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月光
作者：余酲
内容简介
 俞心桥顺风顺水活到二十四，一朝遭遇车祸，醒来后记忆回到了十八岁那年。 听说自己现在是颇有名气的演奏家，跳过六年练琴过程的俞心桥大呼血赚。 还有更赚的他结婚了，对象是年少时求而不得的那个人。 喜出望外之余，俞心桥感到纳闷。徐彦洹此人冷漠堪比冰山，当年俞心桥追他追得轰轰烈烈举校皆知，有一回拿着亲自打磨的一颗蓝月光送他，徐彦洹瞥一眼俞心桥被纱布包裹的手，只说两个字：让开。 俞心桥试图找回记忆：我们在哪里重逢？ 徐彦洹回答：律所。 俞心桥：难不成我去找你麻烦？ 徐彦洹：你不知道我在那里工作。 俞心桥：那我们是怎么结婚的？ 徐彦洹：你向我求婚。 俞心桥：我求婚你就答应了？你是自愿的吗？不会是我用什么手段强迫你了吧？ 徐彦洹： 徐彦洹不知道，俞小少爷半生不羁放浪，不知何为持之以恒，唯对两件事执着认栽一件是弹钢琴，另一件是徐彦洹。 俞心桥也不知道，当年他心灰意冷地离开，五分钟后徐彦洹折返回来，弯腰捡起陷在泥地里的蓝月光，拂去尘土，放进口袋。 那婚后我们有没有接过吻？ 嗯。 偶尔吗？ 不，每天。 

==========================================================
第1章 →真不记得了？
俞心桥失忆了。
在从医生口中得到诊断结果之前，俞心桥以为自己只不过出了一场普通的交通意外，被问到开车是要去哪里，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参加散学典礼。”
医生问：“刚考完试？”
俞心桥点头：“嗯。”
医生：“还记得考题吗，比如英语作文题目。”
俞心桥：“Learning English is beyond classroom.”
听到这里，旁边的梁奕一脸惊恐：“我不会是在做梦吧？由于太恐惧考试，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六年后？”
“你不是发烧缺考了吗，上午第一场考试就没来。”俞心桥看向梁奕，上下一番打量，“原来你又偷偷打工去了，看打扮，这回是房产中介？”
梁奕由惊讶变无语：“屁的中介，这年头房地产都快泡沫了，老子是你的经纪人！”
医生走后，来了两名警察。
俞心桥从他们口中得知这场意外是由肇事者酒驾引发，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我会开车吗？”
梁奕忙拿出他的驾照给警察过目，解释道：“他失忆了，忘记自己会开车。”
两位警察犹疑地对视一眼，其中一名拿出一张照片：“这次事故虽然已经定性为意外，但还是需要您配合一下，确认是否认识肇事者。”
俞心桥看一眼那照片，摇头：“不认识。”
半小时后，警察离开病房，梁奕说：“等你恢复记忆，咱们再去看一下那张照片，万一真有人想害你呢？你也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身价多少吗，给你安排司机还不要，瞧瞧，自己开车果然出事了吧……”
梁奕的唠叨俞心桥全都没听进去，他正举着一面从护士那儿借来的镜子，凑近端详。
眼睛，鼻子，嘴巴……除了额头贴了块纱布，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可既然已经是六年后，那应该老了——俞心桥把镜子对准眼部，咧嘴一笑，好家伙一根纹都没有，眼角皮肤泛着一抹红，甚至有那么点吹弹可破的意思。
这真的是二十四岁的俞心桥？
放下镜子，俞心桥清清嗓子：“你说你是我的经纪人……”
梁奕自说自话半天无人搭理，正在病床前拿一只苹果开刀，闻言哼道：“是啊，我说的。”
“那我的职业是演员或者歌手？”
“不是，你是地下酒吧的脱衣舞郎。”
“……”
“私下里你喊我妈妈桑。”
“……”
“待会儿收拾收拾就出院吧，晚上还要上台演出，王老板点名要看你。”
“……”
看见俞心桥呆滞中带着点视死如归的表情，梁奕没憋住笑：“骗你的，这你也信？”
俞心桥猛地松一口气，半晌才嘀咕：“一点都不好笑。”
待从梁奕口中得知自己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钢琴家，俞心桥把刚塞进嘴里的苹果吐了出来。
“真的？”他不敢相信，“不会又在编故事骗我吧？”
梁奕从放在床头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刚和首都爱乐乐团签的合同，下个月开始，你要和他们一起在全国十三座城市巡演……不过看你现在的情况，怕是要延期了。”
视线扫过文件标题，俞心桥的心脏就开始砰砰乱跳。
十八岁的他曾以为自己离梦想越来越远，几乎触碰不到，没想一场车祸一场梦，醒来时竟然中了头彩。
俞心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琴弹得怎么样？”
“虽然我不懂音乐，但是这么说吧，去年肖赛的冠军就是你，这也是你在国内名声大噪的原因。”
伸出双手，俞心桥缓慢地动了动手指，再放在膝上用指尖由轻到重，由尝试到笃定地敲击。
或许因为弹琴依赖肌肉记忆，指法和乐谱都还记得很牢。
还好……俞心桥又舒一口气，面色逐渐缓和。
欣喜之余，他不免好奇：“那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
梁奕观察他的表情：“十八岁之后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刚才医生初步诊断后，认为俞心桥的病症为脑部受到撞击后的选择性失忆，具体情况还要结合脑部检查结果才能确定。
俞心桥闭上眼努力回想，然而脑海中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结束最后一场考试的那晚之后发生的事情
他撑住额角，几分痛苦地摇了摇头。
“算了，想不起来不要硬想。”梁奕怕他弄坏脑子，赶忙扶他躺回去，“你想知道什么，我来告诉你。”
可惜关于这六年，梁奕知道的也不多。
“那场考试之后你就转学去国外音乐学院，主攻钢琴演奏。反正你转到我们学校本来就是过渡一下，我们都知道你迟早要走。”
“你是去年秋天回的国，那会儿我正因为工作焦头烂额，你听说我有经纪人证，就问我要不要来给你当经纪人。”
“之前五年多，我们俩只是偶尔通过网络联系。你平时很忙，经常在琴房泡一整天，外出活动不是参加比赛就是演奏会，回国的这几个月尤其，毕竟你在国内的事业版图刚打开，我又是刚接触这个行当，事关你的职业发展，找合作方签合同什么的都得谨慎。”
“你的父母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他们现在常居国外……”
听到这里，俞心桥有了点反应：“我回国，他们没有跟我一起回来？”
梁奕摇头：“你在国外学音乐那几年，也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
俞心桥皱了皱眉。高中那会儿他和父母关系不好，是因为他突然出柜，并拒绝父母替他安排的出国深造。可既然他后来顺利出国，发展得也算不错，为何还是和父母如此疏远？
梁奕看出他的疑惑，说：“其实这些年你和父母的关系有所缓和，当时你回国发展，他们还私下联系我，拜托我好好照顾你，年关那会儿他们原本也打算回国过年，只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后来你结……”
梁奕吞吞吐吐，刚开了个头，外面响起敲门声。
脑部ct结果出来了。医生观察后认为俞心桥的大脑并无明显创伤，失忆症多半还是心因性质，建议如果没有其他身体不适，家属签个字就能出院，回家静养即可。
“那我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俞心桥问。
“关于失忆症，暂时没有明确的治疗措施。”医生说，“建议您保持良好的心情，平时多向周围的人倾诉，对克服症状会有一定帮助。”
也就是说，不确定什么时候可以恢复，甚至不确定还能不能恢复。
俞心桥沉默了。
作为经纪人兼朋友，梁奕安慰他：“就算恢复不了也没关系，你现在相当于少练六年琴，眼一闭一睁直接走上人生巅峰，血赚啊。”
对于这番扯淡歪理，俞心桥意外地觉得挺有道理。
事已至此，他放宽心，拿起已经氧化发黄的苹果：“我爸妈还有多久到？”
梁奕翻了下手机：“二老是在北京时间上午十一点登的机，预计十二个小时后落地。”
“那我得在这儿待到明天？”
“倒也不一定……”
俞心桥啃一口苹果：“不是要家属签字才能出院吗？”
“是的。”话题转了回去，梁奕又吐字艰难，“刚才没来得及说，其实你多了个家属。”
俞心桥愣了下，颇有些难以置信：“是我妈改嫁，还是我爸再娶了？”
“不，是你……结婚了。”
下午，窗外飘起蒙蒙细雨。
俞心桥披着衣服下床，看被雨水模糊边缘的日常景色，看远处被打湿反着光的屋顶。
和目睹到的一样，自醒来后，灌入脑海的一切都似曾相识，可等他回想，却又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记不起。
最初撞大运的喜悦犹如狂风过境，平息后只余满地狼藉，此刻的俞心桥渐渐被一种类似茫然的情绪包围。
返回床上躺下，俞心桥用被子蒙住半张脸，听着外面走廊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雨打窗户的声音，慢慢地闭上眼睛。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首都今年的春天回温很快，病房里空调都没开。俞心桥把自己捂出一身汗，探出脑袋狠狠地喘一口气。
胳膊也伸出来，正要把袖口卷起放松一下，悬空的手腕忽然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
沉冷的嗓音随之传进耳朵：“别动，一热一冷会着凉。”
几乎是下意识，俞心桥屏住呼吸。待意识到来者何人，他才迟钝地卸了力气。
由着那人把他的胳膊塞回被子里，俞心桥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偏头向声音来源望去。
六年之后的徐彦洹，已然拥有一副区别于少年人的身体，个子更高，肩膀更宽阔，挽起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精瘦却充满力量感的手臂。
让俞心桥想起以前，徐彦洹从来不穿衬衫，哪怕到了冬天，也只在宽大的校服里塞一件T恤，完全不怕冷似的。
以前。
现在。
明明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却天翻地覆，仿佛和世界脱轨。时针悄无声息地转过一圈又一圈，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六年，连梁奕都从不着调的少年变成临危不乱的大人，只有俞心桥还停留在过去。
这感觉糟糕极了。
倒完水转过身，对上俞心桥那双清亮的眼睛，徐彦洹有一瞬的恍神。
走回病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徐彦洹瞥一眼地上的垃圾桶，里面躺着一颗啃得很干净的苹果核。
就在这时候，俞心桥开口了：“小奕呢？”
徐彦洹抬眼的动作不甚明显地顿了下。
小奕指的自然是梁奕，上学的时候俞心桥一直那么叫他。
“梁奕说去拿点东西，晚上再过来。”徐彦洹说。
俞心桥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过一会儿，才又说：“这次麻烦你了。听小奕说你现在是律师，平时工作很忙。”
他只从梁奕口中得知自己的结婚对象是徐彦洹，并不知道两人熟悉到什么程度，更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结婚。梁奕还告诉他，他们是在去年11月注册领证，名副其实的闪婚。
而在俞心桥的记忆中，徐彦洹对他极其厌烦，面对他的时候别说温言软语，连笑容都欠奉，因此俞心桥推测两人平时的相处模式，最融洽也不过相敬如宾。
徐彦洹却在听了他这番礼貌的话之后，眉宇微微蹙起。
病房里只亮一盏床头灯，光在徐彦洹脸上投落一片阴影。这张与从前别无二致的脸，还是勾起了那些本该封存在心底，却因为缺失的那六年变得格外清晰的回忆。
连同心脏无法克制的躁动。
俞心桥听见徐彦洹说：“不麻烦。”
紧接着阴影压下，徐彦洹弯腰，忽然逼近的气息让俞心桥一霎恍惚。
再回过神，面对的已经是徐彦洹摸了个空的手，以及隐隐错愕的表情。
躲开完全是下意识。
毕竟在俞心桥的印象中，他们只是关系一般的同学。而且就在“昨天”，他们撕开最后一层体面，互相说了许多伤人的话，闹得比鱼死网破还要难看。
徐彦洹收回手，身体却没有退开。他看着俞心桥，眼神有探究，还有一些叫人看不懂的东西。
嗓音也低了下来，像浸泡在雨里。
“真不记得了？”徐彦洹问。
理智告诉俞心桥应该回答：是的，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你讨厌我，无数次拒绝我，有我在的地方你都退避三舍，仿佛我身上携带某种致命病菌。
可是怎么回事……俞心桥很轻地吞咽一口空气，压住过分剧烈的心跳。
也许是因为下雨，又或许是此刻光线不足，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俞心桥觉得徐彦洹好像有些难过。
让他也跟着难过起来。
--------------------
这篇整体酸甜口，校园和都市篇幅各半，交替时间线叙述，全程1v1没有第三者。
文中涉及的专业知识（尤其是法律部分）全靠查阅资料，如有错误欢迎评论区指正。
为了方便区分，章节标题→箭头往右推是现在，←箭头往左推是回忆。
全篇一共五段回忆，每个切换时间线的点都有用心设计，是互相关联互为照应的，如果适应不了这种叙述方式，可以按照标题指示同一条时间线连着看；理论上不建议跳过回忆线，两条时间线没有重复内容，只看现实线会出现信息缺失的情况。

第2章 →它叫洹洹。
晚些时候，梁奕返回医院，为二人打包了晚餐。
徐彦洹没留下吃饭，说律所还有事，要回去一趟。
等人走远了，梁奕问：“你俩刚才聊什么？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
俞心桥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拨弄餐盒里的菜：“没聊什么。”
“可以聊点什么，毕竟他现在是你的，呃……”梁奕没找到合适的称谓，索性略过，“他对你的了解说不定比我多。”
从梁奕口中得知两人现在住在一起，俞心桥心情更复杂。
“小奕，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高中的时候……”
梁奕一个激灵：“本来记得，你一喊我‘小奕”，我嘎嘣一下全忘了。”
俞心桥笑了：“那我现在喊你什么？”
“老梁啊。”
“好吧老梁，你还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他挺讨厌我的？”
“当然记得，主要是你太黏人了，整天追着他跑，他不烦才怪。”
旁人眼中六年前的事，对于俞心桥来说鲜明得像是在昨天发生。听了梁奕的描述，俞心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还好吧，追人不是就该勤快点。”
梁奕补充：“而且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是直男。”
说到这个，俞心桥神色微变。
想起认识徐彦洹以来，他对自己的态度，还有仅存的记忆中，发生在昨天晚上的事情。
“那你知不知道，我和他是怎么结婚的？”俞心桥试探着问。
“你们俩私下里怎么相处我不清楚，不过——”梁奕又开始欲言又止，“促成你俩婚姻事实的，一定是你。”
俞心桥心里一咯噔：“我不会又干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吧？”
见他对自己的认知还算清晰，没有因为失忆遗忘本性，梁奕反倒松了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比起你高中时干的那些。”梁奕语气轻松道，“不过就是在别人问起你的择偶标准时，你看着徐彦洹，说，至少得是徐律这样的吧。”
……
俞心桥今天不知道第几次陷入沉默。
然后放下筷子，掀起被子，慢吞吞地蒙住自己的脑袋，给自己造了个“别管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的壳。
稀里糊涂一个晚上过去，次日一早，护士来查房量体温，俞心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昨天徐彦洹伸手不是要摸他，而是为了探体温。
俞心桥深深叹一口气。
怎么办，还想在壳里多待一会儿。
俞心桥的父母已经到了。从医生那儿听完诊断回来，母亲姚琼英的脸色还是很难看，视线瞥过病床上的俞心桥甚至哼了一声。
父亲俞含章则一如既往的和蔼，拉着姚琼英坐下：“明明那么想他，好不容易见面，干吗吹胡子瞪眼的。”
姚琼英还是不说话，俞含章便代她表达关心，问俞心桥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俞心桥自高二就被“流放”在外，如今又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不可能不想念父母的怀抱。
开口便不自觉带了撒娇意味，俞心桥回答：“挺好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不知道演奏水平有没有退步，听梁奕说我还拿过肖赛冠军……”
“退步也是活该。”就在这个时候，姚琼英忽然开口，“我们给你铺好的路你不走，不让你做的事你偏要去做，落得什么样的结果，都是你自作自受。”
这话说得重，俞含章立刻去拉妻子的胳膊：“心桥病着呢，先别说这些。”
俞心桥却没反驳。
通过目前得到的信息，他基本可以确定，这六年自己非但没有“浪子回头”，还不撞南墙不死心，持续叛逆。
和徐彦洹的婚姻，或许就是其中最出格的一笔。
办出院手续的间隙，俞心桥拿出梁奕从车祸现场给他带回来的手机，不甚习惯地按下开机键。
闪过品牌标志后要求输入解锁密码，俞心桥连试几个都错误，导致手机被锁定。
那种完全不了解六年后的自己的无力感再度浮现，十八岁的俞心桥甚至想抓着二十四岁的俞心桥的衣领使劲摇晃，问他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脑子进水才做那么多奇怪的事，留下这堆叫人无从下手的烂摊子。
等了一阵没见父母回来，俞心桥打算出去看看。
走到门口，忽然闻外面走廊上母亲姚琼英的说话声。
“当初我就不看好，哪有结婚这样草率，说结就结？我就知道你们要出状况。”
接着是徐彦洹的声音：“抱歉，是我没照顾好他。”
“我们也从来没有期待你能照顾他，毕竟你的家庭情况特殊，你的父亲又是……”
姚琼英没有说下去，一时静默。
徐彦洹再次开口时，语调低了几分：“这次的车祸我已经彻底调查过了，无论如何请您相信，确实是一场意外。”
许是信了徐彦洹的话，也可能是意识到刚才自己不该那么说，姚琼英语气稍缓：“罢了，谁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长辈的态度从这段对话中可见一斑——能够谅解，也默认了两人的关系，却还是说不出哪怕一句期许的话语。
这次回国正赶上一场行业交流峰会，作为公司董事的姚琼英自是要去参加，而大学教授俞含章正在休假，索性陪同前往。
夫妻俩把俞心桥送到停车场。
这会儿姚琼英已经冷静下来，她抬手摸了摸俞心桥额头贴的纱布，到底心疼：“不会开车就找个司机，这么大个人了，还让爸妈操心。”
大约是想到俞心桥失忆了，姚琼英又补充一句：“回去好好休息，不要过度用脑，顺其自然。”
俞心桥点头应下。
面对难得乖顺的儿子，作为母亲的姚琼英不由得恍神。
拂一把俞心桥柔软的头发，姚琼英看着他，温声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雨停了，一路无话。
到地方下车，两人一起乘电梯上楼，站在入户门面前，徐彦洹示意俞心桥去尝试开门。
俞心桥伸出右手食指放在指纹读取区，“滴”一声，门开了。
这处房产位于城东某高档小区的顶楼，中规中矩的开发商赠送精装修，目测实用面积有一百五。
两个人住绰绰有余，俞心桥却还是有些意外。十八岁的俞心桥仗着家底殷实，吃穿用住从不委屈自己，哪怕是被放养到浔城，住的也是当地最好的别墅区。
一百五十平，也就当时住的那套别墅的三分之一。
俞心桥一边转悠，一边琢磨，难不成这房子不是我买的？
那就是徐彦洹买的，可他不是刚读完法硕参加工作吗，哪来这么多钱？这里可是首都寸土寸金的地界。
俞心桥想得入神，经过连通客厅和餐厅的吧台时，被突然的一声动静吓一跳。
循声望去，只见吧台正中摆着一座一米见方的透明盒子，里面有顶帐篷似的窝，铺软垫，角落放着食碗和小号猫砂盆，旁边还有一架黑色的……跑轮？
而这豪华恒温箱的“主人”，发出动静的那只小动物，正张大它那双玻璃珠子似的眼睛，隔着一道亚克力墙和外面的人类对视。
徐彦洹把水烧上，从厨房出来，看见的就是俞心桥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和拳头大的刺猬互瞪的画面。
片刻的怔忡后，徐彦洹走过去：“它平时不会这么早出来……刺猬习惯夜间活动。”
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俞心桥才指着那刺猬，不甚确定地问：“是我养的？”
即便他已经猜到，这刺猬不可能徐彦洹养的。徐彦洹一向不喜欢小动物，有一回俞心桥在学校门口等他，撸了会儿门卫大叔养的猫，徐彦洹出来时躲得远远的，看都不看一眼，等俞心桥放下猫追上去，他嫌弃得眉头都皱起来：“别过来，有猫味。”
仔细嗅一嗅，刺猬窝附近也弥漫着淡淡的气味。
果然，徐彦洹“嗯”了一声。
俞心桥又问：“那我平时怎么照顾它？需要每天给他换尿垫吗？”
徐彦洹从吧台下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副白色的手套：“跟它玩之前，先戴上这个。”
“会扎手？”
“嗯。”
“那它有名字吗？”
这个问题徐彦洹没有回答，俞心桥猜他可能不知道，毕竟不是他养的。
便没继续追问，俞心桥戴上手套，打开恒温箱的侧门，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去。
不愧是他养的刺猬，意外的听话，轻轻一握，圆墩墩的小家伙就乖乖待在它手心，四脚朝上露出粉红色的肚皮，换个角度继续和他大眼瞪小眼。
十八岁的俞心桥虽然不知道徐彦洹为什么讨厌小动物，但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小动物的原因。
每当和不会说话的动物待在一起，都仿佛竖起一道与外界隔绝的结界，待在里面便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与其说是他陪小动物玩，不如说是小动物陪伴他，陪他度过一段又一段自我怀疑的、对未来迷茫的岁月。
等他回过神来，好像时间并没有偷偷溜走，而是仁慈地为他暂停，纵容着他把那些苦涩的、沉痛的都藏进看不见的时间缝隙里。
可是他已经长大，缝隙再也塞不进尘土，他也不能再逃避。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刺猬从俞心桥的掌心一跃而下，钻进自己的小帐篷里，俞心桥长舒一口气，问身边的人：“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徐彦洹：“你问。”
“我们在哪里重逢？”
“律所。”
“……难不成我去找你麻烦？”
“你不知道我在那里工作。”
“那我们是怎么结婚的？”
原本的对答如流出现第一个卡顿。
过了一会儿，徐彦洹才回答：“你向我求婚。”
这在俞心桥的意料之中，但还远远不够弄明白两人现在的关系，于是发出三连问：“我求婚你就答应了？你是自愿的吗？不会是我用什么手段强迫你了吧？”
……
第二个卡顿持续时间更长，许久都没有要恢复的迹象。
不过徐彦洹本就冷漠寡言，要不是因为长相太过出挑，当年他一定是班级里存在感最低的学生。
哪怕这个“当年”，对于失忆的俞心桥来说就在昨天。
俞心桥没再追问。
他凭感觉给刺猬添了粮，加了水，清理完便盆，又弯腰和躲在窝里的刺猬对视，小小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刺猬不会说人话，自是无法回答。
俞心桥边打哈欠边直起腰，忽然听见一道人声。
是已经回到客厅的徐彦洹在说话，正好在俞心桥张嘴打哈欠的时候，没听清。
俞心桥有些懵然地偏过脑袋，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啊？”
徐彦洹重复一遍：“huanhuan。”
俞心桥愣了下。
无法从读音断定是哪个“huan”，可不讲道理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字是“洹”。
因为他记忆中的徐彦洹除了冷漠，还恃靓行凶，因此脾气欠佳，耐心极差，从来不会因为别人没听清，而将一个名字重复两遍甚至更多。
“它叫洹洹。”像是怕俞心桥不信，徐彦洹始终看着他的眼睛，“是你给它取的名字。”
--------------------
听说你恃靓行凶，脾气很差？
洹洹：不信谣不传谣。（冷漠脸
下章进一段往事

第3章 ←您～请～进～
转到浔城二中的第一天，俞心桥的早餐是一颗红富士。
住的别墅区就在学校附近，俞心桥一边啃苹果一边听电话，俞含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家政阿姨下个星期到岗，这周你就自己在外面吃，钱不够跟爸爸说。”
含糊地“嗯”了声，俞心桥站在窗边往外看，住宅区的街道干净整肃，风吹动树冠发出沙沙轻响。
“我妈呢？”俞心桥到底还是问了，“还吃不下饭吗？”
在被“流放”到浔城的前几天，姚琼英就出现了失眠和食欲减退的症状，不知现在好没好。
“好点了。”许是不想俞心桥责怪自己，俞含章又加了句，“医生给开了药，现在正睡觉呢，你不用太担心。”
俞心桥又“嗯”了声，没再问别的。
浔城位于首都附近，气候也相差无几。
沿着提前一天研究好的路线步行至学校门口，俞心桥还没觉得哪里不一样，等上楼进到教室里，他才咬紧牙关，发出由衷的一声：“草。”
冬末春初，首都各大学校还开着暖气，这边的教室竟然连暖气片都没装，走进来跟掉进冰窟窿似的。
幸亏今天穿了羽绒服——这样想着，俞心桥把拉链往上拽了拽，衣领一直盖到鼻孔下方。
在后排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即便没有出声，俞心桥还是很快成为周围学生关注的焦点。高二下学期，学校管得严，要求但凡在校必穿校服，一身白色羽绒服的俞心桥落入人群中，很是扎眼。
距离晨会还有十几分钟，开学第一天也没人认真早读。
第一个跟俞心桥打招呼的，是一名留着锅盖头的男生。他咬着袋装牛奶，腿一伸跨坐在前排的椅子上，冲俞心桥呲牙笑：“你好，我叫梁奕。”
后来俞心桥才知道，这所位于三线城市的普通高中，竟也和职场一样划分圈层，而他在开学第一天的一句友好回应，在无形之中把他分到了梁奕的阵营。
听说他住在别墅区，梁奕瞪圆眼睛：“那你跟我们一伙属于屈尊了，应该跟陈阳他们那帮人玩啊。”
俞心桥刚听梁奕科普过，陈阳是班长，有一名区长父亲。
“怎么，我不能跟你们玩？”俞心桥是随遇而安的个性，懒得在学生小团体里横跳，“那这牛奶我还能喝吗？”
牛奶是梁奕刚才从书包里摸出来给他的，还是热的。
“能，当然能！”梁奕忙把牛奶推回去，“吃的喝的我家多了去了，以后想吃什么尽管找我拿！”
还以为梁奕夸大，等到上午大课间，俞心桥在梁奕的带领下熟悉校园，走进人头攒动的小卖部，听见梁奕冲柜台里的中年女人喊了声“妈”。
梁奕还带了几个相熟的同学，介绍给俞心桥认识。
听上去像黑道电影里社团欢迎新人的严肃场面，却因为一字排开的男生们人手一根小卖部的免费烤肠，显得有些滑稽。
“从现在开始，俞心桥就是我们的一员了。”社团“头目”梁奕带头动员道，“今后我们有福同享，有难自己当！”
俞心桥没胃口，把烤肠让给了一名身材壮硕的男生。
眼看着他张嘴咬下去，爆出的汁水溅了对面男生一脸，俞心桥没忍住，发出来到浔城的第一声笑。
回教室的路上，梁奕告诉俞心桥，壮男孩家里开五金店，被烤肠汁喷一脸的是门口奶茶店的继承人，比较特别的大概是一个叫沈达也的，他家在浔城某批发市场盘了个店，专卖乐器。
俞心桥问：“你家店里有钢琴吗？”
沈达也摇头：“没有。”
“那有什么乐器？”
“吉他，葫芦丝，萨克斯风，唢呐，非洲鼓，尤克里里。”
“……品种还挺广泛。”
“那可不，十年老店。”
俞心桥发现，他们之所以划分小团体，不是有什么鄙视链，而是单纯因为聊得来。比如这个圈子都是家里做生意的，从小耳濡目染，个个都是能说会道的交际花。
回到教室，正赶上班主任来排座位。
基本按身高，转学生俞心桥被安排在靠走廊的倒数第三排，梁奕坐他正前方。
安顿好座位，准备上课。
俞心桥还没领到新课本，百无聊赖地环视整个教室。理科班男多女少，女生大多坐前排，才半上午，他已经能叫出班上三分之一同学的名字。
视线扫过最后排靠窗的空位，俞心桥用笔戳了戳梁奕后背：“小奕，那个位置没人坐？”
梁奕一哆嗦：“我妈都不这么叫我……”说着扭头看去，不由得流露向往之情，“后排靠窗，王的故乡啊。”
听说这个位置上学期就被人包了，俞心桥正欲问谁这么拽，上课铃声响起，老师踩着点走进教室。
俞心桥便收回铅笔，身体后仰往椅背一靠，打算先补个觉。
下午有体育课，梁奕说体育老师的花名册大概率还没更新，非常讨厌运动的转学生俞心桥干脆躲在教室继续睡。
门窗紧闭，室内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俞心桥右边的耳朵捕捉到叩击玻璃的声音。
不轻不重的三下，被吵醒的俞心桥转动脑袋换了个方向趴着，刚调整好姿势，左边耳朵又传来三声——咚，咚，咚，比刚才急促些许。
只好竖起脑袋，睁开迷蒙的眼睛望向窗边，见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条穿着校服的胳膊，骨节分明的手食指竖起，指了指教室门方向。
门是俞心桥反锁的，他长吁一口气，认命般地站起来，推开椅子，摇晃着向教室门口走去。
咔哒一声，俞心桥握着门把往里拉开，那人已经站在门口，高瘦挺拔的身型投下的阴影把俞心桥遮盖得严严实实。
这人好高啊……俞心桥边在心里感叹边往后退，打算让开道路，却因为踩到不知哪位同学掉在地上的圆珠笔，脚下一滑，整个人惯性地往前倒。
额头撞上一块软硬度适中的人墙时，俞心桥还在发懵。
等他晃悠悠抬起头，对上一张被身后的阳光过度虚化、却仍然能看出轮廓精致的脸，不知飘到哪里去的意识才收拢。
屏住呼吸完全是条件反射，俞心桥听见自己说：“不好意思……您请进。”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俞心桥问梁奕要了张草稿纸，画黑白键，手放在上面弹小星星。
心里默唱——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您请进。
您～请～进～
唱完，俞心桥扭头向侧后方看，教室西南角，原本空着的位置坐了人。
那人腿很长，几分憋屈地搁在课桌下，手臂在桌面叠放，脸埋进臂弯里，应该是在睡觉。
俞心桥引颈张望了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像古代的青楼嫖客，对屏风后的花魁望眼欲穿，垂涎三尺。
……有点猥琐了。
到底还是戳了戳梁奕，俞心桥压低声音问：“后排靠窗那个，叫什么名字？”
梁奕也没在学习，把摊在大腿上的小说书塞回桌肚，稍稍偏头，用气音说了三个字。
“许燕什么？”俞心桥没听清，纳闷男生怎么取这个名。
“林则徐的徐，谚语的谚去掉言字旁那个彦。”梁奕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表达能力不够用，“huan，huan是什么huan……”
俞心桥尽量凑近去听：“……嬛嬛？”
梁奕猛一个激灵，也不管正在上自习，拔高音量说：“可别这么叫他，上回沈达也这么叫他，脑门上就多了道疤。”
俞心桥一惊：“他打人？”
“那倒没有，我当时不在现场，据说徐彦洹狠狠瞪了沈达也一眼，像要杀人，吓得他扭头就跑，被地上的砖头绊了一跤。”
给俞心桥听笑了：“那不能怪人家啊。”
第二天课间，俞心桥在梁奕的科普下，得知班上还有个游离于所有圈子外的人。
“徐彦洹这个人好像没有朋友，一直都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家住哪儿。”梁奕偷偷往教室后方看一眼，迅速缩回来，“他经常迟到旷课，有时候脸上挂彩，我们都猜他和道上的人有联系，说不定经常帮他们打架。”
俞心桥觉得这猜测不靠谱：“缺勤打架，学校不管？”
“管呀，我记得上学期他旷课三天，回学校的时候直接被班主任轰出去，上报教务处记了处分，让他回家反省，半个月之后才回来上课。”梁奕耸肩，“要不是他成绩不错，可能早就被学校开除了。”
俞心桥却想，不错的何止是成绩。
事实上，任俞心桥十七年来朋友遍天下，也从来没见过徐彦洹这款——说他学霸，他会打架；说他冷漠，他还挺凶；说他没朋友肯定不好相处，偏偏有那么多姑娘前仆后继地给他写情书。
开学不到三天，坐在靠走廊窗边的俞心桥就帮忙传递了不少物品，课本，笔袋，小说书……当然不乏各种漂亮信封，上面多半写着徐彦洹收。
甚至同班的女生也让他帮忙传递。
前前座的文艺委员何唐月，被问到为什么不自己送，马尾辫一甩，理直气壮地说：“要是他看都没看就丢垃圾桶，别人知道那是我送的，多丢脸啊，他要是不答应我还得赶紧换目标呢。”
俞心桥：“……”
再次接到任务的俞心桥，已然没了耐心。
他正在用手机查浔城能买到钢琴的地方，腾出一只手把信递给第二组的同学，那同学正和同桌聊得热火朝天，没看见俞心桥挥舞的手臂。
喊了两声对方也没应，俞心桥噌地站了起来，面向教室西北角：“洹洹，有你的信！”
话音刚落，喧闹的教室像被按下暂停键，顿时鸦雀无声。
使得俞心桥那嘹亮的一声“洹洹”，仿佛荡起回音。
而就在这无声胜有声的诡异氛围中，俞心桥看见后排角落里，那个比他还能睡的人缓慢地抬起头，露出上回没来得及细看的一张脸。
以及直直看过来的，与印象中如出一辙的淡漠，却并不显凶狠的眼睛。
冷不丁想起那句，后排靠窗，王的故乡。
细想其实挺没道理，一楼的后排靠窗，分明更方便班主任神出鬼没。
不过……俞心桥干咽一口唾沫，忍不住在心里悄悄盖戳认可——
这张脸确实，挺王的。
而在俞心桥脑袋里百转千回的半分钟里，“王”从座位上站起来，迈开长腿，穿过看热闹的人群，走到靠走廊的一组。
垂眸扫一眼面前的人手里的粉色信封，徐彦洹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像碰到什么麻烦事。
他没什么语气地问：“你写的？”
--------------------
众所周知，“王”是一个形容词

第4章 ←可以出去了吗？
俞心桥愣了下：“不是，我帮——”
说到一半想起何唐月的嘱托，倏然收声，差点把自己呛住。
不过徐彦洹已经得到有用的信息。他默认这封信来自其他班级，接过来，转身，手腕一扬，粉色信封精准地飞进后排垃圾桶。
全程围观的何唐月：“……”
上课铃响，各回各位。
俞心桥越想越过意不去，等不到课间，立刻写了张小纸条让梁奕传给前面的何唐月。
好在何唐月广撒网，不至于为一个男的闹心。
她回复：没事啦，本来就是碰碰运气，下一个更乖～
纸条最后还画了个wink笑脸。
俞心桥放了心，也画了个呲牙笑脸做回复。
何唐月又画了个性感大嘴唇，俞心桥提红笔将其涂成烈焰红唇。
如此来回几趟，“信使”梁奕先受不了，用荧光笔在纸上写几个大字：你俩能不能加个微信聊？！
安静半堂课，后知后觉想到刚才被忽略的事，梁奕重新撕了张纸给俞心桥传小纸条：等下，你喊他洹洹，他居然没生气！？
对此俞心桥没想太多，毕竟徐彦洹当时的重点可能不在称呼上，而在于那封信。
后来俞心桥暗中观察，发现但凡其他班送来的信件，徐彦洹当场就扔，如果是自己班上的同学，他反而会塞进书包里。
给自己人留点面子，不当面让人难堪，说不定是道上的规矩。
好容易熬到周末，俞心桥惦记着钢琴，约梁奕一起去沈达也家的乐器店逛逛。
说是逛，其实走两步就到头了。店面不大，货架只有一排，多数乐器在墙上挂着。听说俞心桥想买架钢琴，沈达也的妈妈放下手中的瓜子，往市场西南方向一指：“那边有家专卖二手钢琴的，黑白门帘那家。”
沈达也家的二层小楼就在自家门店后面，打开后门，穿过一条巷道即可抵达。梁奕急着去玩沈达也新买的游戏，俞心桥只好自己去看钢琴。
走前还不忘提醒两位同学：“大爷，你别光顾着带小奕玩，记得让他帮我把作业写了。”
梁奕离去的背影猛地一歪，扭头喝道：“你这乱给人取名的习惯能不能改改！”
这声“大爷”但凡多拐几个弯，跟电视剧里的青楼女子招呼客人也没区别了。
沈达也倒是对这称呼接受良好，眉飞色舞地应道：“欸，我办事你放心！”
俞心桥没什么不放心的，他转学到这里是又不是为了学习。
沿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西，俞心桥边走边打量这片土地，成排矮小的门面房和后建的二层小楼风格迥异，大概是古早商住一体房的通病。
破虽破，倒算是个成熟的商业体。俞心桥能想到的所有生活用品这里都有卖，除了各类百货，街边还支着一片小吃摊，这会儿正是出摊的时候，各色塑料凳、折叠桌散了满地，炊烟袅袅升起，充盈的人间烟火气。
二手钢琴店在这条路的尽头，俞心桥进去时老板不在，里头零散地摆几架立式钢琴，yamaha，kawai，珠江，都是经济实用的品牌。
想来这种地方不可能买到施坦威，能淘一台二手的凑合弹也不错。
俞心桥在店里等了一阵，眼看太阳西斜老板还没出现。他问隔壁店老板娘，对方告诉他：“这家的老板昨天通宵看球，这会儿怕是还在家睡觉呢。”
“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和他一起看球的是我家那口子。”
“……”
无奈，俞心桥按照隔壁老板娘的指示，写了张有电话和名字的纸条，贴在门口的那架钢琴的琴盖上，又手痒按下几个键听响，才离开。
走到沈达也家门口，俞心桥胳膊一抬，一张纸飘荡着掉在地上。
捡起来一看，是刚才贴在钢琴盖上的便签纸。那店铺太拥挤，多半是走的时候不小心蹭到身上。
俞心桥立刻原路返回。
进到店里，他把那张便签纸用透明胶贴在门板上，反复确认不会掉下来。
再次掀开那条黑白门帘走到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俞心桥把胶带还给隔壁老板娘，道完谢转身，毫无预兆地被眼前连片亮起的户外灯晃了眼睛。
“总算到饭点了。”老板娘从柜台后站起来，拿上钥匙准备回家，顺便对俞心桥说，“要是饿了就在这儿对付点儿，这一片的摊贩做菜干净，口味也好。”
她是生意人，哪能看不出俞心桥从头到脚一身值多少钱，光是他伸手时从袖口露出来的那块表，都够这边一年的房租。所以她这话说得讲究，有钱人家的少爷来这儿也就图个新鲜，路边摊的廉价小吃，随便尝一口就差不多了。
毕竟再新鲜的路边小吃，也没法和珍贵食材做出的高档料理相比。
不过俞心桥并没听出话里的另一层含义，或者说没空细品。
起初的刺眼过后，眼前的一切在灯光的笼罩下呈现得格外分明，包括站在烧烤架面前的那个人。
洹洹。
在心里默念，俞心桥用力眨了下眼睛，再去看——帅脸，宽肩，长腿。
……竟然真的是徐彦洹？
今天徐彦洹本来没打算上工。
母亲的身体还没康复，隔壁邻居又出门去了，他不放心留母亲一个人在家。
后来是母亲从床上撑着爬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百元钞票塞给他，说：“难得休息，别待在家里了，出去玩吧。”
徐彦洹说不去，母亲提议道：“去打球呢，以前不是有几个同学经常喊你出去打球……要不去看电影？钱不够的话妈妈这里还有。”
见她固执，徐彦洹便口头应下，随便套了件衣服出门，步行前往批发市场。
周末的夜市最繁忙，以往他来了就能找到活儿干，今天也不例外。
做烧烤的那家是一名中年男老板，有时候还把六岁的女儿带到摊子上照顾，看见徐彦洹仿佛看到救星一般：“小徐你来得正好，2号桌的客人要一扎啤酒。”
徐彦洹立刻钻进雨棚，脱掉外套投入工作。开啤酒瓶时看了眼远处钟楼，六点还差五分钟，干到十二点能赚一百二。
他在这里主要负责端盘送菜，还有饮料酒水。
六点一过，批发市场变身夜市，人渐渐多了起来，徐彦洹穿梭于各个餐桌之间，总能在客人离席的三分钟内把桌子收拾干净，听到有人叫饮料也能及时响应。
他在这里干了有半年，老板对他十分放心，偶尔忙着烤东西分身乏术，还会让他帮着收银。
就在徐彦洹站在烤架旁帮老板算账收钱的时候，一名穿着打扮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少年，在烧烤摊前站定。
徐彦洹把收到的几张纸钞按不同面额整理好，放进老板的铁盒子里，抬头和俞心桥对视不到半秒，就把目光移到其他顾客身上。
俞心桥也不知道自己过来干什么。
起初想着同学一场，碰到就打个招呼，走到跟前才觉得冒昧，人家可能根本不想在这种地方碰见你。
可是来都来了，姑且照顾一下同学的生意。俞心桥受不了烧烤摊的烟熏火燎，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挪了挪，问：“这饮料怎么卖？”
徐彦洹：“哪种？”
俞心桥伸长脖子往里看：“就那个黄色易拉罐。”
徐彦洹把铁盒盖好，反手从边上的塑料筐里拿出一罐饮料，递过去：“三块。”
全程眼皮都没抬一下。
俞心桥接过饮料，另一只手摸遍全身上下的口袋也没找到钱，几分窘迫地问：“可以支付宝吗？”
徐彦洹说：“不可以。”
彼时网络支付尚不发达，老板还没有开通二维码收款的业务。
把俞心桥给难住了。他拿着那瓶黄澄澄的本地产饮料，像拿了块烫手山芋，打开喝不是，放下也不是。
人一着急就容易犯迷糊，俞心桥也不例外。他完全忘了沈达也的家就在不远处，唯恐自己被当成吃霸王餐的，忙和徐彦洹打商量：“那先赊着，等下周一我把钱带给你，行不行？”
徐彦洹总算抬起头，轻飘飘看他一眼：“下周一？”
这一眼何其冷淡，还带着点陌生人的事不关己。
俞心桥终于明白过来——敢情他根本不记得我是他同班同学！
意识到这一点的俞心桥很受打击。纵观前十七年的人生，他俞心桥不说人见人爱，至少从来没因为长得太普通被忽略……
到底是这个人脸盲，还是我确实路人脸？
俞心桥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上勉强镇定：“徐彦洹同学，我和你是——”
没说完，被旁边挤过来的人撞了下肩膀，俞心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徐彦洹是吧？”那挤上前的粗嗓大叔问，“徐震去哪儿了？”
徐彦洹冷声说：“不知道。”
“你是他儿子，不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
“他这个月的钱可还一分没还呢。”
“……”
“不吭声是吧，不吭声我下回就去你学校，别以为到处搬家我就找不到……操！”
只听“砰”一声巨响，徐彦洹把塑料筐连同空酒瓶一起扣在了粗嗓大叔的头上。
接着从围了一群人的过道钻出去，拔腿就跑。
徐彦洹过惯东躲西藏的日子，跑步速度堪比田径选手，拐几个弯就把人甩掉了。
……不对，还是能听到脚步声。
拐进一条窄巷的徐彦洹警觉地回头，看见光线萎靡的巷道入口，一个瘦条条的身影忽然闪现。
往前走一步，巷口的路灯就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像电影里一个人孤独地走向另一个人，宿命般的场景。
而此时的俞心桥却在想，今天我怕是要把命折在这里。
刚才他囫囵听了徐彦洹和粗嗓大叔的对话，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发现徐彦洹已经跑远了。
话还没说完，饮料钱也还没给，俞心桥稀里糊涂地追上去跑啊跑，跑到后面凶神恶煞的几名大叔不见了，夜市的喧闹也被甩在身后，徐彦洹还是不停下。
这会儿俞心桥连质问他跑这么快干吗的力气都没有了，在距徐彦洹不到一米的地方站定，一手扶墙，喘得像要断气。
狼狈至此，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握着那罐饮料，仿佛这东西可以救命。
顶着似有若无的探究目光，俞心桥好不容易喘匀了呼吸，刚开嗓：“你——”
就被一只大手捂住嘴巴，徐彦洹看向巷口：“有人。”
俞心桥露在外面的眼睛微微睁大，配合地屏住呼吸。
确实有杂乱的脚步声逼近。
俞心桥慌得要命，心想如果非要选的话还是让我喘死吧，我怕疼，不想挨揍。
与他相反，徐彦洹临危不乱地观察四周，看见巷道尽头，围墙和房屋之间有一条夹缝。
俞心桥的五官只剩一双眼睛能动，自是也看到那条足够躲一个人的夹缝。
捂住嘴的手松开，他刚想说你先进去，后背忽地一沉。
徐彦洹根本没给俞心桥说话的机会，抓住他的后衣领，拎小鸡仔一样把他丢进夹缝里：“往里走，别出声。”
俞心桥：“……”
行吧，长得高了不起。
夹缝虽然狭窄，但是够深，俞心桥侧身钻入之后，徐彦洹也跟了进来。
三面靠墙，犹如进入一个没有窗的封闭空间，外面的嘈杂声都听不真切。
与之相对的，封闭空间内的每一个微小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包括胳膊抵着胳膊，还有弥散开的气味。
俞心桥抽动鼻子嗅了嗅，奇怪，明明从烧烤摊出来，为什么没有油烟味？反而飘着淡淡的清香，类似某种香皂的味道。
香皂一般用来洗手。
约莫半分钟后，俞心桥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被徐彦洹捂了嘴，味道是那时候留下的。
留在他的鼻间，脸颊，甚至唇畔。
难怪久久散不去。
刚发现自己的性向时，俞心桥曾在同性论坛上看过的帖子，有人形容男人身上的味道，有人描述和男人靠得很近的感觉，用词大胆，形容诡谲，当时他只觉得这帮老基佬真变态。
现在却觉得，更变态的是小基佬，也就是他自己。
幸好，幸好徐彦洹和他差不多年纪，还不算真正的男人。
俞心桥呼出一口气，挥散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他竖起耳朵听，确认外面没有人，用气音问身边的人：“可以出去了吗？”
徐彦洹“嗯”一声，两个人开始慢动作往外移动。
许是憋气太久缺氧，又或许是太紧张，俞心桥一脚刚踩到外面，出来的时候重心一偏，脑袋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本来冲着肩膀去，没想已经在外面的徐彦洹正好转身，俞心桥这一栽就栽在了他脖子以下，胸膛正中。
这次的触感偏热，因为徐彦洹只穿一件t恤，皮肤和皮肤之间仅隔一层薄薄的布料。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原来是你。”
徐彦洹嗓音低沉，说话时胸腔的震动，纤毫毕现地传递到俞心桥已然脆弱不堪的小心脏里。
俞心桥懵然地抬头：“啊？”
似是为了迁就俞心桥的身高，徐彦洹微微欠身，学他拉长语调：“您、请、进。”
--------------------
徐彦洹，俞心桥说你不是真男人，这能忍！？

