双亡不一样，秋穗家中父母尚在。甚至秋穗家里的地位还要比普通百姓地位稍高一些，她父亲是个秀才。若不是当初父亲突然蒙难生了大病，家中急需钱用，凭她秀才女儿的身份，是断不可能卖身为奴的。
这几年家中情况渐好起来后，兄长便一再来信，望她能脱了奴籍回去。
只是老太太待她极是不错，且也隐有不愿放她走的意思，秋穗既是悟出了她老人家的意思，便不好再提。但前两年她还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先糊涂着过，不多去想别的。这两年她到了年纪，便是她自己不做选择，老太太也会帮她做出选择了。
若依老太太的意思，待她到了年纪，不是给她婚配一个体面的年轻管事，便就是送去府上各位老爷房中做妾，以保证她能一直留在府上，日后好还能随时伺候在她老人家身边。但这两种选择无论哪一种，对秋穗来说，都不是上上之选。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一辈子别想再做良民。
如今这世道，妾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如她这样的身份被赏去各房各院做妾，乃是贱妾，同外头正经聘进门的自然不一样。脱不了奴籍，身契一辈子被主母抓在手中，到时候人家让她三更死，她便活不到五更。
更是一个不顺心便可以随意发卖，甚至都无需同谁商量。
最好的局面，不过就是肚子争气，给傅家添丁加口，诞下个一儿半女。但之后，子女能不能抚育在自己身边不好说，还得为了子女更加的忍气吞声。
她在这忠肃侯府内宅做婢女也有十多年了，内宅妇人们的手段她什么没见过？届时为了个男人争风吃醋，妇人们间剑戟相向，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想着便觉得实在无趣得很。
“这应该是庄嬷嬷和老太太间说的私密的体己话了，多谢姐姐心中挂念我，能把这样的话先一步告于我知晓。”秋穗很是感激，紧紧握住了春禾手，也同她更进一步交了心，“不瞒姐姐说，我爹娘我阿兄和兄弟，都希望我能回去。但老太太想留我，你也是知道的。”
春禾说：“老太太想留你，也是因为你为人圆融又善良勤恳，老太太她依赖你，舍不得放你走。如今我回来了，不若你凡事稍稍放手些，等过些日子或许老太太更习惯了我在身边伺候，便就不那么执着留你了。”春禾一边帮她分析，一边给她出主意，“但眼下五老爷那儿……怕还是得你自己周旋，当然，若我能寻着合适的机会，也会适时在我娘和老太太那儿帮你敲敲边鼓，看能不能叫老太太暂且歇了这份心。”
这于秋穗来说无疑是大恩厚德了，秋穗忙起身，要向春禾一拜。
春禾拦住她道：“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是拿你当亲妹妹待的。我是没了父母双亲，家中族叔族伯又不待见我，我回不去了。如今能给老太太最体面的陪房做儿媳妇，我已然十分知足。但你不一样，你家中还有父母亲人，且他们都在望着你回去，你是有别的选择的。”
秋穗说：“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只眼下姐姐能一心为我着想的这份情，我便会一辈子都牢记心中。”又许诺说，“日后姐姐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春禾来此一趟倒不是讨要什么回报和好处的，既然该说的说了，她便说：“日后的事日后再说，我过来也有一会儿了，便先过去。”若叫老太太知道她们二人私下里盘算着怎么“对付”她老人家，肯定是不好的。
秋穗自然明白，没再多留，只亲自送她出了门。
立在门口，春禾亮声道：“我生完孩子又坐月子，久不在府上伺候，手都生了。今日回来，还久久不能适应。妹妹这两年最得老太太的心，日后我若哪里做得不好，还望妹妹能提点一二。”
秋穗自然回道：“姐姐哪里的话，你素来是最能体意人的，老太太心中最看重的就是你。如今你可算是回来了，日后我们一起好好服侍老太太。”
她二人在这姐妹情深一场，隔壁闷在屋中暂且没脸出门的香珺听到不免轻哼着翻了个白眼。
这些话落在香珺耳朵里，她多少要觉得秋穗和春禾在门口这高高的一唱一和，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香珺的屋就在秋穗隔壁，送走春禾后，秋穗转身回屋时，不免要朝隔壁望去一眼。原是想着要不要去隔壁看看香珺，说几句好话安慰她一二的，但想着香珺平时的性子，秋穗还是熄了这份心。
她知道香珺这会儿没了脸，怕是最不愿见到的就是她，若她这个节骨眼上再往她跟前凑，不管她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香珺肯定不会觉得她是好心。算了，她又何必给自己添堵，就让她自己一个人闷着好了。
其实她们这些后宅做婢女的，当真没必要勾心斗角，都是卖身为奴的下等人，本就苦命，又何必再互相为难，互相“残杀”呢？本就该各司其职，互助互利，一起把主家派下人的活做好，要挨罚一起挨罚，要受夸也一起受夸。但似乎，有人并不这么想。
秋穗管不了别人，她只能管得了自己，总之凡事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秋穗在屋里着实是呆了好一会儿，差不多到辰时一刻左右，婢女柳芽才踏进她屋说：“秋穗姐姐，春禾姐姐说老太太看着仍是没什么胃口的样子，说是午食还是咱们自己小厨房开火。姐姐厨艺好，她请姐姐去小厨房去，想着大家能不能一起商议下，看看做点什么能哄得老太太多吃几口。”
秋穗说是受了主家恩典在屋歇，她也不可能真的去床上躺着。左不过就是一边呆屋里做点针线活，一边静等着上房那边的吩咐。
这会儿见有别的事做了，她自然立即放下手上活计。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柳芽先退了出去，秋穗稍作收拾一番后，紧随其后。
小厨房里春禾已经在等着秋穗了，见她来，忙迎过去说：“你我一起想想法子，看看午间做些什么吃食给老太太好？”
府上曾经聘过一位南方来的大厨，她做出来的菜，很是称老太太的口。只是那位大厨年纪不小了，在府上没呆几年，便回了南方老家。
秋穗当时年纪虽还小，但也已经隐隐有了给自己筹划未来的意识。她知道技多不压身的道理，所以哪怕厨房里的活再苦再累，她也坚持拜了那位大厨为师。如今民风开放，女子亦可抛头露面去做些小生意，她想着自己若是能有一技之长傍身的话，日后不管怎样都是个谋生的手段。
也正是因此，之后那位大厨离府后，老太太便越来越依赖她、赏识她。婢女也分三六九等，一等婢女的月钱自然要高许多，且她得主家喜欢，平时逢年过节得的赏钱也多。
抓老太太的胃口秋穗是一抓一个准的，她主厨，春禾给她打下手。二人配合默契，没一会儿功夫，便做好了两荤一素一汤，外加两道精致的饭后点心。
再看时间，正好刚过巳时，正是老太太平时用午食的点。
二人摆盘好，提着食盒，便一道往老太太上房去。
庄嬷嬷这会儿就伺候在老太太身边，见她二人提着食盒过来，忙笑着说：“秋穗丫头的厨艺您是知道的，难为她大中午的还得挤去伙房忙活这大半晌，老太太，您一会儿可得多吃点。您吃的高兴，这俩孩子忙活的也就值了。”
庄嬷嬷这会儿提秋穗有两个意思，一是希望老太太看在秋穗厨艺的份上多少进点食，二则是暗示她老人家，香珺不成事也无碍，这不还有个秋穗嘛。
心里有了下一步的盘算后，老太太这会儿的精神着实要比上午时好些。此番再看秋穗，因心中对她寄予了厚望，就更是满眼喜爱了。
庄嬷嬷说的对，五郎素有才情，或许并不喜欢那些庸脂俗粉，而是喜欢颇有些才情的女子。秋穗若论容貌，是要比香珺还胜些的，论才情，那可比香珺更是高出一大截。
不说多才华横溢，但识过字念过书，于一旁红袖添香总是可以的。
庄嬷嬷说话间，秋穗春禾已经将菜布好。老太太原就心情稍顺畅了些，这会儿又见桌上菜香四溢、色泽诱人，不免就胃口大开，多吃了几口。
饭毕，老太太漱了口，一边擦嘴一边对秋穗道：“怪道当年的陈厨娘夸你心灵手巧有天赋，你如今的厨艺，是越发长进了。”
秋穗忙退了一步，福了一礼道：“今儿春禾姐姐也在一旁帮忙了，是奴婢和春禾姐姐配合默契，这才做出了这顿可口的饭菜来。您老人家若是喜欢，之后奴婢同春禾姐姐日日都亲自给您做。”
伙房的活计辛苦，她们是她贴身的婢女，又不是分配在伙房干活的，偶尔做一次是她们有心，若是真日日做，即便她们是心甘情愿的，老太太也会心有不忍。再说，传扬出去，外面那些同他们侯府有过节的，不免会说他们忠肃侯府刻薄、吝啬，虐待身边的一等女使。
所以这份心意老太太是收了，但她却道：“好孩子，你们的心意我是知道的，但如今各院还是一起过，并没分家，我身为长辈，不好带头坏了这个规矩。偶尔一两回就罢了，不好经常这样。”如今阖府还是一起过，各院的份例都是有定数的。老太太开小灶，晚辈们自然不会说什么，但时间久了，难免上行下效。如今是侯夫人掌中馈，届时必然是给侯夫人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老夫人小厨房开伙自然可以不动公中，自己掏腰包。但凭府上侯爷和侯夫人的孝心，他们自然不会肯，且传出去也不好听，说起来傅侯竟然连母亲都供养不起，竟需要老太太自己花钱吃饭。若再传得严重些，搞不好能有御史弹劾傅侯。
傅家如今正如日中天，盯着的人可不少。
所以既然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应还是按规矩来的好。
秋穗正是清楚明白其中的理，所以这才没再继续说话劝老太太。
饭后老太太打发了别人，特意留秋穗在身边伺候，秋穗心中料着怕是为着五老爷。果不其然，才陪着老人家在外面院子里消食回屋，就听门子上人来报说：“五老爷过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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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府上五老爷这个时候来请安，是大家都能意料到的事。不管香珺是做了什么惹恼了他，毕竟香珺是老太太院儿里的人，傅灼连夜就将人直接撵了回来，虽然针对的是香珺，但难免也会拂了老太太面子。
他们是嫡亲的母子，自然不会因此有隔阂，但傅家也是诗礼传家，极重孝道。不论如何，傅灼都是会为着此事亲自来给老太太个说法，以及赔罪的。
他一早天不亮便要去上朝，之后还得去衙门忙碌。估摸着，也就午间回来用午食时有些空闲。
而老太太有歇午觉的习惯，再晚点她老人家就该午休了。所以，傅灼必然会是这个时候过来。
婢女话音才落下没一会儿，便见一身着浅蓝锦袍的公子迈步走了进来。公子有苍柏之姿，松雪之魄，腰杆笔挺，步伐稳健，走到厅堂正中央时驻足，然后阖手朝上位老夫人拜道：“儿子见过母亲。”
见到小儿子，老夫人早堆上了满脸笑意。
“这一大中午的还过来请安，饭可吃了？”然后不等堂下之人答话，老夫人又兀自絮叨起来，“怎生瞧着瘦了些？是不是公务太多没歇息好，也没吃好？”
老母亲都是这样疼子女的，怕他们太忙碌没时间休息，也怕他们吃得不好。哪怕是傅家这样的勋爵人家，长辈关心起小辈来，也多是从吃穿睡谈起。
其实傅灼前两日才来请过安，才两日功夫哪里就能看出来是胖了还是瘦了。但听母亲这样絮叨，傅灼不免也要笑一笑。
“多谢母亲关心，儿子一应皆好。”然后自也是对母亲一阵嘘寒问暖。
而这个时候，老夫人自然是要在傅灼跟前多多夸赞秋穗几句了。
“这几日秋老虎厉害，仍很闷热，我这心里有些心浮气躁，连带着胃口也略差了些。不过你只管好好忙自己的就行，不必担心我。我身边有秋穗这丫头伺候，她聪明又心巧，会变着法子哄我多吃几口。”
既提到了秋穗，傅灼不免要顺着母亲话目光侧移，朝她望去一眼。
但也只是轻轻一点，很快又挪开，傅灼只说：“母亲身边的婢女，自然都是好的。”
傅老夫人见儿子望秋穗了，心里多少踏实了些。但她吸取了前几回的教训，这次不敢冒进，直接就送了人去他房里了事，她这回打算迂回含蓄些，一步一步慢慢来。
所以，傅老夫人又看向秋穗道：“你去给五郎斟茶润润口。”
秋穗心知肚明老夫人的意思，但即便她心中不愿走上这条路，此番眼下也只能遵吩咐办差。所以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忙应了是后，便退去了傅灼身旁伺候。
凭傅灼的敏感和缜密心思，他自然不会看不出老人家的意思。但想着昨儿夜里才拂了她老人家面子一回，且这回也没明着来，傅灼也就只当作没看懂。
任秋穗站在他身边给他斟茶，斟好后，傅灼也端起了茶盏来捧在掌心。一手托着茶盏，一手拎着盖子刮着杯盏中的浮沫，过了一会儿，倒是低头浅啜了一口。
虽然从头至尾二人一句话没说，但老夫人对此俨然已经很满意了。她不住在心中提醒自己，要慢慢来，这次定不能再着急。若是着急了，连秋穗也败了，那她可真是再没任何法子了。
傅灼没久呆，略坐了会儿吃了盏茶便告辞了。傅灼走后，老夫人这才叫秋穗退下去歇着，她则又唤了庄嬷嬷到身边来，然后把方才堂上的一切都说给庄嬷嬷听。
庄嬷嬷也跟着附和她老人家道：“您瞧我说的对吧？咱们五老爷如此才情的郎君，又不是外头那些浪荡子，不是什么人都能入他眼的。秋穗……她好歹是秀才公的闺女，身上多少是沾了点书香气的，且这些年都是老太太您亲手□□的，可比香珺她们好多了。”
想着她秀才女儿的身份，傅老夫人不免也叹息道：“这孩子是可惜了，若不是当年家里遭了难，那样的人家也不可能卖女儿。她是自幼读过书的，我还记得初见她时就觉得这丫头讨喜又可人，懂道理，知进退，比那些好太多。”
老夫人对秋穗的怜惜之情是真，但存着私心不愿放她出府去也是真。
庄嬷嬷深知老夫人的心思，便安她心道：“您如此为她打算，是她的福气。在咱们这侯门贵府里做个妾室，又有什么不好？而且您老人家有意撮合的，还是最得您宠的五老爷。咱们五老爷侯门嫡子的身份本就尊贵，且他自己也极争气，年纪轻轻便官拜正四品，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您这是对秋穗的恩赏。”
果然庄嬷嬷这样一说，老太太也心慰了。
日头正足，老太太又坐了会儿，便开始犯困。庄嬷嬷见状，便扶着她往内寝去歇下。
许是缠绕心头多时的烦心事儿瞧见了点能妥善解决的苗头，老太太心舒了，故这一觉睡得沉且也久了些。老太太午觉睡醒后才歇没多久便到了请安的时辰，各房夫人陆续带着小娘子们过来请暮安了。
老太太体恤小辈，是免了她们晨安的，只定了每月逢五逢十再来请晨安，其余日子都可多睡会儿。但长辈体恤小辈，小辈们自然也敬重长辈，所以在侯夫人的坚持下，各房暮安是日日要请的。
秋穗中午给老太太做午食时也做了点心，想着下午夫人娘子们会来请安，便就多做了些。这会儿见人都过来了，秋穗便安排着小丫头们给她们端上去。
秋穗的厨艺不错，这在侯府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她不常下厨，只是在老太太没胃口时，她才会为了老太太下厨。所以，府上这些夫人小娘子们，也少能吃到她亲手做的东西。
夫人们舌头金贵，平时各色美食山珍海味的吃的多，所以今儿这点心一尝便尝出了不是出自大厨房厨娘们之手。四夫人邱氏率先提起这个来，她先“哎呦”了一声，然后笑着道：“今日这点心是秋穗做的吧？”
秋穗见这种情况已经见得多了，府上各位夫人的性子，她也摸得一清二楚。虽说这位四夫人但凡开口一定是没什么好话的，但秋穗也早练得四平八稳波澜不惊，她只朝四夫人曲腰行一礼后，回道：“是奴婢。”
果然，接下来四夫人便撂下了只浅尝了一口的点心，然后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的说了起来：“我记得你的厨艺，但你不常下厨，我们也不常能吃到。今日……想必是托了母亲的福吧？”
府上四老爷乃先老侯爷的贵妾所出，虽是庶出，但因其生母邱姨太娘家颇有些势力，且还是已故去太夫人娘家的表侄女，所以四老爷在府上也是得宠长大的。后来，邱家蒸蒸日上，家族越发兴旺，待到四老爷谈婚论嫁时，便就定了邱家女儿为妻，也就是如今的四夫人。
娘家繁盛，这便就是底气，所以四夫人在府上颇为嚣张，不知收敛。更是仗着老夫人这个嫡婆母是个好脾气的，不是硬心肠狠手段，她有时候也敢在老夫人这儿出言不逊耍几句嘴皮子。
但一般这种时候都无需老夫人亲自出面，自有别人来治她。
只听一旁侯夫人冷言道：“秋穗姑娘原就不是伙房伺候的，她何需时常下厨？她是母亲身边的一等婢女，素有体面，你今日当着母亲的面都敢这样刁难于她，又同忤逆母亲有何异？”侯夫人就差没说你是没将母亲放在眼里。
一顶孝道的大帽子扣下来，邱氏也不敢再多嘴饶舌。不过，她既探得了一些消息，自也不会善罢甘休。并不理会一旁的侯夫人，邱氏又岔开话，兀自说起了别的来。
“我记得，一般都是母亲您胃口乏淡时，秋穗才会下厨给您做吃食的。今日……母亲可是哪里不舒服？”邱氏自然知道老夫人的心病是什么，这会儿故意这样说，不过就是想瞧个热闹罢了。
侯夫人这次没再说话，却是直接起了身，她向上位的老夫人告道：“近来是夏秋更替之际，儿媳素来知道母亲一到换季时便会胃口乏淡，事事提不上精神。与其儿媳等继续留在这儿聒噪扰了母亲清修，不如我等先退下去，明日再来问安，母亲您今日也好早早的歇下。”
二房夫人见状，忙也跟着起身行退礼道：“母亲，那儿媳也先告退。”
她们二人都请退了，邱氏便不好一个人再留下，所以也只能僵笑着跟着道别。
待一众人都离开后，老夫人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来。这也正是她不愿叫她们常来请安的原因之一，四房的不安分，每回来必要上演出这样的一场。
但府上有侯夫人压制着四房的，老夫人也的确是省了不少心。
请暮安时的这些小争小斗自然是丝毫没能影响到老太太心情的，她老人家这会儿满心满眼的都是小儿子的终身大事。想着午间小儿子来请安时对秋穗似是没有拒绝之意，老太太不免又蠢蠢欲动起来，想要即刻开始更进一步的行动。
但小儿子午间时才来请过安，想必晚间是不会再来了。所以老太太认真想了想后，便打算叫秋穗去修竹园。
借着奉她命去给五郎送点心吃食的由头，让秋穗晚间时往他那儿跑一趟，借机看看他反应如何。
以此试探后，届时她好再继续做下一步的打算。这招就叫……进可攻，退可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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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傅灼是踏着月色回来的，他人才回修竹园，秋穗便被老夫人打发了来送糕点汤羹。
傅灼自从入仕之后，便一直供职在刑部，掌刑狱之事。前不久京畿路提点刑狱公事任满升迁，他因在刑部时政绩显赫，便被天子破格提拔补了这个缺。
虽说都是掌刑狱之事，但因分属不同的衙门，所以上任之初，公务交接之际，傅灼不免人忙事多。公务上忙，同僚之间也颇多应酬，每日早出晚归，连去母亲那里请安，也只能挤出点时间。
这日傅灼也是饮了些酒回来的，虽不至于头脑不清醒、东倒西歪又胡说八道，但同寻常未饮酒时清醒着比，肯定又不一样。硬撑着身子才勉强能坐正，即便极力的去装着自己很清醒的样子，那游离的眼神也是出卖了他。
屋里有淡淡酒香混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凉凉醒脑的香气，秋穗一进门，这股混香便扑面而来。秋穗没在意，亦没抬眼直视这会儿坐在上位的男人，她只是半垂着头，在离他有些距离的地方站定，然后表明自己此番来意。
“老太太知道老爷今儿有应酬，所以特差了奴婢给老爷送了醒酒神汤和几样点心来。”言简意赅，但却意思明确。
傅灼看着她，目光冷静，他当然是认出了她就是午间时给他斟过茶的婢女。母亲身边的几个得力婢女，他自然还是记得和知道的。而眼前这位，便是如今母亲最信任的婢女了。
想着老太太这些日子来的心思，再看看眼前之人。他知道老太太的意思，中午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但眼前之人倒是同之前的几个不一样，看着极是本分，不曾有丝毫越矩之处。
傅灼这会儿也懒得去想她到底是真的无此心思，还是在玩欲擒故纵了，他只抬手轻覆在额上，然后淡淡道：“搁这儿吧。”没开口撵人，没叫她即刻就走。他想若她真的只是来送吃食的，她也就并不会周旋，他想看她怎么做。
秋穗深知老太太的意思，她虽撼动不了老人家的想法，但她却是可以约束自己的行为的。
老太太叫她来送汤她便来送，但送的时候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送完后是即刻就走还是略作停留，这就不是老太太能控制得了的了。她也细想了下，其实她倒也不必庸人自扰，可能比起她不愿给五老爷做妾来，五老爷更不愿要她随身伺候。
她拗不过老太太，但老太太拗不过五老爷。如此一来，还是他们母子在打擂台，她无关紧要。
秋穗八岁进府为奴，到如今十二年，她从来都是尽职尽责且本本分分的，从来行事都是四平八稳，叫人寻不出错来。这会儿见差事已办妥，秋穗搁下食盒后，便立即行了退礼道：“奴婢回去还得向老太太回话复命，奴婢先行告退。”
始终没抬起眼看过上座之人，入目的，也只是一方绯红的袍摆。上座之人没说话，但秋穗自觉没什么可再周旋的了，行了退安后，便转身而出。
秋穗离开有一会儿后，傅灼这才慢慢直起身来。缓步行至桌边后，揭开食盖，垂眸盯着食盒里的东西望了会儿，最后到底还是端了那碗醒酒汤来喝了。
而秋穗那边，秋穗回了闲安堂后没直接回自己小屋，她知道老太太定是在等着自己回来，所以先去了上房那边给老太太回话。
“怎么样？五郎怎么说的？”老人家颇有些急切。
秋穗略颔首，回道：“奴婢去后说是老太太您疼惜五老爷，故差奴婢送了醒酒汤和点心来。五老爷听后说知道了，然后叫奴婢放那儿。”
这些都不是老太太想听的，也不是重点。老太太想听的，她没能如愿从秋穗口中听到，等了半会儿也不见她还有下话，便问：“这就没了？”
秋穗说：“奴婢瞧五老爷似有倦意，想是白日时又忙公务又应酬，累着了，且奴婢又急着回来复命，便没多打搅。”
果然，老太太听说儿子累着了，便又心疼起儿子身子来，倒暂时把那事儿抛在了脑后。
今夜不是秋穗值夜，又回了一会儿话后，秋穗便从上房退了出来。直到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插上门闩，秋穗这才彻底松散下来。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不必八面玲珑，不必周全回话，只悠闲散漫的做回片刻真正的自己。
几年前，家中日子日渐好转时，她便动过赎身回乡的心思。之后当得知家中幼弟以十二之龄便得中秀才时，她更是坚定了这个决心。
只是卖身容易赎身难，如今老太太明显想留她在身边，不愿放她走，她也是无奈。
但天无绝人之路，不到最后一刻，她也不会轻易认命的。或许春禾说的也对，老太太如此，不过是觉得她服侍的好，对她过于依赖了些而已。如今春禾回来了，若之后春禾能渐渐取她而代之，叫老太太去依赖春禾，或许老太太就不会那么执着着要留她在府上了。
因有心事，所以秋穗这一觉睡得并不怎么好。不过便是夜里再没睡踏实，次日天刚破晓，秋穗也又准时醒了。醒后穿戴好衣裳，又简单梳洗一番后，秋穗便立即去了上房老太太跟前伺候。
因时辰尚早，老人家这会儿也才起。秋穗过来时，梳头丫头正在帮她老人家梳头。
春禾昨夜值夜，这会儿也正伺候在老太太身边。秋穗侧首朝春禾望去一眼，春禾便立即心领神会。于是暂且撂下手中别的活，也走过来。经过秋穗身边时，轻拍了拍她手，然后径自往老太太跟前去。
春禾笑着说：“老太太，不若今日奴婢给您梳头吧？”
能做到老太太身边一等婢女的位置，自然都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春禾在有些方面比不上秋穗，但有些地方却有她自己无可替代的长处。
比如说这梳头，当年她回家成亲生子前，老太太可是最喜欢她给梳的头了。
只是后来她成亲后没多久便怀了身孕，且孕期反应比较大，老太太体恤，便给了恩赏叫她回去歇着养胎，不必带着身子伺候。从怀孕到产子，再到如今坐完月子回来，期间也有一年时间了，这一年内，老太太这梳头的活儿自然交与了旁的婢女。
许是如今这个伺候的也还不错，以至于叫她老人家一时竟忘了，当初她可是最喜欢春禾这一手梳头的好手艺的。
经这一提醒，老太太这才想起来，便忙说：“你梳头的手艺是最好的了，如今你既回来了，日后这梳头的活儿，便还由你来。”春禾笑着应是，然后接过之前梳头丫头手中梳子，绕去了老人家身后，先一下一下温柔的帮她老人家顺着发儿。
秋穗见状，这会儿也凑去了她老人家跟前，想着自己心中的打算，便征求她老人家意见道：“奴婢想着，不若之后咱们提前去大厨房将一日三餐的份例拿回来，然后由奴婢拿着食材在小厨房给您做吃食。您近来胃口不好，还是需要精心调理着的。而大厨房厨娘们要负责整个侯府所有人的伙食，难免不能周全，所以奴婢觉得，不如咱们自己做。”
这事昨儿秋穗也提过，被老太太拒绝了。但秋穗想着，老太太拒绝多半是觉得不合规矩，但若凡事能尽量去合乎规矩，把事事都办得妥帖些，想来她老人家也能接受。
不能常常拿公中的钱开小灶，免得府上有些人会浑水摸鱼，拿老太太的事儿说事。治家需严，长辈更得带头守着规矩，这样才能约束得了下面。而若老太太自己贴体己钱开小灶，传出去，怕是会叫侯爷夫人难为情。
所以昨夜秋穗睡不着时思来想去，便想到了这个法子。还是按着份例拿，只不过拿的是食材，回头她们闲安堂自己烹饪。
这样一来，既破不了规矩，也不会叫侯爷夫人挨说嘴，实乃两全其美。最多，也就是秋穗自己辛苦些。
但秋穗不怕辛苦，不说她这样做是算另有私心在的，但就算不是为着那份私心，就只是为了老太太每日都能吃得好，她也愿意担这份苦的。
老太太听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道：“难为你能想到这样两全其美的法子来，只是这样一来，你手上的活便无端多了许多。这些本不该是你做的事儿，叫你这样辛苦，我心里也过不去。”她拉过秋穗手，合在掌中握着，叹着继续道，“我的心病，就是五郎的终身大事了。但凡他在婚事姻缘上让我称心些，我保准胃口大好。”
秋穗明白老太太的意思，这些话怕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但秋穗不好说别的，只能说：“五老爷如此才俊，京中想把女儿嫁给他的人家，怕是多得数不胜数。五老爷素来行事稳重谨慎，且又极孝敬您，老太太您万要宽宽心，不要多想。”
春禾既答应了帮秋穗，这会儿既知道秋穗的意思，自也极力帮腔道：“老太太，既然秋穗这丫头孝敬您，也不怕辛苦多干活，您便应了她。咱们这些日子先这样做试试看，也许过不了两天，您老人家万事顺心胃口好了，届时咱们再回到原样。正好，奴婢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跟着秋穗学点厨艺，日后也好这样孝敬您老人家。”
老太太心软脾气好也耐不住磨，加上这的确是她们姐妹的一片孝心，且也不会因此乱了府上规矩，便松口答应了。
秋穗见状，忙从老太太腿边直起身来道：“那奴婢这会儿就过去，正好同大厨房那边的厨娘们打声招呼，好叫她们提前将中午和晚上的份例预留出来。”
秋穗曲腿退下后，便心情愉悦的往大厨房去了。她同春禾说好了，之后一日三餐在小厨房开火，她就手把手教授春禾厨艺。春禾这辈子是不会离开侯府了，多一门手艺傍身，于她绝对百利无一害。而对秋穗来说，老太太若能渐渐依赖春禾，或许就会顺了她的意，归还她的身契放她回家了。
秋穗虽然不知道这样做最终效果会如何，但尽力去争取，总比坐以待毙着认命要好。
庄嬷嬷从家里过来，差不多春禾也伺候好了老太太的梳妆和洗漱。想着她昨夜值夜，也有一天一夜没见到儿子了，便打发她回去，叫她午间再来伺候。
而老太太，则扶着庄嬷嬷手，又去了园子里晨练散步。
二人闲走时，老太太便提了一嘴两个孩子孝心的事儿。
庄嬷嬷认真想了想后，倒笑了起来道：“老太太，这是好事儿。”然后便说了这属好事儿的原因，“您不是正有叫秋穗去五老爷屋中侍奉的意思吗？怕五老爷再将人打发回来，您说这回要慢慢来。但慢慢来总得有机会接触，叫五老爷知道秋穗的好才行。之后秋穗管了您的一日三餐，您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唤五老爷到闲居堂来一起用饭。到时候，就叫秋穗桌旁伺候，您老人家再趁势夸一夸秋穗的厨艺。这样一来二去的，说不定到时候五老爷都能自己主动要了秋穗去房里。”
老太太恍然，直道庄嬷嬷脑子灵活心思剔透，是个人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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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傅灼昨日有酒局应酬，今日倒回来得早了不少。一回府，便先过闲安堂这边来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正要打发人去修竹园叫他呢，见他过来，立即就急不可耐的留饭道：“你我母子有好些日子没能好好坐在一起吃饭了，打从你升任去提刑司衙门后，便不是忙这个就是忙那个。今日难得回来得早，便先别急着走，陪母亲一道用个饭再走吧。”
傅灼虽忙，但不是连陪母亲用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有，所以便应了下来。即便也是大概猜到了她老人家此举的意图，但也还是尽力去顺着她的意，没说什么。
左不过就是像昨天午间来请安时那样，叫个婢女来亲自服侍茶水。只要不是直截了当的塞人去他屋里，傅灼倒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
那就为了哄她老人家一时宽心，逢场作戏一番好了。
傅灼因心中已有所料，所以见秋穗亲自提着食盒进门来时，也并不多惊奇。目光平静朝她望去一眼，复又淡淡收回，眼底波澜不惊。
但秋穗却是愣住了。
方才一直在小厨房里忙活张罗，竟不知道老太太留了五老爷用夕食。脚下步子略有一滞，但到底稳重有素，并没有失态。提着食盒到桌边，秋穗一样样将吃食拿出来摆上。
老夫人的份例其实很多，平常她一顿的份例她一个人是断然吃不完的。老夫人吃不完，会在饭后将菜赏下去，给她们这些做奴仆的吃。所以老太太平时若是留个一二人陪她用饭，量也绝对是够的。
看到秋穗在忙，老太太顺势将话头落去了她身上：“这孩子体恤我近来胃口乏淡，怕大厨房那边做出来的菜不能称我的心，便给我想了这个法子。她日日去拿了食材回来，然后亲自负责我的一日三餐。她有这样的一份心，我心中也是感动得很呐。”
傅灼则说：“是您素日里待她们好，她们才能有这样待您的心。”老太太宅心仁厚，在她院儿里当差，要比旁处当差轻松许多。
老太太却说：“虽是如此说，但她能有这样一颗感恩的心，也实属难得。这世上，大多了去那些恩将仇报的，能投桃报李的，都是心善仁厚之人，品行自是错不了。哦对了，她还有一手好厨艺呢，有她在身边侍奉，哪怕忙到半夜肚子饿了，也能立即就有热乎又味美的吃食。正好今日你在，一会儿你好好尝尝，想必你是很合你的胃口。”
老太太就差要直接说“她实在太好了，你赶紧把她要回去吧”这样的话了，傅灼心中明镜儿似的，但这会儿也只是陪着笑着，并不接老太太话。
那边秋穗摆好饭菜后，也适时过来打断道：“老太太，饭菜布好了，您还请移步。”
老太太起身往桌边坐去，傅灼见状，也跟着起身坐过去。
平时老太太吃饭，也是无需秋穗伺候身旁的。秋穗想着，这会儿既然她的事儿忙完了，得先赶紧请退。但老太太却留她道：“今日你做的这几样，瞧着好像之前没吃过？不若你先留下来，一样一样给我好好介绍介绍，待我和五郎用完了饭，你再回屋去好好歇着。”
秋穗心中知道，她老人家这是说谎了，今日她做的这几道菜，都是从前给她老人家做过，且她最爱吃的。但秋穗肯定是不能去戳穿她老人家的，只能候去她身边，然后一样一样介绍给她听。
她介绍完后，老太太不免又趁此机会再夸了她一遍好。说她心灵手巧，人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也提到了她的出身，说她不愧是秀才公家的姑娘，温文贤孝通情达理，能识字会念书，还写得一手漂亮的字。老太太说这样的女孩儿，日后谁娶着了，就是他的福气。
老太太絮叨，傅灼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听完后，也会附和着她老人家说两句。
等真正开了饭后，老太太倒不絮叨了。傅家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就是吃饭，饭间聒噪，这是没有礼数的表现。
但老太太虽是不再长篇大论，却一直让秋穗去傅灼身边伺候，或给他布个菜，或是给他斟杯果酒。傅灼呢，并不拂老人家意思，但也并未主动同秋穗说话。只是在她靠近的时候，有本能的抬眸朝她瞥去过一眼。但也不是深看，就是看了一眼后，又平静收回目光，就像是蜻蜓点水一般。
饭毕傅灼离开后，老太太这才也放秋穗回去道：“你今日忙累了一天，着实辛苦了。这会儿有庄嬷嬷春禾她们陪着，你不必再伺候我，快回屋歇着去吧。”
秋穗称是，然后恭敬告退。
秋穗一走，庄嬷嬷便说：“奴婢方才在边上旁的事没干，就顾着观察咱们五老爷了。奴婢数着了，饭间他总共看了秋穗五回。虽然每回都是淡扫了一眼就收回，但秋穗能被他这样看五次，足以说明五老爷并不讨厌她。老太太这法儿好啊，已经初现成效了，果然对五老爷不能来强的，就这样温水煮着，才叫好呢。”
老太太也极高兴，已经盘算着待秋穗去了修竹园，让五郎知道女人的好后，她就即刻着手托媒人去京中有适龄女郎的人家提亲了。
春禾趁着庄嬷嬷同老太太正说得高兴之际，她悄悄退了出去。
秋穗才回屋，春禾便寻了过来。
“可真是没想到，老太太和我娘将计就计，竟想出了这样的法子来。”关上门后，姐妹二人便说起了私密的体己话来。
秋穗心中虽也着急，但毕竟事情还没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所以她还能稳得住。她拍了拍春禾肩，朝隔壁努了下嘴，示意她隔墙有耳，春禾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音量有些高了。
她压低声音道：“方才从上房过来，我娘说席间五老爷看了你五回。老太太听后极是高兴，估计这会儿是更加坚定了要送你去五老爷房中的决心了。”
秋穗给春禾倒了杯粗茶润嗓子，然后挨在她身边坐下道：“其实这事儿还是看五老爷那边，只要他不松口，老太太是拿他没有一点法子的。而你我进府十多年了，自小就认识他，他的性格我们都知道，他并非是个会为女色所迷的人。他到如今这个岁数都还坚持不肯娶妻，也不愿在房里放人，想来必有他自己的原因在。而他坚定了的事，是不会被外界的三言两语就干扰的。”
“至于庄嬷嬷说的他席间看了我几眼，想来也是为了哄老太太开心，故意的。姐姐知道，五老爷再冷肃，为府上人惧怕，但他对老太太却是极有孝心的。老太太这两日忙活的这一出，五老爷肯定心中明镜儿似的。”
“或许再过些日子五老爷愿意出门相看女郎了，也愿意娶个主母回来了，到那时也就用不上我了。而我想着，可以趁这时去向老太太说清自己的想法，她老人家到时候一高兴，说不定就能准了我，给我这个恩赦。”秋穗这样安慰自己。
春禾叹道：“妹妹果然是心思豁达之人，你能不为此而着急上火就好。你想的是对的，凡事得往好处去想，这样才能活得开心。”又说，“反正不管怎样，你我还按计划来，若真有一日山穷水尽了，届时再想别的法子不迟。”
说罢春禾起身道别：“我是趁她们不注意悄悄溜出来的，得先过去了，你且好好歇着。”
“多谢姐姐为我担忧为我着想，亲姊妹间亦不过如此。”秋穗真诚感念。
春禾倒不在意这个，只笑着说：“侯府这些年，我早拿你当亲妹妹了。”
再多言谢意便显得矫情虚伪了，她二人的感情自一切在不言之中。秋穗没多言，只亲自送了春禾出门。
次日仍一早就起，秋穗重复着昨儿的工作，起来后便先去了大厨房，拿今日三餐的食材。
回来后，还是同春禾一起，到了点便去小厨房内呆着，二人携手一起认真给老太太做美食。秋穗主厨，春禾一边打下手，一边认真跟着学。
今日老太太倒还想掐小儿子到她院儿里来陪她用饭，但傅灼今日晚上有应酬的酒局，提前送了信儿回来，说是今日怕得忙到半夜。之后一连几日都是如此，但因儿子的确是日日忙到深更半夜才回，老太太倒不疑心儿子是不是在躲，她只是担心儿子身子。
怕他会累坏了。
这日五老爷仍是没过来，但晚间用夕食前，四老爷倒是掐着点来请安了。
老太太免了内宅妇人们的晨安，郎君们是要在外头混迹走动的，时常更忙，老太太更不可能拘着他们日日来自己跟前孝敬。何况，四老爷乃邱姨太所出，自幼也是在邱姨太膝下长大的，对老太太更是只有表面上的恭敬。
平常十天半个月能来行一次安就不错了，今日倒的确稀奇得很。
但来者即是客，老太太不打笑脸人，待其倒也一应周全。
问了他几句前程上的事，又提了几嘴他院里哥儿们姐儿们后，就打算打发他走了。但没想到，四老爷却舔脸笑着说：“母亲若不嫌弃，儿子便留下来陪母亲用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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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老太太是宅心仁厚，不是软弱无能。这四老爷无事献殷勤，必然是非奸即盗，没存什么好心。老太太不可能拿他的虚假当真情，还真留他下来吃饭。
但这会儿也还用不到老太太亲自开口送客，一旁庄嬷嬷直接就代了老太太打发了四老爷道：“老爷能有这份孝心，这情意我们老太太心中记下了。只是老爷自幼便就是在邱姨太膝下长大的，如今既有时间，合该是多去陪陪邱姨太的好。四老爷安既请完了，还是请回吧，时辰不早了，我们老太太喜清静，得歇下了。”
话虽是庄嬷嬷说的，但却句句说在了老太太心坎儿上。老太太这会儿已经阖了眼，手撑着额头，一副已经极是困倦的模样。
四老爷见状，便笑着起身，告手道：“那儿子明日再来请安，今日就先行告退了，母亲好生安歇。”说罢便退了下去，言行间倒不见丝毫不敬之处。
四老爷的此行此举，倒是叫老太太一时摸不清他的意图。当年太夫人还在时，邱姨太母子仗着有她老人家撑腰，在府上很是猖狂得意，老夫人虽不曾吃过他们母子什么苦头，且先老侯爷也是完全站在老夫人这个正室嫡妻身边的，但那段岁月毕竟不美好，如今回想起来，老夫人都还觉得头痛。
后来太夫人去了，他们母子知道靠山没了，倒渐渐收敛了些。再后来，连老侯爷也没了，老夫人所出嫡长子继承爵位，成了新任一家之主，那母子更是不敢再多嚣张。
但毕竟是贵妾，娘家也有人在朝中为官，老太太也不好打发了她。
这几年来，几乎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各过各的，各自相安无事。
所以今日四老爷突然来这一出，弄得老太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庄嬷嬷说：“那对母子，能憋什么好屁，他们哪里是真的孝敬您老人家，那一屋子的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儿。凭奴婢看，这四老爷风流好色，怕不是冲着咱们院儿里这些貌美如花的婢女来的？”庄嬷嬷越想越觉得是这样，“您老人家这些日子时常往五老爷那儿送人，叫他知道了，他便闻着味儿过来了。”
“前几次一直都没动静，这回怕是瞧出了您老人家的意图，想送秋穗去给五老爷做通房，他就也想过来分一杯羹。”
听到这里，老太太已然气得不轻。
“凭他也配？”老太太气得发抖，“我说怎么平时不见孝顺恭敬，今日却来又请安又要陪饭的，合着是打起了秋穗主意。秋穗春禾姐妹可是我最称心称意的，他竟敢起这样的心思，谁给他的胆儿！”
“老太太您息怒，消消气儿，为这样的一个人生这么大的气，是万万不值当的。回头您气坏了身子，谁得意？快些别气了。”庄嬷嬷笑着好生安慰，“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儿，他敢打嫡母身边人的主意，不论传哪儿去，他都是个笑话。”
老太太气了一瞬后，倒渐渐冷静了下来。
“虽他不配，但以免日后夜长梦多，也是不能再等了。”老太太长舒一口气道，“也不知道五郎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几日一直忙，也不过来了。不知是真的忙，还是觉察到了什么，故意不来。左右送秋穗去他屋里，是我已决之事，原还想着再继续等等，慢慢来，但如今既有他人盯上了，也就不能再等了。我想着，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庄嬷嬷心下也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或许也的确无需再等了。虽然这四老爷也不能真对秋穗怎么样，但若是他铁了心，日日过来烦老太太，那也是折老太太的寿。
所以庄嬷嬷也赞同说：“那……奴婢现在就去叫了秋穗过来？”
老太太点了点头，庄嬷嬷正要去叫，便见秋穗春禾二人已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庄嬷嬷笑着说：“秋穗你来的正好，老太太有话同你说。”说罢她伸手去拉了拉春禾袖子，示意她同自己先退下去。
老太太看到了，就说：“你们婆媳是我身边最得力之人，我的什么事你们不知道？也都不是外人，无需避出去。”
庄嬷嬷闻声说是，然后拉春禾站去了一边。
春禾望望秋穗，又望望老太太，似是猜到了是要说什么，最后看向了自己婆母庄嬷嬷。庄嬷嬷冲她使眼色，示意她不要东张西望，只安静呆着就好。
而那边，秋穗自然也是明白过来老太太是要说什么了。她没说话，只是微垂首立在老太太跟前，静候着老太太的示下。
傅老夫人见她站得稍有些远，便够手去拉她到自己跟前，然后握住她手道：“秋穗，你也知道五郎这婚嫁大事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他如今已经二十有四了，大郎有他这般大的时候，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可他却谈及亲事便敷衍，屋里更是冷冷清清的，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我知道你是最体意人的了，若不是逼不得已，我也万不愿送你过去。”
“五郎是个不错的，这你是知道的，你跟了他，不说日后如何荣华富贵，但安稳富态的日子是有过的。待过两年，等新妇进了门，我便把你的身契交还给你，这样一来，你就算是良妾了。日后再得个一儿半女的傍身，哪怕以后我去了，你在这侯府也有一席之地。”老太太言辞恳切，一番话说下来，倒句句都是在为秋穗打算。
这若是换作旁人，早就千恩万谢感恩戴德了，但秋穗志不在此。虽心中感动于老太太真的有为她之后的人生考虑，但也无奈于这样的人生，其实不是她想要的。
但能怎么办呢？秋穗自然是不能也不敢直言她不愿伺候五老爷，也不愿做他的妾的。
秋穗只能说：“老太太您心里有奴婢，奴婢是知道的。只是在奴婢之前已经有了绿俏和香珺她们，奴婢实在怕有负您老人家的厚望。”
“你同他们不一样。”老太太说，“你识文断字，知书识理，我瞧五郎多少有些欣赏你。你也素来行事稳重，不会像香珺那样冒进，人又聪明，我想你是万不会惹得五郎不高兴的。”
老太太既心意已决，再无商量的余地，秋穗这会儿若再婉言拒绝，便就是不识抬举了。
但好在还不至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即便是去了五老爷的修竹园伺候，她也可有再行周旋的时机。说到底，老太太还是拧不过五老爷的，只要五老爷没那个意思，她便就还有机会。
所以秋穗思来想去，便先应道：“老太太信任奴婢，奴婢定当好好侍奉老爷。就如在闲安堂伺候老太太您一样，去了修竹园，奴婢也定恪尽职守，忠心耿耿。”
见她同意了，老太太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然后也没留她继续在身边伺候用饭，只叫她回去沐浴更衣，短作歇息，然后直接去修竹园。春禾借口说怕日后不能时时在一处共事了，想姐妹临别前再说些体己话，老太太也准了。
这回同之前不一样，之前虽然知道老太太有这个意思，但到底她还没付诸行动。而这回，老太太是把话说到了明面来，并且直接就打发了秋穗今夜就去修竹园伺候。
春禾途中稍稍耽搁了些，然后才加快步速追上秋穗。追上人后，她颇气喘吁吁的低声同她道：“方才我问了柳芽儿，柳芽儿说，方才四老爷来过闲居堂。如此谜底便揭开了，老太太之所以这么着急打发你去修竹园，想来是四老爷说了什么。”
府上四老爷是个什么混不吝的东西大家都知道，仗着侯府公子的身份，家里后院莺莺燕燕的不说，外头也是勾栏瓦舍的常客。虽内里空空，但偏有张还不错的皮囊，他院儿里妻妾为他争风吃醋的事儿几乎隔几日便上演一场。
去修竹园五老爷那儿伺候，倒还能博个前程和一份安稳日子过。若真叫四老爷得了去，那可真是只有一缎白绫勒死自己这一条路可走了。
只是奴不能议主，彼此皆心中有数，但却不好说出来骂个痛快。
春禾悄悄打量着秋穗神色，这会儿也有些犹豫了，她讪讪道：“秋穗，你也着实该重新想一下自己的前程了。之前我一直赞成且支持你赎了身契回家去，但如今被他……”她悄悄更压低了些声，嫌恶得五官乱飞道，“被他看中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儿。若真非选一个，那毫无意外，自然是五老爷的。”
她们的屋子在老太太正屋的后排，走几步就到了。进了门后，二人照样叉起门闩来说悄悄话。
这短短一路走来，秋穗也想了很多。她心中权衡了一番，觉得或许趁此机会去修竹园伺候，反倒是要比在闲安堂还略好些。
老太太是左右都不肯放她走的，届时她去了修竹园，身契被捏在五老爷手中，或许去向五老爷求情，反倒要比向老太太求恩典来的有用些。老太太想留她，而五老爷想必是会绞尽脑汁想打发了她的。
这样一想秋穗便豁然开朗起来，心中直道实在是天无绝人之路。
至于四老爷……待她之后赎了身契回了乡下，她想四老爷也不可能会一路追她到乡下去。
秋穗说：“我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不到最后一步，凡事都还有转机。只是我今夜便要走，日后再不能日日同姐姐一处共事了。还有老太太那里，也要劳烦姐姐多多费心了。”
便是亲姊妹，长大了到了婚嫁之龄，也都是要各自奔各自的前程的，鲜少能一直相伴到老，何况是她们这样半路的姐妹。可春禾虽懂这个理，但毕竟她从十岁就认识秋穗了，眼下多少也有些舍不得。
但春禾还是安慰说：“你虽去了修竹园，但咱们都还是在侯府共事，也能常见。老太太那里你放心，我们都会好好照看着的。只是你此去还得多多留心才行，五老爷虽很好，可他毕竟是府上郎主，他也只是在对老太太时恭顺谦和，平时可是个冷面阎王，连我瞧着他都有些怕。”
秋穗懂春禾的意思，本来伺候郎主就不比伺候内宅女眷来的方便和舒服，何况五老爷还是掌刑事的官儿。听说刑部有各种专门对付罪犯的刑罚，在刑部供职过的人，都极冷酷无情。
秋穗想到了五老爷的那张脸，其实论长相他倒是个极清俊矜傲的富贵公子，只是他不苟言笑的样子，也的确足够唬人。
但她想，身为奴仆只要做好分内之事，不给他挑错的机会，想来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也不会多难捱。
作者有话说：
恭喜傅叔，离抱得美人归又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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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秋穗简单收拾了包袱去修竹园，也没进内院，只留候在外院书房伺候。傅灼书房也分内间外间，内外间是以隔断隔开的，秋穗自懂规矩，来了后便也只在外间逗留。
或整理藏书，或铺纸研磨，总得找些实事给自己做，不能白白闲着。
傅灼这两日日日都回来得晚，倒不是喝酒应酬，而是衙门里有案子。加上他也明白老人家的意思，既不想再继续敷衍纠缠，也不愿直言拒绝了后再叫她老人家伤心，所以就只能选择在衙门里呆着忙公务，一直到深更半夜才将回。
只是这日他才拖着略有疲惫的身躯回来，便见自己身边掌管宅内一应事务的内管家常拓一脸急色的匆匆来禀说：“郎主，老夫人又送了位婢女来，这会儿人正在您书房内候着。”
书房乃机密重地，傅灼一面冷冷睇了常拓一眼，一面负手加快了步子往书房去。常拓忙不迭跟在其后，将下面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了下去：“郎主还请放心，秋穗姑娘来了后，没进内间，只是候在外间做了打扫整理。她整理书册时奴也在一旁看着，她是懂事有分寸的，并未多言多看，只是在认真做事。奴算着时间知道郎主快回来了，便亲自来迎，这会儿九儿留在书房正盯着她。”
傅灼脚下步速不减，也未说什么，只是仍径直往书房方向去。脸色嘛，自然是不好的，想必一而再再而三的，也被老太太这时不时塞个婢女到他房中的举动弄烦了。
院子里有动静，秋穗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后，立即跨步迎了出来。见那一身绯红官袍的人负手风速而入，秋穗脚下站定，规矩请安道：“奴恭迎郎主。”
从前她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人，见到傅灼，尊称一声“五爷”或“五老爷”即可。但如今老太太既打发她到了修竹园，这府上五老爷便是她最顶头的主，所以她得同这园子里的奴仆们一样，称呼他一声“郎主”。
这称呼的改变，自然也是表明了态度和立场的。从此之后，老太太便是她故主、旧主，眼前这位，才是她真正的主子。
傅灼经过她身时略作停顿，望了她一眼后，这才重又拾起步子继续往内去。
秋穗见状，便也直起身，不慌不忙跟上。
临窗的长案上，是他前几日随手写的几个字。案头摞起的书，也是他近几日闲暇功夫随手翻看的闲书。案上一应笔墨纸砚，除了更规整了些外，也并无什么别的变化。
再看这整个外间，除了更干净整洁，入目更觉和谐妥帖外，也不见丝毫不妥。
想是这屋内的一应摆件物什都被她重新归纳过，彼此间也只是挪了个位置，不曾有过多的变动，但这会儿看来的确是比之前更顺眼些。
傅灼目光一寸寸从这屋内的每一件物什上掠过，最后落在了只静静候在一旁等吩咐的秋穗身上，这才问她：“你来之前，母亲可对你说过什么？”
秋穗蹲身福了一礼后，方才回道：“老夫人叮嘱奴婢定要好好在修竹园当差，好好侍奉郎主。”秋穗自然不会说老太太其实是想她来给他做通房暖被窝这样的话。
但即便她不说，傅灼也是心知肚明的，他轻轻哦了一声，明显不信，只又问：“老太太没再说旁的？”
其实彼此心里有数就好，真说出来，彼此都会难堪。但主子既问了，秋穗也不好缄默着不答，只能在心内琢磨了会儿后，这才谨慎道：“老太太说，郎主您的婚嫁大事，实乃她老人家心头的一块病。她老人家是日盼夜盼，就盼着您能早早定下主母人选。”又说，“也见您连日来忙，怕您会累着自己，望您能吃好睡好休息好。”
说来说去也没说到重点，傅灼不免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傅灼一时也不能确定眼前之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之前被送来的那三个，或冒进，或安分，但每个来了之后都是直接言明了老太太的意思的。或大胆，或含蓄，但言辞间皆有要进内院服侍的意思。且她们一来，也没留前院，而是直接就奔他内院去了，一副大要长长久久住下去的架势。
而眼前之人呢，倒是一副真的只愿做婢女伺候笔墨的模样。
傅灼暂时弄不懂她是真的只想做个普通婢女，还是此番言行不过是以退为进。既弄不明白，他便不去多费这个心思，反正人是不会留下的，待过一两日，他还是会寻个借口，将人再送还回去。
眼下夜已深，不便再多做缠斗，傅灼只说：“天色已晚，秋娘子便先在此稍作歇息，之后几日若我得空，会亲自领着秋娘子去找母亲。”
听他这样说，秋穗无疑更是将心放进了肚子里。这样一来，她便更是能确定五老爷对她毫无兴趣了。
而只要他没有屈服的心思，那么老太太那里，也自有他去缠斗。而她呢，这两日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就好。
虽心里也还隐有担忧在，比如说若她真被送还回去了怎么办？如今她是改了主意想留修竹园伺候了，留五老爷身边侍奉做个普通婢女，她还有希望赎身回去，而若再回老太太身边，她应该是难能再有机会了。
但秋穗此刻没再多言，只曲腿行礼道：“奴婢先行告退。”
九儿请着秋穗去下人们住的卧房，待她们二人走后，书房内只剩下傅灼和常拓主仆时，常拓望了望主子脸色，不免也顺着他意猜疑几句说：“老太太是铁了心要往郎主屋中塞人了，连秋穗姑娘都打发了来，只是不知这位秋姑娘心中是怎么想的。”
傅灼轻呼出一口浊气道：“既猜不到，那就别猜了。”说罢果真收了心思，进了内间坐到长案后，又开始研究起最近落到手上的几个案子来。直到快到了后半夜，他这才洗漱后直接歇在了书房。
秋穗暂且不多想，既是被差遣到了这里来做婢女，她便也时刻都勤恳着、谨慎做着分内之事，丝毫不敢有怠慢和疏忽。
次日一早才破晓便起，起来后如同她在闲安堂时一样，没活也自己找活干。
不管做什么，总之不要让自己闲着就好。
修竹园的女婢不多，又因她之前是老太太跟前得力之人，故对秋穗也都十分热情且友好。半日相处下来，除了打交道的人和从前在闲居堂时的不一样，旁的也都没什么区别。
修竹园的内管事是常拓，常拓待秋穗也极客气。差不多近午时时分时，常拓笑着寻了过来，然后对秋穗道：“郎主方才回来了，这会儿正在用饭。郎主差我来提前告诉姑娘一声，再过一刻钟，叫姑娘去书房寻他，他打算带着姑娘去回老太太的话。”
三言两语虽说得含蓄，但秋穗自然是听明白了的。一面应了常拓管事的话，另一面，秋穗其实心中也在盘算自己的心思。
她最终的目的是要赎了身契回家的，若是就这样被送还回了闲安堂，老太太在既不愿放她归家，又见她给五老爷做通房也无望的情况下，为了防止四老爷日日来缠，必然会急急给她匹配个府上小厮或年轻管事。而待亲事真正定下，到那时，她就真的是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了。
秋穗自然是希望事情还能有慢慢周旋的余地，所以去了书房见到傅灼后，她直接双膝一弯，跪了下来，给他行了跪拜大礼。
傅灼见状倒是怔住了，问她这是何意，为何行如此大礼。
秋穗双手叠放在地上，额枕手面道：“老太太之所以急急送奴过来侍奉，是因昨日四老爷去找了老太太。奴虽不知道四老爷到底对老太太说了什么，但奴知道，老太太之所以这样着急，想必说的是叫她老人家不高兴的话。郎主若是就这般急急将奴送还回去，届时四老爷再去缠着老太太，也是徒惹得她老人家生气。奴别无心思，只盼能在修竹园内做个普普通通的婢女。”
第一，傅灼并不将四房这个庶兄放在眼中，他若敢去叨扰老太太，他自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不好过。第二，傅灼并非心思单纯之人，就那么的容易相信别人的话。所以此刻秋穗对他说的这些，他自是一个字都未往心里过的。
谁知道这是不是老太太同她提前说好的？在他跟前演上这样一场，待他真将人留下了，后面他们自然也还有更得寸进尺的时候。索性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给希望，直接从源头上斩断这个乱麻。
所以纵秋穗再字字恳切，坐高位的人丝毫不为所动，只平静着冷漠道：“此事我心中已拿定主意，秋娘子也无需再多言。”
秋穗知道面前的这位五老爷应该算是她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若不能牢牢抓住，那她真就没有退路可走了。
她原以为，只要她一来就表明了心意，只老老实实做个婢女，不会肖想去做通房，这五老爷或许见她识趣，会顾及着老太太心情，留她下来。即便不留，也不会这么快打发了她，只要能多留她几日，她也可多做些周旋，叫他更加看到自己的忠心和识趣。
却没想到，五老爷竟真对老太太此举心生了厌烦，连多留一刻都不愿了。
秋穗无奈，只能继续表明自己决心道：“奴若对郎主有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即刻叫奴横祸而亡。奴也是无奈之下才求的郎主，既奴并无非分之想的心，郎主何不做一做戏，且先哄老人家高兴几日呢？左右郎主不过就是不想收通房、纳妾，奴也向郎主保证，今日不敢有非分之心，他日也亦如此。”
作者有话说：
以后的傅叔：求你心里能有我~
端贵持重的秋娘子：还请傅大人自重，奴家已有婚约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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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秋穗在傅灼面前彻底表明了态度和决心，央求傅灼能留下她。但傅灼是什么人，他并非心肠软、轻易就会怜香惜玉的人。
许是多年来审案断案的习惯吧，秋穗越是这样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他便越是觉得她心里其实是有自己的小盘算在的。若她真不想做通房、做侍妾，若真只想做个普通婢女的话，那么闲安堂岂不是比他这儿好许多？
她又何必弃了那儿的前程，心急火燎的要奔自己这个新主呢？
虽说她赌咒发誓了，可赌咒发誓又算什么？凡经过他手的案件中，泰半的人都赌过咒发过誓，可最终结果又是如何？赌咒发誓若有用处的话，这天下还需要官何用？
赌咒发誓在旁人那里或还有用，但在傅灼这儿，却是丝毫用处都没有的。
而经此，傅灼也更是肯定了其实她同之前的那三个并无二样，不过是达到目的所用的方法不一样罢了。前头几个更直接也更愚笨一些，不像面前的这个，会以退为进，敢拿自己赌咒发毒誓，更是聪明的拿老太太会伤心难过来威胁他说事。
在官场上，傅灼铁面无私，在家宅中，傅灼亦不会为美色所迷，从而感情用事。
傅灼端坐上位，一副升堂的架势居高临下睥睨着伏首跪在地方的人，语气更冷漠了些，道：“秋娘子实在不必再做无畏的挣扎了，你是母亲身边的亲信，继续留在她老人家身边侍奉，自然是比留在我身边有前程。”
秋穗从没这样六神无主过，她八岁入侯府为婢，从前虽然也遇过难处，但从没有一刻是像现在这样的。就好似是被人架到了火上去烤，烧得她七窍生烟，再不能保持清醒和冷静。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求生的本能令她壮了胆，并不再多畏惧面前之人。是啊，比起一辈子为奴为婢失去自由来，眼下胡言几句得罪了贵主又算什么呢？
所以秋穗慌乱之下便急急道：“府上人人都知老爷对老太太孝顺恭敬，可偏如今最是惹得她老人家不高兴的就是老爷您。您说起来孝顺，但却回回不给她老人家脸面，老太太往您屋里送一个人，您便急不可耐的急着又将人送还回去，一而再，再而三，您叫府上人都怎么看老太太？奴婢知道老爷您为官耿直，丁是丁，卯是卯，但家宅内的事并非官场上的事，母子间相处也不是非得像官场中上下级官员那样相处。您行事是刚正了，是全了自己为人的原则，可您又知老太太她承受了什么吗？”
“您是她老人家爱子，便是再伤了她老人家的心，她只要一看到您，便仍是那副爱笑又仁慈的模样。可老爷陪在老太太身边的时间并不多，多的是奴婢。奴婢知道她老人家的落寞和担忧，也知道老爷您一再送那些婢女回去时，她老人家的失望。老爷的婚姻大事就是老太太的心病，甚至如今……”说到这里，秋穗还是留有理智在的，她是在心内一再琢磨之后，才选择咬牙说出真相，“老爷您一再的不肯收下老太太送出来的这些婢女，她老人家如今都疑心您是不是不喜欢……女人。所以您今日若是再……”
“简直一派胡言！”本来秋穗说前面那些话的时候，傅灼倒还真听了下去，心下也有在反思自己。但秋穗这句“他不喜欢女人”的话一出，傅灼愣了一下后，立即就火了。
不喜欢女人……言外之意不就是说他喜欢男人吗？这是什么污言秽语？
傅灼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侮辱。
傅灼当然不会觉得这样的话竟会是他母亲说的，他只会觉得是眼前之人为了能留下来而随意编造出来的瞎话。
这样突如其来的愤怒，瞬间让傅灼清醒过来。他站起了身，负着手更是居高临下望着秋穗。而秋穗这个时候也俨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便不敢再多言，只埋首匍匐在地，等候发落。
傅灼倒没责罚她，只还是那句话，说叫她不必再浪费心思和口舌，说任她再怎么处心积虑，他都是不会留下她的。
傅灼正要即刻就领着秋穗往闲安堂去，却不巧，有小厮急色匆匆来禀说衙门里案子有新进展，要请郎主亲自过去看一看。在傅灼这里，人命案情自是比这些琐碎家事重要许多，他片刻不耽误，即刻就要负手而去。但脚才跨出门槛，又停住，他回身望向常拓，吩咐道：“你领秋娘子回闲安堂，就说我晚些时候会亲去给母亲赔罪。另外……”
到底还是多少有些将秋穗方才的那一番话听进去些的，傅灼略顿了顿说：“去和母亲说，婚姻之事，我会放在心上的。只是这些日子比较忙，待忙完了，一切听她老人家安排。”
常拓将主子所言一一记在心中，然后恭敬称是。
傅灼临离开前，又睇了依旧埋首匍匐在地的秋穗一眼，并未多言，只长腿一迈，转身而出。片刻之后，常拓那略客气的声音响在了秋穗耳畔，他憨笑着问秋穗：“秋穗姑娘，你看这……”
前后不过几息功夫，秋穗已经很好的调节了自己情绪。方才还觉已是身陷绝境，死到临头，但这会儿，秋穗仍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反正不到最后一刻，她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秋穗起身后，面色又恢复了如常，她娴静大方的冲常拓莞尔一笑，然后礼貌道：“常管事，请吧。”说完秋穗略欠了下身，率先跨过门槛，转身往院子里去。
常拓望着她呆了呆，之后才抬脚跟上。
昨夜秋穗连夜去修竹园时，闲安堂内好事的婢女仆妇们就私下三五成群的猜测起来了，说秋穗已经是老太太身边最体面、最周全，且也是最好看的婢女了，不知道她出马能不能马到成功。议论声从昨夜一直持续到今日中午，渐成鼎沸之势时，秋穗回来了。
原还热闹的院子，在秋穗身影出现后，立即鸦雀无声。
甚至看都不敢看秋穗一眼，纷纷避开，生怕老太太一会儿动怒，会受牵连之罪。而秋穗呢，目不斜视，神色如常，仍是莲步生花，一步步往上房去。
老太太正要午休，听门上来禀说修竹园五老爷身边的内管事常拓领着秋穗回来了，老太太脸上笑意一滞，然后便一点点消失殆尽。睡意没了，愁云爬上脸来，人还没进来，她老人家便先唉声叹气起来。
秋穗一进门便跪在了厅堂中央，先行一步请罪道：“奴婢无能，有负老太太重望了。”
老太太有气无力，只虚弱着看向秋穗道：“你起来，这事不怪你。”然后望向一旁常拓问，“五郎呢？他怎么没来？”
常拓微含腰恭敬道：“回老太太话，郎主原是要亲自过来给您问安请罪的，只是临时衙门里有事，郎主便先去了衙门。郎主临走前，特意交代了奴，叫奴告诉老太太您，说他这些日子实在太忙，分不出时间和心思来顾虑别的，待过一阵子他略清闲些了，到时候便依老太太，随老太太登女眷的门相看。”
然而这样的话并未能消去老太太心头的愁绪，老太太并不信，她只会觉得这不过是儿子的托词而已。
这样的话，他从前也不是没说过。然而又怎样呢？一年一年拖下来，直到今时今日，他都快拖成这盛京城内的大龄剩男了。
老太太勉力笑着，疲惫问：“那你们郎主有无说为何送回秋穗，可是她没伺候好？”
常拓忙说：“郎主说，秋穗姑娘是老太太您身边最得力的人了，他身为人子，不能时常在您老人家身边侍奉就已是不孝，若还夺了老太太您身边最得力的婢女，那就更是大逆不道。秋穗姑娘不愧是老太太您一手□□出来的，知道的，晓得她是您老人家的得意婢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呢。”
常拓嘴甜，话说得极是恭敬圆融。若搁平时，老太太定然很是高兴，可眼下……她看看跪在地上的秋穗，再想想自己手上已经没什么能送去修竹园的人了，不免唉声叹气。
“行了，我知道了。”老太太兴致不高，只随意打发了常拓出去。
主人家没发话，秋穗便仍跪着。常拓离开后，老太太起身朝堂下走来，老人家弯腰亲自扶了秋穗起身。
秋穗这会儿脸上神色悲痛，眼眶也微红。
老太太见她这副模样，反而还去笑着哄她说：“没成就没成，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你怎么还哭上了？”一边扶起人，一边一直拉着她手回了上位，她老人家自己重又坐回去后，也叫秋穗坐她旁边。
秋穗虽有自己的心思，但见老太太这副模样，她也于心不忍。
其实今天看五老爷的反应，他并非是像喜欢男人的样子的。她记得她当时壮着胆子说这些话时，他听到后有明显愣了下，显然是反应了会儿才明白过来她那句“不喜欢女人”是什么意思的。
若五老爷真有断袖之癖，他当时则不该是那种反应。
所以秋穗说：“奴婢今天说了些话，有些以下犯上了。”
老太太倒是好奇，一向言行得体的秋穗，她能说些什么犯上的话？不免问：“你说了什么？”
秋穗便如实道：“当时五老爷叫奴婢过去，说要领奴婢回来复您老人家的命。奴婢一着急，便有些口不择言，想来是把五老爷更加惹怒了。奴婢说……说老太太您如此着急，也是担心他有……担心他不喜欢女人。但五老爷听后愣了一下，然后就愤怒着发火了，他很是气愤奴婢竟说出了这种污言秽语来侮辱他。奴婢看他当时的表情，半点心虚都没有，纯粹是被奴婢的话恶心到了。所以奴婢觉得，老太太您大可安心，五老爷他真的只是公务忙，又一心醉在衙门那堆事里，暂时没别的心思而已。”
老太太沉叹一口气：“可他什么时候才能不忙，又什么时候才能有时间忙娶妻生子之事呢？”又兀自断了这个话头，说去了别处，“算了，不说他了。”她握住秋穗手，笑望着她，“既五郎有眼无珠，不识货，没这个福气留你在身边，那我便好好的给你择一门亲事，到时再给你多添些嫁妆，定叫你比春禾出嫁时还风光。”老夫人笑着拍她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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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秋穗就知道，一旦她在五老爷那儿没了用处，老太太必然会盘算着也给她说门像春禾那样的亲事。老太太想留她一直在府上的心思，怕是阖院上下，没人看不出来的。
但秋穗还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打算，见果然到了这一步后，秋穗便起身，在老太太腿边跪了下来。
只是她才跪下，庄嬷嬷便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弯腰请示着老太太说：“时辰不早了，您老人家若是再不去午睡，怕是就难再入睡了。若午间不休息，您今儿一下午怕都会没精神。”
老太太便也说：“是啊，为了五郎的事，瞧我都愁昏头了。”她看向秋穗，又亲去伸手将她扶起，语重心长道，“你也先回屋歇着去，万不要自责，五郎的事，实在怪不上你。”
秋穗心中明白，老太太是一早就看出了她有想赎身回家的心思的。只是她老人家一直都想留她，不愿放她走。所以方才说到要给她择亲之事时，见她突然跪下来，似有话说，庄嬷嬷便及时出来打断了她的话。秋穗无奈，心下也琢磨着此事怕是不能冒进，所以便暂时按捺了下来。
老太太被庄嬷嬷扶着进内寝去休息了，秋穗便从上房退了出去。才回后屋，便见几天都不怎么敢出门的香珺突然一脸笑靥的挡在她面前。
秋穗知道她得意的原因，也并不理会，只是如寻常一样同她寒暄：“你身子好些了没？”香珺大半夜被从修竹园赶回来，自觉没了脸，便一直称病躲在屋内。
原只是寻常的问候，但这样的话听在香珺耳中，便就成了挑衅。香珺觉得，秋穗故意问她病好没好，就是在嘲讽她装病，更是嘲讽她被五老爷赶回来这件事。
“你如今不也是这样？又何必还来说嘴我。”香珺正值妙龄，在如今这个世道，她十六岁的年纪，正是鲜花开盛的好年华，再加上她容颜妩媚，身形婀娜，又颇得老太太喜欢，所以时常有些目中无人。
香珺的目标很明确，她想做这府上的姨娘，最好是能做五老爷的房里人。
所以被五老爷连夜赶了出来，这让她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志不同道不合，不相为谋，秋穗也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即便见她说话带刺又难听，秋穗也丝毫不在意，只说：“看妹妹如此中气十足的样子，想来是病好了。既好了，便去上房伺候吧。”说罢，秋穗越身而过，施施然离开。
香珺咬牙切齿，狠狠冲她背影呸了声，口中还不停念叨着：“什么东西！清高什么，不也同样被赶回来了么，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
秋穗觉得她和香珺定是上辈子就结了仇，否则的话，这辈子二人又无什么过节，她一向客气待人，自信是不曾得罪过她的，怎生整个闲安堂内的仆妇婢女，她和别的都能相处融洽，却偏偏香珺处处针对她呢？
但这点事，显然还不值当秋穗放心上，过去了也就撂下了，并不会多想。
*
秋穗也被从修竹园撵回来的事，很快便传去了四老爷院中。四老爷傅述午食后正悠闲的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纳凉，乍然听到小厮带回来的这个消息，是又惊又喜，险些从躺椅上摔跌下来。
“真的？”傅述似有不信的样子，但语气却是期待的，“这消息可千真万确？”
小厮滚儿忙不迭说：“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是那常拓带着秋穗回的闲安堂。”
“太好了。”傅述激动的两手相击，不禁在葡萄架下来回走动，心思渐渐活络，心下亦开始盘算起自己的小算盘来。
他不介意那是不是被老五退回来的不要的女人，他如今只想千方百计弄她到手。他身边的女子，环肥燕瘦，莺莺燕燕的，也算是什么样的都有。但细算起来，她那一款的，倒还真没有。
越是没有，越是想要。越是难能得到，越是想费尽心思去得到。
她是老太太身边的人，从前老太太不松口给下头的子侄们送婢女，他身为庶子，即使再垂涎，也不敢先开这个口讨要嫡母身边的人。但眼下好了，眼下是老太太自己先有这个心思并且也付诸了行动的。怎的，同样是儿子，为何能给五房送，到他四房就不行了？
既是老太太先开的这个口子，那就莫怪他去要人了。
傅述知道老太太这个时辰定是在歇午觉，便先没去打搅，而是差了人候去了闲安堂外。让但凡那边老太太醒了，就即刻来禀。
傅述的心思邱氏一直以来都知道，当先后得到消息说秋穗也被从修竹园赶了回来，且不久老爷便急躁躁派人去闲安堂蹲点儿时，她就知道，老爷这是连一刻都等不住了。
别看邱氏在府上耀武扬威嚣张得意，但其实心里未必称意。府上拢共四位老爷，长房乃嫡出的长子，承袭着侯爵，乃天生的天之骄子，就不说了，五房是自幼便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嫡幼子，且也不说。
可二房呢？二房老爷生母不过是一介卑贱的婢女出身，比姑母差得远了，可人家老爷慢慢读书慢慢熬，也能在快到而立之龄时熬中个进士。如今虽还只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可人家好歹也是正经走仕途的了，日后有侯爷和五房提携，一步步往上升是必然的。
邱氏有时候也怨恨姑母，觉得她没把儿子教养好。也看不上表兄，觉得他是烂泥扶不上墙。
可如今又能怎么办呢？嫁都嫁进门来许多年了，早没后悔药可吃。
“他愿意折腾就让他去折腾吧，左右咱们这儿的姨娘们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何况，打老太太身边人的主意，他又能讨着什么便宜？”想了想，邱氏又吩咐身边的婢女道，“一会儿大房二房的去请安了，你帮我到老太太跟前告个假，就说我身上不爽利，今日就不去了。”
一会儿势必得闹出笑话来，她不如躲着不见人，免得那些人看她热闹。
老太太今日午休时辰短，从躺下到醒来，也就不到半个时辰功夫。她人醒后，才穿戴齐整，便听外头婢女来禀说：“四老爷来请安了。”
老太太自然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当即便冷了脸。
庄嬷嬷就伺候在身旁，闻言也是蹙了眉：“咱们府上这位老爷读书不行，在外的名声也不好，但论打起女人的主意来，他倒是比谁都积极。多半是听说五老爷没收秋穗，他过来要人了。”
老太太本就心情不好，这会儿哪还有精力去应付他？便只打发了婢女云间去应付傅述，让她跟傅述说，心意领了，但她这会儿不舒服，需要清静，叫他先回去。同时又说，差人去各房中知会一声，免了今日的暮安，叫他们都不必来打搅。
云间一一记在心中后，便蹲身退了出来。
云间转身出来，便将老太太的意思向傅述表达清楚了。但傅述却颇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架势，明知老太太这是随意寻的借口想打发他走，他也不气不恼，只笑着说：“既母亲身子抱恙，那身为人子，就更该侍奉在这儿了，哪还能回去。”然后又道，“云间姑娘且忙自己的去，不必照应我。”
从前不常过来请安，对老太太身边的婢女倒是一个个都认得清楚得很，云间打心眼儿里瞧不上。
但虽知道他是什么德行，碍着彼此身份的差距，云间面上也只能恭敬道：“老太太就是午间没休息好，这会儿有些精神欠佳，不愿听人打搅，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四老爷不若先回去。”
傅述却不再理她，只仍坐着佯装静静品茶。云间见状，只能又回身去向老太太禀明此事。
老太太叹息一声说：“他素来脸皮厚，既然赖着不肯走，就叫他赖在这儿吧。若晚间仍不肯走，就叫他在这外头堂屋打地铺睡这儿，届时再把消息送去他姨娘那儿，我看他姨娘肯不肯叫他一直赖我这里孝敬我。”
邱姨太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若是得知儿子竟和老太太走得亲近，势必得气着。到时候，由着他们母子二人闹去。
老太太这样说着，同时也让云间去知会了秋穗一声，叫她这一下午都不必从自己个儿屋中到前头来。省得一会儿遇上，被缠上，闹得都没脸。
老太太心里想的是，她要尽快在府上心腹之人中物色个最好的来配秋穗。待她许了人家，亲事定下来了，看四房的还有什么可说。
云间才从上房退出去，便见香珺迎面走了过来。云间也不疑有他，只当她是想通了，总算不再装病，愿意出门来见人了，便笑着说：“姐姐来得正好，老太太这会儿正烦着呢，你快去陪着解解闷吧。”
香珺也没说什么，只冲云间微微颔首后，便错身而过，继续往上房堂屋去了。
*
傅灼并不放心家中老母，所以待衙门中的事处理好后，便急急回了府上。一回来，连修竹园都没回，直接就先来了闲安堂请安。
午间时秋穗对他说的那些话，他看似没怎么理睬，但其实都有放在心上，这半日来也有反思。又想着自己这么大年纪还需母亲跟着担忧操劳，自也深感愧疚和不安。
所以，他不由也会斟酌着秋穗对他说的那些。处理家务事，或许凡事无需过于一板一眼，偶尔圆融些，只要事情不是做得太过，能哄得老太太开心，其实也无妨。
只是那个叫秋穗的婢女似乎并不简单，看着是有别的心思在。调来身边当差可以，但需先探清楚底细才行。
一路走来，傅灼心下已然有了决断。
沉默着踏足上房时，一抬眸，就见他那位庶兄竟然也在。傅灼这时才忽又想起另一件事来，那位秋娘子也说过，老太太之所以急着连夜送她去修竹园，是因府上这位四老爷想打她的主意。
所以本就不太喜欢傅述的傅灼，这会儿瞧见人，更是面色冷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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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而傅述呢，对自己这个弟弟也未见得喜欢。
两人一个行四一个行五，年纪相差不太大，所以自幼便是常被长辈们拿一起做比较的。这个弟弟，小他四岁，却自幼天资过人，聪颖非凡，学什么都快。偏他为人也又极刻苦勤奋，家学书塾里念书时，常得教书授课的老先生夸赞。
一个人若太过脱颖而出，哪怕他旁边的人不是那么一无是处，也会被衬托得黯淡无光。傅述从小就是受着这样的苦长大的，倒也不是怕他，只是自幼便会本能的看到他就躲，瞧见他就烦。
久而久之，兄弟间感情就淡了。及大了后，一个成了铁面无私的刑官，未来前程不可限量，一个则是勾栏瓦舍的常客，眠花宿柳，浪荡多情。
秦楼楚馆里不乏为情而大打出手的风雅韵事，闹出人命的也并不是没有过。所以，傅述受连带之罪，自然也犯到过傅灼手中。
傅灼为官最是公正，并不顾念手足之情，该打的板子就打，该羁押就羁押，该住最差的牢房就住最差的牢房。傅述到今时今日都还清楚的记得当年蹲刑部大牢时的那种感受，他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从来没吃过那样的苦。
可能是那种感受太过深刻了吧，以至于傅述之后再瞧见傅灼这个弟弟，便有些打心眼儿里畏惧。又恨，又不服气，又无可奈何。
好在傅述脸皮够厚，也能曲得下身段。形势比人强，既然如今他傅家五郎主正如日中天，圣眷正浓，他也不必硬碰硬。忍着恶心陪个笑脸，再说些好听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月盈则满，水溢则亏，他如今登得高，日后必也有他摔得重的时候，届时他再热热闹闹瞧好戏也不迟。
所以，有了这样的一番心理建设后，傅述便主动笑着同傅灼打招呼：“可是巧了，今日你我兄弟竟心有灵犀，一同来给母亲请安了。”
傅灼素来知道他惯会两面三刀，并不是真情实意，且这回来请安也并非真对母亲存有恭敬之心，不过是带着目的和意图来的，实乃是虚情假意。故，傅灼也并不予以理睬，只随意捡了张椅子便落座。
傅灼一来，傅老夫人很快就由庄嬷嬷搀扶着从内间走了出来。人倒的确是有些憔悴的，但在瞧见幼子的那一瞬，她老人家似乎瞬间就兴奋了许多。
由庄嬷嬷扶着在上位坐下后，傅灼傅述二人这才抱手行礼道：“儿子见过母亲。”
“一家人，都不必客气。”老太太眉眼皆含着笑意。
傅述面上如常，心中却冷哼。一家人？真当他也是一家人，会晾他在这小半日，结果自己亲儿子一来，立马病啊灾的都没了，连点面上功夫都不做遮掩，即刻就迎出来相见吗？
不过念着还想从老太太那里讨要到秋穗，傅述即便心中再不舒服，这会儿也是只憋着，并没作声。甚至，还陪着笑脸，或是主动说些什么话试图去哄老太太开心。
老太太对这个庶子倒是没什么恨不恨的，只是他自幼便养在他自己生母膝下，一直和他生母一条心，同她这个嫡母并不亲。再一个，他名声不好，无功名无才学就算了，还日日外头惹祸，败坏侯府名声，家里后院也不消停，日日都乌烟瘴气的，老太太实在不爱瞧见他。
而傅灼这人素来讲究办事效率，不爱周旋着拐弯抹角。若只他们母子二人在时，或还可坐着慢慢寒暄几句，但傅述也在，傅灼索性开门见山，直接言明了来意。
“午间时儿子糊涂，一时没思虑周全，竟将母亲身边的秋娘子也打发了回来。后来儿子左思又虑，觉得不该一再辜负了母亲对儿子的一片垂爱之心，所以一回府来，便直接来母亲跟前请罪了。”
“你、你这些话是何意？”老太太送出去的人，已经被退回来三次了，哪次他不是来赔罪时语气都十分的坚定？她一听他之前说的那些话就知道，他是断不会再把人要回去的。
可这一回，他话却说的模棱两可，大有再重新接回秋穗的意思。
但他话也没说得过于肯定，老太太也不敢高兴得太早。只能又问了一遍，企图从他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傅灼没有卖关子的习惯，既心下已有决断，他便直接说了出来：“儿子觉得秋娘子颇为不错，或可先调去儿子身边侍奉。只是这样一来，怕是要抢了母亲的爱婢了。”
“这无妨，这无妨。”老太太仿佛一下子什么病灾痛都没有了，整个精神也好了起来，生怕儿子会即刻就反悔一般，老太太立即吩咐了身边的一个婢女道，“去把秋穗叫来，快去。”老太太情急之下也没多想，待吩咐完后，才发现那个婢女是香珺。
也是这才想起来，那日她差人送香珺去五郎那儿，她是唯一一个当夜就被五郎撵回来的人。
老太太也是年轻过的，懂年轻女孩儿们心里的那些感受。此时此刻，香珺的处境，她多多少少也能理解，且也能生出些对她的同情来。
想着，这事儿还是不叫她跟着掺和进来了，于是又立即转眼看向云间，对云间道：“还是你去吧。”
云间从没被老太太打发去过修竹园，且她也从没起过要去给五老爷做妾的心思，所以五老爷这会儿破例独独要了秋穗做房里人，她除了替秋穗高兴外，也没别的多余反应。得了差事后，云间立即高高兴兴笑着应下，然后便退了出去。
徒留香珺尴尬的杵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委屈的默默红了眼眶。
老太太暂时顾不上她，庄嬷嬷瞧见了却嫌她不知好歹，便瞪了她一眼，又压低声音叫她出去伺候，别闲在这里丢人现眼。香珺平时是有些小脾气，但她很惧怕傅灼，傅灼这会儿在，她并不敢怎样，只能默默忍气吞声先退下。
香珺的这些小表情，却落在了傅述眼中。本来还在为同秋穗失之交臂而遗憾的傅述，心下突然有了别的打算后，也就渐渐看开了。
当然，傅灼的“横刀夺爱”，以及一再的对他的故意针对，他也牢记在了心中。他信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句话，日后总有讨回一切的时机，如今不必急。
傅述的反应倒很是出乎老太太的意料，老太太原以为他对那些莺莺燕燕如此执着，此番既来了，该很难将他这膏药揭开。却不曾想，他倒识趣，见要人再无望，自己就先站了起来道别。
“母亲，儿子见您心情大好，便也放心了。这会儿先行告退，待改日再来给母亲请安。”傅述语气不急不徐，瞧着心情也并不坏的样子，跟老太太告完安后，又朝对面傅灼望去，仍是那张笑面，他口中对傅灼自也有恭贺，“也给五弟道喜了，恭贺五弟喜得佳人。”
傅灼是铁石心肠之人，且素来了解傅述的为人。所以对他的道贺，以及说的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也并不放在心上。
傅述知道这个兄弟瞧不上他，不免心中冷冷一笑。也不再碍他们母子的眼，既面子功夫做全了，傅述便不再逗留，只施施然离开。
等他离开后，老太太这才拉着儿子说了一箩筐的体己话。
而那边，云间一路往后屋去的路上，已经将五老爷要了秋穗做房里人的事广而告之了。不过几息的功夫，闲安堂阖院上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秋穗如今已经是五老爷房里的人了。
消息传去秋穗那里时，秋穗也着实有些发懵。霎时间，但凡手上没活、正闲着的婢女，都来了秋穗房里道贺。
这一路过来云间话没少说，虽然已经口干舌燥了，但也不妨碍她再重新将方才五老爷同老太太的话再如实向秋穗说一遍。说完后，这才道：“姐姐快去吧，老太太和五老爷这会儿正等着你呢。”
秋穗反而心里没那么高兴，因为她实在摸不准府上这位五老爷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中午任她再苦口婆心，他仍是态度坚决的要送还她回来。而如今不过才一个下午的功夫，他竟又改了主意，突然又亲自来向老太太讨她回去？
秋穗不知他是真的将她中午时说的那些话听了进去，还是说，他其实另有盘算。
所以，秋穗就在这样的惴惴不安中，一路跟着云间到了上房。一进来，便瞧见了那个素袍锦服的男子正端坐在一旁，同她本能的朝他望去一样，他探寻的目光也正朝她望来。
秋穗壮着胆子同他对视了几息功夫，大有想从他目光中一探究竟的意思。但无奈他这样的人心思藏得实在太深，根本不是她能轻易看出端倪来的，所以，秋穗很快便败下阵来。然后收回目光，只老老实实走去厅堂正中央，先后给老太太和他行礼。
老太太的这波喜悦来的突然，后劲也足，好半晌过去了，她仍还沉浸其中，并且越想越高兴。
“你这会儿就跟着五郎去，日后定要好好服侍新主。若是想我呢，可时常回来看看我，但你既去了五郎那儿，日后就得事事以五郎为先了。我这里左右还有春禾、云间她们这好些伶俐的丫头伺候，你就不必担心了。”
秋穗对老太太的感情也很复杂，心中极舍不得她，但却从未动摇过自己要赎身回乡的决心。她八岁入府起便在老太太身边侍奉了，细算起来，她同老太太呆一块的时间，要比自己家中父母兄弟的还要长。
说句老太太待她犹如亲眷，也不为过吧。
但大约人的本性都是自私的吧，和自由、以及外面的那广阔的一片天地相比，她同老太太的主仆情分，或就没那么重要了。
人立于世，总是要为自己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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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但秋穗心里是极感激老太太的，也很庆幸自己当年是卖身到了这样的人家，伺候在了这样好的主家身边。若是去了别处，她不敢想自己如今将会是怎样的一种局面。
秋穗匍匐着，以额点地，给她老人家行了跪拜大礼。
“老太太的教诲，奴婢定铭记在心。奴婢如今虽去了修竹园侍奉，但奴婢心中会一直都记挂着老太太您。日后若您需要奴婢，您只管差使人来寻奴婢。”
老太太则笑着说：“你好好侍奉五郎，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孝敬了。”想了想，她老人家倒也实心，又提了一遍身契的事，“我那日对你说的话是作数的，待再过些日子，我便把你的身契还给你，到时候你就是良民了。”
她老人家本来想说“良妾”的，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五郎虽说要留她在身边侍奉，但毕竟还没让秋穗暖床，话若说的太过直白，怕也会叫他们二人尴尬。
所幸如今五郎是留了秋穗，府上人也都知道秋穗是五郎房里的人了，良民就是良妾，她想秋穗这么聪明，肯定能懂她的意思。至于日后他二人进展如何，就只先叫他们慢慢处着便是，倒也急不得。
老夫人还是那句话，慢慢来，只要一切都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就好。
走到如今这一步，秋穗虽心有不安，不知自己未来前程到底会如何，但此时此刻对老太太的示好，她也仍是感激。又再次叩谢恩典后，便被老太太唤了起，之后，就是跟着五老爷一起再给老太太行退安礼，然后便从闲安堂退了出来。
昨天从闲安堂去修竹园，是她自己一个。而今日，却是一路紧紧跟在了傅灼身后。傅灼出了院子后便提了脚下步速，秋穗几乎是用平时走路的两倍步速，这才勉强跟得上。
一路上惴惴不安，她总觉得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果然，回了修竹园后，便见五老爷打发走了身边所有侍奉的人，连常拓都支开了，只留了她一个下来。
“说吧。”傅灼转身落座后，这才抬眸定看着面前盈盈而立的女子，他语气略严肃道，“说出你心里真正的盘算。”
在老太太身边侍奉，秋穗堪称得上“八面玲珑”这四个字。但到了傅灼这里，秋穗不免也局促起来，再没了往日的游刃有余。府上的侍婢奴仆中没人不畏惧五老爷，秋穗自然也不例外。
秋穗一边心中斟酌着要怎么说，一边也犹豫着要不要跪下来回话。只是她才本能的曲了点膝，便听坐上位的人道：“站着说！”冷厉的三个字，是对她下达的命令。
秋穗本能就应了个“是”字，而这会儿也因紧张和纠结，后背冷汗涔涔，早湿了里衣。
傅灼最擅的就是察言观色，见她如此，心下便更是笃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这会儿也没再急着厉声逼问，而是改了态度恐吓道，“若你如实说了心中盘算，我念在你还算实诚的份上，或还能给你留一条路。若你仍心存侥幸加以遮掩隐瞒，甚至是诓骗，那我告诉你，你也休想再留在府上。”
休想再留在府上，自然不会是大发善心还了她身契放她回家，而是将她发卖出去。或是更残忍一点，将她卖去那等肮脏不见天日的地方，那她这辈子就毁了。
秋穗不敢去赌他是不是真会这么做，她眼下好像也只有坦白从宽这一条路可走了。
“若奴婢说了实话，郎主可会也替奴婢考虑一二？”秋穗壮胆问。
傅灼身子微微后仰，背倚着圈椅沿壁闲适而坐，他目光则如阴森的冷箭般，仍落在秋穗身上，只是说话的语气没方才那么严厉了。
“那得看你说的是什么。”傅灼气势泄了些，气氛也跟着轻松起来。
秋穗定了定心神，重拾了理智和胆气。
“奴婢的父亲是秀才公，因当年出了场意外，家中急需钱用，奴婢这才自作主张，卖身到了侯府。十多年过去，家里已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如今奴婢年纪也大了，家里人便期盼着奴婢能赎身回去。老太太怜爱奴婢，舍不得放奴婢走，便想着要送奴婢到郎主院中来。”
说到这里略顿了顿，抬眸朝上位看去，是想探一探他此刻的神色和反应的。却什么都没探出来，见他森冷的眸子仍在盯着自己，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秋穗忙匆匆收回目光，敛神屏气，又继续说下去道：“奴婢想着，若能来郎主院中侍奉，那奴婢的身契就是握在郎主手中了。郎主对奴婢没有感情，届时只要奴婢勤恳本分，表现得好，求个恩典，想来郎主也能答应。”
傅灼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却说：“你想赎身回家，也不是什么大事，若不能来我身边伺候，不是正好吗？如此，老太太想继续留你在府中的理由也就没有了。你又何必非得多此一举，多绕这一条路。”
秋穗道：“午间时回去，老太太见奴婢事败，便说了要立即替奴婢在家奴中择一个做夫婿。奴婢能理解老太太想留奴婢的心，可奴婢离家多年，也实在想念家中父母亲人。”
这份骨肉亲情傅灼倒能理解，只是，对秋穗算计了老太太、对老太太阳奉阴违的这种行为，他也实在不能苟同。
“你来伺候我，老太太对你抱以了厚望。若日后放你出了府，你就不怕她老人家会失望？这点难道你就没考虑过？”
面对傅灼的质问，秋穗自也有话等着他，秋穗说：“郎主有所不知，老太太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盼着郎主您能早早定下一门亲。即便不能先定下亲事，但身边若能先放个贴身伺候的婢女，于她老人家来说，也是心里的一种安慰。奴婢会好好侍奉郎主，以先宽了她老人家的心，待日后郎主您定亲了，想来届时老太太心里头会很高兴。待那时就算奴婢不能留在她老人家身边了，想她老人家最多也就是遗憾点。”
又说：“奴婢不会一直瞒着老太太，奴婢会寻个合适的时间好好同老太太说此事。只是眼下，奴婢同郎主可各取所需，且还能让老太太高兴，又何乐不为呢？”
傅灼这才发现，眼前之人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伶俐聪慧许多。她很知道怎么为自己打算，怎么为自己争取，但又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至少会给彼此留点情面在。
虽有心机，但也还算是个有底线的人。
若她有分寸，人也本分，暂且先留她在身边侍奉着，也没什么不行。
该问的问完了，傅灼便唤常拓进来，让他安排秋穗。秋穗其实很想再壮胆问一问他心里对此事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但又觉得今天自己壮胆的次数已经够多了，便有些不太敢。
不免也会想，至少他没一口拒绝便就是好事。至于之后最终他会怎么做，余下来还有这么多日子，她总有能探得他心思的一天，倒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所以秋穗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没再问，只朝他行了退礼后，便默默跟着常拓踏出了屋门。
因傅灼还未立室，修竹园内尚还没女主人，所以傅灼平时基本不怎么回后院歇下。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在书房忙公务忙到夜深后，直接就歇在了书房。
他歇在前院自然是前院伺候的人多，所以这种情况下，常拓并不好将秋穗安排去内院侍奉。
而前院伺候的奴仆中虽然也有婢女，但却没有贴身侍奉的婢女。郎主身边跟着的最多的，都是如他一样的汉子小厮。小厮们再忠心有为，可在有些事情上，却总是不如姑娘家体贴周到的。
常拓跟在主子身边多年，自然也极希望他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在。所以恰好趁着这次老太太送人来的这个机会，常拓便把秋穗安排在了书房伺候。
老太太的意思，名正言顺，事后郎主也不好说什么。
而对秋穗来说，能在主子身边近侍，总比被打发得远远的好。随身近侍，能表现的机会多，表现的机会多，“立功”讨赏的机会也就多。到时候，郎主念在她知情识趣又尽心尽力的份上，未必不会给她一个赎身回乡的恩典。
秋穗心内这样盘算着，便听常拓又在耳边提醒她说：“虽然秋姑娘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必知道分寸，但我也还是饶舌再多言几句。书房分内外两间，外间是郎主闲暇时所呆的地方，你可以常出常入。但内间若无吩咐，万不能踏足一步。只要能时刻谨记着这个，其它一切都好说。”
秋穗认真记在了心里，忙致谢说：“多谢常管事提醒，我心内记下了。”又说，“我是在老太太身边伺候惯了的，但还是头一回伺候郎主，我是这修竹园内的新人，日后少不得有叨扰到管事的地方，还望管事不嫌麻烦。”
常拓性子随和，为人也圆融，闻言忙就笑着说：“姑娘在府上的资历不比我浅，日后若有什么只管招呼一声就好，万不要说什么叨扰。都是为人奴仆的，凡事都是为主家考虑，若真遇到什么犯难的事，一起商量着就行。”
不过三言两语，秋穗就大概摸清了常拓这位内管事的脾性。常拓应该是同她一样性子和为人的人，一切都是为主家好，不会因稍有些地位，就开始拿着鸡毛当令箭。
这样的人，最是好相处不过的了。
*
因傅灼明确表态是收了秋穗在修竹园侍奉，所以常拓便不能再像昨夜那样随意打发。想着秋穗之前在老太太身边伺候时就是单独住的一间屋，所以常拓便也仍是给秋穗单独安排了一间，且是一间能向着点阳的卧室。
屋子虽久无人住，但屋内一应陈设都是现成的，随便收拾一下就好。待一切安排妥当后，常拓这才说：“你下午就先好好休息，晚间等郎主下了值，你再去书房听吩咐。这会儿养足了精神，晚上当差才不会犯困。”常拓传授她经验，“郎主常日日忙到夜深，次日又一早就起。在咱们这儿伺候，怕是夜里会辛苦些。”
秋穗笑着领他的情，说多谢他告知。
日落时分便有人传了话来，说是郎主晚上有应酬，不回来用饭。原本该这个时候就去上值的秋穗，又平白多了点时间。
但秋穗却没闲着，想着郎君们应酬必然会饮酒，事先备上一份醒酒汤是必要的。再则贪杯伤胃，且饭局上也未必能吃得饱，秋穗便又寻思着做点养胃的汤粥。
又在心下大概算了下时间，差不多等到亥初时分，郎主回来时，秋穗也正好都准备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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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今日这场饭局傅灼不过是去点个卯，意思到了便就先回了，倒没怎么饮酒。不过这种酒局大多都是应酬，以饮酒作乐为主，大多时候都是吃不饱的。
傅灼没提前差人回来说留饭，且亥初这个时辰府上大多人都已经落灯歇下，傅灼也不愿再差人去大厨房拿吃的。而园内小厨房一向都是冷锅冷灶，没怎么起过火。
所以傅灼并没想过，回来竟还有热汤热粥喝。甚至若不是秋穗这会儿就站在他面前，他都要忘了他已经收了一个老太太身边的婢女这样的事了。
只是片刻的怔愣后，很快傅灼便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左右望了望，见屋内除了秋穗外，再没旁人，傅灼便一边慢慢在圆桌旁坐下，一边抬眸看向秋穗问：“常拓安排了你在书房侍奉？”
“是。”秋穗始终谨守着本分，并且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当这个差，“奴婢虽是初到郎主身边伺候，但常管事愿意费心教奴婢，奴婢也愿意多学，奴婢定能尽全力侍奉好郎主。”
想着她是母亲打发来的人，既是收了，也就没有冷落一旁的道理。若是真将她安排得远远的，怕是母亲只会觉得他收下人也只是敷衍，反而会更为他担忧。
只要她有分寸，办事又严谨妥帖，留在书房近身侍奉也无妨。
所以傅灼说：“既如此，你便就留在这当差。但在我这里就要守我这里的规矩，我不比老太太仁慈，你若是犯了不该犯的错，我并不会顾惜。”
秋穗蹲身道：“是，奴婢记下了。”
因秋穗很懂规矩，也守本分，且还透着几分伶俐，傅灼对她便也没有再挑剔。交代了几句后，不免就将目光落在了圆桌上的食盒上，并定了几息。
秋穗见状，忙主动说：“这是奴婢亲手为郎主做的醒酒汤和鳝丝羹，鳝丝羹才从锅里盛出来，这会儿吃正合适，一会儿放凉了反而腥气。”秋穗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去揭开食盒，将搁在里面的汤盅拿了出来。
傅灼本欲说夜深了，就不进食了，但忽想到那日在老太太那儿用的那顿夕食。拒绝的话流连在嘴里半晌，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来。
而秋穗呢，见郎主只沉默着，并没拒绝，想来也是想尝一尝的，所以就直接做主先给他盛了一小碗。
傅灼望了她一眼，这才说：“今日没饮多少酒，醒酒汤就不喝了。”言外之意是，鳝丝羹倒可以尝一点。
秋穗自作主张做这些夜宵时原还很忐忑，怕郎主之前没有食用夜宵的习惯，会责怪她，或是不领情。所以这会儿见他松口愿意进食一些，秋穗不免松了口气。
但此刻心底的高兴和得意是不能表现在脸上的，秋穗还如方才一样，并没有表情的变化，只是认认真真的尽力服侍。
秋穗的厨艺之好，便是傅灼吃遍了盛京美食，也会暗赞一声。但傅灼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吃完一小碗后说：“夜深不宜多进食，这些已经够了。”说罢起身，“我这会儿暂且没什么别的事，你留在外间听吩咐便可。”
“是。”秋穗忙应下来。
傅灼吩咐完后便进了内间去，秋穗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松了口气。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但接下来的每一刻秋穗都不敢掉以轻心，郎主还未歇下，她是万不敢偷懒的。未防自己一个人静呆着会犯困打盹，秋穗便拿起了针线活来做，算是提神。
直到夜深，差不多子时正时，里屋吹了灯，想来是歇下了，秋穗这才也撂下手上的活，歇在了外间炕上。但也不敢睡熟，时刻都警觉着，生怕主家夜间会有什么吩咐。
所幸新主不是个折腾人的人，打从落灯歇下后，直到次日破晓，也未见他再有什么差遣。但秋穗因换了环境的原因，哪怕新主还算好伺候，这第一夜她也仍是没怎么阖眼。
天才刚刚露出一丝亮光时，常拓便亲自打了洗漱的热水送进来。进来后，他将这些都交给秋穗，然后又退了出去。
再接着，里屋便有了动静。秋穗知道郎主要上早朝，耽误不得，所以也等不到他亲口吩咐，便先站去了隔断边问：“热水准备好了，郎主可要即刻洗漱。”
里面有过一会儿，才传来一道略有些闷闷的、沙沙的声音：“进来吧。”
秋穗见状，忙捧着热水、毛巾和刷牙子、牙粉等清洗物品进去。傅灼这会儿正一身靛蓝的中衣背着秋穗，听到身后响动，回身望了眼。
秋穗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将热水等洗漱用品搁下后，立即去床边铺床叠被。再转身时，见主家已经洗漱好，身上正松松罩着件官袍，秋穗忙又走近过去，蹲身请吩咐道：“奴婢在闲安堂时也时常伺候老太太穿衣，郎主若不嫌弃奴婢粗笨，便由奴婢来帮郎主吧。”
傅灼望了她一眼，倒没拒绝。
秋穗虽然没帮男人穿过官袍，但官袍和有诰命的外命妇的命妇服大同小异，有共通之处。先穿什么，后穿什么，最后再穿什么，秋穗一一按着步骤来，也能将差事办得妥帖。
最后一项就是梳头了，秋穗见屋内伺候郎主穿衣的婢女没有，梳头的竟然也没有……想着时间怕是不能再耽误了，于是也就自告奋勇说：“奴婢也会点梳头的手艺，郎主若是不嫌弃……”
“来吧。”傅灼直接打断她话，然后便于一旁坐墩上端坐了下来。
秋穗静默着偷窥他脸色，见他似是面色阴沉，并不太高兴的样子，秋穗便只专注着手中活计，并不再多言一句。待头也梳好后，傅灼便冷脸夹着官帽踏出了书房，秋穗见状，自然也是跟着出了书房的门。
能看出来郎主一早起来好像面色不快，但到底是因着什么而不快，秋穗暂且还不知。
整个修竹园就傅灼这一个主子，傅灼一旦不在家，整个园子的人都轻减了下来。秋穗不必提着胆儿了，所以回屋的路上，心情也颇轻松愉悦。
但有些事情她也想弄明白，所以途中瞧见了九儿，便立即过去同她打招呼。
九儿瞧见秋穗，也满脸堆笑，立即关怀问：“第一天伺候郎主，姐姐觉得怎么样？”
秋穗自然不能说不好，她只是笑着道：“郎主挺体恤下人的，不会诸多挑剔。前半夜就唤了一次茶水，后半夜歇下后，就没什么事了。”
九儿说：“姐姐伶俐体面，最是能得主家们心的人了。姐姐初来便伺候得这么周到，我日后定要好好向姐姐学习才是。”
秋穗从来都很谦虚，闻声只说：“都是侍奉主家的，我们该互相学习才是。九儿妹妹心灵手巧，性子也好，日后我若有哪里不周全的地方，你定要提点我。”
九儿眉眼都快要笑成一条缝了，她欢快说：“姐姐真是很客气，日后等姐姐飞黄腾达了，我还得姐姐多多照拂呢。”又一口承诺道，“姐姐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就好，不必同我客气的。”
除了秋穗和傅灼彼此心中有数外，这修竹园内上下，甚至是阖府上下，都以为秋穗将来是要做傅灼房中姨娘的。
秋穗知道九儿误会了，但有些内情实在不好同她讲，秋穗只能避开这件事，速速说去了别处。
“我来之前，晨起伺候郎主穿衣和梳头的都是谁？”秋穗主动寻九儿说话想问的就是这个，就算郎主再不喜女婢伺候，但也不至于连穿衣和梳头的婢女都没有。
“伺候穿衣的是春儿，伺候梳头的是谷雨。不过今早她们要去侍奉郎主时，常二管事留了她们下来，说是如今姐姐来了，日后近身服侍郎主的这些事，都有姐姐做，再不必她们去了。”
九儿这样说，秋穗心下便明白了，原来郎主今早是在为着这个生气。
既然不是因为她侍奉的不好，那么她便不必多管了。且她也不介意多干些活，忙着总比闲着要好。何况只有表现的机会多了，她才能有得恩赏的机会。
说不定，日后她还得感激那位常二管事。
那边傅灼一路冷沉着脸走到侯府大门口，常舒已经事先备好了马车在等他。见郎主出来了，常舒立即迎过来。傅灼脚下步子却没停，一边跨过门槛继续往外走，一边厉色对常舒道：“你这个弟弟你该好好管管了。”说的常舒一愣。
而至于为什么该好好管管，又该管到何种程度，郎主却没说。
常舒忖度着，正打算壮着胆子去细问一二，便见府内侯爷也走了出来。忠肃侯一身正二品的明紫官袍，三十多的年纪，早开始蓄了胡须。忠肃侯是将官，很有武人风姿，瞧见幼弟，便一边捋着胡须，一边略含几分笑意的走了过来。
傅灼见状，忙略颔首尊称一声：“长兄。”
二人是一母同出的亲兄弟，自更亲厚些。二人虽都是严肃冷厉的性子，但那是在外人面前，彼此间寒暄说话时，倒很有兄友弟恭的意思。
“听你嫂嫂说了，你终于收了个房里人，可算是稍稍解了点母亲的心头患。”
傅灼露出个不算笑的笑来，心中颇有些无奈的意思，但面上却尽量不显，只说：“为着我的事，叫母亲和长兄跟着担忧了，实在不该。”
傅侯则说：“你我是打虎的亲兄弟，一家人何须说两家话。”一边说，一边打发了自己的车马回去，然后登了傅灼的车。常舒见状，忙打发了车夫下去，他则亲自为二位郎主驾车。
傅灼也登上车后，常舒这才轻轻“驾”了声，马车便渐渐驶动起来。车上的傅侯则问幼弟：“最近遇到了棘手的案子？”
“也不算棘手。”傅灼略言了几句，但有关案件内情，倒没透露太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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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忠肃侯口中的所谓棘手的案子，是一桩夫妇合谋杀害了男方姘头的投毒案。
在京兆府衙门审理时，罪犯张大全是已经伏法认罪了的。但案件移交到了刑部复审后，这张大全又翻了口供，死活不承认是自己杀的人，并一口咬定是京兆府的人为了结案对他施以了严刑逼供。
因是杀人案，刑部不敢怠慢，所以这桩案件便先移交到了提刑司衙门，交到了傅灼手上。
傅灼看过案卷，整个证据链都是完整的，他们夫妇有作案的动机，也有作案的证据。有足够的人证可以证明张大全在案发前一天去京中的荣顺药铺买过灭鼠的药，而那被害人袁江氏，则正是被下了足够剂量的灭鼠药而毒发身亡。
被毒而亡后，张大全夫妇又找了根绳子将袁江氏吊在了房梁上，以试图造成是袁江氏自缢而亡的假象。伪造好一个新的案发现场后，张大全夫妇这才装作什么前情都不知的样子，匆匆跑去了京兆府衙门报案。但衙门里的仵作检查了尸身和案发现场后，很快就发现了事情的蹊跷，毒死还是吊死，尸体上呈现出来的情况是完全不一样的。
因张大全夫妇是报案人，京兆尹立即差衙役将人押回了衙门审问。
夫妻二人是分开审问的，可能还没来得及串供，所以一拷问便露出了许多破绽来。
因袁江氏是中了灭鼠的药而身亡的，所以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很快就查到了荣顺药铺，也就是找到了张大全买过灭鼠药的罪证。起初张大全死不承认药是自己买的，后来和荣顺药铺的掌柜当堂对证，他便又改了口供承认了，但却说是袁江氏托他买的，还说袁江氏可能是误食，他并没下药。
如今袁江氏已经死了，他说的药是袁江氏托他买的这条，早已死无对证。
证据链一应都是完整的，但如今就是张大全夫妇死不承认，一口咬定袁江氏的死和他们无关。
傅灼已经提审过他们夫妇二人，在他们身上也再问不出什么来。傅灼不免也会尝试换一个思路去想这个问题，若是张大全夫妇真的没撒谎，袁江氏真的不是他们杀的，那她到底又会是谁杀的？
又这么凑巧的，三人同桌而食时，袁江氏恰好被毒死在他们夫妇二人面前。若凶手另有其人，又有谁有这个本事能在三个人一起吃饭时，这么精准的，恰好就把大剂量的灭鼠药只下到了袁江氏碗中。
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是同袁江氏有仇，还是同张大全夫妇有仇，想以此行嫁祸，借刀杀人。
理出了新的头绪后，待散了朝，傅灼又带着人去了趟袁江氏生前所赁的屋子。
而那边，秋穗只在屋中稍歇了一会儿，便又往闲安堂去了。算着时辰，老太太这个点应该在园子里散晨步，她便没去打搅，而是直接转身去小厨房寻春禾。
之前二人说好秋穗要教春禾一些厨艺的，但才教了没几日，秋穗便就被调去了修竹园。如今老太太的一日三餐，就得全靠春禾尽心准备了。
但春禾的厨艺实在一般，昨儿三餐经她手做出来的吃食，老太太都没吃几口。可老人家不提日后不再继续在小厨房做饭的事儿，春禾也不好主动提，只能硬着头皮做。
这会儿瞧见秋穗过来，惊讶之余，忙像是瞧见了救星一样，喜道：“神天菩萨，妹妹来的可正是时候。”又说，“难怪老太太舍不得放你走，我如今都舍不得你走了。你就昨天一日不在，我瞧老太太都少吃了一半的饭食。”
秋穗很是善解人意的道：“我知道姐姐为难，所以算着时辰就过来了。”一边说，一边已经麻利的拿了襻膊来系在身上，“说起来，这事还是因我而起的。姐姐如今摊上这样的难事，也是为了我，我怎好不闻不问？”
看到她人来，春禾心已经踏实了一半，再听她说这样的话，春禾算是把心彻底落回了原处。秋穗这话的意思，想来是不会不管这摊子事了。
若说此事的起因，的确是因秋穗而起。当初二人商议时，就是因为觉得老太太对秋穗依赖太大了，所以秋穗才起了教春禾厨艺的心，想让老太太渐渐去依赖春禾去。只是没想到，计划没赶上变化，很快她还是调去了修竹园，都还没来得及教会春禾几道菜。
仍是秋穗主厨，春禾一边看着，一边帮忙打下手。
二人配合打得很好，虽忙碌，却有条不紊，做事效率极高。一边手上不停歇的忙着，一边秋穗还能同春禾说几句话。
“我那儿活儿也挺轻减，尤其白天五老爷不在家时，几乎都不需要做什么。我已经想好了，之后每天都争取寻个空当过来一趟。”
春禾心里虽踏实了，但挺有些难为情的。
“其实你如今走都走了，可以不必再管这边的事了的。这也就是你，若是换作旁人，早不知寻了多少个由头甩手不干了。”春禾感慨。
秋穗却笑回她道：“若是换作姐姐，也会同我一样吧？”
春禾认真想了想，若今日易位而处，她恐怕也会同秋穗一样。说到底，还是她们都心地善良。
“不说这个了。”春禾对她侍奉新主的近况也很好奇，笑着凑近去压低声音问，“五老爷如今是什么意思？他昨儿先打发了你回来，后又转头亲自接了你回去，到底为何？”
二人虽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但秋穗深知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的道理。尤其如今，她们还已经各有其主。
所以她同五老爷主仆间的约定和承诺，是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的。就算要让第三个人知道，那这些话也不能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且她不同春禾说，也是为了春禾好。免得日后真相大白时，老太太舍不得怪自己儿子，却去迁怒知情不报的春禾。
她还有家人，还有别的路可选，但春禾这辈子都是必须捆死在侯府的。老太太虽仁厚，可毕竟是主家，她必也有动怒发脾气的时候。为了自己的事，一再将春禾牵扯进来，秋穗也实在不忍心。
所以秋穗只说：“就是换了个地方伺候人，也还挺好的。五老爷是有孝心之人，他是实在不忍心老太太一再为他的事操劳了，这才收了我。至于别的，五老爷暂时没那个意思。”
春禾不疑有他，只说：“那事情还不算太坏，你自己心里有底就好。”秋穗冲她笑了一笑。
二人提着食盒一道从小厨房出来，秋穗望了望天，见时辰不早了，便告辞说：“我就不去给老太太请安了，如今毕竟是修竹园的人，不好离开自己的位置太久。”
春禾能理解，便说：“那你赶紧回吧。”
二人正道别，那边香珺不知从哪个方向莽莽撞撞的冲了出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若不是春禾避让的及时，怕是手中的食盒都要被她撞落在地上了。
香珺本就有些做贼心虚的样子，撞见她们二人后，更是吓得一愣。
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立即又拿出了那副傲慢姿态。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未来的秋姨娘吗？怎么秋姨娘才去五老爷那儿得宠了一天，就又被赶回来了？”香珺对秋穗说话始终话里带刺，尤其是如今五老爷没看上她，反倒是选了秋穗。
而秋穗呢，并不是喜欢干架起哄的性子。且香珺的话，也并不能激怒她。
所以秋穗并不理睬香珺，只是同春禾道了别，然后便转身离开了。而秋穗越是如此，香珺的反应就越是大。
“她这什么意思？她算哪根葱？这还没做上姨娘就这么横，日后要真叫她得势，还了得？”香珺难听的话说了一箩筐。
春禾却白她一眼道：“她算是五老爷房里的葱，你呢？”到底不是刻薄的人，嘲讽了一句，就不忍再多说下去了，只数落她别的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蓬头垢面的，是打哪儿来的？”又训道，“你得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你是来做婢女的，不是来当小姐的。”
香珺平日里嘴巴不饶人，很难有不回嘴的时候。可今日，挨了春禾这样一顿数落，她却并不反骂回去，反而是逃开了。
春禾觉得她今日真是稀奇，但也没太当回事，只提着食盒往上房去。
秋穗回到修竹园后，见也没什么事做，便先回了屋。午间有人来给她传话，说是郎主不回来用午食了，叫她午后可以稍作休息，养养精神，所以秋穗难得的能在午后睡上一觉。
许是夜里时刻警惕着不敢深睡的原因，秋穗午后这一觉睡得倒挺沉。
等睡饱醒来时，常拓便又差人来传了话。
“常二管事说，郎主晚上回来用饭，还请姐姐做好准备，届时过去侍奉。”
秋穗点头说：“我知道了。”
但那来传话的婢女显然话还没说完，又继续道：“二管事还说了，知道姐姐一手的好厨艺，连老太太吃了姐姐做的菜都欢喜。如今姐姐既来了郎主身边侍奉，还望姐姐能像待老太太一样待郎主。二管事说叫姐姐酉时初时去小厨房，望姐姐能亲自为郎主做一顿夕食。”
这也是分内事，秋穗自然应下。
厨房里的活对秋穗来说，简直是得心应手。煎炸煮炖炒，样样信手拈来，看得一旁打算偷点师的常拓是一愣一愣的。
“姑娘瞧着纤瘦文弱，没想到还能颠勺。就你这样的手艺，去外头随便哪家的酒楼应聘，怕是都得抢着要吧。”
“二管事谬赞了。”秋穗一如既往谦虚。
不过口中虽说着谦虚的话，但心中也的确是有这样的壮志的。待日后赎了身，她也不可能真就回乡后随便嫁个人，然后在家相夫教子，只过着平淡如水的生活。她也想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一片真正广阔的天地。
所以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赎身。
想到要赎身，秋穗更是卖力的专注着手中活计。装盛出来的菜，一道比一道香。
待外面夕阳西落，天渐渐一点点暗沉下去时，傅灼也踏着暮色回来了。而这时，正好秋穗也忙完了厨房里的活，已经拎着食盒先等在了书房。
傅灼才进院子，便隐隐闻见了阵阵饭菜香。再抬眸朝屋中看去，就见书房门前盈盈立着个纤柔的女子。瞧见他后，那女子便匆匆几步跨下台阶朝他走来。
此时此刻，傅灼倒突然有种置身在烟火俗世中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有人等着回家，傅叔觉得自己这冷屋也是热炕头啦~~~且看一颗老男人的心，是怎么一点点融成春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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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秋穗见主家回来，忙过去蹲身请安：“郎主。”
傅灼这才回过神来，看她一眼后，复又收回目光。轻轻应了一声，就继续负手迈步往前去。秋穗见状，自然连忙紧随其后跟上。
因听门上人来报，说是郎主已经在往修竹园来了，所以秋穗提前了片刻功夫先将饭食从食盒中拿了出来。这会儿傅灼一进门，便就瞧见了桌上的佳肴美馔。看着这满桌精妙的布局和摆盘，想应是有人精心研究过如何摆放的，看起来很是别致，乍一望去，倒像是幅画般精美。
加上味香，菜色也好，叫本来并无胃口的傅灼，倒生出了些食欲来。
“郎主不若先用点饭？”见他只是盯着桌上饭食看，也不说什么，秋穗便主动去请了话。
傅灼这才点头应了一声：“嗯。”
秋穗擅察言观色，见他进门盯着饭食看时眉心舒展，便知他该是满意的。而她问了他意思后，他也一口就答应了，想来是自己今日用了心做出来的饭食还算能入他眼。
能入眼就好，能入眼，就说明她今日的一番心思没有白费。而她用心做事了，主家肯定也是看在眼中的，这些都是她日后赎身的筹码。
一点点的积少成多，总会有一日她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秋穗心下高兴，忙抬手示意候在门外的婢女进来。婢女捧了热水送去傅灼跟前，傅灼净了手后，又有婢女忙送了擦手的干巾子来给他擦手。
待他洗干净手后，秋穗便请他坐到桌边来享用。其她婢女都鱼贯退下后，秋穗则亲自侍奉在一旁，为他布菜。
傅灼并不贪食，再合胃口的菜，他也最多多吃几口。只是今日每样菜都挺合他胃口的，每样都多吃了几口，合下来，也算是多吃了不少。
见秋穗还要给他布菜，傅灼先一步搁下筷子说：“够了。”
秋穗见状，忙递了帕子先给他擦手，然后又示意早候在门外的婢女端漱口水进来。傅灼漱完口起身坐去一旁圈椅上歇下，自有婢女奴仆来将他吃剩下的饭菜撤走。
昨儿他回来得很晚，稍微用了点夜宵后，就进内间去忙自己的了，其实二人接触并不多。而今日他这么早就回了，且看着也并不太忙的样子，想着接下来的好几个时辰都得同他打交道，秋穗便有些拘谨起来。
也是这时候，她才深刻的感受到，伺候郎主其实比伺候妇人难多了。若是这会儿伺候在老夫人身边，她随便说几句话都能哄得她老人家高兴。且闲安堂姐妹也多，热闹，不像这里，人丁不旺，且也过于冷清了些。
因为冷清，大家都不说话，所以就显得气氛尤其的紧张。
但秋穗想，这或许就是外院和内院不一样的地方吧。郎君们外头应酬多，想外头的那些事就已经叫他们很累了，所以回来便想清静些。
秋穗也还在适应摸索的阶段，她不敢为了表现而冒进。所以这会儿郎主没有吩咐时她就静候一旁等吩咐，不会主动去打搅。
而秋穗在揣度主家心思脾性以及生活习惯的同时，傅灼这会儿也没闲着。看似拿了本闲书握在手中随意翻看，其实此刻心思也并不在手中书上。
很显然，昨儿秋穗对他说的那番话，他也只信了三五分，并未全信。他不是一个会轻易相信别人话的人，他只会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以及自己心中对某个事件的逻辑推理。
想让他完全信服，那就必须得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
而从昨夜到现在，他看到的只是这个婢女对他的示好，包括昨天的夜宵和今天的这顿夕食，也包括常拓安排她任职在书房近身服侍她却并不排斥。试问，一个真正一心想赎身回家的婢女，又怎么会愿意贴身伺候郎主？
但她又似乎除了分内之事外，的确也谨守本分。一天下来，也的确没有丝毫越矩的地方。
傅灼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神游着想到了这些，反应过来后，他便阖了手上书搁在一旁。抬眼望了望外面天色，见夜幕已降临，他便侧首看向一旁秋穗道：“让备热水到净房。”说罢，傅灼已施施然起身，进了内间。
而秋穗则看着那高挺的身影微有些愣住，但很快便又镇定下来。走到门口去吩咐了一个婢女到伙房去要水，她则转身先进了净房。
因傅灼平时只歇书房，所以这里一应起居所需都完善。有读书办公的地方，有吃饭睡觉的地方，自然也有沐浴更衣之处。
秋穗率先进了净室，先收拾打扫了一番，很快，便有婢女提着水鱼贯而入。秋穗一边示意她们热水冷水交替着倒，一边伸手进去试水温。
男人洗澡时习惯的水温会比女人的略低一点点，所以比着老太太平时沐浴时的水温，秋穗择了个她觉得最合适的温度。待觉得水温和浴盆中的水量都合适后，秋穗这才叫她们别再往里倒。
一应都准备好，秋穗正要转身去请人过来时，傅灼已经褪去了身上的官袍，只着着身中衣走了过来。
猛然这样的一幕映入眼帘，秋穗呼吸一窒。
虽然侍奉老太太她得心应手，但侍奉郎主却是头一回。吃饭和日常的端茶送水还好，她尚还能应对得游刃有余，但这沐浴是要脱了衣裳的，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了。
若是伺候老太太，她这会儿自然是主动过去帮她褪去中衣，但眼前的郎主……
秋穗迟疑一番后，还是选择在他脱衣前主动先请了退。
“奴婢去门外候着，郎主若有吩咐，再唤奴婢。”说完蹲身就要退出去，傅灼却叫住了她。
“你在老太太身边侍奉时，也是这样对待主家的吗？”傅灼淡声问，语气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秋穗始终未敢抬头看，在他面前只垂着脑袋，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他腰部以下。但她这会儿显然没心思去打量他腿长不长，脚白不白，她显然有些撑不下去了，只能如实回说：“老太太是女眷，自然一应都是无需避讳的。”
傅灼没再出声，只是站在她跟前打量她。见她的确是面露难色，十分拘谨，倒不像是装的样子……傅灼便说：“算了，你去门外候着听吩咐。”本来也不是真的要她侍奉洗浴，不过是小小试探一番而已。
而秋穗闻声，则是彻底松了口气，忙应声“是”后，便退去了门边。
虽退了出来，但因就站在门口，所以净房里的响动她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比如他入水的声音，也比如他拿着舀子舀水往身上泼的声音……
秋穗一个人静静呆了好一会儿后，才渐渐拾回理智和镇静。
可能是她太想赎身回家了吧，所以才对这样的差事这么排斥。其实真正论起来，她们这样的婢女，哪怕侍奉的是郎君，只要主家有需求，她们也是该亲手服侍他们沐浴的。在其位谋其事，这就是她们分内的差事啊。
但好在五老爷不是个私生活不检点的，若他是四老爷那样的人，今日这一关她怕是过不去的。
不过由此也能看出五老爷的确对她毫无兴趣，丝毫没有要收她做通房之意。如此一来，今日这场惊吓没白受，至少又再一次叫她验证了那件事，叫她更看到了希望。
等秋穗再次入净房时，傅灼已经洗完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在这种地方，秋穗始终不敢抬眼去看他，也没有在外头的时候大方自如。并不去傅灼跟前讨示下，她只是一边安排着婢女们打扫净室，一边同她们一起干这些琐碎的活。
而傅灼呢，慢慢穿着自己衣裳的同时，也在打量秋穗。直到他穿上了居家的常服，彻底拾掇好自己后，这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突然驻足，回身望向秋穗说：“这里有她们几个收拾就行，你去泡壶茶来。”
秋穗忙丢下手上的事，然后跟着他一道从净房出去。
这一夜，从傅灼洗完澡后又开始变得正常。傅灼从净房出来后直接进了内书房，秋穗准备好茶水便站在隔断边请示，傅灼正伏案忙碌，头抬也没抬一下，只说叫她送进去。
秋穗始终谨记自己的本分，进去后也只管埋头做事，不多看也不多说。主家说是要喝茶，她便静静站在一旁给他斟茶。
还是闻到了四溢的茶香味，傅灼这才朝她望过来。
秋穗做事四平八稳，十分妥当，斟好茶后便将茶盏搁去了离他不远不近的一处。不至于万一碰到洒了会淋湿了书卷，也不至于太远，想够却够不到。
而这些细节之处，心思缜密的傅灼都是看在眼中的。
搁下紫毫笔，傅灼暂作歇息的同时，也顺便问了她一句：“难道你真想一直听常拓的，以后日日夜间值守？”一边说一边端起了书案上的茶盏，捧在了手中吹了吹。
秋穗说：“奴婢既来了修竹园，便就是修竹园的婢女，定当要好好侍奉郎主。”
傅灼望了她一眼后，仍是低头吹了吹手中热茶，然后才慢条斯理问秋穗：“你这么聪明，难道真不明白常拓的心思？”
秋穗之前是真不明白，且她也没多想别的，常管事管着她们这些女婢，他分配差事是再正常不过。但此番经傅灼一提点，她再去细想此事时，不免也能咂摸出些不对劲来。
“常二管事他……”秋穗余了个留白，话没说完。
傅灼道：“老太太的心思怕也很衬他的意，但我的事还轮不到他来管。今日也是给你提个醒，以后不必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以后就算是值夜，也该是轮着来。这么辛苦的活全叫你给做了，岂不是让他清闲快活？”
秋穗听明白了。
但若是主家对她没那个意思的话，叫她多值几个夜多干点活，她也无妨。只是郎主好意提醒，秋穗自然得承这个情，便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次日，秋穗又重复着前一日的工作。午间傅灼还是没回来，到了傍晚时分，常拓又差了人来给秋穗带话。说是郎主今日晚上仍回来用饭，叫她还如昨日一样，酉时初时去小厨房。
秋穗自然还记着昨日傅灼对她说的话，所以她直接找去了常拓跟前。
秋穗知道常拓的意思，常拓不知内情，如此这般做，想也是以为她也是极愿意伺候在郎主左右，以好日后博个前程的。而秋穗呢，她既知道了主家丝毫没有那个意思，她自然也不介意多做事儿。
但郎主既然提醒她了，她总得为此找这位常二管事说几句。不然之后郎主再问起此事，她也不好交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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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常拓是府上男仆，他的住所自然同女婢们的相隔甚远。秋穗摸过去时，常拓正打算出门往小厨房去。
一开屋门瞧见秋穗，他惊讶之后，忙笑着踏下台阶迎过来问：“秋穗姑娘怎么寻到这儿来了？可是等久了？我正打算往那边去。”
秋穗话自然不会说得很直白，她只是迂回说：“我初来修竹园当差，觉得这独栋的一座园子十分秀美，便想趁着忙碌之前的时光到处走走。没想到，竟就走到了常管事这儿了。既如此，不若一道往厨房去吧？”
常拓自然没意见，忙伸手朝秋穗做了个“请”的姿势。
一路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后，秋穗这才状似闲聊般问起常拓：“我来之前，都是谁在书房内近身侍奉郎主的？如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了我，怕曾经领这份差事的女婢会不高兴吧？”
常拓倒未有察觉，只笑说：“我们郎主不是很喜欢女婢近身侍奉，平日里除了必要的伺候穿衣梳头这些活外，大多是我代劳，郎主也更信任我。所幸如今姑娘你过来了，你又是老太太为郎主精挑细选的人，我看郎主也不排斥你的近身侍候，所以日后怕是要叫你多多劳神费心了。”
秋穗说：“尽心尽力伺候主家，这原是我的职责所在。只是我觉得……常管事，我有些浅建，不知当讲不当讲。”
常拓正听得认真，人也严肃了下来，他见秋穗犹豫，忙道：“秋穗姑娘哪怕是在老太太跟前，也是极说得上话的。你我原是一样的人，在我面前，姑娘就不必顾瞻前顾后了，但说无妨。”
虽是这样，秋穗还是谦推了一番说：“话虽如此，但我毕竟初来这里侍奉，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若我说得不好，常管事不必当回事，也万勿因顾着我的脸面而不指责我。”然后才说重点，“郎主不像老太太，是内宅女眷，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家中，我们不论怎么安排时间，总能都有近身服侍她老人家的时候。郎主是外头做大事情的人，他白日忙碌，也就晚间有点时间能呆在家中。”
“若是他在家的时间内看到的都是我，一日两日的还好，时间久了，想他也会不高兴吧？我的意思是，常管事不必为了顾全我、迁就我，而断了其她姐妹近身伺候主家的机会。”不是所有人都想像她一样赎身出去的，有些人就想一辈子呆在侯府，她们也需要在侯府谋个前程。
而只有近身侍奉，时常能在主家眼皮底下做活，她们才能有被提拔和重视的机会。
秋穗本来只一心想着自己，想着自己表现，好为日后求赎身的恩典做准备。但昨儿经傅灼提点后，她一晚上细细想了很久，这才有了今日这番对常拓的说辞。
常拓自然明白，听完后只是笑：“若是为着这个，姑娘实在不必担心。你是老太太送过来的人，意思何为，大家都明白，谁也不敢说你不好。何况，在你来之前，那些女婢在郎主面前，也是没什么受重视的，所以你实在不必多虑。”
秋穗不免又笑着继续说下去：“我知道常管事有成全我之意，我心中很是感激，但凡事过犹不及，恰如其分才是最好的。在我之前，已经有过绿俏和香珺她们了，可见郎主并不喜欢出头冒尖的人，所以我怕我太占风头反而会惹得郎主不高兴。”
“其实我就是个奴婢，自己没有太多的非分之想。主家们安排我去哪儿当差，我就去哪儿当差，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但不管去哪儿，我都只想好好的当差，去做称主家们心的事儿，不想让他们对我心生厌烦。”
直到秋穗话说到这里，常拓才算是真正看明白。她哪儿是随便逛园子逛到这里的，她这一趟怕就是特意来找自己的，为的就是说这些话给他听。
也是直到这一刻，常拓才察觉到身边女子心思的深沉。
怪道她小小年纪时就能在老太太跟前做一等婢女，也怪道老太太往园子里送了那么多女婢来，都失败了，唯有她能成功。
身边之人，不但心思深沉，也还颇有谋略，她进退得当，不会一味的冒进，知道适时的守拙藏匿锋芒。
凡事也能顾全到大局，不会被眼前之利益冲昏头脑，能看得长远。
着实是个有些手腕的，是个厉害的角色。
常拓本来还嬉皮笑脸的，这会儿早收起了脸上的笑，变得严肃起来。
“秋穗姑娘说得是，之前倒是我欠思量了。”又忙说，“这样吧，我瞧郎主还是挺喜欢吃你做的菜的，不若今晚这顿夕食仍由你来做，只是届时郎主回来，伺候他用饭的活儿，便我自己来。姑娘辛苦了这几日，今晚也好好好休息。”
如此正合了秋穗的意，秋穗忙说：“多谢常管事体恤。”
常拓仍是笑，只是这会儿的笑比起之前的，略显僵硬了些。
在做饭食上，秋穗仍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也不会因为今日不是自己伺候郎主用饭，就马虎以待、敷衍了事。她仍是用了心思的，甚至比昨儿那顿还要用心。
做好后，她还精心去摆了盘，尽量用几道菜勾勒出一幅画来。然后她把食盒交到常拓手上，她则转身回了自己屋子歇息。
而那边，常拓提着食盒去了书房后，恰好傅灼也从外面回来了。
看到常拓，傅灼冷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换了绸衫，又洗了脸洗了手，待于饭桌前坐下后，他才故意问：“今日怎么是你？”
常拓一边为主子布菜，一边陪着笑说：“奴自幼侍奉在郎主身边，早侍奉习惯了。如今一日不叫奴亲力亲为的侍奉，奴反倒是不自在。”说完嘿嘿笑，倒像是在掩饰着什么心虚。
常拓比傅灼小几岁，他同他兄长常舒是很小起便卖身到侯府，然后一直在傅灼身边当差。对这兄弟二人，傅灼是极其的信任，也很照拂。
见他这般陪着小心，傅灼淡瞥了他一眼，又问：“是不是秋穗去找过你？”
“郎主怎么知道？”常拓惊讶的脱口而出后，又觉得这般失态既显得自己不够稳重，又显得有些蠢，便讪讪说，“郎主还真是料事如神啊。”
傅灼没再说话，故意话留一线，然后叫他自己猜去。
秋穗做的菜，还真挺合傅灼胃口，今日不免又稍多进食了些。待他吃完坐去一边歇下后，常拓这才犹豫着，然后把秋穗今日对他说的那些话全都和盘托出，说给了傅灼听。
说完后，常拓兀自感慨道：“这位秋穗姑娘，当真心思剔透，又进退有度，是个聪明人。她这么有心眼儿，日后做了郎主的人，若和郎主您一条心还好，若不和您一条心，郎主可要仔细小心些了。”
提到秋穗，傅灼眼前不自觉便浮现了那道身影来。秋穗近身服侍时，傅灼倒没怎么观察过她的姿容，就算是打量，也多半是猜测她的心思。而这会儿，人出现在他脑海中时，傅灼再回想起那个人，倒会注意到她的容貌和气质。
无疑是上乘的姿容和干净温婉的气质，又心思聪慧，在一众女婢中，自然脱颖而出。再想起老太太提过的，她是秀才公的女儿，识文断字又通情达理，傅灼不免也会觉得，这样的人的确不该一辈子留在府上为奴为婢。
所以她想出府，另谋前程，也是情有可原。
*
连着两日秋穗都没值夜，到了第三日，常拓亲自找了过来。
“郎主说姑娘心细又体贴周到，服侍得很好，日后便由我同姑娘一起轮流值夜。暂且先一人两日轮着来吧，日后若有调整，再商议着来。”又说，“姑娘的厨艺很合郎主的胃口，郎主吃了几日，想是吃惯了。日后郎主若回来用饭，姑娘便操劳些，由姑娘负责郎主一应吃食。”
“郎主说，姑娘在老太太身边时就是最体面的人，不该到了这里反而理所应当的叫你做厨娘的活。所以在姑娘的月俸之外，郎主每月另付姑娘五两银子作为酬劳。”
前面那些秋穗都觉得十分合理，但说到最后一条时，秋穗忙推辞说：“伺候主家是我分内之事，府上本来付我月银就是要我好好服侍主家的，又怎好另再收钱？老太太对我有厚德，郎主对我也极好，我心甘情愿为他们下厨做饭食。”
常拓却笑着说：“郎主说了，咱们是厚道人家，断做不出剥削欺压家奴之事来。原不该姑娘的活，姑娘做了，就是该多付银子才对。这样日后就算是传了出去，外面那些嫉妒咱们侯府的，也不好说嘴。”
若是这样说，那秋穗便明白了。只是一个月多给五两，也实在太多了些。
秋穗说：“郎主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原本一个月三两的月俸就极高了，如今又多了这些，实在是受之有愧。郎主若怕外面人说嘴，随便多给个一两五钱的就行。”
常拓则说：“便是府上聘厨娘，也不是人人都是一个价的。姑娘厨艺好，担得起这个价。何况，姑娘如今不单单是管着郎主的饭食，也仍兼顾着老太太那里。郎主的意思是，老太太她老人家那里，也还是需姑娘稍费心些。”
既如此，秋穗便再没推辞了，只应下说是。
常拓话带到，便忙自己的去了。秋穗得了主家的指示后，如今再去闲安堂帮忙，也不必急来急去，偷偷摸摸。
甚至帮春禾一起备好老太太的朝食后，也不再急着回修竹园应卯，而是跟着一道去上房请安。
老太太瞧见秋穗，便欢喜道：“你来的正好，今日你不来，我也要打发人去找你来呢。听春禾说了，这几日我一日三餐的饭食，都有你帮忙。”
秋穗蹲身回话道：“奴婢虽去了修竹园，但毕竟是从老太太您这儿过去的。且郎主最是有孝心，他知道奴婢服侍您服侍得好，便叫奴婢时常回来看看。”
老太太很是欣慰：“五郎就是孝顺。”但还是提醒秋穗，“他孝顺是他的心意，但你不能太听他的，总往这边跑。你既去了他那儿，合该好好伺候他才是。不过我知道你做得很好，我听说了，五郎这几天日日回来用夕食，且都是你给做的饭。秋穗，你果然没叫我失望啊。”
面对老太太的夸赞和寄予的厚望，秋穗心中其实有些心虚，她没抬头，只垂首应了声：“是。”
秋穗不喜欢撒谎，也不擅长。若是可以，她倒愿意即刻向老太太禀明一切。但因明白老太太的心思，也知道她的执着，所以她一时也未敢。
便又想着，此事说到底最终还是得靠五老爷。正好今日是自己当差，届时或可壮胆问其一二，她想知道他心中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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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伺候完老太太用朝食，春禾亲送秋穗出门。二人从上房出来，恰迎面撞见香珺从外面回来。
这回香珺倒是没迎上来找茬，而是瞧见她们二人后，直接绕了个道，从另外一条路往后屋去了。而春禾纵是再好的脾气，对如今的香珺也是心有诸多怨气。
“仗着得老太太宠，倒真不把自己当这府上奴仆了。她自己得罪了五老爷，闹了没脸，她还好意思嫉恨妹妹你？如今是差事也不好好当，常常魂不守舍，心思也不知飞去了哪里。前夜她守夜，听说睡得比老太太还香，老太太夜里想喝水，喊了她好几声都没能喊应，最后还是门外守夜的柳芽儿听到了，她进来给老太太倒的水。”
“咱们老太太呢，这辈子就一个女儿，还进了宫里去，不能常陪在身边。她又喜欢女郎，尤其是漂亮的女郎，所以香珺纵是犯了这么大错，她老人家也就是说了她几句，也没怎么罚。”
“她是个不知分寸的，越是没得着罚，越是嚣张猖狂。这一日日的，也不知忙的什么，常不见人影，想寻她做点事都寻不到人。”
秋穗心思比春禾活络，耳边听着春禾的这些絮叨，不由又联想到了几日前的情景来。那日也是晨间，差不多这个时辰，也是一早撞见香珺从外面回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可能是香珺从小就同她不对付吧，总是对她诸多针对，所以，秋穗对香珺算是很了解。香珺从没想过赎身出府，她甚至就是冲着做府上某位郎主的姨娘去的。如今眼见五老爷那儿没有希望了，会不会转移目标？
秋穗突然就想到了四老爷来，不免猛的一惊。
前几日，四老爷有连着两日往老太太这儿来过，或许，香珺是那时候同他勾搭上的？
不是没有可能。
而若真是这样的话，日后东窗事发，他们怕是要害得老太太没法做人了。
府上人尽皆知，四老爷他并非老太太所出。而老太太身为嫡母，也从来不管四老爷房中之事，连四夫人，都是邱姨太当年自己做主定下的，她是邱姨娘娘家的侄女。
这么多年来，老太太同四房母子夫妻一直都井水不犯河水。而也正因为如此，四老爷后院再怎么乱，谁也闹不到老太太这儿来。
而如今，若是香珺真的同四老爷暗通款曲了，日后一朝事发，邱姨太和四夫人怕是会抓着这个机会搅得闲安堂上下鸡犬不宁。老夫人性子和软，也不擅吵闹和心计，届时又是她“理亏”，邱姨太抓着这个机会，怕是会可劲儿闹。
更甚至，邱姨太婆媳再添油加醋，说老太太教唆身边人勾引庶子，闹得庶子夫妻不睦宅院不宁，也未可知啊。到时候，说不定四老爷后院的那笔烂账，都能给扣在老太太头上。
秋穗在侯府多年，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光脚的是不怕穿鞋的。而要脸面的人同不要脸面、能豁得出去的人讲理，也多半是讲不通。
邱姨太母子左右是破罐子破摔了，他们没什么豁不出去。但侯府这么多郎主、主母都是体面人，日后还得在朝为官，还得混迹于贵妇圈，他们是丢不起这个脸的。
而且家里还有一位在宫里当娘娘的，她更丢不起这个脸。
这样想着，秋穗便忙问春禾：“香珺夜间睡得死，未能及时给老太太倒水这事儿，庄嬷嬷可知？”
“我娘不知。”春禾说，“老太太心软，但我娘帮她老人家掌管着内宅，她是严厉的。老太太说，念着香珺是初犯，就算了，日后若再犯，再告诉我娘严惩不迟。”
秋穗思量了一下后才说：“姐姐，我觉得你该把这事告诉庄嬷嬷，倒不是为了惩罚香珺，只是为了叫庄嬷嬷帮着分析分析，这香珺近来这么反常，她到底是怎么了。我还记得，那日早上撞到她时，她也是一副极反常的模样。小错不罚，怕会助长野心，最后若真酿成了大错，庄嬷嬷也得跟着挨罚。若错犯得再大些，说不定还得连累老太太。”
“她能犯什么大错……”春禾未往深处想过，一时间被秋穗的严肃说愣住了。
但因无凭无据，有些话秋穗不好说，所以她只能道：“此事你就悄悄去告诉庄嬷嬷，就把连日来香珺的反常告诉她老人家就行。也不必急着去质问她，可暗中差人盯着她，但凡有发现，即刻回来禀与你们知晓。”
“好……”春禾再后知后觉，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于是郑重承诺说，“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告诉娘。”
春禾忠厚，但庄嬷嬷却是个极厉害的。此事报去她那儿，想香珺也再翻不出什么浪儿来。
秋穗放了心后，便就回了修竹园。
午间小憩了会儿，午睡醒后，秋穗还能有时间研究一下菜谱。然后等到傍晚酉初时分，秋穗又准时去了小厨房。一番忙碌，待准备好今日郎主的夕食后，秋穗则提着食盒先候去了书房，等着郎主回来。
傅灼已经连着四天都能准时回来用夕食了，今天是第五天。在秋穗看来，他像是掐着点回来的。
秋穗才进书房等候没多久，外面便传了声音来：“郎主回来了。”
秋穗见状，立即先迎了出去。
因这会儿心里装着事儿，秋穗不免有些紧张。
傅灼照例是望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傅灼吃饭的时候，秋穗谨守本分，只是安静布菜，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但等傅灼吃完，又静坐一旁休息时，秋穗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蹲身行礼，先谢了恩典说：“常二管事已经传了郎主的话给奴婢，奴婢日后一定更尽心尽力侍奉好郎主的饭食。老太太那里，奴婢也会常常去孝敬的。只是郎主多给奴婢每月五两的月银，奴婢实在受之有愧。”
傅灼端起一旁奉上来的茶啜了口，然后看向秋穗道：“是该你得的，你也不必往外推。在我这里当差，一应赏罚分明。”
“是，奴婢知道了。”秋穗忙应下，有关此事未再多言。
本来这些也都是铺垫，后面那些才是她真正想说的。有了这些铺垫壮胆后，接下来再谈起自己真正想说的事时，秋穗也更自在了些。
“今日奴婢去给老太太请安了。”秋穗开了个头，略顿了下，才又继续说，“老太太知道郎主如今日日回来用夕食，心里很是高兴。老太太还说，要奴婢更尽心尽力侍奉郎主。老太太待奴婢有厚恩大德，如今这样诓骗她老人家，奴婢实在于心不忍。”
傅灼静静听着，见她没了下话后，才问：“那你欲怎么做？”
秋穗仍微垂首，她并不能看到此刻面前主家的表情，入目只有他面部的一个虚影，她只能通过声音和他手上的小动作才判断他的心思。秋穗见他声音还算平和，捧着茶盏的手也放松闲适，秋穗便更壮了些胆道：“奴婢是想……总这样瞒下去也不是办法，不知郎主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
傅灼搁下了茶盏，双手摸到了膝头上放着。秋穗这会儿紧张的等着他的答案，精神高度集中着，目光却下意识落到了他抚在双膝的手上。
她从没这般认真打量过男人的手，不由心中感慨，原来男人也能有这样好看的一双手。
手掌无疑是大出女子很多的，但十指很长，这样的掌和指合一起，就显得十分匀称。他手也是白的，同脸一样，手面上隐隐能见青筋。当然不比闺阁女子的手细软娇嫩，但也素白干净，叫人望之便心生赞叹。
秋穗正出神，便突然听见跟前之人说道：“你若想出府，我会放你出去，但却不是现在。”他态度倒是诚恳的，比前几日时好不少，“如今你才过来，便转身赎身出府，我怕她老人家会受不住。”
秋穗自然能明白这个，她忙说：“奴婢明白，是奴婢心急了。”但想着老太太一心要留她在府上的决心，秋穗也怕之后会再生事端，便又再一番思量后，犹豫着说，“奴婢知道，老太太是一心想留奴婢在府上的，其实若不是奴婢家中还有父母要孝敬，奴婢也不愿冷她老人家的心。爹爹身子一直不好，奴婢心中甚是挂念，母亲托兄长一再来信，奴婢……”话余了留白，没再继续说完，但她想郎主肯定是能明白的。
秋穗也知道自己这里用了点心机，可若不把父母兄弟搬出来，她怕主家不放她走。郎主也是有孝心之人，他该极能明白她的心情。
而傅灼呢，既能明白她急着赎身回家，好一家团聚的心情，但他也是把秋穗此刻明晃晃的小心思全看在了眼里。忽然又想到那日常拓说的话来，常拓说她很聪明，也有些心思，若她跟他这个郎主一条心还好，若不是一条心，叫他小心些。
经过几日相处，傅灼觉得眼前之人虽有些心机，但本性还是纯良的。
是个老实人。
所以，看在她尽心尽力当好差的份上，傅灼倒也给了她点希望，说：“此事我心中有数了，改日寻个合适的机会，我会去老太太那里要回你的身契。”
秋穗心中既惊讶又感慨，她话说得如此拐弯抹角的，他竟然能一下就看到要害，知道她真正想说的是身契。
重重松了口气的同时，秋穗不免要跪下来千恩万谢，但傅灼却在她曲膝的时候就制止了。
“以后没犯错就不必跪了。”傅灼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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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傅灼答应秋穗会寻个合适的机会先要了她身契到自己手上来攥着，得了承诺的秋穗，无疑是看到了希望。所以接下来几个时辰，她更是用尽全力去侍奉郎主。
所谓面由心生，一个人心情如何是会反应在脸上的。哪怕秋穗这会儿再极力忍着心中的喜悦，那眉梢眼角的笑意也不曾下去过。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高兴，装是装不出来的。
也是直到这一刻，傅灼才算是真正相信了她那日的话。她的确没有别的心思，她那日对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并没有骗他。而这几日来忙忙碌碌的又做这么多，的确也就是想在他这儿好好当差、好好表现，然后好寻机会求个恩典，求他放她回家。
她倒是真挺聪明的，知道在老太太那里行不通了，便将计就计，转道到自己这里来寻出路。
既摸清了她的底，傅灼自然也松了些防备之心。在不是忙机密要务时，傅灼也趁她奉茶进来的机会留下了她，叫她候在一旁研墨。
秋穗研墨就是研墨，目光就垂落在眼下的方寸之地，并不会目光乱瞟乱看，更不会寻主家说话攀谈。傅灼起初没说话，也是想看看她研墨的同时还会做什么，见她仍是那副老实又守本分的模样，傅灼便暂且撂下了手中公务，端起了一旁凉了些的茶水来喝。
浅啜一口，茶盏捧在掌心，他则闲聊似的问秋穗：“家是哪儿的？”
秋穗反应过来他是在同自己说话后，忙回道：“奴婢家离京都城不算太远，隶属叶台县。”至于是叶台下面具体哪里的，秋穗并没详细说，她也觉得没必要说得这么细。
“叶台？那倒的确是不远。”傅灼两三岁时就启蒙，到如今读书也有二十一二年了，自然对全国地貌都深熟在心。何况这叶台隶属京畿路，他自接任京畿路提点刑狱公事一职后，更是对自己辖内各地都了解了一遍，如此，对叶台就更不陌生了。
叶台是个小县，不说比着这盛京城了，就是同他辖内别的州县比，也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几日相处下来，傅灼也能看出身边之人的本事来。那个小地方，怕是容不下她，又或者说，她在繁华的盛京城生活过，再回去那里，先不说屈不屈才，怕是她自己都不一定能适应得了。
不过人各有志，傅灼并不好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
但傅灼有惜才之心，此刻又还算有点闲心，故而又多说了几嘴，傅灼问她：“回了家后，有没有什么打算？”这会儿他已经撂下了手中茶盏，搁在了一旁，侧首认真看向了一旁研墨的人。
秋穗心里其实是有些打算的，但她不好、也不想把藏自己心底的事儿都说出来，何况还是对着自己的主家说。所以略有一番犹豫后，秋穗只能说一半留一半道：“具体的暂且还没想好，但奴婢也算是有点手艺傍身的，回去后随便寻个差事做还是能的。”
“秋娘子何止是有点手艺，只怕到时候等你回了乡后会发现，叶台那座小城，是容不下你的。”傅灼倒也没多言，只是点到了即止。他想她聪明，应该能明白。
秋穗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左不过就是希望她还是能再考虑一下是否要出府。但赎身做个良民回到父母身边，同父母兄弟一起享天伦之乐，这是她多年来的心愿。
如今也成了一种执着。
秋穗怕他今日这样一番话是生了想留她的心思，悄瞄他一眼后，秋穗心内琢磨了下，然后说：“其实也不只是这样的，奴婢之所以如此坚持要回去，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会儿要说谎，秋穗不免又紧张起来。
而傅灼见她卖了个关子，似有重要的话要说，则又朝她望了过去，耐心静等着她的后文。
秋穗呢，在内心做了好一番建设后，才鼓足勇气道：“奴、奴婢……奴婢自幼有个青梅竹马，奴婢八岁那年卖身入府的前一晚，他找到了奴婢的家，说过要等奴婢回去的话。这些年来，奴婢也一直记得这些话，从不敢忘。如今奴婢也有二十岁了，若有机会的话，奴婢想出府去兑现那个诺言。”
秋穗觉得她多半是疯了，为了能赎回卖身契，她如今说谎越发的面不红心不跳。之前说一个谎得翻来覆去思量好久，而如今，还能临场发挥，真是越发“出息”。
其实倒也不尽然是完全在撒谎，毕竟还是有那样的一个人存在的。只不过那时候大家都还小，又懂什么情情爱爱的？她当年临离家之前那个人的确是去找过她，不过这都十多年过去了，他也有二十多，早也不再是当年的他。
果然，傅灼就问了：“他如今多大了？”
秋穗努力保持微笑，竭力掩饰着内心的心虚，尽量不叫眼前之人看出破绽来，她认真答说：“二十二了。”
傅灼听后点头：“不小了，还能等着你，算是有良心。”
之后傅灼也没再多问，只又埋首到了公务中去。而秋穗见状，也不再说话，就默默做好手中的活，继续给他研着墨。
心下松了口气的同时，秋穗也会悄悄抬眼去打量他，她想看看他此刻脸上的表情，看他到底有没有信了自己方才的话。但她才抬眸望过去，那边的人就像是提前猜到她会偷看一样，慢悠悠便扭了脑袋来也看向她。他此刻目光沉静，带着点探寻的意味。
被撞个正着，秋穗不好再匆匆收回，只能硬着头皮说：“郎主是还要继续留奴婢在这儿研墨吗？”好在这会儿砚台里的墨汁也够多了。
傅灼意味深长的望了她一眼，然后才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落在了她手下方的砚台上。想着时辰的确不早了，傅灼便说：“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先去歇着。”
秋穗自然不敢歇着，她只是退一步朝傅灼行一安道：“那奴婢先退下，就候在门外，郎主有什么吩咐，尽管传唤奴婢。”说完后，就转身退去了外间候着。
这一夜，傅灼没再传唤她。但秋穗也没敢先睡，打盹都没敢，仍是等内间熄了灯火，内间的人歇下了后，她才敢合衣歪在炕上眯一会儿。
次日上朝的路上，傅灼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然后对常舒道：“你差个人去一趟叶台县，查一查一户余姓的人家。这家有父子两个秀才，在当地应该算出名。”
常舒比弟弟常拓稳重，对郎主交代的事素来只做不问。这会儿即便知道郎主要查的人家是秋穗姑娘的娘家，他也并没多问一句，只说是，会即刻去办。
*
秋穗一早伺候完郎主上朝后，没回自己屋，直接去了闲安堂小厨房找春禾。
一过去，就悄悄寻了个机会问春禾：“怎么样？姐姐昨儿同庄嬷嬷说了吗？”
春禾道：“我说了，果然我娘也说这几天看香珺不对劲，她说她会寻人盯着香珺的，不会叫她做出什么错事来连累老太太。我娘还说，果然妹妹你是个聪敏且心思剔透的，说我同你比显得傻了些，我日日同香珺一处共事，竟没瞧出端倪来，你不过偶回来一会儿，竟就一眼看出来了。”
秋穗笑着自谦：“姐姐要带着这么多婢女一起侍奉好老太太，每日忙都忙得要死，哪会有闲功夫去想这些？何况有时候日日见着一个人，就不会轻易看出她有什么问题，而我这种几日不见然后某一天突然又再见的，会更容易察觉到蹊跷。”
春禾说：“这闲安堂没你还真不行，自你走了后，我都觉得自己乱了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生孩子生傻了，如今胖了些，动作不比从前灵活了外，连脑子都不如从前了。”说起这些来，春禾不免也叹息，虽然婆家和夫君都待她很不错，儿子也十分可爱，但她仍是怀念从前还未嫁人时的岁月。
那时候多好，她们姐妹们一处伺候老太太，总有说不完的话。而如今呢，她得两头跑，在老太太身边当完差，她还得匆匆再赶回家去。家里虽说也雇了个小丫头帮着照顾，但儿子毕竟还小，还得一日几顿的吃着她的奶。
亏得老太太仁厚，顾念着她如今这种情况不容易，也常常不等她请示就主动打发她回。
丈夫么，虽然老实忠厚，待她也一心一意。可奶孩子带孩子这种事儿，男人家懂多少？还是得靠她更多一些。
秋穗知道她的一些不如意，但总是要捡些高兴的事来说的，秋穗道：“其实每个人都会有些烦恼的，但只要能攻克得过去，就不算大事儿。如今哥儿还小，总得多费心些，待过一年，他断了奶，也能自己走路了，那时候姐姐日子就轻松多了。想想未来的好日子，就会觉得眼下这点难处其实不算什么。何况，姐夫那人我是见过的，老实本分，又一心一意待你好，是个极靠得住的。”
又说：“庄家虽说一家都是奴仆，但因是老太太的陪房，在侯府极体面。体面的陪房家中也是能置办些田庄宅铺的，姐姐的日子，日后必比外头那些小户人家的太太过得还要好。又说不定日后哥儿极有出息，读书再中个榜，姐姐临老了再封个诰命夫人，那这辈子真是值了。”
秋穗总有这样的本事，三言两语就能将人哄得极高兴。春禾不再唠叨自己那些琐碎的破事儿了，只笑问秋穗：“你呢？赎身回家后，可也是要嫁人的，你想嫁个什么样的？”
忽又说：“对了，记得你小的时候提过一个同乡的兄长，你们可还有书信往来？”
春禾口中的那个同乡兄长，便就是昨夜秋穗对傅灼提的那个人。那个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成亲了。而自他成亲后，他们再无书信往来。
但秋穗没说，她只是模棱两可地道：“这世上又有谁会原地不动的等着另外一个人呢？若是有，那一定是一个一辈子都值得珍爱的人。”不想再提自己，秋穗适时岔开了话，二人便又专注起手中的活来。
作者有话说：
一定会有那么一个人值得我们秋秋珍爱一辈子！
傅叔：cue我呢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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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庄嬷嬷派了个小丫头盯着香珺，交代她香珺一旦出了闲安堂的门，就即刻来告诉自己。
这日天刚黑，香珺从上房老太太那儿退出来后，也没回自己屋儿，直接就悄摸摸趁着天黑没人注意时离开了闲安堂。那被差派去盯梢的小婢女见状，立即跑回来将此事告诉了庄嬷嬷。
庄嬷嬷其实心中约摸已经能猜出个大概了，但抓奸抓双，没亲眼瞧见，她也不能信口胡诌。
所以，匆匆交代了云间绿俏她们好好侍奉老太太后，庄嬷嬷则匆匆从上房退了出来。那女婢一路跟在庄嬷嬷身后，待到出了闲安堂的门后，女婢指着一个方向说：“我瞧见她往那儿去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交代了所有，不敢隐瞒丝毫，“不知是不是我看花了眼，模糊中，我瞧见她同一个男子站在一起，二人似是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一道往后面去了。”
庄嬷嬷气得紧咬着后槽牙，她努力保持镇定交代那婢女道：“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回去后也不许瞎说。若叫我知道你外头乱嚼舌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记得了？”
女婢虽才十一二岁的年纪，但看着却颇为稳重，她忙应道：“奴婢今晚一直都留在闲安堂，从未出过门半步。”
庄嬷嬷知道她是个懂事的，不然也不会派她来盯梢。打发她回去后，庄嬷嬷就亲自跟了过去。
闲安堂附近有个空置的小院落，还是当年三娘子在家做姑娘时住的闺房。后来娘子入了宫，做了娘娘后，这院子便再没给人住过。虽说老太太一直都有差人按时去打扫收拾，里头一应被褥家具都齐全，就还跟当年三娘子在的时候一样，但毕竟没人住，又是大晚上的，肯定不会有人这种时候过去。
他们二人若真在这儿行苟且之事，可真是该天打五雷轰。
带着气性儿庄嬷嬷一路寻摸到那里，却发现院落门口守着个小厮。天黑，又离得有些远，庄嬷嬷看不清守在门边的是谁。
但看那身形和体态，以及鬼头鬼脑左右张望的样子，猜也能猜着，想必是四老爷身边的滚儿无疑了。
庄嬷嬷虽气，但脑子始终清楚，她知道若是这会儿她就这样急急撞上去戳穿那二人奸情，想必此事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如此一来，倒是给了邱姨太一个可以同老太太大吵大闹的借口了。
此事是绝不能让邱姨太占了上风的。
庄嬷嬷在冷风中站了很久，差不多近子时了，也还不见那边有任何动静，她重重往那院子方向呸了声后，就先回了闲安堂。但她老人家并没歇下，第二日一大早，她就候在了闲安堂门口，瞧见香珺匆匆从外面回来，她嫌恶的瞥了她一眼后，问：“这一大早的，你上哪儿去了？”
香珺本就是急着回来的，没在意脚下的路，也没看前方的人，乍一听到庄嬷嬷的声音，她吓得一个激灵。
“嬷……嬷嬷。”香珺尽量表现得冷静，她垂首立在庄嬷嬷跟前，因心虚，所以装出了几分老实样来，“这些日子夜间总睡不着，今日也是一早便起了。想着还没到侍奉老太太的时辰，所以我便去外头走了走。”又主动问，“老太太起了吗？那我也该去跟前候着了。”
说着就要绕路而去，庄嬷嬷原是想拦住她的，但最终还是放行了，她也装着什么都没察觉到的样子。
这个香珺，自小得老太太的宠，越发无法无天，如今竟成了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人。若还留她在身边，怕是会搅和得老太太晚年都不能安生。
她为奴不正，不想着好好侍奉主家，就一门心思扑在了如何钻进各位郎主的房中了。这样的人，又岂能再留她在府上继续兴风作浪？
所以寻了个空儿，庄嬷嬷将此事说给了老太太听。
老太太听后气得浑身发抖：“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的事，奴婢哪敢胡诌这样的事来骗您？”庄嬷嬷语气十分严肃，“您老若不信，可传了品儿那丫头来问，昨儿奴婢差她盯着香珺的。后来香珺出了闲安堂的门，她就一路跟着，远远瞧见了她同一个男人接了头。再之后，奴婢去含芳院时，就见那滚儿贼头贼脑的守在门边。奴婢一直等到了子时，也不见那滚儿离开，后来奴婢就先回来了。今儿一早，就将香珺堵在了门口。”
庄嬷嬷一家是她的陪房，跟了她几十年了，若没这样的事，她断是不会故意编这些来骗她。所以，老太太也只是最初诧异，待冷静下来后，自然是深信了庄嬷嬷的话的。
只是……
“你确定没看错吗？”老太太信是信了，却还是不敢信，她身边的婢女，竟会做出这等不要脸的苟且之事来。
何况，那还是四房的。
但凡在她身边呆久了些的都知道，她同四房母子是井水不犯河水，恨不得此生之后都不再有交集。而香珺这样做，无疑是早不顾主仆之情了，她为了她自己个儿所谓的前程，故意想恶心她这个老人家。
“哎呦，我的娘子啊，奴婢虽上了年纪，可眼睛不花的。再说不确定的事儿，奴婢能来您跟前说嘴吗？”庄嬷嬷说，“这事其实还是秋穗那丫头最先发现的，她见香珺这几日不对劲，便托春禾来告诉了奴婢。亏得她心细，发现得早，若等东窗事发时咱们才知道，岂不是由得那边来闹？”庄嬷嬷越说越咬牙切齿，“香珺这玩意儿可真不是个东西，亏得您待她那么好，她竟能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来。依奴婢瞧，她不是喜欢卖身吗？不如趁早将她卖到窑子去，让她这辈子都卖个够！”
老太太虽气，但到底宅心仁厚，既然事情并没发展到那个地步，她也想留一线，不把事情做得太绝。生气过后，她老人家便叹了口气，恢复了平静道：“她是不能留了，是得寻个由头撵出去。但算了吧，到底是个女孩子，不至于真将她逼到那一步去。把她赶出去吧，任她到外面自生自灭去。”
庄嬷嬷见老太太自己拿了主意，便不再劝，只说：“是，那奴婢就照您的吩咐去办，尽早将她赶走，也免得再生出是非来。”只是香珺毕竟也是老太太身边的二等婢女，撵她走，也得寻个合适的机会，万不能叫她先闹上，回头将那事捅出来。
所以这两天，庄嬷嬷一直叫品儿寸步不离的呆在香珺身边，以保证她不能再有机会去私会那边。而庄嬷嬷呢，没有机会也制造了个机会，栽赃了香珺偷老太太屋里的贵重首饰。
若老太太并不知内情，或许庄嬷嬷也栽赃不了，老太太必然是会要亲自听香珺来辩的。但老太太心知肚明这桩偷窃案的原委，便见也懒得再见香珺一面，只说这事一应皆交给庄嬷嬷来处置。
香珺还不知道自己同四老爷的事已经被发现了，她也是个有些烈性的，自己没偷东西，打死都不会承认。见老太太甩手不管后，她情急之下便打算撞柱，以死明志。
但好在庄嬷嬷一早便留了一手，断绝了一切她能寻死的机会。香珺想撞柱，自被人拦了下来。庄嬷嬷见她这般不要命的闹腾，真怕她会惹出什么事来，于是命人绑住了她手脚，又拿布塞满了她嘴。
如此一番后，庄嬷嬷才凑去她跟前压低声音说：“小蹄子，你还敢闹？你还有脸闹？老太太待你可不薄，你胆敢恩将仇报，要陷老太太于不义中。你明知老太太同那边母子不对付，你又为何要去招惹他们？你难道不知道，一旦你们那些龌龊事儿被发现了，老太太会被怎么戳脊梁骨吗？你以为四老爷是五老爷，他房里的事也是老太太可以随便插手的吗？你个小贱人，我看你平时也不蠢钝，你就是纯粹的坏！黑了心肝的东西，要不是老太太心地仁慈，到底念着你是个姑娘家，不忍心糟蹋了你，我早把你卖进窑子去了。如今只是打发了你出去，你还能去外头好好做个人，且惜福去吧。”
庄嬷嬷一番话说下来，香珺傻眼了。但很快她就又来求饶，即便绑着手脚，她也跪在了庄嬷嬷跟前，然后使劲磕头。嘴里还唔唔唔的，像是想说什么话。但庄嬷嬷不是老太太，她没老太太那菩萨心肠，她只想将这祸害赶紧打发走，免得夜长梦多，之后再害了老太太。
“都还愣着干什么？快将她拖下去。”庄嬷嬷气恨恨的，嘴里还在骂骂捏捏，“小蹄子，老太太待你不薄，你胆敢偷老太太房里东西。今日撵你出府去，算是便宜你了，若依我的意思，合该报官抓你去蹲大牢才对。”又说，“你日后出去后，可得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可千万别再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了。”
外面是早有壮硕的打手候着的，庄嬷嬷一发话，那些外男便即刻进门来拖走了香珺。庄嬷嬷自然知道此事需得隐秘些，不能泄露出去丝毫，尤其是不能叫四房那边听到动静。若是及时拦下了香珺，再趁机大闹上一场，那这两日来的筹谋，可就白费了。
香珺被打发走了后，春禾立即寻了个机会往修竹园这边来了趟，找秋穗说了此事。
秋穗听后倒有些怅然，玩笑道：“不想出府的人能出府去，而我这个想出府的，却只能留下来。”不过香珺最后的这个结局，倒是在她意料之中的。
她从前好像听谁说过，说香珺小的时候眉眼间有那么两三分像府上三娘子小的时候，所以香珺极得老太太喜欢。只是没想到，她明明可以有个很好的开局，如今却走成了这样。
不是所有人都想出府的，有些人出了府去，日子同在侯府比起来，可谓是一落千丈。尤其香珺，还是被安了窃主的罪名撵出的府。
但秋穗这会儿却多想不了这些，她在考虑着，此事要不要告诉郎主一声。
内宅是女人们的天下，但府外却又是男人们的天下了。香珺如今被撵出去了，若四老爷仍惦记着，他去把人找到再接回来，事后再旧事重提，说香珺在老太太身边当差时便同他好上了，老太太岂不是还是惹了这身腥？
左右这事儿她是知道的，事后真再闹起来，她也得牵连在其中，不能置身事外。而告诉郎主一声，至于他会怎么做，就不关她的事了。
恰好这日又轮到秋穗当差，晚间时分，她见傅灼踏着暮色从外面回来时，便主动迎了过去。
“奴婢有要紧事向郎主禀告。”秋穗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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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二人多日朝夕相处下来，对彼此也略有熟识，也都更了解了对方一些。傅灼知道身边的女子的确是真的想赎身回家，而不是心口不一在演戏，且她为人品性端良，人也机灵聪慧，行事又稳重，能办到事事都妥当，其实是个极合格的女婢。
而秋穗呢，对自己身边的郎主也有了一番新的认识。虽他仍很严肃，但却不是蛮横不讲理的，他身上的气势强，很多时候会给人一种压迫感，但只要不犯错，行事不出格，他也不会鸡蛋里挑骨头，刻意为难。更甚至，他也有温和的一面，会卸下高高在上的架子，会像好友谈心一样，问一问她家里的情况。
当然人家有分寸，会问，但却不会问的太多，他会适可而止。
这样的相处无疑是融洽的，秋穗如今在他面前已经没了初来时的惶恐和畏惧，已经能渐渐就只将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主家对待了，就像是她从前对老太太一样。
有什么事要呈禀之前她会细细思量一番，但一旦拿定主意向他汇报时，她便不会再犹豫迟疑。就像眼下一样，既然决定了要把闲安堂香珺的事儿告诉他，秋穗自然不会说一半又再留一半，含糊不清，只叫他去猜。她早在他回来之前就打好了腹稿，此番陈述这件事时，也是言简意赅，但却是该点到的重点都点到了。
傅灼也是喜欢和聪明的人打交道的，这样处着不累。听她三言两语便陈述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傅灼望了她一眼后，便说：“好，这件事我知道了。”
而秋穗的分寸就在于，当主家说他知道后，她便不再去喋喋不休继续说此事。而是就此打住，然后静默着伺候郎主净脸、净手，然后用饭。
至于他之后会怎么去处理这件事，那就不是她这样的身份该管的了。
而傅灼呢，这件事情他并非是听过就撂过，他是放在了心上。吃饭的时候，他也在想着这事，想着老太太可能会为了此事在着急上火，所以他也等不及了，饭吃到一半，便命人去叫了常舒到他跟前来。他又把此事捡着重点说给常舒听后，就让他去办此事。
“将那女子撵出盛京城，另外，差人盯着四房和宜香院那边的动静，但凡有任何异常，即刻来禀。”宜香院是邱姨太所居院落。
常舒领命，立即抱手说是：“奴这就去办。”
秋穗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傅灼瞧见了，便说：“你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
秋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道：“老太太宅心仁厚，即便香珺不仁在前，老太太也还是没有把事情做绝，不过是赶了她出府去，任她在外头自生自灭。”若她老人家真是铁石心肠之人，凭她老人家的身份，她是有一百种法子对付香珺这种吃里扒外的人的。
但老太太没有。
秋穗想，除了是老太太仁慈外，也多少还是有点香珺有那么两三分像府上三娘子的缘故吧。且她虽然一直以来都受香珺挤兑，二人可以说是很不对付，但毕竟那是女孩儿们之间的小打小闹，她们也没做过什么太伤害对方的事儿。又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又是一样的身份，秋穗不免生了点恻隐之心。
“奴婢自幼受老太太的教养，她教我们凡事要心怀仁善，要留一线。所以……看在奴婢好歹同香珺共事多年的份上，郎主请容奴婢给她十两银子吧。这样出了盛京城，随便做点小买卖，也能活下去。”
都是卖身为奴的女孩子，都不容易。香珺自然是有大错的，但毕竟错未铸成，未必真要逼她到绝境。
只要她离开了盛京城，日后都不再同四房那边勾搭，那么秋穗还是希望她日后的日子能够过得顺遂些的。
傅灼略沉默一瞬后，吩咐常舒道：“你拿十两银子给她。”
秋穗其实想说不用这样，她也不是这个意思。但那常大管事行事非常的雷厉风行，傅灼才吩咐完，他便立即抱手称是，然后就转身退下去了。
涉及到银钱上的问题，秋穗觉得还是得论清楚比较好。虽然傅家并不缺钱，但这十两说起来算是郎主帮她给的，这个钱，她还是需要还的。
所以等常舒奉命离开后，秋穗便说：“那十两银子……郎主还是从奴婢月俸中扣吧，奴婢说这些话不是这个意思，奴婢的确是想自己出这个钱的。”
“我知道。”有关这一点傅灼并不怀疑，但他说，“此事若真正追根溯源，论起来的话，还是因我而起。若非我让老太太操心了，她老人家也不会前前后后送那些人过来。若她不起往儿子房中塞人的念头，四房那边也不会敢打这个主意。所以论起来，倒是我的错最大。”
郎主婚娶之事不是她能够说嘴的，所以秋穗并不顺着他话说，只是道：“老太太也是关心郎主，希望能有个人对您嘘寒问暖，让您在外面忙碌时没有后顾之忧。”
傅灼点头：“所以十两银子的事你也不必再提了。”
秋穗见状，只能蹲身称是。
饭用到一半处理了这件事后，傅灼也就没了再继续用下去的胃口。他让秋穗将剩下来的饭食撤下去，赏给下面人用后，他则起身出了修竹园，往闲安堂老太太那边去了。
傅灼离开后，整个书房内外的气氛忽然就轻松起来。九儿领着婢女们鱼贯而入，她一边招手示意大家赶紧将桌上饭食撤走，一边看着满桌珍馐咽了咽口水。
“姐姐，郎主今日都没怎么进食，算是便宜我们了。”
傅家没有铺张浪费的惯例，侯夫人持家，素来勤俭。像这种主家用剩下来的饭食，并不会倒掉，而是酌情赏给下面的家奴。这样一来，不仅家奴能享用主家们享用的吃食，府上也还能节省下来一笔开支。
主家们用饭都是有婢女一旁拿公筷布菜的，所以也并不存在是不是吃了口水。且能同主家用一样的饭食，这也是一种恩赐。
尤其是如今，郎主一应饭食皆由秋穗掌勺，园子里侍奉的家奴们，饭食的质量也跟着水涨船高。
也因此，大家都更喜欢秋穗了，没事就喜欢凑她跟前来说话。
秋穗帮着她们一道收拾，见九儿一副馋猫的模样，便笑道：“郎主今日有事，便没用几口。才从食盒中拿出来没一会儿，还热乎着呢，趁热吃才好吃。”
九儿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美食嘛，自然还是刚出炉时最香。
*
傅灼到闲安堂时，老太太也才用完夕食。因着香珺，她也没什么胃口，不过勉强用了几口，便就歪靠在一旁歇下了。
听说小儿子来请安了，她老人家才勉强打起了点精神来。
“听你兄长说你最近很忙，衙门里案子也多，事也多。我很好，你不必记挂着我，不必特特过来问我的安。”一瞧见人，老太太就欢喜的看着他说。
老太太口中的“你兄长”，正是府上忠肃侯。老侯爷膝下四子一女，一头一尾俩儿子和女儿，皆是老太太所出。
在老太太跟前，傅灼永远是一副恭敬随和的模样。他捡了张藤椅坐下后，便望向上位的老人家笑说：“再忙也得过来陪您老人家说说话，何况儿子并不是很忙。”
看到儿子，老太太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她笑着道：“就算不那么忙，你也得注意身子。一日三餐定要按时按点吃，晚上也别忙到那么晚才睡，要早些歇下才是。”
傅灼认真听着，等母亲说完后，他便颔首应道：“是，儿子记下了。”
“秋穗……可还称你的意？”老太太突然问。
其实她老人家是知道那边的情况的，这些日子来，她没少差人往那边去打探。之所以这会儿还要问，不过是想听儿子亲口告诉她罢了。
傅灼如今对秋穗也颇为满意，所以面对母亲的问题，他也没有犹豫，直接就肯定道：“母亲亲自教养出来的人，自然是好的。秋穗稳重，也聪颖善良，一应都十分顺心。”
得到了他的亲口肯定，老太太高兴的同时，不免也要催促：“知道你不是随便的人，但既称心，又合意，收在房中伺候你一应衣食住行也没什么不好。秋穗这孩子我最了解了，心思灵巧，也最识趣懂规矩。就算在婚前你收了她，日后娶了新妇过门，她也不会恃宠而骄，去同新妇争风吃醋。”
老太太说什么，傅灼并不强硬的顶着干，只是顺着她老人家话，但却道出了自己的意思：“收房毕竟也不是小事，母亲既晓得儿子不是随便的人，不若多容儿子些时间，再考虑考虑。毕竟这样的事不管是于秋穗，还是于未来新妇，都算得上是人生大事了。”
话既说到了这里，傅灼不免想到那日秋穗委婉同他提起的身契的事，略想了想，傅灼便也趁此机会提起了这事来。
“秋穗的身契还在母亲这里，儿子是想，如今她既是儿子身边的人了，不若母亲将她的身契交由儿子来保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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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但老太太并不糊涂，她深知抓住身契就是抓住了秋穗这个人这样的道理。想叫她交出身契来也行，那得儿子先真正收了秋穗为枕边人。
否则的话，若她前脚才把身契交出去，儿子后脚就将人给放出府去了怎么办？她又不是真老糊涂了，竟就看不出来，他们两个人都对彼此无意，很可能是在配合着演戏给她看。
别到时候，儿子房里没塞到人，那么好的秋穗也离开了侯府，那她可真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知道这个儿子最是聪明，以防自己一会儿会被绕进去，老太太立即警惕，然后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应对。老太太坐正了些，挺直了腰板说：“秋穗的身契么，我迟早是会给她的，但那日你带她走的时候我不是也说了么，待她办好了我交代她的差事，我再给她。我知道好人家的孩子没人想做奴的，秋穗这么好，她肯定也想做个良民。所以我说，等日后你收了她做房里人，再等新妇进门抬她做妾时，我再把她的身契交出来给她，让她做个良妾。”
只听到这里，傅灼其实不必再多问，他已然知道了母亲的意思。他同秋穗之间的那点配合，她老人家未必没有猜得到。
傅灼不免觉得无奈又好笑，于是眉眼间也染了些笑意。
都说越老越小，母亲活到如今这般年纪，倒越发像小孩儿了。
而老太太本就在戒备的防着儿子绕自己，突见他这样笑，更是再提高些了警惕，问：“你这是笑什么？”
“没什么。”傅灼说，“儿子只是觉得母亲方才说的很好，是儿子欠考虑了。那就听母亲的，待哪日儿子真正遂了母亲的愿，母亲再亲手把身契交到秋穗手上不迟。”
看他今日这么好说话，老太太倒有些不大适应了。从前提到收房他都是义正言辞的一口就拒绝的，今日可真是稀奇，他竟不反对了。
莫非真是秋穗入了他的眼？
老太太正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那边，傅灼已经又另起了话头，说去了别的事。
“香珺的事我知道了。”傅灼说，“后面的事母亲不必担心，儿子会妥善处理好。”
提起这事儿，她老人家不免又唉声叹气起来。其实她还挺喜欢香珺的，哪怕知道她平素娇纵又张扬，但就因着她有那么点像三娘，她也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计较。只是没想到，她的一再纵容养大了她的心，倒叫她越发的无法无天。她今日能做出这样背主的事来，明日还指不定会怎么为了利益和前程去害她这个旧主呢。
留是肯定不能再留身边了，但也不至于真叫她活不下去。
老太太知道外面男人们的手段是要比女人家更厉害些的，此事儿子插手了固然是好的，但老太太也不免会再多嘴一句，道：“她毕竟在我身边伺候了一场，有一场主仆的情分在。我知道你插手此事，是怕四房那边会动手脚。你也只防着四房，不叫他们闹起来就行，至于香珺……能饶她一回就饶她一回吧。”
傅灼应是，然后又提了秋穗：“秋穗的想法竟和老太太您的是一样的，她听儿子吩咐常舒撵香珺出盛京城，就说要拿出十两银子来给香珺。儿子想了想，到底不能真叫她拿，便自己出了。”傅灼倒愿意在老太太跟前夸秋穗一二句，不会夸大其词，但照实说却是必要的。
提到秋穗的善良，老太太也是忍不住点头。
只是这么善良的一个孩子，她有那么个心愿她都不能满足，老太太不免也心有愧疚。
老太太是重感情之人，她身边养大的孩子，她一个都不想放。若能都留在身边，然后尽最大努力去给她们谋个前程，这是再好不过的。这样她想她们了，也都时时能见着。
“时辰也不早了，你快回去歇着吧。”老太太明显心虚，便开始撵客。
傅灼心知肚明，却也不再继续叨扰，只起身抱手道别：“那儿子改日再来给母亲请安。”
老太太却说：“你忙的话，就不必记挂着给我请安了。你既觉得秋穗不错，还是考虑一下把她收房的事吧。”
其实傅灼方才在老人家跟前夸秋穗，也算是“别有用心”的。秋穗想赎身回家，最终还是得老太太心甘情愿点头才行，讨巧或是欺骗她老人家，是万万不行的。
既是得老太太心甘情愿点头，那么还是得先感化她。只是傅灼没想到，她老人家在此事上竟是这么的执着。明明已经生了愧疚之心，却仍不忘叫他尽快将秋穗收房。
傅灼见好就收，并不再提此事，只说知道了。
傅灼人才回修竹园，常舒便立即迎了上来。
“前两日奴奉郎主之命，派了人去叶台县打探消息，人回来了。”
是有关秋穗的事，傅灼便说：“都打听到什么了？”
回书房的路要绕过一个长长的回廊，进了长廊后，傅灼反而放缓了步速，只慢慢踱着步子往前走。明显这些事，他只想在路上听常舒的汇报。
而常舒也会了意，立即言简意赅说出了所有重点。
比如余家都有哪些人，这些人如今情况都怎么样。常舒还打探到了余家几房的内斗，余家虽是庄户人家，但余老太爷在当地颇有威望和家产，家中有良田不少，算是富庶些的庄户人家。余老太爷共有三个儿子，府上秋穗姑娘的父亲行二。
余老太爷如今的娘子是后娶的，生了余老三。当年余老二余秀才读书好，余家培养他已经多花了不少钱，后来他遭了难，身子彻底垮了，眼瞧着他们二房将是个无底洞，于是大房三房的都闹分家。余老太爷也老了，拗不过儿子和新妻，便只能点头同意了分家。
余秀才有二子一女，长子余丰年原本读书也极好，但为了能养活这个家，他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他自己则跟着当地的仵作学验尸，如今是当地县衙小有名气的一个仵作。次子余岁安今年十六，他在三年前中了秀才，如今在当地的县学读书。
余秀才身子养了几年，调理得不错，如今虽还不能恢复到壮年的时候，但也能在家中辟个屋子来开个学堂，收两三个学生，赚点束脩，以作家用。原本也就带个两三个，但等余岁安以十三之龄得中秀才后，余秀才学堂的生意也肉眼可见的好起来。
如今家中日子好过了，就想要女儿回去。本也不是那种卖女求富贵的人家，若不是逼不得已，也不会由着女儿把自己卖去富贵人家当女奴而不管。
傅灼听后点了点头，突然又问：“余家大郎如今在县衙当仵作？”
“正是。”常舒言辞间也不乏对余丰年其人的赞赏，他叹道，“余家当年若没有这场意外，他如今说不定已经高中了举人老爷，或已中了进士也未可知。可就算书没再继续读下去，另谋了出路，也是同行中的翘楚。这样的人，实在叫奴心生敬佩。”
傅灼虽未见其人，但听着他的这些事迹，心中倒也颇多欣赏。只叹怪道那秋穗姑娘能有那样的品性，除了是母亲教导有方外，也还因为她生在了那样的人家。有那样的父母兄弟，从小耳濡目染的，自也差不到哪儿去。
“秋穗在乡下还有一个青梅竹马，可探得了什么消息？”傅灼突然问。
常舒自然是探到了的，本来觉得或许不重要，郎主也未必想听这个，不欲说的。但郎主突然问起，常舒不免也要照实了说。
“几年前已经成亲？”傅灼未有所料，脚下步子倒突然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步速，继续往前走去。
常舒说：“可能他同秋穗姑娘就是幼时玩得好些，原本也没有下过定。后来到了年纪，也不见秋穗姑娘回去，估计也就算了。”
傅灼没再说话，脚下步速也提了上来。常舒见状，知道郎主这是该问的都问完了，也就没再继续跟上去。
今日是秋穗值夜，傅灼回去时，别的婢女都已经退下了，只秋穗还留在房中等他。
见到他人回来了，秋穗还如往常一样，迎到门外去请安：“郎主。”
傅灼照例和从前一样，望了她一眼。轻应一声后，傅灼越身而过，拾阶进了屋内。
秋穗见状，自然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暮色退去，夜幕降临，外面天也晚了。傅灼想褪去身上略显厚重的外袍，换上一身轻便些的居家常服。虽他没召秋穗来服侍，但他就在秋穗眼前自己动手解衣衫，秋穗见到了，自然主动过去蹲身询问：“郎主可要奴婢侍奉？”
傅灼居高临下垂眸望了她一眼，也没说话，只是在她面前抻开了双臂。
于是秋穗就绕到他跟前去，急却不乱的认真帮他解扣子。帮他把繁复的外袍褪了下来，一样一样挂好后，又帮他将常服换上。
秋穗在他身前身后忙来忙去，或踮起脚尖够手去扣他领处的扣子，又或者俯腰，帮他系好腰间的佩带。屋内烛光摇曳，二人身影或即或离，痴痴缠缠的，交叠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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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傅灼心里有话想问她，但还没决定好问不问。所以这会儿秋穗近身服侍时，傅灼难免要多打量她几分。
秋穗一直忙着手里的活，并没在意到头顶的人正垂眸看着她。所以她帮主家换好衣裳，又抚了抚衣袖和垂摆，一应都规整齐全后，猛然抬头望去，正想复命再讨示下时，对上了那样的一双眼睛，突然就吓一跳。
秋穗骇了下，忙俯身请罪说：“奴婢失仪了，还望郎主恕罪。”
傅灼却显然要比她淡定许多，他慢慢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转身往一旁炕上落座后，才又重新看向她。傅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问：“这几年来，可和家中有书信来往？”傅灼语气还好，也就是平常闲谈时的语气，这不免让秋穗略松了口气。
秋穗自然猜不到他早差人去叶台县将她家里那边查了个底朝天，她只如实说：“一直都有书信往来。”
“哦。”傅灼淡淡应了一句，其实心下已经了然了，但他还是故意问了下去，“若我没算错的话，你如今也有二十了吧？回去后可是即刻就嫁人？家中为你选好了可婚配的郎君了吗？”
秋穗自然还记得前几日在他跟前提过青梅竹马那件事，她当时的意思是，想即刻赎身回去同这个青梅竹马的兄长成亲。虽说的确存在这样的一个人，但这个人却是早在几年前便成亲了。她当时这样说，不过就是希望主家能够看在他们“郎情妾意”的份上，能尽早答应了放她走而已。
后来郎主也并未多问，想来是没有放在心上的。可今日，为何却突然再次提起？
秋穗自然不会傻到，以为他此番这样的一番说辞，是真的在同她畅谈她的未来。想必有关叶凌修的事，他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他是派人去叶台查了自己吗？若真如此，那自己在他面前已经完全是一张白纸了。
秋穗到底还算冷静，她先跪了下来，然后请罪说：“奴婢有错，奴婢不该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在郎主跟前撒谎。奴婢身为家奴却欺瞒家主，实在是犯了大忌，请郎主责罚奴婢。”说完，秋穗双手交叠枕着额头，匍匐在了傅灼脚边。
傅灼没想到她会这么实诚，他不过才起了个头，她竟就把一切都招了。
本来傅灼也就没有生气她骗他，如此一来，傅灼就更没再继续“审问”下去了，只说：“起来说话吧。”
秋穗犹犹豫豫的，还未敢立即就起。她微仰起脑袋来，先打量了跟前主家的脸色。
傅灼这会儿也仍垂视着她，见她望来，他目光也没有丝毫的避让，只又再一次道：“先起来。”
秋穗这才应了声是，然后起了身微驼腰候在他身侧，继续等着发落。
傅灼却道：“听说你兄长是当地县衙里的仵作？”
秋穗没想到他话题转换得这么快，方才还在说叶凌修，这会儿就突然提到了兄长，秋穗一时吃不准他心里的想法。但她觉得，在搞不清对方的意图时，如实了答话，是万不会有错的。
所以秋穗说：“回郎主，奴婢的兄长正是叶台县县衙的仵作。”
傅灼在说接下来这番话时，内心自然也有忖度和思考，所以他一边摩挲着套在拇指上的金扳指，一边对秋穗道：“近来衙门里比较忙，有几桩案子也颇为棘手。你兄长既在叶台辖内远近闻名，我便想借调他到身边几日。届时，你们兄妹二人也可见上一面。”
秋穗不懂，为何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事态竟就来了个大转弯。她原以为今日是逃不过这一劫去了，她在主家面前撒了谎，就算郎主不严惩，也是会彻底对她失了信任。却没想到，不但惩罚没有，郎主还给了她一个极大的恩赏。秋穗一时不知道，她要怎么感激才好了。
“郎主，奴婢……”秋穗不知怎么的，突然哽咽了起来，有点想哭。
既是为了能见到兄长，也是为了主家的恩典。
傅灼却远没她这么感性，他望着在他面前红了眼圈的人，仍冷静道：“也不必如此，我这么做，倒也不是为了你。”
秋穗当然知道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她哪里敢这样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主家们器重，她就真的得意忘形，觉得侯府离不开自己了？可即便只是顺带的恩情，这于秋穗来说，也是足够感激一阵子的了。
所以秋穗说：“奴婢知道的，但即便这样，奴婢心中也十分感激郎主的厚恩大德。前些年倒还见过兄长，但近几年来兄长也忙，他也没再能有时间入京来探望奴婢了。所以郎主今日所说之事，可能于郎主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于奴婢来说，却是值得心存感激的。”
傅灼见她这会儿心情的确是不错的样子，内心略有片刻犹豫后，就把方才他去闲安堂老太太那儿帮她要了身契的事说了。
“她老人家心里未必什么都不明白，所以在她目的未达成前，怕是不会拿出你的身契来。告诉你这一点，也是希望你心中能有个准备。”
果然，刚刚还热腾腾的心，瞬间凉了大半截。这是属于给她一颗甜枣，然后再打她一闷棍吗？
不过也还好，想着再过些日子就能先见着哥哥了，秋穗心里还是高兴多于难过的。
至于老太太的反应，其实也在她意料之中。左右她如今调到了五老爷身边来当差，老太太再打不了给她觅个小厮夫婿这样的主意了，所以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她还有时间的。
调整好心态后，秋穗蹲身行礼道：“奴婢明白了。”
既话说到了这里，傅灼不免也要多问一句：“老太太若执意不放你走，你又意欲如何？”但不等秋穗回答，傅灼紧接着又说，“我有一点要说在前头，你可以去求她老人家，也可以去哭，让她怜惜你、心疼你，但唯不能欺骗她，伤她老人家的心。”
秋穗从没想过要去骗，她最多会做的就是像如今这样，同郎主打配合演戏，以图先稳住老太太。但其实正如郎主所言，老太太难道就不明白吗？
其实说起来，这件事不过就是三个人彼此间心知肚明，谁也不戳穿谁罢了。
她能明白老太太的心情，小儿子到了年纪一直不肯议亲成亲，她怕他是不是有些特殊的不为人知的癖好。她自己心里担忧，也同样怕外头有人猜疑、传扬。如今儿子收了个她塞来的女婢，多多少少是可以堵住一些谣言的。所以于老太太来说，虽问题还未能解决得到彻底，但也的确是有些成效的。
靠着这些成效，她老人家也能高兴上一阵子。
其实秋穗心里也很好奇，郎主明明到了年纪，为何就是不肯议亲呢？明明他如今什么都有了，就缺一位贤内助，为何他偏不要？
凭他的条件，他想找一个什么样的找不到呢？外头愿意嫁给他的适婚小娘子，多得数不胜数。
但这是主家的私事，秋穗心中纵是再好奇，她也绝对不会越了那分寸，去管她不该管的事。虽然……其实如今最能解救她出困境的，就是郎主成亲。
郎主成亲了，老太太解了心头忧患，一高兴，什么事不好商量？
到时候有了贴心的小儿媳妇陪在身边，还拘着她们这些婢女家奴不放做什么……
这样想着，秋穗心中倒隐隐也有了个方向。
*
傅灼是京畿路提点刑狱公事，虽只是个正四品的官儿，但因直接受命于天子，故而品阶虽不算高，但权势却不小。他想借调辖内州县衙门的一个仵作，还是轻轻松松的一件事。公文下到叶台县知县马尚儒手上时，马知县喜出望外，深觉这是受了上司重用，十分的自豪。自喜的同时，也即刻差人去叫了县衙余仵作余丰年到他跟前。
余丰年呢，从来都只是本本分分做事，从没奢想过有一天天上会掉下什么馅饼砸到他头上。干他们仵作这一行，也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前程的，没有官阶，不在编内，不过是拿一份薪水做一份工作而已。
这样同各种死尸打交道的活鲜少有人愿意干，所以衙门给的薪酬倒还算可以。他当初之所以选择这一行，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能拿到的钱多。而正好他家里缺钱。
一直都没奢望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什么前程，所以面对这样摸不着头脑的意外之喜，余丰年多少有些懵。
还是马知县知多识广，立即就帮他分析上了：“你有一个妹妹，是在盛京忠肃侯府做女奴是不是？如今新任的京畿路提刑官，乃是忠肃侯府的五老爷。或许……你摊上了这样的好事，乃是受了你那妹妹的举荐？”
余丰年这才恍然。
但恍然之后，余丰年仍是久久的沉默。妹妹的前程，是他们一家人的心病，早在几年前他们就想妹妹能赎身回家了，妹妹在来信中也是这个意思。但这一晃又几年过去，却也迟迟不见她回家来。
不免又想到了几年前叶凌修成亲时叶家闹的那事儿，若当年妹妹能回来，那当年同叶凌修成亲的就是她了。而叶家办喜事那日，也就不会闹上那样一场。
说起来，或许一切都是命。
但妹妹的命，却绝不该是当一辈子的女奴。没有机会进京去也就罢了，既眼前有这样一个机会，余丰年自然是想好好把握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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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从县衙出来后, 余丰年立即回了家。
余丰年因在县衙当差的原因，很多时候夜里也要随叫随到，所以为了方便, 他自己一个人在县里赁了间小屋住。但这次回家却不是回自己赁的那间小屋, 他是回村里父母那儿。
今日这样的好事儿, 他想即刻去告诉父母。
从这里到溪水村，徒步得要两个时辰。余丰年想了想, 便一横心, 花了点钱赁了辆驴车。左右明儿一早还是得进城来, 赁辆驴车, 此番回家方便, 明儿早上到县衙来点卯，也不耽误事儿。
赶驴车回去自然就节省了很多时间，约摸一个时辰不到后, 余丰年便赶着驴车出现在了家门前。
余家一共有三房, 但早在十多年前就分家了。余老太爷和余婆子夫妇二人跟着小儿子一起过, 还住在原来的祖屋，余老大和余秀才兄弟二人各自分了几亩良田和一些家产后, 就都从祖屋搬了出来, 另盖了屋子住。虽三家都还住在溪水村, 但彼此都不靠着。
余秀才一家都为人善良, 同左邻右舍处得很好。见余丰年赶着驴车从县上回来了，邻居们都纷纷同他打招呼。
余丰年为人也极温和, 笑着同叔叔婶婶们问了好后，这才急急往家去。余秀才这会儿正带着学生们在后院北屋上课, 余乔氏坐屋檐下边晒太阳边做绣活。
瞧见长子回家, 余乔氏立即撂下手上的活, 迎过来问：“一路回来可累着了？晚上想吃什么？娘给你做。”边说着，边就够了围裙来围上，立即要进厨房去忙活。
“娘，您先别忙活，儿子有话同你说。”余丰年将人拦住，然后拉了母亲进屋里说话。
正要先说了与母亲听，见那边父亲带的学生都散了后，余丰年则索性又拉着母亲去了家中的学堂。余秀才是个很清雅的人，斯斯文文的，便是上了年纪，也仍能瞧出年轻时的风采。
只是壮年时大病了一场，落下了病根，如今总病恹恹的，还常吃着药。
余秀才瞧见长子，弯眼一笑，一边打招呼说：“回来了啊。”一边撑着身子要站起来。
余丰年余乔氏母子见状，忙一左一右去扶住了他。
余乔氏关心丈夫：“这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未免太累了些。左右咱们家如今境况好了许多，不那么缺钱了，你少带几个学生，没事儿时也多休息。”
余秀才则说：“我都在家像废物一样歇了那么多年了，如今好不易能有点用处，你还叫我歇？再说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没事的。”
余乔氏轻哼一声道：“等有事，那就迟了。”
余秀才只是望着她笑了笑，没再说话。然后看向身旁长子，问他：“怎么今日回来了？”长子在县衙当仵作，素来忙，之前都是一两个月方才能回家一次，这次却不到半个月就回了，余秀才不免觉得稀奇。
余乔氏却没想那么多，她心中巴不得儿子日日回家来呢。所以听丈夫这样说，余乔氏不免又有话说了。
“儿子常回家来还不好？非得久久不回家，等到你想他了，心里盼着，嘴里念着，然后如此盼了几日才能见到他回，这样才好？”
余秀才脾气一向极好，哪怕这会儿身边娘子硬抬杠，他也仍是笑盈盈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你急的。”余秀才说，“你是不知道丰年在县衙有多忙，那马知县也颇器重丰年，但凡衙门里出了命案，都是叫丰年去。邻县或是省城州府有什么棘手的活儿，也会借调了丰年过去。他这么忙，马知县又不肯给他假，所以这才半个月就回来，我才稀奇。”
余乔氏说：“儿子得器重固然是好的，可这样未免也太累了些。”不免又要扯到儿子终身大事上，“依我说，还是把差事先放一放，先娶个媳妇回来的好。”
怕再说下去会又催着自己相看成婚，余丰年忙打住了父母的互杠道：“今日回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爹娘。今日马知县收到了京中提刑司衙门下发的公文，说是京中有几件案子比较棘手，想借调儿子去京里几日。”
余秀才和余乔氏对望了一眼，显然都没想到会是这样。之前最多就是省城的知州老爷借调儿子去省城衙门，这京里的衙门来借调，还是头一回。说起来，他们夫妇这辈子都还没去过京里。
余丰年知道父母心中存疑，便继续说道：“如今新上任的提刑官是忠肃侯府的五老爷，忠肃侯府是妹妹的主家。我这次去，想见一见妹妹，若是一切顺利的话，或还可带她回来。”
“那可太好了。”提起女儿，余乔氏立马热泪湿了眼眶，“你若能借此把你妹妹带回家来，那咱们家今年这个年，就可以团团圆圆过了。”又怕会有什么闪失，余乔氏一再叮嘱道，“虽然你妹妹回回来信中都没说原因，但她这几年来迟迟不见有动静，想是有什么原因的。你去了后，断不能急躁，得先见了你妹妹再说。银子的话，咱们家这两年还是存了点积蓄的，我都给你带上，到时候若是牵扯到钱的问题，还能派上用场。”
余丰年虽不愿用父母的积蓄，但此事的确非同小可。身上多带着点钱找去侯府，若真能用上，也可解燃眉之急，不至于叫妹妹因为钱的事而有家不能回。
若是无需用到那些钱，届时再原封不动带回来还给父母，也是一样。
这样忖度着，余丰年也就没拒绝，只说：“那给儿子先带上，若是用不上，回头儿子再带回来。”
余乔氏立即笑着说：“我这就去拿，全给你带上。”
余乔氏高高兴兴拿钱去后，余秀才不免想得深远些，又多叮嘱了儿子几句：“盛京是京都城，那里头贵人多。你便是受了上头器重，借调过去的，也得凡事多留个心眼，千万别得罪了贵人。”
余丰年虽不是官，但毕竟也在县衙混迹了这许多年。大大小小的官员，他也算见过几个，所以在为人处世上他还算圆融。
听了父亲教诲，余丰年忙应说：“是，儿子定谨记在心。”
*
提前赁好了一辆马车，隔日一早寅正时分，天还黑乎乎时，余丰年就从县城出发了。路上片刻不敢耽搁，赶了大概大半天的路，差不多下午未初时分到的京城。
赁的马车没进城，余丰年在城门口付的车钱。进了城后，寻了个路人问路，然后徒步找到了提刑司衙门。
余丰年寻过来时，傅灼正好就在衙门里。听属下来禀，就即刻命人将余丰年带到他跟前。
皇城贵气足，余丰年小城来的，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世面，不免有些惶恐不安。惴惴跟在衙役身后，余丰年也不敢东张西望，但凭着感觉也能感觉得到，这提刑司衙门要比他们县衙的衙门大好几倍。县衙几步路就走到头了，提刑司衙门却要穿来穿去走许久。
总算听见前面带路的衙役说到了，余丰年余光瞥见上位上坐着个着绯红官袍的年轻男子。未敢抬眼去细看，余丰年忙抱手驼腰先请好道：“草民余丰年拜见傅提刑。”
傅灼合上手中正看的公文，抬眸打量了一番堂下之人后，便问：“借调文书可带了？”
余丰年闻声立即从包裹中拿出文书来，然后双手奉上。一旁衙役接过文书，送到了傅灼手上。
确认过文书后，傅灼又递了回去，这才开始谈正事，道：“你来的正好……”正想说可即刻就去停尸间看看，忽又想到才过用午食的点没多久，犹豫了一瞬，便吩咐身边的衙役，“去拿一份饭食来。”
余丰年倒还算机灵，晓得这个时辰上峰应该已经用过午食，这份怕是拿给他用的，余丰年忙说：“草民路上带了干粮，午食已用过。草民知道衙门里案子多，也着急，不若即刻就随傅提刑去看看。”
既如此，傅灼也就没再跟他一再推诿，只说：“那此番就先屈就一下，待晚间再摆筵招待余仵作。”说罢傅灼让衙役去叫常舒过来找他，然后当着余丰年的面，傅灼直接提了秋穗道，“回去告诉秋穗一声，就说她兄长已经进了京，要她不必再盼着。现下衙门里有公务，他兄长暂且抽不开身，叫她备上好酒好菜，晚上我在府上招待。”
常舒应了是后立即退了下去，余丰年听了傅灼这样一番话，却有些心惊肉跳。
妹妹之前的来信中，一直说的是做侯府老太太身边的女奴，怎生听眼前之人方才这番话的意思，倒像是妹妹是在他身边伺候了？
这伺候主母和伺候郎主可大不一样，尤其是妹妹如今还到了年纪。
二十岁的大姑娘，原伺候老太太伺候得好好的，却突然被调到郎君身边侍奉，这实在不得不令人警醒。再联想到早几年前就写信叫她赎身回家，却迟迟没有下文……余丰年心里不免也有了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但他是极谨慎的性子，纵是心中再有疑惑，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问自己的上峰。
他只能弯腰抱手感激道：“多谢傅提刑体恤，草民实在受之有愧。”
而傅灼呢，傅灼看了他几眼，大概也能猜测到他此刻的心中所想。不过此事说来话长，且眼下是忙公务的时间，聊私事也不合适，所以傅灼想，还是等晚上他们兄妹见了面，让秋穗自己同她兄长说。
这样想着，傅灼便忽略了他眉眼间隐隐存在的几分担忧，直接说：“先去看看死者。”
余丰年闻声，忙回了神应是，再不敢多想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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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秋穗那边, 得了常舒差人捎带回来的信儿后，酉初不到，就立即去小厨房里忙开了。
虽然郎主说让备好酒好菜, 但第一, 于秋穗来说郎主平时的用度就已算是极好的了。第二, 郎主这样说是客气，她不能真把主家的这份客气当成是福气, 再说哥哥又不是他的贵客, 他能在家摆筵招待就已是极大的恩典了, 她又怎能蹬鼻子上脸, 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呢？
所以今日的这顿夕食还同之前的差不多, 不过就是秋穗更用了点心而已。
傅灼今日比平时大概早一刻钟到家，他领着余丰年回来时，秋穗还在厨房里忙碌着。常拓过来传话说：“郎主说客人已到, 一会儿秋穗姑娘做好饭食后, 拿去花厅便可, 郎主要在那里待客。”
马上就能见到哥哥了，秋穗心情激动, 但却努力克制着, 她应了常拓说：“我知道了。”
如今渐入秋, 天比从前黑得早了些。待秋穗忙好所有提着食盒出来时, 外面早不见了霞光，天呈一片深青色。
傅灼差人收拾出了间客房来给余丰年暂作歇脚用, 顺便交代女奴打了热水送过去。与此同时，傅灼也先回了书房, 在净室里洗了澡换了身衣裳后, 才重又折返回去。
秋穗提着食盒往花厅去的路上, 恰就遇上了刚洗完澡从书房出来，也正往花厅去的傅灼。
朦胧月色下，傅灼一身靛蓝的圆领袍，发丝微湿，只以玉簪束了半边散在身后。二人从不同的小路过来，遇上了，傅灼便朝她望了过来。
秋穗还是头一回见郎主将头发散下来，这会儿穿着身居家的常服，衬着月色，无端添了几分平时没有的温柔，倒真有几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意思。秋穗不敢多打量，也不敢细想，忙加快步速主动迎过去请安。
傅灼让她起，然后背着手继续往前走。秋穗见状，便落后一步跟上。
傅灼回身望了她一眼，见她跟在了身后，便说：“今夜便叫你哥哥在府上先住上一晚，等明日再去衙门里的官宿住。今夜你也不必值夜了，你和常拓换一下，明天你再过来侍奉。”秋穗明白主家的意思，心中念着他的好的同时，忙应下说是。
见郎主说完这些后便没再说话，秋穗悄悄望去，偷窥他脸色。
犹豫了一会儿，秋穗还是主动问：“郎主，不知奴婢兄长这次被借调过来，得调多久？”其实秋穗是想问，兄长能在这盛京城里呆多久。她怕不过就呆两三日，今日见了，下次再见会遥遥无期。
但傅灼没给她准确答案，只说：“调他来是办几桩棘手的案子的，等案子办完了，他自然就回去。”
秋穗只低低说了声是，没再多言。
余丰年不敢多洗，只略微擦了下身子，便换了身新衣先候过来了。所以傅灼同秋穗到花厅时，余丰年已经候在这里有一会儿。
没敢真拿自己当客人，真坐在堂内等，余丰年一直都等候在门外。远远瞧见傅灼过来，余丰年立即迎了过去。
见他又要行礼请好，傅灼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免了。然后错了下身子，让出身后的秋穗来。而这会儿的秋穗，眼眶早湿了，她望着眼前和记忆中一样却又不太一样的兄长，喃喃唤道：“阿兄。”
兄妹间多年未见了，余丰年也有哽咽之意，只觉喉头酸疼难忍。但到底是男人，不会轻易落泪，他极力笑着说：“又长高了点，也比从前更漂亮了，像个大姑娘样了。”
一旁九儿见状，忙从秋穗手中接了食盒过去，秋穗则抬着袖子抹眼泪。
傅灼可能天生心肠便比常人硬几分吧，一旁九儿都忍不住跟着红了眼眶，傅灼竟丝毫反应都无。他只是望了余家兄妹二人一眼后，温声提议道：“先进屋，坐下来再说。”
余丰年和秋穗都忙收敛了些情绪，齐声应了是。
进了花厅后，傅灼让九儿摆菜布菜，他让秋穗坐下来陪着一起用饭。秋穗推让了一番，见推脱不掉后，便承情坐在了傅灼下手边。
