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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奁琳琅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每个女孩都是妆匣中的珍宝，明妆是最耀眼的那一颗。 每日早8点更新，架空唐宋，家长里短不喜勿入。 主角凡夫俗子各有不足，忌口者慎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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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今冬的头一场大雪，下得静谧而浩大。
潘楼临河的窗户半开着，几丈高的乌桕树枝头堆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零星镶嵌的，还没来得及掉落的红叶衬托着寒酥，碰撞出含蓄灵动的美。
沿河的堤岸上，公子王孙们驾马缓行，身上是素色的油绢衣，头上戴着滚了赤边的毡笠，谈笑间汇入繁华的瓦市……这上京城的雪天，像文人笔下优雅的画，不论多凌厉的锋芒，透过雪幕都变得柔旖起来。
明妆站在窗前眺望，酒阁子里燃着炭火，背后暖烘烘地，寒流扑面也不觉得冷。只是偶尔有细雪撞进眼里，激得她往后一仰，一旁的女使轻声道：“小娘子别在窗口站着了，当心着凉。”
这时过卖①送诸色饮食进来，大表姐静姝也招呼：“今年的冬酿酒很适口，表妹快来尝尝。”
明妆应了，退回席上坐下。
今日初雪，外家的姊妹们在潘楼办“喜雪宴”，一则过冬至，二则也是大表姐出阁前的最后一场聚会。冬至吃宜盘，这冬酿酒是宜盘里的小酒，用十月的新米佐以秋后鲜桂花酿成，藏到冬至日开封，是潘楼的特酿。
清酒注进酒盏，明妆端起喝了一口，顿时辣得咧嘴，脸也红起来。
大家发笑，二表姐静言揶揄：“祖母总说般般日后不一般，谁知道酒量这么不济。往后还是要练一练，将来郎君封侯拜相宴请宾客，你滴酒不沾，难道是拿大，不肯赏贵人娘子们脸？”
女孩子闺阁中调侃，没那么多忌讳，只是明妆面嫩，被表姐这么一说，干脆连耳根子也一并红了。
般般，大家总爱叫她的乳名，听上去没什么稀奇，但连上姓氏就很有趣了。她姓易，易般般，一般般。阿娘说人活于世不能太圆满，家世一般般、才情一般般、际遇一般般，容貌也一般般，就很好了。可惜，这些愿望都没能实现，无论家世才情，际遇容貌，她都不一般，更应了小字掩盖下的峥嵘——般般，其实是麒麟的别称。
女孩子被喻作麒麟的不多，因为爹爹没有儿子，因此对她寄予厚望。她十二岁回到上京的时候还懵懂着，到如今及笄了，仿佛孩子步入少女的行列只需一瞬，趁众人不备，忽然就光华万千起来。
大家自然也发现她的耀眼，她穿一件棠梨色的对襟窄袖上襦，领袖上镶滚狐毛，柔软的出锋衬托着明艳的脸庞，不是那种世故的美，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真，笨拙地硬要扮作大人模样。譬如梅子渐熟的阶段，青嫩里泛出一点红，闻得见爽朗的香，咬一口，又酸得刻骨。
众人还在怂恿明妆喝酒，静姝只好替她解围：“她才多大的人，不喝就不喝了……”
话还没说完，三表姐静好就接过了女使手里的温壶，往静姝酒盏里斟酒，一面笑着说：“我险些忘了，大姐姐才应该多喝才是。”
静姝许了光禄卿家的公子，也是一众姐妹里头一个出阁的，众人劝她饮酒的兴致当然更高昂。
她们那边吵闹，明妆从宜盘中挑了个春茧吃，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往门上看，是她房里的女使午盏，进来纳了福说：“有小娘子的信，信使问明小娘子在潘楼，特意送来的。”
明妆点点头，伸手接过来，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回到上京后，每年这个时节都会准时收到。
静言坐得离她最近，好奇地探身看，一面问：“是谁写来的？”
明妆笑了笑，“爹爹的旧部……”
展开信，依旧是差不多的内容，字字恭敬谨慎，开头请易娘子芳安，然后说今年的祭扫已经完毕，郡公的坟头略有损坏，趁着天还未凉时，请人修缮了。自己的职务有些变动，驻扎之地要西迁，但不会耽误明年祭扫，请小娘子放心。
信不长，三言两语几句话，但让明妆觉得安心。当初家里生变故，爹爹因遗愿未了，临终时候吩咐灵柩不必运回故土，就地安葬。明妆跟着阿娘回到上京，不多久阿娘也病故了，自己最牵挂的，就是不能为爹爹祭扫。好在爹爹有个忠心耿耿的副将，每年清明和生死祭都会上供祭奠，也算替她尽了孝道。冬至前后差人送来一封信，例行公事般简洁明了，长话短说，是武将的办事风格。
说起这位旧部，静姝倒有耳闻，偏头问明妆：“是李宣凛吗？”
明妆颔首说是，“大姐姐知道李判？”
她一向是这样称呼人家的，因为李宣凛投入爹爹麾下就做了侍从官，后来爹爹提拔他，任节度判官，李判是他的官称。
静姝却一笑，“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今年春，北疆叛乱，是他带兵平定的。朝廷嘉奖他，升安西大都护，摄御史中丞，官可做得不小。”一面又感慨，“如今这年月，位高权重却不忘初心的人实在难得，姑丈过世四年了，每年还记得上坟洒扫，不枉姑丈栽培他一场。”
明妆听了不免唏嘘，爹爹看人的眼光很准，收入麾下的，都是有情有义的热血汉子。
当年爹爹身边有四位侍从，时常进出府邸，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位李判。当朝国姓李，他也是李家后人，祖上曾封过王侯，但因本朝爵位及身而止不能传承，一辈一辈削减下来，到了他这里，就只是个环卫官②了。他话不多，刚到陕州时大概十六七岁，生得斯文白净，高而单薄，明妆还和阿娘说过，说这位侍从官不像武将，更像文臣。他也确实是个守礼的人，不似其他武将莽撞，偶尔和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永远垂着眼，从不逾越冒犯。
后来爹爹被朝廷派来的监军三番四次构陷，惊愤之下一病不起，军中事务就委派给他代管。爹爹病故后，阿娘决定带她回上京，一切出行事宜，也都是他来安排的。
对于这位侍从官，最大的评价无外乎可信、靠得住，但静好却想得不那么简单。她是一众姐妹中最奔放的，外祖母曾看着她叹气，说将来静好要是出了阁，最大的嗜好和事业，一定是做媒。
静好也发挥了想象，探身问明妆：“这位李都护多大年纪？”
明妆想了想道：“比我大个七八岁吧，今年该有二十出头了。”
“二十出头就当上了都护，从二品的官呢，算是年轻有为了。”静好啧啧说，眼波一转，龇牙笑着又问，“他常给你写信么？”
明妆歪着脑袋琢磨，“每年三祭过后会写一封，这算常给我写信吗？”
认真说，算不上，但并没有让静好气馁，她开始具体分析，“这个年纪建功立业的人，都顾不上谈情说爱，我敢打赌，他一定没有成亲。没成亲，一年给你写一封信，对你八成有好感，加上他是旧相识，知根知底……般般，你要是嫁给他，我觉得很不错。”
这番话，说得明妆愣住了神，手里的信也像烫手山芋似的，慌忙塞进了午盏怀里。
“三……三姐姐，别瞎说。”她边结巴，边摆手，“人家感念爹爹知遇之恩，没说要娶我。再说我还小，怎么去想那么远的事！”
静好却说不小了，“上月不是及笄了吗，可以谈婚论嫁了。你不知道，现在上京城中的达官贵人一到放榜日，就去榜下捉婿，新中的贡士都成了香饽饽，何况这种已经有官职在身的！”言罢长叹，愈发老气横秋，“姑丈和姑母都不在了，你要替自己打算，找一个可靠的，将来才不会受苦。”
明妆听了讪笑，“我有外祖母替我做主。”
静好摇头，露出怜惜的神情来，“祖母虽然疼你，可你毕竟不是袁家的人，易家要是想做主，恐怕祖母也没有办法。”
这样言之凿凿的一番话，瞬间说得明妆低落起来。静姝察觉了，蹙眉责怪静好，“难得出来赏雪，别扫大家的兴！”一面宽慰明妆，“别听她的，自己还没着落呢，忙着过问起别人的婚事来。让她自己先找到个可心的郎子，再替你操心吧！”
静好被训了，有点气馁，“我是提醒表妹，好机会别错过。”
明妆忙换个笑脸说是，“我明白三姐姐的意思，她也是为我好。”这个话题可不想再继续了，便起身打岔，“冬至的炙鹿肉最好吃，让过卖上两盘，今日我做东。”
她兴兴头头出去传话了，年轻的姑娘好似没心没肺，没什么城府。
不多会儿新鲜片好的鹿肉就送进来了，过卖安排了炙烤的小火炉，上面摆上铁板，有专门的女使上前伺候。大家吃得很欢喜，能喝酒的，小酒就鹿肉，明妆不擅饮酒，拿香饮子替代，心尤不足，饮子里面最好加上冰块，特别能解腻。
午盏操碎了心，喋喋说着，“大冬天里吃冰饮，被商妈妈知道了又要责怪。”
商妈妈是明妆的乳媪，年轻时丈夫战死，孩子又没养住，阿娘看她可怜，收留在府里。后来她们回上京，把她也一同带来了，好在有商妈妈，阿娘走后的日子里尽心照顾着她，在明妆心里，商妈妈也算半个母亲。
怏怏地，不敢作乱，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让午盏去要了盏滴酥解解馋，也就算了。
姐妹相聚的时光很短暂，将到未时席散了，大家从潘楼退出来，酒阁内外温差大，乍一走进冰天雪地，“呵”地倒吸一口凉气。
明妆提裙，痛快地跺跺脚，溅起的细碎雪沫子落在脚尖，像云头堆叠的鞋翘。
她回身和几位表姐招手，“今日真高兴，代我回禀外祖母一声，我过两日回去请安。”
三位表姐说好，见小厮赶着马车过来，先送她离开，她们姐妹才登上自家的马车。
雪下得大，清理过的路面，很快又覆盖上了一层薄雪，车轮碾过，发出咯吱的声响。明妆打帘朝外看，车子正经过观音院桥，这是官家戚里，住的尽是皇亲国戚，穿过风雪看那些宅院的门禁，愈发显得肃穆森冷。
再往前一程就到家了，以前是密云郡公宅，爹爹过世之后把牌匾撤下来，换成了易园。
宅子很大，但住的人不多，除了些女使婆子小厮，还有爹爹的两位妾室。那两位妾母是阿娘的陪嫁女使收房，本想给爹爹开枝散叶的，最后都落空了。回到上京后，阿娘打算放她们回家，她们不愿意，现在养在园子里，大家作伴，也还算热闹。
马车停稳了，小厮摆上凳子，午盏搀扶明妆下车，候在门前的烹霜忙迎上来，换下了她手里渐凉的手炉。
明妆进门见了商妈妈就撒娇，“妈妈，我脚冷。”
要是换了平常，商妈妈必定尽快替她焐上，可这回却犹豫了，朝厅房递了个眼色，压声道：“小娘子，易家来人了，说太夫人甚是想你，要接你去宜男桥巷住几日。”
作者有话说：
①过卖：店小二。
②环卫官：宋代所置武散官，无实职。

第2章
明妆听了，唇角微微捺了下，宜男桥巷，光听这个巷名，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去处。
易家太夫人看重男孩，曾因阿娘生的是女孩，对阿娘诸多刁难，后来爹爹干脆将妻女带到陕州，阿娘才过上自在的日子。如今爹爹过世了，这位祖母嘴上常说明妆是三郎唯一的血脉，但对这个孙女，并不见得有多亲厚。现在忽然惦记起她来，反倒让人惶恐，大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明妆顺着商妈妈的视线朝前厅望了眼，见门前站着一个穿紫磨金对襟褙子的妇人，正堆着笑脸冲她笑。明妆认得，她是长房的罗大娘子，按辈分，自己应当管她叫大伯母。
总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既然来了，总要应付应付。明妆硬着头皮过去，还没到跟前，罗氏那条单寒的喉咙就憋出了温存语调，和善地牵起她的手摩挲，笑着问：“这么冷的天，小娘子上外头赏雪去了？”
明妆腼腆笑了笑，“大伯母进去坐吧。”
罗氏说好，牵着她的手并未放开，相携在榻上坐了下来。待要张口，忽然听见明妆惊天动地咳嗽起来，这么一来，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堵了回去。
“这是怎么了？受寒了吗？”罗氏关切地问，忙接了女使送来的茶水放到她面前，“快润润嗓子。”
明妆呷了一口，颧骨上还残存着淡淡的血潮，压着胸口说：“在大伯母面前失礼了，大伯母千万别怪罪。”
罗氏说哪里，满脸的怅惘之情，“你呀，就是和我们太见外了，按说你是我们易家的孩子，一家子骨肉，还计较这个？”看她终于缓和了，方道明来意，郑重地偏过身子说，“今日冬至，又逢大雪，老太太在家挂念小娘子，说怕你冷着，怕你想爹娘，因此吩咐我亲自过来，接小娘子回去住两日。”
当家的主母，就算跨了府，也很有掌家的习惯，转头吩咐商妈妈：“快去给小娘子收拾收拾，趁着天还早出内城，到家正赶上暮食。”
商妈妈没应声，看了明妆一眼，这一看，明妆的咳嗽瘾儿又上来了，直着嗓子，咳得几乎打噎。
“哎哟！”罗氏见状，起身来给她拍背，忧心忡忡地说，“咳成这样，别把嗓子咳坏了……可是身边的人照顾不周吗？我就说了，年轻姑娘怎么好自己当家呢，还是要在长辈身边才好。”
这是易家上下长久以来的想法，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孩，把持着这么大的家业，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商妈妈不动声色上来替了手，笑着说：“大娘子坐吧，回头一定请个郎中来给我们小娘子瞧瞧。”
罗氏只好坐回锦垫上，抚了抚膝上褶皱道：“般般，咱们是至亲骨肉，大伯母也是为你着想。我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实在心疼得紧，加之老太太又时常念叨你，莫如搬进园子里去吧，一家人也好有个照应。”
这个提议实在不止提过一回了，好话歹话说尽，可惜这小丫头就是不松口。
明妆呢，自然知道他们的想法，如今爹爹这一房成了绝户，这么大的家业，无论如何该落进那些至亲的手里。
好在自己耳根子不软，从来没有答应搬到宜男桥巷去，否则出去容易回来难，前脚走，后脚这园子就成了人家的产业了。
她也不得罪人，还是一副纯良模样，笑得眉眼弯弯，说：“多谢大伯母关爱，我在这宅子里住惯了，换个地方，夜里睡不着觉。原本这么大的雪，大伯母特地来接我，我该随大伯母过去，给祖母请安的，可是我……我今天吹了冷风，像是要发热了……”说着又咳了两声，“要是到了祖母身边，把病气过给祖母，那可怎么办！所以还是不去了，等天晴了，我的毛病好了，再过府看望祖母，今日就请大伯母替我给祖母带个好吧。”
罗氏听了，微微扯动了下嘴角，其实早就料到了，这回无非是白跑一趟。
这丫头的脾气随了她那个油盐不进的爹爹，她爹爹死了可以不入祖坟，教出来的孩子也一样，想让她离开这个园子，比登天还难。
牛不喝水强摁头，传出去名声不好听，罗氏只得长叹了口气，“那真是不巧了……小娘子身上既然不好，还是养病要紧，今日不去就不去了，等我和老太太回一声，老太太能体谅的。”
明妆掩嘴又清了清嗓子，“多谢大伯母，到时候我再向祖母赔罪。”
罗氏点点头，站起身朝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身道：“有个趣事忘了同你说了，你二婶婶娘家的嫂子，前日来家里给你说媒，说她家二郎还未娶亲，想和咱们亲上加亲，老太太当即就回绝了。那个曹二郎，不学无术得很，整日流连勾栏瓦肆，咱们好好的姑娘，岂能跳那个火坑！”说罢见她呆怔，复又一笑，扬了扬帕子说，“好了，我回去了，你留步吧，不必相送。”便带着两个贴身婆子，打着伞往大门上去了。
明妆看着罗氏背影走远，有点泄气，及笄后就有这点不好，可以让那些长辈们在婚事上动脑筋了，实在麻烦。
她身边的人也对易家那些族亲的算盘心知肚明，午盏悄声嘀咕：“自小没尽什么心，现在又来做主小娘子的婚事！”
商妈妈摇头，“将来难免要坏事。”不平归不平，眼下要紧的是小娘子，忙又来问，“怎么忽然咳嗽起来？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果真着凉了吗？”
明妆咧嘴笑了笑，说没有，“我装的。”
烹霜实在对她刚才的表现五体投地，“小娘子装咳嗽的本事，真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那是自然，人总要有一技傍身，才能应付突发的变故。现在能敷衍一时是一时，太夫人那么惜命的人，罗氏要是硬把她带回去，反倒会招太夫人责怪。
小小的年纪，看似荒唐胡闹，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商妈妈松了口气，浮起一点笑意，伸手招了招，“不是说脚冷吗，快回房换鞋吧。”
穿过前后相连的木柞长廊，直入明妆的小院，这院子玲珑雅致，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彤霞晓露。雪天的彤霞晓露尤为幽静，檐下成排的竹帘错落卷起，只余佛头青的回龙须穗子悬挂着，随风摇曳。
屋里的温炉正暖，煎雪也预备好了热水，商妈妈扶她坐下，替她脱了脚上绣鞋，一摸之下果真脚尖都湿了。
“又去踩雪了？”商妈妈无可奈何，“说了好几回了，寒气入了脚心，要闹肚子疼的，小娘子总是不听！”
明妆忙说没有，“酒楼外面有雪，登车前走了两丈远，鞋就湿了……不信你问午盏。”
午盏“啊”了声，接到小娘子的眼风，不好不替她打掩护，只得含含糊糊说是，“雪下得好大，潘楼的过卖来不及铲，全堆起来了……”
她们一唱一和，商妈妈也不去认真计较，褪下了潮湿的足衣，见那细嫩的脚趾都泛青了，忙搓一搓，活络一下筋骨，再泡进温水里。
脚上一暖和，浑身的血又重新流动起来，明妆舒坦地闭上了眼睛，十根脚趾在水里快活地扭动。
商妈妈掬了水，替她擦洗脚踝，一面说：“罗大娘子顶风冒雪过来，恐怕不单接小娘子过府那么简单。她临走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无外乎表明太夫人很爱重你这孙女，不会胡乱将你许给别人，让你将来放心听他们的安排。”边说边抬眼四下望望，惆怅道，“郎主和大娘子留下的这份产业，不知招来多少人眼红，要是小娘子有个兄弟，也不至于这样艰难。今日是搪塞过去了，倘或过两天又来，那该怎么办？”
明妆倒并不担心，慢吞吞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
可是年轻的姑娘，又能有多大的勇气来面对权威的易家长辈呢。商妈妈看看眼前这涉世未深的孩子，从小是捧在爹娘手心里长大的，多说两句话就要脸红，哪里知道人心的险恶。纵是看清了，明白了，失去了恃怙就没了撑腰的，将来又如何应付那些老奸巨猾。
想来想去，就是易家人办事不地道。
“早前大娘子病故，小娘子无依无靠的时候他们不来照应，是怕朝廷还要追郎主的责，怕这郡公府早晚留不住，拿小娘子当烫手的山芋。现如今三年太平无事，眼看风头过去了，他们就来打主意，想接回小娘子，顺理成章分了这院子。”商妈妈接过煎雪递来的巾帕，把明妆的双脚抱进怀里，一面擦拭一面叮嘱，“小娘子一定要多长个心眼，千万别听信了他们的花言巧语。”
明妆说：“妈妈放心吧，我不会离开易园的。头几回去宜男桥巷，连喝一盏茶都让我浑身不自在，祖母也不爱拿正眼看我，难道我长得不如她的意吗？”
商妈妈说哪里，含笑打量她，“我们小娘子的样貌，比易家另几位姑娘可强多了，易老夫人看不上，除非她的眼睛长在头顶上。”
明妆还是小孩子心性，喜欢听人夸她漂亮，一但高兴起来，那眉眼便愈发美妙温软了。
反正自家的小娘子啊，从头到脚无一处不齐全，不是说自己奶大的孩子自己觉得好，实在是放在女孩儿堆里，也明亮扎眼。可惜骨肉缘浅，有几分遗憾，但这里不足那里补上，十五岁的孩子已经能够经营产业，这也算老天爷厚待她，让她能够自保，能够安稳地存于世间吧。
一切收拾停当，喝上一盏熟水，换了轻盈干爽的衣裳，明妆照旧挪到书案前看账。
府里有管事的账房，那是用来出面办事的，毕竟没出阁的姑娘过问市井交易，不受人信任，因此对外说家中铺子和田庄收成，全由管事代为经营。明妆做买卖，也确实很有想法，办过了车轿行，近来打算再办个香水行。
所谓的香水行，就是香汤沐浴的澡堂，要区别于一般只提供热水和胰子的民家浴室，用上好的香料和器具，再准备几个手法独到的揩背人，专事服务城中达官贵人。
当然要开一间买卖行，万事不能一蹴而就，方方面面都得有设想。为了这个，明妆已经筹谋了好久，单经费概算，就写了十几张纸。
小娘子在里间忙，午盏让厨娘做了一份她最爱吃的笋蕨馄饨，待端进来时，发现她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
桌前温炉烧得热烈，书案下小娘子的十二破裙撩到了膝头，脚上软鞋也蹬了，那莹洁可爱的脚趾覆上浅红的春冰，像桃花瓣上凝结的露水般盈盈。
午盏抿唇笑了笑，重又退出来，让小女使把馄饨撤下去，自己在门前侍立着，看天顶飞雪从屋檐纷扬坠下，很快假山被层层堆叠，装饰了棱角，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

第3章
明妆做了个悠长的梦，梦见爹爹和阿娘还像在陕州时一样，用过暮食之后，坐在院子里看落霞。梦里的爹爹和阿娘脸上没有病容，仍是意气风发的模样，慢慢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军中的趣事。
没有分离，也没有惶恐，明妆心里是平静的，甚至醒后，仍不愿意从那种温情中脱离出来。只是仍有些伤心，如果爹爹和阿娘还在，那该多好……阿娘过世之后，因路远迢迢不能和爹爹合葬，只好命人将阿娘的衣裳送回潼关，埋在爹爹的墓旁。
他们在那边，应当已经团聚了，这样很好，就不怕他们孤单了。自己一个人尚好，有商妈妈和午盏她们陪着，将来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要去完成她的执念和心愿。
雪还在下，商妈妈来唤她，轻声说：“小娘子略打会儿盹就行了，要是想睡，还是要回床上去。”
明妆从账册间抬起头来，揉揉眼睛说不睡了，看天色将要暗下来，把手上的东西整理好，趿鞋起身到门前看雪。
雪好大，一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明妆喃喃说：“明日芝圆还要邀我品香呢，要是下上一整夜，恐怕是去不成了。”
她口中的芝圆，是枢密使汤淳的独女，因阿娘早年在闺中时候与汤淳的夫人周大娘子交好，因此回到上京之后，就让她认了周大娘子做干娘。有了这一层，明妆和芝圆的感情相较旁人，愈发好一些。阿娘故去的三年里，周大娘子对她也是多番照应，甚至比起易家人，要更亲厚得多。
商妈妈跟着瞧了瞧天色，对插着袖子说：“且等明日再看吧，要是去不成，就打发个小厮过去传话，免得汤娘子等你。”
夜里明妆躺在床上，听窗外风过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凄厉之声直到四更天时才消停。早上起床，忙不迭推窗看，虽是房顶院落处处白茫茫，但天色却清朗起来。
院子里粗使的婆子已经在铲雪，把半埋进雪堆里的海棠树解救了出来。廊下女使忙碌，送热水的、卷帘的、洒扫的、运送晨食的……一派热闹气象。
明妆喜欢人多，其实还是害怕寂寞，阿娘过世后，府里雇请的女使和婆子没有减少，反倒又添了些，她不愿意这易园变得冷冷清清的，就要每一处都有人走动，每一处都干干净净，兴兴隆隆。
不过雪停了，该准备往汤宅去了，否则芝圆等不了，早晚会打发人过来催促。
女使把随行的点心和香料搬上马车，车辇停在边门外的小巷里，待明妆打扮好了，便登车往安州巷去。
安州巷距离易园所在的界身南巷有段距离，出了阊合门顺梁门里大街往南，再走上半盏茶就到了。
这些年明妆经常往来，门上的小厮也认得她，看见七香车停下，立刻讨好地搬了脚凳放在车前。一见着人，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叉手说：“给易娘子见礼。我家小娘子早早就吩咐了，说易娘子来了不必通传，让嬷嬷请进去就是。”
明妆点点头，“你上回托我的事，已经办妥了。我问过府里管事，岳台庄子上缺个押送粮食的人手，要是你表弟不嫌弃，明日就让他过去吧。”
门房小厮一听，忙不迭又行礼，叨念着：“多谢易娘子了！我就说，托易娘子，比托我们公子靠谱多了。”
门内的婆子已经出来相迎了，呵着腰把人领进了门。
穿过抄手游廊进后院，芝圆的院子在莲花池以东，刚进月洞门就听见她在吆喝：“捞出来……火再烧得旺些……”
明妆朝内看，窗开着，帘子疏疏卷起半幅，窗后的身影拿银索襻膊，正忙得热火朝天。
明妆叫了声芝圆，“你不冷吗？”
芝圆见她来了很高兴，笑嘻嘻说：“哪里冷，我为了做这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呢！”边说边把人引了进去。
打眼一看，满桌铺着湿漉漉的柏子，那青涩之气混合了黄酒的味道，乍一闻，有点冲人。
明妆茫然问：“你在做柏子香？”
芝圆说是啊，“用柏子香迎接好友，是时下最风雅的事。”
风雅事的卖点，无外乎清净质朴，芝圆说你细闻闻，“像不像置身于山林之中？”
她满脸希冀，那圆而可爱的脸庞真如她的名字一样，像个白胖的芝麻汤圆。
明妆依言深深嗅了嗅，为难地说：“不像置身山林，像进了酒缸。”
好友不赏脸，芝圆也不在意，豪迈地一指桌上瓶罐，“香谱上说了，柏子用黄酒浸泡七日，捞出来风干即可。这些都是泡好的柏子，可近来天气不好，不知要晾到什么时候，所以我想了个办法，烘干它，干了就能放进石杵杵碎，到时候再点上，就有山林的味道了。”
养在深闺的姑娘终日闲暇，很有亲自动手的兴趣，于是也不用女使帮忙，把笸箩里的柏子倒进了铁锅里。
翻炒起来，一个看火，一个举铲，明妆说：“我带了一盒花蕊夫人衙香来，比这个可好闻多了。”
芝圆照旧对她的柏子香兴致盎然，“那些媚俗的香，点起来有什么意思！还是这个好，闲坐烧印香，满户松柏气……”
结果刚说完，铁锅里的柏子受热太猛，轰地烧了起来，满屋子女孩顿时尖叫逃窜，还是老道的婆子进来泼了水，才把火头压下去。
可是热锅遇冷水，加上炭也给浇灭了，屋里浓烟四起，从门窗倾泻而出，这动静很快招来了周大娘子，神天菩萨一通喊，“这是要放火烧屋子吗！”
两个人被女使从屋里拉了出来，熏得脸上白一道黑一道，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周大娘子起先还气恼，但见她们这样，又忍不住笑起来，给明妆擦擦脸，又戳了戳芝圆的脑门，“真是冤家，整天就知道胡闹，传到你爹爹耳朵里，看他捶不捶你！”
挨了骂，无可奈何，芝圆看了看明妆，“般般，我们还是点你带来的花蕊夫人香吧。”
至于这屋子，是没法呆了，只好移到花厅里去。刚坐定，周大娘子就责怪芝圆：“你整日不知在忙些什么，让你学女红又不听，还带坏了妹妹。”
芝圆鼓起了腮帮子，那小圆脸更圆了，“我只比般般大了半个月……”
“半个月也是大，就该有个姐姐的样子。”周大娘子瞪了她两眼，转而又和颜悦色来问明妆，“昨日好大的雪，可出去赏雪了？”
明妆说是，“几位表姐办喜雪宴，请我到潘楼吃席，回来的时候祖母也派人来了，说要接我去宜男桥巷。”
周大娘子听了不由皱眉，“总是无利不起早，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一旁的商妈妈适时插了一句嘴，“隐约听说，有人同易老夫人提起我们小娘子，要给我们小娘子说合亲事。”
这回不等周大娘子开口，芝圆就先炸了毛，高声道：“那易家老太太看顾过般般吗，有什么资格来决定般般的婚事？”
可这世上礼法就是如此，无父无母的女孩子，婚事不由自己做主，只要还有族亲长辈，长辈就有说话的份。
明妆倒不自苦，“反正我可以推托，就说年纪尚小，不急着说亲事。”
周大娘子叹了口气，“人家哪里是着急为你说亲事，不过是想早些打发你，寥寥准备几样嫁妆把你嫁出去，他们好名正言顺接手易园和外面的产业。”说罢沉吟，“看来须得早他们一步，与其让他们随意说合，不如咱们这头找个知根底的。”
芝圆说对，“找个好人家，咱们般般这样人才，不能被易家那些黑心肝的埋没了。”想了想计上心来，抚掌说，“等我过两日进宫给贵妃请安，求她给般般做媒，物色门好亲事，这样就能堵住易家人的嘴了。”
当朝最得宠的贵妃孙氏，认了芝圆做养女，芝圆在禁中养到十四岁，与四皇子高安郡王定亲后才回到本家待嫁，因此在禁中也算颇有门道。
可是这样的提议，多少有些欠考虑，周大娘子不好说得太透彻，只好委婉道：“孙贵妃是个冷清的性子，你是她的养女，她才有这份热心肠来替你做媒，你却不能恃宠，随意麻烦她。这样吧，般般的婚事我来替她留意，若有好的，我先上袁府和袁老夫人提一提，让袁老夫人再和易家推举。袁家毕竟是般般的外家，婚事上头也说得上话，反正易家最终不过要将般般嫁出去，真要是能尽快摆脱，我看他们也求之不得。”
明妆听她们谈论她的婚事，谈得风生水起，自己倒像局外人一样，“干娘，我还没想得那么长远呢。上月不是刚及笄吗，用不着这么着急说亲事。”
周大娘子却很上心，“你阿娘临终前托付我看顾你，我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原本也是想着你刚及笄，打算等开了春再好好说合，谁知道易家比咱们着急。若是把你的一辈子放手给易家操持，只怕他们会坑了你，还是咱们自己尽心的好。”
明妆听她这样说，便没有再反对，“那我全听干娘的。”
周大娘子颔首，这事说定了，心里就有底了。看看时辰，将要到午饭时候，起身笑道：“你们姐妹坐着说话，我去看看中晌吃什么，另加两个人般般爱吃的菜，般般用过了午饭再回去。”
明妆点头说好，目送周大娘子领着身边女使，往院门上去了。
花厅里只剩下各自近身伺候的人，芝圆往明妆身边挪了挪，凑在她耳边小声说：“其实我心里有个合适的人选，你可要听一听？”
明妆嗤笑，“你也打算给我做媒？”
芝圆啧了声，“你不是说过么，要是咱们能一辈子不分开就好了。我想来想去，女孩子嫁了人就各奔东西了，要想长久亲近，不如嫁进一家做妯娌，你说如何？”
明妆愕然，那双鹿一样的眼睛怔怔盯住她，“你是说……”
芝圆是个单纯的姑娘，虽说长在禁中，但对权力并没有太大的欲望，她郑重其事吐露了自己的想法：“官家养活了八个儿子，至今没有立太子，也不知心里属意谁。咱们要是各嫁了一个，胜算就高一些，万一一个当上了皇后，那另一个不也跟着沾光吗。你看……”她掰着手指计算，“皇子之中除却大皇子和三皇子已经娶亲，四皇子给我下了定，剩下的都没说合亲事呢。除却七岁的八皇子，十二岁的七皇子，六皇子和五皇子年纪都与你相当，二者还能选其一。我觉得，五皇子是个好人选，学问好，私德也好，比你大一岁，可谓天作之合。”
她说得煞有其事，明妆却蹙眉发笑，“你当帝王家的男子是菜，由得我去挑吗。况且我爹爹和阿娘都不在了，作配我，对人家没有助益。”
芝圆说那未必，“你瞧当今圣人①，不也无父无母吗，有时候为了提防外戚干政，宁愿找这样家世的女子。再说凭你的人才样貌，不靠家世也能让男子神魂颠倒。”越说越高兴，当即做了决定，“下月十六是南岳大帝和后土诞辰，届时人人都去重阳观参拜，李家人拜完了爱在山下梅园歇息，到时候我想办法引荐你。”
明妆有些迟疑，“这样……不大好吧！”
芝圆摆了摆手，“有什么不好！李家的皇子皇孙是香饽饽，那些名门出生的小娘子，哪个不是各显神通。毕竟有爵在身，比榜下捉婿强，榜下捉一个贡士，万一这辈子不得高中，不也是白搭吗。”
明妆听罢，想起了昨日静好的话，“你和我三表姐的意思不谋而合。”
“所以就这么定了。”芝圆拍了拍胸口说，“看我的，我同他们自小认识，届时也好说话。到了那日你只管好好打扮，让他们领略一下你的风采。不拘是五皇子还是六皇子，只要有了眉目，易家人就不敢再轻易摆布你了，对你也是一桩好事。退一万步，就算过去认得几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明妆沉默下来，半晌抬起眼，眼中波光微漾，旋即笑了笑，“那我就跟阿姐过去长长见识吧。”
作者有话说：
①圣人：宋朝称皇后为圣人。

第4章
芝圆因这一句阿姐高兴了半天，午间吃过了饭，留明妆又去欣赏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什么香盒、镶了螺钿的碗，还有她新做的乌桕蜡烛。临走送了明妆好几支，说回去之后让她试试。
用芝圆亲手做的东西，需要一点勇气，据说她上回做了一把折扇送给高安郡王，人家展开后扇了两下，扇骨飞出来差点啄瞎了眼睛，到现在眉角还留着一道疤。
午盏坐在车里，翻来覆去打量这桕烛，不用说，手工必定是不怎么样，好在还能看出蜡烛的形状，中间的烛芯也算周正，要点燃应该不难。
商妈妈惦记的是另一件事，看了明妆两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问：“小娘子，果真要随汤娘子去吗？”
明妆应得淡然，“反正闲着，去重阳观上炷香也好。”
可她明知道商妈妈指的不是敬香叩拜的事，午盏也抬起眼来，茫然瞧了瞧商妈妈。
商妈妈怕她想得不周全，趋了趋身子说：“汤娘子是一片好意，愿意为小娘子牵线搭桥，可小娘子与她不同，以前从未见过那些皇子。上京的皇亲贵胄们，大多自负乖张，何况当今官家的儿子！万一闹得不好，引出什么祸端来……”
“能有什么祸端？”明妆咧嘴笑道，“妈妈别担心，又不是市井泼皮，总要自矜身份的。再说了，多认识几位贵人不是坏事，万一将来有事相求，有过一面之缘，也好办事。”
商妈妈见劝不动她，也没有办法。转头想想，郎主虽然不在了，到底进封过郡公，小娘子也不是等闲出身的姑娘。且当朝的皇子对品行大多有很高的要求，把人想成色中饿鬼，大可不必。
“要我说啊，还是周大娘子做媒，最靠得住。”商妈妈自言自语，“寻一户差不多的门第 ，郎子对你好就够了。”
明妆闻言转过头望了望商妈妈，打趣说：“我要是能配个皇子，不是更好吗？都说人往高处走，到了那时候，就没有人敢来欺负我了。”
这话说出了商妈妈深藏的心酸，其实小娘子一直有些不安，郎主功高，最后还是被禁中派出的黄门监军构陷了，所以在她看来，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得爬得够高够稳。如今易家的人要算计她，袁家想插手又隔着一层，她愿意跟着汤娘子露面，也是给自己寻找机会。
罢了，都是人上人，不至于像她想的那么不堪。商妈妈重又舒展了眉目，撩起窗帘朝外张望，马车正经过州北瓦子，她指了指前面的杨楼，“那家栗糕做得有名，咱们买上一笼带回去，能吃两日。”
于是马车停下了，采买栗糕之余，明妆和午盏一人另得了一份鲍螺滴酥。女孩子有了甜食，心情就大好，从杨楼街慢慢吃回界身南巷，中途经过饮子店，还点了两杯小龙团。
雪后初晴，相较下雪时候更冷，这样的天气适合熏香烤火。闺中岁月悠长，通常制一味香，调和窨藏一番忙碌，转眼天就暗下来了。
晚上点了芝圆送的桕烛，乌桕的香气随着灯芯的燃烧扩散，都说“乌桕烛明蜡不如”，十支白蜡，才抵一支桕烛。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反正室内确实亮堂了不少，只是芝圆做的时候好像没把乌桕种子的外壳剔除干净，有时候“噼啪”爆炸，灯火跳跃，满屋子的影子都跟着攒动起来。
终于，火光抖了抖，彻底熄灭了，屋里顿时一片漆黑，廊上的烹霜察觉了，忙点了油灯进来。仔细观察那桕烛，原来越往下烧，灯芯越偏移，烧到中段的时候，灯芯已经完全找不见了。
果然逃不开这宿命，大家讪笑了两声，明妆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爬上床睡下了。
及到第 二天起身，洗漱打扮妥当，午盏进来回话：“今天府里做过年的新衣，罗锦匹帛铺的胡裁缝已经请进来了。”
明妆应了声，正打算往花厅去，偏头看见前院传话的婆子到了月洞门前，站在那里和内院的女使说话。女使听罢转身往廊上来，隔窗回禀，说：“小娘子，老宅的太夫人来了。”
明妆一听，乌云罩顶，前天应付了罗大娘子，没想到今日老太太亲自出马了。她心里虽不情愿见，却也不好推辞，只得整了整仪容往前厅去，进门就见易老夫人在上首坐着，看见她，脸上堆起了慈爱的笑，伸手招了招，“般般，过来！前日你大伯母说你病了，害我惦记得两夜没有睡好觉，今天趁着天晴，无论如何要来看看你。”边说边打量她的脸，“眼下怎么样？好些了吗？”
明妆配合地咳嗽了两声，说好多了，“身上已经不发热了，多谢祖母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易老夫人庆幸过后又感慨，“你这孩子啊，自小身子就弱，周岁那年，有一回连着发了三天三夜的烧，把我和你阿娘都吓坏了。那时候是请郎中也不管用，请巫医也不管用，我只好在三清祖师像前叩拜，连跪了两个时辰，总算求得你退了烧。”
上了年纪的人，说起以前的事来一本正经，那张富态的脸上满是堆叠的回忆，仿佛果真触动过心弦似的。
明妆含笑听着，不知根底的人大概会感动于这位祖母的一片慈爱之心，但在她听来却觉得有点好笑。等老太太追忆完了，她哪壶不开提哪壶：“祖母不是不信神佛的吗。”把易老夫人直接问懵了。
陪同前来的罗大娘子和二伯母齐大娘子怔愣了下，也不知是替老太太窘迫，还是想笑，忙拿手绢掖了掖鼻子。
老太太那句名言至振聋发聩，“心虚者才拜佛求心安”，为了表明自己坦荡，她从来不信那个邪。
当然明妆的质疑让易老夫人有点下不来台，心里不高兴，又不能发作，只好极力补救，“那时候心都乱了，自然是见神拜神，见佛拜佛。你还小，不知道祖母的苦心，等你将来有了儿孙，就能明白长辈的爱之深了。”
明妆哦了声，含糊虚应了。这时煎雪捧了托盘进门，一一给太夫人和两位大娘子奉了茶。
各自坐定，气氛有些尴尬，明妆该装傻充愣的时候从不自作聪明，长辈不说话，她就不说话，小口地嘬着茶汤，觉得今日的乳点打得真不错。
最后还是易老夫人把话又续上了，放下建盏道：“眼看年关将至，各家在外游学或是做官的，都赶回家中预备过年，你爹爹和阿娘不在了，只剩你一个，守着这偌大的宅院，终究冷清。我想着，今年接你回去过年，一家子在一起，也热闹热闹。一会儿让你跟前的人收拾起来，把要带的东西装了马车，你就随祖母一道走吧。”
话说得很家常，也很有至亲无尽的味道，可惜明妆并不领情。这种时候年轻还是有好处的，就是不必前思后想字斟句酌，有三分莽撞的权利，便直言道：“阿娘走了三年，这三年我一直在这园子里过年，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冷清。我有乳娘，有亲近的女使，还有两位妾母，过年的时候凑在一起也很热闹，祖母不必为我担心。”
易老夫人明白，过去三年趋吉避凶没有立时尽到照顾的责任，多少让她心里不满。孩子的情绪不知道掩饰，也好，找些情非得已的理由糊弄过去，解开这个结就行了。
“头两年，我身子不好，确实对你疏于照顾了。”易老夫人叹了口气，说得真切，“后来你大伯父迁任，加上你三哥哥在外闯了祸，家里乱糟糟的，也没顾得上你。今年好了，家下太平无事，把你接过去过年，没有那些琐事惊扰你，你就在老宅里安稳住下吧！你没有同胞手足，老宅有你堂兄堂姐，这么着你也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了，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他们都会想着你，你也过得滋润一些。”
可是这话，老太太自己信吗？
那些堂兄们，明妆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但鲜少回宜男桥巷的几次，接触过两位堂姐，大伯父家的凝妆尖酸，二伯父家的琴妆刻薄，那两盏都不是省油的灯，自己和她们玩不到一处去。
太极来回打，让人很不耐烦，明妆也懒得虚与委蛇，便道：“这宅子是当初爹爹获封郡公的时候筹建的，处处都有爹娘的心血，我连离开一日都舍不得。除夕家里要供奉爹娘的灵位，我要是不在家，香火岂不是要断了吗。”
结果齐大娘子就是这么机灵，一头钻进了这个空子里，自作聪明地插了一嘴，“香火原本就断了。照着老例，灵位该由长子长孙供奉，你是姑娘，姑娘日后出了阁，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总不好除夕之夜舍了婆家，回来给你爹娘上供吧！”
此言一出，大家都松了口气，打开了这个话匣，掩藏在体面之下的真实目的，就能堂而皇之摆到台面上来说了。
罗大娘子也附和，“这话说出来虽叫人伤心，但也是事实，你爹爹征战一生，最可惜就是没有男丁来承继家业。怪也怪你阿娘走得急，要是从宗亲中过继一个儿子掌家，也不至于让你这样为难。”
这时易老夫人就该发挥定海神针的作用了，她沉吟了片刻，抚着圈椅的扶手道：“我这几日和你两位伯父商议了这件事，这偌大的家业压在你一个女孩儿身上，实在苦了你了。家中上下这么多的女使婆子，一人一个心眼子，有办事踏实的固然好，若是出了个把心怀叵测的，败坏了家中名声，你一个姑娘家，可怎么应付得了！说到底，外人都是瞧热闹的，只有至亲骨肉才为你着想，纵是担些责任，操劳费心，一家人也不说两家话了。左不过让你伯父他们受累些，除了自己人，还有谁尽心为你呢。你好好的贵女，原该娇花一样养着，大可不必烦心一家上下的吃喝拉撒。往后养在祖母身边，到了年纪觅一门好亲事，出了阁再当家，方不招人笑话。”

第5章
原来女孩子当家，是会被笑话的。原来把别人的家产据为己有，是件费力且为难的事。
明妆一向知道祖母不喜欢她，但如此脸不红气不喘地把黑的说成白的，实在让她对这位长辈有了全新的认识。
是不是年纪大了，就可以仗着辈分胡说八道，诓骗小孩子？明妆身边的人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但碍于这是易家的家事，她们这些外人委实不好插嘴。如今只有寄希望于小娘子了，希望她不要面嫩，不要耳根子软，被人哄得团团转。别人家的骨肉亲情，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易家的手足之情，是趋吉避凶，趁火打劫。倘或小娘子听了易老夫人的话，那将来必会被搜刮一空，到时候可后悔都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明妆表态，十来双眼睛望向她，她低垂的眼睫慢条斯理地扇动了一下，启唇道：“爹爹和阿娘说过，他们一生的积攒将来都是我的，自己当自己的家，我并不觉得苦。”
商妈妈等人松了口气，易家这头的人却纷纷皱起了眉，切齿于小小年纪，冥顽不灵。
齐大娘子看了易老夫人一眼，瘦长脸上堆起了悻笑，“般般还小，不知道祖母为了两全，操了多少心。她满以为自己长大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却没想到将来出了阁，娘家的东西不能带到夫家去。”
明妆听了，抬眼冲着齐大娘子明知故问，“二伯母，我自己的东西，怎么不能带到夫家去？”
齐大娘子道：“这是易家的产业，怎么好便宜外姓人！姑娘成婚，娘家准备嫁妆就成了，从没听说把娘家囫囵个儿送给婆家的。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保不定有那些为了钱财结亲的，一旦产业到手，就原形毕露了。你要想得长远一些，有娘家在，背后就有靠山。倘或没了娘家人撑腰，譬如无根的浮萍，到时候任人揉搓，受了委屈，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罗氏也来凑嘴，连连应承，“正是这话。”
明妆失笑，“那还不容易，我将来不嫁人就是了。”
这回老太太表示反对了，“别说傻话，大好的年华，做什么不嫁人？你爹娘不在了，我这个祖母还在，若是把你耽误了，岂不是叫人戳我的脊梁骨，说我不把嫡亲的孙女放在心上吗。”
也是没想到十五六岁的孩子，这么不好糊弄，按说这个年纪只要吃饱穿暖，有闲心闲情插花点茶就够了，要这么大的家业做什么！结果这丫头，话里话外的就是不肯撒手，想是受了身边人的调唆，防贼一样防着易家人。
如今是有些相持不下，她不松口，这份产业就不好安排，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易老夫人说：“这样吧，我从你那几位堂兄之中挑出一个命继子①来，让他替你分担分担。”
明妆立时就拒绝了，慢悠悠说：“祖母，我读过《户令》，上头明明白白写着，‘诸户绝财产，尽给在室女’，就算您指定了命继子，我仍得四分之三，那么又何必委屈堂兄，过继到我们门头里来呢。”
可是在易家人看来，四分之一也是笔不小的进账。况且男子的手段总比女子高，只要接手了庄地买卖，日久年深，慢慢就全揽下了。
易老夫人也同明妆掰扯了《户令》中的细节，笑道：“在室女，指的是未出嫁的女子，你将来出了阁，这家业又当怎么办？家中堂兄也如你至亲手足一样，既是一根藤上下来的，自然拿你当亲妹妹看待……”
谁知明妆还是摇头，“我自小一个人孤单，大了却要什么兄弟手足？《丧葬令》中也写得清楚，亡人在日自有遗嘱处分，证验分明者，不适指派命继子。祖母不知道，我阿娘还能走动的时候，将所有房产报了检校库②，待我出阁再归还我。既然阿娘的意思是让我自己掌家，那我为了完成阿娘的遗愿，也绝不喊辛苦。自家的事，当然自己操劳，要是麻烦伯父和堂兄，我也过意不去。”
这话一说完，易家的人都变了脸色，两位伯母面面相觑，最后将视线调转到了老太太身上。
罗大娘子说：“母亲，看来般般是误会咱们要争夺易园的房产，把咱们的好心当做驴肝肺了。”
易老夫人的面皮抽动了两下，虽有怒容，却还是把一肚子火气强压了下来。
原本她不是不顾念三郎这一房，但因他官做得最大，最有出息，自己就免于为他操心了。男人大丈夫建功立业，老母亲在后头帮不上什么忙，加上他常年在陕州，加封郡公后分了府，她则专心扶持剩下两个儿子去了。
若是三郎还活着，谁也不会来计较那些，可三郎如今不是不在了吗，留下个女儿将来总要嫁人的，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宗旨，也应当把产业分一分。
“你这孩子……”易老夫人很想狠狠责骂她两句，可暂时还不能撕破脸，只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锱铢必较，也不知随了谁！”
明妆一听，脸色大变，简直像朗日晴空乌云骤起，弹指之间大雨倾盆而下，仰着脖子哭起来，“般般做错了什么，祖母要骂我？我不要嗣兄，祖母就生气了吗？要是祖母觉得我阿娘不该托赖检校库，那就去府衙，找大尹理论就是了。”
然而谁会去寻那个晦气，亡人的遗嘱，又有哪个活人能推翻？易老夫人因儿子封郡公，自己也母凭子贵得了个诰命，既然是有品级在身的，和市井妇人不一样，总要顾全些脸面。
再者明妆这一哭，哭得易家人都有些慌，仿佛她们欺凌了孤女似的。
易老夫人忙打圆场，“哎呀，你这孩子哭什么，祖母本是好心，怕你小小年纪劳累为难，这是心疼你！”见她没有停下的打算，越哭嗓门越响，脑子简直嗡鸣起来，一叠声说好了、好了，“不答应就不答应，这是做什么……”
再想理论，理论不下去，面对一个大哭大闹的孩子，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商妈妈见状上前来，一把将明妆抱进了怀里，温声劝慰：“可怜见的，夫人走后，我们小娘子还没有这样哭过。快别哭了，要是被郎主和夫人知道，不知该多伤心呢。”
齐氏和罗氏面面相觑，易老夫人灰头土脸，耷拉着腮帮子说：“罢了，今日的话只当我没说。”不耐烦地朝两个媳妇摆了摆手，“家里头还有一堆事呢，回去吧。”
这时明妆哭声才渐低，埋在商妈妈怀里抽泣。罗大娘子皮笑肉不笑地招呼了声，“般般，你且消消气，过两日咱们再来瞧你。”
婆媳三个狼狈地从易园退了出来，待登上车，齐大娘子满心愤懑，“原以为这孩子纯良，没想到也同她母亲一样精明，小小的年纪胃口倒挺大，也不怕积了食，噎着！”
罗氏背靠车围子，长长叹了口气，“她又不傻，都要分她的家业了，她能不护着吗，谁还嫌钱多！不是我说，要不是四哥儿不长进，咱们也不必替他想这个辙。”
四哥儿是二房的元丰，向来叫人头疼的主，不肯读书也不肯考功名，和损友狼一群狗一伙地到处游荡，做买卖亏本，看见姑娘两眼发直，除了皮囊不错，基本没有其他可取之处。
眼看这个祖宗要废了，二房也没有多余的钱让他造，易老夫人就替他想了这么个主意。先前主张的要挑命继子，说的也是他。
可罗氏这话，齐氏并不买账，她哼笑一声道：“果真全归我们丰哥儿，我叫他立个长生牌位，日日供奉大伯母。”
说到底大家心知肚明，郡公府的田产房契铺面，真要是归入公账上，可说是肉肥汤也肥，大家获利。可现如今明妆那丫头又哭又笑，闹起来不好看，这回铩羽而归，往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旧事重提了。
一切全凭老太太做主，两个媳妇巴巴望向易老夫人，在老太太看来，女儿早晚都是外人，自己作为家主，首先要保证的就是易家男丁的利益。
“不急在一时。”易老夫人回头望了望渐远的宅邸，“那园子不是叫易园吗，合该是易家的产业，难道因为三郎走在前头，就让袁氏一个人分派了不成！”
齐氏觉得棘手，蹙眉道：“先前那丫头不是说了吗，袁雪昼将房产都托付了检校库，既是立有字据的，恐怕没有更改的可能了。”
然而易老夫人却一哂，“就算立了字据，至亲就是至亲，除非她有能耐剔骨还父，否则总是我易家的子孙。”
齐氏和罗氏闻言，交换了下眼色，只要有老太太这句话，她们就放心了。毕竟伯父伯母硬来做主，于理不合，叫人说起来贪图侄女家产，传到官场上去不好听。但有老太太在，这事就可推脱了，祖母过问家业也好，做主婚事也好，都是理所当然的，即便明妆再不情愿，也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易家的马车顺着赵十万街往南了，马车中的人自有算计，易园中那场轰轰烈烈的哭戏，终于也顺利收场了。
煎雪打了热水来给小娘子净面，商妈妈绞了手巾覆在明妆脸上，还像小时候照顾她一样，仔细替她擦脸。
她哭得眼睛红红，鼻尖也红红，无暇的皮肤经水擦拭愈发剔透，看上去既可怜又滑稽。
商妈妈笑得无奈，“干嚎两嗓子就罢了，做什么真哭，动气伤身，小娘子不知道吗？”
明妆唇角一扯，还是有些委屈，“妈妈，我真的伤心了，我爹爹不是祖母亲生的吧！”
“若不是她生的倒好办了，她也没那脸来算计家产。”商妈妈捋了捋她鬓角的发，温声说，“今日这番较量，恐怕不能让她们知难而退，你要有准备，下回恐怕更加麻烦。”
明妆吁了口气，“我不见她们总成了吧，干晾着她们，看她们能等到几时。”
反正兵来将挡，总会有办法的。现在静下心来，才想起匹帛铺子的裁缝还在等着，忙赶到花厅量了尺寸，挑了翠池狮子和团羊纹的两匹缎子，做除夕和元朔日的新衣。
这里刚拟定款式，门上婆子又进来传话，说汤府上大公子来送野味了，让小娘子出去瞧瞧。
汤府大公子汤鹤卿，是芝圆的胞兄，比她们大上三岁，已经在三班谋了差事，任承节郎了。这几年周大娘子照应明妆，他偶尔也会奉命送些东西，一来二去熟悉了，就如自己的哥哥一样。
出门看，鹤卿站在台阶前，正从马鞍上摘兔子。冬日上京的贵公子们爱上金明池南的下松园打猎，那园林别的不多，就是兔子和野鸡多，鹤卿的鞍上满满挂了一圈，他从中挑了几只肥的，抛给了一旁待命的小厮，对明妆说：“刚打了不多久，让他们放了血，做麻辣兔吃。”一面又翻出一只红狐狸来，倒拎着尾巴抖一抖，蓬松的狐毛在日光下绽出跳跃的金芒，往前递了递，“这个剥了皮做个暖袖，大雪天出门也不怕冷。”
明妆嗳了声，示意小厮接下，转头说：“谢谢鹤卿哥哥，进门喝杯茶再回去吧！”
鹤卿说不了，“午时我还要上值。这几日忙着换班，左右殿值要作调整，迎邶国使节入京。”
关于邶国，明妆从小听到大，当初爹爹任安西大都护时与他们屡屡交锋，算是冤家老对头。
“我记得邶国不肯臣服，前后打了七八年仗，这次怎么愿意派使节来了？”
鹤卿哈哈笑了两声，“还不是打服了！现任大都护都打到婆勒城去了，逼得邶王不得不降，才派了丞相出面上降表。这次入京是大都护亲自押送，官家要扬我国威，阵仗安排得很大，连着我们三班也忙起来了。”
明妆哦了声，前几日刚接到李宣凛的信，正想着是不是应当回信道谢，没想到他领了公务，这就要入京了。
①命继子：夫妇双亡后，由近亲属指定的养子。
②检校库：宋朝官方经营的信托机构，掌保管遗孤财产，经营借贷，收取息钱，以为教养孤儿费用。

第6章
鹤卿说回去吧，“外面怪冷的。”自己翻身上马，抖了抖马缰，往巷口去了。
小厮提溜着狐狸说：“才打下来的，毛还活着呢，小的这就剥了皮，送到皮货铺子叫人缝制去。”
商妈妈指派人，把兔子和野鸡等搬到后厨，一面搀明妆退回槛内，边走边道：“小娘子，李判要进京了，时候正好。倘或老太太那头还不死心，咱们就求一求李判，让他帮着处置了这件事。”
明妆放眼望向潇潇的蓝天，叹息着说：“这是家事，就算李判来了也帮不上忙。”
商妈妈却说未必，“早前在潼关，李判一向鞍前马后为郎主效劳，家里不管有什么难事，只要托付他，没有办不妥的。”
可明妆却苦笑，“爹爹在时，他任爹爹的副将，替爹爹分忧是他的分内。如今爹爹不在了，人家高升了大都护，咱们还能把他当副将看待吗？其实他能替我每年祭奠爹爹，我已经很感激他了，如今我和祖母不睦，祖母还是爹爹的母亲呢，让人家怎么插手这种家务事？”
这话自然有道理，商妈妈哪能不知道里头的为难，主要是易家那些族亲难缠得很，看准了小娘子是女孩儿，就算家业早就有了安排，他们也未必会善罢甘休。这种事夹缠不清，就需有个雷霆手段的人来主持，商妈妈想得要比明妆多，生怕易家不拿明妆放在眼里，甚至怕他们为了这万贯家财，对明妆不利。
思前想后，心里总不踏实，听说李判要入京了，于她来说像抓着了救命稻草，倘或人家愿意施援手，那么小娘子往后就稳妥了。
可惜明妆不愿意为了这事去叨扰人家，自己的家事，自己有办法解决，实在不成了还有外家，外祖母和舅舅们护着她，总不会看着她吃亏的。
她琢磨的还是人情往来，“不知道李判在京逗留多久，到时候替我预备些赠礼，送到他府上去。”
李家本是皇亲，宅子离戚里不远，阿娘在时曾派人拜访过李宅两回，阿娘走后，两家就没有什么往来了。这回李宣凛回来，自己的礼数应当周全，在陕州的时候他常出入郡公府，虽然搭话不多，但至少混了个脸熟。爹爹不在了，往后交集也不过限于托他看顾爹爹坟茔，其他的，再不好意思麻烦人家了。
所以他回来的消息，明妆听过则罢，没有放在心上，她还记挂着静姝出阁的事，还有三表嫂即将临盆，自己好久没有过府瞧瞧了。趁着今日大好晴天，往袁宅跑一趟，看看三表嫂，再给外祖母请个安。
命仆妇知会小厮套车，明妆换了身衣裳出门，路上采买了些时兴的小食带去，可以消磨下午的时光。
袁宅在保康门外麦秸巷，马车须走上两炷香，回到外家的感觉，和回易家老宅不一样，这里的人和事都透着亲切，才进园子，外祖母身边的吴嬷嬷就迎出来，笑着说：“小娘子来了？老太太正念叨你，说天放晴了怎么也不来。老太太这两日腿疼，出不了门，要不然打算过易园瞧瞧你呢。”
袁老夫人有老寒腿的毛病，一到冬日就常犯病。明妆听了忙跑进院子，进门就咋咋乎乎叫人，“外祖母……”
前厅里竹帘半卷，窗外日光斜照进来，在地衣上铺出一排菱形的光棱。她跑得急，带来一阵风，惊得细碎的粉尘也急剧翻滚起来。
袁老夫人正坐在榻上，让女使伺候着热敷小腿，见了她便百病全消了，笑着问：“可用过午饭了？我让她们给你准备一碗桂花粉团子来，好不好？”
明妆说不用，“我吃过了来的。外祖母的腿怎么样，好些了吗？”
袁老夫人年轻时候眉眼生得好，到老了，也是位端庄的老太太。她笑起来，眼梢总带着慈爱的味道，明妆有时候想，阿娘若是还在，老了一定也是这个模样。
“前几日变天，症候厉害些，天转晴了就好多了。”老太太招她坐下，又牵过她的手看，“骤然下雪，没冻着吧？”
明妆跟着阿娘回上京时，正是刚入冬的时节，一路车马劳顿，天气又冷，小指上冻出一个红豆大的冻疮，后来连着两年都长，像生了根一样。今年倒好，格外留意些，没有再复发，老太太总是惦记这些细微的地方，每每天骤冷，都要仔细查看一遍。
没娘的孩子可怜，袁老夫人看见她，就想起自己的幼女，因此格外怜惜她。那青葱小指上还留着上年淡红色的痕迹，老太太搓了搓，温声道：“今年在这里过年吧，我让她们准备一间屋子，你跟着外祖母住。”
明妆说不了，“园子里不能没人，我得看家。”
袁老夫人不知内情，笑着说：“家里不是还有女使婆子吗，怎么就没人了……”细看明妆脸色，忽然明白过来，“易家那头，可是有什么说法？”
提起这个，明妆就灰心，午盏见她不答话，自己叫了声老太太，把今天易老夫人登门的经过说了一遍，“那头老太太的意思是，易家挑个命继子，来给我们小娘子‘分忧’。”
袁老夫人一听便恼火，“这算盘倒打得精，儿子不在了，还图谋剩下的家业。你爹爹这么好的人，谁知竟有个这样混账的母亲！”言罢安慰明妆，“你不必怕，那老婆子要是不依不饶，你就打发人回来传话，让我和她理论理论，做祖母的领头吃绝户，问她要不要那张老脸。”
明妆虽然为这事不快，却也并不担心，反而来劝慰外祖母，“我今日已经把话说明白了，料想祖母不会再来纠缠了。”
待要细说，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静好的声音，隔了老远就在问：“般般来了吗？”
门上仆妇应了话，静好的声音愈发响亮，“三嫂娘家派人来‘分痛’啦，般般快出来，咱们去看看！”
明妆一听，哪里还坐得住，扭头看袁老夫人，“外祖母……”
袁老夫人笑着说：“去吧，只在边上看着，别乱说话。”
她嗳了声，提着裙子飞跑出去，姐妹几个勾着胳膊进了西园。
三表哥的小院子叫腻玉轩，因三表嫂怀着身孕，院门上常挂吉祥的五色绸。刚进小院就看见里面热闹得很，正屋的地心摆着个银盆，用锦巾盖粟秆，上面撒绢花。另有几个盆里装着馒头、生枣和彩画的鸭蛋，这些精心准备的东西，表示娘家对分娩之痛的共同承担，就叫“分痛”。
做成眠羊和卧鹿的点心堆了满桌，羊头和鹿头眉心还描了花钿，静好笑嘻嘻说：“味道八成不错。”
静言扯了扯静好的袖子，让她别出声，三嫂娘家派来的婆子又展开孩子的彩衣，笑着说：“郎主和大娘子都盼着抱外孙呢，小公子落地的衣裳准备好了，只等小娘子的好消息。”
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一行人拿了赏钱，才退出院子。坐在那里半日的三嫂这时终于得空，起身和明妆打招呼，“表妹来了？快快……点心还热着呢，秦妈妈，分给妹妹们吃。”
秦妈妈得令，将热腾腾的面食捧到姊妹们手上，明妆低头打量，愈发觉得这眠羊胖大可爱。
“我属羊，真巧。”她喜滋滋地说。
秦妈妈笑起来，掖着手道：“吉祥果子，给小娘子沾喜气。日后小娘子一定能嫁个可心的郎子，金儿银女，事事如意。”
这府里的姐妹都是落落大方的姑娘，没人因这个害羞，转而来撺掇静姝：“大姐姐要多吃两个，明年出了阁，后年给我们添个小外甥。”
因果子点心很多，明妆回去还带了好大一包。这些面食里头包着不一样的馅料，有什锦、有枣泥，还有荠菜和肉馅儿的。晚间煮上一锅粥，就着薤花茄儿，吃出了平实的家常味道。
还好，接下来几日，易家那些长辈没有来易园寻麻烦，及到南岳大帝圣诞那一日，如约和芝圆碰了面。
芝圆见了她，好一阵呆怔，“不是说好了，让你仔细打扮的嘛，你怎么连脂粉都未施呀？”
明妆笑了笑，“上山进香打扮得花枝招展，也太刻意了。”边说边低头打量自己，一件落花流水纹的襦裙，挽一条檀色的画帛，干净利落的一身，没有哪里不好。
芝圆无可奈何，好在自己随身带着小妆盒，拉她登车之后趋身给她上妆，薄薄敷上一层粉，再点上淡淡的口脂。待要画眉，明妆慌忙躲开了，她担心芝圆一时兴起给她画分梢眉，那宽厚的两道青黛，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马车在御街上缓行，除夕之前最后一场法事，路上尽是赶往南山的香客。
空气中隐约携带了烟火气，推窗看，山林间云雾弥漫，因天气不佳，远看像漫漶的经书。
明妆饶有兴趣，大概忘了此行的目的了，十分专注地享受这份热闹。芝圆不由唏嘘，她的城府，远不像脸蛋看着那样精明。她是个简单的姑娘，高兴了大笑，不喜欢了大哭，无论悲喜，都不往心底里去。
如此甚好，不必如临大敌，缩手缩脚。到了山门前，两个人相携下车，顺着人潮踏入观内。拾阶而上，正殿在高处，宣和六年之前的重阳观还是禁中御用的道观，因此三清尊神的金身，铸造得十分宏伟精美。
入殿叩拜，明妆合什向上望，人在道法无边前，渺小如蝼蚁。
进香的人参拜完了总要打上一卦，或问家宅、或问前程、或问姻缘。女孩子对最后一项充满好奇，芝圆拽着明妆在后土神像前占卜，芝圆求得的是花开富贵，福寿圆满，明妆求得的是月移花影，玉人自来。
“玉人自来……八成已经在路上了。”明妆捏着签文，笑得没心没肺。
芝圆说当然，“何止在路上，分明早就到了。皇子们半个时辰前进完了香，已经在梅园暂歇了，上京那些想攀高枝的贵女都亮过了相，咱们现在过去刚好。”
事到临头，明妆倒有些犹豫了，“巴巴儿凑到人家跟前，会不会讨人嫌啊？”
芝圆嗤笑，“丑而不自知的才讨人嫌，你是香饽饽，不信等着瞧吧！”
这时两个黄门上前来行礼，堆笑道：“汤娘子，郡王派小人来接娘子入园。”
这回不等明妆踟蹰了，芝圆一把牵了她的手就走，“梅园的擂茶最好吃，我带你去尝尝。”

第7章
今日天色不佳，清早就阴云密布，天地间笼罩着一团雾气。待她们走出山门的时候，终于飘起了雨星，纷纷扬扬地，细如牛毛，有些分不清是雨还是霰。
高安郡王的车辇停在台阶尽头，座驾彰显身份，比之一旁的马车，要豪奢许多。明妆原本觉得随意坐别人的车，多有不便，但芝圆并没有什么忌讳，自己登上去，顺便也把她拽了上来。
“没关系。”芝圆说，“我和那些皇子自小就认识，要不是定了亲，合该认个哥哥才对。你也别担心，他们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待人还是很和蔼的，没有高高在上的做派。”
芝圆四岁那年就被贵妃相中，收在身边做了养女，贵妃得宠，官家爱屋及乌也很喜欢芝圆，特准了她和公主们在一起读书习学。公主们念书的地方，与资善堂一墙之隔，贪玩的孩子没有男女大防一说，两边来往很多，十年下来，基本与每个人都混熟了。
当然，芝圆有自己的一套衡量标准，“五哥斯文，六哥跳脱，你见了他们就知道了。那两个人，不拘哪个都挺好，可以放心打交道，只有二哥……”边说边瓢着嘴，摇了摇头，“这人不怎么样，怪里怪气的，清高傲慢，我没同他深交过。”
明妆哦了声，“二皇子年纪不小了吧，还没娶亲？”
“对啊。”芝圆压着嗓门说，“他是明德皇后所生，是诸皇子中唯一的嫡子。可惜明德皇后走得早，官家又宠幸孙贵妃，对他并未另眼相看，要是明德皇后还活着，他应当立为太子才对。可惜，时也运也，官家不松口，谁也没有办法，我料二哥心里八成很不服，所以不合群，有些阴阳怪气的。反正你要是遇见他，离他远一些就是了，他同你不合适，咱们冲着五哥和六哥就好。”
一番分析，说得头头是道，明妆怔怔点了点头。芝圆见她神色肃穆，怕吓着她，忙笑着打岔，问送她的桕烛怎么样。
“烧了半截，灯芯找不着了。”明妆据实说。
芝圆听后抚了抚额头，讪笑道：“是有这么一支，做着做着灯芯不够了，中途叫人出去采买，我得空喝了一盏熟水，回来忘了是哪一支了。没想到这么巧，竟送给了你，你看你运气多好，一下子就中了。”
这是运气好吗？明妆哑口无言，最后只得默认。
芝圆说不碍的，“我还有好几支，明日派人给你送去。等下年乌桕结了种子，我带你一块儿做，再让木匠刻几个模子，做出不一样的款儿来，拿到外面去卖，一支少说卖他三贯钱。”
两个人说说笑笑间，马车顺着小径往山下走。梅园建在山坳，约莫有十来亩光景，种满了各色的梅树。每年到了这个时节，梅园就成了上京贵胄们出游必来之地，在园子里办个曲水宴，若逢雪天就来一场踏雪寻梅，实在是一桩足可写进诗词的风雅事。
马蹄笃笃，叩击着齐整铺排的青石，终于渐渐停下来。女使打开雕花的车门，凉意忽然扑面，让人不由打个寒噤。
“嘶，真冷！”芝圆搓了搓手，回身接应明妆，仰头看看天色，“怕不是又要下雪吧！”
细雨淋得青石锃亮，像上了油似的，两人挽着胳膊，明妆一步步走得小心，怕天太冷，雨水结冰，大庭广众下摔一跤，那可要挖个地洞钻进去了。
黄门在前引路，直将人引进了大门，打眼一看，这梅园里的人比明妆想象的多，锦衣华服的贵女们姗姗而行，衣角袖底被风吹拂，隐约荡漾出丝丝缕缕的暗香。
其实帝王家的子孙，并不像银字儿①里说的那样，住在深宫内院，不食人间烟火。皇子们到了十二三岁赐爵建府，自立门户后结识各种各样的人，慢慢便融入了世俗。说是帝裔贵胄，除却出身，也如寻常贵公子一样穿梭于市井间。年轻男子要娶亲，年轻的贵女们也期待锦绣良缘，于是这梅园就成了邂逅公子王孙的好去处，反正入园的门槛很高，但凡能够看对眼的，基本不必担心家世悬殊，齐大非偶。
黄门撑着伞，虾着腰，到了台阶前比手，“小娘子们请进吧，小心地滑。”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银铃般的笑声，芝圆朝明妆递了个眼色，偏过头来咬耳朵，“这是应宝玥，嘉国公府的。”
关于这位嘉国公家的小娘子，明妆虽然从未结识，但听说过她的大名，贵女圈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因嘉国公溺爱，养成了男孩一样的性子。
原本性格像男子，直爽痛快，也很招人喜欢，可芝圆脸上却显出了十足的嫌弃。芝圆的脾气一向很好，基本不会对谁有成见，既然能招得她厌恶，想必这应宝玥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果然，明妆看见芝圆挺了挺胸，提足了精气神，因为几个就近站着笑谈的人里，有高安郡王。
大步流星拉着明妆进去，大概因为声势很足，引得高安郡王看过来。也就是一瞬，高安郡王脸上的笑容凝住了，立刻换上另一种踏实的温情，体恤地问：“外头很冷吧？”
高安郡王之前是见过明妆的，当初乍见的惊艳，到了第 二回复见，好像也没有减轻多少。
明眸皓齿的姑娘，势必会吸引众人的目光，只是已经有了婚约的人，大抵是带着谨慎守礼的心态去欣赏，他笑着向明妆颔首，“易娘子也来了？”
明妆欠了欠身，就算回礼了。
上京贵女们及笄前，一般不会出席人多的场合，因此鲜少有人见过她。如今从天而降，新鲜的美貌照耀全场，那些轻佻张狂的公子们不自觉收敛起来，连笑容都变得自矜了，生怕一个闪失，冒犯了她。
可是过于出挑也引人妒恨，众星拱月的对象一旦发生偏移，就会令人不快。一旁的应宝玥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对芝圆道：“汤娘子今日来晚了。”一面转头望向明妆，“这位是哪家千金？以前好像没见过。”
芝圆牵了明妆的手，皮笑肉不笑道：“这是密云郡公家的小娘子，平常深居简出，今日是我硬缠着她去重阳观进香，她才勉强跟我出来的。”
应宝玥恍然大悟，“原来是易园的小娘子，难怪以前不曾见过。”为了表示亲近，温言说，“常闷在家里不好，人会闷出病来的，也要出来多走动走动，看看外面的风光才好。今日咱们算认识了，来日可以一块儿结伴出游。嗳，小娘子会打马球吗？”
明妆摇了摇头。
“不会没关系，到时候我教你。”应宝玥爽朗地拍着胸口说，“全上京的贵女之中，马球能赛过我的不多，只要学会了窍门，保你在马球场上难逢敌手。”
说起马球，公子们都喜欢，其中一人凑趣，“明年春日宴，咱们组个队，如何？”
应宝玥自然说好，适时看了芝圆一眼，调侃地冲高安郡王一笑，“不过咱们并肩出战，不会惹得汤娘子不高兴吧？要不然带上汤娘子一起？”
芝圆心里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只是碍于人多，不能发作。
女人之间的难题踢来踢去，男人作壁上观，世上哪有这等好事！于是她故作大方地笑了笑，“消遣而已，还值得当真？况且贵妃娘娘多次告诫过我，女孩儿打马球不雅，让我只管瞧别人打就是了。”又把视线调转到高安郡王身上，“四哥，你喜欢打马球吗？”
高安郡王很识时务，答得斩钉截铁：“不喜欢。马球场上尘土飞扬，太脏了。”主要是担心说喜欢，打球的那条胳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折了。
应宝玥碰了一鼻子灰，有点讪讪，芝圆团团的脸庞笑得花儿一样灿烂，甜声说：“我也这么觉得，汗臭夹着灰尘，有什么好玩的！我进来半日，还没见过五哥他们呢，四哥带我去找他们，好不好？”
“好好好……”高安郡王点头不迭，也顾不得和身边的人打招呼，就领她们往后园去了。
应宝玥看着他们走远，扯出了一个切齿的笑，“看来汤娘子今日很有做媒的兴致。”
李家的皇子们，哪个不是香饽饽，就连定了亲的高安郡王，也照旧有人惦记。
应宝玥出身很好，父亲做到国公，已经是臣僚封赏中最高的等级了，照理来说，她是应当作配皇子的，可是有时候现实不如设想的那样简单，总是穿插着各种各样的机缘巧合。反正最后她错过了几位年长的皇子，相准了高安郡王，上年又被枢密使家截了胡，剩下的选择已经不多了，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相谈甚欢的公子哥儿敲起了边鼓，“八成是冲着翼国公去的。”
皇子们封爵，并没有准确的定例，官家看重的、立有功勋的封郡王，年轻无实职的封国公。五皇子出阁②不多久，暂且封了翼国公，无论如何已经是寻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了，嘉国公出生入死多年，也不过挣来个国公的衔儿。
其实照着应宝玥的喜好来说，年纪相仿的她并不中意，还是大上几岁的更老练沉稳，日后登顶的可能也更大。但现如今出现了一张新面孔，隐约要把她的后路截断了……人就是这样，没有劲敌的时候三心二意，一旦感觉到威胁，原本可有可无的东西，立刻就变成了宝贝。
“可惜，那么漂亮的小娘子，命不好。”她带着无限惋惜，轻轻一叹，“密云郡公不在了，郡夫人也病故了，如今这位易小娘子没了怙恃，孤零零的，多可怜！”
同情里夹带着鄙薄，一个孤女，纵是有几分姿色，身后无人做主，难怪要靠汤芝圆来撮合。
当然女人之间贬低践踏的依据，在男人看来都不是大事，如果你还在权衡利弊，斟酌对方小娘子的家世出身，那只证明一点，小娘子长得不够美貌。
果然这个道理放诸四海而皆准，廊亭中与友人饮茶的翼国公初见明妆，也微微怔愣了片刻。
如果将这贵女云集的梅园比作妆匣，那么眼前这姑娘，就是匣中令人一眼惊艳的珍宝。不似园里其他盛装的女孩，她穿一件镶狐毛的上襦，浅淡的桑蕾色衬着一张素面，是天然的，未经雕琢的秀美。她很年轻，眼中有天真，有娇憨，不带女子矫揉的羞涩，甚至看向陌生男子时，眼神都是坦坦荡荡的。
翼国公站了起来，许多老道的处世手段在这刻都丧失了，怕失礼，忙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故作镇定地同芝圆打了个招呼，“妹妹来了？”
正是因为一起长大的，即便芝圆已经许了高安郡王，他们见面仍是平常的称呼。
芝圆笑着说：“五哥好雅兴，我到处找你，不想你在这里。上回你给我的茉莉小凤团，我已经喝完了，这茶爽口得很，还有吗？”
翼国公说有，“上次从密云带回来两斤，正好还有剩下的，明日我再差人给你送一包。”
虚头巴脑的开场白说完，就该办正事了，话题也顺理成章引到了明妆身上。
“说起密云……巧得很！五哥，我给你引荐引荐，这位是密云郡公的独女，也是我的干妹妹。”芝圆含笑比了比眼前这男子，对明妆道，“这是我常和你提起的五哥，皇子之中行五，今春刚赐封翼国公。相见即是有缘，大家认识认识，下回见了面不生疏，就算交个朋友吧。”说完哈哈干笑了两声，以掩饰头回做媒的尴尬和不足。
作者有话说：
①银字儿：宋代说话人所演述的小说故事。一说因演述这类小说时，以银字管吹奏相和，故有此称。
②出阁：此处意为皇子出就藩封，亦作“ 出合 ”。

第8章
明妆望向这位翼国公，还未弱冠的年纪，一派文质样貌，穿着一件扁青的圆领袍，清淡的装束清淡的五官，眉目流转间，隐约有一腔少年的简单和赤诚。
他听了芝圆的介绍，很郑重地向明妆拱手长揖，“以前易公留京时，我曾向易公讨教过用兵之道，今日见了小娘子，诚如见了易公一样。”
明妆向他欠了欠身，和陌生人搭话，还是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因此口齿也笨了，但在人家看来，却是姑娘矜持的表现。
女孩子不言语，自然要男人更主动些。翼国公道：“茉莉小凤团香而清淡，很适合拿来当饮子配茶点。等明日，我也给易娘子送去一些尝尝，望小娘子不要嫌弃。”
明妆倒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道：“无功不受禄，怎么敢当呢。”
芝圆在一旁和稀泥，“哎呀，这有什么不敢当的，礼尚往来就是了嘛。般般，你不是会做墨么，正好五哥爱写诗作画，到时候回上几锭让五哥品鉴，爱墨多是用墨人，下回见了面，也好互相切磋。”
这一闲谈，泄露了姑娘的闺名，翼国公记在心里，觉得这小名儿可爱之余，也有异于等闲的大格局。
高安郡王早就知道芝圆的图谋了，未婚妻的愿望，即是他的愿望，他在一旁敲边鼓：“今年庐山运了好些上佳的松木进京，烧制出来的松烟很不错。上回我和卫观打马球，他说他那里有十年的代郡鹿胶，硬如磐石，”一面给翼国公使了个眼色，“要是用得上，咱们就去他府上拜访一回，把他的存货都讨回来。”
结果这话刚说完，就引来芝圆的白眼，“还说你不爱打马球？”
高安郡王窒了下，“说实话……不是不爱，是看和谁打。”
这下正说进了芝圆的心坎里，她对应宝玥早就不满了，嘀嘀咕咕说：“可不是，大家闺秀不爱和女孩子玩，整日混迹在男人丛里，家下大人也不管一管！”
好在刚才和翼国公一同饮茶的人识趣离开了，姑娘的小小拈酸，也不落了外人的耳朵。
高安郡王眨了眨眼，讪笑道：“也不必这样说人家，她是嘉国公的嫡女，家里不束缚她的性子，拿她当男孩子养，难免大大咧咧些……”
芝圆听了哂笑，“是啊。是啊，只有你们这些男人吃她那一套！嘉国公是没有儿子吗，要拿她当男孩子养？我生平最不喜欢这种人，拿骄纵当直爽，表面看似大大咧咧，暗里勾心斗角，不知多猖狂。像上回，她把衡阳侯家的三娘惹哭了，只管嘲笑三娘小孩子气，脸皮薄，怎么不说她自己脸皮厚！三娘与她很熟吗，上来就议论人家个头矮，还说人家身上衣裳显脸黑——呸！”想了想又不对，调转视线看向高安郡王，“我没来前，你们在说什么？一见我就刹了话头，可是在议论我？”
高安郡王直呼天地良心，“实在没有议论你，只是闲话家常，聊一聊今日进香的事。”
芝圆哼笑，看了明妆一眼，“你信吗？”
明妆无端被牵扯进来，有点尴尬，支吾了下道：“边上还有好几个人在呢。”
这话很在理，高安郡王对明妆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摊手对芝圆道：“对啊，若是不坦荡，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了。”
反正未婚妻酸气冲天，那是在乎他的表现，高安郡王对此还是乐在其中的，所以芝圆就算不相信他，他也并不着急。
“好了好了，消消气。”他笑着说，“我前几日去幽州，得了几张好皮子，放在车上的箱子里呢，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芝圆十分不领情，“皮子有什么了不起，我哥哥前几天还打了两只狐狸呢……”
可是面对高安郡王猛使的眼色，忽然明白过来，立刻就变了话风，“哦，幽州的皮子好啊，花钱都买不来……那我跟你瞧瞧去。”一面对明妆说，“外面冷得很，你在这里等我，我过会儿就回来。”然后以皮子太重，身边的女使团荷一个人搬不动为由，顺便把午盏也带走了。
这下只剩两个人了，撮合的手法生疏又明显，明妆站在那里有些茫然，呆怔的表情却换来翼国公一个浅笑，他回身吩咐小厮把桌上的茶具撤下去，和声道：“一早起来上山进香，小娘子饿了吧？梅园的七宝擂茶和环饼很有名，我让人送些过来，小娘子边吃边等吧。”
边吃边等，似乎是个不错的提议，明妆也不推搪，颔首说好，“公爷要是有其他事忙，不必照应我，我一个人也可以。”
她有清甜的声线，笑的时候唇边隐隐两个小梨涡，像一双装蜜的小盏。
翼国公有些脸红，垂眼说不，“今日就是出来游玩的，没有什么要紧事……”彼此还陌生，但心里很乐意交谈，自然要想方设法找些话题，便道，“我先前听芝圆唤了小娘子闺名，我想着，自己也应当自报家门才公平。小娘子只知道我的官爵和排行，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李霁虹，小字云桥，小娘子要是不嫌弃，和芝圆一样唤我五哥吧！”
明妆闻言，那双眼睛里绽出惊喜的光来，“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我很喜欢《阿房宫赋》，没想到公爷名讳的出处也是这里。”
所以说有缘啊，从这点细微之处发现共通，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这时女使端着托盘过来，他起身接过盖碗放在明妆面前，揭开盖子，清香四溢，温煦道：“瓦市上卖的擂茶，是将各色用料放在一起磨碎，到最后不过一碗浓汤罢了。这里的擂茶不一样，炒米是整粒放进去的，加上卫大娘子特制的环饼，味道更醇厚，也更有嚼劲，小娘子试试。”
说起吃喝，年轻的女孩子总是很有尝试的精神。他递了银匙过来，明妆道谢接了，小心翼翼捧着尝了一口。炒米正是欲酥不酥的时候，还带着七分脆口，加上环饼的焦香，冲淡了擂茶里的姜味，难怪芝圆先前就说这里的擂茶好喝。
翼国公含笑问她如何，“要不要再来一碟花折鹅糕？”
明妆说不必了，“这么一碗擂茶下去，已经吃得十分饱了。”
翼国公点点头，闲谈起家常来，“令尊当初兼任鸿胪卿，曾在上京逗留过半年，那时我常去讨教，易公如我的恩师一样。后来他回陕州升任四镇节度使，一去六年没有回来，再听闻他的消息，已经是噩耗……”说着略斟酌了下，又问，“小娘子如今投靠至亲吗？日子过得不艰难吧？”
若是换了其他女孩，可能会流露出点委屈的神情，趁机诉苦求助，希望翼国公能看在故去的爹爹份上，对她眼下的处境略施援手——然而明妆却没有这么做。
她抬起眼，眼底似有阴影，也是转瞬即逝，仍旧一派明快模样，笑着说：“家父和家母留下的园子，我得继续打理，并未投靠至亲。不过祖母和外家对我很照应，事事都想着我，我如今挺好的，多谢公爷关心。”
一个无所依傍的姑娘不自苦，没有因自怨自艾变得整日哭哭啼啼，实在很令人钦佩。翼国公又对她刮目相看几分，很实心地说：“小娘子往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只管派人来找我，一则我受过令尊指点之恩，二则你和汤府有干亲，芝圆不日就是我阿嫂了，就算看着她的面子，也应当对小娘子多加照拂。”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本身，漂亮的女孩子总能得到更多眷顾，尤其这样多舛，却又向阳而生的。
说到底看一个人能否入心，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对方做什么，自己就已经先暗许了。翼国公是聪明人，芝圆既然能特意引荐彼此，就说明眼前这位小娘子还待字闺中，不必纠结她是不是已经许了人家。
多好！他舒了口气，转头望向半开的支摘窗，窗底有一簇红梅歧伸，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雪片静静地降落，落在热烈盛开的花瓣上，仔细听，有沙沙声传来，不知是雪落的声音，还是红泥小火炉中炭火的崩裂。
“小娘子……”他张了张口，本想邀她出去看雪的，谁知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截住了话头。
一个小厮上前来回话，说：“公爷，我们郡王请公爷过去说话，有要紧事商议。”
翼国公有些无奈，抱歉地冲明妆笑了笑，“我大哥找我说事，小娘子且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明妆说好，“公爷只管忙自己的去吧。”
翼国公站起身，再三致了歉，方匆匆跟着小厮走了。
这回可好，回避的回避，有事的有事，自己反倒落了单。明妆坐在那里半晌，百无聊赖，透窗看见大雪纷飞，外面传来女孩子的笑声，呼朋引伴说要往梅林里去赏雪。
明妆有些心动，往常身边总是不离人，其实一个人走走，也挺有意境。恰好门前的小厮正分发油纸伞，明妆过去要了一把，顺着蜿蜒的小径，走进了梅林深处。
香糕砖铺地，像御街上一样，只是这梅林太大，明妆不敢走得太偏，怕万一迷了路，回不来。不过这梅林里的花，着实是开得好啊，各色的梅花齐齐绽放，雪片仿佛也沾染了清幽的香气，世上果然没有一种熏香，能还原孤山浓梅的韵致。
再往前一些，隐约看见一棵玉碟龙游，长在小径外的旷地上。那是梅中的珍品，寻常人家用来培植盆栽，不像这梅园，参天大的一株，看上去和别的梅花大不同。明妆站在一树繁花下仰面看，这梅树的枝干虬曲，真如游龙一样，花朵洁白，花蕊沁着一点肉红，香气幽幽地，像女孩子妆盒中甜腻的脂粉。
这样奇特的一棵梅树，居然没人来欣赏，真是可惜。明妆站了一会儿，伞面上积攒了薄薄的一层雪，待抖落了，重新回到小径上，往前走，来往的人更少了些，那里有绿萼，还有五宝垂枝，平常不常见的品种，这里可说是应有尽有。
不过只顾赏梅，没有刻意留心，梅园里不只一条路，小径纵横交错，走啊走的，就忘了归路。
这下糟了，呆呆站在路上，左右看不见人，一时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只好凭着记忆往回走。可是这片梅树处处都一样，连刚才那棵玉碟龙游也不见了，她心里慌起来，不会像画本子上那样，走着走着，走进另一个世界去吧！
好在奔走半天，终于看见前面有个身影，伞柄挑在肩头，伞面遮住了上半截，从底下紫鼠的袍裾看来，应当是个男子。
冒冒失失上去问路，还是不太敢，只好远远跟着人家的脚踪。可这人走走停停，不紧不慢，大概是察觉有人尾随他了，终于停下步子回头一顾……
颜面冷若冰霜，那双眼梢微扬的眼睛却十分多情，启唇道：“小娘子跟了我半日了，这荒郊野外的，是想劫财，还是想劫色？”

第9章
明妆目瞪口呆，慌忙摆手，“不是的，公子误会了，我只是找不到回去的路，想同公子问个路。”
“问路？”他嗤笑了一声，“这种伎俩我见得多了，多少故事都是从问路而起，小娘子未免落于俗套了。”
明妆忽然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感觉，对方似乎把问路当成了搭讪的手段，以为所有姑娘都是存着目的接近他，这是何等的傲慢和自信啊！
要是换了平时，她可能懒得搭理他，不过错身而过罢了，但这回情况不一样，因四周不见人烟，不去问他，恐怕还得在这林子里转上半个时辰。
下着雪呢，天很冷，身上的斗篷也挡不住严寒，转得太久，恐怕一双脚都要冻僵了，所以只好耐住性子和他周旋，好言好语道：“公子，我现在只想回去，没有兴致效法什么故事。你就给我指个方向吧，只要给我指个方向，我一定速速离开，绝不叨扰公子。”
结果人家却挑起了眉，“我为什么一定要给你指路？”
这下明妆真有些答不上来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看上去很老实，对方也没有再难为她，叹了口气道：“算了，反正我也正要回去，你就跟着我吧。”
如此甚好，明妆忙不迭点头，看他在前面佯佯走着，自己亦步亦趋跟随其后。雪下得更大了，所幸没有风，走上一程，偏过扇面倾倒积雪，前面的人回头看了看她，“小娘子是界身南巷易园的人？”
明妆迟疑地望过去，“公子怎么知道？”
前面的人没有应她，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前行，走了好一会儿才道：“当初弥光监军，告发密云郡公调兵不当，侵吞军粮，密云郡公惊惧病故，既然死无对证，官家又念其着有功劳，因此没有再追究这件事。如今易园能够安然无恙地保存着，是官家的厚待，小娘子可要心存感激才好啊。”
尘封的往事忽然被揭开，露出了血淋淋的创口，明妆既悲又愤，站住了脚道：“你是什么人？随意议论别人的家事，可是太失礼了？”
然而他根本没有将这愤懑当回事，依旧一副从容做派，淡声道：“眼下弥光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官家宠信他，连每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要问他的意思……翼国公太年轻，没什么根基，既无权又无势，帮不了你。”
明妆吃了一惊，奇怪这人像会读心术似的，把她心里的计划都摆到了台面上。
是啊，她暗里确实在盘算，原本他们一家过得很好，都是因为那个弥光，才害得自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所有人都觉得她小小年纪，不会有那么深的仇恨，只有她自己知道，表面的不知疾苦，只是为了掩饰更大的痛苦。
不能让那个构陷爹爹的人逍遥，不能让他害得郡公府家破人亡后，还像没事人一样。可弥光不是一般官员，他是内侍殿头，是官家身边的红人，普通人连见他一面都难。思来想去，唯有攀上皇子是唯一的捷径，而翼国公是个不错的人选。
可是这个藏在心底里的秘密，却被这人看透了，难免让她失措。不能承认，只好装糊涂，勉强笑道：“我不明白公子在说什么，我和翼国公今日是头一回相见，连朋友都算不上，何谈让他帮我？再说公子怎么如此关注场内人的一举一动，究竟是在监视我，还是在监视翼国公？“
这话一出，前面的人倒笑了，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微扬的眼角流光一现，像只狡黠的狐狸。
“我以为易娘子胆小又腼腆，没想到也有这样伶俐的口齿。反正刚才的话是为你好，别在无用的人身上费心思了，我要是你，情愿找个更有权势的来替自己达成目的。至于翼国公……同你花前月下还可以，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可保不住你。”
明妆彻底被他说愣了，唯有追问他：“阁下究竟是谁？”
可惜问了也是白问，前面的人并没有打算回答她。
再走一程，终于穿过层叠的梅花，窥见了屋舍。待走进阔大的前厅时，芝圆等人已经在等着了，午盏一见她便上来搀扶，小声道：“小娘子一个人赏雪去了吗？我等了好半晌，再不见小娘子回来，我就要出去寻你了。”
“林子大，没人指引恐怕走不回来，还好遇见了二哥。”翼国公笑着招呼，“卫大娘子的曲水宴就要开席了，二哥一同过去吧！”
翼国公是个温暖的人，面面俱到谁也不落下，一面又来给明妆引路，满带歉意地说，“是我的不周到，临时走开了，没能好好照应小娘子……”
明妆含糊敷衍了两句，再去看那人，他负着手昂着头，慢悠悠走开了。
芝圆上来挽了明妆的胳膊，细声问：“他没有冒犯你吧？”
明妆摇了摇头，心头仍兀自震惊着，“他就是二皇子？”
李家兄弟结伴在前走着，芝圆瞥了眼那颀长的背影，说正是，“他叫李霁深，早年封南康郡王，上回道州兵谏是他压下来的，官家进封他为仪王，已经是兄弟之中爵位最高的了。我先前不是同你说过吗，那人阴阳怪气的，你要离他远一些，没想到逛个林子竟然遇见了他，简直鬼打墙一般！不过还好，他没唐突你，我就放心了。”说着拿肩顶了顶明妆，“和五哥聊得如何？看谈吐，人还不错吧？”
明妆含糊笑了笑，因听过李霁深的话，不得不考虑自己是不是使劲使错了方向。
芝圆满以为她害臊，大包大揽地说：“放心，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回头我托四哥打探打探，要是他也有那个意思，就让我阿娘入禁中拜会张淑仪，再让孙贵妃帮着说合说合。”然后也不等明妆表态，欢欢喜喜地拽上她，往后园的宴席上去了。
曲水席，原本是上巳祓禊①之后的宴饮，水杯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就由谁饮尽。梅园里也有曲水席，但那是人工开凿的，两段三丈长的小渠，夏日的水里掺冰，能保碗盏中鱼生等菜品的新鲜，到了冬日，渠水加热，水面上的热菜就算漂浮几个时辰，也依旧能保持温度。
宽绰的室内架起了长长的屏风用以分割，一边招待男客，一边款待女眷。芝圆拉着明妆入席，席面上都是年轻的女孩子，芝圆趁着这机会，将明妆介绍给了她认得的贵女们。
原本一切都还好，左右也都客气礼让，却有人刻意把话题引到了明妆身上。
“今日这场大雪下得好，既为梅园增色，也成全了有心之人。”
拉长的调门，分明就是话里有话，一众贵女有的了然一笑，有的还懵懂着，偏过头问：“成全了什么有心之人？”
“啧！”那个带着花冠的女孩儿高深地眨了眨眼，“我们这些愚笨的，看见下雪都赶忙回来了，生怕雪淋伤了人似的，却不知道雪里有奇遇，闹得不好，姻缘就在其中呢。”
这样明晃晃的调侃，分明就是暗喻明妆和仪王一同回来，话里话外透着明妆对婚姻的算计。
芝圆一听，有些上火，当即便回敬过去，“花四娘子也不必这么说，什么都能扯上姻缘，可见是平时想得太多。雪越下越大，有人跑得快些，有人跑得慢些，这有什么好计较的。我看今日菜色不错，还是多吃菜，少说话吧！“
这位花四娘子，是尚书右丞家的小女儿，名叫花争容，姓得很标致，名字也标致，唯独那张脸，长得十分一般。花四娘子是个糙皮肤，生得比常人黑一些，就算大夏天把脸捂得严严实实出门，也不能改变她的底色。
于是用铅粉混上珍珠粉，一层层地往上敷，脸上倒是白了，脖子被衣领磨蹭，很快又露出了本来的颜色，所以她的衣领只穿白的，两下里一对比，愈发显得脖子黑，所以大家背地里笑话她，说她是猫盖屎。
猫盖屎很渴嫁，但凡有露脸的机会，从来不错过。长得不好看，人还蠢，常被人当枪使，今天这一番出头，未必不是听了别人的调唆。
应宝玥这时候拱火，“对对，吃菜吧，梅园的锦鸡鼋鱼是一绝，大家快尝尝……”
花争容自然不服气，哼笑一声道：“跑得慢果真有好处，譬如雪天垂钓，自然有大鱼上钩。”
明妆听着，知道这是冲自己，慢吞吞回敬了一句，“赏梅就赏梅，和钓鱼什么相干！我以为大家都是爱梅之人，理当志同道合，难道还有人来这梅园，不是为了赏梅，是另有所图？”
这下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了，因为彼此心知肚明，单纯来梅园赏梅的其实没几个，大家多少都怀揣着小心思，年前的梅园之游，本就是榜下捉婿的另一种形式。
当然看破不说破，要是把什么都说明白了，那就没意思了。
打圆场的人试图扯开话题，“这奶酪樱桃不错……”
花争容很不服气，隐忍再三还是“话又说回来”，“我先前见易家妹妹和翼国公相谈甚欢，怎的后来又和仪王走到一处去了？这大雪天里，数你回来得最晚……”说罢一笑，“大家打打趣，你可别往心里去。”
“哎哟，这话可不对。”芝圆想起来，视线朝上首的颖国公嫡女一递，“温如姐姐回来得也晚，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连她也一块儿调侃了！”
众人立刻便有些讪讪的，毕竟颖国公和嘉国公不一样，嘉国公不过是臣僚获封，而颖国公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母亲是魏国大长公主，女儿封了信阳县君，在场的小娘子们，没有一个够资格拿她来打趣。
花争容踢了铁板，不自在起来，心虚地朝上望了望，还好信阳县君宽宏大量，没有就此发作，不过垂着眼端起建盏喝了一口，“这淡竹饮子做得好！”然后缓缓抬起眼皮，见大家都怔着，奇道，“怎么了？今日的菜色不合胃口吗？都瞧着我做什么？”
这下众人终于回过神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谁也不提赏梅钓鱼的事了。
只是席间发生了一个小意外，斟酒的女使经过花四娘子身后，不知何故绊了一下，注子里的酒水飞流直下浇了花四娘子一脑门。她本来就靠傅粉见人，头顶淌下的道道细流顿时把粉都冲散了，露出了底下的本来面目。大家一看，花四娘子的脸简直如同银环蛇一样，虽没有笑出声，但也个个掩住了嘴。花四娘子自己当然察觉了，这下是没脸继续留在这里了，又羞又愤下，捂住脸哭着跑了出去。
信阳县君到这时才嗤笑一声，冲不远处的应宝玥举了举杯，“应娘子，喝呀。”
应宝玥知道花争容是个下马威，不敢再自讨没趣，忙赔笑饮了酒。这酒格外辣，从喉头淌入胃里，简直像吞了开水一般。
后来宴席在风平浪静中结束，饭后就该各自回去了。
芝圆因有话交代高安郡王，略走开了一会儿，明妆和午盏站在廊下等她，不经意间，等来了仪王。
那张脸看上去依旧优雅而高傲，因身形挺拔，连看人都是睨着眼的。经过明妆面前时，停了停步子，偏头道：“我先前的话，望小娘子考虑考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倘或小娘子愿意，从源很愿意当那座金钟，仪王府，随时欢迎小娘子驾临。”
作者有话说：
①祓禊：上巳日在水边举行的“除恶之祭”。

第10章
他说完这话，便负手走开了，留下满脸震惊的明妆，心跳得擂鼓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呢，翼国公不能替她达成心愿，这位素未谋面的仪王却可以？他将一切都看得那么透彻，若说只是见色起意，未免太轻视他了。
午盏一脸茫然，两眼盯着那位仪王的背影，喃喃道：“难怪汤娘子说他阴阳怪气，我看他也不像好人。”
明妆轻叹了口气，“谁知道他在说什么，听过就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回头见了汤娘子，别把这事告诉她，免得她又要啰嗦。”
午盏应了声是，踮足朝廊庑尽头看，不多会儿终于等来了汤娘子。
外面雪下得大，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芝圆裹了裹自己的斗篷说走吧，“快上车暖和暖和。”
彼此登了车，车辇慢慢跑动起来，芝圆抱着手炉说：“我和四哥交代了，让他替我打探着点儿。刚才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五哥了，他被应宝玥缠着不能脱身，让我带话给你，说得空了过府拜访，我看他是很有那个意思的。”
抱膝而坐的团荷撇了下嘴，“那个应小娘子，真叫人说不上来。你道她格涩吧，她看着也挺大方。可你要说她豪爽吧，她又爱钻营，专和高门显贵的公子玩儿，究竟打的什么主意，真是天晓得。”
芝圆凉笑了一声，“就是手里抓着，眼睛还盯着呗。早前和庐陵郡王家的公子打得火热，今日又缠着翼国公，左右逢源，也不怕累得慌！”顿了顿偏头对明妆道，“我告诉你，四哥和我定亲之后，她还打过四哥的主意呢，在我面前老是‘汤娘子不会介意吧’、‘汤娘子不会生气吧’，我恨不得扇她两巴掌，既然怕我介意生气，做什么还要招惹四哥！往后你要是和五哥成了，千万小心她，别让她靠近五哥，免得被她撬了墙角。”
明妆尴尬地咧了咧嘴，“八字还没一撇呢，说什么成不成的。”
芝圆已经非常有把握了，笑道：“你没看见五哥瞧你的眼神吗，都快拧出蜜来啦！我就说了，这样可人的小娘子，有哪个不喜欢。今日六哥没来，错过了，要是来了，没准儿兄弟俩还要打上一架定胜负呢。”
明妆看她说得眉飞色舞，自己的心思悬在了另一件事上。
她来参加梅园的大宴，确实不是冲着女大当嫁。什么五皇子六皇子，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只要能替她把弥光拉下马，报了爹爹的仇，即便人家不娶她，她也认了。原本以为翼国公是官家疼爱的皇子，通过他，也许能够得偿所愿，可是从天而降的仪王却告诉她不可能，她的心思就开始动摇了。
需要一个有绝对权力的人，仪王会是那个人选吗？如果不拿婚嫁说事，想让人家替你办事，就得等价交换，那么仪王又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呢？
唉，想多了脑瓜子疼。明妆揉了揉太阳穴，意兴阑珊，“今日的洗手蟹很好吃。”
芝圆呆了呆，“我同你说五哥呢，你说什么洗手蟹？”
见芝圆的小圆脸上浮起不满，明妆忙奉承地搂住了她的肩，靠在她肩头说：“自己寻郎子，怪不好意思的，让人知道了要笑话。反正这事就托付阿姐替我留心吧，成与不成，日后再说。”
芝圆是个经不得拍马屁的人，只要明妆一声“阿姐”，她就愿意大包大揽。
“那你就等着我的消息吧，倘或五哥可靠，咱们将来做妯娌。倘或他不成，咱们就再看看别的，上京那么多公子王孙呢，总有一个能来替你撑腰。”
明妆点点头，知道芝圆所谓的撑腰，是压制易家族亲，可自己心里的撑腰是报父仇，拿下弥光的项上人头。
只是这话不好说，不过是自己心里的筹谋，她连商妈妈都没有告诉过。马车顶风冒雪回到汤宅，芝圆邀她在家过夜，她说不了，“大年下的，我留宿在外，商妈妈要着急的。”
仍旧坐上自家的马车，回到界身南巷，烹霜煎雪她们已经在门厅上候着了，见车来了，忙打伞上来迎接。
来不及询问，簇拥着回到内院，商妈妈备好了热水伺候她换下衣裳，把人塞进了木桶里。
一碗姜汁熟水送进来，商妈妈端来递到她手上，一面问：“小娘子去梅园玩儿得好吗？中晌吃了什么？”
明妆说很好，“看了平常见不到的玉碟龙游，还吃了卫大娘子拿手的七宝擂茶和各色小吃。”
“那么人呢，午盏说汤娘子有意撮合小娘子和翼国公，你见了翼国公，觉得怎么样？”
明妆不大愿意谈论这个，转而和商妈妈撒起娇来，拧着身子说：“这熟水太难喝了，妈妈让人拿走吧，我不喝。”
商妈妈说不成，“今日出去受了寒，热水澡要泡，姜汁熟水也要喝。小娘子还年轻，想得不长远，有好脑子不如有好身子，像我一位族姐，家里很有些田产，为丈夫为儿子筹谋，操劳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等到要享福的时候，今日这里痛，明日那里痛，这余生只剩下受罪，有一回同我说，还不如死了干净。所以啊，小娘子不要嫌麻烦，好身子要自小保养，纵是有受用不尽的珍馐美食、绫罗绸缎，没有个好身子，一切便都是枉然。”
总之很顺利地把话题扯开了，后来喝熟水换衣裳，说说今日的见闻，商妈妈便将翼国公抛到了脑后，专注谈论那些上京贵女去了。
第 二日雪未停，只是雪片不像前一日下得那么大了，纷纷扬扬，撒盐一样。明妆早上起身后，坐在廊亭里烤火燃香，眼看年关将至，之前忙过一阵子后，日子好像变得比往日更悠闲了。
没有鸟鸣，也没有犬吠，世界安静得只剩炭火哔啵和自己的呼吸。冬日闲暇无事可做，就看看书，赏赏画，正想着要不要抄写经书，有婆子到了门上，问院内侍奉的女使，小娘子在哪里。
明妆趿了鞋，起身从廊亭里走出来，婆子远远纳福回禀，说翼国公府上派人，给小娘子送茶叶来了。
明妆哦了声，“送茶的人呢？”
婆子说还在前厅呢，“小娘子可有话带给翼国公？”
明妆忙示意午盏，把之前做的几锭香墨拿盒子装起来，自己送到前院，打算托来人带话给翼国公，多谢他的小凤团。
可是到了前厅，见那人背身站着，正欣赏墙上挂的画儿。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一看竟是翼国公本人，明妆讶然，“公爷莅临，怎么不让人知会我？”
翼国公还是一副温和模样，笑着说：“我只是来碰碰运气，要是小娘子不见客，我就回去了。毕竟这么冷的天，实在不好意思叨扰，我也是散朝回来经过热闹街，才想着亲自过来一趟的。”
这话属实又不属实，他身上还穿着公服，这倒是真的。不过顺便过来送茶叶，却不是那么回事，除非他时刻把茶叶带在车上。
漏洞不是听不出，也或者翼国公本就是有心露马脚，算另一种暗示。明妆只作不明白，招呼午盏把锦盒拿过来，交到翼国公手上后赧然一笑道：“我确实没什么好馈赠公爷的，就如芝圆所说的，拿墨当回礼吧！公爷回去试试，看用着顺不顺手，若是喜欢，我这里还有几锭，到时候再让人送到贵府上去。”
翼国公捧着盒子，有些受宠若惊，年轻的脸颊上泛起一点红晕，低头道：“我送茶叶，倒变成了换墨。”
明妆的笑脸明媚，爽朗道：“爹爹和阿娘走后很少有人登门，今日公爷能来，让我易园蓬荜生辉了。公爷请坐吧……”一面接过女使送来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请公爷尝一尝我家的茶，虽只是寻常的袁州金片，加了点红枣蜜饯，口味应当尚可。”
那是女孩子的吃法，男人吃点茶很少会加甜口的东西，偶尔尝一尝，是很新鲜的一种经历。
果然隔灶的饭就是香，同理茶水也是一样。翼国公用后大加赞赏，客套地你来我往了一番，最后迟迟道：“年三十，御街上有灯会，届时官家也要临宣德门观灯，不知那日小娘子有没有空？我想着，小娘子一人过节难免冷清，若是不嫌弃，我邀小娘子一同赏灯吧！”
这种邀约倒是正合心意，明妆也不扭捏，欣然应了声好，“只是要给公爷添麻烦了。”
分明求之不得，哪里能算麻烦。翼国公眼底的笑意掩也掩不住，颔首道：“待吃过了团圆饭，我就来接你。”
可是话说完，又恨不得自己打嘴，她的父母都不在了，何来的团圆饭。
愧怍地看了她一眼，她仍旧挂着浅淡的笑，只说：“家下还有两位妾母呢，加上贴身的女使和乳媪，我们府里也有团圆饭的。”
翼国公舒了口气，心下却有些怜惜这小小的姑娘，好在她豁达大度，要是换了一般的贵女，恐怕就要上脸了。
来了半日，心里的念想也达成了，久留不合礼数，便从府里辞了出来。明妆一直将人送到门廊上，目送他登上了车辇，方从廊上退回槛内。
官家要临楼赏灯，那么随侍左右的弥光也一定会现身吧！她知道陷害爹爹的黄门叫弥光，却从来没见过，趁着机会认一认人，也好把仇家的嘴脸刻在骨头上。
商妈妈见过了翼国公，显然颇觉满意，念叨着：“这位公爷一表人才，要是作配小娘子，竟是十分的合适。他今日特意来，就为了送小娘子茶叶吗，看看，真是有心了。我如今想着，且不说定不定亲，就是翼公爷能多往来也是好的，至少易家老宅那些人有了忌讳，不敢继续算计小娘子。”
明妆失笑，“妈妈先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不是还怕招来祸端吗。”
商妈妈闻言也发笑，“今日之前不是没见过翼国公吗，总觉得皇亲国戚不好相与。如今见过了，才知道凤子龙孙的气度非一般人可比，就是贵气！”
反正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翼国公已经是易园的上门女婿了。
明妆倒也没将这个放在心上，又问商妈妈：“给李判府上的赠礼，可预备好了？李判什么时候入京，打听过没有？”
商妈妈道：“东西已经预备下了，我让马阿兔上洪桥子大街打探，说不日邶国使节就要进京了，反正必定是在年前，所以今年除夕的花灯才特别热闹。”
明妆点头，正要转身往内院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高喊了声般般。回身望，是许久不曾来往的姑母，到了跟前亲亲热热牵起了明妆的手，笑着说：“你猜我今日找你做什么？”
明妆笑了笑，“难道是姑母想我了？”
易大娘子有些尴尬，且绕开了这个问题，一面携她入内，一面道：“我呀，给你觅了一门好亲事，千载难逢的好姻缘，今日是来向你道喜的。”

第11章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明妆知道，所以即便十分反感易家人提及她的婚事，也还是客气地将人引进了花厅。
“还下着雪呢，难为姑母赶了来。”明妆比手请她坐，一面吩咐煎雪，“泡上好的茶来，款待姑母。”
煎雪会意了，领命退下去，商妈妈殷勤地将温炉往前挪了挪，笑道：“大娘子为着咱们小娘子的事，顶风冒雪赶到这里，快暖和暖和。”一面接过女使手里的斗篷，挂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易大娘子惯会虚与委蛇，笑着和商妈妈打招呼：“长远不见商妈妈，近来好啊？”
商妈妈说是，“一应都好，只要我们小娘子平平安安的，我还求什么呢！”
大家客套了一番，待煎雪奉上茶来，易大娘子润了润喉，方说起了今日的开场白。
“我前日回宜男桥巷去，听了老太太的话，说实在的，也觉得老太太做得大为不妥。手心手背都是肉，孙子是骨肉，孙女就不是骨肉吗？要我说，你爹娘不在了，更应当万般爱惜你才对，反倒提什么命继子的事，难怪要惹得你哭。”说着怜爱地打量了明妆一眼，“好孩子，姑母知道你不容易，祖母上了年纪，倘或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你千万要担待才好，不与她计较，是你做孙女的道理。我呢，原该时时关心你才对，可家里事忙，你二表兄今年方入仕，虽是个七品的小吏，但好歹成器了，比起老宅那两三个，总还强些。”
明妆很惊讶，“哎呀”了声，“二表兄做官了吗？我一向不大出门，到现在才听说，还没向姑母道喜呢。”
易大娘子笑着应承了，又道：“你大表嫂今冬刚生了个儿子，我又要张罗庶出那两个丫头的婚事，真真忙得脚不沾地，因此没常来看你，你可不要怨怪姑母。”
明妆说哪能呢，“姑母掌家，家大业大人口又多，我知道姑母忙。”
易大娘子点了点头，终于言归正传，往前挪了挪身子道：“般般，我上回赴都转运使家的宴，遇上都漕夫人闲话家常，说她家的侄子正打算说亲事，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我一下就想到你了。后来问了都漕夫人，那公子家什么境况，都漕夫人说她胞兄如今在幽州任知州，上州知州正六品的官，家下四郎在京畿任主簿，虽只是个九品，但胜在年轻，过年才二十一，往后前途不可限量。我想着，这样门第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尚不至于慢待了你。照着都漕家的家风，可想而知知州府上也错不到哪里去的……”说了半日见明妆没什么表示，不由顿下来，迟疑地问，“般般，你觉得如何？”
明妆讪笑一下道：“我还未想过定亲的事呢。”
易大娘子嗐了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爹娘虽不在了，总还有家中长辈操心你的婚事。想当初，我与你爹爹兄妹感情最好，你于姑母来说，如自己的孩子一般，我怎么能不事事想着你。”
她巧舌如簧，简直不像至亲，像个媒婆。商妈妈先前还盼望易家能有个上道的，不存着算计小娘子的心，可是如今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挨踢的老窑烧不出好砖头来。
小娘子不好意思一口回绝，自己作为乳母就得过问。商妈妈堆着笑道：“大娘子，我瞧这门婚事……像是不大合适。”
易大娘子纳罕地“嗯”了声，微扬的声调，仿佛她们有些不知斤两。
“怎么不合适了？哪里不合适？”
商妈妈道：“大娘子瞧，我们娘子出身不低，父亲封了郡公，母亲也是诰命的夫人。郡公几品？知州又是几品？这上下差了那么多，我们小娘子嫁入那样的门第 ，岂不是委屈了小娘子吗。”
易大娘子听罢，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这话是没错，可此一时彼一时，郡公和夫人都不在了，若想找个门第 般配的，人家贪图你什么，连个帮衬都没有，势必要多加权衡。照我的意思，宁肯低嫁，也不要高攀，免得将来妯娌姑嫂之间比较，反倒落了下乘。俗话说宁做鸡头不做牛后，等日后般般自己过日子了，慢慢就明白了。”
商妈妈还是摇头，“当初我们主母离世之前，托付我好生照看小娘子，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还是要多加斟酌的好。两家门第 过于悬殊，我们小娘子到了人家门头里，怕是过不惯。”
易大娘子有些不耐烦了，一个乳媪总是插嘴，闹得她很没趣。
她转头又对明妆道：“小家子有小家子的足意，大家子有大家子的艰难。退一万步，就算知州府门第 不高，有都漕这样的亲戚，还怕将来都漕不提拔侄儿？”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明妆其实是不怕得罪这些易家人的，笑着说：“靠亲戚都是虚的，靠自己才是实打实。这世上可没有几个像姑母这样热心的好亲戚，大多人家至亲都靠不上呢，还能指望姻亲？”
易大娘子被她说得有些讪讪，知道这是明里暗里地讥讽大宅里那些人。
也难怪，她就说老太太此举操之过急了，这孩子是个属狗的，你要硬夺她的家财，她势必紧咬不肯松口。只有好生哄骗着，好吃好喝地养着，将来风光给她准备一套嫁妆，再让她将易园和产业留下，家里人帮着照看，哪怕每年给她几分进项，经手的人从里头捞点油水，也够吃上好几年的了。
可老太太糊涂，把关系弄僵了，这下闹得不好收场，她如今也带着防备，愈发不好说话了。
想了想，易大娘子道：“这个不必担心，都漕夫人是出了名的顾娘家，都漕又都听她的，提携一个侄子不在话下。况且她家四郎自己又有出息，弱冠就中了进士，暂时官职低微，日后大有升官的机会。”
“那照这么说，我们小娘子堂堂的郡公独女，应当陪着一个九品小吏一步一叩头地往上爬吗？”商妈妈干笑道，“大娘子家二公子还是个七品呢，那位竟是连七品都巴结不上，想是殿试排名到了末梢，别不是靠着都漕才当上主簿的吧！”
易大娘子被商妈妈回得没话说，半晌蹙眉道：“大可不必这样贬低人家，我给自己的侄女说媒，难道会找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吗。”说着忿然调开了视线，好言好语劝明妆，“觅一门合适的亲事不容易，自己可要好生把握，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明妆果真仔细思忖了下，那愁肠百结全都挂在了脸上，“要是答应了这门亲事，是不是要嫁到幽州去呀？”
易大娘子说当然，“过了门在公婆膝下伺候，是做儿媳的本分。”
“这就是说，我得离开上京，去人家家里做牛做马侍奉公婆？姑母，我一向娇生惯养，您不是不知道，万一到人家冲撞了公婆，那岂不是丢易家的脸吗。”
这点却是不用担心，易大娘子笑着说：“谁也不是天生会做人媳妇的，过了门慢慢学就是了。”
明妆那双大眼睛又四下望了望，“那我这园子怎么办？总不好变卖了，带到婆家去吧！”
这就触及根本的利益了，易大娘子做出苦恼的表情来，追忆故人般打量这一砖一柱，叹息道：“这是你爹娘当年筹建的，都是你爹娘的心血，哪里舍得变卖！有它在，你是有根的姑娘，没了它，将来回娘家都没个落脚的地方，于你也无益。我想着，还是商量出个折中的办法来吧，一则不耽误你的姻缘，二则也留下这园子……或者找族长来做个见证，将这产业托付给家中信得过的人，每年田庄上的营利仍旧归你，总之保留这个园子，不让它荒废了才是正经。”
所以兜兜转转，最终的目的还是将园子收归易家人手里。
明妆笑了笑，“姑母，你也说这宅子是我爹娘的心血，既是心血，我怎么舍得交给旁人打理呢。”
易大娘子道：“我也明白你舍不得，可你是个姑娘，将来终究要出阁的呀，总不会打算找个郎子入赘吧！”
明妆就等着她这句话，那眸子骤然一亮，抚掌道：“姑母真是提醒我了，那就找个愿意入赘的郎子，同我一起经营家业吧。”
这下打了易大娘子一个措手不及，她讶然道：“你可想明白了，世上哪里来有出息的郎子，愿意入赘女家的。你可知道那些赘婿都是什么人？或是家里穷得叮当响，或是考取功名不成远走他乡、或是家中父母双亡，兄嫂难容的……这么算来，还不及我先前说的知州家呢。”
可明妆说不要紧，笑嘻嘻道：“两个苦人儿正好作伴，赘婿不敢生事端，也不敢纳妾，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易大娘子真有些生气了，她费了半天口舌，到临了终于看明白了，自己是被这丫头给耍了，她压根儿没有好好考虑她说的那些话。
明妆见易大娘子恼火，瘪了瘪嘴，委屈道：“姑母怎么了？生气了吗？”
易大娘子看她那模样，又是有火发不出来，气哼哼道：“姑母和你说正经的，你尽和姑母打马虎眼，难道不知道姑母都是为你好吗？你十二岁没了爹娘，这些年不孤苦吗？早些寻个好人家，把公婆当爹娘一样孝敬，人家自然也实心待你，拿你当亲骨肉疼爱。可如今你说的是什么？还要再找个苦人儿，是嫌自己不够苦，要苦上加苦？不是我说，一个女孩儿，掉进钱眼儿里可不成，钱财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女孩子最要紧是找个好归宿，将来夫妇和谐，生儿育女，那才是你的根本，风吹不跑，雷打不掉，你可明白姑母的意思？”
这样长篇大论一番训斥，明妆彻底不表态了，脸上浮起了淡漠的神色，只道：“姑母吃茶吧，茶要凉了。”
易大娘子心里也不舒坦，和个不明事理的小孩子掰扯了半日，确实口干舌燥。
低头喝了口茶，这口感倒是很好，翻涌的乳雾里，隐约还砸得出茉莉的清香。
商妈妈适时插了一句嘴，“大娘子消消气，再给大娘子添一盏吧！这是翼国公今日亲自送来的小凤团，我们娘子还没舍得喝呢。这不，看姑母来了，才叫点了上好的茶来，先让姑母尝尝。”
易大娘子愣了下，“翼国公？五皇子？”
“是啊。”商妈妈笑着说，“我们小娘子昨日不是随汤家小娘子去了梅园吗，可巧遇见了翼国公，今日翼国公就送了茶叶来，还邀我们小娘子除夕一同赏灯呢。”
如此一来，易大娘子算是碰了一鼻子灰，“竟有这种事吗？”愣过之后方回过神来，拍膝道，“般般这孩子，这样要紧的事怎么不同姑母说！倘或真是翼国公……那区区的知州府果真是不值一提了，如此甚好！”尴尬地笑着，“甚好、甚好……”
明妆放下了茶盏，继续装模作样，扭捏道：“我同翼国公又不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送茶叶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邀我去赏灯，姑母知道吗？”
易大娘子心道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嘛，如今的孩子心思真深，自己居然要赶不上趟了。
“想是……想是对你有些意思吧，否则一位国公，做什么巴巴儿登你的门。”此行的媒，算是做了个满砸，易大娘子也有些待不下去了，又寒暄了几句，便从易园辞了出来。
热闹街上，一辆马车还在候着，齐大娘子的脖子伸得老长，看见人来了，忙腾出了地方。
“快快，上来。”齐大娘子边打帘，边去拽小姑，“怎么样？谈得如何了？”
易大娘子看了她一眼，“别提了，没意思得紧。”一面说一面掖了掖鼻子，“走吧，路上再说。”

第12章
“怎么了？”齐氏拽了拽她道，“快说呀，急死我了。”
易大娘子叹了口气，“我在那里啰嗦半日，人家是油盐不进，起先嫌男家门第 低，后来索性牵扯出了翼国公，你说晦气不晦气！”
齐氏有点晃神，“翼国公？五皇子翼国公？般般那小丫头，怎么同他搅合到一处去了？”
易大娘子瞥了她一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般般这丫头脾气虽不好，长得倒是不错，男人瞧见她的脸，有几个挪得动步子的。”
“啊……”齐氏靠在车围子上，泄气地长叹，“那咱们这算是白操了一回心，人家自己已经找好郎子了……”仔细忖了忖，又发现了另一宗好处，“倘或果真和翼国公攀上亲戚，那倒也不赖，将来亲戚之间好歹有帮衬，人家可是皇子！”
结果易大娘子嗤笑了一声，“你们这样算计她的家财，将来她还帮衬你们？想什么呢！叫我说，让她和翼国公成了，才是大大的不好，亲戚这条路断了不说，易园的产业你们是彻底休想。有了那么大的靠山，还准你们动那心思？”
齐氏听罢，呆怔地看了她半晌，“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什么办法！”
易大娘子因媒未做成，脸上正无光呢，自然不希望这门婚事能成。她拍着膝头，沉吟了好半晌，“倒也不着急，翼国公毕竟是皇子，皇子娶亲，哪里那么简单，先不说官家点不点头，就是他生母张淑仪也不会答应。这等皇子联姻，自然是希望岳家有权有势，将来前程上头能有助益，般般的爹娘没了，咱们这头和外家都是寻常官员，既是没有半点好处，做什么要娶她？再者，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不在了，理当听族中长辈的才对，到时候老太太咬死了齐大非偶，这桩婚事就成不了。”
齐氏回过神来，缓缓点头，“这话说得很是，不是他们李家要人，咱们易家就得答应的。反正且耗着，那头要是来人商议，让母亲处处回避，人家自然明白咱们的意思。”
易大娘子抿唇笑了笑，“反正我瞧知州家挺好，等过阵子时机成熟了，让老太太松口应准这门婚事，她不答应也得答应。”
这么一说，就又成竹在胸了，齐氏笑道：“还是妹妹的脑子好使，我一听翼国公，人先慌起来，咱们几时和这样的大佛打过交道！”
易大娘子失笑，“怕什么，世上的事，总挣不脱一个礼法，他们还能绕过长辈，私定终身不成！”说罢又乜了齐氏一眼，“不过你那丰哥儿，着实要好生管教管教才好，长此以往别说一个易园，就是有金山，也不够他造的。”
齐氏被她说得灰头土脸，耷拉着眼皮子说：“我何尝不知道，可这冤家不听人劝，我有什么办法。现如今老太太说要抬他做命继子，真成了，他也只是顶个名头罢了，你是姑母，你知道的，我们元丰不是块做生意的料，最后产业还不是落进大房手里。”
总之各有各的难处，易大娘子掖着两手，长叹了一口气。
“倒是可惜了，早知如此，你家二哥儿晚些娶亲，来个亲上加亲多好，你姑作婆，还愁这丫头逃出你的手掌心？”
结果换来易大娘子更大的冷嘲，“快别说这话了，我当初也动过这心思，你们哪个开口应承了？横竖个个都打着主意呢，怕易园的产业便宜了我们王家，将来短了你们的好处，打量我不知道。”
齐氏忙“诶”了声，“我可从未这么想过，你晓得的，我的儿子不成器，家里哪儿有我说话的余地。所以你们商议，我只听着罢了，照我的意思，在你手里和在易家手里，诚如左手倒右手，都是一样的。”
易大娘子哼笑了一声，这话说得好听，真要是让王家钻了空子，老宅那帮人不血红了眼和她挣命才怪！
所以啊，还是做个局外人吧，不去惦记那些不归她的东西，只要娘家根基壮了，自己在夫家也说得响嘴。如今就是要找个正大光明的办法，不叫人说闲话，否则就算接过了易园，外人议论起来也够受的……不是她心狠，这么个不听话的丫头，当初要是跟着她爹娘一道去了，少了多少麻烦！
只是这话等闲说不出口，不过心底里的想法罢了，毕竟三哥就这一道血脉，留存于世也是个念想。
罢了罢了，暂且不去管它，“兴许是那乳媪虚张声势也未可知，说是除夕夜里会邀般般赏灯，到时候派个人盯着，是真是假，到了那日就知道了。”
姑嫂两个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往外城去，走到宜秋门内大街时，看见处处张灯结彩，街边上吹糖人的小贩吹出个跨马扬鞭的大将军，笑呵呵递到孩子手上。
易大娘子有些感慨，现任的安西大都护打服了邶国，要是三哥还在，如今凯旋的应当是他才对。
朔风起，吹得檐下灯笼吱扭作响，雪虽不下了，但云翳也未开，年前这段时间几乎不见太阳，偶尔下上一阵雨，天气愈发阴冷。
过年的新衣已经做好了，今日匹帛铺子派人送了过来，果真是上京最有名的裁缝，穿在身上很合适。
两位妾母换好了衣裳，扭身在镜子前看，她们原本是阿娘的陪嫁女使，与爹爹算不得多深情厚谊，更在乎的，一向是阿娘。所以阿娘过世前，还问过她们的意思，打算每人赠些钱，让她们回家改嫁，她们拒绝了。一则改嫁未必有好人家，二则也放心不下明妆。照着惠小娘的话说，“我们小娘子老实，万一将来有人欺负她，有我们在，虽不能撑腰，但可以拼命。”
就是因着有这份“拼命”的情义，明妆拿她们当亲人一样看待。只可惜好好的年华，都浪费在郡公府了，有时候也觉得怪对不起她们的，因此平常尽可能地待她们好。
到了年尾，外面的账都收进来了，每位妾母分得了三十贯钱，作为过年采买的用度。惠小娘还好，家下父母兄弟日子都过得不错，不必操心。兰小娘则费心些，她家境不怎么样，家里还有个不事生产的兄弟，每月的月例钱总要匀出一半来，贴补给娘家。
明妆呢，原想多给兰小娘一些，但阿娘的陪房赵嬷嬷说，给多少都填不满那个亏空，反倒助长了她娘家兄弟的胃口，这事就作罢了。不过逢年过节指缝松些，反正妾母们面上的礼数到了，她们怎么支配，是她们自己的事。
“你这腰，怎么愈发圆起来了！”惠小娘瞥了兰小娘一眼，“想是心境开阔，近来吃得多了。”
兰小娘立刻不满，气呼呼道，“你怎么尽说我，看看你自己，腮帮子晃荡，脸都大了一圈！”
说起胖，可不是前朝以胖为美的年代了，如今讲究单薄纤细的美，谁也不愿意落了下乘，三句话不对，就要吵起来。
“你这人，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惠小娘扯她到明妆跟前，“你让小娘子说，你的腰可是粗了？”
兰小娘气得红了脸，“何惠甜，你别让小娘子为难，她小孩儿家家，哪里知道你话里有话！”
“啊，我什么时候话里有话了，大节下的，你别寻晦气！”
兰小娘一蹦三尺高，“郎主都不在了，你说我腰粗，腰粗是什么意思，你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惠小娘大吃一惊，白眼乱翻，“你莫不是疯了吧，我哪里是这个意思！都是孀居的人，这么说你，我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就是心里高兴罢了！”
……
她们吵得不可开交，明妆尴尬地杵在她们中间，已经对她们相处的方式习以为常了。
人都很好，但到一块儿就不对付，鸡毛蒜皮的小事能够争执半天。这也算尽好做妾的本分吧，两下里就是要争，可以对主母毕恭毕敬，但是妾与妾之间，须得分出个高下。
当然基本都无伤大雅，吵吵更热闹，如今这样冷清的家，没了她们拌嘴，就愈发没有烟火气了。
最后还是得明妆来打圆场，“兰小娘的六破裙打裥不精细，让他们重做一条就好。惠小娘的脸也不大，等年后买个玉滚轮回来，据说滚啊滚的，脸就瘦了。”
所以她们斗嘴，最后一般都是小娘子破费。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兰小娘抚了抚鬓角，说算了，“我们一把年纪，还要小娘子来哄，也枉做长辈了。”
所以不吵架的时候，还是一团和气的。
第 二日就是年三十，家里过节的东西一应都准备好了，到了天将暗的时候，就该往爹爹和阿娘的灵前上贡品了。
果子、点心、酒，还有团圆饭，一一经明妆的手送上去，最后大家叩拜，近身的人都在，一个没少，是最值得欣慰的事。
头几年每到这个时候总哭，今年是第 三年了，好像逐渐适应了这种酸楚。大过年的，应当高高兴兴的，明妆眨去眼角的湿意，笑着让大家入席，虽说爹娘不在了，也没有骨肉至亲在，但在座的都是贴心的人，反倒比各怀鬼胎的易家人更令她轻松。
外面的烟火已经燃起来了，坐在西花厅用饭，漫天的花火投下各色的光影，将这除夕夜点缀得火热喧哗。
年幼的小女使们推举出一个胆大的来请示下，莽撞地说：“小娘子，咱们也点烟火吧！”
明妆说好，那些孩子就哄然一声喝彩，在园子里辟出一块空地，把预先准备好的烟火搬来。负责点火的迈着鹤步，一脚在前一脚在后，一手拈香一手捂耳，既兴奋又恐惧。
终于捻子被点燃了，一簇火星燃烧后没了动静，大家屏息凝神静待，砰地一声火光冲天而起，易园的上空，也有了属于自己的辉煌。
正在叫好声一片的时候，有女使进来传话，说翼国公来接小娘子了。明妆怔愣了片刻，本以为那天是随便一说，没想到人家果然当真了。
兰小娘和惠小娘面面相觑，“怎么来了位公爷，好大的官儿啊！”来不及想别的了，赶紧替明妆整理衣裳和花冠，匆匆又叫人取妆盒来，铅粉口脂一样不能少，画上弯弯两道远山眉，最后再贴上朱红的花钿。细看看，娟秀佳人芳华无两，兰小娘轻轻将她往前一推，“快去吧！”
明妆抿唇笑了笑，带上午盏出了门，站在阶前的翼国公甫见她，心头的惊艳更胜之前。
梅园那回，她是浅淡的妆容，看着年幼天真，让人生怜。这回她是盛装，戴着芙蓉冠子，穿着金花红裙，那容貌殊胜，竟有种壁画上神像的错觉……
翼国公发了一回呆，她脸上的笑容隐现，爽朗地唤了一声，“怎么了？公爷走错门了？”
“没有、没有……”翼国公倒闹得不好意思起来，忙比了比手，“小娘子请吧！”

第13章
界身南巷离御街不多远，往南拐过潘楼，就是上京最繁华的去处。
因着是除夕的好日子，几乎每条街巷都花灯高挂，盛大节日才得看见的鱼龙灯已经稀松平常，十字大街的路口上按着一座缩小版的白矾楼，虽不能和真楼比，但其高度也可谓壮观，甚至能够容纳二三十人进出观赏。
五彩的灯火，在明妆的脸颊上投下了温柔的光，她笑着同翼国公说起小时候过年的情景，“陕州也有灯，不过不比上京豪奢。除夕夜我爹爹和阿娘带着我赏灯，什么坐车灯啊、沙戏灯啊，还有诸般琉珊子灯，实在是令人眼花缭乱。那时候我觉得陕州过年一定是最热闹的，如今回到上京，才知道不可相提并论。今日要多谢公爷，要不是你来相邀，我大概也不会出门，不过在家守守岁，困了就回房睡觉去了。”
她说得很轻松，但翼国公从中听出了她对往昔岁月的追忆。官场上风云诡谲，今日风光无限，转天可能就一文不名了，她的父亲就是如此，一生征战沙场的悍将，最后竟是死在病榻上的，不由令人唏嘘英雄末路。
只是这样辞旧迎新的日子，不要再去勾起那些不好的回忆了，翼国公道：“我莽撞地邀约小娘子，实则也是为了让小娘子散散心。等开了春，常有贵妇贵女们举办筵宴，小娘子也要走动走动，多结交些朋友才好。今天的花灯虽热闹，还热闹不过上元，上元有鳌山，冬至日就开始搭建，一直搭到年后，高十六丈，面阔有三百六十五步，那才是真正的壮观。”言罢顿下来，小心翼翼观她神色，“自回到上京后，小娘子还没出来赏过灯吧？”
明妆摇了摇头，“过去三年一直在孝期里，不便去那些热闹的场合。”
翼国公听罢沉吟，“那到上元，我再来邀你……”年青人脸皮薄，心里设想的事，说出口后就脸红起来，忙又补充了一句，“到那日再邀上芝圆和五哥，大家去杨楼定个酒阁子，站在楼上就能看百戏。”
明妆笑着说好，转而又问他，“今日官家不是要登宣德门观灯吗，公爷不用作陪？”
翼国公说不用，“官家那么多儿子，挑几个要紧的随侍左右就是了。我行五，不上不下的排序，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也不爱那样肃穆的气氛，还是现在这样来得松散。”
所以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比起翼国公的散淡，仪王显然要精明得多。
明妆心里装着事，观灯赏百戏只是表面随众，她的心思全不在这上头。站在御街上向北望，宣德门上张灯结彩，眼下官家还没现身，城楼底下倒是聚集了好多为睹龙颜而来的人，显然官家比花灯更吸引人。
铛铛地铜锣敲起来了，数十丈高的桅杆顶上绑缚着假人，一个个画帛凌空，仿如飞天。变戏法的艺人拿匹帛剪成碎片，迎风一扬，立刻化作了满天的蝴蝶。众人啧啧称奇，幻术逼真到无法解释时，就去相信它是真实存在的。
一只蝶停在明妆的花冠上，拍动着翅膀翩然欲飞，翼国公正想验一验真假，忽听那艺人一声吆喝，所有的蝴蝶都汇聚起来，飞向了他的广袖。最后盖布一掀，那匹被剪碎的绸缎竟又完好如初，观戏的众人拍手叫好，明妆却看出了另一种惆怅，如果一切的苦难都像这艺人手中的道具一样，破碎之后能够还原，那该多好！
正思忖着，远近的人声忽然沉寂下来，连鼓乐都停顿了，只余天空中烟火炸裂的声响。城墙之上升起了华盖，垛口转瞬也站满了禁卫，看这架势，就知道是官家驾临了。
翼国公牵了牵她的袖子，领他随众行礼，城口上的黄门上前一步替官家应话，扯着嗓子喊免礼，“鼓乐照奏，官家与万民同乐。”
这除夕的灯会，在官家出现之后终于达到了高潮，上京城是沸腾的，连空气里都夹着滚滚热浪，四周围都是叫好声，明妆却紧盯着城楼上那个内侍，偏头问翼国公：“代官家传话的那人，可是黄门令薛宥啊？”
城楼很高，其实要看清一个人的长相，并不那么容易，加上光影交错，只能模糊看个大概。明妆有些泄气，但仍要努力分辨，即便不能看清五官，就算记个轮廓也好。
翼国公有些为难，他自然知道弥光和密云郡公之间的恩怨，再在明妆面前提起那个名字，恐怕会惹得她伤心。但如今她问起，自己也不好搪塞，便道：“他是内侍殿头弥光，眼下官家宠信他，他的风头已经盖过黄门令了。”
明妆得到了答案，半晌没有再说话，之前听仪王谈论弥光，她以为多少带着点夸大的成分，但眼下亲眼所见，他确实成了官家面前的红人。
世上就有那么不公平的事，一个不知大局，不懂战事的黄门入边陲监军，调弄胭脂水粉的脑子，哪里知道刀背上的血槽应当开多深。爹爹出兵，他拖后腿，爹爹主战，他主和，到最后势同水火背后中伤，爹爹饮恨葬在了潼关，他却回到禁中，成了官家的膀臂。
翼国公唯恐她伤怀，宽解道：“宦海沉浮，总有意见相左的时候，我很为易公抱屈，但如今木已成舟了，小娘子还需保重自己才好。”
保重自己，不要去管爹爹的冤屈，因为她是姑娘，这辈子都不可能为爹爹报仇。
明妆起先对这位翼国公尚有几分好感，毕竟少年赤诚，性情也温和，但他说出这样的话，她就知道这人将来不可能对她有助益。逝者已矣，生者要没心没肺地活下去，因为官场中惊涛骇浪是常事，败下阵来，是因为技不如人。
明妆轻牵了下唇角，调开话题问：“邶国的使节应当也在上面吧？”
翼国公说是，“今年除夕的灯会如此盛大，就是做给邶国人看的。两国交战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打下来了，官家心里高兴，款待使节之余也为安西大都护接风，昨日颁旨加封了庆国公，宗室旁支能凭战功爬到这个位置，开国以来还不曾有过。”
明妆哦了声，那时常追随爹爹鞍前马后的人，如今挣了这样的功名，也是出生入死打出来的。李判前两日已经回到上京了，想是回朝之后很忙，她派人送去的赠礼也不曾得到什么回应。今日他应该也在城楼上吧，只是人影幢幢看不真切，她有些想见他，但心里又害怕见到他，怕看见他就想起爹爹来，陈年的疮疤不敢去揭，即便是按压一下，也痛彻心扉。
不过这御街上的花灯着实是漂亮，琉璃灯山高达五丈，上面搭出了彩楼，彩楼中还有装着机括、能够自由转动的小人。往前再走上几丈，瓦市深处撑起了戏幄，衣香鬓影，盛装的伎乐伴着笙箫献舞，处处一派璀璨气象……
不远处有个飞丸掷剑的，明妆正想去看看，忽地听见一阵惊呼，回头就见一个黑影从城楼上坠下来。她心头急跳，再想看，翼国公捂住了她的眼睛，慌忙旋身把她拽开了。
“咚”地一声闷响，惊愕的呼声此起彼伏，翼国公的手心微凉，喃喃说不要看。因为内城城楼高达十几丈，从那里摔下来，必定是活不成了。
万众盼望的除夕灯会，结果变成这样，是任何人始料未及的。城楼下的禁军慌忙扯过一张彩缎盖住了尸首，明妆惊魂未定，趁乱窥见一顶滚落的一年景花冠，和露在彩缎外的红履，心下明白，坠楼的应当是位宫内人。
围观的人群被诸班直隔开了，城楼上的仪王领命下来查验，禁军掀起盖布让他过目，他垂眼打量了一眼，让跟随前来的小殿直都知辨认。那小殿直都知哪里见过那样血腥的场景，勉强说了声是，就偏身呕吐起来。
“是垂拱殿的长行。”仪王叹了口气，拿捏着语调询问同行的人，“俞白，你怎么看？”
前面的人摩肩接踵，把明妆挡了个结实，但这个名字她听得很清楚，俞白是李宣凛的小字，他也随仪王一同下来查看了。
使劲往前挤，奈何挤不进去，只好回头求助式地望住翼国公。翼国公虽然不明白女孩儿家为什么这么愿意凑热闹，但也还是替她排开了人群，把她送到了围观的最前端。
身着公服的人一直背对众人，那领上描金刺绣的饕餮纹样，看上去颇有张牙舞爪的味道。他还是那样，话不多，但足可拿主意，对一旁的禁卫道：“先把人抬下去，将这里清理干净。既然是垂拱殿的人，理应交由内衙审理，我刚回京，对京中事务不熟悉，目下看，看不出什么端倪。”
显然仪王是不怕把事闹大的，他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坠楼宫人的出处。能进御前侍奉的小殿直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死了一个有品级的女官，这件事可大可小。
然而李宣凛的表态很明确，他只是跟来善后，并不打算插手禁中的事。仪王轻轻挑了下唇角，转头吩咐身边的诸班直，“让内衙先审，等审出结果来，再报我知晓。”
尸首被抬走了，剩下就是收拾残局，两个杂役举着铁锹过来，从一旁掘起沙土洒在血迹上，香糕砖的地面吃透了血，无论怎么掩盖，都像个恐怖的溃疡。
翼国公对今日的变故无可奈何，原本是想与佳人好好赏花灯的，结果竟遇上了这样的事，遂对明妆道：“事发突然，没吓着小娘子吧？今日是我不好，若是不邀你赏灯，也不会撞上这种意外。”
明妆虚应了句：“公爷本来是一片好意，不必自责。”
嘴上说着，视线却移向了那个背影，忍不住，忽然唤了声“李判”。
那身影一怔，迟迟转过来，彩灯映照出他的五官，似乎与明妆记忆里的不大一样了。
她一直记得他以前的样子，少年从军，眉眼清嘉，所以她同阿娘说，说他不像武将像读书人。然而阔别三年，这三年间陕州应当发生了很多事吧，那深浓的眼眸里没有了当初的彷徨，她看得见灼热燃烧的烈火，和无坚不摧的傲性。
一样又不一样，她开始有些后悔刚才那一声唤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如果没有认错，那这称呼显然也不合时宜了，人家如今是国公，比爹爹的爵位还高上一等，怎么还拿他当多年前的小小判官呢。
本以为位高权重，今非昔比，自己的唐突会引人不快，却没想到他振袖在她面前站定，郑重其事地两手加额，深深向她长揖了下去。
围观的众人都有些懵，从没见过哪个紫袍的大员，向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行此大礼的，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明妆也觉得很尴尬，怪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一声，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见礼。如今的自己不比爹爹在时，已经承受不起这样的礼遇了。
然而他似乎并不在乎，如常谦卑恭敬，垂着眼道：“小娘子差人送来的赠礼我收到了，愧不敢当。节下太忙，有好些事要处理，一直抽不出空来，本想年后再去府上拜访的，不曾想今日在这里遇上了。事出突然，让小娘子受惊了，今日请小娘子先回，明日我一定亲自登门，向小娘子告罪。”

第14章
明妆心下的疑虑打消了，看样子他的性情好像没变，也如每年送来的信件那样，是个长情念旧的人。
“好。”她含着笑，会心点头，“那我等你。”
一旁的翼国公没想到，时隔三年，已然高升的副将还能这样恭敬对待旧主的女儿，倒让他对李宣凛刮目相看了。
本想同新任的庆国公打声招呼，结果被仪王截住了话头，“五弟今日没陪爹爹赏灯，原来是佳人有约啊。”
翼国公的心思很单纯，二哥这样调侃，他也只是赧然稍作了解释，“上回在梅园结识了易娘子，恰好今年除夕灯会办得隆重，就邀小娘子一同出来赏灯了。爹爹有大哥和二哥作陪，我在那里也多余，站得那么高，连人间烟火都看不真切。”
就是这样散淡的天性，在诸皇子中得了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名号。
仪王倒也没将这位兄弟看在眼里，只是颇有深意地望了望明妆，笑道：“那日之后，我还曾盼着小娘子来我府上做客呢，没想到等了半个月，也未等来小娘子，想是小娘子眼界高，瞧不上我这个朋友。”
他的话别具深意，只有明妆知道。今日亲眼得见弥光在圣前的荣宠，也不得不让她重新考虑，是否应当继续结交这位仪王，遂道：“王爷言重了，不是我不想交你这个朋友，实在是年关将至，家下很忙，抽不出空去府上拜会。”
“可小娘子竟有时间为庆国公准备赠礼。”他的言语间忽然换上了一点锱铢必较的味道，略略不满地抗议了一下，见她瞠着一双妙目，很快便又笑起来，“我是同你开玩笑呢，千万别当真。如今除夕过完了，年后应当得闲了吧？那我扫庭以待，迎接小娘子大驾。”
这样的对话，让人分辨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明妆有些无措，翼国公脸上浮起一点错愕，李宣凛则是玩味地瞥了仪王一眼，转而吩咐一旁的午盏，“今日天色不早了，你伺候小娘子早些回去，免得商妈妈担心。”
午盏应了声是，因是旧相识，分外拿他的话当金科玉律，忙扯了扯明妆的袖子道：“小娘子，咱们回吧！”
明妆说好，翼国公虽还未从疑惑中挣脱出来，但该有的涵养半分不少，既然人是他带出来的，自然要安全无虞地把人送回去。
“如此，我们就先告辞了。”他向仪王和李宣凛拱了拱手，复转身对明妆道，“小娘子，请吧。”
午盏搀着明妆往御街那头去，走了一程，明妆回头张望，见李宣凛同仪王一起，走进了巨大的宣德门。
翼国公闹不清她和仪王的交情，现在看她回头，愈发觉得她可能是对李霁深有所不舍。
心里顿时别扭起来，却不能发作，更不能质问，只是装得云淡风轻地随口问了一句，“小娘子和仪王早前认识吗？”
明妆收回了视线，摇头道：“不认识呀，就是梅园那回迷了路，才结识仪王的。”
“那……”他斟酌又斟酌，谨慎道，“如何你们就说定，要往他府上做客了？”
明妆爽朗笑了笑，“就是随口的客套话，他邀我做客，我并未赴约，所以他今日才问我。”
翼国公这才松了口气，笑道：“也对，小娘子是女孩儿家，平白跑到人家府上不合礼数。”但也看出来，二哥对她是有几分意思的。毕竟这样容貌的女孩子不多见，二哥对她另眼相看些，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竞争的意味忽然重起来，兄弟之间再友爱，遇见这种关乎姻缘的事，也没有谦让一说。到底芝圆带她来，本就冲着自己的，那日他甚至厚着脸皮向芝圆确认了一遍，待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觉得自己相较二哥，更为名正言顺。
还好早作的准备，他庆幸地想。转头看她的神情，她好像没有与之容貌匹配的细腻心肠，只管和身边的女使议论李宣凛，“我看李判和以前，长得不一样了。”
午盏说：“那当然，以前李判在郎主手下任职，不用操心那么多。现在自己要独当一面，难免劳心劳力，所以看上去威严了不少。”
对，就是威严，她琢磨了好久，一直寻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的现状，午盏倒一语道破了。明明眉眼没有太大改变，充其量年纪大些，看上去更沉稳了些，但不知为什么，面对那张脸时，那样让她五味杂陈，有高兴、有欣慰、有陌生，也有伤感。
翼国公听她们对话，忽然发觉自己可能多心了，她那一回头，并不是冲着二哥。
谈论李宣凛，显然比提防二哥轻松得多，自己便加入进去，“俞白是咱们的族亲，他祖上和太宗皇帝是兄弟，可惜旁支不能授爵，须得靠他自己挣功名。我还记得小时候在一个马场上跑过马，后来他远赴陕州，就没有再见过。彼时他任易公的副将？”
明妆说是啊，“他是孤身来陕州的，我爹爹很赏识他，说他有儒将之风。我阿娘怜他住在军中不便，就收拾了个偏院让他住，也方便他跟随我爹爹出入。”
“这么说来，易公与郡夫人对他很有知遇之恩，难怪他待你这样恭敬。”
“其实不必。”明妆难为情地说，“他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副将了。刚才那么多人，让他向我行礼，我觉得很愧疚，折辱了他的身份。”
翼国公却道：“小娘子多虑了，他不忘微贱时的恩情，是他的气度与胸襟。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当初是有心投入易公门下的，易公和夫人善待他，是种下了善因。”
明妆慢慢颔首，“我回到上京后，是他一直替我扫祭，我心里很感激他。”
翼国公笑了笑，“小娘子也是重情义的人，所以他一回京，你就命人送去了赠礼。”
明妆说正是呢，“我也不知道怎么酬谢他，就送点果子点心。”
这是小孩子送礼的方式，如果是为了攀交，礼节应当重得多。
缓缓走一程，身后依然歌舞升平，刚才的意外对于狂欢的百姓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并不影响今晚过节的心情。
前面就是易园，翼国公将人送到门前，趁热打铁说：“今日扫了小娘子的兴，等过两日约上芝圆，咱们一同去梁宅园子饮茶。”
明妆道了声好，“快到子时了，公爷回府路上多加小心。”
她盈盈福下来，翼国公忙还了个礼，见她站在门前相送，自己也不推搪，回身登上马车，临走打帘又望一眼，方往巷口去了。
午盏见车走远，吁了口气道：“这位国公爷，好像喜欢上小娘子了。”
明妆“去”了声，“别胡说。”
但男人对女人有没有情愫，一眼就看得出来，若不是上了心，一个堂堂的国公，哪里有闲心自告奋勇陪她赏灯。
不过这种小小的觉悟藏在心里，不足为外人道，回去之后见两位妾母都还在，明妆讶然道：“夜这么深了，小娘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惠小娘打了个呵欠，打出了两眼泪花，“小娘子不回来，我们哪能放心回去。”
兰小娘说是啊，“这是你头一回跟公子出门，咱们的心都悬着呢。”又问，“外面的花灯可好看？御街上八成很热闹吧！”
午盏迫不及待要把见闻告诉她们，比划着手说：“是热闹得紧，还看见官家登宣德门楼了呢。可不知怎么的，一个宫人在官家眼皮子底下坠了楼，真真把人吓死了！不过咱们因此见到了李判，人家攻打邶国立了大功，现如今已经是国公的品级啦。”
说起李判，大家难免伤情，因为在陕州时候一向见他随侍郎主左右，如今郎主不在了，物是人非事事休，乍然再听说他，就格外让人追念往日。
还是商妈妈转移了大家的思绪，笑着说：“我早前就说李判将来有出息，如今当上了国公，没有辜负郎主的栽培。”
明妆也笑着说：“头一眼看见他，我有些不敢相认了，这些年他老成了好多，简直和以前判若两人。”
商妈妈道：“人会长大的，打下了邶国是多大的一场仗啊，能够获胜，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午盏又兴高采烈追加了一句，“李判说，明日要来咱们府上拜访。”
这是个好消息，易园太多年没有故交贵客登门了，商妈妈欢喜地安排起来，“明日让厨上预备些好点心，一屋子女眷留他吃饭，恐怕不便，但坐下品品茶点还是可以的。”
因时候太晚了，大家各自回房歇下，等到五更时候被震天的烟火炮仗吵醒。明妆迷迷瞪瞪又合一会儿眼，隐约听见房里响起了脚步声，不久一双手探进来捧住了她的脚，商妈妈摸索着替她套上足衣，连哄带骗地，把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今天要早起，早上不赖床，一整年都有好收成。快快快起来，厨上已经做好了八宝馎饦，耽搁不得，时间一长，可就变成面糊糊了。”
明妆实在睁不开眼，扭捏着说再睡一会儿，商妈妈不让，“李判也不知什么时候来，你今日忙得很，要去老宅和袁宅拜年呢，哪儿有睡觉的工夫！”
无可奈何，只得强睁开眼，换上簇新的衣裳，腰上配了五色荷包，待梳妆打扮妥当，挪到前厅一家人吃了早饭。
不过今日大家确实都忙，上京有这样的规矩，晚辈给长辈拜年，须得在初一日，出了阁的女儿回门探望爹娘，也是择在这一日。初二日往后便轻松了，大抵是宴请和走亲访友，因此吃饭的时候商妈妈还在感慨，李判这人真是不忘初心，初一便来拜访，是当郎主和主母还在呢。
明妆听得鼻子发酸，那点懒散的筋骨抻起来，恋床的情绪也没有了。饭后惠小娘和兰小娘要回娘家拜年，送走了她们，自己便在前院等着李宣凛到访。
约摸辰时前后，门廊上有人通传，说贵客来了，明妆忙起身说“请”。
很快便见几个小厮捧着节礼进来，后面的男子穿着濯绛的常服，腰上扣银带，快步登上了台阶。因为身量高，几乎是两级一迈步，还是原来军中的习惯，仿佛时间永远紧迫，仿佛永远不能延误。待进了门才骤然刹住步子，抬眼一顾很快又垂下眼，恭敬地道了声小娘子新禧。
明妆看着他，难免思绪翻腾，咕哝道：“看见李判，就让我想起爹爹了。”
他的眼睫微微一颤，想是被她的话触动了，还如以往一样温声询问：“一别三年，小娘子在上京过得好不好？”
不知怎么，眼泪自己掉了下来，明妆忙拿手绢擦，却无论如何都擦不净。又气又急，终于放声哽咽起来，“今日是初一，我不该哭的，可我就是忍不住。”
有的故人，会勾起很多回忆，当初李宣凛借居在潼关府衙，每常会遇见，或是明妆有什么想要的，不敢和爹爹阿娘开口，就悄悄委托李判。他是有求必应，只要她高兴。现在想来不光是看着爹爹的情面，更多是日久年深，活成了半个家人。

第15章
他听见她哭，终于抬起眼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忧伤地望着她。
这些年她虽照旧锦衣玉食，心里的伤疤却无法愈合，他知道她不容易，小小年纪就如此多舛，想必更有委屈之处，哭一哭，哭出来就好受了。
明妆在他面前，恍惚觉得自己还不曾长大，有些情绪的宣泄只有冲着他，才能找到出口。
商妈妈在一旁使劲劝慰，说好了好了，“大节下，不兴哭的。李判好不容易来一趟，小娘子不款待贵客，怎么反倒哭起来。”言罢忽然觉得不妥，笑道，“我竟是叫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如今应该称公爷才对。”
李宣凛却摇头，“妈妈不必客气，还如以前一样称呼我吧！我有今日，多蒙大将军提携，在故人面前，不敢妄自尊大。”
明妆这才抹了眼泪，小孩儿心性地说：“我也觉得李判亲厚，叫公爷，反倒把人叫生疏了。”
大概因为叫成了习惯，李判成了他的第 二个名字，在陕州那些年她都是这么唤他的，小孩子自有一份偏执，不愿意改变以前约定俗成的东西。
那厢烹霜送了茶水入厅堂，明妆亲自接了送过来，齉着鼻子说：“上京点茶的手法和陕州不同，我们回来三年，已经换了上京的做法，李判尝尝。”
李宣凛起身双手承接，嘴里还应着不敢，明妆倒又笑了，“你现在是国公啦，大可不必那么客气。其实我早前一直拿你当阿兄看待，没有告诉你罢了。”
听了这话，他脸上的神情方有一点松动，带了微微的、赧然的笑意，让那五官愈发生动起来。尤其眼眸，沉沉地，如星辉落入寒潭，如果多笑一笑，想必更招女孩子喜欢。
明妆重新坐回座上，才想起心里一直想说的话，“这些年麻烦你替我给爹爹扫祭，我每常想给你回信道谢，又觉得说不出口。”
他将建盏放在手边，正色道：“大将军对我有恩，即便小娘子在陕州，我也要敬香扫祭，小娘子回了上京，我更该担起这个责任。”
明妆点点头，不大愿意再提往事了，换了个轻快的语调问他：“你这回在上京逗留多久？打算什么时候再回陕州呀？”
“邶国归降，官家特放了恩典，把陕州军务暂交兵马使指挥，准我留京休沐半年，顺便……”他说着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把终身大事安排妥当。”
明妆“哦”了声，才发现他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印象中他一直是当初的少年，没想到时间过起来这么快。想着想着又觉得怪好笑的，连自己都有人做媒了，他比她大了好几岁，可不是该娶亲了嘛。
一旁的商妈妈含笑接了话头，“原该如此，虽公务繁忙，也不能耽误了亲事，否则家中双亲要着急了。”
李宣凛对这事似乎并不十分上心，低头道：“我们从军的，战场上出身入死，今日不知明日事，草草娶亲对人家不好，我倒觉得再过几年也无妨。”
商妈妈道：“李判为江山社稷立下汗马功劳，是朝廷的有功之臣，是上京百姓眼里的英雄啊。英雄不该形单影只，理当好生娶一门亲，有个知冷热的人相伴才对。”
明妆对他的婚事也有些好奇，甚至大胆猜测起来，“说不定官家为了嘉奖你，会亲自给你保媒。上京有好多名门贵女，那些王侯家的郡主、县主也有待字闺中的。要是有了合适的人选，那你在离京之前就可成亲了，我们也好讨杯喜酒喝啊。”
李宣凛说起这个，还是很不自在。他少年从戎，入了军营之后洁身自好，就算平常有同僚间的聚会宴饮，席上官妓角妓出入献艺，他也从来没有正眼相看过。都说兵痞，好些从军的人在冗长的锤炼中变得心浮气躁，流连风月场所也成了寻常，但他不一样，他读过书，知道礼义廉耻，心里总要保留一块净土，日后好安放真正心爱的人。
于是带着笑，缓缓摇头，“随缘吧，不急在一时。倒是小娘子，夫人过世后，我以为你会投靠至亲，没想到竟自立门户了三年。”
明妆对此稀松平常，淡然道：“自立门户很好啊，自己当家，不必扮着笑脸迎人，也不用每日给长辈晨昏定省。”
李宣凛听来，却品出了另一种不曾言明的隐情。她不愿直说，他只好望向商妈妈，希望商妈妈能道出原委。
果然商妈妈会意了，对明妆道：“小娘子做什么还粉饰太平？李判又不是外人，这等狗屁倒灶的事不与他说，还能与谁说呢。”见她欲言又止，只好自己替她说了，转头对李宣凛道，“李判常在陕州，不知道上京的局势，早前我们郎主被人构陷，易家人终日惴惴，怕受连坐，对小娘子不闻不问整整三年，从老的到小的，没有一个管过小娘子的死活。可怜我们小娘子，那时候才十二岁，幸亏有外家帮衬，袁老夫人手把手地教授经营之道，如今才有咱们活着的余地。那易家，若是就此撂手倒罢了，可前阵子不知撞了什么瘟神，要接小娘子去老宅，要给小娘子说合亲事，腾出这个园子和产业，打算弄出个命继子来，好侵吞了这份家私。”
李宣凛越听，眉头蹙得越紧，“竟有这样的事？”
午盏在一旁猛点头，商妈妈则叹了口气，“所以说我们小娘子不易，小小年纪还要和他们斗智斗勇，世上哪有这样的骨肉至亲！可见郎主出自他们家，是易家门中烧了高香，余下的都是些黑了心肝的，个个都想来算计我们小娘子。”
家务事棘手，不过对于李宣凛来说，看顾的是大将军独女，对易家宗亲并没有什么可卖情面的，便道：“这事我知道了，眼下易家没有异动，请小娘子暂且按捺，倘或再有下次，就劳商妈妈派人来知会我，我自然为小娘子主持公道。”
商妈妈一听，简直感激涕零，连连说：“小娘子你瞧，果真只有李判可堪依托。有了李判这句话，咱们就有主心骨了，往后再也不怕她们来寻事了。”
可明妆心里，多少有些不愿意麻烦人家。易家门中的纠葛，外人毕竟不便插手，便道：“李判是做大事的人，不必为这种鸡毛蒜皮打搅他。老宅的人不难打发，装病不成还能撒泼，反正我自己能应付。”说着站起身招呼，“来了这半日，上我爹爹和阿娘灵前上柱香吧，好让他们知道你回上京了。”
李宣凛说是，初一来拜会就是因为这个，便跟在她身后进了内院。
这是他头次入易园，一路行来，深感这园子建得很好，不是俗套的精致，是一种古朴大气之美。山石流水，庭院深宏，木廊前有繁茂的桂花与香樟，即便在这隆冬时节，也遮得一路光影斑斓。
明妆在前引路，走在明暗交接的廊子上，年轻女孩有纤丽的身影，朝阳透过树枝斜照过来，背影如穿行春风的杨柳，他才忽然意识到，那个幼时肉嘟嘟的孩子，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家主的祠堂，设在西边的小院里，原本灵位应该入易家祠堂的，但易家人怕牵连，并未派人来迎接，因此明妆在府里辟出一角，也方便自己祭奠。
引他进门，这小祠堂布置得很好，清净整洁，灵前香火不断。李宣凛抬头看，牌位高高在上，一旁还挂着大将军夫妇的坐像，虽说是按照追忆画出来的，没有十分风度，也有七八分神似了。
他肃容，拈香上前插入香炉，回身在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然后拱手向上呈禀：“俞白幸不辱命，上月攻克邶国，令其归降，今日向大将军及夫人复命，战中俘获婆勒守军五万人，斩首将领二十余级，邶王迫于形势，已向朝廷称臣。俞白三年刀头舔血，终于完成大将军夙愿，今日来向大将军禀明军情，告慰大将军在天之灵。”
他说得铿锵，站在一旁的明妆已经可以想象爹爹此刻的心情了。人有牵挂，走得心不甘情不愿，好在还有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得力战将，能够替他走完这段征程，想必爹爹在天上也很高兴吧！
她上前一步，轻声道：“李判请起，爹爹看得见你的功绩与赤诚。”
李宣凛这才站起身来，不无遗憾道：“本该早就去大将军墓前回禀的，但善后琐事太多，官家又急令遣送使节入京，因此没能抽出空来，今日把话说完，我也就安心了。”
明妆很觉欣慰，一个人能做到不论生死披肝沥胆，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了。爹爹在任的时候，手下曾带过不少人，可惜人走茶凉居多，最后只剩下一个李宣凛，就如翼国公说的那样，是种善因，得善果，总算不枉此生。
只是今日初一，多的也不便再说，先前已经家常谈论过，他祭拜完灵位之后，就该回去了。
循着来时路回到前院，他拱手向明妆道别，“小娘子应当也有事要忙，我就不叨扰了。我的住处，小娘子知道，如果遇见什么难事，只管派人来洪桥子大街传话，千万不要有顾忌。”
明妆颔首，“我还没恭祝李判新禧呢，若有空闲就来坐坐吧，我拿好茶好果子招待你。”
他微微浮起一点笑，道了声好，转身迈出了前厅。
可是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件事来，顿住步子回身叮嘱：“昨日，我看小娘子和两位皇子都熟悉，要奉劝小娘子一声，帝王家水深得很，个个心中都有盘算。尤其仪王，此人不好琢磨，还请小娘子敬而远之，不要沾染他。”
明妆怔了怔，心下暗叹用兵的人果然洞若观火，单是听那两句闲话，就已经防患于未然了。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即刻回答，他似乎有些无措，尴尬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保小娘子平安。”
可惜明妆也只模棱两可地应了声，“我知道你是好意，你放心，我自会小心的。”
她没给准话，他有些怅然，但也只能尽提点之责，遂又拱了拱手，往门上去了。
商妈妈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长出了一口气，转头对明妆道：“李判和那时的郎主有点像，都是谨慎克己的人。反正有他在上京，咱们的腰杆子就粗了，想必老宅那帮人不敢再来夹缠了。”
明妆说：“他只留京半年，半年之后呢？”
商妈妈的想法很简单，“那就半年之内想法子定门好亲，有外家和婆家一同撑腰，也能震慑老宅的贼。”
明妆失笑，倒也是，趁着他在，把自己的后路安排妥当，至少这段时间是可以高枕无忧的。
不过这事不必放在嘴上说，看看时间，该出门拜年了，便让午盏取斗篷和手炉来。马车和赵嬷嬷已经等着了，这厢收拾好，忙出随墙门往巷子里去，登车后吩咐了声：“先去宜男桥巷。”