第5章 ←和全校最靓的仔！
俞心桥：“……”
学得一点都不像，可以说是精髓尽失。
倒也没必要去纠正他，俞心桥清了清嗓子：“认识我就好。”
徐彦洹没说话，而是看向俞心桥手里已经捏得变形的易拉罐。
俞心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眼睛一亮。
正好渴了。
他举起易拉罐，干脆利索地拽拉环。徐彦洹抬手似要阻止，没来得及，只听“啪”的一声，震荡后的碳酸饮料不堪压力，随着气体争先恐后喷涌而出。
俞心桥猝不及防被喷了满手，胸前，脸上也遭了殃。他忙用另外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胡乱一顿擦。
用掉五张面纸，才想起也喷到别人身上了，又扽出一张新的递过去：“你也擦擦。”
徐彦洹没接，手已经揣在裤兜里。
俞心桥凑过去看，黄色饮料渍在白色T恤上溅开斑驳一片，十分惨不忍睹。他见不得脏，几乎条件反射地用面纸去擦那污渍，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徐彦洹往墙边撤退半步。
俞心桥一噎。
不是以为我要揩油吧？
想到刚才的“亲密接触”，刚挥散的杂念又有重回脑海的趋势，俞心桥抬手摸了下耳垂，察觉到温度不对劲的同时，手上没擦干净的黏糊糊的糖浆沾到了耳朵上。
“……”
简直太草了。
在俞心桥纠结到底该先找个水龙头洗手，还是应该先把满手的脏纸巾找个垃圾桶扔掉的时候，徐彦洹自他身侧擦过，往巷口走去。
俞心桥试图喊住他，一个“洹”字刚出口，走出去没两步的徐彦洹转过身，看过来的眼神冰冷。
“洹、徐同学。”俞心桥舌头拐了个弯，“那饮料钱，周一带给你？”
徐彦洹站着没动，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启唇丢下一句“不用了”，转身就走。
目送那道看起来很冻人的背影离去，俞心桥半晌没回过神来。
不用了，什么意思？
请我喝的？
手中的饮料还剩小半罐，俞心桥送到嘴边，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周一上午课间，俞心桥走到教室最后排角落的位置，从口袋里摸出三枚硬币，摆在徐彦洹桌上，摞整齐。
刚回到自己座位，就被梁奕抓住说小话：“你干嘛给徐彦洹钱？”
“欠债还钱。”俞心桥说。
“你啥时候欠他钱了，我咋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梁奕郁闷了一会儿：“难道跟你昨天把衣服弄脏有关？你遇到他了？”
昨天回到沈达也家里，俞心桥二话不说先把外套脱了按进水池，后经沈达也的妈妈提醒，才知道羊毛大衣不能水洗，又着急忙慌拎出来，送去附近的干洗店。
算是把缺乏生活常识这个缺点，在同一天内体现得淋漓尽致。
俞心桥不想再提：“是遇到他了，不过衣服弄脏和他没关系，别瞎猜。”
坐在更前排的沈达也也来凑热闹：“你们在聊什么，遇到谁了？”
梁奕说：“徐彦洹。”
沈达也想到徐彦洹凶恶的眼神和摔跟头的疼，哆嗦了下：“他去批发市场干吗？不会是为了揍我吧？因为我上次喊他洹洹？”
俞心桥笑说：“他哪有那么小气。”
梁奕发现了华点：“你怎么知道他不小气？昨天到底发生了啥？”
徐彦洹像个谜，别说同学了，任课老师都难免对他好奇。
想起昨天亲眼看见徐彦洹在烧烤摊当帮工，还打了人，俞心桥决定帮他保守秘密。
先问沈达也：“大爷，你平时不在市场买东西吃吗？”
沈达也说：“我妈说那些小摊上的东西不干净，从来不让我买。”
俞心桥点头：“我猜徐彦洹的妈妈不怎么管他，昨天我只是看见他从市场经过，应该是去吃东西。”
梁奕、沈达也：？
俞心桥耸肩：“毕竟那儿的东西好吃又便宜。”
这天，俞心桥没能按时放学回家。
周末的作业俞心桥托付给了梁奕，结果这家伙光顾着打游戏，自己的都没写完，俞心桥的那份他只来得及填选择题。
都填的C，英语老师批完作业把俞心桥叫到办公室，问他：“是不是瞎填都懒得睁开眼睛？”
下午放学后，俞心桥被迫留在教室把周末的英语试卷重新做一遍。期间收到梁奕的微信，一条狗给另一条狗撑伞的表情，俞心桥点了个狗接过伞说“谢谢我很喜欢”的表情，把手机塞回兜里。
其实俞心桥英语成绩还行。他在转来浔城之前念的是国际学校，里面说英语的比讲中文的还多，因此试卷写得很快，还有空摸出耳机塞上，来点音乐。
用的是许多年前姚琼英送他的iPod，8GB内存，里面除了钢琴曲，只够再塞几首经典英文歌。
顺序播放到一首前奏轻灵的歌，俞心桥随着音乐放松身体，向窗外看去。
视线越过走廊，落在铺满夕阳的操场，一名少年在天黑之前占领篮球场，身影挺拔也孤独。
俞心桥听见耳机里唱,
Feel my feet above the ground
Hand of God,deliver me
在操场上的那名少年正跳跃起来，双脚轻盈地离地，篮球在落日熔金的背景之上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进篮筐正中央。
收拾完书包，俞心桥磨磨蹭蹭地走到外面，把教室门锁上。
通往校门口的路必经过操场，因此俞心桥看见刚才还在投篮的那个人，正把放在篮筐下的书包拎起。
直起身，无意间对上视线，俞心桥正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就见徐彦洹把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轻飘飘移开，和昨天在烧烤摊如出一辙，根本不认识他似的。
……算了。
俞心桥索性也装作没看见，别开脸，认真研究身旁橱窗里的光荣榜。
是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全年级排名，不期然地一眼看到徐彦洹的名字，在第一排第五位。
难怪可以上课睡觉，下课打架。
难怪那么多人给他写情书，高中生的审美标准趋同，长得帅成绩好的男生，谁不喜欢。
俞心桥对梁奕口中的“成绩不错”有了直观的认识，又不可避免地开始回忆昨天经历的事故。
不知道那个粗嗓门大叔怎么样了，脑袋有没有开花。
记得那大叔说要来学校找徐彦洹，不过他们放高利贷属于违法行为，应该不敢太招摇吧？
如果真找来，学校的保安都上了年纪，老胳膊老腿的，能拦得住吗？
俞心桥想得入神，余光瞥见前面走着的人停下了。
徐彦洹放下书包，从中掏出一叠没拆开的信封，一股脑扔进身旁的垃圾桶。
俞心桥：“……”
敢情同班同学给的情书，归宿在这里。
他正琢磨这堆信件攒了多久，就见徐彦洹把书包拉好甩在肩上，一转身，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的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吓得后退一步。
之所以断定徐彦洹是被吓到，是因为这个后退来得十分突兀，且迅速。
差点撞到垃圾桶。
那狗似乎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大威力，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在它前面“翻垃圾桶”的大块头人类。
场面一度有些滑稽。
俞心桥乐了，噗哧一声笑，将徐彦洹的注意力从狗身上吸引回他身上。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有了不一样的表情，虽然变化细微到难以描述。
好尴尬，说点什么吧……俞心桥搜肠刮肚，旧事重提：“饮料钱，收到了吧？”
他把硬币放在徐彦洹课桌上的时候，徐彦洹在睡觉。
白天这么能睡，晚上干什么去了？
这个问题俞心桥问不出口。
徐彦洹“嗯”了一声。
许是担心距他五米开外的人听不见，转身前，他又不咸不淡地补了句：“谢谢。”
直到回到家里，俞心桥也没想明白那句“谢谢”为的什么事。
不过不重要，还是徐彦洹被“恶犬”吓到花容失色这件事比较有趣。
俞心桥哼着歌，去厨房给自己泡了碗面。做饭阿姨下周到岗，家政阿姨下午来过，俞心桥边吸溜面条，边用手指抹了下桌面，拇指上去搓一搓，一点灰都没有，传说中的窗明几净。
难得的好心情停在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姚女士”。
俞心桥放下筷子，拿纸抹了把嘴，把电话接起来的时候，低低喊了声：“妈。”
姚琼英开门见山：“听你爸说，你要在那儿买钢琴？”
“嗯，练琴不能断。”俞心桥说，“用我攒下的压岁钱买台二手的，以后不用了还能……”
“卖出去”三个字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姚琼英打断：“看来适应得不错，我还以为那种地方你会待不惯。”
这是俞心桥来到浔城后，和母亲通的第一个电话。
他真的一点都不想惹她生气。
“浔城挺好的。”俞心桥尽量平稳语气，“空气清新，同学友善，吃饭都比首都便宜。”
他听见电话那头的姚琼英哼了一声。
“你尽管跟我赌气，横竖最后亏的是你。”姚琼英是上市集团的高层领导，平时无论在公司还是家里都说一不二，就算面对自己的儿子，态度也十分强硬，“离了首都的教育资源，离了父母的照顾，我倒要看看你能混成什么样。”
俞心桥也是个不服输的倔脾气，忍了又忍，没忍住：“那您就且看着，我能混成什么样吧！”
这一通电话，使得俞心桥的青春叛逆没了枷锁和顾虑，正式进入沸腾的高潮期。
他先联系父亲俞含章，让那两位阿姨不要来了，然后把俞含章给他的银行卡用快递寄了回去。
从小到大各路长辈给的压岁钱足够他在浔城的日常开销，甚至还够他买架不错的二手钢琴。至于房子，俞心桥决定厚着脸皮继续住，反正这是俞含章送他的成年礼物，和母亲姚琼英没关系。
虽然他离成年还差九个月。不过正因为他未成年，父母对他还有抚养的义务，占他们点便宜完全不过分。
哪有因为孩子坦白性向就把他赶出门的母亲？姚女士这么大个人了，不仅不开明，还不懂事，学别人玩绝食，害他担心好几天。
晚上，蜷在被窝离的俞心桥揩一把眼角渗的泪，委屈又忿忿地想，既然你瞧不起我的选择，我偏要在这里活得精彩！
我高高兴兴上学，快快乐乐弹琴！
我偏要混出个人样来！
我还要谈恋爱！和全校最靓的仔！
于是周二，又有其他班同学敲开靠走廊的窗户，让俞心桥帮忙转交情书，俞心桥咧嘴露出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不好意思，不能帮。”
梁奕觉得奇怪，问为什么不能帮，俞心桥深沉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梁奕：？
这周开始上课间操。
徐彦洹个子高，排在队尾。
按说这个位置纵览天下，很难成为别人的观察对象。然而今天，一场国旗下讲话加一遍广播体操，一刻钟里有大概十五分钟，他都觉得自己被一道视线紧盯。
导致回到教室后，徐彦洹非但没有趴下睡觉，甚至精神紧绷，唯恐哪个角落杀出一条小狗，围着他的裤腿又蹭又舔。
结果四肢肥壮的恶犬没等到，等来了一个细胳膊细腿的……人类。
上午第四节 课下，同学们成群结队出去觅食，察觉道一道身影行至桌前，徐彦洹一掀眼，对上一双弯弯的笑眼。
俞心桥眼睛很大，皮肤又白，衬得瞳仁黑而亮，专注的时候很轻易显得深情。
那天在批发市场的小巷里，徐彦洹就发现了这一点。
因此不得不更加警惕。
身体往后靠，双手抱臂，徐彦洹用肢体语言发出询问——什么事？
俞心桥也不绕弯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淡蓝色的信封递过去：“给你。”
徐彦洹看一眼那信封，问——什么东西？
“情书啊，我写的。”
长这么大头一遭给人写情书，俞心桥其实很紧张，两条腿都虚得发软。
他本想把信放在桌上，觉得不安全，又观察一番，捏着信封一角，把它塞进徐彦洹交叉在胸前的臂弯里。
徐彦洹：“……”
为了不让这封情书今晚就出现在操场旁的垃圾桶里，俞心桥已然手握筹码。
他倾身凑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对徐彦洹放出狠话：“你要是敢把它扔掉，我就把你怕小狗的事，说出去！”
--------------------
徐彦洹：吓死我了。（冷漠脸
歌是Mystery of Love
前半部分回忆占篇幅较多，咱们第七章回现实线

第6章 ←我不行还有谁能行？
起初，俞心桥在追徐彦洹的事，只在小范围内传开。
最震惊的当属梁奕和沈达也，两人的关注重点还各不相同。
梁奕：“你竟然喜欢男的！？”
沈达也：“徐彦洹那么凶，整天一副棺材脸，你看上他哪儿了？”
俞心桥回答得干脆：“是啊，我是gay。他不凶啊，棺材脸也是帅棺材嘛。”
三线城市保守男高中生梁奕还是不敢相信基佬竟在我身边，何唐月便给他科普了小时候都看过的动画片，当得知桃矢和雪兔是相爱的，梁奕仿佛信念崩塌，整个人都不好了。
“可是，可是他们不是好朋友吗？”
何唐月翻出动画截图给他看：“你会和你的好朋友互相喂食，还捏对方的脸吗？”
梁奕看向沈达也，犹豫道：“喂食没什么吧，我们经常互相喂，至于捏脸……”
沈达也有预感地往后一个大跳：“你别过来啊！”
何唐月笑得花枝乱颤：“你们男生怎么都gay gay的啦。”
上课，梁奕给俞心桥传小纸条：你真的在追他？
俞心桥好笑地回了个简笔画羞涩脸，表示默认。
梁奕又问：那你想当雪兔，还是桃矢？
好家伙，这么快就开始关心兄弟是0还是1了。
俞心桥想了想，回复：如果非要选的话，桃矢吧。
因为雪兔白白嫩嫩看起来非常好rua，俞心桥也想捏捏他的脸蛋儿。
这回梁奕的回复非常振奋：好样的不愧是我兄弟！冲呀！！分分钟把徐雪兔拿下！！！
目前的主要矛盾不在于分分钟还是秒秒钟拿下，而在于徐彦洹是否能接受男生。
自初中就和徐彦洹同校的何唐月说，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徐彦洹和地球上任何一种生物谈恋爱，这种情况要么是在搞地下情，且瞒得很好，要么就是他情窦还没开，白长那么帅。
俞心桥觉得第一种情况不太可能。据观察徐彦洹连手机都没有，怎么和对象联系？而且他平时上课周末打工，时间也安排不过来。
那么就剩第二种，没开窍。
毕竟怎么会有不好奇情书内容的男生呢？换做俞心桥自己，就算不当面拆开，也回躲到厕所隔间里偷偷看。
而且，徐彦洹没有拒绝。
想到自己写的情书已经在徐彦洹的书包里，俞心桥信心陡增，觉得赢面很大。
开窍这种事就在一瞬间，说不定只要再努力一下，就可以抱得美男归，在姚女士面前扬眉吐气了！
理想很丰满现实打骨折，有些努力注定无法在短时间内收获成果。
俞心桥是行动派，上网找到“追人必须掌握的二十个小技巧”，打印下来贴在床头，严格按照上面的内容执行。
比如每天提早五分钟起床，在上学的路上买好早餐，趁同学们还没到教室，提前放在徐彦洹的课桌上，虽然徐彦洹看都没看一眼，早餐每次都进了他前桌的肚子。
比如投其所好，买一只篮球，放学后和徐彦洹共用一个篮球场，在徐彦洹投进三分球时热烈鼓掌，然后被落下的篮球砸中脑袋，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比如提升自己，坚持上课认真听讲不睡觉，结果眼睛瞪得像铜铃，魂魄已经不知飘往何方，下课后不出意外地收获一页完全看不懂的鬼画符笔记。
……
为了显示自己热爱运动，俞心桥甚至含泪出席体育课。
没想这节课练跳远，洁癖精俞心桥担心鞋子里进沙子，一段飞速起跑后，纵身一跃，双脚稳稳扎在沙坑边缘，以零分的优异成绩被体育老师罚跑操场五圈。
俞心桥一边哼哧哼哧地跑，一边还不忘向操场边比个心，惹得人群哄声四起。
梁奕和沈达也交换了个知情者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约而同向同一方向看去，只见徐彦洹双手插兜里，一脸事不关己的面无表情。
一个多星期折腾下来，俞心桥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越挫越勇。
想他前十七年都是被追求的那个，第一次追人就碰上高难度，潜藏的好胜心和征服欲都被激发出来。
好比当年他要学钢琴，母亲觉得他生性浮躁肯定坚持不下去，他就偏要弹，偏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不行还有谁能行？
一旦下定决心，全世界都会帮你。
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是周末在批发市场的二手钢琴店里。俞心桥看中一架成色不错的yamaha立式钢琴，刚激情试弹一段巴赫平均律，头一抬，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浔城二中的学生，休息日一般不穿校服。
部分家庭条件较差的学生除外。徐彦洹今天穿白色短袖T恤，搭蓝色校裤，不起眼的一身装扮莫名吸睛，刚走进市场，就被两家店铺的老板招呼，让他帮忙卸货。
这会儿是进出货高峰期，碰到货量大又着急周转的老板，说不定能多赚点工时费。
徐彦洹先去批发饮料的那家干，刚搬两个来回，中年发福的胖老板走过来，故作随意地问：“小徐啊，老刘的烧烤摊那儿，后来怎么解决的？”
问的是上周在烧烤摊被高利贷追债的事。
“刘老板说没什么损失，没要我赔偿。”徐彦洹把手里抱着的纸箱往上掂了掂，“我打算免费给刘老板干两天。”
胖老板点点头，像是放心了。走之前撂下一句：“我看那帮人说不定还会来这堵你，你千万要小心。”
徐彦洹明白话里的意思，该小心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搬的货。
把手中的箱子在屋里放好，转身的瞬间撞上迎面投来的一道视线。看见坐在对面店里钢琴旁的人，徐彦洹不动声色又十足刻意地，把脸上的口罩往上提了提。
对此俞心桥很是无语。
不会以为戴上口罩我就认不出你了吧？
还有点气性在的俞心桥哼一声，撇开脸，继续试弹。
心思却已经不在琴上，弹一小段就忍不住往外看，边看边算——
按果粒橙一箱24一瓶500毫升算，一箱就是24斤，三箱堆在一起就是72斤，少侠好臂力！
再看堆了6层，每层5箱，30x24720瓶，一天一瓶都够喝两年了！
钢琴店老板姓黄，昨天又熬夜看球，现在困得要命。
他在门口的躺椅上睡了一觉，醒来就看见店里的顾客、一名为了买琴两次上门的音乐爱好者，硬生生把脖子扽成了长颈鹿，手还在琴键上，眼睛已经长在外面搬货的小伙子身上了。
悠哉地站起来，点一支烟，黄老板站在门口和弹琴少年一起张望对面，吐出一口白烟的同时，冷不丁冒出一句：“喜欢人家？”
被抓包的俞心桥顿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手指不受控地弹出一串毫无章法的音符。
还死要面子装镇定，嘴上说着“不是”，两只耳朵尖却臊红了。
一个钟后，俞心桥选了最初试弹的那架yamaha钢琴。
付完帐，黄老板带着一名工人先把钢琴用软布包裹严实，然后开来一辆皮卡车，喊隔壁老板搭把手，一起把钢琴抬到车上。
唯恐钢琴磕碰，俞心桥一路监督，黄老板问他要不要跟车一起走，他当然要。
可那皮卡是两座的，黄老板和工人各占一座，就没空位了。
“我坐哪儿？”俞心桥发出疑问。
黄老板伸出大拇指往后面一指，俞心桥看着已经被钢琴占去大半空位的车斗：“坐这里，不会被交警抓吗？”
“我们走小路。”黄老板经验丰富地说，“就算真有交警，你趴着别让他看见就行。”
俞心桥将信将疑地爬了上去，坐之前找了张硬板纸垫屁股下面。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市场外面开，俞心桥听见黄老板在和工人说得再叫一个人，钢琴至少两前一后三个人搬。
“加上我不是正好三个人？”俞心桥问。
黄老板转过来，隔着玻璃打量他一圈，一脸瞧不上：“你不算。”
俞心桥：“……”
继续抓“壮丁”。
徐彦洹正干完两家的搬运活打算找下一家，就见一个月有二十九天不在店里的黄老板开着他的皮卡缓缓驶来，手伸到窗外挥了挥：“有空吗小徐？”
之前也帮黄老板搬过几次钢琴，谈妥价格后，徐彦洹长腿一伸，登上了后面的车斗。
上去才知道还有其他人在。
意外于没想到俞心桥这样的人会坐这种车，他看起来太像那种娇贵又事多的富家少爷。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徐彦洹曾亲眼目睹俞心桥把体育课穿脏的一双鞋丢进垃圾桶，第二天穿了另一双同款不同色的来学校。
那双鞋他在打工的店里见过，四位数8开头，是他们家一年的伙食费。
自然也不相信这种人会有真心。
无非是觉得新鲜，好玩，习惯用金钱或者其他利益，换取将他人驯服的虚荣感。
徐彦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俞心桥只是其中之一。
这样想着，徐彦洹找了块空地屈腿坐下，一手扶钢琴一手撑围栏，用背对的姿势拒绝交流。
而俞心桥想的却是，追好几天了，他不会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车在平坦的道路上前行，俞心桥抱着一条钢琴腿，往徐彦洹的方向靠近：“真巧啊，洹、徐同学。”
徐彦洹不转身，也不说话，俞心桥以为他没听见，又往前凑了凑：“吃饭了吗？”
还是不答。
通过这几天的观察，俞心桥知道徐彦洹对谁都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所以非但没灰心，还饶有兴致地开始自说自话。
“我来这儿买钢琴，本来小奕和大爷要和我一起，结果他俩被临时抓去出黑板报了。”
“你和黄老板很熟？他人好好，给我的价格特实在。”
“你经常在这里打工吗？放心，你在校外打工的事我没对别人说。”
……
前面一大串徐彦洹都当没听见，直到俞心桥忽地坐直身体：“对了，你不是怕狗吗，那种狗狗你会不会怕啊？”
听说有狗，徐彦洹往俞心桥手指的方向瞥一眼，只见马路边人行道上，一个彪形大汉牵着一条和他反差极大的小型比熊犬。
有多小呢，目测连骨头带毛不超四斤。
“……”
徐彦洹更不想说话了。
俞心桥却因为他的反应备受鼓舞，胆子也大了起来。
此时行至闹市区，周遭喧嚣，俞心桥接下来要说的话比较重要，因此身体更向前倾：“我给你的情书，你看没看啊？”
说话时一缕温热的吐息扑在耳廓边缘，徐彦洹的肩膀不由得动了一下，刚要避开，刺耳鸣笛声突然响起。
与此同时一个急刹车化作无形的手，将车斗里的两个人往后拉拽，再往前狠狠一掼，情急之下徐彦洹立刻扑上去用身体垫住钢琴靠近围栏的那一边。
琴做了保护但没有做固定，万一磕碰到，黄老板这单生意极有可能白忙活。
至于车斗里的另一个人……
徐彦洹偏过视线，瞧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贴在他右肩旁。
俞心桥以环抱的姿势打开手臂，护在徐彦洹身体两侧，眼睛紧张地圆瞪：“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等到把钢琴妥善运进俞心桥家里，黄老板才解释说刚才有电瓶车不顾红灯横穿马路，若非他刹车踩得及时，这会儿可能连人带琴被交警拖走了。
坐副驾的工人心有余悸：“你还好意思说，那个刹车差点把我人都甩飞出去。”
黄老板说：“车斗里的两人一琴都好好的，你系着安全带呢，怕个屁。”
俞心桥正把新买的防尘布往琴身上铺，闻言扭头，严肃道：“一点都不好，琴碰坏事小，万一伤着人怎么办？”
黄老板带着歉意嘿嘿地笑，表示以后一定注意。
几人离开之前，俞心桥大喊一声留步，从客厅的茶几柜里翻出什么东西，噔噔噔跑到门口。
把琴搬进去之后，徐彦洹就去到外面等，这会儿已经有些不耐烦，见俞心桥伸手要碰自己的胳膊，下意识别过身躲开。
俞心桥摸了个空，也不生气，把手里的东西卷一卷塞到徐彦洹裤兜里，再指一指他的手：“那你自己处理一下。”
徐彦洹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背上一块破了点皮的红痕，应该是搬琴的时候被门框擦伤。
俞心桥也在看，咧嘴“嘶”了一声，像在替他疼，忍不住添上一句：“别忘了啊。”
回去徐彦洹坐副驾。
上车关门，系安全带的时候摸到兜里的鼓起，掏出来一看，一卷创可贴。
驾驶座的黄老板凑过来看，意味深长地笑一声：“你俩是同学？”
徐彦洹把创可贴塞回口袋，没什么表情地看前方：“开车。”
黄老板自讨没趣地撇撇嘴，一脚油门踩下去，换来蹲在车斗里工人的破口大骂：“会不会开车啊！”
住宅区内车辆限速，为了走最近的出口，黄老板在路口掉了个头。
因此当车子慢速驶过刚才走过的路，徐彦洹一眼就看见俞心桥的小身板戳在门口，向他们挥手告别。
等车驶远，再从后视镜看，人还站在那儿，正用手猛拍身上的灰，从前胸拍到屁股再到脚后跟，每个部位都没放过。
果然是娇贵的少爷。
连创可贴都印着卷毛小狗图案。
正值傍晚，徐彦洹一条胳膊搭着窗框，久违地感受悠闲惬意。
沐在初春的夕阳下，暖风拂过手背的伤口，不疼，只泛起轻微麻痒。
仿佛那风是吹在他心里。
--------------------
皮卡车车斗不能坐人！不能坐人！不能坐人！现实中一定要遵守交通规则！
下章回现实线

第7章 →我是愿意的。
清晨，俞心桥醒来，环顾陌生的房间，泄气般地缓慢呼出一口气。
又过去一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拖拖拉拉地下床，换衣洗漱，再整理床铺，打开窗户，让初春清晨微暖的风灌入室内，磨蹭够了才出去。
徐彦洹果然不在家，餐厅的桌上的花瓶下压着一张纸，上书——早餐在烤箱里，牛奶热过再喝。
字体苍劲有力，徐彦洹的字，俞心桥当然认得。
去到厨房，打开烤箱，里面温着一块三明治。俞心桥拿出来吃，边咀嚼边思考这三明治是手做，还是从外面买来。
昨天的晚餐是徐彦洹做的。俞心桥回忆那三道家常菜的口味，心说他怎么知道我不吃辣，难道我告诉过他？
疑问太多，俞心桥决定逐个击破。
吃完早餐，他回到卧房，从身边开始调查。昨晚他独自睡这间房，徐彦洹睡隔壁，从面积大小和配套来看，他睡的这间是主卧。
里侧的床头柜里放了眼罩和助眠精油，台面上放着熔蜡灯，蜡烛的味道是俞心桥喜欢的薰衣草香。另一侧的床头柜则是空的，这一边应该没有人睡。
得出两人不睡一张床的结论，俞心桥下意识松了口气。
结婚的事已经让他大为震惊，如果可以，他希望接下来的每个新发现都不要太超纲，至少给他一点缓冲的时间。
衣帽间更没什么特别，看尺码，里面挂着的几乎都是俞心桥自己的衣服。其中正装礼服占一半，其他休闲套装和家居服颜色各异，种类齐全。
俞心桥把其中一件网格透视罩衫拿出来看了看，脸红的同时，对二十四岁的俞心桥又有一些新的认识。
隔壁房间俞心桥不打算进。他记忆中的徐彦洹有着很强的边界感，从不让别人碰他的东西，反感别人随便踏进的他的私人领域。
那么只剩下书房了。
俞心桥摇身一变成了探险家，对未知的一切好奇又畏惧。他轻手轻脚地转动门把，推开门进去，看见书桌和上面的书籍文件，再看向另一边，不由得一愣。
靠窗光线最好的位置，赫然摆着一架立式钢琴。
似乎是有人经常擦拭，烤漆的黑色琴身上并没有明显落灰，翻开琴盖，随手按几个键，音都很准，说明有被妥善保养。
那么，这里究竟是书房还是琴房？
或者两个功能齐备？
可是书房需要安静，钢琴完全可以安置在外面客厅。
俞心桥看向书桌，上面堆满厚重的法典和案件资料，显然是徐彦洹的专属领地，说不定昨晚他还在这里办公。
难道说，这房子真是我买的，徐彦洹迫于形势，才不得不答应把钢琴搬进书房里？
俞心桥一边琢磨，一边随手翻钢琴上放着的琴谱，无意中发现压在最下层的东西。
是房本，大红色的封皮，瞧着很喜庆。里面详细记录了这套房子所处的位置、面积，以及拥有者的姓名——徐彦洹，俞心桥。
夹在里面的首付款回执和单银行的贷款协议却只有徐彦洹一个人的名，30年期，每月三万多的贷款，让大手大脚惯了的俞心桥都心惊肉跳。
翻一页，掉出一张写满英文的纸，Marriage Certificate，结婚证书。
来自美国加州，上面的名字和房产证上的一致。
连发证时间都差不多，去年的11月23日，俞心桥生日的后一天。
更迫切想通过手机获得更多信息。
可是接连密码错误使得他的手机处于锁定状态，如果这次再错，说不定设备会自动报警。
无神论者俞心桥双手合十，默念一声阿门，求菩萨保佑，拿起手机，摁亮屏幕。
自己的生日，父母的生日，甚至徐彦洹的生日，他都试过了，都不对。那么也许是某个纪念日？
脑海中浮现四个新鲜的数字，俞心桥沉下一口气，拇指颤颤巍巍按下去。
……
解开了。
不是拿奖的那天，也不是毕业的那天。
是1123，结婚纪念日。
千难万难地拿回手机的掌控权，还没来得及翻看，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接通后，梁奕很是惊喜：“你找回密码了？恢复记忆了？”
俞心桥：“密码解开了。记忆没有。
“慢慢来，不要急。”梁奕说，“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这个月就在家好好休息，首都爱乐乐团那边已经帮你协商推迟了，新的演出的时间等你好了再定。”
“他们那边没有异议？”
“没有，毕竟是不可控因素造成的，大家都能理解。而且他们有plan B，没有你照样能按时演出。”
俞心桥放心了：“那就好。”
说起车祸的事，从梁奕那边得知，昨天他出车祸的路段位于城北，监控显示那会儿他正从某住宅小区开车出来，俞心桥愣住：“白桦林小区？我没听过这个地方。”
“那儿靠近纺织厂，你没有印象吗？”
“没有……完全没有。”
“说不定是去见朋友？回头你翻下聊天记录，或许能找到答案。”
梁奕希望俞心桥能尽快恢复记忆，便让俞心桥把在家中的发现分享一二，说不定他能为他解答，促进记忆的再现。
俞心桥想了想：“这边的钢琴，是我自己的吗？”
“当然，是你回国后买的，你和徐彦洹结婚之后，就把琴搬到了你们俩的新房。”
“那在这之前，我说和徐彦洹结婚之前，我住在哪里？”
“住在自己家，也就是你父母的房子里。”
看来和父母的关系确实有所缓和，至少不像当年那样糟糕。
还有些事情，俞心桥不知道当不当问：“那个，你知道我现在住的房子，是徐彦洹买的吗？”
梁奕大惊：“他不是刚毕业吗，哪来那么多钱？”
这也是俞心桥想知道的。徐彦洹就算再能赚钱，打再多份工，也跑不赢首都飞涨的房价。
他哪来的钱买房子？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买房子？不会和结婚一样，也是被我逼的吧？
那二十四岁的俞心桥未免太蛮横，逼人家跟自己结婚，住人家的房子，霸占主卧不说，还把钢琴塞到人家书房里。
……
都是猜测。一个失忆者和一个不知情者，讨论不出任何有用信息。
俞心桥换了个话题：“我有一个朋友，他把结婚纪念日设置为手机密码，这代表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数秒，梁奕操着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能代表什么？当然代表你还是好爱他啊！”
俞心桥：“……”
说的跟我以前好爱他似的。
趁十七八岁的记忆还很新鲜，俞心桥仔细回顾了下，确认自己从来没有说过爱他，连追他都有和母亲赌气的成分在。
在古往今来的音乐家眼中，爱情是一阵风，是一味药，是一段微波粼粼月光曲。而十八岁的俞心桥时间暂停，伤口未愈，耳畔只能听见月光碎裂的声音。
那就不能算爱了吧。
可见爱情的终点或许是婚姻，但婚姻不一定需要爱情。
午餐俞心桥打算出去吃，顺便作为一个从六年前“穿越”来的人，了解一下周边环境。
他从衣柜里随便挑了套衣服，淡色卫衣工装夹克配工装裤，对着镜子比划了下，好一个青春逼人的小帅哥。
正在换衣服的时候，房子的另一个主人回来了。
进门没在客餐厅看到人，徐彦洹换了鞋往主卧去，房门半掩着，伸手一推，入目便是俞心桥不着寸缕的背影。
凸出的肩胛骨轻轻扇动，视线稍稍往下，两团半隐在裤腰边缘的凹陷腰窝有所感应般地往里收缩，连带着其余线条也随之摆晃。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俞心桥敏锐地转头，随后迅速地把卫衣套到身上。
领口有点卡脖子，低头一看，穿反了。
几分懊恼地把卫衣从身上扯下，俞心桥整张脸都烧起来，正欲说“别看了”，转身却发现徐彦洹已经不在房间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换好衣服，俞心桥出门前找了半天钥匙，才想起这里的门锁不需要钥匙，用指纹就能开启。
徐彦洹跟在他后面一起出门，进电梯。
轿箱里有正面装饰镜，俞心桥在里面看见已经齐徐彦洹耳朵高的自己。
好像流逝的六年有了可视的证明，至少他现在低头，撞的不是徐彦洹的胸口，而是脖颈。
到一楼，徐彦洹才问：“去哪里？”
俞心桥说：“吃饭。”
徐彦洹便在俞心桥下电梯前伸手挡在他前面，顺便按下负一层。
挨得有些近，动作间两人的手有一瞬相触，俞心桥不自在地转动手臂，让手背皮肤在衣服布料上蹭了蹭。
不敢再看那镜子，只听见徐彦洹说：“我送你去。”
等到车行驶在路上，俞心桥才想起，自己并没有说要去哪里吃饭。
车停在一幢写字楼附近。下车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到位于一楼的一间饭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才远远的，俞心桥就觉得这店的招牌眼熟，好像不需要徐彦洹指引，他就知道要去的是这间店。
店里人不多，老板娘亲自点单。
“今天是打包还是堂食？”
“堂食。”
“难得呀……还是两份虾仁馄饨？”
“嗯。”
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看了坐在徐彦洹对面的俞心桥一眼，笑眯眯地回到后厨去。
俞心桥合时宜地开口：“你经常来这里吃饭？”
徐彦洹“嗯”一声：“在律所楼下，方便。”
俞心桥点点头：“没想到，你会成为律师。”
他以为只有十八岁的俞心桥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毕竟那时候的徐彦洹对身边的所有人事物都漠不关心，很难想象将来他会成为替人辩护的法律工作人员。
孰料听了俞心桥话，徐彦洹愣了一下。
“之前你也这样说。”他说，“在我们重逢的时候。”
很快，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桌。
食物的香气钻入鼻腔，俞心桥垂眼，手中的一柄瓷勺在汤里缓慢转圈：“那我和你在律所重逢的时候，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还记得梁奕说转述的那段“择偶标准”——至少得是徐律这样的吧。
果不其然，徐彦洹沉默须臾，像是不堪回忆被“调戏”的场面。
再开口时意外地淡定：“没有。”
徐彦洹说：“你只是来律所办理委托书，没有和我交流。”
俞心桥：“……是吗。”
总不能是梁奕记错了吧？
似是也找到合适的机会，徐彦洹顺势回答昨天的问题：“后来我们结婚，也不是你强迫。”
他看着俞心桥，隔着蒸腾的雾气和六年的距离。
“我是愿意的。”徐彦洹说。
--------------------
本轮现实线可能也许大概有三章

第8章 →只有十八岁。
我是愿意的。
因为这五个字，俞心桥这顿饭几乎没吃出味道，脑袋里除了迷茫别无他物。
吃完回去的路上，他才想起问：“那我去你们律所，为什么不找你当私人律师？”
他的事业重心刚转移到国内，在国外的那套做事方法不能照搬，需要适应本土做出一些改变，因此找一名国内律师作为代理，负责解答法律问题、评估后果和风险，便成了重中之重。
“我是刑事案件律师。”徐彦洹回答说，“而且我入行时间短，资历不够。”
——那你工资多少，够还房贷吗？
这样问实在很没礼貌，俞心桥忍住了。
他摸出手机，点开梁奕发来的律师资料。
姓邢，35岁，从业十年，从姓氏和发际线就能看出业务能力出众。
不过这些律所难道都不给新人锻炼的机会吗？俞心桥开始琢磨，客户是他老同学，不就等于是他拉来的生意？
或者至少给点分红吧？
回头得向邢律打听一下。
把俞心桥送到家，徐彦洹就回律所去了。
意识到他赶回来就为和自己一起吃午饭，俞心桥有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感。
给刺猬喂食的时候，他向这世界上可能除了没失忆的俞心桥和没长嘴的徐彦洹之外的唯一知情者打听：“宝贝，能不能告诉我，我和他婚后是怎么相处的？”
他吸取了昨天一下子问太多让人无法回答的教训，这次只问了一个。
不过刺猬并不买账，看着俞心桥不作声，鼻头嗅来嗅去。
夹起一条面包虫，在它面前晃一下，俞心桥威逼利诱：“回答我，就给你好吃的。”
刺猬凑上前却没吃到东西，浑身的刺都炸开了，发出呼哧呼哧的的不满声。
俞心桥没办法地把面包虫送到它嘴边，看他抱着食物吧咂吧咂地啃，心说这小刺猬名字倒是没取错，和人类洹洹一样难搞。
下午，俞心桥在书房练钢琴，休息时间上网查阅这几年发生的大事。
全面推行二胎政策，人民币贬值，美国大选，女排世界杯冠军，首都冬奥会……俞心桥一件都不记得。
点开自己的朋友圈，能得到的信息也寥寥无几。这六年俞心桥留下的痕迹很少，留学期间只发过几张学校的建筑物照片，还有广场上停留的鸽子，最近的一条动态是四个月前，照片上的刺猬比现在小只，团成一团缩在恒温箱角落里，上方配字——新成员。
那时的俞心桥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发出这条动态的？是在为新的家庭成员加入感到幸福，还是为只能和动物作伴而觉得寂寞？
十八岁的俞心桥一概不知。
落日西斜时分，正在看新闻频道的俞心桥头晕犯困，卧在沙发上闭眼小憩。
短暂的一会儿功夫，他做了个梦。
天空是黑色，无星也无月，老旧蒙尘的路灯旁杵着微微倾斜的电线杆，梦里的他一边数着隐没在夜色中的电线，试图凑出五线谱，一边用余光偷瞄身旁的人。
那人很高，投在坑洼泥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看起来格外孤单。
格外让人想靠近，想抱着他取暖。
睁开眼，入目是一道背影，和梦里的影子近乎重叠。
俞心桥很慢地眨了下眼睛，看见那背影转过身来，愣了一下：“吵醒你了？”
梦里看不见的面部线条被填补，连带真实发生过的回忆也变得具象。
可惜是十八岁之前的回忆。
徐彦洹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机刚被他关掉，面对俞心桥刚醒来直勾勾看着他的一双眼睛，一时也有些无措。
好在俞心桥很快清醒过来，他摇头，在沙发上坐直身体，说：“不小心睡着了。”
不小心，梦到了十八岁的你。
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看见餐桌上堆着的塑料袋，俞心桥走上前：“晚饭出去吃？”
他默认两个大男人很少在家开火，吃外食才是常态。
徐彦洹正把买来的食材往冰箱里放，闻言动作一顿，转过身：“不好吃吗？”
俞心桥没明白：“什么？”
“我做的饭。”徐彦洹重复一遍，“不好吃吗？”
再寻常不过的一个问题，从徐彦洹嘴里问出来，就有种诡异感。
而且如果换做别人问，应该是有委屈的意思吧？
徐彦洹怎么会委屈？这太离奇了。
俞心桥压住心中可怕的猜测，尽量客观地回答：“挺好吃的。”
四十五分钟后开饭。
和昨天一样简单的两菜一汤，没有辣，没有俞心桥不爱吃的胡萝卜洋葱等蔬菜。
吃饭时不宜太安静，俞心桥没话找话地问徐彦洹怎么会做饭，徐彦洹说：“以前也会做。”
俞心桥心说我知道啊，以前你经常自己带饭去学校。只不过一口都没给我尝。
许是意识到俞心桥问的是现在，徐彦洹又说：“不忙的时候会做，忙的话还是吃外食。”
说的是婚后。倒和俞心桥想的差不多，律师忙，演奏家也忙，下午俞心桥登陆航空公司官网，发现自己回国之后到处飞，一个月至少有一半时间不在家住，想来也是聚少离多，很少有机会这样坐在一起吃饭。
为这种过分理所当然的温馨气氛找到合理解释，俞心桥暗自松了口气。
天色渐暗，看似平静的一天即将过去。
俞心桥拿着从医院带回来药水和纱布，进到洗手间。
刚撕开纱布，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后，虚掩着的门被推开。
俞心桥正对着镜子里略显狰狞的伤口皱眉，无暇顾及来人：“我还没好，你去另一个洗手间吧。”
安静片刻，站在门口的人径直走了进来。
“我帮你换药。”徐彦洹说。
或许是徐彦洹不由分说的态度太过自然，又或许俞心桥潜意识里就不想看那丑陋的伤口，总之纱布被徐彦洹接了过去。
好在，俞心桥怕疼这件事，可以说是无人不知。
即便如此，徐彦洹小心翼翼的样子也有点过了。
俞心桥和他面对面站着，视线平视能看到他纽扣解开到第二颗的衣领，随着刻意放轻的呼吸起伏的喉结，稍一抬头，还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
动作更是轻得像羽毛飘落，几乎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点痒，可是没法挠。
俞心桥都佩服自己，这种时候，竟然还能分心去看徐彦洹的手指，和从前一样修长漂亮，只是虎口处多了一道暗色的疤，如同白璧微瑕。
经过斟酌觉得应该可以问，俞心桥开口：“你的手……”
“切菜的时候不小心。”
徐彦洹回答干脆，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俞心桥便也不再追问，只是职业病似的又看了那道疤几眼。
世界上怎么会有一把刀，忍心割伤他的手？
初春的夜晚寂静又喧嚣。
俞心桥靠在床头，膝上放一本乐谱，时而敲敲指法，时而哼唱几个小节。
他想尽快回到工作中去，说不定忙碌起来，把时间用在实处，反而有助于记忆恢复。
翻过一页，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的三下，让俞心桥想到那年浔城的初春，叩击窗户玻璃的频率。
这回门关得严实，得到屋内人的允许，徐彦洹才转动门把。
他刚洗过澡，身披一件睡袍，在暖气开得很足的室内并不显得冷。倒是俞心桥，思及下午换衣时的尴尬一幕，放下乐谱，行若无事地将盖被往上拉了拉。
徐彦洹先去主卧衣帽间，不多时拿着一套睡衣出来，路过放在墙边的加湿器，顺手将它打开。
俞心桥记得书房也放着一模一样的无雾加湿器，首都及周边地区秋冬干燥，他在浔城度过的唯一一个冬天就流过两次鼻血。
以为徐彦洹拿完东西就会离开，谁知他脚步停顿一下，径直往床边走来。
毫不夸张的，俞心桥的心跳骤然提速，他近乎慌乱地侧过身体，试图拉开距离。
可是徐彦洹还是走到床边，弯腰，一手撑在床沿，上半身凑过来。
近到俞心桥能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和自己身上的一样。
却又不完全一模一样，徐彦洹有一种独特的气场，相识之初会让人觉得那是冷冰冰距离感，后来才觉得也不完全是冷的，只是异常尖锐，想要靠近，想要汲取那一点温度，必须做好被扎得遍体鳞伤的心理准备。
这次又是误判。
徐彦洹伸手到枕头下面，摸出一本书，俞心桥瞥眼去看，《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
是俞心桥绝对不会翻开的那种书名，哪怕这个名字看起来非常睡前读物。
睡前读物。
睡前。
筛出重点，还没等俞心桥回过味来，徐彦洹拿著书向后退开了。
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床上浑身紧绷的人：“抱歉，我又忘了。”
俞心桥想，忘了，忘了什么？不是只有我忘了吗？
我不仅忘了，还疯了，你看我换衣服，我就以为你对我的身体有兴趣，你碰我的手背，我就以为你想要牵我的手。
你说你是愿意的，我就想尽一切办法证明你真的愿意，不是为谁所迫。
我变得比十八岁的时候还要自作多情，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还是因为和你结婚了，和你住在一个家里，由衷地感到欢喜。
失忆两天的俞心桥终于感受到迷茫和震惊以外的情绪，他鼻子发酸，连带着竭力压抑的仓皇和恐惧，以及前所未有的丧气，统统转化为委屈。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只丢失这六年的记忆？还不如全都忘掉，忘掉自己是谁，忘掉曾经做过的那些傻事，让一切从头开始，说不定就不会如此狼狈。
可这是他自己倒霉，不能怪到徐彦洹头上，于是俞心桥转过脸，用最拙劣的方法逃避。
忽闻一道轻声叹息，紧接着，宽大的手掌落在头顶。
相比丢掉记忆的彻底，俞心桥总能记住一些没用的小事，比如徐彦洹的手很漂亮，还有他的掌心温暖，和他本人的气质截然不符。
再比如，记忆中的最后一天，如果徐彦洹能像现在这样对他温柔一点，只要一点点，他就会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告诉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并非出自真心。
他以为自己和徐彦洹的所有可能性都在那晚被扼杀殆尽，而这两天发生的一切，是十八岁枯木死灰的俞心桥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
而徐彦洹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并一再地克制自己下意识的越界举动。
“抱歉。”他很轻地揉了下俞心桥的发顶，嗓音有种无奈的低哑，“我总是忘了，你现在只有十八岁。”

第9章 →为什么要来？
不知过去多久，俞心桥把脸转回来，抬手揩去眼角的一点湿润。
幸好忍住了，没真哭出来。就算是十八岁的俞心桥，也没有在他面前流过泪。
“该抱歉的是我。”却还是不敢看他，俞心桥垂眼，“我忘了很多事，还要麻烦你照顾我。”
又恢复了先前的强装镇定。或许再过几天，连强装都不必，二十四岁的俞心桥是真正的大人，本就该从容不迫，不再把所有情绪都摆在脸上。
徐彦洹缓慢地收回手，说：“不麻烦。”
许是想起在医院也这样说过，稍作停顿后，他又补充一句，“平时也不全是我照顾你。”
意思就是，你也会照顾我。
俞心桥点头，视线仍朝向低处：“等我适应了，说不定就会变回之前的样子。”
“不用刻意适应，”徐彦洹说，“现在这样也很好。”
放在床单上的手不自觉攥了一下，不知道为表示同样的“也”字，还是“很好”这个不合理的形容。
俞心桥什么都不知道，唯有一点可以肯定，二十四岁的俞心桥绝对不会再自作多情。
于是躺下，让被子盖过头顶，却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远去。
后来的几天，两人维持着这样不冷不热的相处模式，日子过得倒也相安无事。
为找寻回忆，俞心桥积极参与各类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出门逛街，觅食，研究刺猬的饲养方法，以及打扫卫生，做饭。
以前不劳动是因为懒，俞心桥能弹一手好钢琴，就代表他的手并不笨。
他开始主动承担起部分厨房工作，但凡徐彦洹买菜回来，他就先帮着洗菜摘菜。有时候三灶齐开，徐彦洹两只手忙不过来，他还能很有眼色地递个酱油瓶，或者挖一勺盐，根据菜量撒入锅中。
吃完饭自由活动。徐彦洹像是默认让俞心桥自己“适应”，通常会在书房待到很晚，俞心桥则为了避免和他打照面开始早睡，整个人神清气爽，额头上的伤也很快愈合。
加上徐彦洹话少，俞心桥也不复从前那样聒噪，两人少有交流。俞心桥甚至猜测，他们俩结婚说不定就是为了搭伙过日子，这样每天就有理由多做几个菜，超市里看到买一送一也能毫不犹豫地买。
俞心桥开始有些想通了，既然恢复记忆的事急不来，不如调整好心态，说不定丢失的记忆就在某天清晨不期而至，给他一场意外之喜。
这天，梁奕把邢律的微信推给俞心桥，让他自己和邢律沟通遗嘱的事。
俞心桥：“原来我立过遗嘱啊。”
梁奕还记得他听说自己结婚时的震惊，疑道：“你的反应为何如此平淡？”
“累了。”俞心桥说，“如果听到每个消息都发一次疯，那我这份遗嘱说不定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梁奕：“……”
邢律的微信头像是自己的照片，穿西装打领带戴眼镜，表情一派严肃，就差双手抱臂显示自己非常专业了。
沟通时的语气却意外的“正常”，不客套不打官腔，自报家门后就切入正题，也没有卖弄本事，在俞心桥就一些晦涩的法律用词发出疑问时，总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描述让俞心桥明白其含义。
即便如此，过一遍遗嘱内容，还是花了近一个小时。
最后邢律在语音里向俞心桥确认还有没有异议，尤其是关乎财产分配的部分。
俞心桥思索片刻：“既然这是我本人写的，那就这样吧。”
这份遗嘱是俞心桥在上个月亲自写下，交由邢律修改规范。俞心桥无条件相信二十四岁的自己。
邢律知道俞心桥的情况，说：“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进行修改。”
俞心桥说：“只要我还活着，随便怎么改？”
邢律：“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两人都笑了。
说完正事，俞心桥呼出一口气：“好久没工作了，有点不习惯这么快的节奏。”
“律师卖的就是时间。”邢律说，“所以不是我们想快，完全是职业本能。”
“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挂断电话，以免浪费您的时间？”
“不，花时间维护与大客户之间的良好关系，也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坦率的人总是让人愿意亲近，俞心桥又笑了：“意思是我可以向您咨询工作以外的事？”
邢律爽利道：“当然。不过这时候不要用‘咨询’，建议用‘打听’。”
俞心桥便也不遮掩，直接向邢律打听他第一次去律所时的情况。
邢律说：“当时是您联系我们律所，说要找一名私人律师，后来还拒绝了我们登门拜访，亲自到我们律所来。说实话，我们律所成立不过五年，在业内也没什么名气，能接到您这样的客户，纯属意料之外。”
“那最后选择您当我的私人律师，是我的意思还是——”
俞心桥点到即止，等对方接话。
“是您的意思，当然也有听取其他人的意见。”邢律反应也很快，“当时徐律还只是您的老同学，我们围坐一桌商讨由谁出任，他主动退出并推荐我，相信您也是接受了他的意见，才选择了我。”
这一点倒和徐彦洹说的一致。
俞心桥原本还想问自己在律所“语出惊人”的事，碍于面子实在问不出口。
只得拐弯抹角：“你们律所的人都知道我和他、就是徐彦洹，结婚的事吗？”
“当然，徐律和我们主任很熟，你们去国外注册结婚，主任还给他批了带薪假。”
“主任？”
“对，我们律所老大，之前您见过。说起来，要不是因为徐律和主任关系好，八成也不会进我们律所。”
“为什么？”
“新律所名气不够，待遇也一般。我作为合伙人自己选的创业路不认也得认，徐律可是法学院第一名毕业的高材生，但凡他投简历，无论首都哪家律所都不可能拒绝吧。”
三月的首都乍暖还寒，中午出门前，俞心桥把手伸出窗外感受温度，换上了略显臃肿的大衣。
住所周边既有大型商场，也有古色古香的羊肠小巷，步入其中，经常能碰见坐在小凳上聊天的老人，还有趁正午日头高悬躺在地上晒太阳的猫咪。
俞心桥喜欢和动物待在一起，有时候能盯着猫咪消磨半天时间，腿都蹲麻。
今天他心里有事，把带来的火腿肠分别喂给三只猫，就起身打算走了。
转身时迎面撞上一个踩着平衡车的姑娘，手里还牵着条体格健壮的金毛犬，狗跑得快车开得也快，俞心桥魂不守舍躲闪不及，两人哐当撞到一起。
首都姑娘心大豪爽，站起来顾不上拍拍屁股，就去扯俞心桥胳膊：“不好意思撞着您了，还站得起来吗？”
等到对上视线，姑娘又换了副面孔，扬声吼道：“俞小桥！你还知道回来呀？”
姑娘名叫肖开颜，俞心桥从幼儿园到高二上半学期的好友兼同学。
当年俞心桥出柜还是经她鼓励，只是没想到后果有些惨烈，导致两人足足七年没见过面。
肖开颜把俞心桥带到她开在附近的地下酒吧，这会儿还不到营业时间，里头零零散散几个人在打扫卫生。
把金毛拴在门口，肖开颜绕去吧台后面，撸起袖子说要给俞心桥露一手。
俞心桥太了解她，把话说在前面：“我还要弹琴，不能喝酒精浓度太高的。”
肖开颜翻了个白眼，从吧台下面拿了瓶养乐多递过去。
俞心桥笑：“你们地下酒吧还卖这个呢。”
“没办法，照顾小朋友嘛。”
两人交换近况。肖开颜还是老样子，随遇而安，享受生活，毕业后上班挣两年钱，加上父母留下的老本，盘下这个酒吧后就开始混吃等死，在学校还是社会对她来说几乎没区别。
听说俞心桥罹患选择性失忆，肖开颜大惊小怪地说要把他脑袋切开看看，是不是真少了点什么东西。
“那你岂不是把在浔城干过的糗事也忘了？”
“会不会算数啊，那是十七岁的事。”
“对哦。那你最后有没有把人追到手嘛？”
当年俞心桥追徐彦洹，两个月过去不见一点成效，病急乱投医求助到肖开颜头上。
也算没找错人，肖开颜自初中起换男友比换衣服还勤，连训她家小公狗都很有一套，仿佛这天底下就没有她搞不定的雄性生物。
肖开颜不负众望地倾囊相授，本还亲眼想看着俞心桥把高冷男拿下，结果拿没拿下不知道，人先不见了。
俞心桥自知理亏，没什么底气地回答：“没。”
“怎么会？”肖开颜美女吃惊，“凭你的美貌加上我的计策，就算他是铁树也得开花——”
“我和他结婚了。”俞心桥接着说，“就在去年。”
肖开颜扶额：“桥，咱们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听完俞心桥对当下处境的描述，肖开颜品一口养乐多，犹豫地开口：“换做我是你，也会猜测他是不是被胁迫，或者有把柄落在你手上……毕竟闪婚，结婚还不到半年，当年对你又那么抗拒，突然转变态度，不合常理啊。”
肖开颜说的这些，俞心桥早就在脑袋里盘包浆了。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想通，才刚得到点新信息，就又开始坐立不安了。
俞心桥脑袋一歪，趴在吧台桌上，一手点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网页浏览，星辰律师事务所，陆梦。
主任是一名女性律师，看照片不过三十来岁，虽然青春不再，但气质绝佳，仍处在魅力四射的好年纪。
很难不联想到当年的一些龃龉，俞心桥丢下手机，抱住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
一旁的肖开颜突然发问：“欸，你说房子是他买的，多大的房子，均价多少？”
俞心桥说出小区名，肖开颜咋舌道：“就在附近啊，那儿的房子得六位数一平吧，你不是说他家条件不太好？”
“是当时不太好，现在我不知道。”俞心桥有气无力，觉得自己这几天说的“不知道”比前面十八年加起来都多。
肖开颜还在分析：“我觉得吧，他能把你的名字写在房本上，就足以说明你在他心里有位置。”
“说不定是我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的呢。”
“你俩不是还睡一张床？”
“只是在枕头下面找到他的书，弄不好先前是他睡主卧，我睡隔壁。”
“你就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
“没有，被拒绝过一万次，谁还会有信心。”
……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俞心桥察觉到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见肖开颜正把他的手机放回桌面，脸上是他见惯了的奸计得逞的表情。
忙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停留的界面变成短信，发送对象是徐彦洹，内容言简意赅——小桥受伤了。后面是酒吧地址。
已读了，想撤回都来不及。
俞心桥：“……”
肖开颜得意道：“帮你试试他，如果他在乎你，会在半小时内赶到。”
“可是他在工作，他很忙的！”
俞心桥点开通话界面，就要按拨通键，肖开颜问：“你不想知道吗？”
动作一顿，手指悬停在距离屏幕不到一公分处。
“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老婆可就这一个。”肖开颜摊手，“虽然损了点，但这是最快的测试他是否在乎你的方法。”
“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怎么会不想。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俞心桥在道德和个人欲望的边缘反复挣扎，最终还是后者占据上风。
让我自私这一次吧，俞心桥沉下一口气。
得到答案，我就可以放手了。
就像对自己和徐彦洹的可能性有过非常不乐观的预设，俞心桥对这次的结果同样悲观。
所以，当徐彦洹出现在他面前，风尘仆仆，喘息未定，作为律师需要时刻维持的外在形象也变得凌乱，俞心桥的第一反应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还是不知道，二十四岁的俞心桥会怎么做。
而徐彦洹即便着急，还是和从前一样条理清晰。他不问发生什么事，不问为什么给他发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而是问：“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
俞心桥被他按住肩膀，动弹不得，抬眼看见肖开颜指墙上挂的精确到秒的数字时钟，距离那条短信发出，只过去十九分零二十三秒。
徐彦洹在接到短信的那一刻，没有回拨电话先问个究竟，也没有来得及回复，而是在一切都不清楚的情况下，立刻赶了过来。
走的时候，俞心桥看见肖开颜对他摆出个“你看我说的吧”的暧昧表情。
本就一团乱的心情更加烦躁。
到门口，不熟悉陌生人的金毛犬叫了两声，俞心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行一步挡在了徐彦洹面前。
还记得他怕狗。
俞心桥好恨自己，恨自己不争气。
这下不止烦躁，简直想带着世界一起毁灭。
楼梯之后，酒吧正门之前，是一条幽长走廊，两边墙上挂着一些线条恣意的抽象画，据说都是重金淘回来的，肖开颜让他走的时候记得看一看。
此时俞心桥却无暇欣赏，只顾埋头走路，眼看前面就是通往地面的楼梯，胳膊被身后赶上来的人拉住。
徐彦洹皱着眉，几分不解地问：“怎么了？”
他确认俞心桥没有受伤，还没来得及问别的，俞心桥就甩开他往外走，这会儿好不容易把人抓住，得到的却是一句“为什么要来”。
躲不开，俞心桥索性抬头看着徐彦洹，没有回答，而是发问：“我问你，为什么要来？”
徐彦洹被他问得一怔。
声音微微发颤，俞心桥接着说：“明明以前……没有来，不是吗？”
这一刻，有风自上方出口灌入，仿佛空气都变沉重，朝着两人压下来。
旧事重提，大多让人厌烦。
可别人眼中的旧事，在俞心桥眼里才刚刚发生，伤口皮开肉绽，还来不及结痂。
面对徐彦洹，他问不出“为什么不来”，答案显而易见，因为不在乎，不喜欢。
但是他可以质问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放手，为什么事到如今还在纠缠？
俞心桥开始相信失忆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知道他怕疼，所以为那段开始得并不单纯的追求，一次不够，还要让他再疼一次。
--------------------
声明：本章写的测试伴侣是否在乎你的方法，作者本人非常不提倡，小说里的情节设置有其特殊背景，请不要在现实中轻易尝试！
下章切回忆线，会把“为什么没来”这件事各个视角全方位讲清楚，记得来看呀～（挥手绢