而傅灼呢，知道有他在，想必他们兄妹不能畅谈，所以在用了几口后，便借口还有公务要忙，便先离开了。离开时顺势将九儿也支走了，给他们兄妹二人留了个独处的时间。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兄妹二人后，二人又热切寒暄起来。
这时说起话来也都不必再避讳什么，彼此都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爹爹身体如何？可还好？”秋穗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余丰年点头说：“好多了，如今能自己下地来走几步路了。自小弟中了秀才后，爹爹也人逢喜事精神爽，气色也是一年比一年好。但毕竟是病过那样一场，如今能有这样已算是苍天眷顾我们家了，就不能奢求他老人家恢复到壮年时的体力。”
这点秋穗是能理解的，她点头应和说：“咱们家能有如今这样，已经算是祖先庇佑了。”又问，“安儿近来读书如何？可有长进？”
余丰年笑道：“他是天生读书的料，做学问很是有长进。县学里先生来家里家访时，一直夸小弟。不过如今他还太年轻，先生建议再好好读两年书，倒不急着参加秋闱考。先生说的也对，书本上的学问毕竟有限，他学问再好，若是缺乏阅历，去了考场估计也写不出什么有深度的文章来。还是再多读两年书，先稳稳性子再说。”
秋穗说：“考学这一块，阿兄懂的比我多，就听阿兄的。”
余丰年忽然有一瞬的沉默，然后很快就释怀一笑。
秋穗自然知道他的心结所在，不免也劝道：“当年家里困难，你也是为了家里，这才没再继续读下去。如今咱们家挺过来了，阿兄你又还很年轻，想来这些年书本也不曾放下过，你何不继续读书呢？”
余丰年想都没想，就直接摇头拒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也不一定非得靠读书才能谋出路的。我如今学了这门手艺，也觉很是不错，你瞧，连京中的提刑司衙门都借调我办差。”话虽是这样说，但能读书走仕途，总比做一辈子仵作强。
不过余丰年知道，读书要不少钱，如今家里远还没富裕到能供兄弟两个一起读。
既然没那个条件，他又何必再做那个奢望呢？不如早早接受了现实，老老实实当好眼下差事的好。
余丰年不想再谈自己，于是转了话头去妹妹身上，问她：“不是一直在府上老夫人身边当差的吗？怎么又来了郎君的院子伺候。妹妹，你实话说，可是其中有什么隐情？”
秋穗是一直都想赎身回家的，但奈何老太太不肯放，所以她怕家中父母兄弟担心，信中也不敢提这件事。但眼下兄长就在跟前，她也不好再瞒，只能如实说与了他听。
余丰年听后，心凉了个彻底。
卖身容易赎身难，若主家真有留人之意，不愿放行，那这些卖身的奴仆是没有一点办法的。如今身契攥在人家手上，又是侯门贵府，轻易得罪不得，便是告去衙门，也是人家占理。
余丰年抖了抖唇，才勉力撑着镇静道：“难道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吗？老太太有没有说，为何不肯放你走？可是因为钱的原因？”不免又把他入京前家里把积蓄都给他带来了这事说了。
秋穗却说：“不是钱的事儿，阿兄可万万要把那些钱收好。咱爹咱娘这辈子攒点钱实在不容易，回头还得还给他们。”又说自己，“是老太太喜欢我，不愿我离开她。之前还要为我择个好的小厮配了呢，如今见郎主愿意留我在身边侍奉，她老人家又一心想我给郎主做通房。也着实为我考虑了，说日后会把身契还给我，让我做个良妾。”
秋穗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兄长她在这里过得极好，叫他不必担心，但余丰年听她话里的意思，却误以为她可能心里也是愿意做那位傅提刑的妾的。再联想到傅提刑待他们兄妹二人的体恤，不免又要多想一些。
余丰年认真忖度后，便劝自己妹妹说：“但是做妾……哪怕是良妾，也未见得是好的。这侯府高门是尊贵，但糟心的事未必就少。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贪这个富贵，还是择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的好。何况，家里爹爹娘亲都极想你，我们都希望你还是能就嫁在身边，这样日后若是想见，时时都能见得着。”
秋穗知道哥哥误会了，忙笑着说：“阿兄多想了，咱们郎主不是那样的人。他收我在身边伺候，也是为了应付老太太，并非真想将我收房。而我呢，我当然是想立刻就赎身回家去的，我是宁为穷家妻，不为富家妾。我去意的决心，郎主也是清楚的，只是碍着老太太，他不能硬来。但总归会有法子的，我想他日后也会帮我。”
余丰年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太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既然妹妹说得乐观，他自然会同她一起期待着。
左右还得在京中呆上一阵子，兄妹之间还有见面的机会。既府上老太君不是那等不讲理的恶人，那一切就都是好商量的。
兄妹俩又聊了些家常，一顿饭用完后，差不多也到了亥初时分。想着兄长一路劳累也得休息，且明儿还有公务要忙，便没多打搅，只起身说：“兄长快回去早些歇息，明日怕有得劳累。”
余丰年再念念不舍，也知道府上规矩。人家家主能做到这样，已经算是给他们兄妹极大的恩典了。
于是余丰年点头道：“左右我要在京中呆上一阵子，还能有见面的机会。你……你好好照顾自己，赎身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秋穗今日是极开心的，除了初见兄长时哭了一场，之后都是笑意盈盈的。
“我知道的，阿兄放心。”
兄妹二人道别后，余丰年回了客房，秋穗则寻去了书房。郎主眷顾，让她今日跟常管事调了班，但她既见完了兄长，总该过来复个命并感恩一番的。
真就直接回了自己小屋歇下，这不是身为奴仆该有的礼数。
秋穗候在门外正等着通传，常拓突然闷着脸走了出来，他看向秋穗道：“郎主说，既然秋穗姑娘这么早就回来了，那今日还是姑娘当值，你我无需换班了。”
秋穗也挺意外的，没想到郎主改主意也这样快。但也只是有一瞬的迟疑，很快秋穗便反应过来，恭敬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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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进屋后, 秋穗立在隔断边向里面请示：“郎主，奴婢回来了。”
话音才落，里面便传来一道略沉的嗓音道：“进来说。”
秋穗微垂首走了进去, 在离傅灼办公的书案有些距离的地方回话：“奴婢的兄长歇下了, 奴婢过来向郎主复命。方才在门外时, 常二管事说，今日还由奴婢当差。”
傅灼这会儿面前长案上堆满卷宗, 他显然很忙。听完面前之人的呈禀后, 他抽空抬眸朝她看过来一眼, 复又低头继续翻看手中卷案, 并说：“本是想让你们兄妹二人好好叙叙旧, 但你既回来得早，也就无需再给你这个假了。”
秋穗说是，见他的确是很忙, 秋穗识趣, 便立即请退说：“那奴婢候去外面候着, 等郎主有吩咐奴婢再过来。”
傅灼这会儿是头抬都没抬，只轻轻应了声。秋穗见状, 立即悄无声息退去了外间候着。
对这份差事渐渐熟稔后, 秋穗觉得其实郎君也很好伺候。如今她也适应了这份清寂, 正好可以忙中偷闲, 做点自己的事儿。
从前在老太太那儿侍奉时，姐妹们多, 一屋呆着总有说不完的话。如今来了郎君这里，无聊是无聊了些, 但属于自己的时间更多了。
秋穗不是会偷懒的人, 总会趁着这些时间做点别的活儿。比如说, 天渐冷了，她还记得老太太她老人家一到天冷就会犯头疾，所以她早前几天就开始着手为她缝做抹额了。到今日，正好收个尾。
秋穗靠在窗下炕沿做好绣活后便起身活动筋骨，在屋里来回走着，随便散了散步，便散去了书架旁。望着那些书，秋穗心中有犹豫，想伸手去够一本来看，却又不敢。
她总是谨慎的，哪怕是外书房内的书，并不那么机密，她也不敢随便乱动。这毕竟是主家的书，她可以定时拿出来打理，但却不能翻开看，哪怕一个字。
但就在她迟疑时，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想看书？”
秋穗本来就有些做贼一样的心虚，又忽被抓个正着，她更是惊得一大跳。立即转过身去，望着本立在隔断边，这会儿正一步步朝她走来的高大男人，她有些局促的假笑道：“奴婢……并没有拿下来看。”她小声为自己辩了一句。可即便没有拿，她方才也是动了心思的，若郎主一会儿论罪，她想她也不会狡辩。
傅灼倒没怎么样，只是弯腰在一旁炕沿坐了下来。
望着炕桌上刚做好成形的绣品，傅灼拿了起来握在手中端详起来。
秋穗已经走过来了，这会儿立在他跟前待命。
“这是给老太太做的。”见他一时没说话，秋穗倒主动说了，“老太太素有头疾的困扰，秋冬之季尤甚。奴婢想着侍奉郎君并不辛苦，常能空出些时间来，所以便就做了这些。”
傅灼点了点头道：“你实在是有心了。”然后撂下那物什，抬眸朝跟前之人望来。
秋穗伺候在他跟前时始终没敢抬头正眼看过他，这会儿秋穗低着头，但余光是能瞧见他在看自己的。
想着方才之事，秋穗不免窘迫。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告罪，就听面前之人先开了口。
“你是秀才之女，你该是读过些书的？”傅灼早前便听老太太在他耳边唠叨过，说秋穗是秀才公之女，从小识文断字，是个颇有些才情的女子。但他却不知道她到底有才情到什么地步，是只粗略认得几个字，还是说，是读过几本书的。
秋穗说：“奴婢只是粗略识得几个字，不值一提。”倒不是秋穗谦虚，只是她肚子里的那点墨水，的确在郎主跟前是不值一提的。
但傅灼却说：“你无需谦虚，照实了说就是。”
秋穗应了是，这才如实说给他听道：“家中父亲是秀才，奴婢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同兄长一起跟着父亲识字读书。家里并不重男轻女，奴婢的父亲见奴婢也喜欢读书，便待奴婢同兄长一样。四岁启蒙，这样跟着父亲一直念到八岁。”
“奴婢读过《百家姓》、《千字文》这些书，字认得多了些后，也开始读《论语》和《唐诗三百首》。四书五经只略懂皮毛，再多就没有了。”八岁前四书中就熟读过《论语》，别的书是来了府上做奴婢时，偷了闲看的。她八岁离家时，爹爹送了她一整套四书五经，是爹爹珍藏了多年的。谁都没舍得给，就给她了。
现在这些书，她还压箱底藏着呢。十二年来，闲暇时间，她也算翻遍了这些书。
傅灼没想到她读过这么多书，连四书五经也读过，倒真有些叫他刮目相看了。
如此算来，这样的人在府上做女奴，的确是委屈她了。
傅灼认真想了想，道：“这外面的都是些闲书，你既读过四书五经，想这些书看来也只是打发时间的，无用。你若真想看书，便去看里面的书，日后只要我在，你随时可进去。”
秋穗从没想过要求这个恩典，外面的这些闲书能给她看就很不错了。内书房乃郎主机密之地，秋穗为人还是很识趣的。
但她才想拒绝，傅灼便从窥探她神色，早一步猜到了她心思，他直接问：“你不想看？”
秋穗匆忙中抬眸看了他一眼，窥到他脸色，口中拒绝的话又不太敢说出来，只能道：“是，奴婢听郎主的。”不免又要千恩万谢一番。
傅灼这个人的性子就是比较务实，并不喜欢听漂亮的奉承话。即便这会儿秋穗说的句句肺腑，并非虚假之言，他听了几耳朵后不免也要耳朵起茧。
傅灼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停下。
“今夜事多，怕是要歇得晚了，你奉盏茶进来。”说罢傅灼起身，便又进了内间去。方才出来，不过也是坐得久了，想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便自己出来找茶水喝。谁知道，一出来，便瞧见了她呆站书架旁盯着架上书发痴的饥渴样。
好学之人，不论男女，傅灼都还是会礼遇几分的。所以在得知她其实有读过不少书后，便做出了只要日后他在家，便准她进内书房来看书这样的决定。
这于傅灼来说，可能只是举手之劳之事。但对秋穗而言，却足够感激一辈子了。
秋穗望着他背影愣了久久的神，然后突然回过神来，便转身去奉茶送进去。进去后就没再出来，傅灼找了两本书递给她，秋穗便就摸了张椅子，坐在一旁看。差不多子时之后，傅灼收了案卷，要歇下了，秋穗这才替他铺好床，然后从里间退了出来。
次日一早，服侍了郎主去上早朝后，秋穗便带着那两条新做好的抹额去了闲安堂。
老太太这会儿才起没多久，春禾正一旁伺候着她梳洗。听说秋穗是给她来送新做的抹额的，老人家高高兴兴接过去拿着看。
“你可真是个细心的，亏你如今已经不在这边侍奉了，却还能惦记着我的那点小病小灾。”老太太收下了后，又问秋穗，“听说你兄长来了京城，五郎还在府上宴请了他？”
秋穗垂头回说是，但又解释说：“奴婢的兄长是当地县里的仵作，郎主如今衙门里忙，想是人手不够，便就近从辖内州县衙门借调了人来。郎主照顾奴婢，便让奴婢在府上见了兄长一面。”
这方面老太太还是很宽厚的，在府上小摆一桌，宴请一下府上得宠奴婢的亲眷，这还是可以的。甚至，若她来做的话，想必还会比自己儿子做的更周到更体贴些。
但同时她老人家心里也有些凄凉，总觉得此番幼子调秋穗的兄长来京中，没这么简单。
那日他问自己要秋穗的身契时，她就已经警觉到了。如今亲眷都给弄到了京城来，不就是明摆着要秋穗的家人来接秋穗走的吗？
老太太昨儿得知这个消息时，半夜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不眠，一夜都未睡好。
人心都是肉长的，易位而处，若她是余家人，想赎自己闺女回家，可主家却不肯放，她又会是什么感受呢？不免也会想到自己在宫里当宫妃的女儿来。
虽两种情况不能相提并论，但身为家人的心境却都是大同小异的。
可老太太还是舍不得，八岁上下就进府了，亲眼看着长到这么大的，这一走很可能日后再无相见之日，老人家不免伤春悲秋。
倒也暂不提这事儿，老太太只问秋穗：“你在郎主身边侍奉也有些日子了，可摸清了他的生活习性和喜好？知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类型的女孩子？”
好的女郎也好的各不相同，有人喜欢清瘦的，有人就喜欢略丰腴点的。有人喜欢三从四德居家型的，有人则喜欢性子泼辣些的。
先摸清五郎的一些喜好，然后投其所好，总比什么都不知道抓瞎的好。
这个问题倒还真把秋穗给说愣住了，她的确没有关注过这些。但想着昨儿郎主问了她读书的一些事，且也允许她在他在家的时候随意入他内书房看书，便想着郎主或许喜欢颇有才情的女子。
如若非然，郎主也不可能破这样的例。
至少这一点，足可证明他是支持女孩子多读书的。不像有些郎君，满口都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谬论。
这般想着，秋穗倒也能给出老太太点意见来，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或许……郎主这样饱读诗书之人，会多偏爱才女一些。这样日后做了夫妻，夫妇二人也可一起谈诗作对，不至于无话可说。”
老太太点点头：“我猜他也是如此。”又望了秋穗一眼，笑着说，“既知喜好，便就好办了。”
秋穗心里自然懂老太太的意思，但她这会儿心里却莫名有些愧疚不安。总有种，郎主待她不错，但她却在背地里出卖了他的那种感觉。
其实说起来，她如今毕竟是修竹园的人，应该同新主更一条心才对。
尤其是又想到昨儿郎主格外开恩，准她看他的书这事儿。
郎主还在府上摆了桌筵，好好招待了她哥哥，还让他们兄妹二人见了一面。
可她想赎身出府，唯今之计，只有她同老太太统一战线。撮合他定下一门亲，府上大办喜事，老太太盛喜之下一高兴，说不定就能给她这个恩赦。
人都是自私的，可她又不想自己的这份自私伤害到郎主。
就这样，带着这份沉重又复杂的心情，秋穗一路心事重重的从闲安堂回到了修竹园。可能是愧疚心作祟，回去后，秋穗便又拿起了针线来，想着如今入了秋，天渐凉了，郎主又常忙碌到深夜，她或可亲手缝做一对护膝来弥补她的过错。
恰好如今给老太太的抹额做好了，也正好能腾出手来为这位新主多做点什么。
原以为这两日不必值夜，等两日后再见郎主时，正好能将物什送出去。但傍晚时分九儿却来说：“常二管事临时被郎主打发去外头办事去了，可能要有几天才能回。二管事临走前叫我去跟前说话了，让我告诉姐姐，说这几日怕要辛苦姐姐了，等他回来后再还姐姐的假。”
秋穗并不在意这份辛苦，这假不还也无碍的。
“都是为郎主办事的，他去外头反倒更辛苦些，我哪里辛苦了？”秋穗说，“我看时辰差不多了，再过会儿郎主该回了，我先去厨房看看。”
既然手上的护膝没做好，晚间值夜时，秋穗自然要顺便将这点活捎带上。
傅灼用完夕食便进了内间埋首公务，偷闲时才发现，今日人没进来看书。傅灼没喊人，只是起身缓缓踱步朝外面去。走到隔断边时，一眼就瞧见了外屋正做绣活的人。
傅灼蹙眉，脚下步子没停，继续朝炕边走去。
秋穗做事认真，傅灼又是故意放轻了脚步靠过去的，所以秋穗一时未有所觉。等她有所察觉时，是感受到了头上笼罩着一大片阴影，甚至那高大的身影，有些遮挡住了她做活的烛光。
秋穗猛然抬头望去，这才惊觉到郎主站在了她身旁。原是瞧着她手里的活的，见她望他，他便又将目光落在了她脸上，秋穗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的对上他这双黑眸，只匆匆望了一眼，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秋穗有种干坏事被抓包的窘迫，正要请罪，傅灼朝她摆了摆手。待他弯腰在炕沿坐下后，才重又看向秋穗问：“这对护膝……是给你哥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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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秋穗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便愣了下。
但很快反应了过来。
怕他会误会自己是拿公家的时间办私家的活，秋穗忙解释说：“不是，这不是给奴婢兄长做的护膝, 这是……是奴婢感念昨儿郎主给奴婢书读, 奴婢给郎主做的。”
傅灼倒没料到她这是给自己做的, 便又望了她一眼。之后才把手伸过去，问她要做了一半的护膝来看：“我看看。”
秋穗见状, 赶忙双手奉上。
傅灼拿在手中左瞧右瞧, 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他从前不是没戴过这些, 但都是从外面买的, 家中还是第一次有女奴亲手给他缝做。
傅灼说不出哪里好, 也说不出哪里不好，又递了回去道：“这些活白日做就行，晚上若有时间, 还是多看点书的好。”想了想, 觉得自己这像是在逼她读书, 便又说，“当然, 你若读不进去, 也不必勉强。或是不喜欢读, 也可以说出来, 无需为难自己。”
傅灼在有些事上霸道专横，但在有些事上还是开明的。虽他提倡哪怕是女子, 有条件也该多读些书，但也知道女奴的分内事便就是侍奉家主的生活起居, 并不包括干书童陪读的活儿, 所以他便不勉强。
但秋穗却是喜欢的, 机会得来不易，又见郎主是真心实意想她能多读点书的，便忙接了话应下。
本来么，急着想做好这个活也是因为本来今日不是自己当值，她是事先就计划好了两日出成品的。而且今日本不该她当值的话，她也就不知道今日算不算她能进内间读书的日子。
既然郎主这样说了，她便再没有推辞的道理。
只是郎主对她越是好，她便越生出了些愧疚来。
犹豫着，她要不要把今日同老太太说的那些告诉郎主。但又觉得，如此墙头草般两边倒的行为更可恶，便也就没说。只是在心中告诫自己，日后万不能再做这种“出卖”家主的事了。
*
常拓不在府上，这几日便一直是秋穗值夜。
秋穗白天缝缝补补，做些针线活，到了晚上，则跟着家主进内书房看书。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日下来，秋穗倒也能渐渐习惯这样的生活。
她如今也算是郎主的生活管家了，负责他一应衣食住行。尤其常拓不在家时，秋穗更是暂时担任起了内管事的职责来。她虽才上任不久，倒也能将修竹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出一点错。
而老太太那边呢，借着如今天气凉快下来，她老人家打算筹办个秋日赏花宴。
名为赏花，实则还是在为幼子相看做准备。
如今得了秋穗的准话，确定儿子是喜欢有才情的女子，所以老太太在同侯夫人一起商量往各家下帖时，尤其关注了各家待嫁女郎中颇有才气的那些。
侯夫人吴氏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娘家那边自然也有不少勋贵姻亲。身为长嫂，她为这个小叔子的婚娶之事也是操碎了心的。这会儿和老太太凑到一起，婆媳二人不谋而合，一块儿商量着如何能把这场赏（相）花（看）宴筹办成功。
傅灼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虽无爵位可承袭，但却早早的便有功名在身。阖京上下，如他这般年纪的做到正四品官儿，也是屈指可数。年纪么，要说大，其实也并不大，过了年才二十五呢，如今才二十四岁，男儿中正是风华正茂之龄。
像这样的好儿郎，的确是许多人家择婿的上上之选。
吴氏娘家那边也有正待字闺中的堂妹表妹或是亲戚家的女儿，若有缘分的话，她自然也有撮合一二之意。
婆媳二人好生罗列了一番，几乎是把全京上下但凡有些才名在外的女郎的人家，都下了一遍帖。待到了九月二十八这日，阖府上下好生热闹了一番。
秋穗如今不是闲安堂的女婢了，所以闲安堂老太太设的宴，她也不便过去凑热闹。这样也正好，她如今也习惯了修竹园这边的清静，郎主不在家时，她便一个人呆着静静的做些活。
给郎主的护膝早做好了，如今手上做的，是给兄长的护膝，以及打算之后让他捎带回去的，给家中父母兄弟的鞋袜等，一些过冬能用上的小物什。
原是想亲手给他们一人缝做一件冬衣的，但这样下来怕是要花上不少时间。秋穗不知道兄长能在京中呆多久，她怕她衣裳才做一半，兄长却要走了。所以，家中父母兄弟的一应衣裳她都托人帮忙去外头捎带了，只亲手做了这些能很快就做好的活。
傅灼今日休沐，老太太也是知道他今日不当值，所以才把赏秋宴定在了这日。不过傅灼近来衙门里忙，即便休沐，也不会一整天都呆在家中，还是一早就出了门。
但许是老太太同他打了招呼吧，他午后不久便回来了。
不但自己回来，还把余丰年一道带回了府上。
秋穗事先并不知道哥哥今日会过来，还是傅灼差了女婢来给秋穗传话，秋穗这才知道哥哥这会儿也在府上了。
那女婢继续传傅灼话道：“郎主说了，姐姐的兄长会在府上呆到晚上，这半日功夫，姐姐可不必当差，只管陪着自己兄长说话就好。晚间的夕食郎主会留在闲安堂陪老太太一起用，姐姐无需费心。”
秋穗的喜悦之情，已经无法言表。若这会儿傅灼就在跟前的话，她怕是会跪下来给他磕头。
女婢传完话退下后，秋穗本能就想冲到花厅去。但走了几步，又折返了回来。虽给兄长缝做的护膝还没做好，但她却可以把给他和家里人买的衣裳先给他。这样想着，秋穗便直接抱了那一摞新衣寻去了花厅。
这会儿花厅没什么人，除了余丰年静坐在厅内外，就一个女婢侍奉在一旁。
余丰年明显有些局促，坐立不安，婢女奉上来的茶，他也是一口没喝。
秋穗踏进门来见他老老实实坐着，局促不安的样子像是犯了什么错一样，便问他：“阿兄可用了饭了？”
余丰年听到声音立即起身迎过来，有妹妹在，他方才能稍安些。
“在衙门里用过了，同傅提刑他们一起用的。”余丰年一边说，一边从妹妹手中接过那一摞衣物，“这些都是什么？”
一摞新衣显然并不少，秋穗一路抱过来，着实吃了些力。这会儿背微有些发汗，连面上都沁了汗珠。她则微喘着笑答兄长话说：“都是我托人在外头买的新衣，有你的，有爹爹娘亲的，还有安儿的。想你在京中也不会呆太长时间，也不知道之后你我兄妹还能不能有见面的机会，索性你今儿来了，我就先交到你手上。晚间你回官宿时，直接带上。”
方才见秋穗过来，边上立着的女婢就默默退了出去，这会儿偌大的厅内就兄妹二人在。余丰年听妹妹说这些，不由要锁紧了眉心，严肃道：“我来京前，爹娘就给我派了任务，要我定将你带回家去。小妹，这个年，我们一家五口定要聚一起团团圆圆的过。”
秋穗却笑说：“谁说不走了？只是眼下还未能定下的事，你我也不能将话说满了。这些你还是先拿着，离府我会再想法子。”
好不易才能再见哥哥一面，秋穗不想说这些不高兴的，便转了话头道：“这里面有你的一件新衣，你正好今日就拿出来穿上吧。我瞧你身上的这一身都旧了，颜色都泛白了。”
余丰年原想说这样好的衣裳得等一个郑重的日子才能穿，但又想着，如今他人在侯府，怕是这辈子都没再比这更郑重的时候了。又怕自己一身洗得泛白的旧衣会给妹妹丢脸，毕竟看妹妹一应穿着打扮，像是个极体面的。所以余丰年推辞的话在嘴中打了个转儿后，就爽快应了。
厅内有一扇偌大的山水屏，余丰年转去了屏风后换衣。余丰年本就生得斯文儒雅，身上有股书卷气在，这会儿又换上了一身淡色的新衣，就更有种翩翩公子书生郎的感觉了。
余家夫妇论姿容在当地都极出众，加上三个儿女都很会长，集了父母的所有优点继承，所以余丰年兄妹姐弟三人，在容貌上相较于自己父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余丰年虽不比一双弟妹出色，但他胜在年长稳重，性情又内敛含蓄，不免会给人一种温和安心的踏实感。
余丰年从屏风后走出来时，秋穗认真上下打量他。
“阿兄以后都该这样穿才是。”秋穗认真说，“如今咱们家中不算拮据了，你在衙门里当仵作月俸也不算少，阖该在自己身上也多花点钱和心思。你也无需多打扮，就换了身衣裳而已，就叫人眼前一亮。”兄长气质干净，多年来在衙门也历练得稳重儒雅，说句或许不要脸的话，兄长比起某些大户人家的公子，也不遑多让。
但后面这些话，秋穗自然没脸真说出口来，不过就在心中念叨了一遍，也就罢了。
秋风正好，兄妹二人寒暄一番后，秋穗便领着兄长去了府上转转。
今日是老太太设赏秋宴的日子，府上贵宾云集，十分热闹。老太太将筵设在了靠近湖边的一座园子里，那园子离修竹园不远，秋穗领着兄长随便走了走，就瞧见了前面的热闹。
兄妹二人站在园子外，隔着高高的院墙，都能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
再往前去就不合适了，所以秋穗驻了足，转了弯儿往湖边去的同时，秋穗也对兄长如实了说：“郎主的婚娶大事是老太太的一块心病，今日她老人家起这个筵，也是为让郎主相看的。我想的是，郎主总有一日会定下亲事来的，到时候我就趁着老太太高兴之时去求这个恩典。所以阿兄你也不必为我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可余丰年对此却并不乐观，他仍蹙着眉心，问妹妹：“我同傅提刑接触虽不多，但却能看出他的脾性，他怕不是那种会轻易服软的人。他这么大年纪不成亲、不定亲，自有他的道理在，怕不是府上老太太催一催，他便能低头的。”
秋穗也深知这个理，所以才觉得此事说起来容易，其实办起来十分棘手。
就像哥哥说的，郎主要真是一个听娘亲话的好孩子，他早八百年就由着家中做主给定一门亲事了，还能独到现在？他迟迟不肯定亲，不是他自己的条件不好，而是他自己不愿。而这个不愿的原因是什么，没人知道。
但秋穗却不能对兄长说这些，她只能笑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放心吧，他是个孝顺的人，老太太还没使出绝招而已，等老太太使出了绝招，他不敢不听的。”
而此刻园子里，傅灼被母亲和长嫂两个“押”在了身边。面前引荐来的妙龄女郎一拨接一拨，还听一旁长嫂在他耳边介绍，将这些女郎夸得天花乱坠。
傅灼是刑官儿，平时断案侦察早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但凡有蛛丝马迹可循，他是绝对不可能忽略的。
比如说，在眼前一拨拨被引荐到跟前的女子中，他发现了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这些女郎不论高矮胖瘦，不论相貌如何，都有同一个优势，那就是颇有才华。
所以傅灼因此便也得出了一个结论，或许母亲和长嫂听了谁的话，以为他是喜欢有才情的女子。
面对这些女郎，傅灼只是给到了最基本的礼数，至于谁是谁，他压根也没往心里去。待又一个离开后，一旁吴氏正热络着要再去叫下一个过来，却被傅灼开口制止了。
傅灼问：“母亲和长嫂是听谁说的我喜欢才女？”
老夫人自然不会把秋穗供出来，这么点道义她还是讲的。而吴氏呢，就更不想揽祸上身了，不经意对上了小叔子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她立即错开目光，转眼去看天。
老夫人笑呵呵的，打算浑水摸鱼糊弄过去，于是说：“这还用谁说吗？我幺儿这般的才情，不会喜欢大字不识几个的绣花枕头吧？是为娘和你嫂嫂猜出来的。”
“对，正是如此呢。”吴氏忙来打配合。
但傅灼呢，最擅逼供。若这么点内情都不能探个清楚，他也枉做这几年的刑官了。
于是傅灼说：“秋穗这个人么，原没觉得有什么好，只是怕母亲伤心，这才留在了身边。时间久了，倒觉得她还不错。只是万没想到，她竟是这样多嘴饶舌的一个人……母亲，这样的人儿子怕是留不了了，一会儿回去就将她再送到母亲跟前来。”
老夫人立马急了：“这事儿是我逼她说的，她都不肯说，还是我拿她身契的事儿吓唬了她，她才说。她这么好的人儿，你敢罚她，你小心我跟你闹。将人撵回来，你更是休想！”
傅灼便笑盈盈起了身，朝一旁老夫人抱了手道：“既母亲这样说，那儿子指定不将人撵回来。”又说，“时候不早了，儿子先回。”
傅灼打了招呼便施施然而去，徒留老夫人同吴氏干坐那儿显然还未缓过神来。二人面面相觑了会儿后才发现，方才是着了他道儿了。
老夫人猛一拍腿，恨恨的无奈道：“这小子果真要打，又设圈套给他娘钻。”老夫人又气又急，心里暗暗懊悔着，若方才她多留一个心眼，也不至于叫他诓了话去。并也在心中再一次暗暗告诫自己，若这样的事再有下次的话，她一定提高警惕，定不会再着了他的套路。
吴氏却笑说：“母亲不必担心，我看小叔不会真对秋穗怎么样。秋穗这孩子，多少还是有些本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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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傅灼从设筵的园子里出来, 恰就遇上了正沿湖散步的那兄妹二人。傅灼放缓了脚步，脚下略有踌躇。但既被那兄妹二人看到了，直接甩身走开也不好, 傅灼还是背手缓缓踱步迎了过去。
而秋穗兄妹呢, 瞧见了主家, 自然急急迎过来行礼。
傅灼心中对秋穗未必没有意见，他不是大度之人, 甚至算有些睚眦必报。她背着自己偷偷去老太太那里告密, 虽说算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但也的确是碰了他逆鳞了。
傅灼这个人占有欲还是挺强的, 虽然秋穗原本是老太太身边的人, 但如今既到了他身边做事，他又信任她、并对她委以重任，她若不能事事皆以他为最先, 傅灼自然难能接受。
但傅灼又觉得这是他和秋穗两个人之间的事, 不好将余丰年牵扯进来。他们主仆间怎么算账, 待无人时关起门来自可好好论一番。眼下这会儿余丰年在，也实在不必即刻就发作。
所以傅灼仍还是神色如常, 就像没事人一样对余丰年寒暄道：“难得休息一日, 今日便好好休息。叫你妹妹带你在府上好好转一转, 晚间再用个饭再走。”
余丰年感激他的盛情, 但却识趣的婉拒了。
“多谢大人盛情，但草民和裴仵作约好了, 晚上要去他家里吃酒去。”
傅灼是真心留客，但客人另有安排, 他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 便点了点头, 没再多言。
余丰年在他面前一直低着头，他便趁机觑了秋穗一眼。恰好秋穗捕捉到了他的目光，这一眼看的秋穗顿时神色慌张。本就做贼心虚在前，这会儿秋穗见最终纸还是没能包得住火，更是有种壮士赴死的悲壮感。
傅灼离开后，秋穗一直心不在焉。余丰年也是心思细腻之人，感受到了她的不对劲，便问她怎么了。
秋穗自然不会把真相告诉他，只能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不早了，一会儿阿兄就该回了，也不知道下次再见又是什么时候。”
余丰年也沉默了，半晌才安慰道：“傅提刑是个热心的，我今日既能来，下回再轮休时，只要我还在京中，想来也能来。”
秋穗却并不这么乐观。
郎主热心待他们兄妹那是之前，如今她得罪了人，怕是再没这样的优待了。
余丰年并没真呆到很晚，差不多申时前后他就说要走了。秋穗知道他可能也不喜欢这侯府里富贵无边的生活，也就没留，只关心说如今天越发凉了，要他万保重身子。
送走兄长后，秋穗这才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回了书房。
傅灼仍在内间埋首公务，秋穗立在隔断边上，请示道：“差不多要到准备夕食的时辰了，不知郎主今日想吃什么？奴婢好提前准备。”
傅灼伏案翻阅卷宗，头也没抬一下，只听声音冰凉凉从卷案后传来：“吃什么不重要，说什么才重要。”又直接问秋穗，“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秋穗自知这一劫躲不过去，她原也没想侥幸能逃脱，所以见主家开诚布公直接提了，秋穗便垂着头走进去请罪。
没有任何为自己的辩解，也没有讲述任何的原因，只是承认了是她告诉的老太太他或许喜欢才女一事，然后向傅灼请罪。
傅灼仍没搁下手中公务，仍在一心二用。一边目光未从卷案上挪开片刻，一边闲适般语气幽幽问她：“何以见得我喜欢的是才女？”
这……这叫她怎么说？
难道要她说，是因为见他准她入内书房看书，而做出的联想吗？不说她若真这样说了，郎主会不会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来，便就是这样的话，她也难能说出口来啊。
许是见秋穗没有立即给出答案，傅灼总算忙中抽空，从案卷后投了目光过来。
但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很快又收回去，继续落在了手中握着的卷宗上。然后他的话才又轻轻飘过来：“不如我帮你说吧，你见我破例准你进书房读书，你便生了这样的猜测。且先不管你猜得对不对，秋穗，我好心让你读书，你却背地里捅我刀子，你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吗？嗯？”
那轻飘飘的三言两语，说的秋穗背后冷汗涔涔。
但秋穗也有自己的理由，她诚恳道：“老太太也是关心郎主您，奴婢只是向老太太说了您的喜好，老太太不会害您的，所以……”她想说所以这不算背后捅刀子，但又觉得，主家说你是你却还反驳，典型的嫌命长。于是秋穗后面的话也就没再继续说下去，只低头承认了自己的错。
并说自己下次不敢了。
傅灼总算暂且撂下了手中的要务，抬起了头来，望向了跟前之人，这回语气严肃了不少，问她道：“你自己说的，下次不敢了？”
“是，奴婢下次真的不敢了。”见事有可商量的余地，秋穗态度更诚恳了不少。
傅灼眯了下眼，继续问她：“那你现在是谁的人？还是老太太的人吗？”
“不，奴婢是郎主的人，是、是伺候郎主的婢女。”
“再说一遍。”傅灼音量稍稍拔高了些。
于是秋穗立马又再做了一遍承诺，又一遍陈述事实道：“奴婢如今是郎主修竹园的人，奴婢应该时刻谨记郎主才是奴婢的第一主人。日后奴婢定一心一意只好好侍奉郎主，外面发生的任何事，奴婢回来后都会第一时间告诉郎主，不会有丝毫隐瞒。”
“这样就很好。”傅灼对这个答复无疑是满意的。
可又觉得今日怕是将人吓着了，想想她一个姑娘家，怕是没遇到过这种审刑狱案的逼问手段和气势，便又在打了一棒后给她一个甜枣吃，傅灼问她：“今日你哥哥来府上，你可开心？”
秋穗并不能放松，这会儿仍是整个人都紧绷着，她闻声应道：“奴婢很开心。奴婢此番过来，就是要来谢恩的。”
傅灼见素日里本周全又玲珑的一个人，竟在自己面前成了没见识的小婢，不由心中也暗叹了声。
再开口时，语气已是尽力温和，他说：“开心就好。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日后也还会有。”
秋穗也是到这个时候心才稍稍安定些的，本来她怕郎主降罪，就是怕他可能会迁怒到哥哥身上。如今既有这样的承诺在，想来她造下的这场祸事是不会再殃及到哥哥的。
秋穗心内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十分庆幸和感激。秋穗跪了下来，又再一次向傅灼做了承诺。
傅灼一番恩威并施下来，见目的达到，也就没有再抓着之前不放。想着她方才刚过来时问的问题，傅灼道：“夕食你看着做吧，你的厨艺总是不会让我失望。”
秋穗蹲身，正要退下，傅灼突然又叫住了她。
傅灼下这个决定前内心多少有一番踌躇，但最终还是做了决定道：“衙门里的伙食只能算饱腹，远到不了美味的地步。你若是不觉得麻烦和辛苦，日后午间便送一顿到提刑司衙门去。当然，衙门里人多，既是做了，可能要多备一点。”
秋穗脑子转得还是快的，她听了这个吩咐后，第一想到的便是兄长。兄长如今被借调到了提刑司衙门，衙门里的人都是一起吃饭的。郎主让多备点，想来也是想兄长也能分一杯羹，尝尝她的手艺。
方才还觉得他严肃凶狠，觉得自己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可现在见他如此洞察人意，秋穗又觉得他人实在还挺好的，不免愧疚之意又再席卷而来。
聪明人不说蠢笨的话，秋穗既看出了他此举是恩赏，便也做出了承赏的样子，再次感恩并承诺道：“奴婢日后定一心一意待郎主，再无二心。”
傅灼却说：“对老太太还是要敬重的，不能说谎，不能欺瞒。只不过，日后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你回来都要告诉我，对我你要有绝对的忠诚。”
“是，奴婢记下了。”秋穗又应一声后，便从书房退了出来。
因日后可以假公济私，日日都能和兄长见面，秋穗光想想都觉得心情明媚又敞亮，又怎还会把郎主凶她的那几句话放在心上呢？
秋穗等不及，次日起便开始往外送午食。没过几天，这事就被老太太知道了。
老太太把秋穗叫了过去，问她：“那日的事，五郎回去后没为难你吧？”
秋穗肯定不会把主家敲打她的话告诉老太太，秋穗只说：“郎主只是有那么一点不高兴，但他知道老太太您是为他好的，所以便没为难奴婢。”
老夫人就知道没为难，否则的话，凭五郎那性子，真想罚一个人，又怎么会是明罚暗赏呢？明着像是罚了她多干活，其实也是为了秋穗能同她兄长见面方便。
对此老太太是没意见的，既她兄长在京中，二人时常能见上一面，也挺好。何况，这样一来，她五郎午食那一顿也能吃得好了。衙门的伙食，她虽没吃过，但也知道是不怎么好吃的。
既来了闲安堂，秋穗自然要找春禾说说话。如今她在修竹园当差也很忙，已经有几天没往闲安堂这边来了。
哪知见到春禾，却见她正愣在一处发呆，精神不怎么好的样子。秋穗走近了去，拍了她肩一下，问：“姐姐这是怎么了？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春禾忙回了神，见是秋穗，她勉强打起精神来道：“没怎么。”又问秋穗，“你如今可也很忙？”
秋穗就把如今午间她需要再做一顿饭送出去的事告诉春禾，并也同春禾分享了能日日见到兄长的喜悦。
哪里想，却招得春禾哭了起来。
秋穗不知是怎么了，忙问：“姐姐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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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有一样事儿春禾憋在心里好几天了, 她不知道该向谁说。且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也怕说出来丢人。
而且这也只是她的猜测，是女人的直觉。目前也还没有证据能证明三郎外面有人了, 若是她猜错了呢？她也怕最终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的疑神疑鬼, 最后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没什么的。”春禾仍是摇头, “就是、就是见你有兄长，我心里好生羡慕。如今你兄长就在京中做事, 郎主又开恩, 你想见他一面随时都能见着。我想到了我自己, 父母早不在了, 家中又无兄弟姊妹。虽有叔伯, 但并不亲厚，万一遇到什么事，他们也是指望不上的。”
秋穗猜到她应该是遇到什么事了, 只是不想说而已。不想说定是有难言之处, 秋穗也不逼问, 只是揽着她肩一并坐下道：“我不算是你妹妹吗？”
“算！当然算！”春禾很珍视同秋穗的姐妹情，想都没想, 就连连点头, “说句可能你觉得虚假的话, 在我心中, 最亲的人便就是你了。”春禾是真诚的。
不过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成了亲的人, 最亲的不是丈夫，反而是一个异姓的姐妹。
秋穗听她这样说, 就大概知道她心里的结是什么了。但秋穗没立即问, 只是应和了她方才的话道：“姐姐说的自然不是假话, 我信你是肺腑之言。其实想想看，你我朝夕相处有十二年了，我八岁入的侯府，我和你呆一起的时间，要比家中父母兄弟的还要长。”
春禾不是一个能藏得住心思的人，尤其在自己信任的人面前。秋穗几句煽情的话一说，她便忍不了了，眼眶一阵湿热，然后就流了泪来。
“我该怎么办。”春禾喃喃。
秋穗这才问她：“可是和姐夫拌嘴了？”又安慰她说，“夫妻间吵架是常有的事，我爹娘那么恩爱的人，也常常闹脾气呢。没事的，吵归吵，感情还是在的。”
春禾却说：“不是，没有吵架。”
秋穗忽然有些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或许春禾心中藏着的事儿，远非她想的那样简单。
“姐姐有委屈还是得说出来，万不能憋在心里。说出来能解决的咱们解决，若解决不了，咱们去寻老太太做主去。”
春禾突然一把抓住秋穗手，泪眼婆娑道：“怎么办？三郎他好像外面有人了。”
“什么？”秋穗错愕，水目圆瞪，惊得一时忘了言语。她猜到了事情可能不简单，但却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春禾口中的三郎便是她自己丈夫庄少康，他在兄弟三个中行三，家中人都唤他三郎。
庄少康这个人秋穗自然认识，他是庄嬷嬷儿子，也是家生子，自然从小是在侯府长大的。这个人话不多，看着老实敦厚，人也长得高高大大的，踏实肯干，十分的不错。当初春禾被老太太指给他时，秋穗还打心眼儿里为春禾高兴过，她觉得庄少康能给春禾一辈子幸福。
可这才成亲多久呢？嘉哥儿也才几个月大而已。
“姐姐是……撞上了吗？他承认了吗？那外头的女郎是谁？”秋穗实在不敢相信，所以问题一个接一个。
春禾却摇头：“没有，我不知道是谁，甚至我都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胡思乱想。可我相信我的直觉，他这次办差回来，整个人和从前不一样了，常常心不在焉，同他说话他好久才应一句。而且，而且他身上有淡淡的女人香，那香味不是我的。我自从怀了孕后，再不会往身上抹香了，如今还得奶儿子，更不会抹那些。”所以，他身上的女人香肯定不会是她的。
春禾其实还想说，从前他们新婚夫妇如胶似漆，如今他却不怎么热衷碰她了。哪怕勉为其难碰一回，也是极其敷衍了事。这些种种，她都是能感觉出来的。
只是秋穗还是闺中女，有些夫妻间的事儿，她不好同她一个未出阁的女郎讲。
可除了秋穗，她又还能同谁说呢？也只能将这些事儿憋在心中罢了。
今日也是憋得久了，恰好秋穗过来，她才说出来与她听的。
秋穗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仍很严肃，她对春禾说：“姐姐先别急，或许是多想了也不一定。你如今又得顾着府上，又得顾着家中，万不能急坏了身子。”又说，“而若是真有这么一回事，有一便有二，你之后多留个心。你不论是在府上当家奴，还是在庄家当儿媳妇，都是谁都挑不出一句错的，姐夫若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理也是在你这边。到时候，怕都用不着你发作，庄嬷嬷都得第一个训她儿子。你才出月子不久，身子为重。”
这事能说出口来，其实春禾心中也已经好多了。此番又再见秋穗也是信她的话的，春禾更是觉得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能说出来我心里就好多了。”春禾泪干了后，还笑了一下，“你不知道，这事儿我憋在心里有多难受。虽说我同婆母关系好，可毕竟三郎是她亲儿子。真有那一天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会是怎样。”
秋穗能理解，并让她以后再有心事无处诉说时，就来寻自己。
“你可以找我说，反正不管怎样，我肯定是完全站在你一边的。”
春禾笑着应了声，感激道：“有你真好。”
秋穗从闲安堂出来，可巧就在路上遇到了庄少康。庄家因一家都是老太太陪房的缘故，庄少康在府上也颇有些体面。至少家奴们见到他，会尊称一声“管事”。
秋穗在春禾面前称其为姐夫，但不在春禾面前时，秋穗也避嫌，只随大伙儿一起唤他一声“庄三管事”。
庄少康不知在想什么，走在路上有些出神。秋穗喊了他有三四声，才将他喊回过神来。
“原来是秋姑娘。”回过神后的庄少康，瞧见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秋穗，他便笑了起来。
秋穗心下已然觉得他有些奇怪了，但却按捺了住，并未表现出来，只如寻常般同他寒暄说：“是才从外面回来吗？这会儿是去老太太跟前复命？”
老太太陪嫁的那些庄子铺子和良田，都是庄家一家在打理。如今正是秋收之季，想来也是收租忙碌的时候。
庄少康点头说：“正要过去。”又问秋穗，“你这是从哪儿来？”
秋穗只字未提春禾，只说是去了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叫她来说话的。
庄少康听了后，“哦”了一声。
秋穗眉梢微动了动，仍笑意盈盈问：“有些日子没见到嘉哥儿了，不知长胖了没有。”嘉哥儿就是春禾和庄少康的儿子。
提起儿子来，庄少康眉眼更是染了温和的笑意，他嗯了声说：“几个月大的孩子，正是一天一个样的时候。上回你见他的时候还是他百日宴的那次吧？如今可大多了。”
秋穗便顺势道：“我同春禾姐姐情同姐妹，嘉哥儿便算是我外甥。这些日子实在忙，没能抽出空来去看看他，待过两日我去瞧瞧他去。”
庄少康仍是笑意不减，点头道：“小家伙正是黏人的时候，你去他定缠着你。”
该说的都说了，秋穗便没再继续纠缠下去的意思。她道别说：“想老太太那边还在等着你的回话，我便不打搅你了。”说罢，秋穗冲他微微颔首，然后错身而去。
秋穗是心思细腻且敏感的，通过这次的交谈，她多少能觉出点庄少康的异样来。比如说，从前半道上遇到他时，从没有喊他好几次他才应的情况。且二人一处交谈时，便是她不主动提春禾，他也会一直和她聊春禾。
而这一次呢，他却是只字未提到春禾。
但毕竟是没有证据的事，这一切不过都是她的猜测而已。万一猜错了呢？
秋穗不敢不谨慎。
知道春禾心情不好，且无处排解，秋穗便利用自己如今可在午间出一回府之便，带春禾一起逛起了盛京城来。
盛京繁华富庶，街边商铺鳞次栉比。路边支个铺子摆个小摊谋个营生的人家，也多得数不胜数。如今这世道，待商人倒是尤为宽容。只要有本事，能学门手艺傍身，不论男女，都可支个摊铺自食其力。
坐在马车内，秋穗指着外面街市的热闹对春禾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随老太太出门时，就被这盛京的繁华迷乱了眼睛。当时我就想，若哪日我赎身出府了，定不能浑浑噩噩的把这辈子就给过了，我得学门手艺，最好是厨艺，然后就支个摊子在夜市卖小食。我从小摊贩做起，一点点打下基业，等赚足了钱，我就开个酒楼，最好能做成班楼、潘楼那样，我要这京中最顶尖的那拨人，都抢着来我的酒楼吃饭喝酒。等钱够多了，就在京中买个宅子，再把家里亲人们都接来。到那时，我们一家人的日子肯定能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春禾听得都傻眼了，秋穗说的这些，她简直想都不敢想。
便是做梦，也不敢梦到这些的。
春禾本来就觉得秋穗胆子大，聪敏，如今就更觉得她厉害了。
春禾也痴痴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艳羡道：“秋穗，你知道吗？其实我好生羡慕你。我觉得你从小就同我们不一样，你念过书，你懂很多我们不懂的。”又说，“你如今说的这些，我虽觉得离我们好远，甚至是遥不可及的，但也不知怎的，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到。”
秋穗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到，但她却是想要这么做的。
赎身回家只是第一步，她也从未想过一辈子就只呆在叶台县不出来了。就像那日郎主对她说的，叶台怕是留不下她的。
她也不想随便找个郎君，然后就守着夫君孩子过一辈子。
她今日同春禾说这些，也是想告诉她，男人虽重要，但却不是顶顶重要的。若男人待她们好，自可一心一意好好过日子。但若是被背叛了，未尝不可自己闯出一条出路来。
若一辈子就深陷在了婚姻的泥潭中，陷了一脚就再爬不出来，那才叫可怕呢。
“我能有这样的畅想？姐姐又何尝不能呢？”秋穗劝解，“我有我的好，你自也有你的好。咱们这样出身的人，原也不敢求什么大富大贵的。但脚踏实地的谋个前程，还是不那么难的。姐姐，我是想说，外面的天地很宽广，咱们又还年轻，实在不能不为将来考虑。就算走错了哪一步，也完全有可回头的机会。年轻时候遇到再难的事儿，都不算事儿，因为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是有未来可期许的。”
春禾听后，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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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秋穗太了解春禾了, 直性子，一根筋，容易认死理。有事儿喜欢藏心里, 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说, 然后自己跟自己较劲儿。
当然, 她养成这样的性子也是有原因的。
春禾是孤女，自幼父母双亡, 也无手足兄弟。两三岁起便借宿在叔伯家, 在她十岁被卖进侯府当女奴之前, 她是被当成烫手山芋在族亲中扔来扔去的。农户人家, 尤其是贫穷的农家, 多养一张嘴吃饭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事儿，既不是自家的孩子，当然都不愿出那份口粮。
春禾从小便没什么人疼, 这让她极重感情。因没有安全感, 总会患得患失, 就很容易在再一次被抛弃后就彻底崩溃。秋穗不知道庄少康有没有在外面养女人，但她知道, 即便如今还只是猜测, 春禾的情绪已然有些崩溃的走势了。若事实真是如她所猜, 日后到了真相大白那日, 那还了得？
春禾能受得住那份打击吗？
秋穗觉得，她不能插手太多春禾的婚姻, 但她却可以疏导和开解春禾。可以让她知道，哪怕全天下的人都抛弃了她、背叛了她, 但只要她自己内心足够强大, 她就永远不会倒下去。
除了爱情, 除了婚姻，除了侯府，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一片天。
而只要她愿意，且也足够努力，这广阔的天多少也能有她的一席之地。
有些道理还是得靠自己去悟的，只有自己真正悟到了，才会真正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而任外人再怎么劝，都是没有用的。
所以，秋穗知道，她想引导春禾渐渐解开心结，也只能慢慢来，急是急不得的。
那日秋穗对庄少康说要来看嘉哥儿，也不是随便一说，她是真打算择个空同春禾一道过来看看孩子的。恰好今日二人一道出了门，午后这段时间又都得些空闲，秋穗便提议过来瞧瞧。
之前因是办公事，秋穗还能假公济私，借着送午食的空当带春禾逛逛这盛京。但眼下是要去办自己的私事，秋穗当然不能再劳烦府上的车马。到了侯府附近后，秋穗同春禾二人便下了车，打发了车夫赶车先回去，她们两个则携手往庄家去。
庄家置办的院落离侯府不远，徒步走过去也就不到两刻钟时间。在侯府后面的古阳巷，与侯府隔着几条街。
古阳巷住的都是盛京城里的普通百姓，一排排过去都是一个院子内圈着几间房。旁人家都是一家两三代的挤一个院子住，庄家在这条街算是体面的有钱人，总共有四处院子。庄嬷嬷老两口住一个，另外三个则是一个儿子一处。
庄少康分到的院子同两个哥哥的一样，中间一间敞亮的堂屋，两边各一间向阳的卧房。外面院子内还各盖了厨房和茅房，另有一口水井，可自己在家打水喝。
午间的小巷相对安静，春禾领着秋穗进了院子，屋里的小婢卷儿听到动静，立即迎了出来。
“嘉哥儿睡了吗？”春禾一边关院子的门一边问。
卷儿说：“哥儿还没睡，想是在等娘亲呢。”又说，“太太和秋娘子来得正好，哥儿这会儿精神正好着呢。”
春禾虽在侯府是奴婢，但在这里，也能担卷儿称一声“太太”。
春禾素来是极好的脾性，她闻声就对卷儿说：“这会儿我陪陪嘉哥儿，你先去歇会吧。”
卷儿忙笑说：“我不累，我最喜欢陪嘉哥儿玩了。”
卷儿十二三岁的年纪，还偏稚嫩，又喜欢春禾这位女雇主，总愿意同她一处呆着。但这会儿春禾秋穗想一处说些体己的话，卷儿在这里显然不合适。
秋穗说：“卷儿，我这会儿过来得急，都没想起来带礼物来。你这会儿正好得空，不若帮忙跑个腿怎样？”说罢秋穗从随身佩戴的荷包中掏了一把铜钱来，递给卷儿，“帮我去巷口的张记点心铺买两份桃酥吧？”
卷儿乐呵呵接了钱，却说：“可两份桃酥不需要这么多，这还多了好几个铜子儿呢。”
秋穗则道：“你帮我的忙，我该给你跑腿费的，剩下的几个你拿着。”又说，“你既出去了，也不必急着回来，可外面逛逛再回，正好买点零嘴吃。不过不能贪玩，最多半个时辰必须得回到家。”
卷儿乐意得这样的活儿，立即朝着秋穗谢了又谢，然后就跑出去了。
春禾说：“还是你有法子。”
秋穗同她一道往屋里去，边笑说：“她还是个孩子，最是精力旺盛闲不住的时候。我有她这么大的时候最喜欢接这样的活儿了，所以我想她肯定也喜欢。”
春禾则说：“你在她这么大时，可比她稳重多了。”
说着话，便进了东屋。东屋的炕上，嘉哥儿正一个人安安静静躺在炕上自己玩儿，瞧见有人来，他咧嘴一笑。秋穗瞧见了心里十分欢喜，立即过去将人抱起。
这样的奶娃子，真的很能温柔人的心。
秋穗抱了会儿后，就递给春禾。春禾也不避讳秋穗就在身边，解了衣裳就喂儿子吃奶。
秋穗到底还是黄花闺女，稍微有些尴尬。不过适应了一会儿后，她也没什么不能接受。嘉哥儿熬着不睡，可能就是在等母亲的这顿饭儿，这会儿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春禾将儿子又放回炕上，她整了整衣裳，然后就坐在炕沿和秋穗话家常。
“姐夫这两日都不在家吗？”秋穗问。
春禾点头说：“入秋了，正是忙的时候，他去京郊收租子去了。”
秋穗点点头，便没再多问。
她见春禾没再提庄少康疑似外面养女人的事儿，她也就没多言。只不过坐一处闲谈时，秋穗少不得还是会说些开解她的话。
又坐了会儿后，秋穗让春禾也陪着儿子午休一会儿，她则先回了侯府。
正走在回修竹园的路上，迎面便撞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妙龄女郎。女郎瞧着十六七的年纪，白皮肤小圆脸儿，有一双笑眼，一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是亲和。
秋穗不知她是哪家的贵女，既是撞上了，便忙退在路边请安。
原以为这主仆几个是要越身而过的，却没想到，那女郎突然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你就是秋穗姑娘吧？”女郎问。
秋穗心中诧异她竟识得自己，但却有条不紊回道：“奴婢正是。”
那女郎有一管很甜的嗓音，立即就说：“我猜你就是，这侯府上下做婢女的，就数你气质最出众了。”
秋穗摆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忙说：“娘子谬赞了，奴婢只是个家奴，实在担不起这样的夸。”
那女郎则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她说：“我是你们府上侯夫人的娘家表妹，我姓梁，闺名‘晴芳’二字。”又说，“其实那日我们见过面的，我和姐妹们在园子里练捶丸，我一不小心劲使大了，将丸球打了出来，还砸到了你哥哥身上……你想起来了吗？”
梁晴芳这么一说，秋穗立即就知道了。
那日嘻嘻闹闹的，一窝蜂挤出来了一群女郎，她也没认清谁是谁。但事的确是有这么件事的，才过去没多久，秋穗不可能忘。
再联想到那日老夫人同侯夫人一起设这个宴的目的，秋穗就不难明白此番眼前这位梁姓娘子特意过来寻她说话的原因了。她如今是修竹园的女婢，梁娘子若心悦郎主，自会过来搭讪，以试图问郎主的一二喜好。
秋穗抬眼冲她笑，又蹲了下身后，才回说：“娘子您这么说，那奴婢便记得您了。”
见她记得自己，梁晴芳还挺高兴的，不免又同她多闲聊了几句，问：“你这是打哪儿回来？”
秋穗道：“奉郎主的命，如今午间要往提刑司衙门送一顿饭食，方才从提刑司衙门回来。”
梁晴芳“哦”了声，很明显的，那双眼睛机灵的转了起来，像是在打什么主意。
迟疑了一瞬，梁晴芳又问秋穗：“提刑司衙门……一般人能轻易进去吗？”
秋穗如实说：“若有案情可呈禀，是可以去的。这几日奴婢去送饭食，衙门里的人都挺亲和的。”
梁晴芳就笑了：“你是忠肃侯府的人，他们哪里敢怠慢你。”又说，“我还没去过提刑司呢，改日也定要去看看。”
接下来秋穗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其实衙门是威严肃穆之地，若无要事，一般闲杂人等不可进。不过又想，人家是贵女，说不定家中父兄官职比郎主还要高，她想去自然有能去的法子。
且她若真能因此和郎主结了亲，那于她来说也是好事一桩。郎主亲事尘埃落定，她就可去老太太跟前求恩赎身了。
或许这种时候，秋穗比老太太还要操心郎主的终身大事。
晚间傅灼回来，秋穗伺候他洗手洗脸时，就忍不住提了此事。
“奴婢午间送完饭食回修竹园的路上，偶然碰到了侯夫人娘家的表妹，姓梁。”秋穗一点点铺垫，力极将女郎身份说清，免得郎主记错人。
傅灼呢，听她起这个头，便意味深长朝她望过来了一眼。接下来的话眼前人不必说，他都能猜个透彻。
但傅灼没打断，只由着她继续说下去。
秋穗这会儿因心中存着自己的小心思，所以并没怎么去多想郎主这会儿心里会怎么想，她只兀自说了自己想说的，道：“她同奴婢说了几句话，问奴婢是从哪儿回，奴婢说了是从提刑司衙门回后，她便问奴婢提刑司衙门一般人能不能去。瞧着那意思，好似是想去的。”
又帮着梁晴芳说话：“梁娘子长得漂亮，性子也极好。在奴婢这样的人面前，她也是温和可亲的。”
傅灼望了她一眼，心知肚明其意图，但却不接她的话，只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算着时辰怕是不对，中间那一个时辰去哪儿了？”有些要算账的意思。
秋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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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傅灼才回侯府便被老太太叫去了闲安堂说话, 为的，自然也是梁晴芳。所以他知道梁晴芳大概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自然也就能猜到秋穗回府的时间。
出门送一趟午食, 未初时分就从提刑司衙门出来了, 可申初才回府, 中间那一个时辰，想必是做别的事去了。就算余出回程路上的时间, 乘坐马车回来, 路上一刻来钟也尽够了。
秋穗哑了一阵, 然后才老实交代说：“想着午间没什么事, 便去春禾姐姐家里看了嘉哥儿。在那里略坐了一会儿, 之后才回的。”
傅灼扔了擦手的巾子到托盘上，居高临下睥睨着跟前之人，冷道：“所以你如今很闲是吗？有空去串门, 还有空来管我这个家主的私事。”
可能是之前犯过比这个更大的错, 且郎主也未作如何, 也就不了了之了，所以, 秋穗如今倒不是很怕跟前之人。算是摸清了他脾性吧, 知道只要不是大的原则上的错, 没有踩到他的底线, 他一般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并不会怎样。
所以这会儿就算见他发怒了, 秋穗心中也并不真正害怕，只是摆出了惶恐的表情来, 承认了自己的错。
但秋穗承认错误的同时, 也能顺势将他一军, 回了他一句嘴，道：“奴婢当差时间擅自离职串门，是奴婢不好，这个错奴婢认的。但郎主说奴婢插手了郎主私事，奴婢万不敢认。”她解释原因说，“是因为之前郎主交代过奴婢，说日后不论发生了什么，奴婢都得在郎主回来后第一时间告知郎主。所以今日遇到梁娘子这样的事儿，奴婢不敢有丝毫隐瞒。”
既是你让我说的，可我如今说了你又说我有错，岂不是你这个郎主出尔反尔？
“……”傅灼有一瞬的沉默。
脸也很冷。
沉默不是因为生气，脸冷也不是因为愤怒。只是眼前之人这样的一番说辞，倒难得能堵得他个哑口无言。
这个女人，倒比他想象中还要机灵几分。
她脑子转得快，所以才能适时反将一军。但凡脑子转得慢些的，就算事后反应过来，也已经失了据理力争的好时机了。
傅灼不得不承认，他倒是对她更刮目相看了。
但傅灼自然不是轻易能被绕进去的人，他没那么好糊弄。何况身份摆在这儿，若这会儿功夫向一个婢女低了头，日后又还如何立威风。
传出去也不好听。
傅灼心中并没生气，但他却仍是肃着脸，摆出了生气的样子来。
他冷漠盯着秋穗，悠闲的端了一旁奉上来的茶啜了口，晾了会儿人后，这才又道：“不管是犯一件错，还是犯两件错，既然是错了，就该受罚。”又问她，“秋穗，我要罚你，你认不认？”
虽然还是得受罚，但秋穗觉得自己将到他的军了，心里很是一阵得意。能让平时高高在上冷漠严肃的郎主吃一回瘪，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所以，即便是受罚，她也并没什么不愿的。
“奴婢的确是犯了错，郎主要罚奴婢，奴婢认。”
秋穗的好就在于她有分寸，会踩主家痛脚，但也会见好就收。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身为奴婢，主家的威严是不容侵犯的。
偶尔能试探一下他的底线，但绝对不能触碰逆鳞。
傅灼闲适坐在圈椅上，一边打量着秋穗，一边手搭着扶把手轻轻敲击，似是在思考着怎么罚她。过了有一会儿后，傅灼才重又启口问她最近在看哪本书。
秋穗惊诧于他话题的转变之快，但没多迟疑，还是老老实实答了他的问题。
傅灼这回答的倒是干脆利落：“很好。那就罚你……将这本书誊抄一遍。”虽罚了抄写，但却没说截止期限。
秋穗算是极识趣的，知道事到此步也算是郎主在给她放水了，于是立即应承下来，然后问他：“郎主可要现在传饭？”
傅灼点头：“传吧。”
*
自老太太筹办了赏秋宴后，这几日梁晴芳倒往侯府跑得很是勤快。不说日日过来，但也是隔三岔五就要登一回门的。她是府上侯夫人的娘家表妹，来也不必事先下拜帖，直接奔上门来，侯府从上到下也都只会欢喜，不会嫌她登门过于频繁。
梁晴芳父亲是正三品的资政殿学士，梁家虽然不是勋爵人家，但却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家。侯府往上数几代，都是武将多，也就是如今的傅灼，未受祖上荫封，自己参加科考，才走了文官之路，做了刑官。所以，若能同梁家这样的读书人家结亲，侯府还是很情愿的。
对梁晴芳呢，老太太也极是满意。容貌虽算不上顶尖儿，但也是个清秀佳人。何况娶妻么，原就是家世品行和性情最重要，别的倒是其次。
事后无人时，老太太也会悄悄拉着侯夫人吴氏说：“我对这位梁娘子，是极称意的。她性情很是不错，又是读书人家的女郎，自小也是在家学里读过几年书的。日后若真和五郎成了亲，二人也能说到一处去。”
吴氏也很称意这门亲事，说起来，虽然是梁家高攀了侯府的门第，但侯府这样的勋爵人家，若是能同清白的读书人家结亲，也算是能沾染些书卷气的。于侯府来说，怕也是一桩美事。
“晴娘留到了十七还未许配人家，想来姨父姨母是想在京中为她择个夫家的。如今姨父升任回京，晴娘的婚事定然得趁早提上日程。小叔这样才貌的人，去梁家说亲梁家只会觉得高攀，万不会不答应。母亲若是信任得过儿媳，不若就由儿媳保这个媒吧？”
老太太却叹了口气，并不是很乐观的样子。
“一切都很好，梁家很好，晴娘也很好……可如今我担心的是五郎。你也知道，我为他这婚姻大事都操了多少年的心了，起初借口说要忙科考，不肯议，我想也行，左右那时也才十八岁，还不着急。后来科考一举得中，入了仕，去了刑部做了刑官儿，又借口说刑部事情多，日日忙得转不开身，也没时间谈婚娶之事。这一忙就忙了五六年，到如今都快二十五的年纪了，还是个单身汉。”
提起这茬来老太太不免也要说几句气话：“如今二十四五，还有得他挑，且由他轻狂得瑟去。等再过上几年，他二十七八了，甚至三十了，看他还挑不挑。哼，到时候，我看鳏夫都比他行情好，他且作去吧。”
吴氏笑起来：“您老人家哪里能舍得真叫他单到那个时候？我看左不过就二十四五，小叔亲事绝对能定下。”又说，“娘您之前不是去观里给小叔算过姻缘吗？那观里的老道士不是说了，咱家五郎姻缘来的晚，怕是要二十五之后。如今正好晴娘回了京，也是个大龄未定亲的。咱们年内将亲事先定下，年后再亲迎，正好合了那老道士的话。”
吴氏几句话就说得老太太乐得找不着北，脸上再不见愁绪，开心的拍着吴氏手道：“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不免要叮嘱几句，“别怕花钱，也别怕费事，晴娘是梁家老爷夫人的心头宝，咱们既想求娶人家闺女，总得摆出十足的诚意。人家有什么要求，只要不特过分，你都只管答应就是，不必再来讨我的话。”
吴氏连声应着，说她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
梁晴芳这些日子常来侯府，秋穗也常能在路上遇到她。梁晴芳的确性情很好，并不轻贱女婢，和秋穗也能有许多话说。
秋穗心里明白她的意图，所以有关傅灼的一些事，秋穗能告诉她的，都会告诉她。
比如说傅灼吃食的口味，以及他每天的作息，甚至是傅灼生活上的一些小习性……只要无伤大雅的，秋穗都会不吝相告。
一来二去的，梁晴芳倒和秋穗熟络了许多。等后面再来时，她还会给秋穗捎带上一份礼物。
虽都是些不值什么钱的物什，但却是一片心意，秋穗推脱不掉后只能收下。但礼尚往来，秋穗也常会在她在府上时，亲自做了点心给她送去。又或者，她会亲手绣个帕子，或是亲手缝个荷包送给她。
秋穗知道梁晴芳的意图，她是为了傅灼才这样百般“讨好”她这个女婢的。又或者，她可能也从老夫人或是侯夫人那里听得了消息，知道她日后会成为家主房里人。
秋穗换位思考了下，将自己摆在了梁晴芳如今的位置上。然后她觉得，若她是梁晴芳的话，自然不会喜欢自己未来的夫婿在自己还没进门前便有一个通房女婢，而且这个女婢还很可能日后会被放良，成为良妾。
所以当再次见到梁晴芳时，秋穗便把自己的心思告诉了她。
“老太太是为了郎主着想，这才将我送到了郎主身边来。但若是如今郎主亲事有望能定下，老太太自然也不会愿意再插手儿子房中之事。而我呢，原也是不想一辈子都留在府上的，若能有机会，我是想回家去的。”秋穗极力暗示她自己不愿意做妾，她想赎身回家做个良民，她不会成为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那个人。
而秋穗这样说，自也有她自己的私心在。除了向梁晴芳表明忠心外，也是希望可以借梁晴芳的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若梁晴芳去找老太太暗示，说她不愿未来夫婿有通房良妾，她想在婚前便遣走那个女婢，想来老太太会答应。
左右秋穗还是那个打算，待郎主定了亲，老太太解了心头之患，盛喜之下，或就可放她归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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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甜妹*权臣
为了那点小时候的恩情，顾姣整整喜欢了赵九霄十年。
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是赵九霄的小跟屁虫，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笑话她，顾姣不在乎，她的心里只有赵九霄，她盼着能够嫁给他。
直到赵九霄生辰前夕——
她握着特地给他准备的生辰礼，跑去找他，却听他和友人抱怨，“我怎么可能喜欢她？我根本不想娶她！”
顾姣手脚冰凉。
她这才知道，原来这场亲事，期待的只有她一个人，她沉默离开，出门却碰见四叔，强忍了一路的眼泪在男人关切的目光下终是没绷住。
她哭着喊人四叔，像个受尽委屈需要人哄的小孩。
而那个传说中权倾朝野又不近人情的男人竟真的在众目睽睽下，低声下气哄她，“好了，不哭，告诉四叔，谁欺负你了，四叔替你欺负回来。”
小剧场：
1.
赵九霄以为解除婚约，他会高兴，他离开京城，奔赴远方，如他所期望的那般追逐他的梦想。可去了边陲，他才发现自己最想念的竟然是顾姣，后来他拼命积攒军功，为得就是能够早日回家和顾姣诉说自己的心意。
得胜回京那天，家中红绸遍地。
下人们见他回来既震惊又紧张，赵九霄一打听方才知道四叔快成婚了，他正为四叔娶妻而高兴，转身却看到了顾姣的身影，她被四叔牵着手，杏眸闪亮，面上挂着他心心念念许久不曾见过的明媚笑容。
2.
成婚当晚。
顾姣坐在喜床上不安地绞着手，快而立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灯火在他身上笼罩出一层温润的光晕，她的眼中闪过惊艳的眸光，她垂下眼帘，羞赧着脸如从前一般喊人“四叔”，却听他低笑一声，“错了，是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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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梁晴芳听后却只是笑了笑, 似乎并不在意秋穗是不是做傅灼的妾。她只是握住了秋穗的手，问她：“所以……你其实一直都是想赎身回家的吗？”
话既已敞开了说，就没什么好再遮掩隐瞒的了, 秋穗轻轻嗯了声。
梁晴芳则说：“你倒是个特别的, 我越发欣赏你了。”然后便诉说欣赏她的原因, “府上老太太同我提过这事儿，还在我跟前夸你如何如何好呢。说你性情好, 有分寸, 还颇有才学, 日后即便是做了傅家五郎的良妾, 也一定会安分守己, 不会逾礼半分。”当然，傅老夫人在说这些的时候并未明着同她说，不过是暗示罢了。
但她也不傻的, 她老人家的暗示, 或者说是示好, 她自然心中了然。
只是她本就不是那个心思，是他们都会错了意。可真正的意图她一时又不能说, 所以, 面对傅老夫人的暗示和示好, 她只能装傻充愣, 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而傅家人呢，也只会认为是她羞涩罢了, 并不会多想。
梁晴芳觉得这怕是自己活到十七岁做得最大胆的一个决定了，可一旦这个念头升起, 她便只想争取一回, 从未犹豫过是否要放弃。
“一般的婢女, 若能得这样的机会，偷着乐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如你一样，只想着如何往外推。所以……秋穗，肯定是你父母待你极好，家中兄弟姐妹也相处和睦，所以你才这般执着着要赎身回家的吧？”
家里的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何况她同梁娘子也算是有些交情了。既她这会儿提起了，秋穗便也就把家里的事说了。
秋穗告诉她自己当年为什么卖身为奴，也说了如今家里情况好转，父母兄弟都想她回去团聚。
梁晴芳听后，双眼清亮，像是打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一样，有些激动地问：“所以……其实你们家出了两个秀才，是吗？”
“对。”秋穗应了声，但却惊诧于梁晴芳的反应，不免蹙眉看着她。
梁晴芳忽然很高兴，眉眼间有怎么都散不去的笑意，她解释说：“我是真没想到，原来秋穗你们家竟出了父子两个秀才，那也就是清白的读书人家了。那你的确是该赎身回去，日后等你父亲或是兄弟中了进士入了仕，你也是官家小姐了，的确是比在这里做什么良妾要好。”
不免也替余家惋惜：“若不是当年你父亲突然遭了难，说不定你如今都是官家女了。”
秋穗却不会去怨天尤人，抱怨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既然是走到了这一步，那么对过去的所有她都是接受的。
秋穗说：“其实上天也是待我们家不薄的，虽然爹爹壮年时遭了难，家中境况急转直下，但好在爹爹是保住了命。我跟兄长虽有所牺牲，但好在如今都熬过来了。家里爹爹身子也日渐好转，弟弟学业有成、未来可期，真的再没什么比这样更好的了。”
二人这会儿在秋穗屋里闲聊，梁晴芳挨着案几，双手环叠搁在案上，她歪头枕着手臂，不无遗憾说：“就是可惜了你兄长，他是为了你们这个家，才放弃的读书吧？听你方才说，他天资其实是最好的。”
提起兄长，秋穗脸上的笑不免也凉了下来。
正如梁晴芳所言，兄长是可惜的。她虽为了家卖身为奴，但所幸遇到的主家都很好，她也有赎身脱奴籍的机会。但兄长呢，原可以一直读书考取功名的，但却为了家里十岁时便放弃了读书。如今提起他们余家一门两个秀才，谁不道一句了不得？可只有她知道，兄长怕是心中不好受。
他说他是认命了，可说一句认命容易，背后又有多少辛酸是为人知道的呢？
许是前一天同梁晴芳聊起过这些，所以次日再见到兄长时，秋穗忍不住便鼻子泛酸。尤其这会儿余丰年才从停尸间忙完出来，一身的狼狈不说，身上还有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其实能好好做一个仵作也很不错，但只要想到兄长本来是可以有更高的前程的，秋穗就忍不住心酸。
余丰年可能心思还在公务上，有些心不在焉，自然一时也没在意到妹妹的异样。等他察觉到时，秋穗已经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了。但余丰年还是瞧见了她眼眶的微红，不免担心地问：“怎么了？”
秋穗想了想，还是劝哥哥说：“凭阿兄的才学，远不该止步于此，你还是回去继续读书吧。你也才二十二岁，一切都还来得及的。”
见又是提这事儿，余丰年却笑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考功名走仕途虽好，但仵作这一职务，也是衙门里审案断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些日子我跟在傅提刑身后，大大小小也破了几桩案子，我觉得自己活得很有意义。秋穗，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觉得我委屈，所以你想我能回到我原本的路上去走完这一生。但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路又是我们本来该走的路呢？既是我走上了如今这条路，就说明这条路是我该走的，我该好好继续走下去。”
“那阿兄的意思是说，我如今做了女奴，也该认命一直卖身做人家的婢女，不该起赎身回家的心思是吗？”秋穗那日都敢挤兑她的主家，今儿气极，在她兄长面前，自然不会嘴下留情。
所以，其实秋穗也并非什么软和性子、好欺负，她还是有脾气的。只是寄人篱下时知道收敛，懂得看形势，不会轻易耍小脾气。
而这会儿悄声隐身在门边的人，听到这里后，不免黑眸朝屋里探了过来，落在了那抹纤柔又倔强的身影上。
余丰年被妹妹挤兑得一时半会说不上话来，又见她气鼓鼓的，实在不知道生的哪门子气，余丰年不免笑了。
“这怎么能一样？”余丰年耐着性子好好同她解释，“仵作是自由之身，且还是吃皇粮的，没那么不好。而且主要我干这一行这么多年了，习惯了这一行，且也有经验，若贸贸然转行，实在可惜。但你不一样，卖身给了别人家，身契攥在人家手里，你这样的情况活的不自在。”
秋穗像是同他杠上了一样，仍是气鼓鼓挤兑他，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兄长不是不知道，我们老太太调我去郎主身边侍奉，就是想我给郎主做通房女婢的。老太太也说过，待日后主母进了门，她会把我的身契还给我，到时候我就是良妾了。所以，兄长是不是觉得，我就这样在侯门府邸做个良妾也极好，是吗？”
余丰年错愕，他万没想到妹妹此番激愤之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本就有这个担忧在的余丰年，这会儿越发怕妹妹会一步走错，最终一辈子都留在侯府做人家的妾了。
“这怎么一样！”余丰年严肃了脸，摆出了长兄的架子来，“你是必须要赎身回家的，万不可有这个念头。”
良妾也是妾，又如何能同正妻相提并论？这是万万不可的。
其实余丰年想的是，如今家中小弟读书好，日后必然能高中走上仕途。到时候等小弟入了仕，妹妹大小也是官家女了。她这样的身份，不说嫁个当官的老爷，但嫁去一户稍稍体面些的人家做正妻，还是不难的。
有正妻做，又何必去吃那顿夹生饭？
侯府又怎么样？皇亲国戚又如何？左右他们家也不想靠卖女儿攀附富贵。
见兄长担心了，秋穗便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口舌之快。但心里的气显然没消，这会儿要她低头也是没可能。
所以秋穗仍气着道：“主家是这个意思，但我不愿，还在极力争取。”不免又要挤兑两句，“我一女子都知道与命运做抗争，阿兄怎么就认命了呢？如今你连我都不如，你早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兄了。”说罢秋穗丢下食盒，自己扭脸就走了。
余丰年还有许多话想问清楚，奈何秋穗走得极快，几步就跨去了门外。
秋穗走后，方才一直悄声立在门边的傅灼这才现身到大堂来。余丰年见到他，忙抱手躬行道：“傅提刑。”
傅灼自己坐下后，示意他也坐。秋穗之前过来会把二人的饭食都摆好，然后等他们吃完后，再把食盒收走。今日显然是气了，没给他们摆好食物，也没等他们吃完再走。所以呢，这会儿只能两个男人自己动手摆菜布菜。
余丰年这会儿没胃口，心里还一直想着妹妹方才说的那些话。几次想开口问身边的上峰，但欲言又止，最终又放弃。
傅灼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慢条斯理摆好菜后，这才看向余丰年说：“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既是听到，且上峰又开了这个头，余丰年就没什么不能接着说下去的了，他起身抱手说：“家里父母一直盼着妹妹能回去，想在家附近给她觅个夫婿，日后就嫁在家门口，时常能见着。”
傅灼抬眸看他，黑眸幽幽，深不见底。余丰年只看他一眼，触到目光后，便迅速收回，但仍垂着头，执着的等着他给答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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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傅灼拿公筷给他夹了菜在碗头, 心下有过一番踌躇和思量后，这才答他话道：“你说的这些，你妹妹早在之前就同我说过了。你们家的情况我了解, 所以你们想要阖家欢聚的心, 我自然也能理解一二。”
“那提刑的意思是……”余丰年平素很是温和的一个人, 不怕苦累，也不抱怨多干了活, 像是个任人欺负的面团性子。但在他在意之事上, 却是异常的坚持, 似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这一点, 兄妹二人倒是挺像。
傅灼说：“你妹妹既不愿, 我自不会勉强……她方才说那些话不过是故意气你。她想你继续读书，考功名走仕途，不愿你一辈子只干仵作这一行。”
得了准确答复, 余丰年这才定下心来。在傅灼敲了敲桌案, 示意他坐下后, 他便顺势落座。
再次坐下后，余丰年这才同傅灼道：“不瞒提刑大人, 草民之前或还心有抱憾, 觉得自己此生没能科考没能入仕很是可惜。但这些日子跟在大人身后忙了几桩案子, 草民心里的那点缺憾再没有了。科考入仕, 原也是为了能做些实事的，既如今草民做的就是实事, 又何必再在意是不是走了科举呢？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傅灼对余丰年倒更有几分刮目相看了，古往今来, 能如他这般只做实事, 却不较功名的, 实在不多。
对他所言傅灼心中自有评判，但傅灼却没说，只又提到了秋穗去，他道：“但你妹妹似乎对此很是执着，方才还发了脾气。”他一边慢条斯理夹了块鱼肉送入口中，一边说，“我还是头一回见她发脾气。”
那日见过她狡黠的一面，但却从没见过她动气。
傅灼心中不免会想，原来她那样性子的人，在自己最亲的亲人面前，也是会彻底卸下伪装，露出自己本来最真实的一面的。有些脾气未尝不好，人非木石，是该有喜怒的。
余丰年却怕妹妹方才那模样会让眼前的上峰心生不满，于是忙替自己妹妹致歉说：“秋穗是我们家的独女，幼时父母常宠着她，所以她脾气时常也有些娇纵。今日是我气着她了，不然她不会如此，还望提刑大人别同她一般计较。”
傅灼道：“她是冲你发的脾气，又不是冲我，我计较什么？放心吧。”
不过听了余丰年这些话，傅灼心里也难免会想，原来她也是被父母娇宠着长大的。若不是家中遭难，迫不得已卖身为奴，她或许也会如所有得宠的千金小姐一样，有个明媚的幼年和少女时期。
那边秋穗其实心里也挺难过和不安的，虽说了那些话后自己当时解了气，但回来的路上她就后悔了。
兄长本就受了委屈，她还那样说他，戳他脊梁骨……她为什么当时就不能忍一忍呢？
在侯府当女奴这么多年了，她早修得一副温和的好脾气。也不知怎的，今日竟然没能控制得住。
许是昨儿同梁娘子闲聊时聊起了兄长，她心里便更为兄长不平和惋惜的缘故吧？
一整个下午秋穗都躁郁不安，好不易捱到了晚上傅灼回来。她得知郎主已经回了修竹园后，立即做了厨房的收尾工作，将今日的夕食装进食盒内，然后提着食盒往书房去。
若是最开始刚调过来，秋穗自然会谨言慎行，不敢提一句同伺候郎主无关的事。但如今她在郎主身边侍奉也有些时日了，二人相处不再似最开始那般生疏，所以秋穗即便知道或许不该提，也还是提了。
“郎主，不知奴婢的兄长……今日心情可佳？”秋穗一边伺候他洗手，一边小心翼翼问。
傅灼心知肚明她想打探什么，但却装着并不知情的样子，只是一边安静洗手，一边明知故问：“打探这个做什么？”接过干巾子来擦了手后，递回去，然后抬起黑眸望着面前之人。
秋穗服侍完主家洗完手后，就把盆和布巾递给了一旁的小婢，她则继续奉了茶递过去给他，而后才犹豫着说：“也没什么，奴婢就是问问。”自然不愿将午间同兄长的争吵告诉他。
但还是抓心挠肺想探知到兄长的情况，于是秋穗不依不饶道：“午食郎主和兄长可用得好？”
傅灼已经转身坐去一旁炕沿歇下了，他闻声说：“提起这个我正有话问你，怎么午间都没瞧见你人，你就走了？”
秋穗有一瞬的语塞，一时没能想好怎么答他的话。而傅灼呢，捕捉到她脸上的迟疑后，眼底现出了些笑意，便低头吹了吹茶盏里的茶沫，也不追问，也不转了话再问别的，只是安安静静等着听她怎么糊弄自己。
哪知，她竟说：“那日奴婢回来的晚，被郎主训斥了一顿，之后奴婢便一直记在了心中。这几日想着，左右饭食送到了就行，也无需奴婢一直候在那里等你们吃完……故而便先回了。”
傅灼“哦”了声，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然后道：“你说的也对，路上一来一回，也得耽搁半个时辰的功夫，再加上午间你留在提刑司衙门的半个时辰，如此算来一个时辰就没了。这样吧……”傅灼搁下茶盏，抬眸望着站在自己跟前的人，认真道，“明日起，你做好饭食后叫底下的人送去就行。又或者，让外面的小厮送，他们外头风吹日晒惯了的，也不怕劳累。你呢，午间多做了一顿饭食，也着实是累，正好趁这个空好好休息休息。”
“郎主！”秋穗显然急了，她腆脸笑着道：“奴婢并不觉得累，何况这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事。饭食是奴婢亲手做的，奴婢必须亲眼瞧见郎主吃到口中才放心，若假了他人之手，奴婢就算闲在家里，也必不能心安。”
傅灼原也只是逗一逗她，并未真想断了她同自己兄长的往来。既她已经厚着脸皮自己挽回了，傅灼自然也不再继续为难下去。
傅灼说：“既如此，那还是一切照旧吧。”
“是，奴婢遵命。”秋穗立即蹲身应下，生怕晚了一瞬，郎主就会又改变主意一般。
傅灼略歇了会儿便起身往桌边去坐下，到底还记得她心里记挂的事，见她跟过来布菜，傅灼望她一眼后，便漫不经心道：“你哥哥没有心情不好，一起用午食时，他还说你如今做的菜越发好吃了。”
秋穗不疑有他，听后便宽了心。
饭后傅灼被老太太打发来的人叫去了闲安堂说话，老太太这些日子都极高兴，眼下寻了幼子来，也没拐弯抹角藏着掖着，直接就说了：“我同你兄嫂都想替你说和梁家的嫡幼女，那姑娘你是见过的，就是不知你意下如何？”然后未等傅灼开口，她又兀自道，“我和你兄嫂瞧着都觉得十分不错，模样好，性情好，还是个才女，家世也很清白。你嫂嫂去探过梁大人和梁夫人的口风了，他们夫妇对你也是极满意的。你若觉得可以，我们即刻便定个日子登门相看，然后赶紧将这事儿定下来。”
又严肃着威胁说：“近些日子来，那登梁家门想迎娶梁娘子的人家可不少，你若迟一步，怕是就要错失这个机会了。”
傅灼听后心中毫无波澜，近些日子“梁娘子”这个称呼他没少从很多人口中听到。秋穗日常见缝插针念叨，前几日府上遇到长嫂，她也有意无意提了一嘴。甚至，散朝后，兄长也会寻到他身边，然后趁着一道出宫的机会，同他提了梁大人，“顺便”提了梁大人有这样一个幼女。
傅灼每每都充耳不闻，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直到这会儿，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开始挑明了说。
老太太既挑明了说，傅灼也就挑明了拒绝道：“那梁娘子，儿子那日是见过的，可却不曾有什么印象，儿子也并未将其放在心中。既是要结为夫妻，自然是要过一辈子，若无眼缘，想之后的漫漫人生过起来也是煎熬。儿子知道母亲心急，但再急母亲也是想儿子过得好不是吗？儿子请母亲再容儿子些时日，等到时机成熟了，儿子自会迎娶娇妻进门。”
傅灼是不容再商量的语气和态度，所以撂下这一番话后，直接起了身作别。
“儿子改日再来探望母亲，先告退。”
老太太想喊住他，但傅灼腿长，且脚下步速也快，很快就踏去了门外，然后消失在了秋季的黑夜中。
老太太揉着心口叹气：“也不知道随了谁，真是一头犟驴，油盐不进。”
庄嬷嬷忙安抚她老人家：“五老爷说的也对，毕竟是日后要做夫妻几十年的。若婚前就瞧不对眼，日后岂不是一对怨偶？但既老太太您喜欢那梁娘子，事情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左右您这边急，那梁家或许更急，且等等人家那边的消息。”
“或者，等那梁娘子再登门来，您同她好好说一说咱们五老爷。梁娘子若是个有心的，她怕也不介意主动些。若常能在咱们五老爷跟前晃悠，时间久了，一来二去的，或许就能对上眼了。”又举了秋穗的例子，“您瞧秋穗，起初还被送还回来过呢，如今不是也很得五老爷的信任吗？听说如今夜夜都是秋穗呆五老爷房中守夜，五老爷还准她进内书房去看书，二人常常一处呆着，一呆就到深更半夜。虽说还没收房，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收房也是迟早的事儿。那修竹园的常二管事，原是他帮五老爷打理内宅的，如今有了秋穗后，常二管事就被五老爷调去了外院做事。如今内院，一应都是秋穗打理。”
“这叫什么？这就叫日久生了情。”
作者有话说：
晚上18点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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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老太太自是把庄嬷嬷的话听进心里去了, 可接下来几日，却都不再见梁晴芳登门做客。
老太太耐着性子又等了几日，总算等不住了, 便喊了大儿媳妇到跟前来问情况。
吴氏心中也奇怪, 那日明明姨父姨母也是十分中意小叔的, 不知为何她亲去说了媒后，晴娘反倒不怎么登门了。心中虽有疑惑, 但吴氏却没表现出来, 只是先安抚了老太太说：“您别急, 或许梁家那边有什么顾虑也不一定。待儿媳明日过去问问, 看看梁家到底怎么说的。”
吴氏当天晚上便差人去梁家递了拜帖, 次日一早，就登了梁家的门。
梁夫人一早就候在了门边，亲自迎她入门。才进府内, 待身后的朱漆铜环大门阖上后, 吴氏就忍不住问：“姨母, 晴娘这些日子怎么不来侯府了？我家老太太可喜欢她了，昨儿晚上还问我, 说这几日怎么都不见晴娘子过来串门了, 特特叫我今儿过来问问。”
梁夫人不论是对傅侯府, 还是对傅灼, 那都是相当满意，没有丝毫挑剔的。可那日她同女儿说了后, 女儿却不肯，她也实在没有法子。
“本该前几日就去找你的, 可这几日被你妹妹气得上了火, 嘴里长了好几个泡, 如今都还没好全呢。”
吴氏一听这话，就知道肯定是晴娘那边不肯。
虽说晴娘是自己的亲姨表妹，但吴氏嫁进傅家有十多年了，算是看着傅灼这个小叔长大的，对小叔也很亲。这会儿见晴娘没看上小叔，她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
但吴氏并没表现出来，只是问梁夫人：“晴娘前些日子不是还常往侯府去吗？怎么就不愿意了。”
“是啊，我也是这样问她的。”二人入了府内后，便放缓了步子，这会儿慢慢踱着步，是往梁夫人院里去，“可她说咱们是误会了，她常去侯府，是因为才回京来，想去瞧瞧你这个表姐。可哪知道，咱们竟私下定了这样的事儿。她说怕侯府再误会，又说怕尴尬，便就不肯再去了。”
吴氏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只能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梁夫人一是觉得心里很愧疚，二是觉得很可惜。傅家五郎那个人，老爷同她说过，不论哪方面，那绝对都是无可挑剔的。傅家勋爵人家，又出了一位宫里正当宠的娘娘，这样的人家若是能同他们梁家结亲，无疑是他们梁家高攀了。
可偏偏晴娘那死丫头不愿意，说那傅五郎是个掌管刑狱的刑官儿，肯定是个心狠手辣且冷情冷肺的。
她说这样执掌刑案的人见多了生离死别，也使惯了肮脏手段，他们那颗心早变得麻木且冷酷无情。如今万事皆好时看不出什么，万一日后梁家出了点什么事，他是绝对不会施以援手的，能袖手旁观不火上浇油就不错了，别指望能靠他点什么。
说的怪瘆人的，连她都被吓着了。
且后来老爷回来也说，既晴娘不愿意，那就算了，没必要逼着孩子非得嫁去傅家。且傅家如今正如日中天，门第太高，高攀上这门亲长远了看也未必是好事。
左右他们梁家不需要通过联姻来提高门第，不如平嫁的好。
高嫁看着体面，但其中酸楚，又岂是外人能知道的。
既父女二人都这样说，梁夫人也就只能妥协。
吴氏没在梁家久呆，得知了事情缘由后，便匆匆离开了。回侯府的路上，她好一阵踌躇，琢磨着回来后该怎么跟老太太说这事儿。
想来想去，吴氏决定还是不瞒她老人家，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老太太听后，不免重重叹了口气，一脸失望的模样，喃喃道：“原来是咱们家会错了意……”少不得又得旧事重提，“你们说，五郎的终身大事怎么就这么不顺畅呢？”
吴氏怕她老人家会气到哪里，忙哄着说：“好饭不怕晚，等缘分到了，自然就定亲娶妻了。其实说起来，五郎这岁数也还好，虽说不小了，但也算不上大，哪里就娶不着媳妇了。不若您再等等？眼下再有几个月便要过年了，不如等开春了再说？”
庄嬷嬷也附和着道：“虽说亲事还没着落，但好在秋穗那边还是争气的。郎主如今如此信任，收房是迟早的事儿。”
在侯夫人和庄嬷嬷的你一言我一语中，老夫人倒是暂时没再纠结这事儿，只说等年后再看，也不是不行。
*
梁晴芳不再登傅家的门，秋穗比老太太还要失落。
原还想着，或许郎主好事将近，她也要借他的光，跟着得偿所愿了呢。可如今看来，却是她自己把事情想得太过乐观了。又或者，是她太想回家，所以在梁娘子身上抱了太大的希望。
如今希望没了，可不就越发失望么。
秋穗这几日心情不是很好，常常不做事闲着时，会有些走神发呆。
傅灼观察了她几日，见她日日消沉，想着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将人憋坏，便招手叫她到了跟前来说话。
秋穗神游也只是不当差时，一旦当差，或是一旦郎主有事召见时，她必然会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来了主家跟前，秋穗便候在一旁，静静等着主家的吩咐。而这时候，脸上也再不见丝毫的落寞，她还如从前一样，恢复了精明又谨慎的一面。
傅灼仍在伏案看卷案，见她过来了，傅灼便抬手在桌面上砚台旁边点了点，示意她给自己研墨。
秋穗便挽起袖子，专心给主家磨起墨来。
傅灼提起紫毫笔，蘸了墨汁在卷案上做了批注。一边勾勾画画，一边问秋穗：“最近可是有什么心事？”
秋穗摇了摇头，但见他并没在看自己，于是忙开口说：“奴婢没有什么心事。”
傅灼抬眸看了她一眼，复又看回了案卷，翻了一页，这才道：“没有心事就好。”傅灼自然知道她是因为梁晴芳不再登门的事而懊恼，梁晴芳和他的婚事不成了，她离家的计划自然也就不能成。
但既她不愿说，傅灼自然也不戳穿，只是说：“秋天到了，想郊外的景色应该不错。过几日我要离京去郊外一趟，你若不怕吃长途跋涉的苦，就收拾收拾，到时随我一道去。”
秋穗自然不怕吃苦，而且随郎主出公差，贴身照顾他一应生活起居，也是她的分内之事。所以秋穗连想都没想，忙就蹲身应了下来。
“是，奴婢到时候定侍奉在郎主身边。”
见她并没真正明白自己的意思，傅灼不免又侧头朝她望去一眼。想着这几日她心情不好，难得能有一件让她高兴点的事，傅灼索性也不卖关子，直接说：“因是办公务，所以到时候你兄长也会跟着。”
秋穗这才明白郎主真正的打算，她心中十分感激，于是忙又谢恩道：“奴婢多谢郎主眷顾，郎主待奴婢兄妹如此之好，奴婢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郎主才好。”
如何报答……傅灼倒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她既提到了，傅灼不免也真当回事思索了一番。
过了一会儿后，傅灼问：“你真想报答？”
秋穗是认真的，但对上他那双眼睛时，秋穗突然有些迟疑了。秋穗自然是谨慎的，她可以报答，但却不是为了报答主家的恩情她什么条件都能接受。
所以为了不叫郎主一会儿又钻她话的空子，秋穗认真想了想，严谨了自己的措辞，道：“郎主待奴婢兄妹这么好，奴婢想报答恩情的心是真的。但奴婢一介女流之辈，能为郎主做的事也有限。郎主想奴婢做什么，不妨说出来，若是奴婢能做到的，奴婢定在所不辞。”
傅灼一听这话就知道她心里有顾虑在，所言谨慎，也是为她自己留了退路。
傅灼自己就是个思维极缜密之人，凡事总会想得周全。所以对秋穗的率性、坦诚，和严谨，他也是心有赞叹的。
这样聪慧的女子，总比草包绣花枕头要好。
时间处得久了，傅灼也越发能理解秋穗想赎身回家的心情。这样的女子只是逼不得已才卖身做的女奴，她也的确不该一辈子就被这样的一个身份给禁锢着。
有些鸟儿适合翱翔在天空，你若关它在鸟笼，它反而就没了生气。
人亦是如此。
*
梁晴芳没再来过傅家，秋穗也再没在傅家见过她。但这日，秋穗却意外的在提刑司衙门门前遇到了她。
今日兄长休沐，秋穗几日前便得了主家恩赏，在今日有半日的假。这半日功夫，她打算用来陪兄长。兄长来京也有些日子了，但因一直都忙，还没能逛过盛京城。所以，秋穗就想趁着这半日闲暇，好好陪兄长逛一逛盛京。
虽是休沐日，但衙门里一直都有案子，所以余丰年上半天还是在停尸间检验尸体。到了午间时分，他才慢悠悠丢下公务，难得的好好洗了一回澡后，他换上了那件妹妹给他买的新衣。
正要出门，便见傅提刑喊住了他，问他打算去哪儿。
余丰年未有隐瞒，将下午妹妹要陪他逛盛京的事告诉了傅灼。傅灼听后，似是略踌躇了一瞬，然后道：“你来京中也有半个多月了，难得能有半日的闲暇功夫，是该好好享受享受。不过秋穗平素不大出门，想来并不十分了解这盛京，恰好我今日也有些时间，不如我陪你们逛逛。”
余丰年受宠若惊，忙说：“提刑这些日子也累着了，实在不必陪属下，还是回去歇上半日的好。”又说自己，“属下其实也不爱逛，是秋穗非要去。属下陪陪她就好，实在是不敢再劳累提刑大人。”
作者有话说：
傅叔：假都是我给的，还想赶我走？？？（咆哮~）
哈哈哈，继续掉30个红包~
明早9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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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余丰年自然句句属实, 自来京中后，傅提刑已经对他有颇多照顾了。今日之所以答应秋穗陪她去逛盛京，也是因为兄妹二人好些年没有好好相处过了, 他是为了妹妹才答应去的。其实要他自己说的话, 是不太愿意去逛街吃喝买东西的。
他不喜如此, 他想傅提刑这样性子的人应该更不喜。所以，真的就不必为了他而屈尊降贵。
余丰年觉得自己受不起这样的恩赏, 也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但傅灼这个人呢, 他心下已决定之事, 他自然不会因为谁而轻易改变。他来也只是告诉余丰年一下, 不是来征求他意见的, 所以余丰年的反对在他这里并无效果。
傅灼淡笑着，只说：“忙了这些日子，也实在有好一阵子没有出过门了。一个人出去没意思, 今日恰好你也得这个闲。我呢, 就尽一尽地主之谊, 至少招待一下你。”
余丰年还欲婉拒，傅灼却没再给他这个机会, 只吩咐了常舒去准备。他一上午也没闲着, 这会儿身上还穿着官袍, 若要出门, 这身官袍自然得换下。
常舒知道主家爱干净，忙公务之内的事时, 主家自不会介意去潮湿阴脏的地牢提审犯人，也不介意随大伙一起下到停尸间听仵作分析死者的死因。但一旦结束公务, 要忙私事时, 那是绝对要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
所以常舒奉命退下去后, 便立即给主家准备了沐浴的热水。傅灼先去净房沐浴更衣后，余丰年也走不了，只能亲自去了一趟门外，打算告诉妹妹实情，要她再等一会儿。
却在提刑司衙门外，遇到了一个陌生但却又有些熟悉的女子。
余丰年认识梁晴芳，第一次见时是在傅家，那日他得傅提刑恩准，去了侯府看妹妹。正好那日侯府老夫人在府上筹办了赏秋宴，他同妹妹闲散至老太太筹办筵席的园子外面时，有被园内正打捶丸的一众贵女砸到过。当时从园子里出来了很多贵女，余丰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正不知如何应对时，突然一个圆脸女子从人群中挤到了最前头来。
那女子一身鹅黄衣裙，明眸善睐，脸上一直挂着笑，为人亲和友善。她向他道了歉，说是她不好，锤丸时杆子将丸球打偏了，竟然出了墙来，惊到了侯府贵客。
余丰年哪里敢担“贵客”二字，忙抱手拘谨回道：“娘子多礼了，在下并非什么贵客。”又说丸球并没打到自己，只是在自己眼前擦了过去而已，叫她实在无需自责。
后来一群贵女还嘻嘻笑笑的凑一起打量他，等梁晴芳捡了球离开后，那群女郎也跟着离开，余丰年这才着实松了口气。这事儿，事后还被妹妹拿出来取笑过呢，说他如此稳重的一个人，竟会在见到女郎时脸红，倒有些不像他了。
余丰年能怎么说呢？他只能说是自己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到了。
其实是他素日一直埋首公务，他的日常生活中，几乎是见不到除了涉案和母亲之外的女子。忽然瞧见那么多，不免有些拘谨。
再之后，他也又再次见过这位梁娘子。是那日他刚出提刑司衙门的门，走在路上，突然身旁一辆马车经过，然后突然从车上飘出一方帕子出来掉落在他脚边。旋即马车车窗内，便探出了一个脑袋来，那女子一脸明亮的笑容，一见到他就“咦”了声，然后喊了他一声“余仵作”。
余丰年这辈子没见过几个除亲人之外的女子，所以对这位梁娘子，他还是有些记忆的。再见比初见时从容了许多，余丰年忙抱手见了礼。
没想到梁娘子竟也回了他一个礼，还说她这些日子常往傅侯府去，常和他妹妹一处说话，所以才知道了些他的情况。余丰年虽没觉得妹妹有什么不好，但如今她毕竟还是侯府的女婢，这梁娘子官家女的身份竟能瞧得起他妹妹，这不免叫他也心生诧异。
这会儿又再见，余丰年诧异的同时，似也有些能回过味来了。
同时也有些能理解，为何方才提刑大人坚持要同他们兄妹一起逛街。
而想通这一点后，再回想之前的细枝末节，余丰年就更是心下了然。上回在提刑司衙门遇到她，估计她也是冲提刑大人来的，而她说同秋穗走得亲近，也多半因为秋穗如今是傅提刑身边的女婢的缘故。她想接近郎主，势必要先摸清其喜好，而这时候通过接近其女婢来达到目的，自然是最好的一条路。
想到这里，余丰年便笑着走过去，先朝梁晴芳抱手施以一礼后，才看向自己妹妹道：“需再稍候片刻，傅提刑要随你我一道去。”话虽是说给自己妹妹听的，但余丰年因心中有自己的猜测，所以余光难免瞥去了一旁梁晴芳那儿。想通过探清她的表情，来证实自己的猜测。
秋穗听后并没高兴，但却也不敢表现出不高兴的表情来，只说是她知道了。而梁晴芳呢，她天生一张笑脸，脸上始终都是带着笑的，这会儿自然也是眉眼弯弯的在笑。
余丰年见她笑着，多少心里更笃定了几分。
梁晴芳是“路过”，但和秋穗一番攀谈后，她倒不打算走了。秋穗虽心觉奇怪，但却丝毫没敢往不可思议的方向去想。她最多想的就是，梁娘子或许还是心仪郎主的，只是她心思难测，不知为何又拒了婚，又极力靠近。
或许是知道郎主的为人，以为郎主会拒了这门亲吧？所以她怕会失了颜面，就自己先下手为强，她主动拒了。但拒了不代表她不愿靠近郎主，或许她是打了心思想先靠近，慢慢叫郎主知道她的好，待二人有了些感情做基础，然后再谈婚论嫁。
这样一番思量后，秋穗豁然开朗。再看一旁梁娘子时，无疑是拿她当救苦救难的菩萨看。
毕竟只要郎主大婚即定，她便可求恩归家了。
秋穗也不问她缘由，只极力邀请说：“只要你不嫌弃我，我们一处逛才好呢。”
梁晴芳立马表明了态度，连音量都拔高了几分：“我怎么会嫌弃你？你又比谁差呢？”又说，“我不过是运势好些，托生在了我爹我娘肚子里，否则我不一定比你强。何况你也是清白的读书人家出身，家中一门有两个秀才，还有一个这么本事、能得傅提刑青眼的哥哥。这盛京最不缺的就是勋贵，可勋爵人家若不靠家中、不靠祖荫承封，又有几家能一门出两个秀才的？”
秋穗知道她这样说或许夸张了些，但她的这份心意，秋穗心里还是领了的。
不过秋穗素来谦逊谨慎，面对这样的夸赞，她推脱道：“我们家不过就是农户人家，是万万不能同京中这些勋贵人家比的。梁娘子这番谬赞，实在叫我们兄妹脸红，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梁晴芳也是说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或许言辞有些急躁了，她想示好，想告诉他们她并没有瞧不起他们，但却表现得过于异常了些。她的目的她自己心里明白，她是想说给那个人听的。可她身为女子，毕竟也还有矜持在。一时性急说出的话，待冷静下来再回头细想，她不免也脸红羞臊。
恰好这时候，傅灼换好衣裳出来了。
傅灼看到梁晴芳，目光带着探寻和狐疑轻轻瞥了眼。梁晴芳在傅灼面前，倒没什么反应，只依着礼数先过去请安。
傅灼微颔首回了礼，然后看向秋穗问：“不知什么时候，你同梁娘子交情这么好了？”
秋穗心情好，自动忽略了他语气中的略带不满，只蹲身回话道：“梁娘子之前常来府上走动，奴婢是那时候同她好上的。方才路上遇见，梁娘子得知奴婢同兄长要去逛盛京城，就说她也是才从京外回京的，既遇到便是缘分，也想同往。”秋穗没撒谎，这每一个字的确都是出自梁晴芳之口。
傅灼听后点了点头，只又往梁晴芳那里看了眼，但没再说什么。
大吴王朝民风开放，男女大防并不严苛，路上随处可见携手相约的男男女女。光天化日之下，只要不是偷偷摸摸，男男女女几个一处出现，也不会招来奇异的目光。便是遇到了熟人，打趣几句，或是起哄一二声，也就是了。
自也有深闺的女子不愿见人，在头上兜着兜帽的，但绝大多数女子还是敢于坦荡露出自己的脸，自信的走在大街上的。
喜爱逛街购物似是女子天性般，秋穗起初时刻谨记着自己身份，还知道收敛，不敢多看、多逛、多买。但在梁晴芳带动下，秋穗也渐渐一点点松动了，加上余丰年也对她说：“如今家里不穷了，日子比之从前好过了太多。你也这么大了，该有几样体面的首饰，喜欢就买。”
秋穗又想到自来修竹园侍奉后，郎主私掏腰包，一个月又多给了她五两的俸银。再加上之前的一个月三两，以及她这些年来存下的压箱钱……便彻底沦陷在这些琳琅满目中。
进了珍宝铺子，她看看这个也觉得好，看看那个也想要。又有那掌柜的将这些饰物夸得天花乱坠，她便更加犹豫了。
秋穗长得极好，若不论出身的话，她是要比梁晴芳还要娇美许多的。梁晴芳天生一张笑脸，是讨喜且可爱。秋穗呢，双十之龄，整个人都长开了，身上并无少女的青涩。鹅蛋脸，眉眼如画，明眸皓齿，那双眼睛生得尤其灵动，纤睫长长，垂眼思考时，长睫似是小扇般稠密。
粉白的皮肤，文静的气质，再加上纤秾合度的身形……若不说她的身份，没人会觉得她是哪家的女婢，只会当她是哪户体面人家的小姐娘子。
那掌柜的是个极有眼力劲儿的，见立在一旁的傅灼气度容貌皆不俗，又一身的华贵，自然更加笃定了眼前女子的身份。
于是尝试着，便把镇店之宝推荐到了秋穗跟前。
秋穗本来瞧见那发钗眼前一亮，但得知了价钱后，立刻将脑袋摇得似拨浪鼓一样，连声说：“就这支就好，别的都不要了。”秋穗选来选去，最终还是选了个价格最便宜的。
但生意人嘛，肯定会劳抓一切机会推荐自己的东西，掌柜的并不肯罢休，还在极力游劝秋穗买下那只最贵的。秋穗有些窘迫，匆匆付了银子后，拿了自己东西便落荒而逃。而今日之事，她自己心里也是有反思的，她既不是那等可以随心所欲买这些珍贵饰品的人，又何必一时兴头就忘了自己身份呢？
人生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就好，以后还是得踏踏实实的啊，万不能因为眼下日子还算有些盼头就得意忘形。
秋穗匆匆逃开，梁晴芳立即就追了出来。余丰年怕妹妹会因为难堪而自苦委屈，也立即转身跟了出来。傅灼呢，落后了一步，仍背手站在原处没动身。他沉着目光朝店外窥一眼后，才眼神示意常舒到跟前来说话。常舒近身后，傅灼同他说了几句，之后才跟着出去。
秋穗觉得自己挺不好意思的，其实也没什么，倒闹得大家都跟着自己难堪起来。出来后，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秋穗便又重拾了冷静理智。
她朝梁晴芳福了下身，有些羞怯意味的笑着道：“叫梁娘子瞧笑话了，奴婢今日实在失了体统。”
梁晴芳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曾拿她当女奴看，如今就更不会了。见秋穗说自贱的话，梁晴芳笑着哄她道：“笑话什么？你的笑话我倒没看出来，那商家才叫我笑话呢。他见你长得比我好看，你我一块儿进门的，他理都不理我，只顾着招呼你了。又见咱们身边跟着傅提刑这样的贵人，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他不使出浑身解数来做成这笔生意才怪呢。要我说，你走得对，太及时了，像这种奸商，才不要让他把钱赚去。”
秋穗已经拾回了理智，方才已经够出格的了，这会儿面对梁晴芳的褒奖，她不敢当，只忙说：“娘子您折煞奴婢了，奴婢往您身边一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谁是贵人。是奴婢傻，乐乎所以便一时忘了身份，误叫那商家以为奴婢是哪家的暴发户，这才闹出了笑话来。”
梁晴芳知道她谨慎，想夸她的话便也没再多说，只道：“总之你别把今日之事往心里去才好。”又提起余丰年来，她抬手朝一旁指了指，“看把你兄长给急的，即刻就跟着你出来了。”
秋穗忙又给兄长致歉：“我今日实在是……叫阿兄担心了。”秋穗咬咬唇，在兄长面前，她倒是摆出了小女儿家的姿态来。这会儿心中的难为情都化成了委屈，秋穗在自己最亲最近的人面前，也没再伪装着稳重，倒摆出了真性情来。
“阿兄，我下次不会了。”秋穗喃喃。
余丰年很宽和，也很愿意宠着妹妹，他闻声便笑道：“姑娘家哪有不喜欢这些的，你也是个女孩子。等日后阿兄出息了，定买好些送你，到时候，你会有怎么用都用不完的胭脂水粉，怎么戴都戴不了的金银首饰。”
梁晴芳连连点头，忙附和余丰年道：“余公子说的对。”
余丰年还从没被谁称过一声“公子”，不免朝梁晴芳看去一眼。而梁晴芳呢，也正望着他，见他朝自己看来，她冲他莞尔。
立在不远处的傅灼，静静将这一切看在了眼中。事到此刻，他心中的未解之谜，也有了答案。
傅灼并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走了过来。望了望天后，提议说：“我提前叫人在遇仙楼定了一桌席，这会儿去正好。一会儿开席，还能趁着夜色看看盛京的夜景，也就不枉今日此行了。”又特意点了梁晴芳问，“梁娘子可要同行？”
本该适可而止婉言谢绝的，但梁晴芳心内蠢蠢欲动，还不愿就这么离开，便鬼使神差般应下了。
傅灼心内清如明镜，但却并不拆穿。见常舒出来后，他只又吩咐常舒先去了遇仙楼一趟。
*
已是深秋季，天黑得早。太阳似是才西落没一会儿，天上便泛起了黛青色来。
盛京城的夜市要远比白日时繁华，华灯初上时分，便能初见夜市热闹的迹象。各大酒楼灯火通明，街边摊贩吆喝连连，一时间，像是进入了另外一番天地般。
傅灼包了一个包间，在遇仙楼三楼上。偌大的支摘窗大开着，入目是一派灯火辉煌。街上人群熙熙攘攘，鼎沸人声连绵不绝传入耳中，这样富贵无边的夜市生活圈子，是秋穗从前不曾接触到过的。
她跟在老太太身边侍奉了十几年，不是没有见过世面，只是从前就算出入这样的酒楼，也只是以一个婢女的身份。主家们围桌而坐，她是立在一旁布菜和端茶倒水的那个。
而今日在这里，郎主免了她的侍奉，说是还她半日自由，叫她同桌而坐。秋穗是第一次坐在这里，感受嘛，肯定是和之前大不相同。
望着窗外的人和景，秋穗不免也会畅想一番自己的未来。
那日她同春禾说的对未来的展望都是真的，她祈祷有一日，这盛京之内，也能有她的一席之地。
这半日秋穗都过得像是在梦中一般，待随主家回了侯府后，她梦也醒了。回来时已很晚，常拓还没办差回来，所以今日仍是秋穗守夜。
好在主仆二人都在外面用过饭了，秋穗倒不必再去厨房劳累一波。晚间饭席上吃了点酒，秋穗虽然没醉，但这会儿脸还热热的。下了马车后凉风拂面，她陡然一个机灵，瞬间醒了脑。
九儿备了茶水送过来，傅灼饮了一杯后，让秋穗也喝。秋穗也实在是渴，得了准便也自己倒了杯饮下。
见郎主进了内室后，秋穗怕他会有什么吩咐，匆忙饮了茶后便跟了进去。
傅灼没有即刻去伏案忙碌，只是暂在窗边炕沿坐了下来，一副显然有话要说的样子。
秋穗怕他是嫌自己傍晚在珍宝铺子买首饰时的事丢脸，不待他发落，秋穗自己先主动认了错。傅灼望着她，见她这会儿低眉顺眼的谦逊样再无白日时半点的灵气，倒无端生了几分可怜样来，于心不忍之下，不免也说了几句哄她的话。
“梁娘子不是说了，那事与你无关，是店家不厚道。”傅灼语气平和，这会儿倒算得上平易近人，“且你兄长说的也对，姑娘家，哪有不喜欢胭脂水粉和漂亮饰物的？你又何错之有……不必如此自责自苦。”
话虽这么说，但秋穗还是觉得自己今日失态了。
傅灼不想她对一件事执着太过，便转了话头：“我正想问你，你兄长在老家时，家中未给定下过什么亲事吗？”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30个红包哈~
以后就双更合一哈，不分开更了~
明天9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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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秋穗不懂为何他话头转的这么快, 但仍是如实说了：“没有吧，奴婢没听兄长提起过。”
“我知道你兄长未成亲，但有没有过定亲的对象……或是两家、双方有意向的对象？”傅灼之前也派人去叶台查过余家, 得到的消息也是余丰年尚未婚娶, 甚至连定亲的对象也没有。但这种事, 很多也是不为外人所知的，所以他查到的未必准确。
秋穗是他嫡亲的妹妹, 此番兄妹二人又相聚了大半个月, 应该算是无话不说, 彼此间没有秘密的。所以, 问秋穗, 应该能得到一个准确答案。
秋穗没有迟疑，直接又摇了一下头，还是之前的话：“没有过。”怕郎主不信, 她又多解释了几句, “奴婢兄长虽到了婚娶的年纪, 但因这些年一直很忙，尚还无暇顾及自己的终身大事。而且他是仵作行当, 小地方人比较信神鬼之说, 或许畏惧, 所以婚事可能也并不太顺。”
“没有就好。”傅灼应了一声。
秋穗还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他说完这句后，就再没有后话了。
秋穗猜不到他突然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好奇心被他勾起后，她也不肯轻易罢休, 便笑着说：“郎主何故突然这样问呢？是不是有好的人选, 想给阿兄介绍保媒？”
傅灼几乎是从鼻腔中轻哼出来的一声, 他目光深邃望着跟前之人，语气散漫中又透着点责备之意，问她：“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喜欢当这个中间的媒人？”
秋穗知道他暗指自己撮合他和梁娘子一事，但秋穗并不在意，她只腆着脸笑道：“郎主是外头办大事的人，自然是没有闲情雅致忙姻缘这种事的，但奴婢是内宅侍奉的人，不比郎主忙碌，且眼界也小许多。照顾好郎主一应饮食起居才是奴婢的头等大事，其中自然也包括郎主的终身大事啦。”
“你倒是会说。”见她言语“顶撞”，傅灼也并不生气，只是仍继续同她闲扯道，“可惜了，怕是要叫你失望了。”
秋穗知道他可能暂时并没有同梁娘子结亲的意思，但这种事嘛，来来往往多接触几次，相互了解得更多些了，或许就能生了情意了。所以秋穗仍委婉劝他道：“郎主您先别急着拒绝，或许多接触几回，您就能喜欢了。”又说，“梁娘子不论出身，还是品貌，或是性情，都是极好的。而且还沾亲带故，日后她嫁到府上来，想和老太太还有侯夫人她们也能处得极好。内宅和睦，郎主您在外头办大事，是不是更没了后顾之忧？”
秋穗说着说着，言语间便带了诱哄之意。但她游说的对象是傅灼，傅灼可并不吃她这一套。
傅灼就静静望着她在那边吹得天花乱坠，等她吹完了，傅灼才冷静着突然泼她一盆冷水道：“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老太太送你到我跟前来的用意了？你以为你这样讨好老太太，她就能把身契还你了？”又说，“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说要将你收了房，你看她老人家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秋穗吓得一个激灵，彻底投了降。
她本来就没有能同他谈条件的资本！
秋穗道：“奴婢的身家性命都握在主家手上，奴婢的婚嫁自由肯定也是。奴婢其实每每都很庆幸，竟能侍奉这样好的主家，先是老太太，再是郎主您。尤其是郎主您，您知道奴婢的心意，是最不会为难奴婢的。”
傅灼说：“那我若是为难了你，倒是我的不是了？在你心中，也就称不上一句‘好’了？”
“奴婢万万没有这个意思的。”秋穗突然心累。
她也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要同他闲扯这些呢？
在郎主这样的人面前，不论是讲心机，还是打口舌之战，是能让她占到便宜还是怎的？她为什么那么想不开，要开启这个话头。
相处久了，难道还不了解他吗？他又什么时候是能被她牵着鼻子走的。
想糊弄他，以言语麻痹他，简直做梦。
一番较量下来，秋穗后背都起了冷汗。若再说下去，恐怕他能把自己再卖了，她还得在一旁拍手叫好呢。
秋穗忙适时打住了话头，问了别的去：“郎主一会儿可要吃点夜宵？奴婢去准备。”
傅灼不过是兴致来了逗她一逗，见她投了降，也就没再继续惹她，只说：“算了，时间太晚了，不必再折腾。”说罢起身，往一旁长案边去。
秋穗仍还记着他问兄长可有婚配之事，实在忍不下这个好奇心，秋穗跟了过去后，迟疑了几番，还是问了出来：“那郎主为何突然问奴婢兄长可婚配了呢？”
傅灼已经走到了长案边，闻声瞥她一眼后，先坐了下来。
“你不知道？”傅灼反问她。
秋穗连连摇头，一脸的困惑：“奴婢不知，还望郎主能解惑。”
傅灼却并没讲，只一边抽了一旁摞在边上的一卷案宗来看，一边头抬也没抬一下，只道：“不知道就算了。”
秋穗：“……”
但见他这会儿开始忙碌起来，秋穗知道不能再继续打扰，于是识趣的退到了一边去。这些日子都是这样，郎主在家时，她也能跟着进来看点书，顺便侍奉他笔墨。见他这会儿并不需要侍奉笔墨，秋穗则拿了这几日在看的一本书，自己默默坐去了窗下看。
秋穗离开且安静下来后，傅灼才又抬眸朝她看来一眼。见她也心安了下来，沉浸到了书本中去，脸上也再无浮躁之意，傅灼又收回目光，认真忙起手中事来。
但秋穗显然没忘了这事，次日午间再去提刑司衙门送饭食时，秋穗趁傅灼人暂时没在，悄悄问了哥哥道：“阿兄，这几日郎主有没同你提过公务之外的事？”
“公务之外的事？”余丰年诧异。
“嗯。”秋穗一边忙着将饭菜一样样从食盒中拿出，一边悄悄注意着身后左右，小心着不被人听去，一边则继续同兄长悄悄说话道，“昨儿晚上回去，郎主突然向我打听你的事，问我你在乡下时有没有谈婚论嫁过。”
余丰年愣住。
显然，他也不知上峰这样打探的缘由。
“他可还说了什么？”余丰年继续打探。
余丰年倒不担心上峰打探自己什么，只是他同妹妹关系如此敏感，他挺怕他谈及这些事的。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妹妹是无论如何也得带走的。
“没有了。”秋穗摇摇头，见兄长此番表情很是严肃，她也郑重道，“我追问他了，他还反问我一句，说我竟然不知道？然后说我不知道就算了。”
“他没提你的事？”比起自己的事来，余丰年显然更关心妹妹的事。
但秋穗在兄长面前是尽量报喜不报忧的，郎主昨天其实也有说吓唬或者是敲打她的话，但这样的话秋穗肯定不会同自己兄长说，所以她摇头：“没有。”
余丰年若有所思了一番，然后笑起来：“那就没什么，别担心。许是他见我年纪也不小了，便想打探一下我的情况。又或者，只是闲来无事，随口提了一嘴而已。只要他没说要留你在府上，就都不是什么大事，放心吧。”
秋穗心想，他就不是那爱管闲事的人。既特意提了，自然有他特意提出的道理在。不过，本来问兄长也只是为了打探他有没有同样问过兄长这个问题，既然打探到了，再说下去也没必要，秋穗便不提了。
正好这会儿傅灼也出来了，秋穗便站在他身旁为他夹菜布菜，再没说话。
*
傅灼和梁晴芳在遇仙楼用饭一事，被一个熟人瞧见了。那熟人心下好奇，便打探了一番，于是七传八传之下，消息便传去了梁家夫妇耳中。
梁氏夫妇得知消息后，立即差人叫了女儿到身边来问话。
梁大人虎着一张脸，很明显的不高兴。梁夫人呢，虽然平时很温柔，也很宠女儿，但这会儿事关女儿名节问题，她不得不也摆出了副严肃的表情来。
“晴儿，你自己说，这到底怎么回事？”梁夫人怕丈夫一旦发火了事态便一发不可收拾，所以索性她自己先冲女儿发了这顿火。
梁晴芳还不知道父母说的是什么，一脸无辜问：“爹爹娘亲怎生这般严肃，女儿怎么了？”
梁夫人道：“之前你表姐登门来说和你同傅家五郎的事儿，你不答应。为了这事儿，为娘有好几日没脸去见你表姐。怎么突然的，你又同那傅提刑去遇仙楼吃饭了？你们一起吃饭，叫人看见了。亏得两家是有亲戚关系的，拿亲戚的情分说事儿，外人也不好多嘴，否则的话，你们这不清不楚的单独见面，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梁晴芳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为这事儿生气。
但梁晴芳却道：“女儿两日前的确同傅提刑去遇仙楼吃过饭，但却不是单独见的面。当时除了女儿和傅提刑外，还有秋穗和余公子也在。而且我们也是坦坦荡荡的，虽定了包间，可包间的门却是开着的。”又嘀咕，“若非如此，也不会叫有心的人瞧见，然后再碎嘴子乱说话，竟传成了这样。”
梁家夫妇倒不知道还有别人在，以为只是女儿同傅提刑单独见的面。可若有别的公子小姐在，那瞧见的人怎么不提？
“秋穗……和余公子是谁？”梁夫人想了一圈，竟也没想出余姓公子会是哪家的公子，而秋穗又是哪家的小娘子。
原本梁晴芳自知坦荡，提及上面那些，她也是理直气壮的，丝毫畏惧和退缩之意都无。但这会儿提起余丰年兄妹来，她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开始慌了。
她自己心里也知道，若她告诉父母她的心思的话，父母怕是会一时接受不了。到时候，连母亲也生气了的话，她怕是连门都出不去。
而这个节骨眼上若出不去门，她和余公子怕此生真就再不会有交集了。
忽又想到了那日午后的初见，他一身浅色袍衫，身上气质干净，为人也内敛又稳重，她一眼看去就觉得心下怦然一动。活到十七，还是第一次有过这种感觉，她也不知为什么，只觉得，若是此生嫁人的话，她定要嫁给他这样的人。
原以为他是侯府的亲戚，一番打探下才知道，原他是府上女婢秋穗的兄长，如今在提刑司衙门任仵作一职。
梁晴芳知道父母肯定不会看得上他的出身，所以她跟谁都不敢说出自己的心思来。还是后来同秋穗闲聊时，偶尔得知其实余家也不算差，也是出了两个秀才的，她这才又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再接下来便是打探他在乡下有无婚娶，有没有定亲。一切都打探清楚后，她才敢制造机会和他再次邂逅。
而余公子这个人是越接触下来越觉得他好，他是不比傅家五郎出众，可他的温和稳重，总叫人莫名有种踏实感。他对她妹妹极好，想来这样温和的一个人，对未来娘子也会很好吧？
梁晴芳想了很多，有些神游了，梁夫人夫妇面面相觑，还是梁夫人又喊了她一声，梁晴芳这才回过神来。
回过神后，梁晴芳倒是如实说：“之前去表姐家玩儿时，认识了府上一个女婢。那女婢原是侯府老夫人身边的一等婢女，极得老人家喜欢，后来被调去了傅家五郎身边当差。起初女儿只是觉得她与寻常的女婢不一样，人很聪慧，气质也好，像是读过书的。后来认识久了后，她便同女儿说了她家里的一些事儿，原来她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只因幼年时家中遭了难，这才不得已卖身为奴的。她家里一门两个秀才，父亲是秀才公，家中幼弟以十三之龄也中了秀才。女儿见她身世可怜，便从未拿她当女婢看，一来二往的，倒处成了知己。她就是秋穗，余公子是她兄长，原是周边县衙的仵作，后因能力出众，便被提刑司衙门借调了过来。”
“所以，女儿同傅提刑在遇仙楼吃饭，不是因为傅提刑，只是因为秋穗，女儿始终都是和秋穗呆一起的。爹爹娘亲若不信，大可去傅侯府找了秋穗姑娘来问，女儿句句属实。”
梁晴芳尽量不在父母面前提余丰年，只辩说她同傅灼是没有的事儿。因她同傅灼之间无事是真的，所以她说起来是坦坦荡荡。
梁夫人自然信了的，她叹口气说：“那女婢再好，可她毕竟是傅家的女婢。你既不愿同傅家五郎结亲，还是莫要同他的婢女走得近的好。女孩子家名声最是重要了，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梁晴芳知道如今不是摊牌的时候，她只能顺着母亲话应是。
*
常拓被傅灼派去京外办事，这两日常拓回来复命了。傅灼得了他的复命后，没再另外交给他差事，但也没提要他还秋穗值夜的事儿。
常拓以为郎主是一时忘记了，便主动提了道：“郎主，那奴今日当差吗？”
傅灼的确是忘了，若非常拓提起，他都不记得从前一直都是常拓守夜一事了。如今想来是习惯了秋穗的侍奉，若再恢复到从前，傅灼觉得自己或许可能会要再重新适应。
“不必了。”所以傅灼道，“之前不是一直抱怨内宅拘着你，都不能去外头敞开手做事吗？如今既然调你去外院做事，就不必再回来了。”
常拓从前是为自己管着内宅而憋屈，觉得自己不能像哥哥一样在外面帮郎主。可如今只替郎主办了这一回差，他便有些想念从前的日子了。能外头闯荡固然是好，可也辛苦啊。不说旁的，就说他连日来快马加鞭，那双腿木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人都有惰性，常拓便犯了难。犹犹豫豫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傅灼望他一眼：“觉得苦了？”
常拓嬉皮笑脸道：“是奴从前太高看自己了。”
“但你这差事的确办得不错。”傅灼肯定了他的付出，“凡事都是需要历练的，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办差能办成这样，属实不错，下次也只会更好。”又说，“之前不让你出远门历练，是因为你年纪尚小，你哥哥也担心。如今你年纪不小了，的确该给你派几件像样的差事做。男子汉大丈夫，该志向远大些，而不是躲在深宅内院打理家事。”
常拓被肯定了，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场，就又听主家数落他没有进取之心，不免也难为情起来。
常拓挠挠脑袋，仍是一张笑脸，他嘻嘻哈哈道：“能得郎主的认可，奴便觉得自己还是有用的。的确是懒惯了就总想舒服些呆着，但男儿志在四方，奴也想日后成为郎主的左膀右臂。郎主放心，奴会好好干的。”
傅灼自然信他，也晓得他这一趟来回着实辛苦了，便叫他先回去歇着。
常拓退下去后，傅灼便也暂且撂下了手中的公务，一时陷入到了深思中。方才常拓来问换班之事，他本能反应便是如何搪塞。私心里，倒是希望能留秋穗一直在身边值守。也就是说，如今他们二人的相处，他是觉得轻松且愉悦的。
这种对一个人的依赖感，倒是从前不曾有过。
而不管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愫，到底出乎了他的意料。
傅灼有些分神，难再沉浸到公务中去。
而常拓离开后，秋穗便奉了茶进来。搁在一旁案头后，秋穗仍站在边上，没离开。
其实她也想问问，如今常二管事回来了，她是否可以同之前一样，不必日日留宿书房值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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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傅灼知道她这会儿徘徊在跟前不走的原因, 但他没问，只是端了案头的茶盏来捧在掌心。也没看她，低头吹了吹浮沫, 然后浅啜一口后, 才抬眸朝身边人看来。
秋穗对上他的目光, 便笑问：“郎主，如今常二管事办差回来了, 可要奴婢即刻就退下？”
这会儿已经晚了, 且方才二管事又被郎主打发了出去, 想今日肯定还是她值夜的。但秋穗真正想问的是, 之后的日子, 他们怎么排。是否还如从前一样。
还是说，二管事会还了她之前代他的班。
弄清楚这些，她好做日后的安排。
但傅灼却道：“常拓毕竟是男丁, 总拘在内宅也不合适。之前是因为内宅没有合适的人选, 这才叫了他暂代打理。如今你来了, 且也一应打理得都很好，这内宅之事自然就不需要他了。”又说, “他才回来, 先给他休息几日, 之后再给他派别的活。”
言下之意就是, 一切如常，就当常二管事从不曾存在过内院一样。
秋穗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
她倒不怕吃苦受累, 也不怕多揽事儿。只是听郎主这话的意思，像是要长期留她下来？可她还要回家。
秋穗不知道郎主这番话是不是试探她, 试她有没有动摇, 这么久的相处, 有没有起过留下的心思。秋穗不管他说这番话的真正意思，她只表明了自己去意已决。
所以秋穗说：“郎主这样的安排，奴婢也觉得甚是合理。只是……奴婢想赎身回家，这从一开始郎主就是知道的。哪怕是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奴婢也一刻未有放弃过争取赎身回家的心。如今郎主调了常二管事去外面办差，日后奴婢走了，郎主怎么办？到时候又有谁来照顾郎主您呢？”
当然，秋穗不仅能提出问题，她也能解决问题。所以道出了问题所在后，秋穗立即又提建议道：“这些日子奴婢帮郎主打理着内院，觉得九儿十分不错。若郎主您恩准的话，奴婢从明日起，便培养九儿。日后就算奴婢走了，能有个得力的人在，奴婢也能放心。”
又一再表明自己的忠心，道：“奴婢同郎主主仆一场，奴婢不能突然就甩手走人，总得安排好一切再走。”
秋穗说了一箩筐话，句句都暗示她要走，她会走，她肯定是要赎身的，这是没得商量的。
傅灼从前还能同她调侃几句，今日却是异常的严肃。秋穗这一番话的意思他不可能不明白，静静听完后，傅灼也没说什么。
只道：“你自己看着办。”
只这一句话，后面再没别的。秋穗小心翼翼探他脸色，并探不出什么来，秋穗心下惴惴，谨慎的应了个“是”字。再之后就没打搅了，只静静退去了一旁，安静看起了自己的书。
而第二日起，秋穗便寻了九儿来，开始做什么事都将她带在身边。
*
升任两三个月，傅灼总算有条不紊的将手中积压的案子都一一给结了。但只唯一件，还在侦察和审理中，尚未能了结。傅灼这次派常拓离京办事，也正是为的这桩案子。
而常拓带回来的消息，也正如他所之前猜。果然，这桩案子不仅仅只是一桩简单的投毒案，此案牵连甚广，若是彻底查清，怕是会引起朝堂上下的一场轩然大波。
这桩投毒案是袁江氏自己一手谋划的，甚至她入京的目的，便就是以待时机，可亲手策划出这样的一桩案子来。她故意接近张大全，以美貌行诱惑，成了张大全养在外面的姘头，并完全取得了张大全信任后，她则又再设计布局制造出被张大全毒杀的假象。
那之前的猜测没错，张大全并未撒谎，袁江氏所服用的毒鼠药，的确是袁江氏自己下的。她毒害自己，豁出去自己这条命不要，就是为了陷害张大全。
她算准了毒杀案一旦审理起来，便会继续追查下去。若能因此而揭露出当年一桩案子的真相来，那么她此举的目的就达到了，而若不能，因此要了张大全一命，也算是替当年的亲人报了仇。
只是这桩案子事关重大，也牵扯诸多。若不亲自去禀明圣听，只凭他如今的身份和职位，怕是也无能为力。得不到一道继续查办下去的御旨，这案子将会查得艰难险阻，寸步难行。
所以，傅灼打算去一趟京郊。
如今正值秋季，圣上这些日子正带着阖宫妃嫔和朝中诸官员在京郊的皇家猎苑射猎。傅灼因刚升任，手中事务多，便没跟着一道去。
傅灼背手立在窗下沉思，忽听外间有动静，他便侧首唤了人进来。
这两日郎主一直面色沉重，想是公务上遇到了什么事，秋穗侍奉时也一直带着小心翼翼，尽力体贴，再不敢如之前一样。
这会儿应声进来，立在跟前，秋穗也低眉顺眼着，道：“郎主有何吩咐？”
傅灼却说：“还记得那日我说过，要出城一趟的事吗？你即刻去收拾，一会儿便出发。”
秋穗没想到这事他还记得，之前他提过一嘴后就撂下了，之后再没提，秋穗以为他是忘了。又或者，是计划有变，无需再出城了，所以便不再提。
却没想到，他并没有忘，只是或许没到时候，所以他才没提的。
而眼下是时候了，他便传自己进来收拾包裹和随身用品。
秋穗忙掩下心中喜色，只郑重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秋穗退下去后，傅灼又在窗下站了会儿。之后又背手在书房内来回走动，眉头紧蹙，脸色阴沉，活似一副即将大祸临头的表情。
秋穗去帮郎主收拾衣物，九儿暂候在外间，无意间瞧见郎主这番表情，也是吓得不敢造出丝毫动静来。待秋穗收拾完回来后，九儿忙拉了秋穗到一旁说悄悄话。
“姐姐，郎主要带你出门吗？”九儿打探，“可是出了什么事？我瞧郎主这两日都不高兴的样子，尤其这会儿，脸色太吓人了。”
秋穗其实自己心里也很惴惴不安，但既身在如今这个位置上，她自有为郎主分忧解难和安抚人心的职责。所以面对九儿的惶恐，她只笑着拍拍她手道：“别怕，没出什么事。就是郎主叫我替他收拾几件换洗衣物，他要出门一趟。再说，郎主不一直都是这样严肃的吗？他是刑官，衙门里大大小小那么多事儿需要他打理，他哪能每日都笑。”
“可自打姐姐来了后，郎主明显比从前爱笑了。看着也没那么严肃，我们都觉得如今在修竹园当差气氛比从前好多了。”又撇撇嘴说，“可能是见过郎主温柔的一面了吧，再见他恢复到从前的严肃，不免不适应了。不过姐姐说的是，郎主外头那么多事儿需要他操心，咱们就别挑他的理儿了。”
秋穗道：“我要随郎主出门几日，这几天修竹园就交给你了。我们不在，你要好好看好这个家。实在有不懂的，或是难下定夺的事儿，可去找老太太请教，万不能自己擅自做主。”
九儿也很稳重，是能办实事儿和值得托付的一个人。秋穗所言，她都一一牢记在了心中，不敢漏记一个字。
其实本来御前呈禀案情这样的事，傅灼大可自己一个人打马去的，速去速回，办事效率自然也更高些。但傅灼也有其私心在，他想让余丰年在御前露个脸，也想让秋穗跟着去见见世面……何况，他心里深知此案牵连甚广，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事，既去了，怕是得在别苑耽搁几日。
既要在那边住几日，带上秋穗，自然就更方便些。
这几日因圣上不在京中，故而都没上早朝。傅灼晨起去了趟衙门后，回来便吩咐了秋穗这件事。等秋穗收拾妥当，二人则又去了闲安堂老太太那里道别。
老太太听说要出门几天，多少有些不放心，便交代道：“路上多带几个人，万要小心些，莫叫为娘担心。”
傅灼自然应是。
老太太又看向秋穗，见二人如今越发的好了，老太太自然心悦。而对秋穗，她自也是有几句话要交代的。
“外面不比家里，家里什么都有，一应都妥帖，无需你操太多的心。但外面不一样，外面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得咱们自己想法子，郎君又要忙公务，可能一时顾不上这些，这时候就得你机灵一些了。万要照顾好了五郎，你自己也要妥善照顾好自己。”
秋穗深深福了个礼，郑重应是。
道了别后，傅灼就带着秋穗离开了。巳初时分出发，差不多傍晚才到别苑行宫。
秋穗为侍奉主家方便，这会儿已经换了身男儿装。默默跟在主家身后一路往行宫内苑去，从没见过这等大世面的秋穗，这会儿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自然是不能叫她这样的人得见天颜的，就连余丰年，这个傅灼如今身边的得力之人，也得同样候在殿外。得有圣上口谕召见了，他才能踏足殿内去回话。
但却不等圣上召见余丰年面圣，里面傅灼反倒也出来了。
傅灼面色不悦，沉着脸走了出来。余丰年见状，忙上前一步去问：“圣上怎么说？”
傅灼摇了摇头，只说：“先回去。”
别苑行宫内，自然给傅灼安排了住处。余丰年同秋穗都是傅灼带来的，自然同傅灼同屋而住。
回了别苑内暂作歇脚的地方，傅灼和余丰年一处去商量要事，秋穗则主动收拾起屋舍来。隐约间，秋穗似是听到了“科举舞弊案”几个字。
傅灼一夜未阖眼，只点灯枯坐。盘腿歪坐在矮案边的蒲团上，手搭着案几，手指有节律的敲击著书案，傅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一旁余丰年同秋穗相互望一眼，皆沉默着不说话。
突然的，傅灼似是回过神来，严肃对他们兄妹二人道：“等这次回京，你兄妹二人便一道回叶台吧。”略有一顿后，傅灼突然又改了口说，“也不必等到回京了，就明日。明日一早，我让马车送你们回去。”又看向秋穗，“放心，你的身契我会去向老太太要来，还你自由之身。”
“郎主！”秋穗这会儿倒是不肯了。
不是她突然改了主意，不愿再赎身。而是眼下郎主明显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他是为了让她和兄长避祸，才突然安排他们的去处的。
可既然他已深入险境，她又怎能心安理得离开呢？
就算走，也得是等一同回了京城，等亲眼瞧见了他是安然无恙的，她才能走得安心。
秋穗斩钉截铁道：“奴婢现在不走。”
余丰年更是一副正义凌然的模样，他肃着脸认真朝傅灼抱手，语气也坚定：“属下是万万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走的，这桩案子从头至尾都是属下跟着大人一起查的，如今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属下又岂能丢下大人一人来面对强权？属下虽一介草民，但‘大义’二字却还懂得。”
说罢余丰年在傅灼跟前单膝跪地，请命道：“明日若再面圣，属下同大人一同前去。”
余家兄妹的品性傅灼心中早已有数，所以他们二人如今有这样的反应，傅灼也并不奇怪。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显然牵扯到了朝堂上的诸位官员，已演变成政治斗争，实在没必要将这对兄妹牵扯到其中来。
他好歹出自忠肃侯府，又是当朝贵妃亲兄弟，便是有人忌惮他一查到底，也对他不敢如何。但余家兄妹却不一样，他们没有权势的荫蔽，很可能会沦为那些狗急跳墙之人杀鸡儆猴的那个“鸡”。
来之前他也没想到圣上对此事的态度会如此暧昧，甚至有不愿深查之意。今日之所以先遣他回来，想也是他需要先细细思考一番吧。
圣上态度已明确，便是明日再召见他，准他继续往下去查，想也不过是只准他查到一定程度而已。一旦涉及到那个，如今大权在握的殿前司裴都指挥使时，想还是会息事宁人，以继续保裴家富贵。
到底还是他小瞧了圣上对裴家一族人的宠信。
正因有这些顾虑在，所以傅灼的态度也很坚定，且不容拒绝。
他道：“此事没有任何再商量的余地，按我的意思办，明日一早你二人离开此地。”又望向余丰年道，“本也不该将你牵连进来，既如此，你便还是回叶台县衙任职吧。你人先回，之后调回原籍的文书会送到马知县手上。”
秋穗见他几句话就把事情给定了，根本没有再商量的余地，秋穗便急道：“今日临出发前，老太太还交代了奴婢，说要奴婢好好照顾郎主。如今奴婢却突然走了，岂不是有负老太太厚望？奴婢不走，奴婢等随郎主回了京后再走。”
“老太太交代你的事，又何止这一桩？”傅灼态度突然严厉了许多，他肃容看着秋穗，气势凌人，说出来的话，也不免带了些刻薄，“老太太送你到我身边来侍奉，目的何为你不知道？可你听她老人家的话了吗？”
秋穗语塞，一时答不上话来，只默默垂着脑袋，也不敢抬头看人。
余丰年看了眼妹妹，忙又朝傅灼抱手道：“大人还请息怒，此事或可暂不作定夺，待明日看看圣上态度再说？”
只是还没等到次日傅灼再见到圣上，圣上跟前的一个宦者便过来传了圣上口谕。说是让傅灼先即刻回京，至于案子的事，待秋猎结束，圣上銮驾回宫后再议不迟。
傅灼自然明白，所谓的之后再议不过是托词，圣上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傅灼显然已经看得真切明了了。
天子已经下了明旨，除非公然抗旨，否则傅灼实在没有再继续逗留下去的理由。纵心中再有百般不满，但傅灼也在官场沉浮了数年，他深知如何处理君臣之间的关系。
所以此番只能暂且按捺下，朝那来传口谕的宦者道：“是，臣领旨。”
传旨的宦者离开后，余丰年兄妹都没人敢说话，都只悄悄打理傅灼神色。事情到了这一步，傅灼反而沉着冷静了下来。
事情总是悬而未定，尚不能有结果时令人心烦意乱。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结果，只要有了结果，一切就算是尘埃落定。
傅灼再望向秋穗兄妹二人时，目光温和了许多。
“先回京。”傅灼吩咐。
原是想让他们兄妹二人直接回叶台的，但既然此番他无需再留行宫内等圣上明旨，倒不如先一道回京。同他一道而行，倒还更安全些。若真只叫他们兄妹二人直接回叶台，还不知路上会发生什么。
常舒常拓兄弟二人候在行宫外，见主家下来，立即迎了过去。
傅灼吩咐备车，一群人便又匆匆往回赶。
傅灼同秋穗余丰年兄妹一起乘车而行，常舒常拓兄弟二人则骑马一左一右护在马车边。因已入秋，夜间长白日短了，且这会儿时辰又还尚早，不过才卯正时分。天呈黛青色，天上还挂着几颗星子，东边也还远不见有朝阳升起，路上除了他们一行主仆几个，更是不见行人。
四周寂静，偶闻几声犬吠，也像是从远处的庄户人家传来的。
傅灼端坐车内，虽微阖着眼，但精神却是高度紧张的。凭他的预感，是能感应到一些异常。
果然，没一会儿功夫，便不知从哪个方向射出了冷箭来。起初只是一支，很快便“嗖嗖嗖”，像是箭雨般，朝马车这边砸过来。
傅灼虽是文官，但他是将门之子，自小自然是习武的。这会儿也还不必旁人动手，他自己直接破车而出。
傅灼不信，凭他如今的身份，还真有人敢对他下手。傅灼知道没人敢动他，半道上来这一出，要么是打算警告他一下，要么就是打算解决掉余丰年的。
也正因如此，他才直接护秋穗兄妹在身后。
常拓常舒见状，自然同主家一起，将秋穗和余丰年围在了中间。主仆三人成三足鼎立之势，共同抵挡着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
箭雨越来越多，像是下不完一样。秋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险境，胆颤的同时，也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心。骤然瞧见一支箭直直朝身边郎主射来，且郎主似分不开身挡箭，秋穗想都没多想一下，直接以自己的身体护了过去。傅灼眼疾手快，见状手臂立即紧紧环住她腰，然后揽人护在怀中转了一圈，正好堪堪避开了那支箭。
那支箭就擦着秋穗的睫毛从面前闪过，秋穗顿时手脚冰凉。
可避开一支，却仍有第二支。傅灼主仆三人身手再了不得，也终归是寡不敌众，最后抵挡不住，有一支射在了傅灼肩膀处。
秋穗被他护在臂弯中，再没人比她更能体会到这份惊心动魄了。此番见主家受了箭伤，秋穗当真觉得比她自己受伤还煎熬。
但也不能怎么办，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能拖后腿。若她不拖后腿，或可还有一线生机，若她哭喊了，或是再冲去郎主身前，挡了郎主的招式，可能反而会坏事。所以秋穗只能尽力在他身前缩成一团，尽力将自己卷得小一些，小到他可以不必再顾全自己，可以全心全力去对付那些歹人。
秋穗内心煎熬，又担心哥哥，又担心郎主。如此备受折磨，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了阵阵轰隆隆的铁蹄声。
铁蹄声一点点靠近，然后她听到常舒还是常拓在喊：“是侯爷，侯爷的兵。”
忠肃侯府傅侯爷傅煜，如今任侍卫亲军司都指挥使一职。此番圣上移驾行宫，他自然也在其列。
听说幼弟昨晚至，今日一早连圣上面也再没见上一面便又回，就知道或许事情不好。带着几个亲兵紧赶慢赶追过来，还是稍稍迟了一步。
所幸，还不算太迟。
将那些人交给带来的亲兵对付，傅煜直冲幼弟这边来，见他肩膀中了一箭，忙问：“怎么样？”
这点伤傅灼也并未放在心上，一副平静的表情镇静摇头道：“无碍。”
而傅煜看了秋穗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我亲送你回京。”傅煜一边扶起弟弟，一边道。
秋穗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傅灼将另一只手搭在了她手上。
秋穗茫然朝他看来，有些不解，傅灼则目光沉静看着她道：“愣着干什么？扶我登车。”
秋穗忙应是，然后小心翼翼扶着人登了马车。傅煜站在一旁看着，等兄弟登了车后，他才叮嘱秋穗道：“路上颠簸，好生照顾你的郎主，不得有一丝松懈。”秋穗忙弯腰说是。
作者有话说：
这章涉及到的案子，前文有提到过，大家不记得了的话，可以重新看下13章的前一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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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接下来一路上, 有傅煜在，暗中之人自不敢再轻举妄动。但傅煜因有军务在身，只送了傅灼等人到了京都城城门口后, 他便道了别。
“进了城, 他们就不敢再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了。但你们护送主家回去, 还是要多份小心。”这些话是说给常舒常拓兄弟二人听的，二人听后, 立即郑重朝傅煜抱手应是。
想了想, 傅煜还是翻身下马, 立在车窗门边对自己幼弟道：“正好趁这几日你先养伤, 圣上跟前有我周旋, 裴氏一党人也未必能得逞。待秋猎结束回了京，新账旧账一起算。”傅煜是军人，又已三十多的年纪, 身上威严和气势自比傅灼更强些。
在兄长面前, 傅灼倒被衬得温和可亲了许多, 他闻声颔首道：“我心中明白。”
这会儿车窗开着，傅煜自然也能看到陪候在傅灼身边的秋穗。想到他赶过来时兄弟护她在身前的场景, 傅煜不难猜到, 此番兄弟受伤, 怕和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这般想着, 傅煜不免要言语敲打秋穗几句，道：“好好侍奉自己主家, 今日这笔账先记上，之后的日子你最好能将功赎罪。若日后再有此种情况发生, 便是你们郎主心地仁善不计较, 我也是会找你的麻烦。”
侯爷是一家之主, 威严自在郎主之上。若说秋穗平时还能趁自己郎主心情尚佳时同他斗嘴一番，但在一家之主跟前，秋穗是不敢有丝毫越矩的行为的。面对侯爷的训斥和问责，秋穗垂下脑袋，余光都不敢偷瞥他一眼，只老实称是。
傅灼则道：“她原是母亲身边的人，办事已经很机灵体面了。今日这样的情形，又有几个闺阁之内的人见识过的？兄长不必吓唬她。”
傅煜看了傅灼一眼，倒没再说什么。只又交代了几句，然后才带亲兵侍卫纵马疾驰而去。
铁蹄踢踏着地面，扫起一片尘土。转眼，一行人便呼呼啸啸扬长远去，很快消失在了视野中。
这边傅灼等人回了侯府后，傅灼交代了不许将路上遇伏且他肩膀中了一箭的事告诉老太太。常舒常拓两个都是唯傅灼命是从的，当然不会不听傅灼这个郎主的话。
而秋穗呢，早在之前那次就对傅灼表明了绝对的忠心。今日路上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几乎可以说是生死一线。他们主仆也算是同过生死了，感情自然更进一步，秋穗对主家的交代，没什么不听的。
她当即就承诺道：“郎主放心，今日之事，奴婢肯定不会去老太太跟前说。不但奴婢不会去，奴婢还会尽量瞒着修竹园上下的人，就算有几个是瞒不住的，奴婢也会严肃交代他们不许说。至于为何昨儿去今儿又突然回，老太太那里若是问起来，奴婢也会仔细应对，尽力不露出破绽来。”
秋穗办事傅灼还是能放心的，又见她郑重应下，傅灼便再没什么好说。
虽说只是伤了肩膀，并无性命之忧，尤其是对傅灼这种自幼便习武的侯门子弟来说，这点伤其实无伤大雅。但毕竟这会儿箭还扎在手臂上没拔下来，之后养伤的一段日子，一顿皮肉之苦还是要吃的。
不可能不疼，傅灼连秋穗也遣了出去后，这才露出略有些痛苦的表情来。
方才在车上已经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包扎工作，这会儿回了家，傅灼自己动手撕了左臂的绸布，将臂膀上的伤完全袒露出来。幼时也跟着父亲在军营历练过，这点伤其实他自己都能处理。但秋穗等人不放心，还是为他请了府医来。
府医过来清理一番后，也对傅灼道：“郎主且放心，没伤在要害处，敷点药养几日就能痊愈。”但又叮嘱，“虽没伤在要害处，但毕竟伤了皮肉，郎主接下来几日还是以养为主，万不能不当一回事。”
傅灼自懂，点头道：“有劳了。”也叮嘱他道，“既然并无大碍，此事也就无需惊扰府上的别人了，尤其是老太太。”
府医明白年轻郎主的一片孝心，自满口应下。
又开了外敷的方子给秋穗，叫她差人去药铺抓药。也交代说：“虽说伤不重，但也万不能马虎。这几日是伤口愈合期，姑娘随身侍奉郎主，定要尽心尽力些才是。一日换一次药，伤处万不能碰水，若见伤处有异样，姑娘当即刻差人来叫我，多晚都使得。还有，这几日得忌口，饮食尽量清淡些，免得伤处留疤。”
秋穗将府医所言每个字都牢记在了心中，不敢漏听漏记一个字。听完叮嘱后，她应道：“我知道了，我会如您所言，好好侍奉郎主的。”
府医离开后，秋穗则将方子递给九儿，叫她亲自去抓药。又叮嘱她说，出门时避开些，遇到人问她去哪儿，只说是出府去采买就行，万不能说漏一个字，修竹园内，除了他们几个人，旁人也无需知情，叫她平日里同那些女婢们一处说话时，万莫要说漏嘴。
打发走了九儿后，秋穗则又折返进内间。而这会儿，傅灼正露着半个胸膛歪靠在窗下的炕上，见秋穗过来，他目光幽幽朝她探了过去。
侍奉郎主这些日子来，虽然二人朝夕相处，甚至日日晚上也一室而处呆到深更半夜，但她同郎主却是清清白白的，从未有过半点越矩之行为。甚至服侍主家穿衣时，主家也是穿好中衣后，她这才进来帮他穿外袍的，她从不曾见过他衣衫不整的样子。
所以如此这番，倒还是第一回 。
秋穗虽有些尴尬，但到底还知道孰轻孰重。眼下不是她羞怯躲避的时候，眼下她最需要做的，就是好好服侍郎主，伺候他养好箭伤。
所以，秋穗定了定心后，仍凑近了去回话道：“大夫开了外敷的药方，奴婢叫九儿去抓药了。郎主若有哪里不适，或有哪里用得着奴婢的地方，郎主尽管吩咐。”
傅灼见她回话垂着头，并不看自己，面上还似有尴尬和羞怯之意。傅灼想了想，便将绸衫往上拉了拉，多少盖住了胸膛一些。但因才拔了箭又敷了药的缘故，伤处并没有被绸衫包裹得严实，只松松垮垮搭在了肩臂处。一眼望去，倒有那么点半遮不遮，风流公子的倜傥之姿。
秋穗悄悄瞥他一眼，复又迅速收回，只仍恭敬立在一旁等候差派。
将她神色一应尽收眼底，傅灼倒没说什么，只是问她：“今日那般危急之下，你想也不想便欲替我挡了那一箭，可有想过后果？”
虽当时是本能反应，如今回想也并不后悔。但不后悔不代表没有后怕，再细细回想当时情境，秋穗不免又心惊肉跳起来，心中激起一阵恶寒。
这样的险境，是她从前二十年都未曾遇到过的，想之后也不会再遇到。
秋穗说：“老太太一再叮嘱过奴婢，要奴婢尽全力侍奉郎主。当时……奴婢并没想过什么后果，只是觉得若郎主有危难，奴婢该冲在前面。”
傅灼听后倒笑了：“对老太太的话，你倒是言听计从。”言罢停顿了一下，余了个留白给秋穗。秋穗细品之下，总觉得他这两句说的意味深长，竟像是有别的意思般。
但秋穗并不去细想，只说：“老太太是奴婢旧主，郎主您是奴婢新主，奴婢该听主家们的话。”
傅灼又望了她一会儿，对此倒没再多言什么。只是认真想了想后，也交代道：“今天这样的情况的确是少见的，但日后若是再有同样的情况，你不必挡在我前面。他们轻易伤不了我，你挡我前面反而是叫人抓住了我的软肋和弱点。再遇到同样的情况，你阖该躲在我身后，这样我才能全心全力御敌。”
傅灼倒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在实事求是。在秋穗可能是被今日侯爷的一顿训给吓到了，她也觉得郎主此番受伤完全是她之过。又听郎主这样说，她自然又认错又做保证。
傅灼看她一会儿后，突然泄气，道：“算了。”
秋穗铁了心要将功赎罪，要好好侍奉郎主养伤。只是到了晚上，傅灼需要沐浴时，秋穗才突然意识到，郎主现下手臂伤了，不能碰到水，且他伤了手臂也不能再如之前一样自己动手洗……秋穗不免犯了难。
一面神色如常的吩咐婢女们去烧水送过来，一面私下里悄悄拉了九儿到一处角落问：“我没来之前，可有过服侍郎主沐浴的人？”
九儿想都没想，便摇头：“从未有过。”
秋穗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心里明显有些慌张，但她还是故作镇定问：“那郎主受了伤呢？就像如今这样，伤到了臂膀处，不能自己照顾自己时怎么办？”
九儿细想了一番后，仍是摇头：“奴婢也不知道，从前好像并未见郎主受过伤。”多少是猜出了秋穗此番言语的一些心思来，九儿索性道，“总之姐姐迟早是郎主的人，同我们是不一样的。之前郎主虽还未将姐姐收房，但待姐姐也是极不错的。如今，何不趁这个机会直接就……”九儿话才说一半便见身边的人脸红了起来，她便捂着嘴笑，未再继续说下去。
总之对九儿来说，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题。这也正是公子们到了年纪便在屋中放人的原因，总会遇到些小厮们解决不了的事儿，这时候若屋里有人，可就方便多了。
但秋穗却觉得这是极难为情的事儿，于她来说，也是大大的难题。
那边热水已备好，婢女们正一桶一桶的往净室拎去。秋穗跟着去净室帮着收拾和试水温，待净室内一应拾掇好后，其余婢女识趣鱼贯而出，就只剩秋穗还候在那儿。
而傅灼过来，见秋穗在，也并不惊奇。这一点，他也并不是没有想到。
但傅灼却并不逼迫，只站在她跟前说：“不过是伤了左臂，右臂还能用。你若是觉得难为情，或是委屈，不在这里侍奉也可。”
他把话挑明了说，秋穗反而心安了些。只是他在让她自己做选择，而不是直接帮她做选择，或是直接就打发了她去外面候着，这反倒让秋穗更为难。
选择留下吗？她自然是不想的。可若是真就走了，只留主家一个人在这里照顾自己，万一不小心湿了伤处怎么办？
大夫交代过，说这几日伤处万万不能沾到水。
何况，若真论起来，郎主这伤……真的就算是为了护她和兄长而受的。若不是她同兄长拖了后腿，凭他自己和常家兄弟的身手，根本受不了这个伤。
再则，想赎身回家做良民是一回事，可如今毕竟还身在其位。在其位，谋其职，这是最起码的素养。
之前不也常常侍奉老太太沐浴吗？只拿他当老太太不就行了？
秋穗真是做了好一番的心里挣扎，之后才回禀说：“大夫交代说，郎主伤处不能碰水，且这几日也得静养。奴婢想着，这算起来也是奴婢的分内差事，郎主又对奴婢有恩，奴婢不能只顾着自己，却不顾郎主身子。”又特特强调了一番，“奴婢今日服侍郎主沐浴，并非是改了初衷，奴婢只是在其位，谋其职，待之后郎主养好了伤，还是得放奴婢回家的。”
话既说到此处，不免也要提一遍他昨夜说过的话，秋穗道：“昨儿夜里郎主可是亲口说过，是要放奴婢归家去的。至于奴婢的身契，您会帮奴婢去老太太那里讨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郎主您是君子中的君子，想来不会言而无信诓奴婢吧？”
“不会。”傅灼面上倒淡淡含了笑，“既是说出口的事儿，就没打算抵赖。”
这样一来，秋穗就更加放心了。主家都没有收房的意思，她又顾前顾后的担心什么呢？
于是秋穗面上一松，便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主动帮他宽衣道：“奴婢服侍郎主宽衣。”秋穗替他解了外袍，又帮他退了中衣后，没再有进一步动作。
她转身去了浴桶边，又试了试水温道：“水温正合适。”
而傅灼呢，着着中裤下了浴桶，坐进去后，只露出胸膛以上的位置。因他左边臂膀有伤，便搭在了桶沿，右手倒还能拿舀子舀水往身上泼。秋穗则眼观鼻鼻观心，眼下除了忙手中之活外，并无半点旁的心思。
秋穗认真做事，傅灼则偶会淡淡打量她。见她这会儿似是早说服了自己，脸上再无羞怯之意，傅灼便平静收回了目光。
如此情况下独处，若只专注沐浴这一件事，反而会显得时日漫长。所以，傅灼便顺势同她聊起了别的来，以稍稍缓解一些眼下的这份尴尬。
“这几日过去，你可想明白了为何那日我会问你那样的话？”傅灼问。
没头没尾突然来这么一句，秋穗诧异：“郎主指的是哪件事？”
见她竟忘了，傅灼不免抬眸觑向她，道：“问你哥哥可有婚配一事。”
秋穗倒没忘记这事儿，只是今日实在发生了十分惊心动魄的事，她一时没想起来。这会儿听主家这样说，秋穗忽然来了兴致，立即说：“奴婢没忘。”又问，“郎主此番提起，是打算告诉奴婢了吗？”
倒没什么不能告诉她，但他想那梁娘子之所以如此费尽心机偷偷摸摸靠近余丰年，也是觉得余家匹配不上梁家的门第，所以不敢贸贸然说出来吧。梁娘子想是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在，若他说了实情，也怕会搅了这样一段姻缘。
虽然是未必有结果的姻缘。
此事余丰年如今应该还不知，但凭余丰年的警觉和聪颖，梁娘子但凡再多出现一二次，余丰年怕就能察觉得到。到时候，秋穗应该也会知道。
若他此番瞒着，不知之后她得知实情时，会不会暗怪他知情不告。
所以傅灼思夺再三，便说：“你是不是还以为梁娘子是冲着我来的？”
秋穗心中“咦”了声，想问难道不是吗？但触到他目光后，秋穗迟疑了。不由又再在心中细细思忖了一番此事，一个大胆的猜测陡然出现在她脑中。
但她很快就否定了，她觉得不可能。
倒不是哥哥不好，只是如今婚嫁，最看重门第了。梁家配傅家，虽有些高攀，但毕竟都是官宦人家，阶层是一样的。可梁家又岂是他们余家能高攀得上的？
若这是真的，那也太匪夷所思了。
“奴婢……猜不到。”秋穗不是猜不到，她是不敢说。
傅灼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一点，他便收回了目光，重又端正坐于木桶内，微仰头阖上了双眼，继续说：“或许我所猜也有误，但只待看之后梁娘子怎么做，你就知道了。”
傅灼沐浴完后，秋穗又服侍他穿好衣裳。待回了内书房，秋穗拿了药来替他涂抹在伤处，涂抹好后，拿纱布缠上，再替他包扎好后，这才帮他穿了上衣。
秋穗干活仔细认真，帮主家穿衣时，小心翼翼避开了伤处，心无旁骛。傅灼见她在自己身边忙前忙后，倒是近处认真打量了她。见她早不再有羞怯之意，也无所谓方才是不是同他独处净室后，傅灼淡淡收回了目光。
不免心中也会想，凭她这样的烈性，这样强的想要赎身回家的决心，若今日不是侍奉在他这里，而是侍奉在府上别的郎君屋里……再发生今日同样的事情的话，她可否也会这样做。
这样的一份对待，是不是独一无二的。
还是说，这于她来说就是一份分内的差事，和她侍奉的是谁无关。
傅灼多想了些事，有些走神。秋穗帮他穿戴好后，见他微蹙眉心沉思，喊了他两声他也没应，便轻轻推了推他。
傅灼突然回过神来，目光下垂，落到了她手和自己臂膀相碰的那处。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他能感受到那份来自她身体的温热和柔软，瞬时，一种异样的情绪油然而生。
傅灼闭了闭眼，待压制住了那种情绪，稳住了自己心绪后，傅灼才说：“今日对你说的这些，暂且先别同你哥哥讲。一是梁娘子的意图是我猜的，未必就对。二则是，即便是真的，那也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在此事上你我皆是外人，还是不要插手干预的好。至于最终会如何，就看他二人的造化了。”
秋穗认真想了想，觉得主家所言甚对，便低头应了是。
但次日再见到兄长时，秋穗不免会多出一些同之前不一样的小动作和小表情来。抓心挠肺的想探一探兄长的私生活，想知道他对梁娘子是不是也有一样的情愫。
傅灼因负了伤，这两日便歇在了家中。余丰年昨儿虽先回了官宿，但想了一夜后，实在在衙门内呆不住，便主动寻上了傅侯府的门。
侯府门房认识余丰年，之前见他跟过府上主子回来两回。所以瞧见余丰年，自然乐意替他去通禀。
秋穗亲自迎出来接的人，她一路上欲言又止，看的余丰年胆战心惊。
“你是有什么话想说？”余丰年侧过头来问妹妹。
秋穗见他看出了自己的不对劲，忙收回目光，并不同他对视，只摇头道：“没有。”
余丰年却狐疑，不免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这会儿神色闪躲，似有心虚之意，余丰年突然想到一件事，然后深深蹙起了眉心。
昨儿那般危急的情况下，傅提刑和秋穗二人都是最先想到的对方，都在护着对方。秋穗是侯府的女婢，忠心护主是她的职责，可傅提刑呢？
能叫他如此不顾自己安危去挡箭的女人，又有几个？
余丰年心有不安，怕他们二人会因一起经历过生死后突然意识到对彼此的情意，然后互诉衷肠。
作者有话说：
各怀心思的哥哥妹妹~
哥哥的日常：总担心妹妹被上司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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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秋穗既承诺了郎主不说, 哪怕对兄长的感情之事再好奇，这会儿也是极力按捺了下来。傅灼在花厅见的余丰年，秋穗将人带去花厅后, 知道郎主和兄长有正事商谈, 她便识趣先退出去了。
余丰年总觉得今日妹妹很不对劲, 明显一副有话要问他的样子，但却欲言又止。
看着模样, 好似也十分开心。
余丰年越想心越不安, 目视着妹妹身影消失在外头庭院中后, 也没先谈公事, 只谦卑的抱手问傅灼：“那天晚上大人说要放妹妹回家, 不知如今可是改了主意？”
傅灼让他坐，待他坐下后，傅灼才说：“那日情况特殊, 那些话也是情急之下说出的口。”又说, “但只要她仍想走, 我会兑现诺言放她走，只不过明显眼下还不是时候。”
“大人的意思是……”余丰年似是懂了他话中意思, 但话只说了一半, 留了个长长的余白在。他不敢妄自揣度, 还是希望傅灼能亲口说出来。
傅灼便说：“朝堂上的事错综复杂, 远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原不该将你牵扯进这桩案子的，但你既被牵扯进来, 再想干干净净脱身，已然没可能。所以, 依我的意思, 你既已身在政局之中, 陷入了这场角逐内，倒不如先弃了仵作之职，回去考个功名。日后入了仕，大大小小也做个官了，你便可以做很多你想做的事。”
傅灼说着，余丰年则认真听着，每一个字都听进了心里去。听完后，若有所思，显然他也是动摇了。
不过两日的功夫，就让他见识到了什么是当权者的厉害。有圣上的宠信，手里有权有势，他是可以目无王法为所欲为的，甚至，他还敢能对朝堂命官侯门之子痛下杀手。虽然可能并未真想、真敢杀了人，但能半路埋伏挑衅，也足见他的猖狂。
余丰年从前觉得，既命运安排了他入了仵作这一行，且他也能做好，一辈子就这样走下去也未尝不可。但如今再想，不免也会觉得，权势通天之人若无悲悯之心，若不能心存善念，那么受苦的必然是如他一样的普通百姓。
当年，那袁江氏的兄长只因无意间发现了江南路诸州科举考官受贿行弊，便被强行安了莫须有的罪名判了斩刑。多年后，袁江氏只身一人赴京寻仇，不惜以付出自己性命为代价，换来的又是什么？
当真是命如草芥，人若蝼蚁。可笑至极。
而若他入了仕呢？大小做个官，多少还能为百姓做点什么。
傅灼见余丰年凝神沉思，就知道他是听进去了。这种事还是得他自己想明白才行，再多的话他也不便说，只能适可而止。
“再等等吧。”傅灼又道，“再有几日就是便銮驾回京了，到时候，朝堂上自有一番辩论。届时不论圣上是选择一查到底，还是选择息事宁人不追究，总会有个说法。而等这个说法落实了，在此事上真正算有了个结果，届时你们兄妹再回叶台不迟。”
事情悬而未定时，裴氏一党人未必不心慌。届时为了自己前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自是不怕的，那些人还不敢强闯进侯府来要他的命。只是，余丰年只一介布衣，想取他性命还是轻而易举。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此事也盖棺定论了，圣上该知道的知道，该做的决定也做了，届时余家兄妹就于他们没什么威胁了。到那时，再放人回家去，也不必担心他们会再遇险。
这是傅灼心里的打算，他无需言明，只稍微三言两语向余丰年透露一二，余丰年便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
既上峰发了话，余丰年也不便再多言，只能一切都听上峰安排。
谈完正事，余丰年起身要走，傅灼却留了他饭。
余丰年推诿了一番，见上峰似态度坚定，不容拒绝，余丰年便顺势应了好。之后二人便继续坐在花厅内，谈了些家国天下事。
秋穗途中来送过一次茶，傅灼既留了余丰年用饭，便交代秋穗午间饭食做多些。
秋穗应下后，仍还赖着没肯走。她想郎主能多打探一下哥哥同梁娘子的私事，便私下里悄悄给傅灼使眼色。傅灼倒第一次见她这般冲自己打眉眼官司，一边端过她奉上的茶，一边倒笑了起来。
茶盏捧在掌心，傅灼一边提着盖子撇杯中浮沫，一边似是闲聊般问起余丰年：“这次回去，可要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话头转得太快，余丰年明显愣了下。但反应过来后，余丰年仍如实回道：“倒还没想过此事。”
于是傅灼说：“若是缘分到了，女郎又是个不错的，你万要珍惜。”说的余丰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转头去看妹妹，但秋穗却避开了他目光，只蹲身回傅灼话道：“郎主，奴婢这就退下去做午食。”又问，“郎主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虽然大夫交代了这几日饮食要尽量清淡些，但口味清淡的菜奴婢也会好几样。”
对秋穗的厨艺，傅灼一向比较认可。他也不挑，只道：“你做什么我便吃什么，既今日你兄长留饭，你也该问问他的喜好。”
余丰年忙道：“属下并不挑食，大人吃什么，属下便吃什么。”
秋穗也说：“奴婢兄长的嘴是最不挑的了，他也没有特别喜好的食物，总之是能饱腹就行。那奴婢就不打搅郎主商议正事了，奴婢先退下。”
秋穗从花厅退出来，正往厨房去，就听路过的女婢私下里悄悄议论起来，说是梁娘子又登侯府的门了。
“梁娘子有好久没来了，之前还听说老夫人和大夫人要把她说给咱们郎主当娘子呢。后来也不知怎的，突然就不了了之了。如今又再登门，莫不是她同郎主的亲事又有眉目了？”
秋穗之前就十分关注梁娘子，如今就更是了。听说她来了，忙拉了那两个女婢来问：“梁娘子来了？这会儿在哪儿？”
秋穗如今是修竹园内的管事女婢，府上婢女们见到她，都会称其一声姐姐。这会儿撞上，那二人自然热情的把什么都说给秋穗听。
“姐姐还不知吗？梁娘子来咱们侯府了，这会儿在老夫人那儿请安呢。”穿红色衫子的女婢道。
另一个也道：“只是不知之前为何突然不来，今日又突然来了。姐姐，你素来同梁娘子走得最近，她也爱寻你说话，你可知原因？她会不会真给我们当主母娘子啊。”
秋穗深知其中原因，但却只字都不能提，于是她遮掩着情绪道：“都忙你们自己的去吧，主家的事情，还是少打探得好。”又说，“不管日后谁做这修竹园的主母娘子，总之你我都是要好好当差的，多知道这些也无用。”
那红衣女婢却捂嘴笑着说：“姐姐同我们才不是一样的人，我们是当奴婢的，姐姐将来是要做半个主子的。”然后挤眉弄眼，“姐姐可别瞒我们，昨儿是不是郎主已经召你近身侍奉沐浴了？我在这处当差也有几年了，还从未见过有谁能这样近郎主的身呢。”
没人比秋穗更想赶紧把这事儿忘记，偏偏这会儿被当她面提起，秋穗羞臊得满面通红。
但这两个女婢并不知郎主受伤一事，她也不能说，只能啐道：“再不好好当差，只顾着在这里嚼舌根，小心罚光你们这个月的俸银。主家的事岂是你们能在背后议论的？你们也不怕郎主发怒起来大棒子将你们打出去，咱们郎主可不是好脾气之人。”
见秋穗怒了，两个女婢突然正经起来。
“我们只是见姐姐有盼头了，为姐姐高兴，没成想竟惹了姐姐生气。这样的事，可万不能叫郎主知道。”
秋穗不过是吓唬，并没想真罚。见她们害怕了，便又说：“下次注意些，可别再犯这种糊涂了。这次先记着，下次再犯，到时候一起罚。”
二人逃了一劫，忙千恩万谢，然后匆匆离开。
这边秋穗脸上仍红晕未消，她转身一边继续往厨房去，一边抬手使劲揉着两边脸颊。昨晚上因做足了心理建设，当时倒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再回望当时的细节，秋穗只恨不能得了失忆症。
那些细节和画面突然涌进脑海中，任她如何都抹不去。
就像是长在了脑中一样，郎主身上哪里长什么样，哪里之前受过伤留了浅浅的疤，她都一清二楚。
如此这般兀自折磨了一顿午饭功夫后，等到饭食烧好，要送去花厅时，秋穗突然装着肚子疼的样子，她招了九儿到身边来。
“饭食准备好了，都装进了食盒里，你提着去花厅吧。我许是昨夜受了凉，这会儿肚子突然不舒服，我先回去躺一会儿。”
九儿当真了，忙问：“可要给姐姐去叫郎中来？”
“不用。”秋穗立刻拒绝，“没有大碍的，回去躺会儿，再喝点热水就好了。”
因是九儿来送的饭食，傅灼便问她秋穗怎么没来。
凭傅灼对秋穗的了解，今日她哥哥在，只要她不是忙得脱不开身，她是不可能自己不来的。
九儿说：“秋穗姐姐说她许是昨晚着了凉，方才有些不舒服。她托奴婢送饭食来，自己先回屋去小憩一会儿了。”
傅灼对此不置可否，只对九儿说，叫她过去照看着些。若是有需要，直接以他的名义去请了郎中来瞧。
九儿蹲身应道：“奴婢也是这样说的，但姐姐说不必。”又道，“那奴婢先再去瞧瞧，若实在不好，奴婢再来回禀郎主。”
“去吧。”
九儿退下去前，随手招了个女婢来布菜。
余丰年很担心妹妹，但又不好说什么。傅灼将他脸上一应神色都瞧在了眼中，倒体恤道：“如今衙门里清闲了些，不比往日那么忙了。你既来了，可在府上多呆一会儿。一会儿吃完饭，你去看看秋穗。”
余丰年很是感激上峰的体恤，忙又要起身恭谢。傅灼并不喜这些虚礼，抬手制止了，只叫他坐下来用饭。
秋穗回自己屋呆了没多会儿，梁晴芳便寻过来了。听说秋穗不舒服，正搁屋里躺着，梁晴芳还挺担心。
见她来，秋穗赶紧起身行礼说：“我没事。”又问她，“梁娘子这会儿过来，可用过饭食了？”
梁晴芳上下打量她，见她倒还算好，便稍稍放心了些，然后答她话说：“老太太留了饭，我是从她那儿过来的。”然后紧握住秋穗手，满脸都是欢喜。
秋穗如今知道她的心意了，待她也更是和从前不同。再想着这些日子来她接近自己的目的，心中更是生了几分亲近感来。
不是说哥哥不好，只是的确是出身和门第摆在那儿呢。梁娘子官宦人家的女儿，竟能看上哥哥这样出身的人，光是她的这份不顾门第的情意，也足够秋穗在心中感激她的了。
不管日后怎样，但就只此刻的这份情，秋穗心想，她也会记上一辈子。
秋穗深知两府门第悬殊，最后大概是不会有什么善果的，但秋穗仍感激她能看得到哥哥的好。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秋穗也想真心待她好。但好像除了会做饭外，她也没别的拿得出手的东西。
梁晴芳笑了：“我是特意来找你说话的，你难道以为我是馋了，来朝你要吃食的？”
秋穗也笑，摇头道：“我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梁晴芳问她。
秋穗眨了眨眼，仍是笑得意味深长：“我什么都知道了。”
“你……”梁晴芳突然瞪圆了那双笑眼，认真打量着面前人的神色，一时拿不准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真的看出来了吗？”
其实她也很想和谁倾诉一番，这么大个秘密一直只有自己承受着，她心里也很难过啊。
所以正好借着这会儿，梁晴芳也不再瞒她了，只老实道：“我常来找你，其实不是为了傅家五郎，我是为了……为了你……哥哥。”说至此处略顿了会儿，但见秋穗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她便更笃定她是之前就猜到了她心思。
既如此，梁晴芳反而更能大大方方将此事说出口来。
“那日……我记得秋色正好，我们几个一道从园子里出来捡球，日光下，我一眼就看到了你哥哥。他是那样的温和有礼貌，看着就是个脾气极好的人，我对他……颇有点一见钟情之意。”说起这句话来，梁晴芳倒有些难为情起来，双颊立马飞上两坨红霞。
秋穗能明白她此刻的羞怯，便笑着握住了她手。
梁晴芳继续说：“我也怕是自己一时冲动了，觉得可能过个几日，待自己冷静下来，或许就没了那种情愫。但之后的日子里，我忍不住总往这里跑，也故意借机接近你。从你这里探得了些有关你哥哥的事后，我心中更是喜欢他了。再后来，我们一起逛街买东西，我又见他对你百般呵护疼爱，我便越发觉得他这个人好了。”
“说句不怕你笑话我的话，我听说他今儿来了侯府，自己这双腿跟不听使唤一样，颠颠就跟过来了。也不为旁的，就为能见上他一见。这会儿虽还没见到他人，但只要提到他，想到他，我的心便噗通噗通跳……我也不知这是怎么了。”
秋穗从没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哪怕当初她和叶凌修那么要好，得知他弃了自己选了新嫁娘迎娶时，她也没有怎么难过。就觉得……站在他的立场去想，他也没有错。自己一直赎不了身，人家又到了年纪，难道还要他就这么等着自己吗？
所以，对梁晴芳此番的心情，秋穗虽理解，但却不能感同身受。
秋穗要比她还大两三岁，又是自幼便独立惯了的，所以不免要稳重些，想问题也想得更长远些。
“娘子，您这样的身份，能看得上奴婢哥哥，奴婢心中十分感激。但您这样的出身，日后择夫必是要择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的，我哥哥……他是仵作，又无功名傍身，即便是在奴婢的家叶台县，也是有人诸多挑剔的，何况是京城。我知道，您肯定是不在意的，但婚嫁还是得多少顾及着父母一些，父母若不支持的婚姻，大概率是不幸福的。”很多时候大家族联姻就是联的脸面，易位而处想一想，若她是梁夫人，肯定也不能答应女儿嫁给一个仵作。
所以啊，感情是一回事，婚姻又是另外一回事。很多时候最后嫁的，未必就是当初心里喜欢的。
“我知道，我是不在意的……我也的确担心爹爹娘亲介意。所以，这事我一直藏在心中，不敢告诉他们。”梁晴芳也很苦恼，“可我怎么办呢？我是真的很喜欢他。”想到他就满心雀跃欢喜，她实在不敢想，日后若不能同他有个善缘可怎么好。
若真是那样，她想她一定会很伤心的，会一辈子都不再快乐。
秋穗垂眸想了想，只能道：“若是哥哥能有个功名傍身呢？或许中了秀才，考了举人，会稍稍好些？”
梁晴芳猛点头：“让他考！只要中了秀才，我就去告诉我爹娘。”又有些不自信起来，担忧道，“你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郎？他、他不会不喜欢我吧。”
秋穗说：“我也不知他喜欢什么样的，小的时候他就只知道读书，后来大了，他跟着师父学仵作的手艺，也是一门心思钻研，并没什么时间和心思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到如今二十二岁，别说相看过谁了，他可能都没有正眼看过哪家女郎一眼。”
“这样啊。”梁晴芳越想心中越有些小雀跃，觉得他应该会喜欢自己吧。毕竟她虽算不上大美人儿，但也挺好看的，大家都夸她长得甜美。
二人正说着话，一个女婢立在门上说：“秋穗姐姐，你兄长过来瞧你了。”
梁晴芳一听到“你兄长”三个字，立即吓得弹起来。都不知道怎么是好了，又扯衣角，又摸头上发簪的，生怕自己这会儿不体面。
秋穗拍了拍她手，然后走去了门口，见兄长这会儿立在外面小院中，便问他：“哥哥怎么过来了？”
梁晴芳心情极复杂，又想矜持些，又忍不住想出来看看。于是就悄悄立在了秋穗身后侧，只露出了张笑脸来。
余丰年没想到梁家小姐也在，微怔之后，忙抱手作揖行礼。梁晴芳心下雀跃，脸忽然热了下，然后她笑着回了余丰年一礼。
起身后，余丰年对秋穗说：“听说你不舒服，我过来看看你。”
秋穗没想到自己装个病还闹得这么兴师动众，于是忙宽兄长心道：“我没事，哥哥不必担心。”
余丰年好生打量了妹妹，见她的确还好，人脸色红晕精神也好，不像是病了的样子，便没再多言。这里毕竟是女婢们的住处，余丰年一个成年男子不宜久呆，又简单说了几句后，便匆匆走了。
梁晴芳看着他背影，突然有些落寞。
她很想这会儿就即刻冲过去，告诉他自己的心意，但理智告诉她，这是在傅侯府，她不能这样做。
午饭后没一会儿功夫，余丰年便离开了。他离开时托了一女婢来告诉了秋穗一声，梁晴芳这会儿人还在秋穗这儿，听到后，立即也起身作别。
“我也先回去了，你好好歇着，改日再来找你。”梁晴芳生怕一会儿不能同余丰年在侯府门口“偶遇”，便急急作了别。甚至，都没亲自去老夫人和侯夫人跟前道别，直接带着自己的婢女从修竹园离开了。
秋穗认真想了想后，到底怕府上老夫人和侯夫人会觉得梁娘子不知礼数，便亲自去了闲安堂一趟。
趁着老太太还没午休的空当，她去回话道：“梁娘子原在奴婢那儿坐得好好的，突然想起来家中的一桩急事来，她急忙忙就要走。想着该过来同老夫人您亲自作别的，所以，特托了奴婢来同您告个罪。梁娘子说，等她下次再来侯府探望您老人家时，定亲自当面再告罪。”
老夫人虽觉得这梁家丫头有时候毛毛躁躁的，不够稳重，但她毕竟不是不宽厚之人，也不会去计较一个小辈是不是失礼。再说，又托了秋穗来告罪，也算是尽了礼数了，没必要去计较。
恰好秋穗来了，老夫人便问她：“不是说要在郊外住几日的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秋穗就知道这会儿过来老人家怕是要问，于是她郑重起来，尽量掩饰着情绪说：“具体情况奴婢也不清楚，只是郎主见过圣上后，就说不必再在行宫里呆了。奴婢想着，许是郎主这回差事办得比想象中顺利，所以本来是打算呆个三五天的，如今只一天就回来了。”
这会儿侯夫人吴氏也在，今日梁晴芳登门做客，老太太留了午饭，她身为梁晴芳表姐，自然也是来了老太太这里用午饭。
正好人还没走，听秋穗这样回话，吴氏不免也帮着打圆场说：“如今都秋猎的尾声了，五郎去还能讨着什么好？该得的御赏怕是早叫旁人给得了去。依我看，不如早早回来的好。免得人家是去玩儿的，就咱五郎去办公差，想想心里也不称意啊。”
吴氏是知道实情的，傅煜的人自然给她带了消息回来，所以这会儿怕老人家担心，她自然也帮着秋穗一起圆这个事儿。
老夫人本也是随口问问，并没怀疑什么，这会儿又听大家说得在情在理，她更是不疑有他了。
只叫秋穗回去，继续好好在修竹园当差，万侍奉好她的五郎。
秋穗退下去后，吴氏说：“我瞧五郎如今对秋穗是越来越倚重和依赖了，如此是甚好，只怕若他们二人朝夕相处的先生了感情，日后会苦了主母娘子。”傅煜的人回来禀了傅灼路上遇埋伏一事，吴氏自然会细细问情况，所以傅灼是怎么受伤的，吴氏多少也清楚些。
一个当家的郎主，竟会为了护着一个女婢而受伤，这又能算什么好事呢？
老太太原本只是想小叔房里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初衷是好的，可如今事态，却并不乐观啊。
而这时候吴氏不免心中又庆幸，好在晴娘对小叔没那个意思，若真嫁来府上了，怕她得受委屈。
都是为人正妻的人，老太太自懂吴氏话中有话，但老太太信得过秋穗，她帮秋穗说话道：“这孩子八岁就到我跟前了，是我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样的人品，我心中是再清楚不过。日后等五郎娶了新妇进门，她是一定会摆正自己的位置的，这点我放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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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吴氏见老太太这样说, 便也没再多言，只笑着说的确是这样的。
秋穗虽是女婢，但老太太却十分喜欢她, 纵是吴氏, 也只敢提意见, 不敢如何去说秋穗不好。
秋穗的事老太太倒不担心，她只是对梁晴芳的行为感到有些困惑。
先是那阵子常往侯府跑, 叫她误以为她是看上了五郎。可去了梁家提亲后, 又被告知梁娘子没那个意思, 是他们都误会了。
后来倒也的确有阵子不再登门来, 老太太原以为这孩子怕是羞怯了, 日后再不敢登门来玩儿了。怎知，今日又突然登了门。亲戚家的孩子不递拜帖直接登门做客原也没什么，但她瞧着不是冒失的孩子, 又明理又大方, 嘴巴也很是能说会道, 一看就是机灵且通人情世故的。
可又怎么会……突然不告而别呢？
或许是想到了家中有急事，可又能是什么急事, 叫她竟不顾了礼数。
原老太太并未放在心上, 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但近来发生的这一桩桩, 一件件, 实在是有些奇怪，叫她不得不多想。
老太太心里这样想, 便也问了吴氏：“这晴娘……行事倒的确怪诞得很。瞧着是稳重孩子，却又莽撞。回回来府上都喜去寻秋穗, 倒像不是特特来瞧我的, 是来瞧秋穗的。”
老太太老了, 很多时候想事情没那么灵光，偶会慢一些。但吴氏正当壮年，她脑子可还是转得很灵的。
方才秋穗来回那样的一番话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了。能有什么事，竟叫她都不亲来拜别，只托了府上一个女婢来行事。
这也正是她忌惮和怀疑秋穗的地方，觉得她实在厉害，不但能讨老太太喜欢，能笼络郎主的心，竟也还能叫一个亲戚家的娘子对她倚重有加。回回来都寻借口去找她，待她竟是比待老太太都还看重些。
事出反常必有妖，其中必然是有什么蹊跷在。
吴氏说：“儿媳也正觉得奇怪呢，不知秋穗竟有这么大魅力，不但如今小叔对她十分看重，竟连晴娘也同她姐妹似的要好。不若您老人家直接择个时间叫她过来问问，看看她怎么说。”
老太太没再说话，倒是把吴氏的建议听进了心里去。她想着，的确是该寻个时间好好同秋穗说说话了。
但老太太没急着去办这件事，只是先去内屋歇了午觉。吴氏是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于是回去了后，也坐不住，便叫下面备车去，她亲自去了一趟梁府。
吴氏不递拜帖，突然造访，梁夫人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迎了出来。
哪知吴氏却笑着说：“姨母别担心，没事儿。就是一来有些想你了，便趁我家老太太午休的时间过来坐坐。二则呢，今日晴娘走得急，我有些东西想叫她带回来的，也没能够。这会儿过来送东西的，顺便同姨母说说体己话。”又问，“晴娘人呢？”
梁夫人听说无事，便放了心。一边回吴氏说：“她才刚回来，这会儿正呆自己屋里呢。”一边又赶紧差了个女婢去梁晴芳屋里叫她。
很快梁晴芳便过来了，吴氏一见她，就笑问：“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竟叫妹妹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急忙忙就回来了。事情可解决妥当了？可需要我帮什么忙？”
有急事是谎言，见心上人才是真。但这件事，是万不能说给表姐知道的。
她知道就等同于是娘亲知道，娘亲一知道，爹爹肯定也知道。那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所以梁晴芳尽力掩饰着心虚，只笑着道：“没什么大事，怎还劳动了表姐您特意跑了一趟？”一边说，一边便在一旁捡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吴氏见她不肯说，想着自然有不说的理由。所以当着梁夫人的面，她也并没追问下去。
只是陪着梁夫人坐着聊了会儿后，她就借口寻了梁晴芳单独去说话。
二人散步在梁府的花园中，秋日的午后日光和煦，秋风清爽香甜。就这样难得的闲下来，慢慢走着，也十分舒服惬意。
表姐妹二人闲散了会儿后，吴氏望了眼身边的人，笑着问她说：“你怎么就跟秋穗那么要好呢？一来府上就去寻她。原以为你是冲五郎去的，可你又说不喜欢五郎……今日难得来一回，老太太那儿急忙忙吃了饭后，又去寻她了。”又数落说，“你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回家前也不晓得去同老太太告个别，亏我们家老太太心宽不计较，要是换作别的老人家，心眼小的，就此记在了心中，回头去各个贵妇的圈子里说去，你日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对此梁晴芳知道是自己不好，所以她立即认错说：“是我不好，改日再登门，我定去好好给老人家磕几个头。”
吴氏道：“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我瞧你这家里并非是有什么急事吧。”
梁晴芳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又怕被精明的表姐看出自己的心思来，便俯身蹲在了路边，去随手摆弄路边的这些花花草草。
“本来是有急事的，可走到了半路上，又觉着不是什么事儿。原想再回去的，可又怕老太太那会儿已经歇了午觉，便就没再去打搅。表姐就算今日不来，我也是打算明儿就去磕头的。”然后反客为主，问吴氏道，“表姐不会因为抓着了我这一个错处，就不肯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我日后会改。”
梁晴芳软硬兼施，又娇嗔，又耍赖，倒说的吴氏没了应对之策。
吴氏说：“你心中有秘密，我知道，但你自己不肯说，我也不讨你嫌的多问。只是我想告诉你一句，父母亲人最是不会害你的，萍水相逢之人倒未必。”
梁晴芳自然知道她是好心，赶忙起身朝她福了一礼，娇嗔道：“我自然知道表姐是最疼我的人。”
吴氏哼了声，没再追问，只就此作罢。
但吴氏回去后，越想越觉得此事实在蹊跷。再三思忖之下，吴氏便招了自己的陪房嬷嬷来，叫她差派个靠得住的人，去梁府门外盯着些，若梁家小姐出门了，就顺势跟上，看看她到底去哪儿。
这事儿吩咐下去后，吴氏这才能稍稍踏实些。
老太太那边呢，虽然是把吴氏说的那些话听进去了，但到底也没急着找秋穗来问。午睡起来后，就又让婢女陪着她去园子里散步赏秋去了。
老人家如今心态还挺好的，虽然小儿子的终身大事还未能定下来，但至少他接纳了秋穗，这一点是极好的。至少能证明，他还是对女人有兴趣的，是喜欢女人的。
而她在庄嬷嬷的劝慰下，这些日子也渐渐想得开了。毕竟幼子也才二十四，过了年才二十五呢，虽然的确是不小了，但也不算大。他这般人才品貌，又年轻有为，日后还怕娶不上媳妇儿？
他自幼就是个有主意的，凡事也没怎么叫她操心过。姻缘上虽晚了些，坎坷了些，但她想他这么一个不叫人操心的孩子，想也不会在这事儿上让她太劳神。
那就且先好好把这个年过了，也不必要一直逼着他，等过了年再说不迟。
老太太这样想开了后，精神面貌各方面就更好了。如今是一日三餐都吃得不少，吃完就去散步消食，夜间睡眠也好。吃好睡好，气色自然也更好，人也更有精神头了。
*
一整个下午秋穗都再没去傅灼身边当差，傅灼知道她不舒服，也没召她来见。
晚上去书房当差时，傅灼见她气色还算好，便问她：“今日是怎么了？想特意给你半天假，让你们兄妹二人聚一聚，你也躲开了。”
秋穗说：“奴婢午间时有些不太舒服，但没一会儿就好了。本来好了后打算再去郎主跟前侍奉的，但后来梁娘子来找奴婢，奴婢陪了梁娘子，便没去。”
傅灼本来闲坐在一旁圈椅内看书，这会儿见婢女们摆好了饭菜，他便起身往食桌这边走来。傅灼有话同秋穗单独说，便将那些女婢皆打发去了门外侍奉，然后他对秋穗道：“听说……午间你兄长离开时，‘恰好’在门口同梁娘子遇上。”说完傅灼看了秋穗一眼。
秋穗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把今儿梁晴芳对她说的话和盘托出，告诉了傅灼：“奴婢……今日同梁娘子谈了这事儿，她丝毫没瞒奴婢，承认了。”忖度着，又继续道，“奴婢本来为能有这样好的一个女郎喜欢哥哥而感到高兴和自豪，可高兴之后，不免也会担忧。”
秋穗老实说出自己心里担忧的原因，道：“门第悬殊太大，不会有善缘的。”如今有多喜欢，之后当所有人都反对时，梁娘子就会有多失望。哥哥虽然从头至尾都不知情，但此事他必然是牵扯其中了，届时梁家，包括侯府里的人，肯定都会笑话他，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想象时有多美好，真相往往就有多残酷。
秋穗担心他们二人都会在此事中受到伤害。
而且这种伤害，肯定是伤筋动骨的，可能会成为一辈子的阴影。
对此，傅灼倒沉着稳重许多，他点了点头说：“所以，今日劝了你哥哥继续读书走科考仕途。梁娘子是梁家夫妇掌上明珠，只要你哥哥能有个功名傍身，梁娘子再坚持笃定些，也不一定不会没有善果。”又笑着，望向秋穗道，“如今只是梁娘子一厢情愿，只怕你哥哥心里并没这个意思。”
秋穗也在纠结这个，她试探问傅灼：“那……要告诉他吗？”
傅灼认真想了想，其实他也不太懂感情的这些事，只凭着直觉摇头说：“让梁娘子自己说吧，说到底，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旁人还是不要过多插手的好。”
秋穗还挺相信他的，立即认同了他的说法，点头道了声好。
再接下来不谈哥哥和梁娘子的事后，秋穗又有些紧张了起来。怕他今日还会要水沐浴，怕自己还会贴身服侍他。
但还好，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后，傅灼直接进了内书房，秋穗这才松了口气。
她只盼着郎主臂膀上的伤能快点好，这样的话，她也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怕他会沐浴了。
傅灼进了书房后，秋穗陪着外间婢女们一起收拾。收拾完了后，她就沏了壶茶奉进了内室去。
如今衙门里最大、最难的一个案子也暂时搁浅了，傅灼这两日比较清闲，进内书房来也是随便看点书，并没在忙公务。所以，秋穗奉茶进来时，他便也暂且搁下了手中的书，示意她坐下说话。
“回去后，是不是打算立即就找个人嫁了？”傅灼突然问。
秋穗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内心思忖了会儿后，点头说：“奴婢也到了年纪，是该嫁人了。回去后，家里爹娘肯定会帮着张罗，到时候若有投缘的，也就嫁了。”
傅灼点点头，又问：“那你心里想象中的未来夫婿是什么样的？是要容貌英俊，还是要为人温良？或是文采斐然，或是气度不凡？”
秋穗笑了，道：“奴婢乡下人，哪里能要求这么多。”不过她倒还真认真想了想，然后认真回答道，“左不过就是看合适不合适，能不能过到一起去。”
“就没了？”傅灼问。
秋穗诧异，眨了眨眼：“没了啊。”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傅灼轻笑了一下，情绪不明，他又问道：“记得你曾经有过一个青梅竹马，他是什么样的人？”
叶凌修？
秋穗说：“奴婢八岁进侯府当女奴时，他也才十岁。这十二年来，奴婢再没见过他。如今他长成什么样了……奴婢也不知道。只记得，当年是个温厚人。”
“哦。”傅灼轻应一声，继而点了下头。
好像也没什么可再问的了，傅灼便让秋穗回去，今日无需近身侍奉了。
傅灼的理由是：“日日值夜也的确累人，正好这两天不忙，你可好好休息休息。回去后养精蓄锐，养足了精神，再来当差。”
秋穗本来也想借机问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娘子的，毕竟他都问了她这么多了嘛。可话还卡在喉咙犹豫着，没说出来，就被下了逐客令。
秋穗笑容僵在脸上，然后起身应了声是。
傅灼窥到了她脸上神色，觉得她好像不太情愿，便问：“怎么了？不想去休息？”
秋穗说：“不是的。”她当然不敢说他骗她说了一大堆，然后她想探一探他的底细时，他却单方面结束了谈话，她为这个不高兴。秋穗只能随机应变道：“如今在郎主房中侍奉习惯了，倒不太习惯回去呆着了。郎主突然给这样的恩赦，奴婢实在有些意想不到和受宠若惊。”
然后生怕他会顺驴下坡，又收回这个恩赏，秋穗紧接着就立即道：“奴婢多谢郎主恩赏，正好今日不太舒服，可回去早点歇着，那奴婢告退。”
秋穗说完后立即蹲身退了出去，她身后的傅灼，目光盯在她背影看了会儿后，才收回。
*
秋穗这两日没去书房值夜当差，傅灼因公务不忙，所以平时能自己做的事儿，他都随手自己做了。
也是因为意识到可能对秋穗越来越习惯和依赖，他想提前适应一下她不在身边的日子吧。
不过秋穗虽然不值夜了，但她每天还是会早起晚退。晚上得先帮郎主敷了药她才能退下，一早又还得过来服侍他洗漱穿衣。
如此过了两日，两日之后，吴氏的陪房嬷嬷突然急匆匆进了内院，然后走到吴氏身边，一副似有大事禀告的模样。
吴氏见状，便将身边一应婢女都遣退了下去。
只主仆二人在时，陪房嬷嬷这才急急道：“前两日夫人不是叫奴婢差人去盯着梁娘子吗？今日梁娘子出门了，奴婢差去跟着的人一路盯着她，发现她去了提刑司衙门附近转悠。”
“提刑司？”吴氏蹙眉，“那不是小叔当值的地方吗？”可她不是没看上小叔吗？
吴氏不解。
那嬷嬷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立即一拍手一跺脚，表情也很丧尽天良。
“真是杀千刀的，没安好心。梁娘子那么好的一位小娘子，竟叫那些不靠谱的给攀搭上了。府上秋穗的兄长不是在提刑司衙门当仵作吗？咱家娘子是去找他的。说是二人见了面后约去了一处茶楼说话，好久都不见出来呢。那婆子吓得不敢多呆，赶紧连滚带爬的跑了回来，只为立即给夫人复命。”
“什么？”吴氏惊愕，瞬间拍案而起，“秋穗的兄长？”
知道了这个后，再细细想之前的那些细枝末节，也就什么都想通了。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秋穗的兄长来的。所以她才会常往侯府跑，又常去寻秋穗。而当她们误会了，以为她是瞧中了五郎，盘算着要亲上加亲时，她就立马退缩了。
那日她之所以又再登侯府的门，想来是因为那日秋穗的哥哥来了府上吧？
后来又匆匆离开，想也是为了单独见那位余仵作一面。
理顺了头绪后，吴氏瞬间通身恶寒。
可恶，真是太可恶了。
这对兄妹，他们到底是安的什么心？怎能如此的恩将仇报？
而老太太……老太太她竟然还那么的信任秋穗。
原瞧她是个稳重又妥帖的丫头，却不曾想，她竟这样的有心机。她自己内定了良妾的名分还不知足，竟还想她哥哥高攀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儿。
只是不知道晴娘如今和那位余仵作到了哪一步，若真是已经生米煮成了熟饭，可就如何也挽不回了。
吴氏突然身子一软，险些跌倒下去。勉力撑住了后，她颤颤道：“去……去找老太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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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吴氏从没这样失态过, 身为侯府当家主母，她素来行事沉稳，落落大方。且很有智慧和手段, 将侯府上下打理得是井井有条, 谁不夸她一句？
只是这样的人, 在遇到事情时，难免也会有慌张不知所措的时候。
去闲安堂的一路上, 吴氏目光咄咄, 神情急躁, 一路风风火火的, 身上似还带着怒气。路边遇到的女婢婆子同她打招呼, 她看都不看一眼，仍脚下生风，生怕再晚一步就会造成不可挽回之局面一样。
吴氏寻去闲安堂时, 老夫人正散步回了。难得的没等通禀, 吴氏直接就几个箭步“飞”去了老太太身边。
“老太太, 儿媳有件事要禀，望您做主。”到了老太太跟前后, 吴氏直接哭跪在了她脚边, 伏在了她老人家膝上。
老太太也是头一回瞧见这阵仗, 也是狠狠懵住了。
“这是怎么了？”老人家一边弯腰亲自扶起吴氏, 一边和蔼可亲问她，“是不是大郎欺负你了？还是哥儿姐儿们做了什么出格之事, 叫你生气操心了？你只管说，我替你做主。”
吴氏顺着老太太扶她起的力道挨坐在了老人家身边, 她抽了帕子擦拭脸上泪渍道：“不是咱们家里的事, 是……”吴氏虽急昏了头, 但理智还是在的。这会儿老太太这里女婢婆子一大堆，事关晴娘清白，叫这些人都听了去可不好，所以她话才欲说出口，便又急急停住。
老太太明白她意思，自然将一众人都撵了出去，只留了庄嬷嬷在身边伺候。
吴氏知道庄嬷嬷是老太太心腹中的心腹，哪怕这会儿不让她听，回头老太太肯定也还是会告诉她的，所以也就没避她，直说了道：“秋穗原是母亲您身边的婢女，又最得您宠爱，儿媳身为晚辈，是不该挑她的错的。但如今有一事，儿媳也实在是没了法子，不得不来求您老人家做主。”
“秋穗？”老太太倒愣住了，同一旁庄嬷嬷交换了个眼色，见庄嬷嬷也是一脸不知情的样子冲她摇头，她才又问，“秋穗怎么了？”
吴氏这会儿已经稳住了自己的情绪，也拾回了理智，她慢慢的条理清晰的同老太太说：“您老人家不是疑心那日晴娘为何那般不顾礼数不告而别吗？因为那日秋穗的兄长也在府上。她匆匆离去的时间，正好是秋穗兄长离府的时间。她之所以那么急，那么失了体统，不过是为了见秋穗兄长而已。甚至她那天登咱家的门，也是为了秋穗兄长。”
听这样说，老太太大概明白了。
“晴娘这是……是和秋穗的兄长……”毕竟事关女孩子清白，还没影的事儿，老人家身为长辈也不好乱说，只能问，“晴娘亲口告诉你的？”
“她哪里敢。”吴氏说，“她做了那样的错事，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她哪里敢说出来？”又说，“这事儿若叫她爹她娘知道，保不准闹成什么样呢。咱家好好的五郎她瞧不上，竟是瞧上了那样的下九流，说起来怎能不叫人骂她一句没出息？”
不是不能低嫁，门第稍比梁家低些也无妨。可那秋穗自己是个卖身为奴的，如今身契还攥在主家手中的女婢，她兄长更是个仵作，这样的人家，晴娘怎能也会被骗呢？
吴氏实在想不通其中缘由，最终只能归罪在了秋穗身上。
觉得是秋穗如今心大了，便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老太太听后也觉得稀奇，但反应却没吴氏这么大，她只是问：“既晴娘那孩子没告诉你，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吴氏到底不好说自己差人去盯梢了，于是她身边的陪嫁嬷嬷忙接话道：“回老太太，是奴婢出门办事时瞧见了，奴婢亲眼瞧见他们二人进了一处茶楼。奴婢在茶楼外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他们出来。奴婢想着兹事体大，也就没再继续等，就先回来将此事禀给了夫人知晓。”
老太太说：“既没问清，倒是不好乱说，毕竟关乎女儿家清白。”又道，“若只是一道去茶楼喝个茶……倒也没什么。如今不似前朝，搞那等‘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一套，既是光天化日之下见的面，又没有偷偷摸摸，倒也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你若实在不放心，还是先去亲自问了晴娘的好，免得冤枉了人，还害她失了清誉。”这句话是老太太看着吴氏说的。
吴氏方才只是突然得到这个消息，一时间接受不了，这才失了态。
这会儿缓过来后，她自然也恢复了往日里的稳重，闻声起身回话道：“是，儿媳知道了，会先去问问晴娘。”又说，“儿媳方才鲁莽了，有失体统，还望您莫怪罪。”
老太太却笑道：“你也是关心则乱。遇到这种事，又是自己娘家表妹，慌张才是正常人的表现。”
吴氏离开闲安堂后，直接命人备车，她要即刻就去梁府一趟。但走到一半上，细细思来又觉不妥，此事显然姨母和姨父还不知情，若就这样急急忙忙冒冒失失登门，怕事就瞒不住了。
虽然既气又急，但行事不能不计后果，她总得先见晴娘一面，听听她怎么说。又或者，她苦口婆心的耐着性子劝她一劝，或她就能知道人心的险恶，直接弃暗投明了。
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实在不必闹到那一步。
这番思忖后，吴氏便即刻叫停车。
吴氏掀开帘子，对跟在马车旁边的嬷嬷道：“你去一趟梁府，将表小姐请出来。就说……就说我新得了些稀奇的玩意儿，想送她一些，叫她到侯府来取。”
婆子应了是后，吴氏便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那边梁晴芳才高高兴兴从外面回来，还未来得及歇下，就见母亲身边的嬷嬷来寻说，忠肃侯府侯夫人差人来请她过去一叙。说是新得了些稀奇玩意儿，叫她过去一起瞧瞧。