第16章
从皇建院街出来，一直往南，出了崇明门再过曲麦桥，就是宜男桥巷。
两地相距较远，从界身南巷过去，起码得走上半个时辰，当初阿娘回京之后，曾带着明妆来过一回，那座老宅没有给她太多的好感，只记得祖母对阿娘说了很多阴阳怪气的话，仿佛爹爹的死是因为阿娘。加之爹爹的灵柩没有运回上京，易家的祠堂便很有理有据地，拒绝迎接空头的灵位回来供奉。
产生了那么多的不愉快后，完全可以老死不相往来，但人言可畏，不能落个眼里没有长辈的名声，因此逢着过年，明妆还是礼节性地来拜会一次。当然不会逗留太久，坐上一会儿借口要去外家拜年，就能顺利离开了。今日也是一样打算，到了门上让人把礼物送进去，正要支使人通传易老夫人一声，没想到院子里的主事嬷嬷亲自迎了出来。
“哎呀，小娘子来了！”柏嬷嬷满脸堆笑上前纳福，“小娘子新禧呀，老夫人等了小娘子好一会儿了，一早上起身就在念叨呢，说今日般般要来，让人好生预备了小娘子爱吃的点心，只等小娘子来。”
明妆觉得很有趣，她与这位祖母生疏得很，她几时知道自己爱吃什么了，弄得真如贴心贴肺骨肉至亲一样。不过她们有这脸装亲厚，自己也要配合配合，便笑了笑道：“我起得晚了点，没赶上辰时来给祖母请安，让祖母久等了。”
柏嬷嬷说不妨事，“只要小娘子来，老太太就高兴了，哪里还计较小娘子来得早还是晚。”
正说着，看见罗氏和齐氏迎面过来，那样温存的两张笑脸，挽着画帛，拂动着手里的手绢道：“小娘子新禧呀，外头冷，快上屋里暖和暖和吧！”
一行人簇拥着明妆进了易老夫人的院子，这可是往常从来没有的礼遇，真让人受宠若惊。
无事献殷勤，八成没什么好事，明妆心里有准备，无论她们说什么，一概不应就对了。待进了门，客客气气向易老夫人行礼，先纳福，再献上一盏茶，易老夫人破天荒地招了手，说：“好孩子，来，快坐到祖母身边来。”
原本太夫人身边的位置，只让家里最得宠的男丁坐，几时也轮不着孙女。莫说明妆了，就连凝妆和琴妆，也只有边上站着的份。
这回老太太一慈悲，那两个年长的孙女就暗暗撇嘴，但碍于大家都对易园那块肥肉心知肚明，便宜了明妆一回，她们也就不说什么了。
易老夫人仿佛要把这些年亏欠的亲情一下子都补满似的，揽了揽这最小的孙女，没话找话般说：“天寒地冻的，怎么穿得这么单薄，不冷么？”
明妆心道我有上好的丝绵，比这宅子里的人情可暖和多了，但面子上仍旧好言回话，“我冬日里一向这么穿，太厚实了不好活动。”
“噢。”易老夫人冲她笑了笑，“果然年轻孩子气血旺，不怕冷。不过毕竟是女孩儿家，保暖最是要紧，年轻时候不当心，到老了要落病根的。”话锋一转又道，“我看你身边伺候的人，像是不大尽心，你又不在我跟前，我总是提心吊胆的。要不……我打发两个办事的婆子过去，让她们好好照顾你。你是三郎的独苗，也是祖母身上的肉，不能让她们胡乱应付敷衍。姑娘家受了慢待不好意思说，有了那些办事婆子，她们不怕得罪人，万事都好替你把关。”
明妆一听，就明白这位祖母又在打什么算盘了，放两个婆子在她身边日夜盯着，现在所谓的照顾，到了以后就变成管辖了。
因此说不必，“祖母不知道我的毛病，院子里有生人在，我连觉都睡不着。祖母派来的嬷嬷，只怕要送到后院厨上做杂事去了，到时候岂不是大材小用！”
她一回绝，易老夫人心里就不大痛快，反正这孩子就是油盐不进，不管你提什么，她都能把路给你堵死。
没辙，大过年的不能动怒，这个话题就不继续了，勉强笑道：“也罢，你既不习惯生人服侍，那就再说吧！”一面招呼柏嬷嬷，“快，把小娘子的利市拿来。”
柏嬷嬷立时热闹应了：“老太太先前吩咐过了，早就预备好啦。”说着双手捧上来，是一个拿赤红锦缎做成的小小荷包，交到明妆手里，笑着说，“这是年前请城中银匠仔细打出来，过年送给小娘子玩儿的。”
这算是压岁钱，不过换成了另一种式样。明妆扯开荷包，倒出来看，是拿金银打造出来的荷花、如意、铜钱，和一只圆胖的小金猪。
明妆孩子气地笑了，“多谢祖母，这么精美的小玩意儿，阿姐们都有吧？”边说边把东西装回去，垂着眼道，“这是我头一回得祖母的红包呐，不知往年都是这样，还是今年特别些呀？”
然后易老夫人的面子又下不来了，过去三年他们没把明妆当自家孩子，就算她初一来拜年，也从来没得过长辈的红包。今年长辈为什么态度大变，她不是不知道，小孩子可没想留谁脸面，问出来，就是为了给长辈难堪的。
原本这问题含糊含糊就过去了，易老夫人也打算绕开了说，没曾想凝妆那丫头多嘴，见明妆少见多怪，不能错过这个讥嘲她的机会，凉笑了一声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每年都是这样，妹妹没见过罢了。”
这下子在场的人都乌云罩顶，明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明艳了，哦了声点头，“看来是我没见识了。”
晦气，大年初一就叫人闹头疼，罗氏狠狠瞪了凝妆一眼，“偏你话多！让你上佛堂里看着点火，怎么还不去！”
凝妆那张俗美的脸上满是不甘，“大节下的，你们都在这里坐着，让我去看什么火……不是有女使在嘛，我不去！”
她不去，没办法，罗氏拿眼神示意她闭嘴，又换了另一副笑脸，温声对明妆道：“今日你伯父和哥哥们都在家，中晌让厨房预备好酒好菜，咱们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可明妆婉拒了，“回头还要往袁宅给外祖母拜年呢，不能留下吃饭，往年都是这样，伯母忘了吗？”
往年也确实从来没人说过要留她吃饭，罗氏立刻显得有些尴尬，只好自己打圆场，“哦对，我竟是忘了，还有外家要去呢。”
易老夫人忙道：“下年改一改吧，先去袁宅见过你外祖母，再回自己家来，这样就不匆忙了，好留下吃饭。”
明妆笑着说：“先去外家，倒是对祖母的不恭了，我瞧现在这样也挺好，反正在哪儿用饭都一样。”
气氛显得有点僵，大家都觉察出来了，齐氏为了避免太夫人难堪，忙道：“不要紧，初一不成，初二再来就是了，反正休沐好几日呢。”说着顿了顿，偏过身子打探，“般般啊，昨日除夕，你四哥出去观灯，在御街上看见你和翼国公了……这是怎么回事呀？”
所以兜兜转转半天，最后还是要回到这个问题上。
明妆看屋里上下七八双眼睛看住她，连易老夫人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知道除夕那晚她们没少盯着易园。翼国公邀她赏灯的事，是通过姑母传到她们耳朵里了，所以没什么好掩饰的，爽快地说：“今年陕州军大胜邶国，花灯不是更胜往年嘛，所以翼国公邀我赏灯……既然四哥看见我了，怎么不来打个招呼啊？”
打招呼……闹不清里头原委，谁敢上前打招呼。再说这不过是齐氏拿来诓她的话，只想套一套实情罢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如刨根问底吧，罗氏挪动一下身子，和太夫人交换了下眼色，转头对明妆道：“般般，你们只是寻常朋友往来吧？翼国公可曾对你吐露什么心声啊？”见那双眼睛朝自己看过来，罗氏微噤了下，复又道，“倘或真有什么……你爹娘虽不在了，但还有祖母，还有族中长辈呢，可不能自作主张，让全上京笑话。”
明妆明知故问，笑着说：“不过看一回灯，怎么就让全上京笑话了？”
对于她的装傻，凝妆和琴妆都很觉不屑。琴妆道：“我们女孩子最要紧的是名节，如今虽然风气开化，大晚上和男子出去赏灯，终归不妥。”
这琴妆是出了名的会装，满口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道理都是为别人而设的，和她自己不相干。
明妆失笑，“春日宴上，满上京的贵女还和男子打马球呢，并驾齐驱、推推搡搡，要是忌讳那么多，春日宴早该停办了。”
琴妆目瞪口呆，本以为她会受教，没想到她竟巧舌如簧，当即便对太夫人抱怨起来，“祖母您瞧，您再不管教，可要出大事了！”
易老夫人脸上摆出了为难的神情，显然要令明妆懂得，这件事确实不妥当。
可明妆不吃那一套，“我做了什么，就要出大事了？出去赏灯有贴身的女使跟着，又不单单我和翼国公两个，更不是背着人躲到犄角旮旯里去，做什么要祖母管教我？”
琴妆再要反唇相讥，被她母亲制止了，齐氏对明妆道：“你别生你二姐姐的气，她也是为你好。这回去了就去了，下不为例，也就罢了。”
所以和皇子来往就像见不得光似的，这都套用了话术，说什么下不为例了。其实明妆很想知道，对她可以拿名节来严格要求，换成翼国公邀了凝妆和琴妆，她们又是何种态度呢？
不过今日没有必要和她们多掰扯，大年初一的，犯不着动怒，不过乖巧地应了声是。
但这声“是”，又让在座的长辈如坐针毡了，在她们看来明妆是有反骨的，这丫头表面天真，实则一肚子坏水，也没有那么容易被驯服。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居然顺从地答应了，虽然可能只是随口敷衍，但易老夫人看见了归顺的希望，总算这孩子还有一点做晚辈的样。
既如此，就该重整一下祖母的威严了，易老夫人道：“及笄的姑娘，是该谈婚论嫁，易家虽不算高门显贵，却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儿女婚姻大事，草率不得。般般啊，你与那位翼国公，我看并不相配，人家是天潢贵胄，咱们呢，不过是已故郡公之女，爵位和食邑都没了，高攀皇子，将来要后悔的。”
罗氏也道：“帝王家风光是风光，但风光背后诸多攀比，咱们可拿什么同妯娌们论高下呢。所以还是踏踏实实，让祖母踅摸个门当户对的郎子吧，日子过得和美，强似往后日日眼泪就海味，般般，你说呢？”
明妆说是，“不过我还没想得那么长远，难为长辈们替我周全。我的年纪，是姐妹之中最小的，总是先看着阿姐们许配人家，再掂量自己该找什么样的人家。”言罢笑了笑，“其实我也觉得和翼国公不相配，人家是皇子，总不好入赘易园，祖母说是吧？且衤糀不着急，往后再说，万一能遇见一个有权有势，又肯倒插门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话一出，易老夫人和两个媳妇脸上都不是颜色了，心说这丫头小小年纪倒会步步为营。她先要看堂姐们高嫁低嫁，再盘算给自己找人家，不是嫁入极贵之家，就是找人入赘，继续把持着易园。横竖怎么都不吃亏，怎么都不委屈自己，气得易老夫人直咬牙，三郎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来！
正不痛快，忽然听见外面“哐”地一声，然后就是扑扑地，翅膀猛力拍打的声音。
罗氏站了起来，责问：“怎么了？大过年的，弄出这等动静！”
一个女使进来回话，说鹦鹉架子倒了，已经赶忙搀起来了。
易老夫人穿过隔断望向外面，朦胧的油纸映出女使往来的身影，她忽然浮起了笑意，慢吞吞吩咐罗氏：“那些年代久远的物件，该换就换了，留神别伤了人。后院那排屋子被雪压塌了半边，年前来不及收拾，等过完了年，好好修缮修缮吧。”

第17章
老太太忽来这一段话，让罗氏有点摸不着头脑，嘴里迟迟应着，心里还在琢磨，不知究竟是什么用意。
反正不管怎么样，老太太为儿孙考虑，总有她的道理，暂且不便追问，又关注起了明妆先前的表态，笑道：“咱们明娘子还是小孩子心性，瞧她说的什么话，世上有作为的男子，哪儿有愿意入赘的！这话在家里说就罢了，出去千万不能对外人言，让人知道要闹笑话的。”
闹笑话、闹笑话，仿佛易家老宅中的人，个个很在乎脸面似的。
易老夫人为她还知道自己的斤两颇感安慰，“横竖一条，和帝王家攀亲戚，咱们没有这个底气。我记得般般和汤家小娘子交好，汤家小娘子许了皇子，那是因为她爹在枢密使的任上，你爹爹要是还在，那样的官职，倒是能与枢密使论一论高下。可惜他如今不在了，咱们还是断了这个念想，人有自知之明，方是处世的良方。”说着顿下来，复又一笑，“好了，不说这个了，大节下的说教起来，你们这些孩子也不耐烦听。”
明妆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捧起建盏喝了一口，盏中的茶水已经有些微凉了，发苦发涩，像易家的人心。
看看时辰，已经不早了，她放下建盏道：“祖母，我该上袁宅拜年去了，去得太晚，怕外祖母等急了。”
易老夫人哦了声，“那好，反正来日方长，有话过了今日再说不迟。前几日你姑母来说合的那家，我听着倒还不错……”见明妆恍若未闻，知道她定是不称意，暂且也不好说什么，便站起身招呼门前候着的女使，“给小娘子手炉里换上新炭。”一面将人送到了门前。
赵嬷嬷替明妆披上斗篷，那领缘繁复的狮子绣球花纹衬托着一张姣好的脸，愈发白净无瑕。明妆向易老夫人和两位伯母褔了福，“祖母和伯母留步吧，我这就走了。”
易老夫人颔首，堆出了一点浅表的笑意，“代我向你外祖母问个好。”
明妆应了声是，转身朝外走去，身后的凝妆瞪着她的背影牢骚不断，“瞧她那模样，竟像真攀上了皇子似的，哪里把祖母放在眼里！”
琴妆哼笑，“依我看，就是欠管教，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现如今她无依无靠尚且这样，将来果真找了个手眼通天的郎子，还拿我们这些族亲当回事吗！”
易老夫人看着两个义愤填膺的孙女，心里哪能不知道她们的算计，总是姐妹之间要争高低。她们虽也开始说合亲事了，毕竟碍于父亲的官职都不高，没有高门显贵来提亲，商谈的也都是小门小户。
如今冷不丁一个堂妹要与皇子扯上关系，那两下里的差距愈发大了，她们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不是滋味了就要上脸，于是满腹不快，怨声载道。
“她有她的命，你们也有你们的运。”易老夫人转身返回室内，边走边道，“你们若是争气，也去找个这样的郎子回来，不说凤子龙孙，就算寻个开国子、开国男，只要有爵位的就成。”说着瞥了她们一眼，“有本事的都自谋出路去了，你们还在这里上眼药呢，但凡你们有她一半的能耐，我就烧了高香了。”
几句话说得凝妆和琴妆拉长了脸子，再不吭声了。
齐氏忙来打圆场，“她们哪来那样的本事！一个有爹娘管教，不敢造次，一个是小小年纪当了家，自己说了算，能一样么。倘或这两个丫头像她似的，老太太不着急？”
易老夫人瞥了这个酸媳妇一眼，凉笑一声，没有说话。
一旁的罗氏琢磨了半日，还是没能将太夫人那句话琢磨透彻，因道：“老太太先前忽然说要修屋子，倒把我说懵了，咱们后院的屋子没被雪压塌呀……”
所以说她是个榆木脑袋，易老夫人白了她一眼，“咱们想尽办法要让她腾出易园，话说了千千万，可管用？连我预备派过去的婆子都被她回绝了，这丫头是块顽石，咱们自己不挖坑，还等着她主动让出那个园子吗？”
越说罗氏越迷惘，“老太太的意思是……”
易老夫人已经不想同她废话了，只说：“你们到时候就明白了。今日过节，那些先放一放，兴哥儿和丰哥儿呢？又上外头去了？”
齐氏忙说没有，“今日初一，他们去外家拜了年，已经回来了。”
易老夫人知道儿孙都在家，心里就满意了，往前一抬手，指了指南花房道：“走，上那儿喝茶吃果子去。”
一众女眷应了，腾挪着步子，往南去了。
那厢明妆到了袁府上，一家人团聚在上房，进门就是其乐融融的气氛。
袁老夫人见她进来，笑眯眯等着她行礼拜年，明妆给外祖母纳福，给舅舅和舅母纳福，等不及长辈们说话，先和表姐们笑闹到了一起。
静好一把抱住了她，大声地调侃：“了不得啦，听说般般如今成了香饽饽，那日在梅园露了脸，我那几个手帕交都来给家里兄弟打听呢，问问般般小娘子，可曾婚配呀。”
明妆红了脸，扭捏道：“三姐姐别胡说。”
静好道：“哪里胡说了！我们般般长大了，生得一朵花儿似的，有人打听不是情理之中的嘛。”
袁老夫人见明妆害臊，忙来替她解围，说好了好了，“你妹妹走了半日，还不让她歇一歇？”
静姝拉了明妆坐下，叫人送饮子过来。上京在奉茶方面是有讲究的，一般待客用茶，送客用香饮子，但明妆一向不怎么喜欢喝茶，所以到了外家，还是以喝香饮子为主。
小辈来拜年，长辈也得有长辈的样子，按说外家是隔着一层的，但在明妆眼里，袁家却是比至亲更亲的存在。
两位舅母并姨母送上了压岁钱，如今时兴那些金银做的小物件，款儿和易家老太太给的不同，小妆匣呀、小镜子、小梳子什么的，从荷包里倒出来，是一个个新鲜的惊喜。姨母最有趣，她让人做的是扫帚簸箕，还有一杆芝麻秸秆，煞有介事地说：“扫金扫银，扫好女婿。还有这个，芝麻开花节节高，般般的运势今年更比去年好。”
明妆忙站起身纳福，“多谢舅母和姨母。”低头仔细打量，爱不释手，“好有趣的小玩意儿呀！”
在这里，可以全身心地放松，这里没有那么多的算计和牵制，有的只是骨肉之间的一团和气。
袁老夫人的压岁钱倒没什么特别，给了一双好大的金银锞子，说：“新年逛瓦市的时候买好吃的，回头约上你的姐姐妹妹们一道去。”
本来兄弟姐妹间，就数明妆最小，但在过年时候就不一样了，不常出门的两姨表妹今日也在，总是偏头盯着她。她纳罕，轻声问：“云书啊，你总瞧我做什么呀？”
八岁的山云书指了指她的耳朵，“阿姐，你的耳坠子真好看！”
明妆一听，立刻摘了下来，小小的玛瑙坠子十分灵巧，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但水头不错，太阳底下能耀出一汪赤泉。
“你喜欢么？送给你。”她往前递了递。
云书雀跃起来，但怕她母亲责怪，回头征询地看了眼。见她母亲含笑点了点头，她忙把耳朵凑过去，急切地说：“阿姐，快替我戴上。”
尖细的金钩穿过薄嫩的耳垂，两边戴妥之后，小女孩志得意满。其实她不明白，并不是耳坠子有多好看，是原本佩戴的那个人长得好看。但这份满足倒是千金难求，反正戴上了，就是天上地下第 一漂亮。云书连身姿都挺拔起来，在屋里走上一圈，收获了一连串的赞美。
大家笑过一阵，明妆偏身问祖母：“三嫂生了没有？年前我不得闲，没能来看她。”
袁老夫人说生了，“生了个男孩儿，鼻子眉眼和你三哥小时候一样。先前还抱来让我瞧呢，天太冷，又快快送回他母亲身边去了。你三嫂在坐月子，等吃过了饭，你去瞧瞧她。她如今不能走动，你们外头要是看见什么好吃好玩的，也带些回来给她，难为她大着肚子在家那么久，早前也是个爱玩爱跑的性子。”
所以老太太是天底下最公正的长辈，即便是娶进来的孙子媳妇，也当自家孩子疼爱。
明妆嘴里应下，只管和姐妹们碰杯，老太太又问：“听说李二郎回来了？先前接替了你爹爹的职务，如今又立大功，加封国公了？”
明妆说是，“昨日我在灯会上遇见他了，今日一早他就登门，来给爹爹和阿娘进了香。”
老太太点头，“真是个可靠的人啊，做了这么大的官，还不忘旧情，属实难得。”
静言又调了一盏豆蔻饮子，探手给几个姐妹斟上，一面说：“昨晚宣德门前出了好大的乱子，说一个宫内人在官家眼皮子底下坠楼了，天爷，真好吓人！”
明妆“嗯”了声，“我亲眼瞧见了，从城楼上跳下来……不知遇见了什么天大的事，要在这样的时间场合寻短见。”
静好咬了□□糖沙馅春茧，“没准儿是被人推下来的。”
她们谈论时事，官场上行走的舅舅们讲究谨言慎行，只道：“家里说说就罢了，千万别上外面议论，这里头有猫儿腻，别惹祸上身。”
大家面面相觑，知道这事不简单，但话经舅舅嘴里说出来，格外让人惊惶。
大舅母把桌上点心碟子往明妆面前推了推，一面道：“听说那内人是观察使贺继江的女儿，早前在太后宫中当值，后来太后把人赠了官家，若不出这种事，恐怕就要晋封了。唉，多可怜，家家户户忙过年，贺观察家却遇上这种事，一家子不知怎么哭呢。”
都是同僚，平常也有往来，大家难免要唏嘘一番，实在不敢想象普天同庆时，遭遇这等灭顶之灾是怎样的伤痛。
袁老夫人见众人彷徨，忙岔开了话题，“好了，大节下的，别说这个了，想想吃些什么吧。”
大家便热闹商讨起来，这时隐约听见廊上婆子说话，不高不低地询问着：“明娘子在里头？你给传个话……”
明妆听说是找自己，给午盏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听信儿。
不多会儿午盏回来了，叫了声小娘子，奇异地说：“仪王路过麦秸巷，听说小娘子在这里，特意停下，问小娘子的好。”
明妆正忙着给云书挑印儿糕呢，一时没听真切，随口问了句：“谁？”
午盏只好抬高了嗓门，“仪王。”
这下满屋子都听见了，大家不明所以，毕竟袁家虽比易家家业兴隆些，但也没到与王爵论交情的地步。但愕着终归不是办法，袁老夫人转而吩咐明妆：“既然问你的好，你去瞧瞧吧！若是仪王殿下愿意，请他进来坐坐也无妨。”

第18章
其实这一来，来得十分不合时宜，初一本是各家走动至亲的日子，访友也好，路过也罢，都得绕开这一日，除非有别的意思。
外祖母的吩咐，是客套说辞，这满上京还没有能让仪王初一登门做客的人家。说受宠若惊，谈不上，反倒有些惕惕然。但人既然已经到了门上，不能不接待，忙点了跟前的吴嬷嬷，让她跟去随侍。
明妆待要出门，袁老夫人又唤了她一声，不便说其他，只道：“仪王殿下不是寻常人，一定要以礼相待，说话时候留着心眼，千万别犯糊涂。”
明妆应了声是，心里也惴惴，不知道这李霁深在打什么主意。梅园那日过后，两下里基本没什么交集，他一口一个等她登门，自己不曾去，难道仪王殿下脸上挂不住了？
现在既然到了门上，没有推诿的余地，快步跟着传话嬷嬷到了前院。隔着院子看过去，只看见半辆马车，和几个钉子般伫立的随从……她整了整衣冠迈出门槛，本以为仪王应当在车上，没想到他早就站在马车旁，新年新气象，穿着精美簇新的常服，头上戴着紫金发冠。听见脚步声回过身来，那一回眸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神情高深，眉眼却缱绻。只一瞬，唇边浮起了笑意，松散地对插着袖子，笑道：“我刚去了通御街一趟，回来经过麦秸巷，心里想着小娘子是不是在外家拜年，到门上一问，果然。”
明妆怔怔点头，然后向他行了一礼，“仪王殿下新禧，我原想过两日去拜会呢，没想到今日遇上了。”
他微扬了下眉，“小娘子又拿这话来敷衍我，过两日是过几日？要是我在家等，恐怕等到开春，也未必能等到你登门吧！”
明妆支吾了下，“也不是，我真打算过几日去叨扰呢……”边说边比了比门内，“殿下既然来了，进去喝杯茶再走吧。”
结果仪王摇了摇头，颇具揶揄意味地说：“进门就得去拜会长辈，我倒想给太夫人请安，又怕唐突，闹出笑话来。”
这话说半句留半句，明妆自然听得出玄机，权作糊涂地笑了笑，“那就失礼了，偏劳殿下站在这里说话。”
仪王并不在意，依旧是春风拂面的样子，转头四下看看景致，“外城不像内城那么拥挤，草木多，住得开阔，我的外家也在附近。”
先皇后已经过世好几年了，帝王家也讲究人情世故，因此他每年都照着旧俗，去看望母族的亲人。不过皇子与外戚，永远不能像寻常人家那样纯粹，但每到佳节，寻找安慰的渴望不变，这种心情，只有同样失去了母亲的人能够理解。
明妆那双眼睛澄澈见底，她望着你，能让你看透自己的心。
很有意思，也很耐人寻味，他深深望进她眼里，忽然气馁地笑了笑，“大年初一，原本是在母亲膝下侍奉的日子，可我拜访完了外家，就无处可去了，只好来看看小娘子在不在。”
明妆自然不会相信，一位王侯会过多纠结于对母亲的思念。当然不能说没有，反正绝不如他想表达的那么多。但她要配合他的情绪，拿出孩子的单纯来，实心实意地说：“殿下无处可去吗？那就在这里，我陪殿下说说话。”
回过头，她冲边上人吩咐：“吴嬷嬷，让人搬两张圈椅过来，再要一张小几，奉茶。”
仪王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蹙眉笑着，看里面源源不断地运送出东西来，明妆挽着画帛，站在墙根处吩咐，“放在这里，这里背风。”
袁宅面南而建，风从北面来，背后有院墙遮挡，可以暖暖地晒上太阳。
但这算什么呢，不进宅院，在外面摆上了待客的架势，真稀奇。
仪王在迟疑，她却抬起眼，笑得很真挚，“既然不便进去，我就在这里招待殿下吧！”牵着袖子接过女使送来的茶，放在小小的茶几上，招手说，“快坐下，趁热喝，一会儿就凉了。”
他一辈子没受过这样的款待，也没人因怕茶凉，催促他快喝。但客随主便，就要懂得顺应，看她冲他举了举杯，他忙回了一礼，两下里抬起袖子遮掩，居然如喝酒似的，一饮而尽了。
真是一场奇怪的际遇，大约只有大年初一才会发生吧！
明妆还有些遗憾，啧啧说着，“要是早知道殿下要来，我就命人搭出一个纸阁子，不至于这样露天喝茶，像叫花子似的。”
仪王听后换了张温吞笑脸，缓声道：“明年吧，明年也许能和小娘子一道来拜年。”然后好整以暇，看那白净的脸颊飞上两朵红晕。
该说的话，梅园那日说得很透彻了，原本他甚有把握，谁知等了又等，等不来她主动结盟。
她低着头，指尖无措地触了触建盏，“那个……殿下再来一盏吗？”
圈椅里的仪王心情大好，这样寒冬腊月的天气，女孩子的脸红比晴空万里更具吸引力。
他摆了摆手，说不必了，“先前在外家就灌了一肚子茶，不想再喝了，偷得浮生半日闲，晒晒太阳就很好。”
身份尊崇的人，干坐着晒太阳大概也是鲜少的经历，对付越复杂的人性，就该用越简单的方式。明妆虽然不知道他刻意接近的目的是什么，但不妨碍她按照自己的理解揣摩。喝茶怕凉，她朝午盏勾了一下手指，午盏立刻就明白了，摘下腰上的荷包奉到了她手上。
女孩子的荷包里装的不是钱，也不是胭脂盒子，是满满一捧肉干。明妆扯开荷包的系带，搁在小几上，很大度地说：“殿下吃吧，这是自己家里熏的，味道比外面的更好。”
仪王垂眼看了看，赏脸地从里面选出一块，填进了嘴里。
硬是真硬，香也是真香，他说：“小娘子牙口很好啊。”
明妆笑得赧然。
嚼了好半晌，简直腾不出嘴来说话，好不容易咽下去，他微喘了口气，才状似无意地问她：“今日庆国公去贵府上了？”
明妆点了点头，“公爷念旧，来给我爹爹和阿娘上香。”
仪王舒展开眉宇，抚着圈椅扶手说：“我多年前就结识了他，少时的俞白性情沉稳，话也不多，但我知道他重情义，果然走到今时今日也没有变。他是拿令尊当恩人，就算官拜国公，也不忘恩情。”
明妆说是，“当初我爹爹出入都带着他，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家里人都多。”
“他也算饮水思源，若没有易公的栽培，就没有他今日的功成名就。”仪王说着，目光幽幽落在她脸上，“对于小娘子，他也是敬重有加吧，除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你行礼，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所以他的刻意接近，其中也许有几分李宣凛的缘故，毕竟如此洞悉人家的一举一动，仪王府没少花心思。
还是因为太子的人选未定，诸皇子需要找到有力的支持，李宣凛念旧情，铁血的战将不好收买，但人情却能拉拢。明妆不傻，也不相信美貌能让玩弄权术的人神魂颠倒，所有的合作都是基于互惠互利，如果是这样，反而让她放心了。
只是要将丑话说在前头，她靠着圈椅的椅背，冬日的日光也晃眼，于是坦然乜了起来，那神情仿佛带着笑，不紧不慢说：“我不过是沾了爹爹的光，以前他是爹爹的副将，又因在府里借居，所以彼此熟络而已。如今爹爹不在了，三年五年他还惦念，十年八年后也就淡了，所以我不能继续仗着爹爹的面子受他照应。昨日那一礼，我受之有愧，也同他说了，往后万万不能这样，我年纪小，实在承受不起。”
仪王静静听她说，听完了不过一笑，“对恩人的独女多加礼遇本是应该的，这样也能为他自己博得一个好名声，如今上京内外，谁不说庆国公知恩图报，有情有义。”
那么也算双赢。明妆指了指荷包，“殿下再来一块？”
仪王忙摆手，还是留着嘴，多说话吧！
今日是新年的头一日，没想到艳阳高照，是个好兆头。所幸这巷子里没有人来往，露天坐着也不显拘谨，明妆毕竟是小姑娘，更关心昨天发生的那件大事，便积极地打探，“内衙那里，有进展吗？”
仪王哦了声，“正在审问相关人等，但因过年，难免要耽搁一些，官家已经下令严查了，不日就会有消息的。”
明妆点了点头，“这回的事，闹得不小呢。”
仪王凉薄地扯了下嘴角，“官家登楼观灯，宫人以死相谏，若是背后没有隐情，那她阖家都要受牵连。”
是啊，惊扰圣驾是天大的罪过，谁敢拿全家性命来触这个逆鳞！
明妆不免感慨，年轻女孩谁不惜命，除非是遭受了天大的不公，否则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不过禁中的事，还是不得妄议，她又盘算起来，是不是该让人上香饮子了，毕竟时候不早，快要用午饭了。
好在仪王是个知情识趣的，站起身道：“晒够了太阳，也该回去了，多谢小娘子款待。”
明妆虚头巴脑让礼，将人送到了车前，正欲目送他离开，他却忽然站住了脚，回身道：“小娘子值得更好的人，所以不要轻易答应别人的求婚。五郎虽对你有意思，但他做不得自己的主，小娘子若是将真心错付，将来只怕会受伤害。”
他说完这番话便登了车，侍从甩动马鞭，将车驾出了麦秸巷。
站在一旁的吴嬷嬷这才上前来，望着远去的马车，喃喃问：“这仪王殿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凭什么过问小娘子的姻缘？”
明妆讪笑了声，“芝圆早就和我说过，说这位王爷行止奇怪得很，不必放在心上。”
可吴嬷嬷说不对，“这可不是一句奇怪就能了事的，既然当着面劝说，足见他有私心……”言罢怔忡看着明妆道，“他莫不是对小娘子有意思吧！让我算算，郡公上头是国公，国公上头是郡王，郡王上头是嗣王，嗣王上头才是王！这仪王殿下比咱们易郎子的爵位高出了三四等，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不知怎么样呢。”
可明妆却不大敢让外祖母知道，光是一个翼国公，易家那头就已经断言齐大非偶了，若是再与仪王扯上关系，恐怕连外祖母都会觉得惶恐。
“这件事，暂且别告诉外祖母。”她央着吴嬷嬷说，“八字还没一撇呢，惊扰了外祖母不好。”
吴嬷嬷却失笑，“今天是什么日子？小娘子真相信仪王是路过吗？老太太何等聪明的人，听说仪王来拜会小娘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要不然派我来做什么？”
明妆只好使出粘缠的劲儿来，搂着吴嬷嬷的胳膊摇晃，“外祖母猜测归猜测，嬷嬷别去坐实就好。”
吴嬷嬷斜眼笑道：“小娘子自己也说坐实，可见心里是极明白的。”
明白么，其实哪能不明白，仪王知道她想铲除弥光，恰好自己能伸这个援手。至于要她拿什么交换，她甚至觉得什么都不重要，只要让她达到目的就好。
但这个想法，得不到外祖母的支持，若是让家里人知道，或许会惊讶于女孩儿家，哪里来那样复仇的勇气。可是明妆自己明白，这种痛失父母的恨有多深，如果爹爹和阿娘还活着，自己大概也如芝圆一样，活得肆意张扬、旁若无人吧！

第19章
吴嬷嬷的一把老骨头几乎被她摇散了架，最后只得妥协，“好好好，不说不说！不过小娘子心里既然有数，就要多留心才好。”其他的不必叮嘱了，一个能自己执掌家业的姑娘，多少风浪都见过，到了儿女私情方面，也不至于不知轻重。
回到袁老夫人的院子，一家子还在等着，大舅舅和二舅舅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知道仪王到了门上，实在彷徨于该不该出门迎接。
终于看见明妆回来，忽然松了口气，知道仪王已经走了，都退身坐回了圈椅里。
袁老夫人问：“怎么样？仪王殿下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明妆说没有，“就是路过，顺便打个招呼罢了。”
这话不属实，袁老夫人看向了吴嬷嬷，想从她那里探听出些原委来，谁知吴嬷嬷也是一样的回答，“倒是没说什么，不过闲话几句家常……仪王殿下刚去外家拜年，先皇后母家在通御街，正好经过咱们麦秸巷，顺道过来探探明娘子。”
袁老夫人哦了声，嘴上应了，但吴嬷嬷是她年轻时的陪房，伴在身边几十年，彼此间早就有了默契。眼下人多，不便细问，等回头人散了，自然还有详尽的内情回禀。
反正大年初一，不必弄得惊弓之鸟一般，那尊大佛走了，他们就好安心团圆了。
吩咐厨房预备上菜，大家挪到花厅里去，今日的席面是从东门外仁和店预定的，里头有各种迎春的新菜，也有浑羊殁忽①那样了不得的硬菜。
男子一桌，女眷一桌，大家聚在一个花厅中用饭，隔着桌，也要敬上两杯酒。
明妆不会饮酒，但盛情难却，被静好硬劝了两杯蓝桥风月。所谓的蓝桥风月，是高宗吴皇后旧宅出的佳酿，一般年尾时候才对外售卖。一旦酿成，城中的显贵人家便去采买，作过年宴饮之用，款待宾朋也算有面子。
静好拍拍明妆的肩，“今年一定找个好郎子，要知冷热的，要位高权重的。”
明妆知道她话里有话，无外乎暗指今日登门的仪王，便笑得眉眼弯弯，压声对静好道：“三姐姐年纪比我大，理当比我先许人家。咱们先前不是提过李判吗，他今日说要留京半年，解决婚姻大事，要不咱们回明外祖母，托个大媒登门说合好不好？”
静好讶然看了她一眼，“给我吗？”
“对呀。”明妆笑着说，“人家如今是国公了，我看和你正相配。”
静好唔了声，装模作样抚抚鬓角，“不甚相配，我又没有个当郡公的爹爹。再说世上哪有女家托人登门的，要是传出去，人人以为我袁静好上赶着求嫁，往后在贵女圈中也不好混迹了。”
她们姐妹说话随意惯了，大家听了也不过一笑。后来又推杯换盏，明妆实在喝不得了，只好讨饶，换成了紫苏饮子。
饭后去三表嫂院子里探望，很窝心地问候了一番，再去看小侄儿，孩子睡在摇篮里，那团团的脸简直撞进心坎里来，明妆惊喜地感慨：“我也是做长辈的人了！”
过年十六岁了，却觉得自己还小，辈分见涨了，沾沾自喜。原本要多看孩子一会儿的，无奈下半晌要去汤宅拜年，在摇车边上流连再三，对三表嫂道：“我今日来，没有给宁哥儿准备见面礼，明日我让女使送过来。”
半靠着床架子的产妇脑门上戴着抹额，笑出了一脸慈爱的味道，说不必了，“妹妹常回来瞧瞧我们，我就高兴了。”
又说了几句家常话，明妆让她好生休息，自己从袁宅辞了出来。
因喝了酒，脸和脖子滚烫，拿凉手背掖掖，还是压不住那团热气，只好推开车窗，让外面的凉气渗透进来。
很快，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天地也豁然开朗。望窗外，街市上张灯结彩，除夕的灯笼不曾撤下去，在风里摇曳着，到了晚间还要点上。
瓦市人来人往，外邦来的伎乐没有过年过节的讲究，照旧吹拉弹唱，把勾栏经营得热火朝天。
穿过宜楼街，前面就是汤宅，往年都有惯例的，知道明妆下半晌要过府，周大娘子已经派嬷嬷在门上候着了，见人一到，便引进了内院。
家里人都在，先去给枢密使道新禧，顺便见过了鹤卿。鹤卿正要出门，打算去会一会朋友，见了明妆就问：“那张狐狸皮怎么样？够不够用？要是不够，我那里还有两张，让人给你送去。”
周大娘子看得叹气，怨怪鹤卿少根筋，面对这样的美人儿没别的话，就知道问狐狸皮。但凡他有点别的意思，自己也不用发愁了，一客不烦二主，亲上加亲多好！
可这鹤卿，实在是个死脑子，早前要给他说合亲事，他不愿意，一拍胸脯“大丈夫何患无妻，先立业再成家”。女孩儿从他面前走过，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周大娘子就觉得八成是那些女孩子姿色不够，不入他的法眼。结果明妆这等可以近水楼台的，他照样不为所动，害得周大娘子鬓边生出几根白发来，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不正常，有什么难言的怪癖。
周大娘子只好寄希望于明妆，可惜孩子们一个赛一个地单纯，明妆说：“我想要个卧兔儿。”一手比划，“要皮毛很厚实那种，送给我三嫂，她刚生了孩子。”
鹤卿说没问题，“等初五我们出去跑马，我给你打只貂鼠，活毛！”边说边甩着马鞭出门去了。
周大娘子和丈夫交换了下眼色，汤淳讪笑了两声，“不着急。”
着急也没办法，周大娘子只好吩咐芝圆：“带般般去你房里玩儿吧，我一会儿给你们送吃的过去。”
芝圆就等这句话，一把勾住了明妆的胳膊，牵着她往外走，边走边在她颈间嗅嗅，“你喝酒了？”
明妆嗯了声，“推不过，中晌喝了两杯。”把脸凑到芝圆面前，“替我看看，还红吗？”
芝圆细打量了两眼，见她颧骨上残留着一点红霞，便问：“你醉了吗？我让人给你送碗醒酒汤来。”
明妆说不用，“才喝了一点儿，很快酒气就散了。”两个人相携着，进了芝圆的小院。
竹帘卷起半边，在廊上闲坐下，午后很温暖，初一日就有了春的气象。
女使送茶点来，明妆捧着红豆乳糖浇，慢慢舀着吃。芝圆的兴趣不在吃上，很热切地告诉她：“昨日午后，五哥来咱们府上了。”
明妆从乳糖浇上抬起了眼，“来拜访干爹吗？”
“哪里，”芝圆道，“专程来拜访我阿娘的。知道你认了我阿娘做干娘，就想托我阿娘入禁中面见张淑仪，提一提你们俩的事。”
明妆吃了一惊，“我们俩的事？怎么就……我们俩的事了？”
芝圆说：“怎么不是你们俩！人家在梅园对你一见倾心，除夕又邀你赏灯，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吗。”
可明妆又彷徨起来，单说姻缘，作配翼国公是高攀，谁能说这门亲事不好！但她如今考虑的并不是姻缘，加上仪王的那番话，翼国公的热忱，却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我觉得，这事不用操之过急……”
她委婉提出的时候，正逢周大娘子进来，周大娘子道：“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翼国公这等天潢贵胄，自小要星星不敢给月亮，他心里喜欢就要得到，哪里管其他。昨日来托付我，我也不好推诿，只说等过完了年再入禁中，就是想先听听你的意思。你心里是怎么想呢，对人家中意吗？要是中意，试一试也无妨，到时候请孙贵妃一同帮着说合，兴许这事能成。”
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孩子，到了这种时候是最难堪的，没有人出面做主，一应都要她自己打算。明妆倒也没有失措，想了想道：“我和翼国公只见过三次面，这就要谈婚论嫁，太仓促了。”
芝圆显然很意外，“不是说好了，咱们闺中做挚友，出了阁做妯娌吗，难不成你要我孤零零嫁进李家？”
明妆讪笑了下，“你就是在李家长大的，算不得孤零零。”
“不是……”芝圆语窒，半晌叉腰道，“五哥不好吗？你看不上他？”
然而明妆心里的盘算不能说出来，芝圆义愤填膺，她有些羞愧，觉得自己利用完了好友的热心，临阵却退出了，很不讲道义。
还是周大娘子明白，安抚芝圆道：“翼国公和般般见面不多，又不了解彼此为人，现在急吼吼要提亲，不就是看重般般的容貌吗。男人重色不是好事，你还不容般般自己考虑？依我说，先晾上几日，若他再来托付，也算有心，到时候我再入禁中不迟。”
芝圆气馁不已，“原本我还很高兴呢。”
周大娘子蹙了蹙眉，“你以为这是逛瓦市，你去她也去？女孩子矜重些，人家才不敢怠慢。”
说得明妆连连点头，芝圆便也无可奈何了。
冬日里日短，天黑得早，下半晌过起来很快。看时候差不多了，周大娘子出去吩咐夜里的席面，要留明妆在家吃饭。
她们小姐妹在廊上说话，芝圆先前的不解，终于在灵光一闪中找到了答案，“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二哥。那天你们俩踏雪寻梅，不会看对眼了吧！”
廊外的周大娘子怔了怔，支起耳朵仔细听，听见明妆还是缓慢的语调，不经心地反驳，“那日是偶遇，不是什么踏雪寻梅。”
反正芝圆有她自己的见解，“五哥换成二哥，也不是不行……”说着开始由衷地钦佩明妆，“般般，你真厉害，要是果真能配二哥，岂不是一跃从弟妹变成嫂子了！”
说得简直咸鱼翻身一样，在芝圆眼里，明妆嫁谁不要紧，要紧就是跟她一起嫁进李家。其他的妯娌她未必处得惯，但和明妆可以拉帮结派，二人成虎，将来谁都不怕。
女孩子们谈论婚嫁，说得过家家一般，周大娘子笑着摇摇头，往后厨去了。
晚间大家一起吃饭，汤宅人口很简单，汤淳有两个妾，都没有生养，家里只鹤卿和芝圆两个，加上明妆，才更有过年的气氛。
饭罢周大娘子让鹤卿送明妆回去，仔细叮嘱：“慢着点儿，今夜街市上热闹，别让人冲撞了。”
鹤卿应了，骑上马护送，开始还引路，后来就并驾齐驱，来和明妆闲聊了。
他和芝圆一样，是个简单直接的人，逍遥地坐在马背上，偏头和明妆侃侃而谈：“你发现没有，我阿娘想撮合我们俩。”
明妆眨着大眼睛，扒在窗口喃喃：“是么……”
鹤卿自在地笑笑，“可我拿你当亲妹妹一样，怎么能胡来！”
“不过干娘确实挺担心你的。”明妆道，“鹤卿哥哥，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鹤卿开始支吾，“这个……这个……往后再告诉你。”可话刚说完，神色忽然一凛，然后偏过头来，语重心长地劝诫她，“翼国公要是向你提亲，你可要好好考虑考虑。”
明妆大惑不解，莫名地望着他。
鹤卿叹了口气，朝前努努嘴，“瞧见没有，那个小娘儿快吊在他身上了。我看他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没想到一人能担两人的分量，以往真是小看他了。”
作者有话说：
①浑羊殁忽：浑羊殁忽最为珍食,置鹅于羊中,内实粳肉五味,全熟之，食鹅弃羊。
明天入v了，当日万字更新，不见不散哦。

第20章
明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这一望真有些吃惊，原来灯火辉煌处站的正是翼国公，他身边的女孩儿不是别人，是嘉国公爱女, 应宝玥。
遇上了, 好像有点尴尬，毕竟年三十还上汤府托付, 求干娘入禁中和张淑仪说合呢, 没想到转天就和应宝玥逛起了瓦市。
明妆忙把脑袋缩回去, 午盏则一脸震惊, 喃喃自语着：“这翼国公，真是左右逢源啊。”话才说完，被明妆一把拽了回来。
可是犹自不平，愤懑道：“昨日不还和小娘子一起观灯呢吗，怎么今日和应家小娘子混迹在一起了？”
明妆臊眉耷眼道：“别说了, 就当没看见吧, 快回去。”
可鹤卿不干, “今日一过, 明日他还当无事发生，照样登你的门, 打算向你求亲。这种人的嘴脸须得当场揭穿，反正我看你也不是能将就的人。”嘴里说着, 已经策马往灯潮处走去。到了近前潇洒地翻身下马, 笑着叫了声公爷, “这么巧, 竟在这里遇上了。”
挂在翼国公胳膊上的应宝玥见有人来, 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不过枢密使公子全不在她眼里，她显得有些不耐烦，微捺着唇角，抿了抿鬓边的发。
翼国公这算是找到了救星，好不容易能从应宝玥的魔爪底下脱身，简直万分庆幸。他很感激有人替他解围，因此也格外热络，暗舒了口气，牵牵袖子道：“鹤卿，你也来赏灯么？”
鹤卿没打算让他和稀泥，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往后指了指，“我奉母亲之命，送明妹妹回家。”说着嬉皮笑脸地“嘿”了声，“我险些忘了，你们也认识。”
翼国公的脸忽地便涨红了，仓惶望向不远处的马车，讶然道：“易娘子在车上？“
一直远远观察着鹤卿一举一动的明妆没有办法，只得从马车上下来，因不往心里去，情绪便没有什么波动，依旧可以挂着得体的笑，朝翼国公褔了福身。
简直五雷轰顶，翼国公心里慌起来，那目光也不由游移，暗暗瞥了下应宝玥，唯恐刚才她的举动落了明妆的眼，自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如今只求老天开眼，让应宝玥哑了吧，别叫她再开口了，但怕什么来什么，应宝玥非但没哑，还声线宏亮，爽快地唤了声易妹妹，“上回梅园一别，再没见过妹妹，没想到新年头一日便遇上了。”
明妆说是啊，“我从干娘家吃过了饭回来，恰巧路上碰上了阿姐。今日的灯会和昨日一样热闹，我看街边上的小食也比昨日多呢。”
应宝玥一笑，话中有话，“昨日是除旧，今日是迎新，今日的兆头更好。这样的好日子，妹妹怎么不出来逛逛，居然安于在家吃饭？”
翼国公脸上五颜六色，那难堪之情简直要流淌下来。她是从汤府回来，汤夫人应当把他昨日到访的事告诉她了，一面打算提亲，一面又让她撞见自己和别的姑娘在一起，恐怕会让她误会他是个流连花丛的老手，连他的心，也变得可疑且不纯粹起来。
他急于辩解，好不容易插上了话，对明妆道：“我出来游玩，也是半道上碰见了应娘子……”
应宝玥眉眼黯了黯，转头冲他一嗔，“五哥是在有意向易娘子解释吗？是不是半道上碰见的，很重要吗？”
这下翼国公下不来台了，明妆颇为复杂地望了他一眼，很快便又一笑，裹了裹斗篷道：“天怪冷的，我就少陪了，公爷和阿姐玩得尽兴，只是也要保暖才好。”说罢又欠了欠身，被午盏搀着回车上去了。
翼国公站在那里，无端有种大势已去的预感，他想唤明妆一声，甚至想送她回家，可待要上前，又被应宝玥拽住了。
鹤卿看在眼里，寥寥扯了下唇角，也不多言，朝翼国公一拱手，上马拔转缰绳，护送易园的马车离开了。
翼国公失魂落魄，简直有些想不明白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应宝玥会缠上他的胳膊，为什么恰好让明妆撞见。千恨万恨，恨自己面嫩心软，原本应该狠狠拒绝纠缠才对，结果推了几次没能成功，就勉为其难了。
一旁的应宝玥明知故问，“五哥怎么了？见了易娘子，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刚才不是还挺高兴吗，是易娘子扫了五哥的兴？”
翼国公对她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做法很是愤愤，她又想伸手来够他，被他板着脸拍开了。
“应娘子自重吧，大庭广众之下有碍观瞻，不单是易娘子见了要误会，若是半路上遇见朝中官员，宣扬起来也不好听。”
应宝玥愕然，“我一直以为五哥洒脱，没想到也这样守旧？我和五哥自小认识，我一直拿你当哥哥一样看待，没想到五哥竟觉得我不庄重吗？”
庄不庄重，其实各自心里都知道，只不过读书人习惯给人留脸面，她问得出口，他却不好意思默认。
叹了口气，他蹙眉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应宝玥面色不佳，眼看眉宇间乌云滚滚爬上来，但也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一晃又若无其事般，扬着笑脸往前面一指，“五哥你瞧，那盏金鱼灯多好看，咱们过去瞧瞧。”然后不由分说再次牵住了他的手，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他，一鼓作气把人拽了过去。
那厢车里的午盏怔怔盯着明妆，问：“小娘子，你是不是生气了？”
明妆干笑起来，“我不生气，做什么要生气？”
车外的鹤卿很赞同，策着马道：“本来就是，没什么可生气的，反正两下里又没有定亲，早些看清为人，对你有益处。”说着砸了砸嘴，“和他同行的，是勾栏中的行首吗？怎么好像有些眼熟？”
午盏道：“大公子，那是赫赫有名的嘉国公府千金，全上京只有你不认得她。”
鹤卿哦了声，“人不认得，名声倒是听过。都说她直爽，原来是这么个直爽法，今日算是开眼界了。”
鹤卿和芝圆一样，对应宝玥很是不喜，倘或得知应宝玥还打过高安郡王的主意，恐怕他当场就要让人家下不来台了吧！
其实这样也好，反倒坚定了她的想法，不再打算通过翼国公来对付弥光了。翼国公是个温暖的人，正因为过于温暖，没有杀伐手段，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投靠仪王，一击命中。
马车缓行在路上，终于到了易园大门前，明妆下车同鹤卿道别，让他回去的路上多加小心。
鹤卿应了，另外也安慰了她两句，“大过年的，不要为那种事伤怀。等我回去同阿娘把这事说明，让她不必再入禁中说合了，免得坑你。”
明妆点了点头，目送他走远，赵嬷嬷掖着袖子比比手，说：“夜里冷，小娘子快些进去吧，别着凉。”
返回后院的路上，她吩咐赵嬷嬷：“若翼国公再来，就替我挡了吧，说我不在，不必再见了。”
赵嬷嬷说是，一面叹息：“原本倒是不错，谁知道……果真为人处世应当有度，性子太面，对谁都一样，那就成了烂好人，反倒让人说不出好来了。”
身边的人都很懊丧，明妆却颇有无债一身轻的感觉，回到房内喝了盏汤，洗漱过后，便松散地睡下了。
第 二日鸟鸣啾啾，不知哪里飞来一只雀，停在她窗前叫个不休。
“妈妈……”她从帐内探出头来，“我要穿衣裳。”
商妈妈抱着袄裙从外间进来，自己奶大的，纵是长到了十六岁，也拿她当孩子看待。麻溜地上来给她穿戴，和声问：“小娘子今日醒得早，可是有什么安排呀？”
明妆趿了鞋走到镜前坐定，拿牙刷子蘸了青盐刷牙，口齿不清地说：“回头给我具一份拜帖，送到仪王府上去。”
商妈妈迟疑了下，疑心自己听错了，“小娘子是说仪王府？”
明妆“嗯”了声，“昨日他上麦秸巷探我，今日我也该回礼，登门去瞧瞧他。”
仪王啊，说实在话两者地位悬殊，连商妈妈都觉得有些靠不住。
可是这话怎么说呢，男女间的感情也不是能用地位来衡量的，倘或郎主夫妇还在，家下小娘子是郡公独女，作配一位王侯，算是高嫁，但绝不算高攀。
昨日仪王既然特意到袁宅探望，那就说明八字有了一撇，先皇后不在了，仪王也有了点阅历，应当能作自己的主，看来比翼国公还可靠些。
商妈妈应了，“我这就让人准备拜帖，小娘子且慢慢梳妆，回头吃了晨食再出门。”
这里漱口洗脸，再施上脂粉，待换好了衣裳用上一碗蕨笋馄饨，明妆就抱着她的南瓜手炉出了门。
坐上车，车帘半打起来，她吩咐赶车的小厮：“去甜水巷。”
仪王府与潘楼隔着一条街，因是为数不多的王府，因此独巷独宅，十分僻静。
从皇建院街一直往南，一炷香时候就到了，以往她不曾来过这附近，今日是第 一次。车越走，越感觉到此地的肃穆，场面上来往，不觉得王爵有多遥远，但到了人家的府邸前，方发现这种天差地隔的区别，果真与寻常人家不一样。
赶车的小厮将拜帖送到了门上，不知人在不在，就算不在，反正已经来过了，下次若见了面也好交代。
谁知守门家仆看了拜帖，立刻便迎到了车前，隔着帘子说：“小娘子，我们殿下恭候小娘子多时了，早就吩咐下来，小娘子到访不必通传，即刻引进门就好。”
赵嬷嬷和午盏上前来接应，明妆踩着脚凳下来，站定后问这小厮：“仪王殿下在吗？”
小厮说在，“朝中休沐，殿下不曾出门。”边说边退后一步弓腰比手，“小娘子请吧。”
进了门，门上另有婆子上来引路，把她引入了前院。
王侯的宅邸果真不同凡响，站在檐下看，雕梁画栋构建精美，大约也有几分禁中的风貌吧。
女使垂首接引，温声道：“请小娘子随我来。”
穿过宏阔的前厅，一直引入东花厅内，这里有各色盆栽，甚至有那日梅园里栽种的稀有珍品。花厅四面用打磨得极薄的岫玉做围栏，半垂的金丝竹帘将天光分割成细细的无数线。明妆在禅椅里坐下，偏头看外面的景致，隐约的假山石子、隐约的细竹、隐约的梧桐。梧桐枝丫上还余几片黄叶，迎风微微颤动着、扇动着，似乎长得很结实，可以坚持到春暖花开。
正神游，后面的回廊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得不紧不慢。她忙站起身来，见一个身影走过半卷的帘底，还是闲散的步态，到了门前淡淡一笑，“贵客临门，今日终于盼来了小娘子。”
明妆向他欠欠身，“殿下安好。”
他说好，指了指禅椅，“坐吧。”复又转头吩咐厅前听命的女使，“把易娘子跟前的人，带到廊亭里用茶。”
赵嬷嬷和午盏对视了一眼，她们是近身伺候的人，又到了人家门上，一下子把她们全打发了，小娘子身边谁来照应？可既是仪王吩咐，又不敢不从，便看着明妆，等她一个示下。
把人支开，就是要开诚布公地商谈了，这样也好，她喜欢万事有根底，就如做生意一样，把条件开出来，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你们去吧。”明妆道，“吃了两盏茶再来接我。”
赵嬷嬷和午盏道是，跟着王府上的女使去了。
仪王的眉梢微微一扬，笑道：“小娘子身边的人很审慎。”
明妆颔首，“因为家父家母过世得早，她们一向尽心照应我，唯恐我受到不公。”顿了顿言归正传，“上次梅园结识了殿下，殿下临走对我说的那番话，我一直记在心上。今日来，是想与殿下好生恳谈，若是殿下愿意帮我，我又该为殿下做些什么？”
仪王那双长而媚的眼睛半垂着，听她这样直接，略有些意外地扫了她一眼。
本以为深闺中的娇娇儿，纵是要来磋商，也会瞻前顾后难免扭捏，谁知她却不是。同意了，认定了，便坦荡地来作交换，不必遮遮掩掩，有话敞开了说。他觉得很满意，笑道：“小娘子不必考虑那么多，我愿意替小娘子达成心愿，不需要小娘子为我做什么。说句不怕小娘子恼的话，你是尊养在郡公府的姑娘，就算善于掌家，于我来说还是过于力微，我不会对你有过多要求。”
明妆却不明白了，迟疑道：“以我的浅见，不觉得殿下是个注重皮相的人。在梅园相识之前，我与殿下素未谋面，实在想不出殿下帮我的理由。”
“在小娘子眼里，一切都得有理有据？”
“是。”明妆挺了挺脊背道，“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我爹娘就是这样教我的。”
“女孩子太执着，就不可爱了。”仪王带着调侃的语调道，“人活于世不必太通透，太通透了，痛苦加倍，还不如随遇而安的好。如果小娘子硬要一个理由——我二十五了还不曾婚配，这算不算一个好借口？官家很为我的婚事着急，曾托付圣人替我挑选夫人，都被我婉拒了。我在找一个人，须得貌美，有才情，有头脑，还要有执掌家业的手段，小娘子不正是合适的人选吗。所以我等你及笄，等你从深闺中走出来，梅园邂逅是我刻意安排的，这样的解释，小娘子相信吗？”
如果换了一般的女孩，大概真会被他的这套说辞迷惑，可惜明妆并不相信。她幕后操盘郡公府留下的那些产业，什么样的花言巧语和苦肉计都见识过，若说他只是为了寻找合适的夫人人选，就愿意为她去动官家身边的亲信，付出与回报太过不对等，所有的说辞就都有漏洞了。
“弥光不是寻常黄门，殿下打算怎么帮我？”
仪王神色轻松，一手抚着禅椅扶手道：“花无百日红，这天下权力更迭，唯一不变的是血脉传承。我若说得更透彻些……”他忽然定睛望住她，那双眼眸深沉如寒潭，极慢地说，“小娘子听过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句话吗？弥光终有失势的时候，我能为小娘子做的，是加快这个进程，到时候自然将弥光擒到你面前，要割肉还是放血，全凭小娘子处置。”
如果还在纠结于他的目的，那么听到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句话时，基本就能证实她之前的猜测了。
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援手，放到仪王身上更是。他的出身和其他皇子不同，他是先皇后所生，地位自然在兄弟之中最尊贵。但是这种尊贵，没有得到官家的认可，更没有昭告天下，那么他就需要找个有力的支柱，尤其是军中的力量，来帮他夯实基础。
爹爹有旧部，包括李宣凛都是他一手调理出来的，陕州军上下爱戴爹爹，即便主帅易人，余威犹在。换句话说，如果将她收在身边，起码收买了陕州的人心，到时候仪王受拥戴，身后有兵力，那么相较于其他皇子，胜算就更高一筹。
如果他登极，一个小小的弥光还不是蝇鼠一样，可以拿来做顺水人情。因果很好理清，剩下的就是让他说真话。
明妆站起身，在花厅中慢慢踱了两步，边踱边道：“殿下深谋远虑，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很感激你。我想殿下需要同盟，我也愿意与殿下结盟，但结盟的条件，是推心置腹。所以殿下不如坦诚心里的想法，明妆愚钝，只有殿下说明意图，我才知道今后应当怎么做。”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目光流转落在自己的膝上，肘弯支着禅椅的扶手，食指在鼻梁上抚触，半晌才道：“我说过，小娘子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明妆凝眉看他，“只需要在你身边，是以什么身份？夫人，还是红颜知己？”
“夫人。”他笃定地说，大概因为气氛太凝重，重新又浮起了一个笑脸，“小娘子是易公爱女，如果只是红颜知己，太折辱小娘子了。”
他笑起来阴柔，明妆说不出那种感觉，就是玄之又玄，不可捉摸。
而她呢，疑惑的神情里不自觉带着一点傲性，倔强的小脸，甚至玲珑的鼻尖，都有种虚张声势的有趣味道。
如果女孩子是糕点，那么她一定是酸甜口的，至少不让人感到乏味，于是他实心实意地说：“我年纪不小了，确实需要一位夫人，选了好久，权衡了好久，只有小娘子最适合我。”
也好，如果铲除弥光之余不委屈自己，那么对她来说就是幸事。
“殿下何时能替我办到，可否给我个准日子？”
仪王想了想道：“半年，至多半年。”
明妆的心沉淀下来，半年，她知道其中也许有风险，但诱惑太大，抓住弥光血祭爹娘，这个念头已经足够让她不顾一切了。
“好。”几乎只需一瞬，她不假思索道：“我是个孤女，势单力薄未必对殿下有助益，殿下若是不嫌弃，就按咱们说定的行事。我可以替殿下做管事，家中一应杂事，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替殿下料理妥当，甚至殿下若需要资助，我手上有些薄产，也可以为殿下打点。但有一桩，我不插手殿下机务政事，更不会为私事动用爹爹旧部，如此这般，殿下可答应？”
很好，将自己最大的作用摒弃了，谁敢说易般般一般般？
但她不明白，只要她在，人情就在。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相信李宣凛比她更懂得这个道理。
不过实情她虽明白，他却没有直说，说得太透就丧失美感了，毕竟夫人立在那里除了标榜，也是要过日子的。这样惊人的容色作配自己，自己并未吃亏，单纯就娶亲而言，他还赚了。
“那么五郎那里……”他含蓄地笑了笑，“小娘子能回绝吗？”
明妆不傻，没有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的道理，便若无其事道：“我与翼国公只是泛泛之交，何来回绝一说！”
仪王道好，“小娘子这么说，从源就放心了。眼下刚过年，禁中宴饮不断，不是谈正事的好时机，等出了元宵，我会呈禀官家，请官家派人为我操持。”
明妆有些迟疑，“弥光是官家跟前红人，他若是知道殿下与我扯上关系，不会设法阻止吗？”
仪王失笑，“那于小娘子来说岂不是好事吗，半年之期又可提前了。”
明妆这才松口气，这笔生意终究是谈了下来，细想之下虽有些悲哀，但她这样孤苦伶仃的女孩子，又有什么其他更高深的法子呢。
此时恰好两盏茶已过，赵嬷嬷和午盏从廊亭里过来，停在台阶下听令。明妆向仪王欠了欠身，“今日叨扰殿下，我这就回去了。”
仪王站起身，又换了个家常的语调，和气道：“往后不必这么客气，就叫我的小字吧。”
明妆点了点头。
“那我就叫你般般？”他饶有兴致地说，“你这名字很有意思，看来令尊对你寄予了厚望。”
所以更不能让爹爹失望。她不是男儿，不能征战沙场替父平反，只能用她自认为对的方式冒险一试。
送她出花厅，她的凤尾裙迤逦流淌过石阶，为这庭院平添了秀色。
女使展开斗篷为她披上，仪王亲自接过手，替她系上了领口的丝带。
边上的赵嬷嬷和午盏愈发惊惶，不知道两盏茶的工夫，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明妆虽然不自在，但还是顺服地接受了，待整理好领口，退后一步向他褔了福，然后跟随婆子朝院门上去了。
赵嬷嬷和午盏忙不迭跟上，出了月洞门朝前院走，穿过一条竹林小径时，迎面遇上了一个打扮精美的女子。那女子眉眼娟秀，很有小家碧玉的意思，穿着一件朱缨的襦裙，腰带系出纤细的身腰，看打扮和府里女使不一样。
见了明妆，让到一旁行礼，明妆瞥了一眼便错身而过了，倒是赵嬷嬷朝领路的婆子打探了两句，“刚才那位娘子，是仪王殿下贵眷？”
领路的婆子“哦”了声，“是府上侍娘，平时侍奉殿下更衣穿戴。”
赵嬷嬷心头咯噔一下，才想起仪王虽未娶亲，但不妨碍他身边有通房。王侯将相府上，管没有名分的房中女使叫“侍娘”，这等侍娘到了郎主娶亲之后，一般都是要抬为妾室的，若是小娘子当真和仪王有缘，那么还未过门，便已经有第 三人了。
可是看看明妆，她微扬着下颌，好像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赵嬷嬷虽犯嘀咕，到底也不能当场说什么，回去的路上只好委婉向她提了提，“小娘子可听到了？刚才那女子，是仪王殿下的通房。”
明妆嗯了声，只是静静坐着，再没有别的表示了。
午盏有点着急，摇了摇她的胳膊道：“小娘子，那可是通房，将来要升妾室的。”
明妆却看得很开，笑着说：“这有什么，天底下的妾也不都是坏的，像咱们家惠小娘和兰小娘，个个都疼爱我，家里有她们，我才不那么寂寞呢。”
午盏窒了下，绞尽脑汁辩驳着：“惠小娘和兰小娘都是大娘子陪嫁的女使，原就是贴心的人，所以才对小娘子好。外人和小娘子又没交情，小娘子不得防着点吗……”说罢怏怏看了明妆一眼，“那位仪王殿下对小娘子有意思，小娘子答应了吗？”
答应了吗……算是达成共识了吧！婚姻之于明妆，没有那么重要，如果有必要也可拿来做交换，只要仪王应准的事能办到就好。
膝头的布料起了一点褶皱，她垂眼抚了抚，“我看仪王殿下挺好的，长得不俗，身份又高贵，他可是先皇后的独子。”
照说这样的自身条件，确实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但午盏显然还在为她担忧，“李判说过，让小娘子离他远一些的……”
明妆怔了下，自己好像真的没有将李宣凛的话放在心上。不可否认她是有些急功近利了，但除了借助有权势的皇子之手，她想不到别的能够铲除弥光的办法。
“等见了李判，我再和他赔罪。”她蜷起手，将那片抚不平的料子攥进了掌心。
其实娶了她，等同于收编陕州军，这是仪王一厢情愿的想法。只要李宣凛不那么念旧，不那么重情义，审度过后是否选择站在仪王身后，完全取决于他自己。
赵嬷嬷担忧完，倒也豁然开朗了，复又笑道：“认真说，咱们小娘子果真能嫁入仪王府，倒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让易家人瞧瞧，他们不疼不爱的小丫头也有好前程，小娘子身后有仪王撑腰，看他们还算不算计易园。”
明妆闻言苦笑了下，这世道就是这样，女孩子自立太难了，仿佛只有嫁个好人家，才算真的有底气。
“小娘子，可要回禀外祖母一声？老太太要是知道了，一定也为小娘子高兴。”
可这样的亲事，自己知道没有什么值得高兴，明妆道：“等我下次回去，会亲自禀报外祖母的。这事先不要泄露，人家不曾登门求亲，说不定日后有变数也不一定。”
午盏皱了皱鼻子说：“梅园回来那日，我看仪王殿下就怪得很，什么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他是拿自己比作金钟，让小娘子选他呢。”
一切都有筹谋，一切也都有利可图。明妆回头看了仪王府一眼，那府邸越来越远……门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马车，仪王从槛内迈了出来。小厮将人引到车前，他弯腰登上了车辇，从十字大街一路往西，看样子是入禁中去了。
大年初二，大多数人还沉浸在欢度佳节的气氛中，但对吃皇粮的人来说，过年过节都是小事。
仪王直入了东华门，进左银台门往南，有一条狭长的甬道，边门与秘阁后的小殿相连，那就是禁中处置宫人的内衙。
因坠楼的宫女死在了官家眼皮子底下，已经不光是内廷的案子了，官家虽交代内衙审办，仪王与当日在场的庆国公，也都有督办之责。
从殿门上进入，这地方不知什么缘故，总有一种腐朽的味道，仪王不自觉掖了掖鼻子，对迎上前的黄门令道：“我府里有一盒没开封的藏春香，回头派个人去府里取，各处都点上一支，祛祛这霉味。”
黄门令听罢讪笑了下，“年前从后面阁子里搬了旧时宫人的存档，那些册子都发霉了，堆了西边半间屋子，这才气味不雅，请殿下见谅。”
仪王调开视线，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了下来，“年三十那件案子，薛令查得怎么样了？官家吩咐尽快结案，毕竟当着邶国使节的面呢，发生这种事，把上国的脸都丢光了。”
黄门令吮唇道：“臣将那个宫人生前的一应都查访了一遍，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当日可有反常的举动，都问得明明白白，倒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唯有一点，腊八那日豫章郡王入禁中，曾与她私下说过几句话……”
黄门令正斟酌用词的时候，忽然见仪王站了起来，猛不丁的一个动作，把他唬了一跳。
仪王含笑朝门上拱了拱手，“你来迟了，晚上罚酒三杯。”
进门的李宣凛歉疚地回了一礼，“官家打算扩充控鹤司，把这差事交给了我。我今早去了司内衙门，实在分身乏术，晚来了半步，晚上认罚就是了，届时与殿下不醉不归。”
仪王听他说控鹤司，眼底轻轻飘过一丝动容，旋即道：“官家竟将这样的重任交给了你，可见你在官家心中是中流砥柱，官家十分信任你。”
所谓的控鹤司，原本是东宫禁军，东宫又称鹤禁，控鹤司由此得名。
如今的政局是这样，官家未立太子，东宫也一直空着，这回忽然要筹备控鹤司，不免让人怀疑，官家可是要采纳宰相的谏言，打算册立太子了。
太子，多美好的字眼，皇子之中谁人不向往，只是有人势在必得，有人藏得更深罢了，若说有谁不稀罕这个位置，才是天大的笑话。如今官家把建立控鹤司托付了李宣凛，一切在他预料之中，极好！
虚与委蛇一番，李宣凛转头询问黄门令进展，黄门令将刚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末了为难道：“事关豫章郡王，查到这里，就不便再深挖了。我本想请殿下和公爷示下，看看这案子应当如何侦办，恰好今日二位来了，就请拿个主意吧，是继续查，还是到此为止，寻个由头，把案子结了。”
仪王看向李宣凛，似乎也如黄门令一样为难，“事关大哥，这案子倒果真有些棘手了。若是继续查，恐怕会伤了大哥体面，若就此结案，官家面前只怕不好交代……俞白，你的意思呢？”
李宣凛笑了笑，“我不过是协助殿下，案子应当了结还是继续，要听殿下的意思。但依我之见，这事闹得很大，且坠楼的内人是贺观察的女儿，倘或这件事没个交代，贺观察当朝上书，就愈发不好办了。”
仪王蹙起的眉宇慢慢展开了，颔首道：“你说得对，虽要顾全大哥，也不能让贺观察夫妇含冤。官家礼重臣僚，岂能为了皇子威仪，就让一条人命不了了之。再说大哥未必与这件事有牵扯，我们在这里为难，却是杞人忧天了。”
李宣凛说是，心里明白，这样的安排才合乎仪王的心意。
仪王转头吩咐黄门令：“我和公爷的意思，薛令都听明白了吗？继续查，不便直问大哥，就绕开他，或是从身边的人着手也无不可。”
黄门令有了主心骨，就知道接下去应当怎么做了，拱手道了声是，“只要没避讳，案子不难查，再给臣五日，五日之后，臣一定还贺内人公道。”
仪王说好，案子谈完了，就该论论私交了。他轻轻探手引李宣凛，一面迈出门槛，一面笑着说：“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个骑马就哭的向子意吗？如今他在邓州做团练，这几日回京过年，我把他也邀上了。咱们不像少时了，长大后各有各的前程，好不容易能聚上一聚，且喝一杯吧，年关一过又要各奔东西，再想碰头，大约又是多年之后了。”
李宣凛道好，“当初蒙殿下不弃，让我跟着大家一同练骑射。”
他的出身并不好，父辈不能袭爵，他也不是正室夫人所出。原本他上面还有一位兄长，但这位兄长十三岁那年夭折了，他才记在嫡母唐夫人名下。唐夫人待他不亲厚，甚至对他破口大骂，说该死的人是他。父亲雌懦惧内，生母敢怒不敢言，他那时便立誓要闯出一片天地来，因此愤然离京，投奔在四镇节度使易云天门下。
一晃多年，再想当初，也不过轻描淡写。李氏宗亲再不济也能入禁军任职，因此上京有专门的马场供他们练习，仪王对于他，从来算不得照拂。
随口的客套话都是场面上应酬，一个说得真切，一个也敢领受，亲兄热弟般并肩走出了内衙。
仪王望着笔直的甬道，终于将话题引到了明妆身上，“今日一早，易娘子来我府里探望，真叫我受宠若惊。那日在梅园，我就对她一见倾心，那时五郎也青眼她，倒弄得我缩手缩脚，不敢造次了。”
边说边瞥了一旁的李宣凛一眼，果然见他微微怔愣了下，仪王笑起来，“怎么？很让你意外么？”
李宣凛敛了敛神，解嘲道：“出生入死未让我意外，这件事倒确实出乎预料。以殿下的爵位，上京什么样的贵女不能作配，为什么偏看中她呢？”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看中她，就是看中了她背后的陕州军。
不过话要说得委婉些，急吼吼样子不好看，仪王道：“上京贵女虽多，却没有一个像她一样。你不觉得她不容易吗？小小年纪要支撑家业，据说易家的族亲还在打她的主意，我懂她怜她，也实心的爱慕她，毕竟这盛世容华难得一见，你我都是男人，说不重色，太虚伪了。再者，咱们交好，你又礼重易公，日后你要回安西四镇，有我照顾她，你也好放心。”
话很漂亮，但难掩用心，都是宦海沉浮的人，谁能窥不出其中用意呢。
李宣凛笑了笑，负手道：“确实，易公对我恩重如山，他的遗孤，我应当多加照应。”略顿一下又问，“那么殿下是打算提亲了吗？易娘子怎么说？”
交易做得很爽快，但不能说真话，仪王道：“早前她对我不假辞色，今日态度方好一些，我是想提亲，又怕她觉得我唐突……再过几日吧，多来往几回，等她点头了再提亲，也不至于落个威逼的罪名。”
李宣凛颔首，没有再说话。前面就是左银台门了，出了那道门，外面来往的内侍宫人多了，不便多说什么。待出了东华门，各自的车辇在护城河对岸等着，到了车前拱手作别，仪王道：“酉时，潘楼，可别再迟了。”
李宣凛道好，比手送他先上车，目送他走远，方回身登上了自己的车辇。
驾车的七斗仰头问：“公子，咱们是回家，还是去旁的地方？”
回家……那个家委实没有让他感觉到半分留恋，若不是怕落个不孝的口实，他早就另建府邸了。
捏了捏眉心，“去殿前司衙门。”控鹤司和殿前司关系匪浅，控鹤司的禁军，都是从殿前司班直中挑选出来的世家子弟。
“可今日是初二，殿前司指挥使恐怕还在走亲戚呢，公子现在过去，未必遇得上人。”
李宣凛这才想起来，自己一忙就忘了日子，眼下正是满朝休沐的时候，没有要事，谁会在职上。
复又思量，他还是发了话，“去易园。”
李霁深刚才的旁敲侧击，着实让他觉得不安，明妆的态度之所以转变，大概就是因为他们在袁宅外那场不常见的茶局吧。
虽说这事不该他管，但不能袖手旁观，一路上斟酌措辞，军中的铁血手段对付女孩子不适宜，好像除了语重心长谈一谈，没有别的办法。
到了界身南巷，下车后整理冠服，让人进去通传。不多会儿明妆亲自迎了出来，站在门前招手，“李判，快进来坐。”
她还是小时候一样的性格，热情洋溢，对亲近的人不设防。越是这样，越让他担心，大将军夫妇不在了，谁能让她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再三思量？
暗叹一口气，他提袍迈上了台阶，午间的日光明亮，明妆眯眼望向他，今日他穿一件青骊的襕袍，腰上玉带束出了窄腰，越发显得人利落修长。可是看见他，她心里不免七上八下，自己借助了陕州军的势力，换来想得到的东西，如今陕州军已经不是爹爹的了……
不过这种隐约的牵绊其实并不足以放到台面上理论，毕竟她日后嫁谁都有这嫌疑，除非像姑母说合的亲事那样，找个九品小吏。可九品的小吏，如何帮她扳倒弥光？
所以不要有负罪感，她握了握袖中的拳，把人引进了门，让午盏上茶来，一面笑道：“我以为你今日要访友呢，还是李判拿我当朋友，顺便也来访一访我？”
他仍是一贯自矜的神情，微扬了下唇角道：“我刚从禁中出来，原本想去殿前司的，忽然想起今日休沐，就来看看小娘子。小娘子出过门吗？这么好的天气，不去外面走走？”
明妆知道他这样问，必有他的用意，仪王先前应当是进宫了，他们在禁中遇上，仪王怎么能不借机向他透露。
再来隐瞒，没有必要了，“我上半晌去了仪王府，拜会仪王殿下……”说着望过去，嗫嚅道，“我没有听你的话，李判哥哥，你会生我的气吗？”

第21章
皎皎弯月下一双明亮的眸子, 那眼眸里云山雾罩，浮起一点泪色，让他想起她幼时打坏了父亲的砚台，悄悄躲在他的小院门口, 见他出现就来央求, “李判哥哥，我闯祸了。”
那时的他刚从副将升作判官, 她一声“李判哥哥”, 虽然是刻意讨好, 但也让他觉得窝心。
他低下头看她, “小娘子说得更仔细些。”
她为难地回身指了指，“我想练字，偷偷去了爹爹的书房，本想研墨的，可不知怎么, 砚台就掉下来……摔碎了。”
他明白过来, 那是大将军的恩师留给他的纪念, 大将军一直用得很小心, 这回摔碎了，确实是个很大的麻烦。
想了想道：“这样吧, 我去和大将军说，砚台是我打坏的, 和小娘子无关。”
那时小小的明妆就已经很讲义气了, 她说不, “我自己弄坏的, 不能推在你身上。我想……李判哥哥给我找个一样的砚台, 别让爹爹发现。等以后爹爹高兴的时候, 我再认错，爹爹就不会怪我了。”
“可是……”他犹豫了下，“怎么才能不让大将军发现呢？淘换来的是新的，打碎的那个已经用过了。”
“这个好办，我慢慢地磨，磨得和爹爹用过的痕迹一样。”她又哀恳地拽了下他的袖子，“我不敢告诉爹爹，也不敢告诉阿娘，李判哥哥，你能帮我吗？”
那时的神情，和现在的一模一样。
说生气……他不应该生气，毕竟男婚女嫁理所应当，如果里头不存在算计，她能嫁给仪王，对她来说是个不错的归宿。更是那声“李判哥哥”，让他忽然软了心肠，所以他慢慢摇头，“小娘子言重了，除夕那日仪王问过小娘子，怎么不去王府做客，我想是他常在催促，小娘子绕不过这情面，才登门拜会的，是吗？”
他还在帮她找台阶下，愈发让她感到心虚。
该不该把计划告诉他，其实明妆一直在犹豫，告诉他，也许他会有别的好办法，不需要她再拿自己的婚姻做赌注。但转念想想，弥光是官家身边红人，他又是爹爹旧部，他的一路高升，一定会引来弥光的忌惮，如果弥光在官家面前挑拨离间，闹得不好，他会走上爹爹的老路……
她不敢去想。
因为很在乎，所以不愿意让他涉险，那日翼国公劝她看开，把爹爹的死归咎于“意见相左”，走到今日的李宣凛呢？会不会也是这样的看法？人得到的越多，就越要权衡，越会自保，他出生入死多年，不能再因一个弥光，折损了一身道行。
自家的仇，要自己报，她只能把一切希望寄托在那个离皇位最近的人身上。几次真话险些冲口而出，最后还是咽了下去，斟酌再三，只好违心地说：“在你面前我也不怕丢人，我到了说合亲事的年纪，易家的祖母和姑母总在盘算替我找郎子，与其让她们随意安排，不如我自己寻个位高权重的，将来好压制她们。”
这也算真话，满上京去打听，没有人能比官家的儿子们更尊贵了。
“那么小娘子考虑过翼国公吗？”他和声问，“除夕那日你不是和翼国公一起赏灯吗，翼国公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文质，心思也纯良，我看他对你有几分好感。”
边上侍立的午盏瞅了自家小娘子一眼，果然见她脸上为难，支吾着不好说话，自己就该发挥膀臂口舌的作用了，忙唤了声李判，“小娘子昨日去汤府拜年，用过了晚饭才回来，我们半道上经过东瓦子，遇见翼国公了，他和嘉国公府小娘子正吊着膀子逛灯会呢。”
果然，明妆看见李宣凛眼里的惊讶，读书人人心不古，恐怕让他失望了。自己跟着指责，没有必要，便道： “嘉国公家小娘子性情爽朗，和翼国公应当是朋友。”
话虽这样说，吊着膀子又算怎么回事，若这是朋友之间的相处之道，未免太没有分寸了。
小娘子说话留情面，不好意思戳穿翼国公行径，午盏却愤愤不平，接口道：“可他年前还托周大娘子进宫说合呢，好在咱们昨日碰上，如果蒙在鼓里，真定下了亲事，到时候应小娘子再横刀夺爱，那我们小娘子该多委屈！”
这回连李宣凛都觉得翼国公不是好人选了，虽说未必真的滥情，但不懂拒绝就是恶因。一个男人一辈子会遇见多少女人，但凡有意攀搭的都含糊着，那么早晚会后院失火，鸡犬不宁。
算了，这翼国公算是彻底出局了，他一时也没有好的人选，忖了忖道：“我明白小娘子的想法，这事且不着急，好么？我要在上京逗留半年，容我些时间，一定给小娘子安排个靠得住的好人选。”
明妆笑起来，“李判要改行做冰人了吗？你自己还没有婚配呢，倒想着来给我安排郎子。”
可他实心实意操心她的婚事，如果她心里没有那个执念，听凭他的安排，将来一定能过得很不错。
李宣凛闻言，略有些尴尬，“我是男人，男人建功立业，晚些娶亲也不要紧。小娘子不同，你是闺中女孩，应当趁着大好年华，寻一个可靠的郎子。那仪王……出身辉煌，因此荣辱也难以预料，小娘子千万不能草率。”
明妆点头，“我会慎重的，李判不必为我担心。我有一句话，现在就要对你说，将来无论我嫁了什么样的郎子，如果他想借由爹爹的情面对你提出非分要求，请李判不要答应。”
他沉默下来，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他以为她受了仪王哄骗，参不透人家背后的用意，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用不着强劝，至多不过略作提醒，她比他想象的更通透。
他望着她，很真挚地说：“我只盼小娘子一生平顺，将来能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郎子，再也不要经历风浪。”
说到这个，明妆怆然低下头，她好像确实在一步步走向漩涡的中心，知道危险，却不能不冒险。也许是赌徒的心态吧，输赢各半，全看运气。仪王要借助陕州军的声势助威，如果仅仅是助威，对于她来说，并没有任何损失。
他见她神情有变，突然意识到话题太沉重了，新年伊始，不该让她为难，便站起身道：“我来了这半日，打乱小娘子的安排了。今日是初二，小娘子上外面走走，去见见姐妹朋友吧，我也该回去了。”
明妆哦了声，“那我送送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厅房，明妆把人送到门上，本以为他会扬长而去，没想到他顿下步子，回身又看了她一眼。
明妆露出一个笑，想道一句“路上小心”，但这样青天白日，有什么可小心的，人家还是武将。
他也没有再多言，利落地登上车，七斗甩着马鞭一抖缰绳，车就往巷口去了。
绕过内城出宜秋门，回去的途中会经过玉宵观，只闻见缭绕的烟气直冲鼻尖，冲得他眼睛酸涩，心头沉重。
再往前一程，入了洪桥子大街，车辇停下后，门上的小厮上来接应，这小厮有个大俗大雅的名字，叫张太美，人很瘦，脖子尤其长，往前探着，七斗说他很有鹅的格调。
张太美到车前摆稳了脚凳，打起帘子道：“公子，今日有人来给公子说媒了。”
李宣凛置若罔闻，从门上进去直上东边木廊，他还有好些公事要处置，没有时间过问又是谁来给他说合亲事了。
但刚到院门上，就听身后急急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厮过来回话，说：“公子留步，郎主请公子过去一趟，有话要对公子说。”
他只好顿住步子，转身往前厅去，进门就见父亲和唐大娘子坐在榻上，唐大娘子将父亲敷衍得很好，替他斟了茶，还要仔细叮嘱，“当心烫着。”
李宣凛的父亲叫李度，没有爵位可承袭，拜了个从六品的前行郎中，对自己的要求不太高，只要有个一官半职就行。靠着祖辈传下来的薄产，一家还算能够度日，能力不高，但在儿子面前绝对权威，即便这个高大的儿子已经官封了国公，对他来说父子之间的关系也没有什么改变。
李度见他进来，捋了一把胡髭上沾染的饼屑，拿眼神示意他坐下。
李宣凛没有挪步，只道：“父亲传我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儿子有点桀骜，做父亲的觉得不大顺眼，要是换了以前打得也骂得，但如今他身上有了爵位，再要教训，就得看看官家的面子了。
叹了口气，平息一下心里的浪潮，李度道：“今日你舅母登门，替你说了一桩亲事，把你叫来，是为听听你的意思。”
堂下站着的李宣凛听罢，没有任何表示，李度推算中的“请父亲做主”并未出现，心下又有几分不快，看了唐大娘子一眼，“我一时说不清，还是你同他说吧。”
唐大娘子放下了手中茶盏，端端坐正，对李宣凛道：“我娘家表妹膝下有个女儿，今年十六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也生得十分周正。她们家听闻你回上京了，还不曾娶亲，就托了你舅母来说合。我原是想，她父兄的官职都不高，身份和你不相配，但咱们是娶亲，娶妻娶贤，又不是要靠着岳家发迹，若是来个亲上加亲，也没什么不好。”说罢眼波一转，视线落在他脸上，又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来就是这样，我和你父亲都觉得不错，其实定了也就定了。不过如今你不同往日，毕竟封了国公，官家没抬举咱们家成为国公府，已经是顾全你爹爹的颜面了。你的婚事，还是要听听你自己的意思，若是答应，择个吉日就过礼，若是不答应……那就再等等，或者有更好的门第 也不一定。”
当然，“若是不答应”往后那段话，听听就罢了，毕竟前面长篇大论的前提，是父母已经觉得不错了。
站在地心的李宣凛依旧淡淡的，半晌才问：“母亲与这位表姨母，感情如何？”
既然要塞自家的外甥女，感情必是不错，唐大娘子道：“我与表妹自小就交好，虽不是亲姐妹，但感情很深厚。”
李宣凛笑了笑，“既然感情深厚，我却不能害了人家。我是武将，常年镇守边关，说不定什么时候有战事就得出征，战场上九死一生，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说不准。安西离上京几千里之遥，到时候让人家跟我去任上，难免离乡背井水土不服，若不去，夫妻分离十来年不能见上一面，等同守活寡，母亲于心何忍呢。”
这话说完，唐大娘子不由怔了怔，居然有理有据，不可反驳。
“可你年纪大了，总要娶亲的。”唐大娘子蹙眉道，“难道还打算一辈子打光棍不成？”
他父亲此时也来帮腔，“我们李家人丁单薄，要是你大哥还活着，我也未必一定要逼着你成亲。如今开枝散叶的重任就落在你肩上了，你要懂得父母的苦心，给你说合亲事不是要害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早些成了亲，先生个一儿半女再说。”
李度动用起父权来，不会就事论事，一味只知道下死命令，有时候连唐大娘子都觉得他不得要领。
什么不能害人家，这些都是托词，不过是不愿意娶她娘家人而已。唐大娘子脸上不是颜色，抻了抻袖子有意怨怪丈夫，“你莫浑说了，如今人家是国公，这头衔压也压得死你，你倒来充什么父母爹娘？”
这种阴阳怪气的话，李宣凛听得多了，凉笑一声道：“母亲这样说，儿子不敢领受，父就是父，子就是子，我若是不敬父母大人，那么如今也不在这里住着，早该筹备自己的府邸了。”
李度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不由抬高了嗓门，“谢天谢地，你还知道人伦，没有爬到你老子头上去。我还是这句话，你要建府邸可以，成了婚再自立门户，我不管你。但若是没有成婚就想从这家里出去，那是万万不能的，我还活着，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不论什么话题，最后都会发展成父子之间的矛盾，像个死局，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也许是因为争吵声过大，惊动了门前戍守的人，一排牛高马大身着甲胄的禁卫大步过来，那顿地之声轰隆隆作响，一直推进到厅前，然后铜墙铁壁般伫立在那里。
高喉大嗓的李度噎住了，又惊又愤地直指门外，“这是怎么回事？我在自己家里说话，他们要来拿我不成？”
李宣凛连头都没回一下，漠然道：“他们都是我的随行官，护我周全是他们的分内，请父亲消消气。”说着抬了抬手指，示意众人退下。
李度看着那群人重新退出大门外，这才松了口气，复又虎着脸一哼，“国公爷好大的官威，在家还要摆这样的谱，不知道的，以为我李宅是你安西都护衙门呢。”
唐大娘子的心思不在冷嘲热讽上，她眼下只要盯着他的婚事，毕竟国公的爵位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国公夫人的头衔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己的娘家人。
“郎主少说两句，这里正谈正事呢，什么能比孩子娶亲要紧？”唐大娘子说罢了丈夫，又来向李宣凛打探，“你攻打邶国立了大功，官家可曾说过要给你赐婚？”
李宣凛道：“我回来方几日，朝中忙于接待邶国使节，官家哪里有空为我赐婚。不过年后空闲，万一有旨意也说不准，所以母亲暂且别为我操心了，免得两头撞上，到时候对不起人家姑娘。”
唐大娘子顿时讪讪，不悦之余又在盘算，“官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是家里为你定了亲事，难道还让你退亲另娶不成。”
李宣凛想了想，“倒也是，不过违抗圣旨会祸及满门，到时候不光咱们家，连表姨母家只怕也会遭殃，究竟有没有必要涉险，还请母亲裁酌。”
这下唐大娘子无话可说了，他搬出了官家，任谁都要忌惮三分。可这样下去，岂不是要丧失安排他婚事的权利了吗，她转头看了丈夫一眼，冲他使了使眼色，李度在这方面很善解人意，立刻便问了一句：“你心里可有中意的人选？若是有，也不必藏着掖着，先禀报了父母，父母要是答应，把亲事定下也未为不可。”
李宣凛微顿了下，说没有，“我常年在军中，军中都是男人，哪里来中意的人选。”
李度拍了拍大腿，“那现在大可说合，趁着官家没有插手先发制人，你自己回禀上去，官家自然有成人之美。”
唐大娘子鲜少觉得丈夫睿智，这回的几句话倒很称她的心意。
“你父亲说得是，婚姻大事还是自己看准的好。官家要是赐婚，姑娘的样貌出身必定错不了，但性情呢？规矩体统呢？若是脾气古怪不好相处，退又退不得，到时候你受委屈不算，将来对待公婆也不知孝敬，那家风岂不是都要被她弄坏了！”
说来说去，官家的大媒也没有这位嫡母主张的强。李宣凛似笑非笑望向唐大娘子，“母亲已经看准了表姨母家的姑娘，叫儿子来，只是知会一声吧？”
唐大娘子被他回个倒噎气，若说是，人家毕竟不是当初的毛头小子了，想压他一头很难，不说别的，先要忌惮门外那些该杀的贼兵。于是只好在人情世故上下手，语重心长道：“我这嫡母难做得很，若是放任不管，叫人背后说闲话，说不是我亲生的，不为你的婚事筹谋。”说着脸子一拉老长，“你若是不要我操心也可以，除去记名，大家干净。”
然而他却一哂，深眸中寒光泠泠，冷酷，甚至半带威胁地说：“母亲不必为难，我不在乎别人说我是小娘养的。官家召见我时曾问过，嫡母和生母应当如何诰封，母亲若是想除名，那我就向官家陈情，单独为我小娘求个诰命的头衔，将来好享朝廷俸禄，也为家里节省浮费，一举两得，母亲以为如何？”

第22章
唐大娘子被他气得不轻, 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要给生母讨头衔，绕开她这个嫡母？
她当初是下嫁了李度，丈夫官职低微, 自己自然也捞不着一个命妇头衔。如今这庶出的儿子封了国公, 头一桩都得先尊她这个嫡母，无论如何一个郡夫人总跑不掉。如今可好, 他打算拿这个来谈条件, 只差没明说, 若她插手他的婚事, 就剥夺这母凭子贵的资格了。
冷笑一声，唐大娘子对丈夫道：“我活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说一家子正室不诰封，诰封妾侍的。官家是圣主明君，难道也如孩子一样不明事理吗？”说罢转头看了李宣凛一眼, “你也别拿这个来吓唬我, 你要是果真这么做, 我就要去宣德门击一击登闻鼓, 看看满朝文武怎么评断你这位国公爷。”
她说了些动气的话，似乎从未意识到如今堂下的人已经今非昔比了, 照旧还拿捏着嫡母的调性，对他指手画脚这不行那不行。
李宣凛上阵打仗时, 什么样刁钻的敌人都遇见过, 即便是对线叫阵, 也从不胆怯, 难道会对付不了一个妇人？
唐大娘子大呼小叫, 他闲适地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了下来, 淡声道：“不是母亲说要除去记名吗？既然不想认我这个儿子，那么儿子带来的荣耀，想必母亲也不稀罕。”
唐大娘子越发气愤了，一则后悔自己刚才意气用事，二则又真有些忌惮，毕竟到了嘴的肥肉，哪能这样轻易丢了。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矛头又对准了一旁目瞪口呆的李度，拍着榻几道：“看看你生的好儿子吧，这是拿话堵我的嘴呢，我这嫡母还有什么威仪可言，你家的妾都要爬到我头顶上来了！”
李度这才回过神来，又开始厉声责骂李宣凛，“你的孝道在哪里，人伦纲常又在哪里？别以为你如今功成名就，我就不敢打你，从未见过你这样自甘下贱的人，好好的嫡母不认，情愿做个妾养的。”
李宣凛笑起来，“我从军十来年，一向听说秀才遇到兵，没想到今日我竟做了一回秀才。父亲，车轱辘话也不必说了，母亲若是不愿意，我不去官家面前陈情就是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何必弄得脸红脖子粗。至于表姨母家的小娘子，母亲若是分外喜欢，邀到家里来相看相看倒也无妨，不过有言在先，凭我如今的身份，不图岳家有什么帮衬，但图将来的夫人能带出去见人，替我长脸。若是个庸脂俗粉，就不必送到我跟前自讨没趣了。”说着起身拂了拂襕袍，那镶了金银丝的膝襕愈发衬得长身玉立，忽而又冷了眉眼，傲慢地说，“两姓联姻，总要讲究门当户对，我这样人才，委屈自己成全别人，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刀头舔血，手上攥着千百条人命，再去做小伏低，我倒是愿意，只怕人家没这个命消受。”说罢一振袖，转身大步走出了厅房。
堂上的李度和唐大娘子面面相觑，唐大娘子愣了好久，待人影不见了才破口大骂，“好个精贼，真是了不得了，看看他这耀武扬威的模样，如今谁在他的眼里！”骂得不解气，又追到了门上，“来不认得爹，去不认得娘，就算舀水喂养他，好歹养到了十几岁。眼下翅膀硬了，拿封诰的事来胁迫我，这世上还有什么天理王法……”可话没说完，又被李度拦腰抱了回来。
横眉冷眼，唐大娘子狠狠甩开了他的手，“做什么，我受了这鸟气，还不能骂两句泄愤？”
李度这时候的脑子倒是清醒的，说：“快消消气，大过年的，闹起来不好看，门外还有几十号听墙角的呢！你听我说，他毕竟打下了邶国，除掉了官家几十年的心头大患，官家赏他还来不及，他若是私底下和官家抱怨两句嫡母不慈，有一百种法子不给你诰封。还是忍一忍吧，好歹挣个头衔要紧，你不是常和我抱怨，以前闺阁中的朋友都有了诰命，只你没有吗，现在凤冠霞帔就在眼前，别为了这点小事触怒他，成不成？”
说着又来给她顺气，唐大娘子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咬着后槽牙冷笑，“这倒好，我竟是要忍气吞声过日子了。今日替他说合亲事，哪一点害了他，说到最后弄出这一肚子气来，真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但谋私，确实是有的，李度也瞧出来了，只因为他向来惧内，夫人说什么他也不敢反驳。遥想当年他让妾室怀了身孕，唐氏差点拿刀砍死他，这样恐怖的经历他是怕透了，也悟出一个道理来，要想家宅平安，首先就是让这正室夫人痛快。
“想来……他心里大概是有了喜欢的姑娘。”琢磨半晌，李度终于得出一个结论，“说不定是陕州女子，所以对在上京娶亲这件事如此不上心。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要是想娶个山野村姑，只要他自己不怕招人笑话，咱们还怕什么。你就别再为他操心了，反正他日后也不敢不孝敬你，你只管保养好身子，等着做封君就行了。”
唐大娘子听他这样说，慢慢也刹了气性，长出一口气，有些哀怨地说：“只怪我儿死得早，要是活到今日，哪里容得他来给我气受！”
罢了罢了，总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小时候的闷葫芦长成了蛮牛，连他这做爹的在他面前也只能虚张声势。自小待他不怎么样的嫡母，要求就不要过高了，只要他能念著名分给她该得的，说实话就很不错了。
初五这日，易园开门就接到了鹤卿送来的两只貂鼠，好蓬松厚实的一身毛，果然是说到做到。
仆妇打理好了，拿细竹篾撑开皮子晾晒，送到园子里给小娘子过目，赵嬷嬷笑着说：“大公子想是天不亮就出去狩猎了，年轻人就是精神头儿好，要是换了我，半夜里眼睛都睁不开，更别说黑灯瞎火里找猎物了。”
明妆站在台阶上看，笑着说：“皮子是好皮子，就是这天暖和得快，等晾干了做成卧兔儿，怕是要明年才能用了。”
商妈妈打趣，“依我说索性留下吧，等到今年入冬，赠姝娘子一个，余下那个留到后年，小娘子自己也该用上了。”
明妆是真没有女孩子扭捏的那股劲儿，爽快地说：“等我要用的时候，让鹤卿哥哥再给我打两个。”一面吩咐仆妇，把皮子拿到通风的地方去。
太阳一点点升高，到了一日间最温暖的时候，忽然发现花坛里一株海棠发了嫩芽，尖尖的一点新绿点缀在枯朽的枝丫上，很有新生的蓬勃朝气。
烹霜举着铲子来松土，入秋时候搬挪的梨树长得比原来更好了，天气转暖把僵硬的泥土松动一下，埋上些肥料，可以保证开花不减先前。
明妆站着看了会儿，过节这几日一直歇着，也到了重新筹划香水行的时候了，正打算进去翻账册，门上婆子进来回话，说：“小娘子，翼国公又来咱们府上了，说有要紧的话想同小娘子说。”
赵嬷嬷一听，忙道：“小娘子不必管，我去挡了吧。”
明妆原先也是这样想的，但几日冷静下来，又觉得避而不见甚为不妥。自己虽和仪王达成了交易，但日后总免不得各种场合再见翼国公，到时候因话没说清楚，反而尴尬，与其这样，倒不如见一见。
“还是我自己去吧。”她整了整衣裳，又抿抿鬓发，振作起精神往前院去了。
进门见翼国公站在厅上，不像上回邀她赏灯那样松散了，眉宇间分明有局促的味道。明妆依旧笑容可掬，比了比手道：“公爷坐呀。”又吩咐煎雪，“泡湖州带回来的顾渚紫笋，款待公爷。”
煎雪听了令，福身退下去预备，明妆回身道：“公爷今日得闲，来我这里坐坐？”
翼国公勉强一笑算是应了，心不在焉地落了座。迟迟看她一眼，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化成了脸上的颓色，暗暗叹了口气。
明妆知道他现在的心情，但自己不好起这个话头，等煎雪将茶送上来，只管热络地请他尝尝。
翼国公此来不是为了品茶，这顾渚紫笋也喝出了满嘴的苦味，犹豫了再三，还是决定不要从那么令人难堪的话题切入，只道：“除夕那日和小娘子约定过，要去梁宅园子饮茶的，我问了四哥，他和芝圆这几日都闲着，如果小娘子愿意，我让人定下今晚的酒阁子，正好梁宅园子出了几样新菜色，请小娘子过去品鉴品鉴。”
可这样的邀约，已经不合时宜了。明妆摇头，“今日我要去外祖母家，实在不得闲，别因我扰了好兴致，你们去吧。”
话说完，就看见翼国公眼里的星辉暗淡下来，都是聪明人，知道这样的拒绝意味着什么。
“我……我今日来，其实不光为了邀小娘子去梁宅园子品茶。”他鼓了半天的勇气，才算言归正传，“初一那日我真是半道上遇见了应小娘子，并不是事先与她约定赏灯的。”
明妆“嗯”了声，“我知道，公爷那日说了。”
翼国公有点着急，他想阐明的并不仅是这点，可她有意含糊，分明是不想与他深聊了。
说放下，实在是放不下，并不因为感情有多深，只是出于不甘心，更是因为天潢贵胄习惯性的事事如意，如果错失了，不知要懊丧多久。这几日也真有些食不知味，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向她提亲了，谁知半路杀出个应宝玥，把这件事给搅黄了。
应当是黄了吧……他不敢确定，自己觉得很亏心，但还不知她究竟是怎么想，于是壮了胆来，好歹再试一试。
略平了平心绪，他把心里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小娘子还不了解我的为人，我面嫩，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应小娘子那样……我推了好几次，推不开，没有让她知难而退，是我的错。但请小娘子相信，我绝不是那种轻浮孟浪的人，除夕那日我已经托付汤夫人，让她替我向我母亲陈情，我是实心实意想向小娘子提亲的，谁知横生枝节，弄得这样不体面。我知道，小娘子现在对我恐怕没有任何好感了，可我还是要说一句，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如果小娘子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立誓，今后绝不与应小娘子有任何牵扯，请小娘子放心。”
然而没有应宝玥，也许还有张宝玥、王宝玥。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再来一次，到时候又能怎么样？
明妆也不急进，缓声道：“公爷不要这样说，你我原本就没有深交，如果就此草草提亲，对你对我都不好。我看得出，应小娘子很喜欢公爷，一个姑娘愿意大庭广众下这样对你，何不好好珍惜她呢。至于我……芝圆看我孤寂，忙着要给我做媒，那日我答应去梅园，是及笄后头一次出席贵女云集的场合，本意不过是露个面罢了，并不一定要有什么结果。所以还请公爷释怀，不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更不用觉得愧对我。”
她把关系撇得很清，翼国公眼里的光逐渐熄灭，到最后不由感到悲怆，终究是失之交臂了。
明妆原想再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只好岔开话题，打听一下高安郡王那头的婚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翼国公道：“应当差不多了，三月里成婚，耽误不了的。”再坐下去，如坐针毡，只得站起身来，“拜会过小娘子，把我心里的话都说了，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只可惜没得一个好结果，或许这个遗憾会伴随我一生，也算对我的警醒，将来不要再犯这样的错了。”
其实翼国公真算得仁人君子，毕竟这样的出身，若是一意孤行向易家提亲，易家那群虎狼亲戚为了巴结，未必不会答应。
“公爷这么好的人，将来必有好姻缘，明妆只是过客，公爷不必耿耿于怀。这上京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日后要是再遇上，咱们大可坦然些，反正话都说开了，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没有缘分罢了。”
翼国公听她这样说，遗憾之余也无可奈何，颔首道：“你说得是，既如此，确实不用耿耿于怀了。”说罢勉强笑了笑，“无论如何，能结识小娘子是我之福，来日若还有机会，一定完成那日的约定，请小娘子再喝一杯茶。”
明妆说好，见他拱手作别，亲自将人送到了门上。
大约因为年少吧，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翼国公又是一副明朗模样，站在耀眼的日光里，回身笑着问：“三月初八，四哥和四嫂大婚，到时候小娘子也会参加婚宴吧？”
明妆说会，“芝圆的母亲是我干娘，芝圆如我亲姐姐一样，到了那日我一定要送她出阁的。”
“那我就做四哥的傧相，陪他去接新妇。”
没有再见的理由，借着迎亲远远看一眼也好。
话说到这里，就该放手了，他接过小厮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那绒座柔软，他得费上很大的力气，才能保证挺直脊背。
走了好远，不敢回望，如果见她还在目送，心里该有多少不舍！但若是见门前空空，那么就是更大的失望，头一次对一个女孩子一见钟情，结果闹得惨淡收场，心里的郁塞无边大，然而却不知道该去怨怪谁。怪应宝玥轻佻？还是怪自己不懂拒绝？后果已经酿成了，再说什么都是枉然。
身边的小厮见他垂头丧气，想方设法来鼓励他，“公爷别伤心，易娘子还在气头上，难免不好说话，等过阵子气消了，没准儿就想明白了。依我说，公爷这样的人品才学和出身，作配她绰绰有余，将来想找见比公爷更好的郎子，怕也不容易。所以公爷耐着性子等一等，下回见面，说不定易娘子回心转意了也未可知。”
翼国公听后苦笑了下，“满上京那么多王侯将相，你以为他们都不长眼睛吗，怕是等不到她回心转意，就被人聘走了。”
意兴阑珊，长吁短叹间经过榆林巷口，忽然听见传来吵嚷的声音，有人高声质问：“人在不在，让我进去瞧一瞧就知道了。我今日不是来寻衅的，只想问一问郡王，那日究竟对小女说过什么。平白死了个女儿，打听内情告慰我这老父，总没有错吧！”
翼国公勒住缰绳朝巷内看，豫章郡王府前，一个身着公服的官员在门上吵闹，几番硬闯都被门前的家仆拦下，定睛看，是观察使贺继江，除夕那日坠楼宫人的父亲。
小厮望着沸腾的场景啧啧：“有什么话，迎进去说多好，何必让人看热闹。事情宣扬起来，监察御史会上报官家吧？那郡王岂不是要惹上麻烦了！”一面转头问翼国公，“公爷，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翼国公却说不必，“事关人命，既然贺观察能闹上门来，其中必定有内情。连大哥都避而不见，我又去凑什么趣。”说着拔转马头，慢悠悠走开了。
还是不能从错失姻缘的困顿中挣脱出来，别人门前的闹剧，和他没有什么相干，回到府邸也提不起兴致，坐在月洞窗前茫然翻动著书页。
春风带着凛冽，他摸了摸手指，指尖微凉，正想起身，见小厮引着黄门从木廊上过来，到了台阶前向上拱手，“公爷，淑仪娘娘命小人过府传话，请公爷即刻入禁中一趟。”
翼国公蹙眉望过去，那是张淑仪阁中的小黄门，专做跑腿之用的。
他放下手里的书，隔窗问：“有什么急事吗？”
小黄门那缺了牙花的嘴，咧出一个俗套的笑来，搓着手说：“公爷只管去就是了，反正是好事，嘿。”

第23章
好事, 能有什么好事！
翼国公站起身，将书随手扔在了一旁，“我今日乏累得很，一定要现在进宫吗？或者你带个话给淑仪娘娘, 就说我病了, 明日再入禁中向她请安。”
小黄门很为难，笑也变得讪讪, “公爷, 小人是奉命来请公爷的, 若是公爷不肯进宫, 淑仪娘娘怪罪下来，小人担待不起。还是请公爷勉为其难吧，无论如何去一趟，这一去，小人担保公爷不会后悔……”又眨巴了两下眼, 言之凿凿说, “真的！”
翼国公叹了口气, 低眉垂眼问：“可是又有人在淑仪娘娘面前提起我了？”
小黄门自然知无不言, 忙道一声是，“孙贵妃和枢密使夫人, 这会儿正在移清阁中饮茶呢。”
说起枢密使夫人，翼国公顿时激灵了下, “汤夫人入禁中了？”
小黄门见他眼里放光。赶紧一迭声说是, 又赔着笑脸道：“时候差不多了, 公爷出门吧, 让贵妃娘娘久等了不好。”一面给一旁的小厮使眼色, “快些, 给公爷预备车辇呀。”
乘车太慢，自然还是骑马入禁中更方便。翼国公平常是慢性子，万事不着急，火烧眉毛了都可以不慌不忙，但这次不一样，他披上斗篷的时候，两手还在微微颤抖，脑子里千般想头跑马灯一样经过……除夕那日他曾托付过周大娘子，本以为鹤卿一定会在他母亲面前抱怨，这件事大抵也不能成了，没想到今日周大娘子居然会入禁中。
是不是明妆的意思没有转达周大娘子？还是周大娘子作为干娘，权衡利弊下仍旧打算促成这门婚事？
他心里乱起来，不敢相信穷途末路后乍遇柳暗花明。也许周大娘子入禁中之前，已经同袁家的人商谈过了吧，明妆有个疼爱她的外祖母，为了明妆的前程考虑，大约还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思及此，他心里几乎开出花来，跨马扬鞭一路疾驰到了东华门上。下马、扔鞭，一气呵成，三步并作两步入后苑，顺着太液池一路往东进了移清阁，甚至因脚下止步不及，闯入正殿的时候险些冲撞了宫人。
“哎哟！”阁内的主事韩内人忙上前搀扶了一把，含笑明知故问，“公爷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翼国公来不及解释，只管探头张望，“阿娘在哪里款待贵客？”
韩内人转身朝后面指了指，“请入后花厅了，我引公爷过……”
“去”字还没说完，人已经疾步跑开了。
后面花厅中，宫人环绕侍立，轻纱壁幔随风轻扬。今日张淑仪点了降仙春，优雅的香气在院落中盘桓，被风一吹，迎面芬芳。
花厅里的贵妇们还在说笑，张淑仪的声音传出来，语调轻快地说：“我已经多年没有出过宫了，外面如今怎么样，一概不知道。旧时闺中的朋友，来往得越来越少，你要是常来看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呢。我想着，我这一辈子锦衣玉食也受用尽了，没有什么好担忧，唯一要操心的是两个孩子。浓浓还好些，下降之后夫妻和睦，前几日进来，说已经怀上身孕了。剩下就是云桥，这孩子有些书呆子气，自立府邸后掌家未必严，要是身边有个把没分寸的，唯恐带坏了他。”
陪坐的人顺势应承，“等公爷娶了亲，府里有个当家的主母，那就没什么可担心了。”
站在花厅外的翼国公心跳如雷，暗想周大娘子这回来，果真是为了保媒，看来这团死灰，还有复燃的机会。
只是脚下踟蹰，又有点不敢入内，还是里面出来的小殿直长行见了他，忙退身行礼，复向内通禀：“公爷来了。”
里面说话的声音矮下去了，他整顿一下心绪迈进花厅，进去就见贵妇们在榻上坐着，周大娘子起身纳福，笑着道了声“公爷新禧”。
翼国公忙拱手还礼，复又给贵妃和母亲行了礼。张淑仪很疼爱这个儿子，望他的目光温软，和声问：“这几日都在忙什么？初一见过一次，就再没入过宫。”
翼国公笑了笑，“也没忙什么，以前的旧友都回京过年了，连着几日约在酒楼宴饮，都是些人情往来的俗事。”
张淑仪朝孙贵妃一笑，“娘娘听听他的话，如今真是长大了，我还怕他不懂结交朋友，没想到竟日日有应酬。”
孙贵妃是个纤丽脱俗的美人，即便上了一点年纪，也仍有曼妙的风韵，笑道：“他今年十七了，只有你还当他是孩子。”一面指了指圈椅，“五哥，快坐下吧，今日让你阿娘请你进来，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这好消息是一捧火，让他的心都燃烧起来，可他不敢造次，更不敢显得轻浮，沉稳地道了声是，“今日一早就听见喜鹊叫呢，不知是什么好消息？”
张淑仪偏过身子，惯常先是一通开场白，“你如今不在禁中住了，一个人建了府，我总是不放心，早些娶妻生子安定下来，阿娘才能安稳过日子。今日贵妃娘娘替你保大媒，说合了一桩好亲事，我听了觉得很不错，就想把你叫进来，咱们这里商定了，再派人回禀你爹爹。”
孙贵妃牵了牵画帛，第 二回做媒也算有点经验了，上来先把姑娘一顿夸，“那小娘子是贵女，出身很有根底，且生得一副好相貌，待人接物也是一等一周全，与你很相配。细说来，你们是认得的，两下里又都到了议婚的年纪，良缘难觅，既然合适，千万别错过。所以今日我受人之托来说合，都说做媒是积德行善，成全你们之余，我也给自己攒些福报。”
保媒总有一套例行说辞，换了平常翼国公可能会有些不耐烦，但今日不一样，他空前地有耐性，心里暗忖着，大约是周大娘子特意托付了孙贵妃，否则孙贵妃如此清高的人，哪里会管那种闲事。
他向周大娘子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很庆幸她还愿意帮自己。早前他一直担心他母亲会因明妆无父无母而反对，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杞人忧天了。
然而周大娘子却避开了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低头饮了口茶。
那厢张淑仪还在说着，“这样很好，嘉国公与贵妃娘娘母家沾亲，不说贴着心肝，总是知根知底。且嘉国公早年有功勋，官家对他很是信任，朝中文武大臣也都敬重他，我们五哥有这样的岳家，是他的福气。那个应小娘子，太后圣诞那日随她母亲入禁中，我还见过一面，果真是好标致模样，人也落落大方，我看着很喜欢。”
翼国公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闹了半天，她们口中那个姑娘并不是明妆，竟是应宝玥！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周大娘子，很想质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周大娘子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由头至尾并未提及应宝玥，这就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见他不言语，孙贵妃和张淑仪转头看向他，张淑仪道：“五哥，嘉国公家的小娘子你是认识的，你瞧她怎么样？要是喜欢，咱们就把人聘回家，好不好？你爹爹那里只管放心，他不问那许多，只要你看中就好。我想你今年封了国公，将来再有些建树，爵位还会抬一抬，偌大的家业需要一位能干的主母来主持，娶得贤内助，你不知要省力多少！我在禁中，照应不到你，若是有岳家看顾你，不光是你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三双眼睛都盯着他，众人在等他一个回答，可他却神不守舍，不便断然拒绝，只是勉强敷衍着，“……我还未想过娶亲的事，现在议论，太早了。”
孙贵妃失笑，“官家十七岁都有你大哥了，哪里早？你们生在帝王家，帝王家繁衍子嗣最要紧，早些定下亲事，让你阿娘放心，也是你做儿子的孝道。”
他茫然无措，到最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张淑仪眼看孙贵妃有些下不来台，忙解围道：“这孩子这么大了，还是一味害羞，听说要给他说合媳妇，他就慌了。”
周大娘子这时才开口，笑着说：“年轻人脸皮薄，两下里又早认识，冷不丁要结亲，难免慌神。”
孙贵妃见他还不应，也只好自己找台阶下，“嗐”了声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婚女嫁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五哥不愿意表态，咱们也不能逼着他，让他想想吧，等想明白了再知会我不迟。”边说边站起身，掖了掖袖子对周大娘子道，“咱们回吧，我那里得了几匹西疆上贡的稀奇缎子，你带回去，给芝圆做两件新衣裳穿。”
周大娘子笑道：“她那么多衣裳，娘娘还惦记她呢。这孩子眼下胡天忽地，都是娘娘惯的她，昨日要在院子里垒狗窝，让人运了好些木料进来，我不许，她还和我闹上别扭了。”
孙贵妃就喜欢芝圆的性格，她自己没有生育，一直拿这养女当亲生的一样，孩子越是活泛，她越是喜欢。
“由得她吧，垒个狗窝而已，做什么不让！”嘴里说着，又和张淑仪道别，“我先回去了，你们再商议商议，回头派人给我递个消息。”
张淑仪道好，一直将她们送出花厅，周大娘子朝她行了一礼，方和孙贵妃并肩走出了移清阁。
路上孙贵妃和她抱怨，“我看这五哥怎么呆呆的，白在市井中混迹那么久，说起定亲就愕着，像海子里的鹿。”
周大娘子不好说什么，只道：“心思在做文章上头吧，提起成亲倒懵了。”
孙贵妃凉笑了一声，“你先前不是说，鹤卿在瓦市上碰见他和宝玥了吗，既然两下里很亲近，那结个亲不是正好吗。嘉国公夫人来托付我，我原想不知能不能说得上呢，听你这么一提，觉得十拿九稳，结果事到临头，他倒不出声了。”边说边摇头，“李家的子孙啊，就是受人追捧惯了，玩得过于尽兴，反倒不想成亲。”
周大娘子应了声是，“毕竟凤子龙孙，眼界高着呢。”
两个人慢悠悠走回了孙贵妃的凤鸣阁，又略坐一会儿，周大娘子方从阁中退出来，顺着夹道往南出东华门，正要登车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了声“大娘子”。
她回身看，见翼国公疾步走过来，到了跟前拱手道：“大娘子入禁中，我以为是为了那日我托付的事，但不知……人选怎么变成了应小娘子？”
年轻人很着急，脸颊潮红，鬓角汗气氤氲，周大娘子倒觉得他有些可怜，如实地告诉他，“我今日入禁中，不是为了那件事，是芝圆要出阁了，来和贵妃娘娘商议陪嫁的事。恰好贵妃娘娘说嘉国公夫人进来托她说媒，就拉着我一道去见了张淑仪，所以她们商议，我没有插话，毕竟初一那日公爷与应小娘子逛了瓦市，我想着公爷大约对应小娘子也有些意思，我要是贸然插嘴，岂不是坏了你们的姻缘吗。”
翼国公听得丧气，苦恼话已经说不清了，又气又恼顿足不已，“我真是冤枉透了！”
关于那应宝玥的为人，周大娘子没少听芝圆抱怨，因此多少也有些耳闻。可惜翼国公和高安郡王兄弟俩性子大不相同，翼国公分明没有那个气魄，与送上门来的女子划清界限。
这也是无缘，周大娘子少不得安慰他两句，“其实我问过明妆的意思，她没有松口答应，公爷犯不着遗憾。你们的姻缘不在对方身上，拆分开，将来成全两对，那是老天爷的安排，顺应天意就成了。”多的话不好说，虚打一声招呼，说，“天要晚了，公爷快些回去吧。”又让了让礼，登上自家的马车往安州巷去了。
翼国公站在那里，垂着双手长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那个应宝玥以前对他也没有什么兴趣，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热络起来。自己并未看上她，但稀里糊涂就甩不脱了，简直让人莫名其妙。
反正这桩亲事他不想答应，暂且搪塞着吧，不去提亲，应家也拿他没办法。
但他好像算错了应宝玥的决心，第 二日他从资善堂出来，被应宝玥堵在了大门外，她不由分说钻进他的马车里，四目相对，他看见她眼睛肿得核桃一样，带着哭腔质问他：“我有什么不好，你看不上我？”
翼国公被她逼得连连后退，“我没……没有看不上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步步紧逼，把他逼到了角落里，“昨日我阿娘入禁中托付孙贵妃，你为什么不给一句准话？我是姑娘，已经如此主动了，你却推三阻四，分明不给我面子。”
这是面子的问题吗？这是一辈子的问题。
翼国公说：“应娘子，你到底要干什么，不明不白让我百口莫辩，你是故意的吗？”
应宝玥说是，“我就是故意的，你喜欢那个易明妆，是不是？那个孤女，除了一张漂亮脸蛋还有什么？她父亲到死都没洗清侵吞军饷的嫌疑，你是皇子，你为什么要和她搅合在一起？”
翼国公气不打一处来，“这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本来与我无干，现在与我有干，因为我决定嫁给你。”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翼国公那张清俊的面孔上浮起嘲讽的笑，“你要嫁给我，我就必须娶你？”
应宝玥大哭大闹，“你要是不娶我，那日就不该和我大庭广众下勾肩搭背。”
“是我要与你勾肩搭背的吗？是你自己凑上来，我连推都推不开你。”
他也恼了，这几日受到的冤枉气几乎都源自于她，他不明白，原本毫无牵扯的两个人，为什么要被捆绑在一起。
结果应宝玥不说话了，两眼金光四射地望住他，因彼此离得很近，能听见她不服气的鼻息。
翼国公有点怕，他没见过这阵仗，一个女子，要吃人似的。正在他暗暗挪动身体，打算脱离这可怖的境地时，忽然眼前的脸无限放大，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狠狠啄在了他嘴上。
他一时怔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听见应宝玥泄愤地哼了声，“你我现在亲过了嘴，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翼国公蹦起来，猛地一把推开了她，“小娘子请自重！”
可惜车厢里转挪不开，他没能挣出去，应宝玥说：“李霁虹，你要是敢不认账，我就让我爹爹找你爹爹去，请官家为我评理。”
简直是个噩梦，翼国公觉得五雷轰顶，“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因为应宝玥也答不上来，大概就是抢来的瓜更甜吧。她忖了忖道：“我想当翼国公夫人，我若当不上，别人也休想。”
翼国公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羞辱这个女人了，他咬牙道：“小娘子是嘉国公嫡女，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你没读过书吗？不知道礼义廉耻吗？”
结果这话彻底触怒了她，她瞪了他半天，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半臂的领扣。
翼国公吓得失声，“你又要干什么？”
应宝玥道：“公爷不是说我不知礼义廉耻吗，既然如此，我就不知给你看。”
因为挣扎，马车剧烈摇晃起来，守在车旁的小厮抓耳挠腮苦苦央求：“应娘子，手下留情啊！公爷……公爷……这可怎么办……”
这时恰见仪王从宫门上出来，小厮没命地喊起来：“王爷！王爷！快救救我家公爷！”
仪王闻声顿住了步子，脸上带着犹疑，边走边怪诞地打量这发了疟疾般摇摆的车辇。到了近前才听清男女混杂的叫喊，顿时大皱其眉，“光天化日之下，当街……不怕有伤风化！”
可小厮哭起来，“不是的，是应娘子欺负我家公爷，她截住马车，钻进去了。”
话才说完，翼国公披头散发从里面爬了出来，气喘吁吁道：“这打马球的疯妇一身蛮力，真是白日见鬼！”
仪王不说话了，负着手挑着眉，转头看垂帘下探出的半截身子。
衣衫不整的应宝玥痛哭流涕，“仪王殿下亲眼目睹，可要为我做主啊！”

第24章
翼国公已经顾不得什么风度了, 大声道：“我把你怎么了，你就敢让我二哥为你做主？是你闯进我的车辇，对我不恭，难道错还在我吗？”
他是有了自己人壮胆, 腰杆子比独自一人的时候要硬, 应宝玥并不与他理论，冲着仪王哭起来, “仪王殿下, 你都看见了, 孤男寡女在马车里半日, 单单坐着还要让人议论呢，何况我现在这样！”说着下车来，比了比自己散乱的衣襟，“你瞧，你觉得五哥浑身长嘴还说得清吗？我是好人家的女儿, 可不是外面勾栏的粉头, 任由男子作贱。”
仪王觉得很难办, 对插起袖子看向翼国公, “五弟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应小娘子说得对, 姑娘家名节很要紧，你是男子汉大丈夫, 应当担负起责任来。”
翼国公张口结舌, “二哥, 是她, 她自己要纠缠上来的, 我对她从来没有任何邪念啊。”
“可是……”仪王瞥了马车一眼, “你们在里头摇晃了半日，我看车的榫头都要散开了，你说你们二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自然是信你的，但说与外人听，外人未必相信。”
当头好大一口黑锅罩下来，砸得翼国公眼冒金星。
“这世上还有什么公道可言？”他怒极反笑，困兽一般在地心转了两圈，“身为男子是我的错，无端被人缠上也是我的错！”
仪王同情地望着他，“可见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然后一副“认命吧”的表情，拍了拍翼国公的肩。
应宝玥不愿意自己得个赖上人的名声，她整了整衣襟道：“仪王殿下也别怪他，其实我和公爷已经论及婚嫁了。”
仪王很意外，朝翼国公拱手，“还有这样的事？我是才听说，还未来得及向你道喜……”
可是那拱起的手，很快被翼国公压了下来，他耷拉着眉眼说：“二哥快别打趣了，什么论及婚嫁，分明就是她家托了孙贵妃来说合，我还没答应呢。”
女家托人保媒，男家不愿答应，仪王听着他们的论述，眼里的惊讶愈发大了，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年轻人，果真推陈出新啊！”
翼国公百口莫辩，什么叫推陈出新，明明是应宝玥心机深沉，算计上了他。
然而还没等他辩解，应宝玥道：“初一那日咱们在东瓦子赏灯，连我爹娘都知道了，你若不想认账，那就让官家做主吧，我想官家一定会给嘉国公府一个交代的。”
这下仪王爱莫能助地看了看这位兄弟，叹道：“爹爹最恨皇子倚仗身份横行无忌，要是消息传到爹爹耳朵里可不是好事，何必引得他大发雷霆。”说罢又好言对应宝玥道，“小娘子消消气，婚姻大事要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五哥这头交给我，我再慢慢与他说，一定会给小娘子一个满意的答复，成不成？”
有仪王这句话，应宝玥才肯善罢甘休。瞥了瞥翼国公道：“那我就等着公爷的好消息了。”说罢朝仪王褔了福，由自家女使搀扶着，往嘉国公府的马车方向去了。
剩下翼国公憋得面红耳赤，不屈地指着她的背影道：“这算什么，竟是要逼婚？”
仪王叹了口气，“都说女子势弱，但要是像她一样豁得出去，处于劣势的就是男子。没办法，谁叫咱们身份与人不同，自己的好与坏都是小事，帝王家的颜面才是大事。既然应家已经托付贵妃了，贵妃势必会在爹爹面前提起，若是嘉国公再参你一本，说你始乱终弃……”不敢设想，边想边摇头，“五弟，你多加保重吧。”
翼国公被他说得悚然，“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仪王缓缓摇头，“嘉国公的爱女，不是外面贪慕权势的女人，两家本来就门当户对，爹爹会听你的辩解吗？”顿了顿又有心问他，“还是你心里有了别的姑娘？若是有，倒也好办，直接向爹爹陈情，就说对应小娘子无意，请爹爹为你指婚，便能彻底摆脱应娘子了。”
但这样一来就把明妆顶到风口浪尖上了，应宝玥说得没错，密云郡公当初私吞军饷的案子到最后成了悬案，官家要是听说这门婚事牵扯上了易家，势必不能答应。再说明妆也已经拒绝了他，自己一厢情愿，恐怕会招来她更大的反感。
不胜唏嘘，在舌尖上盘桓的名字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垂头丧气说没有，“没有别的姑娘。”
仪王脸上浮起了满意的笑，“果然没有吗？没有就好，求而不得的姻缘最是伤人，既然如此就坦然些吧，应娘子出身不错，长得也还算漂亮，就是缺了几分端庄……往后好好调理，应当会稳重起来的。”
翼国公感受到了灭顶般的灾难，惨然望着仪王道：“二哥，应小娘子的口碑……我哪里降得住她！”
仪王正色道：“你是天潢贵胄，不是寻常公子王孙，闺阁之中不管她怎么野，有了闪失是她爹娘管教不当。但出了阁，那就不一样了，李家的人不容出错，出了错须得狠狠受教。你要是调理不好，就托付淑仪娘娘，放在移清阁学上两个月规矩，不稳当也稳当了。”
反正这算一个办法，当命运无法扭转的时候，只好学着享受它。
翼国公无可奈何，垂首嗟叹不已，“天底下的人都这样谋求姻缘，乾坤都乱了套了。”
仪王反过来安慰他，“正因为你是李家子孙，不能不顾及颜面，倘或换了一般门第 ，哪个吃她那一套！”
总之这事情叫人哑巴吃黄连，兄弟两个各怀心事，顺着长街并肩走了一程。
眼下这事，反正已经翻盘无望了，翼国公想起了昨日路过甜水巷看见的情形，转头叫了声二哥，“贺观察怎么上大哥府上闹去了？她女儿的死，难道与大哥有关？”
仪王蹙了下眉，负手踱着步子道：“内衙确实查到大哥头上了，初二那日我和俞白入禁中询问进展，为这事商讨了很久，原想保全大哥的体面，想办法绕开他盘问，但这事不知怎么泄露出来，想必是内衙侦办的人嘴不严，或是受询问的人宣扬出去了。贺观察死了女儿，不免暗里使劲，一旦得知些风吹草动，自然就按捺不住了。”
翼国公的心思还是纯良，他没有想得那么深，只是忙于为大哥担心，“爹爹知道了吗？”
仪王苦笑了下，“闹得满城风雨，爹爹能不知道吗。原本内衙已经将查得的实情回禀上去了，看爹爹的意思，大约是想压下来，但如今火头太大压不住，接下来大哥怕是要受些委屈了。”
翼国公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对朝中的动向也后知后觉，他想不明白向来谨慎的大哥，为什么会和一个宫内人产生瓜葛。
仪王见他满脸不解，倒也很愿意把侦得的结果告诉他，“在咱们兄弟眼里，大哥忠勇正直，是我们大家的表率，但面向阳光，背后必定阴暗，内衙查出他曾逼、奸贺内人，勒令她监视内廷的一举一动，贺内人求告无门，又担心自己的言行牵连家里人，因此一再隐忍。但人嘛，总有孤注一掷的时候，想是真的忍无可忍了，才选在除夕那夜以死相争，这样官家才会重视，内衙才会彻查，她的冤屈才能大白于天下。”
翼国公听得哗然，“这……这也太出乎预料了！贺观察是得知了内情才去郡王府闹的？难怪大哥和大嫂都避而不见。”
仪王道：“大哥也是倔脾气，只求爹爹重审，可如今死无对证，内衙已经查出经纬来了，还要怎么审？其实贺观察登门质问，应当先行安抚，流言在市井中传播太广，爹爹就算有心掩盖，也掩盖不住了。”
“果真……”翼国公喃喃，实在想象不出长兄会做出这种事来，“窥伺御前是大罪，大哥难道不知道吗？”
仪王放眼望向天边流云，无情无绪道：“爹爹有八个儿子，大哥是长子，爹爹向来器重他。也或者是他有孝心吧，爹爹入秋后身体不好，他留意御前是为关心爹爹，只是方法不当，犯了大错而已，也不是不可原谅。”
“不是不可原谅？”翼国公道，“二哥也太心善了，关心爹爹每日请安就是了，用得着让人监视爹爹吗？况且他逼、奸宫人，难道这也是为爹爹好？”
仪王无言以对，确实，这完全是为一己私欲，且办事无脑不似平时作风……但人就是有这么荒唐的时候，素日再沉稳又怎么样，面对权柄时失去了理智，别人不能体会不要紧，官家能体会就行了。
“算了，不谈这个了，听天由命吧。”仪王又冲他笑了笑，“我看你的婚事，不日就要定下来了，定下来也好，男人成了家就长大了，家中有个镇宅的主母，你也好少操些心。”
翼国公凉凉一哂，“这样的婚事有什么可期待，早知如此，上年说合的亲事里随便挑一个，也比娶应宝玥强。”
但人的姻缘就是这么奇妙，你避如蛇蝎，她紧追不舍。
在仪王看来，应宝玥与他还是很般配的，说不出哪里配，反正比易明妆配，就对了。
几日之后，终于传出了翼国公与嘉国公嫡女结亲的消息。
“你说这是命吗？”午盏站在廊庑上，和给花树浇水的烹霜闲谈，“那日翼国公还来求见小娘子，一口一个与应家小娘子没什么呢，结果这么快，竟是定亲了。”
煎雪啧啧，“嘉国公有功勋，日后能帮衬女婿，我觉得人家结亲也是应当，不来惦记我们小娘子，我们小娘子才能找个更好的郎子。”
话音才落，见一个小小的黑影窜过去，错眼就不见了。很快两个小女使跑进来，气喘吁吁四下张望，嘴里嘀咕着：“跑哪儿去了……姐姐看见猫了吗？厨上陆婆子喂的只狸花，偷吃了刚买回来的鲥鱼，打都打不及，一口咬下去，半条进了它的肚子。那可是好不容易买来的时鲜，说好了今日要蒸给小娘子吃的，这下先孝敬了猫，真是气死人了！”
午盏却很庆幸，“吃了就吃了，拿住了它，鱼也回不来。再说鲥鱼刺多，别让小娘子吃了，回头卡了嗓子又受罪。”
这倒是真的，明妆吃鱼，十次总有五次要卡住，然后吞饭喝醋，想尽办法。那小小的鱼刺虽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扎住了不好过，问题是她还爱吃，身边的人说起她吃鱼，总是提心吊胆，到最后是能不让吃就不让吃，这回被猫抢先，对她们来说实在是好事。
小女使却很懊恼，“一条鱼花了三十文呢，锦娘预备挑了鱼骨给小娘子尝鲜的……”怅然朝北望，惊叫起来，“看，那贼猫上了房顶！”
大家齐齐望过去，那只长相愁眉苦脸的猫，此时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竖起尾巴挑衅式的摇了摇，一个纵身跳到房后去了。
小女使懊恼地跺脚，“下回拿笸箩扣起来，看它还怎么吃。”
另一个连连点头，“笸箩上再压个大秤砣！”
两个人一面抱怨，一面往院外去了。
午盏收回视线，仰头看看无垠的天际，春日静好，一切都是澄净的、崭新的。小娘子忙起来了，忙着筹办她的香水行，今日带着赵嬷嬷和秦管事，查看新赁来的铺面去了。她们这些女使无事可做，趁着天晴翻晒翻晒被褥和书籍，煎雪把那套象牙的十二先生搬出来擦拭保养了一遍，因宗从事①上抽了一根棕丝，在那里懊恼了半天。
正商量，回头要送到审安先生的铺子里看看，忽然听见外面乱哄哄传来喧哗声。商妈妈从房里出来，站在台阶上问怎么了，一个婆子快步跑进来回话，说：“易家又来人了，易老夫人并两个媳妇和两位小娘子都在前厅呢，拿车运来好些东西，全卸在前面的院子里了，妈妈快瞧瞧去吧。”
商妈妈闻言，一口气顶在嗓子眼里，恼恨道：“这老虔婆，又来打什么算盘！”一面吩咐午盏，“让马阿兔往铺子里去一趟，快给小娘子传话。”又打发小女使去两位小娘房里叫人，实在不行了，让两位小娘先顶上。
“贼打不死的顽囚！”商妈妈边走边骂，“老天怎么不劈死她，穷得两眼发花，一心惦记孙女的家产！”
但骂归骂，到了前院还得扮出笑脸来，见了易家那帮人，上前纳了纳福，笑着说：“老太太怎么不先打发人过来知会一声，我们小娘子出门去了，不在家呢。”
易老夫人并不拿这乳媪放在眼里，调开视线道：“不在家也不要紧，先把东西运过来安顿，等般般回来，料也差不多了。”
外面抬箱笼的家仆吆喝着，又运进了五六个，齐氏见他们粗手大脚，气咻咻道：“小心些，里头都是精致东西，别给我弄坏了！”
商妈妈不明白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讪笑道：“想是老太太怕我们小娘子用度不够，特意送些细软过来让她使？其实用不着，我们日子还过得，老太太不必破费，还是运回去吧！”
结果易老夫人四下打量了一番，漠然道：“家下修园子呢，好大的工程，人来人往不得清静，所以阖家先搬到这里来借住一阵子。我还没来得及和般般说，不过既是骨肉至亲，想必不会那么见外，般般是孝顺孩子，难道还能不答应吗。”
“啊？”商妈妈愣住了，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些人能这么不要脸，没办法把小娘子从易园接出去，干脆全家搬过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易家人毫不在意，罗氏笑着说：“往常走动，都是一经而过，没想到细看之下，这园子竟这么大！”
凝妆掖着手往园内张望，指了指东边的月洞门，“那里头是个小院子吧？我就住那里吧！”
罗氏笑着嗔怪，“你这孩子倒是不见外，回头等你妹妹回来，让她分派才相宜。”
她们俨然要占山为王了，把易园的人气得不轻，午盏道：“阖家搬来可不是小事，人人都要院子，只怕住不下，叫小娘子为难。”
但谁又在意呢，如果说之前还有些忌惮，当得知翼国公和嘉国公嫡女结了亲，她们就彻底后顾无忧了。
“住不下就挤挤，凑合半年也没什么。早前不是没过过苦日子，不也这么过来了，如今有这么大的园子，反倒担心住不下，外头小门小户岂非不得活了！”易老夫人对今日的安排十分满意，先前还怕明妆阻拦，东西进不得门，谁知她不在，那正好，先斩后奏省得麻烦。
这里正说着，两个穿褙子的女人从院门上出来，看见这阵仗“哟”了声，“这是要搬家？小娘子怎么没知会我们？”
烹霜忙道：“兰小娘，不是的，是老太太携了全家，要搬到咱们园子里来住呢。”
兰小娘那双大眼睛瞠得更大了，“那哪儿成，我们小娘子最爱清静，弄这一屋子人，岂不叫她不得安生？”
这是头一个直接说不成的，齐氏转头乜了一眼，“你是什么人？府里的家，是小娘子当还是你当？”
兰小娘并不怵她，凉笑一声道：“我虽不当家，但当家的也要叫我一声小娘，我们在这园子里住了三年，这里是我们的家，家中忽然有客到，自然要来会会。”
结果齐氏的嘴不饶人，拉着长音“哦”了声，“我道是谁，原来是我家的妾！可着满上京打听，主家办事，哪里有妾说话的余地，你且退到一边去，等你们小娘子回来，咱们再商谈。”
兰小娘被回了个倒噎气，一旁的惠小娘立时接了口，“大娘子这话不对，各人有各人的门头，我们纵是妾，也不是你家的妾，没有嫂子来管小叔子房里人的道理。再者我们都是放了良的，又比谁低半头？小娘子尚且敬重我们，访客倒瞧不起我们，这又是哪家的道理？”
她们这里起了争执，吵吵嚷嚷阴阳怪气，琴妆轻蔑地扫了那两人一眼，“妾就是妾，端茶送水的东西，本就上不得台面。叔父姓易，虽分了家也是祖母的儿子，祖母跟前正经大娘子都不敢高声回话，这里的人竟不明白这个道理。果真是叔父和婶婶不在了，下人也缺管教，看来是要人好好调理调理，立下规矩才行了。”
作者有话说：
①宗从事：十二先生中的茶帚，用来清扫茶碾、茶磨中剩余的茶渣。

第25章
罗氏和齐氏对琴妆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早就看这丫头口齿伶俐，紧要关头几句话，果然有理有据压下了那两个小妇的气焰。
但高兴，似乎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明妆也许还会留易家人几分脸面, 那两个小妇却不会。她们的宗旨很明确，不要外人住进这园子, 就是不方便, 不合适。
琴妆摆谱的几句话, 引来了兰小娘不遮不掩的嘲讽, “原来我家郎主还是易家人，我以为易家老宅的祠堂没了空位，放不下我们郎主和大娘子的灵位了呢。要说缺管教，我们是妾室下人，不懂规矩自有家主调理, 小娘子金尊玉贵, 原该自矜身份, 怎么和我们拌起嘴来。叔父的妾室, 几时也轮不着侄女来管教，认真说我们小娘子还敬我们是长辈, 你又是哪个门头里教养出来的明白人，倒来挑我们的不是！”
这洋洋洒洒一番话, 句句夹枪带棒, 说得琴妆面红耳赤, 也因此触了易老夫人的逆鳞。
什么叫易家祠堂没了空位？是说易家人死得装满了祠堂, 分明在咒易家人。再者, 没有迎三郎的牌位入宗祠, 本就是他们理亏，这事做得说不得，那两个妾室到今日还来挑剔这个，让易老夫人觉得脸上无光，既拂了她的面子，她自然不高兴。
手里的拐棍“咚”地一声杵在地上，动静不小，杵得众人都噤了声。
易老夫人看了兰小娘一眼，“好个牙尖嘴利的东西，我儿子的府上出了这样无法无天的人，将来恐怕要带坏我的孙女。你说你是良籍，既发卖不得，那就轰出去吧。”说罢大喊来人，“给我把这眼里没尊卑的小妇捆了，丢出府去。我知道你是袁家带来的陪房，若实在没处去，想必袁家也愿意收留你。”
易园的人都惊呆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三年不怎么来往的亲戚，居然到别人府上当家做主起来。
商妈妈道：“老太太，这是我们府里小娘，曾经侍奉过郎主的。当初郎主和大娘子在时都善待她们，您这么三言两语处置她们，恐怕不妥吧。”
易老夫人横过眼来，“我是你们郎主的母亲，是你们小娘子嫡亲的祖母。这两个小妇不尊家主，口出恶言，今日不处置她们，将来岂不是要上天了。”
兰小娘和惠小娘白了脸，却并没有退让的意思，惠小娘道：“我们投身在夫主门下，是正经有文书的良妾，不是任谁都能发落的。老太太，这里是易园，不是你们宜男桥巷宅邸，老太太要做主，请回贵宅，这园子如今是我们小娘子掌家，家产全是我们小娘子的。老太太作为祖母，爱护疼惜就罢了，千万别随意插手小娘子的家务，免得被人背后议论，说上了年岁的祖母算计孤苦孙女的家私，损了老太太一生的清誉。”
她们的话刀尖一样戳人心肝，易老夫人已经再也听不得了，气恼之下大喊：“人呢，还不叉出去！”
商妈妈这里也打算好了，既然欺负到门上来，那就看看哪一方人多势众。满园子女使婆子，外头还有办事的小厮，难道打不过老易家带来的几个家仆吗！
搬运箱笼的那些人听见太夫人指派，果真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要上来，可还未走到两位小娘面前，就被门外的一声高喝镇住了。
“住手！小娘子回来了！”
众人皆朝门上看去，一双缎面金花红履从槛外迈了进来，年轻的女孩明珰锦衣，一身气派打扮，进门先看了几个蠢蠢欲动的家仆一眼，凉声道：“我们府上一向和睦，长辈们都是知道的，你们是哪里来的贼人，敢当着我祖母的面闹事？”
易园的人顿时松了口气，总算小娘子不窝囊，软刀子捅起人来，半点也没手软。
府里和睦，祖母却带头跨府闹事，就是这做祖母的不尊重。她这么一说，让易家的长辈们有点下不来台，那要轰人的话，则再也无从谈起了。
明妆敛裙上前请易老夫人的安，说：“祖母今日想起来看我吗，我真欢喜。快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进去歇歇脚，吃杯茶吧。”
刚才的吵闹难以为继，琴妆见她要粉饰太平，很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明妆不是没看见，不过懒得和她计较，把人引进上房奉了茶。
原本这事可以绕开了说，偏偏罗氏气不过，在她看来日后是要住进这里的，若是打一开始就让两个小妇压了一头，将来主是主、客是客，倒要寄居在那两个小妇□□了。
于是她很不屈地说给明妆评断，“你爹爹和阿娘走得早，留下你一个姑娘家，心慈面软治不了家，倒让家里的妾室出头作妖起来。先前那两个小妇得罪了祖母，那样伶俐的口齿，不知道的竟以为是她们当家呢。祖母原要处置她们，恰巧你回来了，虽看着你的面子息事宁人，但祖母受了冲撞，我们心里也不好过。反正这里你当家，纵是不把人撵出去，也要受些责罚才好。”
惠小娘和兰小娘一听，眼风如刀恨不得活剐了罗氏。但这个场合不便再吵嚷，掌家的回来了，万事就该交给小娘子裁断。
明妆听了，自然要护短，转头对罗氏道：“我这两位妾母，平时最温和有礼，怎么会冲撞祖母呢！就算是有些失态，那也一定是为了维护我，我自小是她们帮着带大的，情分非比寻常，加上前两年爹娘相继过世，有她们在，这家才像个家。”顿了顿又问，“伯母先前说什么？要把人撵出去？她们是易园的人，要把她们撵到哪里去？”
一旁的齐氏道：“不过是两个妾，且你爹爹都不在了，难道还要给她们养老送终？照着一般的道理来说，她们又没生养，自然是发还娘家，往后一应都和这园子无关。也是你心眼儿好，还愿意养着她们，她们不知回报就罢了，竟对祖母恶语相向，你说，该不该处置？”
惠小娘闻言哼笑起来，“齐大娘子也不必挑好听的说，话头上呛起来，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就成了我们冲撞老太太？琴娘子开口就说我们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样的好家教，想必是大娘子教出来的吧！”
罗氏和琴妆见她们回嘴，就要反唇相讥，但见明妆板起了面孔，厉声道：“阿姐今日来做客，我很欢迎，但你若是跑到我府里辱骂我的小娘，那我不能依！阿姐平常不是最懂尊卑礼仪吗，我的妾母纵是妾，却也是长辈，是我爹爹房里的人，阿姐有什么道理羞辱她们？”
琴妆顿时气红了脸，“你这偏架拉得真好……”
明妆没打算让她面子，哂道：“前朝的刀，斩本朝的官，世上没有这样的法度。阿姐要训妾，大伯父和二伯父房里都有现成的，就不必特意跑到我们府上越俎代庖了。”
几句话说得易园的人昂首挺胸，就是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让老宅那帮人知道她们不是好欺负的。
易老夫人见又要争执起来，知道眼下不是拌嘴的好时机，还是办正事要紧，便道：“先前的事就不去说了，般般，祖母今日来，是有个不情之请想托付你。”
明妆进门时候看见了满院子的箱笼行李，心里其实明白了七八分。易家人是算计不得这处园子誓不罢休，花样层出不穷，这位祖母全部的智慧都用在这里了。可眼下人已经登了门，东西都预先送来了，事情变得很难办。她是闺阁女孩儿，和长辈撕破脸，对她有百害无一利，明事理的人会论一论前因后果，说易家不厚道在先，但大多数人自诩正义，一句不敬长辈，就能拿话压死你。
无可奈何，是祸躲不过，明妆挪了挪身子道：“祖母有什么话只管说吧，只要孙女办得到。”
“办得到、办得到……”齐氏抢先缓和气氛，“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于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易老夫人把早就预备好的说辞，对她复述了一遍，“年前大雪压塌了后院的一排房子，正是大节下，来不及请人修缮，只好等年后再作料理。我想着老宅的屋子从你高祖手里传下来，已经百来年了，年久失修，一到变天就让人提心吊胆。这回反正雇了人，索性大修一回吧，可若是要大修，这一大家人不好安顿，思来想去也只有你这里好落脚，所以今日就和你伯母妹妹们一道先过来，与你讨个人情，借住上一阵子。”
明妆听罢，“哦”了声，“原来打算借住，既是要借住，那二姐姐就不该对我两位妾母言语不敬。这还没住进来就针尖对麦芒，等住进来了，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那岂不是要闹得家宅不宁吗。”想了想道，“这样吧，祖母上了年纪，若是要图清净，我辟出一个院子，祖母一人搬过来，等老宅修完了，再搬回去就是了。”
齐氏立马道：“老宅翻修，各处房顶都要掀了重铺，那宅子里是住不得人了。”说着讪笑了下，“我们这些人，怕也得叨扰叨扰小娘子，反正这园子大，你们这里人口也简单，大家先凑合上半年，想来也不是难事。”
惠小娘听得大皱其眉，知道明妆不便回绝，自己是不怕做这恶人的，便道：“郎主不在了，这园子里全是女眷，老宅里的人若全搬过来，男男女女混在一处，我们是孀居的人，整天看着园里男子到处跑，不方便。”
赵嬷嬷也说是，“贵府上还有年轻的公子呢，我们小娘子是姑娘，虽说至亲骨肉不见外，但亲兄妹尚且要避嫌，何况还是堂的。”
忙着四下打量的凝妆，这时忽然冒出了一句话，“要不这样吧，三妹妹怕不方便，就搬到袁家住一阵子，干脆把园子腾出来，也算你对祖母的孝敬。”
于是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住了，这话因过于不要脸，终于换来兰小娘的嘲讽，“早这么说，大家不都明白了吗，横竖就是要我们让出园子，想把我们扫地出门。”
明妆立刻红了眼眶，“祖母不是这个意思吧？”
易老夫人弄得十分尴尬，忙道：“自然不是，别听你阿姐胡说。”
罗氏也怨怪凝妆，“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看看，又惹得你妹妹哭了！”
凝妆却不以为然，本来说的就是事实，她们旁敲侧击也不嫌麻烦，干脆把话说破算了，一个孤女还怕她怎么样！
接下来明妆便不说话了，只管低着头擦眼泪，易老夫人被晾在那里不上不下，只好先来安抚明妆，说：“好孩子，你姐姐说话不经脑子，你全当她胡吣，别和她一般见识。我们是因老宅翻修才来这里暂住，原是客，哪有客来了，让主家搬出去的道理，这岂不是成了鸠占鹊巢，亲家老太太知道了也不高兴。不过孩子，家业虽是你的，但你爹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正值壮年就没了，对我这母亲也敬不得孝道了。你是他的骨肉，本该和祖母贴着心的，怎么如今反倒远着祖母……可是有谁在你面前调唆我们祖孙之情，让你对祖母和各位长辈，生了嫌隙啊？”
所以倒打一耙，易家老夫人敢称第 二，没人敢称第 一。明妆已经不是少不更事的孩子了，好与不好，三言两语蒙骗不了。说爹爹走得早，没有机会尽孝道，言下之意是父债子偿，她该替父尽孝。这也是老太太拿捏她的地方，单说尽孝，不说要她的产业，这样一来她就推辞不得，若是敢推诿，那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不管是谁，都别想挽救她的名声。
明妆低头掖了掖泪，重新扮出了笑脸，“祖母别这么说，我几时也没远着祖母，反倒害怕自己做得不好，不得祖母欢心。祖母要携全家搬过来，孙女不敢有违，但祖母瞧，先前两下里就起了争执，倘或果然住到一个屋檐下，往后岂不是磕碰不断吗。”
易老夫人等的就是她松口，只要她松口，一切就都好办，总之先搬进园子再说。
于是祖母的慈爱全堆在了脸上，易老夫人和声道：“都是一家人，牙齿磕着舌头是难免的，往后各自审慎，留神口舌是非就好。”
但光是如此还不够，明妆道：“祖母，既然两位伯父要带家小在我这里借居，那有些话，咱们须得事先说清楚，”复又望向罗氏和齐氏，“免得含糊着，往后不好分辩。”
易家人心里其实是不情愿的，但好容易逼着她接受他们搬进来，这项大目标达成了，剩下不管什么要求，先答应再说，
罗氏连连点头，“事先约法三章也好。”
明妆想了想道：“咱们两家虽是一脉，但毕竟分府多年，各府有各府的规矩。老宅来的女使婆子，我们这里不管，我们的女使婆子，也只听原先的指派，千万不能混作一团。再者，我们这边不兴什么撵出去、打出去的做法，侍奉多年的女使嬷嬷们是这样，我的妾母们更是这样。爹爹和阿娘临终时候托付我好生看顾她们，她们要在这易园颐养天年的，也算大半个主。不管是谁，再不要动辄言语欺辱她们，她们比我更不易，请祖母也怜惜她们。”
两位小娘听她这样交代，鼻子不由发酸，有这小小的姑娘护着，她们在外人面前也能挺起腰杆子了。
易老夫人虽有些不称意，但却不好说什么，只得颔首，“就依你。”
“再者，老宅这么多的人，吃喝用度可怎么办，两位伯母有安排吗？”
结果罗氏和齐氏都不表态了，两下里交换了下眼色，含糊地笑了笑，“这府里只有一处厨房吧，用度难免混在一处……”
话没说完，明妆就腼腆地看了她们一眼，“不瞒祖母和二位伯母，其实我们园子有些入不敷出，我一直没和长辈们说罢了。像家里用的米面，已经赊欠了大半年，累加起来总有十几贯了……我想厨房里的用度，咱们便不分了吧，分得太过清楚，倒不像一家人了。”
那厢易老夫人和两位伯母一脸震惊和为难，凝妆和琴妆的毛又竖了起来，“你事事分得清，这上头怎么不分了？敢情咱们住你的屋子，还要出赁金？”
明妆一副无辜的表情，“一家子互相帮衬不是应当的吗，我帮你，你再帮帮我，这才叫骨肉至亲。我如今遇见了难处，家里人既然要搬来，怎么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凝妆问：“那你这园子里到底有几口人？”
明妆开始掰手指头，“一等女使十人，二等女使二十人，仆妇婆子十来个，还有伺候花草的、护院赶车的……总有四五十口吧。”
琴妆怪叫起来，“你们三个，要这么多人伺候？”
明妆说是啊，“园子大，要维护，没人办事，岂不是要荒芜了？二位姐姐要是不乐意，继续住在老宅就是了，不一定非搬到我家来。”
当然这话没人接茬，凝妆只管嘀咕：“没钱还养这么多人，摆的什么谱！”
然而长辈们却心知肚明，这分明是明妆在刻意刁难。宜男桥老宅本就有五十来口人，再加上这里五十口，一百张嘴，吃也能吃垮他们。可若是不管，倒又落了她们口实，说只管住下，不管孙女的死活，就算把屋子赁给外人，半年也不止十几贯。
可惜易家老宅那两位家主官职不高，进项也有限，靠着之前三郎在京时候的接济买过几个铺面，如今俸禄加上吃瓦片，尚且能过日子，一下子又要承担易园人的吃喝，委实有点困难。
易老夫人沉吟了下，对明妆道：“反正女使婆子都是雇的，能精减便精减些吧，园里的活儿，还有咱们带来的人帮着料理呢。”
明妆道：“那老宅修完，祖母回去了，我这里岂不是短了人手吗。”
多住一日就是一日的开销，接下来就是拉锯，易家那帮人支撑不住，才会早日溜之大吉。
易老夫人看看凝妆和琴妆，那两个孩子正是说合亲事的时候，若是能占得郡公府，无论如何总可抬高些身价。
罗氏和齐氏望向易老夫人，只等她一句准话，两个媳妇也存着算计，反正老太太手里攒了不少私房，诰命的俸禄不算，还有娘家当初带来的近郊两处田庄。再说眼下的目标是先住进来，然后一点点鲸吞蚕食，等把这园子里的人都料理干净，再把明妆这小丫头三瓜两枣嫁出去，何需半年，三两个月就改天换日了。
“老太太……”齐氏眼巴巴地望着易老夫人。
易老夫人虽肉痛，但心想小不忍则乱大谋，终于还是点了头，“般般既过得艰难，我这个做祖母的哪里舍得孩子受苦。既这么，咱们就吃在一处吧，厨房里头的活计两边帮衬着，也不说这府那府的话了。”
明妆颔首，暗叹了口气，给他们设下些绊子，是她现下唯一能做的了。那日拜年，难怪老太太提了一嘴后院屋子塌了，原来早就挖了坑。千年的贼防不住，她的道行还是太浅，要紧时候不得不搬救兵，恐怕又要麻烦别人了。