第10章 ←他会记得你一辈子。
都说首都只有夏天和冬天，与其临近的浔城亦然。
俞心桥记得自己昨天还穿着棉衣，今天就热到恨不得穿短袖。
转头看教室西北角，好家伙，洹洹已经换上了夏季校服，昨天看他打球的时候竟然不告诉我。
说到昨天打球……俞心桥拍前座梁奕的肩：“春季运动会有没有篮球赛？”
梁奕扭头：“篮球赛有，不过和春季运动会分开举办，全校第一还能代表学校去市里比赛。”
何唐月耳朵灵，立马拿了报名表过来：“我们班还差两个人，你要不要参加？”
俞心桥摆摆手：“我就算了，自从开始学琴就没正经碰过球。”
说着，他扫一眼报名表，正好是班级坐最后排的几个男生。
唯独缺了徐彦洹。
梁奕也凑过来看：“徐哥没报名？”
自从俞心桥开始追人，梁奕他们对徐彦洹都用上了尊称。
“没有啊，上高中之后就没见他打球了。”何唐月撇嘴，“我记得他初中的时候球打得挺好的呢。”
“现在也打得挺好。”俞心桥说。
“那你去帮我劝他报名呗。”何唐月提议。
“你不是文艺委员吗？”
“咱们班缺人，体育委员也由我兼任。”
“……”
俞心桥接过报名表，心说这倒是一个不错的话题。
不过话不能说满：“我去试试吧。”
除了运动会，期中考试也即将到来。
班级气氛因此发生变化，课间聊天打闹的少了，多的是抱着题册一脸苦大仇深的学生。
俞心桥连着三天没在篮球场堵到人，这天傍晚拎着篮球网兜在操场和教室跑了几个来回，终于在食堂附近的花坛旁找到了徐彦洹。
“你在这里干吗？”俞心桥走过去问，“今天不打球也不打工吗？”
徐彦洹已经习惯了被他骚扰，捧著书头也没抬。
定睛一看，竟然是英语本英语习题册，俞心桥啧啧称奇：“我还以为你们学霸不需要学习呢。”
徐彦洹还是不理，手上翻过一页，盯着一条用红笔圈出的完形填空，半天没动。
俞心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凑过去瞄一眼：“选C。”
得到答案，徐彦洹还在盯那道题目，入定了似的。
俞心桥明白了，英语是他的短板。上周英语小考，徐彦洹的分数就不高，老师还在课上点他名，问他是有多困，英语课都能睡着。
这不巧了吗，俞心桥一拍大腿，我就英语成绩还可以。
灵光乍现的俞心桥清清嗓子，端着点姿态：“想知道为什么选C吗？”
徐彦洹终于舍得抬头，冷冷一眼瞥过来，像在说——有屁就放。
见鱼儿已经上钩，俞心桥从书包里掏出篮球赛的报名表：“你报名，我就告诉你。”
两分钟后，俞心桥一手书包一手篮球，胳膊弯里还夹着张报名表，紧赶慢赶才跟上徐彦洹的步伐。
“你篮球打那么好，不想在同学面前展示一下实力吗？就算不想，听说赢得比赛有篮球送，有自己的篮球就不用总是去器材室借了，或者我这个篮球送你啊，反正我也不会打……慢一点好不好啊徐同学？”
徐同学步子迈得更大了。
俞心桥上气不接下气，还在试图跟他谈条件：“那这样你看如何，我教你英语，你教我打球。你别看我上课不爱听讲，我英语真的很不错，上回英语小考99，扣分那条是答题卡填错了，本来应该满分。”
不知道是不是被凡尔赛到，徐彦洹脚步快到接近小跑。
“那我教你英语，你不用教我篮球，怎么样？”俞心桥已经在跑了，崩溃道，“徐彦洹，徐同学，徐哥，我——”
徐彦洹突然停下了，俞心桥反应不及，惯性地往前冲了好几米。
听见徐彦洹问“你想要什么”，俞心桥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你是搭理我了吗？”他腾不出手揉耳朵，傻站在那里喘气，“不、不是幻觉吧？”
在追徐彦洹的这些日子里，俞心桥他习惯了自说自话，甚至开发了新技能，在得不到回应的时候，自动脑补出徐彦洹的反应。
比如现在，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徐彦洹，脑袋里出现的是一块横眉竖眼的冰块，旁边延伸出一条语音气泡——想要什么赶紧说，再磨叽毛都没有。
迅速放下书包和篮球，俞心桥把报名表双手呈上：“要你报名参赛。”
徐彦洹垂眼看那张纸上的内容，一时没作声。
脑袋里的冰块开始后退，浑身散发寒气，满脸写着抗拒。
俞心桥抓住机会提出第二种可能性：“那要不，你跟我谈恋爱？反正无论选哪个，都不会让你吃亏的！”
徐彦洹哪个都没选。
他本意是打算有针对性地拒绝，比方说问问对方要什么，要什么他都没法给，或者问问对方看上他哪里，他可以改。
谁知这个叫俞心桥的不按常理出牌，每次他抛过去一个问题，俞心桥又抛回来一个，还都是选择题，让人惯性地就想选一个，总不能交白卷。
眼下，俞心桥故技重施，趁午休跑到他前座，双臂交叠压住椅背，下巴搁在上面前后摇晃，徐彦洹的桌子也跟着晃，不得不用眼神发话——又有何贵干？
俞心桥得逞般地笑，眼睛弯成两片月牙：“我看了你的英语试卷，基础还不错，今天我们先抽背一下单词，怎么样？”
下午自习课，俞心桥一反常态地没有睡觉，也没有把课桌当琴键瞎弹，而是像模像样地研究起了英语教案。
梁奕扭头三次，实在忍不住，胳膊肘推他课桌：“喂，人家不是还没答应吗，你就上赶着当老师啊？”
俞心桥没工夫搭理他：“总会用到的嘛。”
“我上周推荐你那本小说，你看没看？”
“看了看了，看到男主角夜闯山神庙，可刺激了。”
梁奕气得不行：“我推给你的是东方玄幻，不是水浒传！”
由于俞心桥追人太过投入，忽略了好兄弟的感受，梁奕决定和他绝交一天。
结果24小时不到就憋不住了，第二天放学，梁奕把往期英语试卷往俞心桥桌上一丢：“给你个机会，我们重修旧好。”
俞心桥嘴角藏不住笑：“说吧，哪题不会？”
梁奕怕老师更怕考试，大考前总要临死抱一下佛脚。
今日份抱完，笔一扔，梁奕伸懒腰：“世上只有兄弟好。”
俞心桥抬头一看时间，抓起桌上的纸笔橡皮擦，囫囵往书包里塞：“兄弟要追嫂子，先走一步。”
梁奕学累了，懒洋洋地冲他挥手，目送他的小身板走到教室门口，质疑道：“你真是当攻的？我怎么看你都像受。”
往校门口走的路上，俞心桥恶狠狠地给何唐月发微信：别给小奕灌输那些乱七八糟的[菜刀]
何唐月这会儿八成已经到家了，回复飞快：是他求知若渴啦～[羞涩]
正门走一圈，没看到人，俞心桥又往食堂方向去。
他一边和何唐月你来我往地闲扯淡，一边第999次思考，徐彦洹到底为什么不能买个手机？最便宜的老年机也可以打电话发短信，他是不是故意的，就等别人给他手写情书呢？
聊完，俞心桥把手机揣兜里，头一抬，看见食堂旁边，平时人迹罕至的后门外，站着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夏季校服配运动鞋，学校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男生都这么穿，只有这人穿出了校园文男主的气质。
走近再一看，魁梧大汉的其中一位，正是那天在烧烤摊碰到的粗嗓大叔。此刻大叔叼着烟，露出两条壮硕花臂，抬手猛一推，校园文男主往后退一步，差点没站稳。
徐彦洹早就看到俞心桥往这边走过来，他故意偏过身体，挡住那人的视线。
上回险将不相干的人扯进来，这回是在校门口，更不能打草惊蛇。他自己无所谓再背几个处分，可是想到上回母亲在政教处，几乎下跪请求教导主任从轻处罚的场景，徐彦洹眼神暗了暗，已经做好挨揍的准备。
粗嗓大叔今天使怀柔政策，推徐彦洹一把，又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叔叔不想为难你，更不想找到你学校来，可是谁叫你们家又搬了呢？”
徐彦洹本就个子高，被这么一拽，看谁都是冷漠俯视的姿态，搞得大叔有点不爽，把他松开，接着说：“冤有头债有主，至少得让我有个奔头，你说对不对？”
徐彦洹没答话，但也没有反抗的意思，这让上回脑袋整整缝了三针的大叔又有点欣慰，继续怀柔：“徐震可真不是个东西啊，就这样的爹，这样的丈夫，你和你妈何必拼命维护？”
“不维护。”徐彦洹总算开口，“我真不知道他在哪儿。”
问来问去都是同样的回答，大叔烦躁：“我不信他没联系过你们娘俩！”
徐彦洹又不说话了，一副我该说的都说了随你信不信的样子。
弄的大叔心头火起：“那就你替徐震还钱，都说父债子偿，以后老子找不到他就找你！”
“子女未继承父母遗产，父母的债务由其自行偿还。”徐彦洹平静地抛出一句，还作了注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
大叔刚放狠话就被打脸，彻底怒了：“怎么，你小子还想上法庭告老子？”
说着举起拳头就要使用暴力，忽然听到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徐彦洹和大叔及其手下一同抬头，只见破损的墙垣上挂着半颗脑袋，像是没法更高了：“徐哥你还在吗？快跑呀，朱主任往这儿来啦！别忘了把烟头捡走啊！”
五分钟后，人走茶凉，攀在墙头的俞心桥在徐彦洹的搀扶下颤巍巍爬下来，临了还捏了捏徐彦洹的手掌，心说怪暖和的。
就演这么一小段，给除了上课睡觉从不违反校纪校规的俞心桥吓出一身冷汗。
好在结局圆满，坏人成功被吓跑。俞心桥双脚着地，有了底气，边拍身上的灰边打量徐彦洹，发现他变成一块嵌在暮色夕阳里，不再散发寒气的冰块。
“不用谢，我只是刚好路过。”俞心桥先发制人，“如果一定要谢我，不如和我谈恋——”
“谢谢。”徐彦洹适时打断他的话。
抢占先机失败，俞心桥血亏，咕哝道：“一句谢谢就完了啊……”
两人回家的路有一段重叠，快走到头，俞心桥才惊觉今天徐彦洹走得很慢，是连他都能轻松追上的速度。
不由得有点担心，俞心桥视线下瞟，悄么声开始关注徐彦洹的腿。
虽然没有声音，但目光灼热，徐彦洹不由得跟着往下看，发现校裤腿上一块污渍。
他不甚自在地弯腰拍了拍，直起身时，视野里多出一只拿着苹果的手。
“一天一苹果，疾病远离我。”少年的声音清澈得像暖阳下的湖水，俞心桥说，“下回可别再让他们逮到了啊。”
草长莺飞时节，天黑得越来越晚。
穿过地面坑洼不平窄巷，踩过气味腐臭的积雨水塘，徐彦洹踏上破旧筒子楼的室外阶梯。
算不上宽敞的楼道两边堆满杂物，七拐八绕地避开晾晒在走廊的衣服，徐彦洹在门口陶盆里种了葱的一户停下，一边摸钥匙，一边拉开形同虚设的防盗铁门。
嘎吱一声里门打开，一名清瘦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见是徐彦洹，露出笑容：“回来了。”
进屋关上门，母亲白薇又在窗边张望了下：“没让那些人跟来吧？”
屋里很乱，到处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生活用品。徐彦洹找了块不碍事的地方放书包，隐瞒了被堵在校门口的事，说：“没。”
“那以后早点回来，别躲在学校了，让你们教导主任看见不好。”白薇稍稍放心，叮嘱道，“打工的地方也暂时别去了，万一被那些人盯上，跟到这儿来。”
徐彦洹“嗯”一声。
新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徐彦洹让母亲睡里屋，自己在客厅打地铺。
整个家里只有一张矮桌，吃饭写作业都在这里。徐彦洹在从书包里拿出笔袋，再摸出一只苹果。
把苹果放在桌上，翻开题册，从里面掉出一只蓝色信封。
是午休时俞心桥塞到他书里的，在他拒绝抽背单词之后。
当时俞心桥似乎说，这封和之前那封不一样，不看一定会后悔。
鬼使神差的，徐彦洹拿出信封里一张格子纸，展开。
与常规的情书不同，这封信用没有华丽的花边，没有酸掉牙的诗。甚至格式都不标准，开头没有自报家门，结尾也没有落款和日期。
只有两行字——
建议和俞心桥同学谈恋爱的理由之三，俞心桥同学英语成绩优异，徐彦洹同学篮球打得牛逼，两人可形成完美的互补关系。
既然是理由之三，那么就有一和二。
晚饭是馒头就粥。家里咸菜剩不多，白薇从一堆杂物里找出小腌菜缸，又从下面掏出一叠信封，扭身问道：“这些还有用吗？”
徐彦洹接了过来，刚要扔纸箱里留着卖废品，瞥见里面有一抹熟悉的淡蓝色。
难得不打工的夜晚，徐彦洹把前段时间落下的课程补上，重新过一遍错题。
忙到深夜，还剩一门英语，看着题册上被画了圈的空格，徐彦洹的眉心逐渐隆起。
看来还是应该早睡，白天打起精神听课，毕竟课后花再多时间，也追不上课堂的效率。
这样想着，徐彦洹收拾试卷和文具，手刚摸到台灯按钮，又瞧见那堆被他扔在一旁的信封。
刚拿起其中蓝色的那只，屋里的白薇起夜，叫他早点睡，徐彦洹应一声，起身推门出去。
他习惯在睡前吹一会儿冷风。平时在下班的路上吹，今天难得在家里。
也不算家，毕竟是租来的房子。下个月这时候，说不定又搬家了。
到外面才发现手里攥着信封，低头看了几秒，徐彦洹用另一只手打开，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
还是只有寥寥几行字，当睡前读物都不够格。
可徐彦洹还是读了，借一盏路灯昏蒙的光，在散发着陈旧气味的筒子楼边缘，在初夏微凉的夜里。
建议徐彦洹同学和俞心桥同学谈恋爱。
理由之一，俞心桥同学形象好气质佳，常年位列首都国际学校校草榜（亚洲分榜）前三，和他谈恋爱倍儿有面子。
理由之二，俞心桥同学是个专一长情的好男孩，如果你和他谈恋爱，将会是他的初恋，他会记得你一辈子。

第11章 ←像山间积雪。
俞心桥觉得自己的追求计划到了瓶颈期。
何唐月听了发笑：“不是一直在瓶颈吗？”
梁奕帮兄弟说话：“我觉得还是有效果的吧，至少桥的情书徐哥没扔垃圾桶。”
何唐月：“……”
俞心桥给他们讲述中午发生的一幕：“门卫大爷不是收养了一只流浪猫嘛，我就吃完饭没事就去撸，正巧碰到洹洹也吃完饭出来溜达，哦对，他中午自己带饭，我想讨一口吃，他不给也就算了，还凶巴巴地瞪我……说回校门口，我喊他也来撸两把，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跑了，跑得比博尔特还快！”
三人围在一张课桌旁，陷入沉思。
“他是不是讨厌猫？”何唐月提出猜想，“可是猫猫那么可爱，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猫猫。”
俞心桥想到徐彦洹怕狗的事。一般来说怕狗是因为曾经被狗咬过留下阴影，那怕猫算怎么回事，既被狗咬过又被猫抓过？有这么不讨小动物喜欢的人类吗，未免太倒霉了吧。
“博尔特是谁？”梁奕也发出疑问，“能比我听到下课铃声跑得还快吗？”
三个臭皮匠变不成诸葛亮，白浪费一个课间。
按最初的计划是用半个月追人，谁想这一追就是俩月，再拖俩月都快暑假了。俞心桥急了，说好的开开心心谈恋爱呢？说好的活出个人样，在姚女士面前扬眉吐气呢？
他决定发动场外援助。
晚上到家点完外卖，俞心桥给在首都的同学兼好友肖开颜发消息：姐，江湖救急！
肖开颜直接拨了个电话过来：“臭小子你还知道联系我？”
俞心桥心虚地笑：“这不是忙呢嘛。”
“忙得把我们这帮老朋友都忘了？”
“我去浔城是被流放，又不是升迁，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肖开颜哼一声：“说吧，找我什么事。”
俞心桥先问：“你最近换男朋友没？”
听说肖开颜最近刚拿下隔壁班班草，用时不到一周，俞心桥觉得这波稳了，求她传授追人经验。
说起来在俞心桥的出柜事件中，肖开颜曾发挥了功不可没的鼓励作用，因此她对俞心桥看上的第一个男人非常好奇：“是个什么样的人啊？长得帅吗？”
俞心桥回味了下徐彦洹的脸：“反正比电视上那些男明星都要帅。”
“有这么帅吗，你不会戴了男友滤镜吧？”
俞心桥羞涩道：“还不是男友呢。”
他把这段时间做过的努力一股脑都讲给肖开颜听，讲着讲着油然而生一股挫败感，越说越萎靡。
肖开颜评价：“你就是过得太顺了，想得到什么都太容易，所以碰到一点挫折就丧气。”
俞心桥叫苦：“什么叫‘一点挫折’？我都追两个月了。”
“两个月啦？”肖开颜一阵窃笑，“看来真的很喜欢他哦？”
听到“喜欢”两个字，俞心桥没来由地耳热：“总、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肖开颜帮他归纳：“你嘛，核心竞争力在于长得不赖，但是对方长得比你还不赖，那么这一点在他眼里应该不算加分项。”
“谁说他长得比我不赖？我和他是不同类型的帅好吧。”
“可是你什么招都使过了，对方还是没反应欸。”
“……”
“不过那招你使过没，但凡是个男人就不可能不着急的那招？”
俞心桥现在就挺着急的：“什么招，快说！”
“以退为进，若即若离啊。站在他的角度，黏着我的那个人突然不黏我了，你说他急不急？”
虽然恋爱专家肖开颜本人都表示没用过这招，原话是：“危险系数较高，很可能退着退着直接退出对方的人生了。”
但俞心桥还是打算一试，毕竟黔驴技穷，实在没其他办法了。
他把这事想得轻松，以退为进嘛，就是装高冷，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若即若离嘛，就是在适当的时候露个面，刷一波存在感，拨一下对方的少男心弦。
想着肖开颜那么厉害，名师出高徒，自己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俞心桥开始安心地“退”，情书不写了，操场不蹲了，往教室后排跑的次数都少了。
上课也克制自己不扭头往后看，心里偷摸揣测，这会儿洹洹是不是正盯着我的后脑勺，琢磨“男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呢？
俞心桥确实引起了徐彦洹的注意，因为他报名参加了篮球赛。
看样子是被逼无奈，那天徐彦洹在操场看见他和班上的几个大高个练球，被队友集体吐槽体力差技术烂，俞心桥哭丧着脸：“我是被月月拉来凑数的，你们对我要求别太高……那待会儿请你们喝饮料好不好啊。”
说完头一转，两人视线相碰，徐彦洹还没来得及别开脸，俞心桥倒先扭头了，脑袋别扭地转向其他方向，一副没看到他的样子。
徐彦洹：“……”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这天体育课和隔壁四班合上，体育老师带即将参加运动会的同学练习，其他同学自由活动。
抱着篮球从器材室出来，俞心桥环视一圈没看到洹洹的身影，倒是瞧见自家队友和隔壁班的杠上了。
为了抢篮球场。
隔壁班仗着块头大气焰嚣张，其中一个剃寸头的说：“你们班反正拿不到名次，练也是白练。”
这边的队长是自己人，家里开五金店的烤肠男孩王琨。
“我记得你们班去年不也没过初赛？”王琨嗤道，“大哥别说二哥。”
寸头指了指队伍里同样是被拉来凑数的沈达也：“你们班男生是死光了吗，这个头也拉来打篮球？”
此时俞心桥走到场边，再度引来隔壁班的嘲笑：“又来一个，就这样还不肯让球场，让大家都来看你们老弱病残组玩过家家啊？”
王琨咬牙：“警告你们，别人身攻击啊。”
气氛有点剑拔弩张，沈达也胆小，碰了碰身边的俞心桥：“咱们还是走吧。”
俞心桥也觉得没必要为个球场打起来，大不了周末他去租个球场来给大家练。
于是上前两步：“阿琨，咱们撤吧，让给他们——”
“玩”字还没出口，那边的寸头扫一眼人群，更是不屑：“你们班徐彦洹呢？”
王琨下巴一抬：“干你屁事。”
“你们班也就他能跟我们打打，可惜啊，他又像臭虫一样躲起来了？”
王琨护短，听不得别人骂自己班上的同学，当即指着寸头的鼻子：“第二次警告，抢球场就抢球场，别人身攻击！”
“怎么了，我就骂他怎么了，臭虫臭虫臭虫，你把他当自己人，他把你们当傻逼。”寸头笑道，“说起来咱们几个才应该是一伙，他那种臭虫也配？”
寸头名叫谢飞，家里开饭店。按照浔城二中不成文的圈层划分规矩，确实应该和王琨他们玩在一起。
围观的何唐月插嘴道：“人家长得帅成绩好，能帮助提高班级平均分，怎么不配了？”
出于雄性生物的竞争本能，这个年纪的男生最是讨厌那些受女生追捧的男生，谢飞也不例外。
他嗤笑：“你们是不知道他常年混迹在什么地方吗？我上回在批发市场看到他给人搬货，一个小时才十块。”
“听说他老子是个赌鬼，欠着高利贷几十万呢。天天搁我们跟前装高冷，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拽什么啊，不就是个穷逼——靠！”
只听“砰”的一声，一只篮球自场边划一道弧线，重重地、精准地砸在谢飞脑袋上。
没等谢飞发难，俞心桥一脸无辜道：“不好意思啊这位同学，看你脑袋空空跟篮筐似的，我就忍不住试投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到一半，俞心桥才回到教室。
捂着胳膊，垂头丧气。
班主任有事不在，班上一半人在交头接耳。
也有大声交谈的。坐后排的王琨吃着梁奕送来的烤肠，满嘴流油，绘声绘色地和没上体育课的同桌讲刚才发生的事：“我都没想到小俞那么猛，别看他细胳膊细腿的，力气还挺大，把谢飞都砸懵了。”
“我看俞心桥也不太好，挨揍了？”
“是啊，谢飞哪能吃亏，回过神来就把球反手砸回去了，好在小俞躲得快，只蹭了下胳膊。”
“那还是谢飞比较惨。”
“我也觉得哈哈哈！”
放学后，徐彦洹最后一个出教室，为拖延时间避免碰上要债的，他在楼上楼下闲逛几圈。
从二楼下来，路过本层的男洗手间时，听见有人在门口洗手池附近聊天，声音都很耳熟。
“老班找你说什么了？”
“让我收敛点，真跟他们打起来，无论输赢都要记过。”
“幸好没打起来……我听沈达也说，那人说徐哥坏话了？”
“嗯，嘴太臭，听不下去。”
“不是也没说什么过分的嘛，就说他在外面打工，家里欠债什么的？”
“都说他是臭虫了，还不难听？”
“欸，你生什么气啊。”
俞心桥越想越气，胳膊一动，疼得又要掉眼泪，呲牙咧嘴地说：“打工怎么了？人家一没偷二没抢，劳动最光荣！债也不是他欠的，是他爸！人放高利贷的都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他一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怎么这么势利，这么见不得别人好呢？”
梁奕：“……说得跟你不是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似的。”
在梁奕的帮助下，俞心桥洗了把脸，又把手搓洗干净，总算舒服了。
他一边叮嘱梁奕别到处乱说，一边悠哉悠哉地往外走，撞上一堵人墙时，正在和梁奕讨论今天吃什么口味的雪糕。
梁奕反应快，利索地喊了声“徐哥好”，扭头就跑，边跑边喊：“我在小卖部等你啊桥！”
俞心桥心说倒也不必避嫌，人家说不定只是路过。
等两人面对面站了一分钟，俞心桥才小心求证：“你等我？”
徐彦洹“嗯”一声。
俞心桥大胆猜测：“你不会偷听我和小奕说话了吧？”
徐彦洹抿唇，似是无语了下：“没偷听。”
“哦。”俞心桥点头，没话找话道，“那就是光明正大听的。”
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有来有往的正常对话。
正常到俞心桥以为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如果条件允许，他甚至想找台摄像机把对话过程录下来，拷贝到电脑里存档，命名为——洹洹学会用嘴的神奇时刻。
也是从这里，俞心桥知道徐彦洹不是社恐，更不是沟通障碍，他不开口只是懒得，或者觉得没必要，属于降低能耗的一种方式。
徐彦洹问：“为什么打谢飞？”
俞心桥望天：“看他不顺眼。”
“因为他说我坏话？”
“有这么一层原因吧……主要还是因为他抢了我们的篮球场。”
俞心桥的目光始终落在别处，显然不擅长撒谎。
不过既然他这样回答了，多半也难改口，徐彦洹没再追问，而是冷冷地说：“以后别多管闲事。”
“……”俞心桥郁闷，小声咕哝，“怎么能叫闲事呢。”
聊完，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光从教学楼到校门口这段路，俞心桥走出了一种嫌犯被押解归案的错觉。
徐彦洹不知哪根筋搭错，平时走在他前面大步流星虎虎生风，今天转性了，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弄得俞心桥心里慌，总觉得背后有一道冰锥子似的视线要把他扎穿。
徐彦洹确实在看俞心桥，准确地说，看俞心桥胳膊上的伤口。
即便已经冲洗过，也没有破皮，那胳膊上的青红错杂的瘀痕依然显眼。
不排除俞心桥皮肤太白的原因。徐彦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么白的人，他想起那天晚上俞心桥低头撞进他胸口，露出的一截后颈，像山间积雪。
胳膊也很细，好像一拧就会断掉。
徐彦洹不明白，这样一个人，怎么敢用篮球砸身高一米八五、体重至少一百八十斤的谢飞。
走出校门，俞心桥恍然大悟——他跟着我，不会是在想该怎么感谢我吧？
俞心桥不喜欢欠人情，也明白欠人情的滋味不好受，心说要么我就送佛送到西，给他提供一条思路。
下定决心，俞心桥转过身去，徐彦洹跟着停住脚步。
两人对视片刻，俞心桥趁耳朵还没热，赶紧提议道：“要不，你请我吃雪糕？”
俞心桥这个提议大有讲究，虽然他很想说“要不你和我谈恋爱”，但他没忘记自己正处在“以退为进”的关键时刻，此时不宜太激进，容易破功。
而且徐彦洹家庭条件不太好，让他请吃饭有点破费，雪糕正合适，既给他机会表达谢意，一起吃雪糕又能拉进两人的距离，可谓一举两得。
去的是学校外面的店，要是去梁奕家的小卖部，这钱多半花不出去。
店铺不大，就一台冰柜，里头花花绿绿的包装，种类齐全。俞心桥挑选半天，目光锁定可爱多。
瞅一眼价格，顶端带玫瑰花造型的八块，不带造型的普通版五块。
要是俞心桥自己买，肯定选贵的。
不过8-53，三块都能在烧烤摊买一罐饮料了。
而且是徐彦洹出钱。
他搬货一个小时才挣十块。
俞心桥舔舔嘴唇，心想不就一朵冰淇淋花嘛，华而不实，吃到嘴里不都一个味？
他拿起普通可爱多，放在收银台：“我要这个。”
徐彦洹从货架上拿了其他商品，一起结账。
出来的时候拎着塑料袋，他把里面的一支水笔拿出来，其余递给俞心桥。
俞心桥还没来得及打开看，徐彦洹就连笔带手一起揣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句“再见”都没说。
想象中一起吃雪糕的场景没实现，俞心桥举起没受伤的胳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拜拜，明天见！”
目送那道颀长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口，俞心桥转身，一面慢吞吞地走，一面打开塑料袋。
然后愣住。
里面除了可爱多，还有一盒膏药，翻过来看，功效一栏写着活血化瘀。
那可爱多也不是俞心桥最终选的朴素版，而是贵一点的豪华版，脆皮蛋筒上卧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玫瑰花。
--------------------
男人钱在哪里爱在哪里，俞心桥你懂了没
以及可爱多玫瑰花款可能是近两年才出的，这里剧情需要提前挪用一下～

第12章 ←你谁都不欠。
篮球赛初赛那天，俞心桥胳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即便如此，他仍然不太愿意上场。
在场边热身的时候，俞心桥哀叹道：“怎么这么背，第一场就碰上四班。”
谢飞正在球场对面恶狠狠地盯着他，就差把“你给我等着”写在脸上了。
梁奕甘当小弟，给沈达也按完肩膀，又来给俞心桥捏腿放松：“别怕，有裁判在呢，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不上也得上，他们球队连个替补都没有。
“不过你打球会不会影响弹琴？”梁奕捏着捏着忽然想到，“不是说你们弹琴的得好好保养手吗？”
“不——”俞心桥刚要回答，余光瞥见徐彦洹出现在周围，一个“不”字九转十八弯，嗓门陡然变大，“不能说完全不影响吧，我胳膊现在还有点疼呢。”
这么说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引起徐彦洹的注意。
毕竟上回成功了，说不定这回还能讨一支雪糕，顺便拉进距离。
梁奕当了真，担忧道：“那怎么办啊，我觉得比起当运动员，还是钢琴家比较适合你。”
俞心桥跟着摆出忧愁脸：“反正咱们班也进不了半决赛，就打一场应该没事，比赛结束记得请我吃雪糕啊。”
梁奕以为这话说给他听的，立刻应道：“好嘞！”
话音刚落，王琨喊三班队员集合。
俞心桥猛灌一大口水，正要往球场去，忽然一阵风擦身而过。
穿着校服短袖的徐彦洹大步上前，不知对王琨说了句什么，王琨那小而聚光的眼睛噌地一亮，扭身看向俞心桥：“小俞你不用上了，坐那儿好好休息吧！”
已经做完心理建设的俞心桥懵：“啊？不要我上了，为什么啊？”
王琨指指身旁的徐彦洹：“徐哥替你上。”
俞心桥：“……！！！”
一场注定重在参与的比赛，顿时有了看头。
俞心桥和梁奕一块儿去小卖部搬物资，回来看见球场边人头攒动，来了好多人。
明明刚才还门庭寥落，加上参赛运动员场上二十个人都不到。
梁奕生意人本性暴露，算盘打得啪啪响，就地摆摊卖起了零食饮料。
过一会儿，何唐月带着她的几个小姐妹来光顾，问他这儿怎么没有瓜子棒棒糖。
“有，马上就有！”梁奕把摊子托付给俞心桥，打算再回一趟小卖部。
俞心桥拽住他：“少拿点，谁看球赛嗑瓜子啊。”
“我们啊。”何唐月说，“我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其他班的姐妹都在路上了。”
“什么消息？”
“徐彦洹参加篮球赛啊。”
“……”
梁奕蹦蹦跳跳地回去拿零食了，俞心桥几分郁闷地守着摊子，不出两分钟，来观战的女孩们在周围安营扎寨，把俞心桥变成了万花丛中一点绿。
事实上确实有点绿，尤其是头顶。
人还没追到，俞心桥已经把自己看作徐彦洹的预备男友，看待身边的女孩们就有那么点情敌的意思，尤其当她们为徐彦洹进球尖叫欢呼的时候。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徐彦洹经常在放学后一个人打球，他在我面前进过的球数都数不过来。
虽然这样想着，但看到徐彦洹身姿矫健地在场上奔跑，游刃有余地带球过人，干净利索地三步上篮，打球很菜的俞心桥难免心旌摇动。
而且不知是不是想太多，俞心桥发现徐彦洹尤其爱拦谢飞的球。
两人个头一般高，在队里都打中锋，但谢飞体重基数大，动作笨拙一些。身手敏捷的徐彦洹连续几次把谢飞卡在自己身后，断了他们的传球，又在谢飞终于拿到球信心满满地一个大跃步跳至篮筐下，正要单手抛球拿分顺便耍个帅时，徐彦洹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跳起来将即将进筐的球轻松盖掉。
“靠！”谢飞气得脸红脖子粗，朝着徐彦洹大步冲过去，“你什么意思，针对我啊？”
王琨反应很快地挡在两人中间，冲裁判方向扬下巴：“干吗，技不如人就动粗？”
徐彦洹则始终都是那副淡然的态度，看都没看谢飞一眼，只抬起手背擦了把下巴的汗。
场边观战的人群发出一阵异口同声的“WOW”。
何唐月赞叹道：“果然，帅哥连流汗都赏心悦目。”
说着抓一把瓜子，余光瞥见身旁的俞心桥低垂脑袋，连眼睛都闭着，胳膊肘撞了撞他：“你家洹洹好帅哦，不看吗？”
“不了。”俞心桥一脸痛定思痛，“再看心脏受不了。”
可还是想看，根本控制不住。
没多久，俞心桥就放弃挣扎，脖子伸老长，和众人一起摇旗呐喊。
于是当徐彦洹投进一个三分球，转身就看见俞心桥站在一群女生中间，小脸通红，手做喇叭状大声喊：“三班好样的，洹洹最牛逼！”
徐彦洹：“……”
最终，一场注定要输的球赛出现绝地反转，三班险胜四班，成功晋升半决赛。
队长王琨激动得都快哭了，拽着徐彦洹不松手，非要请他吃饭，感谢他帮他圆梦。徐彦洹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王琨手里抽出来，说：“不用了，我晚上有事。”
喝掉一整瓶水，恢复了些体力，徐彦洹拿着空水瓶转身，对上一道热切到无法忽视的眼神。
如果说俞心桥眼中的徐彦洹可以虚拟成冰块，那么此刻徐彦洹眼中的俞心桥，就是一只摇尾巴的毛茸小狗。
即便下意识想避开，徐彦洹心里也知道，小狗本身是无害的。
“那个……”走近了，俞心桥突然扭捏起来，“谢谢你，放学我请你吃雪糕。”
徐彦洹瞥一眼他的手臂，肘关节附近的瘀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昨天这个位置还贴着膏药，按数量算是最后一贴。
“不用谢。”偏开视线，徐彦洹说，“我欠你的。”
说的是俞心桥帮他教训谢飞的事。
俞心桥却摇头：“你不欠我，你谁都不欠。”
徐彦洹一怔。
“当然如果你一定要还的话——”俞心桥扬起红晕未消的一张脸，“就和我谈恋爱吧！”
徐彦洹：“……”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不行。”
“好吧。”俞心桥叹气，一副没办法的样子，“那我明天再来问问。”
虽然又被拒绝，但经此一役，俞心桥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之前被肖开颜问到，如果这么努力了还没追到怎么办，俞心桥当时的想法是，能怎么办？会难过吧，可能还会觉得丢脸，谁敢拿这事嘲笑他，他就跟谁绝交。
可是现在，俞心桥设想如果没追到，如果没能和徐彦洹谈恋爱，往后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回想起来，一定会非常遗憾。
好像自出生起只吃素的狗狗，第一次品尝肉骨头，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同时，开始盼望明天也有肉吃，以后都有肉吃。
毕竟由奢入俭难，闻过肉香，谁还咽得下米糠？
去他的以退为进，去他的若即若离！
俞心桥暗下决心，谁再退谁就是和谢飞一样的大傻逼！
篮球赛结束的当天傍晚，徐彦洹收到一份足有十页之多的英语知识点合集，还有夹在其中的蓝色信封。
邮递员俞心桥笑靥如花：“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啊。”走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强调，“正门哦。”
人是等到了，只不过那会儿俞心桥刚撸过传达室的猫，徐彦洹皱眉躲老远，勒令俞心桥不准靠近：“别过来，有猫味。”
好嘛，帅哥就是要比普通人挑剔一点。
既然嫌弃猫味，俞心桥就不撸猫了。
第二天，把自己洗得香香的俞心桥倒坐在徐彦洹前座，双手托腮，对着他桌上的饭盒狂咽口水：“是你妈妈做的吗？看起来好好吃啊！”
这几天的午餐确实是白薇准备的。
她在家附近的纺织厂找了份新工作，每天省下来的通勤时间用来做饭。车间主任得知她家里困难，帮她向领导申请提前发第一个月的工资，因此徐彦洹最近的伙食都跟着变好，一周能有三天见到荤腥。
这天放学到家，徐彦洹快速往嘴里扒了几口饭，打算早点赶去夜市上工。刚撂下筷子，母亲白薇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放在桌上。
“今天路过营业厅，看到在做活动，就弄了台合约手机，你拿去用。”白薇说，“手机本身不要钱，每个月按套餐充话费就行。”
徐彦洹垂眼去看，是触屏手机，屏幕很大，经常看到班上的男生拿着这个打游戏。
他本身对这种非生活必需品没兴趣，说：“您用吧，我用不着手机。”
“怎么用不着啊？”白薇劝道，“有时候你晚归，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有个手机，平时也方便和同学老师联系。我手里在用的这个还没坏呢，不用换。”
想到上回，徐震趁他在外面打工，跑到家里来要钱，还把白薇打伤了，徐彦洹抿唇片刻，将手机接了过来。
见他收下，白薇终于笑了：“手机卡已经装好了，我看厂里的年轻人现在都用那个什么微信，你也装一个，先把总是送你苹果的那位同学加上，请他来家里玩。”
说到苹果，徐彦洹摆弄手机的动作一顿，掀眼看向放在桌子另一边的一颗红苹果。
是午休时俞心桥偷偷塞进他的书包，到家才发现。
此时这颗苹果安静地待在狭小阴暗的屋子里，在遍布陈年污渍的旧桌子上，被摔出豁口的瓷碗旁，果皮的红都显得格外鲜亮。
“这苹果不便宜吧？昨天买菜的时候，看到隔壁水果店有按个卖的苹果，跟这个一样。”白薇也在看那颗苹果，叹道，“真漂亮，看着就很甜。”
又看了一会儿，徐彦洹收回视线，同时压下了内心深处泛起的一缕喧嚣。
他平静地“嗯”了一声，似在肯定母亲的话。
这颗苹果漂亮，昂贵，甜得纯粹又具体。
因此好像不该属于这里。
一晃又是一周过去，期中考结束，浔城二中的同学们短暂地放飞自我，整栋教学楼充斥着欢声笑语。
俞心桥的前桌梁奕尤其快乐。得益于考前的突击补习，他这次的英语成绩大幅提升，连带年纪名次都前进不少名，成功规避了来自父母的男女混合双打。
无处安放的兴奋化作过剩的精力，在连打三个通宵的游戏之后，还没玩够的梁奕忍不住向好友们透露：“要不要去广播室玩？我有那儿的钥匙！”
午休时间教室里都是人，混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在逐渐炎热的天气里很让人受不了。
大家各展所长，图书室，活动室，音乐教室，连体育器材室都被占领，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在玩手机或打瞌睡的学生。
因而在前往广播室的路上，梁奕十分得意：“上个星期学校给几个办公室配饮水机，由我爸全权负责，完事还钥匙的时候把广播室的落下了，我趁他们没发现赶紧配了一把，是不是绝顶聪明？”
浔城二中的广播室只有课间操和放学时使用，午休的空档能被用做休息室，当然再好不过。
俞心桥跟在大伙儿后面敷衍地夸了几句，边夸边打哈欠，心说要不是洹洹不在教室，我才懒得过来。
钥匙插进锁眼，轻轻一拧，门开了。
几个人鱼贯而入，占山头一样将能坐的地方迅速瓜分占领。
梁奕坐下就和沈达也王琨他们开打游戏，问俞心桥要不要一起，俞心桥懒洋洋地摆手，在音源控制器旁的桌子上趴下了。
没睡着，有人在旁边摆弄控制器，对着麦克风“喂喂喂”。
俞心桥转动脖子换了个方向趴着，瓮声道：“月月，你刚不是还说困了吗，不睡觉在这干吗呢？”
何唐月继续研究那几个按钮：“我听说这个麦很灵，用它表白成功率百分百。”
“……对着全校表白？”
“是啊，反正中午老师们都回家吃饭了，听不到。”
微热的脸颊贴着胳膊无意识蹭了蹭，俞心桥问：“那，你要向谁表白？”
何唐月说了个俞心桥没听过的名字，据说是隔壁班的班长。
王琨出声调侃：“怎么不追咱们班班长，是不是瞧不上陈阳的区长爸爸？”
何唐月抓起桌上的笔朝他掷过去：“喜欢认爸爸你自己认去吧！”
等设备调好，表示正在播音中的红灯亮起，刚还兴致高昂的何唐月竟然怂了。
甚至流露出几分女孩的娇态，何唐月捂着麦克风说：“还是算了吧，他内向，我怕把他吓着。”
在大家的哄笑声中，俞心桥站了起来：“那我先来。”
梁奕大惊，顾不上打游戏：“你要表白？别啊桥，如果他不答应怎么办？全校都看你笑话。”
王琨起哄：“原来小俞也有喜欢的人了，是谁啊，咱们班英语课代表，还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
何唐月哈哈大笑：“还以为你光长个头不长脑子，原来你眼力也没长进。”
“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
“不然你说说，俞心桥为什么成天往后排跑？”
“因为后排的空气好？”
“哈哈哈哈哈！”
……
那头吵闹着，这头的俞心桥已然接过何唐月手中的麦克风，欠身凑近。
俞心桥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砰砰地跳。
就算这麦很灵，他也不贪心，他只想前进一小步而已。
窗外微风暂歇，鸟儿扑棱着羽翼落在枝头，被踢远的足球停在操场角落。时间仿佛也停止，为终其一生可能只有一次的勇气。
某个初夏燥热的午后，浔城二中的上千名学生，共同见证了俞心桥的发出的盛大邀请。
广播里传来少年干净的嗓音：“高二（3）班的徐彦洹同学，我是和你同班的俞心桥。这个周末，你和我一起去听音乐会，好不好？”
--------------------
徐彦洹：我到底是冰块还是肉骨头？
俞心桥：那我到底是苹果还是狗狗？

第13章 ←可他不该那么用力。
下午，俞心桥被叫到班主任办公室。
面对无可争辩的事实，俞心桥把梁奕摘出去，自己揽下了全部责任，说广播室是他独自翻窗进入，并无其他同学和他一起。
班主任：“那我怎么听说当时广播里有好几个人的声音？”
俞心桥：“那是我在玩角色扮演，自己跟自己说话。”
班主任无语：“你把老师当傻子呢？”
“怎么会。”俞心桥嘴甜道，“杨老师最牛了，要不然我们班这次期中考，怎么在您的带领下拿的年级第一？”
此刻他无比庆幸中午在广播室自报家门，还特地强调了期中考结束。
这波马屁无疑拍到了班主任心口上，他推了推眼镜，轻咳一声：“那也不是你高调宣扬的理由。”
俞心桥笑嘻嘻：“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还想有下次？”
“嗯嘛，下次期末考试咱们班还要拿第一！”
班主任中午不在学校，回来只听说他们班学生偷跑进广播室，用大喇叭喊同学一起出去玩。
还都是男同学，说不定是打赌的惩罚，闹着玩罢了。
算不得什么大事，班主任便也没多想，把人喊来说两句，象征性地惩罚俞心桥交一份三千字检讨，再打扫本层走廊一周，这事就结了。
然而，也就老师那边好糊弄。
回到班上，俞心桥受到了全班同学的目光洗礼。
人刚落座，后排的王琨窜到跟前：“小俞你是不是……”
梁奕转过来：“不是我不想替你瞒着啊桥，实在是你中午的操作太big胆，现在咱们全校学生都该知道你在追徐哥了。”
“知道就知道呗。”俞心桥无所谓道，“本来也没想瞒着谁。”
通过这段对话确认心中猜测的王琨，眼珠子差点从不大的眼眶里瞪出来：“小俞你真喜欢男的啊？”
花了一节课时间消化这件事，王琨认为是朋友就该支持对方的一切决定。经历篮球赛，并且喝过俞心桥请的无数瓶饮料之后，他早和梁奕一样，把俞心桥当成了过命的兄弟。
不过还有其他疑问，第二个课间王琨又跑过来：“那徐哥呢，他也喜欢男的吗？”
“不知道啊。”俞心桥坦率道，“要不你去帮我问问？”
王琨实在好奇，就真跑去问了。
一分钟不到回来汇报：“徐哥说了一个字。”
俞心桥眼睛一亮：“他是不是说‘对’？”
王琨摇头：“他说，‘滚’。”
俞心桥：“…… ”
原本还担心这事会不会给徐彦洹带来麻烦，结果人家根本不在意。
周五放学，徐彦洹走出教室，在其他班同学的围观和“他就是那个被男生告白的男生”的窃窃私语中，他目不斜视，脚步都没有因为非议有丝毫停顿。
目送徐彦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俞心桥耷拉着肩膀叹了口气。
好矛盾的心理，既希望他不受影响，又希望他介意，希望他来找自己问个究竟，至少问问是什么音乐会，周末几点开始吧。
音乐会的门票是父亲俞含章寄来的，他知道俞心桥喜欢这名钢琴演奏家。
彼时期中考试前夕，俞含章除了关心俞心桥近来的生活，还亲切询问：“要不要我去参加家长会？”
“没有家长会，别来。”俞心桥一口否决，“说好让我自力更生，您就别操这个心了。”
虽然也谈不上自力更生，毕竟有吃有住，都不用自己挣钱。
俞含章还说：“你妈妈早就消气了，就等你服个软，这学期结束就把你转回首都来。”
俞心桥都快听笑了：“我是犯什么错了吗，惹得她这么生气？我还想问问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都不把同性恋当病了，她究竟把我当她的儿子还是宠物，只要不顺她的意，就一会儿把我流到这儿，一会儿把我调配到那儿？”
俞含章作为大学教师，思想还算开明，除了起初囿于传统观念有些转不过弯，后来想明白就接受了儿子的性向。问题出在姚琼英那儿，她认为儿子喜欢男的是很丢人的一件事，会损害她在集团里的声誉，进而降低她的社会地位和在下属面前的威信。
对此一向怕老婆的俞含章也束手无策：“爸知道你委屈，等我再劝劝——”
“不必劝，也别把我转回去了。”俞心桥憋着一口气说，“我在这儿吃好喝好，交了一卡车朋友，您也别担心两张票白费，说不定这场音乐会之后，您儿子我就脱单了！”
如今想来，这海口夸得有点大，就算徐彦洹答应一起去，音乐厅又不是婚介所，哪能去一次就发生情感质变，直接追妻成功？
何况，徐彦洹还没答应和他一起去呢。
周六，俞心桥来到城北的批发市场，以黄老板的二手钢琴店为据点，挑了架靠窗的琴，边弹边关注外面的动静。
夏天烧烤摊生意好，下午就出摊了。
徐彦洹亦早早到地方，帮着老板一起搭雨棚，摆桌椅，这会儿正站在矮凳上，换悬在顶篷上的灯泡，抬头使得下颌线微微绷紧。
加上抬高的手臂现出漂亮的肌肉线条，以及那双长腿，不仅路过的女孩们放慢脚步，烧烤摊老板家还没上小学的女儿都捧着脑袋欣赏得津津有味。
唯有当事人，毫无成为画中人的所觉。
换完灯泡，徐彦洹从凳子上下来，隔壁做砂锅米线的李婶喊他：“小徐，来帮忙把这支架整一下，婶子实在没力气。”
烧烤摊这边暂时不忙，徐彦洹就过去了。
夏季雨水多，为不影响做生意，李婶的摊位新购置四角防雨棚，骨架粗且沉，一个人很难将其搭好。
徐彦洹让李婶在一边扶住，他双手各握住一根支架，使劲抬高撑开，再放在地面固定。
由于经常在附近打零工，这一带做夜市小吃的几乎都认识徐彦洹，碰到缺人手的情况就喊他过来帮忙。不白干，活儿多给报酬，活儿少就给点吃的或者饮料表示谢意。
今天周六，李婶在浔城一中念书的女儿也在，徐彦洹活儿还没干完，她就从自家摊位拿了瓶运动饮料，弯腰递给他：“我今天路过你们学校，看见期中考的光荣榜了，你是年级第三。”
徐彦洹正蹲在地上固定支架脚，闻言没做声。
女孩只好把饮料放在旁边的地上：“你成绩这么好，应该没报补习班吧？明天你有没有空……”
没等说完，李婶喊她道：“小敏，过来帮一下妈妈。”
名叫小敏的女孩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往摊子另一边走去：“干吗呀，不是说让我坐着就行不用干活吗？”
接下来的对话徐彦洹本无意听见，奈何李婶曾经和他母亲一样在纺织厂工作，常年的噪音造成听力受损，说话声难免响亮一些。
“你跟小徐聊什么呢？”李婶问女儿。
“没什么啊。”小敏说，“聊学习，不行啊。”
“妈妈警告你，不准对他动那种心思。”
“哪种啊？”
“无论现在还是以后，都不可以找他那样的男朋友。”
“为什么不，他哪里不好了？他可是年级第三。”
“小徐长得好学习好，又勤劳肯吃苦，妈妈也喜欢他，可惜他偏偏摊上个孬种爹。”
“我又不和他爹处对象。”
“你糊涂啊，他爹在外面欠了几十万赌债，再过两年说不定就滚成上百万，他和他妈被高利贷追得到处搬家，哪家姑娘愿意跳火坑，嫁到他家毁了自己一辈子？将来你要是真敢找个这样的——”
“哎呀妈，什么嫁不嫁的，你都扯哪儿去了……”
干完活，徐彦洹就起身回烧烤摊去了，地上的饮料也没拿。
不是没听过类似的闲话。
其实算不上闲话，绝大部分是实情。自记事起，徐彦洹就习惯了不停地搬家，也适应了别人打量他时异样的目光，还有刺耳的风言风语。
也从未想过要掩饰或者隐瞒，毕竟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也有心理准备，并非为自己筑起铜墙铁壁，而是早已麻木，被动变得刀枪不入。
因而当时，在得知俞心桥揍了辱骂他的谢飞，徐彦洹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可笑，竟然被一个看起来那么单薄柔弱的人维护。那个人甚至会担心他受到伤害，拜托别人不要把他的家庭情况说出去。
冷不防想到俞心桥，徐彦洹皱了皱眉。
他把这种罕见症状归因于在学校时俞心桥总是无处不在，围着他吵闹不休，假期清净两天就会好。
孰料刚清静不到半分钟，徐彦洹正帮着摆食材调料，放完油壶一抬头，就看见那张刚刚出现在脑海中的灿烂笑脸。
俞心桥本不想打扰徐彦洹工作，是黄老板催他想去赶紧去，坐他店里快把军队进行曲弹成葬礼进行曲了，晦气。
“好巧。”善意的谎言，俞心桥一点不心虚，“又在这里碰到你了。”
自从开始追徐彦洹，俞心桥没少往这儿跑，这个“又”用得保守，实际上至少是“叕”。
因此徐彦洹即便有几分“所想即所见”的慌乱，面上也不显，垂眼一声不吭继续做事。
俞心桥也懂事，打过招呼就在烧烤摊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坐下，问老板今天的鱿鱼须大不大，给他来五串，再配一罐包装黄澄澄的叫不上名字的本地特产饮料。
以为今天又要干到半夜，结果傍晚一场暴雨忽至，噼里啪啦将烧烤摊年久失修的雨棚砸得到处漏水，烤炉都险些被吹进来的雨水浇灭。
天气恶劣顾客减少，八点不到，收拾掉最后一桌垃圾，烧烤摊的刘老板说：“这雨怕是还要下一阵，后面应该没什么客人了，小徐你先回家去吧。”
徐彦洹便摘下围裙，和老板告别后，没有丝毫犹豫地走进雨幕中。
走出去没两步，头顶上方被一把伞罩住，徐彦洹别过脸，跟在他后面出来的俞心桥举着把蓝色的伞，笑着问他：“你出门前不看天气预报的吗？”
其实看了，新手机屏幕首页就是本地天气，预计晚上19时降雨。
不带伞是因为出门的时候，家里唯一的一把伞被徐彦洹塞进母亲的包里。
而且他早就习惯淋雨。作为一个家将来的支柱，他没有足够的时间躲在屋檐下静待雨停。
因此当有人为他撑伞，徐彦洹本能地抗拒。
他答非所问地说：“不用。”
俞心桥却还是将伞往他这边靠，把他的肩膀也纳入伞底。
“夏天淋雨也会感冒的。”俞心桥说，“走吧，我先把你送回去。”
徐彦洹哪能真要他送。
于是批发市场的道路上出现了怪异的一幕——
个高腿长的男孩大步走在前面，他后面跟着的矮一些的男孩举着伞一路小跑，脚下水花飞溅，追得勉强至极。
嘴巴还不闲着，俞心桥边追边问：“给你的英语资料看了吗？我看你这次考试英语成绩上来了，年级名次也进步了，好厉害，期末考是不是要冲第一？”
“你数学怎么学的啊，竟然考满分，我看那几个上补习班的都不如你。”
“对了，我看到你有手机了，号码多少，我拉你进班级群啊，阿琨小奕大爷他们都在，以后球队训练也好通知——啊！”
跑太急没顾上看路，俞心桥一脚踩进水坑，仰摔之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嚎叫。
关键时刻，徐彦洹伸手过来，一把抓住俞心桥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往回拽。
这一拽，让俞心桥直直往徐彦洹扑去，下一秒脸颊贴上他胸口，没拿伞的手臂应激地抱住他的腰，两人以一种极亲密的姿势缠在一起。
好容易站稳，从徐彦洹怀中退开，三魂去了两魂半的俞心桥把伞举好，讷讷地说了声“谢谢”。
低头去看，俞心桥除了瞧见自己被污水浸湿惨不忍睹的两只鞋，还看见用力握住他的手臂，骨节分明的一只手。
徐彦洹也愣了一下，回过神似的松开手。
脚步声止，反而放大了雨滴拍打伞布的动静。
仿佛伞下的空间被单独分隔出来，世界只剩下两个人，一些防止缺氧的空气，和其他的一些不为人知的声音。
俞心桥也觉得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皮肤发烫，莫名其妙的屏住呼吸。
明明只是碰了一下而已，之前又不是没碰过。
眼神四处乱瞟，俞心桥到底担负起打破尴尬的重任，抬手往前面一指：“你看，那儿是不是在卖茶叶蛋？”
九点还差一刻钟，徐彦洹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家里，把装着两颗茶叶蛋的塑料袋放在桌上。
白薇披着外套从里屋出来：“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刚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徐彦洹说：“路上吵，没听到。”
他从裤袋里掏手机，一同掏出来的还有一只蓝色信封。
信封边缘被雨水浸湿，破开一道口子，露出两张音乐会门票的一角，印着钢琴黑白键图样。
是刚才买茶叶蛋的时候，俞心桥塞他口袋里的。当时他左手撑伞，右手拎茶叶蛋，腾不出手阻止。
发觉自己在找借口，徐彦洹眉目微敛，唇也抿住，随后当机立断地把信封连同门票，一块儿丢进桌边的垃圾桶。
担心徐彦洹淋雨感冒，白薇催他洗个热水澡再去睡觉。
所谓洗热水澡，其实就是把烧好的热水从水壶里倒到盆里，混合自来水，人站在狭窄的公共洗手间，用水舀子把调好的温水往身上泼。
今天许是热水加多了，水有些烫，浇在身上燥热难当，分不清是冲掉的是雨还是汗。
洗完回到屋里，顾不得等头发干，徐彦洹就铺开床躺下，闭上眼睛。
时间还早的关系，他没有立刻睡着，而是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溯一段记忆。
很近的记忆。
他看见一双白皙的手，探出伞的边缘，任由雨水盛满掌心。
这双手本该放在黑白琴键上，或者包在昂贵的真丝手套里，如今却在脏兮兮的地方，在他身旁，伸出去，去接微带酸性的雨。
他听见有人幼稚又认真地说：“先洗手，再吃东西。”
周遭漫开廉价却浓郁的茶叶蛋香气，回放的画面每一帧都被放慢拉长，徐彦洹几乎能看见那手背上的细小绒毛，以及再往上，同样白净细弱的手臂上，边缘清晰的红色指印。
是他捏出来的。
真是娇气。
可他不该那么用力。
夜深，浔城北棚户区旁的一幢破旧筒子楼里，徐彦洹摸黑起身，摸到就在地铺不远处的垃圾桶，把躺在里面的信封捡了出来。
接着抽出门票，放在枕头旁，让乌云散去的一束月光落在上面，照亮表示日期时间的数字。
好像只是这样做，就足够让徐彦洹相信，对他来说只有无尽奔波、忙碌工作的周末，也可以是别的样子。