虽外头奔波了大半天，很累，但因心情实在不错，梁晴芳也就不怕再多折腾这一趟。
再说，有这个正经由头能去侯府，她也好到时去寻秋穗说话。左右如今秋穗已经知道她的秘密了，她的心事有吐露的对象，她很愿意将她同余公子之间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秋穗。
虽然也没什么，那余公子瞧着温雅俊秀，但其实是个榆木脑袋。她都几次三番的制造机会同他偶遇，又主动趁机敲竹杠要他请喝茶了，他竟然还完全不明白她的心思。
她要把他的迟钝告诉秋穗，然后再求助秋穗，问她后面她该怎么办才好。
今儿她从他口中打探到了，再过几日，他便要离开京城了。若不尽快的戳破这层窗户纸，让他知道自己的情意，那这一别，很可能之后就再无相见的机会了。
她不想错过他，她想牢牢把握住每一次机会。
所以梁晴芳立即就说：“你先去回母亲，就说我换身衣裳就出来。”
嬷嬷走后，梁晴芳没立即换衣裳，而是捧脸歪坐在小轩窗旁，傻乐着回味了一遍今日同余公子独处时的每一个细节后，才不急不忙起身去换衣裳。
如此一番折腾后，等梁晴芳到侯府时，天已经要晚了。
但梁晴芳去了侯府后还没直接去吴氏那儿，而是先去了闲安堂老太太那儿。上次不告而别，她自己也知道是失礼了，所以这次既然又再登了侯府的门，她阖该第一件事就是去老夫人那里告罪的。
这会儿正是傍晚时分，老太太还没用夕食，见到梁晴芳仍是如从前一样待她，先是见她来告罪她拉她到身边坐，说这并非什么大事儿，哪里就用得着巴巴过来再请个罪。又说眼瞅着就要到了用夕食的时辰，要留她下来吃饭。
梁晴芳心里极不好意思，老太太不怪她就很好了，哪里还真能舍得下脸来再吃饭，便道：“老太太厚爱，只是晴芳今日便不打搅您老人家了。今儿表姐叫晴芳到她那儿去，想是有些事。晴芳先告退，改日再来陪您老人家说话。”
老太太听后，也就没再留，只笑道：“既是你姐姐找你，我便不虚留你了，你快去吧。”
“是，那晴芳先告退。”
梁晴芳退了下去后，庄嬷嬷过来道：“看来大夫人对这事的确是很看重，这都将人叫到府上来了，想是要好好问个清楚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道：“毕竟是她姨母家的妹妹，她又年长那么多，如此看重此事也是正常。”
庄嬷嬷说：“若梁娘子同秋穗兄长的事是真的，老太太您打算怎么做？”虽说如今这世道男女大防不似以前那么严苛，郎君女郎们有互相看顺眼了的，自己私下定了情，只要不是做出什么伤风败俗之事，也不是不可。只是，这门第悬殊也太大了些，不怪大夫人会如此在意和生气。
老太太也颇有些头疼，毕竟中间隔着个秋穗呢，而秋穗原是她身边的人，如今又给了五郎。
若梁娘子真和秋穗哥哥私定了终身，梁府闹起来，她是推卸不了这个责任的。
秋穗……她毕竟是那余仵作的亲妹妹，梁府若闹，秋穗必然牵涉其中。
只是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秋穗又知情几分。
老太太原是想即刻就差人去将秋穗叫来跟前问话的，但想着这会儿功夫她该是在小厨房内为五郎准备夕食，所以就暂时没差人去。想着，也不急在这一时，先等等看老大媳妇那边的消息，若此事确凿了，那明日她再叫秋穗来问也不迟。
这会儿吴氏那边，梁晴芳一进院子后，便被嬷嬷即刻引去了正房。正房内，只一个陪房嬷嬷在，其余婢女早被吴氏提前遣散了出去。这会儿梁晴芳才进屋，身后门便被阖上，她好奇回身望了眼，然后看向上座正襟危坐的吴氏问：“表姐不是叫我来看东西的吗？怎么东西没见着，你这屋里却是又关门又没什么奴婢的。”梁晴芳一边说，一边朝上位吴氏蹲了下身，算是行了礼。
吴氏脸色极难看，没答她的话，只是开门见山问：“我问你，午饭后，你去哪儿了？”
梁晴芳本来还不疑有他，行了礼后就自己去寻了个位置坐了。突然听上位之人这样问，她才警觉到或许事情不妙。
但她很快敛了神色，只笑着答：“我出门逛铺子去了啊。”然后一一介绍说，“今日我买了很多稀奇玩意儿，今日走得急，忘了，改日再亲自送几样到表姐这儿来。”又撒娇说，“我巴巴过来了，怎么连口茶水都没得喝？早知道你是这样，我就不过来了，直接留老太太那里用饭多好？”
她越这样吴氏便越知道那事是真的，于是她哼道：“你也少在这里打马虎眼，试图在我跟前蒙混过关。我本来是要去找你爹你娘的，好歹顾及了你一二，这才先叫了你来问话。你下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别以为我不知道。”
见她终还是提了那事儿，梁晴芳认真思量一番后，索性也不打算瞒了。
但她倒没直接说，只问吴氏：“表姐差人跟踪我了？”
吴氏却不理她，只说：“我怎么发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想过此事的后果？姨父姨母若是知道了，他们会如何？你是他们捧在掌心宠着长大的，可也不代表你做任何事都可以任性妄为。那郎君但凡门第够，我也不会插手管你这事儿叫你恨我。晴儿，你可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那余姓郎君是个仵作，他妹妹还是咱们府上的奴婢，这样的人家，你叫你爹爹娘亲如何能肯？”
梁晴芳褪了嬉皮笑脸，忽而严肃起来，理智道：“知道表姐疼我，今日对我说这些，也是为了我好。可那毕竟是我的一辈子，我日后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完全关乎到我接下来几十年过得开不开心。我也不瞒表姐，我也不怕臊，我就是喜欢他了。至于他家里……他家虽然贫穷些，可也是读书人家，他爹他弟可都是秀才，他弟十三岁便中了秀才，试问咱们这样的人家，有几个能做到这样的？”
又说：“若不是当年余家遭了难，秋穗那样才情的女子，能卖身进府当女婢吗？而且她哪怕是做了婢女，那也是婢女中的翘楚，是谁当婢女都能讨得主家信任和喜欢的吗？秋穗能先后得老太太和傅提刑的喜欢，足以证明她的品性和才干。余公子也一样。他本来读书很好，后来是迫于无奈才没能继续念书，可人家即便是当了仵作，也是仵作行当中的佼佼者。我论出身是比他好些，可论才情品性，我却未见得有他好。我又不是瞎子，他若一无是处，我也不会喜欢他。”
吴氏见她如此强词夺理，倒是气得笑了。
“这么说，你倒是怨我多管你的闲事了？”吴氏冷淡道，“你回去也敢这么跟你爹娘说吗？”
梁晴芳坦诚道：“我知道你们暂且还不能理解我，所以我才一直瞒着。何况……”
“何况什么？”吴氏立即问，生怕他们二人是已经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来。
说到这里，梁晴芳也有些小小的失落和遗憾，她叹气说：“如今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余公子是个榆木脑袋，他都不知我心意。”
“他不知？”吴氏极为诧异，“他怎能不知？”吴氏是不信的，多半会疑心那余仵作是不是故意装着不解风情的模样，实则是他攀高门贵女的手段。
梁晴芳蹙眉：“他就是不知啊，我还没同他说。”又解释说，“打从那日在侯府与他相遇，到今日，左不过也才见过几面而已。而且，除了今日茶楼单独会了他一会，别的时间都是有旁人在场的。他不知我的心意，很奇怪吗？”
吴氏凉笑一声，只又问：“那秋穗可知情？”
梁晴芳说：“她原也是不知情的，是那日我实在憋不住，才告诉了她的。”又说，“这件事若有错，从头到尾也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还望表姐您莫要斥责于她。”
吴氏的急躁和生气，也是因为真心在意这个妹妹。如今，倒成了她的不是了。他们都是一家的，只她成了个局外的，吴氏索性也冷漠了下来。
她语气不无讽意道：“我哪里敢训斥她？她从前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如今是五郎屋里的，就像你说的，她那么好，到哪儿都能得主家们的信任和欣赏，我又怎敢对她怎样呢？”
梁晴芳自然听出了表姐吴氏语气中的阴阳怪气，她便笑着退了一步，并起身道：“我心知道表姐是为了我好，可我心中有我自己的打算。今日若是晴儿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还望表姐莫要生气才好。”
吴氏倒不至于真同这个小了自己许多岁的妹妹计较，她只严肃问：“你这事是瞒不住的，是你自己去同姨父姨母说，还是我去？”
梁晴芳想了想，笑道：“既是必须要说的，那还是我自己去吧。”
吴氏点点头，倒也不想再管了，只道：“既如此，那你便回吧。”想了想，还是叮嘱了一句，“姨父姨母不论说什么，都是为你好，你可莫要再行顶撞才好，免得徒惹了他们伤心。”
“是。”梁晴芳应下，然后告了辞。
吴氏不愿她同秋穗再有什么接触，怕她此番从她院里离开后会去寻秋穗，便留了个心，嘱咐自己的陪房嬷嬷李嬷嬷道：“天黑了，怕路上不周全，你亲送表小姐到大门口，亲眼见着她登了车，再回来。”
李嬷嬷自是应是。
*
梁晴芳思考了一路，最终决定回去后暂且先不告诉父母。
而次日一早，才用完朝食，梁晴芳则又寻了借口出门。
她这回没再拐弯抹角，千方百计的想法子同他来什么“偶遇”，而是一出门直接就冲提刑司衙门来了。
马车停在提刑司衙门门口，梁晴芳甚至都没叫婢女小娟代劳，她直接自己亲自去了衙门门口道：“我找你们余仵作，有极要紧的事要同他商议，还劳驾帮忙叫一声。”说罢，她塞了锭银子到那衙差手上。
只是叫个人，不是什么大事，那衙差暗自掂了掂手中银两后，便笑着应下了。
梁晴芳没继续站在衙门口的显眼处等，而是退去了一旁角落里。这处她既能瞧见衙门口动向，又不会招人注意，只要他一出来，她再即刻寻过去就是。
自那桩大案暂时搁浅，且提刑大人也居家开始养伤后，衙门里倒日渐清闲起来。衙门里没案子了，上峰又不在，余丰年便自己呆衙门提供的宿舍看书。
除了一日三顿饭的时间，其余时候都不出门。这会儿还是衙差大哥来叫，说是外面有人寻，他才出来的。
一身半旧了的布裳，洗得颜色都泛了白，但穿在他身上，倒另有一番落魄清俊公子的韵味。举止稳重得体，神态温文尔雅，他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是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叫梁晴芳心生雀跃。
梁晴芳心中再清楚不过的知道，她怕是完了。
“余公子。”见那衙差大哥帮着他一起找人，梁晴芳主动走了过去，“是我，我找你有话说。”
梁晴芳头上罩着帷帽，看不见脸，但余丰年能听出她声音。
那衙差见事办成了后，便退去了原来的位置。这会儿梁晴芳立在台阶之下，余丰年立在之上，梁晴芳撩开面纱仰面一脸明媚的笑，余丰年则满面狐疑。
但还是拾阶而下，朝她走了过来，然后在离她有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先抱手弓腰行一礼后，才温和问道：“梁娘子今日又再找在下，不知是有何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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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要被告白了，梁姑娘真的很勇敢~
女主快回家了，在铺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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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梁晴芳左右望了望, 觉得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儿，便笑道：“余公子可用了朝食？这附近有家小馆子不错，不若去那里坐着, 边吃边聊如何？”
余丰年已经吃过, 正要婉拒, 便听那边梁晴芳又道：“昨儿公子请我喝了茶，礼尚往来, 今儿我请公子吃早点。”突然又严肃了许多, 道, “公子, 我是真有要事相商, 还望莫要拒绝我。”
余丰年是个温和人，在这之前又从未同女子打过交道，这会儿不免局促。心内知道孤男寡女一再的共处一室不好, 他该拒绝, 但见她神情如此恳切, 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来。
最终一番踌躇之后，只能点头同意道：“那就依娘子之言。”
梁晴芳立马又露了笑脸, 可笑着笑着, 双颊却渐渐染了红晕。
趁余丰年没在意, 她悄悄抬手摸了摸滚热的面颊, 然后赶紧将两侧撩起的面纱又放下，遮盖住了脸。
盛京城极繁华, 即便是一清晨，街边商铺也早早都开了门。食店内更是高朋满座, 十分热闹。
梁晴芳过去, 让婢女直接拿银子去要了间包房。一楼是大堂, 包房在二楼，待掌柜的过来亲迎后，梁晴芳则转身看向了余丰年。
“余公子先请。”
帷帽垂下来的纱巾薄薄一层，纱巾后的那张娇颜影影绰绰。半遮半掩，反倒更有一种朦胧美。隐约瞧见了娇颜上的表情，余丰年突然有些意识到了什么，他微蹙了下眉。
怔愣恍惚片刻后，余丰年这才后知后觉又朝梁晴芳抱手含腰，表示叫她先请。
梁晴芳这会儿没再客气，先登了阶梯，然后转身看，见身后余公子也跟上了，她这才心安着继续往前去。
今日，她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她便会同他共同进退，共赴难关。
包间内，小娟也在，不过小娟只站在了门口，而梁晴芳则请着余丰年去了窗边的木桌旁坐。支摘窗开了臂膀粗的一条缝，从这往下看，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也连绵不断。
看了一会儿外面后，梁晴芳总算将目光收回来了。但她突然没有勇气看坐在对面的余丰年，只垂着脑袋望着桌面说：“余公子，你可知我今儿为何又突然来寻你？”
余丰年心里模模糊糊着，隐约有个答案，但凭他如今的身份，他是如何都不可能有那样的自信的。并且当那个答案突然出现在脑海中时，他觉得自己是疯了。
哪怕没说出来，只是有那个猜测在，他都觉得是亵渎了眼前之人。
不免也有些难为情，他也避开了目光，只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
梁晴芳说：“那日午后，阳光正好，忠肃侯府初见，我便对公子一见钟情。之后所有的相遇，都是我刻意安排的，并不是什么巧合。我原以为只是自己一时兴起，或许过几天兴头过了，就会把公子忘了。可不是这样。每一次和公子接触，我都能更深一点的了解到公子的好，我喜欢你的温和宽厚，喜欢你温文尔雅的模样，也喜欢你做事认真的样子，更喜欢你的才情，还有你为你们家的付出。你所有所有的一切，我都喜欢。”
起初难为情，但话既说了出来，梁晴芳只想等他一句话，也就顾不得羞涩了。
她望着他，从此刻开始，她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奈何余丰年低着头，除了他的眉眼，她再看不到他多余的神色。他一声不吭，只沉默着。
半晌才说：“只怕要辜负娘子的错爱了。”他声音倒还算平静。
“为什么？”梁晴芳有些失望，但仍在坚持，“我知道，你乡下并无妻室，也没有谈婚论嫁的对象。”
“不是这个原因。”余丰年终于抬了头，他素来稳重，就算方才有些因承不得这份厚爱而局促不安了一阵，但这会儿也抚平了，他恢复了昔日的平和，只笑着说，“梁娘子，你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我只是衙门里的一个仵作，你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我不在乎！”梁晴芳怕他会以为自己瞧不起他的出身，忙急切道，“我从一开始就是知道了你的身份的，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余丰年不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哪怕他十几岁时，他也是一直都循规蹈矩，没做过什么出格之事。十岁开始试图要撑起整个家，到如今十二年过去，他早在岁月的淬炼中早早的成长成了一个极稳重又可靠的郎君。
从不会做什么美梦，也不敢奢求原不属于自己的一切。
就算未来要娶妻，他也只会在村里寻一个，然后简简单单过温馨的普通小日子。
官宦人家的女郎那么好，绝非他这样身份的人能匹配得上的。
所以余丰年道：“我待梁娘子……十分礼遇，也十分敬重。若不是昨儿你同我说，秋穗私下里同你说了好些话，你想说与我听，我也不会随你去茶楼。今日你说要礼尚往来，我才随你出来的，原以为你也是有正事的……”越说到后面余丰年越冷静。
最后脸上柔情再不见，只剩疏远和严肃了。
看着他这样的表情，梁晴芳的心一路沉到了底。
原来是她太瞧得起自己了吗？官宦人家的女郎又如何？并非所有郎君都想高娶的。
尤其是他这样品性的一个人，他又怎会允许自己去高攀官家千金呢？
本来就只是她一个人的一场戏，可梦碎了，她还是很难过的。
原想着立即捂脸逃开的，可既然已经丢了脸，她也想再继续争取一番。
若没竭力争取过，之后错过了，回头后再细想，她想她肯定会不甘心。
所以梁晴芳暂且收了即刻冲出去的心，仍厚着脸皮坐在他对面同他周旋。但此刻，她早没了自信，也不再淡定，脸上泪水滚滚，她无声哭着，只问他：“就算你之前从未对我有过心思，但我现在告诉你了，你可愿意娶我呢？只要你说愿意，哪怕跟着你一起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心甘情愿。”
余丰年突然想到了同她初见时的场景，那时他被院墙内的丸球砸中，然后一群衣着华贵的贵女便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不知是他当时的样子很狼狈，还是他的气质一看就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却偏偏穿了身上乘绸缎做的衣裳，总之一群人围在他面前嬉笑着打量他。
正局促不安时，人群中突然挤出了个长相甜美的圆脸女郎，她的笑和旁人的笑不一样，她的笑带着亲和，而非探寻，她礼貌向他致歉，说是她打的球。
对她第一次的印象自然是好的，因有这么好的开端在，之后的几次会面，自然一次比一次好。
但这样的好，也仅限于她同妹妹的交情上，他从未起过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余丰年十分理智，他清楚的知道该如何让她彻底断了这个念头，于是他即便心里也有些波澜，但仍面色平静道：“梁娘子未来的夫婿，当是傅提刑那样的人。而我未来的娘子，也当是我一样身份的人。我对梁娘子……从来只有敬重，不曾动过丝毫不该有的念头，即便是此时此刻。”
梁晴芳再呆不住，听了这话后，起身便跑了。
女郎一阵风似的离开，带起一阵甜香钻入余丰年鼻口中。余丰年仍静坐未动，他突然垂首，望着自己这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原也多少有些遗憾和惆怅，但这会儿，他看着自己的衣着，不免庆幸自己方才的决定。
既是注定不能有结果的事儿，又何必再怀揣着那样的非分之想去招惹呢？有些念头，是该从一开始就掐断在摇篮中的。
不知一个人静坐了多久，正要起身，原本离去的人，突然又风风火火的折返了回来。娇俏的小娘子就这样俏生生立在他跟前，吓得余丰年连退了两步。
脚下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样子和姿态都十分狼狈。
去而复返的梁晴芳这会儿脸上再不见泪渍，她又恢复了往日的那张笑脸来，她双手叉腰，故作娇纵的样子对在她面前失了态的余丰年道：“你答应如何，不答应又如何？反正我是官家小姐，我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呢，我要想你点头同意，我有一百种法子。”
又说：“反正现在我的心意你知道了，以后我就可以天天来找你啦。你现在不喜欢我有什么要紧的？等我日日对你嘘寒问暖后，我看你还喜不喜欢我。哼。”
撂下这些“狠话”后，梁晴芳转身，大大方方的再次离开。
徒留余丰年一个人懵在那儿，到现在都还没搞明白，这梁娘子到底是怎么了。
*
次日趁了个不忙的时间，傅老夫人差人去叫了秋穗到身边来。
也没一来就问，而是先聊了些别的，然后才渐序聊到了这件事上。秋穗知道这事瞒不住，且主家问了，她也不能瞒，于是就把自己知道的，以及自己什么时候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同老太太说了。
老太太并不怀疑她话的真假，这点信任还是有的。但她听后仍是叹了口气，招手让秋穗在她脚踏上坐下，然后才说：“你那兄长，虽我没见过，但想必也是一表人才的，不然那梁娘子也不会看得上。改日，叫他来见见我，我倒好奇，想瞧瞧他到底是何神仙模样，竟把我的五郎都给比下去了。”
老太太说这话是玩笑的，既然能就这样轻轻松松就说出来，说明她心中并不在意。
他的小儿子又不是真到了娶不着媳妇的时候了，也不是非梁家女不娶的，何至于为这点事生气呢？
秋穗说：“原是该来给您老人家磕头请安的，只是他是外男，怕贸然过来，会搅了您老人家清静。”又说，“老太太若真想见，那等下次奴婢兄长再进府时，奴婢亲自领他来拜见您老人家。”
老太太笑着说好，但有些话她不好多说多问。的确是有门第之差，但说起来，此事不是余家公子先招惹的姑娘家，是人家姑娘先动的心，怪不上余家兄妹，所以她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只是想到了秋穗家里父亲兄弟都是秀才公一事，老太太不免也问了几句她哥哥的情况。
秋穗细细说与她老人家听了后，老太太点了点头，心中也很惋惜道：“这么说来，你的兄长的确是个极有才情的郎君。只是可惜了，家中遭了难，他也断送了前程。”
又问：“没想过再考吗？”
秋穗回说：“之前因几年都见不上一面，奴婢也劝不上。这次他来了京中后，奴婢能时常同他相聚了，便时常劝他。郎主也劝过他一回……”秋穗想到那日傅灼对她说的话，便也如实道了出来，“奴婢人微言轻，哥哥未必愿意听，但郎主劝了，想必他或许心里也有一番思考。”
“五郎也是个惜才之人。”老太太不住点头，“若你哥哥回家去后能继续读书，考取功名，那他同梁家那娘子倒还是有希望的。”
每次科考完皇榜张贴出来时，可不少人家等着榜下捉婿呢。但凡能有功名在，那也就没了门第之差。
秋穗脑子转得也很快，她每有机会，几乎都是见缝插针似的明着暗着想讨回身契。
既话说到了这里，秋穗自然赶紧接了话，顺势道：“若兄长真能考得功名，也是他的造化。只是……奴婢……奴婢这样的身份……”她话没说全，但她知道，老太太肯定是听明白了。
从前没有这样的事，老太太会觉得，留她在府上做个良妾，也是个不错的前程，不比她回乡后在乡下随便寻个汉子嫁了的差。但如今人家哥哥既有这样的一份姻缘在，老太太也是仁善之心，到底也会站在人家的立场去考虑。
若她□□后真飞黄腾达了呢？届时同五郎同朝为官，他的妹妹却是五郎的妾，岂不尴尬？
何况老太太还思虑到了另外一层，妾的娘家若是壮大了，妾在夫家的身份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妾得势，反倒是会害了正头娘子。
五郎若是再偏心贵妾的话，那人家正头娘子后半生的日子可怎么过？
她的夫君也是有过贵妾的人，郎君的心一辈子都在她这边，她尚且还过得不是很称心，何况若郎君的心不在自己这边呢？
她相信秋穗的人品，可权势这种东西，它是不由人的。就算到时候秋穗仍安分守己，但也不能保证她身边、她手下的人不会挑唆。
老太太虽然仍很不舍秋穗这个人，但此时此刻她心中一番思量过后，自然也有动摇。
她心里也有了别的打算。
不过老太太暂时没说什么话，也没给承诺，只是道：“找你来就是问这事儿的，现下我既知道，心下自会再好好掂量。你先回去吧，好好侍奉五郎。”
秋穗闻声适可而止，没再进一步，只应说是。
秋穗被叫来闲安堂说了好一阵子话这事儿，自然没能瞒得过傅灼。晚间秋穗照例给主家伤处敷药包扎时，傅灼不免问了此事。
秋穗做事聚精会神，她是十分在意傅灼身上的这处伤的。所以每次敷药，她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生怕哪里做错一步，之后会害得主家身上留下这个疤。
所以即便这会儿郎主问她话，她也一时没答，只待等包扎好，又替他阖了衣后，秋穗这才回说：“老太太知道了奴婢兄长同梁娘子的事，说是侯夫人去找过她了。奴婢如实说了后，她老人家倒没说什么，只是问了几句奴婢兄长的近况，还说，下次待兄长再进府来，引去给她老人家瞧瞧。”
傅灼听后却并不诧异，应道：“这事是瞒不住的，早点闹出来也好。不破不立，彼此都说开了，也能叫你哥哥知道接下来一步该怎么走。”
*
梁晴芳如今已经什么都不怕了，话既说出了口，她之后几日还真是说到做到，几乎日日去提刑司衙门门口等余丰年。一日如此，两日如此，当三日四日仍还如此时，吴氏也坐不住了，直接去了梁府，将这事完完全全告诉了梁夫人。
她若不知情也就罢了，既知情，又岂有不告诉人家父母的道理？
晴儿不听话，且越来越过分，行事越发出格，她怕自己再帮着瞒下去，之后真会闹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如今把事情真相告诉了姨母，至于梁家会怎么对待这件事，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梁夫人自然不知道这事儿，当即就气得险些晕过去。待吴氏离开后，她更是火冒三丈，即刻就沉着脸命人去将小姐叫过来。
被差使了去叫人的婢女很快又匆匆去而复返，回禀说：“娘子这会儿不在府上。”
梁夫人一向温和的人，这会儿也气得拍起桌子来，她怒吼道：“不会去找吗？速速去将人找回来。”又说，“再将她院里伺候的人都给我叫来，我要好好审一审。”
府内一番兵荒马乱后，梁晴芳终于回了府。
她还不知道家里母亲已经知道了这事儿，回来时还高高兴兴的。直到被守在二门上的嬷嬷拉住，肃着脸说是夫人叫她过去，她才知道，表姐怕是把什么都同母亲说了。
这样也好，倒省得她自己说了。
事到此步，梁晴芳也不惧怕。反正迟早是要同爹娘讲的，如今趁着余公子回乡前说，倒是正合适。
父母素来疼爱自己，梁晴芳相信，只要她好好说，父母未必就不能松口答应。
*
傅灼也就是受伤的前两三天好好的居家养了伤，但家里时间呆久了，他也怕老太太会疑心。所以，当手臂上的伤势没怎么大碍时，他便又日日去了提刑司衙门。
如此，自然梁晴芳几乎日日登门寻余丰年一事，他也知道。
回来时，也会就此事同秋穗说几嘴。说梁娘子攻势很猛，且就等着看她兄长何时守不住举手投降了。
因都是些可爱的举动，二人笑谈起时也觉温情。彼此心里也都会因此事有感而发，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令一个人这么勇敢。
真心喜欢一个人，原来也是可以这么快乐的事。
不过这日傍晚回来，傅灼不再是往日那样面含三分笑，一进院子门瞧见秋穗就同她汇报她兄长今日的窘态。而是沉着脸，似有心事般，面色凝重。
秋穗察言观色，知道郎主定是为公务上的事而烦愁，所以只体贴的沉默着端茶送水，并不多言。
傅灼晚饭也没吃几口，饭后叫了秋穗到跟前来，倒是同她说了实情。
“圣上已启程回京，明日一早，我会带你哥哥进宫。”傅灼告诉她实情，但也安抚道，“此事虽凶险，但事已至此步，只有迎难而上才能解除你兄长的危机。不论最后这件事圣上欲如何处置，我都会在御前替你兄长求一道能够护身护命的口谕。有这道口谕在，之后就算他回了乡下，也是安全的。”
秋穗心里万分感念，想要跪下替兄长谢过他的周全和恩赏，傅灼却撑住了她手肘。
稍稍提力，便迅速将人又提站了起来。
傅灼说：“此事是因我他才卷入的这场风波，我阖该护他周全。”又望向秋穗解释，“因上次回程时你也跟着受了惊吓，所以此事后续当如何，也阖该告诉你一声。明日之事，你大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跟着担惊受怕。我向你保证，你们兄妹二人都会安然无恙。”
秋穗自极信他的话，闻声就笑了起来，回道：“郎主这般厉害又周全，奴婢和兄长有郎主的庇护，定能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傅灼沉沉黑眸一直盯着她看，闻声却突然轻笑了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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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见他本来严肃着一张脸的, 突然就笑了，秋穗不明所以，便也定定看着他。
“郎主笑什么？”秋穗问。
傅灼说：“笑你说这样的一番话, 到底是出自真心呢, 还是只是拍马须溜。”
秋穗不答反问, 反客为主，问他：“那郎主觉得奴婢是真心的, 还是只是阿谀奉承, 以讨主家欢心呢？”
傅灼或许是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反问, 又朝她望了过去。他黑眸沉沉, 深不见底, 这会儿不严肃放松下来的时候，那双含了点笑意的黑眸，似是温情的。不像平时那样, 摆着冷肃的一张脸时, 那眼睛只会叫人害怕。
“我正是不知道, 所以才问的你。”傅灼自然不会被她钳制住，受了她摆布去, 自然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并追问了一句, 大有必要她给出个答复来的架势, “所以，你倒是说说看。”
秋穗这会儿自是不敢再反客为主了, 她行事自有分寸在，所以这回只认真回答了他的话：“不是阿谀奉承, 是奴婢的真心话。”
傅灼没有任何的怀疑, 听后点了点头：“我信你的话。”
二人一番较量下来, 一时忽然都沉默住不再说话。气氛突然有些尴尬起来，秋穗抿了抿唇，然后主动说：“郎主若无吩咐，那奴婢先退下了。”
傅灼却留了她，半真半假道：“你还真想一直偷懒下去？本是体恤你，准了你两天假，叫你无需守夜，夜里也能睡个好觉。你呢？舒服惯了，就不想着再回来继续当差了？我若不提，你也不主动提？”
秋穗窘迫，她难为情道：“奴婢等着郎主的吩咐呢，郎主没开口，奴婢不敢擅自做主。”她想的是，郎主若有需求，自然会说。而若郎主不提此事，想必是暂且不需要她贴身伺候，哪里又有她一个婢女上赶着去帮主家做决定的道理？
傅灼听后略有一愣，但很快便自嘲着摇头一笑。
“算了。”他说。
他怎么就闲到要去同她计较这个了？
何况她说的不无不对，她所言所行，都在本职之内。反倒是他，近来倒越发会做出，或说出一些奇怪的事和奇怪的话了。
因还有宗大事盘亘在心头，傅灼也不愿细想这些小事，只对秋穗道：“既然现在我亲口对你说了，你便再搬回来当差吧。”
“是，奴婢遵命。”秋穗自无不从命的。
二人一时间，似又恢复到了从前。饭后同室而处，一个仍忙着公务，准备着明日早朝时需要上呈的奏疏，一个则坐一旁角落看书，安安静静的，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傅灼需要研墨，或是需要吃茶时，秋穗则即刻撂下手中书，去亲自倒了热茶来给他奉上。他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则再退回来静静坐着看书。
这一夜傅灼一夜未曾阖眼，秋穗自然陪了他一夜。待次日卯初时分，秋穗便服侍着主家梳洗换衣裳。
如今已是浓秋季节，天儿越发的冷了。之前夏时卯初时刻天已有些蒙蒙亮意，而如今，外头仍是浓黑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天渐冷了，一打帘出门，呼吸都带着白雾。
秋穗亲自送了人到院子门口，傅灼立在门廊下，没立即离开，仍驻足做了最后的交代，道：“你只安心在家等消息就行，万不会有事，切勿担心。”
秋穗心中是极信他的，闻声朝他一蹲身，回道：“郎主之教诲，奴婢心中记下了。”
见她脸上的确没有担惊受怕的样子，傅灼心道倒是小瞧她了，于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转身迅速离开。
秋穗目送他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待彻底瞧不见了，这才转身回了园子。
回去后，回屋眯着小憩了会儿。再睁眼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这会儿秋穗还不能睡，所以便收拾了下又起了床。才出门，就听两个女婢倚在门边闲聊。
“今日一大早，梁家夫人便登了门来。平常都是梁娘子常往咱们府上跑的，奇怪今日竟不见她来。且瞧梁夫人行色匆匆，脸色也不大好，倒像是有急事的样子。只是不知是什么事……你说能是什么事呢？”
另一个道：“左右同咱们无关。”又提醒说，“你忘了之前秋穗姐姐交代咱们的了吗？主家的事咱们还是不要妄议的好，我们只做好我们分内之事就好了。”
先头说话的女婢撇了下嘴，倒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而秋穗听到这些，无疑是猜到了怕是梁夫人已经知道梁娘子同哥哥的事了。
她不同意梁娘子同哥哥的事，秋穗自然很能理解。只是秋穗不知道，这会儿一大早她来寻老夫人，到底所为何事。此事说到底，同老夫人又有什么干系呢？
怕是冲她来的，觉得她心思不在，暗中撮合了梁娘子同哥哥？
*
老夫人那边，送走梁夫人后，就即刻差人到修竹园来叫了秋穗过去。
秋穗不知道老夫人如今听了梁夫人所言后态度如何，一路上都惴惴不安。但到了闲安堂老夫人上房后，却见她老人家脸色倒还算好。
瞧见秋穗来，傅老夫人只是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秋穗见状，忙猫着腰靠近去了些。
老夫人在近处打量着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似一处也不愿漏看一样。打量完后，她又握住了秋穗手，恳切道：“你八岁上下就到我跟前服侍了，我是看着你长到这么大的。我呢，原是有些私心，舍不得你，不肯放你回家，只想一直留着你在身边，这样日后若哪日想你了，可随时都能见着你，就像如今的春禾一样。”
“可我心里清楚你不愿留在府上，你想回家，想同你的亲人团聚。如今呢，又有了你哥哥这样的事，我是再不能强留你了。若再强留你，可真算是黑了心肝。所以，我想如了你的愿，放你回家。”
老太太心中很是不舍，说到最后竟是落了泪来。
一个个都离她而去了，香珺走了，如今秋穗也要走。香珺是咎由自取，她可惜了一阵子，也就算了，但秋穗这样好的孩子，她还是很舍不得的。
如今一别，日后再见，怕是遥遥无期了。
但没办法，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今日梁夫人找上门来，说是来打探一下秋穗的情况，但她知道，怕是大郎媳妇在她跟前说了秋穗的不好，梁夫人心中便认定秋穗是有心机之人。亲自贸然的来找她，心里也是希望她能干预此事，让秋穗不要再有这样的盘算。
但秋穗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女婢，她好不好，她难道不知道？只是有些话她也不愿同梁夫人强辩，她先入为主认定了一个事实，哪怕她再多言，甚至以身份施压，那都是毫无意义的。
左右她如今放了秋穗回家，那秋穗就是清清白白的良民，是秀才公的女儿了。至于那梁娘子同秋穗的□□后如何，就与她不相干了。
反正她给了秋穗自由之身，秋穗的身份也就成不了梁娘子和余公子之间的阻碍。日后就算梁娘子与余公子之事不能成，也万怪不到她和秋穗身上。
老人家不舍得哭了，秋穗也早泪流满面。这会儿在老人家腿边跪了下来，以额点地，行匍匐大礼。
“奴婢很想念家中爹娘，但也十分不舍老夫人您。奴婢八岁到您身边伺候，到如今十二年过去，奴婢在您身边侍奉的日子，要比在家中陪伴爹娘的日子还要长。您待奴婢的好，奴婢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如今一别，不知之后何时再能相见，容奴婢多给您磕几个头。”
说罢，秋穗一下一下给老太太磕起头来。
老太太哪里舍得她这样磕下去，很快扶了她起来。
老人家倒是也挺会宽慰自己，她拉了秋穗手握住掌中，笑着道：“左右你的家叶台县离京城也不远，你若有心，自会想着来看看我。日后你我二人一年能见个一二次，也足矣。”
“是。”秋穗自然满口应下，没有丝毫的迟疑和犹豫，她郑重说，“日后奴婢定年年登门来给您请安。”又玩笑说，“只怕日后奴婢常常登门，您老人家倒是要嫌奴婢叨扰了。”
老太太说：“你要说这话，可就是没良心了。你日日在我身边呆着时，我又哪次嫌你了。”然后拿着帕子给秋穗擦脸上的泪。
哭过一场后，主仆彼此心中对这场离别，倒更坦然和敞亮了些。
所幸离的不远，日后也还能有再相见的机会。
老太太说完这些后，便把一旁案上的梨花木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秋穗当年卖身进侯府的身契给秋穗看了眼。然后点了蜡烛，当着秋穗面将她身契给烧了。
烧完后，又将那盒子阖上，整个递到秋穗手中。
“你伺候我一场，也算是缘分，如今你要归家去，日后你嫁人我自然是不能给你添嫁妆了。这里是我给你的嫁妆银子，共二百两银票，你去任何一个银庄都能兑换。另有几件我用旧了的首饰，一并给你。”
秋穗不敢收，忙磕头说：“奴婢日后都不能在您老人家跟前伺候了，又怎能再收这些？老太太您还是收回去，奴婢万不能要的。”
何况，当年春禾成亲，嫁的还是庄嬷嬷儿子，老太太不过给了一百两嫁妆，也无首饰添补。怎好到她这里，却是又翻倍又给首饰的，她怎么能要这个钱？
老太太自然也有她的一番说辞在，她老人家道：“正是因为以后不在我跟前伺候了，我才一次性给足了。春禾云间她们都不走，日后我有的是机会贴补。我知道你心中想什么，你定是想春禾成亲时我才给一百两，你怕庄嬷嬷心里有意见。你这样想她，可是小瞧她老人家了，她跟了我大半辈子，如今也是有些家业的，断瞧不上这些。”
庄嬷嬷就在边上，见老太太提自己了，她就笑着接话道：“一来是你日后不在身边伺候了，老太太一次性给足也是对的。再则，你自小就比春禾云间几个机灵，更能为老太太分忧解难一些，只凭这个，你也该得老太太的偏疼。”庄嬷嬷一边说，一边扶起了秋穗，然后继续道，“再说五郎主院儿里的事一直都是老太太心头的一块病，你如今解了老太太的心头病，难道不该得这份酬劳吗？快快收下，莫冷了她老人家对你的一片惜爱之心。”
提起幼子来，老夫人便道：“只是如今五郎习惯了你在身边侍奉，我却又突然放了你自由身，待他回来后不知会如何想。”
秋穗细忖了下，斟酌着道：“其实郎主一直都有放奴婢归家的意思，奴婢在征得他同意后，培养了九儿。若奴婢走了，九儿可代奴婢之位侍奉郎主。”
“九儿？”老太太对这个女婢也颇有些印象，知道她一直是五郎院儿里的女婢，生得也颇周正，行事也规矩，便说，“她也好。你既选中了她，五郎又答应，想必是个不错的。”
离开老太太身边前，秋穗又坚持给她老人家磕了头，之后才依依不舍离开。闲安堂众姐妹都是差不多和秋穗一起长大的，这会儿知道她要走，个个都很不舍。
秋穗挨个握手泪别了一番后，拉了春禾到一处单独说了话。
春禾这些日子清瘦了些，只是秋穗只眼瞅着她消瘦下来，却再不见她对自己诉苦。秋穗很想关心一下她如今的近况，可每每带了话头去了庄少康那儿，也能被她再继续把话头绕开。
很显然，她是不想说这些的。
既是不想，秋穗也不好强行插手去管人家夫妻间的事，只能不再过问。
只是如今她要走了，怕日后万一春禾被欺负，她却连个诉苦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怕她会想不开。所以秋穗临别前，不免要交代她一番，道：“那日同姐姐说的话都是真的，并未诓姐姐，我是真的想日后再回盛京城开个酒楼。等我哪日真成了，姐姐若也厌倦了府里的生活，就来帮我的忙。”
春禾听着，跟着笑起来：“我知道你一定能成，那我就等着你飞黄腾达后带我飞了。”
秋穗十分郑重点头道：“一定。”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秋穗希望即便是她离开了侯府，日后春禾也还一样能拿她当姐妹待。万一真遇着了什么难过去的坎儿，她希望春禾能同她说。
“你我相识一场，又说得投契，是命里有缘分。嘉哥儿可是我外甥，日后你教他说话时，可万要教他怎么叫‘姨母’二字，也要告诉他，有我这么个人在。你和嘉哥儿若有任何事，随时可给我来信，万不要断了联络才好。”
春禾忍泪，不住点头。
秋穗笑着替她擦泪：“我答应了老太太，以后每年都回来给她磕头请安，所以，你我再见不过是数月之事。我日后若有过不去的坎儿，定会告诉你，还指望你帮我排解呢。”
春禾懂秋穗这一番话的意思，她是在一遍又一遍告诉她，不论生活中发生了什么，都要把她当成亲人来哭诉。她身边的亲人，就算一个又一个的抛弃了她，她也不会。即便日后不在京中了，她也可给她书信向她诉苦，找她排解。
可正是因为懂，所以春禾心中才更难受。
她舍不得她走，可又真心为她能获得自由身、能回家同父母团聚而高兴。
“还记得我名字是怎么来的吗？”春禾哽咽着，突然提起这个，“那年初进府时，我听你说你叫秋穗，便觉得你这名字又好听又有寓意，所以我便比着你的名给自己改叫了春禾。老太太还夸我呢，说我虽未读过书，但比着别人名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倒不错。”
“之后我想认字读书，你闲暇时候便会教我。能识些字是真好啊，如今我也不是曾经的我了，我能有今日这样，其实多亏了秋穗你。”若无秋穗像指路明灯一样在前头引领着她，就凭她闷闷的性子和再普通不过的资质，是万做不到老太太身边一等婢女这个位置的。
又哪里还能有如今这样的体面呢？
自幼父母双亡是她的不幸，但此生能认识秋穗一场，却是她的大幸。
*
在闲安堂同众姊妹哭别一番后，回了修竹园，自又有一番泪别。
秋穗一直想赎身回家一事，修竹园内的婢女是没一个知道的。包括九儿在内，都以为她将来是要给郎主做妾的。这是老太太定了的事，且郎主也接受了。
只是不曾想，事情竟然会变得如此之快，突然的老太太就改了注意，打发了秋穗回家去了。
修竹园内，九儿同秋穗感情最深，一时接受不了她今日就要走，便哭了起来。秋穗拉她到一处单独说话，又特特交代了几句，说自己日后不在府上当差时，她定要挑起大梁，定要帮郎主将修竹园内上下都打理好，以保证郎主可以安心应对外面的事，没有后顾之忧。
从前是伺候在老太太身边的，所以秋穗并不太能明白郎君们在朝为官的难处。在郎主身边伺候的这段日子，她跟着他一起经历了许多，甚至是生死。所以，叫她清晰的知道，郎君们外头应酬周旋，也是极不容易的。一个不小心，很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既是身在其位，定要担其责。不求能帮主家应酬外头的事儿，但自身分内之事定要尽全力去做好。
秋穗所言，九儿一一都牢记在了心中。
她认真点头说：“姐姐放心，我定会如姐姐在时一样认真做事。定不会偷懒，定会学着稳重妥当一些。只是，姐姐为何走得如此突然？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不是都定了姐姐给郎主做妾么？”
事到如今，秋穗也没什么好瞒九儿的了。
她笑着道：“其实从一开始，郎主和老太太都是知道我的心思的。老太太差我来郎主身边侍奉，自有她的一番用意在。而如今她老人家也想通了，愿意放我回家了，我心中自是万分感念主家的这个恩典。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以为我是被赶走的对不对？其实我这会儿心里很高兴，虽然对你们很不舍，但很快就能回家见到父母兄弟，我是非常开心的。”
九儿能懂，但又有些不懂。
“姐姐归心似箭我明白，可做郎主的妾不好吗？待日后郎主迎娶了正头娘子，姐姐也升了姨娘，届时也可以见父母兄弟啊。若姐姐再得郎主宠爱一些，直接接了乡下父母到京中来住，这也算是对父母的孝敬。”
秋穗认真想了想，然后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过那样的想法。何况……”
“何况什么？”九儿问。
秋穗心内琢磨了一下，然后说：“咱们郎主这样的年纪了，搁在别人家，早娶妻生子了，可他却没有。这说明，在他心中，娶妻立室不是很重要，前程仕途才最重要。这样看重前程的人，日后对妻子都不一定会知冷知热，何况是妾呢？可见他不是个能疼人的。我呢，并不敢奢望太多，唯愿日后我的夫婿能打心眼儿里怜我、疼我、爱惜我。要把我放在心尖儿上，把我和前程看的一样重要。”
九儿认真思忖着，也认同着点头附和：“姐姐说的也对，郎主那脾气……的确是难以承受了些。”又道，“那姐姐这样说，我就明白了。既姐姐是心甘情愿被放出府去的，我打心眼儿里为姐姐高兴。”
秋穗握住九儿手，不无遗憾说：“其实你我挺投缘的，只是可惜，也没共事多久，就要离别了。”眼瞅着九儿又要伤心失落，秋穗忙又说，“但也无碍，我答应了老太太，以后每年都进京一趟给她磕头的。所以，必会再有相见的日子。”
听秋穗这样说，九儿便又开朗起来，十分郑重着点了头。
秋穗没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收拾，又有九儿帮她，所以没一会儿就收拾停当了。仍没走，是想着等郎主下朝来，亲自同他道个别再走的。只是眼瞅着就要到中午了，也还不见郎主回来，秋穗不免有些焦急起来。
很快，九儿带了个好消息过来，九儿说：“方才听老太太房里的人说，咱们郎主被圣上留在宫里用饭了。说是贵妃娘娘在家时同郎主姐弟感情最好，要咱们郎主多陪陪贵妃。今儿怕是要晚间才能回来，所以圣上特意差了人来府上说了一声。老太太他们才接了口谕送宫里宦人出去，这会儿都高兴着呢。”
秋穗心想，那她怕是等不到晚间了。
若郎主能正常时辰回，她还可磨蹭着收拾，稍稍等他一等。若硬等他到晚间，不说又得耽误一天，明儿才能再见到父母外，且也实在不合规矩。
从前她还是府上婢女时，倒有这个资格。如今她已被放了良，已不是侯府的人了，更没必要再上演什么主仆情深的戏码。
既然如今能干干净净离开，她自然也不想再同郎主这个旧主有什么牵扯。
从此一别，以后想也少能再见面。又或者，再见时也只是陌生人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他又不是同春禾九儿一样的人，还能同她有交情可再续。他是主家，又是郎君，此别怕就是永远，日后再无交集之处。
但毕竟侍奉了一场的，且郎主待她也极不错，临离别，秋穗多少心里也有些感怀。
不过秋穗脑袋很清醒，虽有些感怀，但也仅限于此。她很快便按捺下这种情绪，只笑着对九儿说：“既如此，那我就得赶紧走了。待之后郎主回来，你记得替我向他告个罪啊，不能亲自给他请安道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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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九儿想再留她一会儿的, 可又觉得，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如今既然已经确定了她是要离开的, 再多留片刻功夫又能如何呢？
与其如此黏黏糊糊的, 倒不如干脆果断一些。
所以九儿也勉力撑着笑道：“我送姐姐出门。”
秋穗出了侯府大门后, 却没直接离开，而是先去了一趟提刑司衙门。既然郎主被圣上留在了宫里, 又不是在忙公务之事, 想来兄长这会儿不可能也在宫里。既然她就要回家了, 总得把这个消息先告诉兄长一声。
有好几日没见到兄长了, 自从郎主受伤居家养伤后, 她便只以照顾郎主为主，再没去衙门里送过饭。之后郎主恢复了日日去衙门点卯后，他没再提此事, 秋穗也就没主动提。所以, 正好去问问兄长一些情况, 也想了解一下他同梁娘子如今到底怎么了。
这会儿余丰年恰好才回衙门不久，听说妹妹找来, 立即迎了出来。
但见她大包小包的立在台阶下, 余丰年不由蹙了眉, 一时没能猜得出这到底是怎么了。
见哥哥是安全的, 人也好好的就站在她跟前，秋穗立马冲他笑。
然后等不及他先问, 秋穗就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哥哥：“老太太烧了我的卖身契，愿意放我回家了。今儿上午才做的决定, 这会儿就准我出门了。”
“真的？”余丰年原本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 喜悦之情也立马爬上眉梢眼角每一处, “这可太好了，这可是太好了。这桩喜事竟来得如此之快，我竟连个准备都没有。”余丰年一时兴奋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口中只一直念叨着“太好了”三个字。
兄妹二人兴奋了一通后，秋穗便严肃问他：“衙门里的事，彻底解决了吗？兄长如今可还有危险？”
提起这个来，余丰年脸上笑意褪去了些。但想到提刑大人对他说的那些话，他转眼又恢复了正常表情。
总之来日方长，如今这桩事早不是一桩案子那么简单，而是牵扯到了朝堂上党争之事。圣上暂且还不想动裴家，当然，也自有他不动裴家的道理在。傅提刑让他暂且不必再管这桩事，只等他从宫里出来后，给他办了调回原职的文书，他先回家去即可。
余丰年不想这些事搅了妹妹好心情，所以他便没说，只温和笑着道：“虽还没能解决得彻底，但我是再无危险了，妹妹且放宽心。”又道，“今日傅提刑得了恩旨，被圣上留在了宫里小聚，怕是晚间才能回来。我得等他回来后给我办好调职文书，然后拿着文书才能回去。”
秋穗认真想了想，道：“那我便不等哥哥一起回去了，我等不及要先回家见爹爹娘亲。”等他一日还可以，要等他几日，秋穗等不及。
余丰年也是这个意思，虽说堂堂侯府里的贵人，不至于出尔反尔，但既已赎了身，还是尽早回家去的好。一来免得夜长梦多，二来也好早点让父母兄弟高兴。
但妹妹一个人上路，他也颇有些不放心。想了想后，余丰年说：“去车马行赁一辆马车回家，我陪你去。”马的脚程自然要比骡子和驴快许多，而且去正规的车马行赁马车的话，是有安全保障的。
且有他陪着妹妹一道去，车马行里的伙计也不至于见妹妹年轻貌美而心生歹意。如今他也还是提刑司衙门的人，这京中再贵人遍地，想也没人敢无缘无故的欺负衙门的人。
秋穗知道哥哥是为自己考虑，且她自己也觉得在这上面多花些钱没什么，所以便听了哥哥的话。
但却有一件事秋穗需要交代给哥哥帮忙，她解下身上的其中一个包袱，递到哥哥手上说：“这里是主家老夫人给的银票和首饰，我此番一个人回去，总归还是怕些，所以，这个先搁哥哥这儿。”哥哥是壮年男丁，又是衙门的人，这么远的路由他带着肯定更妥当些。
余丰年拿着了，但郑重道：“回家后给你。”
先送了银票首饰盒回屋，之后余丰年才陪的妹妹去车马行。甚至为了更多的保证妹妹的安全，余丰年还特意叫上了衙门里同他交情最好的一个衙役。衙役身上穿着衙门里的衣裳，一看就是吃皇粮的人，经营车马行当的生意人，自毕恭毕敬，不敢得罪。
车马行的人帮着秋穗将行礼包袱都提上车去，秋穗则趁这个空儿，悄悄拉了兄长去一旁说话。
“你和梁娘子……如今……”秋穗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犹豫了一番道，“我知道这些日子梁娘子日日来衙门寻你，郎主回家后都跟我说了。梁家应该是知道了这件事，今日一早，梁夫人去侯府找了老太太。”
闻声余丰年有一瞬的沉默，但旋即笑着说：“梁娘子是个好女郎，所以更不能在我身上耽误了。再有几日我也得回叶台，等回去，也的确该叫母亲帮着张罗相看娘子了。”
秋穗心里一阵惆怅，但又觉得，事实本就应该如此。
哥哥和梁娘子之间，总归是有着不可逾越的门第之差的。
知道可能这会儿哥哥心里也不好受，所以秋穗并不再多问，只道：“那我先回，我和爹娘在家等你回来。”
那边车马行的人一应都准备妥当了，秋穗一边依依不舍一边登了车。马车缓缓动了起来，余丰年跟着走，承诺说：“你回去后告诉爹娘，叫他们别担心，快则明后日，慢则五日内，我定就回。”
“哥哥回去吧。”秋穗扒在窗边朝他挥手，“我知道的，我定会转告爹娘的。”
马车越行越快，越行越远，直到余丰年再追不上去，这才停了下来。但却仍没走，仍驻足在原处，目送着载着妹妹的马车往城门口的方向去。
而这一刻的他，心里是踏实的。不管别的事如何，至少妹妹这件事是妥善解决了。接了妹妹回家，一起过这个团圆年，那他此番进京也就不算白跑这一趟。
*
圣上为了犒劳傅灼，特留了他在宫里用膳。午间傅灼是陪着圣上一起用的御膳，午后又陪着圣上下了盘棋，再去校场练了骑射之术后，圣上便又开了恩典，让他去了贵妃宫里，并准他在贵妃那儿用了晚膳再走。
所以等傅灼晚上回到家时，差不多已经亥初时分，外面天已经很晚了。
今日突然得了这样的恩赏，从宫里回来后，傅灼没回修竹园，而是先去了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就知道他一回家后准会先过来一趟，所以还没熄灯歇下，正坐厅堂内等他。一瞧见他来后，忙急着问：“圣上今日怎就突然给了你这样的恩赏？可是宫里有什么喜事？”又急急道，“宫里贵妃娘娘可好？二皇子可好？小公主可好？”
二皇子和小公主都是贵妃所出。
傅灼一一回说：“贵妃娘娘凤体康健，二皇子和小公主二位殿下也仍如之前一样，母亲不必担心。”
得知他们母子三个都好，老太太心里总是踏实的。只是若无什么要事发生，圣上为何要突然给傅家这样的恩赏呢？老太太年纪大了，最怕会出些什么事的，不免又追问了一遍。
傅灼知道不给她老人家一个正经理由，她怕是会一直这样担惊受怕下去，所以便说：“前阵子儿子升任了京畿路提点刑狱公事一职，圣上顾念儿子办案辛劳，所以便特给了这样的赏。倒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叫儿子同娘娘见面叙了叙旧。”
“那贵妃娘娘可说了什么？”老太太又问。
傅灼说：“贵妃娘娘让代问母亲好，又说她在宫里一切妥当，圣上也极顾及她，叫您老人家万不要担心。”
但傅灼这样说，却并不能解老人家心头上的忧愁。只听老人家沉沉叹息了一声，怅然说：“你姐姐，她素来是报喜不报忧的。若圣上真那般顾及她，又怎会这些年都那么的扶植裴家呢？”老太太为女儿担忧，但有些话她不能说得太过，哪怕是在家里，哪怕是在自己亲儿子跟前也不行。
祸从口出的道理，她自然深知。
所以老太太没再顺着这个话头继续说下去，她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来，便同儿子道：“对了，我给秋穗放了良，她今日已经离府回家去了。”
傅灼正端了婢女奉来的热茶在慢慢吹，突然听到这句，没留神就啜了口几近滚烫的茶进了喉中。那火辣辣的一阵，瞬间从喉咙滚进了腹部，烫得傅灼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一样。
但傅灼面上倒还算沉着镇定，只是搁下了手中茶盏置在一旁案几上，傅灼抬眸朝上位看去，冷静问：“母亲怎么突然就想通要放她走了？”
老太太这会儿仍还有些没能从离别的愁绪中抽身出来，既说起了这事儿，她不免又重重叹了一声。
“她哥哥同梁娘子的事儿，我知道了。今日，那梁夫人也特特来找我了。我思虑再三，觉得再一意孤行强留秋穗在府上，怕是要结了仇了，所以，心一横，便就索性放她走了。我又怕今日放了人后明日会又后悔，或是不舍，所以没留她在府上多呆一日等你回来，直接就叫她今日赶回家去了。”
老太太总是最关心儿子的生活起居的，便又道：“秋穗说，她早前几日便开始培养九儿接她的班了，这也是你默许了的。如今既她回了家去，我看就让九儿代她之职，暂且帮你打理着内院吧。”
老人家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傅灼没吭一声。直到她老人家一箩筐话说完了，傅灼这才起身作别道：“今日太晚，不打搅母亲了，儿子先回，改日再来请安。”
老太太道：“话还没说完呢，九儿她……”
奈何傅灼并不听她老人家的，自顾自行了退安礼后，转身就大步跨了出去。
望着儿子匆忙而去的背影，老太太叹息说：“这孩子……”
庄嬷嬷旁观着，多少看出了点门道来，便对老太太说：“咱们五郎主，被秋穗伺候了一场，怕多少是有些那个意思了。如今他不在家时，秋穗突然就赎身走了，他怕是一时难能缓过来。”
老太太何尝没看出来？如此就更觉可惜了，频频惋惜道：“要说秋穗这孩子，是真的十分出色。只是可惜，她同咱们家没有缘分。”
庄嬷嬷却道：“这是她没有这个福气！”
而此刻的秋穗呢，人已经回到了溪水村的家中。她乘着马车回到家时，外边儿天已经黑了。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按着哥哥告诉她的家的大概方位，以及家门口及附近都有些什么，她进了村后很快便摸到了自家门前。
余乔氏开的门，捧了个蜡烛来照明，都不认识秋穗了，还问她找谁。
还是秋穗喊了她一声娘，余乔氏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女儿。然后母女二人一番抱头痛哭下，将这会儿正在屋内看书的余秀才引了来。
余秀才听说闺女被放良回家了，堂堂七尺男儿，竟也弹了泪。
左邻右舍闻声也有特意披衣再起赶过来的，都纷纷给余家道贺。如今的家虽不是之前三房一起住的那个家，但村里这些伯伯娘娘叔叔婶婶，她却大多还认识和记得的，只听他们的声音，或是爹娘大概介绍了几句，秋穗就能将人对得上，然后立即喊了人。
如此一番热闹后，余家关了门，只一家三口慢慢闲话家常。
家里平时是舍不得多点一根蜡烛的，但今儿为了好好瞧瞧闺女，余秀才夫妇不谋而合，立即翻箱倒柜，将家里所有蜡烛都寻了出来，然后点上。
黑漆漆的堂屋被一根根蜡烛照得通亮，夫妇二人也终于能看清女儿脸了。余乔氏拉着人，从上到下来来回回仔仔细细瞧了好几遍，然后感叹说：“竟是这样大的姑娘了，如今还出落得这样标致。这若是走在路上，你不喊我，我都不敢认。但还是像，眉眼间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来。”
又细细问：“在人家干活，日子可是不好过？这十二年是不是吃了许多苦？”虽然亲眼瞧见了女儿出落得亭亭玉立，比城里的小姐娘子还要精致好看，且这脸，这手，哪一处保养得不细腻？但身为母亲，总还是担心女儿会吃苦，哪怕只是一点。
秋穗仍是报喜不报忧的，她说：“爹娘放心，女儿命好，一进侯府，就被分去了老太太身边伺候。老太太心地仁善，待我们这些女婢是再好不过的了。她很喜欢女孩儿，总将我们娇养着，并不会让我们去做什么重活累活，更消说打人体罚了。这次她老人家放女儿归家，说是日后不能亲眼瞧见女儿出嫁了，还提前给了二百两的嫁妆银子，另还有好几件她老人家寻常用过的首饰。”
“二百两？”余乔氏瞠目结舌，不可置信的扭头朝余秀才看去，“这……这可怎么使得？”
二百两银子于富贵人家来说不算什么，但于余家这样的庄户人家来说，却是极大的一笔。很多村里的农户人家，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钱。
余乔氏怕传出去后会有人惦记，便一再郑重叮嘱女儿道：“既是给你的，你好好收着，万莫要拿到人前来。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若叫谁给惦记上了，怕会引来祸端。”
秋穗自然懂这个理，她点头道：“娘放心，女儿知道的。”又说，“女儿是只身一人先回的家，也不敢揣这么多银子在身上，所以就先放哥哥那儿了。”
提起长子，余乔氏这才想起长子如今还在京中，便忙问：“丰年可说什么时候回？”
秋穗：“很快了，哥哥说最晚五日之内必回。”
“这可太好了。”夫妇二人听后，更是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今年女儿儿子们都能在身边过年了。他们一家五口，自十二年前那场灾难之后，就再没能一起团团圆圆过个年。
如今可算是盼着了。
*
傅灼回了修竹园后，九儿立即迎了上来。
“奴婢恭迎郎主。”
傅灼望她一眼，有一瞬间想到了当初秋穗初来修竹园伺候的时候。那时她也是这样，每晚只要他一回来，她就即刻迎候在门口等他。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不再候在门前等了。
傅灼只望了九儿一眼，并没说话。脚下步子更是没停，拾阶而上，迈过门槛踏足书房后，他就直接进了内间。
九儿有些慌张，更是局促不安起来。因为能看得出来，郎主脸色不太好看，想必，他已经知道了秋穗姐姐回家的事儿。
九儿静候在外间，几次鼓足了勇气想问一声可需奉茶，但最终，还是没能敢将这话说出口来。
这种时候她就更佩服秋穗姐姐了，也开始有些想念她，因为她在的那一个多月，是他们伺候郎主最轻松快乐的时候。早知道她会离府回家，她就好好跟着她多学些伺候郎主的经验了，也不至于这会儿功夫不知所措又担惊受怕。
九儿日子难捱，不知过了有多久，突然听到从里间传来郎主的声音。
“秋穗，奉盏茶进来。”但他叫的却是秋穗姐姐。
九儿猛然一个激灵，瞬间就清醒过来，困意全无。
虽不是叫的她，但她也必须得站去隔断边应一声，问：“郎主，是要奴婢给您奉茶吗？”
而傅灼这会儿呢，却正有些恍惚。
伏案而作，一时投入太深，竟然忘了秋穗已经赎身回家了这件事。
随手揉了方才写的东西扔在一边，冷冷吐出了两个字：“不必。”
但九儿正要退下时，傅灼突然又道：“进来回话。”
九儿平时就挺畏惧这个年轻郎主的，所以一直都不敢做近身服侍的活。这回是因常二管事被调去了外院，而秋穗又走了，她不得不顶上。
并且这时候心中已然后悔了，早知道秋穗姐姐迟早得走，她当初不如不接她的班呢。
原是想着，秋穗姐姐日后迟早得被收房，做姨娘。届时，总得有人来顶她的活儿。反正有她在，肯定还是她近身侍奉郎主的时候多，便她顶了这份活儿，想也不需要她太顶事。哪里想，事情竟然来了这样大的一个转折。
九儿战战兢兢进了里间，头一直垂着，不敢偷瞄这会儿正位上坐着的人。她余光所到之处，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形和轮廓。
“奴婢听郎主的吩咐。”
傅灼仍坐在长案后，这会儿脸上神色严肃认真，他问跟前垂着头的女婢道：“老太太准她赎身，她就这样直接走了？可有说什么？我的意思是，她如今好歹是我身边侍奉的人，也没想过要等我一句话？”
这题九儿会，她立即蹲身回话道：“姐姐是要等郎主您回来再走的，只是后来得知您要到晚间才回，姐姐怕误了回家的时辰，所以先走了。”
傅灼听后一阵沉默，倒是他以小人之君度了君子之腹，多想了。他在意的点是，她得了回家的机会后，便立即将他抛诸在了脑后，甚至连道别一声都没想过。
如今知道她是想和他道别的，心中的那种不是滋味的感受倒渐渐消了些。
“那她临走前，可同你说了什么？或是交代了什么？”傅灼冷静下来后，连语气都变得和煦很多。
九儿是万不敢有一个字的隐瞒的，她把秋穗对她说的全说了出来。
“姐姐交代奴婢好好侍奉郎主，说郎主外头忙碌也不容易，我们当奴婢的，定要尽全力做好分内之事。”
傅灼听后在心内点了点，知道这是秋穗会说出口的话。
“姐姐还说……”九儿突然犹豫和迟疑了。
“还说了什么？”傅灼问。
九儿不敢隐瞒，忙老实说：“姐姐还说，她一早就是想要赎身回家的，这事儿郎主您也知道。奴婢就好奇，问她为何不愿给郎主您做妾呢？既是老太太准了的，日后定有她好日子过，但姐姐说，郎主您这般年纪还未娶妻立室，可见不是个会疼人的。未来主母娘子都不一定疼，何况是一个妾。何况郎主您……您……”
“我什么？”傅灼尽量让自己心气平和。他这会儿倒没正襟危坐了，只调了个姿势，让自己闲适的坐在圈椅内。他倒想听听看，她都背地里说了他什么？
九儿继续道：“郎主您总很严肃，气势威严，叫奴婢们都挺害怕的。姐姐说，她日后的夫君一定得是最疼她的才行。”说完后，九儿自己老老实实跪了下来，“姐姐大概是这样说的，郎主跟前，奴婢不敢撒谎。”
简而言之就是，年纪大，脾气不好，还不会疼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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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次日一早, 天还没亮，秋穗就自然醒了。但余乔氏醒得比她还早，这会儿正在厨房里忙碌。
秋穗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既是醒了, 自然就穿衣起身。深秋时节, 一早上雾气很重，乡下更是比城里还要冷上三分。推门出来, 扑面而来一阵寒风, 冷得秋穗不禁哈气搓手。
厨房里亮着零星一点光, 秋穗直奔了过去。厨房因生了火的缘故, 倒是极暖和的。余乔氏一边在忙, 一边见女儿来了，忙说：“这时辰还早呢，等早饭好了娘叫你, 你再回屋去歇会儿。”
秋穗不敢说自己在主家侍奉时难能有睡到日上三竿的机会, 早养成了早起且少眠的习惯, 这会儿醒了就不困，只能道：“从昨儿开始, 我就跟做梦一样, 总觉得美得不真实。这会儿也睡不着了, 就让我和娘一起好好说说话吧。”
余乔氏心里也美滋滋的, 这会儿脸上的笑是怎么掩盖都掩盖不住。
“当初你走，我和你爹就难过得要命。这十二年, 没一天是不盼着你回家的。几年前家里日子好了些，写信叫你回却迟迟不见你回应, 我们又是日日担心。如今好了,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 咱们一家总算能吃上团圆饭了。”
厨房里的活是秋穗最拿手的了，随便瞧了几眼，她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手上忙碌着，秋穗口中说道：“主家老夫人喜欢我，就想多留我两年。但她老人家是个和善人，晓得我的心思，最终就算不舍也还是放了我出府。”
余乔氏也十分庆幸道：“亏得当年是遇到了这样好的人家，若是去了别家，主家心眼儿不好，或是心思不正，那可得苦了你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改明儿定要择个好日子，娘带你去庙里拜山神娘娘。”
一边说话，一边见女儿和面、揉面、调馅儿手法竟如此厉害，余乔氏惊讶之余，不免要问：“穗儿，你不是近身侍奉主家老太太的吗？怎还兼任厨房的活儿？”
秋穗却笑说：“是早年间侯府上来了位南方的厉害女厨娘，我瞧老太太十分喜欢她的厨艺，便悄悄拜了师跟着学的。”一边说，一边手上动作仍没落下，“当时女儿也存了点别的私心，想着日后总是要赎身回家来的，若能有这样的一门手艺，日后回家来也能经营个什么行当。不说发多大的财，至少能赚点花销银子。”
余乔氏点头，农户人家，便是女子，也是需要干活的。
也有那些不干活的农家女，但得命好托生在富农家里。比如说，他三叔家的葵娘。
十二年前三房分家，大房和他们二房的都从老宅分出来了，就三房还跟着老太爷一起过。说是家产也分了，但老太爷这辈子会钻营能经营，他自己身上肯定还存了不少银子钱。三房那双儿女跟着老太爷过，哪里能吃半点亏？那葵娘娇养得白白胖胖的，别说下地干活了，她连自己的衣裳都不洗。
如今十五，正到了说亲的年纪。他三婶娘曾经在村里放过话，说他们家葵丫头非城里的少爷不嫁，非读书郎不嫁。
想起那两房来，余乔氏不免笑了下，她对女儿说：“一会儿吃完早饭娘去镇上买酒割肉，今日咱家要好好摆上几桌，把这些年帮过咱家忙的人都请来吃一顿。”办酬谢宴是一方面，给女儿接风洗尘也是一方面，再有就是，如今女儿回家了，也好叫外头人都知道这事儿，村里叔伯婶婶们也都见一见女儿，叫他们瞧见女儿的好，日后若有合适的郎君，也好给介绍着相看相看。
秋穗也就是年纪稍稍大了些，比别的方面，她哪一样不比那葵娘强？
赶集要趁早，不然怕肉会不新鲜，所以早饭匆匆应付了几口后，余乔氏就要出门。
秋穗却拦住了她。
秋穗进屋，从箱子里的包裹中拿了个五两左右的银子来。出来后，她将银子塞给母亲。
余乔氏推让说：“你的钱都是你的，你都留着，日后全充作你的嫁妆带着傍身。这几年你爹教学生读书识字，能赚束脩钱，今日宴客，爹娘花钱，哪能拿你的钱？”余乔氏肃着脸，万不肯收。
秋穗知道爹娘手头其实并不宽裕，家里要供弟弟读书，那是花钱的大头。且自三年前爹爹开始多收了学生起，就不肯要她往家寄银子了。她在侯府很快就做到了老太太身边一等婢女的位置，原就有二两的月银，老太太又疼她和春禾，自己私掏腰包又一个月贴补她们二人一人一两。
她在侯府一应吃穿都不必自己花钱，月钱几乎是都可以存住的。这样一来，三年来也存了不小的一笔。
这笔钱，她将一部分装在了老太太给自己的嫁妆盒子里，另外一部分带了回来，就是想给家里。
秋穗沉着道：“这五两阿娘先拿着，今日多买些酒肉菜回来，既然宴请了，咱们就好好吃一顿，万不能寒碜。你们这些年没再收女儿的钱，女儿私存了不少，其中有五十两就是要交给阿娘的。家里如今虽境况好了很多，但安哥儿读书花钱仍是大项，且哥哥也到了年纪，也该考虑他的终身大事了。”
“女儿若身上没钱也就罢了，左右咱们一家人一起吃苦些，也无妨。可如今女儿身上有钱，没道理叫女儿一个人富，只干瞅着爹爹娘亲和阿兄阿弟们受穷的。”又说，“女儿这些年光月俸银子都存了百八十两，何况还有主家老太太给的嫁妆银子。”
秋穗说了这么多，余乔氏夫妇倒是为难起来了。
的确，家里近几年近况虽好了些，但也勉强过得去。供安儿读书要钱，还有丰儿的终身大事。
但这些钱是女儿拿十二年的青春岁月换取来的，他们拿着花只觉得心酸，余乔氏其实也很不忍心。
但秋穗却说：“都是一家人，利益都是互通的。爹爹娘亲疼我，所以舍不得花我的钱，可我也体恤爹爹娘亲啊，我舍不得你们再辛劳下去。再说咱们一家人全心全力供安儿读书，我也不是半点好处得不到的，日后等安儿高中了举人老爷，中了进士，我的身份也会再跟着抬一抬，我也是要沾他的光的。”
秋穗左一番话右一番话说下来，余乔氏这才肯收下这钱。
秋穗本来想那五十两等过年时再给的，但怕到时候哥哥弟弟们在身边，又得一番推辞。所以就想着，趁这会儿爹爹娘亲正想得通时，她就赶紧趁机把五十年也给了母亲。
一个布兜裹着的白灿灿的雪花银，有银锭子，也有碎银子，沉甸甸的一大包。余乔氏只看了一眼后，就吓得立即将布兜又卷起来，严严实实包住了那些银子，生怕谁突然来串门瞧见了。
秋穗笑：“娘快压箱底收起来，别叫人看到了。”
这种事上余乔氏不敢怠慢丝毫，立即抱着银子便进了东屋。
堂屋只剩父女二人后，秋穗笑着蹭过去挨着父亲坐，同他说自己这些年没有荒废了书本，一得空就看他送给她的那些书。
余秀才是个隽雅男人，家里三个孩子，数秋穗的眉眼神态和气质最肖似父亲。
余秀才是个颇有些见识的人，父女二人坐一起谈天，除了谈些家常琐事之外，也还能谈些诗词歌赋和天下之事。
秋穗极关心爹爹的身子，好一番细瞧后，说：“我瞧爹爹身子如今调养得真的好多了，只是不知可还能累着？昨儿回来还瞧见爹爹手上正握着本书，爹爹晚上也看书？”
余秀才望着女儿，慈眉善目，声音温和：“这些年有你娘一直衣不解带的悉心照料，爹想不好都不成。如今虽然不能恢复到壮年时候了，但只要不做体力活，不站太久，还是能像正常人一样的。只要不是熬到深更半夜，晚上点灯读点书，也是可以的。”
之前听哥哥说爹爹好多了，秋穗总还不能宽心。这会儿亲眼瞧见，她是再没什么不宽心的了。
“那爹爹就好好读书啊。”秋穗心情极佳，在父亲跟前，她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一样，会露出些女儿家的娇憨姿态来，“爹爹也才刚过不惑之龄，未来的路还长着，若您想继续读书考试未尝不可呢？这些年，您一直都未曾丢下过书本吧？”
余秀才摸了摸下巴山羊胡，却是笑着摇头：“如今家里能顶力供出一个来，已然极好，爹爹年纪大了，就不凑这个热闹。”又叹息一声说，“要说继续读书……也该是丰年。他还年轻，若读书不好也就算了，偏他有灵气和慧根，只是……可惜……”
“哥哥已经决定继续读书了。”秋穗说的斩钉截铁。
总之她回来的路上心下已经做了决定，不管哥哥心里怎么想的，反正她是一定要想法子让他继续读书参加科考的。
倒不是说因为梁娘子，秋穗只是觉得哥哥还很年轻，一辈子还长，他不该止步于此。就算他不想丢下老本行，他也可以入仕后做个刑官啊，就像郎主一样，可以查尽天下冤假错案，还人世于清白。
朝廷多一个好官，百姓就多一份福祉，何乐不为呢？
余秀才听后又激动又好奇：“他自己说的？”又问，“之前也劝过他，但他不听，这回你怎么劝得动他的？”
秋穗道：“他那倔脾气，女儿哪劝得动他啊。是提刑司衙门的傅提刑劝他的，他应该是听进去了。”
“好，好……好啊。”余秀才一连道了三声好。儿女们被他拖累了十二年之久，如今总算一个个又要回到他们本来应该呆的位置了。
他这三个子女，个顶个的好，他们都该有更好的前程才对。
余乔氏一早雇了村里养驴人家的驴车去了镇上赶集，割了大块的肉，还买了一大坛酒，逮了两只鸡，鸡蛋也买了好几十个。大包小包拎着往家来时，路上碰到了村里人，都问她是不是女儿回来了，要置办桌好的宴客。余乔氏笑着说是，还招呼说午饭定要过来吃，她一会儿就不再登门去请了。
乡邻们原以为是说笑的，后来才知道原来余秀才家当真是要摆席宴客。
村里人都爱凑热闹，又是喜事，没有不愿来的。
于是，还没到饭点儿，余秀才家那小院儿都已经快坐不下了。
秋穗是厨房里忙活的一把好手，见外面热热闹闹的，女客们却没人招待，于是对母亲说：“今日饭宴我一个人忙的过来，娘快去外面陪婆婆婶婶们说话吧。”
余乔氏见女儿做事利落，比她还胜，也就不推脱，直接撂下了手上活出去了。一去外头，见还有许多孩子也在，余乔氏忙进屋去拿了一早新买的糖和瓜子来给他们吃。
见余乔氏出来，有人立即拉她坐下问：“昨儿晚上天黑，只隐约瞧了个大概，但不真切，你快去叫了你家秋穗来我们瞧瞧。即便是昨儿黑灯瞎火的，并未瞧得清，但我也能看出她如今出落得极好。那身段儿，那脸蛋，还有说话斯斯文文的那劲儿，竟是把城里的小姐娘子都比下去了。你从前还愁呢，又怕闺女不能赎身回家，又怕年纪太大了不好说婆家……如今还愁不愁了？就秋穗这模样，你家这门槛要不被提亲的人踏破，我脑袋拧下来给你做球玩儿。”
余乔氏自然知道女儿好，但总归要谦虚着些，她只能含糊道：“哪里敢和城里的小姐娘子比？不过是跟在侯府老太太身边见了些世面而已，唬人的。”
乡邻们不信：“你们家这三个孩子，一个赛一个的好。年哥儿和安哥儿那模样摆在那儿呢，秋穗小时候也是粉雕玉琢的一个玉雪娃娃儿，不信她长大了反而普通了？”
余乔氏则说：“跟着侯府老太太，是长了见识，而且人家老太太开明，知道她识字，还准她闲暇时候继续读书。秋穗旁的我倒说不上多好，但知书达理是肯定的。”余乔氏也不说女儿长相，长相这种东西无需她多嘴，大家都长了眼睛，都能看得到，她只说女儿内在好就行。
有人就说：“也是你们家一家都善良，感动了上苍，这才叫秋穗得了户这么好的主人家。”
余乔氏又道：“当然，毕竟是去伺候人的，分内事也要做。原是贴身伺候老夫人的婢女，但为了她老人家能吃得好，秋穗自己跟着府上厨娘学了厨艺。她的厨艺一会儿大家都尝尝看，今儿午宴这顿饭，都是她一个人包揽的。”
“秋穗还会做饭？”有人坐不住了，开始伸头伸颈子的往厨房看，“这样好的闺女，日后得说个什么样的人家才般配得上啊。”
提起婆家，自然就有人多嘴提了句叶家。说也是那叶凌修没福气，当年那样大闹了一场，不也还是没拗得过家里，最终娶了别人吗？
若他能再多撑几年，等到如今秋穗赎身回来，他或还能有机会娶到秋穗。
如今嘛……如今他是再没这个机会了。
余乔氏对叶家没有意见，此番提到了，她也还帮叶家说了几句。
“秋穗离开家时，才八岁，之后也没再回来过。她和凌修那孩子都是小时候的交情，算不得数。就算如今凌修没成亲，秋穗同他不过也是兄妹而已。再说，叶家哥哥嫂子也没错，凌修是独苗苗，他已经到了年纪，可不是得要娶妻生子的么？如今大家都各有各的日子过，且都还过得不错，一个村里住着，两个孩子若之后碰上了，也是要说话的。”
见余家对这事儿的态度很坦然，也不记当年那事儿闹开时，叶家夫妻不顾秋穗名节，拿着信来余家闹的仇……便也都跟着笑了笑，顺着余乔氏说了下去。
这余秀才一家都厚道，或许是好人有好福吧，如今时来运转，日子越发红火起来。
而那叶家呢？逼着儿子娶了个厉害的媳妇，如今家里，是媳妇当家、把持家里钱财，倒逼得那老两口在家里没了地位。
秋穗烧好饭菜从厨房里出来，原外面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全是大家嬉笑闲侃的声音。突然间，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只都愣眼望着眼前这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年轻俊俏女郎。
女郎削肩细腰，唇红齿白，柳眉杏眼儿……不说他们溪水村，就是四邻八村，再加上镇上，县里，怕也再寻不出第二个比她长得好的了。
邻家的王婶最先反应过来，眼神舍不得挪开半分，只拿手肘捣鼓一旁余乔氏：“这是不你家秋穗？是不？”
余乔氏没答话，只笑说：“秋穗，快来见过各位婆婆婶婶。”
秋穗走了过来，笑着给各位婆婆婶婶一一道好。
本来还心里盘算着要把秋穗说给自己侄儿外甥儿的人，这会儿立马都消了念头。这样的妙人儿，怕是日后配个官老爷都使得。
再想想人家余秀才的身份，还有那安哥儿那般出息……不禁都觉得，秋穗日后定是要往上嫁的。
王婶子突然想到什么，悄悄附在余乔氏耳边说：“你们老三家那位不是常说日后葵娘非读书人和官家少爷不嫁吗？原还觉着她那白白胖胖的模样能有几分胜算，但如今见了你家秋穗，只觉得她怕是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提起三房的人来，余乔氏只在心中冷笑。但也不说他们不好，只叫王婶子多吃肉，别客气。
余家这顿席料足，油水很厚实。加上秋穗厨艺高超，菜做得好吃，一众来赴宴的乡邻吃的酒饱饭足。临走前，仍句句都是秋穗的好。
余乔氏一家站在院子门前送客，招呼他们常来玩儿。
*
秋穗走了，傅灼觉得也没有再拘着余丰年在京中多留几日的必要，于是第二日一早上去了衙门后就帮他办好了调任回原籍处的文书。然后差人去将余丰年叫到了自己跟前来，将文书和一个包裹一同递交给他。
“这是调回原处的公文，你想走的话，吃完午饭即刻就可以回去。不想走，想再多呆几天，也使得，文书上回原衙门报道的时间留的比较宽裕。”傅灼说。
余丰年一边听着一边打开了来看，看完阖上塞进了衣襟里，贴身带着，然后朝傅灼弯腰拱手说：“是，那属下即刻就准备回程。”
傅灼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又抬手指了指桌案上的另外一个大包裹，道：“秋穗走得急，她走的时候我人不在家，所以有些想给她的东西没能有这个机会给。我把要给她的东西都放在了这个包裹里，你帮我捎带回去。”
对此余丰年稍作了一番迟疑，然后才拱手应是。
是很大且很沉的一个包裹，余丰年这等壮年男儿背着都觉得吃力。他会猜这包裹里装的是什么，但他良好的素养保证了他绝对不会去打开看。
余丰年自己是简简单单过来的，但这会儿回去，却是大包小包一堆东西。有昨儿秋穗托他帮忙捎带的那个嫁妆盒子，有上峰叫他捎带回去的一个大包裹，也有衙门里同僚们知道他要走，给他准备的一些东西。
一番思量后，余丰年决定还是去车马行赁辆车回去。
正从衙门里出来，就见衙门一旁角落里，走出来个中年美妇人。那妇人余丰年虽是第一次见，但余丰年却从她的眉眼处看出了其身份。
略迟疑了片刻后，余丰年主动走了过去，很是规矩的朝梁夫人行了礼。
梁夫人也是第一次见余丰年，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和煦着笑说：“余公子现儿忙吗？不知可否耽误你一盏茶的功夫？”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30个红包~
好了，即将开启秋穗和她的追求者们篇幅~~~~且看傅叔如何智娶美娇娘~~~~
傅叔：别cue，深夜emo中~~~（手揉眉心，作痛苦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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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余丰年随梁夫人去了一处茶楼说话, 梁夫人要了个包间，二人面对着面临窗而坐。
梁夫人开门见山，直言道：“晴儿是我和她爹娇宠着长大的, 所以养成了她颇有些不服管教, 飞扬跋扈的性格。旁的事上由着她也就算了, 无伤大雅，但婚姻之事并非儿戏, 我们为人父母的, 是不可能不替她多想几分的。余公子, 还望你能体谅我们为人父母的这份心。”
余丰年如此心性温和之人, 他当然能懂。所以, 他立即说：“梁夫人此番来意，在下心中明白。不瞒夫人说，在下今日刚办好调任回原籍的文书, 一会儿便要走了。此番离开, 怕是日后也不会再回京城来。”
那日见外甥女急急寻来府上, 后又说了那样一番话，她以为是外头哪个不想勤苦努力, 只想吃软饭的登徒子骗了她晴儿, 所以当下十分生气。后来去了忠肃侯府找府上老夫人闲聊, 打听到了余家兄妹的人品, 有傅老夫人言语间的偏袒，她最初的成见倒少了些。
后又暗中差人来提刑司衙门附近打探, 得知这余姓仵作的确是个品性端良之人，且也确实颇有才华后, 她心态才渐渐放平下来。
知道他不是那等靠骗娶女郎攀附富贵的人后, 梁夫人倒能冷静对待这件事了。
只是郎君品性不错是不错, 可毕竟出身实在太低了些。退一步说，不去在意他的出身，好歹也是个秀才之子，但这衙门里仵作的行当，也不是正经的上九流。
他们梁家不是不可以让女儿下嫁，但嫁个仵作，不说老爷日后在朝为官会不会被政敌嘲笑挤兑，就是为着女儿后半生的幸福，她也不能轻易松口妥协了。
今日来寻，梁夫人倒不是奚落人的，她只是想表明自家的立场和态度。
于是梁夫人笑着，继续说：“听晴儿说，你家里原也是读书人家，父亲兄弟都是秀才出身？”
余丰年不卑不亢，点头称是。
梁夫人又说：“晴儿是我们的爱女，我们都很疼她，她若坚持，我们也不是那等不开明的父母，非得棒打鸳鸯。她回去后一个劲儿说你好，我如今亲眼见着你了，也觉着还算不错。只是……余公子，冒昧问一句，你此番回去后，是要继续在县衙门里当仵作，还是有继续读书考功名的打算？我也实话说了吧，明年八月又是三年一次的秋闱，公子若此番回去能先在县里考中秀才，后又能在八月秋闱中中得举人，就算暂且中不了进士入不了仕途，我们也愿意将女儿嫁给你。”
举人的身份，虽说在这京城里仍算不得什么，但说出去至少不寒碜。之后再慢慢考着就是，三年不行就六年，或者实在考不中进士也无妨，举人老爷，大小也能弄个官做。
不求他日后能大有所为，但求不会委屈了她晴儿。
梁夫人也好好想过了，左不过就是再等一年的事儿。晴儿虽然年岁渐大，过了年就十八岁了，但既已留到现在，再多留她一年也无妨。
外面人若是问起来，就说他们夫妇二人如今就一个闺女常伴膝下了，舍不得她早早嫁人。
梁夫人想的是，若面前这位余公子真有这样的本事和魄力，那把晴儿许给他，他们夫妇俩也能放心。
不过余丰年听后面上却并无欢喜之意，他仍是那副沉着、温和，又礼貌的模样，只朝梁夫人颔首道：“多谢夫人厚爱，只是以晚辈之出身和才学，实在高攀不上梁娘子，晚辈也从未敢有过这样的非分之想。”又说，“梁娘子是位极好的女郎，晚辈诚心的祝愿她日后能得佳婿。至于晚辈……等晚辈离开了京城，再过些日子，或就一切烟消云散了。”
这样的回答，倒实在出乎梁夫人的意料。梁夫人原以为，若她但凡能露出点此事可再商量的意思，这后生会高兴得又恭谢又做承诺呢，却万没想到，他竟直接拒绝了。
如此一来，梁夫人倒被动了。
但她仍笑着：“余公子……倒着实叫我刮目相看。只是，此事你不再细想想吗？”
余丰年平和又谦逊道：“不瞒夫人，晚辈在进京前，家里父母就有要给晚辈在乡下择一个媳妇的意思了。此番家去，自是要着手操办此事。”说罢起身，“多谢夫人的信任，是晚辈叫夫人失望了，也是晚辈辜负了令千金的一片真心。此番时辰不早，家里父母还等着，晚辈还得赶回去，怕不能再多陪夫人。”
梁夫人也跟着站了起来，闻声只能笑着：“既如此，那我便明白了。余公子，不送。”
“晚辈告辞。”
余丰年走后，梁夫人身边的嬷嬷道：“真是没想到，夫人松了口，这位公子倒是一口给拒绝了。原拒绝了也好，就此作了了断，也省得日后再有牵扯。只是，咱们娘子是动了真情，她可还在家里盼着咱们带个好消息回去呢，如今这样，回去可怎么说的好。”
梁夫人也沉沉叹息说：“今日这样的结局，我也是没有想到呢。原以为是他想高攀，却不曾想，人家压根就没这个意思，是咱家娘子剃头挑子一头热，自作多情了。”又喃喃，“那傻孩子……回去可怎么跟她说。”
少不得又要抱怨余丰年：“这个余公子也是，给他台阶下他还不下。也不知，是真没看上咱家晴娘，还是他在故作矜持。”
嬷嬷说：“许是怕许了承诺，却考不上举人吧？所以索性就不做许诺了，省得在夫人小姐跟前丢了脸面。”
梁夫人没再答话，只是看了看一旁的包裹。这包裹里有二百两银子钱，原是打算若他同意的话，就给他带着回去，毕竟读书考试是很大的一笔花销。
哪成想，结果竟会是这样。
“算了，回吧。”
*
余丰年没留衙门里吃午饭，赁了车后，直接启程回了叶台县。途经县学时，还绕去了书院见了弟弟岁安一面。
余岁安如今在县里的书院读书，每半个月才有一天的假。余丰年来找他，是告诉他秋穗已经赎身回了家的事儿，他希望弟弟能向书院里告假一日，一起回去吃个团圆饭。
余岁安是十六岁的少年郎，模样比起兄长来，更胜几分。可能是年少有为吧，身上总有几分不羁的傲气，气质不比兄长平和稳重。
知道姐姐回家了，他极力掩饰着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情绪，只倔强的抿着唇，并不露出一丝一毫的兴奋之意来。
兄长叫他告假回去，他也没有即刻答应，只说叫兄长先回，等他先上完今日的课再说。
余丰年知道弟弟对十二年前妹妹卖身为奴一事一直耿耿于怀，加上他脾气死倔，认定了的事就认定到底，十头牛都拉不回，于是就这样僵持了十二年之久。父亲身子不好，不能舟车劳顿，母亲又要留家照顾父亲，不能出远门，所以，这些年他们二老从未进京去看过秋穗。
但岁安呢？他是年轻力壮的一个少年郎，京城离叶台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只要他想，他是随时都可以进京去的。可他愣是一回没去过。
叫他写信他也不写。
但每回秋穗来信，他都会偷偷躲在一旁偷听。听完后又自己悄悄躲去外面无人的地方抹眼泪，哭完后才回来。
余丰年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没揭穿过而已。少年郎也有自己的自尊心，事情说穿了反而不好。
但事情都过去十二年了，如今秋穗都放身回家了，他又还执拗着气什么？
再别扭下去就是不懂事了，便是余丰年再好的脾气，这会儿也摆出了兄长严肃的威严来。
“我来是给你下命令的，不是同你商量。总之我已经告诉了你，你想回就赶紧请假同我一道回，不想回的话，一辈子就别再回去。”
余岁安没说话，只转身走了。余丰年以为他是直接回去上课了，正准备走，一转眼就见他又回来了。
然后站在他跟前说：“请了三天假。”
余丰年倒气笑了，也没再说别的，只叫他上车。
上了车坐下后，余岁安状似在问兄长此番前去京城提刑司衙门的境况，实则是一直侧面打探姐姐秋穗的事儿。他知道，提刑司衙门的傅提刑，是姐姐主家家里的郎君。他很想知道，兄长此番调任，同姐姐有无关系。
余丰年撇去了不开心的没说，只捡了好事儿说。一路上气氛融洽，兄弟二人都归心似箭。
差不多申正时分到的溪水村，马车停在村口没进去，兄弟二人一人背着几个大包袱回家。溪水村就那么大，且村里都是相熟的人，有人瞧见余家俩儿子一同回来后，立即先跑着去余秀才家报信儿了。
余乔氏原还在家念叨着，闺女回家了，这是家里的一桩大事，待等丰年也回家后，就去书院将岁安叫回来呆一日。届时，他们一家五口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原以为长子可能还要有几天才能回，没想到，今儿就回了，且还带了他弟弟一起回。
那报信儿的一个劲往夸张了说：“你家丰年这回进京去肯定是升官儿发财了，我瞧见他大包小包拎了好些东西。是大马车给驮回来的，这会儿正往家来呢。”
余乔氏半信半疑，但还是等不及，解了围在腰上的围裙后，就迎了出去。
秋穗见状，自也高高兴兴跟过去。
村里人没什么秘密，这边有人来向余秀才家报信，那边也有人传得全村都知道了。这会儿，余乔氏迎上儿子时，两个儿子正被一众村民围在中间。
如今又正是农闲时候，都不忙，正有闲功夫瞧热闹。
余丰年解了其中一个包袱，拿出特意从京里买的糖和点心来，给孩子们一人分了一点。孩子们拿了吃的，立即一窝蜂都跑了。
吃的都给了，小孩子们也都开心的跑了，大人们也不好再赖着不走，只笑说几句，也就各自散了。
只是背地里，不免要三五成群围一起闲侃起来。
“今日中午余秀才家办了场席，好多人都去吃了，但余家老太爷夫妇和另两房的人却不见。不知是没去请，还是请了人家不来。”
王婶子和余秀才家是邻居，这会儿自然帮着说话道：“余秀才家中午办的那桌席，我去吃了，请的都是这些年来帮衬过他们家的人。自打十二年前余秀才重病一场险些去世，余家老大和老三帮了什么？亲兄弟，骨肉相连，不说帮衬一把，还落井下石，硬是吵着把家给分了。眼瞅着自己亲侄女被逼无奈卖身为奴去了，也不晓得帮一把，只知道自己过好日子。一家是铁公鸡，一毛不拔，硬心肠，一家则是黑了心肝的，纯种坏。”
“如今时来运转，余秀才家日子好过了，儿女也皆有了出息，凭什么要请他们来吃席？这些年，他们两家又请余秀才一家吃过几回饭？连过年都早不一起过了，还有什么兄弟情分可讲。”
王婶子一番义愤填膺，说得众人纷纷附和，直言那两房实在冷情冷血，不顾手足兄弟之情。余秀才一家难时没得过另两房的帮衬，如今好了，也阖该不再走动。
*
那边，余家一家五口聚齐了后，一家人只关起门来热闹。
秋穗知道自己当年走的时候骗了弟弟，这些年他都还一直别扭着，故而一回家，就单独拉了他到一旁去说话。
而余岁安呢，在姐姐面前，早没了书院里的风发意气，这会儿垂着头，老老实实的，跟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
秋穗倒先不提十二年前，只笑拉着他手说：“让我好好瞧瞧，竟都长这么大了。如今可比我还高了大半个头，再过几年，怕是要比爹爹和阿兄还要高。”
余岁安声音低低道：“我十六了……”姐姐走的时候，他才四岁。
秋穗说：“我知道你十六了，但你这个头，在同龄人中仍算高的了。”又举了个例子，“我在侯府当差时，府上的世子爷也差不多十五六的年纪，但好像没你高。”
男孩子都喜欢别人夸他高大威猛，余岁安一听，再极力绷着的脸，也一点点松动了。
但见姐姐朝他望来，他又立即将笑收住，然后继续摆出那副倔强的表情来。
秋穗知道他的心结在哪儿，于是主动提起说：“当年走时，怕你会不肯让我走，就骗你说是去镇上给你买好吃的了，很快就能回家，这是姐姐不好。这些年，我也一直在回想这件事，总觉得你那时候那么小，我这样的谎言对你的伤害肯定很大。若时间可以倒流回去，我肯定好好的同你说实话。你那时候虽小，但却很懂事，我好好说，你可能会闹，但也会理解的。”
余岁安突然难过，鼻子眼睛都酸涩起来。
其实这些年，他一直都很挂念姐姐，怕她吃不好，怕她穿不暖，怕她挨欺负。曾有好几次，他都想过要一个人偷偷进京去，哪怕只蹲在那户人家门口等她出门时偷偷看一眼也好。可每回走了一半路又回去了。叶台虽离京城不算远，可徒步走也得走好几天，只靠双脚，他到不了京城。
就算能走得去，一来一回好几天，一直不在书院，爹娘会怀疑，也会担心。
可这一刻姐姐就站在他跟前，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错得很离谱。他不懂事、不听话，竟就为了小时候姐姐的欺瞒和不辞而别，他竟就别扭了十二年之久。
若当年听兄长的话，随他一起进京去探望姐姐，也不至于姐弟二人十二年来都没再见过一回。余岁安哽咽，人高马大的少年郎，哭起来竟像个孩子。
秋穗心里其实也不好受，但今日毕竟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不兴哭，所以她勉力笑着：“从前日子再难，咱家也撑过来了。如今好了，日后日子一定一日比一日好过，我们一家也会蒸蒸日上，越来越好。”说着，便朝院子里正有说有笑的另三人指去，“你瞧，爹爹身子好了，娘亲也越来越开心。哥哥呢，在京中时遇到了贵人，得贵人指点，此番回来也要开始认真读书考功名了。”
“真的？”余岁安立即转悲为喜，既吃惊又兴奋，更是疑惑，“什么贵人？”
“那你得去问他啊。”秋穗成功带偏了话头，整个气氛也更融洽起来。
余岁安也不再是格格不入的别扭少年了，立即就跑去长兄跟前去问：“哥，姐说你在京城遇到了贵人，此番回来后，也要开始认真读书考功名了？”
提起这个，余秀才也正想起女儿一早上和他说的话，也忙问：“对啊丰年，你自己心里可有个详细的计划。”然后不免开始为他筹谋起来，说，“明年八月又是三年一次的秋闱，要爹说，你若能抓住这个机会再好不过。但这样一来，明年春时的县考，你现在就得赶紧准备起来了。先考秀才，再考举人，时间虽紧了些，但这些年你从未丢过书本，举人不提，考个秀才还是不成问题。”
余丰年意味深长望了妹妹一眼，然后平静收回目光，回自己父亲话道：“是提刑司衙门里的傅提刑，他劝儿子最好能考功名。”余丰年生怕妹妹会提梁娘子，所以主动点了贵人是傅提刑，但又说，“不过，儿子还没想好。”
“这还想什么？”余岁安性子急，恨不能立即按着哥哥头去县里考秀才，“傅提刑都说你是当官的料儿了，你怎么还犹犹豫豫的？”
余丰年瞪了弟弟一眼，余岁安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话冲了些，于是立即闭了嘴，只等着父亲来“教训”兄长。
余秀才性子温和，不急不躁的，直接叫了两个儿子跟着他进屋详谈。
秋穗呢，并不去凑这个热闹，只过来挽着母亲，陪她一道进了厨房去。
早上因什么都没准备，只简单吃了顿素饺子。这会儿有肉，自然要剁了馅儿再包饺子好好吃上一顿团圆饭。
*
晚上，吃完团圆饺子后，余丰年借着去还妹妹嫁妆盒子的机会，一并将傅灼托他给妹妹带的包袱也扛了过去。
秋穗有自己单独的一间屋，虽不大，但却被余乔氏归置得很温馨，一看就是女儿家的香闺。
余丰年并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递了那些东西。
听说那包大的是郎主托哥哥给她带的，秋穗十分吃惊。她昨儿走的时候，以为之后再不会同他有任何交集，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有了。
没打开看时秋穗也不知道是什么，只觉沉甸甸的，她拎着十分吃力。
余丰年并没走，还想等着看看傅提刑到底送了妹妹什么。因知道之前傅家人的打算，所以即便如今妹妹赎身回家了，余丰年仍怕傅家再来把人抬走。
若是一顶轿子就抬去侯府做妾，那岂不是什么都没改变？
见哥哥不走，似有话说，秋穗便问：“哥哥是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余丰年喉结滚动了下，似有迟疑，但最终还是主动说了：“我想看看傅提刑给你的包裹里都有什么。”
秋穗怕哥哥疑心，所以呢，也就坦坦荡荡当着他面打开了包裹。出乎二人意料，包裹里竟然全是书。
见都是书，余丰年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秋穗也解释说：“傅提刑知道我识字，也知道我读过四书五经这些书，所以便送了我这么多书吧，也算是全了一场主仆情分。”
余丰年点头，没再多问，只说：“时辰不早，你早些歇下。”
“哥哥也是。”
送走哥哥后，秋穗关了门。
然后一本本的，将这些书都认真拾起摆放起来。如今这世道，纸贵书更贵，这样的一摞书怕要值上不少钱。秋穗其实不太敢真收下这份礼，她打算先好好藏着，日后若有机会，再归还不迟。
书最下面，压了个四方盒子。秋穗收拾好后，就拿了盒子坐去烛光下看。盒子是带锁的，但钥匙就挂在锁上，秋穗拧了几下就开了。盒子里面，浮在最上面的，是薄薄一张宣纸。宣纸上，张牙舞爪书写着几个字。
【我年纪大  脾气还不好  更不会疼人  是吗？】
乍然瞧见这几个字，秋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细细想了想后，就有些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莫不是她昨日对九儿说的那些话，他都知道了？
秋穗突然心慌起来。侍奉一场，也算了解他，知道他宽和的时候人很好，但较真起来那也是绝对的睚眦必报的。
他不会记仇吧？
不会千里迢迢追过来，然后把她再买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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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秋穗认真想了想, 决定还是暂时先不要自己吓自己。郎主这个人，虽然并不是温和的好性子，但他为人还算是有原则的。既她已经在侯府赎了身, 想来侯府也再没有重新买她回去的道理。
再说, 若真记仇的话, 又何必再送她这些书呢？
估计是她说的那些话真的有伤到他，他也的确不高兴了, 但看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上, 他并没计较。
只是他那样的性子, 不计较归不计较, 但不高兴了, 他就要表现出来让她知道。所以，才会又送书，又写这几个字吓唬她。
秋穗安抚完自己后, 又看盒子里别的东西。那张纸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秋穗微蹙了蹙眉，拿起了那信来。正要拆了来看, 却见信封下竟压着银票。
秋穗惊讶之余, 手忙脚乱去拿那些银票, 却发现并不是一张, 而是厚厚的一摞。
拿着这厚厚一叠银票在手中，秋穗整个人都是颤抖的。原谅她没见过世面,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些银票同老太太给她的那两张是一样的，都是一百两一张的面值, 秋穗认真数了数, 这里共有十张。也就是说, 郎主托哥哥给她带了一千两。
可是为什么？
老太太给她钱，是有说法的，是看在她伺候了她老人家十多年的份上，给她日后准备的嫁妆银子。而她只伺候了郎主月余时间，就算也是给她的嫁妆，也不该这么多吧？
若只有个五两十两的，她还敢收，这么多钱，她是万不敢真要的。
既然想不通，秋穗就暂且按捺住了没多想，而是选择先去看那封信。这封信同那张纸一样，上面都只有寥寥数语，符合他的一贯行事做派，言简意赅。不过，虽只有寥寥数语，倒是解了秋穗的惑。
信里写道：【吾惜令兄之才，望其能科举入仕，成就一番功名，造福百姓。但深知其脾性，直给怕不能收，故托汝办之。】
原来这些钱是给哥哥读书考学用的，怕直接给哥哥会不收，这才在她这里绕了这个弯儿。
但秋穗仍有不解之处，哥哥读书赶考就算再花钱，满打满算，花个一二百两就顶天了。这里可是有一千两啊。难道他人傻钱多，有钱没处花吗？
还是说，权贵子弟，挥金如土，根本不知这一千两在普通老百姓心中到底算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多思无益，既想不通，秋穗也就没再多想。只好好收起来后，就先去睡了。次日一早，她一起床就直接抱着这个盒子去敲了哥哥的门。
余家兄弟一个屋住，这会儿兄弟两个也都已经起了床，正静坐屋中看书。
见是姐姐，余岁安探头探脑就冲门口张望起来。秋穗认真想了想，以安儿的性子，若自己和兄长之间有事瞒着他，他怕是又要气。何况，这事也无所谓让不让他知道，于是就选择了没瞒。
秋穗并不避开弟弟，直接当着二人面将那盒子给了哥哥，道：“昨儿那一堆书下面的，哥哥自己打开来看。”
余丰年狐疑望了妹妹一眼，然后打开了木盒。木盒里赫然叠着的一摞银票，吓得余丰年立即“啪嗒”一声又将盒子关上。这会儿脸色也变了，他极严肃问妹妹：“什么意思？”
秋穗不知道兄长心里的那出自己排给自己看的戏，只以为他是被这么多的钱给吓着了，于是认真解释说：“里面还有一封傅提刑写的信，信虽是写给我的，但却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余丰年更狐疑了，但还是夹着眉心重又打开了木盒，拿出信来看。
看完后，余丰年沉默了。
见哥哥突然沉默，姐姐也不再说话，余岁安好奇问：“怎么了？”
秋穗看向弟弟说：“傅提刑傅大人，惜哥哥之才情，怕哥哥回来后并不读书考试，所以特赠了银子给他花。”
昨儿晚上父子三人聚一起聊了很久，余岁安如今对傅提刑这个人是再熟知不过。听说傅提刑又惜哥哥的才，又愿意鼎力相助赠他读书考试的费用，不免也大为感动，说傅提刑实在是个好官。
但很快，余丰年就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不对。”余丰年突然又朝妹妹望来，暂时敛了眉眼间笼着的愁绪，又变得严肃起来，问，“就算我运势好，秀才和举人都能中，最终走到春闱那一步，满打满算，百余两银子也尽够了。他这里给的，可够我考七八次了。”他总疑心傅提刑醉翁之意不在酒，恐怕这个钱，给他只是幌子。
秋穗也没想通这一点，所以她说：“所以我这不来找哥哥，想你给解惑么？”
余丰年总怕妹妹和傅提刑之间达成了什么默契，或是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约定在。所以妹妹说这番话时，他认真打量了好久，一直在推敲她是真不知，还是骗他的。
但最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余丰年只是做了决定道：“这个钱，一个角都不能动。”一边说，一边阖了起来，又顺手给锁了，钥匙自己收在了身上，盒子也一并没收，道，“先放我这儿，一旦有机会，我便亲自送还回去。”他认真望着妹妹，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秋穗很坦荡，立即就点头同意：“我也正是这样想的。”
然后兄妹二人默契的一同转头看向一旁余岁安，异口同声叮嘱：“此事就我们三个知道就行，别告诉爹娘。”
余岁安不知道为何要瞒着爹娘，但兄姊都这样交代了，他只能木然点头应了：“哦……”
然后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正试探性想多问一句，就见兄姊又再次以命令式语气异口同声：“不许多问。”
“……”余岁安茫然，“我不问就是。”心里已经有些要不高兴了。
但他现在会自我排解了，知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兄姊能让他知道的肯定不会瞒他。既是瞒着他的，肯定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比如说，傅提刑给了钱这件事，他们不是也瞒着爹娘了吗？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比爹娘要知道的多一些。
这样一番自我安慰后，余岁安心中懊恼一消而散，喜悦立即爬上心头。
堂屋余乔氏喊了吃早饭，三人一道出去了。吃完早饭后，余乔氏对秋穗说：“不管怎样，你今日去祖屋瞧瞧你爷爷吧。毕竟有血脉之亲，而且当年，他也不是什么都没给我们。念着这一点，你既回来了，也阖该去瞧瞧他。”
秋穗正有这个意思，于是她搁下筷子说：“那我现在就去。”
“你等等。”余乔氏转身进了屋，拿了两双鞋来递给秋穗，“昨儿我去镇上时买的，是他老人家的尺寸。你既去了，不好空手，但多了也不必带，只这两双鞋就够了。”三房的和他老人家一起住，带别的东西去，不知最后又便宜了谁。
余乔氏是个心里极清楚的人，恩怨分明。谁对她有恩，她会双倍三倍的还，谁对她有仇也一样。
虽说对三房的谈不上什么仇恨，但只因这些年他们的态度，她也不想叫他们一家多占一分便宜。身为人子和人媳，对老太爷他们自会有孝敬，但对别人，他们不会多拿一文钱。
日后仍和从前一样，各家过各家的，大家彼此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想沾了别的光。
秋穗明白母亲的意思，所以她听了后什么也没说，拿着鞋子就走了。祖屋是她八岁前住的地儿，虽然有十二年没回来过了，但祖屋的方向她还知道。
整个溪水村也不大，秋穗徒步走过去，不过一刻多钟就到了。祖屋毕竟是当年住过十好几口人的屋子，虽然老旧，但却气派。在溪水村，便是如今，这样大的屋子也还是独一份。
秋穗去时，有好些孩子正聚在门前玩儿。瞧见秋穗来，立即蜂拥而上挤过来，围着秋穗。
秋穗知道他们想要糖吃，就笑着说：“今儿没有，改日有了再给你们吧。”说罢，摸了摸那几个孩子的小脑袋。
而这时，余家祖屋的门突然开了，一个微胖的中年妇人端着盆出来倒水。起初还没认出秋穗来，盯着她望了好久，过了一会儿后，或许是从她眉眼中看到了几分熟悉，又想着这两日发生的事，猜出了她身份，于是阴阳怪气道：“呦，这不是秀才家的大小姐回来了么。这一大早的，怎得空到我们这小庙来？”
秋穗并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只微微笑着唤了声三婶，然后表明来意道：“我是来看爷爷的。”
余杨氏盯着她手看，见只拿了两双鞋，便更不高兴了，哼说：“大小姐来探望长辈，也不知道拿些礼来。空手见长辈，这就是你们家的礼数吗？”
秋穗仍是笑着，面上不见半点气恼之意，她只低头叫那些小孩直接去她家找她娘拿糖吃。然后见那群小孩儿一窝蜂哄散了后，秋穗这才又重新看向余杨氏说：“我是来看爷爷的，还请三婶通禀一声。当然，如今这里既已是三叔三婶的家了，你们拦着我不让进，我自也不好强闯民宅。但别人家背地里怎么议论，我就不好说了。听说秋葵妹妹最近在相看婆家了吧？那些读书人家，或是官宦人家，最看重的就是女方家的名声。为了这点事，坏了秋葵妹妹一辈子的好事儿，怕不值当吧？”
“你……你！”余杨氏气得抓心挠肺。
正因为秋穗所言句句都戳了她心窝，所以她才气急败坏。
不肯低这个头，但却也不敢承担不低头的后果。葵娘如今正相说了一个邻村的秀才公子，那户人家虽是孤儿寡母，颇贫穷了些，且公子年纪也略大了点，但因是年初刚中的秀才，所以如今登门相说的人家很多，不只他们余家一户人家。
想和那户人家攀亲的，听说光是他们村的，就有好几个登门说看的。
这个节骨眼上，她万不能损了葵娘一丝一毫的名声。
最终无奈之下，余杨氏只能将人放了进去。
余家在庄户人家中算富庶的，尤其如今的余家三房。同老太爷一起吃住，虽说是侍奉他老人家，但总归得到的好处更多些。
秋穗其实对自己这个祖父没什么感情，自己亲祖母走得早，祖父很早就再娶了。三叔是后头的这个奶奶生的，有这个奶奶在，祖父自然更偏心三叔。
大伯是长子，至少小的时候奶奶还在时，得过宠。只她爹，行二，排在中间，奶奶去时他又小，于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从小就可怜。
秋穗很小的时候就亲眼瞧见过许许多多不公之事，那时候一大家子住一起，日子过的真叫鸡飞狗跳。说是家里供了爹爹读书花了不少钱，可爹爹读书毕竟是正事，哪怕暂时多花些钱，日后熬出头了，肯定也会报答家里。
三叔呢？不学无术，好吃懒做，还嗜赌。他赌输掉的钱，可比爹爹教束脩和买书本的费用多多了。可有后头这个奶奶护着他，偏他一点事没有，还能继续大把钱的拿去赌。
爹爹呢？不想家里继续为这事儿吵下去，自己勤奋刻苦读书的同时，还兼了个抄书的活儿。
也正是如此，熬坏了身子根基。再加上那年冬天他回家时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里，在冰水里呆了太长时间，染了风寒。因病太重，险些没救过来。
后来好不易娘掏光家里积蓄寻了县里最好的大夫来给爹瞧，命是捡回来了，但人也再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秋穗当年心里特别恨，恨他们每一个人。但如今，十二年过去，她心态倒平和了许多。
倒不是说不恨了、原谅了，只是觉得没必要了。没必要再浪费一丝一毫的情绪在这些人身上。
今日她能来，不过也只是念着祖父身上的那点血脉之亲而已。过来后，见了人，送了鞋子，也没多周旋，直接就又走了。
余杨氏今日吃了她好大一个闷亏，心里早憋着不爽了。待秋穗走后，她重重朝门口吐了口唾沫。
“一个卖身为奴的人，也敢在我面前充老大。这么大年纪了还没许婆家，我看是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别高兴得太早，之后有哭的时候呢。”
嘴里是骂得痛快了，但心里却仍是极不舒服。她是见不得二房人好的，二房那伯子自来出息，凡事总压她丈夫一头，连带着，她也总是叫那乔氏给压上一头。
后来好不易老天开眼，叫他们那一房遭了难。却不想，如今竟又翻身了。
这两日来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全是有关他们家的事儿。又是赎身做回了良民，又是模样好，天仙儿似的，又是气派得很，竟将城里的小姐娘子都比下去了……话里话外都是那丫头比她的葵娘要好。
余杨氏心里清楚得很，既当年就撕破了脸，如今就早不再是亲人，而是仇人了。
仇人过得好，她自然心里不痛快。
不免又想到二房那俩儿子也有本事，一个少年秀才，显尽了威风。一个虽是仵作，但却极得县令看重。余杨氏越想越气，摔了门就回去寻了自己婆母说话，说定要将葵娘同那秀才的事说成才行。
自己儿子不争气，若能得个秀才女婿，日后在二房人面前，也不至于抬不起头来。
而这边，秋穗并不知道余杨氏心里的打算，也不屑去猜。一出了祖屋的门，就立即将三房那边的事儿抛去了九霄云外，只在心里盘算着自己之后的打算。
她费了九牛之力讨了卖身契回来，不是只为了嫁人的。在她心里，自有自己的规划和盘算在。她意不在只居家内相夫教子，她自有自己的事做。
但才回来，就被母亲笑嘻嘻拉去了一旁说话。
见母亲这样笑，秋穗心道不好，果然，就听母亲同她说：“方才隔壁你王婶子过来寻娘说话，言下之意，有替你说亲的意思。只是你是外头见过大世面的，自是比娘有些眼界，这等人生大事，娘不敢轻易应了，总得先问了你的意思。”
提起亲事来，秋穗是半点面红心热的意思都没有。她只略沉默了一瞬后，便道：“女儿如今这般年纪了，也的确该谈婚论嫁。就算不急着嫁，想再多陪爹娘一阵子，但若是郎君合适，先定下也好。只是还不知那郎君的长相和品性，以及家里都有什么人……所以女儿暂时也不好多说什么。”
见女儿这算是半答应了，乔氏忙说：“你王婶说，郎君年纪稍大了些，有二十五了。但我想的是，咱们年纪也不小了，倒不挑人家这个。是邻村的，年初县学考试才中的秀才。家里只一个寡母，家境是贫寒了些。但我想，这样的人家，和咱们倒是门当户对的。你若觉着还算可，我便去同你王婶子说，择个日子，叫你二人先相看一番。”
秋穗对这事儿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的，先相看一番也无妨。清贫些也无碍，只要郎君长相过得去，品性好，且有奋发图强的上进之心，秋穗觉得未尝也不能定下来。
于是就道：“我愿意先见一见，那就劳烦王婶子张罗了。”
王婶身为这边的媒人，得了余乔氏给的准话后，当即就乘了驴车去了邻村。先和那边媒人见了一面，然后一道去男方家说这事儿。男家姓方，方母一听说了女家这边的条件，立即就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溪水村出了个十三岁的少年秀才，当年可是轰动了十里八村。而这几年，她也一直拿那秀才在儿子跟前说，让他以人家为榜样。
前些日子，也有人给他家说了溪水村一余姓的小娘子。说虽然不是那少年秀才的亲妹妹，但却是堂妹妹，是一家人。她听后虽动了心，但到底还是亲去打探了番，后才知道，虽是堂兄妹两个，但两家早分了家，且并不走动。而那小娘子的亲哥哥是个不学无术的，她爹也败家，日后不说提携她儿子，不拖后腿就算好的了。
而之所以没有一口拒绝了，也的确是因那余家乃是富户，家底殷实。建安日后读书肯定花钱的地儿多了去，能和这样的人家结亲，肯定不必愁没钱读书。而她呢，之后的岁月也可以轻省些，不必再劳累。
但如今，既有了秀才亲姐姐这样的好人选，自然再瞧不上那个堂妹。
大户人家老太太身边当婢女的，体己银子肯定存了不少。她兄弟又是秀才，前途无量，日后对建安也是个帮衬。
心中这样一盘算，方母立即就否定了别的所有人选，立即对王婶子道：“姑娘年纪大些无碍，我们并不计较这些。曾是在大户人家当婢女的，想是个知书达理的，或许也颇识文断字，日后也不至于同我家建安没话谈。我心里是满意的。我想的是，既女家也觉着我家建安好，何不即刻见上一面呢？他们二人年纪都不小了，趁早相看了，最好也能早早定下，这才不枉你二位的一番美意。”
王婶子是觉得急了些的，但那边的媒人却说极好。还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下午去女家见这个面。
王婶子倒尴尬了，只说：“或许急了些？就近择个日子也是好的，何必就今日？我回去后也得再同女郎那边商量商量的。”
方母则笑着说：“我家是诚心诚意的，你既是女方托付来的，想那女郎也是诚心的。既彼此都有意，又何必再惺惺作态另挑日子呢？咱们都是小门小户之家，不学那大户人家的那一套规矩。我想那女郎既是在侯府里做过婢女，必然是懂事的，应该不会觉得我们家唐突吧？”
方母句句温和，眉眼间也带着笑，言辞间也并无毛病。可王婶子听在耳中，却总觉得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傅叔：秋穗走的第一天……秋穗走的第二天……秋穗走的第三天……
傅叔：她应该收到我的信了吧？嘿嘿，坐等回信。看她能怎么解释（不，辩解）！
秋穗：勿扰，相亲中。【抱歉，根本没想过回信。】
哈哈哈，大家猜猜看，傅叔到底会在第几天时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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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方母和那边的媒人一唱一和, 自己就把时间给定了，王婶子接不上话来。
水都没来得及喝上几口，更消说吃饭了。因定了下午未时正就来女方家里相看, 王婶子出了方家门后, 又即刻赶回了溪水村。
家也没回, 直接就奔余秀才家来了。
余秀才一家才吃完饭，突见王婶子气喘吁吁跑进来, 满脸疲态。且如今已快入冬, 她还热得一头一脸的汗, 不免心下好奇, 都问她这是怎么了。
余乔氏也奇怪：“你是做什么去了？怎么就累成了这样。”余乔氏也没想到隔壁的王嫂子会热心成这样, 她同她说了秋穗的意思后，她当即就去了邻村。
更是没想到那男家这么着急，下午就要带着人登门来见。
王婶见余家一屋子男人也在, 一时张不开这个口, 只拉了余乔氏去厨房说话。余秀才父子三个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面面相觑，三脸狐疑。但秋穗知道, 于是秋穗笑着对父亲和一兄一弟说了句没事, 她去看看后, 也跟着进了厨房去。
谁知才走至厨房门口, 就听里面王婶急躁的同自己母亲说：“我今日去，原是想探探那边的意思的, 毕竟那方家郎君自中了秀才后，登门提亲的人家就不少。我怕稍迟一步, 人家就能先定下了。谁想到, 他们那边一听是你们家, 立即就同意了，还说也不必择日子了，什么择日不如撞日，下午就来相看。”
“那方寡妇嘴皮子利索得很，我说不过她，她三言两语就堵住了我的口。那边一唱一和的，自己都把时间定了，我只能又急急赶回来，想讨你们的意思。”
余乔氏闻声蹙起了眉，心里是有些不高兴的。男女方相看也是极要紧的事儿，怎能匆匆忙忙的随便就定了日子呢？
而且还是他们自己的一意孤行，都不曾同女家这边商量一下。
余乔氏不免觉得，那方家这样做，是对她女儿的不尊重。是不是觉得他们家郎君是个秀才，想把女儿嫁去他们家的也多，就不把秋穗放眼里了？
如今都还什么事都没有呢，就来这么大个下马威，日后若真成了事儿，还了得？
余乔氏当即就有些不太愿意了。若不是顾着王婶的面子，只依她自己的意思，索性直接婉拒了的好。
连这相看也不必了。
秋穗大概听明白了点意思，便走进来了说：“王婶是好心，想为我保媒的。既然人家定了下午相看，我看也无妨。左右还有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来得及好好备些茶水点心了，应该不会怠慢了贵客。”又看向母亲，安抚道，“只是相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秋穗沉得住气，事情到了她口中，仿佛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三言两语的，就直接替母亲做了决定。
她言谈间落落大方，气定神闲，一番话说下来，倒叫本又急又气的王婶和余乔氏都安定了下来。
见女儿都这样说了，余乔氏也再没不同意的，便点头说：“那就依你的意思办。”
王婶见状，倒也着实松了口气。
秋穗则拉着王婶坐下说话，又细细打探了那郎君的好些消息。比如说，年初时中了秀才后，家里便开始张罗着相看了，但这都大半年过去了，亲事却仍没能定下。
对此，王婶倒也能理解，解释说：“毕竟是秀才，又是那方寡妇一手拉扯大的，亲事上不免郑重了些。你家安儿之后说亲，肯定也得多挑一挑。”
那方家母子心中的盘算，秋穗即便还没见到人，也俨然能猜出了个大概。不过她却没在王婶跟前挑明了说，只笑着答她话道：“姻缘之事靠的是缘分，很多时候挑来择去的，反而会错失了缘分。”又说，“我家安儿还小，要先以学业为重，不过就算之后家里要为他说亲了，想也不会挑来拣去的选这么久。说亲又不是买东西，人也不是物，比来比去的，可就没意思了。”
秋穗一番话说得王婶一愣，似懂非懂的，只跟着点头。
不过她却觉得秋穗这番话说得似是很有深意，不免在心中来回品咂了一番。
到了下午，从未初时分余家一家就开始在家等，只等也不见那方家母子来。差不多到了未末时分，与约定好的时辰过去了半个时辰了，那方家母子才姗姗来迟。
余家一家人都在，但此刻没一个脸上高兴的。只见王婶一人起了身，亲自迎去了外面院子。秋穗见状，转身先回了自己屋里。
方家母子和那边的媒人被王婶请进门时，余家四口人这才站起来相迎。方母一进来目光就四下探视，没瞧见姑娘家，她压了下唇。
方建安扶着自己母亲，他性格有些木讷，也不说话。
还是余秀才先开了口，叫他们都坐。待方家母子坐下后，余家人才又重新坐了回去。
坐下来后，方母就笑着说：“安儿守时，一到时辰就催着要走。是我不好，我拖累了他，这才耽误了些时间。我呢，这些年含辛茹苦一手拉扯大了这个儿子，身上难免就累积了些毛病。饭后突然不舒服起来，只心里着急，但却起不来身。安儿孝顺，到底顾念着我，不肯叫我受累，这才生生迟了半个时辰才出门。初次见面，是我们家失礼了，还望你们大人大量，莫要计较我们的失礼之处才好。”
秋穗就呆在房内，堂屋人说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听完后，不免笑了。直叹这方母实在是位高手，日后谁若做了她儿媳妇，少不得要受些磋磨。
这方母话说得让人挑不出一点理来，但俨然气势已经压了余家一头。
才相看就给了这样大的一个下马威，日后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只因有这样一个娘在，秋穗都多余再去考量那方秀才，直接就把这个人给否决了。
她想要过的是舒心日子，而不是婚后乌眉灶眼的数不尽的婆媳之争。
人活在这世上本来就是十分可贵之事，连一时一刻都是珍贵的。那么这么可贵的时间，当然是要拿来做些开心的事，而不是去彼此消耗，过得又累又不开心。何必呢？
余家其他人性子都有些迂回，就只余岁安脾气最直。他本就对方家急急定下相看的日子没好感，没想到来了后还这样啰里啰唆的一通废话，话里话外都是要拿大的意思，打量谁是傻子么？
爹娘和兄长都是好脾气，或许听出来了，也只顾着体面并不戳穿，但余岁安却不买账。
他闻声只凉凉一笑，便道：“大娘既身子不好，就不该这般急匆匆定下相看的日子。又或者，直接叫媒人带了令郎来见也未尝不可。再或者，直接打发个人来我们家说一声，交代一下您的情况，我们家都是知书达理之人，断然不会挑错的。您这样托着病体过来，万一路上出个什么事，您说可怎么是好呢？令郎还没娶媳妇，他自己又要读书继续考功名，回头谁来照顾您？我们家可万担不起这个责任。”
余岁安一席话说下来，堵得方母哑口无言，竟接不上一句话了。
秋穗躲在屋内，见那母子吃了瘪，威也并未立下，不由捂嘴默声笑了起来。
方母是个能屈能伸的，只脸上抽了两下后，又恢复了方才的一张笑脸。她也不接余岁安的话，只问：“相看的女郎呢？怎么不见？”
这回是余乔氏答的话，她说：“万不好叫女郎一直巴巴呆这里等你们来，倒显得我们多急一样。方才你们一直没来，我叫她屋里呆着去了，这会儿既然来了，叫她出来见见也无妨。”说罢冲屋里说了句，“秋穗，你出来见一见贵客吧。”
秋穗没立即就出来，是过了一会儿才出来的。
而方母呢，则趁了这空当又笑说了几句道：“其实咱们都是村户人家，倒没必要学大户人家那些规矩。我知道你家女郎在大户人家呆过，有些体面，但如今既赎身回家来了，日后也就是村里人……我的意思是，村里的姑娘都是下地干活的，生活琐事上也得是一把好手。若还一直记着自己曾在侯府做过事儿，怕也……”后面的话，方母没再继续说，但意思却足够明显了。
她的意思是，婚后该孝顺婆母孝顺婆母，该下地干活下地干活，可千万别摆什么千金大小姐的架子。
余乔氏冷看她一眼，轻轻哼了声，并没搭理她。
那边的媒人见气氛似有些冷下来，正要帮衬着说几句，却突然见屋里走出来个天仙儿似的美人。她一时望得呆住，只张着口，话却忘了说。
而与此同时，方家母子也盯着秋穗看得愣住了。
秋穗却没多看方家母子一眼，只朝那二人略福了下身后，站去了自己母亲身后。
方建安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直直望着秋穗，驳了自己母亲方才话道：“余娘子也算是书香人家的小姐，自和村里别的女郎不同。什么下地干活……我看余娘子的手也是拿笔的，干不了那些粗活。”
方母咳嗽了一声，方建安这才讪讪闭嘴。
方母笑着挽回：“果然是好生貌美的一个小娘子，想必在京城侯府当差时，主家没亏待过你。”又突然问，“既在侯府日子过得那么好，怎么突然又回来了呢？”
秋穗懂她的意思，她这是想在这件事上从自己身上挑出点错来。不免觉得这方家母子也是好笑，既是看中了他们家，有结亲的意思，又为何不修好，反而诸多挑剔呢？
但只稍稍想想，就又能明白。他们家这是想软饭硬吃。
既想贪图他们家能给方家带来的好，又不想为这个好付出什么代价。比如说，让渡出日后媳妇不必伺候婆母这样的权利。既想得这个好处，也要抓那个好处，一样都不肯落下，于是就一直寻对方的错，想叫他们一家都心甘情愿去供奉他们母子，让他们家占尽便宜。
秋穗觉得实在好笑得很，但却没失态，仍大大方方回说：“夫人许是不知，在大户人家当差，能得主家放良的是极少数。只有特别得主家心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恩赦。”又说，“侯府荣华富贵是好，可若没有爹娘兄弟在身边，又有什么意思呢？”
秋穗说的极好，但方母却反应平平，并不顺着她话说，只微点头，淡淡道：“原来如此。”好像生怕又叫秋穗的好品性压了她儿子一头一样。
既已看透了这母子二个，秋穗也懒得再费时间同他们周旋下去。
只开始反客为主，问道：“方公子呢？听王婶说，他早早就开始相看了，怎生如今都还没定下来？依公子的条件，该是愿意相看的女郎很多吧？”
方母无形中坐正了些身子，十分自豪：“但也不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肯见的，也只有小娘子这样人家的姑娘，我们才愿意来见一见。”
秋穗笑道：“可我怎么听说，方公子这大半年来相看的女郎不少呢？”又道，“我是才回家来的，也不知什么实情，只是听来的。或许，是我听错了也未可知。”
方母只能又说：“见是见过几个，但都不如小娘子你出挑。我的意思是，既今日你们二人也相看了，若是彼此都觉得尚可，不若就此定下，之后的事也好继续操办下去。”
那边的媒人也连声附和：“方公子如今是秀才身份，这十里八村想嫁他的人可不少。你们家……你家三房那个叫秋葵的姑娘，她自己和她爹娘都十分中意方公子。但方公子说了，他看中的是姑娘的品质，不看旁的。小娘子你是大户人家呆过的，最是知书达理了。”
闻声余乔氏忙朝一旁王婶看去，王婶冲她摇头，表示此事自己并不知。
那边媒人瞧见了余乔氏同王婶之间的眉眼官司，一时断了话，不知自己方才提此事是不是提错了。
因她打听到这余家二房三房的关系不好，这才这么说的。原是想着捧一个踩一个，哄这边高兴的。
余乔氏并未答那媒人话，只笑着站起了身来，送客说：“今日也相看过了，我们也不虚留客，就此先作别吧。”又道，“毕竟是女儿家的终身大事，万要慎之又慎的，今日怕是给不了你们答复。但你们也放心，最晚明天，明天我们必会给你们家一个答案，不会拖着你们家郎君。”这话的意思明显就是此事就此打住，作罢了。
方母眼看到嘴的肥肉就要飞了，不免有些急。但余乔氏撵客的意思坚定，谈笑间，就已经将那三人推搡到了门外，然后她挡在门口，脸上仍是堆着笑意，道：“一路劳累，你们慢走，我就不再相送了。”
王婶既看出了余家人的意思，自然也帮着道：“方嫂子既然身子不好，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如今天儿冷了，晚上天黑得也早，你们若不早早回去，赶上了上冻的时候上路，岂不是不好？先回吧，明儿我定把消息给你们递去。”
有王婶的帮衬，余乔氏顺利关上了自家院门。
方寡妇不肯走，仍站在余家门前，这会儿脸更是冷了下来，她问王婶：“什么意思？”
王婶也不太喜欢这方寡妇的为人处事，只虚堆着笑道：“嫂子何必叫我们立刻就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呢？本来相看就是看眼缘的，合则皆大欢喜，不合各选下家，你又何必挂脸？”又道，“再说，你家公子虽是极好的，但人家孩子也是百里挑一的出挑。你刚刚没瞧见吗？就她那模样，配你家公子那是绰绰有余的。”
“我家可是秀才公！”方母气极，自觉自打儿子中了秀才后，她还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王婶虚笑得累了，便垮了脸，敷衍道：“可人家一门父子两个秀才呢，一个还是远近闻名的少年天才。不是我说，人家这样的门第，女儿就是配个官儿，也不是不行。”
方寡妇眼神都有些变了，她阴阳怪气哼哼了两声：“原是没瞧上我们家啊！也是，毕竟大户人家呆过的人，眼光高。那我倒要等着看，看她最后能嫁个什么官儿。安儿，我们走。”
方建安还有些不肯，有再争取之意，但方寡妇已知道此事不可能了，便一把拉了儿子就走。目露凶光的样子，吓得方建安都不敢再多言语一句。
见这母子竟是这样的人，王婶也轻哼了声。忽然想起了秋穗之前说的话，她便冲那母子二人背影道：“姻缘之事靠的是缘分，很多时候挑来择去的，反而会错失了缘分。说亲不是买东西，人也不是物，差不多就得了。比来比去非要择个最好的，可也看看你家配不配。”
放寡妇闻声脚下顿了下，紧接着，越发快速拉着儿子走。
*
虽然这次相看最终以失败告终，但余家的意思是，此事还是得提上日程来。自然不是要急着把女儿嫁出去，但若有合适的，相看着也未尝不可。
而对此，秋穗自己心里也是同意的。
相看而已，又不是要急急定下。若有合适的自然可结为夫妻，但若没遇到合适的，她想家里也不会非逼她嫁人不可。
余丰年见妹妹在议看亲事上并没什么异常，心里也稍稍松快了些。她愿意相看，就表明她同傅提刑之间的确不存在什么约定和盟誓。
担心妹妹之余，余丰年不免也想到了自己。
想到回家前，梁夫人找他时，他对梁夫人说的话。
余丰年从没想过要攀附高门，所以，他那日对梁夫人所言，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实话。再考虑到如今自己也快二十三了，的确到了成家立室的年纪，于是趁着父母提起妹妹之事时，他也提了一嘴，道：“儿子想……如今妹妹回家了，儿子心里也再没了什么大事。又到了年纪，所以，若有合适的，儿子也想先把亲事定下来。”
余乔氏很高兴，立即就问：“可是真的？”她早有这个意思了，可之前儿子一直推说不急，如今他自己提出此事来，可真是太出乎余乔氏的意料了，“这可太好了！”又说，“也正好，到时候先办你的事儿，再办你妹妹的事儿。这样一来，你妹妹还能再多留家些日子。”
但余秀才却明显更深思远虑些，他对长子说：“你的事，再等等不急。”见妻子那急性子立即就要问他为何不行了，余秀才转眼看过去，以眼神示意她先别着急，他则解释，“我这样说，是有我的用意在的。如今眼瞅着就要入冬了，再有两个月，就要过年。等过完年一开春，你是要开始忙考试的。左不过就几个月的事儿，你至少得先等开春县里那场试考完再说。”县里的考试通过才能去考州里的那一场，州里的也过了，才能是秀才的身份。
有了秀才身份后，才能参加八月里的乡试。这几场都是一场接着一场的，时间咬得很紧，片刻都松懈不得，是万不能分一点心的。
“如今你无功名在身，之前又是仵作的行当，怕有些人家会不愿意。若能先考中秀才，我想届时你说起亲事来，也能顺利许多。倒不是说有了功名傍身女儿家就可以任我们挑选，我的意思是，你若有个还算像样点的功名在，人家看到了你的好，也能放心把女儿交给你。”
“这是其一。其二，相看说亲也会分神，你既决定了要考仕途，这几个月还是专心看书，不要分神的好。你虽这几年都未曾丢下过书本，可毕竟没有一门心思都放在书本上，多少欠缺了点什么。考试不是儿戏，既决定了选择走这条路，还是得重视起来才行。”
“当然，这只是我的意思，你看呢？”
余乔氏见丈夫说得句句在理，立马又改了主意，立即同丈夫站一边去了，也反过来劝儿子：“你爹爹懂得多，听你爹爹的。反正就几个月的事儿，不急这一时。”
余丰年自然也是不急的，他只是想自己向自己证明一下，他并无攀高门之心。对梁娘子，他也无觊觎之意。所以，方才才趁着谈及妹妹之事时，也提了自己的事儿。
如今既然爹娘都这样说，余丰年自不会再坚持一定要即刻就相看，自然也就顺着父母的意思点了头，表示一切都听他们的安排。
*
余岁安请了三天的假，到了第三天下午，他不得不收拾收拾，要往县学里去了。
才同姐姐相聚不久，又将要作别，余岁安依依不舍。
秋穗给他做了好些吃的带上，又宽慰他说：“再有几天你就又能回家呆一天了，几天一眨眼功夫，很快的。”又说，“回去后好好读书，落了三天的课，千万要补上才好。”
余岁安从小就最听姐姐话，姐姐说的什么，他都一一牢记在心中。
“姐，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但迟迟不肯上驴车，犹豫着，最终还是问，“不会我下次回来，你又走了吧？”
年幼时的阴影在心里种了根，这几天余岁安一直都有这个顾虑在。
秋穗笑着翘起了自己右手小拇指来：“姐姐和你拉个钩，这样就肯定不会走了。”
秋穗一直都记得小时候哄弟弟的方式，但余岁安却臊得脸红了。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拿对孩子这套对他？
抬手挠了挠头，余岁安立即跳去驴车上坐着，然后才说：“我信你不会走了，但拉钩就算了吧？我走了，过几天再回来。”
秋穗笑着，站在太阳下，笑容明媚。驴车慢慢驶动起来，秋穗没即刻转身回家去，而是一直冲弟弟挥手。
*
又隔一日，秋穗就得到了三叔家的秋葵亲事已定下的消息。郎君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同她相看的方秀才。
秋穗听后，并没怎么放在心上。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们定不定亲，都和她没有半点干系。
但王婶过来串门，却高兴的说着这事儿，她对余乔氏道：“你那弟妹素来是个厉害的，如今可算是碰着个更厉害的了。你弟妹素来泼辣，但依我看，她绝非是那方寡妇的对手。那方寡妇阴着呢，磋磨人的本事很大，她那儿子看着也不像个能拎得清的，日后怕是有秋葵的苦头吃。”
余乔氏一边往灶膛里加柴火，一边轻哼说：“吃苦头也是自找的，谁叫摊上了那样的爹娘？找女婿只顾着表面好看，也不看看郎君品性如何，婆家好不好相与。他们家的意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不过就是憋着心思要同我家比呢。自己儿子没出息，就想找个出息点的女婿，这样不至于在我们这房面前太抬不起头。”
王婶子连声附和，又提起了秋葵那不争气的哥哥，说是老爷子那点家财，怕迟早要被这败家子给败光了。
余乔氏眯了眯眼，然后笑着：“方家母子那么精明的人，既最终选了秋葵，看中的肯定是她的嫁妆。若嫁妆谈不拢，我看这门亲事迟早也得黄。”
“你是说……那方家会要了半数的家财去？”王婶瞠目结舌。但回神细琢磨了下，又觉得不无可能。
余乔氏并没太当一回事，只随口说了句：“且看着吧。”
*
秋穗走后，傅灼的日子照常过。每日天不亮就起床上早朝，散朝后，照例去衙门里点卯。若外面无应酬，回来得早的话，他会去闲安堂请安，或是陪着母亲用个晚饭。
晚上仍在书房歇下，近阵子衙门里没那么忙了，公务基本上不需要带回家来处理。所以，闲暇时，他会坐在秋穗平时惯坐的炕沿边看书。
偶尔的，夜深人静之时，他也会出个神，回想起之前秋穗在他这里当值的一些事。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适应了秋穗的侍奉和陪伴后，如今她突然就走了，傅灼好几天都没再适应回来。最初几天，夜间要茶时还是会错口喊成秋穗。每天再吃不到熟悉的菜肴，他也会想到秋穗在时，侍奉在他身旁给他夹菜布菜的情景。
当然，傅灼心里也在算着时间。他托余丰年带了书、银票和信给秋穗，应该最多不出五天，就能收到秋穗的来信。或是原封不动退了他给的所有东西，或是回信一封表示对他的感念。
不管怎样，都应该会给一个回应才对。
但如今距余丰年回家已有七八天过去，却仍不见丝毫消息从叶台那边传来。
傅灼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也不怎么有耐心。等了七八日后仍不见有回音，心里自然不高兴了。
其实他现在很好奇，他想知道秋穗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两人相处月余时间，日日同室而处朝夕相对，他有对她的眷恋和依赖，难道她一点都没有吗？
他想知道，在他夜深人静回味着过去时，她又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秋穗：忙着相亲~忙着搞事业~反正没空想你~~~~~
继续掉30个红包~
……
小剧场：
“久”别重逢，傅叔问秋穗：想我了吗？
秋穗：想的。
傅叔喜：想我什么了？
秋穗：想你赶紧放过我~
傅叔：呵~你就继续做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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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秋穗自打回家后, 每日都忙得像陀螺，根本没空多想别的。而傅灼的那些书和那封信，也被她压箱底藏起来了。至于那一千两银票, 她压根都没收在身边, 转眼就交给了哥哥去。
很显然, 在哥哥和他之前，自然是哥哥亲的。所以, 她就算劝哥哥科考也要光明正大的劝, 没必要同他之间保有什么秘密在。
之前在他身边侍奉时, 倒还能有时间和闲心跟着他一起看看书。但如今赎身回来后, 秋穗就只想着怎么能好好发展一下自己这厨艺, 以此来开辟一条发财之道了，再没心思沉浸在书海之中。
秋穗其实不缺钱，撇开傅灼给的一千两不能花外不提, 老太太给的二百两嫁妆银子, 包括她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 也足够她吃喝一辈子的了。但秋穗手脚勤快，并不贪图享乐, 她自始至终都没忘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那二百多两银子钱是她的底气, 有那些钱在, 她日后即便混不出个样来也不怕。但有那些钱在, 家里不必再为银子发愁，她也更可以放开手脚去做自己想做的。
不怕走了弯路, 也不怕多折腾几回。总之她想多条路子都试试，然后暂且选一条她觉得最好的。
她原是想去镇上支个摊子, 自己煮点卤味卖, 先探探行情, 看看这条路起家行不行。若行得通就继续做下去，或许过个一年半载的，就可去街边赁个小铺继续做。若不行，趁早改换别的，也免得走错了路。
但因已经入了冬，接下来两三个月将会越来越冷，家里都反对她去摆摊卖卤味。秋穗自己认真想了想，觉得家里父母兄弟所言不无道理，所以就暂先改了走别的路。
她打算去县城，想先探探看城里各家酒楼还聘不聘厨娘。若需要的话，秋穗打算趁着年底正忙的这两个月，先好好在酒楼里忙。
这日正好余丰年也要进城去。余丰年因决定要好好备考，所以打算去县衙门同马县令好好说此事，至少这阵子，县里仵作的工作，他是不能再做了。
兄妹二人都要进城，余丰年便去赁了辆驴车来。
兄妹两个都穿得严严实实的，靠坐在一起相互取暖。之前在家里，父母兄弟无时无刻不在眼前晃悠，二人想寻个空闲来好好说说话，也没能有这个机会。
正好趁这个机会，秋穗便问了他梁娘子的事儿。
因妹妹是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的事儿的，所以对那日梁夫人寻到他，对他说的话，余丰年倒没瞒着妹妹。余丰年的心情无疑也有些复杂，他对梁晴芳未必没有一点点的好感。那样明媚的女郎，就像是他生命中的一束光。在他最落魄、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她却主动向他伸出了友善之手。
只这一点他便知道，她看重的，也只有他这个人而已。
但人家姑娘傻甜，他不能真趁虚而入。若他如今已是举人的身份，他怕会将那日梁夫人的话听进去。但如今他一穷二白，连个秀才都不是，他又拿什么来做保呢？
秀才不是那么好考的，举人就更是。梁夫人要他保证能在明年秋闱中高中，他不能保证自己做到，所以给不了承诺。
既然承诺不了，又何必耽误人家？
她不是非他不可的。凭梁大人正三品的官衔，京城里随便找一个，都要比他强百倍。
秋穗是最能懂哥哥的心的，所以她听后，也十分怅然。
不过她还是鼓励哥哥：“梁夫人能那么说，梁家肯定还是看好哥哥的。梁家不是莽撞的人家，人家书香门第，最是知书达理的。既能想给哥哥的一个机会，想来梁夫人事前已经打探过哥哥了，除了哥哥暂且还无功名外，对哥哥别的都很满意。好人家给女郎相看，除了看外在的功名和家世，也会看内在的品性的，至少，哥哥内在的纯良是得了梁夫人的心。”
又说：“依我看，哥哥既然已经决定了考仕途，就索性暂别多想旁的。不管之后如何，就先好好考来年的这场县试，若是中了，届时也是秀才了，秀才虽在梁家眼中不算什么，但至少也是一种态度。或许，梁家看到了哥哥的拼搏和志气，愿意再等半年看看呢？”
余丰年转眼看向妹妹，笑意温和：“你这是套我的话呢。”
“哪有。”虽被看穿了，但秋穗仍嘴硬，抵赖不承认，“我就是在鼓励你嘛。”
余丰年则点了点头，也没再说旁的，只道：“先考考看吧。”
驴车一路晃着往县里去，待进了县城后，兄妹二人分道扬镳，各自办各自的事去。但约好了，最迟下午申初时分，要在县衙门口碰面。
秋穗在八岁之前，是常来县城逛的。那时候爹爹还没有生病，家里也算殷实，一旦逢个什么节日，或是有个什么庙会，爹娘都会带他们三个孩子来凑热闹。
十二年过去了，如今再回想起来，秋穗仍觉心头暖暖的。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秋穗倒没急着先去忙正事，而是慢慢寻着记忆逛了起来。
而那边，马知县得知余丰年此番来是要推了衙门里仵作的工作时，他心中不无遗憾。但听说是京城里的傅提刑建议他考功名的后，马知县又很骄傲。
余丰年是他衙门里的人，如今得了上峰赏识，无疑也就是他在上峰那里也挂了名。
再一想，小县城里，凶杀案也少，一年半载都不一定出一桩。衙门里也不只他一个仵作，只要不是那种离奇的杀人案，旁人也能应付得来。若真遇到那种离奇的凶杀案，届时实在破不了案，大可再去请他来帮忙。
而他呢，若是明年的县试上能考中秀才，无疑他这个县令脸上也有光。
日后若他飞黄腾达了，肯定也会念及旧时自己对他的好。
这样算起来，怎样都是好事一桩，他又何必拘着人不放？所以，马知县也只是犹豫了一会儿，很快就答应了。
“前程是大事，你想去试试，本县令身为父母官，当然鼎力支持。”马知县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面上也乐呵呵的。
同余丰年也很熟了，不免又和他聊了些此去京城发生的事。
余丰年知轻重，自然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他一个字都未提。
二人正说着话，府上一个小婢匆匆跑了过来，一脸急切道：“夫人差奴婢来，问老爷什么时候忙完公事？”
“急什么？”马知县立即黑了脸，“我这里有要事，你就不能让夫人等一等吗？”
余丰年立即站了起来，要告辞，那边小婢仍垂着头道：“夫人说，这是小姐的及笄礼，是天大的事儿。如今府上的厨子辞了工作回家过年去了，外头聘的又临时摔跤断了腿。如今眼瞅着就要年关了，各大酒楼都忙，哪里去找大厨来顶上？小姐及笄之礼也没几天了，按说，这两日府上都该准备着忙起来才对。夫人说，老爷怎么着也是县令大人，老爷快给想想法子。”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马知县急得乌眉灶眼的，脸上也再没了方才的得意之色。
小婢退下去后，马知县背着手在屋里转来转去，一脸的愁容。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及笄之礼又是女郎一生中比较大的事儿，他能不急吗？
可急又有什么用。他是知县，但他这位父母官能拿刀架人脖子上勒令他们来帮自己女儿的忙吗？
马知县急得呼哧呼哧喘气，一旁余丰年思度了再三，然后抱手道：“草民……或许能解大人的燃眉之急。”
马知县闻声立即顿足，瞪着铜铃大小的牛眼望着余丰年，期待问：“你有什么法子？快说。”
余丰年是谨慎的性子，他想举荐自己的妹妹，但同时也会考虑妹妹能不能胜任得了这个差事。何况，此番妹妹不在跟前，他不能打包票立刻就替她做下这个决定，故只能说：“草民的妹妹之前在侯府当女婢时，学了点厨艺。如今主家开恩，她被放良归家了。她是个勤快人，闲不住，总想找些事做。今日草民进城来，她也跟着来了，这会儿想是去了哪家酒楼应聘。我想……或可问问她能不能胜任，若她能，且大人同夫人又不嫌弃，想能替令千金操办这场及笄宴。”
马知县抹着络腮胡，只略思考了一瞬，便立即说：“即刻将她找来。”
余丰年笑道：“草民和她约了时辰在县衙门口碰面，倒不急在这一时。”
“你们约了什么时辰？”马知县问。
余丰年道：“下午的申初时刻。”
马知县立即道：“这才巳正，还早呢。”他急急说，“年关了哪里都缺厨子，你妹妹侯府里呆过，厨艺肯定是我们这小地方的人不能比的。她若去酒楼找事做，还能找不到？我怕再迟些，连她我都留不住了。”
余丰年知道人家急，也就没再耽搁，立即就亲自去寻了人。
秋穗没走远，这会儿正在县衙附近的一家小吃摊吃小食，见路上哥哥身影急急而过，秋穗立即追了出去，问他怎么了。寻到妹妹人，余丰年立即向她作了解释。
不过却说：“只是在知县跟前举荐了你，没作保证。你若是不愿，一会儿去后推了就可。”
秋穗却高兴说：“为什么不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会儿说着话，兄妹二人已经转头往回走了。方才出来寻人时急，这会儿回去倒不急了。二人只沿着路边慢慢走，边走边说话，权当散心了。
余丰年问她：“何以担得起‘千载难逢’四个字？”
秋穗自然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在，她解释说：“我若能帮县令和夫人解了这个燃眉之急，不说多感激我，但他们心里肯定多少是会念着我的这个好的。我这样，也算是和县令家的夫人小姐攀搭上关系了，日后说不定能常有来往。这是其一，其二，县令之女办及笄宴，届时赴宴的肯定都是县里有些头脸的人家，一传二二传三的，日后这些人家家里有什么活儿，自然也会想到我。能去这些人家帮忙，总比去酒楼后厨帮忙的好吧。”
“而且关系都是靠维系的，我同他们维系好了交情，日后若我自己开了酒楼，他们肯定会来照顾我的生意。所以哥哥你说，这是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见妹妹畅想未来时两眼泛光，一脸的激动，余丰年宠溺的笑着道：“你说的极对，如此说来，倒的确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
秋穗很开心，不免感叹了一句：“有哥哥真好啊。”
余丰年则笑道：“有妹妹也很好。”
一家人能在一起，怎样都很好。
二人开开心心畅聊了一路，等到县衙时，马知县和马夫人已等候多时了。
见这兄妹二人来了，马夫人立即起身迎了来。
“呦，真是好俊俏的小娘子。”她一见到秋穗就惊为天人，然后拉着她手上上下下的打量，“果然是京城的水土养人的，瞧瞧看，咱们县里何曾出过这样的美人儿？”
秋穗在官眷面前一直很有礼数，她规规矩矩给马夫人蹲身行了礼，然后谦逊说：“夫人您谬赞了，秋穗实在不敢当。”
马夫人是个温柔的妇人，见秋穗也不比她女儿馨兰大几岁，又生得这样貌美，便生了几分亲切感。
马知县却不懂什么美不美，他只是蹙眉盯着秋穗打量了许久，然后说：“我看酒楼里那些女厨娘，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你这温温柔柔的模样，能行吗？”厨房里的活儿，可是一把子力气活。
秋穗原已被马夫人拉着手坐下了，这会儿听到县令这样问她，她又站了起来。
“回大人，民女也不知自己能不能胜任。不如大人和夫人先告诉民女一下排场，比如说，宴请了多少人，大概要置办几桌，郎君几桌，女郎又是几桌，每桌又大概要按什么样的规格来办……民女若先得知了这些，心中也可粗粗排算一下，也好先想想自己能不能办得好。”
马夫人见她并不莽撞，说话行事有条理有分寸，当下就已经信任三分了。
马夫人道：“其实厨房里就缺个主厨的，旁的婆子小婢都还是有的。这些人虽不会厨艺，但一旁打打下手却不是问题。若是真有需要力气活的，娘子大可叫他们去做。只一点，既是我兰儿的及笄宴，厨艺定要好的。”
秋穗笑着朝马夫人又蹲了下身，然后说：“夫人若是不嫌弃，不若民女这会儿就去厨房做两道菜吧？民女也不知道自己厨艺能不能上得台面，一会儿还得大人和夫人品鉴了后，才可定夺。”
马夫人见秋穗如此端庄大方，又举止得体，心道不愧是侯府里呆过的。怪道人家都说呢，大户人家里体面些的婢女，是要比小户人家的小姐娘子都知书达理的。如今瞧着跟前这位，若不是事先知道了她的身份，谁不以为她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啊。
马夫人原就是个温和的人，又见秋穗端方得体，还能解她的燃眉之急，立即又多喜欢了几分。
也不理马知县了，只拉着秋穗就往厨房方向去。
一边走一边问了她好些话，知道她是才从侯爵人家放良回来的后，便问她许没许人家。
提及婚嫁之事，秋穗面上仍无丝毫羞怯之意，只大大方方如实说：“家里娘亲倒托了村里的婶子伯娘帮忙打听了，但目下还没有。”
马夫人便笑说：“不管兰儿及笄宴的事成不成，但今日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是缘分。我觉得你很是不错，我这儿也有个极不错的人选，若你同意，回头择个日子，叫你们先见上一面。”
秋穗猝不及防，但仍是笑着应了。
她不排斥相看，反正最终能不能成，还是得看郎君品性的。若不好，她不肯答应，想知县夫人也不会怎样。
马夫人也只是先说了一嘴，没即刻就安排相看的意思。眼下当务之急，自然还是兰儿的及笄宴。
她领秋穗进了厨房，秋穗只随手做了两道最家常的菜，马夫人都还没尝，就已经被她行云流水般的利索动作给折服了。行事有条不紊，忙而不乱，刀功也极好。
到这一步，马夫人自然又再在心里肯定了秋穗几分。等再亲口尝了秋穗做的菜后，马夫人没别的话，只拉着秋穗手说：“小女兰儿一辈子就一次及笄宴，如今就彻底交付给余娘子你了。钱不是事儿，只求能将这次筵席办得体面些，不要怠慢了那些贵客就好。”
秋穗虽有些胜算在心中，但见县令夫人如此就彻底把事交付于她了，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尘埃落定的喜悦。
但秋穗喜怒不形于色，心里高兴，面上也仍是稳重。
“多谢夫人的信任。”秋穗先蹲身告谢，然后又说，“夫人既信任民女，民女定当竭尽所能去办好这场及笄宴。但还是希望夫人能先告知一下筵席的规格排场，以及宴客的名单，这样民女好事先做准备。”
筵席规格和排场的不同，自然对应的菜肉酒水就不同。虽知县夫人说钱不是事儿，只求体面。但多体面才算体面呢？秋穗是在侯府老太太身边呆久了的人，协助过她老人家筹办过大小无数场筵席，经验算是丰富的。
所以这样的及笄宴于她来说，不过也就是小场面。无需费多少心，只要知道知县夫妇打算花多少钱给小姐办这场宴，她就能立即在心中推算出大概需要置办哪些东西。
马夫人喜欢她直爽干脆又有些直接的性子，不夸大其词，不大包大揽，是个做实事的人，看着都叫人心里踏实。
于是拉了她去内院，去了花厅，一边品着茶，一边细细说与她听。宴客的名单给她看了，还把如今县里各富贵人家错综复杂的关系也一并说了，届时安排坐席时，也好将交好的往一处安排，结了仇的分开坐。
京城里那么多户人家内眷的关系秋穗都能理得一清二楚，如今眼下这些，自是更难不倒她。
秋穗听后，心中大概就已经有了主意。
午间兄妹二人留在了县衙吃饭，饭后正要离开，马夫人却突然又提了要保媒一事。
马知县还不知道这事儿，便也好奇问：“你想给余娘子介绍谁？”又严肃提醒，“人家父亲和弟弟都是秀才，哥哥也要参加县考了，你可别给人家说个歪瓜裂枣的。”
马夫人白了马知县一眼：“我看着是那种不着调不靠谱的人吗？”然后又望向余家兄妹笑，“你们放心，那个人是有功名在身的，而且一表人才，长相上也和秋穗般配。而且这个人，你们也认识。”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30个红包~
好家伙，又一个相亲对象，而且这一个含金量还比较重~
于是傅叔……
傅叔：回家才几天？竟就相了俩~秋娘子挺忙啊~（阴阳怪气）
秋穗：噢~（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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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马知县和秋穗兄妹三脸茫然, 马夫人卖足了关子后，这才说：“就是我们县里的赵县丞啊。”
“赵植？”马知县脱口而出。然后捋着下巴胡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马知县倒一时说不上来什么, 按理说, 二人也算是般配的。但总觉得, 这二人可能会互相看不上。
余家娘子是好，可如今家里父兄并没有做官的, 又不富裕, 怕不能给赵县丞带来什么助力。据他所知, 县里有富商乡绅看中了赵县丞, 想让他当女婿。
而赵县丞自然也有短板在, 他是娶过妻室的，且结发妻子还给他留了个儿子。他如今再娶，娶的是续弦。这余家一看就是疼女儿的人家, 怕是宁可不要这个贵婿, 也不会委屈女儿去给人家做填房、当后娘。
马知县不看好, 但马夫人却一意孤行，觉得这二人郎才女貌, 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赵县丞年纪虽大了些, 如今似是二十有八了, 且也成过亲。但他生得高大儒雅, 又才学渊博温文有礼，如今虽是八品的县丞, 但我家老爷都四十了，也才混个七品, 他日后肯定比我家老爷有出息得多。余仵作, 你也是知道的, 他这人性子沉静，为人稳重，办事能力强，也很有担当，日后肯定前途无量。”
余丰年听说是赵县丞后，始终蹙着眉，显然心里并没拿定主意。
赵县丞的人品和能力自没得说，发妻是一年多前病逝的，听说赵夫人在世时，夫妇二人感情和睦，他待其十分的好。只是赵县丞再千般好万般好，他也是娶过妻的，自己妹妹秋穗远没到要嫁作旁人填房的地步。
续弦夫人不好当，后娘更不好当。尤其赵县丞那儿子，已有七八岁，早记事了。日后继母继子和睦还好，若不和睦，吃亏的是谁，可想而知。
所以，余丰年心里是不大同意的。
但秋穗却说：“既夫人看得上我，觉得我配做官夫人，见一面也无妨的。只是这位老爷是个官儿，而我只是一介平民，从前还是奴籍，怕人家老爷看不上。”又道，“夫人只管先去同这位赵老爷去说，若他答应，夫人随时定个日子知会我一声就行。若不答应，我也觉得没什么。”
“你可真是个爽利又通透的性子，可比这两个男人爽快多了。瞧他们的样子，一个愁眉不展，一个缄口不言，好似我是个母老虎似的。还是你好。那你既这样说了，我便当你同意先见一面了？”
秋穗仍是笑着，诚心感激道：“我知道夫人是真心喜欢我的，我心里记着夫人的好。”
如此给了准话后，秋穗二人便作了别，先离开了县衙。
回去的路上，余丰年不免还是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同妹妹说了。秋穗听后，点头道：“这些我都知道，但马夫人也是好心，不好就这样驳了人家脸面。况且，赵大人好歹也是县丞，就算是续弦，说起来也是我高攀了。别的也先不说，相看一番也无妨。至少，马夫人那里是有交代的。”
余丰年见妹妹心中有主见，也就放心了些。
“不过，此事回去还是得先和爹娘通个气儿，至少让他们先知道一下，做好心理准备。”又说，“眼下这两日估计马夫人还顾不上你，但等过了马小姐的及笄宴，怕就得开始张罗你这件事了。”
秋穗歪了歪头，难得的露出了俏皮的一面来，她笑着说：“马小姐及笄宴上，我或许能先一步窥到那赵大人的英姿呢。马夫人说他长得不错，是真的不错的吧？”其实她也看脸的。谁又不喜欢高大俊俏的郎君呢？
余丰年无奈说：“是不错。”
“那比哥哥如何呢？”秋穗追问。
“是要比我好些的。”余丰年谦逊。
“那我估计是配不上了。”秋穗故作遗憾。
“为什么？”余丰年不解望过来。
于是秋穗就说：“在我眼中，哥哥这模样就是极好的了。他若是比哥哥还好，那得是何等天神般的人物？我肯定肖想不上。”
余丰年笑道：“你在侯府老太太和傅提刑身边当差时，也是这样油嘴滑舌吗？”
秋穗没答他的话，反而问：“那比起傅提刑呢？赵县丞比起傅提刑如何？”
余丰年脸上笑意突然收了些，对妹妹和傅提刑的关系，他始终都很警惕。所以但凡妹妹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对傅提刑的在意时，余丰年都会多想几分。
“怎么了？”见哥哥突然严肃起来，秋穗狐疑，便好奇问。
反正这会儿就他们两个，父母兄弟都不在，也不怕有人听见。所以，余丰年倒没藏着掖着，只认真问秋穗：“傅家老太太当时的心思你也知道，秋穗，若撇开别的不提，你觉得傅提刑这个人如何？”
秋穗知道哥哥是什么意思，便气鼓鼓说：“我如今都赎身回家来了，哥哥难道还觉得我是愿意做妾的人吗？他好不好，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在傅家为奴时，他是我的主家，如今我不是傅家女奴了，我就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哥哥这样问，好像是期待着我心里有他一样。”
余丰年说：“我是怕。”他解释起来，“说实话，傅提刑待你的确不错，那次京郊城外遇刺时，他是义无反顾挡在你前面的。准你每日去提刑司衙门送饭，其实也是为了你能日日见着我。主家待奴婢能有如此，算是极尽仁义了。可他偏又不算是个温和仁义的性子，所以待你的那份特殊，叫我心中惶恐。我怕他是真想要留你在身边做妾，若真那样，你一辈子就困死在那儿了。”
“我又不傻，我当然不会愿意做妾的。”秋穗信誓旦旦道。有关这一点，她从未犹豫迟疑过。
傅提刑的确很好，虽然脾气不大行，也总爱沉着张脸。但朝夕相处月余时间，她还是能看到他内心的善良的。所谓的面冷心热，说的应该就是他这样的人吧。
可又怎样呢？他好她就要给他做妾吗？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余丰年见妹妹态度坚定，怕是再说下去就要真惹她生气了，于是余丰年忙改口说：“先去见见赵县丞也好，他虽然是娶过妻的，但性格温良，品性是好的。人也极有才华，性子也稳重踏实，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
回去后，秋穗就立即拉了母亲去一旁说悄悄话，先说了马县令夫妇要把千金娘子及笄宴的事儿交给她办。还没待余乔氏高兴，秋穗就又把马夫人要为她和赵县丞保媒一事也说了。
“赵县丞？”余乔氏先是喜，喜过之后，又有些忧愁起来，“那位大人娘见过，人很温和，身上一点官架子都没有。长得也是一表人才的，个头比你哥哥还要略高些。其实年纪大些也无妨的，只是……偏他是娶续弦。续弦虽也是正头娘子，可还是矮人一截的。何况，听说他同结发妻子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也怕他对前一个用情至深，反而会亏待了你。”
见娘亲句句都是为自己考虑，秋穗只觉心里暖暖的。
不过她却笑了起来：“娘，马夫人只是才同女儿说这一嘴而已，人赵大人还未必肯呢。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儿，娘怎么还挑起人家的不是来了？”
余乔氏说：“虽是相看，可万一瞧对了眼，接下来的事儿可就快了。说不准都是一眨眼的事儿，娘当然得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别回头你才脱了苦海回了家，我们又送你去另一个火坑。”
秋穗抱着母亲手臂，脑袋歪靠在她肩头，撒娇说：“有娘真好。”
本来好好的，被她这么一说，余乔氏倒酸了眼眶。
不过却忍着没哭出来，余乔氏吸了下鼻子继续说：“这事娘知道了，回头见了面，娘会好好考验考验他。还有他的那个儿子，总也得见上一见，得看看是不是个好相与的。总之呢，我们宁可不嫁，也万不能随随便便就这样草草的嫁了。”
秋穗说：“好，听娘的。”仍抱着自己母亲手臂不肯撒开。
余乔氏无奈道：“这孩子……”然后抬手好好帮女儿理了理鬓发，帮她将被风吹乱的头发理好。
秋穗在母亲身边腻了一会儿后，才回屋忙自己的去。
马小姐的及笄宴虽然秋穗胸有成竹，但她是极谨慎的性子，还是多考虑了几个方面。接下来两日，她日日都往县城里跑。及笄宴也是大事了，很多东西都需要提前准备。
哪些菜必须当天准备，哪些不需要，秋穗都事先一一考虑到了。而必须当天准备的菜，自然也提前联系了卖家。厨房里的那些婆子和女婢，哪些该做什么，她也都事先一一分工好了。到时候，各人只管管好各人分内之事就行，谁的没做好她只找谁算账。
不是自己分内的事，旁人无需插手。
马夫人早交代了厨房一应大小事宜都听秋穗安排，所以秋穗这几天做起事来，也十分顺利。
马夫人的人也会及时把每日厨房里的事儿都说来禀给马夫人听，马夫人听后，喜笑颜开道：“我就说她行，果然，没叫我失望。”又叹道，“不愧是京城里勋贵人家老封君身边呆过的人，年纪轻轻的，行事做派竟如此老练稳重。兰儿这及笄宴，说起来，也不算是小排场了，可经她手办起来，竟能这样轻轻松松。实话说，如今交给她操办，我都懒怠了许多。”
不仅是厨房里的事儿，秋穗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很细。有她在身边提醒，所以马夫人自然轻省很多。
嬷嬷也觉秋穗这人极不错，便建议道：“奴婢想着，咱们娘子过完了及笄礼，也该要开始谈及婚嫁之事了。既这余娘子办事如此稳妥体面，不若引她同咱们娘子见一见？毕竟是侯府里老太太身边呆过的人，若叫咱们娘子同她深交，或能学点什么，日后议亲，也是筹码。”
马夫人听后频频点头：“我也正有此意。”又道，“只是明儿就是兰儿及笄礼了，大家都很忙，还是等明日过后吧。到时候，好好找个时间，叫她们一处呆会儿。”
马馨兰的及笄礼办得很是隆重体面，府上来赴宴的客人们，也个个都乘兴而来尽兴而归，没有一个说不好的。吃的好，玩的好，心情自然也好。筵散时，个个笑容满面。马知县夫妇二人亲自候在门口送客，待送到赵县丞父子时，马夫人留了他们下来。
马夫人左右瞧了瞧，见没人在意，便扯了赵县丞去一旁墙根下说话。
“记得你夫人如贞走了也有一年半了，我知道她走后你一直情绪很低落。但人死如灯灭，你再如何伤心难过，她也是不能回来的了。你又年轻，总归是要再娶一房的。不说别的，日后你升官发财，政务上的事肯定越来越忙，家里内宅一应事务肯定需要人打理。还有盛哥儿，他还小，也需要有娘亲引导和教养。”
近些日子来，有不少人要给赵植说媒，所以对马夫人所言，赵植也并不意外和排斥。
赵植知道马夫人所言有理，所以他说：“不求女郎别的，只望能性子温和些。”有人给赵植说合过县里富商家的千金小姐，赵植心中并不太愿意。
有相看过一二个，最终也都推脱了。
马夫人是混迹叶台县的太太圈子的，对这些事她自然知道些。所以，她忙说：“女郎家中并不富庶，也非是城里人。但女郎自身条件非常好，容貌我就不多赘言了，之后相看，你自己看就知道。她如今双十之龄，之前是在京中勋贵人家的老太太身边当女婢的，前些日子才得了主家恩典，赎身放良归了家。我知道，你或许会觉得她这经历不好，但她当年卖身为奴，也是迫不得已的。她家里，并非是穷困潦倒到需要卖儿卖女，我若提起，你想必是知道他们家的。她姓余，溪水村的，父亲是秀才公，她亲兄弟十三岁就中了秀才。她哥哥之前一直是咱们衙门里的仵作，但如今也辞了仵作的职务，开始着手准备来年的县考了。”
“余仵作你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吧？你同他也共事过，他这个人品性再是温良不过。一门两个秀才，哥哥性情又好……你自己想想看，女郎能差到哪儿去？”
赵植当然认识余丰年，自然也知道当年那个闻名一时的少年秀才余岁安。对余家这样的人家，赵植自然不会有半点挑剔，甚至还会觉得是自己配不上人家。
赵植也如实道：“夫人的好意，我心里是知道的。只是……我若再娶，娶的是续弦，只怕人家家里疼女儿，会不愿意。”
马夫人一听他这样说，就知道他心里是极满意余家这样的人家的，于是忙说：“人家的确一家都很疼那余娘子，但这也无碍，你若真相中了，只管对人家小娘子好就行。人家父母也不图别的，只图女儿能嫁得个如意郎君，婚后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赵植听后，再没说别的，忙拱手恩谢道：“如此，就有劳夫人您帮忙操劳了。”
马夫人高兴道：“你放心，这事儿我定给你们安排得妥妥当当。这样吧，你先回去，待我同女郎那边商定相看的日子后，我再亲自登门去告诉你。你就在家等我消息就行，如何？”
赵植再没不同意的，又是一拱手说：“多谢嫂夫人。”
赵植父子离开后，马夫人立即高高兴兴转身回了内院。筵席散了，还有很多活要干，这会儿秋穗正同府上的嬷嬷婢女们一起收拾桌上的残羹剩菜。马夫人见状，忙说：“余娘子，这些活哪里需要你干，你快歇着。”
秋穗却说：“夫人信得过我，这才把小姐这么重要的及笄宴交给我筹办。如今客人们虽走了，但这宴还没完呢，我得有始有终。”一边说，一边仍继续着手上的活。
但马夫人兴冲冲的，显然有更重要的事同她说，于是也不再多言，只去拉了她就走。
边走边道：“这些事儿她们应付就行，你是我的客人，哪里能干这些？你快来，我有极重要的事同你说。”
一路拉她进了正房，关起门来后，才说：“方才筵席散了后，我同赵大人说了那事。”
秋穗这才想起来，马夫人说要给她说亲的。
她之前还说要趁着今日的机会先悄悄去偷看那赵大人一二眼呢，哪成想，今日实在太忙，她把什么都忘了。
若不是这会儿马夫人同她提起赵大人，她都要不记得这事儿了。
秋穗就像不是在谈自己的事一样，十分冷静问：“那赵大人……可愿意？”脸上不见丝毫羞怯之意，形态举止始终大大方方，也不避讳谈及这样的婚嫁之事。
马夫人心里再次感叹她够稳重大方，口上道：“我把你这个人，还有你家里的情况和他一说，他哪有不同意的？他自己倒是有些卑怯起来，说他是娶续弦，怕会配不上你。”
秋穗心道，这位赵大人倒实在够谦卑的。
秋穗忙道：“我原以为赵大人会不同意，倒没想到，他真是个温厚人。”
“人是不错的，但短板也有。他同原配发妻感情深厚，都一年多了，也还未能全然放下。但换一个角度来看的话，也证明他这个人情深意重，值得托付。总之那位夫人也仙去了，日后你们若真成了，你也莫要总在乎这个。过日子么，自然还是当下开心最重要。你若同意，咱们便定个日子相看了？”
秋穗心里都明白，知道婚姻其实最重要的就是合适。只要彼此脾性相投，郎君又是肯上进，且品性优良的，那么别处也不可再多做强求。
她也早过了向往情情爱爱的年纪，只要婚后的日子能安稳些，对方能尊重自己的一些选择和决定，她便也能容忍别的。
做夫妻么，本来就是需要磨合和相互谦让的。
日子安安稳稳的就好，哪里来的那么多海誓山盟和风花雪月。
所以秋穗道：“一切都凭夫人安排。”
这边也得了准话后，马夫人则又急急去翻黄历，打算就近择个好日子。可巧了，三天之后就是吉日，于是马夫人便来寻求秋穗的意见。
秋穗没有意见，立即同意了。
“我回去会同我爹娘说，我爹娘之前就知道了这事，他们还说要感谢夫人您呢。等到了那日，我娘会陪着来，等到时我们再当面好好谢谢夫人。”
马夫人说：“谢什么？我也是看着你们合适，这才想保这个媒的。要谢就谢谢你娘，将你生得这般好，我瞧着就喜欢。”
因这会儿也晚了，秋穗要急着家去，马夫人便没多留人。拿了银子来给她后，又吩咐了府上马车亲自送她出门。
临走前，还往她车上塞了两匹布，说是给她过年裁做新衣裳穿的。秋穗起初不肯收，直说本来连今日的这个钱都不该拿的，更何况是再收这样的礼。但马夫人坚持要给，盛情难却，秋穗无奈只能收下。
夕阳之下，马车缓缓驶动起来。秋穗一直撩着车帘冲外面的马夫人挥手，直到见马夫人转身进了宅子去，秋穗这才放下车帘来，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好好呆了会儿。
这几日两地来回奔走，无疑是累极了的。但只要想到这是自己从侯府赎身后赚到的第一笔钱，心内就无比的满足。
其实比起嫁人来，她心中更向往的还是在盛京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酒楼。当然，她没想过一步就跨那么大，她会脚踏实地的一步步慢慢来，从眼前的一点点小事做起。
而有关这一点，她自然也会同那位赵大人说清楚。若他不同意，她自然也不会去迁就他。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30个红包~
山盟海誓和风花雪月，会有人给穗穗~穗穗会是某人的唯一~
今天的穗穗：爱情有什么好呢？婚姻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罢了，安安稳稳最重要。
以后的穗穗：婚姻里怎么可以没有爱情？如果婚姻没有爱情，那我为什么不单着呢？非要受婚姻这遭罪~
傅叔：好，我知道了。（小笔笔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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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已经入冬, 天黑得越来越早。
因太阳已经落山，却还不见妹妹回来，余丰年便暂搁下了手中书本, 从房里走了出来。余乔氏正在厨房做晚饭, 也在担心女儿, 正要撂下手上的活儿亲自去村口望一望，就见长子出来了。
母子二人在院子里撞上, 余丰年说：“屋里呆着看了一天的书, 正好看累了, 我去村口看看秋穗回来没。”
余乔氏忙转身进厨房去拿了根蜡烛递给他, 又递了火折子, 说：“眼瞅着天就要黑了，晚上路都上了冻。你拿着这个，同你妹妹一起回来时, 可以照着脚下的路。”
余丰年接过, 拢了拢衣角, 便转身出了门。
到村口时，夜幕已降临, 却仍不见远处有妹妹回来的身影, 余丰年便顺着村口的路又往前迎去。进村就这一条路, 左右若要进村, 只能从这儿走，余丰年也不怕和妹妹走错了路。
这会儿天已经晚了, 村里人早就窝在家中取暖，根本不会出门。所以当余丰年远远瞧见黛青夜幕下, 有人影慢慢往这边晃时, 以为是妹妹回来了, 立即便加快步速迎过去。
只是靠近些时才发现，那是两个人。
离得还稍有些远，便是点了蜡烛照明，余丰年也难看清对方的脸。倒是对方，本虽走得摇摇晃晃的，但总归还是在坚持着往前面来的，这会儿却突然顿了足。
余丰年正好奇，就听一道略熟悉的女音悠悠从不远处传来，响在了自己耳畔，那女郎问：“可是余公子？”
余丰年愣住。
那女郎没听到回音，立即又追问道：“这位郎君，请问这里是溪水村吗？村里可有一户余姓人家？他们家有两个秀才，还有一个衙门里的仵作。我是他们家的远房亲戚，我是来投亲的。”
余丰年错愕只是一瞬，很快便回了神。然后他继续举着蜡烛，迈着稳稳的步子，一步一步朝前面女郎走过去。
待走到跟前，烛光映照下，他瞧清楚了面前女郎的长相，才开口说：“你怎么找过来的？”
梁晴芳这会儿十分狼狈，天知道她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一路上又冷又怕，连顿热乎饭都没吃过。从小到大，她从未曾吃过这样的苦，受过这样的累。
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在此时此刻，在终于找到他、瞧见他时，化成了泪水。
再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而梁晴芳原本强撑着的身子，也终于软倒下去，她哭着说：“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以为我要找不到了。”一边哭一边说，嘴里的话说得含糊不清，但余丰年却字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望着跟前的女郎，余丰年只觉心里也酸酸的。若还没有触动，那他便就是铁石心肠了。
但他能怎么办呢？就这样带着她回家去吗？那这样他们算什么？他可以不在意名声，但梁娘子却不能。
余丰年这会儿是想安慰她几句，叫她别哭了的。但话到嘴边，他又始终没能说出口。
他是极谨慎的人，头脑也始终清醒。一时冲动下，他们可以孤男寡女授受不清，但冲动之后呢？
他既给不了梁家承诺，不能负责到底，自不该招惹她。所以，余丰年最终也只是冷静道：“娘子不该找来的，你这样做，你的父母会担心你。”
相比于余丰年的克制，梁晴芳始终半点都不藏着自己对他的感情，她认真说：“可我娘说……她说……她说你回来后就要相看女郎定下亲事了，你走的时候又没来同我道别，我只能自己来找你了。我想问你，你定亲了吗？”
她即便是委屈得哭着的时候，也不忘问他的终身大事。
余丰年望着她，望着她那双眨都不眨一下，始终盯着自己看的水汪汪的笑眼，他也做不到去骗她、欺瞒她，只是摇头如实道：“还尚未。”
梁晴芳委屈来得快，兴奋也来得快。这会儿得知他还并未定亲后，立即喜笑颜开，仿若同方才哭着的时候是两个人。
一旁小娟替自家小姐抱不平道：“余公子你可真是大大的辜负了我家小姐的一片真心，你知道我家小姐付出多少才逼得大人和夫人同意来找你聊一聊吗？既然大人和夫人已经松口，那么只要公子你给个态度和承诺就好。可你呢？偏偏一句话都没有，甩手就离京回家去了。害得我家小姐，为你流了几缸的眼泪。”
“这次偷跑出来，也是吃尽苦头。我家小姐金枝玉叶，她可还从没吃过这样的苦头！”
“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好的，偏我家小姐这般痴情于你……”
梁晴芳是不反对小娟替自己诉苦的，多说说自己的苦楚也好，好叫他心疼自己。但若话说得太过、太难听，那她可就不乐意了。趁着人还没把话说得太难听，梁晴芳忙拉了拉她手。
然后她笑着接过话道：“反正现在找到你啦，那之前吃的所有苦头就都不算什么。你家在哪儿？”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忙又问，“对了，你为何会出来的？莫非你知道我要来找你，所以你是来等我的？还是说，你也日日巴望着我能来找你？”
余丰年被她的天真打败了，心里很是无奈。
但她还是如实告诉她了：“秋穗去了县里，这么晚人还没回，我在等她。”
“哦。”不是特意来等自己的，梁晴芳心中自然失望，但很快她又被别的转走了注意力，忙问，“秋穗去做什么了？她一会儿会回来吧。”又说，“我也好些日子没瞧见她了，很是想念。我听说，她如愿赎身回家了？真为她高兴。”
正说着话，不远处马车便哐当哐当驶了过来。秋穗老远就瞧见了这边似是有人，待略近了些，见其中一个是哥哥后，她立即对驾车的车夫说：“老伯，就停在这里就好。前面我哥哥来接我了，你也早些回家歇着吧。”
赶车的老伯“吁”了一声，然后稳稳将马车停靠在了路边。
秋穗抱着东西下了车，又再同老伯打了声招呼后，便往哥哥这边来。走得近了，才发现同哥哥站一起的人是梁娘子和她的婢女小娟。
秋穗讶然：“梁娘子？”
梁晴芳却十分高兴：“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又说，“秋穗，凭我们的交情，你回家了竟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都没能同你好好告个别。”
秋穗将怀里抱着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递给哥哥拿着，她则挽着梁晴芳问：“你怎么来的？就你们两个？”近处才瞧见她的狼狈，不免又诧异，“你，你这……”
梁晴芳的委屈来的快去的也快，方才瞧见余丰年时她已经将心中的委屈全都倾泻出来了，所以这会儿再见秋穗，她心里除了高兴，就再没旁的情绪了。
“我没什么啊，我很好的。”梁晴芳也回挽着秋穗手，几人一道慢悠悠往回走，“方才还有些怕，这会儿瞧见你们，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秋穗自然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她心中自也为梁娘子这般大胆的举止感到十分震撼。她这一看就是只带了个婢女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叶台县离京城虽不算远，但也不近啊，实在不敢想，她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说实话，秋穗心里都感动不已。
她回身意味深长望了哥哥一眼，但什么都没再说，只安抚梁晴芳道：“如今天越发冷了，你这一路过来，肯定受苦受累了吧？正好同我回家去，我们先好好吃顿热乎乎的饭。吃完饭，我再烧一大锅热水给你和小娟都洗个热水澡。”天越来越冷，洗个热水澡可以驱寒。
梁晴芳这会儿心很安，秋穗说什么她都点头答应。
她心也很大，已经在想着之后几天秋穗会带她去哪儿玩了。
她千里迢迢寻来，总得多呆几天再走吧？总不会明儿一早他们就赶自己走吧？
所以未免他们“赶”自己走，梁晴芳索性先下手为强，堵了他们后面的话。
秋穗笑说：“其实这里远没有京城繁华热闹，不过小城嘛，也自有其特色在。一会儿回去后，我爹我娘若问起，你就说是来找我的，这样你留这里多住两天都无妨。”
梁晴芳说好。
但余家夫妇也不是傻的，尤其余秀才，他读过书也知过世，自然看出了其中门道来。但既然人家孩子说是特意来找女儿的，他自不好当场戳穿。
余家一家都是温厚人家，待客十分热情。本来家里晚饭没多做什么菜，也就寻常随便吃吃的，但见有客人来，余乔氏立即又进厨房做了肉菜来奉上。
梁晴芳和小娟主仆二人都饿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这会儿只想尽快填饱肚子。
但吃完后，突然想起方才吃饭的样子实在狼狈，梁晴芳还挺难为情的。
她搁下碗筷，笑嘻嘻道：“伯娘做的饭菜可好吃了，我忍不住就多吃了些。”
余乔氏对这位千金大小姐的第一印象很好，总觉得她同自己印象中的官家千金不一样。不娇气，也不傲慢，反而挺平易近人的。同他们这样的寻常百姓相处，身上也没有半点架子，就好像她是同他们一样的人一样。
余乔氏说：“这里还有许多，你们再多吃些。”
但梁晴芳是真的吃饱了，她忙谢绝说：“真的已经非常饱了。”
因有女眷在，又是晚上，多少要顾及着些名声，所以这会儿余秀才余丰年父子都不在这儿，去了余丰年卧室吃饭了。堂屋里就四个女眷在，饭后余乔氏收了碗，秋穗则领着梁晴芳主仆进了自己卧房。
“我这屋平时不会有人来，你们先坐下歇一歇。我去厨房，给你们烧热水去，你们呆会儿先洗个热水澡。”
秋穗正要走，小娟立即说：“还是奴婢去吧。”
小娟解释：“我家娘子千里迢迢赶过来的，这会儿肯定有许多话要同余娘子说。余娘子且坐着陪我家娘子说说话，奴婢会烧水。”
秋穗其实没把小娟当婢女，也是拿她当客人待的，所以她本能自然觉得这样不好。
但小娟撂下话后转身就跑了，秋穗也无奈，只能由着她去，她自己则坐在了梁晴芳身边。
梁晴芳到这会儿总算说了实话了，她没了往日的嬉闹，只认真严肃道：“你哥哥离开那日，我娘去找他了。她回来后同我说你哥哥一回家就会定亲，叫我赶紧断了念头，别再想了，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我又难过又委屈。之后几天越想越难过，实在忍不住，这才怂恿着小娟帮我逃出来。”
“我知道我这样做，爹爹娘亲会很难过，也会对我很失望……可我就是想要再争取争取，万一能成呢？”
秋穗听后，心中是既钦佩又感动。这样有违世俗之事，她是万做不出来的。她也难懂，难道爱一个人，真能做出如此疯狂之事来吗？
她心中没有十分深爱的男子，若真有，想来也不会为了他而背弃父母，叫他们一把年纪还在为自己操心。
但对梁晴芳这样的行为，她却又是极有触动的。她佩服她的勇气，也有些向往她的胆识，当然，更是感动于她对哥哥如此痴心一片，感念于她对哥哥的肯定。
哥哥这小半辈子，不能说是过得穷困潦倒、抑郁不得志，但也的确是在走一条他并不想走的路。庆幸这个时候，能有梁娘子这样的人鼓励他，肯定他。
秋穗心里知道，哥哥之所以最终决定回家后暂辞了仵作之职，尝试走科考这条路，除了有傅提刑给过他建议外，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梁娘子。
哥哥心里肯定也是极想能有个功名傍身的吧，毕竟有个这么好的女郎，一直在等着他。
*
梁家这会儿都乱了套，梁夫人早哭得没了力气。心腹奴仆一拨拨派出去，又一拨拨回来，却始终没有半点女儿的消息。这都一天了，还不见踪影，她能去哪儿？
“老爷，要不……要不咱们报官吧。”梁夫人已经不想去管什么名声不名声了，只要女儿能好好的活着回来，怎样个结果她都能接受。
梁大人虽然也急，但他还没急糊涂，脑子还是清楚的。几番折腾下来，他心中大概隐约有了个猜想。
“暂且不急着报官。”梁大人这会儿浑浑噩噩的，脸上也有颓败之色，他极力撑着弯腰在一旁圈椅坐下，然后说，“记得你之前提过一个余姓的仵作，说是晴儿看上了他，是吗？”
梁夫人突然愣住。
“老爷的意思是……她……晴儿她去找那个余公子了？”梁夫人简直觉得这不可思议。
可回头再细细一想，又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呢？
晴儿那孩子，是从小被他们夫妇二人捧在掌心长大的，她是不知道一点的人心险恶。正因为成长环境很单纯，这才养成了她极单纯的性格。她把什么都想得很美好，甚至不会去考虑这样做的后果会是什么。
所以，她带了小娟亲自去寻那余公子，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这样一想，梁夫人立即道：“之前打探那余公子底细的时候，有探过他的户籍地。老爷，我等不及了，我现在就去寻她回家。”
“夫人且慢。”梁大人到底更理智一些，他建议道，“这会儿天晚了，夫人又不会骑马，更深露重的慢悠悠乘马车去，不说身子会着了寒气，就是时间上也来不及。不能保证她就一定去了那儿，我骑马去找，速去速回。若她人在那儿还好，若不在……也只能报官了。”
没有任何一刻比这时候更希望女儿是去找了那余公子的，若是去寻了余公子，只要那余家人还算厚道，外头去不乱说话，女儿家名节尚可保住。可若是没去寻那余公子，那么女儿必然凶多吉少。
想到有这种可能性，才撑起点精神的梁夫人，更是又泄了气，软软倒了回去。
“这真是唯一的一个希望了，神天菩萨保佑，我的晴儿可万要能毫发无伤的回来。”梁夫人哭着祈祷。
梁大人虽是文官，但君子六艺是读书时书院里的必修课。骑马射箭，虽不能说精通，但却也不在话下。
有了方向，梁大人立即带了几个心腹随从，便纵马离开了家。
才出城，就迎面撞上了正从城外回来的常舒。常舒认出了这一群过去为首的人是梁大人，正要打招呼，却只见几人几马在自己身边呼啸而过。看着样子十分紧急，像是出了什么事。
但常舒并未追上去问，只是先打马回了傅侯府交差。
傅灼正在书房，听说常舒办差回来求见，直接传了他人进来。
如今九儿房内伺候同之前秋穗在时完全不一样，秋穗在时是只要傅灼人在书房，她便随时可进内书房看书。但九儿却是除了傅灼传唤，否则只能一直在外间呆着。
而这会儿常舒过来复命，九儿更是被傅灼打发去了屋外候着。
见常舒人已进屋，傅灼暂搁下了手中笔，人也微微向后仰了些，身子搭靠在圈椅后背上，整个人呈现出稍稍放松的姿态。
望着跟前的人，傅灼尽量平静问：“打探到了吗？”
常舒抱手回说：“奴打探到，余公子一回去后，便暂辞了衙门里仵作职务，现在日日居家看书。听说，是要为来年县里的考试做准备。”
其实也在傅灼的意料之中，但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傅灼仍是稍松了口气。
他点了点头道：“好。”
但显然这些不是最重要的，也不是此番他派常舒去溪水村打探情况的目的。只见他略顿一瞬，故作了一瞬的沉默后，又问：“那余家的娘子呢？”说到这里，傅灼端起一旁案头已经凉掉的茶来喝。
一手托着杯盏，一手则捻着杯盖，刮了刮浮沫，然后小啜一口。
常舒是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郎主口中的余娘子是谁，他忙说：“回郎主，余娘子……一切安好。”
“怎么个安好法？”傅灼再问，顺便又放下了茶盏。茶冷掉了，腥涩难以入口，傅灼只喝一口便再难喝得下第二口。
这个时候，常舒就庆幸自己当时好在是多打探了些有关余家的情况了，于是他有条不紊抱手回话道：“余娘子回去后，余家一家都很高兴，第二天余家就摆了筵席，宴请了村里的人吃饭。”
“嗯。”这些都不是重点，傅灼听后的态度也比较敷衍，“还有呢？”
常舒愣了一下，又继续回：“余秀才一家仍同那两房关系不是很好，但余娘子回家后还是去祖屋探望了余家老太爷。”
傅灼静坐不动，只冷静又认真的盯着常舒看，套在拇指上的金扳指，被他一下一下的慢慢转动着。
“还有……”常舒显然看出来了，这也不是郎主想听的，于是他赶紧搜罗着记忆中关于余娘子的别的消息，然后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忙又呈禀道，“还有就是，余娘子回去没两天，村里就有人给她保媒相看了一个对象。”
傅灼转动扳指的动作突然停住，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也不说话，常舒只能继续说：“不过，那郎君似乎没入余娘子的眼，余娘子没同意。没过几天，那郎君就同余家三房的姑娘议亲了。”
傅灼听后，面上并没什么反应，只是手上动作又动了起来。
“再没别的了吗？”他又继续问。
常舒又认真想了想，然后继续回说：“叶台县县令家的千金小姐今日及笄礼，县令夫妇聘了余娘子入府帮忙操办。余娘子得了聘金，回家时十分高兴。”未免郎主再继续多问，常舒索性自己先坦白交代了，“别的就再没有了，奴是见余娘子从县衙出来后，直接就打马先回了京。”
傅灼点了点头，表示对他此次差事的认可。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说罢又再坐正身子来。
正要继续手中事务，余光中却见人并没走，傅灼不免又抬眸看去。
常舒犹豫了一下，才禀道：“有件事，奴不知该不该说。”
“说。”傅灼言简意赅。
常舒道：“奴回城时，在城门口瞧见了梁大人。带着几个人，行色匆匆，在奴跟前疾驰而去，不知是不是梁家出了什么事。”
“资政殿学士梁大人？”傅灼突然严肃起来。
“正是。”常舒也表情极严肃的样子，“奴正是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才不敢瞒着郎主。”
傅灼阖了手中案卷，起身慢慢在屋内踱走起来。走了一会儿后，忽然驻足站定，又吩咐常舒道：“你去梁家附近打听打听，看是不是梁府上出了什么事。”
“是。”常舒抱手，立即领命退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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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傅叔还以为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谁知忍不住去寻了脑婆后才发现，他已落人一步~╮(╯▽╰)╭
秋穗：傅大人，来吃喜糖啊~
傅叔：别说话，脑阔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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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梁大人一行人一路快马加鞭,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抵达的溪水村。
怕人太多会引起村里人的怀疑，梁大人只差派了其中一个先去打探了下余秀才家的具体方位。打探到后, 一行数人没再骑马进村, 只将马拴在了村口的歪脖子树上, 然后徒步进村找去的余家。
而这会儿，梁晴芳和小娟主仆才刚刚洗完澡, 正穿着秋穗的衣裳呆在屋里。
因秋穗的卧房还是有些太小了, 床也小, 怕三个人挤着睡不舒服, 所以她将卧房让出来给梁晴芳主仆睡, 她则去了母亲那里同母亲一起睡。余秀才，今日自然是同长子余丰年住一起。
乡里人没什么可供消遣逗乐的事儿，尤其是冬天天冷, 这会儿虽然还没有很晚, 但却都打算歇下了。
正准备熄灯睡觉, 却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叩院子门的声音。起初都以为是听错了，直到又叩了一回, 余丰年才披衣举着蜡烛去问：“请问找谁？”
乡里人家, 晚上若不是有什么紧要之事, 一般不会这个时辰还登门打搅。
外头梁大人倒十分礼待, 闻声忙说：“请问这里可是余秀才家？”
“正是。”余丰年答，但却仍没开门, 是在等着对方继续自报家门。
见没寻错门，梁大人这才答说：“我是京里人士, 姓梁, 想找贵府上余丰年余公子。”
余丰年一听是寻自己的, 又自报了家门说姓梁，便基本上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此时此刻，人家父亲都寻上门来了，余丰年不好不给人家开门，只能朝身后妹妹屋子望一眼后，伸手拉了门闩下来，给梁大人开了门。
门外梁大人身上披着斗篷，一身黑衣隐在黑暗中，仿若要和黑夜融为一色一般。
他仍很礼遇，瞧见院内的一道身影后，他先抱手作了揖，然后才致歉说：“实在抱歉，深夜冒昧打搅了。”
余丰年则忙侧身让出空位来，邀请他入门道：“梁大人请进。”
梁大人没让身后随从一并跟进来，只是叫他们静静候在人家门口，他则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进去后，还反手帮忙将门闩插好，然后才急急问余丰年：“小女可曾来寻过？”
余丰年没明确答话，仍引手请他道：“梁大人请屋内说话。”
其实都不必再多问了，梁大人已经知道了答案。若女儿并未来寻过，或是这会儿她人不在余家的话，这余小郎君自不会是这种反应。
心内稍松一口气后，又一股怒火突然涌上心头。
而这时，余家其他人也都已经穿衣起身。余秀才夫妇也迎去了堂屋见贵客，秋穗则去了自己屋里寻梁晴芳主仆。
梁晴芳这会儿显然也有些呆了，她万没想到，爹爹竟然会这么大晚上寻到这里来。也是这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此番的任性，到底给家里爹爹娘亲带去了多少的烦恼。
同时也有些怕，她不知道一会儿要面对的是爹爹怎样的雷霆震怒。
爹爹虽然疼爱自己，可毕竟是严父，有时候他凶起来还是挺吓人的。且这会儿娘亲也没在，万一爹爹动起怒来，连个帮她的都没有。
但梁晴芳虽怕，也是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是必须要去面对的。没道理爹爹都寻来了，她却躲着不见，既叫爹爹担心，又叫余家为难。
所以梁晴芳努力笑着道：“没关系，我爹爹最疼我了。他是担心我才这会儿找过来的，我肯定要去见他。”
秋穗也觉得她该去见，不管怎样，亲父女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哪怕是一顿骂、一顿打，受着也就是了，难道还真能狠心下死手吗？
所以秋穗说：“一会儿你去赔个不是，主动承认个错误，态度也好些。我知道你爹爹娘亲都是极疼你的，他们断然不会真拿你如何。”
梁晴芳点头，嘴上应着秋穗，但心里却知道，这次她是真的惹怒了父母了。
余家堂屋，这会儿余秀才请着梁大人坐去了上位，陪着一处说话。余乔氏则趁着梁晴芳还没过来这会儿功夫，悄悄拉了儿子去一旁说话。
虽说梁娘子今儿一来家她就觉得不对劲，但毕竟人说是冲秋穗来的，他们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可这会儿人家父亲都连夜追过来了，若再不问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儿怕也没法给人家一个交代。
而事情到了这一步，余丰年也没什么好再瞒着母亲的了，他三言两语，言简意赅的将之前调任去京中时发生的事全告诉了母亲。包括回家那日，梁夫人对他说的那些话，他也都一一交代了。
余乔氏听后，一时沉默了。
然后又一再追问，以图确认事态到底已经严重到了哪一步。
“你和梁娘子……确定没有私相授受吗？”余乔氏表情难得的严肃，“你可犯下过什么错？或是私下里承诺过什么？或是说错过什么话，叫人家姑娘误会了，你却不知道？”如若不然，人家姑娘又怎会弃了名声不要，只单独带着个小婢一路艰难的跑来寻他？
这种事余丰年多一息的考虑都不用，他直接斩钉截铁答道：“没有。”
对儿子的品性，余乔氏还是信任的。若他说没有，那肯定就是没有。
如此一来，余乔氏倒是松了口气。
人家是官儿，他们是民，民如何与官缠斗？但凡儿子与这余娘子之间有一丝一毫的首尾，人家直接按头安一个“拐卖良家女”的罪名，他们也是无处去诉冤的。
“行了，你过来坐吧，一会儿等梁娘子过来，看看梁家人怎么说。”即便是此事同自家儿子无关，可毕竟是牵扯到其中去了，纠缠起来，也会很麻烦。所以，余乔氏这会儿仍担惊受怕着，心悬而未定。
秋穗赎身回家了，县令夫人又要给她保一个不错的媒，丰儿也愿意继续考科举走仕途了，原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可谁又能想到，忽然又出了这种事。
余家遇到这样的事，第一反应绝对不是高兴。他们一家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从未有过攀高门的企图。
他们就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通过自己的双手，稳扎稳打的一步步往上走，没想过去走什么捷径。所以突然遇到这种事，他们只会觉得是招惹到了京中权贵，只怕人家会为难他们，而不是想着日后会如何荣华富贵。
但梁大人这会儿对余家一家的态度却还好，同余秀才坐一处，也会问几句他们家中的情况。
因之前就得知了他们家里有父子两个秀才，所以梁大人会问一问情况。听说那个十三岁就中了秀才的小儿子不在，梁大人便又把话头带去了大儿子余丰年身上。
这也是梁大人和余丰年第一次见面，对这个年轻后生谈不上多喜欢，但确实也不厌恶。
屋内虽然昏暗，但还是能将人瞧个大概的。见他虽衣着朴素，但人倒是坦荡大方，在他跟前站着答话，礼貌谦逊，不见丝毫卑微，身上倒有些文人的傲骨。
打探到他如今已经暂辞去了衙门里仵作的职务，正居家读书温课，准备着来年的考试，梁大人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而这时，秋穗也陪着梁晴芳过来了。
梁晴芳倒是识趣，一进堂屋后就立即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然后主动承认自己错误。
“是女儿害爹爹娘亲担心了，女儿不好。女儿现在就给爹爹磕头认错，还望爹爹万以身子为重，莫要气坏了自己身子才好。”
小娟这会儿也跪在自家娘子身旁，秋穗觉得自己突兀的站在这儿不好，便去了自己母亲身边呆着。
梁大人倒没发火动怒，只起身说：“你娘在家很是担心你，既知道错了，现在就跟爹爹回家去吧。”说罢朝余家人抱手告辞道，“小女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今日的打搅，之后定再好好备礼登门致歉。”
余秀才自然不敢受，忙说：“梁大人言重了，草民万不敢当。”知道人家最在意的是什么，余秀才忙又做承诺道，“大人放心，今日之事，我们余家的人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梁娘子从未来过溪水村，梁大人您今日也未曾来过。”
梁大人领情，便抱手相谢道：“余公之体恤，在下心中感激不尽。”
余秀才忙回礼：“草民不敢当。”
不便久留，既寻到了人，梁大人自然想即刻就带着人走。但梁晴芳今日既有胆量寻来，她自然是想得到一个承诺的。原以为之后还有几天时间，所以她也就没急着向余丰年讨要个承诺，但眼下就要走了，她自必须要问个清楚。
于是梁晴芳直接当着这里许多人的面，急急问余丰年道：“余公子，我不顾名节声誉，匆匆来寻你，就是想问你要一句话的。我娘之前分明已经同意，说只要你能中得举人，就同意我们俩的事，你为何拒绝？我问过秋穗，你在家里也并没有未婚妻。你我既是男未婚女未嫁，你又为何要拒绝我呢？”
梁晴芳此话一出，惊得余家夫妇面面相觑，显然是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出这些话来。
余乔氏心悸之余，不免悄悄去打量一旁梁大人脸色。但这会儿梁大人正背对着她，她也窥探不到什么，只能自己心里兀自担心焦急着，生怕梁大人一个动怒，动动手指头，就会断了他们余家一家子的前程。
但梁大人那边却久久都未有动静。
梁大人似是默许了女儿去寻求一个答案一般，又或者，他也在等待着余丰年的回答。
梁家父女沉默，余家这边也不敢吭声。余丰年此刻蹙着眉头，一脸沉重的样子，他似是自己内心也有一番挣扎。
他犹豫了。
无疑梁晴芳的一再付出，以及对他坚定不移的一片赤诚之心，深深打动了他。相比于对方的勇敢、坚毅，他也不想一再的退缩，只去做那个缩头的懦夫。
但余丰年心中仍还是有顾虑在的，他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功成名就。
他怕耽误她。
所以再三犹豫之后，余丰年朝梁家父女走了过来。先是深深朝着父女二人作一揖，之后才郑重说：“娘子一片纯善之心，我不愿相负。但丰年自知才疏学浅，不敢笃定自己将来一定能有功名傍身。不过，丰年愿意一试。娘子之身份，金尊玉贵，若无诚意，丰年也不敢求娶。所以还望大人能多给丰年一些时间，若丰年能在后年的春闱上得个功名，届时定亲自登门提亲。若丰年不能入仕为官，只怕也配不上娘子。”
若这会儿余丰年还是一再的退缩、拒绝，那么哪怕女儿再哭再闹，梁大人想来也是不会再考虑这个余后生的。如此一味的胆小怕事，懦弱无能，身上半点孤注一掷的魄力都无，日后又如何为晴儿遮风挡雨？
何况晴儿不顾名节，千里迢迢寻了他来，若他还不为所动，想来心中也是冷情冷血的。这样的人，不值得晴儿托付终身。
所以，这会儿余丰年的承诺，倒叫梁大人对他刮目相看。
“好。”梁大人也是果决的爽快人，没多赘言，直接说了个“好”字，然后朝余丰年望来，“如此你也还算有些魄力。既你许了进士的诺言，那我们再多等你半年也无妨。只是还望你日后莫要出尔反尔，有了仕途，却负了晴儿。”
决心是最难下的，可一旦做出了决定后，余丰年反而觉得事情没那么沉重了。
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
余丰年笑着又再抱手作揖，说：“若日后我有了仕途却反而辜负了娘子，便叫我横尸荒野，不得好死。”
梁大人道：“你既有这个心就可，倒也不必赌这样毒的誓言。”然后抬手，在余丰年肩膀上拍了拍，“那我的晴儿就等着你来下定了。”
至此，整个气氛倒是突然轻松了下来。
梁大人又同余秀才夫妇再次作别道：“家中夫人实在担心得急，今日不得不早早先回了。但来日方长，日后怕还有得是机会再叙。”
长子的亲事就这样自己做了主，余家夫妇也不好多言什么，只能礼貌陪着笑。一路送了梁大人到院子门外，余家这边仍是轻手轻脚的，不敢造出一点动静来，只说：“草民便不远送了。如今天冷路滑，还望大人同娘子一路多多保重。”
梁大人说：“更深露重，余公和夫人也早早回去歇着吧，实在不必再送。”
而那边，梁晴芳则趁所有人都不在意时，迅速抹了腕上一只镯子来塞给余丰年。
“这是信物。”梁晴芳悄悄对他说，“你拿了这个，就必须只能来向我提亲。我不在的时候，你不可再悄悄去见别人。人家给你保媒相看，你也不准答应。”
余丰年收了信物，笑着答应了下来：“一定。”然后往自己身上左摸右摸，也没摸出什么珍贵的物什来回送。正尴尬着，梁晴芳笑着指了指他头上。
余丰年这才反应过来，然后解下随意扎在头上的布片来。正要递过去，最终又犹豫了。然后他让梁晴芳稍稍等他一等，他即刻转身进了屋里，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根木簪子。
这跟桃木簪，应该算是他所有的贴身物什中最珍贵的一件了。把此物相赠，倒还算说得过去。
梁晴芳很是喜欢，立马高高兴兴接过。然后拿在手里细细端详，最后抬眸，冲他莞尔。她本就有一双甜甜的笑眼，如此真心的灿烂笑着，更是甜化了人的心。
余丰年望着她，也温和的笑起来。
梁家父女离开后，余家这边关起门来，才重又提起此事。
没有绝对的喜悦和高兴，半喜半愁吧。毕竟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两家人，余家并不觉得高攀上这样的一门亲事，会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若日后儿子一切顺利的考到进士还好，若不能，不知还将有怎样的一番缠斗。
依余乔氏说，嫁娶还是门当户对最好。亦或是，高嫁低娶，如此才方是长久之态。
余乔氏多少有些被这些年的日子给折腾怕了，她如今就只想安安稳稳的。如今见事情脱离了自己所预设和掌控的方向，心里不免会有惶恐和担忧在。
还是余秀才更稳重一些，他笑着安抚妻子道：“我看这梁大人是个极不错的人，为人中正耿直，不是那些奸佞之辈。而梁夫人呢，我虽没见过，但既她之前就已找过丰儿，也表明了诚意，想来也是个性情温和之人。咱们家如今门第是低了些，但只要丰儿能中进士，能入仕为官，日后也勉强能和梁家称得上是门当户对。何况，还有安儿。若日后他们兄弟二人能同时在朝为官，我们家也就不算是辱没了他们梁家的女儿。”
“女郎家父母性情温和好相与，人家也不嫌弃丰儿如今微寒时的窘困之境，愿意让女儿等。如此明理的人家，打着灯笼也再难找，日后若真结了亲，你说不定还要偷着乐。”
几句话下来，倒还真宽了余乔氏的心。
这样想想，倒也对。就算儿子低娶了，或是平娶了，若女家不好相与，日后日子也是鸡飞狗跳的，倒还不如如今这样。
只要家里两个儿子出息，那他们这一门，也还是有升一升门第的机会的。届时若迎梁娘子进门，两家差距也不会太大。
“你如此说，那我还真宽了心。”悬着的心放下了后，余乔氏心中这才有些迟来的喜悦，她喃喃道，“真没想到，咱家如今竟喜事连连。先是秋穗的亲事有了些眉目，如今丰年的事儿也算是半定下来了，怎么就这么快。”突然想起什么，又问秋穗，“你今日去县里，那马夫人可说了赵县丞那边怎么说的？”
本来是要回来告诉父母的，但因今日回来时遇到了梁娘子这事，所以还没来得及说。
既然这会儿提了起来，秋穗自然就直接说了，道：“马夫人问了赵县丞，那边是愿意的。定在了三日后，说是个吉日，届时娘陪我一道去吧。”
那边既然答应相看，这事基本上就成了一半。
既赵县丞不嫌弃他们家，也不嫌弃秋穗曾卖身做过奴婢，想届时相看时，他对秋穗这个人，更不会不满意。
虽是自己的女儿，但余乔氏也不会太谦逊了，她就觉得凭女儿的自身条件，哪怕是配给赵县丞做元妻，那也是配得的。