第26章
易家老宅那些不要脸的人, 就以这种先斩后奏的强硬姿态挤进了易园。
园子虽大，但一下子要容纳那许多人，还是有些困难。明妆将院子分派了一遍，把易老夫人安排进了松椿院, 余下的人就围绕松椿院而居。好在内院有东西之分, 中间有个跨院做隔断，明妆一向住在东院, 西边的园子勉强可以容纳那些人, 但宜男桥巷的大多家仆, 还是不便全带进园子里来的。
“长辈们和兄嫂姐妹身边留两个贴身办事的就成了, 下人太多，住不下不说，万一粗手大脚损坏了园子，我可是要心疼的。”明妆说着，回头赧然笑了笑, “我自小没在祖母身边, 祖母不大了解我的脾气, 我这人心眼小得很, 这次答应老宅的人搬进园子，全是看着祖母的面子, 也请长辈们担待我的坏脾气。”
罗氏知道她是丑话说在前头，不信她果真能把他们怎么样, 嘴里便虚应着：“小娘子把自己说得厉害, 可谁不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孩子。自家人面前随意些不要紧, 外人面前可不兴这么说自己, 到底往后还要出阁的, 要是吓着了郎子, 岂不耽误好姻缘吗。”
明妆淡淡扯了下唇角，“大伯母说得是。”
闲谈之间顺着木廊往前，就到了西北角上那个玲珑小院，这院子平时院门半开，只有侍奉香火的女使进出，但院子被照料得很好，景色也很宜人。凝妆一看就眼睛发亮，央着易老夫人道：“祖母，这个小院分派给我吧，我喜欢清静，这里正相宜。”
易老夫人平常很看不惯她抢吃抢穿的做派，常说她没一点大家子风度，可又没办法，她正在说合亲事，上回大媒保了给事中家三公子，于易家来说，已经是绝顶的好亲事了。将来兄弟姐妹说不准要靠她拉扯帮衬，现在依着点她，就当积攒她对娘家的感情吧。
“你喜欢……”易老夫人朝院内看了一眼，正要答应，被明妆截断了话头。
“这个院子不成。”
大家都一怔，凝妆立刻倒插起了眼睛，“三妹妹既然把西园给了我们，就应该任由祖母分派，你这不行那不行的，也太没意思了。”
易老夫人脸上随即不是颜色起来，沉默着不再说话了。
齐氏还是惯常的阴阳怪气，对凝妆道：“不是把园子给了我们，是借我们暂住，凝姐儿别弄混了。般般既说不成，总有她不成的道理。”然后眯着眼睛，等明妆一个说法。
明妆也不急，站住脚望向院内，伸手将另半边的门扉也推开了，转头对凝妆道：“这里是我爹娘安放灵位的地方，如果阿姐不忌讳，非要住在里面，我想我爹娘也一定是欢迎的。”
这下众人都愣住了，凝妆和琴妆面面相觑，半晌凝妆僵着脸道：“算了，我不住这里了。”
明妆闲闲从她脸上移开了视线，转而对易老夫人道：“父亲客死他乡，祖母一定很挂念他吧，这小院子离松椿院不远，祖母想念爹爹的时候来这里看看他，也很方便。”说罢叹了口气，“爹爹在时曾和我说过，自小在军中历练，很少侍奉祖母膝下，心里总是挂念祖母。我的爹爹也曾是孩子，哪个孩子不眷恋母亲呢，如今祖母要在西院住上一段时日，这大概是爹爹和祖母最亲近的时候了，这样一想，我很为爹爹高兴。”
易老夫人这时脸上也浮起了一点悲色，虽说明妆处心积虑要拿她爹爹来压制，但作为母亲来说，一则羞愧二则难过，趋吉避凶之下，自己亲手放弃了这个儿子，连祠堂都没有容他入，如今走到这里，哪里有脸面对亡灵。
老太太似乎被唤起了母子之情，但在其他人眼里，与牌位共住一个园子，还是有些瘆人的。难怪明妆要安排他们住西园，不就是时刻想敲打他们，有两双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吗，其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罗氏这时候立刻转过弯来，对易老夫人说：“老太太，我看这样吧，把三郎和雪昼的灵位送入易家祠堂，也好让他们受易家香火，得祖先的庇佑啊。”
易老夫人觉得可行，正要和明妆商议，明妆却抢先一步拒绝了。
“如今这样很好，咱们家自己供奉一个小祠堂，方便我平日祭奠。再说我爹娘在这里整整三年，想来也习惯了，没有大事不必惊动他们，免得坏了风水。现在祖母和家里人不是都要搬过来暂住吗，让我爹爹和兄弟手足亲近亲近，祖母若是想念他，时不时进去上一炷香，也好一解思念之苦。”她说着，往里头比了比手，“祖母，可要进去看看？还有两位姐姐，好不容易登门，也让她们给长辈磕个头吧。”
于是凝妆和琴妆不情不愿地进了小祠堂，看看上面挂的人像，虽然画中人眉眼安和，但死人就是和活人不一样。
战战兢兢上前敬香，战战兢兢磕了头，凝妆心下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找个离这里最远的院子住下，万万不要与牌位为邻。
易老夫人望着儿子的画像，迸出了两眼泪花，现在要为活着人的筹谋是不假，却也不妨碍她悼念幼子。毕竟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痛得死去活来，这些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这个最小的孩子有了大出息，自立门户后让她觉得母子疏远，亲情也慢慢淡薄了，但除却那些鸡毛蒜皮的不快，三郎还是她的血脉。
“三年了，时间过起来真快。”易老夫人掖了掖眼泪，慢慢从画像上收回了视线，嗟叹着，“我也上了年纪，不能再想这些让人伤怀的事了，否则夜里整宿睡不好。”边说边朝外指了指，“出去吧。”
大家从小院里退出来，一路无言。
沿着木柞长廊转上一圈，该走的地方都走过了，明妆道：“西边有个随墙门，外面的巷子直通热闹街，若是觉得走正门不方便，从那里出门也可以。”说着顿住步子道，“祖母要安顿下来，想必还有好些事忙，我就告退了。反正眼下住得近，两下里好照应，祖母有什么吩咐，就派人来东园传话吧。”语毕褔了福，从月洞门上拐了出来。
穿过跨院往东，脚下走得匆匆，进了上房兀自生气，捶着圈椅的扶手懊恼不已，“我怎么这么没用，居然答应让他们住下了！”
惠小娘说算了，“她们不要脸面，万一闹起来，反倒有损你的名声。暂且让他们住吧，别让他们占一点便宜就是了。小娘子哭穷是个好办法，外面的产业不容他们插手，他们搬进来，还要供咱们阖家吃喝，那么多张嘴，吃到他们招架不住，自然就灰溜溜回去了。”
兰小娘琢磨了半天，一桩事老在心头盘桓，“就怕老太太仗着自己是祖母，插手小娘子的婚事，毕竟一个府里住着，外面保媒的哪里知道，自然先要问过她的意思。”
这点赵嬷嬷倒不担心，望着明妆道：“小娘子，找个机会，把家下现状告知仪王殿下吧。另一桩，外家那头也要通个气，咱们老太太还不知道易家想出这样的损招来了呢，老太太见多识广，兴许她有对付易家的妙招也不一定。”
商妈妈却有她的主张，对明妆道：“仪王殿下到底是外人，袁家老太太身上又不大好，惊动了她，不过跟着一块儿生气。老宅那头的人铁了心要搬进来，就算外祖母和他们理论，他们也不会搬出去，回头倒让外祖母操心。依我之见，不如和李判说一声，小娘子往常遇上难题都和他讨主意的，哪一回不能妥善解决？”
明妆撑着脑门垂头丧气，“我上回还说自己能应付，没想到这么快就现原形了。”
午盏道：“谁能想到老宅的人脸皮那么厚，他们是打算一点点霸占园子，最后把咱们挤出去。实在不成，咱们报官算了，让检校库和大尹来断一断。”
可是闺阁里的姑娘和族亲闹起了官司，马上恶名就会传遍上京的贵女圈。
明妆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在圈椅里气得蹬腿，“我刚才太好说话了，应该更尖酸一些，把她们全赶出去……怪我没用……哎呀，气死了！”
大家捺着唇角，哪个不懊恼当时发挥欠佳，事后想想，好些扎心的话没有说出来，真是便宜她们了。其实说到底，输就输在太顾全脸面，要是豁得出去，运来的箱笼前脚进，后脚重新装车送回宜男桥巷去，易老夫人要闹，大家一块儿撒泼打滚躺满地，看谁拼得过谁。
好气，这回是哑巴吃黄连了，明妆想了想道：“知会账房，咱们府里的经营不许任何人插手打探，要防贼一样防着老宅的人。”满肚子的憋屈无处可诉，站起身在地心转了两圈，“我还是得找李判去，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今日是双日，朝廷每逢单日上朝，他应当在洪桥子大街吧！让赵嬷嬷命人套车，自己回院里换了身衣裳再出门，结果一眼就看见门上还在源源不断运进东西，愈发觉得火冒三丈。
气哼哼坐进车舆，气哼哼让午盏放下了垂帘，好半晌那份火气才平息下来。
小厮驾车驶在御街上，这是明妆头一回去李宅，也不知李判在不在，万一不在，要不要登门拜会一下他的母亲。
路过潘楼的时候，让小厮停下车，探身吩咐马阿兔：“潘楼新出了春盘，咱们买一个带上。”
马阿兔应了声，快步走进潘楼大门，不一会儿提着好大一个食盒出来，送到车前往上一递，“过卖说了，里头有糕饼六例、团粽四例，还有滴酥、蜜煎、灌香藕，另配了新酿的玉练槌，送人很是体面。”
午盏接过，小心翼翼将食盒放在软垫上。马车重新跑动起来，明妆打起窗上帘子往外看，西城比起南城还要冷清些，其实以李宣凛现在的地位，再住在这里已经不合适了。
“你说，李判怎么不另立府邸？还与家人一同住在老宅里？”
午盏道：“小娘子不知道吗，李判不是李府大娘子生的，既然隔了一层，有些话就不好商议，不另建府邸，想必是家下长辈不答应吧！”
明妆吃了一惊，“他不是大娘子生的吗？我怎么听说他是嫡子？”
午盏的小道消息比较灵通，这是得力女使必须具备的一项特长，若是小娘子的问题一问三不知，那她就该退居二等女使了。
“喏，”午盏说，“李判是记在嫡母名下的，李府的唐大娘子先前生过一个长子，但这长子早夭，就把李判讨过来了。听说这唐大娘子对李判不太好，可不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吗，好在他如今建功立业当上了国公，我想嫡母应当不敢再刁难他了。”
明妆听了半晌，有点消化不良，她是闺阁里的女孩子，以前也没听阿娘说起过李判的出身，阿娘回京后给李家送赠礼，也从未告诉她，唐大娘子不是李判的生母。
原来里面还有这些内情，现在想来，如果不是少年多艰，恐怕他没有那么大的决心远赴陕州，战场上厮杀也不会不要命。不过是嫡是庶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有了出息，那个轻贱他的嫡母，也会对他刮目相看了吧！
这时小厮勒了马缰，拐进了洪桥子大街，这街巷平平无奇，所建的宅邸也很寻常，符合李父六品官员的身份。不过门外站班的随行官，倒是凸显了李宣凛如今的官爵，既是国公，又是四镇节度使，内外自然有重兵把守。
马车在街对面的梨树下停住了，马阿兔从车辕上蹦下来，抚膝走过去通禀。那些禁卫身形高大，庙里四大天王似的，马阿兔在他们面前竟有三寸钉之感，壮起胆子仰头搭话，“诸位都头，我家家主求见庆公爷。”
报不清家门的客，禁卫有权阻拦。穿着甲胄兜鍪的人寒声问：“贵家主尊姓，在哪处高就？”
马阿兔又矮下去半截，弱声弱气道：“我家家主姓易，是密云郡公府上小娘子。”
话刚说完，那些禁卫一凛，纷纷转身朝马车走来，然后隔着车门拱手长揖下去，“请小娘子芳安。”
明妆坐在车内感慨万千，这些都是爹爹当年的旧部啊，三年过去了，一切好像没有任何改变。
咽下酸楚，她从舆内出来，笑着颔首，“诸位都头安好，我来求见庆国公，请问公爷可在啊？”
为首的押班道：“上将军出门办事去了，小娘子来得不巧。若是小娘子有什么话交代，大可吩咐卑职，等上将军回来，卑职一定将话带到。”
不在家……明妆有些失望，自己遇上的事，托人转达像隔靴搔痒似的，有些无从说起。
正斟酌应当怎么留话，李宅门内快步走出一个婆子来，上前行了一礼道：“贵客登门，我家大娘子吩咐，一应请到府里来。”
这是唐大娘子对这些禁卫守门的抗争，如今来往的访客都要经过李宣凛手下那些贼兵的盘问，弄得有人想登门提亲都不方便。实在没办法，就让人在门上守着，见有人来，不问三七二十一直接引进府里，才不会错失了外面的消息。
于是明妆跟着婆子进门，到了前面厅房上，唐大娘子还没出现，想是已经命女使进去请了。奉茶的将茶水放在小几上，不一会儿就听见廊上有了动静，一个穿着银褐褙子的妇人从槛外迈进来，见了明妆微一怔愣，复细细打量她，和声问：“不知小娘子是哪家的贵女呀，以前好像没见过。”
明妆向她行了一礼，“大娘子，我是密云郡公府的，今日来拜会公爷，向大娘子问安。”
唐大娘子恍然大悟，“原来是郡公府的小娘子，真是有失远迎了。快，小娘子请坐，早前郡夫人和咱们常有来往，后来夫人病故……”说着面上一黯，但很快又浮起了笑意，“年前小娘子送来了赠礼，还没机会向小娘子道谢，难为小娘子惦记着我们。”
唐大娘子场面上很会敷衍，这是掌家几十年练就的一套本事。早前因密云郡公位高权重，他们家确实有心巴结，和郡公府算是交好了一场。后来密云郡公不在了，郡公夫人愿意走动，李家也不过礼尚往来。直到郡公夫人亡故，便和易园没了交集，今年因李宣凛回来重又续上，看在往日的情面，才打起精神支应这位小娘子。
明妆在椅上欠欠身，“家父葬在潼关，是公爷每年代我祭扫，我很是感激公爷，要说道谢，应当是我向公爷道谢才是。”
唐大娘子说客气了，“二郎受郡公提拔，这些原就是应当的，小娘子不要放在心上。今日小娘子来，可是有什么事要找二郎？”
嘴里说着，一个奇怪的念头忽然没来由地冒了出来。
仔细打量这姑娘，眉不描自黛，唇不点自红，生得这样姣好的容貌，满上京都难找。细想那日李宣凛说过的话，什么庸脂俗粉配不上他，原来是见过倾城貌，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
这女孩儿……不会与他有些什么吧，难道两下里已经看对了眼，所以他才这样硬气，闭口不谈娶亲的事？唐大娘子的目光变得深邃，谨慎道：“有桩事，我想请教小娘子，小娘子别嫌我冒失。”
明妆颔首，“大娘子请讲。”
唐大娘子斟酌了下道：“年后我一个本家亲戚来给二郎做媒，我与他父亲都觉得很好，可二郎百般推搪，扬言他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我与他父亲追问，他又支吾着不肯说，我想着小娘子同他是故交，没准他愿意向小娘子透露，所以今日想问一问小娘子，可知道他心里装的，究竟是哪家姑娘呀？”

第27章
唐大娘子话问出了口, 两眼只管灼灼盯着明妆，想从她脸上发现哪怕一丝异样，来证实自己的猜测。
可明妆只是有些意外，茫然摇了摇头道：“不曾听说呀。那日他来我们府里, 只说起要留京半年, 官家让他安排好婚姻大事，并未提起相准哪家姑娘。”
年轻女孩子的脸上, 藏不了那么深的心事, 就算善于周旋, 冷不丁一下子提起私情, 脸红总是跑不了的。唐大娘子的突袭，显然没有令对面的女孩有任何触动，不过眼睛里闪过惊讶，大约也觉得木讷的汉子一下有了心上人，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吧！
反正不是她, 唐大娘子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这样惊人的容色, 后面再说起亲事来, 也没有那么困难。
不过珠玉在前，多少对他的眼光会有些影响吧……细看这位小娘子, 实在无一处可挑剔，刚放下的心隐约又悬了起来, 唐大娘子话头一转道：“想是他心里悄悄喜欢, 不曾与谁说吧！小娘子可及笄了？这两年鲜少听见小娘子的消息, 不知小娘子过得好不好……小娘子许人家了吗？郎子想必是一等一的人才吧！”
明妆赧然道：“我上年刚及笄, 年纪还小, 并不着急许人家。”
“那怎么成呢, 正是如花的年纪。”唐大娘子说着，上下又是好一顿审视，“哎呀，小娘子生得这样齐全，莫说是男子，就连我都移不开眼睛呢。这样的姑娘，还不得百家求娶吗，别说寻常人家，就算是公侯门第 也嫁得啊。”
一连串的恭维，多少有些令人尴尬，明妆笑得脸上发酸，只得虚应着，说大娘子抬举了。
可唐大娘子还是不死心，继续打探着，“关于二郎的事，其实我们只是胡乱猜测，做不得准。他回来这些日子，除了宴饮同僚，没听说求见过哪家千金，算来算去只有易园……想是他感念郡公爷知遇之恩，也放心不下小娘子，小娘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情分一定非比寻常。”
明妆起先还支应着，听啊听，终于听出了这位大娘子的话中有话。
她不大明白，说着李判的婚事，怎么扯到她身上来了。这唐大娘子迂回打探，也不知是存着什么心。若她是李判的生母，担心儿子的婚事病急乱投医，尚且让人信服，但她是嫡母，况且以前待他又不好，忽然之间知疼着热起来，反倒有居心叵测的嫌疑。
“大娘子说得是，公爷来陕州的时候我才八九岁光景，那时借住在我们府上，我看他像自家的兄长一样。后来我失了怙恃，公爷很同情我，所以这次回京专程来看望我，更为给我爹娘敬香。”解释一堆，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她微微挪动了下身子道，“我这回登门，是有些事想讨公爷一个主意，可惜公爷不在，叨扰了大娘子半日，真不好意思，那就改日再来拜访吧，今日就先告辞了。”
她站起身要走，唐大娘子忙客套挽留，“快到晌午了，小娘子莫如留下吃顿便饭吧，说不准二郎就快回来了，再者我还有一桩事，想托付小娘子呢。”
明妆踟蹰了下，不知她在打什么算盘，面上还要敷衍，便道：“饭就不吃了，家中还有些杂事要处置，大娘子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吧，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为大娘子排忧。。”
唐大娘子却又说不是什么要紧事，边说边拉她并肩坐下，温存道：“小娘子，我们这阵子正给二郎说合亲事，只是他脾气犟，未必听我们的。我想着，他与小娘子有些交情，若是有机会，望小娘子替我劝劝他。我虽不是他生母，但待他也如亲生的一样，自他大哥走后，家里只有他一个，将来我们还要靠他养老送终呢，难道会害了他不成！他在外头纵是有了喜欢的姑娘，没有父母之命，也算不得数……”说着复又一笑，“小娘子是聪明人，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吗？好像有些明白了，这唐大娘子明着是托付，暗里是警告，大约以为她和李宣凛有些什么，这一番旁敲侧击，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吧！
明妆正了正面色，为难道：“大娘子，我是闺阁中的姑娘，就算得公爷照拂，这样私密的事，也不便和他说呀。”
唐大娘子听了，迟迟“哦”了声，“我还以为小娘子与二郎有深交，不避讳那许多呢。”话赶话的说到这里，想了想，索性问个明白吧，倘或他们之间真有纠葛，趁早让他们断了，将来的国公夫人不说是她娘家人，至少挑个合心意，有助益的，也是好的。
而眼前这女孩儿，美则美矣，父母双亡，你来我往的几句话也能看出来，并不是那么好拿捏。且密云郡公夫妇死了三年，她没有投奔族亲，光凭这一条，要想从她身上刮下什么油水来，恐怕比登天还难。
思及此，便亲厚地握了握明妆的手，偏头道：“小娘子，恕我唐突，我看小娘子还没有定亲，不知与我们二郎……”
可后面的话没能说完，门外的人喊了声“母亲”，大步迈了进来，面色森冷地说：“母亲不是说近日身上不好吗，既然不适，就好生休息吧，贵客这里我来款待，”调转视线一瞥边上女使，“还愣着做什么，送大娘子回房。”
女使显然唬了一跳，本来正听大娘子下饵，听得津津有味，不妨二公子从外面进来，那满蓄风雷的眼神横扫，震得她三魂七魄都移了位。
忙不迭说是，嘴里嗫嚅着“大娘子”，伸手来搀扶，被唐大娘子推开了。
唐大娘子站起身，面上有些挂不住，但因有外人在，并没有发作，皮笑肉不笑道：“也好，我正有些乏了。”转而对明妆一笑，“小娘子是来拜会二郎的，如今真佛回来了，我就少陪了。”说罢微微颔首，负气式的迈出了厅房。
明妆站在那里，因目睹了这府上的不和睦感到难堪，却也借此见识到了李宣凛的另一面。
以前她一直觉得他脾气好，能隐忍，儒雅谨慎有求必应，现在看来，好像自己把他想得太简单了。一个能统帅十几万大军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老好人，不过在她面前尤其有耐心，习惯性地像哄孩子一样与她打交道吧！
“嗳，李判刚才那么凶，吓着我了。”她扭着裙带，勉强挤出了一个笑，“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或者应该上衙门找你去的。”
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懦，他才发觉自己失态了，立刻柔软了眉眼道：“衙门是兵戈之地，小娘子不要去，若是有什么话要交代，派个人来报信，我过易园就是了。”比比手，“坐吧！”
明妆摇头，“坐了半日了，咱们边走边说吧。”
这地方其实有些压抑，也不知是不是园中布局的缘故，总觉日光照不到厅前来，有种百年老宅的腐朽气息。
李宣凛说好，微微偏过身子，示意她先行。明妆挽着画帛从他面前经过，开春了，她换上了余白的半臂、浅绿色荷花蜂鱼长裙，那轻柔的缭绫从他足尖扫过，明明隔着皂靴，也好像感受到了分量。
他微抬眼，看她慢慢走进开阔处，裙角轻摆，画帛飞扬，人也灵动起来，回头不解地问：“你做什么还住在这里？官家不是给你授爵了吗，应当也拨了钱款供你建府，你不想造个国公府吗？”
李宣凛负着手，走在木柞的长廊上，外面的日光照下来，披得他左肩辉煌，他说：“不是不想建，是我父亲放了话，没有成婚，不得另建府邸。”
明妆更想不通了，“这是什么道理？你又不是一般小吏，是从一品的国公，应当有一个与爵位相匹配的住处，将来款待同僚朋友，也方便些。”
她为他不平，甚至觉得他父亲有些无理取闹，加上刚才与唐大娘子那番对话，看出了这位嫡母确实不好相与，原来纵是英雄盖世，家里也闹家务，这么一想，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转头看看他，他倒是眉目平和，放眼望着前路道：“官家命我筹备控鹤司，这阵子有些忙，抽不出空来筹建府邸。再说我留京不过半年，半年时间建府恐怕来不及，所以不建就不建了吧，若是实在住得不舒称，在外赁一处园子就是了。”
明妆忘了自己一脑门子官司，还有闲心为他绸缪，摇着指间的画帛说：“我觉得还是要有一处自己的府邸，这样你若是娶了亲，你的娘子就可以和老宅的人分开住了，两下里也省心。如果怕建造麻烦，可以买下人家的园子，好好修缮一下，再换了摆设帘幔什么的，就是个新居所了。”越说越有兴致，“反正我每日闲着，我来替你打听打听，哪里有合适的庭院好么？前阵子我听说东榆林巷的丁驸马宅要售卖，那个宅子很不错，大小适宜，闹中取静，收拾一下就能住进去。”
他听她侃侃建议，好像忘了自己此来的目的，一点笑意浮上他的唇角，他说：“小娘子今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明妆哑然，终于又懊恼起来，“对啊，怎么忽然岔远了……李判，老宅的那些人，住进易园来了。祖母今早运了几车箱笼过来，说宜男桥巷的宅子年久失修，暂且要借住在易园，我知道他们的打算，无外乎一点一点侵占，今日是西园，明日再把手伸到东园来，时候一长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期间再想法子把我嫁出去，那园子就彻底落进他们手里了，你要是和他们理论，他们不说霸占园子，只说替我看护宅院，连检校库都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我先前明明好拉下脸来推辞的，可我怕招人议论，怕他们在外面胡说，败坏我的名声，所以一窝囊，就答应了，事后想想真后悔，怪我自己不决断，弄得现在这样处境艰难。”
她泫然欲泣，其实来找他，还是想听他的安慰吧！
年轻的姑娘，哪个像她这样需要应付虎视眈眈的至亲呢，细想起来她很是可怜。若说挑剔她的决定，倒不至于，他放软了语调道：“小娘子不必自责，换了谁在这样的处境下，都没有更好的应付手段。如今孝道大于天，不光你，连我也碍于人言可畏，迟迟没有筹建国公府，我这样沙场征战的男子尚且如此，又凭什么去指摘你一个姑娘。”
明妆起先很是自责，来前也担心，怕他觉得她太软弱，给自己埋下了这么大的隐患，但现在听了他的宽解，心里便好受了些。
长出一口气，中晌的温暖里已经叹不出云烟了，她提裙迈出门槛，垂眼道：“我如今就盼着老宅快些修好，若实在不行，情愿花钱再雇一帮工匠，派到宜男桥巷去。”
“没有用，”李宣凛道，“他们是有备而来，直接将箱笼运进了园子，就没打算轻易回去。小娘子碍于颜面让步，正好成全了她们的得寸进尺，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明日我登门拜会易老夫人，若是能见你两位伯父，那更好，不说将人赶出去，敲打敲打他们，至少可以让他们安分些。”
明妆很惊喜，抬起眼问：“真的吗？明日你一定来？”
他见她眉目放光，那不遮不掩的欢喜，让人心头敞亮。
他点了点头，“一定去。我是武将，惹恼了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武将可不讲理。”
他一本正经虚张声势，看得明妆会心笑起来，知道他在以他的方式让她高兴。
“李判也会打趣啦。”她掩口道，“谁说武将不讲理，爹爹和你都很讲理，我最知道了。”
她的笑能感染人，眼眸弯弯，无限缱绻。他不觉舒展开了眉心，“武将是莽夫，莽夫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来，谁也说不准。到时候木已成舟，吃亏的是易家人，他们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明妆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真心实意地说：“我该怎么谢你才好呢，紧要关头你总是替我善后，将来你要是回了陕州，我又得有一阵子不习惯呢。”
他抿唇笑了笑，“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我也不用你谢我，只要小娘子好好的，我就对得起故去的大将军夫妇了。”
马车停在巷子对面的花树下，花树的枝丫上冒出绒绒的一点绿，愈发衬得陈年的叶子焦黄。姑娘的七香车，雕花车盖下挂着青铜的小铃铛，被风一吹，漾出清脆的铃音来。
这样初春，风仍凛冽着，但心里却是安稳的。现在想来，面对千方百计的祖母，她难免有招架不住的时候，如果李判不在，咬咬牙，大概也能硬抗下来。但人总有惰性，忽然来了靠山，就想找他讨主意，当知道他愿意替她出头，那种后顾无忧之感，就像爹爹在时一样笃定。
因为认识了很多年，口头上的道谢确实显得多余，明妆说：“等你有空的时候，我请你去班楼吃席。”
他答得很爽快，说好，复又道：“外面风大，小娘子回去吧。易家人的事不用放在心上，暂且按捺一阵子，就当替大将军尽孝了。”
明妆颔首，午盏上前搀扶她登车，她坐进车舆说：“我在录事巷有家香药铺子，隔壁就是上京最大的牙行。我让人给你打听打听哪里有好宅院吧，找个内城里的，最好离界身南巷近一些，上朝也方便。”
这是她的小私心，就算将来他又去了陕州，到时候和他的夫人也好有照应。
李宣凛原本虽也想过筹建府邸，但并没有那么积极，如果这里住得不高兴，大可以留宿衙门。现在看她很有兴致，如果真遇上合适的，建了也就建了，反正日日面对父亲的暴躁、嫡母的刁难，他也不耐烦了。
于是点头说好，退后一步拱手送别，明妆放下了门上垂帘，对驾车的小厮说：“回去吧。”
可马车将要跑动起来，她又探出了脑袋，“李判，你明日什么时候来？”
李宣凛道：“明日要上朝，我散朝之后就去。”
明妆这才放心，扒着车门说：“那明日我等你。”见他应了，才安心坐回车内。
马车往巷口去了，午盏也很高兴，扯了扯明妆的袖子说：“有李判来给小娘子撑腰，咱们还怕什么！”
明妆说是啊，腼腆道：“有他在，我恍惚觉得爹爹也还在，心里踏实得很。”
掀起窗上的帘子回头看，他依旧站在门前目送，这么多年了，除了他的战功越积越高，官也越做越大，其他好像没有任何改变。
赵嬷嬷顺嘴打趣，“小娘子遇见了难事，头一个想到的还是李判，怎么没有想过仪王殿下？”
明妆慢慢摇头，她从未想过在这种杂事上欠仪王交情，况且两人达成共识是十来日之前，这期间仪王倒是派人送过两回果子点心，但面却不曾再见过，若是赵嬷嬷不提他，她简直要把他忘了。
反正有了李判的承诺，她已经心满意足了，回到易园的时候，老宅的东西也运完了，除却多了两张生面孔，倒没有其他碍眼的地方。
不过仍要叮嘱门房：“进出的人问明白是哪一房的，别让外面的人浑水摸鱼潜进来。”
门房说是，“小娘子放心，小人没别的本事，就会记人脸，保管出不了差错。”
明妆颔首，正要进内院，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声“小娘子”，回头一看，竟是仪王。
有点意外，她站住脚问：“殿下怎么来了？”
仪王踱步过来，慵懒笑道：“听说小娘子府里很热闹，我来看看你，顺便讨杯茶喝。”
西院也有派遣在门上的人，乍听明妆称呼来人殿下，不由暗暗咋舌。眼看她把人迎进了上房，邓婆子挨过去问刚迈进门槛的马阿兔，“那人……看着好尊贵模样，到底是什么来历，不是翼国公吧？”
马阿兔“嗤”了声，“眼皮子浅了不是，什么翼国公，那是当今二皇子，响当当、当当响的仪王殿下！”

第28章
邓婆子吓了好大一跳, “仪王殿下？怎的仪王殿下还和咱们小娘子有交情？”
马阿兔鄙夷地瞥了这婆子一眼，“咱们小娘子是贵女，贵女结交的不都是上京有名有姓的朋友吗，那些不入流的人, 连站到咱们小娘子跟前, 咱们小娘子还嫌他脏了咱家的地呢！”说着哼哼了两声，“可就是有那些穷酸饿醋, 拿咱们小娘子当草似的, 真真瞎了眼！马老爷如今是刹了火气, 要是换作从先, 大斧头劈他娘的咬虫，看那些捶不烂的顽囚还来打咱们小娘子的主意！”说着呸了声，捧着车舆内替换下来的绒垫，往轿厅去了。
邓婆子挨了一顿指桑骂槐，眨着两眼嘟哝了句, 急急跑进了西边的月洞门。
那厢易老夫人刚安顿妥当, 凝妆和琴妆抢院子还闹了半晌, 好不容易清净下来, 一抬眼，见邓婆子一阵妖风似的卷进了园内。那婆子生得胖, 腿显得尤其短，跑动起来诚如一只滚动的笸箩, 到了廊下匆忙往里头传话, 忽高忽矮的嗓门传进来：“快禀报老太太……拜访明娘子来了……”
易老夫人皱了眉头, “做什么咋咋呼呼的, 没规矩！”
柏嬷嬷便到门前问话, 探身说：“怎么了, 大呼小叫的，惊了老太太。”
邓婆子也不同女使废话了，忙掖着袖子到槛前，挤眉弄眼地说：“嬷嬷不知道，我先头在门上瞧见了谁。”
柏嬷嬷哪有这闲工夫和她打哑谜，咂嘴道：“看见了谁就直说罢，难道还要老太太亲自出来问你不成！”
邓婆子听了，朝东边扬了扬下巴，“仪王殿下来瞧明娘子了。”
柏嬷嬷果然一怔，“你说谁？仪王殿下？二皇子？”
邓婆子说是啊，“好大一尊佛，以前从来不得见的。乖乖，那威仪不同一般，吓得我都没敢细看。”
正说着，琴妆从廊庑上过来，刚巧听到一点儿，纳罕地问：“出什么事了？什么没敢细看？”
邓婆子立刻把她的见闻又复述了一遍，“仪王殿下来拜访明娘子了。”
这下琴妆也吃惊不小，和柏嬷嬷交换了下眼色。柏嬷嬷进去禀报易老夫人，琴妆在一旁不可思议道：“般般这丫头，怎么又和仪王勾搭上了？”
这回连易老夫人都觉得奇怪了，按说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女，有人登门拜访必定是冲着她来的，有什么要紧事，能劳动仪王那样身份的人登门？上回说她与翼国公齐大非偶，如今翼国公和应家定亲了，谁知又来一个仪王，这话从何说起呢！
琴妆犹不服气，在她看来明妆这丫头不过生得比旁人好些，一副皮囊罢了，怎么就让那些权贵如此鬼迷日眼！也因为明妆一直和她们不亲近，她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纱似的，叫人看不真切。琴妆很急切地想知道内情，在易老夫人耳旁不住地挑眼，“祖母住到园子里来了，有客登门怎么不先拜见家主？这仪王也不知礼数，祖母还是派个人过去问问吧，也好让人知道般般不是没人管教的，有什么事，须得先问过长辈才好。”
易老夫人沉吟了下，觉得琴妆的话不无道理，正犹豫要不要打发人过东园，那边倒派人过来了。
传话的婆子到了台阶前，宏声向内通传，“仪王殿下得知老太太来易园借住，特向老太太请安。”
只说请安，没说别的，饶是如此，得了信的易老夫人也不能装作没事人。
琴妆眼巴巴看着易老夫人，“祖母，是不是要过去回个礼？”
易老夫人抚抚衣襟站了起来，“走吧，往东边去一趟。”
琴妆忙上来搀扶祖母，引她穿过跨院去前厅，还未进门就听见仪王的声音，家常对明妆说：“出了这事，怎么不让人传话给我，只管自己憋在心里……”
琴妆看了祖母一眼，老太太脚下略迟了迟，大约也在掂量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很快，更加令人惶恐的事发生了，也许因为明妆有些心不在焉，对仪王的话没什么表示，仪王有些不满了，怨怼道：“般般，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易老夫人心头咯噔一下，般般是明妆的乳名，若是没有亲近到一定程度，谁能这样唤她？
于是比翼国公更大、更棘手的问题出现了，一个国公已经足够令人望而却步了，这下可好，又冒出个王来，不单爵位更高，离登顶也更近……易老夫人忽然有些后悔了，也不知搬到易园来，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
可人既然已经到了门前，回避也不是办法，只好壮着胆子举步迈进门槛。
要说他们这样的人家，本来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不过出了个三郎立下战功，得了个郡公的名号，余下那帮人，照旧还是上不得大台面。当然这话易老夫人不会承认，她心里还在念叨着，无论如何自己身上有封诰，好赖也是个郡夫人，就算在王侯面前也不带畏缩的。然而那仪王转头望过来，天潢贵胄一眼就把人看得矮下去几分，她心里竟生出一点惶恐来，上前褔福身，道了句“给殿下请安”。
仪王谈笑自若，抬了抬手道：“老太君不必多礼，我是恰好路过界身南巷，听说老太君也搬到府里来了，来问老太君一声好，顺便看望明娘子。”
易老夫人堆起了笑，应承道：“殿下客气了，殿下莅临，是我满门的荣耀，原该我们去向殿下请安才对，怎么能烦劳殿下来探望呢。”边说边比手，“殿下快请坐吧。”
明妆上前搀扶易老夫人坐下，自己立在她身后，这是做晚辈的规矩。易老夫人还要继续周旋，殷勤问仪王：“殿下可用饭了没有？我让人预备起来，殿下屈尊，在这里用顿便饭吧。”
仪王道：“我刚从禁中回来，已经用过饭了，老太君不必客气。”
易老夫人哦了声，偏头吩咐身边的女使，“那把家下做的点心送上来，让殿下尝尝。”一面又笑着对仪王道，“年前的雪下得大，将我们老宅后院的屋子压塌了，这不，雇了人重新修葺，园子也要腾出来，因此搬到这里和明妆同住，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
仪王扬眉笑起来，“我说呢，怎么府里忽然多了这些人口，原来是老宅塌了。正好，我一直觉得明娘子孤寂，老太君一家能来与她做做伴，家里也热闹些。但不知老宅要修整多久啊？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老太君只管吩咐，禁中有匠作班，从那里抽调些人手过来，加急为老太君赶一赶，工时会缩短许多。”
这话简直就是在赶人，恨不得三五日就修好，然后让他们卷铺盖从易园滚蛋。
易老夫人的面皮抽了抽，虽知道仪王有心来给明妆撑腰，但这毕竟是易家自己的事，外人别说是王侯，就算是官家也管不上。
但得罪他，暂且没有必要，于是在椅上欠了欠身，笑着说：“禁中的匠作班，是为禁中修葺宫苑的，我们蓬门荜户，哪里敢劳动禁中的人！殿下的好意，老身心领了，就让那些雇来的工人慢慢干吧，慢工出细活嘛，毕竟那老宅子有百年光景了，好好修葺一遍，至少能再保一百年安稳。再说我们明妆……”易老夫人回头看了身后的孙女一眼，语带哀戚地说，“孩子没了爹娘，实在可怜得紧，我本想把她接到我身边，她又舍不下这园子，两下里就耽搁了。这回恰逢机会，我们举家搬到这里来，正好让我仔细照应她一段日子。唉，殿下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舍不得她，只是苦于不知怎么疼她，让外人看来，竟是我这做祖母的，不拿孩子当回事似的。”
所以姜还是老的辣，易老夫人这一番话，为她之前对明妆的不闻不问，找到了很合适的理由，反正就是明妆不愿意离开易园，问题还是在明妆身上。
仪王听了，不过淡淡牵了下唇角，“明娘子眷恋爹娘，这里有她父母的灵位，想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明娘子才舍不得走吧！”
这话又堵了易老夫人的嘴，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三郎夫妇的灵位未能入易家祠堂，她先前那些推诿又成了欲盖弥彰，倒闹得十分下不来台了。
“罢了，前头的事就不去提它了，我想老太君爱惜孙女的心，是有目共睹的。我常担心她一个人没有照应，这回有老太君在，至少能让我安心一两个月。”说着缠绵地望了望明妆，“你若遇上什么难事，就同祖母说吧，不要事事都藏在心里。我这阵子政务忙，怕顾不上你，待有空了一定来瞧你。倘或受了什么委屈，你就拿个账本记下来，到时候我一并替你清算，好不好？”
他说好不好的时候，眼睛眯成弯弯的一线，看上去尽是宠溺的味道。明妆耳根子一阵发烫，心想这人真是善于做戏，不去唱银字儿实在可惜了。不过人家这是借机震慑老宅的人呢，她看不见祖母的脸色，但却能看见琴妆扭曲的唇角，心里倒也畅快，含笑应了声好，“有祖母他们在，哪个敢给我委屈受。殿下放心吧，只管忙你的去，若是遇见了解决不了的难题，我再去你府上找你。”
仪王颔首，顺势模糊地递个眼色，“我晚间倒是常有空的，随时欢迎小娘子走动。”说罢拍拍圈椅扶手站起身，舒展着眉目道，“大中晌的，不便耽误老太君歇息，这就回去了。”
易老夫人忙跟着站起来，“殿下事忙，我就不虚留了，不过若是得空，还请过府来坐坐。”
仪王说好，转身要出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告诉明妆，“我明日要去青州一趟，那件事等我回来，就去面禀圣人。”
明妆呆呆说好，在易家人震惊的目光里，将人送到了门上。
不出所料，仪王走得拖泥带水，两个人在槛外依依惜别，琴妆看得直咬牙，偏头问祖母：“仪王殿下说的事，是什么事？”
易老夫人心里也不痛快，恶声恶气低喝，“我怎么知道！”
琴妆的嘴唇翕动了下，再想说什么，又碍于左右全是易园的人，终究没能开口。好不容易见明妆把仪王送走了，待她一进门就迫不及待追问：“三妹妹，刚才仪王殿下说‘那件事’要禀报圣人，是哪件事呀？”
其实不说破，她们心里未必没有预感，明妆也只是含糊应了声没什么，“不是要紧事，二姐姐别问了。”
琴妆对她这种故作高深的模样很是不屑，凉凉一哂道：“不是要紧事，竟要惊动皇后？三妹妹还是没拿我们当自己人，骨肉至亲之间，竟也要遮遮掩掩吗？”
谁知这回明妆连理都不理她，转头对商妈妈抱怨：“妈妈，我肚子饿了。”
商妈妈立刻揉心揉肝起来，“可怜见的，竟是饿到现在！快上花厅里去，小娘子的饭食在炉灶上温着呢。”一面挥手指派烹霜煎雪，“快，把食盒搬过去，再打盆水来，给小娘子擦洗擦洗。”
明妆回身冲易老夫人一笑，“祖母，我进去了。”
易老夫人点了点头，看着她们主仆进了月洞门。返回西园的路上，琴妆嘴里还在喋喋不休，“这丫头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那些公侯王爷迷得团团转。咱们先前还担心翼国公要来提亲呢，这回可好，人选直接换成仪王了。”
事情有点棘手，易老夫人坐回榻上，沉重地拧起了眉。
仪王来过的消息早就传遍西园了，原本忙于安排住处的罗氏和齐氏，这时也赶了过来，罗氏抚胸说：“天爷，般般这丫头背后还有仪王做靠山呢，那咱们……咱们……”图谋易园和三郎留下的产业，岂不等同虎口夺食？
齐氏也茫然了，丧气地说：“有什么办法，至多白住上一阵子，再搬回老宅罢了。”
原本兴致勃勃达成了目标的第 一步，以为接下来没什么阻碍了，这么多人对付一个小丫头，她就算生了三头六臂也不够应付。可谁知道，天底下就有这等喝水塞牙缝的事，一下子竟犯到了仪王头上。
罗氏问：“果然定准了，仪王和般般两个要论及婚嫁了？”
琴妆道：“我看他们眉来眼去的，想必差不多了吧。”
齐氏很不是滋味，鄙薄道：“如今的女孩儿真是了不得，今日翼国公，明日仪王，后日不会变成官家吧！闺阁女子这样胡闹，也不怕坏了名声。”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弄得易老夫人头疼，到底忍不住了，高声道：“好了，消停一会儿，天又塌不下来！”
众人一噤，都眼巴巴看过去，半晌等来易老夫人的决断，“男婚女嫁讲究父母之命，仪王就算地位尊崇，也要听官家和圣人的意思。再者两姓联姻，不能不问过女家，我不答应，他仪王难道还能硬娶？你们咋咋呼呼，其实我却不担心，三郎身上的案子，是因他病逝才没有追究下去，官家那里难道不记这笔账？上京那么多贵女，仪王偏选中般般，官家知道了未必答应，所以你们究竟吵嚷个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还怕她自己做主，把自己嫁出去不成！”
这么说来倒也是，众人松了口气，纷纷在圈椅里坐了下来，只有琴妆犹自不平，“那些男子都是色中饿鬼，不过图她的美色而已，值个什么！”
易老夫人瞥了她一眼，长得不够美，酸话说起来倒一箩筐。自己是不曾在明妆身上花过心思，明妆高嫁，自己反正也得不着好处，但若是身边这两个有点出息，那才是真的得益。可惜，瞧瞧她们，一个个霜打的茄子一样，容貌平平，又没才情，就算有攀高枝的心，也没有攀高枝的命。
易老夫人扶额叹了口气，“好了，别大惊小怪，哪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子没有几家求娶。我料官家不准，仪王也就不会再惦念了，般般那样的脾气，断不会答应给人做外室……身边人来人往都是寻常事，她的根在易家，就算活到八十岁也还是易家人。既是易家人，就得归易家管，你们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别急赤白脸的，让人看笑话。”
西园里的盘算，哪怕没有耳报神，明妆这里也能料到。
商妈妈说：“仪王殿下这一来，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算是给老宅的人抻了抻筋骨，让他们往后不敢打园子的主意。”
午盏也觉得很解气，“不愧是皇子，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看老太太的脸都气歪了。今日仪王殿下来，用文的手段，明日李判来，再结结实实恫吓他们一顿，八成要把老宅那些人吓傻了。”
可捧着炖盅的明妆却有她的犹豫，“这样只怕要落他们的口实，到时候借机招我过去训斥一顿，说姑娘家贞静最要紧，我岂不是又要吃哑巴亏吗。还是给李判传个消息吧，暂且让他不必来，先看看老宅那些人的动静。若是不老实，到时候再麻烦他，他是最后的震慑了，比起仪王的文绉绉，武将雷厉风行更能吓唬他们。”
这么一想很有道理，赵嬷嬷道：“小娘子今日应当也累了，打发马阿兔跑一趟吧，李判那样聪明的人，一定明白小娘子的意思。”
明妆说好，“让马阿兔把话说清楚，替我向李判致个歉，咱们的计划有变，延后再办。”
赵嬷嬷应了，出门往南边轿厅里寻人，马阿兔正翘着脚喝熟水，听见赵嬷嬷唤，忙出门来听示下，得了令便牵出一匹马，扬鞭往洪桥子大街去了。
一路上还在琢磨，又要和门外那些禁卫打交道，说实话有些发憷。那些征战四方的战将们，听说刀把子上都刻着“正”字呢，一个笔画就是一条人命。反倒是庆国公本人，虽令人敬畏，但身上没有血腥气。就是不知能不能顺利见到本人，不曾想就是那么凑巧，拐进洪桥子大街，就看见李宅门前站了一队人马。眯着眼睛细瞅，庆国公正在其中，大约要出门吧，车辇都准备妥当了。
马阿兔立刻从马背上翻下来，牵着缰绳边跑边喊：“公爷……公爷……我们小娘子有话，命小人转达公爷。”
披着玄狐斗篷的人站住了脚，那涌动的狐毛出锋遮挡住半张脸，只看见沉沉的眼眸风烟俱净。
马阿兔捏着心到跟前，叉手行了一礼说：“公爷，小人是易园的家仆，来给我们小娘子传句话。”
李宣凛凝了眉，“怎么？易家的人为难她了吗？”
马阿兔忙说不是，“我们小娘子说，明日公爷不必前去拜会老太太了，公爷是利剑，要留到最要紧的时候再亮相。派小的来向公爷致歉，先前约定的事，容后再议。”
李宣凛有些不解，明明上半晌还盼着他去的，怎么不多会儿又改主意了。
“可是回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马阿兔知道庆公爷面前不必扯谎，便据实道：“仪王殿下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亲自赶到府里来了，替我们小娘子撑了腰。小娘子的意思是，大可不必连着给老宅的人下马威，万一老太太急了眼，反倒会逮住机会教训她。”
他明白过来，淡声道：“原来仪王殿下去过了……既然有人为她出头，我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马阿兔听这话，一时不知怎么应答，原以为庆公爷总还有别的话要吩咐，可他却沉默着，转身登上了马车。
眨巴两下眼，马阿兔只好让到一旁，心道庆公爷看着不怎么高兴，别不是自己说错话了吧！不过还好，他临走总算又交代了一声，“若是小娘子还有吩咐，就让人往左掖门控鹤司传话。”
马阿兔赶紧应了声“是”，掖着手弓着腰，看一队人马护卫着车辇，往马军衙街去了。

第29章
从马军衙街入宜秋门, 是到达内城最短的一条捷径，路程虽减半，但外城的道路全不如内城，坐在马车内一路颠簸, 颠得人心浮气躁。
不知是不是因为立了春的缘故, 朔风犹在，但吹不进风的地方, 开始偷偷滋生出暖意来, 身上的斗篷披不住了, 领下泛起阵阵热浪, 他抬手解开了赤金的领扣，随手扯下斗篷扔到一旁，也许是因为狭窄的空间伸展不开手脚，人呆坐在这里，坐久了能听见骨骼艰涩地扭动, 发出”咯吱“的声响。
心下觉得好笑, 以前风餐露宿, 回到上京后居然开始乘坐马车, 果真上京是个适合温养的好地方。又行一程，颠簸散了, 想必已经进了宜秋门，他忽然开始认同明妆的提议, 确实应该在内城买个宅子安顿下来, 这样就不必每次长途跋涉, 往返于内城和外城之间了。
马鞭偶尔敲打一下车辕, 车外人声喧杂起来, 驾车的七斗向内传话, “公子，遇上燕国公了，公子可要打声招呼？”
他没有应，上京遍地王侯将相，遇上总少不得一阵寒暄，但今日有点乏累，也调动不起情绪应付，因此错身而过就当没看见，怠慢就怠慢了。
仰起头，靠在车围子上，眼底余光瞥见门旁挂着的一柄剑，那剑的剑鞘上有一截煅造精美的装饰，虬曲的饕餮纹路打磨得光亮，每一处扭转都是一个小小的镜面，镜面里倒映出他的脸，拧着眉头，满脸不耐烦……他怔了下，这样的表情从十三岁起就不曾有过了，在家时候要学会隐忍，到了军中更要奋发向上，哪有时间用来耍小性子。
失笑，这是怎么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把那几道褶皱熨平了，有困顿也好，不遂心意也好，都留在了马车里。
车辇终于停稳了，外面的小厮将脚凳放置妥当，然后上前打起帘子，朗声道：“公子，到了。”
他舒了口气，起身下车，脚下刚站稳，衙门内就有人跑出来回禀，“禁中派遣黄门来传话，说官家召见公爷，请公爷速入禁中一趟。”
又是额外的差事，还不能轻慢，他颔首应了，入内换了身公服，便随前来传话的黄门进了左掖门。
从左掖门一路往北，崇政殿在内廷右路，平时作官家理政、接见臣僚之用，不那么正式，多了几分家常的气氛。御前的小黄门在宫门上候着，见人来了忙上前行礼，细声说：“官家等候公爷多时了，公爷请随小人入内。”
小黄门虾着腰，把人送进了殿门，南窗下，官家正站在窗前看盆栽中的一株石榴，错落卷起的竹帘下，照进一片淡淡的日光，挺过了一冬的观赏石榴置身那片光瀑中，已经没了生气，焦红的一团挂在枝头，表皮干瘪，隐约透出腐朽的气息来……官家看了半晌终于直起身，负着手走开了。
李宣凛肃容向上行礼，“拜见官家。”
官家抬抬手指让免礼，玉色袖笼中隐现赤红的衬袖，愈发衬得指尖没有血色。
弥光上前搀扶官家坐下，官家又指指一旁的官帽椅，对李宣凛道：“你也坐吧！今日叫你来，是为豫章郡王的事，内衙查出来的种种，朕已知悉了，之所以迟迟不下决断，是因为朕下不了决断。”
官家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半垂着眼，一场重病消耗了他许多精力，也许是因为身体不好，也许是因为逐渐上了年纪，深谋远虑的君王，彻底变成了优柔寡断的老父亲。
李宣凛谢恩落了座，但这件事暂且不便议论，便道：“官家知道，臣只是征战外埠的武将，若说上阵杀敌，臣尚且有几分本事，但对处置朝中事务，尤其这样的案子，实在一窍不通。那日是恰好，登楼观灯时臣在官家身旁，臣协助仪王殿下是遵官家的令，但这案子由头至尾，臣不过是旁听罢了，不敢妄断。”
他是个有内秀的人，不似一般武将莽撞，口无遮拦，深知关乎皇嗣非同小可，因此等闲不肯开口。
官家捶着膝头，长叹了口气，“你呀，过分审慎了，朕既然把筹备控鹤司的要职交给了你，你就应当明白朕的意思。如今朝堂上，文官是中流砥柱，那些谏言奏疏和国家大义，闹得朕头疼，朕需要一个能办实事的人，你在朕心中是不二人选。”
李宣凛在坐上微呵了呵腰，听罢官家的一番话，并没有太多触动，不过拿余光扫了弥光一眼，看见那张脸上沉静无波，只是浅浅一低眉，连眼角的皱纹里都装满了算计。
官家还沉浸在自己的两难里，缓声道：“大哥的为人，朕很知道，他是朕的长子，生母虽然出身低微，但朕一直很疼爱他，五岁之前，他是养在福宁殿的，后来开了蒙，送进资善堂读书，虽说父子相处少了，但以他素日的品行……不至于做出逼、奸宫人、窥伺御前的事来。”
这是出于一个父亲的偏爱，即便有凭有据，仍旧不愿意相信。
李宣凛明白过来，官家迟迟不立储君，大约也有豫章郡王的缘故，原本是应当有嫡立嫡的，但他在嫡与长之间摇摆不定，若是论心，他更偏向那个长子。
如今长子出了差池，这差池不大不小，很令做父亲的为难，所以找了不相干的他来，想听一听他的意思。
“我原想把事压下来，缓和处置，但不知怎么，消息竟传到外头去了，弄得贺继江大闹郡王府，市井之中谣言甚嚣尘上，上京城中的百姓都眼睁睁等着朕的裁决，实在叫朕很难办。”官家越说，眼中的光越暗淡，最后转头问他，“俞白，若是你站在朕的处境，会如何处置呢？”
李宣凛略沉默了下，拱手道：“臣年轻，本不该妄自评断，但官家既然询问，臣就斗胆说上两句。内衙侦办了案子，人证物证俱在，官家虽不敢信、不愿信，却也不能忽视真相。况且消息泄露出去了，市井议论，朝廷哗然，官家若是有意偏私，只怕宰相和言官们不能罢休，贺观察更是愤懑难平，若当朝做出什么事来，官家当如何收场？”说罢向上又望一眼，见官家沉思，眉心也拧起来，愈发要斟酌自己的用词了，忖了忖道，“臣斗胆问官家，官家可是觉得这案子还有疑点？若果真如此，发审刑院汇同三衙会审，还郡王一个清白，官家以为如何？”
然而官家却摇头，“那些证据，朕都看过了，只怕排场越大，将来越不好收场。”
李宣凛说是，“现在结案，官家尚有余地从轻发落，要是经过审刑院和三衙严查……会不会查出别的什么来，就不得而知了。”
他这样说，官家忽然抬起眼，甚至有些惶恐地望了他一眼。
李宣凛还是淡然的神色，微微低了低头道：“官家执掌乾坤，平衡朝纲，平衡二字尤其艰难，进一步狂风凛冽，退一步未必不是万丈深渊。官家保得豫章郡王，那么为了给贺观察和满朝文武一个交代，势必有人要为郡王垫背，官家打算交出哪一个呢？”
果然官家的眉心拧得更紧了，其实这些道理他哪能不明白，不过心存侥幸，权衡过千万遍的事，需要再听一听另一个人的看法。
要保全大哥，拿个无足轻重的黄门令来顶罪，文官们的唾沫星子淹也淹得死他。但若不是黄门令，就得掏挖出后面的人来，李宣凛说得对，那个人又是能轻易撼动的吗？怪就怪一切太巧合了，那日邶国使节登楼观灯，大哥担着款待使节的重任，没能督查此案，若当日是他来侦办，是否又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结果呢。
官家长叹了一声，帝王家的倾轧无休无止，看着兄友弟恭，果真到了权力面前，哪个又能一身坦荡，经得起推敲？也是自己举棋不定埋下的祸根，太子之位一直悬空，要是早些定下人选……其实又怎样，该争还是争，该斗还是斗，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会甘心。
手里的玉石把件被摩挲得发烫，官家下定了决心，啪地一声拍在案上，转头吩咐弥光：“照着先前商定的，传令中书省拟旨吧。”复又告诉李宣凛，“你母亲的诰封，这两日也会颁下去，朕想着，尊你嫡母为彭原郡夫人，生母就封容城郡君吧，也不枉她们教养你一场。”
原本诰封嫡母是定例，生母因微贱，基本没有机会获封诰命，但因李宣凛这回战功彪炳，官家破了先例，让她生母也得了头衔，这样的荣宠满上京还没有第 二家，算是给足了这位功臣脸面，也趁机替他正一正出身，谁还敢说他是妾生的，毕竟那妾侍如今也成了诰命夫人。
一旁的弥光脸上堆出好大的笑，细声细气道：“公爷，给您道喜了。”
李宣凛忙起身长揖下去，“多谢官家。”
官家抬了抬手，脸上浮起一丝松散的神色，笑道：“前朝有少年将军封狼居胥，本朝有俞白声振华夷，这是朕的福气，也是江山社稷的福气。控鹤司，你要尽心筹备，这路禁军早晚有用得上的时候。”
更深的话，不必细说，早就在背人的时候交代过了。李宣凛领了命，见官家没有其他叮嘱，便行礼退出了崇政殿。
仍旧循着来时路往南，但在将近宣右门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了声“公爷”。回头望，是官家身边的红人，正急急迈着碎步追赶过来。
面白无须，像画中的奸人，这是李宣凛第 一次在潼关见到弥光时的印象，这么多年过去，那张脸愈发白得发胀，白出了一种死气沉沉的阴冷模样。
他看着他一步步走来，他知道那是仇人，但目下只有按捺，甚至很客套地向他拱了拱手：“中贵人，可是官家还有什么话要吩咐？”
弥光说不是，夹道中没有日光，却也仿佛光芒耀眼般，笑出了一副避讳的模样，掖着手道：“我与公爷也算旧相识了，公爷此次回京，我几次三番想与公爷打招呼，可惜一直没有机会。遥想当初，公爷还是大将军手下节度判官，我那时就看公爷不错，日后一定前途无量，果然让我说中了。”
李宣凛心里厌恶这鸟宦官的虚伪，当年他在陕州也是这样的嘴脸，一度让自己大意地以为小小宦官掀不起什么风浪来，谁知终究是小看了他。
如今恨在，却还需隐忍，思及此展开了紧握的拳，指缝中有凉风扫过，他重新浮起一点笑，“我有今日，少不了中贵人在官家面前美言，这份交情，俞白记在心上了。”
弥光有些惊喜，“哎呀”了声道：“公爷言重了，公爷战功赫赫，是朝中新贵，官家器重还来不及，哪里用得上我美言！不过说句实在话，公爷三年之内平步青云官拜国公，实在是我始料未及，这叫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明大将军将公爷栽培得很好，一切都是大将军的功劳。”
他把话题往大将军身上引，李宣凛也并未回避，颔首道：“我确实感激大将军，若没有大将军提携，就没有我的今日。”
对面的人眼中浮光一闪，对插着袖子感慨：“公爷真是个念旧情的人啊，如今世道，这样的人很难得，小人也甚是佩服公爷。不过公爷，我们老家有一种合蕈，好大一片肥沃的地，只长那一朵。如果想有好收成，就得摘下这朵，碾碎了洒在地里，三个月后便能摘上几筐……公爷你瞧，不破不立这个道理，在菌子身上犹能窥出一斑，若换在人身上，也定是一样，对么？”
这样隐晦的比喻，若他有心就能听出来。弥光含着一点期望望过去，果然见那沉沉的眼眸微转，忽然明朗起来，语调也变得更有深意了，笑道：“中贵人说得很是，那朵合蕈粉身碎骨成就了后来者，也算是对农户的报答。”
弥光大喜，果然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力，他也早料到了，李宣凛的重情义只是一层外皮，毕竟在无边的权柄面前，谁也经不了诱惑。
如此就好办了，敌人越少越好，也省了他一桩心事，他舒展着眉目道：“官家先前说要诰封府上两位夫人，竟把令尊给忘了，还是小人提醒官家，父精母血，不能只顾着嫡母生母，倒把最要紧的人忽略了。”说着又一笑，“令尊如今是前行郎中，这官职有些低了，官家让小人传话中书省，特赏令尊管城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自此公爷的门庭算是重立起来了，在上京城中大可挺直腰杆，谁人不知道，公爷也是李家的宗亲。”
哦，又是一桩好事，李宣凛复又拱拱手，“偏劳中贵人费心了。”
弥光摆手，“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公爷不必放在心上。不过公爷看豫章郡王那件事……”
李宣凛道：“我与官家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既然铁证如山，就该照规矩办事。若是保全郡王，就得追讨侦查者办事不力之责，官家手心手背都是肉，打哭一个逗笑一个，大可不必吧！”
弥光说正是呢，“小人也曾这样劝解官家，无奈官家犹豫不决，好在今日宣了公爷入禁中，公爷的话官家还是听的，总算下定决心给贺观察夫妇一个交代，也给了冤死的贺内人一个交代。”
闲篇扯了半天，大方向上似乎不谋而合，但就此断定这位新晋的国公能够放下前怨，似乎过于草率了。
弥光抬了抬眉，很有再次试探的打算，话锋一转又唏嘘起来：“当着邶国使节的面，出了这样的事，朝廷脸上很是无光，不过死者为大，没有追贺家的责，是官家宅心仁厚，须知那日太后和圣人还领着几位公主在场呢，吓得三公主回去病了一场……诶，公爷前去查看尸首的时候，听说有个姑娘唤了公爷一声，寻常贵女躲避还来不及，这位姑娘倒特别，且公爷对她行了大礼，想必她就是大将军遗孤吧？”
弥光那双眼，鹰隼般紧紧盯住李宣凛，他要看一看李宣凛对提及这位恩师之女时，究竟有什么反应。如果当真庆幸易云天的倒下成就了他，那么那个小小的女孩，又何足挂齿。
但可惜，他低估了这段交情，于李宣凛来说，明妆是他最后的底线，若是弥光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来，他不介意在官家面前领个失手斩杀黄门的罪过。遂点了点头，“那正是大将军遗孤。大将军病逝之后，夫人不久也辞世了，留下一个独女孤苦无依，勉强支撑门户。”
弥光反正是没有半点愧疚之心的，哦了声道：“据说才十五六岁光景，倒真是不容易。只是我也听说，仪王殿下似乎对她有意，如此看来这位小娘子非比寻常。也对，虎父无犬女么，将门之后又岂是庸庸碌碌之辈。将来妻凭夫贵一跃成了人上人，那公爷看……她会不会对小人有成见，处处针对小人？”
这话说得很坦诚，确实应当是他心里担忧的。李宣凛却一哂，“中贵人想得太长远了，莫说仪王殿下与她会不会有后话，中贵人是官家跟前红人，难道还怕一个小姑娘？”
弥光尴尬笑道：“我只是区区内侍，哪能不怕，等小娘子手上有了实权，未必没有为难小人的心，依着公爷，小人届时又当怎么办呢？”
李宣凛饶有兴趣地望着他，“那么中贵人有何打算？”
弥光顺势啧啧，“听说那小娘子生得容貌无双，姑娘家有一副好相貌，果然能青云直上。”
看来好相貌碍着他了，李宣凛倒也不动怒，只是有意告知他，“易小娘子是大将军独女，大将军临终时曾托付我看顾她，我既应下了，那就是我的责任。中贵人其实大可不必担忧，易小娘子是个纯质的姑娘，她的心思没有中贵人想的那么深，那些揣度，只是中贵人多虑罢了。”言罢又散漫地笑了笑，“先前听中贵人提起老家，我记得你的老家在雍丘吧？家中父母不在了，但有个相依为命的哥哥，长子过继到了中贵人名下，好得很啊，中贵人也算后继有人了。”
这番不轻不重的敲打，让弥光的脸色更白了，想来玩弄权术太久，忘了自己也有软肋，或者高估了李宣凛的品行，以为他不会像自己一样，动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见他不说话，李宣凛偏头打量了他一眼，“中贵人脸色不好，可是这阵子招待邶国使节太累了？公务再忙，还是要保重身体，我那里有几支老山参，下回入禁中，给中贵人带来。”
弥光嘴角抽了抽，心头恨出血，却又不得不克制。正要拱手道谢，他却傲慢地转过身，龙行虎步往宫门上去了。

第30章
宫门上早有他的随行官赵灯原候着, 先前那番对话隐约传过来，门上的人也听到了一些，上前接应他迈出门槛，两人并肩往东华门上去, 赵灯原边走边道：“弥光这厮又在打小娘子的主意, 若不是因为这是禁中，我早就抽刀砍下他的脑袋了。”
陕州军对弥光的恨, 可说是恨之入骨, 当初朝廷拨给的粮草运到了潼关, 只差一点儿, 就能报邶国突袭之仇，结果因为这狗宦官的谗言，拖住了全军的进程，也让大将军停了职。若不是他，大将军不会饮恨而终, 小娘子也不会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女, 可饶是如此他依旧不肯放过, 算盘又打到小娘子头上来, 别说上将军，就是他们这些底下听令的, 也咽不下这口气。
赵灯原愤愤，李宣凛却很淡然, “我的那番话, 其实正合弥光的心意。”
赵灯原有些不解, “上将军的意思是……”
什么意思, 暂且不便多言, 他摇了摇头, “算了，出宫再说吧。”
东华门外，车辇早就在等着了，因太阳将要下山，这天地间又狠狠地凉起来，七斗蹲在背风的地方向宫门上眺望，见有人出来，忙蹦起来，张着斗篷给他披上，一面吸着鼻子道：“公子，天晚了，咱们是回家，还是去控鹤司衙门？”
李宣凛回头望望西边天际，云层厚重，明日也许会有一场雨。现在的天气最是多变，仿佛一日之间能走过四季一般。他略沉吟了下，“去潘楼包个酒阁子，大家吃过了饭再回去。”
横竖那个家，是越来越懒于回了，在外面蹉跎一阵是一阵。加上随行的人从陕州护送他回上京，因忙于应付王公贵族的宴饮，自己人还没能好好喝上一杯，趁着今日有闲暇，去潘楼尝尝最新的春菜，也算对大家长途奔波的犒劳。
七斗响亮应了声是，随行官们自然也很高兴，潘楼在宫城南角楼斜对面，只隔了一条高头街，从这里过去一盏茶就到了。
众人驾着马，一路到了潘楼前，潘楼是上京最有名的正店，三楼相接，五楼相向，擦黑的时候挂满了灯笼，飞桥栏槛，明暗相通，人还没进门，就闻得见酒香夹着脂粉气，伴随靡靡的声乐扑面而来。
拉客的官妓打扮入时，六七个站在门前揽客，迈着莲步，摇摆着纤纤柳腰，俏声说：“官人可进来坐坐？今日新酿的珍珠泉，管教官人忘归，还有新来的唱曲儿姑娘……让她陪官人喝一杯吧。”
有人调笑，“酒有什么好喝的，老爷想讨杯冷茶吃。”
于是换来官妓们的嗔怪，“官人说这话，家中夫人可知道吗？回头闹到店里来，别说冷茶，连饭都吃不成了。”
但凡去过挂红纱栀子灯酒楼的人，都因这话暧昧地笑起来，只有七斗不明白，转头问李宣凛：“那人做什么要吃冷茶？茶不都是喝热的吗，难道上京又出新喝法了？”
李宣凛有些尴尬，没有应他，一旁的赵灯原觉得这小子也老大不小了，没吃过猪肉，总得见识见识猪跑，于是很详尽地向他解释了什么叫“吃冷茶”，示意七斗看街边和男人耳鬓厮磨走过的女子，“吃冷茶就是狎妓，因为小姐磨磨蹭蹭碎步走路，茶端到手上时已经冷了，所以叫吃冷茶。”
七斗恍然大悟，“乖乖，真是一门学问！”
众人起哄，“年纪到了，若是有机会，也学着吃上一杯吧。”
揽客的官妓迎上来，嘴里热热闹闹唤着将军，就要把人往门内引。大家从善如流时，却见一个人顿住了步子，赵灯原迟疑唤了声“上将军”，“可是想起什么公务没有办完？”
陕州军训练有素，一提这个，便纷纷站住了脚。
李宣凛说没有，“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也不怎么要紧，你们先进店内，我去去就回。”
然而那帮人就那么看着他，一个都没有让他独行的意思，他无奈，只得又说了一遍，“你们先去定下酒阁子，我随后就到。”
那就是确实不重要，确实不用人护卫，大家这才松懈下来，重新被官妓簇拥着往店门内引，唯有七斗转身比手，“公子走吧，小人给您赶车。”
李宣凛说不必，“你跟他们一同进去，我自己骑马，速去速回。”
他说罢走向拴马的地方，挑了一匹便疾驰开去，七斗眼巴巴看着他走远，嘴里嘀咕着：“公子这是上哪儿啊……”
往北，隔着几条街就是界身南巷，他一路马不停蹄到了易园外，这时天已经黑透了，只看见门上灯笼高悬，巷中一片静谧。路边停了一架太平车，两个穿着粗布衣的人站在门上，小心翼翼向内打探，门房上有人出来，一个家仆向北一指，“绕到后面巷子上去，那里有边门。这是正门，正门能让你们送菜吗，懂不懂规矩！”
两个农户唯唯诺诺答应，弓着身子拉起太平车，往后巷去了。
李宣凛在灯火照不见的地方，静静站了很久，仔细听，北风扫过整个园子，没有带出喧闹之声，他松了口气，至少目下她还应付得了，确实不需要他出面。
放心了，那就回去吧！他退后一步，牵着马匹往巷口走，远远能看见皇建院街上棽丽的灯火，穿戴着华美冠服的人在夜市上款款走过……
脑子里忽然浮起大将军临终时的场景，即便时隔多年，心头还是狠狠一哆嗦。
大将军病了好几个月，新病旧伤一齐发作，军医已经束手无策了，每日在廊下候着。每个人心里都牵着一根弦丝，不敢说出口，但预感强烈。他呢，几乎不去军中了，就在府衙内随时听令，防着大娘子有事差遣，大将军有话吩咐。
果然，那日午后大娘子出门来，晦涩地唤了声俞白，“你进去吧，大将军有话对你说。”
他应了声是，忙提袍迈进门槛，榻上的大将军已经瘦得脱了相，看见他进门，微微喘了口气，指指对面的圈椅，示意他坐。
这时候哪里坐得住，他单膝跪在脚踏上，轻声说：“大将军有什么话，只管吩咐俞白。”
大将军的声气很弱，战场上横刀立马的英姿不再了，但威仪犹存，叮嘱如何安抚将领，如何整顿军纪，甚至连什么时候分发军饷都提及了，却没有怨天尤人，只说：“日后粮草入库，请安抚使派两个人仔细清点。我们在边关太久，只图行事方便，忘了朝中那套琐碎，这不行。”
他说是，想起弥光就深恶痛绝，咬着牙道：“那奸宦还没走远，我去城外拦住他，拿他的首级给大将军出气。”
大将军摇头，“事已至此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是官家派遣的监军，代表的是官家的颜面，我已然如此，你的路还很长。”说着大口喘气，每喘一口都紧紧蹙眉，仿佛空气灼痛了他的五脏。
他忙拿靠枕垫在他身后，一面替他匀气，一面切切道：“大将军别着急，慢慢说。”
好半晌，那种危急的情况才有缓和，大将军又道：“邶国还未打下来，只差一点儿了……这是我心中最大的遗憾。俞白，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我未能完成夙愿，不肯离开潼关，把我葬在山羊坡，让我能看见你们攻破北邶王庭，拿下邶王。”
虽然那个不祥的预感一直盘桓在心头，但听见大将军亲口、交代后事，也让他惊惶。
他咽下了不安，勉力劝解着，“大将军不要说丧气话，您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最艰难的时候也扛过来了，这点小病小灾算得了什么。”
可是大将军摇头，“我自己的病，自己知道，延捱不了多久，有话现在不说，就来不及了。”言罢转过头，深深望向他，“我死，是我命该如此，有时想想丧气得很，也许死了，反倒清净了，但又放心不下她们母女……大娘子陪我离乡背井这么多年，往后没了依靠，还是送回上京吧，上京有她的母家，好有个照应。般般……般般还小，性子也单纯，我尤其舍不得她，将来没了父亲作倚仗，怕她吃苦，怕她觅不得好姻缘。俞白，我一直将你视如己出，你要答应我，拿般般当亲妹妹看待，多多看顾她。我不能尽的心，请你代我尽，我做不了的事，也请你代我完成，无论如何，不要让人欺负她。”
他的鼻腔里忽然盈满酸楚，用力点头，“大将军放心，我纵是死，也一定护小娘子周全。”
大将军长出一口气，这番话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窗外的日光淡淡照进来，光柱中粉尘飞扬。
大将军慢慢闭上眼睛，说得累了，须得休息好半晌。
他退出来，在廊上站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听见大娘子呜咽的哭声，心一直往下沉，沉进无底的深渊里，他知道，大将军走了。
往事汤汤从心头流过，现在回想起来，像个可怖的梦。
他又回头望了易园一眼，再三确定无恙，这才决然上马，扬鞭重回了潘楼。
明妆这厢，倒是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境遇，不过老宅的人头一天搬到易园来，一起吃顿饭总免不了。
罗氏看着满桌子的菜长吁短叹，“唉，晚间厨上还来同我抱怨呢，说家里人口这么多，光是米饭就做了好几斤，这么下去竟是要把家底吃空了。”
明妆置若罔闻，还和易老夫人说笑起来，“真是奇怪，一样的锅灶佐料，不同的人做，就有不同的滋味。祖母，老宅的厨娘手艺真好，比我们府里厨娘做得好吃。像这个盏蒸羊，一点腥膻味都没有，到底有什么诀窍，回头让她教教锦娘。”
易老夫人点头，心里还在琢磨今日仪王驾临的事，因此有些心不在焉。
凝妆冷哼一声嘀咕起来：“装傻充愣！”
明妆的视线从她脸上划过，明知故问着：“姐姐怎么了？不高兴吗？是菜色不对胃口，还是这园子住得不习惯啊？”
罗氏见自己刚才那通抱怨，压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愈发加大了叹气声，“可怎么办，明日要让米行多运些米进来，连着那些时蔬也要翻倍。”
这回终于引来了明妆的关注，老气横秋地说：“大伯母，吃饭的时候不能叹气，这是我爹爹教我的规矩。一饭一蔬当思来之不易，你叹了气，灶王爷听见了要上天告状的，老天爷就不赏你饭吃了。”
罗氏被她回得打噎，难道她抱怨的重点在叹气上吗？正要与她好好摆事实讲道理，老太太放下了筷子，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只好硬生生咽了回去。
明妆见状，也放下了筷子端端坐正，等易老夫人给示下，果然易老夫人和颜悦色问过来：“今日仪王殿下来家里，我思量了半日也没想明白，早前你姑母说翼国公与你有些交情，怎么这回又换成仪王了？”
明妆早知道她会问起，哦了声道：“我与他们是在梅园结识的，彼此都是朋友。那日姑母来，恰逢翼国公送了茶叶，据说是上好的小凤团，就让人泡了一盏给姑母尝尝。朋友不嫌多，结识翼国公又结识了仪王，两下里没有什么妨碍吧！”
“朋友？”易老夫人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眼里浮起了挑剔之色，“你是女孩儿，女孩儿家多几位闺阁朋友倒是常事，结交那么多男子，却不是好事。咱们祖上虽不显贵，但也是诗礼人家，今日这个登门，明日那个登门，叫外人说起来不好听，传到有心之人的耳朵里，又不知会如何抹黑你呢，往后还是矜重些为好。”
一旁的琴妆立刻帮腔，“祖母说得是，三妹妹，你的名声关乎家中姊妹，万要顾念些，我们还要出去见人呢。”
这倒好，说得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似的。
明妆茫然看看这桌的女眷，又看看邻桌那一帮伯父兄长，不解道：“大伯父，可是结交仪王，让家里人抬不起头来了？既然如此，我明日差人去仪王府说一声，就说家里人觉得不妥，让他以后不要登门了。”
这么一顺从，却让易家男人慌了。
那是谁？那是官家的儿子，爵位最高的皇子，旁人巴结还来不及，哪里有自行断绝来往的道理！易家的男人们不拘官职高低，好歹也在官场上行走，这要是一得罪仪王，可以想象以后仕途止步，前程也就这么回事了。
易云川当然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忙道：“不敢胡来，家里说说意气话就罢了，闹到外面去，才是叫人笑话。”
易云海也附和，“姑娘家自矜是应该的，但人家若是登门拜会，你这里断然回绝了，倒让人觉得咱们家不知礼数了。”
易老夫人见两个儿子这么说，扁嘴蹙眉调开了视线。果真女人的思维和男人不一样，男人兼顾得多，在他们眼里仪王是大树，抱紧了大树好乘凉。但在易老夫人看来，明妆这丫头靠不住，将来就算有了出息，也不会照顾母家。
大哥元清的媳妇葛氏见状，忙从女使手里接过茶水放到老太太面前，笑着说：“祖母别担心，三妹妹是个谨慎人，行事自会留意的，哪能叫人说闲话呢。再者，那翼国公不是与嘉国公家定亲了吗，往后和咱们三妹妹也不会有什么往来，剩下仪王殿下……”
可惜话没说完，就被凝妆插了嘴，“正是呢，本以为翼国公和三妹妹走得那么近，除夕那夜还一起出去赏灯，婚事总是十拿九稳的了，谁知半道上忽然和嘉国公府结了亲，不知道的还以为翼国公始乱终弃了呢。”
凝妆这张嘴确实可恨，葛氏不好说什么，不屑地白了她一眼。
明妆低头喝了口熟水，那眼睫垂着，倒看不出什么情绪来，慢吞吞将杯盏放回桌上，这才对易老夫人道：“祖母，外面不曾听见有人议论我，偏偏自己家里说什么始乱终弃，我要生气了。一起看过一回灯，又不是私定终身，怎么就‘乱’了？大姐姐春日宴上还和杨通判的小舅子赏过花呢，要这么说，让给事中家知道了，岂不是连婚事都不敢议了？”
这下凝妆目瞪口呆，气恼叫唤起来，“你这丫头……”
葛氏忙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自家姐妹，何必互相拆台。大妹妹就少说两句吧，翼国公与三妹妹之间没什么事，这才和嘉国公家定亲，他定他的亲，和三妹妹什么相干呢，是不是？”
二哥元安的媳妇苏氏和凝妆这小姑子也不对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她嘴笨不及葛氏能说会道，拿水晶饺儿蘸醋塞进嘴里，“嘶”地吸了口气，“好酸！”
可见老宅一家子并不是一条心的，明妆笑了笑，转头问易老夫人，“祖母，您觉得仪王殿下不好吗？究竟哪里不好，告诉孙女，孙女往后也好警醒些。”
于是易老夫人窒住了，挑皇子的眼，除了官家没人有这底气。这种话要是说错了，明妆是绝对会和仪王直说的，任易家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得罪仪王。
退了一步，易老夫人委婉道：“不是说仪王有什么不好，是咱们高攀不起，你也不小了，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明妆却不认同，“祖母，老宅和郡公府不是一回事，爹爹的爵位没有被官家收回，我还是郡公之女。”
所以这句“咱们”用得很不知趣，谁和老宅的人统称“咱们”。那一家子除了老太太凭借儿子得了诰命，其余人都是麻绳穿豆腐，硬要把明妆拉到他们阵营里去，那才是强贬身价。
站在明妆身后的商妈妈神清气爽，上前轻声提醒，“小娘子，时候不早了，炉子上还煎着药呢。小娘子不是说夜里睡不好吗，回去用了药，早些睡吧。”
明妆道好，站起身对易老夫人褔了福，“祖母，那孙女就先回去了。听说明日给事中府上要来和大姐姐议亲？我还没见识过议亲是什么样呢，明日让我躲在帘子后头旁听，好不好？”说罢笑着看了凝妆一眼，也不等易老夫人答应，笃悠悠挽着画帛，往长廊上去了。

第31章
这句话简直就是恐吓, 凝妆呜地一声，哭丧着脸对易老夫人抱怨：“祖母你瞧，这丫头八成没存什么好心，明日她可是要来作梗？”
易老夫人对凝妆这模样习以为常, 虽说明妆确实有使坏的嫌疑, 但起因还不是因为她那张嘴吗！
只是因为女孩儿大了，要说合亲事了, 加上给事中家相准了她, 易老夫人也不好怎么责备她, 只道：“她是闺阁里的姑娘, 别人议亲，哪有她凑热闹的份儿，她不过是顺嘴一说，看你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葛氏早看凝妆不顺眼了，趁这机会, 学着琴妆的样子说教起来, 叹了口气道：“大妹妹也是, 如今正是你议亲的紧要关头, 议亲可不是下定，人家还有挑拣的余地呢, 倘或让人知道一家子姐妹不和睦，叫给事中家怎么想？妹妹要学得大度些, 不要总和三妹妹争长短, 咱们如今借住在人家府上,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闹得生分了, 彼此多尴尬。”
可凝妆对她这番话很是不屑, 凉笑道：“大嫂也太会做表面文章了，敢情借住在这里，咱们就得感激她？大嫂真是这样公正的人吗，我怎么不相信呢。”
自己小人之心，就当全天下的人和她一样。
葛氏对这小姑子愈发看不上，当初老太太想出这个馊主意的时候，她和元清是不赞同的。至亲骨肉趋吉避凶，在明妆最艰难的时候一点忙没帮上，连祠堂都不让三叔入，如今见官家不追究了，又来图谋三叔的家产，细说起来简直不是人。然而没办法，他们是小辈，本来也没分家，长辈们做了这个决定，他们只有听从的份。老宅的屋子，不管好的坏的都开始修缮，他们小夫妻连个安居的地方都没有，只好厚着脸皮跟着全家，一起搬到这里来寄人篱下。
要说明妆，已经算顾念脸面的了，若换了自己，只怕早就大哭大闹把外来客赶出去了，还轮着她们在这里说酸话？
葛氏虽是小门小户出身，但礼义廉耻她是知道的，不像这家里的两位小娘子，说话做事全没点章程，既想着占便宜，嘴上还不服软。似这等人，就该找个厉害的婆母，三句不对赏家法做规矩，看她们还张狂！尤其这凝妆，自以为能嫁入高门，在家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就凭这直眉瞪眼的两句话，也够好好与她计较了，不过这葛氏不是个糊涂人，更不会当场与她争执，只是冷冷一笑，来日方长。
元清对这妹妹反正也无话可说，起身对葛氏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歇了吧。”
他们夫妇俩携手向老太太行了礼，转身退出了花厅，凝妆受到冷遇，很是不平，冲她母亲嘀咕：“我生平最看不上这种假仁假义的人，弄得全家都不是好人，只她一个高洁似的。阿娘也是，怎么从来不管教她，她是长嫂就惯着她吗？”
罗氏被她闹得头疼，蹙眉道：“祖宗，少说两句吧！明日议亲的人来，你就给我老老实实闭上嘴，别说话。”
凝妆干瞪眼，一下把脸拉得老长，边上的苏氏暗暗嗤笑一声，又怕被人发现，忙打扫喉咙喊丈夫：“官人，咱们也回去吧。”
夜确实深了，众人纷纷各回了小院，葛氏和元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恰见不远处凝妆的院门上有女使出来接应，葛氏望着凝妆的背影，对元清道：“咱们这位妹妹，幸好没有进宫当娘娘。”
元清闻言，回头瞥了一眼，“这是我们的造化，要不然全家都得跟着一块儿杀头。”
这倒是真话，知妹莫若兄，凝妆没什么脑子，锋芒毕露全在嘴上，她不知道，嘴上厉害最易吃亏，说不准什么时候心直口快，就把人给得罪了。
不过罗氏发了令，让凝妆不许出声倒是正确的，第 二日给事中家托了副转运使夫人朱大娘子来说合，长辈们细细美言，凝妆娴静地坐着，乍一看倒是个温柔知礼的姑娘，几乎要把朱大娘子骗住了。
朱大娘子还在感慨这园子的精美，“当初郡公筹建易园，我家官人还替郡公觅过能工巧匠呢。哎呀，找一个好手艺的，真比觅一门好亲事还难，老太君不知道，当初可费了一番工夫。”
易老夫人也尽力敷衍，“可不是嘛，如今园子还在，人却不在了……这回是老宅修缮，孙女好说歹说要让咱们搬进园子里来，一家人在一起，也好照应她。”
朱大娘子连连点头，“明娘子的确不易，好在祖母来了，她才有了依靠。”
她们对话，葛氏在一旁听得反胃，老太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是越来越高明了，早前她刚进门那会儿还觉得这老太太有几分正气，可是越相处，越觉得她狡猾入骨，再后来尊重是荡然无存了，只剩表面的和气，背后自己作自己的主。
朱大娘子闲谈半晌话又说回来，结结实实把给事中家的公子夸了一顿，说三郎多上进，人品才学多好，末了例行又来赞美凝妆：“小娘子好端庄模样，都说老太君府上家教好，今日见了，果不其然。”
凝妆腼腆地低下头，这一低头倒很有淑女的风貌，其实易老夫人也捏了把汗，很担心凝妆嘴里又蹦出一句什么来，破坏了半日的苦心经营。
还好，她忍住了，忍住就是胜利。易老夫人忙接过了话头，“大娘子谬赞了，孩子年轻，处事不老练，还有许多需要调理的地方。”
朱大娘子会错了意，满以为易老夫人是话里有话，忙道：“老太君放心，王给事的夫人待人十分宽和，和上面两个儿媳相处也很好，小娘子日后过了门，纵是有不妥帖的地方，也会缓和着教导，老太君不必担心。”顿了顿又问起另两位小娘子的婚事来，“琴娘子可说合了人家？还有郡公家的明小娘子，亲事可定下没有？”
易老夫人又端起了一点架子，矜持地说：“倒是有几家看中了我们琴妆，只是人才家世还需斟酌，暂且没有定下。至于明妆……她和仪王殿下走得近……”说罢隐晦地笑了笑，“不过八字还没一撇，且不去说她。嗳，大娘子吃茶呀。”
朱大娘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明娘子和仪王殿下有交情？”边问边挪了挪身子，“哎呀，那可是一等尊贵的皇子，是先皇后的独子啊！”
现任的皇后册立较晚，只生了两位公主，所以从血脉上来说，仪王的身份确实是无人能出其右。
边上的葛氏垂着眼，心下感慨真好嘴脸，昨天还一口一个姑娘要自矜自重，不让明妆与仪王来往，今日就拿这没影的关系为自己的大孙女助威起来。给事中家要是知道能和仪王做连襟，还不磕破了头来求娶凝妆，闹不好又变出一个拐着弯的亲戚，把琴妆也一并娶了。
易老夫人模棱两可地笑了笑，笑容看上去竟有几分藏拙的味道。
“横竖凝妆的事，就偏劳大娘子了，孩子们都到了婚嫁的年纪，该筹备便早早筹备起来吧。这三个孙女都是我的心肝宝贝，一个个送她们出了门子，我的心愿就了了。大娘子两头辛苦，事成之后一对蹄膀是跑不了的，到时候我亲自送到大娘子府上，感谢大娘子的成全。往后我们琴妆也要偏劳大娘子，大娘子的眼光咱们信得过，大娘子看准的郎子，必定是无可挑剔的好郎子。”
朱大娘子听了两句恭维的话，愈发眉开眼笑连连说好，又喝了一盏香饮子方起身告辞，“我这就往王宅跑一趟，择个好日，先下了定再说。”
易老夫人站起身又说了些客套话，末了转头吩咐葛氏：“替我送送朱大娘子。”
葛氏轻快地应了，牵起袖子比手，“大娘子请吧。”
朱大娘子又与易老夫人及罗氏颔首，这才跟着葛氏从花厅里出来。
郡公府的这个园子，要说景致实在是好，园里有引入活水的小湖，木柞的游廊顺着地势高低绕湖而建，从后花厅到前面大门上，一步有一步的风景。
这一路上，朱大娘子顺口问起，“怎么没见明娘子？我家的孩子上回在梅园见过了明娘子，回来好一通夸赞，说明娘子生得真真好看，像画上的仙女一样。原本以为今日能见一见她的，不想没在老太君跟前侍奉。”
葛氏一听，时机来得正好，便道：“三妹妹昨日是说要来的，可惜大妹妹和祖母都不应声，她面嫩，因此就作罢了。”
朱大娘子纳罕起来，“这是为什么？老太君和凝娘子不愿意她出面见人？”
葛氏道：“我这三妹妹可怜得很，失了怙恃，如今家里忽然又来了长辈，自然也就不那么随心了……”说着高深地抿唇一笑，“我不细说，大娘子也知道。”
这下朱大娘子转过弯来，想起早前的传闻，说易家太夫人对最小的孙女不闻不问，如今看来确有其事。易家一大家子搬到易园来，恐怕未必是明娘子情愿的，正想再和葛氏打听打听，见一个卷着袖子，抚触着手臂上鞭痕的女使哭着走过，朱大娘子不由愣了下，吃惊都做在了脸上。
葛氏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这是大妹妹房里的女使，粗手笨脚总伺候不好，大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朱大娘子心头一蹦，心道伺候不好就要挨这顿好打？年轻轻姑娘房里腥风血雨，听着竟有些吓人似的。再者自己千载难逢来一回，竟也能撞见，可想而知，平时又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的光景。
葛氏见朱大娘子迟疑，心里当然顺意得很，如此这般，也不枉费她安排小女使作了这场戏。当然面上还要不动声色，坦然地在前引路，说：“大娘子，这边请。”
朱大娘子脚下踟蹰，又不便打听凝妆的为人，只好旁敲侧击，“如今正是两家议亲的时候，我倒是见过凝娘子两回，只是没好问，不知她的女红如何？琴棋书画可样样精通？”
葛氏顿住了步子，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下回大娘子还是直接问她吧，今日她半天没开口，平日可不是这样的。我要是代她答了，答得不好她要怨我，到时候又要拌嘴，算了算了。”
所以这个“又”，用得很巧妙，不开口说话，想是怕谈吐上露馅儿吧！
就这一忽儿的工夫，把一个人看了个透彻，不友爱姐妹，苛待女使，连和嫂子也不对付，思量之下，朱大娘子的心顿时灰了半边。自己和王夫人是表姐妹，三哥是她的表外甥，要是保媒拉纤上出了差错，少不得被表姐怨怪一辈子，那么这门亲戚也就断了。
思及此，立刻打了退堂鼓，嘴上不说什么，急急跟着葛氏的脚踪出了大门。
葛氏把人送到车前，含笑明知故问：“那么大娘子，王给事家什么时候来下定？有个准日子，咱们家也好准备起来。”
朱大娘子的语气到这里就彻底含糊了，搪塞着：“再说吧，若是看准了日子，会提前派人来通传的。”说罢登上马车，匆忙放下了垂帘。
葛氏掖着手，看马车跑出界身南巷，阴沉了半日的天气，终于淅淅沥沥飘起雨星来。
身边的女使问：“娘子，你说王家还会来下定吗？”
葛氏微微一哂，“那谁知道，如果上赶着要攀亲戚，八成会来吧。”
返回西园之后，凝妆又挨过来打听，“大嫂，朱大娘子可透露下定的时间？”
易老夫人和罗氏也望过来。
葛氏脸上堆出了笑，朗声道：“我和朱大娘子打探了，朱大娘子对大妹妹赞不绝口，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派人来的。大妹妹且别着急，既然说准了要过定，筹备起来快得很，至多不过三五日，必定会有消息的。”
凝妆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王家的门第 对于易家来说已经很不错了，自己要是能嫁进王家，姑嫂姐妹中不落人后，将来在子侄面前，也是个叫得响的姑母。
于是全家满怀期待翘首盼望，盼着王给事家来人商谈纳吉纳征事宜，可等了五六日，一点消息也没有。这种事，拖着拖着就会有变数，罗氏有些坐不住了，一再追问葛氏，“那日你送朱大娘子出府，朱大娘子果真满意凝妆吗？”
葛氏说是啊，“说大妹妹端庄可人，有大家风范，和王家三郎很是登对。”
“那怎么还没消息？时候差不多了呀……”
葛氏也是满脸不解，忖了忖，蹦出了醍醐灌顶的一句话：“别不是这朱大娘子一次相看好几家，家家都是这么说的吧！”
这下众人傻眼了，凝妆不可置信地望向易老夫人，“祖母，他们怎么能这样！”
原本与王家同时来议亲的，还有原阳知州家的公子，因知州的品级不如给事中，她们几乎连想都不曾想就婉拒了。原以为和王家这门亲事万无一失，谁知最后弄成这样，现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细想之下简直呕出血来，依着凝妆的暴脾气，应该找那朱大娘子理论理论，究竟是什么缘故，要这样耍弄易家。
她一蹦三尺高，易老夫人说算了吧，“人家不要你就是不要你，还去自讨没趣，不知你长了个什么脑子！”
凝妆想来想去无处发泄，忽然又记起明妆来，“那日三妹妹说好了要来的，最后为什么没来？是不是躲在门上候着朱大娘子，趁我们不在，和朱大娘子说我的坏话了？”
葛氏对她的神来一笔干瞪眼，那些长辈竟也没有一个出言阻止的，甚至觉得很有道理，一个个深思熟虑起来。
凝妆是个炮仗，这回的事吃了哑巴亏，绝对咽不下这口气，转身就往东园里去。
“嗳，大妹妹！”葛氏阻拦不及，看她快步过了月洞门，只好无奈地望向易老夫人，“祖母，没凭没据的，怎么好向三妹妹兴师问罪呢。”
易老夫人没有吭声，其实几日下来易园那么多张嘴吃定了他们，也让她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凝妆要撒气，由得她，实在是因为那个明妆过于会算计，让凝妆过去教训她两句，也未为不可。
苏氏见状，对葛氏道：“大嫂，要不咱们过去看看？”
看热闹的事大家都感兴趣，两个媳妇结伴去了东园，刚过跨院便听见凝妆在大声骂女使：“你瞎了眼吗，我这么大的人你没瞧见，直愣愣就往我身上撞？”
女使赔罪不迭，看衣着打扮是个二等，脸上泫然欲泣，腰几乎要弯到尘埃里，怯声怯气说：“对不住小娘子，我从廊子那头来，没留神门上有人出来……”
“一个下贱东西，撞得我一身晦气！你是哪个房里的，叫你主子出来和我赔罪，再看我发落不发落你！”
吵吵嚷嚷，大喊大叫，声音传进了明妆院子里。
明妆站在廊上听，转头问赵嬷嬷，“这是怎么了，凝妆又发癫了？”
赵嬷嬷说听着像，“我过去瞧瞧。”
明妆忙提了裙子下台阶，嘴里喊着“我也去”，一路悄悄挨到了院门上。这时惠小娘已经赶到了，叉腰道：“好一个大家闺秀，骂起女使来满口倒涎，她是我院里女使，犯了错自有我管教，要你咋咋呼呼充什么人形？我们这园子太平了三年，三年间上下和气，从没红过脸，这可好，来了一帮煞星，在园里鬼哭神嚎训斥女使……”说着上下打量凝妆，“小娘子是金贵人，将来要嫁高门显贵做少夫人的，我看还是先作养出胸襟来吧，免得到了夫家作这恶势，让老宅的人跟着丢脸。”
一提起嫁人的事，戳中了凝妆的痛肋，她抬手直指惠小娘，“你这贼妇，就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背后使坏，在朱大娘子面前抹黑我！”
她气急败坏的指责，起先让惠小娘有些摸不着头脑，待回过神来不由嗤笑：“我当怎么回事，原来和王家的亲事没成，所以才满腹怨气。哎呀，不是我说，小娘子眼皮子真浅，区区一个给事中家，有什么了不起！小娘子这等身份的人，起码也得嫁入公侯人家，当不得正室可以做填房，实在不成还能做妾，总不见得比我们这等人差吧！”
惠小娘字字诛心，惹得凝妆恼羞成怒，言语上的较量已经不够了，须得实打实的拳拳到肉才能解恨。于是冲上去便撕打，惠小娘一时没防备，发髻都给撕乱了。但凝妆吃亏就吃亏在单枪匹马，惠小娘回过神来重新占了上风，狠狠掴了她一巴掌后大喊：“来人，快把这泼妇给我摁住！”
园里的女使婆子胳膊肘自然往里拐，得令后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摁住凝妆的脑袋，把脸压在了青砖上。

第32章
打起来了, 躲在一边旁观的明妆吃了一惊，抬起眼，恰好看见了月洞门上探头探脑的葛氏和苏氏，大家交换了下眼色, 都有些尴尬。
全是冲着看热闹来的, 谁也没想掺和进去，葛氏和苏氏原本和凝妆就不对付, 不过碍于平时不能把她怎么样, 这回借着惠小娘之手让她吃点苦头, 非但没想去拉架, 心头反而大觉畅快。
至于明妆，知道惠小娘不会吃亏，反正周围都是自己园里的女使婆子，自己现在出面倒弄得不好收场，所以再等一等吧, 看看接下去事态如何发展。不过她好像低估了凝妆的那道尖嗓门, 被压制住了, 无法反抗, 但不妨碍她尖叫呼喊。那声线，像从嗓子眼里直接迸射出来的, 难为那些离她最近的婆子，八成被她刺得耳朵都要聋了吧！
众人把她拽了起来, 好好的女孩子弄得发髻散乱, 衣衫不整, 一边脸颊上还蹭了尘土。惠小娘看她这副狼狈样, 狠狠呸了她一声, “住进园子不就是想沾我们郡公府的光吗, 就凭你这模样，还在王家面前装贵女，穿帮了，没人要了吧，活该！”
凝妆几时受过这样的羞辱，又哭又喊简直疯魔了一样，尖叫着：“你这贱婢，一个捧唾盒的，也敢这样对我！放开……放开，今日有一个算一个，我定要让你们尝尝厉害！”转而又喊，“易明妆，你装什么缩头乌龟，纵着你爹的小妾这样折辱我，我是你堂姐，你们这些瞎眼的杀才！”
这一顿叫骂果真引来了西边园子里的人，不多会儿易老夫人就带着一帮婆子过来，厉声呵斥着：“你们好大的胆子，竟对主家动起手来，要造反了不成！”
易老夫人身上毕竟有诰命的头衔，园里雇来的女使婆子们都是有家有口的，没人敢真正得罪她，只好松开手，把凝妆放了。
凝妆一旦没了牵制，二话不说就往水井冲去，吓得罗氏跺脚大喊，一群人忙把她拦下了，就听她嚎啕大哭起来，“我不活了，今日就死在这里，再请祖母和爹爹为我申冤。”
易老夫人气得脸色煞白，举起手里的拐杖就朝惠小娘砸过去，“下贱的娼妇，浑身骨头磨碎了也抵不上人一个脚趾头！好好的闺阁娘子竟被你这样欺辱，你眼里还有谁？我儿子死了，倒让你这不入流的东西横行霸道起来，今日不好好惩治你，我将来没脸见三郎。”说着大喝一声来人，“把这贼贱人绑起来，今日不打她个皮开肉绽，她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
老宅带来的那群仆妇得令，一个个摩拳擦掌要上来拿人，明妆这时从院门上出来，冷冷看了左右一眼道：“我的宅院，今日看谁敢动手！”
一群人果然又畏手畏脚起来，毕竟住着人家的园子，人家是家主。谁要敢造次，一状告到县衙去，定一个私闯民宅的罪过，也够挨上二十板子了。
葛氏忙上来打圆场：“祖母，算了，一家人何必置气，让外人笑话。”
罗氏见自己的女儿吃了亏，脸颊上五个指印根根分明，心里痛得要滴血，一面给凝妆掖脸，一面咬牙冲惠小娘咒骂：“我的孩子养到这么大，平时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骂，倒让这贱人伸手打了去，怎么叫人甘心！叫牙郎来，快发卖了这千人骑万人入的娼妇，给我远远卖到沙门岛去，烂死在那里，一辈子别回来！”
骂是骂得着实难听，惠小娘挨了易老夫人一拐杖，虽没打疼，但也让她十分下不来台。反正闹了，索性闹大，就她易凝妆会跳井，自己也会！
于是有样学样，大声哭喊着：“郎主和大娘子走得早，留下我们这些苦命人，要受外人这样的□□！我还活着干什么，不如跟着郎主和大娘子一起去吧！”
乱哄哄要死要活，一大帮人又要尽力阻拦，闻讯赶来的兰小娘对明妆道：“今日小娘子做个主吧，我们不能和这些外人住在一起，不是他们走，就是我们走，请小娘子裁夺。”
易老夫人充分发挥了蛮不讲理的长项，颤声说：“这是我儿子的宅邸，我住我儿子的屋子，看哪个有胆子赶我走！”
商妈妈这时上前一步，对易老夫人道：“老太太，闹成这样再住在一个屋檐下，还有什么趣儿？我们小娘子重情义，答应你阖家搬进来，这是让老太太你的面子，不是应当应分的。郎主和大娘子留下的一砖一瓦都是我们小娘子的，她若不愿意，你们也只能寻常亲戚那样走动，老太太不知道这个道理吗？两位小娘，是我们小娘子的长辈，是颐养在这园子里的，凝娘子来者是客，原该敬重她们才对，怎么进门就叫骂动手？既开了这个头，我看往后是不好相处了。”
明妆也表了态，拉着脸道：“祖母，两下里都寻死觅活，易园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我害怕。既这么，我们另商议一个办法吧，我去找外祖母、找干娘借钱，无论如何替祖母赁一处园子，半年的赁金我出，请祖母带着阖家搬出去吧。”
易老夫人气得嘴唇哆嗦，“你说什么？为了一个婢妾，你要把你嫡亲的祖母赶出去？”
话音方落，就听见一个高亢的男声传来，气急败坏地说：“谁敢对我祖母不恭，老子的拳头可不认人，管你什么贵女贱女，一样伺候！”
说话的是二伯父与齐氏的儿子易元丰，前阵子易老夫人举荐的命继子就是他。这位小爷，学问没有，吃喝嫖赌一样不落下，平时深得易老夫人宠爱，到了紧要关头，也能为祖母撑腰。
易老夫人很欣慰，但面上也作势斥责：“丰哥儿，不许造次，吓着你妹妹。”
话才说完，回头看明妆，她脸色大变，跺脚悲哭起来：“四哥要在我家里打我吗？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王法！”
大概因为急得厉害，人一下子瘫软下来，这一倒，众人立刻乱成了一锅粥，再也没人顾得上老宅那些人了，惠小娘和兰小娘喊破了嗓子，“快找郎中来！”
商妈妈抱着人，唬得手脚乱哆嗦，“打发人找李判……找李判来，有人要害小娘子！”然后便痛哭失声，“我的乖乖，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呀！”
众人一阵风似的把明妆送回了院子里，留下老宅那些人面面相觑，元丰嗫嚅着：“我……我也没说什么啊……”
齐氏怨怼地捶了他两下，“口没遮拦的东西，她一个娇娇女，几时受过这样的恐吓，万一吓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不过话又两说，“般般这身子，也太弱了些，有点小风小浪就这样，怕也不是个长寿的。”
居然还有些窃喜是怎么回事，再想得极端些，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又没人真打她，倘或就此死了，也不能怪丰哥儿吧！
易老夫人没办法，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不能撒手不管，只好跟过去瞧瞧。罗氏和凝妆不想管这事了，相携回了西园，齐氏把元丰赶了回去，自己随老太太一起过去，也是为了看看明妆究竟怎么样。剩下葛氏和苏氏进退两难，苏氏猛想起来，“那个李判是谁？姓李的，不会是仪王吧！”
谁知道呢！葛氏叹了口气，心下也觉得烦躁，对苏氏道：“咱们回去收拾东西吧，看来又该搬家了。”
那厢易老夫人和齐氏赶到明妆院里，见那小丫头被安置在了榻上，脸色确实不好，白得吓人，但总算慢慢醒转过来，只是气息急促，胸脯起伏不止。大约还惊恐于元丰的那番话，靠在商妈妈怀里仍是抽泣，小声说：“妈妈，我不要他们住在这里了，把他们都赶出去。”
易老夫人和齐氏一听，心里便嘀咕起来，这丫头作这模样，最终的目的原来是借题发挥。那日容他们住进来，只是暂时成全了她的孝道，等一切安稳了，营造出个长辈兄姐欺凌她的现状来，到时候再让他们搬出去，责任便不在她，在长辈无良上了。
易老夫人蹙眉不已，“你这孩子也过于胆小了，你四哥是个糊涂人，一两句糊涂话，你做什么要放在心上？把自己急得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四哥果真打了你，闹到外面去，岂不冤枉了你四哥？”
赵嬷嬷听了这话按捺不住，反唇相讥道：“老太太可不能这样偏私，四哥是老太太的骨肉，我们小娘子也是。什么叫糊涂话？我们小娘子本没有兄弟，郎主又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就算是陕州军那样铁血的军士，见了我们小娘子也是恭恭敬敬，几时说过这等狂悖之言？女孩子胆儿小，受不得惊吓，老太太不去责骂四哥，倒来怨我们小娘子，这是什么道理？”
易老夫人很是不满这些婆子都来回嘴，冷着脸道：“我同孙女说话，如今竟是要看你们的脸色了？你们只管伺候就好，主家的是非，轮不着你们过问。”
赵嬷嬷却并不买账，“老太太这话错了，我是大娘子陪房，我们小娘子是我一手带大的，要是有人胆敢欺负我们小娘子，我就算豁出命去，也要和那人论个长短。”
商妈妈也应声，抱着明妆对易老夫人道：“老太太，我们小娘子已经发了话，何必再来费口舌。她身子弱，经不得哥哥姐姐催逼，老太太若是心疼她，就少说两句，免得让我们小娘子更堵心，倘或出了差错，只怕就算是老太太，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时郎中进来了，众人都让到一旁，午盏将人引到榻前，切切道：“先生，快给我们小娘子瞧瞧吧。小娘子受了惊吓，先前一下气上不来，险些急死我们。”
郎中忙上前辨色把脉，沉吟道：“人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各有其所主。怒伤肝，怒则气上，恐伤肾，恐则气下，惊伤心，惊则气乱，几番冲突之下便有了惊厥之症。我这里先给小娘子开几副压惊的药，但要切记一点，小娘子往后再不可受惊吓了。年轻姑娘五脏六腑稚嫩，调理得不好，要落下病根的。”
边上众人连连答应，煎雪伺候郎中笔墨，待开了方子就让小厮出去抓药。郎中又给了一瓶定神丸，嘱咐让小娘子含服，又交代了煎药的火候和剂量，方领了诊金告辞。
易老夫人和齐氏这时就很尴尬，齐氏还在那里装模作样，来讨明妆的好，说：“般般，你且消消气，回头我让你四哥来给你赔不是。你要是生气，捶他两下出气，千万别闷在心里。”
易老夫人也换了话风，趋身道：“大夫交代了，让你放平和些，气性太大伤身，年轻轻的姑娘要是真落了病根，那可怎么得了！”
明妆不想听她们说话，干脆闭上了眼睛。嘴里含着的药，苦是真的苦，像黄连一样。早知道老宅那帮人搬进来，日子太平不了，但没想到这样迫不及待。既然闹起来了，就不要大事化小，凝妆会跳井，自己就能装晕，老太太还这样轻描淡写，她干脆捂住了胸口呻吟起来，“哎哟……妈妈，我胸口疼啊……”
跟前的人再次慌神，商妈妈道：“怎么胸口又疼了……”
正要替她纾解，廊上婆子大声向内传话：“庆公爷来了！”
话才说完，就听见细鳞银甲啷啷作响，一个傲岸的身影转眼到了门上，那疏狂气魄裹挟着雷霆之势，竟让易老夫人一阵恍惚，身上寒毛几乎炸立起来，还以为死去的三郎回来了。
然而仔细看，看见兜鍪下一张陌生的脸，虽生得匀停清贵，但眼神冷厉如刀，只一道眼波，就让人心头生寒。
这是谁？刚才传话的婆子说谁来了？
易老夫人和齐氏交换了下眼色，正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见那人拱了拱手，“老太君，我是大将军麾下副将李宣凛，特来向老太君请安。”
易老夫人怔愣了下，才想起前阵子大败邶国的将领就叫这个名字。现任的安西四镇节度使，又得了官家御封的国公爵位，只是奇怪那个乳媪做什么叫他李判，害得她先前压根没闹明白，她们搬的救兵原来是这位新贵。
般般这丫头，还真是个有本事的，一会儿翼国公，一会儿仪王，这回又闹出个什么庆国公来，这是捅了王侯窝了！不过还好，这人既然是三郎以前的旧部，那还好说话些，易老夫人舒了口气，颔首致意，“原来是庆公爷，公爷客气了。”
李宣凛没有与她过多纠缠，蹙眉问商妈妈，“小娘子怎么了？”
靠山来了，自然要好生诉苦，商妈妈眼含泪花，悲戚道：“李判，家下先前闹起来了。老宅的小娘子因咱们的女使冲撞了她，大发脾气，惠小娘过去理论，那凝娘子冲上前就撕打惠小娘，女使婆子们看不过，把凝娘子拉开了，老太太见状就要打杀惠小娘。我们小娘子自然要护着妾母，结果老宅的四公子竟是扬言要打我们小娘子。小娘子受不得他恫吓，一下惊厥过去……神天菩萨，简直吓破了我们的胆！这回请了李判来，是为我们小娘子主持公道，我们小娘子无父无母孤苦伶仃，有些人看准了她性子好，就要爬到她头上来，要是李判再不顾念她，那她可要被人欺凌死了。”
一番绘声绘色的控诉，说得易老夫人和齐氏脸上不是颜色。本以为那庆国公会来调停说合，没想到他先去看了明妆，趋身到榻前问：“小娘子眼下怎么样，好些了吗？”
明妆的眼泪滔滔流下来，也不说好没好，只是抽泣不止，拨弄了下手边的药瓶，“这个药……好苦。”
不过一句话，他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心头的怒火高涨起来，却还温声安抚她，“小娘子别怕，一切交给我。”
抽身退出来，他站在廊下高声发令：“去西院，找见那位四公子，将他给我捆起来立旗杆，什么时候断气，什么时候放下来。”
此话一出，顿时吓得易老夫人和齐氏魂飞天外，惊惶道：“你……你……你们是疯了不成！”
李宣凛的禁卫因不能进小娘子内院，都在院外等着，听了李宣凛号令，齐齐应声是，转身便出去搜寻了。
易老夫人知道阻拦那些军士没有用，症结还是在庆国公身上，忙上来说情，“庆公爷，你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就下这样的令啊。”
李宣凛冷着脸问：“四公子扬言要打明娘子，这可是事实？”见易老夫人踌躇，傲慢地调开了视线，“敢对小娘子不恭，就必须惩戒。”
齐氏都快急疯了，一面叫着丰哥儿，一面转身对李宣凛叫嚣：“国公就能不讲道理，枉顾律法吗？四哥只是逞口舌之快，又没有真打她，你凭什么这样处置？难道在你眼里，人命是草芥子？”
李宣凛哼了声，嗓音单寒，像箭过林梢，“人命在我眼里确实不值一文，谁让我看顾的人不痛快，我就让他全家不痛快。”
齐氏愣住了，知道这回说不通了，大哭大喊着跑向了西园。
易老夫人实在弄不明白，气愤之余颤声责问：“公爷不是三郎旧部吗，既是三郎旧部，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的家人？”
“大将军家人，我只认小娘子一个。”他转头看向易老夫人，如果眼神是刀，早就将这老妇片得只剩骨架了。
易园的人来通传的时候，他正忙于筹建控鹤司，那群人是日后用来护卫东宫的，不同于一般禁军，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都要再三甄别，仔细挑选。
校场上主持选拔，诸班直比武艺、比骑射、比谋略，忙得人摸不着耳朵，乍听明妆出了事，他哪里还顾得上手里的军务。交代了身边的人一声，立刻调遣随从赶到易园，进门就见她无精打采躺在那里，还有哭诉的那句“好苦”……他知道今日不作筏子，震慑不了老宅这帮人。
一个战场上厮杀过的有功之臣，骄纵莽撞些没什么，就算削了国公的头衔，他还是安西大都护，官家还要靠他守门户。易老夫人眼看孙子的性命要交代了，这回也乱了方寸，好言央求着：“公爷，我是易云天的母亲，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你能看在他的面子上护卫般般，就不该刻意为难我。快让你的人住手，让他们不许伤害我的孙子，咱们万事好商量。”
李宣凛笑了笑，“老太君，我们当兵的，最不耐烦有人和我们讲道理，你几时听过打仗靠嘴的？我们靠的是这个——”说着“噌”地抽出佩剑，剑身寒光凛冽刺伤人眼，傲然道，“这把剑是当初大将军赠我的，斩一切仇雠宵小。我不怕告诉老太君，这世上只要有人敢打小娘子主意，我就敢用此剑送他去见大将军。至于大将军原不原谅，看大将军的意思，是该死也好，枉死也好，就算到阎王爷那儿去告状，李某也不怕。”

第33章
剑气凛冽, 恍惚能听见战场上饮血的嗡鸣。
易老夫人也顾不上他的话有多护短、有多不讲理了，颤颤巍巍压了压他的手，“公爷别动怒，仔细刀剑伤人。”
好容易劝得他把剑收回了剑鞘, 再去和他理论, 显然都是徒劳，易老夫人转而来和明妆求情, 哀声道：“般般, 你说句话吧！你四哥虽然荒唐, 但他本性不坏, 他是误以为有人要对我不恭，为了护着我，才会出言不逊的，并不是当真对你有什么不满。”见明妆偏过头去不愿意开口，她愈发急切起来, 挨在榻沿好声好气央求, “好孩子, 咱们是至亲的骨肉啊, 祖母有时虽纵着你哥哥些，那也是祖母糊涂, 你好歹看在你爹爹的面子上，饶了你四哥这遭。你听我说, 等我回了西边, 一定狠狠责罚他, 让他亲口向你赔罪。你大姐姐这人, 从小让她母亲宠坏了, 多少有些傲气, 先前那何氏不也命女使婆子们教训过她了吗，你就煞煞气吧！至于元丰，你二伯父膝下就他一个儿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对得住你二伯父呀！好孩子，你快和庆公爷说说情吧，都是自己家里的事，兄弟姐妹之间闹别扭，哪里就要出人命呢……”好话说了千千万，见明妆依旧不接茬，易老夫人终于抹起泪花来，捶膝嚎哭，“哎哟，可怎么办，我的丰哥儿啊！”
老太太急是真的急，捶胸顿足不知如何是好，明妆听了半晌，这才微微撑起身，对李宣凛道：“李判，算了吧。”
易老夫人见她终于松口，顿时有了几分希望，忙回身望向那年轻的公爵，一迭声道：“是啊，还请公爷手下留情。”
结果李宣凛并不理会她，对明妆道：“小娘子心善，这次的事可以不追究，但下次他们若是再犯，我不能及时赶来，小娘子又当如何应对？你是大将军独女，没有兄弟姐妹帮衬，家里招了贼也只panpan有忍气吞声，我却不一样。我受大将军临终托付，粉身碎骨也要保小娘子平安，别说区区一个纨绔，就算是提勾本人，我也能砍下他一条腿来……”说着转头瞥了易老夫人一眼，“不知老太君能否明白李某的护主之心？”
一个征战沙场的武将，即便是长了一张斯文的脸，说起黑话来也照样杀气腾腾。易老夫人真是给吓得够呛，二郎易云海如今在常平司任勾当公事，六七品的小官，对于这位一等大员来说算个什么，闹得不好儿子的罪过还要算到老子头上，那么这家岂不是要被这姓李的弄垮了！
“你……”易老夫人抬起手，颤抖着指尖指向他，“我身上有诰命，是官家御封的郡夫人，你敢对我儿孙不利，我就去宣德门击登闻鼓，请官家为我做主。”
李宣凛闻言哂笑，“老太君是忘了自己身上的诰封从何而来了，先有大将军的郡公爵位，后才有老太君的封赠。所幸大将军的爵位还在，若是被除名，那么连老太君的体面都会被收回，如此这般，老太君还要上宣德门击登闻鼓吗？”
易老夫人被他这番话堵住了嘴，毕竟三郎身上的案子官家没有再深究，倘或查明他是清白的还好，万一真有些什么，自己这一番出头冒尖，岂不是亲手把这诰命头衔还回去了吗。
舍不得，无论如何舍不得，但李宣凛要吊死元丰，她也不能坐视不管。眼下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实在不行，只有靠着自己这身老骨头硬拼了，打定了主意，便疾步赶回西园去了。
她一走，易园的人终于松了口气，商妈妈道：“有了这一回，他们以后总不敢作乱了吧。”
孙嬷嬷冲着易老夫人的背影呸了声，“脸都撕破了，要是知情识趣，就该自己搬出去。”
若是能自己走，那是再好不过的，明妆转头问李宣凛：“他们搬进易园不过十来日光景，要是现在走了，外人会议论我吗？”
“小娘子不是已经容他们住了十日吗，他们住不惯，要自行离去，外人为什么要非议你？”李宣凛答得很直接，没有那么多的思前想后，又道，“若是打定主意要赶他们出去，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只要小娘子一句话，我今日就能勒令他们搬出易园。”
可是退而求其次的机会送到祖母嘴上，她却咬紧牙关不退让，实在让人很头疼。
明妆长吁短叹，苦恼道：“祖母为什么不松口说要搬出去呢，她不是最疼四哥吗，怎么不顾他的死活？怪只怪这里是上京，要是换作陕州，那时候李判住在我们府上，谁敢捣乱就狠狠捶他一顿，只怕老宅还没修完，他们就全跑光了。”
也许她是无心之言，却让李宣凛心念微动。
犹记得他初到陕州，便住进了官衙里，那是朝廷为大将军配置的行辕，他在里面一住就是好几年，习惯了明妆时不时从他院前走过，今日放一个林檎，明日放一把大枣。
少年时没有那么多的为难，好像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他低下头，没有接她的话，她也不曾放在心上，又来问他，“你不会当真吊死元丰吧？”
李宣凛一笑，“不过让易家人长点教训罢了。”回头看看，西边园子里应该已经闹起来了，易老夫人身上毕竟有诰命，要是以死相逼，他的随行官们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明妆掀起身上的盖被，下榻穿上了鞋，兴致勃勃道：“咱们过去看看。”
兰小娘见她又要出面，很是担心，“先前不还犯迷糊呢吗，做什么又要去见那些嘴脸？还是让李判处置吧，你自己好生歇一歇，别再为老宅那些人动怒了。”
明妆却眨了眨眼，“刚才的迷糊是我装的，事情不闹大，就没有道理惊动李判。现在戏都唱到这个份上了，我不去，怎么把四哥放下来？”说着回头瞅了瞅李宣凛，抿唇一笑道，“不过李判刚才维护我那几句话，真是太让我舒心了。有人撑腰，我就浑身畅快，一定要过去看看元丰的丑样子。”
李宣凛无可奈何，但也很佩服她的乐观，已经到了要装晕的地步了，她还能笑得出来，这份心胸倒是和小时候一样豁达。
明妆看了看满屋子女使婆子，舒了口气道：“这里没什么要紧的了，都回去守好门庭吧。”
众人应了声是，这才退出院子各自散了。
赶往西园的路上，明妆不忘向他致歉，“你一定很忙，今日又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家务事来叨扰你，对不住啊。”
李宣凛垂着眼，忽略那高高的身量，侧面看上去有种文弱味道。每到这时候明妆就感慨，他该是高楼上读书的公子，是汴河夜游时举杯邀月的贵胄，甚至是对着杨柳春风吟诗作画的文人，只不该是武将。然而刚才的杀伐决断，又好像天生应当干这行……果真这世上没有一眼望得到底的人，她认识了好多年的李判也是这样。
走得并不着急，从东园到西园，他们走出了一点闲庭信步的意思。
李宣凛没有看她，仔细思忖着什么，隔了好一会儿才叮嘱她，“若是遇上了什么事，不要怕麻烦我，即刻派人来知会我，别等到事情闹得那么僵，让自己吃了许多亏，受了许多委屈才想到我。上回……”他略一顿，轻蹙了下眉，“我答应第 二日来府上，是因为你刚让他们搬进园子，立时给下马威，怕落了老夫人口实……其实你若是觉得第 二日太晚，可以直说的，我当时就赶过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明妆知道他误会了，忙向他解释：“那日凑巧得很，仪王殿下不知怎么来了，在祖母面前也替我说了几句话。我想着你们接连登门，虽能震慑他们，但话到了祖母嘴里，总不会太好听……”
“所以小娘子以为，易家人至少会对仪王有几分忌惮，接下来不敢再寻事，结果呢，小娘子觉得有用吗？”
明妆显得有些失望，“好像……确实没起太大的作用，我觉得至少凝妆没卖仪王面子。”
李宣凛笑了笑，“闻弦歌而知雅意，那是聪明人的事，对付涎皮赖脸的人，只有让他吃痛，他才能长记性。仪王殿下用的是文，易家老小不吃这套，听过便忘了，还是我这样狠狠击破他们，才能让他们把教训刻在骨头上。”
“你说得对，反正我看见祖母和伯母痛哭流涕，我就很欢喜。”她说罢，咧嘴冲他笑起来，“你觉得我小人之心吗？”
这样沉重的话题，却因她的自我解嘲变得不值一提了。他轻轻抿了下唇，唇角仰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没有。”
经过跨院的时候，他脚下缓了缓，转头四下观望，“这院子一直空着？”
明妆说是啊，“园子太大，这跨院把两边园子分隔开了，没人住，每晚吩咐两个仆妇轮流守门。”
他的目光并未收回来，若有所思道：“这院子不错，雅致得很。”
明妆不察，据实说：“只是不清净，两边的人要来往，都得经过这里。”
他却负着手，舒展开了眉目，“如果老宅的人继续住在这里，你不想见他们，就在这里筑起一道高墙吧！”
这话很有些深意，明妆心里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如果他还能像在陕州官衙时那样，借居在这里，那该多好！
只是不好意思同他说，他如今身份不一样了，贸然开这个口，一则是自己唐突，二则也让他为难，还是算了。
不过稍稍打探一下总可以的，明妆道：“我上回说要给你找宅邸的，问了好大一圈，都没有合适的。那个丁驸马宅我去瞧过，小了些，只有易园的一半，恐怕住起来局促。”
他随口应道：“不着急，慢慢找。我近日也让人去牙行问了，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所以他已经打算建府了呀，苦于目下没有合适的地方。洪桥子大街的老宅，大概他住得并不舒心吧，要不然果真住到这里来吧，反正家里人够多，再多一个更加热闹。
可惜心里这么想，终究没有那个胆量。西边老宅的女眷们哭得响亮，把她那些不成熟的想法也哭得憋了回去。
迈过月洞门，一眼就看见那些随从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合抱粗的木头，总有两丈来高，笔直地竖在那里。元丰确实被捆绑起来了，绑得像蚕蛹一样，头下脚上倒吊在顶端。易老夫人几次想上去救他，被两个身穿甲胄的副将拦住了，余下的女眷们不敢造次，因为那些军士已经抽出了刀，刀刃在日光下闪出寒光——陕州军以军纪严明著称，若遇猖狂放肆欲图强袭者，可以先斩后奏。有了这项特令，连闻讯赶回来的易云海，也只有长吁短叹的份。
元丰在半空中挣扎，已经没有力气了，鼓足劲儿艰难抬头看一眼，眼珠子充血，几乎要从眼眶中蹦出来。
“救命啊……祖母……爹爹……”他哼哼唧唧，语不成调。忽然看见月洞门上有人走出来，于是奋力地嚎哭，“三妹妹，般般……我错了，你饶了四哥这回吧！快替我求求公爷，我好难受……我要死了……”
易云海忙回身望，急切上前向李宣凛拱手，“公爷……公爷，犬子无状，得罪了他妹妹，我代他向明妆致歉。可是庆公爷，这是我们的家事，闹成这样，何必呢。”
李宣凛瞥了他一眼，“易提勾，大将军对李某有恩，提勾不会不知道吧？大将军临终曾向我交代，无论如何保小娘衤糀子周全，不让人欺负她，可我保护不力，让小娘子受委屈了。”说着抬起剑鞘，指了指上面那人，“堂堂男子汉，口出狂言恫吓小娘子，我没有即刻斩杀他，让提勾有机会见他最后一面，已经是看在大将军情面上了，提勾可明白？”
易云海连连呵腰说是，“公爷，咱们有话好说，他是个不懂事的畜生，还望公爷不要与他计较。我想着，咱们一家子在这里叨扰明妆，实在是不应该，孩子们都年轻气盛，难免有磕碰的时候，还是及早搬出园子，两下里偶尔见一面，反倒哥哥妹妹愈发客气，公爷说呢？”
李宣凛闻言一笑，“提勾果然想得周全，我看甚好。”
可是易老夫人仗着自己是诰命，也气愤于李宣凛敢在易家这样横行，负气对易云海道：“也好，这就打发人出去寻个住处，你们这房搬出园子去吧。”
易云海怔了怔，“母亲……”
上面的人耳朵里嗡嗡作响，简直一刻都忍不住了，闹不清他们在商谈什么，哭着说：“我在这里吊着，连命都快没了，你们还摆起龙门阵来！阿娘……阿娘！”
齐氏慌了神，忙央求李宣凛，“公爷，我们这就搬出去，先把我们四哥放下来吧，时候长了当真会要命的。”
易云海也来向明妆说情，哀声道：“般般，就瞧着二伯父的情面，别和你四哥计较了。他是个糊涂桶，一根筋，说起话来不经脑子，别说你，就是同我们，三句话不对都能撅个倒仰，都是我们过于宠爱所致。二伯父只这一个儿子，将来还指着他养老送终，你不能让二伯父绝后啊，般般！”
话都说到这里了，也到了就坡下驴的时候。明妆转头对李宣凛道：“我没什么大碍，吃上两剂药就会好的，四哥受了这回的教训，往后在外也必定会警醒了。李判，还是把他放下来吧，我怕吊得太久把人吊傻了，那就更糟了。”
这话说得易云海夫妇讪讪，但也不好驳斥，只盼李宣凛能点头，就谢天谢地了。
好在李宣凛还算让面子，终于抬了抬手指，示意将人放下来。
落了地的元丰歪歪斜斜冲到一旁先吐了个翻江倒海，易云海看着他那没出息的样子，惨然摇了摇头，无奈对李宣凛拱手，“多谢公爷开恩，今日我们就搬出园子去。”
齐氏忙着给元丰拍背，一面又唉声叹气，“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里赁房子去……”后面的话被易云海狠狠一瞪眼，瞪得噤住了。
其实心里很觉冤枉，一切祸端都是凝妆这丫头引出来的，结果被撵出去的竟是他们这房。
回头看看凝妆，她缩在她母亲身后不敢出头，齐氏冷冷冲她一哂：“凝姐儿，这回的事因你而起，你将来若得了势，可千万别忘了你四哥。”
凝妆一听，立刻嘟囔起来，“他自己冒失，和我有什么相干！”
易老夫人是绝对护着孙子的，见凝妆还在推诿，厉声道：“万事有因果，你要是不惹事，他能弄成这个模样？”
生气归生气，但总算元丰平安了，剩下的就是倚老卖老，来和他们掰扯打仗。
易老夫人是个有策略的，照旧吩咐齐氏：“想个办法，先在邸店住上两日，再慢慢赁院子。你们在外多有不便，倘或缺什么，派人来说一声，我自会命人给你们预备。”
言下之意出去的只有二房，余下的人仍旧要在这园子里住下去。
明妆堆起笑，对易老夫人道：“祖母不打算搬出去吗？”
易老夫人转头望过来，脸不红心不跳道：“老宅在修缮，祖母上了年纪，这要是搬出去，只怕外人传得难听，说你不待见祖母，不愿尽孝。眼下不是有桩好姻缘等着你吗，要是坏了名声，那这条路就断了，祖母怎么忍心呢。”
明妆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对付这种人，就得以毒攻毒，便转身对李宣凛道：“李判，我有桩事想求你。”
李宣凛颔首，“小娘子请讲。”
明妆抬手四下指了指，“你最近不是预备筹建国公府吗，看看我这园子怎么样。”
易老夫人没想到她会蹦出这么句话来，一时呆住了。
可李宣凛却隐约窥出了她的用意，高深望着她。
明妆装模作样唏嘘，“爹爹和阿娘走后，我家道艰难，近来更是难以为继，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把这园子变卖了，换几个钱过日子。我愿意出售，李判可愿意买？要是愿意，今日就能搬进来，反正一应都是现成的，我替你准备个院子，你考虑一下，好么？”

第34章
她说着, 涩涩眨了两下眼，看上去十分为难又不情愿。
一旁的罗氏早就按捺不住了，高声道：“般般，你怎么能这样？祖母还在园里住着, 你就要变卖家产？这是你爹爹生前筹建的, 花了一年多才建成，你……你就这么轻而易举把它给卖了, 你对得起你爹爹吗？”
一番大道理说得好, 易家人都有满口仁义道德的习惯, 到了紧要关头跳出三界外, 简直神佛一样痛心疾首于别人的荒唐。
明妆被这位大伯母说得惭愧，低头道：“我这也是没办法，一大家子五十来口人要吃要喝，我养不活他们。其实我想卖园子的打算由来已久，只是苦于找不到一个好买家……”说着转头望向罗氏, 眼里燃起光来, “大伯母, 你愿意买下易园吗？要是你愿意买, 那就不必劳烦庆公爷了，无论如何, 我总会先紧着自己家里人的。”
罗氏被她一问，心下大呼晦气, 自己那仨瓜俩枣, 就算把一身骨头敲碎了, 也凑不出买园子的钱来。再说她是等着从中获些利, 可没打算自掏腰包, 说什么买园子, 分明是这丫头又在捣鬼，见赶不走老太太，索性扬言把园子卖了，只要房契到了人家名下，老宅的人再想借居，那是决计不能够的了。
道理都懂，但却不好戳穿她，罗氏悻悻道：“你哥哥们娶亲，我把陪嫁都贴进去了，如今两手空空，哪里来的钱买你的园子！般般，你要变卖家产，我们虽不便说什么，但还是要劝你为庆公爷考虑考虑。庆公爷是做大事的人，如今朝中谁不对他交口称赞！这样的大员，若来买你的园子，恐怕难免会得个趁火打劫的恶名，说他口称看顾恩师遗孤，其实打着侵吞恩师家产的算盘……你看，什么话到了别人口中都两说，咱们知道公爷正直，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与其受人指点，还不如杜绝这样的事，以保全清白，不好吗？”
罗氏说了一大套，自觉说得甚有道理，本以为这位庆国公多少会有些忌惮，谁知人家却将问题又抛了回来。
“大娘子说定了，绝不会买，是吗？”见罗氏目光回避，李宣凛方转身对明妆道好，“我在陕州的时候就借住在大将军府上，易园是大将军旧宅，买下这里，也算保全了大将军遗物，不怕人闲言。小娘子既然愿意卖，那明日就去官衙，找大尹拟定契约，到时候钱屋两讫，我绝不会占这园子半分便宜，请小娘子放心。”
易老夫人眼见他们要促成这桩交易了，不论真假，都是彻底将老宅的人三振出局，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沉声对明妆道：“你只管卖园子，竟一点不顾念长辈吗？老宅修缮，我们才搬到这里来，如今宜男桥的房顶还不曾修好呢，你转手把这园子卖了，又如何安置我们？”
这话问得很地道，明妆心道借住的还要安置，果然只有这位嫡亲的祖母才能问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倒也好办，她又去同李宣凛打商量，“李判，你府上也要用女使婆子小厮吧？我们府里的人个个都很老实，手脚也勤快，我将他们的身契转给你，日后你接着雇请他们，用生不如用熟，他们会好生替你打理园子的。再者，我少收你八十贯，作为我与祖母住在这里的赁金。老宅正加紧修缮，祖母暂住不过半年，我呢，早晚要出阁的，也不会叨扰你太久，你瞧这样，可行吗？”
她一本正经来商讨，他也一本正经应下了，“只要是小娘子的意思，我无不遵命。”
明妆很高兴，含笑对易老夫人道：“祖母你瞧，公爷答应了，这样就好办了。”说罢遗憾地望望罗氏，“可惜伯父伯母不能留下，毕竟这园子要转卖了，咱们拖家带口继续住在这里，恐怕公爷觉得不便。不过请伯父伯母放心，我会好好孝敬祖母的，你们只管自己找住处去吧。”
易老夫人不可思议地瞪着她，“这算怎么回事，果真把园子卖了，还让我住在这里？”
明妆说是啊，“我和祖母多年不得亲近，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怎么能错过呢。上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祖母以往三年不曾管过我，其实说出去也不好听，正好借着这样契机正一回名，让人知道我们祖孙没有嫌隙。再者，我的婚事还要祖母点头呢，祖母点了头，一切就名正言顺了，这样一团和气，多好！”
一团和气吗？易老夫人却有种遭到了算计的愤懑感。
明妆这丫头精明得狐狸一样，一步步为自己筹谋，既想架空祖母，又想得个孝顺的好名声，她本该不上她的套才对。可是自己觉得不甘心，也不相信她果真会把易园卖出去。易园是三郎花费心血慢慢建起来的，明妆那么看重死去的爹娘，怎么会把这安身立命的地方转手。
再者哭穷完全是她的小伎俩，外面的铺子分明经营得很红火，怎么就到了要卖房卖地的程度！可见串通了庆国公，有意要撵他们出去，自己不能遂了她的心意。只要是谎言，总有穿帮的一日，难道她出阁之时，还能放心将这偌大的产业记在别人名下吗？到那时总会有个说法，再不济定亲的聘金要得多些，扣在手上……自己最疼爱元丰这个小孙子，明妆这里刮下一层漆，够元丰置办两间铺面，受用三五年了。
思及此，好像所有的隐忍都是值得的，易老夫人缓缓舒了口气，“那就麻烦庆公爷了。”
李宣凛淡淡一笑，“老太君言重了，大将军的母亲，我也应当善待。”
当然易老夫人更大的作用，是方便明妆留下，否则一个女孩儿家，孤身住着卖出去的屋子，和男人同一屋檐下，就算满上京都知道他礼重旧主遗孤，时间长了也难免招人非议。
一旁的凝妆见他们就这么把事定下了，实在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买花还是买菜？就算去集市上买二两糟瓜齑，也比这个费些口舌吧！”
明妆闻言，漠然乜了她一眼，“我愿卖，有人愿买，大姐姐觉得不妥吗？”
见识过那位庆国公的护短手腕，凝妆也不敢再抬杠了，只是躲在她母亲身后细声抱怨：“这才搬进来几日，又要把人轰出去……”
这话听得罗氏冒鬼火，心里恨她多事，要不是她那个臭脾气，跑到东园去寻衅，怎么会和何惠甜打起来，又怎么让明妆步步为营算计至此。现在好了，什么都别说了，在衙门里忙活的人还未下值，回来必定要臭骂一顿。实在没办法，先想辙到她娘家暂住上几日，吃哥嫂几句排揎，也就生忍着吧。
“老太太定准了不走吗？”罗氏又确认了一遍，见易老夫人点头点得决绝，便没有什么好多嘴的了。
老太太一心顾着丰哥儿，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肯撒手，当初要是有这点决心辅佐丈夫，老太爷怕是都当上高官了。如今元清、元安都成了亲，元兴又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庶子，也只一个元丰让她操碎了心。长房这头反正是得不着什么好处的了，老太太要是愿意留在这里，那就随她吧！
“咱们家，竟是要各奔东西了。”罗氏惨然笑了笑，“怎么就闹到这步了，真想不明白啊！不过还好，等老宅修完了，一家子还在一起。”
临要走的时候，其实她很想给老太太提个醒，独个儿在这园子里，回头别让明妆吃进肚子里。老太太自认为辈分大，还能看着明妆，那是她老人家糊涂了，看不真切眼下情形。这庆国公是什么人？脑袋别在裤腰上的，袒护明妆袒护得不问情由，看他像个眼里有长辈的吗！老太太要是再兴风作浪，周围可都是易园的人，到时候合起伙来整治她，谁管她是二郎的娘还是三郎的娘，就算是官家的娘，也能让她活活掉一层皮。
罢了，不说了，罗氏招呼凝妆和身边的女使各自去收拾，回身又叮嘱了婆母一声，“老太太，您自己保重。”
易老夫人寒着脸，看园里的人逐渐散了，头一回有了孤苦伶仃的感觉，心里也犹疑起来，究竟该不该这样执着。
正灰心，转头迎来了明妆灿烂的笑脸，她欢天喜地说：“我一直盼着能单独和祖母相处，祖母身边没有其他人，只我一个，只疼我一个，那该多好！您看，这回可遂了我的心意了。”
她这样说，易老夫人忽觉背后寒毛直竖起来，欲反悔，拉不下这个面子，转念再想想，自己活了六十来岁，难道还斗不过一个十几岁的毛孩子？便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随口虚应了两句，转头对柏嬷嬷道：“闹了这半日，我也乏了，回去歇一歇。留下的那些女使婆子，你重新安顿好……”
话还没说完，明妆笑眯眯道：“祖母，如今只祖母和近身伺候的人，咱们的伙食就不必分开了。我卖了园子，有钱养活祖母了，祖母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厨上，我们的厨娘手艺也不差，祖母尝过就知道了。”
易老夫人哑然，真觉得这孙女小小年纪，有些深不可测。可眼下不宜说什么，便点了点头，由柏嬷嬷搀扶着回松椿院去了。
一切都解决了，神清气爽。明妆背着手，喜滋滋转了两圈，复对李宣凛道：“多谢你陪我唱这出戏，总算把那一家人打散了。明日你抽出空来，咱们去官衙把房契更名，这样老宅的人想打主意，也无从说起了。”
李宣凛迟疑了下，“哄得那些人出去就行了，不必去更名，难道小娘子果真想把易园卖了？”
明妆颔首，“这事我早就想过了，易家宗族人多势众，万一哪天把那群人引来，又要好一顿掰扯。倒不如把易园转到你名下，我就算想奉养祖母一辈子，也无能为力了。”
“可是……”他委婉地提点了下，“易园这么大的产业，随意转出去，小娘子不担心吗？”
明妆说不担心，“若是连你都防备，那这世上就没有值得我信任的人了。”
是啊，这样丝毫不用怀疑的真心，知道他是赤诚待她的。
他慢慢浮起了一点笑意，“那我这就命人把钱准备好，明日立了字据，这件事就解决了。”
明妆点了点头，笑着说：“以前是你住在我家，往后就是我住在你家了，细说起来真有意思。”
他担心她拘谨，和声宽慰她，“我不过是顶个名头，房产仍是小娘子的，所以小娘子不要觉得不自在。至于钱款，这次攻打邶国，官家赏银十万贯，这十万贯用来买下易园，应当差不多了。”
明妆吃了一惊，摆手道：“哪里要那许多！前阵子鲁国公主老宅也只卖了五万贯，我要是卖你十万贯，那就是坑你了。”
他很大度，“戏要做足，才能以假乱真。那些钱就放在小娘子身边，请小娘子替我保管，等日后小娘子出阁，或是我娶亲的时候，我归还房产，小娘子归还钱款，两下里就厘清了，你看这样可好？”
明妆却很为难，“这么一大笔钱呢……放在我这里，我会日夜提心吊胆的。”
钱财于他，没有具体的概念，他说：“我一直在军中，花销也不大，多了这笔钱，反倒碍手碍脚。”
他家中的情况就是那么回事，父亲不作为，嫡母又不慈，生母一辈子唯唯诺诺，好像谁也不适合为他保管身家。如今拿这钱换了易园，放在明妆身边合情合理，她信得过他的为人，自己也同样信得过她，这样很好，也算互相有了依托，各解了燃眉之急。
只不过有一件事，还需和她交代一声，“园子易主，这件事转眼满上京皆知，我父亲和嫡母也会知道，恐怕你前脚刚送走狼，后脚又会迎来虎。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住进易园，但不时的叨扰恐怕难免，还请小娘子担待。”
明妆说：“这个不要紧，我自己能应付。祖母拿孝道来压我，我没有办法，但换了外人，我自然有话回敬。”
这就算达成共识了，李宣凛颔首，暗里不免有些小私心，很想看看仪王得知后，会作何反应。
明妆是年轻孩子，家里腌臜事一大堆，能解决一桩是一桩，一不留神已经将仪王抛在脑后了。她还沉浸在重回往昔的快乐里，有时候不愿意长大，一直眷恋以前的生活，虽然爹娘都不在了，但有李判，好像空荡荡的人生里，填充进了蛮横的快乐。
“你会搬进来吧？”回到前院的时候她还在追问，“什么时候搬进来？明日立了字据就搬，好吗？”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娘子希望我早日搬进来？”
明妆点头不迭，“买下了园子却不住，说不过去。你挑个院子，喜欢哪里就住哪里，我让人先收拾起来。”
她还是那种找到了玩伴的心态，却没有发现，彼此早就长大了。
他模棱两可地笑了笑，转头朝西张望，“就住跨院吧，我看那里很好。”
明妆觉得不妥，“可是那个院子很小，平常也疏于打理……”
他说：“东西两园还是需要隔开，倘或让易老夫人和你住得太近，又会生出许多事端来。”
他仍是处处为她考虑，明妆心里很感激他，房产虽然转到他的名下，但一切都没有改变，园子里住得还是这些人，各处供职的也仍旧是那些熟面孔，所以他对她的帮助是倾其所有，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忙了好半日，转眼太阳就要下山了，他方向她告辞，临行前又嘱咐一声，“让赵嬷嬷安排一处住所，安顿我的随行官。自今日起，我会让亲兵戍守这里，小娘子往后就不必担心，再有那些不入流的人来叨扰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往门上去了，众人目送他走远，商妈妈和赵嬷嬷对视了一眼，感慨道：“一个家，果真还是要男人撑门户啊！小娘子以往艰难，现在回头想想，过去的三年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总之李判又回归了，真是一桩好消息，第 二日按事先约定好的，去检校库领出房契，当着大尹的面签字画押，走出官衙，李宣凛把房契交给明妆，仍是那句话，“请小娘子替我保管”。
明妆抱着交子和房契，促狭揶揄，“保管可是要缴保费的。”
他说好，“十万贯钱，先请小娘子随意取用，日后我再填补上。”
十万贯钱啊，真真一笔巨款！明妆也不敢放在家里，检校库的钱庄上有她的户头，存进去，确认再三才放心。
易园易了主，这个消息果然很快便传开了，外城的袁宅到这时方听说，袁老夫人哪里还坐得住，匆忙赶到了界身南巷。
站在门前看，门楣上牌匾不曾变，连看门的小厮也不曾更换，见小娘子外家来了，忙把人迎了进去。
袁老夫人见了明妆，连坐都顾不上坐，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园子，怎么说卖就卖了？若是遇上什么难题，回来一同商量，我手里还有些钱，窟窿说话儿就填上了，哪里要闹到卖房子的地步！”
明妆上前搀扶她在榻上落了座，笑着说：“外祖母，外面的买卖都好，我还新办了个香水行呢，并不缺钱。卖园子实在是无奈之举，前几日我祖母阖家都搬进了园子，不卖没办法撵走他们，这会儿祖母还在西园住着呢。”
袁老夫人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还有这种事？她宜男桥巷的宅子被天火烧了，要挤到这里来？你怎么不派人告诉我，等我来了，活撕了她那张老脸，反正她也不见人了。”
优雅的外祖母，从来不会疾言厉色，但遇见易家老宅那帮人，再好的脾气也绷不住了。明妆道：“外祖母身体不大好，何必和他们生闲气，我没让人过麦秸巷传话，也是不想惊动您。现在好了，房契改成李判的了，连我都是借居，就算祖母请族长出来主持公道，族长也无话可说。”
袁老夫人虽然觉得这事不妥，但转念想想也有道理，只是唏嘘不已，“嫡亲的祖母，就这样凌逼孙女，怎么不叫人恨得牙痒！不过你是姑娘家，房子既然到了别人名下，再住在这里不合礼数了，还是收拾起来，跟外祖母到麦秸巷去吧，撂下易家那个老太婆，看她好意思厚着脸皮赖在别人府上！”
可明妆不愿意离开，微微挪动一下身子道：“这还是我的家，李判说园子永远叫易园，不会改成国公府的。这回出此下策是没有办法，不是真想卖园子，再说我爹娘的灵位也在这里，我能上哪儿去呢。外祖母的意思我明白，正因为怕日后惹人闲话，这才非要留住祖母的。住到麦秸巷去，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固然不会嫌我，我自己却很惭愧。反正我们和李判是旧相识，以前在陕州就住在一个官衙里，现在这样，让我想起小时候了，反倒很高兴呢。”
袁老夫人蹙眉发笑，“你呀，还是小孩子心性，在陕州时候你才几岁？如今又是几岁？孤男寡女的，叫人说起来不好听，或者……”嘴里说着，忽然冒出个念头来，脱口道，“庆国公还不曾婚配吧？两下里知根知底的，我看你也甚依赖他，要是他愿意，两家结个亲好不好？你若不好意思，我来同他说，趁着你祖母在，把亲事定下，一切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第35章
明妆呆住了, 半晌笑起来，“外祖母玩笑了，我拿他当亲哥哥一样看待，您怎么想到那上头去了！”
她倒是一点不夹带私心, 看得袁老夫人不由自省,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天底下也没有这样倾囊相助的呀，偌大的园子, 真金白银地买卖, 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能够闹着玩的。袁老夫人还是觉得里头有可商谈的余地, 作为一心关爱她的外祖母来说，自己的女儿走得早，留下这根独苗，当然是怎么过得舒心怎么来。那位庆国公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自己虽然还不曾见过他, 但从别人嘴里听来的细节就可以勾勒出, 必定是位重情重义的佳公子。
现在呢, 人家买下了易园, 既成了主家，总不能放着园子不住。一个屋檐躲雨, 瓜田李下的，时候一长, 只怕明妆的名声也不好听。与其到时候让人背后嘀咕, 不如尽早有个说法。
袁老夫人问：“那位庆国公, 可有定了情的红颜知己啊？”
红颜知己这话从守旧的外祖母嘴里说出来, 听上去格外有趣。明妆笑道：“他一直忙于军中的事务, 在陕州时候就有人给他说媒, 他都婉拒了，像是没长那根筋。红颜知己……应当是没有的吧，上回我见了他嫡母唐大娘子，唐大娘子提起有人登门说合，他又没答应，不知他心里是什么打算。”
袁老夫人听后沉吟，“婚姻要听父母之命，他一个人在陕州，自然不好随意答应。至于回来之后仍是不点头，想必是说合的人靠不住，要再斟酌斟酌……既这样，外头说合的哪有你好，我的般般生得漂亮，又通情达理，加上你爹爹有恩于他，你们俩若是能成，将来他必定好好对你。”
“外祖母是要衔恩逼婚吗？”她还有兴致打趣，“如果他不喜欢我，又不得不看在爹爹的情面上娶我，然后越想越懊恼，最后和我反目成仇，那我岂不是亏大了！外祖母说，是要一个贴着心的哥哥，还是要一个横眉冷眼的丈夫？上京有好些不满正室宠妾灭妻的，我可不想闹到那样地步，就和李判亲兄热妹一辈子，这样也挺好。”
袁老夫人被她说得没了脾气，“你这孩子真是轴得很，让你回麦秸巷，你不肯，和庆国公结亲，你又不答应，这样住着多有不便，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明妆说：“担心什么？我身边那么多的女使呢，还有兰小娘、惠小娘，她们整日围着我，外人有什么闲话可说的。”
她理直气壮，因为幼时一同长大的人在她心里像家人一样，性别早就模糊了。
袁老夫人叹了口气，也罢，既然这头不成，那就和她说说自己替她踅摸来的好亲事吧。
指指坐榻另一边，“你坐下，外祖母和你说件事。前日我一个老姐妹登门和我提起，说正在物色孙媳妇，心里十分中意你，想听一听你的意思。我是觉得他家门第 不错，家主在幽州任刺史，那小公子也是个有出息的，少年及第 ，眼下在尚书省任职，过上三年五载必定能够独当一面，官儿越做越大也在预料之中。如今就看你怎么想，若是有这个心，两家可以见上一见，好不好的，你自己先瞧，再作定夺，怎么样？”
提起亲事，明妆就意兴阑珊，“我不着急，过阵子再说吧。”
袁老夫人愁了眉，“姑娘家，能有几个‘一阵子’？这一含糊，错过便错过了。”说罢又想起来一件事，仔细盯着明妆的脸盘问，“给你说合谁，你都不松口，可是心里有了喜欢的人？那个仪王……”
然后说曹操曹操就到，这里还没谈出个所以然，婆子就到廊上传话，说仪王殿下来了。
袁老夫人怔忡着，纳罕地看了明妆一眼，明妆讪讪起身，发话让婆子把人请进来。
祖孙两个都到门上相迎，仪王进来先向袁老夫人揖了揖手，“老夫人也在，从源有礼了。”
袁老夫人哪里受得起他这一礼，忙让了让，说：“仪王殿下客气。初一那日殿下经过麦秸巷，没能请殿下进来喝杯茶，是我们全家失礼了。老身心里一直惦念着，再想请殿下莅临，又恐殿下抽不出空来。反倒让殿下为难。”
仪王低眉浅笑，那眼眸自带几分风流，意有所指道：“老夫人不用惦念，今年不能初一登门拜年，等明年，我一定随般般一起来。”
袁老夫人原本很审慎，一字一句都斟酌着，结果被他这神来一笔，忽然弄得不知怎么接口了。
看来外祖母很意外，仪王脸上的笑意更大了，转头问明妆：“你没把我们的事告知外祖母吗？”
明妆呆呆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吗？”他温存地宽慰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早晚不得让外祖母知道吗！”说罢又来同袁老夫人解释，“女孩子面嫩，并不是刻意隐瞒老夫人，她既然不说，那就由我来同老夫人说吧！其实我们俩早就商议婚事了，只是我一直忙于外埠的事务，没来得及将这件事定下来，这次回来打算入禁中拜见圣人，求圣人为我们指婚。”
袁老夫人吃了一惊，“这……可是太仓促了些？”
仪王说不仓促，“年后已经商谈过了，原本打算过了正月十五就奏请的，可惜太康那里有急事，只好暂且搁置了。”说着目光婉转望向明妆，温言道，“好在事情都已经办妥了，也该兑现对小娘子的承诺了。我是今日刚回京，进城就听说了消息……小娘子把易园卖给庆国公了？”
明妆说是啊，“老宅那些人照旧来寻衅，前两日都和我小娘打起来了。我想让他们搬出园子，可祖母和大伯父那房并不让步，所以只好想了个办法，把园子卖给李判。”
仪王听了，很是赞同，“这样也好，断了他们的念想。”顿了顿复又问，“那小娘子如今还住在这里吗？”
袁老夫人心头一悬，暗道既然要论及婚嫁，般般继续住在这里，想必会引得仪王不快吧。
明妆呢，起先并不觉得有什么妨碍，甚至外祖母劝告，她都没往心里去。但既然要与仪王结盟，多少还是得顾念他的脸面，便道：“殿下若是觉得我住在这里不妥，那我就搬到外祖母那里吧。其实我与李判商量过，早晚是要赎回易园的，所以心里还拿这里当自己的产业，没有想过要离开。”
仪王大度得很，说不必，“既然住惯了这里，没有必要为着权宜之计特意搬出去。你我都信任俞白，他这样高洁的人，断不会有逾矩之处。你只管放心住着，别人的闲话进不了我的耳朵，我也不会去听信那些中伤你的恶言。”
袁老夫人起先并不看好仪王，虽然他位高权重，对般般来说也不是良配，但听了他这番话，竟又觉得这天潢贵胄如此通情达理，实在难得得很。
反倒是明妆，这时候冷静下来，开始意识到了某些微妙之处。
“我觉得……继续住在这里，好像确实不便……”
仪王却不这样想，他所期待的，是李宣凛对明妆的感情越来越深，深到足以爱屋及乌，深到愿意为他出生入死。所以这次的机缘巧合，是他乐见其成的，明妆要避嫌，他反倒要来阻止，“君子坦荡荡，你与俞白像亲兄妹一样，我哪能不知道。不能因为我，弄得你们之间生分了，再说易家老太君不是也住在这里吗，外人只会说俞白顾念旧情，善待郡公家小，倘或因这个背后说那些不干不净的话，被我听见了，我一定拧下他的头，来祭奠世间的大仁大义。”
所以住下吧，继续住下，这是仪王期望的。明妆见他这样说，便不再推诿了，欠了欠身道：“多谢殿下体恤。”
袁老夫人不知内情，更看不出仪王的用意，她所关心的只是明妆的婚事，按捺了再三，对仪王道：“殿下，你先前说要求圣人赐婚，这话我没听错吧？”
仪王说是，“老夫人没有听错，今日我刚回京，略修整一下就入禁中面见圣人，请圣人为我在官家面前美言，促成这门婚事。”
“可是……”袁老夫人迟疑着，掂量再三，还是把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结亲讲究门当户对，如今你们身家地位悬殊，恕我直言，恐怕这门婚事并不相配。我的意思是请殿下再好好考量，般般父母双亡，母家也没有什么帮衬，若是与殿下结亲，恐怕对殿下没有任何助益。仪王夫人的头衔何其贵重，我怕般般年纪小，支撑不起来，还是请殿下三思吧。或是再延后一段时间，若当真深思熟虑过，心里认准了，再与官家圣人提起不迟啊。”
“老夫人怎么知道我没有深思熟虑过呢。”他笑道，“不怕在老夫人面前献丑，其实男女之间有没有缘分，不过一眼之间罢了。那日我在冰天雪地里遇见她，人面桃花，一下就撞进心坎里来，那时就打定主意要迎娶她了。老夫人说她是孤女，没关系，我是王。有了我，有了权利与地位，她就不再是孤女了，老夫人也愿意她一生风光，不受他人欺凌吧？”
袁老夫人听罢确实动容了，颔首道：“我最舍不得的就是她，若她能过得好，我还有何所求呢。”
“那么就这样定下了吧，禁中的一切我来安排，待官家答应之后，立刻便会托付大媒登门，向小娘子提亲。”
袁老夫人说好，转头看明妆，她脸上淡淡的，不知怎么，连姑娘家的娇羞都没有。
“般般……”袁老夫人唤了她一声，“殿下的话你都听见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明妆这才慢吞吞笑起来，“很好啊，就这么办吧。”
简直像品鉴菜品一样，很好，下回还这么做，充满了爽快的应付。
袁老夫人心里有些疙瘩，但又说不上来，暂且只好含糊着，与仪王闲话家常了几句。从太康的风土人情，说到仪王府的人口家业，两下里相谈愉快。仪王毕竟是凤子龙孙，从小有大儒教授学问，谈吐也是高雅的、有条理的，这一来一往逐渐让袁老夫人有了些改观，人毕竟很现实，如果能够得着月亮，又何必够星星呢。
“我一身风尘赶到这里，实在有些失礼了，这就回去准备起来，下半晌还要入禁中复命。”仪王说着站起身，向袁老夫人拱了拱手，“从源告退了，老夫人请留步。”
袁老夫人点头，忙吩咐明妆，“你送送殿下。”
明妆应了声是，比手将仪王引出前厅，两个人缓步走到门廊上，仪王边走边偏头打量她，含笑问：“怎么了？看见我回来，小娘子好像不怎么高兴。”
“没有呀。”明妆立刻挤出个笑，“不过因殿下离京这段时间，家下有了些变故，我怕自己这样处置不妥当，因此心里还惴惴呢。”
仪王道：“不必惴惴，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见她鬓边有一缕发丝散落下来，伸手为她绕到了耳后。
明妆不大习惯这样的碰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手上一顿，嗓音反倒愈发温柔，能拧出蜜来似的，“怎么了？你怕我么？我从来没有对你疾言厉色过，为什么要怕我？”
明妆有些尴尬，“不是怕你，是男女授受不亲，我觉得不自在罢了。”
他听了，将手背到身后，十分慎重地思忖了下，“也对，是我太急于与你亲近了，你可是觉得我们之间少了些什么？从这步迈到下一步，步伐太大，没有时间让你适应，对么？”
这番剖析十分真诚，可见这位王爷虽然这么大年纪还不曾娶亲，但以前一定有过与女孩子相处的经验。
明妆有点好奇，“殿下，你曾经喜欢过什么人吗？”
他眼波流转，居高临下落在她脸上，“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胡乱问问罢了，我表兄二十五岁，儿子都已经开蒙读书了，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成婚？”
小孩子的好奇心真是讨厌，他抱起胸，凝眉道：“没有成婚是因为缘分未到，现在缘分到了，我打算向小娘子提亲，有什么想不通的。”
这个答案就显得很敷衍了，没有得到满足的姑娘愁肠百结，歪着头咬着唇，半晌发表了她的真知灼见，“二十五岁不成婚，没有孩子……该不是养了外宅吧！”
他被她弄得苦恼，就是这种天真的狐疑，和不在乎话术的耿直，居然让他感觉到了一丝窘迫。
他把视线调到半空中，“二十五岁不成婚很奇怪吗？我和俞白同岁，他不也没成婚吗，为什么你对他没有这种疑惑？”
“他一直在军中啊，这几年忙于攻打邶国，不成婚是情有可原。”明妆答得心不在焉，那两道视线始终在他身上游移，“殿下，你以前喜欢过谁，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他僵着脸，终于不回答她了，作势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还是上京气候宜人啊，太康的早晨，河面上还结薄冰呢。”
岔开了话题，必是一语中的，明妆是明白人，到了这里就不再追问了。
把人送到门上，向他福一福，“长途奔波辛苦，殿下回去好好歇一歇吧。”
他“嗯”了声，踏步下了台阶，临要登车时忽然想起什么来，回眸望了她一眼，“你怎么还叫我殿下？我们之前不是商量好了吗？”
明妆才想起来，直愣愣说了句：“从源，你好走。”
这话听来怎么有些不是滋味呢，他咂摸了下，最后摇摇脑袋，无奈地登上了车辇。
“在家等着我的好消息。”他探出头说，双赢的好消息，她应该会欢喜的。
明妆说好，目送他的马车出了界身南巷。
回到仪王府，他换了身衣裳，坐在圈椅里拆看这几日囤积的信件，其中有封地长史的请安帖子，也有以前辖地的奏事文书。
正看着，余光瞥见门上管事捏着一封帖子进来回话，呵腰道：“殿下，宜春郡公家差人来送帖子，后日郡公在梁园设了寿宴，请殿下赏脸驾临。”
仪王微顿了下，放下手里文书，把帖子接了过来。那喜帖的左下角写有嘉序夫妇拜上，他看着落款沉吟了良久，最后合上搁在一旁道：“照常随礼，礼到，我人就不去了，就说军务繁忙，上幽州公干去了。”
管事道是，领命退了出去。他站起身走到廊上，在竹帘下的光带里慢慢踱了几步，看时候差不多了，回身进房换了身衣裳，吩咐小厮备车，趁着午后休憩时光入了禁中。
官家在崇政殿歇息，他想入内请安，床前却放着帐幔，官家的声线淡漠地传出来，“太康的事，处置得很好，漕运畅通是第 一要务，余下那些壅塞之处可以慢慢整顿，先解了百姓的燃眉之急要紧。”
仪王说是，“臣已经命人拿下太康茶盐司主管官，勒令提刑司严查，此一路平常事，命仓司暂行代管。”
帐后的官家道好，却是半晌没有再说话。
抬起眼，他试图穿过厚厚的帐幔看见后面的人，然而没有，什么都看不见，正因看不见，心思便悬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听见官家的声音，忽然提起了那个念念不忘的儿子，“你大哥……近来不知怎么样。”
仪王略顿了顿，垂首道：“臣离京十几日，今日刚回来，还未来得及探望大哥。”
李霁清风光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受坠楼宫人的案子牵连，从郡王一路贬至开国子。开国子，五品的官职，虽然官家褫夺了他的郡王封号，但念在父子一场，没有将他彻底贬为庶人，已经是破例的袒护了。
官家心里终究为此不平，长叹一声道：“你们都是朕的骨肉，手足之情不可忘，若是忘了，就猪狗不如了。得了空闲，去看看他，他如今正禁足，吃穿用度上也不便利，去问问他，可有什么需要的。”
仪王说是，深知道官家那句“猪狗不如”是在敲打他。有时候真不明白，明明都是儿子，明明自己还是嫡出，为什么一个贱人生养的，就那么得官家的心。官家儿子多，偏私得厉害了，兄弟之间也会争宠，说到底都是官家的错，是他这个父亲当得不称职。
好在李霁清彻底出局了，这件事后再也没了夺嫡的资格，官家的拳拳爱子之心最后害了他，自己还有什么可斤斤计较的。于是从容一如往常，复叉手行了一礼，从崇政殿后阁退了出来。
弥光一路相送，送他去皇后的寝宫，半道上掖着手道：“那个李宣凛，小人试探过了，他嘴上庆幸易云川的死，让他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但说及易娘子时，却全不是那么回事。”
仪王扬眉笑了笑，“不出所料，弥令触到他的底线了。”
弥光丧气地摇头，“他竟拿我的家小来威胁我，可见这易小娘子对他十分重要，殿下这步棋是下对了。但殿下，他日成就大事，易小娘子就是一国之母，届时小人的肝脑涂地成了殿下脚下的泥，恐怕不值一提了吧。”
他旁敲侧击，仪王听罢转头看了眼这阉人，那张白腻的脸上眉眼耷拉，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我承诺弥令的话，几时反悔过？易娘子的作用不过是牵制李宣凛，目下你我都在委曲求全，忍一时而已，绝不会忍一世的。弥令当初任过先皇后殿中押班，虽只有短短两个月，先皇后待你不薄，我与弥令的情分，也非旁人可比。”他负手佯佯走在夹道里，迎面的日光让他眯起了眼，他语调笃定，大大给了弥光一颗定心丸吃，“只要得到我想要的，那些人，一个都不会留。李宣凛功高盖主，易小娘子是枕边利刃，届时我会比弥令更想摆脱他们，弥令只管放心。”