第14章 ←那你还追？
音乐会前一晚，俞心桥也没睡好。
他身体素质一般，以前逢换季必着凉，即便这会儿天气热，他回到家也立刻洗了热水澡，夜里冷风一吹，就先从嗓子眼开始疼了。
家里备有常用药，俞心桥扒了颗快克吞下去，在床上躺半小时，还是睡不着。
索性爬起来弹琴。
住独栋的最大的好处就是不怕扰民。从音阶弹到练习曲，手指活动开了，俞心桥摊开乐谱册，开始弹明天音乐会的曲目。
和下午在黄老板店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会儿俞心桥越弹越激动，手指在琴键上翻飞游走，额头都沁出一层薄汗。
如此上头的原因，除去明天有喜欢的演奏家的音乐会，也少不了今天在批发市场受到的刺激。
当时没觉得怎样，夜深人静回想起来，只觉面颊热得能煎蛋，心脏跳得像打鼓。
是抱了吧？很扎实的那种抱，现在还能想起徐彦洹硬度和弹性兼具的胸膛，以及那截充满韧劲的腰的手感。
不禁抬手看了看掌心。音乐声止，万籁俱寂，俞心桥更为自己的痴汉行径臊得不行。
稀里糊涂一夜过去，周末俞心桥起了个大早，刷牙洗脸整理头发，花了半小时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
哪怕都是T恤短裤基本款，也要搭配下颜色不是。
拾掇完，热一杯牛奶，把昨天没吃完的茶叶蛋拿出来当早餐。俞心桥饶有兴致地玩起了占卜，剥一片蛋壳“来”，再剥一片“不来”，如此重复。到最后只剩一片碎蛋壳，俞心桥不服，硬生生把那蛋壳碎成两片，再小心翼翼地往下剥。
“不来，来……OK，我就知道他会来！”
并非俞心桥自信，而是昨天在茶叶蛋摊前，他把装着音乐会门票的信封塞进了徐彦洹口袋里。
两张都塞了进去，也就是说如果徐彦洹不来，俞心桥自己都听不成音乐会。
怎么说也追了两个月，俞心桥对徐彦洹的秉性不说完全掌握，至少算是有所了解。
徐彦洹不爱占人便宜，被动占了也要立刻还回去，哪怕自己吃亏。徐彦洹还很有责任心，和烧烤摊老板不过口头约定，他就无论刮风下雨每天都去。
所以他一定会来的。
再次坚定信心，俞心桥把茶叶蛋塞嘴里，嚼着嚼着又笑起来。
想到昨天腾不出手，把伞塞给徐彦洹，他一脸茫然的表情，以及后来，伞面下意识往自己这边倾斜的动作。
望着窗外的天空，俞心桥想，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再下一场及时雨？
同一时间的另一边，徐彦洹也抬头望天，此刻高悬的太阳被厚积的云层遮盖，缝隙里漏出蒙蒙的光。
周末上午他一般都在市场找散活。今天黄老板的二手钢琴店来了几台新琴，徐彦洹帮忙搬，黄老板付给他一百块工资，还请他吃午饭。
一起搬运的工人惊讶道：“今天这么大方，昨天赌球赢了多少啊？”
“没赢。”黄老板摆摆手，似是不愿再提，“就是想请客，你不吃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
工人一屁股坐在门口的躺椅上：“吃，请吃屎我都吃。”
真请吃屎不至于，但也没请什么好的，每人一份快餐盒饭，标配三菜一汤。
边吃边聊，工人好奇黄老板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究竟挣不挣钱，黄老板嘿嘿一笑：“还行吧，够花。”
又说到赌球，说赔率计算。黄老板说自己数学不好，赌这么些年都是瞎算，这些年基本收支相抵，玩了个寂寞。
“这东西能保本就算没亏，玩的就是心跳。”工人兴致勃勃道，“欧洲杯马上来了，到时候你带带我……”
“砰”的一声，徐彦洹把吃完的餐盘拍在桌上。
那工人肩膀一抖：“这么大动静干吗，吓我一跳。”
他当徐彦洹无心，转头要跟黄老板继续聊，徐彦洹直接站了起来，踢开凳子，往外面走去。
没多久，黄老板也吃完出来，点一支烟衔嘴里，笑眯眯看着在门口收拾扎带的徐彦洹：“怎么，听到‘赌’字不高兴？”
徐彦洹头都没抬：“没。”
黄老板是这批发市场里为数不多的知道徐彦洹家庭情况的人之一。大半年前徐彦洹找到这里问招不招工，黄老板嫌他未成年，问他有没有什么“让我非用你不可的理由”，徐彦洹说：“我爸赌钱欠高利贷六十万，我要赚钱养家。”
当时徐彦洹的眼神，黄老板直到现在都忘不了。
不到一年，徐彦洹就有了大人的样子，可到底还是个小孩，脸上藏不住事，不开心就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还嘴硬不承认。
“我才懒得带屋里那小子赌球。”黄老板笑得眼睛挤成一条缝，“我这个人你知道，有闲钱赌一把，没钱睡大觉，跟那些盘核桃遛鸟的大爷一样，属于一项不影响工作生活的业余爱好。”
徐彦洹这才有了反应，抬头看一眼店铺门口挂着的牌子——今日休息，有事请拨打158xxxxxxxx。
秒打脸，黄老板挠着头尴尬道：“钢琴这种大件不可能天天开张，自从你那小同学跑了空门，我就做了这牌儿，反正该我的生意肯定跑不掉。”
说到小同学，徐彦洹手上动作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没能逃过黄老板的眼睛。他看破不说破，夸张地一个大动作扭头去看墙上的挂钟：“诶哟都一点了，要是有约会，这会儿回去梳洗打扮一下再出发，时间刚刚好！”
音乐会是下午三点到五点，在位于城东的浔城音乐厅。
不知是否巧合，今天市场的活儿很少，走之前徐彦洹去了几家相熟的店，都说货还没到。
回去的路上，徐彦洹用手机百度了下音乐会，看着搜出来的图片，无论台上演奏者还是台下的观众都西装革履正襟危坐，徐彦洹忽然有点犹豫。
他没有正装，最新的衣服是去年在地摊买的白T和运动裤。
如果穿这样不给进的话，徐彦洹想，那就让俞心桥自己进去听吧。
反正他也听不懂那些古典乐。
从城北到城南，乘公交不堵车的情况下需要三十分钟。
周末路上车多，得再加三十分钟才算保险。
这样盘算着，徐彦洹加快脚步，到筒子楼两级台阶往上爬，拐个弯，撞上从二楼下来的邻居大婶。
“你是208那家的儿子不？”大婶忙将他拦住，“回来得正好！”
看见大婶的表情，徐彦洹心里一咯噔：“是的，怎么了？”
“有个男的找到你家，你妈不开门，他就把门踹开了，这会儿正……”
没等大婶说完，徐彦洹就一阵风似的冲了上去。
走廊上远远就就看见家里的门大敞着，连同那形同虚设的防盗铁门。有附近住户听到声音来看热闹，围在门口指指点点。
拨开人群进去，徐彦洹喘着粗气，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家里乱七八糟，仅有的一张桌子翻倒在墙角，布艺的拉链柜也倒了，衣服散落一地，连几个碗也没能幸免，全都摔成碎片。
而他的母亲白薇，正被一个瘦削的男人按在地上，抓着头发往后扯。
“跑，再跑，我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男人穿发黄的背心，胡子拉碴，形容狼狈，却瞪着眼穷凶极恶，“快说钱在哪里？再不说老子打死你！”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向他扑过来，紧接着拳头狠狠落在脸上。
五月的第三个周末，天气预报说17时有雨，实际上16时就开始下了。
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一滴雨落在眼皮上，徐彦洹艰难地睁开眼睛，恍惚间看见蓝色的雨伞罩在头顶。
还有点力气，他去摸裤兜里的手机，没摸到，才想起刚才揍徐震的时候，手机掉地上，被徐震捡起来往墙上摔，屏幕都裂了。
徐震还趁他去扶母亲起来，抱起门口的陶盆，砸在他后肩。
“妈，”徐彦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含了一把沙砾，“现在，几点了？”
白薇披头散发，满脸泪痕交错：“别说话，乖，先不要说话，妈妈带你去医院，去医院就好了，就不会再流血了。”
有那么一瞬间，徐彦洹以为自己在做梦。
明明今天早上，白薇看到他床头的门票，还为他又交上朋友高兴。明明他们刚搬家，生活重新走上正轨，他参加班级篮球队，妈妈找到新工作，还给他买了手机。
明明一切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甚至开始对明天有了期待。
一定是在做梦，所以才这么黑暗，这么糟糕。
身体被固定在担架上动不了，徐彦洹张了张嘴，又说句什么，白薇附耳去听，他在问——怎么办。
怎么办，音乐会的门票在我这里。
怎么办，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不能和他一起去了。
四天后，周五。
拖着感冒未愈的身体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俞心桥才迟钝地察觉到似乎在他进来之后，周遭变得异常安静。
前座梁奕转过身：“桥，你先答应我，一定要冷静。”
俞心桥觉得自己冷静得不行：“徐彦洹回来上课了？”
这是梁奕第一次听他连名带姓喊徐彦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一早就到教室了，现在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梁奕说。
俞心桥点头，“哦”了一声。
过一会儿，又问：“他看起来好吗，没生病吧？”
“诶呦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他病没病，反正我看他挺好的，能跑能跳，倒是你——”梁奕观察俞心桥的脸色，“你不舒服就在家多休息两天啊，干吗着急来上学？”
似是自动忽略了后面一句话，俞心桥又点了下头：“没事。没事就好。”
那天，他在音乐厅门口从天亮等到天黑，从晴天等到暴雨。
他带了伞，而且厅门口有一截很长的屋檐，所以没淋着雨。但或许是前一天吹冷风的关系，回去之后还是得了重感冒。
发烧昏昏沉沉，俞心桥还不忘让手机满电待机，就怕错过信息。
任何一条可能是徐彦洹发过来的信息。
在茶叶蛋摊前，俞心桥用班级群威逼利诱，从徐彦洹口中撬出了手机号。本想等到听完音乐会各自回家，再给他发第一条短信，可以是“到家了吗”，也可以是“晚安好梦”。
俞心桥的仪式感总是发挥在奇怪的地方，因此他不想破坏这份出其不意的浪漫，一直等到音乐会开场，电话打不通，才不得不给徐彦洹发了第一条短信：我是俞心桥。你在忙吗？
音乐会结束，第二条发得心有惴惴：出什么事了？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第三条才带了点气愤：你去哪里了？到处找不到你，我差点被车撞！
因为担心，俞心桥拦出租车赶往批发市场，下车的时候被路口突然拐出来面包车惊险地擦身而过，还溅了一身水。结果烧烤摊老板说小徐今天没来，卖钢琴的黄老板也说小徐中午就回家了。
俞心桥不知道徐彦洹家住哪里，愤怒之余又觉得委屈。就算不想赴约，也可以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他的手机号就写在信封背面，轻易能看到的位置。
就算实在不想把他的号码输入手机，也可以回复短信。只要徐彦洹给出理由，哪怕是编的，俞心桥都会相信。
可是什么都没有。
徐彦洹没有拒绝，却也不曾赴约，一声不吭地消失，又在让俞心桥担心了四天五夜之后忽然出现，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仍旧是那张不见笑容的冷漠面孔。
回到教室，徐彦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
从书包里拿出书本和笔袋，抬手的时候牵扯到肩上的伤口，面色一霎发白，徐彦洹咬紧牙关，不吭声。
他怕被发现，又要以打架斗殴搪塞。学校也怕事，若知道他把自己的亲生父亲打到头破血流，处理方法多半是劝他退学。
不能再让母亲为他向任何人下跪。
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看见课桌旁一道清瘦身影，徐彦洹下意识别开眼，装作没看到。
可有些事避不开，躲不掉。就像现在，不止全班，全校都知道高二（3）班徐彦洹放了俞心桥的鸽子。或者再过分一点，徐彦洹耍弄了俞心桥，让俞心桥在全校面前丢脸，让他怀着期待被大雨淋湿，再跌落谷底。
全班几十双眼睛汇聚在两人身上，可以预见下个课间，两人的对话内容，就会传得举校皆知。
即便这样，俞心桥还是问：“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吗？”
“没。”徐彦洹回答。
“我还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哦。”
安静片刻，俞心桥问：“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他为徐彦洹找好了理由，但徐彦洹知道他想问什么。
“没事。”
“那是不是——”
“我忘了。”
刚才在办公室，班主任问起他这几天为什么不来上课，他的回答也是这两个字，忘了。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不容易出错的回答。一般提问的人听到这样的答案，都不会再追问。
因为态度已经摆明，不在乎，没放在心上，所以才会忘。
足够失望，便无法再问下去。
果然，俞心桥说：“我在音乐厅门口等了你半天。”他很轻地笑了一声，“你好狠的心啊。”
类似玩笑的语气，几乎听不出责怪的意思，甚而也像是不在乎。
然而刚才进教室的时候，徐彦洹已经看见俞心桥苍白如纸的、宛如刚生过一场大病的脸色。
让人轻易联想到放在破旧桌子上的苹果，无论多么新鲜，在那样狭小逼仄的空间里，被腐朽肮脏的空气包围，只会渐渐流失水分，褪去光泽，最终枯萎。
忽然感到喉咙干涩，徐彦洹喉结轻滚，吞咽一口空气。
他想到刚才在办公室，班主任苦口婆心地劝：“你这个年纪正是汲取知识的时候，别仗着自己有几分聪明就无视纪律，也别以为自己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世界那么大，学到的越多，未来的路才会越开阔。”
听到“未来”两个字，徐彦洹差点笑出来。
我这种人，有什么未来？
那些人都说对了，他这种人，不仅自己没有未来，还会把身边的人拖进泥沼，靠近他只会变得不幸。
那些人说的不仅是事实，还是真理。
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于是徐彦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容不得他再想。
他听见自己麻木的、没有半点情绪的声音：“那你还追？”
--------------------
珍爱生命，远离赌博。

第15章 →在等你允许。
离开名叫“言欢”的酒吧，正值附近的餐馆商铺陆续营业，闪烁的霓虹招牌映在眼底，沉寂的水面泛起微澜。
俞心桥心神恍惚，徐彦洹倾身过来的时候，他条件反射地避开，直到徐彦洹扯过安全带替他系上，他才稍稍放松，身体坐正。
不是没察觉到俞心桥这些天来的警惕和抗拒。双手握住方向盘，徐彦洹目视前方，说：“你不用担心。得不到允许，我不会碰你。”
藏在袖口里的手腕不自在地转了转，俞心桥心说，我没允许，你不是也碰了？
转念又一想，难道说这里的“碰”指的是更亲密的接触？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
实在难以想象。
车开上主干道，徐彦洹接到一个电话，听声音是名年迈的女性，语气温和地问徐律忙完了没有，今天还继不继续。
徐彦洹说马上到，挂断电话之后对俞心桥说：“来之前我正在见委托人，现在要赶回去。”
俞心桥有点后悔刚才没拒绝上车自己走回家，眼下车行驶在路上，想停都费劲。再者徐彦洹是在工作中被自己一条短信叫过来的，俞心桥很难不愧疚。
只好跟着一起去。到地方下车，本以为是律所、咖啡厅之类适合谈话的地方，没想到是一片居民区。
俞心桥看一眼时间，距离从酒吧出发过去了二十七分钟。这是正常行驶所需的时长，可见刚才徐彦洹开车有多快，不到二十分钟就赶到了。
说不上来心里的滋味，俞心桥闷不吭声地跟在徐彦洹后面，和他一起走进老式楼房的一楼院子。
委托人，也就是半小时前打电话的老婆婆从屋里出来，态度热切地迎接了两人。
徐彦洹先向婆婆道歉，说刚才有非去不可的急事。
急事，俞心桥听了莫名赧然。
等到进屋坐下，徐彦洹翻开案件资料，和当事人继续交谈，俞心桥才放下心，站在客厅的窗前，看院子里精心打理的花草盆栽。
顺便复盘刚才在地下酒吧发生的对话。
虽然拢共也没说几句。
面对俞心桥“为什么要来”的质问，徐彦洹先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他说，“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可是伤害已经造成，俞心桥终究还是问：“所以，房子是补偿？”
“不。”徐彦洹说，“是你应得的。”
俞心桥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没意思。好笑在于当年是他自己要追人家，人家当然有资格选择不接受不回应，现在他拿这件事发难非但不占理，甚至有点像无理取闹。
徐彦洹的“对不起”只会让场面显得更加滑稽，哪有让没犯错的人道歉还给出补偿的道理？
没意思则在于，俞心桥意识到在时过境迁的现在，自己还是会感到难过，好像那天的雨没有被屋檐和伞挡住，而是不偏不倚地浇在他身上，淌进他心里。
一定是因为失忆，让这段记忆被动变得很近。二十四岁的俞心桥，定然不会再问这种幼稚且没有意义的问题。
安慰完自己，俞心桥很慢地呼出一口气，驱散吸入肺腑的凉意。
回去的路上，他开始学着做一名客观理智的成年人，敛着情绪向徐彦洹打听：“你办一件案子，能拿多少提成？”
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徐彦洹沉吟片刻，说：“要视具体风险而定。今天这件案子是法律援助，无偿。”
刚才徐彦洹和婆婆聊案子的时候，俞心桥也听了一耳朵。大概是婆婆的女儿不堪忍受丈夫的家庭暴力，从二楼跳了下去，脊柱摔伤导致瘫痪，而她丈夫始终不承担责任，不予补偿。如今女儿就住在婆婆家里，婆婆已经打算将在住的房子卖掉为女儿治病。
这种只在社会新闻上看到过的案例出现在身边，自然引起俞心桥的同情，他也认为应该对她们予以帮助。
可是……
“所以你接的大多是没有报酬的案子？”
“最近接了两个。”
那房子的贷款岂不是……
想到自己银行卡里的数额，俞心桥说：“回去你把卡号给我，房子我在住，也写了我的名字，我至少该出一半月供。”
听了这话，徐彦洹意外地笑了一声。
并非嘲笑，而是一种类似看透般的了然的笑。
让俞心桥顿时羞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我不是担心你还不上，哪怕你说它不是补偿，我也没办法心安理得接受你的赠与。”
他用了“担心”这个词。
徐彦洹罕见地语气轻快：“放心，还得上。”
俞心桥：“……”我还是闭嘴吧，越说越不对劲。
他别过脑袋看窗外，不吱声，听到徐彦洹又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还有，相信我，依赖我。”
其实记忆退回到十八岁的俞心桥没得选，他没有能力辨别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每一条信息的真伪，在信或不信之间，他宁愿选择相信。
回到家吃过晚餐，俞心桥接到了父亲俞含章打来的电话，说他们明天飞美国。
在这种需要陪伴的时候，俞心桥自是不舍：“几点的飞机？我去机场送你们。”
前两天他被通知去取修好的车，梁奕怕他忘了怎么开车陪他一起去，到地方俞心桥熟门熟路地坐上的驾驶座，轻松地从修车厂一路开到家门口。
俞含章也担心这个问题，俞心桥说：“车还是会开的，可能开车和弹琴一样，用的是肌肉记忆。”
对面电话开着免提，姚琼英凑过来说话：“那也得注意，别忘了你是开车出的事，再来一次，记忆岂不是要退回九年义务教育？”
俞心桥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
仅存的记忆中，自出柜后就再没听过母亲同他开玩笑，俞心桥笑着笑着有点哽咽。
他猜测自己这些年一定没少做让父母难过的事，光十八岁那年，他就疯魔了似的与父母做对，仿佛他们是阻碍自己得到幸福的仇人。
可是又会在受伤难过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去找爸爸妈妈。
他想，二十四岁的俞心桥，一定为此后悔过。
于是俞心桥坦然地接受自己还是像小孩一样没出息，红着眼睛说：“爸，妈……对不起。”
又和父母聊几句，刚挂断电话，听到外面响起敲门声。
俞心桥随手揩了把眼角，趿上拖鞋出去。徐彦洹也从书房出来，两人一起到门口，确认外面站着的是隔壁邻居，才打开门。
是一名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俞先生你在家啊，真是太好了。”
她把手上的航空箱往前递：“我临时有工作要出差两天，这次也麻烦你。”
俞心桥低头去看，透过航空箱上方的隔栅空隙，可以看见里是一只灰色的英国短毛猫。
听她口气，这不是第一次拜托他照看猫咪。
正好这几天休息，俞心桥便接了下来。邻居很细心，已经将猫粮用小袋分装好，上面贴标签，精确到每一次喂食的时间。
临走前，邻居从门口往里望一眼：“好久没见洹洹了，它最近长胖没有？”
人类洹洹就站在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俞心桥一时尴尬，心说二十四岁的俞心桥看来不仅以宠会友，还口无遮拦，比起十八岁似乎并无长进。
正琢磨该怎么回答，身后的徐彦洹忽然出声：“胖了，昨天称过，三斤半。”
俞心桥：“……”
事实上俞心桥确实不知道刺猬洹洹的体重，昨天，前天，大前天，都是徐彦洹喂的食，窝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俞心桥只管把刺猬捧在手里玩，别的都不用操心。
把猫安顿在客厅的沙发旁，俞心桥几分心虚地走向吧台，徐彦洹正在那里给刺猬洹洹清理跑轮。
走近了，俞心桥才猛然发现，徐彦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他近视？什么时候的事？高中那会儿没见过他戴眼镜啊。
这几天也没见过，想来是度数不高，只在需要阅读的时候戴，方才忽然有人敲门，他没来得及把眼镜摘掉再出来。
戴眼镜的徐彦洹。
俞心桥忍不住又看了几眼，低调的细框将人的视线引向那高挺的鼻梁，略显棱角的边框与他侧脸锋利的轮廓相得益彰。
说不定是故意没摘，俞心桥偷偷地想。
两人一起清理刺猬窝，徐彦洹告诉俞心桥，邻居姓许，之前两人忙得不着家时帮他们照顾过刺猬洹洹，和他们是友好的邻里互助关系。
“那你呢？”俞心桥没头没脑地问。
徐彦洹竟听懂了，说：“猫狗我不行，照顾刺猬可以。”
俞心桥点头。这世上恐怕没有一个人比他更了解徐彦洹对猫狗的反感。
正要问许小姐家的猫叫什么名，徐彦洹突然别过脸，打了个喷嚏。
待在还开着暖气的房子里的俞心桥懵逼：“你着凉了？”
“没有。”
说着，徐彦洹又打了个喷嚏。
见此情景，一个猜想渐渐在俞心桥脑中成形。
他捻起一簇身上粘的猫毛：“你不会是……动物毛过敏吧？”
徐彦洹怔了下，然后在诡异的安静中，很低地“嗯”了一声。
俞心桥简直无语。
他一边翻箱倒柜找对症的药物，一边气急败坏地问：“难道我不知道吗？我是说，二十四岁的我非但不知道你对动物毛过敏，还把别人家的猫往家带？”
“没事。”徐彦洹上前陪他一起找，“不让进卧室就好，我可以戴口罩。”
“你先别过来！”俞心桥一个大跳跃拉开两人间的距离，“等我把身上的猫毛处理掉！”
徐彦洹：“……”
已经来不及了，动物毛过敏的症状有很多，徐彦洹身上聚集了比较糟糕的几种，他不仅咳嗽打喷嚏，还起红疹。
俞心桥把猫转移到次卧“隔离”，自己换了衣服，洗手洗脸，才再次出现在徐彦洹附近。
好在没有和猫亲密接触，红疹只出现在脖颈周围。俞心桥按摩技师似的撸起袖子，指腹取药膏，往徐彦洹脖子上抹。
先抹反面，摸到脖子与肩膀连接处的一道凸起的疤，俞心桥撩开衣领去看：“这里怎么……”
也有伤？
许是下午接触到相关案例的关系，俞心桥大胆猜测：“难道我平时会家暴你？”
徐彦洹没有回答，而是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俞心桥：“……”又笑我是吧？
虽然……
俞心桥悄悄抬眼看镜子，他还是比徐彦洹矮不少，身材也小两个号，站在徐彦洹身后，能被他宽阔的肩膀严严实实地遮挡。
无由地想起白天徐彦洹说的“依赖”，俞心桥垂眼，一边抹药一边状似无意地问：“过敏的事，以前怎么不说？”
高中一年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从来不提？
徐彦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现在也不晚。”
怎么会不晚呢，俞心桥心说，我们分开了整整六年。
他已经越来越习惯作为二十四岁的俞心桥去思考问题，去处理事情。
“那我们平时，”俞心桥又问，“就是这样相处的吗？”
会一起吃饭，尊重对方的私人空间和生活习性，会互相照顾，偶尔像这样为对方抹药，白天各自忙碌，晚上分榻而眠，度过毫无波澜的每一天。
安静一直持续到抹完药。俞心桥早已习惯不一定会得到回应这件事，因此当他把药放回药箱，抬头对上徐彦洹直直看过来的视线，不由得一愣。
“不是。”徐彦洹说。
“嗯？”
“不是这样相处。”
“那是怎样？”
俞心桥露出不解的神色。
不是这样，难道更糟糕一些，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形同陌路？
在思索的须臾之间，俞心桥听到咔哒一声，是徐彦洹把摘下的眼镜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声音。
……要做什么？
茫然中，俞心桥的思绪变得迟钝，完全没意识到形势调转。徐彦洹躬身，整具身体向他靠近，迫使他退到洗手池边，后腰抵住台面边缘。
他只觉得太近了，比上次在床边还要近。
徐彦洹有一双过分深邃的眼眸，导致被他这样近距离注视，俞心桥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唯恐稍不留神就会被吸进去。
就在两人的鼻尖离相触只差不到一公分，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温热吐息时，徐彦洹定住，不动了。
俞心桥不自在地扭动身体，发现徐彦洹的手臂撑在两侧，让他无处可躲。
心跳震耳欲聋，俞心桥在喧嚣声中强作镇定：“你在、干什么？”
徐彦洹一瞬不瞬地看着俞心桥，眼底墨色渐浓，其中隐有浪潮翻涌。
“在等你允许。”徐彦洹说。

第16章 →你还记不记得？
俞心桥咽了口唾沫。
他一直觉得徐彦洹这个人很矛盾，念书的时候他既是学霸又会打架，性格冷漠却招惹红尘，还总是在让人失望之后又给人一线希望。
再譬如当下，他嘴上说在等允许，实际上已经锁定猎物，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等笼门打开，他便冲出来，一举将猎物捕获。
没有人能逃脱他设下的陷阱，没有人能抗拒被他蛊惑。
十八岁的、刚经历过那一晚的俞心桥除外。
起初的渴望和躁动被浓烈的心酸冲淡，俞心桥偏过脸，颈项随之蜷缩，哪怕摆在眼前的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待遇。
记忆中的徐彦洹，何时这样充满耐心地迁就过一个人？
俞心桥觉得自己也变得矛盾，一方面希望成为二十四岁的俞心桥，一方面又在想，如果他现在心安理得地沦陷，那十八岁的俞心桥算什么？
察觉到对方的拒绝，徐彦洹眼中的热度也逐渐退去。
双手从台面边缘撤离，抬手似想摸一下俞心桥的头，手臂悬在半空，又放了回去。
不知是否错觉，俞心桥从他的神情中发觉到类似颓然的情绪。
“去睡觉吧。”徐彦洹低声说，“我不会强迫你。”
深夜，俞心桥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回想对他来说是“去年”发生的事，心想，明明是我在强迫你啊。
都被那样拒绝了，我还是忍不住找你，还是想靠近你，那个骂人的词怎么说来着？
贱骨头。
对，我就是贱骨头。
俞心桥很少自我唾弃，此刻这样骂自己，是为了保持清醒。
在把“为什么会结婚”这件事弄清楚之前，他不能放任自己安于享受。
享受……接吻算享受吗？
十八岁的俞心桥除了得到的只有冷言冷语，还得到过一个不能算是吻的嘴唇触碰。
快睡着的时候，俞心桥无意识拧起眉心，似是重温了一遍当时的痛感。
翌日天气晴朗，适合出行。
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俞心桥看见徐彦洹正在客厅的沙发前整理铺盖。
昨晚情急之下把猫安置到次卧，徐彦洹的房间被占，俞心桥要把主卧让给他，他说不用，从主卧衣帽间里拿了被子和床单，铺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
早餐也是徐彦洹做的。
俞心桥嚼着三明治，喝一口热牛奶，瞧着坐在对面的徐彦洹略显憔悴的俊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欺负人。
不过身上的红疹倒是退差不多了，看来“隔离”效果显著。
“今晚我睡沙发吧。”俞心桥说，“你白天还要工作，睡眠质量很重要。”
徐彦洹顿了一下，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定，而是说：“不是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睡沙发，才睡不好。
哪怕如今的徐彦洹相比六年前变了很多，有一点不变——但凡脱离工作就开启低能耗模式。俞心桥经常怀疑他和从前一样因为不爱说话，或者太过言简意赅让人听不懂，而交不到朋友。
“那是因为什么？”俞心桥问，“客厅的暖气打太低了吗？”
这回徐彦洹干脆不回答，而是掀起眼皮，看向俞心桥。
心脏一突，昨晚在洗手台前的片段涌入脑海。
虽然徐彦洹是个让人很难懂的人，但幸运的是俞心桥经过“特殊训练”，能看懂一些明示。
比方说现在，徐彦洹直直地看着他，意思再明显不过——是因为你。
俞心桥更心虚了。
徐彦洹是什么人？浔城二中的校草，每天情书收到手软的万人迷，现在多了一重法学院第一名毕业的高材生身份，星辰律师事务所的网页还挂着他的简介和照片，说他是律政行业冉冉升起的新星。
这样的人，从来只有拒绝别人的份，何曾想过有一天会被人拒绝？
拒绝他的还是个死皮赖脸追求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让他“自愿”结婚，现在还住着他的房子，霸占他的主卧的失忆症患者。
浑身debuff的俞心桥又陷入最初的死循环——他和我结婚到底图什么？不图房子不图钱财，难道图我的美貌？
可是我都不让他亲欸。
脑袋里千头万绪，正琢磨到“二十四岁的俞心桥是不是真的经常和他亲亲”，电梯下到地库，来到一部车前。
徐彦洹将一把车钥匙递过去：“开我的车。”
俞心桥懵然地眨了下眼睛：“啊？”
徐彦洹看向旁边的另一台颜色靓丽的跑车：“你的车只能坐两个人。”
俞心桥：“……”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昨天和爸妈说好今天送他们去机场，吃早餐的时候，俞心桥就在导航app上查好了路线。
徐彦洹的车是一辆二十来万的SUV，座椅舒适，内饰朴素，和俞心桥的车是两个极端。
唯有一点古怪，副驾车窗边上贴着“此座有主”的贴纸，字旁边的图案是条呲牙扮凶的卷毛小狗，和这辆车非常不相称。
“这个是……”
徐彦洹说：“你贴的。”
俞心桥：“……”二十四岁的我又让十八岁的我惊喜到了呢。
他把自己的跑车钥匙给徐彦洹，徐彦洹没接：“我坐公交。”
自打记事以来只坐过两次公交的俞心桥建议：“上班高峰期公交车人多，还是打车吧。”
不知这话哪里取悦到徐彦洹，那自晨起就带着几分阴郁的脸总算松动几分。
“好。”他应下了。
把车从车位里挪出来，俞心桥降下车窗，不太自然地对站在一旁的徐彦洹说：“那我就先走了啊。”
这场面，未免太像妻子送丈夫去上班。
可惜徐彦洹不是一般的“人妻”，也不会说“注意安全，早点回家”这种寻常的叮嘱。
他躬身，透过车窗看着俞心桥。
“好好和父母道别。”稍作停顿，他又说，“别再哭了。”
路上，俞心桥不免开始思考，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哭了？
昨天挂断电话，我明明擦过眼泪才出去的。
所以他是因为我哭了才要亲我吗？怕我向爸妈告状，说他对我不好？
通过上次在医院病房偷听到的对话，俞心桥猜测徐彦洹对他的父母应该有几分惧怕。目光落在后视镜上，后排的俞含章和姚琼英一个捧书看一个敲键盘，表情严肃，看起来确实不太好相处。
日理万机的姚女士先察觉到儿子的视线，合上笔记本：“昨天电话里不方便问，你和小徐最近怎么样？”
俞心桥捏了捏方向盘：“呃，就那样吧。”
“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嗯。”
还没从工作状态脱离的姚琼英天然有种强大的气场，叫人倍感压力。她沉吟片刻，说：“不然趁这个机会把离婚办了吧，反正我看你们俩也没什么感情。”
俞心桥：“……”
俞含章忙放下书，道：“哪有你这样棒打鸳鸯的。”
“不劝分难道劝和？”姚琼英说，“那小子高中那会儿就把我儿子迷得神魂颠倒，家都不肯回，硬生生在浔城那种地方待了一整年，六年之后又突然拉着我儿子去领证，怎么看都另有所图。”
“他没图我什么。”俞心桥插嘴，“房子都是他买的。”
“他图没图什么先撇开不谈，心桥，妈妈只是觉得这个时机正好。”姚琼英说，“那种罪受一次就够了，你忘了六年前的那天晚上是怎么哭着给妈妈打电话的吗？”
俞心桥沉默了。
他的记忆如此巧合地终止在那天，难道是老天给他的警示，提醒他不要再重蹈覆辙？
可是二十四岁的俞心桥经历过一切，应该更清楚这一点，那他为什么还要主动和徐彦洹取得联系，甚至促成了自己和他的婚姻？
还有太多的谜团等着俞心桥去破解。
定了定神，俞心桥先发问：“妈，能不能告诉我，那六年——”
话说一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车身从侧面受到撞击猛向护栏方向窜，俞心桥反应极快地踩刹车打转向，待车停稳，顾不上自己，先扭头去看后座的二人。
好在父母系了安全带，也只是受到惊吓。
稍稍平复呼吸，俞心桥打算下车去看，发现车门被撞到变形打不开。
而另一边，车身已经将护栏撞歪，一只轮胎几乎悬空，再差一点就会从高架桥翻下去。
一个月内两次因为交通事故和警察打交道，俞心桥觉得自己这运气简直能去买彩票了。
警察显然也这么想，边翻看事故记录边问：“两次都是被撞，这次还撞这么狠，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好好想想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俞心桥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我去年底才回国，哪来得及树敌。”
“出国前呢？”
“出国前我就是个高中生，谁恨我恨到惦记六年？”
就在这时，另一名年轻警察从审讯室出来：“查完了，基本能确定是买凶，那家伙手机里有和雇主的聊天记录，对方让他认准车牌往死里撞，不管死没死，都给他一大笔钱。”
给俞心桥做笔录的警察一脸“你瞧瞧我说的吧”，俞心桥则张了张嘴，惊讶到说不出话。
梁奕赶到的派出所门口时，俞心桥正在给徐彦洹打电话，那头一直在通话中，打了几遍都没通。
“什么情况啊，又出车祸？”梁奕问，“你人没事吧？”
俞心桥摇摇头，神色凝重地继续拨电话。
“伯父伯母呢？”
“拦了辆出租车把他们送走了，现在应该已经上飞机了。”
“出这么大的事，怎么就让他们走了？”
“人没事，我妈赶着回去工作。”
“好吧……欸，撞的不是徐彦洹的车吗，他怎么没来？”
“他的电话打不通。”俞心桥的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怎么办，我得去告诉他，有人要害他。”
梁奕没听明白：“什么要害他？这不是意外吗？”
俞心桥把从警察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大致讲了下，梁奕惊道：“买凶杀人？”
“嗯。”实在等不及，俞心桥问梁奕，“你车停在哪儿？能不能麻烦你先送我去星辰律所？”
“行，你先别急，我送你过去。”
路上，俞心桥还在不断打徐彦洹的电话，直到手机没电关机。
“你先别急啊。”见他急得脸都白了，梁奕忙安慰道，“买凶的既然这次没得手，短期内不会再动手的，他也怕暴露自己。”
是这个道理。俞心桥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
而在开车的梁奕，在脑中复盘整件事后，不禁疑惑：“不过既然是要害他，那为什么今天开车的是你？我记得你从来没开过他的车吧？”
“我的车是两座的。之前应该没开过他的车。”
“警察说歹徒是冲着车牌号来的，这么巧今天你开他的车，歹徒正好动手？那么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徐彦洹知道今天会被盯上，故意让你……”
俞心桥当即否认：“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梁奕反问他，“别忘了你们俩分开六年，六年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
“况且你们分开之前非但不是情侣，还闹得那么难看，你觉得结婚三四个月，就足够冰释前嫌，建立起深厚的信任关系？对了，你俩还是闪婚。”
俞心桥不吭声了。这个问题对于十八岁的他来说，实在有点超纲。
“是巧合吧。”稍加思索后，俞心桥说，“如果知道今天有人要对他下手，他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哪有那么多巧合，距离你上次车祸才过去多久？你知不知道大部分人开一辈子车都碰不上一起车祸？你这两起还都很严重！”
梁奕拍了一把方向盘，他已经完全被这种可能性吓到了，“为什么不直接报警，对啊，为什么不报警……你是不是把你立的遗嘱给他看过？“
俞心桥愣了下：“……我不记得了。”
这些都存在于他失去的那段记忆里，若非邢律联系他，他都不知道自己有一份遗嘱。
梁奕缓了口气：“以你藏不住事的性格，多半给他看过。”
“……”
“不是我想把他想得太坏，作为朋友，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为你考虑，建议你先核实一下这个可能性。”
前方就是星辰律师事务所所在的写字楼，梁奕轻踩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他转过脸，看向俞心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碰巧为他挡灾也好，真是圈套也罢，别忘了，你今天差点丢掉性命。”
然而，俞心桥没能在律所找到徐彦洹，他的同事说他出去了。
电话也还是打不通。
俞心桥只好先回到家里。
家里也没人，他不喜欢身处的地方过分安静，于是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播放一则社会新闻——一个女人出交通事故身亡，她的丈夫获得保险赔偿逾百万元，女人的父母察觉事情不简单，多方调查后发现那些保单竟都是在女人出车祸前不到一个月购买。
看着电视画面里，两位老人将前女婿扭送派出所，声泪俱下地说“他和我女儿结婚就是为了钱”，俞心桥一时茫然。
直觉告诉他徐彦洹不是这种人，可是他经由此想到那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徐彦洹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图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爱上我了吧？先前追他一年都没反应，闪个婚突然就坠入爱河了？
这才是应该最先排除的可能性。
俞心桥忽地笑了一声，为自己的死鸭子嘴硬，为自己那顽固而可笑的自尊心。
至于房子，一个看起来像家的地方，除了当补偿作赠与，还可以让人放松警惕。
徐彦洹回到家的时候，看见俞心桥坐在沙发上，眼神失焦，不知看向哪里。
他走过去，在俞心桥面前半蹲下，握着他的手臂观察半晌，确认他没受伤，才放心道：“抱歉，委托人借用我的手机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我不知道你——”
俞心桥没让他说下去：“你知不知道，有人要害你？”
徐彦洹一愣。
从表情看，他应是确实不知情，焦急的样子也不似作伪。
“保险公司只告诉我出了车祸，车上的人没事。”徐彦洹逐渐明白他的意思，“难道这不是一场意外？”
俞心桥摇了摇头。
他突然觉得很累。自从失忆，他就像被丢进一个巨大的漩涡，周围盘旋着各种各样的记忆碎片，他就算再努力，也没办法准确分辨哪片是真，哪片是假。
统统都抓在手心里的结果就是非但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还把自己置身于一个更加矛盾的境地。一方面他相信自己当年的眼光，为萌生的怀疑感到羞愧，一方面又不得不面对那空白的六年，通过十八岁鲜明无比的记忆，确认当年徐彦洹根本没有对他动过心。
而且那缺失的六年，如果一笔带过，对二十四岁的俞心桥来说多么不公平。
俞心桥不动也不说话，徐彦洹仰面看着他，蹙眉道：“被吓到了？”
俞心桥不答。
像是不敢往那方面猜，徐彦洹面色微沉：“你恢复记忆了？”
俞心桥很慢地摇了摇头，而后看见，徐彦洹不甚明显地松了口气。
“你是不是，不希望我恢复记忆？”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俞心桥久违地感到一阵轻松。
除了信任危机，他们中间还横亘着更多无法忽视的问题。如果这场车祸是导火索，他选择点燃引线，把话挑明。
“我没——”
“不要骗我。”俞心桥看着徐彦洹，缓慢而认真地发出警告，“你不可以骗我。”
因为比不相信更可怕的，是发现自己不敢去相信。
二十四岁的俞心桥，让人既陌生又熟悉。他会给自己的宠物取喜欢的人的名字，会把钢琴搬到离喜欢的人最近的地方，会在喜欢的人车子的副驾用贴纸宣示主权，会偷偷把喜欢的人的微信名改成爱心，哪怕他在失忆前给对方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是——我们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明知可能重蹈覆辙还要和他结婚？还不是因为喜欢，因为念念不忘。
都说先爱上的人先输，二十四岁的俞心桥早就输得一败涂地。
所以，好像无论怎么问，都是在自取其辱。
但是必须要问，因为十八岁的俞心桥已经很累了，他不想再为徐彦洹的一个随口的回应受宠若惊，更不想再为听到一句“对不起”就企图将过去一笔勾销。
俞心桥闭了闭眼睛，沉下一口气：“徐彦洹，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讨厌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我，除非我能给你很多很多钱？”
徐彦洹怔住，为突然出现在俞心桥口中的自己的全名，也为他提到的那段过往。
“或者，我换个问法。”俞心桥再次深呼吸，“你是不是知道，我有一份遗嘱，上面写着我死后，所有个人财产全部归你？”
--------------------
遗嘱的事现实线第九章有提过。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我们是上帝视角什么都知道，俞心桥不是，而且他还失忆了。
这事下章就解释清楚了，毕竟俞心桥本来怀疑的也不是徐彦洹，而是他自己。