何况还是续弦。
如此看来，怕是女儿的事要比大儿子的先定下了。这样也好，若那赵县丞真是个值得托付的，女儿嫁给他，多少对儿子的前程也有些利。说起来，那赵县丞也是个正八品的官儿，如今又还年轻，日后升迁自还是有指望的。
这样想着，余乔氏只觉得十几年积攒下来的郁气，一下子就全没了。
仿若崎岖已过，之后就尽是坦途了。
当天晚上一家四口没多聊，很快就各自散去歇下了。但秋穗这一晚却没怎么睡得着，她思虑得有些多。
所以第二日一早天还没怎么亮，她便穿衣起床了。见母亲已经起来去了厨房忙活早饭，秋穗则摸去了爹娘屋中找父亲说话。
余家一家都是勤快人，都没有贪睡的习惯。这会儿才一早，余秀才也早起了床，正坐在窗下的炕上看书备课。
听到敲门声，望了一眼，见是女儿，他复又垂了头忙自己的，只说：“进来说话。”
秋穗进来后，在炕桌另一边坐了下来，她犹豫了一下，才说：“爹爹，我想着，不若明年的秋闱，你和安儿也一同参加吧。我虽信得过哥哥，可只把赌注押在他一人身上，我总怕他压力会太大。若你们也去考，多少能帮着分担些。到时候就算哥哥不中，呸呸呸……”说到这里，秋穗自己连呸了三声，然后还拍了三下桌子，才又继续说，“那只要您和安儿随便谁中个举人老爷，于梁家那边也好交代。”就算哥哥不中，可若是爹爹中，或是安儿中，说起来也是好听的。
“我就是觉得……哥哥这些年怪不容易的，不想如今有个这么好的女郎一心一意为他，却最终不能修成正果。何况，爹爹您也是有一肚子真才实学的。您如今又还算年轻，怎么都不该如此就弃了前程。咱家如今也不窘迫了，家里余了好些闲钱，也就没必要再如从前一样紧巴巴过日子了。”
“钱要用在刀刃上才叫好，否则就是一文不值的。女儿已经细细盘算过了，哪怕你们三个同时考，家里钱也是够的，我那二百多两搁那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拿出来用在刀口上的好。”
她那里有二百多两的嫁妆银子，娘那儿还有她给的五十两。这些年来，爹娘省吃俭用，自己肯定也存了些钱的。拢共加起来，家里三百多两该能有。
也就是哥哥考试需要多花些钱，爹爹和安儿已经考中秀才，只要多花秋闱考的钱就行了。她细算过，根本不需要多花太多，是家里能承受的范围。
哪怕她很快就和那赵县丞定下了，又匆匆嫁了，身上有个几十一百两的嫁妆也足够了。何况，她还有老太太给的首饰呢，足够体面。
而若她同赵县丞的事儿不成，那再相看别人的话，嫁妆就更不必带多少了。
又或者，她暂且不嫁，先再等一年半载再说。那这样的话，就更无需急着给她留出多少嫁妆银子了。
左右都是一家人，钱肯定是要捡着给更需要的人花。
再不济，哥哥那里还有傅家郎主的一千两呢。暂时还没能有机会还回去，他也没来要，或许可暂挪用一点，权当是借的，之后再还时按着银庄利息还上就好。
当然，这是最后实在没办法时，迫不得已的一步。秋穗知道，就如今眼下的情况，还远走不到这一步。
总之她决心已定，来年爹爹哥哥弟弟，都必须参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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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叔：很好，你总算是想起我了。
秋穗：不，只是想起了你的钱。
傅叔：四舍五入，也算是想起我了。（就是这么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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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爹, 你说句话。”秋穗一口气说了一箩筐的话，却也不见她爹有任何反应，她便停了下来开始“逼问”。
这会儿难得的摆了一副严肃面孔, 好似一会儿只要爹爹不答应, 她就要继续同他争辩吵架一样。而余秀才呢, 气定神闲的听完了女儿的话，直到她终于不自话自说了, 开始询问自己意见时, 余秀才这才暂撂下手中的课业, 抬起头来望向自己女儿。
见女儿这会儿摆着副大人的模样, 严肃着, 余秀才倒是笑了。
“昨儿晚上我同你娘几乎一夜没睡，也是在想着这件事。我们也没想到，丰儿竟会有这样的一段缘分。”余秀才性子温和稳重, 说话总不急不躁的, 他认真说, “正如你说的，丰儿这些年也不容易, 他为了咱们这个家, 牺牲了很多。如今好不易有这样一个女郎愿意等他, 我们身为他的家人, 也阖该出上一份力。”
“所以，爹爹打算明年也去试上一试。至于安儿……他愿不愿意明年就下场考举人, 还得等他放假回来后，亲自问一问他自己的意见。若他愿意, 那也一起先试上一场也无妨, 若他觉得还没准备好, 那就再等三年，左右他年纪还小，不着急。”
秋穗认真想了想后，也同意爹爹说的。
弟弟还小，可能心态还不够稳，没道理为了哥哥的终身大事而去打乱他自己的计划。
见女儿沉默着点头后，余秀才又再继续说：“但你的嫁妆都是你的，我们是一个子儿都不能动的。这些年你也极不容易，是你自己命好，才遇到了那样好的主家，若换一家……若换一家，实在不敢想你如今的下场。我如今无需那么频繁的吃药了，这就省了一大笔钱，且这些年收的学生一年比一年多，每年的束脩并不算少。你娘会持家，丰儿的月俸也不少，安儿读书争气，每年书院里对他这样的优等生都有补贴。所以，这些年下来，家里还是攒有不少积蓄的。”
“本来你娘给你和丰儿都备好了婚嫁要用的钱，如今这部分可以先挪过来用。且还有你回来时给的五十两，马上开年又能多收几个学生，加上他们提前交的一年的束脩，也尽够了。”
爹爹一样样都说得这么清楚，秋穗自然信。反正如今她就在家中，若是之后不够了，她再添补就是。
只要爹爹答应了来年秋闱下场，这就够了。
但想到了另外一件事，秋穗仍忍不住说：“只是若这样的话……爹爹会不会太辛苦了些？又要备课教学生读书，又要温习功课准备考试，会不会累着了身子？依女儿说，和身子比起来，别的都不重要了。”
余秀才说：“这个你不必担心，这些年有你娘悉心照料，早没事了。何况这十来年爹爹从没丢下过书本，很多书上的东西爹爹都烂熟于心了。教书之余再温习功课，也全然来得及。”
“爹爹这样说，那女儿信。”然后又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打量起父亲脸色来，不免点头笑道，“果然气色也不错。”又忙起身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晨间的时光是最好的。我就不打搅爹爹啦，我去厨房帮娘去。”说完转身就高高兴兴走了。
经过哥哥卧房时，秋穗特意猫着腰偷偷往里瞄，见哥哥这会儿也早早起了床，也在认真读书温习功课，她便满意的离开了。
*
梁大人带着女儿回到家后，已是后半夜。到底顾念着女儿，觉得她今日一日都在奔波劳累，太辛苦，可能还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所以回去后梁大人暂时也没如何，只是叫自己夫人先带着女儿回屋去好好歇着。
但等第二日他下了早朝，回来后又打探到女儿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想来是休养得不错，于是梁大人便开始打算秋后算账。
梁大人沉着脸走进了书房，然后严肃着脸打发了自己小厮道：“去，把二小姐给我叫来！”明显一副要动家法的架势。
小厮见情况不妙，一边应下，一边则先去了梁夫人那儿知会了声，然后才去的梁晴芳院儿里。
所以梁晴芳这会儿人还没到，梁夫人就先来了书房。
“老爷，您这累日的辛劳，想必累着了吧？我今日一早便起来了，亲自下了厨为你做的点心，你尝尝看。”梁夫人一脸的笑，妄图分散点丈夫的注意力。
但梁大人什么人？他并不吃这一套。发起怒来，是要连梁夫人一起骂的。
“你教的好女儿，你宠出来的好闺女！”梁大人憋了一夜，这会儿总算能发泄了，他气得浑身发抖。同时这会儿也后怕起来，想着，万一昨儿没那么顺，万一她半道上真遇到了强梁怎么办？
从前她娇蛮任性些也罢了，毕竟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孩子，多宠着些也无妨。可如今她都敢做出这样的事了，若再不好好打骂一顿，日后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昨儿是叫她得逞了，但今日若不好好教训一顿，她日后怕是会觉得不管什么事都不是大事。只要她想要的，都能得到。
不搓搓她的锐气，叫她吃点苦头，她日后会闯下大祸来。
越想越上头，梁大人忍不住，开始找起鞭子来。
梁大人真动起怒火来，就连梁夫人也是有些怕的。尤其这会儿，她知道丈夫不是作作势故意吓唬晴儿，他是真想动手了。
晴儿是该打，胆敢做出这等糊涂之事来。可晴儿毕竟是她疼了十多年的小女儿啊，她又哪里能忍得下这个心，不免要拦着、劝着。
“老爷，您先息息怒，晴儿是该打，可也不该你动手，你万莫要气坏了自己身子。”又说，“何况她这会儿人还没来，你就先发了这通火，她也看不到啊。不如先熄了火，一会儿等她来了再好好罚她也不迟。”
梁大人这才反应过来，不免怒问：“人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那小厮跪下来回话说：“奴去传了话的，怕是……怕是二小姐昨儿吓着了，或是受了风寒，这会儿来不了？”
梁大人哼道：“方才还好好的，说是睡到了日上三竿，这会儿就病了？我看这病是装的。”一边说，一边操着柄戒尺就往外去了，边走边道，“我倒是要看看，她到底是真病了，还是如今胆子越发肥，连装病都敢了。”
正带着一腔怒火走到院中，那边，梁晴芳缩着脑袋过来了。
来前就知道怕是爹爹要罚了，所以她也不作挣扎，直接就在院子中跪在了爹娘面前，直言是自己不孝，害爹爹娘亲为她担心了。
梁夫人抢在丈夫之前动怒，责问女儿：“你下次还敢不敢这样了？你知不知道，昨儿知道你不见了时，我和你爹爹都有多担心你。你……你这孩子也太不叫人省心了，怪不得你爹爹动这样的怒火。我告诉你，就是你爹爹今天打掉了你半条命，为娘我也不会拉一下。你如今这般大了，也该叫你长点记性才是，省得你日后再犯下什么滔天大祸！”
对自己的错，梁晴芳没有半句辩驳。她匍匐在地上，以额点地，态度倒算真诚。
“请爹爹娘亲罚我，这次女儿真的知道错了，不管爹爹娘亲怎么罚女儿，女儿都接受。罚我跪祠堂，不给我饭吃，甚至打我几十板子都好。”
“老爷……”梁夫人一面也是真想好好罚一罚女儿，叫她也吃点苦头长点记性，一面又着实有些不忍心，怕会罚得太过了。所以一时间，她也为难起来。
但梁大人是严父，他的心没那么容易就软下去，只见他冷哼道：“你给我跪祠堂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放你出来。一日三餐不准给吃好的，不准见荤腥！若是叫我知道谁敢偏袒她，一并惩处，严惩不贷！带下去。”
这个罚说重不算重，但说轻也的确不轻了。跪祠堂本就耗费体力，还不准见荤腥，怕是坚持不了多久就得体力不支。
何况，女儿还最喜食荤，素食她不怎么爱吃。
但没办法，梁夫人就算再心疼，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敢求情。只想着，先叫她跪上一日，等过两天，老爷气消了，或是他自己也心疼了，届时再来求情不迟。
没道理余家那边的亲事都算是半应了，结果却把自己闺女惩罚得要死要活。
但想起这个来，梁夫人心里不免又有些怨余丰年。想着，若那日在茶楼时他便应了下来，何至于会叫晴儿自己偷偷再跑去找他？
若不去找他，也就没有昨儿今儿这些事了。
但也就是在心里抱怨了一遍而已，小发了点牢骚。梁夫人自然明白，此事其实也实在怪不上人家。人家又有什么错呢？
*
常舒昨儿得主家吩咐，半夜蹲候在梁府附近，自然是打探到了些消息的。但因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又想着当时时辰也太晚了，所以并未当即就去向主家呈禀。
是等到了今日，主家下了早朝回府后，常舒这才去把这件事告诉自己主家。
傅灼听后，倒颇有些震惊。不曾想过，那梁家的女郎，竟有这样的魄力和勇气。
傅灼心里联想到了点别的事，所以一时沉默着未作答。直到过了有一会儿后，他才叮嘱常舒道：“事关姑娘家清誉，此事切记，莫要透露出去半个字。”
“是，奴明白。”常舒立即应下。
常舒刚要退下去，傅灼却突然喊住了他。
“郎主还有何吩咐？”常舒在傅灼跟前抱手，静候差遣。
傅灼又再静默了一会儿后，才弯腰在一旁圈椅内落座，然后修长手指无意识叩击着圈椅扶手，他则认真看向常舒，吩咐道：“秋穗离开的时候，我并不在府上，所以之前答应她的每个月多给五两月银的事，自没能兑现。我也是今日才突然想起来的这事。既言出，必将行，言而无信非君子，所以，你替我跑这一趟，拿十两银子给她送去。”
常舒：“……”他昨儿才去过叶台县溪水村，难道今儿又要再去？
傅灼见他沉默，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想了想，也觉得昨儿才差他去过，今儿又去，也的确是不妥，不免又道：“这事你记在心上，过两日再去也行。”强调说，“我也是怕自己之后忘了，所以特意交代给你，你万要记在心上。”
常舒再没多想旁的，忙抱手应下道：“是，奴定谨记于心，不敢怠慢此事。”
*
那边，秋穗兄妹也一直想找个机会赶紧去将这一千两还了。家里放着这一千两银票，总怕会出事。但因溪水村到京城路途也不算近，且近来家中一件接着一件的，事情也多，所以一直都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一千两银票。
余丰年正忖度着要赶紧趁年前天还不算太冷时进城一趟，把这烫手山芋还回去，可巧，傅家仆人常管事突然登门造访。
常舒是来找秋穗的，但秋穗这会儿人不在家。凑巧今日正是她和赵县丞相看的日子，一早便同母亲一道往县里去了。
余丰年先将人请了进来，茶水都一一奉上，待得知他是特意来寻秋穗的后，余丰年心中警钟顿时又敲响，然后脸上却仍笑着，故作轻松问：“只是不知……常管事此番过来寻舍妹，是为何事？”
常舒道：“之前秋娘子赎身回家时，恰逢郎主不在府上，所以，答应好的每个月多给秋娘子的五两银子，便未能兑现。郎主事多人忙，也是近几日才想起来的。他说言出必行，既是答应了，就不能食言。所以，特交代我送了十两银子过来给秋娘子。”
说罢，常舒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两个五两大小的银锭子，搁在了余家的案桌上。
余丰年却轻蹙了眉心，目光在案桌上的那两个银锭子上一掠而过，然后再次看向常舒，认真问：“就只是为了这个？”
常舒极其认真道：“这不是小事。”
余丰年想了想，便站了起来。
“还请常管事在此稍坐，我去去便来。”说罢他从堂屋出来，进了自己屋子，然后拿了那个装有一千两银票的盒子出来。
他站在常舒跟前，极郑重的同他道：“这个还请常管事转交给提刑大人。”又说，“本来是该亲自登门相谢的，但近来家中发生了不少事，还未能得空。恰巧今日常管事过来，我就斗胆劳烦常管事帮我这个忙了。”
“这里是……”常舒突然不知该不该接了。
余丰年生怕他拒绝，忙说：“这个傅提刑知道，你带回去后，傅提刑一看便知道怎么回事。”又央求道，“还望常管事定代我转达感激之情，我在这里先谢过了。”余丰年朝他作揖。
常舒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应了，道：“余公子还请放心，此物我定亲手交至郎主手中。”又看向案上那两个银锭子，也嘱托道，“我今日来过一事，还望余公子告知秋娘子一声。”
“一定。”余丰年应下。
见他办完差事就要走，余丰年留了一句见他不肯，便也不再虚留，只一路亲自送他到村口。这一路送过来余丰年心中也想了很多，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他一声妹妹的去向。
傅提刑特意差心腹之人送了十两银子来，余丰年猜不出他是什么意思。但为了以防万一，余丰年还是想彻底断了那个可能性的。
所以，他向常舒透露道：“可不巧了，县令夫人给秋穗保媒，定了今日相看。否则的话，常管事今日特意过来送这些银子，秋穗还能亲自当面向傅提刑和常管事道谢。如今，也只能是我代她谢过恩典了。”
余丰年知道，他说的这些，之后肯定会一字不落的全都传进傅提刑耳中。那傅提刑不是卑劣小人，若他得知妹妹已在相看，并无给他做妾之心，想来他自己便会放弃。
所以，余丰年也就不妨又再多说了几句，道：“说起来，也是托了侯府的福。秋穗在贵府老太太身边做了十几年婢女，被老太太教养得知书达理，很得县令夫人喜欢，所以，这才给她保了县丞的媒。若这门亲事真成了，日后是定要备了厚礼去府上叩谢的。”
常舒没想太多，只当人家是高兴，这才同他多说了这么多的，于是笑着道了喜。
余丰年是等他上了马，目送他纵马疾驰远去后，这才折身往回去的。
而这会儿，秋穗母女两个已经到了县城。马夫人保媒，二人相看自然就约在了县衙后院儿花厅内。
秋穗母女两个到那儿时，赵县丞人已经在那儿候着了。
听说女方家过来了，赵县丞忙起身相迎。
赵植平日里就衣着整洁又干净，今日来前又特意做了一番打扮，自是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彩。他气质平和，温良敦厚，初看并不打眼，但胜在耐看，是那种越看越觉得舒服的郎君。
而秋穗给赵植的印象却不一样，秋穗一进来，赵植便觉眼前突然一亮。秋穗今日也稍稍拾掇了一番，好好梳了个髻，头上还簪了两根素银簪子。穿了身水红的长袄，领口围了一圈白兔毛，越发衬得唇红齿洁肤白貌美。即便在见到人之前，县令夫人已一再说了小娘子容貌好，但他也从没想，竟会这样好。
赵植只觉得她瞧着同“村女”二字丝毫不搭边儿，竟像是书香之家的千金小姐。言行举止，哪一样都比他之前见过的富户乡绅家的女儿强太多。
赵植一时瞧得有些走了神，还是马夫人多喊了他几声，他才匆匆回过神来。
马夫人说：“赵大人，这位便是我同你说的余娘子，她身旁的是余夫人，你先见过长辈。”
赵植忙抱手朝余乔氏长揖作礼道：“晚辈见过夫人。”
这种场面上，余乔氏倒有些局促了。她也不敢当那一声“夫人”，忙笑着回礼说：“赵大人客气了，快坐，快坐。”
赵植坐回去后，马夫人便又说：“赵大人不是咱们这里的人，是外放到咱们这儿来做官儿的。他家中父母皆已不在，又无兄弟姊妹，所以如今婚姻之事，一应皆由他自己做主。”马夫人一番话下来，余家母女基本已经知道了他家的情况。
父母双亲皆亡故了，那么之后他所娶的新妇便无需再侍奉公婆行孝道，内宅一应事宜，也皆可自己做主。
虽这样想可能不太好，但余乔氏却觉得，无需侍奉公婆，不必伺候教养姑子叔子，这是好事儿。
到这里，余乔氏心中对他的印象也更好了些。
看着模样出挑，公子品性也贵重，家里又无多余的负担。可就只一个已经有了嫡出的长子一条，这总叫余乔氏一再犹豫，迟迟不能下定了决心来。
若错过了这个，之后再相看的，必然不会再比这个好。
可若真定了决心应了这门亲，也还是怕女儿嫁进门后会吃苦。毕竟他和前头夫人感情甚笃，秋穗若嫁去，自一开始中间就必然隔了个人。而且还有了儿子。毕竟秋穗不是他亲娘，人家早有了记忆，日后教养起来，轻重也需斟酌。
郎君是要外头做事的，内宅一应事宜皆需妇人打理。对这个继子，若管得过了，怕人家会说，若不管，人家也会说。这后娘，就不是好当的。
何况，他已经有了儿子，日后秋穗若再生儿生女，他待两个妻子之所出又是否会一碗水端平？别搞到最后，人家父子亡妻仍是一家亲，却事事委屈了她的女儿，又何苦来哉？
继妻和元妻总归是没法比的，有先头那位赵夫人珠玉在前，秋穗若真嫁了去，怕每走一步路、每做一件事，都得瞻前顾后，生怕落了口舌。而这样的日子，就真的是好日子吗？
同时余乔氏也会在心中忖度着，想着如今家里那父子二人皆定了要下场去考，长子也和那梁家算是半定了下来，或许再等等，后头还有和女儿更相称的郎君在，也未必就非得做这个的填房。
对赵植这个人，余乔氏是没丝毫成见的，只是还是对他已娶过妻，且还育有一七岁之子一事上，有些踌躇和犹豫。
毕竟是女儿往后余生的所有，走错一步，就是坑了她的穗儿。
余家这边还有顾虑在，并没透露出肯定的意思来。赵植看出来了，还有心想再争取，便起身抱手道：“晚辈不才，但求娶贵千金之心却是真。夫人若能将娘子托付于我，晚辈定珍之重之，之后余生只她一人，万不叫她受一丝一毫的苦。”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30个红包~
傅叔：呵~庸俗的男人果然都是视觉动物，只喜欢漂亮的皮囊。我就不一样，我看中的是内在。
秋穗：好，我知道了，你是说我不美~o78k~┑(￣Д ￣)┍
傅叔：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解释~（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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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秋穗对赵植, 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对他这个人是欣赏和敬重的，但也的确多少会顾虑到他已娶过妻且也有了嫡出长子这件事。
既然是要成亲过日子的，那必须得日子好过才行。若婚后尽是糟心事, 秋穗也不想淌这趟浑水。
所以, 她心中也自有自己的考量在。
她做不到立马就答应, 这到底关乎着她的一辈子。而今日之所以愿意来相看，也是因为是马夫人说媒, 她是必须要给马夫人这个面子。
她本心中也不是因为喜欢才相看的, 她这会儿头脑清醒也很理智, 所以赵植的这番承诺, 对她触动不大。
但感动还是有的, 毕竟能看出他对自己的真心实意。所以秋穗忙起身，朝他略一福身后，模棱两可说：“多谢赵大人的看重, 只是婚姻之事, 还全凭家中父母做主。”
余乔氏也是实诚人, 索性实话实说了，道：“其实凭大人的品貌和身份, 马夫人能把你说给我家秋穗, 实在是我们家高攀了。但我们虽是庄户人家, 却是极疼这个女儿的。大人……听说县丞大人同结发之妻伉俪情深, 先夫人病逝后，大人也是沉痛了许久才算能渐渐从悲伤中走出来。夫妻情深, 这原是好事，对结发妻子情深意重, 这原也是大人你重感情。只是, 对后头续娶的夫人来说, 却并非什么好事了。”
“大人说，若我把秋穗托付给你，你必会珍之重之，这话我信。只是上下牙齿挨在一起，难免不会有磕磕碰碰的时候，这后娘……也的确是不好当。”
余乔氏是壮着胆子说的这些话，毕竟是关乎女儿之后大半辈子的幸福，她不能糊涂。
而赵植听后，却沉默了。
在他心中，发妻虽已病逝，但必然会永远有一席之地在。毕竟是少年夫妻，她是陪着他一路走到今日的，他也做不到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
但故人已逝，他既然不能甩手同去，自然是要好好过接下来的日子的。
既有了想续娶的意思和态度，他自然也想娶一个他想娶的人。而对续娶的夫人，他自也会一心一意待之，并不会厚此薄彼，毕竟他是怀着善意要结这门亲的。所以，此番对余家母女做的这些承诺，自然也都是真。
但余夫人所说的这些问题，也确实都存在。
余夫人的意思他明白，但若要他娶了新妇后就把先头的儿子放在之后，他也确实做不到。
赵植的意思，自然是二人一样重要，不分轻重。又或许，未必不能在日后的相处中，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赵植是真看中了秋穗，竭力想定下这门亲。所以，沉默过后，对余乔氏提出的这些，他也十分诚恳的一一都给了答复。
余乔氏听后，却笑了：“大人这是误会我的意思了，若大人真是娶了新人就扔下先头的儿子不管，我们反而会觉得大人是品性有问题。大人对先夫人的这份情意，其实我们都是深受感动的。我的意思是，自古以来有些矛盾就是天然存在的，是不可调和的。或许正如大人所言，日后相处中能十分和睦，处成真正的一家人。但若不能呢？”
余乔氏始终笑着，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这会儿适应了后，却不卑不怯。
“我的意思是，既有这些问题存在，我们必然会顾虑到。今日一见，对大人这个人是极满意的。但却不必急着定下，我回头后也还得同秋穗她爹商量商量。”又看向马夫人，问她，“不知夫人，您意下如何？”
马夫人就是一个牵线的，双方若能互相看得上，自然皆大欢喜。但若不能，她也不会横插一手。
毕竟若日后结了怨，她这个媒人不讨好。
所以马夫人说：“我觉得余夫人所言甚对，毕竟是姑娘家一辈子的事，我也是有女儿的，我懂夫人的心。”又看向身旁赵县丞，笑着揶揄，“听说你之前也相看了几个，但却一个都没瞧上。真没想到，你是稀罕余家娘子这样的。”不免也会趁机夸余家几句，“余夫人你也别说你们家配不上赵县丞，要我说，你们两家是门当户对。虽说余家郎君如今还未能为官，但凭令郎那样的才学，日后入仕为官不是迟早的事吗？你们家出了个十三岁的秀才，这在咱们整个叶台县，都是出了名的。”
余乔氏心里高兴，但嘴上却谦虚着：“马夫人您实在是过奖了，安儿一个秀才，又如何能同圣上御笔亲封的进士相提并论？或许他日后能有这个前程，但如今却的的确确是比不上的。”
马夫人知道相看一事算是谈得僵住了，再继续谈下去，怕只会谈崩，所以，她便聪明的趁机转了话头。
“一直只见过你家大郎，你家二郎还未曾见过。听说……也有十六了吧？”
“过了年十七了。”余乔氏笑着答，“这些年一直在县里书院读书，除了家里书院两边跑外，他也不去旁的地儿。”
“过完年十七……”马夫人在嘴里碎碎念着，“那也不算小了，该说亲了吧？”
余乔氏还是觉得小儿子的亲事不着急说，等日后身上有了功名在，再说不迟。所以，看出了点马夫人也有要给小儿子说亲的意思后，余乔氏婉拒道：“他自己的意思是……想再等等，再等个两三年，争取中个举人再说，这样也不算辱没了人家女郎。何况，他哥哥如今亲事也还未定下，自然也就先不急他的。”
马夫人却道：“若缘分到了，不管哥哥弟弟，先定下也是可的。”又想到自己女儿来。
馨兰已过了及笄礼，再有两个月，也十六岁了。女郎十六岁……便是再想留她在家，也该先把亲议上了。
马县令夫妇这辈子拢共就得了这么一个闺女，极其疼爱。也没想过日后要闺女上嫁去攀什么高门，就想着，若能择一户差不多的人家，家里婆婆姑子好相与，郎君也出息，也尽够了。
她对秋穗的品性很看重，是欣赏的。如今又见到了余夫人，虽才相处不久，但也能瞧得出来她是一个温和善良又讲理的人，日后必然不会苛待了儿媳，所以，马夫人便隐隐动了这样的心思。
但今日毕竟是赵县丞和余娘子相看，且她心里也只还是粗粗有个这样的想法，并没最终下定决心，故而也就没提。
她想的是，兰儿婚嫁毕竟是大事，回头晚上她同老爷先商议一番，若老爷也同意，之后再央人相说也不迟。
马夫人一早便让府上厨房备了好饭好菜，中午诚心留了余家母女用了顿饭。饭后因秋穗母女还得赶回去，所以便匆匆向马夫人告了辞。
马夫人原就是个挺亲和的人，如今心中又起了要结亲的想法，待秋穗母女自然更是客气又周到。亲自派了车送她们回，又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离开，直到马车渐渐消失在了视野后，马夫人这才折身回去。
回去的路上，余乔氏便问起了女儿对此事的看法。
毕竟郎君是极好的，唯一的短板，就是娶过妻，且发妻还留了个七岁大的儿子。
秋穗始终都很理智，她的意思和母亲一样，大可不必着急应下。此事，也还得回去后先同父亲再商议商议，然后再做定夺。
赵县丞自是好的夫婿人选，论门第，是她高攀了。但秋穗却同旁的待自闺阁的女郎不一样，她把婚姻之事看得不是特别重，所以即便年纪大了些，她自己心里也并不着急。
就算之后爹爹娘亲同意了，真到了谈婚论嫁那一步，她也还有些别的话要同赵县丞说。若他不答应，或是应得勉为其难，那她想，这段姻缘也大可不必继续走下去。
有些事，秋穗也是这两天才悟过来的。那赵县丞同结发妻子伉俪情深，其先夫人病逝之后，他花了一年多才算渐渐能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来，如此的情深意重，本可不再续娶，就只守着亡妻和儿子过完余生的，可他却又突然答应了相看，愿意再续娶一房。
这是为什么？
自然是他需要一个贤内助帮他打理内宅一应事务。
他选中自己做这个填房，定然是有他的考量在。他觉得余家如今门第不高，自己这个人又性情还不错，且还在大户人家呆过、做过老太太身边的女婢，日后帮他打理内宅教养儿子，自然是一把好手。
且他们余家虽门第不高，但却也不至于太低。日后但凡父亲兄弟其中一人高中为官了，同他也可相互帮衬。他是在余家微末时娶的余家娘子，日后余家发达了，肯定会念着他这个好，不会压他一头。这样一来，家中既有贤内助操持家务，帮他将家里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外又有翁舅可帮衬，护扶护助，简直是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盘算了。
所以，他才会弃了富商乡绅之女这样自带万贯家财的女郎，而一眼择中她这个庄户人家的女儿。
富商乡绅之女，都是自幼娇惯着长大的，吃不得一丝一毫的苦。他日后在外为官，想来也是担心这样的人做了填房，会在家薄待了他的儿子。
而她就不一样了，她是自幼吃苦长大的，又卖身为奴过，肯定不会有大小姐脾气。且年纪也略大些，又跟在侯府老太太身边见过些世面，为人处事上肯定更圆融和得心应手些。所以不管哪一方面，她应该都是他续娶的上佳人选。
秋穗知道，这样妄自揣度人心不好，或许人家内心也并没有这样的弯弯绕绕，是她想多了。但毕竟关乎着她的后半生，她不能不把方方面面都考量到。
即便是以恶意揣度了别人，也总比傻乎乎的一头钻进去，然后受一辈子苦强吧？
父母生养她一场不容易，自己能顾虑到的，就不想爹娘为她操心。
所以，既赵县丞是想娶个贤内助回去，而她若并不能如他愿做这个贤内助的话，想赵县丞也不会同意。
秋穗自然不甘于只拘于内宅相夫教子，她自始至终都有自己的向往和憧憬。
而这份初心，她是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的。
*
余秀才的意思也一样，并不急着先把事情给定了，想着再观望一番也未尝不可。
余家对此事的态度并不太热衷，但赵植那边却是比较坚定和着急的。余家母女从县衙离开后，赵植又亲自去寻了马夫人一趟。
马夫人也只是个牵线搭桥的，只是给双方相看提供了个机会。至于之后成不成，可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所以对赵植的央求，她也爱莫能助，只说：“赵大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既有续娶的心，又好不易遇到一个各方面你都满意的，自然想速速定下。但……人家的顾虑，也的确是有道理的。”
望了人一眼，马夫人到底也给出了些建议来：“好在人家对你是满意的，不过就是怕自己闺女之后会做不好这个后娘，会受委屈。如今只是说考虑考虑，没一口回绝了，自也还是有希望的。你呢，若真是瞧中了这余娘子，也不必再端着身份，得多主动去余家走动走动才是，或是多为余家做点事情。我想，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久了，他们家自能感受到你的一片赤诚之心。”
赵植心中明白了，便抱手相谢道：“多谢嫂夫人。”
回去后，赵植思来想去，然后便吩咐了家中长随备了份礼送去了余家。
*
傅灼午饭后特意进了趟宫，从宫里出来回府后，直接去了老太太的闲安堂请安。
如今天越发冷，老太太也没了再歇午晌觉的习惯。傅灼这会儿过去，她老人家才从园子里晒太阳散步回来，这会儿正端过婢女奉上的茶来吃，听说小儿子过来请安了，老太太笑着，忙说快叫他进来。
傅灼这会儿来，却是来道别的。自升任了京畿路提典刑狱公事一职后，一直都只呆在京中，还没下去到辖地各衙门过，所以，傅灼便想趁着如今京中事务不忙之际，先去周边的几个州县走走。
当然，这只是为公。为私……自然是有别的原因在，只是这些，傅灼暂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一走，怕是要在辖地多呆上些日子，怕家里老母亲会担心，自然先来道别一声，顺便说清楚。
老太太听说儿子要出京去办差，自然不舍，忙问：“是什么差事，非得如今过去？眼瞅着年关将近，再没多少日子就要过年了，不能年后再去吗？”
傅灼笑说：“母亲先别担心，不是什么大案子。只是儿子如今既任了提刑官一职，自然得在其位谋其事，京里的一些事已经处理得妥当，总该下去走走。也先不走远，就在周边的几个州县，若想回来，也就是快马加鞭几个时辰的事。可能会先去叶台县，母亲若想儿子，可随时差人送信去叶台县县衙。”
“叶台？”老太太知道这个地方，“这是不是秋穗的家？秋穗家不就是叶台县的吗？”
傅灼闻言没说话，只是顺手端了一旁案头上婢女奉上的茶来喝。
庄嬷嬷则答了她老人家话道：“正是呢，秋穗正是那儿的。”
如此，老太太就笑起来了，她说：“叶台也的确不算太远，你骑马去的话，一个多时辰就到了。说起来，秋穗走了可有十天半月了？好像她离开还没几天，我怎么就觉得她已经走了好久了呢。到底是从小就在我身边长大的，还真是舍不得呢。”
傅灼则自然接话过来说：“此番既去了叶台，儿子会去一趟余家。母亲可有什么话让儿子捎带？”
老太太本来狐疑他去余家做什么，但转念一想，想到了余家的那位大郎，也就是秋穗的哥哥。那孩子似乎挺入五郎的眼的，二人既共过事，五郎又极器重他，如今去了，自然该去探望一二。
这样一想，老太太便也起了叫他带几句话过去的心思。
老人家认真想了想，然后笑着说：“倒也没旁的，你只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也问问她，走之前答应了我的，说之后每年都会来给我磕头的事儿，还算不算数。家里日子怎么样，她爹她娘待她如何。她年纪也不小了，你也问问她，如今可许上了人家没有。”
“左不过就是这些了，你看着问。问了后，等你回来，你再告诉我情况就行。”
傅灼起身抱手，郑重道：“母亲放心，儿子定一字不落的把这些话都带到。”
老太太高兴的点头，忽想起一件事来，她又问：“那余家大郎……也不知如今如何了，回去后是继续做了县衙的仵作，还是打算考个功名，这事你可知？”
傅灼说：“听说是暂辞了衙门里仵作之职务，如今在家里认真念书。”
“这样好……这样好！”老太太也是巴望着余家一家日子都能越来越好的，既家里郎君有本事，为何不挣个功名？老太太说，“他们家已经有两个秀才了，若他再中了秀才，可就是一门父子都是秀才老爷。这样的一门父子兄弟都出息的人家，即便是在咱们京里，也是要为人乐道的，何况是在他们乡下那地儿。如此，秋穗的身份也能跟着水涨船高，日后更可许个好人家。”
傅灼心道，她可不愁嫁，回去不过才十天半个月，已经相看过两个了。
一个秀才，一个县丞。
但心里的这些话傅灼并未说出口，只是附和着母亲话安抚道：“母亲放心，余娘子是母亲一手调养长大的，知书达理，品性温良，她是不会愁嫁的。”
对秋穗，老太太还是极满意的。又听儿子说这样的话，老太太心中更是能甜出蜜糖来。
因很快就要出发，所以，傅灼今日没请了安后就匆匆离开，而是在闲安堂多呆了一会儿，陪她老人家说了好些话。
差不多到申初时分，傅灼才从闲安堂出来。而修竹园那边，九儿已经帮他收拾好了衣物，傅灼只简单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便急急带着常拓出发了。
*
赵植让府上人备了礼，原本是打算就差了府上长随送礼到余家来的。但后来认真思量一番后，为显诚意，还是自己亲自送了过来。
他当然不能说是冲着余娘子来的，只能借口说是凑巧今日下村来走访，正好想到家里有旁人送的一些年货，想着也快到年关了，或许这些吃食余家也需要，便顺带捎带了一份过来。
在今日之前，他同余家旁人都不熟，也就同余丰年是曾经一起共过事的关系。所以今日过来，自然也是打的探望余丰年的旗号。
说是知道他如今在家温书准备考试，他便过来问问他的情况。
对赵植的突然造访，余家是十分意外的。上午时的确看出了这位赵县丞有求娶的心思，但没想到，不过才半日功夫，他竟就追到家里来了。
赵县丞毕竟是个不错的人，家里女儿能得他如此青睐，余秀才夫妇心里还是颇为欣喜的。也会想着，若他之后真能一心一意待女儿，嫁他做填房，其实也未尝不可。
赵县丞行事之分寸，余秀才夫妇也很喜欢。就算特意过来一趟，也没有直接冲女儿来，而是作为儿子前上峰的身份来的。这样一来，村里人之后议论起来，也不会对秋穗说三道四。
余家一家待赵县丞都十分热情，余乔氏竭力留他下来吃晚饭，赵县丞推了一推后，也就应了。
这会儿赵县丞在余丰年屋中同他说话，余秀才在后院上课，秋穗则陪着母亲一起进厨房张罗起晚饭来。
只母女二人在时，余乔氏不免也会感叹说：“你说，要是这赵县丞没成过亲，该多好？这样一来，咱们的担忧和顾虑也就都不在了。”
秋穗很有自知之明，脑子也特别清醒，闻言只笑着自嘲道：“若他不是娶填房，怕是怎么也轮不上我来嫁给他。”
虽说是实话吧，但余乔氏并不爱听。
“你又差哪儿了？容貌，才学，品性……你哪一样没有？”母女俩闲聊着，手上动作却未停过，“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阖村的人哪个不说你好。说你这等姿容，比城里那些小姐娘子还要强些。”又叹气，“若不是你爹爹当年出了那样一场意外，如今他应该大小也是个官儿了。他是官儿，那你也就是官家小姐，你怎么就不配做官老爷的原配夫人？”
话是没错，可爹爹毕竟当年是出了意外。
且也因那个意外，如今他们一家，也只仍在这溪水村里过日子。
秋穗觉得再提起这些委实没什么必要，除了徒增烦恼和忧愁外，也并不能解决什么。所以，寻着机会，她便岔开了话头。
晚饭准备得差不多了，外面天也渐渐黑下来，余乔氏让女儿去叫他们吃晚饭。
秋穗寻去了哥哥房间，并未进去，只站在门口喊道：“饭好了，先吃饭吧。”
赵植本就是冲秋穗来的，这会儿好不易见到了人，自然立即站起身子迎了出来。余丰年见状，沉默着认真想了想，到底也想给他们一个单独呆着说几句话的机会。
所以余丰年说：“你们先去，看完这最后两页我就来。”
秋穗望了赵植一眼，赵植也正垂眸看着她。见她望来，他冲她和煦一笑。示好的意思，十分明显。
秋穗率先转身进院子里去了，赵植见状，忙拾步跟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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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主的铁蹄已经轰隆隆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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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外面的天呈黛青色, 夜幕降临时分，夕阳早落去，天上零星挂着几颗星。
厨房里还在传来劈里啪啦的炒菜声, 菜香味被风一吹, 散得阖院四处都是。一时间, 饭香四溢，赵植突然有种置身在了久违的烟火气中的感觉。
自发妻离开后, 家里一直清寂冷静, 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烟火气了。
这一刻, 赵植发自内心的, 有一种深深的心动的感觉。借着点零星的亮光打量着跟前女子, 见她依旧如白日时一样温柔美好，赵植想着，日后若能同她携手度完余生, 也是他的福气。
从早上见到秋穗那一刻起, 赵植的心意就十分坚定。所以, 既是冲着人来的，这会儿又有独处的机会, 赵植自然想把话说得更明了一些。
但秋穗却抢先了一步, 说道：“大人且先不急着说别的, 先听我说一句吧。”
秋穗明白他的意思, 但她心中也有自己的坚守，所以, 若这一点上二人不能契合的话，之后的所有考验都是毫无意义的。所以秋穗想, 先把自己会坚持要做的事说出来, 若他同意, 还可继续接触下去，若他不愿意，那就没必要再继续彼此耽误了。
赵植认真道：“余娘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秋穗说：“我在京中为奴时，曾拜过府上一位厨娘为师。那位厨娘对我是倾囊相授，我也学得认真，所以如今倒有一手还算不错的厨艺在。我赎身回家时，原也不是冲着归家后即刻就嫁人，然后只在家相夫教子来的。我不想荒废了我的厨艺，所以，日后必然会经营一些生意。”
“一心无法二用，若要经营生意，自然在别处就会懈怠些。我的意思……大人可明白？”
赵植大概听明白了，但却又并不十分明白。
他沉默了一瞬后，如实同她交代说：“家里也颇有些铺面田地，你若喜欢打理这些，日后家里所有的生意和进项都可交由你来打理。等哪日你厌烦了这些，不想打理了，你交出来也可。”
秋穗说：“大人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不免又耐着性子进一步细细道，“大人有的一切都是大人的，其实与我无关，我也从不会想着去觊觎这些家财。我的意思是……我这一辈子不想只拘囿于后宅内院，我想能经营点属于自己的事情。我若再说得明白些就是……就算日后成了亲，我会好好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但除了这些分内事外，我也不会安分于内宅之中。”
赵植抬眸望着她，似又有一阵的沉默，然后才极其认真地道：“若娘子信得过我，能同意这门亲，届时下聘时，我自会挑几家像样的铺面呈上。成亲之后，这些都是娘子的私产，届时娘子想如何打理都可。”
赵植是以为她还在顾虑他已有一子一事，所以难免会怕日后他会把什么都留给这个儿子。所以，她才会一再强调想有些自己的东西傍身。赵植既是诚心求娶，自然不会在下聘时不显诚意，之前如贞有的一切，她自然也都会有。
甚至，他可以给她备上一份比当年聘娶如贞时还要丰厚的聘礼。
但秋穗知道，他是又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了。
被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秋穗心里其实也挺难堪的。就好像她刚刚说的这么多，都是在向他要钱要铺面一样。
但难堪过后，秋穗仍耐着性子解释说：“大人您还是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所言这些，并不是在向你讨要什么钱物铺面。我只是想说，我既拜了师学得了厨艺，就想自己开一家酒楼。所以，你能接受自己未来的夫人去操持食铺生意，甚至还会去酒楼里当厨娘吗？”
这回秋穗说的直接又干脆，她想这位赵大人应该不会再曲解她的意思了吧？
赵植听后，似不可置信，又再次沉默住。
对秋穗所言这些，他是不太能理解的。他既承诺一定会给她铺面和私财，她又何必再自己辛苦着去抛头露面？
所以，赵植又再承诺道：“日后但凡如贞母子有的，娘子也同样都有。”又说，“我知道娘子心中的顾虑所在，但我对娘子既做了承诺，日后必不会食言。”
秋穗望着他，其实是有些无奈的。
正犹豫着是暂且先不提，就此算了，还是说要再严肃认真着些继续同他说下去，就在此时，院门外面响起了一声马儿的嘶鸣声。紧接着，便有人叩门。
秋穗狐疑，不懂为何这么晚了，竟还有人登门。
略朝赵植欠了下身后，秋穗便趁机越身而过。而赵植见状，自然也跟着走过去了几步。
拉下门闩，门“吱呀”一声打开，当望见立在门外的那个高大的黑影时，秋穗惊得都呆住了。
恍惚间，她有种自己其实是在做梦的错觉。
“郎主？”秋穗不可置信的唤了他一声。
傅灼抬眸淡淡朝秋穗身后之人望了眼，而后复又垂眼，视线落在秋穗身上，似笑非笑问：“怎么，才别不过十数日，就不认识了？”
“不，不是。”秋穗总算从惊讶中拾回了理智，她忙朝傅灼福身请礼道，“民女见过傅大人。”
傅灼却说：“不请我进去坐坐？”
秋穗闻声，又忙让过身子，十分诚心的邀请他进门。
而这时，余家其他三个人也都闻声迎了出来。余家夫妇听说面前这位英俊挺拓的贵公子便就是侯府里的郎主，也就是衙门里的提刑大人，是儿子从前的上峰，女儿从前的主家公子……夫妇二人十分受宠若惊，忙热情又恭敬的邀他进去。
傅灼让常拓去将两匹马拴好，他则先随余家一家人进了屋。
经过赵植身边时，傅灼下意识朝他探去一眼。只可惜，赵植这会儿在傅灼跟前是低着头的，也就并没察觉到这意味深长的一眼。
傅灼被余家夫妇拥着往堂屋去，秋穗不凑这个热闹，则落后了几步，恰同赵植同行在了一处。
傅灼左右探她并没瞧见人，便驻足停步，回过身子望回来。这会儿月色下，见他们二人并肩而立，倒像真成了夫妻一般。又再想到午间时常舒带回去的话，傅灼心里顿时又更不是滋味了些。
但夜色很好的遮掩住了他的情绪，待他自己消化了内心的不爽后，再开口说话时，也就没什么异样了。
没提秋穗，他只是点了她身旁的赵植问：“这位是？”
余丰年忙站出来，拱手回话道：“回提刑大人，这位是叶台县县丞赵大人。”
“哦？是赵县丞？”傅灼装着才将人认出来的样子，他从容立在屋檐下，背着手，镇定自若道，“本官明日正想要去县衙里看看，不想先一步遇到了赵县丞，可是巧了。”
被点了名，赵植自然上前一步回话：“下官恭迎提刑大人。”
傅灼则笑，抬手朝他招了招：“既是叶台县县丞，不该站在外面，该坐一处说话才是。”
“是。”赵植见状，自然跟上了几步，站去了傅灼下手边。
傅灼目光掠过秋穗时，故意胶着了会儿才挪开，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
即便天已经黑了，但秋穗仍隐隐感受到了他投来的目光。惊讶之后，秋穗也并没多想。
男人们都进了堂屋围着炉子坐着吃菜喝酒去了，秋穗不想也不便去凑这个热闹，只能又同母亲一起进了厨房。
还有最后两三个菜，炒了端过去，也就没什么事了。
余乔氏正要下油炒菜，秋穗从她腰上解了围裙，系在了自己腰间。
“我来吧。”
秋穗想的是，傅家郎主待她不薄，如今既来了他们家，他又还算喜欢吃她做的菜，她也阖该亲自下厨为他做上两道。哪怕不看在别的上，只看在他今日特意差人送还了她的十两银子月俸上，她也该为他下这个厨的。
见女儿要亲自掌勺，余乔氏则退去了灶膛生火烧锅。
对这位提刑大人的突然造访，余乔氏也很好奇，不免要问女儿：“你可知他今日是为何而来？上午才差人送了银子来，这会儿他自己又亲自过来……实在想不通缘由。”
秋穗也想不通。
不过她觉得傅家郎主的心思和行踪也不是她能摸得透的，索性也就没多想。就觉得，他这样做，自然有这样做的道理在。他来做客，他们就热情款待就行，实在无需多想别的，徒增烦恼。
所以秋穗道：“像他这样的人，每日都很忙的，常常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既来了叶台，想来是这里有什么公务在吧。左右有爹爹和哥哥招待他，也无需咱们去周旋。”
余乔氏认真想了想，觉得女儿说的倒也对。不再提傅提刑，余乔氏则又谈去了赵植身上。
“方才瞧见你们二人在外面院子里说话，他可是对你说了些什么？”余乔氏目下最关心的就是女儿的终身大事了。
提起这个来，秋穗十分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见女儿似乎情绪不对，余乔氏忙问：“怎么了？”
秋穗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同母亲说了：“我也说不明白，但我总觉得同这位赵大人之间怕还是欠缺了点缘分。也不仅仅是他娶过妻室且膝下已经育有一子一事，即便没有这些，我觉得恐怕同他也难成。”
这桩亲事成不成，都不打紧。重要的，还是女儿后半生要过得好。
所以听女儿越发有了不满之意，余乔氏也并不着急，只是细细关心着问：“可是为着什么事？”
秋穗就如实把自己方才在外面院子时同赵植说的那些都讲给了母亲听，说完后，她也顺势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意思来。
“这已经不是他应不应的问题了，是他压根对我提出的这个要求感到不可思议。可能他觉得我的行为很难理解吧，他想娶房夫人回去，就是要安分守己着呆在内院做他的贤内助的，就像他的结发妻子那样。”当然秋穗也知道，凭他的身份，和他的家私，他是完全有本事给自己的老婆孩子一份安稳富庶的生活的。
所以他才会费解，才会不明白，为何明明生活无忧，却还要去外头抛头露面，赚那样的一份辛苦钱。
不能说谁对谁错，只能说他们在某些事情上，想法分歧比较大。
秋穗是从小吃过苦的，又在大户人家呆过，上九流下九流的，形形色色的各种人她都见过一些。而这些人中，不乏许多令她钦佩之人。就比如说，曾经恩授过她厨艺的那位厨娘，她凭着自己的一双手，恁是挣下了一份家业，丝毫不输外头那些男子。
也因见过了太多人，也历过了许多事，所以养成了她并不会轻易就去信任任何人的单纯性格。
夫妻之间，也不是所有都能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度完一生的。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也多了去。
这位赵县丞如今是觉得她好，可之后的几十年呢？他本就是娶填房的，对续娶夫人原就没有对原配的那份情意在，若日后他说翻脸就翻脸，她又要怎么做？
所以除了家里的父母兄弟，秋穗也并不太信任别的人。
对赵县丞，自然更多的是试探和考量。她可以容忍婚后夫妻间没有多少的情意，但却不能容忍她为了他的日子舒畅而完全失去自我。她也不想凡事都去依附他，去把自己未来的一切都寄托在他身上。
他给的，终究不是自己的底气。
如今看重她时，要他割肉他或许都愿意。但处久了后，不那么看重她了，冷待和磋磨怕也会接踵而至。
而那时，若她自己手里有钱有铺，她日子还可潇洒些。若什么都没有，要用点钱还得朝他伸手要，那这样的日子可想而知会有多惨。
母女二人一处谈了会儿心，余乔氏见女儿有这样的顾虑在，倒也愿意尊重她自己的选择。只说若她不愿的话，就此算了也未尝不可。男娶女嫁也是两情相悦之事，那赵县丞也是个温良人，没道理会做出那等强娶逼迫之事来。
此事谈了会儿没再继续说下去，母女二人又忙碌着张罗了几个热菜端去了堂屋待客。男人们吃饭，她们不便也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于是就盛了饭菜去了秋穗屋里吃。
一顿饭下来，已是入了夜。外面黑漆漆一片，阖村各家应该也都歇下，这会儿静得离奇。
赵植见时辰不早了，怕再不回去家里儿子会望他，便起身告辞。
又想着自己身为下级，自也该关心一番上峰的住宿问题，便主动邀了傅灼去他府上安歇。
傅灼浅饮了两杯酒，这会儿其实也并没醉，但他却摆出了一副已经醉得要头脑不清的架势来。他摇摇晃晃着起身，起来时，高大身子一直往一边趔趄着倒去。好像若不是一旁余丰年立即扶住了他，他就要摔跌下去了一样。
勉强站稳了身子后，傅灼这才看向赵植道：“今日怕是去不了了，改日再去赵县丞府上叨扰吧。”
余秀才也怕他这大半夜的赶路会出事，所以忙出声留客道：“天色太晚，不如今夜提刑大人就歇在寒舍吧？乡野人家屋舍是简陋了些，但好好睡个觉应该还是可以的。”
傅灼立即一口就应了下来：“好。”他仍轻微晃着身子，似还不能站稳一样，带了些微醉的语气说，“今日和余公相谈甚欢，还未能尽兴，一会儿咱们继续，定要彻夜长谈。还有丰年兄……”他又转身看向一旁仍扶着自己的余丰年，见他蹙眉望着自己，似始终对他都有戒备之意一样，他则笑着说，“丰年兄之见解，不入仕为官，实在可惜啊。”
赵植见没自己什么事了，也就不再继续打搅。向傅灼和余家父子告了辞后，他转身出了堂屋。
走进院子后，赵植下意识朝一旁秋穗的屋子看了眼。有驻足停下，心中也是隐隐期盼着秋穗能出来送一送他，或是告个别的。
但久久都未等到她出来，赵植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望。
余秀才匆匆赶了出来送赵植到门口，亲眼目送着他上了马车后，这才关好院门再折身回来。
余岁安不在家，余家家里留两个人倒也好住。余乔氏抱着被褥过来同女儿睡一屋，余丰年则同自己父亲睡一屋，他的那间屋，正好腾出来给傅家主仆二人住。
因家中有外男在，秋穗进了屋后就再没出来过。余乔氏见家里酒宴散了，则推门出来去了堂屋。
见父子二人正在收拾桌椅碗筷，余乔氏忙道：“你们去歇着吧，我来收拾。”
因今日谈的事有些多，余秀才这会儿心里也有点事，闷闷的，也不想一个人呆着，所以便说：“一起收拾吧。”
余丰年见父母之间似是有话说，他便识趣道：“我去厨房烧水去，一会儿提了去给傅提刑送去。”
说罢余丰年转身就走，他走后，余秀才见只自己和妻子在了，便轻轻叹息了一声。
余乔氏见他不太对劲，便问：“怎么了？”
余秀才摸着桌沿坐了下来，沉默着望了外面夜色好一会儿后，才问妻子：“你还记得郭栩吗？”
“郭栩？哪个郭栩？”余乔氏显然早忘了这个人。
余秀才望了她一眼，才又说：“当年桃林村的，都中了秀才后，我同他一起在县学读书，做过几年同窗。”
经丈夫这样一提醒，余乔氏似才恍然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原来是他啊，不是早就没了他消息了么？你怎么今日突起提起他来。”余乔氏是全然没将这个人放在心上的。若丈夫这会儿不提，她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记起这个人。
说起来，郭栩同余乔氏也是有过一段缘分的。二十多年前，余乔氏那时候还是叶台县辖下村镇的风云人物。因长得好看，所以到了年纪后，很多人登门提亲，其中就包括郭栩。
郭栩家也是富户，同余家一样。只不过区别在于，郭栩在家得宠，郭家一家都捧着他。不像余秀才，家里后娘当家，老爹听新妻的，他即便读书极好，也不受重视。
但余乔氏偏对余秀才一见钟情，弃了所有登门来提亲的人，最终挑了余秀才做自己夫婿。
婚后的日子虽不能说有多好，但夫妻恩爱，儿女乖巧，一家五口过得也是十分幸福。当时全家都想着，只要孩子他爹能高中举人，那么他们日子就会好过起来了。
可谁想到，还没等到日子去参加秋闱，余秀才倒先出了场意外。
当年那场大病，重得险些连命都丢了，又还谈何前程？
倒是那郭栩，原在县学里并不算突出的一个，之后倒是顺利中了举人、中了进士。再之后，更是一路官运亨通，如今也已经做到了正五品的知州。
今日同傅提刑谈及政事时，也是巧合之下提及了此人，才得知了如今他的境况。昔日的同窗，如今一跃成了京中派任到州里的州官，统辖着阖州一应大小事宜，余秀才不免会想到自己。
也会想，若是当年他没有那样的一场意外，如今他是不是也同这郭栩一样，早一步步往上爬，做到了正五品的州官。
也会觉得实在对不起妻子，当年娶她时豪言壮志，说日后定叫她过上好日子。可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再想想这些年来她跟在自己身边受的罪，还有那三个孩子……余秀才纵再心性平和稳重，这会儿情绪也是有些呈崩溃之态了。
余秀才把如今郭栩的近况都说给了妻子听，余乔氏听完后，倒笑了起来。
“我当是出了什么大事呢，原就是为这个？”她觉得好笑极了，“你不会觉得当年我看中你，只是因为你读书好吧？”
余秀才说：“但我给你的承诺，也的确是没有兑现。”
余乔氏则道：“你我都还算年轻，余生还长着呢，你怎么知道你兑现不了呢？我当年一眼就瞧上你，就是因为你好，你哪儿哪儿都好。这些年你以为我是受了苦，但其实我自己觉得日子过得幸福得很。除了觉得对不住丰儿和穗儿外，其它一切都没什么不好的。”
“再说，若不是当年嫁给了你，我如今又哪来这么好的三个孩子呢？”
余秀才认真想了想，觉得倒也是。
虽他为人夫未能尽到责任，可三个儿女却是一个比一个好。如此，也算是妻子的福气了。
稍宽了些心后，余秀才倒没方才那般意志消沉了，他心气又平和了些，只认真着向妻子承诺：“来年的秋闱，我一定认真考。到时候我若能中，你还是举人老爷的夫人。”
余乔氏则笑着应下：“我既想做举人老爷的夫人，也想做举人老爷的娘亲。”
听了这话，余秀才心里最后的一点阴霾也一扫而空，只揽了妻子肩头入怀道：“你一定有这个福气。”
余乔氏附和：“我也觉得我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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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波着实被余爹余母秀到了~~~
另，也被傅叔精湛的演技和厚厚的脸皮折服~~~
为了追脑婆，傅傅豁出去了~(●&#3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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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傅灼并没醉, 回了屋后，只他们主仆二人在时，他也就没了方才外头堂屋时众人面前的那种醉态。
也没说话, 只是一进屋后, 就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他不擅饮酒, 虽说不醉吧，但也的确不太舒服。这会儿头略有些沉, 他只能寻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然后以手揉着眉心。
一旁常拓见状, 忙过来关心问：“郎主可还好？”又提议说, “要不要奴去寻秋娘子, 叫她煮碗醒酒汤来？”
“不必。”傅灼想也没多想，立刻就出言拒绝了。
又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卧坐后，傅灼这才交代常拓道：“从前她是府上女婢, 伺候主家是她的分内事, 差使她做些事无可指摘。但如今不一样, 人家早不是侯府奴仆，已经赎了身, 如今是余家娘子, 正正经经的良家女。从此刻起, 你就要牢牢记住这一点。”
傅灼交代时, 表情有些严肃，像是在说着什么极要紧的事一样。
常拓听后, 认真反思了一番，忙请罪说：“是奴方才失言了, 郎主今日一席话, 奴定牢记于心。”
略歇了会儿后, 傅灼这会稍稍清醒了些。再回过神来打量今日要下榻之处，才发现，这屋中就只有简陋的几样家具。一张窄窄的床，一张书案，再一个就是靠墙放置的简易书架，上面三三两两摆放着些书。
傅灼起身凑近去认真看了看，并没看到他之前让余丰年捎带回来给秋穗的那些书。
又想着这间屋子应该是余丰年的，他送秋穗的那些书，想来应该搁放在了秋穗那儿。
也不知道，她这些日子下来，可曾翻开那些书来看过。
不免也会想起来曾经在一起时的那些时光。当时的他也没想到，那段岁月，那段时间的相处，竟会在他心中留下那样深刻的印象。
以至于哪怕她走了，已经从那段不清不楚的关系中抽身而出，他却还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会怀念那段日子，从她不告而别那刻起，他就不止一次有过冲动，他想来把她找回去。
可冷静下来再细想想，又会觉得自己是疯了。
这段日子一直冷处理着这段关系，也是想看看，时间是否能冲淡一切。或许对她的眷恋只是一时的习惯呢？又或许时间久了，他也就慢慢又适应了没她在身边的生活。
自然，期间也会忍不住派人来打探一些她的情况。当得知若他再不出现，或许她就真的要嫁为人妇，自此之后他们二人真就再无交集时，他才算清醒的意识到，内心深处对她的那份眷恋和蠢蠢欲动，或许不只是习惯那么简单。
这段日子，一直时不时的会有一个念头跳入到他脑海中。直到今日，当得知她亲事或就要即将定下时，那个念头更是坚定了下来。
家里一直催他赶紧成亲，那么这个成亲的对象，为何不能是秋穗？
或许他潜意识中一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所以才会力劝余丰年回家后考科举入仕。怕他们家会因为钱的事为难，不肯父子三人同时下场，傅灼也特意给他们准备了一千两银子。
只是没想到，他有些太低估了余家一门的品性。这送出去的钱，竟还能被退还回来。
傅灼想着，总之如今已经来到了叶台，有他时时盯着，也不怕余家一门男丁不好好读书。
今日饭桌上提郭栩，也算是有意为之吧。打探到郭栩从前就是叶台人，且还曾同余公是同窗，所以傅灼便浅浅提了一二句，也是想以此来激励他的仕途心。
但他也知道，凡事不可做太过，凡话也不能说太过。所以提是提了，却也没有多言。点到即止，余公自己心中清楚就好。
正思忖着事，房门突然被敲响。
骤然听到这“笃笃笃”的敲门声，傅灼很快便将思绪拉回。有那么一刻，他内心深处渴望着会是秋穗。
但很快，门外便响起了余丰年的声音时，他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余丰年是烧了热水送过来的，这会儿站在门外道：“打了盆热水来，还请傅大人先洗漱。”
知道是自己多想了后，傅灼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来。然后亲自走到门前，拉开门，望着立在门外的余丰年，笑说：“有劳余兄了。”
余丰年其实是不敢当他这样的称谓的，但这会儿这么晚了，再纠结这个，也委实没必要。
所以余丰年没说别的，只是将打好的温水和一条未曾用过的干净巾子递过去：“时辰不早了，傅大人洗漱之后早些安歇。”
傅灼亲自接过，然后二人作别。
余丰年心里知道傅灼此番或许来者不善，所以回去后一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余秀才仍趁着最后点时间坐在灯下看书，见儿子似有心事，便撂下手中书本问：“怎么了？”
余丰年有事只喜欢闷心里，喜欢自己一个人扛着，不愿增添父母的烦恼和负担，所以见父亲这样问，余丰年忙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没什么，只是不知是否是出了什么事，傅提刑竟下到叶台县来。”知道父亲不是自己随口敷衍一下就能敷衍过去的，所以余丰年给出了这样的理由。
余秀才说：“他是京畿路提刑官，辖内各地走动，随机抽查各衙门案件，都是极正常之事。”想了想，又说，“傅提刑的突然造访，怕是事先马县令是不知情的。这会儿赵县丞回去，想来也不能安枕无忧，多半回去后会先去县令那儿一趟。”
余丰年认真道：“倒是没什么怕的，这些年衙门里但凡有的刑事案件，我都有参与其中侦破。马知县为官虽圆滑了些，但却不昏不贪，是能干实事也能为民做主的县官，倒也不怕。”
余秀才道：“话虽如此，但在朝为官的，却没几个不怕顶头上级的突然查访的。心里坦荡归心里坦荡，担忧和顾虑总会有的。”轻叹一声后，又说，“不过这些也不是你我该管的，还是早些歇下吧。”
“是。”余丰年忙应下。
想着今日父亲心情似乎不佳，有心想提出来开导劝慰一二句，但话到嘴边后，又咽了回去。
他也怕本来母亲已经劝好了父亲，却因他的突然再提起，会害得父亲更是心情抑郁。所以，索性也就没提了。
这一夜，因各人皆有心事在，所以都未能安然入眠。
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睡了会儿。但很快就又醒了，再醒时便睡不着，秋穗见母亲已经摸黑起身出去了，她则也穿了衣裳起来。
因家里歇有外男在，所以秋穗穿好衣后也没即刻出去，而是找了火折子来点了根蜡烛在案头，她则拾出了傅灼送她的那些书来。昨儿她没在家，哥哥只让常大管事送还了一千两银票，这些书却并未还回去。
恰他如今就在自己家里，她趁着这会儿赶紧找出来，一会儿天亮了后她好全部还给他。
错过今日这样的机会，之后再想还，恐就难了。
傅灼送了不少书，秋穗一样样从箱底找出来摞起，再拿他之前的布帛裹上，一番折腾下来，外边天也渐渐有了亮意。天亮了后，家中男丁也都陆陆续续起了床，秋穗隐约听到了外面有人在说话。
伸手去支开了窗，露出手臂粗细的一条缝来。透过缝隙，秋穗能看到站在外面院子的傅提刑和父亲在说话。
这会儿傅提刑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似在晨练。父亲站在他身边，二人说了几句话后，傅提刑便开始教父亲练起拳脚功夫来。
没过一会儿，哥哥和母亲也都好奇的凑了过去。
秋穗见这会儿天也亮了，且外面院子里一家人都在，所以她也就没再躲在屋中避嫌，也关了窗去了外头。
傅灼余光瞥见秋穗来，没给正对的眼神，只是拿余光扫她一眼后，唇角下意识扬了扬，很快又压住，只装着心无旁骛的样子继续教余秀才一些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
秋穗一靠近，就听到他对自己父亲说：“是药便有三分毒性，药若能不吃，还是莫要继续吃的好。我教余公一套拳法，日后每日晨起便就这样练上小半个时辰，不出数月，体质自比从前要强些。还有丰年兄也是……”
傅灼不仅教了余秀才，也给了他们父子二人提了一些建议。
“不管是日后的几场考试，还是高中后入仕为官，一副好的身板是必要的。若身子羸弱，便是中了状元，怕也难为陛下分忧。所以读书之余，多出来走动走动，多舒展舒展筋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余秀才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是参加过童试的人，知道考试也需要体力。这也正是他的担心所在。他因病了多年，如今虽病渐好了，但身子仍虚着，比壮年时差远了。如今是决定了来年下场参加秋闱，但说实话，他也怕自己会体力不支。
若到时候卷子答得好，却因身子原因而不得不终止考试，岂不冤哉？
所以如今听说有可以强身健体的法子，余秀才自然比谁都要感兴趣。
余秀才很谦恭，他抱手朝傅灼作一揖后，才问说：“我因十多年前大病过一场，这十几年来一直在以药吊命。如今药虽渐渐开始停了，但身子仍虚弱无力。若照着提刑大人所言去做，如此坚持个半年之久，不知来年八月时，可能应付得了秋闱考？”
傅灼虽不懂医，但他习武之人，一个人体强还是体弱，他多少是能看出点来的。
这位余公一看身子就积弱已久，又因常年服药而导致体弱气虚。中气不足，面色苍白，背微佝偻……怕再这样下去，连常人之寿都不能享有到，更遑论是日后考科举入仕。
傅灼并没答他的话，只是问：“余公这些年都吃些什么药？请的是哪里的大夫？当年的病因和病症是什么？又是何时转好的。”
余秀才不敢怠慢，面对傅灼的提问，他一一详尽回答了。
傅灼听后，表情更严肃了些，他想了想道：“我在京中倒有一两个交情不错的医官，若余公有意愿的话，我即刻去信一封，请他们过来亲自为余公号脉问诊。之后，再看如何调理。”
一听说可以请得到医官，余家一家都十分激动。
余秀才却极冷静，他知道医官诊金怕不低，所以只沉默着，一时没说话。
余乔氏知道丈夫的顾虑，但她不管，直接答了傅灼话道：“提刑大人，若真能请得动京中的医官来家给夫君问诊的话，那可太好了。若不太麻烦的话，还请大人即刻去信。”
余丰年和秋穗兄妹自也纷纷附和。
傅灼见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秋穗终于开口说话了，于是目光幽幽朝她探了过去。
但也没有过分，只是意味深长的胶着了一会儿后，便又慢慢挪开，看向了余家的其他人。
“不麻烦，我现在就书信一封也可。只是他平时在宫里当差，只得休沐日才能得空。不过细算算，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余乔氏说：“只要能彻底调理好孩他爹的身子，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
秋穗也极认真道：“不管用什么药，只要是对爹爹身子好的，再贵也要用。”
傅灼又看了秋穗一眼，似是有什么话想说的，但最终没说，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但也宽了余家人的心，道：“放心吧，不会需要太多钱。”
请医官来瞧的事暂时放在了一边，傅灼又提起了晨练之事。
他叮嘱余秀才和余丰年父子：“从现在起开始练也不迟，每日坚持半个时辰，时间久了，自然就能看到效果。”
比起花钱请医官来家里替他看病调理身子，余秀才显然更希望可以通过晨练来达到强身健体的目的。所以，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他跟在傅灼身后练得十分认真。
直到旭日初升，整个溪水村渐渐从沉睡中苏醒，外面又热闹起来，傅灼三人这才停住。
大冬天的，一早就流了一身汗，虽难受，但余秀才父子都觉得神清气爽，似乎精神比往日里要好上不少。
秋穗适时烧上的一锅热水，在吃早饭之前，一一送到了他们屋里。冬天湿了衣裳，必须要及时擦洗干净，否则会寒气侵体，反倒是不好了。
秋穗在傅侯府时侍奉过傅灼月余时间，所以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因是白天，家里父母又皆在，所以秋穗这会儿倒不避嫌了。亲自端了擦洗身子的木盆过去后，秋穗立在门口说：“大人，我端了热水来。”
她话音才落，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傅灼这会儿一头一脸的汗，还未来得及擦。立在跟前，秋穗很快就闻到了只属于他的熟悉体息。
淡淡的沉木香，这会儿若有似无的掠过她鼻中。
从前也不是没同他这般近距离呆过，所以即便是这会儿离得有些近，气氛也或有些暧昧，秋穗也仍是面不红心不跳。就还像是在傅家修竹园时一样，冷静的侍奉。
傅灼居高临下望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接过，说：“有劳秋娘子了。”
秋穗说不劳烦，又想起要还他书一事，索性趁着这个机会直接说了：“昨儿哥哥只还了大人的银票，书却忘了叫常大管事捎带回去。可巧大人这会儿人就在，我便也不麻烦旁人了，直接就交还给你可好？”
傅灼听着并无反应，过了一会儿才说：“一身的汗，再不擦洗换身干净的里衣，怕会着了寒气。”意思就是叫她先走。
秋穗也意识到自己好像的确是失礼了，有些打搅人家，于是忙说：“那我先走了。”说完匆匆福了下身，便真转身就走了。
傅灼盯着她背影望了会儿，之后才阖上门开始擦洗。
留在余家吃了早饭，饭后再寻不到借口继续呆下去后，傅灼便起身告辞。
常拓被他差派回去送信请医官去了，余丰年顾虑到他是第一次到叶台来，这会儿身边又再无旁人，便起身自告奋勇道：“我陪提刑大人去县衙吧？”
傅灼能看出余丰年对他的这次突然造访有戒备之心，所以说不用。
“县衙我认得，直接骑马过去也快。”意思是说若余丰年送他，又不能同他一起骑马，乘车反倒是慢了。
余丰年闻言，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父子二人一路亲自送他到了村口，亲眼见着他纵马疾驰而去后，这才折身回来。
余丰年一回来，就找了妹妹去一旁僻静处说话。
余丰年表情严肃又认真，他先是沉默着不吭声，直到盯了妹妹看了好一会儿，才突然问：“你可知道，傅提刑为何突然造访？”
秋穗见哥哥表情吓人，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忙问他：“为什么？”
妹妹毕竟是女孩子，且如今都大了，他身为兄长，有些话也不好说得太直白。所以，那句“或许傅提刑是冲着你来的”的话，始终没能说出口来。
内心琢磨了会儿后，斟酌好了措辞，余丰年才重新开口，暗示道：“想想看他为何给你那一千两，又为何千里迢迢差人特意送了那十两银子给你。又为何，我昨儿才托人还了那一千两回去，他立即就赶过来了。”
还有一句更直白些的话余丰年没说，他想着，怕是他知道了妹妹即将许人家，所以才着急忙慌赶过来的。
可笑的是，他托常管事递这个话给他，是要彻底打消他对妹妹的念头。没想到，竟弄巧成拙，反倒将他招惹了过来。
若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昨儿故意在常管事跟前说那些话。若能再等等，等妹妹亲事定下了，即便那时候他再追来，也无济于事。
念及此，余丰年心中不免懊悔。
但秋穗却明显心思不在这上面，她从未想过傅提刑会对她有什么企图。当初她在他身边侍奉时，也都清清白白的，没道理她如今都赎身了，他却起了别的心思。
何况在她心中，傅家郎主素来都是以公务为重，儿女私情方面，他是一向轻以待之，或是懒于应付的。
若真是冲她来的话，寻仇还差不多，毕竟她临走前说了他几句坏话。寻爱……就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了。
秋穗不是那等自作多情之人，她没明白哥哥给她的暗示。又或是明白了，但她却觉得哥哥怕是庸人自扰了，是在自取烦恼，所以并不顺着他话说下去，反倒是真认真答了他的几个问题，以好彻底堵住他后面的话。
秋穗说：“那一千两银票不是给你的吗？信你是看过的，他是怕你不肯收，才在我手里转了下。至于十两银子……那是我应得的，他能差人送还回来，说明他是守信之人。至于他昨日来叶台……也是情理之中吧？叶台是他辖内之地，他到下面来察看走访，体察民情，是负责任。”
见妹妹根本没懂他意思，余丰年只觉无奈。妹妹看着十分聪颖的一个人，却在这方面极其迟钝。若换作旁人，他这样点她，多少该明白了。
余丰年轻轻阖了下眼，似是在极力按捺下那股莫名蹿上来的躁意，之后，余丰年才决定先不谈这个，只又问了别的：“那和赵县丞的事儿，你是怎么想的？”
经过昨日那样的一场对话后，秋穗觉得她和赵县丞之事怕是没再继续商谈下去的必要了。
既她已经决定了还是选择作罢，也就没有再继续拖着人家的道理，所以秋穗认真道：“我打算去跟娘说，这门亲事不议了。”
余丰年：“……”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30个红包~
哥哥的心态是，自家好白菜好不易才从猪嘴里夺回来，现在猪追过来了，他不得不慌~
傅叔：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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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不议了？”余丰年诧异得脱口而出, “为何？”
对傅提刑和妹妹秋穗的事，余丰年知道的要比家中父母兄弟多。之前妹妹还在傅家为奴时，傅家是有意要让妹妹做这位傅提刑的通房女婢的。
后来虽是仍放了身契让妹妹归家, 但在这件事上, 余丰年心中总有担忧在。
他总怕妹妹之后会仍再走回之前的老路, 去做了傅家的妾。所以，每每有关傅提刑的动向, 他都十分警惕。
本来虽对赵县丞并不十分满意, 但阖家的意思都是先不一口回绝, 之后相处相处再看, 秋穗也是这个意思。昨儿赵县丞来, 他们一家还在热情款待，看妹妹对他，也是有试着进一步交好的意思的。
傍晚时分, 二人还借机单独说了几句话。
可为什么, 自晚上傅提刑来了后, 今日一早妹妹突然就决定要此事作罢了？
知道一些内情的余丰年，再联想到前情, 不慌是不可能的。
但秋穗却坦诚很多, 她这会儿心里根本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只如实说：“昨儿和赵县丞说了几句, 总觉得很累。彼此都有顾虑在，话根本说不到一处去。他不能理解我的一些想法, 我也不想为了迁就他而委屈自己，所以……还是趁早作罢, 莫要耽误了人家的好。”
余丰年本来也是对这个赵县丞并不十分满意的, 他是娶的填房夫人, 且膝下已有一嫡出长子在，余丰年自然怕会委屈了妹妹。可若是在赵县丞和傅提刑中二选其一的话，余丰年自然是偏向赵县丞的。
做填房虽委屈，但却比做勋贵人家的妾好多了。
再有就是，日后他们父子三个都要走科举，但凡能有一个入仕，门第自然就能和赵家平起平坐。届时有娘家人为妹妹撑腰，想妹妹日子也不会太艰难。
但傅家就不一样了，傅家是侯爵勋贵，还是皇亲国戚。傅家兄弟皆是陛下跟前的宠臣，深得陛下信任。像这样门第显赫的人家，余丰年自知是努力一辈子都平起平坐不了的。
何况妾非妻，日后是要屈于人下的。若妹妹真一时糊涂做了这个妾，日后她便就是夹在傅提刑夫妇之间的第三个人。郎主和主母高兴时，她或能有几天安生日子可过，若他们二人不高兴，定有得她苦头吃。
所以，便是余丰年觉得过多的插手妹妹婚嫁一事不好，他也不得不词严色厉的表明自己的态度。
“你们才见几面，有些事说不到一块儿去，也是在所难免的。我的意思是……何不再等等看？若是错过了赵县丞，我也怕之后再相看的，会都不如这个。”
秋穗迟疑着，有些为难。
余丰年见她踌躇徘徊，便又问：“你们昨儿都说了什么？你说出来我听听。或许，有些事情，我同他去交流会更好一些。”
秋穗知道哥哥凡事都是为自己好的，他劝自己再等一等，肯定也有他的考量和道理在。所以，秋穗也没隐瞒，就直接把自己昨天同赵县丞说的那些，都告诉了哥哥。
余丰年听后，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既哥哥说要再等一等，秋穗也听他的。左不过，也就这两天的事而已，总之若她实在不想再继续这门亲事的话，她也会尽快去和赵县丞说清楚，不会耽误了他继续相看。
见没事了，秋穗就要走，余丰年却突然又喊住了她。
秋穗回身，望着他问：“怎么了？”
余丰年欲言又止，内心几番斟酌后，还是晦涩问道：“你可能猜得出，傅提刑为何对咱们家这么好？早上才说到要给爹爹请医官一事，饭后他立即就差派了贴身随从回了京。”
晨间谈起此事时，秋穗一心都在爹爹身子上，所以对傅提刑如此做的动机，她并没多想。
这会儿哥哥提起，秋穗认真思量一番后，也中肯回答道：“傅提刑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寻常看着严肃，但其实也有温和可亲的一面。我在他身边当差时，反正只要差事当得好，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事，他也不会故意为难挑刺。至于替爹爹请医官……这于咱们家来说的确是千载难逢，但于他来说或许只是稍稍动动手指的事，并不多为难。”
又说：“他惜哥哥之才，你二人又曾一起共事过，他是看在哥哥面子上这样做的也未必。”
见她始终都不正面答自己的话，余丰年只能暂且作罢。
“赵县丞那事……我会再亲自找他谈一谈。”余丰年说，“至于他最终是怎么想的，我谈完了后，再回来告诉你。”
秋穗对此事也并不抱太大希望，但哥哥说要再谈一谈，她也愿意等。
兄妹二人又再聊了几句有关父亲身子一事后，这才分开，然后各自忙各自的事去。
余丰年回屋后又再细想了想此事，他觉得妹妹的事还是必须尽快敲定下来的好。所以，也无心再看书了，余丰年寻了个借口，直接赶了驴车进了城去。
而此刻城里，傅灼正在县衙同马县令复审近几年来他在任期间的刑狱之案，一旁赵县丞等人陪坐。
余丰年赶着驴车到县衙时，已近中午。马县令早早便备好了酒菜佳肴，见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提议可要先用午食。
傅灼一上午便翻阅了近几年来叶台县的各类刑案，暂没看出有太大问题后，便也阖了卷宗撂下，然后抬眸朝下座的人看来，点了点头说：“也可。”
马县令见状，立即松了口气。
而在座的其他几个官员闻声，也都在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一时间，紧张的氛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寒暄和热络。
马县令立即吩咐身边一个长随道：“快去告诉夫人，就说我们这边暂时结束了，叫夫人赶紧摆好饭菜。”长随立即应是，然后转身便奔走了。
傅灼客气说：“叫夫人就准备些寻常饭菜即可，马县令不必破费。”
马县令说：“提刑大人升任后第一次下访，就到了下官这里，下官唯恐招待不周。只是略略备了些粗茶淡饭，还怕大人您吃不惯呢。”
这种官场上的应酬，傅灼自周旋得游刃有余。
对下属，傅灼既能做到有威严在，也能叫他们不必过于畏惧自己，从而束手束脚，倒显得拘谨生分，有碍之后事情的进展。
话题和气氛始终都操纵在傅灼手中，他自也因此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一些信息。
正相谈甚欢之时，外面有人来禀，说是余仵作来了。
如今是提到“余”这个字，傅灼都会敏感的刻意多在意几分。所以，知道说的是余丰年，傅灼率先开口问了：“可是之前借调到提刑司衙门的余仵作？”
马县令很以余丰年为豪，见上峰主动提及此事，马县令立即回说：“正是此人。”
马县令话音才落，还未来得及继续多说几句，傅灼便撂下了茶盏，认真说：“快请进来。”
马县令见状，立即高兴的冲那家丁挥了挥手，也对余丰年用了“请”这个字：“快去把余仵作好生请进来。”
赵县丞下意识朝上位看了眼，心下隐约觉得哪里似有不对劲，但一时也未能明白过来。
很快余丰年便走了进来，抱手朝在座诸位一一问了安后，才看向上座傅灼道：“草民想着既是提刑大人到访，想是冲着复查刑案而来。而这些年衙门里一应刑狱之案，草民都有经手，大人若有疑惑不解之处，或许草民能解其一二。”
傅灼能猜到他匆匆而来怕不单纯只是为此，但却不戳破，只是顺着他话说：“叶台县有马县令和诸位，本官还是放心的。复阅案卷一事倒也并不着急，方才只是粗粗翻看了下，之后几日会再细看。到时候，若有需要余仵作解惑之处，本官定会差人去叫余仵作来。”
此话言下之意就是，他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走，要在这叶台多呆些时日了。
余丰年内心警惕，但面上却如常，闻声只应了个“是”字。
马夫人那边置办好了酒水饭菜，着人来请。马县令热情邀了傅灼在最前面，余丰年落后了几步后，便趁机拉了拉赵县丞袖子，示意他一旁说话。
赵县丞朝前面看了眼，见众人都簇拥着傅提刑去了，也没在意到他，便停了步子下来，随余丰年到一旁说话去了。
余丰年和赵县丞都对县衙很熟，二人很快就寻到了个清幽僻静之处说话。
四下望了望，见四周并无人后，余丰年就开门见山说了道：“昨儿秋穗找你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了。”
赵县丞想他应该也是为着余娘子一事来寻他的，所以听他提这个，也并无意外。听后，他点了点头。暂时倒没说什么，他想继续先听听看对方会怎么说。
余丰年见他只是点头，并不答话，便主动问了：“我想知道，县丞大人此刻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余丰年自己先没多言，只是逼他先表这个态。
赵植原是想听余丰年有何高见的，却见他又把问题抛了回来，于是他也就没再回避，如实说了道：“起初时并未能明白余娘子的意思，但昨晚回来的路上细细想了想，倒是能琢磨出来一些。”赵植说完略顿了下，平静抬眸看着面前之人，他此刻表情是认真的，语气也是诚恳的。
赵植继续道：“我也想问一问余兄，有关余娘子的这个想法，余兄是怎么想的？”
赵县丞是余丰年的退而求其次，家里妹妹未必就非得嫁给他。若不是傅提刑突然造访，让他生了些危机感，今日这一趟，余丰年是断然不会跑的。
他心里也知道，此番来找，其实就已经有些求攀退让的意思了。
但余丰年想的是，嫁不嫁妹妹给他，这取决于他的态度。若他对此事敷衍，并不显诚意，那么他的妹妹，也不是非他不可的。
所以余丰年说：“秋穗是我亲妹妹，而且是唯一的亲妹妹，家里父母兄弟都宠着她、顺着她，我们也万不会反倒叫她婚后不称心。她之前十多年吃了些苦，之后的日子，我们也只想她能随心所愿的活。所以，今日冒昧来寻县丞大人，也是想求大人的一个答案。若大人觉得此事上再无商谈的可能，我想，此事还是趁早作罢的好。”
赵植其实是不太能理解的，他蹙眉说：“正是因为她之前吃过苦头，难道不应该之后要多享些清福吗？余兄也认为，日后抛头露面去操持生意，这是什么好日子吗？我能理解余兄的顾虑，但我也在余娘子跟前承诺过，日后下聘，定然会尽我所能给予一份不薄的聘礼。这些之后都是充作余娘子之私财，公中不会动其一分一毫。她也可以不必那么劳累，每年铺面田地的进项，足够她花销。身为兄长，难道不是该希望自己妹妹过这样的日子吗？”
余丰年知道他说的或许不无道理，但既然秋穗不愿这样，自也有她不愿这样的理由在。
什么样的日子是好日子，其实还是得秋穗她自己说了算。若她毕生所愿是开酒楼，自己操持一份生意，那么即便是拿诰命夫人的身份来同她交换，想她也是不会换的。
别人定义的好不好不重要，她觉得的好才是真正的好。
所以余丰年道：“我只知道，若照她自己说的那样去过日子，她会开心。而照着县丞大人所言去过日子，她并不会开心。但县丞大人所言是有道理的，我也赞同。只是……既然互相不能迁就的话，此事作罢，之后再不议，也免得你们彼此耽误了。”
说罢余丰年匆匆抱手，欲要告辞。
赵植没想到余丰年下决定会如此果决干脆，说作罢就作罢，竟是连一丝再行商榷的意思都没有。
虽对秋穗提的要求感到不解和疑惑，但对秋穗这个人，赵植还是十分珍重和爱惜的。所以见余丰年言辞激烈又态度坚决，赵植忙说：“余兄何必如此早下定论，我方才所言只是因不解，并无半分不可再议的意思。”
听赵植这样说，余丰年索性更直接了些道：“此事商来议去，左不过就是要么你妥协，要么她妥协。我此番也表明了态度，所以最终还是得看县丞大人怎么做。”
其实一番交涉下来，余丰年多少能看出来，赵县丞虽极力想挽留这门亲，但对妹妹提出的要求，他是内心排斥的。之所以说还要再议，不过是他还想为自己争取罢了。他以为，或许他最终能说服他们余家，让秋穗最终迁就于他。
秋穗有品貌有才情，又性情温和、知书达理，他们余家虽是庄户人家，但却也算有潜力。在他心中，未必没有权衡在。
但因对方明显算计太多，显得真诚不足，余丰年也是熄了大半再继续攀亲的意思。
左不过妹妹也不是非他不可的，又何必去硬吃他这顿夹生饭。
二人正胶着之际，突然跑过来一个府上的长随来。
那长随一见到二人后，便长长松了口气。
“二位大人原来在这，实在叫小的好找。”然后说明来因，“厅上要开席了，县令大人差我来请二位大人过去落座。”
至此，二人也只能暂且作罢，没再执着着非要立刻就争出个结果来。
只是一场谈话下来，不免有些不欢而散的意思。
二人跟着长随进了用饭的厅堂后，脸色皆不豫。傅灼目光在他二人面上一扫而过，心中一目了然。
虽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但却能猜得到，怕是为着秋穗，这二人闹不愉快了。
这样想着，傅灼心里倒轻省了几分。
情绪也肉眼可见的高涨起来，倒难得露出了几分平时轻易不会显露出来的温和又擅谈的一面。
席间推杯换盏，相谈甚欢，气氛愉悦。
饭后，傅灼继续带着叶台县的几位官员一起去复查案卷。余丰年既来了，自就没走，也在其中。
傅灼虽是因为秋穗才来的叶台，有假公济私之意，但既进宫向圣上请了这道旨，公差自然也是必须得好好办的。傅灼之前在刑部呆过，手腕强硬且要求高，一番查阅下来，一群人都跟着胆颤心惊，生怕因公事办得不好而挨骂，甚至是影响前程仕途。
好在傅提刑虽极严，但却没有刻意为难之意。案卷不太完善和详尽，不能完全做到严谨和周全的几桩案子只是被打发了下来，让重查、重新写案卷，并没说要上报追责。
接下来，左不过就是累一些而已，倒不至于彻底没有应对之策。
几个时辰下来，个个都心力交瘁。傅灼见几人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没了精神，再看一旁沙漏，见时辰也不早了，想着后面还有时间，也并不急在这一时，所以便主动结束了今日的公务。
见今天总算是捱过去了，人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仍是马县令率先站出来，问傅灼说：“天色晚了，家里拙荆已备好卧房，还请提刑大人移步稍作歇息。一会儿晚饭做好了，下官再亲自给您送过去。”
傅灼略想了想，然后婉拒道：“马县令家中有女眷，本官住在你这怕是不太方便。”然后特意点了赵植，“赵县丞。”
赵植闻声立即起身，抱手回道：“下官在。”
傅灼望着他，目光平静问：“不知本官可否在你府上暂住几日？”
赵植颇为诧异，但短暂的震惊后，他忙回应道：“下官即刻回去准备，随时在寒舍恭迎大人。”
傅灼冲他微微颔首，轻道了句“打扰了”后，又让大家今日先都散了。见余丰年也抱手要退，傅灼叫住了他。
傅灼转身同马县令也道了别后，这才和余丰年一道并肩往衙门外去。
他们彼此都能猜到对方心里大概是个什么盘算，余丰年知道傅灼此番匆匆而来是为不怀好意，傅灼也知道余丰年对他此次的到访心存戒备。
从昨儿晚上到现在，二人还未能寻着机会单独聊一聊。
小县城没有像样的茶舍，傅灼便同他一边慢悠悠散着步往城门口方向去，一边闲聊似的问他：“前几日，那梁家娘子来找过你？”
梁晴芳找来溪水村这一事，余家阖家上下都瞒得严严实实。毕竟事关女郎清誉，他们一家不敢不严肃对待此事。
余丰年想着，梁家父母如此爱女，自更不会将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所以对傅灼竟知内情一事，余丰年震惊不已。
但他不可能承认，只又问了回来：“傅大人此言何意？”
傅灼知道他的顾虑，所以也未隐瞒，实话说了道：“那日晚上梁大人急匆匆出城，恰被我的人瞧见了。我怕是官场上的事，所以特意差人去梁府附近蹲了消息。”接下来再具体些的事傅灼没说，但余丰年显然心中有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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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傅这章用了两招：一招打入敌人内部，死盯着情敌，那么只要他们见面傅就能知道。另外一招，围魏救赵，让未来大舅子自顾不暇，也就没心思盯他了。┑(￣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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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放心, 此事我已交代过，不许传出去一个字。”傅灼安抚。
既然对方已知内情，且又做了承诺。何况, 之前在京中时, 他同梁娘子的事他又不是不知。所以, 再三思量后，余丰年觉得既到了这一步, 他也没有再强行撒谎的必要。
所以只能说：“多谢大人的体恤。”虽未明言, 但却算是默认了。
傅灼对此事也是只知其一, 不知其二。他只知道梁娘子私自来找过余丰年, 后又被自己父亲寻回, 却不知道梁家余下私下答成的口头协议。
所以，既然提了起来，傅灼不免也会诚心实意的同他说几句肺腑之言来。
“梁大人与我同朝为官, 平时私下里交情虽不深, 但却也有说得上话的时候。此人才学出众, 性情也耿直中正，并非嫌贫爱富之人。他自己是文官, 自也十分赏识才情出众的后生。梁夫人我虽不熟, 但她是家中长嫂的姨母, 也常能听家里长辈提起。说她性情温婉, 是再良善不过之人。”
“只是虽他们夫妇二人都心性善良，性情豁达, 但那梁娘子毕竟也是他们的掌上明珠。若你无一二功名傍身，人家多少也会有些顾虑在。若你真对梁娘子也有此心, 来年的几场考试, 还是要多多重视。”哪怕暂中不了进士, 但先中个秀才举人，想那梁家也不会真的棒打鸳鸯。
余丰年自然会重视，这些也无需旁人提醒。
但余丰年对身边这位提刑大人的好意，还是接纳了，他听后点头相谢道：“多谢大人教诲，草民定铭记在心。”
于是傅灼就说：“衙门里也有别的仵作在，不是非得你亲自来。你有这个来回跑的时间，还不如在家好好安心多看两本书。你既已暂辞了仵作的职务，之后衙门里的事你便不必管了。真到非你不可的时候，我会差人去找你。”
余丰年听后，意味深长朝一旁的人望了眼。心里未尝不明白，身边这位提刑大人是话外有话。
明着是说要他不要为衙门里的公务乱了读书的心，其实暗地里深一层的意思，是要他不要费心思去插手多管他和秋穗的事。
余丰年既听出了他的话外音，自也要将回一军来，于是余丰年也不戳破了说，只是顺着他话说了几句后，又关心他问：“提刑大人似比草民还要年长两岁，过完年，可是二十五了？大人如今功业已成，不知对未来婚娶一事有何打算？”
自从傅灼知道秋穗背地里说过他“年纪大”后，傅灼便对自己年龄多少有些敏感和介意。这会儿又乍然听到余丰年这样说，他不免脸色也不太好看。
但却没翻脸，只仍顾及着体面回了他话道：“此事家里也有主张，不日便提上日程。”不提自己，又绕回到余丰年身上去，“凭余兄的才学，来年的童试应该是没问题。中了秀才后，要更抓紧些时间多读书，这样在八月秋闱时才能有胜算。只要中了举人，也可举荐为官了，到时候，余兄同梁娘子一事该就不是问题。”
余丰年面上笑容淡淡，闻声只和煦说：“叫大人为草民操心了。”又说，“大人放心，草民定会全力以赴。”
“那就好。”前面不远就是城门口，傅灼见该说的也说了，也就止了步，没再继续送下去。
余丰年见状，便朝他抱手告辞。
傅灼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提前相告道：“那医官应该就这一两天内能到，届时我会亲自领他去为余公号脉问诊。旁的事你们也都无需操心，这位医官大人医术精湛，是为宫里贵人办事的，有他在，余公不管什么病因，他都能根治。”
提起这个，余丰年便再没了暗打机锋的心，忙抱手作揖，诚恳道：“草民先恩谢大人。”
这事于傅灼来说，不过是欠个人情的举手之劳之事，何况还是为余家办事，他既有这样的能力，自不会视若无睹。而既是诚心办的，并没打算挟恩图报，也就不愿余家一家都对他感恩戴德。
所以傅灼说：“原于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顺手办的。何况我同余兄一起共事过，多少有些交情在，此事我不知也就罢了，既知情，就不可能视而不见。我办此事也不是要你们对我感恩，所以日后余兄万不必再如此客气。”
傅灼一番话，说的余丰年心中也很是动容。对傅灼这个人的品性，他自是没话说。
只无奈于他门第出身实在太高，妹妹不能做他的正室夫人。但凡他出身低微一些，妹妹能够够到门槛做他正妻，其实余丰年觉得他反而要比赵县丞好很多。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余丰年否决了。这样的念头，就不该有。
那妹妹既做不了他正室，侧室又绝对是不可能的，所以余丰年一番思量后，仍是对眼前之人持有一份警惕之心在。事到此步，他几乎能断定眼前这位傅提刑是对妹妹有些心思的，所以之后但凡他来家中，他会更加提防着些。
恩情归恩情，但他对余家的恩情，绝对不能以牺牲妹妹的幸福来作为回报。
余丰年离开后，傅灼便自己摸去了赵县丞家。
这会儿赵县丞正带着儿子在府邸前等候，瞧见提刑大人过来，他忙带着儿子过去恭迎。
还没等到他们父子来给自己请安，傅灼直接抬手免了道：“赵县丞不必多礼。”又看向一旁小男孩儿，见有七八岁的样子，模样生得清秀，眉眼间颇有几分像他父亲，傅灼便笑着夸了几句。
赵植则谦逊道：“犬子乡野间长大的，不知礼数，唯恐日后冲撞了大人。”
傅灼却说：“我瞧令郎斯文有礼，不像是不知礼数的。再说，是我借居在县丞家里，也阖该是我守着县丞家的规矩才对。”
赵植忙说哪里的话：“大人能屈尊来寒舍借宿，实乃是叫寒舍蓬荜生辉。大人只管在敝舍住着，若哪里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大人不要顾及下官，定要说出来才好。”
“我也没那么矜贵和娇气，依我看，县丞大人这里就已经很好了。”傅灼笑着。在赵植的恭迎之下，他也已经背手进了赵宅。
一路上，赵家父子二人都跟着，傅灼见沉默着不说话也着实不太好，便随口问了几句赵家郎君的情况。
问他几岁启蒙的，如今在读什么书，是在私塾读书，还是家里请了先生来教。傅灼不过随口问的，赵植却非常当回事，一一都认真回答了。
傅灼对这样的小小郎君也还算有几分喜欢，家里同辈中他是最小的，所以他比几个侄儿大不了几岁。在他少年时，那几个孩子也差不多就这么大，总喜欢跟在他身后喊他五叔，要他带着他们玩儿。
后来都渐大了，他科考入仕忙起来，他们也都日渐长成，开始有自己的事做，这才渐渐生疏起来。
但曾经少年时的那段时光，傅灼如今回想起来，也仍是心有慰藉。
*
余丰年回来后，便又将妹妹叫去了一旁说话。
他午间时同赵植的对话，包括赵植对此事的态度，他都一一不落的全告诉了妹妹。说完后又道：“此事上我看他十分犹豫，你若实在不愿，就此作罢也使得。”
余丰年眉心紧锁，似是心情沉重。相较于他，秋穗倒显得云淡风轻许多，倒似并未多将此事放在心上一样。
听后秋穗点点头，应道：“我明白了。”又说，“那我去找娘，这门亲事毕竟是马夫人说和的，如今我们这边既不愿，总该去和马夫人说一声才是。”秋穗心里想的是，她索性就不必再同那赵县丞打交道了，只把实情说去告诉了马夫人，只叫马夫人去同赵县丞说就行。
余丰年对此无异议，二人商谈妥当后，余丰年进屋去温书了，秋穗则转身去寻了自己娘亲。
余乔氏心里虽觉得有些可惜，但也态度坚定，她闻声后点头道：“既要说，阖该早些说。这样吧，我明日便进城去，把这件事同马夫人说了。”
秋穗认真想了想：“那我同娘一道去吧。”
余乔氏说：“这也不是什么事，娘一个人去就可以了，说得清楚。再说那马夫人也是明理之人，既见咱家不愿，她也不会为难。这大冷天的，你就不必跟着跑这一趟了。”
秋穗却有自己的意思在，她说：“虽说儿女的亲事只父母出面便可，但这门亲当时是马夫人直接跟女儿说的，若这回不去，我怕会失了礼数。或叫马夫人觉得，咱家是摆谱儿的人。我想着，反正最近也还是要寻机会往城里去的，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我总不能一直闲家里吧？还得去找点活干。正好趁见过马夫人后，女儿再各家酒楼到处跑跑，兴许能逮着个机会呢？”
余乔氏其实是不大愿意女儿这么辛劳的，要她说，马上就要过年了，在家清闲着歇一歇多好。但见她忙碌得高兴，一提到这些事眼睛就发光，余乔氏也就没阻止她，只说就依了她的意思。
秋穗不想自己回到家后反而荒废了厨艺，且她最近也正好有时间，就想多尝试着研究几个菜品出来。
见此事定下来后，秋穗便起身说：“时间不早了，我先去做饭。”
余乔氏要跟着一起去帮忙，秋穗念着母亲照顾父亲操持家里这些年，也很累，便想让她多歇着享些福，便拒绝了说：“我做菜的时候喜欢一个人，旁边有人打搅，我反倒做不好了。”
余乔氏知道女儿这是体恤自己，笑了道：“你这是什么坏习惯。”
秋穗不管，只推了母亲去屋里休息，还说很快，给她半个时辰，就能全部搞定。
余乔氏没办法，只能依着她。但也歇不住，坐在屋里，又拿了针线活来做。
马上要过年了，一家五口人，总得一人做一身新衣裳来穿才是。
*
次日一早母女二人便出发往县城去，马夫人这次要比往日更热情些，听说秋穗母女来了，立即就亲自迎了出来。
因前衙有官员们在议事，马夫人直接带着秋穗母女从偏门走，绕去了后院。
她一边拉着秋穗，一边挽着余乔氏，热情同她们母女二人道：“这大冷天的，也难为你们娘儿俩多跑上这一趟了。有什么事这么急，非得一早出发？该是在家歇一歇，待日头升起些后再出发才是。”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请了母女二人去暖阁内说话。
暖阁里烧着炭火，十分暖和。一撩帘迎进门，秋穗只觉扑面而来的一阵暖意即刻袭来，温暖得如春天一般。
待坐定后，马夫人又赶紧张罗着婢女妈妈们去准备姜茶来，又说叫厨房里多备两份饭，午间她有贵客要招待。
素来都知马夫人热情，但如此的热情，却是叫秋穗母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也着实有些慌。
母女二人对了个眼色后，余乔氏忙开口道：“马夫人，您快别忙了，如此招待就叫我们母女实在受之有愧了，何况还留饭？我们一早匆匆赶来，就是想着午间能赶回家去的。不留饭了，一会儿说完就走。”
马夫人却不肯，只叫那婆子去厨房传她的话去，然后转身看向余乔氏说：“如今农闲，想你家里也无甚可忙的。这会儿既来了，又是冷天儿，可不得多坐着歇一歇？不妨事的，我在家也甚是无趣，你们来了正好，还能陪我说说话。”
马夫人如此盛情款待，倒叫余乔氏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口了。
但马夫人却是猜到了她们的来意，想着，多半是为赵县丞那事来的。马夫人这会儿大概也能猜到母女二人对这门亲事的意思，所以不必她们先开口，马夫人率先问了道：“可是为了赵县丞一事？”
余乔氏原是不知该从何开口，所以一时间有些为难。但这会儿既然马夫人先提了，她也就没再藏着掖着，直言道：“回去后我们一家思虑再三，总觉得这门亲事还是作罢了的好。知道夫人您当初撮合是出于好意，也能看得出来，那赵县丞一表人才，前途坦荡。只是……怕还是两个孩子没能有这个缘分吧，倒不如不耽误了的好。”
都在马夫人的意料之中，马夫人也没再说什么，只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原我也只是牵线搭桥，撮合看看的。论才貌品格，他们二人是极般配的，就想着万一合适呢？但最终合不合适，还是得你们两家自己说了算的。”
又说：“行，我知道了你们的意思，我会去同赵县丞说一声。我知道你们家的意思，你们是怕会耽误了赵县丞继续相看。放心，待你们用了饭回了家后，我立刻去说。”
如此一来，这事就算是了了。比余乔氏想象中的要稍微顺利一些，她原想着，或许马夫人可能还会再周旋一会儿的，没想到竟没有。
了了事后，余乔氏就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但这会儿时辰又还早，人家又热情留了饭，走也走不了，只能继续坐着扯些闲篇。
但二人的交际圈子不一样，一时说不到一处去。所以在扯了几句闲篇后，马夫人又即刻转了话头到另一件事上去。
她开口前在心内几番琢磨，待觉得理好措辞后，才笑着开口打探道：“记得上次问起夫人时，夫人说令二郎暂不急着说亲是吗？我想的是，你家二郎过了年也有十七了，其实这个年纪说亲是最好的。但又想着，明年又是三年一次的秋闱考，琢磨着，你家二郎是不是也要下场去考？”又夸赞余岁安，“你家二郎惊才绝艳，十三之龄便得中秀才，这在咱们叶台县，可是几十年来的头一个。如此才情，十七中举，也不稀奇。”
余乔氏知道，这是女儿的亲事没说成，县令夫人又把目标转去小儿子身上了。
余乔氏心里其实不急次子的婚事，毕竟年纪不大，他上头哥哥姐姐的终身大事又都还没解决。但这会儿马夫人又再次提起，想必她心中已有了人选，或是谁看中了安儿，托了她来说媒的。
秋穗的事已经拒了她一回，若是安儿的事又再推三阻四，余乔氏不免也觉得不太好。
所以，内心斟酌再三后，余乔氏只能如实说：“他哥哥姐姐的事都还没定，他又一心扑在学业上，说实话，如今我们老两口也都还没时间和精力去忙到他的事。”琢磨了一下，到底还是加了句，“当然，若是有了合缘的女郎，先定下来，也未尝不可。”
马夫人没说那女郎是谁，只又问余乔氏，道：“我知道你家二郎极出息，日后若是中了举，甚至是春闱也榜上有名的话，再择亲，应该能择个更好些的。咱们叶台县，想还是没有那样的人家。”
马夫人含糊其辞，其实也是有打探的意思。她想把女儿说给余家二郎当媳妇，但又怕日后余家二郎高中后会瞧不上他们马家的门第。所以，在谈起亲事之前，她必须要先弄清楚余家人的意思。
一再推脱说余二郎不急着说亲，到底是真不急，还是只是想等余二郎有了仕途后再择个好的。
若是后者的话，她想也就不必再提了。而若是前者，马夫人倒想为女儿定下这门亲。
余乔氏一时没听出马夫人话中的深层意思，正犹豫着怎么答，一旁秋穗见母亲迟疑，却笑着接了话来说：“我们家也不过只是庄户人家，家里祖辈世代都以种田为生。就算日后安儿出息，也左不过是得个‘耕读传家’的美称，哪里就能厉害到女郎由着我们家来选？”
秋穗始终笑着，语气和婉，姿态恬淡，一番话说起来不急不徐，犹如轻风细雨般。
“我们家并无以功名谋好亲事的意思，只要女郎能同安儿脾性相投，日后他们二人日子能和和美美，这就足够了。夫人若是有合适的，大可替安儿保了这个媒。”
话到这里，马夫人心里也就明白了。但她却没说要保这个媒，只笑着道：“你们可真是极厚道的人家，日后若哪家女郎做了你们家儿媳，那实在是她们的福气。”至此也不再提说亲保媒的事，只是问一旁妈妈道，“小姐呢？家里来了贵客，也合该叫她出来见见才是。你去，把小姐叫过来。”
若说方才只是秋穗心里有这样的一个猜测，那么见马夫人差人去叫了马小姐后，她内心便有些笃定了。
若她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马夫人自己看上了安儿，想把马小姐许配给安儿。
秋穗这边正忖度着这事儿，就听那边马夫人同母亲说道：“我早就同身边的人说过，秋穗是大户人家老夫人身边呆过的，是侯府里的老太君一手教养出来的，通身气派，要比一般人家的千金娘子还要好。兰儿呢，我们夫妇一辈子就得了这么一个，一直娇养在深闺，也没正经学过什么礼仪规矩。就想着，日后能同秋穗结个伴，姐妹二人常处着，叫兰儿也跟秋穗学点规矩。”
人家夫人谦虚，余乔氏可不敢真接了这话，她忙说：“我虽没见过府上娘子，但既是县令家的千金，必然是百里挑一的好。若她不嫌弃，愿意同秋穗一处说说话，这也是我们家娘子的福气。”
马夫人笑着道：“她们都是性儿极好的人，年龄也相仿，想必能处到一块儿去。”
马馨兰是个温柔好小姐，秋穗之前就见过她。长得温婉可亲，人也腼腆乖巧，秋穗挺喜欢她的。
这会儿过来后，一一请了安，她便坐在了秋穗身边。
对马馨兰来说，秋穗就像个大姐姐一样，她挺愿意跟着她的。
见女儿同余家娘子交情好，马夫人心里也挺欣慰的。他们夫妇二人也渐老了，兰儿又无兄弟照应，若能为她后半生谋个厚道人家，也算了却了他们夫妇的一桩心事。
饭后马馨兰要留秋穗下来继续说体己话，余乔氏还念着家里，便一个人先回了。马夫人亲自送她出门，未免她担心，马夫人保证道：“夫人放心，到时候我让家里的车送秋穗回去。若实在太晚，我就留她下来，今儿同兰儿一起住。”
“只怕那样会太打搅了。”余乔氏觉得这马夫人实在太热情客气了些。
马夫人则说：“兰儿没有兄弟姐妹，如今能得个秋穗这样的姐姐，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又哪里会打搅。”又说，“我倒喜欢她们常在一块儿，女孩子间说些私密话，也没什么不好。”
如此，余乔氏也就没再说什么，只说那就打搅了。
马夫人目送了余乔氏离开后，她这才折身回去。心里自然还记得余家母女此番进城的目的，所以她一刻没耽误，即刻就趁着午休的时间，去寻了赵县丞来，把话同他说了。
赵植虽有不好的预感，但却没想到余家那边拒绝得这么快。其实他昨儿回去后又再细想过一遍，若她真那么喜欢的话，就应了她也未尝不可，实在不必为了这件事就直接断了来往。
赵植还想争取，想马夫人作为中间人再帮他说说好话，但马夫人却为难说：“他们家该是深思熟虑过的，估计还是有什么顾虑。也无碍，余家娘子不成，也还有别家娘子，回头若再有好的，我定再替你说和。”马夫人如今的心思早已不在赵植这件事上了，女儿的亲事稍稍有了些眉目，她得忙自己女儿的亲事去。
所以，既把余家的话带到，马夫人自然匆匆而别，又去忙别的去了。
赵植想再说什么，谁知一转眼，马夫人已经走远了。
赵植对秋穗仍是极有好感的，若真要再续娶一房，无疑秋穗是最好的人选。既遇到，赵植便不想就这样轻易放弃。
打探到这会儿秋穗人就在府上，赵植便寻了个机会截到了人，表示想单独找她说几句。
秋穗左右望了望，见四周目下并无什么人，也就没急着走，只是站得离他稍稍有些远，然后冷静自若道：“该说的也都托马夫人说清楚了，县丞大人还要说什么？”
赵植微蹙着眉心望她，眉眼间毫不掩饰的流露出了伤感的情绪来。
赵植这个人皮囊不错，又性情温和，看着也算是温文尔雅的端方公子。所以当他眉眼间流露出这种忧伤气质时，着实也给他整个人更添了几分彩，若是道行浅的，怕会对他心生怜惜，从而心软不舍。
但秋穗这种见过些世面，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的，只会觉得……呃，实在没必要。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30个红包~
啧啧啧啧啧~
偷窥的傅傅：卧槽~出卖美色（何况你还没有），我看不起你！
以后的傅傅：啊哈~美男计真好用啊~
秋穗：呃~一群肤浅的男人~
感谢在2022-05-27 11:45:34~2022-05-27 22:26: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ilvia 2瓶；Jane、荆棘鸟、今天也是想暴富的啊昭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五十七章
赵植是成过亲的人, 自然知道，男人一旦示弱，女人便也会心疼的道理。从前和发妻一起过日子时, 他也没少使出这招, 也权当是夫妻间的闺房之乐了。
所以他便也以为, 这招既能在妻子那儿使得通，在余娘子这里, 多少也是能有些效用的。
但他却不知, 秋穗一对他并无情, 二她也不是如贞娘子那样的人, 更是同他之间没有那种青梅竹马的多年情分在。所以招数使在错的人身上, 注定只会是毫无收获。
秋穗也并不去看他，只仍留神着四周，生怕叫人给看见了。她心里是急于赶紧摆脱了这位赵大人的, 但碍于他的身份, 她不得不同他周旋一二。
秋穗始终不去看他, 只微垂着眸说：“赵大人，我觉得你我这样, 实在很没必要。这叶台虽不大, 但好人家的女郎也多得是, 并非只我一个。你我虽无缘, 但我也诚心祝愿大人日后能寻得个知心娘子，白首偕老。”
赵植并不想听她说这些, 所以并不接她话，只说自己的道：“那日晚上你同我说过那件事后, 回去的路上我便又再认真细想了此事。昨儿你哥哥来找过我, 也是说的此事, 他让我再好好考虑考虑。这两日，我也一直都在想这件事，我觉得，这没什么不能依着你的。”赵植决定妥协让步。
但秋穗听后心中并无动容，因为她知道这位赵大人并非真心愿意支持她做这些，他不过是权衡过后的不得已妥协。
若他并非是心甘情愿，即便是答应，心里也是带着些遗憾和怨气的，秋穗也觉得很没必要。
这件事情上他们谁都没有错，不过是不合适一起过日子罢了。
秋穗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他为了自己做出所谓的妥协。若非出自真心，即便妥协了，日后日子也有得是鸡飞狗跳。所以，倒不如就此作罢，他们各自再寻一个真正能彼此契合的人。
秋穗冷静又严肃，她终于抬眸看向了面前之人，认真道：“赵大人，我已托了马夫人说清楚了此事，我真觉得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你我本来也并没有什么，这不过也才是第三次见面而已，实在没有非谁不可。我也并非随便之人，你我毫无干系，我想日后赵大人莫要再来寻我了。”
秋穗说罢，便快速错身而过。但赵植却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借着自己手长腿长的优势，又将人拦住。
秋穗原最初还是对他有些许好感的，但那些好印象，也在随着一次次的接触后，消失得荡然无存了。到了此刻，秋穗心中甚至生出了一种不耐或是厌恶的情绪来。
秋穗其实并不是个好脾气的人，骨子里有种叛逆在。平时所谓的温婉得体，不过也是因有涵养，摆出来的面子而已。别人敬她时，她自然会得体的宽和相待，但若别人已经触了她底线，秋穗也绝不会任人拿捏。
所以这会儿，面对赵植的一再纠缠，秋穗早变了脸色。所谓的温柔和善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眼神和严肃的表情。
赵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秋穗，将她脸色神情望在眼中，他一时也十分错愕。
许是秋穗已经猜到了马夫人的意思，仗着有县令夫妇庇护，也就不怎么畏惧了跟前的这位县丞大人吧。这会儿的态度，同方才的也是大相径庭。
“外面的人都说县丞大人温和可亲，是性情再好不过的了，可我瞧着却未必。至少大人此刻拦了我的路，做了为难我的事，就同‘温和’二字不搭边了。大人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应该懂得‘若不能志同道合，就不该强人所难’的道理。可此番又是何为？难道大人想牛不吃水强按头？还是说，大人仗着自己是个官儿，就想做出强抢民女之事来。”
赵植怔愣望着面前之人，一时间觉得都要不认识她了。
眼前之人，真的是之前那个温婉端良又知书达理的余家娘子吗？
再细细瞧人，她还是从前的绝色容貌，她是她，绝没有错。
赵植这会儿也会深刻检讨自己，想着是不是自己的失态惹怒了她，所以才逼得她恼火了。
赵植仍没有退却之意，先是抱手弯腰作了一揖，然后致歉说：“方才失礼，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娘子莫怪罪。”直起身后，才又继续说起来，“只是觉得奇怪，如今我愿意依着娘子，娘子却为何仍是要断了这份缘。”
秋穗方才有些气极，着实失态了。这会儿醒了神后，她也消了些气，又恢复了之前的端庄姿态来。
秋穗认真道：“那次相看后，原我们家也只是再斟酌斟酌的意思，并没应下什么。那日问你有关酒楼一事，你我话根本就说不到一处去，我当时心里便有了决定，想着不合适，这门亲事还是作罢算了。从始至终，我和我们家，都并未承诺过大人什么。”
赵植垂眸，细细想了想，也算认可她说的话。
但他仍说：“既是娘子要考验我，何不继续考验呢？我想，我也愿意为娘子做出改变。你成亲后想做什么，都依你的意思。”
秋穗叹息道：“可是这样真的没必要，大人这分明是在委屈自己而被迫做出的妥协，并非出于真心。不是心甘情愿的，日后就是个隐患。如今还没如何，就已有了这样的分歧和妥协，日后一块儿过日子，朝夕相见的，又能多合得来呢？最终不过是两看生厌，最终成了一对怨偶罢了。”
“大人是极聪明之人，该是懂这个道理的。与其将时间和心力花费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不如早早转了目标，去相看别的女郎。”
赵植闻声蹙眉：“可是欢喜之情却不是对谁都能有的，娘子如此说，倒真只将婚姻当成了一桩买卖。”
秋穗心想，你难道没当成买卖来谈吗？选填房人选时，不也是各方面权衡过后才做出选择来的吗？
但又觉得，话说得太直接了，怕会真彻底得罪了这位县丞大人，所以细想了想后，还是又算了。
她只含糊着，略有些含沙射影的意思道：“都说大人同原配发妻鹣鲽情深，娘子病逝后，大人更是重病了一场。这一年多来，大人也一直悼念亡妻，迟迟不肯续娶。直到最近，才渐渐开始有相看续弦之意。大人既对结发妻子如此情深意重，那又何必再娶呢？如今又对我谈欢喜之情，大人是这么快就又忘了自己的结发妻子了吗？”
“所以……婚姻何尝不是一桩买卖呢？”
秋穗一箩筐话说完，自己心里立即就舒爽了。又见对面的人迟迟不再出声，秋穗想着，怕是这一拳真是打到了他痛处，打得他回不出话来了，于是秋穗也没再继续同他纠缠，只匆匆福一身后，立即趁机逃开。
一直隐在暗处的人见状，也就没再现身，只也转身离开了。
徒留赵植一个人立在原处，久久都未挪动一下身子，显然一副还未能缓过神来的样子。
*
马夫人别了赵植后，又匆匆寻到了马县令。趁着这会儿他有些空，立即拉了他回后院说话。
“今日见到了余夫人，从她口中打探到了余家对余二郎亲事的态度。”马夫人一边按着丈夫坐下听她说，一边高兴着道，“人家的意思是，哥哥姐姐的亲事还未定下，所以先不急着定余二郎的。但若是有合适的，先定下来也不是不可。”
马县令之前是见过余岁安的，但那也是几年之前了。最近为了女儿，他借口去了趟县学，不但见到了长大后的余岁安，还从县学里的先生们那里打探到了余岁安的课业情况。
对余岁安，马县令是再满意不过。所以对夫人说要把女儿许给他一事，马县令也是十分赞同。
只是毕竟关乎女儿一生的幸福，此事不能冒进，还是得先探一下余家对余二郎婚娶一事的态度和意思。所以，这才有了上午时马夫人对余夫人的试探。
如今既得知余家并无等余二郎高中后再择高门妻之意，不免也就蠢蠢欲动起来。
“好，好啊，太好了。”马县令兴奋得拍手，又好一番对余岁安的夸赞，“你不知那孩子有多好，十三岁的时候还稚气未脱，如今却已是大人般模样了。他们一家长得都好，但这个余二郎尤甚。他哥哥在郎君中已经是上乘之姿了，这余二郎要比他哥哥还要好上许多。”虽说郎君的容貌不是顶顶重要的，最终还是得看前程和品性。
但若是在另外两处上已是极好，容貌上能锦上添花，岂不是更好？
谁又不喜欢俊俏的皮囊呢。
马夫人没见过余岁安，听丈夫这么一夸，更是心急如焚，有些等不及了。
“既是这般的好，那咱们得赶紧着些。若再迟些，我怕会叫旁人给捷足先登了。”马夫人急得坐都坐不住，恨不能这会儿就即刻定下才好。
马县令稍稳重些，他抹着胡须道：“夫人稍安勿躁。这事……还得请个身份贵重些的人保媒才行啊。若就随意寻个媒人去余家说亲，怕人家会觉得咱们不重视。”
“身份贵重？那咱们这儿不正好有一个现成的吗。”马夫人立即就有了人选。
马县令自然也想到了那个人，但因怕不妥，所以有些迟疑：“你是说……傅提刑？”
“正是他。”马夫人道，“他是正四品的官儿，又是京中侯府里的公子，若能请得动他，那真是太体面了。”又说，“他也合适的，秋穗从前是他们家府上的婢女，也算是旧相识了。”
马县令仍在犹豫，一直摸着胡须道：“只是这个……傅提刑毕竟是外头办大事的郎君，请他保媒，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又遗憾，“可惜他还没成亲，若他娶了妻，那么请他夫人出面说媒，就合适很多了。”
马夫人却说：“兰儿是不是你女儿？她后半生的幸福你还在不在意？你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女儿，你还为了面子顾虑来顾虑去。我告诉你，若兰儿错失了这门亲，你之后的日子别想好过。”
马县令只是有些碍于面子为难，也是怕会为难了傅提刑。但论爱女儿的心，他却是不比自己夫人少的。
所以一番犹豫和思量后，马县令最终做了决定，他打算去找傅提刑，求他来帮这个忙。
见他答应了，马夫人又催促说：“既是要求他，早求晚求都是求。老爷，不若你即刻就去？”
马县令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儿。所以别了自己夫人后，他一鼓作气就直接去寻了傅灼人。
傅灼才从外面回来，这会儿正坐县衙里的偏厅休息。面色沉静如水，波澜不惊，瞧不出喜怒。
座下众人见上峰出去一趟后再回来，似是变得严厉了些，一时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长随端了茶来奉上，傅灼伸手接过，却没喝，只是不停刮着茶盏里的浮沫，似有走神之意。
下午议事的时辰快到了，厅堂上噤若寒蝉，没一点杂声。
突然的，马县令匆匆走了进来。他见不但提刑大人在，且诸位大人都在。想着这事只能找提刑大人单独说，所以，便悄悄请了人去了别处。
傅灼以为他是有什么重要的公务上的事要禀告，结果跟着他来了一间僻静屋子后，才得知他竟是找他保媒的。
他看起来很闲吗？
傅灼冷着张脸，也不出声，只以沉默的气势彰显自己的不满。
马县令缩着脖子不敢望人，只能硬着头皮乞求道：“下官就这一个女儿，总想为她后半生谋个好人家。如今瞧准了一家，但为显郑重，只能冒昧来请提刑大人去保这个媒。大人您身份尊贵，若能请动您出面，那郎君家肯定就能看到我们的诚意。所以，还请大人能帮下官这个忙。”
傅灼从没给人保过媒，也没想过，他这辈子竟还能被这样的差事找上。
用生气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已经是轻的了，他这会儿是愤怒。
他在想，是不是对叶台县的一众官员都太过亲和了，以至于叫他们觉得自己会不务正业，去抢媒娘的活。
傅灼气极反笑道：“马县令何以为本官会答应？”
马县令始终驼着腰抱着手，摆足了谦卑之态，他说：“下官知道请提刑大人出面保媒，是下官自抬身份往自己身上贴金了。但为了兰儿，哪怕是被大人您骂一顿，下官也是觉得值当的。”
傅灼抬眸，冷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看不出来，原来马县令是如此爱女之人。”
马县令就又说：“下官近而立之龄才得的这个女儿，统共就她一个。下官夫妇也渐年迈，日后老了、去了，怕没人能好好照顾她。所以如今能为她做的，就是尽力去为她择户老人家嫁了。”
傅灼虽还未为人父，但却是人子。家中父母都极疼爱他，所以，对这种感情他是能感同身受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马县令瞧着其貌不扬，但却难得能有一颗如此爱女之心。
傅灼也不是冷情之人，看在他的这份爱女之心上，其实已经算是应了一半。
但他却没给答复，只是转身于一旁圈椅内坐下后，才又继续说：“只是……本官一没见过你家小姐，不知其品性容貌，二则也不知道你们相中的是哪家公子。就算是要保这个媒，也得搞清楚情况才行，免得耽误了两家。”
见上峰松了口，马县令立即道：“我们两家都认识，他们家夫人和娘子都见过小女馨兰。如今，就只是缺一个身份贵重的人说和这门亲。”又说，“我们看中的是他们家二郎，极出息。年纪轻轻便中了秀才，如今十六，在县学里读书。听说，明年八月的乡试他已经决定了要下场。我们之所以又这般着急想早早定下，又是请提刑大人您保这个媒，也是因为这郎君实在太出众，怕晚一步就被旁人家定下，也怕等他乡试高中了再议，人家会又看不上我们家。”
又是早早中了秀才，又是十六。又是来年要下场，又是两家认识……
傅灼都不需多想，已然猜到了是哪家。
傅灼这会儿神色也略松了些，他笑着问：“你说的是余家二郎？”
“正是。”马县令立即回。
傅灼则说：“若是他家的话……本官或能帮你这个忙。”一边说，一边自然心中也有了自己的打算和思量在。
马县令大小是个官儿，如今任上政绩也还算不错，任满后升迁，是有机会的。若余家能同马家联姻，于目前的余家来说，是有门第的提升的。
又想着，马家若与余家联姻，日后余家大郎同梁娘子一事必然更好办了些。而若余家能同梁家结亲，他求娶秋穗，也就算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样一想，傅灼便有心想撮合成。
但他没见过马家娘子，也怕她容貌不够出众，回头于余家二郎那边不好交代。
但想到方才马县令说余夫人和秋穗是见过马馨兰的，所以，他想着不妨先去一趟余家，从她们母女二人口中先探一探口风。若她二人对马娘子满意，他再说和不迟。
思及此，傅灼也就没再耽误功夫，直接就应了。
私事办完，接下来自然是要继续去忙公事。但走了两步后，傅灼突然又停步问道：“余娘子这会儿仍在府上？”
马县令忙回说：“在呢。兰儿喜欢同她一处说话，所以便特特多留了她一会儿。”
傅灼应了一声后重又拾步继续往前，然后一边走一边道：“余娘子离府前你告诉我一声，届时正好可同行。”
马县令见上峰不但应了，而且还是即刻就去办，一时间激动得老泪纵横。一边连声应下，一边忙匆匆差了个长随去内院，让他把此事转告给夫人知晓，叫夫人办好。
*
秋穗是要赶在天黑前到家的，所以并没在马家呆太久。差不多到了申时，她便同马家母女道别了。
马馨兰舍不得她走，仍想留她。
“我还没同姐姐说完话呢，姐姐可否今日不走？晚上咱们一起睡，你明儿再回。”
秋穗笑说：“若不回，家里人该要担心了。左右我今儿回了明儿还可以再来，以后我们还有的是机会常聊。”
“那你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马馨兰拽着她袖子，有些不想放人走。
秋穗倒也不瞒着，实诚道：“这些日子应该会常往城里来，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时间，我想看看能不能在酒楼里应聘个厨娘当一当。”
马夫人道：“你提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了。兰儿及笄宴后，不少人来向我打探过是哪里请来的厨娘，我就把你的情况一一说了。那些夫人听说你曾在侯府老太太身边呆过，都有意愿让我引荐。说是日后家里若要筹办个什么宴会，能请到你来，才叫好呢。”
这正是秋穗想要的结果，听马夫人说完后，秋穗立即谢道：“多谢夫人替我操劳了。”
马夫人赶忙扶起她来，直说这是哪里的话：“能请到你去为她们筹谋，这是她们的福气才是。你这样好的女郎，又是侯府老太君身边呆过的，谁听了不赞叹一句。”
秋穗仍很感激马夫人的有心。
而马夫人呢，此刻也是想秋穗先回去的。因为前头老爷已经差人带了话来，说是傅提刑已经答应保这个媒了。傅提刑还特意交代了，让秋穗离府时告诉他一声，他打算同行一道去余家。
马夫人的私心自然是希望能尽早定下这事儿的，所以既然提刑大人有这个心要尽快办，她又为何不答应呢？
见女儿还扭扭捏捏的扯着人家衣角不肯丢，马夫人便直接做主道：“我去叫人备车，送你回家。”一边去叫人备车，一边则差了人去前衙那边递了话。
所以当秋穗乘着马家的车才离开不久，傅灼也翻身上了马，缓缓打马往溪水村去。
马车走得慢，傅灼也一路缓行，只慢慢跟在马车后面，空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差不多快到村口时，秋穗下了车，这才发现跟在车后面的傅灼。
秋穗同赶车的老伯打了声招呼，老伯打马转了方向往回驶去后，秋穗这才朝傅灼走去。
而这会儿，傅灼也已经翻身从马背上下来了。正牵着马缰缓慢踱着步，一点点朝秋穗靠近过来。
走近后，秋穗蹲身朝他福了一礼，然后问他：“大人怎么来这儿了？”
傅灼在她面前停顿了会儿，好生看了会儿人后，才又继续牵着马往前走。略略侧首，见她也跟了过来后，傅灼才唇角噙笑说：“今日在县衙，我瞧见你同那位赵县丞说话了。”言语间，颇有几分得意之色。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30个红包~
傅傅：秋宝拒绝了赵县丞，四舍五入，就等于是接受了我。（得意）
秋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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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秋穗没想到, 她千防万防，竟还是叫人给瞧见了，一时有些汗颜。但细细回想, 又觉得自己并无失礼越矩之处, 所以也就不怕他, 并坦然道：“大人既是瞧见了，怎么不现身？”他要是当时现身了, 何至于叫她被那赵县丞纠缠那么久。
但显然这些话, 她是不敢对他说的。
傅灼这会儿心情极是不错, 步伐缓慢且轻快, 哪怕是又被身边之人埋怨了, 他也并不恼，只仍笑着道：“记得你当时离开之前，我有问过你, 回乡后会想择个什么样的夫君。当时听你的意思, 是想随便凑合个能过日子的就行。但没想到, 你竟是这样凑合的。”
见他走得这么慢，秋穗也不好加快步子, 只能陪着他一起慢慢走。
听他这样说, 她撇了撇嘴, 觉得他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条件摆在这儿呢, 自然只能择个差不多的。当然，她眼里认为还不错的人, 肯定是入不了他的眼的。
秋穗说：“赵县丞也没什么不好吧？他有功名在身，长得也不错, 性情也好。只是合不来, 不适合做夫妻而已。可哪怕就是这样, 能同他相看一场，也是我高攀了呢。”秋穗心里也的确是这样想的，他们各有所求，只是不适合做夫妻罢了，但不能绝对的否了人家。
像他这般条件的郎君，阖县上下，想把女儿嫁给他做填房的人家，还是多了去的。
但傅灼闻声却轻呵了声，自然是不赞同的，只听他冷声中带着些戏谑的味道，说道：“原以为秋娘子择配偶的眼光会多高呢，没想到，是越来越差了。”
秋穗：“？”
既然是用了“越”这个字，那首先肯定是她得有几个才对。可她自回家后，除了相看过那个方秀才，就是这个赵县丞了。比起方秀才来，赵县丞不算是更差的吧？
秋穗说：“那个……我回来后只相看过两个，这赵县丞还是要比另一个好些的。”
秋穗也不想因为她和赵县丞的亲事黄了，之后就彼此记恨上。若能和睦相处，她自然还是不愿同人结仇的。所以，虽然她今天对赵县丞说的话有些刻薄且难听，但她还是不愿在外面说他坏话的。
尤其是傅家郎主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面前，万一影响了人家赵县丞的仕途怎么办？
若真那样，那可真是结了大仇了。
而且，这对赵县丞也不太公平。平心而论，他这个人虽不完美，但却算得上是还不错的。
秋穗是实话实说，但这些话听在傅灼耳中，却是极不中听和刺耳。
所以，在她心中，是压根从没把他归列到可托付终身的夫君人选中是吗？
傅灼的性子，绝对算不上是好好公子。他会有些爱计较，尤其是在他在乎的事上。
所以，傅灼便直接问她：“你对我成见很大？”
秋穗懵：“没有啊。”她哪里敢。
傅灼侧首望她一眼，这一眼意味深长，看得秋穗心里直发怵。然后，还没来得及细想哪里又得罪了他，便听他又说：“你不是说我年纪大，脾气差，还不会疼人吗？”
秋穗：“……”果然，他就是个斤斤计较又爱记仇的人，一点都不大度啊。
她以为在她收到警告字条的时候，这件事就已经算是过去了。却没想到，他竟能记在心上这么久。
关键她现在被他堵上了问这句话，她要怎么回？
秋穗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想抽自己嘴巴子的冲动，她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若能时光倒流，回到离开侯府之前，她绝对不会对九儿说这些。
她也是傻，怎能和九儿说那些呢？九儿是修竹园的人，对傅五郎主又是绝对的忠心。若郎主不问还好，一旦问了，她势必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秋穗心中并不怪九儿，她也是当过奴婢的人，自然知道为奴为婢的难处。既是主家特特问了，她若不说实话，她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说到底，还是她自己的错。
许是……当时赎了身，就要做良民了，她兴奋过头了吧。这才犯下了这样的口舌之错，以至于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但错了就是错了，秋穗也不狡辩，她只是十分诚恳的要朝傅灼跪下请罪。但傅灼意并不在要她请罪认错，此番提起，也并非是要追究和惩处的，所以才见她弯膝，他便立即抬手去托住了她。
“都已经赎身了，怎么如今还是一言不合就跪？”傅灼蹙着眉，稍稍提力，便将她托了起来。
然后解释：“我只是懊恼，原来我在你心里竟是那样的不堪。今日再提，并非要追究，只是想知道，你当日说我这些话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其实秋穗当日并没说得这么难听，她只是客观的去分析了傅五郎主的情况。说他年纪稍稍大了些，也是相较于还未娶亲的那些郎君。说他脾气不好，也是因为他平时的确很严肃。说他不会疼人，也是因为他看起来的确不像是会怜惜日后娘子的人。
秋穗站在他身边，稍稍落后了他半步，慢慢跟着他往前走。
夕阳已沉，天边晚霞如织锦，正倔强的绽放自己最后的光彩。二人在赤红的天幕下缓行，衬着四周的萧条，倒更显得他二人卓尔不凡，像是天上跌落凡间的仙人仙女。
秋穗也并不在他面前耍什么心机，这会儿只诚恳答他话说：“我那日说那些话，不是有心的。我那日的话，也没有郎主方才说的这样难听，我说郎主年纪稍稍大了些，也是相对于成亲的年龄大了些。您一心都扑在公务仕途上，老太太都那样着急了，您也半点娶妻立室之心都没有，可见日后娶了娘子，也是不会多疼宠的。我那日只说了郎主的不好之处，郎主还有许多好的品性，我未来得及说出口。祸从口出，我知道是我错了，所以郎主即便是罚我，我也全都认了的。”
听她老老实实的把这些话都亲口说出来给他听，傅灼心中连那最后的一点愤懑和不甘也没有了，又哪里还会惩罚？
不是不让她说，只是……若心中真对他有成见，大可直接同他说。
他们之间的事，她对他的评价，又何必叫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牵扯到其中来。
所以傅灼说：“你说的句句属实，我又罚你什么？”然后也顺势笑着同她谈婚姻，“之前一直不肯议亲，你可能猜到是为何？”
“为何？”秋穗立即接话问。
有八卦听，秋穗重振精神，又振奋了起来。
见她一脸好事的模样，傅灼倒无奈的笑了。
他摇了摇头后，这才说：“只是不想随便就娶一个，毕竟是日后要过一辈子的人，我还是想选一个自己心仪的。”
秋穗听后，不无赞同。
然后她赶忙又趁机问：“那郎主从前有过心仪的姑娘吗？比如说，有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玩伴儿。”幼年时就培养起来的感情，自然要比长大了后再结识的人感情深厚一些。
不过秋穗又再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多余。他如今二十四，他当年的玩伴儿也该是差不多大的年纪了吧，二十四还没成亲的女郎，还是贵族人家的女郎，怕是没有的。
但傅灼这会儿想到的却是她的那个青梅竹马叶凌修，不免说：“人心易变，幼时一起玩大的，也未必能经受得住时间的考验。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人，不够勇敢和坚定的，最终还是会败给现实。”只是如此感慨了一番，但怕身边的人误会他有过，于是又说，“我自幼便独来独往，并无什么玩伴。就算有，也是同我一样的人，并无女郎。”
秋穗还在认真思量他说的那句“人心易变”的话，她觉得他说的颇有深意，她能有同感，于是在心中来来去去多咂摸了几遍。所以再接他的话时，便迟钝了几分。
“从前有没有的，也不重要了。郎主日后的人生还长着，日后定能有。”秋穗说。
傅灼垂目望她，此时此刻，他很享受这份同她独处的时光。
只可惜能独处的时光不长，前面就是村口了。天还未黑，村里自有来往的人群。若是瞧见二人独处，怕会有闲言碎语。
傅灼倒不怕，只是到底顾及着女郎的名声。所以，不等秋穗主动提，傅灼直接驻了足道：“你先去，我晚你一步过去。”
秋穗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来问他：“郎主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傅灼并未答她话，只是意味深长淡淡一笑，然后卖关子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既是一会儿她就能知道，肯定不是不能告诉她的事儿。既是她能知道的，那这会儿透露一二怎么了？
见他故意卖关子，秋穗撇了下嘴，也就没再多问，只转身先进了村。
秋穗前脚才到家，还没呆上一会儿，傅灼紧跟着就骑马也赶至了余家门前。
拴马在门前的树上，然后上前去敲门。
门口来来回回的，有三两个人经过。瞧见傅灼，也会私下议论他是谁。
很快余乔氏便来开门，见是傅提刑，她立即喜道：“傅大人快请进。”
傅灼则直接表明了来意，他微颔首道：“这么晚了还上门叨扰，实在打搅了。”
余乔氏忙道：“大人说的哪里的话，您可是我们家的恩人呢。您这样的‘叨扰’，我们可求之不得。”又再次盛情请他进门来。
家里来了贵客，一屋子人自然都出来接见。余乔氏要去厨房帮女儿的忙，多做几个菜，却被傅灼叫住了。
“夫人且慢。”傅灼说，“实不相瞒，此来是受人之托，要给你们家二郎说亲的。”
“给安儿说亲？”余乔氏夫妇和余丰年听后面面相觑，显然是都没有想到。
既是托了提刑大人这样的人物来说媒，想必十分郑重，余乔氏就又坐了下来，没再走。只是她这会儿心中也有些忐忑，怕因是提刑大人保的媒，日后若觉得不合适，也不好作罢。
余乔氏这样的心情，余家父子也同样有。
傅灼看出来了，于是就直切正题，问余乔氏道：“夫人今日去了县衙，可是瞧见了马县令之女？”
“见过。”余乔氏点头。
“夫人觉得马娘子如何？”傅灼又问。
余乔氏笑着道：“县令之女，自是极好的。长得婉约秀美，性子也温柔可爱，十分的乖巧惹人怜爱。”
见余乔氏对马家娘子观感不错，傅灼这才心下稍稍松了口气，然后才道：“马县令夫妇有意将其千金许给你们家二郎，特托了我来说和，不知你们意下如何？”又怕他们会因为碍于他的面子而勉强接受，于是傅灼虽然心里有几分私心在，但也仍还是说，“不喜也不打紧，回头我直接去同马县令夫妇说即可。”
余家哪里会不喜，只是没想到，县令大人竟想同他们余家做亲家。
怪道呢，怎么今日马夫人那般热情，还说了许多那样奇怪的话。原来，他们是瞧中了安儿做女婿。
本来他们家婚配县丞都已经是高攀了，何况是县令家。所以，余家三人相互望了望后，余乔氏率先开了口。
她心里也有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笑着道：“承蒙县令大人看得起，竟托了提刑大人来说亲，我们家何德何能，竟能同时得二位大人如此青睐。若论容貌，那马娘子同安儿的确是登对，可论门第，我们家则实在是高攀了。安儿不过是个秀才，虽说决定了来年要下场考举人，但终归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是有变数的。只以秀才的身份同县令家的娘子定亲，只怕会委屈了人家姑娘。”
傅灼从余家众人的神色和言谈中也看出了对马家的满意，于是他道：“夫人无需妄自菲薄，你家二郎如此人才，不怕日后没有前程。倒是马家，生怕之后二郎高中了举人，怕届时他家娘子会配不上二郎，故急急托了我来说亲。”
余乔氏忙道：“是县令夫妇高看安儿了，即便安儿中了举人，那也是高攀了县令千金的。”又说，“既县令夫妇看得起安儿，我们自然心中欢喜，也是十分愿意。只是这事儿，毕竟事关安儿，总得先问过他的意思。”然后心里算了下小儿子下次回家的时间，想着时间颇长了些，便即刻看向一旁长子道，“你明日一早去趟县学，把这件事跟安儿说了，问问他的意思，我们也好早早给县令家回话。”
余丰年忙起身应是。
天晚了，又到了吃饭的时辰，余家自然热情留客。傅灼本就没想走，所以略推了一推后，就顺势应了下来。
余乔氏知道，小儿子这门亲事应该算是板上钉钉了，所以心里十分高兴。
有丈夫和长子陪着贵客，这会儿也用不着她陪着，于是余乔氏忙转身去了厨房。
秋穗正在忙碌，余乔氏一进来见她做了不少硬菜，忙高兴说：“这可正是巧了，今儿家里来了贵客，正好你今日也做了这许多好菜。我原还有些急，怕菜做少了会怠慢了贵客呢。”
秋穗心想，才不巧呢，她是知道傅提刑来，所以才这样准备的。
不过这些话，却也不会同母亲讲。见母亲高兴，秋穗忙问：“是有什么喜事吗？娘怎么这么高兴。”
余乔氏忙就道：“提刑大人来了，是为你兄弟说亲来的。可知道说的是谁？正是县令大人家的娘子，馨兰小姐。”
秋穗一早便猜到了马夫人的心思，所以对说亲一事并不惊奇。只是她没想到，县令家竟然请了提刑大人来说亲。如此看来，倒是的确十分看重安儿，也很把他们余家放在心中。
马娘子是个好好小姐，性情单纯温柔，人也很可爱，秋穗挺喜欢她的。
秋穗心里也很高兴，笑着同母亲道：“真没想到，最后咱们兄妹姐弟三个中，竟是安儿最先定下的亲事。”又说，“县令大人夫妇极是不错，能同这样的人家做亲家，也是我们家的福气。”
“谁说不是呢。”余乔氏也很感慨，“我是做梦都没想到，他们那样的人家，竟会如此抬举安儿，抬举我们余家。”虽说他们家如今有父子两个秀才，可这在县令眼中，又算什么呢？
愿意把千金许给安儿，应该也是看中他们一家都为人厚道，希望日后他们的女儿后半生能过得安稳幸福。
都是有女儿的，余乔氏太能明白这种心情了。
*
吃完晚饭后，因太晚，余家又热情留了傅灼下来住。次日一早，余丰年就赶去了县学。很快又折回，然后把消息带回给了父母。
“安儿说，婚娶之事一应都由爹娘做主。若爹娘觉得好，直接帮他定下即可。”
虽说早料到小儿子会是这样的回应，但真实得到他这句肯定的话时，心情还是不一样的。既如此，也便可让提刑大人给县令那边带话了。
怎么着，也得先安排他们两个孩子先见上一面。先相看一场，看看对彼此的容貌性情中不中意。若一切顺利的话，那么见过面后，接下来的三媒六聘，也该走起来了。
但依余家的意思，亲事可以先定下，但亲迎入门，还是等安儿来年参加完会试再行亲迎之礼的好。安儿考试之前，他们还是只想让他专心考试的。马县令夫妇是过来人，想他们也会理解。
这些都不是问题，但接下来有个问题，很快难住了余家一家人。
之前没想过安儿会这么快就要定亲，更没想到会同县令夫妇做亲家。所以，这聘金嘛，自然就为难了些。
若只是同他们家一样的门第，庄户人家的姑娘还好说，能给十两银子的聘金，在这溪水村就算是极体面了。可县令家的千金是金枝玉叶，再拿十两银子打发，实在说不过去。
若说多加个二三十两，他们一家再紧吧紧吧，也能凑出来。但纠结之处就在于，就怕这三十四两的聘金也是寒酸了。
毕竟是县令之女。
人家知道他们家条件，又是看中的安儿这个人，可能不会介意聘金多还是少。但人家不在意，他们家不能就真不当回事。
所以为显对马家女郎的看重，余家四人商议后，决定聘金定要多出些。
最后一番商议下来，是打算出六十六两的聘金。另外，届时再给马娘子打一整套的金饰头面。
这个钱余家夫妇暂时是能拿得出来的，只是若银子全都用在了小儿子身上，日后大儿子娶媳妇怕是就为难了。何况，长子来年开春就要考试，若他童试过了，紧接着秋天又要考。同时，安儿和他爹也是都要乡试下场的。
这样细细算下来，不免就觉得钱要不够花。
另外，还有请医官要花的钱。
余丰年道：“安儿的事既先定了，还是得先紧着安儿的来。至于我……爹娘暂且不必为我操心。我的事还是个不定数，就算能定，真正议起亲来，也得一年半之后了。一年多之后，咱家到时候会是个什么境况，也不好说。所以，爹娘如今只需想着眼前之事就好，莫要多为以后犯愁。”
余家夫妇听后，面面相觑。知道长子此话不错，可总归会觉得对不住他。
秋穗见父母为难，便忙说出自己心里的见解来：“若为银子的事犯愁，就大可不必愁了。我那儿有二百多两，怎样都够了。反正……我这两日自己也细想了想，暂且不想相看嫁人了。我想等爹爹哥哥还有安儿他们高中了，自己身份地位提升了后，再相看。”秋穗这样说，其实有些玩笑的意思。她怕爹娘和兄长会不同意用她的钱，所以才这样说的。
不过，暂且不想相看倒是真心话，她还是想先好好钻营自己想做的事。
并且她也想过，赵县丞不愿她婚后抛头露面，旁人未必就能比赵县丞大度。所以，与其委曲求全，互相迁就，倒不如不嫁人算了。
至少，暂时她不想再分出时间和心力去想这件事。
至于日后怎么样，那就日后再说好了。
左右家里父母兄弟都疼她，就算她终身不嫁，想余家始终也都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再想得坏些，就算家里爹娘兄弟不赞成，或是未来嫂子弟媳不高兴，那她只要有可以立世讨生活的本事，她也可以搬出去独住。如今世道颇开明，也不是没有女子立户的先例。
总之，再怎么着，也比随便嫁个人，然后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要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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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不到万不得已, 余家夫妇并不想动女儿的私库。但对女儿说暂时不想相看这件事儿，他们倒也都有些赞同。
如今安儿就要同县令之女议亲了，若之后他们父子三人, 但凡有一个能中举人, 他们家门第就会跟着抬一抬。女儿已经二十了, 二十议亲和二十一议亲，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或许等余家门第高一个台阶再议, 届时能有更多相看好郎君的机会。
左不过, 也就不到一年时间了。
余秀才是一家之主, 他沉默着想了会儿后, 开口应了女儿的话道：“那就暂且不相看了, 等到明白八月之后再说。但你的银子还是你自己收好，暂时家里的银子还够用。等到哪日真不够用了，爹娘再向你说。”
秋穗知道, 爹娘不肯轻易拿她银子用, 也是怕对她不公平。他们觉得让她做了十二年的女婢很是对不起她, 所以，如今就想她日子可以过得好些。哪怕家里有困难, 也得先紧着别人困难, 不肯侵犯了她的利益。
秋穗其实是不在意这些的, 但这是爹娘对她的一片心, 她也不好太过违逆。所以，只能暂且点头答应了下来。
但她心里也有自己的策略在, 所以转过身后，立即去寻了傅灼。借着还他书的由头, 趁机同他说了几句话。
“宫里的医官为我爹爹治病的银子, 事后由我来出。”秋穗在家不便同他呆得太久, 于是说话言简意赅，直戳要害，“当着他们面的时候，郎主可以让那位医官朋友只收取一点点的诊金，然后还差的部分，你们再问我要。”
傅灼抬手指了指一旁堆摞得老高的书，看着她：“你一边还我的书，打算同我彻底撇清干系，一边又拜托我办事？”
秋穗自有自己的理由在，她认真同他解释道：“这些书一看就价格不菲，怕是要不少银子。不属于我的，我不能要。但您帮我的这个忙，实在是举手之劳的事儿。所以，我还是希望郎主可以成全我。”
傅灼望她一眼，并不松口，只谈条件说：“想我帮你这个忙，当然可以。但这些书，你最好还是再搬回去。我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被退回来的先例。”
秋穗咬牙暗恨，但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灵机一动，突然笑着说：“要我收下这些书也可以，那郎主得给我写个字据，用来证明这些书送给我就是我的了。”这里是兄长的房间，一旁案几上就有纸和笔，秋穗说完，便去取了纸和笔来，要傅灼即刻给她立字据。
傅灼没伸手去接，只狐疑望着她：“既是诚心送的，自然是你的，又何必立这个字据？”
傅灼是知道面前之人的厉害的，他有幸领教过，曾被她堵得哑口无言的画面，如今仍能清晰的印在脑中。所以，见她这会儿一反常态要他立字据，傅灼自然警惕起来。
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掉进了她给他精心设下的圈套中。
秋穗颇有些洋洋得意，见自己占了上风，立即趁胜追击道：“可见郎主不是诚心送的书，若真是诚心，何必连个字据都不敢立？”她激他。
傅灼倒笑了，转手便从她手中接过纸笔去。然后弯腰伏在案旁，蘸了墨就执笔在纸上写了字来。
他倒是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都是什么药。
一顿狂书，很快便写好，递了过来。秋穗捧在手中，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仔细看完，确定没问题后，她小心翼翼折叠好收下。
傅灼搁下笔，垂眸看着她，将她脸上神色一应收于眼底。
见她收好字据后，傅灼则道：“现在可以说了？”
秋穗为自己又将了他一军而洋洋得意，她解释说：“有了这个字据，日后这些书的去留都完全由我一个人支配和做主了。我想转送旁人就转送旁人，若是缺钱想卖了，我也可以卖了换钱。”但若是没这个字据的话，万一送了别人，或是卖了，他再反过来问她要回去，那她可是要赔给他的。
傅灼闻声脸抽了抽，好不易才稳住了情绪，但他还是出言威胁说：“那你卖一个试试看。”
秋穗本来也没这个打算，不过是他非逼着她收下这些书，她临时起意将他军的而已。现在她气出了，目的也达到了，又还想着有事求他，自然不会不识抬举的真惹恼了他。
于是秋穗忙又转了态度道：“郎主送的这些书，都是无价之宝，外头有钱都不定买得到的。我若真转手送了旁人，或是真卖了，岂不是玷污了这些书？方才说笑的，还请郎主大人大量，不要同我计较。”说着，秋穗朝他蹲身福了个礼，算是致歉了。
见她一言一行都是有章法有算计的，先是说卖他的书激他，待他不高兴了，她又立即话头峰回路转，向他表明了诚心。
先给他一棒子，后又立即喂他一颗甜枣吃，试图哄得他高兴了，好叫他答应她的要求。
傅灼其实可以顺驴下坡，趁机应了她的。但想着自从她赎身离开侯府后，他便再难能有这样的机会同她这样相处和说话了，一时也有些恋恋不舍。
何况，如今他们之间毫无干系，见个面还得尽力避嫌，既眼下有这样的一个可以同她多多来往的机会，傅灼并不愿放弃。
所以，他微垂眼略细想了想后，便从容笑着道：“你的忙我没什么不能答应，但你方才戏弄了我一番，我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他表示自己很介意，并且不高兴了。
秋穗就知道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一点不大度，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但毕竟是有求于他，只要他能答应，只要他的要求不太过分，秋穗还是愿意答应他的。
所以秋穗问：“那傅大人意欲如何？”
傅灼不过是想找件事能同她一直保持往来罢了，并非真想报复。所以，见她妥协，似有商量的余地后，傅灼随手从一旁拿了本书来。
随意翻了翻，然后送到她面前去给她看：“今日起，从这册书开始，每日背上一页，再抄上一遍。我得空时，会来检查。”
秋穗：“……”
自赎身回来后，秋穗就没怎么再看过书。但她因自幼便读书的缘故，所以并不排斥继续读书明理。
何况，一日只抄一页，于她来说也是不费什么精力的事儿。闲暇之余抄抄书背背文章，也算是劳逸结合了。
这于她来说，倒并非什么惩罚。
所以秋穗也没多想，立即就应了下来：“好，我答应大人。”
目的已达到，傅灼又将那本书撂了回去，然后手压在那高高的一摞书上，认真望着人说：“既如此，娘子还不再抱著书回去。”
“民女告退。”秋穗速速道别，生怕再晚一步，他又再有别的什么条件。
不过，她托他办的事，却仍是又再提了一遍。
秋穗一边抱起了高高堆摞起来的书，一边侧头露出半张脸来说：“那医官那事儿，大人这就是答应了啊。”
傅灼颔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再次得他亲口承诺，秋穗这才放心离开。
刚出了屋，转身往自己屋去时，却恰好迎面撞上了自己兄长。余丰年见她一大早的抱着这些书忙来忙去，也不知在做什么，于是一边从她手中接过，一边问：“这是怎么了？”
秋穗手上忽然一轻，她整个人也都跟着轻省了不少。深深呼吸了两口气，这才回哥哥话道：“打算把这些书还给提刑大人的，但他说书也不是钱，没必要算得这么清楚。还来还去的，倒显得生疏了。我想他话说得也对，又想着他也是一片好心，于是就又抱回来了。”
余丰年听后却沉默，他没再把书递给妹妹抱，也没帮她抱送到她屋去，只说：“抱来抱去的也累，且你屋中没有书架，拿回去也是又塞回箱底藏着。正好我如今用得上，你不若暂且搁我屋中的书架上。”
秋穗求之不得，忙说好。余丰年见她答应了，就抱著书转身回了他屋去。
傅灼见刚被抱走的书又被抱了回来，且抱回来的人还是余丰年，不免认真朝他望了过来。
余丰年也望了他一眼，然后径自走去了书架旁，一本本将书搁置好。
傅灼负手缓缓踱步走到他身边，一时没出声。直到见他归置好了这些书后，傅灼才开口问他：“余兄这是何意？”
余丰年转身朝他抱手作了一揖后，才直起身子来道：“秋穗屋中没书架，所以我想，这些书还是放我屋里的好。若她日后要用，自可来我屋中取。”
傅灼知道余丰年对他的提防，但有些话，这个时候说也不是好时机。总之日后还有的是时间，届时可以慢慢细说。所以略想了想后，傅灼也没再提别的，只问他：“二郎那里怎么说？”
听他提起了正事来，余丰年也忙敛了神色认真道：“二郎说婚娶之事一应有父母做主，算是应下了。”
傅灼闻声点头：“既如此，那我便去同马县令说了。”
余丰年又朝他弯腰抱手作揖道：“有劳大人了。”
傅灼没再说什么，只负着手转身便踏出了余丰年的屋子。临离开前，又去同余家夫妇道了声别。余家夫妇要送他，傅灼拦住了。只说他的马就拴在门口，直接骑马走就可，倒不必再送了。
马家那边得了话，马家夫妇心里总算是彻底踏实了下来。
既是余家也中意他们家，那么接下来，就是安排两个孩子相看了。马县令和傅灼皆还有正事要忙，马夫人同他们二人道了别后，即刻便风风火火赶来了女儿屋中。
马馨兰正坐在窗边绣花，瞧见母亲来，她立即站了起来。
“兰儿，娘有极重要的事要和你说。”马夫人一把抓过女儿手，然后拉着她继续挨在窗边的炕沿坐下。
见母亲一脸喜色，马馨兰眨了眨眼：“娘，是有什么好事吗？”
女儿一直被娇养在深闺中，又无姊妹兄弟们陪伴，不免单纯又胆小。虽然自她及笄后，有在她跟前提过婚嫁一事，但她似乎还并未开窍的样子，不是特别在意。
所以，未免吓着女儿，马夫人便温柔再温柔的同她讲道：“爹爹和娘亲给你择中了一户好人家，就这几日，娘会带着你同那郎君相看。你也别怕，那郎君是你秋穗姐姐的兄弟，你不是同秋穗很要好吗？”
马馨兰乍然听说要议亲，还有些紧张。但听说是秋穗姐姐家后，她倒没那么紧张了。
这些日子同余家走得颇近，也常听爹爹娘亲在她跟前提起余家。所以对余家的境况，马馨兰多少也了解一些。
她认真想了想后，突然说：“余家的那位哥哥……我小的时候见过。”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马夫人诧异极了。女儿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怎会有同男子私见的机会？
马馨兰道：“是三年多前，那时候他刚刚得中秀才，父亲请他到家里来做客，我悄悄躲在屏风后面见的。那时候大家都在说他，我就很好奇，以为他是有三头六臂。后来见了才知道，他也不是什么怪人，和寻常人一样。”
“原是这样。”马夫人笑着，伸手极怜爱的抚着女儿鬓发，亲事还没开始议，倒先生出了点悲伤之情来，“如此说来，倒是你同他的缘分了。只是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兰儿也大了。要不了多久，就要嫁人了。”
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以后再也不能日日都见到她。
马馨兰不论是对余家二郎，还是对余家，印象都很好。所以即便成亲一事于她来说很陌生，她也觉得没什么可怕的。
反倒是还安慰起自己母亲来：“嫁了人也可以常常回家，我始终都是爹爹娘亲的女儿。”
“兰儿真的长大了。”马夫人欣慰，“都可以安慰为娘了。”同时心中也很庆幸，是为女儿择了余家这样的人家庆幸。余家一家都厚道，日后女儿若想回娘家来小住，想必他们也不会拦着不让。
*
既马家余家结亲的意向都很足，又有傅灼从中调和，很快的，便定下了相看的日子。
余岁安一心只扑在圣贤书上，是卯足了劲儿想在来年秋闱一举得胜的。所以在别的事上，就不是十分的用心。就如他自己说的，一切全凭家里父母做主就好。
县令能看中他，是对他的赏识，也是他的福气，他没什么可再挑拣的。何况相看了女郎后，见马家娘子也是个温柔可意的女孩儿，他就更没什么不答应的了。
马馨兰对余岁安也很喜欢，觉得他高大俊朗，还有才情，她只有满心的欢喜。
这一场相看，极是成功。接下来，就按着三书六礼的程序继续一步步走就行，只要两家没有变卦的，这门亲事就算是稳妥了。
所以，见两个孩子也看对了眼后，马县令立即过去握住余秀才手，直接唤了称谓，开始唤他亲家翁了。
相看是在马家，马家自然备了筵席。这会儿男眷们三三两两都被请着去前头坐席去了，后院内，女眷们则继续坐一起笑说体己话。
余乔氏上下打量马馨兰，然后高兴的冲她招了招手。马馨兰见状，立即娇羞又腼腆的走过去挨在了余乔氏身边。
余乔氏揽着马馨兰在怀里，同马夫人说：“我们家有两个儿子，只得一个闺女，从小就最疼闺女。如今你我两家既已定下，我以后也就拿兰娘当亲闺女待了。虽说要等安儿考完试后再成亲，但既秋穗和兰娘交情好，日后也要常来常往的好。”
“我也正是这样想的。”马夫人高兴得双掌相击，“如今先定下日子来，等他们再大些再过门，才叫正好呢。如今都才十五六，到底也确实小了些。还都是小孩子心性，又怎么能过好日子。”
余乔氏听后点了点头：“那我们回去后好好查查黄历，择个好日子。如此，咱们两家就算是定了。”
“算是定了。”马夫人打从瞧见余岁安那刻起，脸上的笑容都没消下去过。
从前只知道这孩子好，但竟没想过，他是这么的好。这孩子意气风发的，身上有股子不服输的拼劲儿在，日后定当大有所为。
余家原是打算定在来年秋闱后亲迎的，但同马家一番商议后，又改了日子。马家夫妇说，既是怕耽误他读书考试，不如索性将正日子定在后年的春闱之后。左不过中间也就差了那么几个月而已，不急在这一时。
余家想了想后，觉得这样更好。不管儿子来年秋闱能不能中，但亲迎的日子定在春闱之后总是没错的。
又想着，左右先合了八字再说，请期也不急，等秋闱后再请期也不迟。
余岁安今日休一天，在马家吃完午饭后，也没再回县学去，而是跟着家人一起回了家。余家一家人才抵家没多久，傅灼主仆二人便带着那医官过来了。
医官姓卢，家中是世代行医的，家学渊源。到了其祖父那一辈，开始入宫为医官。到他这一辈，已传有三代。
卢墨渊而立之龄，为人温文尔雅，一应待人接物十分妥帖，与之相交，叫人如沐春风。一过来后，就先向余家一家解释说：“原是前几天就该要来的，但因有些事耽搁了，所以直到今日才登门。”
本就是求他办事的，如今他这般客气，倒是叫余家一家不好意思了。
余乔氏说：“卢医官，您是宫里陛下娘娘们跟前的红人，能请得到您来，我们就十分感激了，哪里还能去挑时间？如今天儿冷，您跑上这一趟也着实累着了，回头定要将这些都算在诊金里才好。”
卢墨渊是受人之托，这会儿自然扭头去看托付他办事的那个人。但见那个人朝他略微颔首后，卢墨渊才笑着说：“我同傅家是自幼的交情，如今五郎有事托我，我自不能辞。夫人若说诊金，可就是见外了，我若真收了你的钱，回头怕是无颜再见傅家郎了。”
“可是，这……”
卢墨渊活到如今三十，虽未成过亲，但却不是没有喜欢过人的。所以，当傅灼传信请他来叶台一叙时，他只稍稍盘问了傅家家奴常拓一番后，便大概能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既傅家五郎想博红颜一笑，他又何必抢了他风头。他只让傅家五郎欠他这个人情就行，至于他傅五郎的人情，就让余家去欠好了。
所以，卢墨渊又道：“就凭我同傅家郎君们的交情，也不能收贵府一文的诊金。”
傅灼也接话说：“诊金不诊金，这些都是后话，最主要的还是余公的身子。既墨兄来了，不若叫他先给余公诊个脉，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日后又该如何调理的好。”
余家见状，到底以余秀才身子为重，暂时应了。
卢墨渊看诊不喜有太多人围着，于是除了余乔氏留了下来外，其他人都从堂屋中退了出来。傅灼是今天第一次见到余岁安，趁着这会儿有点空儿，便主动走过去同他打了招呼。
余岁安虽也是第一次见傅提刑，但却听家中父母兄姊不止一次提过。眼下又是他请了医官来家中替父亲看病的，余岁安心中对他大是感激。
所以一瞧见他朝自己走来，余岁安立即抱手朝他深深作揖道：“学生见过提刑大人。”
傅灼上下打量他，见面前翩翩少年郎意气风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不服输的冲劲儿，倒有几分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便顿生了几分亲近之感。加上他又是秋穗的兄弟，傅灼不免也有爱屋及乌之意。
所以，问了几句他在县学里的近况后，便说要送他一份见面礼。
说罢便看向一旁常拓，常拓会意后，立即去院外马车内取了要送余家二郎的礼物来。
是一整套的文房四宝，另有两本傅灼珍藏多年的孤本。文房四宝是在京城的墨宝斋买的，孤本则是傅灼叫常拓回家去取的。
得知卢家兄今日要来，傅灼自然要派人去迎。既然回都回京一趟了，傅灼索性让常拓带了这两份礼物来。
当然，送礼之前傅灼也是打探过余家二郎的喜好的。知他偏爱前朝章素之的书法，一直有心想一睹真迹。而他送的这两本孤本，便正是章素之临终之前所书，还未来得及编撰成书的手稿。
之所以送这样的重礼，对余二郎的赏识是一方面，另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在的。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30个红包~
傅叔：搞不定大舅子，先搞定小舅子吧，小舅子还没经过社会的毒打，看起来单纯好笼络一些~(●&#39;??&#39;●)
小舅子：？？？？？
秋穗：所以，自始至终都没我什么事喽？o78k，那我搞钱去了~你们慢慢玩儿~~~~
感谢在2022-05-29 23:05:00~2022-05-30 22:2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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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六十章
“这是……章素之章大师的手稿？”余岁安一眼就认了出来, 并且喜出望外。
傅灼也欣赏于他的识货，欣慰着点了点头，道：“正是。”
余岁安小心翼翼捧着孤本在手中, 好一番稀罕后, 才恍然想起别的来。他将孤本合上, 又递了回去。
“此物如此珍贵，学生无功不受禄, 万不能收提刑大人的这份厚礼。”余岁安虽心里极喜欢, 但也知道什么可拿, 什么不可拿。
如此珍贵之物, 若随意就收了, 日后这个人情他还不清。
傅灼心道，果然一家子兄妹姐弟皆是如此，不会轻易贪图旁人半点便宜。这也足以说明了余家的家教极好, 有什么样的父母, 就养出来什么样的孩子。
但傅灼却并没伸手去接, 只说：“此孤本只在识货的人眼中才算是无价之宝，在一般凡夫俗子眼中, 不过就是一堆废纸罢了。你既是识货之人, 我心中敬赏, 也拿你当知己。收下吧, 难得你喜欢。”
余岁安心里纠结得要死，但最终一番挣扎后, 余岁安仍没收，只是说：“此物于学生来说极是珍贵, 于大人来说就更是了。学生不能夺人所好, 所以……不若大人先借给学生几日, 待学生照着老先生的字迹临摹了后，再还与大人。”
傅灼见他自有清高和孤傲在，便也不再勉强，只点头答应了道：“便依你之言。”
如此，余岁安这才欢欢喜喜的收下。等不及的就拿在手中反复端详，每翻一页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
墨宝斋的文房四宝自也极珍贵，但余岁安却不知，只当是寻常笔墨铺子里的文房四宝。余岁安虽觉得不太好意思拿，但见对方满口都是对自己的赏识，余岁安就觉得他或许是有心想收自己为门生，一番思量后，便就收了。
像他们这样的学生，日后中了举后投靠在一些官员门下做他们的门生也是常有的事。家中父母兄姊都对这位傅提刑交口称赞，且傅提刑还请了京中医官来为父亲治病。
念着这些，他便知道傅提刑是品性不错的人。若日后能投靠于他门下，也是他的福气。
那边堂屋内卢墨渊很快便有了诊断的结果，众人见状，又即刻围了过去。
秋穗端了热水来给卢墨渊净手，卢墨渊洗了手又接过干帕子擦拭干净手后，这才望向众人说：“不打紧的，慢慢调理着，还是能恢复到常人的体格的。只是……从前用药的剂量有些过猛，反而耗损许多。之后势必要小心翼翼着好好调养，方才能渐渐痊愈。”
卢墨渊说话一波三折，说的余家一家人的心都跟着忽上忽下。但最终听他说能痊愈，阖家这才都稍稍安心了些。
余乔氏说：“医官大人这样说，那我们就放心了。还请医官大人开个方子，我们好去抓药。”
“这个药方……”卢墨渊才欲说，便收到了一旁傅家五郎朝他扫过来的一个眼神，他瞬间会了意，便立即改口道，“药嘛……还是少吃的为好。是药三分毒，服用得多了，毒性也会在身子中一点点积攒起来，反而是不利于身子康健的。这样，余公的这个情况该怎么调理，我回去后好好想想，看能不能想出一个极好的法子来，既能尽快调理好他的身子，又能保证不顾此失彼，好了这里伤了那里。你们觉得如何？”
余家哪里有不同意的，立即感恩道：“如此，就劳烦医官大人了。”
卢墨渊却笑着摆摆手：“不劳烦不劳烦。”又说，“傅五郎有令，我哪敢不从啊。”
余家忙又朝一旁傅灼道谢。
傅灼又帮余家问卢墨渊：“我教了余公一套拳法，叫他每日晨起时练上半个时辰。若如此反复练上个一年半载，不知可能于他身子有助益。”
“当然。”卢墨渊说，“适当的锻炼，是绝对有益于身子强健的。尤其是余公这样的情况，十多年来不曾做过体力活，只一直屋中静养着，是最需要常出门来走动走动的。不过，余公眼下身子还虚着，万要切记量力而行。先慢慢来，待身子好些了，再慢慢加强力度便可。”
傅灼和余墨渊所说的每一个字，余家诸人都牢牢谨记在了心中，生怕错听了一个字。
一番交流下来，外面天色也渐渐晚了。
余家极力要留客，傅灼却拒绝了道：“今日便不留了，日后常来常往，还有的是机会。”又解释说，“墨兄今日歇在叶台，我陪他去客栈。至于余公调理身子的药方，待墨兄回去细斟酌了后，我再送来。”
卢墨渊也抱手致歉说：“明日还得启程回京，今日得早早去客栈里歇下，还望见谅。”
余家强留不得，只得作罢。只是心里实在是感激不尽，一家人都一路送贵人到村子口。直到目送了车马渐渐远去后，这才折返回家来。
余家这些日子家中常有贵客到访，早引得了村中一群人的注意。这会儿又见有一辆从前见都不曾见过的宝马香车离开，好事者不免会凑过来打探情况。
余家也不藏着掖着，余乔氏直接就说了：“有贵人帮着请了京中的医官大人来帮孩子他爹治病，方才马车里坐的那位，便是宫里的医官大人。”
“宫里的人？”众人一听，纷纷惊掉了下巴，七嘴八舌开始议论起来。
都说余秀才一家是苦尽甘来了，日后怕还有更好的日子在后头等着。说家里三个孩子都有出息，如今连宫里的医官都能请得动，也不知是托了哪个孩子的福气。
有说他们家日后定能飞黄腾达的，也有说不知余家的另两房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分家。还有提到叶家的，说余家娘子如今此等模样品性，不知叶家老两口会不会后悔当年的选择。若能再等个几年，等余娘子赎身回来，那么凭余家一家子的人品，自不会辜负了叶家郎君。那时候，叶家可就是跟着沾光了。
而如今呢？娶了个厉害的，那老两口日子并不好过。
一番议论声，也随着天色渐晚，而慢慢烟消云散了。各人都有各人的事儿，感慨了一番后，皆各自回家忙自己的去了。
余岁安一进屋便立即拿了纸笔来照着残本临摹，余丰年跟着他进屋后，望了他一眼。
今日傅提刑送礼时，余丰年就在不远处，看得一清二楚。这个傅提刑，司马昭之心，已经是路人皆知了。偏安儿没看明白，还以为人家是真的赏识他。
余丰年这两日心里有些烦乱，一边感激人家对家中的照应，一边又憎恶他竟始终都没歇了对妹妹的心思。
一边希望他能继续带着卢医官来家中为父亲调理身子，一边又不想他一直出现在妹妹身边。
如此矛盾的心情，叫余丰年连着几日都不能静下心来好好温习功课。
这会儿又瞧见他想从弟弟身上下手，余丰年更是有些寝食难安。思量一会儿后，余丰年便抽了张凳子挨在弟弟身边坐了下来。
余岁安觑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只继续认真专注着自己手中之事。
余丰年虽也知道章素之，但却对其无甚喜欢，在书法上，他也没什么造诣。这会儿随意瞥了眼字帖，见弟弟并没停下笔，余丰年便主动开了口。
“这么贵重的礼，你也敢收？”余丰年一开口便摆出了兄长的架子来，语气不是太好。
余岁安又望了哥哥一眼，然后解释说：“他说要送我的，但我没敢真要。所以，如今只是借用几日，待我临摹好了，再送还回去。”
“你借都不该借。”余丰年指责他，“既是决定了下场考举人，这大半年就该好好收心专注在书本上。现在得了这字帖，你怕是有几天要不能专心读书了。”
余岁安不懂兄长真正生气的原因，只以为他是怕自己“不务正业”，怕他会因此而误了前程。所以，余岁安为了安抚兄长，忙在他面前又承诺又保证道：“兄长放心，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孩子了，心性没那么不定。我向你保证，每日该读的书，我必会比从前更认真的对待。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些年爹娘还有兄姐的辛劳不易，我都是看在眼中的，所以我肯定不会辜负了你们。”
余岁安很有读书的天分，不然他也不会十三岁就中秀才。村里私塾念书时，就是先生门下最优秀的学生。后来考中秀才去了县学后，余岁安更是门门优等，从不曾叫老师们担忧过他。
这次他决定下场参加会试，县学里的老先生们也都很看好他，指望着他能蟾宫折桂，好光耀师门。
余丰年知道弟弟的努力，也知道他这些年来心里承受的压力很大。未免给他过多的压力，余丰年也就没再多言，只叫他练一会儿字后就去温书，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余岁安觉得兄长奇怪，但却没多想。只盯着兄长背影望了会儿后，复又垂头，继续醉心在了书法中。
那边，余丰年走到了妹妹屋子窗下，抬手敲了敲窗。
秋穗就坐在窗边一边抄书一边背书，听到响声立即站起来看。见是哥哥站在外面叫她后，秋穗立即撂下手中的活，转身走了出去。
“怎么了？”见哥哥一脸的冷肃，秋穗狐疑，然后惊道，“是不是爹……”
“不是。”怕她多想，余丰年立即否了。
然后转身左右望了望，见此刻父母和弟弟都在屋中，身边没人，便对妹妹道：“我有极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秋穗又再狐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那哥哥进来说吧，外面冷。”反正这会儿天也还没黑，二人又是兄妹，倒无需避着。
余丰年也觉得屋里更隐蔽一些，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还是不要让爹娘知道的好。所以，余丰年便跟着走了进去。
余丰年之前只是试探过妹妹，但这次却直言了：“傅提刑的心思，你可能感知一二？”
原以为哥哥是要说什么，乍然听见是这个，秋穗猛地愣了下。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心思单纯的小女孩儿，毕竟二十了，又是在侯府老太太身边呆过的人。虽未嫁过人，也未喜欢过谁，但对情爱之事，她多少还是能看得明白的。
但又怎么样呢？
即便知道傅家郎主此来可能目的不纯，对他们家的刻意靠近，可能也是带了些私心和目的的。但他并未明说，她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懂。
说不定他只是心中一时的意难平，或许过些日子，他能想得明白了，自己就走了。
既他未挑明了来说，她便也只会拿他当家里的恩人和贵人待。这样简简单单的相处，反而会更好。人家还没怎样呢，她倒是先矫情别扭上了，倒徒得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而万一之后哪日他真开了这个口，她自也会有一番说辞等着他。
毕竟侍奉过他一场，她完全信得过他的品性。若她不愿，她信他做不出强抢民女之事来。
所以，秋穗一番思量后，便对哥哥道：“多少能看出些来，但却无碍。”秋穗始终都很淡定稳重，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之前在侯府上时，我都未成他的妾，何况是如今我已经赎身归家了。他既没说破，肯定他自己心里也有顾虑在。若他真是那等纨绔之人，我如今也不能好好的坐在这里同哥哥说话。”
又说：“原来哥哥这些日子一直魂不守舍的，竟是为了这事儿，我还以为是因为梁娘子呢。若是为我这事儿，就实在不值当了。若我连这点事都应付不来，我也枉在侯府老太太身边呆那么长时间了。”
余丰年素来信得过妹妹的本事，但如今傅提刑请了医官来为爹爹治病，是于余家有恩的人了。若日后挟恩图报，他们该怎么还这个人情？
秋穗仍淡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它日他真这样做，怕也得掂量掂量才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秋穗更释然了，笑说，“我想还是不会有那一日的，哥哥忘了吗，当初老太太之所以放我归家，不就是因为哥哥同梁娘子之事吗？若日后哥哥真迎娶了梁娘子，咱家一家同梁大人家结了姻亲，忠肃侯府那般体面的人家，他们断然更是做不出那等阴损之事来，这不是结仇么？”
余丰年认真一想，自觉得是这个理。如此一来，这些日子他盘绕在心头的担忧和烦愁，倒一扫而空了。
傅侯府是体面人家，若他真娶了梁娘子，做了梁大人女婿，傅家自然不会再纳小妹为妾。
这样一想，余丰年便更是立了壮志道：“如此一来，为兄倒更要好好温书了。不为旁的，就算是为了你，为兄也得挣出一份前程来。”
秋穗双手相击，拍了个掌道：“你们都去努力挣功名才好呢，最好个个都能高中进士。这样一来，我的身价就更高了。到时候，说不定好些高门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争相抢着要聘我做娘子呢。”秋穗装着很向往的样子，双眼发光，“想想都觉得开心。”
余丰年笑了，认真道：“一定会让你有这个排面。”后起身，“我走了。”
秋穗冲他摇手：“去吧。”然后她又端坐回窗下，继续埋首于书本中。为了不费蜡烛，她要在天黑前抄写完今日的这一页。
*
那一边，傅灼卢墨渊等人回了县城后，直接去了傅灼事先让常拓定好的客栈。
小城客栈虽然条件没有多好，但住却是能住的。屋子虽小了些，但好在该有的也都有，且掌柜还热心的送了热水和炭盆来，不至于冷。
进了房间，卢墨渊解了身上披风挂在一旁。他因有些畏寒，所以直接坐在炭火旁烤手。
傅灼见状，也拉了张凳子挨在他身旁坐下。
“余公身子到底如何？”去余家之前，二人就商量好了，届时不管那余秀才病情如何，都万要保守了说。
卢墨渊将两只手翻来覆去置于炭盆上方，闻声慢悠悠说：“当年应该是为了捡回一条命，用了最激进的方子。用药过猛过烈了些，以至于如今身子有些动了根本。若再不好好调理，只这样继续耗下去，怕是活不过五十。”
余秀才如今已经四十出头了，若活不过五十的话，也就是说，他没几年的日子了。
傅灼对这件事十分重视，闻声立即严肃说：“我请你来，也是希望你能帮这个忙的。”
卢墨渊难得侧首朝身边之人望来一眼，然后笑问：“这余家同你什么关系？你这么关心和在意他们做什么？”
傅灼坐直了些身子，认真说：“他们家大郎之前是叶台县县衙门的仵作，因工作出色，曾借调到过提刑司衙门几天。我有惜才之心，念着这份交情，总不能见死不救。”
卢墨渊淡淡“哦”了声，显然不信，只毫不留情的拆他台道：“他们家那位女郎，曾是你府上女婢吧？我看她姿色卓绝，气质出众，想来不会是为了她？”
和卢家算是世交，这卢墨渊，也是绝对的自己人。所以，既他已看出，傅灼也就没什么好瞒他的了。
“墨兄看破又何必说破？”傅灼笑，难得能露出几分情窦初动时的青涩神情来，略有几分扭捏和不自在，不若平时循例办公务时威严稳重。
卢墨渊也笑：“难得啊，你也算是开窍了。”又问，“你的这份心意，人家女郎可知？”
提起这个，傅灼收了几分笑意，人也正经起来。他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
“是她不知？还是你也不知道她知不知？”卢墨渊问。
傅灼喟叹一声说：“我没告诉她，也不清楚她心里有没有数。”他也有棘手和一筹莫展的时候。也有小心翼翼着不敢轻易冒进，生怕快了一步就会一切再不可挽回的时候。
所以他现在每往前走一步，都会斟酌再斟酌，就怕冒失了。
傅灼突然有些无奈，他何曾这样卑微过？但又觉得，这种全力以赴、一心奔赴的感觉，极好。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如今倒像是又重新再活了一次一样。
卢墨渊见他对那余家娘子珍重又爱惜，便知道那女子在他心中的地位了。又想着余家如今的门第，便有些忧心道：“那你是想迎娶，还是想纳其为妾？”
“自然是三书六礼，迎娶过门。”傅灼答得没有犹豫。
或许在追来叶台之前他仍有犹豫和顾虑，但从他追过来那刻起，心里就只有一个坚定。
见他如此认真，卢墨渊也敛起了脸上的玩笑之意，跟着认真起来：“那你该要有个心理准备，侯府里侯爷和老太太那一关，未必过得了。”
“我知道。”傅灼微颔首。但他对此心里却是有筹谋在的，他暂时先是把希望寄托在了余家父子兄弟身上，但凡有一个能入仕为官，日后求娶也不会落人口舌。
若余家父子万一失利，他也还有另一条路。进宫求贵妃娘娘，请贵妃娘娘指婚。
气氛陡然沉重了起来，卢墨渊又问他说：“你为何不主动直接把你的心思告诉余娘子？你这样不说，人家心里猜来猜去的，也未必好受。你说了，彼此心灵上有个伴儿，还能相互鼓励打气，一起往前走。”
“那万一说了，被拒了呢？”他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也有担心害怕的时候。
卢墨渊愣了下，继而笑了。
“傅五，你这辈子算是完了。”
傅灼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丢人的事，这辈子能认真着这样喜欢一个人，也是一件极美好的事。从前从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如今尝到了情爱的滋味，他贪恋的一遍遍吮吸回味的同时，也很珍惜。
“你不知道她，她并非看起来的那位温良敦厚，她有时候狡黠得很。极擅装傻充愣，然后扮猪吃老虎，我是吃过她亏的。”虽是字字都是对她的“指责”，句句都在诉说她的“不好”，但提起这些时，傅灼眉眼间的笑就没消下去过。显然，他是极喜欢她的那份聪敏机灵劲儿的。
哪怕被她将过军，在她那里吃过口舌之亏，他也甘之如饴。
“既然如今还做不到即刻就下聘定亲，和她说了又能怎样？最后不过是让她徒背上一个私定终身的骂名。我想着，倒不如不说，只先陪在身边就好。等哪日时机成熟了，再说不迟。别的倒好说，怕只怕……”怕只怕，即便他是真心想求娶其为正妻，她也未必愿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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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的傅傅啊~
追妻不易，傅傅叹气~大家夸夸他吧，给【老房子着火】的傅叔加油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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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卢墨渊第二日一早就走了, 走前给傅灼留了张方子，说先照着这张方子抓药吃。先吃一段时间，等他下个休沐日, 会再过来一趟。若届时情况有所好转, 就可继续再照着这个方子抓药吃, 若不行，还得再换方子。
傅灼收好药方, 并且心中一一记下了他的话。
送他下了楼, 二人又在马车边上絮叨了一番。傅灼问贵妃娘娘近来身子可好, 卢墨渊说一切正常。
傅灼点了点头后, 又央他道：“此事……还请墨兄暂且不要告诉贵妃娘娘。”
卢墨渊能理解, 知道他这是在还没确定下来前，不想让贵妃分心，所以便点头同意了。
卢墨渊是宫里的医官, 常为宫里的殿下和娘娘们把平安脉。又因傅家同卢家有些交情的缘故, 卢墨渊便时常都很照顾贵妃母子三人。
又再央托一番后, 傅灼这才送卢墨渊登车。等他出了城后，傅灼便拿了方子来, 交代常拓快马加鞭去京中的医馆抓药。
他看药方上有一味是参, 想起自己那里有, 想必会是比外头医馆里的要好, 所以特特交代了常拓去拿了他那儿的参来。要他速去速回，天黑前务必赶回来。
交代完之后他去县衙继续议事, 等傍晚常拓办好了差事回来后，傅灼认真想了想, 直接就叫常拓拿了药材送去余家, 他自己没亲自去。
常拓领命要走, 傅灼又叫住了他。
要他将几包药材都打开，然后他自己拿了秤来称，按着卢墨渊所开药方上写的每种药材的用量，傅灼直接分了七份各自包好。重新包好后，才又一一递过去给常拓拎着。
“拿着这些去，叫余家人一日一份，每份煎熬两个时辰即可。若余家问起药方来，你就说你没拿到。”
常拓：“……郎主这是，做好事不留名？”
傅灼冷睇他一眼，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主家风范：“废什么话？速去速回。”
“是，奴这就去。”常拓懊恼，也不知哪句话错了，竟挨了训。
但也不敢多问，只能挠挠头，立即麻溜着替主家办事去了。
常拓到了余家后，就照着主家吩咐的那样同余家人说。余家原是想拿了药方来自己去抓药的，却没想到，那傅提刑竟直接就差了他的随从送了药包来。
余家一家感激之余，忙又提了银子的事，余秀才问：“那这些多少钱？”
常拓说：“我家郎主只叫我来送药，可没叫我收银子。”又忙抱手辞别，“余公，诸位，我就先走了。”
自然不能平白受人家这样的恩惠，身为如今家里最有钱的人，秋穗此刻最有话语权，她问常拓道：“常管事，那药方呢？这里是七日的量，你把药方给我，待这些用完后，我们自己去城里抓药，也省得再劳烦你多跑这一趟了。”
常拓忙说不劳烦，又说：“没有药方，那卢家郎君说，叫余公先照着这些药材先吃上几日，待他下个休沐日，会再来为余公把脉问诊。到时候需要先看看余公的情况，若有所好转，则再继续这样吃，若不行，还得换方子。”
见傅提刑和那卢医馆将一切都考虑得极是周到，余家除了感激，也不知道还能再做些什么。
秋穗认真想了想后，便对常拓说：“那这些药我们就先收下，待日后见到了你家主人后，我们再同他去算这个银子。”又说，“今日实在劳烦你跑上这一趟了，恰好也快到了用晚饭的时辰，不若留下来吃点薄酒暖暖身子吧？”
常拓笑着拒了：“回去还得向主家复命，今日就不叨扰了。告辞。”
“那我送送你。”秋穗立即起身，见家里父母兄长也要起身相送后，秋穗则说，“我去送吧，外面天冷，都不必出门来受这一趟冻了。”
余丰年知道妹妹应该是有话要同这位常管事说，也就帮着拦住父母道：“小妹去就行了，您二老就别出这个门了。”余家夫妇见状，这才作罢。
待常拓离开后，余乔氏这才又感激又惆怅地道：“如此恩德，可如何感谢才好？”又感慨，“那傅家，可真是咱们家的贵人啊。”先是女儿去到他们家当女婢，不但没太受苦，反倒养得不错。之后大儿子借调去京里，也是受那位傅家郎君的赏识和提拔。再之后大儿子回来后就决定要考仕途，也是受了那傅郎君的点拨和鼓舞。
如今，连孩子他爹的病，竟也是靠着人家的关系。
如此算来，傅家一门对他们余家可算是有大恩了。
昨儿和妹妹谈心之前，余丰年还很焦灼和担忧。但经妹妹一番排解和点拨后，如今余丰年倒不再纠结那件事了。就如妹妹说的，如今一切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他身上，只要他能考得功名傍身，能同梁娘子结为夫妻，那么傅家便不会再打纳妹妹为妾的主意。
所以，如今余丰年心中的目标十分清晰，动力也很足。对他来说，眼下最迫在眉睫的一件事，就是来年的童试，他一定要先考中秀才。
“爹娘也不必多想，多思无益。如今欠下的恩情，日后儿子定有能还得上的时候。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叫爹爹尽快调理好身子。只有父亲身子安康了，才是我们一家人的福气。”
这样一想，余乔氏又想得开了。儿子们出息，日后为官为宰，届时再想报恩，又何愁没有机会？
所以余乔氏也不再纠结这些，只说：“你们父子二人忙自己的去吧，我去将药给煎上。”
秋穗送完常拓回来后，见母亲在煎药，她便也凑了过去。
“让我看看。”秋穗从母亲手中拿过那药包来看，尽力去细细辨别纸包中的每一味药材。
之前在侯府当差时，秋穗也经手过一些药材，所以她还是能认得一些药的。比如说，这纸包中的那味参。虽然已经成了参段，不是整根的，但秋穗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而且，据她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参想必不是外头药铺里卖的，应该是侯府里自己珍藏的。因为看品相，外面药铺卖的没这么好。
另还有几味别的药材，秋穗也差不离都能辨认出来。只不过，她只是自己心里有数，并未告诉母亲。
“娘，我来煎吧。”秋穗索性接过母亲手中的扇子，一下一下扇着炉子里的火，然后解释，“我之前在老太太身边当差时，她老人家若病了，都是我亲自来煎药的。煎药的火候也很重要，既我有这样的经验，娘还是让我来吧。”
余乔氏倒没推辞这个，既女儿行，那自然她做这事更好些。所以，余乔氏拍了拍手起身：“那你看着火，我去做饭。”
余乔氏离开后，秋穗一边看着火，一边在想着另外一件事。如今虽说她手头宽裕，但家里总体来说还是很缺钱的。不至于到穷困潦倒的地步，但日子紧巴巴是肯定的。而且她的那二百多两，爹娘都说是她日后的嫁妆，轻易不肯动毫厘。
所以她想，还是得再主动点找活干的好。
若她能赚到钱，并且进项可观的话，那爹娘应该也不会固执得一直不肯用她的钱。
那日马夫人提起过，说是自她替马娘子办过那场及笄宴后，便有别的夫人也瞧上了她。若能趁在年前多接几场这样的筵席宴，想来到了过年时，她手上的银子是非常可观的。
就算不能个个都像马夫人一样豪阔，但一场筵席办下来，五两银子的赚头还是有的。
她也去城里各家酒楼打探过，便是如今年底生意最好、最忙的时候，酒楼里的掌勺主厨一个月也不过五两。筹办一场宴会，虽然累，需要管的事也的确多、且杂，需要担负的责任也大……但好在左不过就是那几天。
几天赚五两，总比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只是赚个五两的好。
所以，原本还犹豫到底该选哪条路的秋穗，立即改了主意。并且此刻她脑海中也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也因此敏觉的嗅到了一点商机。
就这样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后，次日一早，秋穗便攥了银子要进城去。
余乔氏见女儿一大早就要出门，便问她做什么去，秋穗实话同母亲说了。余乔氏听后有一瞬的沉默，虽心疼女儿大冷天的还要奔波忙碌，但也知道，她劝她呆家里歇着，一来是劝不动她，二来，歇着也的确是没能有银子进项的，如今家里正缺银子。
“要不要娘陪你去？”余乔氏问。
秋穗说不用了，然后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又同母亲商量道：“娘，我想买一头驴，这样日后咱家人进城，就不必去赁别人家的驴车了。我此去若是进展顺利的话，之后怕是得要常往城里跑，自己家有辆驴车，怎么着都方便。”
余乔氏没有不答应的。
“都听你的，你说怎样都好。”想了想，又说，“若是事情进展顺利的话，日后娘随你一道进城干活。一来是娘也能帮你分担着点，二则若是回来得晚了，你我母女二人也有个伴儿，不至于叫我在家担心你。”
秋穗觉得这样也好，所以就答应了母亲。
*
秋穗攥着银子出门，是为了去城里给马夫人买礼物。既是登门有事相求，空着手去自然不好。
所以，一进了城后，秋穗直接去了首饰铺子、绸缎庄子等这样的地方。在一番思量后，秋穗挑了两支嵌了珠子的素银簪子。并不贵重，但算是她的一份心意。一支是送马夫人的，另一支则是给马家娘子的。
秋穗心里掂量过，这样的礼物最合适。若再贵重些，怕人家也不肯收，反而是叫人家为难了。而若是太轻的，就会显得她不是诚心的，也不好。
选好簪子后，秋穗问店家要了个盒子，她将两支一并装在了一个外观看起来还算精致的盒子中。然后带着这个盒子，她登了马家的门。
自两家定了亲后，马家的家奴对秋穗就更热情了许多。从门房到内院侍奉的嬷嬷，没一个不对秋穗恭敬又客气。
马夫人也是，比从前两家还没定亲时，更是热情周到。
前日两家才定亲，不过才隔一日，秋穗便有事登门相求了，总归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几番寒暄后，秋穗仍是笑着说出了自己此来的目的。
马夫人立即接话道：“可不是巧了么？前几日高太太才来求了我此事，我因要忙兰娘和你兄弟定亲之事，便没顾得上她来，叫她过两日再过门来说的。原还想着，就这几日就叫她来详细说一说此事呢，没想到，今儿你就过来了。可不是缘分么？”
见有生意做，秋穗心中是极高兴的，她忙接话道：“只是怕要劳烦夫人您了，还得两头兼顾。我是想，夫人可否把我引荐给那位高太太？改日我亲自登门去拜访她去。”
马夫人却并不觉得这是麻烦，反而还很乐意撮合。她笑道：“之前咱们两家不是姻亲时，我就极乐意帮你张罗这事儿，何况如今咱两家还连了姻。再说，这怎么能是劳烦呢？原本我也是要应酬走动，维系感情和关系的，你这是给了我一个多巩固交情的机会，我该感谢你才对。”
秋穗感慨于马夫人的八面玲珑，觉得她说话行事自有其章法在，让人能同她相处得十分愉快。
马夫人同秋穗定了个日子，她说一会儿会先递封拜帖送去高府。等过两日，她再亲自带着秋穗去高家拜访。
见正事已谈妥后，秋穗也不再多打搅，立即起身告辞。马夫人要留她下来吃饭，秋穗婉拒了。而马夫人听说她忙，也就没再客气，只又亲自送她到门前。
秋穗立在门前同她道别：“夫人请回吧，我一个人去城里转转。”
马夫人说：“你差不多什么时候能往家去？告诉我一声，我到时候好提前备好车马。”
秋穗却道：“我此番就是打算去车马行看看的，我想着日后怕是得常进城来，家里还是要置办一辆车的好。”秋穗早上同母亲说的是要买一头驴，给家里置办一辆驴车。但这会儿又改主意了。
既是要备车，肯定还是一步到位，直接买匹马备上一匹马车的好。若日后她生意做成了，座驾是马车总要比驴车来的更为体面一些的。
且她也算了价钱，马虽比驴贵不少，但也完成能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且马也分三六九等的，驾车的马又不是需要上战场的战马，非千里良驹不可。只要不是太老、太瘦、太矮小，能跑得动路就行，而这样的马儿，十几两银子足够了。再加上置办车驾的话，总共差不多二十两能拿下来。
马夫人听说她要置办车马，自然十分支持，忙又问要不要她派家中管事陪她一道去。
秋穗不是喜欢麻烦人的性子，但凡她自己能做得到的，她就总喜欢自己尝试着去做。总麻烦别人就是欠人家的人情，人情可贵，即便是亲戚间，也该谨慎使用。
所以，秋穗忙说：“这城里我也来过几趟，算比较熟悉了。我知道哪里有家车马行，我直接去那儿问问。”又笑道，“夫人放心，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可不会吃亏。”
可能马夫人是有女儿的缘故吧，且女儿还是那种小女人性子，需要旁人呵护着、保护着，所以，她就常以为别人家姑娘大多也是如此。习惯使然，待别人家姑娘时，也会尽心尽力。
但多日相处下来，她也摸清了秋穗的性子，知道眼前女郎是同她闺女不一样的性格。她极有主见，且冷静聪慧，对这样的女郎，若你掺和得多了，人家不一定会自在，可能反而会适得其反。
所以，马夫人热情点到即止，见好就收。她点了点头，仍诚恳道：“我知你的性子，所以也就不耽误你了。但你若是有需要，还是得来找我。两个孩子虽然还没成亲，可毕竟是定了亲，该当一家人处才对。”
秋穗闻声，忙欠身道：“夫人所言甚是，秋穗记下了。”
*
叶台县是小地方，并不算很大。且秋穗要去的那家车马行，就离县衙不远，大概徒步一刻钟就能到。
这会儿太阳也升起来了，日头很好。秋穗觉得就这样边晒着太阳边走，暖洋洋的挺好。自打回家来后，似乎日日都在忙，难得能有这样的空闲时光。
路过一家笔墨斋时，秋穗险些同从笔墨斋里跑出来的小郎君撞上。
还好她算敏捷，转身便避让开了。然后怕那小郎君磕碰到，又转身去问候：“可有撞着哪里？”
小郎君望着秋穗，摇了摇头：“我没有事。”又立即回头往身后的铺子看，“爹爹！”
秋穗本能循着小郎君目光望去，就见笔墨铺子里走出了个两手拿满了笔墨纸砚的青年郎君来。这郎君她认识，正是前不久同她相看过的赵县丞。
赵植脚下步子略停滞了下，之后才又重新拾起，然后继续往秋穗这边慢慢走来。
秋穗也是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到他，多少是有些尴尬的。可既遇到了，一声招呼总是要打。所以，见他走过来后，秋穗便站起了身子，等他走近时，秋穗朝他略蹲了下身。
“见过县丞大人。”
赵植忙说：“余娘子不必客气。”
那日在县衙，赵植拦了秋穗，后被秋穗一顿数落后，二人便再没见过面。这些日子，秋穗每每想起这事，心中也不无后悔。虽然当时数落他时自己心里是爽了，可人家毕竟是县丞大人，她那样说，总归还是不太好的。
她知道他心里有算计在，可人活于世，谁又没个算计呢？她在择婿时，不也是权衡来权衡去的吗？
她实在不该把她看破的那些说出来，徒惹了别人尴尬不说，自己心里其实也并不会好受。
原也想着，若有机会的话，她还是要亲自向他致声歉意的。此番既然遇到，秋穗便觉得是最合适的机会了，于是忙表以歉意道：“那日民女口无遮拦，说了好些荒唐话。事后回家每每想起，心中都十分后悔。一直都想寻个合适的机会同大人您道歉的，总徘徊不敢。今日撞上，民女合该给大人认真认个错才是。”
秋穗说着就要蹲身行大礼，赵植没受，立即道：“余娘子此话实在严重了。”亲手扶了秋穗起身后，赵植也诚恳道，“娘子那日一言，实在叫植醍醐灌顶。回去后，植自也有一番深思。娘子所言并无不对，是植未能想他人之想，思他人所思，就只顾着自己，倒失了礼数。”说罢，赵植抱手朝秋穗深深作一揖，态度极是诚恳，“若要致歉，也该植向娘子致歉才对。”
秋穗忙连连朝后退了两步，表示自己不敢当，然后说：“之前几日一直因此而惴惴不安，如今此结既已打开，我也就释然了。大人宽宏大量，民女心中感念。”
一旁小郎君见父亲同美貌娘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热络，他也听不懂，便催促问：“爹爹，要回家了吗？”
二人这才把注意力放到了一旁小郎君身上。
秋穗主动笑问：“这是令郎？”
赵植笑着摸了摸儿子后脑勺，然后向秋穗介绍道：“这是犬子铭郎。”又对赵铭说，“这位是余娘子，你可唤她一声姨姨。”
赵铭小郎君倒挺有礼数的，立即抱着小手朝秋穗作揖：“余姨淑安，铭儿这厢有礼了。”
秋穗笑他小人大样，于是也忙朝他略福了下身，回敬道：“小郎君安好，奴家这厢也有礼了。”
说的赵铭脸突然一红，然后只往自己爹爹身后躲去。
赵植拉住儿子，他则一直望着秋穗，喉结滚了几番后，这才似是鼓足了勇气般，开口道：“我看就要到用午饭的时辰了，这附近有一家极不错的酒楼，不知娘子……”赵植后半截话没说完，但他想表达的意思却已经很明确。
他想邀秋穗同他们父子一起吃顿午饭。
秋穗自然是不想去的，但又一时未能想到一个妥当的拒绝的借口，所以，有些为难住了。
恰在这时，常拓突然跑了过来，他一来就同赵植道：“赵县丞实在叫我好找啊，我跑了一大圈，总算是寻着大人的人了。”
见是傅提刑身边的家奴，赵植不敢不当回事，立即问：“可是提刑大人有什么指示？”
常拓说：“提刑大人要我来寻大人，说是他有事要同大人商谈。”
秋穗听后立即松了口气，见那边赵植一脸为难的朝她望过来，秋穗立即说：“提刑大人来找，必然是大事，大人还是赶紧去忙吧。”
赵植为自己错失了这样的机会而心有不甘，但也没办法，自然还是要以公务为重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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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感爆棚的傅傅，再度心机上线~
秋穗：漂亮！

第六十二章
秋穗抬头望了望天, 见日头渐往正中方向去，便加快了脚步往车马行去。她打算尽快把置办马车的事办好，然后直接就可以驾着车回家了。
秋穗才到车马行, 便又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儿。秋穗脚下步子略有一滞, 然后还是大大方方走了过去。
“傅大人。”见男人负手背对着她, 秋穗先喊了他一声，待见他回头朝自己望来后, 秋穗这才朝他蹲身行了一礼, 后又问, “大人怎么在这儿？”
相较于秋穗的诧异, 傅灼反倒镇定许多。他转身后见是秋穗, 笑着答说：“过来看看马，想置换一匹。”
“哦。”秋穗淡淡应一声，心里却是未必信他这个说法。不过不管她心里信不信, 至少面上她是肯定表现出来自己是信的。
不过想着方才之事, 秋穗多少还是多问了一句：“刚刚路上偶遇了赵县丞, 他被匆匆赶来的常二管事叫走了，说是大人您寻他有事商谈。”所以, 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傅灼倒挺喜欢同她这样互相试探的, 彼此揣摩着对方的心思, 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的试探彼此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也着实算一种乐趣。
傅灼被拆了台也并不慌乱，他只如实相告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之前几日一直借宿在赵家，如今细想来, 总觉得是对赵家父子的打搅。所以, 就打算今日同赵大人说, 要从赵家搬出来独住。方才找了他许久，一直不见人，所以就差了常拓去找。”
秋穗之前心里只是有个模糊的猜测，猜着他此来叶台，是不是多少有点是冲自己来的。但因他从未开口这样说过，也未有过越礼数的行为，对他们家好，多半也只是体现在帮助父亲兄长上，所以秋穗便未自取烦恼的多去想别的。
但那日兄长摊开来同她说了后，她就不得不认真的去正视这个问题了。
如今傅大人但凡再有异动，她心里多多少少也会在想，他这样做，可是为了自己呢？
毕竟，若只是自己多想，可能只是自取烦恼。但连兄长也这样说了，想必傅提刑这些日子来的举动，多少也是超出了对寻常旧属的关心。
方才她同赵县丞不过多言语了几句，常拓便匆匆来寻，调开了赵县丞。而现在她出现在车马行，傅提刑也在这儿……
但这些事件，秋穗也只是略略在心中过了一遍，她万不会表现出来。
听说傅灼要从赵县丞家搬出来住，秋穗为表礼貌，就顺势问了句：“那大人打算搬去哪儿住？”
傅灼始终笑着，面色和煦：“在这县上赁了个宅子，算是自立门户了。”
赁宅子？那就是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叶台了。若不住上几个月，是不需要独赁个宅院住的。
不过这是他的私事，秋穗也并不多问，闻声只点了点头说：“自己住清静，也自在，总是比住旁人家里要好的。”
傅灼说是，然后问她：“你过来是要买马？”
秋穗点头，嗯了声说：“家里人多，置办一辆马车，日后进城会方便很多。”
傅灼便说：“看马我在行，既遇到了，便由我帮你选一匹。”说罢，傅灼已经转身往里去了。
秋穗抬眸看了眼他笔直的背影，复又垂眸，然后一步步慢慢跟了过去。
傅灼看马是行家中的行家，店家那些花里胡哨的伎俩，在他这里完全不够看。加上他本身身上的气势很强大，店家根本不敢把价钱报高了。所以秋穗最终花的银子，比她预计的要足足少了三四两。
马和车驾都选好了，店家说会有人帮忙装合起来，大概需要一刻钟的时间。若他们不急的话，可一刻钟之后再来取。
秋穗原是打算买好马车后直接驾车回家吃饭的，但这会儿还需等挺久，且傅提刑又前后帮了太多，合该请他去酒楼里吃一席才对。何况，有关父亲身子的事，她也还有许多话要问。
这样想着，秋穗便主动相邀道：“大人这会儿可要忙去？若是不忙的话……我看也到了吃饭的时辰，不若叫我请大人吃顿便饭吧？”
傅灼求之不得，笑着点头应了：“也好。”
秋穗一边请着他出去，一边说：“还是小的时候同爹娘他们一起来酒楼里吃过席，已经过去有十几年了，也不知道如今酒楼里的菜肴口味如何。”
傅灼说：“你自己厨艺精湛，怕是楼里师傅就是厨艺再好，也难入你的眼吧？”
秋穗也趁机奉承，笑说：“是这些年在侯府里跟着老太太吃惯了山珍海味，把舌头给惯坏了。”提起傅侯府的老太太，秋穗突然也有些想念她老人家了，忙问，“老太太如今……身子可好？”
傅灼点头：“她老人家最是注重养生了，一日三餐均衡膳食，平时没事就喜欢去园子里走走散步，精神好得很。只是……只是有些想你。”说到这儿，傅灼侧过头来微俯视，朝身边的人看了来，“出来之前去她老人家那里请了安，她老人家得知了我是来的叶台县办公差，特意要我问你一声好。还叫我问你，曾答应她的日后每年都去给她请安的事儿，还记不记得。”
秋穗突然有些哽咽，但却忍住了，她拼命点头：“当然记得。”又说，“我是要日后常去京里的，只要去京里，定会去给她老人家磕头。”
因是冬日，又是小城，所以路上行人不多。就算有三两个行人穿梭而过，也都是闷着头走自己的路，不会有那个闲心去关注身边的路人。
所以二人并肩而走，倒也无需刻意去避嫌。
一路往酒楼去了后，秋穗要了个包厢，二人便又被店家引着往楼上的包间去。
清静了后，傅灼才又接了方才的话头继续问秋穗：“听马夫人说，你要去人家家里帮着筹办筵席？”傅灼一边闲问，一边主动提起了茶壶来先帮秋穗倒了杯热茶。
从前都是自己伺候他吃饭喝茶的，所以见他主动给自己斟茶，秋穗本能就有些拘谨。但她也不是不能适应的，知道自己如今已不是侯府的女婢，所以她也没有过分的摆出一副奴颜婢膝的姿态来。
恭敬和礼数自然有，但自尊和骄傲也有。
且秋穗也知道，他这样做，也是再没把她当家奴待。如今他们的关系，再不是主仆。
秋穗向他道了声谢后，才答他话说：“我之前同大人说过，即便是赎了身回了家，也不只是为了嫁人生子的。我想着，总要有自己的事做。之前有考虑过去酒楼里当厨娘，但如今突然摸索到了另外的一条出路，所以就想大着胆子去做一做，万一能奔出个前程来呢？”
傅灼很赞赏她的大胆和敢拼敢想的冲劲儿，闻声后赞许道：“有想法是好的。但会很辛苦，接下来，你可做好了吃苦的准备？”