第36章
弥光听他这样说, 终于重新露出了笑脸，“有殿下这句话，小人就放心了。说起先皇后，小人在仁明殿供职的时候, 确实很受先皇后照顾, 所以小人惦念先皇后的好，一心辅佐殿下。官家在册立太子一事上, 到现在都不曾有一句准话, 小人本以为上次道州平叛之后, 官家至少会有抬举殿下的意思, 没想到只是封了个王爵，就草草打发了，这事办得不地道。还有前阵子豫章郡王那件事……官家甚是懊恼，宣了宰相和庆国公入禁中商讨过，那两位的意思是公事公办, 官家虽然无可奈何, 但言下之意小人听得出来, 恐怕不无怨怪殿下的意思。”
仪王苦笑, “同样是儿子，我竟不明白自己有哪一点不如大哥, 就算到了现在这样境地，爹爹还是向着他。”
弥光轻叹了口气, “大约还是因为先皇后与官家不睦吧, 官家把对先皇后的不满, 都转嫁到殿下身上了。”
仪王的生母明德皇后, 确实不是男人眼中柔情似水的女子, 她独立果断, 爱憎分明，因为官家宠爱的孙贵妃放肆僭越，就命左右将人按在那里狠狠鞭打了一顿，从此和官家结下梁子，直到临终，夫妇之间也没有和解。
在官家眼中，她是粗鲁蛮狠，不可一世的人，就是这样的人，教导不出优秀的皇子，因此本该是他的太子之位一直悬空着，至今没有定夺。得不到肯定，对他是最大的伤害，他为此彷徨过、伤心过、羞愧过，也愤怒过，但那又如何，还是要一日日地忍耐下去，忍得久了，心肠变得坚硬。他知道别人即便什么都不做，在爹爹眼中都是好的，自己若是再不争取，就要彻底被人踩在脚下了。
“发落了大哥之后，爹爹可有其他动作？”
弥光道：“传召了高安郡王，把龙图阁修正本朝记事的差事交给他了，三日之前还曾召见过寿春郡王。”
所谓的寿春郡王是三皇子，生母俞贤妃在世时颇受官家礼遇，但他这人擅藏拙，平时不爱出头，在兄弟之中并不拔尖，爹爹平时也不怎么注意他。可是奇怪，这回大哥出了事，年长的皇子中除了自己远赴太康，剩下的爹爹都召见了一回，又想起自己先前去崇政殿复命的情景，爹爹连面都不肯见上一见，两下里一对比，让他心头的焦躁重又浮了上来。
弥光见他不说话，唤了声殿下，“稍安勿躁，越是这样时候，越应当沉住气。”
他颔首，放眼望向夹道的尽头，凉声道：“多少次……多得我都记不清了，就算我为社稷再奔忙，爹爹好像都看不见。无所谓，爹爹看不上我没关系，我的功绩能让满朝文武看见，这样就够了。”
有时候取悦一个人，比取悦满朝文武更难。如果这个人对你的成见根深蒂固不能改观，那么到了最后大不了放弃他，又怎么样呢。
眼下要专注的，是另一桩事。顺着夹道往西行，就是杨皇后寝宫，弥光送到这里便先行退下了，仪王站在宫门前遣黄门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就见殿内女官出来迎接，掖着两手上前呵腰，垂首道：“殿下，圣人有请。”
杨皇后没有中晌歇觉的习惯，大概源于她是医女出身，不肯将时间用在睡觉上，情愿研读一下医书，甚至自己晾晒草药。
仁明殿的后阁中，据说满院子都是巨大的笸箩，天晴时候成排地敞露在日光下，是杨皇后对往昔岁月的追忆。可惜当上了皇后，很多事情不能随心所欲，说起当年被封皇后也是机缘巧合，官家狩猎负伤，那次正好是她陪同医官随扈，几日换药下来被官家看中了，便收入后苑封了郡君，然后进美人、进充仪，一路当上了皇后。
如果说原配皇后要慎之又慎，那么继后的册立完全是凭官家个人的喜好。杨皇后没什么家世背景，待人也永远是不好不坏，对官家的儿子们做不到视如己出，但绝对合乎皇后的标准。见仪王来拜访，很客气地让人迎进来，进门赐了座，然后静静等着，等他自己说明来意。
仪王也没有兜圈子，在座上微微呵了呵腰，“娘娘，臣今日来，是想求娘娘为臣做主。臣看上一个姑娘，想娶她为妻，这件事还未向爹爹禀明，先来和娘娘说了，希望娘娘能在爹爹面前，为臣美言几句。”
杨皇后一听，放下了手里的建盏，“这是好事啊！前几日官家还提起，说二哥到如今都不曾娶亲，话里话外很是着急，发话让我加紧筛选上京的贵女，看看哪一家的姑娘能合你的心意。我算来算去，只有颖国公家的信阳县君身份地位与你相配，只是不知道你意下如何，本来明日打算派人过你府上传个话，问问你的意思，不想你今日正好进来了……快说说，瞧上了哪家的姑娘，我来替你参详参详。”
仪王脸上浮起了一点赧然之色，“要论家世，我相准的这位姑娘不能与信阳县君相比，但人品才貌绝不输人半分。说起她父亲，娘娘应当也听说过，就是密云郡公。臣知道，易公身上还有悬案未决，但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想必爹爹也不会再追究了。易家的小娘子，我是上年后土圣诞在梅园结识的，后来就一直念念不忘，只是担心爹爹是否会反对，才拖了这么长时候。我想了很久，自己也到了年纪，不能再耽误下去了，所以今日鼓起勇气先向娘娘透露，还望娘娘能帮帮臣，成全我的一片痴心。”
杨皇后这人没别的，就是对痴男怨女的故事最感兴趣，因此他一说，她就已经打心底里认同了。
至于密云郡公，她当然听说过，四年前监军黄门弹劾他侵吞粮草，官家大发雷霆，但在她看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手下兵卒顺服，能打胜仗就行了，管他粮草怎么安排。结果官家耿耿于怀，对密云郡公多番试探，一面深恶痛绝于那点空穴来风，一面在得知郡公病故后惋惜痛失良将，所以男人真是种复杂的东西。
如今上一辈的恩怨淡了，到了小辈论及婚嫁的时候，杨皇后觉得不管白猫黑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二皇子的年纪属实不小了，看在他叫自己一声“娘娘”的份上，这个忙是一定要帮的。
“好。”杨皇后答得很爽快，“我过会儿就去面见官家，把这件事同他说了。”
仪王心里又没底起来，“娘娘说，爹爹可会答应？”
杨皇后觉得他完全是杞人忧天，“为什么不答应？你是娶妻，又不是出嫁。姑娘要嫁高门，你不论娶谁都是低就，娶你娶她有什么差别？”
仪王听她这样一说，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竟都没了用武之地，于是站起身向上长揖下去，“多谢娘娘成全。”
杨皇后抬了抬手让他免礼，“这事就交给我吧，我去同你爹爹说，成与不成，我再派人给你传话。”
仪王又再三道谢，方退出了仁明殿。
长御站在门前看人出了宫门，转回身轻声问：“圣人果真要替二殿下陈情吗？”
杨皇后自然也有她的考虑，抚着圈椅的扶手道：“我没有生下皇子，将来皇位必定落在他们之中。大哥这回是没救了，三哥生性散淡，五哥读书读傻了，六哥外放泌阳学本事，七哥八哥都还是孩子……眼下看来除了二哥和四哥，官家也没谁可选了。我嘛，能做好人的地方就多做好人吧，将来不管他们哪个登极，我都可以自在当太后，这样就挺好。我的心里，还是觉得二哥更周全些，毕竟四哥定了汤家的姑娘，那姑娘又是孙贵妃养大的，将来真要是四哥有了出息，他们必定礼重孙贵妃，那我又算什么呢。”
这是肺腑之言，当然这种话只有在贴身的长御面前倾吐。说完了，又有点后悔，杨皇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示意长御，“可不敢往外胡说。”
长御立刻抿嘴点头，杨皇后笑了笑，起身整理衣衫，扶好头上花冠道：“走吧，上崇政殿见官家去。”
到了崇政殿，官家刚换好衣裳坐在榻上喝参汤，见窗底一道身影走过，便抬起眼看门上。
“二哥上你殿中去了？”
杨皇后迈进门说是啊，接过他手里的空炖盅，回身交给一旁的黄门端下去。
官家掖了掖嘴问：“他找你，所为何事啊？”
“亲事。”茶皇后随口答了一句。
官家不解，“亲事？什么亲事？”
杨皇后说：“二哥的亲事呀。官家前日不还说起，该为他寻一门好亲了吗，这不，他自己有了心仪的姑娘，先前找我来商谈，我听来觉得不错，所以急忙找官家，请官家亲自裁夺。”
官家“哦”了声，“他看上哪家姑娘了？”
“密云郡公家的小娘子。”皇后挨在官家身旁坐下，极尽所能夸赞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娘子一番，“我早就听说过这姑娘，据说长得标致，比芝圆还要美上好几分，上京的贵女之中，已经是最出挑的了。官家也别怕二哥重色，那位小娘子父母双亡后，亲族都不帮衬她，她自己挑起了家业，把家经营得像模像样，这样的孩子，官家说可是很难得啊？”
官家分明挑剔起来，“易云天的女儿？易家那笔账没有清算，不表示无事发生过，上京那么多贵女不选，偏选了易家的女儿，这从源不把朕气死，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吧！”
杨皇后不明所以，“他要娶亲是好事，怎么就把官家气死了？难道他光棍打到三十岁，官家就高兴了吗？”见官家不为所动，她又极力游说起来，“官家还记得桂国公家小娘子吗，当初二哥对她痴心一片，可人家头也不回地与宜春郡公定亲了，二哥为这事耽误了许多年，好不容易现在找到一个，官家又不答应，他一气之下一辈子不娶，那可怎么办？”
儿子不成亲，这是所有父母无法释怀的事，官家也一样。
他看看皇后，皇后眼神真挚，甚至带着些恐吓的味道，他暗中叹气，果真她完全不明白二郎背后的深意，也看不透他为什么偏要娶易云天的女儿。
皇后还在侃侃而谈，“官家最怕的不就是外戚干政吗，所有后宫娘子母家不得随意封赏。若是二哥娶了易家的小娘子，密云郡公夫妇都不在了，她又是独女，没有兄弟叨扰，将来不也省了许多麻烦吗。”
话是这样说，但在官家眼中，二郎的用意可说是昭然若揭。
作为父亲，他自然希望儿子能有个好姻缘，但作为帝王，眼见骨肉算计，兄弟阋墙，他心里的恨便扩张得无限大。如果二郎在面前，他大约会抓住他的衣领狠狠质问他，究竟有什么图谋。然而现在不是好时机，要平衡，就得先隐忍。官家定了定心绪，转头看了皇后一眼，“你觉得这门婚事好吗？”
杨皇后说好啊，“我很想见一见那位小娘子，不知是否如传闻中那样美貌。”
官家无奈地调开了视线，“但你可曾想过，他父亲是在朝廷重压下离世的，她是否会心甘情愿做我李家的儿媳。”
杨皇后眨了眨眼，“官家并未惩治她父亲，那桩粮草案之后也未追究，连她父亲的爵位也还保留着，她应当感激官家才对。再者官家不必担心那许多，男女之间果真有了感情，好些事就不会深究了，都是过来人，谁还不明白。即便她觉得李家亏待了她，二哥给她正室的名分，她以后就是仪王妃，换言之不是等同于洗刷了她父亲身上的冤屈，给他们易家重立了门庭吗。”
皇后长篇大论，说得十分在理，官家便不再反对了，淡声道：“你若觉得好，就这么办吧！从源生母不在了，过礼事宜，还需你多费心。”
皇后一口就应下了，自己平时操心的事不多，其他皇子都有生母张罗，也只二皇子的婚事需要她过问。
这里说定了，返回仁明殿就派小黄门往仪王府上跑了一趟，把官家答应的消息告知仪王，并托了宰相韩直的夫人做冰人，照着民间的规矩一样样仔细筹办起来。
宰相夫人吕大娘子是个聪明人，得了这样的重任，自然要面面俱到、事事妥帖。第 二日上易园去拜访，临行之前让人去麦秸巷传了个口信，说今日要去商谈定亲事宜，请袁老夫人务必到场。
巳时前后，韩府的马车停在了界身南巷，从车上下来，就见一排钉子式的禁卫站在左右门廊上，吕大娘子抚了抚胸，笑着和身边的仆妇说：“庆国公是戍边大将，这气魄，果真不一样！”
既要登人家的门拜访，就得按着人家的规矩办事，让人到门上递了拜帖，帖子送进去，很快便见正主迎了出来。
年轻的姑娘穿一件紫菂襦裙，溶溶月的鸳鸯带在胸前飘扬，即便是素色的一套装扮，也难掩明眸皓齿。上前来行一礼，温言道：“贵客登门，有失远迎了。”
吕大娘子亲亲热热上前携了她的手，上下好一通打量，那些溢美之词都是表面文章，也不稀罕去说，只是温存道：“看小娘子气色不错，家中一应都好吧？”
明妆知道宰相夫人此来的用意，自己的命运被推着往前走，一切只要顺其自然就好，便点头道是，牵着袖子向内引领，把吕大娘子引进了门。
西边的易老夫人，作为祖母是必须通传的，吕大娘子进门时候，她已经在堂上候着了。因有诰命在身的缘故，禁中外命妇朝拜的时候曾见过几回，因此两下里还算熟络。易老夫人满脸堆笑将人引到上座，客套道：“今日不知吹的什么风，竟把大娘子吹来了。”
吕大娘子虚与委蛇，“这一来，扰了老太君清净了。”一面四下打量，感慨着，“如今易园是庆国公产业了，庆公爷真是个念旧情的人，仍旧将小娘子奉养在园内。老太君想必是舍不得小娘子，毕竟祖孙情深，因此日日陪着小娘子。”
上京那些贵妇们的消息最是灵通，说话也很有学问，这样明夸暗贬最是叫人下不来台，但易老夫人毕竟见多识广，并不因此产生任何羞愧之情，顺势说是，“孩子孤寂，放她一人哪里能放心，只苦于老宅没有修缮完，要是都筹备好了，还是要接孩子回家去的，也免得长久叨扰庆公爷。”待女使上了茶，顿一顿方问，“不知今日大娘子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啊？”
吕大娘子含糊其辞，“就是来瞧瞧小娘子……早年间我与袁大娘子在金翟宴上有过一面之缘，不想后来她过世了，想想真是可惜。”
易老夫人只好继续敷衍，“可不是，留下我这小孙女孤苦伶仃的，怎么不叫人心疼。”
吕大娘子嘴上应着，转头朝外看，只等袁老夫人来了好说正事。所幸没有等太久，不一会儿就见门上女使引了人进来，吕大娘子正苦于不知道怎么和易老夫人寒暄，袁老夫人一来也解了她的尴尬，忙站起身来，老远便笑着说：“等老夫人半日了，总算是来了。”
这下易老夫人脸上不是颜色了，心道这算什么，怎么把袁家的老太婆也招来了？明妆姓易，是易家人，说亲也是易家长辈做主，她袁家又是哪路的豪强，人不来，大媒竟是不开尊口了。
所以接下来如何，也是可想而知，吕大娘子完全只与袁老夫人商谈，不过视线偶尔飘到易老夫人脸上，就算尊重主家了。
外祖母自然一应为明妆考虑，“这样的婚事，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有什么可挑剔的。我只要外孙女过得好，仪王殿下能善待我的般般，其余是半点要求也无。”
吕大娘子点头，“原本这桩婚事就是仪王殿下央了圣人，圣人才托我从中说合的。老夫人放心，该有的大礼一样都短不了，王爵娶亲，也是一等一的大事，仪王殿下身份尊贵，小娘子的面子哪能不给足。”转头又对易老夫人一笑，“司天监看了日子，下月初二上上大吉，定在那日过礼最相宜。什么纳采、问名等，都合在一起办了，当日请了期，选定一个好日子，就可筹备亲迎了，这样安排，老太君意下如何啊？”
本以为帝王家要结亲，没有谁会不识这个抬举，然而偏偏有人就是反其道而行。
易老夫人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讶然道：“吕大娘子在同我说话？”
吕大娘子脸上的笑僵住了，压了压火气才道：“是呀，老太君是小娘子嫡亲的祖母，婚事自然要与老太君商议。”
易老夫人一笑，“般般是我易家的孙女，我这个做祖母的，不能不为孩子的一辈子考虑。官家与圣人厚爱，我易家感激不尽，但般般小小年纪，行事也不稳重，恐怕难以承受这样的荣宠。还是请官家与圣人重新物色贵女吧，这门亲事我易家高攀不起，不做非分之想，方能保一世太平，毕竟家下再也经不得颠荡了，还请宰相娘子见谅。”

第37章
吕大娘子简直惊呆了, “易老太君，我这回是奉圣人之命，前来给仪王殿下和明娘子说合亲事的，易老太君刚才那番话, 可要再斟酌斟酌？”
易老夫人说是啊, “老身听得清清楚楚，也知道大娘子此来的用意, 我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大娘子应当也听懂了吧！”
“不是……”吕大娘子这辈子都未遇见过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简直哭笑不得, “我承懿旨，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说合亲事，老太君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易老夫人心下畅快得很，笑着说：“两姓联姻，讲究你情我愿, 就算是官家要娶儿媳, 也得问一问女家答不答应, 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她刻意刁难, 拱起的双眉泄露了她此刻的得意，吕大娘子气恼地看了她半晌, 终于冷笑一声，“看来老太君是有意为难我啊, 难道是我糊涂, 哪里得罪了老太君, 所以老太君要让我交不了差事, 好引得圣人对我不满？”
易老夫人说：“大娘子言重了, 我哪是那个意思。实在婚姻之事非同儿戏, 嫁入帝王家虽风光，却也要有命消受才好。我的孙女不过是寻常女孩儿，在陕州长到十二岁才回上京，上京的规矩体统学得不好，万一哪里不得仪王殿下欢心，那她日后的苦，岂不是要用斗来量了吗。”
都说谨慎的人懂得自谦，但对于不得宠爱的孙女自谦过度，就变成了作贱。
一旁的明妆是看得透这祖母的，听她这样说，倒也不气恼，只是问：“祖母可是怕我日后不肯帮衬易家，所以不赞同这门婚事？”
吕大娘子起先只是恨这老虔婆拿乔，并没有看清她真实的想法，如今听易小娘子这么一说，顿时明白过来，想是因为感情不够，因此不愿这孙女高升。
“这不能够吧！”吕大娘子道，视线在易老夫人脸上盘桓，“老太君可是小娘子嫡亲的祖母，天底下还有如此徇私，不盼着子孙发迹的？”
易老夫人老神在在，一点不在乎她们说什么，只是对明妆道：“上回你姑母为你说合的亲事就很好，我心里看中了，已经与你姑母说定了。不让你与仪王结亲，实在是齐大非偶，我们易家高攀不起这样的姻亲。我料就算你爹娘还在，也必定不会把你嫁进帝王家受拘束的，你就听了长辈之言，别生这样攀附的心了。”
这叫什么话？攀附之心那是够不着硬够，现在明明是官家圣人都认可，怎么到了这老妇嘴里，就变得那样不堪了。
吕大娘子正欲开口，袁老夫人这头也出了声，好言好语道：“亲家老太太，般般是个孝顺孩子，你瞧自己就算借住在人家府上，也不忘把祖母带在身边奉养，日后登上高枝，又岂会忘了你这个做祖母的呀。”
易老夫人皮笑肉不笑，瞥了袁老夫人一眼道：“我自然知道她孝顺，也知道亲家很赞同这门婚事，可亲家别忘了，她毕竟是我们易家的人，父母既不在了，就要听从祖母的安排。亲家是她的外家，外家再好，终归是外人，我还没听说过外家能做主嫁外孙女的。所以宰相娘子请了亲家来，也不过是让亲家凑个热闹，高兴高兴罢了，这门婚事成功与否，其实不与亲家相干。”
这番话说完，可说是把袁老夫人彻底得罪了。起先大家还刻意周旋，到后来竟是顾不了那些了，袁老夫人大喝一声：“和福熙，你这老咬虫，太赏你脸，让你连自己是谁都闹不清了吧？你忘了当初求娶我家雪昼时，是怎样一副低声下气的嘴脸，我们袁家与你易家结亲，是瞧着三郎为人忠厚，若是看着你这咬虫，就是跪在我门前，也不能把女儿下嫁到你家。如今你可好，三郎不在了，盘算起自己的孙女来，放着好姻缘不答应，要拿摆不上台面的亲事打发般般，好霸占三郎夫妇的产业，滋养你那一家子没出息的子孙！不要脸的，倒街卧巷的横死贼婆，我忍了你半日，瞧着宰相娘子在场，让你几分面子，你倒愈发得了势，充起什么嫡亲祖母来，呸！你掰着手指头算一算，在般般身上用过几分的心，孩子孤苦无依时不见你的影子，摆谱作梗倒是少不了你。可惜如今入了春，再没有秋风让你打了，你要是识相，来日还有你一口饭吃，若是不识相，非要作死，孩子不拿你当长辈，你那一家子老小不得升发，全是你这咬虫求仁得仁！”
如此长篇大论，把在场的众人都惊呆了。易老夫人被骂了个狗血淋头，面孔霎时涨成了猪肝色，一手颤抖着指向袁老夫人，“你这泼妇！泼妇！”
袁老夫人哼笑，“泼妇？我今日不曾拿建盏砸开你那颗驴脑袋，已经是轻饶你了！”
明妆见她们吵得不可开交，忙上来劝慰，“外祖母，快消消气，别气伤了自己的身子。”心里却笑开了花，大觉通体舒坦，连今早的鼻塞都好了。
袁老夫人气归气，还是得向吕大娘子致歉，欠身说：“在大娘子面前失态了，实在是意难平，还请大娘子见谅。大娘子不知道，他们易家给般般说合的，都是什么样的亲事，不是赌鬼就是九品未入流的小吏，我们般般可是郡公之女，响当当的贵女，外人都高看一眼，自己人竟如此作贱，何其让人寒心！孩子要是没有外家撑腰，没有庆国公处处维护，落在这样一位祖母的手里，这辈子会怎么样，我连想都不敢想。”
袁老夫人边说边抹泪，一片舐犊之心，和一旁的嫡亲祖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吕大娘子并没有因为亲眼目睹了一场亲家之间的骂战，而对袁老夫人有任何偏见，反倒十分理解这位外祖母在礼法上的无能为力。
易家老太太的不堪，她已经见识过了，就不必与她多费口舌了。转而温言安抚袁老夫人，“明娘子是聪明孩子，哪个对她好，哪个对她不好，她心里都知道。老夫人不要着急，今日这亲事搁置了，我自会向圣人禀明原委的。仪王殿下既相准了小娘子，绝不会因有人从中作梗，就平白放弃了，且再等等吧，过两日总会有个说法的。”
既然接下去没有商谈的必要，便不再逗留了，吕大娘子起身告辞，明妆将人送到了门上，愧怍道：“家下一地鸡毛，让大娘子见笑了。我的婚事，其实无足轻重，只要不伤了长辈们的心就好。”
吕大娘子怅然看看这年轻的女孩儿，“小娘子的不易，我都知道了，这世上不是所有至亲骨肉都贴着心，也不是所有长辈都值得敬重，你小小的年纪，不必顾忌那许多，只要保得自己有个好前程，就行了。”
明妆颔首，把人送进车舆，看着马车走远，方长出了一口气。
午盏忧心忡忡，“小娘子，宰相娘子这一去，会不会就此作罢了？”
明妆说不会，脸上浮起笑意来，“禀报到圣人面前，圣人自会有裁断。”
午盏呆看了她两眼，忽然回过神来，“小娘子留下老太太，难道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是啊，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且不是没给祖母选择，不说极力促成婚事，就算顺其自然地接受，她日后也愿意孝敬她。可这老太太，偏要在这关头横加阻挠，不给宰相夫人半点面子，这就不仅仅是打压孙女了。她怕是没有想过得罪皇后和宰相夫人的后果，除了讨来外祖母一顿臭骂，更倒霉的事还在后头呢。
午盏见她舒展了眉目，就知道自己猜中了，抚掌道：“该！平时家里猖狂就罢了，闹到外人面前，谁也不会惯着她的性子，看那些贵人们如何收拾她！”
明妆心里笃定，没再说话，提裙迈进门槛的时候，易老夫人正报一箭之仇，吵吵嚷嚷向袁老夫人叫骂，“这是我易家的事，几时也轮不着你一个外人来多嘴。今日宰相娘子若不请你来，万事还好商量，请了你来，这事就是不成，我不点头，看谁能做主把那丫头嫁出去。”
袁老夫人气得脸色发白，身边的吴嬷嬷一再劝慰，“算了，老太太何必同这样的人一般见识……”
明妆径直走到了易老夫人面前，好奇道：“祖母，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究竟我爹爹是不是你亲生的？为什么你这样护着大伯父和二伯父，却偏偏对我爹爹冷血得很，难道就因为他没有生儿子，你瞧不上我这个孙女吗？”
这下易老夫人不好回答了，要是承认了，岂不是坐实了她不待见这个孙女吗。
当然明妆也并不需要她回答，转头对柏嬷嬷道：“扶祖母回去休息吧，为我的亲事操劳了半日，该好好歇一歇了。”
柏嬷嬷其实也不赞同易老夫人这样顾前不顾后的做法，但当着人面不好说什么，小娘子打发她们走，她忙不迭应了，把气头上的老太太连哄带劝地，拖出了东园厅房。
总算清净下来，袁老夫人呼出了一口浊气，“三年未见，这贼贱虫愈发上不得台面了。蠢笨也是真蠢笨，就怕她不说那些混账话，她倒一头撞进网里来，省了咱们的力气。”
明妆笑了笑，“百善孝为先，我若是各处告状，说祖母对我不好，上京那些贵妇贵女们，没有一个会相信。这回让宰相夫人亲眼见了，她的一句话，顶我百句，往后我就算不与老宅的人来往，也没有人会指摘我了。”
袁老夫人叹息，“只是让你受了些委屈，对付那个老虔婆，自己难免也要伤心伤肺。”
明妆说不打紧，“我早不拿他们放在心上了，接下来咱们就等着，看禁中怎么处置她吧。”
那厢回到西园的易老夫人被柏嬷嬷搀扶着坐进圈椅里，犹自生气着，怒道：“袁家那老太婆算个什么东西，竟跑到我跟前来大放厥词。要不是看着宰相娘子在场，我非扇她两个大耳光，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柏嬷嬷无可奈何，掖着手道：“老太太，你今日这样，实在是做错了……”
话音才落，便换来易老夫人一句高高的“什么”，忿然质问：“我做错了？我哪里做错了？般般那丫头是我易家的人，商量亲事该以我为主才是，吕大娘子把袁家那老太婆请来，一应都与她商议，把我这嫡亲的祖母置于何地了？”
柏嬷嬷问：“那么老太太，吕大娘子就算是与你协商，你能答应明娘子的婚事吗？”
易老夫人昂着脑袋，一副雄赳赳的模样，嘴里也答得干脆，“自然是不能答应。你瞧这丫头，笑面虎一样，对老宅的人不定心里多怨恨，若她登了高位，我们易家谁能沾上她的光？倒不如让她做个寻常的市井妇人，两下里好继续走动，她若有个长短，我们也好帮衬。”
所谓的帮衬，简直就是粉饰太平，柏嬷嬷知道她话里的意思，越庸常，越好拿捏。当心高气傲的小娘子被生活所累，变成一个接一个生孩子的妇人，那点头脑早被柴米油盐和尿布填充满了，哪里还顾得上田地产业。到时候夫家不可信，自然要信任娘家人——出了阁，才知道娘家好啊，好与坏，就差一个对比。
可是老夫人盘算得虽好，却不知道有些亲事，不是她想阻止就能阻止的。
“老太太……”柏嬷嬷涩然眨了眨眼睛，“郎子是仪王殿下，宰相夫人奉圣人之命来保媒，你可知道这是一门什么样的婚事？不是村头张家托了王家来说合，要嫁的也不是放牛的李四，那是当朝第 一家啊，我的老太太！”
易老夫人怔忡了下，听柏嬷嬷这样说，方觉得事态好像有些严重，愕然望过去道：“当朝第 一家……那不也得讲理，听一听女家长辈的意思吗。”
“正是因为敬重老太太，才派了宰相娘子登门保媒，若是专横些，直接下旨赐婚，老太太还能抗旨不成？”
所以就是给脸不要脸，痛快了一时，从没想过后果。
“那……”易老夫人站起身，茫然在地心踱步。踱了会儿回身问柏嬷嬷，“女家自矜些，也没什么吧！了不得宰相娘子下回来，我再改口就是了。”
可是还会有下回吗？
柏嬷嬷不言语了，半晌方道：“派个人出去，把今日的事告知大哥和二哥吧。他们在官场上行走，预先有了准备，万一遇见变故也好应对。”
怎么就会有变故了？易老夫人蹙了蹙眉，觉得这老婆子有些杞人忧天。但有些话，好的不灵坏的灵，实在没办法，只好依着她的意思，让人出去通传易云海哥俩。
小厮飞也似地从门上窜出去，迎面和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对面的人险些撞得五脏六腑移了位，骂道：“干什么，你家老太太得了急病，忙着出去请郎中？”
小厮赶紧呵腰，“我一时跑得急，没看见您，实在对不住。”
张太美揉揉胸口，白了他一眼，“到底干什么去？”
小厮道：“我们老太太让给两位郎主传话，把宰相夫人来给明娘子说合亲事的消息告知两位郎主。”
张太美这才缓和了神色，摆摆手道：“去吧去吧。”自己撩了袍子，进前厅复命去了。
进门见袁老夫人也在，忙恭敬行了一礼，复对明娘子道：“回小娘子的话，跨院筹备得差不多了，公子今晚在这府里过夜。只是晚间还有应酬，恐怕回来得晚一些，让小人回禀小娘子一声，半夜听见门上有动静，不必惊慌。”
明妆说好，看他又长揖一礼，退了出去。
袁老夫人这时也该回去了，站起身道：“不知禁中会怎么安排，倘或有了消息，一定差人来告知我。西边那个老咬虫，照旧好吃好喝供着她，别让她寻着半点错处，将来又出去抹黑你。”
明妆道是，一直将外祖母送到马车前。袁老夫人进了车舆仍是不放心，又含蓄地提点了她一声，“庆国公终究是外男，仪王殿下就算大度，你自己也要懂得分寸。”
明妆点了点头，“外祖母放心吧。”
袁老夫人这才坐定，让小厮驱动起马车，慢慢往热闹街方向去了。
重新回到内院，明妆也闲不下来，换了身衣裳到新开的香水行附近转了一圈。下半晌达官贵人们有了空闲，因上京讲究的澡堂稀少，这里便成了好去处。明妆坐在车内朝外看，西边的一处空地上停放了好些马车，香料的芬芳从门庭上飘散出来，熏染了整条街，不时还有新客前来，随行的人背着个包袱，亦步亦趋把家主送进门槛。
午盏啧啧，“咱们的生意很不错，比南城的‘小西京’还好些呢。”
明妆却出神盯着隔壁的铺面，“盘下来，卖巾栉香药还有衣裳。”
午盏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果真见边上那家书坊门可罗雀，忙传话给了马阿兔。马阿兔蹦起来说得嘞，摘了头上帽子掖在腰间，踱着方步往书坊大门上去了。
后面的事，可以交给管事的去办，无非就是商谈赁金的事，若不肯转租，还可以在别处另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想办法与这书坊老板交换。
明妆不用等结果，就让小厮赶车返回界身南巷了，路上和午盏一人买了一份冰雪冷元子吃。刚开春的午后微微暖，一口碎冰下去透心舒畅。只是不能让商妈妈知道，两个人快快吃，到了门上刚好吃完，把竹筒收拾起来扔进路旁的草丛里，擦干净嘴，就可以若无其事地进家门了。
房内女使侍奉她擦洗，脱下罩衣上榻小睡，商妈妈在一旁替她掖被子，一面又忧心，“今日被老太太一闹，万一禁中作罢了，那怎么办！”
明妆拽了拽枕头侧身躺下，梦呓似的说：“妈妈别愁，是咱们的，跑不掉。”
想是有点累了，这一觉睡得悠长，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快下山了，起身用了暮食，便歪在灯下看书，一连看了几个时辰，精神抖擞地翻着画本子，一面支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将要交戌时，门上婆子终于来报，说：“公爷回来了，吃了好些酒，是左右架着进门的。”
明妆很意外，“他吃醉了？”
印象中李判不贪杯，以前爹爹带他赴宴，他一直都是沾沾杯就作罢，这回想必是大人物宴饮他，才不得不应酬吧！
“我去瞧瞧。”她趿上鞋，提着裙子迈出了门槛。
午盏和煎雪忙跟上去，商妈妈端着银盆站在廊上喊：“干什么去？”可惜没人应她，三个身影一溜烟地跑出了月洞门。

第38章
探身看, 灯影幢幢下，见两个随行官搀扶着酒醉的人进来，七斗在前引路，比划着说：“这里……这里……”
李宣凛的个子很高, 两条腿也尤其长, 伴着蒜，迈不开步子的时候, 简直觉得两位随行官挪步也艰难。
明妆从边上走出来, 问七斗：“李判怎么醉成这样, 遇上高兴的事了？”
七斗正要开口说话, 那个垂着脑袋的人抬起头来，勉力应了句：“我没醉……哪里有什么高兴的事……”
可是看他的脸，颧骨上隐隐有红晕，在玉色襕袍的衬托下，莫名显出一种少年般温软灵秀的况味。
没有高兴的事, 难道是借酒浇愁？思及此, 明妆忙朝正屋指了指, “快把人掺进去, 七斗铺好床，别让他冻着。”
七斗应了声是, 发足先跑进去安排，明妆这才发现他带来的人里没有一个女使, 果真军营中呆惯了, 不食人间烟火, 于是转头吩咐午盏：“明日点两个机灵的, 派到跨院来伺候。”
安排归安排, 目下还是需要有人照顾的, 自己不能干看着不管，便跟着脚踪进了跨院。
小小的院子，对他来说有点寒酸，明妆心里老大的不好意思，因为自己的缘故，他没法住进园子里来，这回喝醉了，无论如何得趁机表表关心。
两个随行官将人安置在了榻上，七斗替他脱了皂靴，回身问：“公子渴吗？要喝茶吗？”
他一手盖住眼睛，一手无力地挥动了下，“出去。”
他向来说一不二，就算半醉，身边的人也不敢不听令。七斗没办法，求助式地看看明妆，明妆立刻大包大揽应承下来，“不要紧，有我。”
七斗感激不已，连连呵腰说：“多谢小娘子。小人就在外面廊子上，有什么事，小娘子只管招呼小人。”说着从内室退了出去。
明妆站在脚踏前，看那人仰身躺在榻上，好奇怪，忽然生出了许多陌生感。
油蜡点在案上，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因此人面杳杳看不真切，只有廊上的灯笼透过窗纸，洒下一点朦胧的光。
要照顾一个酒醉的人，怎么照顾毫无章法。明妆想了想吩咐午盏：“到厨上，让锦娘煎一碗二陈汤来。”又对煎雪道，“打一盆温水，给李判擦洗擦洗，去去酒气。”
两个女使得了令，忙各自承办去了，明妆弯下腰，轻声问：“李判，你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然后盖在眼上的小臂慢慢挪开了，那双眸中雾霭沉沉，无言地望了望她。
“是哪个贵人邀你喝酒吗，做什么喝成这样？”她蹲在他面前问，“你想不想吐？我拿个盆给你，好吗？”
然而看着眼前这张脸，哪个会想吐呢，他摇头说：“我没醉，不过多喝了两口，回来的路上吹了冷风，已经清醒了。”
至于哪个贵人邀了他，其实并不是多要紧的人，不过是以前旧相识，从青州入上京办事，相约在杨楼叙旧罢了。
可不知怎么回事，今晚的酒好像特别杀恨，他的酒量不算太好，三两下就有些糊涂起来。但这绝无仅有的一回醉酒——也算不得醉酒，可能算微醺吧，倒让他有了截然不同的一种体验。心里的困顿、公务的重压，包括肩上担负的责任，一瞬间都不重要了。不要这样一板一眼毫无破绽，也不要人前体面无可挑剔，卸下一切，才勉强能够喘上一口气。
侧过头看，年轻的面孔就在不远，忽然想起刚升作判官那年，有一回他病了，十岁的明妆也曾这样蹲在他榻前，怀里抱着她的扑满①。那扑满是一只好大的肥猪，鼻孔圆圆怼在她脸颊上，她小声问：“李判，你为什么不找大夫看病？是因为没钱吗？没钱不要紧，我有，你听……”说着大力地摇撼了两下，里面铜钱啷啷作响，十分豪迈地说，“我有好多呢，砸了它，就能给你请大夫了。”
年幼的她不知道，他在捍卫军士的尊严，小病小灾，挺一挺就过去了。结果最后因为她的坚持，一场伤风闹得人尽皆知，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很好笑。
咽下了往事，他温声问她，“今日禁中来提亲了？”
明妆“嗯”了声，“圣人托宰相娘子登门，结果宰相娘子被我祖母得罪跑了。”
原本应当气愤于易老夫人的荒唐，但他却浮起了笑意，喃喃说：“很好。”
明妆不明白，纳罕道：“好什么，宰相娘子都被我祖母气坏了。”
他的唇微微翕动了下，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沉默了。
他就是这样，考虑得太多，一句话都要掂量再三，即便有了如今的身份地位，也依旧审慎克制，从不轻狂。明妆问：“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叮嘱我？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一定听你的。”
可是真的会听吗？他那双眼睛在幽暗处灼灼盯着她，她背着光，眉眼模糊，但轮廓清晰。他看见她鬓角稚嫩的绒发，纤细柔软，孩子一样。明明她还小，过完年才十六岁，十六岁，为什么要这样急着与人定亲呢。
叹了口气，他问：“你喜欢仪王吗？”
明妆觉得不太好回答，含糊道：“他位高权重，可以让我嫁得很风光。李判，我想洗清爹爹身上的冤屈，要是嫁了仪王，是不是就能证明爹爹是被冤枉的？至少坊间的人都会这样认为，对么？”
小小的人，也有她的坚持和执念，绝口不提自己有多艰难，但他看得出，她对父亲的死耿耿于怀到今日，心里的痛苦早就泛滥了。
“大将军的冤屈，我一定会为他洗刷的，但是要给我些时间，让我一步一步去完成。”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柔，带着一点鼻音，像情人间的耳语。奇怪，原来他还有这样温存的一面，要不是自己从小就认识他，大概要被这嗓音撩得脸红心跳，不能自已了。
抚抚胸，她笑着打趣：“李判，你和平时不一样，喝醉了真有趣。”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心里只是暗笑，真是个不知事的孩子。
蹙眉调开了视线，他知道劝告没有用，但还是要多句嘴，“与仪王的婚事，再考虑一下吧。”
明妆也想考虑，但他留京的时间已经不满五个月了，这短短的五个月内，也许什么都来不及发生，待他远赴陕州鞭长莫及，一切还是要靠她自己。
所以不要再犹豫了，决定的事也不要更改，她说：“我不打算考虑了，仪王长得不错，为人也谦逊，我可能有些喜欢他。”
他听了，重又望向她，“你看到的只是表象，一个志在天下的皇子，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
可是她说喜欢，喜欢……这却是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年轻姑娘的爱慕可以毫无道理，谁也不能说她做错了。
这时煎雪端了热水进来，一路送到睡榻前，压声道：“小娘子，水来了。”
明妆卷起袖子，回身绞干了手巾，展开后往前递了递，“李判，擦擦脸吧。”
他没有应她，心里只觉烦躁，正想开口让她回去休息，她却垂手在他脸上掖了一下。
隔着手巾，能感觉到那纤纤的掌心，温热过后清凉扑面，他心头一跳，不自觉往后让了让。
明妆倒并未察觉他的不自在，很体恤地说：“你闭上眼睛睡吧，我替你擦。”
娇生惯养的姑娘，没有伺候人的经验，但是擦得很仔细，连他的眼窝都照顾到了。
李宣凛愈发尴尬，挣扎着说：“我自己来吧。”
无奈人家根本不理会，嘴里说着“醉了就快睡”，擦完脸，顺便把他的手也擦了。
李判的手，指节细而长，若是用来握笔，大约连普通的羊毫都会身价倍增。如今用来握剑，秀骨之下又暗藏无尽的力量，多让人惊讶，原来优秀的人，不管哪一行都能做到极致啊。
明妆这人很奇怪，她认识一个人，最先留意的不是脸，是手。犹记得当年他初入官衙，那纤纤十指像女孩子一样，长了这么多年，上过战场杀过敌，到如今还是保养得很好，算得上天生丽质吧！
大概是看得贪婪，躺着的人微微缩了下手，缩进了被褥里。啧，看看又不会看坏，明妆一面腹诽，一面上前给他掖了掖被子，隐约听见他嘟哝了句，“那个李霁深……有什么好！”
他很少质疑一个人，更何况这人还是王侯，所以在他眼里，是真的不看好仪王。
明妆何尝不知道呢，他这样聪明的人，当然看得出仪王娶她的用意。自己是有些自私了，既想借他之势嫁进帝王家，又不想让他再去掰扯爹爹的旧案。毕竟他是爹爹旧部，一场胜仗让他名震天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弥光不在官家面前进谗言坑害他，已经是万幸了。
反正他会回陕州的，她心想，到时候一切自己想办法，虽有些顾前不顾后，了不得玉石俱焚吧……
总之不要去商谈那些太深入的东西，过于沉重，心就飞不起来了。于是明妆重又堆出了笑脸，坐在脚踏上说：“我不是孩子啦，好与不好，我自己会权衡的。倒是你呀，住在这跨院里，实在太委屈了，我明日就把祖母接到东园，将西边腾出来给你。”
他说不，“你和易老夫人合不来，不能住在一起。我不要紧，男人家哪里都住得，战场上幕天席地也照样过夜。”
其实更多的，是不愿意易老夫人日日看着她。那老婆子心狠嘴毒，处处挑眼，万一自己和她走得近些，到了那位祖母嘴里难免不堪，届时要避嫌，多年的交情就断了，他不愿意彼此变成陌路人。
明妆当然不知道他的想法，听他不赞同，也就作罢了。
转头看看外面，午盏还没来，搓手嘟囔着：“二陈汤煎起来怎么这么慢！都说有用，别不是能喝的时候酒劲已经过了吧！”百无聊赖，又来问他，“李判，近来有没有人给你做媒？我们还住在这园子里，不会给你添麻烦吧？我想着，实在不行，外头先赁一处房产，我接着给你找合适的宅邸，等找见了，再把园子换回来，这样好不好？”
他闭了闭灼热的眼睛，“没人给我做媒，你也不必麻烦，只管安心住着吧，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很好，是他的真心话，其实不单她追忆往昔，自己也眷恋往日的种种。彼时大将军和大娘子都在，那个官衙，很有家的感觉，比洪桥子大街更让人觉得温暖。现在大将军夫妇过世了，好些东西抓握不住，只剩下眼前人……纵然将来要拱手把她送出去，这短暂的相聚，也能让人心生欢喜。
“小娘子……”他迟迟唤了她一声。
明妆应了，探过身问：“怎么了？渴了吗？”
他摇头，心里有好多话，但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也只能迸出一句肺腑之言，“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明妆愣住了，鼻子有些发酸，恍惚觉得爹爹要是活着，一定也是一样的心情，希望她一切顺利，希望她的婚姻里没有算计。
略平一下心绪，她说：“你放心，我不会受委屈的。我同你说句真心话吧，爹娘走后，我很怕身边的人和我渐行渐远，很怕你娶亲在先，有了新妇就不再理我了。所以我要先定亲，先把自己嫁出去，这样就不会孤单了。”
他听完这话，脸上神情忽地肃穆起来，凝眉看了她半晌，忽然又泄气地笑了，一手盖住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不怕孤单……”
可是身在军营的武将，身边有数不清的禁卫和兵卒，哪里会孤单。明妆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只有自己会时不时感到彷徨，原来李判也会吗？
“要不然，我去托外祖母吧，还有干娘，让她们替你踅摸好姑娘。过两日芝圆就要与高安郡王成婚了，到时候有好多贵女出席呢，你自己留神看着，看中了哪个，咱们再想办法。”
她自觉出了个好主意，可惜他好像并不领情。隔窗朦胧的灯光照亮他的下半张脸，那丰盈的嘴唇轻启，吐出来的话没有温度，“不要。”
不要？明妆眨了眨眼，心道刚才还说自己也怕孤单，真要给他找个伴，他又不答应了。
所以喝高了的人就是前言不搭后语，虽然看似清醒，实则脑子是混乱的。明妆也不与他多言，抬眼正看见午盏的身影从窗外走过，很快端了盖盅送到榻前，“小娘子，二陈汤来了。”
明妆扭头看看榻上的人，他没有动静，也不说话，该不是睡着了吧！睡觉就是最好的醒酒良方，这二陈汤，实则多余了。
指指桌上，示意午盏把盅放下，两个人蹑手蹑脚从屋里退了出来。回头看见煎雪嘀咕着从廊子那头过来，到了近前还在抱怨：“这屋里连个放盆的架子都没有，李判平时不用洗脸啊？”
他屋里没有女使，一应都是小厮安排，想必是遗漏了。明妆说不要紧，“明日你们过来瞧瞧，重新把这里收拾一遍。找个花瓶，在南窗底下养上花，再换一套好看的被褥，要牡丹海棠满池娇的，这样一装点，屋子里就不会冷冰冰的了。”
活着须得有意境，要活得花团锦簇，每天才能高高兴兴。明妆安排完了，转头又吩咐七斗：“我这就回去了，你听着里头动静，万一公爷有什么事，就打发人来东边找我。”
七斗应了声是，把人送到月洞门上，看她们挑着灯笼走进园子深处，这才退回跨院。
第 二日春光明媚，明妆一觉睡到辰时，起床洗漱，刚绾好发，就听婆子进来回话，说汤家小娘子来了。
这里话音才落，外面芝圆的嗓音就到了廊上，明快地唤般般，“你这阵子怎么不露面？我在家等你好几日，你都不来看我！”
明妆顾不上插簪子，忙出门迎人，欢天喜地牵着她的手引进房里，一面回身打发午盏，“派个人过去看看，李判酒醒了没有。”
芝圆见她这样吩咐，才想起有这么回事，“我听说你把易园卖了，果真吗？”
明妆拉她在榻上坐下，让人上甜甜的饮子，牵着袖子替她斟上，无奈道：“你先前说我没去看你，实在是家里杂事一大堆，走也走不开。祖母为了阖家搬进这里，把宜男桥巷的老宅翻修了，一家子鸡飞狗跳闹了好几日，我脑子都快炸开了。后来想了办法，干脆把园子卖给李判，这样他们就住不下去了，如今只剩祖母一个，家里安静多了。”
芝圆这才明白过来，“我说呢，好好的，做什么要卖园子。“提起明妆那个祖母，实在是令人头疼，不由撑着脑门嗟叹，“也是奇了，世上怎么会有易家老太太这样的人，儿子不在了，孙女就不是骨肉了。”
午盏因陪在小娘子身边，和芝圆也相熟，因此说话没有那么多的忌讳，把昨日老太太又推了仪王求亲的事，也和芝圆说了。
听得芝圆拍案而起，“这老婆子疯魔了不成，她是好日子过久了，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明妆不大愿意谈论那位祖母，指指盘里的蜜酥裹食让芝圆尝尝，复又问：“你的昏礼筹备得怎么样了？家下事多，我也没能过去帮忙，你可不要怪我。”
“哪里。”芝圆道，“女使婆子一大堆，也没什么要我操心的，就是喜服改了好几回，改得我很不耐烦。”
这些都是小事，明妆由衷替她高兴，“你要成婚了，一定很欢喜吧！”
芝圆说欢喜啊，“最要紧一桩，应宝玥不会再纠缠四哥了，我心里的大石头就落下了。可怜五哥，当了替死鬼，听说已经过了礼，九月里就要成婚了。想想也真是晦气得很，将来咱们做了妯娌，中间还要夹个她，到时候大眼瞪小眼，必定十分尴尬。”说着又神秘一笑，偏头看看边上女使，摆手让她们退远些，自己挪到明妆身边并肩坐定，凑在她耳边说，“我阿娘昨日让我看了避火图，哎呀，鬼打架一般，很有意思呢。”
明妆讶然，“避火图？就是教人怎么洞房的？”
芝圆点头不迭，“不能带来和你一同研习，真是可惜。你要是看了，一定惊掉下巴，嘿嘿……”
男男女女那种事，对于门外汉来说确实很有意思，就是越羞臊越想看。明妆也觉得可惜，今日要是自己去看芝圆，没准就能一睹为快了。
两下里正感慨，赵嬷嬷进来叫了声小娘子，压声道：“老宅的大郎主去西园面见老太太了。”
芝圆立刻昂起了脑袋，“来干什么？又要使坏？”
明妆道：“八成是听说了昨天的事，来和老太太掰扯吧。后园伙房边上有个夹院，离松椿院很近，派个人过去探一探，看大伯父说了些什么。”
芝圆对于听墙角这种事，从来不假他人之手，“自己过去听，才有身临其境之感。我今日得闲，陪你一起去，真是便宜你了！”说着咧嘴一笑，拽着还没换下软鞋的明妆跑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①扑满：储蓄罐。

第39章
“母亲, 你可是老糊涂了？”
耳朵刚挨上夹院墙上的花窗，就听见松椿院里传来易云川高亢的嗓音。
芝圆和明妆交换了下眼色，继续仔细探听，听见易老夫人不可思议地反问：“大哥儿, 你说什么？说我老糊涂了？好啊……真是好！我为你们这些子孙百般筹谋, 结果就换来一声老糊涂，这是老天爷垂怜我了！”
可是她所谓的筹谋, 并没有问过所有人的意思。
易云川道：“母亲为子孙周全, 我心里很感激, 但万事有度, 过了这个度就害人害己，母亲不知道吗！就说搬进易园这件事，母亲打定的主意，儿子做不了你的主，搬来就搬来了, 结果怎么样, 逼得般般把园子卖给了庆国公, 母亲的一场算计还不是打了水漂, 有什么用！”
易老夫人被他说得恼恨，高声道：“我哪里知道那丫头还有这样的算计, 千怪万怪都怪那个庆国公多管闲事，若是没有他, 就不会旁生这些枝节。”
易云川想是也服了老母亲的雄辩, 泄气道好, “那些都不说了, 我只问母亲一句, 禁中托了宰相娘子来给般般说合亲事, 你为什么要从中阻挠？昨日我不得闲，没能赶过来，今日去台院办事，正好遇见了宰相，那韩相公说话阴阳怪气，直说你家老太太巾帼不让须眉，我就知道要坏事。神天菩萨，真是我易家要败了吗，怎么能出这样的怪事！母亲，你以前明明是个聪明人，怎么如今糊涂成这样？你可知道这回的祸闯大了，不光是你，就连我们这些人，都免不了要受牵连。”
他痛心疾首，易老夫人被数落了一顿，心里虽有了些惧意，但嘴上仍是不服软，冷哼道：“不过是拒了一门婚事，他李家难道还怕讨不着儿媳妇，非要娶般般那丫头不成！上京那么多的贵女，什么郡主县主多得是，哪个不能作配仪王。”
易云川摇头加叹气，耷拉着脑袋道：“真真给脸不要脸，若是那些郡主县主随意能填塞，仪王作甚非拖到二十五才议亲！母亲母亲，你到如今还不知道怕，待禁中一道懿旨下来，你就知道什么是灭顶之灾了。”说到愤恨出，三两步迈到门前，朝着外面苍穹狠狠指点，“官家和圣人，那是天！你以为他们是宜男桥巷的左邻右舍，得罪就得罪了吗！我们一家子，除了三郎有出息，剩下我和二郎都是庸庸碌碌之辈，好不容易一步一磕头谋了个六品的差事，屁股还没坐热就要被踢下去了，老太太，你可真是个旺子孙的好老太太！”
易老夫人简直被儿子的怒火吓呆了，她在家向来说一不二，子孙也没有敢忤逆她的，这回被长子捶胸顿足一通责备，加上昨日受了袁老夫人的腌臜气，两下里一夹攻，顿时气得哭起来，指着易云川道：“我养的好儿子，如今翅膀硬了，竟来指责他老娘，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我溺死在恭桶里，我也少受些折磨，不必如此担惊受怕。”
也许当真是对这母亲绝望透了，明妆听见了大伯父斩钉截铁的一句“分家”，“二郎夫妇舍不得母亲，就让他留在老宅侍奉母亲膝下吧。我们这房出去单过，从今往后母亲爱如何作耗，都是母亲自己的事，再不和我相干。”
易老夫人气得嗓门都变了，“分家？我还没死，你分的什么家？”
然后便是乒乒乓乓打砸的声响，听得明妆气恼不已，“他们怎么在别人家砸东西？那是我的家私啊！”
芝圆耸了耸肩，“已经是庆国公的家私了，回头让他们照价赔偿吧。”
再接下去，想来也没什么好听的了，无非就是窝里斗，一嘴毛。芝圆拽了明妆一下，“走吧。”
两个人仍旧原路返回东园，芝圆说：“你且等着吧，过会儿你祖母就要来找你说情了。”一家子鸡零狗碎的破事，不提也罢，还是自己的事更要紧，便一再地提醒明妆，“再有五日我就要出阁了，到了那日你一定要来送我，千万千万。”
明妆说放心，“我一定亲自给你递纨扇。”
芝圆这才满意，拍了拍她的手道：“说定了，到了那日你要早早地来，看我梳妆打扮。”
明妆一迭声说好，两个人又说笑了一阵，芝圆方起身回去了。
明妆返回门内，转头问午盏：“李判怎么样了？”
午盏道：“一早就出门去了，想是酒已经醒了吧。今日是双日，官家不视朝，李判却还要忙公务，实在辛苦得很啊。”
所以做京官不容易，明妆记得当初爹爹说过，宁愿在安西吃沙子，也不要在上京吃细粮，现在看来果真有些道理。
不过人不在，正好可以重新整理一下屋子，于是支使一帮女使将屋里那些硬朗的东西换了，换上她觉得好看的物件，再挂上画儿插上花，搬了好些漂亮的盆栽装点院子。开春了，上年的帘子有些老旧，也换上了簇新的金丝竹帘，这样高低错落半卷起来，小小的跨院，立刻焕发出了别致的美感。
很满意，李判回来一定会喜欢。明妆高兴地转了两圈，点了橘春和新冬两个女使，留在跨院伺候洒扫和茶水。待一切安排妥当回到东园，刚坐下不多久就听见女使通传，说老太太过来了。
她心下觉得很不耐烦，因此也没有好脸色，易老夫人进门的时候，她有意吩咐烹霜，说让锦娘准备几个好菜色，中晌要和两位妾母一起用饭。然后勉强对老太太挤出个笑脸，“祖母来了？快请坐吧。”
易老夫人这回是有备而来，因先前被长子责备了一顿，还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拔，红着两眼往圈椅里一坐，低头只管掖泪。本想等着明妆询问的，不想那丫头视若无睹，她没办法，只好开门见山道：“般般，先前你大伯父来了，怨怪了我一通，说我不该阻了你的姻缘。我自己细想了一回，昨日确实是糊涂了，一时意气用事，把宰相娘子和你外祖母都给得罪了，现在后悔得紧，却不知应当怎么办。要不然……你替我向她们二位赔个不是吧，好歹将这件事按下去，就当不曾发生过，也免得闹到圣人面前，引得禁中震怒。”
明妆笑起来，“祖母，宰相娘子来议亲，是昨日上半晌的事，这已经过了一昼夜，她只怕早就向圣人复命了，现在让我去替您赔罪，来不及了吧！”
易老夫人怔了下，“那可怎么办？”
明妆道：“祖母不是说了，女家不答应亲事是人之常情吗，想必官家和圣人也不是那样不讲道理的，这事不成就不成了，祖母不必放在心上。”
易老夫人知道她有意推诿，捶着自己的膝头道：“禁中相准的亲事，哪能说不成就不成了。”
明妆也奇异地反问：“既然祖母没有十拿九稳，那为什么偏要阻挠？”
易老夫人被她一句话回敬得呆住了，混沌沌的脑子忽然转过弯来，这样一想，自己果真是枉做小人了。
这下子愈发要抽帕子掖泪，越想越后悔，终于大声呜咽起来。
柏嬷嬷在一旁敲边鼓，试图再来说情，“小娘子看在祖孙一场的份上，原谅老太太这一回吧。老太太上了年纪，去年病过一场，行事说话偶尔会犯糊涂，家里人都知道的。说句公道话，其实我瞧家中那些哥儿姐儿，没有一个及小娘子有孝心，纵是老太太有时候偏私些，小娘子也不与老太太计较，照旧将祖母奉养在身边。既如此，这回何不也担待了？禁中说不上话，就去求求仪王殿下，你们二位之间想必是好商量的，不瞧别人的面子，就瞧着你爹爹吧。且一家子至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一老太太受了训诫，传出去不大好听，于小娘子也没什么益处，小娘子说呢？”
可惜座上的明妆不为所动，笑道：“柏嬷嬷，我生平最恨你这样的和事佬，嬷嬷有这份公正的心，可曾在祖母面前替我说过话？如今祖母犯了错，嬷嬷拿我有孝心来压制我，至多让我后悔，这份孝敬彻头彻尾错了。其实外面人，将老宅和易园分得很清楚，嬷嬷大可不必担心带坏了我的名声。我爹爹在时曾教导我，做错事要自己担责，难道祖母这么大的年纪了，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她这番话丝毫不留情面，柏嬷嬷顿时臊眉耷眼，不敢吭声了。结果易老夫人倒打一耙，“真是瞎了眼，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知礼的孩子，现如今攀上高枝，底气壮起来，就这样为难你嫡亲的祖母？”
明妆道：“不是我为难祖母，是我无能为力，帮不了祖母。祖母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算仪王殿下愿意说情，料也未必有用。不过祖母不要担心，万一圣人觉得女家不答应，这门婚事就此作罢了，那祖母得偿所愿之余，又不会伤筋动骨，岂不是一举两得吗。”
易老夫人的诧异完全堆在了脸上，痛哭流涕道：“我好好来和你商议，你就这样讥讽我？你爹爹那样重情重义，怎么生出你这个孽障来！”
无非一哭二闹，老太太的路数，明妆早就已经摸透了，也不生气，淡然道：“祖母院里的午饭，厨上应当送过去了，祖母快回去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一面转头问午盏，“花厅里都安排好没有？”
午盏道是，“两位小娘已经在等着娘子了。”
明妆听了站起身，正要过去，忽然又想起什么来，偏头问易老夫人：“要不然……祖母和我们一块儿吃？”
快别提这茬了，那两个小妇和她结了梁子，要是在一起吃饭，只怕最后又要打起来。
易老夫人牢骚满腹，拉着脸没好气道：“气都气饱了，哪里吃得下，不吃！”
既然如此就不勉强了，明妆挽着画帛褔了福，退出厅房往东边花厅去了。
气定神闲的女孩儿慢悠悠走远了，易老夫人欲哭无泪，咬着后槽牙道：“这死丫头，一副坏心肠八成随了她母亲。”
柏嬷嬷无可奈何，灰心道：“老太太，回去吧，明娘子实在不肯相帮，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易老夫人道：“还有什么办法，咱们认得的那几个人，哪个不巴结宰相娘子！”
所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柏嬷嬷想了半晌，实在走投无路了，对易老夫人道：“要不去求求庆国公吧！郎主好歹曾提携过他，他就是瞧着郎主，也不能对老太太置之不理。”
“快别说了。”易老夫人鄙弃地瞥了柏嬷嬷一眼，“亏你想出这样的好主意，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上回他是怎么维护般般的，你都忘了？如今我阻挠般般的婚事，他恨我都来不及，还去触那个霉头，不去不去！”
主仆两个一边商议，一边过了月洞门，兰小娘挨在花厅边上看了半晌，见人走远了，方回身坐下，摇头道：“老宅有这么一位老太太，真是家门不幸。我前日逛瓦市，遇见了娘家一位舅母，她原先在宜男桥巷帮过六年工，据她所说，咱们郎主不是老太太带大的，在陈留姨母家长到九岁才回来，不多久入了武学，后来就在军中厮混，也不常回家。反正老太太在郎主身上不曾尽过什么心，却白得了个诰命，众人都在背后说老太太运气好。”
惠小娘听了恍然大悟，“难怪她不疼郎主，原来不是她带大的，郎主也鲜少提起小时候的事，想必对这位母亲无话可说吧。不过还是要念一声阿弥陀佛，幸好不是她带大的，否则这歹竹哪能养出好笋来。可见世上的事都是有定例的呀，郎主不成才，大娘子不能嫁给他，老太太不作妖，李判也不能住进园子里来。”
这是哪儿到哪儿，明妆原本正忙于尝新菜，见她们眼风来去如箭矢，奇道：“怎么了？这关李判什么事？”
惠小娘忙道：“没事没事……今日的鲥鱼真好吃，就是刺多些，小娘子只能尝一小口，不许多吃。”
挑了肚子上的肉给她，但是鲥鱼的肚子，不像其他的鱼肉厚，薄薄一层哪里够塞牙缝。
明妆的筷子试探着，往鱼背上探，可惜中途被兰小娘拦下了，“祖宗，吃别的成吗？回头又卡住了，喝一肚子醋倒没什么，万一让李判知道了，可要招他笑话的。”
明妆眼前浮起自己吊着嗓子咳嗽，李判站在一旁爱莫能助的情景，顿时盘中的鱼不鲜美了。筷子拐个弯，夹了块白燠肉填进嘴里，一面和兰小娘说，“小娘，我要吃烧栗子，不加花椒，加桂花糖那种。”
兰小娘最拿手的就是做各色小食，一听她说想吃，立刻便道好，“这就让人去集市上买毛栗，只是没有刚入冬时鲜甜，不过加上炼蜜，也是一样的。”
“多做一些，给李判留一份。”
如今家里多了一个人，一潭死水也起了微澜。兰小娘冲惠小娘扬了扬眉，“你瞧，样样都惦记着李判，还拿他当刚入府的少年郎呢，人家今年都二十五了，吃什么烧栗子啊！”
惠小娘含蓄一笑，“小娘子，李判住进家里，你很高兴吧？”
她们意有所指，明妆知道她们和外祖母的想法一样，也不用她们敲边鼓，自己抢先一步截断了她们的话头，“知道了，我要是嫁不成仪王，就嫁给李判。”
谁知话音才落，就听花厅外的女使唤了声公爷，明妆心头一蹦，暗道没有这么巧吧！谁知一回头，果真见李判从天而降般站在帘外，吓得她舌根一麻，赶紧站了起来。
“李判，你回来了……”她强颜欢笑，“可用饭了？我让人给你准备。”
李宣凛脸上淡淡的，还是一贯守礼的样子，应了声，“用过了，小娘子不必张罗。”复又拱手作揖，“昨夜麻烦小娘子了，今日特意赶早回来，向小娘子致谢。”
明妆忙摆手，“不麻烦，举手之劳罢了。不过你屋里看上去过于清冷了，我今日让人重新布置了一下，你回去看看，看喜不喜欢。”
他道好，又向两位小娘颔首致意，转身返回跨院了。
明妆看人出了月洞门，这才跌坐回来，难堪地抹了把面皮道：“险些羞死我！小娘怎么不给我提个醒，哪怕咳嗽一声也好啊。”
惠小娘和兰小娘很无辜，“咱们没朝外看，不知道李判是什么时候来的。”
明妆这回是没有心思吃饭了，捧着脸开始自欺欺人，“我刚才嗓门不高，说不定他没听见……对，肯定没听见，所以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惠小娘和兰小娘交换了下眼色，一个孩子，扬言嫁不了仪王就嫁他，作为有了阅历的男人来说，即便心下震动，也不会像少年人一样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兰小娘说：“快吃饭，吃完了我去准备烧栗子，小娘子有了借口过去瞧他，再探一探他有没有听见。”
于是胡乱扒了两口，饭罢跟着兰小娘去了厨房，看她准备好熟栗子，将白蜜和桂花糖放进砂锅里熬煮，煮成厚厚的糖稀，然后把剥好的栗子肉加进去翻滚，取出来的时候糖稀变成硬壳，那烧栗子就个个晶亮，放在食盒里十分赏心悦目。
兰小娘盖上盒盖，递到明妆手里，“我就帮你到这儿了，小娘子要是担心，干脆自己同李判说破了，不过是和我们的玩笑话，请他不要放在心上。”
明妆点头不迭，其实有点愧疚，人家处处帮她，她却开这样的玩笑，亵渎了他的一片仁义。
紧紧扣着手里的梅红匣儿，她一步一蹭进跨院，远远见橘春和新冬站在廊上，发现了她，忙上来纳福请安。
明妆纳罕，“你们不在屋里伺候，怎么上外头来了？”
新冬为难地朝上房望了眼，“公爷不要我们伺候，让我们回东园。可我们是听了小娘子的令来的，不敢随意回去，小娘子瞧……我们究竟该怎么办呀？”
明妆也觉得有点难办，想了想让她们且在这里等着，自己进去与李判商量商量。
迈进门槛，就见他在书案后坐着，换了一身便服，很有家常的味道。大约察觉她进来了，抬眼一顾，那眸中光华万千，转眼又沉寂下来，化成了湖畔融融的春波。

第40章
“那两个女使, 是我院里的一等女使，平时办事很利落，人也干净周正，所以派她们过来, 好侍奉茶水穿戴。”明妆言笑晏晏, 把手里的匣子放在了他面前，“李判, 留下她们吧, 小厮不及女使细心周到, 等你习惯了她们伺候, 就不会觉得不自在了。”
他还是不答应，“我这里进进出出全是武将，有女使在，很不方便。”
明妆说没关系，“人多的时候让她们退下, 回东边园子里来也可以, 不会打搅你的。你瞧, 像昨日你多喝了两杯, 有女使在，就能妥帖安顿你, 短了什么，也会上我那里要去, 不会到了紧要关头缺这少那的, 弄得处处不便利。”
她实在坚持, 他也没有办法, 只得颔首道：“那就让她们在外间伺候吧, 近身的事, 有七斗就行了。”
所以李判真是个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的人啊，如今年月当上国公的，哪个院子里没有十个八个女使，只有他，支使着一个半大的小厮，日子过得干巴巴。
反正他答应留下那两个女使就好，揭开了梅红匣儿的盖子往前推了推，明妆道：“兰小娘刚做的烧栗子，你尝尝吧，可好吃了。”
他低头看，那是姑娘家爱吃的珑缠茶果，糖太多，并不合他的意，但她满怀希冀地望着他，他也不好推辞，便搁笔净手，捏了一个放进嘴里。一阵香甜从舌尖弥漫开，果真如他想的一样甜，她笑着追问好吃么，他唯有领情，说甚是好吃。
“还有我给你布置的屋子。”明妆邀功似的领他看，“这帘子，这被褥，都是我命人新筹备的，很花了点心思，你可喜欢啊？”
李宣凛有些说不出话来，帘子是落花流水纹的，被褥是满池娇的，最为致命被褥还是水红色，当他头一眼看见这内寝，以为误入了姑娘的闺房，就算第 二眼再复看，也依旧觉得十分为难。
抬了抬手指，他困难地指向那床被褥，“男人的床铺，其实用不着这么香软。”
明妆却不以为然，“在军中不能高床软枕，逗留上京的这段时间可以过得好一些。这跨院久不住人，屋子里有生冷气息，我让人点了浓梅香，熏上两日，就会好许多的。”说着扭头又问他，“晚间熏被褥，你喜欢什么香？我们家有香药铺子，但凡你说得上来的，铺子里都有，让人过去取就是了。”
李宣凛在这方面有些刻板，只说不用了，“武将活得没那么精细，走出去满身香气不像话。”
明妆纳罕地看了他一眼，“我爹爹也是武将啊，每晚安置前，我阿娘都要让人熏被褥，爹爹就从来不曾嫌弃过。”
明妆的母亲，是个温软的小妇人，即便跟随丈夫去了陕州，也照样过得十分精致。照阿娘的话说，女孩子要善待自己，那些小情调，小美好，是对活着最大的敬意。你可以过得贫寒，但不可以潦草，所以明妆也学着精致，煎茶要用惠山泉，再不济也得是天台竹沥水。至于晚间就寝之前被窝里熏香，其实满上京的贵女都是这么做的，只是李判家没有姐妹，他也不注重那些细节，没人仔细照料他，他就觉得那些小闲情，都是女孩子闺房里的无用功。
可在李宣凛看来，大将军被褥里熏香，那是因为娶了亲。娶亲之后妇唱夫随是顺理成章的，自己现在这样，虽说爵位有了，也离开了洪桥子老宅，但终究缺了点什么，不能与大将军相提并论。
不过这番心血还是要领情的，他郑重向明妆拱了拱手，“我搬到这里来，让小娘子忙前忙后，实在过意不去。那个被褥……已经置办得很好了，就用不着熏香了。”
明妆却说不行，“ 焚香点茶，挂画插花，这是上京最时兴的东西，你要是觉得不耐烦，我替你张罗。选一款合适的香，不要太甜腻的，不要太辛辣的……青栀好不好？香味既高洁又凛冽，用在你身上香如其人，一定很相称。”
不知她是有意恭维，还是肺腑之言，这话像清风过境，在平静的湖面上掠起了绵绵涟漪。他抿唇笑了笑，“我就当小娘子在夸我吧。”
可见马屁功底还算过得去，明妆将手背在身后，微微拧动着身子，考虑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澄清一下刚才的小误会了。
觑觑他，他的目光还在室内新鲜的布置上流连，她轻轻唤了声李判，“先前你来花厅的时候，我正和两位小娘闲谈，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他明白过来，就是那句不嫁仪王就嫁李判，让她提心吊胆了半日吧。说实话，他当时乍一听，确实心头震动，但震动过后也不过一笑了之，怎么能把孩子的玩笑话当真呢。他受大将军临终托孤，答应过要像兄长对待妹妹一样看顾她，有时候她只是脱口而出，从未深思熟虑过，他如果和她较真……有多少话经得住仔细推敲，推敲之后，还能自在相处吗？
因此他说没有，“我一来，小娘子不就看见我了吗，我并未听见你与两位小娘说了什么。”
明妆吊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暗道还好、还好……还好他没有听见，那种糊涂话，听见了怕是要吓出病来了。
自己对于李判的感情很复杂，以前遇见麻烦的时候想托他解决，总是献媚地唤一声李判哥哥，但在她心里，他比哥哥更有威严，即便他从来没有高声对她说过话，但当他站在面前，会给她无形的压迫感，她既依赖他，又畏惧他，既想亲近他，又小心翼翼害怕得罪了他。刚才那句无心之言要是被他听去，他一定觉得她不够矜重，也许心里还会低看她。一想到这个，简直五雷轰顶，越想越悔青了肠子，不知要准备多少掏心窝子的话，才能弥补这句戏言。
她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了，正兀自庆幸的时候，迎来他专注的目光，带着一点揶揄的味道问：“小娘子和两位小娘谈论了什么？难道是在谈论我？”
“不不不……”明妆慌忙摆手，“就是……就是说起爹爹小时候的经历，还有……让兰小娘给我做烧栗子。”
这个话题千万不能继续，说多了容易露馅，忙话锋一转，提起五日之后芝圆和高安郡王的婚宴，殷勤地问他，“你是去郡王府赴宴，还是去枢密使府上？”
上京达官贵人之间的联姻，通常宾客是要两边随礼的，然后家中兵分两路，两边吃席。但因李宣凛没有成婚，拆分不出另一个人来两头周全，只能择一家赴宴。明妆想着，他是李家宗亲，大约是要去郡王府的，不想他沉吟了下，说去枢密使府，“我与汤枢使有军务上的往来，郡王府那头，自有我父亲和嫡母出席，我就不必过去了。”
明妆听了大喜，“我也要赴汤家的宴，正好可以一块儿去。”
他见她高兴，心里自然开阔，顺势应了声：“那可真是巧了。”
巧吗？其实有些巧合可以人为促成，他知道她要赴汤家的宴，婚宴上人多嘴杂，不知又会遇上什么样的事，虽说不能时刻看顾她，但若她有需要，自己可以随叫随到。
剖析一下内心，也许是有些照拂过头了，但目下他没有私事，替大将军守护好般般和易园，就是他全部的责任。般般年轻，很多事想不透彻，一味急进蛮干，譬如与仪王的婚事……自己眼下不便说什么，暂且含糊着，只要谨记大将军遗言，不让她受苦，不让她受委屈就行了。至于姻缘，现在论断还太早，将来他自然会替她物色一门好亲事，让她无忧无虑过一辈子，到了那时，自己就可功成身退了。
转头望她，他状似无意地问：“仪王殿下当日赴哪家的宴，他可曾和你商量过？”
明妆摇了摇头，“我好几日不曾见过他了，宰相娘子登门提亲碰了一鼻子灰，他那头也没有任何说法。”
他嗯了声，“想是职上事忙吧。”一面说，一面又留意她的神情，温声道，“关于仪王殿下在朝中与官家面前的处境地位，小娘子了解多少？”
明妆道：“据说在朝中的口碑很好，他是办事皇子，诸如盐务水务，包括上年道州兵谏，都是他一力平息的，连先前的豫章郡王声望都不如他，因此官家才赐了王爵，他是诸皇子中爵位最高的……”说着语速渐减，迟疑地瞅了瞅他，“难道不是么？”
李宣凛神色如常，缓声道：“仪王这些年的声望确实经营得很好，不过父子君臣不像民间，官家对他多少还存着几分考量，我希望小娘子也一样。和他的亲事，接下来还会再议，我若让你别答应，想来你不会听我的，但我有一句忠告，请小娘子务必要记在心上。”
他的话在明妆心里向来有分量，她见他语气肃穆，忙定定神道是，“李判有什么话只管说，我会谨记的。”
有些难开口，但不得不提，他微微握了握袖下的拳，硬着头皮道：“望小娘子恪守礼法，在成婚之前不要与仪王过于亲近，你能做到吗？”
明妆呆怔过后红了脸，但饶是如此也没有扭捏之态，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坚定应了声好，“我答应你，绝不越雷池半步。”
他舒了口气，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有点不合时宜，他知道她很局促，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怎么缓解这种尴尬呢，只好勉强又指了指内寝，“这个摆设……看久了居然觉得很不错。”
明妆得意洋洋，“那当然，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工夫来布置的，就是前厅那个屏风不太合我的意，等过两日去瓦市上重新挑一个换上就更好了。”
说着从内寝退出来，廊外的春光暖暖洒进门槛，她站在菱形的光带里，临走又问了一句，“我这两日要做新衣裳，要不要也给你做两套？”
李宣凛说不必，“前日已经上成衣铺子定做了几身，剩下的去老宅取来就是了。”
明妆听了点头，这才提裙迈出门槛，带着贴身的女使往月洞门上去了。
他一直目送她，春日融融，万物生发，柳条抽出嫩芽，迁徙的燕子又飞了回来，在园子上方悠闲地盘旋。年轻的姑娘，裙角与春风共舞，那纤细的背影是淡淡的一袭水色，分花拂柳前行，转眼融进了热闹明媚的画卷里。
可惜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作画了，手脚生疏，笔头子也不甚活络，否则倒可以将这美好画下来，多年之后再看，也是一段精致的回忆。
收回视线，他轻叹了口气，现在的一切平静从容是他想要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头总有细细的一线拖拽他全部的注意力，比当初攻下邶国还要令人身心俱疲。
书案上展开的陕州奏报，也有些看不下去，脑子里空空的，开始怀疑她这一来，是不是把他的步调打乱了。
正心神不宁时，七斗进来回话，说：“殿前司指挥使打发人来送帖子，晚间邀公子到潘楼赴宴，有两个人要向公子举荐。”
若问他的心，今天哪里都不想去，也不想费力应酬，然而控鹤司和殿前司颇有渊源，于公于私他都必须赏这个脸，只好打起精神应了，复又吩咐七斗去老宅，把那些来不及带走的东西都取来。
七斗道是，领了命出去承办，见张太美在边门外闲晃，忙招呼了声，“公子吩咐，上洪桥子院里运东西。”
张太美高呼一声得嘞，就要过去赶车，七斗拦在前头叮嘱了一句：“大娘子知道了，八成又要夹枪带棒数落，你莫和她说什么，只管把东西运来就是了。”
张太美嘁了声，“还用你来教？我们做下人的不管主家那些恩怨，和我说，断乎说不上。”然后摇晃马鞭敲了敲车辕，往御街方向去了。
从界身南巷到洪桥子大街，要横穿整个内城，须得走上一段时候。出了宜秋门，要是两眼顶用，老远就能看见李家老宅。
说是李家老宅，如今可要称作开国子府了，虽说门庭还是那样的门庭，但规格上去了好几等，如今那些女使婆子出门，脸上都比往常光鲜。
马车停到门前，门里的小厮追出来赶人，“去去去，当这里是杂街瓦市，什么车都往这里停靠……”忽然见张太美探出了脑袋，哎哟了声，“我还以为是谁，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张太美从车上蹦下来，讥嘲道：“了不得，真真鸡犬升天了。”
小厮嘿嘿笑了两声，“都是主母吩咐的，我们只管办事就对了。”顿了顿问，“怎的，回来有事？”
张太美拿眼一瞥他，“张老爷办事，还得知会你？”说着一振袖，大步迈进了门槛。
里面候命的婆子早就通传了唐大娘子，张太美还没下抄手游廊，就见唐大娘子站在桂花树下，乜着眼等他自来回禀。张太美暗呼一声倒霉，只得拐下廊子，堆着笑脸到唐大娘子面前叉手行礼。
“有钱置宅院，没钱置家什？”唐大娘子蹙眉道，“又派你回来往外运东西？李家纵是有金山银山，只怕也要被你们搬空了。”
就是无处寻衅，逮住了机会要刁难刁难，言语上诋毁两句也痛快。
张太美心道这老李家就是个空壳子，说得有万贯家财能供人搬运似的。但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这么说，陪着笑脸道：“公子让小人回来收拾衣裳细软，以便换洗，并不是要搬别的东西。”
唐大娘子哼了声，“还是个御封的公爷，办事荒唐成这样，我都替他臊得慌！那易园如今换了匾额没有？什么时候换成庆国公府，我们也好过去住上两日，受用受用。”
张太美唯唯诺诺，“大娘子，小人只是奉命办事，您若有什么吩咐，派人给公子传话，比责问小人管用。”
这下贱奴才拿话堵她的嘴，唐大娘子又重重哼了声，阴阳怪气道：“我哪儿敢呢，他如今官威大得很，我这个做嫡母的是管不了他了。”见张太美闭着嘴歪着脑袋，就知道多说也无益，和一个下人，有什么好啰嗦的。
“去吧去吧。”唐大娘子不耐烦地打发了他，转身回到上房，心里万般不舒坦，便让女使找了李宣凛的生母姚小娘来。
姚小娘闺名叫姚存意，娘家也是读书人家，不过家道中落，父亲到死是个秀才，家中兄弟姐妹又多，不得已，把她送进李家做了妾室。
二十多年谨小慎微地活着，已经磨光了她的棱角，即便现在她儿子给她挣了个容城郡君的名号，在家的地位也依旧没有任何提高。进了上房，低眉顺眼上来行礼，“大娘子唤我，不知有什么吩咐？”
唐大娘子偏头指了指一旁的圈椅，“坐吧，叫你来，是为了说说你那好儿子。”
姚氏听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依言在圈椅里坐下，例行公事般问：“可是二郎有哪里做得不对，惹得大娘子生气了？”
这话听得耳朵里起茧子，唐大娘子却依旧要应她，长吁短叹着：“自打他从陕州回来，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让我称意的。郎主昨日还对我发火，说勒令他娶亲之前不许在外建府，他倒好，不声不响把易园给买下来了，全然不顾他父亲的脸面。我还劝郎主，买了就买了，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还有什么话说，可那园子要是改成了国公府，倒还说得过去些，结果你瞧，到今日匾额都没换，里面照旧住着密云郡公一家老小……嗳，我就不明白了，二郎买这园子到底是为什么？别不是上赶着入赘，给人家做上门女婿去了！”
姚氏吓了一跳，“大娘子快别这么说，我料他是顾念易公的恩情，格外照顾易家小娘子，哪里有入赘的意思！咱们家如今只他一个，全家都指着他呢，他要是胡来，那……那……”
那什么？这啊那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唐大娘子对这姚氏算是无话可说了。
细想想，满腹牢骚，唐大娘子从她脸上调开了视线，嘴里嘀咕着：“不尊父母之命，也不奉养父母，官家赏了那些钱，咱们一个子儿都不曾见着，怕是全填了易家的窟窿。那宅子购置了好几日，你几时听他说请咱们过目了？我看他就是个倒插门，你就不必为他说好话了。”
姚氏束手无策，“那大娘子说怎么办？他虽是我肚子里裹出来的，毕竟记在大娘子名下，还是要大娘子做主才好。”
唐大娘子冷笑连连，“他眼里有我这嫡母，我岂不烧了高香了！那日刚买下易园，回来就说了，易园是恩师老宅，里头还供奉着恩师的灵位，外人不宜惊扰。咱们都是外人，只那易小娘子是内人……啧啧，可不是要成内人了么！”
姚氏听了，竟去琢磨起了那位易小娘子，不知是个什么模样，性情好不好。
唐大娘子见她走神，就知道别想从她嘴里说出一句像样的话来，还得自己发话，冷声道：“明日抽个空，去界身南巷一趟，咱们自家的产业，还不兴咱们自己去瞧瞧？”
姚氏听了连连说好，园子不园子的还可另说，最要紧的是去见那易小娘子一面。二郎不声不响，心里最有成算，眼光也高得很，既然如此顾念易家，想必那易小娘子一定非同凡响。

第41章
第 二日早早起身, 将李度送到了大门外。李度身上担着个可有可无的小差事，每天还是要例行上值的，临走之前再三叮嘱唐大娘子，“把这事给我细细分辨清楚, 要是遇上那个小畜生, 问问他眼里可还有爹娘，知不知道什么是孝道。”
唐大娘子不耐烦应了两声, 夫妻这么多年, 还不知道他？他是个没用的炮仗, 砰地一声蹦到半空中, 声势浩大却不顶什么用。炸过了，以悲怆的姿势砸在地上，被清扫大街的闲汉扫进簸箕里，倒进灰堆，着实英雄气短。
所以大多时候, 唐大娘子还是以安抚他为主, 先把他送去上值要紧。等他走远了, 转身返回门内, 后巷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略收拾收拾, 就带着姚氏出发了。
“今日是单日，官家视朝, 二郎应当不在。”姚氏看了唐大娘子一眼, “大娘子可是要去和易小娘子理论？”
唐大娘子拉着脸, 半晌才道：“我与她理论什么？不过是去瞧瞧自家的产业, 料她不会作梗。”
清早的内城, 比起外城要繁华得多, 满大街热气蒸腾，从街道上走过，简直像在云雾中穿行。界身南巷边上的那条街，叫做热闹街，那是街如其名，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全是经营早市的。什么煎白肠、灌肺、炒肺，还有各色粥类、蒸饼、汤饼，一路行来，车舆里装满了世俗的香气。
易园因离这小吃街很近，早上小娘子若是要换口味，临时也到热闹街上去采买。今日恰好她吵着要吃笋泼肉面和糍糕，午盏赶早出来，让店家送进府里。一回头，正看见一架马车从身后经过，车辕的灯笼上写着管城开国子府，午盏愣了片刻，一下想起来，那是洪桥子大街李家的马车，忙往店家的钱盒里扔了十文，匆匆拐进小巷，赶回了易园。
明妆刚起身不久，换好衣裳盘坐在圈椅里，正等着小吃店送汤饼进来，听见外面脚步急促，忙探身看，却是午盏提着裙子跑进来。
“我的汤饼呢？”她望眼欲穿。
午盏说：“小娘子别管汤饼了，李家来人了。”
明妆迟疑了下，“哪个李家？”实在是姓李的太多，李宣凛姓李，李霁深也姓李。
午盏跑得气喘吁吁，“李判家，洪桥子大街的李家。我看见他家马车经过热闹街，想是往咱们府上来了，小娘子快预备预备，万一那位大娘子登门，咱们也好应付。”
明妆直起腰，忙下地穿上了鞋，还没来得及说话，婆子就进来通禀，说开国子府上两位夫人来了，请小娘子赏脸一见。
明妆回身问午盏：“两位夫人？难道李判的小娘也来了？”
午盏想了想，说八成是的，“官家不是封赏了李判嫡母和生母吗，如今家里可不就是两位夫人，小娘也不能称小娘了。”
这么一想，那可得要审慎起来，唐大娘子不重要，但李判的母亲不能等闲视之。于是吩咐将人请进花厅，又让女使过西边园子，把老太太也请来。待一切安排妥当，方带着赵嬷嬷去了花厅。
刚进门坐定，就见婆子引了几个人进来，前面的唐大娘子她见过，一张鹅蛋脸，鼻子生得微微翘，一副心高气傲的面相。后面的妇人，穿着麝香褐的褙子，鬓发沉沉低头而行，看不真切五官，但从那姿势步态就能看出来，在唐大娘子手底下活得很艰难。
起身迎到门上，明妆客套地褔了福，“给大娘子见礼了。”复又向她身后人一福，“这位可是公爷的小娘？我是密云郡公之女，娘子叫我明妆吧！”
姚氏嗳了声，自然要去好好打量眼前这位姑娘，一看之下惊叹于她的好相貌，竟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美三分。好出生，再加上温和知礼进退有度，一眼就撞进心坎里来，就算拿出婆母挑剔儿媳的劲儿，也实在挑剔不出什么不满之处。
明妆呢，这才看清李判生母的长相，都说儿子随娘，李判的眉目和她有几分相像，不过女子更温婉一些，也更随和一些。自己与她打招呼，她含着笑，欠身回了一礼，并不显得卑微，只是有些拘谨，跟在唐大娘子身边落了座。
唐大娘子看明妆对姚氏热络，心下就有些不满，到底瞧着人家是李二的亲娘，相比之下她这嫡母只有靠边站了。不过没关系，今日又不是认亲戚来的，她们热络她们的就是了，自己转头四下打量了一圈，笑道：“当初袁大娘子在时，我曾登门拜访过一回，那时候就感慨于园子的精美，不想兜兜转转三年之后，竟成了自家的产业，说起来真是有缘。”
她字字句句以主家自居，明妆淡然笑了笑，应道：“可不是么，我们与公爷交好多年，既要卖房子，自然先考虑公爷。”
一口一个公爷，意思也明明白白，这是李二郎的产业，和她们这些人都无关。唐大娘子一哂，只作没听明白，起身道：“我四处看看，小娘子不介意吧？”
明妆说当然，“大娘子只管看吧，若是要人引领，我点个婆子来伺候大娘子。”
唐大娘子的视线带着几分倨傲，从她脸上调开了，“这是东园？我听说还有个西园……”
边上的女使道是，“西边的园子与这东园略有不同，大娘子要是想看，我领大娘子过去。”
唐大娘子没有应声，闲庭信步从花厅踱出去，其实并未走远，不过在园中转了一圈。剩下姚氏没跟着一块儿去，有了时间细细来欣赏面前这位姑娘的美，看了半晌不由感叹，“小娘子生得真好看。”难怪给二郎说和亲事，他哪个都不要，其中的缘故终于被她找到了。
明妆经人一夸，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赧然道：“娘子抬爱了。”一面接过女使呈上来的茶盏放到姚氏手边，和声道，“这是我珍藏的银丝冰芽，吃口很是不错，请娘子尝尝。”
姚氏看她，越看越欢喜，这样举止得体的姑娘，若是能娶回家，那真是三生有幸了。只是有些话不敢贸然问，含蓄地说：“二郎买下易园，我们阖家都不知道，他也没有同我商议，我想着他办事最靠得住，既然这样决定，一定有他的道理。小娘子，他一向在军中，军中铁血，人也没有什么趣致，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小娘子担待他。”
这才是一位正常的母亲该说的话，果真生母和嫡母的立场，立刻就分明起来。
明妆忙道：“娘子别这么说，是我一直受李判照顾，我爹爹走后，我与阿娘回到上京，顾不上给我爹爹照看坟茔，是他每逢生死祭都去祭拜。再者这回我遇上了难题，也是他帮我解了燃眉之急，我心里很感激他，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才好。”
既报答不尽，那以身相许好了。
姚氏心里是这么想的，反正园子都买下了，两家合一家也不错。只可惜自己是做妾的，二郎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大娘子说起什么入赘、上门女婿，气得咬牙切齿，她看在眼里，只好闭嘴。
“嗳，这都是他应当尽的心，他有今日多亏了郡公爷提携，这点小事，哪里敢居功……”姚氏代儿子自谦了一番，忽然回过神来，“小娘子管他叫什么？李胖？他……不胖呀……”
明妆笑起来，“不是李胖，是李判。他早年在我爹爹手下任节度判官，我习惯了这么叫他，后来就改不过来了，请娘子不要见笑。”
姚氏长长哦了声，掩唇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他在陕州时候发过福呢……”再想闲谈，见唐大娘子进来了，忙端端坐正，不敢说话了。
明妆看后竟是有些唏嘘，暗道妾室不易，即便是生了个得意的儿子，自己在家也还是得意不起来，照旧要被正室压一头。
这唐大娘子呢，也实在是个厉害角色，看过一圈回到座上，笑着问明妆：“我听说府上老夫人也在园子里住着，问了女使，才知道她住西园。这东园西园都有人住着，那我们二郎，却是住在哪里呀？”
明妆直言道：“住跨院。”
唐大娘子闻言，脸上露出不解的笑来，看了姚氏一眼道：“这园子不是被二郎买下了吗，如何家主竟要住跨院，真是闻所未闻啊。”
明妆知道她此来必定要挑刺，便好言道：“跨院离前门最近，公爷早出晚归，想是担心惊动园里的人，所以我说要腾出西边的园子来，他也没有答应。”
唐大娘子却不认同，“话不是这样说，要是为了便于忙公务，直接住在衙门就是了，做什么非要置办一处宅子？好好的家主，弄得像小厮一样，竟住到跨院去了……我一向知道小娘子是个稳当人，但这件事却是小娘子疏忽了。他大而化之，小娘子不能由他，毕竟真金白银掏出来，既做了买卖，就要有个做买卖的样子，是不是？”
姚氏听唐大娘子说话不留情面，怕明妆下不来台，忙出言解围，“大娘子，二郎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说一不二，在家也是一样。他既说要住在跨院，总有他的道理……”然而后面的话被唐大娘子一个眼风扫来，呜咽进了喉咙里，再瞥瞥易小娘子，自己也是爱莫能助了。
明妆倒不怵这位大娘子，不过虚应两句，“等公爷回来，我再同他商议商议，把大娘子的意思告诉他，无论如何一定把他请进园子里住。”
听说要告知李宣凛，唐大娘子又有点不自在，但这些且不去计较，调转了话风又道：“其实我的意思是，你们男未婚女未嫁，住在一个园子里，难免要招人背后议论。我知道小娘子心思单纯，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你们又是自小认识，彼此间兄妹一样，但……总是各自大了，瓜田李下的，男人家倒是无所谓，万一带累了小娘子的名声，那就不好了。”
明妆颔首，“大娘子说得很是。”
唐大娘子见她认同，轻挪了挪身子道：“那小娘子何不搬出园子呢，拿卖园子的钱再赁一处私宅，或是买一座小一些的，自己也住得自在。”
明妆道：“我现在就住得很自在，毕竟这园子我住了三年，就算去外面找，也未必有这里舒心。再者说，我卖园子的时候少收了公爷八十贯，用作赁金，就是为了能够继续住在这里。若是现在出去，赁金怎么好意思要回呢……”眼波一转又望向唐大娘子，恳切地打起了商量，“我细细思量，大娘子说得确实在理，园子卖了，继续住在这里，弄得大娘子要登门也不方便。要不这样，这八十贯钱请大娘子垫付给我，大娘子和公爷是一家人，必不会在意这一星半点的，只要赁金退还，我即刻带上一家老小离开，大娘子看，这样好不好？”
难题终于踢到了唐大娘子面前，对面的人眨巴了一下眼睛，“当初买园子，还有这约定？”
“是啊。”明妆道，“因我爹娘的灵位供奉在园子里，一时不便挪出去，这才和公爷商定，暂且住在这里。”
可是唐大娘子自觉与二郎全无半点钱财来往，八十贯可不是小数目。先前他攻破邶国，朝廷赏银巨万，他连一文都不曾孝敬家里，凭什么现在自己要拿出这八十贯钱来，这园子又不姓唐！
于是开始搪塞，“小娘子真是说笑了，园子卖给了谁，银钱结算自然是与他交涉，我胡乱垫付这笔钱，二郎知道了也未必谢我……”
结果话没说完，花厅外就有人接了口，“未必谢你，必是不赞同你这样做，心里既然知道，又何必来作这黑脸呢。”
如果说先前的交锋下藏着暗涌，那么现在投进了一块石头，水花是彻底溅出来了。
唐大娘子板起脸朝外看，一个穿着菘蓝褙子的老妇由女使搀扶着，缓缓登上了台阶。进门来，先是一笑，对唐大娘子道：“这是开国子府官眷不是？听说新近敕封了诰命，还未向大娘子道喜呢。以前咱们两家不熟悉，往后且有打交道的时候，大娘子人情留一线，将来也好走动。”
完全就是老资历的前辈，对后来者居高临下的教诲。唐大娘子听得很不是滋味，也绝不纵着这老太婆的性子，站起寥寥欠了欠身，皮笑肉不笑道：“原来这位就是易家老夫人啊！二郎买下易园时，我就听说易小娘子带着一位祖母，当时还纳闷呢，郡公爷兄弟三人，老夫人怎么沦落到要投靠孙女的境地。别人同我说，我是一万个不相信，结果今日登门，才发现竟是真的……哎呀，老夫人莫不是与小娘子感情太深了吗，还是家里遇上了什么难处，否则怎么不去依靠儿子，倒来投奔孙女？”
这就是破落户，没门庭的，自己混得糊家雀一样，还要装模作样充老太君的款，别惹人笑话了！不过上京的贵妇们，在撕破脸之前尚存三分体面，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当面恶语相向。当然小刀割肉是少不了的，讥嘲几句，耻笑几句，既住在人家家里，那就只好受着了。
可惜易老夫人不是个能受闲气的，当即便回敬过去，“孙女也是我易家的骨肉，我与孙女住在一起，自然是孙女要我照应，否则还不便继续在这园子里住着呢。倒是大娘子，早前听说庆公爷打了胜仗，我很为大娘子高兴，毕竟养了个好儿子，振兴了贵府上的门庭。可后来又听说，大娘子自己的儿子早夭了，庆公爷原来不是大娘子所出，所以官家封赏诰命还带上了公爷生母……贵府上如今一下出了两位诰命，可着满上京去问，也是没有第 二家了，何等的风光！”
这么一说，唐大娘子险些气歪了鼻子。
她心里最不平，就是朝廷的这道恩旨，进封嫡母诰命是应当的，做什么还要带上那个妾室。如今是正室不像正室，妾室不像妾室，将来皇后要是办起什么庆典来，自己岂不是还要带上姚氏？真真花开并蒂，且要被人捂嘴囫囵笑，笑上个三年五载的也是该。
这不，头一个来戳肺管子的就是这易老太太，刀光剑影互不相让。唐大娘子虽气不过，但还是提醒自己要稳住，吵架最忌方寸大乱，遂平下心绪凉笑了一声，“老夫人过奖了，我们家向来和睦，姐儿俩一同获封诰命，是朝廷赏赐的荣耀，别人想要还没这个造化呢，都是我家二郎军功卓著的缘故。像老夫人，一辈子不曾出头，后来获封也是因郡公，如今郡公不在了，老夫人老来丧子，我们得知了，心里也分外为老夫人惋惜。”
易老夫人脸皮蓦地一抽，褪尽了笑意，“武将出生入死，谁能说得尽自己的寿元。大娘子不必替我惋惜，庆公爷也是戍边大将，有些话说得过了，将来是要打嘴的。”
这就是咒啊咒的，咒到李宣凛身上去了，姚氏脸上也不是颜色起来，“老夫人口下要留德，我家二郎不曾得罪老夫人，老夫人这样说，却是让小娘子夹在中间为难了。”
这话倒提醒了易老夫人，蹙眉责怪起明妆来，“般般，不是祖母说你，你瞧你办的什么事！好好的要卖园子，弄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登门上户来充家主，你因小失大，有什么意思！”
唐大娘子听得大为不悦，“老夫人，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人？我们是有名有姓的，怎么就成了乱七八糟的人了？”
易老夫人淡笑了两声，“照理说园子虽卖给了庆公爷，但咱们也花赁金把园子租下来了，既租了下来，与外人无干，也没个主家随意出入的道理。再者说，大娘子这次来，公爷知道吗？公爷准大娘子赶人收屋子了吗？”
这下问到了根上，这次来是趁着李宣凛不在，自作主张的一次造访，唐大娘子虽仗着自己是嫡母，但母子之间并不亲厚，要是李宣凛不讲情面起来，就算嫡母也不放在眼里。
反正看情形，是要铩羽而归了，心下虽不服气，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就坡下驴说了两句转圜的话，对明妆道：“我也没有要赶小娘子的意思，我们两家一向有渊源，不至于这么不讲情面。只是有些人打量自己是长辈，却做着为老不尊的事，吃定了可怜的小娘子，真叫人瞧不上。小娘子且住着吧，咱们自有这个肚量，不过还有一句话，我要劝小娘子，家丑不可外扬，什么族中伯父长辈没死绝，奉养祖母不是分内云云，千万不要往外说了。毕竟老夫人是你长辈，没有树哪来的果呢，小娘子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挑拨离间一番，唐大娘子终于佯佯带着姚氏离开了。明妆呆怔后不由苦笑，这唐大娘子真不是省油的灯，设下陷阱给紧张的祖孙关系又添了一把柴，自己从外面攻不破，就等着她们自相残杀。
结果很遗憾，火头确实旺了，冷不防招来了一巴掌，易老夫人跳脚大骂：“你竟咒你伯父们死绝？你这命硬的孽障，克死了爹娘又要来克族亲，今日非狠狠教训你，治治你这张口无遮拦的破嘴不可！”

第42章
这一巴掌打得人眼冒金星, 脸颊火辣辣痛起来，连带着耳朵里也嗡嗡作响。明妆一时懵了，只看见老太太唇开唇合，表情不善。
边上的赵嬷嬷见状, 顿时火冒三丈, 推了易老夫人一个趔趄，高声道：“老太太怎么如此不讲理？大清早的, 你打我们小娘子做什么, 小娘子哪里不孝敬你了, 好吃好喝供着你, 结果听人一挑唆，就这样对我们小娘子，老太太的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柏嬷嬷也没想到易老夫人会是这样反应，虽说她对明娘子积怨已久，但也不能逮住一个机会就发作。单凭这么一句话, 怎么看都没有动手的道理, 自己在边上站着, 竟有些无从劝起。
赵嬷嬷的不恭顺, 惹得易老夫人勃然大怒，“你竟敢推我, 反了天了！”
赵嬷嬷道：“老夫人自己身不正，就不要指望别人敬重你。我是袁家的陪房, 吃的是小娘子的俸禄, 和老太太没有半点牵扯。老太太要是在这里撒泼, 那可要小心些了, 推你是看在故去郎主的面子, 若是不看郎主情面, 今日就把你按在地上暴捶一顿，才能杀了我的痒，解了我的恨！”说罢回身抱住明妆，上下仔细查看，“小娘子怎么样？她打你，你做什么不躲开呀，白挨了一下子，值个什么！”
明妆受了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呜咽着说：“嬷嬷，我爹爹都不曾打过我。”
“知道知道……”赵嬷嬷心疼地安抚，“只当是遇见了鬼，谁让她是你的长辈。”一面回头狠狠咒骂，“坏事做得多了，总有一日要遭报应的。老太太年纪不小了，仔细将来阎王殿中算账，看你怎么对得起仙游的郎主和大娘子。”
易老夫人逞一时之快，脑子没跟上手，其实打过之后也有些后悔。但转念一想，她是孙辈，孙辈忤逆长辈，让她长点教训是应该的，若不是她有意闹出这样的局面，何至于让自己如此尴尬，要听那不三不四的唐大娘子的闲话。既然人是她招来的，挂落自然也应该由她吃，自己这满肚子的火，不朝她发朝谁发？没眼色的婆子竟还叫嚣起来，这是在易园，要换了在老宅，非把这老娼妇绑起来，痛打二十板子不可。
“你还有脸提你爹爹？”易老夫人喝道，“他们要是知道你想尽办法捉弄长辈，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明妆心里愤懑，推开赵嬷嬷道：“祖母把话说清楚，我几时捉弄长辈了？纵是把园子卖了，也没让祖母露宿街头，祖母还有什么不满？”
易老夫人哼笑，“卖园子，你且看看你做的是不是人事吧，你爹娘费心建起来的房产就这么被你卖了，你这不肖子孙，还好意思拿这个来说嘴。”
明妆气涌如山，憋了半天道：“这就要问问祖母了，要不是祖母，我何至于卖这个园子！我痛失爹娘，祖母不可怜我就罢了，还在我心上捅刀子。祖母这么不顾念我，那日后遇上什么事，我是绝不会过问祖母的了，祖母可不要怪我。”
“阿弥陀佛，说得比唱得好听。”易老夫人鄙弃道，“我前两日找你说情，你帮我半分了吗？这会儿拿话来堵我的嘴，倒闹得全是我的不是，你小小年纪这么深的算计，难道都是你母亲教的吗？”
说着说着，话又牵扯到了明妆的母亲身上，明妆愈发恼火，操起一个杯盏就砸在地上，”不许你诋毁我阿娘！“
哐地一声，精瓷碎了满地，易老夫人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骂，明妆就哭着跑出去了。
边上的女使婆子那眼神，恨不得活吃了她似的，易老夫人却像只斗胜的公鸡，昂着脑袋说：“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竟朝我发起火来！”
一旁的柏嬷嬷莫可奈何，叹息着说：“老太太，咱们回西边去吧。看这时辰，庆公爷恐怕就要回来了，回头两下里碰上了，又要闹个没脸。”
说起庆国公，易老夫人见识过了他上回的手段，也知道这人不好惹，但嘴上不服软，“难道我还怕他？”行动倒并未拖延，转身往西边去了。
明妆回到自己卧房里，气得扑倒在床上狠哭了一通。不是因为挨了祖母一巴掌，是那句克死爹娘，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里。
商妈妈和赵嬷嬷轮番上来规劝，说：“小娘子别恼了，那老太太做事愈发出格，想是脑子不中用了，兴许再过两年连人都不认得了，小娘子何必同她一般见识。”
午盏搬了食盒进来，小声说：“娘子，你要的汤饼糍糕都送来了，快别生气了，下来用些吧。”
明妆揪住被褥，把脸埋在枕头里，丧气地说不吃，“撤下去吧，你们也都出去。”
大家无奈对望了两眼，这样时候什么话她都听不进去，她想一个人呆着，那就随她吧。
众人从内寝退出来，站在檐下连连叹气，赵嬷嬷很是懊恼，气道：“我真后悔，只推了那老虔婆一下，应该即刻回上一嘴巴子，打掉她几颗牙才好。”
商妈妈摇头，“当真这样，她又有脏水泼到小娘子身上了。”
午盏回头看看内寝，实在束手无策，便道：“我去门上候着吧，等李判回来，让他过来瞧瞧小娘子。”
商妈妈和赵嬷嬷忙点头，都说：“快去快去。”
午盏得了令，赶到前院大门上，张太美已经在门上候着了，见了她，笑着说：“午盏姑娘，你也来等我们公子？可是先前我们大娘子口出狂言，得罪小娘子了？唉，她就是那样的人，平日专横惯了，还是劝小娘子两句，别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午盏点了点头，又问：“今日府上小娘也来了，看小娘的样子，似乎很惧怕唐大娘子。”
“那是啊，我们公子远赴陕州之后，大娘子怨怪他自作主张，愈发为难姚小娘。姚小娘原本脾气就好，郎主又不帮衬她，这些年被唐大娘子骑在头上，就算身上有了诰封，在大娘子面前也还是抬不起头来，谁让她的头衔不及大娘子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嫡庶摆在面前，就连官家都不能坏了规矩。
这里正闲谈，张太美遥遥朝巷口看了一眼，蹦起来说：“公子回来了。”
午盏忙追下台阶，看着一队人马从热闹街上过来。李判见她在，大概心里有了几分预感，顺手将鞭子扔给了张太美，下马问午盏：“是小娘子让你等我下值的？”
午盏脸上一片愁云惨雾，将人引进门，一面道：“李判去瞧瞧我们小娘子吧，先前贵府上两位夫人来了，老太太与大娘子打了一回嘴仗，大娘子临走说了两句挑唆的话，老太太迁怒小娘子，打了小娘子一巴掌。”
前面的人起先就神色肃穆，听到最后一句时，猛地回头看了午盏一眼，“什么？”
午盏带着哭腔说：“老太太打了我们小娘子。小娘子哪里受过这样的慢待，在房里大哭一场，把我们都赶出来了。我们没法儿，只能请李判过去劝劝，别让她继续哭了，没的哭坏了眼睛。”
午盏话才说完，就见前面的人脚步越来越快，终于跑动起来，很快便进了内院。
商妈妈她们还在廊子上站着，见人进来，赶紧上前相迎。
不便说话，商妈妈朝里间指了指，他穿过垂挂的竹帘看过去，只看见一双脚探在床沿外，倒是听不见哭声，只有微微的抽泣，饶是如此，也知道她这回气大发了。
放轻脚步上前，他唤了声小娘子，“遇上不高兴的事就告诉我，我替小娘子出气。”
明妆齉着鼻子说没有，“你走吧，我难过一会儿就会好的。”
说得越云淡风轻，问题越严重，他只好挨到脚踏前，温声道：“你起来，让我看看脸上的伤怎么样。”
明妆说没什么要紧，“已经不疼了。”
这不是不疼就能翻篇的，但她还执拗着，要哄她起来不容易，对付孩子的执拗，就是你必须比她更执拗，他又道，“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只要脸上没有留下伤，我立刻就走。“
明妆推脱不得，只得撑身坐了起来。委委屈屈回头，把挨打的左脸递到他面前，“看吧，没什么要紧。”
她鬓发散乱，哭得眼睛都肿起来，这狼狈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且她的皮肤生来细嫩，一点重力都施加不得，她所谓的不疼，只是痛感消失了而已，留下的痕迹却没有那么容易消除，他看见五根指印根根分明，时间长了，像雪慢慢融化，向周边延伸，那半边脸颊被辛辣的红色占据，变得有些触目惊心。
他心里的火气噌地高涨上来，忿然道：“我找她去！”
明妆忙把人拽住了，“你要是去找她，难免落一句大男人欺负老婆子，说出来不好听。”
可是这恨要如何才能发泄出来呢，难道哑巴亏吃了就吃了吗？
他铁青着脸道：“下半晌我往你两位伯父供职的衙门去一趟，让上头给他们施加些压力，他们自然会接老太太回去的。小娘子也不要挽留了，让她走了干净，免得给自己找气受。”
明妆却又犹豫，“禁中还没有消息，再过两日吧……”想起祖母那两句锥心的话，她又耿耿于怀起来，仰头问李宣凛：“李判，你说我的命是不是很硬？是不是我与爹娘八字不合，才克死了他们？”
大滴的眼泪源源流下来，好像永远流不完似的。他心头一阵钝痛，追问：“这话是谁说的？是老太太，还是我嫡母？”
明妆扁着嘴，低下了头，一旁的午盏接口道：“是老太太。唐大娘子诬赖小娘子，说咱们小娘子在外编排易家，老太太就借题发挥，打了我们小娘子。”
他弄清了前因后果，这笔账且记下，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清算。眼下最要紧的是她，于是放软了语气道：“大将军过世，是因受了构陷，大娘子痛失大将军，伤情过甚方病故，一切都是有原委的，小娘子并没有错。什么命硬刑克，都是胡扯，为什么要听信？我以为三年的磨砺，已经让小娘子看透冷暖了，明明不在乎那个人，却要在乎她说的话，这是什么道理？”
明妆犯糊涂的时候需要这样的当头棒喝，这回终于止住了哭，抹泪坐直身子道：“是我失态了，一下子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实在丢脸。”
她刚哭过，鼻尖红红地，赧然一笑，有股孩子般的天真味道，转头唤烹霜：“打水来，我要洗脸。”然后慢吞吞起身，慢吞吞敛了敛衣裙，走上两步又回头问他，“李判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官衙里不忙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李宣凛的心病，近来不知怎么懈怠起来，上朝也好，当值也好，都有些心不在焉，勉强忙完了手上的事务，就急着想早些回家。
也许是担心她会遇见那些倒灶的事吧，两家都是一团乱麻，很要费些心力应付。自己在外，官场上刀光剑影见惯了，倒也不觉得累人，但想起内宅动辄恶语相向，甚至出手伤人，就觉得如今的女子不易，尤其明妆这样没有父母护着的，愈发举步维艰。
只是这点想法不便说出来，含糊道：“控鹤司筹建得差不多了，前阵子忙得厉害，眼下松散些了，可以早点回来。”
明妆嗯了声，在妆台前坐定，打眼一看镜中人，大吃一惊。又觉得大铜镜看不真切，忙举起小小的手把镜，就着天光打量自己的脸，然后呜地一声悲怆哀鸣：“我的眼睛……怎么肿成这样了？”
小女孩的注意力就是和旁人不一样，脸上的指痕不去管他，要紧的还是眼睛。大家失笑，赵嬷嬷赶紧张罗，“不要紧，这就让人敲块冰来，小娘子渥一渥，就会好些的。”
然后伺候她净脸，仔细擦上芙蓉膏，明妆又摸了摸左边脸颊，颧骨上还红着，便蘸了铅粉，探着身子对镜细细地拍打。
天色正好，午后的日光穿过帘子，从月洞窗口照进来，满室柔和温暖。年轻的姑娘身姿轻盈，脖颈纤纤，梳妆的时候探出曼妙的曲线，比外面的春光还要动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的缘故，身上的公服穿不住，隐约感觉领口往上一阵阵燥热，蔓延到了颌底。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在这里了，便不声不响地退出来，退到了外面长廊上。
正准备返回跨院，忽然听见有人哭嚎着叫小娘子，脚步顿地咚咚有声，一路跑进院内，是易老夫人身边的柏嬷嬷。
李宣凛蹙眉挡在面前，惊慌失措的柏嬷嬷想进上房，看见这座大山不由止住了步子，但是嚎啕依旧不止，向上不住拱手，“公爷，了不得了，出大事了！禁中忽然来了几个黄门，直闯入西园颁了圣人的口谕，说是要褫夺老太太的封诰，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呀！”
她捶胸顿足的当口，门上婆子方进来预备回禀，见柏嬷嬷先来便缄了口，退到一旁瞧热闹去了。
外面喧哗，里间的明妆也听见了，放下手里的粉扑子，起身到廊上询问：“禁中的人还在吗？”
柏嬷嬷说在，“正勒令老太太交出诰敕和衣冠呢。”说罢愁眉苦脸对明妆道，“小娘子，老太太糊涂，小娘子怨怪她是应当的。但眼下火烧了眉毛，一切恩怨暂且放一放，先迈过这个坎儿再说吧。”
李宣凛转眸看明妆，她神色淡淡地，想了想道：“那就过去瞧瞧吧。”
柏嬷嬷忙应了，将一行人引到西园，易老夫人带来的女使婆子站了满院，正交头接耳嘀咕里头进展，易老夫人则哭倒在门前，捶地说：“圣人是国母，何等贤德，怎么能听信小人之言……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可惜这样的撒泼没有任何作用，黄门低垂着眉眼道：“老夫人，事已至此，就不要怨天尤人了。圣人的口谕，没有人敢违抗，老夫人还是快些把东西交出来，我等也好回去复命。”
易老夫人仍是拼死不从，仓惶道：“请中贵人替我在圣人面前美言几句，往后圣人的意思，我无不遵从……”
黄门露出个何必当初的笑来，弯腰道：“老夫人，圣人主意已定，哪容旁人置喙！小人们是领命办事的，上头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若老夫人实在不从，那我们可要动手翻找了，届时还请老夫人不要见怪。”
“不……不成！我自己面见圣人去……”易老夫人一骨碌爬起来，“我这就入禁中，当面向圣人陈情。”
结果黄门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咂嘴道：“老夫人，封诰都褫夺了，你如今就是个平民百姓，禁中岂是想入就入，圣人又岂是想见就能见的。”
条条路断，易老夫人一筹莫展，眼梢瞥见院门上有人出现，立刻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唤般般，唤庆公爷，“快……快替我斡旋斡旋。般般，好孩子，若是祖母的封诰被朝廷收回了，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咱们是一损俱损的呀！”
在场的黄门见了李宣凛，立刻叉手作揖，“庆公爷安康。”
李宣凛回了一礼，和煦道：“今日劳烦中贵人跑这一趟了。”
小黄门很客气，笑道：“咱们冒冒失失来府上，实在是失礼，但因是奉命行事，还请公爷见谅。”
李宣凛笑了笑，“不妨事，中贵人公事公办，都是应当的。”见易老夫人还扒着明妆不放，便蹙眉将两个人隔开了，复对易老夫人道，“凡内外命妇封诰都由圣人做主，只要圣人决定，可以不必呈禀官家。老夫人现在哭也没用，吏部已经将你除名了，就算不归还诰敕，圣人的懿旨照样执行，老夫人倒不如坦然领命，也好保全体面。”
易老夫人呆住了，实在不敢相信，不过让宰相夫人下不来一回台，竟然会引发这样严重的后果。她欲哭无泪，惨然望向明妆，“般般，总还有办法的，你去求求仪王殿下，我到底是你祖母啊！”
明妆沉默不语，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笑起来，“祖母，你的事孙女再也不管了，前不久刚说过，祖母怎么转头就忘了？”

第43章
最甜美的长相, 最温柔的嗓音，说出来的话却如此无情，着实让人意外。
易老夫人呆住了，怔怔望向她, 几个前来办事的黄门避嫌不得, 忙垂下了眼睛。
明妆深深吸了口气，所有的隐忍和委屈, 到这刻终于得到了释放。正是因为有禁中黄门在, 越是要将这位老太太的所作所为抖露出来, 便掖着手道：“这种话, 原不该我这嫡亲的孙女说，可是祖母的所作所为，实在令我寒心。昨日因，今日果，祖母在谋算我的家产与前程时, 伸手打我时, 没有想过会有今天吗？我的脸上, 到现在还留着祖母的指印呢, 若圣人问起，请中贵人禀报实情, 祖母实在与我不睦，我们祖孙之间连半点情义也无, 所以祖母的诰封是否褫夺, 和我没有半分关系。”
易老夫人没想到她会在外人面前揭她的短, 气愤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做什么要说这些！”
“是不该说这些。”明妆转身对黄门道, “祖母若是不愿交出文书, 不敢劳烦中贵人，还是我们家自己翻找，请中贵人稍待。”
话刚说完，便给身边的人使了眼色，身后的女使婆子一拥而入，在易老夫人的箱笼里翻找起来。
诰敕和凤冠霞帔，那是她最宝贵的东西，从老宅搬出来，必定会随身携带。至于留在易园侍奉她的那些人，树倒猢狲散，如今老太太连命妇的头衔都给夺了，还有谁敢来插手，强出这个头！
易老夫人拦了这个，拦不住那个，眼睁睁看着两个婆子从她的箱子里将东西搜了出来，送到黄门面前。
小黄门示意随行的中黄门接过来，含笑向明妆呵了呵腰，“多谢小娘子了。老夫人不肯拿出那两件要紧的东西，小人们交不了差事，连带着也牵累小娘子，现在这样最好，两下里都少了些麻烦。另，圣人命小人带话给小娘子，老夫人被褫夺了诰命，名声极不好听，过两日宰相娘子还要来议亲，小娘子要快些将老夫人送走，别留在园中，耽误了小娘子的好姻缘。”
明妆道了声是，李宣凛招来赵灯原，将黄门送出了府邸。
易老夫人气得几乎晕死过去，瘫在柏嬷嬷怀里朝明妆指点，“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明妆回身看了她一眼，漠然道：“祖母大概听说过，前朝和本朝有好些拒了天家婚事的，祖母就以为自己也能这样做，殊不知拒也要有据的底气，爹爹不在了，军功化作了尘土，凭着两位伯父五六品的官职，祖母怎么敢？如今可好，婚事照议，祖母的封赏却收回了，这是祖母求仁得仁，怨不得谁。刚才圣人令黄门传的话，祖母也听见了，我这就命人通知两位伯父，不拘哪里，将祖母接走，祖母不能再留在易园了。”
若说追悔莫及，确实有，但更大的恨在于看清了一个真相，易老夫人道：“你把你伯父们都撵出去，唯独留下了我，是早就设下了套子，等着我往里头钻，是吗？”
明妆装出一脸无辜的表情来，“那日伯父们出去，是祖母偏要留下的，禁中派遣宰相娘子来提亲，也是祖母自己回绝的，怎么能说我给祖母设下了套子？”
易老夫人被她说得语窒，再想反驳，却又无力，转而痛哭起明妆死去的父亲，撕心裂肺地说：“三郎，你泉下有知看看吧，你这一心疼爱的女儿，就是这样算计我，算计你亲娘的！“
边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两位小娘嗤笑，兰小娘说：“老太太还哭郎主呢，要是换了我，可不敢自揭其短。”
惠小娘拉着调门感慨，“易家这回真是光宗耀祖了，向来只听说朝廷封赏诰命，从来没听说过褫夺诰命的，老太太是开了本朝的先河，怕是要记进史册，流芳千古呢！”
易老夫人听她们调侃，又羞又愤掩面痛哭，再多的后悔到现在也无济于事了，只是伤心到了紧要关头身边没有自己人，眼睁睁看着这诰命的头衔被收了回去，无人肯为她求情。
常平司衙门距离界身南巷不远，易园派出去的人过去报了信，不到两盏茶的工夫，易云海就十万火急从门上跑了进来。
还没到跟前，手脚开始乱哆嗦，易云海垂着袖子，怪声说：“母亲，你究竟做了什么，惹下了这样的祸端，连诰命都给褫夺了，你……你……”
易老夫人嚎得嗓子都要哑了，却是只管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易云海慌不择路，只得去问明妆，“祖母究竟是哪里触犯了禁中，怎么闹得现在这般田地？”
明妆不说话，边上的兰小娘好心地提点了一句，“喏，还不是那日宰相娘子来说合亲事，老太太一口就回绝了。人家宰相娘子是奉了圣人之命登门的，老太太这回是既得罪了宰相娘子，更得罪了圣人，圣人要夺她的封号，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么。”
易云海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望向易老夫人，“母亲，你糊涂了吗？”
因兄弟两个搬出易园之后各找了住处，好几日不曾走动，出了这样的事也没有互通有无，当初自己虽听说了些皮毛，也觉得这件事尚不至于那么严重。现在看来，老太太得罪宰相娘子，得罪得厉害了，但凡她拐个弯，善于周旋些，也不至于招来这样惨痛的教训。
眼下怎么办？一切好像都无济于事了，他感受到了灭顶的灾难，惨然喃喃：“这一褫夺不要紧，我们家在上京，是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臊眉耷眼，乌云罩顶，易云海险些哭出来，抹了一把面皮垂首低语：“丢人……真是丢人！这是造了什么孽，我常担心元丰那小子闯祸，没曾想如今闯下塌天大祸的，竟是母亲你啊！”
旁听了半晌的李宣凛，到这时才唤了声易提勾，“既然上京待不下去，不如换个地方过日子吧。”
易云海愈发绝望，“能换到哪里去？职务、家私都在上京，我若是孤身一人两手空空，必定二话不说，连夜离开上京。”
“这样，”李宣凛沉吟了下道，“二位的职务，我想办法替你们调转。提勾在常平司，运判在转运司，各衙都有外放的职务，最近的官衙在封丘，阖家搬到那里就是了。”
可是易云海又开始左右为难，按说文官大多愿意留京，毕竟京官比起外放的官员，不知体面多少倍，外面的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进来，里面的人哪有自求调职的道理。自家两兄弟摸爬滚打多年，终于站稳了脚跟，连着还给下面的子侄谋了小差事，这一搬，举家都要动荡，另起炉灶不是一桩小事，哪是说搬就能搬的。
这么一想，更应该一大哭了，苦着脸对李宣凛道：“公爷不知道，我们三代都在上京，早就已经扎根这里了。家中的亲朋好友都在上京，连易家列祖列宗的坟茔和祠堂都在上京，搬到封丘去，又谈何容易啊。”
李宣凛看了易老夫人一眼，“难处摆在这里，若是不怕耻笑，硬着头皮撑上一年半载的，风头过了，兴许就好了。”
可是这风头一年半载真能过去吗？家里四个孩子还要说亲，但凡有人提起，头一桩就会想到家中老太君被褫夺了诰命，这种名声不要人性命，却是奇耻大辱，是一生的污点，往后易家子孙的前程如何，真是想都不敢想。
“神天菩萨，这可怎么好……”易云海已经完全没了主张，看看明妆，又看看失魂落魄的易老夫人，不明白祖孙两个又不是前事的仇人，为什么要这样斗法。老太太倚老卖老的策略，这回是完全失败了，最后还是明妆胜出。往后的易家要翻身，恐怕只有沾一沾这不甚亲厚的侄女的光了。
正无计可施的时候，明妆倒是开口了，“离开上京，原本是最好的办法，但二伯父既然觉得诸多不便，那就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这时候有主意就是好的，易云海连连应承，“你说，给易家满门指条明路，我和大伯父都会谢你的。”
明妆道：“易家是从均州发迹的，到如今郧乡还有祖上留下的老宅呢。早前我爹爹在时，祖母不还带着全家回去祭过祖吗，既然那里一应都是现成的，就把祖母送回郧乡吧，既让祖母远离是非，也保全了易家上下的体面。好让上京人人知道，易家没有袒护老太太，个个都不赞同她违逆圣人，得罪吕大娘子，算是表明了易家的立场。”
“什么？”易老夫人大叫起来，“你这是要流放你祖母？你这瞎了心的东西……”
然而这个主意点亮了易云海的眼睛，他是十分赞同的。老太太的意见，现在一点都不重要，原先有诰命的老封君，在家像神佛一样供着，而今弄成了泥菩萨，易家上下个个都巴不得将她远远送走，眼不见为净。
所以他完全没有理会老太太，抚掌说：“对，我怎么忘了这茬了！郧乡的老屋前几年修过，就算有个破损漏雨，重新换上几片瓦就能住人。”
明妆颔首，“我不过是给二伯父提个醒，祖母若继续留在上京，凭她的脾气，不知后面还会闯出什么祸端来，三哥和四哥日后都要议亲的，家里若有这样一位老太太，只怕没人愿意把女儿嫁进来。倒不如送到老家去，派几个人好好伺候着，远离了上京这些是是非非，祖母也好安享晚年。”
易云海忙不迭答应，“对，就这么办。只不过……你那姑母素来爱挑眼，只怕到时候又有话说。”
明妆道：“姑母的婆母上年病故了，家里如今是她自己当家，倘或姑母舍不得把祖母送到郧乡，那就接到自己家里去奉养，两位伯父不要拦着就是了。”
是啊，这世上总有那些慷他人之慨的人，永远挑肥拣瘦，站着说话不腰疼，老太太调理出来的女儿就是这样。总是要针扎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只要扬言把老太太送到她家去，必定立刻闭嘴。
易云海右拳砸左掌，一咬牙，“既商定了，今日就安排起来，送老太太去均州。”
话才说完，易老夫人蹒跚几步上前，哭着说：“二郎，我含辛茹苦把你们哥儿几个养大，如今见我失了势，你们就要把我送走，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易云海气得跺脚，“母亲，你就为子孙想想吧，难道要阖家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你才高兴吗？”
大势已去，除了嚎啕大哭没有别的办法。易老夫人终于被易云海接走了，因老宅还在修缮，怕是连短暂的落脚之处都没有。临出门的时候还回望了明妆一眼，到底没有留下半句话，无奈又不甘地，离开了易园。
“这回家里终于太平了。”兰小娘笑着说，“绕了这么大的弯子，最后落得这样结果，想想也很无趣啊。”
送走的人哭哭啼啼，园子里的人却喜气洋洋，惠小娘道：“今晚合该好好庆祝一番，上潘楼点上一桌菜，咱们一家人畅快喝两杯。”复又笑着邀请李宣凛，“李判一块儿来吧。”
李宣凛婉拒了，“今晚还有公干，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一面对明妆道，“老宅这头的事解决了，小娘子也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了。易园在我名下，恐怕多有不便，小娘子要是觉得时机成熟了，我随时可将园子归还你，反正只要去一趟官衙，不费什么周章。”
明妆起先还与众人一起说笑，听见他这样说，笑意便从唇角褪尽了，迟迟道：“把园子还我，李判是不是又要搬出去了？”
他慢慢点头，“小娘子要定亲了，我得顾全小娘子的名声。”
所以人生走到一个阶段，就会迎来不情不愿的分离，明妆的好心情一下子不见了踪影，看看兰小娘，又看看惠小娘，“李判又要走了……”
大家都有些遗憾，但家中没有了像样的长辈坐镇，说起来终归不那么理直气壮。
“要不然……再过两日？”明妆来同他打商量，“过两日就是芝圆成亲的日子，等过了那一日再改房契，好么？今日祖母刚被褫夺了诰封，我即刻就把易园赎回来，别人难免要疑心我处心积虑。”
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她舍不得他离开。李宣凛知道她的心思，也有些感慨，自己竟这样被她依赖着。既然她央求，自己也不便拒绝，于是道好，“那就再过两日，等小娘子的亲事说定了，我再搬出去。”
明妆这才高兴，欢欢喜喜又来夹缠，“晚间还是在家用暮食吧。有什么公干，白天办完就是了，晚上还要接着忙，官家又不给两份俸禄，你说是么？”
好像一切要求到了她嘴里，都能变得合情合理，这回他没有再推辞，忖了忖道：“那我尽快忙完手上的事，晚上早些回来。”
他们这样的谈话，自己大约觉得没什么，倒引得边上的人有些彷徨了。
惠小娘和兰小娘交换了下眼色，那一眼尽在不言中，李判对小娘子的有求必应，实在令人费解。其实趁着小娘子还未定亲，郎子的人选未必不能改变，照说两下里知根知底，又是从小认识，要是能结亲，那小娘子的一辈子就有依靠了。可感情的事，好像又说不准，仪王身份尊贵，李判要是因此忌惮不敢得罪，那么她们这些人再看好，也是白搭。
反正且不想那么多，惠小娘吩咐边上女使：“把西园重新打扫一遍，若是剩下什么没来得及收走的，拿到外头扔了就是了。”
兰小娘张罗置办席面，偏头对办事的仆妇道：“潘楼新出了春日宴，按着咱们家的人口，让铛头配好菜色送来。还有活糖沙馅诸色春茧，小娘子爱吃的，别漏了。”
众人都忙起来，各有各的差事，李宣凛同明妆交代了一声，趁着天色还早先去控鹤司巡营，例行完了公事，回来应当正可以赶上暮食。
从易园出来，隔了几条街就是控鹤司衙门。春日风光正好，轻车简从一路往南，刚穿过税务街，将要到衙司门口时，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的小厮像是洪桥子大街的人。那小厮看见他，叫了声公子，然后忙向车内传话。
车门上的帘子很快打了起来，车内的妇人踩着脚踏下地，站定后扬袖喊二郎。回身又接了个食盒，带着婆子快步走过来，一面笑道：“你这阵子都不曾回家，我做了你爱吃的金铤裹蒸儿，特地给你送来。”
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不能辜负，虽然他早就不爱吃那个了，也还是接过来，和声说：“多谢阿娘。我在外吃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姚氏道：“虽整日宴饮，到底没有家里吃得滋润，这裹蒸我做了好些，回头带回去，也让易娘子尝一尝。”说罢微一顿，觑了觑他的神情道，“我今日与大娘子一起去了易园。”
李宣凛说知道，“大娘子又说了很多不合时宜的话吧！”
姚氏“哎呀”了声，“理她做什么，她这人就是这样。”
看似宽宏大量不与之计较，其实是长期妥协，早没了反抗的习惯。这样的随口一应，姿态放得很高，不过是为了维护仅剩的一点尊严罢了。
姚氏此来，是另有一件事要和他商议，做母亲的挂上了知儿莫若母的微笑，轻声道：“我见过易小娘子了，真是好标致的姑娘啊，人长得好，谈吐又得体，进退又有度，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大娘子说的那些话，实在失礼得很，可我看易小娘子也不生气，照旧好言好语对她，我真有些担心，怕易小娘子受了委屈呢。二郎，你同阿娘说说，这阵子这么多登门说合亲事的，你为什么一个也瞧不上？是不是因为易小娘子的缘故？若是……”她眨了眨眼睛，十分实在地说，“早前她是郡公之女，我们怕是高攀不上，如今你有了出息，易小娘子又孤苦伶仃的，要不然……想法子向她提亲吧！”
他母亲一向胆子小，这回能坚定地表达自己的意愿，倒令他很是吃惊。
“阿娘不怕大娘子作梗？她一心说合唐家的族亲，娶了易小娘子，怕是不能如她的意，到时候又要吵闹，那怎么办？”
姚氏显然怔了下，到最后也还是那句“不要理她”。
“最要紧，就是你喜欢。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总得看着顺心，才能长长久久恩爱。”姚氏搓了搓手，笑道，“那易小娘子的脾气真是好，稳稳当当，和风细雨，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和寻常女孩子不一样。我可算知道你为什么个个瞧不上了，见过江海，如何将就细流呀，若是这样，不如早些定下来吧，免得错过了。”
李宣凛有些好笑，难得见她母亲这样认真地计较一件事，还特地从洪桥子大街跑来。自己也收起了玩笑的心，实心实意道：“大将军是武将，我也是武将，武将一辈子生死沉浮，不要再让人家提心吊胆了。”
姚氏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顾虑，“朝中多少武将，难道个个都不成婚了吗？”
他沉默不语，唇角微微捺了下，隔了好久才道：“她就要与仪王定亲了，阿娘别再提这件事了。”
姚氏愕住了，终于灰了心，“既然这样，你还与人家纠缠什么？我看别住易园了，搬回外城老宅才妥当。就算有心思，也要趁早断个干净，踏踏实实另起炉灶吧。”

第44章
李宣凛无可奈何, 在他母亲眼里，自己是存着私心的，她根本不懂大将军临终托孤，对他来说是怎样的重任如山, 重得就如立志攻破邶国一样。
不过母亲担忧, 他总要尽力安抚，于是温言道：“阿娘, 我是受大将军所托, 对易小娘子行看顾之责, 并未有其他纠缠。城外老宅, 我也不打算回去，和爹爹说不到一起，免得见面就争吵，伤了和气。”
姚氏自然知道父子之间矛盾由来已久，听完愁了眉, 目光依依在他脸上盘桓, “你早前去陕州, 一去几年不回来, 如今好容易留京一段时日，又不愿意着家, 母子之间想说上两句话，都难得很。”
李宣凛见她郁塞, 便挑了两句好听的来宽解, 笑着说：“阿娘再忍耐一段时日, 等我娶了亲, 就把阿娘接来同住。”
姚氏晦涩瞥了他一眼, “我是你爹爹房里的人, 你爹爹还在，我怎么能投奔儿子去呢。原本觉得易小娘子挺好，易园也挺好，只要你自己能舒心，我偶尔过去看看你们，就已经很欢喜了，结果白高兴了一场，易小娘子竟要嫁仪王……”越说越沮丧，怨怼地嘀咕起来，“早知这样，何必心急忙慌做了点心送来！”
李宣凛失笑，“与易小娘子不成，阿娘连点心都不给我吃了？”
姚氏道：“是啊，新妇都不知道要的人，还吃什么点心！”说着气咻咻登上马车，朝婆子喊了声回去，真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一生好性情，唯一的一点小脾气，只对自己的儿子发一发。李宣凛目送马车走远，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尽了，转手将食盒交给了七斗，“给小娘子送去。”
七斗接过来，迟疑地问：“公子不尝尝？”
他说不必了，“先送回去，我晚间再吃。”
七斗应了声是，呵腰将人送到台阶前，方往斜对面的马厩牵了一匹马，赶回了界身南巷。
衙司后的校场上，新挑出来的班直正操练，这些人不久之后就要进入东宫，随殿前司一起，护卫整个皇城的安全。有时候更新换代是大势所趋，殿前司虽然拱卫禁中多年，但新组建的控鹤司是专为保护储君之用，官家下令要专精，因此控鹤司逐渐开始与殿前司分庭抗礼，朝野上下暗中巴结新贵，也是心照不宣的。
又有人送食盒进来，摇着尾巴道：“公爷，这是方宅园子新出的春盘，我家连帅命小人送来，给公爷消消闲。”
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的必定不是春盘。
李宣凛道：“请替我带话给连帅，多谢连帅一片美意，我近来宴饮甚多，胃口也不好，这春盘就请连帅自用吧。”说着便负手走开了，缓步在校场上转了一圈，方回到衙门里。
人在长案后坐下来，脑子却不得休息，想起母亲刚才的那番话，不知怎么，心头涌起无数的不得已。究竟是什么不得已，自己也说不上来，不过所言句句属实，武将的脑袋别在裤腰上，家中有过武将的，必定不喜欢再来一个，若是拿出给般般择婿的标准，武将是第 一要被排除的。
所以上了年纪的人就是爱胡思乱想，儿子的婚事自己做不得主，看见一个不错的姑娘，就希望能尽快定下来，总比那些沾亲带故从天而降的好。只是可惜一片热忱用错了地方，最后失望而归，临走连头都没回……他笑过之后也开始自省，自己的婚事是不是应当慎重考虑一下了，一直悬着不是办法，总要给家里一个交代。
朝外看看，日影西斜，下半晌过起来尤其快，好像没忙多久，暮色就高张起来，蔓延过了半边穹顶。
展开的公文来不及看了，留待明日再说吧，他探手归拢，站起身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说话的动静，那声线听得很清楚，如刀尖薄雪，是仪王无疑。
仪王还是那样轻快的语调，笑着和同行的人说：“这两日我忙得很，想来拜访你们上将军，一直不得空。”话音未落到了门上，看见李宣凛，远远供起了手，“俞白兄，今日冒昧，要来叨扰你了。”
陪同在旁的赵灯原向内引了引，“殿下请。”
李宣凛眼里荒寒，脸上却浮起笑意，还礼道：“殿下哪里话，有事只管吩咐，何来叨扰一说。”
仪王迈进门槛，摆了摆手道：“城外拱卫的上四军这几日修整，官家命我协理，我忙那事忙得焦头烂额，今日刚回内城，想起有件事还未办妥，就先急着来找你了。”
他擅作戏，自己当然要奉陪，便吩咐衙役奉茶，一面殷勤引他落座。
两人在茶桌旁对坐下，仪王转头四下打量，这控鹤司衙门建得很气派，正堂高深，没有兵戈之气，两旁列满书架，连脚下的木地板，都打磨得能照出人影来。
“到底是要拱卫鹤禁的，官家很为控鹤司费心啊。”仪王笑道，“早前这里是冬藏库，没想到重新装点一下，变得这样堂皇。”
“仓房本来就开阔，略加改动就能用。”衙役送了茶水来，李宣凛接过亲自奉上，复又道，“衙门里都是粗人，用的茶叶也不讲究，还请殿下见谅。”
“若是要吃好茶，我就邀你去梁园了，也不到你衙门里来。”仪王含笑抿了口，搁下建盏后道，“说真的，你筹建控鹤司，上京好些有交情的都来托我，要将子侄送进班直中历练。我也知道控鹤司严明，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能推的我都推了，但有一人，实在是不好拒绝，所以今日厚着脸皮，来向你讨个人情。”
李宣凛抬了抬眼，“殿下与我还客气什么，控鹤司两万余人，填进一两个并不是难事。”
仪王颔首，笑道：“那我就不与你客气了，宣和殿大学士的夫人有个侄子，之前在捧日军任都尉，这几年仕途并不顺畅，得知禁中在筹建控鹤司，因此想换个衙门任职。都说树挪死人挪活，既有上佳的机会，不想平白错过。宣和殿大学士曾是我在资善堂的老师，老师有托，我不能不从，所以只好来求你，不论什么职务，给他安排一个，让我在老师面前交代得过去，就成了。”
李宣凛听罢思忖了下，“目下正好有个空缺，四直都虞侯定下三个，还有一员我正在几人之中考量，暂且没有特别中意的人选。既然殿下有托，那这个空缺必是要留给殿下的，明日只管让人到衙门来寻我，趁着组建之初，尚且好安排，若是到了大局稳固的时候，再有变动就难堵悠悠众口了。”
仪王闻言很是惊喜，忙向他拱手，“多谢多谢，我受人之托，原本觉得很难向你张口，你这样公正的人，这回瞧着我的面子徇私了，实在让我感激不尽。”
李宣凛抬了抬手，“殿下不要这样说，我奉命筹建控鹤司，本就是为禁中分忧，禁中与殿下又是什么关系，我在殿下面前拿腔拿调，岂不惹殿下笑话吗。”
所以他绝对是个知情识趣的人。
仪王眉眼间露出赞许之色来，无关痛痒的公事谈完了，就该讨论一下正事了，“我这两日要向般般提亲，你都知道了吧？上回圣人托了宰相夫人登门说合，易老夫人百般阻挠，今日圣人下令褫夺了她的诰封，接下来这亲事议起来，应当没有什么阻碍了。”
李宣凛说是，“先前我恰巧回了易园，正遇上黄门办事，易家老夫人已经被送往均州了。我也同小娘子商议了一回，易园转让，本就是为了应对易家老宅的人，如今这个麻烦解决了，择日就将产业归还小娘子。”
仪王缓缓点头，“世人常说人心不古，那是因为没有遇上俞白。你对郡公的情义，对般般的情义，我深深记在心里，多谢你在我离京的这段时间，替我看顾般般，没有让老宅那帮人欺负她。”
李宣凛笑了笑，“我曾答应过郡公，要护小娘子周全，现在殿下既向小娘子求亲，那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可仪王却并未应承，略顿了会儿才道：“她将你视作兄长，常在我面前李判长李判短，我知道，这世上她只信得过你一个人，就算是我，也未必能取代你在她心中的地位。说句实在话，我十分怜惜她，她十二岁痛失父母，族亲又百般算计她，外家虽然疼爱她，毕竟隔了一层，好些事也不由袁家定夺。她至亲至近的人只有你，其实你比我更清楚，她究竟有多依赖你。所以俞白，万万莫要辜负了她的信任，也不要辜负郡公的重托，更不必因为她出阁嫁做人妇，就不再看顾她。上京的贵妇圈子，本就是个捧高踩低的圈子，她单单有我还不够，更需要一个坚实的娘家靠山，至少让她不要身后空空，累了乏了的时候，还有人能供她依靠。”
他说得很煽情，背后的野心也昭然若揭，并不忌讳让他听出深意，更有甚者，就是有意给他暗示，希望他能自行体会。
眼眸微转，李宣凛立时心领神会，“殿下放心，我承郡公的情，小娘子是我一生的责任。我是信得过殿下的，殿下身份尊贵，有文韬武略，既垂爱她，一定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我只求小娘子好，待小娘子诚挚的郎子，就是我李宣凛的恩人。只要殿下爱重她，给她应得的富贵尊荣，他日我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愿一生为殿下镇守边关，保我社稷万年永固。”
这番话，实实在在说进了仪王心坎里，他筹谋的一切，如预想中一样顺利实行了，和聪明人做买卖，果然省力气。
“你我是一心的。”仪王温存道，“我们有共同的目标，般般少时的痛苦，用将来受用不尽的荣华富贵来弥补，她会过得比寻常女子好千万倍，请俞白兄放心。”
李宣凛的眉宇到这时方慢慢舒展，请吁了口气道：“郡公夫妇泉下有知，应当也会为小娘子欢喜的，毕竟这上京内外，没有人比殿下更尊贵。她是个简单的人，心思也单纯，只有殿下铁腕，能护她长久周全。”
“放心。”仪王拢在袖下的手终于松开了，没有了磋商时洞察微毫的沉重，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转头朝外望了一眼，笑道，“来了半日，天都要黑了。耽误公爷下值，真是不好意思，那我这就告辞了。”
李宣凛也站起身来，“我送殿下。”
两下里缓步到了官衙大门前，仰头看，晚霞铺陈了半边天幕，一棱一棱，像鱼鳞、像火焰。
仪王回身，复又叮嘱了一遍，“我托付的那人，就劳烦俞白兄了。”
李宣凛道好，趋步将仪王送上了他的四驾车辇。
马车跑起来，沿长街往南，很快淹没进往来的人潮里。赵灯原看了上宪一眼，“这仪王手伸得够长的，已经开始往控鹤司安排心腹了。”
李宣凛凉笑了声，“控鹤司掌鹤禁，他怎么能不上心，就连城外的上四军，他都已经插手了。”
赵灯原在军中多年，对兵事自然看得透彻，迟疑道：“一位皇子，与上京内外兵力过多勾缠，似乎不太好吧！”
李宣凛从熙攘的人群处调开了视线，“这就要看官家怎么安排了。”转身唤人牵他的马来，时候差不多了，该回家吃饭了。
回到易园时华灯初上，两个家仆拿长长的杆子将灯笼顶上屋檐，不经意一转身，忙上前来迎接，呵腰说：“公爷回来了。”
李宣凛“嗯”了声，举步迈进门槛，先回跨院换公服，两个女使已经在门前候着了。
橘春手里捧着准备好的衣裳，呵腰道：“公爷，小娘子先前打发人来过，说等公爷回来通传一声，东边花厅里的席面摆好了，请公爷直去。”
李宣凛道好，随手接过托盘进内室，橘春待要跟进去伺候，险些被迎面关上的门撞了鼻子。
新冬和她面面相觑，压声道：“公爷是当真不待见我们，不要我们伺候。”
橘春讪笑了下，“我听说有人近了女色就头晕，想是公爷在军中待久了，所见全是男人，所以不习惯女使伺候了。”
“那怎么办，将来不娶夫人了？若是光对夫人不晕，那夫人一个人伺候，岂不要忙坏了？”
两个女使在外面悄悄嘀咕，嗓音压得很低，却也传进了他耳朵里。他无奈地牵了下唇角，自己将公服脱下，又换上了罩衣，隐约闻见一股青栀的香气丝丝缕缕荡漾开，品鉴一下，这味道好像确实十分适合自己。
振振衣袖，扭好领扣，收拾妥当出门往花厅里去，远远就看见低垂的竹帘下罗裙往来，四角悬挂的花灯从暗夜中突围，那花厅是立体的，伴着刚起的一点薄雾，像瓦市说书人营造的一隅山海阁，渺渺茫茫间，鲜亮清晰。
烹霜刚巧端着茶盘出来，看见他便向内回禀，“公爷回来了。”
不一会儿那个翩翩身影便出现在门上，她穿得单薄，有种轻俏的美感，脸上挂着明快的笑，扬起袖子朝他招了招，“李判，就等你了。”
心里的凝重，在看见她时忽然就放下了，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呢，周全好眼下就够了。
他举步过去，她引他进花厅，里头很热闹，惠小娘接过女使从食盒中端出来的点心盘子，精细地摆上桌面，一面招呼，“李判快坐，这就开席了。”
赵嬷嬷拖出了杌子，“快快，李判坐呀。”
他忽然伤感，犹记得当初在陕州，盛夏时分在院子里露天用暮食，也曾是这样一番热闹的景象。倏忽多年，物是人非，大将军夫妇不在了，般般也长大了。
明妆见他有些出神，往他杯里倒了一点雪花娘，洒脱地举杯相邀，“李判尝尝这酒，淡得很，适合我们这种酒量不好的人。”
他这才回过神来，依言端起杯盏敬她，也敬桌上所有人。大家畅饮了，兰小娘说：“往后天下太平，只要小娘子能顺顺利利出阁，余下就没有什么好挂心了。”
明妆没有将这所谓的婚事放在心上，所以也不觉得羞赧，转头对李宣凛道：“你差人送回来的裹蒸真好吃，糯得很呢，七斗说是你母亲亲手做的？”
李宣凛不好说裹蒸只是打开话匣子的引子，后头的话太荒唐，现在想来都觉得好笑，只道：“我母亲常爱做些小点心，拿来赠送友邻。”
可惜姚夫人过得并不容易，在座的两位小娘觉得她应该还不如自己，毕竟无用的夫主阳寿未尽，还要继续拖累下去。
但别人的家事不可说，商妈妈忙转开了话题，“明日宰相娘子大约又要来了……易家老太太给送去了郧乡，小娘子的婚事，如今是否该由袁家做主了？那要不要去知会袁老夫人一声，免得宰相娘子枯等。”
赵嬷嬷笑起来，“叫老太太过来候着大媒，那咱们也太上赶着了。况且宰相娘子最是知礼，上回是她预先派人通传老太太的，这回想来也一样。”
兰小娘给明妆夹了菜，一面道：“易家那些长辈族亲，不会又来充人形吧？”
这点倒是不必担心的，惠小娘说：“有了易老太太这个前车之鉴，借他们几个胆儿，他们也不敢胡来。”
大家心下都释然了，商妈妈站起身挨个儿斟酒，笑着说：“且不谈那个了，这雪花娘适口，来来，李判多喝两杯。”
然后就是说说笑笑，闲谈一些趣事，明妆一心琢磨后日怎么给芝圆随礼，惠小娘道：“钗环首饰、胭脂水粉，还有香药团扇，都行。汤娘子老爱捣鼓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小娘子就算送上一罐桕子油，她也会喜欢的。”
那倒是，芝圆对贵重的东西不甚在意，但毕竟是大婚，送得太寒酸了不像话。
明妆扭头问李宣凛，“李判送什么？”
李宣凛愣了下，“我与她爹爹是同僚，同僚随礼，送钱就行了吧！”
明妆失笑，“是呢，我竟糊涂了。”一面沉吟，“铺子里新近收了一段上好的奇楠，烧起来整条街都能闻见，回头给她送去。”当然礼簿上不能少了一笔，该随的礼金也一文不能少。
一顿饭吃得家常，零碎话说了不少，因只有李宣凛一个男人，其实夹在里头很不自在。
好不容易吃完了，两位小娘要去做她们的晚课，拜完观音拜三清，一时也不能耽搁。剩下的女使嬷嬷们忙着收拾，明妆看看天上的月亮，“今晚月色很好，我送你回去？”
李宣凛闻言，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初六的月亮是上弦月，细细一线挂在天顶，这……也算好月色？
不过纳罕归纳罕，盛情不能拒绝，便让到一旁，朝外比了比手。

第45章
春日的晚间, 起了一点雾，雾气不算厚重，悬浮在草底花间。一路走过，裙带袍角牵扯起风, 那雾气便随风流转, 在灯笼的映照下，春水般汤汤向前奔涌。
女孩子用的琉璃灯, 只有两个拳头大小, 挑在雕花的杆子上, 尤其显得精美。灯笼下沿的圈口, 有光洒在她的裙裾，紫磨金上火焰纹，一簇簇地蔓延，看久了让人头晕。
走了好一程她都没有说话，穿过月洞门的时候脚下越走越缓, 终于仰头看了他一眼, “李判, 你看易园晚上的景致, 是不是也很好？”
他听了四下环顾，经过了一冬的萧条终于等来春暖花开, 这园子又焕发出了生机。远处的亭台灯火阑珊，木柞游廊上十步便有一个小小的灯阁子, 要说景致, 这园子可说是十分精美了。
可是说罢月色说园中景致, 今晚她好像有些异样。他垂眼看她, 她两眼空空望着前方, 似乎不大高兴, 他迟疑问：“小娘子送我回去，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明妆说没有，“就是忽然觉得感慨，时间过起来真快。等出了阁，我就不能住在易园了，必须搬到夫家去，是么？”
按理来说是这样，毕竟凤子龙孙，没有跟着妻子住在娘家的道理。
他说：“小娘子可以留着易园，若是想家了，隔三差五回来住上一晚。这园子里奉养着两位小娘，她们自会替你守好门庭的。”
她慢慢点头，然后笑了笑，“今晚喝了点酒，不知怎么多愁善感起来。”
走下长廊踏上小径，他沉吟了好久方问她：“你惧怕定亲么？”
明妆顿住步子回头看他，猛然醍醐灌顶般顿悟了，“这么说来，好像是的。”
是害怕定亲，还是害怕与仪王定亲呢，她不是说过喜欢仪王吗。也许是心里还有顾虑，毕竟嫁给那样的王侯，风光背后暗藏无数的不确定……其实她做什么要喜欢仪王？喜欢他口蜜腹剑，两面三刀吗？或者仪王那样能言善道的人确实善于蛊惑，年轻姑娘经不住诱哄，就芳心暗许了。
他叹了口气，晚间有雾，遇上热气便化作云，在眼前弥漫消散。
“今日仪王到衙门来找我，说了好些话，字里行间全是对你的恋慕与不舍。”他缓步踱着，淡声道，“上京王侯将相遍地，要找见一个真心人很不容易，既然他喜欢你，那么这门亲事暂且定下，也未为不可。”
他说暂时定下，倒让明妆疑惑起来，难道定过了亲，将来还会有变故吗？不过能让他觉得放心，也是一桩好事，她知道爹爹临终时候的嘱托，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负担，待自己许了人家，也许他就能够解脱了。
可他的话欲说还休，让她看不透彻，她想问个明白，又不知从何说起，犹豫了半晌，只好沉默下来。
他见她不说话，心头又忽然沉甸甸，自己也赞同这门婚事，想来更坚定了她的心念吧。
“我上回说的话，相信小娘子不会忘记，即便是定了亲事，也要再三权衡那人的人品。据我所知，仪王房里有三个侍娘，将来你们成婚，转眼便是三个妾室。妻妾之争古来就有，你初来乍到，身份再尊贵，也要寸步留心，大婚之前走动也要小心。再者，他这些年没有定亲，是因为与宜春郡公的夫人有过一段情。往事不可追，少年时的情愫会残留心中一辈子，我先与小娘子交代一声，你自己心里要有底，千万不要被人蒙骗。”
明妆倒并不觉得意外，“他家里有侍娘，我已经知道了，还曾见过其中的一个，看上去很守礼的样子，将来也不怕不能调理。至于和宜春郡公的夫人，倒是头一回听说，好好的，怎么另嫁他人了？”
她探听起那些秘辛来，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仿佛仪王的种种和她不相干似的。
李宣凛知道她孩子气，将打探来的内情都告知了她，“宜春郡公的夫人是桂国公嫡女，在太后身边一直养到十三岁。当初太后是有这意思，想把两人凑成一对，可惜青梅竹马敌不过一见钟情，后来桂国公府与宜春郡公府结亲了，仪王情路受挫，消沉了好几年，直到现在才有成家的打算。”
明妆听他说完，啧啧道：“这仪王也真是倒霉得很，原定的人选居然出宫就遇见了合适的人，早知如此，倒不如在禁中定下亲事，他八成悔得肠子都青了。”
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太过置身事外了，忙斜眼瞥了瞥他，果然见他不解地望着自己，即刻调转了话风，诚挚地说：“我觉得自己一定是仪王的救赎，只有我，才能将他从这段不堪的往事里拉出来。李判，你说我长得好不好看？你见过宜春郡公夫人吗？我与她，到底哪个好看？”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看来是毫无疑问的，但为了显得深思熟虑，他很配合地打量了她两眼。
小灯笼摇晃，被她高高提了起来，提在胸前，她伸长脖子摆出高贵的姿态，十分端庄地请他仔细端详。
沉沉的眼睫、嫣红丽嘉的唇瓣，浓密的鬓发还有纤长的脖颈，无一处可挑剔。不过小径四周很黑，只有灯笼的上圈口投出一束光，由下至上辉煌着。鼻子成了最高的山，光线越不过山顶，将鼻孔照得明亮，但眉心陷入阴影里，黑黢黢地，看上去甚是可怖。
他忙移开了视线，“你！你更好看！”
明妆骄傲地挺了挺胸，“果然。我长得更好看，就能救他于水深火热。所以李判放心吧，定亲之前他就算对宜春郡夫人有旧情，定亲之后我也会把他拽回来的。”
李宣凛忽然觉得看不透这小姑娘了，“小娘子一点都不介意？”
明妆微怔了下，发现太过轻描淡写不合常理，又换了副惆怅的表情，耷拉着眉眼道：“介意多少是有些介意的，谁不希望郎子心里只有自己。但如今他向我求亲，我总要相信他有几分真心，若是不相信，满腹芥蒂，那又何必答应呢，这件事就可以不议了。”
她的胸襟让他感到灰心，年轻的姑娘不知其中利害，只要自己认准了，就义无反顾投身进去，他就算想拉也拉不住。
“有些内情，你可能不知道，桂国公手握西京二十万大军，”他曼声道，“与皇子结亲，朝中风向就要变，所以有些人不愿意这门亲事能成。桂国公是聪明人，聪明人绝不会让自己置身风口浪尖，所以才有了宜春夫人的一见钟情。”
明妆听了，心头不由惊跳，他这是在有意提点，昨日的西京军，今日的陕州军，对仪王来说换汤不换药。
话既然说到了这里，有些紧要之处还需重申一遍，她顿住步子道：“李判，我曾和你说过的，爹爹已经不在了，陕州军如今是你麾下，只要你不愿意，谁也不能借你的势。”
李宣凛的神情却专注起来，“有小娘子在，我就不可能不愿意。”
这样的回答，让她陡然两难。她曾想过，半年时间过起来很快，只要他回到陕州，仪王就算想借势，跨越几千里也难得很。自己呢，只要与仪王结亲，哄得他为自己铲除弥光，他日仪王就算把她蒸了煮了，她都不在意，反正仇已经报完了。
自己的想法或许太简单，太幼稚，但实在别无他法，她连心里的念头都不敢告诉任何人，只有自己摸黑往前冲。这件事里，李判是局外人，不要把他牵扯进来，他要脱身很简单，回到陕州，与她断绝往来就行了，反正由始至终都是仪王提议为她报仇，自己从来不曾要求过他。
初二那日她也说得很清楚，自己是孤女，身后没有倚仗，她可以为他操持家业，甚至提供钱财上的支援，唯独没有答应他动用陕州军，所以他就算不甘，那点龌龊心思也说不出口。
可是眼下局势有变，李判的意思很明白，不会中途撒手，其实自己也没想到，他这次回来非但不见疏远，反倒比以前更亲厚了……于是她没有了初二日的坦然，若是因此牵累了李判，那么这个计划就应当立刻停止。
“你可是认为我不该与仪王定亲？”她望着他道，“如果你是这个意思，只要你一句话，我就拒了宰相娘子的提亲。”
他凝了眉，“我的话，你果然会听？”
明妆说是，“我心里也明白，仪王之所以垂青我，未必不是看重陕州军。我原想借此当上仪王妃，先将正室夫人的位置坐稳再说，但若是因为我，让全军被仪王牵制，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只要你同我说，我就不嫁了，祖母有诰命可让皇后褫夺，我什么都没有，只要我自己不愿意，禁中总不能抢亲吧。”
这番肺腑之言，唤起了他满心的柔软，孩子不糊涂，孰轻孰重，她分辨得清楚。
“那么你对仪王的感情呢？你不想嫁给喜欢的人了吗？”
明妆顿时讪讪，为了给自己不切实际的报仇念头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她除了说喜欢仪王，还能怎么样。
“我……我喜欢他，他在乎的是你，道不同……”她支支吾吾，低头抠起了挑杆上的祥云雕花。
李宣凛泄气，“什么叫在乎我！”
明妆道：“他今日去找你，说的那些话不都是给你听的吗。从外埠回来后，他只来过易园一回，其实我心里也有些不欢喜，他好像不太关心我。”
少女心思单纯，不满全写在了脸上。他看在眼里，料想她说的应当都是真话，总算两者相较，她还是选择保全他，这让他很是欣慰。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明妆抬起眼，巴巴地觑着他，“那我明日称病，不见宰相娘子了，她是聪明人，自然一下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然而李宣凛却摇头，“是你的好姻缘，不要错过。”
明妆愈发不解了，明明他的每个字眼都充斥着对仪王的不喜，那她想拒婚，他为什么又来劝她呢？
李宣凛自然有他自己的计划，只是眼下不便告诉她，甚至需要她的配合。仪王想通过她来拉拢陕州军，他又何尝不在盘算顺势而为，让仪王更信任他。
所以还得将亲事推进下去，他正色对她道：“官家的身体日渐衰弱，命我组建控鹤司，说明已经有了册立东宫的想法。万一仪王能够从诸兄弟中脱颖而出，那么小娘子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你不想立于山巅，俯瞰众生吗？”
明妆摇了摇头，因为她确实从来没有想过当上皇后，她与仪王的一切始于交易，交易下的婚姻，有什么将来可谈！但很快她又点头，无论如何，通过仪王能够着弥光，也许还能为爹爹昭雪。世上最可怕，就是疑罪无从，没有切切实实的定罪，却要背负一辈子的骂名，世人怀疑的目光和背后指点，比杀头流放更令人难受。
李宣凛勉强笑了笑，“那就定下吧，定亲不是成亲，小娘子还有时间来细细考量这个人。只是记住一点，我与你说过的，婚前恪守礼法，与仪王寻常往来。哪一日后悔了，觉得仪王配不上自己了，同我说，我想尽办法，也会为你退了这门亲的。”
若是爹爹在，也不过如此吧！
她心里百转千回，抿着唇低低“嗯”了声，犹觉不放心，“那……那你和陕州军……”
李宣凛说放心，“他暂且只是想造声势，陕州军远在千里之外，就算我想调动，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他不过想拉拢我，拉拢就拉拢吧，只要他不生邪念，能够善待小娘子，也算是双赢的好事，对么？”
小灯笼幽微的光，照亮他的眉眼，他说得很真挚，神情也十分坦荡。明妆犹豫了片刻，重又浮起了笑，“多谢你，愿意成全我。我先前一直彷徨，就是担心这件事，害怕自己匆忙定了亲，会连累你骑虎难下。如今你既然都知道了，我心里的包袱也放下了，只要你不反对，那我就应下这门亲事了。”
他略略沉默了下，最后说好，目光如水在她脸上流淌，“但要记住，不能过于倾情，情用得太多，就不珍贵了。”
她听后呆呆的，这样简单的一句叮嘱，也够她咀嚼半天了。
她费心琢磨的样子很可爱，那纠结的两根眉毛，极有小时候的风范。
小时候……多么眷恋小时候，小时候没有那许多心事，也没有那许多的身不由己。等长大了，追名逐利，日日行走在悬崖边上，就连这样单纯的闺阁姑娘，也不能幸免。
明妆还是耿直的性子，摇着小灯笼，还有兴致来调侃他，“刚才那两句话好有学问，李判要是不当大将军，可以进国子监教学生。不过你将来对待自己的夫人，也会是这样吗？怕不珍贵，就留着几分，那人家该多失望啊，一心依靠的丈夫对自己不甚用心……”想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你是害怕受伤害，所以小心翼翼？李判，难道你曾经求而不得吗？”
她的兴致盎然引发了他的尴尬，沉着的战将终于有些不自在了，匆促否认，“哪里有什么求而不得！我这样劝告你，是因为还不能信任仪王，且女孩子的感情珍贵，更要自矜自重。至于我，日后若是娶了亲，自然真心待人家。我对她八分，她能还我六分，我就心满意足了。”
明妆摇头，没想到李判这么悲观，“等你遇上了十分喜欢的姑娘，就会发现今日的八分实在太少了。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怎么不尽兴……”
嘴里说着，跨过月洞门，不防新做的襦裙绊住了脚尖，身子往前，腿却还在原地，心里暗呼一声不妙，人就往前扑倒下去。
小时候，她总是摔跤，阿娘说她脑子里装了好多奇思妙想，所以头重脚轻。可明妆自己知道不是这样，她就是有点大意，有点稀里糊涂，这些年明明已经小心得多了，却还是常一不留神，马失前蹄。
这么大的姑娘，摔一跤很丢脸的，不过还好天色已晚，没有外人。摔得多了，摔出了经验，只要高高昂起脑袋，做好准备着陆，至多手掌蹭破点皮，不会伤到脸的。
一切准备就绪，结果千钧一发之际，像画本上描述的那样，她忽然落进了一个臂弯里。那臂弯有力，一把便将她托住了。手里的小灯笼咕噜噜滚出去，滚落在草底，蜡烛烧不破琉璃，很快熄灭，一切陷落进了黑暗里。明妆只听见咚咚的心跳和急速的喘息，还有自己劫后余生的庆幸，“好险……好险……”
可是这样与李判的亲近，还是第 一次呢。
因离得很近，她能闻见他领口飘散出来的青栀香，被体温一晕染，变得那么醇厚温暖。没来由地，心跳骤急，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她忙站直身子，无措地抿了抿头，“还好李判在，要不然今日可摔得不轻。”说罢装模作样转开身，“咦，我的灯呢……”
李宣凛站在那里，女孩子轻盈的分量，曾经短暂停留在他臂弯，他一直知道般般长大了，但好像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样清晰地意识到。
脑子发空，心头震荡，这些都不足以表达他现在的心境……仿佛一直悬着的那根弦丝被拨动了，嗡然作响，多日的困惑，也逐渐变得明朗起来。
他不该再拿她当孩子了，她也不是甩着苇杆，在院子里吹芦花的小姑娘。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聪明、透彻、别致，甚至……香软，她有这个年纪的女孩全部的美好，所有人都发现了，只有他还蒙在鼓里。
她提溜着她的小灯笼过来了，若无其事地说：“幸好没摔坏，你有火镰吗，把它点起来吧！”
男人腰上一般都配着蹀躞七事，取火很简单。她揭开琉璃罩子，他引燃了火绒，灯笼很快重新亮起来，那一簇火光照着彼此，相视一眼，都有些讪讪。
所幸明妆是个爽朗的姑娘，她朝前指了指，“看，橘春她们来迎你了。”
李宣凛顺着指引看过去，果然见两个女使挑着灯笼过来。心里兵荒马乱，久久不能平息，便匆促道：“让她们送小娘子回去。我晚间有要事，过会儿还要出门一趟，今晚不一定回得来，小娘子不用让人给我送晨食了。”
明妆哦了声，“这么晚还要出去吗？”但他既有公务要忙，自己也不便过问，只好点了点头，在新冬的陪同下，返回东园了。