第17章 →我后悔了。
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徐彦洹眉宇微蹙：“遗嘱？”
“对，遗嘱。”俞心桥说，“我失忆前写的，现在应该已经公证了。我是不是给你看过？”
徐彦洹明白过来：“你以为是我雇人……”
俞心桥没有否认。就在一个小时前，确实产生过怀疑的苗头。
徐彦洹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不相信我？”
放在沙发边缘的手猛然攥紧，俞心桥别过脸，不再与他对视。
怕被那双深邃的眼眸蛊惑，怕心一软，又放任自己沉溺。
十八岁的俞心桥开始了解二十四岁的俞心桥的想法。
徐彦洹讨厌他，但想要钱，想要很多很多钱，二十四岁的俞心桥刚好有钱，他认为现在的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徐彦洹可以和他在一起了。
他愿意把拥有的一切都给徐彦洹，只要徐彦洹留在他身边。
多么卑微，多么愚蠢的想法。
十八岁的俞心桥忍不住唾弃他，可想到这是六年后自己的样子，又觉得完全合理。
至少当时他也是这样想。十八岁的俞心桥愿意付出一切，换来徐彦洹多看他哪怕一眼。
而得出这个结论俞心桥，无法再面对这段可笑的婚姻。
他进到卧室，迅速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从推门出去到乘上出租车，耗时不到五分钟。
他不敢在那里停留太久，甚至不敢再和徐彦洹说话。
混乱中似乎听见徐彦洹问他要去哪里，还说会把事情查清楚，俞心桥一概没回，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坐在车里打开手机，先进来的是徐彦洹发来的短信：那你先冷静一下，有事打我电话。
俞心桥盯着这行字里行间都透着理智的句子看了足有一分钟，才切出去，拨通梁奕的手机号。
下午两点，一身家居服的梁奕在小区门口接到俞心桥。
在门卫那边登记完，梁奕接过俞心桥手里的背包，打开一看都是衣服，惊道：“你这是离家出走了？”
俞心桥说：“在你家借住几天。”
“几天啊？”梁奕有些苦恼地挠头，“主要是我家地方小，又乱，怕你住不惯……”
进到屋里，俞心桥才知道不仅小又乱，还住了其他人。
听见开门声，屋里盘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人一跃而起，差点撞到房梁。
那人热情地向俞心桥张开双臂：“小桥，好久不见！”
俞心桥没给抱。
因为压根没认出来这是谁。
“刚小奕还跟我打赌，说你肯定认不出我，我本来不信。”那人不满道，“没想到你真没认出来。”
“这不能怪我。”俞心桥放下东西，在沙发上坐定，“谁能想到当年坐第三排的小矮个现在壮得跟熊一样？”
那人嘿嘿地笑：“当时在篮球队你们还嫌弃我，要是搁现在，也能占个中锋吧？”
在六年后的世界里再遇熟人，俞心桥郁闷的心情都松弛几分。
“是啊大爷。”他久违地喊出自己给沈达也取的小名，“等有空咱们打一场。”
“现在不就有空吗？”沈达也举起的游戏手柄，“小奕你去做饭，我和桥开一局。”
梁奕竖中指：“……再喊我小奕就滚出去！”
打游戏的过程中，俞心桥从沈达也口中得知，他来首都是为了出差。
听到这段，在厨房不知捣鼓什么的梁奕大声道：“你出个毛的差，打着出差的名义吃喝玩乐还差不多。”
沈达也还是笑，等于默认了。
他们家在他念高三那年放弃乐器行，转做电商买衣服，赚到第一桶金就盘了个厂自己设计打版生产，在互联网高速发展的时期抓住商机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已经成为国内知名服装企业，正在筹划上市。
俞心桥开玩笑说：“以后去你家买衣服，给我打个折？”
“打折没问题。不过我家主营女性内衣，你用得着吗？”
“……可以给我妈买，这样吧你给我办张卡，让我妈自己去你们店里挑。”
“没问题！”
又聊到俞心桥失忆的事，沈达也把俞心桥从头到脚仔细观察一遍：“怪不得，我看你跟高中那会儿一模一样。”
给梁奕听笑了：“他是失忆，不是返老还童。”
俞心桥不服：“二十四岁很老吗？”
“反正比十八岁老吧。”
三人围坐在小圆桌边，一起吃下午饭。
其实就是泡面加肠加蛋。沈达也咬一口面里的火腿肠，评价道：“还是小奕家小卖部的烤肠好吃。”
梁奕挑眉：“想当年我家店里卖的零食都是我亲自选的，那烤肠含肉量有百分之九十，淀粉肠能比吗？”
俞心桥不知道那烤肠什么味，每次他都把自己的让给王琨。
他突然后悔：“当时应该尝一口的。”
梁奕：“让你挑食，现在想吃也吃不到咯。”
说起往事，三人无限感慨。
沈达也提议：“要不你在这楼下开个小卖部？”
梁奕嚼着面条睨他：“你投资？”
“行啊，我正想创业。”沈达也看向俞心桥，“小桥也参与不？”
俞心桥冷笑：“挖走我的经纪人也就罢了，你还想让我弹钢琴的手去卖烤肠？”
沈达也一拍脑门：“害，差点忘了咱们都有工作的人了。”
吃完俞心桥主动收拾碗筷，放在沙发旁充电的手机响了，沈达也帮他拔了送到跟前：“小桥，电话。”
俞心桥看一眼来电显示，别过脸：“不接。”
沈达也摸不着头脑，瞄一眼来电显示：“……卧槽！”
待梁奕在得到俞心桥的允许后，向沈达也透露了俞心桥已婚的事实，好半天过去，沈达也还处在备受震撼的状态中。
“真的是当年我们班那个徐彦洹吗？”他再三确认，“不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
梁奕说：“他名字里有生僻字，你还见过谁叫这个名？”
“那这么说，咱们小桥成功了？把徐哥拿下了？”
“算是吧。”
沈达也觉得俞心桥太牛了，这种难度堪比水中捞月的事都让他办到。
梁奕又听笑了：“你可真会用成语。”
饭后水果时间，沈达也说：“不过，当年我就隐约觉得你俩能成。”
“这话怎么说？”
“徐哥对咱们小桥，明显和对别人不一样啊。”
听到这里，之前一直没参与话题的俞心桥愣了下，问：“哪里不一样？”
沈达也抓耳挠腮，勉强形容道：“对别人，徐哥冷冰冰的理都懒得理，对你，他还知道要躲，跟装了雷达似的，看见你就跑。”
“……”俞心桥无语，“确实不一样。”
梁奕哈哈大笑。
俞心桥没给沈达也讲他和徐彦洹之间的种种，沈达也便以为他们俩闹别扭，他把这儿当娘家。
玩到晚上，梁奕从柜子里翻出床单被子在客厅打地铺。
他把唯一的房间让给俞心桥，理由是：“你脑子坏了需要静养。”
俞心桥差点用自己那双上过保险的手揍他。
道晚安之前，梁奕送充电器进房间，顺嘴一问：“车祸的事，你问过他了？”
俞心桥刚和在美国落地的父母通完电话，为把车祸说成意外，编谎编得很艰难，眼下人一放松，疲惫感便成倍袭来。
他蹲坐在床边，手掌托着脑袋，缓慢地摇头：“不是他。”
梁奕道：“白天我太冲动了，其实我后来仔细想了想，应该不是他做的。如果我的猜测影响了你们的感情，在这里向你们道歉。”
俞心桥说“没事”，并递过去一个愿闻其详的眼神。
梁奕便展开细讲：“毕竟你那么能赚，换做我肯定眼光放长远，留着你替我赚更多的钱，才不会干杀鸡取卵的蠢事。”
俞心桥：“……这是在夸我吗？”
“算是吧。”开过玩笑，梁奕正色道，“而且撇开人品不谈，毕竟我和他不熟，也不知道这六年发生过什么，我只知道他肯定不笨，别忘了他可是学法的，怎么会用这种低级又漏洞百出的方法。”
俞心桥抿唇不语。
他也早该想到这些。
所以与其说不相信徐彦洹，还不如说他是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在这段关系中有被爱的可能。
“可是……”俞心桥呼出一口气，“我觉得自己很失败，在这段婚姻里。”
梁奕走近，也在床边坐下：“之前我曾问过你，回国发展的话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你怕不怕失败？”
俞心桥知道他口中的“之前”是在他没失忆的时候，二十四岁的俞心桥。
“我……当时的我，是怎么回答的？”
“你说，决心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准备好勇气，包括承认失败的勇气。”
俞心桥一怔。
梁奕说：“我猜在感情上，你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决定和他开始。”
“就算最后失败，我认识的俞心桥也一定不会后悔。”
之后几天，俞心桥都住在梁奕家，白天打游戏，偶尔出去瞎溜达，边走边想不知道邻居有没有把猫接走，还想洹洹。
刺猬洹洹。
晚上会被梁经纪人押着看自己以前的演奏视频，边看边接受鼓励：“打起精神来啊桥！情场失意又如何，咱们的事业必须得意起来！”
沈达也复读：“情场失意，事业得意！欸？不就闹个别扭嘛，哪有失意这么严重。”
俞心桥：“……”我可谢谢你俩一直在我耳边提这茬。
入春后，首都的天气一天暖似一天。
这晚俞心桥莫名的心里不踏实，一扇窗户被他开了关关了又开，梁奕都受不了，让他如果热的话可以去楼梯口坐着，保准凉快。
俞心桥就去了。刚出楼道，看见前方初显苍翠的树丛旁站着一个人，黑衣黑裤，高瘦挺拔。
他扭头就往回走。
徐彦洹追上来：“事情查清楚了。”
俞心桥“哦”一声，走到电梯旁，按向上键。
徐彦洹不愧是律师，在等电梯的不到一分钟里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了。说警察那边已经查到买凶的雇主，是徐彦洹经手的一起案子的被告家属，徐彦洹在法庭上为给受害人争取利益步步紧逼，导致被告被判重刑不说，还要承担巨额赔款，家属因此心生怨恨，才买凶杀人。
说完，徐彦洹调出那天通话记录给俞心桥看：“是上次你也见过的那位老婆婆，她的手机坏了，借用我的手机打电话给不肯露面的房东，请求他出庭帮她女儿作证。”
俞心桥瞟一眼通话时长，足有一小时二十三分钟，正是他打不通徐彦洹电话的那段时间。
但他无言以对，因为早就打消怀疑。
电梯门开，俞心桥丢下一句“那你注意安全”就要进去，被徐彦洹抬起手臂拦在门口。
他问：“没有别的要对我说吗？”
此时的俞心桥心里乱得要命，脑袋里涌出无数多个念头——
竟然真的有人要杀他，当律师这么危险吗？
除了让他注意安全，是不是应该让他雇几个保镖？
保镖也有走神的时候，不如穿防弹衣吧，车窗也要换成防弹玻璃。
幸好那天是我在开车。
……
等他想完，电梯门都合上了。
于是徐彦洹耐着性子等了半天，就等来俞心桥闷闷的一句：“错怪你了，对不起。”
从梁奕家走的时候，俞心桥没忘记带上他的背包，不过这回是徐彦洹帮他提着。
本来还想再挣扎一下，俞心桥向梁奕投去求救的眼神：“我还不……”
“想走”两个字没说完，就见徐彦洹自顾自对梁奕道：“这几天叨扰了。”
俞心桥：“……”
收拾完东西到门口，徐彦洹还不忘感谢梁沈二人对俞心桥的照顾：“这是我的电话，以后有需要随时联系。”
梁奕和沈达也两人两双手接过名片，被徐彦洹阴沉的脸色以及散发出的慑人气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会条件反射地点头哈腰——好的好的，不麻烦，没问题。
俞心桥觉得好丢脸。
他像在外面玩嗨了被逮回家的小孩，蔫头耷脑地进到家里，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仿佛在宣告他被判死刑。
徐彦洹没事人一样，先帮他把背包里的衣服挂到衣帽间里。
从房间出来，看见俞心桥还站在门口，徐彦洹走上前：“怎么不进来？”
蓝色的拖鞋就在脚边，俞心桥不想换。
他觉得自己不该回来，没资格，也没立场。
可是徐彦洹非要把他带回来，还把拖鞋放在他脚边。
弄得好像这里也是他的家一样。
而俞心桥无声的抵抗，终于让徐彦洹失去最后一点耐心。
他脸色难看得吓人，用几乎是命令的语气：“说话。”
俞心桥低着头，肩膀一抖：“还、还要我说什么？”
我已经道歉了，不是吗？
然而徐彦洹要听的不是道歉。
连日的焦躁让他此刻濒临崩坏，见不到俞心桥还好，一旦见到，那些自结婚来一直压抑着的东西在血液里横冲直撞，几乎无法控制。
再也忍受不了这僵持的局面，徐彦洹抬手，捏住俞心桥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接着，愕然地发现，俞心桥眼眶通红，其中盛满水液，似乎只要轻轻一眨眼，就会倾泻而下。
本来没想哭的。
俞心桥的脸彻底丢光，心说都怪徐彦洹，那么凶干什么，吓死我了。
像是听到他的心声，徐彦洹周身的戾气迅速消退，整个人都沉静下来。
他的嗓音低沉，不带一点责怪：“不是让你别再哭了？”
俞心桥憋泪憋得辛苦，鼻子都皱起来：“可是我、我才十八岁啊。”
十八岁的俞心桥被幸福砸中脑袋，一偿夙愿，怎么舍得打破眼前的平静，非要刨根问底，探个究竟？
可他偏偏还是亲手打破了，他发现这场婚姻的缝隙，摸到深藏其中的尘垢，就没办法再装傻充愣，粉饰太平。
俞心桥抽了抽鼻子：“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我没骗你。”徐彦洹说。
“你骗我说我们婚后相处得很好。”
“是很好。”
“那婚后我们有没有……接过吻？”
“嗯。”
“偶尔吗？”
“不，每天。”
得到这样的回答，俞心桥非但不开心，反而愈发难受。
“你要我怎么相信？”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把微信界面亮给徐彦洹看，“第一次车祸之前，失忆之前，我给你发了这条消息。”
徐彦洹定睛去看，上面就一句话——我们还是算了吧。
天知道俞心桥第一次看到这条消息时的心情，他想过或许是两人吵架了，二十四岁的俞心桥在闹脾气。可是二十四岁的俞心桥那样挖空心思地接近，和徐彦洹结婚让他那么开心，他连手机密码都是结婚纪念日，怎么舍得就这么算了？到底有多失望才会让他想算了？
“为什么不回复？”俞心桥发问，“因为失忆后的我很蠢很好骗，所以你不希望我恢复记忆？”
“我——”
没等徐彦洹回答，俞心桥又问：“还每天，怎么可能每天……接吻不恶心吗？你不是讨厌我吗？”
俞心桥本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敢爱敢恨的暴脾气，这会儿倒退回十八岁，更是恣意张狂，不知收敛。
但也抱着没有退路、不能后悔的决心。
他装不下去了，没办法继续扮演二十四岁成熟稳重的俞心桥，却还是要为二十四岁的俞心桥打抱不平：“你知道我那六年是怎么过的吗？想过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重新靠近你的吗？是你看见我就跑，是你说讨厌我不想再看见我，我能不以为你和我结婚是被我逼的，对我好是为了钱吗？”
“我妈说得对，就该趁现在离婚，趁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正说得起劲，俞心桥发觉扳住下巴的手突然松开，转移到后脑勺，随着掌心的压力倾身向前的同时，面前的黑影也倏然压下。
连同一双温热干燥的唇。
徐彦洹扣着俞心桥的后脑，修长手指插入他柔软的发丝，偏过头吻着他唇的动作，却带着一股狠劲儿。
好像已经忍耐很久，翻腾的血液已经达到沸点，再不做点什么，就快要疯了。
俞心桥则呆住了，意识到自己在和徐彦洹接吻，先是徒劳地推了他几下，很快便由于缺氧四肢发软，失去力气，由着他摄住唇舌，攻城略地，让自己全身都沾染上他的气息。
看起来那样冰冷，实际触碰到却是那样灼热的气息。
似乎过去很久，又好像只流逝短暂的一瞬，俞心桥靠在徐彦洹肩上大口喘气，只觉头重脚轻，必须要靠着什么才能站稳。
随着胸膛共振传进耳朵里的，是徐彦洹并不平稳的声音：“我后悔了。”
不知是在回答哪一句。
在十八岁的俞心桥的记忆中，徐彦洹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东西。
他贫穷却骄傲，一无所有却从不低头，他不接受任何人的同情与施舍，无论站在哪里都身姿笔挺，仿佛天大的困难都不会将他打倒。
可是现在，他抱着一个理应比他脆弱一万倍的人类，因为害怕，呼吸都在发颤。
“不要离婚。”很轻地吻去俞心桥腮边的泪，徐彦洹说，“我们不要离婚，好不好？”
应该是听错了吧，俞心桥想。
不然，怎么会那么像恳求？
--------------------
俞心桥：我还没允许呢？！！
下章切回忆线。

第18章 ←打起来了！（倒V）
又逢周一，浔城二中高二（3）班气氛低迷，晨读课像在集体诵经。
上午第一节 课前，何唐月在走廊上和其他班几名女生聊天，不知聊了什么，回来的时候两颊通红，双眼含光。
梁奕不由得猜测：“又有新目标了？”
何唐月一屁股坐下：“瞎说，我可专一着呢。”
说着，她和同排的女生咬耳朵，那女生也迅雷不及掩耳地脸红了。
梁奕好奇得不行：“有什么好玩的，也讲给我听听啊。”
何唐月一向把梁奕当姐妹，就转过来说：“我们在讨论，如果被徐彦洹强吻，会是什么感觉。”
据传是最近流行的某部言情小说里的情节，男主被女主误会有口难言，忍耐良久，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把哭着质问他的女主按在墙上强吻了。
听得梁奕也害臊：“什么啊，怎么会联想到徐哥……徐彦洹身上？”
何唐月理直气壮：“他长得帅啊，不联想他还能联想谁。”
“别说强吻了，”梁奕探头缩脑地往教室西北角瞟一眼，“他看起来清心寡欲，就不像会跟人亲嘴的。”
“……你说的也是。”
课间嘈杂，两人的讨论声略响亮，后排在睡觉的俞心桥似是听见，抬了下脑袋，换个方向继续趴着。
何唐月立刻噤声，手指了指俞心桥，用口型问梁奕：“他好点没？”
上周五，俞心桥在被放鸽子后跑到徐彦洹面前质问，如今那句“那你还追”已经传得满城风雨，甚至有人把这事发到学校论坛，标题是“舔狗与男神的经典对话”，引来无数校外人士围观。
说到这事梁奕也头疼：“怕是没有。”
“可是他好坚强，都没有哭欸。”
“我们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肯定很难受。”何唐月想起自己被丢进垃圾桶的情书，感同身受道，“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快乐起来。”
梁奕想了想：“可能只有被徐彦洹强吻，才能快乐吧。”
“……”
代表广大热心群众在俞心桥桌上放下肉包子、苹果、棒棒糖等慰问品，离上课还有不到三分钟时间，梁奕争分夺秒掏出手机上论坛巡逻，直奔评论区。
哈哈哈“那你还追”，笑死我了，简直是舔狗典中典——骂人，举报了。
是谁给他的勇气撬徐彦洹这块铁板，我们班花从高一开始追他到现在都没成——讽刺，举报了。
什么舔狗，我们小桥人帅心善，你们都不准说他——这ID一看就是沈达也，好兄弟一辈子。
人家不回短信意思就很明显了，还追问人家为什么不接电话，好丢人的说——嘲笑，举报了。
哇真是好勇敢，徐彦洹怎么看都是直男啊——举……算了这条还是留着吧，回头拿给桥看，让他清醒一点。
外界的声音，俞心桥一概不知。
或者说不看不听就可以当作不知道。某些情况下他很擅长装傻充愣，反正任何事都能交给时间解决，熬过去就好。
这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俞心桥接到父亲的电话。
俞含章说：“今天和方老师联系了，他说你最近发过去的练习视频进度还不错，但质量稍差，像是静不下心。”
来到浔城后，俞心桥依然保持每天练琴，每周给在首都的钢琴老师发一次弹奏视频的频率。上次方老师也提出同样的问题，说他弹出来的音都是飘的，节奏也乱。
“那我今天开始用节拍器。”俞心桥说。
俞含章对儿子向来没有太多要求，相对姚琼英的严格，更重视俞心桥的身心健康，也更愿意倾听他的想法。
“怎么样，想好了吗，要不要回不回来？”
俞心桥咬了下嘴唇：“不回。”
才来几个月就回去，显得他没长性，至少得把这个学期撑下来。
“确定不回了？”俞含章温声道，“爸爸看得出来你很想把琴弹好，可是学琴不是自己闷头练就行，你不仅缺少大师的指导，更缺乏乐团指挥们合作的经验。”
这些俞心桥早就想过，他说：“我报名参加了暑期浔城市里的钢琴比赛，还有学校的文艺汇演。”
俞含章笑起来：“也好，能在这些活动中多认识些朋友，是件好事。”
通话到最后，俞含章作为老父亲忍不住操心：“上次演奏会听得如何？你中意的那位小同学是否……”
哪壶不开提哪壶，俞心桥忙岔开话题：“有空我会回去看您……如果抽得出时间的话。”
俞含章便不再问，愉快地应下了：“在你搬回来之前，爸爸一定做通妈妈的思想工作。”
挂断电话，俞心桥把手机揣兜里，余光瞥见一道高瘦身影从旁边走过。
是徐彦洹。
那天之后，两人非但没说过话，连碰面都只存在于上操排队的时候偶然视线交接。
这会儿徐彦洹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躲避瘟神似的，周围的学生都注意到了，一传十十传百地往这边看，然后就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俞心桥便也没看见似的，穿过人群阔步往前走。
虽然没有徐彦洹那么快。
虽然，在拐弯到人烟稀少的小路时，趁无人看见，俞心桥用手背轻而迅速地揩了下眼角，将连日积攒的苦涩悄悄释放些许。
今年的夏天比以往来得早。
薄暮冥冥的傍晚，徐彦洹拎着装满生活用品的编织袋，沿着蜿蜒狭窄的楼梯往上爬时，遇到邻居大婶。
“你身体好点没有？都上救护车了，这么快就回来上学啦？”
徐彦洹说：“嗯，没事了。”
“听房东说你们要搬到四楼去啦？”大婶道，“这边住户多，不容易被找到的，四楼也蛮清净，就是房顶总是漏水，等夏天过去就好了。”
徐彦洹又“嗯”一声。
被徐震找到这里之后，白薇就联系房东退房，打算重新找地方住。房东舍不得房租钱，说筒子楼顶楼有两间也是他的，让他们母子不如搬到那里去。
突然退房本就是他们违约，而且附近再难找出租金如此低廉的房子，白薇稍加考虑后便同意了。
母子二人东西不多，来回三趟就搬完了。
顶楼比二楼热，徐彦洹正要拿风扇，白薇拦住他：“你伤还没好，大动作的活儿还是我来吧。”
白薇把电风扇从罩布里剥出来，插电，按电源键，扇叶转动伴随着摇头时的“咔咔”声，给闷热的屋子送来一缕微凉的风。
整理衣服的时候，白薇从徐彦洹的运动裤口袋里摸出两张门票。
“哎呀，怎么把这事忘了。”白薇转过身来，“上次的音乐会，没和那位同学一起去呀。”
徐彦洹正在摆放碗筷，闻言抬眸看去，那门票已经不复原先的崭新，变得皱巴巴，边角还粘着暗色血迹，是他用摸过后肩伤口的手伸进口袋时蹭上去的。
犹豫片刻，徐彦洹到底还是把两张门票接了过来。
白薇伤在脸上，这几天在外面都戴着口罩，这会儿才想起摘下，弯腰去摸腌菜缸。
钱就是藏在这里面，才没让徐震找到。
从里面掏出一个手绢包着的纸包，再打开，抽出两张百元纸钞，白薇说：“去跟人家道个歉，也请人家听音乐会，或者看个电影什么的。”
徐彦洹没要：“我有钱。”
“你打工赚的钱都给我了，哪来的钱？”
“我自己留了几百。”
“那好吧，记得去学校跟人家好好赔礼道歉啊，人家不嫌弃我们家的情况，还愿意跟你交朋友，是你的福气。”
“……嗯。”
摇着头的风扇晃悠悠转向徐彦洹，额前碎发被风拂动，连同手上的两张纸片。
找了本厚重的字典，翻开，把两张门票一起夹进去，再合上。
风扇转向别处，一切被动静止。
六月的开头，浔城二中男篮半决赛如期举行。
高二（3）班这次碰上的是高二（8）班。
文科班男生少，能凑出一支篮球队实属不易，上一轮8班碰上的是同为文科班的11班，才险胜出线。这回就没那么走运，3班毕竟有王琨这个体育生兼队长坐镇，又有徐彦洹加入，一场比赛3班赢得轻轻松松，8班输得明明白白。
赛后球场边的观众先散。
徐彦洹放下喝空的矿泉水瓶，往场边看一眼，王琨问他：“找什么呢？刚在场上就见你到处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毕竟都那样了，怎么可能还……
徐彦洹收回视线：“没什么。”
等人走得差不多，徐彦洹只身往教学楼方向走。
比赛占用的是下午的自习课时间，这会儿同学们都该收拾东西放学回家了。
徐彦洹走得慢，边走边动了动右侧肩膀。
刚在场上投篮的时候就感觉到疼，可能是扯到了伤口。
当时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清理缝针，医生说就差一点伤到骨头。医生还让住院观察至少一周，但为了省钱，徐彦洹第四天就出院了。
还好死不死地打篮球。
咬住牙关，徐彦洹稍微加快脚步，走向一楼的男洗手间。
本以为这个时间里面没人，但或许别人也这样想，走近时，徐彦洹听到两名男同学在大声交谈。
嗓音粗些的那个是谢飞。他刚才也围观了篮球赛，痛骂道：“瞎猫碰上死耗子，要先让我们碰上8班，肯定能进半决赛！”
另一名男同学声音听着也耳熟，似乎也是4班篮球队的：“可不是嘛，咱们不是没实力，只不过运气不好。”
谢飞“呸”了一声：“看到那个臭虫在场上耀武扬威就来气，那帮女生给他加油叫得嗓子都哑了，搞得全场就他一个男的一样。”
“你说徐彦洹？”男同学阴阳怪气道，“没办法，人家可是连男生都会追求的‘校园男神’。”
说到被男生追，谢飞忽然想起什么：“难怪，3班那个转学生，叫俞心桥的，上回用篮球砸我，敢情是在表现给徐彦洹看呢。”
“追徐彦洹的那个吗？哈哈哈！”男同学大笑，“不知道被男生追是什么感觉，想想就够恶心。”
“不过说起那个俞心桥……”谢飞眯起眼睛，似在回味，“之前他打球的时候运动服掀起来，你看到没，那截腰不仅细，还白……可真他妈白啊。”
“怎么，想摸摸看？他可是个男的。”
“我还没见过哪个男的跟他一样细皮嫩肉，跟个小姑娘似的。脸长得也漂亮，眼睛那么大，不知道真搞上手是什么滋味，说不定比那些女生还——操！”
话没说完，谢飞就被身后突然飞来的一脚踹得整个人骑在小便池上，脑门撞墙不说，下面还差点磕到蛋。
“妈的，哪个混蛋偷袭老子……”
谢飞捂着脑袋，骂骂咧咧地扭过头，看见徐彦洹双手抄兜站在那里，用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睨着他，不像搞偷袭，更像路过顺便给他一脚，是轻是重全看心情。
语气更有种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般的冷淡，徐彦洹薄唇轻启：“不好意思，踹错人了。”
高二（3）班位于一楼的西边，距离洗手间较远的位置。
趁教室人少，俞心桥给梁奕讲了会儿英语题。讲完收拾书包，梁奕边收边问：“那这学期结束，你还留在浔城吗？”
前几天俞心桥透露过自己不会在浔城待太久，已经和他产生革命友谊的梁奕记着这事，每天都要问问他决定了没，要不要多留一阵。
俞心桥拍掉卡在书缝里的橡皮屑：“干吗，想和我一起升高三？”
“是啊，学习如此枯燥，需要有人与我红尘作伴。”
前面刚打完球赛的沈达也插嘴：“我不是人吗？”
俞心桥笑了下：“应该还会再待两个月，把暑假过完。”
自上次被徐彦洹当众拒绝后，这是第一次见俞心桥笑。
好事成双，梁奕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我们考完试一起去你家玩？我长这么大还没进过别墅区呢。”
沈达也举手：“我也要去！”
俞心桥：“好啊。不过话说在前面，到我家就客随主便，不允许自带酒水。”
“没问题，我就带几根烤肠。”
“多带点，我一个人就能吃十根。”
“猪吗你是？”
……
闹了一阵，三人挎上书包站起来，梁奕靠近俞心桥，怕伤害到他似的，掩唇小声问：“那徐……还追吗？”
俞心桥愣了下，正欲回答，忽然听见外面王琨千里传音：“不好了！”
大嗓门沿着走廊一路飘进教室，王琨满头大汗，短短一段路跑得比打球赛还累，呼哧带喘地说：“不好了，徐彦洹和谢飞打起来了！”
--------------------
这段回忆大概四章，建议看一下，毕竟有初吻，还有一些现实线不会展开讲的重要情节，是甜的

第19章 ←不如卖给我啊。（倒V）
准确地说并没有打起来。
徐彦洹踹完那一脚就站着不动了，谢飞左手捞裤子右手挥拳头，根本打不着人不说，自己还差点摔一跤。
裤子拎好，双手齐上还是打不到，谢飞气急败坏道：“有种你别躲！”
徐彦洹就不再闪避，手一抬，精准接住谢飞挥过来的拳头，使劲一攥一拧，轻而易举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身后。
教导主任赶到的时候，谢飞正嗷嗷地叫，扭到筋的疼让他眼泪狂飙。
两人被叫到办公室。
朱主任本来都下班了，不得不往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在办公桌前坐下：“说说吧，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谢飞捂着脑袋抱着胳膊，委屈道：“是他先动的手，一声不吭从背后来一脚，差点把我踹残了。”
徐彦洹说：“我道过歉了。”
朱主任呷一口茶：“怎么道歉的？”
“我说认错人了，不好意思。”徐彦洹说。
谢飞不服气：“那我能不能踹你一脚，再给你一句对不起？”
“没关系。”
“……”
朱主任都听笑了，问徐彦洹：“那你原本想踹谁？”
“一个流氓。”
“什么流氓？”
“蹭我校洗手间，还言语侮辱我校学生的流氓。”
谢飞：“……”怕不是在说我吧？
“你亲耳听到了？”朱主任问。
“嗯。”徐彦洹说，“听见洗手间有说话声，以为他又来了，我就——”
“等等。”谢飞打断道，“这事跟你踹我有什么联系？”
“有。”徐彦洹说，“踹完我就告诉你，我踹错了人。”
“……”
又绕回去了。
朱老师着急下班，懒得在这儿浪费时间，问谢飞：“他是不是说过认错人了？”
“……是。”
“之后你打他，他也没还手？”
“……”
“是不是？”
谢飞被堵得一口气上不来，冲身旁的徐彦洹狠声道：“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我看就是一场误会，既然你们俩都没受伤，就写个三千字检查交上来，再扫操场一周。”朱主任断完案，拍板道，“这事就这样吧，再有下次双倍处罚。”
“谁说没受伤？”谢飞试图挣扎，掀起校服T恤亮出后背，“被他踹得可疼呢。”
谢飞皮肤黑，朱主任凑近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什么受伤痕迹。
倒是徐彦洹右边肩膀处渗出一片殷红，朱主任本来就偏心成绩好的学生，眼睛都瞪圆了，怒斥谢飞：“你看看，明明是你把人家打出血了！”
谢飞：“……草。”
朱主任让徐彦洹赶紧去医务室，临走不忘丢下一句：“高二（4）班谢飞，校内说脏话，罚抄校规五十遍。”
谢飞两眼一翻，彻底阵亡。
从办公室解脱出来，徐彦洹并没有去校医务室。
他直接回教室拿书包，路上碰到王琨，他说教室门已经锁了，书包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被问到怎么和谢飞打起来了，徐彦洹没说实话：“看他不顺眼。”
王琨隐隐记得上回俞心桥用篮球砸谢飞，给出的也是这个理由。
扭头看一眼走在后面的俞心桥，王琨凑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是小俞帮你收的书包。那什么，就算不接受他的追求，也别太凶嘛，大家毕竟同学一场。”
徐彦洹的视线越过王琨往后面看，三个同班同学站在不远处，其中只有俞心桥偏过脸，没在看他。
等擦身而过的时候，俞心桥却又踩刹车般地猛然停住脚步。
他讷讷地问：“你的肩膀……”
徐彦洹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一下。
“没事。”他说，“谢谢。”
声音很低，和以前一样听不出情绪。
说完便接着往教室方向走去，一秒都没有停留。
在后来不短的一段时间里，俞心桥以为他和徐彦洹的交集就停在这句“谢谢”，不会再有后续。
虽然他们是同班同学，但没有非交流不可的必要，若加上刻意躲避，整学期说不上一句话都不算稀奇。
时间一晃到期末，浔城二中的考试时间安排得紧密，上午两门下午两门，一天半就考完了。
即将升高三，无论学生还是家长都对这次考试的成绩非常重视，放榜那天校门口乌泱泱围了一群人，重在参与的艺术生俞心桥想挤进去凑个热闹都费劲，最后是个儿高视力又好的王琨踩着小凳子登高望远，扭头“报喜”：“小俞，你理科班第二百一十七名！”
俞心桥：“……可以不用这么大声的。”
又不是什么好名次，整个高二理科班就三百多人。
梁奕这次又有进步，他的母亲非常高兴，得知俞心桥有帮他补习英语，盛情邀请俞心桥来小卖部做客。俞心桥胡吃海塞，连吃带拿，感觉整个暑假的口粮都有了着落。
听说全校第一也在他们班，梁母道：“看名字也是个男生，怎么不把人家也请来我们家玩？”
同行的王琨差点被烤肠噎住，沈达也偷瞄俞心桥一眼，不敢吱声，梁奕只好站出来：“徐同学他比较孤……呃，独立，不喜欢跟我们一起玩。”
王琨附和道：“对对对，他在篮球队也不怎么爱搭理我们。”
“还会打球？”梁母恨铁不成钢地瞪梁奕一眼，“看看人家德智体全面发展，再看看你，每逢考试就哭丧着脸，出息！”
梁奕莫名挨骂，很是委屈：“他德可不怎么样，上个月还跟隔壁班的打架呢。”
“成绩好打打架怎么了？”梁母道，“你要是考年级第一，天天旷课我都不说你。”
“……”
升高三前的最后一个假期，徐彦洹一跃成为梁奕小团体的共同阶级敌人，所有团体内成员遵守原则，绝口不提此人，违者格杀勿论。
俞心桥也因此开始了一段清静的假期，每天睡到自然醒，吃过饭练琴，饿了随便对付点零食，朋友来了就一起打游戏，日子过得相当惬意。
七月的浔城正式进入三伏，天一热人更懒得出门。这天梁奕喊俞心桥一起去酒吧玩，起初他并不乐意。
“酒吧有什么好玩的，一样是喝酒聊天，在我家不行？”
梁奕说：“那不一样。今天是沈达也十八岁生日，咱们不得整点特别的，庆祝他成年？”
听说沈达也过生日，俞心桥动摇了：“可是我还没成年。”
梁奕一摆手：“差两三个月没关系，我们又不是去作奸犯科，见识一下还不行？”
当然行。
从来没进过酒吧的俞心桥其实也好奇。
华灯初上，一行四人在离学校最远的餐厅酒吧街下车，在王琨的带领下进到一家低调到店名都看不懂的酒吧，进门的时候有人查身份证，王琨把自己的递过去，连同一包烟，那人便装模作样看一眼，接着装聋作哑地放他们进去了。
初次来到陌生的场所，总归有些拘谨。
几人在大厅侧边的卡座落座，来前在网上查过“攻略”的梁奕就翻着菜单告诉俞心桥：“这种座位有最低消费，咱们先点喝的吧。”
俞心桥先打量四周环境。这间酒吧应该偏向音乐酒吧，没有吵闹的DISCO和大跳脱衣舞的男女，只有一名乐手在台上吹萨克斯风，舞池里寥寥几人正随着音乐慵懒地扭动身体，更多的人则是围坐在散台的高脚凳上，随意地喝酒聊天。
灯光也相对柔和，偶有一道温暖的光束划过，并不会让人觉得刺眼。酒吧整体装修风格也颇具格调，以原木为主的墙板、桌椅辅以黄铜色的金属点缀，整个空间显得复古而优雅。
就在这样一个新鲜的环境中，俞心桥非常保守地说：“我要一杯苹果汁。”
其他三人：“……”
梁奕刚给沈达也点了杯高浓度鸡尾酒，撺掇俞心桥道：“来都来了，还装什么乖宝宝。”
于是俞心桥痛下决心：“那，给我来一杯啤酒吧。”
梁奕又要劝，王琨抢先道：“也行吧，万一等会儿我们都倒下了，起码还有小俞能替大家叫出租车。”
沈达也猛点头：“是啊是啊，我可不想在十八岁的第一天醉倒在酒吧里。”
点完饮料，又要了水果拼盘。
俞心桥的啤酒最先到，他爽快地一口干掉半杯：“祝大爷生日快乐，成年快乐！”
沈达也现在确实很快乐，酒吧里到处都是穿着热辣的美女，他看得眼睛都直了，拿着带来的拍立得到处对焦。女客人们大多给面子，察觉到有镜头对准就微笑招手摆pose，沈达也得到允许拍了好几张，少男心砰砰乱跳，还没喝酒脸已经红了。
在将镜头对准大厅另一边的卡座时，沈达也忽然放下手中的相机，又举起来细看：“我去！那不是徐、徐……”
“你嘘什么呢？”梁奕问。
说着，同桌几人循声望去，然后齐刷刷瞪大眼睛。
“卧槽，王琨你快帮我看看，那边那个服务生是不是咱们班的年级第一？”
千里眼王琨几番确认：“还真是。”
“他怎么跑到这儿来打工了？”沈达也发出疑问，“他成年了吗？”
王琨是几人中最见多识广的，脑筋一转就有数了：“成不成年不要紧，重要的是外形绰绰有余。”
沈达也一脸懵懂：“和外形有啥关系？”
梁奕也懂了，抬下巴示意他往那边看：“听说酒吧服务生都是拿提成的，看这情况，咱们年级第一应该赚得不少。”
俞心桥一直没参与讨论。
但眼神已经诚实地黏在对面手捧托盘，正在为客人服务的徐彦洹身上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徐彦洹穿校服T恤以外的衣服。酒吧的工作服是西装马甲套白衬衫，下身一条熨烫笔挺的西裤，统一的装束让身高腿长的徐彦洹穿出了与其他服务生迥别的气质。
此刻他正弯腰给客人开酒，薄唇微抿，面部轮廓被氛围灯裁出一片巧夺天工的阴影，俞心桥眼睁睁看着那桌的几名女客人露出沉醉的表情。
更有甚者，座位靠近徐彦洹的那名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中年女客人，不知在同他说什么，越靠越近，手都搭在他后腰，再往下移一寸就到屁股了。
俞心桥咬牙切齿地拿起桌上的啤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再往对面看，好家伙，徐彦洹非但不躲开，还欠身往客人那边靠，侧过脸似在听客人说话。
空杯“啪”地拍在桌上，俞心桥豪迈道：“再来一杯！”
给他们这桌送餐的是另一名服务生。
第二杯啤酒和其他酒一起送到，俞心桥忍不住打听：“你们这儿提供一对一服务吗？”
服务生愣了下，说“您稍等”，走开没两分钟，来了一名风姿绰约的女人。
“我们这儿可是正经酒吧。”女老板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笑容亲切，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脊背一凉，“请问是哪位需要特殊服务？”
梁奕忙帮着解释：“误会，误会一场，我朋友问的是能不能指定服务生——”
许是下肚的酒精发挥功效，俞心桥这会儿整个人都晕乎乎，没等梁奕说完就抬手一指：“她们在对你们的服务生，性、性骚扰。”
女老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露出了然的神情。
“这不叫性骚扰哦小弟弟。”女老板几分好笑地说，“拉近与客人之间的距离，促成订单，是他的工作内容。”
“工作内容，包括被、被摸吗？”
女老板摊手：“这属于服务生和客人之间你情我愿的个人行为，只要不在我的地盘上违法犯罪，别的我都管不着。”
“那，那桌的客人消费多少？”俞心桥胸口攒着一团火，“我出双倍，能让他来我们这桌吗？”
这间酒吧效率很高，尤其面对出手阔绰的客人，不到五分钟，徐彦洹就来到他们的卡座前站定。
三个人都没能阻止住俞心桥，眼下气氛诡谲，梁奕尴尬地撑着脑袋佯作沉思，沈达也挪到了最远的位置东张西望，只剩王琨勉为其难打圆场：“没想到真的是你，刚还以为眼花看错了呢哈哈哈。”
无人回应，头顶仿佛有乌鸦飞过的嘎嘎声。
而造成如此局面的始作俑者俞心桥，胸膛一颠，打了个酒嗝。
还要喝。俞心桥抿一口啤酒，看一眼徐彦洹，再抿一口，再看一眼，脖子酸了，就喊他：“过来坐啊。”
这下连王琨也借口上洗手间跑路了，跑路前推着徐彦洹坐下：“都是同学，一起玩嘛，开心点。”
俞心桥开心不起来。
他的意识并没有完全被酒精吞没，因此觉得眼下的情况像极了嫖娼现场。
被迫坐在他旁边的徐彦洹，就是他花重金从其他嫖客手里抢来的花魁。
俞心桥也觉得自己很离谱，还以为冷静一个月就能断了念想，孰料戒断反应来得如此凶猛。
他甚至认真地想，应建议把“追求徐彦洹”列入可能导致成瘾的行为，请全人类予以警惕。
而他严肃表情落在徐彦洹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娇憨。
俞心桥不胜酒力，一杯啤酒就让他两颊浮起微醺的红，那双大而圆的眼睛此刻仿佛蒙了层水雾，泛起细碎迷濛的光。
因此当他靠近的时候，已经习惯在黑暗中生存的徐彦洹，下意识的反应是逃跑。
思维在酒精的侵蚀下变得迟钝，不再敏感的俞心桥没察觉徐彦洹的闪躲，狗狗见到肉骨头似的黏了上去。
他怕音乐声盖住他的声音，侧过脑袋，下巴几乎挨到徐彦洹肩上：“你的肩膀，好了吗？”
徐彦洹“嗯”了一声。
这一声很低，俞心桥听不清，又往他那边凑了凑，嘴巴几乎碰到他耳朵：“所以有问必答，也是你的工作内容吗？”
酒吧内温度并不低，可徐彦洹还是觉得耳畔的吐息很热，掺着轻微酒气。
大脑空白一瞬，待他回过神来，脖子已经不受控制地转向热息来源的方向。
那里有一双仿佛能洞彻一切的清澈眼眸，徐彦洹看见映在里面的自己，一个分明渴望却又不得不逃避自己。
“那么，摸你一下要多少？”
俞心桥语速很慢，嗓音发软，因此哪怕说着既天真又残忍的话，听起来也像撒娇。
他看着徐彦洹笑，“与其卖给别人，你不如卖给我啊。”
--------------------
另外说明一下，全篇一共五段回忆，现在是第三段，之后回忆频率和篇幅会逐渐减少，现实线则增多。这篇原本就是这样设置，每个切换时间线的点都有用心设计，是互相关联互为照应的，也是故意每次都断在情绪的顶点（个人觉得这样安排比较有意思）。如果适应不了这种叙述方式，可以按照标题指示同一条时间线连着看哈。

第20章 ←那就别讨厌我。（二合一）
（上）
不是不知道这样会让徐彦洹难堪。
俞心桥觉得自己好坏，因为徐彦洹没接受他的追求，还当着全班的面给他难堪，他就要让徐彦洹也难堪回来。
他也知道这样的报复心幼稚且没礼貌，可他更不想看着徐彦洹被揩油。
意外的，徐彦洹并没有对他说的话有明显的反应，看向俞心桥的眼神依然波澜不起。
这样的冷静，是习惯了被调戏才没反应？还是在这种地方耳濡目染，所以自甘堕落？
就在俞心桥内心百转千回的时候，徐彦洹忽然勾起嘴角，很轻地笑了下：“好啊，你想怎么摸，要接吻吗？”
他的声音盖过靡靡的乐声，混入两人之间无形涌动的暗流里。
徐彦洹俯首，靠近俞心桥耳畔，像是刻意又像无心，嗓音低到耳膜都跟着震颤：“或者，要我干你吗？
午夜零点，徐彦洹换衣服下班。
从更衣室出来碰到酒吧老板黄姐，她在走廊上喊住他：“你那几个同学怎么走那么早，不等你一起？”
拎着背包的徐彦洹停住脚步，说：“他们忙吧。”
黄姐笑了：“我是看他们年纪都很小，不至于为难你，才让你过去。下回要是碰到难缠的顾客跑就是了，不扣你底薪。”
徐彦洹“嗯”一声。
酒吧服务生的工作是市场卖二手钢琴的黄老板介绍的，黄姐是他堂妹，这边工作强度不大，薪资待遇尚可。半个月来，徐彦洹白天在市场打零工，晚上来酒吧上班，日收入比起从前几乎翻倍。
“话说，你是喜欢女生的吧？”黄姐冷不丁问。
徐彦洹愣住，没等他回答，黄姐就笑出来：“别怕啊，我就随便问问。如果你是直的，今天你那位小同学岂不是要心碎了。”
徐彦洹想了会儿，说：“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看得出来，他单方面喜欢你嘛，就差写在脸上了。”黄姐多年没感受年轻人直白热烈的喜欢，觉得有趣之余又心生感慨，“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就趁早拒绝了吧，省的人家伤心，我刚看他走的时候那表情，要哭了似的。”
回想起俞心桥走的时候满脸通红羞愤难当的样子，徐彦洹又“嗯”一声。
黄姐摸出一支烟衔嘴里：“不过脸长得倒是不赖，下次可以问问他要不要来我们酒吧——”
“他不缺钱，不会来的。”徐彦洹说。
黄姐几分惊讶地挑了下眉。
这么着急帮人家回绝，唯恐羊入虎口似的，不像对人家一点都不上心嘛。
看破不说破。临分别前，黄姐浅浅吸一口烟，笑说：“其实你这长相，待我们这儿屈才了，应该去出道当明星啊。”
徐彦洹当她说着玩，无甚起伏地回一句：“是吗。”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黑洞洞的巷子里，抬头看夏夜天空，在围墙划出的狭窄罅隙里看到若影若现的几点光亮。
徐彦洹忽地扯开嘴角，无声地自嘲。
出道去当明星，然后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有个欠高利贷的父亲吗？
阴沟里的臭虫，凭什么去触摸天上的星星。
八月初，俞心桥回了趟首都。
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是梁奕的妈妈给塞的浔城土特产，核桃，大枣，松花蛋，甜面酱……若不是怕凉了不好吃，恨不得让俞心桥把驴肉火烧也带上。
俞含章亲自来火车站接，打开车门看见姚琼英坐在后排敲电脑，俞心桥默默把后座门关上，爬上副驾。
半路姚琼英忙得差不多了，合上电脑放一边，和鬼鬼祟祟瞄后视镜的俞心桥视线相交，冷声说：“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不想回来了。”
“我知道您不想我回来让您丢脸。”俞心桥说，“这次待两天就走，保证不给您添麻烦。”
姚琼英哼了一声。
回到家，俞心桥上楼直奔自己房间。
除了几本乐谱，他这次回来还打算把自己那套用来打磨水晶石的工具带走。
沈达也的生日礼物还欠着，下个月就到梁奕的生日，虽然那会儿他说不定已经不在浔城了，至少得把礼物留下。
俞心桥很小时候性子浮躁，在课堂上连一刻钟都坐不住，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发现他这个毛病之后，姚琼英便让他学钢琴，还买来许多需要耐心才能完成的手工制品。
其中有一种类似从泥土中挖出矿石，将其打磨成圆润的珠子再串成串的手工玩具，最得俞心桥的欢喜，凡有空闲他就趴在地毯上用砂纸磨啊磨，做好的首饰统统塞进姚琼英的梳妆台里。
后来俞含章给他买了工具和打磨机，又托人从产矿区带回水晶原石，俞心桥的手工小作坊开始初具规模，做出的成品也越发像模像样。
如今的俞心桥除了耐力非凡，能坐下连弹五个小时钢琴，更能花十天半个月只为打磨一颗水晶。
两天时间一晃过去，走的时候依旧是俞含章亲自开车送。
姚琼英捧着空茶杯下楼，目不斜视地往厨房走。俞心桥一手提着工具箱，肩上背着双肩包，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样子，却安静地站在去往书房的必经之路，似在等人。
待姚琼英接了咖啡往书房走，昂首挺胸地经过身旁，俞心桥才出声：“梳妆台塞不下，东西放在您书桌上了。”
于是当俞心桥走到门外，似有所感地回头，就见姚琼英站在窗前，修长脖颈上挂着一颗离家前就在打磨、这两天才细加工出成品的紫牙乌石榴石。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道别，俞心桥却知道她的眼神是在目送。
前往车站的路上，俞含章笑着说：“还得你亲自出马，我劝了几个月你妈都不松口，你一回来，她的态度立马松动。”
俞心桥说：“再告诉您一件好事。”
“什么？”
“您给我在浔城买的房子，今年单价涨了这么多。”
看见俞心桥用手指比的数字，俞含章笑得更开心：“我就说这地方有潜力，当年你妈因为我把房子买在浔城唠叨了好几天，说我没有投资眼光，这下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
俞心桥也笑了。他久违地感到心情愉快，前几日郁闷不快似乎也被冲淡。
他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说还有不到一个月。
在浔城的独立生活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他私心希望日后回想这段时光，还是快乐更多一些。
回到浔城，俞心桥先去参加钢琴比赛，初赛结果刚出来，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浔城二中参加校文艺汇演。
到地方，俞心桥开始理解校领导把表演安排在暑假里的良苦用心。若放在平时大家都想来玩，只能容纳五百人的礼堂怕是要被挤爆，而放在暑假，这么热的天大伙儿都懒得出门，无论参演还是观看的人数都不多，大大降低了组织和管理的难度。
即便如此，当俞心桥上台，看见台下人头攒动，还是吞了口唾沫，有点紧张。
尤其在看到坐在前排的几名同学兼好友，举起了一条上书“钢琴王子俞心桥，勇夺第一走着瞧”的横幅之后。
俞心桥：“……”救命，要是最后没拿第一，岂不是很丢脸？
好在他并没有选难度高的曲目，毕竟是面向在校师生的演出，应以旋律动听为主。
俞心桥弹的是克莱德曼的《星空》，在没有伴奏的情况下，他在这支曲子中融入了自己的心情和感悟，音符自按下的琴键中流泻，飘荡在礼堂上空，飘进台下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掀起藏在内心深处隐秘的涟漪。
演出结束，排名将在新学期的晨会上公布。梁奕他们坚持认为俞心桥稳操胜券，必是第一，几人打诨起哄外加撒泼打滚，“强迫”俞心桥请他们去KFC搓了一顿。
原本想请顿好的，至少吃个日料，反正俞心桥不差钱。是梁奕坚持要去KFC，说这种“庆功宴”就该大口吃炸鸡，放肆喝啤酒。
自从上次从酒吧回来，俞心桥就得了啤酒ptsd。王琨要去隔壁超市买啤酒，他跳起来阻止：“不准买，买了我也不喝！”
上回不在场的何唐月问：“为什么不喝呀？怕醉吗？这世上真有喝啤酒喝醉的人吗？”
俞心桥：“……可能我不是人吧。”
梁沈王三人笑到肚子疼。
到底喝了半瓶，毕竟气氛到这儿了。
也没怎么醉。俞心桥自觉特别清醒，回家烧了水，打扫了房间，把垃圾袋丢出去的时候，盯着不知道哪个邻居丢在垃圾桶旁的塑料圆凳看了半天，琢磨要不要捡回家去。
最终还是捡了，因为想到那天放榜自己什么都看不见，想着下次可以带小凳子垫脚。
回到家才想起下学期都不在这儿了。俞心桥看着脏兮兮的小凳子，突然有点想哭，又想着多半是残余的酒精在搞鬼，不能轻易屈服，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晚十一点，俞心桥穿着印有卷毛小狗的短袖家居服，蹲在洗手间里刷刚捡回来的小凳子。
用的还是牙刷。他从不刷鞋，鞋子脏了就换新的，是一种铺张浪费的坏习惯。
还是会捡凳子的俞心桥比较可爱。
至少比给人难堪的俞心桥可爱。那个俞心桥还特别怂，被徐彦洹两句话吓到捂脸跑路。
有了前半夜的铺垫，这会儿俞心桥萎靡不振，思维却跳脱。伴随着水流和唰唰声，他一会儿想到三块钱一罐的橙色饮料，一会儿想到只写到理由之四的情书，后来又想，不知道下午我弹琴的时候洹洹在不在。
应该不在吧，他那么忙，音乐会都没来，怎么可能来听我弹琴？
他还那么讨厌我，说那些话吓唬我。
俞心桥在刷凳水里掺了沐浴露，泡沫随着刷洗越堆越高，就像俞心桥无处安放的那么多遗憾。
有一首歌就叫泡沫，怎么唱来着？
——全都是泡沫，只一刹的花火。
哼完这句，俞心桥鼻子一抽，悲从中来，心说我连一刹的花火都没拥有过。
（下）
到底没哭出来，因为顶灯突然熄灭，毫无征兆的眼前一黑，吓得俞心桥抱紧小凳子，还以为自己憋泪憋到双目失明了。
站起来往窗外看，方圆十米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楼宇闪烁着灯光。
原来是停电了。
俞心桥摸到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摁亮，打开电筒。
他想出去看看，打着手电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刚推开卫生间门，突然头顶“轰”的一声，炸开一道惊雷，俞心桥伸到外面的脚立马缩了回去。
鲜少有人知道，俞心桥怕打雷。
小时候有一回野外夏令营，夜里暴雨忽至，他从帐篷里出来方便，撑起伞刚走两步，伴随一声巨响，他眼睁睁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一颗参天大树，被一道闪电劈成两半。
好在这会儿马桶就在旁边，不用担心尿急还要冒着被雷劈的风险出去找厕所。
封闭狭小的环境给人以安全感，俞心桥挨着马桶坐下，心说等等吧，待会儿就该来电了。
可是他左等右等，半小时过去，电没来，雷声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俞心桥彻底酒醒，心悸一阵紧似一阵，给物业打完电话，他抱着找个人聊天分散注意力的想法，点开微信，给梁奕发过去一个表情。
对面一直没回复，多半已经睡了。
王琨和沈达也没反应，何唐月是女生，父母这会儿都该睡熟了，以前的同学也许久不曾联系，那么就只剩……俞心桥往下翻，停在一个全黑色的头像上。
是徐彦洹的微信。在得两个多月前，得到徐彦洹的号码之后，俞心桥就通过通讯录朋友申请添加他为微信好友，那头一直没反应，直到前两天，不期然冒出一条“xyh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的消息。
俞心桥以为他是想起自己要他号码时承诺过的事，于是把他拉进了班级群，然后就放着没再理。
此刻，面对空空如也的对话框，俞心桥萌生出了在上面留下点什么的念头。
反正很快就要离开浔城了，反正他也不会回复。
发点什么呢？晚上好，还是你睡了吗？
这会儿他应该在酒吧打工吧？
俞心桥点开输入框旁的加号，心想要不发个红包？
好像有点莫名其妙。
那么又只剩下……俞心桥看着摄像机图样的按钮，几分不安地咬了咬嘴唇。
点一下就取消，应该没事吧？他又不会接，上次在音乐厅门口打了那么多通电话他都没接。
俞心桥信心十足地按下了语音键。
一秒，两秒，三秒……正在他浅尝辄止完毕，准备按红键的时候，嘟声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略显嘈杂的背景音，混合慵懒的爵士乐。
几乎是立刻，俞心桥捂住嘴巴，惊得呼吸都停滞。
过去大约半分钟，那头的人先没了耐心：“什么事？”
是徐彦洹的声音。
俞心桥骑虎难下，绞尽脑汁没话找话：“五五五呜悟呜无无呃。”
徐彦洹：“……什么？”
才意识到手还捂在嘴上，俞心桥慢吞吞地放下手，硬着头皮重复一遍：“我把你拉进班级群了。”
似是被无语到，那头良久无声，俞心桥已经开始挖地缝了，徐彦洹才说：“嗯，谢谢。”
印象中，这已经是徐彦洹第三次对他说谢谢。
仿佛俞心桥是个热情友善的大好人。
……虽然他确实是。
正想再说点什么打破尴尬，窗外蓦地一声惊雷，毫无防备的俞心桥一哆嗦，手机掉在了地砖上。
忙捡起来，听见那头的人问：“怎么了？”
俞心桥脸皮薄，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怕打雷，故作镇定道：“没怎么，找你聊天，不行吗？”
对面再度沉默。
俞心桥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无理，他们连朋友都不算。
可是既然打通了，第一次打通，他舍不得就这样挂断。
“那我付你工资。”俞心桥想了个办法，“你时薪多少，我给你双倍。”
从小衣食不愁的俞心桥是有一点少爷习惯在身上的，比如碰到问题惯性地用钱解决。
当然有碰壁的时候，比如眼下，他刚说完，就听见杂乱的背景音戛然而止，嘟的一声，对面把语音通话挂了。
俞心桥：“……”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罢了，今晚注定无人作陪。俞心桥放下手机，把小凳子捞回怀里，留守老人般地靠在洗手池旁，在阵阵闷雷声中，昏昏噩噩地闭上眼睛。
竟还做了个梦。
梦里不再是俞心桥追着徐彦洹跑，而是徐彦洹对俞心桥求而不得，非但强吻，还强抱，哭着说“你别走好不好”。
俞心桥一朝翻身扬眉吐气，正得意着，耳畔忽然想起敲门声。
咚咚咚，笃实的三下。
起初还以为是梦里有人在敲门，直到那原本节奏均匀的敲门声略显急促地响起第三遍，俞心桥才扶着洗手台慢吞吞地站起来，摸黑往洗手间外面走去。
这会儿雷声变小，雨势也减弱，俞心桥还当是物业来了，想都没想就把门打开。
门口滴着水的屋檐下，密密匝匝的雨幕中，站着一个人。
俞心桥以为自己梦境现实混淆不清，迟钝地举起手机电筒照过去。
徐彦洹被刺眼的光晃得眯起眼睛，俞心桥看见他被雨淋湿成簇的头发，和洇开大片潮湿的白色T恤。
进屋，关门，摸进厨房倒水。
察觉到一束光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边，俞心桥拿出一个新玻璃杯，清了清嗓子，说：“拉个群而已，倒也不必特地登门道谢。”
徐彦洹举着手机，让光束始终照在俞心桥手上，方便他看清。
“刚好路过。”他语气淡淡地说，“不是说给我双倍时薪？”
原来是看在钱的份上。俞心桥按捺住砰砰乱跳的心，失落之余，又感到一丝庆幸。
幸好不是特地为他赶过来的，不然他该怎么舍得离开这里？
俞心桥给徐彦洹倒了一杯热水，拿了条干毛巾。
说好的陪聊，一刻钟过去，两人还没开启话题。
浪费可耻，俞心桥开始争分夺秒找话题：“你最近不去批发市场打工了吗？”
徐彦洹说：“白天去。”
“白天晚上都打工，不累吗？”
“还行。”
“对了，还没恭喜你期末考试年级第一。”
“谢谢。”
“……不客气。”
天一度聊不下去。
弄的俞心桥如坐针毡，恨不得把之前存档在脑海里的“洹洹学会用嘴的神奇时刻”扒出来，加几个字改为“洹洹间歇性学会用嘴的神奇时刻”。
俞心桥忿忿地想，以后谁要跟他结婚，每天面对这张惜字如金的嘴，可太倒霉了。
但也很幸运。
什么样的人将来会和他结婚呢？
首先一定很漂亮，不然无法和他相配。然后就是聪明，即便他不说话也能看懂他的心情。
最好还得有钱。想到徐彦洹在酒吧里被那位看起来非常富裕的女客人揩油，竟也不躲，俞心桥心里酸水直冒，心说我也挺有钱的。虽然都不是我自己挣的钱。
俞心桥不希望徐彦洹在那种地方工作，可又没立场让他不要去，于是拐弯抹角：“你是那个酒吧的正式员工吗？”
“不是。”徐彦洹答。
俞心桥了然道：“也是，你还没成年，签不了劳务合同。”
他自顾自想，那徐彦洹只是在那里做兼职，暑假结束就会回归校园。
高三学习紧张，多半也腾不出时间打工。
俞心桥松了口气。
高中毕业就是大学，以徐彦洹的成绩一定能进很好的学校，到时候就不用再干苦力，或者在酒吧里被人动手动脚。
俞心桥想得深远，由于太投入，没听清徐彦洹说的话。
回过神来，俞心桥问：“什么？”
徐彦洹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周身潮气尚未散去，如同坐在朦胧的雾霭中，不似真实存在。
“成年了。”徐彦洹重复一遍刚才说的话，“就在今天。”
8月9日凌晨1点，浔城某别墅区其中一栋的屋内，俞心桥在黑暗中一跃而起，要出去买蛋糕。
徐彦洹大概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阻拦道：“外面还在下雨。而且这个时间，店都关门了。”
俞心桥从小到大的每一个生日，都在亲朋好友们的祝福和欢声笑语中度过，因此无法接受徐彦洹的生日如此冷清。
他全然忽略了徐彦洹把生日告诉他的含义和动机：“那我点外卖。”
拿起手机翻了翻，果然全部闭店。俞心桥心急道：“我出去看看，小区门口就有一家甜品店，说不定还没关门。”
他不死心地站起来，刚走两步就被徐彦洹拉住胳膊：“不是害怕吗？”
“嗯？”
“别去。”
“……”
经他提醒，俞心桥想起刚才给他打语音时，自己曾被一道惊雷吓到手机掉地。
说不清现在的心情，应该和之前在雨中差点摔倒时被徐彦洹扶了一把差不多，确认他并不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欣喜。
再深挖下去，又发掘出一种其实确认这种事并无任何意义的难过。
而此刻的徐彦洹也不平静。
自从接到俞心桥的电话，循着上次搬钢琴的记忆找到这里，徐彦洹的耳边仿佛每分每秒都铺着底噪，一些声音混杂其中，有的让他不要去，有的让他别再克制，趁今天放纵一回。
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俞心桥穿一身印着卷毛小狗的衣服，像一只黏人的小狗，也像一份从天而降的礼物。
昏暗的环境中，他看起来有点难过，还有点无奈。好像要哭了，却又没哭。
“我知道你讨厌我，才会说那种话。”俞心桥闷声道，“可是你这样，让我怎么讨厌你？”
徐彦洹心说，你不知道。
是因为那样说会让你觉得我在讨厌你，所以才说那种话。
很小的时候，母亲白薇曾告诉他，人在过生日的时候可以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哪怕是有点自私的。
徐彦洹一直记得，因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只在这一天让自己紧绷的弦放松，去做他想做的，而不是他应该做的，比如打篮球，或者休息一天，躺在公园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放空。
而十八岁的生日，他想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别讨厌我。”
听到这句话的俞心桥先是一愣，而后抬首，看见一片更浓重的黑影覆盖下来。
接着，是被托起的脸，沸热的呼吸，还有唇与唇之间急骤的碰撞。
那就别讨厌我，不准讨厌我。
因为是你先招惹我。
--------------------
反正结果就是俞心桥没走成，多待了一个学期
这个吻的后续会放到现实线，让他俩面对面回忆
另《星空》推荐沈文裕老师的版本，纯钢琴无伴奏，非常好听
下章转现实线～