秋穗笑着点头：“当然。”又说，“这世间，哪有什么事是不辛苦的？即便像你们这样的富贵人家，外人看着羡慕又向往，但其实你们每个人也会有自己的烦恼和辛苦在。在世为人，不管是民、是官、是商，是富贵，是贫穷，都有自己需要劳心劳力的事儿，所以，苦怕什么？”
傅灼望着她，眼里有瞬时的惊愕，但很快这种情绪就被欣慰和赏识取代，他笑着，不无赞同地说：“秋娘子说得极对，叫在下对你更是刮目相看。”
秋穗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有些过于侃侃而谈了。论人生的智慧，她难道还能比跟前这位更好吗？
秋穗不免也为自己的班门弄斧而感到惭愧，忙举了茶杯赔罪道：“小女子大言不惭了，还望大人莫见怪。”
傅灼也举了杯来，同她的碰了碰，道：“娘子睿智聪颖，深谙世事之道，是再明事理不过，又怎是大言不惭？”又夸她道，“娘子如此智慧，若是男儿身，大可为官为宰，于仕途上有一番作为。”
秋穗觉得挺难为情的，也不想再谈这个了，只略生硬的转了话头问他：“爹爹的病……可是真无大碍？”
傅灼安抚她：“有卢医官在，你大可放心。”
秋穗心稍稍安了些，想了想，又再细细斟酌着道：“对我们家的事，我知道大人用心了。送去的那些药中，不乏有几味极名贵的药材。如今我尚付不起银子，不若先欠着，待日后我还得起了，再连本带利还给大人。”
傅灼知道她的脾性，知她不喜欠谁的。所以，这会儿也就没再推让，只道：“那就依娘子所言，先欠着，日后再算。”
如此就算约定下来了，秋穗压在心头的一块石，也暂时落了地。
只要答应了收钱就好，这样一来，他们家就能少欠些人情债了。
一顿饭吃完后再回车马行时，店家已经把车驾套好在马车上了。秋穗瞧见自己人生中的第一辆马车，兴奋得双眼冒光。
从前不是没乘坐过马车，在侯府侍奉时，主家的马车比这个宽敞华丽多了。可意义不一样，那个再豪华宽敞，也是人家的，而面前这个，是自己的。
傅灼见她高高兴兴的跳到车上坐着就要驾车，心里有些担忧，问她：“你能行吗？”
秋穗说：“在侯府时学过点御车之术，而且这车不大，马的性儿也温和，我可以的。”钱之前就付了，所以秋穗坐去车上后就再没下来，她双手紧紧攥着缰绳，同一旁傅灼道别道，“时辰不早，我要先回了。傅大人，告辞。”
傅灼仍很担心，又再叮嘱了一遍要她驾车小心着些。秋穗爽朗应了后，便“驾”了声，然后马车便缓缓朝前驶去。一点点往前去，虽然慢，但却极稳。如此，傅灼才算稍稍放些心来。
但总归不能彻底放下心，所以秋穗走后，傅灼又立即叫了常拓来，吩咐他道：“你骑马悄悄落在后面跟着，亲眼见着了余娘子进了溪水村后，你再回来。”
常拓如今已经见怪不怪了，对郎主无条件对余家一家的照拂，他也早已习以为常。
所以面对这样的差事，他半点疑惑和迟疑都没有，立即就应了。
常拓机灵，在这方面，倒比他哥哥强。
*
秋穗马车赶得四平八稳，一路潇潇洒洒赶回了溪水村。
这应该算是溪水村的第一辆马车，毕竟在秋穗买马之前，村里就算有些闲钱的人家，也是买驴的多。再奢侈一些的，也顶多是买一头骡子，赶骡车。
马车精贵，而且乡下人也难能有用上马的时候，所以，这会儿秋穗赶着辆崭新的马车回来，才一进村，就吸引来了无数的目光。
又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分，一群人看见了后，都跟在秋穗马车后面跑，不住问她，这马车是不是她自己买的。
秋穗觉得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如实道：“是自己买的，想着之后要常进城去，觉得家里还是得有辆车的好。”
听秋穗亲口承认了是她自己买的，阖村老少更是愈发激烈的私议起来。都不太敢相信，余家的女郎，原来身上傍有这么多钱。这日后若是带着一辆马车做嫁妆，那可太有面子了。
而且一辆马车少说也得有十几二十两，她说买就买，说明身上肯定私房钱不少。只有不缺钱，才会愿意把银子花销在这些上面。
秋穗赶了马车停在家门口，村里人就齐齐围在了余秀才家院子门外。
余乔氏听门前闹哄哄的，便出来看。一出来见女儿带了辆马车回来，不由吃了一大惊。
“不是说买驴车吗？这怎么买了马车？”余乔氏一边好奇问，一边也去围着马车转，四下里打量。
秋穗娇俏俏立在马儿边上，温柔地顺着马儿毛，高兴答道：“原是说买驴车的，可进了城后又改了主意了。咱家安儿定了亲，日后多少得需要一辆马车充门面。而且，女儿之后也得常往城里跑，有辆马车来回可方便太多了。”
余乔氏起初只是惊讶，但惊讶过后，就只剩高兴了。
尤其是瞧见这马儿，这崭新的车驾，她更是心下欢喜。笑着说了女儿一句“你主意可真是大”后，立即扭头冲院子里喊：“他爹，大郎，你们都出来瞧瞧，咱家秋穗买了辆马车回来。”
余乔氏话音才落下没一会儿，正屋里温书的父子二人，都急忙忙赶了出来。
余秀才的表情和妻子的一样，极是惊讶。余丰年则相对淡然一些，虽也惊讶，但却没那么明显。
一时间，余秀才家买了马车一事，传遍了整个溪水村。甚至很快，连隔壁几个村子也都有人知道了。
消息传去余家老宅那边时，余杨氏知道后，气得咬牙切齿。
他们这一房沾着老太爷的光，不过也只得一辆骡车而已，凭什么那二房的轻而易举就能买马车？
余杨氏不免会在想，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老爷子是不是私下里补贴了二房，所以二房这才能有这个闲钱买马。
相比于余家三房的嫉恨，余家大房那边却还好。二房从前过得不好，他们没怎么帮衬过，如今他们过得好了，大房的也不会嫉妒。只是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不会想太多别的闲心思。
*
晚饭后，秋穗一边帮母亲刷碗，一边把自己的想法同她说了。
余乔氏听女儿说以后要开这样的一个铺子，她也不懂，忙问：“你心里可吃得准把握？”毕竟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万一赔了钱，那可就是白花花的银子白扔了出去。
秋穗说：“我心里有些把握，但却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做生意么，总是有赚有赔的，若赔了后能从失败中吸取些教训，以为日后的路长些见识，也没什么不好。磕磕碰碰总在所难免。但我心里也有数，不会让自己到一败涂地的地步。”
听女儿这样说，余乔氏也就没再说什么，只道：“你比娘见过的世面多，也是有主意的人。既你觉得好，你就大胆去做，娘支持你。”
得了家里人的支持，秋穗也就更坚定了决心要好好干。
到了同马夫人约好的日子，秋穗一早就赶着马车进了城里。马夫人那边也早早准备好了，见她一来，就直接带着她登了高家的门。
高家在叶台当地是望族，祖上有做过高官的。高家老太爷，生前也是做到了正四品知府的职位。只是他老人家仙去后，子孙辈们就不大行了。高家说起来也是大家族，子息繁盛，但却无一个在读书上有天赋。
唯一最出息的一个，高家的二郎，如今近三十之龄，不过也才只是秀才的身份。
眼瞅着子孙辈们再没一个有出息的，高家如今的掌权人高老夫人也很着急。如今尚有祖上的威风和老太爷的余荫庇着，高家尚不至于落魄，但若是往后两三代都是这样，高家可就算是完了。
高家近来得知县令家同溪水村的余家联了姻，想着那余家的一门三父子都不错，便也隐隐动了联姻之意。
只是他家的那个二郎被县令家先一步定走了，实在有些可惜。而他家的大郎，之前是仵作的行当，如今虽说要下场考试，但毕竟还没功名在身，总归还是有些犹豫。
但也怕万一人家来年一举得中秀才后，会早早被旁人抢先定下。所以，高老太太这些日子，为了这事儿已经有几日没能睡得安稳觉了。
恰逢今日那余家的女郎要到府上来，高老太太便即刻就打发了人去叫。
秋穗正同高夫人马夫人一处说话，高老夫人打发来的人突然就进来说：“老太太听说余家娘子来了，特差奴婢来叫余娘子过去给她见见。”
秋穗听是高老夫人身边的人，又是谈论的自己，忙站起了身来，以示敬意。
高夫人心里有数，也就附和着道：“我们家老太太也是久闻了余娘子之名，如今好不易余娘子来了府上，她老人家便想见见。余娘子，不知你可方便？”
秋穗忙笑说：“过来贵府，原就该去老夫人那儿请安的。只是一时不知老夫人可有意愿见，所以不敢相问。此番既是老夫人传见，自该即刻去请安，哪有不方便的道理？”
方才一番交谈下来，高夫人已经知道了秋穗的礼数和教养，所以这会儿听她说这样的一通话，也不稀奇。她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马夫人：“马夫人若也得空，不如一道去她老人家那儿坐着说说话吧？”
马夫人也是人精，一听就知道这高家怕还有别的事。既余娘子是她带来的，此番她也不好独撇了她自己走，再说过去听一耳朵也好，好知道这高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所以，马夫人立即应道：“你家老太太喜静，我也许久没有去给她老人家请安了。这回好，正好沾了秋娘的福气，也一道去瞻仰一下她老人家的寿颜。”
说罢，几人便都起了身，一道往老太太那儿去。
高老太太一瞧见秋穗，就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秋穗过去后，她便仔仔细细打量她。
看完后，才松了手说：“不愧是在京中侯府里呆过的，这通身的气派，可是把咱家的娘子都比下去了。”
秋穗不敢当，忙欠身道：“您过誉了。”
老夫人笑着让秋穗去坐下说话，这才同马夫人说起话来：“听说，如今你们两家成了亲家了？”
马夫人道：“正是，兰娘前些日子许了秋娘的兄弟。只是如今她兄弟定了来年要下场考试，我们两家商议，打算等他考完后再让两个孩子成亲。”
这件事，高家上下都知道，此番不过是顺口一问罢了。高老夫人听后只点了点头，客气着说了几句吉利话后，又立刻将话头转去了余家大郎余丰年身上。
“听说，你家里兄长已辞去了衙门里仵作之职务，如今也一门心思扑在书本上了？这也是打算考科举走仕途？”
秋穗说：“家里兄长是有这个意思。”
高老夫人又道：“你们家，在咱们整个叶台县，都是颇有名气的。记得你爹爹，当年是不是也是不到二十就中了秀才？之后在县学中，也是佼佼者。原都看好他乡试上能夺魁的，哪里想到，他竟生了那样一场病。”高老夫人言辞间不无对一代才子的惋惜之意，但很快又说，“既你爹爹，你兄弟，都是如此有才情之人，想你兄长也不遑多让。来年的童试，你那兄长想必必能榜上有名。”
老太太话转来转去，秋穗一时没能弄明白她老人家到底是何意思。不过，对她老人家的夸赞，秋穗仍是谦逊着不敢真受了。
“哥哥自十岁之后，便没再正经念过书。如今重拾书本来，也是多有惶恐。只能说尽力去试一试，并不能保证一定能中。”
秋穗没能即刻弄明白高家的意思，但同高家打了多年交道的马夫人，却是心里有些了然了。莫不是见他们家把闺女许了余家，觉得余家有潜力，就也想同余家联姻？
方才句句不离那余大郎，想来也是想许个女儿去余家。
高家子息繁盛，女郎也多。人多的地方勾心斗角就多，不比他们家人丁单薄来的单纯。若真许了个心思多的女郎去余家做儿媳妇，日后同她的兰娘当妯娌，兰娘岂不是要吃亏？
这样想着，马夫人少不得担心了起来。
高家话绕来绕去的，始终都没明说。想来，因如今余大郎还不是秀才身份，多少也有些顾虑在。
估计这会儿还有些惋惜，没能早早定下余二郎，倒叫他们家捷足先登了。而这时，马夫人就无比庆幸自己之前的决定了。瞅准了女婿人选后，就该快、准、狠，稍不留神，说不定就能叫谁家给抢先了去。
从高老太太院子出来后，马夫人就直接代秋穗问了高夫人道：“你看若是合适的话，那你家凤娘及笄宴的事儿，就全权交由秋娘来代办了？”
高夫人没任何意见，笑着拉住秋穗手道：“我是再信任余娘子不过的了，我就只得凤娘一个女儿，还望娘子多多筹谋，能将她的及笄宴筹办得体面些。”又说，“多少银子都使得。”
秋穗笑道：“多谢夫人信得过我，我定会竭尽全力去办好这件差事。之后几日我会常过府来同夫人商讨，夫人娘子有什么想法，也尽管说，但凡我能做到的，一定会做。”
高夫人说那就这么定了，然后热情的送了马夫人同秋穗出门。
上了马车后，马夫人才同秋穗说：“这高家，想是看中了你兄长，想许个女儿给你兄长当娘子。”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30个红包~
有人看中哥哥，梁家肯定要急了~
看评论，有人说傅叔后年才能娶上媳妇，哈哈哈，是想憋死他老人家吗？
不会那么晚的，傅叔一看形势不对，必然雷霆手腕！先把人娶回家再说~
感谢在2022-06-01 22:16:53~2022-06-03 16:54: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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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秋穗方才心中也隐约冒出过这个念头来, 但没敢确定。现在听马夫人也这样说，她倒能确定不是自己多想了。
高家是当地望族，能看上哥哥做女婿, 也算是瞧得起他们余家。只不过, 已有同梁家的承诺在前, 秋穗这会儿自然不会为这事儿高兴。
何况，高家子息繁盛, 后辈子孙中品性也良莠不齐, 其中不乏嗜赌好嫖的败家纨绔子。若真同这样的人家联了姻, 日后哥哥、甚至是他们整个余家, 怕也是被连累的多。
秋穗在京中为傅家奴时, 看过太多富贵人家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衰败的了。不求子孙多有出息，但求别是被宠坏的混不吝就好。
都不必回去同父母兄长说，就只秋穗这一关, 那高家就过不了。
马夫人此番直言, 也有她自己的用意在。她也不想高家同余家联姻, 所以想看看，余家对此事的反应如何。
见秋穗听后也并无欣喜之意, 马夫人就说：“高家如今看着还算兴旺, 但其实内里早就不行了。高家有四位老爷, 老爷下头还有十几二十个郎君。但最最出息的一个, 还是近而立之龄才中的秀才。他们家同旁人家不一样，他们家祖上是书香之家, 又有钱，又有脸面, 想请什么好先生请不来？可如此的培养子孙后代们, 最出息的也不过如此, 可想而知日后的境况。”
“如今起这个心思，怕也是看我们家同你兄弟结了亲的缘故。但今日看他们既有这个意思，又迟疑着不说破，估计也还在犹豫。但若你兄长来年童试过了，得了秀才的身份，他们家怕是会雷霆出击。”
马夫人倒也不讳言，她直笑着道：“其实依我的私心呢，我是不希望兰娘日后同高家娘子做妯娌的。但毕竟这也是你们家的一桩大事，还是得以你们的考量为准。”
秋穗能明白马夫人为自己女儿考虑的这个慈母之心，所以，她也并不会暗怪她手伸得长，插手自家的事儿。她也是在大户人家呆过的，知道里头的肮脏事儿。家里姐妹兄弟姨娘多，还能好好活下来的，想必有些心机和手段。而马娘子自小被保护得极好，心思单纯。若日后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谁吃亏，这是可想而知的事。
秋穗细想了想，斟酌着道：“此事不过是你我的猜测，或许人家并无这个意思呢？”
马夫人叹息一声说：“高家犹豫，不过是见你哥哥如今还没有功名傍身。可一旦中了秀才，怕就不会犹豫了。”
秋穗笑着试探：“若我哥哥在此之前有了别家的婚约呢？”
马夫人一时没作声，只是上下打量着秋穗。过了一会儿，才实话说道：“那得看你哥哥是同谁家定的婚约，若是他们家惹不起，或者不想惹的，估计也就此作罢了。但……你……他们家还有好几个适龄的郎君，我怕他们之后会把主意打到你的头上来。”
秋穗笑容立即僵在脸上，不可谓不心惊肉跳。
马夫人见秋穗被吓着了，她也跟着惶恐担忧起来。想着之后几日秋穗还得常去高府，她也怕深宅大户的人家真就什么腌脏事都能做出来，于是提建议说：“这样，咱们以静制动。既然高家没明说，咱们就当没看出来。之后但凡你去高家，我也寻个借口跟着你一道过去。左不过就是几天时间，熬一熬就过去了。之后直接断了来往，不再进他们家的门，想来他们家纵是在叶台权势再大，也搅不出什么风浪来。”
秋穗听后，轻轻点了点头。
*
因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且高家那边也没明说，所以秋穗回家后还如往常一样，并未透露出丝毫破绽来。
之后的几日，她虽常登高家的门，但因每每都有马夫人相伴，倒也没什么事发生。
比起高家大房嫡女的及笄宴来，或许如今高家阖府更关心的还是子孙们的联姻之事。所以，不论秋穗怎么出主意，怎么忙，高夫人都说好，没一处的挑剔。只说信得过她，叫她只管放开了手去做就好。
好不易捱到高家嫡女的及笄宴结束，秋穗完美交了差事，高家也大方支付了酬金，正待要松口气时，高夫人又拉了秋穗去一旁僻静处说私密话。
“听说……当年你爹爹身子还很好时，你哥哥在私塾里念书，是比一般同龄的孩子要聪颖许多的？之后你家出了事儿，他便再没能进过书塾念书，如今又突然辞了衙门里的职务要备考，可是胸有成竹，心中有十足的把握定能高中？”
秋穗既知高家的意图，便虚以委蛇道：“这哪能，夫人您太高看兄长了。不过是对当年没能读成书有些不甘心，如今家中日子好不易有些起色，他想试一试而已。若能中，固然好。若不能，他也可死心。没什么遗憾后，还是得回衙门当仵作的。”
“哦。”高夫人淡淡应一声，明显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的。
但又很不甘心的样子，高夫人继续追问：“但我瞧你哥哥温文儒雅，一身的书卷气，该不会不中吧？他行事也稳妥，性情也温和宽厚，幼时又是那样的聪慧……我倒信得过他的才学。”
谦逊是一回事，刻意对自家人的贬低又是另外一回事。所以听高夫人如此夸赞兄长，秋穗也不好再出言相贬，只能笑着朝她蹲身敬谢。
“多谢夫人吉言。”
秋穗知道，凭高夫人的机警和敏锐，若她再一再贬低兄长，怕是高夫人要起疑心。届时，怕反而会适得其反。
所以，不如先虚应着，之后再见机行事。
秋穗这边被高夫人拦住了去路，马夫人那边呢，也被高家老夫人留下了。高家经过一番思虑和商量后，还是决定提前看好那余家大郎，想在他身上赌一把。左右他们家女郎多，舍出一个去余家，是怎么都不亏的买卖。就算日后那余大郎不能得中，于仕途上没什么出息……可不是还有他兄弟吗？
那余岁安可是读书的好苗子，只要他日后能仕途顺畅，那么高家身为余家的姻亲，总也会得到些好处。
而若是再迟疑着，下手迟了，连余大郎也叫旁人家给先定下了，怕就错失了这门有前程的好亲了。
所以这般打定主意后，高老夫人索性就直接托了马夫人说媒。
马夫人僵笑了两声后，寻了个借口推脱了。
“老夫人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哪里会说媒啊。而且，论身份我也不够，您若也真看中了那余家郎君，合该托个德高望重之人去说媒，这方能显得你们两家的情意。”又说，“何况，如今我家兰娘同余二郎定了亲，我也就算是余家的半个亲家。这样的身份，再去做媒，也着实不太好。日后，若是他们过得好，我或还能讨几句好话，若万一小两口间吵个架拌个嘴什么的，我就里外不是人了。所以，还望您老人家海涵。”
高老夫人认真想了想，倒也点头同意。
“你说的也对。”又问马夫人，“那你家兰娘当时说给余家二郎时，请的谁给保的媒？”
马夫人这儿也略留了份心思，没直接说出口。她想着，傅提刑同余家一家交情不浅，若余家不愿同高家攀亲的话，傅提刑想来也不会为难余家，反而去帮这高家。
叫这高家再请傅提刑出面也没什么不好，总好过他们家另请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媒人去余家谈的强吧？
高家虽说落魄了，但在叶台毕竟还是很有些根基。而余家如今还什么都不是，若真因此得罪了高家，高家想以什么腌脏手段对付余家，想余家根本不是对手。
若能把傅提刑牵扯进来，叫他在其中周旋，于余家来说，百利无一害。
这样想着，马夫人便直接说了，道：“我们请的傅提刑保的媒。”
“傅提刑……”高老夫人嘴里默默念了一句，才突然反应过来是谁，“就是最近刚到咱们叶台的那位提刑官大人？京中侯府里的郎主？”
“正是。”马夫人自然也因能请得动这样的人物保媒而自豪，见高老夫人面有羡慕之意，她也神色得意，“他自来了后，同我家老爷打交道的多。或许是看在老爷的面子上，这才勉为其难应了这差事。”又安抚高老夫人，“高家在咱们叶台可是名门望族，您老人家亲自出面，想他没有不应的道理。”
高老夫人对此却并不乐观，之前得知京里的提刑官大人来了叶台后，他们高家不是没有设宴宴请过。只是这位提刑官大人一再以公务繁忙为借口，都一一推脱了，并不曾登过高家的门。
既已如此，若再贸贸然登门去求他帮忙，怕人家不能给这个面子。
马夫人看出了高老夫人的心思，便也鼓舞她说：“若傅提刑之前没保过媒，贸贸然去找，自然不妥当。但在人家那儿，既做过这种事了，想来就是不排斥的。您这时候再去，人家就算不愿，也不会拒绝得太明显。而若是答应了您，岂不是正中了您的意？”
马夫人句句说在了高老夫人心坎儿上，老太太只在心中踌躇一会儿后，便心下做了决定。
待送走了马夫人和秋穗后，高老夫人立即差人去打探到了傅灼如今的住处。傅灼从赵家搬出来后，便住去了离县衙不远的一处两进的院子内。高老夫人亲自登门时，傅灼才从衙门回来。听常拓来禀说高家的老夫人前来拜见时，他还愣了下，想着哪个高家？
但反应过来是哪家后，傅灼神色淡淡。倒也没将人拒于门外，只说：“去请高老夫人进来。”
傅灼从京中只带了个常拓来，如今既在这临时置办了宅院，自然也是要有人看家护院的。所以，临时在叶台雇了几个家奴长随，充当打杂用。
这会儿既请了人进来，自然也要吩咐下人去烧水备茶，以免失了礼数。
傅灼在正厅接见的高老夫人，见老夫人被常拓请着进了院子，他这才略略起身相迎，以示礼数。
“老身见过提刑大人。”见到傅灼，高老夫人摆足了低姿态。
傅灼觉得她奇怪，但也没受，只亲自过去虚扶了一把，然后又请她老人家坐。
高老夫人寒暄：“得知提刑大人来了叶台后，一直都想略备薄酒宴请大人，只是大人一直忙，老身未能寻得这个机会。”
自来了叶台后，想邀他登门吃饭的很多。傅灼并不喜这些没必要的应酬，所以都让常拓一一谢绝了。
如今这高老夫人又当他面提起，傅灼也只能笑着道：“是因公务而来的叶台，身上带着陛下交代的差事，故丝毫不敢怠慢了公事。老人家的心意，晚辈心里领了，只是吃饭就不必了。”
高老夫人说：“知道大人您忙，所以一直都未敢登门打搅。如今是有一事相求，这才……”府上小厮适时奉了茶上来，打断了高老夫人的话。
傅灼知她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会儿心中多少有些数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端了一旁案头上家奴奉上的茶，然后又招呼高老夫人吃茶。
高老夫人歇了会儿，意思着尝了一口后，这才重又继续说：“老身冒昧，是有一事相求，这才登了提刑大人的门。”
傅灼也搁了茶盏在一旁，脸上神色淡漠，却又认真，他问：“老人家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高老夫人心内琢磨了下措辞后，才开口笑着道：“原这样的事不该来叨扰大人您的，只是……听县令夫人说，她家的闺女同余家二郎的亲事，就是大人您给保的媒。我想着，如今叶台县这地段儿，也就大人您最有身份和脸面了，故而冒昧，也想请您给我们高家的姑娘也保个媒。”
傅灼心内烦不胜烦，面上却仍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
他听后没有任何反应，只神色淡淡问高老夫人道：“只是不知，您老人家看中了谁家的郎君？”
高老夫人见他并没一口拒绝，便觉有希望，忙高兴着急急回道：“也是余家的郎君，想讨他家的大郎做女婿。”
“哦？”傅灼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淡定，只笑说，“看来老太太您也是慧眼。”
高老夫人陪着笑道：“虽说他们家大郎如今还未能有功名傍身，但总觉着他日后会是个有出息的。就想劳烦大人您从中撮合，争取给定下这门亲事。”坐正了些身子，老太太也有些倨傲道，“虽说余家大郎如今还什么都不是，但我们家也不嫌弃。想着马家定余二郎时是大人您保的媒，故也想求您再帮我们高家这个忙。”
高家同余家联姻，傅灼第一个就不同意。所以，高家的这个央求，他自然也就不会答应。
傅灼笑说：“老夫人亲自登门来请，原晚辈是不该推辞的。只是晚辈此番下叶台来，也实是有公务在身，并非闲游。这样的事，掺和过一回也就是了，并不想再掺和第二回 。怕是要叫老人家失望了，您老还是再请旁人吧。”
高老夫人有一瞬的尴尬，但却没放弃，她仍又再坚持了一会儿道：“只是，放眼如今整个叶台，身份最尊贵的，也就是傅大人您了。这事于您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而且也是说的余家郎君，一回生二回熟，您同他们家已经打过一回交道，如今再登门，想是轻车熟路。若不是这样，老身也不敢舍下这个脸来求大人您。”
“老夫人言重了。”傅灼方才脸上还有些客气的笑意，这会儿却换了张严肃的脸，他又再次极认真强调道，“本官是奉命来叶台办的公差，不是闲游。占用公差时间尽办私事，传到圣上那里，难道老夫人能替本官挨训吗？”
傅灼又是搬出圣上，又是挨训，也是有些吓着高老夫人了。
见事情至此已然没了转圜的余地，高老夫人也就不再周旋，只识趣起身道：“既如此，那老身就不多叨扰提刑大人了，老身告辞。”
“晚辈送您。”傅灼跟着起了身，但却没亲自送，只是差了个小厮送她出去。
高老夫人走后，傅灼脸上虚以委蛇的笑意彻底消失殆尽。也是第一次，他小小感受到了一点危机感。
原以为一切都在他的筹谋之中，不会有什么变数，一切按部就班的往前走就好。却没想到，余家大郎还未功名加身，竟就有人闻着味寻过来了。
今日有人相中余家大郎，明日又为何不能有人相中秋娘？
其实不消多时，只要来年余大郎得中秀才。这一门父子三秀才的名头，就得响彻叶台县内外。
届时，登门提亲的，就不只是赵县丞这样的了。若有门第不错的清白人家公子愿娶秋穗为妻，余家也满意，他到时候又拿什么同人家相争？
以身份施压吗？
若最终还是走回那条路，他如今又何必小心翼翼着呵护。做好事，不留名，不过是希望在定亲之前不给她压力罢了，而不是他有成人之美的心。
感受到了这样的危机后，傅灼便打算改变策略。或许，先想法子定下这门亲事，才是上上之策。
这样想着，傅灼便立即叫了常拓来问：“余家娘子今日可是又进了城？”
常拓知主家心意，所以对余家的动向几乎是了如指掌，尤其是对余家娘子的动向。今日高家娘子及笄宴，余娘子亲自登门筹办，从高家出来后，她跟着马夫人去了县衙。如今人应该还在县衙，还没回。
所以，常拓忙抱手回说：“奴亲眼瞧见余娘子跟着马夫人乘车回了县衙，想这会儿功夫，应该还在城内。”
傅灼闻声后，直接大步走了出去。
*
秋穗前脚才驾着马车出了城，傅灼主仆就寻到人追了上去。见有两人两马挡在了自己路前，秋穗立即攥紧马缰，“吁”了一声，然后停下马来。
傅灼见她停了马，立即翻身而下朝她走来。
秋穗见是傅家郎主，也忙从车上跳下，主动迎了过去。
刚要蹲身先朝他请安，就被傅灼扶住了手。
“这里没有外人，就不必这些虚礼了。”傅灼表情严肃，语气也颇有些急切。
秋穗见他今日似是不同往日，一脸的沉重，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一样，她心立刻沉了一下。再联想到或可能是爹爹身子的事，忙急急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去车上说。”傅灼一边冲秋穗说了这句后，一边转身看了常拓一眼，示意他来驾车。
常拓会意，忙把自己和郎主的两匹马也一并套在车驾上。等主家同余娘子先后登了车后，他才跳坐到车上，然后缓缓驾起了车。
秋穗的车有些小，若是坐两三个女眷，完全坐得下。但傅灼生得高大挺拓、手长腿长，他一坐进去后，蜷曲着无处安方的双腿立马衬得秋穗的车狭小寒酸。
若是女眷同乘，还可以挨一起。同男眷同乘，秋穗会尽力避开一些。这样一来，就更显得两个人都坐得局促不安了。
又是冬天，外面风雪极大，车窗是万不能打开的。二人孤男寡女，独处于密闭的空间内，秋穗多少还是有些拘束，不如平常时候落落大方。
但傅灼，却明显很珍惜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方才还有些严肃，这会儿却因有她在身边，心稍稍安定了下来，而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你先别急，不是你爹爹的事，你爹爹的病情无碍。”还是懂她的，知道她方才为何突然就急起来。傅灼未免她担心，这会儿坐定后，也是先宽她的心。
秋穗见不是爹爹病情原因后，立刻就松了口气。不过，很快就又认真问：“那大人何故如此匆匆追过来？”
傅灼认真望着她的眼睛，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打量过她了。或许之前有过这样的机会，但他却没做出过越矩的事。
如今近处细细打量，才发现，她有一双剪水秋眸，灵动妩媚。
如此佳人在侧，傅灼只觉浑身瘫软乏力，颇有些提不上劲来。面上又再一松，他望着她戏谑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秋穗：“……”
许是感知到了什么不妙，秋穗忙错开目光，随意望向了别处。
秋穗这会儿心里其实是很慌的，但却强撑着镇定，不肯叫他看出丝毫的破绽来。
“没事大人也可来找，大人于我们余家是有大恩的，无论何时登门，都是我们余家最尊贵的客人。”秋穗并不望他，但却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他那边的动向。
他把气氛往暧昧了带，她就尽力再带回去。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30个红包~
傅郎的孔雀开屏~~~~~
秋穗：额~着实招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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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傅灼何尝看不出她的那些小心思来？不过她慌了是好的。她慌了, 说明她还是有心的，能明白他对她的那些心思。
只要她知道就好，她心里清楚明白, 那他做这些, 也就不算是把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见她似有惧怕退却之意, 傅灼没再趁胜追击。而是稍稍收了收步伐，只稳在原处不动, 没再继续向前一步。
他也不想让她不自在。他也不想逼得她太紧。
如今这种情形下, 逼得她紧了, 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 傅灼很快言归正传说：“追到你, 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见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正经，秋穗暗暗松了口气。她也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状态，认真问他：“是什么事呢？”
傅灼说：“方才追来之前, 高家老夫人登了我的门。”一提到高家, 秋穗瞬间了然。从高家回县衙的路上, 马夫人把高家的意思都同她说了。只是她万没想到，高家竟真也找了提刑大人保媒。
傅灼只才说了两句, 就见她一脸了然的神色, 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你都知道了？”傅灼问。
“嗯。”秋穗颔首, 如实告知他道, “今日是高家娘子的及笄宴，我受邀在府上帮忙筹办。筵席散时, 高老夫人叫了马夫人去说话，是想托马夫人保媒的。但马夫人推脱了, 叫她来找大人您。我也是没想到, 高家竟真找到了大人的府上。”
傅灼身子微微后仰, 靠在了车壁上。他坐姿闲适，只闲谈般懒懒问秋穗：“我一直没问你，你哥哥同那梁娘子，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没瞒她，如实告诉她道，“之前有天晚上，我差常舒出门办事，他回城时在城门口遇到了梁大人。大晚上的，梁大人带着人匆匆出了城，是到溪水村寻女儿来的吧？”
秋穗望他一眼，信他有这样的本事能弄清楚这一切，所以并不惊讶他知道这些。也信得过他的品性，知道他即便知道些什么，也不会出去乱说，所以也没有很慌张。
既他已知道此事，秋穗觉得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他的，于是就说：“那日梁大人找来了我家，带着梁娘子临走前，同我们家有过口头协议。说是，只要哥哥后年的春闱上能中进士，之后入仕为官，他便同意哥哥和梁娘子的婚事。”
傅灼只知梁娘子私自偷跑出来寻过余丰年一事，倒还不知梁余两家私下竟还有这样的协议在。如此一来，倒好办了。
只是，梁大人要等到余丰年中了进士后再把女儿许配给他，这时间未免拉得太长了些。
“只是口头上的婚约，并不作数。那高家既看中了你们余家，必然就不会轻易放弃。今日寻不到我当这个媒人，明日自可去寻别人来保媒。届时，你们家打算如何应对？”傅灼冷静问。
这也正是秋穗懊恼纠结的地方，同梁家不过口头约定，并无婚书，又如何拿同梁家的约定去拒绝高家呢？说实话，届时就算哥哥高中了进士，梁家也可能再改主意。所以，说是说有约定，但其实就是空口无凭。
而这事难就难在，他们余家并不知道梁家那边的真正态度。万一那日梁大人的那些话，只是哄梁娘子的手段呢？
如今棘手之处在于，同梁家之事，他们家当回事不行，不当回事也不行。而若为了这件事特特跑去梁家问他们的意思，显然就更不合适了。
傅灼见秋穗一直埋头不言语，就主动替她把话说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秋穗一听他这样说，就知道他肯定有办法，而且是打算帮他们家的。所以，秋穗立即抬头朝他望过来，然后一脸期盼地盯着他看。
见她总算能认真看着自己了，傅灼也丝毫不避开她的目光，热情回视着她，目光温柔。
“反正你哥哥同梁娘子的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一些，所以，这件事我插起手来，也不算突兀。那高家既找上了我，我借此理由登梁家的门去关心梁家一二，也算合情合理。所以，你觉得我亲自去梁家一趟妥不妥当？”
“你真的愿意去？”秋穗知道，眼下再没比这个更好的法子了。
凭傅家郎主的身份和地位，他插手此事，梁家那边必然会给一个态度。届时不管态度是什么，他们家这边也都算是能得到一个说法。
既有了说法，再应付高家，就好办多了。
傅灼说：“你若觉得我插手此事妥当的话，我是极愿意帮这个忙的。”
秋穗这会儿心里自然也有别的顾虑在，只是眼下当务之急，自然是解决哥哥的事重要。所以，她的那些顾虑，只能暂时先抛之脑后，不去多想。
秋穗点点头，给了他肯定答复：“郎主若愿帮忙，自是极妥当的。”
“好。”傅灼点头。
既然得了准话，傅灼又是把这件事放心上的，所以，事不宜迟，他打算即刻快马加鞭赶回京去。
他主动向她交代自己的行程，说：“我今日回一趟京，去找梁大人谈。”突然又想到另外一件事，傅灼忙又道，“明日又是卢家兄的休沐日，正好，届时我带他一道过来，再去你家。”
秋穗忙朝他福礼道：“多谢郎主。”
傅灼压了压手，道：“都说了，没外人在时，就不必多这些礼了。”
秋穗称是。
傅灼因接下来还要赶回京去，所以并没送秋穗到村里。下了车后，他见天晚了，便命常拓悄悄跟在秋穗车后送她回。而他呢，则直接打马往京里去。
秋穗马车停到家门口时，余丰年正好出来。瞧见妹妹回家来了，他面上一松，立即迎过来说：“天都黑了，还没见你回，我正打算去村口迎你。”一边说着，一边帮妹妹一起将马从车上解下来。车就停院子外面，他们将马牵进了马厩里喂草料。
忙活好这些后，兄妹二人才哈着手跺着脚回屋。
一回屋后，秋穗就把用这几日的辛苦换来的十两银子拿了出来，放在了父母和兄长的面前。十两银子，对乡下人来说，这可能是一家人两年的嚼用了。
而秋穗，几天就能赚到这些钱。
之前帮马家千金筹办及笄宴是十两，这回又是十两……秋穗回家来不过才短短一个月时间，就已经赚到了旁人家一两年才能赚到的钱。
余家人相互望望，不由心内喜悦。
秋穗又是自己拿了五两搁身上，另外五两交给了母亲，要她收起来。然后，她趁着这会儿人齐了，又说了另外一件事。
秋穗把高家已经托了提刑大人说媒一事告诉了家人，余家夫妇和余丰年听后，面面相觑。
余丰年很快眉心锁了起来，他忽然想到了梁晴芳。
虽说他同梁晴芳的这段感情一开始他是被动的，但从他当着梁大人的面做出了承诺那刻起，他便就也决心要同她一起携手搏个未来了。在他心中，其实是已经提前将梁娘子当成了未婚妻，是想与她携手共度余生的。
但他心里也很清楚，他同梁娘子之间的事，还存在很多变数。
没有婚书，没有三媒六聘……他同梁娘子其实就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人。
这一年多的时间内，但凡出一点差错，他们就走不到最后。
秋穗见兄长沉默，便问他：“哥哥是想继续守着同梁娘子的约定，还是也有别的想法在？”又说，“我心里知道，同梁家的事，其实就是空口无凭。那日，梁大人之所以那样说，也未必没有先哄女儿回家的意思在。”
秋穗这样说，也有想进一步试探哥哥心意的意思。说到底，之前他同梁娘子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梁家娘子在主动。最后就算哥哥做了承诺，也是被感动之下被动做出的承诺。
所以她想知道，哥哥现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余丰年却没有犹豫，只严肃着认真说：“不管梁家是怎么想的，但我那日既在梁大人跟前做出了承诺，势必会信守诺言。既有梁家在前，高家自不能再应。”
见哥哥认真了，秋穗忽然笑起来，这才说了傅灼已经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去找了梁家的事。
“不管怎样，总得让梁家知道我们家如今的处境。先探探他们家的意思，我们再跟着他们家的意思作出应对不迟。”
余家夫妇闻言，方才紧绷着的一颗心，这会儿彻底松了下来。
同梁家的关系模糊暧昧，于高家那边，自不好拿梁家说事。而拒绝高家，总得有个正当的理由。无缘无故就将其拒之门外，这样不是得罪人么？难道凭高家的门第，还配不上他们余家么？
虽然他们也未必真就想要高氏女做儿媳妇，但至少拒绝的理由得说得过去，否则就是结怨了。
所以，此番就看梁家那边了。让梁家知道他们的难处，梁家自然就会给出一个态度来。
*
傅灼快马赶回京中时，天已黑透。回了京后没回侯府，而是直接打马朝着梁府来。
梁大人这会儿正在家中，听门房来禀说是傅提刑来了，梁大人立即快步亲自迎了出去。
“傅大人稀客啊，真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待傅灼，梁家一家都十分热情。
同官场上的同僚周旋，傅灼应对得游刃有余。见梁大人热情又客气，他也寒暄道：“你我两家乃是姻亲关系，合该多走动才是。”又说，“多日不见，梁大人气色不错。”
梁大人一边请着傅灼进宅子里去，一边笑着说：“哪里哪里。”又问傅灼，“提刑不是离京去了辖地查案去了吗？怎么会这会儿功夫出现在京中？”
傅灼这才严肃起来：“是有件要事，要同大人说。”
“哦？”听他说是要事，又是这会儿大晚上赶过来的，梁大人不得不重视。进了宅子后，忙请他去了正厅说话。
屋里就是比外头暖和，进了屋后，傅灼脱了披在身上的披风挂在一旁，他则坐去一旁炭盆边上先烤暖和了手。梁大人见他是大冷天的上冻时分快马赶回来的，想来是冻着了，于是忙吩咐去备茶备水备酒菜。
梁夫人听说提刑大人登门了，也忙过来打招呼。
见自家老爷留客吃饭，梁夫人忙热情招呼道：“你们先坐着说话，我去厨房里看看，一会儿就上热菜热酒来。”
傅灼为人冷肃，但却不倨傲无礼。见梁夫人要亲自下厨，他忙起身道：“有劳夫人了。”
梁夫人忙说不劳烦，然后笑着退了出去。
人都下去后，梁大人邀傅灼一旁坐着说话。
傅灼也不拐弯铺垫，直言道：“我是从叶台特意赶回来的，此番奉旨去叶台办差，也去过溪水村的余家几回。所以，同余家父子三人交情倒不错。”
梁大人听他这样说，心里立马就有数了。
想着之前余家那大郎是被提刑借调到提刑司衙门办公的，女儿同余家大郎的那些事，提刑未必不知道。这会儿人家又特意赶来，还提了余家，想是为晴儿的事。
梁大人内心思忖一番后，便问：“可是余家同提刑说了什么？”
傅灼说：“余家倒没同我说什么，只不过，叶台当地有一户人家，姓高，在当地有些威望。今日下午，高家的老夫人亲自登了我的门，请我出面为他们高家女郎和余家大郎保媒。”说到这里，傅灼略微停顿了下，见坐身旁的梁大人面有异色后，他便又笑着说，“当然，高家的托付我暂时没给答复。我记得……令夫人之前好像有相中过余家大郎，所以，就想先来问问大人和夫人的意思。”
“若你们已不再看中余家大郎，那高家那边，我就应下了。”
梁大人未必没看出傅灼话中试探的意思，但对傅灼所说的这件事，他也有在认真思量。毕竟关乎女儿一辈子的幸福，他不能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略思量了一番后，梁大人态度又再诚恳了些，他如实说：“实不相瞒，我们同那余家有过口头上的约定，只要那余家大郎能在会试上榜上有名，我们便把女儿许配给他。”
见梁大人说了实话，也就算是信得过他，对他交心了。所以，傅灼也同他交心道：“只是口头上的约定，一无婚书，二无媒人，这又算哪门子的承诺？大人既觉得那余家大郎还算不错，又何必非得等到他高中进士的时候呢？如今余大郎连秀才还不是，就有人虎视眈眈盯着他了，待来年他中了秀才，难道还不会有更多的人家想定他做女婿吗？”又说，“你们两家又无婚约，只得个口头上的约定，又叫余家怎么一再去应对那些登门提亲的人。”
“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理由拒绝，岂不是得罪光了人？”
“索性大人今日就给我一句话！要么即刻定下亲事，要么，就让我捎带一句话去余家，就说之前的约定不作数，日后各自婚娶，互不相干。”
梁大人犯了难。
他心里自是把当日同余家的约定放在心上的，其实也不必余家大郎高中进士，但凡来年秋闱上他能有个举人的功名傍身，他便会即刻着手去办他同晴娘的婚事。可如今，眼下即刻就要二选其一做出一个选择来，梁大人便犹豫起来。
倒不是生了退却之意，只是……突然就要做出选择来，他难以决断。
“提刑今日……不会再连夜赶回叶台吧？”梁大人问。
傅灼知道了他的意思，便说：“关乎掌上明珠一辈子的幸福，大人同夫人谨慎些是应该的。我今日不回去，所以，大人明日午时之前给我消息即可。”说罢傅灼起身，“大人还有事忙，晚辈就不多打搅了，告辞。”
梁大人留他吃饭，傅灼笑着谢绝了。
梁大人知他不是虚伪客套之人，便也没再强留，只亲自送了他出门。
等再折返回来时，便见自己夫人等在了他书房。
梁夫人知道傅提刑今日赶过来，肯定是有什么要事的。方才他人在，她当着他面不好多问。这会儿他走了，梁夫人便等不及要问个清楚了。所以一见到丈夫，梁夫人便急急问他：“傅提刑怎么又走了？这是怎么了……”
梁大人把屋里的婢子奴仆都撵了出去，只夫妻二人关起门来说话。
梁大人把事情原委系数都说与了自己夫人听，梁夫人听后，也十分惆怅。但她认真思量一番后，便就开始劝丈夫：“老爷，不若就此定了晴儿同余家大郎的亲事吧？我觉得那余家大郎的品性不错，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梁大人犹豫，明显有些动摇。
梁夫人见状，又继续说：“他父亲和他兄弟，都是十几岁时便中了秀才，他之所以到如今都还不曾有功名傍身，不过是为家庭所拖累罢了，不是他没有才华和进取心。如今他们家家里情况好转了，他就立即要去考功名，说明他心里是有雄心壮志的。高中入仕、功名傍身，这是迟早的事。”
“再说了，就算他不能一举中得进士，可还有他父亲和兄弟啊。尤其是他兄弟，十三岁的秀才，便是在京中，也是极少见的。日后但凡他们余家有一个入仕为官，也算是官宦人家了，那就不算辱没了咱们晴儿。老爷，您可别再犹豫了，如今可是有人来抢了，你再多犹豫几日，怕他就是别人家女婿了，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跟晴儿交代。”
“她这些日子之所以这么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不是因为同余家的婚事有了眉目？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脾气倔得要死，你小心日后后悔。”
梁大人本就有些动摇，此番又被夫人一顿吓唬，他面上神色怯怯的。
这个女儿，脾气是三个孩子中最倔的，不比她哥哥姐姐温和。若真逆了她的意思，要她一辈子都过得不开心，他也舍不得。
所以，梁大人点头说：“夫人所言极是，我看那余家大郎也是个可堪托付的。既如此，那晴儿这事儿……就算是这么定下来了？明儿一早，我就去给傅提刑答复。”又说，“既提前定了下来，那接下来几日就得请媒人登门，像模像样的先把聘书给拿到。”
见小女儿这事就算是要先定下了，梁夫人心中也略略松了口气。她高兴着说：“老爷放心，之前又不是没嫁过女儿，这些事我知道怎么做。”又说，“左右明儿你把咱家的意思明确告诉到傅提刑那儿，还得先看看余家那边的意思。若余家也同意，按着规矩，合该是他们家请了媒人先登咱家的门。等他们家登了门后，咱家再准备着不迟。”
“那就依夫人的意思办。”梁大人点头。
梁夫人也顾不上他了，只叫他先休息，她今晚要歇在女儿那儿。匆匆从书法退了出来后，梁夫人立即就去寻了女儿。这门亲事，从最初的反对，到后来的有条件可谈，再到如今的即刻定下……梁夫人的心也是跟着七上八下的，起起伏伏。
如今既是决定了定下，梁夫人心里也着实松了口气，有种一切尘埃落定的感觉。
*
次日，傅灼带着卢墨渊和梁家托他捎带的话又赶回了叶台。
卢墨渊乘坐的马车，傅灼也难得的没骑马，只与卢墨渊同乘，一路悠闲自在的往叶台县溪水村去。
卢墨渊听了梁家同余家的事后，略有些吃惊，但很快又为傅灼高兴。
“那我要先给你道声贺了。若余家能先同梁家定下亲事，你娶那余娘子，也就没那么费劲了。”卢墨渊微微笑着，说的气定神闲。
这也正是傅灼心里的盘算，所以，他昨日才会那么卖力的劝说梁家夫妇赶紧先把亲事定下来。
事情虽有进展，但傅灼稍稍松一口气的同时，也自还有别的担忧和顾虑在。
卢墨渊见他惆怅，便安抚说：“一步一步慢慢来，至少眼下余家同梁家的事算是定下了，这是好的。至于你同那余家娘子，有了这个起步后，之后必然会越来越好。他们家父子三个中，但凡一个入了仕做了官儿，届时侯府登门提亲，也不算太低娶了。”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傅灼懒懒靠坐在车壁上，长吁短叹一阵后，倒也愿意向卢墨渊倒苦水，诉说自己的“少男”之心，“我是觉得她心里没我，她看出了我的心思，但却躲避着我。她知道我喜欢他，但却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对他来说，其它的任何事都不是难事，只独她心里没他这一桩，是最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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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了爱河的老男人~~
我的读者里有高考生嘛？大家加油加油吖~逢考必会，逢蒙必对，祝金榜题名，然后开开心心过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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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卢墨渊诧异于他的卑微和患得患失, 他没想到，傅家自幼骄傲的五郎，竟也有独自神伤的时候。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女人。
不过情爱这种事, 也的确是身不由己。很多时候, 毫无征兆的, 毫无道理可言的，就默默爱上了一个人。
卢墨渊也是性情中人, 所以, 他对傅灼此刻的处境, 倒十分能理解。
身为一个年长傅灼几岁, 也略比他有些情感经历的卢墨渊, 便慢慢开导着问他：“那她心里有别人吗？有没有喜欢了多年的郎君？”
傅灼是真真正正把这件事当回事的，所以他认真回想了下，然后就想到了秋穗的那个青梅竹马。
“她幼年时有过一个青梅竹马, 不过, 那个人早同她有十多年未见了。而且未等到她赎身归家时, 就已经另娶了娘子。如今虽一个村中住着，但据我所知, 他们不曾来往过。”
卢墨渊摸了摸下巴, 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漫不经心说一句：“年少时的情谊最是为真, 即便使君有妇，可若罗敷是个重感情的人, 未必不会暗暗相守。”
傅灼立即神经紧绷起来，沉默之后, 才慢慢试探着问：“你是说……或许她心中一直不曾忘记过幼时的那段时光？”
卢墨渊似有一瞬彻底沉浸在了往事中, 未能立即答傅灼的话。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 瞬间便从过去的那些美好记忆中抽离出来，仍一副温和的笑脸答傅灼的话，道：“人与人不同，余娘子也未必如此。我是说，你自己想想看，会不会有这种可能。”
又问傅灼：“你们之间……之前相处时，可谈过她的这位竹马郎君？”
傅灼深锁着眉，一脸的沉重。很明显，他这会儿心情已经伤到不行了。
但没有自暴自弃，只继续配合着卢墨渊一起分析余家娘子此刻心中的想法和打算。
“有提过，但她言语间……并无留恋之意。”傅灼一边答他话，一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他想起了当初秋穗还在侯府当差时，他们一起朝夕相处的那段时光。
那段岁月，他是有生之年中，最开心、踏实和有趣的一段岁月。
卢墨渊望了他一眼道：“既如此，那你就不必担心了。我虽同余娘子不过一面之缘，但却能看出她是个有主见、又颇有气概的女子。这样的女子聪慧，冷静，也最会审时度势。或许不是她不喜欢你，只是碍于你身份太高，她根本不敢喜欢罢了。凡事慢慢来，你也不必太过心急。总之如今梁家就要同余家定亲了，余家有梁家这样的一门姻亲，于你来说至少是好事。”
傅灼觉得他说的也对，但又觉得……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卢兄所言，也并未给到他什么有用的建议。
昨儿几乎一夜都未阖眼，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梁家那边的态度的。此番既得了梁家的准话，傅灼心里也就踏实了些。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摇来摇去的，摇着摇着，他倒靠着车壁睡着了。
等再醒来时，太阳早已偏西。而前面，就快到溪水村了。
傅灼推开车窗，通了下风，任外头的冷风灌进来。而他也趁着卢墨渊没在意时，瞧瞧抬手整了下衣冠。
只恨他没有随身携带铜镜的习惯，否则这会儿拿出来照一照，也好知道衣冠整否，容颜俏否。
马车一路驶进了村里去，停在了余秀才家院门前。村里人如今对余秀才家常有贵人来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会儿又见有香车宝马停在余秀才家门口，也都只是朝这边望望，并未再围过来看。
都知道，余秀才一家都非池中之物，日后迟早是要飞黄腾达的。
知道傅提刑今日会带着卢医官来，所以余秀才家一早就开着院门等人。这会儿见贵客登了门，等在院子中的一家人，立即迎出来相见。
一番寒暄后，热络的把人请进了屋里去。
余乔氏说：“这么冷的天儿，都这么晚了，您二位还赶来，实在是辛苦了。晚饭快备好了，先不着急说旁的，先吃饭吧？我烫了壶酒，您二位也浅饮几杯，驱驱身上的寒气。”
想着的确是到了吃饭的时辰，且一会儿还有两件重要的事要说，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傅灼便同意了先吃饭。
余秀才余丰年父子陪客，秋穗母女则高高兴兴的在厨房里忙活。
秋穗想着，这回傅家郎主实在是帮了自家大忙，她也想不到要怎么去感谢，就只能尽心去做一桌美味的饭食去招待他。昨儿刚好拿了高家给的银子，所以今日一早，秋穗又进了城去，买了许多肉菜回来。
都是些寻常人家不会吃的，只大户人家才会端上桌的一些菜。食材寻常地方买不到，她又是临时急着要的，所以出了双倍的价钱去酒楼里拿了一份。
女儿之前都是做的家常小菜，虽也极好吃，但却远不如今日这顿来的美味和有观赏性。余乔氏一个下午都陪着呆在厨房，见她一样一样的认真做下来，动作麻利又稳妥，余乔氏都惊呆了。
之前还略会有些担心女儿做生意会不会吃亏，如今见识到了她真正的功夫，心里那些担忧也全没了。
“娘，这道也好了，您端过去吧。”秋穗盛出一道后，又立即刷锅做下一个。
如此一顿饭吃下来，又到了很晚，外面天已经黑了。
傅灼今日并没有贪杯，只小酌了几口。卢墨渊想着一会儿还得为余家公把脉问诊，需要保持清醒，更是滴酒未沾。
饭毕，卢墨渊便请着余秀才到一旁坐着，他去给他切脉。
反复切了大概三四遍后，卢墨渊收回手，笑着说：“看来之前开的方子略有成效，如此，便可再照着那方子上的药再吃半个月看看。半个月后，我再过来。”
余乔氏闻声忙问：“卢医官，如此就是说，孩子他爹的身子在吃了这几日的药后，是有渐渐好转的？”
卢墨渊见一旁秋穗端了热水过来给他洗手，他朝着她微颔首后，一边洗着手一边答余乔氏话道：“是有所好转的，但具体情况，还得之后再慢慢看。”
得了这样的话，余家一家就很开心了。
阖家正高兴之际，傅灼又突然提了另外一件事。
“梁家那边，也托我带了话来。”
卢墨渊见状，就借口说自己方才吃得多了，要去院子里消消食，打算借此避开。余丰年觉得叫贵客一个人去院子里不好，忙起身要陪同，卢墨渊摇手拒绝了。
“我自己一个人呆会儿，你们忙你们的，无需管我。”
余丰年见状，就知道他是借口去院子里散步的，是想避开他们家的私事。如此一来，余丰年也就没再坚持，只又坐了回去。
一干人都坐了下来后，傅灼才说：“昨儿晚上去找了梁大人，把你们家如今的处境都告诉他了。梁大人说能理解，所以，在同夫人商量后，叫我捎带句话过来。若你们家也愿意的话，丰年兄同梁娘子的亲事，可先定下。”
余家知道，既傅提刑找去了后，梁家那边肯定会给一个说法。但没想到，这个说法竟是直接定亲。
本来之前儿子同梁大人之间做口头约定时，余家夫妇就觉得一切不真实。总想着，或许未来还会有变数在。
如今直接就到了定亲这一步，他们也是一时未敢相信。
夫妇二人互相望了望后，余秀才率先开口问傅灼：“梁家那边真愿意？可是……犬子不才，这还没能有功名在身上，如此就定亲，岂不是辱没了梁家小姐。”
傅灼自有漂亮的话说给余家听，他目光在余丰年身上浅浅掠过后，笑望着余秀才道：“余公自谦了。丰年兄的才学，是有目共睹的事，无需功名来佐证。何况，梁家夫妇也都是见过丰年兄的，二人都说信得过丰年兄的人品，觉得他日后会待梁娘子好。”
话虽如此说，可余家受宠若惊的同时，也仍是有些担惊受怕。
毕竟同县令家联姻，虽是高攀，但却说得过去。而同京中正三品官员家联姻，可就不是一句高攀说得过去的了，这是明显的门第之差。
如此一来，长子来年，是务必得考个功名在身上了。
再差再差，也得是个秀才出身才行。
见余家夫妇面有惶恐之色，不知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傅灼便问：“余公和夫人可愿意？”
余秀才起身，朝着傅灼抱手作一揖后，道：“承蒙梁家看得起犬子，我们家哪能不愿意。只是实在是受宠若惊，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了。”又琢磨着说，“如此一来，是不是该我们家先登门拜访？”
早在余秀才起身作揖的同时，傅灼也站起了身子，这会儿是站着同他说话。
傅灼道：“梁家那边的意思，还是尽快给了女方家聘书的好。有了聘书，这亲事才算是定了下来。”想了想，又说，“左右我也不是第一次给余公家做媒了，若余公和夫人不嫌弃，不若由我保这个媒，你们看如何？”
余乔氏原还愁着就凭他们家如今的境况，能寻个什么样的人保这个媒呢。现在听傅提刑主动自荐帮忙，他们哪里有不同意的，余乔氏立即应了下来：“如此可是太好不过了，有提刑大人做这个媒，也就不辱没了梁家闺女。”
余秀才也说：“那就劳烦提刑大人了。”
傅灼笑道：“不劳烦，在下乐意效劳。”说罢目光似是不经意般掠过一旁秋穗。
秋穗始料未及，忙匆匆避开目光，望向了别处去。
接下来很快，余家不免又要为给梁家下定的聘礼而发愁。县令家的女儿，下六十六两的聘金，他们已然是觉得给得少了，何况如今是京中三品官家的女儿。
京里人家嫁女是个什么行情，余家也不尽得知。
傅灼早准备好了一切，此番既看出来了，他自然也就从袖中掏出了那之前给余家兄妹的一千两银票来，握在手里说：“京中嫁娶，下聘金的行情，也是视情况而定的。若男方家是为权贵，门第显赫，又看重女家，高了往三五千两，甚至上万去也可。而若是根基不深厚的人家，二三百两银子也尽够了。我的意思是，不若取个中间数，定个八百两也说得过去。这里的一千两，是之前给令郎，但又被令郎退回来的。如今悉数奉上，正好用得着。余下的那二百两，或可再补齐给马家。又或余公同夫人有别的顾虑，也可使得。”
傅灼这里就考虑得很周全了，既都是娶儿媳妇，两位娘子的聘金若是差得太多，怕日后会徒生嫌隙。再补上二百两，虽仍比不上给梁家的多，但想来马家也不会说什么。
傅灼细想过，这个分配，还是合理的。
秋穗见他气定神闲就替家里安排好一切，思虑得竟是比他们家人还要详细周全，不免也悄悄朝他打量去一眼。此时此刻，心中对他是满满的感激。
哪怕知道他可能是另有企图，秋穗心中仍是念着他这个好的。
但这毕竟是一千两，不是一两二两，能说拿就能拿的。白拿人家这个钱自是不好，可眼下家中又的确急缺银子，不得不拿。所以秋穗细细思量后，便站出来说：“爹，娘，傅家郎主给的这个钱，咱们先拿着。毕竟人家是一片好心为着咱们家考虑的，咱们不能辜负了他。”又看向傅灼，“但算借的，我给郎主打借条。待日后，我们家会连本带利还与郎主。”
傅灼知她的脾气，所以也没坚持说白给，只点头同意了：“好，你说是借就是借。”
秋穗转身就要去屋里拿纸笔来，余丰年先了她一步：“我去拿。”等他回来，手中拿着的却是已经书写好的一份借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是他余丰年本人向傅提刑借的一千两，而不是家里，更不是妹妹。
傅灼随意看了眼就收下了，然后将那一千两递给余丰年。
余丰年接过后攥在手里，深深朝傅灼鞠了一躬。
傅灼抱手回礼道：“丰年兄见外了。”
如此一来，一切困难似乎都迎刃而解，只是又多欠了傅提刑一个人情。
怕高家那边很快就差人登门说媒，所以余家这边动作很快，当天晚上便翻了黄历，然后择了个最近的吉日。到了那日后，余家将提前备好的聘雁带着，一早天还未亮，就出发往城里去了。
余岁安在县学，没去打搅他。余秀才身子不好，不适合颠簸劳累，且如今天又冷，他身子又是最畏寒……所以，一家人思量后，也劝了余秀才留在家中。
最后，是余乔氏带着一儿一女去的城里。在城里同傅家郎主会面后，又再一道往京中去。
一大早出发，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中午前到了京里。进了京后，傅灼让余丰年赶着马车跟他走，他直接领他们去梁府。
而在这之前，傅灼已经差了常拓去梁府知会过了，告诉他们今日余家会登门。
马车停在梁府门前，门房见是傅提刑带着人来，立即迎过来问安。傅灼翻身下马，对那门房道：“去通报一声，就说叶台县余家请见。”
那门房客客气气的，忙哈腰笑道：“老爷和夫人早交代过了，说是若大人您带着余家贵人来，不必通禀，让即刻迎进门去。傅大人，夫人，郎君，娘子，请随小的来。”
梁家如此礼遇，余乔氏一路上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回去。
官宦人家，总是有些傲气在身上的，原还怕梁家会因丰年还未有功名在身会怠慢，却没想到，是她小人之心了。
梁家知道余家今日登门，所以早早备好了茶水饭菜。梁夫人待秋穗母女十分热情，一见着人，就张罗着请她们进屋去喝茶。梁晴芳呢，更是高兴得这几日脸上笑容都没下来过。这会儿瞧见秋穗，她立即拉着秋穗说了好一通话。说她这些日子在家闷死了，总算是盼了她来陪自己。又说如今既先定了下来，那她日后想去叶台找她，随时都可以去了。
她还说，要多留她在这儿住些日子，明儿带她出门逛街去。
哥哥的亲事一应都顺遂，梁家人也都很好，秋穗心里也是极高兴的。所以对梁晴芳所言，无有不应。
男眷们在外头吃饭，女眷们在内院里独开了一桌吃。虽说梁家菜肴丰盛，又是奉有美酒在，但一众人皆心中有数，未敢多饮。
今日这次，按着程序，该算是男女双方的相看。所以吃完饭后，一会儿还得一群人坐一起说说话，顺便让两个孩子见见面。
饭毕，傅灼悄悄拉了梁大人到一旁，想同他说几句。
梁大人心下疑惑，跟着他到了墙根下后，问：“提刑这是有何事要交代？”
傅灼抱手朝梁大人拱了拱，他是内心做过一番思量才下了这个决定的，所以这会儿说的时候，他语气坚定，条理也清晰，言简意赅。
“晚辈有一事相求，还望大人能应了晚辈。”
梁大人忙说：“提刑客气了，你如今既是小女同余家郎君的媒人，那就更是自家人了。自家人说话，还有何客气？提刑但说无妨。”
傅灼这才厚着脸皮半真半假道：“我心中是极看好余家一门的父子三人的，余家一门清流，父子三个个个才华出众，我心甚仰慕之。这次我算是帮了余家的大忙，可这个忙我也不能白帮，总得叫他们一家都知道我的这个好。所以，那日我风尘仆仆来寻大人的样子，一会儿大人同夫人可说给余家听。也好叫他们更清楚的知道，我为他们家，到底付出了多少。”
“这……不是什么难事。”梁大人只犹豫迟疑了一下，就应了，“这又不是骗人扯瞎话，实话实说，我总是会说的。”
“如此，那就劳烦大人您了。”傅灼见状，更是深深朝着梁大人鞠躬行礼。
但梁大人这边虽是应了下来，事后又觉得自己莽撞了。这种家长里短的话，一会儿由他亲口说出来，似乎有些不太合适。所以，四下里散了后，他即刻就去寻了梁夫人来，然后把傅灼央求之事一五一十都转告给了自己夫人。
梁夫人说：“不过就是几句话的事，这有什么难的。老爷就放心交给我吧，一会儿同余家闲聊时，我来说。”
梁大人见状，彻底松了口气。
“那此事，就全权交给夫人来办了。”
“老爷放心。”
待到饭后各人都小憩了一会儿后，梁夫人又张罗着邀请所有人去花厅闲叙。这会儿倒不必男女分开了，而是男男女女同坐在了一起。
梁大人夫妇高坐上位，他们各自的下手边是傅灼和余乔氏。再下边，则是余丰年、梁晴芳，和秋穗三人。
这会儿的时光是闲适的，几个人喝着茶闲聊着。三三两两说着些新闻和奇谈，或是两家各自的一些现状和琐事，倒也能说到一处去。几番攀谈下来，彼此心中也极舒服。
梁夫人心中自然还记得丈夫的交代，所以这会儿见正事谈得差不多了后，不免话头自然而然转到了傅灼身上。
“你我两家如今能结下儿女亲家的缘分，这实在是傅大人的功劳啊。为了你我两家之事，劳烦得傅大人来回两处好一顿奔波，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余乔氏自然也极感激傅灼，忙附和着梁夫人的话说：“怎的不是呢？傅大人可真是我们家的贵人。”
梁夫人朝一旁傅灼看去一眼，又继续道：“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一路急急从叶台赶回京里时，风尘仆仆的样子，瞧着有多狼狈。大冷天儿的，又是上冻时分，是骑的快马，还不是乘坐的马车……我只要想着这一路上得遭多少罪，我这心里就极不好受。”
“想他堂堂傅家五郎，忠肃侯的嫡亲兄弟，当朝贵妃娘娘的亲弟弟……便是皇帝瞧见他，也会给他个三分薄面的。可这样身份的人却是为了我们两家这样无怨无悔的奔波劳累，你我日后可都得记着他今时今日的这个好才行。”
余乔氏忙又道：“这是自然的。”她看向坐对面的傅灼，认真说，“提刑大人日后若有什么差遣，只管来找我们。但凡我们家能做的，绝不推辞。”
傅灼忙说：“夫人客气了，没那么严重。”
那边梁夫人还在说：“是傅大人客气了，怎么不严重？想你长到如今这般大，还没为谁家付出过这么多吧？”
傅灼笑笑，没否认，他只说：“余家值得。”
她值得。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30个红包~
傅傅当众单方面秀了场恩爱，秀给懂的人看的~
傅：懂的都懂~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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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其他人还不知道傅灼的心思, 但秋穗和余丰年却是知道的。
所以这会儿，在座的旁人都仍笑着阔谈，就只余丰年和秋穗陷入到了自己的心事中。二人状似都在同身边的人说话, 但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而这份心不在焉, 傅灼也是明了的看在了眼中。
看出了她的为难和彷徨, 傅灼心里也不好受。可既走到了这一步，他自也不会轻易放弃。
傅灼有自信, 比起叶凌修, 方秀才, 赵县丞之流……他自是要好得太多。那些人或是不能信守承诺、背叛了秋穗, 或是只看中秋穗美貌、肤浅粗鄙, 又或者，对秋穗的确有几分情意在，但秋穗在他心中, 却永远也无法取代他结发之妻的位置。
而他们给她的那一点点的好, 在他这里, 是不值一提的。
他能给她的，会远比他们能给她的多得多。而既是认准了, 他便不会背叛。他喜欢她的, 不仅仅是她的美貌, 更是她为人的品性。他从未娶过妻室, 也未曾有过别的女人，她是他的第一个, 也会是唯一一个。
他年纪虽较之她是稍大了些，但却也大得不算过分。她说他脾气不好, 他可以改。
她说他不会疼人, 他日后可以疼给她看。
傅灼心里是急切着想把他同余家娘子的事也先赶紧定下的, 如今余家二位郎君的婚事都有了着落，若之后再有人想同余家结亲，也就只有秋穗一个了。
旁的不说，就说那高家，如今就是虎视眈眈的一个存在。
若他所猜不错的话，等回了叶台后，不消几日，高家必然登门提亲。凭高家那份想联姻的心思，若叫他们知道余家不但同县令家联了姻，且还同京中的三品大员家联了姻，他们必然会立即将目标再转到秋穗身上，而且这次的动作会更快。
毕竟秋穗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若是秋穗再错过，那他们家就彻底错过了一次可同朝中要员做姻亲的机会。
傅灼觉得，他有必要寻个合适的机会，好好同秋穗说一说自己心里的想法。既如今她已知道自己的心意，彼此心里心知肚明，与其继续拐弯抹角的试探，不如真诚的将话摊开来说。
这样，反倒还显得他更有诚意一些。
*
今日两家聊得甚欢，一坐就是一下午。待日头渐渐偏西时，余乔氏忙说该回家去了，再不回，怕来不及。
梁家哪里肯放他们走，梁夫人忙留客道：“如今既两个孩子的事已算定下，也就无需避嫌了。再说，如今已是腊月天儿，傍晚时分最是冷得紧。路上上冻，又湿又滑的，你们就是放心回，我也不放心放你们走呢。我早安排好了，家里客房都已经备好，今日你们就留在府上住下，明儿再回不迟。”又说，“多住几日也无妨，正好我这些日子闲着，可以陪你们去京里逛逛。”
歇一日还可，多歇几日，余乔氏不怕打搅人家生活，还怕家中夫婿会担心呢。所以，余乔氏思量后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今日晚上，我们娘儿三个便在贵府上暂歇一日打搅了。多谢亲家夫人留我们多住几日，但家里还有好些活儿，怕明儿一早就得回家去。”
梁夫人知道余家的那位亲家公身子不好，身边离不了人，所以也就没再虚留。只说依着他们，然后又细细问了几句余秀才的近况，还关心着问要不要请了京里的大夫去瞧瞧？
余乔氏把傅灼帮他们家请了宫里卢医官的事儿告诉了梁夫人，梁夫人听后吃了一惊：“还有这样的事儿？我倒不知道。”又说，“那这傅家五郎，倒是真真对你们家不错。”
梁夫人到这会儿，已经隐隐察觉到事情哪里不对劲了，但余乔氏却仍没怎么多想，她只说：“所以说，傅大人实在是好人，对我们家也是真的有大恩在。如此恩德，日后也不知怎么报答的好。”
梁夫人陷入了沉思，一时间没说话。
那边，秋穗听说今日要在这歇一夜，明儿一早回，便暂辞别了梁晴芳，起身往母亲和梁夫人这儿来。
秋穗还记着之前对傅老夫人的承诺，所以想这会儿趁着天还未黑，她想去傅侯府一趟，去给老太太磕个头。
梁夫人一听这话，忙就同意了。
“你去吧，也是该去一趟的，她老人家见到你，指定高兴。”
秋穗笑着点头。
那边，梁晴芳也跟了过来。不过，她几番犹豫后，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要陪秋穗一同去傅家这句话。
她本该是义无反顾陪秋穗去的，但没办法，明儿一早余郎就要走了，她难得能有点时间和机会同他独处。若是错过今日的这个机会，下次再见，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呢。
所以，梁晴芳送秋穗出门的一路上，也同她解释了：“对不起秋穗，原谅我不能陪你去了。你们明天就要走了，我今儿还未来得及寻到机会同你哥哥单独说几句话呢。”梁晴芳说得既小心翼翼，又委屈可怜。
秋穗自然明白她此刻的心情，她笑着道：“我怎么会这么不懂事呢？我当然要给你们这个机会了。”又说，“你也别送我了，我记得路怎么走。你快回去吧，再有一会儿天黑了，你们可就又没机会说话了。”
梁晴芳本就急不可耐，又被秋穗这么一点，她更是等不及了。
“那我就先回了？”梁晴芳想即刻撤退，然后去寻余丰年。但又觉得，就这样扔下秋穗在这儿，实在不妥。
“你去吧，我真的没事的。”秋穗性子没那么矫情，她说没事，就是真的不介意。
梁晴芳也不扭捏，立即就说：“我回头给你赔礼道歉，那我就先走啦。”
秋穗笑着向她摇了摇手，示意她去。
梁晴芳才转身跑着走开，傅灼就从背阴处负着手现出了身来。在这里遇到傅家郎主，秋穗虽有意外，但却又并不那么意外。她此番也挺镇定，瞧见他人，她立即就走过去请安。
但在她蹲身行礼之前，傅灼就先她一步开了口道：“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请安了。”又问她，“是要去给老太太请安？”
“嗯。”秋穗点头道，“若我没入京，或是来了后今日又匆匆走了，也就算了。既是梁家留客，我们要在府上歇一日，明儿才走，合该寻个机会去给老太太磕个头。”
傅灼点头，一边仍背着手转身继续朝门口去，一边微侧首，同主动跟上来的秋穗说：“老太太还不知道你进京了，你若去看她，她定会很高兴。”又说，“我也好些日子没去看看她老人家了，一道走吧。”
“是。”秋穗低低应着。
秋穗是驾的自己家的马车，傅灼骑马。二人没有同行，傅灼走在秋穗前头，二人中间有隔了一段距离。
傅灼没有快马加鞭，而是慢慢打马走在京城的街道上。秋穗见状，便老老实实隔了些距离稳稳跟在他身后。
到了侯府门前后，傅灼率先翻身下了马。门房见是府上五郎主，立即拾阶而下，迎了出来。
傅灼将马缰递给他，示意他牵了马去马厩喂草料。暂时打发走了人后，他则继续等在原处，直到瞧见秋穗的马车渐渐又出现在了视野中，傅灼这才转身迎过去。
秋穗怕挡着人家的路，特将马车赶去了一旁拐角处。确定停妥当后，这才朝仍等候在门口的傅灼走来。
四下里望了望，见无人，秋穗便问他：“门房呢？”
傅灼见她跟上了后，则转身一边带着她进宅子里面去，一边回她话说：“我让他牵了马去喂了，应该一会儿就回。”
秋穗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没再说话。
傅灼带着秋穗进了宅内，路上迎面又遇到一个府上的家奴，傅灼点了他去老太太那里先禀一声。
虽才离开两个月，时间并不长，但如今再回到这里，秋穗总有一种恍惚置身梦中的感觉。仿佛离开了很久，而曾经在府上当女奴的日子，就像是前世发生的一样。
闲安堂老太太那边，听说秋穗跟着五郎来府上了，她立即就高兴起来。一边等着人过来给她请安，一边也在心中止不住好奇，怎的秋穗跟着五郎一块儿回来了？
秋穗这次进京来是做什么的呢？而五郎怎么又正好同她一道回来了呢？
带着这样的疑惑，傅老太太等来了两个她朝思暮想的人。
秋穗一进闲安堂，一瞧见坐在上位的老太太，她又突然觉得一切熟悉起来，好似如今又回到了当年她还在闲安堂伺候的时候一样。
老太太想念她，她也一样。一进门来，秋穗就立即去跪在了老太太脚边给她请安。
故人还能再有重逢的时候，没有比这个更开心的事儿了。老太太高兴之余，不免也湿了眼眶，流了点泪来。
昔日的主仆二人各自哭了会儿，又被庄嬷嬷等人劝好了后，老太太则叫婢女搬了椅子到她身边来，她拉了秋穗的手，叫秋穗挨着她坐。
秋穗这会儿情绪稳下来后，才一一打量了屋中伺候的众人，问大家可是都好。
老太太拉秋穗坐在了自己身边，倒显得单独落座一旁的傅灼有些受了冷落了。老太太笑望了望儿子，又望着秋穗，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后，才问：“你们今日怎的一块过来的？”
秋穗如实说：“我是今儿一大早随母亲兄长来京中的，我哥哥如今同梁家娘子正式定了亲，还是郎主给做的媒呢。梁家说现儿再赶回叶台去晚了些，便留了我们住一晚上。我想着明儿才走，心中便记挂上了老太太，所以这会儿来您这儿请安了。”
“哦？”老太太又喜又惊，又实在不敢相信，“你兄长同梁家娘子定亲了？还是五郎做的媒？”如今余家郎君还无功名在身，两家这会儿定上亲事原就奇怪，何况还是她那个小儿子撮合的好事儿。
他何曾做过保媒拉纤这种事儿了？
这太奇怪了些，不免想来也觉得好笑。
傅灼说：“是儿子保的媒，儿子不仅给余家大郎保了媒，还给余家二郎也保了媒。”
老太太听后愣了一下，然后不知怎么的，突然笑得前仰后合起来。老太太一笑，屋里众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老太太说：“这倒是奇了，不过是外放月余时间，你怎么倒还管上这些事了？”又认真细想了一番，“倒也没什么，人家请你当媒人，也是信得过你。你既也愿意，那就是两下里都好的事儿。”又问，“余家二郎又配的是哪家娘子？”
傅灼道：“叶台的马县令之千金。”
老太太略认真想了想，然后认可的点了点头：“他家大郎配了梁家，二郎至少也得是县令家才对。”又立即看向秋穗问，“你呢？你许了哪家？”
秋穗笑着说：“我还没有呢。”
老太太也不奇怪，也顺势劝秋穗道：“你哥哥配了梁家娘子，你兄弟又配了县令家娘子。你们家父子三个来年都要下场，但凡中了一个，你们家的地位势必还要水涨船高。你索性再等一等也不迟，等家里有人当官儿了，成了官家小姐，届时配个好的。怎么说，也得配个进士郎吧？”想了想，又说，“至少是个读书人，还得是有前程的那种，一般那种花架子，咱还看不上。”
接着老太太又豪气道：“你若来年配了个极好的郎君，我再另外给你准备一份嫁妆，保准叫你风风光光出嫁。”
秋穗听着这些，又要有些酸了眼眶了。正要跪下来推谢说不必了，之前给她的已经足够多了时，那边，傅灼却先一步接了老太太的话。
傅灼笑着问她老人家：“老太太这话可是当真？儿子可是帮秋穗把您这话给记上了。”他开自己母亲的玩笑道，“别到时候余娘子真说了个如意郎君，您老人家却又舍不得拿体己钱了。”
老太太是又好气又好笑，指着自己儿子说：“怎的？秋穗跟你难道还要比跟我的关系更好？我们俩说体己话，有你什么事？你还威胁起我来，你们瞧，他还拿话激我。”
傅灼说：“儿子只是想给你们做个见证人，怕母亲日后忘了。”
老太太哼说：“我还没老呢，记性没那么差。”被儿子这么一搅和，她又再重新说了一遍道，“我今日这话摆在这儿了，只要秋穗日后能许个好的郎君，我就私掏腰包，给她再拿一千两银子来，充当她的嫁妆。只是这个郎君得我看着满意，定要能配得上秋穗的人品才行。”
傅灼又问她：“那在老太太心中，什么样的人才算是配得上秋穗的？好的郎君……又得好到什么样的程度？”又说，“老太太的要求也不能太低了，别回头随便配了个，您老人家就说是好的。总得有个门槛儿，得过了那个门槛儿才行。”
老太太这会儿没再骂儿子，正经起来，开始认真想着这事儿了。
她认真思量一番后，才说：“若她家里兄长兄弟都中了进士，入仕为官了，那么她至少也得配个官儿才行。不能是填房，郎君的年纪也不能太大，家里父母兄弟关系环境不能太复杂。郎君的性情也得温和些的好，对她得是真心实意的，若是只贪图她身后娘家的关系，并不是真心想娶，心里真正藏着的其实是另外一个人，那这种人可不能嫁。女人这辈子，投胎是一道坎儿，嫁人也是一道坎儿，若嫁错了郎君，之后的大半辈子可就苦了。”
傅灼也敛了笑，认真起来：“您老人家就放心吧，儿子也会替秋穗把好关的。”
秋穗始终没说一句话，只安安静静听着。并且傅灼今日这一番言语，她也认真仔细的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细琢磨起来，又觉得他此话似乎另有深意在。
怎么听，都不像是他打算要了自己进门当妾的。
秋穗有些不懂他的想法了，于是悄悄朝他这边望来一眼。傅灼见她望过来，也知道她这么聪慧又机敏的人，该是明白自己的意思了。所以，他也微微含笑着冲她点了点头。秋穗忙收回视线，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老太太留了秋穗下来吃晚饭，饭后闲安堂的一众主仆又陪着一起玩了会儿。之后见时辰实在不早了，老太太才差了自己身边奴婢亲自送秋穗去梁家。
秋穗临走前，老太太心里也仍很高兴，对她道：“有空常过来看看，大家都挺想你的。”
“是。”秋穗蹲身应下，然后拜别了老太太。
*
次日早晨，秋穗一家拜别了梁家，打算回叶台。傅灼在京中也没有另外的事要办，自然也一道同行。
还是同过来的时候一样，秋穗和母亲坐车里，余丰年坐马车前面赶车。而傅灼，则是骑马跟在马车身侧。回时不比来时赶时间，所以一行几人缓缓前行。
自昨儿傅灼当着她面对老太太说了那些话后，秋穗便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她好奇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但又不好直接去问。
可待冷静下来细细思量后，又觉得，即便是他看得起自己，并非是想自己给他做妾，而是想娶自己为妻，她就一定是高兴的吗？
她会惊讶，也会感激他看得起自己、抬举自己，但要说高兴，恐怕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侯府那样的门第，她是从未敢肖想过的。而她未来择婿的人选，也不是看中门第的。反而对她来说，郎君的门第太高了，不是什么好事。大户人家最重规矩，而她如今只想洒脱的活。
可偶尔失神时也会在想，若撇开他的身份不提，就他这个人……就他这样的人品，他处事的周全和妥帖，他对他们余家的细致和照顾，难道她就没有一点点动心吗？
若他不是侯府里的贵主，而只是一个同余家差不多门第的庄户人家的儿子，她想她定会中意他给自己做夫君的。
齐大非偶，他们彼此的出身放在了这儿，就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秋穗从来都是冷静且理智的，她会感动，也会因某个人对她太好而生出些许好感来。但情动过后，她的理性会压制住感性。
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事儿，她也不会去多肖想一分。
忽然觉得车里有些闷，秋穗悄悄转过身，推了推车窗，露出了一条细缝来。顺着这条缝往外看去，她看到车外面，那个人正端坐于高头大马上。
已是腊月天，外面一片银装素裹。风也在耳边呼呼而过，而他却一点都不冷的样子，没事儿人一样安静坐在马上。见此情形，秋穗不免想到了昨日梁夫人说的那些话。
她说那日傅家郎主一路快马赶到梁府门前时，一身的寒气，颇显狼狈。
所以，其实他不是不冷的吧？
他也不是永远都这么体面光鲜，他也有狼狈的时候。而他的狼狈，还是为了他们余家。
又想到这些日子他为自家奔波劳累的这些事儿，秋穗总觉得自己心里不太是滋味儿。
起初以为他是想诱哄自己给他做妾，所以对他的事事殷勤，她虽心中感动，但却始终坚守本心。可如今他给了她暗示，告诉她，他是奔着娶妻来的，秋穗就觉得，原来他心中并没有看轻自己，也没打算作践自己，所以，她就更觉得愧对他了，怕他的这份好，日后无法报答。
心烦意乱之下，秋穗又把车窗给悄悄阖严实了。
余乔氏见女儿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就问她：“怎么了？”
秋穗看了母亲一眼，只摇了摇头，并未说什么。
余乔氏则说：“这连着两日的奔波，想你也累了。一会儿回去后，你好好歇一歇，生意上的事别太拼了。”
生意上的事倒不会叫秋穗这么心神不宁，但秋穗仍点头应了声好。
到了叶台，两拨人就要分道扬镳了。傅灼要往县城去，而余家三口则是要回溪水村。
在即将分别的岔路口，傅灼打马在原处转了几圈，然后对坐马车里的人道：“已经到叶台了，我先回城里。天寒地冻，乡下的路又不好走，你们回去注意着些脚下。”话是对着余家的三个人说的，但傅灼真正想交代的那个人，却是秋穗。
余乔氏推开了车窗，笑着同傅灼道别：“提刑大人也好走，也路上注意着些才是。”又说，“大人您实在帮了我们家太多，等改天择个好日子，定再请大人登门吃顿饭。”
傅灼微颔首道：“夫人客气了。”然后目光越过余乔氏，落在了她身后的秋穗身上。
秋穗见他直直就朝自己看来，一时间有些慌乱，忙错开了目光。但又觉得这样避来避去的，一不礼貌，二也的确是小家子了些。所以秋穗鼓足勇气，再次朝他望过来。
秋穗也温声同他道别：“大人好走，改日再另择吉日请大人登门。届时必备酒席，以谢厚恩。”
傅灼说好，说那他就在家里等着她的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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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余家母子兄妹三个回到溪水村时, 已经是午后。妻儿一夜未回，也没人送个信回来，余秀才总归不放心。所以, 一大早就早早等候在村口张望了。
远远瞧见了自家马车, 余秀才这才松了那口气, 然后举步慢慢迎着走过去。
走近了后，余丰年“吁”了一声, 然后就停了车, 让父亲也坐上来。余乔氏推开了马车前面的门, 跟丈夫解释说：“亲家公亲家母热情得很, 非说昨儿晚了, 赶夜路回来不安全，硬留我们在府上住了一宿。我就怕你在家会担心，所以今儿一早我们就匆匆赶回来了。”
其实在见到妻儿之前, 余秀才心中也隐有些担忧在。怕长子还没考有功名在, 梁家就算是应了亲事, 也会不把他们母子放在心上，会刻薄刁难他们。但这会儿听妻子这样说后, 余秀才就知道, 梁家并非那等势力之人, 到底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于是也就放了心了。
“还没吃饭吧？灶膛里火还没熄，锅里热着饭菜, 回去正好可以吃。”余秀才笑着道。
一家四口乘着车，就这样慢悠悠往家去。
回了家后, 一家四口围坐一起先吃了饭。饭后, 余乔氏呆在厨房刷碗, 余秀才想了解更多些有关梁家那边的事儿，所以也呆在了厨房里陪着妻子。
正好见爹娘有别的事商谈，余丰年趁机拉了妹妹去一旁说话。
昨儿傅提刑拜托梁夫人说的那些话太刻意了，那么的明显，余丰年不可能没听出来。又知道之后妹妹跟着傅提刑去了傅侯府上，余丰年更是有些担心，怕傅提刑会伙同傅家一家对妹妹说些什么。
秋穗本来也犹豫这件事要不要跟哥哥说的，毕竟她同傅家郎主的事儿，自始至终除了哥哥知道外，就再没旁人知道了。此番她心里也憋了一肚子的话，想找个人倾诉。而除了哥哥外，好像也找不到旁人了。
所以，见哥哥主动问，秋穗也就没瞒他。
秋穗说：“我也有些不确定了，不确定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打从他追来叶台，我心里就一直知道他并非只是为了公事。我之前以为他对咱们家这么好，是想为日后诱哄我做妾做铺垫的，可昨儿他对老太太说的那些话……我又觉得是我误会了他。哥哥，若是他做这么多，是为了想聘我为妻的话，你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余丰年也惊愕住。
听妹妹说前面那些话时，余丰年眉心是一点点深锁起来的。可听了她最后一句，余丰年转忧为惊，一时间，脸上表情变来变去，精彩纷呈。
余丰年也是从未想过，这位傅提刑，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想妹妹给他做妻的吗？
不，在京中时，妹妹还是他的贴身婢女时，不一定。但从他千里迢迢从京城追到叶台来时，从那一刻起，或许他是改了主意了的。
这个问题余丰年也回答不了，他此刻一脸的严肃。明显，他考虑的东西太多了，所以第一时间并不是高兴。
不是说妹妹不好，只是两家门第实在悬殊，他怕妹妹会劳心劳力，吃苦受累，之后一辈子被束缚在大院子里，一辈子都不快乐。
所以，余丰年沉默了一会儿后，认真问：“他是怎么说的？”于是，秋穗就把昨儿她去见老太太，老太太问起她婚嫁之事时，他们母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都告诉了自己哥哥。
秋穗自有自己的理解在：“若他真是想纳我为妾的话，昨儿在老太太跟前便不会是那样的一番态度了。老太太字字句句都是说要我择个好的夫婿，还让我不要给人家做填房，不要年纪大的，不要脾气不好的。傅郎主也是赞同老太太的话，他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要我日后嫁人为妻的。”
“所以我就在想，他是不是见我之前几回一直避着他，就怕我误会，所以间接告诉我，他从没想过要轻贱于我。”
余丰年说：“若他真是这个意思，既已暗示你了，想必迟早也会亲口说出来。他若不亲口说，你就当作不知道。等他亲口说了，自也还有别的应对法子。”认真想了想，又问妹妹，“若他真是想聘娶你为正头娘子，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到如今，秋穗对自己的这个昔日旧主，若说半点别的情愫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只是她极冷静，且理智，她不会让自己生出不该有的想法来。
她始终心里都牢记着一条，人生苦短，她不想自己后半辈子的人生在尔虞我诈和鸡零狗碎中度过。她想简简单单的活，快快乐乐的活。
而大户人家条条框框的，规矩太多。她又是这样的身份，真高嫁了进去，她也是迁就委屈得多，并不会活得真正快乐。
但对傅灼那个人，她心里却也是有赏识和仰慕在的。那样的人才，那样的品貌，放眼整个京都上下，都未必能有几个及得上他。
而这样的人，却是小心翼翼给了她这样的呵护和真心。又要她怎么不感动呢？
秋穗双手抱膝，环住膝头，怅然道：“若他不是那样高贵的身份就好了，我想，我会为能遇到这样的一个人而感到高兴。”
余丰年听后，也有瞬时的沉默。
妹妹的未来，他如今也看不透了，不知她将何去何从。
但不管怎样，他希望她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遵从本心的，而不是被迫无奈之下的退而求其次。
隔日，高家果然请了媒人登了余家的门。
没能请到傅提刑，高家另请了一个在当地还算有些威望的乡绅夫人。夫人夫家姓孙，得了高家的托付后，她对保下这个媒是势在必得的。
余家是庄户人家，祖上也不曾听说出过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虽说一门父子两个秀才，可毕竟也还只是秀才。而高家要说亲的那个大郎，还是个没功名在身的。
孙夫人觉得，这于余家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高家看得起他们，他们只会高兴，又怎么可能会拒绝呢？
所以，孙夫人在高家人面前是打了保票的。但到了余家后，却被告知，他们家大郎已经定有了亲事在身。
孙夫人见余家对高家求亲一事既不意外又无欢喜，更无因为已经定有亲事在而不能再同高家联姻的遗憾，不免心中也有些不高兴，少不得会问：“那能问一声，贵府大郎说的是哪家娘子呢？”然后不等余家人回答，那孙夫人又自话自说道，“我的意思呢，这高家毕竟在咱们叶台是望族。你们两家若结了亲，对你们家只好不坏。你家大郎就算定了亲，可不是还没成亲么？寻个由头退了就是，之后有高家保驾护航，那女郎家还能闹场子不成？”
余乔氏挺瞧不上这些乡绅夫人们的做派的，很明显的捧高踩低，不将他们这些庄户人家放在眼中。
谁不知那高家早是个烂壳子了，一门子弟无一个出息的。如今肯屈尊降贵同他们家结亲，不过也是瞧中了他们一家父子三个日后能有前程罢了。
可偏偏是他们家想巴结，想讨好处，却还摆出一副是他们余家得了恩惠似的。
原论门第，的确是余家高攀了高家。可论子孙的出息和前程，未来谁好谁不好，也未可知。
若他们家能好好说和，摆出个诚心来，余乔氏觉得，就算不能结为亲家，她心中多少也是感激人家看得起她儿子的。可如今这般的施舍样，余乔氏心里自然不爽。
但余乔氏也不想同谁结了仇，所以，她只是略略笑着说：“若犬子未有亲事在身，能得高家赏识，这自是我们家的福气。可既然犬子已有婚约在身了，再因此而退婚，恐怕不好吧？这不是捧高踩低么？咱家是要脸的人家，可万万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那孙夫人道：“贵府次子，不是做了县令家女婿了吗？夫人又何必跟我说捧高踩低这样的话。”孙夫人自是听出了余乔氏话中内涵之意，心下当即就不高兴了，自然也不会口下留情。
余乔氏心中轻哼一声，态度也更硬了些，便不再客气地说：“只是……夫人何以见得我丰儿所定的亲事就不如高家呢？”
孙夫人愣了一下，然后虚笑着问：“那……令大郎的泰山大人是……”
余乔氏也没再谦虚，但也没说的太过直白明了，只是含糊道：“是京中的一户人家，他之前被借调到提刑司衙门当差时，叫京中的老爷夫人瞧上了。他们看我大郎品德好，又性情温良敦厚，便不介意他如今还只是一介布衣，仍是将家中千金许配给了他。也不瞒你，就前几日，才定下的亲事。”
“京中……”孙夫人明显被唬了一下，但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这余家是虚张声势。故意不提女方家的身份，只说是京里人，说不定只是个京中的贩夫走卒之家，那也没什么了不得。
所以孙夫人又继续深问：“敢问是京里的哪户人家呢？”又自夸说，“虽我们家如今定居在了叶台，可在京中也是有些人脉的。你若说了谁，我定然知道是哪家。”
余乔氏抬了抬下巴，腰杆也下意识挺直了些，她实话道：“我那亲家公如今任资政殿学士一职，姓梁。京中任资政殿学士一职的梁姓大人，应该不难打听，夫人或可差人去问问。”
余乔氏这话一出，孙夫人立即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这个农妇，打心眼儿里根本不信她的话。
资政殿学士是个什么样的官儿，她怎么会不知道？那可是个正三品的大官儿。而且这样的人家，乃清流之门，是最有好名声在的。
只是，那余家大郎如今什么都还不是，之前又是个仵作……怎么能入得那样人家的眼的？
可若说眼前之人撒谎，又不见得。莫名其妙同这样的人家攀亲，这余家不是蠢的，他们不会不知道后果。
所以，心里一番较量后，孙夫人态度立马变了许多。又再坐了下来，她身上再不见了之前的尖酸刻薄和居高临下，只和颜悦色笑问：“令大郎……怎么攀上的这样的人家？”又说，“得个这样的泰山大人，那日后你家大郎的仕途要比你家二郎顺利多了。”
余乔氏说：“仕途之事还是得靠他们自己，若不能功名加身，再怎么想提拔，也是提拔不了的。”
“那倒是。”孙夫人态度彻底转变了后，便变得极致可亲，言语间也有奉承讨好之意，“你家大郎二郎都是极出息的孩子，之后定然金榜题名，仕途顺畅。”
余乔氏始终笑着：“多谢夫人吉言了。”
孙夫人只能感慨惋惜道：“只是如此一来，你们家同高家……怕是成不了了。既如此，我便先回了。高家那边还在等我一个答复呢，我得赶紧去告诉他们，叫他们别想了。”
余乔氏起身：“那我就不留夫人了。”然后一路送了孙夫人到院子门口。
孙家的马车就停在门前，孙夫人站在车前一个劲冲余乔氏挥手，叫她赶紧进屋去呆着，别再送了。
孙夫人回了县城后，家也没回，直接就先去了高家，去找了高老夫人。高老夫人听说余家大郎竟然已经定亲了，而且定的还是京中三品大员的女儿，惊讶的同时，不免也十分惋惜。
心中自也有些羡慕和嫉妒在，觉得余家这大郎运数未免也太好了些，这还不曾有功名在身，竟就能定下这么好的一门亲事。这样的运数，他们高家的郎君怎么就没有呢？
别的孩子就不说了，但他们家二郎好歹是秀才身份，他为何就遇不到这样的贵人提拔？
论起门第来，他们高家可比余家内蕴深厚多了。
高老夫人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又心有不甘。突然的，她心中又临时有了另外一个想法。
“余家不是还有一个女儿？”高老夫人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更好的出路，忙又转悲为喜，她高兴着道，“既我们家娘子嫁不了余家的郎君，又为何不能叫他们余家的娘子嫁到我们家来呢？如此，日后也同样是一家人了。”
高老夫人心中高兴，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原以为只是同县令家攀上了姻亲关系，但如此一来，他们高家可是拐弯抹角的同京里梁家也攀上了交情。日后二郎读书入仕，岂不是也能得梁家照应和提拔？
高老夫人心里有了这个盘算后，生怕一不留神的功夫，余家的女儿也会即刻被别人家定走一样，高老夫人忙又托了孙夫人道：“怕还得再劳烦你一趟，想请你再说和他们家那女郎同我们家的……”高家郎君众多，唯一出息的一个二郎，也早成了亲，如今剩下来的几个尚未婚娶的郎君中，就数七郎略好些。
但七郎年纪又还小，才十六岁，老太太又舍不得。
最后一番权衡下，高老夫人最终还是定了六郎。
“我们家六郎到了说亲的年纪，还尚未定有亲事在。不若请夫人再择个日子，帮我家六郎求娶余家的娘子。”
高老夫人心中的盘算孙夫人自然知道，所以她这回拒绝了。
孙夫人为难道：“起初不知他们家大郎定了京里的梁家，我想着，你们家能瞧得上他们家，算是他们家积了大德了。所以，言语间，不免有得罪之意。所以老夫人，我是没脸再登他们家的门了，您家六郎的事，还是另择他人保媒吧。”
孙夫人心中自也有自己的盘算在，他们孙家没有适龄可婚嫁的女郎，但却有适龄的郎君。既是求娶余家女郎，那他们孙家又为何不能自己登门求娶，而非是帮高家呢？
再说，他们高家除了老二还算有些出息外，旁的又哪个能拿得出手？这老太太还偏偏择了个混不吝的六郎，这不是成心叫她登门去找骂吗？
就他们家那六郎，狗都嫌弃，还敢妄想人家的闺女？
孙夫人这边婉拒了高家后，转头便直奔了县令家的门。她也有心想求娶余家的女儿，所以特意登县令家的门，想请县令夫人出面保媒。
如今圈里没人不知道，县令家的千金，是许了余家那天才少年了。余家和马家，已是亲家。
但马夫人也不是蠢笨的，她心中既明白孙家同高家一样，都是怀着攀附的心意求的亲，根本不是冲着女郎本身的人品去的，自然不会蹚进这趟浑水去。所以，马夫人仍是拿了之前对高家的那套说辞，又拒了孙家。
“原你找上我的门，我不该拒的。只是，如今我们家同余家已是亲家，便实在不好再插手此事。不为旁的，就怕日后几家生了嫌隙，彼此都不好相处。所以，孙夫人还是另寻旁人吧。”
孙夫人不肯死心，仍劝着道：“我那幼子夫人你是见过的，不说多好，但也不差。如今又正适龄，恰又有余家那样的一门好姻缘，我便急着想立刻寻个体面的人从中周旋，赶紧给两个孩子定下的好。”
不说余家人怎么看孙家那位三郎，反正就她来说，是绝对看不上孙三郎的。为人倒的确看着老实憨厚，但个头也忒矮了些，长相也颇为寒碜。若叫他们夫妇把兰娘许给那孙三郎，他们是绝对不愿意的，既如此，又怎能去祸害余家的娘子？
碍着脸面，马夫人不好说实话，只能仍是含糊着推却，说自己不好保这个媒。
孙夫人见实在说不动马夫人后，便只能讪讪告了别。马夫人仍陪着笑脸，亲自送她到门前。
但转身，她就命家丁备马，她立即往溪水村余家来了。
孙家和高家如今的意思，她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知道，自然没有瞒着不告诉余家的道理。何况，她见他们两家都未死心，说不定很快就又寻了别的媒人登门提亲了。
而余乔氏听后，简直都气笑了。
“他们当我们是什么人家？是那种不顾女儿死活，随随便便就卖女儿的人家吗？”一想到这两家心中打的如意盘算，余乔氏都气得发抖。
马夫人也说：“谁说不是呢？我听了都气。我也是有女儿的，我只要想到有人这般算计我的女儿，不拿她当人的去打她的主意，我就火冒三丈。他们的小算盘，真是打得方圆百里外都听得到，还当谁是傻子不成。”
余乔氏渐渐气消了后，倒算冷静了下来。如今有两门亲家撑腰，她自然也不怕了那高家、孙家，她不信若他们家不肯，他们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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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孙家既知道高家想求娶余家女儿, 为了不落下乘，自然会快高家一步。所以孙夫人见县令夫人这边行不通，回去同自家老爷思量了一番后, 索性直接寻了溪水村的保长夫人充当这个媒人。
次日就又来了溪水村, 直接寻去了保长家。孙夫人心里是着急的, 怕被高家捷足先登，所以直言央求了保长夫人即刻去余家说媒。而她呢, 人也没走, 就等在了保长家静候佳音。
保长夫妇想着, 虽余秀才家一门父子三个都极出息, 但凭孙家的家世背景, 他们孙家的郎君配余家的女儿，那还是配得的。又见孙夫人亲自来求，保长夫人没有不应的道理, 所以即刻就撂下了手中的活, 应了她的话, 去了余家。
一个村里住着，原就时常有串门, 所以见保长夫人来家中做客, 余乔氏也并不好奇, 只热情着邀她进屋去坐着闲叙家常。
如今余家的一些事儿, 保长家也是有所耳闻的。知他们家近来常有贵人出入，家中女儿还买了马车, 日子肉眼可见的要比从前好许多。
一进院子后，见院子里归置的也极好, 屋里更是有钱烧了炭火来取暖, 保长夫人四下环顾一番后, 也笑着说：“不过才两三个月，你家日子便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想是你家秋娘带回来的福气。自打她从京中赎身回来后，你家这好事便一桩接着一桩，从没断过。”
余乔氏心里自然也知道是托了女儿的福，但人家夸，她不好自己也接着夸，就只能谦逊了几句，然后请保长夫人坐。
保长夫人坐下后，四下里望了望，又问：“你家秋穗呢？这会儿没在家？”
有了昨儿高家那事，之后又从县令夫人那里得知了高、孙两家的盘算，这会儿又见保长夫人一来便打探女儿，余乔氏心里不得不留了个心眼儿。
她一边仍笑着应酬，一边问：“夫人此来，是寻秋穗的？可有什么事？”
保长夫人笑着说：“是大好事儿。你可知道县里城东头的孙家？”
余乔氏一听这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她脸上笑意凉了下去，心也冷了半截。
“孙家啊。”余乔氏反应淡淡，兴致也明显不高的样子，“他们家咱们叶台县有些名气的乡绅富户，自是知道一些的。”
保长夫人原以为余家反应会很热情，却没想到，竟吃了个冷。她犹豫了一会儿后，索性直说了。
“今儿一早，那孙夫人便寻到了我家来，说是瞧中了你家秋穗，想托我保这个媒。我想着，孙家好歹也是咱们叶台县上的大户，若秋穗能许给他们家的公子，下半辈子可是不愁了。不但如此，日后你们家那三位读书考试的花销，也是有了着落了。”
余家同马家结亲一事，也就是县城里的上流圈子中传开了，自是马家传出去的。而余家低调，对外并没同谁说起过，所以，村里几乎没人知道他们家同县令家结了亲，就更不要说同京中正三品大员家的事儿了。
保长夫人今日这番话，多少也算是为余家考虑。
知道他们家缺钱，偏父子几个都有读书的天赋。若能得一门贵婿撑腰，日后读书考科举的钱自然就不是问题了。
余乔氏知道保长夫人是没什么坏心的，不过是被蒙在了鼓里，叫孙家的当了枪使。所以，她对保长夫人并无成见。
听她这样说，余乔氏便道：“可是昨儿……这孙夫人才身为媒人的身份，为那高家来向我家大郎提亲。”
保长夫人：“……还有这事儿？”她忙说，“我却是不知道的。”又不明白地问，“既是帮高家来向你家大郎提亲的，怎么突然又转身就托了我来给他们家三郎向你家秋娘提亲？或许……是昨儿瞧见了你家秋娘，觉得姑娘家极好，她自己瞧中了，今儿便急急来寻我做这个媒？”
余乔氏索性也不绕弯子了，直言说：“她昨儿连见也没见到我家秋娘一面，又怎会是瞧中了她的人品。许是……见我们家大郎二郎如今都说了一门还算不错的亲事，她便也动了联姻的念头。”
保长夫人听了这话后，才想起来问一句：“你家大郎二郎都已经婚配了？”见余乔氏轻轻点了下头后，保长夫人也很意外，“倒是稀奇了，你们家连定两门亲事，我们一个村住了几十年了，竟一点消息都没得到。不知……定的是哪家的小娘子？不是咱们村的吧？”
余乔氏斟酌着措辞，然后实话说了道：“二郎前些日子被县令家瞧中了，同县令家千金定了亲。”
保长夫人：“……”好家伙，竟然是县令家的千金，她最多只敢想是邻村的哪家富户之女。
那难怪呢，这都同县令家结了亲，自然就不那么太看重孙家。
保长夫人咽了咽口水后，笑答道：“你家二郎配县令家的千金，倒是配得的。他十三岁便中秀才，来年的秋闱考中，定能再得举人老爷的身份。”
余乔氏忙说：“托你吉言了，望他能高中。”
保长夫人又问：“那你家大郎呢？大郎许配的哪家？”
余乔氏说：“他前些日子不是被京里的提刑司衙门借调去当差了吗？在京中时，有幸得梁家老爷夫人赏识，定了他做女婿。本是想着大郎总得有个功名在身上才能高娶人家的官家娘子，可梁家夫妇说是看中的就是大郎这个人，也信他日后必有前程，便没等他高中，直接就先定下了。”
保长夫人：“……”她有些不敢说话了。
听余家这意思，怕是余大郎定的亲要比余二郎定的亲还要好。
京里当官的，便是只有九品，但在天子脚下，听起来也是要比七品的县令好听的。
虽说不必再问下去了，但保长夫人就是好奇，仍又多问了句，道：“京里……当官儿的人家？可是比县令还要大的官儿？”
余乔氏也不瞒着，点头说：“是比县令还要大些的官儿。这些……孙夫人都知道的，昨儿她登门来替高家提亲时，我便都告诉她了。”
说到这里，保长夫人是再没什么不明白的了。
这孙家的，哪里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冠冕堂皇，说是看中了女郎的品貌性情，又是看重她是在大户人家呆过的，定是品性优良，故有替家中幼子求娶之心。原来瞒了她这许多事儿，打的竟是要同京里高官儿攀交情的算盘。
保长夫人也不再说什么了，只起身作别：“今日我打搅了，实在冒昧，此番便告辞了。”
余乔氏亲自送她出门，二人又在院子门口寒暄了一阵，这才作别。
保长夫人回了家后，瞧见正一脸急切之色等在她家里的孙夫人，也未作如何，只是笑说：“我说了，但人家说，家里才定下二位郎君的亲事，故女儿的亲事便不着急。待日后家里郎君们有了功名傍身，届时再考虑女儿的终身大事，也使得。”又说，“余秀才一家都非池中之物，日后迟早是要扎根在京城的，若是匆匆给女儿在这儿定了亲，他们那样疼爱女儿的人家，势必想念。”
孙夫人闻声尴尬笑道：“可是我们家……我们家虽说比不上他们另外的两家亲家，可也不算辱没了余家。把闺女嫁我们家来，又怎能不算疼爱女儿呢？”
保长夫人这会儿心里对孙家有了成见后，心中那杆秤自然偏去了余秀才家。心里道，余家的闺女她是见过的，说是有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也不为过。而他孙家的那位三郎呢？肯定是无功名在身上的，若是有的话，方才这孙夫人不会不说。
肯定容貌也不会太出众，若是出众，这孙夫人肯定也不会不说。
那么就是才貌皆无的平庸之辈了？
这样的郎君，人家家里百般挑剔，也是情有可原。何况，这孙家本就是冲着算计余家来的，为的，不过是贪图余家背后那二位亲家的权势。
想通这些后，保长夫人也不耐烦再去应付孙家，只说：“整个叶台，也不只是他们余家一户有好女儿，有好女儿的人家多的是。既余家有了别的打算，夫人还是另寻一门亲事的好。”
孙夫人机灵的眨了两下眼睛，心里大概也能猜到保长夫人为何前后的态度相差这么大。多半是……去了趟余家后，知道了她的真实意图了。
孙夫人赶时间，既见这边成不了事，自也不会再多费时间、多费口舌。她笑着说了句算了后，便同保长夫人作了别。
而保长夫人呢，也还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亲自将人送了出门。
之前余家一直没对外说过两个儿子的亲事，所以溪水村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家早同县令家定了亲。如今保长夫人知道了情况后，很快，整个溪水村都传开了。
消息自然而然的，也就传去了叶家二老的耳中。
叶凌修是叶家二老独子，从小家里虽然不算富庶，但却受尽宠爱。年幼时，还曾同余丰年一起在村里的私塾念过几年书。连他的名字，都是私塾里的先生给起的，凌空而上，修身养性。
只是他并无读书上的天赋，读到十二三岁，仍连最基本的一些书都不能背全，最后叶家也放弃了，只让他进城去学一门手艺。叶凌修学的是木匠活，因他踏实肯干，又有能吃苦的拼劲儿，所以手艺学成后，很快就在镇上开了个木匠铺子。
也是因为他有这样一个铺子在，就被镇上的一户人家瞧中了，将女儿许配给了他。
成亲后的叶凌修，除了话更少、人更闷了外，和成亲前也无二样。妻子虽不是他自愿娶的，曾经也大闹过一场，但因最终还是没能抵得过父母之命，所以他也接受了这个现实。
比之前更卖力的干活，很快小铺也渐渐扩大。虽说不能赚大钱，但养活一家老小，还是绰绰有余的。
叶家有驴车，叶凌修每日乘着驴车早出晚归。不论严寒酷暑，都不例外。
有些积蓄后，父母和媳妇便都争起了管家权来，都想掌握家中的财政大权。但最终叶家二老以失败告终，没能争得过儿媳妇，如今虽说过得也不算差，但因要在儿媳妇手中讨生活，心里自然不服气。
二老的意思是，家里的钱都是他们儿子挣的，他们花儿子的钱，却还要低人一等，就有些不高兴。
叶凌修知道家里的这些情况，但他却不管。只要妻子没有苛待了二老，他也就由着他们去闹。
之前二老还能忍，想着，柳氏毕竟是给他们叶家添丁加口的人。就算泼辣一些，厉害一些，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下去。可自从秋穗赎身回来后，二老眼瞅着余秀才家一桩接着一桩的好事发生，不免也时常会关起门来唉声叹气。
对几年前逼着儿子娶柳氏这事儿，自然也是悔不当初。
不免也会畅想着，若当年凌儿闹赢了，坚持等了秋穗回家，是不是如今又是另外一番境遇了？
秋穗回来了这些日子，他们自然偷偷去看过。都要不认识了，如今比她小时候还要美貌太多。主要是为人性情极好，温柔又大方，温厚又敦良，知书达理的，一看就是好教养，可不是柳氏能比的。
如今又听说，秋穗那一兄一弟都定了当官人家的娘子为妻，不免更是痛心疾首。
常常夜里二老睡醒，便是一阵捶胸顿足、唉声叹气，懊恼又自责。又或是日日想着这些事儿，常常整宿整宿的难以入眠。
秋穗赎身归家也有两个多月了，可能是她不常出门的缘故吧，所以回来后在村里并没遇到过叶家人。没遇到过叶凌修，也没看到过二老。只是有一回远远瞧见过叶凌修的媳妇，是有村里好事的人故意在她耳边说的。
但秋穗听到了后，也只是匆匆看了两眼，看过之后就忘，并没放在心上。
这两日秋穗仍早出晚归的赶车去城里，县令夫人又给她介绍了一门生意。她日日一清早出门，但天黑前一定会回。
这日才出门不久，车子才驶出村子，马车便出了问题。秋穗赶忙下车来看，才发现是车轴出了问题。
车轴不知是撞到了哪里，裂开了。若是不及时拿钉子订一下的话，怕是再多走几步路，车轴就会直接断裂。
秋穗正着急，想着是先回家修车，还是就这样碰运气赶车，等先去了城里再说。正踌躇徘徊之际，从溪水村的方向，有一年轻男子缓缓赶了辆驴车来。
秋穗没认出是叶凌修，但叶凌修却一眼认出了秋穗。
这也是二人阔别十多年后，第一次再见。
望着面前这个早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聘婷女郎，叶凌修那尘封已久的记忆，一下子全呈崩塌式倾泻出来。他有些畏惧她的美貌，不敢上前同她说话，也因从前的事心有愧疚，觉得此生再无脸面见她。
可见她站在马车边上着急，一筹莫展时，叶凌修心中纵是再有什么别的想法和顾虑，这会儿也都烟消云散，抛之脑后了。
他几次欲启唇，最终才鼓足了勇气开口问：“是不是车坏了？需要帮忙吗？”
秋穗见他愿意帮忙，她忙热情道：“好啊，那劳烦公子了。”
叶凌修说不劳烦，然后从驴车上下来，蹲去了抛了锚的那只车轱辘边上看。他本就是木匠，这点问题根本难不倒他，只看了一眼，他就说：“没事，是车轴裂了而已。”说罢，叶凌修起身返回自己车上去，拿了修车的工具来。
只用几根木销钉，就把车轴裂开处钉住了。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你试试看。”
秋穗见状，忙坐去车上驾着马来回驶了一趟。果真是好了，方才那“咯吱咯吱”的声音没有了。
见车的确是修好了后，叶凌修却目光仍盯在那处断裂的地方，他见秋穗朝他走近，便同她道：“这车轴的裂缝，似是人为的。有人动过你的车，你日后出行定要加倍小心。”
秋穗原以为只是自己驾车时不小心撞到了哪里，撞坏了车轴。却没想到，竟是人为的？
不过秋穗也只是愣了一会儿，很快她便从容淡定下来，只仍笑着感激道：“多谢公子提醒，我日后会注意些的。”又问，“公子也是溪水村人吗？可否留个名讳，好叫我知道恩人是谁，我之后也好报答恩人。”
叶凌修原以为，秋穗只是装着没认出他，或是心里还怪着他，所以才一口一声公子的客气称呼着。直到此刻她问了自己名讳，叶凌修才知道，原来她是真的没将自己认出来。
叶凌修突然更有些不知所措了，忽然又紧张起来。他不敢再看秋穗的脸，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是匆忙避开了目光后，慌乱地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不是恩人。留名就不必了，娘子车既已修好，在下便就此别过。”
说罢叶凌修落荒而逃，赶着驴车便匆匆而过。秋穗觉得他言行实在奇怪，盯着他渐远的身影望了一会儿后，才也赶着马车离开。
而这些，自然一一都落在了常拓眼中。
秋穗日日都只身一人赶车进城出城，傅灼不太放心，便差了常拓暗中早送晚送。万一姑娘家路上遇到个什么事，也有常拓能及时出现帮着解决一下。
傅灼也交代了，若无事的话，最好别现身。
常拓奉命暗送了秋穗进城，亲眼见着她进了县衙后，他才转头，回去给主家复命。
傅灼听说秋穗今日同那叶凌修打过了交道，一时沉默着没作声。他在年少时期没有过这样的一个人陪在身边过，所以，他一时也不能懂叶凌修在秋穗心中到底是怎样分量的一个存在。
常拓偷偷瞄着主家脸色，然后机灵着适时道：“那叶家郎君是一眼就认出了余娘子，可余娘子似乎并没认出叶家郎君。临别时，还问他姓甚名谁，说是日后好登门相谢？”
“哦？”傅灼意外，挑眉朝常拓望去，“你可听得真切。”
常拓语气肯定：“奴当时就躲在路边的枯木丛里，听得真切。且看余娘子当时的样子……也不像是故意的。”
傅灼闻声点了点头，对此倒没再说什么。
但常拓很快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他拧着眉继续禀道：“奴听那叶郎君说，余娘子的马车，似是人为。”
人为……那就是有人故意要害她。傅灼脸瞬时冷了下来，目光也瞬间变得犀利。
若是有人要害她，那么一次不成便就还有第二次。傅灼冷静想了想后，严肃吩咐常拓道：“从此刻起，你除了要早晚护送余娘子外，也要时刻盯着她的车。一日一夜十二个时辰，一刻都不能马虎。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是谁起了这样歹毒的心。”
常拓也觉得私动余娘子车的人是包藏祸心，所以对主家的交代，他片刻不敢怠慢，立即抱手称是，然后迅速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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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孙家的心思, 没能瞒得过高家，很快便叫高家知道了。高老夫人在家骂了孙家一通后，却也不能如何, 只是怕被孙家捷足先登了, 他们家又赶紧再另择了媒人登余家的门, 说为他们家六郎提的亲，看中了余家的娘子。
而那边, 孙家被保长家拒了后, 也又再寻过别的媒人登过余家的门。
这几日, 高家孙家一拨接一拨的登门提亲, 弄的余乔氏是火冒三丈。起初还能回拒得和婉些, 给些体面和笑脸，后来就直接甩脸子给那些人看了。更甚至，连着高六郎和孙三郎一起骂, 骂他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包藏祸心。
两家见彻底得罪了余家, 也算是撕破脸了。明着来再不能够，就都想着暗着来。
秋穗这些日子常出入县城, 两家便同时想到, 要让自家郎君先去同秋穗接触一番。又或者, 寻个什么由头, 坏了女儿家的名声，回头便是余家再不肯, 生米煮成了熟饭，余家不答应也得答应。
高家六郎是有些花名在外的, 平时吃喝嫖赌, 样样不落, 更是烟花之地的常客。纵是这样的人，“见多识广”，见多了美人，可在见过秋穗后，便早将从前那些花头粉头抛在了脑后。
又得知了家里人的意思，便有些急不可耐起来。这日趁着秋穗又再进城的机会，直接拦了她马车。
秋穗不知他是谁，只问他有何贵干。当他自报了家门，秋穗知道了原来他就是高家的那个六郎后，更是心生厌恶。
秋穗仍坐在马车上没下来，见他言语、举止皆轻浮，秋穗强忍下心中的恶心和怒气，努力维持着心平气和同他周旋道：“哦，我当是谁，原是高家的六郎。我同高六郎不熟，还望让开，莫要挡了我的去路。”
高六郎哪里肯，油嘴滑舌着便朝秋穗这边靠来。他一边嬉皮笑脸诉说着对秋穗的倾慕之情，一边恨不能立即上下其手，将美人抱入怀中。
秋穗见状，立即将手中赶车的鞭子在他面前甩了下，更是出言警告道：“还望高六公子自重，你若敢再靠近一步，别怪我这手中的鞭子不认人。”
高六郎哪里会惧怕这些，更甚至，他会觉得像余家小娘子这样的美人，越反抗越泼辣，才越有劲儿。
他脚下步子不但没停，反而还加快了，秋穗纵是再见过世面，可也从没见过这种不识好歹的无赖。此番气得浑身发抖，见他即将靠近，秋穗扬鞭便狠狠甩打在他身上。
高六郎愣了下，似是没料到秋穗真会下此毒手。他目中凶光一闪而过，然后嘴里也开始骂骂捏捏起来：“别不识好歹！装什么清高？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别以为在侯府大户人家呆过就有什么了不得，谁知有没有被侯府里的哪位爷睡过？小爷我都没嫌弃你是个破鞋，你竟敢打小爷我。”
秋穗既已拿鞭子抽打过他一回，便也不惧第二回 。见他出言不逊，言词恶毒，秋穗又扬起鞭子打向了他。这回没再做做样子只打他身上，而是下了狠手直接冲他脸去。
转瞬间，高六郎那白皙得近乎于病弱的脸，便横梗了一条血痕。
高六郎一时间吓傻了，待反应过来，要朝秋穗生扑而来时，不知从哪儿冒出许多打手来，直接拿了个麻袋套住高六郎脑袋，然后就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
这里是城外，四周都没什么人经过，颇为萧条。高六郎被打，自然也不会有人瞧见。直到打得高六郎不再动弹后，那群打手直接就提着他丢去了城门口。
而秋穗这边呢，常拓现了身。
常拓说：“娘子别怕，有我们家郎主在，甭管是高家，还是孙家，都是不足为惧的。郎主差我暗中护着娘子，娘子日后不论是想进城还是出城，都仍大大方方的大着胆子来去即可。今日之事，日后再不会发生第二次。”又说，“这高家仗着自己家在叶台这个地方有些威名，便罔顾律法，今日敢这么做，想之前也没少这么做过。我家郎主是什么人？京畿路提典刑狱公事，下来叶台，就是为了查之前的一些冤假错案的。这高家……之前但凡做出过一点伤天害理之事，郎主身为提刑官，便不会叫他们再有一日太平日子可过。”
秋穗方才是真的害怕了，她从没有想到过，那高家竟然敢放纵那个高六郎对她行如此污秽之事。就算他们余家如今没有两门有实力有权势的姻亲在，但好歹家里也是有父子两个秀才的。秀才的身份，虽说在富贵云集的京城不算什么，但在叶台这种小地方，那却是足够受人敬重的。
律法规定，秀才公便是见到县官，也无需下跪，县官还需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这高家……到底谁给他们的胆子？
但在常拓面前，秋穗并没把心中的委屈表现出来，只是强压下了心中的那股子怒火，强作镇定对常拓道：“你们家郎主真是有心了，今日也实在多谢了你，否则连我自己都不敢想后果会如何。”
常拓知道，不管是谁，哪怕是再坚强的娘子，受了方才那样一番惊吓和侮辱后，她们肯定也是需要发泄的。不可能还如常人一样，事事体面。
所以常拓说：“娘子快进车里去坐着吧，今日我送娘子回去。”
秋穗没有逞强说不用，只是朝他又再次道了谢后，挪身进了车内呆着。
常拓则把自己的马也套在车驾上，他坐上马车后，正要打马离开，身后突然的，由远及近，轰隆隆响起一阵翻滚的铁蹄声。不过几息功夫，傅灼便就勒马急急挡在了秋穗的马车前。那马儿前蹄高高扬起，一身锦袍的郎君高高坐于大马之上，清俊的脸，满是凌厉冷肃。而他身上却带着风尘仆仆，明显是一得到消息，就匆忙赶了过来。
马儿仰天一声长嘶后，才停下，然后在原地打转儿。傅灼立刻翻身下马，大步朝马车这边走来。
方才听到那阵如滚雷般的马蹄声时，秋穗心里就猜应该是他。果然，很快她就听到了车外他在对常拓说话。
“将我的马也套上车去。”
才听到常拓应了声是，马车前面的门便被人叩击着敲响了。
秋穗方才在外面时强忍着没哭，这会儿坐进车里却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不免趁着没人瞧见时自己偷偷哭了起来。但见他过来，秋穗忙拿帕子赶紧擦了眼角，一再确认自己擦干净了脸上的泪后，这才重又摆出一副笑脸来。
她身子朝前倾去，亲自伸手推开了车门。
秋穗以为她自己掩饰得极好，但她此刻微微泛红了的眼圈，到底还是出卖了她。
“大人。”秋穗勉力笑着，尽力撑着体面，笑问傅灼，“您怎么也来了？”
傅灼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慢慢掠过，似轻似重。负在腰后的手，更是早一点点攥紧握成了拳。
不过秋穗没有表现得异常，他也就没多说别的，只是认真道：“我有话要同你说。”然后没等秋穗同意，他就直接弯着腰登上了秋穗的车。外面，常拓已经将傅灼的马也拴到了车驾上，这会儿他见主家上了车后，他则赶紧跳坐到了车前去，慢慢赶起了车来。
而傅灼进了车，伸手将门阖上后，这才垂眸深望着眼前之人，极尽温柔着语气道：“想哭就好好哭一场，没人敢笑话你。”
秋穗却倔强道：“我没哭！”
傅灼心里是极心疼她的，也十分怜惜她，都到此刻了，还要强撑着保持自尊和体面。其实傅灼觉得，她大可不必时时刻刻都保持着体面，心情不好时哭一场是一个人的权利，没什么，又不丢人。
傅灼却笑着问她：“没哭？没哭怎么眼睛红了？”
秋穗心里正烦着呢，偏他还故意言语戏弄。秋穗脾气上来的时候也有点刺头，嘴巴不饶人，自然拿话堵了他一番。
但等她发泄完后，才后知后觉发现，或许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她这会儿心情不好，故意拿话激怒她。等她怒了，自然会发脾气，而脾气发出来之后呢，心情自然就会好很多。有气撒了出来，没憋在心中，也就不会因为生闷气而憋出病来。
秋穗觉察到了他的意图后，就没再说话了。只静静坐一旁角落发愣，也不搭理人。
傅灼主动找话同她说：“今日早晨你才出门时，是不是马车出了点故障？”
“你怎么知道？”秋穗脱口而出。
话都说到了这里，傅灼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直接说了道：“这些日子你日日早出晚归，我怕你路上遇到危险，所以就差了常拓暗中护你。”
很体贴的行为，秋穗心中也很感动，但她却避开了他目光，不敢再去看他。如今他索性直接明了，就差亲口告诉她他的意思了，她不能再装着没看懂。
傅灼见她不言语，也知她很为难。又或许，她心中也有她自己的考量和思虑在。虽然他论门第论出身，的确是贵不可言，可在踏实本分的人眼中，他这样的未必就是良婿人选。
所以傅灼始终不敢冒进，只能慢慢来，想慢慢让她看到自己的好。想让她知道，他们做夫妻，也绝对可以很恩爱，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好的。
见她不作声了后，傅灼也并不想逼问她，他只立刻转了话头，又说去了另外一件事上。
他笑问她：“早晨你是不是遇到了一位郎君，他帮你修了车？”
见他说到这些不相干的事上去了，秋穗总不能再避而不言，便顺着他话道：“嗯，但他没说自己是谁，我日后想登门感谢一番，也不知道该登谁家的门。”
傅灼却道：“你真不认识他了吗？”
“嗯？”这话什么意思？是说她该认识那个人吗？
秋穗眨了眨眼，又细细回想了一番那个人的形貌。的确是有些眼熟，可也的确是不曾见过。
秋穗不免好奇：“你认识他？他是谁？”
傅灼深深望着她，自谈起这件事后，他眉梢眼角的笑意都不曾下去过。看她这副模样，想来是真的已经把叶凌修忘干净了。
“我也不算认识。”傅灼略放松了些，身子和思虑都不再如之前那般紧绷了，他身子略略朝后靠去，轻倚在了车壁上，呈现一个闲适的坐姿，他则语气轻快道，“我只是知道他，他是叶凌修。”
秋穗：“……”他是叶凌修？
难怪，难怪今日他帮自己修好车后，她打探他名讳时，他不但闭口不言，还急急的落荒而逃了。想必，他是认出了自己的。
只是秋穗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叶凌修。
她和叶凌修，本也是没什么山盟海誓的。不过是年少无知时常一起玩儿，也一起念过书。后来她去了侯府当女婢，他们常有书信往来。虽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也言谈间提过情爱之事，但秋穗始终是理智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同叶凌修未必能成。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赎身回家，而他是叶家独子。待他到了年纪，叶家二老不可能不为他张罗婚事。
所以，当后来得知叶凌修未能反抗过家里，最终择了她人结为夫妻时，她也并不意外。伤心……多多少少会有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而且也就伤心了一小会儿，很快她就又投奔到了别的事情中，然后渐渐将这件事给遗忘了。
到如今，连他那个人长什么样，她也渐渐不记得了。
回家后，更是从未起过去叶家找他的心思。人家夫妻和睦，孩子都有两个了，她去做什么？
这段过往对秋穗来说，就像风儿一样。轻轻从面前刮过后，不会再起任何涟漪。
秋穗也并不尴尬，她哦了一声说：“原来是他啊。”
傅灼见她态度很好，便又再提了另外一件事。而说起这件事来，傅灼神色就要严肃得多了。
他坐正了些身子，拧着眉心的样子严肃又认真，他问秋穗：“叶凌修是不是说过，你马车的故障，乃是人为？”
秋穗自然还记得这事儿，她也严肃了起来。
“可是……会是谁想要害我呢？又为何要害我……”她细细思量许久，有想过大房三房的人，也有想过高家孙家，但始终都没个明确的方向。
高家和孙家如今都还极力想着要如何同他们家结亲，不该会做出这种事。但……也未必。秋穗想到了方才那高六郎的恶心行径，所以也不敢轻易断定了。这种乡绅富户人家，内里腌脏手段多得是，不是他们这种简单的庄户人家可比的。
大房那边，应该是不会的。自从她赎身回家后，只去过大房一次，是以晚辈的身份登一下伯父伯娘家的门的。毕竟是父亲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困难时再没怎么帮衬过，见她能赎身回来，也是高兴的。
那么就是三房了……
三房始终嫉恨着他们一家，如今见他们日子越过越好，未必不会怀恨在心。
不过这也只是猜测，无凭无据，她不能指责任何人。
傅灼是肯定要把这背后的人揪出来的，不然他不放心。所以，既此番同秋穗谈起了这件事，傅灼也索性同她说了自己的想法。
“既是人为，有第一回 肯定就有第二回。那个躲在背后的人既想害你，肯定是不会只一次就善罢甘休的。今日你运气好，遇上了叶凌修，没能出什么事，他定不会服气。所以，若我所猜不错，今日夜里他必然还会再来行凶。我会让常拓躲在院墙外盯着，届时抓个现形就行。”
秋穗知道，这次怕是又要欠他一个人情了。可若是拒了他，她心里也着实有些害怕。
今日发生的高六郎这样的事，她的确是吓坏了。所以也会畏惧着，万一夜里动她马车的人也是个刺头无赖呢？家里虽有父兄在，可爹爹身子不好，兄长也只是个文弱书生，他们都不如有他在身边来的叫人觉得安全。
可秋穗又觉得，她这是在利用他。若日后不能如他所愿，如今的这一切，都是日后所欠他的人情。
傅灼认真望着她，见她眉头紧锁神色不安，似有很多顾虑和心事一般，傅灼就道：“不说别的，就凭我曾同你哥哥共事过，你是他的亲妹妹，我也不能撒手不管。你若觉得欠我人情，日后你们一家人出息了后，总有还我人情的时候，你若是顾虑这个，大可不必。何况，我身为刑官，如今既下到叶台来，便就是叶台的父母官。父母官都是为百姓做事的，我既知道有坏人要害辖内的良民，必然是该好好庇护你们的。”
秋穗知道他这是看出了自己心中顾虑所在，所以在开导自己，让自己不要有这么重的负担在。秋穗觉得，既然无法拒绝他所有的好，不如先大大方方都受着。至于以后……以后总有能还得上的时候。眼下先不必多想，先度过了眼前这一劫再说。
所以，秋穗深呼吸了一口气后，终于笑了，然后冲他点头：“好。”
*
傅灼主仆一路护送秋穗到余家，送人到家后也没走，而是跟着进了余家院子。
一路上两人也商量过，到底高家六郎今日所行要不要告诉父母家人。而两人最终的决定是，不瞒着。
如今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日后两家怕是再不能和颜悦色相处下去。既如此，又有什么必要再瞒着父母呢。
至于是不是会叫他们跟着担心，有傅灼在，他自然会顾虑周全。
傅灼怕余家人会既气极，又畏惧，便安抚道：“二老气归气，但万莫气坏了身子。为了这样的人，气坏了身子反倒不值当。”又说，“想要对付高家这样的人，也有的是法子。那高六郎如此荒唐且罔顾律法，我想今日这样的行为也不是一次两次，只要严查、严办，我料定高家会吃不了兜着走。”
更甚至，往深了查去，可就不只是明面上的高六郎这点事了。像高家这种小地方地头蛇的家族，傅灼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家，内里腌脏手段未必少。
余乔氏简直不敢想那会儿女儿心里到底会有多害怕，越想越后怕，越想越气，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一旁余秀才也是捶胸顿足，气得连连咳嗽，那张病弱的脸咳得涨得通红。余丰年则面色阴沉，冷得十分吓人，若是这会儿高六郎就站他面前，余丰年怕是能将人打个半死。
倒是秋穗这个当事人，这会儿完全没事人了的一样。
为了不叫父母兄长担心，秋穗还笑着说：“你们不知道，我一点亏都没吃。反而那高六郎，挨了我两大鞭子，吃了大苦头了。我一鞭子打在他身上，一鞭子打得他脸都开了花，只听他一阵哇哇大叫。还有，常管事来得很及时，而且他带的人上来就拿麻袋套住了那高六郎的头，然后一顿暴打。你们当时没在场，真不知道，那有多解气。”秋穗尽力去描述着那个高六郎当时到底有多惨，以此来解父母兄长的心头之恨。
秋穗想了想，又笑着猜测着说：“这会儿，怕是那高家要翻天儿了。也说不定，正一家人坐一起商议着，要怎么来我们家讨说法呢。”
“他们还敢来讨说法，我呸！”余乔氏忍不住爆了粗口，“他们高家再敢来一个人，我打断他们的腿。”
秋穗说：“他们自作孽，不可活，怕也没有几天消停日子可过了。”
傅灼心头也难咽下这口气，这会儿他心里也在盘算着怎么能在律法之内最大可能性的去惩罚高家。他二十岁高中了进士后，便入了刑部做了刑官，论熟读律法，怕没几个人是比他熟的了。所以，没坐一会儿，见该说的都说了后，他便起身告辞道：“晚辈还要去趟县衙，同马县令共同商议此事，今日就先行告退。”
余家一家见状，忙都起身。
傅灼说：“外头天冷，又很晚了，都不必再送。”
傅灼走后，留了常拓下来。但没叫他进余家的门，而是叫他猫在余秀才家附近盯梢。
傅灼离开后，余家人又各自再沉默了一阵子。最终因为高家的这件恶心事，晚饭也都没能好好吃，都只是略吃了几口，便都匆匆撂下了碗筷。
余秀才从前为了省点油灯和蜡烛的钱，一般晚上不看书。今日也不省钱了，吃完就进屋温书去了。想着，今日有高家这样的人，明日便有别家这样的人，难不成还能次次都靠别人吗？少不得还是得余家自立自强。只要他们父子三个有了仕途前程，有了威望地位，高家之流还敢做出今天的这些事来吗？
余丰年倒没即刻就进屋去温书，而是陪着妹妹一起搬了凳子坐屋檐下赏月。
今日亏得傅提刑的人及时出现，才制止了那高六郎。之后，又幸得有他亲陪着妹妹回家，想必一路上也有宽慰和安抚，这才叫妹妹回来后与往常并无什么二样。
若他今日所行但凡二者缺一，此刻身边的妹妹或许就不会这么好好的呆在身边了。
从前只以为他是想纳妾，所以余丰年一直敌意很大。可自从他知道了傅家郎主并无糟践妹妹之意，且如今更是对妹妹呵护备至后，余丰年的立场也有些动摇了。
傅家的门第是太高了，余家配不上。可傅提刑这个人，却是值得托付的。
或许……也未必不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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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今日真没吓着吗？”二人静默着赏了会儿月色后, 余丰年突然这样问了一句。
可能因为兄长知道自己更多的秘密吧，所以在兄长面前，秋穗一般都是更坦诚一些的。父母年纪大了, 不想他们再为自己劳心劳力, 而长兄如父, 兄长从小便很护着自己，这也让秋穗觉得他是自己的一个依靠, 很多时候有什么话, 也会愿意和他说。
所以, 秋穗沉默了一会儿后, 就实话说：“当时是吓着了, 心里又怕又气。但后来回来的路上，有傅家郎主主仆两个护着，我就觉得安心多了。这会儿就更没什么事了, 因为我知道高家这回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秋穗的这份心理上的轻松来源于, 她知道傅家郎主会为她撑腰。而他这个人, 他的身份，他的官阶, 足以叫她安心。
见妹妹的确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余丰年略松了口气。他靠坐在竹椅上, 身子轻轻往后仰, 原本紧绷的精神这会儿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自省道：“从前一直以为傅提刑不怀好意，是带着算计接近我们家的, 所以，心里一直对他有很深的敌意和防备在。但经历过这几回后, 我却发现, 是我错怪他了。论官品, 他是个好官儿，同一般的权贵子弟不一样。论人品，他为人正直，也是我辈楷模。”
秋穗好笑的望着他：“哥哥今日怎么还自省上了？”
余丰年也是高洁的品性，他是不怕低头的人。既是知道自己错了，他自然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所以，面对妹妹的疑惑，余丰年也笑着说：“有错就改，善莫大焉。我之前怀疑过他，如今既然清楚的看到了人家待咱们余家的真心，日后肯定是欠他一句道歉的。只是……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秋穗平时八面玲珑，但一提起这个，她就不说话了。秋穗沉默着垂了头，然后只朝哥哥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余丰年当然知道这于妹妹来说是一桩天大的事，是必须要好好考虑清楚的，轻易做不得决定。所以，也不逼问，只说：“毕竟事关你的终身，多想想总比闷头一热的好。各方各面都想清楚了，届时再做选择不迟。”
秋穗轻应了声，她仰头望着萧瑟的夜空，忽然又同哥哥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早晨我路上遇到叶凌修了。”秋穗语气淡淡，情绪也无任何起伏。
余丰年一惊，但细想后，又觉得不奇怪。一个村住着，又都是早出晚归，迟早得遇上。
妹妹同他本来就没什么，何况他早是两个孩子的爹了，遇到了就说两句话，大大方方的，倒也没什么。
“遇到就遇到了，总之都是过去的事了。”余丰年说。
秋穗想说的却不是这件事，她又继续道：“我刚出村子时，车便坏了。他遇到了后，帮我修了车。我起初都没认出他来，还问了他姓甚名谁，说日后好登门相谢，他说不必，然后匆匆就跑了。还是之后，傅家郎主送我回来时，他说他一直有派常拓暗中护我，当时常拓也在……他们主仆认出了叶凌修，告诉我后，我才知道。”
余丰年听后看了妹妹一眼，但又觉得此事并不奇怪。若非傅大人在妹妹身边插了人，今日高六郎那事，常管事也不能及时赶到。
但这会儿余丰年没再提傅灼差人护妹妹之事，他只说：“既知道了他是谁，改日我登门去谢。这件事情，你就不必管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秋穗说。
秋穗细想了想，又说了另外一件事：“我的车……叶凌修说，是人为所致。”
余丰年一听，突然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秋穗忙说：“傅家郎主留了常拓管事在院子外面，若今晚那个人还来的话，想必能抓个正着。”
余丰年冷着脸，心有思量，又坐了回去。
“会是谁？”他问。
秋穗这会儿倒挺轻松，心里没什么负担，只悠闲说：“我回来时掰着指头细数过，也就那么几家吧。但到底是哪家，就不尽得知了。不过，既想害我，总不会只害一次就作罢。就算今天晚上人不来，后面几天总有一天会来的。”
余丰年若有所思着点了点头，对此事，明显他比秋穗挂心的要多。高家那尚在明处，这回马车被动手脚，可是在暗处。
何况，还不能确定那贼人是谁。
秋穗回身看了看，然后凑近了去同自己兄长说道：“那个人既然背地里动手脚，肯定是得等我们都睡下。一会儿叫爹娘他们暂时先把烛火都熄了，装着已经休息的样子，先引他出来。”
余丰年同意妹妹的说法，然后兄妹二人各自散了。余家熄了烛火后没一会儿，果然，外面响起了常拓的声音来。
常拓冲余家院子里喊：“快出来，那贼人叫我按住了。”
余家一家本来就没睡，不过是装睡引蛇出洞的而已。本来就在蓄势待发，这会儿听到常拓声音，立即个个飞奔而出，然后同常拓一同将人按住。
歹人有两个，似乎还是一男一女。
余乔氏气得浑身发抖，按住了人就说：“赶紧扭送去县衙，常管事，您可是瞧见了，回头您得作证。”
常拓说：“夫人放心，今日人是我抓的，且我是等他们在车上动了手脚后才抓的。有我和这车上的裂痕在，就是人证物证俱有，吃官司蹲大牢，他们是跑不了了。”
余秀才更理智一些，总觉得这二人声音耳熟，于是忙掏了火折子点了蜡烛来看。凑近了一瞧，余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叶家那老夫妇两个。
见被瞧见了脸，叶家二老索性也不躲了，忙求饶道：“我们不是想害秋娘，也不是要害你们家的谁，你们别报官。”
秋穗细细盘算过，猜过是高家、孙家，想过是三房，更甚至，还怀疑过是不是之前同她相看过的那方秀才母子干的。但却怎么都没想到，此事竟是叶凌修的父母干的。
余乔氏也是震惊，但震惊过后，便是愤怒。
“你们要干什么？半夜不在家里睡觉，偷偷摸摸跑我们家门口来坏我们家的车，你们是要干什么？”余乔氏质问他们，“没有坏心，说出来谁信？我女儿命大，今天是没事，可万一出了事呢，怎么办？”
叶家二老在余家一家面前跪了下来，磕头求饶。
余家到底善良，没即刻扭送人去保长家。见他们夫妇二人也一把年纪了，还跪着求饶，也都不太忍心。
秋穗看向兄长说：“哥哥，你去趟叶家，将叶凌修叫过来吧。这件事情不管原因是何，我们两家总得坐下来好好说清楚了。有误会就解除，若叶家二老是存心的，我们再送他们去见保长大人不迟。”见哥哥应声即刻走了后，秋穗又看向一旁父母道，“外面冷，且一会儿邻居们听到响动，可能也会出来看，没必要。我们先进屋去吧，一会儿等叶家郎君到了，再仔细说说这事儿。”
见女儿冷静且理智，又看那叶家二老也可怜，余乔氏也就应了。
“那就先进屋去说。”说罢，她直接架着叶老婆子的胳膊，拽着她进了自家院子。
余秀才看了叶老伯一眼，到底没对他动手。叶老伯理亏，又觉得尴尬，也不敢看人，只埋着头跟着进了余家的门。秋穗见外头冷，将常拓也请了进去。
常拓犹豫着搓了搓手，还是跟着进去了。
余家堂屋内这会儿灯火通明，余秀才夫妇堂上坐着皆不言语。堂下，叶家夫妇站着，二人都垂着脑袋，一时也不说话。
很快，叶凌修就匆匆寻上门来了。
他一进屋就赶紧先去给余秀才夫妇问好，然后也是一脸难色的转身问自己父母：“爹，娘，你们这是做什么？”
叶家夫妇做这种事时没想到会是这种后果，这会儿被余家抓个正着，脸面丢尽了，他们也后悔不已。
叶老婆子压低声音回了一句：“还不是为了你！”一边说，一边偷偷瞄着上位，看着余家夫妇的脸色，有些话，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没说出口来。
秋穗见叶凌修来了，但却没见哥哥跟着回来，心中略略思忖了一番便就猜到他该是去请保长大人了。
所以，这会儿也没开口，想着，等保长大人来了后，有他在场时再辩个是非对错不迟。
余秀才夫妇也是在等儿子请了保长来，所以，就算这会儿见到了叶凌修，他们也没出声。这会儿多说什么都是多费口舌，一会儿保长来了，也得再说一遍。
保长来的也很快，一路上也听余丰年说了大概是个怎么回事。所以一到余家堂屋瞧见叶家那老夫妇二人时，冷着脸就瞪了他们好几眼。
余乔氏笑着起了身，请保长坐去了她的位置。保长朝余秀才作了一揖，又朝余乔氏颔首致谢，然后才坐去余秀才身边。
待他坐下来后，余乔氏才说：“我家穗儿今日一早赶马车进城去时，才一出村就发现了故障。幸得叶家哥儿帮忙，这才没出什么事儿。我们心中原是极感激叶家哥儿的，可谁知道，这马车上的手脚，竟是叶家老哥哥老嫂子动的。我原是要押他们去送官的，但到底念着这些年同村而住的情谊，便没忍心。今日请了保长您来，又叫了叶哥儿也来，就是想为了此事讨个说法。”
保长听后礼貌着朝余乔氏颔首，然后转脸看向叶家夫妇时，立即黑了脸斥责：“到底为何？”
这事原是想偷偷摸摸干的，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只要没人知道，他们日后也能继续好好的在溪水村呆下去。但没想到，竟这么快就败露了。
他们心里的那些小心思、小盘算，若全部抖露出来，日后还有何脸面继续在这里住下去。
但这会儿被抓了现形，保长又在，若不如实交代，怕今日这一关过不去。
所以叶老伯直接在堂下跪了下来说：“我也……我们是实在受够了家里那个悍妇的气，又想着曾经凌儿同余家娘子是一对儿，便就想……”
“叶老哥，你这话可不兴乱说，没得坏了我家姑娘名声。”余乔氏立即打断他话，直戳要害道，“什么叫我家姑娘曾同你家儿子是一对？你黄口白牙侮辱我家姑娘，可真小心我去县衙告你去。”
叶老伯忙说：“是我胡言了，我的意思是……是知道我们当年错了。当年早知会娶得这样一个媳妇，真不该不听凌儿的。”
叶老婆子也突然哭着抱住自己儿子：“我娘对不起你啊，爹娘害你害得老惨了。”
余乔氏却是冷哼，又不顾情面的直言道：“别口口声声拿当年说事，一来当年没事，二来，这些年你我两家不也是和平共处的吗？虽说没多亲厚，但也没吵过架，没红过脸。如今你们不过是瞧我们家日子越来越好了，眼红了，这才悔恨当初，为自己儿子当年没能得门贵戚而抱憾。如若不然，怎么之前一直相安无事，只在最近得知我家联了两门好姻亲后如此？”余乔氏越说越愤怒，她站了起来，伸手指着他们，恨不能往他们身上吐几口唾沫，“再有，你们夫妇也真是黑了心肝的玩意儿，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你们家儿子好，就你们家儿子是宝贝，我家闺女就不是了？你们做这些事之前，难道没想过后果吗？不，你们想过，但你们不在意。”
“甚至你们还会觉得，若真因此而悔了我家姑娘清白才叫好呢，正好能便宜了你家儿子。两个杀千刀的老东西，平时看着也算人模狗样，怎心恁的这般黑。当年那柳氏也是你们求娶进门的，如今又嫌弃人家性子不好，不能为你们家所拿捏。合着就你家哥儿最金贵，别人家姑娘都是纸糊的。两个老东西，这几年逢人就说家里儿媳妇如何不好，我却从未听你那儿媳妇说过你们半个字的不好，原还叫你们蒙骗了去，如今想来，却是细思恐极。怎的，今日你们若是事成，是想你家哥儿立即休了柳氏，还是要纳我家闺女给你家做妾？”
余乔氏越骂越来火，越骂脑子越清醒。这样所谓的老实庄户人家，同那高六郎又有何区别？
不过是无权无势，只会装可怜说些别人的坏话而已。若叫他们一朝得势，那不得干出一箩筐坏事来。
叶凌修也是这会儿才知道父母的打算的，难怪今日他一早要出门，父母非要拦着他，耽误了他一会儿功夫。也难怪，平时都没遇到她，今日却突然遇到了。
若这会儿地上有个地缝，叶凌修觉得自己可以钻进去。
打从进了屋后，他始终都没勇气抬头去看她一眼。而这会儿，自家父母还如此理亏，做出这种离奇之事来，他就更无颜再见她了。
“送官！今日必须送官！”余乔氏突然改了主意，“是可忍，孰不可忍？保长大人，这事我们家绝不善罢甘休。”
一听说要报官，叶家二老更是慌了。
忙跪着过去抱住余乔氏腿继续哭：“妹子，我们知道错了，就饶过我们这一回吧。若真报了官，我们日后还有何脸面在村里继续住下去？真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余乔氏一脚推搡开，更是气得发抖，她指着二人道：“如今怕丢脸了？你们做坏事时，怎么不想着会有今日的下场？若真叫你们得逞了，你们有想过我女儿的死活吗？”又去骂叶凌修，“你也不是个好玩意儿，你爹你娘给你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你也好意思真腆着脸往上凑。你当你是谁？就你还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叶凌修始终低着头，面对余乔氏的怒骂，他一声不吭。
叶老婆子则扑了过来：“凌哥儿不知情，你别骂他。要骂就骂我，是我不好。”
余乔氏哼了声道：“骂你？我怕脏了我的嘴。我该送你去官衙，叫你挨板子蹲大牢，好好吃些苦头。”
叶凌修也跪了下来，一个劲给余家人磕头。
“是我爹我娘不好，是我不好，但求你们饶过他们这一回吧。他们的罪，我可以代受。我还年轻，我吃得了苦。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叶凌修以额点地，一个劲给余家人磕头。
见叶凌修这般，余乔氏忽然也有些不忍心了。这个孩子，虽说不多优秀，却也是他们一家看着长大的。且当年他们家遭难，穷得饭都难吃饱时，这孩子时常偷偷从家里拿些吃食来给安哥儿吃。
不为旁的，就为了这些，余乔氏也不忍心真就毁了他们叶家一家。
但那二老的确可恶，这口恶气不出，她实在难解心头之恨。
秋穗方才一直沉默，这会儿也站了起来，开口道：“这件事情，我们家可以不追究，但却有一个条件。如今既撕破了脸，日后再见也必然尴尬，我知道你们叶家在镇上也有些家产，不如离开溪水村，去镇上生活吧。这样的话，日后不见面了，彼此都不会心里不舒服。叶家郎君，你看如何？”
秋穗之所以这样说，也是因为她知道叶凌修是真不知道他父母的行为的。若他真是同谋，早晨帮她修车时，就不会告诉她她的车乃是人为的了。
虽叶家二老糊涂，但秋穗也想着，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叶家和余家曾经也有过交情，看在昔日那些交情的份上，今日之事就算了。
叶凌修以额点地，这会儿满脸都是泪，他哽咽着谢恩：“多谢余娘子的大恩大德。”
秋穗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她也觉得他这会儿是什么神情并不重要。她同叶凌修，如此彻底做了了断，也挺好的。日后再见，就当形同陌路，又或许，此生都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
秋穗说：“叶郎君不必言谢，不论如何，今日早晨之事，还是要感谢你的。”说罢，秋穗朝着叶凌修福了下身，算是恩谢过了。
保长见两家一阵激吵过后，也算是自行有了个结果，便问：“余娘子此法，你们两家各觉如何？”
余乔氏不说话，余秀才则无奈同保长点了点头。那边叶家二老不敢再吭声，叶凌修应下说：“我们明儿一早就搬走。”
“好。”保长说，“既如此，那今日之事就算是有了结果。叶家既同意，日后便定要遵守诺言，若有违背之处，我可是要今日之事再重提的。”
叶家二老忙异口同声说了“不敢”两个字。
叶家一家离开后，保长也抱手同余家作别。外人都走了后，夜色也深了。
余家夫妇知道常拓是傅灼差派在女儿身边跟着保护她的后，也都愣了下。心中有疑惑在，但到底也没当着常拓的面说什么，只叫他跟着余丰年去他屋里歇下。
待各自回了各自的屋，安歇下后，余乔氏却越想越觉得事不对劲。
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旁余秀才也没能睡着，见妻子翻来覆去的，他便索性坐了起来。
“你是不是睡不着。”
余乔氏也坐了起来，靠卧在床头说：“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很奇怪？”
“你是说……那傅提刑对咱们家、对穗儿太好了吗？”
余乔氏说：“我原一直以为他是跟丰儿交情好，且也看中我们家出了两个秀才，人又老实……所以才惜才，愿意结交。如今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余秀才说：“若真是这样，这事就难办了。”这傅提刑固然是极好，可若论身份，穗儿是做不了他正头娘子的。而为贵妾，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余秀才就怕，日后这位傅提刑挟恩求报。
余乔氏也惊慌害怕，但很快又安慰自己说：“想来不会！若之前没同梁家联姻就算了，既是同梁家做了亲家，若他们傅家再要我们女儿去当妾，岂不是连着梁家的脸一同打了吗？日后说起来，梁家娘子的小姑子，竟是傅侯府里的妾室，这也难听。再有，日后你们总是要考得功名的，丰儿安儿还如此年轻，未来前程不一定没有傅提刑的好，傅家是讲理的人家，想来也不敢。”
突然想到什么，余乔氏忙问：“他爹，你说……傅提刑不会是想求娶咱家闺女吧？你想想看，若真是要纳妾，早在当初就不会放穗儿回家来了。既放了她归家，如今傅提刑又对咱们家如此周全照拂，又给你请宫里的医官治病，又为穗儿惩治那高家……这怎么也是带着诚意来，才会做的事。”
余秀才也认真想了想，觉得妻子所言也未必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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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高六郎被暴打一顿后, 扔在了叶台县县城门口。很快有人认出了他高家六郎的身份，被城门守卫送还回了高家。
高六郎虽被揍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 但人却并没昏厥过去, 还算清醒。见进了自家大门, 已经安全后，他立即抱着自己祖母高老太太哭。
“您老人家定要替孙儿做主啊, 孙儿险些被打死。那些黑了心肝的, 尽对着孙儿脸踹, 孙儿这张脸, 怕是毁了。”
高六郎好一顿哭诉, 哭得本就心疼孙辈的高老太太，更是心中怒火中烧。
在叶台，还没人敢这样对待他们高家。到底是谁这么不识趣, 胆敢殴打高家子孙。
一旁高二夫人见儿子被打成这样, 一度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高老夫人嫌她吵，立即呵斥了一声, 高二夫人这才止住哭。然后高老夫人坐去床边, 严肃着问孙子：“你可知是谁动的手？”
“余……余家。”高六郎脸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一样, 脸上哪个部位稍微动一下, 他就疼得“嘶嘶”的叫，连带着说话都大舌头了, “余家那小娘儿们，肯定是她的人。”
高老夫人一惊：“余家？”然后一双浑浊的老眼立即上下打量孙子, 心里自然有了一番猜测, 然后问孙子, “你可是对她动手动脚了？”
“我没有。”高六郎抵赖，“我就是去关心了她几句，问了她几声好。谁想到，她竟是个泼妇，上来就拿马鞭甩打我，她打了我的脸。之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人，给我头上套个麻袋后就对我一阵踹打。祖母，孙儿今日吃了这样一个亏，这口气可不能咽下去。”
自家孙子的品性老太太未必不明白，但她却没细问，只是一再向孙儿确定问：“你确定你没动她一根手指头？”
“孙儿确定没有。”高六郎说的斩钉截铁，“孙儿还没怎样呢，她就拿鞭子打孙儿了，孙儿哪里能近她的身。”
“好。”高老夫人说，“如此一来，那就是那余家小娘子理亏。既是她先动手打的人，便是告去县令那里，那理也是在咱们这儿。这余家……若识趣，想把这一波息事宁人过去，那就得将女儿嫁到咱们家来。若他家不肯，咱们高家虽式微了，可还没死绝，没道理叫一个乡野村妇欺辱到头上来，却只能忍气吞声。”
高六郎本为自己挨了一顿毒打而愤愤不平，但这会儿听说能因此娶得余家娘子，他忽然觉得这顿打没白挨了，身上也突然不疼了。
“祖母说的可是真的？”高六郎一把抓住高老夫人袖子，想得个确定的答案，“如此，孙儿真能娶了那余娘子？”
高老夫人十分有信心，她挺直了腰板道：“要么把女儿嫁进咱们家来，此事私了。要么，就叫他家女儿吃板子蹲大牢，受尽苦头毁尽名声。”
高六郎眼睛都直了，双眼冒光，仿佛眼前已经有了他迎娶余娘子的画面。
而傅灼那边，他一路快马赶回城后，直接去了县衙找了马县令。这会儿天已经晚了，马县令都快歇下，听说上峰突然造访，马县令立刻急忙忙披衣起来。
傅灼坐在前面衙门里等着马县令，马县令总觉得情况不妙，一路上战战兢兢的。走近了后，他忙弯腰先请了个礼，然后才问：“不知提刑大人深夜造访，可有什么差遣？”
因是晚上，衙门里虽点了灯，但也没有白日时透亮。这会儿傅灼静默着站在一片黑暗中，听到马县令的声音，才转过身来望向他。
年轻男人眉眼间有着之前马县令从没见过的阴蛰和锋利，就似一把刀一样，无端朝马县令刺了过来。傅灼还没开口，马县令气势就立马又矮了一截。气势矮下去了，原驼着的腰也驼得更低了。
傅灼冷睇了他一眼，然后问：“有关高家……你知道多少？”
在叶台县提起高家，也不会想到别人，马县令自知上峰说的是哪个高家。
但马县令不知他问的到底是什么，便斟酌着说了高家的家史。说他们家祖上风光过，故去的高老太爷，曾官至过正四品的知府。只是如今子嗣不大出息，后辈中，只一个高二郎是秀才身份，其余或从了商、经营了些生意，或是游手好闲，吃着家里的老本。
傅灼宽袖一甩，弯腰在一旁圈椅上坐了下来。他下巴点了点一旁，叫马县令也坐下来说话。
虽见上峰神色似是好了些，但马县令也不知为何，这样的上峰，反而更叫人害怕。于是他战战兢兢的，陪着笑脸坐了过去。
傅灼问：“你在这里为县官，有几年了？”
“有五年之久。”马县令如实回答，不敢有丝毫隐瞒。
“哦，也有五年。”傅灼轻应道，“那你来此这么久，就没办过高家的什么案子吗？”
“高家的案子？”马县令认真回想了一番，生怕记错了哪处，一边斟酌着答话，一边仍细想着，“高家在当地算是豪绅，有地位，也很富有，同旁家也多交情不错，并没状告过谁家。又或许，私下里同谁家有过什么纠纷，但都私了了，并未闹到衙门来，下官也就不知。”
傅灼那双深邃的黑眸就那样挪都不挪一下的深深望着马县令，马县令答完话后抬头看了眼，就突然看到了这样一双眼睛。他不敢对视，复又匆匆低下头。而这会儿，背后早吓出了一身冷汗来。
“自你上任来，当地的百姓，就从没哪家到衙门状告过高家人？”傅灼再问。
“状告高家人？”马县令又再细想了一番，然后仍是摇头，“并没有。”
傅灼都要气笑了，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下一下的重重击打着案面，在寂静的深夜中，发出极诡异的声响来。傅灼每叩击一下，马县令都跟着胆颤一下，那心都险些从嗓子眼跳出来。
“高家是不是有个六郎？乃烟花之地的常客。”既一问三不知，从县衙这边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傅灼索性自己说了，“他就没点官司在身上？”
马县令还是摇头：“那高六郎的确品行不佳，常眠花宿柳，不如他家中几个哥哥。但，确实也是没有官司在身上。”
傅灼再道：“那本官问你，若有人调戏良家妇女，甚至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对良家女动手，按本朝律法，该当如何惩处？”
马县令虽不比傅灼熟悉本朝各大律法，但他身为县官，调戏良家女该当如何惩处，他却是知道的。
“按律当……仗打五十。若情节严重者，刺配流放三千里。若再严重些，当行斩刑。”
傅灼细想过，那高六郎胆敢如此对秋娘，他绝对不是第一次这样干过。且他之前这样干时，肯定是一再的得逞了，所以，他才敢在得知余家结了那样的两门姻亲后，仍无所畏惧，猖狂放肆。
余家算有些地位的人家，他都敢如此，那若是那些普通的百姓之女呢？
凭傅灼的办案经验，他不信这个高六郎是初犯。
而之所以从未闹到过衙门来，肯定是有高家一再出面给他兜底妥善解决了。高家纵子行凶，光只在这一条上作文章，也尽够他们喝一壶。何况，若是累罪的话，高家一门都难逃其咎。
傅灼当晚便飞鸽传书一封进京，连夜将常舒叫到了叶台来。常舒不但自己过来，还带了两个郎主素日里的亲信过来。傅灼自有任务派发给他们，派完后，他便起身洗漱换衣，然后打算再去溪水村一趟。
常舒望着自家郎主远去的背影，一时心中颇有疑惑。
郎主从前只喜深色的常服，或玄色打底的袍衫，或褐色的。而如今不过数日不见，怎的郎主衣着的风格倒同寻常不太一样了。
衣着发饰也更精致讲究，倒有些同京城里旁家贵公子们靠拢了。
但常舒也只是在心里疑惑，却没说出来。主家一走，他立即就一心奔赴到了主家交代给他的差事中。
*
傅灼照顾余家是因为秋穗，这在余家已经不是秘密了。昨儿晚上余家夫妇二人辗转难眠了一夜后，今儿一早，余乔氏实在没忍住，便寻了女儿亲自来问。
原爹娘没看出来也就算了，秋穗也没打算说出来叫他们跟着闹心。可既看出来了，且还问到了跟前，秋穗也就再没欺瞒的道理。
她冲母亲点了点头，没否认，但却说：“他从没亲口对我说出要‘娶我’这两个字，但，这连日来，他却是给足了我暗示。我想……他没亲口说出那两个字，也是怕我不愿吧。”
余乔氏原只是猜测，这会儿从女儿口中得到确切答案后，她更是一整颗心都跟着扑通大跳起来。
“穗儿，那你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娶媳妇和嫁女儿还是不一样，媳妇是娶进门，是家里添人，嫁女儿是嫁出去。万一女儿在婆家过得不好，他们也不能立刻就知道。所以，三个子女中，余氏夫妇二人对女儿的亲事最为上心。
傅郎君什么都好，就是身份太贵重了。
“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秋穗如今的确是挺迷茫的，要说对傅家郎主没有一点的痴心妄想，那也是不可能的。他品貌极佳，为人正直，即使出身尊贵，也没有像别的权贵子弟一样，只图个祖上的封荫糊涂过日子。他二十便高中进士，之后兢兢业业扑在公务上，年纪轻轻就是正四品的提刑官。
他还对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很好，他也不曾因为自己做过侯府的侍女，就心存轻贱。他尊重她，也尊重她的家人。
就这样的一个人，这般全心全意为她，若是心中半点涟漪都不曾起过，那是骗鬼鬼也不信的。
她虽早过了少女懵懂的年纪，但却还是有个少女的心的，为能有这样的男子喜欢自己而自豪。
之前以为是妾，所以从没有过退一步的想法。可如今既知是聘娶，她的意志就渐渐涣散了。
她也会在想，要不要豁出去了搏一把，搏个未来。
未必就一定是糟糕的？
但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秋穗一时念起心生过冲动，但待冷静下来细细想了后，又会回归理智。
她的内心也很矛盾。
余乔氏见女儿如此态度，便知她对那傅提刑未必就一点意思都无。又再想了想近些日子来登门向女儿提过亲的那些人，不由也觉得，这傅提刑要比那些人要好太多太多。
余乔氏没有把话说得太死，她也没有逼女儿立刻就做出一个决定来，只是说：“毕竟是你后半辈子的幸福，还是得你自己拿主意的好。你若觉得他这个人不错，是个能携手白头的，那旁的你无需顾虑太多。咱们家里，你爹爹，你哥哥，你兄弟，还有娘，日后都是你的靠山。咱们家如今同梁家联了姻，未必就不能肖想一下侯府。”
“旁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高兴不高兴。穗儿，你是比娘见过世面的，看人也更准。那侯府里那么一大家子人，你从前又是在那儿做过婢女的，你得好好想想，日后带着这样的压力，能不能把日子好好过下去。他们家老太太好不好相与，妯娌姑子们又好不好相与，你自己个儿心中都得掂量掂量。”
母亲说的这些，秋穗心里都明白，所以她点头说：“娘，我知道，我会认认真真好好想一想的。我不会委屈自己，我最终做出的决定，一定会是自己心甘情愿做出来的。”
“那就好。”余乔氏拍了拍女儿肩，“那就不必思虑太多了，咱们以不变应万变，先看看傅郎君那儿怎么说。光他自己愿意没有用，总得侯府上下都愿意才行。他若不能先说服了他老子娘，咱们也不会去吃那个夹生饭。”
有父母兄弟毫无条件的偏爱，秋穗觉得这就是自己最大的底气。
秋穗笑着道：“娘说的对，还轮不着我们来愁呢。光他一个人愿意有什么用，得侯府先同意才行。”
“就是。”余乔氏继续说，“咱们心里会记着他的恩情，但也无需矮他一截。日后，欠他的恩情，你哥哥你兄弟会还给他，你就无需操这个心了。”
“女儿明白了。”秋穗应下。
外面天才蒙蒙亮，余家门口便有了响动。母女二人刚好话也说完了，便都起身朝门口去。
一推开门，就见一辆十分豪华的马车停靠在院子门外，而那高家的老夫人，正由一婢女搀扶着从车上下来。两拨人目光对上，各自眼中神色复杂。
“穗儿，你先回自己屋里呆着去。”余乔氏给女儿下命令。
秋穗看了那老太太一眼，朝母亲说了个是字。
虽说早闹得十分难看了，但若真扭吵起来，即便自家在理，也少不得要被泼一身脏水。自古以来，这种事上，女儿家就没有占过便宜的。
所以，余乔氏忍着心里那股子恶心，笑脸相迎，客客气气将高老夫人迎进了门去。
高家呢，也不是冲着结仇来的。他们最主要的目的，自然还是想同余家联姻。若余家能识趣，那六郎挨一顿打，也可忍了。而若余家不识趣，之后也有的是法子再行手段。
所以，高老太太也面含微笑，一边被余乔氏请着往屋里去，一边周旋道：“几日不见，你家小娘子是越发俊俏了。昨儿我家六郎途中偶遇了小娘子，回去后便夸个不停。我想，他们两个孩子，或许真有缘分呢？”
余乔氏心中早将高家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底朝天，但面上仍稳重着，尚未撕破脸来，余乔氏只应说：“缘不缘分的，看天意，而不是人为。处心积虑谋划的所谓‘偶遇’，不能算缘分吧，老太太您说是不是？”
高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几步路便到了余家待客的堂屋，她老人家被请着坐了下来后，才又继续说：“我知道，余家如今结了那样厉害的两门亲，自然有些瞧不上我们家，这是能理解的。只是，我们高家如今虽不如从前，但祖上却是风光过的。几代下来，家中也小有薄产，若贵眷能把女儿许配到我们家，届时聘礼定会尽显诚意。”
余乔氏却轻哼了一声，道：“我们家是读书人家，没见过那么多钱，也不想见。若是为了点钱就不顾女儿后半辈子的幸福，那同卖女儿又有甚区别？我今日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老太太，就您家孙儿那品性，您觉得但凡是个疼爱女儿的人家，会把女儿送去那地狱里吗？我们家嫁闺女，不看门第，就只看郎君品性好不好。”余乔氏就差没说“你家六郎是个什么货色，你老人家自己心里没数吗”这样直白的话了。
高老太太见礼的不成，就想来兵的，她说：“既如此，那我也无需再多费口舌了。你家姑娘打了我家六郎，这是事实吧？他好歹也是前朝知府的孙儿，岂能是你们说打就打了的？便如今县令是你们家亲家，我也不怕。我还告诉你，今日我要叫你家闺女不但吃板子，还得身败名裂。”
若是之前，余乔氏心中或许会怕。但如今，明显知道傅提刑是完全向着他们家的，且他们家还在理，余乔氏便毫无担忧在。
“这可是说笑话了，你家六郎堂堂七尺男儿，我家姑娘不过一介女流，她如何能打得你家郎君？老太太，你可莫要黄口白牙的讲笑话。”
只见高老太太轻哼一声，显然是有后招的样子。
“你以为没人瞧见吗？当时你打人时虽是在城外，可却是有路过的樵夫看见的。我家六郎身上有伤，那是物证，又有樵夫亲眼所见，那是人证，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敢抵赖？”
余乔氏全然不惧，只冷声反问：“是吗？”又说，“且不说我女儿有没打你家六郎，若真闹去衙门，你以为你们家当年为你家六郎兜的那些事，还能藏得住？届时闹得人尽皆知，恰好提刑大人又在……”余乔氏见对面的老人家明显变了脸色，显然是慌了的，她后面的话索性就没继续说，只是道，“老太太，你可好自为之啊。”
余乔氏并不知高家的事，是昨儿傅灼在时，他们一起商量对策，傅灼提起的。
所以这会儿，余乔氏也算是先诈了一诈高家。
果然，正如傅提刑所料，高家果然为那高六郎擦过屁股。或许，还曾闹出过人命，也未可知。
高老夫人未曾料到余乔氏会这样说，所以她刚刚略有怔愣。但反应过来后，又立即调整好了心态。
“余夫人这么说，可是握住了什么证据？若只是空口无凭，可小心祸从口出。”
余乔氏说：“我不过随口一说，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握住你们家什么证据呢？老人家您也不必紧张，左右我们余家……是告不了你们的。”
“哼，你还想状告我们？”高老太太至此才算是明白，同余家联姻，那是不可能的了。既然如此，那结仇也未尝不可。
若他们这样的人家，一朝落势，连余家之流都能欺辱到他们头上来，日后在叶台，岂不是沦为别人家的笑柄？今日六郎受辱的这口恶气，他们是必须要出的。
也得借此震慑一下，好叫叶台内的诸家族都知道，他们高家如今虽式微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家仍是当地望族，阖该受尽尊重。
“既如此，想老身此趟是白跑的了，也就再没什么好说。”高老夫人边说边站了起来，撂下了狠话道，“还请转告贵府女郎，且在家等着吃我一状。”
余乔氏始终体面十足，闻声也毫无惧色，只说：“孰是孰非，大家都是长了眼睛的，自有定论。不是比谁的嗓门大，谁的气势足，就能赢得了的。我还是那句话，我们问心无愧，不惧到衙门同贵府对质。但贵府都做过些什么，心里也有数，到时候搬起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别再怨天尤人。好自为之，好走不送。”
高家才走，傅灼便登了门。余乔氏一见着傅灼，立即同他说：“高家那老太太方才来过，我试探过她，那高六郎之前怕是真有事，而高家为他兜过底儿。”又说，“过来谈条件来了，见我们并不惧怕她的淫威，气急败坏之下撂了狠话，这会儿，多半是奔县衙去了。”
“提刑大人，若高家真去状告了穗儿，此事如何是好？”若依余乔氏的意思，自然女儿能不出面就彻底解决此事，那是最好的。
但秋穗却走了出来说：“若真告我，我不怕，去衙门对质又如何？何况，若我不出面带这个头，别家曾受过他欺辱的人家，又岂会都敢站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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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余乔氏自有自己的顾虑在, 她是不希望女儿卷入到这些原就不该她卷进的是非中去的。
“这样狗屁不通的所谓读书人家，但凡沾点边儿就得惹一身腥。你好好的一个闺女，没事怕都能被泼上一身的脏水, 依娘的意思是, 这样的人家, 咱们既说不通理，就索性不理他们的好。有提刑大人在, 他会想法子惩治那高家老小。”
秋穗朝一旁傅灼望去, 傅灼也望向了她。二人四目对上, 彼此眼神都意味深长。
凭傅灼的能力, 他当然能护得秋穗万事皆周全。但在这种时候, 他也想听听秋穗心里真正的想法。
凭他对秋穗的了解，他知道，这样智慧的一个女子, 是同一般女子不一样的存在。她聪颖冷静, 心里有权谋, 身上也有胆量。
她或许……并不愿意做那样的一个小女人，永远的躲避在男人羽翼之下, 寻得庇佑。若她想抛头露面, 亲自站去公堂之上, 尽她自己之力送高家一程, 他也完全尊重她的意思。
果然，就听秋穗继续说道：“娘, 咱们家要想立起来，总不能一直靠别人, 一直躲在别人背后。女儿知道, 凭提刑大人的能力, 他定能治高家的罪。可分明女儿就可以带这个头去状告高家，为何又要多费周折，非叫提刑大人多派人手、多费人力再浪费几天时间呢？尤其眼下这种情况，时间极为珍贵，但凡错失一天，高家那边可能就会多一种应对的对策。”
“女儿家名声这种事，不是做给旁人看的，我也不需要旁人对我的认可。我自己心中坦坦荡荡，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没什么好怕的。今日这样的事，不知以后还会发生多少，难不成我要一辈子都躲着不见人吗？别人给我一耳光，我丝毫不畏惧的伸手还回去，这才是立足的唯一对策。”
当然，秋穗所说出来的这些，只是其中一方面。她还考虑到的另一方面是，如今既与高家撕破了脸，不如大大方方的迎难直上，扭扭捏捏躲在身后算怎么回事呢？也正好可借此敲打敲打孙家之流，告诉他们，溪水村的余家，也不是好惹的，日后少在他们家人身上费心思。
这个世上，人有多善，就有多恶。而恶人大多欺软怕硬，只有自己硬起来，他们才会望而生畏。
她日后也是要在这里继续把生意做下去的，正好趁此机会把名头先打起来，是同道之人日后自然不惧常来常往，而若非同道之人，也正好就此看请彼此，自此划清界限。
如此几番思虑后，秋穗态度更是坚定。
余乔氏听后，倒也能渐渐认同女儿的说法。只是毕竟是大事，她心里仍十分忐忑和担忧，便望向一旁傅灼问：“提刑大人，穗儿若真要第一个站出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傅灼也实话说了：“未必就一定需要秋娘子站出来，但若是秋娘心意已决，愿意走上这一步，我也支持。”他又看向秋穗问，“只是，你自己心里已经想好了吗？”
“嗯，我想好了。”秋穗没有丝毫犹豫，她目光坚定的望着傅灼，回答得语气也十分坚定。
傅灼也深深望着她，眼底有笑意：“既如此，那就全听你的。”他目光如今越发大胆放肆，竟丝毫不避讳，在秋穗身上停了许久，直到秋穗直直避开了他的目光，他这才也挪开了目光，看向一旁余乔氏道，“夫人放心，我定会周全护好贵千金。”
余乔氏这会儿心里明镜儿似的，但却装着什么都没瞧见的样子，她对傅灼的承诺也表示感激：“那就有劳提刑大人了。”
傅灼严肃了些，说：“既秋娘愿意，我便即刻带她进城。与其叫那高家状告秋娘，不如秋娘索性直接状告高家六郎，如此也好打了高家一个措手不及。另外，我已经派人去查了高六郎，不出意外，应该很快就能查到他之前做过的那些事。届时，受害的人家见有人敢状告高家，自然也就一一都站了出来。等那些人站了出来，事情闹得大了后，大家的目光也就不会再落到秋娘身上。”
余乔氏对傅灼还是很放心的，有他在女儿身边帮衬着，她心里总是踏实的。
所以，余乔氏又再细想了想后，便点了头：“我是同意的，但此事毕竟事关重大，还得跟穗儿她爹、她哥说一声的好。”又看向秋穗说，“你爹爹哥哥都在房里看书，你去告诉他们一声。”
秋穗心里明白，娘这是要把自己支开，然后她好单独同傅家郎主说话。
秋穗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让他们单独说话的，娘应该是想问傅郎主几句话。而有些话，也正是她想知道的。所以，秋穗没犹豫，只应了声便出去了。
秋穗走后，余乔氏便让傅灼坐。待傅灼坐下后，余乔氏直接就道：“傅提刑，您对咱们家的好，咱们一家都是看在眼中的。原以为，你是看在丰儿面上才对咱们家这么好的，直到如今才悟过来，你似乎……是看的穗儿的面？”
傅灼并不意外余家父母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想求娶秋穗，迟早是要叫他们知道的。而如今这个时间段上知道，或许于他来说，时机最是合适。
谈及到喜欢的人，傅灼心里也隐隐有着紧张。他双手抚着膝头，尽量镇定着答道：“都是。”他诚恳说，“晚辈既欣赏余兄之才情，也仰慕秋穗。而夫人和余公，晚辈更是心存敬意。”
余乔氏说：“那你可知，我们家虽只是庄户人家，但却并不轻贱女儿。宁可她嫁个毫无功名在身的普通郎君，也不会愿意嫁去富贵人家当妾的？”
傅灼忙严肃了表情，也起身朝余乔氏抱手作了揖，他认真说：“晚辈欲求娶令千金为妻，当三书六礼聘她进门，而不是纳她为妾。晚辈也从没起过轻贱她的意思，自从得知她赎身归家，晚辈千里迢迢追过来后，就坚定了要娶她为正头娘子的决心。之所以之前不提，是晚辈也想尊重秋娘的意思，而不是逼迫。若她自己心里还没想好，或是暂不情愿，晚辈愿意继续等着她。”
傅灼的每一句话可谓都是说到了余乔氏的心坎儿里去，他身份尊贵，却并不以身份压人，更是没觉得他这样的身份能迎娶穗儿，就是对他们余家、对穗儿莫大的恩赐。他足够尊重穗儿，会考虑她的心情，会在意她的想法。而在还没确定穗儿心意之前，他也没有贸然提亲，叫穗儿为难，只是默默守在了余家，静静的等着一个答案。
这样品性温和的郎君，想来日后是靠得住的。
余乔氏心里十分欢喜，但面上却不显丝毫，她让傅灼坐下来继续说，然后她又再认真问他道：“这么些日子的相处，你是什么样品性的人，我们一家都看得出来。单看你这个人，你固然是极好极好的。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侯府贵子，侯府里又是个什么意思呢？我们这样身份的人家，穗儿又是曾在你们府上做过女婢的，只怕侯府里不肯，或是日后有人说话难听。”
傅灼说：“晚辈父亲已经故去，家中只剩下一个老母亲。母亲那里……晚辈会好好说服，她老人家心怀仁德，又是极喜欢秋穗的，只要晚辈愿意，她不会不答应。至于侯府里的别人……如今虽尚未分家，但却已是各过各的，日后主母进门，也不会常同那几房过多来往。至于若有人敢不尊重，那定是晚辈御下无方。”
听傅灼这样说，余乔氏心中更是颇有几分蠢蠢欲动。只是碍着女儿还没答应，她话不好说得太满。
余乔氏尽力克制着心情，淡然点头道：“如此，你的态度我明白了。我们家是开明的人家，穗儿日后的夫婿，还是得她自己挑选。若她也觉得你好，我们是没意见的。”
话虽说得含蓄，情绪也有所克制……但傅灼知道，余家夫妇对他还是颇满意的。这第一关，未来岳母的一关，他算是浅过了。
傅灼也稳得住，忙又抱手应道：“自然该尊重秋娘的意思。”
这边相谈甚欢，那边，秋穗也同父亲兄长把话说明白了。余秀才余丰年父子这会儿也都跟着秋穗过来了堂屋，想着要跟着一道进城去。
但傅灼却拦住了他们。
傅灼说：“你们若信得过我，只管将秋娘交给我，我会护好她。”又说，“旁的琐碎的事，余公同丰年兄都不必再挂心，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好好看书才是正经。尤其丰年兄，眼下年关将尽，过了年就是童试，你若这场中不了秀才，来年秋闱你可是入不了场的。”
余乔氏也忙说：“傅家郎君说得极对，你们父子俩就别去了，好好在家看书。有傅郎君在，你们没什么可担心的，你们去了也是添乱。再说，还有我呢，我跟着去，我帮你们看那高家敢怎么样。”
傅灼原是想只带秋穗一个人去，但见余家一家人对此事实在上心，若不再带一个人去，怕那父子俩书也看不好，所以傅灼立即改了主意，斩钉截铁道：“夫人同娘子随我一道去，即刻出发。”
*
高家那边，高老夫人气急败坏回到家后，立即就将儿子儿媳和孙子们都叫到了跟前。一家人一起想了对策后，由高老夫人带着孙儿高六郎，直接打算出发去省城青州击鼓告这个状。
省城青州如今的郭栩郭知州，是叶台县人。他当年还在县学里读书时，郭家和高家曾有过交情。
去省城状告，必然占些优势。
另外一个，高家还顾虑的是，怕在叶台同余家打官司，回头真应了那余家夫人说的话，那些高家曾摆平过的事和人，会一点点再慢慢浮出水面来。
为避免有这样的后顾之忧，高家决定不在叶台告余家。
但高家怎么也没想到，人还没来得及走，县衙衙门里突然来了人。说是余家有人状告高家六郎调戏良家女，衙门里受理了案件，现在要押高家六郎去公堂审问。
高老夫人气得狠狠摔了个青瓷杯盏，脸也阴了下来，面目可怖。
但县衙的人明显不畏惧高家，并不把高老太太的威严放在眼中，只仍要执行公事带走高六郎。
高家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时都束手无策。高六郎明显也慌了，跺脚道：“祖母！救我！”
还是高老太太最冷静最镇定，她气愤之后，便看向高六郎道：“你去，就顶着你这一脸的伤去，这就是那余氏女殴打你的罪证。我倒是想看看，身为余家的姻亲，那马县令敢不敢如此的偏袒。他若真敢明目张胆的偏袒，我们高家也不都是死人，就不能闹？”说完又附在高六郎耳边低语了几句，这才算是稳住了高六郎。
高六郎心中有了底后，倒也不反抗跟着县衙的人走了，但他仍是一步三回头的看着自己祖母：“祖母，您别忘了孙儿啊，您一定要来救孙儿啊。”
高老夫人气定神闲着朝他挥了挥手，待高六郎被县衙的人押走了后，她则立即对高二郎道：“你拿一千两银票，立即快马加鞭赶到青州去找郭知州。”
高二郎立刻就明白了祖母的意思，然后立即抱手应是。
交代完高二郎后，高老夫人同高家余下的人道：“走，我们也去瞧瞧，看看这知县大人到底是如何办案的。”
*
县衙升堂，百姓们围在堂外观看。听说是有人状告了高家的六郎，众人皆惊叹不已。但惊叹之后，却也突然都见怪不怪。更甚至，其中不乏许多幸灾乐祸之人，专等着看高六郎的下场。这高家六郎是个什么品性的人，叶台县的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总算苍天有眼，如今撞上了一个敢状告高家的人了。
傅灼并没坐堂听审，而是隐身在了县衙一旁的偏厅听着外面的动静。这会儿公堂上，马县令拍了惊堂木以示肃静。堂下秋穗站着，那高六郎则被衙役按着跪了下来。
高六郎不服，口里大喊：“我要状告余家娘子，这个泼妇她打我！知县大人，你看看我身上和脸上的伤，这都是这泼妇打的。”
马县令身子前倾认真观详了一番，然后问秋穗：“这高六郎身上的伤，可是余娘子你打的？”
秋穗轻瞥了那高六郎一眼，然后不急不徐道：“回大人的话，那得看是什么伤。那日民女出城回家去，城外回家的路上，这高家六郎突然出现拦住了民女的去路，不但如此，还言辞极为放肆，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混账话。民女受辱，怒斥他离去，高六郎不肯，反而越发靠近民女，欲行猥琐之事。民女为顾清白，气极之下，有抡起马鞭抽过这位高家六郎两鞭子。一鞭子打在了他身上，但见他不但没有退却之意，反而还变本加厉后，民女又挥了一鞭子，打在了他脸上。他身上只这两处伤乃民女所为，别的伤民女却是不知情了。”
“你胡说！”高六郎矢口否认，指着秋穗在公堂上叫嚣起来，“县令大人，她胡言！”
马知县猛拍一下惊堂木，示意肃静，然后问高六郎：“那你说，她所言哪句是胡言？”
“都是胡言。”高六郎为自己辩解，“我从不曾说过轻薄于她的话，是她自己胡诌的。她打我是因为她生性暴虐，她喜欢无端拿鞭子抽人。”
秋穗问他：“那我何故不抽别人，却单单抽打高公子你呢？”见那高六郎眼珠子咕噜直转，明显在想着如何应答，秋穗又趁机质问他，“还有，我回家的路上，又何故会遇上高公子？”
“因为……那是因为……我路过，是偶然遇上。”
“路过？”秋穗点头，“好，那高公子说说看，你何故会出城去，你出城是去做什么的？凭你这样的身份，又为何会只身一人出现在城外，你身边的小厮呢？你出城是去办的什么事，可有人能证明你是去做的这件事？”
秋穗一连几个问题砸下来，问的高六郎一脸懵。很明显，秋穗问的这些问题，他不能妥善的立刻就给出答案来。
就算是现编，也得要编得像样一些。
高六郎正犹豫迟疑之际，堂外，高老夫人说了话。
“知县大人，我孙儿是受我之命，去城外的庄子上收租子去的。年关将近，家里各庄铺都忙，我们也忙。那日我家六郎是去的骡子镇，因为事忙，所以耽误到傍晚才回来。谁想到，半道上遇上余家这娘子，偏被打了。”
“对！”见有祖母支招，高六郎立即应道，“正是如此。”他斩钉截铁说，“我那日是去收租子去的，有我家的庄户佃户作证。”
秋穗回身望了那高老太太一眼，二人隔空对视，彼此目光皆冷漠无情。
秋穗则又说：“大人，高家六郎对我言语轻薄，欲行不轨之事，民女有人证。”
“带上来。”马县令又拍了下惊堂木，以示肃静。
很快，一个樵夫扮相的人走上了公堂，在马知县面前跪了下来。
马知县问他姓甚名谁，待问清楚身份后，则又再问：“那你那日砍柴回家的路上，可瞧见了什么？把你亲眼见到的都详细说来。但凡有一个字的胡诌，本官打你板子。”
樵夫跪在地上忙说不敢，然后便细细说来，道：“草民瞧见有个锦衣华服的郎君一直拦着一位小娘子的车不让走，那郎君言语轻薄，小娘子不高兴了，就拿鞭子抽他。第一鞭子是抽在身上的，打完后见那郎君不但没有退却之意，但倒变本加厉，她便又打了一鞭子，而这一鞭子打在了郎君的脸上。”
“你胡言！”高六郎面目狰狞，“你定是拿了余家的钱，所以才这么说的。”
堂外的高老夫人见状，突然心里暗道不妙。
但还没来得及想法子阻拦，这边堂下所跪之人已经开了口道：“草民是拿了钱，但是是昨儿夜里高家差人送来的。高家家仆说，只要草民在公堂上把一切罪过都推到那位娘子身上，那五十两银子就全是草民的了。先给了十两，说是事成之后再付另外的四十两。”
此刻堂外，议论声已成鼎沸之势。高家人被围挤在中间，老百姓们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马县令说：“你既收了高家的钱，如今又为何反供？不但不按着高家的意思说，反倒是做了余家娘子的证人？”
那樵夫忙磕了一头，然后言辞颇激烈说：“大人，草民要状告高家六郎。”
“哦？”马县令问，“所为何事？”
樵夫说：“草民曾有一个妹妹，当年跟着同村的人去高家做短工。不过才几天的时间，草民便突然得到了妹妹溺死在高家的消息。高家人说，妹妹是天冷脚下湿滑，不小心失足掉进寒潭里淹死的。可草民的妹妹分明不是淹死的，同村去的一个女郎，她说亲眼瞧见高家的六公子曾调戏过妹妹。而草民夫妇在妹妹的身上，也看到多处伤口，那并非淹死所导致。只可恨高家家大势大，他们官官相护，草民状告无门。我好好的一个妹妹，当年才十三岁，竟就这样枉死了。”他突然疯了一样，恶狠狠朝一旁高六郎生扑了过去，“你们当年逼得我们家不得不改名换姓，搬去了别村才能求得一份安生日子。你们家怎么也没想到，如今竟也会有这样一天吧？”
“分开！快将人分开！”马知县大拍惊堂木。
但这会儿他再怎么拍惊堂木，也震慑不住外面声势越发浩大的民声和民怨了。见又有人状告高家，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许多人，一个个都进了公堂上，跪在了县令面前，个个都要状告高家。
高老太太见状，险些没站稳，晕过去。但她却被身旁的儿媳妇扶住了身子，暂且又站稳了脚跟。
高老太太悄悄对一旁的管家说了句话，管家正要离去，却被县衙的人拦住了。
县里的衙役道：“既不再是告的高六郎一个，告的是整个高家，那么诸位，还请堂上一坐。”
高老太太这会儿心里倒也不慌，她细算了时辰，想着再过不了一会儿，那郭知州也该到了。郭知州乃是马县令的上峰，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等郭知州一到，她不信马县令还能审得了这个案子。
而这会儿正静坐偏堂的傅灼，显然也是在等着高家所搬的救兵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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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肃静！肃静！”马县令一再的敲着惊堂木。
但这会儿气氛被带起来了, 公堂上闹哄哄的，民怨沸起时，便难再消下去。马县令悄悄侧身往偏厅望去, 是想寻求点来自于上峰的帮助的。但他这个方向望去, 只能略略望见上峰的一个后脑勺, 以及一个模糊的身影，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更不用说他脸上的表情了。
所以, 马县令最终只能还是自己解决问题。
他声音又再大了些, 尽力去高过堂下沸腾的民声, 他问那樵夫：“你说当年你妹妹枉死一案, 你曾有报过官，可曾是本官受理的此案？本官……怎么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一桩案子？”
那樵夫见坐上县官问案情了，他似是溺水即将亡故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之草一样, 忙磕头激动着道：“回大人, 草民妹妹之事, 那是六年之前的事情了。当年，叶台县的县令, 还不是您。”
马县令听得如此说, 倒是重重松了口气。
但他又再问：“本官是五年前上任至此的, 你在本官新上任之初, 为何不来告状高家？”
樵夫说：“怕大人您同高家是一伙的，再到您跟前来告状, 便是自投罗网。如今既有人告这高家，草民便知自己不是孤立无援, 所以草民哪怕就此豁出了性命不要, 也要为当年妹妹之死讨回公道。”
秋穗见此状, 倒更庆幸自己的决定了。她选择主动站出来状告高家，无疑是最对的选择。
马县令让师爷一个一个的帮那些要告高家的百姓写状纸，百姓们见县官并无敷衍了事之意，倒也不再吵闹，渐渐都安静了下来。那边，高家见这阵仗，倒有些急了。
但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有人报道：“省城知州大人到。”
高老太太闻声，方才紧绷起来的精神，又再渐渐松懈了下去。郭知州来了，自然是由官大一级的郭知州坐这个堂审这个案子，马县令得退居次位。
果然，马县令瞧见郭知州后，立即起身迎了过来。
“不知知州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身为下级，马县令不得不摆足姿态。
郭知州倒也未必真就是为了高家而来，他当然也在审时度势。所以，见到马县令后，他也颇为客气，只问马县令这是怎么了，怎么公堂之上乱哄哄的。
马县令便直言说：“是有不止一家状告高家，下官正在受理此案。”又主动邀请郭知州去坐正位，“既然知州大人莅临指导，还请大人坐堂审理此案。”
郭知州却摇手说：“不了不了，本官只是路过此地，过来看看的而已。哪里成想，竟撞上了这样一桩大案子。既是你辖内的事，还是由你坐堂审理吧，本官旁听就好。”
既如此，马县令便也没再多言，只应下说：“下官明白。”然后又命人搬了椅子来放置一旁，他请了郭知州过去坐。
郭知州坐下后，却四下里望了望，见不见傅提刑的身影，他便好奇看向堂上之人问：“记得傅提刑是来了叶台走访查案，怎的今日不见傅提刑在场？”
马县令不好说这会儿傅提刑人就坐在偏厅听着此案，只能诓骗郭知州说：“此案告得急，还未曾惊动傅提刑。”又略一顿，马县令尝试着试探郭知州的意思，“大人您是说……要请傅提刑过来？”
郭知州又笑着摇手：“本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本官听说提刑大人既在，便疑惑他怎么这会儿人没在。”又说，“原提刑大人到访，本官该早早过来拜见的，只是手上事忙，未曾有机会。今日恰好路过，一来看看你，二来也是拜见提刑大人。”
傅灼坐在偏厅，外头公堂内二位州官、县官的一番对话，他听得是一清二楚。听完后，心内不免一声冷笑。这个郭知州，为人老辣圆滑得很，分明是受高家所托急急赶过来的，却偏不一来就帮衬着高家，想来，他也是在观望。
所谓的墙头草见风倒，先观望一番，许是想先摸清他的态度，然后再做决定。
若他掺和了此事，并且秉公执法，还当地受害百姓一个公道，他便会立即撇清同高家的关系，同他站在一个阵营。而若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插手此事，那么，他就会动用他的身份和权势给马县令施压，让马县令酌情审案，如此，也算是给了高家大大的一个人情。
官场上他这样的人，傅灼也是见得多了。
傅灼仍没出声，也没任何动作，只听外面继续道：“马县令意欲如何处理这桩案子？”郭知州问。
马县令说：“既激起民怨沸腾，自然该一桩桩一件件慢慢审。下官先让师爷帮百姓们写诉状，先罗列一下，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家状告高家。”
“那就是说……如今仍没任何证据能证明是高家迫害的这些人？”郭知州严肃起来，认真说，“虽说你我是父母官，该为民做主，可这当地的乡绅豪族，也是需要得到我们的保护的。我的意思是，若有证据，自当该按律法办事，但若暂无证据，再一口气扣押下这么多人，怕是不合适。”
马县令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点头附和道：“大人说得是，是下官思虑不周了。”
秋穗见状，便忙说：“县令大人，民女状告的高家六郎调戏良家女，可是证据确凿。民女敢问，高六郎如何处置？”
郭知州闻声朝一旁秋穗望去，一眼看去时，先是惊叹于她的美貌，然后再细细瞧时，又觉得她颇为眼熟，似是曾经在哪里见过。郭知州好生打量了秋穗一番后，便笑着问马县令：“她这桩案子是怎么回事？”
马县令如实将秋穗同高家六郎的案情细细说与了郭知州听，郭知州听后，便摇了摇头说：“那樵夫既与高家有过过节，也是要状告高家的，那他又怎么能作为证人再出现在这桩案子中呢？殊不知，他是不是因为要报复高家而编了谎话造了伪证？不可信，不作数啊。”
郭知州自从过来后，口中说的是不插手此案，但却处处干预马县令断案。秋穗自然也看出了他的真面目来，秋穗不畏惧他，便直接问他道：“大人如此急忙忙赶过来，时间也掐得如此之准，可是被那高家人请过来的？”
“你这无知妇人，简直胡言乱语。”郭知州刚要翻脸，露出真面目来，却又及时忍住了，并没发作，只是矢口否认说，“本官怎会是高家人请来的呢？你是哪家的女郎？怎会如此怀疑本官。”
秋穗说：“民女不敢怀疑知州大人，只是民女好奇而已。当然，大人说不是高家请来的，那民女心中肯定是信任大人的。民女和这里的诸位要状告高家的百姓，都坚信，大人您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绝对不会因为高家有财有势，就会偏袒高家。”秋穗此话一出，后面郭栩若再想为高家圆话，就得先好好想一下怎么能说得周全，不露破绽了。
这样一来，他思量的时间过长，再想干预马县令断案，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也因为秋穗的那几句话，原本欲一起状告高家的人，也有几个生了退却之意。这个县令是愿意为民做主的好县令，但这个州官却未必是。
百姓也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他们怕知州是和高家一党的，而县令最后也无能为力。
秋穗看出了大家的犹豫和退却，她又再站出来道：“你们如今既站出来将人告了，即便现在退缩，那高家也是心中把你们记下了。你们以为，自此罢手就能安然无恙吗？凭着高家作恶多端的性子，事后他们必会斩草除根。所以如今摆在眼前的，只有一条路可走。我知道你们心里怕什么，可别忘了，如今咱们县上可还住着一位提刑官大人。京里来的正四品提刑官，他的直接上级可是宫里的圣上，除了当今圣上，没人敢给他小鞋穿。”又说，“我曾在提刑大人家中当过家奴，是知道他的品性的。在京中，这位大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只要过他手的案子，就没有一桩是冤案。你们若不趁着这个好时机将事情闹出来，还想等他走了之后再受迫害吗？”
秋穗句句都说在了点上，就连郭栩都被她所言吓了一跳。
他是没想到，眼前之人竟同那位傅提刑有些交情。他不敢忽视，又再细细打量了秋穗一番。至于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自然是在做取舍。
傅提刑的名气，他也是知道的。
百姓们又重新鼓舞了士气，状告高家的，又一拨接一拨的进了公堂。待师爷写完了所有的状纸，递送到了马县令跟前后，马县令才又回到了原处，重新再审起了秋穗的案子来。
马县令问高家老夫人：“樵夫说昨儿晚上你们高家差了人去他家给送过银子，可有此事？”
老夫人一口否决：“没有。”
马县令又问樵夫：“你说是高家的人给你送的银子，可有证据？”
樵夫先从袖子里掏出了那十两银子来奉上，衙役接过转递给了马县令，马县令拿在手中看了看，并没看到明显的记号，便说：“这只是普通的十两银子，并不能证明是高家的。”
樵夫却显然留了一手，他忙又从袖中掏出了一块布料来，并说：“草民昨儿听那高家的人说明来意后，便留了个心眼儿。特意看了那十两银子，见并无属于高家的记号后，草民就设计让那人摔了一跤。他摔跤后，碰倒了烛台，被烛台伤着了右手，一处是烫伤，一处则是烛台的划伤，分别都在大拇指根处到手腕处的位置。另草民呈上的布料，也是那位高家人摔倒时衣角卡在了门缝里，撕拉下来的。”
马县令听了后，十分满意的点头：“好。”然后差了两个捕快道，“你再去高家一趟，挨着找，把人给我找出来。记住了，两处伤都在右手。”
高老夫人听后，彻底泄了气。她万没想到，有一天他们高家会沦落至此，而且，还是栽倒在一个女人和一个升斗小民手中。
衙门里的两个捕快很快就将人押了回来，押来的是高家的管家，他手上的伤处同樵夫所言完全吻合。他身上所穿还是昨天晚上的那身衣裳，马县令亲自拿了被撕下来的布料比对，也完全对得上。
至此，秋穗状告高六郎一案，是可以定案下结论了。
马县令坐了回去后，当即便扔了五个筹子：“高家六郎，调戏良家女，证据确凿，按律……当仗打五十，即刻行刑。”
说打就打，丝毫不顾高家体面和人情。高老夫人见状，立刻狠狠喊道：“县令大人，那余家娘子可是亲口承认了抽打了我家六郎两鞭子，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马县令说：“你家六郎有错在先，余娘子还手只是自保的手段。如此算的话，她不是打人。”当即，马县令又立即道，“余家娘子无罪，当堂释放。”
高老夫人一辈子都不曾这么不体面过，她面目狰狞，气得鼻歪眼斜。可见一旁的知州大人也不说话，高老夫人忙又主动求了过来，状告说：“这桩案子不能让马县令审，他同这位娘子是有亲戚关系。马县令的女儿，早同这位娘子的兄弟定了亲事。一家人自然偏帮一家人，知州大人，为着这个，您也该接手此案。”
郭知州心里自有自己的考虑在，他眼下已然并不站在高家那一边了，又听说是有姻亲关系，便问秋穗是谁。
马县令如实回了：“是溪水村余秀才之女。”
郭栩似乎一下就想到了一个人，立马问：“溪水村的余秀才，你爹爹可是叫余淮方，你娘姓乔，闺名两个‘秀’字？”
秋穗狐疑瞥了他一眼，但仍应了：“回大人，正是。”
郭栩这才大笑道：“原来是余兄的女儿，我说怎么方才见你颇为眼熟。”然后他又同那高家说，“如此算来，本官也得避嫌不能受理此案，本官同这位娘子的父亲也是旧识。”想了想，郭知州提议道，“傅提刑不是就在县上吗？他是京里来的，又清正廉明，想来最适合受理这些案子。”
马县令又再朝偏厅望去，见里面的人仍没现身，他便也机灵道：“知州大人所言甚是，那下官差人去请了提刑大人来。之后的这些案子，下官便央请提刑大人审理。”
傅灼现身，秋穗的案子还是一样审，维持了原判。秋穗被当堂释放后，就赶紧回家去了。
见母女两个安然无恙回来，余秀才和余丰年父子才算松口气。秋穗把今天衙门里的情况都一一说给父亲和兄长听了，父子二人听后，脸上神色都不太好。
“没想到，这高家这些年竟做出了这么多伤天害理之事。”余秀才感慨，却也很无奈。
一家人一阵沉默之后，秋穗突然提起了郭知州。余秀才夫妇听后相互对望了一眼，而后余秀才冲女儿点头道：“是当年的旧识，但也很久不再见过了。”
一家人在一起，秋穗就有什么说什么了，她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告诉了父母和兄长，道：“那郭知州一看就是被高家搬来的救兵，若非有提刑大人在，他不敢胡为，怕是今日就要以官阶压制马县令了。他这个人，圆滑老辣得很，一见势头不对，立马一脚踢开了高家，真是再没比他更会审时度势的了。”
余秀才并不意外，那郭栩当年读书时，便就是这样的品性。
如若不然，秀秀当年也不会看不上他。
但有些话也不好当着儿女的面说，余秀才只能道：“他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肯定有他自以为对的一套为官之道。只能说，志不同道不合，不相为谋。”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傅灼日日埋首于高家的那些案子中。等案件一桩桩处理完后，他也终于闲下来时，离过年也没有几天了。
这日又下了很大的一场雪，傅灼仍是一早天没亮就起了床。他立在屋檐下，望着外面院子里早积压得很厚的皑皑白雪，突然问常舒：“老太太近来身子如何？”
常舒说：“老太太身子极好，只是想念郎主了。”略一顿，又问，“没两天就要过年了，郎主也该回京述职，只是不知何时动身？”除夕夜肯定是得赶回去的，还得同老太太侯爷他们一起吃团圆饭。
傅灼却说：“这些日子因被高家的案子所绊，也有好些日子没去溪水村看看了。”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听常拓说，这些日子因落了大雪不便出门的缘故，她也就一直乖乖在家呆着，不曾再往城里来。如若不然的话，他忙里偷闲，倒还能寻个机会见上一见。
常舒虽后知后觉，但在叶台县的这些日子，他也多少能看出些什么。于是就问了弟弟常拓，还是常拓告诉了他真相，他才恍然觉悟过来，为何当初郎主时不时便差他往叶台跑一趟，拐着弯打探余家的事。
他之前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但如今得知了真相后，之前所有的惑，就都解开了。
主家的事，不管对不对，好不好，常舒常拓兄弟都只管听吩咐办事，从不会插手半分。所以这会儿听主家这样说，常舒便问：“那要不要奴为郎主备马？”
傅灼没有犹豫，侧身望了常舒一眼：“那就去备马吧。”
这几日，常舒常拓兄弟二人各司其职，常舒帮傅灼办案，常拓则被傅灼打发了常住在余家。常拓差事轻松简单，余家人又待他极是礼遇厚道，不过十来日不见，常拓足足胖了有七八斤。
若不是主家登门来接，他还有些乐不思蜀。
傅灼的心思，在余家早不是秘密了。所以他在来了余家向余家众人道了别后，提出想同秋穗单独说几句话时，余家也都没什么意见。
将堂屋让了出来给他们二人说话，其他人则都退去了旁的地方。
傅灼那日对余乔氏说的话，事后回来，余乔氏都和女儿说了。秋穗知他是诚心且认真的，并只要她松口答应，他便立刻能妥善处理好所有的身外之事。对此，秋穗心中除了感动之外，自然也会萌生出一种叫“情愫”的东西。偶尔闲暇无聊时，她也会捧着脸望着窗外发呆，想着曾经同他共处时的那些岁月。
从最开始接触时他的不情不愿，到后来处得久了二人的默契，再到如今，他的坦诚和真心相待。这一桩桩，一件件，秋穗都历历在目。如此细算起来，原来他们之间也发生了好些事。有谈过心，也有一起经历过生死。
她也是个女孩子啊，纵再理智冷情，再铁石心肠，也不会对这样的热情和独一份的呵护视若无睹。她也有女儿家的小心思，也会在想，他是不是真的就是自己命里的那个良人呢？
除非铁了心这辈子不嫁人，就这样独过了。若还是想嫁个郎君一起过日子的话，旁人未必就真比他好。
因也有了点别样的心思，心的确动摇了后，秋穗反而不比从前坦荡了。这会儿独处时，秋穗倒有些不敢抬头去看他了。
傅灼则笑望着她，将她面上神情一一看在了眼中，见她如此，他心下只剩高兴。有她如此，似乎这些日子累日忙碌累积下的疲惫，全都不值一提。只要能博得美人一笑，赢得她略动一动芳心，他死而无憾。
见秋穗不说话，傅灼便主动说：“高家的案子我这边已经结了案，但因涉嫌到命案，所以还得送往刑部。且也快要过年了，我得暂时先离开这里，回京一趟。而这一走，三两天应该是回不来。”
知道他该以公务为重，所以秋穗立刻点头道：“以大事为重，你该即刻回京去的。”
傅灼仍望着她，秋穗匆匆抬眼去打量他一眼，见他正深深望着自己，秋穗鼓足勇气同他对视了一会儿后，见他仍没有丝毫退却之意，最终还是秋穗先错开了目光，又望向了别处去。他的目光太热忱太直接，仿佛要在她面前立刻把所有的情愫都释放出来一样，丝毫不见含蓄，秋穗觉得自己实在招架不住。
傅灼却是没时间了，他这一走，怕有阵子过来不了。所以，垂眸略认真思量一番后，傅灼索性又再进了一步，直接挑明了说：“来叶台出差，名为公，实为私。我是怕你在这里早早的择好一门亲事，之后你我再无可能，所以特意跟了过来。秋娘，我的心意……不知你能不能懂？”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30个红包~
你们猜一猜，三对中哪对最先结婚？
感谢在2022-06-13 23:31:59~2022-06-14 17:26: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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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七十四章
秋穗当然懂, 他都明目张胆做到这个份上了，若她还不懂，岂非是傻子？
只是之前只是彼此间心知肚明, 但从未曾说出口过, 她可权当不知道。而如今, 既他开口问了，想在临走前要她一个答案, 秋穗就觉得自己不能再模棱两可的含糊着不说。
所以秋穗点头：“我知道。”
傅灼索性直言说：“我想三书六礼聘娶你进门做我的正头娘子, 之后余生与我携手共度, 不知你可愿意？”
秋穗这会儿心里是高兴的, 只是她素来理智, 总怕如今冲动之下做了决定给了承诺，之后会后悔。毕竟，那侯府的大门不是好进的, 她也没有自信能在那样的人家讨到什么好日子过。
傅灼这个人她认, 可他背后的侯府, 她是怕的。
秋穗犹豫了，但她明显也有挽留和迁就之意, 她说：“你待我的心意我知道, 我心里也是喜欢的。但婚嫁之事, 毕竟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我也不想同你私定终身，名不正言不顺。所以, 这些日子你我都再冷静冷静，我们分开一段日子不见, 都再好好想想。来年二月, 我哥哥会参加童试, 要不等我哥哥考了试后，我再给你答复吧？”
没有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傅灼虽心有失落，但却并不失望。他不会逼迫她做任何事，也不会强要她的一个承诺。她能如此冷静又理智的对待他们之间的这份关系，说明一旦她想清楚了，松了口，便也会如同他一般，义无反顾的奔赴而来。
而他要的，就是她那份坚定不移的心，而不是迟疑徘徊下做出的权衡。
所以傅灼极认真地点了头说：“那我们便约在明年二月，我会一直等着你的答复。”迟疑了一下，又犹豫着问，“过年走亲串友时，邻里亲戚不会给你说媒相看郎君吧？”
秋穗笑说：“如果真有，我就直接拒绝好了。”也算是给了一个交代。
傅灼道：“你有这样的决心和态度，我走得也放心了。”又说自己，“你放心，回去后不论亲朋好友间怎么给我张罗，我的心都会坚定不移的守在你这儿。我会想你，也望你偶尔闲暇之余，能想一想我。”
秋穗从没跟谁这样谈情说爱过，不免被这几句再普通不过的情话闹红了脸。她背过身子去，抬手揉着滚烫的双颊。而傅灼却是一愣，然后开始反省自己的言行。