第46章
回到自己的小院, 洗漱过后预备上床，想起刚才那一搀扶，还有些心神不宁。
脸颊上热烘烘的，明妆探着脖子朝外喊：“把炭盆搬出去。”
闻讯进来的午盏纳罕不已, “房里早就不烧炭了, 哪儿来的炭盆。”一面又问，“小娘子怎么了, 热么？”
明妆掖了掖脸, “今夜怎么像入了夏似的, 要惊蛰了？下雨打雷？”
午盏笑道：“外头都起雾了, 走上一圈凉得很呢，并不觉得热。小娘子可是因为喝了酒，酒气上来了？”
明妆嘟囔着：“不是说这雪花娘就是甜酒酿嘛，怎么也有酒气！开上半扇窗，透透气好么？”
午盏说不成, “更深露重的, 寒气跑进来, 入了肌理可是要得病的。”说着从边上的小柜子里抽出一把团扇, 坐在床沿上摇了摇，“小娘子躺下, 我给你扇扇。”
明妆依言躺进被窝里，两手探在外面, 缭绫轻薄, 碧山色的经纬下隐约透出一双藕臂, 衬着花团锦簇的被褥, 愈发白得动人。
她偏头告诉午盏：“我刚才送李判回去, 险些又摔了。”
午盏后怕不已, “可不敢，过两日就是汤娘子大婚，明日宰相娘子八成也要来，小娘子别磕着碰着，回头不好见人。”
明妆说不会，“压根就没摔下来，被李判搀住了。”
午盏这才放心，咂嘴道：“所以小娘子到哪儿都得有人跟着，先前我还说要送你回来洗漱呢，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自己家里，你处处跟着做什么。”明妆望着帐顶，兀自长吁短叹，“李判身手果然矫健，到底是练家子，嘿！”
午盏为表忠勇，拍了拍胸脯，“我要是在边上，一定也能拽住娘子。”
明妆没理她，心慌半日找到了答案，笃定地说：“我一定是长大了，被男子搀扶一下，心里就咚咚地跳……以前看见李判，从没有这样的感觉啊。”
要说午盏这人，到了紧要关头就是有点烂泥扶不上墙，她居然没顺着两位小娘的思路，自觉高深地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本来就是，过完年都十六了，小娘子情窦初开了。不过今日要是换成仪王殿下搀扶，说不定心跳得更厉害，人还要酥倒半边呢！”
“是吗？”明妆被她这样一说，又觉得好像很合理，只是有些羞赧，捧着脸颊想，这样是不对的，对谁心跳都可以，唯独不能对李判。他像亲哥哥一样百般为她周全，自己要是想入非非，被他知道，恐怕吓得以后不敢靠近她了。
唉，真是惆怅！她脑瓜子生疼，翻起被褥蒙上了脸。
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李判冲她巧笑倩兮，她顿时心乱如麻，坐立难安。不知怎么，梦里好像正逢佛生日，李判递了一袋螺蛳给她，暗送秋波不止，说“喏，放生吧”。
她当时如遭电击，心说乖乖，你也把我放生了吧。正想再和他细细交谈，旁边人扔下一条好大的鲤鱼，鲤鱼入水，溅起半人高的浪，迎面朝她扑来……她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把自己给吓醒了，醒后一阵慌张，“讨厌！真讨厌！”
再闭上眼追入梦里，已经找不到李判了，有人在她耳边呢喃：“那不是李判，是螺蛳精啊。”她心头怅惘不已，明明那么鲜活的人，怎么是螺蛳精呢。
后来半梦半醒间思量，李判好像真不是那样的人，只有精怪才那么魅惑。她记得他眼中荡漾的春光，记得他撩人的声线，甚至记得他递来的白净右手……什么都像李判，但那不是李判，李判应该庄重肃穆，哪里会是那个模样！
好失望，说不出的可惜，都怪那个放生鲤鱼的人，做什么弄来那么大一条鱼，害得她好梦中断了。
早上醒来，人还蔫蔫的，商妈妈上来打起帐幔，见她一脸菜色，奇道：“小娘子怎么了？夜里没睡好吗？”
她耷拉着脑袋，“做梦了，不高兴。”
商妈妈以为她梦见了故去的郎主夫妇，很是心疼地揽了揽她，“小娘子要打起精神来，今日宰相夫人登门，倘或看见小娘子无精打采，倒要怀疑亲事不合心意了。”说着替她理了理鬓角的发，叹息道，“可怜见的，可是又想念郎主和大娘子了？他们人虽不在，心神却一直瞧着小娘子呢，只要小娘子有个好归宿，他们九泉之下就能安心了。”
倒说得明妆有点羞愧，她昨晚没有梦见爹娘，只梦见了螺蛳精变的李判，真是不孝。
看看外面天色，日上三竿了，她扭头问商妈妈，“李判昨晚回没回来？”
商妈妈说没有，“今日不用上朝，想是在衙门公干吧！不过说起李判，真是个知进退的人啊，见老太太被接走了，小娘子说话就要定亲，自己识趣避嫌，是怕坏了小娘子名声。”
明妆心里坦荡，嘀咕道：“这有什么坏名声的，这么大的园子，又不是我与他两个人独住，上下那么多双眼睛呢，怕什么。”
赵嬷嬷这时从门上进来，带来了吕大娘子的拜帖，笑着说：“身再正，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既能防，何必冒那个风险。”一面将拜帖递上来，“小娘子先梳妆，吕大娘子巳时前后来拜访。送拜帖的说了，已经打发人上麦秸巷传话了，邀了我们家老太太，还有罗大娘子来议事。”
明妆有些意外，“大伯母？这事要问过她？”
赵嬷嬷道：“吕大娘子是个周到人，这么做，好叫人挑不出错处来。易家老太太送走了，小娘子在上京的长辈以老宅大房为首，把罗大娘子邀来，不过是走个过场，道理上说得过去就罢了。再说那罗大娘子，早被家中老太太夺诰的事打杀得没了脾气，这回除了来受教，没有说话的余地。”
明妆这才放心，实在是不愿意再和老宅的人过多纠缠了，既然只是为了应付场面，那来了也就来了。
商妈妈拖她下地，她懒懒站在软鞋上，举着双手，等商妈妈给她系裙带。
商妈妈边说边笑，“这么大了，要乳娘穿衣裳，过会儿说定了亲事，转眼可就是王妃了，到时候你还这样？”
明妆厚着脸皮笑了笑，“妈妈不跟我一块儿过去吗？我让妈妈穿衣裳，也不碍着谁。”
那倒也是，闺阁中的姑娘受尽宠爱，莫说十六岁，就算二十岁还要乳娘穿衣裳，又怎么样！
这里说罢，午盏提着食盒从外面进来，欢欢喜喜说：“巷口新开了一家糕饼铺子，早市上售卖丰糖糕和姜粥，队伍排得老长，都排到能太丞宅去了。我好不容易挤进去，替小娘子买了一份，快来尝尝好不好吃。”
关于热闹街上的小吃，明妆可算已经吃遍了，每家都得尝一尝，才不辜负住得近的优势。
趿鞋过去坐下，洗漱过后喝上一匙粥，再咬一口丰糖糕，一本正经地点评，“糕不够甜，粥里的姜又放得太多，下回别买了。”
不过早饭总算草草打发了，然后梳妆傅粉，打扮停当。不一会儿听说外祖母来了，赶紧戴上耳坠子出来相迎，就是前后脚的工夫，罗大娘子也来了，罗氏因多番变故，见了明妆和袁老夫人满心的尴尬，又要装大方，笑着说：“一早接了消息，真是什么都顾不上了，马不停蹄赶了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明妆听了，偏头吩咐煎雪：“去打两晚擂茶来。”然后含笑把人引进花厅里，亲手奉上建盏，和煦道，“大伯母眼下住在芳林苑吧？从那里过来很有一段路，想是走得饿了，拿茶垫垫肚子吧。”
罗氏忙接过来，看看明妆，脸上又浮起了心酸的表情，“老太太糊涂，把事情弄成这样，好在不曾耽误你的亲事，否则老太太的罪过就大了。”
一旁的袁老夫人接了话头，“正因圣人一心要结这门亲，才重重发落了你家老太太，倘或半道上撒手了，你家老太太反倒安然无恙。”两句话说得罗氏愈发难堪。
手里捧着兔毫盏，袁老夫人抿了一口，笑道：“这茶打得很好，是哪个女使的手艺？”
煎雪忙上前来，赧然褔了福。
袁老夫人赞许，“君臣佐使用得妙，谁也不抢了谁的风头，做人也如打茶一样，先加什么，后加什么，纹丝不能乱。”
这算是说给罗氏听的，罗大娘子手里的擂茶立刻不香了，顺手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这时外面有婆子传话，说宰相娘子来了，女使忙将建盏收走，厅里的人也纷纷迎了出去。
吕大娘子老远就笑着过来，“哎呀”了声对袁老夫人道：“今日又麻烦老夫人一遭，实在对不住。”
袁老夫人携了吕大娘子入内，热络道：“大娘子说笑了，我谢大娘子都来不及，何谈麻烦！”
吕大娘子这时方看了罗氏一眼，“这位想是易家的长辈吧？”
宰相娘子，一品的夫人，对罗氏来说是望断了脖颈都够不着的人上人。听人家先来打招呼，很有些受宠若惊，忙欠身褔了福，“不敢不敢，我是小娘子大伯父家的，娘家姓罗，给大娘子请安了。”
吕大娘子笑了笑，“都是为着小娘子和仪王殿下的亲事来，罗大娘子就不必拘礼了。先前不欢而散，怪可惜的，亲事没有说成，我入禁中还受了圣人好大一通数落呢。好在如今再议了，今日在座的长辈都盼着小娘子好，想必有玉成之心。”说着又笑吟吟望了罗氏一眼，“现在易家内宅由大娘子说了算，所以特意请了大娘子来，也是为听一听大娘子的意思。”
罗氏一凛，心道前头一个不答应的已经发配到郧乡去了，自己有几个脑袋，也不敢触那个逆鳞。于是欠身道：“上回我们老太太属实糊涂，因我们没有住在一处，乍然听见她拒了禁中提亲，真真吓得我肝儿都要碎了。这样天上地下难找的亲事，我实在是不明白她有什么道理挑剔，今日大娘子问我，我是没有二话的，我这小侄女苦得很，能为她觅得一门好亲事，我们也对得起仙游的三郎和弟媳了。”
“正是呢。”吕大娘子见她识抬举，便没有拿重话来敲打她，只道，“禁中为皇子娶亲，是何等慎重的事，老太太不该拿圣人的一片真心来作消遣。我听说她人不在上京了？给送到老家去了？”
罗氏讪讪道是，“不怕大娘子笑话，咱们也是没法儿，只听说谁家封诰，没听说哪家夺诰的，咱们这位老太太，这回可算在上京露了脸了。她这一露脸不要紧，家下还有好几个孩子没有议亲……”说着依依看了明妆一眼，“也只有盼着我这侄女不计前嫌，将来帮衬些，否则这婚事……”边说边摇头，最后只剩沉沉叹息。
袁老夫人眼见她又要来牵扯明妆，忙丢了句顺风话，“儿孙自有儿孙福，罗娘子且不要想那么多。”言罢也不愿再给罗氏诉苦的机会，忙对吕大娘子道，“大娘子今日是为着孩子的婚事来，咱们接着商谈，不知禁中是什么打算？”
吕大娘子道：“圣人还是那样意思，让司天监看过了吉日，下月初二大吉大利，正适合过礼。原本要是换了小门小户，没有那么多的礼数，略筹备上个三五日就行，但仪王殿下不一样，他是先皇后嫡子，且又是诸兄弟中爵位最高的，圣人承官家之命为殿下操办亲事，自然一应都要做到最好，所以置办起来要多花心思，做到万事没有遗漏，免得委屈了小娘子。”说完又一笑，“哎呀，小娘子真是好福气，我前两日还和家里人说呢，郡公爷和郡公夫人走得早，可怜了小娘子孤零零一个。没想到如今遇上这样好的姻缘，有仪王殿下爱护着你，可算是柳暗花明，往后且等着享福吧。”
明妆腼腆地低头浅笑，袁老夫人也很欢喜，“可不，咱们的孩子，好福气还在后头。”
罗氏听她们欢天喜地，想到自己家里那个宝贝疙瘩，愈发相形见绌。心直往下坠，又不好做在脸上，只好堆着假笑，跟着一块儿瞎高兴。
“凡过礼事宜，禁中自会安排人筹办，到了初二那日，我这个大媒少不得陪着跑一趟，到时候请老太太和运判夫妇一同在场见证，回了鱼箸①、下了财礼，这门婚事就板上钉钉了。”
罗氏忙道：“一定一定，初二日，我记下了，外子就算有公务，到时也要先放一边，到底什么都没这件事要紧，大娘子就放心吧。”
吕大娘子说好，转头对随行的仆妇抬了抬手指，仆妇双手呈上一个锦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金钗，吕大娘子郑重交到明妆手上，“仪王殿下心悦小娘子，给小娘子‘插钗’，请小娘子收下。”
明妆上前，双手承接过来，复又在女使手中托盘里取了一方紫罗锦帕交给吕大娘子，表示姑娘应了婚事，给男方公子定情回礼。
议亲的流程算是走完了，吕大娘子笑道：“真是一波三折，这回总算好了，老夫人也可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袁老夫人甚是欣慰，“真真多亏了大娘子斡旋，否则可耽误了孩子们的好姻缘。”
复又说上几句客气话，吕大娘子方起身告辞，说还要入禁中复命。
众人将她送出门，回到花厅后，逃不过罗氏垂泪的环节。
袁老夫人虽看不上老宅那帮人的惺惺作态，但大好的日子，也不能太怠慢她，便道：“事已至此，大娘子看开些吧。照着我的意思，你家老太太不在上京才是好事，虽一时名声受损，时候长了，慢慢会缓过来的。”
罗氏心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家里出了一个褫夺诰封的，连祖宗的脸都给丢光了，他们这些小辈更是无颜见人。事既出了，没有办法，现在唯一的救星就在眼前，平时没有机会攀搭，趁着今日明妆心情好，无论如何不能错过。
于是抽泣声更大了，期期艾艾说：“般般，你往后是前途无量了，可怜你那大姐姐，年纪最长，说定的亲事又不成了，往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明妆笑了笑，“大伯母别急，将来自有合适的人来提亲的。”
罗氏见她敷衍，抽帕掖泪道：“闹得这模样，等平息下来，怕不是要耽误到三十岁。”
袁老夫人知道她夹缠不清，般般不好回绝她，只得自己来给外孙女解围，便又浮起个笑脸，温言道：“大娘子何不往前看？等般般与仪王的亲事成了，无论如何与贵府上小娘子也是一家子姐妹，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愁府上哥儿姐儿不能婚配？”
罗氏没法儿，反正是等不来一句准话了，迟疑再三，嗟叹再三，只好怏怏去了。
送走了罗氏，明妆才和袁老夫人坐下说上体己话，袁老夫人爱怜地捋捋她的发，感慨着：“我的般般就要定亲了，你阿娘要是还在，不知有多高兴。”
明妆见外祖母伤心，忙捏着帕子给她掖泪，“这是好事呀，外祖母别伤心。我想着阿娘和爹爹在一起，他们不会孤单的，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说不定他们正高兴着呢。”
袁老夫人扭曲着唇角，怅惘地点了点头。
“那仪王殿下，这两日可来看过你？”
明妆觉得不大好回答，只说：“他公务上忙得很，我不便打搅他。”
袁老夫人轻叹了口气，“不管多忙，两下里感情还需经营，可不是定了亲就成的。”
明妆诺诺应了，袁老夫人又坐了会儿，方起身打算返回麦秸巷。
将外祖母送上马车，她站在车前说：“城里来了个很有本事的大夫，替不少人治好了腿疾，不过性情乖张得很，难以请得动，我正托人想办法，等有了眉目，送外祖母过去瞧病。”
袁老夫人说好，“难为你，还想着我的腿疾。这些且不要忙，定亲到大婚就在转眼之间，自己要先筹备起来。我那里也让你舅母们好好准备，咱们是与王爵联姻，千万不能丢了面子，若是哪里疏忽了，将来在妯娌面前抬不起头来。”
老太太说着，倒真把自己说急了，再不能耽搁，催促着婆子快走，马车一溜烟地跑出了界身南巷。
长叹一口气，明妆站在门前觉得空落落，所谓的定亲并没有让她感觉快乐，甚至不及梦里的螺蛳精有意思。
正要回身进门，忽然看见有个身影站在斜对面的桃花树下，微眯着长媚的眼，锦衣华服，浑身散发着迷离之气。
她站住了脚，也如他一样望过去，两人隔路对望，场面有些奇异。
仪王最终喊了话：“未婚妻，今日宰相娘子来替我提亲了吗？”
明妆撇了下嘴，“还没过定呢，我不是你的未婚妻。”
他却得意地笑起来，“那是早晚的事。我已经想好了，初二那日白天过礼，晚上宴请亲朋好友。别人娶亲办一回宴席，我要办两回，不办两回，不能表达我的欢喜。”
作者有话说：
①回鱼箸：旧俗,订婚时女方回赠的一种礼品。

第47章
所以是真的欢喜啊, 得偿所愿了，先跑到李判那里拉拢一番，这人果真无利不起早。
明妆不大想理他，转身走进门里, 仪王见状, 很快便追进来，跟在她身后问：“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明妆勉强扮出个笑脸, “高兴啊, 殿下进来喝杯茶吧。”
可他是何等聪明人, 哪里搪塞得过去, 试探道：“我可是有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不满了？是因为褫夺了你祖母的封诰，让易家下不来台了？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明妆说没有，看了眼墙上的锦鲤图，“我昨晚没睡好, 今日又忙了半晌, 有些累了。”
仪王“哦”了声, “那我来的不是时候。”
明妆这厢呢, 毕竟和他不相熟，也不好太不给人留颜面, 便吩咐煎雪上茶来，一面比手请他坐下, “不要紧, 我下半晌再睡一觉就成了……”想想还不够温存, 又补了一句, “殿下几时来, 都是时候。”
仪王浮起了笑意, 那眼眸明亮，仿佛暗藏星光，端详她半晌顿悟了，“先前是因为亲事未定，我不能与你来往过密，也因为如此，让你和我很生疏，这样不好。我想着，今日反正交换了信物，咱们的事算是成了一半，往后我有空会常来看你，你不要将我当做什么王侯，就当寻常恋慕你的男子，心里想什么，有什么不高兴的，都可以告诉我。毕竟成了亲，你我就是一家人，我想好好过日子，也希望日后的娘子能全心依靠我，不要疏远我。”
这口才真是不错，明妆消化不动他的那些话，感慨他居然能把一场交易，描述得那样真情实意。
不过既要定亲，两下里也早就商谈好了，那就不要节外生枝，明妆温顺地应承，“我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请殿下再容我一段时日。”
他说好，凝望她的眼波温柔，仿佛她真是他的心上人。
有等她接受他的耐心，当然也要有化解误会的手段，料想李宣凛未必没有透露他造访的事，与其等她问出口，不如自己先说破，便换了个轻松的口吻道：“我昨日去了控鹤司衙门，你不知道，如今控鹤司正势大，好些人想将子侄送进去，我推了好几个，无奈以前的老师托付，只好厚着脸皮去找俞白。俞白倒是念着往日交情，半分没有推辞，后来我也说起了与你的婚事，我看他很赞同，只是不知道心里是不是当真这么想。也说不定他忌惮我身份高，担心以后不能善待你，般般，你可信得过我？我既然迎娶你，就一定会对你好。”
明妆从善如流，头点得半分不含糊，“我当然信得过你，信得过你，才答应了这门亲事。”
他听后抿唇轻笑，说很好，“多少夫妻离心离德，就是因为不信任，其实我也知道你心里的顾虑，弥光的事你放心，我不日就会给你交代，还有家下三个侍娘，我已经命人将她们远远送走，永远不会回上京了，你只管放心。”
明妆闻言讶然，“她们是服侍过你的人，就这么送走了？”
他微微挑起了眉，“你觉得不妥吗？送走她们，是为成全你的体面，还未过门就有妾室在等着，将来你不怕我宠妾灭妻，让你沦为上京城的笑柄？”
这话倒也不算添油加醋，确实是他心中所想，甚至为了永绝后患，送走她们之前还各灌了一碗避子汤，避免弄出庶长子之余，也杜绝了将来厘不清的麻烦。
然而明妆觉得他还是有点绝情，大概是因为自己并不喜欢他，因此没有无缘无故的占有欲，他就算有十个八个通房，她也觉得理所当然。
不过眼下既然木已成舟了，也没什么好纠结的，讪笑道：“就是觉得一下全送走，担心别人误会我善妒。其实你可以挑一个最喜欢的留下，我也不是那么不讲情面的人。”可惜这位仪王殿下做得很绝，连一点彰显宽宏大量的机会都不给她，自己就营造出了个独宠的局面。
仪王失笑，“我是太在意这门亲事，不想让你受委屈，没想到这么一来，反惹得你不喜欢了。”
明妆支吾了下，“倒也没有，殿下家大业大的，谁家没几个侍娘女使呢。”
要是问问她的内心，她很想打听一下，这些侍娘是什么时候置办的，是在桂国公嫡女嫁宜春郡公之前，还是之后。不过这仪王也真是个杀伐决断的人，多年跟随他的人，在他眼中仍是奴婢，说抛弃就抛弃了，果真这样出身的人，没有那么多的儿女情长吧。
如此算来翼国公是个异类，被应宝玥三下两下就收入了囊中。倘或换成仪王，应小娘子那点伎俩恐怕不够瞧的，闹得不好，连骨头渣子也不会剩下。
所以果决有果决的好处，前头的事处置干净，也不失为一个好开端。
微正了正身子，她和他提起了高安郡王府上的婚宴，“殿下明日在郡王府，还是上汤宅赴宴？”
仪王道：“我要做四哥的傧相，到时候会陪同去汤府迎新妇。你呢？你与芝圆是密友，应当要送她出阁吧？”
明妆说是，“她早早就来同我说过了，我是一定要伴在她身边的。你们傧相有几人啊？都是上京的公子王孙吧？”
仪王道：“原本定了八人，可惜俞白要去汤宅赴宴，六哥在外也赶不回来，最后缩减成了六人。”说罢那眼眸微转，轻轻瞥了她一眼，“要说俞白这人，有时候真不是那么好说话，四哥那样盛意相邀，他还是没答应，说自己身上有什么兵戈之气，杀戮太重会冲了婚仪的喜气，商议了再三，还是婉言拒绝了。”
明妆果真赏脸笑了两声，“他怎么像个老学究似的！不过想来是在军中太久，不习惯这种热闹的场面吧。”
“还是过于慎重了，”仪王垂眼抿了口茶，放下建盏又道，“其实除了五哥，我们这些人个个都在军中历练过，只有他，把自己说得不祥之人似的，看来还是不愿意和我们为伍啊。”
至于愿意伴在谁身边，这点似乎毋庸置疑，也只有眼前这不知□□的姑娘，意识不到人家入微的体贴。
明妆没有往心里去，还有兴致问起翼国公，“与应小娘子定亲之后，我就没有见过翼公爷了，他近来好么？”
提起那位小爷，仪王便一哂，“他有什么不好的，一心只读圣贤书，朝中诸事从来不管。”一面又摆出了一副微酸口吻来，睇她一眼道，“若是没有应小娘子横插一杠，恐怕今日与你定亲的，就是五哥。我记得很清楚，你们还曾一起赏过灯，你现在问起他，一点不在乎我的想法吗？”
明妆怔怔的，对于该有的拈酸流程毫无知觉。仪王这么一说，她费了一番功夫揣摩，最后坦然应道：“我和他又没什么，殿下为什么要有想法？”
回敬得这么直白，可见还没开窍。
他无奈轻笑，两个人楚河汉界坐着，虽然侍立的女使早识趣退到廊上去了，彼此之间却还是不够亲近，没有半点未婚男女该有的自觉。
山不来就我，只好我去就山。仪王叹息着，慢悠悠起身，他原本身量就高，那放缓的动作便尤其显得优雅散漫。
明妆看着他，以为他打算告辞了，忙跟着起身准备相送，结果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踱上两步，踱到了离她最近的那张圈椅前，捋袍又坐下了，然后冲她温情地笑笑，“般般，坐。”
明妆心头一趔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想让开一些，又觉得刻意疏远不大好，只得硬着头皮坐下。
“哎哟……”他忽然说，低头揉了揉眼睛。
明妆看他装模作样，立刻就明白他的图谋了，很体贴地问：“你怎么了？眼睛里进沙子了，要我给你吹吹吗？”
简直熟谙套路，她抢先一步，倒弄得仪王无路可走了。
看来画本子看得不少，这样的姑娘不大好骗，但戏演到了这里，没有中途放弃的道理，便继续佯装，纳罕地嘀咕：“又没起风，不知哪里来的沙子……”
明妆朝屋顶看了看，“一定是上面掉下来的。来吧，殿下不要不好意思，我来给你吹吹。”说着便凑过来，看他眨完右眼眨左眼，看了好半晌问，“到底是哪一只？”
心怀坦荡的姑娘，好像半点没有怀春少女的腼腆心思，她就是纯粹想帮忙，结果让仪王有些难以招架了，忙眨眨左眼，“这只。”
明妆凑过去看，看那渊色的瞳仁深不见底，心里不由感慨，难怪说相由心生，他连眼珠子都长得不似常人。
不过若论相貌，仪王确实是不错，褪却一身青涩，有这个年纪男人应有的沉稳阅历。高高在上时让人觉得不易亲近，要是眼波一婉转，又有种奇怪的诱惑感。两者不冲突，和谐地并存在同一个身体里，大多时候言笑晏晏，背后暗藏杀机。
此刻呢，不知是不是又在盘算什么，专注地看着她，看久了，看出了明妆一点后知后觉的羞涩。
这是彼此第 一次离得这么近，仪王觉得很好，没有让他生出任何不适感，他就知道自己这回的决定是正确的。
其实梅园那次并不算初遇，早在她乘着马车穿街过巷时，他就留意她了。彼时陕州军刚攻破邶国王庭，他知道李宣凛会押着使节入上京，要巩固关系，最直接的手段就是联姻。
人选是现成的，比起直剌剌迎娶重臣的女儿，拐上一个弯，可以堵悠悠众口，所以连官家都不曾反对。老天也算对他不薄，密云郡公的女儿生得窈窕多姿，梅园露过一面后惊艳了整个上京，越是这样，越有利于他，求娶美人是佳话，倘或她五短身材，又黑又胖，他还一门心思结亲，那就是活脱脱的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了。
既然命运推进，已经到了这一步，便好好受用吧！他在等，等着美人吐气如兰，轻轻吹上一口，他就打算百病全消了。可惜现实情况，好像和他设想的不太一样。
他眼看着她猛地吸了口气，吸得腮帮子鼓胀起来，随时准备狂风过境。这要是来一下，眼珠子都会不保吧，吓得他忙仰后脑袋慌忙躲避，“好了……忽然没了……”
明妆一脸失望，“说没就没了？我还没帮上什么忙呢。”
仪王却意有所指，“一点小细尘，遇见眼泪，自己就化了。”然后探过去，将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柔荑握进了手里。
她愕然，他微笑，“咱们要定亲了，你知道吗？”
明妆胡乱点头，想抽回手，无奈他拽得愈发紧，试了几次还是失败了。
“那你可知道定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会成亲，会生儿育女，一辈子在一起。”他说这些的时候，仿佛看见了那些美好的前景，嗓音也愈发变得温柔，“所以现在开始，你可以试着喜欢我了，除却我们之间的那些约定，慢慢发现不一样的我。”
不一样的他？可在她眼里，交易就是交易，交易之外讲人情的，一般都是准备要坑人了。
爹爹和阿娘走后，她跟外祖母学着打理家业，学着经一点商，知道对方试图套近乎的时候，你要比他更会套近乎，于是情真意切地说：“殿下，咱们往后不提那些约定了，好不好？我会尽好自己的本分，殿下要是真心待我，不用我催促，自然会将我的事放在心上。你先前告诉我，已经遣散了家里的侍娘，我就知道你没有拿婚姻当儿戏，不过殿下现在也不大了解我，等时候一长，没准殿下会先喜欢上我呢。”
她把问题又抛了回来，他大概从未想过这种情况，眼里闪过刹那的迟疑，很快又沉寂下来。
习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值得去哄的姑娘报以甜言蜜语，似乎从来不费力，“不用等，我早就喜欢上你了。”
明妆毕竟是年轻的小姑娘，这辈子还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过喜欢她，不管真假，乍然听一回，浑身发麻。
视线游移，不知应该落在哪里才好，最后垂下眼，正看见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生得也很好，骨骼清秀，指甲饱满。
仪王见她的视线一直在他手上盘桓，倒是觉得有些奇怪，“你会看手相？”
明妆虚应了两句，“我不会看手相，不过觉得殿下的手长得好看，舞得了刀剑，也拨得了弦丝。”
可谁知这番话却引得仪王苦笑，“你觉得这手好看吗？”说着松开她，慢慢转过手腕张开掌心摊在她面前，“现在你还觉得好看吗？”
猝不及防地，两道深深的疤痕撞进眼里来，因有了些日子，蜿蜒的蜈蚣线变成了略深的肉红色，即便到现在，都能推断出当时曾受过多重的伤。
明妆倒吸了口凉气，不明白一位养尊处优的王，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她伸出手指，后怕地轻触了一下，“还疼吗？”
他摇头，“已经不疼了，只是提不起重物来，但我又惯用右手，所以常会觉得不便。”
“是怎么伤成这样的？”她仔细盯着那两道可怖的疤，一道在掌心，一道在指节处，照着这个推算，应当是被双刃的东西伤着了。
果然他说：“上年道州兵谏，节度使率领麾下于潇水起事，我奉官家之命平叛。那一仗打得很不容易，兜鍪丢了，铠甲松了，手里的兵器也落了地，对方一剑刺来，我躲避不及，只好空手接刃。这伤，是剑身抽拽出来所致，当时手指没有被割断，已经是万幸了。战后治了很久，也不过恢复了六七分，其实我情愿这伤在手背上，丑陋一些，总比半残好。”他说着，轻轻蜷曲起五指让她看，脸上的忧伤也呼之欲出，垂首落寞道，“正是因为伤得很重，官家封赏了王爵作为安抚，可是我知道，官家心里并不看好我这个儿子，即便我做得再多，表现得再好，官家也都看不见。”
这是他第 一次向她坦露内心，正应了李判对他处境的评价。明妆看他神情沮丧，那种沮丧是装不出来的，她才知道为王为侯，并非她想象中的风光无两。
怎么办呢，先安慰他一下吧，“殿下别这么说，想是官家对你要求高，因此看上去格外严苛，并不是对你有成见，你是他唯一的嫡子啊。”
仪王却不以为然，“什么嫡子庶子……帝王家若是谈嫡庶，江山早就无人传承了。再说我阿娘不得官家喜欢，他们是一对怨偶，彼此间针锋相对，直到我阿娘过世都没有化解。我阿娘弥留时候，我曾去找官家，求他过去看看她，可惜……官家来的时候，我阿娘已经走了。我不敢怨恨官家，也不敢奢望爱屋及乌，我能做的只有尽力将一切做到最好，但事与愿违……”他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无论我多努力，官家都不认可我。”
他忽然这样剖析内心，让明妆有些无所适从，若是拿父母之间的感情来说，自己比他还好一些，至少爹爹全心全意深爱着阿娘。袁家的家世，比起易家高了好几等，袁家祖上曾出过宰辅，易家能与袁家联姻，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爹爹很知道感恩，他常说阿娘是下嫁，他爱妻子的方式简直像在报恩。所以明妆以为官家与先皇后的感情应当差不多，毕竟原配夫妻，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可是如今听了仪王的话，才知道至高无上的帝王夫妻，原来如此貌合神离。她倒有些可怜他了，他的满腹算计，好像也有了个合理的解释。
不能说官家的坏话，明妆只好安慰他，“官家还是疼爱殿下的，无论如何，殿下已经是诸皇子中爵位最高的了。”
可他并不满足，“般般，我本该更高。”然而多余的话不便再说了，只是温存地告诉她，“有了父母的前车之鉴，我对待自己的婚事尤为慎重，成了亲就是一辈子，绝不会像官家对我母亲一样，你要相信我。”
明妆点头不迭，“我当然相信你，今日听你说了这许多，才知道殿下其实很不易。没关系，日后你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不要压在心里，一定同我说。我虽不能帮你什么忙，但可以听你发发牢骚。有时候发牢骚很管用，把那些污糟事喊出来，心里就痛快多了。”
不过安慰归安慰，必要的话还是要提上一句，她问：“将来我若是和殿下吵架了，可以搬回易园住吗？”
他认真思忖了下，最后避重就轻，笑着说：“我不会同你吵架的，好不容易娶回来的夫人，不好好疼爱，做什么要吵架？只是般般，有些事我也要与你先说定，你嫁进李家，日后不免要受些约束，我不想让你那么辛苦，但我身份如此，也是没有办法。不过我知道，你是聪明灵巧的姑娘，不管什么事都可以应对得很好。望你像经营易园一样经营仪王府，婚后拿仪王府当自己的家，可以回来小住，但不能经常，毕竟有很多眼睛瞧着呢，我不愿意让人误会咱们感情不好，你能答应我吗？”

第48章
所以这就要立规矩了, 婚后不能常回来住，仿佛出了阁，娘家路就得断一半，这对明妆来说, 显然有些强人所难。
她的不情愿虽没有写在脸上, 但他很快也窥出了端倪，怕她不高兴, 笑着说：“我只是随口同你谈一谈自己的想法, 你要是不赞同, 咱们还可以再议, 千万不要因这个，伤了我们之间的和气。”
明妆不是不知进退的姑娘，她谨记自己的目的，也了解自己的立场，很快就换上了笑脸, “其实你说得对, 王府不是小门小户, 殿下有殿下的体面, 我也有我的责任。”
仿佛官场上授官任职，到任头一天对上峰表忠心般, 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胜任，给上峰定心丸吃, 交易下的婚姻也是如此。
仪王满意了, 两个人又漫谈了一些趣事, 隔上两盏茶工夫, 他终于打算告辞了, 和声道：“官家虽不偏爱我, 但上京内外事宜却全都交给我，把我忙得脚不沾地，可能会因此慢待了你，你不要怪我。像这几日，上四军调守需要督办，人选派来派去又落到我头上，我白天要出城，每日很晚才能回来……你要是想我了，晚间来看看我，我一定会很欢喜的。”
他擅长这样不动声色的小撩拨，明妆毕竟是年轻姑娘，虽然心里什么都明白，也还是不免心慌气短。
讪讪地应了声好，“殿下公务要紧，等忙过了这阵子，我请你丰乐楼吃席。”
当然类似这样的话，她已经对不同的人说过很多遍，这是最常见的送客手法，一说要吃席，就说明访客该走了。
他笑了笑，眼里有股温存的味道，步态缠绵地迈出花厅，见她要跟出来，回身摆了摆手，“你昨夜不是没睡好吗，快回去歇着吧，不必相送了。”
她闻言顿住了步子，掖手笑道：“那我就不与殿下客气了。”转头吩咐午盏，“替我送送殿下。”
午盏领命引仪王走向月洞门，明妆目送他走远，那紫色大科绫罗的公服上束着三寸宽的玉带，从背后看上去真是宽肩窄腰，长身玉立。
商妈妈从廊子那头过来，朝门上张望了一眼，“仪王殿下走了？小娘子在瞧什么？”
明妆这才收回视线，告诉商妈妈：“他刚才让我看了手心的伤痕，好粗的两条疤，说是道州兵变时留下的。”
商妈妈叹了口气，“人前显贵，人后受罪，这上京遍地的王侯将相，哪个是容易的。就说李判，虽年纪轻轻封了公爵，战场上多少次死里逃生才换来这份殊荣，到底也不算赚。不过仪王殿下身娇肉贵，竟也受过伤，倒十分令人意外。”说罢转头打量明妆，笑着问，“小娘子可是心疼了？”
明妆愕了下，“我心疼他做什么？”
商妈妈笑道：“下月初二下了定，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小娘子心疼他也是应当的。”
可明妆又细细品砸了自己先前的感觉，怅然说：“我觉得他有点可怜，但不觉得心疼。当初爹爹戍边，多少次抵御外敌，身上还中过几箭，十几年才得了一个郡公的爵位。反观他，平息一回兵变就当上了王爷，皇子的命相较寻常人，已经金贵好多了，还有什么不足的。”
她这是嘴硬呢。商妈妈揣着手揶揄：“那小娘子站在这里，一看就是好半天，究竟是为什么？”
明妆摸了摸额头说没什么，“李判回来了吗？”
商妈妈说没有，“往常这个时辰，人早就在家了，先前我让人去门上问了，到现在也不见他回来。”
想是知道她今日议亲，有意避开了吧。明妆朝外又望了一眼，心里不免有些惆怅，略站了站，耷拉着脑袋回卧房去了。
倒在床上，脑子里思绪万千，还在琢磨和仪王的亲事。听芝圆说，早前她和高安郡王定亲那会儿，大媒登门一回，她就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虽然从没想过会和平庸的四哥发生什么，甚至在禁中时都没怎么留意过他，但得知两个人可能会成为夫妻，便开始大力发掘他身上的好，就连平时看上去蠢呆呆的笑，也透出了那么三分俏皮七分深邃。
有了芝圆的启蒙，明妆刚才也打起精神应付了，可使了半天劲，只看出他心机深沉处境尴尬，由此激发出了一点同情……这也算有了长足进步吧！
仰在枕上半日，困意逐渐爬上来，她还想着梦里的螺蛳精，希望还有再相见的机会。然而很可惜，午后的梦里没有那些怪力乱神，一觉醒来，发现天都暗了，她坐起身叫午盏：“怎么不掌灯？该吃暮食了吧？”
午盏拂开帐幔进来，“刚交申时，外头变天了，厨上才开始准备暮食，且没到用饭的时候呢，小娘子饿了吗？”
明妆摇了摇头，“我是想着，到了吃暮食的时候，李判该回来了吧！”
“李判今晚在衙门过夜，先前打发七斗回来禀报，说这两日事忙，控鹤司的班直预备戍守鹤禁，李判忙着调度人手，让家里不必等他。”午盏说罢，将手里的托盘往前递了递，里头端正叠着一条牙绯八达晕锦长裙，和一件玉色冰纨相罩的半臂，“小娘子瞧，这是上回在南瓦子宣家衣行定的衣裳，刚才送来了，明日正好可以穿着赴宴，小娘子可要试试？”
明妆意兴阑珊，“照着身上量的，有什么好试的，又不是第 一次采买他家衣裳……午盏，你说李判为什么不回来？这园子在他的名下，况且他又放了那么多钱在我这里，他没道理不回来呀，这里现在是他的家，我们才是借居的人。”
午盏答得一本正经，“可能在李判心里，易园永远是小娘子的，他又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钱给了小娘子，宅子也让给你住，他在哪儿都能打发，加上是真忙，所以干脆不回来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奇怪吗？所有人都不觉得奇怪，只有她想不明白，昨夜吃饭时候明明没说要去衙门，怎么她送他回去，他中途就想起来了。
难道是饭菜不可口，不合他的口味？不对，锦娘的手艺非常好，南菜北菜都很拿手，昨日还是专门照着他的喜好做的，他应当喜欢的呀……还是自己绊了那一下，他伸手搀了她，然后觉得不好意思了，所以开始有意躲着她？
越想越不是滋味，她掀开盖被下床，对午盏道：“咱们去和乐坊，买几样好吃的果子送过去，正好瞧瞧李判在做什么。”
午盏犹豫地看了看外面，“正下雨呢，况且李判未必在衙门，控鹤司在外城还有个大校场，万一人在校场，或是被同僚邀去宴饮了，那小娘子岂不白跑一趟？”
明妆被浇了一桶冷水，终于气馁了，扭身坐回床沿上，低着头喃喃自语：“一点小事……何至于呢……”
午盏见她魂不守舍，奇道：“小娘子这是怎么了？起来就神神叨叨的，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吧？”
明妆没应她，枯坐半晌又站起身走到门前，看外面春雨飒飒，浇绿了院里的芭蕉。
好在时间过起来很快，后来蜷在床上看了几页书，不多会儿天就暗下来。晚间吃过了暮食，对了近来的账册，见一切如常，收拾过后就睡下了。
反正芝圆大婚，李判会去随礼，到时候见到他，一定要问一问，自己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好。如果不小心得罪了他，好生赔个礼就是了，用不着刻意不理她吧！
第 二日起身，推窗往外看，天还是阴沉沉的，随时要下雨。春天总是这样，一旦别扭起来，缠绵下上三四天，也不是什么奇事。
不过据说大婚逢着这样的天气不好，商妈妈打帘进来给她穿衣梳妆，切切地叮嘱她：“今日过了汤府，说话千万要留神些，不能像平常那样随便，更要挑些吉祥话说。譬如这天气，可不能抱怨什么阴冷啊，湿哒哒呀，汤小娘子听了要不高兴的。”
明妆应了，但依旧有些不解，“做什么不能说天气？”
商妈妈道：“出阁下雨，总是不那么顺遂，嘴欠的人说，连老天爷都哭了，能是什么好兆头？”
明妆记下了，今日不提这个就行了，但架不住芝圆自己要抱怨，无论如何挑好听的来说，总不会出错的。
一切收拾停当，马车已经在后边巷子里候着了，明妆带上午盏和赵嬷嬷出门，从界身南巷到安州巷不算太远，因枢密使家今日与高安郡王府结亲，是上京城中大事，出得阊合门，就见一路张灯结彩，五色彩缎扎成的绣球，一直铺排到了汤宅门前。
大门外人来人往，好些小厮婆子站在阶前迎接贵客。易园的马车刚停稳，就有婆子上来接应，喜气洋洋搀扶明妆下了车，笑道：“小娘子可算来了，里头等了小娘子半晌，快请进吧。”
一行人簇拥着进门，明妆事先交代赵嬷嬷随礼，自己带着午盏上了长廊。老远就见周大娘子从对面过来，扬手招了招，“芝圆问了好几回，说般般怎么还不来。她一个人在房里待着，哪里坐得住，你快替我陪陪她，我前头还有好些事要料理呢。”
明妆嗳了声，跟着婆子引领进了内院，芝圆的小院子已经重新修葺过了，比往日更鲜焕精美。洞开的门扉里，女使忙进忙出，只是不见芝圆。
正要迈进门槛，边上小花厅里传来芝圆的喊声，“般般，这里！”
明妆倒纳罕了，“你不在房里坐着，怎么挪到这里来了？”
芝圆提着裙裾出来接她，一面道：“人来人往的，我不耐烦。一会儿又有这家大娘子、那家小娘子，看猴儿一样来看我，我做什么要让她们看，不如躲到这里清净。”
她穿着大婚的嫁衣，头上插着博鬓，那满脑袋珠翠晃动起来叮当作响，明妆上下打量后不由感慨，“你看着和平时真不一样！”
芝圆听她这样说，托起了两条手臂转圈让她欣赏，“就这身衣裳，我阿娘让人准备了大半年。还有头上的首饰，你不知道有多沉，简直要把我的脖子舂短了。”
“那么早装扮起来做什么？亲迎要到晚上呢！”
芝圆说：“装扮起来为了让人看呀，看我这身凤冠霞帔，就得让人知道，我身上已经有诰命了。”
明妆讶然，“官家给你封诰了？”
“那当然。”芝圆得意地说，“一般嫁入帝王家的，都是婚后入禁中拜见才有封诰，我不一样，我的养母是孙贵妃，贵妃娘娘早就替我讨了封，我现在可是乐平郡夫人了，你说气派不气派？”
“气派！真气派！”明妆由衷地说，“果真朝中有人好做官，你是满上京独一份，难怪那些贵妇贵女都要来结交你。”
可芝圆却丧气地看看天顶，“就是天公不作美，今日下雨，我阿娘心里不大称意。都说设宴当日下雨，主家必定小气，我们家也不小气啊，怎么遇上这样的天气！”
明妆记得商妈妈的嘱咐，今日一定要说好话，于是搜肠刮肚道：“遇水生财，风水上是这么说的。芝圆，你将来一定是个有钱的小妇人。”
芝圆一听，哈哈大笑，“有钱的小妇人，这命批得我喜欢。”说着拉她在榻上坐下，揭开食盒盖子，里头全是为昏礼筹备的特色小点心，热络地说，“吃呀，这乳糖槌做得不错，还有这枣锢、酥儿印，味道差不多，不过做得比平时好看。”
好看的东西，对于女孩子来说就已经美味了几分。两个人坐在月洞窗前吃着茶点，喝着香饮子，明妆看了眼盛装的芝圆，感慨道：“你就要出阁了，将来忙着丈夫孩子，想必顾不上我了。”
芝圆说不会，“你看我阿娘，她的世界里从来不是只有爹爹和我们兄妹。她每月都要抽出几日与好友吃茶、游湖、逛南山寺，小时候我缠着她，让她带上我，她把我撅得老远，只管玩她自己的去了。现在想想，这样多好，将来我也要像她一样，到时候来约你，你可不能借着丈夫孩子来推脱，说定了。”
闺中的好友，就算各自有了婚姻，也不会冷落对方。明妆爽快说好，只要她能做到，自己必定是守约的。
芝圆捧着建盏抿上一口，又想起问她家中的事，“这两日我忙得很，没有去看你，听说你祖母被夺了诰封，这事真是闻所未闻。”
明妆“嗯”了声，“她驳了宰相娘子的面子，消息传入禁中，圣人必是不高兴的。”
芝圆说也好，“当初是仗着你爹爹才封诰的，谁知她这样对你，也算报应。昨日你与仪王的婚事又议了？”一面拿肩顶了顶她，“早前我还说二哥阴阳怪气，谁知你最后竟和他成了。我说过他坏话，你不会记恨我吧？”
“怎么会呢！”明妆正色道，本想掰扯两句友谊天长地久的话，结果一个没忍住，自己笑出来，“其实我也觉得这人怪得很，你说的没错。”
所以为什么能成为好友，当然是话能说到一块儿去，顺便臭味相投。芝圆偏头追问：“你与他相处得怎么样？有那么一点惺惺相惜的意思吗？”
明妆摇摇头，“人家整日很忙，我没见过他几回，想惜也惜不起来。”
“那你多日不见他，会惦念他吗？会胡思乱想吗？”见她又摇头，芝圆抚着膝盖长叹，“看来你还没喜欢上他，若是喜欢了，半日不见都会牵肠挂肚，坐立难安的。”
牵肠挂肚、坐立难安，就是喜欢？明妆觉得不尽然，这两日自己倒是对李判产生了这样的症候，但她也没有喜欢李判呀，可见这种推断并不准。
这里正闲谈，忽然听见外面闹哄哄，有人声传过来，一个小尖嗓子咋呼着：“新妇子在哪里，快让我瞧瞧……”
芝圆垂头丧气，“又来了。”
不一会儿门就被推开了，五六个贵妇贵女迈进来，对着芝圆一通评头论足，赞叹着：“瞧瞧这通身的气派，难怪贵妃娘娘疼爱！如今又找了个如意郎君，将来一生富贵受用不尽，日后还要请郡王妃多多提携咱们。”
芝圆这人虽一根筋，要紧时候也会敷衍，虚头巴脑说：“大娘子抬爱了，日后彼此帮衬，常来常往才好。”
有人将视线转移到了站在一旁的明妆身上，“哟”了声道：“这可是密云郡公家的小娘子？真是好俊俏的样貌，难怪外头人都夸呢！听说小娘子与仪王府议亲了？大媒是宰相夫人吕大娘子？“
明妆尴尬地笑了笑，就算已经应了。
“这样好，这样好，闺阁朋友将来还是一家子，做什么都有个伴儿。”
还有人提起了应宝玥，“应家小娘子不是与翼国公定亲了么，今日不曾来这里赴宴，想是去郡王府了吧！”
应宝玥爱往男人堆里钻的名声，由来已久，上京的贵妇贵女们都知道。那样的风云人物，众人提及时语调里多少带着点鄙夷，毕竟大开大合的结交手段，是良家妇女望尘莫及的。据说当初为了胁迫翼国公，不惜当街“作法”，大家得知后暗暗咋舌，果然女人只要豁得出去，城池都攻得下来，别说区区一个少年郎子了。
不过报应来得好像快了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趁着正主不在，把探听来的消息大肆宣扬了一通。
“上回清河坊顾家彩帛铺门前的棚子塌了，险些压到一个姑娘，那时翼国公正好经过，顺便施了援手，把人家姑娘救出来了。原来那姑娘是齐安开国伯府的七娘子，得救之后专程登门致谢，一来二去走得近了些，这可了不得，触怒了应小娘子，前日在东瓦子和翼国公大吵了一架，手上的胭脂盒子砸了，洒得满地脂粉，香气飘出去老远，好多人都看见了。”
众人啧啧，这算不算夜路走多了，遇上了真鬼？要论手段，一山更比一山高，应小娘子彪悍，若来个柔情似水的，两者一对比，兴许就要分出个伯仲来了。
也有人问：“翼国公已经与应家定亲了，不知道避嫌吗？”
结果换来一个模棱两可的笑，“全上京谁不知道翼国公好脾气，他又不愿意得罪谁，两头都敷衍，两头都难办。”
芝圆听罢，转头看了明妆一眼，到这时候才觉得她没有选择翼国公是对的。男人最怕就是不懂拒绝，今日打跑了一个应宝玥，下回又来一个我见犹怜的小美人，一辈子无休无止地战斗，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现在的应小娘子，是否后悔从明妆手上抢夺了翼国公？

第49章
总是求仁得仁, 应小娘子到现在还没有过败绩，对付一个手段不及她老辣的小姑娘，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反正亲都已经定了，还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不成！那个挨压的姑娘是谁家官眷来着, 齐安开国伯家的七娘？开国伯和国公可差了三四等呢, 应小娘子堂堂的公府嫡长女，必是不会将人家放在眼里的。”
边上一个穿秋香色褙子的妇人沉吟起来, “齐安开国伯家的小娘子？我记得他们家上头三个是嫡出, 剩下的全是庶出, 几个姑娘的亲事有阵子也闹得沸沸扬扬, 今日议你家，明日又议他家……想是几个女孩儿长得都不错，因此眼界更比别人高一些。”
这一高，就攀搭上了当朝的皇子，这么看来应小娘子怕是遇上了劲敌, 毕竟定亲又不是成婚, 就算成了亲, 还要防着纳妾和离呢, 人家手段要是更高明，没准这亲事还会有动荡。
“倒也不必把人家想得那么厉害, 报答救命之恩，有些来往不是应当的吗。”还是有人愿意把事情往好处想。
大家交换了下眼色, 心直口快那位当即一笑, “难不成还要弄一出以身相许吗？要是照着有教养的人家做法, 回禀了家中长辈, 该是家主出面酬谢, 要一个姑娘家登门入户做什么？一回不够还两回, 两回不够又三回，今日送点心，明日送果子，后日就该送香囊帕子了，这事不论换了谁，到底不大欢喜。”
站在应宝玥的立场上，总有人感同身受，当然要是跳出情境，真没有人为那位“豪爽”的应小娘子抱屈。
笑谈着，这不过是寻常话题，并不值得过多关注。大家又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明妆身上，“易小娘子什么时候与仪王殿下过礼？过完了礼，转眼就亲迎了，要是赶得及，今年咱们还能讨杯喜酒喝呢。”
明妆不大习惯受人当面议论，只是腼腆笑了笑，也不知应当怎么应她们的话。
但对于她能嫁入仪王府，大多数人还是艳羡的，仪王是王爵，其余兄弟至多不过郡王，从郡王到王，一字减免，可能就得走上一生。
众人又是一番刻意吹捧，说得明妆老大不自在，好在不久又来了一拨人，大多是芝圆外家的表姐妹和汤家族亲姐妹。芝圆有了陪同的人，暂且是顾不上她了，明妆见状从小院里退出来，让到西边的廊亭里，打发午盏去前面看一看，看李判是否来随了礼。
午盏领命忙往前去了，明妆一个人坐在鹅颈椅上，这廊亭与假山回廊相连，尽头峰回路转勾勒出一个急弯来，若不是熟悉地形的，大约不知道这里别有洞天。
也正是因为这里偏僻，能听见一些当面听不见的话，先前听过的嗓音从远处移过来，虽尽力按捺，也还是比旁人高了些许，不无讥诮道：“……这样身份的人作配仪王，上京难道没有正经贵女了？仪王好歹是先皇后所出，怎么在娶妻上头这么随便！再说那个什么易小娘子，脸盘儿是长得好，心思怕是也如那张脸一样好，你瞧为了能嫁进仪王府，害得家里祖母的诰封都给褫夺了，这要是换了我，可真是羞也羞死了。”
同行的人另有看法，“不是说密云郡公夫妇身故后，易家的人总在打易园的主意吗。好在郡公夫人有成算，临终前将一切托付了检校库，否则易家只怕早就把家业瓜分殆尽了。”
高嗓门话又说回来，“易家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原就不是什么显赫门庭，出点子污糟事，没什么稀奇的。若是易小娘子指头缝里漏一些，让人腥腥嘴，人家没准也就消停了，何至于赔上一个诰命头衔。”
明妆静静听着，她知道外面有人为她鸣不平，自然就有人各打五十大板议论她的长短。心里虽有准备，但亲耳听见了那些闲言碎语，难免心潮有起伏。愤懑之余觉得无奈，有些事，就算你去解释，别人也未必能认同，与其受这窝囊气憋得满肚子火，不如回敬两句，自己也图个痛快。
站起身，循着说话声过去，转过一个弯，和那两个背后议论她的人打了个照面。
从天而降总是令人心惊，那个尖嗓门顿时吓了一跳，脚下不由往后退了半步。可方寸大乱就露馅了，好歹赌一赌，万一对方什么也没听见呢……
于是换上了一张笑脸，“易小娘子怎么不在里头陪着新妇子？”
明妆道：“新妇子有人陪，我上外面来转转，恰好听见有人提起我，特来看看，究竟是哪家的贵眷。”说着上下打量眼前人，“我先前听人唤你盖大娘子，这个姓氏真是少见，满上京怕是没有第 二家吧！”
盖大娘子的脸色果然变了，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扭曲了，勉力支撑着，“我是微末之人，哪里当得小娘子关心。”
明妆浮起了一点凉笑，“大娘子不肯说，我也不强求，回头让人一打听便知了。”说罢朝廊亭方向指了指，“二位在园中逛了半日，可要去后面歇一歇？我认了周大娘子做干娘，闭着眼睛也知道园中哪里有风，哪里避光。后面那廊子，我经常会来坐坐，景致好，也比别处清净。唯一一点不足，就是前面的人说什么话，后面听得清清楚楚，要是来了一只老鸹，那坐定是再也坐不成了，简直能把人聒噪死。”
她话里有话，小刀扎肉，可谓刀刀见血。
之前在内院时候，她腼腆又少言，让人以为她只是个不善言辞的小姑娘，身上没有棱角，甚至有人若说了一句半句重话，她听了也就听了。谁知从内院走出来，她却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面貌，说话半点也不含糊，不留神就能把人顶出一块淤青来。
盖大娘子有点慌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她比作了老鸹，实在让人窝囊。自己原本是个暴脾气，平时要是有人胆敢这么含沙射影来羞辱她，她早就将对方臭骂一顿来报一箭之仇了，可这回她的理智占了上风，知道一个即将嫁入帝王家的女孩子，不是那样轻易能够得罪的。易家老太太不过作梗，拒绝了这门亲事，转头连诰封都给褫夺了，前车之鉴摆在面前，自己就是有三个脑袋，也不敢捅那个灰窝子。
怪自己，口无遮拦一时痛快，惹了这一身骚。现在脸都被人打得噼啪响了，她连半个屁都不敢放，刚才有多畅快，现在就有多窝囊。
只是这小小的女孩，不知怎么竟让人有些畏惧，仿佛那张粉雕玉琢的面貌之下，藏着目眦欲裂的怪物。盖大娘子讪讪看了同伴一眼，想求她从中斡旋斡旋，边上的人也正叫苦不迭，唯恐受到牵连，视线一碰，很快调开了，权当没看见。
盖大娘子没有办法，只好换了话风，低声下气道：“小娘子别误会，我断没有诋毁小娘子的意思，不过有些话听得多了，脑子也跟着人转了。譬如贵府上老太太夺诰的事，上京城中有不少为之抱憾的……毕竟那么大的年纪，没了命妇的头衔，又给送到老家去了，我们外人看着，难免有些唏嘘。”
这样的以退为进，若是对方蠢笨些，大约会掏心挖肺地澄清，把内情老底都抖露出来，将来又是一项谈资。
可惜面前的姑娘不上套，淡声道：“大娘子唏嘘，是觉得吕大娘子在圣人面前夸大其词了，还是觉得圣人处置不当，因此要来抱憾？”
盖大娘子一惊，“这样大的一顶帽子扣下来，可是要了我的命了，这个玩笑万万开不得，小娘子快饶了我吧。”
明妆冷笑了声，“大娘子既然知道玩笑开不得，就不该随意对别人的家事指点江山。况且那是禁中传出来的旨意，谁也没办法扭转，总不好学大娘子，跑到圣人面前唏嘘去，你说是不是？”
盖大娘子被她回敬得无话可说，半晌低头褔了福，“对不住了，我一时糊涂，小娘子别往心里去。”
明妆牵动了下唇角，没有应她的话。见她杵在跟前还不离开，便又指指假山之后，“盖大娘子，还是去后面歇歇脚吧。”
“不不不……”盖大娘子摆手不迭，“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就不坐了。”忙扯扯同伴的衣袖，两个人匆忙走开了。
人走了，终于清静了，可是心里还是有些难过，有的人不喜欢你，你就连喘气都是错的。
在那些人看来，一个孤苦伶仃的姑娘，就该老老实实听从族亲的话，找一个不怎么起眼的门户嫁了，将来无声无息地活着，活到哪日是哪日，不该爬得那么高，不该有俯瞰的机会，因为不配。一旦你的路径偏离了别人的设想，那么各种各样的闲话就会铺天盖地而来，你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这回看似是胜利了，但这种胜利并没有令她高兴。她长出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对面的木廊，廊上偶尔有人来往，自己孤身站在这里，不合群，也没有倚仗，忽然觉得下雨的早春，还是阴冷得很啊。
终于盼来了午盏和赵嬷嬷，两个人有说有笑到了面前，午盏道：“李判已经来了，在前头随了礼，这会儿正被同僚拽着饮茶呢。”
明妆心下着急，“他看见你了吗？知道咱们已经来了吗？”
赵嬷嬷说：“早知道了，我送份子钱登账的时候就遇见了李判，他还问小娘子人在哪里呢，不过后院外男不能入，他们另有东边的园子消遣，回头等新妇子出门的时候，大家一齐到前厅，小娘子就能见着他了。”
明妆这才松了口气，只要听说人在，她就放心了。
午盏不由打趣，“小娘子念李判，从昨日念到今日，可是有话要对李判说？李判不过两晚没回易园罢了，我看小娘子都着急了。”
赵嬷嬷闻言，疑惑地看了明妆一眼，明妆忽然觉得心虚，支吾着：“我拿李判当家里人看待，家里人两夜不回，我着急不是应该的吗。”说完忙摆手，“好了好了，啰嗦这些干什么，咱们还是进去瞧瞧芝圆吧。”
大家重又返回小院，赵嬷嬷和午盏与院子里的人相熟，帮着一块儿张罗，明妆则伴在芝圆身旁。新妇在出阁之前还有一些琐碎的事，要吃做姑娘时的最后一碗圆子，最后一餐饭。仆妇源源不断运进碗盏，明妆接手摆上喜桌，照着礼数，新妇子该落两滴泪，以示舍不得娘家，感念爹娘恩情，可芝圆全程笑嘻嘻地，婆子提醒她，她说：“我又嫁得不委屈，为什么要哭？”
于是该有的离愁别绪荡然全无，想来也是，大好的日子，哭哭啼啼就为一个眷恋娘家的名声。娘家离得又这么近，一盏茶工夫就到了，每日在娘家吃饭，晚间回自己府里睡觉，至多来回跑两趟罢了，和没出阁时没什么两样。
饭后芝圆对明妆说：“我一个人哭，满屋子人笑着看我哭，那我成什么了！我就要笑，笑得比谁都大声，将来的日子，也一定要过的比她们都好。”
明妆握了握她的手，“郡王是个靠得住的人，你们一定会夫妻和顺，恩爱到老的。”
因是行昏礼，下半晌来的人比上半晌更多。像袁家的姑娘们，就是下半晌随家里人一道来的，进门热闹寒暄，女孩子们眼看都出阁在即，静言已经与宣徽南院柴家定了亲，静好也正式开始说合亲事了，闺阁中的聚会越来越少，难得碰一次面，基本都是在这样的场合。
小院里的人多起来，明妆和静好退到了僻静处，坐在窗前喝香饮子。窗外簌簌下着雨，偶尔有风吹进来，静好今日倒是万分肃穆的样子，看了明妆一眼，悄声说：“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其实我曾偷偷喜欢过鹤卿。”
明妆吃了一惊，“鹤卿？你既喜欢他，怎么不和外祖母说？现在你们都没定亲，还来得及呀。”
可静好却摇头，“我同我阿娘提过，阿娘也曾托人打探，但汤家一直没有消息，就知道这事不能成了。前两日定襄侯家来了人，和祖母说起侯府六郎，我看祖母好像很满意，这门婚事八成是要定下了。”说罢笑了笑，“定襄侯家能来提亲，我也是沾了你的光，否则咱们这样的人家，怕是和王侯沾不上边。”
明妆听了，不过寥寥一笑，这上京的儿女亲事，到最后无非看门第 ，看关系。
“不过鹤卿哥哥一直不愿意结亲，这件事我也想不明白。”
静好听了，四下打量了一圈，这才探过脖子和明妆咬耳朵，“他心里恋着一个人，想来没敢和家里人说，你猜这人是谁？”
明妆一脸纳罕，“汤家这样的门第 ，还有不敢说的亲事？他喜欢什么人？难道是禁中的公主？”
静好说不是，故作神秘半天，才吸了口气道：“是颖国公家的信阳县主。”
明妆猛然想起来，梅园那日吃曲水席，坐在上首那位端方的美人，满身富贵气度，在场的贵女们在她面前无不宾服，她当时就觉得这位县主不一般。如今听静好这么说，才明白了鹤卿初二日的搪塞，只说“以后告诉你”，想是心里也没底。
明妆想了想道：“枢密使府虽没有爵位，但官职不低，与颖国公府也不算太悬殊，为什么不敢提？”
静好说：“你不知道，两家以前有过节，汤枢使的弟弟和颖国公小舅子起了争执，被打瘸了一条腿。那时候颖国公登门求汤枢使高抬贵手，汤枢使没有答应，颖国公的小舅子就被流放岭南了，你想想，这样的渊源，还能结亲吗？”
“哦……”明妆叹息，“鹤卿真是挑了一条难走的路，县主怕是也开始说合亲事了，两下里一错过，最后苦恋一辈子，想想也可怜。”
不过与表姐闲坐，聊一些秘闻趣事，倒是很容易打发时间。静姝年后已经出阁了，据说在光禄卿家过得很好，公婆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只是和妯娌之间算不上和睦，那也不打紧，反正各院过各院的日子。静言和柴家四郎见过面了，说那四郎生得好雄伟模样，往那里一站，像座小山。
闲话着，慢慢天色暗下来，满园都掌起的灯，终于听见人声喧哗起来，有人在喊：“易小娘子呢？易小娘子在哪儿？”
明妆忙提裙跑过去，喜娘托着一只红漆扇盒站在芝圆座旁，含笑说：“新妇子已经拜过了家堂祖宗，时候快到了，劳烦小娘子在这里候着。”
然后便听见外面一重重传话进来，高呼着“令月嘉辰，吉时已到”。
喜娘打开了盒盖，彩缎间卧着一把喜鹊登枝团扇，明妆在金盆里净手，将团扇取出来，交到芝圆手上。接下来新妇就不见宾客了，移到行帐后坐定，等着新郎来迎娶。
不久有闹哄哄的笑声传来，是新郎率着傧相们进来了，一行锦衣的男子，手里捧着花瓶、蜡烛、香球、妆盒等，算得是上京最耀眼的傧相阵容，个个出身不凡，个个器宇轩昂。
明妆一眼便看见队伍中的仪王，平时很庄重的人，今日却随众在发髻上插了一朵花。视线与明妆相撞，孩子气地咧出一个笑来，明妆看他那模样，不由失笑，在外人眼里也算郎情妾意吧。
然而似有另一道目光投来，没来由地让她心头一跳。朝对面人群望过去，李判就站在那里，沉默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目光依依，要将人含进眼里似的。
一瞬间，好像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了，灯火辉煌下只余一个李判。
新郎和傧相走过去，到行障前行奠雁礼，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明妆脚下却挪不动步子，无言与李判对望。
天上细雨霏霏，迎面扑来，水雾一样。
不知什么缘故，她觉得有点委屈，有点心酸，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两日不回来，然而这样场合又不能莽撞，只好朝着停放马车的后巷递个眼色，示意他宴后等一等，自己有话要对他说。

第50章
不知他看懂了没有, 那眉宇轻轻蹙了下，好像有些费思量。明妆心下着急，碍于人多眼杂，不好跨过中路去交代他。好在他脑子好用, 很快便从她的眼神中窥出了隐喻, 于是神情变得缓和了些，点点头, 表示已经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 想想还懊丧呢, 实在想不通, 做什么连着两夜没有回来。自己还要主动给他递眼色，明明自己心里有气，见了他倒发不出来了。他还像没事人一样，八成也难以想象，一个小女孩拧巴起来, 何等的不可理喻。
静好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只管拽着她往前走, “快, 瞧瞧去。”
大雁飞过行障，被鹤卿和几个堂兄弟一把扑住了, 大家七手八脚拿红罗将雁困住，鹤卿使出了打猎时候的本事, 一根五色丝缠得飞快, 把雁嘴裹起来, 等着明日新郎官家送礼来赎回, 再送去野外放生。
新妇子拿纨扇遮面, 婷婷袅袅被新郎从行障中接出来, 明妆看着这多年的玩伴，恍惚觉得有些陌生，果真成了亲，好像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是新开始。
亲迎的队伍，耽搁不了太久，这里行完了奠雁礼，女家拿出美酒来款待傧相和随行的人员，那边门外的乐官已经催促起来。
克择官立在门前报时辰，请新妇子出屋登车，汤淳的妾侍搀扶芝圆迈出门槛，将一包装着五谷的锦囊交到她手上，喜兴道：“愿小娘子钱粮满仓，富贵吉祥。”
芝圆退后一步，屈膝微微一福，禁中派来的女官上前把人引上龙虎舆，放下了帘幔。这时乐声四起，挑着灯笼的迎亲队伍行动起来，缓慢而浩大地，往巷口方向去了。
周大娘子目送车队走远，一个劲地抹泪，自小没有养在身边的女儿，回来不过一年半载又嫁进了李家，自己一个亲生母亲，弄得局外人一样，想想真不是滋味。但今日的眼泪里不该有委屈，该感念皇恩浩荡，毕竟芝圆那样的糊涂孩子，一下就成了郡王府的当家主母，甚至还未拜见姑舅便特赏了诰封，如此的厚爱，还求什么呢。
明妆上前搀了周大娘子，温声说：“阿姐会过得很好，干娘放心吧。”
周大娘子抚了抚她的手背，轻叹一口气，却什么话都没说。
汤枢使心里虽不是滋味，但很快便振作起来，笑着大声招呼：“到了开席的时候了，诸位亲朋好友快快入席吧。”
周大娘子招来了女使，把明妆交代给她，让给小娘子们找些熟络的宾客同桌，免得吃不好筵席。一面又嘱咐明妆：“三日之后芝圆回门，你要是得闲，一定过来聚一聚。”
明妆应了，和静言、静好一起，跟着女使去了设宴的厅房。
汤府上的宴席由四司六局承办，菜色自不用说，连室内的隆盛花篮也半点不含糊，处处妆点精美，将这喜宴烘托得十分气派。设宴的大厅里，摆着十来张大长桌，每桌之间半用屏风遮挡，形成一个个独立的小厅，一般都是相熟的人同坐，大家说笑自然，不会拘谨。
明妆姐妹跟着女使往前，原本是要去寻袁家长辈的，不想中途听见有人唤明娘子，定睛一瞧，竟是吕大娘子。
吕大娘子很热络，招手道：“快来，这儿还有几个座。”
宰相娘子，臣僚中一等的大娘子，同桌的尽是参知政事等高官家眷，有心把明妆带上，就是为了替她引荐，为将来融入贵妇圈子打好基础。
三姐妹都有些赧然，见盛情相邀，欠身褔了福方落座。
在座的贵妇大多已经知道明妆与仪王的亲事了，对她很是客气，席上也处处照应，不时来攀谈上两句，和风细雨地，绝没有盖大娘子那样的尖酸刻薄。
“先前瞧见殿下了？”吕大娘子取了一盏滴酥放在明妆面前，笑着说，“我看他捧着个花瓶，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今日是五哥娶亲，来日轮到他自己，不知怎么高兴呢。”
明妆抿唇笑了笑，“先前打了个照面，没有说上话。他这阵子忙得很，难得抽出空来参加婚宴，自然是欢喜的。”
吕大娘子点了点头，“前日我入禁中复命，圣人说了，等下月初二过了定，一定要见一见你。”
明妆闻言，心头微微颤抖起来，自己一直盼望的就是这一天。以前想为爹爹报仇，可惜连那座皇城的边都摸不着，更别说深藏其中的弥光了。但当她能走进去，便多了很多机会，就算没有仪王，自己也能想办法，让弥光为爹爹偿命。
然而心念坚定，面上她还是怯怯的小姑娘，“我没有进过宫，怕行差踏错，惹得圣人不高兴。”
吕大娘子倒对她生出许多怜悯来，可怜一位郡公之女，若是她母亲在，多少也跟着出入几次宫闱了，哪里像现在这样，还不得宫门而入。当即道：“不怕，到时候我陪着一块儿去。且圣人很和善，从来不搭架子，她自己生了两位公主，尤其喜欢女孩儿。像小娘子这样温婉娴静的，圣人必定更加爱重，只要能得圣人欢喜，小娘子便又加了一重保障。”说着矮下声音，偏头凑在耳边叮嘱她，“男人在外公干忙碌，其实咱们女人在后宅，更需好好地经营。家业、人脉、大事小情，全压在咱们身上，对下治家要严谨，对上也要善于逢迎。尤其殿下这样身份，与常人还不一样，小娘子身上担子重得很呢，若是能迎得官家与圣人的喜欢，你想想，对殿下是何等的助益，小娘子可明白？”
要是换做对旁人，吕大娘子是绝对不会说这些的，但既然给他们保了大媒，圣人也很看重他们，就目下的情况看来，与他们亲近一些，应当没有坏处。加之这些话，看似贴心，实则也是口水话，像易小娘子这样能够支撑三年家业不败的姑娘，自然懂得其中道理。
果然她道了声是，“多谢大娘子提点，我记在心上了。”
吕大娘子笑着颔首，朝大家举了举杯，“来来，咱们先喝一盏，恭贺郡王与夫人大婚，也给咱们易小娘子道个喜。”
明妆推脱不过去，这种时候说不会饮酒，只会扫了大家的兴，唯有硬着头皮喝下去。
婚宴的喜酒，虽是给女眷准备的，但不似家里喝的雪花娘，连喝上五六杯都不会醉。这里的酒入口很辛辣，从喉头滚下去，一路火烧一样。明妆酒量实在不济，自己也要审慎些，后来再有人劝酒，小小地抿上一口，就算回礼了。
大家说说笑笑，席上还有人问起静言和静好的亲事，上京的贵妇们消息一向很灵通，已经听说了静好要与侯府结亲。至于静言说合的柴家，虽没有爵位，但却是实打实的肥缺。宣徽院分南北两院，总领内诸司及三班内侍之籍，郊祀、朝会、宴飨供帐之仪，且南院资望优于北院，曾几何时，朝中外戚想借着裙带关系任职，都被言官狠狠弹劾了，因此当上宣徽南院使的都不是寻常人，静言能够嫁进柴家，实在可说是极实惠的一门好亲事。
“还是袁老夫人教得好，几位小娘子都识大体，有涵养，这样的姑娘是香饽饽，有儿子的人家不得抢着要定亲么！”
吕大娘子唯恐明妆想起易家尴尬，立时替她周全，笑道：“我常听说小娘子与外家亲厚，所以议亲的事，我宁愿和袁老夫人商议。日后大婚事宜，袁家必定会过问的，到时候周大娘子也不会坐视不理，小娘子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
正说着，见周大娘子端着酒盏进来，万分感激地说：“今日小女出阁，承蒙诸位夫人与小娘子们赏脸，来赴咱们家的宴。因客来客往，难免疏忽，若有不周之处还望见谅。来，我敬各位一杯……”说着往前举了举，“待忙完了这阵子，咱们私下再约日子，请大家上晴窗记喝茶赏景，补了我今日的慢待。”
于是众人都站起身回敬，明妆没有办法，只好又直着嗓子灌了一杯。两杯酒下肚，三魂七魄简直要出窍，勉强定住了神，接下来可再不能喝了。
好不容易等到宴会结束，她走路有些打飘，赵嬷嬷见她这样，忙让午盏把人送上马车，自己去同周大娘子说一声，这就带着小娘子先回去了。
从汤宅后角门退出来，就是停放马车的巷子，赵嬷嬷正要把脚踏放回车后，抬头见李宣凛打着伞从巷口过来，忙顿住步子问：“李判也吃完席了？”
里面很快传出了明妆的嗓音，“李判在哪里？”
不一会儿就见午盏从车上下来，讪讪对李宣凛道：“李判，小娘子让你上车呢。”
大家面面相觑，气氛有点诡异，一个喝醉的人，办事果然不合常理。
正犹豫不决，车厢被敲得笃笃作响，大着舌头的人很认真地叩门，“请问，庆……公爷在家吗？”
赵嬷嬷和午盏耷拉着眉眼看看他，赵嬷嬷道：“小娘子今日喝了两杯酒，好像有些糊涂了，要不李判上去瞧瞧？”
汤宅里陆续也有宾客告辞了，动静太大会引人注意。好在正下雨，各自都打着伞，挡住了半截身子，他没有再犹豫，踩着脚凳登上马车，很快掩上了车门。
“走。”他朝外吩咐了一声。
小厮赶着马车跑动起来，赵嬷嬷和午盏便一路扶车前行。
车内吊着小小的灯，他看见她脸颊酡红，两眼也迷离，正要让她闭眼休息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做什么不回家？”
他微怔了下，为什么不回家……因为他在逃避，他很怕面对自己的内心，也很怕见到她。
原来人的精神可以那样脆弱，当他知道无能为力的时候，除了远远躲开，不去触碰，没有别的办法。
她还在眼巴巴看着他，等他一个回答，他只好勉强应付：“我职上很忙，这两日顾不上回去……”
“有多忙？”她不屑地说，“爹爹那时候筹备出征打仗，也每日回来呀，上京又不用打仗，你怎么那么忙！”不满地嘀咕半晌，见他无言以对才罢休，复又切切地叮嘱，“以后要回家，知道么？你不回家，我晚上都睡不好……你看我的眼睛……”说着凑近他，仰着一张绣面让他细看，指指眼下问，“有青影，是不是？你都不懂！”边说边叹气，“你一点都不懂！”
他见她这样，若说内心没有震撼，除非他是死人。
她嫌他不懂，难道她也有她的困惑吗？是不是她某些时候也会有小触动，那些触动直击灵魂，所以她困惑不解，所以她耿耿于怀，所以她会派女使出来探他有没有赴宴，先前的奠雁礼上，才那样迫不及待向他示意后巷再见。
老天爷，是他想多了吗？他在一连串的心潮澎湃后，又忽然觉得气馁，暗暗苦笑不迭，自己想了千千万，挣扎彷徨不知所措，其实一切都是因为她还依恋他。
她没有了爹娘，没有了靠山，在她心里，自己是兄长一样的存在，无关其他。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一个人胡思乱想，把自己想得寝食难安，而她，像天黑该收衣裳一样，不过是本能罢了。
小小的车厢内，他们并肩坐在一起，她身上有酒香，那香气让人产生微醺的晕眩。路有不平坦，马车颠簸一下，她就像杨柳一样随风摇摆，肩头碰撞他的手臂，畅快地打上一个酒嗝。
见他长久不说话，她又皱了皱眉，舌头打结气势不减，“嗳，难道我还不够诚恳吗？还是你想逼我求你啊？”
他无奈，却又不好应她，只道：“我不便再住回去了，等过两日得闲，把房契重新归还小娘子名下……”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截断了，气恼地一挥手，“别和我说这个，我就想让李判回家，你长篇大论……罗里吧嗦……喋喋不休，真烦！”
所以他究竟和一个醉鬼掰扯什么呢，万事顺着她的意思，就没有那么多的纠结了。
“好，我往后日日回来。”
她满意了，摇摇晃晃地说：“我有些坐不住了，靠着你，好吧？”
他心头一趔趄，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她好像并没有指望他会答应，自顾自地靠在他肩头，然后梦呓般喃喃：“这酒喝多了，像做神仙一样……”
可他却僵着身子不敢动，怕有一点偏移，她就会从肩上滚落下来。
小小的姑娘，没有多少分量，但却又奇异地重如万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现在是真的进退两难，战场上懂得排兵布阵，但一身的能耐，到了这里竟无能为力，他已经掌控不了大局了。他知道不应该，但思绪难以操控，这两日住在衙门，整夜怪梦连连，他好像得了一场大病，病得除了溃逃，没有任何自救的办法。
明妆呢，心里倒是很满足的，李判在身边，就像她的大山又回来了。只是酒后昏昏欲睡，找不到一个舒服的支点安放她那颗脑袋。前仰后合觉得不稳当，嘴里嘀咕着：“我搂着你，好吧？”手已经穿过他腋下，把他的胳膊紧紧抱住了。
全然醉了吗？其实还有一点清醒，脸上热烘烘，但心里踏实笃定。近来不知怎么，很是渴望与李判亲近，就像年幼时常常想让阿娘抱抱，那种感觉有瘾……她是孤独得太久了吧，一定是这样的。
家里明明也有至亲的人，两位小娘啊，商妈妈、赵嬷嬷，还有午盏她们……但就是不一样，她们是她的责任，不是她的依靠。她有时候也觉得累，过去三年咬牙挺着，李判回来了，她就变得懈怠了，想挨在他身边，万一天塌下来，他应该能帮她顶住。
就像现在这样，紧紧搂着，去他的男女有别，反正没人看见。
困意一点点漫溢，脑子也越来越糊涂，有好几回险些滑落，赶紧手忙脚乱重新挂住……李判的胳膊真是坚实可靠，隔着薄薄的春衣，能感受到底下旺盛的生命力。
然而那个被她依靠的人，这刻却如坐针毡。
她很热，像一团火，自己的胳膊落入她怀里，几乎要燃烧起来。他鲜明地感觉到，一个姑娘的胸怀是何等滚烫旖旎，偶尔一点若有似无的接触，让他浑身僵直，连呼吸都窒住了。
某些感觉开始萌芽，蠢蠢欲动，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人像悬在半空中，神思飘荡起来，他是二十五岁的男人了，知道那是什么。
一瞬羞愧、悔恨、无地自容，大将军这样信任他，把仅剩的血脉托付给他，他却生出了不该有的邪念，他该上大将军灵前以死谢罪。
可以把她推开吗？他尝试过了，想把胳膊抽出来，结果她却揽得更紧……汹涌的血潮霎时拍打向他的耳膜，他只有咬紧牙关，才能止住心的颤抖。忽然又觉得恐惧，自己怎么会变得如此失控，如此不分场合。若不是怕惊扰了她，他真想扇自己一巴掌，这满脑子的绮思究竟从何而起，自己还是不是人！
可惜她对一切浑然不知，甚至嘟囔起来，“我躺下好么？”说着就要向他的大腿倾倒。
他一惊，慌忙把她搀住，尽量控制好语调，温声道：“小娘子等等，我去把赵嬷嬷唤来。”
她勉强睁开了眼，甚是不悦，“你又要走？”
悬挂的小灯笼不知怎么灯芯一跳，忽然熄灭了，这小小的空间陷入巨大的黑暗里，黑暗会滋生出很多东西来，比如妄念，比如痴狂。
咚咚……心跳得愈发激烈，视线被切断了，听觉便更加敏锐。他能听见她的每一次呼吸，甚至能听见她缓缓动作，衣料发出的摩擦声。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想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来依靠，好像百般不能舒心，慢慢那手攀过他的脖颈，挂在另一边肩颈，孩子般发出不满的啼泣，“我想睡觉……”
他无可奈何，只好转身搂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也许是心跳太急，吵着她了，她傻傻地问：“你怕黑吗？”
他没有说话，微微收紧手臂，那不是让她借靠，是拥抱。
很多话到了嘴边，却没有力气说出来，怕一时莽撞，断送了以后的相处，她知道了他的龌龊心思，又会怎么看待他？所以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趁着她还糊涂，趁着她看不见他面红耳赤，就算是老天赏了他一时的得意也好，他知道那都是偷来的。
她领上有清幽的栀子香，伴着一点脂粉的味道，是女孩子独有的甜腻。
车外雨声大作，赵嬷嬷和午盏终于坐进了另一辆马车。他开始期望路更漫长些，走得更久一些，这样的夜晚不会再有了，自己的那点心思，也会消散在漫天的冷雨里，不会有人发现。

第51章
就这样保持着抱姿, 奇怪明妆居然真能睡着，不久就听见她气息咻咻，酣睡得孩子一样。剩下李宣凛独自怅然，其实从头至尾只有他一个人在苦恼, 苦恼她究竟对他是怎样的一种感情, 苦恼自己因爱生欲的那点不堪。
逐渐平静下来，年轻的悸动散去了, 他抬手轻抚了抚她的脊背, 不掺杂任何俗世的欲念, 像家人那样, 满心都是怜惜之情。他的想法一直很简单，只要她好好的，自己护她一路周全，就对得起大将军夫妇了。只是他也有晃神的时候，也有信念动荡, 谋求私利的时候, 好在还能醒悟, 还能及时抽身, 至少不去动用她对他的信任，卑鄙地试图将她占为己有。
慢慢松开臂膀, 心一点点冷硬下来，知道不应该再眷恋了。御街上的灯亭燃着蜡烛, 随马车前行一路倒退, 渐渐变得疏朗, 不久拐上界身南巷, 车内的光线又暗下来, 很快两盏高悬的灯笼透过车窗煌煌照耀, 终于到了。
他听见婆子搬动脚凳，磕托一声放在车旁，于是轻声唤明妆，“小娘子醒醒，到家了。”
明妆勉强睁开眼，车门打开了，赵嬷嬷撩起门帘向内询问：“小娘子可能自己下车？”
自己下车，好像有点难，她嘴里说好，脚下却拌蒜。最后还是他先下马车，在下面张着臂膀迎接她，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歪歪斜斜就跳了下去。
赵嬷嬷和候在门上的商妈妈交换了眼色，但又不好说什么，小娘子落地之后赶忙上前接了手，商妈妈笑道：“今日小娘子又耍孩子脾气了，李判千万别放在心上。后头的事就交给我们吧，你也忙了好几日，快些回去洗漱洗漱，早早歇下吧。”
她们搀着人进了大门，李宣凛站在那里，若说先前一直没有深切的体会，到这时，她身边的人开始对他起了防备，他才鲜明地意识到，有些事在潜移默化地发生转变，或许自己在她们心中，再也不是那个可堪依托的人了。
七斗见他怅然立在那里，上前轻轻唤了声公子，“快回去歇着吧，明早还要上朝。”
他听后回过神来，重新挺直脊背，转身往跨院去了。
那厢商妈妈将人安顿在床上，看看这烂醉的样子，真是愁煞了人，“究竟喝了多少，怎么醉成这样！”一面替她脱了罩衣，接过午盏递来的帕子仔细给她擦拭。
午盏道：“也没喝多少，前前后后三杯罢了。我们小娘子的酒量是真不济，我看袁家二娘子和三娘子喝了总有七八盏，一个都没上脸，人家喝酒像喝水似的，只我们小娘子，三杯就倒，往后怕要滴酒不沾了，否则可得闹笑话。”
说起笑话，赵嬷嬷便看了午盏一眼。有些话不大好说，勉强等商妈妈替她擦完了身子，暗暗招了两下手，挤眉弄眼说：“来。”
商妈妈迟迟跟过来，两个人让到了僻静处，商妈妈问：“怎么了？”
赵嬷嬷抚胸道：“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半天，总觉得不大对劲。你瞧我们小娘子，可是有些过于依赖李判了？这两日李判不曾回来，我看她蔫蔫的，整天没什么精神，今日喝醉了把午盏撵下车，非要李判上去……孤男寡女的，虽都坦坦荡荡，但终归说不过去。其实若是不与仪王殿下议亲，李判倒是很好的人选，他那样大仁大义的品格，何愁将来小娘子过得不和美？可如今不是已经把亲事说定了吗，家中长辈答应，宰相娘子也回了圣人，再同李判走得太近，终归不合适。”
商妈妈也呆呆的，搓着手道：“他们年少时就认得，交情非比寻常……”想起刚才李判伸手接小娘子那一下，心里也开始彷徨，犹豫地看了看赵嬷嬷，“要不明日，你与小娘子说说？”
赵嬷嬷为难起来，“小娘子是你奶大的，你们更亲近，自然应该由你来说。你可万万不要推脱，我是陪着出门的，和你自是没法比。”
商妈妈没办法，想想到底是为小娘子好，也没了二话。第 二日待得辰时前后，终于听见里间有动静，明妆拖着长腔叫妈妈，她忙进去查看，温声道：“小娘子醒了？昨夜吃醉了酒，今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明妆说没有，朝外看看，“还在下雨吗？”
商妈妈说：“昨晚下了一夜，今早已经停了。小娘子可要起身？我让午盏把衣裳送进来。”
她却摇头，重又缩回了被窝里，懒懒道：“不起来，再睡一会儿。”
今日是单日，知道李判大概已经上朝去了，也不用多此一问了，只是想着他中晌会不会回来。昨天自己喝得浑浑噩噩，说了什么话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很困，想睡在他大腿上，结果没能成功，被他一手架住了。
冥思苦想，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琢磨什么，为什么想睡在他大腿上。醉时一切合乎常理，醒后一想五雷轰顶，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就算交情再深，也经不住她这么磋磨。
愁眉苦脸，她侧过身子把手垫在颊下，两眼空洞望向半垂的竹帘，那模样看得商妈妈一阵忧心。
摆手让内寝的女使都退下，商妈妈坐上床沿，温存地唤了声小娘子，“妈妈有几句话想同你说，你可愿意听一听？”
明妆收回视线，嗯了声，“妈妈有什么话，只管说吧。”
“倒也不是为旁的，就想聊一聊你的婚事。”商妈妈含蓄道，“小娘子已经决定和仪王殿下定亲了吗？要是还未决定，可以好好想想，究竟自己心里更喜欢谁，哪一个是你可以依附终身的人。依着我的意思，仪王殿下虽好，到底不是知根知底的，小娘子嫁了他，虽有荣华富贵，但高门大户水深得很，小娘子将来能够应付吗？若是心里还犹豫，不如趁早婉拒，换一个可靠的郎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岂不是更好吗？”
商妈妈没有直接点出李判，但如果她当真对李判有心，就应该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果然她调转视线，怔怔望向商妈妈，“妈妈怎么忽然和我说这个？前两日已经交换了信物，妈妈现在却鼓动我反悔吗？”
不知怎么有些恼羞成怒，但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依稀记得，昨晚李判好像抱过她，自己虽然吃醉了，但那种感觉能够回忆起来。如果说花园里绊倒那一下是水，那么昨晚便是烈酒，既辛辣，又回甘。
可是她不敢想，在她看来李判这种人可以生死相托，但不能拿儿女私情亵渎，他也不会喜欢她这种累赘的小女孩。所以商妈妈的话经不得推敲，她上哪里去找一个知根知底，安稳可靠的郎子？就算有，也不能助她走入禁中，婚姻和爹爹的仇，究竟孰轻孰重？
商妈妈见她脸色微变，不由窒了下，“小娘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个近身侍奉的人，在她眼里长辈一样的乳母，忽然因她的不悦惶恐局促起来，明妆顿时有些后悔，忙换了个语调说：“妈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若阿娘还活着，一定也是这样劝我。可是……和皇子结亲不是儿戏，今日答应，明日反悔，叫人怎么看我呢？”说罢笑了笑，“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都觉得我应当嫁给李判，对不对？我昨晚是吃醉了酒，做事出格了，自己也在反省呢。回头等李判回来，我当面向他致个歉，请他原谅我昨晚的鲁莽，这事就算过去了。”
她说得很坦荡，没有半点犹豫为难，商妈妈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多虑了，重又露出了个笑脸，“小娘子心里有成算，我就放心了。哎呀，我也是杞人忧天，不知担心那些做什么！好了好了，小娘子再睡个回笼觉，锦娘正在蒸栗子糕呢，等出锅了我来叫你。”一面说一面替她掖了掖被子，从内寝退了出去。
明妆长出了口气，心里沉甸甸地，闹了好半天，她觉得自己应当有那么一丝丝喜欢李判，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就从他每年为爹爹祭扫开始吧。虽然那时并不亲近，每年也只写一封信，但感激日久变成喜欢，也不是不可能。后来他立下军功封了公爵，在宣德门前对她长揖，她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念旧情，若是一早知道，自己应当不会与仪王做那个交易。
现在是骑虎难下了，就算不和仪王定亲，也不能与李判有纠葛，万一仪王调转枪头，联合弥光陷害李判，那怎么得了。况且那日她问李判，要不要继续与仪王定亲，李判是赞同的。命运逐步推进到这里，已经不能回头了，既然如此，就心无旁骛地走下去吧，那点不为人知的小情小爱不重要，自己知道就行了。
反正心情不好，又蒙着被子迷瞪了一个时辰，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了。
家里没有长辈，不需要晨昏定省，睡到几时是几时。起身了，收拾停当用午饭，其实时刻都在等着外面传消息进来，可惜李判还是没有回来。
下半晌，袁家来人了，是两位舅母带着将来陪嫁的礼单，特意送来给她过目。
大舅母萧氏指着册子上登记的物件给她看，“这排是老太太预备的，这排是大舅舅的，这排是二舅舅的……还有这里，是你姨母给你准备的。你仔细看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好立时填补进去。”
明妆托着礼单，当下五味杂陈，“为我的亲事，让长辈们费了好些心，我怎么过意得去呢。”
二舅母黄氏道：“女孩子出阁，这些东西是必不能少的，到时候一抬抬装点起来，外人看体不体面，全拿妆抬作凭据。老太太说，易家那头是不指望了，咱们自己操持，反倒样样顺心。”
明妆笑了笑，“可是还早呢，下月初二才过礼，不是还有二十来日呢吗。”
萧氏说：“你不知道，从定亲到亲迎，快的不过个把月而已，人家定下了亲事，还有个不着急把人迎娶回去的道理？现在不预先筹备起来，到时候时间太赶，唯恐有遗漏。上京那些人的眼睛毒着呢，一个疏忽，就让她们有了谈资。”
明妆颔首，虽然对婚事本身没有什么期待，但外家的心意不能辜负。逐样仔细地查看，簪花小楷写得清楚，销金裙、珠翠团冠、四时髻花、锦绣被褥……
再翻过一页来，时光倏忽，忽然便到了四月月头上。
新开的那间香水行，生意很不错，明妆坐在窗前翻看账册，上月的进项居然超过了车马行。今日有人登门商谈入股，要将上京的店名和格局原封不动搬到幽州去，在幽州乃至附近郡县，开设挂靠易园名下的行当。
这事明妆想了好几日，觉得实可以一试。上京这里的行市她要垄断，但在外埠开设，却可以造起易家香水行的名望。自己在家收取赁金，每年一百五十贯的进项是白赚的，又不用自己耗费人力物力，这个买卖做得。
于是吩咐管事出面商谈，将一些要规避的风险白纸黑字写清楚，自己坐在屏风后听着，等字据立下了，再送到后面来让她掌眼。
前面的谈话声，隐隐约约传进后阁来，人家倒也说得实在，“易园的买卖做得大，仪王殿下更是金字招牌，有了这两项，还愁买卖做不好吗！说句真心话，每年一百五十贯的借名金确实不菲，但咱们也是瞧着这两项，贵些就贵些，总是值得的。”
管事笑着寒暄：“杨大官人说笑了，上京之外的店子任由大官人开，你就是开到西域去咱们也不管，一百五十贯而已，也算多？”
午盏捧过印泥送到案前，明妆在字据上钤了印，不管他们打什么太极，这桩买卖已经成了。
枯坐半日觉得累了，后面的事由管事去办，自己起身重回了后院。刚迈上木廊，听见身后传来急急的脚步声，女使上来回话，说公爷回来了，在西边花厅里等着小娘子叙话。
明妆有点恍惚，芝圆大婚那日后，就没怎么见过李判。听赵嬷嬷说禁中给他说合了亲事，后来他也没在易园过夜，想必相得不错吧，两下里无形间就疏远了。
今日忽然来见她，应当是为归还易园。她心里有底，便让商妈妈回房把票据取来，以便接下来钱房两讫。
不过赶去见他，心里还是雀跃的，就是那种忍不住的向往，虽然情怯，依旧有热望。
脚下匆匆到了花厅前，还未进门就看见他的身影，穿一件曾青的襕袍，侧身站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笑起来，轻快地唤了声“李判”，他听见了，转头看过来，眼中微波一漾，很快浮起了一片暖色。
“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我？衙门里不忙吗？”她提着裙子上了台阶，一面回身吩咐煎雪上茶。
李宣凛却抬手说不必，“茶就不喝了，我来看看小娘子是否有空去一趟检校库，大尹那里我已经说定了，只等过去变更房契。”
是啊，明日要过定了，前事须得厘清。这件事拖了这么长时候，确实是自己拖累了他，于是明妆爽快道：“今日就有空，我已经让商妈妈去取卖契了。”
他说好，尽量显得从容些，连目光都要好好控制，不让它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明妆却有点伤心，两人之间不知何时筑起了一堵高墙，他有他要在乎的人了，再不愿意多看她一眼了。
心有不甘，她还想打探，“听说李判也在议亲，议得怎么样了，可决定什么时候过定？”
他噤了下，颈间喉结滑动，看来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好半晌才道：“在议，还没打算定下。”
正说合的那家，是荆国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官家开口保媒，算得真正的金枝玉叶。但本朝好就好在官家只牵线，不指婚，这样各自都有选择的余地，并不是奉了旨意便一定要成婚。
明妆虽心酸，但他要是能聘得一位好妻子，自己也会为他高兴。像这等身份尊贵的，嫁进来倒是好事，至少唐大娘子没有胆子欺压，新妇也能过得舒心些。
李宣凛这头，实则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他是个一根筋，走进了死胡同里，就很难扭转自己的决心。况且眼下事忙，官家也有册立太子的准备，朝中暗潮涌动，人人自危，这个时节下，他哪里有闲心谈什么婚事。
所以往后再拖一拖，错过了那些说合的贵女，对他来说没什么可惜。只是在她面前，一些难言的心里话说不出来，以前的坦荡，变成了现在的猥劣，他时刻在自责，却又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像今日，见她一面暗藏欢喜，而为了这一面，又不知鼓了多少次勇气。
好在她什么都没察觉，这样很好，不会对她造成困扰，只要仪王不生狼子野心，她可以安稳一生，尊贵一生，即便不在他身边也不要紧。
商妈妈很快把东西取来了，马车也在门上候着了，大家一同去了检校库，换回了房契，明妆也将那十万贯交还了李宣凛。
他捏着交子，竟有些不知怎么处置，蹙眉重又往前递了递，“还是小娘子继续替我保管吧。”
明妆却不接了，笑着说：“我不日就定亲了，不能替你保管这样巨额的钱财。李判拿它买宅子吧，最好买得不要太远，我若是想串门，也方便一些。”
再多的话，无从说起，从满心依恋到不得不疏远，其实只需一转身而已。
登上马车，她朝他挥了挥手，“李判，我回去了。易园虽归还了我，但你得空也要常来看看我啊。”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颔首说好。
不过是随口的虚应，彼此都知道。
明妆放下车上帘子，朝外吩咐了一声：“走吧。”
马车跑动起来，她没有回头望，心一点点沉下去，唇角再也仰不起来了。

第52章
他目送马车去远, 不知怎么，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生命里抽离出去，一时人也有些惶然了。
七斗见他怔愣，一连唤了好几声公子, “官家先前传话, 命公子傍晚入禁中，公子别忘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 略整顿了下心绪牵过七斗手里的缰绳, 临上马前吩咐了一声, “即日起, 去各大牙行打探宅子，先安顿下来再说。”
七斗应了声是，笑道：“小人也这么想来着，总住在衙门不成事。小人回头就让张太美往南瓦子去一趟，那里有全上京最大的牙行, 哪里有宅邸出手, 哪里有商铺租赁他们全知道。”顿了顿又追上去问, “公子, 找哪个坊院的，有讲究没有？我听说崇明门内大街那块, 有西河郡公的宅邸出售，那园子才建成没几年, 西河郡公要携全家迁往封地, 这宅子打算折变, 咱们过去瞧一瞧吧, 若是能成, 买下来稍稍添置一些东西, 就能住进去。”
可马上的人却沉吟了下，“崇明门内大街，远了些。找离界身南巷最近的宅子，就算价钱高些也无妨。”说完打马扬鞭，往御街上去了。
七斗看着随行官护卫他走远，往南张望了一眼，站在检校库广场上，就能看见崇明门内大街的牌子。崇明门内大街到易园，至多两炷香，哪里就远了！
嘀嘀咕咕往停在道旁的马车走去，张太美打量了他一眼，“又遇上什么难事了，嘴里直倒涎。”
七斗把公子的话复述了一遍，又不屈地回身朝南指了指，“你说说，这也算远？”
张太美比起七斗来，果然更精于人情世故，嘁了声道：“你小子，该学的地方多了！你说你这么没眼力劲的愣头青，公子偏要你跟着，反观我，明明一个大机灵，却用来赶车，真真大材小用！”感慨了一番境遇，最后还是给七斗拨开了云雾，“公子说远了，那就是远了，咱们做下人的，照着吩咐办事就对了，有什么好啰嗦的。你想想，前阵子可是住在易园里的，如今搬出来，门槛外面就算远的了，你倒好，一下子找个两炷香路程的，怎么不上幽州找宅子去！”
七斗眨着眼，愕然看了张太美半天，“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张太美说，“就顺着易园那一片找，实在找不见，往南，观音院桥那片也未为不可。”
这回七斗明白了，观音院桥附近是戚里，仪王府就在那一片。易小娘子明日就要和仪王定亲了，将来总有出阁的时候，把宅子买在观音院桥，离仪王府近一些，照旧能和易小娘子做街坊。
唉，这么一想，公子真是云天高谊，令人钦佩。七斗朝着他远去的方向望一眼，暮色逐渐蔓延上来，四月的暮云已经很有夏日风范，一簇簇野火般堆叠着，把皇城上空都填满了。
几乘快骑到了东华门上，因鹤禁在左承天祥符门以南，控鹤司与殿前司分管了禁中戍守，控鹤司掌东华门及左掖门，余下诸门，仍由殿前司掌管。
门上青琐郎上前叉手行礼，唤了声上将军，他微一摆手，将手里马鞭扔给了身后的随行官。
禁中无召不得阑入，因此官家早就派了小黄门在左银台门上候着，见他来了，忙快步上来行礼，复退身让到一旁，向宣右门上比手，“公爷请。”
官家这回在福宁殿，天色将暗不暗，距离掌灯还有一炷香时间，因此偌大的宫殿深处光线晦暗。
有风吹进来，垂挂的帐幔飘拂鼓胀，远看像有人立在帐后一样。待风走了，又平息下来，这大殿便显得异常静谧，只听见更漏滴答，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官家有召见，在这之前早就屏退了侍立的宫人，只余下弥光一人在殿前伺候。见李宣凛进来，他从阴影处走上前，客气地呼一声公爷，“官家在后阁等着公爷，请公爷随小人来。”
穿过幽深的殿宇，后阁愈发昏暗，只有东边的一扇小窗，照进黄昏的天光。
官家喜欢蘅芜香，阁内每每香气浓郁，伴着这样的天色，莫名有种沧桑的意味。官家在屏风前的官帽椅里坐着，抬了抬眼，示意他坐，隔了好半晌才开口，“谏议大夫今日秘奏，说高安郡王借大婚之名，四处结交党羽，大肆收受贿赂。如今他府上门客已有两三百人，长此以往，只怕这社稷就要倾斜了。”
李宣凛听后，不免仔细掂量，略斟酌了下道：“皇子豢养门客，向来是大忌，高安郡王岂能不知这个道理。官家且稍安勿躁，这件事还是得从头彻查，若是有人刻意构陷，拿住那个贼人以正视听，也好还郡王一个公道。”
可是官家却显得疲惫又失望，缓缓摇头，“朕有八个儿子，大哥如今被圈禁，三哥一心想当神仙，五哥是个书呆子，余下几个年幼还需历练，也只二哥和四哥能替一替朕的心力。四哥的脾气朕知道，平时喜欢结交朋友，半个糙人还要附庸风雅，若说他养门客，朕并不怀疑。正是因为要供那些人吃喝，收受贿赂便说得通了。”语毕长叹起来，“朕竟不知哪里做错了，几个年长的儿子一个都不让朕省心，这太子之位，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放心册立。”
大概因为气闷，官家又咳嗽起来，弥光上前为官家捶背顺气，一面道：“官家别着急，庆公爷来了，总能商量出个办法来。像公爷说的，彻查总是要彻查的，就是这承办的人选还需斟酌，官家何不听一听公爷的意思？”
官家闻言叹息，“皇子们一个接一个犯事，朕的脸都快被他们丢光了。谏议大夫早朝后单独奏谏，说得唾沫横飞，雨星子一样射进朕眼里，朕还能说什么，只好自己擦拭罢了。民间那些做父母的，尚且因管教不好儿子被人说长道短，我们这样的天家，更是要被天下人诟病，叫朕如何不伤心！说实话，朕真的有些怕谏院那些人，一个个张牙舞爪，说话不留半分情面，为立太子一事不知和朕缠斗了多久，如今又弄出这么一桩丑闻来，朕更是要被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了。还有孙贵妃，哭天抹泪替四哥说情，朕知道，她是因着芝圆，一心要保全四哥，可篓子已经捅出来了，叫朕怎么办！”说来说去，终究回到了原点，“你说，让谁来负责彻查此事最合适？我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还是要找个贴心的人，才能把事办好。”
李宣凛忖了忖道：“臣以为，监察御史何同光是个合适的人选。他是新城长公主的驸马，官家若不想外人插手这件事，还是托付何监察最为妥当。”
结果官家又是半晌没开口，慢慢停住了把玩玉石的手，通常这样时候，就表明龙颜不悦了。
气氛果然紧张起来，李宣凛察觉了，忙离座揖手，“臣见识浅薄，目下只想起这个人选，若有妄议之处，还请官家恕罪。”
官家那嗓音仿佛浸透了寒霜，伴君如伴虎无外乎如此，前一刻还和风细雨，后一刻便让人如临深渊。
“你也知道监察御史是长公主的丈夫，既是外戚，这件事就不该插手。我心里的那个人，其实你已经料到了，不过你有意绕开了他，是出于私情试图保全他，朕猜得可对吗？”
一旁的弥光顿时洞悉了，朝李宣凛看了一眼。
李宣凛的身子俯得更低了，“官家明鉴，臣并没有私心，举荐何监察，也实在是因为何监察秉公办事，刚正不阿。”
“秉公办事……”官家冷笑了一声，“曾经朕也以为你是个秉公办事的贤臣，但如今看来，你也会徇私。你与密云郡公师徒情深，朕知道，所以你处处看顾恩师的女儿，朕也知道。明日二哥就要向易小娘子下聘了，为了保易小娘子平安，你自然想让二哥远离是非，因此弄出个何同光，想把二哥摘出来，是不是这个道理？”
弥光听了，微微抬眼一觑李宣凛，见他低着头，略顿了顿才道：“臣确实有私心，但臣不举荐仪王殿下，也是为着诸皇子的兄弟手足之情。”
官家显然更不豫了，“兄弟手足之情，应当拿徇私舞弊来周全吗？他们先是朕的儿子，后才是兄弟手足，为朕分忧是他们的分内，我倒要看看，二哥经过了大哥那件事，是否还有胆量彻查其他兄弟。”
李宣凛只得道是，不敢再说其他，弥光却从中窥出了一点端倪，看来官家这回，是有意要试探仪王了。
这一试，其中满含深意，也许就是以此来衡量仪王，是否能胜任储君一职，试他是否秉公、是否怕得罪人，甚至是否刻意逢迎。只要过了这一关，想必仪王的前路就要敞亮起来了。弥光紧紧掖起了两手，心下略松了松，庆幸离日后将养子捧上高位，又近了一步。
官家手里的玉把件，重又不紧不慢旋转起来，这时掌灯的宫人列队进来，将这昏暗的后阁点亮了。
“控鹤司那头好好主持，日后朕还有重任要交给你。”官家闭了闭眼，似乎有些不耐烦，微摆了下手，“好了，你退下吧。”
李宣凛道是，长揖之后退出福宁殿，走过一重宫门，宫门便紧紧合上，到了落锁的时候，每个角落都充斥着门轴转动的声响，浩大低沉，像一曲悲壮的挽歌。
宫城正北的拱宸门，闭合稍晚了半分，一个换了便服的小黄门悄悄挨出去，过了护城河上长桥，对岸有快马牵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解了缰绳，便一路朝仪王府赶去。
王府灯影幢幢，两个侍卫站在门前，哼哈二将一般。小黄门上前，微微抬了抬压低的笠帽，侍卫一见他的脸，什么话都没问，退让到了一旁。
府中管事向内通禀，很快把人带到仪王面前，小黄门将官家的话一字不差传达上去，语罢又道：“弥令的意思是，官家大有可能借助高安郡王的案子，来试探殿下。朝野上下，已然有了官家欲册立太子的传闻，殿下这回领命，须得慎之又慎。弥令命小人带话给殿下，官家未必没有另外派遣第 二人暗查此事，无论如何，殿下秉公办事就好，官家要看的是殿下的真心。”
仪王明白过来，顿了顿又问：“李宣凛也奉召面圣了？”
小黄门说是，“庆国公极力推举监察御史侦办此案，想是怕殿下卷入其中吧。”
这倒是个好兆头，所以将般般留住，果真能够牵制李宣凛。其实当初自己作这个决定，也有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意思，一则自己在朝一直与军中有牵连，再与重臣联姻，目的太明显。二则自己与弥光过从甚密，若是娶了易云天的女儿，也可打消有心之人背后的闲话。
所以现在进展顺利，大约是阿娘在天上护佑着他吧！无论如何，爹爹总还是对他寄予厚望的，八个儿子里，只有自己一直被委以重任，这江山有什么道理旁落到他人手上！
轻舒一口气，他颔首道好，“带话给弥令，官家若有任何动向，即刻派人呈报我知晓。”
小黄门道是，长长作了一揖，复退出了书房。
案头灯火摇曳，火光照亮他的眉眼，他没有起身，搁在案上的手缓缓舒张，重又紧握起来。
多少次的防备试探，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官家的身体每况愈下，这无休无止的父子拉锯，也到了该收尾的时候。很奇怪，官家对于其他兄弟，好像从来都是慈父，唯独对他，莫名有种奇异的忌惮。譬如当初与桂国公家的亲事，明明已经十拿九稳了，却一夜之间风向大变，那个曾经和他青梅竹马的女孩子，转头就嫁了别人，其中难道没有官家的主张吗？他这个没了母亲的孩子，越长大，越发现连父亲都失去了，某种程度上他和般般一样，娶了她，看见另一个自己，所以这门婚事于他来说并不为难。
如果一切尽如他意，留下她也无妨，至于她要的弥光，待得时机成熟时候杀了就杀了，反正一个事事谈条件的狗宦官，留着也没有大用处。
抽开抽屉，里面摆着那方紫色的罗帕，他探手取来，细腻的质感在指间蔓延，柔软得像她的皮肤。
其实自己算得上薄情寡性，他自己何尝不知道。但孤单得太久，也想找个人作伴，如果这人不令他讨厌，且还有几分利用价值，那就更好了。现在的自己力量不够，需要借助一些人事，等到了能够主宰天下的时候，大概就对她没有所求了，届时未必不能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多简单却又难以企及的字眼，他的出身使然，处境使然，让他没有机会像个普通人那样谈婚论嫁，即便要成婚，也是充满了算计，细说不可谓不悲哀。
不过还好，他有几分喜欢她，明日的定亲仪也让他隐约有了一点期待。自己年纪终归不小了，看着身边那些人一个个儿女绕膝，若来一两个小人追着他喊爹爹，其实也是不赖的一种体验吧！
一向四平八稳的人，居然忐忐忑忑过了一夜。第 二日天蒙蒙亮，贴身的女使就隔着帘子轻唤：“郎主，该起身了。”
他一激灵，翻身坐了起来，床前的帘幔高高打起，要穿的衣冠也源源送进了内寝。
洗漱，用晨食，打扮停当，过定也须讲究吉时，司天监早就看好了辰时三刻，提前或延后，都不行。
于是喜庆的队伍从仪王府出发，一路招摇过市到了界身南巷，吕大娘子作为冰人，早就在巷子里等着了，家仆将圭表放在日光下，一瞬不瞬盯着光影移动，盯了好半晌，终于大喊一声“吉时到”。易园的大门敞开了，门内走出两列仆妇，个个满脸喜气上来纳福，将送聘礼的队伍迎进了大门。
十六台聘礼，算得上京城中极有排场的了，内宅的人纷纷出来观礼，明妆也被女使搀了出来。
今日她穿一件朱殷的交领上衣，下配余白的襦裙，腰上拿青楸的腰带束着，很有少女的明媚窈窕。见人来了，白净的脸上露出一点腼腆的笑意，就是那浅浅的一低头，忽然让他的心踉跄了下。
吕大娘子笑着上来道喜，“今日良辰美景，正宜两姓联姻。”一面向袁老夫人呈上了礼单，“请老夫人过目，珠翠首饰、金器裙褶、缎匹茶饼都已齐备，女家若应准了，请回鱼筷，让李郎子放心。”
金尊玉贵的二皇子，第 一次被称作李郎子，不过一个称呼的转变，忽然有了家常的味道。
袁老夫人连连道好，忙命人将准备好的回礼运上来，有紫罗匹缎、箧帕鞋鞍，最要紧是回筷礼，往两只罐子里装满清水，投入四条金鱼，另把彩帛做成的生葱和一双金鱼筷挂在罐子边上，这就表示这门亲事板上钉钉，轻易不会更改了。
礼已成，一众在场的亲朋都很欢喜，当然也包括强颜欢笑的易云川夫妇。
仪王作为新郎子，须得向长辈们一一见礼，见过了外祖母，转而来给伯父伯母请安。
长揖下去，这一揖让易云川又慌又羞，连连说不敢。
仪王一笑，和声道：“伯父与伯母是长辈，就安然受从源一礼吧。之前的事，还请二位不要放在心上，无论如何血脉相连，般般将你们视为长辈，那么于我来说你们就是长辈。”
易云川这才松了口气，愧怍道：“多谢殿下宽宏大量。今天是好日子，前事就不提了，般般年轻，又失了怙恃，往后还请殿下多加爱护。”
仪王说一定，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眉目之间满是笑意，“我今日既给她下了定，一辈子就认定她了。请长辈们放心，不论祸福我都不离不弃，除非她不要我。”
这话说完，众人笑得慰心，只有明妆觉得意外，那双大眼睛怔怔望着他，消化了好半晌，才抿唇笑了笑，算是收下他这份心意了。
他拿目光轻拢她，碍于人多不好亲近，心里只是觉得奇异，这个女孩子，将来大概就是他的枕边人了，原配的夫妻，无论如何不同于以往的女人。
定亲的流程走完了，诸多亲友欢坐一堂饮茶吃果子，他好不容易从人堆里脱身出来，才与明妆私下说上两句话，微微弯下腰，偏身在她耳边叮嘱：“今晚我在杨楼定了座，邀至亲好友吃席。晚间我来接你，打扮得漂亮些，千万要给我长脸。”
明妆瞥了他一眼，“我就是不打扮，也很漂亮。”
分明不满的反驳，却让他品出了字里行间的小骄傲。
他噎了下，会心笑起来。

第53章
杨楼, 相较潘楼不那么豪奢，是个更为雅致清净的去处，门前虽也有官妓引来送往拉客，却没有南瓦子那样张牙舞爪的做派。淡施脂粉, 点着绛唇的女子, 穿着杨柳色的春衫立在门前轻送婀娜，“贵客进来小歇片刻, 有新酿成的蓬莱春。”
若是客人摆手拒绝, 也绝不夹缠, 又换下一位路人殷勤招呼, 总有欣然相就的客人。然后便莲步款款引领，送进丝竹管弦深处，深处有醇美的琼浆和嘌唱的伶人，晚间的上京城一扫白日的端直，连那些王侯将相, 也如鱼游春水般鲜活起来。
仪王酬谢亲朋的场所, 定在二楼连号的酒阁子里, 原本每间阁子都是独立的, 逢着客人有需求，阁与阁之间的屏障可以收拢, 变成一个深长的小厅。但男客女客要分开宴饮，因此在走道对面另准备了三个阁子。仪王是东道, 要款待他的朋友同僚, 女眷这头大多是明妆的至亲, 和吕大娘子及几位随丈夫赴宴的贵妇。明妆不会饮酒, 她们也并不介意, 她们只关心楼里新出了什么点心, 聂五娘什么时候来献艺，大家漫谈着，这场宴饮很随意自在。
静好还是爽朗的性子，偏头和大家说起州桥夜市上新来了个点茶婆婆，明明一脸褶子还要扮俏，擦着大红的胭脂，头上戴三朵花，说得一手好故事，等有了空，一定邀大家去吃茶。
平常这种话题，芝圆最感兴趣，可这回不知怎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连周大娘子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明妆觉得纳罕，私下问芝圆怎么回事，芝圆忌惮人多不好开口，便推说要如厕，拽着她出了酒阁子。
跑到僻静处，就可以发泄心里的不满了，芝圆随手揪下一截花枝，气恼地抽打抱柱，一面向明妆抱怨：“成了亲真不好，烦恼事一大堆。原本我自己一个，人吃饱喝足万事顺心，现在却给强塞进很多苦恼，早知道就不嫁人了。”
明妆失笑，“是谁一听说要定亲，高兴得几晚没睡好？现在倒来后悔，郡王知道了要伤心的。”
“他伤心什么，还不都是他惹的祸事！”芝圆愤懑不已，“闯了祸，天塌下来当被盖，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我都快愁死了。”
明妆愈发不明白了，“究竟怎么回事，你天上一句地下一句，能不能把话说明白？”
可是她刚说完，芝圆便幽幽盯住了她，“我发现手帕交，原来可以用来救急。”
那双眼在昏暗处简直发绿光，明妆有点发憷，“你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二嫂。”芝圆忽然叫了一声，把明妆吓了一大跳，然后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央求道，“你和二哥说说，四哥绝不是那样的人，虽收过几样小礼，全是亲近的朋友相送，压根不是谏议大夫上奏的那样。”
这没头没尾的话，说得明妆摸不着头脑，但大致也听出了些头绪，“是因为收了几样小礼，被人参奏了吗？”
“对！”芝圆耷拉着眉眼道，“谏议大夫弹劾四哥收受贿赂，还说他豢养门客，天知道他这样四体不勤的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何谈什么豢养门客！可是官家相信了，跑到贵妃那里质问，吓得贵妃连忙差人出宫送信。今日官家又下了令，命二哥彻查此事……”说着用力地摇了摇明妆，“四哥的性命前途可就在二哥手里攥着了，你好歹要在二哥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大事化小，先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明妆讪讪，“他们是亲兄弟，让郡王直接向他澄清，不是比在我这里绕弯子好吗。”
可芝圆摇头，压声道：“他们兄弟面上亲厚，暗地里较着劲，四哥哪里敢同二哥说！我想着，咱们俩倒是无话不谈，你又和二哥定了亲，说不定你能替我们说上几句话。”言罢蹙眉眨了几下眼，“当然了，二哥这人凶得很，我也怕他怪你多事。你小心翼翼打探打探，若是他不高兴，你就不必再说了，免得因我们的事，让你为难。”
这算是人生到了转折点后，遇见的第 一件事，芝圆当然是相信她才来托付她，可芝圆不知道，她在仪王面前其实说不上什么话。
明妆很尴尬，又不好回绝，只得硬着头皮道：“我试试吧，但朝中事务，恐怕没有我插嘴的份，你不是说他凶得很吗……”她悲观地捺了下嘴角，“我也有点怕他。”
芝圆呆了呆，“有点怕他？不应该啊，你们都定亲了，你是给自己找丈夫，又不是给自己找长辈。”
好友似乎非常担心她的现状，一扫搬救兵的执着，先来苦恼她的处境了。
“我觉得，是因为他对你还不够温存，只要你们多亲近两回，你就不会怕他了。”芝圆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指点江山，“不过若是连他对你好，你都觉得无福消受，那你就该好好想想，要不要成这个亲了。”
道理她都明白，但内情不能为外人道，只好含糊敷衍，连连点头。
芝圆转头看向天际，天顶一线月，细得像琴弦一样，愈发令人多愁善感，“悔教夫婿觅封侯啊。”
明妆笑了笑，“可你那夫婿本来就是王侯。”
芝圆听后更惆怅了，“贪图富贵的代价，就是时不时提心吊胆。”语毕摆摆手，打算和她重回酒阁子。
可是明妆却站住了脚，芝圆见她不挪步，纳罕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她直直望向对面，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个儒雅清俊的男子正从对面酒阁子里出来，那人生得极为周正，身量也极高，像芝圆这种矮个子，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只及人家腰身。
确实是个好看的、耀眼的男人，不过对于已经定了亲的人来说，看得那么痴迷似乎不大好吧！
芝圆正想拽她的衣袖以示提醒，却听她愉快地叫了声“李判”。
对面的男子向她拱了拱手，“恭喜小娘子。”
芝圆不解地看看明妆，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彷徨，很快明白过来，这两人之间肯定不简单。
要不要留点时间让他们独处？芝圆识趣地冲明妆比划，“我先进去……”
明妆却牵住了她的袖子，“咱们一起进去。”说罢向对面的人微颔首，拽着芝圆进了身后的酒阁子。
芝圆最爱管闲事，临进门之前还扭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人神色黯然，有种被遗弃的落寞感。她的好奇心瞬间高涨起来，探身在明妆耳边追问：“那人是谁？”
明妆随口应了声，“就是每年替我爹爹祭扫的人。”
“啊，庆国公吗？”芝圆一脸不敢置信，“就是他追敌千里，攻破了邶国王庭？我看他明明很斯文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武将，他没有武将身上那种粗犷味道。”
明妆笑着说：“我也这么觉得，但人不可貌相嘛。”说着接过一个酥山来，往芝圆面前推了推，“吃么？今日天气暖和，可以吃两口解解馋。”
芝圆捏着银匙挖了一匙，填进嘴里还不忘嘀咕：“他长得很好看，我打量他，比四哥可好看多了。”歪过脑袋贴在她耳边问，“你们俩，没什么事吧？”
明妆心下一慌，忙说：“没什么事……能有什么事！”心慌完后只剩尴尬的讪笑，“今日这酥山，做得好甜啊！”
可是芝圆和她相识这么久，好友之间就是能洞察微毫，明妆的一点小异常，她都能精准拿捏。不过现在情况不大对劲，话当然也不能乱说，后来便含糊过去，又同静好她们谈论别的趣事去了。
终于一场宴饮结束，大家从杨楼散出来，已经二更时分了。送别了宾客，袁老夫人不大放心明妆一个人回家，原想让她大舅舅相送，却被仪王接过了话头，“外祖母放心，我送般般回去，不会有差错的。”
袁老夫人迟疑了下，边上的萧氏只管打圆场，“就让殿下送般般回去吧，也让他们说两句体己话。”
袁老夫人这才答应，想想也是，两个人都已经定亲了，自己还那样防备着，说来好笑。
于是对仪王道：“那就劳烦殿下相送了。”
仪王道好，拱手送别了袁家的长辈们，回身搀扶明妆登车。在他眼里，好像没有男女大防那些事，自己也随即登上马车和她并肩而坐，不过不关车门，垂帘高高打起来，冲她欣然一笑，“我还是头一回和你同乘呢，往后这样的机会会越来越多，小娘子要习惯。”
明妆不置可否，想起芝圆刚才托付的那件事，倒也没有反对，只道：“殿下，我向你打听一件事。”
他嗯了声，“你说。”
明妆斟酌了下道：“就是高安郡王那件案子，芝圆很是担心，本想让郡王亲口和你说，可郡王又说不出口，只好托付我，来替他们说情。”
“说情？”仪王笑起来，“这件事岂是说情就能解决的！芝圆果然还是年轻，把朝政大事想得太简单了。不过你们小姐妹之间，私下一点议论倒也无伤大雅，但要记着，这些话千万不能同外人说，说出来会害得我左右为难。”
明妆顿时有些下不来台，心里只管悲哀起来，果然这事她是真的帮不上忙。
但他似乎察觉了她的落寞，忙又换了个语调，温声道：“你放心，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交情，况且四哥又是我的手足，我怎么能让人随意构陷他。可你不知道，官家把这案子交给我，也是为了试探我，我要是有意袒护他，只怕官家面前不好交代。我能答应你的，就是秉公办理此事，只要四哥不曾犯错，任谁也陷害不了他。但他若是当真一时糊涂，做下错事，那我也保全不了他。”说罢顿了顿，耐心地同她解释，“般般，如今咱们定了亲，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首先要考虑的是咱们自己的安危，不能因别人的事葬送了自己的前程。我身在其位，一个疏忽就会万劫不复，你明白吗？”
明妆说是，“我明白。我只是将话传到，殿下能秉公办理就好，若郡王果真触犯了律例，自有官家裁夺，殿下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仪王听罢，高深地看了她一眼，“其实你是怕我暗中下黑手，怕我火上浇油，利用职务之便，坐实他贪赃枉法的罪证，是不是？”见她迟疑地望了望自己，便由衷唏嘘起来，“看吧，在我未过门的夫人眼里，我就是这样精于算计的人，连自己的至亲手足都不放过。”
可帝王家的手足从来就不是手足，他们是冤家对头，更是你死我活的劲敌。明妆虽然不像芝圆那样从小长在禁中，目睹过尔虞我诈，但这样的现实也不难想象，所以仪王试图撇清，就显得愈发虚伪了。
不过不用去戳穿他，明妆道：“我哪能这样看待殿下，官家能把案子交给你承办，难道我还会怀疑你吗。”
仪王这才满意，舒展开身子伸了个懒腰，曼声安抚她：“我与四哥，以前算不得多亲厚，但如今各自有了身边的人，你和芝圆交好，我们兄弟间的情义自然会比往日更深，就算看着你的面子，也不能让他蒙冤。”
只要不趁机落井下石，已经算给足脸面了，还去计较什么呢。明妆很承情地说好，又想起先前吕大娘子带来的消息，“圣人后日要召我入禁中，殿下那日一起去吗？”
仪王摇了摇头，“只有大婚第 二日，我才能陪你一起觐见。这回你得自己去，不用害怕，圣人很和善，既然认可这门婚事，自然不会为难你。”
明妆道好，复又问他，“官家会召见我吗？”
他想了想道：“说不准，官家也许会在皇后殿中，你只要沉住气，依着皇后殿里长御的指引行事，就能平安应付过去。”说着看她似乎有些忧心，抬指在她脸颊上刮了刮，“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若你能讨得官家和圣人欢心，也算为日后的前程做经营。孙贵妃能给芝圆讨诰封，圣人当然也能，只要圣人想抬举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你要善用圣人和孙贵妃之间的微妙关系，懂么？”
他在教她尔虞我诈，他也喜欢这样的小接触，在他看来是拉近距离的手段，但明妆却有些不适应。她往后缩了缩，嘴里曼应知道，却见他微微放低了身子，目光与她齐平，脸上神色肃穆，让她陡然生出畏惧来。
忽而他又笑了，操着耳语般暧昧的语调说：“般般，你我虽然是因弥光结缘，但事到如今咱们定亲是真的，你要嫁给我也是真的。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人人都要问自己的决定负责，从今往后我以真心待你，你也要拿出真心来待我，好不好？”
明妆自然不敢说不好，木讷地点了点头。
“那就不要抗拒我，你要是畏畏缩缩，日后可怎么相处呢。”他说着，眼波一转乜了她一眼，“其实我有些羡慕俞白，你在他面前从来没有拘谨过，每次见他都是笑吟吟的，我不知还要修炼多久，才能像他一样得你信任。”
明妆知道他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口乱说的，必定有他的用意。他意在陕州军，甚至是控鹤司，虽然实话不便说出来，但不妨碍他时不时的点拨提醒。
她唯有装傻充愣，“我和李判是旧相识，故人之间自然不用拘谨。殿下也不必同他相比，我信任你，不过是早晚的事。”
“那倒是。”他似乎微微带着点小得意，“毕竟我与你定亲了，往后你我才是至亲至近的人。”
明妆堆着假笑应承，心里只管抱怨，这杨楼街怎么离界身南巷这么远！
好在后来对话寻常，鬼市子上繁华，一路走来都是售卖琳琅小物的。仪王也尽到了一个未婚夫应有的小体恤，叫住车，给她买了一盒香糖果子。
终于马车慢慢拐上了热闹街，离易园越来越近了，明妆有种如蒙大赦的感觉，人也活泛起来，下车后还能场面上热闹两句，请仪王进去坐坐。
“不坐了，以后有的是时候。”他含笑道，“今日你也累了，进去好好休息吧！我那里还要忙四哥的事，快些查验明白，也好给官家一个交代。”
明妆说好，复体贴道：“公务再忙，不能累坏了身子，殿下也要好生休息。”
他当然很领情，那笑意又和软三分，只说知道了，退后两步牵缰上马，明妆目送他走出巷口，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赵嬷嬷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小娘子今日受累了，快进去吧。”
明妆垮下了肩，惨然喃喃：“应付得好累……”
所幸后日就能进宫了，只要走进那座禁廷，对她来说就是实现愿望的一大步，即便仪王没有如约，自己也能想办法找弥光索命。
提了提裙裾，转身迈上台阶，忽听午盏叫了声小娘子。明妆回身看，见巷口又有人进来，热闹街上灯火辉煌，照得那一列人马轮廓镶嵌了金边似的，到了宅前灯笼照得见的范围，才看清是李判并他的随行官们。
明妆一喜，“你怎么来了？”
李宣凛不自在地抬起马鞭，指了指跨院方向，“我有件东西落下了。”
明妆哦了声，“是叫人送出来，还是你自己进去取？”话才说完，他已经翻身下马了。
“我自己进去取。”他快步迈进了门槛，却在槛前止步，回身望向她。
明妆忙跟着进门，正要让人引路，他拔下了门旁挑着的灯笼，对赵嬷嬷等人道：“你们先回内院，我有几句话，要私下叮嘱小娘子。”
明妆怔了下，忙道好，朝跨院比了比手，“我陪你过去取，有什么话，边走边说吧。”
他颔首，并不在意赵嬷嬷等人的目光，自己挑灯上了游廊。
夜很深了，风吹动院里的芭蕉叶，沙沙作响。
他走在前面，听见身后清越的脚步声，知道她离他不远。脚下不由放慢一些，想起先前在杨楼见到她，她没有像以往那样热络地同他搭话，巨大的落差让他的心拧起来，一直拧起来，拧得五脏六腑都疼了。
该怎么纾解，他不知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见一见她，即便不合常理甚至背俗，也要见一见她。
现在人就在身后，他却不知从何说起，来取物也是随便找的借口，其实他没有什么落下的，硬要探究，大约是一颗心吧。

第54章
明妆跟在他身后, 心里半是甜蜜，半是忐忑。
先前在杨楼遇见他，想来自己那点心事没有逃过芝圆的眼睛，所以芝圆要先走一步, 留时间给他们独处。可是自己怯懦了, 这样大庭广众的地方，她不能再坦坦荡荡和他见面说话, 明明外人看来或许并没有什么奇怪, 偏偏自己心虚, 刻意地想要避嫌。所以钻进酒阁子那一瞬, 她连头都没敢回一下，怕人议论，也怕被他窥出端倪。
现在想想，真是不应该，也许他会觉得她薄情, 甚至有过河拆桥的嫌疑, 这种误会该怎么解除呢……她一瞬想了很多借口, 但好像每一个都很牵强, 到了嘴边也不敢出口，只好怏怏咬住了唇。
抬眼觑了觑他, 那背影挺拔高大，看不见他的脸, 恍惚觉得陌生起来。可是他蓦地停住了步子, 她驻足不及险些撞到他身上, 好在勉强刹住了, 正庆幸, 听见他低沉的嗓音, 说：“小娘子怎么好像很怕见到我？”
明妆打了个激灵，暗道是啊，真的很怕见到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渴望又抗拒。很多次，她告诉自己只有一点点喜欢李判，但这样的暗示太多，慢慢那一点点变得无穷大，变成了“很多”喜欢。
就像现在，他微微回了回头，她只看见他耳畔那一片皮肤，一颗心已经杂乱无章地跳起来。她知道的，有些事按捺不住，越是按捺，越是泛滥成灾。
可她不能乱来，她怕李判会讨厌她，讨厌她贪得无厌，也讨厌她定了亲，朝三暮四。所以她必须忍着，并且要好好粉饰，不让他看出来，于是又扮出一贯的开朗样子，连声音里都是笑意，轻快道：“哪能呢，我日日都盼着你来看我，可惜你太忙了，我也不好打扰你。”
“是吗？”他凉声道，“先前在杨楼，你连多余的一句话都不肯说，那么着急就进了酒阁子，是怕我啰嗦吗？”
明妆说不是，心下长叹，是害怕被芝圆窥出内情来。
但这话能直白地告诉他吗？显然不能啊！她定了定神道：“今日我定亲嘛，阁子里全是宾客，我忙着招待她们，不能在外多作停留。”
他的唇角泛起苦涩来，用力咽了下去，说也对，“有客在，不能失了礼数。”
再往前，下了长廊就是月洞门，穿过门扉看见跨院杳杳的灯火，还好，没有人去楼空，并不显得荒芜。
悄然叹口气，将胸中那团郁塞强压下去，他还有更要紧的话要嘱咐她，“与仪王定了亲，禁中应当会有召见，小娘子进宫时候要格外小心，一言一行不能有任何差错。圣人面前还尤可，若是官家来见……万万不能在官家面前提起大将军，更不要在这个时候为大将军鸣冤。官家身边伺候的人，就是当初的监军弥光，小娘子不管对他有多少恨，在根基未稳之前，千万不能显露出来，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明妆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心事能够隐瞒他，其实他早就看透了。只是从来没有表露，也许是怕自己猜错了，反倒激起她报复的心吧。
不过同样是叮嘱她入宫的禁忌，仪王在意的是让她讨得圣人和官家的欢心，以便谋个好前程，李判呢，首先要保的，是她的小命。两个人，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明妆心下愈发难过了，这辈子怕是找不到第 二个，能像李判一样全心为她的人了。
“好，我记住了。”她咬牙道，“你放心，孰轻孰重我知道。时机未成熟之前，我不会提起我爹爹，毕竟爹爹从来没有被定罪，我的冤也无从喊起。”
他这才放心，顿了顿又道：“不论何时，若官家和圣人有传召，事先通知我。我那日留在东华门上戍守，你进出宫门都能看见我，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完，等着她应允，可是她却久久没有再说话。
他心下一紧，忙回头看她，见她低着头，不知在思量什么。于是顿住了步子回身，又轻轻唤了声小娘子，“我的话，你听见了吗？”
明妆仓促抬头，讪笑道：“我先前也问过仪王殿下，能不能陪我入禁中，他没有答应。”
他闻言，轻蹙了下眉，“想是事忙吧，抽不出空来。这两日又闹出高安郡王贪墨案，官家指派仪王侦办，办得好坏，直接关乎他的前程。”
但过多关于仪王的话题，他已经不想再提了，往前一程进了跨院，正屋里还是之前的摆设，鲜亮的帐幔，鲜亮的被褥。因这阵子一直住在衙门的缘故，他只带走了一些随身的东西，之前还曾嫌弃这屋子打扮像闺房，现在再看，却又品出了另一种温情的味道，让人眷恋，让人不舍。
环顾一圈，竟是找不出落下了什么，当即有些尴尬，忙扯开了话题：“我看中了一处宅邸，惠和坊有个沁园，是幽州巨贾陈明臣的别业。近来陈家因做赔了一笔买卖，正四处找买家，打算出手，我今日去看过了，宅院很不错，用不着修缮就能住，所以下半晌已经下了定，不日就能搬进去。”
明妆很惊喜，“惠和坊？离这里只隔一条街，要是着急过去，连半炷香都用不上，太好了。”
她笑得明媚，他望着她，心境也开阔起来，因为记得她曾要求过，希望他的宅子离她近一些。
恰好就有这样的机会，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定了下来，也是图以后往来方便一些。自己日后还回不回陕州，目前不确定，毕竟邶国这个心腹大患已除，照官家的意思是另有安排。万一仍要远赴边关，过上三年五载也会回来，到时候即便她已经出阁了，老宅还在，每日经过，也是个念想。
总是一切都向她看齐，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慢慢变成了这样。从最初大将军托孤时的满腔热血，变得越来越惶恐，越来越没有底气，自己比她年长好几岁，如何面对她时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卑微来……难道这就是深爱吗？
她呢，应当是没有察觉他的万般心思，接过他手里的灯笼说：“李判，你不是落下东西了吗，快找找吧。”
他哦了声，忙回身坐到书案前，抽开了底下的抽屉，里面正巧有两页作废的公文，便装模作样叠起来，收进袖袋里，煞有介事地说找到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找到就好。”说话间听见有雨打窗棂的沙沙声，明妆奇道，“先前天上还有月亮，怎么忽然下雨了……”
因跨院到长廊有一段路，须得打伞才能过去，明妆便探身站在廊上唤，想让守门的婆子送伞来。
然而这个时辰，是当值一天的婆子最松散的时候，先前进来就是院门半掩，也不知人上哪里去了。现在唤了半天，还是不见踪影，明妆嘴上嘀咕埋怨，心里却窃窃欢喜，“且再等等吧，看园子的婆子可能吃酒去了。”
那就再等等。
他看她把灯笼搁在一旁，敛裙在最高处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这里有出檐和竹帘遮挡，淋不着雨，她抱着两条胳膊，背影看上去单薄纤丽，又让他想起她小时候，院里那树枣子总不熟，她天天坐在台阶上望眼欲穿。
心里的重担倏地松懈下来，他也学她的样子坐下，人越长大，越有无数的教条束缚着，慢慢丧失了天性。在这雨夜，四下无人，就不必忌惮那么多了。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笼，心里空前安定，她看他一眼，笑得眉眼弯弯，他喜欢她无拘无束的模样，这才是原本的她。
如果大将军夫妇还在，她是他们心尖上的肉，应当不会过早说合亲事，也许会留到十八九岁。他也荒唐地设想过，自己有没有机会，答案是没有。二十七八的男人太老了，大将军夫妇看不上，即便军功再高，爵位再高，终究还是配不上恩师的爱女。
细雨霏霏，那雨丝没有分量，偶尔从帘底飞进来，落在她眼睫上。她偏头问他，“李判，你打算什么时候定亲？听说官家保了媒，小娘子是荆国大长公主的外孙女，那可是好尊贵的人啊，千万不能慢待了。你不是刚买下沁园吗，必定花了不少钱，若是下财礼不够，一定告诉我一声，我有钱，可以替你填补上。”
他不由失笑，她果真还像孩子一样，没什么心眼，对亲近的人掏心挖肺。
“我有钱，买园子花不了多少，再说我往年也有俸禄，娶个亲足够了。”他望着外面的夜，望得出神，忽又道，“亲事没成，那位小娘子那里，我已经登门谢过罪了，毕竟来日可能还要远赴陕州，一去好几年，不能让人家姑娘枯等我。”
明妆顿时很为他惋惜，“那可是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啊，要是能结这门亲，说不定你就不用去陕州了。”
他摇摇头，也不知是不愿意留在上京，还是不愿意与人家结亲。
明妆爱打探的劲头又上来了，两臂圈着膝头，把下巴搁在臂弯上，小心翼翼追问：“是那位小娘子不好看吗？所以你不喜欢？”
李宣凛说不是，“我不想定亲，和人家好不好看无关，只是觉得眼下时机未到罢了。”
明妆暗暗腹诽，都二十五了，还要等什么时机！嘴上当然不敢说，迂回道：“那你拒了婚，官家和大长公主会不会觉得你不识抬举？往后会不会为难你？”
他笑得很无谓，“或许会吧，但我谢罪的时候说得很诚恳，我想长公主也不愿意外孙女守活寡，上京贵公子遍地，这门亲事不成也没什么可惜。”
终究是被人拒绝了，作为女孩子，面子上有点过不去，说不定梁子已经结下了。不过若论心，听见他说婚事不成，她竟然偷偷一阵窃喜。细想之下很羞愧，自己定了亲，却不指望他有佳偶，这哪是平常心，分明过于自私了。
轻轻吁口气，她说：“圣人让宰相娘子传话，后日召我入禁中。”
他听了道好，“我会托人在禁中接应你，到时候不必慌乱，自会有人提点你。”
明妆却说不必，“宰相娘子同我一起去，有她在，自然诸事替我周全。你不必托人，现如今朝局动荡，别因这个弄出什么风波来。还有高安郡王的事，我看芝圆担心得很，你说……不会出大事吧？”
李宣凛垂眼思忖了下，“若是出了事，皇子中已弱冠，且没有卷入是非的只剩仪王一个，人过于拔尖不是什么好事，届时满朝文武都会盯上他，就算是个完人，也能被人挑出错漏。不过越是这样，我料仪王越会想办法保全高安郡王，除非证据确凿，让他没有隐瞒的必要。”
明妆仍觉得悬心，“如果高安郡王收受贿赂是事实，那该怎么办？官家会降罪吗？会不会牵连芝圆？”
李宣凛道：“官家是慈父，就算上回大皇子窥伺御前，也不过降了爵，高安郡王犯事，至多效法大皇子故事。只是永失承继大统的机会，对于他们这些皇子来说，是最严厉的惩罚了。”
明妆不由怅惘，“我原以为芝圆会是过得最安稳的，不想她才出阁没多久，就迎来这样的风波。”
“帝王家，哪里来的安稳。”他的眼里带上了一点嘲讽的味道，“待你嫁给仪王，会见识更多的尔虞我诈……我只是有些担心你，不知道你将来是否能够应付。“
明妆无言地凝视黑洞洞的夜，半晌才道：“既然贪图权力富贵，就得时刻准备付出代价。李判，我能走入禁中了，能触到和爹爹有关的人和事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再也不用时刻望着那座禁城，再也不用为了接近它绞尽脑汁了，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听她这样说，久久沉默下来，心里只是不断追问着，真的值得吗？
不过她有她的目标，也好，让她放手去完成，反正善后有自己。一切都有安排，一切也都有条不紊，她是其中一环，少了她，好些事反而不能成了。
两手扣着膝头，不敢无所顾忌地正视她，便拿余光包围她。烛火照亮她的脸颊，她的眼神坚毅，面庞却有与之不相符的青涩稚气，无一处不让人怜爱。
大概是有些凉了，她抽出双手抚了抚两臂，结果他一时动作没跟上脑子，嘴里问着冷么，手已经探过去握上了她的。
明妆呆住了，他也呆住了，脑中“嗡”地一声响，他才发觉自己逾越了，狼狈甚至有些仓惶地忙把手缩了回来，“夜深了，别着凉，小娘子快回内院吧，我也该走了。”
他霍地站了起来，一面说：“你稍待，我去找人送伞过来。”一面头也不回冲进了雨幕里。
明妆立在檐下，满心失落，见他果真走了，慢悠悠转到屋角的小阁子前，打开阁门，取出了一把油纸伞。
撑开伞，水红色的伞面荡出一片旖旎，她挑着灯笼走过僻静的园子，淋湿的石板路上倒映出她的影子，一路无声无息，像个孤魂野鬼。
李判是不是还拿她当孩子？她记得有一回自己去爹爹的校场，那时春寒料峭，她的斗篷挡不住风，冻得人直打哆嗦，那时李判就站在她边上，探过来摸了摸她的手，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了她身上。多年过去了，他好像还是保留着这个习惯，只是没有意识到她已经长大了，所以忽然醒悟，针扎了一样。
她气馁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她手上又没长刺，干嘛大惊小怪！
垮着双肩回到自己的小院，院前商妈妈和赵嬷嬷已经在等着了，见她从边路上过来，奇道：“午盏去送伞了，没有遇见小娘子？”
明妆嗯了声，“我找到一把伞，自己回来了。”
商妈妈和赵嬷嬷交换了下眼色，看她无精打采的，也不便问她内情，先把人迎进了院里。屋子正中间的桌上摆放着今日下定送来的东西，普通人家三件金银首饰，到了仪王这里，十来样款儿，样样扎实厚重。
商妈妈说：“小娘子，这些首饰都收进妆盒里吧，平时还可以拿出来佩戴。”
明妆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大秤砣一样，戴着显胖。”
这意思就是全部收起来，收进高阁里，日后有兴趣了，可以改成别的款。商妈妈会意了，重新把匣子的盖儿盖好，和烹霜煎雪一起，把盒子搬进内室锁好，从里间出来复又叮嘱：“热水已经备好了，小娘子洗漱洗漱，快些上床歇了吧。”
明妆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迈进了耳房。
赵嬷嬷从外面进来，晦涩地看了商妈妈一眼，自我宽解般喃喃：“往后见面的机会应该不多，不要紧的。”
商妈妈两手抄在衣襟下，唏嘘着：“缘分要是没断，有的是机会见面。”
见面也就罢了，还要支开贴身伺候的人，李判如今办事也不如以前稳妥了。这是在自己府里，没人往外传，要是在外头落了别人的眼，叫人怎么议论？仪王的脸面还要不要？
东耳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两个人在门前站着，赵嬷嬷又朝商妈妈递递眼色，示意她进去，见缝插针地提点提点。
商妈妈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上回自讨没趣，险些惹得小娘子发怒，这回要是再去，只怕伤了彼此间的情分，让小娘子愈发对她不满。
“那可怎么办。”赵嬷嬷长吁短叹，“要是大娘子还在就好了，母女之间好说话，小娘子自然听她的。”
商妈妈悲戚地皱起了眉，“若是大娘子还在，小娘子也不至于这么难。”
可是做奴婢的，又能帮上什么忙呢，那些儿女私情是他们自己的事，自己唯有尽心服侍罢了。
不多会儿小娘子穿着明衣从里间出来，一阵风似的旋上了床，一眨眼工夫就钻进了被窝里。
商妈妈上前，轻声问：“小娘子，睡前可要喝一碗安神汤？”
明妆说不必，“今日累了，不用安神也能睡得很好。”
可是待屋里侍立的人都退出去，她却睡意全无，听着窗外雨声直发呆。原来情窦初开不都是美好的，就譬如她，窝在心里谁也不能告诉，怕说出来丢人，更怕让那个人知道了，会看不起她。
伸出那只被他触过的手，举在眼前端详了半晌，多可惜，连滋味都不曾品砸出来，他就慌忙躲开了。现在倒开始怀念那晚的酒后无德，要是刚才也有那样大无畏的精神，那就好了。

第55章
可惜那点野望也只是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 若是见到李判，她必定照旧天下太平，哪里敢表露半点觊觎之心。
纠结了半个时辰，后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夜无梦可做, 更别提再在梦里放肆一回了。
第 二日一睁眼，天已经亮了, 雨没停, 淅淅沥沥下着, 上京的春日就是这样, 雨水很多，滋养着亟待萌发的春草春树。
女使伺候她起身洗漱，吃过了晨食便上高安郡王府拜访芝圆，彼时芝圆打扮停当，在上房正襟危坐着, 见她进门起身相迎, 愁眉苦脸说：“你来了？我正在想, 要不要进宫一趟, 求贵妃娘娘再想想办法。”
这就是有夫之妇的现状，再不是闺中无忧无虑的姑娘了。明妆从没见过她如此长吁短叹的模样, 牵了她的手坐下，切切安慰着：“这时入禁中拜见贵妃, 恐怕没有什么用, 官家既然下令严办, 就算贵妃娘娘也说不上话。你越走动, 越叫人捏住把柄, 到时候反而解释不清。一动不如一静吧, 且再等等，看看有什么新消息再说。”
芝圆惨然看了看她，“你不知道，我急得火烧屁股一样，哪里在家坐得住！爹爹也替我们四下打点呢，可惜有劲使不上，这案子在二哥手里，谁敢随意沾染……你与二哥提了吗？他怎么说？”
明妆爱莫能助地望了望她，“昨日他送我回去，我在路上就同他说了，他的意思是官家正拿这事试探他，他能保证的就是秉公办理，不会冤枉了郡王。至于旁的，他不松口，我也没办法。我就说了，朝政方面的事，我恐怕帮不上忙……”说着握了握芝圆的手，“对不住啊，有负你所托了。”
芝圆却庆幸不已，“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只要没人陷害四哥，二哥那里定查不出什么来。”言罢龇牙冲她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得太不委婉了？其实我心里的想法是，只要二哥不针对四哥，我们就有一条活路。你看帝王家多可悲，兄弟手足间就是这样自相残杀的，你还记得大哥吗？莫名卷进宫人坠楼案里，说他什么逼奸窥视，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冤枉的，他不是那样的人。如今轮到四哥了，我很害怕，怕一样的境遇也落到四哥头上，那我的荣华富贵怎么办？我才开始打算好好喜欢他，他要是贬了爵，我就得跟他一起嚼盐芥，想想都不是人过的日子……你知道的，我是个只能同富贵的人嘛。”
前半段说得很好，后半截就开始原形毕露，明妆暗叹，芝圆不愧是芝圆。
不过好朋友，不能嫌弃她的耿直，忙安慰她，“不会的，郡王是个稳当人，你要相信他。况且当初大皇子的案子是仪王办的，现在郡王的案子也落到他手上，他就算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不能捏造事实，构陷郡王。”
芝圆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也越听越不是滋味，“你和他已经定亲了，可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向着他？”
明妆噎了下，只好讪讪应道：“因为比起他，我更在乎你。”
芝圆立刻大为感动，伸长手臂抱住她，亲昵地蹭了蹭她道：“般般，以后不管他们兄弟怎么样，我们俩的情义不能断。你记着我说过的话，谁当上皇后，一定照拂另一个，他日我要是落难了，你不能只管吃香喝辣的，把我忘在脑后，记着了吗？”
明妆失笑，“那你若是当上了皇后，也不能忘了我，我还想沾你的光，在上京城里作威作福呢。”
两个人口无遮拦说这些犯大忌的话，还好内外侍立的人都遣走了，说到最后才猛然意识到，忙伸舌捂住了嘴。
“我们成亲之后，我是没见过四哥往家运东西，除非他有外宅，运到别处去了。”想了想，可能性也不大，芝圆托腮说，“算了，听天由命吧，反正我看他也不着急，还让我莫慌呢。我已经想好了，若是落了难就投奔娘家，让他做上门郎子。”
明妆服了她的天马行空，“哪里就到那样的地步了，你别瞎想。”
芝圆伸着两腿无奈地叹息，“原想着嫁了皇子，好歹风光两年，结果还不到两个月，就要跟着提心吊胆。所以嫁进帝王家有什么好，还不如找个普通富贵人家，当一辈子闲人。”说着忽然想起了昨日那位庆国公，顿时兴致大增，拿肩顶了顶明妆，“你和庆国公之间，可是发生过什么？易般般，看你小小年纪，手段却不一般，左手仪王，右手庆国公，这全上京的贵女，哪个也比不上你。”
明妆红了脸，嘟囔道：“别胡说，让人听见了要闹笑话的。我和他没什么，不过是我爹爹过世之前托他看顾我，他这人重情义，彼此常来常往罢了。”
话说得合情合理，但芝圆并不相信，她搂着明妆的胳膊说：“你别骗我，你那副惊慌的小模样，能瞒过我的眼睛？快说，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敢隐瞒，我就要咯吱你了！”
明妆没办法，连连说别，最后只得妥协，“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大概总是得他照顾，我好像有些喜欢他，只是不敢说出来，如今也不能说出来了。就像小时候买蜜煎，吃了蜜金橘，又觉得蜜李子更好，人心哪有足意的时候。”语毕又摇了芝圆两下，“你不许说出去，就连郡王面前也不能说，说了我可要和你绝交的，除非你不要我这朋友了。”
芝圆说哪能呢，“哪个少女不怀春，不过你没怀在二哥身上罢了。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四哥更不会，他凭什么知道我们闺阁中的秘密！不过你不同他说，这是对的，不说还能兄妹一样相处，说了就连往日的交情也没有了。毕竟你已经和二哥定亲了，二哥这样的身份地位，庆国公八成没有这个胆子得罪。”说着无能为力地摊摊手，“人嘛，谁还没有三心二意的时候，我那时还悄悄喜欢过襄王家的小四公子呢。”
明妆有些意外，“小四公子？襄王的孙子么？那个十三岁考上贡士的奇才？”
芝圆忙来捂她的嘴，“小声点，四哥拷问了我好几遍，问我是不是心里念着小四公子，因他也行四，才勉强嫁给他，我当然不能承认！你看，我也曾经空念了人家一场，最后还不是嫁了个脑袋空空的家伙。所以你也要振作起来，喜欢又不能当饭吃，喜欢过一阵子，忘了就忘了，肚子吃饱，身上穿好，才是快意的人生，知道么？”
明妆受教地点头，心里只管悲伤起来，芝圆对于小四公子的恋慕，是小女孩对聪明脑袋的恋慕，自己和她不一样。李判是真真实实的人，曾经够到过，感受过温暖，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后来从郡王府出来，她还是忍不住吩咐前面赶车的马阿兔：“去惠和坊。”
一旁的午盏纳罕，“小娘子去惠和坊干什么？”
明妆说：“那里有个沁园，离咱们家很近，却从来没有机会路过门前，这次去看一看。”
午盏不明就里，“沁园，就是那个幽州富商的别业？小娘子是打算和陈家做买卖吗？”
明妆说不是，打起门上帘子往前看，随口应道：“李判买下了沁园，这两日正准备搬进去呢。咱们过去看看，看有没有哪里能帮上忙。”
午盏一听很兴起，“那倒是近得很，和咱们的院子就隔着一个打瓦尼寺。”
于是马车笃笃转上了旧曹门街，再往前一程，老远就看见一座气派的庭院，据说这园林布局是出自将作监李明仲之手。当年陈家鼎盛的时候，府里收藏了很多古画，挂画盛行之初，沁园内整日文人雅士出入，这园子也曾名噪一时。可惜后来渐渐式微，明妆和阿娘回到上京时，沁园门庭已经冷落了，最终难逃转手的命运。不过倒腾一下也好，换了个主人，园子重新换了气韵，“富”过了，后面就轮到“贵”了。
马车慢慢停下，她坐在车内探身朝外看，只见家仆忙进忙出，几个随行官站在门廊上指派，吩咐将东西运进园内。
赵灯原不经意一回头，正好看清了马车内的人，忙押着佩剑迎上来行礼，唤了声小娘子。
明妆问：“一切都顺利吗？”
赵灯原说是，“新雇了好些家仆婆子，帮着打理庭院。小娘子可要进去看看？园子大得很，景致也不错，前头的家主把宅子保存得很好，换了床榻，再重新添上几样家私，就能住进去了。”
明妆道：“眼下正忙，我就不进去添麻烦了，等整理好再说吧！李判不在吗？又在衙门忙公务？”
“可不是。”赵灯原道，“控鹤司两万余人，每日大事小情不断，连置办宅邸都顾不上回来，全交代给卑职了。”
明妆又朝门上张望一眼，“没有雇请女使吗？怎么都是些婆子？”
赵灯原咧嘴道：“上将军的脾气，小娘子还不知道？这些年在军中已经习惯了，根本用不着女使伺候。”
明妆说那不行，“还是叫橘春和新冬过来吧，先前侍奉过一段时候，他也应当习惯了。”
看看这宅院，确实很合心意，她坐在车上略观望了一会儿，因雨势渐渐大起来，便放下垂帘返回易园了。
第 二日天气终于放晴，一早起身烹霜就来给她梳妆，“今日要进宫，小娘子得打扮得体，咱们化个珍珠妆。”说着将珍珠贴上了她的两边脸颊。
所谓的珍珠妆，是时下最新潮的款儿，前阵子兴起的梅花妆，只红了短短的一阵子，但这珍珠妆却经久不衰，从禁中蔓延到了市井间。
明妆的珍珠妆不浮夸，所用的珠子也不多，仅在面靥、斜红处略粘几颗作为点缀，就已经能够表达对圣人的敬重了。换上一见玉色圆领大襟短衫，配一条红藤杖的四破三裥裙，清爽素净的打扮，谁见了都会喜欢。
待一切收拾停当，出门往宰相府与吕大娘子汇合，吕大娘子早就候着了，听见门上通传就赶出来，笑着招呼，“小娘子坐我的马车吧，路上也热闹些。”
明妆应了，跟着登上了吕大娘子的油碧车，发现车舆相较一般的宽绰，不时还有香风传来。吕大娘子神秘地说：“这车是我娘家陪嫁，壁板镶了沉檀，名贵得很。只是家主身在高位，不便张扬，所以我平常从不邀人坐我这车，免得回头啰嗦。”
明妆明白了，这是宰相娘子格外高看她一眼，当下很表了一番感激。
吕大娘子摆摆手，“你不知道，我在上京这些年，还不曾正经给哪家做过媒，没想到圣人一下子托付了仪王殿下的婚事，真叫我受宠若惊。看着你们顺利结了亲，我心里欢喜着呢，比自己嫁女儿还欢喜。”
明妆抿唇浅笑，“我的事，多谢大娘子费心操持了，我没有母亲，一切全赖大娘子替我周全。”
说起这个，吕大娘子有些伤感，拍了拍她的手道：“当初做姑娘那会儿，我和你母亲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不曾深交。那时你母亲在贵女里头就极为出挑，像你现在一样，谁料红颜薄命，早早去了……你放心，你的亲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顺顺利利将你们送进洞房。今日见圣人也不用害怕，照着我的引领做就是了。禁中规矩虽严，圣人却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你只要小心行事，不出什么大差错，圣人一应都能担待的。”
明妆“嗳”了声，自然也要格外谨慎。
马车穿过御街，往东华门上去，在下马石前下了车，吕大娘子携明妆进门，门上有青琐郎查验名牌，这是外命妇进宫必经的一道流程。
就在这一停足的当口，明妆看见一个身穿甲胄的人立在斜对面的石碑前，碍于不便说话，只是向她微微颔首。她顿时松了口气，见李判果真在这里，虽然只是遥遥望一眼，心里也安定下来。
吕大娘子不知内情，收起名刺上来携明妆，低声说走吧。再往前一程到了左承天祥符门上，已经有仁明殿的女官在等候了。
见她们出现，穿着小簇花锦袍的女官上前来迎接，毕恭毕敬将人引进后苑。后苑之中除了福宁殿，就数皇后的仁明殿最为开阔，穿过两重阁子，到了正殿前，长御向内回禀，说宰相娘子及易小娘子来了，里间立刻便迎出了皇后身边的长御，含笑来向吕大娘子请安，复又向明妆行礼。
待要说话，却被人抢先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从里面快步出来，笑着问：“这就是二哥的新妇子？”
明妆闹得很不好意思，也不知应当怎么回答，好在长御很快解了围，诱哄孩子般同那女孩说：“不是新妇子，是与二殿下定了亲的小娘子，殿下可以唤她易姐姐。”复又向明妆介绍，“这是圣人跟前五公主，听说今日小娘子要来，一早便在殿里等着小娘子了。”
明妆明白过来，关于皇后的情况，她也听说过一些，皇后册立后生了两位公主，一位行四，一位行五。四公主聪慧，很得官家喜爱，但这位五公主先天有些不足，也不算是傻，总是智力上欠缺了一些，难怪说话很直白。
不过五公主的长相清秀可爱，并没有那种一眼就辨认得出的特殊面容，于是她敛裙向五公主行礼，道了声：“殿下芳安。”
五公主天性最自然，看见新来的小娘子喜欢，也没有什么顾忌，一把牵了她的手道：“走，去见过阿娘。”便将她拉进了殿里。
因为不受禁中教条约束，五公主在这深广的大殿里洒下了快活的呼声，边走边喊阿娘，一口气拽着她进了东边会客的阁子，然后把人往前推一推，“阿娘快看，二哥的易姐姐。”
皇后失笑，“什么二哥的易姐姐，是与二哥结了亲的易姐姐。”
明妆忙垂眼向皇后道万福，“妾易氏，恭请圣人康安。”
皇后看她款款福下去，那身形样貌果然如传说的一样端庄曼丽，心里很是称意，抬了抬手道：“快免礼，我早就想见你了，只是碍于你们亲事还未说定，没有名目召你进宫。这下好了，既定了下来，往后可以常来禁中走动走动。”说罢转头问一旁的五公主，“你可曾向易姐姐介绍你自己？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五公主这才想起来，赧然对明妆道：“易姐姐，我叫满愿，今年十三岁，住在西边的仙鹤台。易姐姐，你可要去我那里看看？我种的花都开了，还给小兔子搭了一个漂亮的窝……”
皇后见她唧唧哝哝一大堆，忙道：“今日易姐姐才入禁中，暂且要和阿娘说话，你先找王内人去玩，等过会儿再来，问问易姐姐愿不愿意去你那里坐坐，好不好？”
宫人见状便来劝导，好不容易才将她拉走了。
吕大娘子笑道：“这才叫有缘，看看，连公主殿下都这么喜欢小娘子，将来姑嫂相处必定和睦。”
皇后道：“我这满愿是小孩子天性，别看她大大咧咧，识人最清，既然一眼便喜欢易小娘子，那日后可有麻烦的时候了。”说着忙赐座，和声道，“内殿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体统，大家松散说说话，千万不要拘谨。原本官家也要来的，可惜前朝出了点事，一时处置不下，今日就不见了，等下回再说。你们的婚期，官家命司天监排算了，最近的好日子在七月初八。我想着，里头有三个月，足可以筹备了，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
明妆在椅上欠了欠身，“一应由官家和圣人做主。”
吕大娘子见她没有异议，笑道：“既这么，过两日就可上易园请期了。易家是指望不上了，幸好有袁家做主，还有枢密使府上，周大娘子是小娘子干娘，上回还同我说，要拿小娘子当女儿一样送出阁呢。这回原本要陪着一起进宫的，可……近日似乎有些烦恼的事，因此没能一道来。”
皇后一听便明白了，知道明妆和汤家有干亲，也不讳言，低声道：“官家因四哥的事，气得几日没有好好吃饭，刚才外面回禀进来，说四哥的案子已经查清了，这才匆忙上崇政殿议事去了。”边说边抚了抚膝盖，转头望向门外，“也不知究竟怎么样……但愿只是虚惊一场吧！”
可是照着她的想法，反倒是坐实了更好，毕竟能与二哥抗衡的，现在只剩四哥。这回只要四哥栽了跟头，那么二哥的太子之位就稳了，比起孙贵妃的一笑百媚，皇后当然更喜欢她梨花带雨的模样。