第21章 →怕你反悔。
属于十八岁的俞心桥的第二个吻，比起第一个，生理上的疼有所减轻，心理上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六年前，两人都毫无准备，磕破了嘴唇，蔓延开满嘴铁锈味。他忽然发现徐彦洹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很有服务精神。以前能为卖酒被客人揩油，能为双倍时薪亲自登门，现在就能为了不让他继续问，和他接吻。
俞心桥觉得自己狼狈极了。无论六年前还是现在，无论情绪还是思绪，他都是被牵着走的那个。
艰难地推开抱着自己的人，俞心桥深喘一口气：“那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不回复，为什么不要离婚。
俞心桥还要加上前置条件：“别说你喜欢上我了，我不信。”
徐彦洹先是一愣，为这几分幼稚的、只会出自十八岁的俞心桥之口的问法。
而后抬起手，轻轻抹去俞心桥眼角残留的水迹，选择遵循他定下的规则。
“因为不想和你就这样算了。”徐彦洹说，“是我的错，别哭了。”
俞心桥却在想，你有什么错？
错的分明是我，六年前错误地选择留在浔城，六年后又错误地缠着你。
稍稍平复心情，正欲再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是梁奕打来的电话，问他到家没有。
“他不在你旁边吧？”梁奕说悄悄话似的压低声音，“刚看他脸色那么难看，我怕挨揍，就没敢再留你。”
俞心桥看一眼厨房方向，徐彦洹在他接起电话的时候就自觉走开了。
“那你就这么把我送走，不怕我挨揍？”
“他揍你了？”梁奕大惊失色。
“没有。”俞心桥想起徐彦洹最近接的与家暴有关的案子，说，“他不会做那种事。”
电话那头安静须臾，梁奕再次开口时有一种全然区别于少年时的深沉：“看来你很信任他。这事怪我，可能真的是我想太多，说不定你俩结婚后感情突飞猛进，根本不存在什么信任危机。”
俞心桥摇摇头：“不怪你。”
十八岁的俞心桥可以相信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可以相信徐彦洹不是为了钱，甚至可以相信他们每天都接吻，就是不相信徐彦洹会喜欢他。
可是仍然会因为徐彦洹说“不想和你算了”，而想继续待在这里。就像当年，只一个算不上吻的吻，就让他推翻全部计划，心甘情愿地留在浔城。
电话的最后，梁奕让他们俩好好谈谈，俞心桥叹了口气，已经没了再重新回到刚才那近乎歇斯底里的勇气。
好在徐彦洹也没再提。他从厨房出来，手中的盘子里放着削皮切片的苹果。
俞心桥不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他用牙签叉起苹果片，吃到第二片，才想起要说谢谢。
“谢谢。”他发现徐彦洹自己不吃，只是看着他吃，不好意思地叉一片递过去，“你也吃啊。”
徐彦洹没有接，而是凑前，直接将苹果片咬进嘴里。
即便把自己放进“我们已经结婚了”的预设里，即便刚刚两人还接过吻，这类似情侣间的亲密动作还是让俞心桥心慌了一瞬。
更有甚者。
吃完苹果，徐彦洹洗澡刷牙，推开了主卧的门。
俞心桥正在翻乐谱平心静气，看见帅哥出浴当场就静不住了，眼神无处安放地乱瞟：“你、有事吗？”
邻居家的猫已经被接走，不用再打地铺，难道他终于忍无可忍，要把自己从主卧赶出去了？
徐彦洹没答话，只是走到床边，弯腰欠身，暖黄的灯光照得他眉目清俊，轮廓都变得温柔。
他看着坐在床上的人，平静地说：“已经给你很多时间了。”
说的是俞心桥之前的“等我适应了就好”。那时候，徐彦洹也是这样来到床前，靠近他，像在索要一个吻。
徐彦洹说他们每天都会接吻。
“可是，”俞心桥六神无主道，“可是你说过，现在这样也很好。”
“骗你的。”徐彦洹说，“一点也不好。”
“你刚说过没骗我。”
“这个不算。”
俞心桥还有后招：“可是刚才，亲、过了。”
“那个也不算。”徐彦洹说，“你不该怀疑我，所以那是给我补偿。”
“……”
这么快就开始翻旧帐了。
俞心桥有种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崩塌感。好像刚才那一闹，反而给了徐彦洹不再克制的理由。
自己做的孽自己来偿还，俞心桥徒劳地说：“我可以不允许吗……”
见他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徐彦洹面容松弛，嘴角微微扬起。
这是他这许多些天来最轻松愉快的时刻。
“那就先欠着。”到底只揉了下俞心桥的发顶，徐彦洹说，“以后慢慢还。”
俞心桥不知道徐彦洹说的“以后”是多久，他觉得失忆的自己除了变笨变幼稚，还变得被动非常，只能被动地听别人说，被动地被安排，被动地等待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记忆。
何况徐彦洹那么强势，全然一副由不得你不信的态度。
次日周末，俞心桥承担起主人的义务，给洹洹打扫刺猬窝。刺猬昼伏夜出，缩在窝里不肯动，俞心桥戴着手套把它抓出来，刺猬一脸不开心地呼哧他，俞心桥就把它当成人类洹洹，用手狂戳他粉嫩柔软的肚皮。
边戳边“骂”：“让你凶我，让你吓唬我，让你总是突然亲我。”
正戳得起劲，徐彦洹接着电话从书房出来，俞心桥秒怂，一脸正经地用刷子刷了刷跑轮，顺势把刺猬洹洹放了回去。
很短的一通电话，挂断之后，徐彦洹穿上外套，并把门口衣架上的另一件外套拿下来递给俞心桥：“今天有空吗？一起去趟警局。”
俞心桥接过衣服，心说你都安排好了，何必多此一问。
不过他本来也想了解关于前几天车祸的事，还想知道这种事是否常有，徐彦洹是否一直处在危险中。
没想到地方犯罪嫌疑人都没见着，那边的警察说嫌疑人已经被捕，相关笔录证据也已经向上提交，等待法院审判即可。
了解完出来，俞心桥懵逼道：“我们为什么要跑这一趟？”
徐彦洹说：“为了洗脱我的嫌疑，毕竟耳听为虚。”
俞心桥：“……”怎么比我们天蝎座还爱记仇。
从警局出来，时间还早。
坐上出租车，徐彦洹向司机报了个地址，俞心桥问：“还要去哪儿？”
“带你去见个老朋友。”
路上俞心桥在脑袋里排查，确认他们俩没有共同朋友。或者说，印象中徐彦洹根本就没有朋友。
他总是孤身孑影，一个人走在路上。
因而到地方下车，在路边其中一间商铺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俞心桥先是一愣，然后激动道：“黄老板！”
黄老板刚吃过早午饭，正在剔牙，闻言举目望去，呲牙一笑，牙签都掉地上：“早上好啊小桥！”
在浔城的后半年，俞心桥经常往黄老板那儿跑。
准确地说，是只要徐彦洹在市场干活，他必坐在黄老板店里，一边弹琴一边透过窗户警惕地观察外面，看徐彦洹是不是又孔雀开屏而不自知，吸引无数路人驻足欣赏。
顺便在黄老板那儿蹭过几顿饭，标配三菜一汤。
“今儿你们来得不巧，饭我刚吃完。”黄老板拎了把香蕉放桌上，“凑合吃点吧。”
俞心桥不饿，掰了个香蕉一边剥皮玩一边打量身处的钢琴店：“黄老板你什么时候把店开到首都来的？”
黄老板闻言盯他看了半晌：“真失忆了？我还以为小徐在跟我开玩笑。”
原来，就在俞心桥离开浔城后的第二年，黄老板就把店卖出去，来到了首都租了个新店面。
“在一个地方待腻了，就想着换个地方。刚好小徐也考到了首都，还能喊他帮我搬钢琴。”
十分草率的理由。但放在黄老板这种随性豁达的人身上，似乎就很稀松平常。
“真的假的啊？您别是资不抵债，才不得不换地方吧？”俞心桥同他开玩笑，“您真名是不是叫黄鹤，带着小姨子跑了的那个？”
黄老板哈哈大笑：“你别说，我俩名字还真有点像，我叫黄禾，禾苗的禾。”
这名字莫名激起了俞心桥的演奏欲望，他把剥好皮的香蕉塞给徐彦洹，随便挑了台琴开盖，活动活动手指关节，弹了一曲《黄河大合唱》。
黄禾老板也会弹点琴，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边和俞心桥四手联弹边借着琴声的掩护说：“我觉得你俩不太对劲。”
俞心桥一惊，心说这也能看出来？
黄禾接着说：“之前你俩很少一块儿到我这儿来，怎么你失个忆，你俩感情反而变好了？”
俞心桥梅开二度：“……真的假的？”
黄禾说，这些年徐彦洹一直和他有来往，不过俞心桥是去年年底才第一次来这儿。
“那会儿你俩，怎么说呢，好像各自心里都藏着事，结婚也不是很开心，我说请个乐队给你们热闹热闹，你们俩也不要。”
“乐队？吹唢呐的那种？那谁敢要……”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俩会结婚。”黄禾感慨道，“当年你一声不吭地出国去了，小徐消沉了好一阵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俞心桥觉得此事纯属无稽：“怎么可能是因为我。”
明明是他赶我走的啊。
既然提到，俞心桥便顺势发问：“当年我走之后，发生过什么吗？”
他想知道徐彦洹那六年过得怎么样。
“那可就多了。”黄禾卖关子道，“就看你愿不愿意听——”
话说一半，在旁边帮着整理货物的徐彦洹走过来，一手撑在钢琴上。
黄禾一个“听”字拖老长，在虎视眈眈下改口道：“还要看某些人让不让我说咯。”
俞心桥：“……”
不说就不说，谁稀罕知道。俞心桥忿忿地想，猜都能猜到，进入高等学府的徐彦洹光环加身，必然追求者无数，别说谈恋爱了，接吻都不知道多少次了吧。
难怪技术变得那么好。
心疼完二十四岁的俞心桥，他又开始为十八岁的俞心桥感到不值。他想起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想到当时的心头鹿撞，还有为过生日的徐彦洹弹奏的那支《月光》。
彼时买不到蛋糕，俞心桥便问徐彦洹，要不要听他弹琴。
两人刚接过一个不像吻的吻，互相说了刺耳难听的话，都在气头上。徐彦洹站在那里不吭声，俞心桥也别扭地不愿再主动，没等他回答，就自顾自坐下弹了起来。
他笃定徐彦洹根本没听他弹，因为徐彦洹站在餐厅没动弹，这曲子轻柔，隔那么老远，外面还下着雨，他能听清才怪。
然而……
当六年后的俞心桥再次弹奏这支曲子，黄禾打着哈欠说这曲子太催眠，让他换一首，一旁的徐彦洹说：“挺好的，听听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音痴。”黄禾企图戳穿他，“当年我车里放周杰伦，你听得直皱眉，问我怎么一直放同一首歌。”
俞心桥没忍住，弯了下唇角。
也起了逗弄的心思。一个八拍弹完，俞心桥无缝切换另一支曲子，从中间柔缓的部分开始弹，节奏都放慢到一模一样。
黄禾自是能听出来，笑道：“小桥你太不厚道，也不弹点耳熟能详的，致爱丽丝，梦中的婚礼什么的——”
“这支也听过。”徐彦洹说。
俞心桥愣了下，弹琴的手也随之顿住。
“真的假的啊？”黄禾学俞心桥的语气，笑问，“那你说说，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听的？”
迎着俞心桥投来的目光，仿佛隔着六年的时光与他对视。
“星空。”徐彦洹说，“在浔城二中的礼堂。”
从黄老板店里出来，已经过了饭点。
被问到想吃什么，俞心桥想了想，说：“上次那家的虾仁馄饨。”
徐彦洹便带他去了。
馄饨店老板娘看见他俩颇为意外：“大周末的，你俩不去吃西餐，跑我这儿来？”
徐彦洹说：“忙了半个月，就惦记您这口馄饨。”
俞心桥上回来这儿就心乱如麻，这回又是满脑子六年前的事，听见老板娘一口一个“你俩”，才惊觉被忽略的部分。
待老板娘回去后厨，俞心桥问：“以前，就是我失忆之前，是不是来过这儿？”
徐彦洹正熟练地把两双筷子放进开水杯里涮：“我们在律所重逢的那天，你就是在这里用的午餐。”
“我跟你一起来的？”
“嗯。”
“后来，我们也经常一起来吗？”
动作稍顿，徐彦洹说：“没有。你工作忙，平时都是我打包带回去。”
俞心桥了然。难怪上次老板娘张口就问是不是两份虾仁馄饨打包。
“那老板娘怎么知道，我和你……”
“那天，你是在这里向我求婚。”
俞心桥一怔。他以为求婚这种事，应该发生在温馨的家里，初春的湖畔，芬芳的花园，应该在氛围浪漫的、精心布置的场地。
怎么会在馄饨店里，还是在重逢的第一天？
徐彦洹没给他时间想明白，接着说：“而且我当场就答应了。”
“……”失忆的俞心桥开始无差别担忧徐彦洹的精神状态，“我知道了，当时你一定以为我在开玩笑。”
徐彦洹没有否认：“当时你的确像在开玩笑，但我还是立刻答应了。”
没等俞心桥问为什么，他就回答：“怕你反悔，像昨天那样。”
时间退回到四个月前，那天俞心桥穿着挺括大衣，坐在徐彦洹的对面，蒸腾的热气氤氲他的面庞，恍若和六年前没有任何不一样。
只是笑容几分轻佻：“刚才在律所，徐律没生气吧？”
说的是择偶标准的事，徐彦洹回答：“没有。”
二十四岁的俞心桥变得善于掩藏，他用汤勺匀速在碗中画圈，语气也漫不经心：“那徐律结婚了吗？”
“没有。”
“巧了，我也没有。那徐律要不要考虑和我结婚？”
徐彦洹不需要考虑，直接说：“好。”
毕竟，星星可以选择落在其他地方。
而只有你，可以将我无边的黑夜点亮。
--------------------
初吻还没讲完，下章继续翻旧帐（但是已经在甜了

第22章 →像以前那样。
这晚，俞心桥没能睡个好觉。
他发现自己失忆之后，获得的有效信息虽然在不断增加，但无法解释的事并没有因此减少。
最直观的就是，徐彦洹和他认知中的变化太大，性子还是冷的，对待他时的真诚和温柔却叫人无法忽视。难道真如梁奕猜测，两人婚后感情甚笃，生活和谐美好？
理智告诉俞心桥这不可能，黄老板也间接证实了他们婚后关系一般，可摆在眼前的事实总是一再推翻他的预设。
半梦半醒间，《星空》的旋律反复回荡在脑海里，俞心桥回到了浔城二中的礼堂，似乎看见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外，徐彦洹和那个停电的夜晚一样，站在无人的角落，静静聆听一支为他弹奏的乐曲。
新的一周，俞心桥继续在家练琴。
和爱乐乐团的巡演重新安排到五月份，即便时间宽裕，他也不能懈怠。
这周唯一一次出门，是徐彦洹的委托人，也就是家暴案件中受害人的母亲，上次见过的那位老婆婆，以为车祸和她借用徐彦洹的电话有关，无论如何都要请两人一起吃个饭。
俞心桥问：“这事和打不通电话没关系啊，你怎么跟婆婆说的？”
徐彦洹说：“那天我突然走掉，之后她听说你遭遇车祸非常自责，说不该占用我的电话那么长时间。”
“那是特殊情况，而且我也没有怪她。”
“老人家心里过意不去，加上开庭在即，便借了这个由头。”
俞心桥明白了：“这算是强行拉我下场参与社交？”
徐彦洹笑了声：“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想。”
索性俞心桥通情达理，这事本来就与他有关，帮忙应酬一下又不少块肉。
果然，吃饭当天俞心桥的主要作用是当吉祥物，开席没多久，徐彦洹和老婆婆就围绕着开庭资料展开讨论，俞心桥听不懂也插不进话，坐在桌上只管使劲吃。
散席之后，老婆婆让餐厅把俞心桥动筷子最多的几道菜重新做了一份打包。
接过沉甸甸的食盒，俞心桥一时窘迫，话都说不利索了：“您不用这样……再说也不是我帮您打官司，是他。”
“这次徐律师免费帮我们打官司，还这么上心，是我们母女俩的大恩人。”老婆婆拉着他的手，“上回害你出车祸，还弄得你们闹别扭，我实在过意不去。”
俞心桥没想到她还知道别的，瞪一眼徐彦洹，尴尬地摇头：“不不不，这事就是个意外，真的不怪您。”
“您和徐律师一样心善，我人虽老，眼睛还没瞎。”老婆婆眼中都泛起泪花，“希望老天护佑你们，今后一定要平平安安，一辈子美满幸福。”
一来二去，俞心桥对老婆婆女儿的案件也上了心。
他预约了旁听席位，开庭当天和徐彦洹一起前往法院。
徐彦洹的车刚修完回来，俞心桥上车前谨慎地打开车前盖观察一番，每个轱辘都检查一遍，上车后甚至让徐彦洹先别着急加速，先踩刹车看看灵不灵，整套操作都在诠释何谓被害妄想症。
徐彦洹让他不用这么紧张，他还不听。
“事实是的确有人想害你，怎么能不紧张？”
徐彦洹了然地“哦”一声：“你担心我。”
俞心桥正色道：“我这不是担心你，是担心坐在你车上的我自己。”
对此徐彦洹不置可否，俞心桥却从余光里瞥见他上扬的唇角。
今天俞心桥穿着休闲，卫衣外搭宽松款牛仔外套，长及脚踝的黑色直筒裤和帆布鞋衬得他腿细而长，加上不显年纪的一张脸，看着就像来法庭参观的学生。
许是也发现这一点，徐彦洹今天的目光格外爱停留在他身上，俞心桥被他看得受不了，催他道：“你们律师开庭前不是都要提前做准备吗，你还不快去？”
徐彦洹把一沓案件资料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替俞心桥整了整凌乱的前襟：“闭庭后在这里等我，不要到处乱跑。”
俞心桥无语，心说我又不是小孩，嘴上到底还是应下了。
“知道了。”俞心桥说，“加油啊，帮婆婆和她的女儿多要些损失费。”
徐彦洹看着他，眼含三分笑意，说：“好。”
这是俞心桥第一次旁听庭审。
现场气氛肃穆，台下观众也都自觉保持安静，双方都是委托人出席，偌大的法庭上只能听到法官和双方律师对话声。
俞心桥只关心结果，冗长的庭审时间被他用来欣赏原告律师。
虽然因为职业需要，徐彦洹如今几乎每天都穿正装，但是站在法庭上的他，给人的感受不同于往常。
不得不承认，徐彦洹很适合当律师。他理性冷静，且思维缜密，每一段发言都干脆利落直切重点，还能轻而易举揪住对方律师的漏洞乘胜追击，放大己方优势。
隔着人群看向徐彦洹起身发言时挺拔的站姿和沉静的侧脸，俞心桥恍然觉得这里就是他的主场，他是为正义而生。
一审判决下来，看着原告方亲友松弛的表情，俞心桥猜测这个结果应该不错。
他也放下心，在回到和徐彦洹约定的地方之前，先去了趟洗手间。
在洗手池旁遇到了刚才一起坐在观众席的两名学生模样的人。
两人应是前来观摩的法学院学生，从他们一递一句的讨论中，俞心桥确认自己的判断没错，徐彦洹确实很厉害，不由得生出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不料他们聊完正事，话锋一转，开始说八卦。
“不过说起来，你知道星辰律所是谁开的吗？”
“陆梦吧，她那么有名，学法的没人不认识她。”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徐律和她是什么关系？”
“前后辈关系？”
“你可太天真了，徐彦洹可是我们法学院第一名毕业的高材生，你猜他为什么选择进一家在业内毫无名气的新律所？”
“你的意思是……”
“就这么说吧，星辰虽然名气不大，但是陆梦可在这个行当混了十来年，除了实力受到认可，手头上的人脉资源也不是闹着玩的。”
“主要是，以徐彦洹的条件，也没必要吧。”
“是没必要，凭他自己十年内也能做到行业顶尖，但是搭上陆梦的顺风车，至少缩短五年。”
“也是，难怪陆梦快四十了还不结婚。不过我听说徐彦洹是已婚的呀？”
“已婚怎么了，我有个在星辰实习的朋友，说徐彦洹和陆梦走得很近，他接的案子都是陆梦亲自给他筛选过的，要么很赚钱要么有利于提升名气，听说前阵子陆梦换房搬家他还去帮忙了，啧，你说说……”
散场后，在婆婆的盛情邀请下，徐彦洹和俞心桥又和她以及证人亲友等一起吃了晚饭。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直到这会儿，俞心桥才的空思考那人口中的“前阵子”有多前。
按照最近徐彦洹的行踪轨迹，至少是在他失忆之前。
结合失忆前俞心桥发给徐彦洹的那条“我们还是算了吧”的消息，似乎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但也仅止于猜测。俞心桥吃一堑长一智，早已暗自发誓绝不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胡乱怀疑，况且道听途说的流言蜚语最是当不得真。
可是站在二十四岁的俞心桥的角度，还是会介意。
回到家，俞心桥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开发商赠送的电视背景墙，典雅却难免流于俗气的吊顶和花纹地砖，不禁想，不知道陆主任家什么样，徐彦洹亲自帮她搬的家，会不会比这里更温馨，更漂亮。
又接着想到当年他和徐彦洹闹崩的前夕，酒吧的黄姐曾有意无意地提醒他，这边的服务生多半只跟有钱的人来往，而且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喜欢男人的男人。
原话是——当你尝到甜头，就该警惕对方是不是设下陷阱故意让你栽进去，好占你便宜。
所以当年那个吻就是甜头？可是无论过去和现在，徐彦洹都没从他身上占到任何便宜。
所以他买房子的钱也是从陆梦那里得来的？就算不是她直接赠予，也是帮忙牵线让他赚到的吧。
俞心桥发觉自己在生气。
并非气徐彦洹和别人扑朔迷离的关系，而是气徐彦洹宁愿占别人的便宜也不占自己的，甚至不让自己在他身上花钱。
连买苹果的钱都是徐彦洹花的，可苹果都是俞心桥在吃。
凭什么？是不是看不起我的经济实力？
“我来吧。”
正想得入神，手里的苹果和刀被徐彦洹接过去，俞心桥看着他娴熟的动作，郁闷地发现他连苹果都削得比自己漂亮整齐。
终是没忍住，俞心桥摆弄桌案上的盘子，有意无意地问：“我听说你们法学生毕业不包分配的，你为什么会选择进星辰？”
徐彦洹削着苹果皮，说：“熟人介绍。”
“是陆主任吗？我听邢律说，你和她很熟。”
“还行，她帮过我不少。”
“你也帮过她不少吧，我听说她搬家的时候——”
贴着果肉的刀刃顿住，徐彦洹忽然偏头看向身旁的人，弄得俞心桥顿时心虚，话没说完就收了声。
已经来不及。徐彦洹的眼神太过凌厉，极具审视意味。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徐彦洹亦不隐藏，直接发问，“或者，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吃醋吗？”
话音将将落下，头顶的灯光忽地一闪，接着整个空间如同被蒙上遮光布，毫无防备地陷入黑暗。
俞心桥本就被徐彦洹问到无力招架，眼下的停电反而给他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
至少不用面对他的逼问。
然而，“铛”的一声，徐彦洹把手上的东西放下，紧接着手一抬，把安在料理台上方的蓄电灯给打开了。
俞心桥：“……”怪我对厨房不熟悉，没想到还有这种贴心设备。
不过那灯不算亮，小面积的一束往下方打，原本是为了切菜补光，现在光线自桌案反射，只勉强照亮两人的脸。
熟悉的场景，让俞心桥想到六年前那个暴雨的夜晚，同样的停电，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拉扯和煎熬。
彼时，生理上的痛逐渐被内心的苦涩淹没，十八岁的俞心桥试图询问刚才发生的吻的含义：“你要接受我的追求吗？”
接下来徐彦洹的沉默，让他明白自己的天真，与此同时少年人天生的傲气钻出来，自尊心驱使着他昂着下巴继续：“那么，接一次吻，要多少？”
好像这样问，就可以掩饰自己刚才的动情，还有那一瞬的信以为真。
而徐彦洹的回答，无疑将最后一点隐秘的希冀也打破。
他冷冷地说：“免费的。”
刚才那个吻，是双倍时薪的赠品，上门服务的套餐内容，它既不珍贵也不稀有，像饭店的一次性筷子，人人都可以免费拿取。
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如影随形地跟到六年后，苦涩一层一层蔓上来，俞心桥缓慢地转过身，让自己背着光，神情隐没在黑暗中。
“我为什么要吃醋？”他听见自己说，“现在的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或许是失忆的关系，他发现自己比起六年前毫无长进，碰到这种事，还是下意识不服输地去占据上风，哪怕言不由衷。
至少，可以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卑微无力。
话已至此，俞心桥接着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帮别人搬家，是不是和当年一样，又是免费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俞心桥垂眉敛目，还是察觉到有人站到了他面前。
迎着微茫光线，露出徐彦洹坦然的、无需再隐藏的面孔。
紧接着，一条手臂自身后圈住俞心桥的腰，施力一捞，将他拢入怀中。
尽管俞心桥还是抗拒，抱到一半，他便反应过来往后撤，扬起的脸将将与徐彦洹的对上，因而发现眼下的姿势除了拥抱，更适合做另外一件事。
接吻是顺其自然发生的。
或许，之前的每一个吻，都是顺其自然，而非谁被谁强迫。
这次很轻，让俞心桥手脚蜷缩，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皮肤的温度慢慢融化的巧克力，一点一点地融入水中，变成一种微苦的流质食物。
他还是那么不争气，只要稍稍掺入一点温柔，就能轻易将他拆分化解。
俞心桥不得不承认，不是不愿意与徐彦洹亲近，而是不敢。他怕当年是自己判断错误，平白受了那么多伤，吃了那么多苦。
如果是他猜错了，那他们为什么要分开六年？
可是如果他没错，又凭什么只有他在受煎熬？
分开后，俞心桥后仰身体，靠在桌案边缘，喘息着问面前的人：“这又是我欠你的补偿吗？”
“不。”徐彦洹说，“你不欠我，你谁都不欠。”
俞心桥觉得这话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也无暇去想，他脑中混沌一片，思绪还停留在六年前的那晚。
于是径直问：“那这个吻，也是免费的吗？”
在俞心桥十八岁的预设里，答案毋庸置疑。
徐彦洹却告诉他：“不免费。”
俞心桥不敢相信地愣了片刻。转念一想，也是，徐彦洹如此精明，每次趁虚而入的亲吻，都会要走一件东西。上次要他不再怀疑，上上次要他不准讨厌他。
俞心桥在心里腹诽徐彦洹贼不走空，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问：“那这次，你又想要什么？”
嗓音像是闷在被褥里，看在这次跟强吻毫不沾边，自己也很主动的份上，只流露三分不服和两分委屈。
而徐彦洹看着他，眼底晦暗，似有沉积了很久的、过滤不掉的情绪。
轻易让俞心桥觉得，自己的痛苦，好像分毫不少地转嫁到了徐彦洹身上。
徐彦洹还记得俞心桥定下的规则，只能竭力地传达，用行动，用声音。
“要你继续喜欢我。”他用命令的句式，说着请求的话语，“像以前那样。”
“……可不可以？”
--------------------
这段剧情又称洹洹换着花样说我喜欢你
没有故意不解释，下章开头就解释了
好了接下来现实线全是甜的了，解开一些小误会什么的（最多有点微酸
这章建议配合回忆线第20章后半部分一起食用
上次说“你不欠我，你谁都不欠”是在回忆线第12章

第23章 →让我也追你一次。
俞心桥想，这个人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为了显得有威慑力，俞心桥喊他的名字：“徐彦洹。”
察觉到放在腰上的手一紧，俞心桥的心也跟着一缩。
但俞心桥还是说：“你说过，不会强迫我。”
几乎是刚说完，徐彦洹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系统铃声在静谧的黑暗中格外突兀。
不得不松开手，先去接听。
徐彦洹直接开了免提，听通话内容是楼栋管家，说刚才短暂停电，部分住户家跳闸，麻烦去把总闸推上去，如果不知道在哪里或者不会的话，他们可以上门帮忙。
“不用，我们自己来。”徐彦洹说。
“好的，那打扰了。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电话挂断，徐彦洹走向入户门，摸到墙上的配电箱，打开盖子，一束光忽然照过来。
是俞心桥打开了手机电筒。这回他注意没往徐彦洹脸上照，让光落在他手附近，方便他操作。
手指按住总闸开关往上一推，顿时天光乍亮，电器重新运作的开机声从各个方向传来。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重见光明”会感到刺眼，俞心桥忍不住揉了几下，在查看冰箱是否正常运转的徐彦洹频繁侧目看他，好一阵过去，俞心桥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又哭了。
不害臊是不可能的。俞心桥郁闷地想，我哪有那么爱哭，在你面前也就流过一次眼泪，还是被吓的。
冰箱里除了瓶装水和少量鸡蛋蔬菜，就是俞心桥爱吃的东西，苹果，酸奶，鱿鱼丝，等等。
俞心桥看到吃的就嘴馋，想着春天都到了，夏天也不远，是时候买些冰淇淋把冷冻柜塞满。
正盘算着，徐彦洹突然开口道：“我和陆梦姐不是外面传的那种关系。”
俞心桥一愣。
“几年前，她帮我们家打过一场官司。”徐彦洹接着道，“后来我在她的鼓励下报考法学院，毕业后直接进了她的律所。对我来说，她既是长辈也是朋友，但凡她有需要我一定会伸出援手。”
收拾完冰箱，徐彦洹转过来看着俞心桥：“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她心里有一个无法忘记的人。而我，已经有你了。”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俞心桥没理由不相信。
不过还有好奇：“你们家打官司？什么官司？”
“不重要。”徐彦洹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俞心桥：“……”行吧，你不想说我又没办法撬开你的嘴。
本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想睡前，徐彦洹又敲门踏入主卧，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在吃醋。”
俞心桥磕巴道：“我、我就随便问问，不行吗？”
“行。”徐彦洹干脆道，“以后可以多问。”
俞心桥藏在被子下的脚趾都快把床单抠破，心说谁再问谁就再也吃不到冰淇淋！
话是这么说，真有问题还是得问，不然憋出毛病。
俞心桥抽了个工作日的下午去言欢酒吧找肖开颜，两人照例一人一瓶养乐多，碰个杯，开始互倒苦水。
肖开颜正因为新男友的精力旺盛苦恼：“你们男的是不是脑子都长在下半身，除了那种事想不到别的了？”
俞心桥补充：“我们男的脑子不仅长在下半身，还长在嘴上。”
肖开颜立马反应过来：“你被强吻了？！”
“也不算强……”俞心桥羞愧地说，“我太不争气了，还挺配合的。”
肖开颜“啧”一声：“我看你已经被他吃得死死的，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俞心桥索性在吧台上趴下“躺平”：“试想一下，一个你少年时求而不得的男的，现在天天在你眼前晃，对你一点都不抗拒地又抱又亲，随口解释个误会都能把你撩到心脏狂跳，你会不会觉得像做梦一样？”
“恕我无法感同身受，我长这么大还没有搞不定的男的。”肖开颜耸肩，“不过这种情况要么那男的对你另有企图，要么就是当年他拒绝你是有苦衷。”
第一种可能性基本排除，那么只剩下……
不待细想，手机冷不防响起。
看着来电显示的“徐彦洹”三个字，肖开颜笑得一脸鸡贼，比口型说——来查岗啦。
俞心桥则有种莫名的溃败感。他太了解自己的秉性，所有事情但凡扯上徐彦洹，他就无法保持冷静。
到底还是接了起来。
徐彦洹说今天的事情忙完了，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这对话实在很老夫老妻，俞心桥支支吾吾半天：“雪糕吧。”
“好。”电话里的徐彦洹说，“我半个小时到家。”
弄得俞心桥着急忙慌向肖开颜和她家的金毛犬道别，走到门口还不忘用滚筒把身上的狗毛刷干净。
出去才知道刚才下过雨。
地上湿漉漉的，偶有几处因地势不平造成的积水。酒吧和家离得近，俞心桥步行回去，小心地绕过深浅不一的水塘，嗅满一鼻子雨后的草木芬芳，和路边饭店的食物香气。
穿过过街天桥走进小区，看见电梯从负一层上来就似有所感，等电梯门在眼前打开，看见拎着购物袋的徐彦洹站在轿厢里，俞心桥弯唇冲他笑：“真巧。”
徐彦洹先是愣了下，旋即从购物袋里掏出一支冰淇淋，递了过去。
俞心桥在电梯里就解决掉半支。
是带玫瑰花盖帽的可爱多，他不确定徐彦洹是不是故意的，毕竟对于他来说很近的记忆，在徐彦洹那里是六年前的久远故事。
而且谁会把一件这么小的事记在心里六年之久？
进屋后，俞心桥一边把最后一口脆皮筒塞嘴里，一边不受控制地瞟鼓囊囊的购物袋。
被抓个正着。徐彦洹拎着东西往里走，打开冰箱往里面塞东西：“天气还有点凉，一天只能吃一支。”
说着泠冽的视线瞥过来，像是一眼将俞心桥的内心活动看穿：“我会每天检查数量。”
俞心桥：“……”真把我当小孩？
时间还早，天都没黑，俞心桥去到书房练琴。
徐彦洹也在书房，坐在书桌前翻看案件资料，时而用笔勾勾画画，时而敲几下电脑。
他实在适合穿正装，有一种清冷禁欲的气质。眼下脱掉西装外套，衬衫解开两粒纽扣，露出喉结和隐约的锁骨，卷起两道的袖口之下，是肌肉流畅的小臂和分明的腕骨，就算只是在敲键盘，都赏心悦目。
而且俞心桥发现，他又戴上了眼镜。
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几乎没变形，看起来度数不高。
说不定就是平光镜，俞心桥想，他上辈子一定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所以从身高到长相，从性别到喜好，样样都合我心意。
用姚女士的话说，就是把我迷得神魂颠倒，倒地不起。
像是察觉到在被“偷窥”，徐彦洹突然别过脸，打了个喷嚏。
吓得俞心桥从琴凳上一跃而起，以为是自己身上的狗毛没清理干净，要进行自我“隔离”。
“没事。”徐彦洹说，“今天淋了雨，有点受凉。”
俞心桥走近观察，发现他衬衫上有未干透的水迹，无语道：“淋过雨回来不知道换衣服？徐彦洹你有没有常识啊？”
著名无生活常识人士俞心桥，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自己知道但别人不知道的常识，得意到就差把“我才是一家之主”写在脸上。
他一路小跑出去翻箱倒柜，再抱着药箱小跑返回，进屋看见徐彦洹在换衣服，倒吸一口气刚要回避，一琢磨都是男的怕个屁，又贴着墙挪了进来。
顺便看清上回抹药时在徐彦洹后肩处摸到的伤口，约莫寸余长，创面并不平整，不似被刀刃所伤。
俞心桥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片段，问：“你肩膀的伤，是不是和那个谢飞打架弄的？”
他还记得当时和徐彦洹在操场上擦肩而过，目睹的那片被血染透的深红。
徐彦洹怔住片刻，像是没想到俞心桥还记得这事。
“不是。”他背对着俞心桥，说，“是以前的伤。”
伤在那个位置，多半是人为。俞心桥又问：“怎么受的伤？有人打你？”
“跟人打架不小心。”
“打架还有不小心？”
“本来他打不着我，是偷袭。”
“……”
问不下去，俞心桥只好提醒：“你现在是律师，可别知法犯法。”
徐彦洹“嗯”了一声：“我很珍惜现在的一切。”
俞心桥直觉他珍惜的范围，好像包括自己。
摸了摸发热的耳朵，另一只手从药箱里摸出电子温度计，递过去：“先量一下体温吧。”
量完一看，三十八度七。
俞心桥关心则乱，嗓门都拔高几度：“徐彦洹你是不是疯了，车上是没伞吗，还是没地方躲雨，发着高烧竟然还在工作？”
徐彦洹这会儿才显出点病态，目光微微呆滞，行动也变得迟缓。
“没疯。”他看着俞心桥，很慢地说，“想早点回来陪你。”
一句话，就让俞心桥胸口刚窜起来的火，噗呲一声熄灭了。
吃下退烧药，把人送到床上，俞心桥细心地给病人掖好被子，又抬手替他摘眼镜。
双手各握住一边镜腿，轻轻地往外拉，再合拢镜腿，放在床头柜上。
做完这些转过来，发现徐彦洹还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俞心桥每次被他看着心里就发慌，没话找话地问：“还能……看清吗？”
“能。”许是发烧的原因，徐彦洹声音低沉发哑，羽毛挠在心口似的，“看得很清楚。”
俞心桥并不擅长照顾病人，关于发烧，他知道的无非多休息，还有多喝热水。
“要不，我给你倒杯热水？”俞心桥提议。
徐彦洹慢吞吞地摇头：“我想抽根烟。”
这次发烧不全是着凉的原因，前阵子为案子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事连轴转地忙，精力和体能被压榨到极限，陡然松弛下来，病毒便趁虚而入。
以往这种时候，他会买包烟，每次只抽两三口，权当排遣压力。他们当律师的就没几个不抽烟，连陆梦包里都常揣一包女士烟，碰上难缠的委托人或者麻烦的对手，就浅抽一根放松一下。
可这种事落在不抽烟不喝酒，去酒吧只敢点苹果汁和养乐多的俞心桥眼里，基本等同于堕落。
“徐彦洹我看你是真疯了！”俞心桥眼睛瞪老大，“发烧怎么能抽烟？”
被他连喊两次大名，徐彦洹眉头一皱，放在外面的手握住俞心桥的手腕，接着用力一扯。
俞心桥只来得及“欸”一声，人已经伏在他胸口。
发烧的缘故，喷薄在耳边的吐息格外的烫。
还有隔着皮肉骨骼，笃实有力的心跳声。
徐彦洹哪怕问句都是下坠的语气，因此哪怕语速很慢，都有种教训人的气势。
“叫上瘾了是不是？”他说俞心桥，“没大没小。”
“……”俞心桥牙根发痒，“你就比我大三个月。”
总之烟是不可能给抽的，哪怕上次剩下的半包烟就放在次卧的床头柜里。
俞心桥也没着急坐起来，本着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瘫着的原则，脸颊贴着徐彦洹温热的胸膛，皮肤在逐渐升温的同时，他发觉自己也在慢慢地与过去和解。
“你已经不是十八岁的小孩了。”俞心桥呼出一口气，“二十四岁的大人，要学会保重自己的身体。”
徐彦洹“嗯”一声，手掌落在俞心桥的发顶：“可是，你才只有十八岁。”
失忆造成的错位，让他们从同龄人变成了相差六岁。
许是生病的人格外脆弱，又或许是距离太近的关系，俞心桥似乎能体会到来自徐彦洹的充满不确定的、惶惶不安心情。
他开始明白那天徐彦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你继续喜欢我，像以前那样。
换言之，在二十四岁的徐彦洹的认知中，二十四岁的俞心桥已经不喜欢他了。
那场发生在馄饨店的草率求婚，很可能是一时兴起。
甚至可能是为了报复他。
十八岁的俞心桥被十八岁的徐彦洹用那样残忍的方式拒绝，一颗心被反复鞭挞，重逢后应该唾骂他，折磨他，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满心满眼都是他？
何况六年过去，沧海桑田，多少能守住初心，至今不变？
可是，俞心桥还是觉得，应该给他一次机会，也给二十四岁的自己一次机会。
哪怕理由仅仅是直觉，直觉他们之间缘分未尽，直觉当年看到的并不都是真实。
他坐直身体，看着徐彦洹：“那现在，你还讨厌我吗？”
“不讨厌。”徐彦洹说，“从来都不讨厌。”
想起当年他对自己的种种抗拒，俞心桥嘀咕：“光凭嘴巴说，谁信。”
徐彦洹仰起脖子，伸手去够床头柜抽屉。
俞心桥以为他要拿烟，按住他不让拿，徐彦洹发着烧力有不逮，几次被俞心桥摁回床里，无奈道：“你再招我，我不保证自己能忍得住。”
待意识到“忍得住”指什么，俞心桥的脸一下子烧起来，黏在徐彦洹身上的手也迅速撤离。
虽然还是怀疑：“你、你不是发着烧呢吗？”
生病还这么……不安分？
徐彦洹面无表情地语出惊人：“要是不信，你尽管试试。”
试哪儿？怎么试？
这对十八岁的俞心桥来说才是真正的超纲题。
俞心桥彻底怂了，再不敢摆一家之主的谱，偏过脑袋，遮掩红透的脸。
直到听见抽屉开合的动静，两张门票模样的纸片出现在视线中。
上面印着钢琴图案，还有某位俞心桥非常喜欢的演奏家的名字，以及演出时间和地点。
“上次没去成。”徐彦洹说，“这次，我一定不会失约。”
乍听之下，他口中的“上次”仿佛就在上个月，如若不提，没人会知道当中隔了六年。
鼻子陡然一酸，俞心桥想起当初在浔城音乐厅门口等了一下午的心情，还有那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下不完的雨。
那是他留在浔城的遗憾之一，如今竟有了弥补的机会。
碍于面子，还是要放几句“狠话”，俞心桥说：“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
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徐彦洹接话：“别那么快心软，也不要原谅我。”
“最好也下一场大雨，让我在门口等一整天。”
曾在去年读到过一句话。
——就像每一滴酒回不到最初的葡萄，我回不到年少。
二十四岁的徐彦洹再也回不到十八岁，也不想回去。
他无比庆幸自己是在摆脱沉重枷锁，积攒了一些底气的时候重新遇到俞心桥。
用温度异常的手再次握住俞心桥的手腕，徐彦洹把两张门票，连同他不轻易示人的脆弱和渴望，一并塞进俞心桥的手心。
“让我也追你一次。”
趁你一个人回到十八岁。
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
就像每一滴酒回不到最初的葡萄，我回不到年少。
出自简媜《水问》