他忙起身，朝秋穗抱手致歉道：“小娘子恕罪，是我孟浪了。”
秋穗说：“从前你也不是这样的人，总一副‘女人勿近’的模样，可急坏了老太太，非疑心你有别的癖好不可。如今你仍是那个你，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傅灼也自己检讨了一番，然后他认真说：“从前是真没有那样的心思，如今也为自己一直坚守到现在而感到庆幸。”若在适婚之龄随意由着家里给定下一门亲事，如今再得遇自己真正爱慕又欣赏的人，他该怎么办呢？
是割舍，还是纳人为妾。他想，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当下就是最好的。
傅灼这回情话说的含蓄，但秋穗也听懂了。他是在告诉她，她是他有生之年第一个且也是唯一一个动了情的女子。
秋穗回应他道：“我心里会记下你的这份好。我也不是无情之人，我明白的。”
他人虽要离开些日子，但这里的一切，他却仍是有安排的。经过高家一事后，余家一家如今在整个叶台更是声名鹊起。好，也是不好。好自然是余家得百姓们爱戴，声望渐高，不好则是怕还有高家之流，明着不敢对余家动手，但在暗中使坏。
傅灼从袖中掏出一串钥匙来递到秋穗手中，然后解释说：“我之前住的那座宅子，被我买下来了。宅里也有安置好的管家奴仆，另，院子的几个门处还安置有护院。院内，更是给你添置了两个婢女，其中一个还是练家子。我想着，余公和丰年兄他们既然要赴考，还是安心备考的好。我走后你们就搬去那里住，这样我也能安心一些。”
秋穗犹豫着将那串钥匙握在手中，一时没说话。
她也有想过，得罪了高家，就等于是得罪了一拨人。如今高家虽是不成气候了，可高家在叶台还有姻亲，还有深厚得斩都斩不断的关系网，她也怕一旦傅郎主走了，之后会有人对他们家人动手。
虽说有马县令在，但省城中不是还有一个郭知州吗？
这世道就是这么残酷又现实，她既当初选择了掺和此事，如今就不能彻底脱身。
所以，即便理智告诉她，此时此刻她同傅郎主还什么关系都不是，她不该接受这份好，但她却也拒绝不了。
到底还是一家子的身家性命最重要的，还是父兄们的前程重要。
所以思量一番后，秋穗也没再扭捏，只恭谢说：“多谢你为我们家考虑，我会劝我爹我娘答应了尽快搬进去住的。”他说的对，爹爹他们备考，也需要一个相对更好些的环境。只要爹爹他们中了举，甚至是中了进士，身上有更高的功名在身了，也就不怕那些人了。
傅灼还得赶去京里交差，此番不能逗留太久。所以，见事情办妥，即便再心有不舍，他也只能暂先告别。
“我先把常拓留下来，等你们搬过去住下后，他再回京去。”
“好。”秋穗没有不答应的。
*
因为很快就要过年了，既然决定要搬家去城里傅郎主的房子住，秋穗也就没徘徊，傅灼一走，她就开始游说了家里人。余家如今都知道傅灼和秋穗的事，他们都是同意的，就看秋穗自己这边的意思了。
所以既见秋穗愿意接受傅家的诚意，余家旁人也都没有意见。
而且考虑得也对，得罪了高家，也不知道是不是间接还得罪了旁家。住进城里的大宅子，有高高的院墙，有护院有管家，总比在乡下什么都没有的好。
既是举家都同意，于是当天午饭后，一家五口人，再加上一个常拓帮忙，就开始收拾起东西来。
也没什么可带的，最重要的就是银子和书，另外，还有几件过年穿的像样的衣裳。锅碗瓢盆什么的都没带，常拓说那里什么都有。
下午收拾好后，余秀才去了祖屋那边同余老爷子道了声别，然后一家便浩浩荡荡出发了。
等到城里时，天已经黑了。
管家候在门口，听常拓交代说是余家人，他立即恭敬又热情的迎了出来。然后也不必余家人再动手，直接由管家领着几个家仆搬了行礼进了院子。
这栋宅子很大，房间也足够多。除了能一人分到一间卧房外，另还有一间偌大的书房可供父子三个用。书房可以隔开，各居一隅，日后就坐在这里各看各的书，也不影响。
秋穗回了自己房间后，常拓便把傅灼早早给她备好的两个贴身婢女引荐到了她面前。一个叫武丽娘，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曾经嫁过人，后来因为婚后未能育有子嗣，被婆家给休了。她娘家曾是开武馆的，是个练家子，傅灼之所以买她回来，主要是为了日后可以贴身保护秋穗。
另一个年纪小一些，才十三四岁，看着老实憨厚，是个忠心又能做实事的。
秋穗问她叫什么，她答说：“奴婢喜鹊，给娘子请安。”
从前都是自己伺候别人，如今竟也有被人伺候的时候，秋穗一时心中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她是做过女婢的，所以对这府上的家奴们，多少都有些怜悯之心。知道为奴为婢的人不容易，所以只要他们尽忠职守，秋穗万不会苛责他们。
何况，他们一家只是暂时借居在这里，就更没有苛待别人家家奴的道理了。
余家一家都是厚道人，自己便手脚勤快，极好侍奉。主家们温厚，家奴们也都尽职尽责，一家子其乐融融的。
这日马夫人带着千金马芝兰登了门，还带了乔迁之礼来。余乔氏亲自迎出去接人，见他们家实在客气，便说：“不是搬家，只是暂住在这儿。这是傅提刑的宅子，怕我们得罪了人会遭人报复，便借了宅子给我们住。等过完年，我们还得搬走呢。”
马夫人说：“不管是借的还是赁的，之后搬走还是不搬走，总之既然搬了家，就该来贺一下乔迁之喜，这是吉利。”又说，“如今你我两家挨得近了，又是亲家，难道不该多走动走动吗？”
余乔氏也说：“前儿才搬来的，昨儿拾掇了一天。本来说今儿去你那儿坐坐的，谁成想，你们倒是先来了。”又同马芝兰说话，“多日不见，马娘子出落得越发出挑了。”
马芝兰很容易害羞，一听夸自己，脸就红了。
马夫人倒是爽快人，她直接说：“既是定了亲，两个孩子也不能总避着不见。虽说要后年才成亲，但如今适当相处着，也可增进彼此感情。对了，二郎县学里放了假，今儿在家吧？”
“在家呢，前两日就回来了。”将客人迎到了内院待客的正厅后，余乔氏就让婢女们奉茶来，“父子三个这会儿都呆在书房看书呢，一个比一个用功，都卯足了劲儿要挣个功名回来，说只有这样，才不负两门亲家的不弃之情。你们中午留下吃饭，正好到时候让两个孩子见一见。”
马夫人很高兴，倒没客气，直接就应了要留下来吃饭。
余乔氏想着傅提刑为了公务，那日匆匆就走了，想来县令大人这几日也没能在家，便对马夫人说：“总之如今住得近，你们母女两个若是在家闲着无趣，可日日都过来找我说话。你说我，做了一辈子的农活，如今倒被人伺候起来，都不习惯了。在家这也不让我做，那也不让我做，都闲的快发霉了。”
马夫人笑道：“如今且得闲赶紧多歇一歇，等来年你们家一门出三个举人，届时登门道贺的怕是要把你家门槛都踩破了。到时候你想歇下来闲一闲，都不能够。”
余乔氏说：“承你吉言了，若真是那样，我愿意受那份累。”
过了一会儿秋穗也过来坐着陪她们说话，差不多快到午饭的时辰时，有婆子来禀说：“夫人，门外来了客人，说是京里的梁家。”
“哎呦。”一听是京里的梁家，余乔氏立刻站了起来迎出去。
马夫人也立马反应过来是谁，便问秋穗：“可是你兄长的岳丈家？”
秋穗一边陪着马夫人母女一道往外去，一边回她话道：“正是哥哥未来的岳丈家。只是……不知今日怎的过来的。”而且，又是怎么寻到这里来的呢？
秋穗只稍稍一想，便想到了傅灼，或许是他告诉她们的吧？
梁家来的也是母女两个，身后还跟了几个婢女婆子。梁晴芳母女从马车上下来同余家人说话，她们身后，梁家的仆人则继续从马车上拿东西出来。
“早就该过来瞧瞧了，只是这些日子一直下雪，也不敢出门。这不，昨儿见天放晴了，我们娘儿俩今日便过来了。知道你们家才搬了家，希望没有叨扰才是。”
余乔氏忙说：“你们能来，我们心中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能说是叨扰。快，快进屋说话，外面可冷着。”见梁家奴仆搬了许多东西下来，她忙说，“怎生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快都再拿回去。”
梁夫人道：“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一些吃的瓜果。这些瓜果经不起来回这么折腾的，一会儿就吃了的好。”又看向一旁马夫人母女问，“这是……”
余乔氏便忙介绍起来：“这是马夫人，二郎未来的岳母。”又向马夫人介绍梁夫人说，“这位是梁夫人，是大郎未来的岳母。”
马夫人忙说：“早就听说过您了，没想到，今日咱们这么有缘分，竟凑了同一日过来贺乔迁之喜。这位是你家娘子？模样可真是俊俏，看着就是个聪明机灵的孩子。”
梁夫人也夸马芝兰：“马夫人过奖了，我家这个就是个假小子，倒是你们家娘子，温柔恬静，瞧着十分乖巧。”
马夫人：“我家这个太胆小了，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比梁娘子落落大方，有大家小姐的风范。”
三位夫人走在前头，相互间有说有笑。秋穗等几个则刻意落后了几步，同她们拉开了步子。
见母亲和未来婆母已经走远，梁晴芳这才诉说思念之情，道：“多日不见，我可太想你了。前些日子就想来了，可一直下雪，可把我急坏了，生怕年前都没有好天。好不易昨天放了晴，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秋穗才不会真以为她是想自己呢，不过，她也没有拆穿她，只是冲她笑了笑。梁晴芳一看，就懂了这个笑的含义，她清了清嗓子，然后说：“主要是想你。你忘了吗？我们一见如故，在傅家的时候就有了交情。”
“噢~”秋穗说，“是真的一见如故吗？还是你处心积虑刻意接近的我呢？”
梁晴芳说：“打人不打脸嘛，你没见还有小妹妹在吗？不可以这样说我。”
马芝兰也听不懂她们到底在说什么，只是见她们笑得开心，她也就跟着一起笑。
秋穗道：“兰娘也不小了，以后也都是一家人，叫她知道也无妨啊。”
梁晴芳扭了扭腰，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那我就是想你哥哥了，我就是冲他来的，怎么样嘛？你既知道我的心意，还不快带我去见他？”
马芝兰惊得立即挺直腰背，这些话是能说的吗？她错愕。
梁晴芳瞥见了她脸上的小表情，便立刻拉马芝兰到自己阵营来，问她：“你是不是也想余家二郎了？”
“我……”马芝兰自己一句话没说，脸倒先红了个透。然后赶紧拿帕子遮住脸，不让她们看。
梁晴芳觉得她很有意思，便又逗她说：“你们是定过亲的，名正言顺，想他也不丢人啊。”
马芝兰悄悄把挡在脸上的帕子一点点拿开，露出那双单纯又质朴的水灵灵的小鹿眼来。梁晴芳还在看着她，似乎在等她一个回答，马芝兰人单纯，她还真回答她了，道：“那么也是有一点点想的。”那样好的未婚夫，她为什么不喜欢呢？既心里喜欢，又为何不想呢？
若是可以，她也想日日都能见着他啊。
只是她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她真的很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那边梁晴芳却没想这么多，她很高兴马芝兰的回答，立刻对秋穗说：“喏~都是一样的。”
秋穗虽然没有未婚夫，但这种牵挂她却是懂的。想念一个人，就是又酸又甜，会让人莫名开心，也会让人莫名失落。不过她对傅家郎君还算好些的吧？毕竟他们彼此还没到那一步。所以，如此她就更能理解二位娘子身为他人未婚妻的那种心情了。
估算着时辰，觉得也差不多快到吃午饭的时辰了，所以秋穗索性直接带他们去了书房那边。
父子三个的书房在另外一处，不在正院这里。有些偏僻，但却足够安静。秋穗过去时，也先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听到里头有回应了，然后才说：“梁家夫人同马家夫人都带了娘子过来贺乔迁之喜，这会儿娘正接待着呢。我见时间不早了，就想着不若今日上午就先看到这儿，你们也出来见见客吧？”
因是来的女眷，所以并没人来郎君们这边禀报，所以余秀才父子三人也是才知道的此事。
秋穗话音才落，门就立刻开了。余秀才站在门前，身后还跟着两个儿子。
秋穗笑着，悄悄努嘴往身后撇了撇：“梁娘子和马娘子外头候着呢，这会儿离到吃饭的时辰还有会儿功夫，二位可先去陪一陪各自的未婚妻。”
余丰年余岁安相互望了望，最终都朝父亲抱了手作别。秋穗则主动陪着父亲，一道慢慢走着往正厅见客去。
几家相谈甚欢，只奈何白日太短，午饭后没多久，太阳就渐渐偏西了。梁夫人说要走，梁晴芳显然还没呆够，有些恋恋不舍。
余乔氏见状，忙留客说：“如今白天短，天又这么冷，你们一大早奔波而来已经够累的了。都还没歇一会儿，就又要回去，我怕你们身子吃不消。不若在这儿留宿一晚上，明儿白日时再走不迟。你们午间日头正足的时候出发，正好还能在天黑前赶回去，这样我们也放心。”
“娘！”梁晴芳私下里悄悄拉母亲袖子，小声恳求，“就留宿一日吧。”
梁夫人认真想了想，觉得留住一夜也未尝不可。左右如今是定了亲的了，也不怕什么。所以，梁夫人谢过后，便笑着应了下来。
那边马芝兰见梁家姐姐晚上留在这里，她也很想留下来继续同他们玩儿。但碍于自己家就住在县里，几步路就到了，她不好意思开口借宿。
马夫人知道女儿的心意，但若人家不主动留，她也不好开这个口。
秋穗见状，便笑着接了母亲话说：“今日是咱们三家有缘，才能聚到一起来的。既都聚到了一起，不如多聚一聚，大家一处说说话，一块儿玩一玩儿，也是极好的。晚上咱们一处打牌吧？马夫人不如也别走了？索性今儿晚上大家玩个通宵，你们说好不好？”
太太们一听说打牌，手都痒起来了。梁夫人也出言相留：“是啊，不若你们母女今儿也别走了，咱们能聚在一起不容易。今儿索性就好好玩一玩，过了今儿，明儿回去后，直到年初八，可都没这个闲暇功夫了。”
马夫人本就蠢蠢欲动，余家和梁家只稍稍一留，她便样子都不再装一下，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既提起了打牌，立刻就安排上了。余家没有牌，但马家有，马夫人立即差了身边的婆子赶紧回去拿了牌来。叶子牌和麻将，吩咐都给捎带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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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傅：大家都成双成对的，就我家娘子可怜~不行，我也要去给她凑个双。
秋穗：啊？我在陪我妈她们打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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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梁夫人从叶台回来的第二天, 便带着女儿登了傅家的门，去给傅老夫人拜年。
京里的规矩，过了腊月二十五后, 便可各家串门走动拜年了。梁夫人想着秋穗从前是傅老夫人身边的爱婢, 深得她老人家的喜欢, 记得上回余家一家登门来提亲时，秋穗还特意来了傅家一趟, 给她老人家磕头请安。
如今既刚从叶台余家回来, 阖该先去她老人家那里坐坐, 说说叶台的见闻趣事儿, 或许她老人家也爱听。何况, 傅家的五郎还是女儿同余家大郎的媒人，本两家就是姻亲，如今又多了这层关系, 也阖该是要把傅家放在第一个去拜年的。
梁夫人携女登门, 阖家女眷自然齐聚老太太那儿, 尤其是侯夫人，最不会缺席的。
梁夫人对小女儿的这门亲事极是满意, 言辞间, 也不乏对未来女婿的夸赞。既然夸了自己女婿, 自然也会夸一夸旁人。说他们一家父子三个都极好, 如今个个闷家里认真温书，都在为来年的考试做准备。
老太太提起了秋穗, 梁夫人也把秋穗这些日子经历的事儿全告诉了她老人家。
“当地有个地头蛇，自称自己是望族。得知余家同当地的县令和我们家都定了亲后, 就非要叫余家把余娘子嫁到他们家去。那一家子的郎君都不行, 没一个成器的。你说没有大才, 略普通些，但只要品性好，人踏实本分些，人家也不至于翻脸生气吧？可那家人倒是好，将一个眠花宿柳，秦楼楚馆里的浪荡子常客说给余娘子。见余家不答应，他们竟让那个纨绔子去挑逗余娘子。余娘子不愧是您老人家身边呆过的，遇事不慌，胆子也大，当即就挥了鞭子打了那人。后来，这事惊动了你家五郎，他身为提刑，立即就插手了此案。”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那高家这些年在叶台那地儿横行霸道，一家子身上背负了不知道多少桩案子。这些事儿，呈报到御前，怕是陛下都要动怒。”
傅老夫人听后，也是浑身颤抖。她一辈子仁德心善，最恨别人仗着家世地位横行霸道了。
何况，若不是五郎恰好在那儿，秋穗如今还不知是怎么样的呢。
老太太骂道：“黑了心肝的一家人，仗着祖上有点权势地位，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叶台也不是什么偏僻之地，离皇城也不远，怎的这些人也敢！”
老人家年纪大了，梁夫人也怕她真动了肝火会伤身，于是忙安抚着说：“谁说不是呢？不过余家还好，我去时他们说给我听，都是当笑话来说的。傅提刑怕有人会暗中报复余家父子，还把自己的宅子腾出来给他们住了。如今他们一家住在城里，有护院，倒也不怕。”
老太太却重重叹息了一声，颇有些悲春伤秋之意：“不过一个小小的叶台，还算是在天子脚下，就敢有人做出这样的事，何况那些偏远边陲之地呢？我不信那家在当地没有官员庇护。很多读书人，一旦高中后做了官，就失去了读书人的气节。为财为名，也不知做过多少伤天害理之事。”
梁夫人也忙顺着老太太话道：“谁说不是呢，若这天下能多几个傅提刑这样正直的好官儿，能为百姓们鸣冤情做实事，那是苍生之福，社稷之福。”
老太太说：“五郎自幼就刚正不阿，他的师父和他的父亲，都待他极严。不是我夸自己的儿子，他长到如今这么大，除了这婚姻之事叫我头疼外，旁的事上还真从没叫我操心过。”
提到婚姻之事，梁夫人便说：“缘分到了，婚事自然就来了。五郎还不大，有的是机会。”
“还不大呢，过了年都二十五了。你家郎君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吧？你可是早做了祖母了。”
梁夫人自也有自己的烦心事儿，她也埋怨道：“我是做了祖母，可又有什么用？儿子在任上呢，一年也见不上一两面。我说叫他媳妇带着孩子回京来，恰好我家老爷如今调任回京了，一家子人呆一起多好？但他们不肯。非说他们一家三口要齐齐整整呆一处。我后来想了想，也觉得对。他们小夫妻两个好好的，没道理为了我的私心拆散他们。如今晴儿还能留我身边，但再过一两年呢？也留不住了。”
说起这些，梁夫人都要哭了。长子在任上，长女没嫁在京里，如今也就一个次女常伴膝下，也还要嫁人了。
老太太闻声，便也反过来安慰梁夫人：“只要他们小夫妻俩感情好，一家子其乐融融的，就比什么都好。再过两年，等你家大郎也调任回京了，不就能常团聚了？”
梁夫人也不愿在人家家里一个劲倒苦水，没的坏了人家的好心情，所以趁着傅老夫人安慰她的时机，自己也就顺着道：“是啊，我如今也是这样盼望着的。”
老太太喟叹一声说：“谁家也不是十全十美的，各人有各人要劳心的事儿。看得开点，也就好了。”虽是这样说，但老太太心里还是挂念着幼子的婚约的。想着，曾去道观里给小儿子算过姻缘，那观里的老道士说他的正缘在二十五岁这年，若老道士所言不假的话，那也就是过完年了。
想到这里，老太太心里还有些小紧张和小雀跃。待梁夫人走后，老太太不免又拉着侯夫人说起了此事。
侯夫人抿了下嘴角，对自己的姨表妹没能嫁给自家小叔这一事，她心中还是颇多遗憾的。她是万没想到，姨父姨母竟真就把晴表妹许给了那个还什么都不是的余家大郎。
不是不可下嫁，可这下嫁得也太多了些。日后余家待晴娘好还好，若是苛待她，又何苦来着？
她也是有女儿的人，且女儿再没两年也该议亲了。所以对待表妹这事儿，不免就会想到自己女儿身上。若换作是她，她可不愿给女儿定下这样的一门亲。
“要说般配，小叔还是同晴娘最般配的。只是可惜了……原多好的一对儿。”侯夫人至今对他们二人没能成一对儿这事耿耿于怀。
老夫人却笑着说：“姻缘乃天定，人力不可违。他们身份门第差的那样多，如今也仍是力排万难在一起了，说明他们有缘分，这很难得。这事既过去了，之后就别再提了，人家女郎已有未婚夫，而且梁家夫妇都挺满意，咱们再念叨，也实在不好。何况，我五郎如此人才，也不是非梁家娘子不可的。”
侯夫人说了声是，然后道：“儿媳也就是在您身边念叨几嘴，姨母那里可是不会这样的。”又说，“过了年小叔二十五，正合了那道士所说的有正缘的一年。母亲还请放心，儿媳身为长嫂，定会把小叔的终身大事放在心上的。”
傅老夫人对长子长媳还是很放心的，她连连点头说：“你们夫妇办事，我是极放心的。五郎是你们看着长大的，想你们也不会不管他。”
长兄为父，长嫂为母，傅煜夫妇对傅灼这个幼弟，颇有点视如己出的意思。傅灼并不比世子傅长衡大多少，且府上老侯爷又去得早，傅煜夫妇自然挑起了照顾幼弟的担子来。
不说别的，就傅灼婚约一事，他们夫妇定会慎之又慎的好好挑一挑。
因有把此事放在心上，所以从老太太闲安堂回去后，见丈夫这会儿也在家，侯夫人便直接寻到了丈夫的书房去。傅煜是武将，掌管着京城侍卫亲军马、步军二司衙门。因身居要职，位高权重，故常常在家也不曾闲着，而是呆在书房看书、布阵。
听下人来禀说夫人来了，傅煜立刻扣下书，起身到外间来。侯夫人吴氏给他请了安后，问：“侯爷可忙？”
傅煜让她坐，然后他自己也坐了下来，这才问：“可是有什么事？”
二人做夫妻十多载，彼此间虽算不上多恩爱，但却是相敬如宾的。做了十多年的夫妻，也早有默契在，比方说，若妻子没什么要紧的事的话，是万不会特特寻到他书房来的。
吴氏道：“今儿姨母来了，去母亲那儿坐了坐。晴娘最终还是定了那余家郎君，我看姨父姨母都十分称意。既如此，小叔那里自然是不好再盯着人家了。母亲的意思是，你我身为长兄长嫂，弟弟的终身大事，也该放在心上。你们兄弟两个都是大忙人，平时不是你不在家，就是他不着家，我想的是，正好趁着如今年底，大家都能聚一起时，侯爷去找小叔谈一谈吧。有些话，你们兄弟之间说，总好过我一个嫂嫂去找他说。”
五郎的婚事，也的确该提上日程了，傅煜听后点头，应下道：“你放心，这事我记下了，会去找他谈。”
傅煜是个行事雷厉风行之人，既应了下来，也就没再闲等。吴氏一走后，他便打发了个长随去了修竹园，要他打探一下五老爷这会儿在不在府上。若在的话，他可即刻去找，若不在，就给那边的人留一句话，他们郎主回来了，过来禀一声即可。
很快，打发出去的长随回来禀说：“五老爷这会儿正在府上，说是才回来一会儿。”
傅煜点了点头，又扣了书在案上，他则起身负着手往修竹园去。
平时兄弟两个都很忙，常各忙各的，也就是上朝下朝时那片刻功夫能有时间说上几句。但傅灼这些日子奉命去辖内各州县走访了，人不在京中，回来后这几日，也多少为着叶台高家的那几桩案子来回奔波，兄弟二人都还没能有时间和机会碰个面。
傅灼即便这会儿在家中，也是在伏案查阅各种卷宗卷案，不曾有片刻的休息时间。正入神，听下人来禀说侯爷来了，傅灼忙撂下手中之事迎了出去。
对这个兄长，傅灼倒不是说怕，只因他年长自己许多，又自来威严，傅灼打从心里敬重他。
父亲离世时他还是个不到舞象之龄的少年郎，之后的日子，多是受教于长兄。所以在傅灼心中，眼前之人，亦兄亦父，他不敢怠慢。
便是如今他也大了，成了正四品的朝廷命官，骨子里对兄长的尊重和敬爱，也都还在。
傅煜既身为一家之主，身上自带着一家之主的风范。威严，肃穆，不苟言笑。他又是带军之人，身上更是有种冷厉的肃杀之气。
这样的人物一出现在修竹园，立马衬得傅灼这个素有冷面阎王之称的刑官都立即可爱温和了许多。
请着兄长落座后，傅灼便命人去奉茶。
见就只一个婢女室内伺候，傅煜不免觉得他这里过于冷清和寒酸了些。傅灼却笑着说：“小厮们伺候也是一样的，至于端茶送水的婢女，有一个就够了。”
见弟弟节俭，傅煜也就没再说什么，只直奔正题道：“你我兄弟如今都各有公务忙，轻易聚不到一处去。趁着眼下年关你尚能在京中多呆几日的这个时机，我也想来问问你，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傅灼闻声面上没什么反应，但却下意识转起了套在拇指上的金扳指来。他略想了想，才答说：“婚约之事不急，一切随缘即可。”
婢女奉了茶来后，又立刻站去了门外候着。
傅煜说：“过了年你二十五了，实在不小了。从前你说要先立业再成家，如今业已成，阖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再过两年，你侄儿都得定亲了。”
傅灼大可这个时候就向自己兄长坦白，说他已有心仪之人，望家中兄嫂能请了媒人去女家提亲，赶紧尽早定下此事。但他理智的知道，此时此刻若真坦白了，之后他同秋娘之事怕是有得磨。
眼下显然不是个好时机。
一来，秋娘也还没答应他，若他擅自提起此事，便是有违誓言。二则，兄嫂是什么样性子的人，他心中再清楚不过，梁娘子同余丰年定亲一事他们尚且耿耿于怀，何况他想娶余家娘子。
傅灼深知，想平静的定下这门亲事，必须智取。
所以，傅灼开始顾左右而言其它，既提到了傅长衡，傅灼便歪了话头，问道：“长衡已是秀才之身，明年真不让他下场考举人？”
有关让长子从文还是从武，傅煜思虑了良久。最终还是觉得，他们傅家祖上既是以军功受的荫封，自然还是得保留一人走军中的路子。家中已有个走科举为官的幼弟，长子日后还是继承他的衣钵的好。
宫里有贵妃和二皇子，他们傅家在军中不能没有人。
“以后想考什么时候都能继续再考，先让他多在军中历练几年再说。”傅煜道。
傅灼点头，又谈起了朝政之事：“宫里尚未立太子，想陛下也还在斟酌中。裴家兄弟把持着整个殿前司衙门，兄长如今虽统领马军步军两司衙门，但若论培植亲信，总归还是自家人更稳妥些。让长衡去军中历练，我看很好。”
傅灼知道兄长的心病在哪儿，也知道他眼下最在意的是什么。所以，话头一旦拐出去，就没再收回来过。
所以这一场交谈，就变成了兄弟间对朝堂局势的分析。
等兄弟二人一番畅谈结束后，傅煜告别离开了修竹园时，才突然想起自己今日是来做什么的。但人既已出来，便不好再回去继续找他。他忙，他也忙，兄弟两个都没太多的空闲时间。
又想着，左右眼下过年期间，他总得会在家呆到年初八。还有时间谈及他的婚事，不急在今天一天。
但傅煜的这趟造访，却是给傅灼提了个醒。为日后同秋娘的这门亲事能顺当一些，他也该着手提前做些有必要的准备了。
*
转眼便是除夕，这是余家十二年之后，过的第一个团圆年。一家五口一个不少，齐齐整整聚在了一起。
下人们将团圆饭备好了后，余乔氏便给他们派了压岁钱，然后叫他们都不必候着，自己下头聚一聚去。饭厅内，就只剩下自家的一家五口后，彼此间说话也都更放松了些。
今年一整年都好事连连，余家一家都对如今的日子十分满意。
因过了年余丰年就要考试，所以，一撂下碗筷后，他便即刻又钻进了书房去温书。余秀才和余岁安父子倒不急这一时一刻，所以吃完团圆饭，也能有时间说些闲话消遣消遣。
没一会儿功夫，余岁安便被马家差遣来的人叫了过去，说是县令大人要请未来女婿一起吃这个年夜饭。余岁安走了后，余秀才夫妇也有些夫妻间的体己话要说，秋穗便主动提出要去外面院子里坐着看烟火，便把房间腾出来留给了父母用。
大家各自都有各自的事忙，秋穗难得能忙里偷会闲儿，自己安安静静呆上一会儿。
烟花很美，绽放在空中，绚烂的一大朵，是视觉上的盛宴。一朵接着一朵在空中绽放，也不知看了有多久，突然武丽娘匆匆走了过来，蹲身禀说：“娘子，傅郎主来了，正门外候着呢。傅郎主说不惊动府上别人，只是来寻娘子的，叫娘子出去门外一叙。”
秋穗有迟疑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她立即站了起来。
“他人在何处？”秋穗忙问。
武丽娘说：“在门外，没进来。”
秋穗想了想，到底还是急急迎了出去。
门外，傅灼一人一马候着，在这除夕夜热闹繁华的映衬下，略显萧瑟寂寥。但见朱色大门后面现出了那抹窈窕身影时，他则在一片绚烂的烟花下展颜一笑，然后几步便迎了上来。
秋穗惊奇问：“你怎么来了？”问完才想起来要给他行礼。正要蹲身，却被他那双温热的大掌稳稳扶住。傅灼手臂稍稍提力，便托起了她。
然后答她的话。
“在家陪着老太太吃了年夜饭后，想着没什么事，便寻了过来。”他说得轻松，就像是在除夕之夜能瞒得过全家，再快马一个多时辰寻来，是件极容易的事一样。
秋穗心里什么都明白，此刻很暖心也很感动，她也关心了几句，问他：“你冷不冷？怎么不进去坐坐。”
“是来找你的，就不惊扰你父母了。”傅灼解释，“惊扰了他们，怕他们还得想着要分些时间来招待我，彼此都不自在。不若你陪一陪我，也不算我这趟白跑了。”
傅灼是一个人来的，身边没带人。武丽娘是个识趣的，见状后，便忙退去了门里边候着。
而秋穗呢，则陪着傅灼一起坐在了门外的石阶上，两个人一起抬头看着天上的烟花。两个人没有挨得很近，中间空了一点儿，但即便这样，也算是靠得很近了。傅灼但凡稍稍动下身子，他身上的衣料都能碰到身边的人。大冷的天，风从鼻尖拂过，一阵一阵的，秋穗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干净，清冽，又带了点淡淡的苦，竟十分好闻。
两人就这样肩并肩的挨着坐，即便不说话，也都觉得很安心。自从八岁后，秋穗把自己卖进了侯府，不得不逼着自己学着要独立起，她就再没过这种安心的时刻。
还是很小的时候，同家里父母兄弟们在一起时，她才有过这种感觉。
可时间是会带走很多东西的，如今虽又是回到了从前，但总归也不太一样了。哥哥和安儿如今都有自己的前程可奔，他们也都定了亲，即将会同另外一个人成为一家人。爹爹娘亲呢，年纪大了，如今家里好不易日子好过些，他们也想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片刻安宁时间。老夫妻两个，也想清清静静的自己呆上一会儿，忆苦思甜。
各有各的事做，秋穗无疑就成了落单的那一个。
而此时此刻，身边能有个静静陪着她一起看烟花的人，无疑显得弥足珍贵。
时间越近子时，天上绽放的烟花就越少。见原本绽放的花朵，变得只剩零星几个，傅灼这才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问身边人道：“你今天放烟花炮竹了吗？”
秋穗摇头说没有：“那都是小孩子玩的，我们如今都大了。”
“想玩吗？”他问，言语间带着诱惑。
秋穗蠢蠢欲动，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问：“你……有？”
傅灼这才起身，去马背上的袋子中拿了烟花炮竹出来。秋穗见状，立即站起了身子。
傅灼又拿了火折子来，对秋穗说：“一会儿你站远一点，我来点火。”
秋穗又兴奋又激动，也还有点小害怕。她果然听话，立马站去了墙根底下呆着，尽量离他那儿远远的。
傅灼将炮竹放置在平地上，点了后，他便也快步朝秋穗这边走来。正好走到秋穗跟前时，他背后，一朵硕大的烟花绽放在夜空中，久久都未曾消散去，一时间，似是要把整个黑夜都点亮一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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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之间的爱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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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傅灼本也是临时决定过来的, 年初一一早还有许多事忙。所以这会儿见过了子时，算是陪她一起守完岁了，傅灼便说：“我该回去了。”
秋穗明白, 所以点头说：“更深露重, 天又黑路又滑, 你回去的路上万万小心着些。”
傅灼点头说好，但却仍站在她面前没走, 有些恋恋不舍的意思。
此时此刻, 二人颇有些难舍难分。但因还没说破, 又彼此冷静克制。就这样面对面站着, 谁也不说话, 竟也觉得十分美好。
大冷的天，仿佛也并不冷了，此刻犹若置身在阳春三月里般。
余岁安也是过了子时才从马县令家回来的, 两家离得不远, 走路也就一炷香时间不到。他提着灯笼走到自家门口时才发现, 姐姐正跟一个男人站在门外。
待又再凑近了些细细瞧，才发现, 原是傅提刑。
姐姐和傅提刑的事, 余岁安也知道。所以这会儿猛地撞破姐姐和傅提刑相会, 他突然就傻了, 第一念头就是装着什么都没看见，然后想逃开, 但显然已经迟了。
不但傅灼早发现了他，连秋穗都注意到他了。
见弟弟回来了, 秋穗忙从傅灼面前绕开, 走去弟弟面前问：“回来了怎么不进去？还往外面躲什么, 你不晓得冷啊。快进去。”
余岁安多少有些尴尬，他悄悄的朝那抹挺拔又高大的身影那边瞧了瞧，然后拘谨着说：“我看家门口站着个高大男人，就以为自己走错门了。”很蹩脚的借口，不但傅灼根本不信，就连秋穗都不信。
不过秋穗也没戳破，只笑着拉他去到了傅灼面前：“这是傅提刑，你不认识了？”
余岁安心想他当然认识，怎么可能不认识，正是因为认识，所以才想逃的。若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敢在这样的深更半夜跟姐姐相会，他早冲过去了。不过这些只是腹诽，余岁安面上很平静，他先抱手朝傅灼作了一揖后才道：“天太黑了，没太瞧清正脸，学生在这里给大人赔罪了。”
傅灼在秋穗面前和在旁人面前时是两副模样，这会儿他挺直了腰板背着手，颇有威严和气势。余岁安在他面前更是恭恭敬敬的，不敢造次。
但傅灼态度却很温和，他看着余岁安说：“你来的正好，我就要走，这段时间就把你姐姐暂交给你照顾。”
“是。”余岁安忙应着，这会儿也不会多想他此番一席话是不是哪里不妥，只说，“学生知道了。”
有第三个人在，总归不如只两个人在的时候自如。所以又再略交代了一番后，傅灼便打马告别。
秋穗姐弟仍立在门前，直到目送着那一人一马彻底消失在了黑夜中，二人这才转身往宅子里去。
身后铜环红漆的门关上，门闩也插好后，余岁安这才问姐姐：“傅提刑是特特来找姐姐的？”
反正如今家里人都知道了她跟傅提刑的事，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秋穗点头：“特特带了炮竹烟花来，同我一起放烟花守岁的。”
余岁安说：“他平时看着不像是这样的人，真不敢想，他也有如此温柔细心的一面。”突然心里也会很好奇，他那样的一个人，同姐姐单独相处时，又会是什么样子的？还是同他寻常时一样冷肃又不苟言笑吗？
因她同傅灼的事还没最终定下，她自己心里也还有徘徊和迟疑在，所以也不愿多谈自己，她只问弟弟道：“去了县令大人家里，都做了什么？”
余岁安如实说：“陪县令浅饮了两杯酒后，便去陪了马家娘子。陪她看烟花，也陪她一起守岁。直到过了子时，我才能回来。”
秋穗蹙了下眉：“怎么听你的语气，好像很敷衍的样子？你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只要彼此守礼，不越了礼数，常一起聚聚是可以的。兰娘性情温软，又没什么主见，你当初既答应了这门亲，日后可不能辜负了她。”
“我没有。我也不会。”余岁安怕姐姐误会他不喜欢这门亲，忙解释了说他并没有这些心思，“只是眼下科考在即，我一心扑在功业上，就想一举夺得个功名，然后光宗耀祖，也好让爹娘扬眉吐气，让姐姐也跟着风光。所以，在别的事上，总就有些心力不足。”比方说今天晚上，在除夕夜，未来的泰山大人唤他到府上去吃几杯酒，他自然是愿意的。但吃完酒后，他其实就想赶紧回家来了。或是温习功课，或是陪伴家人，怎样都好。而马家却非要让他去陪马娘子，还得陪到过了子时，他还不好拒绝，这就很烦了。
秋穗懂了弟弟的意思，他如今一心扑在功名上，而兰娘却是小女儿家心态，只想着尽可能多点的同未婚夫谈情说爱。二人没想到一块儿去，自然就生出了分歧来。
弟弟过了年也才十七岁，又是自小便被家里父母兄姊宠着长大的。他的世界除了读书外，就没别的事了。
所以这些人情世故，他是不懂的。
在秋穗眼中，弟弟始终都是个傲娇的小孩子，所以便趁此机会开导他道：“你一心扑在课业上没有错，但马家想让你好好的同兰娘培养感情，人家也没有错。既你没有不满意这门亲事，也是拿兰娘当未来妻子待的，那你心中有什么想法，大可好好同兰娘商量。她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你把你自己心里当下的想法告诉她，她不会不理解、不支持你的。你自己心里不舒服，又不肯说出来，人家不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下回自然还会这样安排，时间久了，你自然会怨气越来越多。到时候，怕会伤了两家和气。”
“不妨说出来，人家会理解的。”
余岁安有把姐姐说的都听进心里去，他记下了每一个字，然后也在心里反思。
“我知道了。”余岁安意识到自己也有错后，便应了说，“下回我一定同他们好好说。”
“这样就对了。”秋穗说，“既是一家子人，就没什么不能摊开了来说的。”
余岁安方才回来的路上还有些愤懑，怕之后这样的事会只多不少，从而影响到他温书。但听了姐姐一席话后，他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心里的那些愤懑也就没有了。
转眼新年已过，年初八之前，傅灼又来了一次。带了很多东西来，说是给余家长辈们拜年的。
年初八后，傅灼又再快马来过一次。是来告诉秋穗，说他奉了旨，接下来一段日子，他需在辖内各州县各处走访，可能这阵子会很忙，少有时间能来叶台看她。
秋穗只让他照顾好身体，再忙也要多注意休息和吃饭，旁的倒没多说什么。他忙，她正好也忙，大家各忙各的挺好的。
过年期间秋穗虽然闲在了家中，没怎么忙碌，但却对自己未来要走的路，有了深思熟虑。
她好好的想过，呆在叶台做生意只是暂时的，她不可能一辈子都呆在这。就像她很早之前对春禾说的那样，她迟早还是要回到京中去的。
所以，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日后回到京城，能好好的在京中做生意做铺垫打基础。那么，她接下来的规划中，便要适当做出取舍。
如今，她靠着县令夫人的关系，能接到一些大户人家的私活儿。但她凭着这样的关系，以及曾在京中侯府老太太身边侍奉过的身份，走这条路，怕走不长远。
叶台县就这么点大，能请得起私厨的大户人家，也就那么几家。如今大家都抢着请她去府上安排私宴，不过是见旁人家都请过她，攀比心作祟，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家便都想请她去充面子，以好作为日后夫人们聚首时的谈资。但总有一天他们会过了这份新鲜儿劲儿的，待不再攀比着请她去做私厨了，那么那时候，她的这份生意算是走到尽头了。
所以秋穗的打算是，如今趁着自己在叶台仍炙手可热时，赶紧尽最大的可能去接这些活儿。辛苦就辛苦些，只要能赚到银子就行。而等他们这一波兴致过去了，也没关系，反正她银子赚到手了。而只要有足够的银子，她之后才好在京中立足。
正月十五之后，到二月底之前，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秋穗足足接了七八场这样的活儿。但凡能请她去的，都是出手阔绰的，既不在乎银子，秋穗又是尽心尽力去给办好了差事，最后每家结账给的银子，最少也是十两。
甚至有些人家为了彰显自己的阔绰和体面，一场席散了后，付了三四十两的也有。
秋穗还是同之前一样，每赚一笔钱，都是一半给母亲，一半自己拿着。所以到二月底时，不算分给母亲的那一半，单单只她自己这边，就足足多了六七十两。
加上自己之前身上本来就有的银子，秋穗如今也是个有三百五十两傍身的小富婆了。而这二月才过，三月四月五月才是夫人小姐们频繁举办筵席的好时候，她想着，就算大家渐渐新鲜劲儿过去，不攀比了，但也不会戛然而止。
这样的钱，她多多少少还能陆续赚个小半年。
想着自己对之后一段时间的规划，以及即将进账的钱，秋穗每日都喜得笑容满面，精神焕发。但三月初哥哥县试放榜，秋穗也很紧张，所以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她给自己放了个假，小小休息了几天。
县试从考完到出成绩的这几天，余家一家都十分紧张，生怕余丰年不能得中。而若连县试都过不去，后面的两场就没有资格再考了。而若中不了秀才，考举人更是无望。所以，这场试尤其重要。
但余丰年却还好，自己做过的题自己心里清楚，他知道自己考得不糟糕。
这些年从没放下过书本，今年也二十有三了，若是连小小的县试都考不过去，他也算是枉读了这些年的书。
余丰年觉得自己应该能中，问题不大。但却没想到，自己初次入场，竟就夺得了案首。
阖县今年参加县试的考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八十多个人中的第一名，虽不多值得骄傲，但也算是对余丰年读这么多年书的一个肯定。
接下来便是去州里的两场考试，若是接下来的两场都能考过，他便就是秀才身份了。有了秀才的身份，八月才能参加秋闱考。
虽说才过了一场，但余家人都很高兴。余乔氏张罗着，想在家中大摆筵席，好好的给儿子撑撑面子。
但余丰年却拒绝了。
“如今儿子不过是才过了县试，连个秀才的身份都还不是，如今大摆筵席，怕还是为时过早了。眼下咱们家还不到庆贺的时候，我们父子三人仍需好好静着心认真读书。若真要庆贺，待明年春闱后再庆，也是不迟。”
儿子有宏图壮志，余乔氏也很为儿子自豪，她忙说：“那就依你，娘就在家等着你步步皆中的好消息。”
县试夺得案首，无疑是给了余丰年最大的肯定。对接下来的两场试，他不敢掉以轻心的同时，也是信心满满的。
读了这些年的书，如此正经的考试还是头一回。可一回生二回熟，第一关过了，后面的关卡自然都难不倒他。
县试放榜后没两天，余丰年便出发去了省城青州。儿子走后，夫妻两个聊起时，余秀才便说：“其实若不是当年出了那样的事，丰儿十一二岁时就能中了秀才。以他十岁之龄的学识，他也是应付得了如今的童试。何况，之后他不仅没丢下书本，还在衙门中历练了那么多年。只读书是没有用的，读书也是为了能够学以致用，所以，比起安儿来，我倒是觉得丰儿日后更有前程。”
余乔氏这些日子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她心里很为儿子们能有出息而感到高兴。
“不管是丰儿，还是安儿，我都希望他们能一展宏图。倒是你，比起所谓的前程来，我倒更希望你身子能够尽快好一些。我知道你心里有个结，总觉着没能让我做成官夫人是辜负了我，但你做官儿，和儿子们做官儿，对我来说都一样。只有你身子好好的，咱们这个家才能足够完整。”
余秀才曾有一段时间非常的愤懑不得志，但熬过了那段岁月后，如今心态倒平和很多。
不过，考取功名，让夫人能做上进士娘子，这是他曾对夫人的承诺。如今即便已经不太需要靠他去给夫人好日子过了，余秀才心中也不曾有片刻忘记过曾经的誓言。
“让我考吧，我会注意自己身子的。这是我心里的执念，若不能试上一回，总不甘心。试过了，若不能过，我也就认了，日后就只做个教书匠，与你平淡一生。”
余乔氏哪里有不依的，只将脑袋靠在他肩头上。
“那你就去考吧。”她说，“做你想做的事去，不然一辈子都带着遗憾。”
三月、四月，省城青州接二连三都有好消息传回来，余丰年果然不负众望，接连通过了州试和院试，如今也是秀才身份了。
并且州试和院试，皆是案首。
中秀才不稀奇，但若童试的三场连中三元，那就是可喜可贺的事了。
余家一家悬着的那颗心，也随着余丰年取得这样的好成绩后，渐渐放了下来。余家这边高兴，京中梁家那边得到消息后，更是高兴。
梁大人到底见过世面，含蓄一些，喜悦并没在脸上表现出来太多。但梁夫人就不一样了，兴奋得又是张罗下人们去备厚礼，又是同梁大人商量，择个日子一道去余家道贺。
梁大人自己就是文官，他很喜欢读书好的郎君。之前看那余家大郎的品性，觉得他就算没有很大的前程，应该也不会差，所以把女儿交给他，他是放心的。如今又见他不但品性好，还如此大有前程，他又年轻，日后考得进士的功名，必能为官为宰，大有作为……想起这些，梁大人心里也很欣慰。
“那就择个吉日，就算凑不到我休沐那日也无妨，我可向圣上告假一日。”如此佳婿，也没有什么拿不出手的，若圣上问起缘由来，他直说无妨。圣上爱惜人才，想也不会不答应。
梁夫人忙道：“那我这就去安排上。”
梁家这边对余丰年极重视，又择了厚礼，又选了吉日。余家那边原还想着，要不要把这个好消息送去京中梁家去，没想到，他们还没把消息送出去，亲家一家竟就先登门了。
余家一家热热闹闹的将梁家三口人请进了院子去，余丰年在梁大人面前，也算稍稍有了个交代，如今再见梁家人，心里的负担也就没那么重了。
男眷们在一处说话，女眷们则去了内院。余乔氏想着大郎岳家一家过来了，今日势必要好好摆上两桌酒席。既二郎岳家就在身边，没有不请来一起吃席的道理。所以，余乔氏忙使唤了个小厮去了县衙，又差了个人到了县学里去叫小儿子回来。
秋穗今日恰好歇息在家，想着临时加这么多人的饭食，又都是贵客，怕厨房里一时忙不过来会招待不周，于是待陪着梁夫人坐了一会儿后，秋穗起身道：“娘您且陪着夫人和梁娘子坐，我去厨房里看看。”
正要告辞，梁晴芳也起身说：“我同你一道去。”
余乔氏忙道：“怎好叫晴娘去忙，还是坐着歇会儿。”
梁夫人却说：“就让她去吧，难得她自己个儿愿意。”又说，“她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与其框她在这儿同我们说话，不如叫她去忙活忙活。”
余乔氏也就没再说什么，只叫秋穗照顾好梁家娘子。
没多会儿功夫，马馨兰也寻到了厨房里来。见秋穗亲自掌勺下厨，马馨兰十分高兴。
“我今儿托梁姐姐的福，总算又能吃上姐姐做的菜了。”马馨兰不想在厨房里干站着，便让秋穗派活儿给她干。
秋穗看了看两个自幼长自深闺的千金小姐，便笑了：“你们坐这儿陪我说话就好，有喜鹊她们给我打下手，忙得过来。”
梁晴芳知道自己帮忙很可能也是帮倒忙，所以就没坚持插手，只是问她：“你如今生意经营得怎么样了？”
马馨兰说：“姐姐的生意可好了，这里的大户都愿意找姐姐上门布置筵席。我听我娘说，三月和四月，每个月姐姐都要接五六家的单子。”
梁晴芳想得更长远一些，她说：“你不会一直打算在这里干这样的活吧？叶台不大，有钱的也就那么几户，等大家新鲜劲儿过了，攀比心也没了，怕生意就没这么好了。你对以后……有别的打算吗？”又提出自己的建议，“我觉得你还是去京城的好，既是做生意，肯定还是京里的钱好赚。”
秋穗一边切着手里的菜，一边道：“我正是这样想的。趁着如今大家新鲜劲儿还没过，我尽可能多的赚点钱。待手头宽裕了，日后再去京里，也能有本钱。”
梁晴芳眼睛机灵的转了转，然后问：“你去京里，也是打算做这样的行当吗？”
秋穗却摇头：“这样的行当，在叶台这个小地方行得通，在京里却不行。”她如今不过是仗着曾在侯府老太太身边侍奉过的身份得这里的夫人们看重和赏识，可她曾经的这个身份到了京里，又算什么呢？
那里富贵云集，人才济济，不说各人家中的夫人小姐们多厉害，就是她们身边的那些嬷嬷婢女，也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的。更甚至，还有从宫里退下来的宫女嬷嬷。相比之下，她的那点经历又算得什么呢？
所以秋穗说：“若日后去了京城，我想好好经营一家酒楼。不怕你们笑话，这是我很小的时候就有的梦想，总想着能在那繁华奢靡之处，能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这是极好的，我们为什么要笑话你？”梁晴芳积极道，“我自幼在外地长大，也是才回京的，在京中没什么朋友。你若是有这个想法的话，我们日后可以好好谈一谈，或许可以合伙呢？”
“你真愿意？”秋穗诧异。
“为什么不愿意？”梁晴芳说，“这有什么不好的么？何况，日后都是一家人，有钱一起赚嘛。”
马馨兰也适时弱弱的举了下自己的小手，积极参与：“那我……我也想加入姐姐们。”
秋穗笑着道：“我正缺钱呢，反正二位娘子最不差的就是钱，我没有不愿意的。”
“那此事就这么说定了。”梁晴芳拍了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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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梁大人今天不休沐, 但因今天是个吉日，所以他特特向圣上请了一日的假。既是来了，就没想着即刻就回, 所以, 午饭之后, 余秀才父子三个，加上梁大人马县令二位亲家, 开始坐一起品茶谈天下。
都是读书人, 也都是有功名和官职在身上的, 谈起家国天下之事来, 个个都侃侃而谈, 抒发出自己心中对家国社稷的一番见解。
夫人娘子们那边呢，则是打牌。
上回打了一个通宵都不觉得过瘾，这日既然又聚上, 自然是把上次的牌局给续上。
余乔氏原是不会打的, 秋穗教了她几回后, 她倒渐渐也上了手。然后越玩瘾越大，如今颇有点沉迷其中的意思。也不让秋穗再坐她身后教她了, 她说要自己一个人看牌。秋穗正好才闲下来, 武丽娘便匆匆走进了门来, 然后凑在秋穗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秋穗听后冲她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起身告辞说：“我去厨房里看看，给前头老爷们那里再添点茶水点心去。”又对母亲说, “不若留了梁夫人他们在家吃晚饭吧，反正如今白天长了, 晚些走也不迟。梁大人也在, 就算是走夜路, 也无需担心什么。”有男眷在，总比女眷们单独赶路要安全很多。
余乔氏却是想留梁家母女在这儿多住几日，想着她们匆匆赶来，不就是为了儿子的吗？不若多留几天，反正丰儿才考完试，这些日子就让他放松放松，等过几日再彻底静下心来温书不迟。
而且，她也舍不得放走梁夫人这么好的牌搭子啊。
所以余乔氏便说：“依我说，你们母女就多在这儿留几日，等住厌烦了再走。如今天也渐渐热了，赶个半天的路，也很折腾。就权当是来乡下避暑来了，多玩一阵子再回吧。”
马夫人出了张牌后，也说：“是啊，你说你们匆匆来一趟，又匆匆赶回家去了，折腾这一趟多累。上回是要过年了，你家中有事，不得不走，那是能理解的。可如今五月里，不年不节的，就多留些日子吧。”又笑着说，“这回咱们定要把牌瘾过足了才行，上回戛然而止，都没能尽兴。”
梁夫人想了想，家里也的确没什么事儿，带着女儿在亲家家里多住几日也未尝不可。不过此事她还没跟自家老爷商量过，不敢就一口应了下来，只能说：“你们留我的心，我是懂的。只是，来前说好了只呆一天的，此番就算改了主意，也得等同她爹商量后再做决定。一会儿问问我家老爷，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别的事儿是定要我回的。”
“那是应该的，阖该问问亲家公才对。”余乔氏忙应下，然后就叫秋穗去厨房看看，要准备开始备晚饭了。
秋穗说知道了，然后从花厅里退了出来。
梁晴芳这会儿人被按在牌桌上凑数，一时下不来。倒是马馨兰，见秋穗出来了，她也立刻跟了出来。
秋穗见她跟了出来，就说：“我只是去厨房看看，不忙的，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不必跟着我。”
马馨兰却说：“我陪姐姐说说话也好的。”
秋穗笑着道：“那你若是想帮我的话，就更应该留在那儿了。晴娘要陪着她们打牌，一时走不开，若你也跟着我走了，岂不是没人陪着她了？那她一定会觉得很孤单。”
“那我就替姐姐去陪梁姐姐吧。”马馨兰立刻又被秋穗支了回去。
秋穗见她心思单纯得可爱，不免望着她背影笑了一会儿。而那边，武丽娘说：“傅郎主方才来时先去陪在老爷他们那儿，他交代奴婢来寻娘子，并说会在荷塘边上的那座凉亭上等娘子。”
“我知道了。”秋穗应下后，直接就往傅灼交代的那座凉亭的方向去。
下意识的，会抬手整一整发髻，又再正一正衣冠。待觉得一切妥当，并没什么失礼之处，她这才安心的往那边去。
她跟傅家郎主也有些日子没见了，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周边的各个州县内走访查案，公务极是繁忙。上次快马过来探望她，还是一个多月之前。而且上次见到他时，就明显觉得他清瘦了许多。想是公务多，又繁重的缘故。
而他在这么忙碌的情况下，今日这么热的天还能快马赶来，想必是已经得到了哥哥已经高中秀才的消息，他如此急切着赶过来，是要找她讨一个答案的。
一路过去，秋穗心中仍有些惴惴不安。若说仍没下定决心，那也不是，已经认真思考了有几个月，并且在几个月后的今天，她仍是有鼓子想去博一把冲动，且心里的悸动仍不减半分。可见，她心里其实也是想同他一起尝试着过夫妻的日子的。
可若说她已经很坚定了，那也是没有的。她心里仍很怕，怕一旦走上了这条路，日后就再无回头的可能了。
若日后郎君变心，或是相处得久了，等他最初的那股新鲜劲儿过去后，对她再不是如今这般呵护和热情，那她余下的日子，又该何去何从呢？傅家如此高门，便是那时候她想和离，也不容易啊。
不是她想把人心想得那么坏，只是因为人心本来就是极复杂的。她信这一刻他对自己的真心，若不是真心，他不会为她、为她的家人付出那么多。可她也信，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刻，他就突然变了心了。
秋穗走了一路便想了一路，总觉得这段路从未有如此漫长过。她思绪翻来覆去，想了很多，直到那八角回亭出现在视线中，直到她看到了亭内劲松般负手而立，正在等她靠近的男人时，这才稍稍收了些心思。
秋穗提着裙角拾阶往亭上去，傅灼见她人来了，便也转身过来，朝她迎着走了几步。
秋穗上台阶时是低着头的，直到视野中出现男人的那双皂靴，她才缓缓挺住脚步。然后慢慢抬头，视线一点点从下往上挪，掠过他的衣袍，最终定在他那张越发显得英俊的脸庞上。望着他，她忽然笑了。
撇开别的不说，这么些日子不见了，今日能相见片刻，她心里还是雀跃和高兴的。
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想掩饰也掩饰不住。心情很明媚，不自觉就笑了。
傅灼见她笑，眼底也渐渐染了笑意。然后把手伸了过来，合着衣料轻扣住秋穗的手腕，然后拉着秋穗进了亭内坐。
进了亭内后，秋穗便适时抽回了自己手。手掌中如有丝缎般划过，等察觉到时，早空空如也。傅灼有些心痒难耐，但却仍恪守着礼数，只让秋穗坐下来说话。
秋穗见他好像略黑了些，便问他：“这些日子是不是很辛苦？”若是在别的州县也经手了几桩高家那样的案子，人的确也是遭不住的。
傅灼却说还好，虽然这段日子的确很忙，但也能忙得过来，叫她不必担心。又问秋穗好不好，秋穗就把自己这些日子的情况说给他听。
二人一番寒暄后，便都突然安静了。其实彼此心里都明白，这一次的见面，就是摊牌给承诺的时候了。
傅灼望着她，略一沉吟后，便认真问：“你心里可想好了？”怕自己说的太含糊，会叫她不好回答，所以傅灼索性直言，“丰年兄果然不负重望，以第一名的好成绩得了秀才的功名。我想以他的学识和阅历，之后的秋闱春闱中，榜上有名也都是不在话下的。所以……秋娘，你可否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了？”话到这里，仍是有些含蓄的，所以傅灼后面又加了一句，“我想趁早同你把亲事定下。”以免夜长梦多。
秋穗被他最后一句的直白弄得心都乱了，但她仍镇静着，不愿露出丝毫的慌乱来。
秋穗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了，她已经徘徊了几个月，如今是必须要给人家一个答复了。所以秋穗斟酌了下措辞，然后说：“之前同赵县丞议亲时，我就曾提了一个条件，说我就算嫁了人，也不愿只呆在内宅中做个以夫为天的贤妻良母。该我的职责，我会尽力去办好，但我也有自己的一些小愿想，而且我不会为了谁去放弃我曾经的愿想。在我很小的时候，当第一次有幸看到京都城的繁华时，我就曾想过，总有一日，我也可在这里开一家酒楼，经营点生意，望能让这繁华的京都也烙上一点我的影子。我可能不是会唯夫命是从的女子，我也不喜欢一辈子被框在内宅，只望着那四方天过日子。所以，我或许未必是你真正想娶的娘子，也未必能过得了侯府的那一关。”
傅灼认真听完后，却笑了：“秋娘，我们是第一天认识吗？”
秋穗茫然摇头：“不是。”
傅灼则说：“你被老太太差遣到我身边来做事时，你我朝夕相处之中，我就足够了解你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女子，也知道你想要什么。我曾说过，叶台不适合你久居，你这样的人，是应该生活在京都的。你若只是一个墨守陈规、毫无生气的女子，我也不会喜欢上你。更不会对你念念不忘，还为你处心积虑的追到叶台来。”
“旁人以为的你所谓的不好，在我这里，都是吸引着我、让我欣赏的品质。所以，若只是为了这些而止步于此，不肯再往前一步，你我若因这些而错过彼此，就很可惜了。”
秋穗低着头不说话了。她也是这个时候才明白，真正在意你的人，是无需你去讨价还价讲条件的。
而别人所认为的是属于负担和条件的东西，在真正欣赏你的人眼里，或许这些才是吸引他的品质。
他既给了自己这样一个肯定的答案，而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迟疑和犹豫，那她又还彷徨什么呢？
那就让她也任性一回吧，不管前面是刀山，是火海，她也想就这样义无反顾的奔赴一回。就算以后的日子并不会如今日所想那般美好，她想，她也不会后悔。
至少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她是心甘情愿的。
秋穗望着他，似是要望进他的心里一般，火热又大胆。
她认真说：“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也想义无反顾一回。如此这般，才不辜负你对我的好。我答应你了，接下来你要怎么安排，我都听你的。”
等待答案的时候是紧张的，但等得到了这个他梦寐以求的答案后，他忽然更紧张。一时间仿若置身梦境中一般，有些不真实。
但傅灼局促也只是片刻的功夫，待反应过来的确是真实而非梦境后，他便笑着说：“你放心，家里那边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我会请母亲亲自登门来提亲，三书六礼，一样都不会少。”
秋穗对此还是放心的，她点头：“我信得过你。”
傅灼突然站了起来，秋穗见状，也忙跟着站起了身。傅灼敛去了些脸上的笑意，突然变得严肃了不少，他认真承诺说：“继续做你想做的事，不要为了迁就我，而委屈你自己。你若不开心了，我也不会开心。”
秋穗觉得他的情话说得笨拙又质朴，没有很多弯弯绕绕的技巧，总是简单又直接，让她无处遁形。
秋穗仍是点头：“我知道了。”
傅灼仍垂眸望着她，望了有一会儿后，才说：“此一别，估计又有多日不得见。秋娘，我会想你的。”
秋穗：“我……我心中也会牵挂着郎君。”
“那你会怎么牵挂我？”他追问。
这个问题……要她怎么回答？秋穗为难。
傅灼把她脸上局促和踌躇的表情都尽收眼底，然后笑了。也不为难她了，傅灼只说：“你今日能给我这个答复，我就很高兴了。”然后他踌躇着，又朝秋穗靠近几步去。最终站到了她跟前，二人间几乎只隔了拳头大小的缝隙。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将她本算高挑的身段衬得娇小了起来。离得近，秋穗几乎能隔着他的胸膛听到他此刻强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的，一下又一下，和她此刻一样。
傅灼其实是想揽她入怀的，哪怕不抱得多紧，只叫她在自己怀里靠一靠也好。但怕会唐突了佳人，内心挣扎一番后，最终还是作了罢。
“我得走了。”他说。
秋穗点头：“好。”
“等我。”
秋穗仍是点头：“好。”
因为离得太近，秋穗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裹住了。一时间，她脑子突然有些糊住，似是不太清醒。最后到底是怎么分开的，她也说不清，直到等他人消失在了视野中，秋穗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她到底做了怎样一个能称得上是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
傅家郎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似是只是为了求她一个答案而来的一样。
他走后，秋穗恍惚了一会儿，这才重又振奋起精神来。家中还有客人在，还不到她想心事的时候。
梁夫人母女最终还是没走，她们打算在叶台多留几日再回。而梁大人只请了一天的假，用了晚饭后，他便一个人快马先回京去了。
说是要凑牌局，但其实真到了晚上，各自还是回了各自的屋去歇下了。
秋穗有好些心事，一时也不知道要同谁说，于是便去了父母的屋子。还没到歇息的时辰，余秀才夫妇二人正坐屋里说话，见女儿来了，余乔氏忙朝她招手问：“今日傅提刑过来了，但又匆匆走了，你们见过面吗？”
秋穗轻轻点了头，然后应了一声，后又说：“娘，今儿我陪你睡吧。”
女儿有心事对母亲说，余秀才这个当父亲的很识趣，立即就道：“八月秋闱在即，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你来的正好，你陪你娘睡，我正好去书房看书。”
秋穗叮嘱：“爹爹温书也得注意身子，如今药虽可断了不吃了，但卢医官说了，您这样的还是得以修养为主。”
“爹爹心里有数。”余秀才笑着应下，起身的同时手上还顺带了几本书，然后做承诺，“爹定亥时前落灯歇息。”
余秀才走后，只母女二人呆着时，秋穗便更不必忌讳什么了。她挨在母亲身边坐下，手挽着母亲手臂说：“娘，我从没想过，有一天竟会遇到这样一个对我如此之好的郎君，简直像是做梦一样。但心里又很怕，怕这不过只是黄粱一梦，待梦醒了，一切就都没有了。”
余乔氏一听女儿这样说，就知道白日时她同傅提刑见过面了。而且说不定，彼此间还有了什么承诺。
余乔氏对傅提刑那个人也是极满意的，觉得他是个有担当有能力且品性极佳的郎君。女儿这辈子若能跟了他，他们夫妇是绝对放心的。
“这不是梦，穗儿，你这么好，是值得有这样好的郎君如此善待于你的。你也不要怕，不说他这样品性的人日后会不会变心，退一步说，就算他变心了，咱们也赌得起。家里爹爹娘亲，你哥哥你兄弟，我们都会为你撑腰的。所以，你若是也真心喜欢他，就应了他，叫他赶紧回去说服他家里人吧。”
秋穗仍抱着母亲手臂不肯撒手，闻声羞怯着笑道：“我已经答应他了，他说他会请了侯府里老夫人亲自登门来提亲。我挺踌躇的，也有些害怕，怕曾经对我好的人，因为这件事，而改变了对我的看法。我也怕，就算最后我如愿以偿嫁给了他做正头娘子，日后也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是待我好的，但侯府里其他人的态度也很重要。毕竟若他不在家中时，还是我同老太太相处的时间更多。”
“你是怕老太太会因此憎恨上你？”余乔氏问。
秋穗心里最大的担忧其实就是老太太，旁人的看法她倒无所谓的，本来在侯府里时，那几位夫人同她也未曾有过什么交情。
只是老太太对她太好了，她怕会叫她老人家失望。她怕她老人家会误会是她处心积虑，勾得了她的儿子偏要娶她做正头娘子。
因为在乎，所以害怕。
余乔氏让女儿靠在她肩上，然后她一下一下慢慢抚摸着女儿的鬓发。耐心听完女儿诉说的担忧后，她则温柔又耐心的劝解着道：“我虽没见过侯府的那位老太太，但却常听你和梁夫人提起。听你们的描述，总觉得她是个极温厚又慈爱的夫人，我想她既真喜欢你，便就不会那样曲解你。那傅郎君也不是好哄的楞头小子，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又怎会为你所迷惑呢？或许她老人家初听得这个消息时会震惊，甚至是愤怒，但待她冷静下来细思一番后，便会理解的。”
秋穗认真听着，心里不免也觉得母亲说的实在在理。
老太太是什么样的人，她在她老人家身边呆了那么久，难道还不了解吗？
何况，傅郎君的终身大事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若如今心病能除，她老人家应该也会很高兴的吧？
傅灼就算再忙，也会为了此事忙里偷闲，抽点时间回京。
他一回了侯府，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换下，便直奔了老太太的闲安堂去。如今已是五月，今年眼瞅着就要过去一半了，可小儿子的终身大事仍半点头绪都无，老太太不免跟着心焦。只是他一直奉命出差在外，总不见回来，老太太就是心里头再着急，瞧不见他人，急也是白急。
这回见他人好不易回来一趟了，老人家立即抓住机会就催促道：“你这差事得要办到什么时候？这样总不着家，怎么去相看那些女郎啊。原春日宴上，你是有大把的机会去相看、结识那些女郎的，偏你人没在京中，白白的错过了那么好的机会。你啊你，真是叫为娘操碎了心，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傅灼好笑道：“儿子久未回家，您觉得儿子是否黑了点？”
老夫人这才注意到这些，然后细细的好一番打量后，又心疼说：“定是吃了不少苦吧？不但黑了点，人也清瘦了不少。”老人家心疼。
傅灼却又突然严肃起来，他望了望老太太的左右，然后意有所指的道：“母亲，儿子有话要说。”
老夫人怔了下，然后忙挥手说：“你们都先退下去。”
待屋中一应侍奉的嬷嬷婢女都退了出去后，老人家这才急急问：“这么严肃，可是出了什么事？”
“您别急，是好事。”傅灼怕老人家担心宫里，忙宽了她心道，“不是贵妃娘娘的事，是儿子有件喜事要同母亲说。”
老太太一听说是喜事，眼睛都亮了，忙问：“可是遇着了心仪的女郎？哪家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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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傅灼突然笑了, 也就是默认。
见儿子笑着默认了，老太太心里就更高兴了。真正发自内心的喜悦是无法抑制的，她老人家忍不住的呵呵呵笑出一串清脆的声音来。
有句话叫“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功夫”, 说的, 大概就是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吧。小儿子的终身大事她盘绕在心头多年了，简直都要成了心病, 如今却突然什么都好了。
“哪家的娘子啊？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老太太弯腰凑近儿子来, 就这样还嫌离得太远, 她索性招手, 叫儿子挨她身边坐去, 坐她脚榻边上说话。
母子二人从未这般谈过心，见老人家心情好，傅灼便也听话的挪了身子挨过去。母子两个默契的小声悄悄说着秘密, 生怕叫旁人听了去。
傅灼没一口就把人说出来, 只是慢慢的引导母亲去猜, 循循善诱。
“那个人……母亲您也认识。儿子不是第一眼就喜欢她，是后来慢慢相处中, 觉得她实在品质可贵, 这才动了心。起初……还曾冤枉过她有私心, 把她往坏处想过, 如今细细思来，只觉惭愧。幸而她是个大度且不计前嫌的女子, 不然儿子今日也不能回来同母亲说这事儿。”
儿子说了这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老太太想了很久都没能猜到是谁, 她心里实在着急, 便忙又问。
“你们相识挺久了？而且我也认识？”老太太又急又兴奋, 打从方才听儿子亲口说出这样的话后，她脸上笑意都未曾消下去过半分，她也很配合，非常认真的去猜，“可这会是谁呢？你自幼便不喜欢往女儿堆里扎，身边也更是没听说过有什么红颜知己、青梅竹马。那个人……你确定娘是认识的？”
“您不但认识，您还很喜欢她。”越说越接近答案，而这个时候，傅灼不敢错过母亲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他自己心里猜的是母亲应该不会阻拦此事，但毕竟尚未尘埃落定，因为十分在意，所以心里紧张也是有的。
老太太狐疑着瞥了儿子一眼，心里隐隐有了那么个人选，但她却没敢说，只是又问：“她……不是京里的？”
傅灼细看着母亲脸上神色，觉得她心里应该也是有答案了。既如此，傅灼也就没再卖关子的绕来绕去，他直接说出了秋穗的名字来。
老人家虽已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儿子报出这个名字来时，她还是惊讶得倒吸了一口气。
“真是秋穗？”老人家这会儿没有愤怒，也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
五郎说的是真的吗？他不会是为了敷衍她，特意托了秋穗来演戏给她看的吧？
“嗯，是秋穗。”因说起了正经又严肃的事，傅灼神色也严肃起来，“儿子想聘她过门当正头娘子，要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这这这……”老太太仍觉得不可思议，又再确认一遍，问，“你们两个确定没有联手做戏，只为哄我？”
傅灼笑了，有些无奈，他说：“娘，我们真没有。”
老太太仍是那句念叨：“可怎么会是秋穗呢？这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些。”又絮叨起从前的事来，说，“娘之前送她到你那儿的时候，你不是还把人给送还回来了吗？后来你也没露出半点对她有情意的意思来，我还以为你留下她侍奉只是因为她做事利落，不叫人操心，是个好管家呢。然后我就叫她赎了身，让她回家去了。后来同你说，你也没个反应啊？”
傅灼心想，怎么会没有反应？只是没叫你老人家看出来而已。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傅灼只说：“她是好人家的姑娘，又怎能委屈她做妾？何况，儿子这辈子也没有纳妾的想法。只想得个一心一意的人，娶为正妻，然后白头偕老。”
如今再回想起往事，老太太也会反思自己当时做得不好的地方。当时她太想留秋穗在身边了，所以折腾来折腾去，怎么都不肯放她走。
后来还是出了她哥哥和梁家姑娘那事儿，她怕会因此黄了人家的一门好姻缘，所以才忍痛割爱还了秋穗的卖身契，让她去做了良民。如今细细思来，亏得自己当初没有糊涂太过，没有为了一己私利，继续强留秋穗在身边为奴。
老太太也感慨：“是啊，她原就是秀才之女，若非迫不得已，也不会把自己给卖了。我也喜欢她，也心疼她，更舍不得她。可她毕竟不是我的女儿啊，她是人家的闺女，有疼爱她的父母。不过看来我同她还是有些缘分的，兜兜转转的，这不，又要到咱们家来了吗？”
傅灼说：“儿子就知道，您老人家若知道是秋穗，定也会很高兴。”
老太太心里的确觉得还是挺好的，她并不觉得秋穗从前在府上当过家奴这有什么。何况，人家一家都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家，家里哥哥弟弟也都还联了那样的两门姻亲，既如此，那他们家又如何不能娶余家娘子呢？
余家如今的门第是不高，但好歹也是清白人家，旁人也置喙不了什么。
不过，老太太心里也知道，此事想成，也没那么简单。如今是大郎夫妇当家，虽说她是母亲，但丈夫不在了，她也早不管家宅之事，一应都挪交到大郎媳妇手上去了。
大郎夫妇是长兄和长嫂，长兄嫂犹如父母，他们又年长五郎那么多，对五郎的事，定然十分上心。
若不好好的想点法子的话，怕他们夫妇那一关不好过。
而为了五郎的事，若真叫他们兄弟就此离了心，肯定也是得不偿失的。
所以，老太太问：“你兄长那里，你打算怎么去说？虽说我是你阿娘，可如今毕竟是你兄嫂当家。很多事，他们也会有他们自己的顾虑在。你看晴娘同余家大郎定亲，你嫂嫂就一直耿耿于怀，觉得不般配，但碍于毕竟是人家的姑娘，人家爹娘愿意，她不好插手，也就作罢。如今是你议亲，他们有权利插手了，必然不会轻易松口。你……你可别为了此事，最后闹得兄弟不愉快啊。”
傅灼忙安抚：“娘且宽心，儿子不会的。”又说，“儿子早有准备，会让兄嫂心甘情愿答应下来。”
“真的？”老太太半信半疑，最后却笑了，“你自幼便是个让人省心的，你若说你有法子，那娘信你。”又问，“你那是个什么法子？”
傅灼却卖了个关子，并不告诉她老人家，只是叮嘱说：“儿子不想瞒着母亲，所以今日亲口同母亲说了这些。但这件事情，也请母亲暂帮儿子保密，在事成之前，母亲不要告诉任何人。”其实傅灼本来可以连母亲也暂瞒着的，只是顾念到她年事已高，之后一旦“东窗事发”，若没提前知会她一声，也怕她会受不了这个打击。
所以，好一番深思熟虑后，傅灼决定不瞒着母亲。但不瞒母亲，也不能叫母亲坏了自己的事，所以傅灼才会如此镇定的严肃叮嘱，望她老人家先帮忙保密。
老太太却越发好奇了：“怎么神神叨叨的？还卖上关子了。”不过虽然好奇，但儿子从来没让她操心过，办事也极稳妥的，她也实在放心，于是就索性不去操这个心了，只叫他自己忙去，“那娘等你的好消息，等一切妥当了，娘亲自去给你提亲去。”想到儿子很快就要娶媳妇了，老太太又高兴起来。
傅灼又再提醒：“您老人家就当没听过儿子今日说的这些，平时该为儿子的婚事发愁，还是得愁，免得叫人看出破绽来。”又玩笑说，“若因您老人家一时之失，而害得儿子最终没能娶得上媳妇，那儿子就只能做一辈子的孤家寡人了。”
老太太吓到了，连忙保证：“娘做事，你还不放心？若这点能耐都没有，当年也不会叫你爹对我服服帖帖。”
傅灼笑着从她老人家脚榻边上起身，然后朝她抱手深深作揖：“那儿子就先恭谢母亲了。”
老太太果然是有些演技在身上的，儿子一走后，她老人家立马恢复了之前的愁眉苦脸和唉声叹气。既答应了儿子帮他保守这个秘密，便真的半点不敢拖后腿，她连身边最信任的庄嬷嬷和春禾婆媳都瞒着，只字未提。
傅灼如今的终身大事，成了傅侯府阖府最关心在意的一个事。尤其是年将过半，亲事却仍未有丝毫头绪，侯夫人吴氏这个长嫂也跟着着急。
这不，傅灼一回府，吴氏立即就得到了消息。然后傅灼才从老太太闲安堂出去，吴氏就也匆匆往修竹园这边赶来了。
叔嫂二人恰好在修竹园门外碰上。
吴氏见总算是逮着他了，忙脚下莲步更是生风，几步便走到了傅灼跟前。她端和笑着，语气颇有些急切的打着招呼：“五郎回来了啊。”
傅灼心知肚明她是做什么来的，但却丝毫不显在面上，只忙抱手作揖：“见过嫂嫂。”
吴氏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人，见他黑了些，也瘦了些，言语间也不乏关怀疼爱之意，她叹息道：“怎生这段日子这么辛劳？从前虽忙，可好歹是一直在京中办案，如今却是一直不着家，天天都在外面。我瞧你……这都瘦了，想来外边的吃食吃不惯吧？”
面对长嫂的关怀，傅灼始终淡笑着，说自己不辛苦，在外面一切都挺好，他也问吴氏：“嫂嫂这会儿来，可是找我有什么事？”
吴氏就笑了：“自然是有事的，而且还是大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不若进去我好好同你说。”又问，“你这会儿忙吗？不会才回来，就又要走吧？”
傅灼微颔首说：“既嫂嫂有要事找我，暂时在家歇一会儿也无碍。嫂嫂请。”
见他这样说，吴氏也就不客气了。她自己直接往院子里去的同时，也抬手示意身后抱着画轴的两个婢女跟上。
傅灼目光扫到了，也大概能猜到她们二人手中抱着的是什么，但却没管，只是仍请着吴氏入园。
如今傅灼作以吃饭歇息的书房内，仍是只有一个九儿侍奉。吴氏一进门来，见就九儿一个女婢候着，便觉得这院子里实在不像话了些。
虽小叔素来洁身自好，从不曾传出过什么不好的事来。但内院伺候的人仍是男人居多，这就不太合适了。如今主母还没进门，只他一个主家，倒还好些，但日后主母进门了呢？
内院里的，贴身侍奉的，肯定还是女婢好些。
女子心细，又体贴，这样的人才能侍奉好主家。
九儿奉了茶退下去后，吴氏盯着她背影瞧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收回目光来，问坐另一边的小叔道：“你素日里就是在这儿歇息的？”
傅灼回：“正是。”又解释说，“因我如今尚未有妻室，寻常又忙，不常回家来，所以便没另拾院子来以作歇息之用。这里很好，既能办公，又能睡觉，很方便。”
吴氏说：“方便是方便，但也的确冷清了些。尤其是你身边伺候的这些人，怎么就只这一个婢女？”
傅灼却笑着说：“嫂嫂有所不知，女婢伺候有婢女伺候的好，男奴也有男奴的好。我自幼便不喜女子近身，如今留下这一个，也是充作待客用的。不然依我的意思，全换成男奴才好。”
吴氏觉得不太对劲，但又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她只能附和着干笑了两声。然后也不答他的话，只是表明了自己此番的来意。
她朝自己带的那两个婢女招了招手，示意她们上前，然后对傅灼说：“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该上上心了。这上半年都快过去，事情竟还没个眉目。你总不在家，只能我和母亲来代为操心。这里是几张画像，你先看一看，若有看中的，我回头请媒人登门说和。”
说罢，便将画幅一张张展开铺在案上，让傅灼细看细选。
傅灼只淡淡扫过去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明显是看都没看一下，毫无兴致的样子。
“此事叫嫂嫂操心了，实在是我的错。只是婚姻乃大事，不能急在这一时。下半年可能不会这么忙，到时候，再好好说议此事不迟。”
吴氏说：“你连看都没看一眼，怎么就知道不会看得上呢？”
傅灼却道：“在我看来，这些女郎都是一个样的，看也看不出什么。”然后突然起身，抱手朝吴氏深深作揖，“我还有别的事，就不多留嫂嫂了。”
被明确的下了逐客令，吴氏也不好再赖着不走，只能退一步道：“既小叔忙，那今日便不说此事了。你先忙，此事改日再议。”
“我送嫂嫂出去。”傅灼亲自送了吴氏到院子门口。直到目送了她身影走远，傅灼才问身边跟着的常拓：“槐花巷那边，可一切都准备妥当？”
那事是常拓亲手去办的，隐秘又周全，非常的妥当，于是常拓忙回：“回郎主，一切就绪。”
傅灼微颔首，背负腰后的手，也下意识摩挲起了套在拇指上的金扳指来。他面色微严，神情凝重，有好一会儿的沉默后，才开口说：“既一切准备妥当，那便过去走一趟。”说罢，一边拾步而起，慢悠悠往门口方向去，一边侧首望了跟在自己身边的常拓一眼，小声交代，“也该让兄嫂那边得到点风声了。”
此事细细算来不算大事，目的也不为旁的，就为了让侯爷夫人知道郎主的“癖好”。但若是一时不慎，此事叫外人知道了去，怕日后郎主在朝中会被言官弹劾。甚至更狠一点的，说不定再有有心人暗中推波助澜，此事可能会一辈子被烙在郎主身上，那郎主的一世英名，就全都悔了。
所以，虽然安排得已经极是隐秘和稳妥，常拓想到可能会有的后果，仍心中惴惴难安。
倒还是傅灼安慰的他：“你慌什么？这点事就慌成这样，以后还怎么干大事？”又怕他会因此而坏事，以至于功亏一篑，于是严肃叮嘱道，“此事事关重大，要确保万无一失，万不能叫兄嫂那边识破。”
常拓心想，正是因为要保证万无一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所以他才慌啊。
不过心里这样想归心里这样想，应着的时候，常拓还是语气十分坚定的。
傅灼在槐花巷那边呆了足足有两三个时辰，直到外边天渐渐黑了，傅灼这才打道回府。而吴氏那边呢，突然得到消息，说是小叔下午匆匆离开家后，是往古道街槐花巷那边去了，而且呆了足有两个多时辰才回，她虽不愿往不好的地方去想，但却仍陷入了沉思中。
槐花巷那一片，是寻常百姓人家住的地方，五郎又不会在那儿安置家业，没事跑去那里做什么？
而且还是一呆就呆好几个时辰，直到晚上天都黑了，他才回家来。
莫非……是在那里藏着个什么人了？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自己还没把事情搞清楚，吴氏也不敢就这样草率的就把消息捅到丈夫那里去。她只是一再交代自己身边最信得过的婆子，叮嘱说：“日后但凡五老爷在家，你都暗中悄悄跟着他的行踪。若他再去槐花巷，你即刻回来报与我知晓。”想了想，又说，“定要摸清楚了他去的到底是哪一家，然后即刻来禀。”
槐花巷那一片人多，且杂。就算知道一个他大概的去向，也很难摸清楚到底是哪家。
第二日，那嬷嬷一大清早就蹲在了修竹园门口，但悄悄跟着傅灼出门时，才发现，他没再往槐花巷去，而是快马出了京城去。嬷嬷立即回来禀与吴氏，章氏细忖了片刻后，才自话自说起来，道：“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想是公务繁重。可就这种情况下，还能浪费那么长时间在那儿呆着，想是住了个了不得的人。”
越想越觉得情况不妙，但这种事，在未确定之前，她既不好去老太太跟前说，免得徒惹她老人家担心，也不好直接去侯爷面前说，叫他动雷霆之怒。所以，最终章氏也只能把这个秘密埋藏在自己心中，只自己心里干着急。
如今五郎又离京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段时间，怕是摸不清什么了。
*
秋穗母女二人谈了许久，说了好多心里话。次日醒来，秋穗也没了昨晚的扭捏和焦虑，又恢复了本来的精神状态。
说到底，还是娘家给了她足够的底气。
余丰年童试的三场考试皆为榜首，连中三元，这让他在叶台县一时名声大噪。打从青州回来后，这几日，几乎日日都有人摆筵邀请他登门去做客。余丰年把能推的都推了，实在推不了的，也只能硬着头皮登这个门。但却一不收礼、二不吃席，只略饮了几杯酒，给了这个面子，就回家来了。
梁晴芳母女睡的一屋，说起此事来，母女二人也十分的庆幸。
“还好咱们手快，抢在丰郎出名之前把亲事先定下了。如若不然，就他如今这名声，指定会冒出好些人来跟我抢。虽说都不一定抢得过我，但争来争去也很麻烦的。还是如今好，虽然他伤了一拨人的心，叫他们又悔又恨，但起码我耳根清静了呀。”
梁晴芳越说越高兴，眼中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梁夫人则宠溺的望着女儿，笑她说：“看你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矜持？”
梁晴芳却说：“该矜持的时候还是会矜持的，但该出手的时候我也会出手。娘，我如今好庆幸啊，幸亏我死缠烂打了，幸亏我没放弃，但凡我当时迟疑了一步，我如今肯定后悔极了。”
梁夫人也点头说：“这余家一家都是厚道人家，家风清正，日后你嫁到这样的人家来，不会吃苦。郎君们又都出息，品性也极佳，日后必能光耀门庭。如此说来，这件事上，还是你有眼光。”
“是女儿福气好罢了。”梁晴芳倒还能稍稍谦逊一些。
梁夫人笑着抬手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下，催她赶紧起床：“如今是到人家来做客的，你还不早点起？叫未来婆母姑子瞧见你这懒样，人家说不定就后悔了。就算定了亲，悔亲也是有的，你别以为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了。”
梁晴芳却并没被吓到，她只仍嘻嘻笑着说：“伯娘和秋穗才不是这样的人呢。丰郎就更不是了。”口中这样说，但人到底还是没再犯懒，起了床。
穿好衣裳后，梁晴芳坐镜子前让婢女给她梳头，她则突然对母亲说：“秋穗亲事还没定下，昨儿听伯娘说，好些人家都登了门来，表示想求娶。但我觉得，秋穗可以配个更好的，以后可以留在京中。娘，我记得定安伯府家的六表哥是不是还没定亲？您觉得，若是撮合他跟秋穗，合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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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定安伯府是梁夫人的娘家江家, 江家的六郎，单名一个铎字，小自平西。今年二十四岁, 在家行六, 自幼从武, 之前几年随家中祖父戍守在边境之地，也就最近才调任回京。
如此, 也就耽误了议亲的最好年华。但因身上有军功在, 如今又年纪轻轻的就是军中正六品的职务, 在上流圈层中也算是炙手可热的一个存在。
前些日子梁晴芳随母去外祖家做客, 有幸见过这位表哥一面。一副军武之人的模样, 高大挺拔，英姿勃发。模样肖似外祖父，一身的凛然正气, 人往那里一站, 连他娘都怕他, 更不要说下头的那些妹妹侄女们了。
记得三舅母还拐弯抹角打探过，问她亲事有没有定下, 似有撮合她同六表哥之意。最后从母亲那儿得知她已经定了亲事了, 三舅母还很遗憾。
听三舅母那意思, 是想找个清流文官家的娘子给六表哥当媳妇。也隐隐向母亲透露出过意思, 女郎家世清白即可，不一定非要多高的门第, 央母亲若有合适的，帮她留意。
母亲当时或许听过就撂过了, 但梁晴芳却是放在了心上。她当时听舅母说这话时, 立即想到的就是秋穗。
六表哥虽然为人严肃了些, 但他品性好。人也极出息，仕途上可以说是前途无量的。秋穗也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柔弱无骨，她也是有些钢骨在身上的，气势上怕不会输六表哥。且人也美貌，家世清白，他们二人年纪也相当。要她说，这二人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她见当日母亲应得敷衍，怕母亲不愿插手这事，所以即便心中有这个想法，她也没说。憋了好几日，还是如今到了叶台来，听伯娘说了那些登门提亲的人家，她觉得无论哪方面都比不上六表哥，这才想着要说出来。不管怎样，撮合一番也好，至于最终能不能成，也看他们二人的造化。
梁夫人都要忘了这事儿了，听女儿提起，她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事在。
她本也不是热心保媒拉纤的人，所以之前回娘家去时，三嫂同她提起此事时，她并没真正往心里去。如今细思来，倒觉得未尝不可。
余家如今论门第，虽比不上伯府，但三嫂也说了，给六郎相媳妇不看门第。只要家世清白，女家品貌皆佳即可。何况，余家如今是一门父子三个秀才，且余大郎还连中三元，名噪一时。这样未来的新贵人家，说给六郎，也不算埋汰他。
而且他们梁家都和余家联姻了，也不怕伯府会觉得她是故意的。就是搭根线，最终成就成，不成就不成，还是看缘分。
所以，梁夫人细思一番后，微微颔首：“或许……娘可以去说一说。这二人论年岁、品貌，都是相当的，我看是合适的。”
梁晴芳高兴，立即说：“那快去跟伯娘说吧，免得迟一步，秋穗被旁家给定了。”
梁夫人却笑说：“急什么？这事就算娘掺和，也得先回京去同你三舅母议一议，待那边有了准话，我再过来同亲家母说。这也过去好些日子了，我还不知道你表兄是不是已经定了亲。万一他那边定了，我又同这边说了，回头怎么交代？”
梁晴芳细思了后也觉得母亲说的对，于是也就没再急躁躁的。之后的两日，在秋穗跟前她也一直忍着没提。
本来依梁晴芳的意思，她当然是想在叶台多住些日子的，正好这几日丰郎还没去县学里，他们二人可有大把的时间会面谈心。但她怕六表哥那边会在这几日突然定下，她还是很想撮合了表兄和秋穗的，所以，难得的，她才住没两日，便急着要回家去了。
余乔氏知道她是喜欢他们家的，也愿意多呆些日子，怕她是不好意思多住才走的，于是挽留道：“再多住几日也无妨，恰好穗儿这几日也闲着。”
梁夫人明白女儿的心思，也就配合着婉拒了：“叨扰了两三日，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而且大郎下半年还得参加秋闱，这个时候不能叫他分心。来日方长，日后有的是时间相聚呢。”
见母女两个是真想走，余乔氏也就不再多留，只说：“日后你我两家要常来常往的好。”
梁夫人忙说：“这是自然的。你同秋穗若得空，也合该去京中坐坐，叫我们也好好招待你们一顿才是。”
余乔氏说以后定会有机会，然后亲送了梁家母女出去，目送了马车渐渐远去后，秋穗才同母亲折返回家来。
“晴娘今日颇有些奇怪，这才小住了两日就要走，倒有些不像她从前的性子了。”
秋穗也察觉到了，但却没多想，只说：“或许是真的怕打搅了哥哥前程，所以不肯多留。”又说，“哥哥这回高中，梁家一家可高兴了，哥哥总算是没辜负了梁家伯父伯娘对他的殷殷期望。”
提起这个来，余乔氏心中也十分高兴。毕竟长子过了童试，中了秀才，也算是小小给了梁家一个交代了。
好歹……也算是有个小小的功名在身上，不至于太辱没了梁娘子。
何况，长子童试中三夺案首，名列前茅，以这样的好成绩再接着参加乡试，想来也是成功的几率更大一些。
还是他爹会看儿子们，他说丰儿虽中间被耽误了有十年之久，但他论资历、论心智，却是都要比安儿成熟。科考不仅只是考书本上的东西，还有很多别的。而这些，丰儿有，安儿却较之他哥哥匮乏了些。
总之都是好的，不管哪个儿子中了，她都高兴。
若是两个儿子都能高中，她自然就更高兴。
*
梁晴芳母女回了京后的第二日，梁夫人便亲自登了定安伯府的门。
先去老太太那里请了安后，然后拉了伯府三夫人到一旁去说话。
梁夫人先问了江六郎可已定了亲，三夫人摇头说没有后，又立即问回来：“小妹可是有合适的人家介绍？”
梁夫人听说侄子还没定下，便知道此事要长谈，于是拉了江家三夫人坐下来细说道：“这些日子，我带晴娘去了叶台住了两日。”
江夫人心中琢磨着：“叶台……”忽反应过来什么，忙问，“可是她年前定下的那个婆家？你带晴娘去你亲家府上了？”
梁夫人点头，这才又继续顺着话道：“未来女婿虽说之前是白身，但人却极聪明出息。这回参加了童试，三场他皆是榜首的名次。因是大喜，所以我同老爷商议了一番，便也登门去道贺了。”
“哎呦。”江三夫人也很惊讶，忙也给梁夫人道贺说，“那可是个真有出息的。这秀才和秀才，区别可也大着了，榜首和榜尾，虽说同是秀才，学问能有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记得……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这家还出了个十三岁的秀才？”
“那是余家二郎。”梁夫人近几日来提起这些心里就欢喜，说起来也更是津津乐道，“余家拢共二位郎君，一个是少年成名，一个虽然二十来岁才中秀才，但却是榜首，都是难得的好孩子。”又说，“我那亲家公也是二十上下中的秀才，只可惜后来大病了一场，荒废了课业。如今身子渐渐养得好了，也打算秋天下场参加秋闱。嫂子你想想，但凡这父子三人中中一个，日后余家门第也是要升三升的，何况万一三个皆中呢？”
江三夫人也跟着心血澎湃起来，笑着说：“那小妹你可真是捡着宝了。这样的人家，郎君又正当年，若真出现父子同科三进士的事儿，那他们家郎君还不被抢得打起来？每回榜下捉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那是真抢。”
见自家嫂嫂的确对余家也很满意，梁夫人这才说出此番登门的目的。
“余家有一位娘子，今年二十有一，容貌品性才学各方面都是没得挑的。自幼跟着父兄读书，知书达理的，涵养好着呢。只是……唯有一点，我怕你心里介意。”
江三夫人知道小姑是要给六郎说亲了，且她对这余家也着实有些兴趣，于是忙问：“哪一点不好？”
梁夫人便叹息一声说：“我那亲家公年轻的时候因为大病了一场，家中实在缺钱，那娘子心疼家里，便把自己卖给了别人家当女婢。这一卖就是十二年，直到去年秋天，才得了卖身契回到家去。也正是因此，她的终身大事也就耽搁了。”
“这……”梁夫人的确是有些介意了，她脸上的笑也尴尬了些，但也仍没一口回绝了，只是继续问，“做过大户人家的婢女……那你可打探到，是在什么样的人家做的婢女？”若是一些家风不正的人家，也就不必再谈了。
梁夫人正等着她问这句，于是忙道：“忠肃侯府，傅家。而且，一入府，就直接做的傅家老太太的贴身女婢。他们家老太太十分喜欢她，知道她原也是读书人家的好孩子，迫不得已才卖身为奴的，所以一到年纪就放她走了。她出了侯府后，也仍同傅老夫人有联系，去岁余家来京中给晴儿下定时，余娘子还去傅侯府给老太太磕过头。老太太还留了她吃晚饭，晚间时，又亲自差了亲信送她回来。”
梁夫人之所以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自己嫂嫂，秋穗虽然不得已时卖身为奴过，但人家却不是一般的女婢。伺候的是德高望重诰命加身的老太太不说，而且即便赎了身，也仍同旧主有来往，足以可见她品性的珍贵。
若不是个品性极佳的女郎，又如何能得傅侯府老太太如此的青睐呢？
梁夫人这番话一说出口，江三夫人又心动了。
梁夫人见状，又再添了把柴火，道：“余家在当地出了名，他们家两个郎君都已经定下了，所以，登门向余娘子提亲的人家很多。如今既还没定下，我想的是，若是嫂嫂也有这个意愿，我或可去说和一二。若能成，日后咱们几家就更是亲上加亲了，就算不能成，也无碍。嫁娶之事，本就是要看缘分的，强求不得。”
江三夫人心中虽还有些迟疑，但却俨然也算差不多有了决定了。小姑都能放心把晴娘嫁去余家，他们家又如何不能娶余家娘子呢？再说，小姑是六郎亲姑姑，她总不会害六郎吧？
于是心内一番思量后，江三夫人笑着道：“六郎年纪也大了，你侄儿你是知道的，性子没那么温和，常常是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来，话少得很。若定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我也怕人家女郎娇纵惯了，受不得这样的委屈，二人婚后日子也定过不到一处去。何况，六郎是武将，如今虽是调任回京了，但难免之后还会有戍守边境的时候。若那时，叫人家高门大户的娇小姐跟着去也不好，独留她在家也不好，十分两难。那余娘子年纪大一些，其实是好的，心智成熟一些，日后也更能互相体谅。我的意思是，你若真觉得好，你侄儿这事就交给你了。”
梁夫人说：“那嫂嫂这就是同意了？”
周三夫人道：“你亲自看中的，那还能不同意？何况，你们家都愿意把晴娘嫁过去，我们就更愿意娶人家女郎进门了。”
梁夫人笑着点头：“既如此，那我就去问余家的意思了？”又说，“你别以为这事儿一定能成，人家姑娘可得宠着呢。人家父母就这一个掌上明珠，家里哥哥弟弟更是都看重她，即便是你们家这样的门第去提亲，人家也得三思再三思的。对了，你回头也同六郎说一声，别回头我那边说准了，他这头却不肯答应。”
江三夫人说：“六郎那里你放心，我去说。他那孩子一心扑在军务上，说终身大事皆由家里说了算，我看他那儿是没问题的。那余家那里，多少还是叫你费心些。”
梁夫人却笑道：“我自己的亲侄儿，费些心不是应该的吗？行了，我走了，过两日我再去叶台一趟，有了消息，定第一时间送过来。”
“那就劳烦你了，小妹。”
“嫂嫂别送了，我也不是客。”
因央人办事，就算是亲姑嫂，求人的态度总得有。所以，江三夫人仍是一步不离的亲自送了梁夫人出了门，然后她才折返回家来。
一回家后，脚下更是生了风般，直奔伯府老太太院子来。
虽她答应了，但上头公爹婆母尚健在，六郎又极得他们二老的喜欢，第一时间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总是应该的。
伯老夫人听后，自然说这是极好的。更甚至，听说秋穗曾是傅侯府老夫人身边的婢女，她还等不及，要先亲自去傅侯府上问一问傅家老夫人情况。
*
余丰年高中之前，叶台内就有不少人来登门提亲。而如今，余丰年以榜首的名次高中秀才后，余家娘子在叶台更是炙手可热。每日登门提亲的，简直要将门槛踩破。
更甚至，还有临县的，甚至是省城青州的人慕名而来。
但因还等着傅家那边的消息，余家对这些亲事，皆是一口回绝的。梁夫人这日又再登门时，余家刚刚送走一个媒人。余乔氏人才歇下，还没喝上几口水，听说亲家母来了，她立马又迎了出来。
梁家人前几日才登过门，此番又来，余乔氏心中自能猜到怕是为着什么事儿来的，不只是串串门这么简单。
将人请进了门后，梁夫人笑着道：“你这些日子累着了吧？方才我在门口，不知碰上的是哪家，还在那儿商议着，说改日再来登门呢。”
天渐渐热了，太阳照在身上，都是火辣辣的烧，一阵接一阵的知了声也闹得人烦心。
余乔氏一路快步将人引去接客的花厅，坐下来歇着后，才吐苦水道：“从前怕儿女们年纪皆大了，婚事难议，我愁。如今儿子们的终身大事都定下了，女儿也多家争着要，我就更愁了。我就这一个闺女，只一心想给她寻个能一辈子待她好的如意郎君，可如今登门提亲的这些，多半都不是真心冲穗儿这个人来的，叫我如何放心呢？”
“都是有女儿的，你如今的心情，我可是太理解了。”梁夫人琢磨了一下，又问，“整个叶台，包括青州，都还没看到一二个称心的吗？”
倒也不是真一个称心的都没有，只是已经有傅提刑珠玉在前了，旁的那些人余家大多都看不太上。他们或是看中秋穗的美貌，或是贪图余家前程，没一个是真心待秋穗这个人的。
如此比起来，傅提刑和梁家这种，早在余家发迹之前就真心尽显的，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都不是真心待我穗儿的，我实在怕草率做了决定后，穗儿日后会吃苦头。”
听说这边也没定下，梁夫人这才表明来意道：“我今日来，其实也是为着秋穗的事儿来的。我娘家有个侄儿，今年二十四，因前些年跟着我老父亲戍守在边境，所以就把婚事给耽搁了。如今调任回了京城，目前在西山大营供职，是个正六品的军官儿。我侄儿这个人的人品我是敢保证的，唯一不好的就是，他是从军之人，为人可能没那么温柔体贴。再有就是，日后若是军务上再有调动，他再被调去边境戍守，也是有可能的。我想的是，可否先叫两个孩子相看一番？成不成的都是后话，虽说如今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最终毕竟是两个孩子一起过，还得他们自己拿主意。”
原都是一些不相干的人来说媒，随意编个借口也就打发了，倒也无碍。可如今，大郎未来的岳母来说亲，而且说的还是京中伯爵府的郎君，且还年纪轻轻就有军职在身……余乔氏就不会那么敷衍了。
但她也很纠结，傅家那边还毫无消息，也不知事情进展如何。还是没影的事儿，她自不好直接就将傅家抬出来。
所以，余乔氏一时也有些为难。
梁夫人见她为难，便也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又说，“都是不打紧的，凭你我两家如今的关系，凡事都可直说。我虽觉得我那侄儿不错，但他若说毛病，也是有的。何况，秋穗也是极好的孩子，未必就一定要配他。”
话都到了这一步，余乔氏只能道：“我们家……其实有一个中意的郎君，只是那郎君还在说服家里，暂没个定论。原是答应了的，先等他那儿的消息，若是这会儿撇下了他那边，又再相看别的，恐怕不好。所以我想的是，先再等等看，看看他那边到底怎么说。”
梁夫人一听就明白了，她倒也不多问，只连连点头说：“这是应该的。凡事都得有个先来后到，既是那边先说好了的，合该先等那边的消息。”又笑问，“可那边说了要你们等多久吗？我得个准话，也好回去给我嫂嫂那边一个答复。你不知道，她可中意这门亲了。”
京里的伯爵府，而且郎君还有军职在身，这样的人家能瞧上他们家，实在是高看了的。
余乔氏有些受宠若惊，忙说：“能得伯府夫人的赏识，这实在是我们家穗儿的福气。只是那郎君如今也不在叶台，他当初走的时候也没说个具体时间，我这……还真不好说。”又怕梁夫人会觉得是敷衍，余乔氏又道，“他才走也没多久日子，我想着，多少得等上一个月才行。若那时候伯府里的郎君仍没定下，伯夫人也还有这个意思的话，届时就任凭亲家母您安排了。”
梁夫人自然是能看出余乔氏的为难和真诚的，她也怕亲家母会以为自己多心了，于是敞开了心扉说：“你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一女不好嫁二夫，你这样的安排，才是对的。那就依你的意思，咱们就以一个月为限，到时候我再来讨你的意思。”
余乔氏忙松了口气：“多谢你能理解我。”又大倒苦水，“我最近可愁的呦，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梁夫人安抚说：“人之常情，毕竟女儿是嫁到人家去的，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生活，总难免会多担心一些。我之前为了晴娘的事，也同你一样，操碎了心。所以说，你如今的心情，我可是再懂不过了。”
二人又说了些家常，梁夫人留下用了顿午饭后，连休息都没再多休息片刻，直接又往京里赶。
进了京后，没先回家，而是直接赶去了定安伯府。
梁夫人如实的把余家的话带到，江三夫人却有些着急了：“听那余夫人的意思，看来那位郎君应该也是个身份不俗的？”估计也是个名门子弟，如若非然的话，那余夫人不会说出他还需说服家里这样的话。
江三夫人这几日盘算下来，本就觉得那余家娘子怕是十分适合自己儿子。如今又见出现了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来，不免有些着急慌乱起来。
有人争，更说明那余家家风清正，那余娘子品性也不错。所以，原本七分的肯定，如此倒变成了十分。
梁夫人说：“人家没说具体是谁，但凭余家夫妇对余娘子的疼爱，既能愿意等，想是郎君的品性为人皆不错。又听那话的意思，估计是个门第也不低的。”
又是名门，人品各方面又皆通过了余家众人的考验，想是个极不错的。
估计……六郎不太有竞争力。
但江三夫人却明显不肯放弃了，她说：“那郎君还得先说服家里，我们这儿父母长辈都是同意了的。就单凭这点，我们家也要比那家好多了吧？再说，那边不是还没定下么？既没定下，只是守着一份承诺，这也不算什么啊。”又自信满满，“余家是事先没见过六郎，若是见过了，或许他们会觉得六郎更合适给他们家当女婿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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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娘：以后我做你嫂嫂，你也做我嫂嫂，我们各论各的，谁也不吃亏。
傅叔：闭嘴！！！！！！！（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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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梁夫人也是没想到, 这娘家嫂嫂几日前还是对此事颇为犹豫的样子，怎的如今倒是非余家不可了？
梁夫人自是听出来了自家嫂嫂的意思，她是想不再等那么久了, 而是想先直接过去相看一场再说。但梁夫人既答应了余家那边, 这会儿便不好再出尔反尔。
所以梁夫人也反过来劝江三夫人：“三嫂, 您先别急，咱坐下来说。”
二人坐了下来后, 梁夫人这才说：“余家也是守信的人家, 既先答应了那边, 自不好再出尔反尔。既说好了一个月, 不若咱先等等看。何况, 六郎也不是就非余家娘子不可的，这段日子内，若有合适的, 也可相看别家娘子。婚姻这种事, 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 还是得多相看几回，多番比较才好。”
江三夫人说：“六郎回来也有小半年了, 大大小小的也相看过几场。我们家是没想过高攀的, 但这同等门第的人家, 也是我们看上的, 人家看不上我们，说怕六郎日后会调任边境, 夫妻聚少离多，他们家闺女吃亏。而人家能看上我们家的, 我们又不太看得上, 那些上赶着卖女儿的人家, 教出来的女郎又能是多好的品性呢？往下了找呢，女郎的品性和教养，又多少欠缺一些，不够明理，怕日后就算嫁了进门，还什么都听凭她家中父母兄弟做主。”
“你是不知我的难处啊，所以如今好不易碰上这么一桩，我怎甘心就这样轻易放弃？”
梁夫人对此也深有同感，联姻其实是看多方面的，两个孩子两情相悦是一回事，两个家庭是否能相处融洽又是另外一回事。若遇到个不讲理的亲家，以后怕也没太平日子过了，尽折腾了。
“嫂嫂说的这些，我也懂。只是……我已经答应了我那亲家母了，说好一个月为限，若再出尔反尔，岂不是不做人吗？嫂嫂你也得理解理解我，不能让我做这种出尔反尔之事。”
江三夫人自有自己的盘算在，她笑着说：“你且放心，自然是不会叫你为难的。我只是想叫余家夫人和娘子见我六郎一面，叫她们也看看我六郎的好，待她们心中有了一番比较后，再二中择一。如此争取过了，总比听天由命的好。”见小姑脸上还有犹豫之色，江三夫人索性又再一遍承诺道，“不会唐突的直接登门，就算半道遇上了，也是偶遇。你就放心好了，我心中有数。”
听自己嫂嫂如此说，梁夫人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反正她话已带到，该说的也都说的很清楚，她也不好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非逼她不准去见余家母女。
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嫂嫂，为的还是自己侄儿的终身大事，她私心里自然是希望侄儿娶了秋穗的。
所以，梁夫人便不再多言，只起身告别说：“行了，反正话也给你带到，我得走了。”
“这天都晚了，不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吗？”江三夫人留客。
梁夫人却说：“一大早我就出门了，留在叶台吃了午饭便又匆匆赶了回来。路上一来一回，颠簸了好几个时辰，颠得我都想吐。天又这么热，我这会儿身上湿哒哒的，哪里还吃得下饭？得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先好好舒坦舒坦再说。”
江三夫人忙哄着说：“我知道你为你侄儿这事费心了，那你今日先回去好好歇着，等改日你歇息好了，我再请你登门吃饭。”
“那这顿我可记下了。”梁夫人并不客气。
江三夫人笑着送人出门：“客气什么？这儿本就是你家，你哪日回来吃饭都行，谁敢说什么？谁敢说什么，我第一个不饶。”
*
秋穗这几日倒不忙，并且她也深刻感知到，靠这法子在叶台赚钱这条路，怕是走到头了。
借了哥哥的势，如今她在叶台名声也很大。叶台几乎人人都知道余家出了父子三个秀才，弟弟是十三岁就中了秀才的少年天才，而哥哥则是不下考场则已，一入场直接就勇夺案首的奇才。兄弟皆如此，可想而知，这余家的家风得多清正，日后的前程，得多远大。
可惜二位郎君早早就定了亲，所以，便都只能把主意打到余家唯一的娘子身上。
秋穗如今哪里还能接到赚钱的活啊，一听说是余家娘子，个个恨不能都将她供起来，然后白白往她手上送钱。登门提亲的，更是络绎不绝。
有些人家明明已经被拒了，可隔个三五天后，他们就跟得了忘性症一样，换了个媒人，照旧登门来提亲，全然当作是第一次登门。而且脸不红心不跳，一点心虚的样子都没有。
秋穗被闹得也挺烦，这些日子足不出户的呆在屋里，都快闷得发霉了。并且心中也会在想，傅家郎主到底行不行呢？若他那边能赶紧有个准话儿的话，她这边就能彻底清静了。
天又再热了些后，登门提亲的倒渐渐少了些。母女二人闲坐在花厅内歇凉时，余乔氏突然想起来再有几日便是六月初六了，于是立刻说：“六月初六那日，你随我去寺里上香。你爹爹他们秋闱在即，你同傅家郎君的亲事也还未有个定论，得去寺里拜一拜，求求佛祖保佑。”
叶台当地有个传说，每年六月初六小叶寺的菩萨会显灵。所以，每年的这一日，前去小叶寺拜访求神的人很多。渐渐的，就成了习俗，每年的这日，在小叶寺都有一场庙会。
秋穗还是小的时候跟着爹娘去参加过这样的庙会，如今细算起来，都过去十二三年了。灵不灵的，倒在其次，但求佛讲究的是诚心，眼下这种情况，秋穗还是有些寄希望于神灵的。
而定安伯府那边，江三夫人打探到了叶台有个这样的习俗后，她立刻差人去唤了儿子到跟前来。
“最近我总心神不灵的，唯恐会出什么事，便定了后日去寺庙里进香。但为了尽显诚心，晚上可能会在寺庙中过一夜。虽说如今世道太平，但毕竟要在外面留宿，我心里不安。所以六郎，你能安排一下你的时间，后日一早抽出空来，陪娘亲走这一趟吗？”
江三夫人说得认真，理由也很到位，江家六郎江平西，并未疑心什么。
他只略略思索了一番营中军务后，便点头应了下来：“是，那日孩儿陪母亲去。”
江三夫人心内大喜，但面上却有所克制，她闻声淡然点了点头后，便说：“那就这样说定了，那日一早出发，你记好了时辰。”目的已成，江三夫人便撵儿子走，“你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儿，去吧。”
江平西看了母亲一眼，心中隐有疑惑。但到底没多想，只抱手称是，然后退了出去。
直到到了六月初六那日，见母亲并非去的寻常惯去的那座寺庙，而是离开了京都的地界，似在往青州地段去。江平西这才有些回味过来，母亲此番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但人既已经出来了，这会儿再闹小孩子脾气往回走，也不是他素日里的处事风格。所以，江平西也只是心知肚明，但却没说破，仍由着母亲给他指路，一步步继续往叶台的方向去。
有关余家娘子的事，母亲前些日子同他说了。对于此事，他也是听任家中安排的意思。所以这会儿，虽是母亲自作主张诓他过来的，但人已走到这里，他便也有些听之任之的意思。
去相看一番，也无妨。
一早天没亮就出发，等赶至叶台地段时，刚巳时正。而这会儿，正是小叶寺庙会最热闹的时段儿。
到了地儿，下了马车后，见儿子什么也不问，江三夫人反倒有些慌。她略尴尬的笑了笑，然后主动去同儿子说话道：“娘听说叶台的这座寺庙不错，香火极旺盛。所以就想着，换个寺庙拜拜神，或许能有不一样的收获呢？”
江平西脸上没有不高兴，只是他素来不苟言笑的样子的确有些吓人。他抬眼看了母亲一眼，然后主动过去扶着人往寺里去。
“儿子之事，叫母亲担心了。”他言简意赅，但意思明确。
虽说不是冲着真拜神佛来的，但既到了贵地，自然还是要虔诚着拜一拜的。所以，母子二人不约而同的，都是先往庙里去。
既见儿子已经把话摊开了说了，江三夫人索性也不再拐弯抹角，她也直言说：“你小姑小姑父，那是多清正的两个人，看人很准的。晴娘是他们夫妇的掌上明珠，既他们肯把晴儿嫁去那个余家，足以说明那余家门风正。而且，你小姑是见过余娘子的，她又不会害你，既她都对余娘子赞不绝口，想来是极不错。唯一可惜的就是，人家有看好的郎君了，在等那边的答案。但也无碍，左右既是等，那便婚事八字还没一撇。所以，我这会儿带你来，也是叫余家母女先见一见你。买东西还晓得要货比三家呢，何况是嫁女儿？万一见着了你后，人家觉得你比那个郎君更好呢？”
又悄悄说：“娘告诉你啊，那家的郎君……我虽不知道是哪家，但门第应该不低。我估摸着，人家家里未必能答应。你的胜算就在，娘和家里都是极看好余娘子的，而且你晴表妹和余家大郎定了亲，你若是能同余家娘子也定下，咱们几家还是亲上加亲。所以你得打起精神来，要万万重视这个事儿，一会儿瞧见人家小娘子时，你也尽力笑一笑，别摆着个臭脸吓着了人家。”
见母亲的心思和算计都用到了这上面，不免无奈又好笑。
他自己心中也有相看一番的意思，便点头说：“是，孩儿记下了。”
*
秋穗母女因不是一早就出门，且是诚心冲着拜佛来的，所以巳时正这会儿人刚好没走。小叶寺也不大，拢共就那么几间佛堂，江三夫人凭着自己过人的眼力，很快就确定了目标。
母亲带着女儿来上香的虽有不少，但母女皆姿色出众的，显然就不多了。何况，那余娘子在忠肃侯府的老夫人身边呆过，气质神态一应自然也与寻常小户人家的娘子不同。
她们母女二人，在一众香客中，完全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既锁定了目标，江三夫人自然娴熟的靠了过去。在同那对母女面对面擦身而过时，江三夫人突然装着崴了下脚，然后便弯腰停在了原处。
江平西知道母亲是在演戏，所以一句话没说，只是弯腰去扶人。
江三夫人却拒绝了，并且声音也很高：“儿子别动，娘这是路走多了脚抽筋，一时半会儿起不来。”
因这位夫人就是在自己跟前倒下的，余家母女都心善，忙也挨过去问候。看着近在咫尺的两张脸，江三夫人即便是有所收敛，但也难掩打量的目光。
来前她有想过这余家娘子极貌美，但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的花容月貌。方才离得远，只觉她气质形态好，如今近处瞧了后才知，她这张脸比起体态来，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双十之龄的女子，眉眼间都长开了，自要比十五六的青涩女郎成熟太多。但又还是很年轻的，那脸嫩得能掐出水来，眉眼间更是温情尽显。虽是叶台这小地方小户人家的女儿，但身上的气派，却半点不输那些名门闺秀。
声音也温柔好听，尤其她问的那句“夫人，您可安好”，叫江三夫人因天热原本浮躁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不少。
她笑着回说：“我没事。”但反应过来自己是干嘛来的后，立刻又哼了起来。说自己是京里来的，特意赶了吉时过来进香的，她一大早就出门了，可奈何天实在太热，路上颠簸了三个多时辰后，到了地儿便觉得腿软头晕，说自己这多半是着了暑热。
余乔氏一听情况挺严重，便忙说：“先扶您去禅房歇着，再叫我女儿去给您请个大夫来瞧瞧吧？这天儿太热了，您若是真着了暑气，可不能不当回事。”
江三夫人立刻说：“多谢夫人关心，只是不劳烦贵千金了，叫我家家奴去请个大夫来就行。”她边说着，边抓住了余乔氏的手，生怕她见事情解决了，就带着女儿借口跑了。
余乔氏却并没有走的意思，她见这位夫人有家奴去请大夫，于是就示意女儿和她一人一边，先扶了江三夫人去禅房。江三夫人被夹在这母女二人中间，忍不住回头朝儿子递了个眼神。江平西见状，这才回过神来，然后只略迟疑了一瞬后，便抬脚举步跟上。
小叶寺本就是个极小的寺庙，禅房更是不大。江三夫人等三个人进去后，就显得颇有些转不开身了。江平西身为外男，自然自觉的守候在了门外，静候吩咐。
江平西生得高大伟岸，身上一副军武之人的严肃气派。他一来，就早无端吸引来了不少目光。
这会儿又如门神般伫立在禅房门外，前后左右经过的人，无一不私下里打量他，然后又互相窃窃私语。但江平西却恍若未闻，一直目不斜视，仿若那些人的笑谈同他无关一般。
江三夫人本来也没什么，坐进禅房歇了会儿后，她便同余乔氏话起了家常来。
“今日亏得有夫人娘子出手相救，否则的话，我这中了暑热，怕是要遭一番罪了。”然后自报了身份和家门，“我们母子二人是京里来的，听说这里的小叶寺香火很旺，便一早赶了来祈福求平安。”又打探对方，“敢问夫人是哪家的？留个名，日后我们母子也好知道登哪家的门报恩。”
余乔氏忙说：“夫人您可言重了，这不过举手之劳而已，算得什么恩情？您不必记挂在心的。”
江三夫人却又道：“古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夫人于我，可不只是滴水之恩啊。”
话已说到这份上，若再推辞不如实相告，倒显得他们家是有多大派头似的。所以，余乔氏也没再推却，如实报了自家门庭。但也没细说，只说家主姓余，如今住在哪条街上。
江三夫人便状若吃惊的样子：“夫家姓余？”
余乔氏诧异，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江三夫人脸上笑意更甚，连连摇头说：“不是不妥，只是……敢问是哪个余家？家里可有一位大郎，名唤余丰年？前些日子才中的案首？”又忙解释说，“我们不是别人，我们是京里定安伯府的家眷。我家姑太太，是梁家。”
话说到这里，余乔氏瞬间明白跟前的人是谁了。
但余乔氏心眼不多，显然没多想，她是真以为天下的事就是这么巧，在这里竟也能遇上亲戚。所以，认了亲后，二位夫人便更是聊得火热起来。
而秋穗呢，虽也候在一旁，但她却早不知道多了多少个心眼儿了。
最初江三夫人突然倒在她们母女身边时，她就起了戒备之心。之后明明可以她自己就来禅房歇息，却偏偏要拖着她们母女相陪，明显就是早有预谋的，她就更是心中警铃大响。只是秋穗没想到，原来是这样的预谋。
京里的定安伯府江家，秋穗自然要比母亲更熟许多。所以那日母亲在她面前提了一嘴梁夫人的意思，她便在心中捋清了江家的所有人物关系了。
这会儿秋穗自然已经猜到，面前的这位应该就是江三夫人，而门外候着的那个，就是梁家伯娘想给她说亲的那位江六郎了。
方才匆忙之间扫过一眼，虽没细看，但秋穗也能看出来他是个极正直的郎君。身形英挺，长相出挑，出生名门，且年纪轻轻就有军功在身……这样的郎君，能介绍给她，也属实是她高攀了。
而且看他母亲的意思，应该是对她、对他们余家，皆都满意。
凭梁家伯娘的性子，既要说媒撮合这件事，那肯定不会藏着掖着，她曾做过女婢的事，江家母子肯定也都知道。这种情况下，还能顶着烈日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制造机会相看一场，虽说动机不纯，但秋穗心中却着实有些感动。
若早上两个月，她同傅家郎主的关系还没进一步，那时候江家若来提亲，秋穗想自己多半可能会有想试一试的心。而如今，她既是有了傅家郎主，便也不会再心猿意马，吃着碗里，瞅着锅里。
秋穗的心还是坚定的，除非他亲口来告诉自己他家里不同意，不然的话，她肯定是会等下去的。
很快，江家的家奴便请了大夫来。大夫切了脉后，说江三夫人一切安好，身子无碍。而这个时候，江三夫人也说：“歇息了会儿，果然好多了。耽误了你们母女许久，怪难为情的，就不多打搅你们了。”然后又特意叫了自己儿子到跟前来，叮嘱他说，“还不快给你余家伯娘和妹妹问好？”
江平西闻声，立刻朝余家母女二人抱手作揖。母女皆退了一步，还了礼回来，表示受不起。
而这个时候呢，余乔氏就算再迟钝，也是有些琢磨过来怎么回事了。原是该请他们母子登门一叙的，但若是相看而来，为避免他们误会自家也有这个意思，余乔氏也就没再多这个事儿。
余乔氏只说：“既无碍，我也就能安心了。那我们母女不打搅你们进香拜佛了，夫人，郎君，就此作别了。”
江三夫人也没强行客套，只叫自己儿子送她们一送。江平西才送一会儿，余乔氏就道：“好孩子，也不必再送了，快回去陪陪你母亲吧。我们家离这儿也不远，没几步路就到家了。倒是你们，京城里赶过来的，一会儿拜完神佛还得再赶回去，时间紧。”
江平西也没坚持，只是目光匆匆在秋穗面上一扫而光后，便抱手作别：“晚辈告辞。”
母女两个坐进马车后，便就谈起了此事。余乔氏感慨说：“亲家母是好意，这江家母子也一看就是好人。只是，他们再好也是比不上傅郎主对咱们家的好的。只要人家还有这个意思，还没放弃，咱们就不能先退却。”
秋穗也是这个意思。
*
傅灼这些日子公务繁忙，实在难能抽得开身。但他虽远在辖地各州县走访查案，有关京中和叶台余家的动向，他也都是了如指掌，从未有过丝毫懈怠和放弃的。
偶然得知梁家有意将江家六郎介绍给秋穗，并且江家母子两个还自己制造了机会已经同秋穗相看过了后，傅灼便再也坐不住了。
踏着月色才从衙门回下榻之处，也未歇片刻，便直接又连夜打马赶往了叶台来。
所幸都是京畿路辖地，未隔千里之远，快马一个多时辰就能到。傅灼快马赶至叶台余家门前时，已是深夜时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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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深夜登门打搅, 这的确不合礼数。傅灼立在门前想了想后，虽还是抬手敲了门，但却没让门房去禀家主, 而是叫他直接去府上娘子的院子找她的人, 只去告诉余娘子一人即可。
这栋宅子原就是傅灼的, 余家一家搬过来住之前，府上的奴仆护院等, 都已经一应俱全。所以, 门房自然认识傅灼这个旧主。他听后连连点头, 先邀了傅灼进门后, 然后他一路跑着来秋穗的院子通禀。
秋穗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但听外间有悉悉簌簌的说话声，似是言语间提起了傅家郎主，秋穗便立刻坐起了身来, 扬声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一边问, 一边已经够了衣裳来披上。
武丽娘走了进来, 回话说：“娘子，门房来禀, 说是傅郎主过来了。但因时间太晚了, 他没想打搅到老爷夫人, 故只差了门房来禀娘子。”
秋穗昨儿从小叶寺回来后, 还在猜，他是不是会知道这件事。没想到, 今儿竟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秋穗也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心里会有些想念。这会儿见他忙公务之余, 还能忙中抽空深夜造访, 一时心中也挺不是滋味的, 会有体贴和心疼。所以，她立即问：“他这会儿人在哪儿？”一边问着，一边早利索的自己穿起了衣裳。
匆匆穿好后，便坐去了梳妆镜前，武丽娘也手脚麻利，立刻拿梳子为秋穗梳头，然后为她梳了个最简单的髻。
“门房说是先请了进来，这会儿多半是还等在大门口。”
“知道了。”见已拾掇齐整，秋穗立即起身往外去，走几步又停住，然后回头吩咐武丽娘，“看看厨房里还有什么吃的没有，弄点吃的送去花厅。”
武丽娘知道主子的意思，立即说是。
秋穗出了院子，就见那门房小厮仍候在那儿。秋穗脚下步子没停，直接提着灯笼就往门口的方向去。小厮见状，立刻跟了上去。
虽说这原就是自己的宅子，但毕竟已经借给了余家人住，如今就算自己登门，也只是客。所以，既未得家主接见，傅灼也仍守着礼数，一直静静等候在门口。
秋穗步伐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但等快到他跟前时，她则又放缓了步速，慢慢走到他面前。
傅灼这些日子虽累，但却并不疲乏萎靡，他整个人精神状态还是很好的。负手立在门边上，腰背笔挺，远远看上去，就如一颗挺劲的青竹一般，整个人身影仿佛要融入到门边的一片风姿摇曳的竹林中去了。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叫人望之便心生愉悦。
心里虽隐有介意和担忧，但却没有表现在脸上。至少，秋穗见到他时，觉得他整个人的神态还挺闲适的，比自己想象中的他此刻的形象要好太多。
二人隔空相视，缓缓而近。
在距彼此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秋穗停住了步子，然后蹲身，向他行礼。
傅灼目光热情又克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同自己上回见时并无二样，才笑着问：“余娘子，别来无恙啊。”
夏日深夜的风很凉，一阵一阵浪花式而过，吹得人通体舒畅。夜风拂面，犹如清水拭面般，凉快又醒神。
秋穗也打量他，月色下，只见他似是又清瘦了些，倒看不太清是不是黑了，秋穗便道：“傅郎主这些日子辛苦了，只是不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傅灼这才正了色道：“找你有要事相商。”说罢，他负着手举步往院子里去。
秋穗见状，忙跟了上去。
跟着秋穗一道出门迎客的喜鹊这会儿却有些犹豫了，她一时不知自己是该也跟上去，还是趁机离开，给郎主和娘子一个独处的机会。
但她正犹豫时，前头已经走得有些远的傅灼却突然驻足回头。
“我之前是怎么交代你们的？”傅灼冷不丁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声音也不如方才温和，反倒有些愠怒和责备之意。
喜鹊吓了一跳，意识到是在跟自己说话后，她立刻跟了过去。
傅灼垂眸睥睨着跟前的女婢，态度并没有很严厉，但可能是气场强大的缘故，以至于他只是以稀松寻常的口吻说出来的话，也叫人听之心生畏惧。
傅灼说：“以后娘子走到哪儿，你们就得跟到哪儿，切记不可跟丢一步。才多久，就忘了？”
喜鹊忙认错：“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敢。”
秋穗知道喜鹊是个尽忠职守的好孩子，也不忍心看到她挨批，便帮她说话道：“我知道她不是故意想偷懒，她只是在想，既是你在，她需不需要继续跟上。只这一犹豫，就被你抓到了。”然后也跟喜鹊说，“喜鹊，你是我的贴身婢女，以后不管见谁，只要我没让你退下，你都得跟着，知道吗？”
“是，奴婢知道了。”喜鹊忙应下。
秋穗则道：“知道了就好，下次不再犯同样的错就可以了。”
傅灼见状，自然也知道收敛一下自己的脾气，他也说：“只此一回，下次不可再犯。”
喜鹊忙又再应了一声，然后见前面娘子和郎主又继续往前去了后，她赶紧寸步不离的主动跟上。
傅灼这样做，也是为秋穗考虑。他是想告诉喜鹊，既如今她是余家娘子的女婢了，日后必当事事皆以余娘子为先，哪怕是他这个旧主，也只能排在第二的位置。
今日遇到他都不可离开娘子身边半步，日后遇到旁人，就更不可有片刻的松懈了。
*
进了待客的花厅后，秋穗就让喜鹊将厅堂里的灯都点亮起来。花厅里亮了许多后，秋穗再朝傅灼看来，不免一眼就看出了差别，他比上回见时又再黑了些。
不过想想也是，如今正值一年最热的几个月份之一，他又到处奔波忙碌，不黑些才怪。
不过或许是天生骨相好的缘故，即便是黑了些，也半点不影响他的长相。反倒是，更添了几分硬朗稳重的成熟气质，站在身边，更叫人安心了。
二人都坐了下来后，秋穗不免关心问：“这样的公务，还要忙多久？”
其实按照原本的计划，是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慢慢走访查案的。只是，他想快点结束这份公差，早点回到京中去，这才加快了速度，没日没夜的赶着进程。
但这些安排和计划，傅灼在秋穗面前却没细说，他只道：“很快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回京交差了。”
秋穗点头，她也知道分寸，并不会多问他公务上的事，只说：“再忙也得注意身体，莫要太累着才好。”
傅灼深望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秋穗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样是不是太过关心他了？有些不太合乎礼数。毕竟，他们如今还什么关系都不是。
所以，秋穗接下来就沉默了。
傅灼望了她一眼，见她不说话了，他便主动道：“提亲的事，应该很快了。此事老太太已经知道，她很高兴。只要能再说服兄嫂那里，届时她老人家会亲自登门提亲。”
“真的？”秋穗本能眼睛一亮，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侯爷侯夫人的态度，其实对她来说不那么重要，只要老太太是同意的，那么再久她也是愿意等的。
“嗯。”傅灼非常郑重的点头，“那日一回家去，便把你我之事同她老人家说了。她起初不肯信，非说是你我合起伙来演戏给她看的。后来在我的一再保证下，她才信了我的话。知道这是真的了后，她也很着急，恨不能即刻就登门来提亲。”
秋穗本能高兴的笑起来：“亏她老人家想得出来，这种事，怎会是演的呢？”
傅灼其实想把自己所有的计划全部告诉她，包括槐花巷的那一出。但又觉得，若全部说了，势必会让她跟着承担太多压力。
她本可以轻轻松松的过日子，有些压力，也不该她来承担的。
所以，傅灼在三思之后，有关槐花巷的一切，便都没说。
“兄嫂那里……再给我些时间，应该要不了多久了。”傅灼承诺。
秋穗在侯府里生活了十二年之久，自然很懂侯爷侯夫人的脾性。哥哥同晴娘定亲，侯夫人都能闹上那样一场，何况是傅家郎主想娶她了。
他们是侯府的一家之主和当家主母，除非傅郎主想同兄嫂彻底决裂，日后闹得兄弟不快。否则的话，此事只能想法子慢慢来。
需要点时间，又算得什么呢？
在这件事上，秋穗旁的忙帮不了什么，只能给足他时间，慢慢等着他了。
所以秋穗也十分善解人意地道：“侯爷和夫人不同意……我是很能理解的。但我不在乎这个。只要你坚持，只要老太太是高兴的，我就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所以，你也别怕叫我久等了，这件事慢慢去办就好。若是为了我而去同侯爷夫人硬碰硬，自此兄弟之间生了嫌隙，可就不值得了。”
傅灼从没看轻过秋穗，从一开始便就是。或许，最开始她被老太太打发到修竹园来侍奉时，他曾怀疑过她有私心。但之后相处了几日，待他对她有了一定的了解后，他心中也就对她有了敬佩之意。
有怜惜，有敬佩，有欣赏。然后在这种情感基础上，朝夕相处中，又渐渐衍生出对她的爱慕和情愫来。
而从坚定的认定了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从没想过放弃。
二人都十分默契的没有提起江六郎，但却又都彼此心知肚明。武丽娘煮了面端来，秋穗陪着他一起吃完。因明日还有公务要办，傅灼不得再多逗留，吃了面后，便不舍的提了离别。
秋穗让他好好照顾自己，然后又亲自送他出门。
望着他翻身上马，又望着他打马疾驰而去。直到一人一马早消失在了视野中，直到原本寂静的路在一阵阵“哒哒哒”声渐远，又再恢复寂静后，秋穗才恋恋不舍的转身往回走。
心中似有什么信念，又再坚定了几分，秋穗这会儿心情极不错。
*
傅灼又忙完了一桩案子后，带着案卷暂回了京中复命。
这回没再着急离京，而是继续留在了京中，多逗留了几日。傅灼这边一回来，吴氏那边立刻又暗中差派了人跟上。怕被小叔发现有人跟踪他，吴氏特意选了个练家子。
几日一跟下来后，那人便把傅灼这几日逗留京中时常去的几个地方全都禀给了吴氏。甚至，槐花巷他常去的那户人家的住址，也给确定了下来。
这日趁着傅灼被圣上叫去了宫里，人不在家的机会，吴氏亲自寻去了槐花巷。
去的时候，原还想着，左不过就是外头养了个外室，虽说不好听，甚至可能叫言官知道了，也会弹劾一二，但也的确不算是大事。若他真喜欢，待迎了正头娘子进门后，抬进府里给个姨娘的名分就得了，也闹不出什么来。
但吴氏万万没想到，小叔金屋藏娇，在槐花巷里养的，不是个外室，而竟是个……是个……
吴氏弄清楚状态后，不敢惊动任何，立马就带着人赶紧悄悄回了侯府。直到回了府上，她整个人还浑身冰冷，显然还没从那份惊吓中恢复过来。
吴氏这会儿面色苍白，有气无力摊在榻上，一个劲差人去前院问侯爷可回府了。
总算在黄昏时，得知丈夫人回来了后，她立刻踉踉跄跄的寻去了他书房。
吴氏素来稳重，但这会儿却有些莽撞。没通禀，直接就闯了进去，然后一见到丈夫人，就有气无力的瘫倒在他面前。
“侯爷，出大事了。”吴氏受到的惊吓太大，这会儿仍还没缓过神来。
因为她回来后也继续在心中盘算了一番，想到了小叔这些年怎么都不肯娶妻的事，也想到了他院子里几乎全是男奴，鲜少能瞧见婢女的事……这桩桩件件交叠在一起，真相全部都指向了那一个，那最不堪的一个。
她实在不敢想，若小叔外头娇养娈-童的事被捅得人尽皆知了，这于侯府来说，将会是怎样的噩耗。
傅煜也被妻子的这一举动吓着了，他从没见过妻子如此。立刻挥退了屋中侍奉的所有人后，他亲自将人扶了起来，严肃着问她怎么了。
吴氏知道这事瞒不住，她也不敢瞒。所以，她就一五一十，把她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了丈夫。
傅煜越听下去脸上表情越难看，最后转过身去，负手面对着窗，背着妻子而站。见妻子说完后，他冷声问：“你可看清楚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声音冷到极致。
这事说出来后，不是自己一个人担着了，吴氏反而心中轻松了许多。
她相信自己亲眼所看到的，也信自己的直觉。所以，言语之间，自是信誓旦旦。
“怎么可能会有错？老爷，您细细想想看，为何五郎这些年都不肯定亲。为何他那修竹园，几乎都是男奴侍奉？当然，此事事关重大，老爷也是不能听信奴家的一面之词的。不若……您去找五郎好好说说吧？这怎么着，总得娶房媳妇回来。他今年已经二十五了，再耽搁下去，外头的人可真要非议了。”
见自己说了这么许多，丈夫却一言不发，吴氏又小心翼翼试探了一句：“侯爷？”
“我知道了。”傅煜冷静下来后，转过身来，他看着妻子，严肃又冷厉的吩咐道，“此事你不必再管，更不准透露出去半个字。”
吴氏说：“老爷，我知道事情的轻重，自会守口如瓶。还有今日带去的几个家奴，也都是府上签了死契的亲信，万不会泄露出去半个字。”
傅煜点头，表示对她的认可。
吴氏想再问些什么，可又觉得，此事既然侯爷已经知道，她还是不要再插手的好。但老太太那边……
“此事……可要告诉老太太？”吴氏斟酌再三后，决定还是问一下丈夫的意思。
傅煜想了想，摇头：“我会去找五郎，这事就不必捅去母亲跟前了。”免得徒惹她老人家跟着着急。
“是。”得了准话后，吴氏心中更稍稍安定了些。
吴氏离开后，傅煜又在窗前静站了会儿后，然后才突然从书房走出来。肃着脸，负着手，大步往修竹园来。气势汹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但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下了脚步。原处略踌躇片刻后，傅煜没有直接冲到修竹园来，而是又折返回了自己书房。
常拓被傅灼安插在侯府内，暗中盯着大房那边的一举一动。见夫人去找过侯爷，然后侯爷往修竹园来时，路走到一半又回去，常拓立刻回去禀给了傅灼。
这场较量中，傅灼是主动筹谋的那一个。所以，占了先机和主动权的他，此刻并不慌乱。
常拓回去时，他正静坐在窗下的榻边看书。
才洗完澡，身上披了件深蓝的睡袍，一头黑缎般的长发半湿半干的披在肩头。素日里都是束发的，显得人精神又干练。这会儿披了发，又安安静静坐着，眉眼温和，倒徒增了些柔情。
但见常拓来禀，说是兄长过来的半道上又折返了回去时，他喟叹了一声，然后轻轻阖上了书。
原是盘算着，若这会儿兄长来找他，他正好趁机博弈。但他来又复返，就显然不能在今天彻底解决掉此事了。
凭他对兄长的了解，多半之后会差他身边的亲信跟着自己。然后一旦他再去槐花巷，他便会即刻跟过去，然后将他堵在那边，然后逼问他。
傅灼虽是走上了这步险棋，但他却的确是没有这个癖好的。槐花巷那边，他也是能少去就会少去。
若是同兄长最后的一番较量是在槐花巷那儿，那么，他就得再细细周全一番了。毕竟，修竹园是自己的地盘，而槐花巷那儿人多眼杂，一个不慎，容易前功尽弃。
傅灼抬手肘抵在案几上，然后捏揉着眉心。过了一会儿后，才对常拓说：“好，我知道了。”
虽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小心应对，但既已走到了这一步，傅灼自然不会允许自己全盘皆输。
而他也不愿再慢慢筹谋了，他想尽快给余家一个答复，先把婚事定下来。
所以经过一晚上的思虑后，次日一早，临离京前，傅灼又再登了槐花巷那边的门。但却只是去道别的，并未多逗留，见了面，略说了几句话后，傅灼便又再打马匆匆而回。
却在半道上，被自己兄长堵住了去路。
这会儿天才蒙蒙有些亮意，街上没什么人。黛青的天幕下，兄弟二人皆坐于大马之上，相隔不过一丈远，对视着静默。
傅煜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失望，再到最后的愤怒，无一不彰显得淋漓尽致。
而傅灼呢，则由最初的惊恐慌乱，到后来的淡定从容。就仿佛，此时此刻他已经认了宿命。
傅灼淡然之后，便双腿轻夹了下马肚，轻晃着马朝兄长靠近后，他冷静道：“有什么话，回去说吧。”
“你还知道丢人？”傅煜几乎是压抑住了自己所有的怒火，虽早气得面红耳赤，但暗暗怒吼出来的话，却又只有近在咫尺的兄弟一人听得到。
傅灼则垂着眼，不否认不承认，只是沉默着。
傅煜望着他，从开始还有的一丝丝期待，到后来的彻底失望。
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勒了马缰急急转头，然后马鞭一扬，就疾驰往侯府的方向去。傅灼见状，眉心轻蹙，眸间也闪过属于挣扎纠结的情绪。他迟疑了一会儿，才也甩鞭打马跟上。
其实可以摊牌，他也并不想如此欺瞒兄长。但他心中清楚的知道，若真就此和盘托出了，那之前所有的筹谋都是白做。而之后，他同秋穗之间的路，也会更加难走。
所以，即便心中隐有不忍，也不想欺瞒，但走到了这一步，傅灼仍是想继续走下去。
同秋穗先把亲事定下，这是他当务之急要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30个红包~
傅傅：兄长和脑婆之间，选脑婆。
老太太：大儿子和小儿媳之间，选小儿媳。
侯爷：我特么是绝世大冤种！！！
感谢在2022-06-21 17:29:14~2022-06-22 17:29: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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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兄弟二人先后打马回了侯府, 马都扔给门房牵着去马厩后，二人则一前一后进了门。谁也没跟谁说话，傅煜一进门后便往自己院子去, 傅灼见状自然是跟上。
傅煜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很克制了, 但仍做不到像无事发生一样云淡风轻。往自己书房去的一路上, 他面如冷铁，神色冷肃。
路上遇到的奴仆见家主这般神色, 立马退在了路边静静请安, 不敢造出半点动静来。
傅灼慢慢跟在其身后, 眉心隆起, 也是一脸的愁绪。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心中自然清楚明白。兄长的雷霆震怒，他从前也不是没有领教过。
傅煜一进书房，立刻挥退了所有人。等傅灼迈着步子踏进屋内后, 傅煜亲自去关了门。“哐当”一声巨响, 震慑天际, 被打发走但还没走远的家奴们，不由频频回身望来, 个个都胆战心惊的, 不知发生了什么。
傅灼倒相对冷静, 进了屋后, 他主动抱手朝兄长请罪道：“还望长兄息怒！”
“息怒？”到了自己地盘，傅煜总算可以毫无顾及的抒发自己的满腔怒火了, 他抬手指着幼弟，近乎以雷霆之势问他, “出了这样的事, 你叫我如何息怒？”
傅灼尽力去平息他的怒火, 他仍声音平静地道：“只是见他可怜，心有怜惜之情，但却并未做出过任何越矩之事。我心里也挣扎过，但始终都记着了‘分寸’二字，所以……”
“你还知道分寸？”傅煜越听越来火，“你若真有分寸，你就不该干出这等无耻之事来！养娈-童？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最后两句，傅煜是压着嗓子说的。
傅灼喟叹一声，目光颇有些迷茫的意思，他微微抬眼望着窗外，茫然道：“若不知道分寸，若不想要前程，我也不会请旨去下头各州县走访办差。这些年来我一直克制，生怕会一时冲动之下做出败坏门庭之事。但兄长不知，有些感情压抑得久了，也是需要释放的。”
“所以，养他在别院，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有一个心灵的寄托。好让自己出差在外时心中有个念想，偶回一趟京后，也可有一个去处。”
说到此处，傅灼双手捂着脸，慢慢弯腰，蹲了下来。
他怕自己不捂着脸，不藏着表情，会功亏一篑。
但这样的一幕看在傅煜眼中，却更是了不得了。
傅煜觉得自己发火已经没有用，这种事，他越是阻拦越是压制，弟弟反而可能会越心生叛逆。他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开解他，把他引上正道。
所以，傅煜也弯腰蹲了下来，他挨靠在弟弟身旁。
“五郎，人这辈子这么长，偶尔犯一二次浑，也正常。但知错能改，就还是清清白白一个好郎君。为兄知道，你长到如今都还没碰过女人，你不知道女人的好，所以才压抑成这样的。你听为兄一句话，先收一两个通房在屋里，房中也多放几个婢女侍奉。时间久了，你自然就会把从前的所有都忘了。”
“你试试看！”傅煜诱哄，“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啊？”
傅灼沉默了好久，然后才从臂弯中传出他的声音来，他嗓音略有些沙哑，淡淡说：“兄长放心吧，此事我做得隐秘，没人知道。我原还纠结着要如何安置他，但如今，既被兄长撞破，也算是彻底断了退路了。为了侯府，为了祖上，为了贵妃母子，我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听到这样的话，傅煜脸上渐渐有了笑意，是松一口气的释怀之笑。
“你能这样想就对了。”傅煜仍小心翼翼劝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再刺激得弟弟又改了主意，“把他送走，送得远远的，叫他永生不得再踏足京城半步。当然，为保证他后半生安逸顺遂，可以给他一笔钱，足够他吃喝不愁一辈子。”
傅灼对那个人后续的安排，也正是如此。既兄长主动提了，傅灼自没有异议。
“全凭兄长安排。”傅灼说。
“那……”傅煜迟疑着问，言辞间尽是小心，“你屋里搁人的事，你看……”
“不必了。”傅灼拒绝，“搁在了房里，却不碰，岂不是更叫人怀疑？”
傅煜一愣，显然是之前气糊涂了，倒没想到这一层。只是……毕竟二十五了，不能真一辈子独着不娶妻，若真这样，即便槐花巷的事瞒下来了，之后也会有好事者起疑心来。
依着傅煜的意思，房里可以不搁人，但妻室还是最好尽快娶一房回来。
只是如此一来，这妻室的人选，门第等各方面，就不能过多强求了。
“五郎，你听我说，屋里可以不放人，但还是得尽早定下一门亲事来。妻和妾不一样，夫妻乃一体，就算她日后知道了，但她身为你的夫人，和你是同甘苦共荣辱的，她必不会说什么。甚至，也更会各方面都为你周全。”
傅灼抬头，望着面前兄长，冷静问：“那岂不是对她不公？”
傅煜喟叹一声道：“所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你是别想了。左不过就是往下找，找个家世清白又简单的人家的女郎，女郎要性温和，识大体，也要能顾全大局。到时候，左不过就是聘礼多下一些，权当是补偿。”
傅灼听后却没说话，只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傅煜问他：“你在想什么？”
傅灼轻叹说：“那兄长所说的低娶，是要低到什么样的程度？是随便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儿都行，还是说，从落魄了的勋爵人家中择一个女郎。若所聘娘子门第太低，不免也会惹得非议。而勋爵人家虽落魄，但祖上的荫封却是有，再加上这样的人家个个心眼都有九转十八绕，若日后我的癖好沦为了他们手中的把柄，日后侯府、你我兄弟，甚至是宫中贵妃母子，岂不是要为他们所用？”
“兄长，这两年我也想过要先娶房妻室回来，以堵悠悠众口。但思来想去，仍诸多顾虑。”
傅煜自然知道自己兄弟所言不无道理，若为了堵悠悠之口而随便娶一房，无异于饮鸩止渴。既寻常百姓之女不行，落魄的勋贵之女也不行，那就只能找那些家世简单，但家中又有郎君日后能有个前程的了。
这样一想，傅煜便想到了来年的会试。
明年又再是三年一次的科考年，就今年下半年时，就会有许多学子从全国各地往京都聚集而来。到时候，大可在这诸多的举子中择一个。家中有适龄的姐妹，或是女儿、侄女的，皆可议亲。
这样的人家，门第不会太低，同他们这样的人家议亲，圣上都要夸他们侯府一句清正。何况，日后他们需依附侯府而活，自也不敢多嘴饶舌。
傅煜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弟弟，因正合傅灼之意，所以，傅灼倒没再有什么异议。
傅灼欲言又止，似是有什么话想说。傅煜见状，忙问：“你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傅灼这才道：“既兄长提起了举子之家，我倒是想到了一户人家。或许……他们家的女郎，会更合适一些。”
“谁？”傅煜问。
傅灼说：“叶台县余家。”怕兄长并不知道余家是哪家，于是傅灼又再详细了些说，“兄长还记得曾经府上一个叫秋穗的婢女吗？”
傅煜对这个名字耳熟，但一时没能记起到底是谁。
傅灼提醒：“她曾是母亲身边的婢女，去年秋时，因得母亲体恤，她被差到了修竹园来侍奉。后因母亲疼她是秀才之女，不该一生为奴，所以还了她身契，放她归家了。去年年底，我去叶台走访查案时，有同余家一家打过交道。余家一门五口人，皆是厚道之人，父子三个皆有出息，如今都是秀才之身。听说，今年秋闱考中，父子三人皆会下场，以博个前程。”
“那余家娘子性情温和，又曾在府上当过差，我想就算日后瞒不过她了，念着些许旧情，她也不至于背叛侯府。”又说，“我也曾同她相处过，对她这个人，倒是不反感。”
傅灼这样一说，傅煜倒是彻底记起来她是谁了。
那个女郎他自见过，的确容貌出众，性情也是难得的温和。自小是得老太太教养的，想来品性和为人处事，都要比旁的小户之女好太多。
不论是侯府，还是老太太，都待她极是不错。就如五郎说的，这样身份的人，就算日后得知实情受了委屈，她也不会恩将仇报。
如此来看，这个人选倒是真不错。
见兄长在深思，傅灼目光淡淡瞥去一眼后，又再平静收回。
“我在叶台办公时，曾常同余家有往来。就算侯府去提亲，也不算突兀。到时候就说，是我看上了余家娘子，想聘为正妻。”
傅煜沉默着，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但他担心的，仍还是槐花巷那边。
“那槐花巷那里……”
“那边再等等吧。”傅灼截断他的话，似有不忍般，他眸中划过一丝痛苦，面上也满是不舍之情，“我会好好去同他道别，再安排他离开，兄长就不必管了。”傅灼之所以这样做，也是怕自己答应得太快，会引起兄长的怀疑。
还要再等等……多等一日都是隐患，傅煜心中不免着急。但要再劝，又觉得今日能谈成这样，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若是逼得太紧，或许反而会适得其反。
所以，傅煜细思量一番后，便同意了道：“你既要自己亲去处理，好，我答应你，此事上我不插手。但只有三天，我只给你三日为限，三日内，你务必要把人送出去。并且你要牢记，此事万要隐蔽周全，不得透露出去半点风声。”虽不敢催得太过，但也不能听之任之由着他继续胡来，所以傅煜一番恩威并施。
“是。”傅灼应了一声。
傅煜再看着弟弟，不免又气又心疼。但最终也是无奈，只能颇有些失望的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傅灼起身后抱手作别，正要走，却突然又提起了老太太来。
“既然此事已议出个结果，老太太那里，就不必告诉她实情了。至于向余家提亲的事，她知道后必然会追问，所以，兄嫂不必再管了，此事我去同她老人家说，定下后，我直接求她老人家去提亲。”
傅煜也正是这个意思，他提醒道：“你好好说，莫要说漏了嘴。”
傅灼朝傅煜又再抱手作了揖，恭敬称了声是。之后没再多言什么，傅灼转身便离开。
望着弟弟渐渐远去的背影略微有些佝偻，身形也似比之前更清瘦了些。这才突然想起来，这些日子他出差在外十分辛劳，黑了些，也更瘦了许多。
再想想他的这些糟心事，傅煜一时心中也不是个滋味儿。怎么会这样？
待傅灼离开后没一会儿，吴氏主动寻摸到了丈夫书房来，她看着丈夫认真问：“侯爷，您同五郎对质过了？”
傅煜黑眸慢慢扫过她，却只字不提槐花巷之事，只交代她莫要再多管这些，不该记得的，还是趁早全忘了的好。
吴氏是个知情识趣的人，既听丈夫这样说，她便立即明白了，并认真道了声是。
傅煜想了想，又提醒妻子道：“五郎的婚事要尽早定下。”吴氏正要说这事她来办，傅煜便朝她按了按手，说，“此事你无需掺和了，五郎会去同老太太说，届时由老太太出面去余家提亲。”
“余家？”吴氏问。
傅煜对余家不熟，但吴氏却是熟的。姨母家的晴娘，许是就是余家的大郎。
傅煜看了她一眼，想着此事说来话长，也就没说，只交代道：“你不必管了。”
吴氏见丈夫似不太高兴，情绪也很低迷，她便只能应了声是。
*
傅灼从大房那边出来后，没回修竹园，而是直接去了老太太的闲安堂。
这会儿她老人家才从外面散晨步回来，正要用朝食。见小儿子过来请安了，便忙招呼他坐，叫他同自己一起吃。
傅灼抱手称是，坐下后，却同老太太道：“此番儿子出差在外，看中了一户人家，想娶那家女郎为妻，还请母亲出面登门提亲。”
“哦？”见终于提到这事了，老太太眼睛瞬间就亮了。
但忽然接到儿子暗暗递过来的眼神，老太太这才想起来，他们母子间还有一个秘密在。于是，老太太高兴归高兴，却仍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笑眯眯问：“是哪家的姑娘呢？”然后也不等回答，只又兀自说，“这下可好了啊，你总算肯娶一房妻室回来了。了了你这桩大事，为娘也算能彻底心安了。日后就什么也不操心，尽享福喽。”
庄嬷嬷也跟着高兴，忙给老人家道喜：“恭喜老太太！恭喜五郎主！”
下头侍奉的婢女们，也都跟着道贺起来。
“恭喜老太太！恭喜五郎主！”
老太太乐呵呵的，手一挥，就说：“有赏！都有赏！”
老太太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儿子，奈何饭桌上一屋子侍奉的婢女，她老人家有话也不好问。所以，好不易捱到饭毕后，老太太便以准备聘礼为由，单独将儿子叫去了一旁说话。
“你哥哥你嫂嫂那儿，你摆平了？”老人家此刻心情也是颇为紧张的。
傅灼点头：“兄长已经答应了同余家的婚事，并且表示，此事他们不插手，由娘亲自登门去提亲。”
“真的？”老太太此刻内心的喜悦之情，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了，她实在好奇，忍不住问，“可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怎么说服的？细论起来，手段并不光明磊落。
但这会儿傅灼也在犹豫，这事儿要不要同母亲如实交代。毕竟已经算是过去的事了，再特意提起，他觉得实在没什么必要。
何况，那样的事，他此生都不想再提第二回 了。
所以，傅灼犹豫再三后，到底没说，他只笑着对自己母亲道：“我以条件挟制了兄长，手段不算磊落，所以，儿子就不在母亲跟前提了。但兄长虽有些生气和失望，却总归是念着兄弟之情，最终还是顺了儿子的意思。此事既已过去，日后我们还是都不再提的好，提起难免会再伤及兄弟之情。母亲，您这些日子就高高兴兴备着聘礼就好。余家那边，最近登门提亲的很多，我看是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怕是真能叫江家给捷足先登了。
儿子们之间自有他们自己的相处方式，老太太见儿子不说，自也不会非得刨根问底。总之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打小就极亲，还能因为这点事闹得兄弟间生了嫌隙？她索性就不多管了，只叫他们自己磨合去。
“聘礼娘早备好了，那日你回来提过之后，娘这几日就一直在准备这个事儿。你放心，两个儿子娘一视同仁，当年你哥哥娶媳妇有的，娘也都给你备上。”
傅灼打趣：“亏得娘平时说最疼我，怎么准备聘礼的时候，却又是一样的？我以为，娘会多给我备一些的。”
老太太笑骂：“我看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又说，“就要娶媳妇了，高兴的是不是？你平时可没这样调皮过。”
高兴是肯定的，事情走到今日这一步，一切顺遂，应该是不再有什么意外了。
不过傅灼却反问：“这么明显？”
老太太：“你这嘴都要笑得咧到耳后根去了，还不明显？打从你懂事起，到如今二十五，还从没这么开心过。当年你以弱冠之龄一举得中进士时，也没高兴成这样。”
傅灼仍笑着，但却有所收敛，他也并不否认老太太的话。
有公中准备的聘礼，老太太私库再填补，另还有傅灼的私产。多处合在一起，聘礼算是十分厚重了。便是娶个公门侯府的勋爵人家女儿，这样的聘礼也算是极有体面了。
老太太就近择了个黄道吉日，就在三日后。
正好这三日，傅灼趁机处理好了槐花巷那边的事。而傅煜得知弟弟总算是打发了槐花巷那边的人后，也彻底松了那口气。
他的婚事他也没再操心过问，见老太太这两日都高兴的张罗着，他也就听之任之了。
依傅煜的意思，自然是想强强联姻，以增兵权。如今东宫之位悬而未定，贵妃母子之后必有一场博弈。此时若能充盈手中兵权，日后必是贵妃母子最强有力的后盾。
但五郎有如此恶疾，再联姻强者，就不是结善，而是结恶了。权势间交恶，比不结交还要恶劣。
如今退一步，娶一方新贵人家的女郎，也算日后手中多得了一张牌。余家一门三父子，若真能一朝鲤鱼跃龙门，日后必也是二皇子的一方助力。
只是……盛世靠文臣，乱世靠武将。只有二皇子日后能顺利坐上那个位置，日后才能靠得上余氏一门。
*
那日江家母子在小叶寺自己谋划了一场相看，回来后都对余家印象更好了些。所以，好不易在家忍了几天，几天后，江三夫人又唤了儿子到跟前来。
“那小叶寺庙虽不大，但神佛却显灵通。我不过那日去许了个愿望，竟就实现了。为显诚心，六郎，你再陪娘走一趟。再去捐些香油钱还愿，顺便，去余家一趟，亲自登门谢一谢余家母女那日的恩情。”
本可以第二日就再直接登门的，但江三夫人觉得，这样未免太唐突了些，总得隔个几天才像样。所以，好不易捱到了今天，江三夫人就想再带着儿子登门一趟。
有了小叶寺的那回相遇，如今带着谢礼登余家的门，也算是合情合理，不唐突。
江平西明白母亲的意思，并他对余娘子也心存好感，所以母亲既有此提议，江平西自不会拒绝。
“是，儿子陪母亲去。”他一口应下。
听儿子这话的意思是也瞧上了那余家，江三夫人心中不免高兴，然后交代说：“明儿是个宜出门会友的好日子，那就定在明儿吧。你军中的事趁早安排一下，明儿还是得一早出门。”京城离叶台县说远不远，但说近也不近，若不早早出门，怕是得顶着烈日赶两三个时辰的车了。
*
傅家和江家都选在了六月十二这个好日子，都是一大早差不多时辰出的门，所以，才刚进叶台县地界，两拨人马便碰上了。难得能在叶台这地儿遇上熟人，傅老夫人和江三夫人都极高兴。
两辆马车并排走，车窗开着，二人隔着车说话。
而傅灼和江平西呢，却不如各自的母亲这般热络。简单打了招呼后，就再没了寒暄的后话。打马走在路的两边，各走各的路，彼此都沉默着。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30个红包~
傅叔现在浑身写满了俩大字：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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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除了傅灼知道两家此番都是往余家去的外, 旁人都不知道对方是要去哪儿。直到进了叶台县县城，两家又都是同一个方向走，傅老夫人便好奇了, 这才问：“你们母子此番出来, 这是要去哪儿？”
江三夫人这会儿才想起来余家娘子曾经是在傅侯府上当过差的事, 于是她忙道：“我们这是去余家。”还没待傅老夫人答话，江三夫人则又热情解释道, “余家您或许不知道, 但我要说一个人, 您老人家肯定知道。”江三夫人定然不会以为傅家母子此番也是去的余家, 所以还卖起了关子。
傅老夫人愣了一下, 突然的，一个不祥的预感一闪而过。
但她却没直接问，只是仍镇静着笑答道：“余家？你说的可是秋穗的家？”
“您老人家知道啊。”江三夫人也是又惊又喜, 立刻就问, “老姐姐, 您这……你们母子此番来这儿，又是要去哪儿？”
傅老夫人便笑了起来：“我们也是去余家。”
江三夫人：“……”
这会儿江三夫人心中也是有个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但她却觉得不太可能。傅家是侯爵, 家中还出了个当朝得宠的贵妃。贵妃育有皇子在, 日后说不定能登顶。而傅家兄弟二人一文一武, 皆手握实权，傅家若选儿媳妇, 肯定是在那些门当户对的人家中选，甚至, 连公主郡主都尚得的, 又怎会是小姑口中的那个余家正在等的郎君呢？
想来应该不会。
所以, 这样思量一番后，江三夫人又再继续说：“那日我们母子来了这儿一处叫小叶寺的寺庙进香，因天太热，我人才进庙里，就有些晕。亏得当时余家母女正好路过，施以了援手，这才有所缓解。我想着，两家既是沾亲带故的，又得人家这样的恩情，总归亲自登门道声谢才是。这不，今日就又再带着儿子过来了。”
解释了一番自己此来的原因后，江三夫人顺势问傅家：“你们这是……”
傅老夫人则笑说：“你们既不是来提亲的，那我就放心了。”
江三夫人：“……”此话怎讲？难道……
果然，就听傅老夫人道：“犬子不才，但既到了娶妻立室的年龄，总该要给他说门亲的。前些年他一门心思都扑在了课业和公务上，只想着仕途，难免有些忽略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说来也是缘分，虽秋穗从前是在我身边侍奉的，但二人却从没有过那个意思。后来秋穗赎身回了家，我家五郎也来叶台出公差，他同余家大郎交情好，曾一起共过事，所以，在叶台时便常去余家。这一来二去的，自然就同余家处得熟了。余家是好人家啊，夫妇两个教养出了三个这么好的孩子，听说到他们家提亲的，几乎要踏破了他们家的门槛。对了，余家大郎定的，就是你那小姑子家的女儿，说起来，咱们几家日后更是亲上加亲了。”
江三夫人：“……”她万没想到，余家要等的，竟还真是傅家？
早知道如此，她方才就不藏着掖着，话说得含蓄了。早知道，她就直接说他们也是登门来提亲的。
届时，二位郎君同时站在那余娘子面前，让她去选。最终谁成谁不成，就各凭本事了。虽说傅家五郎极好，可她六郎也不错啊，不定就输了。
可如今傅家此番占了先机，倒叫她接下来的话不好接了。
而那边呢，江平西自然也听到了母亲和傅老夫人的话。他这会儿高坐大马上，虽没什么反应，但攥住缰绳的手却紧了紧。与此同时，余光轻瞥，朝一旁傅灼扫了过去。
傅灼却仍是之前那副姿态，目不斜视。他察觉到了另一边来自江平西打量的目光，但却自信的没有给任何回应。
江平西看了会儿，又平静收回目光。仍一言未发，但心中难免会升起一种叫愁绪的东西来。这种滋味儿，并不好受。
江三夫人呢，也并不示弱。她干笑了两声后，也同傅老夫人说：“早就听闻了，余家的这位娘子，有几近百家愿意求娶。只是没想到，咱们这样远在京城的人家，竟也会闻风赶过来凑这样的热闹。老姐姐，其实不瞒您讲，我家那小姑是要给我儿平西和余家娘子说媒的，我们家心里对此十分满意。只是遗憾的是，余家说应了别家的承诺，只能先等，不然的话，我们家早几天之前，就已经定下余娘子了。”又干笑了两声，“只是没想到，余家说的那个应了别家的承诺，原来是应的您家啊。”
傅老夫人也在心里感慨，亏得是抢先了这一步。若不是五郎此次回来着急定亲，今日怕是要叫这江家捷足先登了。
别说什么承诺不承诺，空口无凭的，一无媒聘二无婚书，人家凭什么一直干等？能等一日两日，一月两月，还能等一年两年吗？到时候余家见这个江家郎君也不错，又见他们家是真心求娶，说不定真就能成了。
心中庆幸，老人家脸上也笑意尽显。她老人家一贯慈爱的笑脸，这会儿瞧在江三夫人眼中，倒看出了点幸灾乐祸的意思来。
江三夫人落人一步，心里憋屈。
傅老夫人说：“是我们家，五郎早前便回来说了。只是他一直忙，抽不开身，所以才耽搁到现在。但今日我们母子既登了余家的门，只要余家愿意把女儿许配给我们，这门亲事就是铁板钉钉的了。妹妹，我瞧你家六郎也是英姿朗朗，一表人才，他想聘一房妻室，什么样人家的聘不到啊。”还是换一家去聘吧，余家是轮不到你们了。
江三夫人不甘心：“是能聘得到……可是，也得合适才行。”她就觉得那余娘子很合适。那样品貌的女郎，和她六郎正当配。
只是可惜。
越想越气！越想越意难平！
再接下来便是一阵静默，还好前面就到余家了。两队人马先后停在了宅院门口后，傅灼翻身下马亲自去叩门。
门房见是旧主，立刻请安：“奴见过傅郎主。”
傅灼点了点头，然后对他说：“你去通禀一声，就说京中傅家母子登门来访。”那门房应了是后正要跑着去，傅灼犹豫了一下后，再喊住了他，“还有定安伯府江家，你一并禀与你家家主知道。”
江家也能看中余家，说明江家眼光好。而如今人家母子也千里迢迢登了门，就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虽说傅灼心中很是提防这个江六郎，但做事情最起码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江家既来也是余家之客，也合该得到余家礼待。没道理他报了自家家门，却不报江家的名讳，徒叫三家都难堪。
至于别的……他信秋娘。他同秋娘都到了今日这一步，她不可能反而选了江六郎，而不选他。
很快，余家一家都出来迎接这两拨贵客了。恰巧今日县学放假，余丰年余岁安兄弟也歇在了家。
傅家登门是情理之中，江家却是意料之外。
一家五口齐齐恭候在门口，敬请着贵客们登门。
这是傅老夫人同江家母子第一次见到余家的郎君，只一眼望去，就觉得余家那二位郎君瞧着甚是顺眼。余大郎温文尔雅，成熟稳重，身上气质干净，长相也是上乘之姿。那二郎呢，容貌较之大郎更甚，眉眼间有几分桀骜，一看就是个能成大器的，但这会儿也乖顺的跟在父亲兄长身后，一应礼数周全。
傅老夫人心中暗暗感叹，怪道呢，怪不得那梁娘子执意要嫁这余家大郎。这样的郎君，稳重宽厚，又有前程仕途，一看就是颗好苗子。若她有个年纪相当的闺女，多半也愿意择这样性情温和之人当女婿。
那梁家，眼光是不差的。
因同余家大郎更熟一些，傅老夫人便同余乔氏说起余丰年来。
“早前一直听秋穗提起你家大郎，五郎也常夸赞他，今日总算是见着人了。这般齐全的好孩子，怪不得那梁家早早就定了当女婿呢。”
亲家母头一次会面，余乔氏心中也很紧张。哪怕这傅侯府老太太生得一张慈爱笑脸，性子也极好，余乔氏也仍陪着小心，不敢有丝毫怠慢。
余乔氏说：“您快别夸他了，他就是本分老实了些，日后要学的还多呢。”
傅老夫人笑着道：“您也不必谦虚，你们家三个孩子都极好，可见你们为人父母的人品。”
余乔氏将二位夫人请去了待客的花厅，才将坐下，傅老夫人便表明了来意道：“今日来，是我带我儿向贵家提亲的。今日你我两家先议，若你家也同意，待改日，我再另择一个吉日请媒人正式登门提亲。”
余乔氏知道江家的意思，这会儿正好趁江家也在，余乔氏也就表明了自家的立场，也免得江家再有什么想法，徒耽误了人家的好郎君。
所以余乔氏立刻接了傅老夫人话道：“秋穗能入您的眼，实在是她前世修来的好福气。傅郎君如此品貌才情，我们家若能得此贵婿，必珍之重之，又哪能不愿？一切还凭您做主。”
傅老夫人笑道：“夫人何必妄自菲薄？你们家孩子若不好，哪能引得那么多人登门提亲。倒是我们家，五郎虽说有些才貌，但脾气却不大好。公务也繁忙，常常三天两头不着家，如今更是十天半月才回一次。日后秋穗同他做了夫妻，是秋穗受委屈了，还得你们家多担待才是。”
傅家如此谦逊礼待，余家夫妇更是松了口气。郎君有担当，婆母好相处，即便高嫁很多，女儿日后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多难过。
外头有姑爷护着，家里有亲家母护着，纵是旁人拿她身份说事儿、看不起她，也无大碍了。
两家议得亲热，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一旁江三夫人见状，也就放弃了。
不放弃又能怎样呢？夺人之妻，他们江家有这个本事敢这么对傅家吗？就算有，也不能做出这种没品之事来。
都是亲戚，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实在没必要闹得难堪。顺驴下坡，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
所以，江三夫人也就趁势开口给两家道了贺，然后说：“咱们几家，本就都沾亲带故，若你们两家再联姻，日后就更是亲上加亲了。”又说，“我今日来，是带了礼来登门道谢的。那日小叶寺里，幸得夫人和娘子相帮，我心中实在感激。”
余乔氏忙说：“江夫人您实在客气了，那不过举手之劳，怎还劳累得您大热天的又再亲自赶来一趟，实在是罪过。”又热情招呼她们二位留饭，道，“我已经吩咐了厨房去备筵席，今日您二位定要在府上尽兴而归才是。”
秋穗就候在一旁，这会儿趁势朝母亲蹲了下身，然后道：“贵客千里迢迢而来，我怕简单的饭食会招待不周。娘，不若由女儿去厨间忙碌吧。”
江三夫人立刻说：“余娘子，你还会厨艺？”
傅老夫人道：“这孩子聪明，又勤奋好学，她的本事可多着呢。”又看向秋穗道，“只是如今天实在太热，厨房里头略多呆一会儿都不好受，你还是歇着吧，陪我们一块儿说说话也是好的。”
秋穗同傅老夫人说话却没那么疏远，她还同从前一样待她，道：“灶膛下生火的才热呢，我只是掌勺，热不着我的。而且，从前在侯府时，您就喜欢吃我做的菜，如今我都许久没能为您做一顿饭食了，您还是让我去吧。”
余乔氏也说：“叫她去吧，若心疼她，不让她去，她反而心里头难过呢。”
如此，傅老夫人也就没再拘着，只说：“天热，我们也都未能吃多少，你简单做三两个菜就行，莫要太辛苦了。”
秋穗笑着应是，然后一一朝母亲和二位夫人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
*
那边夫人们相谈甚欢，已然很融洽。这边，余秀才父子三个陪着二位郎君品茶，倒是颇有些拘谨和尴尬。
梁夫人保媒，想撮合秋穗同江六郎一事，在余家阖府也不是秘密。那日小叶寺“偶遇”江家母子，余乔氏回来后，也把此事告诉了丈夫。余丰年兄弟虽不知情小叶寺的事儿，但梁家要保媒的事儿他们却是知道的。
这会儿傅家江家二位夫人皆带着郎君登门，一时倒叫余家不知如何应对了。
彼此一阵客套的寒暄后，突然没了话头，整个厅堂内，有一阵诡异般的静默。窗外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更衬得屋内寂静。
余家父子三人都在搜肠刮肚的找话说，傅灼抬眼望过去时，见父子三人皆一脸的凝思。
傅灼见状，便主动同江平西说了两句，问他如今西山大营的一些情况。但他也有分寸，不过是略问了几句可否有新的军制改革计划，并不会深问。
江平西生性寡言，不太会主动攀谈。但若是别人来问，但凡能说的，他也会说。
二人简略交谈了几句，还算和谐。
傅灼也不想总谈江平西，所以问了他几句，不算是冷落了他后，便又适时转了话头，问了余家：“再有两个月就是秋闱了，届时余公是打算提前去省城青州吗？”
说到自己熟悉的，余秀才自能应答如流。他说因如今自己是在家温书备考，而两个儿子的学籍也都是在叶台县县学里，所以，他们父子三个不会提前太多去赴考，考前几天过去也就差不多了。
傅灼听后点头，说这样也甚好。
本来凭他的本事，通一通门路关系，是可以将余家父子三个的学籍都先弄去京城的。再不济，也是省城青州，好叫他们之后的两个月在京中的书院，或是州学里度过。但一来是，这离秋闱考也没多少日子了，此番再转学籍也无大用处。二则，余家父子都是正直本分之人，想他们也只想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赴考，也不见得就愿意听自己安排，所以，傅灼便没提此事。
再说，余家父子三人如今是叶台学府的香饽饽，县学里必然珍之重之，未见得就没有转去旁处来的好。
几人正聊着，便有一小厮过来禀说：“老爷，夫人留了客在府上用饭，差奴来说一声。”
余秀才忙应道：“你去回夫人，就说我知道了。”
傅灼有一瞬的晃神，他知道秋穗这会儿肯定在厨间忙碌，所以他有一瞬功夫的迟疑，在犹豫着要不要寻个借口去找她。但又觉得，此番去寻怕不是时候，厨房里人多不说，她也在忙，怕没空理他。
所以最终傅灼忍了立刻去寻的冲动，只仍静静坐在原处没动。
他这一晃神的功夫，不知怎的，那边就将话头转去了江平西身上。余岁安见江平西年纪轻轻就是将军，且十几岁起便就守在了边疆之地，不由得心生敬佩之意。
人家有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保家卫国，而他却还只是一个什么世面都没见过，只会读点书的文弱书生。
对这样的人，余岁安心中有敬佩，也就没多细想，激动之下就提了个有些无理的请求来。他们书院里也教些骑射，但那些教骑射之术的老师身手肯定比不上这样的将军，所以余岁安就想看看这样的军武之人身手究竟如何。
余岁安话才出口，余丰年就立刻清了下嗓子。余岁安见状，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忙起身致歉。
江平西倒并不在意这些，若余家小郎君想看，他也不介意施展一些拳脚。但这会儿余家大郎又把话头带了回去，江平西也就没再绕回来。
醒过神来后的傅灼，望了余岁安一眼后，就又把话头带了回去，他看向江平西道：“家父在世时，常在我们兄弟跟前提起江老将军，言辞间也尽是钦佩之意。将军自幼便跟随在老将军身边，想必是遗传了老将军的风骨。今日得此机会一见，我倒也想请教一二。”
傅灼虽是文官，但傅家祖上却是靠军功受的封荫。当年老侯爷在世时，傅灼也是跟在父亲身边习武的。
而对傅家老侯爷，江平西心中也有敬佩之情。如今傅灼有此提议，江平西自然不会拒绝。
更甚至，他也很期待同这位傅家五郎的切磋。所以，立刻起身应了“战书”。
虽说是切磋，但毕竟是动武。且这二位郎君还都是冲自家女儿来的，余秀才生怕他们一个急眼，就会真打起来。所以，便有劝阻之意。
“只是……如今天气如此炎热，怕二位郎君会受累吃了苦头。”还是不要打了，坐下来和和气气吃些茶水多好。
傅灼却难得的驳了未来岳丈的提议，他说：“习武之人素来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越是烈日当头，越该勤加练习。”但多少也知道余家的意思，于是傅灼抱手道，“余公放心，晚辈同江将军较量，彼此都会点到为止，不会动真格。”
江平西也抱手说了同样的话。
如此一来，余家三父子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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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余家给二人寻了处宽敞的院子, 傅灼同江平西便就在院子里交起了手来。
习过武的和没习过武的就是不一样，傅灼同江平西一开始交上手，就是雷霆之势。没人拿武器, 起初比的就是拳脚功夫。打了一会儿后, 二人皆折了树枝来代兵器, 继续交手。
余家父子三个并列站成一排，目光追随着那二人的身影, 忽上忽下。很多时候, 两个人交手太快, 一会儿在地上, 一会儿又突然纵身一跃, 去了树上。来来回回，没有刀剑，也打出了刀光剑影的气魄来, 叫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真正功夫的父子三个只恨自己没多长一双眼睛, 根本看不过来。
习武之人最高兴的就是能棋逢对手, 二人又都是勋爵人家出身，如今能交上手切磋一番, 彼此都珍之重之。似是不觉得累般, 一交手起来就停不下来, 一转眼便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余秀才顾着欣赏的同时, 也考虑到了别的。他见二位郎君迟迟都没有停手的意思，不免心中也隐有担忧在。
招手示意了个小厮到跟前来, 然后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小厮悄悄离开后，便跑着去了余乔氏接待女客的花厅。他是一路跑过来的, 这会儿气喘吁吁地说：“夫人们也去瞧瞧吧, 傅家和江家的二位郎君, 这会儿切磋起了武艺来。已经交手半个多时辰了，还没停手的意思，老爷说怕天太热，会叫二位郎君着了暑热。”
余乔氏等人听后，面面相觑。
因两家都是冲着余家娘子来的，所以这会儿乍一听到二人交手，不免会多想。但细思之后，傅老夫人和江三夫人又都同时笑了，都觉得两个孩子为此打起来是不可能的。
这两个人也都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了，人情世故肯定懂。为了一个女郎在女方家大打出手这种事，他们绝对做不出来。若真憋了口气不服，想打，也绝对不会是在余家，叫他们尴尬。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肯定会私下里单独约个时间较量一番。
所以这会儿动手……应该真的就只是单纯的较量。
但余家的顾虑也对，天太热，又是正午，也的确是怕他们会晒着。所以，疼儿子的二位母亲见状，便也都站起了身子。
余乔氏见状，也忙跟着站了起来。
傅老夫人率先开口笑道：“这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大，又都是懂事的好孩子，从前没什么机会打交道，此番碰上了，怕是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但的确天气太热了，他们不怕热不怕累，身为母亲的我们，也心疼啊，我们去瞧瞧吧。”
江三夫人正是这个意思，忙附和说好。
三位夫人携手而来时，二人正打得热火朝天。除了他们自己，在场的别人都不是内行，也看不出谁略胜一筹。只知道，两个人皆是酣畅淋漓，似乎十分享受这场较量。
傅老夫人也不叫停，只是笑着站在太阳底下看着他们。江三夫人见状，也就陪在了傅老夫人身边。
果然，没一会儿功夫，二人渐渐都收了招式，停了手来。
见他们停了手，傅老夫人这才走过去说：“这么热的天，你们打成这样，就不怕带着一身的汗味儿熏到了别人？看看你们，这一头一脸的汗，一会儿还怎么静心坐下来吃席。”轻斥一番后，傅老夫人转身看向余乔氏，笑着央道，“亲家母，怕还得劳烦吩咐下去，让厨房烧了热水先给这两个孩子洗个燥。”
傅老夫人的这句“亲家母”，几乎是震住了所有人，包括傅灼。原还没正式请媒人登门提亲，是不该这样称呼的，而傅老夫人这样称呼，无疑是在表示对余家的认可，在告诉他们，不管之后几日他们余家是否会变了主意，他们傅家是绝对不会改主意的。
傅灼微怔之后，余下的，就只有高兴了。
而那边，江平西的心情却同傅灼的截然相反。虽他知道自己是后来的那个，也知道傅余两家该是早就达成了共识，他娶余家娘子的希望实属渺茫……但真正得到这个答案时，心中还是落寞的。
一颗心瞬间冷了下去，江平西知道这样不好，却也无法做到立刻释怀。他本就不多言，这会儿就更没什么话说了。
余乔氏愣了一下后，立即笑着应道：“亲家母放心，我这就差人去办这事。”
傅灼知道这会儿已经到了吃午食的点，方才他们二人交手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这会儿不想再添麻烦，于是就拦了话道：“夫人且慢。”他说，“晚辈同江将军都是习武之人，身上火气旺，且如今又是正午，日头最烈，实在不必烧热水洗澡。一会儿我们自己去打两桶凉水来冲一冲，再换身干净衣裳就好。”
余乔氏说：“这不麻烦的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傅老夫人想了想，也顺着儿子的话道：“那咱们就随他们去吧，左右如今天热，冷水冲澡也伤不到身体。这大热天的，劳烦丫头们去灶膛下烧火，也是难为她们。方才是我考虑不周，倒一时忘了这是两个大小伙儿，而不是姑娘家。”
江三夫人也笑着附和：“随他们去吧，不必管他们。平时在家里，也是有些事情能自己动手做了就自己动手做的，不会十二个时辰都有小厮婢女围着转。没道理，到了您这儿，反倒是叫丫头们伺候他们了？咱们屋里歇着去，继续聊天吃茶，好过在这里陪着他们晒太阳。”
既两位夫人都这样说，余乔氏自然也就顺着了。
很快开了席，男客女客分开吃的，各自一桌。饭后，江三夫人识趣，知道人家两家还有正事要议，她便先告辞了。
余家一家都知道江家的意思，虽没能联成姻亲，但心中还是感激人家的看得起的。所以江家母子辞别，余家除了秋穗外，其余四人皆送了他们母子到门外。
秋穗张罗午饭的时候多做了几盒子点心，这会儿人虽没来送，但点心却是叫母亲带上了。
“为了那点事儿，还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实在是罪过。家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这两盒子点心是小女亲手做的，聊表些心意，还望夫人收下。”
见余家如此，这会儿不只是江平西心中不好受，就连江三夫人，心里也颇难受。总想着，若能再早几步，赶在傅家郎君给余家承诺之前登门提亲，怕如今又是别样的一番光景喽。
江三夫人收了点心，示意他们回去：“别送了，都回去吧。”又笑着说，“能相识一场就是缘分，日后大家都是亲戚，彼此间得多多走动才是。”
余乔氏道：“若之后哪日去了京里，一定登门拜访。”
江三夫人说好：“那我就在京城等着你们了。”她望着站在台阶上的父子三人，也诚心恭贺道，“祝你们家父子三人皆能榜上得名，来日入朝为官，才不辜负如此才品双全的好郎君。”
父子三人听到了，齐齐抱手，朝江三夫人作揖。
又再寒暄一番后，江家马车才缓缓动起来。余家四口目送着车马离开，直到越来越远，这才折回去。
接下来傅老夫人同余家夫妇坐一处谈了下聘之事，余丰年兄弟则一头扎进书房去看书。难得能有点属于彼此的空闲时间，傅灼和秋穗二人默契的一道离开了。
二人寻了一处阴凉的地方呆着，一边纳着凉，一边喝着秋穗方才午间亲手做的茶饮子。
亲事走到这一步，差不多算是定下了，这个秋穗倒不再担心。但成亲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快，再怎么着估计也得到年后了。等成亲之后，有身份束缚着，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自在，所以就想着，要趁嫁入侯府的这半年时间，赶紧好好发展一下自己酒楼的事业。
这会儿正好聊起来，秋穗便就把这些都同傅灼说了。
傅灼从来不会干涉秋穗想做的事，听她有这样的打算，傅灼也很支持。
“有没有需要我做的？”他关心问。
秋穗立马摇头：“没有。”她解释说，“那日晴娘和兰娘都在府上时，我们聊过此事。她们二人说，若我真去京城开酒楼的话，她们二人想同我一起，也就是我们三个合伙。我本来还在担心本钱不够，这样一来，我就什么困难都没有了。至于去了京城后，酒楼怎么开，怎么打理，大家分工是什么，日后的分红又怎么算……我会同晴娘她们一起好好商议。”
见她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并一副胸有成竹，且摩拳擦掌就等着酣畅淋漓大干一场的样子，傅灼笑了，也就没再插手此事。
但他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去了京中后，打算住哪儿？”既然要开酒楼，不可能还三天两头的两地来回跑，肯定是要在京中有个落脚处的。
这个问题秋穗也想过，她认真说：“先在梁家借住几天，然后这几天里我会找牙行看房子。到时候，会赁下一个来。”
“赁一个……”傅灼嘀咕了一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说这样也行。
秋穗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他是不是介意她去了京中竟住梁家，却不住侯府？
按理说，住侯府，同老太太她们呆一起，这是再好不过的，可她自然也有自己的顾虑。虽说马上就要定亲了，可只要还没到亲迎那一步，他们就还不是夫妻。既不是夫妻，她又怎能就这样轻易的搬过去住呢？
所以秋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不到拜天地那一刻，我不好住你们家的吧？”
为了她名声考虑，为了日后不叫她落人口舌，傅灼自然也没想过要她成亲前就搬到府上来住。他想的是，他在京中也有几处私宅，她既要留在京里，又何必再赁宅子呢？
他方才考虑的是，他给她准备的聘礼中有一处大宅子，原是打算等之后余家一家都入了京，给余家一家住的。而现在她要一个人先入京去了，这栋宅子，是否要赶紧先配齐了家奴、护院，要她先住进去。
这会儿听她这样解释，傅灼笑了，然后也就顺势把自己心中的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秋穗：“……”聘礼中有大宅子？
秋穗沉默了一瞬，才小声道：“聘礼中竟然有大宅子？”她的嫁妆可是很少的。
傅灼知道她的心思，怕她觉得是高攀占便宜了，便忙开解她道：“我们兄弟几个娶妻，聘礼的份例都是当年父亲还在世时，事先定好的。别人都有的，你为什么不要？当然，还有一部分是老太太给的，这一份当年大嫂也有，所以你也不必推辞。哦对了，她老人家之前是不是还说过，哪日你觅得了如意郎君，她也满意的话，再贴补你一千两嫁妆的？这事儿我竟忘了，回头去提醒她一下。”
秋穗：“……”他是老太太亲儿子吗？哪有亲儿子这样算计老太太钱的。
“这样恐怕不好。”秋穗蹙眉严肃叮嘱，“我不许你去要。”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许打着她的名义去要钱。
傅灼忽然笑了。
“你当真了？”他轻声问。
秋穗忽然反应过来，立即生气：“你骗我的！”
傅灼说：“没骗你，一会儿回家的路上，我就会问她老人家。不过她老人家听后不会不高兴，只会更高兴。”
秋穗细想了想，也能理解老人家高兴的原因。她老人家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些钱，她在意的，永远是身边这些她关心的人过得好不好。如今她跟傅家郎主定亲了，老太太再回想起从前的那些事时，只会觉得一切都是天定姻缘，老天爷事先安排好的。
想起这些，老人家自然就更高兴了。
秋穗没再阻拦他要，只是义正言辞的道：“不许打我的名号。”傅灼自然说好。
回家的路上，傅灼没再骑马，而是随老太太一起坐进了马车。老太太见他来，就问：“你可是还有什么要说的？”
傅灼点了点头，这会儿也一脸的严肃。
见儿子似是面色凝重，不由关心道：“怎么了？”
傅灼想起了梁家母女来，怕若不提前去打声招呼，之后她们会把他曾同余家的承诺尽数说去嫂嫂那儿。兄嫂都不是糊涂的人，若真梁家去说了什么内情，怕兄嫂那边会不再瞒得住。
所以，傅灼说：“江家登门提亲，是梁夫人保的媒。但我曾同余家有过承诺一事，还是不要捅到兄嫂跟前去的好。儿子……想劳烦母亲去梁家一趟，让梁夫人能对此事之后都只字不再提起。”
没有媒妁之言，一双小儿女私下定了终身，其实只要没有越了矩，本也不算什么。但若是传扬得人尽皆知，再由外头那些多嘴饶舌的添油加醋，实在有损女儿家的名声。所以，对儿子的这个顾虑，老太太想也没多想，立刻就应下了。
“你放心，这事娘会办妥当的，你就不必跟着操心了。”又细细打量儿子，“你瞧你，瘦了这么多，也黑了不少。今日你同那江家六郎站一处，都快要同他是一个肤色的了。”
最近总听身边人提说他黑了，傅灼难免也有些担心。
“变黑了……是不是没有之前俊朗了？”
傅老夫人知道他这会儿心里在想什么，便笑着说：“谁说的？我幺儿不管是黑还是白，是高还是矮，是胖还是瘦，在为娘心中你都是最俊俏的郎君。”
傅灼说：“您儿子，您当然夸。”
傅老夫人：“你不会真介意吧？”从前从不见他会在意这些，比这黑的时候又不是没有过，当年他爹还在时，跟着他爹去军中历练了一个夏天，回来都险些要认不出人来了。当年她看了都心疼，劝他说不能再这样晒下去了，再晒下去怕是连媳妇都娶不上。他浑然不在意，还嘴硬说娶不上就娶不上。
如今有了心上人，果然就是不一样了啊。
老太太是过来人，能明白这种心情。
傅灼倒不是自己介意，他是怕某位娘子介意。不过为了这点事纠结来纠结去，又觉得会显得自己很幼稚。所以他无奈一笑，自己摇了下头后，也就没再多言什么。
等回了京，老太太见天还没黑，也不算晚，就让儿子先回家去，她则直接吩咐车夫打马往梁府的方向去。
梁夫人听家奴来禀说傅侯府的老夫人来了，她“哎呦”了一声，立马快步迎到了门口来。
“真是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这大热的天，您有什么事，差人来招呼一声，我亲自寻过去，怎还劳累了您跑上这一趟。”梁夫人十分热情的迎过去，并搀着她老人家手。
傅老夫人笑说：“我可还没老呢，刚过了五十没几年。怎的到你们嘴里，我似成了那七老八十的老妪了？”
梁夫人也笑着道：“您不是老，您是辈分高。再说了，您可的确长我几岁呢，可不得我敬着您么。”不只是辈分高，她还是当朝贵妃的亲娘，是皇子的亲外祖母。敬着她也不只是敬的年纪，更多敬的是崇高的身份。
这些彼此心里都清楚，此番拿出来当件事儿说，不过是相互打趣儿罢了。
一番寒暄后，梁夫人立刻请了傅老夫人去待客的花厅坐。这花厅内放了个冰鉴，里面凉快得很，傅老夫人一踏足进来，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般。
“夫人方才说我是特特赶到你们家来的，我可不是。”坐下来后，傅老夫人接着方才的话道，“我是出了趟远门，去了别地儿，方才回来路过你们家，顺势来的。”
有婢女奉了香饮子来，梁夫人亲自送过去，搁在了傅老夫人手上。
“瞧您这满面春风的，定是喜事。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喜事？”梁夫人亲送了香饮子奉上后，她也挨在了一旁坐。
傅老夫人抬眸，朝花厅里看了几眼。
梁夫人立刻明白了，忙说：“你们都下去吧。”
一屋子婢女鱼贯退下后，傅老夫人这才稍稍正了颜色，郑重道：“实不相瞒，咱们家也要同余家联姻了。”
“余家……余家？”梁夫人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哪个余家。她十分吃惊，并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
“您是说……您家五郎和……余家娘子？”余家兄弟二人都定下了，就剩个秋穗了。而傅家诸位郎君中，也就世子长衡和傅提刑年龄合适。但长衡肯定不会，他年纪比秋穗还小几岁不说，她那外甥女侯夫人肯定也不会答应。
那么就只剩下个傅提刑了。
之前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只以为傅提刑待余家好，完全是因为惜才，他重视余家父子三人。如今再看，竟不是这样的，他竟是看上了秋穗？
梁夫人忽然又想到了去年年底余家登门提亲时的事，晴娘和余家大郎的亲事是傅提刑保的媒。当时为了这桩事，傅提刑可谓是操碎了心，忙中抽闲，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他当时还叫他们夫妇在余家人面前夸他好呢，说他如何如何辛苦。当时就隐觉得有蹊跷，但怎么也没敢往这方面去想啊。
这傅提刑，藏的可够深的啊。
在梁夫人眼中，秋穗和傅家郎君也算是郎才女貌，十分登对。虽说论门第来说，如今是余家高攀了傅家，但余家三父子皆出息，日后又谁说得准呢？
何况，秋穗也不是去做侯夫人、世子夫人的，对出身没必要那么讲究。
梁夫人忙高兴着给傅老夫人道贺，显然忘了，她就在不久之前，还想给自己侄儿和秋穗保媒来着。
傅老夫人也道：“你我两家本就是姻亲，如此一来，就更是亲上加亲了。”
梁夫人说：“谁说不是呢？日后咱们几家都是亲家，就更亲了。”
傅老夫人这才说：“五郎能从他兄长嫂嫂那儿争取来这个机会实在不易，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他兄嫂的，但如今的确是大郎夫妇不反对这门亲的。我知道，夫人之前有意撮合过秋穗和江家六郎，也从余家口中得到过，说是他们家在等一户人家的答复。我的意思是……之后夫人若同我那大儿媳提起秋穗同五郎这门亲事，还望不提余家等过我们家答复一事，就权当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知夫人，可能答应了我？”
梁夫人忙解释说：“我若知道傅提刑中意秋穗，我是怎么也不能另牵了我侄儿同秋穗的线的。”又承诺，“老夫人您放一百个心，在侯夫人那儿，我绝对一个字都不提。不但我不提，我也会去同我三嫂打声招呼，叫她也别说漏了嘴。”
既人家肯答应，又做了承诺，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傅老夫人自然不会一再提起，或是叫她发誓。
既提到江家，老夫人便又笑着说：“你那三嫂嫂，我今日才见过。我去余家，她也去的余家。那母子两个，真都是豁达之人啊，我同江三夫人，性情脾气都对胃口。”又夸江平西，“江家六郎也是一表人才，我若再有一个女儿，我都想把女儿嫁给他。这个孩子好，一看就踏实宽厚，靠得住。”
梁夫人立刻顺着话说：“我侄儿如今的终身大事也叫人头疼呢，您既喜欢，也帮着看看吧？若有合适的，两边说和说和，说不定就能成呢。”
傅老夫人应着：“那我帮着看看。”
“那我就先帮我那侄儿谢谢您了。”
*
傅家这边很快择好了日子，傅老夫人还特意央了自己老姐妹，一位国公夫人来保这个媒。
到了下聘这日，傅家带着聘礼，一路浩浩荡荡往叶台地界去。
今日傅家这如长龙一般的聘礼一下，几乎整个叶台县的人都知道了，余家娘子已经说了人家，男方是京城里的贵人。至此，那些还想着要同余家联姻的人家，这才彻底歇了这个心思。
下聘的日子是两家提前商量好的，到了这日，余家这边还另请了几家客人来府上热闹。筵席，更是摆了几桌。
马家就在叶台，自然不会缺席。梁家虽离得远，但这样的大喜事，他们也是想来凑热闹的，所以自也是一大早梁家母女就赶过来了。
今日家里客人多，不只是相熟的这几家人，所以，秋穗便没出去抛头露面，只歇在了自己房里。
听说兰娘和晴娘都已经到了，秋穗忙差了喜鹊去将她二人叫到了自己房间来。
趁着今日大家都在，她想同二位娘子好好商议一下接下来合开酒楼一事。
作者有话说：
继续掉30个红包~
傅傅：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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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梁晴芳和马馨兰也正想找秋穗呢, 这会儿见喜鹊来叫，她二人立马趁机溜了。
离了喧闹的待客厅，往静谧的内院去了后, 梁晴芳只觉得耳根子都清静了许多。秋穗站在院子门口等她们, 远远瞧见她们二人的身影, 秋穗往前走了几步，迎了过去。
梁晴芳一瞧见秋穗就哼了声, 说：“这么大的事, 你从前竟瞒着我。”
马馨兰也说：“姐姐也瞒我。”
秋穗知道她们不会真介意这个, 不过是顺嘴打趣的而已, 所以并没放在心上, 只笑着朝她们引手。
“二位娘子请，咱们进屋后好好说说话。”
梁晴芳故意板了会儿脸后，自己没绷住, 突然笑了起来。马馨兰见她笑了, 于是也跟着一道笑了起来。
三人笑闹着一道往屋子里去, 秋穗将喜鹊和武丽娘也都打发了出去，只她们三个挨在一处说话。
梁晴芳说：“你不知道, 当我娘告诉我你跟傅提刑要定亲时, 我有多高兴。我想着, 你们俩可也真是有缘分, 只有命中有缘的人，才会怎么分都分不开。我同丰郎, 还有兰娘同二郎，我们定都是前世就修好的缘分。”
提起未婚夫, 马馨兰不由脸一红, 心里更是欢喜得紧。
秋穗解释道：“不是要故意瞒着你们的, 只是这样的事，若非真到了定亲那一刻，我又怎好说呢？只有真正定了亲，名正言顺了，我才好叫你们知道。”
梁晴芳心里当然明白，所以方才的生气是故意装出来的，高兴才是真的。
她不会去追问秋穗同傅灼交往的细节，只是很是诚心的道贺说：“秋娘，我原还想着万一你日后嫁在叶台可怎么是好，那我们以后岂不是不能常常见面了？我原还担心得吃不好也睡不好呢，所以才……”要把她许给六表哥的事险些脱口而出，但忽然想到了之前母亲的交代，梁晴芳也就没提这茬，只继续说了她同秋穗自己的事，“可如今，我是再没这个担忧在了。日后咱们都在京城，想什么时候见面就能什么时候见面，多好啊。”
秋穗也不想同她们分开，所以这会儿不免觉得，嫁给傅家郎君的好处又多了一个。
“我还想着要在京城开酒楼呢，又怎么会不呆在京中？”秋穗适时转了话头，引去了正事上，“你们忘了吗？我们之前可是说好了的，一起拿钱合伙经营一家酒楼。”
梁晴芳和马馨兰面面相觑，梁晴芳说：“我们当然没忘啊，只是……如今你还仍要同我们一起经营酒楼吗？”
秋穗诧异：“不是说好的么，为什么不呢？”又问，“你们后悔了？”
梁晴芳道：“当然不是啊。”她说出了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来，“之前说合伙经营，是因为知道你钱不够，届时你出力、花心思，我们出钱。而如今，你都将要嫁到侯府去了，而且我方才在外面，看到傅家下的聘礼多得能塞满整个院子。你……如今还缺钱吗？不缺了吧。”又说，“我们只能出钱，别的可都不会。”
秋穗却道：“那些聘礼虽说是给我的，但我也不能真就完全占为己有。等到时候，还是得带回去的。”
“带回去也是你的嫁妆啊，傅家那样的人家，肯定不可能会动用府上媳妇的嫁妆的。”
秋穗点头：“话虽这么说没错，但这些财物都是我不劳而获得来的，说实话，我拿在手中也很心虚。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愿想，想凭自己的本事在京中开一家酒楼。从前是想着多赚些钱，届时可以供家中爹爹他们读书，不至于叫他们因为钱而不能考科举走仕途。而如今，的确是不缺钱了，可我心中却仍有着这个执念。我就想经营一家酒楼，只靠自己本事经营起来的一个属于自己的酒楼。或许不能赚很多钱，但却实实在在是我的东西，有这样的一个寄托在，我想我每天会开心充实很多。”
梁晴芳当然没意见：“只要你不反悔，我当然同意。”
秋穗又朝一旁马馨兰望去，马馨兰就更不会不同意了，她立即狠狠点头。
秋穗拍了下手：“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又说，“正好趁今天这个机会，我们一起好好想一想怎么开始吧？总得先理出个头绪来。”
梁晴芳和马馨兰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除了出钱，也不会做别的。秋穗懂得多一些，除了出钱外，别的事她也都包揽了下来。当然，这样又出钱又出力的她，也就成了当仁不让的大东家。
酒楼不是那么好开的，秋穗想着，今儿先同她们二人把此事商定下来，等今日之后，她肯定还得先去京中住一段日子，多去几家酒楼吃个饭，实地考察一下。所以，三人大概商量出一个大概的方向后，也就暂时撂过了此事，说起了别的。
和秋穗比起来，梁晴芳马馨兰二人明显更在意的是未婚夫和婚事。她们两人的亲迎之日还没最终定好，但初步是定在了明年二月春闱之后。所以，这会儿最关心的，自然是秋穗何时成亲。
“从你们议亲开始，这才多少日子？六礼竟就已经走到了第四礼——纳征了，那你们岂不是很快就要成亲了？”六礼分别指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因两人之前就认识，所以前面几礼走得都非常快，几天内就完成了。
如今聘礼都下了，再之后就是男方择个成亲的吉日，再写了礼书一并差媒人送往女方家来，一同商议亲迎的日子——也就是大婚之日。
梁晴芳对此十分感兴趣，所以就想问秋穗她是不是会在年前就成亲。
虽还没到请期定大婚日子的那一步，但秋穗却知道，她应该也是不会在年前就成亲的。家中父兄都得读书，大考之前，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大操大办的筹办喜事，除非这场婚礼匆匆敷衍了事，否则的话，应该还是得到年后。
秋穗说：“未必就会在你们之前。马上就是秋闱考了，家里目前最在意的，肯定还是爹爹和兄长安儿他们的仕途。今日之后，应该就和你们一样了吧，有了婚约在身，但却也不会很快就嫁人。”
“那倒也是。”梁晴芳听后点了点头，“当务之急，肯定是科考更重要些的。反正亲都定了，也不怕人跑了，早些迟些也无妨。”
马馨兰附和：“梁姐姐说得对。”
梁晴芳又说：“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我，我原是盼着要成亲的，想能尽早嫁给丰郎。但当日子一点点逼近时，我却又觉得，就如今这样也很好。反正丰郎人就在那儿，他也不会跑了，迟早是我的夫婿，而我也能尽可能多的再享受享受在家当千金小姐的日子。只要想着一旦嫁了人，以后就不能日日陪伴在父母身边了，我心里其实也难过。”对未来婚后的生活，梁晴芳是既期待，又有隐隐的畏惧在。
而她这种心情，秋穗和马馨兰也一样都有。
既想和夫婿长相厮守，又想永远都不离开爹爹娘亲。可天下又哪有如此两全其美之事呢？
*
晚上热闹散去，客人们也都陆续道别离开后，余家一家对着几乎要堆满整间屋子的聘礼发愁。不免也拿女儿收到的聘礼同两个儿子下出去的聘礼相比，比过之后，余秀才夫妇不约而同发出了一阵叹息声。
秋穗知道他们二老在想什么，于是便走过来说：“这个世界上，比金银更可贵的是真心。咱们家虽没多少钱，可也尽全力去给这个聘礼了，不算辱没了人家闺女。且梁家马家都是识礼的人家，他们也不会较这个真。再说，他们看中的也不是咱家的钱，而是人，只要日后咱们余家一家都待他们的闺女好，想人家父母也就觉得值得了。”
余乔氏道：“我们担心的倒不是这个，我们担心的还是怕门第差距太大了些，你日后会受委屈。你瞧瞧看，这么多的聘礼，数都数不过来，我都不晓得这些加一起到底值多少钱。”
秋穗却笑：“怎么会受委屈呢？正是因为他们家没有看轻我，所以才下了这么多聘礼来的。我听傅郎说，这里不仅有公中的份例，还有老太太贴补的私库，另也有傅郎他自己的私产。我想，我一定是他们家几个儿媳中，除了侯夫人外，收到聘礼最多的一个了。日后去了他们家，人家也不会看轻了我。”
又说：“我知道爹娘在想什么，你们肯定是在愁拿不出同等的嫁妆来，怕给女儿跌了面儿。可凡事若只拿钱来衡量，就有些轻看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意了。他们家给了我他们有的，那我们家就尽力去给傅郎我们有的就好了。你们日后待他好一些，拿他当亲儿子待，我想他肯定高兴。”
余丰年也觉得爹娘总为钱担忧发愁很没必要，于是也附和了秋穗。
“既两家已结为一家，爹娘也不必再为此而发愁。也不必担心秋穗日后会委屈，或是觉得对不起傅家，左右还有我们兄弟在，我们不会让妹妹日子难过的。”
余岁安也忙说：“我会保护好姐姐。”
余秀才夫妇对望了眼，忽然释怀的笑了起来。此生能得这样三个好儿女，真是他们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啊。
既有儿女如此，他们又还有何求呢？
于是余乔氏笑着道：“你们说得都对，都有道理。倒是爹爹和娘亲，反倒越活越回去了。”然后说，“咱们大家一起努努力，赶紧把这些聘礼和聘礼单子上的一样样对一下，然后好拿去库房先收起来。待到穗儿出嫁时，咱们再尽力添点妆，然后把这些都当嫁妆带回去。”
一般疼女儿的人家都不会昧了女儿的聘礼，都是会自己再添些妆，然后把这些都充为嫁妆，以作为女儿私财，再全部带回去的。
但即便是又带了回去，这也全都成了女方的私库，同男方家再无干系。一般要脸面的人家，是绝对不会动媳妇的嫁妆银子的。
秋穗知道家中爹娘肯定不会要她的聘礼，但有一样，她却是要给他们的。
“这里有一份房契，是傅郎说，日后爹爹娘亲肯定要住在京中，没宅子可不行。所以这聘礼中的一栋宅子，是傅郎特意给爹爹娘亲备下的。”秋穗一边说，一边去装小件的盒子中翻找起来。
傅家送来的聘礼都是分门别类分好的，所以，她很快就找到了装着房契地契的盒子。
但拿出来后，却发现竟有两处私宅。
两处宅子分别在不同的地方，凭着秋穗对京城布局的粗浅了解，她能很快判断出这两栋宅子都各自坐落在何处。再看地契上所写，一处是大宅子，一处的相对小许多。她想，大宅子应该就是给父母日后住的，而那处小的，该是他不想她日后在京中另外再赁宅子住，所以特意给她准备的。
而且这处小些的宅院，坐落的地方离侯府不太远。
秋穗心中感动于他在这些细微之处的用心，但还在父母面前，她仍有所克制，并没表现得明显。将那小处的房契收了起来，转身将另外一份递到了父母手中去。
“其它的物什你们不拿都不要紧，但这宅子你们还是先拿着。若日后咱们一家都进了京去，也好先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余秀才夫妇仍迟疑着。
余丰年垂眸想了想，也劝父母暂且先收下，道：“既是未来女婿的孝心，您二老就先收下。正如小妹说的，日后一道进了京，也好暂有个歇脚之地。”又说，“既是一家人，有些地方的确不必计较的太清楚。左右咱们家如今已经欠了傅兄偌大的恩情，也不差这一个了。来日方长，日后慢慢还，也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夫妇二人又再想了想，也就先收了下来。但也说，等日后家中有了住处，就再还回去。
其实余丰年想过了，只要能高中进士，入仕为官，日后一年的俸禄也可观。若再往好处去想，家中父子三人皆能入了仕的话，那就是三个人吃皇粮。家中有三个拿朝廷俸禄的，但凡生活上节俭一些，不肖多久，也是能攒够一栋宅子的钱的。
等他们买了宅子，届时再把这聘礼还给妹妹不迟。
而那边秋穗想的是，等她酒楼经营好了，赚了大钱，她也可拿自己赚的钱给父母买一栋宅子住。不居大小，到底是她的一片孝心。到时候，他们自己想住哪儿，就全随他们自己的喜好了。
一家人围坐一起收拾聘礼时，秋穗无意间发现了一支簪子。这支簪子她还记得，并且一眼就认出来了。
记得当时她还是他身边的贴身女婢时，有一日他们同哥哥还有梁娘子一道去逛街，在一间珍宝铺子里，她一眼就看中了这支簪子。但因当时询问了价钱后，她觉得实在太贵，便没买。如今，这支簪子竟然出现在了他给她的聘礼中。
秋穗忽然有些晃神，陷入到了沉思中去。她不知道，他是当时就买下了这支簪，还是之后她赎了身、他确定了对她的心意后，又再折回去买下来的。
还是说，只是他最近忽然想起来有这件事，才再特意去买的。
若是第一种情况的话，秋穗不免觉得，那他当时的心思藏的也太深了些。亏得他不是那种会强人所难的人，若他是个没品的纨绔子弟，且还又有这样的心思和手腕，那她当时可能就真赎不了身回不了家了。