第56章
那厢崇政殿里, 仪王和会同协理的审刑院院判，将收集来的高安郡王罪证，如实上报给了官家。
“借由大婚收受的贿赂，单是临安府通判那处, 就高达两万贯之巨。还有一些零散往来, 通共四万五千贯，这只是近一月的暗账, 要是加上以前一些旧账, 那更是不敢设想。”
仪王站在那片光影里, 膝襕上的云气纹辉煌, 一钩一绕间，几乎要把人的神思吸进去。
手上的账册没有半点伪造，因此他的底气很足，语调也铿锵，甚至带了些悲悯的味道, 无奈道：“臣也不知, 四哥究竟要这些钱做什么。论用度, 郡王的俸禄食邑已经够他花销了, 却不知怎么养成了这样欲壑难填的毛病。臣初拿到罪证时，实在不敢相信, 也犹豫了好久，不知该不该禀报官家。那些向他行贿的人, 目下都关押在审刑院大牢内, 臣连夜审问, 一直审到四更, 方不得不相信, 一切都是真的。”
官家的视线久久落在手里的账册子上, 好半晌才艰难开口，“查明这些钱财的去向了吗？”
一旁的曹院判道：“多半用于豢养门客了，还有迎亲扩建庭院，及在梅山修建别业。仪王殿下唯恐哪里还有错漏，冤枉了郡王，昨夜传召郡王府长史，询问了府中账目花销。据长史所说，郡王在幽州还养有一批厢军，这些人不受刺史管辖，盘踞在郊野操练，每逢郡王外出狩猎，作包抄围堵之用。”
官家听得脸色铁青，“了不得，打猎还要砌起一堵人墙来，朕的诸皇子中，怕是没有一人能比他更讲排场了。”说罢又气得狠狠捶书案，捶得桌面摆放的文房一下子蹦起来老高，官家的嗓音透出了绝望的味道，又悲又怒道，“他隐瞒君父，私设禁卫，究竟想干什么！本以为本朝不令皇子就藩，不会生出那些拥兵自重的事来，结果谁知，竟还是这样的结果！那李霁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勾当，其心可诛，更胜大哥！”
仪王眼见官家情绪激动，人也发起抖来，忙道：“官家息怒，这件事或有内情，臣已经派人赶赴幽州详查，目前不过将长史官的供述回禀官家，未必就是实情，还请官家保重，切勿动怒。”
弥光亦上前替官家顺气，切切道：“官家生养诸皇子，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品行操守本就靠个人。官家已尽了君父之责，至于皇子如何立世为人，就看他们自己的吧。”
官家仰天长叹，悲愤地喃喃：“这是怎么了，难道禁中的风水坏了不成，一个个……让朕操不完的心！”
最怕就是查出这样的内情，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失败，所生的儿子没有几个成器，先前还有一丝奢望，盼着四哥不要出乱子，最后结果竟还是这样。
但果真都是如此吗？也许是因为不敢置信，官家开始茫然寻找原因，他甚至有些迁怒于眼前这个承办的儿子了，就算他的兄弟们有行差踏错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能稍加遮掩，难道连一点手足之情都不顾吗？
缓缓抬起头，官家阴冷地望了仪王一眼，“四哥收受贿赂一事，目下能定案吗？”
仪王因父亲那一眼，心底不由滋生出寒意来，他有些弄不清父亲的用意了，分明是以此来试探他，但当他如实呈禀查来的真相时，如何官家又似乎不满意了呢……
君心难测，即便是父子之间，也隔着鸿沟天堑。
他暗暗吸了口气，拱手道：“禀官家，受贿一事实可定案。臣已将钱款来去账目查清了，证据确凿，请官家定夺。”
官家闭闭酸涩的眼，松开了手里紧握的账册，颓然靠向椅背道：“是朕教子无方，眼看着这些儿子一个个堕入深渊，却没有半点挽救的办法。罢了，老天既然这样安排，朕也无话可说。”顿了顿传令弥光，“召集台院官员，商议高安郡王的处置办法。朕想着，大约真的到了杀鸡儆猴的时候，朕有八个儿子，两个已然烂得无可救药，剩下这些应当好好警醒，让他们别再令朕失望了。”
弥光得令，应了声是，正志得意满要出门前往御史台，迎面遇上了闯进来的高安郡王。
他张了张嘴，“郡王……”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高安郡王扬了个趔趄。
高安郡王生来就有一股傲劲，也十分看不起官家身边这位近侍，连与他多说一句话都嫌麻烦，见他挡了自己的路，没有踹上一脚已经是留情面的了。
风风火火闯进了崇政殿，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官家面前。同行前来的，还有宣徽院北院使冯收，见郡王这样，忙退让到了一旁，然后便迎来了高安郡王的大声嚎哭，直着脖子说：“爹爹，儿子冤枉，请爹爹为我做主。”
这下连仪王和曹院判都有些傻眼了，不知高安郡王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原本有官员在，父子之间哪里能称什么爹爹儿子，他这回胡叫一气，除了是慌不择路试图倚仗亲情，再没有别的说法了。
仪王睨起了眼，想看一看他究竟有什么花招，官家也蹙了眉，咬牙道：“你来得正好，这册子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看看吧，还有什么话可说！”
迎面一团飞扑过来，正砸在高安郡王的脑门上，他手忙脚乱接住了，低头仔细查看，看了半晌，嘴里只管嘀嘀咕咕，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官家两眼盯着他，简直要把他盯出窟窿来，厉声道：“怎么哑巴了？你不得传召闯到御前，难道就是为了给朕下跪吗？”
仪王也淡淡凑了一句：“四哥，官家命我彻查此案，你若是有什么冤情，直接找我澄清就是了，何必闯入禁中，惊扰官家。”
结果高安郡王回头看了他一眼，哂道：“我哪里敢麻烦二哥，若是早早将内情告知了二哥，岂不是坏了二哥的筹谋吗。”说着向上拱手，扬声道，“官家，这册子上的每一笔我都认账，确实是我背着官家和朝廷，收揽了这些钱财，但我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这上头的每一文钱，都没有落进我个人的腰包，而是另有了更好的去处。”一面向冯收递了个眼色，“请冯院使将宣徽北院近年的账目呈交官家，官家一看，便知道臣的用心了。”
冯收道是，将手里托着了两摞账册递交了小黄门，再由小黄门呈到官家面前。
翻开账目，上面密密麻麻尽是宣徽北院的各项支出与进项，官家仔细逐条查看，看了半天，终于看出了眉目，里头每隔一段时间，便有来自高安郡王的一笔捐赠，高者多达几万贯，少的也有上千贯。
怕官家看不全，冯收站在一旁解释，趋身道：“官家，从上年起，郡王就开始陆续向宣徽院捐赠钱财，京畿路接连开设了四十二家慈幼局和漏泽园①，全是由郡王出资建造的。还有年下城中火灾频起，各坊院施救不及时，损毁了好些屋舍，郡王便筹建了十二支潜火队，日夜轮班穿街过巷，守上京百姓平安。郡王这些义举，臣原本早就打算向官家禀明，但郡王一直不让，臣也不能自作主张，只好隐瞒至今。但前两日听闻谏议大夫弹劾郡王，臣便向郡王提议，是时候把内情告知官家了，可郡王却说仪王殿下慧眼如炬，自己不好意思向官家邀功，这事经由仪王呈禀官家才最合适。”说罢微微撇唇苦笑了下，“可惜，仪王似乎没有仔细彻查，亦或者是不愿仔细彻查，便急急将结果报到了官家面前。臣看这事非同小可，再也不能含糊下去了，因此拽了郡王来面圣，请官家为郡王正名。”
此言一出，仪王大惊，他慌忙看了曹院判一眼，那曹院判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喃喃道：“臣等明明查得很仔细，桩桩件件也对得上号，怎么又牵扯上了宣徽北院？”
冯收掖着袖子道：“大约是世人只知有宣徽南院，不知有宣徽北院吧。我们宣徽北院就是掌内外进奉的，收到的每一笔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不像旁人一点小小建树就闹得天下皆知，我们北院干的是实事，名声却不响亮，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仪王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一时疏忽，竟然落入了李霁朗的圈套。
弥光说，官家要看他的真心，于是他便秉公办理这件事，将明面查得清清楚楚，确认无误了，才敢向官家禀报。结果他所查到的，全是四哥刻意经营的结果，目的就是扣他一个同室操戈，手足相残的大帽子。
那个宣徽北院，相较南院确实不起眼，北院与南院两位院使暗暗较劲也不是一日两日。自己与般般定亲之后，袁家的二娘子与宣徽南院柴家议了亲，如此一来他和柴家的关系便紧密起来，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冯收今日才来出头，这样一想，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了。
心绪难免不宁，他觑了觑官家脸色，官家查看手里账目，越看眉头拧得越紧。再望四哥，他虽跪着，脸上神情却淡然得很，低垂着视线，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真没想到，一直将大哥视作劲敌，却忽略了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兄弟。就是这样出其不意的一击，加上上次那桩宫人坠楼案打前站，恐怕会勾起官家对他更大的不满，蛇打七寸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他试图再为自己转圜，斟酌道：“宣徽院的账目是院内机要，从来不向外公布，这里头有内情，实在是我始料未及。”言罢又对高安郡王道，“四哥，你这些年的俸禄和食邑及田庄收入，审刑院都彻查了一遍，进项确实与实际不符，这点难道是审刑院冤枉了你吗？若是冤枉，那审刑院大牢里扣押的那些向你行贿的官员，他们众口一词，又作何解释？”
结果高安郡王自有他的说辞，“朝中行贿受贿常有，若想肃清，难如登天。官家知道臣荒唐，臣想出的法子就是顺势而为，让这些人心甘情愿把钱财送来，再如数充入国库。他们的罪行，我一一替他们记着，也在暗中查访收集证据，若是没有谏议大夫的弹劾，我不日就要提交察院了，不想二哥来得快，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
这番话，彻底扫清了官家心里的疑云，他合上面前的账目，垂眼打量了高安郡王一眼，“起来吧。”复又吩咐曹院判，“行贿的人既然在审刑院关着，那就连合三衙，把一切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曹院判忙道是，大有泥菩萨过江的狼狈，也顾不上仪王了，领了命便快步退出了崇政殿。
官家脸色很不好，却也按捺着没有发作，对殿里众人道：“幸而这件事没有闹大，到此为止就罢了。四哥，以后不许自作主张，再有下次，朕一定不轻饶你！”
高安郡王道是，“是臣鲁莽，往后绝不敢再犯了。”
官家疲乏地摆了摆手，“退下吧。”却在众人行礼如仪后，重又掀起眼皮瞥了瞥仪王，“你留下。”
高安郡王与冯收却行退出了崇政殿，仪王站在原地，难堪地低下了头。
殿里好静，静得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清晰听见，他心里惴惴，不知官家会如何看待这件事，如何看待他。他尽力想做到最好，然而……似乎总是事与愿违。
沉默是最令人煎熬的，他讨厌那种大气不敢喘的感觉。向上看了一眼，与其这样钝刀子割肉，不如先行向官家澄清，便道：“臣所查，样样属实，没有半分私心作祟，请官家明察。”
官家却冷笑了声，“朕说你私心作祟了吗？还是兄弟手足一个个倒在你手上，你自觉心虚了，才说这番话？四哥虽然莽撞，所幸这次有宣徽北院为他证明，若是冯收紧闭牙关咬死了绝无此事，那朕是不是又要亲手断送一个儿子，你又多了几分胜算？”
其实诸如立储的事，永远是父子之间不能提的隐痛，彼此都刻意回避，轻易从来不去触及。但这次官家竟将一切摆到明面上来，顿时让仪王难堪加倍，多时的愤懑与不平，也一下子冲上了脑门。
手在袖中颤抖，他负气道：“在爹爹眼里，我就是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所有兄弟都是无辜的，他们每做一件错事都是被我陷害，既然爹爹这样猜忌我，又何必将彻查他们的重任交给我。”
他从来没有顶撞过官家，若是自己这回确实在四哥的事上动了手脚，那心里的不平还能减轻几分。正是因为坦荡，反倒生出了蒙冤之感，这种感觉并不好受，这么多年的不满叠加起来，便让他有些口不择言了。
话出了口，忽然有些后悔，分明已经忍了那么久，为什么偏在这时候与官家起争执呢。
果然官家拍案而起，“你做的那些事，还要朕细数？屡屡委以重任，是因为朕信任你，可你又做了些什么？口中冠冕堂皇，却在紧要关头疏忽了、大意了——你这样滴水不漏的人，会犯此等荒唐的错误吗？你这哪里是在为父分忧，分明是拿朕当傻子，将朕玩弄于股掌之间！”
也许官家震怒，他说两句服软的话，认个错，这件事就遮掩过去了，可是他并没有。他说：“爹爹，你几时信任过我？我的七个兄弟，个个坦荡正直，只有我一人是洪水猛兽。这次四哥的事，我承认自己确实失察，但绝不像爹爹说的那样，有刻意构陷的嫌疑。爹爹难道看不出，这分明是四哥的诡计……”
可是没等他说完，便招来官家一声断喝：“住口！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诡辩，这次四哥若是不自救，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大哥就是最好的例子！”
仪王原本还有千般万般的不屈，他要向官家解释，四哥并不是那样看着人畜无害，他也有他的算计。然而官家的态度，忽然让他意识到任何解释都是徒劳，官家根本不会相信。
他一瞬灰了心，垂着手道：“爹爹对我的猜忌从何而来，不就是从我母亲而来吗。我不明白，爹爹何以这样恨我母亲，夫妻之间，果真有那样的深仇大恨吗？”
结果这话招来了雷霆震怒，砰地一声，一块砚台向他砸来，他没有躲避，额角被重创，墨汁伴着鲜血淋漓而下，把他的衣襟都染透了。
官家暴喝：“滚出去！”
心在腔子里结成冰，他撤后两步，平静地向上长揖，然后从崇政殿退了出来。
门外候命的弥光被殿内父子间的对话惊出一身冷汗，见他迈出门槛，又变成了这副模样，惊愕之余忙抽出汗巾来给他擦拭，却被他抬手格开了。
他什么也没说，扬长而去，弥光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发呆，直到听见官家咳嗽，方匆忙返回了殿内。
明妆从禁中出来，得了皇后好些赏赐，吕大娘子欣慰不已，笑着说：“小娘子很受圣人喜欢，嫁入帝王家，势必要找一靠山，圣人是一国之母，有谁能比这个靠山更稳固呢。”笑罢了忽然又嘀咕起来，“咦，先前庆国公可是在东华门上戍守？我家官人昨日还说要请他上家里赴宴，我怎么给忘了……”
想是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吕大娘子敲敲脑壳，叹了口气。
马车就在前面，让中黄门把东西运上车，一路把明妆送到家，商妈妈和赵嬷嬷在门上等着，见车来了忙上前接应，喋喋向宰相娘子道谢：“今日又偏劳大娘子了，没有大娘子，我们小娘子怕是不得周全。”
吕大娘子摆手说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临走又嘱咐了一句，“过两日要来请期，到时候别忘了把袁老夫人请来。”这才命小厮驾车返回韩府。
女使源源将赏赐搬进去，午盏上来携了明妆问：“小娘子，宫里怎么样？吓人吗？还有圣人，和气不和气？”
明妆打趣道：“屋子比咱们家大，伺候的人比咱们家多。至于圣人，和气得很呢，否则哪能赏我这些东西！不过唯一可惜，没有见到官家……”
没有见官家，就没有机会见到弥光，这重重宫阙禁卫森严，要想图后计，还得从长计议。
或者想办法先买通个小黄门，禁中能出头的黄门太少了，大多是辛苦一辈子，每月赚着一吊钱的蝼蚁，总有人为了钱，愿意替她留一份心。只要掌握了弥光每日的动向，空子就多起来，若是正大光明讨公道行不通，那就暗中使绊子。
总会有办法的……她心里盘算着，回到上房坐在窗前向外望，看满院春光跳跃，蹙眉乜起了眼。
煎雪送熟水上来，欢快道：“小娘子尝尝，这是余家花塘今春头一批莲子，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余家花塘的荷花养在室内，为了日照，房顶上开洞，甚至拿炭火来加热，把花房焐得温暖如夏。因时节大大赶超寻常莲子，所以区区的几颗，价值不菲。明妆其实不怎么喜欢吃莲子，但物以稀为贵，头一茬也愿意尝尝鲜。
可正当要入口，便听见外面赵嬷嬷急急唤小娘子，那声调仓惶，把明妆吓了一跳。
“怎么了？”她站起身，快步到门前，猛然见仪王一身狼狈站在那里，腥红着两眼，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她怔住了，手足无措，“殿下……”
他踉跄迈上台阶，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
好不容易跨进门槛，他顺势靠在了门框上，唇角勉强挤出笑来，颤声道：“我走累了，来你这里歇歇脚。”
作者有话说：
①漏泽园：制始于宋，官设的丛葬地，凡无主尸骨及家贫无葬地者，由官家丛葬，称其地为“漏泽园”，园中建有屋舍,供守园僧居住。

第57章
只一瞬, 明妆就明白过来，这是在禁中吃了官家的排头，否则以他的身份，没人敢这么对他。
她没有多言语, 转头吩咐烹霜打热水来, 又命午盏取了金疮药，自己默然上前搀扶他, 将他搀进了里间, 安顿在榻上。
怎么照顾人, 这是她要面临的难题, 原本可以让女使们代为伺候，但自己终究和他定了亲，只好勉为其难亲自动手。
他身上的襕袍已经污损得不成了样子，先替他脱下，让人去仪王府取干净的来。而他呢, 好像失了魂一样, 呆呆地任她摆布, 全没了平时的警敏能干。
明妆想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 但这刻也不好问出口，仔细看他的额角, 涌出的血把墨汁都冲淡了，上红下黑的一大片, 看着有些瘆人。
她卷着帕子进退维谷, 想上前擦拭又不敢, 犹豫了好半晌, 他终于看不下去了, 闭着眼睛说：“你擦吧, 已经不疼了。”
煎雪把绞干的手巾送上来，明妆这才壮胆挨在榻沿上，放轻手脚，一点点替他擦拭淤血。淤血之下有个半寸来宽的小口子，口子不算太深，周围起了淤青，看来砸得不轻。干涸的血痂还算容易清理，但墨汁沁入肌理就很难办了，让人拿胰子来，即便换了几盆水，也还是留下淡淡的青影，最后只好放弃，再擦下去皮该擦破了。便摆手让烹霜把水盆端走，往他伤口上洒了金疮药，再拿纱布缠裹起来，总算勉强收拾妥当了。
不过手艺不太好，前后缠了两圈，看上去有点滑稽。这些且不管，明妆接过煎雪手里的杯盏，探身道：“殿下，我有刚煎的莲子熟水，给你喝两口好么？”见他不反对，便将杯盏递到他嘴边。
那一线热流慢慢温暖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终于有了点力气，说“多谢”。
明妆笑了笑，“你饿吗？我让人给你准备蕨笋馄饨，吃点东西，心情就会好一些的。”说着便要退出去，却被他一下抓住了手腕。
他一脸的颓丧，垂首道：“别走，陪我说说话。”
明妆没办法，唯有遣退内寝侍候的人，自己搬了张杌子，坐在他榻旁。
月洞窗半开着，一只鸟笼挂在窗下，里面的雀鸟辗转腾挪，却无论如何挣不出这小小的牢笼。
仪王出神看了半晌，心空如洗，喃喃道：“官家拿砚台砸了我，我从禁中出来，一路走过十二道宫门，每道宫门上都有侍立的黄门，你不知道，我顶着这样一副样貌……让那么多人看了笑话，心里有多羞惭。”
他说这些的时候神情很淡漠，但明妆能够体会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他的身份在诸皇子中最尊贵，越是尊贵，骄傲便越不容践踏。可是官家却把他的体面撕下来，踩在脚下，让那些宫人目睹了他的狼狈，这比任何羞辱都刻肌刻骨，若是换成自己，恐怕早就跳进汴河里了。
虽然这人不怎么讨喜，但女孩子心软，这刻明妆还是很同情他的。他那双眼里，到现在红丝还未退，看来先前一个人偷偷哭过吧！就算长到二十多岁，被父亲捶打了，都是一桩令人伤心欲绝的事，连仪王也不例外。
可是要怎么安慰他，明妆觉得自己嘴笨得很，想了半天道：“他们不敢笑话你的。”
他闻言，冷笑了一声，“越是蝼蚁，越喜欢看贵人也沦为蝼蚁。那些黄门，没有几个是好东西。”
明妆只得又换了个路数，“在官家面前，何谈体面，你看破了，就不会耿耿于怀了。”
“或许是吧！”他乏累地叹息，“其实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官家眼里不同于旁人，原来是我自己想多了。”
他又泫然欲泣，明妆看着，心里也很不好受。帝王家兄弟间攀比历来就有，君父的一碗水端平，尤其重要。况且仪王是个自视甚高的人，毕竟他是中宫所出，原本就该比其他兄弟尊贵，但在官家这里却得不到应有的重视，这种落差，无疑让他崩溃。
他定着两眼自言自语般，平静的语调里，却透出凄惶，“先前我去崇政殿回禀四哥贪墨案的结果，我真的仔细核对过每一处细节，确定无误才敢报到官家面前，却没想到一头钻进了四哥设下的圈套，我的秉公办事变成了残害手足，查得的结果，在官家看来也成了欲加之罪。我知道自己这回技不如人，没有什么可埋怨的，但官家那些话，实在令我心寒。自我十六岁起，为朝廷办事，为官家分忧，到最后官家只觉得我处心积虑。别人吃喝玩乐的时候，我在四处奔波，别人高床软枕的时候，我在巡营住大帐……不是能者多劳，是多做多错，早知如此，我也像他们一样，也许官家就不会忌惮我了。”
他好像并不需要人倾听，只是在发泄自己心里的愤懑，明妆才知道高安郡王的事，竟有了这样的反转。难怪芝圆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高安郡王却笃定得很，果然生于帝王家，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他们心机深沉，连自己的枕边人都可以瞒骗。
该怎么宽解他呢，说他们都是机关算尽的人，但他这回棋差一着，下回再分胜负吗？明妆有点苦恼，知道这话万万不能说，说了大约会把他气死。
他发泄了满腹牢骚，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见她定面凝眸望着自己，从那细细蹙起的秀眉里，隐约能窥出一点关心。
其实一点关心，就够了。纠紧的心逐渐平复下来，大悲大恸过后，某些一直无法下定的决心也可以尘埃落定了。
他轻舒了口气，勉强笑了笑，“我今日在你面前现眼了，还请小娘子不要笑话我。”
明妆真切地说当然，“谁还没有走窄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就说出来，说出来就不难过了。”
“不难过……哪里能不难过。”他悲戚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官家伤我，我不怨他，但他不该这样慢待我。我曾打听过官家和我母亲之间的恩怨，一切始于猜忌，我母亲嫁给他之前，曾有过青梅竹马的恋人，所以官家百般怀疑我母亲，或许在他心里，我不是他的儿子，是野种。我还记得他同太傅埋怨过，说……二哥是所有儿子里，最不像朕的……”
明妆呆住了，“官家竟这么说？禁中何其森严，他不是不知道，这样无端猜疑，实在太折辱人了。”
他看她义愤填膺，不光是为他叫屈，也为先皇后喊冤，心里忽然便有了一点慰藉。这么多年了，阿娘死后，没有人再这样真情实感地替他鸣过不平，她是唯一一个。而这唯一的一个，不出差错将来应当是与他最亲近的人……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孤单，至少这刻不孤单，对她的浅浅喜欢，也加上了几道分量。
伸出手，牵住她的袖子，把她拽到了榻沿上，他说：“般般，你坐得离我近些。”
“怎么了？”明妆仔细打量他两眼，看那额角包扎的地方有没有重新渗出血来，“还疼吗？”
可是问完，就发现他贴上来圈紧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喃喃说：“别动，让我抱一会儿，抱一会儿我就不难过了。”
明妆想推开他，实在是这样的亲近让她很觉不适。
那日在梅园第 一次见到他，他一副冰雪之姿，好像谁都不在眼里，如果能一直保持，那也很好。但随着相处日渐多起来，又加上定了亲，他也会有些些小意，也喜欢行动上小来小往……她曾对自己说过，既然和人家定了亲，就免不了会这样，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他靠近，她就寒毛乍立，有惊惶遁逃的冲动。
“殿下……”她委婉拒绝，“你还受着伤呢，躺下吧。”
可他却不以为意，枕在她肩上嗫嚅：“我没有亲近的人，只有你了，般般。”
他这么一说，她倒不好意思挣脱了，只好僵着身子，勉强接受了他暂时的栖息。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放开她，眼里的苦难消退了，有些腼腆地对她说：“谢谢你，我的心情好些了。”
明妆惨然望着他，心道诡计多端，但也确实是个可怜的人。诉过了苦，也占了便宜，这下总算可以消停了，于是站起身道：“殿下睡一会儿吧，我已经让人去王府取衣裳了，料着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听后慢慢仰回枕上，闭上了眼睛。
谁知道这一睡，直接睡到了擦黑。
明妆和近身伺候的人都站在廊子上，冲着慢慢升起的月亮发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每个人都很彷徨。
午盏看了小娘子一眼，眼神恐怖，“殿下先前是不是伤到头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明妆心头一跳，“不会吧……”
孙嬷嬷道：“还是进去看看，时候不早了，可以起来用暮食了。”
话才说完，就听见里面传出脚步声和杯盏的声响，大家终于松了口气，明妆定定神，转身迈进了门槛。
进门便见仪王在桌前坐着，换上了干净的衣衫，头上的纱布扯落了，伤口暴露在空气里，似乎也无关痛痒。抬眼看了看她，微微浮起一点笑意，“多谢你收留我，让我睡了个踏实的好觉。”
明妆照例客套了两句，方问：“殿下在这里用暮食吗？我已经命人准备好了。”
他摇了摇头，“还有好些事要忙，就不多逗留了。”言罢依依望着她，温声道，“今日我失态，让你见笑了，但在我心里，受了无法诉说的委屈，你这里是唯一能够疗愈我的地方。幸好我来对了，白天的那些伤痛，现在也可以坦然面对了，总之多谢你。”
明妆道：“殿下不与我见外就好。”心里自然想着快些送走他，忙唤赵嬷嬷，“王府的马车还在吗？传个话，让外面筹备起来，再派两个人跟着，护送殿下回王府。”
仪王说不必了，“我还有事，暂且不回王府，叨扰了你半日，累着你了，你也早些休息吧。”说着在她臂上轻轻一拍，转身往外去了。
一路穿过庭院，他脚下走得很快，额上伤口也因步履震动隐隐作痛。龙虎舆就停在台阶前，登上车辇抬眼看了看，压声吩咐：“去沁园。”
小厮应了声是，但也有些犹豫，回头道：“庆国公往常宴饮不断，恐怕未必在府里。”
仪王却凉凉牵了下唇角，“今日一定在。”
先前禁中闹了这么一出，李宣凛身为控鹤司的指挥使，早就得到消息了。自己满身狼狈出宫的时候，他就在东华门上，目睹了一切。现在的李宣凛，大约正心事重重吧，时候这么晚了，还不见他从易园出来，心里怎么能不七上八下。
既然他在盼望，自己倒不如亲自过去一趟，否则这份颜面，便丢得没有价值了。
马车赶出界身南巷，挨着打瓦尼寺的外墙往北，走不了多远便绕上旧曹门街，往西即见惠和坊。老远的，就看见沁园门上灯笼高悬，几个禁卫在廊下站着，一本正经的模样，仍是一派军中作风。
车辇停下了，小厮上前拱手，“我家仪王殿下前来拜访庆公爷，请问公爷可在家？”
门房一听不敢含糊，一面摆手让人进去传话，自己走到车前叉手，“给殿下见礼。回禀殿下，我们公爷刚到家，小人已经命人进府通传了，请殿下入内，在厅房稍待片刻。”
仪王这才下了马车，举步迈进沁园大门。这园子很是敞亮气派，自己以前曾来过几回，那时陈家挂画名动上京，他登门时候，陈家的家道正兴隆着。不想短短五六年而已，这么快便颓败下来，看来园子和人之气运一样，也有繁盛到衰败的过程。
廊上婆子把人引进厅房，刚坐定，便见李宣凛从外面迈了进来。
“殿下。”他拱了拱手，“先前在禁中见到殿下，着实吓了俞白一跳，后来我下值，专程命人打探殿下去处，得知殿下在易园，便没有来打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何惹得官家如此震怒？”
仪王坐在圈椅里，蹙眉叹道：“还能是怎么回事，我着了四哥的道，他挖了个大坑让我跳进去，官家得知他有苦衷，贪墨那些钱是为建什么慈幼局、漏泽园，当即便对我大发雷霆，指责我残害手足，把先前大哥那件事也搬了出来。”
李宣凛听后怅然，“那日官家召见我，让我举荐彻查的人选，我之所以推举监察御史，就是不想让殿下卷入其中。这件事，办好办坏都对殿下无益，与其接这烫手的山芋，不如明哲保身。可惜，官家似乎刻意要将殿下引进去，不知是出于对殿下的信任，还是有意试探殿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莫可奈何的神情，看得出对官家的安排也颇有微词。仪王很愿意看见这样的局面，他要拉拢的人确实一点点在向他靠拢，当然除了裙带上的牵扯，男人之间也需巩固交情。
抬手触了触额上伤口，仪王凉笑道：“我这些年为朝廷出生入死，不明白官家为什么还要试探我，若是不信任我，大可将我弃于一旁，何必一次又一次委以重任！早前我是孤身一人，就算做个闲散宗室也没什么，可如今定了亲，有了般般，不上则下，拖累的不光是自己，还有般般。”
李宣凛明白了，他这是在暗示，将自己与般般彻底捆绑起来，自己的好与不好，直接关系般般一生。所以今日被官家砸伤，若是换了平常，这样要体面的人，怎么会顶着血墨穿过整个禁廷，他之所以没有擦拭，没有遮掩，就是为了让他看见，让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艰难。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或者需要借助控鹤司和陕州军的力量，但一切都是为了给般般一个光明的前程，一切也要他心甘情愿。
不过李宣凛并不急于表明自己是无条件拥护他的，只道：“眼下官家对殿下似乎有些误解，殿下一动不如一静，还是再观望观望吧。”
观望？仪王咬牙道：“四哥此一举，是将我彻底踩下去了，不单顺利给自己脱了罪，还在官家面前立了大功，转眼成了满朝文武眼里的大仁大义之人，叫我哪里坐得住！”
李宣凛望了他一眼，“那么殿下有何安排呢？”
仪王却不说话了，那双眼敏锐如鹰隼，看得人遍体生寒。
过了好久，他才温吞道：“官家的偏见，我恐怕是无力扭转了，我只想为自己讨个公道而已。勤勤恳恳多年，抵不过一次大张旗鼓的讨好，我心里有不平，而官家，一点都不在乎我的不平。俞白，大丈夫可以流血，但不能被冤屈，早前郡公所受的磨难，我不愿意再在自己身上重现，我不能害了般般，我要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我知道你忠于郡公，也将般般视作己任……你有没有想过不去陕州，留在上京？少年时候意气风发征战沙场，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留在上京，既可完成自己的人生大事，也可像往日一样照应般般，这样不好吗？”
所以仪王是个摸得透人心的人，他看得出他对般般的感情，开出这样的条件，是最好的贿赂。但说来可笑，准许别的男人照应他未过门的妻子，仪王殿下算得上能屈能伸。当然这能屈能伸也只适应于当下，以后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话到了这里，就该顺势而为，李宣凛道：“我确实想过留在上京，毕竟邶国已经归降了，暂且不会再有战事，安西四镇近年太平无事，有副都护与兵马使在，军心也安定得很。但……官家的意思不能违逆，若是官家没有政命，我就得按时返回陕州。”说罢笑了笑，“还有两个月，时间不多了。”
是的，还有两个月……
仪王道：“你我的苦，苦就苦在身不由己，要是能作自己的主……”后面的话便不说了，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他是一等聪明的人，自会明白他的用意。
果然，李宣凛沉默了，不再应他的话，只是客套地引他用茶，“家中小童点茶手艺很不错，殿下尝尝。”
仪王没有动那兔毫盏，一字一句道：“俞白功高，攻破邶国王庭之后不过得了个国公的头衔，实则是屈就了。还有那十万贯赏钱，景定年间，一个九品将仕郎嫁女，仅姿妆就耗费了十万五千贯，如此一比较，官家不算厚待你。可是你的功绩，我都看见了，他日我若有了出息，绝不会亏待功臣，就看你……愿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第58章
兜兜转转, 话术用了千万，到最后终于切入正题，把难题推到了他面前。
皇子的大出息，指的是什么呢, 聪明人一听便知道。以前的仪王藏得很深, 即便有野心，也不会直白地说出来, 但这次不一样, 大约感知到了日暮西山的惶恐, 对官家的最后一点期望也没了, 便开始绸缪，向着他的计划前进。
李宣凛眸色微沉，探究地观望了他片刻，最后也没有应他的话，只道：“今日殿下受了伤, 思绪不宁, 还是早些回府, 好好将养两日吧。”
仪王牵了下唇角, 笑道：“说起思绪不宁，先前确实有。我从禁中出来, 心里乱成一团麻，不知该何去何从, 后来忽然想起般般, 就直接去了易园。般般是个好姑娘, 她尽心照顾我, 我在她身边, 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情。真的, 自先皇后离世，我一直活得像个孤魂野鬼，想要的东西永远失之交臂，越是不得满足，我越是要追寻，越是追寻，心里便越空虚。好在老天赏了般般给我，有她在我身边，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俞白，你是明白人，不会看不透我的想法，我今日能同你说这些，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李宣凛有些难以抉择了，蹙眉道：“殿下已经乱了方寸，这是大忌。官家那里，还未又确切的消息，大可再等等……”
“是啊，我等得，但问题在于我等来等去，到最后都是一样的结果。官家曾说我急进、功利、心机深沉，你觉得这是对储君的评价吗？我原本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不想官家这样看我，到今日……我一寸寸灰了心，我知道一切无望了。”他轻舒一口气，抚着圈椅的扶手道，“我也没什么好隐瞒你，你身上本来也流着李家的血，皇权争斗下的尔虞我诈，你不比我知道的少。像我这样的出身，其实没有太多选择，无论哪个兄弟即位，我都会受忌惮、受打压，下场凄惨几乎是已经注定的。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为自己筹谋，至少大厦倾倒时，还有一线生机。”
李宣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阴云笼罩着眉眼，灯下看那眸子，隐隐暗藏杀机一般。
仪王心下一沉，但还是不动如山，话说出去便说出去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成败就看今夜的谈判究竟是何结局。
他气势上不退让，李宣凛的嗓音里带上了薄怒，“殿下若是早有打算，就不该把小娘子牵扯进来，她已经够可怜了，何必再让她经历那些。”
可仪王道：“她有你，不会可怜，你我心知肚明。与我这样的人定了亲，就没有反悔的余地，只要我不放弃，今生她都得陪我沉浮，你愿意看见她吃苦吗？”话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起来，“俞白，陕州军三刀六洞，扎破了你的面具，你对般般的感情，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吗？”
这句话让李宣凛慌乱起来，他霍地站起了身，“殿下慎言！”
仪王却饶有兴趣，不紧不慢道：“我早就知道了，这世上哪里来的什么披肝沥胆，有的只是私欲上雕花，让人误以为仁义罢了。你喜欢般般，喜欢到只要她好，宁愿将她拱手让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继续成全她？”
终于李宣凛的脸上写满了难堪，那鬓角汗气氤氲，连视线都躲开了。
圈椅里的人长叹，“你我不该是对立的，因为我们都喜欢她。不过我背负太多，论感情没有你纯粹，但我也希望她过得好，无论是跟着我，还是跟着你。”
李宣凛愕然抬起眼来，仪王的最后一句话，着实引发了他不小的震撼。
“殿下是什么意思，俞白不懂，还请明示。”
仪王道：“你听得懂，只是不敢想而已。美人常有，良将难得，于我这种站在权力漩涡里的人来说，美人锦上添花，良将是救命稻草，孰轻孰重，我不说你也知道。”
所以现在就是愿意拿女人来做交易，只要他愿意倾尽全力相帮，事成之后例行封赏之余，还要加上一个般般，是这样吗？
果然好大的诱惑啊，任何一个头脑发热的人都无法抗拒。他想过仪王会利用般般拉拢他，甚至威胁他，却从来没有想过仪王会以她作为筹码。
他心里的怒火忽地高涨起来，若不是理智提醒他不能造次，他可能已经一拳将这伪君子揍趴下了。自己最看重的姑娘，在弄权者手里却是可以拿来作为交换的物件，虽然他知道，仪王是在借此试探他，但这种卑劣的话说出口，已经足够让他对他恨之入骨了。
“殿下不该折辱小娘子，她既然与殿下定亲，殿下就应当爱惜她。”袖中的拳紧握，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里，也浑然不觉得疼。他隐忍再三方道，“我受大将军临终托孤，从不敢生非分之想，殿下这样说，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了。殿下放心，殿下若有差遣，俞白愿意赴汤蹈火，只求一桩，请殿下善待小娘子，莫让小娘子伤心失望。”
仪王等着他的答复，在他松口之前心一直高悬着，就算知道这样的聪明人，不可能当真来同他抢女人，但这根弦儿紧绷着，半点未敢放松。
终于，李宣凛的答复没有让他失望，到底征战多年的战将，不会分不清轻重缓急。这就好，助力借到了，般般也留下了，如此局面，合乎他的预想。
笑意从他唇角流淌出来，“她是我的未婚妻，我自会担负起对她的责任。不过俞白，今日你我说的这些话，我料想不会泄露出去，是么？”
李宣凛看他神色笃定，其实也知道他在虚张声势，眼下的仪王算得上是穷途末路，因为他知道官家今日大发雷霆意味着什么。话虽没有完全说破，但那太子之位，已经是不可企及的了，除了尽力一搏，没有别的办法。
“殿下大可放心，你我不过口头闲谈，无凭无据到处宣扬，就成了构陷皇子，这样的罪过，不是我一个戍边将领担待得起的。再者……”他犹豫了下，无奈道，“我希望小娘子好，殿下若登高位，那么小娘子便能万人之上。自郡公夫妇走后，她一个人支撑家业很是艰难，老天爷总要赏些恩典，才能平复她这些年受的委屈。”
仪王听罢，终于体会到了尘埃落定的踏实感，颔首道：“你说得对，老天爷总是公平的。我年少没了母亲，我懂得她的不易，若是老天爷不成全她，那就由我来成全她。只是一路多艰，还需俞白助我，既然你答应了，我心里便有了底，接下来也敢大胆施为了。”
李宣凛没有应他，算是默认了，略顿了顿复又追问：“殿下打算如何部署？”
可仪王奸滑得很，他并未直接给他答复，只道：“待得时机成熟了，我自会告诉你的。”
总之此行的目的达成了，他如释重负。目下控鹤司和殿前司分管禁中，殿前司指挥使老奸巨猾，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轻易不敢策反，但从李宣凛这里下手，就容易多了。
李宣凛年少成名，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野心，加上他终归年轻，再冷静的头脑，敌不过心底里的儿女私情，略使一使劲，不愁他不上钩。现如今的局面是，控鹤司戍守左掖门和东华门一线，虽范围不如殿前司广，但东华门是连通内城的要隘，相较于正北的玄武门和拱宸门，离垂拱殿和福宁殿更近。这样有利的位置，在精不在多，只要东华门上松个口子，便什么都有了。
拍拍膝头，他撑身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今日与你畅谈，把心里的结都解开了，咱们都是李家的子孙，原就该像至亲手足一样，往后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只管来和我说，万事咱们都可以商量。”
李宣凛说是，向外比了比手，“我送殿下。”
踩着薄薄的灯光，两人穿过幽深的庭院，一路无言，直到将人送至马车前，李宣凛方道：“殿下受了伤，回去还是包扎一下吧，伤口不经处理，将来会留疤的。”
仪王点了点头，由小厮搀扶坐进了马车。
垂帘半掩，遮挡住他的眉眼，只见那薄唇轻启，“我先前与你说的美人良将，你大可再考虑考虑，若是改了主意，就和我说。”
李宣凛眼神微一闪烁，退后一步呵了呵腰，“殿下保重伤处，一路小心。”
仪王轻轻一笑，放下车上垂帘，小厮破空抽打一鞭，马车滑入了浓稠的夜色里。
一旁的赵灯原上前叫了声上将军，“这仪王今日在官家那里吃了瘪，当晚便来沁园，恐怕话到了有心之人嘴里，会引得官家猜忌，上将军切要小心。”
李宣凛嗯了声，“若官家问起，我自有应对的办法。”顿了顿又吩咐赵灯原，“自今日起，左掖门与东华门上调遣精锐驻守，每班人手照旧，不许让人窥出异样。进出的不论是官员诰命还是黄门，都要仔细验明身份再放行。记住了，牢牢给我守住，不许出一点差错，倘或坏了我的事，我唯你是问。”
他这样一番严辞警告，让赵灯原顿时一凛。虽然不知道上将军所谓的“坏事”坏的是什么事，但他明白，守住这两处宫门尤为要紧。作为下属，没有权利追问上峰原因，他所能做的就是听令办事，于是肃容道了声是，“请上将军放心。”
李宣凛负起手，长出了一口气。转身朝南望，那打瓦尼寺烟气缭绕，看不见背后的易园。
仪王刚才那些话，头一次令他极其愤怒，但奇怪，第 二次再说，却让他变得两难。他才知道自己的心念并不坚定，嘴上冠冕堂皇，其实意志开始动摇，即便知道一切都是仪王设的陷阱，他也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蠢蠢欲动起来。
不知般般得知了仪王那套美人良将的说法，会是什么感想，还愿意继续将错就错吗？如果决定放弃了，是不是有可能，愿意到他身边来……
思绪杂乱，想得他脑子生疼，他抬起手，重重敲击了两下太阳穴，赵灯原见状有些担忧，“上将军……”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紧，复又朝南望了一眼，方转身迈入沁园。
那厢的明妆，因仪王在官家面前受了冷遇，忽然发现自己的计划应当重新调整一下了。与其盼着别人来给自己报仇，不如自己想办法。
她在家按捺了两日，让人去州桥夜市采买稀奇的小玩意儿，到最后选出几样仔细装起来，择了个双日，入禁中拜访了杨皇后。
因她是仪王未婚妻，杨皇后特赏了名牌，过门禁的时候可以畅通无阻。原本进宫总要有个由头，这次仪王的事，就是个面见皇后的好借口。
宫人将她引进了仁明殿后阁，皇后端端坐在榻上，没等她开口，就预估了她的来意，“今日进来，是为二哥的事吗？”
明妆应了声是，在椅上欠身道：“妾冒失了，不得召见便来叩见圣人，还请圣人见谅。实在是那日殿下的样子吓着妾了，且殿下忧心忡忡，妾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这次的差事办得不妥，引官家勃然大怒，但请圣人明鉴，他绝没有刻意构陷郡王的意思。只是这样的解释，官家未必肯听，妾思来想去没有旁人可托付，唯有来求圣人，请圣人在官家面前替他美言几句，殿下对社稷、对官家，向来是赤胆忠诚，求官家看在他往日的功劳上，原谅他这一回。”
这算是尽到了一个未婚妻的责任，在杨皇后看来，二哥这门亲事着实说得不错，所以情急下的鲁莽，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杨皇后在禁中多年，深知道什么事该参与，什么事不该参与，眼下前路晦暗不明，不是她战队的好时候。她心里虽中意仪王，但官家的态度很明显，至少目前来说，仪王登上太子位，是绝无可能了。
心里明白的事，不能直龙通说出来，因此迂回婉拒了，“我知道你护卫二哥心切，但你要明白，女子不可预闻国政，我若是无缘无故到官家面前替二哥说情，那不是在帮他，而是害了他。”说罢见明妆脸上神色黯淡下来，又道，“不过你也不必着急，听说朝中有几位重臣正向官家上疏，为二哥求情，官家礼重臣僚，必定会再斟酌的。父子之间，其实哪来的隔夜仇呢，你回去同二哥说，让他稍安勿躁，官家一向重用他，不会因这一件事就厌弃他的，等过上两日官家气消了，自然就雨过天晴了。”
所以这深宫之中，大多数人还是秉持明哲保身的原则，现在的皇后不是仪王生母，出了差错自然能避则避，这现状虽不至于让人失望，却也值得唏嘘一番了。
不过这件事，不是明妆入宫的主要目的，她的心思还在别样上头，便调转话风问起五公主来，笑着说：“公主殿下很少出宫，想必也没有逛过夜市，我特意让人采买了几样小玩意儿，带进来给公主玩儿。”
一说起五公主，杨皇后脸上就有了笑意，探身看了看锦盒里的东西，有促织笼儿啊、鱼龙船儿啊，以及牵绳傀儡等小物件，忙转头吩咐长御：“快把满愿叫来，就说易姐姐来瞧她了。”然后又对明妆道，“小娘子有心了，还惦记着她。那日你出宫后，她在我跟前闹别扭，说没有告知她一声，就让易姐姐走了，心里老大的不情愿。今日你又来，带了这些好东西，还不知她会怎么高兴呢。”
果然，五公主是一路欢叫着跑进后阁的，进门便跳到那些小匣子面前，看看这样又看看那样，爱不释手道：“这可比读书有意思多了！阿娘你快看，这笼子多好看，我要让人捉促织去。”说着又来拽明妆，“阿姐你说，这宝船能不能下水？”
明妆说能呀，指了指船桨后面的小机簧，“把这个往后拨动，这船就自己跑起来了，我小时候玩过，上面放上几个小点心，它能运送到对岸。”
五公主顿时兴趣大增，“那咱们这就去试试！还有我搭的兔子窝，我带阿姐去看……”话音才落，就拽着明妆跑出了仁明殿。
禁中不能胡乱走动，但有了五公主就不一样了，从仁明殿到仙鹤台，途径入内省，入内省规模很小，但就地位而言，连内侍省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入内省，就是弥光任职的衙门，经过门前，明妆转头向内望了眼，脚下也渐缓，五公主拽她不动，好奇地追问：“阿姐怎么不走了？你在找什么人吗？”
明妆哦了声，“我以前有个旧相识，在入内省当值。”
五公主歪着脑袋想了想，“你也有做黄门的旧相识吗？上回陶内人和曹高班在花园里牵手，被我撞见了，她也说自己和曹高班是……”
话还没说完，便被身边的陶内人捂住了嘴。
陶内人笑得难堪，慌忙朝不远处的子母池指了指，“咱们去那里放船吧！”
然而这子母池里种着碗莲，这个时节还没开花，但那叶片已经长得层层叠叠，几乎看不见水面了。
五公主不大情愿，嘟囔着：“你看看，这可怎么放，咱们还是去太液池吧！”
陶内人忙拨开莲叶诱哄，“这里好，池子小，放出去的宝船能收回来。太液池太大了，水又深，万一小船到了池中央，回不来了怎么办？”
可五公主不依不饶，“我要去太液池，这里这么小，船跑不起来。”
明妆见陶内人为难，卷起袖子帮着将池边的莲叶推到一旁，温声对五公主道：“这船太小，不能远航，放进太液池会沉下去的，还是这里合适，不信殿下试试看。”
五公主这才作罢，扣动机簧把船放进去，小船悠悠，飘啊荡地，荡到了池子对岸。
五公主很高兴，拍着巴掌追过去，陶内人抽出帕子给明妆擦拭，愧怍道：“竟把小娘子的袖子都弄湿了，都是奴婢的罪过。”
明妆说不要紧，“内人伴在殿下身边，责任重大。也怪我，送什么宝船给她，真要是遇上危险，岂不是连累了陶内人吗。”
她温言煦语，半点没有贵人架子，陶内人心下很感激她，可想起刚才五公主脱口而出的话，不免还有些忐忑。抬眼觑了觑她，犹豫要不要同她坦诚，但见她又望过来，只好硬着头皮哀求，“先前殿下说的……说我与曹高班的事……还请小娘子替我保守秘密，千万不要泄露出去。”
然而面前的女孩没有立时应她，眼波一漾，先去应付五公主了。待把小船重新送上水面，她才转头与她搭话，含笑问：“禁中可是不许宫人私下来往？我常觉得这样的教条灭人欲，无奈人微言轻，不敢妄论。你放心，殿下的话，我绝不会宣扬出去的，更不会告知圣人，听过就已经忘了。”一面亲热地携了陶内人的手，引她在一旁的鹅颈椅上坐下，温言道，“我看内人年纪和我一般大，进宫多少年了？我才与仪王殿下定亲，禁中的很多规矩尚不大懂，正想仰赖陶内人教我呢。内人不要与我见外，更不必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咱们寻常聊聊天，就当新结交了一个朋友，好么？”

第59章
这就是犯困有人递上了枕头, 明妆原想着先借由五公主入后苑，人情往来看准时机再作安排，不曾想就是这么巧，伴在五公主身边的人, 恰好与入内省有牵扯。
果然这偌大的禁廷, 除了宫女就是黄门，这两类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一来一往便有了瓜葛, 其实不是什么奇事。但陶内人的尴尬之处, 在于她侍奉的五公主先天有些不足, 皇后对公主身边伺候的人，要求自然特别严苛，怕她们一个闪失带坏了五公主。因此这事要是泄露出去，皇后是绝不会轻饶她的，就连带着曹高班, 人头都可能不保。
其实陶内人现在内心很煎熬, 这半日强作镇定侍奉公主, 几乎用光了她全部的力气。现在面对这个即将成为仪王妃的人, 她除了低声下气乞求，没有其他出路。
看看眼前的姑娘, 明眸皓齿，脸上没有刻薄之气, 她只有将一切希望寄托于她的仁慈了, 斟酌再三才道：“回禀小娘子, 我是西京人, 十二岁进宫, 上月正满三年。当初是因为家道中落, 我爹爹托付了在禁中任乳媪的宫人，把我送入禁中侍奉，这些年与家里断了联系，上年曹高班奉命去西京办事，我托他打听了家里境况，说是……爹娘都死了，家也败了，曹高班可怜我，一来二去的，就……”言罢哀恳地望住明妆，切切道，“小娘子，我们只是……只是互生爱慕，绝没有别的什么。圣人对五公主身边的宫人管得严，要是这件事让圣人知道了非同小可，我活不活得成，就全在小娘子了。”
明妆见她如临大敌，便好言安抚她，“我既然答应了你，就绝不会泄露出去，你要相信我。我听了你的话，也很觉得同情你，将来若是有机会，我一定尽力帮你，或者让你们有机会走出禁中，也免得一辈子提心吊胆。”
陶内人一听，心里的火苗燃烧起来，毕竟指望不上五公主为她安排，若来另一个说得上话的人可怜她，那么自己和曹高班就有活路了。
只是她也有另一种烦恼，垂首道：“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就算能出去，也无人可投靠。”
明妆笑着说：“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在外面不是没有熟人，我不就是那个熟人吗！我呢，在上京城中有些薄产，岳台还有一个庄子，要安排两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她是实心实意的，陶内人被她的话触动了，虽然知道也许遥遥无期，但比起毫无指望，这个许诺已经很让她心生向往了。
“多谢小娘子。”她感激不已，“不管将来能不能如愿，我承小娘子的情。往后小娘子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吩咐，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尽力替小娘子完成。”
明妆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抿唇笑道：“陶内人言重了，我也没做什么，哪里当得你一声谢。我在禁中没有朋友，陶内人算是第 一个……”说着捋下了腕上的镯子，牵过她的手道，“这小物件跟了我许多年，今日我与陶内人投缘，把它送给你了，望陶内人不要嫌弃。”
陶内人推辞不迭，“这怎么敢当，我不过是个小小宫人，小娘子看得起我已经是我的造化了，哪里还敢收小娘子的东西。”
明妆道：“我也不讳言，将来一定有麻烦陶内人的地方，若是你不收，我也不敢开这个口。好在今日只你一个跟在公主殿下身边，否则人多，倒不好攀交了。”说着温情一笑，“你放心，就算有托付，也绝不会让你涉险，你只管收下吧。”
陶内人拒绝不得，只好半推半就收下了。
低头看看，腕上这手镯是赤金胶丝的，上面镶着玛瑙，这实实在在的分量，不免让人心头惶然。
东西收得不上不下，陶内人还是有些为难，嗫嚅着：“小娘子，这太贵重了，奴婢是真的不敢收啊……”
明妆抬手将她的袖子放下来，盖住了这镯子，莞尔道：“你瞧，谁也不知道，陶内人就安心笑纳吧。”
她说完站起身在池边踱了两步，赏一赏周遭景致，也陪着五公主放了两回宝船。五公主是小孩心性，来来回回几趟之后，就没有继续玩下去的兴致了，又来纠缠明妆，“阿姐，我带你去看我的小兔子。”
于是一路脚步匆忙到了仙鹤台，这仙鹤台名副其实，阁子前好大一个广场，几只仙鹤在场地上优雅地溜达着。从边上绕过去，阁子西边就是五公主养兔子的地方，拿稻草做的篱笆圈着，中间是一个用砖瓦堆叠起来的楼阁。不得不说，那楼阁的规模很宏达，向四个方向延伸出去，虽然搭建得粗糙，但兔子似乎也愿意进出。
五公主眉飞色舞地介绍：“这是正殿，这是后阁……这里是伙房，那里是书房……”
明妆自然要赏脸，绞尽脑汁夸赞：“殿下这楼阁组建得很不错，将作监的人看了，只怕都要夸一声妙。”
五公主红了脸，扭捏道：“那个耳房，我没能搭建好，前几日还塌了，压伤了一只小兔子。”
陶内人知道她又要伤心，忙说不要紧，“已经让人加固了，就算下雨都淋不着里面，小兔子也恢复得很好，今日已经能蹦跶了。”
五公主点了点头，转身又忙着指派宫人给兔子添食水去了，明妆趁着众人各有忙碌，低声向陶内人打探：“曹高班平常在哪里伺候？”
陶内人道：“在福宁殿伺候，专管官家饮食起居。”
明妆满脸失敬，“福宁殿可是官家寝宫，那也算要职了。”
陶内人笑了笑，“哪里算得要职，高班之上有高品，高品之上还有殿头，他只比普通黄门略好些罢了，不用做最粗重的活儿。”
说起心上人，仿佛天底下所有的女孩子都一样，脸上洋溢起了温存又骄傲的笑。明妆望着那笑容，趁热问：“如今官家身边殿头，曹高班熟络吗？”
陶内人一直在五公主身边伺候，并不知道她与弥光之间的恩怨，直言道：“殿头对于底下人来说是好大的官儿了，一个殿头管着三四个高品，十几个高班，虽每日能见到，不过够不上熟络。”
“哦……”明妆想了想又问，“曹高班既然在殿头手下当值，那么一定知道殿头与谁走得近，又与谁不睦吧！”
陶内人见她总是追问弥光，大惑不解，“小娘子与弥令认识吗？难道先前说的旧相识，就是弥令？”
明妆不便说实话，含糊敷衍道：“早前打过交道，这不是因为仪王殿下前两日引得官家震怒了么，我在想，可要托个人与弥令说说情，请他在官家面前斡旋斡旋。”
陶内人明白过来，和声道：“小娘子不必担心，弥令原本就与仪王殿下私交甚好，殿下出了差池，他自会帮着斡旋的，哪里用得着小娘子托付。”
此话一出，明妆大为震动，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忙又追问了陶内人一遍，“仪王本来就与弥令私交甚好吗？这是真的？”
“真的。”陶内人道，“我听曹高班说，弥令原本在仁明殿伺候过先皇后，后来先皇后仙逝，他才调往入内省。官家八位皇子中，就数仪王殿下和弥令走得最近，弥令自然处处为殿下周全。像前两日的事，弥令八成已经在官家面前美言过了，所以小娘子就不用费心了，您这样尊贵的人，大可不必与内侍打交道。”
明妆却因她这番话，心底里陡然生出一股寒意来。
回想前情，那次在梅园明明是仪王主动攀搭的，也是他毛遂自荐要当金钟，彼时她只觉得他在图谋陕州军，却没想到，他原来与弥光是一伙的。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两面三刀的人，一面许诺会替她杀了弥光，一面却与弥光狼狈为奸，甚至弥光还是他登上太子之位的助力。自己呢，傻乎乎与他定了亲，傻乎乎等他履行承诺，自己在他眼中，就是个不谙世事，可以随意蒙骗的笨蛋。
气极，心都要蹦出来了，她原本以为两个人虚与委蛇着，只要他能说到做到，自己同他耗上一辈子也无所谓。现在看来，自己真是太蠢太天真了，像这样多智近妖的人，从来不屑说真话，他今日可以欺骗她，明日就可以杀了她……这样一思量，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陶内人见她脸色不好，小声问：“小娘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可是因为走了半日，累了？快进阁子里歇一歇，我让人送些点心和熟水来，给小娘子垫垫。”
明妆摇头说不必，复又浮起个笑脸，牵了陶内人的手道：“ 看来我白操这份心了，今日咱们说的这些话，不必让曹高班知道，万一泄露进了仪王殿下耳朵里，怕是要笑话我多事。”
陶内人心领神会，“放心，我不会同别人说的，小娘子的一片好意不该被辜负。”
明妆舒了口气，心下还庆幸着，好在陶内人进宫时间不长，爹爹的死，在那时候已经不再是禁中的谈资了，密云郡公这个称谓离她很遥远，在她眼里，自己只是个普通的贵女而已。
眼下很多的计划要推翻重来了，她虽然恨仪王，却无法去质问，在厘清他与弥光究竟是何种关系之前，不能打草惊蛇。但若是坐实了……倒也是好事，她起先还发愁，暗想除了用最低等的刺杀，找不到铲除弥光的机会。如今时来运转了，与其蛮干，不如学会借力打力，那么自己便可以不伤一兵一卒，轻松达到目的。
心里有了成算，就不必慌张了，她定了定神，转头问陶内人：“你与曹高班的事，入内省的人知不知情？”
陶内人摇头，“这样的事怎么能宣扬，要是闹出去，我们都会被发去当秽差的。那日被公主殿下撞见，我央了她好半晌，她才答应保守秘密的，可今日……想是很喜欢小娘子，不知怎么脱口而出了，好在边上没有其他宫人，我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呢。”
明妆颔首，“入内省不知道便好，那个衙门诡谲得很，陶内人不在明面上与其中人来往，才能永保太平。”说罢复一笑，“我进宫好半日了，也到了该出去的时候，这就与殿下道别了。”只是嘴上说着，脚下却又顿了顿，慢回娇眼一瞥她，“下回再来，大概会有事托付陶内人，到时候还望陶内人不要推辞，帮我个小忙。”
陶内人因有把柄被她捉住，又得了一个镯子的好处，早就没有了置身事外的余地，只好硬着头皮应了，将她引到了五公主面前。
“殿下，”明妆笑着同五公主打招呼，“我要出宫了，下回再给殿下带好玩的东西。”
手里捻着菜叶的五公主有些失望，“天还没黑呢，阿姐就要走吗？”
明妆嗯了声，“家下还有事，不能耽搁了，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五公主依依不舍，再三地追问：“那什么时候再来？明日吗？”
明妆做出了一脸为难的样子，“我还未与你二哥完婚呢，常出入禁中，会让人笑话的。”
五公主说那有什么，“我与阿娘说，让阿娘召见你，就没人敢说你了。明日好么？明日是仙鹤的生辰，你来同我一起庆祝，好不好？”
明妆失笑，“仙鹤也过生辰吗？”
五公主点头点得一本正经，“只要我想见阿姐，就让它们过生辰，明日仙鹤，后日小兔子，大后日还有狸奴和金鱼，阿姐可以进来好多次。”
所以真是多亏有她，出入宫闱才能师出有名。明妆心里很感激五公主，温声道：“上京城里有一家官巷花作，里面做的像生花很漂亮，我下回给殿下带一盒。还有福公张婆糖，老公公背上背个老婆婆，老婆婆手里摇扇，可有意思了，也给你带上一个，好不好？”
这么一来，简直勾住了五公主的魂儿，“那阿姐明日一定来，千万不能失约。”
明妆说好，辞过五公主，临出宫前又拜别了杨皇后，方从后苑出来。
离宫之前须经过东华门，她脚下缓缓，心里期盼着李判能在门上，可惜那些身穿甲胄的禁军里，并没有李判的身影。她不由有些失望，暗叹一口气，才在小黄门的引领下迈出了宫门。
直道旁的合欢树下停着她的七香车，她登上马车后即吩咐午盏：“咱们去仪王府一趟，探一探仪王殿下。”
午盏道是，打起帘子传话小厮，一面道：“小娘子至今只去过仪王府一回，是该走动走动了。”
明妆没有应她，双肘撑着膝盖捧住脸颊，快速将脑子里的头绪理清了，路过潘楼还买了一盒糖糜乳糕浇，算是带给仪王的慰问礼。
马车穿过观音院桥，再往前一程就是仪王府邸，门上的小厮在初二那日见过易家小娘子，不用自报家门就跳起来，“哎呀，小娘子来了！”转身朝门内传话，手臂抡得风车一样，“快快快，蔡妈妈快去报信！”
传话的婆子这辈子想是没跑得那么快过，一溜烟不见了，还没等明妆迈进门，内院的女使就迎了出来，上前纳福行礼，比手道：“请小娘子随我来，郎主在园内等着小娘子呢。”
于是跟着入内，这王府她之前来过，当时冰天雪地，别有一番凛冽气象，如今到了仲春时节，又绿意盎然起来。草木丰盛，木廊婉转，因园子很大，连女使引领的路径，都与上次不一样了。
终于进了内院，老远便见仪王站在台阶上，大概因为被官家申斥，这两日没有过问公务，身上穿得很随便，宽衣广袖迎风招展，乍看之下颇有几分羽化登仙之感。
见她来，唇角勾出笑意，带着点怨怼的意味道：“我以为你第 二日就会来看我，谁知拖延到今天。小娘子，你好狠的心啊！”
明妆振作起了精神，从午盏手里接过食盒，往前递了递，“你看，我路过潘楼还给你买了好吃的。再说我也没闲着，今日还为你入禁中求见圣人呢，殿下可不要冤枉了我。”
他听后讶然扬眉，“你为我入禁中了？”一面伸手接过了那只食盒。
明妆说是啊，“你与官家生了嫌隙，我看着着急，又没有别的办法，所以入禁中求见圣人，请她向官家陈情，让官家消消气。”
可仪王听了却发笑，“去求圣人有什么用，她又不是我的生母，这时候怎么会为我去触官家的逆鳞。”边说边携她的手，引她进了厅房，转而又换上一副欣慰的眉眼，柔声道，“但你能为我出面求情，我心里已经很高兴了。以往看你总是远着我，没想到这样为我着想，人说妻贤夫祸少，看来我聘小娘子，算是聘对了。”
明妆讪讪一笑，“我是可以共患难的，殿下不要小看了我。我知道你这两日还在生闷气，但是与官家赌气，犯得上么？何不请人调停调停，这样僵持下去，对你没有半点好处，难道还真能和官家计较出个长短对错来？”
她仰着一张脸，神情格外真挚，仪王垂眼看着她，看着看着，便看出了满心的柔情。
她真是个可心的姑娘，又单纯，又温软，那日他和李宣凛说的所谓美人良将，这刻忽然后悔起来，真要把她拱手让给李宣凛，他是万般不舍的。
她目光楚楚，像他幼时养过的那只鹿，他虔诚地捧住她的脸颊，瓮声道：“我现在，一点都不想谈及官家。”
他眼里有火焰，看得明妆心惊肉跳。还有那慢慢贴近的脸，近得几乎与她呼吸相接。
她心下大跳，难堪地避让开，结结巴巴说：“殿……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还是再想想办法吧。”
他落空了，有些懊恼，垂袖站在那里嘀咕：“小娘子与我如此见外。”
明妆心里嘀咕起来，不见外要怎么样，当着这么多女使的面让他亲一口吗？这人果真经验丰富，兴之所至便来亲近，好像从不考虑她的感受。要不是自己另有目的，今日也不会来见他，说实在的，她从一开始便对他没有什么想法，不过为了走入禁中与他定亲，早也将自己的婚姻置之度外了。可是先前听了陶内人的话，忽然让她发现自己有被骗的可能，再看眼前人，便越来越觉得他虚伪，虚伪得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还要应付，她若无其事转开了，“现在不是我与你见不见外的问题，是官家与你见不见外的问题。”边说边在圈椅里坐下，揭开食盒盖子，压惊式的喂了自己一块乳糕浇。
眼梢瞥见他走过来，歪着脑袋看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只得挑出一块递给他，“吃么？”

第60章
他一向不爱吃甜食, 但她既然盛意相邀，他便赏脸地接了过来。
踅身在圈椅里坐下，他低头咬了一口，浓烈的甜意立刻蔓延齿颊, 甜得他几乎要打噎。才发现自己真和她吃不到一处去, 小女孩喜欢的东西，他一点都不喜欢。
不过懈怠了两日, 确实也到了再面对官家的时候, 毕竟除却父子, 更是君臣。天底下有哪个做臣子的能与君王闹意气, 就算有后计，暂且也要维持表面的太平，若是把关系一下子闹得太僵，对自己无益。
扑了扑手，他说：“那明日入禁中一趟吧, 去见见官家。”
明妆说这就对了, “屋檐矮, 低一低头就过去了。论功绩, 你是兄弟之中最高的，别因这一时的失利就自暴自弃, 说不定官家也正等着你去认错呢。”
她说得耿直，仿佛在她眼里没有什么难事。也对, 她从小是蜜罐子里泡大的, 她父亲没有儿子, 只有她一个独女, 她哪能知道帝王家父子之间生了嫌隙, 动辄是要命的。
手上霜糖没有拍落, 仍旧黏腻，他学着她的样子，把指尖叼进嘴里，一面问她：“那明日你陪我一起去么？”
这个提议正好撞进她心坎里来，明妆道：“你想让我陪，我就陪你。官家面前我不便露面，先去满愿那里等着好了，等时候差不多了，你再来接我。”
他说好，即便是小小的人，这刻好像也能给他提供短暂的依靠。
多不可思议，她还是个孩子呢，搂在怀里小小的一团，却没想到给了他莫大的慰藉。他望着她，终于品出了未婚妻和寻常女人的区别。虽然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可以舍弃，但穷途末路之前，她还是那个要紧的人。
探过手，他把她的手握进掌心，正想向她抒发当下的情感，没想到竟被她嫌弃地甩开了。
他遭受冷遇，不由一怔，见她皱着眉嗔起来：“你刚才舔过手指，又来牵我，多恶心人！”
他气结，“你也舔了手指，我还不是没嫌弃你。”
两个人吵吵嚷嚷，边上的女使大受震撼，在这府邸之中，郎主是绝对的权威，即便是侍奉了他好几年的侍娘，在他面前照样大气不敢喘。现在能因那么一点小事和姑娘拌嘴，大约真是闲来无事，无聊得发慌了。
明妆呢，毕竟无心和他夹缠，转而换了话头，问：“殿下的伤现在还疼么？”
身后女使搬了银盆来让他们净手，他没将她的厌弃放在心上，依旧殷勤地拽了她一下，把她的手塞进了水里。
嘴上应着“不疼了”，一面卷起袖子，拨动清水替她擦洗。那小小的手，浸在水里越发剔透，就算她挣扎，他也不在意，饶有兴致地，将那指尖指缝都揉搓了一遍。
明妆挣不脱，气得脸色微红，可对面的人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知道她不服气，笑吟吟道：“你我已经定亲了，有些亲昵举动再正常不过，你要是不好意思，就让侍奉的人退下去。”说罢顿了顿，实在觉得无法理解她，“其实你做什么要把她们放在眼里？她们是用来伺候你的，只管尽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主家的一切她们都不能过问，你大可把她们当成猫儿狗儿，天底下哪有人在猫狗面前难为情的。”
这就是天潢贵胄和普通人的区别，普通人家的下人都是雇来的，受雇期间不自由，一旦期满就可以自行选择去留，在家主眼中，他们是独立的人，不可随意打杀。但王府的女使则不一样，她们通常是宫人出身，在禁中时候就服侍皇子，即便跟着皇子入府，照样有教条约束她们，除非皇子开恩，否则就得老死在王府里。所以皇子眼中，她们和猫狗没有区别，也如猫狗一样没有自我，没有自尊。别说这种小来往不需背着她们，哪怕是当着她们的面行房，也可以毫不顾忌，谁让这些人天生就是用来伺候人的。
明妆听他这样说，难堪地看了看一旁侍立的人，那些女使果真眼观鼻鼻观心，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她不由唏嘘起来，人上人就是这样，任谁在他眼中都像草芥子一样。其实出身辉煌，傲慢些也无可厚非，但像他这样不顾情面，性格缺陷可见一斑，也着实危险。
当然，反驳他大可不必，明妆僵着脸笑了笑，“不说这个了，明日是单日，你可要上朝？”
他显得意兴阑珊，“我告了好几日假，明日也不打算上朝，免得官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叫我下不来台，还是等前头散了朝，我再求见不迟。”说罢无奈一哂，“我与官家是至亲骨肉，可是想起要去见他，心里就恐惧起来，般般，这就是天家父子。”
天家无父子，有的只是君臣，这个道理明妆早就知道了。她只得顺嘴安慰他两句，“小时候我做错了事，也害怕见到爹爹，畏惧尊长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丢脸的。”
但这仅是丢脸这么简单吗？他无奈地看看她，见那大眼睛干干眨了两下，不知怎么回事，今日格外灵动，好像较之以前，更活泛起来了。
姑娘一活络，便极其讨人喜欢，隐隐约约地，多年前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他已经好久不曾对女孩子心动了，真没想到自己这颗枯槁的心，还有死灰复燃的一天。
好在她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不会像他的头一次恋慕乍生变故，如今大半个易般般已经是他的了，只要他不愿意，谁也不能抢走她。这种笃定让他欢喜，唇角的笑意也愈发大了，孟浪地问了句：“你今日可要留宿这里？我让人收拾出一间卧房来，明日正好一起入禁中。”
明妆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多有不便，我要回家。”
有时候她是真的不解风情，他算计不成有点失望，但也不强求，唏嘘着说好，“那我明日一早来接你。”
事情说定，无需再逗留，明妆起身说告辞，他体恤地将人送到门上，像寻常人家公子送别心上人一样，亲手将她送上了马车。
外面春光正好，他掖着两手，含笑对她说：“今日辛苦了，回去好好歇一歇。”
明妆颔首，“殿下快进去吧，伤口还没痊愈，当心吹了风作头疼。”
小厮拿马鞭敲了敲车辕，顶马甩开蹄子跑动起来，午盏回头瞄了仪王一眼，放下门上帘子才敢抱怨：“仪王殿下待小娘子挺好，却不怎么拿女使当人看，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是猫儿狗儿，这话真是伤人。”
明妆道：“他清高他的，何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咱们自己家里过日子，我几时也没拿你当猫儿狗儿呀。”
午盏还是很低落，“往后小娘子要出阁的，到了仪王府上，我们自然就成牲口了。”
明妆嗒然笑了笑，没有多言。
转头朝外看，窗外的风融融地吹进来，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天气就暖和起来了。
李判是年下回来的，如今入了四月，再过不了多久，他就该返回陕州了。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戍边的将领通常三五年才能回来一次，到那时自己已经好大的年纪了，无论最后嫁谁，都已经出阁了吧！
好可惜，情窦初开恋慕的人，对面相望却不敢让他知道她的心。因为太珍贵，反倒诸多担忧，捆绑住了手脚……
罢了，眼下是紧要关头，没有闲心去想那些。回到易园，用过饭在临窗的榻上小憩，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听见院子那头传来脚步声，烹霜站在廊上询问：“小娘子睡下了吗？”
煎雪说：“刚睡下，有事么？”
烹霜道：“姚娘子送了个食盒进来，说让小娘子尝尝手艺。”
“姚娘子？”煎雪一时没想起来，“哪个姚娘子？”
烹霜道：“还有哪个姚娘子，当然是李判的生母姚娘子呀。想是看李判的宅邸离咱们很近，送些果子点心来，诚如邻里结交一样，真是尽心。”
她们在廊上喁喁低语，明妆就是想睡也睡不着了。伸手推开半掩的窗，叫了声“进来”，不一会儿烹霜搬着一只朱红的食盒到了榻前，揭开盖子呈给她看，里面摆着一盘酥油泡螺儿、一盒松子糖，还有一盒橄榄脯。
姚娘子是个精细的人，每一样小食都摆放得漂亮，跟进来的煎雪抚掌道：“小娘子的茶点有了，这会儿要吃吗？我这就办饮子去。”
明妆说不用，“给我倒杯水来。”先捏了个酥油泡螺搁进嘴里，抿一抿，入口即化，乳香四溢。可惜刚吃完饭，吃不下小点心，便含了块松子糖躺下，招呼身边的女使，“你们也尝尝，姚娘子真是好手艺，可我白吃了人家两回点心，很是过意不去。回头替我挑两把细画绢扇，再准备两盒香品，算我的答礼。”
“那唐大娘子呢？可要给她准备一份？”
明妆说不必，“她上回在祖母面前那样挑唆，就没打算再和易园来往，我要是热脸贴冷屁股，岂不是白长了个脑子。”
烹霜应了声是，将食盒放在桌上，屋里几个人笑嘻嘻各尝了一块，重新将盒子盖起来，留了小娘子睡醒再吃。
赵嬷嬷这时从外面进来，笑着问：“遇上什么好事了，都这么高兴……”话没说完，午盏就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松子糖。赵嬷嬷咂了咂，直说香甜，一面又道，“先前我在园子里碰见兰小娘，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也没说，后来问她身边女使，才知道午后崔家有人来过，想必是她那个不长进的兄弟，又来和她要钱了。”
明妆听得怅然，兰小娘什么都好，就是性子面，她娘家人一回又一回搜刮她的体己，她也没有拒绝的勇气。一个不学无术的少壮兄弟，多少钱财都不够填补，上回听说兰小娘把自己的首饰都典当了，这才隔了多久，又来讨要。自己这阵子是忙得很，没有时间理会这些，等得了闲，还是要替小娘料理了这件事的。
眼下怎么办呢，明妆对赵嬷嬷道：“兰小娘身上怕是一点傍身的钱都没有了，你替我送两吊钱过去，嘱咐她不许再给崔家人。让马阿兔派人出去打探打探，看看那个崔家公子有什么雅好，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赵嬷嬷道是，待煎雪伺候明妆漱了口，摆手让人都退下去，复又道：“小娘子今日劳累，别再过问那些了，先歇个午觉，其他的容后再说。”言罢自己也退出上房，承办差事去了。
慢慢地，日影西移，阳光穿过竹帘间隙，在地上洒下斑斓的光影。有风吹拂竹帘，光棱款款荡漾，满室便像浸入了涟漪里，一切似真非真起来。
待得第 二日早起，刚换好衣裳，就听女使说仪王已经在门上等候了。明妆站在镜前仔细端详自己，不紧不慢地收拾停当才出门，仪王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见她露面，满眼都是惊艳之色，嗟叹：“小娘子今日真好看。”
夸得生硬，但能得审美极高的仪王殿下一声赞美，就当自己装扮得很成功吧。
登上车，两个人并肩坐在车舆内，仪王还不时瞥她一眼，温情地说：“将来我们成婚后，一定也是这样，我要是犯了什么错，有娘子陪我一同入禁中赔罪，我觉得自己不孤单。”
明妆转头轻捺了下唇角，“如果可以，我希望殿下不要再犯错，也免得我跟着担惊受怕。”
他听了立刻舒展开眉眼，坚定地说：“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错了。”因为他知道，当权力到达顶峰之后，错也是对，那个时候谁还敢来指责他。
马蹄笃笃，乘着晨光到了东华门上，放眼望过去，这道他往来了无数次的宫门，每一个垛口、每一块香糕砖，他都了然于心。甚至城门有多深，戍守的班直每班多少人，快马通过需要多长时间，诸如此类不能忽视的细节，他也精密计算过。好在如今这道门在李宣凛手上攥着，所有设想的困难都不存在了，身边的女孩就是钥匙，只要有她在，他什么时候想进来，李宣凛都会为他开门。
可惜今日李宣凛不在，否则进宫之前还能打上一声招呼。他牵起明妆的手，走过了长而幽深的门洞，再踏进光瀑里时，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宫门上有黄门侍立，见人进来，引入左承天祥符门。官家这个时辰在崇政殿理政，仪王站住了脚，温声嘱咐她：“你先去满愿那里，我过会儿去找你。”
明妆道好，目送他踏进了宣右门，自己随女官往仁明殿去。
那厢五公主早就等她多时了，一看见她便跑出前殿，吵着要带她去自己的阁子。明妆连给皇后行礼的空闲都没有，远远朝立在门上的杨皇后纳福，脚下还没站定，就被拽了出去。
杨皇后含笑看她们走远，掖着手长叹，“我们满愿和易小娘子很是投缘，要是将来满愿能得她照应，我也就不担心了。”
一个先天不足的女孩子，需要一生受人照顾，本朝的公主们很多命途都不好，皇后希望自己的小女儿是个例外，那就需要结交的闺阁朋友，将来有无量前程。
然而目下局势模糊，连皇后都说不清楚。昨日她壮着胆子和官家提了提二哥，官家恼恨地扔了一句“你知道什么”，便把她撅回来了。
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明白一点，二哥这回险得很，在官家心里，怕是已经将他除名了。
再看看走远的那个女孩的背影，忽然又觉得同情起她来，姑娘家的荣辱都系于郎子一身，原本仪王是诸皇子中胜算最大的，但不知为什么，官家对他猜忌至此，真是帝王心术不可揣测，今日能捧你上天，明日就能把你踩进泥里。
五公主的笑声，隔着几道门禁都能听见，她说：“阿姐快来，我已经给仙鹤做好帽子了。”
果然仙鹤台的鹤头上都戴着展脚幞头，颌下拿带子束着。那两根帽翅总有一尺来长，简直和前朝官员们头上戴的一样，被风一吹，颤颤巍巍，加上仙鹤翅尾的黑羽，看上去十分相得益彰。
大家笑着站在台前欣赏，仙鹤姿态优雅，戴着幞头慢慢踱步，五公主说像龙图阁那个上了年纪的直学士。
既然做寿，就得有寿宴，亭子里摆好了一桌酒席，五公主邀请明妆入座。明妆奉上了寿礼，示意宫人呈上盒子，打开让五公主过目。盒子里摆着巴掌大的小家具，桌凳、凉床、交椅、裙厨等，应有尽有，五公主当即就跳起来，“阿姐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明妆笑着说：“我看殿下给小兔子搭了窝，窝里却没有用具，总是缺了点什么。所以让人去夜市上购置了一套，殿下看好不好。”
五公主感动非常，转身抱了抱她，“好得不得了，多谢阿姐，果然阿姐最知道我。”
明妆却又叹息，“我还买了福公张婆糖，那糖做得极好，可惜落在车里了。要不殿下等一等，我去取来给你，你看了一定更喜欢。”
五公主点头不迭，这位易姐姐在她眼里就是个缤纷的杂货铺，代表着民间所有的奇思妙想。那福公张婆糖不知是多有意思的东西，她心里急切，说让黄门去取，黄门跑得快，但易姐姐说二哥的小厮认人，等闲不会把东西交给黄门。
“还是我自己跑一趟吧，请陶内人陪我一起去就是了，殿下先去布置这些家什。”一番游说之后，顺利从仙鹤台脱身出来。
往东看看，昨日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一线的路径，崇政殿西侧是明华门，一般人等进出都走明华门。对面的庆寿门与它一路之隔，而从仙鹤台穿过去便是庆寿门……如果小心点，多少会有收获。
将要迈出庆寿门时，明妆顿住步子，退到了门后的阴影里，对陶内人道：“仪王殿下进崇政殿拜见官家了，我有些担心，就在这里等他出来吧。”
恰好这庆寿门是一便门，平时不设黄门看守，陶内人见逗留这里没什么妨碍，也愿意陪她多等一会儿。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崇政殿内会发生什么，也许官家怒气未消，也许冷静几日，已经原谅仪王了……
正在明妆惴惴时，隐约听见说话声，一个略尖的嗓门宽慰着：“官家这几日有些松动了，昨日我趁机又提了提殿下小时候的趣事，官家脸上也有笑意，大概忆起了旧时光，官家对殿下，还是有旧情的……”
袍角翻飞，两只穿着皂靴的脚，从明华门内迈了出来。

第61章
说话声渐近, 明妆隔着门轴旁的缝隙朝外看，见一个内侍打扮的人伴着仪王迈出门槛，那内侍一身绯色公服，腰间束着革带, 这是六品官职才有的打扮, 和寻常绿袍的内侍黄门不一样。早前她也打听过弥光的长相，据陶内人所说, 那位内侍殿头生得很白, 非常白。再打眼看那人, 发现评价果然精准, 就是那种白如浮尸一样的皮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构陷爹爹的人就在眼前，她心头大跳，奈何不能轻举妄动，只好咬牙按捺。不过短短的几句话, 她就已经听出了仪王和弥光之间不简单, 说情的时候都提及了仪王小时候, 要是半道上合作, 真不见得能搬出这种旧情来。
果真，仪王的话又应证了这一点, 正因为很熟，语气里带着怨怪, “是弥令说的, 官家要看见我的真心, 结果现在真心送到官家面前, 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弥光啧了声, 似有些不悦, “就算小人妄揣圣意，也是为着殿下。殿下想，前头出了豫章郡王的事，官家嘴上不说，心里可是对殿下生了猜忌？这次庆国公极力推举监察御史，官家却执意要让殿下彻查，殿下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官家用意。”
眼见话不投机起来，仪王自然不能让彼此生嫌隙，便又好言转圜，“弥令别误会，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先前我向官家认了错，官家倒不像前几日那样疾言厉色了，只是要想一切如旧，还需托付弥令替我周全。”
弥光摆了摆手，“这些哪里要殿下嘱咐，这两日殿下不曾入禁中，我在官家面前不知说了多少好话。殿下放心，只要有机会，我自然见缝插针替殿下斡旋，官家心肠软，要不了多久必定会重新起复殿下的。”
门后的明妆舒了口气，不知怎么，心里反倒松泛了，因为知道不用再强迫自己接受这门婚事，不用再将仪王视作郎子，就像关押了多时的人忽然被释放，浑身上下都自由起来。
陶内人见她舒展了眉宇，以为她是庆幸仪王逢凶化吉，悄悄朝她拱了拱手以示恭喜。
明妆抿唇笑了笑，顺着墙角退到花园，仍旧带着陶内人往宫门上去取东西。不过半道上嘱咐了陶内人一声，“回头若是仪王殿下问起，千万不要透露咱们在庆寿门停留过。”
陶内人不疑有他，笑道：“小娘子对仪王殿下真是一片深情，明明为他如此操心，却什么都不让他知道。”
那是当然，要是让仪王知道，计划就打乱了。不过弥光那头，却另有安排，她忖了忖，复对陶内人道：“我有件事，这回恐怕真要麻烦内人和曹高班了。”
陶内人迟疑了下，“小娘子有什么吩咐，只要我们能办到……”
“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传句话。”她顿住步子，含笑对陶内人道，“只要这件事办成，我一定重重酬谢二位，他日想办法向五公主讨了你，在上京城中给你置办个小院子。曹高班出宫的机会很多，你们大可在宫外相逢，不必再这样偷偷摸摸了，你看如何？”
这样的承诺，彻底让陶内人动摇起来。俗话说富贵险中求，况且只是传句话，也算不得险，鱼于是咬牙应下了，“请小娘子交代。”
明妆微微侧过头，她附耳过来细听，听了半晌很是纳罕，“小娘子不让仪王殿下知道，却为什么……”
明妆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截住了陶内人的话。
“曹高班进宫多少年了？”她问，“能做到高班，想必有年头了吧！”
陶内人说是，“有五六年了。”
“五六年……”她沉吟了下道，“你把我的话告知他，他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交代完一切，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取回福公张婆糖，快步回到仙鹤台，那时仪王已经入了席，在亭子里坐着了。
五公主显然因为他的到来很不自在，这位二哥一向和她不亲近，她甚至有些怕他。今日他莫名跑到仙鹤寿宴上，强势地挤进了上座，简直像大人欺负小孩。五公主束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畏惧之色，好不容易见明妆来了，忙高呼一声“阿姐”，忽然意识到二哥也在，嗓门立时就矮下去，挨过来期期艾艾道：“你怎么才回来！”
明妆打开了竹篾编制的盒子，把里面的糖取出来，迎风摇了摇，张婆手里举着的风车旋转，呜呜作响。
明妆说：“这风车也能吃，木樨花香味儿的。”
五公主没舍得咬，对这惟妙惟肖的糖人爱不释手，觑了觑仪王，指指福公，“等二哥老了，是他。”又指指张婆，“阿姐老了，是她。二哥背着阿姐，买糖吃。”
也许因为这等祝愿很美好，仪王冷峻的脸上浮起了笑意，对五公主道：“承你吉言。”
五公主的笑容挤得很勉强，“我拿去给阿娘看看，宴散了，你们回去吧。”说完一溜烟跑了。
众多宫人慌忙跟上，这鹤宴当场只剩下两只戴帽子的鹤，和独自一人坐着的仪王。
主家已经发话送客了，他只好捋袍站了起来，看脸色有些不满，“什么寿宴，连杯酒都没喝上。”说着又调转视线瞥了明妆一眼，“要取东西，吩咐宫人就是了，何必自己跑一趟。”
明妆有些心虚，但还是稳住了心神，轻描淡写说你不懂，“这糖精致得很，我怕宫人不小心，把它磕坏了。”
两个人缓步走出后苑，路上明妆追问面见官家的结果，仪王负着手道：“平淡得很，官家没有动怒，也没有发难，只说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既往不咎。”
明妆其实对官家的态度并不感兴趣，但今日既然是为这个进宫的，自然要敷衍两句，搜肠刮肚地问：“那官家减免你手上的公务了吗？可削你的权啊？”
仪王摇了摇头，“暂时倒没有，但也不曾再委派什么差事给我，想是不相信我，自此要冷淡我了吧。”
夹道高深，两个人缓缓走在其中，抬起头，只能看见窄窄的一道天。
明妆说不会的，“再等等，等官家想明白就好了。殿下承办了这么多公务，难得一回失手，官家会宽宥你的。”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牵着她的手迈出了宣右门。
崇政殿中，官家独自寂寂坐在圈椅里，看着窗外的景致发呆。
四月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风里都带上了初夏的味道，他却仍觉得凉，中衣之外穿了一层薄薄的丝绵袄子，每次召见臣僚，都要小心地将袖子卷上两道，以防不经意露出来，让人看见。
有时觉得，身体里好像住着另外一个人，他想伸左手，但身体里的人却伸出右手，这躯壳不由他操控。虽然这样的时间并不多，但每每发作都让他觉得惶恐，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许时间不多了，所以他开始加紧步调部署。太子之位还悬空，那几个年长的儿子还在暗中较劲，不能这样下去了，必须下定决心，将眼前这桩亟待解决的大事妥当处置。
远处，不知是谁放了一只风筝，纸蝴蝶大张着翅膀悬浮在窗口那片天空，虽然有线牵着，好像也飞得十分洒脱。
官家看得有些出神，看着看着，眼皮子沉重起来。
弥光抱来一条薄衾，替官家搭在身上。官家很固执，不到午睡的时候，即便是在圈椅里打盹，也绝不上内寝躺着。弥光惯会伺候，待一切安顿好，摆手把侍立的人都遣了出去。
踱上廊庑，背着手打算去入内省，才走了几步路，那个常替他传口信的小黄门芒儿迎上来叉手行礼，“弥令，外头有消息。”
弥光脚下顿了顿，“哪里的消息？”
芒儿道：“仪王府的。”
弥光莫名看了他一眼，“仪王府？什么消息？”
芒儿道：“今日入内省采买宣纸布匹，是曹高班领着人出去的。先前小人与他闲聊，他随口说起在外听见的传闻，据说易家小娘子在家大吵大闹，要与仪王殿下退亲，怕是不日就要入禁中求见圣人了。”
弥光吃了一惊，“易家小娘子要退亲？为什么？”
芒儿摇了摇头，“曹高班没能打听出来，但依小人之见，这件事怕是不简单。就在昨日，易小娘子陪着仪王殿下一道进宫，小人查问了一遍，有人看见易小娘子带着五公主身边的陶内人，在入内省附近徘徊过。”
这番话惊出了弥光一身冷汗，“她在入内省附近徘徊……她想干什么？”
芒儿向上觑了觑，“弥令，易小娘子为什么会与仪王殿下定亲，弥令还记得吗？再者仪王殿下又为什么想迎娶易小娘子……殿下的心思，弥令应当知道啊。”
怎么能不知道，这两个人本就是各怀鬼胎，一个想借陕州军做靠山，一个想要他的人头。
关于易明妆要报仇这件事，仪王曾经据实与他说起过，当时他心里就直犯嘀咕，说不担心是假的，再好的同盟，怕也敌不过枕头风。他惴惴不安，与仪王商讨，也得了仪王肯定的答复——一个小丫头，将来除掉便除掉了。
他相信仪王有这样的魄力，但那是在易明妆没有利用价值之后，而不是现在。
现在大局还未定，李宣凛又掌管着控鹤司，正是能给仪王最大助益的时候，若是这个当口易明妆闹起来，哪头轻哪头重，似乎是不用考虑了。如果易明妆逼仪王做选择，那么仪王会选李宣凛还是自己，结果不言而喻。
真是晦气，偏偏现在出了乱子！他想了想，拧眉吩咐芒儿：“你去仪王府一趟，看看仪王殿下……”可说了半截的话又收住声，忽然意识到这件事要是真的，追问仪王也是白搭，难道仪王会承认，自己为了留住易明妆，打算向他举起屠刀吗？
他泄了气，捶着廊上柱子重又思忖，眼下还是先确定易明妆究竟有没有察觉内情吧！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只进了三回宫而已，哪里来的本事横行禁廷。
“你去，”他转头吩咐芒儿，“把那个陶内人给我传来，我有话要问她。”
芒儿道是，掖着两手朝后苑跑去。
站在廊庑上看，外面的春光晒得人睁不开眼，他心里却结起了寒冰。他与仪王之间脆弱的关系，一向是靠利益来平衡，自己要钱要权，要为侄子谋求前程，若不是能在官家面前说上几句话，仪王怕是早就不耐烦他了。
若是哪天支使人往他杯中滴上两滴鹤顶红，那怎么办？难道官家会为他伸冤，向自己的儿子索命吗？
心里焦躁不已，搓着手来回踱步，终于见芒儿领着一个宫人从门上进来，也等不及那宫人向他纳福了，急切道：“我问你，你可曾陪着易小娘子来过入内省？可曾在哪儿见过我与仪王？”
陶内人有些慌，但心里早就有了准备，便稳住心神呵了呵腰道：“回禀弥令，昨日我们五公主筹办鹤生日，请易小娘子入禁中赴宴，中途易小娘子发现把带给殿下的糖落在车上了，就让我陪着一块儿去宫门上取。我们是从西边花园过来的……”说着回身指了指来路，“行至庆寿门上时候，正遇见仪王殿下与弥令从明华门上出来，易小娘子就站住脚，退到门后去了。”
弥光心头大跳，“那你们听见我说了什么？”
陶内人道：“也没什么，就是弥令答应给仪王殿下说情，还和官家提起仪王殿下小时候的趣事，说官家已经缓和了态度，不生仪王殿下的气了。”
弥光暗呼一声糟糕，其实与皇子间这样的应酬，任宫中谁听了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人情往来嘛，答应说情是人之常情。但这话到了易明妆耳朵里就不一样了，难怪她回去要和仪王吵闹。
他定了定神又问：“易小娘子后来说什么了？”
陶内人道：“没说什么呀，不过感慨了一句，弥令真是好人，这样帮衬仪王殿下。”
弥光愈发臊眉耷眼了，头上的幞头热得戴不住，一把扯了下来。
陶内人见他这模样，忙低下了头。昨日她和曹高班说起易小娘子的吩咐，曹高班当时就愣住了，自己也是到这时候，才知道她和弥光之间的恩怨。
杀父之仇，非同小可，原本是不该闯进这滩浑水里来的，但他们之间的事既然被易小娘子知道了，且又给了郑重的许诺，不过传两句话，咬咬牙做了便做了。再说弥光对待手下人确实不慈悲，曹高班几次要升高品，都被弥光中途截胡，塞进了自己的心腹，曹高班虽然面上对他宾服，但私底下十分恨他。退一步，若是出卖易小娘子取悦弥光呢……到时候了不得做上高品，爬得再高还是内侍，私情方面，就谈不上长远之计了。
这厢弥光失魂落魄摆了摆手，定眼看陶内人退下，半晌对芒儿道：“我为仪王，也算鞠躬尽瘁，他总不至于不念旧情，为一个小丫头和我反目吧。”
芒儿打起了眉眼官司，“仪王可以不看重易小娘子，但不能不看重庆国公。况且上回高安郡王那件案子办砸了，仪王就对弥令诸多怨言，若不是弥令让他秉公办事，照着他自己的手段，或者能另辟蹊径打压高安郡王也不一定。”
弥光觉得很冤枉，“我那是害他吗？我那是为着他好啊！”
可是说来说去，自己也明白，仪王未必不因这件事猜忌自己。现在加上易明妆的逼迫，他为了表决心，十有八九会把他推出去祭旗。
芒儿忧心忡忡向上望着，“弥令，接下来怎么办呢？”
弥光那张脸像冻住了一般，隔上好久方抽搐了下嘴角，“怎么办？蝼蚁尚且懂得自救，何况你我。”
不光彩的同谋，彼此间没有信任可言，有的只是不断暗中揣测。
当初自己与仪王交好，是因仪王答应日后抬举弥家，自己不济，却图子孙后代重新扬眉吐气，弥家将来能成为上京的望族。现在看来，仪王上位的机会很渺茫了，与其同他继续纠缠，不如趁早脱身，另起炉灶。
思及此，吐了口浊气，“芒儿，给我弄支银针来。往后的饭食，先替我试过了毒再送上来，我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芒儿正想应是，一个小黄门上前通传，说官家醒了，正找弥令呢。
弥光不敢耽搁，匆匆赶回阁内，进门见官家正要起身，忙上前搀扶。
官家自言自语：“睡得久了，身上寒浸浸的……”
然而外面艳阳高照，过不了多久就要入夏了，弥光知道，官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册立太子的事，也迫在眉睫了。
宫人送参汤上来，他小心翼翼呈敬到官家面前，趁机道：“官家要保重龙体，有官家在，社稷才能安定，宵小之辈才不敢轻举妄动。”
他话里有话，官家听出来了，瞥了他一眼道：“外头又有什么传闻了？”
弥光支吾了片刻，方为难地说：“臣本不想多嘴的，但今日听说有人对官家诸多埋怨，甚至口出恶言……臣也有些替官家不平，后悔多番在官家面前替他遮掩，闹得自己为虎作伥一般。”
官家立时就明白了，“仪王？”
“嗳……”弥光垂着眼皮，很快地眨动了几下眼睛，“臣也没想到，他是这样薄情寡恩的人。因着早前先皇后对臣不错，臣总想报先皇后恩情，因此处处维护仪王殿下，其实官家也看出来了。他有些小差错，臣料官家也不与他计较，可他现在竟因高安郡王一事怨怪诅咒官家，臣是不能忍的。官家可曾想过，他能冤屈郡王，未必不会构陷大皇子。大皇子中庸，为人又耿直，到如今还圈禁在麦仓呢，官家难道不心疼吗？何不趁着这次机会，将此案发还重审，命御史台会同三衙彻查，要是果真有冤情，官家现在为大皇子翻案，还来得及。”
官家调转视线看了他良久，慢慢地，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你说得很在理，既然如此，就好生严办吧。”
说罢转过身，碾碎指尖的鱼食，向缸中一抛，锦鲤浮头，一口就吞吃了一大片。

第62章
接下来几日, 明妆要打听朝中的动向，奈何身边并没有能够准确告知消息的亲友。正想着要不要上袁宅去一趟，门上婆子进来回禀，说汤小娘子来了。
她忙站起身相迎, 芝圆还像以前一样提着裙子快步跑进来, 商妈妈见了她也很高兴，对传话的婆子道：“如今不该叫汤小娘子了, 汤娘子已经出了阁, 论理应当称呼汤大娘子才对。”
芝圆摆了下手, “叫什么汤大娘子, 别把我叫老了。”一面亲热地携了明妆道，“我近来在家闲得慌，大前天上禁中探望贵妃，听说你也进宫了，本想去找你, 打发宫人去问, 说你已经出去了, 可惜没碰上。”
明妆笑道：“五公主给她的鹤设寿宴, 请我去吃席来着。正好那日仪王殿下也要入禁中，就一起去了。”
芝圆提起仪王, 显然有点尴尬，嗫嚅着：“那件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也一直蒙在鼓里, 后来听四哥回来说了, 才知道里头有那些纠葛。其实当日我就想来找你的, 可惜我不好意思, 总觉得很对不起你。你看男人之间勾心斗角, 倒弄得咱们两个骑虎难下, 我早说了，嫁了人再不能像以前一样，我心里真是难过得很。”
她是爽朗的性子，伤心了，情绪就做在脸上。明妆要安慰她，搂了搂她道：“不管他们怎么样，咱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就算嫁了人也不改初心，何况我还没嫁呢。”
这么一说，芝圆立刻觉得有道理，“婚期定在七月初八，里头还有两个多月，咱们不着急。”说着龇牙笑了笑，“我觉得自己心眼挺坏的，不希望你嫁给二哥，你看他如今境况，说句实在话，很不乐观。你听我说，虽然个个皇子都有当太子的雄心，但他不一样，他是嫡出的皇子，若当不上太子，他自己心里都过不去。万一失利，说不定日日借酒浇愁，到时候变成一个酒鬼，对你不好，打骂你怎么办？”
她扮出凶神恶煞的模样，朝着明妆一顿张牙舞爪，想让她知难而退。明妆觉得好笑，其实她不来恫吓，自己也已经有了退意，七月初八大婚，大抵是不能成了。
可是现在还不能说，她还得继续静候消息，她要看一看弥光会有什么行动，若是直接找仪王质问，那么自己便也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但照常理来说，弥光不会那么蠢，自己挑破了，无疑是将脖子送到铡刀下。所以他宁愿做些小动作，也绝不会正面和仪王起冲突，只要仪王发现了他有二心，那么到时候用不着自己催逼，自会想办法除掉他。
但话总有说破的时候，她也做好了准备，为了给爹爹报仇，别说一场婚姻，就是命，她也愿意豁出去。既然什么都不在乎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让他们自相残杀，自己就在这里静待着，了不得仪王来找她算账，她也不怕。
压下芝圆的手，她笑着说：“现在五月还未到呢，我不会给他机会打骂我的。”
到底好姐妹，芝圆频频点头，“那最好，你再好好斟酌斟酌，与其嫁他，不如重新寻个好郎子，这上京王公遍地，还愁没有好人家？”说着又调转了话风，把从高安郡王那里探听来的消息告诉了她，“大哥那桩案子，发回三衙重审了，你知道么？”
明妆迟疑了下，“宫人坠楼那桩案子？”
芝圆说可不，“那时候是二哥主审的，你想想，官家此举是什么用意？明晃晃打二哥的脸呢！”
明妆闻言，心里雀跃起来，“怎么忽然重审了？可是有谁在官家面前说了什么？”
芝圆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官家本身也想替大哥翻案。唉，我上月和四哥一块儿去麦仓看望了大哥一家，真是看出了我两眼泪花。大哥整日坐在院子里发呆，大嫂身上一样首饰都没有，眼巴巴看着他，生怕他想不开，做傻事……你说原本那样显赫的门庭，忽然冷落至此，人生真是大起大落，不可捉摸。”
明妆也叹惋，“世人都恨自己没有投身在李家，可谁又知道李家的子孙不好当。”
心里却在琢磨，官家忽然打算推翻仪王经手的案子，这就表明弥光在里头起了大作用。仪王这下该慌了，慌起来了，才能两败俱伤。
一切都在往她设想的方向发展，她长出一口气，等着坐山观虎斗，转而又和芝圆提起五公主，笑着问：“你可曾结交过满愿？真是单纯可爱得很呐！”
芝圆自小是养在宫里的，五公主比她小不了几岁，彼此自然有交集。不过芝圆不怎么喜欢她，也和她玩不到一处去，撑着脸颊道：“我们在一起念过书，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可惜她出身虽高，脑子却不大好，八岁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直学士一说她，她就嚎啕大哭，闹得大家连课都上不成。”
明妆道：“她的兴致不在读书上，也不必强求她。”
芝圆哈哈一笑，“我的兴致也不在读书上，要是有个像你这样开明的老师，小时候也不用受那些苦了。”言罢顿了顿，眼里暧昧丛生，“近来可私下见过你的李判哥哥？上回听说他拒了县主家的亲事，看这架势，是不打算在上京娶亲了。”
明妆这阵子忙着自己那点事，已经好几日不曾见到他了，不知怎么，提起他，陡生了许多生疏感。
芝圆见她走神，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嗳了声道：“和我说着话，想的却是自己的心事，小娘子不怎么把我放在眼里啊。”
明妆失笑，“我哪里没把你放在眼里，我是想着该让人准备什么好吃的来招待你。”
芝圆说不必了，“我这两日胃口不好，老是泛酸水，还是少吃些东西吧。”
明妆一听，顿时直起了身子，“泛酸水？我们香药铺子隔壁就是熟药局，上回听坐堂的大夫说，泛酸水不是吃坏了肠胃，就是怀了身孕。芝圆，你别不是怀上了吧！”
“你还懂这个？”芝圆手忙脚乱来捂她的嘴，“不能声张。”
明妆挣扎道：“为什么，这可是好事。和干娘说一声，她要做外祖母了，我呢，就要做干娘了！”越说越高兴，盘算起来，“孩子的彩衣我来准备，还有小儿戏耍，我能供到他六岁，要什么有什么。”
芝圆却苦了脸，压声道：“不是说这个。我和四哥成亲才一个多月，这时候怀上孩子，那不是穿帮了吗，所以我连身边的嬷嬷都不曾说。”
这明妆就不明白了，“成亲了有孩子不是应当的吗，穿什么帮？”
芝圆面红耳赤，凑在她耳边说：“大婚起码满两个月，诊出怀上孩子还说得过去，我和四哥大婚之前……没能止乎礼，要是果真怀上，那可要被全上京耻笑死了。”
明妆目瞪口呆，“你们的胆子好大！”
“情到浓时嘛，”芝圆讪讪道，“有什么办法。当时想着反正要成亲了，试试也没什么，四哥说了，出了事他负责。”
成亲就算负责吗？可惜孩子不能放到他肚子里，丢脸的还是女孩家。
“不行，我要找他算账去！”芝圆拍案而起，“害我还得忍上好几日，才敢看大夫。”
明妆慌忙追出去，“你怎么像炮仗一样，倒是先看准了再找他算账啊……”结果芝圆潇洒地一挥袖子，快步往月洞门上去了。
真是来去一阵风，明妆垂手站在廊上叹息，像芝圆这样快意的人生，其实很让人羡慕，这才是上京贵女应有的样子。
这里正感慨，午盏从院门上进来，手里捧着两只檀香木的盒子，到了明妆跟前敬了敬，“小娘子，今夏的头一批绢扇出来了，小厮刚送进来的，请小娘子过目。”
揭开盖子取出来细看，满上京就数中瓦子钱家的扇子做得最好，异色影花扇还有梅竹扇面儿，是每年不过时的样式。明妆很满意，重又把扇子装回去，让烹霜把准备好的藏香取出来，自己进去换了身衣裳，命小厮套车，准备上沁园去一趟。
商妈妈看看天色，日头挂在西边的天幕上，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落山了，这个时候恐怕多有不便，遂道：“还是先打发人过沁园问一声吧，若是姚娘子在，你再过去不迟。”
明妆却没想那么多，“要是不在，把东西放下，让府里人转交就是了。”临要出门又叮嘱了一声，“晚间不要准备我的暮食了，我去潘楼看看，今年的荔枝酥山开售没有。”
商妈妈一听她又要吃凉的，犯了大忌讳，“天还没热起来呢，别吃坏了肚子……”
可她哪里肯听，笑闹着，和午盏跑出去了。
马车从打瓦尼寺的墙外经过，这个时候正是傍晚前的松散时光，坐在车里能听见墙内的嬉笑声。
寺里的尼姑，很多都是年轻的孩子，也有她们消遣的方式，忽然闹哄哄一阵叫好，墙头上露出了半个光脑袋，一瞬不见了。再等一等，这次秋千荡得更高，连眉眼都看见了。不想外面正巧有人经过，没戴帽子的小尼姑一声尖叫，明妆会心笑了笑，放下了窗上帘子——
尼姑与女冠不一样，女冠留着头发，尼姑须得剃光。姑娘大多爱漂亮，这样光着脑袋让人看见，想来十分羞惭和不情愿。
小厮敲敲车辕，在沁园的台阶前停住了，张太美从门内迎出来，叉手行礼道：“小娘子来得巧，与公子前后脚。”
明妆有些纳罕，“你怎么又调来守门了，先前不是赶车的吗？”
张太美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样子，“天冷的时候我们公子乘车，所以小人赶车，天热了公子不乘车了，小人英雄无用武之地，就给派来守门了。”
所以是个实用且多能的人才啊，明妆示意午盏把盒子交给他，“我就不进去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替我转呈姚娘子。”
张太美接过盒子，呵着腰说：“小娘子还不知道吧，今日公子在校场上受了伤，小娘子既然来了，不进去看看吗？”
明妆听闻李判受伤，心一下子悬起来，正巧院里的婆子出来引路，便改了主意，跟着婆子进了内院。
沁园的景致很好，无奈没有兴致欣赏，顺着木廊穿过月洞门，见李判坐在窗前，想是刚上过药，低头掩上了衣襟。
七斗带着大夫从屋里退出来，一眼看见明妆，叉手行了个礼。
明妆问：“公爷的伤怎么样？”
七斗道：“伤口有些深，还好并未伤及内脏，小娘子自己进去问公子吧。”说着比了比手，将大夫引出了月洞门。
一列随行官从房里出来，遇见明妆纷纷行礼，明妆点了点头，目送他们出了庭院。再回头时，见窗内的人正望着自己，便不再停足了，忙提裙迈进了门槛。
想是已经换了衣裳，他身上看不见有破损，只是唇色发白，看她到了面前，温煦地笑了笑，“小娘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仿佛阔别，从天而降令人惊讶，身上的隐痛也消散了，满心都是欢喜。
他总是这样，眼神热烈，神情却很矜持，明妆有时有些忘形，但看见他的脸，不自觉便庄重起来，老老实实道：“前两日姚娘子又让人给我送点心，我白吃了好几回，实在不好意思，今日准备了两样小东西给姚娘子使，又懒于上洪桥子大街去，所以送到沁园转交，没想到一来就听说你受伤了……”忧心忡忡看了他两眼，“怎么会伤着呢，严重吗？”
李宣凛摇头，“皮外伤而已，没什么要紧。这两日衙门新造了批武器，我和郎将练了练手，大概是因为分神了，避让不及，被枪尖挑破了皮肉，将养两日就会好的。”
明妆蹙眉道：“刀剑无眼，那种时候怎么能走神呢。先前七斗说扎得很深，你还在骗我。”
他还在敷衍，“流了点血而已，包扎起来就好了。”
明妆并不相信他，他就像爹爹一样，惯会大事化小，遂有意指指他手边的果盘，“我要吃果子，你把那个最红的递给我。”
他听了，抬手想去拿，结果左手抬不起来，只好改用右手。
明妆把果子重新放了回去，怨怼道：“胳膊都不能动了，还说伤得不重。”
他见被戳穿了，也无话可说，调转视线往圈椅上一递，“坐吧。”
明妆退后两步坐下了，彼此沉默着，各自心下五味杂陈，良久才听见他说：“我近来忙，没能过去探望你，小娘子一切都好吗？”
明妆想，应该算不错，自己趁着这段时间慢慢筹谋，无论如何已经起了一点成效，心里隐隐高兴，又犹豫该不该告诉他，若是他知道了，会不会怪她莽撞？
嘴上应着很好，她说：“定亲之后应酬多起来，光是往禁中就跑了两三趟。”
他听她提起禁中，唇角微沉了下，隔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午盏出去，我有话要对小娘子说。”
午盏怔了下，犹豫地看看明妆，明妆道：“这园子怪好看的，你去逛逛，过会儿再来接我。”
午盏道是，向李宣凛纳了个福，从上房退了出去。
一时静谧，四下无人，夕阳穿过屋顶，在东边的院墙上洒下恢弘的光，李宣凛临窗而坐，半边脸颊沐浴余晖，半边脸颊沉溺进黑暗里。
屋里静悄悄的，明妆能听见心在胸膛里突突地跳。每当独处，她就莫名有些慌乱，自己知道为什么，一面甜蜜，一面如坐针毡。
他总不说话，她怯怯抬眼望他，大概因为受伤的缘故，那面色苍白，看上去竟有些羸弱。
她在椅上挪了挪身子，“李判，你要同我说什么？”
他垂下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在颧骨上洒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你是真的喜欢李霁深吗？还是喜欢他的身份，给你带来的便利？”
他忽然这么问，让明妆很觉意外，但转瞬就平静下来，若是换了以前，她还要遮掩，不敢把自己荒唐的打算告诉他，现在……似乎除了那点女孩子的小心思，没有其他需要隐瞒的了。
于是直言道：“我想入禁中，这个我早就告诉过你，与他定亲是为了弥光，你也早就看破了，不是么？”
这是她第 一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答得诚实，毫无隐瞒。他眸中闪过一丝微光，“果然，你从来不曾忘了大将军的仇，一直在寻找机会。”
明妆说是啊，“我怎么能忘记。原本我们一家在陕州过得好好的，就是因为官家派了个什么监军到潼关，把陕州军搅成一团乱麻，把我爹爹逼上了绝路。我一年之中痛失了爹娘，这种痛谁能懂？人人都说我可怜，我不要他们可怜，我要报仇。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易家也好，袁家也好，他们和禁中没有牵扯，要是知道我存着这样的心思，一定会吓坏他们的。我已经没有亲近的人了，我害怕自己的异想天开，会让他们对我敬而远之，所以我不敢对任何人说。爹爹的不幸，原本是官家造成的，我不能将官家怎么样，只好在他的儿子身上打主意。”
她说这些的时候，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圈椅里的李宣凛叹了口气，他能体会她的切肤之痛和为难，人大多时候都是孤独的，踽踽独行在世间，必须小心翼翼收起身上的刺，才不至于把身边的人吓跑。
“可你为什么要选仪王，因为他比翼国公明白你的诉求吗？还是相较翼国公，你是真的更喜欢仪王？”
这个问题很要紧，即便是有一点点喜欢，对他来说都是不好的消息。
对面的那张小脸，显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深沉来，“因为他答应帮我除掉弥光，我当时相信了。虽然我料定他是为了陕州军才想与我结亲，但我觉得他不过是想壮大自己的声势，又不是要谋反，所以心存侥幸，就应下了。”
他听罢一哂，“不是要谋反……小娘子还是太年轻了，看不懂那些政客的用意。仪王老谋深算，他在拉拢同盟的时候，暗处早就被他渗透了。如今控鹤司的四直都虞侯，有三个是他的人，其他衙门呢？上四军、幽州军、道州厢军……他这几年广结人脉，可不是白忙的。”
明妆被他这样一说，心里不由发毛，“难道……难道他真的……为什么呀？他是皇子之中唯一封王的。”
李宣凛道：“封王与立太子差得很远，再说他进封郡王，在兄弟之中不算早，当了五六年国公才抬爵，那时候豫章郡王已经入内阁办事了。本是先皇后嫡出，但在官家面前处处受压制，他自然不服。前几日来找我，开门见山畅谈了一番，小娘子猜猜，他给了我什么承诺。”
明妆忖道：“无外乎钱权，他八成许你高位了。”
他寂寥地牵了下唇角，“不止。”
可是除了这两样，她想不出男人之间能有什么交易，茫然问：“还有什么？”
他不说话了，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望向她，直看得她局促起来，最后才启唇告诉她：“你。”

第63章
“我？”明妆起先觉得惊讶, 后来脑子转过弯来，愤怒瞬见盈满了胸腔，“我吗？”
是啊，她, 对他来说, 是最大的诱惑。
可是这话怎么告诉她呢，他不敢解释, 仪王实在是洞察人心的高手, 也许在他自己还未察觉的时候, 他就已经了然于心了。
但要说起仪王的卑劣, 这人确实处心积虑，他一直在放任他对般般产生感情，甚至在易园转手后，般般曾提出要搬离易园，他仍旧以冠冕堂皇的一套说辞, 劝说她留下了。
男未婚女未嫁, 如果仪王当真对般般有真情的话, 必定是介意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的, 但他却大方地包涵了，因为这本就是他想看到的结果。自己呢, 虽然警醒，但没能好好控制感情, 到后来如了仪王的愿, 单方面地泥足深陷, 因此也让仪王有了辖制的底气。
还好, 影响并不大, 他的感情, 还不到动摇社稷的地步。但仪王的用心，他要让般般看到，如果她真的喜欢仪王，那么现在看清他的真面目，还来得及。
明妆气红了脸，羞惭之余愈发憎恨仪王，自己虽然一向知道他阴险，但从未想过，一个人竟能无耻到这种程度。
“他是拿我当做换取同盟的工具了吗？”她不想失态，但颤抖的嗓音泄露了她的愤怒，“我是与他做了交易，但他就有资格随意将我送人吗？我不过是和他定亲，又不曾卖给他，他到底凭什么？”
她在圈椅里微微颤抖，说到最后哽咽起来，大约是想起了自己的孤苦，没有爹娘的孩子，会沦落到这样地步，即便仪王要赠与的人是他，也不能减少她的委屈。
李宣凛静静看着她，看她从盛怒，逐渐转变成悲哀。她红着眼睛，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让他心头隐隐作痛。
他叹了口气，“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为了权力可以有多疯狂。原本今日我没打算把这些内情告诉你，但你既然来了，我觉得让你知道他的为人，也不是什么坏事。你若不喜欢他，那最好，守住自己的心，不要让他伤害你。你若是喜欢他，现在止损为时未晚，不要等到木已成舟，才幡然悔悟，那个时候就来不及了。”
明妆低着头，一团气堵在喉头，简直要把她憋闷死。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眼泪还是搭建出一个水的壳，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赶在它掉落之前，抬袖把它擦掉了。
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悲哀，以前她也听说过男人将女人拱手送人，但那种男人大抵是赌徒，本就没有什么廉耻心。她没想到，自己生活的圈子里，竟也有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仪王与市井的赌徒没什么两样，原来这种顶级的权贵，才是世上最肮脏的人。
可是她不愿被作贱，委屈至极，气恼过后慢慢也想开了，自己既然和这样的人打了交道，被谋算也是早晚的事。今日不过是要把她送人，明日也许还会杀了她，这样一比较，便没有什么可想不通的了。
舒口气，她擦干了眼角的湿意，“我没有喜欢他，之所以生气，是因为自己被他折辱了。不过退一步想，这人什么都能拿来利用，区区一个未婚妻，又没有感情，送人便送人了。”说完强颜欢笑了下，竟还有些庆幸似的，“好在他要把我送给你，要是送给别人，那大事就不妙了。”
然而李宣凛冷眉冷眼看了她半晌，她的这个笑刺伤了他，她怎么知道送给他就是好的呢。她从来没有想过，仪王不会无端下饵，之所以拿她来交换，是基于什么原因。
明妆却没有察觉他的想法，甚至饶有兴致地追问：“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他有些负气，寒声反问：“若是我答应了，小娘子打算怎么办？”
这话确实意气用事，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了，但这也是他心中所想，他忽然有种强烈的渴望，想知道她会如何回答。
明妆怔忡了下，疑惑地望过去，见那张脸上没有半丝笑容，心头忽地悸动起来。可是她知道，就算天底下所有人都负她，李判不会负她，也正是因为有这底气，她拍了拍膝头，轻快地说：“那我就跟着李判吧。”
这话说完，对面的人似乎很惊讶，深邃的眼眸中忽然浮起一点癫狂的、妖异的神色，可惜转眼即逝，很快调开视线，轻轻咳嗽了两声，没再说话。
说不清为什么，她有些失望，其实那话半真半假，有一瞬，她是真的希望他能应下，但李判就是李判，他从跟在爹爹身边为副将时起就是谨慎的性子，走一步看三步是他的习惯，他哪里会这样顾前不顾后，更不会借此冒犯她。
所以她在胡乱期待什么呢，她暗暗唏嘘，两人对坐，又是半晌无言，但见他抬手捂了捂伤处，她心里焦急起来，“怎么了？疼么？”
他摇了摇头，“刚才我说的实情，还望你留神，总之不要再相信仪王了。虽说他可能是在以此试探我，但能开出这样的条件，足见此人心术不正，不可深交。”
明妆说好，“我记下了。”复又问：“他要是真有反心，又来拉你入伙，你打算如何应对？”
他轻喘了两口气，伤口随着一呼一吸钝痛，但因为她在，只好咬牙硬挺着，“我自有安排，你不必担心。你只要好生照顾自己，这段时间不要再入禁中了，也不要面见官家和圣人。你要做的事，我会替你做到……在我离开上京之前，一定做到。”
明妆看着他，鼻子没来由地一阵发酸，好像刚憋回去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上一次是愤懑，这次却是酸楚。
也许仪王要将事情闹得很大，难道他是打算借这个势铲除弥光吗？她忽然觉得害怕，喃喃说：“李判，你不要着了仪王的道，不要听他的话。我可以不报仇，不要弥光的命了，我也希望你好好的，千万不要掺和进这件事里去。”
他听她这样说，蓦地温暖了眉眼，知道在他与血海深仇之间选择，她还是选择了他。
心里的坚冰一点点融化，他望着这小小的姑娘，故作为难地说：“晚了，仪王已经将图谋透露给我了，若是我不答应，过不了多久，就会从功臣变成阶下囚。”
她心里着急，想了想道：“咱们还是去禁中面见官家吧，把仪王的野心告诉他。官家本就对仪王起疑，只要咱们敢作证，就能把仪王拉下马。”
可是他却失笑，“你想得太简单了，咱们没凭没据，空口白牙告发皇子，最后只会落得个刻意构陷的下场。”说着眼中春波一漾，“再加上弥光在一旁煽风点火，万一说你我有私情，联合起来陷害仪王，届时应当怎么办？”
明妆被他说呆了，思来想去，发现竟真的没有自证清白的办法。
“所以告发这条路行不通。”她很迟钝，他勉强匀了两口气道，“小娘子在仪王面前……也要佯装不知情，继续敷衍他。”
可是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角也沁出冷汗来，明妆大惊，才知道他这半日一直在强撑着，忙离了座来看他，不由分说将他的右臂绕上了自己肩头，气壮山河道：“靠着我，别用力，我送你去榻上躺着。”
李宣凛觉得不大自在，身上虽然虚弱，但还不到这样程度，看她自告奋勇，竟觉得有些好笑。
但她真真实实在他身边，那发间有暗香隐约飘来，那么纤细的身条，哪里承受得了他，他是断不敢把分量压上去的。
不过倒也确实借着一点力，他挪动脚步，上半截身子有些难以支撑，靠她搀扶着。可女孩子毕竟力气小，他听见她气喘吁吁，还在努力坚持，忙正了下身子，那一点依靠，也只是为了满足她急于帮忙的心。
穿过垂挂着竹帘的隔断，绕过半透的山水屏风，后面就是他的卧房。她咬着牙说：“到了……到了……你和人比试枪法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堂堂的上将军，却被副将刺了一枪，说出去……多丢人！”
他没有反驳，更不敢说真话，因为看见格纹窗棂前摆着一只瓜棱瓶，里面插着几支素雅的花，让他想起她在跨院张罗的种种，神思一恍惚，不知怎么就失手了。
他不回答，她也不去追问，将人搀扶到了床榻边的脚踏前。内寝昏昏的，已经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弥散的光线像一团雾，浑浑噩噩笼罩住了所有。
抬腿，迈上脚踏，他身量很高，她又生得小巧，两个人步调便不一致了。他的一条腿用上了力，身子却被她牵制，她跨上来的时候顺势一顶，他的脚尖绊了下，失去平衡后猛地向床榻栽倒下去，左手下意识去撑，只这一个动作，便痛得他几乎晕厥过去。
两个人双双倒在榻上，明妆才知道，他的床榻居然这么硬！
没有香软的垫褥，看着像床，其实和席地而睡没什么区别，单单是倒下那一瞬，就撞得她肩头闷痛起来。可是多神奇，边上的人闷哼了一声，右手却坚定地托住了她的后脑，大概他也知道自己的床太硬，撞一下，会把她彻底撞傻吧！
但来不及感动了，她忙爬起来照看他，看那张脸因剧痛皱成一团，她顿时惊慌失措，“怎么办？我去叫大夫！”
待要蹦起来，却又被他拽住了，他忍痛说不要紧，“拉扯了一下而已，很快就会好的。”
“伤口要是崩开了怎么办？”明妆想去解他的交领查看，但中途发现不便，怏怏把手缩了回来。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等他扛过这阵剧痛，越想越自责，带着哭腔说：“都怪我，我是个没用的人，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不是认识多年，你该怀疑我要暗杀你了吧。”
他气结，这个时候她还能说这么奇怪的话，无奈又气恼地白了她一眼。
然而她对他的不满浑然未觉，跪坐在他身旁殷勤照看，窗口最后一寸光影照在她脸颊上，素肌玉骨，可爱可怜，牵过他的被子给他擦了擦鬓角，“汗都下来了……”说着敲敲床榻，那动静像敲门一样笃笃作响，她由衷地感慨，“你的床好硬啊，我要是在这床上睡一晚，第 二日肯定硌出一身淤青来。”
她也是有口无心，但话一说完，彼此都尴尬了。明妆因自己有小心思，便格外心虚，慌忙摆手辩解，“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宣凛牵了下唇角，“你以为我觉得你是什么意思？”
明妆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她似乎从他的话里窥出了一点戏谑的味道，心忽然急切地跳起来，她想多了，但又有种别样的欢喜，不可言说。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这时廊上有脚步声隐约传来，隔着重重桃花纸，灯笼的光影慢慢升到了檐下。不一会儿外间也有人入内掌灯，像是橘春的声音，轻轻“咦”了声，“小娘子回去了吗？”
屏风是半透明的，从内寝往外看，看得很真切，但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
两个女使一个捧灯，一个捧果盘，新冬将中晌的点心撤下去，一面道：“午盏还在园子里转悠呢……”后面的话忽然便窒住了，与橘春面面相觑，连头都没敢再回一下，匆忙退出了上房。
这下好像要闹误会了，明妆发现自己竟还跪坐在他身旁，忙手脚并用爬了下来。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无措地抿了抿头，离开之前又叮嘱了一句，“天还没热呢，床上太单薄容易着凉，让她们再给你加一条垫褥吧。”
他并不关心褥子的事，先前短暂的相处，其实不能缓解这段时间的相思。她要走了，他有些失望，却不能开口挽留，略顿了顿才道：“我先前的叮嘱，还请小娘子记在心上，你该做的事都尝试了，余下的全交给我吧。”
明妆应了，复又迟疑地问：“那我与他的亲事……”
他神情淡淡的，不知是痛麻木了还是胸有成竹，随口应了声：“待到不能成时，自然就不成了。”
这话真是有禅机，虽然含糊，却也让明妆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之前不知道仪王是那样无所不用其极的人，这场婚事至少在外人看来是体面的，她也不至于太过排斥。但当她得知仪王和弥光的关系，得知了他打算把自己送给李判，那么厌恶之情就难以自控了，现在恐怕连看见那张脸，都会觉得恶心。
好在还有转圜，她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他一眼，“我走了，李判保重身子。”
他没有应她，目光依依看她退出内寝，案头的烛火照着她的身影，隔着屏风上的经纬，像个柔软的梦。
明妆从上房退出来，看月洞门前的灯亭都点亮了，照得满院辉煌。午盏在台阶前等了半日，见她现身，忙迎了上来。
平常啰嗦的午盏，这回竟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怏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腹心事。
明妆看她欲言又止，料想她大概也想歪了，暂且不好解释，牵了下她的衣袖道：“走吧，上潘楼去。”等坐回车舆内才问，“午盏，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啊？”
午盏半张着口，又愣住了，那模样像变天前的鱼。支吾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先前回来接你，没有看见你，小娘子上哪儿去了？”
站在午盏的立场上看，这件事十分隐晦且不可说，自家小娘子在李判的房里，和李判一起失踪了，过了好一会儿又从里面出来，这意味着什么，细想之下简直头皮发麻。
明妆被她这样一问，不上不下，“李判受了伤，他在圈椅里坐久了，冷汗都下来了。我看他撑不住，就把他搀进里面去了，安顿他躺下后又说了几句话……就说了几句话而已，没什么吧！”
要照着人情世故上来说，确实没什么，但要是就俗礼来说，就不大合适了。午盏转头觑了觑她，“反正这事要是被商妈妈知道，怕又要啰嗦了。”
午盏跟了明妆很多年，从陕州到上京，一直伴在她身边，有些话就算不说出来，明妆也明白她的意思。
“我知道，今日的事办得不稳当，往后一定留神避嫌，你不要告诉商妈妈。”她认错认得很干脆，为了表示诚意，直奔潘楼带她去吃酥山。可惜今年南边的荔枝来得没有往年早，她们心心念念的荔枝酥山没能吃成，最后只好退而求其次，吃了两盏蜜浮酥柰花。
回到易园之后，午盏还在抱憾，“是因为今年天热得晚吗？我看与往年没什么不一样呀……小娘子不要灰心，过两日我再去问问，或是嘱咐潘楼的管事一声，只要荔枝一到，立刻让闲汉给咱们送来。”
明妆对吃的执念没那么大，反正吃不成荔枝酥山，还有其他好吃的。上京的瓦市，各种铺子遍地开花，像近来新出的戈家蜜枣儿、猫儿桥魏大刀熟肉，还有涌金门灌肺，都是可以聊作消遣的好东西。
前几日太忙碌，花了不少心思，见过了李判之后心里的浮躁消退了，接下来两日闭门不出，情愿在家里看账册子。
对明妆来说，看账册并不为难，比起在禁中周旋，一个人静静坐在窗前对账，反而是相对松散的时光。这几日仪王也没有再登门，他不出现，想必朝中局势愈发紧张，已经让他无暇他顾了。她只是有些担心，仪王会不会狗急跳墙，把李判拖下水，因此每日让小厮去南山寺脚下的朱家瓦子探听。那地方向来举子文人云集，清谈也好，结诗社也罢，国家大事都是议论的话题，消息比别处更灵通。
小厮一连去了三日，起先倒还好，风平浪静，都是些外埠的琐事，到了第 四天，小厮终于带回了一个重要的消息，说官家已经赦免了大皇子，恢复其郡王封号，解除圈禁，准他们一家返回郡王府了。
明妆手上颤了颤，指尖的算盘珠子顿时移位，她回过神来，重又将它拨了回去。
豫章郡王的爵位恢复了，仪王这回怕是不太妙，看来三衙会审的结果与他勘察的大相径庭，不知官家又会怎么看他。
正思忖，廊上脚步急急到了门前，赵嬷嬷站在门外说：“小娘子，崔家又来人了。兰小娘院里的女使偷着来报信，我挨在墙根听了两句，那崔家老娘因讨不着钱，哭天抹泪不肯走，急起来就大骂兰小娘，还扬言要见小娘子。兰小娘没用，锯了嘴子一般光会哭，那崔老娘就盘腿坐在地上，说不走了，要跟着女儿住在易园，小娘子瞧，这件事可怎么办？”
明妆听了哼笑，“这是哪家的菩萨，打算学我祖母的做派。”说着合上账册站了起来，“走，过去会会她。”

第64章
还没进院子, 老远就听见了崔老娘的哭声，细数着自己的艰难，“我二十六岁才养的你，你爹爹身子又不好, 是我替人浆洗缝补, 含辛茹苦把你姐弟俩带大。如今你有了出息，住着这么堂皇的院子, 孝敬你老娘难道犯了天条, 怎么就不行？我鲜少来问你要钱, 这是实在过不下去日子了, 才厚着脸皮登门的，但凡我有办法，还用得着来瞧你的脸子吗！”
兰小娘哭得打噎，“兴哥前不久才来问我要了五贯，我又不是做买卖赚大钱的, 哪里来那么多的私房贴补你们。”
崔老娘却道：“兴哥是兴哥, 兴哥的钱也不到我手上, 你只管给他, 不管我，我可是你亲娘！”
有这样的亲娘, 着实让人难办，明妆看了赵嬷嬷一眼, 直皱眉, 赵嬷嬷压声道：“兰小娘的爹死了好几年了, 这婆子后来又改嫁, 想是现在这男人也是个没脸没皮的, 撺掇着那婆子, 想方设法来要钱。”
两条蚂蟥趴在身上吸血，兰小娘纵是浑身的铁，又能打几个钉儿？
明妆问：“让人打听崔家公子的花销，可打听出根底来？”
赵嬷嬷道：“喝酒、赌钱、出入勾栏，兰小娘那点钱，不消两日就花光了。”
这么看来是真没办法了，这世上什么人都有回头路，唯独赌鬼不可救。为了填上饥荒，发誓戒赌连手指头都敢砍，砍完了转天就忘了，反正有十个，少了一个不打紧。
兰小娘呢，还是要脸的，哭着央求：“阿娘你回去吧，我是真没钱了。如今郎主不在了，我留在府里全是仗着小娘子可怜，你们要是再来闹，叫我在小娘子面前怎么做人啊。”
崔婆子啐了一口，“怪你自己肚子不争气，倘或有个一儿半女，还怕没有立足的根本？易小娘子好歹要唤你一声庶母，那兴哥是她娘舅，我也合该是她庶外祖母，亲戚里道的，登个门怎么了？难道还撵我？”
这话一出口，实在叫人忍不住，赵嬷嬷让明妆在门外稍待，自己抬腿迈进了屋，皮笑肉不笑道：“崔大娘，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小娘子何等金贵人，哪里蹦出你们这样的亲戚来。什么娘舅，什么庶外祖母，没规没矩，叫人听了要闹笑话的。我看趁着事没闹起来，你快回去吧，好好过你们的日子，两下里太平，不好吗？”
崔婆子哪里肯买赵嬷嬷的账，蹙眉道：“这位妈妈是园子里的管事吗？来得正好，且给我评评理。我养大一个女儿不容易，年轻时候身子骨好，能自己挣口饭吃，到老了，一身的病痛，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来找女儿接济接济，不应该吗？退一万步说，倘或她自己艰难，我也不来找她，可你看看她，穿着上等的绫罗，跟前有人伺候，要是眼睁睁看着老娘饿死，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赵嬷嬷看看兰小娘，她气得跌坐进圈椅里，又捂脸痛哭起来。她向来不算厉害，当初对付易家老宅的人，跟着惠小娘扯嗓子叫骂倒还行，一旦牵扯上自己的娘家，就掰不开镊子了。
赵嬷嬷见好言好语不起什么作用，便放了狠话，“咱们这园子是郡公府邸，高门大户，打秋风的人虽多，却从未见过硬讨的。小娘在园子里，受小娘子奉养，自己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哪里经得住你们这么榨取？她平日从牙缝里省出体己，兄弟一到便要掏出来，前两日刚给完，今日又来，这是胳膊腿儿不好卖钱，要是能卖，你们想是要把她大卸八块了。”
崔老娘眼见这婆子来拆台，顿时也没了好气，掖着两手道：“她是受易娘子奉养，但这奉养是平白得来的吗？她侍奉郡公爷，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郡公爷去得早，她花样的年纪全砸在这园子里，就算贴补她些也不为过，她可是给你家郡公爷做妾的！”
明妆听到这里，便有些听不下去了。
原本赵嬷嬷要是能处置这件事，自己也犯不上来和这样的人对峙，但话越听越不是滋味，看来这崔婆子是拿不到钱财不会罢休了，这次要是含糊，下次还来，一个月来上两三回，家底都要被他崔家掏空了。
于是迈进门槛，寒声道：“我母亲说过，当初兰小娘是自愿卖身进袁府的，后来给我母亲做陪房，才提拔成了我父亲的妾室。我父亲亦不曾亏待崔家，给贵府上送了八十贯，作为小娘的纳金，这笔钱，想来崔大娘经手了，既然钱进了你崔家的腰包，那么小娘在我们府上为主也好，为奴也好，都不和你相干，如何她锦衣玉食就亏欠了崔家，非要逼着她把钱拿出来，填补什么娘家。”
小娘子一到，屋里的人忙退散到两旁，兰小娘脸上露出了尴尬之色，嗫嚅道：“怎么惊动小娘子了……家下这些污糟事，小娘子就别管了，快些回去吧。”
明妆没有理会她，径直在上首的圈椅里坐了下来。
崔老娘一看这小娘子，生得一副精巧玲珑的好相貌，美则美矣，却不大好说话，知道来硬的是不行了，只好纳个福，放软了语气道：“这位就是易小娘子？我先给小娘子见礼了。小娘子家大业大，不知道我们市井百姓的难处，真真兜比脸干净，活都活不下去，实在没办法，才找到贵府上来的。不管怎么说，我总是她的娘，瞧着骨肉亲情，也不能弃我于不顾。”说着讪讪低头眨了眨眼皮，“按理，这是我们母女之间的私事，不该脏污了小娘子的耳朵，可小娘子既然来了，我也不拿小娘子当外人，就和小娘子诉诉苦吧！她那兄弟虽混账，到底是崔家的独苗，如今到了年纪还不曾婚配，我这做娘的总要替他张罗一房媳妇，才好向她死去的父亲交代。过日子、说合亲事、下定，桩桩件件都要钱，我哪来的身家为他操办婚事……”
“那就不要娶亲了。”崔老娘话还没说完，明妆就截断了她的话头，“既然连饭都吃不上，做什么还要娶亲？把人家姑娘聘进门，跟着你们忍饥挨饿吗？”
崔老娘被她回了个倒噎气，瞠着两眼说：“小娘子，话不能这么说，穷人就不配娶亲了？他是崔家的独苗……”
“难不成崔家和李家一样，也有江山要承继？听说你家田地房产都被令公子输光了，那么娶妻生子是为了什么？让孙子继承儿子的品行，一代一代赌下去吗？”
她说话毫不留情面，让崔老娘很是下不来台，嘟囔着：“这是家下事，和小娘子没什么相干。”
明妆却笑了，“崔大娘都已经登门了，怎么和我不相干？兰小娘每月的月例只有那么多，我听崔大娘话里话外，怕也有责怪我啬刻的意思。今日既然开了口，索性把话说明白，彼此心里也好有个数，让我知道日后应当怎么对小娘，怎么对崔家。”
兰小娘毕竟在易家多年，深知道明妆的脾气，听她这番话，就知道自己的母亲果真触怒她了。
“阿娘，快别说了！”她局促道，“你先回去，我再想想办法……”
“小娘能有什么办法，你每月初二发月例银子，他们准时便在门上候着，你就算想辙和人借，往后怕也没钱还人家。”明妆又将视线落在崔老娘身上，“我先前就听说大娘想见我，现在见着了，有什么话，便开诚布公说吧。”
崔老娘其实也有些发憷，不知为什么，这年轻姑娘竟比她以前遇见的都难对付。但转念再一想，已然走到了这一步，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自己的女儿身上料着是没几个子儿了，若是能从家主这里弄到一笔，好些难事就能迎刃而解。
思及此，横下了一颗心，谄媚地挤出笑道：“我早听说小娘子是菩萨心肠，小娘子好心有好报，如今又和仪王殿下定了亲，不日就是王妃了，总不至于亏待了家中妾母。想我这女儿，十二岁便入袁府，后来又得郡公爷和大娘子抬举，当上了小娘，原本还求什么呢，可她命薄得很，郡公爷和大娘子撒手去了，她二十三岁就守了寡，虽是吃穿不愁，到底心里苦闷。我们呢，是她的血亲，这世上没有人不盼着娘家好，小娘子看，何不瞧在她愿意为郡公守节的份上，多多看顾她的娘家。我这姑娘是个老实人，要是换了那些有异心的，只怕早就跑得连影儿都不见了，哪里还愿意在这园子里死守。”
明妆耐着性子听她说完，颔首道：“这话不错，小娘确实为我父亲守节，三年不曾离开易家，但崔大娘不知道，我不是那种古板的人，其实我父亲过世后，我就同两位小娘说过，若是有谁想离开，我绝不强留，这话到今日依然算数。”说着转头看了兰小娘一眼，“小娘的身契早就放还了，衙门里也消了奴籍，倘或现在想走，也来得及。不论是爹爹在时，还是爹爹过世后，我自问易家都不曾亏待小娘。如今崔大娘搜刮完了小娘，还要我继续帮衬崔家，恕我人小力单，奉陪不起。”
话一出口，不单崔老娘，连兰小娘都愣住了。
明妆脸上神情冷漠，眼神丝毫没有留恋，兰小娘仔细审视她再三，心里忽地恐惧起来，惶然喃喃：“小娘子，你怎么……”
明妆调开了视线，对崔老娘道：“易园养了小娘多年，你也瞧见了，她锦衣玉食，出入有女使伺候，怕是早就已经忘了怎么过苦日子。今日崔大娘既然来了，若是觉得她在我易家过得不够好，那就将她带回去吧。来日我要出阁，这园子早晚是要处置了的，到时候她若是在，我还要费心安顿她，反倒麻烦。你们是嫡亲的母女，今日领走她，日后出了什么事，就和我无关了。”边说边吩咐房里的女使，“快去，把小娘的衣裳收拾收拾，交给崔大娘。”
女使应了，奉命退进内寝，崔老娘措手不及，回身看看女儿，忽然觉得这摇钱树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一个给人做过妾的，回到穷苦的娘家，能有什么出路？就算再嫁也不会有像样的男人来娶，到时候配个屠户，配个脚夫，又能帮衬娘家什么？退一步说，重新入高门大户做仆妇，一个月的月例又有多少，怕是连现在的零头也不及。要是留在家里呢，要供她吃供她喝，这么一算买卖不上算，崔老娘思前想后，还是却步了。
“她在贵府上不是一两年，自大娘子出阁就伴在身边，时候比小娘子的年纪还长呢，这样说带回去就带回去，怕是不妥当。”崔老娘边说边看了看一脸惨然的女儿，心想这回的秋风是打不成了，没想到这易家小娘子完全不念旧情。本以为她年纪小，又掌着家业，纵是为了打圆场也愿意掏出个十贯八贯来，自己得了些好处，也就回去了，不想最后竟是这样结局，细说起来真是不甘。
“那么崔大娘的意思，是仍旧让她留在易园吗？”明妆站起身道，“既要留在易园，那咱们就得把话说清楚了，先前兰小娘贴补家里的钱财，有二十几贯是预先从账房上支取的，这是欠的公账，你既是她亲娘，这钱我就要向你讨取，带她回去之前得先平了账，才能走出我易园大门。如今你又改了主意让她留下，账也得抹平，须得从她每月的月例中扣除。如果日常开销照旧发放，二十几贯，大约扣上三年就差不多了。这三年间你们自己想办法糊口，若是还想搜刮她，三年之后再来，到时候你们要是愿意接她回去享福，我也绝不拦着，但这三年之间，若再让我看见贵府公子伸手来要钱，他伸的哪一只，我就命人剁了哪一只。”恫吓过后复又笑了笑，“崔大娘别欺我年纪小，我这人脾气不好，事办了就办了，你们若是不服气，只有去衙门告状……不过告状我也不怕，崔大娘要是不相信，那就试试吧。”
崔老娘哪里见过这么厉害的女孩子，什么欠着公账上二十几贯，这分明就是要断他们财路。
想嚎啕，但觑了那张脸，又觉得没胆量，家主出手，把她捆绑起来扔出去，自己只有吃哑巴亏。转头看看自己的女儿，咬着后槽牙又问了一遍，“兰月，你真欠了公账？还是小娘子有心唬我们？”
兰小娘也不傻，起先小娘子那绝情的模样让她有些彷徨，她是真害怕府里厌烦了崔家人总来打秋风，连带着也不待见她了。但后来说到欠着公账，三年才能还完云云，她就知道小娘子还是向着她的。
三年时间，足够让一个年少的姑娘长成当家主母，到时候他们若还来，小娘子自然另有对付他们的办法。这种娘家人，说实话已经让她怕透了，只恨没有办法彻底摆脱，既然小娘子愿意替她出面，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于是点头不迭，“兴哥每月来要钱，多起来一月两三回，我就是个钱库，也要被他挖光了，哪里来那许多钱。没有办法，我只好上账房预支，阿娘要是不相信，那里还有我按下的指印为证，取来让你过目就是了。”
崔老娘一听，顿时哭天抹泪，“这该杀的贼，只管自己快活，不图家里人死活。他讨要那么多钱，全送到外头去了，家里揭不开锅他也全然不顾。”哭完了，擦擦眼泪又来向女儿求告，“你少给些，让我回去买袋米也好。你总不见得看着你娘饿死吧，姑娘？”
听她退了一步，兰小娘犹豫了，怯怯看了看明妆，本想答应，到底不敢，怕小娘子怪罪。
明妆呢，淡声对崔老娘道：“若果真揭不开锅，不说小娘不舍，我也不能袖手旁观。”转头吩咐赵嬷嬷，“厨上今日不是刚运回一批米面吗，让人搬两袋米到门上，给崔大娘带回去。”
这下崔老娘无话可说了，她的本意是要钱，结果竟弄了两袋米。这米就算折变也不值几个钱，又不能说不要，真真白辛苦一场，浪费口舌不算，扛回去还得花力气。
赵嬷嬷会意了，忙向崔老娘比手，“小娘子放了恩典，大娘快跟我来吧，趁着天还早，想办法运回去。”
崔老娘脸上不是颜色，只得朝明妆褔了福，又狠狠瞪了女儿一眼，方跟着赵嬷嬷去了。
一时屋里清净下来，兰小娘啜泣道：“今日在小娘子面前现眼了，真让我无地自容。”
明妆到这时候才有了笑脸，上去携她的手坐下，温声道：“哪家没几个不上道的亲戚，小娘别放在心上。今日我把人支走了，我料他们未必罢休，下回兴许还来，那就要看小娘自己能不能狠下心肠了。这些年小娘在府里过得很拮据，我都知道，你把钱省下来全填了他们的窟窿，若是能填满就罢了，结果呢，竟是胃口越养越大。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人家一夜就能把你的钱输个精光，何苦来？我已经让人去赎你典当的首饰了，自今日起，小娘顾着点自己吧，爹爹没了，小娘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方能让爹爹和阿娘放心。至于崔家，我自会吩咐门上，不许再放他们进来，只要小娘不心软，他们就拿你没办法，倘或敢撒泼，报几回官镇唬住他们，往后便消停了，小娘只管放心。”
兰小娘怅然点头，回想以往，确实没意思得紧。自己和何惠甜一样是做妾的，惠小娘就没有她那种负累，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比她强百倍。自己呢，总是紧巴巴，又不能与别人诉苦，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这回我也看明白了。”她横下心道，“当初我入袁府，把终身都卖了，她拿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自那时起，母女之间就该断绝往来才对。后来大娘子抬举我，又赏了崔家一笔钱，我不欠他们什么。先头他们来要钱，我也怕丢人，从不敢和小娘子说，这回既惊动了小娘子，做个了断也好，可我又担心他们没有生计，当真会活不下去……”
明妆道：“上京这样富庶的地方，只要肯出力，连闲汉都有生计，小娘担心什么？若是实在走投无路，来讨钱没有，讨个活儿干，还是可以安排的。外面那么多铺子和庄子，用人的地方多了，只要不打着我舅舅和庶外祖母的名号，哪里都容得下他们。”
这话一说，兰小娘顿时面红耳赤，“我那母亲口无遮拦，小娘子千万别和她计较。我原是给大娘子做陪房女使的，下等之人，承小娘子厚爱才唤一声庶母，我那娘……她……她真是一点不顾念我的脸面，说出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真是羞死我了。”
明妆看她又要哭，笑着安抚了两句，“我没有怨怪小娘的意思，也知道小娘难得很，今日的事过去便过去了，往后不要再提就是了。”
兰小娘掖泪说是，她是不善言辞的人，好些话说不出口，唯有用力握了握明妆的手。
明妆让她放宽心，好言半晌才从兰小娘的院子里退出来，走在长长的木廊上，抬头看天边流云，心里又发空了。
瞥一眼午盏，“你说……李判的伤怎么样了？”
午盏道：“李判是练家子，没有伤筋动骨，用不了多久就会痊愈的。小娘子要是不放心，我上沁园跑一趟，打探打探李判的境况。”
她又支吾起来，“我想自己过去来着……”
然后午盏便不说话了，拧着眉头计较再三才道：“小娘子不去探望仪王殿下，却总往沁园跑，话到了别人嘴里，恐怕不好听。”
明妆顿时大觉难堪，连午盏都明白的事，自己却还在蠢蠢欲动，实在是不应该。
“那你代我跑一趟，看看李判的伤好些没，问问他可有什么话要带给我。”
午盏道是，先将她送回院里。未时前后的日光，照在身上已经火辣辣的了，临出门从门廊上取了把伞，撑开便往沁园去了。

第65章
好在两府相距不算太远, 略走上一程就到了。
午盏撑伞到了门廊上，见张太美正掖着两手朝园内张望，她上前唤了声，“公爷可在家吗？”
张太美这才转过身来, “午盏姑娘来了？公爷不在家, 今日上朝之后就不曾回来，你找公爷有事？”
午盏道：“公爷前几日受了伤, 我们小娘子不放心, 差我来问问, 看公爷的伤势怎么样了。”
张太美道：“歇了两日, 已经可以如常办差了。”说罢又朝院内指了指，“姚娘子来了，就在院里。我把小娘子送来的物件转交了姚娘子，她刚还说呢，可惜没能谢过小娘子。”
话才说完, 院内的姚氏不经意回了回头, 正看见午盏。因上次去易园拜访, 午盏就伴在明妆身旁, 因此她认得那张脸，遂快步从院内赶到门上, 笑着问：“姑娘可是易小娘子身边的女使？”
午盏向她行了一礼，说正是, “我们小娘子承娘子的情, 不知怎么感激娘子, 上回想来拜访娘子, 无奈娘子不在, 只好让门上转达我们小娘子的心意。”
姚氏说：“小娘子太客气了, 东西我收着了，多精妙的扇子，我很是喜欢，请姑娘替我谢谢你家小娘子。如今两府离得近，得了闲，也请小娘子过来坐坐。”
午盏应了声是，“可惜娘子不常在，否则倒好与娘子说说话。”
姚氏也是因得知儿子受了伤，今日才过来的。平时家主和主母管教严，也不让她随意出门。
像二郎自己建府一事，她不知受了多少阴阳怪气的嘲讽，李度没有旁的，只会暴跳如雷，大骂小畜生。而那唐大娘子，对她横眼来竖眼去，立在门前只管哼笑，“果真生了个好儿子，府邸换了一个又一个，眼下打算如何，要接你过去享福么？父亲和嫡母都健在，绕开了我们单单奉养你，似乎不成规矩吧。”
姚氏挨了骂，只有生受着，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硬要过来瞧瞧。
早前买下易园，其实她也知道不长久，总是为了帮易小娘子应付易家人，事儿解决了，园子也就归还了。如今这沁园，她是一万个称心，二郎没空张罗，她就帮着张罗，这里栽一树牡丹，那里栽一树乌桕，再在窗前种一株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提醒他该娶新妇了。
可是新妇在哪里，至今连个影子都不得见。上回官家说合了县主家的千金，竟被他给回绝了，官家虽没有恼火，也不知得罪人家县主没有。作为生母，姚氏愁断了肠子，俗话说知子莫若母，虽然二郎从不与她说心里话，但她就是知道他的想法。
看看易小娘子身边的女使，姚氏殷勤地向她打探小娘子好不好，“与仪王殿下的婚仪定在什么时候呀？”
午盏道：“多谢娘子关心，我们小娘子一应都好，亲迎定在七月初八日，到时候还请娘子赏光。”
“一定一定。”姚氏笑呵呵说，低头算了算，“还有两个多月……那时候二郎已经去陕州了……”
说来有些悲伤，那个呆头呆脑的儿子，长到这么大，喜欢的姑娘还是不懂争取，最后眼睁睁看着人家定了亲，自己嘴上不说，心里只管煎熬。作为母亲，自然心疼儿子，万般无奈又来问午盏，“你们小娘子，可有兴趣相投，还未说合人家的闺阁朋友？”
午盏不知她为什么有此一问，迟疑道：“我们小娘子平常和家中姐妹来往较多，最好的朋友是汤小娘子，不过汤小娘子已经嫁进郡王府了……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姚氏不便直言，只是讪讪笑了笑。话又说回来，“你家小娘子的姐妹中，可有没定亲的？我听说袁家有三位姑娘，这三位姑娘都在室吗？”
午盏道：“是有三位姑娘，不过大姑娘今春出阁了，二姑娘和三姑娘也都说合了人家，就差请期亲迎了。”
姚氏顿时失望，心道这可怎么办，原本想着实在不行，迎娶易小娘子的姐妹也成，结果这几位表姐妹竟也有人家了。
实在没办法，萌生了退而求其次的想法，“那易家那头呢？我想着易家老太太不着调，家中女孩子未必也都这样吧。”
午盏一听，笑道：“娘子快别打听她们，那两位小娘子像和我家小娘子前世有仇一般，只恐欺负不够我家小娘子。先前住进易园就口无遮拦大放厥词，后来竟和我们府里小娘动起手来，半点没有贵女的做派，简直像市井里长起来的。”可惜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种话不能说，说了会连累自家小娘子，毕竟她也是易家子孙。
姚氏愈发怅然了，连找个差不多的都不能够……其实上京那么多好姑娘，只要二郎愿意，什么样的都找得着，可他自己好像全无这个念头，当娘的就算着急也无可奈何。
午盏看她问了一圈，心里隐约也知道她的想法了，生怕自己言多必失，忙向姚氏褔了福，“娘子要是没有旁的吩咐，我就回去了。”
姚氏“哦”了声，“一定替我谢谢小娘子，过两日若做了新鲜果子，再给小娘子送去。”
午盏道了谢，仍旧撑伞顺着长街往南，姚氏目送她走远，边迈出门槛，边喃喃自语：“还有两个月……不知这易小娘子和仪王殿下处得好不好。”
张太美是人精，毕竟跟随公子多日，从买宅子一事上就看出端倪来了，不过下人不好随意插嘴，只管躬身道：“姚娘子这就要回洪桥子大街吗？再等一会儿，公子没准就回来了。”
姚氏摇了摇头，“他忙起来也没个准时候，要见一面都得撞运气。回得晚了大娘子要啰嗦，算了，这就回去了。”走上两步，又回身吩咐了一声，“你替我带话给他，让他好生养伤，别只管忙公务。年轻轻的，日子长着呢，身子是自己的，闹了亏空可不得了。”
张太美忙道是，点头哈腰地，把姚娘子送上了马车。
刚退回门廊上，见七斗骑着马回来，进门没打招呼，飞也似地进了内院，又飞也似地出来。
张太美险些被他撞个趔趄，气道：“你这猢狲，属陀螺的，忙个什么劲儿！”
七斗龇牙笑道：“对不住，我忙着给公子取闲章呢，等回来请你吃酒，给你赔罪。”说罢翻身上马，又一溜烟地跑了。
打马扬鞭往方宅园子去，今日公子没在衙门忙公务，下半晌和几个同僚友人相约，在方园品茶雅聚。正巧有位名仕完成了一副画作，请今日在场的王公大儒们题跋，公子欣然应允了，便让他回来取闲章，凑个趣儿。
待印章送到了，七斗退到廊亭之外，听里面高谈阔论，从黄庭坚说到赵孟俯。
这场聚会持续了许久，太阳将要落山时候方各自散了。公子从廊亭中出来，七斗跟在他身后服侍，正要往园门上引，却见他忽然拐个弯，上了一条长长的复道。复道那头连着一重重的酒阁子，方园的酒阁子不像潘楼连接紧密，这里每一个阁子都是独立的，就着入夜后错落的灯火，像山坡上零星的农舍。
七斗紧追两步赶上去，李宣凛抬手示意他在外面等候，自己踅身进了一间阁子。
阁中早就有人等候，见他进来，比手示意他坐，笑道：“等你好半晌，看来那些文人谈兴颇高，不肯放你出来。”
沏上一杯茶，往前推了推，李宣凛见了茶水就摇头，“下午惯了一肚子水，再也喝不得了，还是谈正事要紧。”复又压声道，“今日散朝后，官家秘密宣宰相和参知政事入禁中，商谈了册立太子一事。”
对面的人神色一凛，“你怎么知道是商谈此事？官家可召见你？”
李宣凛微叹了口气，“殿下与小娘子定亲之后，官家便对我有了防备，像这等机要，再没有传召过我。但今日我正好在东华门巡视，听戍守的班值说韩严两位相公奉召入禁中，我就留了个心，暗中向严参政打听了一回。”
仿佛命运审判般，仪王背上沁出汗来，几乎浸透了中衣。他两手扣着茶案边缘，紧张地追问：“官家心里的人选，是谁？”
这个节骨眼上，仿佛每个兄弟都有可能，是生还是死，就要见分晓了。
紧紧盯着李宣凛的脸，仪王期盼能从他眼里看见释然，但是没有。绝望和灰心慢慢爬上心头，他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甚至有些害怕他将那个人选说出口。可是不亲耳听见又不死心，最后又追问一遍，才见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了一个“三”。
“三哥？寿春郡王？”他简直有些难以置信，虽然他一向觉得那人深藏不露，但若说他有什么建树，却也谈不上。他心里充斥着巨大的不平，白着脸道，“官家究竟是怎么想的，宁愿选那个假道学，也不肯把江山交到我手上。我曾经以为他倾向于大哥，大哥不成事了，四哥也有可能，结果竟是他吗？”说着抬起眼，望向对面的李宣凛，“俞白，你这消息究竟准不准，严参政会不会有意诓骗你？”
李宣凛说不会，“当年他在陕州任安抚使时，我曾救过他一命，有这样的交情在，他是绝不会骗我的。”
紧绷的肩背一瞬颓然，仪王悲愤、失望、大惑不解，最后也只能无奈苦笑，“我是元后所生，原该是兄弟之中最尊贵的，这些年为官家鞍前马后，结果将来竟要对那不起眼的李霁恒俯首称臣，我不甘心。”
李宣凛蹙眉望着他，半晌道：“殿下稍安勿躁，未到正式颁诏的时候，一切还有转圜。”
仪王摇头，“能有什么转圜，官家决定的事，鲜少会更改，内阁一直催促着立太子，如今给了他们人选，料他们也不会执意反对。”
既然他能够接受这个结果，李宣凛便也不讳言了，“这阵子官家的种种决定，确实对殿下很不利，单说重审豫章郡王的案子，就让我十分不解，为什么好好的，忽然翻起旧账来。其后豫章郡王恢复爵位，官家却不曾怪罪殿下失察，一切都是绕开殿下办的，这不合常理，殿下不觉得其中有隐情吗？”
关于这件事，仪王其实已经惴惴了好几日，他以为官家会追究，结果却没有，难道这次的担待，权当不能册立他为太子的安抚吗？还有为大哥翻案的事，居然不曾从弥光那里听见任何消息，看来这阉贼早就嗅出了味道，已经打算与他割席了。
但他不死心，他还要求证，问明弥光，官家是否果真打算册立三哥。一想起自己辛苦多年，最后竟被样样皆不出挑的李霁恒夺了太子之位，他便怒火中烧。这四月的天气，酒阁子里仿佛燃了炭一样，简直要把他整个神思、整个身子都烧化了。
搁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诸多盘算在他脑子里车轮一样碾压过，他思忖良久终于抬起眼望向李宣凛，“若是我不争这太子之位，你觉得我还有退路吗？”
这话问得言不由衷，因为他根本不可能不争。但眼下局面，李宣凛必须照着他的思路办事，最后一把柴，也得添得漂亮。
缓了缓心神，他沉淀下来，由衷道：“如果殿下从来不曾在诸皇子中出头，从来不曾有过威望，或许殿下还有退路。可惜这满朝文武，有一大半的人认为太子人选非殿下莫属，那么殿下便是怀璧其罪，将来无论由谁继承大统，殿下都不可能全身而退。这件事我也细想过，官家那里不发难，殿下的地位暂且稳固，其后娶妻生子，一切有条不紊，但三年五载过后……也许用不了三年五载，削权打压会接踵而至，届时小娘子就要跟着殿下受苦……如果我现在央求殿下与小娘子退亲，殿下可愿意？”
仪王慢慢挑起眉，没有说话，只是高深望着他。
他轻叹了口气，“看来我的要求非分了，那么只剩一条，若殿下有用得上俞白的地方，我自会尽全力，听凭殿下差遣。”
所以这场变故，受牵连的不只是自己一个，仪王很庆幸，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李宣凛这人真是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义，爱得太深，以至于影响他的判断，为了一个女人愿意赴汤蹈火。
满脑子情情爱爱，真是要不得，仪王牵动了下唇角，“有你这句话，我就后顾无忧了。俞白，你我都是李家子孙，李家子孙有几个是愿意屈居人下的？届时……只要你开启宫门里应外合，让我有机会与官家心平气和好生谈一谈，或许局面会扭转过来，向着我们看好的方向发展。”
李宣凛听他说完，极慢地点了点头。
彼此都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什么心平气和好生商谈，全是谦辞，说得好听罢了。仪王这厢，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部署起来，这么久的观望，是因为他觉得官家还念及父子之情，毕竟名正言顺承继大统，总比谋朝篡位体面得多。
可惜事到如今，一切终究不能尽如他意，暗藏了许久的力量不得不动用起来，他仔细衡量过诸皇子手上兵力及勤王大军抵达的时间，反正有十成的把握，就不用再犹豫了。
事情商定，李宣凛先行一步离开了，他在阁中又静坐了很久，待到戌正时牌，方慢悠悠走出阁子。
天地宽广，凉意扑面，清醒过后已经能够接受官家的薄情了，接下来便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吧。
第 二日命人给弥光传话，说自己有事要与他商谈，约他在大庆殿西挟相见，结果竟等来弥光的推诿，说官家这两日圣体违和，御前一时也离不开，就不赴殿下的约了。
他听了消息，在幽深的内衙枯坐了半晌，愤愤将手里的杯盏掷得粉碎。待冷静过后，命小黄门送去了当初弥光从陕州寄来的手书。
福宁殿内，官家刚歇下，弥光从内寝退出来，正想松松筋骨，一个小黄门向他呈上了信件。
他起先没闹明白，撇着嘴展开扫了一眼，结果看清之后大惊失色，慌忙将信叠起来收进了袖袋里。
小黄门向上觑了觑，“弥令，明日酉时三刻，殿下约弥令艮岳云浪亭相见。”
弥光心下很不情愿，气愤道：“酉时三刻，真是会挑时候，官家那头难道不用侍奉了！”
可是人家拿捏着他的小辫子，到时候若向官家告发，那自己任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没办法，愠恼归愠恼，还是勉强答应了。
到了第 二日，早早便向官家呈禀，说天气暖和起来了，要预先去艮岳安排，好迎官家、圣人及后宫娘子们过去避暑。
官家抬抬眼，搁下了手里的狼毫笔，“还未入五月呢，何必那么着急。”
弥光赔笑道：“五月里再收拾就晚了，入了春，蛇虫鼠蚁多起来，也不知山里硫磺都放置好没有。孙贵妃极怕蛇，要是不提前驱赶，到时候惊了贵妃娘娘，那可如何是好。”
官家听了，便不再说什么了。到了酉时，弥光将一切吩咐妥当，趁着天光黯淡，带上贴身的小黄门出了拱宸门。
艮岳在宫城东北，上京因地处平原，没有山峦，前头两代帝王收集各地奇石，人造出了一个避暑的圣地。这艮岳每年三季闲置，只有盛夏才派上用场，平时只留管事和为数不多的黄门看守，算得上是上京城中最为僻静的去处。
从禁中过来，走上一炷香就到了，远远见朴拙的入口挂着两盏灯笼，夜里看上去颇有山野的诡异玄妙。
走到门前，守山的管事从里面迎出来，笑着上来叉手行礼，“这么晚了，弥令怎么来了？”
弥光放眼看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山里隐约有灯火，随口应了声，“官家和圣人不日就要搬来避暑，我领命先行查验，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管事诺诺应了，将人引进门，再要陪同巡视，却见弥光摆了摆手，“我自己进去查看，你不必跟着。”说罢挑起灯笼，佯佯往梅诸方向去了。