第24章 →你帮我解开。
暖阳初绽时，徐彦洹从沉睡中醒来，睁开眼睛，屋内窗帘紧闭，一缕光线从缝隙漏进来。
他从床上坐起，抬手揉了揉额头。烧已经退了，只残留了些身体乏力的症状，想必很快会消失。
床头放着保温杯，里面的水还是热的。
看时间才七点，以为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还在睡，从房间出来看见系着围裙的俞心桥从厨房出来，徐彦洹扎扎实实愣了一下。
“感觉好点了吗？”俞心桥上前观察，“看起来没事了，今天要不还是请个假吧，多休息一天。”
徐彦洹一时没出声，俞心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几分尴尬地把锅铲往身后藏：“你别看我好像五谷不分，其实在下厨方面还挺有天分。”
刚吹完牛皮，俞心桥鼻尖动了动，闻到一些奇怪的焦糊味。
然后扭头就往厨房跑：“糟糕，忘了煎蛋还在锅里！”
徐彦洹：“……”
最后早餐还是徐彦洹做的。
他看见俞心桥伸手碰锅就心惊肉跳，占据灶台前的位置自己掌勺，像之前那样最多只让俞心桥帮忙放佐料。
俞心桥煎坏了两个蛋，觉得丢脸，一直到餐桌上都闷不吭声。
轮到徐彦洹没话找话，他忖度片刻，说：“不会煎蛋不要紧。以前在浔城，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那是不用做饭。”俞心桥用筷子捣煎蛋，“都是点外卖，最多自己煮个面。”
“那也很厉害。”徐彦洹说，“我小时候第一次煮面，整锅都烂了。”
俞心桥抬头：“真的？那时候你几岁？”
徐彦洹想了想：“六岁。”
“……”
俞心桥手上一使劲，筷子尖狠狠扎进煎蛋鼓起的肚子，流心蛋黄汩汩地流了出来。
吃完早餐，看见徐彦洹换上白衬衫，俞心桥更不开心，嘴角都垮了。
“你们律师不是可以自由安排工作吗？”他问，“为什么你每天都出门这么早？”
徐彦洹随便抽一条领带：“手头还有其他案子在推进，等忙完这阵——”
剩下的话消失在嗓子眼，因为俞心桥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领带，踮起脚，挂在他脖子上。
系之前分清左右宽窄，又交叉比划了下。俞心桥垂下眼帘，领带在他手中时而翻折，时而环绕，整理好骨架，再将宽的那端从中间穿出来慢慢拉紧。
是温莎结的系法，特点是对称。系完俞心桥又把那结扽了扽，边欣赏边满意道：“温莎结配宽衣领，正好。”
抬首时蓦地对上徐彦洹定定望着他的目光，俞心桥呼吸一滞，松开手，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可以拆了重新系”
“不用。”徐彦洹低头看一眼，“很好看。”
今天，目送“丈夫”去上班的“妻子”变成俞心桥。
他对上次的事故心有余悸，不能免俗地说了句：“注意安全。”
徐彦洹应下了，并也交代他一些安全事项。
上午10点，敲门声响起，俞心桥对着猫眼看了半天，又通过声音确认，才把门打开。
梁奕疑惑道：“你在里面蹲大号呢？”
俞心桥没好意思说是徐彦洹让他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从鞋柜里找了双客拖扔地上：“是啊，最近便秘。”
梁奕这次是把和爱乐乐团的巡演新合同带给俞心桥看，顺便和他确认演出曲目。
发现里面多了一支德彪西的《月光》，俞心桥问：“怎么加了这支？”
“乐团那边发现演出时长不太够，再说演奏会是面向普通音乐爱好者，总要有些耳熟能详的曲目。”
“可是这支适合独奏，不需要和乐团合作。”
“就是最后留给你最后独奏收尾的嘛，当时攒曲目单的时候，也是你把这支放在备选列表。”
“……是我放的？”
“不然呢？是你的演奏会，当然要根据你的意愿选曲。”
俞心桥还失着忆，一点都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怎么考虑。
也不敢多想，总不能因为自己曾把这支曲子弹给十八岁的徐彦洹当生日礼物，就赋予它过多的含义。演奏会需要而已，弹什么不是弹。
聊完正事，俞心桥开始拨打好友求助热线：“我有个朋友，他最近收到了两张音乐会门票。”
梁奕在吧台跟前逗刺猬，闻言“哦”一声：“徐彦洹请你去听音乐会。”
俞心桥默了默，决定继续说，“送他音乐会门票的人，曾经放过他的鸽子。”
“可不是，在音乐厅门口等了半天呢，下那么大的雨。”
“你说这次，他应不应该去赴约？”
“这事不能问应不应该，得问你自己想不想。”
“我不知道。”俞心桥肩膀一塌，终于放弃角色扮演，“他让我不要原谅他，也让他在雨里等一天。可是我……”
“可是你还没让他等呢，就开始心疼了。”梁奕摇头叹息，“心疼男人，变得不幸的第一步。”
俞心桥翻白眼：“说得跟你不是男人一样。”
“我是看透情爱，一心向钱的世外高人。”
看刺猬吃东西看饿了，没吃早饭的梁奕打开冰箱找吃的：“欸你们家竟然有冰淇淋。”
俞心桥从沙发上跳起来：“不准碰我的冰淇淋！”
“我就吃一个。”
“一个也不行，徐彦洹每天都会检查数量！”
梁奕又开始恨铁不成钢：“我看你还是去吧，去吧去吧别挣扎了，夫管严还要什么骨气？”
当然是开玩笑的。
临走前，梁奕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俞心桥的肩膀，仿佛也把他当成十八岁的小孩：“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是没法管了，总之，桥，你开心最重要。”
俞心桥：“……”
到音乐会当天，上午艳阳高照，正午时天空阴云密集，过不久竟真的下起雨来。
俞心桥和乐团负责人吃完饭，出门的时候梁奕要送他，他摇头，说：“我走走就到了。”
音乐厅就在附近不到两公里处。
俞心桥打着伞，步子不由自主迈得略快。他伸出手到伞延外，春末天气略显闷热，雨落在皮肤上还是微凉的。
即便人已经在路上，心里还是有些犹豫。
到底要不要去，什么时候去？
现在才两点，演奏会三点开始，又是我提前等在那里，会不会很丢面子？
早上出门的时候，徐彦洹没提音乐会的事，他会不会又忘了？
俞心桥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徐彦洹的号码上方半晌，到底没按下去。
忘了就忘了吧，俞心桥想，这次票在我手上，大不了我自己听。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对“徐彦洹会赴约”这件事其实并不抱希望。
当年的阴影太深刻，失忆无疑再度加深了那段记忆的印象。俞心桥走着走着，脚步又慢了下来。
直到远远的，看见首都音乐厅圆拱形的穹顶之下，台阶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显眼的地方。
或许不是因为地方显眼。
雨声沙沙，人来人往，俞心桥却好像开启了舞台追踪灯模式，视界里有且只有那一道清冷寥落的身影。
他踩着薄薄的积水走上前，把伞稍微举高，将徐彦洹纳入伞下。
“你是故意的。”听似责怪，实际上俞心桥的声音很轻，“再发烧，我可不照顾你。”
徐彦洹注视着他，眼中有几分轻松笑意：“我刚到。”
俞心桥看着他头发和肩上的大片洇湿，良久才再次开口：“我来赴约，不代表原谅你，也不代表接受你。”
他没有资格代表二十四岁的俞心桥接受任何人。
“我只是……”俞心桥别开眼，“只是没你那么狠心。”
十八岁的徐彦洹能狠心让俞心桥在雨中等他，十八岁的俞心桥却狠不下心。
二十四岁的俞心桥一定也不行。
过了一阵，他听见徐彦洹说：“我知道。”
接着又听见：“也许你不信，其实当年我没有不想去。”
两个早到的人在门口等了四十来分钟，才检票入场。
今天表演的钢琴演奏家驰名中外，俞心桥刚学琴的时候就很崇拜他，现场听他演奏难免心潮澎湃。
而与他的激动相比，徐彦洹冷静得像是来旁听一场庭审，在座位上坐得端正，神情也严肃，弄得俞心桥也注意起自己的仪态，风衣下摆整了又整，有点后悔没把正装穿来。
不过音乐厅这种场合，向来广泛被用作区分真正的音乐爱好者和附庸风雅之辈。
叮叮咚咚的琴声悠扬婉转，优雅有余，亢奋不足。听到一半，徐彦洹就不得不把手肘搁在扶手上，手背撑住脑袋。
很快，思绪随着乐声飘远。
醒来的时候，台上正弹到一支激昂的乐曲，徐彦洹皱着眉睁开眼，视线一瞥，正撞上旁边座位的人笑弯的一双眼眸。
散场后，两人随着人潮往外走。俞心桥问他：“这几天还是很忙吗？你好像挺累的。”
无法解释刚才的打盹事件，徐彦洹只好说：“不太喜欢这位老师演奏的曲目。”
俞心桥挑眉：“你不是音痴吗，能听出来区别？”
“能。”徐彦洹道，“你弹的，我都能听出来。”
好在室内人群密集，温度颇高，非但没睡感冒，还意外地把衣服蒸干了。
到外面雨还在下，徐彦洹撑伞，两人互相挨着走在雨中，俞心桥伸手出去接几滴雨，另一只手掌盖上去，轻轻地搓揉。
想起当年，俞心桥管这叫“洗手”，还告诉和他在同一把伞下的人：“先洗手，再吃东西。”
还是这双白净漂亮的手，还是这个天真纯粹的少年。
画面一帧一帧地慢放，不需要任何滤镜，也美得像电影。
不过还是没想到，在听到“要不要吃茶叶蛋”这个问题后，俞心桥像是全然忘了当时鞋子湿透还差点摔倒的狼狈，眼睛噌地亮了，忙不迭点头：“要吃。”
于是二人走街串巷，费了好大功夫，才在一条偏僻弄堂里找到一个小吃摊。年迈的阿婆面前支着炭炉，上面架一口锅，锅盖掀开，香飘四溢。
听说这茶叶蛋才一块钱一个，俞心桥大呼便宜，伸出手指一二三四地数了半天，转头一脸期待地望着徐彦洹，征求他的同意：“我们都买了，回家慢慢吃，行不行？”
当然行。
徐彦洹无由地相信，就算俞心桥心血来潮想亲自动手做茶叶蛋，他也会摆出态度拿出诚意，问阿婆能不能把炭炉转让给他，多少钱都可以。
拎着一大兜茶叶蛋回到家，俞心桥从橱柜里翻出一口瓷锅，连蛋带汤倒了进去。
收拾完转身，看见徐彦洹正在用手挠脖子，俞心桥才反应过来卖茶叶蛋的阿婆家就在那条弄堂里，越是那种老人群居的地方，越是猫狗聚集，刚才买茶叶蛋的时候就听到好几声猫叫狗吠。
忙推着徐彦洹坐下，拧开药膏，熟练地抠一指往他身上抹去。
其实徐彦洹皮肤也偏白，相比俞心桥的白里透粉，他的白里则掺着冷色调的蓝。那天他发烧睡过去，俞心桥曾凑近观察过他眼皮上的血管，也是青蓝色。
所以当初给他写的情书都用蓝色信封，因为觉得和他相称。
眼下过敏症状显现，那冷白的皮肤上涌现出成片红点，看上去十分触目惊心。
直接触碰也就罢了，间接接触竟然也能过敏，俞心桥边给他抹药边小声吐槽：“真是娇气。”
徐彦洹笑了一声，为“娇气”这个曾被他用在俞心桥身上、也分明更适合俞心桥的字眼。
俞心桥才不管他怎么想，只知道自己又被嘲笑，恐吓道：“再笑我就把邻居家的猫抱来，痒死你！”
徐彦洹：“……”
不免触及回忆。当年徐彦洹看见猫和狗就跑，俞心桥还以为他同时被这两种动物咬过。
药膏抹到正面，俞心桥半开玩笑地问：“当年你是不是把我也当成狗了？不然怎么看到我就跑。”
徐彦洹却摇头，几分郑重说：“我对你不过敏。”
“现在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哪怕当时……”俞心桥忽地叹一口气，“算了，还说那些干什么。”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重新提起毫无意义。
然而，即便是老黄历，也有人和他同样在意。
“以前，我是不是对你很不好？”徐彦洹问。
手上动作一顿，俞心桥说：“是啊，不好。可是你又没接受我的追求，我不能怪你。”
“可以怪我，都怪到我头上。”徐彦洹颔首，看着俞心桥微颤的睫羽，“现在是我在追你。而且现在，我比你大六岁。”
本来就该照顾你，保护你。
俞心桥笑了，学他的口气：“占我便宜是不是？”
声音却已经有点发抖。
有时候真恨不得全部忘记，忘记那些没有下文的情书，扎心窝子的冷言冷语，无数次的自作多情。
可是忘不掉，连出车祸失忆，忘掉的都是没有他的那些年。和他有关的记忆，每一段都清晰地刻在心底。
“徐彦洹，你不要装可怜。”俞心桥说，“你一点都不无辜。”
这样说着，俞心桥仰起脸，看进徐彦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又觉得这样一个人，本就不该受七情六欲之苦，悲欢离合之痛。
他理当冷漠一生，无情一生，只让别人为他辗转反侧。而非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仔细谨慎地在乎。
俞心桥发现自己真的很奇怪，一边不想独自受煎熬，一边又觉得徐彦洹受的苦已经够多了，不该再吃爱情的苦。
“嗯。”徐彦洹应道，“我的确不无辜。”
所以他认了，就算俞心桥今天不来，就算俞心桥再也不回来，他都认了。
可是既然被他抓住，就不可能放手。
他开始相信俞心桥的失忆是上天给他的一次机会：“既然忘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从结婚的最初。”
俞心桥茫然：“结婚的最初，应该做点什么？”
他想到了每天接吻，臊得脸一红，刚升起的泪意都被压了回去。
虽然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但还是有点疑心。俞心桥问：“我们真的，每天都接……吻吗？”
“不止。”徐彦洹说，“还做别的。”
实际上，俞心桥一直在猜测二十四岁的自己有没有性生活。
家里没有润x剂，也不见安x套，结婚对象又长了张清心寡欲的脸，他偏向没有。
拥抱和接吻，应该就是极限了。
可是，喜欢怎么可能不和欲望挂钩。
俞心桥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瞟，又被逮个正着。
“不信？”徐彦洹眉宇微蹙，似是无法理解这也能被怀疑，“我说过，你可以试试。”
刚才俞心桥那双手在他身上弹钢琴似的来回游走，圣人才不起反应。
此刻的俞心桥已然懵了，毕竟越是冷静自持的人说出这种话越是杀伤力倍增。他的手无意识一松，药膏掉在了地上。
他要去捡，徐彦洹不让。
形势在不知不觉中调转。徐彦洹一条手臂箍住俞心桥细瘦的一截腰，把他困在沙发里。俞心桥眼尾发粉，嘴唇红润得像某种剥了皮的水果。
明明今天还没咬过。
而俞心桥这会儿才想到徐彦洹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本性。他除了恃靓行凶，还脾气欠佳，耐心极差，眼下悉数暴露，就有一种裹挟着戾气的强势。
他顺着俞心桥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被解开两颗纽扣的衬衫领口，和因为抹药被扯得松垮的领带。
俞心桥干咽一口空气。
同时目睹，那在冷白皮肤下的喉结，剧烈地一个滚动。
徐彦洹握住俞心桥的一只手，用最后一点耐心掰开他蜷起的五指，放在自己胸前的领带结上。
“你系的。”徐彦洹嗓音低哑，有理有据地提出要求，“你帮我解开。”

第25章 →我是你的谁。
俞心桥现在可以确定，二十四岁的自己至少心理素质不错，看看十八岁的这个，手正在不自觉地颤，掌心都沁出汗来。
比他小时候拥有第一台属于自己的钢琴，掀开盖布那会儿还要紧张。
不同于开盲盒那种不确定的紧张，眼下是一种即将拆掉积木建筑的其中一块，破坏某种平衡的慌乱。
他有预感，一旦把这领带解开，之后的一切发展都将不受控制。
俞心桥很小声地说：“我、我信……”
徐彦洹等半天等来一句延迟的回答，冷声道：“晚了。我不信你信。”
“……”
自己挖坑自己跳，俞心桥骑虎难下，徒劳挣扎道：“可是，你不是说在追我吗，还这么、这么……嚣张？”
徐彦洹都快被他气笑了：“我就是不够嚣张，才由着你拖到现在。”
俞心桥没懂“拖”的意思，眨了下眼睛正要问，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起。
握着领带结的手顺势一松，俞心桥正要跑路，被徐彦洹握住手腕握得更紧了。
“有你的电话。”
“不接。”
“万一有急事……”
俞心桥亲眼看着徐彦洹的脸色越来越黑，那铃声偏就响个不停。
到底松开手，去把电话接了。俞心桥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再这样下去，他自己的反应都快掩饰不住。
电话里没说几句，徐彦洹“嗯”了两声，最后说“我马上到”，放下手机就去拿外套。
见他着急，俞心桥问发生了什么事，徐彦洹说：“有个当事人要跳楼，我过去看看。”
俞心桥愣了一下，接着也去拿外套：“我和你一起去。”
领带非但没解开，还重新系了回去。
路上徐彦洹给俞心桥讲了大致情况。这个案子是他最近接的两个无偿法律援助之一，当事人是一名十六岁的男孩。
起因是男孩和母亲长期遭受来自父亲的家庭暴力，有一回他放学回到家，又见父亲在殴打母亲，盛怒之下抱起家里的座钟砸向父亲，造成其父颅骨骨折，脑颅出血，至今昏迷不醒。
由于是未成年人，案件性质又比较特殊，男孩自从伤害父亲之后精神濒临崩溃，如今被警方看管在医院里，由他母亲陪同。
事发地点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店楼顶。
到地方下车，得到警方的允许乘电梯上到顶层，再走一段上行的楼梯。推开楼顶铁门，迎面刮来一阵大风，俞心桥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幸而徐彦洹一把将他扶住，并说：“你就在这里等我。”
俞心桥哪能放心，到底跟了上去。
男孩的母亲，一名身材矮小、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看见徐彦洹就又忍不住流泪：“徐律师，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可是小海他、他……”
徐彦洹说：“没事。他现在人在哪里？”
女人带着他往前走，只见闪烁的霓虹之中，楼宇与天空交接的边缘，一个瘦削的背影坐在那里，头发在风中乱飞，略显宽大的病号服也吹得鼓起，好像风再大一点，他整个人都会被吹下去。
警察和消防已经赶到有一阵，刚才上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下一层布置营救设施。徐彦洹上前的时候受到了警方的盘问，听说他是律师，警察还是警惕：“现在轻生者情绪很不稳定，如果不是很熟悉的人——”
“徐律师是好人，小海很听他的话。”男孩的母亲忙道，“不然我也不会喊他过来。”
确认完情况，徐彦洹被放行，他躬身，越过警方拉起的警戒线。
俞心桥只能和男孩母亲一起等在原地。
风胡乱地吹，拨开糊住视线的头发，俞心桥看见徐彦洹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融入夜色中，变得不似往日那样高大。
变得像以前一样孤独。
徐彦洹停在离楼宇边缘三米左右的位置，稍稍提高音量：“小海，这么晚出来吹风？”
名叫小海的男孩慢吞吞地转过头，看清来人的面孔，又麻木地转回去。
“别管我，你们都别再管我了。”他说，“我知道，再怎么辩护都没用，我要坐很多年牢。”
“谁说辩护没用？”徐彦洹问，“你连我这个律师都不信？”
男孩肩膀颤了下：“我、我差点把他打死。”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那个被打到重伤的父亲。
徐彦洹说：“你不是故意的，是他有错在先。”
“我好累。”男孩摇头，颓然道，“我的人生已经完了，我还拖累了妈妈。”
“是不是拖累，你应该去问你的妈妈，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徐彦洹的掷地有声道，“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的人生还没有完。”
这话戳中了男孩敏感的神经，他扭头吼道：“你们这些没经历过的人懂什么！你有过从小活在黑暗里，有上顿没下顿，朝不保夕的生活吗？你有过放学不敢回家，东躲西藏的日子吗？你知道看不到未来，不敢对任何事抱有希望是什么感受吗？”
“我知道。”徐彦洹说，“我知道是什么感受。”
不远处的人群中，听到这句话的俞心桥一怔。
坐在楼宇边缘的男孩也愣了下，嘴巴几度开合，都没能说出话来。
或许是徐彦洹的眼神有种自苦难中磨炼出的坚定，叫人无法不相信。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格外珍惜当下拥有的。”
徐彦洹的声音被风吹到人群中，灌入俞心桥的耳朵。
“相信我，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后面有无数可能性在等着你。”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名系着安全绳的消防员自下一层攀爬上来，趁男孩不备扑过去，将他按倒在地。
救援结束，收拾残局。
混乱中，俞心桥看见男孩的母亲冲上前将男孩抱住，凄哀的哭声缭绕天际。
也看见徐彦洹似是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隔着人群递给他一个“一切都好”的浅笑。
俞心桥也冲他笑，虽然心里莫名泛起酸楚。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徐彦洹的背影，好像看到了十八岁时那个身型略显单薄，却挺直脊背，从从未被苦难压倒的少年。
一刻钟后，众人乘电梯下楼。
徐彦洹跟警方去做事后笔录，俞心桥在酒店大堂等他。
因为一场未遂的跳楼事故，酒店外也拉起警戒线，不少客人出来凑热闹，或向前台打听情况。
“听说跳楼的时个十来岁的小孩子。”
“不是我说，现在的小孩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动不动寻死觅活。”
“还不都是家长惯的，碰到点困难就挺不住。”
“我还听说那小孩不是酒店的客人，是从隔壁医院跑过来的。”
“那这酒店安保不行啊，怎么让他上到顶楼？”
“就是，太不安全了，回头我们一起投诉。”
……
俞心桥还没能从刚才的惊险中完全回过神来，听着周围人事不关己的议论，只觉顶楼的风还在吹，他不由得拉高衣领，盖住自己半张脸。
按说这打扮足够低调，没想还能被人认出来。
“俞心桥，是你吗？”一名身穿长款风衣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在近处确认了下，笑着说，“远远看着就像，没想到真是你。”
俞心桥发愣半天，食指指向自己：“您……认识我？”
听说俞心桥失忆，年轻男人自报家门说他叫谢明安，是俞心桥在国外的同学兼朋友。
“我是学小提的，经常在琴房碰到你，后来我主动与你攀谈，请你吃饭，一来二去我俩就熟了。”
俞心桥一点都想不起来，歉然道：“我这忆失得真不是时候。”
“是我回来得不是时候。”谢明安笑说，“要是早点回来，说不定还能给你伴个奏什么的，蹭一波你演奏会的热度。”
听这无所顾忌的口气，两人之前应该确实很熟。
终于出现一个对那六年有所知情的人，俞心桥摸出手机：“你是我微信里的哪一个？这次的演出曲目已定，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谢明安也掏出手机，调出一个二维码：“先把我加回来吧，之前你把我拉黑了。”
俞心桥尬住：“怎么会……”
谢明安却是一副豁达的态度：“当时我追你，你不答应，我不死心继续追，你就把我拉黑了。”
俞心桥更是窘得不行：“竟然有这种事。”
“没关系，追不成就当朋友好了。”谢明安又笑起来，“是你说的以后合作，说话可要算数。”
“……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谢明安回国不久，如今在这间酒店包了间客房常住，刚也是听见外面的骚动下来看看。
被问到怎么会在这里，俞心桥说：“跳楼的男孩是我……呃，我一个朋友的当事人。”
“你朋友是律师？”
“嗯。”
“以前没听你提过。”
“回国之后才联系上的。”
谢明安本也就是随口一问，问完话题又转回到俞心桥身上：“我发现，你回国之后比在国外开朗不少。”
“是吗？”俞心桥好奇，“我在国外是什么样子？”
谢明安说悄悄话似的凑过来，俞心桥发现他眼角微微下垂，和某人的深邃凌厉相反，这种长相的人看起来随和许多，容易让人亲近。
“挺忧郁的，好像受了很重的伤。”谢明安戳了戳自己胸口，“指心伤。”
“当时我就在想，是谁舍得让你受伤，如果换做是我——”
话没说完，俞心桥的一边手腕忽然被抓住，接着被一个大力一拽，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离谢明安一米之远。
抬头看见徐彦洹喜怒不辨的一张脸，俞心桥先给他介绍：“这位谢先生是我在国外的朋友，我们刚巧在这儿碰到。”
谢明安仍然笑着，礼貌地伸出手：“您好，我叫谢明安。想必这位就是小桥口中的律师朋友了。”
不知是否错觉，俞心桥察觉到他特地加重了“朋友”两个字。
那只手在空中悬了好一会儿，徐彦洹才伸手同他相握。
开口时声音沉冷，徐彦洹说：“您好，我叫徐彦洹。”
回去的路上，在俞心桥的追问下，徐彦洹告诉他，名叫小海的男孩现已在他妈妈的陪同下返回医院，除了一点擦伤没什么大碍。
俞心桥松了口气：“幸好咱们及时赶到。”
回到家，俞心桥上外网搜集了几个国外的类似案件，提供给徐彦洹做参考。
其中有一则是他在美国那几年发生的，一名华裔男孩因无法忍受父亲对母亲的常年施暴，开枪将父亲打死并逃亡，几经周折后因证据不足被判无罪当庭释放。
刚才旁观了整个事件的俞心桥自然站在小海和他母亲那一边：“虽然这个案例比较极端，不过总归有点参考价值？”
徐彦洹收下了，并替小海母子表示感谢。
弄得俞心桥不好意思：“举手之劳，有什么好谢的。”
受今晚的动荡影响，徐彦洹神思不宁，看了会儿案件资料，便从次卧床头柜里拿出半包烟，走向客厅的阳台。
摸出一支烟刚点上，被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的俞心桥看到。他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摘掉徐彦洹嘴里衔着的烟，在窗台上摆着的烟灰缸里按灭。
被投以疑问的眼神，俞心桥理直气壮道：“心情不好就去睡觉，不要抽烟。”
徐彦洹笑一声：“你知道我为什么心情不好？”
“因为小海差点自杀。”
“还有。”
“还有……”俞心桥一脸懵懂，“什么？”
徐彦洹便收了烟揣进裤兜，拉着俞心桥的手回到屋里，让他在沙发上坐。
唯恐又出现晚上出门前那一幕，俞心桥不肯坐：“干吗，什么事不能直接说？”
徐彦洹便直接问：“那个姓谢的，是什么人？”
“不是说了嘛，在国外的朋友。”
“那我呢，也是朋友？”
“……”俞心桥回过味来了，“你是在盘问我？”
“这不是盘问，是行使伴侣的正当权利。”
说着，徐彦洹把眼镜摘下，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
那过分平静的模样，淡然得不正常的态度，让俞心桥莫名觉得他是在磨刀，而不是擦眼镜。
记忆中的徐彦洹从来都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平时话都很少，即便他近来变得温和，甚至经常能看到他的笑容，可也不该忘了他生气的时候有多恐怖。
逼得俞心桥不得不解释：“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随口一说……”
对此徐彦洹不置可否。
擦完眼镜戴回去，徐彦洹拿起俞心桥扔在茶几上的手机，递过去。
“那你现在告诉他，我是你的谁。”
--------------------
徐彦洹：气死我了（但我不说

第26章 →一样喜欢你。
俞心桥接过手机，慢腾腾地解锁，点开微信。
找到一个多小时前新加的那个人，打开对话框正要输入，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要告诉他你是我的谁？”
徐彦洹反问：“你说呢？”
“他只是我的一个普通朋友，没必要知道我的婚姻状况吧？”
“你想隐婚？”隔着镜片，徐彦洹的眼神透着危险。
“怎么会，我爸妈包括小奕他们都知道我俩……”俞心桥词穷了，“我只是觉得，大半夜没头没尾的突然告诉人家我有结婚对象，有点奇怪。”
“结婚对象？”
“是已婚对象，已婚。”
俞心桥头一回发现徐彦洹这么会挑刺，心说难怪法庭上善于找对方的漏洞，属于是熟练战术了。
徐彦洹的面色稍霁，看一眼时间，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跟他说。”
俞心桥如蒙大赦，扭头要跑，被徐彦洹抓着睡衣的连体帽拽回来，不轻不重地撞进温热的胸膛。
“……还有什么事？”
“今晚一起睡。”
俞心桥嗓子发干，说话都磕巴：“为、为什么？”
“行使伴侣的正当权利。”徐彦洹看着他，面无表情道，“而且，我心情不好。”
“……”
每个理由都很正当，根本无法拒绝。
主要还是俞心桥心虚，都把人家惹生气了，陪个睡无可厚非。
而且这还是人家的房子。
徐彦洹洗完澡，带着枕头来到主卧，就见俞心桥把自己的寝具都挪到了床的右半边，被子边缘都挽得整整齐齐，像在床的正中画了条泾渭分明的线。
徐彦洹对此并未发表意见，走过去，枕头往床头一放，大大方方坐下，长腿一抬上床。
短短几个动作，让俞心桥品出了熹妃回宫的气势。
熹妃叫什么名字来着？嬛嬛？
……真巧。
俞心桥靠在床头，翻开一本乐谱，看了一行半，眼神不听使唤往左边飘。
徐彦洹也在看书，《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之前从主卧枕头底下拿走的那本。
难道说他们之前真的睡在一起？
还是很难想象。
兵荒马乱的一天过去，零点刚过，俞心桥打了个哈欠。
他合上书，放到右边的床头柜上，回过身看见徐彦洹也把书放下了。
然后神态自若地躺下。
没盖被子。
俞心桥把阅读灯关闭，一边躺倒一边往被子里钻。床单和被套是他喜欢的磨毛材质，非常暖和。
深夜静谧，身旁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到底没忍住，俞心桥在黑暗中开口：“你的被子呢？”
徐彦洹果然没睡着，低声说：“不用。”
首都的四月早晚凉，俞心桥不知道他一个人睡的时候是否也不盖被子，至少在俞心桥眼皮子底下，必须把所有感冒的可能掐灭在源头。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是俞心桥分了一半被子过去，盖在徐彦洹身上。
被子掀开的时候，一阵混着沐浴露香的暖热气息混入空气，扑在鼻间，令徐彦洹身体一僵。
几乎是带着体温的被子铺下来的下一秒，原本平躺着的徐彦洹突然转过身，一条手臂顺势揽住了俞心桥的腰。
俞心桥倒吸一口气，他身体还侧着，这下被箍着腰，彻底躺不回去了。
没等他有所反应，徐彦洹的脸在黑暗中靠近，干燥温热的唇先是贴在脸颊，接着是唇角，很快找准位置，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比以往的任何一个都要长，或许是因为看不见，黑夜悄悄将时间放慢。
分开的时候，俞心桥勉力控制呼吸，还是喘得厉害。
徐彦洹也在喘，比以往都要粗重。
两人身体贴得太近，以至于无法忽略某些存在感。
其实俞心桥并非很保守的人，也不是没见过世面。少年时代刚发现自己喜欢男人那会儿，他就上网查过一些常识，实操经验不多，理论知识还算扎实。
再说，这个年纪的男的，谁没有为自己解决过？
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俞心桥问：“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徐彦洹声音发哑，“你别扭就行。”
这下俞心桥全身绷紧，连呼吸都不敢太使劲，小声咕哝：“我才没扭。”
徐彦洹也不想忍，但时间太晚，明天两人都有工作。他自己不要紧，俞心桥是演奏家，身体状况决定表演状态，他不想俞心桥事后怪他。
一旦放开手脚，他都不相信自己还能有控制力。
俞心桥忙了一天，早就疲惫不堪，实在没心思再想别的，因此身体的反应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又打了个哈欠，追寻热源的本能让他不自觉地往徐彦洹怀里靠。
“徐彦洹。”他半眯着眼睛喊徐彦洹的名字，“以后，你希望我怎么向别人介绍你？”
徐彦洹忍得难受，却还是把怀里的人抱得很紧：“随便。”
俞心桥“切”了一声：“那我说你是我朋友，你还不愿意。”
徐彦洹觉得现在的俞心桥像一只蹭着人类裤腿撒娇的小狗，明知他会让人过敏，也不舍得推开。
“朋友会接吻吗？”徐彦洹不由得将语气放软，“朋友会睡在一张床上？”
“不会接吻，但是睡在一张床上又有什么？”俞心桥说，“高中那会儿，小奕他们来我家玩，我们经常躺一张床上打游戏。”
黑暗中，徐彦洹脸色阴沉。
“以后不可以。”
“不可以什么？”
“和其他人躺在一张床上。”
“又是伴侣的合法权利吗？”俞心桥不满地嘟囔，“你这个人好霸道啊。”
徐彦洹轻笑一声：“现在才知道？”
这晚，俞心桥先睡着，第二天也是他最晚起。
送他去排练厅的路上，徐彦洹不厌其烦地提醒他收工就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到家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俞心桥一一应下，然后两手手腕一并，掌心冲着徐彦洹，做了个反弹的手势：“我等良民没有仇家，徐律才应该小心。”
到地方下车，俞心桥走出去两步，又返回来，在车窗前歪着脑袋：“徐律还没告诉我，该怎么向别人介绍你呢。”
昨晚先是话题被扯远，接着就睡着了，一觉醒来还能记得对话内容，已经不容易。
俞心桥本意是想把这事糊弄过去，就不用再费劲联系谢明安解释，却忘了徐彦洹此人何等聪明，哪能看不出他的意图？
“昨天晚上告诉过你。”徐彦洹波澜不惊道，“难道忘了？”
俞心桥傻眼：“不会吧，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再好好想想。”临走前徐彦洹说，“记得跟姓谢的说清楚，晚上我要检查。”
俞心桥：“……”救命，还不如不提。
今天和乐团彩排，在城北的排练厅。
经纪人梁奕和乐团负责人都到场旁观，一个唯恐自家“艺人”掉链子，一个担心失忆演奏家水平下跌，两人寒暄后各怀心事地坐下，场面一度空前紧张。
好在还算顺利，失忆并没有让俞心桥忘记本行，加上前段时间的刻苦练习，他的表现堪称出色，只在和乐团的配合方面有些小问题，再磨合几次即可。
下午三点不到就收工了，时间还早，梁奕赶着回去：“还得给家里那个死宅男做饭。”
俞心桥惊讶：“大爷还在你家？”
梁奕“嗯”一声：“说是和女朋友分手了，暂时不想回到伤心地。”
“……敢情他才把你那儿当娘家。”
走前梁奕要给俞心桥喊辆车，俞心桥没让：“打车谁不会啊，我是失忆不是失智。”
他想一个人在周围逛逛。
早上来的路上，他透过车窗看到路边的白桦林小区，就在这排练厅附近。想到他失忆前是开车从这里出来，俞心桥不免想前去一探究竟。
今天是个晴天，风不大，空气很清新。
步行到白桦林小区门口，俞心桥站在墙垣处往里张望，果真在小区内的矮坡上发现一小片树干细而直的白桦树。
这小区看起来有些年代，楼房外立面有破损，水泥路也年久失修坑洼不平。俞心桥记得小时候这种低矮的五六层楼还很常见，后来就逐渐被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取代。
老小区一般没有门禁，俞心桥在门口徘徊一阵，正纠结要不要进去看看，忽然听见一道女声。
“小俞？”
扭头看去，一名穿着朴实、约莫四十来岁的女人提着购物袋走近，确认是俞心桥之后显得有些惊讶：“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俞心桥盯她看了一会儿，想起来：“您是……白薇阿姨？”
白薇当俞心桥是来看她的，颇有些受宠若惊。
跟着白薇走进小区，步入其中一栋五层高的楼，白薇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我们这楼道里暗，街坊邻居爱往这儿堆东西，你当心脚下别摔着。”
俞心桥“欸”了一声，左躲右闪，才没让乱七八糟的杂物蹭自己一身灰。
进到屋里，白薇把购物袋里的食材提进厨房，在里面忙活两分钟，端着一盘水果出来。
“不知道你要来，也没个准备。”白薇几分局促地把盘子放在俞心桥跟前的桌上，“这是从我老家带来的红富士，你尝尝看。”
俞心桥便拿起一只苹果，咬了一口，笑着评价：“很甜。”
白薇也笑了：“我就知道你爱吃苹果，上学那会儿，彦洹拿回来的苹果都是你给的吧？”
俞心桥一愣：“他告诉您的？”
“我猜的。”白薇说，“那会儿你不是来过我们家嘛，还住了一晚上，我能看出来，彦洹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
俞心桥将信将疑：“是吗？可是那次是意外。”
“是呀，之前他从来没有带人回家过夜，毕竟我们家地方小，他连个正经房间都没有。”说起往事，白薇百感交集，“他嘴上不说，我这个当妈的也知道他自尊心有多强，所以至少在他眼里，你是不同的。”
聊了一会儿，俞心桥便能够确定白薇并不知道他失忆的事。
应是徐彦洹没有告诉她。
她像一个普通母亲一样，见到孩子就絮絮叨叨，被问及往事，也十分乐意讲述。
“当年我家里穷，高中没念完就跑到首都打工，进纺织厂当学徒，好歹学了门技术，一干就是二十来年。”
白薇说她今天白班，所以回来比较早。俞心桥看向客厅橱柜里的相框，白薇笑着说：“是我和你王叔叔补拍的结婚照，本来没打算折腾，是彦洹说哪怕二婚也是堂堂正正，为什么不留个纪念。”
俞心桥对白薇的印象还停留在六年前，好在没失忆的那个俞心桥本就和这边来往不多，白薇并未起疑，反而兴致盎然地给他讲了更多过去的事。
“徐震……就是彦洹的亲生父亲，当年也在首都打工，后来他要回浔城安家，我那会儿已经怀孕，就辞了首都的工作跟他一起回去，只是没想到他在浔城根本没有房子，有的是一屁股赌债。”
后来的事，俞心桥多少知道一些。徐彦洹从小过得辛苦，东躲西藏不说，十来岁就要四处打工补贴家用，光是俞心桥见到他被放高利贷的围堵，就有三次之多。
父债子偿说起来不合法，可在社会上仍然大行其道，只要徐彦洹一天不和徐震断绝关系，他就永远活在“赌鬼的儿子”的阴影之下。
而亲缘关系天注定，岂是想断就能断掉的。
“那他……我是说徐彦洹的亲生父亲，现在在哪里？”俞心桥问。
白薇讶异于徐彦洹连这个都没跟他说，转念一想两人结婚还不到半年，没聊过这些尘埃落定的事也很正常。
她便讲给俞心桥听：“高三那年，应该是下学期，有位姓陆的律师听说了我们的事，主动帮我们打官司……那阵徐震疯得厉害，回来要不到钱就打我，我被他打到重伤住院，这才让陆律师找到帮我们摆脱他的方法。”
料想那姓陆的律师就是星辰律所的主任陆梦，俞心桥呼出一口气，忽然明白了徐彦洹口中的“既是长辈也是朋友”所谓何意，也似乎窥探到徐彦洹选择学法的原因。
六年前，徐震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刑入狱，白薇和徐彦洹母子的世界终于迎来安宁。
“幸好，幸好彦洹不像他亲生父亲，他勤恳努力，一心向善，老天一定也是不忍心看他被蹉跎，才大发慈悲放我们一马。”
说到这里，白薇已是眼圈通红。俞心桥安慰她道：“徐彦洹很好，多亏您正确的引导，他才会这么优秀。”
白薇点点头：“后来他来首都念书，我也跟着重新回到首都找工作，就在附近的纺织厂。再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老王，他中年丧妻，无儿无女，待我们是真心的好。”
守得云开见月明也不过如此。
仿佛跟着经历了一遍潮起潮落的那些年，虽然有些事只有亲生经历才知道痛，但此刻俞心桥的心酸并不作假。
抹去眼角的泪，白薇赧然道：“不好意思，说起过去的事就……让你见笑了。”
俞心桥说没事，然后适时把话题引回到现在。
白薇果然重露笑脸：“其实我经常想去看你们，哪怕给你们包顿饺子呢。可是彦洹不让，他说你怕生，不喜欢被打扰，老王也说应该让你们年轻人过自己的生活，我就很少和你们联系。”
不是没察觉到白薇对自己的客气和殷勤，甚至咂摸出一丝讨好意味。俞心桥心说二十四岁的自己未免太不会做人，让长辈这么操心。
嘴上便将徐彦洹近来的动向尽数汇报，包括他最近接的案子。
在听说案件中的十六岁男孩因不堪忍受父亲对母亲的家暴，将父亲打成重伤，白薇的脸色微变。
又听说接这个案子没收费，白薇叹一口气：“也难怪他会接这个案子。”
俞心桥没懂这话的意思，白薇并不知道他失忆的事，接着道：“他一定是觉得那男孩很可怜，毕竟世上有过类似冲动的人不在少数，却没几个像他一样幸运，能碰到你。”
“是你阻止了他，挽救了他的命运。”
这天徐彦洹忙到八点多到家，进门摆在桌上的饺子。
那饺子的形状极其眼熟，他一眼就看出是出自谁之手。
俞心桥听见动静从房间里出来，拉徐彦洹到餐桌旁：“等我帮你把饺子热一下。”
徐彦洹没坐下，而是说：“我吃过了。”
“那好吧，我把饺子放冰箱，咱们明天再吃。”
俞心桥进厨房，拿起保鲜膜贴在碗口，听闻身后脚步声靠近。
“你见到我妈了？”徐彦洹问。
“嗯，今天收工早，闲逛时正好碰到，就聊了一会儿。”
“聊了什么？”
“也没什么，交换了下各自的近况。”
徐彦洹没再继续问，俞心桥听见他转身，似乎要离开，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去拉住他。
即便已经打了好几遍腹稿，说出口时仍觉得有些艰难。
俞心桥问：“你是不是知道，我失忆前，是从你妈妈家里出来？”
徐彦洹被他拽住衣角，站着半晌没动，却也不回答。
俞心桥叹一口气：“我好像知道，二十四岁的我为什么要发那样一条消息给你了。”
——我们还是算了吧。
先前他一直以为二十四岁的俞心桥是因为太失望才想算了，甚至还因此怀疑徐彦洹和他结婚的动机不纯。
换做别人多半也会这样推测。可事实证明十八岁的俞心桥错了，他曾错误估计了徐彦洹对他的感情，后来又低估了二十四岁的自己对徐彦洹的执着。
“我——”
正欲把他的发现告诉面前的人，那道身影忽然转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扯，将他拢入怀中。
“别说，别告诉我。”徐彦洹气息微颤，“我不想知道。”
俞心桥深吸一口气，却感觉吸入肺腑的并非氧气，而是积淀了许多年的尘土。
让人心口窒闷，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他终于开始明白徐彦洹的克制，还有他隐藏在心底最深处，那些因为害怕失去而产生的恐惧。
在这个让他胸肋发疼的拥抱里。
“好，我不说。”不想他害怕，俞心桥重复道，“你不想听，我就不说。”
像是在夹缝中求生的人，呼吸都艰难，却还伸出双臂，将悬崖抱紧。
“可是徐彦洹，你为什么对自己那么没信心？”
俞心桥竭力让自己口吻轻松，可惜眼泪还是掉下来，砸在徐彦洹肩头。
因此质问变成剖白。
“为什么就是不敢相信，二十四岁的俞心桥，和十八岁时，一样喜欢你？”
--------------------
这里看不懂不要紧，进下一段回忆就都懂了。
所以说下段回忆非常重要，非常建议看一下。

第27章 ←给你看个好东西。
浔城二中的高三动员大会在校礼堂举行。
台上发言的教导主任慷慨激昂，台下的学生们却还没从假期的闲适氛围中脱离，一半昏昏欲睡，另一半走神发呆。
梁奕和后排的同学打商量换了个位置，凑到俞心桥耳边说：“没想到你真陪咱们升高三，桥，够义气！”
俞心桥打了个哈欠：“前几天不是在微信上跟你说了嘛，你还不信。”
“我以为你开玩笑呢。”梁奕说，“之前不是说过完暑假就走嘛，反正你又不用等高考。”
早在高二上学期，俞心桥就通过了国外音乐学院的入学考试，本来就等留学签证下来出国，中途出了出柜这档子事，才拖到现在。
“是啊，我无所谓。”俞心桥说，“不过听说高考是一个重要的人生经历，错过怪可惜的，不如和你们一起去玩玩。”
听得梁奕攥起拳头，碍于大庭广众到底没动手。
他开始向俞心桥传递自己的人生观：“其实我也不想高考，我家祖辈三代都是卖东西的，与其削尖脑袋挤高考独木桥，还不如早点回家继承小卖部，赚钱可比念书有意思多了……”
俞心桥有些心不在焉，一边听一边偏头往侧后方向看。
梁奕顺着他的视线也往后看，在人群中精准定位到将胳膊撑在扶手上打瞌睡的徐彦洹，脑中灵光一闪：“等一下桥，你留在浔城不会是为了徐——”
俞心桥猛地回头，食指竖在唇边：“嘘——”
梁奕：？
俞心桥有点不好意思：“好兄弟，别让其他人知道。”
梁奕拳头攥得更紧了：“……瞧你这点出息。”
课间四剑客聚头，王琨高兴于俞心桥留下意味着篮球队有候补队员了，沈达也的兴奋点则在于有人可以为他补习英语。
“你们一定想不到，我妈送我的成年礼物，是名师补习班。”沈达也愁云惨淡道，“这个生日的阴影即将伴随我一辈子。”
俞心桥深表同情：“可是我英语靠的是语感，不见得比名师教的好。”
“哪怕进度慢点，至少人没事。”梁奕咬一口包子，含糊道，“你看他，都被折磨成啥样了。”
仔细看沈达也确实瘦了不少，俞心桥心软道：“行吧，能解救一门是一门。”
沈达也还想把数学也解救了，环顾教室一周，只有一个人合适。
提到那个人，几人的声音都自觉地压低。王琨说：“上学期徐彦洹不是年级第一嘛，听说老杨因此拿到一笔奖金。”
俞心桥不理解：“奖金不是应该给拿第一的人吗？”
“一个学习努力，一个教导有方，都有都有。”沈达也凑过来问，“小桥，那天之后，你和徐彦洹还有联系吗？”
想到8月9号凌晨，俞心桥不自然地偏开脸，假装整理书本：“没啊，有什么好联系的。”
王琨也开始八卦：“所以那天在酒吧，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俞心桥说：“我问包他一晚要多少。”
三人齐齐懵逼。
沈达也：“小桥好猛。”
王琨：“这叫……因爱生恨吗？”
梁奕憋了半天，等两人走了才把没吃完的包子狠狠拍在俞心桥桌上：“不是我说，你俩都弄成这样了，你还追个屁！”
俞心桥不以为意。
弄成哪样了？不就约会被放鸽子，再被当众拒绝吗，不就嫉妒使人面目全非，逞一时口舌之快问他卖不卖吗？比起那晚的吻，这些算个啥。
虽然，那个吻之后，两人的对话堪称互相伤害。
分开后的至少三分钟里，俞心桥整个人都是懵的。
直到顶灯大亮，如同瞬间被拽回现实，俞心桥咬了下嘴唇，感到生理上的疼。
他先是问：“你要接受我的追求吗？”没等到回答，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又问，“那么，接一次吻，要多少？”
徐彦洹说：“免费的。”
俞心桥觉得荒唐：“上门服务的赠品吗……光凭这个，你就想让我不讨厌你？”
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之前，他刚为徐彦洹流露的一点温柔快要守不住防线，而徐彦洹告诉他：“那就不要讨厌我。”
多么狂妄，多么无理的要求。
然而更荒唐的是俞心桥本人，为了这个算不上吻的吻，他第二天一早就给父母打了电话，告诉他们他决定留在浔城读完高三。
理由很简单，为了一个人。
耳畔似乎还回荡着姚琼英的厉声质问，问他是不是疯了，父母不要了，前途也不管了。
就当是我疯了吧，俞心桥想。
毕竟，一年只占生命的几十分之一，而这漫长的一生，能有多大概率能遇见徐彦洹呢？
升入高三的第一个周末，俞心桥来到批发市场的二手钢琴店，在铺满作业的桌子上睡得昏天黑地。
他用暑假的最后一点时间给沈达也磨了颗黄水晶当生日礼物，最近在给梁奕磨，怪只能怪这两人生日靠得太近，全交给机器打磨又显得没诚意。
梁奕本来要紫水晶，听说最近有个很流行的颜色叫基佬紫，吓得连忙换成了和沈达也一样的黄水晶。
还提要求：“我要跟他一模一样的，兄弟款。”
俞心桥嘴上答应，心里却在吐槽——那叫情侣款好不好。
总之这几天俞心桥起早贪黑倒腾石头，累得做梦都抱着块脸盆大的石头、拿着金刚砂纸在磨，哼哧哼哧磨半天也不见变小，在梦里嚎啕大哭。
徐彦洹撩起钢琴店的黑白门帘，就看见俞心桥趴在桌上睡觉，像是做了噩梦，闭着眼咬牙切齿，表情十分狰狞。
他是来帮黄老板搬钢琴的。
这会儿黄老板不知又跑哪去玩了，徐彦洹稍作犹豫，到底还是进到店里，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班级群里偶尔有人聊天，时不时冒两句，远不如暑假那会儿活跃。往上翻，俞心桥的最后一次发言停在周五下午，替英语老师布置作业。
由于上学期期末考试英语满分，俞心桥是这学期新上任的英语课代表。
哪怕他其实是名艺术生。
手机自修过之后就不太好用，总是要么划不动，要么一划直接到底。徐彦洹的手指放在俞心桥的头像上，本来想退出，按几下画面没动，等手机反应过来，已经进到和俞心桥的聊天界面，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8月9号当天，一段不到30秒的语音通话后，俞心桥发来四个字：你回家了？
徐彦洹回复：嗯
那天并没有停电到很晚，顶灯亮起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暴露在天光之下，差点连那些卑劣的心思，肮脏的欲望都藏不住。
幸好当时俞心桥没有在看他。
今年浔城的秋天来得比以往早一些，凉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徐彦洹几乎是下意识扭头看向俞心桥趴着的那张桌子。
噩梦似乎结束了，俞心桥面容恬静，唇角微微翘起，是一种罕见的乖。
许是觉得冷，他的脖子往外套里使劲缩，凳子下的双脚交叉，露在空气中的细瘦脚踝互相搓了几下。
约莫一分钟后，徐彦洹起身，不急不缓地走向前，站在俞心桥身后。
替他挡住了外面吹进来的风。
可是徐彦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站多久，他既怕后方失火，身不由己必须离开，也怕看似娇弱的人羽翼渐丰，不再需要保护。
黄老板回来的时候，俞心桥刚好醒来。
他睡了质量很高的一觉，短暂的噩梦被酣长美梦取代，寒冷也不过暂时，风只吹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带一堆作业来是为了装样子，那边黄老板他们在搬货，这边俞心桥一边在草稿纸上画小狗，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聊天。
“听我妹说，你在酒吧那边干得不错？”黄老板问。
“还行。”徐彦洹说，“那边工作挺轻松。”
“不过我看你也该休息一下了，不是说学费已经攒够？”
“现在攒大学学费。”
“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拿奖学金，攒什么学费啊。”
“未雨绸缪。”
“你呀，就是想太多，心思太深沉，大好的青春就浪费在这上头。”
“不然应该浪费在哪儿？”
“喏，你的小同学又来找你了，今天早点收工，两人一起吃个饭，再约个会什么的……”
今天收工并不早，徐彦洹从店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俞心桥站在门口的电线杆下，仰头观察上面贴的小广告。
徐彦洹径直从身旁走过，俞心桥立刻收回目光，跟上他的脚步。
到市场门口，徐彦洹忽然站定，接着转身，俞心桥随之一个顿步，在几步之遥的地方，毫不露怯地与他对视。
徐彦洹用眼神问——跟着我干吗？
俞心桥说：“有事找你。”
“什么事？”
“能不能帮大爷……就是沈达也补习数学？会给你开工资。”
“多少，什么时间。”
俞心桥报了个数，然后说：“周一到周五晚上，每天90分钟。”
徐彦洹沉吟片刻：“可以，让他明天自习课下来找我。”
生意谈成，俞心桥还小尾巴似的跟在徐彦洹身后。
批发市场离徐彦洹家不远，眼看再穿过一条小巷，就到破旧的筒子楼，徐彦洹再次转身，几分不耐地问：“还有什么事？”
俞心桥一脸坦然：“看你是不是又要去酒吧打工，熬夜会影响第二天的教学质量。”
徐彦洹：“……”好蹩脚的理由。
却又无法反驳。
只好告诉他：“开学之后就不去酒吧了，不想被学校抓到。”
昏暗的一盏路灯下，徐彦洹看到俞心桥狠狠松了口气。
不由觉得好笑，这场景倒真有几分像劝人从良，不惜一路护送，唯恐失足少年再度误入歧途。
被难得眼尖的俞心桥抓到：“你是不是在笑？”
徐彦洹立刻敛去表情：“没有。”
俞心桥走近，仔细观察：“我明明看见你嘴角抬高高了。”
“你看错了。”
“……”
俞心桥只恨没用手机拍下来，肩膀一塌，沮丧地摆摆手：“那我走了，你路上小心。”
没走出去几步，又小跑着折返回来。
他今天穿一件墨蓝色卫衣，兜帽盖在脑袋上，手揣卫衣中间的大口袋里，很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两片细密的阴影。
一，二，三。
他只眨了三下眼睛，徐彦洹的心脏却跳了六下之多。
“明天上午大课间来一趟操场呗。”俞心桥略显忸怩地说，“给你看个好东西。”
实际上，徐彦洹没以为他是认真的。
毕竟谁会对一个不仅放他鸽子还拒绝他，强吻了他却不负责的人假以辞色。而且俞心桥说过，就凭一个吻，不足以让他不再讨厌他。
周一上午，徐彦洹旷了两节课。白薇身体不舒服，他送她去医院。
到医院做完检查，才知道自从上回被徐震殴打之后，白薇就总是胸闷头疼，还在厂里呕吐过两次。
医生说这是原发性高血压，平时注意保养身体，服用降压药即可有效控制。
开完药，想着以后不可能天天往医院跑，徐彦洹去到附近的药店，预备购买一台血压计。
选了货架上最便宜的促销款，打完折158块，刷卡的时候提示余额不足，徐彦洹才想起昨天刚交过电费。夏天顶楼闷热，白薇从房东那里借了台空调扇，吹了两个月电费近六百。
卡上本来有一千，是他们母子两个月的伙食费，刚才开药花去两百多，现在只剩157块。
为了这一块钱，徐彦洹从医院跑回家，把存学费的那张卡拿出来，在路边的ATM机里取了一百块，又返回药店，才把血压计买下。
背上书包往学校走的路上，徐彦洹在脑子里重新盘了一遍家庭收支的账目，心想晚上给沈达也补习的时候可以问问他要不要加课时，可以像超市促销一样多买多送。
反正他除了时间，一无所有。
进到学校里，远远便看见操场边上人头攒动，似乎是暑假期间的文艺汇演的结果出了。
徐彦洹一向不爱凑热闹，因此打算绕开人群。
却在收回视线的前一秒，看见有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向他挥手。
是俞心桥。
浔城二中规定周一必须穿校服，他在敞开的校服里塞了件天蓝色的卫衣，比昨晚那件要蓝一些，像是天空。
那双大而亮的眼睛此刻笑得弯起来，嘴巴一张一合，徐彦洹知道他在说——我第一名，是不是很厉害？
眼前的景象，似乎足以贯穿一生。
俞心桥是张扬而明媚的发光体，他合该站在人群中央，周围掌声欢呼，鲜花簇拥。
而徐彦洹刚为一块钱四处奔忙，满身尘土，立于冷清的角落，只觉得自己被那光芒刺痛。
--------------------
这段回忆还是酸甜的
初吻那边建议结合现实线22章后半部分一起看，那边是详写，这边比较简略