想到这些，不免也会想起从前侍奉在他身边的日子。那段时间，二人身份地位虽然不平等，但朝夕相处间，其实也有很多温馨的时刻。她当时是从未想过这辈子会同他有什么牵扯的，所以在当下的相处中，也并未多想什么。但如今，以他未婚妻的身份再回想过去的点滴，她不免也会觉得，那时候二人相处，也是很开心的。
他那时会日日按时回家吃饭，他也会准她进他的书房看书。常常的，夜深人静时，别人都歇下了，就只他们二人还结伴在灯下忙碌。那样的岁月，如今细想来，也是十分的令人心动。
在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如今细想来，那段岁月于她的一生来说，是弥足珍贵的一段，也是值得珍藏一辈子的。
秋穗觉得，今日的她，似乎又多喜欢了他一点。
用心的好男人，是值得她用同等的爱意回报回去的。
别的聘礼秋穗暂时一样都没拿，只是这支簪子她没再放回去，而是直接簪在了自己发髻上。
*
过了几日，秋穗便辞别了家中父母兄弟，带着喜鹊和武丽娘二人往京中去了。
余乔氏虽担心女儿，但又觉得如今的境况和从前又不一样了。如今京里不但有梁家照拂女儿，也还有她自己的夫家傅家在。女儿在京里，未必就没有在叶台这边安全。
所以不舍归不舍，但余乔氏仍是高高兴兴的送女儿出了门。
“若不是要照顾你爹爹，娘真想随你一道去。京城……娘这辈子都还没去过京城呢。只知道又繁华又热闹，却不知道是有多热闹。”余乔氏也憧憬着，向往着，“不过娘也不急，等你爹爹他们考完了，不管结果如何，娘都要跟着去京里看看。”其实她这辈子也很值了，她一个村女，能过上如今这样的好日子，已然是极大的福气了。
谁又能想到呢？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女儿何时能赎身归家而烦愁呢，如今，不过才一年光景，家中竟有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
文中有关三书六礼的介绍，全部来自于度娘哈~
三书：聘书、礼书、迎书。
六礼：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
继续掉30个红包~
地图又回到京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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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傅家下聘的那天, 秋穗就同梁晴芳说好了，到了这日会来京中。所以，梁晴芳在家中掐指算着时辰, 觉得秋穗差不多该到了后, 便乘车亲自去城门口迎她。
二人不过才小别数日, 这次再见，彼此心中仍有很多欢喜。
梁晴芳拉着秋穗坐上了她的马车, 她则打发了自己的婢女去了秋穗的车上, 同武丽娘和喜鹊一起。一边缓缓往梁府的方向去, 梁晴芳一边八卦地问：“你来京中, 你家傅提刑知道吗？”
因为已经定了亲, 所以梁晴芳言辞间也不会太避讳。只二人在时，她会大胆的直言傅灼是秋穗家的。
秋穗也没那么矫情，并不介意这个, 闻声只笑着摇头说：“他不知道。”又解释, “我不想让他知道, 他这会儿人并不在京中，还在下面的州县内走访查案。他很忙, 所以我不想我的事叫他分心, 所以就暂时没告诉他。不过之前同他提过一嘴, 他是知道我要来京城的, 只是不知道我哪日来罢了。”
“我说呢。”梁晴芳了然，“他若知道, 且人这会儿也在京中的话，怎会不亲自来接你？原来是不知道, 而且人也不在京中啊。”
秋穗便说：“看我还是对你好吧？他不知道的事, 你就知道。”
梁晴芳也很高兴, 立马就说：“那这样看的话，我这个未来嫂嫂在你心中的地位，暂时还是要比他这个未来夫婿高些的。我希望可以保持，不要回头见了他，就忘了我了。”
秋穗笑：“那在你心里，是我更重要，还是我哥哥更重要呢？未来嫂子。”
梁晴芳这个人是不会说谎的，她也不想说谎。所以，面对此刻小姑子的“逼问”，梁晴芳只能老老实实道：“他若不在，那自然你最重要喽。若他在，那自然还是他更重要一些的。”
秋穗故意哼了一声。
梁晴芳厚着脸皮笑着解释：“我跟你不一样啊，你跟傅提刑的这门亲事，是他主动更多些。而我和你哥哥呢……则是我更为主动。你说我都主动到这个份上了，我怎么可能不最珍重他呢？但你放心啊，在我心里，你也是极重要的。毕竟，比起他来，其实还是我们相处的时间和机会更多一些的。”
秋穗和梁晴芳之间有着特别的姐妹情谊，她们彼此见证了对方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虽说当初梁晴芳的有意接近是带着目的性的，但不可否认的是，正因有梁晴芳的存在，有她对自己哥哥的喜欢，才会促使她加快步子赎身离开了侯府。
秋穗见证了她和自己哥哥的这段情，而梁晴芳也算是从头到尾参与到了她和傅家郎君的关系中去。
他们四个，是一起成长起来，一起经历很多，又再一起走到今时今日的。这样的一份情，她想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梁夫人早给秋穗准备好了屋子，就在梁晴芳院子中。秋穗来了梁府后，先去给梁夫人请了安。
梁夫人也很高兴秋穗能来府上住，拉着她手寒暄了好一阵，说了好些贴心的话。再之后，就让梁晴芳带着秋穗去歇息，说是午食会送到她们院子里去，叫她们自己在屋里吃，然后晚上她会摆一桌筵席，算是给秋穗接风洗尘的。
秋穗觉得这样会很打搅人家，本来在府上借住就很难为情了，所以秋穗忙说晚上的筵席不必摆了。
梁夫人则道：“没有外人，就你们姐妹两个，还有我们老两口。难得的，大家聚在一处纳纳凉说说话。你伯父知道你今日到，一早临出门前就交代了，说你来了后，定要好好招待着，这接风洗尘的筵席，是一定要摆的。本来是要摆在中午，但怕你一路舟车劳顿，午间会需要先歇息歇息，所以便摆在了晚上。下午你们两个好好睡一觉，傍晚时分再过来。”
梁家如此周到，秋穗心中感激，她忙朝梁夫人福了个礼应了下来，没再推辞。
秋穗赶了一上午的路，的确很累。午间吃完饭后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待醒来时，已是申时时分。这一觉睡得沉，秋穗醒后口干舌燥。
外面太阳依旧很烈，哪怕是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日光都能透过窗棱明晃晃洒进屋来。知了声一阵接一阵，吵闹中透着静谧。
许是听到了屋内动静，武丽娘立即走了进来问：“娘子醒了？”
秋穗只觉自己这一觉睡得浑身绵软无力，她撑着身子坐起，见离床不远的桌案上有茶壶，秋穗便道：“睡得口都渴了，丽娘，倒杯水给我喝吧。”
武丽娘立刻倒了杯水送了过去，秋穗接过一饮而尽后，方觉得有些活过来。
上次来过一回京城，但只呆了一夜就又匆匆离开了。那天晚上她去老太太那儿请安时，恰好春禾不当值，她也没能见到她人。所以，这回既要在京中呆上一些日子，秋穗就想择个日子，好好同春禾说说话。
所以，她见武丽娘也歇了一会儿后，便对她道：“我有一个好姐妹，住在古阳巷，她夫家姓庄，你去后稍稍打听一下，便能打听到他们家。他们庄家是忠肃侯府的家奴，在古阳巷那一片是有些名气的，我的姐妹叫春禾，是庄家三房的媳妇。你见到她人后，帮我捎带句话，就说……我如今来京中了，想择个日子去找她说话，你问她哪日得空，我到时候过去。”
秋穗本来可以这会儿就直接自己找上门去的，但一来怕春禾这会儿人在老太太身边当差，她匆忙赶去会扑个空。二则，梁家晚上摆了筵席招待她，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若她去了，再叫梁家这边等着她，也委实不好。
所以，就只能先差人去打声招呼，先和春禾约个时间。
武丽娘领命退了下去后，秋穗便稍稍拾掇了一下，往梁晴芳屋里去。梁晴芳没午睡，正无聊着呢，见秋穗来，她立即拉了她手在窗边坐下。
二人一处说了好些话，待到傍晚时分，武丽娘回来时，秋穗才从梁晴芳屋中退出来。
回了自己屋子后，秋穗问她：“春禾姐姐可说了哪日得空？”
武丽娘：“庄家太太听说娘子您来了京中后，十分高兴。又听说您想见她，就更是喜形于色了。庄家太太说侯府主家老太太体恤，她如今泰半时间都能呆在家中陪着儿子。所以，娘子您随时去寻她都可。”
“她还好吗？”秋穗又问。毕竟之前分别时，春禾是有一桩心事盘绕在心上的。只是后来她又不再提，她也不好多问。如今既又回来了，秋穗肯定关心她过得好不好，和那庄少康过日子，可有受了什么委屈。
武丽娘道：“瞧着面容略有些憔悴的样子，但她高兴却也是真的。听说娘子您找她，她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秋穗心里却隐有些担忧在，算着日子，若那庄少康外头真养了个外室，如今过去大半年快一年的时间了，春禾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察觉不到。之前她就隐隐有感觉了，后来肯定是更知道了些什么。
丽娘说她面容憔悴，却又强颜欢笑，想来是把所有委屈都自己一口吞咽下去了。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秋穗同她呆一起的时间，不比同自己父母兄弟呆一起的时间少。虽说没有血缘之亲，但秋穗的确待她如同亲姊。
因心中担心春禾，所以第二日一早，秋穗同梁夫人说了情况后，便立刻出发往古阳巷庄家去了。
去之前她有让武丽娘先去通会了一声，所以秋穗乘坐马车到庄家三房门前时，春禾已经抱着儿子等在门口了。瞧见她来，春禾立即迎了过来。
一别大半年，嘉哥儿都大了一圈。之前最后一次见他小人家时，他还在床上打滚呢，如今再见，已是个硬朗的小郎君，会走路了。
见嘉哥儿褪去了婴儿肥后，越发的俊秀出色，秋穗忙不上先同春禾打交道，直接就过去逗了嘉哥儿。
“让姨抱抱。”秋穗很喜欢小孩子。
春禾笑着说：“别看他比小时候瘦了，但现在长了骨头，可也不轻。”一边说一边把儿子递过去，还温柔耐心的叮嘱他道，“乖一点，别乱动哦。”
嘉哥儿有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圆溜溜的，他能听懂母亲的话，果然乖乖依偎在秋穗肩头，不哭不闹。
秋穗抱着这么个奶香的娃子，心都要化了，她稀罕道：“有些日子没见，真的都长大了一大圈儿。真好，咱们哥儿越来越结实了。”
姐妹重逢再聚，春禾心里也十分高兴。想着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春禾便道：“咱们进屋里去说吧？我备了茶饮，咱们一块儿品茶聊天。”
秋穗自然同意，然后将嘉哥儿递给了一旁的小婢抱，她则跟着春禾进了屋去。她有话要同春禾好好说，所以交代了武丽娘和喜鹊都不必跟前伺候自己，叫她们都去陪嘉哥儿玩了。
春禾的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还和之前秋穗过来时见到的差不多。春禾邀秋穗坐，然后她去关了门，屋里只姐妹二人呆着的时候，春禾便忙说：“我真是没想到，如今你竟要成了主家夫人？秋穗，你亲口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虽然也已经从老太太口中得到过答案，但春禾始终觉得像是在做梦，不真实。
她当然为秋穗高兴，可她又怕这不是真的。
又或者，秋穗心中有着别的什么难以言喻的隐情在，而这场婚姻也是一场交易，她怕秋穗心里也会有什么委屈。
所以，她必须亲眼见她高兴，亲耳听到她说她是愿意的。
秋穗拍了拍自己身旁，要春禾挨着她一块儿坐。春禾犹豫了一下，有些未敢。但秋穗却不管那么多，直接就拉了她手拉她到自己身边坐了下来。
“是真的。”秋穗丝毫不隐瞒她，“如今这样的事儿，是我之前自己都没想到的。”她眼中有光，提起此事时满脸洋溢着笑意，明显一副身在幸福中的小女人模样。
春禾见此，本微微提着的那口气，也彻底松了下来。
“那就好，你是高兴的就好。”春禾连声说了好几个好字。
秋穗说：“你不会因此，就不肯做我姐姐了吧？”
春禾有些犹豫，她没能立刻答秋穗的话。论感情，她自然想继续和秋穗做姐妹，并且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可论身份，日后是再不能够了。
秋穗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所以见她沉默着不说话了后，秋穗便主动说：“我八岁起便认识你，和你呆一起的时间，要比和我爹娘呆一起的时间都长，我心中早认了你做我亲姐姐了，如今咱们之间还要看身份吗？不管你是谁，也不管我是谁，我只知道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姐姐。”
春禾心中实在感动，没忍住就落了泪。她见状，忙抬手拭去脸上的泪，努力忍住不哭。
秋穗便问她：“你这大半年过得可好？我怎么瞧你瘦了些，也不比之前有精神了。你有什么事儿可别都藏在心里，定要同我说。”
春禾已经控制住了自己情绪，她笑着道：“嘉哥儿越大越调皮，卷儿如今一个人都带不动她了，所以我便去请示了老太太，如今渐渐把手中很多活儿都交给了云间她们。我呢，如今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带儿子。”
秋穗道：“多点时间陪伴在孩子身边，这也没什么不好。老太太最是慈心之人了，她会懂的。而且如今云间绿俏她们也都渐大了，也都沉稳机灵，有她们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你也不必担心。”
春禾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老太太那儿有云间她们侍奉，她自是不担心的。只是……
春禾不想在好姐妹面前诉苦，也怕会把自己的霉运带去给她。所以，才露出点忧伤神思的苗头来，就立刻又被她自己掐断了。
春禾忙整了整神色，又笑了起来。
“不说我了，你呢？”她问，“快和我说说，你和五郎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不过，秋穗却愿意一桩桩一件件的说给春禾听，同她分享自己的喜悦。春禾听后，明显眼里有了亮意，她不自觉就跟着高兴起来。
“原来你回家后，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春禾感叹说，“亏得有五郎主在，否则可真是叫那些小人给得逞了。”春禾义愤填膺，心中有担忧，也有后怕。她实在不敢想，若真叫那些小人给得逞了，如今秋穗得要过怎样的日子。
“姐姐别气，所幸是没有叫他们得成的。不但如此，傅郎还因此破获了几桩案子。那高家，如今也是没得到什么好下场的。”
春禾关心道：“你当时一定很害怕吧？”
秋穗回头细细想了想，当时的确害怕，但也只是怕了那一会儿功夫，她心中更多的应该还是气愤。而且，很快常拓就来了，其实她也没受到什么委屈。虽受了那高六郎言语上的侮辱，但她还拿鞭子打回去了不是吗？
当时回家的路上，又一直有他陪在身边，她心中就更只有踏实了。
所以如今再回头看，这桩在别人看来得是要吓破胆儿的事儿，因她有傅郎伴在身边，倒并没受到什么伤害。这事过了之后，也就很快撂下了，她都没怎么过心。
如今想来，不只是她幸运，也是因为有人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的缘故吧。
曾经相处的点滴，当时并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再回味，就觉得心境与当时截然不同。
秋穗稍稍走了会儿神，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她笑着答春禾的话：“没有很害怕，就是气愤，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不过这事儿很快就撂下了，事后我也没有多想。”
春禾听后点了点头：“你看得开就好。这种事，对咱们女人来说，是能毁了一生的一场灾难。”
秋穗还记得自己此来的目的，她也不愿多谈自己，她更关心的还是春禾当下的生活。她总觉得这次再见，春禾远不如从前乐观豁达了，她虽也笑，可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亮光。不知道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总觉得她没有从前那样有朝气了。像是认了宿命般，只苟且着过日子，有种得过且过的认命心态。
秋穗不想她一辈子就这样黯淡无光的过下去，她希望她可以彻底摆脱掉身上所有的枷锁，只先为自己而活。
所以，秋穗心下略盘算了番后，就直接问她：“姐夫呢？如今这样的天，应该正是他不忙的时候，这会儿又一大早的，怎么没见他在家？”
秋穗直接问了，春禾猝不及防。
她目光有些闪躲，没敢看秋穗，明显在极力掩饰着什么。似是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般，很快的，她便又端出了温和的笑来，答秋穗话道：“他啊，有点事，先出去了。”又说，“知道了你的事后，他也很为你高兴。昨儿晚上还特意交代了我，说今日定要好好招待你才是。”
秋穗知道她在撒谎，但想着她背后撒谎的原因，她也心疼。春禾自幼父母双亡，从小到大都没什么人是真正关心过她的。家里族叔族伯嫌多她这一张嘴吃饭，便把她卖了。到了年纪，好不易觅得一门不错的亲事，竟又碰上个假老实的丈夫。
春禾没有娘家人依靠，那庄少康自然不会顾虑太多。加上春禾为人自卑敏感，性子也软，她也不敢闹。
所以，受了什么委屈，也就只能自己默默吞咽。可她要是真想得开，真不介意这事儿，那也还好，不在意那摊子烂事儿，她占着正房太太的名头，手里紧抓着家中财物，也能图个余生安稳。待到把嘉哥儿养大，她也就后半辈子不愁了。可如今关键是，她心中还是对此事耿耿于怀的，她还是介意的。如此一来，她心里便会很憋屈。
委屈闷在心中久了，迟早得久积成病的。真到那时，可怜的是她和嘉哥儿，高兴的怕是庄少康和他外面的那位吧。熬死了春禾，庄少康就可以大张旗鼓的忙着再娶了，届时，连老夫人都不能说什么。
可真那样的话，春禾何其无辜？嘉哥儿日后在继母手中讨生活，又何其可怜？
若她还是从前的身份，她自身都难保，更是帮不了春禾什么，所以她可能除了陪着她一起难过外，也没旁的什么法子。但如今却不一样了。如今她是傅侯府未来的儿媳妇，他们余家同梁家也是姻亲关系，她就是春禾的靠山和底气。
若此时还不能为春禾做主撑腰，那她们岂不是枉做了十多年的姐妹了？
思及此，秋穗脸上的表情便严肃起来。
“姐姐真的有拿我当好姐妹吗？”秋穗问她，“好姐妹之间，难道不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吗？姐姐若是真过得好也就罢了，可我瞧着却未必。春禾姐，我知道你是怕连累我，也不想给我找麻烦事儿，可比起叫我轻松得闲，我更愿意的是为你讨公道。咱们占着理呢，难道还怕闹开吗？理亏的是他庄少康！”
春禾没再遮掩，而是沉默了。
她似是也在考虑，也在犹豫。
而这时，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一些响动声。紧接着，便听到卷儿唤道：“老太太来了。”卷儿口中的“老太太”，便就是侯府里老夫人身边的庄嬷嬷。
春禾见状，忙站起了身子来。很快，庄嬷嬷便推门而入。
瞧见秋穗，庄嬷嬷十分热情，忙唤她“余娘子”，然后好客道：“余娘子什么时候来的京中？老夫人可知道？想来是还不知道，否则今儿她就该提起了。”又说，“娘子怎么也站着，娘子快坐。”又交代春禾说，“你去酒楼里订一桌席，中午留娘子在这儿吃饭。”
春禾应着，立刻就要走，却被秋穗拦住了。
秋穗笑着道：“庄嬷嬷，您别忙了，我不留这儿吃的。”
庄嬷嬷极力热情留客：“既来了，总得让我们招待娘子一顿才是。只如此略坐便又匆匆走了，回头叫老夫人知道，怕是得谴责我招待不周呢。娘子如今身份不一般了，老夫人她可怜惜着娘子呢。”又感慨，“说来也真是巧啊，想当初她老人家就一直舍不得娘子走，如今兜兜转转的，竟又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秋穗笑着应道：“我也万没想到，竟有这样一番机缘，如今还能回到这里同大家再聚。不过能再聚到一处，就说明我们是有缘分的。和老夫人是，和春禾姐姐是，和嬷嬷您也是。”然后仍是推辞，她解释道，“我此番入京来，是有些事的。如今住在梁大人家中，日后一日三餐，都得回梁府去吃，不然梁家夫人该要担心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今儿来，就是想见见春禾姐的，从前我们一处侍奉老夫人时，交情可是最好的，如今我既来了京城，以后肯定是要常来常往的。我今儿走，说不定过两日又来了。”
秋穗不知道庄嬷嬷知不知道她儿子的事儿，但不管她知不知道，也不管她对待此事的态度，她都是要为春禾撑腰到底的。此番说这些，也是想告诉她，春禾在这世上并不是无依无靠的，她虽没父母兄弟可撑腰，但如今却有她。所以，他们庄家若想再欺负春禾，也得掂量掂量。
庄嬷嬷心里未必不明白秋穗的话中有话，但她却说：“春禾真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这辈子能同余娘子您做了姐妹。只是……您日后是侯府里的夫人，春禾她同我们一家一样，都还是奴籍。主仆有别，再称姐道妹，怕就不太合适了。娘子，我知道您对春禾好，但您自幼也是在侯府长大的，应该知道侯府里是有侯府里的规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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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秋穗本来不知道庄嬷嬷知不知道他们小夫妻间的事的, 但听她这样一番话后，心中多少有些明白了。
其实她老人家知不知道，又有什么所谓呢？那庄少康毕竟是她亲儿子, 而且是捧在掌心宠爱了多年的幺儿。就算她再疼春禾, 这份疼爱还能越过庄少康去吗？
她多半是什么都知情的, 春禾也未必没想过要闹。只是，庄嬷嬷可能软硬兼施, 将春禾给拦下来了。
所以, 自此老夫人都不知道实情, 若她老人家知道实情的话, 不可能不管, 毕竟春禾和庄少康的这门亲事，是当初她老人家做的主。而如今春禾渐渐离了老夫人的视线，她手中的权也都渐渐转给云间绿俏她们了, 若哪日春禾再不出现在老夫人跟前, 可能老夫人习惯了后, 也就不会再问。届时，春禾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是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 真就是任着他们庄家捏扁搓圆了。
只是庄家怎么都没想到, 如今她能再杀回来，而且还成了侯府未来的五夫人吧？
更是没想到, 即便她飞上枝头做了凤凰，也没有忘记旧情, 仍记挂着春禾, 拿她当好姐妹。
所以, 如今庄家也想来剥离她跟春禾了吗？将她也从春禾身边拉走，让春禾继续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只能受着他庄家的垂怜过日子。
秋穗心中不忿，但却没发作，只尽力心平气和的去同庄嬷嬷周旋。
“嬷嬷这话可是错了，我同春禾姐姐结识在先，脱籍又一跃飞上枝头在后。不能因为我如今不再是奴籍，就连曾经的姐妹之情也不顾了，那我岂不成了狼心狗肺之辈了么？日后我不但要继续同春禾姐做姐妹，我也会同样敬重着您，还如从前一样。”
庄嬷嬷忙说：“这可使不得。娘子，您如今身份尊贵，奴可再受不得您的敬重了。”
秋穗则道：“嬷嬷这样说，就是折煞我了。在侯府，谁不知道您老人家的地位呢？您一家都是老夫人带过来的陪房，几十年来都深得老夫人信任。别说是我了，就是侯府里的老夫人，侯夫人，她们待您也是客客气气的。我若是一变了身份就在您跟前摆架子，回头叫老夫人知道，肯定也得责怪我不懂事。”
庄嬷嬷脸上笑容尴尬，一时倒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她从前就知道这个秋穗是老太太几位贴身婢女中最机灵最聪颖的一个，却不曾想，她当初还算是守拙了。如今变了身份，气势都不一样了。说是敬重她，难道不是对她的敲打吗？
偏她句句说的圆滑，也寻不到什么错，纵心有不忿，也不能抒发。
碍着秋穗如今的身份，庄嬷嬷也不再好说什么。威胁，拿捏……那都是敲打身份不如她的人的，如今跟前这位，正是老夫人和五郎主的心头好，她还知道些眉眼高低。
所以，庄嬷嬷只能说：“娘子既这么说，老奴也实在不好再说什么。不过，您能待春禾初心不改，老奴心中是为春禾高兴的。能结识您，也是春禾这辈子的福气。”
“是我们彼此的福气。”秋穗笑道，“我也很庆幸身边有这样一位好姐姐，能陪着我一起长大。”
秋穗知道，如今庄嬷嬷回来了，她再多逗留也无用。有庄嬷嬷在，春禾肯定不会说出她心中最真实的想法来。所以，秋穗只能暂时作别，待改日再来寻春禾。
所以秋穗道别说：“今日来了也有一会儿，再不回去，梁夫人该望我了。嬷嬷，我今日就不多打搅了，告辞。”
庄嬷嬷没再留客，只亲自送了秋穗去门口。春禾也默默跟在了后面，秋穗临上马车前，目光越过庄嬷嬷，落在春禾身上，她语气笃定道：“我改日再来看姐姐。”
春禾目光中隐含期盼，她重重冲她点头。
秋穗将目光从春禾面上收回，又再落到了庄嬷嬷身上，她托付道：“嬷嬷，春禾姐姐就托您照拂了。”
庄嬷嬷说：“春禾虽是我的儿媳妇，但我却拿她当亲女儿般待的。娘子和她亲，老奴又何尝不是呢？照顾她，是老奴应该做的，娘子且宽心。”
“那就先谢过嬷嬷了。”秋穗说着便略福身朝庄嬷嬷请了个礼。庄嬷嬷见状忙拦住了，说她不敢受。
秋穗的车驾走远了后，庄嬷嬷便让卷儿关了门。交代她带着嘉哥儿去隔壁屋子玩儿，她则领着春禾进了屋说话。
“少康的事儿，你可同余娘子说了？”关了门，只婆媳两个在时，庄嬷嬷再忍不住，忙关心问了起来。
庄嬷嬷并不知道秋穗其实早在赎身前就知道这事儿了，春禾没同她讲。所以，她也只问春禾今儿说了没。
春禾想都没想，摇头说：“没说。”
得到了这个答案后，庄嬷嬷这才松了口气。她拉着春禾的手，也会斥责自己的儿子。
“少康不像话，竟养了那个狐狸精在外面，这是他的错。但你要知道，娘的心是在你这一边的。只要娘在一日，他就休想纳那狐狸精进门。但这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若真闹大了，也是徒叫侯府里的旁人看咱们家笑话。娘虽在老夫人跟前有些体面，可老夫人身边那么些个体面的嬷嬷呢，不差为娘一个。若闹得她老人家火了，动了真怒，咱家一家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嘉哥儿着想，他可还小呢。”
春禾心内才激起的一点热情，又瞬间被这兜头的一盆冷水浇灭。她脸上没了神采，声音也是凄凉的，只木木点头说：“娘放心，我知道了。”
“好孩子。”庄嬷嬷夸她，又抓着她手摩挲，“嘉哥儿是咱们一家的命根子，日后少康的一切，都是嘉哥儿一个人的，那狐狸精想都别想。”琢磨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左右老太太如今身边有云间绿俏她们了，娘想的是，你以后还是以嘉哥儿为主，老太太那边，你就渐渐别去侍奉了。嘉哥儿如今渐大，卷儿一个人也难能带得住他。有你这个亲娘日日陪在他身边，总好过一直将他交在别人手中。何况，嘉哥儿毕竟是少康亲儿子，他再不回家，也是得不时回来瞧瞧儿子的，你若能时刻陪在嘉哥儿身边，之后少康回来，你们二人不是就能碰上面了吗？你说好不好。”
春禾心中未必不清楚庄家一家的盘算，但她没有娘家可依仗，她又哪里来的勇气同他们一家人对抗呢？她吵，她闹，即便是闹去了老太太那里，又有何用？老太太还能逼着庄少康离开香珺吗？
本来当初香珺做的事就足够叫她老人家伤心难过的了，若再在她跟前提起香珺，也只是徒惹她老人家一场不快罢了。既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又还得拖累老太太，她又何必再做这些无畏的挣扎呢？
本该就这样看淡了糊涂一辈子过下去的，只是，常常午夜梦回时，她望着身边空荡荡的半张床，心中也会有不甘。她才二十三岁，难道，她这辈子就要一直这样过下去了吗？
可又觉得，不这样过下去，她还能怎么办呢？
就这样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好的把儿子带大。只要嘉哥儿能好好的长大了，娶上媳妇过上安稳日子了，她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
走了这一遭后，秋穗比来之前更担心春禾了。之前只是怕她过得不好，而如今是亲眼瞧见了她过得不好。并且，庄家一家也是没一个人真心心疼她的，她在那个家，是孤立无援的存在。
庄嬷嬷护儿子，也有心思，春禾未必能是她的对手。
回了梁府后，秋穗先去梁夫人身边露了个面，然后才回的梁晴芳的院子。梁晴芳听说秋穗已经回来了，早早迎在了院子门口等候着她。一瞧见她来，便迎过去亲昵的挽着她手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以为你要再多呆一会儿才会回的。”
秋穗本来是打算多呆会儿的，但后来庄嬷嬷突然回来了，她想说的话又不能当着她的面说，所以只能暂且匆匆作别暂归。
回来的一路上，秋穗也在考虑要不要把此事告诉梁娘子。说起来，没经得春禾同意，就擅自将她的私密事儿说与旁人听，这实在不好。可又觉得，她若想帮助春禾，还是得借助点梁家的力量。
所以好一番左思右想后，秋穗最终还是决定把此事告诉了梁家娘子。但也只告诉她一人，并会央她帮自己保住这个秘密。
“晴娘，我有话要同你说。”秋穗答非所问，并且表情还颇为严肃，梁晴芳见状也立马正经了起来。
“走，咱们屋里去说。”梁晴芳主动邀了秋穗去屋里，还打发走了身边伺候的所有婢女，只二人在时，她才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秋穗点头道：“是出了点事。”
“什么事？”梁晴芳一脸的关切，立刻追问。
秋穗说：“不是我的事，是春禾的事。”秋穗欲言又止，心内琢磨了一番措辞后，才说，“我之前还在侯府里当差时，就知道她丈夫庄少康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只是当时春禾不愿多讲，我也正自身难保，所以就没多掺和。但她的这件事，我却是一直有放在心上的。这回我又再回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我今儿去看她了，她过得不太好。人消瘦憔悴了许多，也不如从前有精神了。她虽没说什么，但我能看得出来她过得不好。”
这个世上，大概也只有女人才会悲悯和怜惜女人吧。这事若说给旁人听，大概不会太当回事，只会觉得男人本性如此，只要不威胁到正妻之位，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好过日子得了。
但梁晴芳不一样，梁晴芳听后很生气。春禾这个人，梁晴芳是见过的，也知道她的婚事是侯府老太太做的主。她那夫家，正是老太太身边的陪房。
她觉得春禾是个温柔又善良的老实人，又在老太太跟前有脸。既老太太那样看重她，她那夫家怎敢这样待她？
“傅老夫人知道此事吗？”梁晴芳心中虽也为春禾鸣不平，虽也气，但也头脑冷静，她一下就问到了关键处。
秋穗摇头：“我猜她老人家是不知道的。”
梁晴芳道：“就该告到她老人家跟前去，叫她老人家给春禾做主。他们这才成亲没两年吧？孩子还那么小，就想着在外头偷腥了。春禾也太老实了些，这要是我……”说到这里，梁晴芳突然住了嘴，然后望着秋穗讪讪的笑。
秋穗明白她的意思，也附和她道：“我哥哥要敢这样对你，都不必你出手，我爹我娘就得打得他满地找牙。”
梁晴芳喟叹道：“所以啊，咱们女人嫁人，郎君的品性是一方面，公公婆婆明理也很重要。要是那位庄嬷嬷能疼她儿媳妇一些，也不会叫春禾白受了那么多委屈。”
秋穗目光冷静，头脑也很清醒，她一语道出了关键：“当初也是她自己求了老太太，老太太才为春禾做的主。我想她看中的，多半也是春禾老实忠厚，能听她的话，好摆弄。说起来，她对春禾也算不错的，但庄少康毕竟是她亲儿子，出了这种事，她肯定是毫无疑问的站在她儿子那一边的。可怜春禾老实，娘家又没人了，遇到这种事儿，也只能忍气吞声。我想她心里肯定是介意和难过的，不然不会瘦那么多，只是她应该也有顾虑在吧，这才一直忍着。”
“那你要我怎么做？”梁晴芳极爽快，“这件事上你做主，我任你差遣。”
秋穗说：“我今儿去，原是打算好好同春禾敞开了心扉聊一聊的，只是才说到关键处，庄嬷嬷就回来了。庄嬷嬷是个极有心眼和手腕的人，她若不想我掺和此事，她之后肯定会对我有所防备，她定不会再让我单独和春禾碰面。所以我想……”
“你想我去拖住她是吧？”梁晴芳立马明白了秋穗的意思，她冲秋穗眨眼，拍胸脯，“这事不难的，你就大胆放心的包在我身上吧。我下午就登侯府的门去，去给侯府老太太请安，届时趁机拖住那个庄嬷嬷。你呢，正好趁这个时间，好好同春禾说说话，也听听看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心有灵犀的人说起话来就是轻松，秋穗也很开心，忙谢过了梁晴芳。
梁晴芳说咱俩谁跟谁，还用谢吗？然后突然又严肃起来，她问：“可你来了京城一事，这会儿那个庄嬷嬷肯定已经告诉老夫人了。若我下午去请安，你却不去，她老人家问起来怎么答呢？”
秋穗目光转了转，立即就道：“你就说我昨儿顶着烈日奔来京城，本就有些热着了。今儿又一大早去探望了春禾，又没休息好。所以，这会儿身上便有些不太舒服。你说你去是替我告个罪的，等我好了，定去请安。”
“这个说法好。”梁晴芳赞同，“这样一来，所有的事都圆上了，也省得那庄嬷嬷又在老太太跟前告你去看春禾却不进侯府请安的状，然后挑拨你们婆媳的关系。”
*
用完午食后，稍稍休息了一下，梁晴芳便叫备马。秋穗没即刻出发，而是叫武丽娘先去古阳巷那边探了下情况，得知庄嬷嬷的确不在家后，秋穗这才出发往春禾那儿去。
春禾没想到秋穗早间才走的，这会儿竟又来了，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秋穗没跟她客套寒暄，只是拉着她便急急进了屋去。也没拐弯抹角，进了屋后，她便直接说：“早上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的？只是后来碍于庄嬷嬷回来了，你不能再说。”
春禾垂着头，双手用力的揉着自己衣服摆。
她俨然也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做，接下来的路，她到底该怎么走。她也怕找了秋穗给她做主后，她会被自己拖累。她原可以不管自己这摊子烂事的，可以清清闲闲做侯府五夫人的。若为她而得罪了庄家，她也怕日后自己婆母在老夫人跟前吹风，从而坏了她们婆媳间的关系。
可她也憋屈，她也想寻个明亮的出路，也想彻底割了身上这块烂肉。
但……若她真跟庄少康和离了，嘉哥儿怎么办？香珺不是个好性子，日后叫嘉哥儿在她手中讨生活，她是万万做不到的。
秋穗见她犹豫，便说：“庄嬷嬷是知道这件事的吧？若我没猜错的话，她是不是一再劝你忍着？劝你大度着些，说只要占着正妻的位置，外面的那个就兴不起什么风浪？”见春禾不说话，算是默认了，秋穗叹气道，“姐姐你糊涂啊，出了这样大的事，你怎么不告去老太太跟前呢？庄嬷嬷之所以拦着你，是因为她知道一旦老太太知道了庄少康的这些事儿，她老人家肯定生气。庄嬷嬷在老太太跟前是得脸，但老太太也不缺他们庄家一家得宠的陪房。一旦闹开了，庄家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突然想到什么，她又说：“你如今只在家带孩子，越发少去老太太跟前露脸了，是不是也是庄嬷嬷的意思？她是不是跟你说，要你守着儿子，这样才能有挽回丈夫的心的可能？她这是已经开始在算计你。等你哪日真在老太太跟前没了受用，那会儿他们庄家可就完全不怕你闹了。”
“姐姐，依我说，趁着如今老太太还记得你，想着你，你索性去找老太太评理儿去。”
春禾心中却有别的顾虑在，她认真想了想后，然后轻轻摇头：“怕是不能闹她老人家。”
秋穗蹙眉：“为什么？”又想着，或许是她还想挽回庄少康的心，她心里还爱着他，便迟疑着道，“姐姐可是觉得他还能回心转意？所以……”
春禾说：“去年刚有所察觉时，我心中的确难过。想着新婚时的那段甜蜜岁月，我也舍不得他，总为他而患得患失，心神不宁。可这样患得患失的日子过久了后，我也释然了。他喜欢谁，又在外头养了谁，都不重要。我是想过要和他和离的，可若真和离了，我是解脱了，嘉哥儿怎么办？他们怎么可能会善待我儿。”
忽然唇角一弯，似是在自嘲般，她语气淡薄的问秋穗：“你可知……被庄少康金屋藏娇的那个女人是谁？”
秋穗听她这么说，想着应该是熟人的。而她们彼此都认识的熟人，应该就是侯府里的人。秋穗凝神细忖一番后，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难道……”
“没错。”春禾道，“是香珺。”
“她们怎么会？”秋穗不敢相信，“当初，香珺不是被赶出京城去了吗？”
春禾说：“那阵子正是秋收农忙时节，他常往京外跑去各庄子上收租子。就是这个时候，他遇到的香珺。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很早之前，他就已经看上香珺了。只是我婆母不喜欢香珺，觉得她性子泼辣又心气儿比较高，娶她进门会没有安生日子过，所以这才先下手为强，向老太太求了我给庄少康。庄少康说，他原已经认命了，觉得守着我过一辈子也挺好，只是不想老天垂怜他，让他和香珺又再遇上。他对香珺是真好，要星星不给月亮，除了庄家不松口，他暂不能休了我迎娶香珺进门外，其实他们二人早和寻常夫妻没什么二样了。”
“我知道，一旦香珺也怀了孩子，届时有了庄家的血脉，庄家人看在子息的份上，多半也会松口。而那时，我在老太太跟前没了受用，庄家也可趁机请示，说调庄少康去京郊办差，我跟嘉儿自然一并跟了去。等到了外边，或是他们家休了我，或是不休，但却抬了香珺进来做平妻，不论哪一个，我日子都不会好过。我不好过也就罢了，我只是担心嘉儿。”
听到这儿，秋穗心中也大概能明白春禾不肯闹去老太太跟前的原因了。香珺当年犯了错，辜负了老太太，若是今时今日再去老太太跟前提她，且又是这样的污糟事儿，还真怕会气坏了她老人家。
如今天又热，她老人家年纪也不小了，万一气出个好歹来，就真的是罪过了。
春禾因为善良，所以才一再隐忍，为庄家所拿捏。可越是善良的人，越不该受这样的气。善良不是罪。
所以，秋穗心中细思一番后，便问春禾：“姐姐可愿带着嘉哥儿和离，你们一起离开庄家？更甚至，和离后，再去求老太太给你脱了奴籍，日后你好好带着嘉哥儿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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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春禾震住了, 她从没想过她还可以走这样的一条路。
她怕自己是做梦，或是听错了，便迟疑着问：“我……可以吗？”
秋穗却语气笃定道：“只要你愿意, 当然可以。至于怎么做, 我们一起坐下来好好商量。姐姐, 我不瞒你说，我这次来京中, 是要和梁家娘子马家娘子一起合作经营酒楼的。但除了我外, 她们二位娘子都不太愿意管酒楼里的事儿。所以我想, 你若能来帮我的话, 可就太好了。”
“你真要开酒楼了？”春禾惊喜, 眼睛都亮了，“你真的做到了。”但又一想，她如今都是侯府五郎主的未婚妻了, 和这件事比起来, 开酒楼也就不算稀奇了。
但春禾还是很为她高兴, 她知道，这是秋穗从小的愿想。
如今终于要实现了。
“姐姐愿不愿意呢？”秋穗极力邀请她, “如今酒楼还没开, 姐姐若是愿意的话, 日后咱们四个一起分红。只是还不知道能赚多还是赚少, 但不管怎样，有这个分红在, 你独自养大嘉哥儿是不成问题的。”
春禾怎么不愿意呢？她真是太愿意了。
只是这么好的事儿，真能落到她身上吗？
“庄家能让我带走嘉哥儿吗？这实在太难了。”她担忧, “便是告去京兆衙门那里, 京兆尹大人也不会把孩子判给我的。”她都没听过有这样的先例, 爹爹娘亲和离，却把孩子判给娘亲。
秋穗说：“不必闹去衙门，我们只坐下来好好同庄家谈条件。庄少康应该是想趁早和离的吧？只是如今庄家的旁人不同意。”
春禾点头，这会儿目光平静，神情中早没了半点对庄少康这个丈夫的眷恋。
她说：“他是极愿意的，但拗不过家里，如今闹得母子也生分了，他索性也不回来了，只留在外头同香珺一起过日子。”
秋穗：“那便从他和香珺那里下手吧。香珺还年轻，她日后迟早会有孩子的，这一点庄少康自己心里肯定也清楚。嘉哥儿虽是他儿子，但看他现在的态度，却未必多疼嘉哥儿。所以，拿嘉哥儿换他给香珺一个名分，换他们长相厮守白头偕老，他肯定会同意。至于庄家那里……姐姐你怕什么？如今该是他们怕你才对，他们怕你会去老太太跟前闹，从而叫他们失了老太太的宠。左右你在理，你就用这个拿捏他们，一定争取到和离，并让他们签字画押，同意你带走嘉哥儿，并日后给嘉哥儿改随你姓祝，延续你们祝家的香火。”
春禾从来没敢这样想过，听了秋穗的话后，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她原来还可以走这样一条路。
又觉得，她为何不能走这样的路呢？
这样一来，即便是和离，她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只要儿子能在身边，只要他们母女不分离，那日后就尽是明丽的好日子。她突然又看到了希望，眼里瞬间蓄满了光。
“我……真的可以这样吗？”春禾此刻心情是激动的，问的也小心翼翼，生怕接下来秋穗又会否认了这一条路，“我真能顺利和离，然后再带走嘉哥儿吗？”
见她也是极愿意这样的，秋穗就放了心，秋穗又再认真保证说：“当然可以！我们一起想办法。”
春禾很高兴，这是她活到如今二十三岁，最高兴的时刻了。
“那……那我们从何处着手？”又说，“只要能干干净净带走嘉哥儿，旁的我什么都不要。”
“姐姐你得要。”秋穗握住她手，尽力去安抚她，“不说旁的，就你当初带过来的嫁妆，你是必须得全部带走的。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也得为嘉哥儿日后着想。至于别的……就看庄家和庄少康的良心了。这件事上，毕竟是庄少康有错在先。如今你都成全他和香珺了，难道他还想一毛不拔吗？”
春禾不住点头：“对对，我的嫁妆我得带走，不为我自己，为了嘉哥儿我也得带走。至于庄少康的私财……我尽力去谈、去要，若他还算有些良心，愿给一些，我就拿着，若他良心丧尽，一个铜子儿也不肯给，那日后真就恩断义绝，嘉哥儿彻底不再是他儿子。”
“没错。”秋穗说，“姐姐只记住一点就行，这件事上，你是占理的那一个，你是最不怕闹开闹大的那一个。也千万记住，别再被庄嬷嬷给拿捏住了。一会儿你就去老太太跟前侍奉，她若再说什么叫你陪儿子的话，你就问她庄少康为什么不陪？儿子是两个人的，为什么他能在外头潇洒自如，却要你日日陪在儿子身边。她若再说什么不能把香珺之事闹到老太太跟前去的话，你就说你并不想闹，但若是庄少康欺人太甚，你被逼急了也会有管不住嘴的时候。你得叫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那这样……会不会拖累了你？”春禾总担心这个，“万一她在老太太跟前吹风，挑拨你同老太太的关系呢？”
秋穗笑道：“她能吹风，我就不能吗？老太太是更信任她，还是更信任我呢？老太太是最智慧的人了，她才不会任谁牵着鼻子走呢。”
如此一来，春禾就再没什么可顾虑和担心的了。只要不为她而拖累了别人，那她就什么都豁得出去。
姐妹二人又窝一处闲聊了会儿家常，这会儿气氛显然不一样了，明显松弛轻快了许多。待到差不多傍晚时分，外头武丽娘匆匆跑过来说庄嬷嬷已经从侯府出来了，梁娘子差了身边婢女来知会了时，秋穗这才依依不舍的道别。
“我叫梁娘子在侯府里拖住庄嬷嬷，这才能陪你说上这好些话的。你的事儿……我告诉了她，但也央了她别再告诉别人。我想，她是个守信的人，她会保密的。”
春禾却笑着摇头：“没关系的，我不怕。就像你说的，是庄少康对不住我，又不是我对不住他，我怕什么呢？”又诚心感激梁晴芳道，“只是为了我这点事儿，害得梁娘子也跟着劳累，实在过意不去得很。”
秋穗却说：“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姐姐万莫再言谢了。”然后急急道，“我今日得走了，姐姐万要记得我说的话，千万别怕了庄家，我改日再来。”
春禾这会儿的心境同秋穗刚来那会儿又不一样了，她亲自送了秋穗出门，然后交代卷儿道：“今日余娘子来找过我的事儿，你莫要告诉任何人。若婆婆问起来，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又说，“卷儿，我的事你是知道的，庄家并非纯善之人。若我走了，必会把你也一并带上，你以后跟了我，总不会比在庄家差。”
卷儿虽年纪不大，但也机灵，她能看出形势来。太太的义妹都快做侯府里的主家夫人了，她当然会毫不动摇的一直站在太太这边。
所以卷儿立刻点头说：“太太放心，我心下最是明白的。”
春禾弯腰抱起了嘉哥儿，亲了亲他圆乎乎软嫩嫩的脸蛋后，又对卷儿道：“你日后要更尽心去照顾嘉哥儿，从这个月起，我每个月多付你一倍的月钱。”
卷儿忙高兴谢恩：“多谢太太。”
眼瞅着那边庄嬷嬷已经在往这边来了，春禾又把嘉哥儿递回去给卷儿抱。她让卷儿抱着嘉哥儿进屋去，她则继续候在门前等着庄嬷嬷来。
梁晴芳故意拖住庄嬷嬷，起初庄嬷嬷倒没什么察觉，但后来就突然觉得不对劲。所以，一从老太太那儿脱身后，立刻就往家来了。
庄嬷嬷一回来，就四下里往院子里瞄，春禾心里明镜儿似的，却淡定问她：“娘看什么呢？”
庄嬷嬷目光转了一圈，见并没别人，她目光便又落回到了跟前的春禾身上。
“家里可来过什么人？”她问。
春禾说：“这个家如今连少康都不愿来了，又还有谁会来呢。”
庄嬷嬷愣了下，然后便陪着笑脸道：“少康他做出了那样对不住你的事儿，便是他想回，我跟他爹也不会同意他回。春禾，你放心好了，家里会给你撑腰做主的。如今你就是我闺女，少康那兔崽子算是白养他那些年了。”
说来也奇怪，从前听她说这些，春禾心里只会有无尽的烦乱和悲戚，会更觉前程茫茫，不知所措。别看这是在关心自己，是在为自己抱不平，其实她心里清楚，不过是她没有娘家为倚靠，叫她不得不妥协认命罢了。
而如今却不一样了。如今她身后有秋穗她们，她有了底气，便什么都不怕了。
可能刚开始反抗还会有些紧张和胆颤，但只要想着能带着儿子离开，她便立刻又鼓足了勇气。
为了自己和儿子的未来，她什么胆量都有，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所以，这回再面对庄嬷嬷说的这些看似安抚实则是敲打的话时，春禾一反常态，没再如从前那样顺着她的话，选择沉默，而是问她道：“少康他为了香珺背叛了我，也抛下父母兄弟和儿子皆不要了，这样的大逆不道，爹和娘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同他真正断绝关系？”
“什么？”庄嬷嬷又再一愣，她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望着春禾，“你、你是要……”
春禾目光平静的望着面前的婆母，仍是情绪没什么起伏的样子，她冷淡道：“我只是觉得，爹娘口上虽说是为我好，但其实每日伤心难过的人是我，吃苦受累的是嘉哥儿，而庄少康却能同香珺日日相守，日子又甜又蜜。既是觉得他错了，不认他这个儿子了，那何不即刻立下个字据呢？有字据为证，日后这一房所有的家私便都跳过他由嘉哥儿来继承，外头那个即便是生了一儿半女，也同样分不着一个子儿。总也好过……这样的空口无凭，叫我日日为嘉哥儿的前程担惊受怕，惴惴不安。”
庄嬷嬷不知道春禾竟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吓得背后立刻生了冷汗。
她支支吾吾，一时答不上话来。虽说恨儿子不成器，但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又怎会真的不要他呢？而如今，春禾要逼着他们把少康在族谱上除名，日后再继承不得家里一个子儿，她又如何能做到？
庄嬷嬷逼着自己冷静后，便也不答春禾的话，只问她：“余家娘子下午可是来过？”
春禾并不直接答她的话，只学着她的样子绕话道：“她上午来的时，娘您不是看到了吗？人还是您亲自送出门的。怎又会问她下午来没来？咱家也没有这么大的脸，竟叫未来的主家夫人一再的登门。”
庄嬷嬷脸上笑意尴尬，只问春禾：“你今日……怎的说话夹枪带棒的？这是怎么了？”
春禾道：“儿媳虽性子弱，人老实好欺负了些，但也算为母则强了。为了嘉哥儿，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娘虽说只认我这个儿媳妇，但少康毕竟是您亲儿子，他日后同香珺的孩子也是您亲孙子。您可以不认香珺，但您还能不认您孙子的亲娘吗？我如今同你们耗在这儿，我又能耗多久呢？香珺年轻，庄少康又日日同她在一处，她育有子嗣是迟早的事。所以既然娘说只认我，又句句说为嘉哥儿好，那么就请立字据吧。只要立了字据，把日后三房这边的家私都给嘉哥儿，那么我可以配合你们，什么都不说、不做。”
若是不立字据，那她就不会那么配合了。
只是这一句，春禾并没说出来。
但她知道，她的这个婆母这么聪明，她不会没听出来。
在这个儿媳妇面前，庄嬷嬷素来应付得游刃有余。还是头一回，她觉得眼前这个老实头也是个棘手的存在。
庄嬷嬷突然没了主意，她不好答应，也不敢不答应。所以，只能陪着笑脸尽力周旋道：“此事……怕还是得跟你公爹再商议商议，只是你公爹他这会儿人没在家，我得等他晚上回来再去同他说。春禾，娘待你如何你是有感受的，娘的心也是肉做的，怎会明知是你吃了亏，却不为你做主呢？你放心好了，爹娘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的。”
又说：“你自幼父母双亡，从小就被卖进了侯府里来，你的那些族叔族伯，那都是些黑了心肝的玩意儿。我疼你，这才想着求老太太把你指给少康的。只是没想到，少康竟叫那个狐狸精给迷了眼。娘知道我们庄家对不住你，但也绝对会给你一个公道，不会像你那黑心的伯伯叔叔一样，只会把你卖了。”
春禾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没有娘家依靠的人，事情不能做的太绝。
但既想通了，且也走上了这一步，春禾便决心要豁出去了。
所以，她装着没听懂的样子，只说：“我信爹娘也是不会做出和我那黑心的伯伯叔叔一样的事的，你们最是明辨是非不过的了，少康既是有错，就该受到惩罚。”又自己把话头拐了回来，“我知道除名和立字据乃是大事，娘是要和爹，还有二位伯兄一起商量的。所以，我也不逼娘立刻就给我一个答案，我会静静等着你们商议后的结果。”
说完春禾便转身先回了屋子，徒留庄嬷嬷一个人立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此刻心里着急抓狂，但又不能怎样。只能恨恨跺脚，然后从春禾这边离开，转身回了她自己那儿。
透过窗户，春禾瞧见庄嬷嬷离开了后，便扬声喊了卷儿来，她对卷儿说：“我有些日子没去老夫人跟前孝敬了，你带着嘉哥儿，随我一道过去侯府一趟。”
卷儿并不多问，只应道说是。
*
那边梁晴芳和秋穗差不多是在梁府门口碰上的，一下车，梁晴芳立即就笑嘻嘻过来挽秋穗手。二人一边一道往府内去，一边咬耳朵说着私房话。
梁晴芳高兴着道：“看着那庄嬷嬷想走却走不了，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就觉得好笑。”又问秋穗，“你那边怎样了？”
秋穗说：“春禾不是糊涂人，之前之所以忍气吞声，果然是因为有诸多顾虑的原因。我去后，好一番劝了她，她如今也想得开了。我给她指了一条路，她极愿意走，我想，她这会儿应该也在同庄家一家斗智斗勇吧。”又说，“春禾其实不傻，她只是太善良了，善良到每走一步都会顾虑旁人的感受，而完全忽略自己。再加上她无依无靠，没有娘家撑腰，不免会畏手畏脚。如今我既跟她把话说开了，她既也想得通，自然会为自己筹谋。”
“那就好。”梁晴芳感叹道，“虽然我们可以对她施以援手，但最终她这辈子还是得靠她自己去过。若她始终柔柔弱弱的，没什么主见，哪怕这回避过了庄家的这个坑，下回也还有别的坑等着她。”
秋穗也正是这个意思，所以她能帮的绝对会帮，但却也不会过分的去插手，甚至是取而代之。因为最终她的日子还是得她自己过，未来的路还很长，她必须自己立起来。
次日一早秋穗就登了侯府的门，老太太知道了她身上不爽利的事儿，所以一见着人就关心着问她：“可大好了？若还虚着，实在没必要这么急过来请安的。你我之间，如今委实无需这样生分客套。”
秋穗道：“已经大安了，您老人家尽管放心。”又解释说，“本该昨儿一早先过来您这边问安的，只是我有好久没见到春禾姐姐了，十分挂念她，所以昨儿就先去了她那儿坐坐。谁知道，起早了，下午回来身上就不太舒服。”
傅老夫人倒不介意这个，她只又关心了秋穗身体问：“如今真大安了？要不我唤了府医来给你瞧瞧。如今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你又只身一人在京里，可别累着了自己。”
秋穗忙说大安了，又笑道：“您老人家忘了吗？我可是最不娇气的。对了，春禾今日也不当值吗？我还想着，昨儿没能同她好好说上几句话，今儿过来能和她闲坐好好说上几嘴呢。”
一旁庄嬷嬷就在傅老夫人身边侍奉着，她听了这话，下意识朝秋穗这边望来一眼。
傅老夫人说：“她昨儿傍晚的时候来过，带了嘉哥儿一块儿来的。有些日子没见了，真没想到，嘉哥儿都会走会叫了，真叫人稀罕。”老人家说到这里，眉眼间皆是笑意，可见是真喜欢的。
“只是她这会儿不在，你若想她，我差人去叫了她来。”
庄嬷嬷当然想阻止，正开了口说：“春禾她……”话还没说出几句来，就被秋穗截断了。
秋穗说：“好啊，我可想她了，也想嘉哥儿。不若就叫了她和嘉哥儿一道来，我也跟着您老人家一起稀罕稀罕。”
庄嬷嬷一时插不上话，那边，老夫人已经差了云间去唤人了。
春禾迈出了昨儿那一步后，如今越发的坚定和自信。秋穗见她如此，也就彻底放了心了。
临别前，秋穗仍嘱咐她：“别理庄家怎么说，你就该多往老夫人这儿跑，叫她老人家时时都能记着你。老夫人越是记挂你，庄家那儿就越担心害怕，所以之后的谈判，也就更容易一些。”
“我明白的。”春禾重重点头，然后一把抓住秋穗手，“秋穗，真谢谢你，若没有你，我如今可能还深陷在泥潭之中，不知此生该何去何从呢。”
秋穗反握住她手，认真道：“就凭你我之间的交情，还谈‘谢’这个字吗？可别忘了，嘉哥儿我可是要认作干儿子的。”
春禾感激涕零，大恩不言谢，但她却深深记在了心中。
之后的几日，便是春禾一直在同庄家人博弈、周旋。秋穗虽没掺和，但却时刻都关注着。一旦春禾需要她施以援手了，她定会立刻奔赴过去。
而若她能自己解决的话，秋穗还是希望她可以趁此机会真正强大起来。
*
很快傅灼又办完一桩案子回京述职，他自然早就得到了秋穗早已人在京中的消息，所以办完差事从宫里出来后，傅灼来不及先回侯府，直接打马来了梁府上。
同梁大人寒暄了几句后，便寻了秋穗出来说话。
如今二人是未婚夫妇，只要不越了那层礼数和规矩，孤男寡女大白日的独处在一块儿，也是无伤大雅的。
秋穗还如从前一样，清媚娇丽、明艳大方。甚至因为近几日心情好的缘故，面上更是添了几分水色。傅灼望着出落得越发娇艳的未婚妻，不免也想到了自己如今的形象来。
他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张脸，但也没说别的，只是对她说：“这次回来会在家暂歇几日，然后再去一趟越州，再之后也就能彻底回京交差了。到时候，我就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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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这次再见, 他又比上次见时更稍黑了些。如今天实在热，他每日都顶着烈日在辖内各州县来回走访查案，着实很辛苦了, 秋穗望着他这个样子, 也会心疼他。
“不走了, 是之后一直都不再走，还是说只是这阵子不走, 等过两三个月后, 会再离开？”秋穗关心问。她想知道, 像这样的公差, 是只如今这一次, 还是以后每年都得有一回。
傅灼道：“各路级提刑官，一般任职年限都是三年。三年的任职期内，像这样的大规模走访查案, 是需要有一次的。但天下又哪里来那么多的冤假错案, 仅一次也就够了。”便是这一次, 真正认真负责的查起来，也得耗费一年的功夫。他之所以半年多点时间就能完成, 是因为他没日没夜起早贪黑赶了进程的结果。
其实若不是他想早点完成这项任务, 然后之后就可以一直安居在京不外出了, 他其实是可以两三年内慢慢挨着各地走访的, 不必这么急。当然，之后的两年, 虽然不会再有这样大规模的各地复查案件的工程，但每年也会抽出一两个月时间随机选个地方去突袭查案。
路级提刑官, 职责便是随机复查辖内各州县的各种命案。
秋穗听他这样说, 便也稍稍放心了些。
“不是一直都这么辛苦的就好。”秋穗轻轻抬眸, 望了他一眼后，又收回目光，“天这么热，你也得爱惜自己身体。这两日既歇在京中，便别到处跑了，好好在家安养着才是。”又说，“你回去后先洗漱稍整一下衣冠再去见老太太，免得她瞧见你这样心疼你。”
秋穗慢慢唠叨着，傅灼就坐在她对面，认真望着她，轻轻的笑，满眼都是柔情和包容。
之前只是想娶她，想同她岁月静好的携手过完这一辈子，只是想要和她在一起，并没多想别的。而如今却觉得，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一直关心自己、唠叨自己，这种感觉可真好。
从前身边的人都跟他说娶媳妇有娶媳妇的好，等他有媳妇了，自然就懂了。之前他还不信。
如今，却是完完全全信了的。
虽然还只是未婚妻，不是真正的妻子。
傅灼不严肃的时候为人挺温和的，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形象。他面上微微笑着，略略颔了下首，然后听话道：“好，我听你的。”
秋穗：“……”他这算是在调情嘛？
秋穗从前没喜欢过谁，也没同谁互生过情愫。所以乍然面对这些，她也生涩得很，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是想管他的，她只是……只是想提醒他，叫他莫要这样风尘仆仆去见老太太，徒惹老人家心疼和担忧。
秋穗回避了他的目光，只略垂了头，她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左手压着右手，以此来抑制内心的紧张。缓了好一会儿后，她才故作镇静道：“你才从宫里出来吗？”她看他身上还穿着官袍，官服厚重，不比便服和软轻薄，“你怎么不先回去梳洗梳洗？这样多热啊。”
秋穗是关心他的，怕他一身厚重的官服穿上几个时辰会热着。但听在傅灼耳中，却成了或许他被未婚妻嫌弃了。
之前嫌他黑，现在嫌他脏、嫌他臭。
傅灼这会儿身上的确不好受，大热天的穿官袍，背上早湿透了。但再热他也忍得住的，他忍不住的，还是未婚妻对他的嫌弃。
傅灼垂眸，自觉的稍稍避开了她一些，生怕自己身上这会儿有味儿会熏着她。
秋穗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忽然反应过来。再看他这会儿的脸色，难得的，也能有他窘迫不知所措的时候，秋穗不由会心笑了起来。
“你误会了。”秋穗道，“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怕你热着。”见他明亮的黑眸朝自己望来，似是在确定她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时，秋穗便更笃定了语气道，“是真的。”
傅灼便诚实道：“只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既知道你在京中，便没想太多，出了宫就匆匆赶了过来。但你这样说，我心里记下了，下次定把自己拾掇好了再来同你相见。”
秋穗轻应了一声，心里的那份早就按捺不住的悸动也更明显了些。
傅灼觉得她一直住在梁家也不是办法，所以便问她：“你打算一直住在这儿吗？”他想探一探她的打算。
秋穗当然没有打算一直借居梁府，只是目下她还没能有一个去处，所以只能暂歇在梁府。她之前是想要赁宅子住的，可都已经看到他下的聘礼中有那样的一栋宅子了，秋穗肯定也想问过他意思后，再做决定。
秋穗是无所谓住他的宅子，还是自己另外赁的。只是既他有这份心在，若她再不过问一二，就显得不重视他了。
所以话既说到了这儿，秋穗便问他：“你给我的聘礼中，有一处宅子是给我住的吗？”
傅灼本来也是想提的，见她先提了，傅灼便道：“我想着你另外赁宅子，既花精力又花时间。恰我正好有一处小居空置，你住下正好。因宅子不大，一个人住也不会因为空荡而害怕。又离侯府近，日后有个什么事，你随时来侯府找都可。”
见他早把一切都安排好，秋穗不好再拒绝，就点头说：“那我就择个日子搬进去住。”想了想，向他道了声谢，“为了我的事儿，你实在太费心了。”何止是为了她的事他费心了，为了他们余家，他更是费心。
傅灼望着她，眉眼温和，语气认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让你费心的事也不少。”比方说，费心关心他热不热，下去走访查案时办公累不累，如此风尘仆仆回家后，家里人又会不会担心。
天虽热，但彼此眼里都有对方，倒也不觉得热了。
又再坐了会儿后，秋穗便催他先回去。傅灼认真想了想，觉得此番在梁家呆太久也的确不好，所以就同意了。
他站起了身，双手背在腰后，身姿挺拔得犹如一颗苍松，又如翠柏，玉树临风。临别前，他还是提了搬家之事。
“这几日我正好在家，新宅那里我会安排好。日子你选，选好后告诉我一声就行。”
秋穗知道这件事上也争论不过他，或是的确不如他办起来的合适，于是也就点头同意了道：“那我听你的。”然后突然似有另外一件事想说，但最终在脱口而出之前又咽回去了。
傅灼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便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秋穗一直都犹豫要不要把春禾的事情告诉他，她想着，若有他能插手介入此事的话，其实根本无需再多做这些周旋，他定能想出十全的法子来妥善解决此事。这样一来，也能立刻救春禾于水火中，免得再同那一屋子的污糟人和事儿打交道。
但又觉得，这样的事，还是莫要再劳烦他才好。一是他忙自己的事本就够忙了，她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二则，她们自己能解决的事也还是自己解决的好。虽说日后是夫妻，夫妇一体，但她也总不能一直依赖于他。自己有手腕，有能力，有胆识，有谋略……这才是立世之本。
她是如此，春禾亦是。
所以，这件事就权当是对她们的考验吧，就无需再假他之手了。
心下彻底有了决策后，秋穗便说：“我只是想说，你别那么累着自己。若新宅子那边需要安置什么的话，你不必亲力亲为，你告诉我就行，我自己去办。”
傅灼笑了，他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因是在梁府，秋穗没好意思一直送他出门，只略送了他一会儿后就停步了。傅灼一步三回头看她，如此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边梁大人迎了过来送他，他这才随着梁大人出门去。
秋穗这会儿感觉自己的心是飘在天上的，很开心，心底有怎么都压制不住的喜悦。并且对婚后二人相处的日子，她也是开始期待着的了。
和这样的一个人过一辈子，想来会很幸福吧？
梁晴芳找过来时，秋穗还有些失神，一时没察觉到梁晴芳的靠近。梁晴芳过来轻轻推搡了她一下后，她才陡然回过神来，然后就见梁晴芳捂着嘴在笑。
秋穗知道她笑什么，便挺直了腰板说：“你同我哥哥私下里也见过好几回面，你笑我什么？”
梁晴芳说：“我又没说你什么，你怎么还着急上了呢？再说我承认我就是喜欢你哥哥啊，那你也承认你心里有傅提刑啊。”
秋穗的确心里是有他的，但她性子同梁晴芳不一样。即便是有，她也会只默默藏在心中喜欢，或是只二人在时，她含蓄的流露出对他的爱慕之情。这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但凡有第三个人在，她就做不到坦荡自在。
梁晴芳知道秋穗在感情之事上脸皮很薄，所以开玩笑也会有个度。略嬉闹了一番后，二人便又正经起来。
目下二人最关心的，自然是春禾的事儿。所以这会儿闲下来，梁晴芳不免同秋穗说嘴道：“那庄家一家，如今可真是连装都装不下去了。见春禾糊弄不过去，他们反倒破罐子破摔了。不就是笃定了春禾心软，绝对不会真肯把事情闹去侯府老夫人那里去吗？要我说，就打庄家一个措手不及，他们不是觉得春禾不敢吗，那春禾就做给他们看去！”
秋穗讽笑道：“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的，至少，庄家伪善的嘴脸是彻底在春禾跟前暴露出来了。他们一家之前都虚伪至极，明着是帮春禾，其实暗地里就是想等春禾彻底在老夫人那儿失去宠信后，再随手抛弃她。如今春禾没依他们的意思办，日日到老太太身边孝敬，庄家的如意算盘，是彻底落空了。”
“其实别看他们现在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们心里才叫着急呢。春禾不急，且先跟他们一家玩儿着。我倒要看看，等那香珺有了身孕后，庄家会怎么做。”
秋穗都能猜到庄家从头到尾的盘算，毕竟庄少康是他们的亲儿子，他们不可能真大义灭亲，同自己的血脉彻底割裂。若庄少康坚决要弃了春禾另娶香珺，庄家即便再不喜欢，最后看在儿子坚持的份上，多半也得松口。如今虽是把庄少康赶出去了，不过是为了稳住春禾，以好叫他们庄家实施一个计划。
稳住春禾，再慢慢将春禾从老太太身边架空。等到那时，即便香珺怀孕了，想携子嗣上位，庄家想打发没了唯一靠山的春禾，也是容易得很。随便一个借口，就能休了她。至于嘉哥儿，也绝对是不可能会给春禾带走的。
到时候，庄少康娶得心上人为妻，春禾却只能落得个下堂妻的身份和母子分离的惨局，无依无靠的她，又能活多久呢？说不定，庄家有心想暗害了春禾也不一定的。
庄家一家的恶毒之心，由此可见一斑。
秋穗不想以恶揣度人心，但人的善恶，的确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的。
也由此，秋穗忽然又想起从前的一件事来。庄嬷嬷探得了老夫人的心思，便时常在她老人家跟前进言，她明知道她是一心想赎身出府去的，但却从没在意过她的想法。
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不过是奴仆为主子尽忠心罢了。可如今再回头细想，不免也会起疑心，当初老太太之所以那么坚定的想留她下来，是否其中也有庄嬷嬷推波助澜的效果呢？
此事虽早过去，但如今细想来，却是深思恐极。
不过不管她当初是个什么心思，如今，她为了春禾，都是已经站在了庄家的敌对面了。春禾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
“我想，再过不了多久，庄家该急得跳脚了吧。”秋穗冷笑。
梁晴芳也是个瞧热闹不嫌事大的，她开始摩拳擦掌：“我已经等不及要看庄家的笑话了。”
*
那边春禾听了秋穗的话，庄家不急，她反正就更不急了。她一步都不肯退让，坚持要庄家将庄少康这个逆子从族谱中除名，且立字据，日后三房一应家财，皆归嘉哥儿一人所有。
庄家当然不肯，好劝歹劝劝了好几拨，嘴皮子都磨破了，春禾就是不肯松口。
不但一边同庄家那边僵持着，另外一边，她还日日都去老夫人身边点卯。有的时候，甚至把嘉哥儿也一并抱过去。
侯府里已经很久没有添丁了，所以嘉哥儿虽然是家生子，但老夫人瞧在春禾面子上，也十分喜欢他。
秋穗这些日子也常往侯府来，常常的，一呆就是呆上半日。正好遇上春禾时，姐妹二人能说上好半天的话。
如此一日日过去，果然庄少康那边送了消息入了京中，说是香珺有了身子。他问家里肯不肯接纳香珺，若不肯的话，那么他就自此带着香珺彻底独过，日后再不会回家一步。
到了这一步，庄家也没办法，只能好言劝了春禾家来，打算一家人先坐一起好好谈谈。
春禾心里有底气，背后有靠山，她自不畏惧。既要谈，那她就大大方方谈，她倒是想看看，这庄家到底能谈出个什么结果来。
春禾是被从侯府里叫回来的，但她却没带嘉哥儿一道回来，而是留了嘉哥儿在侯府那边，她自己回来了。
庄家一家这会儿都聚在了庄嬷嬷夫妇屋子那边，众人见春禾来，却没瞧见嘉哥儿，便都朝她身后去望。春禾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微抿了下唇，直接说：“老夫人喜欢他，不肯松手。且这会儿余娘子也在侯府，她也喜欢嘉哥儿，我便就留他在那儿呆着了。”
又问：“今儿不是说少康同香珺的事的吗？怎么，也需要嘉哥儿在场？”
这个小儿媳妇早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小儿媳妇了，她如今有了大的靠山，并且那个大靠山背后给她出谋划策，她日日往侯府老夫人那儿去，叫她老人家不但如今喜欢她，连嘉哥儿也喜欢上了。于是，也叫他们从前的算盘彻底落空。
庄嬷嬷知道，如今这个儿媳是说不得碰不得了，于是只能加倍的陪以笑脸。
“大人们之间的事儿，自然不需要他一个孩子在场的。而且他爹对不起他，如今不叫他瞧见他爹也好。”说罢，庄嬷嬷亲自过来扶着春禾去她身边坐下。
庄少康就在一旁，闻声朝自己母亲望来。春禾就在庄嬷嬷身边，他自然也就一眼看到了自己那个妻子。
春禾从前自卑，在庄少康跟前也是颇有些唯唯诺诺的，像是矮他一截一样。而如今，她想开了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容光焕发，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春禾虽不算绝色，但容貌也是中上之姿。如今又有了自信，身上再没了从前的那些胆怯和维诺，自然颜色上也更增了几分。
庄少康一眼望过去，瞧见这样的妻子，不免眼中也闪过惊艳之色。
他慢慢的上下打量春禾，只觉得不过数月没见，她如今身上哪儿哪儿都不一样了。春禾坐下后，感受到了有人在看自己，她目光便淡淡扫了过来。
哪怕撞上妻子的目光，庄少康也没像从前一样闪躲开，这回是直直迎上。他以为妻子会如从前一样，给他几分柔色的，却没想到，她只是随意扫了他一下，都没正眼看他一眼，就又挪开了目光。
自始至终，她目光都是淡淡疏离的。
庄少康也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也默默收回目光，然后暗自垂了头，只望着自己脚下的一方地。
春禾不理会庄家诸位，只开门见山问：“大家难得能聚得齐全，今日众人都在，可是为着我那日所说的事来的？”
庄嬷嬷给庄大儿媳使了个眼色，庄大儿媳便会意道：“正是为着你说的那事儿，恰好如今小叔也在家，不如咱们一家坐下来合议合议，看看此事到底打算如何解决。”
春禾同夫家的二位嫂子关系都还不错，所以，庄嬷嬷便让另二位儿媳妇也掺和到了此事中来。
但至于庄大、庄二二位自己心中是怎么想的，庄嬷嬷夫妇就不得而知了。
都是身为儿媳妇的，公婆如今能这般对弟妹，日后也能这般对她们。庄家另两位儿媳妇虽说应了婆婆的差事，但却办得敷衍，大有不愿插手之意。庄大儿媳说了两句后，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那边老二媳妇也随口敷衍了两句，然后也闭了口。
庄嬷嬷认真想了想，自己说：“依我的意思，不如少康索性置两房，春禾仍是大房，就随我们一道住在京中。香珺那边置为二房，仍住在外面，日后两房不必碰面。至于家私……嘉哥儿为长，且春禾乃是明媒正娶，所以，日后三房的家私嘉哥儿占七分，外头那个不论以后生得几个孩子，都只能去分那三分的财产。少康，春禾，你二人意为如何？”
庄少康是带着任务来的，他过来同家里人谈判，想得到的并不是这个结果。香珺当然想取春禾之位而代之，日后做他的正房老婆。他来前，也是同香珺一样的立场，并且坚定。但如今见了春禾后，心里多多少少也会有些动摇了。
不免也会想到从前二人刚新婚的那一年，那一年没有香珺，其实他们过得也极好。
庄少康这边犹豫着不说话，他正一时没了抉择，就听那边春禾突然笑出了声来。
“不过是家生的奴才，怎的倒拿自己当主子待了？竟也想妻妾双全。何况，听婆母这意思，还不是叫香珺做妾，是想叫她同我平起平坐，做个平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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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渣渣和傅纯情，鲜明的对比~不要在垃圾堆里找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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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这应该算是春禾活到这么大说过的最“恶毒”的话了, 她说完后，整个堂屋鸦雀无声，没一人吭一声。
是啊, 不过是一屋子奴才而已, 竟也真拿自己当根蒜了？就算再得脸, 身上再有几个钱，可奴就是奴啊, 一辈子的奴籍, 这是怎么都抹不掉的烙印。除非哪日他们庄家得主家的格外开恩, 能免了阖家的奴籍去, 否则他们活在这世间始终是个贱籍身份。日后子孙后辈, 世代为奴。
也或者，子孙后辈中能出一二个有出息的，能考个科举博个仕途, 倒也能承主家的恩情阖府脱籍。
但这样的事, 实在难。
如今是得主家喜欢, 故而能跟着喝点汤水发点财，那日后呢？日后万一主家因为什么事发难, 他们还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吗？
庄家一家父子兄弟皆被说的难堪又愤怒, 但碍于春禾背后的人是侯府未来的五夫人, 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个个垂着头, 一声不吭，只以沉默应对。
还是庄嬷嬷先站出来说的话, 她面上挂着僵硬的笑道：“春禾，话倒也不能说的这么难听, 毕竟, 虽如今是闹得难看了, 但从前好歹恩爱过。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曾经的情分上，你多少也退一步吧。”
春禾并不是刻薄性子的人，她只是被庄家一家欺负太久了而已。如今好不易能一朝翻身，她只要想到从前他们对她做的那一切，就做不到当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日后再和平共处。
左右已经豁出去了，脸也撕破，人也早被她得罪光了，她又何必再装好人呢？给他们脸面，只能助长他们的威风，他们是不会在心里头记着这个好的。
春禾早看透了一切，所以，她一步都不肯退让。
“娘不是说少康外头养人是大错，这件事上是完完全全站在我一边的吗？还说，只要您老人家还在一日，香珺休想跨入庄家大门一步。如今是没跨入大门，可同做了庄家的儿媳又有什么二样呢？所以你们从前说过的那些话，不过是哄我的罢了。你们从未真正想过帮我，不过是怕我告去老太太那儿会害了你们，你们才尽力哄着我稳着我。我若不是多留了一个心眼儿，如今仍侍奉在老太太身边，仍叫老太太时刻记得我……那今日再发生这样的事，你们还能坐下来心平气和的同我谈吗？怕是不能吧，怕早一纸休书休了我，叫我们母子分离了。”
春禾句句都是真相，说得庄家众人脸上都要挂不住了。
庄嬷嬷僵笑了两下，仍不肯承认，只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娘是那等心狠之人吗？想当初那香珺还是娘亲手抓了给扭送到老太太跟前去的，娘心中最是不待见她了，又怎会帮她？孩子，你这样曲解娘的意思，可是叫娘伤心了。娘如今之所以这样做，也是没办法，谁能想到她怀了身孕了呢？她肚子里怀的，可是我们庄家的种。”
春禾冷哼：“她当初能勾引五郎主，之后又同府上四郎主私通，如今肚子里的这个，又何以见得一定是你们庄家的种呢？你庄少康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在她身边了吗？”
“春禾……你别说得这样难听。”庄少康还是护着香珺的，他不愿她受如此侮辱。所以春禾这样说，他也有些恼了。
春禾望了他一眼，忽又想到另外一件事，于是她笑着继续道：“娘，您当初之所以那么卖力的想赶走香珺，怕也不只是为了老太太吧？您也有自己的私心吧？您早知道自己的小儿子喜欢香珺，但您又觉得香珺不安分，怕日后真娶了她进门会阖家没有安宁日子过，所以才赶紧求了老太太把我指给少康。但香珺仍还在府上，您始终怕会出什么事儿，所以，正好香珺出了那些事儿后，您便干脆趁机搓火，让老太太严罚她。您原是想将她卖去烟花之地的吧？只是老太太心善，到底留了她一命，她这才被赶出了侯府去。”
“但人算不如天算，正是因为她被赶出了侯府，才会遇到少康。也正因为是被赶出去的，什么都没有了，才会能看得上少康，愿意委身于他。如若不然，也就没有这桩所谓‘艳遇’的‘佳话’了。”
春禾这也算有挑拨他们母子关系的意思了，其实也不必挑拨，事实真相就摆在面前，日后该有的生分和嫌隙，一样都不会少的。
等她同庄少康和离了，香珺嫁进来，婆媳二人共处一个屋檐下，定然会彼此都不舒服。
香珺并非是好性儿的人，当初是庄嬷嬷亲自押她去老夫人跟前的，她能不记着这个仇？
她倒是有些期待了，想看看这二位共处一个屋檐下时，会是怎样的一番热闹场景。
这些事庄少康未必不知道，香珺肯定在他跟前说了。但知道是一回事，如今又被当面揭穿、叫母子对质，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很显然，这会儿庄少康脸色也极难看。他抬眸朝自己母亲望去，眉心深锁，似是想到了什么般，神色间也有愠怒之气。
庄嬷嬷又难堪又愤怒，她很想怒斥春禾，将她劈头盖脸大骂一顿。但想到她身后的那个人，她又忍住了。
春禾也不再同他们周旋，一番恶气出了后，她直接道：“既然公婆不能答应我之前的要求，如今又想认香珺母子归家，那我也就不强人所难了。”她又转身看向一旁庄少康，问他，“你既这么爱香珺，只藏她在外头做个平妻又算什么本事呢？倒不如大大方方同我和离，我把位置让出来给她来坐。”
“你真愿意？”庄少康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望着面前妻子，还没开口说话，庄嬷嬷就脱口而出，“你当真愿意？”
之前为儿子求娶春禾，正是因为看中她温良敦厚好拿捏，如今既她原性暴露，再不是从前那个任他们庄家捏扁搓圆的春禾了，那么小儿媳妇由春禾来做还是由香珺来做，又有什么区别呢？左右都是来他庄家讨债的主儿，不如选一个儿子真正喜欢的，也免得日后母子生嫌隙。
但这会儿庄少康却有些犹豫了，至少他没有立刻就摆出欢喜的神态来。他看向春禾，欲言又止。
春禾并不理睬他，只又说：“我愿意同庄少康和离，心平气和离开这个家。并且，庄少康和香珺的事，我也不会告去老夫人那里。日后你们家如何过日子，皆与我无关。”
“太好了。”庄嬷嬷暗暗说了句。
但还未来得及再说几句好话给春禾听，就听春禾那边又道：“当然，我也是有条件的。”
庄嬷嬷愣了一下，庄家父子几个也都面面相觑。
春禾这才道：“第一，我当初带来的嫁妆，自然同你们家无关，如今和离，我也如数带走。”
庄家虽不太情愿，但也不好反驳什么。毕竟是她自己的嫁妆，又和离了，也该她带走。这一点，庄家是同意的。
但待春禾说出第二点，说要一并带走嘉哥儿，且日后嘉哥儿会随她改姓祝，再同庄家无关时，庄家一众老小都厉声反对。
庄管家一拍大掌，终于开口说话了：“简直胡闹！我庄家的血脉，凭何叫你带走？”又斥骂春禾，“你一个妇道人家，心肠怎恁的如此歹毒？我还就不信了，如今侯府里侯爷夫人尚在，还能叫一个未进门的所谓五夫人做主。你不就是仗着那余氏的势吗？你带走我庄家血脉，这事不管是告去侯爷那儿，还是告去京兆衙门去，你都没有理。”
春禾点头微笑：“我是没有理，所以，你们可以不答应。但你们若不答应，真想把此事闹开，我也是愿意奉陪到底的。”
庄管家见又再一次被威胁了，他更是用力拍了一掌，愤怒更盛：“你个无知妇孺，你以为老夫人真会为了你而将我们庄家如何吗？你可别白日做梦自取其辱了！”
春禾一点都不惧怕，她仍理直气壮道：“那得看是什么样的事。这件事上，老夫人还真就能为我做主。不为旁的，只为当初我同庄少康的婚事是她做主的，只为庄少康另养的外室是香珺。香珺当年做的那件事，可是对老太太赤-裸裸的背叛，是对侯爷的背叛。所以您觉得，这事儿若真捅大了，侯府里会如何决策？还有你们不要忘了，侯府里的家生奴才多的是，不少你们一家。而你们庄家一旦遇了难，那些别家会不会落井下石呢？届时结果会如何，就不必我多言赘述了吧？”
庄家当然有顾虑，所以之前才一再诓骗，以好稳住春禾。如今春禾一席话直逼关键，庄家一家老小自然也怕。
并众人也在心中权衡，为了这事儿真闹得人仰马翻，到底值不值得。
庄家的血脉，也不只嘉哥儿一个。不说大房二房早各自皆有儿女欢伴膝下，那三房外头的那个，不是也怀孕了吗？
如此一来，这祝氏说要带走嘉哥儿，他们也就不是不能接受了。
庄管家不想再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些事儿上，所以他一口定音，拍板做了主道：“好！嘉哥儿你带走，改什么姓都随你的便，左右日后再同我们庄家无任何干系。但你承诺庄家的，你又如何保证你能做得到？”
这个答案虽是春禾想要的，但这会儿见他们想都没多想一会儿，直接为了前程弃了嘉哥儿不要。之前嘴上说有多疼这个孙儿，如今也是说不要就不要了，春禾一阵凉笑。
但她没多言别的，只道：“我既答应了你们，必不会食言，老夫人那里，我是不会多说一个字，故意去告你们的状的。至于你们信不信，就随你们的便。”
庄管家目光重重划过春禾的脸，他此刻目光如矩，恨不能将目光化成无数刀剑，将春禾生吞活剥。但最终，也仍是妥协了。当场立下了字据，并叫庄少康立刻写下一封和离书。
庄少康望着春禾，走到她面前去，蹙着眉问：“你当真要如此吗？”
春禾觉得好笑：“庄三管事在说什么？这是想再弃了香珺母子不要，选择要我和嘉哥儿吗？”
庄少康垂了眼眸，不再说话。他略沉默了一会儿后，才执了笔来，在纸上书写下了和离书一封。
春禾本来还想，要不要再敲庄家一笔，问他们再要点银子钱的。但想了想后，最终还是算了。这样的人家，她能成功逃离出来已算是幸运，旁的也不敢多想了。
拿了和离书和庄家一家之主亲笔写的弃养嘉哥儿的字据，春禾逐字逐句的认真看，越多看一个字，脸上笑容就越多一些。直到看完，她确信没有问题后，这才小心翼翼将两份契书都藏进衣裳里，这才和颜悦色道：“卷儿照顾嘉哥儿惯了的，我也会买下一并带走。我今日离开这里，日后再不会回来了，老太太那里，你们也放心。我祝春禾既做了承诺的事，必不会轻易食言。”
如此，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但春禾走后，庄管家立刻泄了通火。想他活这几十年，也还算有些体面，如今竟叫一个丫头片子给扼住的咽喉。
*
春禾日后还是照旧会去老太太那儿当差，只不过当完差后却不是再回庄家这儿，而是带着儿子和婢女卷儿一并搬去了秋穗那儿住。
秋穗如今已经单独搬出来独住了，她一个人住这儿也无趣，如今正好有春禾母子为伴。
姐妹二人一从侯府回到穗园，秋穗就立马招呼了下去，叫府上厨娘准备好饭好菜，她们好欢庆一场。并又差了喜鹊去梁府，叫她把梁晴芳也一并请过来。
秋穗让春禾将庄家亲笔书写的两封契书拿来她看，逐字逐句看完，见并无什么蹊跷后，秋穗才又递了回去，并交代春禾道：“这两样东西千万收好，日后万一哪日庄家反悔，也好拿这个来应对他们。”然后欢喜的抱起嘉哥儿，拉着他小肉手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好不好？以后咱们三个一块儿住好不好？”
嘉哥儿还小，并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秋穗对他说话他还是有反应的，他也冲秋穗笑，看样子也挺开心的。
秋穗同春禾还有许多话要说，拘着嘉哥儿和几个婢女们在这儿也不好，所以秋穗道：“我同姐姐说些姐妹间的体己话，你们抱嘉哥儿别处玩去吧。但要记得，不能马虎了，定要寸步不离的看住了他。”
卷儿等人忙应了声“是”，然后拉着嘉哥儿走了。
屋里只剩二人坐着后，秋穗便问春禾今日在庄家同他们一家人对峙时的情况。
“他们可有怎么样你？你可是又受了什么委屈？”
活到如今二十三岁，春禾没有哪日是像今日这样开心的。她觉得自己像是得了新生，觉得她这辈子是又有希望了。从此时此刻开始，她要活得不一样。
春禾冲破了那道禁锢在自己身上的枷锁后，她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许多。面对秋穗的关心，她使劲摇头。
“我没受委屈，我不但没受委屈，我今日还可威风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拿话堵他们嘴的时候，他们一家人的脸色有多难看。最后我说要带走嘉哥儿时，他们还不肯呢，说嘉哥儿是他们庄家骨血，不能被我一个无知妇孺带走，哼，但我态度一硬起来，摆出一副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势后，他们可不再说什么骨血不骨血了，生怕我翻脸，立刻就答应了下来。这一家人啊……”春禾摇头，下面的话没再说，但意思却表达的很明显了。
秋穗握住春禾手，欣慰道：“姐姐，你获得重生了。从今往后的日子，必同从前的二十三年不同。你这样的人，也是该过上好日子了。从此咱们一块儿做生意，争取将酒楼事业打理得红红火火。”
春禾从前从不敢想这些，她听到秋穗展望这些的时候，虽心中有羡慕，但总觉得这些离她实在太遥远。而如今，她脱离了苦海，秋穗又愿意带着她一块儿做生意，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梦中一样。
原来有一天，她祝春禾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日后这酒楼的生意，就是她同嘉哥儿的一切。所以就算秋穗不交代，春禾也会竭尽自己所能去打理好酒楼。
春禾望着秋穗，眸中渐渐沁了泪意来，她起身就忙要给秋穗跪下谢恩，吓得秋穗“蹭”一下站了起来，然后赶紧扶住她。
秋穗表情极严肃：“姐姐这是在做什么？你给我跪干什么？你要是这样，我可生气了。”
春禾道：“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这样，但我心里开心，就想好好谢谢你。”
秋穗又拉她坐下说：“你要真想好好谢我，咱们就好好一起经营酒楼生意。以后再不许这样了。”又说，“你知道我这个人的，咱们十多年的交情，我是真拿你当亲姐姐待的。你要是再跪我，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春禾笑着道：“定不会再有下次了。”
“这才对。”秋穗面上一松，也笑了。
外头梁晴芳大步跨了进来，进门见气氛不错，她便嘟囔道：“这个天可真是热死了，又热又晒的。不过是从院子门口走到这儿来，我就觉得身上晒脱了一层皮。”嘟囔过后，又挨在秋穗春禾二人身边坐下，目光一一掠过二人脸后，立刻抱手道喜道，“恭喜啊春禾，你总算是脱离苦海重获新生了。”
春禾忙起身，朝梁晴芳福了下身，道：“多谢梁娘子。”
“不谢不谢。”梁晴芳摇手，又拉春禾坐下，然后道，“寻我来，是要说酒楼的事吗？”
秋穗点头道：“我此番来京中本就是为着两件事儿，一件是春禾姐姐的事儿，另一件就是咱们一起经营酒楼的事儿。如今春禾的事已妥善解决了，接下来也该着手准备酒楼之事了。”
梁晴芳道：“我就出钱啊，别的我不会，我也不想劳心劳力，估计辛苦的差事只能靠你们了。当然，我若只出钱不出力的话，分红我自然拿少部分。”
秋穗笑道：“那你也是东家之一，一起商议的时候，你得参与。”
梁晴芳说：“过来喝喝茶听听你们的见解，打发打发时间，我还是愿意的。”又问，“那兰娘呢？”
秋穗说：“我来京之前去过她府上，她是想跟我一道来京中的，但马家叔叔婶娘只她一个爱女，舍不得她，她就没来。但也说了，只咱们几个议就行，她没什么主见，都听几个姐姐的。”
秋穗这几日也没闲着，有去过京中几家酒楼，了解过酒楼经营的一些情况。说实话，盛京城中的酒楼有数十家，并每家都有其独特的特色在，且酒楼事业算是古往今来中发展到了巅峰。这种情况下，她们若再想立足，在这早被瓜分干净的利益中分得一杯羹，就得另辟蹊径，好好下点功夫了。
今日三人坐一处商议，就是想着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各自提出几个建议来，彼此的碰在一处，说不定就能想出什么好的思路来呢？
不过论做生意，以及对酒楼行业的了解，还是秋穗了解的更多一些的。梁晴芳是千金娘子，自幼便锦衣玉食，她并没关心过这些。而春禾呢，虽会管家，也有筹办筵席的能力，但毕竟没怎么走出过家门和侯府的门，对外面的这些都还不太了解。
今日一番初议，倒也没议出什么来。不过，三人聚一块儿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总是高兴的。
晚上梁晴芳走后，秋穗带着春禾母子去了他们的房间。这座穗园分东西两个居处，中间以一道月亮门隔开。如今秋穗住东边，她把西边整个小院落都让出来给春禾他们住。这样一来，日后既能常见，想见时跨个月洞门就是了。又能彼此互不相扰，各过各的。
这样好的宅子，春禾自不会白住。她想着，等酒楼开张了，赚了钱，她按市价付赁金。或者……等一切安稳下来，她再另择去处，同儿子一道搬出去。
*
越州的事，傅灼办的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些。原估摸着差不多得十天半个月的，如今不过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快马回了京。并这一次回京交了差事后，也不必再出去了。
从宫里出来，原是想着直接过来穗园这边的，但傅灼突然想到那日来见秋穗时秋穗同他说的话。
傅灼认真想了想，到底没再匆忙赶过来，而是先打马回了侯府，打算洗漱一番后，再衣着整洁的来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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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傅灼回了侯府后, 直接就先回了修竹园。吩咐了下去让准备热水，他要沐浴后，便亲去了衣橱旁挑选衣裳。
他从前只着暗色的衣袍, 因能衬托出他冷厉的气质。后来被说看起来脾气不太好后, 他也认真反思过。总觉得被认为脾气不好, 除了因他天生气场冷僻外，在衣着扮相上也有一定的原因。所以之后, 他的衣橱中便渐渐多了点别的颜色的衣袍。
有月白色, 有水过天青色, 也有更显儒雅气质的云白。
目光一一在这几件后来得宠的衣袍上掠过后, 最终定在了那件云白纹镶滚金边的直缀长衫上。又再迟疑了几息后, 才最终做出决定，他伸手去够了来拿在了手上。
另外一边，净室里热水已经备好。傅灼身影出现在净室中后, 那些原在这里忙碌的女婢立刻蹲身行礼, 然后全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等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净室室内就只剩下他一人后，傅灼这才将云白的长衫挂在一旁衣架上, 他则开始自己解衣扣脱衣裳。案上焚着香, 他这些日子也实在是累了, 正好趁这会儿功夫小憩了会儿。待醒来, 已是一炷香之后，木桶中的水也渐冷了。
傅灼没多呆, 从浴桶里走出来后，擦了身子, 才又一件件换上新衫。
穿上衣裳出来, 又坐着由女婢伺候好梳冠后, 傅灼难得的对着镜子多照了会儿。他如今还没开始蓄胡须，所以几日不拿刀片刮一下下巴，下巴处就会长出点胡渣来。傅灼看了一会儿，又命拿刀片来，他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刮着下巴。直到收拾齐整，觉得再挑不出什么错后，傅灼这才大步离开修竹园。
出门前，他先去了老太太那儿一趟。老人家乍然瞧见这样穿戴的小儿子，忍不住“呦”了一声，然后从上到下将他好一番打量。
打量完后，才笑着问：“你才回家来没多会儿功夫，这会就又打扮成这样，这是要去哪儿啊？”老人家难免也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
傅灼倒不瞒着，坦言道：“儿子去穗园一趟。”已经是未婚夫妻，大白日的见个面也不违礼数，他没什么好瞒着的。
老太太一听这话，就忍不住乐呵呵笑了起来，故意骂他道：“你这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出门办差，一走就是十来天，如今好不易回来了，也不晓得多陪陪为娘的，反而要往外面去。”
傅灼顺势就挨着她老人家坐了下来，一副不肯再走的架势：“好，那儿子今日就多陪陪娘亲。”
见他这般，老太太反而开始撵他走去：“这么热的天，谁要你这一身火气的男子挨在身边。我正搁这儿纳凉呢，你可别来烦我。”又催他，“快去吧，再不去天都要黑了，你又得匆匆再回来。”
傅灼便又笑着顺势起了身，朝母亲抱手鞠躬道：“那儿子听母亲的，这就去。”
“去吧。”老太太笑眯眯的，这会儿她老人家已经想到不久的将来她即将又要抱孙子的画面了。
虽说早有了孙儿，但那是大房大儿子的。小儿子这边，她也想尽早抱上一个。
庄嬷嬷一旁打量着她老人家神色，见她面上堆笑眼里欢喜，不免适时说了几句道：“余娘子同咱们五郎主可真是有缘分，从前您老人家还说要她做五郎的通房呢。谁成想，她心思不在这上，一心只想着赎身归家去。原以为，就此不会再有相见的日子了，可她如今竟又回来，还将要做五郎的夫人了。”
傅老夫人也感慨：“是啊，当初谁又想得到会是这样的呢？这也许……就是他们两个孩子的缘分吧。”提起缘分来，又想到了那道观里道长说的话，如今老太太不免越发觉得那老道士说得堆了。
“还记得那道观里的老道士吗？他说五郎会在二十五岁这年定下亲事，果不其然，这不就定下了么？看来，的确是我从前着急了些，不该不顾他的喜好，私下里搞出那么多的小动作来惹他烦。”又道，“亏得秋穗当年没能做成他的通房，否则的话，如今我到哪里去得个这样好的儿媳妇？”
庄嬷嬷说那些，原有点挑拨之意的。但见老太太不但不往她预想的去走，还满口皆是对那余娘子的夸赞，庄嬷嬷略有几分尴尬，再不好说旁的来，只能跟着一起夸。
老太太如今是没发现什么，但庄嬷嬷总担心春禾日后会说出什么。而春禾身后的人是那余娘子，所以，与其对付春禾，不如去对付余娘子。
可如何才能对付得了她呢？庄嬷嬷率先想到的便是在老太太耳边吹风。
那余娘子以那样的身份嫁到侯府来，仗的不过是五老爷的喜欢。可男人的喜欢又能维持多久呢？说不定过些日子，也就淡了。而若届时再能叫老太太也疏远了她，那她的苦日子就不远了。
庄嬷嬷心中明白，这门不当户不对的，老太太之所以应下，一来是五老爷的确年纪大了，只要能有一门还算说得过去的婚事，她老人家都不会拒绝。二则，老太太是爱屋及乌，五老爷喜欢，她自然也就喜欢。但她老人家心中是真的接纳了这个儿媳妇吗？她看未必的。
若有更好的选择，又何必择这样的一户门第不登对的人家结亲呢？何况，那余娘子从前还是府上的女婢，日后传出去，也不好听的。
所以庄嬷嬷暂也不急，总还有时间的，日后再慢慢在老太太跟前见缝插针的煽风就是。
*
春禾听说府上五郎主过来穗园这边了，她立刻带着儿子过来请安。在这里瞧见这母子二人，傅灼是意外的。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他们二人起身，无需多礼。
秋穗之前不把春禾的事说给傅灼听，是因为不想他插手此事，想让春禾自己解决眼前的难题，逃出困境。而如今，春禾母子既已解脱，秋穗也就不再瞒着傅灼，她亲口把春禾同庄少康的事都一一说给了傅灼听。
傅灼听后蹙眉，端起了茶盏的手顿住，茶也忘了喝了，又放了回去，然后他问：“若没记错，当初庄家老三庄少康的婚事，是老太太一手做主的。如今，未得老太太首肯，他是怎么做得到的擅自给了放妻书？”
春禾挺怕侯府里的这位五郎主的，在他面前，她始终拘谨。这会儿见面他的质问，春禾早没了之前在庄家那儿的大杀四方的气势。
秋穗见状，忙揽过话来，她解释道：“那庄少康在外面养了个别的女人，庄家合起伙来欺负春禾母子，是我给她支的招，叫她同庄少康和离的。”
未婚妻亲自解释了，傅灼态度自然又不一样，他不免附和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但又问：“此事怎么没告诉老太太去？让她老人家替春禾做主。”
秋穗这才说：“你可知那庄少康养在外面的女子是谁？”傅灼一时未猜到，只看着面前未婚妻，等着她来给自己解惑。
秋穗见他如此，便才又说：“你还记得之前被老太太打发出去的那个香珺吗？正是她。去年秋时庄少康下去收租子时，同香珺遇上的，之后二人就好上了。而香珺当初之所以被撵出侯府，是因为她背叛了老太太，我记得当时老太太因为此事就发过一顿火，若是她同庄少康的事再叫老太太知道，如今天又热，我实在怕她老人家会气出个好歹来。所以，便擅自做主，给春禾姐支了招，叫她赶紧先想法子同庄少康和离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傅灼认真听后，点了下头：“明白。”
嘴上虽没说什么，但心中自然会想，这庄家这些年实在是有些过于猖狂了。仗着是老太太的陪房，又得些脸，便有些得意忘形起来。
不说旁的，那香珺是老太太撵出去的，庄家竟也敢如此欺上瞒下的留了她在家中。面上装着忠仆的样子，背地里其实未必就是对主家尽忠的。
老太太宅心仁厚，耳根子也软，若他再不着手去细查一查，怕日后她老人家能吃了身边一个刁奴的暗亏。想到此处，傅灼心中不免愠怒横生，握住扶手的手，自然也更用了些力。
秋穗今日说这些，不光是想在未婚夫面前控诉庄家，以好叫他趁早去提防这个家奴，更是有顺势为春禾和嘉哥儿求一个恩赏的意思。
如今一切都瞒着老太太，所以不论是她，还是春禾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求老太太放了春禾身契。但若是他肯出面的话，此事就简单很多了。
她想求他帮忙去老太太身边将春禾先要到她身边来侍奉，这样，春禾的身契就能握在她手中了。而之后，等再过些日子，她会把春禾的身契还给她，这样，日后她就同自己一样，是个良民了。
毕竟算是挺重要的一件事，所以，秋穗说起来，其实也很谨慎，且有些难为情。
傅灼望向她，见她神色间有难堪之意，他便和声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回头我去老太太跟前提一嘴就行。老太太知道你们姐妹之间的感情，她老人家宅心仁厚，会同意的。”
春禾见状，忙在傅灼跟前跪了下来。
“多谢五郎主。”并拉自己儿子也一并跪了下来，叫他给傅灼磕头。
傅灼抬手示意她起，春禾却道：“你们都是我的恩人，我祝春禾这辈子都会记得你们的这份恩情。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们。”
傅灼看了一旁秋穗一眼，示意她去把人扶起来，然后又对春禾道：“祝娘子言重了，你既是秋娘的姐妹，我自也没把你当外人。日后若有所需，随时来找便可。”他唤她祝娘子，也算是先在口头上给她脱了这个奴籍。
春禾心中感动，也不顾秋穗来拉她，只固执的带着儿子给傅灼磕了个头。之后，才在秋穗的搀扶下站起了身。
傅灼始终同别的女人保持着一定距离，所以春禾下跪，他即便不愿受，也只是端坐着不动，不会亲自去扶。这种场面他还是第一次见，待秋穗亲扶了春禾坐下后，傅灼这才又语重心长说：“祝娘子大可不必忧心，此事我已然放在心上了。日后就好好留在穗园生活吧，庄家那里肯定是不会再来打搅你。”
秋穗一听傅灼这话就知道，他该是已经有动手整治庄家的打算。但聪明人之间话是不需要说破的，即便秋穗听出来了，她也不会多问。只是得了这样的话后，她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春禾也大概听出了点意思来，她心中大为感动。但也识趣，知道主家郎主这会儿过来是要和未婚妻小聚的，她便也不多打搅了，忙起身道别说：“多谢郎主挂心，那奴这就不多留打搅了，奴带嘉哥儿先回去。”
傅灼点头：“祝娘子好生安歇。”
春禾又再蹲身福一礼后，这才牵着儿子小手离开。
望着他们母子二人离去的背影，秋穗笑着喃喃道：“春禾姐从小就可怜，如今她总算是获得新生，可以恣意的为她自己而活了。”
傅灼对春禾的关心，多是源于秋穗。为了未婚妻，傅灼定会将此事办得稳妥。
所以，他又再一次承诺道：“就这两日，我就去把春禾的身契从老太太那儿拿过来。届时什么时候放她为良民，你们姐妹之间可以自己商定。”
“谢谢你。”秋穗望着他，真诚感激，“傅郎，此生能遇到你，真是用尽了我毕生的运气。”也算是有点委婉表达爱慕之意的意思了。
傅灼笑道：“彼此彼此。”然后他不知道从哪里就掏出了一把折扇来，撑开，缓缓扇着风，他则慢悠悠继续道，“此次回来，就不走了，之后便一直在京中当差，你我也好常常相见。”又说，“如今已入七月，再有一个月，余公和余家二位兄弟，也要科考了。过几天，我会择个日子去一趟叶台，你可要同行？”
此时此刻的傅提刑，大有一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模样。身上褪去了些厉色，越发变得温和可亲起来。
秋穗心中知道，他这样打扮，多少该是为了自己的。她那日在梁府时说的那些话，虽然不是嫌弃他，但他可能的确也有点自卑了，就一直把她那些话记在了心中。这次再见，他明显是先回家好好拾掇了一番的。
秋穗心中感动，但有些事她心里明白就好，还是不特意提出来为好。所以，秋穗并没多言，只认真想了想后，才答他话道：“你去吧，正好你替我探望一下爹爹娘亲。我就先不回了，这些日子正和晴娘春禾姐一起商议开酒楼之事，此番我离不开。”
傅灼尊重她的选择，闻声点头说：“你放心吧，我会帮你问余公和夫人的好。”
傅灼在穗园这边一直呆到了天擦黑才回，是用了饭回来的。一回来后，就又往老太太闲安堂这边来了。老太太也吃过饭了，才从外面园子里消食回来，见小儿子过来请安，她老人家极高兴地问：“同秋穗见过面了？”
傅灼走过去，亲自扶着她老人家坐下，然后也挨在了她老人家身边落座。
“见了。”傅灼颔首，“秋穗要我问您老人家的安，说她这两日在忙着张罗开酒楼的事儿，都没能来给您请安。等过两日，等酒楼里的事有了眉目，她就来。”
秋穗要开酒楼一事，傅老太太也知道，秋穗没瞒着她老人家。老人家觉得没什么不好的，年轻人，她有这个力气就叫她折腾去，左右开心就好了。
老太太是个很开明的人，她并不在意秋穗来不来请安这个事儿，所以此番见儿子这样说，她老人家就道：“人总得有点自己的事做，她忙点也是好事，内心充实。来不来请安的，也不多打紧，只要她能有这个心就好。她这孩子，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跟我在一起的时间要比你跟我呆一起的时间长得多得多，她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了解？你回头再去见她时，也告诉她，叫她只管忙自己的就好，不必挂念我。”
傅灼忙奉承道：“要不外人都道，我们家老太太乃是最深明大义之人。”
老太太则好笑道：“你今儿看来是真高兴了，竟也能说出这些奉承话来。”又突然斜眼睨着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老太太又说，“你今儿已经过来请安过了，却这会儿功夫又来，怕不是有事相求？”
傅灼也笑：“老太太英明。”
“说吧。”老太太好气又好笑，抬手就在他手臂上拍打了下，“母子之间，还这般卖关子，你快说。”
傅灼这才道：“儿子今儿去了穗园，见春禾也在那儿陪着秋穗，姐妹两个有说有笑的，感情极好。所以儿子便想着，何不母亲您忍痛割爱，将春禾拨去穗园侍奉。这样，她们姐妹二人也能常一块儿呆着。”
老太太道：“你这是为博美人笑，打尽了你娘的主意啊。”但老太太笑骂归笑骂，她心还是软的。认真想了想后，她点头同意道：“这没什么，即便调了春禾过去，待日后秋穗嫁进门来了，春禾也还会再跟着回来的。”又说，“其实若不是她如今已是庄家的人，我就是还了她身契，成全她们的姐妹情，也无妨。庄家是我的陪房，她如今是庄家的媳妇，倒不好叫她一个人赎了身去。对了，这事儿我明儿还得同庄嬷嬷说一声，毕竟春禾如今是她儿媳妇。”
傅灼却说：“只要母亲您答应，旁的就都不是事儿。至于庄嬷嬷那里，儿子去同她说吧，这主意毕竟是儿子出的，儿子亲口同她提，也显有诚意一些。”
“也好。”老太太没有不答应的，她点头说，“那就你自己去说，我就不管了。”说罢，她让云间去把春禾身契拿来，然后交给傅灼，“既是调了她去秋穗身边侍奉，这个也一并给秋穗吧。日后再看，若能得个合适的机会，叫秋穗把春禾身契还给她也无妨。”
“儿子多谢母亲。”傅灼忙诚恳朝母亲道谢，心中也十分感念于老母亲的宅心仁厚和善解人意。
老太太却笑着，摸了摸儿子脑袋道：“母子之间，谢什么？只要你能好好的，你大哥能好好的，咱们这个家能好好的，一起过个安稳日子，其它就什么都不重要了。”但她老人家心中也明白，傅家是皇亲国戚，如今储君未立，日后怕是迟早有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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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主调调是甜哈，不会虐，大家别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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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傅灼同老太太说的是他会去同庄嬷嬷和庄家说, 但其实他没说。如今春禾早不是庄家的人了，她被调去哪儿当差，身契又送往哪儿去, 都同庄家毫无干系。
不但如此, 傅灼还命常拓去查了庄家这些年来经手的所有账目。他想摸一摸庄家的底, 看看他们这些年到底有没有贪拿太多东西。
府里的奴仆，尤其是这种有些脸面的世家奴, 仗着主家的势外头做点小买卖, 或是赚点中间的差价钱, 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不做得过分,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 未必会计较。但凡事也得有个度，过了那个度就不行，主家持家若不严, 迟早能叫这些恶奴搬空家底。
从前从来没在意过这些, 如今被提了醒, 傅灼便也想着，先拿庄家开刀, 杀鸡儆猴。若之后府上旁人能警醒些、收敛些, 便既往不咎。若敲打过了, 他们仍手脚不干不净, 那也不必再客气。
差事交代下去后，傅灼没回书房, 而是去了内院。从前因家中没有女主人，内院都是空置的, 他也从不踏足内院半步。但自从亲事定下后, 傅灼就让人把内院给收拾了出来。该添置的都添置了, 如今这里也像个家，什么都有了。想着再过些日子等成了亲，他将同自己喜欢的女人在这里过上一辈子，光是想想都觉得余生几十年都值得期待。
傅灼在这里坐了会儿，差不多快到休息的时辰时，他才重又回到书房去。
办完这件差事，圣上给傅灼放了几天假，所以这几天傅灼既不必日日五更早起上朝，也不必日日去衙门里点卯。但他次日一早还是早早起来了，洗漱完又用过朝食后，傅灼便带着春禾的身契往穗园去了。
秋穗春禾也才起床没多久，傅灼到时，她们姐妹二人正在用饭。见傅灼来，二人忙起了身。
秋穗想着，他这会儿过来，应该是拿到春禾身契了，不然他不会这么急急的一大早赶过来。
显然是有过来邀功的意思，所以，秋穗便问：“你昨晚回去就跟老太太说了？她老人家同意了？那她老人家有没有问什么，或是怀疑什么？”秋穗还是不想老太太知道庄家同香珺的事的，本来没求到她老人家跟前去叫她给春禾做主，就是为了不叫她添堵。
如今若是因为要身契之事而将那事泄露了，秋穗会觉得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做了。春禾忍着恶心多同庄家周旋了那些日子不说，也怕老人家大热天的会伤了身子。
傅灼先没说话，只是把春禾的身契拿出来交到了秋穗手上，然后才说：“放心吧，她老人家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是你们姐妹要好，想着要日日呆一处。老太太还说，若不是祝娘子如今是庄家人，而庄家又是她的陪房，不好只放了祝娘子一人从良，她也是要看在你同祝娘子姐妹情深的份上给祝娘子放了良的。如今身契交到你手中，日后祝娘子的去留，老太太说叫你来定夺。”
老太太的意思是，春禾给了秋穗后，若再由秋穗放她从良，那么庄家那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春禾的身契又不是她老人家还回来的。府上五夫人给的恩典，庄家也只有感激谢恩的份，万不好叫五夫人待他们庄家一视同仁，一并给放了良。
秋穗一听就听出了她老人家的意思，立马高兴着赞道：“还是老太太高的。”老人家别看平时看着软弱好欺，且耳根子又软，但其实她也耳聪目明，心如明镜，心里是有大智慧在的。如今彻底把春禾交到她手中，日后若由她放了春禾母子自由身，庄家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傅灼自然也早明白了老人家的意思，他点头道：“她心里是真心装着你们的。”
秋穗拿了身契看了眼后，又递给春禾。春禾双手接过时，早已热泪盈眶。
她是前世积了多大的德，这辈子才能遇上这么多真心对她好的人。有秋穗，有五郎主，还有老太太……这世上也不尽是负她之人的，也有爱她之人。所以，她又有什么理由还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悲痛中呢？她更应该好好的活，好好的把日子过下去。
“多谢老太太。”春禾抱着自己的身契，突然跪了下来。
她这一跪是谢老太太的恩典的，所以傅灼同秋穗谁也没拦着。就凭老人家对她的这份心意，也合该春禾这样跪她一场。
*
秋穗之前想的是，先瞒着老太太她想赎春禾的意思，先把春禾的身契要过来，等过些日子再给她赎身。但如今，既老太太都有给春禾放良的意思了，她又何必再多拘着人呢？
所以，等傅灼一走，只姐妹二人在时，秋穗立刻当着春禾的面撕了她的身契。
“傅郎应该会去衙门帮姐姐消籍，姐姐不必担心。如今再撕了这张身契，姐姐自此便同我一样，是真正有着自由之身的良民了。日后你不再是奴籍，如今嘉哥儿又跟着你入了祝家族谱，他日后自然也是良民之身的。姐姐一个人好好养着嘉哥儿，我瞧嘉哥儿眉眼清秀，日后定大有作为。”
近些日子好事一桩连着一桩，春禾简直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看着秋穗，她激动的握住秋穗手道：“妹妹，此生能遇上你，真是我三生有幸。此后余生，若你有任何差遣，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之前春禾还身在奴籍时，不敢称秋穗一声妹妹，如今贱籍已毁，她总算又再次恢复了之前对秋穗的称谓。
秋穗也很高兴，她忙说：“姐姐，你言重了。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以后我爹娘就是你爹娘，嘉哥儿我还要认他做干儿子呢。”
春禾眼中热泪从未止住过，听秋穗这样说，她哭着点头。
正是三伏天，这几日又闷又热，常常什么也不干，只干做着就能出一身的汗。但秋穗几个却干劲十足，家里闲不住，几乎日日出门去各大酒楼里尝菜。
今日去到春风楼，三人要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背阴处，加上不远处搁置了个冰鉴降温，倒算凉爽。
临窗而坐，秋穗俯瞰着窗外街上熙攘的人群，她忽然想到了一年前。当时，她同哥哥、晴娘，还有傅郎，逛完街后一道出来吃饭，也是今日这样的光景。
夜色初上，他们安安静静闲歇着，悠悠品着茶尝着菜。另隔着水面幽幽传来不知哪家花楼姑娘弹奏的琵琶声，一时之间，宛若坠入仙境般。
但梁晴芳左右望望，呆了会儿后，却皱眉说：“俗！真俗！”
这盛京的酒楼大多都是这样的，吹拉弹唱，再安排歌舞伎表演歌舞，几乎是每家酒楼都会安排的演出。去过一两家见识一番这样的场面倒还好，这几日下来她们少说也去了十好几家，几乎家家这样，不免就觉得落入俗套了。
秋穗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笑着说：“我发现这盛京的大酒楼最大的特色就是极尽繁华和热闹，都以能请得当红行首落座吹弹而为豪。这样的欢乐场子，多半是为男人们酒乐寻欢安排的。我想过了，我们日后的酒楼，什么都可以有，唯一不能有的就是这样的热闹。”太嘈杂太肤浅了。
春禾突然眼睛一亮，脑中冒出了个点子来：“二位娘子觉得……若我们日后开一个只接待女客的酒楼如何？若男客想入也行，但必须得是跟着自家夫人一道来才能入席，只单独来的男客，或是成群结队来的老爷们儿，咱们一概不接，只打发他们外头吃去。这样一来，像咱们这样出来并无听曲瞧热闹之意，只想小姐妹几个简单聚聚的人，定会觉得不错。”
梁晴芳同秋穗二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道：“我倒觉得不错。”这样标新立异有了，名声应该很快能打出去。另外，只接待女客清流，也就少了许多污糟事儿。
本来开酒楼么，就是要以菜色闻名的，歌舞曲儿只是镶边的活儿。
秋穗当即便下了决定：“姐姐这主意极好，咱们且先记下来，回去后再按着这个思路细细想想，看看能不能在这个基础上再有什么深入的想法。”
另两人都说好，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叫和哭闹声。
三人相互望了望，突然觉得不对劲，立刻就起身朝包厢门外去。
隔壁的包厢门大开着，一个瞧着只有十四五的年轻女孩儿正被几个锦衣华服却形容猥琐的男人围着。那女孩的头发已经散落下来，正双手合抱住胸口，可怜兮兮挨坐在墙根下，拼命冲那几个男人摇头。
“我是良家女，我不是歌舞楼里卖艺的，求各位郎君放过我。”
其中为首的一个道：“要的就是你这种所谓身家清白的良家女，你说你是良家女，可你方才分明有在勾引我。如今我被你勾引上了，你却不想玩儿了？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儿。”
那女孩摇头：“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端了酒菜送上来的，我不小心碰到了您的衣裳，可我也同您道歉了。求您放过我吧，我真的是良民。”
那为首的男人这会儿背对着秋穗几个，秋穗三人只能瞧见他一个圆圆的后脑勺，别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听他冷哼了一声，肃道：“我管你是不是良民，总之今日是你勾搭小爷我在先的，你现在想抽身而出，不可能。”说罢就伸过了手去，一把扼住那女孩儿衣领。
而这时，酒楼里的掌柜过来了。
秋穗见状，才方因冲动正要冲过去的步子，又及时收住了。京中富贵云集，能来这里消遣，且还敢这么横、敢欺辱良家女的，显然身份非富即贵。出门在外，能少一事秋穗不想多一事。所以，既有掌柜来摆平，她也就没冒头。
但那掌柜却叫秋穗等人失望了，他来不是为那女孩儿抱不平的，他是来火上浇油的。
“怎么回事？”掌柜的一来就冲那女孩儿发火，“你怎么得罪了贵客？”
秋穗：“……”火大。梁晴芳二人也亦觉如此。
那女孩儿哭着说：“郝掌柜，您明察秋毫啊，我是过来送茶水的，可这位公子却说我勾引他，想羞辱我。我真的没有勾引他，我没有。”她哭的伤心欲绝，几乎肝肠寸断。
秋穗极力忍住脾气，她努力保持着冷静，然后悄悄侧首过去附在喜鹊耳边说了几句。喜鹊见状，立刻颔首悄悄从侧手边退了下去。秋穗是让喜鹊去京兆府衙门报案了，此事既然酒楼里的掌柜不能主持公道，那么就由京兆府衙门来断此案。
只是……此去京兆府，一来一回路上也得耽搁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这会儿这边形势紧张，秋穗也怕不能撑到那时候。
正当秋穗走神时，那掌柜还在继续说：“意柳啊，你母亲病了，父亲又早早不在了，如今你要一人照顾三个弟妹，你哪里能有这么多钱呢？你说你，没日没夜的在我这儿干，一个月又能赚几个钱。倒不如陪这裴家三公子一晚上，说不定裴三公子一高兴，随手一施舍，你同弟弟妹妹们一辈子就都不愁了。”
意柳伤心欲绝：“当初就是因为不愿堕入烟花柳巷之地，才到的春风楼来当差。若我如今真委身了贵人，那我成什么了？我虽没读过什么书，但我娘也告诉我，好好做一个良民才是正经，千万莫要动歪念，否则一辈子都再难回头了。”
那位始终没能露出正脸来的所谓裴三公子，似乎是不耐烦了，一个窝心脚便朝意柳胸口踹去。
“少在这里跟爷装蒜，爷见过的女人比你走过的桥都多，你是个什么货色，爷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还告诉你，今日爷就是瞧上你了，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说罢，他又朝意柳伸出魔爪。
秋穗实在看不下去了，朝一旁武丽娘使了个眼色。武丽娘早等不及了，见得了主家娘子指示后，立刻就冲了过去。她用力一把推开那裴三郎，将孤苦无依又可怜兮兮的意柳护在了身后。
武丽娘当年也被那高家六郎祸害过，她家从前是开武馆的，后来因为高家的迫害，不但武馆关了门，家中父兄也皆都遭了难。这些年来，她一直苦寻报仇的机会，终于等到了傅提刑。
所以，在傅提刑整顿了高家，她彻底报了弑父杀兄之仇后，此生再无别愿，便一心想报答傅提刑的恩情。傅提刑原是不想买她为奴的，但估计是看中了她曾是武馆馆主女儿的身份，身上很是有些功夫，所以便买了她下来，安排她在余家娘子身边侍奉。
她曾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她不愿再在另外一个女孩儿身上看到。所以，这次冲出去，挡在遇难女孩儿跟前，她是义无反顾的。
裴家……在盛京城中，那是赫赫有名的存在，便是京兆府衙门里来了人，也得待他裴三郎客客气气。真是没想到，如今竟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竟敢与他为敌。
裴绍汝上下打量着跟前的武丽娘，见她虽凶悍，但却很有几分姿色，于是才将升起的怒火又瞬间熄灭。他笑着，形容越发轻浮起来。
“这哪里来的妩媚动人的小娘子，郝掌柜，从前怎么不见这位娘子？”但又仿佛不是在问郝掌柜，因为他很快又自话自说了道，“怎么，你想救她？”他抬手指着武丽娘身后的意柳，轻蔑一笑，继而继续道，“想救她可以，那今晚你得陪大爷共度良宵。”
武丽娘是有几分刚强在身上的，她只身一人，早豁出命去了，并不畏强权。
她朝裴朝汝呸了声，吐了他口水道：“我今日就是死，也不会委身于你。不但我不会任你欺辱，今日这位妹妹，我也还是就要救了。”
还从没人敢对裴绍汝这样过，他愣了一愣，转而反应过来后，立刻怒火中烧。
他抬手就要去打武丽娘，武丽娘当然不会原地不动呆着任他打。所以，她抱着意柳翻了个身，很巧妙的就躲开了。
远离了裴绍汝后，武丽娘立即对身后的意柳道：“你快走，这里我来应付。”
意柳当然不肯，担心说：“姐姐如今得罪了盛京最大的权贵纨绔，日后可如何在盛京立足？”
武丽娘冷哼一声道：“我今日既敢冲上来，就没想过会得什么好下场。妹妹，你还年轻，日后日子还长着，可莫要因为今日之事而懊恼难堪。你没有任何错，错的，都是这些狗男人。”
意柳眼眶含泪望着武丽娘，又感动又感激。
那边裴绍汝抬起了手，示意他身后跟着的那些家奴全上。秋穗见状，立即站了出来。
“裴三公子今日是决定了要强抢民女了吗？”秋穗原是不想站出来抛头露面的，但事到此刻，她是不站出来不行了。那个叫意柳的女孩儿她想救，丽娘她更是不愿她吃苦受罪。
听说他姓裴，又行三，秋穗差不离已经猜到他身份了。左右早有旧仇在先，如今也不必顾虑是不是会得罪人结仇了。
当初哥哥同傅郎半道为人所截杀，那背后的凶手，正是裴家。
而就算先不论这私怨，论朝政上的事的话，如今宫里大皇子乃裴家已故女宸妃所出，二皇子则由当朝贵妃所出。圣上至今尚未立下储君，所以，二位皇子身后的外祖家，裴家和傅家，自然也少不了明中暗中的争斗。
她是余家娘子，也是日后傅家的五夫人，这样的一个身份，也就不怕再同裴家结仇了。
秋穗一现身，那边的裴绍汝早望呆住了。很显然，秋穗是要比意柳和武丽娘漂亮很多的。
秋穗无视他眼中猥琐的亵渎，只冷漠着自顾自说着道理，道：“那位意柳就是良民，律法有定，强抢良民女者，当仗打三十。裴公子虽身份尊贵，但天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这是高祖皇帝在位时定下的律法，难道，裴公子胆敢无视皇权么？”所谓的“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不过是民不举官不究罢了。
若真履行了这条律法，当初在叶台，那高家六郎就不会猖狂至此。但这样的事也的确可大可小，高六郎猖獗、目无王法，不过是他欺辱的那些人都是些无根的普通百姓罢了。而如今，若是秋穗抓住了这条律法，又抬出了高祖帝、搬出了皇权，那她就是占理的。届时，便是京兆尹来了想和稀泥，只要她抓着律法坚持要断裴家的罪，京兆府也得按律法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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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听秋穗这一番义正言辞后, 裴绍汝不但没有害怕、退却，反倒是笑了。
“律法？”他轻蔑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竟然这般单纯。你难道不知, 在整个盛京城中, 除了皇权外, 我们裴家就是律法吗？”他轻轻抬步，围着秋穗转, 那双眼睛更是不曾离开过秋穗片刻, 最终依旧是那套说辞, “你还真以为, 所谓的律法能管得住我吗？”
秋穗任他在自己跟前晃, 她自岿然不动，只是在听了他的话后，秋穗也笑了。
她是轻蔑的笑, 是讽刺的笑。
秋穗说：“裴家是律法？公子这话, 是置天子陛下于何地呢？”又说, “我早知你们裴家兄弟目无王法，欺上瞒下, 心狠手辣起来, 便是连权贵子弟也是杀得的。可惜了, 今日我还就不怕你。裴三公子, 便是此刻你的兄长裴帅站在我面前，我也是照样不怕的。”秋穗之所以同他扯这么多, 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不管京兆府衙门想不想趟这浑水、管这闲事儿，但这会儿酒楼里这么多人看着呢, 京兆府的人只要来了, 便不可能会置身事外。所以, 秋穗尽量拖时间，想等衙门里来人。
而那边的裴绍汝，显然是中了秋穗圈套，他听她言语间对自己兄长竟也毫无敬意，便立马怒了，他呵斥：“好大的胆子，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名讳，岂是容你置喙的？”又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秋穗，厉问，“你到底是谁？”
秋穗才不会立马就搬出自家门第来，她只是依旧闲闲说：“公子生什么气？我并非是什么人，不过只是个无名无姓的小人物罢了。我今日之所以敢提裴都使的名讳，不过因他是你兄长。身为长兄，管教不严，难道不是过错吗？”
裴绍汝虚眯了一下眼，立刻抬手，见身后上来了一个人后，他低声叮嘱说：“去查一查，看这女子到底是谁。”
秋穗这阵仗倒是有些将裴绍汝震慑住了，他天不怕地不怕，但却有两人是怕的。一个是兄长，一个则是当今的天子，也就是他姐夫。
虽说陛下有念着姐姐昔日的情，但毕竟姐姐不在了。而如今，傅贵妃正当宠。这些年来他做的事，陛下不计较也就罢了，若他真计较起来，他也是怕的。
眼前女子如此猖狂，竟丝毫不把裴家放在眼中，莫非是宫里哪位私服出宫的公主？
但算着年纪，又觉不太对。眼前女子看着有十八、九了，而如今陛下最年长的公主，皇后所出的福华公主，不过也才十四五，年纪对不上啊。
秋穗见他怕了，便知道自己此招是得逞了。所以，她又继续道：“你也不必差人去查我的身份，我早说了，我不过一个无名小卒，今日不过路见不平，这才生了锄强扶弱之心。你便是查到了我的身份，又能怎样呢？我既在知道了你身份的情况下还敢这样对你，你觉得你能拿我怎么样？”
秋穗越是这样说，裴绍汝就越是心中慌乱。但这会儿身边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他也不能怂了。
所以，裴绍汝又挺了挺胸膛，尽力给自己壮胆道：“你且等着吧，我看你能嚣张到何时。”但这个时候，他俨然早忘了要再对武丽娘和意柳怎么样了，他已经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对付秋穗身上。
很快，京兆府衙门里便来了人。
“谁人报的官。”来人一身京兆府衙门捕快的衣着，见到裴绍汝，突然愣了下。
秋穗见状，走过去说：“是我报的官。”
那衙门的捕快见秋穗衣着和谈吐皆不俗，且还敢同裴家三公子公然对峙，心下便知，此人应该也是非富即贵的身份。所以，面对秋穗时，他自也态度十分谦和。
抱手朝秋穗作了一揖后，问：“敢问娘子，是要告谁？”
秋穗抬手朝一旁裴绍汝指过去：“他。”
“这……”那捕快愣住了。
想着都是贵人，左右都不能得罪，捕快只能为难的挤出笑来问：“那娘子状告裴三公子，又所为何事呢？”
秋穗道：“裴家三郎强抢民女，按本朝律法，当仗责三十。”
*
秋穗这边正僵持胶着着，那边喜鹊也聪明，跑出去悄悄去京兆府衙门报了案后，又立刻往回溜，一路跑着往傅侯府的方向去，她想搬救兵。
但她也知道，这两日姑爷去了叶台，恰巧不在京中。哪怕是到了侯府，她也不知道该找谁。
找侯府老太太吗？就怕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为了这种事操心劳神会伤了身子，不值当。去找侯夫人吗？可侯夫人同自家娘子未必有多少交情在，如今娘子还没过门，她也怕侯夫人会因不想得罪权贵而选择放弃去支援娘子。
所以喜鹊一路跑着一路着急着，像是个没头的苍蝇一样。恰巧的，正碰到才从城外营中归来的江家六郎江平西。
江平西坐在高高的大马上，一眼便瞧见了喜鹊。他当然还记得，她是叶台余家娘子身边的女婢。那日随母亲去叶台县小叶寺上香，这婢女正是伴在那余娘子身边的。
想到此处，江平西立即勒马“吁”了声，他身边的副将见状，立刻打马上前去，俯身听着吩咐。
江平西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副将立刻下马走到了喜鹊身边。
“姑娘请留步。”副将将人拦住，抬手朝喜鹊身后指了指，道，“我们家将军有请。”
喜鹊顺着副将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是江平西，她立刻双眼亮了起来。傅郎主虽暂且不在府上，但这江家小将军好歹也是一个人脉啊。若侯府那里真寻不得什么帮助，娘子也可暂求了江将军帮忙。
所以，喜鹊立刻匆匆过去请了安。
江平西这会儿已经翻身从高头大马上下来了，他站在平地上问喜鹊：“发生了何事？你家娘子呢？”
喜鹊忙急切，但却口齿清晰地道：“求将军去春风楼帮一帮我家娘子。”然后把春风楼里方才发生的事都一股脑儿全告诉了江平西，又说自己这会儿是去傅侯府寻人帮忙的，但凑巧傅家郎君人如今不在京中，她怕寻不到人来，然后她家娘子会吃亏。
江平西听后点头：“你继续去傅侯府，我去春风楼看看。”言简意赅说完后，江平西立刻翻身上马。然后还没待喜鹊反应过来，他便扬鞭打马而去。
他到时，春风楼内正僵持着。京兆衙门的人自然是不敢得罪裴家的，所以，他见那叫意柳的女子也并没损失什么，就有调和之意。
但秋穗呢，显然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的。既已经公然挑衅了，若不趁机将此事往大了闹去，只由着衙门里的人和稀泥，日后裴家怕多的是报复的机会。
所以秋穗的意思是，抓着律法不松口，坚持要裴三郎得到应有的惩罚。
一边是傅家，一边是裴家，都是皇亲国戚和最顶级的权贵，满京城谁人不知这两家早就势如水火。这两家不论得罪哪一家，之后都没他的好日子过。更甚至，若再牵连了府尹大人，府尹可是要指着他鼻子骂的。
这门差事难办，这衙差也很为难。但因他也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同裴家的立场一样，所以，这会儿衙门里的人自然是更偏帮裴家的。
那衙差又想了想，然后对秋穗道：“娘子，您看这样可行？此事左右卑职也做不得主了，得回去先禀了府尹才行。不若就此先散了，待卑职回去得了府尹的明示后，若他交代需要抓人，卑职再前往裴公府抓人去。”
秋穗又不傻，自然知道若不此时当着这众人的面立刻押了这裴三郎去京兆府衙门，之后他便不可能会再登京兆府衙门的门了。所以，秋穗说：“此事这么多人瞧着，正是裴三公子的错，大人还需回禀什么？莫非本朝的律法，对裴家是格外开恩的吗？”
“这……”那捕快越发左右为难起来。
而裴绍汝早忍不住了，立即带着家奴就要开打。武丽娘早防备着他们呢，见状，立刻迎了上去。那边，正好江平西也赶来了。
“出了什么事。”江平西恰巧就是巡防营的人，如今他辖地之内有人闹事，他出面处理此事，也算是名正言顺。
江平西这会儿身上军甲还未褪下，那捕快认出了是巡防营将领的甲装，立刻迎了上去道：“卑职见过将军。”然后悉数把事情交代清楚。
江平西目光缓缓转过来，一一在秋穗等人面上划过后，才又看向那捕快道：“既有律法在，为何还不押人去京兆府衙门受理？”江平西的军阶虽然不算高，但年轻一辈中算是佼佼者。何况，江家从老伯爷数起，数位郎君皆在军中任各要职。
所以，对江平西，京兆府衙门的人自然是给颜面的。
此番见江家也站在了傅家一边，且这江小将军管此事也算是名正言顺。所以，那捕快索性趁机扔了这差事。
捕快道：“既将军来了，不若此事由将军处理吧？此事虽说归京兆府衙门管，但将军您是管这京中治安的，您接受此事也名正言顺啊。”
江平西却并不接这话茬，只质问他：“这是你们家大人的意思？”
“这……”那捕快立马又再软了态度，“这并非卑职大人之意，此乃卑职之意。”
江平西就道：“既如此，那便押往京兆府衙门去。至于此案最终该如何断案，还得京兆府衙门审理过后才能做下判断。”又望向一旁早怒目圆瞪的裴绍汝，江平西并没什么表情上的变化，只仍平和又沉着道，“裴三公子若自认无罪，也不会怕多跑这一趟。如今既有人状告三公子，想必三公子也想上公堂洗清自己的嫌疑吧？”
如此一来，京兆府衙门便再无犹豫，直接就把裴绍汝给押上了。
裴绍汝既被押送，状告其的一众人，包括秋穗三人在内，自然都得一并跟上去作证。所以，一时之间，此事迅速从春风楼内传扬开了。
首先，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裴家和傅家。
喜鹊人才到傅侯府门口，傅家已经有人率先一步将此事禀去了傅煜那儿。傅煜听后怔了下，然后似是不敢相信一般，又再反问了一遍：“什么？”
傅煜将手中书册反扣住搁在案上，他则肃着容色说：“再说一遍。”
那得了消息匆忙来禀的家奴，立马又回道：“府上未来的五夫人，也就是那余家娘子，她在春风楼把裴家的那位三公子给状告了。如今，裴三公子已经被京兆府衙门的人扭送到了衙门里去，小的听说，京兆尹大人这会儿就要升堂开审呢。”
一时间，好多个决策在傅煜脑中转着。他在想，趁着此次机会，他要如何尽最大可能的去踩一下裴家。
那裴绍汝，出了名的京中纨绔，坏事没少做。但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将他告去公堂。毕竟，在这偌大的盛京城中，除了他们傅家不怕裴家外，旁家没人不怕裴氏兄弟的。
这样一想，傅煜倒是仰头哈哈笑了两声。心中对秋穗这个还未进门的弟媳妇，倒是生了几分钦佩之情。
不免也会赞她两句道：“不愧是老太太身边长大的，果然是有些胆识和谋略在身上。既如此，我便不好辜负了她的良苦用心。”然后他便抬手招过那家奴来，凑在了他耳边说了几句，交代了几件事去给他办了。
既然那余娘子是打的傅家名号状告的裴家郎君，那么，他这个傅侯府的一家之主，着实不该缺席在公堂之上。所以，在府内一应都做了交代后，傅煜即刻吩咐备马，他打马往京兆府衙门去。
果然，在他纵马疾驰赶至京兆府衙门门口时，正好撞上了同样打马而来的裴家二郎裴绍卿。两家乃政敌，皆是皇亲国戚，又同样位高权重，故而素日见了面，不过也只是场面上的问候。
而这一回，因着是傅家状告的裴家郎，此番二位家主碰面，竟是连往日里表面上的和谐也没有了。
裴绍卿美姿仪，容色瑰丽，不到而立之龄，一身低调奢华的云白纹金丝线绣物的长衫，衬得气质干净脱俗。此番鹤立在裴家一群家奴中，像是下凡的谪仙般。
而另外一边的傅煜，则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傅煜一身黑袍加身，容颜俊朗，挺拔着身姿负手立在那儿，神色威武，像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活阎罗。
二人气质大不相同，但气场却不相上下。
*
京中出了这样的事，自然也有人快马赶去叶台把此事告诉了傅灼，傅灼听后，再顾不得其它，只匆匆同余家父子道别后，他则速速打马往京中赶来。当然，未免会影响到余家父子三人即将秋闱考的发挥，傅灼对京中之事只字未提，只说是有些临时派发下来的差事要办，不得不即刻回京去。
余家人也未多想，只当他真是有紧急差事要忙。
而那边，待傅灼打马疾驰赶往京中时，京兆府衙门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傅煜早搜罗了不少裴家人的罪状，裴绍卿的暂且抓不到，但其弟裴绍汝的却是一抓一大把。像今日调戏良家女之事，他从前也不是没有干过。更甚至，还曾闹出过人命来。只不过受害者家眷碍着裴家权大势大，状告无门，不敢声张罢了。
如今，既得知傅、裴二家对簿公堂，再有傅煜的人背后招揽怂恿，那些曾受过裴家三郎侮辱构害的人，立刻全蜂拥而上，围挤在了衙门门口。
裴绍卿原还想着，这个没出息的弟弟，借着这回打他一顿也好，叫他吃一记亏长点记性。却没想到，傅家背中作梗，竟是想置弟弟于死地。
裴绍卿见状，便也不继续留在这儿周旋了。而是进了宫去，寻到了御前。
当今天子萧奕，三十多岁的年纪，生得斯文俊雅，但即便不怒，身上也自有天威在。裴绍卿把事情说了后，萧奕抬眸朝殿下望来一眼，有些无奈道：“你平日里怎么不管束管束他？他这样的胡作非为，可不是一日两日了。今日借朕之手再平息了此事，那他日呢？总不能叫朕一再的偏袒你们兄弟两个。”
裴绍卿说是，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但他又说：“此事说来怪臣，是臣教弟无方，但若真正算起来，也不能怪臣一人。当年，宸妃娘娘还在世时，最疼的就是这个弟弟了。有宸妃娘娘的疼宠，这才叫他越发肆无忌惮，只当还是宸妃在世时呢。”
提起宸妃，萧奕神色突然变了。变得柔和，也变得矛盾复杂起来。他抬起目光，望向门外远处的天际，思绪也早飞得遥远，似是回到了当年还在潜邸时一样。
宸妃这个人，虽生得娇柔好欺，但却又是勇敢坚强的。她死在他怀中时，没求过他别的，只求了他定要好好善待他们裴家，善待她那双还年幼的兄弟。
他当时是应了她的。而这些年了，他也一直在兑现这个诺言。
给了裴家名望，给了实权，拥裴家成为京中第一权贵。对那个裴三，他更是一再网开一面。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看在宸妃面子上。
萧奕微微阖目，眼前又清晰出现了宸妃临终前的那一幕。到底不忍心违背了曾对宸妃的承诺，萧奕再睁眼时，便给了裴绍卿答案道：“朕会召傅卿入宫，劝他息了此事。另外，卿还望对其多加管教，今日之事，不准再有下回。若再有下回，便是抬出宸妃，朕也照样不会手软。”
裴绍卿当然知道这是最后一回了，断然不可能会再有下回。他心下也早做了决定，待此次事态平息后，他便送了绍汝出京去，再继续留他在京中，迟早得捅出大篓子来。
所以，裴绍卿立刻应道：“是，臣谨遵圣上旨意。”又说，“臣告退。”
最终，以裴绍汝挨了五十个板子，且裴家拿钱给那些受害者息事而告终。傅家这里，有圣上相劝安抚，自然也就不会再把动静闹大。
君臣二人彼此心中皆清楚，此番圣上为了裴家，是又欠了他傅家一回了。
*
而那边，秋穗等人对今日的结果还算满意。从衙门里出来时，也一并把意柳给带回了穗园去。
到了穗园后，意柳跪在厅堂中间，给秋穗春禾磕头道：“今日多谢二位娘子仗义相救，日后意柳当牛做马报答二位娘子的恩情。”
秋穗叫她起来说话，然后笑着对她说：“我不要你当牛做马报答我们，我只想你日后到我们酒楼来帮忙。你可愿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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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意柳显然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处, 她愣了下。
在反应过来自己的确是没有听错，且此刻也非是在梦中后，意柳立马又跪了下来。
“民女愿意！我愿意！”春风楼闹上那一场, 之后京兆府衙门又闹了那一场, 秋穗的身份也早不是秘密。所以, 意柳这会儿自然也知道秋穗身份尊贵，知道她乃是傅侯府里的未来夫人。
阖京的百姓是没人不知道傅裴两家的, 同裴家的声名狼藉不一样, 傅家世代勋贵的侯爵之府, 是很有些好名声的。若日后能投靠在这样的人家名下, 那么, 她也不必再日日担心是否之后裴家会来报复了。
何况，今日一场后，春风楼那儿的差事她肯定是丢了, 家中母亲病着, 还有三个弟妹需要她赚钱养活, 她此刻最缺的就是钱了。所以，此番既有这样的好事儿, 她又为何不愿意呢？
她简直是太愿意了。
意柳心中大为感动, 口中一直说着感激的话, 道：“二位娘子真是我的福星, 我真是何德何能，今日竟能得遇这样的贵人。若不是您, 我怕我今日是活不下去了。”说到这里，她便委屈的哭了起来。
秋穗起身, 亲自扶了她起来, 然后让她坐在了自己身边的位置。
秋穗本也是底层的出身, 所以对意柳这样的人，她是太能感同身受了。当年，家中父亲病重缺钱，走投无路，她为了解家中困境，把自己卖了。而如今，看着意柳，她突然有点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
所以对意柳，她也是真心想彻底救她出困境的。
至少，这样正值青春好年华的女郎，她不能看着她一步步堕落下去，日后真走到那死胡同里。救赎意柳，也有点救赎当年自己的意思。
所以，秋穗拉着她手，亲昵道：“但是我们的酒楼还没开呢，我们正在筹备中。我今日见你态度认真负责，是个能干实事的，所以就想先定了你到我们酒楼来。我也知道，你家中母亲病了，又有弟妹要抚养，所以，这段时间你若需要钱，是可以提前预支月银的。以后我们的账是由春禾姐姐管，你只管同她去要就行。”
春禾这会儿也站了起来，坐去了意柳另外一边。她也同秋穗一样，拉住了意柳的另外一只手。
“但凡有什么需要，都尽管开口找我。我们都是极好说话的人，你不要怕。”
意柳又哭又笑，然后拼命冲身边的二位娘子点头。
今日太晚了，所以，秋穗在安抚了意柳后，又让武丽娘从她私账中拿了十两银子来。把十两银子交到意柳手上，她则又安排武丽娘亲自送意柳回去。
意柳推辞不肯要，秋穗却道：“这十两银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你来说却是你娘救命吃药的钱。我知道人有骨气是好事儿，但若为了骨气而不顾家中亲人之性命，那就不是什么好事儿了。这十两是我给你的，算是我们相识一场，我为你娘买药的钱。之后的一阵子，酒楼虽没开张，但你也随时可来这穗园。我如今正在家中试菜，春禾这两日要忙赁宅子的事，不管你想帮我们谁，都可来搭把手。”
意柳立即说：“我定每日早早来，再晚晚的回去，我定会不怕苦累，努力的干活。”
秋穗说：“你将来定会有很大的出息。”
送走意柳后，秋穗见天色晚了，且今日忙这一场也实在是累，就要去歇下。正想起身往寝室去，却见喜鹊匆匆来禀说：“傅郎君来了。”
秋穗一愣，这才想得起来，今日在京兆府衙门口时有见过他，他已经从叶台回来了。原以为她已没事，且天已很晚了，他已经回去了，却没想到，他竟一直等她到现在。
“去请傅郎进来。”秋穗忙交代，然后又立刻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今日之事，她虽说有一番心思和算计在，但事后细细思来，也自知有不妥之处。虽说她今日是想借此机会把事闹大，又是打的傅侯府旗号，日后百姓议论起来，自然也会捧傅家踩裴家。两家名声威望，高下立判。
但政局上的事，又岂是她一女子可以纵横得了的？她怕她今日的这点小聪明，会给傅家带来麻烦，会坏了傅家兄弟对朝堂局势的布控。
她原还想着，哪怕傅侯府不来兴师问罪，明日一早，她也得登门负荆请罪的。此番傅郎来了正好，她可先向他说声抱歉。
傅灼很快就进了门，秋穗见状，立即起身迎过去。
傅灼望见她第一句说的是：“岳家一切安好，你勿念。我得知今日之事匆忙赶了回来，但却是瞒着他们真相的，所以，你也不必为此着急。”
秋穗谢他说：“多亏你顾虑周全，我在做这些时，都没能考虑得太多。今日一事……虽说是事情到了那一步我不得不如此做，但也的确是我莽撞了。傅侯那边……应该很愤怒吧？”
傅灼笑道：“方才同兄长一道打马过来，兄长还对你句句称赞呢。说你不愧是老太太一手养大的，身上确有点胆识和魄力在。若寻常女子遇到这样的事，躲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急中生智，如此狠狠敲打了裴家一回？所以，若怕兄长因此怪你，那你大可不必担心。”
听他这样说，秋穗心中着实松了口气。
但她的确还是觉得今日自己冒失了：“那裴三郎作恶多端，那么多人聚集在京兆府衙门口伸冤，最后竟还是叫他逃脱了。不过是打了五十板子而已，身上的伤好好养一养，十天半月也就好了。可今日若非我们遇到这样的事，敢于站出来为那女子抱不平，怕是今日他裴三郎身上又多背负了一条人命。我知道，今日最后侯爷肯息事，定是宫里的旨意吧？”她有些心灰意冷，心凉凉道，“果然是没有王法的。”
傅灼却宽慰她道：“你也别伤心，虽说今日最终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但今日这样的一场，却是极有用处的。至少，傅家因此赚了名声，而裴家更是失了名声，这一局上，傅家占上风。另外，裴家入宫求情，圣上虽最终答应了，但心里总归是有根刺在。明知谁对谁错，圣上却故意保裴家，在圣上心中，自然也知道是亏待了傅家。最后，裴三郎作恶多端，经此一回后，裴家必然会对其多加管教，日后他再想在京中为非作歹，已然不可能了。如此京中少了一恶霸，于良民百姓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所以，秋娘你今日之壮举，不论是傅家，还是于百姓，都是有利的。该是兄长和傅家谢谢你才对，又怎会需要你道歉呢？”
傅灼把其中的层层道理和利害关系都悉数说给了秋穗听，秋穗听后，果然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笑着道：“那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也不求什么功劳，只要傅家领她的情，她没给傅家添麻烦就好。
傅灼深深望着她，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道：“只是今日之事也的确是凶险，我实在怕你受到伤害。”
他浓浓蜷缩的关心之意，让秋穗心中一暖。一句话，没有一个“爱”字，但却字字都表达出对她的深爱之意。秋穗也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得到自己喜欢的男人这样的关心，她心里也极欢喜。
不自觉脸便染上浅浅一层绯红，秋穗低了头，此刻脸热心跳，整个人就像漂浮在云端一样。
傅灼本是情真意切的在关心她，今日之事虽说结果很好，但细细思来，却是有后怕的。所以，这才严肃这样说了一句。却没想到，竟惹得她羞了脸。傅灼一愣，搁在膝头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些，他自己也跟着心思飞乱起来。
佳人在前，又是未婚妻，气氛也如此暧昧……但最终傅灼还是克制住了。他强压下心头那股子躁意，努力去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闭了眼后，又再缓缓睁开。这时候，他已经渐渐能恢复如常了。
怕再这样呆下去，他会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所以，傅灼适时起身，同她道别道：“今日天色不早了，你早点睡。明日你若没什么别的事，不如来侯府一趟吧。今日之事闹得大，老太太那儿肯定也会得到些风声，她应该会担心你。”
便是他不说，秋穗也是这个意思。
所以，秋穗忙重重点头说：“我本来也是打算明儿一早登门去给老太太请安的。”
傅灼说：“那就好。”又看了她一会儿，脖颈处喉结轻轻动了下，然后又说了几句，之后才转身离开。
因天太晚了，他没让秋穗送他出门。所以，秋穗站在厅堂上，深深望着他身影消失在夜幕下，一直到彻底远离自己的视线。
这个男人，她是越发放在心上了呢。
那边傅灼骑快马一路回去后，便直接大步往自己修竹园来。交代下去要沐浴，但却没要热水，而是命婢女打了冷水来。他坐进浴桶中，足足呆了有一炷香时间后，才算是彻底冷静下来。
从净室出来，傅灼身上简单披了件浴袍。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支摘窗下乘凉，心中也在盘算着日子。再没几日便是三年一次的秋闱考了，等叶台岳家泰山大人和一双大小舅子皆考完后，傅灼想，也该是他登门请期的时候了。就算不定在年内成亲，那也得来年春闱一结束后就成亲。
他得先把日子定下来再说，免得二三月份的好日子之后被两位大小舅子选了，他只能再往后推迟。
这样一盘算后，傅灼便拿了老黄历来。一页一页的翻，把来年二三月但凡吉利一些的日子都翻找了出来。
*
次日，果然一大早秋穗就来了侯府请安。跟着过来的，自然还有春禾和嘉哥儿母子。
老太太昨儿还是得到了些风声，今日瞧见秋穗后，便拉她到跟前去细细将人好一番打量。见她的确无碍后，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骂那裴家道：“裴家一家的泥腿子，若不是出了位有从龙之功的宸妃，何至于如今一家子鸡犬升天？那裴二也就算了，至少表面上是个正经人，也从未曾伤害过百姓良民。但那裴三，确是该打该杀。这些年来，他在京中一再生事、为非作歹，他害了多少人了？如今也好，叫他吃上这一记教训，看他日后还敢不敢。”
老人家是真生气了，不只是气裴家，更是气当朝天子。但又能怎么办呢？天子不治罪裴家，他们傅家又能如何？
她不能骂天子，也只能多骂裴家几句解解气罢了。
只是越发的心酸，为宫里的贵妃心酸。此事明明是裴家有错，圣上却叫傅家退了一步，她那女儿重情得很，自幼便对这个天子一往情深。圣上一再因宸妃之故多番赦免裴家，她那多情的女儿不知背地里又得落多少眼泪来。
若当初，她没进天家的门就好了。没进天家的门，没做如今的贵妃，只许个门当户对的勋爵人家的郎君，想来此生定会更快乐一些。
每每思起这个女儿，老太太便唉声叹气，兴致都不高了。
秋穗看出了她老人家的心思，也怕她多思多虑而伤了身子，便立刻转了话头道：“老太太，我们要开的酒楼，已经有了好的点子。”
老人家一听，忙问：“想好怎么做了？”
秋穗点头：“还是春禾姐姐想出来的，我们打算做一个只迎女客的酒楼。无需多么嘈杂，只以清雅为主。”
老太太眼睛一亮，果然被转了注意力。
“这个主意好啊。”老太太说，“盛京城中最不缺的就是繁华热闹的酒楼饭庄这样的场所了，但倒还的确没有出现过只为女子而开设的酒楼。”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真是稀奇。待你们哪日开业了，我定带我的那些老姐们去捧场，给你们撑面儿去。”
秋穗忙起身朝她老人家福身作礼：“那今日可就这么说定了，日后酒楼开张，您老人家定要来给我们撑场子。”又高兴着笑说，“有您老人家在，日后不怕楼里没生意了。”
话头既被带到了这儿，老太太自然又问了许多有关开酒楼之事。这个话题一旦说开，老太太便就彻底忘了之前担心贵妃一事了。
秋穗在闲安堂陪了老人家没一会儿，那边侯夫人吴氏便笑嘻嘻的赶着过来了。
她一来就热情的同秋穗打招呼道：“听说你来了，我立马撂下了手中的事就过来寻你了。”
秋穗见状，忙起身朝她行礼，却被吴氏一把扶住。
“都是自家人，你这么客气做什么？”亲自拉她坐下后，吴氏又说，“方才已经吩咐下去了，今儿让大厨房里好好做上几个菜。午间，咱们一块儿吃个饭吧？”后面的话是对老太太说的，说完后，她也解释说，“天气这么热，也没个地儿去，咱们就自己家人一块儿聚着玩儿玩儿。母亲，您老人家可是许久没打牌了？要不今儿咱们就凑个局，再把二郎媳妇也叫来，咱们一起玩几把牌吧。”
老太太的确是挺久没玩了，乍然听说，手便有些痒了起来。
她连连点头附和，笑声更是灿烂又浑厚有力，一直笑着说这是个好法子，还留秋穗晚上也在这儿吃饭，叫吴氏把晚饭安排到她这儿来，这样她们就可以安安稳稳打一下午牌了。
吴氏没有不答应的，立刻就起身说她这就去办。
秋穗前几次也来过，虽说吴氏至少面上功夫是做齐全了，但的确没今日这样待过秋穗。今日之所以这样，也还是因为傅侯交代过的原因。
昨儿那一出后，傅煜自然是对秋穗极满意。所以回来后，必然会交代妻子些什么。对丈夫的话，吴氏一向都无有不听的，所以，这才有了今日的这一出。
从前是不太瞧得起秋穗的身份，但如今，却觉得身份也并不重要。她这样的品性和智慧，是要比二房四房的好很多的，日后，是个能同侯府同进退、共荣辱的人物。
既侯爷都渐有认可之意了，她又何必再端着高贵贵女的身份瞧不起人呢？到底还是一家人。
他们长房同五房的交情，到底是同其它两房不一样的。日后，这侯府偌大的家业，还得靠她同余氏携手打理下去。
有些事情，一旦不再认死理、一旦想得开后，就会觉得，其实都不是多大的事儿。
*
秋穗几个陪老太太打牌，庄嬷嬷见状，便趁机将春禾叫了出来。
春禾如今心胸也宽阔了，也就对庄家一家没了剑拔弩张的敌对之意。不会再如之前一样生气，甚至怒骂，她有的只是淡漠和无所谓。
见庄嬷嬷找自己，春禾便问：“庄妈妈有何事？”
庄嬷嬷已经知道春禾被老太太调派去秋穗身边侍奉的事了，如今春禾不在老太太身边伺候，她也高兴，免得日日提心吊胆的，怕她一不小心就会说“漏嘴”。此番来寻她，不过也是打量着宁结善不结恶的，虽说不再是一家人，但庄嬷嬷的意思是，也不必弄得就如同仇人一般。
香珺这两日进门了，她感受到了香珺的厉害后，便又觉得还是春禾好。
不免私下里无人时，也会在春禾面前倒苦水：“你说少康也真是的，有眼无珠，搁着你这么好的媳妇不要，偏去要那个泼辣货。春禾，我知道我们庄家对你不住，但我觉得我们也实在不必闹得太难堪。日后常见面，常走动……可好？毕竟，嘉哥儿到底也是少康儿子，是我们庄家血脉。”
春禾好笑道：“这个时候承认他是庄家血脉，是庄少康儿子了？当初和离我带走嘉哥儿时，你们可曾念在他是你们庄家骨肉的份上，给过他一个铜子儿？”
庄嬷嬷笑容僵在脸上，她左右望了望，见四下无人，这才又道：“话虽如此，可他毕竟……”
“庄嬷嬷还是别费口舌了，也别再想着占两头好。当时和离时我就说过，嘉哥儿既跟了我，便就同你们庄家再无丝毫干系。他上的是我祝家族谱，他只有娘没有爹。”春禾懒得再听她废话，直接就截断了她话。
春禾事后细想了想，也能想明白庄家为何又来讨好。怕是这些年没少背着主家做过什么事，怕因此得罪未来五夫人后，主家会查他们的账。
之前仗着侯爷夫妇并不多待见未来五夫人，还多少有些架子在，觉得五夫人迟早不得宠。而如今，见侯爷夫妇也对其热情了，于是就怕了。
这样的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真心交不得，还是早早远离的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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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春禾油盐不进, 这可急坏了庄嬷嬷。如今得罪了未来五夫人，庄嬷嬷不知道他们庄家未来的路还能走多远。而这个时候，她不免也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如此, 当初就不该有那样算计春禾的心思, 就该多坦诚一些。
庄家可能也有预感吧，总觉得这次怕是在劫难逃。
之前不是很在意这个未来的五夫人, 不过是因为知道侯爷侯夫人对她不喜, 她仗着五郎主的喜欢, 未必能长久, 这个家终究还是侯爷那一房说了算的。而如今, 经过春风楼一事后，很明显的，侯爷夫妇也对这余娘子另眼相待了, 庄家就觉得, 他们怕是看不到余氏失宠的时候了, 自然也会想去改变策略。
庄嬷嬷见春禾那儿工作做不通后，便急急回了家。庄管家这会儿就等在家里, 见她回来, 忙问：“如何？”
庄嬷嬷惆怅着摇头：“从前倒没发觉, 这春禾竟也是个烈性子。我主动示弱求好, 却被她一顿奚落。依我看，想打感情牌走她这条路, 怕是不行了。”
庄管家面色沉重，似是有很重的心事般。他能有察觉, 侯府好像在查他的账。
若主家真开始查他们父子的账了, 那必然会掀起些风浪来。说实话, 府上但凡有些地位的家奴，又有谁是绝对清白干净的？但若未惹怒家主，侯府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如今得罪了余氏，也就是变相得罪了五郎主，若五郎主查他的账，又要算账的话，难道还有谁能帮他说话吗？
本来想着，那春禾是个软性子，去求一求她，叫她看在曾是一家人的份上去求一求余娘子。这样一来，只要余娘子肯出面帮他们在家主面前说上几句，那么侯府里即便查到了什么，也是不会再予追究的。
庄管家背着手在堂屋踱来踱去，想了很久，然后突然停住了脚步。
“少康呢？”他问。
庄嬷嬷说：“少康这两日都在家吧，天这么热，香珺又有身孕在身上，他也不会出门去。你找他何事？”
“去把他给我叫来。”说罢，庄管家转身便在一旁藤椅上坐了下来。
母子几个住的都不远，很快庄少康便过来了。香珺这些日子情绪越发不好起来，他自然跟着遭殃。来之前才被好一顿数落过，所以这会儿脸色也十分不佳。
他一进堂屋，朝上位上自己父亲略略抱手后，便蹙着眉问：“爹叫孩子来有何事差遣？”
庄管家看了眼他这会儿的脸色，就知道他定是被他媳妇给骂了。想着家里如今闹腾成这样，罪魁祸首便就是这个幼子，所以庄管家重重哼了一声，脸色越发阴沉了下去。
“挨骂了？”他奚落，“晓得日子不好过了？”
庄少康本来脸色就不好，被这样一说后，脸色就更差了。
前些日子香珺就开始闹了，说她不想再偷偷摸摸，她要名正言顺的做他的正房大娘子。如今遂了她的愿，她也并没有收敛脾气，反而更变本加厉。
之前是为了不能名正言顺发脾气，如今则是为了春禾和离后反而过得更好而发脾气。
他也实在不明白，春禾过得好，她又有什么好气的？左右如今他们已是夫妻，再有几个月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要降生了，他们一家三口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又为什么要因为别人而伤自己的心。
但庄少康也不会在自己父母面前说新妻的不好，毕竟这是他自己当初的选择。如今不管日子过成什么样，他都是必须要硬着头皮过下去的。
所以，庄少康忽略了父亲的指责和嘲讽，只又再问了一遍，道：“爹可是有什么事要差派给儿子来办？”
见他不愿提，庄管家也就没再继续往他伤口上撒盐，只言归正传说道：“如今咱们家里得罪了余娘子，怕是之后的日子不得好过啊。这几日来，我这心中总不踏实，总觉得是要出事。府上五郎主毕竟愿意听余娘子的话，而若余娘子能在五郎主跟前替咱们庄家美言几句，咱们或可逃过此劫。但要余娘子帮咱们庄家说话……怕还是得从春禾处下手。少康，你同春禾好歹做了两年多的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爹想着，或许你去说一说，她能同意帮咱们这个忙。毕竟，不管怎样，你好歹也是嘉哥儿的亲生父亲。”
庄少康有一瞬的沉默，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他也有在犹豫。
其实这会儿功夫，他也是想去见春禾一面的。毕竟初做夫妻新婚燕尔时，二人也有过一阵浓情蜜意的好时光。春禾生性温柔敦厚，是同香珺不一样的存在。
从前有时不知道珍惜，如今失去了，反倒偶尔会有些怅然若失起来，会追忆起曾经同她相处的那些岁月来。
只是……如今毕竟和离了，再去见，合适吗？
何况，若叫香珺知道，怕她又会再闹自己一场。
庄少康蹙着眉心纠结，正犹豫着，就听自己父亲那边又道：“少康，此事若真追究起来，其实是你惹出来的。若不是你招惹了这个香珺，咱们能是现在这样吗？之所以得罪余娘子，还不是因为你负了春禾？你要知道，若咱们庄家再无往日的繁荣，你也别想独善其身的。”
庄少康又再认真想了想后，便就应了下来。
“是孩儿的错，孩儿知道该怎么做了。孩儿会去找春禾，求她看在嘉哥儿的份上，如何也得帮衬家里这一回。”
庄管家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鼓励道：“为父相信你的能力，你能办得好此事。”
“是。”庄少康又再应一声后，便从父母这边退了出去。
回自己院子的一路上，他心中一直在盘算着这事儿。春禾的确是对他有情的，可因为香珺一事，想来夫妻间的情分也早磨灭殆尽。如今他登她的门有事相求，若不尽显点诚意的话，怕事也不能谈成。所以，庄少康回了家后，趁着香珺不在意，从带锁的箱柜中拿了点银子出来。
庄家也给香珺雇了个小婢伺候，这会儿香珺正在里屋睡觉，庄少康过去看她一眼后，这才带着钱离开，往侯府老太太闲安堂那边去。
这会儿老太太仍同几个儿媳妇在打牌，春禾则带着嘉哥儿在老太太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纳凉。云间绿俏几个这会儿也正好闲着，便也陪着春禾一同逗嘉哥儿。
庄少康走了过来后，云间绿俏二人立马笑着起身说：“春禾姐姐且忙，我们忽然想起来还有点别的事做，这会儿就先走了。”又同庄少康打招呼，“有些日子不见庄三管事了，这阵子想是很忙吧。”
庄少康心思都在别的事上，所以对云间绿俏二人不免就有些敷衍。只略略笑了下，打了招呼后，便直往春禾母子那边去。
春禾没搭理他，只继续陪儿子玩。庄少康安安静静候在母子二人身边望着这幕，不免心中升起了些异样来。他也会在想，若当初他没和香珺重逢，如今是不是他们一家三口也还过得很好？
嘉哥儿……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可回头细想想看，从他出生到现在，他也没有几刻是真正陪在他身边的。没想到，一晃眼功夫，嘉哥儿都长这么大了。
面上含着和煦的笑，庄少康慢慢抬步朝他们母子两个走去。
春禾既斩断了这段情丝，如今更不可能会再同他藕断丝连。若不是此番人在闲安堂，怕闹起来叫老太太发现，她这会儿功夫怕是会抱着儿子转身就走了。
又怎么可能还安静坐在这里，等着他靠近？
“嘉哥儿好大了。”走近后，庄少康直接就挨在母子二人身边坐下，然后一脸老父亲温和的笑，望着葡萄架下一个人忙来忙去的嘉哥儿。
春禾神色淡淡：“庄三管事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过来寻我们母子二人，所为何事？”口中是这样问，但春禾心中其实是知道他的来意的。
不过就是庄嬷嬷求和没能成，又差遣了庄少康来了而已。
但春禾不会主动这样提，她倒想看看，都已经闹得这样难看了，跟前这个男人还能厚颜无耻到什么地步。
庄少康倒没立刻说明来意，只是弯腰过去拉了拉嘉哥儿小手，逗他玩了一会儿。
春禾没阻止他，只是问他：“你家里香珺身子也有五六个月重了吧？再有几个月，你就可以当爹爹了。”
庄少康望了她一眼，或许是察觉到她话中的不对劲了吧，庄少康说：“我不是已经当爹爹了吗？又不是第一回 了。”
春禾却严肃说：“庄少康，你别忘了，嘉哥儿如今不姓庄，他姓祝，入的是我祝家族谱。那日和离时，你们家也有立下字据，愿意接受嘉哥儿不再是庄家人的事实。”
庄少康却说：“可他身上毕竟流着我的血。”
春禾有些怒了，若不是碍着这会儿人还在老太太这儿，她早要同他叫嚣起来。怎么，如今便宜占尽，又想回头来再抢嘉哥儿吗？
春禾极力忍着怒意，她压制着嗓音道：“庄少康，你们家若是还想能有安稳的好日子过，就少在我跟前说这些我不想听的话。你日后若再多说一个不该说的字，我都会立刻去老太太跟前告状，我看到时候老太太到底会帮谁。”
庄少康抬眼皮子望了春禾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后，倒是松开了握住嘉哥儿的手。
他坐正了些身子，总算正经着同春禾说起正事来了。
但开口前，他想了想后，还是先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银票。当时拿的是两张五十两的，如今全都掏了出来，送到春禾面前。
“那日匆忙之下，也没有多考虑。这个钱是给嘉哥儿的，还望你能拿着。”
春禾垂目盯着那两张纸票看，说实话，若是庄少康在那日能有这样的行为，那么即便她早对他死心了，看在他心中还算对嘉哥儿有心的份上，她日后行事多少也会退一步。只可惜，如今才拿钱出来，时机不对。
如今拿这个钱，说是给嘉哥儿的，但其实不过就是怕主家查账，他们拿来求情的而已。
时机不对，意义自然不同。
所以，春禾对着这银票，冷冷哼笑了两声。
“我如今差你这些银子吗？”春禾淡淡抬起眼眸来，望着面前男子，仿若当初的浓情蜜意，早是前世的事儿了般，她冷淡道，“庄少康，你不会以为你在我心中还有位置吧？所以，你觉得你来求情，我定能松口帮你。”
庄少康递银票的手并没收回，他也认真致歉说：“春禾我知道，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如今，我也只是想尽力去弥补你而已。这个钱你拿着，也是你应得的。”
春禾说：“应得的？若真说是应得的话，那么你们庄家也算财大气粗，怎么到我这儿，就只应得这点钱？据我所知，分到你账上的钱，就不下小几千两银子，怎么就只给了我一个零头？”
庄少康突然词穷。
春禾早看透他了，只又再觑了他一眼，冷漠道：“所以，拿回你的臭钱吧。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你若再来打搅我们母子的生活，你看我敢不敢去老太太跟前告状。”说罢，春禾朝嘉哥儿拍了拍手，笑嘻嘻抱着他就要走。
庄少康却又再拦住了她。
他认真又严肃地说：“春禾，看在你我夫妻一场的份上，可否帮我们家在余娘子面前求个情。我知道，主家应该着人来查账了，我们家这些年的确贪拿了一些，但若是能求到余娘子那儿，能叫主家不不计前嫌的话，我们家或还可逃过一劫。”
庄少康身后，傅灼不知何时已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了。这会儿过来，正好听到他说这样的话。
春禾目光朝庄少康身后的傅灼探去，还没待她要行礼请安，傅灼已经先一步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
春禾想着，主家或许是想抓个现形，于是就也不急着走了，只放轻松下来，有些故意套庄少康话的意思。
“贪拿了一些？”春禾好笑道，“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些年，你们庄家就只是贪拿了一些吗？若只是一些，凭着你们老太太陪房的身份，又何必会怕成这样？依我看，怕是私下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又主动问他，“这样吧，你把你们家这些年的所有罪行都一一罗列出来，我也帮你一起分析分析看，凭这些罪状，主家可能再网开一面。”
春禾：“既是要去余娘子跟前讨这个人情，总也得叫人家知道你们家的底吧？若不交底，只说求情，你们家不是不厚道，也想拖余娘子也下水吗？”春禾真是极力在忍了，不然真想骂他个狗血淋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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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春禾是想套他的话给主家五郎主听, 好叫五郎主直接就抓他一个现行，看他、看庄家之后还想怎么狡辩。
但春禾知道，若她态度转变太快的话, 怕是会引起庄少康怀疑。所以, 她也灵机一动, 适时给自己现在的这个行为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庄少康这会儿的确心中是有些顾虑的，所以他一直望着春禾, 仿佛是想透过她的脸看透她的心一样。他一时犹豫着没吭声, 只听那边春禾又继续说道。
“但庄少康, 你别以为我这是念着旧情在帮你, 我不过是想为自己和嘉哥儿博些甜头罢了。只要你能答应我, 之后若能成事的话，你名下八成的钱财得给我和嘉哥儿，那这事上我就帮你。”
“八成？”庄少康都惊了, 他心中也速速细算了下, 那可是有几千两银子啊。
不说他自己舍不舍得拿出这些钱来, 就是香珺那一关，他也是过不了的。如今家中的钱, 几乎都是抓在香珺手中, 他想拿也拿不到啊。
所以庄少康立刻道：“我知道你是为嘉哥儿好, 我是他爹, 我当然也想为他好。但是八成的钱……是不是太多了些？”他蹙眉，姿态也放得很低, 倒有些恳求之意了，“春禾, 你可不可以少要一点？”
春禾顺势把这个难题又交还回去给他, 她微微笑着问：“那你觉得, 我们母子分你多少的财产合适呢？”
庄少康心中琢磨了一下，想说二成，但说不出口，他怕会更加激怒春禾。何况，即便是二成，那也是不少一笔钱了，香珺那儿肯定也不能答应。
所以犹犹豫豫的，一直也给不出一个答案来。
春禾见状，便激他说：“既如此，那我想我们实在是没什么好谈的了。”说罢作势就要走。
但庄少康却又再次拦住了她，他微垂着眼皮，拉住她手，这会儿严肃又认真着道：“春禾，这件事我们可以再商量，你先别走。”又说，“我承认，此事我个人是做不了主的，得回家去同家里人商量后，再给你一个答复。但……春禾，我们家的事情，实在是迫在眉睫了，你这边能不能先通融通融，先帮上这个忙。”
春禾道：“家里的事你做不得主，我能理解，你说要先回去先同家里人商量一下，之后再给我答复，我也接受。不过我也还是那句话，你求我去办此事，你必须得先跟我交底。我虽然想要钱，但也不能害了余娘子。”
庄少康又再犹豫了一会儿后，才似最终做了决定般，他鼓足勇气道：“旁的倒还好，就是……家里早两年，有放过印子钱……”他可能是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好吧，所以说完后又立马找补道，“但也就放过那一段时间，后来爹爹知道这事有违律法，便就赶紧停了。拢共，也没赚得过多少钱。”
“没赚得过多少钱，又及时收了手，其中原因，不必我来说，庄三管事想必自己心中也清楚吧？”傅灼突然适时开了口。
其实庄家的这些罪证，他让常拓也去查了这么好几天了，他未必真就不知道。
之所以方才不出声，不过也是想亲耳听听庄家人对此事的看法吧。放印子钱虽说有违律法，但私下里也不乏有人家会偷摸着这样做，上面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这庄家之前的确也就做过那一阵，后来很快就收手了。而因他们家放印子钱造成的那场灾难，他们事后处理得也还算妥当。有给钱息事，至少保证了那户人家的衣食住行。
但听方才庄少康言语间的意思，却是丝毫没有悔过之意的。他没觉得那件事有多错，之所以事后愿意拿钱摆平此事，愿意息事宁人，不过也是怕事情闹大起来叫侯府里知道。
若非如此，他们不会停了那赚钱的行当，也不会去顾惜那因钱而丢了性命的那家人。
傅灼本就是刑官，他断案子除了根据律法外，也会酌情处理。法理之外也有人情在，傅灼本还觉得这庄家或还有些良心在，但今日一看，怕是未必。
既违了法，又无人性和悔意可言，那么傅灼心中自然也就有了定论。
傅灼的突然出声，吓得庄少康浑身一抖，然后立即就转身去看。这会儿傅灼已经负手走到他跟前了，庄少康脚下一个没站稳，连连退了好几步。
他看了会儿傅灼，然后突然扭头去看春禾。仿若明白过来了什么一样，他一脸的不可置信。
春禾却并不理他，只是蹲身朝傅灼拘了一礼，然后说：“主家有事处理，那我就先带嘉哥儿下去了。”
傅灼冲她微颔首。待春禾领着嘉哥儿退出去后，傅灼这才又缓缓抬眸朝一旁庄少康望去。
庄少康这会儿也从惊吓中清醒了过来，他突然“噗通”一声就在傅灼跟前跪了下来。事已至此，他知道，家中的事是真的瞒不住了。
可既然主家已知道，他能做的，就是求主家的饶恕。
傅灼站在他面前，对他的下跪无动于衷，只是负着手，垂眸冷漠望着他道：“你也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你们家知法犯法，却半点真心悔过之意都没有，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庄少康一个劲给傅灼磕头：“此事是奴一家的错，求主家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饶恕这一回。之后必当当牛做马报答，再不敢行这等歪门邪道之事。”
傅灼手背在腰后，一下一下转着套在拇指上的扳指，他神色却淡漠且冷静。
面对此刻庄少康的苦苦哀求，他半点心软之意都没有。
“这时知道搬出老太太来了？当初你做那些事时，有没有想过老太太。”傅灼言辞始终冷静淡漠。
正是一年最热的酷暑之日，庄少康又是跪在的烈日底下，这会儿顶着主家质问的压力，他早汗湿了衣裳。额头上，也是大颗大颗泪珠往下落，滴落在泥土里，瞬间又干涸掉。
“奴有罪。”庄少康一直承认自己有罪，对此他并不狡辩，但还是在傅灼面前求饶道，“求看在家中父母为老太太操劳半生的份上，就饶过父母这一回吧。”
傅灼也懒得再同他计较对不对得起老太太了，他只又问了别的，道：“余娘子给祝娘子撑腰，你们家倒是也豪横得很。之前不是一直无所畏惧吗？怎的今日又突然巴巴跑来求和了。”然后也不等庄少康答话，傅灼便又代他答了，道，“是见侯爷夫妇之前不待见余娘子，如今却突然又待见了吗？”
庄少康不是个胆子特别大的人，这会儿早吓得七魂去了六魄，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傅灼瞥了他一眼，又淡然朝院里门内望去，到底也怕惊动老太太，所以他才暂先放过了庄少康，只说：“你先回去，下午叫你爹到我书房来见我。”说罢傅灼越身而过，直接迈着稳重的步子往老太太上房里来。
他身后的庄少康，又跪了一会儿后，这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一刻也不敢多逗留，起来后就撒腿往家中方向跑去。
与外面的酷热不同，这会儿老太太待客的屋里凉丝丝的，爽快得很。傅灼一进门，就觉得仿若是步入了仙堂般。
“五郎来了啊。”老太太玩牌正尽兴，只抽空随意朝儿子瞥了眼，打了声招呼，之后注意力又全部落在了手中的这副牌上。她老人家今儿手气不错，这会儿风头正盛呢，她想趁胜追击，多赢几牌。
傅灼朝她老人家抱手问了个安后，就自然的挨着坐在了她老人家身边。
目光四下望了望，见老太太这边的匣子里满满当当全是银锭子，而他未来媳妇那边却零碎只剩一点碎银子了。傅灼笑了笑，然后问老太太：“您老人家怎么也不知道手下留情些？怎么就把钱都赢过来了。”
老太太说：“我凭本事赢的钱，还不让我赢了？”她又好气又好笑，“你心疼你未来媳妇，也不能欺负你娘啊。”
吴氏也说：“就是啊，五郎，咱们可没欺负你未来媳妇。”
二房的姜氏倒没说话，只是望着众人笑了笑，然后继续安安静静且又小心翼翼的出牌。
傅灼才不是真因为钱为未婚妻鸣不平，不过是想缓和一下气氛，提前帮未婚妻打理好同家里长辈妯娌们的关系罢了。这会儿虽说的是钱，但在场人人都清楚，知道论的其实是情。
傅灼仍笑着，也没再说话，只是缓缓撑起了身子，转身坐去了秋穗那一边。
“我来吧。”他轻声对秋穗说。
“啊？”秋穗打得正尽兴，以为他是开玩笑的，“你真要打啊？”
“嗯。”傅灼轻应了一声，“她们都不帮你，我帮你。今日输出去的钱，我都给你赢回来。”说着，就要伸手去接过秋穗手中牌来。
秋穗倒无所谓的，笑着就要给他，但一旁老太太却大声呼着不可以。
“你想玩儿，你也不能从这局开始。你刚刚坐我这边时你看了我的牌，你这会儿休想再帮她。”老太太一边较着真，一边还藏着自己的牌，生怕又叫这小子给偷瞄了去。
然后还拉帮结派，拉吴氏姜氏两个也一道到自己阵营来。
“你们两个也给评评理，他是不是不该从这一局开始。”
吴氏自然顺着老太太话道：“我当然觉得娘说得对。”
傅灼笑，然后目光又朝一旁姜氏扫去：“二嫂认为呢？”
姜氏平时是不冒头的性子，但这会儿问到她头上来了，她自然也会给一个答案来，姜氏说：“我也觉得娘说得对，五郎，你是不该从这局开始。”
傅灼本来就是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闹着玩儿的。赢钱输钱不在意，从哪局开始就更不在意了。
所以他听了后，立马松了接牌的手，笑着点头道：“好吧。既娘还有二位嫂嫂都这样说了，那我便从下一局开始。”
“你也不能坐在她身边。”老太太现在已经完全不信任他了，只叫他不准挨着秋穗坐，说他看过了自己牌，肯定会给秋穗支招。
傅灼自然也听她老人家的话，笑着又起了身，坐去一旁远远的一处。
见这样，老太太才放了心，然后继续安心打牌。
这一局结束后，傅灼便又走了过来。秋穗起身把位置让给他，然后挨在他身边坐。
老太太刚刚那一局又赢了，和牌的时候脸上笑意盈盈的。
傅灼虽不怎么会打牌，且他平时也不太玩这个，但他聪明，又心思缜密且胆大心细，所以，没玩几局，他就摸清了规律和窍门。起初虽没成牌，但也没输，这会儿，却是连着成了三牌了。
老太太见状，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来应对。
秋穗看了一会儿后，便悄悄退了下去。见春禾一个人在那边安安静静坐着，秋穗则挨了过去。
嘉哥儿方才在外面玩了一会儿，这会儿累了，正在睡觉。春禾怕他热着，又怕他被蚊虫咬着，所以陪在旁边拿扇子给他扇风。
瞧见秋穗来，春禾问：“你怎么不玩儿了？”
秋穗说：“傅郎说想玩几把，我让他去玩了。”
春禾回身望了眼，见果然五郎主一个大男人正挤在婆媳三个中，显得格外的突出。她心中也知道五郎主这是故意在让这些嫂嫂们知道，未来新妇虽然还没过门，但在他心中的地位也很高，他是在为秋穗妹妹考虑。
春禾也为秋穗高兴道：“你这夫婿选的，可真是值。”
秋穗也知道自己是择了个好夫婿了，但她也不想在春禾面前过多的炫耀，只是笑了几声便带过去了，然后问她：“方才听云间过来说，庄少康来找你了？”
提起庄家人，春禾脸上笑容立马没了。
“嗯。”她淡淡说，“来找了。先是庄嬷嬷来找，被我撅回去后，庄少康又来找。”她自己都笑了，“想想也是好笑，今日他拿了一百两银子来，说是给嘉哥儿的。他若真有这个心，怎么到今日才拿出来？自己目的明晃晃的摆在这儿，却好意思说是真心。”
又想到什么，春禾立刻道：“哦对了，方才外头遇到了五郎主，他让我套了庄少康的话。庄家……怕还真是问题不小。”
秋穗就猜到了：“若只是些贪吃贪拿的小毛病，他们家也不至于开始着急。若真犯了法，那自有律法去制裁他们。只是……若叫老太太知道，怕她老人家是要伤心了。”
春禾也说：“就看侯爷和五郎主想怎么处理此事了。”
秋穗也点头：“反正这是侯府同庄家的事儿，且叫他们主仆谈去。咱们啊，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春禾点头附和：“不求以后的日子有多大富大贵，但求能岁月静好。”
秋穗同春禾说了会儿话，再返回去看牌时，傅灼突然叫嚣着问她身上还有多少钱。秋穗有些懵，她把身上还剩下的五十两递过去后，问：“怎么了？”
老太太可高兴了，立刻说：“他输急眼了。”
秋穗目光朝他面前的木匣子扫去，果然，里头连最后一点的碎银子都没有了。
秋穗：“……”不是要帮她赢钱的嘛！
傅灼倒委屈上了，他解释说：“我本来连赢了几牌，但娘输急眼了，开始伙着二位嫂嫂对我左右夹攻。我防得了这个却防不了那个，所以……”
所以就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傅灼还一边算着牌，一边对秋穗说：“放心，我定给你赢回来。”
秋穗：“嗯。”其实心里根本不信。
果然，最后连她这最后的五十两也输了，全部输到了老太太那里去。
秋穗倒不气的，她心里也知道这是未婚夫伙同二位嫂嫂在哄老太太开心呢。比起老人家高兴一场，这些钱又算什么呢？
但傅灼却卖惨说：“您老人家素日里嘴上说疼儿子，但真正到该给儿子放水的时候，您可是一点不放啊。这下好了，您叫我在未来娘子面前丢了人，日后这高大的形象如何再重新树立起来？”
老太太说：“可没人叫你耍这个威风，是你自己逞能耍的。你想赢我的钱也行的，但你得凭真本事赢啊，叫我放水帮助你赢，岂不是骗人家秋穗？我可不帮你。”又对秋穗说，“他说要替你赢回来的，他不但没做到，还又拿了你五十两，你要记好了，一会儿回去前，问他要。”
秋穗笑着朝老太太蹲了下身，道：“有您老人家做主，那我就放心了。”
*
傅灼没在闲安堂这边呆太久，陪了会儿老太太和未婚妻后，他便起身告辞了。才回了修竹园，便听常拓来禀说，庄管家过来了。
傅灼这会儿脸上早没了方才在老太太那儿时的和颜悦色，他闻声后轻应一声，只冷漠道：“叫他进来。”
庄少康回去后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了自己爹，所以，这会儿庄管家一来，立刻就在傅灼跟前跪了下来。
“五郎主饶罪！”他匍匐在低，行大礼道，“求郎主看在庄某一家为侯府效劳大半辈子的份上，就饶过庄某一家吧。庄某知道错了，庄某一家都知道错了。”
傅灼端坐在上位，气势逼人：“这回若不叫我发现，你们庄家还打算做出多少伤天害理之事？”他语气不急不徐，神色不怒也自有威严在，“你说你知道错了，我看未必。”又提春禾之事，“若非有余娘子帮扶，你们又是打算如何算计的祝娘子？”
所以说到底，还是少康那小子惹出来的祸。若非是他，庄家又怎么可能得罪余娘子？从而叫五郎主给记恨上。
庄管家说：“奴之逆子，罪该万死。奴这就回去，同他断绝父子关系。从今往后，他庄少康再不是奴的儿子。”
这显然又再一次踩在了傅灼的雷点上，关乎到利益时，可以立刻翻脸不认人。哪怕是至亲，也可以随时弃如敝履，没有一点人性可言。
傅灼倒气笑了，只问他：“老太太一辈子宅心仁厚，以善心待人，你们也算是跟了她一辈子，怎么就连一点良心都没学到呢？今日出了事，明明是举家的罪，就为了还能继续保有那些荣华富贵，竟毫不犹豫的就把自己亲生儿子给抛弃掉了？你这样的人，觉得我会轻易放过吗？”傅灼字字轻松，面也含笑，但说出来的话，却足以叫人胆战心惊。
庄管家傻眼了，他原以为只需要同罪魁祸首小儿子撇清干系，熄了主家怒火就行。却没想到，主家心思难测，他在旁的地方栽了跟头。
这一回，怕实在是在劫难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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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庄家的事, 傅灼在同自己兄长傅侯一同商议后，兄弟二人一致认为此事手软不得。
如今是多事之秋，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傅家。若是因为一两家刁奴而毁了侯府多年来积攒下的好声誉, 那就实在太不值得了。
二人想法一样, 也正好趁此, 杀鸡儆猴，借庄家之事震慑一下府上别的老奴。
只是庄家毕竟是老太太的陪房, 若真大张旗鼓的让衙门里的人来将庄家一家带走, 怕老太太知道后会受不了。老太太是再深明大义不过的了, 此事上必不会偏帮庄家, 只是, 她老人家肯定也会伤心啊。自己带过来的陪房，信任了大半辈子，结果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待遇。
而且老太太是重感情的人, 知道庄家犯了法她不会为庄家求情, 但……心里肯定也会自苦。会又恨又痛, 会恨铁不成钢。
所以，傅灼提议说：“近些日子来, 为了宫里贵妃之事, 她老人家已经很是伤心难过了, 这种节骨眼上, 我看就不必再拿这件事烦她。我会让庄家那里主动去跟她老人家辞别，就说是想回老家了, 叫她老人家放这个恩典。庄家如今一家的身家性命都在你我兄弟手上，有条件可谈, 想他们不会不答应。”
傅煜认真思考后, 也点头赞同：“那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又叮嘱, “既决定了不过她老人家的手，那事情务必办得妥当周密。那庄家……也看得紧一些，就怕他们答应得好好的，回头见着老太太时，却又反悔。”
“是。”傅灼应下，“我明白。”
傅灼去找庄家谈，庄家早没了可以谈判的砝码，自然是傅灼说什么就是什么。傅灼的意思是，那放印子钱的事儿，若受害者一家如今也还是不再追究，他可酌情网开一面。但赔偿……自然是要比之前的更多。
且他们日后都不能再留侯府了，没收所有家财，再变卖出京去，日后不得再踏足京中半步。
变卖出京去，庄家倒无所谓。反正只要手中有钱，日后一家也可拿钱在新主那儿赎身。但侯府要没收他们所有的身家，就注定，他们这辈子都必是奴籍之身了。
庄家自然还想求情，可也怕一旦再求情，会更激怒家主。届时，怕是连这样最后的体面都没有了。
所以，庄家一家带着不甘心，就这样去了老太太跟前求情。说他们想家了，想一家子回祖籍老家去过生活，求老太太能看在这些年的主仆情分上，给他们这个恩赦。
老太太虽不舍，但也能理解庄家一家的思乡之情。再说，伺候了她一辈子，如今她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又是子孙满堂，家奴的这点心愿，又如何不能满足呢？
老太太好说话，就同意了，然后把身契都还给了他们。
傅灼没让庄家一家在老太太跟前久呆，待事情解决了后，他就起身告辞，然后亲自领着庄家一家出去了。
待庄家一家离开后，她老人家才唉声叹气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就知道，再好的关系，迟早有一天也是会淡下去的。这庄家，跟了我几十年，如今也是说走就走。”
云间候在一旁给老人家锤肩，闻声便安抚说：“是您老人家宽厚，这才给了这个恩典的，这也算是全了主仆一场情分。有些人想走，心不在这儿，留也无用。但您老人家放心，奴婢和绿俏两个是绝对不会离开您老人家的，我们私下里都说好了，这一辈子都得伺候在您身边。”
云间绿俏也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自秋穗春禾接连离开后，一众女婢中，老太太最信任的就是这两个。此番听云间这样说，老太太也笑着握住了她手。
“傻孩子，可你们总也得成亲嫁人的啊。我也为你们想过的，待你们过了二十，是去是留，我都听你们的。届时你们若是想赎身家去嫁人，我就还了你们的身契，同样再给你们备上一份嫁妆。而你们若是不想家去，我则亲自替你们物色一个郎君。”老太太如今也想得开了，知道人是强留不得的。即便最后人都散了，她养的这些孩子也都各自奔了前程，她寂寞了，也比强留她们下来，叫她们一辈子不开心的好。
当初她那样强留秋穗，如今回想起来也是后悔的。不免也庆幸，好在当时还算没有太老糊涂，最终还是放她归家去了。
但云间却说：“可奴婢就是想跟着老太太一辈子的，咱们一屋子姐妹在一起，多好啊？每日说说笑笑的，您还对我们好，可不比出府去的日子好过。”
人各有志，有人想赎身做个清清白白的良民，可也有人愿意念着主仆旧情，伺候主家一辈子。主家待他们好，日日能穿金戴银，吃的都是山珍海味，不比赎身出府去的日子好过吗？
她们命好，这辈子能遇到这样厚道的主家，自然就不愿走了。
老太太听了云间话后，也挺感动的，忙笑着连声了好几声“好”字。
*
瞒着老太太真相要到了庄家一家老小的身契后，傅灼便当着阖府数个有头有脸的家奴的面发卖了庄家。说是毕竟共事一场，叫他们几个也同庄家道个别，但其实大家心中都清楚，这不过是主家的敲山震虎之举罢了。
先“杀”一个庄家，以此来告诫他们，若不想得庄家一样的下场，日后就得好好做事，莫要再想发歪门邪道的财。
散了后，几个管事私下里也聚头开了个小会。弄清楚了庄家到底犯了什么罪，以及主家具体又是怎么惩罚的后，各自也都表明了决心，日后行事万要多加小心，日日要自省一遍，免得给主家招来祸端，也给自己引火上身。
大家都是聪明人，这些年跟着侯府里的家主吃香喝辣，赚得了不少甜头，如今自然不会断了自己前程。眼下又是多事之秋，他们还是小心谨慎些行事的好，免得落人口舌，害了自己，也害了侯府。
庄家之事彻底解决了后，又过了些日子，就到了八月份。
如今开酒楼的事一切都在计划中进行着，香禾负责找的酒楼差不多已经定了下来，秋穗日日呆在厨间忙碌，菜品也新出了几个。都是夏日清凉解暑的，还算有些特色，秋穗想着，等酒楼正式开张后，就拿这几个前菜当赠菜吸引顾客。
酒楼里的事虽杂、虽忙，但却一切顺利，秋穗日日按部就班的忙着，倒不担心。她这会儿心，倒是挂在另外一件事上。
八月份，是各州府举办秋闱考的日子。家中父兄三人这回都要下场，秋穗不知道他们三个能不能都一举得胜。
翻来覆去想了好几日，最终秋穗还是决定回去一趟。京城这边的事可以暂时交给春禾和晴娘，她是不必担心的。
得知秋穗要回叶台一趟后，春禾倒还好，她觉得此事是秋穗家中近来最大的一件事了，秋穗合该回去一趟。虽少了一个人，之后几日她可能会很忙，但如今毕竟也上手了，就是略辛苦些，她能忙得来。
但梁晴芳就不一样了，梁晴芳不愿插手酒楼里的事，她也想跟秋穗一道回叶台。
未婚夫的这场考试，她也很是挂在心上。她想同余家人一样，第一个就知道结果。
秋穗认真想了想，觉得梁晴芳要随她一道回去，此事没问题的。再说，当初一起商议着开酒楼之事时，晴娘就说过她只出钱不出力。
但若她们两个都走了，春禾一个人忙，怕是忙不过来的。
春禾看出了她们二人的为难来，便笑着道：“你们都去吧，毕竟是家里的大事，我也希望你们都能第一时间知道结果。酒楼里的事你们不必担心，我不是还有帮手意柳吗？别看这丫头年纪不大，但她脑子可灵活了。手脚也勤快，我带着她一起，没问题的。”
想到意柳，秋穗倒还真挺放心的。一起相处共事也有些日子了，秋穗对意柳很看好，总觉得，她身上有点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对她，秋穗也是打心眼儿里喜欢。所以，既她肯做实事，又愿意锻炼，秋穗还是信得过她、也愿意把事情交给她做的。
所以，秋穗最终点头说：“春禾姐，那这些日子就劳烦你们两个了。我们争取速去速回，不会叫你们辛苦太久。”
春禾说：“劳烦什么？这酒楼可也是有我的份的。我是东家之一，我为自己的事忙碌，有什么可劳烦的？”
秋穗笑着说是，几人商定后，秋穗便同梁晴芳各自去了傅家、梁家道别后，然后立刻出发了往叶台去。
午后启的程，差不多傍晚时分到的家门口。马车抵达门前时，太阳才刚下山，外头天还亮着。
因是突然回的家，所以余乔氏迎出来瞧见是女儿和未来大儿媳后，十分高兴。立马一左一右的将二人迎进家门去，又问她们这大热天赶路热不热、累不累，然后想着肯定饭还没吃，又问她们想吃什么，她立刻去叫厨房做。
天太热，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和食欲，如今又赶了一下午的路，就更没食欲了。
何况秋穗同梁晴芳也不是为吃食来的，她们更在意的，肯定还是家中三个男人的学业。所以，二人意见一致的说随便吃点什么都行后，又问余乔氏道：“爹爹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前两天就走了。”余乔氏这几日也十分担心，生怕这父子三个最后一个都没考中。这几日心里紧张的，就跟是她自己入了考场一样，“他们说每次考试月的客栈都不好订房间，所以提前过去了。还说先过去能提前适应一下环境，还能更早的静下心来看书。”
秋穗听后点头，觉得爹爹他们的考虑是对的。
“那……这些日子女儿没在家，爹爹他们的状态如何？饮食又怎样？可否有胃口。”秋穗知道，有些人心理素质不好，平时读书能行，但一到临近考试就紧张，最终影响了发挥。
余乔氏认真回想了下，才说：“饮食状态什么的倒都不错，饭量也同平常一样，没什么差别。我看他们父子三个不像去考试的，倒像去省城玩儿的。临走前也不见丝毫紧张，有说有笑的……倒是我，我都比他们紧张。”
秋穗笑道：“那这是好事儿啊，这样才叫好呢。”也不想问太多，怕会把家里气氛搞得太紧张。所以，秋穗简单略问了些家中父亲和兄、弟们的情况后，就适时转了话头。
“我回来前，傅郎找了我。”秋穗谈起了自己的婚事来，倒也大方，并无扭捏矫情之意，“傅郎说他这几日正忙，不能亲自过来住几日，他会等秋闱放了榜后再来。他说……等秋闱考结束后，会择个日子登门来请期，他说他择好了几个日子，届时会请爹娘从其中选上一个。”
“什么？”余乔氏还没答话，梁晴芳听了这话后，立即就说，“傅提刑动作可真快，这都想着等丰郎他们秋闱后正式请期啦。”梁晴芳话说得没太难听，她是想说，这傅提刑可真是老狐狸，这不是怕她同丰郎的婚事走在他和秋穗前面，故意抢好日子嘛。
梁晴芳有些着急了。
若来年开年的好日子先被傅家抢去了，那她同丰郎成亲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本来嘛，按着年纪大小，也该是丰郎先成亲啊。
余乔氏知道梁晴芳的心思，就笑着说：“看来明年一年，咱们家要连轴转起来办三场婚礼了。等这次秋闱过了，是得好好坐下来选一选吉日。秋穗成亲，傅家是男方，合该他们定了日子，再登门来请期。到晴娘和兰娘这边，合该是我们家择好日子，届时登你们两家的门提亲了。”
梁晴芳颇有些难为情，但也还是没忍住问了，道：“那伯娘……您打算大概将日子定在何时？”
余乔氏笑说：“既傅家先提了，届时就同他们家一起商议一个明年最近的日子，等他们家定下来，到时候就顺着往下再择吉日。秋穗是出嫁，家里虽说也会大操大办一场，但毕竟排场同娶妻不一样。我想着，若傅家定在三月里，那你同丰郎就差不多定在四月好了，最多五月。”
虽说还要再等上大半年，但既得了大概的日子，也得了余家对请期的态度，梁晴芳便放心了。
*
这几日余乔氏几个在家翘首以盼，简直度日如年。好不易盼到了大考完的日子，一大早的，余乔氏就安排了厨房的厨娘好生准备饭食。又叮嘱，再烧两大锅热水。听说考试都是三天三夜呆那个小阁间里，寸步离不得的，想来这三天他们父子三个的日子都不好过。
两个儿子正值盛年，又身强体壮的，她倒不担心，她就是担心孩子他爹。
也不知道，这三天的大考，他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罪。
大概傍晚时父子三个才赶着马车回到家，余乔氏等几个早早就候在了门前等着他们了。见到父子三个，余乔氏领着女儿、未来两个儿媳，还有马家夫妇，一道一窝蜂似的就迎了过去。
“怎么样啊，身子可吃得消。”余乔氏不是最在意他们考得如何，她最在意的还是丈夫的身子状况。
余秀才精神还不错，笑眯眯下了车来，先同马县令这个亲家打了招呼见了礼后，才转身答妻子的话说：“没事儿，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捱。那隔间不小，里面有床，累了是可以躺下睡会儿的。”
见丈夫的确气色还算不错，余乔氏这才放心下来。又再去瞧儿子，见两个儿子更是神采奕奕，精神好得很，她便更放心了。
然后张罗着说：“家里酒水佳肴早备下了，你们父子三个这些日子辛苦了，赶紧先去都洗洗，换身干净的衣裳，然后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吧。”
如此热热闹闹的，又一窝蜂回了宅子里去。
马县令虽也关心余秀才余丰年父子，但他最关心的还是准女婿。见他沐浴完出来后，便把他叫去了一旁说话，问他考得怎么样。
余岁安自我感觉还算行，便朝面前泰山大人一抱手后，如实答说：“小婿自己觉得没有发挥失常，还算可以。”
一般像这种本在县学里就读书成绩好的，对自己考试的预估，还是比较准的。所以，马县令听余岁安说发挥正常，他立马就放心了。
他去县学里问过，县学里的夫子说，他这个女婿打从入了县学，每年考试的各科成绩都是名列前茅。若他发挥正常，此次秋闱考蟾宫折桂，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好，那就好。”马县令高兴得手足无措，连说了好几个“好”字。
余岁安这会儿心里也很高兴，翁婿二人又说了些别的，场面一派和谐。
晚上回去后，歇下时，马县令突然同马夫人感慨道：“夫人，当初能当机立断联上余家这门亲，可真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了。不但同京中的傅、梁二家也间接成了亲家，日后不说对我仕途上有所帮衬，但对女婿，那是绝对会提携的。只要女婿好，咱们女儿日后跟着也是享福了。而且，我看今日亲家翁他们父子三个的状态，好像都不错。你说，若是余家真的一门出了三个举人老爷，这得是怎样的盛况啊？”
马夫人也跟着畅想起来：“呦，那可了不得了。咱们叶台，几十年也没出过这样的事吧？”
“怕是几百年也没出过。”马县令神色得意轻松，“咱闺女有福啊，定了这样好的人家。日后哪怕你我去了，也是能去得放心。”
马夫人笑着揶揄：“那是，闺女的命可比我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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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等放榜成绩出来还要再有几天, 秋穗想着，反正也就这几天了，既然回家来了, 那就多陪陪家人好了, 没必要太急着赶回去。酒楼那里有春禾和意柳, 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就算真有什么, 傅郎人就在京中, 他肯定也会伸手帮衬一二。
所以, 这几日秋穗就难得的好好享受了一下悠闲时光。
陪陪父母, 做做饭食, 继续研究研究新菜品，很快一天就过去了。
家里这几日哥哥和弟弟都看不到人，二人都趁着这段日子的难得悠闲去陪未婚妻去了。他们四个也极力邀请秋穗一道出门去玩, 都被秋穗拒绝了。
他们一个两个成双成对的, 她去凑那个热闹干嘛？
难得的, 趁如今这些日子，她多陪陪父母多好。
秋穗每天会花上两个时辰呆在厨房, 今日新做了道甜汤, 甜汤里加了碎冰, 吃进嘴里凉凉爽爽的, 很是能解暑。秋穗做好后从厨房端了出来，陪爹娘一起吃。
余乔氏尝了一勺后, 不住点头：“好吃！这可太好吃了。”然后又多吃了几勺。
余秀才见状，也忙捏起小勺去舀了手中盏建里的汤来喝。他斯文一些, 细细品尝后, 也不住点头。甚至, 还有文采的夸了几句，表达自己吃完的感受。
秋穗笑说：“这是我最新研究出来的一道甜品，旁人都还没尝过呢，想着先给爹爹娘亲尝一尝。既你们都觉得好，那我也就放心了。”
二老丝毫都不浪费，将手里盏建中的甜汤都吃完后，才抬起头来继续同秋穗说话。
“你好不易回家来一趟，还日日呆厨房里头忙，也累，不如跟他们一起出门去玩儿。”余乔氏心疼女儿，也想女儿能好好歇上一歇。
秋穗却笑：“他们成双成对的，我去凑什么热闹啊。再说了，我平时就陪在爹娘身边的少，如今有这样单独陪你们的机会，我就只想多陪一陪你们。”秋穗自己心里也知道，要不了几个月就要嫁人了，虽说嫁了人后也能常见到父母，但到底不比这样的日日陪伴啊。
所以眼下的这段时光，她是珍惜且享受的。
就这样安安静静陪在父母身边，尽一尽孝心，多好啊。
余乔氏懂女儿的心思，不免也感慨：“要说三个孩子中，爹娘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了。虽然你如今日子是过得不差，但也不能抹平当年家中连累你受的那些苦。丰儿虽说也吃了不少苦，但好歹是在身边，能日日瞧见。你啊……你受的委屈实在太多了。”
说起过去的心酸事，又想起女儿不久将嫁人，日后这样母子静处的时候再难能有，余乔氏不免难受落泪。
秋穗说：“娘，您别总记着我受的委屈啊，您得记着我落到的好。您瞧，若不是当年我去了侯府当女婢，又如何能有如今这段良缘呢？很多事，都是命中早就注定了的。再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很多事情，哪里能那么明确的就分出好与不好啊，有时候吃点亏，说不定就是有后福呢。而且，我在侯府这些年，老太太待我跟亲闺女似的，我日子过得不比在家里差。除了会想爹爹娘亲，还有哥哥安儿外，其它没有哪里是不如是的。”
余乔氏当然知道女儿在侯府里过得很好，她难过的是，这些好却不是她这个母亲给的。侯府里的老太太拿她当亲闺女待，那是人家老夫人弥补了女儿成长时期所缺失的母爱。
而她呢？她没有尽到为人母的责任。
但这么高兴的日子说这些，也委实不好。所以，余乔氏忙抬手抹了眼泪，又笑起来。
“既然傅家着急，那到时候就定了先办你的大事。不过如此算来的话，咱们家如今也该带着准备起来了。什么床啊，柜子啊，梳妆台啊等等，这些都是要提前订好、做好的。”成亲拜堂之前，这些大件的物什是要先送去夫家的新房的。
“正好趁着这几日你在家，娘同你一起商议商议，就把这件事给先办了。”
定下来这件事后，余乔氏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地了，但她很快又去操心别的了。
“快要到放榜的日子了，也不知道，你们父子三个到底考得如何。”
一旁余秀才倒是淡定从容得很，他见妻子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操劳完这件事后又去操劳另外一件，便笑着说：“放心吧，考都考完了，结果早注定了。不管是好是坏，现在急也没用。”
余乔氏不免要唠叨几句：“两个儿子都是随了你了，竟一点不把这事儿放心上。这要是搁旁人家，早急得火烧眉毛，饭都吃不下了。你们父子三个倒好，吃得好睡得香，竟还有心情天天出去玩儿。这大热天的，也不怕叫二位娘子着是暑热。”
听妻子在耳边唠叨，余秀才一点不嫌烦，反倒是笑容谦和。
他说：“立秋过了，天没那么热了。而且，我瞧那二位闺女也开心得很，并没觉得热，就你瞎操心。”
余乔氏说：“是是是，是我瞎操心了。回头你们若是皆落了榜，可别在我跟前哭。”话才说完，她赶紧自己连“呸”了三声，然后还重重拍了下桌子，口中碎碎念起来，“神天菩萨恕罪，万要赎罪，定要保佑我家三个男人皆榜上有名，高中举人大老爷。”
见爹娘拌嘴，秋穗笑着坐一旁也不说话。这样清闲又安静的日子，多好啊。
日日都窝在家中，秋穗也觉得闷。所以，等傍晚太阳落了山时，她也会出门去各处转一转。
小城也不大，常常走几步就能碰到相熟的人。秋穗出了门后沿着路一直走，却在路边遇到一个小男孩儿。男孩儿蹲在路边玩儿，秋穗左右望了望，见天都快黑了，四周也不见有大人在，她怕这孩子会被人贩子拐走，便迎了过去问：“你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家里人呢？”
小男孩儿蹲在路边拿树枝戳蚂蚁玩，闻声抬头望了过来。见眼前是一张陌生的，但却漂亮的脸，小男孩眨了眨眼，然后便乖乖说：“我在等我爷爷奶奶。”他又说，“他们去买东西了，叫我在这儿等他们的。”
秋穗又再四下望了望，还是不见有什么年长的人，便索性也蹲了下来，挨在他身边，陪着他。
“你在玩什么？”秋穗问他。
“蚂蚁啊。”男孩儿说，“好像要下雨了，它们在搬家呢。”
秋穗小时候也喜欢玩蚂蚁，所以此时此刻，见到此情此景，她有点像是突然跨越时间，回到了孩童时期一般。
虽说是很久远的事了，但如今细想来，也还是会记得一些的。