第66章
有山的地方总要有水, 万松岭半山腰造了个倚翠楼，山脚有一方大池，池上建洲诸，云浪亭就在西边的梅诸之上。
苍松翠柏遍布山野, 袍角撩动道旁的青草, 发出沙沙的轻响。顺着山脚小径向前行至池边，放眼望, 一条弯曲的水廊横卧池面上, 廊底错落有灯火, 倒映在水面上, 随着水波轻漾，漾成了纤长的光影。
因天色太晚，看不见亭子里的人，只好带着近侍一路往前。终于到了云浪亭前的平台上，隐约见一个人临水负手而立, 弥光脚下微顿, 回身叮嘱身边的人：“切勿走远了, 就在这里等着我。”语毕壮了壮胆, 举步走向了云浪亭。
大约听见脚步声了，亭子里的人转头望过来, 弥光心下本就有些不满，这时意气上头, 快步入亭内拱了拱手, 直言道：“并非我推脱不愿见殿下, 实在是近来官家身上不好, 跟前一刻也离不开人。我这是脱不开身, 殿下怎么就不能担待呢, 让人送了这信件来，难道不顾往日交情了吗？”
可仪王并不吃他先发制人的那一套，哂笑道：“弥令是大忙人，但见了这信件就不忙了，你说可是奇了？我原以为你我是一条船上的，没想到还未靠岸，弥令便偷偷下了船，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也太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弥光噎了下，自然要辩解，“殿下说的哪里话，小人承殿下的情，这些年哪一次不是随叫随到。我如此信任殿下，却没想到殿下还留着当初的信件，如今更是以此来要挟小人，说实在话，小人真是心寒得很，殿下办事未免太不厚道了。”
这些抱怨的话，他想说只管去说，待他发泄完了，仪王才道：“不是我有意要留着这些信件，实在是弥令多变，我若不牵制你，怕弥令将我卖了。”
弥光“嘶”地倒吸了口气，“殿下，这信件因何而来，难道殿下不知情吗？当年是殿下说，要让陕州军易主，才有了后来这些事，小人可是照着殿下的吩咐办事，殿下如今竟反过来攀咬我？”
仪王凉凉瞥了他一眼，“我是说过要让陕州军易主，但我可曾支使你侵吞军资？官家派你监军，你却背着我将粮饷收入自己的腰包，要不是我极力替你捂着，你坟头的草都已经三尺高了。”
弥光懊恼不已，这李二真是巧舌如簧，自己竟有些说他不过。
凭心论，要将一个戍边大将拉下马，最好的办法不就是屈死他吗，自己将事情办到了，不过顺带谋求了一点私利，谁知被这李二拿住了把柄，开始大做文章。是，阴差阳错之下，原本看好的人选没能接手易云天的职务，但这全是因那人不长进，错并不在自己。
弥光本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知道说得再多都是徒劳，便叹了一口气，垂着两手道：“殿下这次邀小人前来究竟有什么吩咐，请殿下言明吧。”
仪王也不耐烦与他啰嗦，只问：“太子人选，官家可是定下了？这么要紧的大事，弥令怎么不派人告知我？”
弥光起先还粉饰，“这样的机要，官家与内阁商议，哪里准小人在场，因此太子人选究竟定了谁，小人也不得而知……”结果那眼风如刀，杀到他面门上，弥光顿时一凛，后面的话便刹住了。
仪王冷笑，“弥令拿我当傻子了，你是贴身伺候官家的人，若说毫不知情，你猜我可相信你？”亭内高悬的灯笼洒下一地水色，也照得他眉眼深深如鬼魅，说完这话又负手感慨，“弥令与我，怎么忽然这么见外了，难道是得知我不能登太子之位，所以决定另攀高枝，弃我于不顾了么？”
他阴阳怪气，着实引发了弥光的不满，起先还打算极力应付，但转念再一想，这李二是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便也无需诸多搪塞，悻悻笑道：“哪里是我弃殿下于不顾，分明是殿下先舍弃小人的啊。当初殿下与易小娘子定亲，就不曾考虑过小人的处境，那易小娘子恨我入骨，有朝一日易小娘子若是逼迫殿下取我性命，殿下究竟是取，还是不取？当时小人就担心过，这世上哪有人深知别人拿自己的脑袋做交易，还能高枕无忧的，不是信不过殿下承诺，是信不过自己，小人几斤几两，自己还是知道的。说句逾越的话，殿下想两头拉拢，最后两头都慢待，终究是殿下过于贪心所致，不能怨怪小人。”
仪王的出身，养成了他不可一世的性格，还从来没有一个奴才，敢对他这样出言不逊。
他慢慢乜起了眼，“这件事我早就与你解释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是弥令太计较了。”
弥光说：“不是小人愿意计较，是不得不计较，且成大事也是殿下的事，小人只想保住自己的脑袋，这没错吧！况且如今易小娘子与殿下闹起了退亲，婚事一旦动摇，势必影响庆国公立场。庆国公手握雄兵，又掌管着控鹤司两万禁卫，与他相比，小人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卑下之人，实在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他说得真切，仪王却觉得意外，“易小娘子何时说要与我退亲了？弥令若是想与我断交，大可直接说出来，无需用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来洗清自己。”
弥光笑了笑，“殿下不必遮掩，我已经全知道了。那日易小娘子来赴五公主的鹤宴，在庆寿门上听见了你我的谈话，回去便与殿下决裂了。小人深知自己不可与庆国公相提并论，为了保住脑袋独善其身也是无奈之举，还望殿下见谅。”
两方的消息不对等，拼接起来，拼成了个面目全非的四不像。
仪王只是惊讶，到现在才发现般般已经察觉内情了，可她没吵没闹，竟像无事发生一样，连他都要意外于这年轻女孩的城府。不过也只是转瞬，他就看透了一切都是她的安排，瞒住他，挑唆弥光，弥光为求自保，自然率先动作。内侍么，能做的无非是在官家面前煽风点火，煽得官家重新彻查大哥的案子，煽得官家对他再无任何信任。除却这些，还有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辛，应当也经由弥光之口传到官家耳中了。
所以眼前此人确实不该留，这阉人最后的一点价值，就剩安抚般般，巩固他与李宣凛之间的关系。
思及此，好些难题迎刃而解了，仪王负手道：“我若再向弥令下保，我料你也不愿相信，只是可惜了你我多年的交情，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可怨怪弥令的，只望弥令能够将官家心里的太子人选告知我，我为了这个位置，不辞辛劳多年，别人不知道，弥令是一清二楚的。”
弥光听他这样说，也知道彼此的交易做不下去，今日有个了断也好，便道：“告诉殿下也可以，不过在此之前小人还要问一问，殿下究竟掌握了我多少证据，若是殿下向官家揭露当年的真相，那么小人又当如何自处。”
仪王道：“买卖不成仁义在，这回出此下策，原就是因为弥令不肯相见，若是昨日弥令愿意赴约，又何必闹得这样呢。我明白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果真到了无缘的地步，好聚好散也不是不可以，你我相交多年，这点道义还是有的。”
这样的话从一位王侯嘴里说出来，总还有三分可信。如今的弥光也并不觉得仪王有什么可怕，官家既然要册立太子，仪王是太子登基前最后的阻碍，用不了多久官家便会出手。仪王如今是穷途末路，未见得敢动他，因为不敢给官家拿住把柄，因为知道官家不会手下留情。
于是他稍稍放心，挺了挺脊背道：“那日官家宣了韩相公与严参政入崇政殿议事，小人些微听见几句，官家属意的是寿春郡王。韩相公与严参政对这人选并不满意，在阁内与官家争论半晌，官家虽答应再作考虑，但更改的可能不大，拖字诀用到最后，内阁也不能更改诏书，最后定下便定下了。”
果然人选是三哥，他沉沉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自己是与太子宝座失之交臂了，自己多年殚精竭虑到底是为什么！
弥光呢，此时很有一种置身事外的轻松，对插着袖子，隐带几分刻薄道：“殿下还是看开些吧，时也运也，命中注定没有帝王命格，还是不要强求了。官家查明了豫章郡王的案子，是殿下从中动了手脚，却没有因此追究殿下，说明还是念着父子之情的。殿下若是有心与官家重修旧好，便放下心里的执念，去官家面前负荆请罪吧，官家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还是会原谅殿下的。他日殿下做个富贵闲王，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三殿下性情疏阔，不是个不能容人的，只要殿下安分守己，一个容身之处总会给殿下的。”
仪王仔细听着他的谆谆教导，听到最后绽出一个笑来，“弥令是个好奴才，却不是个好同盟，不懂得一拍两散时，人情留一线的道理。”
弥光正想反唇相讥，忽然发现自己被他扼住了咽喉。
一个经历过大战的男人，自身的武艺修为不会差，仪王又是诸兄弟中身手最好的，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没等弥光叫出声来，便被折断了脖子。
接着又是轰地一声，身体被抛进了大池中，远远站着观望的两个小黄门见状，几乎吓得肝胆俱裂，正心慌不知如何是好，背后两记手刀斩下来，闷哼一声便昏死过去了。
仪王收回视线，望向山野，赞叹是个沉尸的好地方。艮岳留守的黄门不多，不花上两三日，发现不了这里的异样。自己一直下不了决心，不敢尽力一搏，今日杀了弥光就没有回头路了，继续走下去吧，筹谋了多年的计划，早就该实行了。
从艮岳出来，直奔易园，无需门房通传，径直入了内院。
彼时明妆刚拆了头准备上床，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女使的声音，惶然叫着殿下，“请殿下稍待，小娘子怕是歇下了，等奴婢进去禀报一声……”
可门还是被人一把推开了，仪王带着肃杀之气迈进上房，着实吓了明妆好大一跳。
想是弥光那件事暴露了吧，她也早有准备了，于是直直望过去，“殿下大晚上闯进我的闺房，究竟有何贵干？”
本以为接下来会直面他的质问，甚至可能迎来一个窝心脚，结果竟没有。他脸上的神情从肃穆转变成温软，和声道：“我先前听说有贼人闯进易园作乱，所以不顾一切赶了来救你。般般，真是吓坏我了，幸好你安然无恙。”
明妆疑惑地打量他一眼，心道哪里有什么贼人作乱，这上京最大的贼人难道不就是他吗。只是嘴上不好说，敷衍道：“多谢殿下关心，家下太平无事，外面又有小厮护院，不会有人敢闯进来的。”
他哦了声，笑道：“也是，我关心则乱了。”说罢又温存询问她，“时候还早，你这就要睡下了吗？”
明妆看了看更漏，“不早了，这都快亥时了，我平日就是这个时辰上床睡觉的。”
可他为难地眨了下眼睛，“怎么办呢，我晚间有一场应酬，须得带上小娘子一起去。你重新梳妆起来，跟我跑一趟，好不好？”
他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让她很觉纳闷，纳闷过后生了戒备，推脱道：“我已经换了寝衣，不愿意再梳妆了，今日就不奉陪了吧。”
然而仪王蹙了下眉，“你我已经定亲了，只要亲事还在，小娘子就该尽力为我周全。还是勉为其难吧，实在是件很要紧的事，再说事关你与庆国公，你果真不愿意去吗？”
他说话半吞半吐，存心要勾起明妆的好奇心，边上的商妈妈看自家小娘子迟疑，轻声道：“若可以，何不明日再说？小娘子还不曾这么晚出过门……”
结果话未说完，换来了仪王不悦的低叱：“我与小娘子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
这下果真吓着了屋里所有人，因家里没有男性家主，姑娘当家处处都是和和气气的。如今来了个郎子，半夜三更闯进内院，言辞又是这么锋利，要不是忌惮他的身份，早就把他轰出去了。
明妆心里急跳，也终于明白仪王这回来者不善，自己若是跟着他走，只怕是要出事，但执意不跟他去，料想他也不会罢休。思来想去进退不得，只好嘴上虚应，拿眼神示意商妈妈，让她想办法上沁园报信。
商妈妈会意了，悄悄从上房退出来，急急赶往后院小门。谁知一开门，还没站稳，就被外面的人拽进了暗巷。她要喊，很快又被堵住了嘴，只好眼睁睁看着界身南巷里光影往来，不多久一辆马车从巷口经过，她知道，小娘子一定被强行押上车了。
这一去也许凶多吉少，她顾不得其他，奋力挣扎，没想到竟被她挣脱了。她试图追上马车。可是马车走得很快，这个时辰街道上行人稀少，几乎是一路狂奔消失在了远处的暗夜里。商妈妈追得精疲力尽，停下粗喘了两口气，忙调转方向，心急火燎朝沁园奔去。
那厢明妆坐在车舆内，惊恐地睇着仪王，他的侧脸坚毅，想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槽牙紧紧咬着，咬出了下颌的峥嵘。
她虽有些怕，但还是壮起了胆问：“殿下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与她并肩而坐的人恍若未闻，两眼只是穿过雕花的车窗，看向前方。
明妆忽地萌生了个主意，看准时机就想跳车，无奈又被他拽了回来。这回他又换上了笑脸，温声道：“你这是干什么？难道我还能害了你吗？你安心坐着，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明妆自然不答应，挣扎道：“我在家好好的，家里就很安全。你放开我，我不愿意跟你去，我要回家……”
别看小小的姑娘，反抗起来也不好压制，他有些恼火，愠声道：“别动！你要是再挣，就别怪我伤你了。”可惜她并不理会，混乱中自己竟挨了她好几下，到最后没有办法，只得喝了声，“弥光已经死了！”
明妆呆住了，一时回不过神来，“你说什么？弥光死了？”
仪王那张脸上表情空白，良久才道：“是啊，就在刚才，死了。”
她终于冷静下来，怔怔问：“殿下不是在哄我吧？”
他看了她一眼，“这不是你一直筹谋的吗？有意放出风声，离间弥光，让他日夜恐惧，让他倒戈相向。现在好了，你终于借由我的手替父报仇了，小娘子应当高兴才对啊。”
车盖下挂着的灯笼照进来一点光，照亮了他的面目，从愤怒到萎顿到重振精神，明妆很惊讶，这么短的时间内，能从一个人脸上看见如此复杂的人性转换。
看来一切他都知道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弥光一死，自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她忽然想哭，无能的女儿横冲直撞，终于替爹爹报了仇，虽然无法让爹爹的冤情大白于天下，但让那个罪魁祸首偿了命，对她来说也足够了。
仿佛达成心愿后的坦然，她没有再闹，安安静静坐在车内，跟他去了他要去的地方。
马车停下后，他将她带进了一个陌生的小院子，推门进上房，房里燃着灯火，他回身将门合上，这才同她说了经过，告诉她弥光这会儿正飘在艮岳的大池上，自己对她的承诺，也终于兑现了。
明妆很平静，她站得笔直，带着视死如归的气魄道：“殿下现在可以杀我了。”
仪王纳罕，“我做什么要杀你？”
“弥光死了，势必会惊动官家，万一查到殿下头上，殿下不怕吗？”她说罢，凉凉瞥了他一眼，“你原本和弥光交好，要不是我从中作梗，弥光恐怕现在还在为你斡旋。失了这个助力，一切便不可控了，殿下如今八成恨我入骨，告诉你，我不怕，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就是她这股倔强的模样，惹得他笑起来，原来她也有小牛犊子一般的傲性。他转而又来安抚她，“般般，你误会我了，我和弥光从来不曾交好，不过表面虚与委蛇而已，毕竟我在禁中行走，他又是官家身边近侍，总不好正大光明得罪他。不过今日取了他的性命，确实是为给你一个交代，也迫使自己下了决心。”
明妆早就知道他所谓的决心是什么，给她交代不过是顺便罢了，“殿下难道不是拿弥光给我定心丸吃，也好借机拉拢庆国公？”
他微怔愣了下，“小娘子就是这么看我的？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为你完成心愿，难道错了吗？还有李宣凛……”他走到她面前，垂下眼脉脉望着她，明明眼神温柔，语调里却带着恫吓，“以后不要再提他了，你是我的未婚妻，总在我面前提及别的男人，我会不高兴的。虽说你我的亲事是一场交易，却不妨碍我当真，可当我喜欢上你的时候，你却恋着李宣凛，真让人伤心。”

第67章
明妆有些慌, 自然更不可能承认，板着脸道：“殿下慎言，大可不必这种时候还来栽赃我。”
“我栽赃你了吗？”他挺直腰，慢慢踱开了, 边踱边道, “我也不逼你承认喜欢他，但你的心究竟向着谁, 你自己知道。我呢, 问心无愧, 与你定了亲, 就再也没碰过别的女人，一心静待你过门，但是小娘子好像没有遵循契约，更没有将我当成郎子。我那王府你从头至尾来过两回，而沁园方建成不足一月, 你就跑了三回, 谁亲谁疏, 一目了然。不过没关系, 我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少年人的爱慕可以理解, 等日后咱们成亲生子，你的心自然就回来了, 我不着急。眼下呢, 我有一件要事必须去办, 其中少不了李宣凛的支持, 但李宣凛这人不好拿捏, 他嘴上应承助我, 我却怕他临阵退缩，所以把你请到这里来，就当是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我必不会亏待你。”
看吧，说得多么冠冕堂皇，明妆是头一次遇见这样不要脸的人，忿然道：“你是打算扣押我，逼迫他吗？可惜殿下打错了主意，他不过是看着我爹爹的面子顾全我，你要利用他替你打前锋，先要掂量我够不够分量。”
仪王失笑，“这样妄自菲薄，可不是小娘子的作风。你可能不知道自己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李宣凛是个闷葫芦，有时候我都替他着急……”他苦恼地砸了砸嘴，“明明将你装在心里，可他偏不承认，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的仁义模样，你说他不累么？”
明妆心下震撼，也终于明白仪王上回为什么要拿她作为筹码，引李判上钩了。在他看来，李判是对她有情的，但果真是这样吗？自己从来不敢奢望，他却旁观者清起来，大约除了自作聪明，没有别的解释了。
仪王则从她不屑的表情里，读出了她的腹诽。
摆事实讲道理坐实他们互相有情吗？大可不必！只能说这两个人都很迟钝，也庆幸他们没有再往前一步，否则自己便没有立足之地了。现在亲事已经定下，和皇子定亲不像民间那样定退随意，易明妆的前途和他捆绑在一起，李宣凛只要明白这点就足够了。
转头看了眼案上更漏，他说：“我不能逗留太久，还有好些事等着我去安排。这一昼夜你就安心在这里，不要想逃跑，也无需逃跑，等我来接你时，就是另一番天地了，我敢断言，小娘子一定会喜欢的。”
可明妆哪里能安心，她知道他要逼着李判跟他一起谋反，事若成了，李判早晚是他的眼中钉，将来必定除之而后快。若是败了呢，那更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李判就活不成了。
思及此，她一把拽住了正欲离开的仪王，“殿下，这件事非同小可，还请殿下三思。”
仪王顿住了步子，正色看了她良久，“如果你是因舍不得我才说这番话，我大约会觉得很欣慰……”但他知道不可能，所以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望，转而笑道，“小娘子要明白，我是为你才杀了弥光的，弥光一死，我就不能回头了。为免官家责问，我必须先发制人，否则没有活路的就是我，你懂么？”
他说完便扬长而去了，明妆想追上去，无奈被门上的守卫拦住了去路。
她不死心，探着脖子叫了两声殿下，仪王听见她的喊声，走得愈发急切。待回到王府忙完部署，已至丑时，易园的人应当已经通禀李宣凛了，但他却按兵不动，没有漏夜过府质问，他就知道，一切稳妥了。
越是大战在即，越要保持距离。李宣凛是个聪明人，他哪能不知道他将人转移到别处的用意，无外乎扣押人质罢了。
次日朝堂之上，一切都如常，官家听政时间长了便昏昏欲睡，文官谏诤武官缄默，仪王的眼梢瞥向斜后方的人，他掖着笏板低垂眼帘，这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向上看，那把髹金的龙椅既远且近，以前他以为只要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就一定能登上去，结果事实证明，这种事还是要看运气。
太子宝座，其实就算坐稳也还是一个等，不如一鼓作气拿下王座，立竿见影的痛快。心下仔细盘算，还有八个时辰，一切就该有个说法了，因此愈发要耐下十二分的性子，熬过朝会漫长的时光。
终于到了尾声，没有商讨出结论的政务，官家打算留待朝后解决，言官们脸上犹带几分薄怒，无奈地退出了朝堂。
仪王举步迈出门槛，放眼望向紫宸殿前的广场，外面日光耀眼，今年的夏好像来得特别早，公服里面一层中衣，已经热得几乎穿不住了。
身边的臣僚像潮水一样向前涌，这两日朝中风声渐起，他也不如之前吃香，再也没人来邀他赴宴吃席了。以前不耐烦应酬，但果真没有应酬时，又觉得这种受冷落、无人问津的感觉，着实不大好受。
身后有脚步声赶上来，那片紫色公服停留在他视野里，不疾不徐地跟随着，低声问：“殿下将小娘子送到哪里去了？”
仪王答得很淡然，“我不想让她涉险，把她安顿在安全的地方了。目下她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
李宣凛沉默下来，没有再多问，行至左银台门前，往南拐进了夹道。
夹道往东那一大片就是鹤禁所在，官家未立太子，所以这地方一直空着。如今控鹤司建起来，除了正殿，各处都有人戍守，李宣凛例行巡查了一遍，往南出左掖门，回到控鹤司衙门，开始部署今晚的一切。
四直都虞侯，他已经先后召见过了，其中三人本来就是仪王的人，并不需要费口舌，剩下那个对他的景仰堪称痴迷，当初入控鹤司便眼泪巴巴对他说：“卑职一向听闻上将军大名，只可恨晚生了两年，不能追随上将军征伐。现在好了，终于成为上将军麾下，只要上将军让我站着，我绝不坐着，上将军让我吃饭，我绝不喝汤。”所以这样的追随者，也用不着费尽心力说服。
待把他们打发走，屋里只剩下赵灯原等近侍，虽说这些年出生入死同进同退，但他们对上峰此举，还是觉得难以理解。
李宣凛却浑然未觉，继续他的安排，“老赵、老梁，带两队人马守住东华门。”说着将视线又调向剩下两人，“学之和习之带一对人马守住左掖门，你们这两路人马不必随众入禁中，只需负责城门开合即可。”
四人惶惶应了，赵灯原忍了半日，实在忍不住，冲口道：“上将军，眼下的太平局面不好吗？咱们打下邶国，官家多有封赏，上将军已经是国公的爵位了，何必跟着仪王……”
坐上的李宣凛垂眼看著书案上的《孙子兵法》，极慢地说：“我有我的安排，你们不必过问。”
赵灯原反驳，“不是卑职等要过问，是……”
没待他把话说完，李宣凛抬起眼来，“谁要是害怕，现在就走，我绝不拦着。”
堂上几人面面相觑，到底谁也不曾离开。
“我们随上将军上阵杀敌，连命都是上将军救的，只要是上将军吩咐，我等绝无二话。只是……只是……”赵灯原支吾半晌，向上觑了觑，“上将军此举，可是为了小娘子？因为小娘子许了仪王，上将军便如此维护仪王？”
李宣凛心头踉跄了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脸上不免有些讪讪。
一向语迟的梁颂声这时开了口，一针见血道：“上将军若是喜欢小娘子，干脆一鼓作气抢过来，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给他人作嫁衣裳。”
大老粗们顿时觉得老梁说得很对，纷纷点头附和，本以为这话命中了要害，结果上面的人淡淡否决了，“我是为了大将军。”
说起大将军，是另一种刻在血液里的哀伤。当初大将军病故，十万大军哭声震天，他们都是流过相同热泪的人，懂得其中的愤怒与辛酸。如今三年过去了，三年热血未凉，上将军不声不响，却是个办大事的人，想来他打心底里憎恨官家，因为一切祸根都在官家，要不是他重用弥光，就不会让大将军含冤而亡。
话既说到了这里，众人便都明白了，他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人，最不缺的就是义气和血性，既然上将军决定这么做，他们舍身忘死当这马前卒就是了。
四人齐齐向上拱手，“听上将军号令。”
李宣凛颔首，“那三队人马务必是亲信，不受任何人摆布。倘或其中有人胆敢违令，就地斩杀，无需宽待。”
众人道是，见他又摆了摆手，方退出正衙。
李宣凛独自坐在堂上，衙门幽深，即便日头惶惶，外面的光也照不进里面来，坐久了人便有些发木了。
先前梁颂声的话，他一直在脑子里翻滚——喜欢就抢过来……是啊，他也不知自己在犹豫什么，明明抢过来就好了，可话到嘴边又不敢说出口。有时候细想真是可笑，自己征战沙场多年，杀敌时血溅五步都不曾却步过，但面对一个小姑娘时他却心生畏惧，害怕自己唐突，害怕被她拒绝。
曾经有一次，他在梦里对她诉过衷肠，也不知哪来那么好的口才，声情并茂地将所有的心事都告诉了她。想过她会惊讶、会慌张、会羞赧，结果她却说：“李判哥哥，我一直拿你当至亲，你却对我生出这样的想法，你对得起爹爹吗？”
只这一句，把他生生吓醒了，醒后万分懊恼，他想自己大概真是疯了。
可是越压抑，心里越渴望，每次见她，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点感知都在疯狂叫嚣着爱她。有时候他觉得害怕，怕自己忽然失了分寸，会做出什么不堪的事来，所以他开始避免与她见面，本以为长久不见感情会减退，谁知毫无作用，思念已经成为本能，戒不掉了。
也许这次过后，自己可以试一试，但愿到时候还能鼓起勇气来。仪王将她藏在哪里，他早就知道了，毕竟陕州暗哨不是摆设，所以他并不着急。暂且让她躲在那里也好，免得城中兵荒马乱，到时候被人拉出来做筏子。
看看时辰，日头到了中天，白日还是如常办公，处置营务，到了傍晚时分出去巡营，已经能够隐隐嗅出布军的变动，宫城之外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一股紧张的局势在蔓延，天终于暗下来了，夜深之后，巷陌里传来头陀敲打铁牌的铛铛声，一面高呼“普度众生救苦救难诸佛菩萨”，一面拖着长腔念唱：“亥正，大渊献，万物于天，深盖藏也……”
他起身吹灭蜡烛，从正衙内走了出去。
今日是十五，天上一轮圆月照得山河如练，即便不用掌灯，也能看清前路。官衙后巨大的校场上，早就云集了数千兵马，更多的精锐在外城集结，只等时辰一到，便打着勤王的旗号闯入禁中。
李宣凛翻身上马，在黑暗中牵紧缰绳。静静听，隐约能听见呼号声，他知道头一批上四军已经攻入内城，不久就要抵达皇城了。
坊间的头陀不曾察觉异样，照旧敲着铁牌穿街过巷，“子正，困敦，万物初萌，藏黄泉之下……”
手里的鞭子高高扬起，破空一甩，啪地一声骤响如惊雷。校场大门洞开，数千兵马朝光亮处奔袭而去，一时冲得夜行运货的脚夫仓惶遁逃，这夜半的上京与白天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马蹄飒沓，踏破了夜的宁静。
兵马交汇，入城的捧日军身着赤红甲胄，和殿前司班直战作一团。但一向养尊处优的诸班直似乎并不是捧日军的对手，一路战一路退，最后被逼到了晨晖门外的长桥上。
那长桥是木柞的，寻常看着大气煊赫任君出入，可一旦几千兵马在此停留，桥便不堪重负，轰然一声坍塌了。
晨晖门是东华门以北唯二入禁中的通道，长桥一坍塌，宫城以东的路径便只剩东华门一线。仪王率领的人马终于抵达了，高擎的火把照亮了为首者阴鸷的眉眼，兜鍪下的那张脸变得尤为陌生。他盯着前方，宫门也在这时缓慢开启，这高不可攀的禁廷向众人敞开了胸怀，攻破内城的防守后，离成功就只一步之遥了。
李宣凛解决了缠斗的兵卒，策马与仪王汇合，彼此交换了下眼色，仪王蹭地抽出佩剑，身后统制得令，带领前锋营攻进了东华门。
因控鹤司没有抵抗，顽守的殿前禁军又节节败退，先头部队可说是长驱直入，一举便抵达了禁廷腹地。
四下望，到处都是慌不择路的宫人，偶遇阻拦的亲军，也是一刀一个毫不拖泥带水。仪王在起事之初还忐忑着，就算已经周密安排，也保不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直到他走进东华门，看着向西直达紫宸殿一线的防守全数崩溃，他才真正有了胜券在握的信心。
这只是头一轮的攻势，内城拿下后，外城有天武和龙卫掌管，再过一个时辰，京畿内外所有关隘的将领都会替换成他的人，那么政权的交替便可顺利完成了。自己踽踽走了多年，终于一切筹谋在今夜实现了，他还是第 一次深夜入前朝，原来月色下的紫宸殿，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美。
官家的福宁殿就在西侧垂拱殿之后，他命人先行占据紫宸殿，自己则下马率众进入垂拱门。
奇怪，这垂拱殿前的广场上没有灯火，静谧如异世一般。就着月色，只看见正殿大门洞开着，像巨兽的大口。
身后传来绵长的，门轴转动的声响，那一长两短的吱扭声他听过无数遍，心头忽然炸开了惊雷——是东华门闭门了么？
正惊惶着，垂拱殿内亮起了灯火，官家不知何时走到了台阶前，身后乌泱泱排开的是亲军诸班直，和内阁的几位重臣。
“看看，”官家抬手指了指，“这就是你们极力举荐的太子人选，他等不及想撵朕下台，自己接掌乾坤呢。”
宰相与参知政事等人一脸唏嘘，原本看好的继承人，就这样把自己活活坑死了。
仪王到这时才发现自己上当了，骇然转头看向李宣凛，他风平浪静地站在一旁，身后的垂拱门上，身着细甲的控鹤司班直潮水一样涌进来，将他们的后路都截断了。
领头的指挥上前复命，“上将军，宫城内外的叛军皆已伏诛，老赵和老梁已经领兵往外城去了，可以赶在幽州军入城之前，拿下各处关隘。”
李宣凛应了声好，再望向仪王时，眼里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你……你是何时……”仪王惊得语不成调，“何时向陛下泄密的！”
李宣凛道：“我从来不曾向陛下泄密，我也只是局中人而已。”
仪王明白过来，回身盯住官家道：“爹爹，你早就防备我了，你果然从来不曾信任过我！”
官家居高临下望着他，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来，“信任你，让你将刀架上朕的脖子吗？从源，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没有戳穿你，是念着父子亲情，希望你还有悔改的一日。可你不满朕这个父亲，你想取而代之，将手伸向各军，幽州、邓州、滑州，还有信阳军、陕州军……甚至道州那场兵谏，都是你潜心策划的，你以为朕不知道吗？你阵前英勇杀敌，身受重伤，感动得满朝文武皆为你摇旗呐喊，你在受众人吹捧的时候，可有一丝羞愧啊？朕三番四次给你机会，你为何总是辜负朕呢，朕本以为你只是少年意气，待长大一些就会沉稳起来的，没想到你变本加厉，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仪王简直有些不敢相信，那些自以为瞒天过海的高明，在官家眼里竟是如此一览无余。
他浑身颤抖起来，听见身后解甲的声音，不敢回头看一眼。事到如今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但被愚弄的愤怒让他不甘，他大声反驳：“陛下说得好听罢了，但凡你一视同仁，我何至于如此！我是先皇后所出，是陛下唯一的嫡子，陛下却从未高看我半分，反而处处抬举大哥。就是你这种明目张胆的偏爱让我意难平，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哪里不如大哥，连进爵都要比他晚上好几年！”
官家听他发泄，深觉得无力，“朕是想锤炼你。大术之首，韬光养晦，大术之末，止于忍性。可你呢，心高气傲，从小人之邪意，这江山社稷要是交于你手，才是百姓之灾，家国大祸！”
仪王却笑起来，“原来处处压制，就是陛下所谓的锤炼。其实在陛下心里，早就不拿我当儿子了，只是碍于悠悠众口不能处置我。如今我自投罗网，正中了陛下下怀。我只是没想到……”他转头望了李宣凛一眼，“为了引我入局，你竟然能眼睁睁看着喜欢的女人与我定亲，李宣凛，我真是小瞧了你。”
李宣凛神色漠然，他没有否认，也无需在阵前和他啰嗦，只是微抬了抬下巴，“殿下大势已去，就不要再作挣扎了，快些向陛下请罪，也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第68章
可是一条命而已, 值什么！
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成功便成仁，他早就做好准备了。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一切都在官家的掌控之中, 这么多年的暗中布局, 在官家看来简直像笑话一般，他受不了这种折辱。
昂了昂头, 他还要保持最后的体面, 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成王败寇, 要杀要剐都由得陛下，但我这样的蝼蚁，陛下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我碾死，又何必大张旗鼓，将这么多人牵扯进来。”
他到这个时候还执迷不悟, 官家愈发感觉厌恶, “将那些兵将牵扯进来的人不是朕, 是你。朕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若是不设一局，怎么能把那些有二心的人一网打尽！”说着长叹一声, “这朝纲混沌太久，是时候该肃清肃清了, 但我们父子之间的恩仇却难以厘清, 从源, 其实一直是你在恨着朕, 朕却处处为你留情面, 只是你从来没看见罢了。”
说到底, 官家也有自怨的地方，他一向知道自己的毛病，错就错在优柔寡断，对于这些儿子，无论犯了多大的错，他都没有狠下心肠处置，即便得知二哥有了反意，他也还是想着再观望观望。
结果事与愿违，他的一再姑息，养大了二哥的野心和胃口，他枉顾了父亲的一片苦心。到现在兵临城下，自以为万无一失，带着亲信攻入禁中，却被瓮中捉鳖，官家甚至有些遗憾，自己怎么生出了这样愚蠢莽撞的儿子。
官家恨铁不成钢，那些看好仪王的官员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宰相忙对仪王道：“殿下没有发现，今夜在场的人中并无你的兄弟吗？官家为保全殿下的脸面，这样要紧的事都不曾通知其他皇子，足见官家的苦心，殿下应当领官家这份情。”
参知政事也好言相劝，“殿下快些放下手里的兵器，向陛下请罪吧。”
灯火煌煌，照亮了众生相，有的冷漠、有的失望、有的嘲讽、有的作壁上观。仪王知道，虽然他们字字句句都在劝他回头，但那只是为了成全他们的假道义，就连官家，也不过是想通过此举，昭示自己是仁君罢了。
他心头悲怆，自己是个清高的人，到现在落得人人看戏的下场，何其窝囊。谋反是重罪，就算侥幸能保住一条命，还能活出人样吗？与其苟延残喘，将来被猪狗不如的人作贱，倒不如死了干净！
横下一条心，也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他心里还有不能解的疑惑想问一问官家，问完了，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爹爹，你与我母亲有过真情吗？”他垂着两手，剑首抵在香糕砖上，仰头望向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儿子？”
官家脸色微变，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他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当即怒斥：“混账东西，你这是在折辱朕，还是在折辱你母亲？朕真是后悔，曾经对你寄予过厚望，要早知你这样难堪大任，就该将你放到外埠去戍边，今日也就不会丢人现眼，让人嘲笑朕教子无方了。”
此话一出，父子之间的情义便彻底断了，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想得到父亲的肯定，仪王就是这样的人。这么多年，他一直努力做到最好，不过是想看到官家脸上的欣慰之色，夸一声“二哥做得好”，可是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官家永远不满足，永远对他充满挑剔，像上回他日夜兼程去外埠勘察盐务水务，事情解决之后回来复命，官家隔着帐幔连见都不曾见他一面，更别说对他道一声辛苦了。
如果一切还可以掩饰，他就当官家只是严厉些，还是看好他的。但现在终于听见父亲直言说出对他的失望，那眼中的厌恶像巨轮一样，瞬间把他的所有骄傲都碾碎了。
殿前诸班直上前一步，随时要来拿下他，他绝望了，眼里裹着泪道：“爹爹，儿子活成了你的耻辱，儿子对不起你。”
话才说完，他忽然抬剑抹向自己的脖子，官家与宰相惊呼起来，一旁的李宣凛夺剑不及，那剑刃已经割破了他的喉咙。
他崴倒下来，李宣凛忙去接应，大量的血喷涌而出，把彼此身上的甲胄都染红了。
仰身望向天空，视线越来越模糊，今晚的月亮竟是血色的吗？
李宣凛用力按住他的伤处，试图减缓出血，可是没有用，人像个水囊，口子破得太大，就捂不住了。
仪王望向他，费力地翕动嘴唇，“般般……”
这个时候他还念着般般，李宣凛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其实没有看透他，他心里还是恋着般般的。
只是他对权势的欲望太深太重，儿女私情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如果这场政变成功，如果他能活，他与般般之间大概又是另一种拉锯，另一种类似官家与先皇后的孽缘吧。
官家蹒跚走过来，一下瘫坐在地上，嘴里叫着“二郎”，顿时老泪纵横。
他有八个儿子，成器的其实不及半数，这第 二子曾是其中佼佼者，如果没有那些心魔，没有那些猜忌，这江山不出意外应当是他的。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一路走偏，连拉都拉不回来，自己的处置也欠妥当，慢慢对他灰了心，慢慢就开始厌弃他了。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再要后悔，一切都晚了。官家握住了他的手，“你这又是何必，爹爹从未想过让你死。”
仪王用尽最后的力气缩回了手，即便到死，他也不能释怀。
半睁的眼中光彩渐渐熄灭，医官跪在一旁查看，鼻息和脉搏探不见了，医官向官家伏下身子，“仪王殿下……薨了。”
他身上还有爵位，还是官家最耀眼的儿子，当得上一声“薨”。官家摇摇晃晃站起来，无力地摆摆手，殿前司与控鹤司诸班直抽出兵器，一片刀光剑影后，那些降顺的军士都被斩杀了。
一时血流成河，血水顺着香糕砖的缝隙向前流淌，把这高洁的重地晕染得炼狱一般。
官家闭了闭眼，勉强撑住身子宣召：“仪王篡位，被诸班直击杀于垂拱殿前，所率叛军全数伏诛，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残忍吗？或许是吧，但身为帝王不能妇人之仁，他必须在木已成舟时，让一切利益最大化。
中书省的官员得令，躬身应了声是，宰相韩直向官家拱手，“仪王殿下的身后事，就交由臣来处置吧。”
官家的身形微颤，说不出话来，只是颔首，示意应允了。乱臣贼子不会有丧仪，留个全尸，建个简陋的坟茔，逢着清明有人记得上柱香，就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官家踉跄了两步，丧子之痛让他直不起腰来，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般，由内侍搀扶着，往福宁殿方向去了。这广阔的天街上血腥气冲天，即便所有尸体都被运走了，即便百余个黄门轮番提水来冲洗，也冲不去泼天的死亡气息。
李宣凛叹了口气，看着仪王被装进棺木，运出垂拱门，一旁的宰相唏嘘不已，“前阵子内人刚奉圣人懿旨，给仪王说合了亲事，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了局。”
李宣凛不知该说些什么，战场上看过太多生死，回京承办的头一件大事，却是目睹一位皇子从盛极走向衰败。
那日官家召见他，将仪王的种种告知他，其实连官家都不相信仪王当真会起事。毕竟一位皇子试图壮大自己是人之常情，官家总还抱有一点希望，望他迷途知返，不至于越走越远。但期望归期望，试探没有停止，所以命他筹建控鹤司，为的也是看一看仪王的反应。
仪王不负所望，很快便有了动作，他不能阻止般般与他定亲，最后也只有盼望仪王不生狼子野心，与般般好好生活。可惜人的性格注定命运，到底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如今一切都归了尘土，万般的富贵，其实得到了又如何呢。
回过神，他对宰相拱手，“殿下的后事，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还请韩相吩咐。”
宰相点点头，负手踱开了。
外面还要善后，殿前司的指挥使已经先行一步安排了，自己不能裹足于这里，忙振作精神走出东华门，将控鹤司接下来要承办的差事分派好。
一切尘埃落定，天也快亮了，他解下身上甲胄丢在一旁，仪王的血穿过鳞甲渗透进袍袖，顾不上洗了，匆匆赶回衙门换了件公服，便跨马扬鞭直奔城南。
那厢明妆一夜未睡，城里的厮杀声她听得很清楚，刀剑相击恍在耳畔，每每吓得她坐立难安。
她想出去，可门上有人守着，凶神恶煞的守卫语调让人不寒而栗，“小人奉命办事，小娘子不要为难小人。”
明妆没办法，只得退回屋里，战战兢兢听着外面杀声震天，那动静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才逐渐平息下来。
起先外面有人走动，她知道那些守卫也在等消息，后来将近五更时候，廊子上忽然安静下来，投射在窗纸上的人影也不见了，满世界清寂得诡异。于是她试着拽动直棂门，没想到门居然打开了。再探出身子朝外张望，院里的人凭空消失了一般，全都走光了，她忽然有了预感，仪王这回怕是坏事了。
李判怎么办？心头骤跳，手脚都麻了，失去爹爹的恐怖经历又一次重演，她不希望李判也是这样的结局。
慌不择路，她从院里奔了出来，四下张望不知身在何处。周围的屋舍好像已经被废弃了，这条巷子里无人居住，来时走的什么路，她也不记得了，惊惶之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送出了城，送到幽州去了。
天边泛起一点蟹壳青，这时候的天地还是乌蒙蒙的，小巷很深，两边坊墙高筑，连路都有些看不清。她跌跌撞撞沿着窄窄的青石板向前，前面隐约有灯火，也许是哪家早点铺子壮胆起来经营了……然后听见笃笃的马蹄声，她忽然有些害怕，立在原地不敢向前。闺阁里的女孩子，即便从小出入军营，但那是爹爹辖下，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畏惧。如今兵荒马乱的，也不知来人是敌是友，她只好向后退，退到道旁，正好边上有几根竹竿，她随手操起一根，虽然不太趁手，但聊胜于无。
来了……原以为这巷子不起眼，那些人只是路过，不会留意这里，谁知那么巧，正是直奔巷子里来的。
明妆的心都快蹦出来了，她骇然看着那些人马接近，高擎的火旗被风吹动，发出噗噗的声响。她想藏在黑暗里，但藏不住，火光终于到了她面前，她紧紧攥住竹竿，想着大不了鱼死网破吧，但定睛看，马上那人有张熟悉的脸，她分辨再三，确定真的是李判。
浑身的戒备顿时退去，她颤着声说：“李判，你没事，太好了……”
李宣凛从马上跃下，见她孤身一人挨在墙角，心里涌起巨大的不舍来，向她伸出手道：“小娘子，我来接你回家。”
横亘在身前的竹竿被她掷在地上，这时候顾不得有没有外人，别人怎么看了，一下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李判，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起先有些惊愕，但当那伶仃的身影撞进胸怀，他便情不自禁收紧了手臂，微微弓起身子，为了更好地拥抱她。
他知道她吓坏了，像抓住浮木一样用力攀附住他。他不由庆幸，好在自己来得及时，万一她独行遇上了歹人，那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他笨拙地，在她脊背上拍了两下，温声安抚着：“不用怕，一切都过去了，我还活着，不会再让人伤害你了。”
情绪大落大起，本以为一切坏到了极点，没想到劫后还有余生。她宣泄一番后，逐渐平静下来，才发现自己这样死死搂着人家不成体统，忙收回胳膊擦了擦眼泪，“仪王呢？是他让你来接我的吗？”
李宣凛微顿了下，缓缓摇头，“他死了。”
“死了？”明妆呆在那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怎么会……死了？”
他垂下眼，没有立时向她解释，只道：“回去吧，小娘子离家这么久，把商妈妈她们急坏了。”
没有马车随行，只好委屈她骑马。他将她拉到马前，扣着那纤细的身腰轻轻一举，将她送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把她护在胸前，就像多年前，大将军带着幼小的她练习骑术一样。
还好天色未亮，动荡过后满城百姓都不敢开门，这一路行来并未落谁的眼。悄悄的一点暧昧在心底滋生，虽然不合时宜，但却无法抵挡。他唯有平下心绪正视前方，不要想自己有多思念她，也不想见到她时怎样喜出望外，只有这样，他才能时刻警醒自己肩上的责任，不因自己的情难自控唐突了她。
待送到易园前，府里的两位小娘飞快从门里迎了出来，“老天保佑，小娘子回来了……”上下仔细打量，见她没有异样神色，心里的大石头方落地，惠小娘哭道，“可吓坏我们了，好在你安然无恙，否则我们怎么对得起故去的郎主和大娘子啊！”
众人直抹眼泪，商妈妈道：“我们在门上守了一昼夜，想出去打探，巷口有人盯着，又出不去，只好在家干着急。还好有李判，多亏了李判把小娘子找回来，否则天一亮，就算拿刀杀我们，我们也要挨家挨户找你去了。”
明妆见她们大泪滂沱，反倒要来安抚她们，“我不要紧，就是给关了十几个时辰，也不曾受什么苦。”
众人这才擦了泪，簇拥着她说要上小祠堂敬香去。李宣凛没挪步，唤了声小娘子，“我还有要事，就不进去了。小娘子先压压惊，等手上的事忙完了，我再来与小娘子细说。”
明妆道好，眼神却依依，“李判，你不会有危险了，对么？”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停留，翻身上马，向禁中方向狂奔而去。
一场动荡平息，损毁的宫城、桥梁要修缮，死伤的人数要统计，俘获的叛军也要看押审问，忙到晚间时分才暂时空闲。接手外城军务的赵灯原和梁颂声回来了，进门细细回禀了经过，说幽州赶来的人马被围剿于陈桥门，斩杀了为首的将领，剩下那些生兵立刻就缴械了。眼下官家钦点的官员已经奔赴上京道各处关隘，就算有叛军，得知仪王已死，也会土崩瓦解的。
赵灯原嘿嘿笑了两声，“原来我们先前误会了上将军，我就说，上将军这样聪明绝顶的人，怎么会轻易被仪王那厮鼓动！只不过上将军不该瞒着我们，害得我们担惊受怕一整日，直到接令让我们关闭宫门，我们才明白过来，上将军是与仪王唱大戏呢。”
李宣凛这时方露出笑脸，瞥了瞥他们道：“在你们眼里，我就是这样顾前不顾后的人？”
“不不不……”梁颂声道，“我们只是怕，怕上将军看重与小娘子的情义，被仪王牵着鼻子走。”
他们只管讪笑，李宣凛唯剩叹息，这些随行官们也算为他的私情操碎了心，果真以为他单身得太久，脑子不好使了。
这里正说笑，外面来了个小黄门，立在门前向内传话，“公爷，陛下命公爷入禁中一趟，请公爷随小人前往。”
李宣凛应了，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从左掖门往北入内朝。路过垂拱门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因诛杀了太多叛军，那香糕砖上血迹渗透，早就难以清洗。将作监召集了工匠，将台阶前吃透了血的墁砖都替换掉，忙碌了一整天，到入夜时分，基本已经恢复如初了。
所以这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一群人的生死，只要换几块砖就能被掩盖。
他收回视线，跟随黄门进入官家寝宫，福宁殿内外掌起了灯，官家孤零零在榻上坐着，看见他来，指了指边上的圈椅，“城内的民心，可稳定下来了？”
李宣凛说是，“叛军扫清，仪王也伏诛了，这件事但很快便会过去的，官家不必担心。”
官家唏嘘，“朕心里发空，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就这么失去了一个儿子。二哥……他究竟有多恨朕，连到死都要挣脱朕。”
然而官家可以惆怅，他却不能显露半点怜悯，李宣凛漠然道：“仪王狼子野心，对君父不孝不敬，会有如此下场，是他罪有应得，官家无需耿耿于怀。”
官家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安慰，他一直觉得问心有愧，来个人，狠狠说两句心安理得的话，他也就不那么难过了。
长出了一口气，官家转头望向外面的夜，喃喃道：“朕欲册立太子，若太子人选不是二哥，将来早晚会有这场变故，还不如早来早好。朕为太子扫清了前路，鹤禁有控鹤司护卫，就算朕现在闭眼，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李宣凛自然要替官家宽心，官家知道他要说什么，赶在他出声之前抬了抬手，“朕只是一说，哪里那么快就死了，四哥还需扶植，天下立刻交到他手上，朕也怕他应付不得。”顿了顿道，“俞白啊，这次平定仪王叛乱，你功不可没，待事情平息之后，加封你为郡王，日后为朕膀臂，好好助益四哥。”
李宣凛闻言站起身，揖手道：“一切都是官家筹谋，臣不过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官家笑了笑，“你本来就是李家子孙，这郡王的爵位是论功行赏，你应得的。”见他欲言又止，很快便明白了他的心思，“你想为恩师正名，是吗？朕也不讳言，二哥若不谋逆，朕为了保全他，这件事永远不会提起。但如今二哥已死，易大将军的冤情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趁着这个机会，大白于天下吧。”

第69章
李宣凛一直悬着的心, 这刻终于放下了，自己没有辜负恩师，病榻前发誓要为大将军洗清冤屈的许诺，今日也实现了。
酸楚哽住了喉头, 他退后两步, 重重跪拜下去，过了良久才颤声道：“官家圣明烛照, 臣叩谢官家。”
官家垂眼看着他, 说：“起来吧, 这本就是朕欠着易大将军的。这些年, 着实是委屈易公家小了，易家小娘子往后可以自行婚配，不过朕知道，如今这样现状，对她很是不利, 你不必担心, 朕自会成全她的体面。”
李宣凛复又叩首, 这才站起身来, 叉手道：“臣愚钝，虽没有经纬之才, 对官家却是赤胆忠心，苍天可鉴。日后必定潜心辅佐太子, 以报官家知遇之恩。”
官家点了点头, “过两日, 册立太子的诏书就要颁布了, 这是压在朕心头的巨石, 早日放下, 或者朕的身子也会好起来的。再者，上京内外兵力经过这次震动，着实是漏洞百出，上四军那帮人吃着朕的俸禄，竟想撬动朕的根基，可见整顿刻不容缓，再耗下去，上四军就要烂透了。朕先前与你说过，安西四镇目下有人暂管，你可遥领大都护，特进金吾大将军。京畿道及幽州一线的军务和布防，就全交托给你了，你是稳当人，你办事，朕才放心。”
李宣凛道是，“臣领命之后即刻重整军纪，一定还官家一个太平的京畿。”
官家说了半日，似乎有些疲乏了，抚着圈椅的扶手叹息：“朕的父辈也曾有过动荡，当初先帝堂兄弟三人争夺皇位，若不是三叔毒杀了长兄，也轮不着朕来承继这江山。先帝励精图治，社稷稳固，朕也想效法先帝平衡天下，却没想到今日旧事重演，朕很羞愧，无颜面见列祖列宗。朕心里确实怨恨二哥，但过后也自省，是不是自己过于想当然了，才逼得他这样。他一直因先皇后，对朕颇有微词，但夫妻之间的事哪里说得清楚。就算到了今日，朕也不明白为什么与先皇后渐行渐远，如今连她的儿子也没能保住，让他年轻轻的……就……”
官家说到动情处泫然欲泣，他也有自己的无奈，但他先是皇帝，后才是丈夫和父亲，纵是性格里有执拗和倨傲的成分，晚景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李宣凛不知怎么劝解他，到最后也只说出一句“人各有命”来。
官家看看这年轻的王公，勉强牵了下唇角，“你还不曾娶亲，也没有生子，哪里懂得朕的伤痛。不过朕希望你永远不知道，你应当有段美满的姻缘，生两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安安稳稳，平平顺顺地度过一生，不要像朕一样。”
现在的官家，不是运筹帷幄的帝王，是个年长的过来人。李宣凛从他脸上窥出了岁月的沧桑，即便是立于山巅之上，也照样有他的情非得已。
后来又陪官家说了几句家常，方从禁中退出来，站在护城河边向东眺望，能看见东侧的热闹街，和界身南巷隐隐的灯火。
天色晚了，想过去看她，又怕不合适。还是待明日吧，如果明日有空的话。
回到衙门又交代了军务，四直都虞侯斩了三个，如今位置空出来了，须得择贤能者任之。
赵灯原道：“这些事可以慢慢办，上将军且回去歇一歇吧，这里有我们兄弟守着，出不了乱子的。”
他听了，紧绷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搁下手里的狼毫，合上了诸班直名册。
从十字街往东，经过鬼市子，本以为这鬼市今夜会闭市，毕竟刚出了这么大的事，人心还惶惶，可他完全料错了。这鬼事依旧开得很热闹，卖衣裳的、卖竹席的、卖诸色杂货的，应有尽有。死了一个皇子，对老百姓来说无关痛痒，日子还是照过，钱也还得照赚。
他从一片叫卖声中走过，穿越人海，仿佛重新还阳。行至沁园前，正要举步进门，张太美从门里赶出来，压嗓叫了声公子，示意他看斜对面停在暗处的马车。他这才发现车前站着一个身影，细看竟是般般，张太美在一旁解释：“并非小人不请小娘子入内，是小娘子不答应，偏说要在外面等公子回来。公子你瞧……”
明妆从阴影下走出来，一直走到他面前，仰着脸道：“我看见李判就放心了，先前总担心有人为难你，官家会迁怒你。”
小女孩，没有通天的手眼能够触及朝政大事，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守。李宣凛感念她的情义，淡淡浮起一个笑道：“小娘子可以先入府，让她们奉了茶，慢慢等。”边说边朝内比了比手，“进去吧，我知道你有话要问我。”
明妆跟着他进了厅房，这回不等他吩咐，就让午盏在门廊上候着，自己压声追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仪王死了，你却毫发无伤，可是事先向官家告发了他，算是戴罪立功了吗？”
她很聪明，大抵算是猜到了。李宣凛将手里的佩剑放在剑架上，回身道：“不是我向官家告发，是官家早就看破了一切。那时命我筹建控鹤司，就召我入崇政殿密谈，开始其实只是观望，没想到仪王最后果真会谋反。”
明妆愣住了，“这么说来，我竟是活生生走进了你们的网子里么？你明知道官家怀疑仪王，怎么不告诉我？”
关于这个问题，他确实问心有愧，垂首道：“那时你口口声声说喜欢仪王，我劝不了你，只能盼着仪王收敛，愿意做个太平王爷。后来我命人暗中勘察，查明仪王与大将军的冤情有牵扯，为了稳住他，我没有将实情告诉你，这也是我的不是。不过先前官家宣我入禁中，提及了大将军的事，不日就会将大将军的冤屈昭告天下。虽然对于大将军夫妇和小娘子来说，一切于事无补，但只要能为大将军正名，能还大将军清白，就算被小娘子责怪，我也不后悔这几个月的筹划。”
明妆呢，当然懂得孰轻孰重，不会为这点小事不依不饶。自己与仪王定了一场亲，至少向弥光索了命，她并不亏。现在得知爹爹的冤屈能得昭雪，所有的委屈和艰难，也总算有了交代。
“官家说了，会给爹爹平反，对吗？”她含泪问，“会说得清清楚楚，爹爹没有贪墨，没有背弃陕州军，更没有对不起朝廷，对吗？”
李宣凛惨然望着她，坚定地说对，“大将军廉洁奉公，清清白白，从此小娘子再也不怕别人背后指点了，官家会还小娘子一个公道。”
这公道虽来得晚，好在等到了，也不枉一场挣扎。
明妆点头，慢慢收住泪，复又笑了笑，“那日我问你，这场亲事该怎么办，你说待到不能成时，自然就不成了，我当时还不解，现在想来，你早就预知结果了。”
但兹事体大，那时不能同她细说，他寂寥地牵了下唇角，“这件事，我瞒了所有人，就连我身边近侍，也是仪王攻进禁中之后才知道真相的。”说罢想起一个好消息来，急着要告诉她，“官家准我留在上京了，安西四镇由兵马使和安抚使代为掌管，我在上京遥领大都护即可。京畿道的军务要整顿，官家全都交代了我，有朝一日四镇逢战事，我再赴边就是了，若没有战事，就领控鹤司和金吾卫的差事，不必再去边关守着了。”
明妆一听，高兴得几乎蹦起来，“真的？是真的么？我先前还想着，再有一个月你就要去陕州了，心里还十分不舍呢，没想到官家的恩典来得这么及时。”
他什么都没在意，只听清她说不舍，深知道小姑娘直白，没有那么多深意，可他听在耳里，品鉴出了另一种滋味。
抬眼望向她，灯下美人明艳，有殊胜之色。昨晚这个时候他还曾下决心，待事情大定过后，他想试试她对他的感情是否排斥，可是事到临头，明明她就在面前，他却又退缩了，害怕自己对大将军的真情实感，会因这小小私情变成另有所图。
而明妆这厢，一直在回忆仪王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犹豫再三，观察再三，却始终没能从李判的言行中，窥出任何别样的情感。
是他藏得太深么？还是仪王在误导她？眼前的人自矜、端稳，连眼神都毫不逾矩，哪里能看出他对她有情。
有些失望，可见仪王到最后都在诓骗她。李判不应她，她就疑心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忙没话找话般打圆场，“你若不去陕州了，我想姚娘子心里也一定欢喜……仪王的后事，官家可说怎么办？”
李宣凛道：“谋逆的人，原该弃尸荒野才对，官家还是不忍心，让宰相韩直承办了。不过陵地进不去了，大约会找个僻静之地葬了吧！”说完还是有些唏嘘，“原本好好的人，为什么要作那么多的恶！如果贪欲少一些，也许能够平稳地度过一生。”
明妆也沉默下来，想起梅园那次初见仪王，他锦衣轻裘，撑着一把油纸伞，冰天雪地里淡淡一回眸，世上怕是很少有女子，能抵挡住这风华无两。可惜君本子都，奈何为贼，一步错步步错，慢慢就走到了这步田地，细说也很悲哀。
李宣凛见她垂着眼睫不说话，料想她大约也有些怅然，不是忘了父辈的仇恨，是感慨于一个年轻生命的消逝。
关于仪王临终前的那一声唤，他原本是想告诉她的，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说出来不过徒增烦恼罢了，不如不说。总之眼下大事已然，尽快回到以前吧，闺中岁月温软，她应当在花间徜徉，不该搅进朝堂的争斗中来。
于是重新整顿一下情绪，有意岔开了话题，“小娘子与高安郡王夫妇相熟吧？郡王夫人是你好友？”
明妆说是啊，“我与汤府有干亲，芝圆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先前因高安郡王的案子是仪王查办，我还担心会影响我与芝圆的感情，好在没有。”说罢迟疑地望了他一眼，“李判，你忽然提起他们……为什么？”
李宣凛只是一笑，“过两日你就知道了。”
明妆眨了眨眼，从他讳莫如深的表情里窥出了一点端倪，“难道……难道……高安郡王就是……”
就是官家认定的太子人选。
先前传闻的寿春郡王，不过是官家用来混淆视听的。寿春郡王其人，是兄弟之中唯一对权势没有渴望的，挂画插花、焚香点茶，这些陶冶情操的东西他很精熟，若你问上京的禁军有多少人，每年盐粮税赋几月征收，他怕是一窍不通。所以官家和内阁说要立三哥为储君，遭到了宰相为首一众臣僚的反对，于是退上一步，决定册立四哥，便再也没有人叫板了，毕竟比起寿春郡王，高安郡王要靠谱得多。
“诏书尚未颁布，小娘子知道就好，千万不要向外透露。”
明妆连连点头，“你放心，我绝不往外说。哎呀，早前芝圆还同我开玩笑呢，说哪个当上皇后，将来一定多多提携另一个。如今我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果真结交一个有出息的挚友，比自己一步一步往上爬省力多了。”
她是真真切切为好友高兴，好像半点没有怅惘，如果仪王成事，自己才是那个一步登顶的人。所以当初大将军评价她，笑着说般般没有别的长处，就是心性好，她知道什么是自己该得的，从来不为不属于她的东西而苦恼。这样的品行，在大仇得报之后，会过得越来越好吧！
他的眼神温暖，轻声道：“小娘子能有更多人护着，大将军和大娘子在地下也就安心了。”
然而他眼里的欣慰，却让明妆生出一点惆怅来。他永远是这样，长辈关爱小辈般大公无私，难道有芝圆护着她，他就觉得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
有点气恼，她站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他说好，“我送你。”
两个人迈出了沁园的大门，明妆打算与他道别时，他却一直送到台阶下，“小娘子今日休息过吗？如果走回去，你会累吗？”
明妆很意外，心底隐约开出花来，刚才那点不悦忽然消散了，雀跃道：“到家我就连睡了三个时辰，现在浑身是劲儿。李判要送我回易园吗？我倒是担心你累着呢，从昨日到现在，你怕是没合过眼吧？”
一个武将，几天几夜不睡觉是常事，他没有多言，朝着她来时的路比了比手，“走吧。”
午盏站在车前，发现小娘子不来乘车，一时有些茫然。张太美这时发挥了他的聪明才智，掖着手说：“午盏姑娘，你先回去吧，让公子和小娘子说两句窝心话。”
午盏看了张太美一眼，“先前不是说了好些吗……”
张太美一咂嘴，“话要是能说完，那人和人就不必再相见了。你呀，没开窍，如今你家小娘子身上可没婚约了，你不愁你家小娘子的姻缘，我还替我们家公子着急呢。”三言两语把她送上了马车，扬手在马屁股上痛快抽打一下，喝了声“驾”！那马发足奔起来，驾马的小厮忙牵定缰绳，才勉强控制住方向。
摇摇头，张太美唏嘘：“近身伺候的，怎么都像缺根筋似的。”说着伸手拦住了正欲追出门的七斗，“你别跟着了，再这么跟下去，公子该打光棍了。”
七斗心下自然是有几分明白的，但还是不大服气张太美自作聪明，插着腰调侃他：“知道为什么公子不派你近身伺候吗？因为像你这么会钻营的，会把家主调唆坏。”
张太美“嘿”了声，一脚揣在七斗小腿上，待要再捶他，那小子一溜烟地跑进院里了。
搓了搓拳头，张太美回身看，看公子与易小娘子肩并着肩走向打瓦尼寺东墙根儿，身影逐渐没入了黑夜里。
寺庙晚间要做晚课，空气里盘桓着一股浓郁的檀香气，惠和坊和界身南巷两端都点着灯笼，唯独这一段距离没有光，只靠天上的月。
今晚的月亮，比昨夜更圆更亮，这坊院间的小径浸泡在一片幽蓝里，看不清彼此的面目，只知道人就在身边，好像也有蜜糖漫上身来。
走一程，两下里无话，对于李宣凛来说，这样独处的时光是偷来的，很好很安然。
明妆不似他深沉，索性开口问他：“李判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不去陕州了，往后就在上京扎根了吧？”
其实她想问他对于婚姻的安排，他今年二十五，再蹉跎上两年，怕是要求菩萨保佑老来得子了。可她又不敢太直接，也无法从那纹丝不乱的表象下窥出他的内心来，只好小心翼翼打探。可惜他太过中规中矩，答案当然也与她期待的相去甚远。
他一本正经道：“官家将京畿道的军务全交给我，这京畿内外有二十二处兵营，一处处整顿下来很费时间，想来留在城里的时日也不多。”
明妆哦了声，“那是因为没有成家，成了家就生根了。反正京畿道比起远赴安西强多了，至少不必长途跋涉，一来一往耗上几个月。”
他随口应了声，负着手慢慢地踱，料她可能担心大将军坟茔日后无人祭拜，便道：“我打算过两日命人去潼关，把大将军的骸骨接回上京。邶国已经归降，大将军入土也满三年了，既然我要在上京任职，怕托付别人扫祭不诚心，还是把坟迁回来的好。人总要讲究落叶归根，安葬在上京，家里人也便于祭拜，小娘子觉得如何？”
他面面俱到，许多她想到还未说出口的事，他已经先行安排了。
明妆感激地望了他一眼，由衷道：“若没有李判，爹爹那头真不知如何是好。既然能接回来，我想让爹爹和阿娘合葬，也好完成阿娘的遗愿。”
话说到这里，他忽地心念一动，试探着问她：“你说……大娘子可会后悔，这辈子嫁了个武将？”
明妆道：“不会。阿娘与爹爹恩爱了一辈子，虽然一路沉浮，阿娘却从来没有怨怪过爹爹。”说罢转头问他，“李判迟迟没有定亲，就是担心这个吗？还是怕人家爹娘忌惮，舍不得将女儿托付给你？”

第70章
这一问正戳中他的心事, 细想之下终是叹了口气，自嘲道：“以前总说自己是武将，会连累人家姑娘整日提心吊胆，可我自己知道, 其实是因为胆怯, 害怕被人拒绝。小娘子，武将是可以成亲的, 对么？以前在安西, 要对抗关外不时扰攘的小国, 怕自己一个闪失有去无回, 所以我不敢想太多。现在官家命我留京，我不用再去陕州了，也不必像以前那样征战沙场，我可以为自己的将来筹谋筹谋了，是么？”
他一口气把心里的顾忌说出来, 虽然还是模棱两可, 至少能够让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明妆说当然, “武将征战有危险, 难道文官在朝就稳当吗？万一差事没有办好，惹得官家生气了, 贬官流放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所以修行看个人，和从文还是从武没关系, 你看上京那些高门大户, 武将府邸还少吗？”
他心里暗暗生出一丝向往来, “与仪王的婚事到此为止了, 小娘子日后若再说合亲事, 也不会忌惮对方是武将吗？”
明妆心头蹦了下, 脸颊上热腾腾地灼烧起来，仿佛掩藏在冻土下的春苗就要冒出新芽了，很快便回答：“自然不会忌惮。我爹爹就是武将，我自小长在军营里，反倒更喜欢军中的快意恩仇，不喜欢上京文官那种文绉绉的拐弯抹角。”顿了顿，见他又沉默了，只好厚着脸皮佯装笑谈，“李判心里有合适的人选么？若是有，不妨告诉我，我回禀了外祖母，请外祖母裁度裁度。”
然而这话怎么说出口，毛遂自荐，说是自己？恐怕袁老夫人会大皱其眉，唾弃他监守自盗。况且刚出了仪王谋反的事，自己是协助官家下套的人，到时被人议论公器私用还是其次，坏了般般的名声，袁老夫人也不会答应。
心里的那团热火，在听见她不抵触武将的时候蓬勃燃烧起来，但往深处考虑，忽然又偃旗息鼓了，只得违心地敷衍：“军中倒是有不少才俊，出身名门的世家子弟一般先入控鹤司历练，待时机成熟时再入朝为官……我会替小娘子留意的。”
明妆大失所望，失望过后便是无尽的唏嘘，自己原来那样可怜，要在他的控鹤司里找郎子了。送到他嘴边的话，他还是绕开了，想来他确实没有那个意思，自己还在耿耿于怀，也太自轻自贱了。
放眼往前看，巷口灯火明亮，也许商妈妈她们又在门上候着她了。自己是长大了，开始存了小心思，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其实身边的人心知肚明。她忽然感到很羞愧，这阵子心神不宁，到底是在做什么！女孩子总是容易对亦师亦友的人产生仰慕，她想这应该是小小的一次晃神，等时间长一些，心里平静一些了，便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好吧，那就及时抽身吧……其实今早他从小巷里把她捡回来，那用力的一抱，还有马背上圈住她的姿势，一度让她怀疑，他也许真的有点喜欢她。但是现在，他打算在控鹤司里替她留意郎子，她难过之余觉得自己的一片真心被辜负了，往后再也不想与他过多来往，管他用不用女使，床榻是不是硬得像石头一样！
终于行至巷口，她回身对他说：“李判就送到这里吧，免得被商妈妈她们看见，又要啰嗦。”说着故作轻松地调侃，“咱们这样真是奇怪得紧，有车不乘，摸着黑走了一路，人家晒太阳，咱们晒月亮，据说月亮晒黑了脸，就白不回来了。我想着，接下来你大约有很多事要忙，我也不便打搅你，李判若是有空便过府来坐坐，快要立夏了，瓦市上出了好些时令果子，锦娘会做各色裹食，等你想换胃口的时候，打发人知会一声，我让锦娘预先准备起来。”
这样临别的话，忽然有了种要划清界限的意思，他惶然望着她，“小娘子……”
明妆脸上含笑，眼里却荒芜起来，“你总是叫我小娘子，你已经不是爹爹的副将了，也不是当年借住在官衙里的少年军士，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李判知道我的闺名吗？易般般呀，我的闺名叫般般。”
易般般，可是她对他来说，从来就不一般。
他有时也恨自己，为什么明明已经难以自拔了，还要装出一副高风亮节。自己总在犹豫，但她一显得疏离，他心里的彷徨和不安就铺天盖地，然后更犹豫，更彷徨，更战战兢兢有口难言。
那边易园门廊上，商妈妈和赵嬷嬷果真在，看见他们立在巷口，虽没有迎上来，人却站到了台阶上。
明妆站住脚，朝他摆了摆手，“李判再会，我回去了。”
转身一步步走向易园，其实她也盼着他能叫住她，再对她说些什么，可是没有。
好难过……她吸了吸鼻子，起先还走得缓慢，但越距越远便没有了指望，索性快步跑起来。
跑到门前时，商妈妈下来迎她，看她红着两眼，奇道：“小娘子怎么哭了？”
明妆说没什么，“先前李判提起爹爹，说给爹爹迁坟来着……”低头擦了擦泪，没有再回头望一眼，快步迈进了门槛。
回到房里，把身边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睁着两眼发了大半夜的呆。果然少女心事荒诞不经，她不好意思说出来，难过便一个人难过吧。
到了第 二日，日子好像又活了，一早袁老夫人就赶过来，抚胸直呼神天菩萨，“前日恰好你舅公过生日，我往幽州去了一趟，回来才得知出了这么大的事！还好你没事，否则可要急煞我了，你舅母来接你，你怎么不跟着家去？有长辈们在，也好照应你。”
明妆接过煎雪奉来的茶，送到袁老夫人手边，“昨日干娘也来接我，可我哪儿都不想去，就推辞了。”说着在袁老夫人身边坐下，笑道，“外祖母瞧，我好好的，没有受到波及，外祖母就放心吧。”
她还笑得出来，袁老夫人却要愁死了，抹着眼泪道：“本以为你结了这门亲事，在上京贵女里头说得响嘴，我也能向你爹娘交代了，可谁曾想，竟生出这样的祸端来！这仪王可是疯魔了吗，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当，非去造他父亲的反，这回可好，落得如此下场，害了自己不算，还连累了你。他一死倒罢了，你往后可怎么办？和这样的人定过亲，将来谁还敢来说合亲事？你好好的女孩儿，竟是要被耽误了，这仪王真真缺了大德！”
明妆眼下大仇得报，心境平和得很，见外祖母义愤填膺，反倒来安抚她，“就当这是我的坎儿吧，过去了，往后就一帆风顺了。外祖母想，经过这件事后，来提亲的必定是真心待我的，只要门当户对，总错不了的。但要是没人来提亲，那就算了，我又不是养不活自己，非要找个男人来撑门庭。我就守着这园子，安心奉养两位小娘，日子也会过得很滋润，真的。”
可袁老夫人听罢，非但没觉得安慰，心反而高高悬起来。年轻轻的孩子，言语间居然有种看破红尘的淡然，这么下去怕是要坏了，她别不是打算终身不嫁了吧！
想到这里，忙携了她的手道：“好孩子，咱们不着急，自会遇见有缘人的。你能干，长得又漂亮，难道全上京的人眼睛都瞎了不成！现在仪王的事热乎着，难免引得人忌惮，等风头过去，还愁没人登门吗！你才十六岁，一年半载也等得，不说别人，就说广成侯的爱女，留到二十二岁才出阁，婚后不也夫妻恩爱，过得很好么。”
明妆抿唇笑了笑，“外祖母不用劝我，我一点都不着急。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有同您说，事到如今也不用隐瞒了，我与仪王定亲，并不是因为互相爱慕，是各取所需。他想靠我拉拢庆国公，我想借助他入禁中，杀了弥光，给爹爹报仇。”眼见着袁老夫人愣住了，她知道自己吓着她了，忙撒娇式的搂上去，腻在外祖母怀里说，“我瞒着家里人，一则是怕外祖母和舅舅们担心，二则是怕你们阻拦我，我会失了斗志，就此放弃给爹爹报仇。现在好了，弥光死了，背后指使他的仪王也死了，这是最好的了局，不是么？”
可袁老夫人眼里却涌出泪来，使劲搂了搂她道：“真是个傻孩子，没想到你不声不响的，居然有这么大的气性，你爹娘没有白生养你一场！可是般般，你为这件事搭上了自己的婚姻，没有想过将来万一婚事受阻，该怎么办吗？”
明妆道：“我不去想那许多，瞻前顾后，什么都办不成。”
所以她与她爹爹很像，小小的人，自有她的一腔孤勇。
袁老夫人越想越心疼，垂泪道：“别人家的女孩儿受尽父母宠爱，捧在手心里当宝贝一般养着，只有我的般般，小小年纪要经历这些，老天真是不公平。”
可明妆却觉得很好，“外祖母，我现在可高兴呢！今早在小祠堂给爹娘敬香，烧化纸钱的时候来了两阵小旋风，在火盆边上直转悠，想是爹娘已经知道了，也夸我做得好。外祖母快别哭了，明明是好事，做什么要难过！”
这里祖孙两个正说话，门上忽然骚动起来，传话的婆子跑进院子大声招呼赵嬷嬷：“快……快着……来了个做官儿的，还带了几个黄门，说有旨意给咱们小娘子，让小娘子到前厅侯旨。”
上房里的袁老夫人和明妆不等赵嬷嬷回禀就听见了，袁老夫人惶惶道：“天爷，难道禁中要牵连你吗？这可怎么办！”
明妆心里也紧张，但料着降罪不用颁圣旨，便让外祖母稍安勿躁，自己换了身衣裳，赶到前厅焚香接旨。
来颁布昭命的是通事舍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鹄立在门前高呼“有旨意”，满室的人齐齐跪了下来。
明妆伏地仔细听他宣读：“易公云天冢卿地峻，权衡北斗之司，亲羽翼东朝之重，肆劳勋之懋升，宜眷酬之加渥。其女易氏，修穆行于家，婉愉忠孝之挚性，朕甚嘉焉。兹加封尔为江陵县君，宜令有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旨意短短的，从父亲说到女儿。满屋子的人好像都没回过神来，通事舍人这时方换了一副笑脸，躬身道：“县君请起。陛下感念令尊功绩，荫及其家眷，特下旨册封县君，赏钱两千贯，食邑五百户，县君快领旨谢恩吧。”
明妆先前惴惴不安，多少担心仪王谋逆一事会对自己有些影响，如今居然接了封赏的旨意，实在令她喜出望外。
忙叩拜下去，复直身举起双手承旨，左右女使将她搀扶了起来，通事舍人也向她叉手，笑着道了声恭喜县君。
明妆还礼，赧然说：“劳烦通事了，请通事上座，我命人上茶来，通事歇歇脚。”
通事舍人摆手，“这是我的分内，茶就不喝了。今日宣了两道旨意，县君这里是第 二道，我忙着回去复命，不能多作逗留，多谢县君盛情。”
边上的袁老夫人最知人情世故，早就命人准备好了利市，听他这样说，便亲手上来相赠，笑道：“通事忙碌一场，既不在家下喝茶，就与几位中贵人上梁园尝尝新出的饮子吧！”边说边将锦囊放进通事舍人手里，“还请通事笑纳。”
通事舍人推脱不迭，“老夫人太客气了，这怎么敢当。”
袁老夫人道：“今日是我们小娘子的喜日子，好消息是通事带来的，您是我们的贵人啊，这点小小心意不过拿来买茶吃，通事千万不要推辞。”说完复又打探，“通事先前说，咱们这儿是第 二道旨意，那第 一道旨意是颁给哪家的？”
通事舍人道：“那家县君也认识，就是庆国公府。”言罢忙改了口，笑道，“如今不能再称庆国公了，该称郡王才对。因这次平叛有功，陛下特进其为丹阳郡王，领左金吾卫大将军。说句实心话，郡王这样年轻便有如此成就，可着满朝去问，实数凤毛麟角。”
袁老夫人诧然，“那果真可喜可贺，家中长辈要是得知了，岂不是高兴坏了么！”
彼此又笑谈了两句，通事舍人方带着黄门告辞了。
待人一走，阖家便欢呼起来，兰小娘连连合什，“郎主和大娘子都看见了吧，我们小娘子如今是县君了！先前我们还在发愁，怕仪王坏了事，对小娘子多有牵累，没想到官家即刻就给了封赏。这下好了，小娘子往后就是响当当的贵女了，看谁敢轻视我们小娘子半分！”
惠小娘则有些怅然，“官家知道冤枉了郎主，这是给郎主正名，给小娘子嘉恤呢。可是有什么用，人都不在了……”
眼见着大家都伤感起来，明妆道：“过去三年咱们受人背后指点，心里再憋屈也没有办法，往后咱们抬头挺胸过日子，至少能活出个人样来。”
乍悲乍喜，这就是人生啊！
袁老夫人嗟叹，“庆公爷……哦，如今要称郡王了，真真平步青云，眼看着一级一级升上来。不靠祖荫、不靠人提携，自己稳扎稳打走到今日，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人家这回又高升了，般般，回头还是要预备些贺礼送过去，不拘以前多熟悉，总是礼多人不怪，记着了？”
明妆自然是为他高兴的，一个无爵可袭的宗室旁支能当上郡王，可说开了本朝的先河了。
但高兴归高兴，自己却不再打算事事过问了，不过应了外祖母一声，转头吩咐商妈妈：“准备几样贺礼送到沁园去吧。”
可是这里刚吩咐完，门上便领了张太美进来，张太美喜气洋洋，手里捧着两个老大的盒子，笑着说：“给小娘子道喜了。我们公子得知小娘子进封县君，特给小娘子预备了贺礼，差小人给小娘子送来。”
从得知官家封赏到现在，这里头才间隔多长时候，这么快就送到门上来了，可见这贺礼早就准备好了。
他一向滴水不漏，明妆心下五味杂陈，却不敢想太多。示意午盏上前接手，一面对张太美道：“替我谢谢郡王，也恭贺郡王荣升，待我进宫拜谢了圣人，得空再去向郡王道贺。”
这个态度，分明和以前不一样了。张太美原本是兴兴头头过来，料着只要一献上贺礼，易小娘子就会感动于公子的细心，说不定立刻便奔到沁园去了。可是事与愿违，小娘子脸上淡淡的，要等入过禁中，“得空”才去道贺，这么一看公子危矣，八成昨日相谈不欢，寒了易小娘子的心了。
张太美搓了搓手道：“小娘子，我们公子今日休沐在家呢。”
明妆颔首，“替我带话给他就是了。”
张太美无语凝噎，暗道这下可怎么办，依着公子那样沉闷的性子，要是易小娘子不主动来找他，两人之间怕是要渐行渐远了。
可惜自己作为下人，实在不便说什么，只好行个礼，从易园退了出来。
返回沁园，进门便见公子在前院踱步，虽是步态佯佯，不时还弯腰看花，但张太美明白，他这是在等消息呢。无奈这回要令人失望了，他上前呵了呵腰，“公子，小人将贺礼送到小娘子手上了，小娘子很感激公子，让我带话多谢公子。”
李宣凛点了点头，人却依旧站定，还在等他接下来的回禀。
张太美咽了口唾沫，“小娘子说，今日要进宫向圣人谢恩，等得空再来给公子道贺。”说着小心翼翼向上觑了觑。
那八风不动的表情，终于缓缓浮现了一点裂纹，大约公子也察觉有些不对劲了吧，但仍是点头，并且继续站着，垂眼看着他。
张太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忽然发现当贴身小厮不是件容易的事，以前真是小看七斗了。公子这样打量着他，而他却是半句话都榨不出来了，心慌意乱下打算自救，十分聪明地给自己解了围，“那个……公子如今进封郡王了，不久便会有人送礼道贺的，公子可打算在潘楼摆酒席？小人过会儿跑一趟，先同潘楼的管事打个招呼，免得要用的时候订不着酒阁子。”
可公子不说话，慢慢蹙起眉，“没了？”
张太美眨眨眼，“没……没了。”嘴上应着，脑子转得飞快，“还是公子打算在咱们自己府上摆席面？这也容易，一切交代四司六局操办，保证办得又好看又体面。”
所以是真的没了，李宣凛暗暗叹了口气，郡王也好，金吾大将军也好，仕途风生水起并不能让他高兴。
负起手，转身朝内院方向望了眼，良久才自言自语：“我那张床榻太硬，睡久了腰疼，让人再添两床垫褥……像先前借住易园时候那样。”
张太美迟疑了下，“已经立夏了，公子要添两床被褥，不热吗……”话方出完就回过神来，忙应了声是，飞也似地蹿进去承办了。
这时门房进来传话，匆匆道：“郎主，洪桥子大街来人了。”
话音才落，就见父亲与唐大娘子并自己的母亲从门上进来，父亲仍是一股大家长的做派，“禁中来报喜，听闻你进封了郡王，如今不比当初了，家业要好好经营起来才是。”自顾自说着，举步往前厅去，走了几步发现儿子不曾跟上来，顿时有些不悦，“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难道今日我来错了？”
李宣凛无奈，只得比比手，把人迎进了厅房。

第71章
李度四平八稳在圈椅里坐了下来, 即便儿子取得了今天的成就，似乎也不能令他感到满意。
朝下瞥了一眼，那小子在堂上站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于是清了清嗓子道：“官家厚爱, 进封你这样的人当上郡王，你食君之禄, 就应当愈发尽心为官家办差。”
也许这是每一位父亲立身大局的教诲, 但话从李度口中说出来, 便显得有些滑稽。
李宣凛抬了抬眼, “我这样的人？父亲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李度今日来，并不想同他起争执，老子与儿子谈话，老子摆摆谱是常事, 但眼前这当儿子的显然不服管, 于是老子的火气顿时就窜上来了。
“你是什么样的人, 还要我细数你的不周？回到上京后, 你在爹娘跟前服侍过几回？起先是不见踪影，后来索性连家都不回, 在外面置办起府邸来。我记得我曾说过，只许你成亲之后开府, 你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了吗？罢, 你置办府邸这事且不怪你, 但这府邸建成这么久, 你就不曾想过回禀尊长一声, 请爹娘走动走动, 或是干脆接到府中奉养？”
当然关于这点错漏，都是唐大娘子在他耳边念叨了很久的，连晚上说梦话都能倒背如流。先前自己遭罪，今日总算撂在了二郎脸上，自己在夫人面前算是交差了。拿余光扫一眼坐在一旁的唐大娘子，果然见她脸上露出赞许之色，他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李宣凛呢，对这样的指责毫无触动，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孝子贤孙，面对父亲的指责，淡淡道：“我职上很忙，父亲刚才还叮嘱我要尽心为官家办差，家国不能两全时，就请父亲担待吧。至于新府建成，没有请尊长过来走动奉养，洪桥子大街的老宅是祖辈传下来的，我不能硬逼父亲离开故居，让父亲为难。若是父亲觉得老宅年久老旧，我出一笔钱修缮修缮就是了，毕竟父亲在里面住了几十年，内城喧闹，怕父亲不习惯。”
李度被他回得哑口无言，自己虽有大家长的觉悟，但口才不怎么好，恼恨良久才道：“来不来是我的事，请不请就是你作为儿子的孝心了。你如今加官进爵，怕是愈发不将父母尊长放在眼里了，若是你大哥还在，绝不会是这个模样，我真是前世做了善事，养大你这么个儿子。”
这话已经说出茧子来了，当初没去陕州前，父亲三番五次大骂，十分以生养了他为耻。他打下邶国受封国公后，本以为能令父亲改观，但发现照样没用，从那时起，他就不在乎父亲的想法了。
轻舒一口气，他在下首的圈椅里坐了下来，“父亲总是后悔自己生养了我，可大哥要是还活着，我看未必有我这样的成就。我如今是郡王了，一品的爵位，父亲知道吗？郡王之上是国王①，国王之上是官家，难道父亲以为大哥能爬上那两个位置？”说着嗤地一笑，“我看父亲平时胆小得很，没想到还有如此野心，连杀头都不怕。”
他一通歪曲，把李度都说愣了，一时面红耳赤，气得简直要厥过去。
姚氏看看家主，心下有些怕，迟迟对儿子道：“二郎，别胡说，气着你父亲了。”
唐大娘子这时开了口，“你升了郡王，我们阖家都高兴，都觉得你给家里长了脸，但你不能因自己爬得高，就打算压制你父亲一头。再怎么说你都是他生的，家里可不是官场，开国子也不兴管郡王叫爹，二郎，你说是么？”
李宣凛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大娘子不必同我说这个，我是个糙人，不懂咬文嚼字那一套，只知道儿子是一品，老子是五品，这五品的爵位还是因儿子得来的，老子不说高看儿子一眼，也不能一来就指着儿子的鼻子骂。”说着涎脸朝上首的人笑了笑，“父亲总要成全儿子的体面，是不是？”
李度再次噎住了，仔细想想，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可是边上的唐大娘子没那么好说话，她也不和他扯什么老子儿子，转头四下打量了一眼，“我觉得这个园子不错，比老宅好多了，住在内城样样方便，二郎，你快安排院子，我们这两日就搬过来吧。”
这种类似的伎俩，李宣凛早在易家老太太身上见识过了，也不曾应她的话，随手端起建盏抿了口茶汤。
唐大娘子“咦”了声，“我的话，你听见了么？”
姚氏在圈椅里不安地挪动了下身子，“大娘子，咱们在洪桥子大街住得好好的，做什么要搬到这里来？”
唐大娘子哼笑了声，“养儿防老，我和他父亲如今都上了年纪，儿子既有大出息，合该父母跟着受用受用才对。”说着调转视线一乜姚氏，“你自是不怕的，亲生的儿子，还担心他不孝敬你吗，这府邸来来回回跑了不知多少回，门槛都快被你踏平了。哪像我们，正头的爹娘，到今日才知道大门朝哪里开，可着全上京问，也没有比咱们更窝囊的父母了。”
姚氏一听，嗫嚅起来：“这园子的大门不是一直开着么，大娘子要是喜欢，跟着一块儿把门槛踏平，二郎也不会要你赔的……”
大娘子见她要胡搅蛮缠，立时狠狠瞪了她一眼，今日带她一块儿来，可不是让她来拆台的。复笑吟吟又望向李宣凛，“二郎，你给句准话。”
李宣凛很直白，“我习惯了一个人住，家里人口多了不方便，大娘子还是继续在老宅住着吧。”
此话一出，李度大怒，“你这不孝不悌的东西，眼里还有谁！”
李宣凛却不动声色，垂眼闲适地转动了下手上的虎骨扳指，淡声道：“当初父亲将我绑在祠堂，活生生抽断了一根马鞭，那时就没想过父慈子孝吗？实话同父亲说了吧，我从来就没想得到父亲的认可，因为父亲只在乎大哥，死了的永远比活着的好。我凭着自己的本事，一路从随从官做到郡王，从来不曾依靠父亲，所以父亲对我满意还是不满意，我半分都不在乎。这园子，买下是为日后娶亲用的，单看我与父亲相处，就知道将来住在一起不能和睦，既然如此还是各住各的，免得麻烦。”说罢微顿了下，又调转视线瞥了瞥唐大娘子，“我不是大娘子所生，大娘子也不曾对我尽过抚养教导的心，彼此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也别来装什么嫡母的款儿了。我这人在军中呆惯了，脾气很不好，军务已经来不及处置，没有兴致玩什么勾心斗角。两下里客气，逢年过节我自会尽心周到，若是要闹，父亲就算上书朝廷弹劾我不孝，我也不怕，了不得罚上一年俸禄，父亲往后在官场上就不好立足了，孰轻孰重，父亲还是细想想吧。”
李度听他说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颤着手指指向他，“你竟还打算给你父亲小鞋穿不成！”
唐大娘子瞠大的眼睛，霍地站起了身，“二郎，你可是疯了，这样对你父亲说话？”
姚氏自然要维护儿子，又不敢直剌剌和唐大娘子叫板，便嘟囔道：“我就说，老宅子住得好好的，做什么非挤到一处来……”
结果招来唐大娘子悍然的一喝：“你不盐不酱的，嘴里在嘀咕什么！”
姚氏顿时吓得一激灵，这回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率先抽出帕子捂住了鼻子，嚎啕大哭起来。
“哎哟，这是挤兑得人没法活了！大娘子，这些年我敬你是主母，处处忍让着你，连那时候郎主鞭打二郎，我都没吱一声，我心里疼得流血，这谁知道！大郎的死，你不能怨在我们二郎身上，八竿子打不着的，你迁怒得未免太过了些。可我们母子寄人篱下，只好咬牙硬扛着，谁让我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二郎是妾养的。”她说着，转而扑向李度，直哭了个梨花带雨模样，“郎主……郎主你睁眼看看，我知道你其实是心疼二郎的，大郎没了，二郎是你唯一的血脉，天底下哪有不爱惜儿子的爹。如今你们父子弄得水火不容，究竟是为了什么，郎主难道就不曾想过吗！”
唐大娘子见她这样，气不打一处来，“果真是个妾室作派，你这么黏黏腻腻，到底是在恶心谁？”
姚氏并不搭理她，一心只管纠缠李度，哭道：“郎主纳我做妾，当初也曾相看过人，是瞧准了才接进门的，如何我生的儿子这样不得郎主喜欢？郎主，你那时说过的，说只有在我房里，自己才像个家主的模样，郎主忘了？如今二郎出息了，他是我们俩的儿子，咱们是一家子，郎主做什么要受别人的调唆，弄得亲者痛仇者快。郎主啊郎主，你可醒醒神吧！”一面说，一面矫揉造作地把李度狠狠揉搓了一通。
李度是个软耳朵，谁来和他纠缠，他就倒向哪一边。姚氏因是读书人家出身，以前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失过态，平时连小小的撒娇都不曾有过，更别提如今又哭又闹了。他被她磋磨得没了主张，仔细想想，自己确实薄待了二郎，且自己和唐氏生的儿子没养住，如今就剩二郎一根独苗，这独苗是从姚氏肚子里爬出来的，唐氏眼中钉肉中刺一样挑拨他们父子之间的情义，其实没盼着他好。
“罢了罢了……”他忙卷起袖子给姚氏擦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别失了体统。”
唐大娘子自是咽不下这口气，“你这贱人，在郎主面前浑说什么！”
姚氏如今是不怕她了，以前自己受点委屈不要紧，反正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现在她要来祸害她的儿子，自己为母则刚的时候到了，就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了。遂大声道：“大娘子，我也是官家亲封的诰命夫人，你再敢口出恶言，我就去官家面前告你！我知道大娘子向来看我不顺眼，可再不顺眼，我好歹替郎主生了个儿子，我有的是底气。今日我就打算冒犯大娘子一回了，你若实在容不得我，将我休了就是了，反正我不是你家奴婢，我的身籍在自己手上，离了你家，不愁没有好儿子奉养我。”
所以有儿子就是神气！唐大娘子气得七窍生烟，捂着胸口道：“好啊，你们是合起伙来想气死我。”
姚氏两眼放光，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扬眉吐气过。如果唐大娘子当真能把她撵出去，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李宣凛见母亲没有落下乘，也不屑和唐大娘子缠斗，向上首臊眉耷眼的家主拱了拱手，“父亲看，这事如何处置？”
李度确实傻眼了，原想着来这里立威的，结果三下两下，自家后院竟失了火。一个是正房娘子，煞白着脸色气喘吁吁，一个是自己相伴多年的妾侍，掖着帕子哭天抹泪。现在还有个小的火上浇油，他一气之下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吵什么，回家去！”
这一回合，显然姚氏获胜了，她知道李度的脾气，再怎么样也不会当真休了她。自己已经在老宅厮混了这么多年，不在乎继续厮混下去。遂朝儿子挤了挤眼，示意自己能够应付，让他不必担心。老宅闹得鸡飞狗跳不打紧，只要不影响沁园，不影响儿子娶亲就好。
李度倒驴不倒架子，临走时候冲着李宣凛大喝了一声：“赶紧给我说合亲事，要是这两个月没有动静，我就拖家带口搬到这里来，你给我看着办！”
唐大娘子眼见雷声大雨点小，知道李度是上了姚氏那贱人的套了，脚下站定了，高声道：“郎主就这么回去了？”
李度因闹得很没面子，数落也吃了个尽够，心道自己在这儿子面前连个屁都不是，再留下去，不过自讨没趣罢了，于是回头看了唐氏一眼，“你要是喜欢这里，就一个人住下吧！”说完被姚氏搀出了厅房。
唐大娘子给他回了个倒噎气，自己虽是嫡母，也万没有舍下丈夫，和小妾养的儿子同一屋檐下的道理。况且这李二郎实在不是个善茬，拿道义拿孝悌来约束他都没用，自己要是不信邪，非要留在这里，恐怕最后会被他绑起来，丢进汴河里喂鱼的。
一想到这里便没了斗志，最后气得跺脚，只得不情不愿地追了出去。
姚氏将李度送上马车，自己并没有跟着一块儿上去，她站在车前问丈夫：“郎主想不想要孙子？”
李度因家中人丁单薄，也曾深深苦恼过，听她这么一说，立刻直起了腰背，“孙子在哪里？”
姚氏道：“让二郎快些娶亲，生一个呀，不生哪来的孙子！可你瞧瞧，他到如今还没有动静，再这么下去怎么得了！我想着，郎主先回去，容我和他好好说两句，他自会听话的。”
李度听罢，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小厮正扶着块偌大的“丹阳郡王府”牌匾送上门楣，到这刻才清醒地意识到，原来老子教训儿子那套，公职地位也须对等才行。
叹了口气，他说也好，“你去劝劝他，自己打光棍不要紧，不要绝了我李家的香火。”
姚氏轻快应了声是，退后几步看着马车往十字街方向去了，忙提着裙子，转身重入了前厅。
李宣凛见她折返很意外，“阿娘没回去吗？”
姚氏在圈椅里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口，“忙活这老半天，又是说话又是哭的，真累着我了。今日是大娘子撺掇着郎主过来，想是得知你加封了郡王，想捞个太爷太夫人当当，你不必放在心上。”边说边调整了下坐姿，偏过身子道，“二郎，阿娘想问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说合亲事？心里可有喜欢的姑娘？先前易小娘子与仪王定了亲，我想着你两个是不能成了，如今仪王坏了事，易小娘子身上已经没有婚约了，回头咱们托个人上袁家跑一趟，同袁老夫人提一提，你看怎么样？”
李宣凛眼里隐约闪过一丝狼狈，很快便否决了，“仪王谋乱的事刚出没两日，这场风波还未过去，现在平白去提这个，岂不是让小娘子和袁家为难吗。”
姚氏却不以为然，“你可知道好姑娘最是紧俏，今日你一犹豫，明日说不定就被别家聘走了。”嘴里说着，脑子里忽然回过神来，他怕的是人家难办，却没说自己不喜欢，逼问多次不肯承认，口风也真是紧。思及此，不由长叹，“你怎么和你父亲一点都不像，当初他来家纳我，说了一车的好话，什么往后一定善待我，绝不让正室娘子欺负我，虽然一样都不曾实现，但他好歹说了。你呢，闷葫芦一样，心里喜欢只管憋着，难道等着人家小娘子对你投怀送抱不成！人家可是郡公府的千金，堂堂的贵女，自矜自重得很呢，你不主动些，又要眼看着她同别人定亲了，一回错过再来一回，你就甘心吗？”
姚氏说了一长串，等着看他的反应，可他调开了视线，漠然道：“我自己的婚事，自己知道。”
姚氏只觉好耐性要用光了，生出这样木讷的儿子，聪明脑子全用在打仗上了，对男女之情竟是半点不开窍。
“你当真知道？当真知道我孙子都抱上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可她深了解他的脾气，吃软不吃硬的主，只好放平心绪指了指对面的圈椅，“二郎，你坐下，咱们母子两个好好聊聊。”
李宣凛无奈，只得依言落座。
“你同阿娘说句真心话，你究竟喜不喜欢易小娘子？”姚氏灼灼盯着他道，“连县主家的婚事你都拒了，我看就算官家把公主嫁给你，你也未必稀罕。男人家这样挑剔，除了心有所属，不作他想。你常年在军中，又不爱喝花酒，不爱吃冷茶，结交的全是郡公家里女眷，除了易小娘子还能有谁？总不至于是她身边的女使吧！”
三两句话把李宣凛说得嗒然，“不是阿娘想的这样。”
“不是这样，又是怎样？”姚氏道，“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只要回答我，究竟喜不喜欢易小娘子！”
向来练达的人，这下果真慌神了，有红晕爬上白净的脸颊，这么巨大的一个幌子，想抵赖都抵赖不掉。
“喜欢就成了。”姚氏高兴道，“我也喜欢易小娘子，虽说正经只见过一回面，但是我看得出来，这是个能持家的好姑娘。”
可李宣凛却觉得很羞愧，“当初大将军将她托付给我，说得明明白白，让我像爱护妹妹一样爱护她。如今我生出这样不堪的心思，实在愧对大将军。”
姚氏明白他的苦恼，这就是太重情义，太将恩师的话铭记于心了，才会灭了人欲，连自己心动都不敢承认。自己作为母亲，就得想办法开解他，于是谆谆道：“大将军一定说过，让你看顾她吧？你瞧瞧，她先前定的那门亲，弄得这样惨淡收场，这世上有几个郎子是靠得住的！上京那些公子王孙，哪个不是一身陋习，三妻四妾，你倒放心把她交给别人，将来受苦受委屈，日日以泪洗面吗？这世上，最可信的永远是自己，你既然答应照顾她，何妨照顾一辈子，连她的儿孙也一并照顾了。郡公爷所求，不就是看见自己的女儿过得好吗，你只要能办到，郡公爷就安心了，嫁生不如嫁熟，你这才叫不负恩师所托呢，我的儿啊！”
作者有话说：
①国王：封号为一字的王爵，通常在其王爵前冠以古代诸侯国的名称，以“晋、秦、齐、楚”四个封号最为尊贵。

第72章
恍如醍醐灌顶, 李宣凛没想到，以前那个从不崭露锋芒的母亲，也有如此透彻果决的一面。
她的话很对，与其照顾一时, 不如照顾一生, 可他除了担心大将军夫妇能不能接受将女儿交给他，更担心的是般般本身的想法。
他望向母亲, 幽深的眼眸里浮现了犹豫之色, “我对她的情, 从来不敢说出口, 害怕一旦被她知道，吓着了她，往后就连寻常来往都不能够。她究竟怎么看我，是不是只拿我当兄长，我没有胆量去问, 今日她加封了县君, 我派人给她送了贺礼, 她好像……并不十分欢喜, 也没有来沁园……”
姚氏道：“你派人送贺礼，自己为什么不亲自过去？喜欢一个姑娘, 脸皮要厚一些，不要担心吓着她, 她未必如你想的那么脆弱。你们男未婚女未嫁, 又是旧相识, 常来常往再正常不过, 你要是怕丢人, 可先试探试探, 若人家果真不喜欢你，你再全身而退就是了。男子汉大丈夫，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还怕什么？当初你在军中爬上四镇大都护的位置，不就是咬着牙往前冲吗，如今遇见个小姑娘，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听了母亲的话不由苦笑，“阿娘不懂，当年我初入军中，是个不起眼的侍从，她是大将军爱女，我看她就像看天边月，直到今日我也不敢造次。”
这应该就是他最真实的想法，姚氏心头不由牵痛，原来风光无限的儿子，竟也有如此卑微的一面，即便当上了郡王，也还是仰视易小娘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二郎。”姚氏努力纠正他的观念，“你靠着自己的能耐，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去，易小娘子这样通情达理的人，会因为你是从生兵干起的，就因此低看你吗？再说郡公爷，他和你一样，易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他靠自己挣了爵位家业，他也是苦出身啊。你瞧，从师徒变成翁婿，多顺理成章的事，我料着郡公夫妇要是还活着，一定十分愿意结成这门亲事。”
事情说办就办，反正真心话是听见了，用不着等他松口，姚氏便站起了身，抚抚衣襟道：“我这就过易园去，探一探易小娘子的口风，你在家等我的消息。”
说罢快步从门上走出去，张太美早在台阶前候着了，见她出来，殷勤地引她上车，一面道：“小人送姚娘子过去。”一面接过赶车小厮手里的马鞭，跳上了车辕。
两府相距不远，就这短短的一程，也够张太美向姚娘子诉苦了。
“您是不知道，公子等不来小娘子的消息有多吓人，先前贺礼是小人送去的，易小娘子没什么回应，公子就这么垂眼盯着我，直要把我头顶盯出个窟窿来似的。还好老宅来人了，及时救了小人一命，否则小人还在思量，拿什么法子把易小娘子诓骗到咱们家来，好让公子与她说上话。”
姚氏听后唏嘘不已，“二郎原来还苦恋人家呢。”
张太美说可不是，把公子的老底抖了个精光，“当初选房子，往南一里的都不要，就要挨着界身南巷找，那时候我就知道公子的心思了。可惜易小娘子和仪王定了亲，这事只能空想，现在仪王不在了，咱们公子的机会又来了，只要姚娘子肯出面，这事八成有指望，我瞧易小娘子对咱们公子，还是很有几分情义的。”
话才说完，车就停在了易园门前，贴身的婆子先行下车搀扶她，姚氏踩着脚凳下地，让门房往里面通传。里头的人很快出来回话，向姚氏行了个礼道：“姚娘子来得不巧，我们小娘子上禁中谢恩去了。”
“哦……”姚氏有些失落，复又打量了眼前的仆妇，“妈妈是贴身伺候小娘子的吗？上回来易园拜访，我好像曾见过你。”
仆妇说是，笑道：“奴婢是小娘子乳母，自打她落地，就跟在她身边了。”边说边朝内比手，“姚娘子别在门上站着了，请上花厅用茶吧。”
然而人不在，自己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姚氏想了想道：“不了，我上麦秸巷袁宅，拜访袁老夫人去。”
她转身要走，商妈妈忙唤了一声，“姚娘子还是缓缓再去吧，我们老太太并枢密使府上周大娘子，带着小娘子一同入禁中了。姚娘子现在过去，只怕也要扑个空，莫如吃盏茶等一等，没准小娘子就回来了。”
姚氏迟疑了下，“枢密使夫人与小娘子相熟吗？否则怎会陪小娘子进宫？”
商妈妈道：“周大娘子是我们小娘子干娘，这些年我们小娘子一直受大娘子照顾，每年初一的团圆饭，都是在枢密使府上用的。”
姚氏听了，心里便琢磨起来，若是这枢密使夫人能说上话，不知是否能托她保个大媒。
商妈妈见她不说话，不由打量了她两眼，这姚娘子是个纤丽的美人，即便年过四十也不见体态臃肿，低着头思量事情，那侧影竟有年轻姑娘般明媚的韵致。
正是这样的人，才能生出李判这等无暇的君子啊！商妈妈因李判的关系，自然也高看她几分，试探着问：“姚娘子想见我家小娘子，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姚氏闻言抬眼笑了笑，“也没什么，我家二郎今日不是进爵么，恰好我来沁园看望，听说贵府上小娘子受封了县君，特来向小娘子道喜。”
商妈妈忙笑着说同喜，“先前我们老太太还说呢，郡王这样年轻便累官至此，本朝怕是没有第 二个了。”说着又向内引，“姚娘子还是进去说话吧。”
姚氏婉言推辞了，心里盘算着自己是妾室出身，也不认得什么显贵人家娘子。早年因二郎入军中历练，结识过振威校尉的夫人，振威校尉是从六品的武官，正好在枢密使手下任职，回头去打探打探，要是能说得上话，就皆大欢喜了。
那厢袁老夫人并周大娘子还有明妆，坐在了仁明殿的后阁里。
槛窗半开着，微微吹动垂挂的帘幔，初夏的日光蔓延进阁内，人也沐浴着金芒一样。
皇后不紧不慢地说：“原以为是一桩好姻缘，没想到竟是这样了局。如今怨怪二哥已经没有意义了，就算是命里的劫吧，历练历练，人就长大了。只是般般受了委屈，不是因二哥，是郡公那件事上……这些年郡公的冤屈不得伸张，昨日官家还与我说，自己当初不查，很是愧对郡公。于般般呢，也不知该怎么弥补，你年幼便失了怙恃，其实区区一个县君的头衔，哪能偿还你这些年经历的苦难。”
明妆在椅上欠了欠身，“我仍是很感念陛下与圣人，当年的冤案，陛下高坐明堂，哪里能即刻洞察鼠类的勾当。如今真相大白，陛下已为家父平反，我想家父泉下有知，也会瞑目了。”
然而话虽这么说，所造成的伤害无法挽回了，到最后也只有退上一步，勉强找些慰藉而已。
皇后见她识大体，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能和解便是好的，暗暗也松了口气。转而与袁老夫人叙话：“老太君这些年不怎么入禁中走动，眼下腿疾可好些了？”
袁老夫人说是，“多谢圣人垂询，早年有阵子连路都走不得了，后来慢慢颐养，终是好些了。也亏得我们般般，打听到个游方的大夫，几贴膏药下去，夜里不疼了，今日才好入禁中来面见圣人。”
皇后颔首，“般般的婚事遇见了一点坎坷，接下来还需老太君为她操持，若是有好的人家，老太君只管进来商量，到时候托个合适的大媒跑上一趟，好事说话就能成的，暂且不用着急。”
袁老夫人频频点头，“虽说前事对她有些妨碍，但等风头过去，一切自会好起来的。如今陛下和圣人又赏了县君的诰命，这是般般的底气，不愁将来没有好姻缘。”
皇后又怜爱地拍了拍明妆的手，“往后常来禁中走走，遇上什么事，不要闷在心里，说出来，我也可为你参详参详。”
皇后表态到这个份上，已是莫大的荣宠了，明妆站起身褔了福，“多谢圣人抬爱……”
可话还没说完，就见五公主从外面跑进来，欢天喜地叫了声易姐姐，“你这阵子怎么不进来了？我问了身边的内人，内人们说你要筹备婚事，忙得很……筹备婚事就不能来看我了？”
明妆坦然笑了笑，“如今不用筹备了，可以常进来瞧瞧殿下。”
五公主很喜欢，拉上她的手，要带她去看她的小玩意儿。
皇后怕五公主纠缠她，特意吩咐了一声：“不许走远，就在殿前转转。”
五公主随口应了，搂着明妆的胳膊往前殿去，两个年轻的身影迈出门槛，隐约听见明妆追问：“怎么不见陶内人？”
五公主语气不快，“她喂死了我的鹤，我不要她了……”渐走渐远，往宫门上去了。
皇后这才笑着摇头，“般般每每进宫，满愿就来缠她，也亏得般般脾气好，愿意这么迁就她。”说罢调转视线来看周大娘子，“我今日才知道，大娘子与般般还有干亲呢。”心下其实知道官家要立四哥为太子，这位太子的丈母娘，自今日起就该打好交道了。虽说以往自己很是看不上孙贵妃，但如今木要成舟，唯有接受且顺应。
周大娘子应了声是，“我与般般的母亲在闺中就交好，当初出阁的时候相约，将来孩子要认对方做干娘。”
“我瞧你也着实心疼她，”皇后道，“好在有你照应，孩子不至于太过孤寂。”
周大娘子道：“我受她母亲临终托付，自然要对孩子尽心……说起尽心，我有个莽撞的想法，其实已经掂量了很久，今日趁着入禁中面见圣人，也当着老太太的面，想同两位说说我的心思。我家里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今年二十了，还没有婚配。他和般般也算青梅竹马，两下里相处得很好，从未红过脸。我想着，两个孩子既然都没有定亲，不如两好凑一好，让他们结成一对。像这等嫁娶的大事，到底要两下里知根知底才放心，般般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的品行没得挑，我家鹤卿呢，虽是愚钝些，但心眼儿好，将来必定能够善待般般。说句实在话，雪昼走后，我就有将般般接到家里养着的意思，可这孩子要强得很，发愿自己撑门庭，我也只好由她。原本和仪王定了亲，有圣人看顾着，她不会受委屈，如今这亲事……万一后头说合的人家知面不知心，婆母姑嫂妯娌难为她，那我的般般可怎么办！”
周大娘子说着，竟是低头掖起泪来，看得皇后也是一阵心酸。
皇后长叹：“难为大娘子，这样为她考虑，至亲骨肉也不过如此。”转头问袁老夫人，“老太君觉得怎么样？”
袁老夫人心里其实很为般般的婚事着急，虽说官家封赏了头衔和食邑，但定了亲的郎子出了这样大事，难免让那些目光短浅的妇人背后嚼舌根，拿命啊运的来说事。
现在周大娘子这番话，正说进袁老夫人心坎里来，简直及时雨一般，解决了她心里的所有困扰。鹤卿是汤枢使的独子，人品好，长得也周正，不像那些咋咋呼呼的世家子弟，他待人总是一副温存面貌，也没听说房里养通房女使之类的。且周大娘子只生养了他和芝圆两个，芝圆就别说了，是般般挚友，自然不存在姑嫂打仗的可能，般般要是能嫁进汤家，那真是天上地下难找的好亲事，还有什么所求！
袁老夫人欢喜得坐不住，抚膝道：“先前你说有事商量，原来竟是这件事吗？”
周大娘子道：“我是怕老太太不答应，所以特地当着圣人的面说，也是为显郑重。”
皇后见袁老夫人没有异议，便也乐见其成，顺水推舟道：“我看这门亲事很不错，般般先前太过颠沛了，要是出阁后能平平顺顺的，我也就放心了。”
周大娘子眼见皇后和袁老夫人都不反对，笑道：“那好那好，咱们既说定，我心里便有底了。回头问过般般，只要她答应，回去就备上聘礼，等过了三伏把亲事办了，我的心事就了了。”
这厢恨不得即刻拍板，两家都觉得很满意，回去的路上挤在一辆车里，周大娘子牵住了般般的手，把因由同她说了一遍，末了问：“好孩子，你看你鹤卿哥哥怎么样？我早有让你们定亲的意思，可惜你们好像都没这想法。如今我索性把话说开了，你好好思量思量，嫁进别家不知婆母秉性，婆媳相处起来只恐艰难。倒是嫁进我们家，咱们如嫡亲的母女一样，芝圆出了阁，我身边留下个你，干娘拿你和芝圆一样心疼，在我身边不怕受委屈。”
几句话说得明妆错愕，她张了张嘴，鹤卿喜欢信阳县君的话差点冲口而出，然而再一想，这事周大娘子恐怕还不知道，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周大娘子和袁老夫人都眼巴巴看着她，袁老夫人道：“般般，你的想法呢？”
明妆不好明着拒绝，讪讪道：“我一直拿鹤卿哥哥当亲哥哥来着……”
这种托词其实长辈们不会往心里去，周大娘子道：“越是贴着心的，将来越能过到一块儿去。干娘也不同你绕弯子，鹤卿到这会儿还不肯定亲，相看一个摇一回脑袋，我快被他气疯了，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难道他打算娶天上的仙女不成！我想来想去，还是得下决断，不能由着他的性子了。你放心，他就是玩性重，真要是给他说合了亲事，他也就老实了，不愁他待你不好。”
如今年月的婚姻大多是这样，父母之命定下，只要不是天生反骨的，慢慢也就屈服于命运了。好些夫妻到死恐怕都不知道什么是爱，不过相处日久，慢慢变成了亲人，年纪越大越安于现状，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想起李判……那人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心里隐约痛起来。终是不能成，终是没有缘分，自己还在指望什么。她认真衡量了汤家的这门亲事，目下就她的处境看来，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但也不能为了给自己找依靠，就拆散鹤卿和信阳县君。
断然拒绝，怕会伤了干娘的心，她只得退一步道：“这事我先不应干娘，等干娘回去问过鹤卿哥哥再议，好么？”
这就是说她不反对，虽然无可无不可，但周大娘子已经很满意了。
待把人送回易园，周大娘子匆匆回到家里，叫来了忙于公务，今夜好不容易着家的丈夫，打算好好商定这件事。
上房燃了好几支蜡烛，照得内外澄明，汤淳从外面迈进来，见夫人正襟危坐，脚下不由顿了顿，“这是干什么？要开人肉宴？”
周大娘子瞥了他一眼，“坐下，等鹤卿回来。”
说起鹤卿就明白了，汤淳退身落了座，一面朝外张望，眼看天都暗下来了，还是没见鹤卿的身影。
既然人没回来，就先说说题外话，摆手把侍立的人都屏退了，汤淳偏身对妻子道：“我得了个消息，准得很，官家要立四哥做太子，已命中书省拟诏了。”
本以为周大娘子会很高兴，毕竟女婿当上太子，阖家都跟着风光，可汤淳看了半天，却没看见妻子脸上有笑容。
“怎么了？不好么？”
周大娘子慢慢摇头，“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想着芝圆那个脾气，怕她德不配位。”
汤淳却并不担心，“芝圆在孙贵妃身边养到这么大，禁中的一切她都能应付，你有什么可愁的。再说他们小夫妻和美得很，四哥又不是久穷乍富，他的人品你还信不过么？”
周大娘子看了丈夫一眼，“等当上了皇帝，还能如以前一样么！你瞧官家和先皇后，当初不也是潜邸成亲，少年夫妻吗。”
汤淳顿时觉得很不吉利，“别胡乱拿来作比较，咱们芝圆和四哥是一同长大的，四哥为了来看她，翻墙差点把腿都摔折了，官家和先皇后何曾这样？”
周大娘子想了想，那倒是，高安郡王和芝圆在一起也算多灾多难，不是摔坏了腿，就是差点啄瞎眼睛，他还是高高兴兴的，一口一个“小汤圆好聪明”。
其实女儿的婚姻，她并不是太担心，眼下担心的就是鹤卿。
隐约听见脚步声，抬眼看，鹤卿从门上进来，甲胄解了一半，见父母端坐在榻上直愣愣看着他，倒把他吓了一跳。
“今日是怎么了？”他笑着说，“有好菜色，爹爹和阿娘等我一起吃饭？”
汤淳喝了声：“别嬉皮笑脸，正经听你母亲说话。”
鹤卿知道不妙，忙逼退了笑容，垂手道是，“请母亲训话。”
周大娘子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道：“汤鹤卿，你今年已经弱冠，到了必须娶亲的年纪，眼下我有两个人选，一个是你表姑母家的花姐，一个是般般。这两个姑娘里头你得挑一个，不要啰嗦，也不许推脱，你就直说，选谁。”

第73章
鹤卿那颗聪明的脑袋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花姐不过是她母亲拿来凑数的，真正要让他选的，应该是般般。
可他还在苟延残喘，挣扎敷衍：“表姑母家的花姐, 那么大的脸盘子, 那么厚的嘴唇……每回看她吃点心，我都担心她把匙子一块儿吞进去。”
周大娘子很赞同, “我也是这么想, 花姐这孩子品行很好, 就是长相欠缺些, 你呢，无论好坏，总算人模狗样，眼界还很高，要是聘了花姐, 我也怕委屈了你。那么如今就剩下般般了, 般般怎么样？性情好, 生得漂亮, 对我和你爹爹也恭敬，我看是个很不错的新妇人选。况且今日禁中又下了诏命, 封她做了县君，不是李氏宗女能得这样封号的有几个？配你是你高攀, 你还不上祠堂拜谢祖宗保佑去！”
然而鹤卿还是不情愿, “阿娘不是说要抬头嫁女, 低头娶媳吗, 般般如今都有诰封了, 我还只是个节奉郎, 不相配……不相配得很，还是算了。”
这回连汤淳都有些按捺不住了，赶在妻子张嘴骂人之前，先拍了桌子。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给你说合这么多亲事，你一个也看不上，存心想让我汤家断子绝孙是不是？你说，你是不是不行？”老爹爹气起来口不择言，“你要是不行，就直说，我送你进宫当黄门去，也好过天天戳在我眼窝子里气我。”
鹤卿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倒也不是不行，我就是不想娶妻，这也犯王法吗？至于汤家断子绝孙，尚且不至于，爹爹不是还年轻吗，趁现在再纳一房妾，说不定还能生……”话没说完，很活该地被她母亲飞来的团扇砸中了。
“我们要孙子，孙子懂不懂！你在鬼扯些什么？你是看家里太平无事闲得慌，想置一房小娘和你亲娘打擂台，这样就没空管你了是不是，告诉你，别做梦！”周大娘子挪了挪身子，粗喘两口气方才平下了心绪，“汤鹤卿，我今日郑重同你说，我和你父亲一致很喜欢般般，般般就是我们眼里的好媳妇，你这回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今日我已经入禁中，向圣人陈过情了，袁家老太太也不反对这门婚事，我们大家都很满意，你的意见不重要。再者，般般一路行来很不容易，你婚后必须待她好，否则我就让你父亲剥了你的皮，不信你且试试看。”
鹤卿眼见秀才遇见了兵，摊手道：“你们既然都决定了，那还问我干什么。”
汤淳道：“自然要问你，过日子的是你，入洞房的也是你。所以我说，你要是有暗疾，趁早给我说清楚，该看病看病，该吃药吃药，别害了般般。”
鹤卿站在堂上，像个受审的傻子。向上看，两座大山高耸入云，这回是绝对不苟言笑，下了死命令。
他垂下了脑袋，亏心地支吾：“我拿般般当妹妹看待，在我眼里她和芝圆一样，我怎么能娶她啊。”
周大娘子道：“少给我冠冕堂皇，你只要没有暗疾，不好男色，等般般过了门，你们日日在一起相处，你不会喜欢上她才怪！世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当初我和你父亲也是奉父母之命成的亲，这几十年风风雨雨一起扛，不是过得很好吗，你将来也如我们一样就行了。”说罢悲戚地看了丈夫一眼，“别人家发愁，是因儿子左一个通房右一个美妾，唯恐婚前弄出个庶长子来，不好说合亲事。咱们家呢，这讨债的贼对谁都没意思，但凡你有喜欢的人，哪怕是府里的女使，我和你父亲也就宽心了。”
结果这话说完，鹤卿沉默了，那低垂的脑袋看上去像身负重罪，最后也没给出准话，转身道：“我回房去了。”
“站着！”夫妇两个同时发声，周大娘子呵斥，“爹娘训话，你就这么走了，谁教你的规矩？”
鹤卿欲哭无泪，“我回房换身衣裳不行吗？”
“话还没说完，你换什么衣裳！”汤淳把嗓门提得老高。
鹤卿没办法，垂头丧气道：“等我得空去见一见般般，容我们俩先谈一谈，谈好了再说婚嫁不迟。”
周大娘子一听，这也可以接受，两个孩子向来处得兄妹一样，乍然要做夫妻确实有点尴尬。见一见，调整一下心态，有助于将来发展，这么说来就没有必要阻止了。
于是爽快地答应了，“什么时候过易园？明日就去？”
鹤卿道：“明日我们营里有事，去不了。后日吧，后日我休沐，一早就过去，这总成了吧！”
周大娘子表示可以，但也着重警告了一回，“别给我耍花招，你要是给我来虚的，我即刻就给花姐下聘，反正你表姑母已经提过好多回了，要把花姐嫁给你。”
吓得鹤卿连连说好，然后闷着脑袋逃了出去。
长出一口气，周大娘子看看丈夫，“这回算是说定了吧？般般是个稳妥的孩子，只要她愿意，就一定能说服鹤卿。”
汤淳表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做父母的尽到自己的心就成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后面就别管了。”说着肚子唱起了空城计，“吃不吃饭？我都快饿死了。”
吃吃吃，这人打从年轻时起就是这样，办起家里的正事，没说两句话就喊饿。
周大娘子懒懒挪了窝，抬手指指花厅，“走吧，早备好了。”踱到门前吩咐女使，“去公子院里催一催，让他快来用饭。”
这一晚倒也太平，饭桌上例行教训了鹤卿一番，接下来就等着他与般般细谈了。
第 二日闲来无事，给芝圆新做的几件衣裳送进府里了，周大娘子一一展开查看，见没什么不称意，就命婆子送往郡王府。
朝廷册立太子的旨意还没下，闲不住的周大娘子已经开始盘算了，大摆宴席是不能的，做了太子愈发要低调，但自己家里可以暗暗庆祝一下，反正芝圆出阁后没少带着郎子回来蹭吃蹭喝，多一回也不妨事。
“听说孙羊正店新近请了个会做南菜的铛头，过两日定几个拿手的菜色，请小娘子和郎子回来吃饭。”周大娘子说完，忽又想起来，“还有般般，一并也请了来。”
她身边的林嬷嬷凑趣：“大娘子如今甚有当婆母的做派，干什么都不忘了明娘子，将来孩子到了身边，又不知怎么宠爱呢。”
周大娘子舒畅地笑起来，“这叫一碗水端平，女儿新妇都疼爱，家宅才能太平。”边说边比划，“我看这裁缝手艺不错，等般般来家里，让她也量个尺寸……”
这时门上有婆子隔窗回话，“大娘子，来贵客了，是管城县开国子府上二夫人，与刘校尉家童大娘子。”
周大娘子踌躇了下，刘校尉家因常有往来，彼此都认识，可这管城开国子府上二夫人是谁，却想不起来了。
林嬷嬷见她疑惑，忙道：“那位二夫人是丹阳郡王生母，一家子两位都封了诰命的，您忘了？”
周大娘子这才恍然大悟，“怪道呢，我说怎么称二夫人。”忙朝外传话，“快请到花厅奉茶，我这就来。”
抿抿头，整整衣冠，周大娘子快步出了上房。如今朝中局势明朗，李宣凛因平叛有功又加封了郡王，官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谁还敢小看了他的生母！于是迈进花厅便堆起笑，上前亲热地携了手，“今日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客气地引人坐下，又唤女使，“先头不是刚到了两筐‘陈紫’吗，快拿冰渥了送上来。”
女使领命去办了，姚氏笑道：“冒昧来打搅大娘子，很是失礼，怎么好意思再让大娘子劳烦。”
周大娘子道：“快别这么说，因两府往来不多，我也没有机会结交娘子，今日娘子能登我的门，我高兴都来不及呢，哪里说得上劳烦。”
童大娘子也含笑斡旋，“我早说周大娘子和气，姚娘子这下总放心了吧！”
姚氏嗳了声，“因我是内宅的人，平时不出来结交，胡乱到枢使府上，唯恐自己莽撞了。”
周大娘子听她这么说，料想是有什么事要托付，便拿眼色询问童大娘子。
童大娘子顺势接了话头，“是这么回事，郡王如今不是到了婚配的年纪了吗，先前一直在陕州，不曾关心自己的亲事，现在留京任职，须得找个当家的娘子，家才像个家。原本这种事，理当是开国子府上主母出面，可惜那位大娘子……”说着隐晦地笑了笑，摇头道，“不提也罢。今日姚娘子找到我门上，托我来向大娘子陈个情，是想请大娘子做冰人，替郡王保个大媒。”
替郡王做媒，那可是很有面子的事，周大娘子自然应承，“这是瞧得起我啊，我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笑谈间女使端了冰盆进来，只见削得细细的碎冰间摆放着鲜红的荔枝和阿驿①，看上去明艳喜人。周大娘子命女使一个个剥了，侍奉贵客尝上几个，复传人端水来净了手，才又言归正传。
“郡王是朝中新贵，又得官家信任，不知哪家的千金有这样好福气？”
姚氏抿唇笑了笑，看向童大娘子，童大娘子忙道：“不是旁人，正是大娘子的干女儿，易小娘子。听闻昨日易小娘子获封了县君，如此一来愈发登对了，大娘子说呢？”
周大娘子原还笑着，这下笑不出来了，“你们是说……易小娘子？”
姚氏应了声是，“就是易小娘子。当初我们二郎在易公手下任副将，就与易小娘子结识了，后来易公病重，临终托付二郎照应小娘子，两个人之间可算很有渊源。我想着，早前易小娘子定了仪王，咱们不便说什么，如今小娘子身上没了婚约，若是能够，撮合了他们俩，也好让二郎完成易公的嘱托，大娘子以为呢？”
周大娘子彷徨起来，心道这可怎么好，真真对手从天而降。
鹤卿本来就不积极，自己恨不得捶死他，丹阳郡王和般般是故交，又是眼下炙手可热的权臣，他要是一插手，问题可就大了。
姚氏与童大娘子看她犹豫，不由交换了下眼色，童大娘子问：“难道易小娘子那头，已经说定别的亲事了吗？”
毕竟八字还没一撇，这种事不好浑说，周大娘子也是个直爽的性子，索性告知了她们，“请我说合，我自然不好推辞，不过里头有个巧宗……犬子也还没有定亲，昨日我已经当着圣人的面，和袁老夫人提亲了。”
这么一来就尴尬了，一时大家无话，过了好半晌才听见童大娘子生硬地打圆场，“果真一家女百家求，可见易小娘子是个多好的姑娘，枢使府和郡王府都愿意结亲。”
周大娘子说可不是，顿了顿又道：“眼下我们也是才提亲，不敢说十拿九稳，还得看孩子们的意思。姚娘子今日既来托付我，我一定替娘子把话带到，毕竟明娘子也是我的干女儿，一切以她自己的想法为重。”
姚氏难堪地点头，喃喃说：“真是没想到，咱们两家竟想到一块儿去了……”说罢勉强笑了笑，“那就看他们自己的缘分吧。”
说实话，周大娘子十分没有把握，心道老大难的鹤卿，这回怕是又要滞销了。就算将来混个国舅爷，人家已经是郡王了，爵位上头肯定拼不过，他还三心二意的，这事就愈发悬了。
后来大家又寒暄了几句，方把童大娘子和姚氏送走。人一离开，周大娘子就直发愁，好容易捱到申末，打发人去衙门，把鹤卿提溜了回来。
“你猜今日谁来了？”周大娘子叹息。
鹤卿在圈椅里坐了下来，“不会是表姑母吧？”
周大娘子白了他一眼，“是丹阳郡王的母亲，来托我给她儿子和般般说合亲事。”
鹤卿一听，顿时两眼放光，“竟有这种……事？”好字终究没敢说出口。
周大娘子扶额说是啊，“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你看看求娶般般的都是什么人，你还稀里糊涂，姻缘就不是你的了。”
鹤卿霍地站了起来，“我这就上易园去！”
周大娘子见状顿时一喜，感慨着这小子终于知道着急了，忙朝外传话：“快给公子备车。”
鹤卿说不必，“我骑马去。”转身便出了上房。他母亲在身后喊，外面热云云，他也顾不上了。
一路疾驰到了易园，等着门房上进去传话，不一会儿明妆就从里面迎了出来，奇道：“天都要黑了，你怎么来了？”
鹤卿随她进园子，边走边道：“昨日我阿娘说要来提亲，所以我今日赶来和你说话。”
明妆知道他心里喜欢的是信阳县君，便有意打趣，“看来你是同意干娘的想法，打算和我谈婚论嫁了。那鹤卿哥哥，你什么时候来下定？”
鹤卿慌了，结结巴巴说：“那个……我不能给你下聘……”
“为什么？”明妆道，“是我哪里不好，鹤卿哥哥不喜欢我吗？”
她一脸纯质地望着他，鹤卿顿时红了脸，“不是、不是……”左思右想，终于老实坦诚了心里话，“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不能向你提亲，更不能耽误你一辈子。”
明妆笑起来，“初一那日我就问你喜欢谁，你说以后告诉我，后来就没消息了，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喜欢颖国公家的信阳县君，是不是？”
鹤卿骇然，“你怎么知道？”
明妆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自有人告诉我。我只想问你，你是单恋啊，还是两情相悦？”
鹤卿倒也没想瞒她，低头道：“我们偷着见过两回面，她摆脱身边的女使不容易，每次都是匆匆说上几句话，就又分开了。”
明妆怅惘不已，只怪两家结了怨，弄得有情人不敢正大光明来往。
“可这样总不是办法，家里会逼婚的，咱们还能商量，她那头呢？万一颖国公夫妇收了聘礼，那可怎么办？”
鹤卿也苦恼得直挠头，“我原本想同我爹娘说的，可前阵子两家不是又为些鸡毛蒜皮的事闹得不大愉快么，温如说，等仪王案过去了再同家里提，眼下两家家主都忙，火上浇油怕不能成事。”
明妆颔首，转而又问：“要是家里不答应呢？”
鹤卿道：“温如说了，了不得咱们私奔……”
这倒吓着明妆了，忙说不行，“她那样的贵女，千万不能因此自毁名声。鹤卿哥哥，你就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上颖国公府去求婚，就算是跪，也要把人家明媒正娶迎回来。”
还是女孩子懂得女孩子的难处，鹤卿点头不迭，“说私奔只是一时气话罢了，我哪能这么委屈她。”说完看了她一眼，“般般，我不能向你下聘，你不生我的气吧？”
明妆失笑，“我又不喜欢你，为什么要生气？”
“那你喜欢谁？”鹤卿探着脖子问，“你喜欢李宣凛吗？”
明妆乍听这个名字，心头激跳了下，暗想难道自己的秘密被泄露出去了，怎么连鹤卿都知道了？
结果鹤卿接下来的话更让她错愕，“今日开国子府上姚娘子登了我家的门，想托我阿娘替李二郎说合亲事，要不你考虑考虑他吧，当朝新贵，长得不错，人品也好，最重要的是你们原先就相熟，将来相处起来应该也不难。”
明妆呆住了，一颗心悠悠悬起来，几乎吊上了嗓子眼，颤声问：“这是真的？他母亲让干娘为我们说合吗？”
鹤卿也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易般般，以前虽然时时有笑容，但他看得出来，她其实没有真正高兴过。这回不一样，那双眼睛竟熠熠生辉，他就明白过来，原来她和自己一样，早就心有所属了。
鹤卿开始得了便宜卖乖，咧嘴笑道，“你看我真是拿你当亲妹妹，一有消息就忙着来告诉你，般般妹妹，你该谢谢我。”
明妆才知自己失态了，忙整了整脸色道：“我谢你什么？不是你该谢我么？我要是一口答应了干娘提亲，我看你怎么办。”
鹤卿立刻败下阵来，忙拱手朝她长长作了一揖，“多谢妹妹成全我。”
可明妆又有些发愁，绞着帕子嘀咕：“这是他阿娘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万一是他阿娘自作主张，那岂不空欢喜一场吗。”
鹤卿大手一挥，“只要亲事能成，管他谁的主意，先答应了再说。”想了想又道，“你若是不放心，我帮你试他一试，到时候就见分晓了。”
明妆的心突突直跳，那种快乐不是无端的，是真正待嫁的忐忑与欢喜。鹤卿说愿意替她试一试，那再好不过，如果能断定李判对她也有意，那么她就敢放胆了。
两个人在花厅合计了一番，待商议妥当，鹤卿便告辞了。明妆心神不宁地回到卧房，脑子里混沌沌地，只记得一桩事，姚娘子托干娘提亲了！简短的几个字，也在舌尖心上翻滚了好几遍，越想越羞赧，忙捧住了脸。
因鹤卿来访，明妆身边的人怕他们有话要说，都远远站着，没在跟前伺候，所以并不知道内情。商妈妈见小娘子坐在那里直犯迷糊，空了的茶盏也端起来喝，脸上神情时愁时喜，心里便有些惴惴的。
“小娘子……”她挨过去，小心翼翼问，“先前鹤卿公子同你说什么了？你怎么……”
明妆一头便扑进了商妈妈怀里，使劲腻了腻，“妈妈，这门亲事真好，我想应下了。”
作者有话说：
①阿驿：无花果。

第74章
商妈妈失笑, “我们小娘子今日是怎么了？同鹤卿公子说上两句话，就那么高兴吗？”
明妆模棱两可应了，暂且不能把心里所想的事告诉商妈妈，只管搂着商妈妈的脖子, 像小时候那样撒娇粘人。
商妈妈温存地轻抚她的脊背, 感慨道：“缘分这东西，真是玄妙得紧呢, 咱们回上京三年, 只与枢密使府上来往得多, 你和鹤卿公子相识很久了, 却从来没有往那上头想过。也是巧了，这回周大娘子忽然萌生了这样的念头，我的小娘子，合该你往后平平顺顺的了。汤家多好啊，人口不复杂, 只一位公子, 一位小娘子, 家里又全是周大娘子说了算, 小娘子有这样一位婆母疼爱着，还愁往后不和美吗。你愿意应下亲事, 当然是极好的，老太太知道了必定也高兴。”
明妆含糊地嗯了声, “既要应下亲事, 那往后就得自省了, 妈妈回头吩咐午盏她们一声, 那些不相干的人, 能拦便拦住了吧, 不用报到我面前来了。”
商妈妈迟疑了下，“小娘子说的不相干的人，是指谁？”
明妆也没有明说，偎在商妈妈怀里道：“外男能不见的，就都替我挡了吧！毕竟和仪王定亲在先，汤家没有嫌弃我，我自己也应当惜福。”
商妈妈很快就明白过来，小娘子说的外男，其实是指李判。也对，人长大了，是要懂得男女有别，虽然李判与易园有很深的渊源，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人生走到分叉口，该当各奔东西的时候，就做个了断吧。
先前商妈妈心里也嘀咕过，小娘子真是过分依赖李判了，像大夜里单独走回来这种事，要是落了别人的眼，不知会生出多少闲话来。若是小娘子能与李判有个结果，她们当然乐见其成，比起和汤家的亲事，李判更为妥帖，也是商妈妈心里最好的郎子人选。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两下里迟迟没有进展，可见是缘分未到，既然如此，就不必强求了。
多的话不用说了，商妈妈道好，“外面接迎的是马阿兔和任嬷嬷，等我嘱咐任嬷嬷一声就是了。”
从内院退出来后，直去了门房上。把小娘子的意思告知了前院的人，马阿兔挨在门边上问：“别人能不见，丹阳郡王也不见吗？”
好像阖府都觉得李判往来是顺理成章的，说起外男，第 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商妈妈不好说破，掖着两手道：“横竖小娘子就是这么吩咐的，咱们照办就是了。”
马阿兔哦了声，下意识朝门外看了眼，“这两日沁园的马车都从咱们巷子经过，我以为十字街上修路来着，昨日经过那里看了眼，并没有啊……”
商妈妈随口应了声，“想是这里好走些，十字街上有鬼市子，马车穿街过巷不方便。”
马阿兔听罢，纳罕地眨了眨眼，心道界身南巷是个小巷子，比起十字街可窄多了，况且东华门与十字街在一条直线上，非要从界身南巷走，还绕路了呢。
不过主家的意思，他们这些当差的不该有二话，第 二日马阿兔举着笤帚清扫门廊的时候，眼看着沁园的马车又从这里经过，这回看明白郡王在车里坐着，半打起的窗帘没有遮挡他的视线，朝着门上望了一眼，那眼神孤孤寂寂的，一闪而过。
马阿兔撑着笤帚站住了，扭头看了任嬷嬷一眼，“嬷嬷，你说郡王这一天天的，在想什么？怎么还不来我们府上提亲？”
任嬷嬷呸了声，“浑说什么，人家不过打门前经过，你就想那许多，让赵嬷嬷知道了，小心揭你的皮！”
马阿兔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胡言乱语了，但目光飘忽，又追随上那辆马车，看着车辙蜿蜒，一路往冬藏库方向去了。
今日是双日，不必上朝，仪王叛乱之后，衙门里连着忙了好几日，直到今天还有些零碎活儿没有完成。李宣凛坐在幽深的堂上，窗口被新添置的大书架挡住了半边，日光从柜壁斜照进来，一片金芒闪耀，看久了只觉眼花。
笔提在手里，却想不起来要写什么，昨日他母亲灰心丧气回来，把汤家向般般提亲的消息告诉了他，他的心就木木的，一直从昨天迷茫到现在。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快，才一日而已，汤家怎么就向她提亲了。自己顾忌仪王的案子才出不久，怕把般般顶在杠头上，汤家却半点也不忌讳，竟直接在皇后面前提及了。原本他母亲做主张罗，他那颗枯槁的心因为有了希望逐渐活过来，可谁知那么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眼前的一切便都黯了，他开始心烦意乱……烦透了，简直痛恨这糟烂的世界！
面前手册上的蝇头小楷也不耐烦看，他叹息着合了起来，站起身思量，打算上金吾卫衙门看看。
恰在这时，衙役领着一个身穿甲胄的人进来，那人手里捧着一摞名册，恭恭敬敬送到他面前，朗声道：“金吾节奉汤鹤卿，奉命向郡王呈敬金吾卫诸班直名册。”
汤鹤卿这个名字，让堂上的人微微一怔，“你就是汤枢使府上公子？”一面问，一面抬指示意衙役接过名册，自己却探究地审视了他两眼。
鹤卿说是，交接了名册复又向他叉手行礼，笑着说：“卑职早就想结识郡王了，奈何一直没有机会。上回舍妹出阁，倒是见郡王驾临了，本来想攀谈两句，但因那日事忙，就错过了。”
李宣凛冷眉冷眼打量他，要说长相，这汤鹤卿也算得上一表人才，但不知为什么，总觉这人眼里有股少年人的轻浮，浑身也充斥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傲劲。他知道，自己如今对人家满是偏见，但他不打算纠正，就是越看他越觉得不顺眼。般般需要一个沉稳的人来小心呵护，这种少年郎，自己都立身不稳，将来怎么让她依靠！
鹤卿呢，自然察觉这位郡王看他的目光都带着火星子，这就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啊。说实话是有些怕的，这可是领着十万大军攻破邶国王庭的人，一旦端严起来，满眼肃杀之气，但他受般般所托，只好壮着胆子挺了挺腰，继续火上浇油，“听说过两日，郡王府上要办宴，到了那日我也来凑个趣，讨杯酒喝。正好沁园离易园很近，届时我接了般般一道过去。”说着抬起眼，笑吟吟看了李宣凛一眼，“郡王大概还不知道，般般已经应准我的提亲了，等择个良辰吉日我们就过定，入了秋，天气凉些便亲迎，也免得她穿着嫁衣热得慌。”
李宣凛脸上寒霜又添几分，冷冷道：“她已经应准了？汤公子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鹤卿说：“怎么能是开玩笑呢，我的话句句属实，我和般般是青梅竹马，当初她跟随郡公留京一年多，那时候我们日日玩在一起，虽说谈不上早就情投意合，但交情一向不错。”顿了顿道，“我听我母亲说了，昨日令堂登门托付……请郡王放心，我日后一定会好好待般般，不让她受委屈的。”
这就是胜利者的傲慢，脸上带着的笑，戳痛了李宣凛的眼。
他忍了又忍，并不想失态，只是蹙眉道：“汤公子这话，说得太远了，目下你们尚未定亲，还是等过了礼再考虑那些吧。不过我有些不解，仪王谋反震动朝野，高安郡王作为兄弟，理当避嫌，如何贵府上竟在这时候向易小娘子提亲？汤枢使不怕落人口实吗？”
鹤卿心里大笑起来，果真再位高权重，该吃醋的时候还是得吃醋。
“因为我一直不愿意娶亲啊。”他也不讳言，“我爹娘逼了我很久，可我谁都看不上，正好般般的亲事不成了，我母亲怕她被人抢走，慌忙向袁老夫人提了亲。不过郡王的疑虑我也明白，般般毕竟与仪王定过亲，我作为高安郡王的大舅哥，不该这时候插手，但后来官家昭告天下，细数仪王八大罪状，其中一条就是构陷密云郡公，试问彼此之间隔着父仇，这门亲事就算不因仪王的死而终结，还能存续下去吗？般般是我母亲的义女，我们结亲是亲上加亲，说起来名正言顺。当然有时候想尽办法也堵不住那些好事者的嘴，若真的有人非议，那让他们议论就是了，我自会护着般般，不让她受伤的，郡王大可放心。”
所以算是有理有据，李宣凛勉强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即便心在颤抖，也没有再说什么。
鹤卿口干舌燥，本以为这番话说完会被他扔出去，结果竟没有。他暗暗咽了口唾沫，装出气定神闲的模样来，“郡王这是要出去吗？”
本来要去金吾卫，但因金吾卫有这汤鹤卿在，他临时改变了计划，“出城，巡营。”
鹤卿哦了声，心道人家就差没下逐客令了，自己见好就收，赶紧趁这机会撤吧，便拱了拱手，“那就不打搅郡王了，卑职告退。”
李宣凛眯眼看着他，看他走进廊前的光瀑里，那意气风发的背影，着实让他很不痛快。
原来阿娘说得没错，好姑娘经不得等，一等便让人聘走了。他开始懊恼、抱憾、自责，那晚送她回易园，明明话到嘴边，还是没捅破这层窗户纸，现在再来后悔，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这纷乱的内心，没完没了的纠结，从年后一直到现在。他觉得自己生了一场大病，全身心都为之痛苦，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自救了。
出城巡营，也是强逼着自己去办，待把军务整顿好，回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张太美确实是把赶车的好手，小鞭子甩得噼啪作响，车也赶得又稳又快。马车行至城门口时，见路边摆了各色时蔬果子的摊位，他放缓车速，十分机灵地给舆内闷闷不乐的公子出了个主意，“公子你看，这莲蓬和菱角多新鲜，公子可要采买一些，带给小娘子尝尝？”
易园向来过得很滋润，明妆靠着自己的本事支撑家业，从来不曾亏待过自己。这些莲蓬和菱角，她怕是早就尝过了鲜，但李宣凛还是仔细考虑了下，决定买些送过去，也多个去看她的由头。
她和汤家还没有定亲，或者尚有一线机会……思及此，紧握的拳松开了，他撑膝站了起来，默默下车，弯腰走到小摊前，开始一个个逐一挑选。
身后的随行官们也停了马，左右观望这城口夜市，梁颂声道：“上京真是个做买卖的好地方，内城到处是铺席，这里还有个小鬼市。”边说边用力嗅了嗅，空气里满是丁香馄饨和清汁田螺羹的味道，混合着灼灼的热浪，气味真是销魂。
上将军呢，果真是干大事的人，挑了好大一包东西，沉甸甸地搬上了马车。一旁的赵灯原观察了半天，料着东西是要送到易园去的，暗叹这模样怎么能讨姑娘的喜欢呢，这时就得发挥随从官的聪明才智了，朝来路指了指，“上将军，我先前看见那里有鲜花售卖，上将军要不要去看看？”
上京城内的鲜花铺子开在孙羊正店边上，里面种类繁多，但要论新鲜，绝比不上城外养种园。李宣凛过去看了看，买下一大捧茉莉，看着白惨惨好像有点单调，随手挑了五六支鸡冠花插进去。奇怪的搭配，让摊主哑然，虽然审美不怎么样，但胜在量大，热热闹闹地塞进车厢内，那浓郁的香气，几乎能把人腌入味。
张太美蹭了一路茉莉花香，知情识趣地回了回头，“公子，咱们这就给易小娘子送去？”
车内的李宣凛没有应他，心却开始忐忑起来，这一路，竟比头一次入禁中参拜官家还要紧张。渐渐临近界身南巷，不知不觉掌心捏出了汗，待马车停稳，他从车上下来，甚至茫然站了会儿，待做好准备，方一手提着莲蓬菱角，一手抱着花，亲自送到了易园大门上。
守门的马阿兔和林嬷嬷看见这样出现的郡王，一时错愕得呆在原地。想起商妈妈那句不见外男，他们便为难起来，讪讪对看了一眼。
上前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马阿兔悄悄推了林嬷嬷一把，示意她去应付，林嬷嬷只得上前赔笑，“郡王来了？难为郡王，带了这些好东西过来，可……可我们小娘子这两日不见客……”如此直白好像有点太不圆滑了，林嬷嬷忙又补充了一句，“想是天太热，小娘子中了暑气了。”
可李宣凛明白，她哪里是中了暑气，分明是不想再见他了。
犹记得当初，听说他登门了，她会快步出来相迎，青嫩嫩的小姑娘，腼腆地反剪着两手，唇边抿出笑靥，脆声道一句“李判你来了”。再反观现在，闭门不见，明明熟悉的门庭，他好像再也迈不进去了。
他进退维谷，悲伤又尴尬，不知如何是好。林嬷嬷也讪讪地，没有小娘子的首肯，连请他进去都不便。
好在这时赵嬷嬷从前院经过，见李宣凛在门上，便迎出来搭话。可惜仍是不曾请他进门，含蓄地说：“请李判见谅，小娘子眼下正与枢密使府上议亲呢，因周大娘子是小娘子干娘，亲上加亲愈发要审慎。李判最是体谅小娘子，想必也知道她的难处，没有爹娘的姑娘宁愿对自己严苛些，也不能落了外人口实，让人在背后议论体统长短。”
所以赵嬷嬷的话才是最真实的，她开始约束自己，回归上京贵女习以为常的平淡生活了。
没有错，她做的没有错，除了自己体会到一点锥心之痛外，好像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他说好，“那我就不叨扰了。”将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请赵嬷嬷代为转交，自己没有再逗留，转身疾步走下了台阶。
赵嬷嬷站在门前，看着他上了马车，看着马车缓缓往巷子里去了，心下不免惆怅。
马阿兔喃喃：“人家郡王一片好心，连见都不见……可是有些太绝情了？”
赵嬷嬷回过神来，狠狠白了他一眼，“小娘子是女孩儿家，这么晚了，不见外客有什么错？”
反正赵嬷嬷是无条件支持小娘子的，甚至觉得决断一些是好事。李判再好，又不来提亲，这样拉拉扯扯牵牵绊绊的，对小娘子的名声不好。
不过送来的东西还是得让小娘子过目，一口气送进内院，摆在上房里的月亮桌上。大家围过来看，午盏诧异道：“李判这是上城外进货去了吗，怎么一下子背回来这么多！”
新鲜的莲蓬，明妆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细嚼之下有丝丝甜意。再来看这一大捧茉莉花，小小的花骨朵，就算掉落下来也干脆利落。只是这鸡冠花不太应景，虬曲的花冠一簇簇傲立在茉莉中，艳则艳，太霸道。
让烹霜取花器来，分了花，再一株株插进去，仔细地调整，到最后定定坐在那里看了好半晌，心里只觉隐隐地疼，自己好像太过慢待他了。可是再转念想想，又生怨怼，他明明喜欢她，却从来不与她说，自己之前一直没有底气，还是今日鹤卿过来，万分庆幸自己没有死在他的眼风之下，她才终于敢确定，他心里是真的有她。
慢待他，也折磨自己啊！明妆躬着身子，把脸枕在臂弯上，问赵嬷嬷：“他说什么了吗？”
赵嬷嬷摇头，“只说不叨扰了，放下东西就走了。”
明妆闻言长叹了口气，今日外祖母来，说起汤家的婚事，自己把鹤卿心有所属的事告诉她了。
外祖母听后好一通怅惘，“多可惜，原本倒是一门好亲事，回去后我也思量了很久，把我那些手帕交的孙子、外孙子都想了一遍，真是没有比汤家更合适的。”
她又小心翼翼透露了姚娘子托付周大娘子的事，袁老夫人愈发意外了，“怎么不直来我们家？哎呀，丹阳郡王吗，真真愈发好了！上回你祖母来易园作乱，我就说招了他做郎子，那时候你还同我打马虎眼，瞧瞧，到最后被我说中了。”说着欢喜地拉住了明妆的手道，“他原就是你爹爹麾下，有这些年的情义在，这样的郎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眼下我就问你，心里愿不愿意？只要你愿意，不用等他母亲登门，我们主动些，两家长辈说定就是了。”
好自然是好的，一心期盼的姻缘，可以不讲究那些大礼大节，可她就是觉得心下不服，鼓着腮帮子说：“上回我把话送到他嘴上，他都绕开了说，如今又想提亲，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袁老夫人失笑，“真是小孩儿心性，好姻缘是经不得赌气的，他要是情场老手，早就哄得你高兴了，可这种人你拿捏不住，他能哄你，就不能哄别人？还得是郡王这样的人，本本分分，踏踏实实，答应了你爹爹的事，赴汤蹈火也要办到，可你何尝见他油嘴滑舌，和你诉半分苦？越是这样的人，你越不能欺负他，互相试探太多，慢慢就错过了。”
错过了……已经错过一回，她不想错过第 二回了。
上房伺候的人见她颓丧得很，大家都不怎么敢说话，个个眼巴巴望着她。
明妆到这时候才想明白外祖母的话，直起身问商妈妈：“沁园的贺礼，替我送去了吗？”
商妈妈说是，“后日定在杨楼置办酒席，因仪王祸乱的事刚发生不久，不能大肆办宴，只邀了平时熟络的亲友宴饮，说是朝中同僚的贺礼都婉拒了。”
明妆颔首，“是应当这样，声势太大，恐怕禁中不高兴。”说罢笃笃点击着桌面沉吟，“后日……后日……”
午盏道：“小娘子后日去么？”
明妆说去，将落在桌面上的一朵小茉莉捏在指尖，“正好我还有件事，要当面向李判讨教。”

第75章
女孩子的心思总是多变的, 一会儿不肯见其人，一会儿又要去赴宴求证。其实大家都看得出她的纠结，只是不便点破罢了。反正眼下还未正式和汤家定亲，小娘子心里喜欢哪一个, 还有可斟酌的余地, 一切由她吧。
这一晚，明妆伴着茉莉的香气入眠, 第 二日起身又是个大好晴天, 刚梳妆完毕, 就听见外面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一路到了门廊上。
烹霜从槛外迈进来，笑着说：“小娘子，街市上都传遍了，说今日朝会，官家当众宣读了册立太子的诏书, 你猜册立的是谁？是高安郡王！这下汤小娘子就成了太子妃了, 小娘子瞧, 这是多大的福气！”
明妆因早就知道了, 并不觉得意外，不过先前不好透露, 现在终于可以正大光明为芝圆高兴了，忙命人传话给锦娘, 让她准备几样芝圆最爱吃的小食, “我回头给她道贺去。”
芝圆怀上身孕了, 但脉象有些不稳, 大夫要她坐胎, 连地都不让下, 因此这段时间几乎闭门不出。仪王出事后，她曾派身边的嬷嬷过来看望明妆，许诺只要胎一坐稳，即刻就来见她。明妆也去看过她一回，但怕扰她清净，只逗留了一炷香时候就辞出来了。今天是个好日子，说不定她能得特赦，想来上半晌登门的人肯定很多，待到下半晌再去，彼此能够不受干扰地坐上一会儿。
女使得了令，出去承办了，商妈妈放下手里的梳篦，将妆盒仔细收拾起来，笑着说：“汤小娘子真是个有福的，看她平时什么都不计较，殊不知这叫有福之人不用争，自有老天眷顾。咱们小娘子呢，将来背靠大树好乘凉，结不结亲另说，光是凭着往日的交情，也够在这上京城里自在活着了。”
明妆笑呵呵说“可不是”，在上房等不及，亲自去厨上看锦娘做点心。中晌寥寥用过饭，便携上食盒往郡王府去，到了门上照样无需通传，引路的婆子直把人引进了内院。进门就见芝圆打扮得停停当当在榻上坐着，一看是她进来，顿时大松了一口气，起身牵了她的手坐下，喋喋不休告诉她，今日自己有多忙，见了一拨又一拨的命妇，笑得脸颊都快抽筋了。
明妆忙给她揉了揉，笑道：“太子妃殿下辛苦了，让我瞧瞧，眼见脸颊都小了一圈，不吃两盒点心，怕是补不回来。”忙招呼午盏，把食盒送上来。
揭开盒子看，里面摆放着各色的小点心，精美异常。芝圆挑了个做成兔子状的沙馅水晶饺儿放进嘴里，啧啧赞叹着：“锦娘的手艺就是好，要是她在我府上，我怕是要被她养成个大胖子。”
屋里一本正经坐着是会客，挪到后廊上边吹风边聊天，那才是叙旧。于是让人连点心带熟水都运到后面去，两个人舒舒坦坦半依着鹅颈椅坐下，外面烈日炎炎，后廊上因有穿堂风，异常凉爽。
明妆臂上挽着的檀色画帛在膝边随风轻漾，耳边一点翠玉坠子印着白净的脸颊，就着天光看，像仕女图上端庄的美人。芝圆吃着点心，欣赏了她半晌，由衷地说：“你要是当真能嫁给我哥哥，我们两家并成一家，那该多好！可惜你们都有各自喜欢的人，恐怕生拉硬凑在一起，彼此都不会高兴。那日阿娘来同我说，我又不好泼她冷水，更不敢把哥哥的心事告诉她，只好看着她瞎忙。”
明妆低头嗯了声，“就是怪对不起干娘的，我看她很高兴模样，也不敢把实情告诉她。”
芝圆道：“不用你说，让鹤卿去说，他自己的事，拖延到这个时候，我看他就是个缩头乌龟。”
芝圆对这胞兄一向一针见血，毫不买账。从小打仗打到大的，虽然全心帮衬着，但不妨碍骂起来又凶又狠。
明妆笑了笑，“可是这回鹤卿哥哥帮了我大忙。”将姚娘子托付周大娘子说合亲事，鹤卿又如何试探李判的经过告诉了芝圆，“真的，我这颗心因为那个人，一直悬着……”拿手在喉头比划一下，“悬在这儿，好像没有一天是踏实的。昨日从鹤卿哥哥那里得了消息，晚上倒睡了个好觉，你看我，精神是不是好多了？”
芝圆立刻煞有介事地端详她，“哎呀，脸都放光了！”说着笑起来，“恭喜你啊，就要如愿以偿了。其实那时候总听说郡王给易爹爹扫墓，我就觉得这人可堪依托。现在你们要是真能成，那后半辈子可要蜜里调油了，他一定拿你当宝贝一样珍爱着，你以后就是上京最幸福的小妇人！”
明妆红了脸，“什么小妇人，八字还没一撇呢。”
芝圆大手一挥，“要一撇还不容易，拿出你虎门将女的气概来，从气势上死死压制住他，逼他说真话！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这等深沉的人，说个爱字这么难，像四哥，肤浅得只要你看他一眼，他就酥倒半边，多恶心人的话都说得出口。”想了想笃定道，“我明白了，他一定是还没开窍，只要尝到甜头，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一定是！”
明妆发笑，她一直很喜欢听芝圆说四哥的长短，嘴上抱怨着，不屑着，可那圆圆的脸上却笑得甜美。
她探过去，牵住芝圆的手晃了晃，“我的心事只有和你说，说出来就舒坦了许多。芝圆，你如今当上了太子妃，往后且要珍重自己的身子，要一直好好的，知道么？”
芝圆看着她，小小的圆鼻子用力吸了一下，“你放心，我会长成一棵大树，把你罩在我的树冠底下。其实四哥要册封太子的事，我早就知道了，还曾愁得几夜没睡好呢，心里有点难过，他将来会有几十个小老婆，我要见他一面，还得去别人房里挖他。不过后来想想，也就想开了，反正他初一十五必须在我身边，我有什么话，趁着那两日和他说了，余下的日子不见他，我还清净呢，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要男人做什么！”
芝圆就是芝圆，永远现实又清醒，这样的人不会自苦，也不用担心把她圈在禁中，她会有任何不适应，因为她就是在禁中长大的，就算那是个大笼子，她也能把这笼子妆点得漂漂亮亮，在里面混得风生水起。
但顺着她的想头，未免太悲观了，明妆道：“你还是要相信殿下，他这么爱重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别人让你受委屈，那是假委屈，自己让自己受委屈，那才是真委屈呢，我像是会让自己委屈的人吗？”芝圆说罢咧嘴一笑，开怀道，“不谈这个了，大夫今日给我看过了脉象，说胎已经坐稳了，我只要小心些，不跑不跳，就能到处走动了。”
明妆把视线挪到了她肚子上，惆怅地说：“以前咱们曾约好互认干亲的，这回你一下蹦得这么高，这亲还怎么攀得成啊。”
可不是，太子登基便是皇帝，皇帝的长子长女，好像也不兴认干娘了。
芝圆却说照旧，摸着肚子道：“这个就是你的干儿，你早就预定了的，还能改么？不过你不成婚，做干娘是有点别扭，只要当上郡王妃，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真真小姑娘经不得撺掇，为了当上干娘，也要努力往前冲。
两个人又说笑了半晌，将到申时前后太子回来了，明妆不便久留，彼此打了声招呼，便识趣地告辞了。
芝圆把她送到门上，一本正经朝她举了举拳，“易般般，拿出你的能耐来！”
明妆颔首，又叮嘱她好生照顾自己，方登车返回界身南巷。
一切总得有个了断，芝圆的话闯进梦里来，反反复复叮咛了不下十遍，她牢牢记住了，自己是将门虎女，不是娇滴滴的闺阁千金，喜欢什么便去争取，为了此生不留遗憾，也为了当上芝圆孩子的干娘！
鹤卿倒是绝对尽职的，为刺激到李宣凛，不遗余力地发光发热着。第 二日傍晚时分依约而来，耐心等着明妆梳妆打扮，隔着一重竹帘不紧不慢地和她闲谈，“本来不是说在家设宴的吗，别不是为了不顺我的意，特地改到杨楼去了吧。”
明妆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他，“酒楼里多热闹，有赶趁献艺，听说今日还有宋娘嘌唱呢。”
鹤卿一听很有兴趣，宋娘是上京新近崛起的伶人，一般出入于王侯将相府邸，很少公开献艺，今天能在杨楼登台，倒是可以一饱耳福了。
于是催促明妆，“好了没有？时候差不多了。”
明妆说好了好了，从里间走出来，这一露脸便让鹤卿惊艳，只是不好意思直接夸赞，挺了挺胸道：“和小娘子一同赴约，汤某觉得很有面子。”
明妆不理他油嘴滑舌，招呼他快些出门，从御街一直往北抵达杨楼街，这里是州北瓦子最繁盛热闹的去处，渐渐人声鼎沸，客来客往。坐在车里的明妆忍不住打帘朝外看，路边的小摊和扛在肩上沿街的走卖，组成一个热闹的烟火人间。卖糖人的老婆子朝着车窗内的她招呼，“小娘子，买一个杨贵妃吧！”明妆笑着摇了摇头。
马车穿过人潮继续向前，那坐气派的酒楼早就从暮色中突围出来，每个翘脚飞檐上都悬挂了红栀灯笼，人从底下经过，便沐浴进一片柔旖的胭脂水色中。
杨楼前有专事负责引路的过卖，把马车引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去处，便于贵客们上下。鹤卿站在车前等着明妆下车，视线早就溜向了杨楼正门，盯着迎客的李宣凛直发笑，“嘿嘿……你猜他有没有发现咱们？”
明妆顺着鹤卿的视线望过去，即便隔得很远，也让她心头惶惶。可现在不是忐忑的时候，她振作了一下精神，掖掖衣襟，又拂了拂鬓边的发丝，深深吸上一口气道：“鹤卿哥哥，咱们过去吧。”
于是鹤卿踱着方步，带她走向杨楼大门，门前的李宣凛仿佛早有感知，即便街市上行人如织，他也还是一眼看见了那个让他魂不守舍的姑娘。
也许是几日的避而不见，让他生出一丝陌生感来，如果她在他印象中是茉莉，那么今日就是秾艳的桃李。
是因为汤鹤卿吗？因为身边的人让她心生欢喜，所以人便和往日不一样了。李宣凛心头酸苦成一片，但面上仍浮起淡淡的笑意，强撑着，向来人拱了拱手。
鹤卿也将他的讨厌发挥到了极点，夸张地笑着，还礼道：“我们来晚了，没办法，姑娘家梳妆就是慢，还请郡王担待。”
李宣凛微点了点头，目光划过明妆的脸，还如往常一样滴水不漏，体恤道：“堂下喧闹，临河的酒阁子清净些，我让人引你们过去。”
明妆随口应了声好，连瞧都没瞧他一眼，对着鹤卿巧笑倩兮，“鹤卿哥哥，走吧。”
她错身走开了，李宣凛站在那里，只觉心头破了好大一个洞，酸楚浸入里面去，痛得难以言喻。
然而他没有自愈的时间，往常宴饮的朋友拉帮结派一道光临，他只得打起精神应付，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小小的一晃神，过去了，就暂时忘记了。
杨楼内的宴饮，还是男女不同席，因李宣凛没有成家，女客那里便由他母亲代为宴客。
姚氏待人接物还是十分周到的，虽是妾室出身，但母凭子贵到了今日，早就比上京大多数贵妇更体面了。
如今算是撇开了唐大娘子，自己出来独当一面了，临出门又拽上了家主。李度这人，离开唐大娘子便还有救，隔着两个酒阁子都能听见他热络招呼宾客的嗓门，欢喜且骄傲地说：“多谢多谢，多谢贵客们赏脸参加小儿的筵宴，今日一定开怀畅饮，咱们不醉不归。”
姚氏这头忙着吩咐女使给贵妇们斟酒，女客不像男客那样豪爽，一杯玉练槌都要品砸半日，然后趺坐着，听伶人唱杂剧：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待一个个都妥当招呼了，姚氏方在明妆身边坐下，含笑将姑娘望了又望，温声道：“上次拜会过小娘子，后来竟一直不得机会再见，早知道……前几日就该过去看望小娘子的，有什么心里话，也早些对小娘子说了，就不会现在似的……”
明妆只作木讷，笑道：“我每日都在家，姚娘子若是有空，可以上易园来坐坐。上回家下纷乱，没能好好招呼娘子，我也一直抱憾来着。”
想是姑娘矜持，明明知道她的言下之意是什么，却还是绕开了说。姚氏心里愈发失落了，暗暗叹了口气，但尚不气馁，殷切地望住明妆问：“听闻小娘子正与枢使府上议亲，眼下……定准了吗？”
几乎是战战兢兢询问，二郎的一生幸福就在她点头或摇头间。自己的儿子自己最知道，他不是张扬的性子，从小因被唐大娘子打压着，养成了什么都憋在心里的毛病。往漂亮了说，叫静水深流，很适合官场上周旋应付，但对于个人感情，则是巨大的灾难，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万般无奈唯有安慰自己，“只要她好，我就高兴”。
如果有人引领，一定不会是这样的，姚氏无奈地想，隐隐把希望寄托在眼前的姑娘身上。终于见她摇头，内心顿时雀跃起来，姚氏顾不得别的了，一把抓住了明妆的手问：“那小娘子先前，怎么是同汤家公子一道来的？”
明妆见她急切，委婉地解释了下，“他是我干哥哥，知道我要来赴宴，顺道接我一同过来。”
姚氏的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连连道好，又怕自己过于直白吓着人家姑娘，忙换了个含蓄的口吻，笑道：“婚姻大事非同小可，是该好生计较权衡才对。小娘子，那日我去汤枢使府上拜会了周大娘子，这事你知道了么？”
明妆脸红起来，赧然点了点头。
姚氏一看她的模样，顿时有了信心，再接再厉道：“小娘子，你与二郎相识多年，知道他的为人。他虽是年长你几岁，但男人大些好，大些懂得疼人，将来一定会好生护着你的。我也不是自卖自夸，但我敢打包票，这世上没有一个男子比他更在乎你，还请小娘子不要只拿他当兄长，往远处想一想，往深了想一想，千万不要平白错过眼前人。”
明妆先前得知姚娘子提亲，也只是听鹤卿口头上说，今日是实打实地当面提起了，羞怯之余又平添了一份底气，心下也知道，这辈子大约除了李判，自己不会嫁给第 二个人了。
于是轻轻回握一下姚氏的手道：“我很感激他长久以来的看顾，姚娘子的意思我也明白了。”
多余的话她没有再说，毕竟女孩子家还是要自矜自重的，但仅是如此，姚氏便已经心里有底了，低声直呼神天菩萨，“我们二郎有救了，小娘子是他命里的救星。”
明妆抿唇笑了笑，待姚氏又去招呼贵客时，抽身从酒阁子里退了出来。
这一排阁子是临河而建的，晚间的上京很闷热，但因有河风吹来，比起白日要凉快许多。
檐下灯笼高悬，照得长廊之上隐隐绰绰，她站了片刻，余光扫见廊庑尽头有个身影在暗处站着，看那轮廓，就知道是他。
也不知他在那里等了多久，怎的连宾客都不招呼了吗？明妆转身望过去，他没有挪步，仍在阴影处站着，只有那青白玉的袍角被风吹拂，偶尔在光波下漾出一点涟漪。
廊庑尽头的阁子里没有点灯，想是常年包场的贵客去赴别人的宴，今日闲置了。明妆等了等，他不愿意过来，那就只有自己过去。
一步步走向他，听得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但步履从未如此坚定过。渐渐地，看清他的眉眼了，那幽深的眼睫低垂，不知藏了多少心事。
大约因为尴尬，他苍白地辩解：“阁子里人多，还是外面凉快些。”
明妆没有应他的话，直愣愣问：“你昨日为什么送那些东西过来？”
他分明踟蹰了下，“正好出城巡营，回来的路上看见有人设摊……”
“还买花？”
他愈发局促了，半晌点头，“我看那花很好……”
可惜她不领情，蹙眉道：“好什么，香得我一晚上没睡着！”
她从未这样和他说过话，语气里透出许多困扰和不耐烦来，他的心沉下去，隐约知道了结果，她应当是很重视汤家这门亲事，所以彻底打算与他划清界限了。
可是他连叹息都不敢，沉默了良久，只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茉莉花。”
对面的人好像更生气了，尽管压着嗓子，声调依旧微扬，诘责道：“你还让你母亲去了汤府，托我干娘做媒，是么？”
如果这里有个地洞，他八成会毫不犹豫钻下去。终于最令他绝望的情况出现了，他一直担心让她知道真相，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现在果真如此，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他试图挽回，但修补不了破碎的嗓音，“小娘子，我没有恶意，我只是……”
“只是不小心生出了非分之想，是吗？”
昏暗中，他的眼睫仿佛蒙上了严霜，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了，极慢地点头，“我知道不应该，都是我的错，我让你为难了。”
“李判，你有时候真可恨！”她咬牙切齿地说，“为什么要惊动你母亲，为什么要惊动我干娘？难道你自己不长嘴吗？”
他羞愧不已，“我不想慢待了你，既然要提亲，就该郑重其事，三书六礼。”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思，怎么知道我答不答应？”她负气道，说罢又漠然打量了他一眼，“还有，你不知道自己很高吗？这样直挺挺站着，我有话要说，还得仰着脸望你。”
他已经没了指望，且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颓然低下头，听她发泄愤懑。
可她的手却捧上了他的脸颊，在他错愕之际，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下，“李宣凛，你如此轻薄我，不给我一个交代，对不起我死去的爹娘！”

第76章
他惊得魂不附体, 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这触感真实，香而软，是她的嘴唇。
一切发生得太快, 像一场梦, 他怔忡望着她，那种不可置信的模样, 仿佛自己受了暗袭似的。
明妆知道他惊惶, 自己也惊惶, 但这种事她已经肖想了好久, 甚至偷偷在梦里演练过，他不知道罢了。果然和她想的一样，李判的嘴唇亲起来真是甜软，这唇就像他的心一样，从来不会伤害她, 从来温暖善良。
好在这地方不够亮堂, 照不见她的脸, 否则自己脸红的模样要被他看见了, 那么半日的虚张声势都是假的，他会看出她色厉内荏, 多不好意思！自己能做的已经全做了，抛开姑娘的矜持, 主动亲吻了他, 他要是还不开窍, 那就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去吧！
但在这里细数衷肠, 环境不对, 毕竟有宾客来往, 要是被人撞见，虽说男未婚女未嫁，传出去也不大好听。
他欠她一场郑重的吐露心声，要好好说明白他这阵子的所思所想，自己作了这么大的牺牲，他怎么还呆呆的？真是太便宜他了！
他迎光而立，总算眼里浮起破冰的热望，急切叫了声“小娘子”，想去牵她的手，可她却退后一步避让开了。
她抬起一根细细的手指，朝他面门指了指，意思是警告他不可声张。然后挽着她的缭绫披帛，若无其事地返回酒阁子，推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弯腰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心底经过一场恶战，所有的负累都被她斩杀于剑下。他终于清楚地认识到，她也对他有意，这一瞬狂喜充斥他的心，他想大喊，想大笑，想让全世界知道他的快乐。
明日就去下聘！
他用力握紧双手，去他的仪王，去他的名声，他不过想迎娶自己喜欢的人，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顾忌！一旦打定了主意，便再也没有什么能动摇他了，从最初的心慌气短到现在的回味无穷，只是轻轻触了一下而已，他连婚后的种种都想到了。
脸红心跳，浑身也有使不完的劲，可惜这地方太小，不够他施展拳脚，他旋磨打转，冲着斑斓的汴河兴奋地挥了一拳，就是这种单纯的快乐，他觉得自己要高兴疯了。
然而大喜过后，又隐约生出一点酸楚来，他的苦恋，是不是可以到此为止了？从今天起，他能光明正大喜欢自己心里藏了多年的女孩子，不再拿自己当副将，可以用尽全力去爱护她，再也不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人世间挣扎了。自己明明很心疼她，可为什么在这种人生大事上，竟要她来主动示好。现在回想，不免恼恨自己太懦弱，如果一早鼓起勇气对她说了，何至于让她一个女孩子放下身段！
“俞白……”有人推开酒阁子的门吵嚷，“刚喝两杯你怎么就跑了？凉快够了来接着喝！”
一场天知地知的感情演变，就在刚才的夜幕掩映下发生了，谁也不知道他的欢喜。原本他很厌恶饮酒，更厌恶有人劝酒，但现在一些都变得很有意思，每个人也都很可爱。他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朗朗应了声“来了”，经过她所在的酒阁子前微微驻了驻足，他知道里面灯火辉煌，他的身影投射不到窗纸上，但他希望她能感觉得到，他从这里经过，隔着门扉也在爱她，她独自去应付那些素不相识的贵妇们时，可以不觉得孤单。
所以好心情让场面上的应酬变得更为尽善尽美，每位宾客都尽兴而归，鹤卿临走时朝他拱拱手，“多谢款待，等下回我与般般定亲，再请郡王来我家畅饮。”
李宣凛回了一礼，唇角勾出浅淡的笑意，“这话说得太早，对般般是种冒犯，还请汤公子慎言。”说着比了比手，“汤公子请回吧，一路小心。”
鹤卿心道看这模样八成是翻身了，刚才出门吹风，怕不是白吹的。自己忙活半日，终于可以功成身退了，幸甚幸甚。实在是般般托付，自己不能推辞，不然谁敢冒着生命危险在这封疆大吏面前嘚瑟，又不是活腻味了。
“不困，牵我的马来！”他最后威风地喝了一声，小厮将马送到他面前，他翻身上马，潇洒地摇了摇马鞭。走上一程，忽然想起来怎么没送般般回去，待扭头寻找，易园的马车早就乘着夜色往御街那头去了。
李宣凛耐着性子送客，视线总不由自主往南张望，身旁的李度拱手替他打点，“多谢赏光，招待不周，还请恕罪。”大概很不满于他的心不在焉，待把宾客送得差不多时，气恼地朝他呵斥了声，“你这一晚上魂不守舍的，在做什么？要不是我替你撑着，今日这宴饮非办砸了不可。”
基于父子俩的相处习惯，通常用不了几句话就会呛起来，但今日竟是奇了，李宣凛向他做了一揖，“多亏父亲了。”说完再没有逗留，接过了七斗送来的马缰，二话不说便策马南奔了。
李度简直有点傻眼，怔愣过后气呼呼冲着赶来的姚氏吆喝：“他就这么跑了？还有没有点规矩？账结清了没有！”
姚氏嫌他现眼，直皱眉，“他府里的管事自会善后，你还怕他办宴不结账吗。”见李度又要挑剔他失礼，姚氏忙把他的嘴捂住了，“郎主，你想不想让他娶新妇？想不想抱孙子？”
李度一思量，果然安静下来，点了点头。
“那就多多包涵吧！”姚氏说着，心满意足地掖手微笑，“你不知道咱们二郎有多难，这回总算成事了，咱们回去也要准备准备，想是用不了多久就要办婚宴了。”
那厢一匹快马到了易园前，门前没有马车的踪迹，想来她已经入园了。他顾不上拴马，急急闯进门，结果在门上又遇见马阿兔和任嬷嬷的阻拦，马阿兔万分为难地说：“对不住啊郡王，我们小娘子发话不见外男，所以不能让您进去。”
李宣凛有些恼火，“我算什么外男！”
统领万军的大将，雷霆震怒着实让人心惊胆战，马阿兔被他一反问，吓得腿都有些站不稳，但作为一个尽职的门房，必须贯彻家主的命令，于是讪讪道：“这样，郡王暂且等一等，容小人们进去通传。”
朝着任嬷嬷直使眼色，任嬷嬷“哦”了声，刚要转身进去，李宣凛却没有耐心等了。他一反常态，蹙眉道：“我有要事见小娘子，你们不必通传，要是小娘子责怪，我来替你们赔罪！”说罢一扬手，马阿兔被他扬了个趔趄，只得眼巴巴看着他闯了进去。
“怎么办？这下报信也来不及了，小娘子不会生气吧？”马阿兔惶然看了看任嬷嬷。
任嬷嬷吃过的盐到底比他吃过的米多，瞥了他一眼道，“人家郡王说了替你赔罪，赏你这么大的脸，你还怕什么？”
本来就是小儿女之间闹别扭，从上回郡王又是菱角又是花的，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个古怪的困局，就得有人先冲破，一向守礼的郡王能打破沉闷，好事就不远了。
回身朝内看，郡王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上，很快进了内院。
云翳遮住了月亮，园子里错落燃着灯火，明妆小院前的滴水下挂着几盏灯笼，女使在檐下往来走动，他步履匆匆闯进内院，院子里的人乍一见他，都吃了一惊。
煎雪“咦”了声，“郡王怎么来了？”
他没有理会，只问：“小娘子在吗？”
女使们望着他，都有些纳罕，还是商妈妈从里间走出来，淡声应道：“小娘子上跨院去了，李判想见她，就去跨院吧。”
他听了转身朝跨院奔去，连接两地的路径他早就回忆过千万遍，很短的一段路程，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好像显得无比遥远。
终于看见半开的园门了，还是这样寂静森然的样子，门上没有守门的婆子，也许那些婆子又吃酒去了。
他急急穿过去，终于在昏暗的天光下，发现了正屋的一星灯火。
匀了匀气息，他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门扉，几乎在迈进去的一瞬间，那星灯火忽地黯了，整个世界陷入混沌里。好在月亮出来了，月光穿过半开的支摘窗，静静洒在莲花砖上，他就着微光看见她的身影，明明小小的姑娘，却左右他的喜怒，蛮狠地牵扯住了他所有的思念。
先前她的话，自己没能赶得及回答，现在许诺也不迟，便道：“我轻薄了你，愿以一生为酬，一点一滴补偿你。”他不敢莽撞，慢慢走近她，“般般，你原谅我的怯懦吧，我也曾痛苦挣扎，可我没有勇气，不敢向你坦诚，甚至我每一次迎上你的目光，都觉得难堪至极，我是个卑鄙的伪君子，一面装得大仁大义，一面却在暗暗觊觎你。如果有朝一日你知道我的想法，你会不会恨我？会不会再也不想见到我？所以我不敢尝试，因为我输不起。”
“真是说的冠冕堂皇。”对面的人寒声指责，“因为你输不起，所以宁愿眼睁睁看着我嫁给别人，你从来就不曾问过我，心里究竟喜欢谁。这次是因为你母亲的主张，才会把事情泄露到周大娘子面前，如果没有你母亲张罗，你在做什么？还在多愁善感，还在怕对不起我爹娘？”
他沉默了下，说是，“我顾虑太多，仪王谋反之前我下过决心，若是事情妥善解决，就向你说出心里话。可是仪王伏法后，我又担心让你与我有牵扯，会不会令人背后议论你，说你早就与我有私情，里应外合谋算仪王……女孩子的名声太要紧了，我不敢冒险。”
浸泡在黑暗里的明妆忽然哭出来，“可你还是没有来问一问我，是否在意被人背后议论，是否在意所谓的名声。其实我有了你，还要那些做什么，有你便什么都有了，你这傻子！”
他被她骂了，听见她的呜咽，矜持再也支撑不住这身躯，像渴极的人找到水源，不顾一切地迎上去，把她抱进了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他用力将她纳进胸怀，用力填补住心里缺失的那一块，颤声说，“不哭，不哭了般般……幸好还来得及，幸好你比我勇敢。这次之后，我再也没有什么可犹豫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这样我便有恃无恐，不会因自己的私欲羞愧，不会想要抱你的时候畏首畏尾。”
怀里的姑娘依旧大声抽泣，却没有再说话，微微挣了挣，挣出双臂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要这样抱着。”
他失笑，这是什么抱法，分明是孩子对大人的依恋。
明妆却喜欢这样，甜蜜地挂在他身上，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阿娘走了之后，就没有人这样抱我了。”她贴在他耳边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耳朵，“我在商妈妈她们面前，想撒娇的时候还要顾忌自己的身份，我怕她们觉得我不矜重，这全家上下都要依靠我，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可我也会累，累了就想有人这么抱着我，就像爹爹和阿娘小时候抱着我一样。”
他嗯了声，微扬的声调好像有些不满，“你又拿我当长辈吗？”
“你是离我最近的人，可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小时候爹娘最亲，等长大了，你就变成我最亲的人，这样我就不会寂寞了，身边一直有人陪着，那多好！”她自顾自说着，气息咻咻洒在他耳廓上，“可你总不说喜欢我，总不说要向我下聘，我心里好着急，你一点都不知道！李判，我早就不拿你当哥哥了，是你自作多情，非要做我哥哥，难道做我的郎子不好吗？我这么好看，还会掌家，哪里亏待了你，让你动辄退避三舍。”
这迷乱的夜，野火花烧上身来，她在他耳边一递一声娇娇抱怨，他气息都有些不稳了，“是我不识抬举，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他的自卑，有时候真是没来由。明妆说：“你如今是郡王了，好高的爵位，可以让我吃穿不愁，为什么还会觉得配不上我？你的胆子要大一些，喜欢我就要告诉我，你不说我也不说，猜来猜去打哑谜，万一我果真嫁给鹤卿哥哥，那怎么办！”借着夜的掩护，明妆觉得自己真是大胆，原来情话说起来一点都不为难，那是堆在心里好久的秘密，一旦打破了，就源源不断流淌出来。
“李判哥哥，爹爹真有先见之明，你来陕州就住进我们家，爹爹莫不是早就给我物色了你吧！只是看你不开窍，最后犹豫了，没有发话让你娶我，对么？”
他被她的傻话逗笑了，“原来我早就是上门女婿了，命里注定我该娶你。”
明妆说是啊，又依偎过去，满足地叹息：“芝圆说我将来一定是个快乐的小妇人，我也觉得是这样，因为我有李判。”她的足尖点在他脚背，轻轻撼了他一下，“你说呀，你可喜欢我？我要亲耳听见你说。”
她这样稚气粘人，简直像孩子一样。他那颗不安的心终于沉淀下来，沉溺进这无边风月里，搂紧纤腰一缕，郑重地对她说：“我喜欢你，易般般，很喜欢你。”
她心里甜上来，“有多喜欢？很多很多吗？”
他点了点头，“很多很多，多到数不过来，多到胜过喜欢自己。”
这样表白才勉强合明妆的心意，女孩子总是喜欢追根究底，既然喜欢，就该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她又追问：“那你究竟是何时喜欢上我的呀，虽然我时时刻刻都可爱，但在你心里，总有一个最可爱的时候吧？”
其实这个问题不用仔细回忆，因为印象太过深刻了。他在一片迷蒙中望住她的脸，唏嘘道：“除夕那晚城楼前再见到你，我就知道大事不妙了。三年光景，足够让你长成大姑娘，可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成孩子，直到那一日忽然看见你，你亭亭玉立，在人群中那么耀眼，那一刻我就动了心思，盘算着第 二日一定要去看看你。你瞧，这就是男人的龌龊心思，包裹在体面之下的不体面，今日全告诉你了，但愿你不会看轻我。”
明妆倒很喜欢他这样的坦诚，软软地偎在他颈边感慨：“这才是真的喜欢，是男人喜欢女人那种喜欢……你不问问我，是何时喜欢上你的吗？”
他作势想了想，“什么时候呢？被仪王关在城南，我来救你那时起？”
“不是。”她的嗓音变成小小的嘟囔，“是你把元丰立旗杆那回。我被他们欺负得厉害，你来帮我出气，抽出佩剑对祖母说，要送欺负我的人去见爹爹，那时候你就是我的英雄了。”
感情往前推算，好像都在很久以前便留了那份心，只是都不敢说出口，平白错过了那么多的时光。
不过现在却也不晚，无所顾忌地腻在一起，所有的亏空都填满了。
好欢喜，巨大的欢喜，这一整晚他都身在云端，仕途上的一帆风顺不过满足虚荣心，真要论打心底里的充实，还是要靠身边的姑娘。他小心翼翼搂着她，踩着月光缓缓摇曳，低下头与她贴得更紧密些。她很轻很软，顺从的模样，让他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去。
明妆才知道，原来相爱的人可以这样亲密，什么姑娘的端庄，在他面前都不要了，她就要这样放肆，这样孟浪，这样不成体统。
鼻尖与鼻尖隐隐相触，她瓮声问：“你何时向我外祖母提亲？”
他说明日，因气息相接，心头大跳，“我怕多等一日，你会被别人抢走。”
她说好，嗓音压得太低，只剩气音了，带着点小小的委屈嗫嚅：“我不会嫁给别人的，今生只嫁我的李判哥哥。”
云翳散尽的夜空，月光照亮这斗室，他看见她半仰着脸，眼眸里落进了满池星芒，微张的唇似在邀约……那一瞬，他的神魂都飞出去，只觉满世界都是她，她的唇齿眉眼，无有一处不让他颠倒，他几乎要溺死在这十里柔情中了。可他不敢吻上去，明明只有一寸而已，他竟下不了这决心。
她微微扭动一下身子，“李判哥哥，我今晚涂了新的口脂，这口脂是……甜的。”
只这一句话，整个人就燃烧起来，他带着她慢慢往后退，退到书案前，因他生得高，人便半坐上桌沿。松开紧扣她腰肢的手，他抬指抚触她的脸颊，然后顺势滑向耳畔，滑进她浓密的发间。
小小的脑袋需要固定，固定了便逃不掉了……他低头吻她的唇，轻轻地，不具攻击性地试探，从唇峰一直到舌尖。
他能感觉到她微微发抖，窒住了呼吸，浅尝辄止已经不够了，一场霍乱般的爱情，有太多的爱意不知应当如何宣泄，两个人都横冲直撞，两个人都辨不清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强迫自己清醒，依旧舍不得分开，依旧流连缠绵。他在那被他雕琢得莹润饱满的唇上又描摹了一下，这才哝声赞叹，“嗯……果然好甜。”

第77章
所以狠狠地亲过, 就算已经定情了吧！
明妆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前听他剧烈的心跳。多好啊，原来李判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只是以前包袱太重, 太想做到最好, 才忘了自己也有七情六欲。现在她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将这块顽石撬动了, 刚才那一吻就像盖上了章, 今后这人就是她的, 绝不许别人觊觎半点。
至于李宣凛呢, 自然与她是一样的想法，他抬起手轻抚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小兽一样。
“与汤鹤卿的事，你若觉得难办, 就交给我吧, 我去枢使府上向汤夫人赔罪。大娘子走后三年, 是汤夫人处处照应你, 不能因为这件事，让你们彼此生了嫌隙。”
明妆仰头看他, 尖尖的下巴抵在他的锁骨上，含笑问：“你觉得愧对鹤卿哥哥吗？他都已经准备给我下聘了。”
李宣凛点了点头, “先前送客, 他还冲我炫耀, 说亲事定下之后要请我赴宴。”
明妆笑得愈发狡黠了, “我在想, 若是没有鹤卿哥哥这样急着要给我下定, 你是不是还会瞻前顾后，下不了决心？”
这回他倒笃定了，说不会，“这两日我过得并不好，议亲受阻，你又闭门不见，我心里很乱，连承办公务都无精打采。那日官家召我议事，我茫然听着，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好在官家没有动怒，看了我半晌，语重心长对我说，该娶一位夫人了，男人不娶亲，像浮萍没有根，被风一吹就乱了。”
说来惭愧，竟是那么明显，连官家都看出来了。
明妆觉得很讶异，“我常听人说，女子不成婚，没有儿女，才是浮萍没有根，你们男人也这样比喻，真是奇怪。”
他听后浅笑，软软的耳语，轻声说：“哪里奇怪。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自小便不得宠爱，于我父亲来说，我这个儿子是多余的，连我孤身远赴陕州，他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如今就算建了府，挣了爵位，我的心还是没有归处，和浮萍有什么不一样？可是往后我有你了，你把我系住，让我生根，我就真正有了自己的家业，你看官家哪里说错了？”
“那……”她犹豫起来，“官家可知道我们的事？我先前与仪王定过亲，仪王刚过世，我们就走到一起，不知会不会让官家起疑，回头再针对你。”
他说不会，“你不必担心那个，仪王有反心不是一日两日，官家观察了他两年多，也早知道大将军的案子与他有牵扯，这样情况下，怎么将你们看做一对？所以亲迎定在七月里，是因为料准他会赶在我去陕州之前起事，一旦事败，你们的婚事也就不成了。且官家在封赏你之前亲口对我说过，让你自行婚配，说明禁中不会干涉你的亲事。只不过禁中大度，咱们却不能招摇，自家办了就是了。等到大婚时候，仪王的事也过去了，到那时我再还你个盛大的昏礼，让你风风光光出阁，好不好？”
明妆不是个小事上计较的性格，自然满口应承。说来说去，又得回到汤家这门亲事上，李判对汤家显然很愧疚，自己也就不再捉弄他了，老老实实告诉他：“其实鹤卿有了喜欢的姑娘，但因两家早前有过节，这门亲事难得很，他也不敢同家里长辈说，所以干娘一向不知情。这回的事，是他有意替我试探你，要是没有他，你会想着给我买菱角和茉莉吗？”
李宣凛听罢，这才松了口气，在她鼻尖上捏了捏，“你也学会和我耍心眼了！”只是怨而不怒，悠哉地盘算，“过上两日我设宴单请他吧，好生谢谢这个大媒。”究竟一段婚姻，还是和和气气谁都不要伤害的好。一切的疙瘩解开了，便可以心无旁骛地相爱了。
低头看看她，这样可人的姑娘，平时分明独立果敢，在他面前就小女儿情态尽显。他喜欢她软软依偎的样子，让他知道自己被她全身心信赖着，像那时在陕州官衙，她做错了事被大将军责罚，第 一反应就是躲在他身后，学着银字儿里的唱词大喊“李判护驾”。
他们的渊源太深了，深得无法细数，深到渗透进骨髓里，想要拔除只有割肉敲骨。但这样腻在一起的时光总是短暂，明妆依依不舍松开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无措地抿了抿头，才发现发髻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要是这样回去，怕是要让商妈妈她们误会了。
“怎么办，这里可有镜子啊？”她四下望了望，室内光线不够亮，但也能看清各处陈设，男人住过的屋子，好像真没有菱花镜这种东西。
他见她着急，自告奋勇说：“我替你绾发。”
明妆很惊讶，“你会绾发？”
他嗯了声，“我十二岁便入军中了，这些年没有人伺候，事事都要靠自己。”一面说，一面拉她坐下，“不过姑娘的发髻和男人不一样，怕是不能让商妈妈完全看不出破绽。”
可是能嫁个会绾发的郎子，那也是人生一大幸事啊！
明妆端端坐着，笑得心满意足，“你就算替我绾个男子的发髻，我也敢顶着它回去。”
这就是不再对自己的情感讳莫如深了，用不着伪装，即使贴身伺候的人看出端倪来，她也不管了。
但世上有一种人，做什么都能像模像样。你永远可以信任他们的细致，就像李判，虽然武将出身，却没有那种大而化之的鲁莽，他仔细拆开她乱了的那绺发，没有梳子便以指为梳，慢慢地、小心地，在那青丝间穿行，然后按着原来的纹理重新盘上去，连插发的小簪子都半点没有移位。
待整理好了仔细观察，背后看完看正面，月光正是那么巧，不偏不倚地照在她肩上，将那精致的脸庞映照得也如皎然明月一般。
他看得有点痴了，今天是全新的发现，发现以前的小女孩不见了，坐在面前的是一人间绝色。自己明明与她很熟悉，但每次看见她的脸，都有种初见的感觉，初见便生新鲜，便生出又一轮的腼腆。
“般般，我明明看着你，却还是想你。”他望住那张脸，简直觉得自己有病，好像思念成了习惯，怎么都改不掉了。
明妆歪着脑袋思忖，“如何才能止住你的相思啊？”立刻会意了，慢吞吞在他唇上又啄一下，“这样？”
他心里开出花，乘胜又追上来，那样玄妙旖旎的耳鬓厮磨，这夜啊，是这辈子最美好的夜，连天上看戏的老天爷，他们也都虔心地感激了一番。
可惜在这跨院蹉跎了太久，就要不成体统了。他只好拉她起身，贴着她的耳廓说：“该回去了，黑灯瞎火独处了这么久，商妈妈她们一定不安得很。”
她却有些意犹未尽，小声嘀咕：“你今夜能住在这里多好！”
他听后微顿了顿，浓重的鼻音晕染出一种过分暧昧的情调，在她心弦上拨动了一下，“等成婚后，我每日都住在这里，住一辈子，再也不走了。”
她听了欢天喜地，“那可真成了倒插门的郎子了，我爹爹和阿娘平白得了个儿子，一定很高兴。”
其实沁园离这里那么近，出嫁还是入赘没有区别。只是人生玄妙，转了一圈，才发现两个人之间一切早就就绪了。
从跨院迈出去，又是崭新的天地，夏夜的树木很喜人，走过无数遍的园子今夜也特别迷人。他们牵着手走在小径上，穿过月洞门，远远见院门上有人等候，心里知道该放开了，却还是依恋着。直到越走越近，近得足够让人看见了，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这回连反应一向慢半拍的午盏都明白了，没有立时迎上来，憋着笑，看了商妈妈一眼。
商妈妈垂下的手在袖中扒拉了午盏两下，装得若无其事般，慢悠悠转进院门内去了。
看来还是被发现了，两个人交换了下眼色，都有些讪讪。月上中天，到了人定的时候了，明妆道：“快些回去吧，明日官家视朝，五更就要出门了。”
他说好，目光却眷恋地在她眉眼间流连，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向后撤了一步，“你也进去歇着吧，等我散朝就来提亲。”
其实提亲不是简单的事，需要筹备的东西也多，一日之间全都办妥，实在是有些赶了。
明妆道：“不用那么着急，过两日也行，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跑了。”
可她不明白他的忧惧，战场上作战，他有的是耐心熬垮敌人，但在面对两个人的婚事时，他却连一天都不能等，害怕迟则生变，他只要稍稍一晃神，她就会变成别人的了。
然而不好意思让院门内的人看出他的急切，于是让明妆放宽心，“我母亲已经替我预备了，该有的礼节一样都不会少。至于冰人，我去托付徐国公夫人，她替好几家保过大媒，每一家婚后都很和美……”说着羞涩地笑了笑，“请她出面，图个吉利。”
终于啊，终于他要来向她下聘了，明妆心下欢呼，面上笑得矜持，颔首说好，“一切都按你的意思办。”
他得了她的首肯自然欢喜，含着笑，倒退着往园门上去，仿佛这样能多看她几眼。
她掖手站在那里目送他，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他这样意气风发过。他脚步轻快，抛下了一身少年老成，爱情来了，人生一夜回春。
午盏终于探出头来，望着李判离开的方向，挪步蹭到明妆身边，压声问：“小娘子，李判是要来提亲了吗？你们已经谈妥了？”
见她赧然点头，商妈妈长出了一口气，欣慰地说：“提心吊胆这么长时候，终于定下了。定下了好，否则一辈子不甘，就算嫁作他人妇，也会念念不忘。”
这是漫长凛冬过后的最大好消息，回到上房后商妈妈便与赵嬷嬷商议起来，家里该添置些什么，备着小娘子成婚后用起来更顺手。
“褥子！褥子一定要多多筹备，一半放在易园，一半运到沁园去。小娘子不是常嫌李判的床榻单薄么，她女孩儿家身娇肉贵，那种军中的硬板床可睡不惯。”赵嬷嬷越说越欢喜，抚掌道，“哎呀，小娘子要与李判定亲了，照着我心里的想头，比当初与仪王定亲还要高兴。仪王虽爵位高，却不是知根知底，最后闹成这样，险些带累了我们小娘子，到底靠不住。反观李判，李判多好，人忠厚，又懂分寸，将来成了婚，也如那时候郎主对大娘子似的，还求什么呢。”说着怜爱地打量明妆，眼里闪出一点哀光来，“大娘子要是还活着，那该多好，小娘子出阁时候有母亲安排，省了多少心力！”
赵嬷嬷因是阿娘的陪房乳母，与阿娘的感情非常深厚，追忆起阿娘来，连带着明妆鼻子都有些发酸。
探过去拍了拍赵嬷嬷的手，明妆道：“我有你们，还有两位小娘，有大家替我张罗，我还担心什么！”
商妈妈怕赵嬷嬷触景生情，忙岔开了话题，“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做什么伤嗟起来！小娘子要与李判定亲，我真是高兴坏了，小娘子还记得上回鹤卿公子给打的皮子吗？先前还说给表嫂做卧兔儿，后来等皮子晾干，天都热起来了，没能送出去。这回正好派上用场，回头我给你量个尺寸，料着今年就能用上了。”
明妆红了脸，“妈妈怎么想得那么长远。”
商妈妈笑呵呵道：“哪能不长远打算，我都想好了，后日上州北钮家彩帛铺定百子被去。那被子要找十全妇人现绣出来的才好，从下定到绣成，少说也得个把月，不赶紧筹备，怕大婚时候赶不及。”
总之家下的妈妈和嬷嬷们这回是有事可忙了，明妆心里惦记的是另一桩，今日得给干娘一个交代，就这么闷头和李判下定，唯恐会伤了干娘的心。
于是第 二日一早，让赵嬷嬷上麦秸巷请外祖母和舅母们过易园来，自己则去了一趟汤府。甫一进门，周大娘子便知道了她的来意，把人迎进花厅后长吁短叹：“终究是鹤卿那小子没有造化，平白错过了好姻缘。”
明妆自是不能把鹤卿的老底透露出去的，什么时候同父母坦诚，那得让鹤卿做决定。自己呢，就算□□娘埋怨，担着就是了，因此只管低头致歉，“还请干娘原谅我，不是鹤卿哥哥有什么不好，是我……我心里早就喜欢郡王了。那么多年的情义难以割舍，加上爹爹和阿娘过世后，他又一路帮衬着我，所以听说姚娘子托干娘提亲，我连想都没想，就偏向那边了。”
她很坦诚，半点没有遮遮掩掩，这也是她的难得之处。周大娘子看着她，遗憾之余又觉得欣慰，“好孩子，你倒是把责全揽在自己身上了，还在替那个不成器的鹤卿遮掩。他的事，册立太子那日芝圆全告诉我了，让我不能因私偏向鹤卿，硬把你们凑成一对。”说着悲怆而纳罕地摇头，“我真是想不明白，他喜欢谁不好，偏喜欢上信阳县君，那颖国公和咱们家有前仇，他不知道吗？如今可好，非拿热脸去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反正这事我不管，由得他去，他就算一辈子不娶，了不得我汤家绝后，我也绝不能向颖国公家低这个头！”
明妆没想到周大娘子竟有这么大的气性，忙好言宽解：“干娘千万不要说气话，这是何等大事，当真耽误了，将来会后悔的。鹤卿哥哥也同我说了，他和信阳县君是两情相悦，彼此都拒了家里安排的亲事。鹤卿哥哥倒还好，至多挨您一顿骂，过去便过去了，信阳县君是女孩儿家，她得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违背父母之命啊！以我的浅见，上辈的恩怨过去就过去了，不要因此断送了鹤卿哥哥的姻缘。如今枢使府今非昔比，颖国公宦海沉浮多年，不会看不清里面的门道，他们家等的，说不定就是咱们一低头。”
周大娘子的性子很耿，好说话的时候分外正直，不好说话的时候则拧，拧得山路十八弯。明妆相劝的几句话她都明白，也毫不避讳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就是不愿意低这个头。颖国公家那个天杀的小舅子，把鹤卿二叔的腿打断了，他二叔这会儿还瘸着，连门像样的亲事都说不上，这冤屈我们找谁去理论？那个祸首被流放岭南，实则是便宜他了，依着我们的意思，合该杀了他的头，才解我们的心头之恨。这样的两户人家，你说结的什么亲？全上京那么多的好姑娘，难道只信阳县君才能入鹤卿的眼吗？我恨就恨这不听话的杀才，偏和爹娘作对，弄得我们比吃了苍蝇还恶心。再者你干爹那样的脾气，三句话不对，没准就要和颖国公打起来，你说这亲事还怎么谈！”
明妆也有些无奈，“这件事不要惊动家主，后宅也能办妥，干娘为着鹤卿哥哥，与颖国公夫人好好说说吧。”
“那妇人——”周大娘子不屑地撇嘴，“小肚鸡肠得很，流放的是她兄弟，原就咬牙切齿地恨咱们，这回还不得了势，狠狠扳回一局来。”说罢摆了摆手，“罢了，不谈这些了，你不能做我家媳妇，我心里虽觉得遗憾，但你能嫁给丹阳郡王，我知道他一定会善待你，到底也放心了。他可同你说了，什么时候过定？”
明妆难堪道：“我昨日逼他说了心里话，他今日就要来下定了。”
周大娘子吃了一惊，“是个急性子，想是怕到手的媳妇飞了，可见是真的将你兜在心里了。”边说边让林嬷嬷准备起来，携了明妆道，“走吧，这样大事，干娘一定要在场，好好叮嘱郎子几句话。你不知道，没有成婚之前咱们最大，什么要求都能提，等成了婚就剩过日子，什么话都不了了之了。”
明妆忙应了声，今日原本是来告罪的，没想到干娘愿意出席，真让她喜出望外。携了周大娘子赶回易园，进门见袁家的女眷都来了，正坐在花厅里饮茶。大家对周大娘子家的郎子荣升了太子一事，充分表达了庆贺和艳羡，啧啧说：“这是做了几辈子的善事，积了几辈子的德，才有今日这等福气啊！”
周大娘子正要客气一番，忽然听婆子进来回话，说议亲的到了门上，正往前院抬聘礼呢。
袁老夫人和周大娘子一听，忙让人把明妆搀了进去。议婚有议婚的规矩，姑娘轻易还不能露面，长辈们则可以趁着这个机会相一相新郎子，断一断这门亲事的根底了。

第78章
长辈们且赶到前院去迎接, 见郑国公家富态的樊大娘子正着人清点妆抬，眉开眼笑说：“承蒙郡王看得起，今日托我来给县君下聘，这二十八抬聘礼可都是实抬, 我还同姚娘子打趣呢, 纵是人家嫁女儿，也未见得有这些陪嫁。”
一同前来的姚氏今日格外喜气, 笑着说：“不过是从后府运到前府, 给自己长长脸罢了, 不拘几抬, 都是我们的一片诚意。”然后又向袁老夫人行了一礼，“原本今日不该是我来，但我实在是欢喜，也顾不上那许多了，请老太太见谅。”
袁老夫人忙说：“娘子这是哪里话, 你是郡王生母, 这天底下没有人比你更该来的了。”嘴里说着, 抬眼朝外望, 竟没有看见那位新郎子，便纳罕地问姚氏, “怎么不见郡王？可是公务上忙，抽不出身来？”
姚氏说哪里, “今日这样要紧的事, 纵是再忙也要撂下了, 公务又办不完, 娶妻一生可只此一次……”话还没说完, 便朝门上指了指, “瞧瞧，这不是来了。”
进门的李宣凛穿着一身皦玉的襕袍，因是郡王的爵位，那通臂的袖襕与膝襕绣得繁复，在日光下闪出细细的碎芒。他原本就生得一副芝兰玉树的相貌，今日来前仔细收拾过，发髻端端束着，戴着紫金的发冠，照着老人家的说法，年轻人不拘男女，鬓发就要利落，越是利落人越灵巧，福气也越好，单从这点上看，就符合长辈们择婿的要求。
只不过他手里提着两个老大的食盒，倒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厮在后面双手空空地跟着，看样子也不像落下的聘礼呀。
大家面面相觑时，他迈进门槛到了堂上，年轻的脸上带着腼腆之色，把食盒交给了两边女使，拱手向众人行礼，对袁老夫人道：“般般爱吃蛮王家的乳糖真雪和樱桃煎，我听说今日新到了一批南地樱桃，所以在那里略等了片刻买上几份，也给长辈们佐茶消遣。”
这样一说，众人立刻便对这郎子的体贴大加赞赏，不是送来二十八抬聘礼就万事大吉了，人家还将般般的胃口放在心上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郎子知道你爱吃什么，要紧时候还记得给你捎带上一份，那么将来过日子准错不了。别以为这细微之处可以忽略，多少汉子和妻子一头睡了几十年，都不知道妻子的喜好和忌口，至少就这点上来说，这位新郎子便已经胜出那些油腻的老女婿一大截了。
“快快……”袁老夫人张罗，“取一盒送进内院去，另一盒打开大家尝尝，不要辜负了郡王的好意。”
一份份拿荷叶小盏承托的樱桃煎送到每一位手上，这场议婚的仪式不像谈判，忽然就有了家常的温馨。周大娘子笑着说：“我今日原是打算来好好嘱托郡王，往后一定要待我们般般好的，现在是吃人的嘴软，还有什么可说的！”
大家都发笑，细想之下果然是如此，这样周到的郎子，你再多的嘱托都是多余的，人家心里都知道。
但李宣凛的反应绝对机敏，他立刻便向周大娘子拱手，“请干娘放心，我与般般年少时便相熟了，这些年风风雨雨一起经历过许多，我对她的情义，不单单是今日求亲这么简单。若长辈们信得过我，将她交给我照顾，我定然一辈子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老天可为我作证。”
大舅母萧氏一听便称心，含笑对袁老夫人道：“郡王是领兵打仗的人，军中讲究一诺千金，今日既向长辈们承诺，老太太大可放心了。”
袁老夫人也喜滋滋点头，“那日太子与太子妃大婚，我在婚宴上倒是远远见过郡王一面，只是碍于当时不便，没能好好说上话。今日大家是为着这门好姻缘碰头，不瞒列为大娘子，我真是十分中意，往后我们般般有依靠了，我再也不必为她日夜悬心了。”
樊大娘子一听这话，顿时喜笑颜开：“我就说有福之女当入鼎盛之门，这样好的姻缘，哪里还用得上我这冰人好话言尽！大家坐着喝喝茶，吃吃点心，婚事就定下了，这可算我保的最轻松的一桩大媒了。不过咱们有言在先，日后大婚和孩子百日宴上，我可是要坐主桌的。”说着转头望向李宣凛，“郡王，这事咱们就说准了。”
李宣凛自然说好，“我们也借着公爵夫人的福绥，绝不敢慢待了夫人。”
樊大娘子满意了，复又偏身对袁老夫人道：“既然两家都合心意，不妨把小娘子请出来。反正都是自家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袁老夫人说对，吩咐身边的仆妇：“快进去传话，让小娘子出来相看郎子。”
袁老夫人是绝对懂得话术的，即便再合心意的外孙女婿，也绝不自贬身价，说什么拜见婆母之类的话。让小娘子出来，是小娘子相看郎子，而不是让郎子相看，袁家的姑娘们说合亲事时都是这样姿态，不去上赶着巴结，将来在婆家也不会受人冷眼。
等人露面的当口，众人照旧饮茶吃点心，樊大娘子感慨：“当初易园建成那会儿，我们夫妇还来吃过席呢，这么多年，园子保存得还这么完好，可见小娘子不容易。”
袁老夫人说是，“我们的孩子，算是多灾多难的，少时吃了好些苦，就指着找个可心的郎子，将来让她太太平平度过余生。”
“眼下好郎子可不就来了，不光太太平平，还要风风光光的。”樊大娘子说话间又看了新郎子一眼，见他正急切望着门上，遂笑着对袁老夫人道，“老太太，若是没有异议，我看尽早把婚期定下吧。早早亲迎，两家都了了一桩心事，只等来年抱个大胖小子，老太太又要做曾外祖母了。”
袁老夫人颔首，“回头瞧个好日子，说办就办了。”
这里正商议着，外面女使通传，说小娘子来了。大家朝门上看，见姑娘穿着春辰的半臂，底下配凝脂的裥裙，胸前太一余粮的绣带垂委，绣带底下有银铃坠角，每走一步都有袅袅铃音。进门倒也不显得小家子气，先向堂上的长辈见礼，然后望向起身的李宣凛，两个人视线一相交，便腼腆地微低下头，唇边抿出了玲珑的甜盏子。
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大家看在眼里，心领神会。姚氏这回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婆母看儿媳，也看出了点点泪意。
二舅母黄氏见她眼泛泪花，温存道：“姚娘子往后就放心吧，只管踏踏实实的，儿孙自有儿孙福，将来你且等着坐享天伦就是了。”
姚氏说是，隐去唇边的苦涩，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该向人诉苦，但这些年的艰难自己知道，如今总算修成正果了，只要孩子一大婚，自己就等着抱孙子——抱孙子啊，真真做梦都要笑醒。二郎今年二十五了，合该给家里添个小人儿，自己日后有儿有媳有孙子，这辈子没白活，在唐大娘子手里受的委屈，便都不值一提了。
既然相看对眼，就正经过礼吧，聘礼放在院中让长辈们过目，女家首肯之后回鱼筷，小娘子也要向郎子赠礼，送上罗帕与荷包。
明妆到这刻才敢确定自己许了李判，与上回同仪王定亲不一样，这回是真的入心，真的天随人愿。只是碍于人多，两下里不便说话，但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心里的欢喜了。
大礼终于过完，姚氏看看这佳儿佳妇，脸上尽是笑意。
樊大娘子打趣，“婆母都高兴得合不拢嘴啦！”
姚氏说可不，“眼下婚事定准了，我也敢同亲家说心里话了。二郎的婚事，早前我们大娘子没少操心，可我就是瞧着般般甚好，加上二郎对她一往情深，我们做父母的还求什么，只求孩子美满，就是我们的福气了。”
袁老夫人自然也要客套应承：“可惜我那女儿走得早，般般没有母亲照应，孩子苦的很。不过待出了阁，有婆母疼惜，也算苦尽甘来了。”说着牵住了姚氏的手，“亲家，我的般般，往后就有赖郎子和姚娘子了。孩子年轻，若她有什么不足之处，请娘子同我说，我来管教她。”
袁老夫人是个含蓄的人，虽未直言外孙女不需外人管教，但姚氏立时就听明白了，忙道：“小娘子是个周全的孩子，既入了我家门，我拿她当自己亲生的女儿一般，老太太只管放心。”
有了这样的表态，袁老夫人也遂心了，这时周大娘子方与姚氏笑谈：“还是姚娘子比我有福，咱们两家一同相准了孩子，最后花落你家了，我啊，真是眼红得很呢。”
姚氏道：“我那日莽撞登门，大娘子公正，才有今日的好结果，我还要多谢大娘子成全。”
萧氏见大家相谈甚欢，忙着张罗起来，“我来时在梁园定了一桌席面，这等好日子，合该全家庆祝一番。过会儿外子和二叔一并过府，陪着咱们李郎子好好喝上一杯。”
周大娘子亦道好，一面叫了身边女使，“回去一趟，看郎主到家没有，若是到家了，请他也过府来。”
女使应了，快步出门承办，女眷们也都站起身，打算挪到后面花厅里去。
走了两步，见明妆和李宣凛还跟着，周大娘子发了话，摆手道：“你们上园子里逛逛去吧，等你干爹和舅舅们来了，我再打发人去叫你们。”
两个人闻言顿住了步子，赧然目送长辈们顺着木廊往北。大家都对这门婚事乐见其成，走上一程，不时回头瞧一瞧他们，说说笑笑间，佯佯穿过了月洞门。
明妆贴身的女使们见状，也识相地告退了，这长长的木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李宣凛此时才敢肆无忌惮地打量她，悄然牵住她的手，轻声道：“你今日好漂亮。”
明妆红着脸微笑，“因为你来提亲，我出来见人总要打扮打扮。”说着侧过脸让他看，“我画了眉，还点了口脂，都是上京最时兴的货，千金难求呢，好看么？”
他的目光像水一样，在她脸上款款潆洄，抬起手轻触了触她的脸颊，“好看，因为我的般般生得美，才显出这些玩意儿难能可贵。回头让商妈妈和午盏去脂粉铺子里，把余下那些也买回来，防着被人买空了，自己且囤一些，可以慢慢用。”
明妆笑起来，“你如今这么会说话，我听着高兴得很呢。”
他也有些唏嘘，“以前有满肚子话，不敢对你说，现在我心里想什么，可以无所顾忌地告诉你。”
两个人牵着手，在廊上缓行，穿过重重月洞门，一重有一重的景。
不知不觉走到西园，他偏头对她道：“我们去小祠堂，给大将军和大娘子上柱香吧。”
那小小的院子里有婆子专事伺候香火，见他们进来，忙抽香点燃了，恭恭敬敬呈献上来。
李宣凛持香在灵位前长跪，向上道：“大将军，俞白无能，近日方为大将军扫清冤屈，这份清白来得虽迟，但总算给了大将军交代，大将军也可瞑目了。如今邶国归顺，陷害大将军的奸人也已伏法，请大将军原谅俞白私欲，今日来向小娘子提亲了。大将军临终时，曾命俞白看顾小娘子，俞白斗胆，想生生世世与小娘子在一起，还望大将军与大娘子成全。”他说着，转头望了明妆一眼，复又道，“俞白虽不成器，但有满腔赤诚，一心一意对待小娘子。大将军与大娘子在上，俞白向二老立誓，此生不纳妾，不看小娘子以外的女子一眼，一辈子钟情小娘子一人。若有违誓言，罚我身败名裂，永坠阿鼻地狱。”
明妆听了，心里半是安慰半又惴惴，嗔道：“我明白李判的心，可也不必这样立誓，倒吓着爹爹和阿娘了。”说着提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什向上参拜，“爹爹，阿娘，我在上京转悠过好几圈，看来看去实在没有比李判更好的郎子了。虽然他不善言辞，不会讨姑娘喜欢，愣头愣脑又大我好几岁，可我一点都不嫌弃他。我知道爹爹和阿娘最疼我，但凡我喜欢的郎子，爹爹和阿娘也一定喜欢，既然如此，那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下了吧！请爹爹和阿娘在天上保佑李判哥哥官运亨通，保佑我们婚事顺利。爹爹的坟茔，李判哥哥已经派人去陕州迁回了，待得今年冬至，便将爹爹和阿娘合葬，了却阿娘的遗愿。”
这骄傲的小娘子，在告慰父母的时候还不忘取笑他两句，他笑得无奈，却甘之如饴。
将香插进香炉，两人并肩叩拜下去，今日禀告过父母，这门亲事就算真正议定了，这才放心从小祠堂退出来。
穿过西园，园中绿树掩映，景色比之东园更幽深。他牵着她的手，边走边道：“我与阿娘商量了，亲迎越快越好，若是定在下月，你可觉得太着急了？”
明妆并不吝于让他知道她的想法，手指在他掌中轻轻一挠，“明天就成亲，那才好呢。”
他被这细微的一个小动作撩拨得心浮气躁，抬眼一顾，随墙的月洞门后有一个小小的拐角，正能藏下两个人，于是想都没想，顺势一拽，轻巧旋身，把她抵在了墙上。
他像一座山，遮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只看见他俯下来，缠绵地在她唇上轻吮，模糊地嗡哝着：“般般，我好喜欢这样……好喜欢你……”
明妆心跳如雷，暗道这老房子着了火，真有愈演愈烈之势。仿佛一夜蜕变，他变得这样有滋有味，暧昧、热情、慧黠、悟性极佳……他甚至知道怎样的接触，能让她欲罢不能。
腿里忽然没了力气，她紧紧扣住他的臂膀，也还是摇摇欲坠。他赶在她滑落之前扶住她的腰肢，在她耳边短促地一笑，“怎么了？小娘子上回的勇气去了哪里？”
明妆气喘吁吁：“你不要欺负我……”
他在她耳垂上轻轻一啮，“只许你欺负我？嗯？”
啊，就是这样，他学会了其中精髓，一个鼻音就让她心神荡漾。她压抑不住欢乐，惊叫道：“这样的李判好妙！”
他嗤地一声，徐徐在那玫瑰唇瓣上降落，嘀咕了句“小丫头”。
他喜欢与她亲密无间，虽然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去逾越底线……她年纪还小，太过轻狂会吓着她的，要慢一点，再慢一点……他也开始懊恼，为什么不能明日就成亲，再过一个月，太久了。
好半晌，他才放开她，抬指给她擦了擦唇，“怎么办，你的口脂没了。”
明妆却不着急，从小荷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得意地朝他晃了晃，“看，我随身带着呢。”
他恍然大悟，促狭道：“原来小娘子不是表面看着那么天真无邪。”
明妆很无辜，“这是过来人教我的，说见郎子时，身上一定要带着口脂。我以前不明白，现在终于懂得她的一片苦心了，紧要关头果真能解燃眉之急。”
不用说，这过来人一定是芝圆，也只有她，会向她传授如此私密的小窍门。芝圆曾经一本正经问她：“你知道那个爱慕你的男子，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明妆不知道，摇了摇茫然的脑袋。
芝圆竖起一根手指，表情高深莫测，“你嘴上的口脂。”
喜欢吃口脂？明妆那时候觉得高安郡王八成是有病，口脂有什么好吃的，可是现在终于懂了，原来不是高安郡王有病，是情到浓时的人之常情。
也正因为有了这锦囊妙计，李宣凛没有了后顾之忧，低头啄一口，再啄一口，食髓知味，无止无休。
可是不能忘了，花厅里还有长辈在等着，回头要是亲肿了，那现眼就现大了。
明妆看准时机，好不容易抢出了自己的嘴，挣扎着揭开小盒的盖子，“暂且鸣金。”
拿指尖蘸上口脂准备点唇，结果发现忘带菱花镜了。好在身边的人聪明，蹀躞带上有佩刀，拔出佩刀刀身锃亮，正好能照出她的唇。
小心翼翼点涂好，仔细抿了两下，收拾好后相视一笑，光天化日的，彼此都有些不好意思。
看看时辰，料着该开席了，便相携往花亭去。刚走下长廊就遇上了赵嬷嬷，赵嬷嬷道：“贵客都来了，李判和小娘子快入席吧。”
原本男客女客分桌而坐，但今日花厅里架起了大长桌，袁老夫人笑着说：“都不是外人，凑在一起热闹些。”
大家纷纷入席，两位舅舅并汤淳和李宣凛坐在一边，男人推杯换盏自有他们的小天地。女客们也尝上新出的“琼花露”，这酒要渥了冰，吃口上更甜软。
席间女眷们有她们关心的话题，姚氏忙着和樊大娘子商议，上京哪一家的鼓乐吹弹得好，亲迎那日要用。
汤淳见状，不由想起了自己的蠢儿子。
“我今日散朝特地留意了颖国公，那老匹夫想是知道了其中缘故，跑得飞也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找他讨钱呢。”汤淳呷了口酒，叹息不已，“都怪鹤卿这小子不叫我省心，否则哪里要朝他丁家低头！我同你们说，眼下我真有些后悔，当初不该嘲笑那老匹夫，如今要谈及儿女婚事，恐怕那老匹夫要因此刁难。”
大家不明所以，“汤公嘲笑他什么了？”
汤淳抹了一把面皮，臊眉耷眼道：“老匹夫叫丁鹤立，我曾笑话他和我儿子是一辈的。”
这下众人都沉默了，可不是巧了吗，女婿和岳丈同是鹤字辈的，还真是一场别致的小惊喜呢。

第79章
汤淳摊了摊手, “这有什么办法，谁也没想到儿大不由爹，我要是早知如此，情愿把鹤卿送到幽州去念书, 也绝不让他有机会遇上丁家的女儿。”
可是缘分这种东西, 哪里说得清呢，像李宣凛与明妆, 当时易云天带着家小远在陕州, 命里预定的女婿人选还不是跋山涉水从上京赶到了陕州。几千里的路程都没能阻断这姻缘, 幽州离上京才百余里, 这就能让他们山水不相逢？也太想当然了。
那头的周大娘子亦愁眉不展，叹了口气道：“这可怎么办呢，颖国公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当年为了那桩旧怨，彼此就撂下过狠话, 这辈子桥归桥路归路, 老死不相往来, 这回再去和他家攀亲戚, 反正我是没那脸的。”
在座的众人对这件事也都束手无策，袁老夫人道：“孩子们的事, 还是要让孩子们自己出面，既是想迎娶人家女儿, 鹤卿少不得要受些委屈, 长辈们不好放下身段, 他是小辈, 他可以。让他先去颖国公府上拜会, 好歹拿出点诚意来, 兴许人家看他真诚，答应了也未可知。”
周大娘子听了，颔首说是，“起先他想去来着，是我从中阻挠了一回，想着做什么要和丁家低声下气，不肯让他登门。现在再想想，实在没办法也只好如此，就算他被丁家打骂，那也是他自找的，我不心疼，明日就让他去。”
边上的樊大娘子颇有大包大揽的气势，“先让小公子过去，倘或颖国公家松了口风……”说着拍拍自己的胸口，“大媒在此，到时候我再替你们跑一趟，两下里撮合撮合，说不定好事就成了。”
周大娘子顿时大喜，连连朝樊大娘子拱手，“大娘子这话当真，我就先谢过了。那咱们说定了，一客不烦二主，到时候请大娘子出山，有大娘子在，一定能保得这桩婚事齐全。”
樊大娘子道：“我和颖国公夫人以前就认识，不过他们府里还是家主说了算，须得颖国公点头，这桩婚事才能成。”
所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周大娘子起先总在犹豫，到现在也下定了决心，只要鹤卿自己有能耐，就算仇家的女儿进了门，她也有容人的雅量，自会好好对待这个媳妇。
不过今日不是商谈鹤卿婚事的当口，一切还是以李宣凛和明妆为主，酒过三巡听见姚氏与袁老夫人商议：“亲家老太太，我心急了些，先让人推算了亲迎的日子，就定在下月二十二，亲家老太太以为如何？”唯恐袁老夫人觉得太急，忙道，“若是怕府里来不及预备，我们这头可以抽调出人手来，一并过府布置，务求诸事稳妥。反正我们一应都以亲家老太太和般般的意思为重，若你们认可，便张罗起来，若怕太赶不周全，那就再相看日子，推迟十天半个月的，也不打紧。”
明妆瞧了外祖母一眼，意思是听外祖母的示下。袁老夫人自然知道孩子们成婚的迫切心情，笑道：“我们是女家，不过筹备嫁妆罢了，一个月时间足够了。倒是亲家要辛苦些了，既要预备婚宴，还要筹备婚房等事，忙得很呢。”
姚氏赶紧说不忙不忙，“这是喜事，就算辛苦些也值当。真真亲家好，什么事都有商有量，那就说定了，过两日便登门来请期，接下来咱们就一心筹备婚仪，只等着迎新妇子过门了。”
大家兴兴头头举杯庆贺，虽然定亲没有闹得多张扬，但家下悄悄办了宴，该有的礼节一样都不曾少，对于明妆来说，只要心愿完成了，就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饭罢大家移到亭中纳凉用饮子，男人们各有差事在身，内宅事务基本不过问，饮了一盏茶就纷纷告辞了。明妆送李宣凛到门上，他脚下踟蹰着，尴尬道：“其实今日的公务，我已经全安排好了，衙门里也没什么要忙。我原是想着，下半晌可以留下陪陪你……”
明妆朝内望了眼，“长辈们怕是还要商量过礼事宜，你要是愿意，就一道坐着。”
他只好摇头，“还是算了，女眷们说话，我坐在那里不合适，等略晚些再来看你。”说着下了台阶。
走上几步，回身向她回了回手，“快进去，外面热得很。”
明妆只是含笑望着他，看他走进日光下，披上一身辉煌。
还好张太美的马车立刻便赶到了，他躬身坐进车内，不忘打起窗帘向她挥手，那脸上笑意真是止也止不住，隐约浮起少年人的朦胧羞涩之感，看得明妆一阵恍惚，待马车走后对午盏道：“我好像看见初入府衙的李判了。那回他第 一次跟着爹爹回来，见了阿娘和我，就是这样笑着。”
午盏啧啧，“以前的李判老气横秋的，现在不一样了，像年轻人一样有朝气……”
话没说完，就招来了小娘子不满的抱怨：“他本来就年轻，哪里老了！”
午盏直吐舌，“好好好，李判年轻着呢，是我信口胡诌，小娘子别恼。”一面挽着她的胳膊往园里走，边走边道，“小娘子，你说奇不奇，郎主身边有那么多的郎将，少年从军的也不在少数，偏偏李判被郎主带回府衙借住。我想着，郎主不会早就看中他了吧，只等小娘子长大，就给小娘子做郎子。”
明妆抬眼望向廊外的长空，喃喃说也许吧，“爹爹和阿娘去得早，若是他们还活着，我与李判就不用经历那么多的波折，到了年纪安稳地过定、成婚，就像上京所有女孩子一样。”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了那些波折，才让后来的情义变得弥足珍贵，如果一切得来太容易，就不会那么珍惜了。
慢慢踱回廊亭里，在亭外就听长辈们议论得热闹，像亲迎用什么车马呀，红毡过不过门槛啊，简直事无巨细。想是念着她没有母亲，所以格外慎重些，明妆心里很感激外家，等樊大娘子和姚氏告辞后，便撒娇抱住了袁老夫人，把脸抵在外祖母怀里。
袁老夫人知道她的心思，感慨地楼紧了她，“我的般般，往后都是好日子。早前你配仪王，说实话我也觉得齐大非偶，并不十分合适，但见仪王一副诚心诚意求娶的模样，也只好答应了。现如今你配俞白，这才是真正的好姻缘，不单是我，就连你舅舅舅母们也觉得甚好，想必你爹娘在天上也觉得欣慰。”说着轻拍那窄窄的脊背，唏嘘道，“我的儿，这么小小的人就要出阁了，外祖母心里很不舍得。还有一个月光景，这段时候好生将养，女孩子丰腴些结实，往后掌家好些烦心的事，有个好的身底子，才能撑得住。”
黄氏听了笑起来，“老太太是过于担心了，般般十二岁掌家，就算添上郎子官场上人情往来的琐事，她也应付得了。”
袁老夫人细想想，不由发笑，“可不是，我总拿她当孩子看，不知不觉她都十六了。当年我也是十六岁出阁，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媳妇熬成了婆，轮着张罗我的孙辈们嫁娶生子了……光阴如梭啊，现在回想起年轻时候来，就像昨日一样。”说罢放开明妆，捋捋她的发道，“郎子那头催得急，你自己要多费心思，看看缺什么短什么，预先准备起来。再者，我看你婆母很好，并不因儿子当上郡王而端架子，来提亲也是实心实意的，人家真心待你，你也要真心待人家。不过他们老宅里还有个大娘子，我听说为人不怎么宽厚，你们总有见面的时候，自己千万留个心，话头上也不能随意应承，记着了？”
明妆说是，“那位唐大娘子上回来瞧过园子，话里全是机锋，确实不好相与，但瞧着她是俞白的嫡母，我也以礼待她。她要是好好的，我敬她是长辈，处处谦让些是应该的。可她要是想摆婆母的款儿，姚娘子才是我正头婆母，我自然不会买她的账。”
袁老夫人颔首，“正是这样，咱们得礼不欺人，别人无礼若想欺我们三分，那是想都不要想。再说有俞白护着你，我是不担心你会吃亏的，眼下要想的是另一桩，易家那头，你可想过怎么安排？”
明妆对此倒是从未放在心上，“仪王坏事后，宜男桥巷老宅的人没有一个来看过我，问过我的吉凶。他们又像当初爹爹出事时那样，个个都躲得远远的，唯恐惹祸上身，不过隔了几日爹爹的冤屈被洗清了，禁中也赏了我县主的头衔，料想他们已经知道了，只是错过了最佳的时间，现在弄得不好登门了。我想着，这样的亲戚，断了就断了，所以这回议亲没有知会他们，日后大婚也不想让他们来，外祖母瞧，我这样做，失不失分寸？”
袁老夫人想了想，倒也赞同她的做法，“这种逢着好事就巴结，遇见难事就退避三舍的亲戚，有也诚如没有，不必拿他们当回事。不过你要防着，他们早晚还是会登门的，怕是不容易摆脱。”
明妆笑了笑，“反正早前撕破过脸，并没有什么情分可讲，他们要是不客气，不让他们进门就是了。”
袁老夫人点了点头，“好赖家里也是做官的，不至于那样胡搅蛮缠。”说着朝外看了看，太阳已经歪到西边去了，早过了一日之中最热的时候，便招呼了两个媳妇，准备回家去，一面对明妆道，“静好的婚期在你之后，定在九月里了，你二舅母近来也忙着呢，我们这就回去了。那些琐碎事体，外祖母先替你办着，若是你想起什么来，只管差人过麦秸巷传话。”临走又特地叮嘱一声，“沁园那头操办婚仪，咱们可以派人过去相帮，你却不能亲自过问，记着了？”
明妆含笑应了，“有婆母在，我不能上赶着。我知道外祖母的意思，您就放心吧，我一定听您的话。”
袁老夫人这才带着两个媳妇出门，明妆要送，她抬手说不必，“今日你也累坏了，快回房歇着吧。你两位小娘不便出面，想必也在等着你，去把日子告诉她们，也让她们高兴高兴。”
明妆嗳了声，示意赵嬷嬷替她把人送出园子，自己沿着廊子回到小院。进门果然见两位小娘在前厅坐着，看见她回来，立时放下手里的杯盏迎上前问：“怎么样？谈得可都顺利？”
明妆还未开口，商妈妈先替她答了，喜兴地说：“好着呢，李判一心求娶，婆母也客气爽利，我们小娘子往后是不用发愁了，嫁得这么可心的郎子，还愁什么？”
惠小娘欢喜不已，抚掌道：“那就好，早前姚娘子往府里送过几回小食，看她做点心的手艺，就知道是个伶俐的人。再说他们阖家住在外城老宅，不和小夫妻挤在一起，小娘子上头没有公婆压着，好歹不必晨昏定省，光这一桩就甚合心意了。”
一旁的兰小娘想得更长远，“我那里有几匹绵软的好料子，一直收着舍不得用，这回我有事可做了，明日起就缝制些小帽子小衣裳，防着明年要用。自己家里做的，比外头采买的干净，孩子穿起来也放心。”
大家一时都笑起来，“这才刚定亲，竟是连孩子的衣裳都要预备起来了。”
兰小娘一本正经说当然，“只要成了亲，孩子还会远吗？咱们家门庭冷落多年了，该当添些人口，好好热闹热闹了。”
这话很是，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她愿意张罗便张罗，反正早晚用得上。
又闲话了几句，人都散了，明妆到这时才有了喘气的机会，看看时辰，刚过未时，因夏日天黑得晚，就想着换了衣裳眯瞪一会儿。临上榻前吩咐午盏一声，让厨上准备暮食，李判兴许要来用饭的。午盏领命出去承办了，上房外只剩两个小女使侍立，她支着下颌一阵阵困意袭来，不多会儿就睡着了。
白日梦，梦得很真切，梦见又回到小时候，也是这样炎热的天气，阿娘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的桃树下站了很久。她背上汗水涔涔，仰头问阿娘：“咱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阿娘两眼望着门上，“等爹爹回来。”
阿娘永远在等爹爹，爹爹出门承办公务了、爹爹奉命开拔了，若是有战事，提心吊胆等上两三个月都是常有的，可她从来没见阿娘抱怨过。阿娘总是带着笑，语调轻快地说：“爹爹回来，会给般般带好吃的。城外那片马场上，草养得极好，等爹爹到家时，咱们去那里饮马。”
小时候不明白，爹爹总不在家，自己都有点不高兴了，阿娘怎么不生气。等长大了，才明白阿娘对爹爹的深情，除了耳鬓厮磨还有守候。
梦做得很短，没有实质性的内容，最后也不知有没有等到爹爹回来，可就是沉浸在那种温情里，不愿意苏醒。隐隐约约地，感觉有人触她的脸，她睁开眼看，看见李判蹲在她榻前，满眼温和的笑意，轻声道：“今日果真是累了，一觉睡到现在。”
她这才发现天黑了，外面廊庑上已经燃起了灯笼，忙撑起身，揉着眼睛嘟囔：“说好小睡一会儿的，没想到一下子睡过头了。”
敛起衣裙下榻趿鞋，听见商妈妈在外面通传，说暮食准备好了，她扬声应了，牵着他的手引到外间。几支乌桕烛高高燃着，照得室内灯火通明，前厅的食案上饭菜也齐备了，姜粥配上蜂糖糕并几个糟淹、盐芥的小菜，上京的吃口基本都是这样，除非晚间赴宴吃席，家常夜里都以清淡为主。
两下里坐定，明妆将筷子递给他，视线相交忽然有温情涌动，想来婚后就是这样吧，平实恬淡，没有太多的惊涛骇浪。
小小的食案摆放在席垫，两个人就着杌子促膝而坐，一面用饭一面闲谈，李宣凛道：“亲迎正值盛夏，恐怕要辛苦你了。我也想过干脆过了三伏再迎娶你，可是……实在等不到那个时候。我已经交代下去了，到时候多预备些冰，送进你院里来，迎亲的车轿里放上冰盆，婚房里也摆上几只冰鉴，这样能消暑，不至于太热。”说着赧然笑了笑，“不瞒你说，我现在根本无心办事，整日都在盘算筹备大婚，想早早回来见你。今日在衙门蹉跎了半日，苦恼天色暗不下来，没办法，只好去校场转了一圈，看那些新入营的班直打拳过招。”
明妆那双狡黠的大眼睛里露出光华来，压着嗓子对他道：“这种滋味我早就尝过了。那时你搬进跨院，我恨不得时刻守在门上等你，可又不好意思，害怕被身边的人看出来，回头笑话我。”
他听罢，脸上神色变得怅然，“你也不会知道我有多少次站在易园外，隔着院墙拼命眺望这里。我想来看你，可我没有理由……偷偷摸摸喜欢一个人，真是全天下最要命的酷刑，尝过了就不敢再回望。我常在想，若是我能勇敢些，早点对你说出心里话，就不用受这么久的折磨了。”
但有些事就要水到渠成，早了火候不够，晚了又显颓势，像现在这样，不早不晚刚刚好，酸甜适口，才回味无穷。
小菜碟儿往前推了推，明妆说：“这糟黄芽做得很好，是锦娘专跟老家的人学来的手艺，比食店里的更爽口。”
他举箸尝了尝，“有陕州的风味。”
明妆哈哈一笑，“锦娘祖上就是陕州的，所以她做的菜色一向很合我的胃口，芝圆好几回跟我讨她，我都没答应呢。”
说起芝圆，不免想起鹤卿，李宣凛道：“明日南衙有公务要与北衙交接，应当能遇上颖国公，眼下两衙往来很多，我和颖国公倒能说上几句话，等寻个机会敲敲边鼓，或许能让颖国公改观也不一定。”
明妆抬眼望了望他，笑道：“你如今也有做媒的瘾儿吗？”
他说哪里，“既然抢了汤枢使夫妇看上的儿媳人选，总要想办法补偿补偿。只是不知成不成，姑且试试，他们两家有旧怨，要是没人从中斡旋，恐怕鹤卿连登门的机会都没有。”
那倒是，明妆还记得头一回在梅园见到信阳县君，那样端方的气度，几乎将一众贵女踩在脚下。如此出身如此门楣，可见颖国公府并不等闲，即便汤家的女婿当上了太子，颖国公也不曾赏汤枢使半分情面，这样骄傲的人，想让他改变心意不容易，大约也只有借着公务便利，见缝插针地提一提了。

第80章
一时饭罢, 女使进来将食案搬走，两个人对坐着饮了一盏清茶，灯下看心上人，别有一番妙趣。
大概是觉得坐得有些远, 他悄然挪过来一些, 问她明日打算做什么。
明妆只做没有察觉，想了想道：“有很多事要忙啊, 预备大婚用的东西, 还要量尺寸, 做喜服。再者, 爹爹和阿娘虽不在了，但也有往日相帮过的亲朋，到时候咱们也得设宴款待，需要筹备的地方不比沁园少。”
他听了，很觉得愧对她, “要娶亲的是我, 可内宅的事我一点忙都帮不上, 一切都是你与阿娘在张罗。”
明妆笑道：“男女各有分内, 你没有让我操心官场上的纠葛，我们自然也不会要你过问后宅的鸡毛蒜皮。只是咱们的婚事连累了你母亲, 让她不停往返于沁园和老宅之间，怪操劳的。”
说起他母亲, 李宣凛愈发惆怅, “我少时在家待不住, 很小就入军中历练了, 等到稍大一些投奔了陕州军, 直到上年才回到上京, 这些年没有在我母亲面前好好尽过孝，现在却要她处处替我操心，心里实在很愧对她。”
明妆握了握他的手道：“做母亲的都是这样，她心疼你，愿意为你排忧解难，你要是样样避讳她，倒让她担心了。好在你往后不用再去陕州了，有的是时候来孝敬她。我想着，到时候能不能把她接到沁园来住，她一辈子和唐大娘子搅合在一起，想必早就厌烦透了。”
李宣凛摇头，“这事我同她提过，她问我，可是要让她与父亲和离。”
明妆一听便生感慨：“姚娘子是个知礼的人呐，她是成全咱能呢，免得把一家老小全引到沁园来，回头弄得鸡飞狗跳。”
李宣凛轻叹了口气，很感念阿娘为他诸多考虑，“我与父亲确实过不到一处去，就不必勉强住在一个屋檐下了。至于我阿娘，她要是想搬到沁园来，我自有办法，若是愿意继续留在洪桥子大街，倒也不怕唐大娘子欺负她。”
明妆摇着团扇打趣，“就是，有这么个顶天立地的儿子，惹恼了也抓那个唐氏去立旗杆，看她还敢猖狂。”
他听出来了，“你在笑话我，是不是？”
明妆说哪里，“不过是赞叹郡王护短的决心罢了。”
不论是不是好话，反正引来了他的咯吱，两个人笑闹成一团，边上的商妈妈见状忙摆摆手，把几个女使都遣了出去。一行人退到廊上，大家互相交换了眼色，半是脸红半是欣慰，连赵嬷嬷也感叹：“李判如今是走进红尘里来了，实心与咱们小娘子过日子来着。”
里间的人呢，笑闹过后拥在一起，李宣凛喃喃：“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明妆生出老大的不舍来，“还早，再坐一会儿。”
他欲拒还迎，为难道：“不了，坐得太晚了不方便，害你身边的人都不能安置。”
“那就让她们先去休息。”她递了个秋波，“要不然，你今晚住在这里？”
他一听，慢慢挑起了眉，“这不好吧，咱们还未成亲呢。”
明妆讪笑，“早前你住在跨院，咱们不也没有成亲吗。”
可她哪里知道，他现在已经生出别的念头了，那双眼睛望下来，渊色的大海里巨浪滔天，微错过脸靠向她耳边轻声揶揄：“我如今怎么还能满足于住在跨院！你不懂男人的心，得陇望蜀，可怕得很。小娘子不要招惹我，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该回去了，你要是留我……”
明妆心头大跳，终于知道害怕了，尴尬地松开双臂看了看更漏，“呀，时候果真不早了，李判哥哥，我送你出去吧！”
他笑起来，唇红齿白，眉舒目展，明妆喜欢他这种心无尘垢的模样，仿佛他一笑，她的世界便豁然开朗了。
就是这人学会了小矫情，她殷勤引他出门，他脚下有意蹉了蹉，“这么着急要赶我走？”
明妆心道师父引进了门，如今是想欺师灭祖了啊，便撤回手道：“你果真不想走？那我可让人关门了，再叫商妈妈加个枕头，你今晚就留下吧。”
此言一出，道行不深的人立刻现了原形，眼神闪烁着，左顾右盼道：“明日还有公务，今晚就不勉强了。”
各自就坡下驴，两下里都觉得很满意。明妆一直将他送到大门上，分别时还有些依依地。
他说：“进去吧，夜深了。”
台阶上的女孩没有挪步，掖着两手道：“我看着你走。”
他听了慢慢退后，七斗上前挑灯引路，他也还是边走边回头。直到走进小巷，临拐弯的时候再回望一眼，她依旧站在那里目送他，他油然生出许多感动来，当初临战开拔时候，看见大娘子站在阵前与大将军道别，大军走出去好长一段路，回首仍能看见大娘子身影……自己如今也能体会大将军的感受了，不过是回府的小别就让人这样难以割舍，若是换成战前辞行，又是怎样的锥心刺骨之痛呢！
可惜身边的七斗是个傻子，他还在提醒公子小心脚下，兀自嘀咕着：“这条巷子有几处坑洼，回头咱们想办法填平它，免得摸黑走路绊脚……”
李宣凛瞥了他一眼，“七斗，你有没有心思细腻的时候？”
七斗说有啊，“我伺候公子的时候心思最细腻。”
结果他家公子不屑地调开了视线，“我看你伺候我也不怎么尽心。”
七斗惶惑起来，“谁说的？我每日怕公子饿了、热了、累了，想尽办法让公子舒称，怎么不尽心了？”
李宣凛道：“作为贴身的小厮，要关心的不只是家主的冷暖，还有别的。”
七斗明白过来，“我知道了，张太美说，一切以公子快乐为上。”说着仔细观察他的脸，“公子，那你现在快乐吗？”
李宣凛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但极慢地，那张脸上忍不住浮现了笑意，负手道：“得偿所愿，哪还有什么不快乐。七斗，等你有了心爱的姑娘，就明白我现在的心情了。”
七斗恍然大悟，心道张太美真他娘是个人才，难怪如今被提拔成了大婚专员，专管采买调度事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脱离了看门的微末之职，算是大大高升了。自己呢，陪在公子身边始终算是红人，可以趁着公子高兴的时候给自己谋求一些福利，欢脱地说：“公子，若是哪日小人有了喜欢的姑娘，公子会替小人做主吗？”
李宣凛嗯了声，“若是外面的，该提亲提亲，该过礼过礼，按部就班，只要人家姑娘也看得上你就行。”
七斗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那我要是喜欢上家里的呢？”
李宣凛顿时一惊，“你不会看上了小娘子身边的女使吧！”
七斗一阵激动，居然当真一个个回忆起午盏和烹霜煎雪来。然而好梦还没做完，就被公子无情打断了，“那边的姑娘不是你想喜欢就能喜欢的，得看人家瞧不瞧得上你。”
这么一说，简直自卑犹在，七斗暗想之前公子自己就是战战兢兢等着小娘子来挑他，如今换成小娘子的女使，他们这头还是挣脱不了被挑的命运，这男人啊，真是当得做小伏低。
不过小娘子身边的烹霜格外好看，挑灯引路的七斗喜滋滋想，等自己再大几岁，攒上足够的身家，到时候可以试着托公子求情。但转念一想，求公子不如求小娘子，这个家往后还是小娘子说了算，他家公子别说当了郡王，就算当上一字王，恐怕也是个惧内的。
当然过日子的点滴，不能拿来衡量官场上的运筹帷幄，公子除去面对小娘子时底气不足，在与同僚把臂周旋时，还是十分得心应手的。
金吾卫属南衙，但以前和北衙禁军职权分割不清，后来出了仪王谋逆案，官家下令严整，颖国公作为北衙统帅，则需要与南衙作交接。
宦海沉浮，谁的身上没有几处短板，最要紧就是看是否让人拿捏得住。像颖国公，坐镇北衙十来年，手底下的要职几乎全是门生兼任，这点触犯了官家的忌讳，但你知我知的事，大家相视一笑尔，但凡想走私交的，掩住了便可以大事化了。
今日太忙，都在官衙中用了午饭，饭后寻个偏厅设上一个茶局，交情便从此间来了。
七斗往建盏中斟茶，斟完了退到廊上，听里面的人和风细雨畅谈。
颖国公道：“实在是绕不开情面，若说提拔亲友倒算了，也是奇了，我家中亲友全是文臣，只我一个武将，他们有他们的门道，并不用我相帮。余下那些世交和门生求到门上来，推诿不过只好尽力周全……”
李宣凛活得很通透，“人在官场，总有两难的时候，廉洁奉公之余不能六亲不认。况且那些郎将办事也都妥帖，是公爷的好膀臂，什么出身何必计较，能好好办差就成了。”
颖国公听他这样体谅，也就踏实了，毕竟朝中新贵，以前不相熟，遇见了这种起老底的事，人家若是较真，自己也只有吃瓜落的份。好在这位郡王懂得人情世故，抬抬手，这件事就过去了，因此颖国公对他满怀谢意，心下自然也亲近了几分。
“衙门伙房的饭菜不怎么可口，但这茶叶却清香得很。”年轻的郡王向他举了举杯，“我不爱喝浓茶，这银丝冰芽是家里准备的，恰好今日公爷在，就让人泡了一壶来，给公爷解解腻。”
颖国公低头看，茶叶舒展，一片片如雀舌般悬浮在水中，他是识货的，当即笑道：“小芽，眼下上京贵女都爱这茶，还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龙园胜雪。只是今年福建减产，这茶叶难求得很，上回小女让人出去采买，跑遍了上京都不曾买到，最后还是我托了市舶司的人，才在泉州买得了半斤。”
所以这茶叶真是个好引子，一下便将话题引到了信阳县君身上。
李宣凛状似无意地“哦”了声，“我这里还有一罐，若是公爷不嫌弃，就带回去赠县君吧！我家小娘子上回和我说起，说年前在梅园与贵府上县君有过一面之缘，只可惜当时没有机会结识，这茶叶就当是个小礼，给两位县君穿针引线吧。”
颖国公倒有些受宠若惊，江陵县君和丹阳郡王定了亲，自是要高看几分的，忙道：“茶叶就不必了，姑娘家口味一时一个样，半斤且够她喝上一年了。不过若能结交贵府县君，倒是小女的荣幸了，女孩子闺中挚友原就不多，待下回约在晴窗记会一会面，马上就熟络起来了。”
李宣凛颔首，又顺势道：“我听说公爷家中有六位公子，只得了这么一位千金？”
颖国公毕竟官场中混迹了多年，话题总围绕自家女儿，隐约已经察觉了李宣凛的用意，便放下茶盏道：“北衙职位一事，我很感激郡王为我遮掩，待过两日我在潘楼设宴，届时请郡王和县君赏光，咱们两家交好，往后也好有个帮衬。但郡王，家下那些琐事上不得台面，就不劳郡王费心了，细说起来实在是小女不长进，这事传到了郡王耳朵里，令我汗颜得很。”
话还没开口说，颖国公就先回绝了，可见这事确实不好斡旋。但李宣凛并不急于求成，温吞一笑道：“公爷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说了贵府与枢使府往日的过节，想着是不是能够帮上些忙。公爷妻舅如今下放在岭南么？”
颖国公叹了口气，“流放到博罗去了，那地方夷獠杂居，乱得很。上年还托人传话回来，求我们想办法把他捞回来，可流放是官府判的，送交三衙核准后实行，我能有什么办法。也怪他平时张狂，犯下这样的错，送到那里长记性，是他活该。”
嘴上说活该，心里到底还是很别扭，虽然姐夫对小舅子做不到真情实感的心疼，但每日面对长吁短叹的夫人，也是件分外受折磨的事。
李宣凛听后沉吟了下，“律法是死的，人情倒可以走一走。我有个故交，正好在博罗任巡查使，流放岭南的官员全是由他统管的。那种地方，说实话山高皇帝远，只要上头手指缝里漏一点儿，就够底下人自在腾挪了。公爷若需要，我可以修书去岭南，信上打个招呼，人便可以活得自在些。反正暂且解了眼下困局，朝廷若逢喜事还有大赦，到时候人虽不便回上京，去别处安稳度日还是可以的。”说罢看了颖国公一眼，“公爷以为如何？”
颖国公一听大喜，“哎呀”了声道：“郡王真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下月我家老岳丈过七十大寿，我那夫人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在我跟前抹眼泪儿，弄得我烦不胜烦。我是想尽了办法，托周遭亲友走关系通路子，可博罗那地方的官员都是军中委任的，任期又极短，常是刚打好交道，人就调任了，到最后白忙一场。”
李宣凛道：“这点公爷不必担心，巡察使所辖不单博罗那一片，这三五年内是绝不会调任的，托付他，这件事必定稳妥。”
“好好好……”颖国公道，“不能空口白话劳烦人家，所需用度郡王尽管安排，只要能让人滋润些，咱们绝不推诿。”
李宣凛摆手，“公爷见外了，不过一句话的事，哪里要什么用度。至于我与巡察使的交情，自有我来维系，同公爷不相干。公爷回去可以带话给夫人，请她不必再为这件事烦心了，一切交给我就是了。”
如此恩德，将多年浸泡在水深火热中的颖国公救上了岸，颖国公简直对他感激涕零，站起身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多谢，多谢郡王，你是丁某人的恩人，我终于不用再想各种说辞开解内子了，这些年我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实在是绞尽脑汁，无能为力了。”
李宣凛忙比手请他坐，“这点小事，公爷不必放在心上。不过就事论事，贵戚在岭南的处境尚有转圜的余地，但汤枢使胞弟的腿，却再也治不好了，若论轻重得失，汤家着实吃了大亏。”
颖国公到这时，态度终于有了几分转变，叹道：“当初年轻，两下里好勇斗狠，一个疏忽便成了这样，谁也不想看见如此了局。事情出来后，我们夫妻实心实意上汤家致歉，可汤淳夫妇带着家仆拿棍棒把我们赶了出来，我夫人站在他家门前嚎啕大哭，他们夫妇也不肯退让，最后弄得一个残了，一个流放，终究是两败俱伤。如今谁是谁非也分辩不清了，说到底是面子的问题，不来不往天下太平，还有什么可说的。”
“可区区的面子，比儿女的终身还重要吗？汤公子与令爱的事我也听说了，昨日和汤枢使夫妇一起宴饮，听他们的意思还是乐于成全的。公爷，冤家宜解不宜结，何不趁着这样机会重修旧好呢。汤家日后在朝中，必定显贵已极，若总是红眉毛绿眼睛的，到底不是办法。”
可惜这样的劝解，对颖国公没有太大的作用，他蹙起眉，脸上似有不耐的神色，“郡王不知道其中纠葛，我那女儿就算日后做女冠，也绝不嫁与汤家。”
李宣凛闻言沉默下来，半晌才道：“我有个故事，想说与公爷听，早前在陕州时候，军中有个押队与统制的千金两情相悦，但统制嫌门不当户不对，便没有答应这门亲事。后来有一日，忽然听闻统制急急将女儿嫁了押队，其中辛酸，真是不说也罢。我常想，人何不在有余地的时候替人留一线呢，不是为成全别人，是为让自己转身。”他说罢，复又笑了笑，“当然，这是公爷家事，我不便置喙，只是看在我家小娘子与汤家有干亲的份上，想从中调停调停罢了。好了，我的话只说到这里，接下来唯谈公事不谈私事。南北两衙班直的交接已经完成了，倘或还有哪里不明朗的，公爷只管告知我，我即刻派人查明。”
然而颖国公的注意力，却停留在他口中的“急急将女儿嫁了押队”上。这话不敢细想，细想之下就一身冷汗，从倨傲到屈服，全在那句“不说也罢”里。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女孩子就是比男人更容易吃亏，两家都是有体面的人家，真要有个闪失，小舅子流放的坏名声，竟都不算什么了。

第81章
所以说人情留一线, 其实是为了自己。
前两日县君同她母亲说了实话，颖国公夫人气得打了她一巴掌，指责她不图舅舅死活，腼着脸要给汤家做媳妇。当时颖国公便觉得妻子做得太过了, 维护兄弟也不是这么个维护法, 打孩子干什么。
他看向温如，那丫头素来傲性, 挨了一巴掌也没有哭, 那双眼睛里闪着冰冷的光, 咬牙说了句：“舅舅是舅舅, 我是我，舅舅的死活和我有什么相干。”乍听有点冷血，但细细思量不正是这个道理吗，外家的舅舅，为什么要牵累她的婚姻。
自己的女儿, 脾性自己知道, 这孩子向来聪明有主见, 既向家里提起, 就说明打定了主意要嫁，你想关住她, 想看住她，那是绝对办不到的。她不是那种束手无策哭哭啼啼的姑娘, 倘或私奔了, 或者与汤家那小子生米煮成熟饭了……想起眼下还跪在门外的汤鹤卿, 颖国公心里就悬起来, 这通声势做得很足, 到了这样地步, 温如再要说合亲事已然不容易，谁能不顾忌将来的国舅三分，硬着头皮夺人所爱？
只这一霎，颖国公可谓千般想头，自己的夫人打死不答应，自己也是顾全着面子不肯松口，但如今丹阳郡王不是承诺与岭南那边走交情了吗，有了这个由头，回家就能向夫人交待了。
再说大赦天下，除了官家大寿就是新帝登基，新帝是谁？是汤家的女婿！自己这些年为着个小舅子和汤家乌眼鸡似的，朝堂上也诸多不便，早就令他有些生怨了。这回人家搭了个好大的台阶让他下，他要是再摆谱，到最后怕是只能上天了。
轻重一旦捋顺，事情也就不疙瘩了，颖国公拍了拍膝盖，痛下决心，“郡王说得很是，其实我与汤家到没有深仇大恨，如今是亲戚好，念着姐夫小舅子，要是亲戚不好，一辈子不来往的也多了，有什么大不了！主要我家夫人，护佑这胞弟护佑得紧，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既然郡王从中调停，我再不能一条道走到黑了……你是不知道，汤家那小子今早就在门外跪着了，我出门半日提心吊胆，还不知道眼下怎么样了。”
李宣凛忙顺水推舟，“那公爷还是快些回去看看吧，流放那位是公爷妻舅，您家门外跪的是太子妻舅。眼下这么热的天，万一出了事……”
说得颖国公心头哆嗦起来，忙一挺身站起来，“我这就回去。”走了两步又回身托付，“我那小舅子的事，就全赖郡王了，回头我差人把他的籍贯名姓送来，请郡王代为周全。”
李宣凛说好，向颖国公拱拱手，目送他快步往大门上去了。
七斗这才从廊上进来，摇头晃脑说：“这颖国公真是怪，公子好言好语开导他，怕是开导到明日也不会有成效。”
李宣凛垂手将自己的茶盏放回托盘里，淡声道：“其中利害他哪能不知道，不过要个外人抻一抻筋骨罢了。”说着佯佯走到门前看天色，午后想必般般要小睡，现在过去扰了她休息，于是便找些卷宗来查看，延捱到未时前后，方交代了公务赶往易园。
这厢刚到园门前，正好般般陪同一个女子从园内出来，边走边道：“那处院子我已经让人洒扫过了，虽不大，但雅致清幽，很适宜居住。你且过去看看，要是缺什么，就过来同管家的妈妈说，她一应都会替你办齐备的。”
穿着布衣的女子脸上有满足的笑，再三向她褔身，“多谢小娘子了。我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这等造化，能从禁中走出来。早前也只是当做玩笑，心想事情过去了，小娘子怕也忘了，不曾想小娘子还记在心上，今日果然兑现了。”
明妆道：“我承陶内人的情呢，不过没能立时把你接出宫来，让你多受了一段时间的委屈。”
陶内人摇摇头，“小娘子哪里话，我们这等人，还怕吃苦么……”说着迈出门槛，错眼看见门外的人，眼神一闪，却也未动声色，不过微微欠身褔了福，让到了一旁。
明妆这才发现李宣凛，含笑道一声“你来了”，复又同陶内人道：“你刚出禁中，先歇上几日，一切慢慢来，活计的事不要操心，我自会替你安排。还有寻找家里人的事，我也会替你留意着，只要一有消息，即刻会差人告知你。”
陶内人千恩万谢，“小娘子的大恩大德，我今生报之不尽了，本以为会老死禁中的，没想到还能活着出来。”
明妆笑道：“在街市上多走两圈吧，看一看车水马龙，等沾染了红尘的气味，人就活过来了。”
陶内人舒展开眉眼，喜滋滋应了声是，临要走时又向李宣凛一福，这才撑着油纸伞往南去了。
李宣凛收回视线，偏头问明妆：“这是什么人，劳动你这样悉心打点？”
明妆道：“她是五公主身边的宫人，我曾托她办过一件事，许诺事成之后想办法接她出禁中的。原本仪王出事之后，我恐怕是要食言了，好在后来受封了县君，还能进宫谢恩。那日向五公主打听她，听说她喂死了鹤，被罚去搬炭了，我就同五公主讨了她，把她弄出宫来，在城北找了个小院子安顿她，总算兑现了当初的承诺。”
她在长廊上缓缓前行，喁喁细语，盛夏的日光穿过树叶，打在步步锦的栏杆上，整个世界都透出一种青梅般明净爽朗的味道。
他负手在她身后跟随，听她一递一声说起其中缘故，唇边的笑意加深几分，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很应景地恭维了两句，“那位内人运气真好，遇上了信守承诺的小娘子。要是换了旁人，事情办完，早就忘到脑后去了，哪里还愿意费那个手脚。”
明妆是小女孩，受了夸奖很得意，“小女子也要一言九鼎。”
他高深笑了笑，步态闲适地踱在长廊上。转头朝外看，这庭院中光影恢弘往来，由衷觉得易园的景致比沁园更好，易园有人气，沁园总觉得冷冰冰的。不过细想，还是因为能带来人气的人没有过去，等亲迎之后，那时的沁园也许就堪比易园了。
再往前走，前面是个小小的廊亭，亭子四周挂上了轻纱，底下用铜坠角坠着，一阵风吹来便轻柔鼓胀，仿佛整个亭内都有凉风回旋。
煎雪呈上了白醪凉水，两个人坐在廊亭里小憩，就着微风看池子里半开的荷花，明妆拨了两个乳糖圆子到他盏中，一面问：“今日可遇见颖国公了？”
他嗯了声，“我正要和你说这事，看样子颖国公有些松动了，中途急着回去处置……据说鹤卿一早就跪在他家门外了，”
明妆吃了一惊，“他果真去跪了？这样大热的天，可别中了暑气。”
他垂着眼，拿勺子拨了拨那圆润的团子，以前他不大喜欢吃这种黏腻的小食，现在倒换了个口味，咬上一口也有滋有味，抽空才应她一声，“这个时候苦肉计最好用，既然打定主意要娶人家的女儿，受些刁难也不怕。”
也许亲事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结了，明妆沉吟道：“只怕往后两家亲戚走动起来，会有些尴尬。”
战场上呼啸来去的男人，没有那么多的人情困扰，他说：“原本各家都自立了门户，难道因舅舅和叔父结了仇，就要株连九族？再说官场上眉毛挨着眼睛，两家又都掌管兵事，他们之间闹得不愉快，官家指派公务还要刻意将他们分开，连着官家也费心思。”
那倒是，官场上不合大抵都是暗中较劲，像他们这样明晃晃的，弄得大家都诸多避讳。
提起官家，李宣凛微顿了顿，“我昨日入禁中呈禀控鹤司的布兵安排，官家的精神很不好，手里明明握着玉把件，还在阁内找了好久。后来说起仪王生忌，官家在艮岳悄悄设了个供桌，背着人独自祭奠了一回，说到这里泫然欲泣，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毕竟父子血浓于水，官家对仪王还是存过很大期望的，可惜最后落空了，谁对谁错也不用计较了，都是这无边权柄惹的祸。
明妆之前得知爹爹的案子与仪王有牵扯，心里十分憎恨他，但如今人死债消，再提起他时也没有那么多激动的情绪了，只问：“韩相公承办了仪王丧仪，知道把人葬在哪里了吗？”
李宣凛道：“南山崇华台，那里能听见南山寺的梵音，但愿借此能超度他，愿他来世不要托身在帝王家了，找个寻常门户安稳度日，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
说起那些沉重的事，心情便跟着郁塞，明妆不愿意谈论仪王，转而同李宣凛说起了自己新开的那间香水行。
“城南沐浴的行当被咱们包揽了，有几爿老店见势也转变了经营，打算同我们挣一挣客源。”她摇着团扇，侃侃说，“他们要借势，由得他们，恐怕贵客抢不走，还要错过了散客。上京城中并非人人都是达官显贵，花小钱沐浴的也大有人在，既然他们都来做大生意了，那我索性再开个低价的场子，包揽那些散客。”越说越高兴，唤来了赵嬷嬷，“让马阿兔上城北转转，看看有没有那种急于出手的房舍。破些不要紧，我要的是地皮，到时候推了重建，建成那种小小的暖阁子，比租铺子，一年几十贯白扔进去强。”
李宣凛看她张罗她的生意，不免感慨：“我只会打仗，小娘子能掌家，还会经营，嫁给我竟是屈就了。”
站在亭前的姑娘冲他眨了眨眼，“我的郎子可是统领十几万大军的四镇大都护，我要是不长进些，才是配不上你呢。”
他失笑，伸手将她拉了回来，揽她在自己腿上坐下，动荡的心逐渐平静，自从军以来，没有这样舒心的午后了。
她搂着他的肩，轻抚抚他的脸颊，“李判哥哥，先前应付颖国公半日，休息过了么？”
他说没有，“衙门里整日很忙，送走了颖国公也不得闲。再说我若是有时间，宁愿回来看你……”说着仰头望着她的脸，小心翼翼提了个要求，“往后不要叫我李判哥哥了，好么？我每回听你这么叫我，心里就很愧疚，觉得自己亵渎了你，你明明那样信任我。”
明妆嗤笑，“信任你才要嫁给你呀，你竟为这种事愧疚？”越想越好笑，挑起他的下巴问，“那你说，不叫李判哥哥叫什么？爹爹唤你俞白，姚娘子唤你二郎，我也跟着这样叫你，好像不妥吧。”
他认真思忖起来，眼中光华流转，“折中一下，好不好？”
她笑得心领神会，“定亲好像真能让人变聪明呢，你有什么好主意？”
那半仰的脸，看上去真有任君采撷的无助美态。大概自己也有些难以说出口，犹豫再三，才羞涩地说：“叫俞白哥哥好不好？不要带官称，我们就要成亲了……”
明妆的脸颊红晕浅生，那眼眸中云雾缥缈，低头吻了吻他，“俞白哥哥……”
这一声叫进了心坎里，热气腾腾的午后，偶尔吹进廊亭的清风也浇不灭这片旖旎。他微叹着，嗡哝叫般般，她软软地应了，温顺地靠在他颈窝里。
耳鬓厮磨的时光最是美好，竟有些舍不得重回人间。甜腻半晌，他才轻轻摇了她一下，“我这两日要去幽州一趟，官家把京畿的军务交给我整顿，我须得赶在大婚前都安排好，这样可以多些时间陪在你身边，不用婚后四处奔走，冷落了你。”
怀里小小的姑娘说好，还有心思打趣，“以前我怕热，大夏天最不爱和人黏在一起，可如今怪了，与你贴得越紧我越欢喜。”大喇喇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俞白哥哥要快些回来，我等着你。”
他是真的喜欢听她这么唤他，既高兴，又要装得矜重，那欲笑不笑的表情就有趣得紧，“我一定快去快回，这几日你不要太过忙碌，一切缓和着来，遇上难办的事且放一放，等我回京再解决，记住了？”
明妆一迭声说记住了，一面扭身让商妈妈拿尺子来，赶在他出门前量下他的身量尺寸，好筹备做新衣。
正想着让人置办暮食，外面传话进来，说桐州刺史回上京了，豫章郡王设了筵宴为刺史接风洗尘，请郡王赏光同往。
这下是没法留在易园用饭了，官场上好些人情往来是不能推脱的，推了容易得罪人，往后行事就难了。
明妆将他送到门上，切切叮嘱着：“你酒量不佳，不能喝酒。那种宴席上少不得有角妓和伎乐，你可要留神，别一高兴着了人家的道，回头还没成婚就有人找上门来，要给你做妾，我可是要发疯打人的。”
她说得煞有其事，他只管发笑，自然也不会反驳她，顺从地应承了，“你放心，我带着老赵和老梁一道去，有他们给我挡酒，出不了岔子的。”提袍迈下台阶，一面同她交代，“这场宴席怕是又要吃到半夜，明日一早我要出城，就不来同你道别了。至多三五日，我一定回来。”
明妆颔首，看着他翻身上马，驱策那大宛马迈着小碎步，在台阶前转悠了两圈，这才甩开步子，疾疾奔向了巷口。
人一走，好像有些空落落的，她在门前站了良久，怕他会去而复返，最后还是午盏提点，说：“小娘子，这门上可吊着灯呢，再过一会儿大脑袋虫子就要飞扑过来了，小娘子不怕吗？”
说起这大脑袋虫子，明妆立刻就慌了，她最怕夏日那种横冲直撞的虫子，体型又大又笨重，脑子也不聪明，看见光就乱撞——砰地一声四仰八叉，爬起来再撞，永远不头晕，也永远撞不死。可那惊天一撞却能把她吓死，这种情况下郎情妾意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趁着虫子还没出动，忙拽着午盏溜进了月洞门。
第 二日天气不好，早上下了好大一场雨，明妆看着接天的雨幕直发愁，唯恐那人淋了雨，赶不得路。
倒还好，夏天的雨下起来快，收势也快，约摸半个时辰就停住了。放晴之前大大凉爽了一阵，空气里都是泥土浸润后的味道，混合着青草的香气，在这滚滚红尘中开辟出了个清冽的上京。
煎雪端了茶盏上来，说新做了薄荷饮子，请小娘子尝尝。
明妆凑过去，刚接了杯子就听园里婆子通禀，说太子妃殿下来了。她一惊，忙迎出去，芝圆还是原来的步履，轻快地进了月洞门，再要奔过来，被明妆上前拦住了，直道：“天爷，这可担着身子呢，跑得这么快，真是吓着我了。”边说边小心搀扶着，把人引进了上房。
芝圆照旧大大咧咧的，迈着方步说：“不要紧，该是我的孩子，自然结结实实长在我肚子里。”
明妆忙让煎雪撤下薄荷饮子，换平和些的熟水来，自己又去榻上抱了个清凉枕，让芝圆垫在腰上。等把一切安排妥当，两个人才在窗前的坐榻上坐定，芝圆舒舒坦坦半倚着，把昨日的进展告诉明妆，拍腿笑道：“鹤卿在人家大门前跪得快晕过去，好在颖国公及时赶回来，发话让他进门，他才捡回一条小命。真真的，这人平时意志薄弱得很，临到要娶亲了，倒浑身是劲。进去先喝了人家一缸甘豆汤，颖国公夫人看得直皱眉，狠狠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成心败坏县君的名声，要撵他回去，没想到鹤卿扑通一声又跪下，抱住了桌腿，说什么也要向县君求亲，若是大人们不答应，他就一头撞死在那里，把颖国公夫人吓得不轻。”
明妆又惊又笑，“真要是在他们府上出了事，国公府也吃罪不起，没想到鹤卿哥哥真豁得出去。”
“据说出发前与我爹爹彻夜长谈，两个人合计出了这个好对策，虽然舍了脸面，但很管用，颖国公已经松了口，准他上门提亲了。不过还有个条件，要让鹤卿改名，鹤卿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如今他叫汤正清……”芝圆说着，很遗憾的样子，“原本我想让他叫汤正圆来着，被阿娘骂了一顿，说鹤字辈排不成，也不能挤到姐妹里头凑合，这事只好作罢了。”
明妆听得大笑，“汤正圆？亏你想得出来！”
两个人正说笑着，商妈妈从外面进来了，到跟前唤了声小娘子，有些为难地说：“易家的姑母和罗大娘子来了，在花厅等着呢，小娘子可要见？若是不想见，我过去回绝了，就说小娘子今日有事要忙，请她们先回去。”
芝圆一听，眉毛倒竖，“路不是断了吗，怎么又来了！”
明妆脸上的笑意慢慢退去了，叹了口气道：“早晚要见一面的，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吧。”回身安顿芝圆，“你且坐一会儿，我打发走了她们，再来和你说话。”
芝圆重义气，站起身道：“我陪你一起去。”吓得她身边的婆子女使一阵惶惶。
最后还是明妆把她按回了榻上，和声道：“你如今是什么身份，用得着赏脸见她们？况且你肚子里怀着孩子呢，回头别被她们那些污糟话气着了，还是在这里吃茶吧。“说着唤午盏，“再给我们太子妃殿下送两盘果子来。”然后给个安抚的笑，挽着画帛上花厅里去了。

第82章
花厅里的两人正惴惴坐着, 一脸肃穆。
罗氏不时朝外面看一眼，“想是正忙着呢，抽不空来。”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我看还是算了, 今日不得闲, 下次再来好了……”
她说着要起身，被小姑子一把拽了回来。易大娘子冲她吹胡子瞪眼, “先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事到临头怎么又要做缩头的王八？我这是为着谁？还不是为着易家！你那凝妆, 鬼一样的脾气, 家里要是没个靠山，一辈子都别想嫁出去！儿女婚事就在眼前，将来还有孙子辈的前程，你要是还想缩回你那王八壳里，别叫我看不起你！”
被她真的一骂, 罗氏是赶鸭子上架, 有苦说不出。问问她的心, 是真没脸登易园的门, 先前仪王坏了事，老宅的人一听魂飞魄散, 唯恐般般的这门亲事连累了自己，恨不得从不认识这个侄女, 更别提来这里探望一回了。后来这风向转起来, 比夏日雷阵雨还要快, 没想到隔了两日三郎就沉冤昭雪了, 连带着荫及女儿, 明妆那丫头便一跃变成了县君。后来又听说许了丹阳郡王, 这回可好，愈发门庭高得让人望尘莫及，他们这些亲戚雪中没有送碳，等到人家春暖花开了，又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借天光。也是这小姑子得了老太太的真传，有胆子大摇大摆上门，换了罗氏，真是臊也臊死了，趁着明妆还未露面，一心只想开溜。
可惜逃不掉，易大娘子也需要人壮胆，硬拽着这嫂子不让她走。
两下里正推搡，听见女使远远通传一声“小娘子来了”，这下是想逃也逃不掉了，罗氏无奈只好作罢，但不妨碍她衔恨，狠狠白了这小姑子一眼。
易大娘子全不把她的怨怼放在眼里，振作精神堆起笑，朝明妆伸出了手，“般般，我的儿，姑母有阵子不曾来看你了，你一向可都好？”
明妆不动声色回避了她的热络，面上当然还是过得去的，微微含着一点笑道：“今日不知吹的什么风，把伯母和姑母吹来了……”一面比了比手，“二位长辈别站着，请坐。”
这开场显然没开好，易大娘子有些悻悻然，但重又调整了情绪，与罗大娘子一同落座。
小小花厅三分天下，各有各的盘算，先客套地让一让礼，吃茶吃果子体面地招呼，待虚礼走完了，就可以切入正题了。
易大娘子并未想好怎么来替老宅的人开脱，先把自己撇清了，“家下这阵子事情是真多，老的做寿小的说亲，忙得我脚不沾地，连城中出了那么大的事，也是后来才听说的。”嘴上平铺直叙，但眼睛却很有戏，说着说着就眼含泪花，哽咽道，“我的般般，竟受了这许多的波折，姑母听了心都要碎了……好在现在雨过天晴，一切都过去了，承蒙祖宗保佑，咱们一家子都太太平平的……太平就好，往后互相扶持着好生过日子，你爹爹在天上看着也会高兴的。”
结果这话并没有等来明妆的默认，她淡笑一声道：“我这阵子惊涛骇浪，老宅的人一向不都很太平么，姑母说得一条船上颠簸过似的，我哪儿敢领受啊。我是小辈，要是连累长辈们，就成了我的不是了，所幸没有波及两位伯父，伯父们在官场上照旧如鱼得水……不过姑母有句话说得很对，大家都太太平平的就好，我也盼着不要生波折呢，两处安好，我爹爹就高兴了。”边说边比了比手，“别光顾着说话，伯母和姑母喝茶呀。”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了，人家是半点也不想有牵扯，更不愿意和他们论一家子。罗氏和易大娘子两个人暗暗交换了下眼色，也不便反驳，只好干笑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东拉西扯，“真是好茶，小团龙吧？到底是贡茶，香醇得很呢。”
然而套近乎是不顶用了，大家这么干晾着也不是办法，易大娘子暗暗吸了口气，今日跑这一趟，最要紧是完成自己的目的，也不拐弯抹角了，放下茶盏后重又挤出了个笑脸，温声对明妆道：“上回的动荡是不破不立，你爹爹的冤屈昭雪了，连着你也进封了县君，你小小年纪就有诰命在身，真是我们阖家的荣耀。不过般般，独个儿好不是真的好，总要一家子都好，才是真的福气。你当上了县君，如今又许配了丹阳郡王，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却也别忘了你嫡亲的祖母还在均州老家受苦呢。老太太往日是有不好的地方，但瞧着她年纪大了，你是做小辈的，须得有纯孝之心，过去的事就不要计较了。我想着，还是命人把她接回来吧，儿孙都在上京，倒把个老太太扔在老家，实在不是道理，你说对么？”
明妆脸上淡淡的，倒也没有异议，“这件事由长辈们做主，若是姑母和两位伯父都觉得该接祖母回来，那就派人过均州去，不可不必来问我啊。”
易大娘子被她回了个倒噎气，暗道这丫头真是一张铁口，半点也没有放软的意思，只怕接下来的话更不好说了。
可就算不好说，也还是要说的，于是又壮了壮胆道：“其实接回来是小事，还有一桩更大的事，姑母想与你商量。”说着朝外看了看，“不知郡王什么时候过来？要是方便，请郡王一道参详参详更好。”
明妆道：“他今日有公务，一时半刻来不了，姑母有什么话，只管对我说吧。”
易大娘子哦了声，视线从罗氏脸上划过去，心里暗恨这东西嘴上戴了嚼子，紧要关头半个屁都不放，一副当陪客的做派！没办法，罗氏不吭声，只好自己出头，便挪了挪身子道：“般般，你是易家的子孙，虽说先前祖母不公正，生了些龃龉，但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姓来，你身上淌着易家的血呢，这点就算告到官家面前去，也绕不开这个理。如今你有了好前程，不日就是郡王夫人了，可娘家有个褫夺了诰封的祖母，说出去总不好听。咱们且来捋一捋这件事，祖母之所以得罪圣人，那是不肯答应你与仪王的婚事所致，老太太未见得没有先见之明，如今仪王不是因谋反伏诛了吗，那咱们老太太这罪名也洗清了，禁中该把诰命还与老太太才对。你瞧，你爹娘受了追封，你也得了封诰，祖母是你爹爹的母亲，如何她却是罪人呢？般般，好孩子，你让郡王想想办法，向官家陈个情，好歹收回先前的成命，老太太这么大的年纪了，还是把体面还给她吧。”
明妆听她说完，觉得这位姑母实在是异想天开，“诰命是赏还是夺，都是圣人的决定，官家哪里管那些！再说祖母得罪的是圣人，不是仪王，仪王坏没坏事，和祖母夺不夺诰有什么相干？姑母打算讨回诰封，这话姑母敢说，我竟是连想都不敢想，更别提去官家和圣人面前求告了。”
易大娘子听她一口回绝，脸上便有些不是颜色了，蹙眉道：“老太太是你嫡亲的祖母，你光是自己荣耀有什么用，祖母弄得没脸，与你也没什么好处。”
这样说来就不客气了，明妆冷了脸，“姑母要是觉得不平，自己去向禁中陈情吧！”说罢顿下来，哦了声道，“我忘了，姑母身上没有诰封，见不着圣人的面。那还有一个办法，击登闻鼓，官员们上朝都打那儿过，只要姑母愿意豁出去，这事就能传到官家面前，届时究竟还是不还，官家自有定夺。”
易大娘子被堵住了口，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忿然看着她，一手指点着：“你……你这孩子……”
一旁的罗氏往后缩了缩，心道这登闻鼓是能随便能敲的吗，越诉先打五十杀威棒，所奏不实再打一百，就算是老太太跟前大孝女，恐怕也没这个胆。
看了小姑子一眼，罗氏道：“要不先把老太太接回来？别的事，容后再说……”结果招来小姑子的白眼。
“老太太被褫夺了诰封，你们一大家子招人背后笑话就算了，连着我们家也遭殃。我那绒绒，嫁到夫家才三日，就被婆母指着鼻子骂，夹枪带棒数落外祖母遭贬的事儿，孩子回来又哭又闹，我也没有办法。倘或般般真嫁了仪王，这事也就不提了，可这不是没成吗，现放着好机会不去争取，难道是傻子不成！”易大娘子悲戚道，“我今日，其实是抱着希望来求般般的，想让她看着骨肉亲情，就算有什么不愉快，过去就过去了，至亲之间原不该记仇，可你瞧，这孩子竟是一点旧情也不念，实在令人寒心得很。想想我三哥，本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怎么生出了这样冷血的女儿，连祖母的死活都不顾……”
这是说得太尽兴了，一时刹不住嘴，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等意识到说漏了，却也来不及了，只听明妆哂笑了声，寒着嗓子道：“我爹爹确实重情义，可重情义有什么用，祖宗不认他，还不是连家祠都入不了。姑母现在在我面前如此义愤填膺，不知当初有没有替我爹爹据理力争过？祖母的诰封，夺了就是夺了，圣人绝无可能为了她，拆自己的台，我就算有心为祖母陈情，也不会去触那个逆鳞。我劝姑母，还是要畏惧天威凛凛，别像祖母似的，觉得李家与我们易家没什么不一样，想得罪便得罪，想说情便说情。倘或存着这样心思，那后头还有更大的祸端呢，可不单是褫夺诰封这么简单了，性命怕也要交代在这上头。”
这么一番话，直接把易大娘子说愣了。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小丫头怎么会如此绝情，气得转头看向罗氏，喋喋抱怨起来，“瞧见没有，得了高枝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难堪得罗氏眼神躲闪，直掖鼻子。
明妆却笑了，“姑母，我不是以前的小姑娘了。这些年我也盼着至亲能帮衬我，逢年过节长辈们能像疼爱我的堂哥堂姐们那样疼爱我，可是没有……从来没有！你们心里算计的是什么，你们心里知道，爹爹出了事，你们怕受连累，一个个躲得远远的，任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支撑门户，你们连面都不露一露。后来见朝廷不追究了，又打起了易园的主意，想着还有房产，还有店铺庄子，你们又想来分一杯羹，我没说错吧？好在我阿娘把一切托付了检校库，你们抢不走，祖母不高兴了，便在我的婚事上作梗，种种行径我都替你们脸红。原本两下里相安无事就算了，没想到今日姑母竟跑到我门上来指责我，真真是母鸡打鸣雄鸡下蛋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一旁的商妈妈和赵嬷嬷起先还怕小娘子面嫩，绕不开姑母的情面，直到这时候才终于放了心，知道自家小娘子不是面团揉成的，她也有当面驳斥的凌厉。
把话都说透彻了，谁也不要装模作样粉饰太平。易大娘子下不来台了，但还是要充长辈的款儿，搜肠刮肚说好，“就算老太太的诰封拿不回来了，你定亲这件事，怎么不通禀老宅呢。我和你两位伯父都在，你们定亲下聘偷摸着办，总不成体统。”
“易园的门一直开着，是姑母和伯父伯母不肯登我的门，想是担心仪王谋逆，我与他定了亲会遭连坐，长辈们要明哲保身，我也理解。”明妆娓娓说着，复叹了口气，“我们这等人，别看眼下风光，将来不知还要经历多少风浪，我为了不给老宅的人带去灾祸，像这种定亲的事自然也不会惊动你们，姑母不念着我的好，怎么反倒来挑起我的错处来了？”
她滴水不漏，易大娘子也没办法，最后气馁了，料着这门亲戚怕是走不下去了，临了还是要恶心她一回，“那旁的都不说了，你的婚期在什么时候？等把老太太接回来，还是要通禀老太太一声。你爹娘都不在了，祖母是易家的长辈，你出阁之前总要拜别祖母的，到时候把老太太接来……”
“我看就不必了吧。”
易大娘子自以为说得合情合理，不想对面的姑娘回了个干干净净，“爹娘虽不在了，但灵位还在，就在西边园子里供着呢，不必劳烦祖母。况且侄女出阁，长辈们总要添妆奁的，多了你们艰难，少了你们又拿不出手，所以还是别讲究那些虚礼了，各自过好日子就是了。”
易大娘子这回真是无话可说了，半晌道：“般般，你是不打算与父辈的人往来了吗？”
明妆仍是慢吞吞一笑，“我还是那句话，长辈们要是愿意，大可来坐坐，易园的门一直开着呢，几时我也不能把人往外赶。至于是亲还是疏，其实我不说，彼此也心知肚明。总是面上过得去就行了，等日久年深，若是冰释前嫌了，再论一家子骨肉吧。”
可见路都堵死了，此行也就这样了，闷了半日没有开口的罗氏到现在才吱声，强撑着笑脸道：“小娘子的姻缘顺遂，就是最大的好事。我前几日还和你大伯父说呢，郡王是故交，将来一定会待你好的。你们如今爬上这样高位，我们这些不入流的亲戚是帮不上你们什么忙了，只要不给你们添麻烦已然是造化，你的婚仪，若是不愿意让我们参加，我们不出面也无妨……”
易大娘子听得直拧眉，忍了又忍，转头对明妆道：“大喜的日子，连娘家人都不见一个，传出去不大好听吧。”
明妆神色淡漠得很，“到了那日，一应有我外家张罗，老宅的亲戚要是愿意来，两桌酒席我还是置办得起的。”
这就是说与宾客无异，袁家倒成了主家，他们这些姓易的靠边站，如此一来，脸面全数丢尽，还不如不来！
易大娘子啰嗦半日全是无用功，虽恨得牙痒，终究已经拿这侄女没有办法了。人家如今既有诰封，又许了王侯，过门还要升上一级成为一品的国夫人，自己这等平头百姓往日还能摆摆长辈的谱，如今这长辈是不值钱了，说的话也没有半点分量，今日来这一趟，全是自讨没趣，还不如快些走，省得打脸。
可这罗氏是个奇人，你让她说话的时候她不说话，你示意她走，她却要赖着再讨一讨人情，眼巴巴对明妆道：“般般，你大姐姐往日不懂事，姐妹之间总抬杠，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她也知道错了。今日本想跟着一块儿来瞧你，又忌惮你生她的气，不敢登门。我想着，你们姐妹终归是一根藤上下来的，将来我们老了，你们兄弟姐妹还要走动……般般，你姐姐的亲事眼下倒成了难题，相看几家总不能成，说到底还是因着祖母的缘故。”
提起那个凝妆，明妆便作头疼，“我先前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大伯母要是还想劝我向圣人求情，就免开尊口吧。”
“不不不……”罗氏摆手不迭，“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你们姐妹往后勤走动走动，就图个热闹好看。横竖让你大姐姐沾点光，将来夫家瞧在你们夫妇的份上，也可少些挑拣。”
然后凝妆好打着他们的旗号，仗着他们的势，在夫家继续蛮不讲理，横行霸道？
罗氏殷殷期盼，两眼只管紧紧望住明妆不放，无奈最后等不来明妆的妥协，她淡声道：“我出了阁，一切要以郎子的喜恶为重，郡王的脾气，大伯母不是不知道，三句话不对就要打杀，我怕大姐姐万一哪里不留神触怒了他，到时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我岂不是对不起伯父和伯母吗。”
想起李宣凛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罗氏果然哆嗦了下，当初元丰冒犯了明妆，他一下子将人吊得那么老高，就知道是个会下死手的。凝妆又是个憨蠢不知知进退的，倘或又犯到李宣凛手里……还是算了，比起小命，能不能嫁个好门户，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姑嫂两个白来一趟，想好的目的一个都没达到，心里虽憋屈，却也无话可说，最后生硬地道了别，勉强道：“若是有用得上咱们的地方，只管打发人来传话。”
不过一句客套话，谁也不会当真。明妆应了声好，转头吩咐找赵嬷嬷：“替我送送大伯母和姑母。”
赵嬷嬷站在槛外比手，“两位大娘子请吧。”
易大娘子和罗氏无奈，只得跟着往大门上去了。
商妈妈看着她们走远，叹道：“郎主要是没能平反，小娘子也没有受荫封，恐怕他们就忘了有这门亲戚了。既是这样，还厚着脸皮来做什么，还要让凝娘子与这府里常来往，倘或答应了才是招惹祸端，那就是个祸头子，将来哪家受蒙蔽聘了她，才是苦日子在后头呢。”
明妆笑了笑，“难听话都说了，想必他们也不会再惦记了。只是我那姑母真是和祖母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脾气秉性都一样，也是奇了。”一面说着，一面踏上长廊回到了上房。
芝圆等了半晌，见她回来便问怎么样，“八成又拿什么至亲骨肉说情了，你落难的时候不理你，你一旦出息了他们就来认亲，这易家老宅的人真是一副穷酸饿醋模样，一辈子不要理他们才好。”
“已经回绝了，我不缺这样趋吉避凶的娘家人。”明妆携了芝圆的手，赧然道，“我现在什么都不去想，只是一心等着出阁来着。你不知道，每日睁开眼睛就盼着天快黑，说不出的着急。”
芝圆笑得会心，“我是过来人，我懂你。”边说边掰手指头，“还有二十来日，一眨眼就过去了。”
是啊，还有二十来日。
明妆转头望向檐外的天，穹顶澄净如一泓清泉。不知是哪个行人在墙外哼唱，悠扬的歌声飘进园子里来，抑扬顿挫地吟哦着：“餐花饮露小夫人，玉壶冰雪照青春……”

第83章
一对黄鹂飞过去了, 留下两声清脆的鸟鸣。
盛夏时节，园中草木葱茏，树顶枝叶茂盛，躲在其中的知了声嘶力竭地高唱着, 到了傍晚时分也没有停歇。
门前人来人往, 两个婆子搬着好大的木桶进来，招呼着, “冰来了, 冰来了……”
盛装的贵妇和贵女们“哟”了声, 赶紧让开一条路, 两个小女使揭开铜鉴的盖子，将敲碎的冰块一一放进去，收拾好后擦去滴落的冰屑，又却行退出了上房。
房里早就点了红烛，一整天燃烧不断, 新妇子坐在妆台前, 由十全的梳头妇人绾发梳妆。家里姐妹们帮着内外张罗, 静言是个沉静的性子, 她一直伴在明妆身边，帮着递一递胭脂, 递一递首饰，和明妆曼声闲谈, “今日怎么没见老宅的人？那个凝妆和琴妆, 都不曾来。”
明妆嗯了声, “我和她们素来玩不到一块儿去, 今日也没指望她们来。”其实来了不过讨嫌, 不知道又会惹出什么事来。
静言听了, 略沉吟了下道：“那个琴妆，如今和柴家人走得很近。”
明妆闻言转头看她，从她讳莫如深的表情里，窥出琴妆又要粉墨登场了。
“和柴家哪个走得近？同姐夫没关系吧？”
静言腼腆地低了眉，她与柴家三郎过了定，还没有完婚，明妆管人家叫姐夫，她很觉得不好意思，但也不去反驳，抿唇笑了笑，“倒不是和他，是和他大哥。”
明妆愈发瞠大了眼睛，“柴家大公子不是早就成亲了吗，怎么还与她纠缠不清？”
静言说可不是，“他院里有妻有妾，大嫂是新平开国伯家的嫡女，也是一等一的贵女出身，知道了这件事，气得简直昏死过去。那日来和我说，我听了只觉扫脸，咱们和易家好歹还沾着一点亲，那琴妆是闺阁里的姑娘，好好的，做什么要去和有妇之夫勾缠。”
所以说啊，早些和易家断了往来是最明智的决定，那凝妆和琴妆从小就不得好的引导，加上祖母褫夺诰封，自觉以后不会有好姻缘了，一门心思巴结煊赫的门庭，连脸面都顾不上了。
难怪上回姑母和大伯母登门，却没见二伯母齐氏的身影，想是自觉抱上了粗大腿，等着人家想法子安顿琴妆吧！可是这样的事，哪里有好结局，人家的嫡妻行端坐正的，又是那样好的出身，就算勉强挤进柴家门，也没有好日子可过。
只是难为静言，要去面对这种事，明妆握了握她的手道：“下回大嫂再与你说起，你就推个一干二净，就说我与琴妆早就不来往了，你与琴妆更是不沾边，大嫂该怎么处置是她的家务事，不必看着你的面子。”
静言听了点头，“我原说碍于你的情面，不知道你们之间处得如何，真要是闹起来，老宅没脸，恐怕也牵累了你。既然你与那头不来往了，那事就好办了。”
明妆只是叹息：“我那二伯，好歹也是官场上混迹的，怎么女儿弄得这模样，往后还怎么见人！”
静言道：“内宅的事，是主母管教不严所致。想是有一颗攀高枝的心，却没有正经的婚事能议，慌起来就无所不用其极了。”
这里正说着，周大娘子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匣子，见了静言笑道：“二娘子先回避，容我和般般说两句私房话。”
静言一听便知道她们要说什么，忙红着脸退了出去。
人都屏退了，周大娘子打开了手里的红漆匣子，取出一个象牙制成的蛋，小声道：“这是压箱底的物件，回头进了洞房，放进箱笼最深处。”
明妆瞧着干娘，大惑不解，“压箱底的？”
周大娘子把这对合的蛋掰开了，里面雕着一只浴盆，盆内抱坐着一男一女，口对口、身连身，因雕工实在是好，连那销魂的表情都栩栩如生。
明妆大窘，“这个……这个……”
周大娘子发笑，“这有什么，男女成婚都得经历，这叫人伦，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一面重新合起来，交到她手里，“让陪房的妈妈小心藏着，一切有她安排，你只管踏踏实实拜堂行礼，等入了洞房，自然水到渠成。”说罢捋捋她的发，颇觉感慨，“当初你母亲万分放不下你，嘱咐我一定看顾你，到今日我亲手送你出阁，也算完成了你母亲的重托。般般，出嫁之后万要好好的，遇事夫妻有商有量，和睦最是重要，知道么？”
明妆道是，“干娘的话我记住了，出阁后一定收敛脾气，绝不使小性子。今日也辛苦干娘了，为我的婚事忙前忙后，不得歇息。”
她是周到的姑娘，话头上素来客气，周大娘子的忙碌她知道领情，那干娘忙也忙得舒心，因笑道：“这是高兴的事儿，还怕辛苦？”
回身看看隔帘的外间，芝圆和静姝两个坐在月洞窗前交流怀孕的心得，袁老夫人站在院里指派过会儿送亲的队伍……仔细听，隐约有鼓乐之声传来，众人都支起了耳朵。周大娘子说新郎子来迎亲了，忙招呼梳妆的喜娘过来，再替明妆补粉梳妆，自己协同两位舅母，兴匆匆赶往前院迎接新郎官去了。
儿女婚嫁须得按部就班，纹丝不乱，袁老夫人进来坐镇，含笑对明妆说：“咱们不忙，等乐官催妆了再起身。”
外面怎么热闹，内院的人看不见，只听一阵阵的笑声传进来，想必“拦门”的宾客正为难新郎官，要酒要利市吧！
终于鼓乐大作起来，门上的司仪高唱：“点朱唇，将眉画，一对金环坠耳下，金银珠翠插满头，宝石禁步身边挂……”
女使搀扶明妆起身，喜娘半蹲着身子，将两串组佩挂上了新妇的腰带。
只是尚不能出门，为显矜重还得继续促请，不多会儿便听见茶水司仪念唱：“高楼珠帘挂玉钩，香车宝马到门头。花红利市多多赏，富贵荣华过千秋。”
袁老夫人将一柄团扇交到明妆手上，复又仔细打量她一遍，这才温声吩咐：“时候差不多了，姑娘出阁吧，自此琴瑟和鸣，步步锦绣。”
明妆说是，福身拜别外祖母，再转身时执起团扇障面，这喧闹的世界变得迷迷滂滂的，只看见槛外的毡席上站着一个披红的高大身影，深深地望过来，向她伸出手，等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眼里只剩下他，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把自己交到他手上。这刻才确定自己果真要嫁了，还好最后嫁给了他。团扇遮挡她的视线，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身边的人就是他，即便是闭着眼睛，也可以放心大胆跟随他的引领，往婚姻深处去。
大门外的龙虎舆早就等着了，迎亲和陪嫁的人排了好长的队伍。想来好笑，易园和沁园相距只那么一点路，怕是还没走上几步，前头开道的人就已经抵达了。
不过礼不可废，还是要像模像样地做足工夫。惠小娘将装有五谷的锦囊放进她手里，切切恭祝：“小娘子嫁入吉庆之门，今后五谷丰登，钱粮满仓。”
明妆退后一步，向惠小娘屈膝行了行礼。
到这里，就该辞别娘家了，陪嫁的女使上前搀扶新妇登车，明妆在帘幔低垂的车舆内坐定，听外面大肆举乐，天暗下来了，这热腾腾的良夜，将人心也炙烤得热腾腾地。
亲迎的队伍放缓了速度，马蹄声笃笃，踩踏得尤其短促，即便尽量缓行，不多会儿还是到了沁园大门前。
亲迎的男家，比之女家当然更为热闹，司仪捧着盛满谷豆铜钱的花斗在门前着力抛洒，噼噼啪啪一阵脆响，边上等候多时的孩子们欢呼着跑出来捡拾，礼官便趁机高唱：“避三煞，长命富贵，子孙恒昌。”
明妆被十全的妇人引领着，迈过马鞍和秤杆，迈进挂着帐幔的厅房，到了这里便可稍稍休息了。那些陪同前来的娘家人，则被男家的亲戚接进偏厅吃酒，三盏酒吃得急急忙忙，不多会儿就听说都回去了，外面欢声笑语，“亲送客”一完毕，新妇就该拜见姑舅诸亲，送入洞房了。
关于拜见姑舅一事，其实还是有些尴尬的，因唐大娘子是正室夫人，堂上也是她与李度并肩坐着受礼。虽说对这门亲事并不看好，但毕竟场面上还要周全，哪怕笑得难看了点，总算还笑着。
好在姚氏不自苦，儿子儿媳单独来拜见她，她也高高兴兴的，连连点头直说好，“愿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大礼行至这里就差不多了，礼官将红绸绾成的同心结呈上来，新郎和新妇执起两端，被众人簇拥着送进了婚房。这是宾客们期盼多时的环节，大家屏息凝神，等着看新娘。明妆隔着扇面，见李宣凛向她行礼，拱手长揖下去，“请娘子却扇。”
这一礼，勾起了明妆无尽的感慨，还记得除夕那夜，阔别三年后重逢，他也是这样，立在一片辉煌里，当着众人向她行礼……时至今日不得不相信，一切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今生她是合该嫁给他的，也许那晚的一礼，就已经把这姻缘刻在三生石上了。
新妇子手里的团山终于羞答答撤下来，那样的盛装，那样美丽的脸庞。他望着她，喉头忽然有些发紧，还是旁观的亲友们拍掌欢呼，才冲散了他的酸楚。
“俞白，好福气啊。”宾客们起哄，李宣凛只是抿唇笑着，半点不显轻狂。
那厢十全妇人忙着撒帐，杂果和金银钱高高抛上了床榻，什么“几岁相思会，今日喜相逢”，什么“锦衾洗就湘波绿，绣枕移就琥珀红”，碎碎念了好长一串，终于说到“撒帐毕，诸位亲朋齐请出”，堵在新房凑热闹的宾客们，才不情不愿慢慢散了。
终于清静了，新婚的夫妇对望一眼，长出了一口气。李宣凛探手抚了抚她的脸，温声道：“娘子受累了，过会儿我出去宴客，你先歇一歇，吃点东西。”
小娘子与娘子只一字之差，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生，明妆被他叫得发怔，那茫然的模样让他失笑，他撑着膝头，低下身子问她：“怎么了？哪里不对么？”
她忙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忙你的去吧，只是不要喝得过了，酒醉伤身。”
他和软地应了，从房里退出来，经过窗前还不舍地回望了一眼，见他的新娘子安然在床上坐着，这才脚步轻快往前院去了。
一时上房安静下来，明妆捏了捏肩，让烹霜替她将头上的花钗摘下来。那些赤金打造的发饰很重，几乎压短了她的脖子，一样样收进铺着红绸的托盘里，真是满满当当，像琳琅的首饰铺子。
煎雪打了水来给她擦脸，把那一层层的铅粉都卸了，灯下还原出一张素面，那才是本真的小娘子。午盏说：“大红大绿，把人都打扮老了，还是这样好看，干干净净的，看着爽利。”
商妈妈嗤笑，“今日是要紧的喜日子，不这么打扮，不够喜气，你小孩儿家，懂什么！”说着踅身到箱笼前，掀开盖子，把那压箱底的宝贝安置进了最深处。
因先前撒帐，满床的花生、枣儿还有铜钱，烹霜和煎雪拿掸子小心翼翼全掸进笸箩里，又重新将床榻归置了一遍。回身看，见商妈妈把一块巾帕掖进枕头底下，两个女使交换了下眼色，捂着嘴笑得窃窃。
明妆老大的不好意思，红着脸说：“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赵嬷嬷搬来一个小小的食案，放在床榻前的席垫上，一面揶揄那两个，“等你们再大一些，让小娘子给你们找个好门户，看你们还笑不笑！”一面招呼小娘子来用吃的。
平常姑娘出阁，为了免于如厕，常是一饿一整日不给吃喝，对于明妆来说等同于酷刑。现在大礼行完了，总算可以好好吃上几口了，像宝阶糕和如意裹蒸茭粽，只有大喜的日子图好彩头，才现做出来贡在案上。赵嬷嬷知道她早就盯上了那两样糕点，早早让厨上热了送进来，反正没有外人，容她盘腿在席垫上坐下，点心就着饮子，畅快地把自己吃了个满饱。
慢慢地，夜深了，侧耳听外面，照旧人声喧哗。商妈妈说宾客很多，家里摆了三十张席面还是坐不下，又在潘楼另加了十桌，李判在家敬完宾朋，还得上潘楼招呼一圈，所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怕要忙到很晚。
明妆想了想，让人给他预备温水和换洗的衣裳，不过因等得太久，她坐在那里直犯困，最后招架不住了，耷拉着眼皮说：“我合一会儿眼，等李判回来叫醒我。”
可是她所谓的叫醒，实在从来没有成功过，起先是倚着床架子打瞌睡，后来嫌坐着不舒服，忍不住躺下了。只是躺得不那么安稳，还拘束着，挨着床沿那窄窄的一溜，睡得很克制。
更漏滴答，将到子时前后，院门上终于传来脚步声，候在廊下的商妈妈忙看过去，原以为李判今日少不得要被人灌酒，不喝得醉醺醺回来就是好的了，没想到人进了门，还是清清朗朗的样子。见商妈妈要进去通传，忙摆手把人叫住了，自己先去厢房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悄悄进了婚房。
新郎官回来了，房里伺候的人都退了出来，赵嬷嬷暗暗招手，把人都领到院外，接下来是他们小夫妻的洞房花烛夜，她们这些陪房功成身退，可以到后院入席，补上先前亏空的喜宴了。
灯火昏昏，人影漫过直棂窗，投在锦绣堆砌的床榻上。小小的姑娘蜷缩着，睡得小心翼翼模样。他走过去，放轻手脚托住她，微微将她往里面移了移，她察觉了，嘟囔了句：“李判回来了吗？”睁开眼看见他的脸，微微怔愣了下。
待要坐起身，可惜他不让，只说：“接着睡，不必起来了。”
可是说睡，哪里还睡得着。她看他躺下来，侧过身子面对她，灯火照不见他的脸，但他眼里依然有光，轻声说：“娘子，我以前做过这样的梦，梦见和你在一张床上躺着，束手束脚，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心里很喜欢，很喜欢……”
他唤她娘子，唤得温存又自然，明妆有些羞赧，但心里是满足的。
靠过去一点，她拉拉他的手问：“这算得偿所愿了，是么？”
他说是，学她的样子挪挪身子，两个人原本就离得不远，你靠一点我靠一点，不知不觉便紧贴了。
这可是洞房花烛夜呢，内外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们俩。虽然之前耳鬓厮磨过，但与现在大不一样，彼此心跳如雷，彼此小鹿乱撞。还是他更勇敢些，揽她枕在他臂弯，这样更便利，便于他低头亲吻她，从眉间到唇瓣。
香香的般般，软软的新娘，他爱不释手，唏嘘着：“我何德何能，今日娶你。”
她的手搭在他肩背，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说：“我也觉得嫁你不真实，以前的李判就像我的长辈，你不知道，我如今有种亵渎了长辈的感觉，又背德，又欢喜。”
他笑起来，移手在那纤细的腰肢上轻轻拍了下，“胡说！”
她说没有，“是真的，我以前有点怕你，虽然你一直对我很好，但我就是怕你，不知道为什么。”
“是我太严刻了么？”他想了想道，“也没有，我一直对你和颜悦色，对你笑。”
明妆伸出手指，描画他的眉眼，耳语般说：“就是这笑，把我迷得找不着北，可你不笑的时候我就是有些怕你，怕你觉得我不知礼，怕你疏远我。”
他闻言，混乱地亲吻她，“这样呢？还怕我么？”
她气息咻咻，“还有一点……要多亲两下，就彻底不怕了……”
她最善于这种俏皮的小情调，恰到好处的甜腻，让人心头燃起火来。
于是狠狠地，后顾无忧地吻，今夜良辰美景，他有放肆的权利。吻之不足，还要拆吃入腹，好不容易腾出空来说话，他狂乱地问：“这样呢，够不够？”
她眼神迷离，勾着他的脖子说：“俞白哥哥，你好凶啊。”
他气结，在她耳垂上啮了一下，“这就凶了？还有更凶的，没有让你见识罢了。”
可是她好喜欢这种凶狠，两个人相爱了，就要更多更多的亲近。眼睛渴，心里也渴，必须用力地爱，像芝圆说的那样爱。
红红的脸，红红的鼻尖，她操着撒娇的语调说：“那你凶给我看看嘛。”
这是含蓄的邀约，他明白了，一种张狂的野望呼之欲出，他挑开她的交领，她勾着脖子，细细的颈项因紧张愈发显得纤弱。还有起伏的胸膛，骨感的颈窝……他反倒不敢用力了，怕一不小心弄坏了她。
覆上去，在他的对比之下，她异常娇小，轻轻吸着气，轻轻低喊：“啊，俞白哥哥……”
可是这样的称呼好像又不够了，他的汗水滴落在她胸前，温柔又坚定，“叫官人。”
这夜，变得火热，要把这秾艳的洞房燃烧起来了。薄薄的锦衾被她拧出一朵朵繁复的花，她有点委屈，又带着狂喜，哀哀叫了声“官人”。
好野的官人，曾经在关外横扫千军的官人，到了春水潋滟处，也有他的功深熔琢。
而这声“官人”，是极致的奖赏。他于朦胧中看她，惊艳丛生，他的脑子混沌起来，金鼓伴着丝弦之声，在她的幽咽微叹中，一头撞进了繁华里。

第84章
那压箱底的两个小人, 之所以颠荡狂喜，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
明妆紧紧咬住唇，混乱中还在嘀咕，姑娘成了亲, 原来牺牲竟这么大。
损友芝圆早就同她描述过第 一次的惨痛, 举着手里的象牙箸，随手取了一块糖蜜酥皮烧饼过来, 正儿八经向她展示一下, “看见没？”然后“噗”地一声, 将筷子捅了进去, “这饼子上本没有路，筷子来了就有了路——男人就是这筷子。”
明妆看着满桌掉落的饼屑，一阵头皮发麻。
“有没有什么办法……不要如此惨烈？”
芝圆缓缓摇头，“没有办法，就看这筷子是不是带着开天辟地的决心。如果他并不急于求成, 慢一点, 酥皮饼就不会伤得太严重。但他要是十分猴急, 那可惨了, 这饼子一准要裂开，说不定裂成两半！”
明妆大惊失色, “裂开？还要裂成两半？”
芝圆脸上带着恐怖的表情，“我觉得应该和生孩子差不多疼, 最重要一点, 他还不是一根筷子, 是一把。”
明妆几乎吓得当场过世, “那怎么办？我还嫁不嫁了？”
“嫁呀。”芝圆说着, 脸上慢慢扬起了一点笑意, “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毕竟你喜欢那个人，为他吃一点苦也不打紧。再说头几回不理想，多试几回就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有点好玩，有点高兴，两个人在一起，私下里不动手动脚，你还会觉得空落落的呢。”
这样说来，似乎还有一点值得期待，加上明妆不是吃不了痛的小姑娘，她觉得大局当前，一定可以云淡风轻应付过去的。
结果谁知道，她还是高估了自己，那酥皮饼虽没有稀碎，但确实有了裂纹。她难耐地扣住他的腰，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就着烛火看她的脸，疼惜地问：“不好么？那今日算了……”
可是明日还要从头开始，旧伤之上又添新伤，岂不是更可怕吗。
她微微睁开眼，气若游丝地乜了乜他，什么都没说，伸出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降落下来，把她掬进怀里，缓缓渐进，等她适应。终于等来春莺啼啭，那朦朦的眼眸中有漫漶的水色，他好像有些耐不住了。恰在这时，案上的红烛也燃尽了，满世界陷入黑暗里，灼热、汗水、黏腻……无数说不清的感觉冲进不甚清明的脑子，一路朝着生命里的光点高歌猛进。
越来越近了，狂喜铺天盖地，他找到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小小的姑娘，不知哪里生出那样大的力气，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终于脑中的那根弦断了，在一片空白中断得铮然有声，他急不可待地吻住她，让她的尖叫传进他心里去。
仿佛一场恶战，战得壮烈，他知道自己是欢喜的，但他的小妻子损失惨重，冷静之后大觉愧疚，“对不起，我本该停下的……”
“停下来就前功尽弃了。”怀里人像在完成一项伟业，箭在弦上，就要一鼓作气。
其实说实话，也不算太坏，痛苦与快乐并行，就像芝圆说的，既然中意人家，吃些苦也甘之如饴。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了，明妆甚至觉得有些庆幸，抬头亲了亲他胡髭浅生的下巴，细声说：“官人，我们结成夫妻了。”
他心头微颤，说是，“我们结成夫妻了，日后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多么意外的人生，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就在上年冬至那日，和袁家的姐妹们聚在一起吃喜雪宴，宴上接到他的来信，那时候静好打趣，说让她嫁给李判，她还不以为然，从没往那上头想过。可谁知缘分不知不觉已经定下了，本以为三年不见早就人情淡漠，却没想到勾缠日深，到最后变成心里的执念，一切的一切，都是出于他的重情重义。
重情义的人有好报，所以她把自己送给他了。天光昏暗，只有檐下守夜的灯笼微微渗透进一点光，就着那点光，她隐约能看见他的脸，既熟悉又陌生，可以用一辈子好好去了解。
足尖在他小腿上蹭了蹭，她好了伤疤忘了疼，原来引诱他也会上瘾，她喜欢看他方寸大乱的样子。他平时太严肃，同僚眼中的郡王，下属眼中的上将军，很多时候一个凌厉的眼波就让人胆寒，但在她面前他是纯真的、热情的，有些腼腆，心如春燕，一往无前。
他果然轻喘一口气，贴在她耳边说：“不要引火烧身，你不知道男人不知节制时，有多吓人。”
她笑了笑，“我什么都没做，你可不要诬陷好人。”
但仅仅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让他热血沸腾。她真的不懂男人，不懂道貌岸然下，藏着怎样欲壑难填的灵魂。
揽上她的身子，他无奈地说：“般般，我好像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夫妻间的小情致，让人羞涩，却也有趣。明妆轻声嘟囔：“你怎么……”
没有办法，这种时候作不了自己的主，他难为情地说：“武将身底子好，再说你在我身边……娘子……”
他那声娘子，叫出了娇嗔般的味道，明妆立刻便心软了，红着脸，含着一点笑，吞吞吐吐说：“官人若是喜欢……”
可再喜欢，也不能不顾她的感受，他虽然没什么经验，但也看出来了，她是真的不受用。早前他曾听几个亲近的朋友说起过，女孩子头一回都是勉为其难，能够顺利完成大礼，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不能贪图一时的欢愉，把她扔进水深火热里。
心头的烈焰被压制下来，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还有几十年时光呢，不急在一时。你先养好身子，等身上好些了，咱们仔细再议。”
她失笑，仔细再议说得很含蓄，但她看出他的体恤了，若是再来一回，明天可能真下不了地了。
看看窗上，夜不再黑得浓稠，应当快要四更了吧！累极了，不知不觉睡着了，身旁多个人虽有些不习惯，但心里是安稳的。
只可惜没能睡太久，廊上便传来脚步声，赵嬷嬷的嗓音隔着月洞窗响起，“郎主，大娘子，该起身了。”
李宣凛是早起惯了的，即便整晚劳累，第 二日也照旧精神奕奕。
偏头看身边的人，他的小妻子已经醒了，却不忙睁开眼，那细腻的脸颊上染着浅淡的红晕，一手枕在颊下，眼睫微颤着，颇有柳困桃慵之意，
他忍不住亲亲她的额角，“要为夫给你穿衣裳吗？”
笑靥浮上她的唇角，她终于睁开眼，天光大亮下看见新婚的丈夫，羞得盖住了脸。
她这小模样，天底下大概没人能抵挡得住。他把人搂在怀里，笑着说：“我们那么熟了，还不好意思么？”一面将她的脸从掌中挖出来，“今日还得拜见姑舅尊长，怕是要累着你了。”
这是礼数，不可荒废。于是起身梳妆打扮，以前搭在眉眼的刘海要梳上去了，露出光致的额头。烹霜在她髻上插了小簪，耳上坠着精巧的耳坠子，但她左看右看还是觉得有些怪异，坐在杌子上回身，问穿戴好的李宣凛：“官人，你瞧我这打扮，像不像小孩扮成了大人模样？”
心满意足的李宣凛，满身满眼都是柔情，他接过烹霜手里的茶油花子，替她贴在眉间，再三审视了，很郑重地说不，“更端庄了。娘子今日绾发是为了我，多谢娘子成全。”
一向木讷的李判，忽然变得善言辞了，在场的众人都笑得慰心。明妆自然也不再看不顺眼这打扮，换上一身夏籥的褙子，先回易园在爹娘灵前上了香，晨食是来不及用了，随身带上几块糕点，便急急赶往了洪桥子大街。
那厢开国子府上，李度夫妇和姚氏早就在前厅等着了。新妇过门第 二日要拜见公婆，亲手敬茶，但他们等了好半晌还不见小夫妻来，唐大娘子原就心里不情愿，见状愈发不满了，拉着脸阴阳怪气道：“瞧瞧这一对儿好夫妻，新婚第 二日起不来，叫尊长等了这半日，真不怕人笑话！先前一千一万个说新妇知礼知节，我看也不过如此，连敬新妇茶都顾不上，看来家里没有长辈管教，委实不成。”
这就是拐着弯说新妇没有教养，让忍耐了半晌的姚氏大为不快起来。
李度听了唐氏的抱怨，心里也觉得两个孩子不懂礼数，蹙眉坐在上首，满脸的不耐烦。
唐氏再要啰嗦，姚氏在一旁开了口，“咱们家和旁人家不一样，倘或孩子不分家，早晨起来梳妆完了便来请安，不过一迈腿而已，不费什么工夫。可如今他们在内城建了府，咱们的宅子在城外，两下里相距这段路，新妇子又不会飞，总要一步步走过来。”边说边偏过头，娓娓对李度道，“再者，新妇的爹娘不在了，亡者为大，他们还要先回易园敬香献茶，一样一样都要按序办。倘或头一桩就跑到这里来，反而是他们的疏忽，郎主心里才真不喜欢呢，对不对？”
李度那耳朵，常是听谁都有理，见姚氏这么一解释，他又能耐下性子来等待了，点头说对，“到底不在一处住着，就再等等吧。”
唐大娘子因这阵子被姚氏盖了风头，心里很不痛快，如今听她又在丈夫面前吹风，心火一下就点燃了，冷眉冷眼道：“你大可不必为你儿子儿媳开脱，若是怕赶不上，早半个时辰起身不就是了，何至于让长辈们等着！不知礼数就是不知礼数，反正眼里没有长辈也不是头一回了，谁心里还不明白吗！”
姚氏顿时板起了脸，邈邈朝唐大娘子瞥了一眼，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既不是头一回，还说什么！大娘子也是打年轻时候过来的，你就没有洞房过，没有第 二日起不来过？孩子们大婚忙了这么长时候，做长辈的应当体谅才对，犯不着站着说话不腰疼，大好的日子处处挑眼。”
唐大娘子被她说得发怔，反应过来后气得拍桌，“姚窕书，你是反了天了，打算爬到我头上垒窝了？”
拍桌的动静太大，把李度吓了一跳，他愕着两眼道：“说话就说话，拍什么桌子……”招来唐氏狠狠的一瞪。
姚氏也不理她，转头楚楚望向李度，“郎主，大娘子这是嫉妒我们，成婚的要是换成大哥，她还能这样苛责吗？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撮合二郎娶了媳妇，娶的还是堂堂的县君，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回头新妇进门，她可是还要给下马威？我有言在先，往日大娘子怎么慢待我，我都忍得，但今日她若是刻意为难两个孩子，我可顾不得什么颜面不颜面了，拼着大打出手，我也要和她闹上一闹。”
唐大娘子听她这样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的鼻尖道：“你近来是吃错了药，整日惺惺作态挑拨离间，难不成以为这个家要凭你做主了？别以为朝廷赏了诰命给你，你就能与我平起平坐，妻就是妻，妾就是妾，这乾坤乱不了，就算让圣人来评理，也断不会替你说话！”
眼看着她们大吵起来，李度夹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绝望地说：“你们什么时候能让我清静清静？今天是什么日子，新妇眼看要来了，你们还在这里吵吵吵，被人家撞见，到底是谁不知礼？”
话音才落，门房上的婆子跑进来，欢天喜地道：“郎主，大娘子，公子带着新妇回来了！”
一时阴霾顿扫，李度忙道：“快快，把人迎进来。”然后慌忙坐回上首的圈椅里，正色整了整衣冠。
朝外看，一对小儿女脸上含着笑，携手迈进了门槛。昨日婚仪上，新娘子不进洞房不却扇，作为公婆并未看见儿媳妇真容，今日终于得见了，这端庄的眉眼还有圆润的耳垂，一看就是个有福泽的长相。
李度心下大为满意，看着新妇向上行礼，接过茶盏恭恭敬敬呈上来，一声甜甜的“父亲”，叫进了他心坎里。
自己一辈子没能生出一个女儿来，长子年幼时又夭折，只剩下二郎这个儿子，纵是平时父子相看两相厌，但血缘亲情毕竟割不断。如今这不孝子又娶了亲，一夜之间好像稳重了不少，作为父亲的李度一下觉得儿子长大了，自己也老了，到了应当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满肚子钢火化成了慈父的温情，连连点头说好，将早就准备的红包交到了新妇手上，一面吩咐儿子：“你已成家立业，自今日起承奉宗庙，善待妻房，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孟浪了，记着自己是有家小的人，事事要稳妥为上。”
李宣凛说是，早前和父亲乌眼鸡似的，如今心境逐渐转变过来，父子之间，终于能够心平气和说上两句话了。
明妆敬罢了公爹，又来敬唐大娘子，姚氏定着两眼直直看着唐大娘子，仿佛只要她敢轻举妄动，随时准备过来撕破脸皮。
唐大娘子被她这么瞪着，竟是有点怕，谁也不知道一个护犊的女人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之前的满腹怨言，到了这里只得不情不愿地收敛，一则李二郎不好惹，二则防着姚氏要发疯，唐大娘子最后只好悻悻喝了新妇茶，勉强堆起笑脸递过了红包，“愿你们夫妇和敬，白头到老。”
明妆褔了福，这才转到姚氏面前，未语便先笑了。
女使端来茶盏，她呵腰呈敬上去，姚氏欢喜道好，趋身接了过来。
茶汤入喉，姚氏眼里闪出了点点泪意，自己就像个历经万难取得了真经的苦行僧，终于点灯熬油盼来了儿子大婚，人生一大半的目标已经完成了。
回首前尘，总算先苦后甜，生了这样出色的儿子，新妇也是自己着力争取来的，真是越想越喜欢。遂探过去握住了明妆的手，温声道：“般般，二郎往后的一切，就全托付给你了，我盼着你们小夫妻和和美美，早日替我们李家添人口。二郎在军中多年，恐怕不是个会哄人的，倘或哪里做得不周了，你千万不要藏在心里，一定告诉我，我来狠狠教训他。”
姚氏疼爱媳妇的心，实在是溢于言表，唐大娘子看得撇嘴，心道猪鼻子里插大蒜，一个贱妾，如今竟人模人样起来。自己呢，原本是想塞个娘家的女孩儿过来，到时候好赖与她一条心，可惜这个愿望没能达成，人家李二郎有自己的想法。不过细瞧瞧这新妇子，唐家门中的姑娘确实没有一个能与之相提并论，自己也实在灰了心，儿子儿媳都不与她相干，日后自己大概在这家中就是个局外人，他们才是正经的一家子，主母当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可说的！
明妆这头，自然与嫡亲的婆母更亲近，转头望了望李宣凛，含笑对姚氏道：“官人待我很好，阿娘不用担心。我年轻，才入家门，难免有失礼之处，也请父亲和二位母亲多担待。”说罢示意女使将带来的各样随礼送上前，总是礼多人不怪，自己是小辈，先示好做到礼数周全，至于长辈们领不领情，便是长辈们的涵养了。
李度平时在家不问事，如今做了公爹，居然顶天立地起来，张罗着让人置办席面，父子俩甚至破天荒地坐在一起剥起了青核桃。
明妆和姚氏在一旁低声说话，听见他们之间交谈，李度说：“这核桃虽青，但壳很硬，核桃就是核桃。”
李宣凛说是，“不管是青核桃还是老核桃，终究是从那棵核桃树上摘下来的，虎父无犬子，核桃也一样。”
这是聊了些什么呀，简直让人觉得好笑。但转念想想，他们父子离心多年，彼此都不好意思放下身段，只有用这种隔山打牛的方式，委婉地表达父子之情。李宣凛也是个懂话术的，明里暗里，将父亲夸了一顿。
反正正逢喜事，大家的心境都很开阔，只有唐氏称病不愿入席，正好成全了一家子，和睦地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回去的路上，李宣凛对明妆道：“今日托了娘子的福，席间竟没有与父亲起口角。我看得出，他在小心翼翼维护父子之情，我也自省了，这些年怨恨太深，从未体谅过他。如今成亲了，看开了，也不必追究孰是孰非，这世上很多事，根本就没有对错之分。”说着深深望向她，握住了她的手，“我只想安安稳稳和你过日子，如果妥协能让你不为我这头的鸡毛蒜皮烦心，那妥协一回也无妨。”
他是清醒的人，懂得取舍之道。李家最大的麻烦就是这位父亲，只要拉拢了父亲，那么唐大娘子就不可能掀起什么浪花来了。因此他放低姿态，父子重修旧好，也算收拾出了个好开端，为她排除了夫家的隐患。
有夫如此，再无所求了。明妆笑得眉眼弯弯，抱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穿过竹帘高卷的窗口朝外望，马车沿着汴河一路往前，河堤之上绿树成荫，是闷热的上京午后，唯一清凉的去处。
走卖的商贩，肩上担着一家的生计沿街兜售，大到凉簟、蒲合，小到香袋、挖耳勺，应有尽有。
汴河上讨生活的脚夫也坐在路旁吃凉茶，茶摊上备有扇牌儿，聚在一起玩上两局叶子戏，玩到高兴处哄堂大笑，即便只是拿两根草棍儿充赌资，也有清寒的快乐。
这就是上京，一个繁华绮丽，能做美梦的地方。
庸常的人生，开端并不理想，结尾也未必余韵悠长，但只要自己快乐，便是最大的圆满。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小伙伴们，正文写完了，感谢三个月的陪伴，如果有番外，会添加进最后一章，我先标完结了，大家帮忙打个分。
然后新坑开了预收，还在酝酿中，啥都没有，唐宋写够了，接下来或换题材或换朝代，总之先点一下收藏，让我有动力尽快开坑，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