秋穗一边陪他玩，一边耐心的等着他家人来接。可直到天边的晚霞早已褪去，天幕渐呈黛青色，也仍不见有大人来找。
秋穗觉得这样等下去也不是法子，便又问男孩儿叫什么名字，还记不记得家住哪里。
男孩如实告诉了秋穗，说：“我叫叶青白，家是五山镇的。”
姓叶，又是五山镇……突然有个什么念头在秋穗脑海中一闪而过。想再细问一问他爹是不是叫叶凌修，又觉得实在没必要，于是就没问出口，只是起身说：“天已经晚了，你家人可能忘了你在这儿，怕这会儿也在着急找你呢。既然你知道家在哪儿，我送你去县衙吧，让县衙里的衙役送你回家。”
小男孩儿叶青白总算也抬头望天了，他见的确很晚了，于是就说：“那好吧。”然后把自己的手送到秋穗手中，让秋穗牵着他走。
秋穗笑了笑，就握住了他手，然后二人慢悠悠的朝县衙去。
把孩子送去了县衙后，自有县衙里的人来管，秋穗也就没再掺和此事了。她见天黑了，便立刻回了家。
次日，叶家却来了人了。
叶青白正是叶凌修的儿子，昨儿是叶家老夫妇两个带他进城里来买东西的，结果因为一点事就忘记了孙儿也跟在身边，等回到家时才想起来。然后一家子就炸了，正要急急忙忙再赶进城来找，却见一个衙役领了孩子回家来了。
一打听下才得知，原是余家的娘子把孩子送去县衙的。
两家之前有过些过节，但那事毕竟也是叶家有错在先。如今，又得余娘子恩惠，叶家老小商议之下，便选择在第二日一早阖家都亲自登门来道谢。
秋穗回来没说这件事，所以，余家一家也是在见到叶家人后，才得知了女儿竟救了叶家小郎君这件事的。
从前毕竟也是乡里乡亲的，虽说闹过隔阂，但如今人家也有诚意在，余家自然不会得理不饶人，一直抓着曾经的事不放。再说，如今女儿也定亲了，他们叶家该知道，肯定也不能再起什么心思。
所以，既登了门，那便就是客，余家自然也会以礼相待。
本来来之前，叶家还很担心，怕余家会因之前的事不待见他们。如今见人家是这种好客又礼遇的态度，叶家二老彻底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也很愧疚。为自己曾经做过的糊涂事愧疚。
所以，这会儿二老又旧事重提，要跪下来再认错，却被余家一家赶紧拦住了。
余秀才说：“叶老兄，你我也算是几十年的交情了，只要你们知道错了，我们自也不会再抓着从前的事不放。你们若愿意，日后偶有往来，也不是不可以的。今日登门便是客，午间留下来吃个饭，下午再走不迟。”
余乔氏也朝小郎君叶青白招手，叫他到自己身边去。叶青白自然认识余乔氏，忙喊了她一声余奶奶，然后余乔氏从桌上的盘子里拿了块点心给他吃。
叶家见余秀才夫妇都不再计较前嫌，这才都放松下来。余乔氏招了婢女到跟前来，说：“你去厨房知会一声，就说午间要摆桌筵席待客，叫好好准备。”
婢女应是退了下去后，叶大娘又说：“今儿是亲自过来谢秋穗的，想让青白当面给秋穗磕个头。”
余乔氏笑道：“府上有女客在，秋穗陪着客人呢，怕是不得闲来。”又道，“什么谢不谢的，又不是多大的事儿，但凡是个有些善心的，都会这样做。要我说，你们都不值得多跑这一趟。如今虽说立秋了，可秋老虎也厉害着呢，回头热了孩子，可就是罪过了。”
叶大娘说：“一家子过来道谢，才方显得有诚意。只是……如今倒是劳累你们了，还留了饭，怪难为情的。”
邻里之间就是这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敬敬我，我自然也敬敬你，一来二去的，过去的那点隔阂，自然也就渐渐不再放在心上。
余乔氏如今之所以能这么大度的原谅叶家，不过是看他们二老之后的表现还不错，且，自己女儿秋穗也并没什么损失。若是当初他们害得秋穗损了名声，实实在在伤到了她女儿，那这个梁子结下就不可能解开了。
秋穗同梁晴芳，还有马馨兰，三个都没露面。饭后，余叶两家正坐一处闲谈，门房突然匆匆来禀，说是姑爷来了。
余家的姑爷是谁，如今整个叶台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叶家一听说余家的姑爷登了门，立刻都本能站了起来。
余家也同样十分重视，父子三个一道往门外去，想亲自去迎。但人才行至院中，便迎面撞上匆忙赶过来的傅灼。事情紧急，傅灼早顾不上等家主来接，他直接就奔了进来。
一见面，傅灼便抱手朝余秀才作了一揖，然后给他们父子三个道喜：“泰山大人，大喜啊。我方才来的路上过青州，恰好去看了放榜名单，泰山大人同丰兄和安儿，皆在榜上。”
“啊？可是真的？”余家父子三个还没什么反应，余乔氏立刻从门里冲了出来，她冲到傅灼跟前追问，“是真的吗？没看错吧？会不会有重名的？”
傅灼笑道：“岳母放心，此事千真万确的。重不了名，名字能重，但籍贯年龄这些却是重不了的。”又说，“我也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亲自去了趟州衙又打听了下，不会有错。”
“太好了！太好了！”余乔氏欢呼，“我家相公是举人老爷了，我两个儿子也是举人老爷了。我是举人夫人，也是举人老娘了。”
叶家也为余家高兴，叶老娘忙附和说：“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瞧，福气来了吧。”又说，“之前丰年考中秀才时，你们家都没怎么办酒席，这会儿父子三个同榜举人，多风光啊，可得多摆几桌庆贺庆贺。”
“该摆，该摆。”余乔氏一时间乐得有些寻不到北了，“届时摆了酒宴，你们家也一定要来。”
叶家哪里有不答应的，自然应了下来。
但傅灼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他等众人皆高兴过后，才又说：“丰年兄得中解元，这次又再得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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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解元？榜首？”余乔氏喜得脸上笑容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两只手揉着帕子，一脸的美滋滋，“我儿丰年又考了第一名啊？”
傅灼也笑, 他点头：“正是。”
“哎呦。”余乔氏突然觉得自己头晕, 感觉这会儿人都飘在了天上, “父子三个都是举人老爷，这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 竟然还又考了第一？这……这我们余家何德何能啊, 竟有这样的好事掉我们家来。真的是第一啊？”她怕是自己会错意了, 回头空欢喜一场, “是本科所有考中举人中的第一名？”
余乔氏一再反复的确认, 傅灼也仍耐心的回答，他继续笑着颔首：“岳母大人，错不了的。”
又再得了肯定后, 余乔氏终于对此深信不疑了, 但她忽然想到什么, 忙又问：“那你岳父第几名？安儿呢？”
余秀才说：“天这么热，你让女婿先进去坐下来凉快凉快, 喝杯茶再说呢。一会儿屋里坐下来, 咱们慢慢说不迟。”父子三个自然也是极高兴的, 但却还好,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结果算在意料之中吧。
彼此心中都有数，应该考得不算差。
但余丰年又再得案首, 这的确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虽说都是举人老爷的身份，但能得案首, 名气还是不一样的。何况, 长子从考秀才起, 各科所有考试成绩都是排第一。如今已算连中了四元，若能一举再得会元、状元……那可就是真正的了不得了。
余乔氏反应过来，忙说自己竟然都忘了，然后赶紧请着傅灼这个乘龙快婿屋里坐去。叶家想着人家一家欢聚，他们再赖在这儿也不好，便提出想要走。但余乔氏今儿实在是高兴，便又留了他们一家下来。
“这会儿天正热呢，你们这会儿功夫回去多热？便是你们大人不怕热着，小青白也受不了。再一块儿坐坐吧，等太阳落山后，你们再回不迟。”叶家没有马车，只一辆驴车，驴车自然坐不了那么多人。而且车上也没有车篷，只一张板，遮不了日头，如此顶着烈日回去，不中暑才怪。
叶家也想再坐会儿的，只是怕余家嫌弃，这才提出要走。既这会儿余家真心的又再留他们，他们自然不会坚持非走不可。
所以，叶老娘忙说：“那我们就再多叨扰一会儿，跟着你们家一起高兴高兴。”
余乔氏邀请：“都快进来坐，外头怪晒的。”
叶家一家闻声后，自然应着，然后跟着往厅堂里去。
方才叶家来，秋穗并梁晴芳、马馨兰三个都没露面，这会儿傅灼来了后，三人倒也不再避讳有外男在了，立刻就一道过来了花厅这边请安。请过安后，三人落座，坐在了最下首处。
余秀才瞧见马馨兰，这才想起来什么，忙吩咐一个家丁道：“你快去马家知会一声，把这个好消息赶紧告诉亲家，叫他也跟着高兴。”家丁立刻应声去了后，余秀才又说，“只是梁家远在京城，怕不能即刻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了。”
傅灼却说：“小婿在过来叶台之前，已经差了个人分别去梁家和侯府报喜了。想着也就这几日，梁家那边会有人过来道喜。”
余秀才点了点头，忙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秋穗几个这会儿也很高兴，相互望望，脸上尽是掩盖不住的喜悦。尤其梁晴芳，在得知自己未婚夫是考得解元时，更是喜出望外。若非这会儿还有外人在，且又是在未来公婆面前，她多少需要淑雅一些，怕是早得高兴得跳起来了。
秋穗说：“哥哥这次又再得案首，若接下来的两场也是第一名，岂不是连夺六元了？”
余丰年却没这个自信，也怕话说得太早、太满，回头他没考中，反倒是惹人笑话，于是忙摆手道：“哪有那么容易？本来这次秋闱考我都已经比较吃力了，下次肯定再没这个运气。”又说，“秋闱只是一个州的学生一起考，春闱可是全国各地的才子全部一起竞争，那压力不知要比现在大多少。全国好多个解元，我肯定排不上名号。届时，只求春闱也能榜上有个名，我也就阿弥陀佛了。”
余丰年性格谨慎沉稳，但余岁安却倨傲一些，颇有点恃才傲物的意思。他见哥哥明明很有才华，却如此谦虚，不免也说：“阿兄如此才情，该自信些才是。我同阿姐想的一样，就觉得阿兄能连中六元。”
余丰年咂了下嘴，给了弟弟一个眼神暗示。但见弟弟并不接这个眼神，只仍在不惜词句的夸他后，余丰年自己倒无奈的笑了起来。
秋穗也是稳重的性子，她冷静下来后，便也劝弟弟道：“这些话咱们家里头说就好了，反正叶家伯伯和伯娘也不是外人，他们不会笑话，但出去后，可不能说了。一来都是没影的事儿，怕叫人背地里笑话，二来，也怕神明怪罪，觉得咱们家太过倨傲，反倒不叫咱们考中了。”
余岁安说：“阿姐怎么也信起神明来了？”
秋穗笑：“怎么不信？”又说，“你们如今能有这样的成绩，也是亏了我和娘亲。这段日子，我们可没少为你们祈福拜佛，文曲星不知道拜了多少回了。”
余岁安不说话了，只叹气。
那边，叶凌修见秋穗一直说话，便悄悄朝秋穗望过来几眼。但他也不敢正眼看，每回都是匆匆瞥了眼后，又立刻收回了视线。叶凌修的妻子柳氏娘子就坐在他身边，旁人没瞧见丈夫的小动作，她却是瞧得一清二楚。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伸过手去，轻轻握住了丈夫手。
叶凌修回神，朝妻子望过来。见妻子目光真挚望着他，他则也回以了温和一笑。他反过手来，又将妻子手握住。
余乔氏知道几个小辈这会儿怕是有自己的体己话说，所以她也不拘着他们，只叫他们忙自己的去。叶凌修夫妇陪着长辈们又再坐了会儿后，也说想去外面院子里转转，然后二人便携手离开了。
柳氏见丈夫这一整日都心不在焉，她心中自然清楚丈夫的根症在哪里，所以一出来后，柳氏便同丈夫提起了秋穗。
“之前还住村里时，虽只远远瞧过余娘子，但我也觉得她堪称一句‘仙子’。今日面对面坐着，又在近处细瞧了，我更觉得她好。不仅仅只是长得好，她身上的气质也好，品性更是极佳。我没读过太多书，没什么文化，我表达不出来我心里的所想，但我就觉得，她这样好的一个女郎，是值得被很多人珍视和爱惜的。”
叶凌修闻声，侧首朝妻子望过来一眼。
其实他跟妻子过得不错，婚后虽不能说是如胶似漆、你侬我侬，但也能算是举案齐眉。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她是一个极好的贤内助。她有主见，人有时候也会厉害一些，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温柔且善解人意的。
他也曾无数次想过，他这辈子何德何能，竟能娶得这样持家的好媳妇。
从前婆媳之间有口角和矛盾，家里也会吵，但后来一起搬到镇上来住后，婆媳间再也没有拌过一句嘴。按说如今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他该知足才对。可秋娘……秋娘始终是他心里的白月光，是意难平。
很多次夜深人静时，他也会在想，若当年他再坚定一些，再勇敢一些，坚持着定要等得秋娘赎身回来，如今是不是又将是另一番光景？
与秋娘做夫妻，想来他会比如今更开心、更得圆满无憾。
明知早错过了彼此，可他心中始终缺憾。总想着，若当年如何，他如今又将怎样。
柳氏也知道这是丈夫的心病，她心中自然介意，但今日见到那余娘子后，她也就能明白丈夫心中的那份执着了。便她一个女子，也是觉得余娘子好的。对她有嫉妒，但她知道错不在人家女郎，所以嫉妒渐渐褪去后，剩下的就只是钦佩和欣赏了。
她欣赏这样的一个女郎。
二人挽手闲逛，前方恰遇傅灼同秋穗。叶凌修见状，立刻停下了步子。他身旁的柳氏见此，也随着丈夫一起止住了脚步。
前方秋穗同傅灼正闲坐湖边的八角回亭里吹风纳凉，并未在意到这边。湖边风有些大，秋穗鬓发被吹散开了，蒙在了脸上，傅灼见状，则温柔又有耐心的慢慢将她发丝拨开，别在她耳后。秋穗脸上颇有羞怯之意，但却冲他笑，也没躲开，反倒是趁势又往他那边靠近了些。
傅灼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亲近和依赖，也就顺势揽过了她的肩，二人轻轻靠在一起，继续安静吹着风赏着夕阳。
叶凌修看见了这一幕，不自觉垂下了眼睛。柳氏却仍注视着前方，眉眼含笑，她说：“你瞧余娘子如今过得多幸福啊，那侯府里的贵人，对她是真好。你有没有想过，错过的都不是缘分，或许人家才是一早就命中注定的呢？”
叶凌修又再抬起头来，望着不远处那如画一般美丽的人和景。妻子的话响在耳畔，他此刻心里，多少也是有一些反思的。
或许……真的就傅家那位贵人才是她的命中注定。而他，不过是她瑰丽人生中的一点涟漪罢了。
注定惊不起什么风浪。
*
好消息传到了梁家和侯府，两家也立即来了人道贺。梁家是梁夫人过来的，侯府里，则是侯夫人吴氏亲自登的余家的门。
本来老太太非说要来，但如今天还很热，怕老人家折腾一趟会热着，于是吴氏就说她亲自备礼亲自来，这才阻止住了老太太。
吴氏和梁夫人是姨母和外甥女的关系，既要往叶台来，二人自然结伴而行。
本来吴氏就已经渐渐对秋穗改观了，此番又见余家父子如此出息，口中自是更对余家一家盛赞不绝。这会儿同梁夫人同车而乘，自然也会主动夸赞起余家来。
“还是姨父姨母有眼光，早在余家发迹之前，就匆匆先定下了这门亲。说起来也是愧疚，当初我知道晴娘喜欢余家的那位大郎时，还一心阻挠过。亏得当时没叫我给阻拦了，否则的话，今日我就是罪人了。”
梁夫人说：“你也是为了你妹妹好，怕她会所托非人。其实不只是你，我最开始时也怕会是那余家郎君不怀好意。还是后来见过他一面后，看了他的谈吐和言行举止，才觉得他是个还不错的人。当初定下他时，也是看中的他的人品。如今想来，是晴娘自己命好，会选人，她有这个福气。”
吴氏自然附和说：“晴妹妹自是最好命的了，听说那余大郎，还得了解元呢。依我看，他这才学，怕是能得个状元郎。”
梁夫人还是谨慎的，怕树大招风，只笑着道：“不求他中状元，只求春闱上能榜上有名就好。也不求他日后仕途上能有多大的作为，就能安安分分做个好官儿，能一心一意待晴儿就好。”
吴氏却不这样想，她想的是，若余家一门三父子日后皆能在仕途上有大作为，那么于傅家来说，这是一个强有力的臂膀。傅家同裴家打擂台，这是迟早的事，如今两家，谁不想着继续壮大自己的阵营呢？
之前春风楼一案，已经算是两家关系破裂的明牌了。有其一，自有其二，之后，怕多的是这样的角逐。而这时候，比的自然就是哪家阵营的人更能在圣上跟前得宠。若傅家这边多几个能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的红人，日后于贵妃母子、于傅家，自然百利无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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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余家在家大摆了一天的筵席, 吴氏和梁夫人都在余家歇了一晚上。次日一早，秋穗同吴氏等人一同出发回的京城。
这是吴氏第一次同余家人打交道，觉得余家一家人都同她曾经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刻板印象中的乡下人, 是粗鄙失仪且没有礼貌的, 是满嘴油话甚至是会骂人的。但余家人却不这样, 那父子三个就不必说了，都是读书人, 自然知书达理。可就连余夫人竟都很识礼, 虽说曾是农妇身份, 但却又同一般的农妇不一样。
她快言快语, 待客诚恳, 且十分讲道理。
总之，吴氏这一趟接触下来，对余家上下都很满意。如今再想起五郎的隐疾, 吴氏再看看跟前的人, 她忽然就有些同情起跟前的人来。
之前还觉得她配不上五郎, 如今就只觉得是五郎辜负她了。
虽说五郎是她小叔，她本能该偏帮自家人。可同样身为女人, 吴氏不免也会换位思考, 会站在秋穗的立场去考虑问题。如今他们余家一门显赫, 若她还是未嫁之身, 那得多少人家抢着要啊。如今定了他们家五郎，日后怕是要苦了她一辈子了。
吴氏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 这般一想，就主动去握住了秋穗手。
“从前是我一叶障目了, 竟然百般瞧不上你们家。如今亲眼瞧见了叔父婶娘后, 就觉得他们是再可亲不过的人了。我也能看得出来, 你是受家里的宠的，你们家里的爹爹娘亲，哥哥弟弟，都是对你极好。原还觉得你配不上五郎，如今却……却觉得五郎多少有些配不上你了。”吴氏说的含糊其辞，并没把话说得很清楚。
但这话听在秋穗耳中，她却是极意外。
傅郎配不上她？这话从何说起呢。
即便他们余家一跃成了朝中新贵，可跟傅侯府比起来，那也是远远比不上的。何况，傅郎不但家世背景好，他自己本身也还很有能力。
秋穗琢磨了一下，确定面前的吴氏大嫂子并不是在奚落自己后，她才诚恳问：“嫂嫂，傅郎怎会配不上我呢？他那么好。”
说自家小叔配不上秋穗，吴氏是突然有感而发后的脱口而出，说的时候并没顾虑太多。可如今被秋穗单拎出来问了，她倒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忙避开目光，只笑着打马虎眼道：“你们家如今一门出了三个举人，来年很可能就是一门三进士。届时，父子三个同朝为官，将是怎样的盛举呢？同你们家这样的荣耀比起来，我才说五郎配你你是有些亏了。”
吴氏已经表现得很是自如了，但秋穗心细，自然是能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之处。只不过这会儿明显她不愿再说，秋穗也就没多问。只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好奇，一直自己在心里猜原因。
吴氏就怕秋穗会多想，于是忙岔开了话头，说去了别处。
一路下来，二人倒也相谈甚欢，其乐融融。
秋穗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回了家后闲下来，她总会在琢磨这件事。自己想不通了，又不好直接找未婚夫去问，秋穗只能同春禾说了。
春禾听后也觉得此事颇有些奇怪。不说余家如今是不是配得上侯府，只侯夫人那个人的性子，她颇有点倨傲和高高在上，再怎么样她也是不会说出侯府五郎主配不上秋穗妹妹这样的话的。
因春禾吃过男人的亏，被男人深深伤害过，所以这会儿遇到这种情况，她不免也会担心秋穗是不是也被男人装出来的假象给蒙骗了。
“可五郎主这个人，他品性再是端正不过了。你我自幼长在侯府，素来是知道他的。就算信不过他，那还能信不过老太太吗？他可是老太太亲自教养出来的。”
秋穗说：“我从不怀疑他的品性，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侯夫人要那样说。那句话明显是脱口而出的，肯定不会有错，而之后她见我察觉到了什么时，很明显的又在遮掩，生怕我追问下去。这明显就是心虚啊。可又是能有什么事，会叫她堂堂一府之主母心虚成这样呢？”
春禾也拧眉细忖，口中喃喃：“她说五郎主配不上你……那什么情况下，五郎主是配不上你的呢？”
“对啊。”秋穗也问，“什么情况下？”
春禾一样一样同她认真分析，她掰着手指头数着说：“论门第肯定配得上。论长相，你二人正登对。论才情，你也是可以同他月下谈诗论赋的。那么……”既然明摆出来的，没有配不上的，那么，就是没有摆到明面上来的这些是配不上秋穗。
那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的又是什么呢？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秋穗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姐姐可是想到了什么？”秋穗忙问。
春禾的确是想到了一种可能，毕竟她是成过亲生过孩子的，她自然知道很多秋穗还不知道的男女之间的事。只是这种事，她还真不好畅快的同秋穗随口就来。
秋穗见春禾也欲言又止，更急了，她跺脚道：“就凭你我之间的交情，姐姐还有什么好瞒着我的？你若猜到了什么，就赶紧告诉我吧。”
春禾忙安抚说：“你先别急……别急。此事……说来话长，而且，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说得清楚的。你让我想想，到底该怎么说好。”
春禾让秋穗不要急，她自己却挺急的。秋穗没成亲，自然不知男女间的那点事，那么，五郎主很可能身体哪方面有残缺这样的事儿，她到底要怎么同她说呢？
“秋穗，你可知嘉哥儿是怎么来的？”春禾突然问。
秋穗愣了一下，才说：“她不是你生出来的吗？”
“可是为什么会生孩子呢？”春禾慢慢引导，“你还没成亲，你不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间……之间一旦成了亲后，是要发生些什么的。就是……就是做了夫妻，他们会同床共枕，会有肌肤之亲，这样才能造出个孩子来。而若……若有些男人他们……那方面功能有损，或是残缺不全的话，他们是不能让女人生孩子的。更甚至，这样的男人娶了媳妇回家，媳妇也是守活寡。你……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秋穗：“……”
“姐姐是说，傅郎可能有隐疾？”有不举之症？
秋穗是读过些书的，所以对男女间的事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但也知道的不多，肯定同春禾这种嫁过人的没法比，不过是懵懵懂懂的知道一些词罢了。
“你知道？”春禾惊奇，但很快却又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秋穗沉默了。
见秋穗沉默，春禾又来安慰她说：“这是最坏的情况了，但凡事也不能往最坏的方向想。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比如说……”她自己想打个比方，但却发现，好像她也再猜不到别的原因了。
二人突然都沉默住，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秋穗沉思了一瞬后，就对春禾道：“记得你当年成亲之前，老太太是不是给过你一本小册子？我记得你拿回去看过后，脸都红了，那上面是不是说的就是男女之事？你这册子还在不在，也给我看看吧。”
春禾犹豫：“在倒是在，只是……只是那是本画册，你如今看……怕有些不合适。”
秋穗深吸一口气说：“没什么不合适的了，你拿给我看看吧，我想提前知道洞房之夜的那些事。”还有什么事，是比傅郎有隐疾更重要的吗？也不管什么脸不脸的了，左右没几个月就成亲了，先看看也无妨。
春禾点头：“好，那你既要看，我便去拿了给你。”说罢春禾起身，转身回了自己住处。
其实本来那东西她早该扔了的，只是因是老太太给的，她就一直留着。也没想过之后还能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可巧，今日就用上了。
春禾快去快回，很快就拿了那小册子来。怕人瞧见，一路上都是揣胸口的，直到见了秋穗后，才从胸口拿出来。
“里面有很多，你自己慢慢看吧。”春禾虽成过亲，但因前夫是个负心汉，她对他心生厌恶，所以如今是再不想瞧见这些东西。
秋穗也不好意思当着春禾面看，只将册子收下来后，然后冲她点头道：“我一会儿得空了再看，姐姐要不先去陪陪嘉哥儿吧？”
春禾其实挺担心秋穗的，这会儿很想留下来陪她。但也知道，这会儿功夫，她怕是谁都不想见的。所以再三思虑下，春禾只能说：“那你一个人好好呆一会儿，我先回去了。”又叮嘱说，“你但凡有任何事儿，都赶紧来找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好。”秋穗应了声后，便起身笑着送她出了门。
待送走春禾，秋穗这才反手将门拴上。她没有立刻坐去一旁看册子，而是背抵了门一会儿后，才鼓足勇气般，一个人悄悄坐去了床边，小心翼翼翻开那册子，一页一页的看。
*
傅灼照例傍晚下了值后过来穗园，他来时，秋穗正好才看完那册子不久，这会儿正坐在窗边发呆。
喜鹊来禀说傅郎君来了时，秋穗还惊了下。
待缓过神来后，秋穗又尽力恢复了往日的稳重，她点头对喜鹊道：“请傅郎去花厅等我吧，我简单收拾一下就过去。”
喜鹊应声退下去后，秋穗又发了会儿呆，然后才稍稍对着镜子收拾了下，起身迎去花厅见人。
傅灼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方才下值了后，还是先回家去换了身常服过来。显然也是好好收拾过的，一身靛蓝的对襟长袍，衬得他早已养白了的脸更是美若冠玉。
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傅灼立刻回身望过来。
秋穗原是打量着他背影发呆的，这会儿瞧见他回身朝自己望过来了，她立刻展颜一笑。
尽力掩饰住自己的情绪不叫他发现，然后如同寻常一样向他问候，问他衙门里忙不忙，又问今日累不累。
傅灼等秋穗先坐下了后，他才也弯腰坐下。面对她的连声关心，傅灼从来都是说不累也不忙的。
就算再累再忙，也得每日都抽出时间来陪未婚妻。从前不在京中也就罢了，如今既交了差回到了京中，自然该日日也到她这儿来点卯。
如今秋穗再见到他，其实心里挺有些不是滋味的。她方才坐在窗边一直在想，会不会是她们猜错了？可她想了所有可能，最终都觉得还是这一个最合理。
不然的话，侯夫人为何要说那样的话？又为何说漏嘴后，又是那种遮遮掩掩的反应。
还有，他从前那么多年，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老太太一再要安排通房到他身边，他都一再严厉拒绝了。
不过秋穗也有想不太通的地方，比如说，他若真有这样的隐疾，那他从前那般的对自己好，到底是出自真心呢，还是为了达到目的呢？秋穗细细回想了很多，总觉得他对余家的好都是真心的，至少她的感受是这样。
秋穗挺想把话摊开来明说的，但又怕万一是真的，会伤了他自尊。所以，再三思虑后，秋穗选择不说。
但她也会有试探，她对他说：“今日陪嘉哥儿玩了好久，这个年纪的孩子实在太可爱了。”她一边说，一边在认真观察他的反应，她想看看提到孩子时，他脸上的表情是什么。
傅灼却不知道秋穗的意图，他以为秋穗是真的陪了嘉哥儿玩了一天。他是见过嘉哥儿的，所以这会儿听秋穗夸嘉哥儿，便也点头附和道：“那孩子是有点机灵劲儿在身上。”
见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来，秋穗便又说：“我日后若也能有这样一个孩子，那就好了。”
秋穗素来矜持，往日一般不会说这样直白的话。毕竟还未成亲，所以傅灼也极尊重她。平时就算二人独处，也会尽力去克制自己。
所以今日见秋穗主动谈及了婚后，且言词间也颇为大胆，傅灼望着她，心中不免闪过一丝疑惑来。
像他这种常年查案办案的人，是最能察言观色的。他见未婚妻今日言语反常，便又细细打量她神色，见她今日神情间略有些慌张和故作镇定后，傅灼自然也不难猜出，想必是发生了点什么。
所以，傅灼暂且也没接她说的生孩子的话茬，只是问她说：“你今日可还好？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而秋穗呢，本那句话就是对他是试探。如今见他对婚后生孩子一事完全没兴趣，反而是颇严肃着脸来问她怎么了，她心里不免又“咯噔”了下。
原是抱着希望的，觉得或许只是自己胡乱猜的。可如今他这样的反应，实在是叫她再想自己欺骗自己都不行了。
秋穗脸上表情有一瞬的凝滞，但很快她又故作寻常，逼迫自己镇静下来。她笑着摇头说没什么，只又岔开了话头，问去了别处。
傅灼狐疑的望了她好几眼，但见她似是不愿说，也就没逼问，只又顺着她新起的话头说了下去。
今日二人聊的都有些心不在焉，秋穗是想着隐疾的事，傅灼则是想着秋穗。最后天晚了，傅灼要离开时，他才实在忍不住，又问了她一遍：“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明明心里有事，却强装着没事的样子。你以为你装得很好，我看不出来吗？”
秋穗虽然心里难过，但她在心里反复琢磨之后，又觉得此事不是不能接受。不能生孩子，又怎样呢？反正她心里是喜欢他的，且他对她也极好，他们是可以好好过下去的。
所以，秋穗在心里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后，便主动安抚他说：“真想快点成亲。”她在告诉他，不管之后遇到什么，她都会对他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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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傅灼听后又是一愣, 若不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他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自然会很高兴。可今日，她明明心里藏着事儿。
傅灼总觉得情况不对劲, 若今日不详细问个清楚明白, 他怕是晚上觉都要睡不好。所以, 才起来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他不走了。
秋穗见状, 便也跟着他一道又坐了回去, 然后望着他, 等着他说接下来的话。
傅灼突然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正经着问她不止一遍了，可她就是不肯说。所以，傅灼望了她有好一会儿后, 才无奈道：“秋娘, 你可否告诉我, 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而秋穗既心中有了决策，既已经决定不管他如何、不管他身子有何缺陷, 她都会义无反顾的像从前一样待他, 这会儿自然也就更不会再提那件事了。所以, 秋穗只随和笑着道：“什么怎么了？”又反将他一军, “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不想跟我成亲了？”
傅灼：“……”头疼。
傅灼自然不可能会有这种想法，当初为了能成功同她定下亲事, 他可是为此殚精竭虑，牺牲了不少。如今更是只想早早抱得美人归, 从此过上有媳妇的好日子, 他又怎会后悔？
面对她的责问, 他有些无奈，最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秋娘，我们能走到今天实在不易，我又怎么可能会后悔？你说你想快点成亲，我心中极是高兴。只是高兴之余不免也会有些害怕，怕这一切如今太过美好，之后会是我的黄粱一梦一场空。”
傅灼此番的患得患失，听在秋穗耳中，就更成了他身患隐疾的佐证。
但好在她这会儿自己已经想得开了，已经不在乎了，所以，听后反应也就没了之前那么大。
她表情认真严肃，郑重向他承诺道：“你放心，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的。只要你日后不抛弃我，我是不可能会弃你而去的。”想了想，觉得这样说还是不够，于是又加了一句，“哪怕你日后为着什么抛弃我了，不想再要我了，我也不会离你而去。我定会赖在你身边，任你怎么赶我都不走。”
这是秋穗第一次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从前二人虽也算心意相通了，但却始终是含蓄的。秋穗今日是抛下了所有，她把自己的一颗真心捧送到了他面前。
傅灼深深望着人，喉结滚动了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便快走到秋穗跟前去。秋穗不知他要做什么，只仰头望着他，见他走到自己跟前来了，她也慢慢站起了身来。傅灼犹豫了几息，最终还是难以克制，他伸手将人轻轻环抱在了怀中。
没有很用力，只是轻轻拥着。
秋穗将脸埋在他胸口，可以清晰的听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这是一种力量，似乎每一下都跳在了她心口一般。此刻周遭都是这个男人的气息，被他裹挟围绕起来，秋穗想，这辈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该多好啊。
也别无所求了，只求他们两个此生都能长相厮守，安安稳稳的。
*
春禾很关心秋穗，等傅灼走后，她立刻过来找秋穗，问她情况怎样。
她同秋穗一样，心中一直都还存着一些希冀，想着，万一是她们猜错了呢？
若春禾一开始就不知此事，秋穗自然就不会再说了。但既然一开始就是她先推断出来的，此番又急急来问，秋穗就不好再瞒了。
只能说：“我现在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是不是有缺陷又怎样呢，反正我看中的是他这个人。他这个人品性是极好的，我想跟他一起好好过日子。所以，其实很多事情都是可以包容的。我想好了，不管日后他是贫穷还是富贵，不管日后侯府会如何，我都会坚定的一直陪他走下去。”
其实这种事，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只要你自己不在乎这个，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春禾虽然怕秋穗会吃亏，但她心中也明白，侯府五郎主同庄少康可不是一样的人。庄少康没担当，五郎主可是能护秋穗一辈子的。所以，既然秋穗自己不在意，春禾自然也不会从中作梗，挑拨他们之间的感情。
“你说得很对，只要他这个人好，是值得托付终身的，那么别的方面都可以不计较的。夫妻之间相处，其实是有很多种方式的，不一定就非得要生孩子。你们两个人都读过书，都很有见地，日后呆一起也可以谈诗论赋啊。可以相互陪伴着一起看书，或是出远门去见见外面的趣闻儿……这都是很好的事儿。”又说自己，“我当年还不知道庄少康在外面养女人的时候，也曾幻想过，待嘉哥儿大了些，我就要同他游山玩水去。”
秋穗点头，表示自己心里并没有太在意，然后也顺势把话头拐去了别处。
她说：“如今庄家被发卖了，还没收了他们所有家财，我想他们一家日后都再难有翻身的时候了。香珺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中都清楚，她怕是吃不了苦。所以，庄少康到头来，不过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最终什么都没有。人在做，天在看，这也算是他的报应。”
春禾轻叹一声说：“他日后怎么样，完全和我没关系了。他好不好，我都不在意。我啊，如今就只想着好好把嘉哥儿带大。我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了，所以我要努力赚钱，给嘉哥儿请个好点的先生家来教他读书。日后说不定，他真能有那个出息，也考个功名呢。如此，也就不枉我栽培他一场了。但话又说回来，即便他在读书上没有天赋也无碍，只要他这辈子平安康健，我就知足了。”
秋穗见她对往后日子的安排里只有嘉哥儿，却没有她自己，便问：“那你呢？姐姐，你还这么年轻呢。”
春禾却摇头：“已经不对男人抱什么希望了，我知道这世间仍然多的是好男人，但我可能没这个运气，能遇到一个好的。所以，与其把心思花在相夫婿上，日后带着儿子看新夫脸色过日子，不如我趁早歇了这份心思，只好好经营着酒楼生意。男人的爱靠不靠得住，对你的好能不能长久，这些都是虚的，只有结结实实攥在手里的钱，这才是最真的。”
秋穗认真望着春禾，只觉得她现在周身都罩着一层光。很显然，如今的春禾，早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春禾了。她获得了新生，并且她也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如今的春禾，倒同过去的她很像。
但缘分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如今是不信了，未来当真遇到了命中注定的有缘人，或许会又再一头栽进去。
秋穗不想春禾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所以她说：“姐姐想的是对的，咱们不能想着靠嫁男人改变命运。只有自己有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但也要对未来抱有希望，若哪日姐姐真遇得一个良人，未尝不可再迎来第二春呢？”
春禾笑道：“你倒是会拿我开玩笑。”但认真想了想后，又有点赞同她道，“也对。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反正我就先做好眼下的事，未来如何，那就交给未来去抉择吧。”
*
春禾不愧曾是老太太身边的一等女婢，她自然有她的本事在。管账打理酒楼，她都是一顶一的好手。酒楼里有春禾和意柳两个忙，连秋穗都能闲出很多空来。
酒楼里的事交给春禾和意柳秋穗很放心，所以，这些日子她就分了更多的心思在未婚夫身上。
对她来说，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同未婚夫培养感情。有那方面的缺陷，想来他自己心里也是艰苦和难挨的，那么这个时候，她就更该花点心思好好对他了。
所以，之后的几日，秋穗都往侯府里跑的比较勤。
常常在侯府里一呆就是一整天，傅灼不在府里时，她就去闲安堂陪老太太。等傅灼从外面回来了，她则就去找他说话聊天。
吴氏呢，本来就为那天一时说错了话而懊恼，又见这几日秋穗突然一反常态开始日日往侯府跑，她心中就更有些放不下了。她不知道秋穗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是不是也猜到了什么。想去问一问，又怕对方没怎么想，她突然这么做会打草惊蛇。
也不敢去告诉丈夫，毕竟还没造出什么动静来。而且，这说来也算是大事了，万一再把侯府同余家的亲事给彻底搅黄了，那可真就是塌天大祸了。
侯府最初是不太瞧得上余家，但如今侯爷却是对这门亲事极满意的。余家父子三个极出息，日后会成为侯府官场上的帮手。
所以，这些日子吴氏的日子并不好过。因心事重，天天左思右想的，倒操心着急上了火，嘴里都长了水泡。
秋穗却不知吴氏心中的苦，她早忘了最初是吴氏给她透露的这个讯息的了。如今半天陪老太太，半天陪在未婚夫身边，秋穗觉得日子恣意快活，日日都很开心。
傅灼那边呢，对秋穗的一反常态从最初的百般起疑，到现在，也能欣然接受了。这些日子来，他见秋穗除了见自己、和对自己更是关怀外，也没有别的什么差别，所以，也就只当她是觉得婚期将近，提前适应一下夫妻相处的日子吧。
二人发乎情、止乎礼，但偶尔的，情到浓时，也会伸手揽个肩，或是牵个手。
转眼秋去冬来，很快便到了十一月份。秋穗等几个一起筹办的酒楼如意春，经过几个月的试营业后，也正式经营了起来。本着她们的初衷，酒楼只接待女客，不迎男客。酒楼里的摆设格局，也更是清新淡雅，插的花儿，摆的摆件，都别具一格。
名气渐传扬出去后，京中的那些贵夫人们，也都十分乐意过来坐坐。钱不钱的，她们压根不在意，她们喜欢的，就是这样一种清雅的环境。同别家酒楼的喧嚣不同，如意春难得的没有那些莺莺燕燕围在身边，也难得的没有男人来做客，就纯粹的只属于她们女人的时光。
尤其如今到了入冬时节，秋穗几个更是花了些巧思，把很多冬天里有的巧妙的融合到了酒楼里来。比如说红梅，比如说初雪，也比如……冬日里难得的一抹温暖。茶饮上，点心上，也皆费了心思。秋穗太了解这些贵妇人们心中在想什么了，她们要的，就是独一无二。
所以老太太是帮她们招揽了生意，引来了一波客人，但最终能留下这些人，靠的却是她们自己。
秋穗每日都忙得像陀螺，要花心思在酒楼上，也要抽时间出来陪未婚夫。傅灼知道她最近很忙，所以常常不等她来找，就直接自己主动寻去了穗园。
他主动找过去，也就省了她再来回多跑两趟了。
侯府已经去余家请了期了，婚期就定在来年的三月。春闱过后不久，侯府便会派人去余家迎亲。
不过酒楼里虽忙，过年时秋穗还是抽了空回家一起吃团圆饭的。饭后弟弟仍旧被县令家请去了县衙叙话，哥哥仍一个人钻进了书房念书，爹爹娘亲也如去年一样，关起门来说私房话去了。就只秋穗，一个人又走去了外头院子中，也还像去年一样，她安安静静坐在石阶上，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
突然想到，去年的今天，傅郎有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叶台来，只为陪她一起放烟火。
今年……不知他这个时候又在做什么了。
秋穗正有些想念他人时，喜鹊突然喜笑颜开的急匆匆跑了过来，禀给秋穗说：“娘子，咱们姑爷来了。”
秋穗是真的没想到他今天也会来。去年的今天他来，是因为当时两人感情还没确定，他心里着急，自然就会殷勤些了。而如今，他们不但定了亲，且彼此间早心意互通，就只等着来年三月一顶花轿迎她进门了。这种时候，其实他可以不必如此再多跑上这一趟的。
除夕他肯定很忙，要应酬宫里，要应付侯府，也还有那么多同僚需要喝酒维系关系。这种情况下，却还能快马赶到她身边人，说实话，秋穗心中十分感动。
反应过来后，秋穗立刻说：“他人在哪儿呢？”
喜鹊说：“还同去年一样，门外候着呢。姑爷说了，就不进府来打搅老爷和夫人了，他今日来只是陪娘子您赏烟花放烟花的。”
秋穗一边听喜鹊在耳边唠叨，一边脚下已经快迈着步子往门口方向去了。
傅灼等在门外，秋穗急匆匆赶出来时，他正负手仰头望着天上的烟花。听到身后动静，他转身朝秋穗望过来。而这会儿，秋穗也慢下了步子，迈过门槛，一步一步慢慢朝他走过去，她脸上有浓浓的笑意。
二人也没说什么，只是走近了后，傅灼就握住了她双手，用自己宽厚的大掌去温暖她的小手。然后二人肩并肩，一起继续抬头看。
快到子时时，天上万家烟火已经逐渐凋零。秋穗这时候才问他：“你今日带了烟花吗？不会是空手来的吧？”她调侃，“如今见我再离不得你，是不是你就觉得你可以不必那么用心啦？”
傅灼笑，转身去了马边上，从挂在马腹的货袋中掏出了烟火来。
“既来了，又怎么能忘？”他突然严肃了些，站在她跟前，垂头深情望着他，向她承诺道，“秋娘，只要你喜欢，我会陪你放一辈子的烟花，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一百零二章
去年的除夕, 是傅灼亲手点着的烟花，这次，傅灼点燃火折子后, 却递给了秋穗。
秋穗有点怕, 见状也不敢接, 只问他：“我能行吗？”
傅灼看出了她的犹豫和跃跃欲试，于是鼓励她道：“你试试看, 这个不吓人。”见秋穗仍是没能鼓足勇气, 傅灼便又说, “你抓着火折子, 我抓着你的手, 我们一起点烟花。”
秋穗或许是觉得这样有安全感了，于是小心翼翼朝他伸出手去。傅灼将火折子递到她手中让她握住，他则顺势用掌心将她整个手裹在自己掌中。如此这般握住她手, 然后去点燃烟花。
只见“砰”的一声巨响迅速从面前冲飞到天上, 然后在夜空上炸开出一朵绚烂的花来。秋穗还是有些怕的, 本能用双手捂住自己耳朵，然后身子朝一旁傅灼靠去。傅灼也迎过去了些, 稳稳将她人接在了自己胸膛。
这一刻很长, 仿佛已经一起经历过了漫漫人生一样。可又很短, 似乎只是一刹那, 花起花落，一切绚烂都归于平静。
二人仍执着的望着天, 很是舍不得，不免心中也会有所感动。
直到已经到了后半夜, 岁守完了, 迎来了新年, 二人才有些念念不舍的收回目光。秋穗以为他今夜还得赶回去的，于是忙催促他说：“一会儿回去还得快马赶一个多时辰，你早点回吧，回去后还能睡上一觉。明日年初一，你想必很忙吧？还是得好好休息一场的。”
傅灼却笑，垂头问她：“就这么着急要赶我走？”
秋穗：“？”她这是赶他走的意思吗？
秋穗说：“我是关心你好嘛，怕你太过疲劳，回头损了身子。”
傅灼心中当然明白，他刚刚不过是调侃罢了。所以他轻轻喟叹一声后，解释说：“去年匆匆来又匆匆去，是因为当时你我还什么关系都不是。一无婚约二无媒聘，我怕住下来后会落人口舌坏你名节。但现在不一样，如今你我早已定亲，就只差最后一步就是夫妻了，当然无需再避嫌。”
秋穗没想到他竟是想留宿，既意外又惊喜。她怕他是玩笑的，认真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才问：“你说真的？”
“当然。”傅灼拧眉，一脸的严肃，“我看起来像是随便说瞎话的人吗？”
秋穗知道他不是会轻易玩笑的人，见他都这样严肃的承认了，于是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了。秋穗这下更高兴了，立刻喜笑颜开说：“那敢情好啊，这样你就不必来回的快马加鞭，不必那么累了。”能和未婚夫多呆一天，她又为何不愿意呢？她当然很愿意。
但想到了什么，突然又问：“既是打算留宿的，为何不让喜鹊通禀到爹爹娘亲那去？”
傅灼自有自己的一套说辞在，他笑道：“若方才就禀去了岳父岳母那里，我又何来这么多时间陪娘子你呢？”若真叫岳父岳母知道他来了，怕是得一直陪在他二老身边。
秋穗轻哼了一声，说他有心机，竟连自己岳父岳母都算计。傅灼笑说哪里，说他不过是太想某位娘子，所以略施了小计而已，说岳父岳母大人宽宏厚德，定能理解他。
傅灼既要留宿，自是要先去拜见岳父岳母的。然后再在二老的安排下，他去自己的房间住。
余秀才夫妇显然没想到准女婿今儿会来，忙热络招呼着。又关心他问冷不冷，饿不饿，余乔氏甚至张罗着要去给他热饭吃。
赶了这么久的路，傅灼这会儿虽然不饿，但腹部也的确是有些空了的。不过时辰实在不早了，傅灼也不想劳累得二位长辈跟着不能安歇，于是就说：“不饿，是吃饱了过来的。今日因天色晚了所以才过府叨扰，还望岳父岳母恕罪。”
余秀才忙说：“哪里是叨扰？你能来，我们可高兴了。”又望了望女儿，然后也不点破，只笑着说，“房间都是现成的，一会儿你去休息。你若说不饿，那我们也就不打搅你了。”
余乔氏望了望女婿，又望了望女儿，然后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也立即道：“是啊，那你既然不饿，我们就不管你了。这原就是你的宅子，你可别在这儿客气。你随意就好，我们先去睡了。”
傅灼也心知肚明二位长辈的意思，但没戳破，只抱手恭送道：“小婿送岳父岳母大人。”
余秀才夫妇高高兴兴回了自己房间后，秋穗则说：“看在你今日千里迢迢辛苦赶来的份上，我就亲自下厨招待你吧。别说不饿，就算晚上是吃饱了来的，这会儿也好几个时辰过去了。你又快马加鞭赶来的，怎么可能受得了？”
傅灼心里暖暖的，心里再次感叹了一句，有媳妇是真的好。
“那就辛苦娘子了。”然后他主动点了餐，“我想吃娘子亲手擀的面。”
秋穗轻哼了一声：“你还挺会挑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是高兴的。
秋穗去厨房亲自给他擀面下面，傅灼则也没闲着，跟着一道过去了。这会儿功夫府上的奴仆们也都歇下了，二人又都很享受独处的二人时光，并不愿再叫了家奴来帮忙，于是，傅灼就自己坐去了灶膛下，学着烧火。
长到这么大，这的确是他生平第一次烧火。虽说不难，不过是往灶膛里扔柴火罢了，但对初学者傅灼来说，却是需要时刻都保持着高警惕的。所以，傅灼丝毫不敢分神，只拘谨的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一见火势小下去了，立马扔一些柴火进去。秋穗见他也有这么窘迫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
傅灼听到了她的笑声，轻蹙着眉心朝她望去一眼后，然后轻轻咳了声清了下嗓子，之后又略直起了些腰板，尽量去表现得自己很淡定。秋穗走过来说：“要不我来吧？”
“没事。”傅灼还是个性子比较执着的人，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他不会做的、不能学得会的，所以，此刻尤其在未婚妻面前，他更不会轻易放弃作罢，“我能做好。”说罢，又朝灶膛里扔了根柴火。
秋穗见他执拗，也就没勉强，只是又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忙忙碌碌一遭后，汤水面总算下好了。秋穗拿了两只碗来，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盛给他，小的盛给自己。
夜深人静，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吸着热气腾腾的面，如此温馨的时刻，足够日后回味一生了。
*
年初一是各家走动拜年的日子，余家如今是叶台的名门，一大早起，登门送礼的便络绎不绝。余秀才夫妇和余丰年余岁安兄弟一起接待的客人，秋穗则同傅灼仍旧过二人世界。
兄弟二人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偶尔得闲撞上闲庭散步的二人时，就连一向稳重的余丰年，不免也要说几句牢骚话了。
“你二人倒是清闲，我们这会儿功夫都忙得不知东南西北了，你们还能有闲情逸致散步赏雪。”他重重叹息一声，“真是好生羡慕。”
秋穗也调侃他说：“那哥哥你今日也去你岳丈家拜年不就行了？反正你也还是未过门的女婿，梁家不会劳累你待客的。”
余丰年也玩笑说：“早知我今日是真该去的。”然后又想着，就算今天不去，接下来的几日，也得抽一天去京里梁家登门拜年。虽说还没成亲，但却是定了迎娶的日子了的。婚事也早就是铁板钉钉，若这种情况下还不登门拜年，怕就是对岳家不敬，是失了礼数。
想起这些，余丰年又没空再调侃秋穗二个，只又匆匆跑开，盘算着哪天登老丈人家的门去了。
今日叶家一家也过来了，是近午时时分时过来的。带了一车的年货吃食，还带了几样新打做好的家具，说是余家眼瞅着就要办三场婚事，他们家也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也就叶凌修手艺活不错，凑合着能送点他亲手做的家具。
余家知道叶家是真心，忙热络着招呼他们进门。
有过之前那次后，如今两家再相处，俨然和谐很多。毕竟是几十年的老乡了，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余家留叶家一家吃饭，叶老伯夫妇陪着余家夫妇说话，叶凌修夫妇给长辈拜完年后，就去找了余丰年兄弟。余家当年落难时，余岁安曾受过叶凌修不少恩惠，所以，他对叶凌修会更亲一些。见叶凌修过来，他忙拉着叶凌修说话，都是说的小时候的一些事。
柳氏略坐了会儿，插不上他们的话，便同叶凌修耳语了几句，然后带着儿子青白出门走了。
柳氏很喜欢余家的这座园子，之前第一次登门时她就想着，这辈子若能住进这样的宅子里，叫她少些寿数她也愿意。这会儿正得闲，她就又好好同儿子一起逛了起来。
小青白正是调皮的时候，一个没看住，就跑得不知所踪去了。柳氏怕他会绕迷路，于是立即跟了上去。
才下过雪，路上湿滑。小青白沿着湖边跑，一个没站稳，便踉跄着倒跌进了湖里。湖面本来是结冰的，但这会儿正午时分日头最烈，冰也融化了。只听“噗通”一声，然后紧接着，就是柳氏撕心裂肺的尖叫，以及喊救命的声音。
柳氏拼命喊了几声后，眼见儿子那小小身影一点点的已经没入了水中，她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水了，也不管这会儿天冷不冷，只“噗通”一声，也跟着跳了下去。
而这个时候，府上家奴们听到呼救声已经立即赶了过来。有会水的，也赶紧都跳了下去救人。
叶凌修本来还有些对过去耿耿于怀，总觉得秋穗是他此生的意难平，尤其是这会儿，他同余家兄弟又再谈起儿时时的一些事情时。只是突然的，听得府上家奴匆匆来禀说儿子妻子都落了水，儿子被救上来了，倒没什么事儿，而妻子却生命危及，好像没了呼吸……他立刻头昏脑胀，一下子没站稳，险些就晕了过去。

第一百零三章
府上突然出了这样的事, 余丰年余岁安兄弟二人也俱是吓了一跳。余岁安就站在叶凌修身边，这会儿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了险些晕倒下去的叶凌修, 然后三个人呆愣过后, 突然反应过来似的, 立刻急匆匆都往外面赶去。
叶家老夫妇那边，和余秀才夫妻两个, 也都得知了情况赶过来了。傅灼和秋穗恰好就在园子里散步, 听到动静是最先赶过去的。这会儿柳氏已经被救了上来, 正仰躺在湖边的空地上, 而她旁边, 浑身湿透的小青白正在嚎啕大哭喊着娘亲。
秋穗在侯府里呆过，见过一些世面。她见柳氏这种情况其实就是湖里水喝多了，一时憋住了气儿, 没有缓过来, 只要能帮她将卡在喉咙的那些水弄吐出来, 那么她就能活。所以秋穗也顾不得多少，一边差人去城里请大夫来后, 一边她则直接跪坐在了柳氏身旁, 然后一下一下按压着她胸腔的位置。
起初都不太行, 任秋穗怎么按压, 柳氏就是没有丝毫反应。直到最后秋穗都急了，开始手忙脚乱起来, 傅灼眼见这样不行，若再不将人胸腔里的水按出来, 怕这柳氏今日就难保一命了, 所以他也再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 也赶紧单膝跪在秋穗身边。他没有直接触碰柳氏的身体，而是按着未婚妻的手，然后他用力，他把自己手中这个力道传送到未婚妻手上，再由未婚妻的手按压柳氏胸口，逼她吐出水来。
傅灼手腕力量大，力道用得精准，位置也按得更正确一些。所以，有他的加入后，柳氏渐渐有了些反应。先是嘴角开始有水溢出，然后很快，她便突然吐出了一大口水来。
这口水一吐出来后，柳氏紧跟着也幽幽转醒了。秋穗见状，忙高兴着道：“醒了，叶家嫂嫂醒了。”然后又顾虑到这会儿天极冷，此番虽然人是救回来了，但很怕又再因为受了寒气而伤了身子根本，于是秋穗立刻喊，“叶家阿兄呢。”
叶凌修正好这会儿跌跌撞撞赶了过来，听到有人在叫他，他立刻扑了过去。
什么叫失而复得？他此刻就是这样的心情。
原以为妻子遇难了，听到消息时人都傻了。这会儿瞧见怀中人仍有新鲜气儿，叶凌修宝贝似的将人紧紧抱在怀里，说来也是七尺的高大男儿，这会儿竟呜呜咽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了起来。叶凌修将脸埋在柳氏脖颈处，一个劲说对不起。
旁人都以为是叶凌修哭是因没护好妻子而自责，只有柳氏明白，他是在对过去道别。
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如今总算是等来了。她就知道，他心里是有她的。
余家给柳氏母子准备了房间，很快，府上家奴请的大夫也匆匆赶来了。秋穗找了一身自己的干净衣裳给柳氏换上，又让弟弟岁安找一身他小时候穿的衣服来给青白穿。余乔氏还吩咐了府上家奴去厨房烧两锅热水，打算让他们母子一会儿泡个热水澡，驱驱寒。
大夫把了脉，说人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寒气，接下来一段日子一定要注意保暖。饮食上，也要多加注意一些。
听了这个话后，叶家一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余家好客，想着人又是在自己府上出的事，于是余乔氏忙站出来说：“这几天凌修媳妇需要静养，不如就暂歇在咱们家吧。等哪日她彻底将养好了，你们再接人回去不迟。我想着，回去后也一样还是卧床静养，而且五山镇离城里也有大半个时辰的车程，一路颠颠簸簸的，别回头人没事也给颠出事来了。”
这事无需叶家夫妇拍板，叶凌修自己就能做主，所以叶凌修听完后也不跟余家客气，直接就起身作揖道谢道：“多谢余家伯娘，这些日子，晚辈也想一并留下来，以好照顾柳娘。”
余乔氏一直都知道眼前这位后生可能没有彻底对她闺女死心，多少因为当年的事，他心里还有疙瘩在。此番既见他因为此事解开了这个心结，心中自然也为他高兴，更是为自己女儿而松了口气。
虽说女儿如今早同傅家郎君定了亲，但若是叶家侄儿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日后万一哪里出了点什么事，也是一桩祸害。如今可好了，叶家侄儿彻底认清了自己内心，知道了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妻子才是他此生的良人，那么以后他同女儿就真的是桥归桥，路归路了。
今天这事儿虽然不是什么好事儿，但结局对所有人来说，却都是个好的结局。
*
叶凌修一家三口都暂先留在了余家，有父母兄弟们照拂，秋穗也就没再管此事。过了年初一，她就简单收拾了下包袱，跟着未婚夫一道入京去了。
接下来几天，秋穗几乎都是在侯府里度过。如今人虽还没真正进门，但同已经是傅家儿媳妇也无甚区别。府上老太太宠她，长嫂吴氏也喜欢她、会事事都为她着想考虑。二房嫂嫂同她虽无过多交情，但却也从不曾为难过，平时遇上了，也是对她客客气气，甚至是带着点恭敬的。
也就四房的邱氏夫人会在四下无人时说几句话奚落她，但秋穗并不把她放在心上。所以，往往都是邱氏没气着秋穗，反倒是她自己被气得个半死。几回下来后，也就渐渐安稳老实了，不再来到秋穗面前找事儿。
正月里，十五之后的一天，宫里突然传来贵妃娘娘病了的消息。圣上隆恩，特准傅侯府家眷入宫探望贵妃。被差到傅侯府里办差的中贵人说：“贵妃娘娘特意交代了，要老夫人您将五郎媳妇也一并带上，娘娘想见一见。”
秋穗这日恰就在侯府，所以，正好跟了傅老夫人入了宫去。
贵妃娘娘秋穗是见过的，那时候还是老太太身边的婢女时，偶然一次，她得了随老太太进宫拜见的机会。当时从皇后娘娘寝宫出来后，便去了贵妃那里。当然，她并没在贵妃面前露过脸，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不过是安分守己着默默候在老太太身边，等着老太太同贵妃话完家常后，她则又默默跟在老太太身后回家。
所以，这回贵妃叫了她入宫去，秋穗心中多少有些忐忑和紧张。
老太太看出了她的不安，只笑着宽慰她：“你别害怕，娘娘叫你过去，该只是想见见你这个人的。五郎定亲一事，她是知道的，她听了你和五郎的故事后，就十分想见你一面。上回我进宫见她时，她就这样说了，只是没想到，如今召见你，却是在她病中。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病的，如今可好些没有。”
见老人家担心贵妃，秋穗又反过来宽她老人家的心道：“贵妃娘娘是天生的富贵命，吉人自有天相，她肯定能遇难呈祥逢凶化吉，您别担心。而且，圣上也极宠娘娘，这不，一听说娘娘病了，立刻就叫她娘家人入宫去探望。”秋穗对老太太是再了解不过的了，知道她老人家心病在哪儿。老太太疼贵妃这个闺女，而贵妃一颗心都扑在了圣上身上，只要说些圣上隆恩眷顾贵妃的话，老人家想必就能宽心了。
果然，秋穗这样说了后，老太太紧绷的情绪立马也稍稍松了些。
贵妃人倒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如今天还很冷，她受了些风寒。秋穗随傅老夫人入贵妃寝宫时，圣上正好这会儿人也在。贵妃是昨儿病倒的，一病了后，圣上萧奕就立刻叫卢墨渊来给贵妃把脉。贵妃烧了一夜，萧奕也就在她身边陪了一夜。
这会儿贵妃烧渐渐退去了，萧奕又见傅家人来，他便起身，打算先去勤政殿忙会儿政务。
但傅贵妃见了，却又赶紧留他道：“圣上是要走了吗？臣妾这会儿身子还没好全。”
萧奕闻声便坐去了床边，挨着她，并握住了她手。对傅贵妃，萧奕也十分有耐心。
“朕是见你娘家人来了，怕继续留在这儿会影响你们叙话，所以，这才打算先离开一阵子的。你放心，等一会儿傅老夫人她们走了，朕定会再过来陪你。”
贵妃听他这样说，虽仍不舍，但却也没再说什么。萧奕见状，便笑着抬手轻抚了抚她脑袋，然后宠溺说了句“听话”后，便起身而出。
殿外，傅老夫人见圣驾出来，立刻请安。萧奕尊重傅家人，并不受老太太的礼，忙亲自扶了一把。
“老太君实在多礼了。”扶起老人家后，萧奕便收了手，又慢慢背在了腰后，他那如玉般儒雅的脸上则一直含着春风般的微笑，对老人家和秋穗，都是轻言细语的。此刻的九五至尊，倒像是邻居家的哥哥般。
既提了秋穗，秋穗立马又再请了一安。萧奕上下略略打量了她一番，心里挺高兴的，然后笑说：“五郎如今大事已定，老太君可算是彻底宽了心了吧？”
傅老夫人也笑着道：“多谢圣上关怀，如今老身亲眼瞅着五郎即将迎娶新妇过门，心里可是乐坏了。也是皇恩浩荡，亏得圣上您差派了五郎去叶台出公差，不然的话，还没这份缘分在呢。”
萧奕是君王，自然是有颗七窍玲珑心。或许之前他还不会疑心傅灼请旨去叶台出差是假公济私，但如今嘛，再回过头去想想，就觉得此事十分值得深思了。
不过傅家联姻余家，也正合了他这个天子的心意。所以，当初到底是假公济私，还是真心为百姓办事，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不过这余家，萧奕近来也有所耳闻。不为旁的，只为余家父子三人，竟同科中得了举人。当初青州来禀时，他还一时兴起，特意让吏部调了父子三人的答卷来看。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想起来，原来这个余家的大郎，正是之前同傅家五郎一起办舞弊案的那个仵作。
对余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便又着人去彻底调查了余家。这才又知道，当年因是那余淮方生了场大病，这才有了之后的那么多事。若非那场病在，或许这余淮方也早中了功名，入仕为官了。
父子三人的文章萧奕都看过，论厚度，自然是数余丰年的。从文章中他也能看出父子三人的性格来，余丰年性格谦和内敛，稳重成熟，日后真入了仕，想是能干实事的一把好手。
余淮方的文章有见地，但却过于平和圆融了些，缺少棱角。能看出来，平时应该是个两不得罪的老好人。
而那余家二郎，词句堆砌得极好，引经据典也是手到擒来。但年纪还小，只空有满腔报复和理想，却不知现实的变通，到底还缺点历练。
父子三人各有千秋，总之在萧奕这里，他们三个是挂了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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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因为文章在收尾中，有点点卡文，为了保证不崩，所以最近几章都有点少。后面能多写的话我会争取多写点，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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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萧奕走后, 傅老夫人立刻带着秋穗进内殿去见傅贵妃。傅贵妃这会儿人还躺在床上，见母亲来了，她撑着身子要卧坐起来。
虽说是母女, 但到底君臣有别。老夫人先向傅贵妃请了君臣之礼后, 傅贵妃这才向老夫人行了家礼。
“女儿没什么大碍, 竟还惊动了母亲，女儿实在是罪过。”傅贵妃在家时就是傅家阖府的掌上明珠, 一家子父兄长辈都宠着, 宠得她养成了娇滴滴的性儿。如今虽说年纪不小了, 膝下一双儿女也老大, 但她身上的这份娇气, 却始终也不曾褪去过。
偏圣上对她的这份娇纵也十分的甘之如饴，于是傅贵妃十多年如一日般，娇养到了现在。
老太太见女儿仍如从前一样单纯, 心中也高兴, 知道只有圣眷正浓的妃子, 才能一直保有这样的天真。但很多时候，她也会为女儿担忧, 怕她太过天真了, 回头会因这个而吃亏。养在深宫里, 身在皇权内, 又怎少得一场尔虞我诈的夺嫡之争呢？
她这样的性格，真怕若之后事态发展不能如她所愿的话, 她会承受不了这个结局。
而圣上，虽对她极好, 但他毕竟先为天子才为人夫。对她再好, 也不会越了江山社稷去。何况就算是对她再好, 中间不还横亘着一个裴宸妃吗？
裴宸妃若还活着，她在天子心中的分量未必能有女儿重。但她死在了最美好的时候，又是为了圣上而死的，自然而然，她的存在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些年，若不是圣上一直都念着她的情的话，万不会那般抬举和提拔裴家，更不会任由裴家兄弟为所欲为，而他却无动于衷，一再的给裴家机会。裴家不过只用了十数年的时间，竟就一跃成了可以同傅家相提并论的权贵，足以可见圣上的恩泽。
当然，这其中除了念着宸妃的旧情外，也有扶持裴家对抗傅家的意思。皇家之人最擅长的就是制衡，只是，养了两座大山出来，最终却还是要做出一个选择的。最终，难以避免的还是会有一场血淋淋的对峙。
老夫人活了这么多年，她什么世面没见过？先帝在位时，几位皇储不也闹得厉害吗？
只是，如今牵扯到自己女儿，老人家难免会要多担心、多忧虑一些。
老人家坐去床边，握住贵妃手问她好不好。贵妃这会儿人倒是还好的，只是仍在病中，难免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母女二人互诉了一会儿衷肠后，贵妃这才看向一旁的秋穗。她上上下下的将秋穗认认真真好一番打量，然后眼睛和脸上皆浮现了欢喜的笑意来。
“真好看。”贵妃夸她，“难怪五郎会喜欢你，你这模样连我瞧着都心生欢喜呢。”
秋穗始终谨守着礼数，闻声忙朝贵妃拘礼道：“多谢娘娘夸赞，秋穗不敢当。”
“你来。”傅贵妃抬手朝秋穗招了招，秋穗挨着过去后，傅贵妃便叫她也坐自己床边，然后轻轻握了她手道，“说来也是咱们的缘分了，你说你，当年若不是在母亲身边侍奉，又如何能同五郎有这样一场缘分呢？你同五郎……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了吧？真好，从小就养起来的感情，就是不一样的。”贵妃单纯，也满脑子都是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儿。她当年同如今的圣上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所以，如今见秋穗同傅灼也是打小的交情，还如此情深甚笃，她就高兴。
就仿佛，傅灼和秋穗好了，就等同于她和圣上白头偕老了一样。
秋穗心里明白贵妃的意思，但这会儿也要自谦几句的，她忙说：“在老夫人身边当差时，每回傅郎来请安，都是不敢抬眼直视的。所以，虽然很小就认识了他，可真正算认识，还是被差派去修竹园当差那会儿。”
“那也是极难得的缘分啊，若不是你从小就呆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又怎会能有机会差你去五郎身边当差呢？我觉得很好，这就是你同五郎命中有缘。”贵妃一再坚定，脸上也极是欢喜。
秋穗心里多少能明白她这样想和这样说的意思，她多半是将她同圣上的感情寄托在了她和傅郎身上。就好像，看到她跟傅郎好了，那么她跟圣上就能也这样好一样。
说实话，秋穗心中突然有些心疼贵妃。身为女人，谁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待自己始终如一呢？可偏贵妃嫁了一个这世间最不可能守身如玉的男人。
既知道如此，秋穗便没再说推脱的话，只笑着顺了贵妃话道：“我心中也是极感激能有这样的一段经历的，或许能如娘娘您说的一样，是我同傅郎命里有缘，所以千里迢迢的，我小小年纪就到了侯府里来。”
贵妃说：“五郎是我兄弟，我是最知道他的品性的了。说起来，咱们姐弟之间倒有些像，要么不成亲，要成亲就定选个自己深爱的。五郎这些年一直不肯定亲娶妇，就是不想听了家里安排，随意草草就定了终身。可一旦定下了，便一辈子都不会再改变心意。秋穗，你放心吧，五郎这辈子都会对你好的，而且只对你一个人好。”说完似又怕秋穗不信一样，她便又给她撑腰说，“若他哪日敢有二心了，不必你说，我都会替你教训他的。”
秋穗受宠若惊，心中对这位尊贵无比的贵妃更是深怀感激。虽知道贵妃帮她很大程度上是在帮另一个自己，但此番能听到她说这些，秋穗心里还是很动容的。
傅郎是她的亲兄弟，这世间多的是不认理只认亲的人，而贵妃，却不是这样。
秋穗心中很感动，但嘴上还是会帮自己未婚夫说话，她也说：“傅郎他不是这样的人，我信得过他。”
贵妃很高兴：“他当然不是这样的人。当年我还在家中时，小五常常跟着我，算是我一手带大的吧。”今日傅贵妃心情极好，心情一好，连脸上气色都好起来了。
见女儿今日这么开心，老太太也跟着乐呵起来。一家子人其乐融融的，气氛十分和谐。
没一会儿，便有宫女来禀说卢太医来了。宫女口中的卢太医，便就是之前帮秋穗父亲诊脉抓药的卢墨渊。
余家一家得卢墨渊恩惠，原一直想要当面厚谢的。只是卢墨渊也忙，之后再没去过叶台。此番入宫前秋穗便想着，若能在宫里遇到他的话，就好好恩谢一番。没想到，真这么巧，还真就叫她给碰上了。
秋穗见卢墨渊进来，立刻起了身，然后朝卢墨渊福了下身子，恩谢道：“卢医官对家父的救命之恩，一直还未能当面恩谢呢。今日在娘娘这儿有幸得遇医官，还望医官受我一拜。”说罢，秋穗盈盈就要拜下去。卢墨渊见状，忙也弯腰还礼。
“余娘子实在客气了，在下实在当不得娘子如此大礼。在下身为医者，本就是该治病救人的，那又是傅家五郎找到了我，我是如何都不会推辞的。如今娘子又成了五郎未婚妻，日后就更是一家人，更不必谈谢。”
秋穗道：“大人您厚德，不计较，但我们家是受惠者，合该好好谢一谢您。今日我先在这儿小谢大人，待来日大人得空，定请大人过门一聚，以好还此大恩。”
卢墨渊笑说若有酒喝，那他一定赴宴，又顺势问：“余公近况如何？”
秋穗道：“家父自从按着大人您开的方子抓药吃后，身子是一日比一日好。如今药已经不吃了，但每日一早都会早起晨练，那精神头，足着呢。”爹爹身体日益见好，秋穗发自内心的高兴，所以同卢墨渊说起来时，眼里都在发光。
卢墨渊也很为余家高兴，他点头说：“如此看来，余公体内余毒应该算是清排干净了。待哪日得机会，我定再为余公号一次脉。”
秋穗正有这个意思，闻声忙福身又再恩谢道：“如此，我就先谢过卢医官了。”
卢墨渊笑说不谢，二人寒暄完后，卢墨渊便去贵妃榻边，帮贵妃号脉。
其实很多病都深受心情好坏的影响，这会儿贵妃心情上佳，脉象自然就相对平稳很多。卢墨渊反复切了三四次后，收回手，起身笑着道：“娘娘身子已安，没什么大事了。”
卢家和傅家算世交，卢墨渊也是傅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卢墨渊的品性老人家看在眼中，不免也会跟着操心起他的终身大事来。
卢墨渊有而立之龄了，但至今却还未成亲。不为别的，只为当年定下的未婚妻突然毫无征兆的暴毙身亡，之后他就得了个命硬克妻的名声。其实倒有不少人愿意帮他说亲，也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只是，但凡那些人家开始有说亲的苗头了，家里姑娘必然多多少少会出点小意外。
如此反复得多了，久而久之，大家也似乎就默认了他克妻的命理。之后加上他年纪也越来越大，渐渐的便再没人给他说过媒。
傅老夫人如此睿智明理，又洞悉世事，她未必没看出些什么来。只是孩子心纯至善，又是一心守护，并没做出越矩之事来，她也就没说什么。
但如今既她能看出来，日后未必旁人不能。所以，为了女儿着想，老太太还是想劝卢墨渊定一房妻室的。
他同女儿这辈子注定再无可能，他实在不该如此固执得一直默默候在女儿身边。他该有自己的新生活，该好好的去过自己的日子。
但内中深意，肯定不能挑明了来说，所以，傅老夫人只能说：“那日见到你娘，你娘还朝我大倒苦水呢。说如今家中一切都好，唯一牵挂的，便就是你的终身大事了。你虽说如今年纪稍长了些，可你如此人品才情，又仪表堂堂一表人才的，你若愿意，外头大把貌美端慧的女子愿意等着嫁给你。你的人生还长着呢，你得为日后考虑啊。”
卢墨渊心中明白老太太是在点自己，他也想过，要不就择个妻子成了家室吧。可每每冲动过后，他便很快又再冷静下来。他心中始终放不下，而且深宫里诡谲云涌，贵妃生性单纯，他还是怕日后贵妃同二皇子母子会吃了苦头。若娶了妻室后仍一心牵挂在贵妃身上，岂不是对妻子的辜负？人家女郎无辜，又凭什么受你这样的折辱呢？
因有牵挂，卢墨渊还做不到彻底同从前道别。所以，这些年来，他也就这样一年一年的耽误了。
好在，有个“克妻”的名声响在外面，倒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而此番面对傅家老太太的“关心”，卢墨渊也仍是那个借口，道：“晚辈也想成家立室，只是如今心中实在害怕极了。可能晚辈命硬，又或许晚辈前世做多了缺德之事，报应带到了这一世来，所以这辈子怕是没有这样的缘分了。”
老太太深叹一口气道：“就算是这样，可佛祖仁德，总还有一个可以改过自新的机会吧？你常去庙里上上香，拜一拜神明，叫他们原谅了你。我不信，你如此诚心的悔过，佛祖竟不会原谅你？”
贵妃也劝：“母亲说得对，卢太医，你也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后半生了。”又跟他说成家立室的好处，告诉他，此生若能携手一人走下去，是好过一个人孤零零呆着的。
卢墨渊抬眸朝贵妃望去，见她天真明媚，他便又慢慢收回了目光。似有一瞬的考虑和思量般，然后，卢墨渊弯腰朝贵妃母女抱手道：“是，臣明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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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裴家在吏部有人, 且那青州知州郭栩，也是裴家兄弟的人。所以，余家三父子响彻青州的功名, 以及圣上也已经注意到了余家三父子一事, 自然早有人呈报到了裴绍卿跟前来。
裴绍汝自从春风楼案之后, 就被兄长裴绍卿打发去了京外。但如今人却又悄悄溜回了京中，只为同兄长一起密谋一桩大事。
“大哥, 这余家父子三个可留不得啊, 他们明显就是傅家那一头的。如今风头正盛, 若日后御前得宠, 岂不是叫傅家得了势。尤其是那个余丰年, 二哥可别忘了，之前他可是同那傅灼一起搅和到了那桩案子中去的。他这个人不怕死，更不怕事, 若有朝一日叫他得了权势地位, 他怕是比傅灼更棘手的存在。”
裴绍卿立在窗前不说话, 似是心中也有较量和取舍在。
绍汝说得对，余家若一朝得势, 必然会成为他们裴家的死对头。而若想避免这个隐患, 得趁早将其举家都扼杀在摇篮中。只是……宸妃的旧情又能再用几次呢？上回去替绍汝求情, 圣上已是似有愠怒之意了。如今, 若再插手春闱，怕一旦触怒天子龙颜后, 会一发不可收拾，反而适得其反。
暗中动手解决余家, 怕事后会触怒圣颜。而不解决, 又是在给裴家留隐患。所以, 纵是之前行事一向果决狠辣的裴绍卿，这会儿也有些摇摆不定起来了。
旁边裴绍汝还在催：“二哥！左右本来迟早就有一场生死之战的，又何怕再得罪谁呢？纵然圣上知道真相后会动怒，他暂且也是不敢对咱们裴家如何的。裴家是他一手培植起来对付傅家的，如今储君未立，若圣上先解决了裴家，岂不是就这样任着傅家一家独大了嘛？就像十多年前的那桩舞弊案一样，傅家那老五手中有证据又如何？只要圣上心中仍想着要制衡两家，他就绝对不会对咱家怎么样。大不了，到时候吃顿板子坐几天地牢好了，反正裴家倒是不会倒的。而若是留着余家不彻底解决，任其伙同傅家一起坐大，日后骑在咱们裴家头上拉屎撒尿，那才叫憋屈呢。”
裴绍汝虽不成器，但偶尔有时候脑子也挺清醒，话能说到点子上。至少此刻，他是有些说服了自己兄长的。
只是裴绍卿行事到底稳妥一些，他又再认真思量一番后，才最终做出决定说：“去告诉何大人，就说……余家另外父子两个可以留，但余丰年，绝对不能留。”
一门父子三个虽都出息，但真正能办实事的，如今只有一个余丰年。余淮方生性保守不敢冒进，且年纪也大了，搅不出什么风浪，所以不足为惧。余岁安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只是读书好，还未有过历练，他生性有些轻狂桀骜，这样性子的人，但凡稍稍激他一些，也还好对付。
只是那余丰年，生性沉稳，手段老练又有谋算。若叫他得势，裴家只恐自危。
所以，留两个，解决一个。这样，就算闹去圣上那里，圣上也不会太过雷霆震怒。
*
傅家那边，临入考场之前的一日，傅灼拎着两壶好酒登了余家的门。因要参加春闱考，所以过完年后，余家就举家搬到了京中来，是住的之前傅灼下聘中的那栋宅子。
春闱之后余家还将有三场婚事要筹办，正好到时候，一并都在京中给办了。如此一来，京中这儿，倒暂成了余家的家。
傅灼今日过去主要是寻余丰年说话的，所以同岳父和小舅子寒暄了一番后，他就将余丰年这个舅兄叫去了一边说话。二人寻了个僻静处，一边说着话，一边吃着菜小酌了几杯。
裴家在吏部有人，傅家兄弟不可能放任不管。所以，裴家的动作，很快就传到了傅家兄弟耳中来。此番傅灼寻过来，也是想同余丰年好好商议一番的。
余丰年听后震惊不已，直呼裴家这简直是一手遮天。再加上，之前那桩科举舞弊案，余丰年也有跟着参与其中，当时一同办那个案子时，余丰年就很生气。如今这种事又即将遇到自己身上，余丰年更是气得脸色大变。
但冷静下来认真想了想后，忽然又凉笑了一声。说到底，裴家能敢这样，又是谁给的勇气呢？
当年那么大的一桩舞弊案，牵扯到了朝中诸位官员。明明有确凿证据在，圣上却轻轻揭过，最终不了了之。若说裴家兄弟可气，那如今的这个天子，就是可恨的罪魁祸首。
有那么一瞬间，余丰年觉得这仕途不要也罢，这功名不考也罢了。
有这样一个不分是非的天子，日后为他效力，又有何意思呢？但又觉得，正因为天子糊涂，朝堂风气颓靡，才该有他这样的人站出来，整肃朝纲。
余丰年内心十分复杂，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傅灼呢，既来找，除了是来告诉他这个消息的外，心中自也有一番自己的计策在。只不过，毕竟关乎丰年兄的未来，傅灼不好自作主张做决定，他当然必须得尊重丰年兄自己的意思。
所以，见这会儿余丰年一时踌躇又一时绝望，他才开口说：“你也别急，总有对策的。”
余丰年不是冲动的人，自己内心把情绪消化了后，就很快冷静了下来，然后同傅灼一起商量对策。
“你心里可有什么想法？”余丰年总算是回归了理智，脑子也开始灵活的转动起来，“你来前，可同府上侯爷商议过此事了？”
“嗯。”傅灼点头，“我同丰年兄不是外人，也就无需再说客套话了。如今摆在你我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在裴家兄弟动手之时，纠出其错，呈禀去御前，让陛下治他们的罪。当然，大祸未铸成之前，陛下就算震怒，但因有许多顾虑，最终也不过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而已。”
“另外一条路呢？”余丰年其实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猜到傅家兄弟心中的打算了，他口中这样问的同时，心里其实也已经在盘算着这两条路的结局，最终，在得到傅灼亲口说出的答案之前，余丰年自己就已经先有了答案。
而那边，傅灼道：“另一种则是，先按兵不动，任由裴家为所欲为，待大错铸成了，再挑起事端来。有之前的科举舞弊在先，如今又插手春闱一事，我想圣上再想保裴家，怕也是保不得了。何况，圣上不是昏庸之君，他心中还是有大是大非的。裴家如此狂妄，想来必能引起雷霆之怒。只是……这样一来，丰年兄怕就要真正错过这次春闱考的机会了。”
余丰年却丝毫没有犹豫，直接说：“你是知道我的，我不会为了只图一时眼前之利，而全然不顾大局。裴家不除，纵我这次高中了状元郎又如何？所以，都无需多考虑，我自然选择第二条路走。”
傅灼足够了解余丰年，所以在过来之前，他就俨然猜到了余丰年的最终选择。只是，猜到是一回事，这会儿亲耳听到他这般义正言辞的这样说，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毕竟影响的是他的前程，若真耽误了，就是三年时间。
余丰年的坚定和大公无私，反而叫傅灼生了退却之意，他沉默良久后，才又再郑重问：“此事毕竟不是小事，丰年兄可要再认真考虑一番？”又说，“这的确是一个可以对付、扳倒裴家的好机会，但若以你的前程为代价，又觉得还是得慎之又慎。”或许再想想，对付裴家还有别的法子。
但余丰年坚定了的事，却再不会改变。他无需多思量，只又严肃郑重的说了一遍。
“不必再考虑了。”余丰年极严肃，“再考虑多少遍，也仍是这样的说法。所以，又何必再浪费这个时间？”
“好。”傅灼应道，“既丰兄如此慷慨，我若再犹疑不决，倒显得小家子气了。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日后同丰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此事之后，若丰兄仕途前程一直受阻，我也不会独享荣华富贵。”
余丰年却笑了：“倒也不必如此。你若同我共苦难，那我妹妹怎么办？那你还是富贵着，至少，秋穗跟着你还能有好日子过。”
*
二月大考之后，春闱放榜。余家父子三人中，余淮方和余岁安父子皆榜上有名，但余丰年却名落孙山。
一家人挤在人群中仔仔细细来回找了好几遍，却仍不见有余丰年的名字在其中。起初倒还都能淡定，看到最后，就都不淡定了。
余岁安最急躁、藏不住脾气，他见兄长的确是落了榜后，立刻急道：“这不可能！考完出了考场后，兄长分明是自信满满的，怎么会这样？”
余丰年这会儿人也在，他倒一副并未放在心上的样子，闻声只是垂下了眼睑。过了一会儿后，才一如既往的淡淡温和笑着同幼弟道：“你和爹爹都在榜，这于我们家来说，已经是极好的一桩事了。我落榜……虽遗憾，但却也不是什么大事。三年之后，我还可以再考。”
所有人都对余丰年抱的希望更大，毕竟当初童试的三场小考他皆为榜首。之后的秋闱，他又是榜首。原想着，若春闱和殿试上再能连夺会元、状元，那么，他就是连中六元。可如今，不但没能连考六元，竟连个进士都没能考得上。
这样的结果，除了余丰年等几个知情人外，旁人都不能接受。
余丰年不中，比另父子二人皆落了榜，都叫人遗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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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傅灼兄弟并一众朝臣, 早在为今日做准备。既结果已出，自然有人会在适当的时机去提起余丰年来。
加上萧奕也是对余丰年颇有耳闻的，所以, 也无需多言什么, 只要有人稍稍提醒他一下, 他自然就起了疑心。当着一众臣子的面，他倒没说什么, 但待招揽来勤政殿议事的臣子都退下去后, 萧奕这才彻底冷了脸来, 然后差派自己的亲卫去秘查此事。
其实不必查, 他心里此刻也是有数的。放眼朝野, 除了裴家那兄弟两个，又还有哪个能有这样的胆子？
萧奕震怒，那火气一下就蹭的从脚心蹿上了脑袋。整个人脸憋得通红, 一时气极, 萧奕抬手便一把将御案上的卷案奏本全部撸了下去, 然后冷不丁便大斥了一句：“放肆！”
天子震怒，勤政殿内伺候的人不知怒从何来, 吓得跪了一地。萧奕兀自发了顿脾气后, 倒渐渐又冷静了下来。想着自己这些年为了宸妃一直对裴家兄弟的偏爱, 一时间, 总觉得愧对贵妃。所以，待脑子清醒了后, 萧奕便转身对身边的一个宦人道：“去昭仁宫说一声，朕一会儿过去贵妃那里用膳。”
*
天子对裴家的确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但待他派出去的人将事情查探了清楚, 且之后朝中泰半大臣开始一本连着一本的弹劾参奏裴氏兄弟, 萧奕反而又生了退却之意。他恨裴家滥用私权，恶裴家一直拿宸妃说事，但私心里，他对裴家也是有利用之心的，自然不全是因为已故宸妃。
所以，见弹劾裴家的奏本犹如排山倒海之势朝他的御案砸来时，萧奕不免也会有另外一番思虑在。若真严惩了裴家，拔除了这根所谓的朝堂毒瘤，那么之后又拿谁家来对抗傅家呢？
萧奕心中一时没能有个决断，故这些日子，他对参奏到御前的奏本，一直都置之未理。倒是……往贵妃的昭仁宫，更是跑得勤快了些。
贵妃膝下一子一女，都还没有搬出宫去独处，所以，萧奕每回来昭仁宫，二皇子同璟华公主也都会过来陪坐。一家四口其乐融融，贵妃常有种幻觉，仿若如今她不是贵妃，他也不是天子，她的一双子女更不是皇子和公主。他们就是寻常人家的普通百姓，是爹爹娘亲带着一双儿女。
前朝的事，后宫中虽然知道的不多，但也会略有耳闻。尤其是裴家兄弟的这桩案子闹得这么大，傅贵妃身为后宫中只位次皇后的人，更不可能不清楚。
对已故去的宸妃，贵妃心中一直都是耿耿于怀的。当初，还随今上在潜邸中时，那宸妃裴氏分明是齐王安插在王府里的暗桩，是为齐王做事的。这件事情，从一开始他就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宸妃对他动了真情，便弃了齐王完完全全投靠到了他门下。再之后，更是在那场厮杀中为他挡箭而失去了性命，惨死在了他怀中。
自此之后，宸妃便成了他心中的白月光，成了提不得、碰不得，且求而不得的存在。
很多时候，贵妃也会在想，若当日裴氏没死，如今她同裴家是不是也还能有这样的繁荣和地位呢？又是否，在傅裴两家的角逐中，他也仍一再的偏袒裴家。
傅贵妃知道，她不该同一个死人计较，何况这个死人还救了她的丈夫。可很多时候对他的偏心，傅贵妃心中还是很难过的。
傅贵妃平日里鲜少会提及朝政之事，知道他不喜欢，她总会体贴的闭口不谈。但这一回裴家实在做得太过了，贵妃心里也有自己的家人，她也不想自己娘家的兄长和弟弟一直吃亏。所以，趁着这会儿气氛恰到好处，贵妃难得的开口提了一句，问他：“朝中对裴家兄弟的弹劾，臣妾虽久居深宫，但也偶有耳闻。圣上，您别怪臣妾多嘴，臣妾觉得……若您这回还不对裴家加以严惩，只怕……只怕是再难以服众。而且，那余家又得罪了谁？余家大郎如此人才，难道就真要就此葬送了前程吗？”
萧奕虽不喜欢后宫干政，但对贵妃，他还算足够了解。她生性单纯，最不擅权谋。若她真是有心机的话，此刻一番话就不会是这样说的了。
所以，对贵妃此刻的干涉朝政，萧奕倒有极大的包容心在。不过，纵有再大的包容心，萧奕这会儿脸色也不是多好看。他轻抬眼朝贵妃这边扫过来一眼，沉默了一瞬后，才温声说道：“这件事情，爱妃就不必多管多问了，朕心中有数。”
傅贵妃这些年的确是受了些委屈，她是极爱这个男人的。只是，因为宸妃是为他挡箭而早逝，所以每每他对裴家宽容、忍耐，每每叫傅家受委屈、退让，她都不会说什么。但这回，裴家是真的太过分了。
今日若圣上连这样的罪责都能饶恕，那日后还有什么是裴家不能做的？圣上如此偏袒裴氏一族，那就是光明正大的偏袒大皇子，这又置她的二皇子于何地。
所以不论是为了娘家一族，还是为了日后二皇子的地位，贵妃都觉得她也该争一争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最后将裴家按死才好。
贵妃不肯轻易就此揭过，所以她明知圣上已经不太高兴了，却没有同往常一样退缩、委曲求全，而是仍在为自己身边的人争取利益。
贵妃突然站起了身子，在天子脚边跪了下来。
“臣妾知道，为了宸妃，圣上您对裴家一再抬举和容忍。当年的确是宸妃为您挡了一箭，这才保了圣上一命，圣上您兑现承诺，保裴氏一族荣华富贵，这些臣妾都能理解。可是，如今裴家兄弟只手遮天，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了，圣上您觉得，这是宸妃想要看到的结果吗？若她还在世间，她会不会也会劝圣上不必再对自家兄弟容忍和顾惜呢？臣妾或许越矩了，可臣妾的确是为圣上好啊。臣妾也是为了朝政好，不想圣上为朝臣所诟病。”
“够了！”萧奕突然拍案而起。
傅贵妃其实也吓了一哆嗦，但她今日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面对这样的龙颜盛怒，她竟然毫不退缩。她就那样跪在地上，仰头望着跟前的天子，一双美丽的亮眸连眨都不眨一下。
这一次的贵妃，是勇敢的。也是第一次，她违背了圣上的旨意。她不再唯他的命是从，而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意识。
萧奕也看了她一会儿，最终什么话也没再说，直接负手大跨步离她而去。离开的时候，他脸上乌云笼罩，明显一脸的愤怒。
贵妃望着他决绝而去的身影，也紧紧蹙了眉。目光中有泪意闪烁，慢慢的，那双神采奕奕的大眼，也一点点染上了失望……甚至是绝望。贵妃身子一软，突然瘫倒在地上。
她知道，除非她也死了，否则她在他的心中，是永远也比不上宸妃的。他如今只记得宸妃是为他挡箭而死，却不记得宸妃曾经乃先齐王暗桩的身份。他只记得宸妃的好，却不记得，她当年也因他而受过伤啊。难道，只是因为她没死，她侥幸活了下来，所以她曾经为他做过的那些，都不算数了吗？
这一刻，贵妃有些心灰意冷。
而那边，萧奕带着怒气回到勤政殿后，总算稍稍冷静了些。他心中未必不知道贵妃其实是无心的，只是他如今根本听不得这样的话，所以方才才会有那样的一番盛怒。他其实不是在生贵妃的气，他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所以冷静下来后，萧奕对余家，自然也有了另外一番补偿。
之前放榜的名次只是会试的排名，而到殿试时，这个排名是会再打乱顺序的。大殿之上，萧奕特意点了问谁是余淮方和余岁安父子，待亲眼瞧见了父子二人之后，萧奕又再顺势对二人进行了一番考验。最终，定了余岁安为一甲第三名，乃今科探花郎。
若没出现余丰年落榜一事，余岁安能高中探花，这实在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可如今圣上明显偏帮裴家，迟迟不对这桩案子做个决断，余岁安即便是中了探花，他心中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兴。
同状元和榜眼一道打马游街时，余岁安面上也丝毫没有笑意。
余岁安中探花也是有道理的，今科状元和榜眼二人也算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了，但同余岁安比起来，却又是逊色了不少。街边一座茶楼二楼上一妙龄女郎瞧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余岁安，立刻招手示意婢女到她跟前来，然后她抬指悄悄指着余岁安的方向问：“你去打听打听，看那位公子是谁。”
*
傅灼在朝堂中同裴家僵持之际，私下里也没闲着。如今春闱过了有些日子，殿试也已过，是该他准备迎娶秋穗进门的时候了。
所以，这段时间，傅余两家处处张灯结彩。
余家起初因余丰年没能高中进士而举家都气氛低迷，但日子也过去这么久了，且如今又因此事而牵扯到了朝堂。举朝泰半的臣子都在为此事而鸣不平，所以，余家见有公道可讨，也就没那么生气了。
既然此事还未能最终有个结果定论，那就暂时撂下，可以腾出空来先着手去办其它事情。所以，这段日子余家筹办喜事的热情没有丝毫的减退。
如今三个儿女的婚期都已定下，先把女儿同傅家的给办了后，再好好着手办儿子们的。
因婚期将近，秋穗这几日和傅灼就没再见面了。她人也没再去酒楼里点过卯，只一应全交给了春禾意柳她们去办。如今酒楼里又聘请了代管的掌柜，就连春禾也无需日日都出现在酒楼里了。所以，这些日子，她们几个倒日日都来余家陪秋穗，陪她度过最后的一段少女时光。
一群女郎中，除了春禾是嫁过人的外，其她几个都还云英未嫁。对婚姻、对未来，难免有太多的向往和期许。
而春禾呢，知道傅灼的“隐疾”，所以这会儿除了对秋穗有道贺之情外，也还有些担忧在。虽然知道，凭秋穗同侯府五郎主的感情，他们可能早不在乎这些了。但是，身为过来人，她其实知道夫妻间房事和谐的重要性的。
怕就怕，如今感情正浓时，可以什么都不在乎。那将来感情渐渐趋于平淡了呢？届时可怎么办。
又还有，洞房花烛夜那日，寻常的夫妻都是要走到那一步的。他们二人肯定没有，那么，又该如何调节一下这个尴尬的气氛呢？男人都是有自尊的，她也很担心秋穗是不是会一个不小心，就彻底惹恼了新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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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五：我不行？？？？？？
是时候为自己正一下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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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所以, 趁着梁晴芳她们几个不在，暂都出去了，只她同秋穗二人独处时, 春禾不免会赶紧抓劳机会坐过来同秋穗说几句私密话。
“洞房花烛夜那日, 你打算怎么做？”
秋穗这些日子忙, 都没再想过那件事。此番春禾突然提起来，秋穗自己也愣住了。
是啊, 忙的都要忘记了, 傅郎他可同一般的新郎官儿不一样, 他是有些不可言说的隐疾在身上的。那她到了那日, 她又该怎么做呢？
真到了洞房花烛夜, 他就什么都瞒不住了。而自己那时候，她又要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这一切呢？一个弄不好，怕是会影响日后夫妻间的正常相处的。
所以, 秋穗还真被问住了, 她忙向春禾求取经验, 问：“那姐姐可能给我支支招？”
春禾其实也没什么经验，她都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就算嫁过人, 可前夫那样的又如何同傅家五郎主比呢？肯定是不好相提并论的。但春禾还是绞尽脑汁为秋穗想法子, 最终她说：“你要不到了那日后, 就装着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以为做了夫妻后, 就是纯粹盖着被子睡觉。我想他那边肯定也会在想着法子怎么应对你，你这边若是装着不懂, 他那边肯定会松一口气。”
秋穗认真想了想后，觉得此举倒是可行的。
到了三月初八这日, 傅灼一早红色蟒袍加身, 骑着高头大马, 在一众亲友的簇拥下，热热闹闹的带着车队往余家宅子这边来了。一路上，看热闹的百姓围满了街边，打听下听说是今科探花郎的姐姐嫁给了傅侯府里的五郎主时，百姓们也都伸长了脖子，想好好瞧一瞧这门热闹。
秋穗这一夜几乎都没怎么阖眼，一是因为马上就要嫁人了，她心中期待又紧张，所以睡不着。二则是，房间里进进出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一会儿就有人来看她、同她打招呼，她根本没时间睡。
而差不多快到五更天时，她娘又拿了那样的小册子来找她。秋穗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这种画儿了，但这会儿面对母亲，她必须得装成是第一次看的样子，并且，适时的脸上还得装出点羞涩之意来，但其实，她看到这种册子时，心里想的全是晚上洞房夜时，该如何应对傅郎。
等娘亲这一关终于过了之后，全福嬷嬷又来了，说是时辰差不多了，新娘子该换衣裳上妆了。
而等到秋穗穿戴妆扮好，外头天也亮了。这会儿，老家那边的亲戚也到的差不多了，又是一波女眷过来新房这边看她，对着她道喜，说了许多的吉利话。这些人中很多秋穗都不太认识，只唯叶家嫂嫂柳娘子过来道喜时，秋穗能同她说上几句。
上回见时，还是大年初一那日。如今转眼几个月过去了，秋穗也想打探一下她现下过得好不好。
秋穗其实同柳娘子不熟，前后不过只粗粗见过几回面而已。但她却觉得同这位嫂嫂颇有些缘分，虽不熟，但对彼此却是都心中存着欣赏和敬仰的。所以，这会儿见到柳氏，自然主动留她多呆会儿，然后同她寒暄了几句。
柳氏对秋穗从没有过恨意，哪怕之前丈夫一心都扑挂在这位余娘子身上时，她也从没怪过秋穗。因为她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人家女郎的错，要错，也是他们夫妇的错。是她的相公太过执迷不悟，也是她没有本事，成亲多年都没能捂热丈夫的心。
从前不曾怪过，如今就更不可能了。
大年初一那次落水之后，丈夫对她比从前还要体贴呵护。并且二人对于此事也商讨过，丈夫非常诚恳的向她袒露了所有心声。包括从前小时候他和余娘子的一切，包括后来的分道扬镳，也包括他们有过一阵子互通过信件，更包括后来他自己心里的一些想法，说他是意难平的，是不甘心的。
是总会想着，若当初但凡再坚持坚持，或许他同余家妹妹又将是另外一番光景。
向她坦白了过去后，也郑重的同她做了承诺。说如今能这样坦诚相待，也是因为真正要同过去告别了，而往后的日子里，他的世界就只有她一个。并且，他会把过去亏欠她的所有都加倍补偿回来，他们两个好好过日子。
丈夫虽然从前待她也很好，但这三个月，明显是她过的最开心的三个月。她是个念旧恩的人，她心中是极感激余家娘子的，所以，趁今日这个机会，柳氏也同秋穗真诚的说了好些话。
“我觉得秋娘你是我此生的贵人，你在我生命中出现，就是来帮我、救我的。”虽话说得有些过于花哨漂亮了些，但柳氏这会儿心里的确就是这样想的，“那日落水，若非娘子救我，我如今哪还能坐在这儿说话。娘子的恩情，我会毕生都牢记于心，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不会说一个‘不’字。”
秋穗笑说：“嫂嫂这话严重了。救你那本就是应当应分的事，你是在我家里出的事，我怎能置身事外？何况是嫂嫂，就算随便哪个不认识的，我也得救。”顺便，秋穗又问她近来过得好不好。
提起这个，柳氏眉眼间笑意就没褪下去过。她对秋穗说好，说过得极好，是她此生从不敢奢望的好。她还说这是她今天要感谢秋穗的第二个地方。彼此话虽没说开，但却是心知肚明的。
得知柳氏嫂嫂同叶家阿兄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秋穗心中也很为他们高兴。其实他们家同叶家没有任何的仇怨，不但没有仇怨，相反的，当年家里遭难时，叶家阿兄还尽力帮扶过家里。虽然后来叶家伯伯和伯娘一时糊涂做错了事，但好在也是没有酿成什么大错。
如今既是叶家也有求和之意，他们家当然不会抓着过去的那点错处就一直不肯放。而且，她也是真心希望叶家阿兄同柳氏嫂嫂能好好过日子的，是真心希望他们能够幸福。
送走柳氏后，外面天是真的大亮了。秋穗又再同家中亲人相聚一番后，外面便来禀，说是新郎官迎亲娘来了。
喜娘闻声，立刻拿了团扇来递给秋穗。秋穗接过后，竖起挡在了面前，然后由喜鹊等人扶着手，一道往外面正堂去。此刻的正堂内，余淮方夫妇二人正端坐首位，见女儿女婿并肩走来，二人脸上笑容虽欣慰，但毕竟是嫁女儿，眼里也都染了泪光。
傅灼携妻子一并给上座岳父岳母敬茶，余淮方夫妇各自喝了茶后，不舍的说了好些吉利话。虽说即便出嫁后也可随时回家，但嫁了就是嫁了，这种感觉同还是家中姑娘的感觉到底不一样，所以，秋穗这会儿也落了泪。
但她知道今天是喜庆的日子，落泪总归不好。所以，泪意才将涌出，她就又用力憋了回去。
然后笑着蹲身回说：“女儿定谨记爹爹娘亲教诲，去了夫家后，定孝顺婆母和睦妯娌，定夫妻和睦，和和美美。也望爹爹娘亲保重身子，日后女儿不能常在二老身边尽孝，二老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余乔氏实在忍不住，抬手抹了眼泪。之后又赶紧挤出笑来，对秋穗道：“时辰差不多了，快去吧，跟着女婿到夫家去，别误了吉时。”
傅灼见状抱手作揖，也忙做出承诺来：“请岳父岳母大人放心，小婿自此接走秋娘，必会一生都厚待于她。小婿定会事事皆以她为先，不叫其受一分的苦。若哪日有做得不周到之地，无需岳父岳母大人教训，小婿自己便会先来负荆请罪。”
对傅灼这个女婿，余淮方夫妇自然是没有丝毫质疑的。又听他这样说，余淮方便道：“姑爷的品性，我们是再信任不过的。”
吉时已到，随着一阵锣鼓喧天，二人便结对并肩往门外去。
一路上，秋穗都举着团扇挡住自己的脸。直到在一阵喧闹中，她被扶着登上了傅家来迎亲的马车，这才拿下挡在面前的扇子。外面仍很热闹，秋穗难得的能忙中偷会儿闲，这会儿安安静静一个人呆着，听着外面的喧闹，她总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前几天一直惶恐徘徊，甚至还有些退却畏惧。但真正到了这一天后，她心是彻底定下来的。原来，嫁人是这种美好的感觉。
等到了傅家，秋穗又同新夫一起拜见了老太太、敬了茶后，这才被吴氏等人簇拥着往新房方向去。新房里闹了一会儿后，傅灼让他们先去前面坐着吃席，他则暂留了下来。
这会儿二人独处着，互相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彼此笑。
彼此对视莫名笑了半天后，秋穗这才问他：“你笑什么？”
傅灼情话如今也能张口就来，他立刻回话道：“看娘子长得好看。”
秋穗见他调侃自己，拿起一旁的团扇就打了他一下。傅灼没躲，只仍低低笑着，然后举步挨着她坐了过去。
凑得近了，秋穗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别开了目光，也不敢同他对视。
傅灼则拉过她手紧握在自己掌心，耐心着温声说道：“娘子，我得先失陪一会儿。待我外面去招待完了那些人，再回来陪你。”
秋穗这会儿正好也有些尴尬，于是忙推了他一下说：“那你快去吧。”
傅灼被推了一下后，反而不愿走了，只问她：“你就这么想我现在就走，都不留我一下的吗？”
秋穗：“……”留什么？再留他也得出去敬酒啊，这是礼数和规矩。
秋穗抬眼朝他望过来，腼腆笑着道：“可是你就是得这会儿走的啊。我留不留你，你都得走。”
傅灼突然捂住胸口，然后故作难过的沉沉叹息一声：“新婚第一天就被某位娘子这样嫌弃，着实叫人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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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秋穗知道他是故意装的, 于是轻轻哼了他一声。但此时此刻的打情骂俏，她心里却是极喜欢的。
又想着，跟前的这个人就将同她携手一辈子走下去, 她展望着美好的未来, 只觉未来实在可期。此后余生, 有这样的人常伴身侧，便他身体上有些小小的缺陷, 她也丝毫不会在意的。
这辈子她都认定这个男人了。
彼此逗趣一番后, 傅灼这才正经起来。他稍稍整了整衣着, 然后郑重说：“你先休息一下, 我一会儿让常拓送点吃的过来, 你饿了就吃。我估计得到戌时之后才能结束，你若困了，就先睡。”
“嗯。”秋穗也郑重点头, 然后催他说, “今日你肯定是要好一番应酬, 快去招待吧，别管我了。”
“那我去了。”傅灼深情笑望着她。可口中说着走, 结果却仍是赖着没走。
直到又赖了一会儿, 实在不得不离开了, 傅灼这才肯走。不过临走之前, 傅灼突然俯身在秋穗脸颊亲了下。秋穗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时, 他人已经走远了。
秋穗抬手摸着自己脸颊，脸上突然绯红一片。
傅灼出去后, 喜鹊武丽娘两个就立刻进来服侍了。这会儿长辈已经拜见过, 又见过了这边的亲人好友, 所以喜鹊武丽娘两个进来后，立刻就张罗着给秋穗换了身衣裳。
拜堂成亲的喜服厚重，换上寻常的喜服后，秋穗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轻减下来，浑身轻松。
从半夜忙碌到现在，秋穗几乎没怎么进过食。这会儿好不易闲下来，喜鹊忙张罗着要去弄些吃的来。恰好这时，常拓在门外敲响了门。
傅灼交代他去厨房弄些吃的来，常拓这会儿捧了好些点心果子等各种吃的过来。
喜鹊去接，常拓站在门口说：“郎主交代的，叫夫人不必客气，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没那么多顾忌。”喜鹊应了声“是”后，就端了果子进屋来。
秋穗吃了几块垫吧了一下，又独坐了会儿后，突然困意席卷而来，就歪倒在床上睡了起来。等她再醒来时，外面天已经黑了。而这会儿，傅灼人也已经回来了，正静静坐在床边笑看着她。
秋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是又在床上赖了会儿，醒了神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今儿是个什么日子。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然后赶紧急急忙忙整理了一下衣着和妆容，这才问：“现在什么时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又见他这会儿已经也换上了常服，身上虽有淡淡酒味儿，但更多的还是清香的皂角味儿，秋穗便明白，他不但是已经应酬完客人回来了，他还已经梳洗过。
不免觉得，今日她这一觉睡得实在是沉，有些失态了。
秋穗尴尬，也有些懊恼，抱怨道：“怎么你回来了，喜鹊和丽娘都不叫醒我？”
傅灼仍歪靠在床沿，闻声笑意未减，只仍温声道：“是我叫她们别打扰你休息的。”又问，“这一觉睡得可饱？”
秋穗轻轻应了一声，说是睡得太熟太饱了。
这会儿婢女们都被遣出去了，内寝就只夫妻二人在。秋穗这会儿脑子彻底清醒过来了，也总算知道今日是洞房花烛夜，知道本来应该干什么。
想着接下来的事，以及新婚夫婿身上的那点小毛病，秋穗忽然又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值了。至少睡过了时间，一会儿以时间太晚，或是他实在累了为借口，今日可糊弄过去。
秋穗这样想着走神，那边，傅灼起身亲自走去桌边，给她倒了杯水来。傅灼把水递给秋穗，秋穗这才回了神。想着方才睡得酣畅，这会儿的确渴了，于是接过来一饮而尽。
傅灼又接过她手中杯子，给放置回了原处。
然后，他重又回到床沿边上坐着。此刻四下都已暗下来，只一对婴儿臂膀粗细的红烛还亮着，室内昏昏沉沉的，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本该谁也不说话，只沉默着一点点靠近，再亲上去的，结果，秋穗突然间拾回了理智，然后一脸认真地问：“你今日喝了多少酒？”
傅灼都快亲上去，然后搂着人一起倒下去了，结果突然听到她这样问，他只能暂拾理智，正经回她道：“今日高兴，喝的的确有些多。但回来后赶紧去洗了洗，也换了身干净衣裳……是不是身上还有味？”一边说，一边抬起衣袖来闻。
秋穗说：“酒味倒不大的，只是你喝多了，还是早点歇着吧。”说罢，秋穗从床上站了起来，然后开始给他铺床。铺好床后，秋穗让他上去睡觉。
傅灼一时没明白她意思，心中一阵揣测后，又朝她望了过去。
然后他笑，问：“什么意思？”
“睡觉啊。”秋穗说。
“嗯。”傅灼知道是睡觉，但却拿不准她心中此刻到底在想什么，于是说，“怎么个睡法呢？”
秋穗当然不会提那方面的事儿，所以她正好趁他这样问的这个机会装糊涂岔开了话，道：“就是睡觉啊，还能有什么睡法？你平时怎么睡的，今日也还是怎么睡。”
傅灼：“……”听后心凉了大半截。
但傅灼却没有太冲动，只慢条斯理笑了笑，问她：“秋娘，你是真不知道男女新婚之夜要做什么吗？”
秋穗心想，她都给他台阶下了，他怎么还自己揭自己伤疤？秋穗这会儿略迟疑了下，然后才镇静着说：“嗯，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傅灼无奈，朝她又走近了几步。直到走到人跟前，几乎是要身子贴着身子了，他这才停下步子垂眸望着跟前的人。
秋穗有些心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别开目光，望向了别处去。
傅灼笑：“你是玩我呢吧？”
秋穗：“？”
傅灼平心静气说：“快上床吧，别闹了。”
秋穗道：“你先去睡吧，我一会儿再来。”她想的是怕他尴尬，所以她暂先避开。待等他入睡了后，她再回来。
秋穗正要越身而过，手腕却被傅灼一把拉住。
傅灼也不想再兜圈子了，认真同她说：“你是不是怕了？”
秋穗仰起脑袋，认真望着他。见他神色轻松自如，丝毫没有躲避和尴尬之意，秋穗不免也有些怀疑起来。
傅灼轻轻喟叹了一声，拉着她一起弯腰坐下后，这才问：“你是自己心里有什么心事，还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秋穗狐疑地打量着他，然后小心翼翼问：“你……真的是可以洞房的吗？就是像正常男人一样。”
傅灼：“……”这叫什么话？
而这个时候，傅灼也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他逼迫自己冷静，然后认真问：“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还是有谁跟你说了什么？”这会儿傅灼轻蹙着眉心，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槐花巷的事……
秋穗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如实说。傅灼见她神色迟疑，便又道：“你我早心意相通，如今又是夫妻，彼此间又还需要什么秘密呢？”
秋穗觉得也是这个理，于是就没再多犹豫，就把事情前前后后的原因都说给他听了。
傅灼听后脸色难看极了，一会儿阴一会儿晴，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最终笑出声音来，无奈的摇摇头，只觉是自己当初造的孽，如今得这样的猜疑，也是活该。
秋穗见他是这样的表情，心中就更加笃定那是一个误会了。于是她喜出望外，忙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然大嫂为什么当时会是那样的表情？”
当初自己挖的坑，如今是怎么都该自己亲手填满的。傅灼脑仁疼，他抬手撑着头，有些无奈。
“此事说来话长啊。”他简短来了个开场白。
“那就长话短说啊。”秋穗言简意赅，并且语气急切。
傅灼抹了把脸，手掌抚着半张脸，目光从指缝中透过来，这才把当初的事情真相一一都说给妻子听后。
这回轮到秋穗沉默了。
傅灼说：“当初想尽快同你把亲事敲定下来，于是就出了这样的一个馊主意。如今想来，也实在后悔。”
秋穗也有些尴尬，轻应一声后，尝试着问：“那……喜欢男人那个，是假的吧？”
傅灼这回是真气笑了，再次强调：“那是假的。我从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我只喜欢你。”
听他说这个，秋穗突然低头腼腆的笑了。
真好啊，这下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他们可以拥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日后他们的人生中，除了有彼此外，还有他们的孩子。
被怀疑了那么久，如今虽然已为自己正了名，但傅灼事后想想也仍是心有余悸。怕妻子仍对自己某些方面的能力有质疑，所以洞房之夜傅灼倒没太藏着自己实力。他尽情温柔的释放着自己对妻子的喜欢，用实际行动让她感受到自己对她的爱。
潮水翻滚，大浪拍岸，一阵又一阵。秋穗觉得自己忽而身在烈火，又忽而如坠冰窖。那种冰火两重天的快感，是她毕生从未有过的。
不知过去多久，才渐渐平息了动静。二人平静躺着，彼此扣着十指，此刻尽情诠释着什么叫水乳相融。
这辈子，要一直这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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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因夜里睡得实在是太晚, 所以次日，不但秋穗起晚了，就连一向都能早起的傅灼, 也起晚了。
秋穗醒来后, 见外面天光四亮, 立马伸手去推身边仍睡着的人。傅灼这会儿虽然仍睡着，但其实是浅眠状态, 被秋穗这样一推, 他就醒了。
醒来后却也不急着起, 只一把捞过新婚妻子, 又搂着她睡了下去。
二人昨夜一番水乳交融后, 如今感情更是近了一步。想着昨夜的温存，这会儿彼此搂抱在一起，各人心中也皆是幸福和欢喜。
但秋穗欢喜的同时, 也仍保持着理智, 她被抱在怀中, 仍轻轻用身子推他，悄声说：“时辰已经晚了, 还是快点起来吧。一会儿去给老太太敬茶迟了, 像什么话？”
傅灼难得能有一日睡成懒觉的, 这会儿声音也有些闷闷的, 他闻声只轻应道：“不急，再抱着睡一会儿。”又说, “老太太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她老人家估计巴不得你我起的迟呢。起得迟说明睡得晚，睡得晚说明夫妻和谐, 她能不高兴么。”
秋穗顺着他话畅想了一下, 不免也笑了。他说的对, 老太太怕这会儿正是这样的心思。
“但也不能太过分啊，老太太理解咱们，可还有几位嫂嫂呢。我日后是要一辈子同她们一个屋檐下相处的，你不能让我难做。”
傅灼终于动了下身子，然后睁开了眼睛。他望着妻子，慢条斯理道：“你不提几个嫂嫂，我倒还没想起来。你一提她们，我忽然想起来，一会儿还得有笔账同大嫂算。”虽她不是有意的，可却也险些让他们夫妻间造成了一个天大的误会。
这件事，他不能就这样轻轻揭过。
秋穗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便轻笑着道：“你还怪大嫂啊？我看大嫂人不错，她可是一心为你的。再说，之所以误会，还不是你当初自己埋下的祸根？说起来，此事怪你。”
傅灼不否认：“怪我是怪我，但这件事情毕竟也让你纠结彷徨了那么久，我如今想来都后怕。”他双手枕在脑后，这会儿一切稳当了，他也就不慌了，于是说起话来的语气也是闲闲的。
秋穗一把掀开了他被褥，不让他再躺着，然后说：“你可悠着点吧，别回头叫兄嫂发现了你当初是骗他们的。等到那时，你没了理，就该他们数落你了。”
反正如今媳妇已经堂堂正正娶进家门来了，长兄又对余家颇满意，说实话，这会儿秘密被不被揭穿，也没那么重要了。当然，没被揭穿还是最好的。
*
拾掇好后，夫妇二人一道携手去老太太闲安堂请安。这会儿吴氏、姜氏、邱氏等人，都已经候在老太太这儿了。
吴氏和姜氏倒没说什么，就是四房的邱氏见秋穗如此这般的姗姗来迟，不免要拿话刺她几句。秋穗不想结仇，又深知今日的确自己理亏，所以倒同邱氏好言好语客气了几句。邱氏一拳头锤打在了软棉花上，便宜没占着，反倒成了她的不是，于是自己撇了撇嘴，也就识趣的不再说话了。
其她人都不理邱氏，老太太更是一瞧见秋穗就对她嘘寒问暖，问她昨夜睡得可好。
秋穗正要开口说话，一旁傅灼抢先了一步说：“您老人家放心好了，儿子同娘子都休息得挺好的。”口中是这样说，但眉宇间却并未舒展开来，略有点愁绪的样子。
老太太是什么都不知情的，所以并不疑心儿子说的话。但吴氏却不一样，吴氏知道内情，所以这会儿瞧见小叔子眉间的愁绪，她心里便顿时“咯噔”了一下。
再去看一旁的秋穗，即便秋穗这会儿神色如常，吴氏也会觉得秋穗是在强颜欢笑。
吴氏心里一时也五味杂陈，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既想小叔子能有一段正常点的婚姻，又觉得，这种情况对人家女郎来说，未免残忍了些。
她也是有女儿的人，换位思考一下，若是她闺女日后遇上这样的男家，那她肯定是要心疼死的。
吴氏有点心虚，于是就想着尽可能在别的方面帮着侯府里多多补偿秋穗一些。敬茶送见面礼时，吴氏把自己从娘家带来的一对白玉镯子送给了秋穗。
这对白玉镯子是上好的玉打造而成，价值连城，算是吴氏嫁妆中的压箱之宝。如今能拿出来送给秋穗，一是想彻底日后同这个弟妹联手合作，打理好阖府上下，二则也是因为心里多少有些同情和愧疚。
傅灼是知道长嫂这对镯子的价值的，见她竟要把这对镯子当见面礼来送与妻子，傅灼忙正经了神色。
傅灼推辞说：“嫂嫂看重娘子，我们领这个情。只是此物太过贵重，我们实在受不起。”
秋穗不知道这对镯子的价值，原以为就是普通的玉镯子。但听丈夫这样说，她刚要伸出去的手立刻又缩了回来。也同丈夫一个意思，表示如此贵重之物，她不能要。
吴氏这个人的性子是有些执拗的，一旦她认定了一件事，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就像当初，她认定了晴表妹是受了余家兄妹的蒙骗一样，即便是个外人，她也要插手梁家的事，哪怕会得罪人。而如今，她既是已经把秋穗归类到自己人这一类，也就不会再生分，或是防着她。
一家人，自然就有一家人的待遇。
所以，任傅灼夫妇再推辞，吴氏却仍是坚持要给。
最后傅灼见她是真心的，也就没再推辞了，只让妻子收下。然后，夫妇二人一道郑重的给吴氏这个长嫂道了谢。
接下来姜氏邱氏那里，送的礼都是寻常可见的。几人一番寒暄后，也就各自散了。
秋穗夫妇二人往修竹园回的路上，秋穗问丈夫道：“当初槐花巷那事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同兄嫂交代清楚。”她也有自己的见解在，“我的意思是，你们兄弟间手足情深，其实不必如此诓骗的。即便当时情况特殊，不得已用了些非常手段，但如今木已成舟，也该是时候向他们坦白了。你去好好坦白，就算被骂又如何？这样之后不影响兄弟间的感情啊。若之后这事叫外人给捅到侯爷跟前去，岂不是给了人家挑拨离间的机会？”
傅灼其实方才也在纠结，纠结此事是就此揭过去，还是他主动去坦白。毕竟那件事他安排的还算稳妥，就此揭过不提，日后就这样平静过日子，也未尝不可。但现在听了妻子一番话后，傅灼突然就下定了决心。
虽说那件事稳妥，但百密也有一疏的时候。就像妻子说的，如今是多事之秋，侯府内部不能再出任何裂痕。
所以，傅灼郑重点头，应了下来道：“那听你的，一会儿等兄长回来，我便去找他说。”
傅灼新婚有三日的婚假，这几天他都不必去上朝。所以，等中午傅煜从衙门回来时，傅灼这才寻过去。
秋穗也一道跟了过去，吴氏知道多半是兄弟二人有要事相商，所以识趣的立即挽着秋穗去别处说私密话去了。
妯娌二人走后，傅煜便谈起了朝政上的事情来。
萧奕之所以一直迟迟不处理裴家兄弟，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心中多少愤怒于傅家兄弟对皇权的逼迫。萧奕身为天子，自然擅于揣度人心。傅家此番行为的前因后果，萧奕都一一看在了眼中。他知道，傅家明明可以在裴家得事之前揭穿的，可他们并没有那样做，而是等到裴家东窗事发了，他们才集全力联合朝臣蜂拥而上，逼他这个天子做出裁决裴家的决定来。
事到如今，萧奕未必再有丝毫袒护裴家的心了，但对傅家，他是绝对的忌惮。
傅家兄弟有本事有威望，贵妃娘家强壮，日后若二皇子得储登位，他也怕外戚干权太过。
君臣各怀心思，所以，这场僵持便一直僵到了现在。
但傅灼今日，却谈的不是朝政上的事。他听兄长发了好一通牢骚后，才说起自己此番来意。
“今日过来，是向兄长负荆请罪的。”说罢，傅灼起身，抱手作揖道，“五郎有一事欺瞒了兄长，如今越想心中越后怕，故而左思右想一番后，便亲自来请罪。”
傅煜愣住，一时间，他也想不到弟弟请罪的到底是什么事。
“你说吧。”狐疑望了兄弟一眼，傅煜转身在一旁坐了下来。
傅灼直起身子后，这才慢慢说道起来：“兄长可还记得……槐花巷一事吗？”
“可是那位小郎找上门来讹诈了？”傅煜自然记得，那件事情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让他有段时间受到了好一番的情绪折磨，既为弟弟担忧，又怕会因为此事而影响到侯府。所以，他又怎么会忘记呢？
见兄长如此恐慌，傅灼心中也有些自责在，他忙否认了说不是。
傅煜见状，倒是松了口气。定了心神后，又问到底怎么回事。
已经到了这一步，傅灼也就没再歇气，只一鼓作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
傅煜听后，足足沉默了良久。然后突然的，仰天长笑起来。
比起兄弟真正有难言之隐来，这种善意的欺瞒，倒不算什么了。再说，那余家如今也是朝中新贵，配他们傅家也正好。虽然没能够实现一门父子三人同进士的壮观场面，但如今京中谁人不知那余家大郎实有状元之才？
且如今傅余两家早系为一家，日后算是荣辱共进的，再去计较曾经的那点事儿，又有何意义呢？
傅煜高兴的是弟弟没有好男风的隐疾，那么，就算日后叫政敌找到了蛛丝马迹，那也是诬蔑和构陷，不会给傅家清誉带来丝毫的损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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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兄长的这个反应, 着实在傅灼的意料之外。他来之前心里做过很多预想，想过兄长会震怒，也想过他可能会理解, 但却没想过他连责备一声都没有, 直接大笑起来。
傅灼一时难能摸透他此刻的心, 便也笑着尝试问：“兄长此笑为何意？叫兄弟我心里实在慌张。”
傅煜笑完后，正了正神色。再朝兄弟望过来时, 不免也重重叹息了一声。
“五郎啊。”傅煜抬手在傅灼肩上拍了拍, 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后, 语重心长道, “真是没有想到, 你竟是这样的一个情种。就为了能娶到弟妹，你竟不惜自污，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名声。你有没有想过, 万一此事叫有心人知道了, 你日后的官途声誉难道都不要了？”
如今再回想过去, 自然也觉得当初那样做的确草率了。若他能再信任兄长一些，或是信任余家一些, 那他其实是可以同兄嫂直接坦白的。
但人总是这样, 总是在当局中的时候迷惘, 只有在跳出来后, 才会看清更多。
“是五郎辜负了兄嫂的期望，不该不信任兄嫂。”傅灼知错就改, 态度坦诚。
傅煜则道：“当然，我也有错。你自幼便不是自作主张和无理取闹的人, 那样的大事上, 你之所以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想来也是多方权衡过的。若我素日里不那么霸道专横，凡事性情温和一些，你也不会走这样的极端。经此一事，也算是给你我兄弟一个教训，事后彼此都自我检讨一下，争取下次再有这种事时，你我二人都可以做到更好。”
又笑着说：“但为兄今日也是真高兴啊，得知你是个正常男人，为兄不知有多高兴。唉，之前一直为你身上的隐疾担惊受怕，如今总算好了，这个担忧没有了。”
傅灼：“……”大可不必再提“隐疾”二字。
说实话，如今话都说开了后，傅灼自己都不愿再提从前槐花巷之事了。他希望日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可以彻底将那一段过往深埋。
傅煜又继续道：“再有就是……为兄也很庆幸你今日能如此坦诚。其实事情已经过去，你大可不必说的。但你说了，说明在你心中，我这个兄长还是值得你信任的。你我兄弟，这几年来一直各忙各的事儿，多少有些生疏了，今日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多多交流下感情。”
傅灼又再一沉默后，继续坦白交代，道：“本来要不要到兄长跟前来实话实说，我也有些犹豫。还是娘子她说，你我兄弟情深，兄长嫂嫂又是真心待我的，我不该这般伤二位的心。坦白交代了，哪怕挨骂挨打，忍了就是了。可若是不说，一来会叫兄嫂继续担心，二则，万一日后兄嫂通过外人的嘴知道，也是不利于你我兄弟间的感情。”
自从春风楼一事后，傅煜就对秋穗这个弟妹印象不错，觉得她是个聪敏且很会审时度势的人，日后嫁进家门来，是可以帮衬妻子一起打理好侯府上下的。如今再听兄弟这样说，傅煜心中更是满意。
“你这个媳妇，算是娶着了。”傅煜夸秋穗，后又感慨，“这也算是咱们侯府的福气啊。娶得一房贤妻，可得少操不少心。”
又说：“如今朝中局势如此，日后怕有得周旋。你嫂嫂如今有弟妹帮衬，日后应酬各官中家眷，也会更得力一些。我看她们妯娌二人关系不错，日后必能处得极好。”
傅灼也附和说：“嫂嫂同娘子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定不会存在什么矛盾。娘子虽说自幼受教于老太太，但毕竟年轻，资历也浅，同官中家眷们也多不熟。日后，还得嫂嫂多多提携引荐才是。”
傅煜说这是自然的。
傅灼夫妇离开后，傅煜主动找去了妻子那儿。吴氏见丈夫难得一见的开心，忙喜问：“可是出了什么好事儿？”
傅煜真的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广袖一挥，便哈哈大笑两声落座下来。他自己没说是因什么事高兴，而是颇有兴致的问了妻子：“你猜是什么好事？”
吴氏想着丈夫最近一直在为朝堂上的事发愁，以为是朝局有什么有利于傅家的变动，便急切说：“可是圣上有要动裴家的意思了？”
“不是这个。”傅煜摇头，倒也没再卖关子了，而是直接说道，“是五郎的事。”
“五郎？五郎怎么了？”吴氏立刻问。
傅煜见妻子关心，便也稍稍正了正神色，立刻说：“我若说了，你别生气。”
“你不是说是好事吗？我怎么会生气？”吴氏都被绕糊涂了。
傅煜这才道：“还记得当初槐花巷之事吗？五郎想娶余家娘子为妻，又怕我们当时不肯答应，于是就编了槐花巷的事来瞒我们。其实……五郎并非有龙阳之癖，就连槐花巷里那个人，都是他故意安排的。也是如今亲事成了，木已成舟，觉得不会再有什么变动，所以，方才过来向我负荆请罪来了。”
吴氏：“……”
吴氏当真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她一时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了。
生气当然有，因为她为了小叔子的事，不知承担了多少担惊受怕，比丈夫承担的还要多。就包括今天也是，今天她瞧见秋娘时，心里还十分愧疚呢。结果谁成想，竟是小叔自己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把她耍得团团转的，她能不生气吗？
可要说高兴，那肯定也是高兴的。小叔非有难言之隐的癖好，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这是该买几挂鞭炮回来边放边奔走相告的好事。
吴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好了，忽喜忽怒，但最终还是同丈夫一样，高兴的笑了起来。
“这下可好了，这下可什么担心都没有了。”吴氏也重重松了口气，明显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不过要我说，五郎该打一顿，他怎么能这样欺骗？你不知道，方才我同秋娘坐一处说话时，我心里隐隐不安，都觉得对不起她。”想了想，这会儿才把之前没能敢说的事说出来。
就是之前同秋穗同车而乘回京中时，她在车上一时说漏了嘴，叫秋穗起了疑心一事。
“所以，侯爷，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来所受的折磨了吧？”吴氏狂倒苦水，“我一边担心五郎，一边担心老太太，一边还怕你知道我说漏了嘴后对我发脾气、怪我，一边又心里不安，觉得愧对秋娘……我现在回头想想我都觉得之前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傅煜当然知道妻子承受了很多，所以，他主动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妻子的手，宽慰她道：“这些日子你的确辛苦了，回头你要骂五郎，随便骂。我想，他在这件事上理亏，你多骂他几句，他也不会怎样。至于弟妹……她倒是没什么错的，何况，方才听五郎说，他之所以选择过来向我们坦白，也还是弟妹劝他的。”话锋一转，傅煜又说，“不过，夫妇一体，五郎犯的错，她也可跟着一并受罚。那就罚她……日后多帮衬帮衬夫人，叫她辛苦一些，夫人少受些累。”
说起这个来，吴氏又高兴了。
“这话倒是正话，她是老太太一手养大的，待人遇事，肯定没话说。而且性情极是不错，又读过不少书，日后还真能是我的帮手，比姜氏和邱氏可好太多了。”二房的倒没什么坏心眼儿，但也不出挑，人闷嘴笨，不能帮什么忙。
四房的就更不必说了，一条心都未必是，又还能指望她什么？
只求他们夫妇二人少在外面惹是生非，少给侯府添乱，就阿弥陀佛了。
*
从大房这边回去，回了修竹园后，秋穗亲自整理自己的嫁妆单子，以及今日婆母嫂嫂们送的礼，打算登册入库。突然的，就看到了今日早上大嫂吴氏送她的那对价值连城的玉镯子。
秋穗盯了很久，然后拿着镯子起身去找丈夫。
“嫂嫂今日送这么大的礼，未必没有觉得愧疚的意思。本来这事就不是他们的错，何必叫嫂嫂再舍一对价值连城的镯子？听你说，这是大嫂嫁妆中的压箱之宝，之后是该留给大姐儿的，这礼我还是不能收。”
傅灼目光朝那玉镯子探去，然后也点头说：“是不能收。那一会儿我们再过去一趟，亲自送去。”又说，“方才只是同兄长认错了，还没能向大嫂也认个错。恰好借着还玉镯子的机会，也一并再给嫂嫂认个错。”
秋穗觉得就该这样，然后也等不到再过会儿了，直接就拉着他说：“别等了，现在就去吧。再等万一他们有事出去了呢？这种事，还是该咱们态度诚恳些的好。我方才同嫂嫂坐一起说话，都明显能感觉到她心里的压力，她心中怕是觉得愧对于我的。”
这件事上，傅灼完全听妻子的。所以，他立刻撂下了书，起身便又随妻子一道往大房那边去了。
吴氏方才刚听到真相后，还稍稍有些生气。这会儿早一点气都没有了，见他们夫妇二人又特特来朝她道歉，她更是喜得跟什么似的。
二人一并先给吴氏道了歉，然后秋穗又把那对镯子拿出来，送还到吴氏手中。
“嫂嫂的心意，我心中再是明白不过。但嫂嫂对我好，我也不能真那么不懂事。这是嫂嫂的嫁妆，日后肯定得传给大姐儿，我拿着心里也不会安，所以嫂嫂万莫推辞，定要再收回去的好。你若疼我，不如另送我一件礼。只要是嫂嫂送的，什么我都觉得好。”
吴氏倒没想到镯子的事，此番见他们态度坚决的非要送还回来，吴氏细思之下，倒也没坚持。
这对玉镯子的确是有一定的意义在，就像秋娘说的，她此番若不给秋娘，日后是要传给女儿的。但既已经送出去了，若再收回来，显然不好。所以，若再另择一件礼的话，吴氏就觉得必须得尽显诚心才行。她细思量后，便又送了件同等价值，但却没有这么有意义的礼给秋穗。
并留客道：“今日难得的高兴，一会儿我出私库命厨房里多备几个菜，再准备点酒水，晚上你们夫妇二人就留在这里吃饭。咱们兄弟妯娌的，好好聚上一聚。也借今日这顿酒，咱们两房好好增进一下感情，日后你们兄弟朝堂上互相扶住，我们妯娌就好好打理好家宅，以保证你们绝对没有后顾之忧。”
秋穗侧头看向丈夫，傅灼抿唇笑着，朝吴氏抱手说：“那就劳嫂嫂费心了。”
吴氏挥手说：“都是一家人，什么费心不费心？一家人莫说两家话。”
时至此刻，两房兄弟妯娌间，再无任何矛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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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尾阶段，写得很慢很卡，所以这几天可能不能再九点准时更新了~但还是会保证日更哈~大家如果早上九点没等到，可以下午来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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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新婚这几日, 日日行欢到深夜。夜里不睡，白天便起不来。所以，到了三朝回门这日, 新婚小夫妇二人自然而然又起得晚了。
第一次起晚还会愧疚, 如今已经是第三天睡到日上三竿了, 二人赖在床上仍不肯起，嘴上却催促着彼此。
“快起吧, 今日回门, 别回头叫我娘望我。”秋穗这样说, 但仍丝毫未动, 她只是一个劲催身边的人先起。
傅灼也懒懒的, 只轻轻应了一声，但仍抱着人不肯撒手。这样美好的日子，要是能日日如此该多好啊。
从前都说有媳妇好, 他从不曾信过, 如今, 他是深信不疑了。
两个人懒懒的又赖了一会儿后，外面匆匆走进来一个嬷嬷。见都这会儿功夫了, 仍不见二位家主起床, 她不免大惊道：“二位祖宗呦, 可不能再睡了。您二位也不瞅瞅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今日三朝回门，可不能去晚了啊。你们要睡, 等回来了后什么时候睡不行？快起来快起来。”
嬷嬷夫家姓周，也是老太太的陪房。是秋穗成亲了后, 老人家特意拨到秋穗身边来侍奉的。
周嬷嬷也算是看着秋穗长到这么大的, 所以, 对秋穗十分之好。说句拿她当亲人待，也不为过的。
周嬷嬷资历老，又有地位，所以她一来就直接掀了二位家主的被褥，不再让他们睡。二人见状，也只能懒懒的都爬了起来，周嬷嬷则立刻转身往身后喊道：“郎主和夫人起床了，快端洗漱水进来。”话音才落下，外面早候着的婢女们便鱼贯而入。
端洗漱水的端洗漱水，帮忙穿衣的帮忙穿衣，梳头的梳头，一时间都忙了起来。但却忙而不乱，不消多会儿功夫，小夫妇二人便都收拾好了。再挪步去外间，外间的圆桌上，早摆好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因时间仓促，二人略食用了些后，便出发往余宅去。
需要带的礼，早前便备好了。侯府门外，马车也备好了。
匆匆忙忙出发，总算是赶在中午之前赶到了余家。而此刻的余家人，阖家都在等，时不时会打发一个家奴出来望一下。听说姑娘姑爷回来了，立刻全迎了出来。
傅灼率先从马车上下来，他下了车后，转身亲自扶了妻子下车。秋穗才下车，余宅内众人便都迎出来了。秋穗见状，立刻笑着迎过去请安。
“女儿见过爹爹，见过娘亲。”
又同一兄一弟打招呼：“阿兄好，安儿好。”
余乔氏揽着女儿去了一边说悄悄话，余淮方父子三个则簇拥着傅灼，请着他进家去。
父子翁婿几个走在前面，余乔氏则揽着女儿远远落在身后，悄声问：“怎么样？同姑爷新婚可和谐？”
想起这几日来发生的事，秋穗忍不住脸红了。也不说什么，只娇羞的点了下头。
余乔氏见状，便高兴道：“你高兴就好，你高兴说明姑爷是个温柔又有耐心的人。如今才刚成亲都十分和谐，日后夫妻间相处，只会越来越好。”又问，“跟婆母妯娌们相处得如何？”
秋穗道：“一切都极好的，娘不必担心。婆母就不说了，嫂嫂们也都待我极亲。尤其是大嫂，如今简直拿我当亲妹妹待。”
余乔氏忽然想到了吴氏那个人，虽说当初她的确瞧不上余家，可这也是正常的啊。人家什么门第，当初的余家又是什么门第？
她是梁夫人外甥女，江伯府又是她的外祖家。那梁夫人和江三夫人品性搁那儿摆着呢，傅侯府的侯夫人又能差到哪儿去呢？
所以，女儿说她那夫家长嫂待她好，她也是信的。
其实也不必多担心，好不好的，早在之前就看透了。如今再问，不过还是关心女儿，想亲耳听到她说好，然后他们好彻底放心。
如今，可算是彻底放了心了。
一家人坐一起开开心心吃了午饭，饭间还提到了余丰年同余岁安兄弟的婚事。余丰年未能高中进士一事，丝毫未影响梁家对他的态度，以及对这门亲事的认可。梁家也说了，不论最后结果如何，两个孩子的婚事照常举办。
余丰年这边的亲事是没什么问题的，婚期定在五月仍如期举行。余岁安的婚期在九月，同马家那边也都商量好了，也没问题。
饭后卧坐闲谈，没一会儿，便有家丁来禀说：“叶台县县令马大人造访。”
“哦？”余淮方立即笑起来，“可是巧了，方才还提到他们马家，可巧他们就来了。”忙吩咐家丁，“快请亲家进来。”
余岁安也很懂事，见状，立刻起身亲自迎了出去。
哪怕如今余岁安高中了探花郎，京中看中他的权贵人家很多，他也丝毫没有生过悔婚另择贵妻之意。虽说一开始遵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同马家娘子可能并无多少感情，但既应了这门亲，他就从未想过还有别的可能。如今泰山大人来访，他也仍同从前一样待之。
亲自迎出去，给足岳家尊重。
只是，马县令过来，却不是谈婚事的，而是带了当初余家下的聘礼来退婚的。
所有人听后都沉默着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静默了有一会儿后，余淮方才开口笑问：“亲家可是来说笑的？两个孩子都好好的，两家也都好好的，之前婚期都定下了，怎的说要解除婚约就解除婚约呢？”
马县令道：“所谓齐大非偶，如今贵府步步高升，前途无量，而我马尚儒却平庸无能，如今年纪一大把，也只还是个七品的小小县令。这辈子的仕途，眼看也到头了。我们就一个闺女，不求她日后能嫁到多高门第的人家，我们只求郎君能一辈子都对她好，只求她能靠在我们身边。贵府二公子如今风光无限，怕我们家闺女再无福做他的探花郎夫人了。”
马县令一番言辞颇有点讽刺的意味，而且阴阳怪气，好像是在怪罪余家什么。这一番话说的，立刻令余乔氏火冒三丈。
“马县令，我们余家一直都是很诚恳的对待这门亲事的，便是安儿高中了探花，便是京中的确有不少人家有打探过安儿，但我们也丝毫没有松过口。对外一直说的都是，安儿早在出功名之前就定了妻室，我们家不能背信弃义。可如今，你家这算什么呢？”
马尚儒一直垂着头，对余乔氏的话充耳不闻，只仍坚持自己的意思道：“就算是我们马家对不住你们了，但今日这门亲，是必须要退的。”
“你这个人……”余乔氏急了，站起来就要同他理论，却被一旁的余淮方拉住了。
余淮方冲妻子使了个眼色，然后继续同马县令周旋道：“你在叶台任县令一职有好几年，如今也该任满了。你任职叶台县县令期间，不说有做下过多少功绩，但也的确是得了不少好官声的。届时吏部考核，你必能有升迁的机会。所以说什么高攀不上我们家的话，我是不信。何况，当初你不正是看中了安儿的才华，才要定下他给你做女婿的吗？怎么如今这会儿他出息了，你反而反悔了。”
还是余淮方说话有逻辑条理，几句话一说下来，马县令那边立刻又支支吾吾起来，开始接不上话。
而这时，傅灼余丰年几个也都在细细打量马尚儒神色。马尚儒见应对不过，突然就有点翻脸的意思。
“结亲本就是结两姓之好，要两家你情我愿才行。如今我家既已不愿，你们家又何必强求？”
余淮方一愣，继而也说：“可当初联姻时，分明对彼此都极满意，如今你想退亲，也总得给个能令我们信服的说法吧？”
马尚儒似是下了决心般，话又说得再狠了些，他气愤道：“你们是非逼着我把话说难听吗？我本来不愿说的，既然如此，好，那我便说是为什么。我们家小门小户，又只这么一个爱女，原是想要跟着你们享福的，谁能料到，这福气还没能享到，祸端就先来了。你们家得罪了裴家，可有此事？虽说有傅侯府帮衬，但日后同裴家对垒，少不得得兵刃相见。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如今眼瞅着安稳日子没了，很可能还即将面临大的灾难，你说我们跑不跑？”
余乔氏再忍不住，开始指着马县令骂：“当初也没看出来你家竟是一家子这样的人，早知道，早在当初就不必结下这门亲了。行，退婚就退婚，当我们家二郎没人要吗？我还告诉你，一旦退了亲，我们家立刻就能觅得高门贵女为媳妇。哼，有福能同享，有难却不能同当，这样的人家，早些远离了也好。”
马尚儒只垂着脑袋，没再说话。
一旁傅灼看了看马县令，又目光朝他身后的一个家丁扮相的中年男人扫了扫。而后缓慢收回目光，手下意识又摩挲起金扳指来，似乎已然看出了端倪来。
但这会儿功夫，傅灼肯定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那边，余乔氏同马尚儒算是谈崩了，也就是说退亲这事儿余家也算是同意了。但余岁安见状，却仍还有挽留之意。
余岁安心中气愤，但却仍是忍着怒气，只好言相问道：“只是不知……贵府娘子具体何意？”
见余家突然松口，马尚儒倒是有些慌张起来。所以，面对余岁安的质问，他一时倒是犹豫了。
只是他才迟疑一会儿，突然就想到了家中妻女还有性命之忧在，于是越发狠下了心，坚决道：“兰娘素来懂事听话，只要我们当父母的同意，她又有何不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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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这会儿功夫, 在坐的几位，也就余岁安同余乔氏母子二人还没瞧出端倪了。就连余淮方，也开始隐隐觉得不对劲起来。
同马家接触也有不少日子, 马家夫妇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不可能不了解。若说只因为他们如今同裴家杠上了就立刻过来撕破脸, 这还是没有可能的。
也起了疑心的余淮方悄悄抬眸朝一旁长子和女婿望去，似是想从他们二人脸上试探出什么来一样。傅灼仍纹丝不动坐着, 感受到了一旁泰山大人的目光, 但却没回应眼神。而余丰年呢, 悄悄冲父亲蹙了下眉, 后又自然的挪开目光, 暂时也未有什么大幅度的动作。
余岁安置身在此局中更深一些，所以就没能立刻跳出来多想到别的。他同兰娘虽然一开始遵从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多日相处下来, 也是很有些感情在了。如今突然说悔婚就悔婚, 余岁安总觉得心中一时难能承受得住。
而且凭他对兰娘的了解, 凭兰娘对他的喜欢和依赖，她怎么可能会丝毫没有自己主见的就只听父母的意思呢？
余岁安还在极力争取：“我不信。就算她也有退婚的意思, 我也希望她可以当面来同我说。”
余岁安能有这样的态度, 马尚儒心中还是极高兴的。他高兴一是因为, 觉得女儿果然并未所托非人, 这个女婿心中还是有女儿的，如今发达了还能如此挽留, 日后必然也会待女儿一如既往的好。二则是，他如今是被胁迫, 所以才不得不说出这些话来, 他照做了, 就能保得住妻女的性命。但若是余家这边不答应呢？余家的态度，可不是他能够掌控和左右得了的。
心里高兴着，嘴上却仍是说：“我家兰娘最是知书达理的好女郎，退婚这样的事，她怎会亲自抛头露面？也不必多说了，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此事就这样算了吧。”
“算了就算了，难道我们还会求着你们家吗？”余乔氏实在忍不住了，开始撵人走，“把聘礼留下，这里也不欢迎你们，赶紧滚吧。”
余岁安还欲说什么，余丰年开了口道：“岁安，不必再争取了。我看马县令态度坚决，想来是不会再有丝毫改变的余地的。既如此，就尊重人家的选择吧，莫要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可是我不甘心。”余岁安性子有些烈，也不够稳重，这会儿他也是真的很生气很愤怒，所以才一再的失去理智，“凭什么当初议亲的时候是他们主动提出的，如今退亲，又是他们家主动？我不信兰娘真是这样的人，我想见她一面后再做定夺。”
若说起初过来，马尚儒心中还有恐慌在，怕余家会顺驴下坡，正好就顺势客客气气的退了这门亲。可如今这一番较量下来，他是再没什么可怕的了。不说二位亲家心中也没有退亲之意，就是这位女婿，那也是极看重他们家兰娘的。
哪怕如今飞上枝头变凤凰，极尽富贵，入了不知多少勋贵的眼，他也从未动摇过立场，丝毫未想过弃了兰娘再娶贵妻。
只要他们马家这一关能过，日后女儿的一辈子是不必愁了。
马尚儒突然沉默住了，没再说话，态度似乎也不比之前坚定。他身后的家丁看到，便提醒说：“眼瞅着天就要晚了，夫人小姐还在家中等老爷呢。老爷，您可要速速回家去？”
马尚儒知道这是在拿妻女的性命威胁自己，他垂眸拿余光瞥了眼身后，到底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又再说：“探花郎，就不必再见我家兰娘了。此事既已做定，那马某便就此告辞。”
马尚儒说完立刻转身就走，余岁安要追上去，却被一旁余丰年强拉住了。
直到马尚儒带着那家丁彻底走远了，完全消失在了余家人视线中后，余丰年这才松开拉着弟弟的手。而那边，余岁安突然愤怒的一拳捶打在了柱子上，余乔氏则也震怒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想当初马家夫妇是多好的人呐，如今竟也会这般落井下石。”
余乔氏心中很失望很难过，但又觉得，这样的人不配得到她的失望和难过。所以气完了后，她反而镇定下来去劝儿子，道：“算了安儿，说起来也是你们两个没有缘分。你也别气，兰娘未必是真心愿意退婚的，只是若她父母态度坚定，她也没有办法。婚退了就退了，日后也不是娶不着别的好娘子了。千万别为这个，而气坏了身子。”
余丰年侧首望了一旁傅灼一眼，见傅灼冲他颔首后，他则又看向一旁父亲。余淮方是没什么太大的主见的，小事上他能做得了主，但这种大事上，他是完全听长子和女婿的。所以，他并不给出任何意见。
见父亲没异议，余丰年便说：“娘，安儿，可觉得方才跟在马大人身后的那个家丁眼生？”
不知道长子为何突然提到这个，余乔氏猛地一愣。再回想起刚刚跟在马尚儒身后的人，的确眼生，余乔氏便点头说：“是眼生，从前没见过。怎么了？”马家有一个家丁，是时常会跟在马县令身边当差的，马县令但凡出门都会带着他。而今天这个……
余丰年道：“或许……马家一家是被胁迫的，也未可知。”
“什么？胁迫？”余乔氏惊住了。还能这样吗？她真是不敢想。
余岁安也突然醒悟过来了，他静下来细细一想后，突然豁然开朗起来。他就说呢，怎么马家态度会变换得如此之快呢？这实在不是他们一贯的行事作风啊。
“那会是谁胁迫的？”余岁安想到这一层，又冷静下来后，脑子自然也就跟得上了。
余乔氏到底慢了一截，她听小儿子这样问后，也顺口问：“对啊，这会是谁胁迫的？”又兀自说道，“马家也不是普普通通的小百姓，大小也是个一县之官啊，又有谁胆子这么大，敢去威胁朝廷命官？难道是……”其实答案呼之欲出。
大家都想到了裴家，但却对裴家这样做的原因，尚不明晓。
大家都在各自思忖，想着裴家此番举动的原因。余乔氏是急性子，她自己兀自想了会儿实在想不通后，便问：“裴家是为着什么？”
是啊，裴家是为着什么呢？
若说是为了同傅余两家作对，想一一铲除掉两家的同盟和臂膀，那他们兄弟为何不胁迫梁家，而只胁迫马家呢？论起地位和家底来，梁家可不知要比马家强多少。
余丰年道：“此事怕还得再多探一探，暂不清楚。如今只知一点，马家乃为胁迫，他们也是不想同咱们家解除婚约的，所以，日后待事情有了定论后，这门亲事，还得续上。”
余乔氏本来气就是气马家的出尔反尔以及落井下石，如今既得知是被胁迫的，她自然不再多说什么，她说这是自然的，难得两个孩子如此情投意合。又问说：“若是胁迫，如今马家一家三口岂不是有危险？”
这时候，傅灼总算开口了，道：“此事岳母不必担心，我会暗中差人去叶台先探探情况。若真是裴家下的手，目的是为了逼迫两家解除婚约的话，如今目的既已达到，想来他们也不会愿意再节外生枝。所以，马家一家算是暂且逃过了此劫数。”
认真想了想后，傅灼又道：“若我没猜错的话，或许……裴家是冲二郎来的。”
“二郎？”余乔氏不懂，“为什么？他们之前不是一直针对大郎的吗？”
傅灼想到的，余丰年差不多也能想到。所以，听傅灼这样说，余丰年就觉得自己猜的也没错。
所以她向母亲解释说：“那日二郎打马游街，之后几日，还记得有多少人家登门提亲吗？或许……裴家也有适龄的女郎，也正好看中了二郎。如今逼得二郎同马家退了亲，正好他们裴家可以趁虚而入。另外……”余丰年突然话说一半，不再继续说了。
“另外什么？”余乔氏着急。
余丰年朝傅灼望去一眼后，这才又说：“另外，裴家以为余家是同傅家有姻亲关系，这才同傅家同一立场的。若他们裴家嫁了个女儿到咱们余家来，日后余裴两家也都是姻亲了。这样一来，余家是帮傅家，还是帮裴家，之后自可掂量。而若余裴两家真做了亲家，什么梁家，甚至是江家，他们都觉得可能会慢慢朝裴家倾斜而去。如此只拿一门姻亲就能解决的事，他们为何不干？”
余乔氏气得骂爹：“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去！我们余家就是落魄得只能娶乞丐的女儿，也不会要他们裴家的闺女。什么东西！害得我大郎明明有才学，却考不中进士，如今还敢腆着脸来结亲？我呸！”余乔氏平素不是个泼妇，可如今气得恨不能跳过去撕烂裴家人的脸。
余丰年说：“娘先消消气，此事自不会叫他们家得逞的。如今马家既已如他们的愿退亲了，就看裴家之后的动作了。”
本来好好的一场回门宴，被半道杀出来的裴家搞得大家心情都很糟糕。坐车回侯府的路上，秋穗问丈夫：“这一场较量，是不是刚刚开始？”
傅灼这会儿因在想别的事，有心事在，所以一时心思没能放在新婚娇妻身上。但听得妻子这样问后，他则轻叹一声，然后伸出手臂去揽过妻子来。
二人早有过夫妻之实、亲密接触后，如今再如此这般的搂搂抱抱，也就不算稀奇事儿。傅灼更自然一些，秋穗还有点羞涩，但也还好，抱一起说话还是十分坦然的。
傅灼将人揽在胸膛前，然后嘴贴在他耳朵附近道：“没事，别怕。有我在，会护你一切周全。”
秋穗说：“你护我，我也要护你。我们是夫妻，就该同甘苦共进退。不管前面是荆棘还是坦途，我都会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同你一起走下去。”
傅灼将人搂抱得更紧了些，他沉沉叹息一声说：“娘子，待过了这一劫，日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嗯，我不怕。”秋穗尽力安抚他的心。
马车摇摇晃晃着慢悠悠往侯府驶去，二人就这样静静的相拥着。虽没再说话，但彼此心中却都知对方在想什么。接下来的路布满荆棘，只有携手一起披荆斩棘，才能共同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
裴绍卿在家行二，他上头还有一个兄长。只是兄嫂皆英年早逝，留了个女郎下来，全权交由他抚育。女郎名唤锳娘，如今年十五，正好到了说亲议嫁的年纪。
虽非裴绍卿所出，但裴绍卿待侄女却一直视若己出。加上他成亲多年膝下却一直没有子嗣，就更是待长房的一双儿女好了。
侄女锳娘看上了那余家二郎，即便如今裴家早把余家得罪光了，裴绍卿也极愿意为她筹谋。也愿意为她屈尊降贵，为了这门亲事，他可以亲自登余家的门。
马家那边，裴绍卿也没对他们怎么样。本来也只是吓唬吓唬，在得知马家夫妇还算识趣乖巧，主动去找余家解除了婚约后，裴绍卿自然就叫人将他们都放了。
这日，裴绍卿亲自带着厚礼，登了余家的大门。
若依余乔氏的意思，自然是得像打狗一样将人打出去。可强权逼人低头啊，如今裴家位高权重，又得圣上庇佑，余家别说只是新贵，就算是像傅家那样的底蕴深厚的勋贵人家，也不敢会这样明着结仇。所以，余乔氏只能忍了，然后避而不见。
余岁安性情也急躁，且此事又同他相关。所以，余淮方和余丰年父子让他也避开了。
虽说是政敌，也早在朝堂中结了仇。但如今毕竟不是在朝堂之上，是在家里，所以，余家父子多少肯定是要给足裴绍卿脸面和尊重的。
该给的脸面会给，但不该松的口也绝对不会松。
父子二人亲自迎了出去，又请人进了正厅叙话后，余淮方身为一家之长，率先笑着问候道：“不知裴帅此番莅临寒舍，是有何指教？”
裴绍卿也还算礼貌，站了起来朝余淮方抱手作一揖后，才开口说：“今日登门来，为两件事。第一件，是向贵府大郎致歉求和，二则，是家中有一侄女，正值待嫁之龄。我瞧贵府二郎英勇威风，又学富五车，未来必有前程，所以便想替家中侄女提亲，欲求结两姓之好，日后二家并作一家，再无嫌隙。”
余淮方余丰年父子听后，面面相觑。很显然，他们也没想到这裴帅态度会如此谦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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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裴帅之名响当当, 问问满京城的人，不论是为官者，还是普通的小百姓, 但凡提到殿前司都使裴家二郎, 谁人不毛骨悚然的？可这样的人, 竟也有如此谦恭的一面。
父子二人从前不是没见过这位裴帅，只是从未近处打过交道。如今见了人后, 若不是早有耳闻他所做的那些事, 二人怕都是要被他温和谦逊的外表给瞒骗住了。
父子两个相视一眼后, 余淮方又笑着说：“向二郎提亲？可真是不凑巧的很, 二郎已有婚约在身了。”
裴绍卿掀眼朝余淮方望了眼, 情绪仍丝毫未有起伏，他只是问：“不知贵府二郎定了哪家的女郎？”
余淮方说：“是犬子早两年定下的一门亲事，此番女郎一家人都不在京中。虽说如今犬子一朝得中探花郎, 一时风光无限, 但人不能忘本啊。当年微末之际得人家青睐, 如今飞黄腾达了，若是就这样轻易解除婚约, 日后叫我们余家父子几个还有何脸面回老家叶台？”
裴绍卿心中什么都明镜儿似的, 但他却仍有很好的脾气同余家周旋。
“可是据我所知, 贵府二郎已同曾经的未婚妻解除了婚约。既是女方主动提出的, 日后贵府也无需有什么压力，更不需要面对所谓的乡亲父老的指责。”裴绍卿始终气定神闲, 态度淡淡，“我来前, 也是打探了下内情的。如若不然, 也实在不敢贸然登门来提亲。”
这位裴帅, 大有四两拨千金之势。他不愠不怒，只心平气和说着话，但气势强大得却不容忽视。很明显，余淮方有些招架不住了。
余淮方悄悄朝长子那边瞟去一眼，大有求助之意。余丰年感受到了，轻轻冲父亲点了点头后，便开口对裴绍卿说：“马家虽来退亲了，但此事却只是他们家单方面退的亲，两家最后虽闹得不大愉快，但总也不能就为了这点事就真的断了这门姻缘。毕竟是微末时结下的亲，感情不一样。何况，虽退了聘礼还了婚书，但只要我们家愿意，自也可再下聘再写婚书。总而言之，人不能忘本，尤其是微末时期对你施以过援手的。”
裴绍卿定目郑重看了看父子二人，虽说只是随意的淡淡一瞥，但这个眼神也足以震慑住余淮方。余淮方比起儿子来，多少缺了点气概，加上他病中多年，少见世面，便气势不足，不如长子稳重有谋略、有气场。
余淮方躲闪着避开目光不看，余丰年却微笑着直视，他倒不怕这位权倾朝野的皇亲国戚。
最终，还是裴绍卿先收回的目光，他手指摩挲着衣角，沉默有几息功夫后，才又主动开口说：“贵府大郎一事，是我的错。我因为私心，在春闱之考上动了些手脚，以至于叫贵府大郎有才却不能得功名，有冤也无处诉。此事……既已如此，我也想知道，若我有求和之意，贵府想我怎么做？”
余淮方都愣住了，这么大的事，还能这样商谈？
余丰年也略有诧异，但他到底稳了下来。面对对面之人的不按常理出牌，余丰年也接了招说：“我倒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此番也非因怀恨在心而故意刁奴裴帅。方才所言，也是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至于大帅所说的，害我未能得功名一事，此事解铃还须系铃人，大帅与其问我怎么办，不如拿出实际行动来，告诉我您将会如何做。”
裴绍卿又再沉默一会儿后，便不再周旋，只是缓缓直起了身子来。也不多言，只淡淡作别道：“那今日打搅了，此番告辞。”
送走裴绍卿后，余淮方后背都湿了一层。一直躲着没出来的余乔氏余岁安母子，这会儿也冒了头，忙问是什么个情况。
余淮方余惊未了，呷了几口茶水后，这才算是稍稍定了心神。
余丰年道：“这位权倾朝野的裴都使，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文雅一些。只是不知道，他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藏着的又是怎样的兽心。”余丰年其实也有些看不懂了，这个人，仿佛同他曾经想象中的那个人不一样。
他想象中的裴绍卿，是心狠手辣张牙舞爪的，是动辄能弹指一挥间就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视生命如草芥的。而方才瞧见的那个人，他却又似乎有那么点人情味在。
*
裴绍卿才回到家，便有人匆匆来寻，说是夫人请他过去。
裴绍卿的夫人只是普通寻常人家出身，并无什么显赫的门第，二人总角时便相识，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后来裴家因宸妃而一跃成为勋贵，裴绍卿也没弃之而另择贵妻，仍是迎娶了文家女。
夫妇二人算是少年夫妻，如今都已到了而立之龄。细算下来，也做了十小几年的夫妻了。
夫妻间的感情很好，一直都十分恩爱。这多年来文氏也有过几次身孕，但无一例外，每次都未能保得住胎。每每不是刚发现时就流产了，就是养到了四五个月后，也仍未能保得住，最终还是掉了下来。
如今文氏娘子又在小月子中，前不久才得喜讯有了身孕，高兴还没有多久，就又见红了。
所以裴绍卿听说妻子找，一刻也未耽误，立即寻了过去。
裴府很大，但各处院子却十分冷清。家中人丁并不兴旺，除了长房留下来的一双儿女外，他们兄弟二人至今都未育有一子一女。何况，自弟弟又闯了祸后，裴绍卿已经遣人将他送了出去。府上又少了一个后，就越发显得冷清起来。
五月的天已经很热了，文氏额上还带着抹额。这会儿正盖着薄褥，卧坐在床头，在等着丈夫的到来。
裴绍卿进来后，内寝侍奉的婢女们便都识趣的起身退下。只夫妇二人在时，裴绍卿挨去床边坐下，然后握住妻子手问：“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文氏摇头：“我很好，我没事的。”她只是关心丈夫，“你今日找去余家门上了？”
“嗯。”裴绍卿垂了眼，双手却仍紧紧攥握住妻子的，“为了锳娘，我也得登这个门。”抬起眼皮来，平静望向妻子，也难得会夸余家几句，“若不论朝堂政治，这余家的确是难得的夫家人选。锳娘日后若真能嫁去这样的人家当儿媳妇，我也算是对兄嫂有个交代了。”
文氏道：“可如此逼迫得来的婚事，人家就算被迫答应了娶，锳娘在人家家里又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呢？”有些话文氏到底也不想说得太多了，其实丈夫自己心中也有数的。想来那余家，早对他们裴家一族恨之入骨了。就算没有丈夫插手春闱一事，从前的那些事，也足够余家一家恨的了。
其实这是个死结，解不开的。
裴绍卿心中未尝不清楚，所以他又垂下了眼，没再吭声。
丈夫心里的苦和一些想法，外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来，丈夫一手遮天为所欲为，是足以令人闻风丧胆、令朝中清流之辈恨之入骨的存在，可他沦落成为这样一个人的原因，她身为妻子，却是再知道不过的了。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坏，不过是看透了世态的炎凉，受够了人世的沧桑，他才会变成如此。
想当年，裴家虽不富贵，但一家人居在京中，也是和美幸福的。兄友弟恭，相亲相爱，左邻右舍的谁不羡慕。可只因一次机会，阿姊被先帝三皇子齐王选中。自此之后，裴家便被迫卷入到了一场夺嫡的较量中。
原本简单温馨的一家人，也日渐死的死，亡的亡，渐渐分崩离析。
到如今，府上再无丝毫烟火人间气。
阿姊曾说过，不论她是继续帮齐王，还是倒戈晋王，她都只有一条死路可走。可齐王狠绝，若日后成事，必然兔死狗烹，估计连带他们裴氏一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晋王到底有人情味一些，心地也相对良善一些，若她倒戈助其成事，日后不说裴家能有多少荣华富贵，至少是不会被灭门的。
所以，百般权衡之下，她选了这条背信弃义之路。
但她也知道，若她不死，新帝起初不会怎样她，但日子久了，始终是会想起她当年暗桩的身份的。到时候，又有多少感情能耐得住这样磨呢？倒不如她择个合适的机会死掉，这样倒还好些。至少，儿子也保得住，母族兄弟也保得住。
只是阿姊把什么都考虑周全了，却万没想到，裴家会被新帝树起来，成为制衡傅家等勋贵之家的靶子。
她可能也更没想到，日后自己的兄弟，会成为权倾朝野的奸佞。而裴家，眼看着富贵繁华了十几年，一朝不慎，又是大厦将倾，化为乌有。
文氏这些年没少规劝丈夫，只是前些年丈夫心中恨意太足，便是她规劝他也不肯听。而如今，眼瞅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而去，丈夫心中的恨没那么明显了，渐渐有了往善之意，她才会又再相劝。
“你我如今都已至而立之龄，膝下却仍无一子嗣，二郎，我怕再这样下去，日后便是去了阴曹地府，也难过老鬼阎王那一关。阿姊当年那般煞费苦心，难道是想看着我们裴家烟花绚烂之后，又归于尘埃的吗？若日后裴家真的倒得彻底了，那才是伤了阿姊的心。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恨，恨皇室，恨权柄，恨他们当年夺走了阿姊的命，也害得兄嫂命归黄泉。所以你便不择手段，想要揽权，想要玩弄权势，哪怕不得个好下场，你也无所畏惧。可毕竟过去十几年了，你也有过你想拥有的一切，你拥有那些的时候，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开心？”
“阿姊已经走了，兄嫂也早没了，连阿爹阿娘都相继离开了我们。难道，最后要闹得我们裴家真被灭门诛连才收手吗？”文氏始终温温柔柔的，没有一丝脾气，她理智相劝道，“你内心深处又不是真喜欢权啊势啊的，这样做，太不值得。”
裴绍卿始终没说话，只是渐渐驼了腰背，双手搂住了妻子的腰，他则将脸埋在妻子腰腹间。
“茹娘，这些年我们好像错过了很多。我这辈子，做了不少坏事，遭人唾骂我不在乎。只是你，跟着我受苦了。”裴绍卿其实未必没有悔改收手之意，就像妻子说的，其实他并无揽权之心。日后是大皇子登基还是二皇子登基，他并不是太在意。
他在意的，始终是一家人是否能够平平安安呆在一起。
*
六月，平阳大长公主举办的赏荷宴上，文氏悄悄寻得了秋穗，主动上来搭话。
秋穗虽是第一次身为傅家媳妇参加这样的宴会，但因如今娘家乃新贵，未来前程不可估量，且她在夫家又得宠有地位，所以主动过来攀谈交际的人不少。只是她没想到，裴府的夫人竟也会找过来。
得知了文氏身份后，秋穗忙欠身福了一安道：“夫人安好。”
文氏自也回了一礼，也笑应道：“老远就瞧见你了，只是方才这边人多，我不便过来。”
秋穗还是头回见那裴绍卿裴都使的夫人，从前即便跟着老太太去赴一些宴，也从不曾见过她。但却是听说过她的，大家虽然不喜裴家兄弟，但似乎对这位裴家二夫人多有称赞。如今秋穗初见，也觉得她瞧着温柔可亲，气质很是不错。
两家是政敌，又非仇敌，实在不至于连见一面坐在一起好好说话都不能够。所以，秋穗忙热络招呼着文氏，客气又恭敬着请她坐下说话。
秋穗见她气色不是特别好的样子，便问她：“夫人可是真是不大舒服，我瞧着脸色似是不佳。”
文氏倒也不隐瞒，直言不讳道：“前些日子刚刚小产，如今仍在虚中。不过无碍，是已经调养好，得了大夫首肯，这才下床来的。”
秋穗惊了下，但也忙顺着话说：“小产不是儿戏，夫人还是吹不得风，万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文氏说好，然后仍浅浅含笑望着秋穗说：“今日特意过来寻你，一是想见见你，二则是……也是来道歉的。”
提起道歉，秋穗便知道她大概是想说什么了。所以，秋穗也不说话，只仍笑意盈盈望着她，等她继续把话说下去。
文氏心地是善良的，态度也诚恳。她既过来想替丈夫周全，自然不会姿态只放一半又不肯再继续低头。所以，文氏开了个头后，便又继续说：“那日二郎登门去提亲，实在是太失礼太仓促了。而且对那马家，也的确不公平。”又道，“二郎回去后同我说，说若锳娘真能嫁去你们家当儿媳妇，那真是她一辈子的福分。只是可惜，我们裴家的女郎，是没有这样的厚福的。”
文氏一番话，既道了歉，也提了愧对马家之事，另外，还又表达了丈夫对余家的看重，对余家人的欣赏和称赞。秋穗是聪明人，文氏无需多言说得多明白，她句句都听得明白。
但文氏今日的这一番态度，却是叫秋穗捉摸不透的。
按理说，两家早撕破了脸，如今哪怕维持场面上的客气，又何需如此交心呢？她不明白，裴夫人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裴家又是如何打算的。
文氏却也是点到即止，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接下来，她仍是那些话，一是表明歉意，二则是表明自家夫妇对余家人的赞美和欣赏。
最后临作别前，文氏才又说：“我知道二郎在外面的名声很不好，我不帮他开脱，他的确是做了很多错事。只是，他是我的夫婿，再没人是比我更了解他的了。我只是想说，没人会无缘无故坏的，很多时候人走到这一步，是形势所逼。而一念成魔，亦一念成佛，只要能有一个机会，也能从头开始好好做人。”
秋穗望着她，文氏则文静的站在阳光下笑。秋穗起身相送，文氏却说望日后还能有再见面叙话的机会。
回了家后，秋穗便把今日同文氏娘子见面说话的事都一一说与了丈夫听。
“那文娘子斯斯文文的，看着便温和可亲，怪道即便裴家兄弟外面名声再差，提起裴家二夫人来，大家也都不会说她一句不好。如今见了，的确是通情达理的。只是我不明白，她何故来找我说那些话？”
对裴家的一些事，傅灼自然知道的要比妻子多一些。所以，他闻声便挨坐了过来道：“裴家兄弟作恶多端，如今惹了众怒，恐也是知道好景不长了。这些年，那位文氏夫人一直未能有所出，他们夫妇心中未必没有惶恐和犹豫。只是权柄熏人心，一旦沾惹上了权势，就不想撒手。听说……前些日子文夫人又流了产，如今夫妇皆已至而立之龄，膝下却仍无一子一女，估计也害怕。”
秋穗闻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文娘子说这世间没人会无缘无故的坏，她那意思，应该是说裴家兄弟也不是生来便凶神恶煞的。还说什么，一念善一念恶，意思是……裴家兄弟也有从善之心了？”
当年先帝在位时，诸王夺储时傅灼虽然还小，但其实也是懂事的年纪了。所以，对这些内情知道的虽不多，但也不是一无所知的。
裴家的意思应该是，本来他们家小门小户的，虽然日子简单，但却温馨知足。可一朝不慎，却被强行拖入了这污脏的泥缸中。自此之后，便再没能有安生日子过。
可再怎么样，这也不是他们兄弟能玩弄权势、只手遮天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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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朝中局势仍胶着着, 天子萧奕还没想好如何处置玩弄权势的皇舅裴绍卿兄弟。这边，裴绍卿倒有自己金盆洗手之意了。
就像文氏娘子说的，权势可能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所以, 即便一时权势滔天, 即便是站在了云巅之峰, 即便是皇权百般庇佑，他也未曾有过丝毫开心。
这些年来过的日子, 是麻木不仁的。只知道玩弄权势, 只知道一个劲往上爬, 只知道利用阿姊在天子那里的情分……倒渐渐忘了他自己本来的初心。
他和绍汝成亲多年都未能育有子嗣, 如今细细想来, 未必不是所造下的业障太多的原因，以至于惹了天怒。裴绍卿其实不是个信奉神佛之人，他也不怕自己日后会得到怎样的报应。只是, 若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祸及家人和后代, 他心里多少也会掂量掂量。
有软肋, 自然就有顾虑。
如今十多年过去，心中恨意早没那么明显。再加上, 他也不想再成为天子挟制诸勋贵的棋子, 不想再趟这浑水, 故而这几天, 越发有告罪之意。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后果，毕竟罪孽太深, 一旦告了罪，死罪是难逃了的。
他不怕死, 他只是怕哪怕自己死了, 也会祸及家人, 怕会害了妻子和一双侄儿侄女。也怕……自己走了后，会日后生生世世都不能陪伴在妻子左右。
他舍不得妻子。
裴绍卿已经连着好几日没去早朝，朝局之混乱，他也不想再插手。这些日子来，他都日日留在家里，时时刻刻都陪伴在妻子左右。
文氏太了解丈夫了，多少知道他的一些决心。只是看破不说破，她从不点破，只享受着这最后的温存时刻。
“锳娘的事，你已经决定好了？”二人夕阳下肩并肩靠在一起时，文氏突然问，“弃了余家，决心择我娘家侄儿配她？”
“嗯。”裴绍卿轻应一声说，“这应该是最好的安排了。文家不在京中，且这些年来一直从商，从未涉过朝政。把锳娘嫁过去，一辈子衣食无忧，也是很好的日子。”顿了一顿，又说，“到时候，你也带着衡郎一道跟着过去。有文家护着你们，我也放心。”
裴绍卿之前是真的打算把裴锳娘嫁去余家的，倒不是为了联姻，只是单纯觉得想遂了侄女的这个愿望。后来见了余家父子后，他更有些坚定了这个决心。
他想的是，余家怨裴家，只是同他的仇怨，只要他日后为此付出了代价，想凭余家一家的人品，该不会祸及锳娘。但后来听了妻子的劝告后，他心中也有了动摇。妻子所言也对，既都有收手之意了，他又何必再临终来做这一桩遭人憎恶的事呢？
余家的郎君是不错，但可能是他们裴家没这个福气吧。
文家也很好，锳娘同文家郎君自幼便相识，是青梅竹马。日后结为了夫妻，想来定能同他和茹娘一样，一辈子夫妻琴瑟和鸣，和和美美。
文娘子这会儿心情很平静，即便知道离别在即，她也没有什么太过激的反应了。她已经想好了一切，哪怕丈夫日后不再在身边了，她也可以一个人好好的生活下去。
“这样是很好的。”文娘子肯定丈夫的决定，她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下，“二哥，我会一辈子都记你在心上的。以后我自己也会好好生活，不会让你牵挂。”
裴绍卿轻轻阖上了双眼，用下巴摩挲着妻子的脸颊，一副深深的依依不舍的模样。他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同妻子耳鬓厮磨，安安静静享受着此时此刻的温馨。
*
接下来的日子，裴绍卿把家里所有人的后路都安排好了。这一日，久不见身影的裴都使，总算出现在了朝野之中。而此刻，朝中声讨他的声音和力量也越来越大，就连萧奕这一朝天子都招架不住。
裴绍卿总算又再出现，原以为是要来据理力争的。却没想到，裴绍卿一来，便跪在了大殿中央，然后一条条罗列自己的罪状。从小到曾经越权提拔过谁，大到当年的那桩科举舞弊案，再到前不久春闱上的动作，他全部都供认不讳。
起初裴绍卿悉数读起自己的罪状时群臣还难以置信，都在狐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直到裴绍卿一桩桩一件件无不详尽的读诵下来，群臣才渐渐有些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但也都不敢相信，他们不信曾威赫一时的裴都使，如今还没经过三堂会审，竟自己全部招了罪状。
但既然如此，朝中清流之臣自然牢牢抓住了机会，立刻请旨道：“陛下，既裴贼自己都供认不讳，还请陛下降旨裁夺。臣请旨陛下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堂会审，彻查裴贼一党。”
一人站出来说了话后，立刻纷纷都跪了下来。根本用不到傅家兄弟去声讨，自然朝中泰半的人都极力趁此机会踩踏起了裴家来。
这一切都在裴绍卿意料之内，最坏的结局他都想好了，所以，面对这样的形势，他连眉头都丝毫没有皱一下。
傅煜傅灼兄弟相视对望了一眼，对此种情形也并未感受到有多高兴。裴绍卿的这一举动，着实在他们兄弟二人的意料之外。
突然的，为敌了多年的政敌倒了，二人不是感到高兴，而是心内彷徨，颇有恐慌。身在朝局多年，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天子制衡的手段。
裴家如今倒得突然又彻底，接下来，怕是要同他们傅家清算了。
从宫里出来的路上，傅灼同兄长并肩而走时，傅灼突然道：“眼看三年的京畿路提点刑狱公事一职便要任满，自考中入了仕途后，还未能离开京城去外面历练过。待此番任满之后，我打算向圣上请旨，去外头历练几年再回京来。”
傅煜知道弟弟的意思，所以他点头说：“这样也好。不然的话，咱们傅家的确就太过于树大招风了。”又感叹说，“斗了这十几年，有想过各种结果，却唯独如今这样的局面不曾想到过。裴家……竟倒得如此之快，我原以为，怕还得再周旋一阵子。”
傅灼抬头望天，忽然想到了前些日子妻子回来同他说的那些话。忽然的，他侧首问兄长，道：“善恶其实就在一念之间，我有时候也会在想，若当年裴家兄弟没有卷入到那场皇室的争斗中去，如今又会是怎样的生活。”
傅煜没说话。
裴绍卿裴绍汝兄弟都定了罪，在傅灼等人的极力争取和坚持下，裴家其他人到底免了一死。只是，曾经赫赫扬扬的裴帅府，一夕之间，全部变得面目全非。这座府邸不再是裴府，匾额被卸了下来，随便乱扔在了地上。裴家也被抄了家，悉数家财全部充入国库。
萧奕也没想过结局竟会是这样，念着当年宸妃的情分，他到底在裴氏兄弟被处死之前去了趟地牢。
兄弟二人是分开关押的，萧奕直接来了裴绍卿这里。
这会儿的裴绍卿，正盘腿坐在地牢内。身上穿着囚衣，发丝也乱了，俨然没了从前从容文雅的一面。但他却也不急不躁，不慌不乱，对于赴死，他没有任何的畏惧之心。
只是听到外面有动静时，他轻轻睁开了双眼。见是当朝天子，裴绍卿起了身。
因是死囚犯，所以他双手双脚都被镣铐铐住了。一有动作，只听得“哗啦哗啦”一阵响。
自己是无所谓了，左右都是死。只是，他还有妻子和一双侄儿。看在眼前天子能对家人网开一面的份上，裴绍卿对眼前之人，自也会一如既往的恭恭敬敬。
他起身，立刻跪了下来行礼道：“罪臣叩见陛下。”
萧奕这些日子也日日难眠，已经很长时间没能够睡上一个好觉了。裴绍卿当日朝堂上的那一举动，着实出乎他意料的同时，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逼得他不得不严惩裴家。
而毫无疑问的是，裴绍卿此举，也显然打乱了他的一些计划。
待一切尘埃落定，萧奕这才过来探望他，也算是送他一程了。
“后悔了吗？”有人给萧奕搬了椅子来，萧奕坐在了离裴绍卿不远不近的地方，他微垂眸看着匍匐在自己跟前的人，晾了他有一会儿后，才唤起，“起来说话吧。”
裴绍卿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慢直起了上半身。但却仍跪着没起，只是抬起了头。
萧奕见状，也就没再唤起，只是问他：“如今这般，可后悔过？”
如今这样的结局，裴绍卿从未后悔过。要说后悔，可能当年阿姊死后他做的那些事，如今想来会有些后悔吧。
但在天子面前，裴绍卿却不会说这些，他只说：“罪臣罪孽深重，如今这般结局，也是罪有应得。罪臣心中对圣上极是感念，能放过罪臣妻子家人。罪臣便是死了，心中也会一直记着圣上的好。”
这些都是场面话，萧奕并不理会，只是说：“你这样做，可对得起你的姐姐宸妃。”
裴绍卿有一瞬的沉默，之后才喟叹一声说：“若阿姊还在世间，我想她也不会允许我胡作非为。这么多年来，罪臣实在罪孽深重。是圣上您一直顾念着当年阿姊的情分，这才一再对我们兄弟网开一面的。可罪臣知道，情分哪能一直用下去，迟早圣上得对罪臣兄弟深恶痛绝。到时候，怕是连阿姊在圣上心中，都不再有情分。”
萧奕知道他还没说心里话，但也无所谓了，他既来探望过，也算是给九泉之下的宸妃有了交代。所以，萧奕也不再周旋，直接慢慢起身道：“朕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说罢又居高临下垂目望了他一会儿后，然后背着手转身离开。
*
文氏被丈夫安排离开京城后，没多久，又自己偷偷回了京中。一回来，便得到了丈夫和小叔已经被定处以极刑的消息。
虽说一切都在文氏的预料之内，但当真正得到这个消息时，文氏还是恍惚了好久。
如今京中已没了住处，文氏便带着自己一个贴身女婢住在了客栈。这日秋穗才从如意春酒楼出来，文氏便出现在了她面前。
秋穗怔愣了一下，然后赶忙左右瞧了瞧。见并无什么人看到，这才拉了文氏去一旁僻静处说话。
“夫人怎么出现在这儿？不是说，夫人已经离开了京中吗？”秋穗同文氏虽仅有过一面之缘，但对彼此的印象都还不错，这会儿秋穗待文娘子，也还如之前一样，会尊称她一声夫人。
文氏却说：“如今是罪妇了，傅夫人可莫要再这样称呼。”
此时不是纠结称谓的时候，秋穗便也没再接着这个话说，只是问她：“那你这会儿出现在这儿，是为着什么？”
提起这个来，文氏脸上这才隐隐浮现出点笑意来。她手下意识抚摸上了小腹，眉眼间尽显慈母的温和。秋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见她宽大的冬衣下，腹部已经凸起来了。
“你……怀了？”秋穗诧异。但转而，想到丈夫之前说的那些话，她也为文夫人欣喜。
“嗯。”文氏温柔着点头，“已经快五个月了，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能留到这么大。我在想，是不是它爹爹赎了罪，所以它也愿意到咱们这个家来了。”
秋穗能有同理心，她附和道：“大人的错，罪不及孩子。而且如今圣上对裴家一族皆是宽免，日后这个孩子由夫人一手抚育，长大后定也是人中龙凤。”
文氏喃喃：“我一定会好好抚育长大的。”略顿了顿，又说，“傅夫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夫人请说。”秋穗就知道她费尽心思找到她这儿来，肯定不是随随便便来找的，她来找定有来找的原因。
文氏又再犹豫了下后，这才说：“二郎一直遗憾我们没能有个孩子，如今我有了，而且也安胎到了这个月份。我想，能不能请夫人帮忙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这样一来，他即便去了，也不会再有遗憾。”
秋穗说：“只是递个消息进去的话，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夫人且先回去等消息，我去同夫君商量一下。但凡有结果，定第一时间来告知夫人。”
文氏忙屈膝要给秋穗行礼谢恩，秋穗稳稳扶起她，拒绝了。回去后，秋穗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傅灼。
傅灼边洗手边听妻子说这些，想着这也的确不是什么大事，能行一善的话，倒也不至于刻意为恶。总而言之，傅家同裴家只是政敌，而非仇敌，如今既裴家已穷途末路，且再无回力的机会，他们倒也不必如此赶尽杀绝。
所以，傅灼略忖了忖后，道：“便是安排他们夫妇二人再见一面，也不是什么难事。这样，此事我来安排，你明日去告诉她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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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还有一到两章，这本就正文完结了，后面会开始写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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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文氏求的, 是希望傅家能帮忙把她已有身孕这个消息送进地牢去，以好叫二哥临终前能了了这个心愿，不至于带着遗憾而去。却没想到, 傅家带来的消息竟然是可以帮忙让她进地牢去见二哥一面。
文氏从没敢这样奢望过, 她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的。所以此时此刻, 一向冷静的她，竟激动得红了眼眶, 哭了出来。
“多谢夫人, 多谢大人。”文氏有些失态, 呜咽了一会儿后, 又屈膝要在秋穗跟前跪下。
秋穗不求跪, 忙拦着她，不肯让她跪自己。但这次文氏却坚持要跪，任秋穗怎么阻拦, 她都不肯趁势起身。
秋穗见状, 也没法子, 就不再拦她了。
文氏跪着对秋穗道：“我原想着，你们若能不念往日的仇怨, 能帮我把这个消息带进去给二郎, 我心中都十分感念了。却万万没想到, 你们竟会如此的以德报怨, 竟还能容我们夫妇去见上最后一面。我知道，二郎他做错了很多事情, 他太对不起很多人了，也太对不起你们余家了。你们不计较是你们有容人之量, 可我若再不记得你们如此的大恩厚德, 便是我不做人了。夫人, 容我给您磕几个头吧，我现在除了磕头，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个恩情了。”
秋穗知道文氏是诚心的，也不想她日后一直带着这个执念过日子，所以便说：“我不拦着你，夫人想跪便跪吧。”又说，“我们对夫人的夫婿裴绍卿，自然是恨之入骨的，当年得知他竟敢只手遮天，做出那等事情时，简直生啖其肉的心都有，他怎么可以那么坏？可后来，当他自己认罪伏法了后，恨也就渐渐烟消云散了。他伏了法，为他曾经所做过的一切付出了代价，一切也算能有个了断了。至于夫人……夫人不曾做错过什么，我也不必把曾经对他的恨转嫁到夫人身上。而如今所做的这些，也算是举手之劳吧。我们未来也会为人父母，所以，心中难免会有点怜悯之心在。但当然，这个情分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而非他的面子上。”
“我知道，我都知道。”文氏更是感动的热泪滚滚，“夫人说的这些，我心中都明白。但即便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我也十分感激夫人的。都说夫妇乃一体，他当年造下的那些罪孽，我未能成功阻拦下，其实我也有错。”
如今再说这些错不错的，俨然毫无意义，秋穗也不想再谈这些。所以，秋穗喟叹了一声后，又俯身亲自去扶起了文氏，她温声道：“来，夫人起来说话吧。”
*
傅灼私下里打点一番，送文氏进去同裴绍卿道个别，还是不是什么难事的。
所以，这日正午，趁着换班之际，文氏便被送进了地牢内。裴绍卿还如之前一样盘腿阖目而坐，突然的，一个狱卒过来拍他的牢门，然后大着嗓门粗鲁道：“罪人裴绍卿，有人过来看你了。”
裴绍卿不知道是谁，只是缓缓睁开了眼。但当瞧见站在地牢外那个人的脸时，他倏尔惊得站了起来。
“茹娘！”裴绍卿这会儿眉眼突突直跳，生怕会再有什么事端，忙压着嗓子问，“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快走，这不是该你呆的地儿！”
那边狱卒将锁打开后就走了，临走前还嘱咐了文氏道：“娘子略留一会儿便走吧，这里是死囚牢，的确不是该娘子来的。”
文氏悄悄塞了一个银锭子给他，自然也说了好些软话：“有劳大人了，我略呆一会儿便走，绝对不为难大人。”
那狱卒悄悄暗中掂了掂银锭子的分量，然后笑着说：“夫人不为难就好，我去那头给夫人盯梢，但凡有异动，会立刻提醒夫人。”
“多谢大人。”文氏朝他告谢。
狱卒离开后，裴绍卿便又立刻问：“夫人怎么进来的？”
文氏把带来的一些好酒好菜都一一从食盒中拿出来，摆在了小案上，然后才回他话道：“是我找了傅家五夫人帮忙，他们夫妇帮我的。”
裴绍卿愣了一下，似是全然没想到般。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
傅裴两家其实没什么仇怨，不过是分派两位皇子，拥护的人不同罢了。如今裴家彻底倒了，大皇子再无外戚拥护，那么傅家同裴家，也就不再有仇怨。这种情况下施以援手，凭他对傅家那位五郎的了解，他还是做得出来的。
裴绍卿一时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如今妻子近在眼前，他不免也会在想，若当年没那么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去走了另外一条路，如今是不是又会是另外一番结局。
起初文氏在半蹲着摆酒菜时，裴绍卿还没发现她的异样。可当她直起了身来站在他面前，他从上到下好好打量她时，这才惊然发现她竟胖了些许。脸圆了些，腰身也粗了。
再定睛仔细打量她腰腹时，裴绍卿有个疑惑即将脱口而出。
文氏自然看出了他的疑惑，所以她在他问出口之前，直接主动说了出来：“二哥，我又有了身孕。如今将五个月了，你瞧，都显怀了。”说罢，文氏将自己宽大的衣袍贴着腹部往身上压了压，那小腹处，已经很明显的显出了一个弧度来。
这是怀了，这不但是怀了，这还是保住了。
从前妻子不是没有怀上，十年间，也有过几回好消息。只是，每回都还在养胎中，就又没了。
如今这般，能留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
便是裴绍卿早看透了生死，这回也是又再次动了真情，痛苦的哭了起来。
文氏知道他此刻心中是怎么想的，他定然是后悔了的。他肯定在想，若他此刻没被判以极刑，他还有能出来的那一日，能陪在她身边，能看着她一朝分娩，能陪着孩子一起长大……那该多好。
“二哥，这已经是极好的了。”文氏也很难过，但她极力忍住了，“大夫说我的胎很稳，只需好好将养着，就一定没问题。二哥，你我如今也能为人父母了。”
“嗯。”裴绍卿搂抱着人哽咽，他将脸埋在妻子的颈窝处，“对不起，我真的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如今再言悔过，已然毫无意义。文氏知道一切早尘埃落定，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了，所以，她面对丈夫的忏悔，也只是说：“嗯，知道错了，咱们改了就是。如今为自己曾犯下的错受罚，待十八年后，又可以重新做人了，到时候，定要好好做人。”
夫妻一起抱头哭泣，但也不能相处太久。没一会儿，狱卒便过来请文氏出去了。
二人都稍整了一下衣裳，文氏临别前，站在牢栏外同丈夫道别道：“二哥，我走了。你放心，我会好好过余生的日子，你不要牵挂。”
“嗯，好好过日子。”日后若再遇到一个真心待你好的，就改嫁了吧。
但后面这句，裴绍卿始终没勇气说出口来。
裴绍卿手脚皆被镣铐铐着，他不能追随她太远，只能目送她离开。
直到妻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视野，裴绍卿这才蹲了下去，埋首哽咽起来。
此次一别，即是永别。余生……他没有余生了。
这一刻，裴绍卿忽然想到了年少时期的事。当年裴家，还是东湾巷里的一户小户人家。家里宅子不大，兄弟姐妹们挤住在一起，日日吵吵闹闹的，十分的温馨。
若人生可以重来，他一定会选择另外一条路。只是……人生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
冬至这日，地牢里传来了消息，说是裴绍卿自我了结了。
还没等到极刑那日，他自己结束了性命。
*
转眼又是一年春，傅灼任将满，请旨外放为官，天子萧奕同意了。
如今裴家已倒，傅家却仍如日中天，萧奕心中自有自己的盘算在。
中宫皇后多年来只育有一女在，多年无子。萧奕百般思虑后，便寻了个机会，趁势把当年宸妃所出的大皇子记到皇后名下。
储君虽仍未立，但天子此举自然表明了立场和倾向。大皇子再无外戚干权，二皇子却有母妃傅贵妃，有外戚傅侯府……在二位皇子尚瞧不出才情品性有明显高低之分的情况下，举朝清流之贵自然也会更倾向于大皇子日后为储。
且皇后母家并无太大权势，故对天子此举，群臣并无异议。
贵妃近来身子一直不好，从去岁秋时起，就一直断断续续的缠绵于病榻之上。太医来诊，说贵妃是心病，乃心思郁结所致。原以为等过了年开了春后，贵妃身子能够有所明显的好转，却不想，反倒是在春寒料峭时，病得更重了。
萧奕自然知道贵妃的心病所在，但他在这件事情上，却是不能如贵妃所愿的。他是天子，他必须要权衡朝堂局势，哪怕再爱，也不会拿储君之位当儿戏。
所以，贵妃病中时，萧奕倒常过来昭仁宫这边探望。只是对贵妃心中有求，所要，他给不了。
傅贵妃自那次提了朝堂之事，然后被萧奕斥责了一顿，之后她就再没提这些。她还如从前一样，天子来看她了，她就笑脸相迎，若不来看她，她也不会再一心等着。
她心里有苦，有憋屈，但却无人能诉说。日子久了，抑郁成疾，便坏了身子。
她也想过，要好好振作起来，也想过要不再把这些事放心上，可是……她似乎很难做得到。她同他总角便相识，自幼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当年若不是温懿太后临时横插一手，干预了他的婚事，她其实是要嫁给他当妻室的。
傅贵妃身子每况愈下，连皇后都担心了起来。这些日子，皇后也常常往昭仁宫来，也时常会宽解傅贵妃一二。
季皇后同傅贵妃之间，一直和睦相处了多年。连外人都赞叹，说是季皇后处理六宫，傅贵妃协理六宫，将内宫上下打理得是井井有条，古往今来，倒嫌少有天子的妃嫔能和睦如此。
季皇后不是一个爱争风吃醋的人，傅贵妃同圣上的感情，她心中也一直都很清楚。想当年，姑母突然点了她嫁晋王为正妃，她心中还觉得对不住傅贵妃过。
她当年也是有过心爱之人的，可拗不过命运嫁入了晋王府后，她也就认命了。拿丈夫当家主待，拿他的那些姬妾妃子当同僚，这样一想，心中便能好受很多。
人生在世，不过就这么短短几十年，若日日不忿，活在不甘心之中，又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对圣上不那么爱，只有扶持和敬重，所以季皇后每每待后宫中的那些女人，都十分宽厚。尤其是待傅贵妃宽厚温和。
她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眼睁睁看着圣上和贵妃之间横插出一个宸妃来。说实话，易位而处，若她是贵妃，她应该也会难过的。先是正妻之位被季家抢了，后又是喜欢的男人的一颗真心，被裴家抢了。
之后的十几年，宸妃仍深深烙在了天子心中。每每裴家出个什么事，天子不计较、或宽以待之，再去委屈傅家时，对贵妃就是一种凌迟。
“你也要想得开些。”季皇后劝她，“你我都到了这把年纪了，其实很多事都要看开些才好。你瞧你，如今都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了？你若这样折磨自己，他放在心上还好，可他明知道你郁结所在，却也不为你考虑一丝一毫，你还这样作贱自己干什么？”
傅贵妃一脸憔悴的卧靠在床头，闻声轻咳了几声说：“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关怀。娘娘为臣妾之心，臣妾心中是明白的。只是……只是臣妾实在没用，臣妾做不到这样。”
季皇后说：“你也没有无用，你只是用情太深了。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皇后懂情爱，但却也知道，这种事儿只能靠自己，外人劝是无用的。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她看贵妃这样子，怕不是长寿之症。
贵妃一直缠绵病榻，此事傅家自然也都放在了心上。但如今朝局如此，圣上希望继续制衡，不想二位皇子谁压谁一头，傅家除非举兵造反，否则也暂时改变不了什么。
因着贵妃的病，老太太心疼，也跟着病倒了。
这几日，吴氏秋穗等几个，都是交替去老太太床边侍疾。老人家茶饭不思，吃的也少，若再这样下去，怕也得一病不起。
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所以寻了个时间，兄弟妯娌几个便围坐一起商量起了对策来。
吴氏说：“贵妃自幼便用情至深，可圣上太过冷情了，这件事上，圣上明知贵妃心结在哪儿，却并不怜惜体恤丝毫，我实在也为贵妃不值。”又说，“如今还只是一个开始，圣上正值盛年，怕一时半会儿不会立储，日后新一轮的制衡，想必还要很久。如今裴家倒了，凭咱们这位圣上的性子，自然会更偏疼大皇子一些，以来打压咱们傅家和二皇子。若真那样，贵妃怕之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如今都病成了这样，怕是已经命不久矣，又何谈还能有日后呢？
傅煜手抚着圈椅，既心疼妹妹，也有点恨铁不成钢之意。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贵妃这一颗心，还仍深系在那个人身上。
但又觉得，一个人生性如此，怕是一时也改变不了。
“如今可怎么办啊。”吴氏愁得不行，“贵妃病重，连卢太医都求到咱们家来了，说是叫咱们想想法子，他怕贵妃会撑不过这一关去。可想而知，圣上是丝毫不顾昔日之情了，求去圣上跟前没用。唉，如今老太太因为贵妃也病倒了，眼下可如何是好。”
秋穗冷不丁来了句，问：“若叫贵妃离开深宫呢？”
“离开？”吴氏不明白，“都是贵妃了，如何还能离开？”
傅灼却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他忙问妻子：“你是说……死遁吗？”
秋穗点头：“凭如今咱们的手段和本事，能做到瞒天过海吗？我想着，日日困贵妃在深宫中，留她在圣上身边，叫她日日看着自己心爱之人对另外一个女子缅怀，她想必不能舒心。若能逃离那座牢笼，远离了那个人，外头天高任鸟飞的，什么稀奇新鲜事儿没有？到时候，眼界开阔了，心情豁达了，或许就一切都好了。只是若真这样做，弊端也有很多，我怕届时侯府兜不住。”
这可不是兜住兜不住的事儿了，这是一旦被发现，是欺君之罪。吴氏不敢说话，只悄悄去看向一旁丈夫。
傅煜倒沉默了，明显在深思，显然是有把秋穗的提议听进去。
“此事若真筹谋起来……倒不算难，未必办不到。只是……还得小妹心甘情愿。若她不愿意，一切都是枉然徒劳。”
“那我去问问她？”吴氏忙说，“正好趁着探病的机会，我去问问她，看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傅煜抬眼看向妻子，又再思索一番后，便点头：“那此事就交给你了。”
从大房那边回来，秋穗同丈夫说：“咱们的这个圣上，只有失去的，才会珍惜。当年失去宸妃，便这么多年都记在心中。即便最爱他的贵妃就近在眼前，他也有恃无恐，并不当回事。我就想了，若有朝一日他也‘失去’了贵妃，他又会如何？届时，是不是也会将贵妃牢记在心中，然后夜深无人时，日日思念。”
傅灼没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他不是萧奕这样的人，他摸不清这位天子对待感情的心。
*
吴氏同贵妃说了后，贵妃起初是惶恐的。但冷静下来细思之后，又觉得，这样的事未必就是荒唐的。
只是接受是能接受，但真要她此刻就下了决心这样做，贵妃也难以抉择。
她也很想振作起来，她自己倒了不要紧，连累了家中母亲，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她有时也恨足了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如皇后一样洒脱呢？为什么就不能如宸妃一样决绝呢？
为什么她要这样卑微的去深爱一个男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她在委曲求全。为什么？
这日萧奕又照例来贵妃寝宫探望，贵妃似心内有了决断一般，此番再见天子，她又拿出了当日干涉朝政的勇气来。
“陛下一直劝臣妾好好将养，要将心放宽，可陛下难道真的不知道臣妾的心结在何处吗？”傅贵妃这会儿大有种破罐子破摔，了不得就是一死的架势，她态度自然就强硬了起来，“臣妾同陛下是什么样的感情，难道是宸妃可以比的吗？陛下只记得宸妃当年为你挡过箭，死在了你怀中，陛下可曾记得臣妾也为你险些失去性命？仿佛只是因为臣妾没能死成，那一切就全都不存在了一样。宸妃是当年齐王的暗桩啊，她是被发现了后，才倒戈陛下的。她为陛下一死，又何尝是心甘情愿没有丝毫算计的？可陛下却自从她离世后，处处善待裴家，处处针对臣妾的娘家。臣妾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只是因为多爱了你一点吗？”
傅贵妃说出了这么多年深藏在心中的委屈，一朝倾诉出来，傅贵妃只觉得像是在同过去道别一样。
她知道自己此番言论必然会再激怒眼前的男人，但她已经无所谓了。
既已生了退却之意，又还有何畏惧呢？
可能是如今看到了另外一条路的一点希望，所以，她也无所畏惧了吧。
天子震怒是必然，但贵妃一旦豁了出去，便更肆无忌惮起来。
有很多话，她实在憋在心中太久了。
如今，索性一股脑儿全部说出来，也算是对过去作一个交代吧。
萧奕被彻底激怒，在昭仁宫好生发了一通火后，气愤之余便下命将贵妃打入冷宫，全然不顾及贵妃仍在病中。
一时间，贵妃顶撞圣上，被圣上下旨打入冷宫的消息，便传开了。季皇后听到后，立刻亲自去了勤政殿求情。
萧奕这时候其实心中也后悔了，想着贵妃的病躯，他也心有不忍。
但天子一言九鼎，朝令夕改不像话，所以即便皇后来求情，且他心中也有悔意，却仍未松口。
萧奕原想着，等冷贵妃几日，待彼此都心平气和时，再寻一个机会放她回昭仁宫。可还没能等到有那样的机会，冷宫里却突然走了水。
萧奕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火势滔天，似是要烧了半边天一样。他站在勤政殿，都能感受到那熊熊烈火的灼热之气。想着那是贵妃所在的方向，那一刻，他腿是软的。
脚下没站稳，一个趔趄便狠狠摔倒在了地方。身边跟着的宦人都吓了一跳，但他却全然不在意，爬起来后又立刻往冷宫方向去。
宫里一时忙开了，萧奕要冲进火海，一群人拉住了他。
天上一朵云都没有，连点风都没有，更消说下几滴雨了。火势蔓延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时分，才渐渐有停息之意。而这时候萧奕知道，什么都没有了。
萧奕仿若一瞬间苍老了有十岁，事后季皇后过来探望他，也同他谈起了贵妃。
“其实那日贵妃是可以逃出来的，但想来是早生了一死的决心，所以任由烈火遍烧全身。那尸首……都焦成了炭火，手稍稍一碰，都化成了灰烬，已面目全非……”
“够了。”萧奕已有几日未早朝也未梳洗，甚至连衣裳都未换下过。素日里颇有点洁癖的天子，这会儿身上也臭得常人难以靠近。
他没了精神，似是贵妃的离开，也一并将他的魂抽走了一般。
后悔吗？当然！
若时光可以倒流，那日他必然不会同她吵架。便是顺着她，依着她，又能怎样呢？她还在病中，他就那样对她。
她是一心寻死，是不想再见他了的。
思及此处，萧奕又再难忍得住，只将脸埋进臂弯处，呜咽哭了起来。
*
转眼又到夏天，傅灼领命放了外任。秋穗把京中如意春的生意交给了春禾和意柳，她则跟着丈夫一道去外面任上去。
这日余丰年等一众人送了别后，秋穗便随丈夫一并登了车。
此番夫妇二人要赴任的地方，有一个重要的人在等着他们。而这个人，除了他们夫妇和大房夫妇知道外，旁人都是不知情的。
噢，还有一个人知道，那便是卢墨渊卢医官。
自贵妃“薨逝”后，卢医官也请了辞。如今不再在朝中为医官，而是各处巡游，做了一名游医。
天气很热，但秋穗这会儿心情极好，她一点都不觉得热。马车晃晃荡荡往前驶去，秋穗伸手拨开了车帘。望着外面明晃晃的烈光，秋穗只觉得新一种生活开始了。
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
正文写到这里就结束啦，这章掉100个红包庆贺一下~
另外，明天开始会掉落番外，还是想问一下大家，都有什么番外想看呢？大家可以在评论区留言哈~
感谢在2022-07-27 17:24:14~2022-07-28 11:25: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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