第28章 ←把窗户打开。
俞心桥今天特地带着他捡来的小凳子来学校，为的就是站得高看得远。
然而徐彦洹人虽出现，却不曾走近，没看见他似的绕开人群径直向教学楼走去。
抱着小凳子回班的路上，俞心桥开始反思是不是今天穿得不够亮眼。
不如明天换那件鹅黄色的卫衣吧，外面的校服整个敞开，由不得他看不见！
过几天机会再度降临，俞心桥在暑期参加的市钢琴比赛结果也出来了，毫无悬念的一等奖。
本来奖不该由学校颁，是班主任杨老师把这事报上去，校领导非常重视，认为这是展示我校学生素质全面的好机会，于是周五的课间操时间，俞心桥被请到台上，在全校师生面前重新捧了一回奖杯。
撇开上学期在广播室“公开告白”，这是俞心桥在浔城二中最红的一次。
红到一向眼高于顶的3班班长陈阳，中午都特地来找他，说今晚会进行一次班级聚餐，专门为他庆祝。
俞心桥谦虚道：“不过就是个一等奖，不用这么大张旗鼓啦。”
陈阳说：“是杨老师授意的，正好高三刚开学，让大家放松一下心情。”
俞心桥便应下了。得知餐费从班费里出，他自掏腰包购买几箱饮料，在王琨的帮助下搬去饭店。打开一看品类丰富，除了运动饮料和各色牛奶，连矿泉水都是依云的。
少年人的快乐很简单，有吃有喝就不愁未来。
席间气氛火热，同学们唱歌划拳掷骰子，趁着班主任中途离席把啤酒都搬上桌，为的就是得一个空酒瓶放在桌子中间转，玩真心话大冒险。
第一把转到班长陈阳，有人提问当区长的儿子是什么感受，他说：“其实挺烦的。”
第二把转到何唐月，问她最近在追哪位，她几分娇羞地举起杯子示意倒酒：“才不告诉你们呢。”
后来轮到梁奕，他坦白说自己一点都不想参加高考，想尽快出社会赚钱，沈达也说那可不行，说好的兄弟一起进考场，将来娶老婆都要一起。
……
酒瓶从这桌转到那桌，概率性事件终于没有辜负在场观众，停止旋转的瓶口对准了坐在角落里的徐彦洹。
喧嚣止息，鸦雀无声。
这是徐彦洹第一次来参加班级聚餐，因此来的路上就有同学在猜测，他之前不参加是因为没交班费。
自从上学期谢飞大嘴巴在学校说徐彦洹的爸爸欠高利贷，徐彦洹本人还在四处打工，如今全校都知道他家庭条件不好。加上他之前独来独往不合群，学习成绩又过分优异，早就成了浔城二中的学生们茶余饭后必讨论的人物之一。
当然，徐彦洹备受关注的主要原因还得是外貌。
俞心桥在隔壁桌伸长脖子张望，瞧见徐彦洹垂眸抿唇，一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模样，眼皮一掀，露出深褐色的瞳孔，冷淡的眼神随意一扫，就让人禁不住倒吸气。
太犯规了，俞心桥心想，长成这个样子，谁会忍心惩罚他？
王琨忍心。
自从一起打篮球，王琨就把徐彦洹当成了自己人，先前还劝过他就算不接受俞心桥的追求，别闹得太难看。
虽然还是有点害怕，因为亲眼目睹过徐彦洹轻轻松松就把谢飞打趴在地。
在众人的推搡下，王琨站出来：“那个，游戏规则你知道吧？”
停顿两秒，徐彦洹“嗯”了声。
王琨有了底气，和身旁的何唐月交换了个眼神，清清嗓子发问：“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真心话大冒险常见问题之一，出现频率之高堪比体育课下雨。
可是再常规的问题放到徐彦洹身上都不那么常规，毕竟他除了家庭条件，其他还都是谜。
更有人想到了上学期轰动全校的广播表白被放鸽子事件，一时气氛凝滞，一半同学在等待徐彦洹回答，另外一半在偷瞄俞心桥的反应。
俞心桥装作没反应，拿起桌上的饮料慢吞吞地喝，实则耳朵竖老高，唯恐错过一点声音。
而就在万众瞩目之下，徐彦洹面上依旧没有表情。正当他薄唇轻启，有好事的同学已经打开手机开始录视频，徐彦洹右手一抬，拿起桌上准备的满满一杯啤酒，送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聚餐到最后，大家都玩累了，七倒八歪地挤在一起。
梁奕把这次聚餐当成高考前的最后一次狂欢，多喝了几杯，结果就是只能在沈达也的搀扶下勉强走路。
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向俞心桥挥手：“拜拜啦桥，我明天就不去学校啦，去打工挣钱。”
俞心桥直翻白眼：“明天星期六！”
他自己也喝了点啤酒，脸颊飘起不自然的红晕，乍一看眼神也有点呆滞。
偏还在门口碰上了隔壁班的两个体育生。他们都知道俞心桥喜欢男生的事，看他傻乎乎的很好耍的样子，闹着玩地把他拦在路边，索要手机号码。
用语也粗俗不堪，什么“吃什么长大的皮肤那么白”“我看你长得跟个小姑娘似的不会是女扮男装吧”。
徐彦洹特地落在最后出饭店，看到就是俞心桥被两个小混混堵在墙角的场景。
大脑尚未发出指令，脚步已经急急迈出去，然而没等他走到跟前，就见俞心桥踮起脚，两臂举高，一边一个摁住那两人的后脑勺，用力往中间一合。
只听“砰”的一声，两名体育生痛得捂住额头哀叫，后退的时候身体互撞，差点摔跟头。
对这样的结果俞心桥非常满意，嫌脏似的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手，边擦边骂道：“臭直男，你爸爸我才是纯爷们。”
看着的俞心桥的小身板一颠一颠地走远，徐彦洹没忍住，喉间逸出一声轻笑。
然后在那两个男生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走，经过身旁时，徐彦洹腿一伸绊倒一个，另一个被扯着胳膊一同摔倒，趁两人趴在地上看不到，顺势在背后一人补上一脚。
俞心桥承认自己是零，但绝不承认自己是弱零。
他自认弹得钢琴，入得厨房，英语成绩呱呱叫，揍起人来不含糊。
还勇于尝试疏通下水道。聚餐时心不在焉没吃饱，晚上到家给自己泡了碗面，吃一半就饱了，想起俞含章叮嘱过大量湿垃圾不能倒进水池，会堵，于是倒进马桶。
结果还是堵了。
面对漫溢在整个卫生间里的老坛酸菜味，俞心桥选择打开窗户，再捞起袖子，拿起皮搋子，深吸一口气刚要下手，忽闻一声巨响，卫生间门被风吹得关上。
吓得俞心桥的小心脏扑通直跳，皮搋子都下歪了。
怼了几下没通，水位还是那么高，俞心桥开始退缩，思考打电话让父亲远程指导的成功率有多高。
总归在自家人面前比在外面丢脸好一点，俞心桥几经纠结，拨通了俞含章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电话的却是姚琼英。
她还为俞心桥非要留在浔城的事生气，语气便不怎么好：“不是说不要我们管吗，还打电话来干什么？”
俞心桥别扭道：“……我是打给爸爸的。”
换俞含章接电话，听说父母二人刚参加完一场宴会回来，俞心桥问起亲朋好友们的现状，姚琼英在旁道：“你刘伯伯家的儿子从国外学成归来，现在进了大公司当部门主管，你陈姨家的女儿也出国去了，她学大提琴，本来你俩应该是同学……”
俞心桥听不得这些，插嘴说：“明年去也还是同学嘛。”
在姚琼英眼里，他现在的行为无异于虚度光阴，因而忍不住斥道：“早一年去就早一年回来，你自己也知道艺术家的黄金时间有多短。早知道你这么拎不清，当年就该再生一个……”
这话姚琼英从前也说过，不过都是开玩笑的口吻，今天义正词严地说出来，难免有些伤人。
俞心桥也不是好脾气，当场怒气冲冲反驳回去：“趁还来得及，你们赶紧再生一个吧。”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他一边在心里吐槽距离产不生美，一边攥着手机打算出去找物业帮忙，结果握着门把转动好几下，都没能将门打开。
似乎是关得太狠，反锁的琐舌被撞落了。
又试几次，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仍然打不开。
俞心桥默默回到马桶旁，低头看着漂浮在里面的皮搋子，吧嗒一声，一滴眼泪掉进浑浊的泡面汤。
如果当下有人采访，问俞心桥何为纯爷们，俞心桥的回答必定是——能有多坚强，不堪一击好不好。
独居大半年的孤独，遇事只能自己扛的心酸，此刻一股脑涌上来，俞心桥挨着水池坐下，摁亮手机点开微信，在班级群里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等了三分钟，才有人回复。
王琨：怎么了小鱼？
或许是输入方便，群里的同学都称呼俞心桥为小鱼。
俞心桥揩一把眼泪，打字回复：我把自己锁在卫生间了。
王琨：怎么办，打119求助？
俞心桥本想问他能不能来一趟，他个子高，说不定可以从窗户爬进来。虽然还可以叫物业，但涉及隐私安全，总归还是熟人比较放心。
王琨紧接着说：我和我爸妈在回乡下老家的路上，要不然我就来帮你了。
他帮俞心桥艾特了几个亲近的同学，包括梁奕和沈达也，均无反应，估计是喝多睡过去了。
连除了发通知几乎不在群里说话的陈阳都出来了：还是打119吧，上次我家邻居的猫被困在高空，也是消防员帮忙救的。
俞心桥觉得有点丢脸，心说我已经沦落到和猫一样笨了吗？
退出微信，俞心桥决定再坐一会儿，九点再打求救电话。
这也可以归类于他奇奇怪怪的仪式感，让出丑来得更晚一些。
眼下的情况很是熟悉，想起上次因为停电打雷蹲在这里，后来徐彦洹毫无预兆地出现。
他们还接吻了，虽然磕破了嘴唇。
指腹在唇畔摩挲，俞心桥的思绪回到那一夜，不由得开始琢磨徐彦洹回家之后有没有被妈妈询问嘴巴是怎么破的。
如果被问，他会怎么回答？
被一只小狗咬的？
那么我究竟是猫还是狗呢？
外面夜幕低垂，时而有虫鸣树摇的动静，俞心桥脑袋抵着柜门昏昏欲睡，冷不防听见门铃响。
只响了两下就停，像是知道不可能有人来开门。紧接着卫生间窗户外传来脚步声，踩在草地和落叶之上的笃实声响，让俞心桥登时清醒，警觉地想这个时间会是谁，物业未经业主允许不会进院子，难不成是小偷？
屏住呼吸走到窗边，探出半颗脑袋往下看。
二楼的卫生间窗户比一楼要高一些，俞心桥猫着腰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趴在窗沿，恰逢手机响起，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缩回来，背靠墙壁按下接听，唯恐惊动外面的“小偷”，俞心桥声音都不敢太大：“喂？”
他甚至没留意来电显示。
那头安静几秒，响起一道沉冷的声音：“把窗户打开。”
俞心桥好半天说不出话，信息量大到让他不知该先问什么。
你怎么会来？还是，开什么窗户？
索性电话那头的人替他做了决定。
“不是说被困住了？”徐彦洹说，“先开一下窗户。”
待到俞心桥回过神，起身推开窗，看见楼下一道颀长身影。
徐彦洹还穿着校服，蓝白相间融入浓稠夜色，即便是自上而下看他，也有一种孤拔的萧索感。
可是秋天明明还没到。
随着扑面而来的晚风一并送入脑海的，还有一种奇妙的即视感。
很小的时候，读格林童话，其中一则讲的是被关在高塔里的姑娘，某一天把长发垂到窗户外，让王子爬了上来。
虽然俞心桥没有长发，二楼也远不及高塔，此刻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莴苣姑娘的故事。
在心里，偷偷地。
徐彦洹个高腿长，身手也好，把垃圾桶搬过来踩着，手攀住墙壁边缘的装饰线，三两步就爬了上来。
翻窗而入的时候俞心桥紧张地扶了他一把，两人一霎挨得极近，近到俞心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想起晚上聚餐时，徐彦洹为了不说真心话喝下的那一大杯啤酒。
所以不是没有喜欢的人，而是不想说。
俞心桥心里又开始咕嘟咕嘟冒酸水，比老坛酸菜还酸。
而徐彦洹也注意到马桶里成分不明的汤汁，表情不动声色地透露着无语。
俞心桥主动说明：“我有尝试疏通，但没成功。”
徐彦洹没说话，拿起搁在旁边的皮搋子，对着下水口使劲捣两下，再按冲水，哗啦——里面乌七八糟的东西瞬间消失。
弄得俞心桥尴尬极了：“看来我刚才没找对位置……还是你比较厉害。”
徐彦洹沉默着，并未接受这让人一言难尽的夸奖。
被反锁的门，徐彦洹也打不开，没有趁手的工具，用蛮力又怕把锁具掰坏。
只好从哪里进来，再从哪里出去。
听说要爬窗，俞心桥起初是拒绝的。
“这么高，万一摔断腿怎么办？”
徐彦洹向他投去一眼，发现他右边脸颊有一块灰渍。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洁癖精俞心桥对来自旁人注视非常敏感，当即问：“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徐彦洹“嗯”一声：“右边。”
俞心桥用手抹了半天，也没把那块污渍擦干净。许是因为面前站着的是徐彦洹，他越是心急越是大脑短路，竟忘了旁边就有镜子可以照。
又擦几下，俞心桥抬头：“现在怎么样？”
徐彦洹端详一会儿，说：“还差一点。”
说着手伸过来，拇指指腹在俞心桥左边脸颊轻轻抹了下，把刚才爬窗时沾上的灰蹭了上去。
俞心桥没想到他会亲自动手，不由得僵住，一时连左右都分不清了。
徐彦洹双手攀住窗框，一条腿已经跨上窗台。
扭头，看见两边脸颊脏得对称、眼睛瞪得很圆的俞心桥，徐彦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走吧。”他说，“我在下面接着你。”

第29章 ←也是岭上月光。
深夜，俞心桥搓着胳膊慢走在路上，看见走在前面的徐彦洹脱了校服外套搭在臂弯，双手抄兜好像完全不冷，不禁打了个寒颤。
没多久，徐彦洹一只手自口袋抽出，挂在手里的校服随之掉地。俞心桥快步上前捡起来，递过去的时候徐彦洹不接，没什么语气地说：“你帮我拿着。”
俞心桥也顾不上干不干净，随便掸两下就披在身上，果然暖和多了。
又走一段，俞心桥开始复盘刚才发生的事情，问道：“你怎么会来我家？”
“群里看到的。”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来？”
沉默少时，徐彦洹才回答：“你帮我介绍工作，礼尚往来。”
说的自然是给沈达也补习数学的“工作”，俞心桥点点头，心说好在我没自作多情，不然何其尴尬。
从二楼卫生间的窗户爬下来的过程意外的顺利。
俞心桥的身高虽不及徐彦洹，怎么说也有一米七多，在徐彦洹的协助下轻松脱困。
然而人出来了，想再进去就困难。俞心桥到家就换上家居服，大门钥匙落在校服口袋里，两人在门口杵了半天，愣是没找到进去的办法。
期间徐彦洹提议爬与卧室相连的阳台，被俞心桥否决：“阳台的推拉门被我关上从里面上锁了。我一个人住，一向很警惕的说。”
只好作罢。
在物业那里拿到了开锁师傅的号码，碍于时间太晚俞心桥决定明天再打，于是今晚住哪里便成了亟待解决的问题。
最初的想法是到附近的酒店开个房间，可是俞心桥本人未成年，徐彦洹又没带身份证。
俞心桥又想到去网吧包夜，徐彦洹眉头一皱，问他是不是经常去那种地方，俞心桥莫名心虚，如实回答：“没去过……不过班上的男生不是经常去吗？听说一个小时只要三块钱。”
徐彦洹没同意，给出的理由是：“那里很吵。”
俞心桥又提出去梁奕家凑合一晚，然而梁奕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多半已经睡死过去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徐彦洹说：“去我家吧。”
俞心桥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在哪里不是凑合。”徐彦洹看他一眼，口吻平淡地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俞心桥哪会不愿意。
明里暗里追人追这么久，终于获得踏入他私人领域的机会，俞心桥的小心脏扑通直跳，脑海里各种亲密画面乱闪，有种取得阶段性成功的错觉。
结果徐彦洹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两人穿过狭窄巷道，沿着锈迹斑斑的室外楼梯向上，爬到顶楼，徐彦洹掏出钥匙打开破旧的防盗门，进门摁亮顶灯，哪怕来前有过心理预设，眼前一览无余的逼仄景象还是让俞心桥愣了一下。
不足十五平的空间，勉强集成了厨房客厅餐厅三项功能，水池和电磁炉靠墙，另一面墙是简易橱柜和布质衣柜，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摆在正中，唯一通向外界的窗台上摞着一堆书本。
出于礼貌，俞心桥夸了句“你家好整齐”，无处可放的视线只能落在窗台旁的绿色植物上。
徐彦洹走进去，把桌子移至靠墙，放在椅子上的书包拎到地上，示意俞心桥坐。
俞心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几分拘谨地坐下，忽然听见一道声音：“那是葱。”
俞心桥收回目光，看向徐彦洹：“啊？”
“我说那是葱，烧菜用的。”
“哦，哦。”
意识到徐彦洹后半句的解释是默认他连葱都不认识，俞心桥的自尊心受到打击，试图挽回颜面：“我知道那是葱。我不仅认识葱，还认识蒜和姜，它们的作用是调味去腥。”
像极了急于表现自己知识丰富的幼儿园小朋友，让原本有些后悔把他带来自己家的徐彦洹也放松下来，语气轻快地说：“哦，那很厉害。”
虽然哪里怪怪的，但这是俞心桥第一次被徐彦洹夸。
比钢琴比赛拿一等奖还要开心。
时间已经不早，徐彦洹把堆在墙边的铺盖抱过来铺床，俞心桥蹲下帮他，一边扥平床单一边问：“你妈妈是不是还没回家？”
话音刚落，屋里唯一房间的门被从里面推开，披着外套的白薇探身出来：“怎么才回来啊？”
几乎是立刻，俞心桥从地上蹦起来，紧接着一个九十度鞠躬：“阿姨好，我叫俞心桥，是徐彦洹的同班同学。我忘带钥匙进不去自己家，所以来这里借住一晚，打扰了！”
他把前因后果都说了，倒省的徐彦洹再费口舌。
徐彦洹说：“妈你接着睡，我们一会儿也睡了。”
不知是否误解，俞心桥总觉得徐彦洹的母亲对他的到来很是惊讶，刚才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
还特地出来拿水果招待他，客气又歉然地说：“家里没有苹果，这梨让彦洹削皮给你吃。”
等白薇回房去，俞心桥先是由衷地赞美：“你妈妈好漂亮啊。”
哪怕上了年纪也能看出来是美人，徐彦洹的上半张脸，尤其是眉眼部分，和她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然后越想越不对劲，俞心桥心里藏不住事，问道：“那什么，你是不是跟你妈妈说我的坏话了？”
徐彦洹把新拿出来的枕头放在里侧，轻拍让里面的棉花蓬松。
“嗯。”他随口应道，“说了。”
俞心桥如临大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说我很挑剔这不吃那不吃？不是的啊我都能吃，我很好养活的！”
铺好床直起身，徐彦洹几分好笑地说：“知道了。”
原本都该睡了，俞心桥想起自己今天还没洗澡，难怪浑身不舒服。
可是徐彦洹家连洗手间都没有，更不会有淋浴房。俞心桥再三忍耐，还是无法接受自己365天满勤的洗澡日历出现空缺，小小声同徐彦洹打商量：“你家附近有没有公共澡堂？”
他没去过公共澡堂，只知道那是个洗澡的地方。
徐彦洹看他一眼，说：“没有。”
停顿片刻又说，“如果一定要洗的话，可以用盆。”
深夜十一点，俞心桥抱着盆，跟在拎着热水瓶的徐彦洹身后，蹑手蹑脚地穿过阴暗走廊，来到筒子楼的公共厕所。
许是有本层住户勤加打扫的原因，厕所的气味尚可，设施也都能正常使用。
把盆放在水池里，热水兑冷水，俞心桥伸出手指探了探水温：“差不多了。”
徐彦洹把热水瓶塞上盖，放在地上，夹在臂弯里的新毛巾递过去，抬眼就见俞心桥在脱衣服。
他穿着一件印满卷毛小狗的家居服，下摆一撩，露出一截细而白的腰。
徐彦洹下意识移开视线。
似是察觉到不妥，俞心桥脱到一半放下胳膊：“要是有人来上厕所怎么办？”
徐彦洹转过身去，走向门口：“我在这儿看着，你快点洗。”
“好嘞！”俞心桥爽快应下，三下五除二把衣服脱掉。
初秋天气微凉，不宜穿着单薄在室外久留。
这个澡俞心桥只洗了十分钟，把身上淋湿抹沐浴露再冲干净，毛巾胡乱一擦，就喊道：“我好了，你洗吧！”
两人交换位置。守门的俞心桥听见身后哗哗的水声，难免心旌摇动，借打喷嚏的掩护偷偷瞥去一眼，只见公共厕所昏黄的灯光下，徐彦洹抬手脱掉白T，露出线条紧实的肩臂和块垒分明的腹肌。
俞心桥羡慕地又看了好几眼，心说人比人气死人。
转过头来发觉脸颊的温度不对劲，用手一摸，烫得吓人。
徐彦洹洗得更快，五分钟不到就顶着一头湿发出来了。
回去还是徐彦洹走在前面，不同的是盆和热水壶都在他手里，俞心桥两手空空，在走廊上四处张望，一会儿问这里住了多少户人家，一会儿说这么冷的天竟然还有蚊子，肚皮好痒。
远远的，看见前面另一栋楼下有间亮灯的小店，旁边打着上书“小卖部”的灯箱，俞心桥开始嘴馋：“那儿有没有雪糕卖？”
徐彦洹没回头：“不知道。”
“我去看看。”
俞心桥说着就要下去，被徐彦洹叫住。
他转身，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俞心桥：“你拿着，我去吧。”
目送他下楼的背影，俞心桥怕他破费，在他身后提醒道：“不要那种带玫瑰花帽子的，普通的就好！”
徐彦洹还是买了带玫瑰花的可爱多，说小卖部没有普通款。
俞心桥不疑有他，拆开包装就咬了一大口，从胃一直冻到天灵盖。
好在牙口不错，还能抓住夏天的尾巴一饱口福。
徐彦洹只买了一支雪糕，趁俞心桥在吃，他从塑料袋里拿出蚊香，把支架在地上摆好，另一只手按动打火机砂轮，让窜起的火苗点起一缕轻烟。
俞心桥只在小时候的某次夏令营见过这种驱蚊方法，不由得走过去蹲下，观察被烧得通红似岩浆，再突然掉落一摊烟灰的蚊香。
还有在昏蒙光线中，徐彦洹那因为沉静而显得忧郁的脸庞。
倏然感受到时间的奇妙。毕竟去年这个时候俞心桥还远在首都，周围十亲九故，非凡热闹，全然不知一年后他会在浔城遇到一名少年，之后世事变迁、时光流转都与他再无关系，他只想和他待在这阴暗狭小的角落里，哪怕虚度掉半生光阴。
唯恐睡着了再醒来就是第二天，俞心桥保持清醒，搬了椅子坐在窗台边晒月亮。
边看边啃徐彦洹给他削的梨。他刚吃过雪糕，自觉吃不下一整个，本来徐彦洹打算把梨切开两半，他坚决阻止：“梨不能分着吃，会分离的。”
徐彦洹便随他去了。
后来俞心桥礼尚往来地也给徐彦洹削了个梨，虽然坑坑洼洼，卖相不太好，徐彦洹还是吃掉了。
农历初十的月亮不够圆，稀疏的云时来时散，让俞心桥想起一首老歌。
他哼了两句，问旁边在台灯下整理书本的徐彦洹：“你听过这歌吗？”
徐彦洹说没有。
俞心桥耸肩，心说那一定也不知道你生日的时候我给你弹的曲子叫《月光》。
他用轻得像云的嗓音继续哼唱——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
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
过一会儿，肚皮上的蚊子包又开始发痒，俞心桥挠了半天，想起了一支久远的广告——妈妈说月亮上没有蚊子。
这个徐彦洹听过。他从抽屉里拿出风油精递给俞心桥，俞心桥被那刺鼻的气味弄得喷嚏连连，还没找到蚊子包，先把自己的眼睛揉得睁不开。
只好请求援助：“帮我擦一下好不好？”
“自己擦。”徐彦洹斩钉截铁。
俞心桥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了：“救人救到底，你就帮我一下呗。”
“……”
徐彦洹无奈，放下手中的书本，接过翠绿的瓶子，颔首。
为了让他看清，俞心桥挺起胸膛，把衣服下摆掀起老高。从徐彦洹的角度看过去，目及之处尽是白花花的一片皮肤。
风油精在粉色的蚊子包上迅速点了一下，徐彦洹边拧盖子边转身。
“好了？”俞心桥捞着衣服下摆又往前凑了凑，“可还是好痒，你帮我多抹一点吧。”
“抹多少都一样。”
“我不信，这个肯定是用得多效果才好，你别小气嘛。”
俞心桥使劲往前凑，胸口的皮肤蹭在徐彦洹手臂上。
在此之前，徐彦洹从来不知道自己家廉价的打折沐浴露，能把人的皮肤洗得如此柔滑。
还散发出阵阵幽香。
他近乎仓皇地退开，在本能和秩序之间艰难取舍，警告般地低喝道：“别招我。”
俞心桥没听清，只当他不愿意，放下衣摆坐回去，嘟哝道：“那等下要是还痒，你得再帮我擦啊。”
这晚，无人安眠。
两人各据地铺的一边，中间隔着虚设的线。
俞心桥往右侧卧，心想既然你不知道那支曲子叫《月光》，我就再为你造一段可以永驻的月光。
徐彦洹则往左侧卧，微微压着心脏，像是唯恐声音太响，将心底秘密泄露。
合眼，浮现出手机取景框中的画面。
后半夜风清云散，月亮的轮廓变得清晰。
俞心桥托腮坐在窗前，少年的侧影看似纤瘦羸弱，却蕴藏着炽盛蓬勃的能量。
偏过脸，看见徐彦洹举着手机端详着什么，眼睛都不眨一下。
“别玩手机啦。”俞心桥喊他，“过来看月亮啊，好漂亮。”
徐彦洹在站着没动，表情一半被夜色隐匿，一半被手机遮去，屏幕微弱的光照进他深暗的瞳孔。
“在看了。”他说。
屏幕里的少年抬头望着穹隆般的天幕，脖颈微扬，既是山间积雪，也是岭上月光。
比星星还要明亮。
而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
歌是孟庭苇的《你看你看月亮的脸》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出自Leonard Cohen的Anthem，原句为：There is a crack in everything，that&#39;s how the light gets in.

第30章 ←能不能不要再说让我难过的话。
翌日，俞心桥九点多才醒。
前半夜睡不着，后半夜睡得格外沉，醒来只觉头昏脑胀，浑身无力。
肚子也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昨晚吃得太杂的关系。俞心桥跑了两趟厕所，回来瘫软在椅子上，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废人。
就在这时，坐在桌旁看书的徐彦洹站了起来。
俞心桥立马坐直：“我再休息一会儿，马上就走，我已经给开锁师傅打过电话了。”
徐彦洹淡淡地看他一眼，转身走到水池旁，从上方橱柜拿出一只杯子，在水龙头下冲洗两遍，往里面倒热水。
然后走过来，把杯子放在俞心桥面前的窗台上。
原来不是在赶他走。
俞心桥不好意思道：“谢谢啊，从昨天到今天一直是你在照顾我。”
他不喜欢欠人情，等身体舒服点了，立刻出门去采购，从日用品到零食，把小卖部有的商品几乎买了个遍。
拎着两个塑料袋回来，俞心桥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拿。
“那个小卖部看着小，品类还挺齐全……面纸买五送二，我就拿了一提……苹果也好便宜，这么多才二十……这条毛巾是补给你的，昨天我用过的那条就带走了啊……啊对了，能不能借水池用一下？我今天还没刷牙。”
徐彦洹家没有多余的牙刷，昨天只简单漱了个口。
直接用刚才喝水的杯子，新牙刷刷毛较硬，俞心桥唯恐刷不干净力道又重，刷得满嘴泡沫面目狰狞，仿佛嘴里含着的不是牙刷而是电钻。
刷到一半想起什么，俞心桥吐掉泡沫，略显含糊地说：“我看到小卖部冰柜里有普通可爱多啊，你昨天怎么说没有？”
翻书的手一顿，徐彦洹语气平淡道：“可能是今天刚进的货。”
俞心桥：？
秋天进雪糕，老板好魄力。
午饭也是在徐彦洹家吃的。
白薇今天上白班，一早就出门了。俞心桥便点了广式茶餐厅的外卖，请徐彦洹一起吃。
饭菜到的时候还很烫，俞心桥出于习惯想找个东西垫桌子，看见窗台上有一本厚字典，伸手就去拿。
被徐彦洹中途拦下。
他从俞心桥手中抽走字典，放回窗台上，又搬起一摞书压在上面。
俞心桥：“不会是在里面藏了……吧？”
听说有男生会把杂志上的泳装美女剪下来夹在书里。
徐彦洹一个眼神瞥过来，像在说——关你什么事。
俞心桥撇撇嘴，转身掰开一次性筷子互相刮了刮，心说脾气真坏，以后谁跟你谈对象可太惨了。
下午徐彦洹去批发市场干活，俞心桥闲来无事也跟了去。
黄老板店里来了几台钢琴，徐彦洹帮着下货，俞心桥在屋里弹琴。
见他俩近来总是一起行动，黄老板笑眯眯地问：“谈上了？”
徐彦洹否认：“没。”
“那就是他还在追？”黄老板感叹道，“这么有毅力的年轻人，现在不多见咯。”
随着时代的发展和感情观念的解放，如今多得是视恋爱为儿戏，今天还爱得死去活来，明天就老死不相往来的怨侣。连在校学生也是如此，先前听说有男生写一封情书打印数十份送给不同的女生，还美其名曰广撒网，总有鱼儿会上钩。
碰到俞心桥这种死心眼一根筋的，反而概率奇低。
徐彦洹假装没听懂，专心搬货。
“你打算就这么拖着？”黄老板不依不饶地追问，“这样吊着人家也不好。”
抿了抿唇，徐彦洹说：“我没吊着他。”
“那就是想让他自己放弃？”
徐彦洹没说话，算是默认。
面对俞心桥，他发觉自己越来越无法狠下心拒绝。
“那你等着，我去给你问问。”
黄老板说着放下手里的纸箱，拍拍两手回到店里，倚在钢琴旁问俞心桥：“叔问你个问题，你在什么情况下会放弃喜欢一个人？”
俞心桥被问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认真思考了下：“如果他和我想象中不一样，我可能会放弃吧。”
黄老板“啧”一声：“你这回答了等于没回答。”
“……我说认真的。”
“不跟你们这些小屁孩聊了，没劲。”黄老板摆摆手，“晚上留下吃饭，标配三菜一汤，酒水自备。”
俞心桥笑起来：“好嘞！”
高三的生活比起高二紧张不少，连艺术生俞心桥都被三天两头的大小考弄得心力交瘁。
一晃进入深秋时节，男生们不再敞怀耍帅，女生们也不再穿夏季校服露腿，大伙儿不约而同地开始往校服里塞棉袄，秋衣里贴暖宝宝。
北方的秋天总是格外萧索，这天俞心桥在上学的路上踩过二十二片落叶，一翻日历，发现距离自己的生日还有四天。
这事他早就告诉亲近的同学，梁奕这几天神神秘秘，说给他准备了惊喜，沈达也帮着隐瞒不肯透露天机，王琨则忙着打球全程没参与，承诺到时候一定携礼物出席。
俞心桥本来对生日并不是很在意，但想着到时候自己就年满十八，是一名真正的大人了，难免心生期待。
自然也拐着弯知会了徐彦洹。
上次被困卫生间之后，俞心桥自认和徐彦洹至少产生了一些革命情谊，毕竟两人已经是睡过一张床，一起洗过澡的关系。
原话是这么说的：“这个月22号有空吗？请你吃饭。不用带礼物，带嘴就行。”
察觉到有歧义，俞心桥补充：“……不是要你亲我的意思啊。”
徐彦洹没明着答应，反问：“你生日？”
俞心桥一喜：“你怎么知道？”
徐彦洹垂眸：“沈达也告诉我的。”
他们的补习课程还在继续。
“好吧。”俞心桥有点失望。“那你到时候有空吗？”
“不确定。”徐彦洹说，“到时候再说。”
俞心桥最讨厌悬而未决的事，一生致力于把所有“不确定”扼杀在摇篮中。
他去找沈达也，拜托他退掉下周二的数学补习课。沈达也不擅撒谎，被徐彦洹问到为什么要调课，他磕磕巴巴地说：“我猜、我下周二可能、可能会生病。”
俞心桥听完半晌无言：“他都给你补习两个多月了，你还那么怕他？”
“怎么能不怕。”沈达也垮着脸，“每次他讲完题问我听懂没，但凡我没有立刻回答，他都会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是有多笨连这都不会。”
“……”俞心桥说，“那你就误会了，他看谁都是同样的眼神。”
总之能做的都做了，就差在学校门口拉个上书“请徐彦洹同学不要抵抗速速参加俞心桥同学的生日聚会”的横幅，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22号当天，俞心桥在校服里穿了一件亮眼的白色羽绒服，放学铃一响就脱掉校服外套，呼朋引伴出去庆祝。
梁奕他们给俞心桥准备的礼物是一顿饭。
不是普通的饭，据说这家店的席面很难预定，因为采用的都是纯天然野生食材。去的路上俞心桥被他们说得一愣一愣的，问：“没有国家保护动物之类的吧？”
到地方才知道哪有动物，放眼望去尽是地里长的生物。
各种平时没见过的山珍野菜，什么地胆头，野党参，牛大力，加上各种野生菌菇，在如此阵容面前，鸡鸭鱼肉反而成了配菜。
到底是平时少见的菜色和烹饪方法，一顿饭吃得甚是愉快。梁奕夸张地说这一顿下来必须精力充沛到高考结束，只有沈达也信了。
总之这顿饭大补，补到俞心桥回去的路上流鼻血，团了张面巾纸塞鼻孔里，到家才止住。
王琨送的礼物是香薰蜡烛，何唐月帮挑的。
至于为什么是何唐月挑的……俞心桥回到家，把蜡烛点上，关灯，双手托腮看着跃动的火苗，神色怏怏地想，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吗，为什么让我看别人秀恩爱？
高三（3）班的第一对情侣已经诞生，第二对还不知所踪。
反正怎么都不可能是俞心桥x徐彦洹。
在十八岁的第一天，俞心桥已经把“认命”划入必修课范围，盼着总有一天能把求而不得的人放下。
因此当故事峰回路转，俞心桥一时懵然，还以为刚才吃得那顿饭里的蘑菇有毒，都出现幻觉了。
夜里十点多，徐彦洹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人在门口，问他有没有空出来一趟。
俞心桥噌地跳起来，就差直接翻窗出去。推开门，看见那头的路灯下立着一道叫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惦记一整天，终究如愿以偿。
俞心桥飞快地跑过去，呼哧带喘地问：“怎么不直接敲门？”
徐彦洹瞧见他脸颊不明显的两片红晕：“窗户是黑的，以为你不在家。”
俞心桥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在家点蜡烛玩：“那要不要进去坐坐？”
“不了。”徐彦洹说，“我只是路过，待会儿就走。”
虽然事实上并非路过。
上个月，白薇刚在同事的帮助下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昨天白薇告诉他，最近上下班路上总感觉身后有人跟踪，不知是不是多日未出现的徐震。
徐彦洹放不下心，今天趁不用给沈达也补课，在接白薇下班之前，去到徐震常混的那间地下赌场打听。那赌场被端窝两次，如今生意萧条，老板也说很长时间没看到徐震，多半是跑到其他城市去赌了。
放高利贷的近来也鲜少找麻烦，许是失去耐心，也知道他们孤儿寡母拿不出钱，每次也就照例询问徐震的去向。有时候还能和徐彦洹聊两句，夸他身手不错，问他要不要跟他们混。
徐彦洹的回答永远是“不”。
他想起在酒吧打工被客人揩油，俞心桥看向他时的眼神，除却不可思议的惊讶，还有一种类似失望的沮丧。
他不能再堕落，不能让他失望。
此刻，再度对上那双赤诚明亮的眼睛，徐彦洹在一瞬间的自我厌弃后，心中更加坚定。
俞心桥却不知他所想，陷入了“他马上要走”的郁闷中，拉高羽绒服衣领，让自己半颗脑袋埋进去，嗓音闷闷的：“你怎么每天都这么忙。”
徐彦洹说了一半实话：“去接我妈下班，她今天夜班。”
这个理由正当得让俞心桥感到惭愧。
他把脖子伸长一些，嘴巴露出来：“那没办法。可惜了，今天的菜都是大补。”
即便徐彦洹一点都不觉得可惜，还是顺着他的话说：“嗯，好可惜。”
两人在长椅上小坐。
俞心桥每天都从这条路上走过，却是第一次坐在这里。
深秋露重，有点冻屁股。他不自在地扭了几下，脑袋里正琢磨这椅子平时有没有人擦洗，忽然看见一只长方形礼盒，被推到视线范围中。
“是礼物吗？”
俞心桥的眼睛霎时一亮，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双五指手套。
墨蓝色，摸起来很细腻的羊毛面料，对于徐彦洹来说应是不小的一笔开销。
“谢谢。”俞心桥由衷地说，“其实不用给我准备礼物，你能记得就够了。”
徐彦洹“嗯”一声，似是认可他的说法：“没有特地准备，来的路上捡到的。“
俞心桥刚扬起笑容的脸顿时垮掉，干巴巴地哈哈两声：“那我建议还是放回原处等失主回来找。”
“不必了。”徐彦洹说，“我问了一圈，没人要。”
“……”
偶尔也能get到徐彦洹一本正经说胡话的冷幽默，哪怕听起来不仅不好笑，还十分欠揍。
俞心桥把手套拿出来，小心地往手上套：“没人要我要，我最近用手过度，刚好需要手套。”
他没把过度用手的原因告诉徐彦洹，又想幸好没进屋，设备和磨到一半的原石就摆在客厅，提前知道就不算惊喜了。
徐彦洹也没问，沉默地看着他把手套戴上，原本细长手指被毛线包裹得臃肿，倒有几分饱满的可爱。
让人很想牵一牵。
只是这么想，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忽然伸了过来，覆在他手背上。
“好暖和啊。”俞心桥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你怎么不给自己也捡一双？”
徐彦洹心脏陡悬，仿佛那手摸到了他的脉搏，若不是隔着一层，又要让他脱缰失控。
就在这时候，俞心桥像是察觉到什么，眉头一皱。徐彦洹也看见他鼻子下面缓慢地垂下一道殷红。
旖旎瞬间被打散。
俞心桥忙低头在口袋里翻找面巾纸，没找到，正犹豫着要不要用手去擦，下巴被温热的手指捏住，一抬，徐彦洹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拇指轻揩去鼻血，手掌张开，虎口对着鼻孔一捂。
这下，血没地方可流，连呼吸都不通。
俞心桥不得不张开嘴喘气，对着徐彦洹的手心，用一种类似被“锁鼻”的姿势。
“看来不是因为大补。”俞心桥这会儿才迟钝地想起，“只要一入秋，我就容易流鼻血。”
北方冷天干燥，以前在首都的家里，必须开着加湿器才能过冬。
“先别说话。”
徐彦洹替他捂了会儿，拿起还没戴上的一只手套，换上继续捂着。
俞心桥试图阻止未果，眼睁睁看着手套沾血，心也在滴血：“那是我的生日礼物……”
徐彦洹几无犹豫地说：“给你换一个。”
俞心桥立马抓住机会得寸进尺：“那你接受我的追求。”
徐彦洹：“……”
意料之中的反应，俞心桥早已习惯，也不灰心，索性再换一个：“那我想知道，那天你为什么亲我。”
问完就后悔了。
其实徐彦洹当场已经给过答案，现在又翻出来问，总归有点为难人的意思。
而且，俞心桥也怕听到比“免费的”还要伤人的回答。
问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无法像微信消息一样撤回，俞心桥只好用物理方法，抬手，掌心虚按在徐彦洹嘴上。
场面有些滑稽，一个被按住鼻子，一个被捂住嘴巴，仿佛在进行某种法事。
俞心桥却笑不出来，他说：“别说了，就当我没问。”
徐彦洹鼻息微热，一下一下地扑在手背。他的眼睛露在外面，一瞬不瞬地看着俞心桥，像深夜的海，浪潮之下藏着无数暗礁。
让人觉得不可接近，又似乎没有距离，像现在这样，伸手便可触碰到。
“徐彦洹。”俞心桥很轻地喊他名字，“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让我难过的话？”
良久，徐彦洹点了点头，俞心桥慢慢地把手松开。
鼻血止住，捂在鼻子上的手套也被拿开，俞心桥深喘一口气，呼吸通畅让他感到轻松。
短暂的会面结束，分别前，俞心桥握着沾血凝固的手套，看着面前还穿着单薄校服的少年，总觉得他还有很多话要说。
开口却只余一句。
“生日快乐。”徐彦洹说。
声音那么低，好像深海中孤鲸的频率。
好像，比俞心桥还要难过那么多。
--------------------
本次回忆不出意外还剩一（长）章
本次回忆没有分开

第31章 ←离我远一点。
（上）
十二月上旬，为期半年之久的高中生篮球赛终于迎来半决赛。
高三（3）班代表浔城二中出战，用王琨的话说：“这回咱们班能闯进决赛，是靠百分之十的天时地利人和，还有百分之九十的运气。”
其中那百分十，又有九成归功于徐彦洹。
梁奕很不服气：“一支球队五个人，他占九成，其他人每人零点二五？”
沈达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小奕你数学真好。”
候补队员俞心桥就客观多了：“团队协作固然重要，不过要是没有他加入，咱们肯定进不了半决赛。”
后来王琨把俞心桥的话转述给徐彦洹听，徐彦洹手里抱着球，抬眼看向不远处在做热身的俞心桥，意义不明地反问了句：“是吗。”
俞心桥就当是对自己说的，大大方方道：“是啊，所以你得好好打，要是进不了总决赛都是你的锅。”
话已经说在前面，因此当3班碰上强敌折戟于半决赛，王琨笑说：“徐哥你的锅接好，今晚等你请吃饭啊。”
徐彦洹平静地问：“你们想吃什么？”
俞心桥立马跳出来反口：“我觉得这次咱们输比赛，除去对方都是体育生实力太强，还有大爷今天状态不在线的原因。”
沈达也：？
“好几次球被你传丢了。”俞心桥碰了碰沈达也，示意他接锅，“要是没丢，咱们说不定还能拼一拼。”
沈达也明白了，俞心桥是不想让徐彦洹请客破费，于是忙点头：“对对对，都怪我。”
王琨：“……”还能演得更假一点吗？
最后这顿饭到底是徐彦洹请的。虽然他是去篮球队救场，但到底承蒙大家照顾，而且这么久以来都是其他人请客，于情于理也该轮到他做东。
大伙儿也都知道他家的情况，嚷嚷着要吃学校门口的烧烤。放学后，高三（3）班篮球队拖家带口八个人浩浩荡荡地钻进路边摊的塑料棚，点了一桌廉价却香气四溢的食物。
俞心桥口不重，吃不惯油腻麻辣的烧烤，便要了几串关东煮，淋上热腾腾的汤，抱着纸杯和众人坐在一起吃。
许是心知篮球赛结束，作为高三生的他们再难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放松地笑闹聊天，王琨作为球队队长，以饮料代酒向大家敬酒：“原本我以为能打到校决赛就算不错，没想到咱们连总决赛的门槛都摸到了，总之感谢诸位兄弟帮我圆梦，我到老到、死都会记得。”
女孩子多愁善感，何唐月眼眶跟着一红：“什么死不死的，你才多大岁数？”
其他人也唏嘘感慨，纷纷附和道：“嫂子说得对，我们可都得长命百岁呢。”
王琨喝完一杯又倒满一杯，这次面向徐彦洹：“感谢徐哥陪我们玩，要不是你加入咱们篮球队，我真的……想都不敢想。”
徐彦洹鲜少参与社交活动，被这郑重其事的道谢弄得发懵，杯子举了半天，只蹦出一句：“不客气。”
把俞心桥逗笑了，他也举杯帮着暖场：“大家一起来，喝了这杯酒，永远好朋友！”
闹到八点多散席，众人各回各家。
烧烤棚里火烤着不冷，从棚里钻出来，俞心桥就哆哆嗦嗦地打了个喷嚏。
浔城临近首都，天气也类似，如今寒冬腊月呵气成冰，他这种胃寒体质实在不宜在户外久留。
结完账，徐彦洹最后一个出来，看见穿着白色羽绒服的俞心桥站在路边双手互相抄缩头缩脑，圆咕隆咚的，像极了冬天堆的雪人。
还是怕冷到说话结巴的那种。
看见徐彦洹走来，俞心桥蹦跳着迎上去：“走走走，动动动起来，不然要冻成冰冰冰棍了。”
两人回家的路有一段重叠，今天走完这段路，俞心桥还跟在徐彦洹身后。
徐彦洹问他要干什么，俞心桥望天：“听说今晚会下雪，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听起来合理实际上荒唐的答案。徐彦洹问：“你在自己家看不到？”
“能看到啊。”俞心桥踢开脚下的石子，含混咕哝道，“可我家里不是……没有你嘛。”
依然很荒唐，但徐彦洹听完心脏倏地一软，到嘴边的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终究什么都没说，徐彦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脚步却肉眼可见地放慢了，在等身后的人跟上来。
不到一刻钟的路程，全靠俞心桥一个人活跃气氛，两人的对话以悬殊的字符比例推进，却又莫名和谐。
“你听歌吗，我分你一只耳机？”
“不用。”
“你送我的手套我洗过了，戴着还是很暖和，不过细看还是能看出血迹。”
“哦。”
“今天我虽然没上场，但有在场边给你们加油，你听到了吧？”
“嗯。”
想到刚才吃烧烤的时候，王琨都快哭了，俞心桥嘿嘿一笑：“阿琨最近和月月谈恋爱，整个人都变得可爱起来了。”
徐彦洹看了俞心桥一眼，没说话。
天太黑，俞心桥并未察觉。他走在徐彦洹身侧，下定决心般地伸长脖子，呼出一口白雾般的热气。
“我们都十八岁了啊。“他望着远方建筑物铅灰色的轮廓，“你有没有想过未来要做什么？”
问完不等徐彦洹回答，自己先说：“我高中毕业之后应该会出国，学钢琴，就算实在不争气成不了演奏家，我还能当音乐老师，反正这辈子都得和钢琴在一起。”
俞心桥偏过脑袋看向身边的人：“等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脚步微微一顿，徐彦洹启唇刚要说什么，俞心桥怕他给出否定的答案，抢在他前面道：“不想也没关系，现在网络发达，我会天天给你发微信，让你没办法忘记我。”
似是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徐彦洹先是愣了下，而后面容松弛，眉眼都变得柔和。
自打记事以来，他就是个悲观主义者，凡事总会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当然事实也大多如他所想，走向最坏的结果。
可是，或许是刚经历过一场温暖的聚餐，又或许因为头顶的路灯是暖色，徐彦洹忽然觉得，有时候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
有时候，也可以适当保留期待，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将来。
徐彦洹看向俞心桥：“等到那时候……”
然而话说一半，就看到俞心桥抬手捂鼻子。捂完才意识到自己戴着手套，俞心桥痛心疾首道：“这鼻血一定是故意的！”
徐彦洹失笑，让他在巷口避风的墙角下等一会儿，自己去买点东西。
此处离筒子楼就差穿过一条巷子，徐彦洹去的是上次那家小卖部。买了面巾纸和矿泉水，拎在手里正要返回，突然听见对面楼，也就是他和母亲所住的那栋楼，传来女人凄厉的呼救声。
俞心桥等了很久。
久到风声停歇，鼻血都不再流。
其实他口袋里就有面纸，为了和徐彦洹多待一会儿，才装作没有。
俞心桥也知道徐彦洹不希望外人进到他家里，上回是情况特殊。因此听他的话待在原地，只在等了十来分钟后，悄悄探出头观察狭窄的巷道，捕捉任何可能是有人经过掀起的风声。
再拿出手机看天气预报，上面说晚九点会下雪，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又过去十分钟，俞心桥冷得原地小跑，抬头望一眼，天空无星无月，好似张大的黑色巨口。
他隐隐感到不安，地上墙垣覆下的影子像是笼罩在他心头。他仰头看上方的电线，把它们当作五线谱从一数到五，再从五数到一，实在等不及，俞心桥把用完的面纸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双手揣兜里往巷子深处走。
没走两步，听见前方的脚步声。远远的，一道身影自黑暗中走来，分明直至站立，却仿佛背负沉重。
呼吸陡然一窒，俞心桥被这没来由的预感吓到，忙上前几步：“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
到近处才发现徐彦洹头颅低垂，额发盖住眼眸，肩膀微佝，好像再来一根稻草，就足以将他压垮。
他把手中装着水和面纸的塑料袋递给俞心桥，抿着唇，什么也没说。
俞心桥接过塑料袋，正欲接着问，徐彦洹已经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回走。
“等一下。”
俞心桥追上去，徐彦洹低声道：“别过来。”
俞心桥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青筋爆出，似忍耐到极限，处在在崩溃坍塌的边缘。
“你怎么了？”俞心桥上前两步，“发生什么事了？”
“让你别过来。”徐彦洹拔高音量，几乎是低吼着说，“离我远一点。”
可俞心桥还是走向前，怕面前的人逃走甚至加快脚步，丢下手里的东西，从背后将那道身影抱住。
直觉告诉他，徐彦洹现在很痛苦，需要有人给予安抚。
俞心桥从未见过这样的徐彦洹，他的脸颊贴着他后背，只觉他的身躯在微不可察地抖，胸腔急促而剧烈地起伏，戾气混着血腥味散开，比黑夜还要阴沉可怖。
好像如果就这样放他走掉，可能会发生不可挽回的事。
“那我不问了，你别走。”即便害怕，俞心桥双臂缠住他的腰，将他死死抱住，“你先别走，在这里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等你好了我就走，保证离你远远的……好不好？”
（下）
夜里十点，徐彦洹沿着室外楼梯缓步而上，先去到二楼的邻居大婶家，察看白薇的情况。
刚才进到家里时，白薇正被徐震从地上拖起来，按着脑袋往墙上撞，若非徐彦洹出现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看见徐彦洹，白薇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你冷静一点，千万不要对他动手，上回就差点……这回要是把他打出个好歹……”
徐彦洹走上前，大婶正坐在小凳子上，用毛巾给白薇擦拭脸上的伤口。索性都是皮外伤，人没有大碍。
“这次情况和上次差不多，报警也没办法给他定罪，最多拘留几天。”大婶叹气道，“要不还是听你妈的话，把他放了吧，再过半年就高考了，这个档口上不值当为了那孬种毁了自己的前途。而且不是已经提出离婚诉讼了吗？到时候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忙作证……”
“对，已经提离婚了，很快就会有结果了，我们提交了证据的。”
徐彦洹的手被白薇一把抓住，她扯开流血的嘴角，眼里噙着泪，“听妈妈的话，再忍一忍，不要跟他动手，你已经十八岁了，要是惊动了警察，会坐牢的，你要坐牢的……”
回到顶楼自家门口，徐彦洹依旧面无表情，眼神也死水无波。
只在呼吸间有一种模糊的、无能为力的窒息感。
刚才他把母亲救出来后，把徐震踹回里屋，反锁在里面，预备稍后处理。眼下这人还有力气，正在里头哐哐砸门，窗户都被砸出一个大洞，地上满是玻璃渣子。
徐彦洹掏出钥匙，拧几下开锁，猛地推开门，门后的徐震被推得一趔趄，径直坐在地上。
“你他妈……”徐震扶着桌子站起来，又被倒在地上的腌菜缸绊倒，骂骂咧咧，“儿子打老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徐彦洹不吭声，把出门前揣兜里的水果刀拿出来，连刀带鞘扔在水池里。
伴随哐当一声，徐震的眼睛瞬间瞪大：“你他妈、他妈的是要弑父啊？”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就被关着的这一小会儿，徐震也没闲着，除了衣柜碗橱，他把枕头被褥都翻了个底朝天。
徐彦洹视线一瞥，就看到自己堆在窗台上的书都被扫到地上，那本厚厚的字典翻开向下，露出黑白琴键图案的一角。
他走过去，蹲下，把两张过期的音乐会门票捡起来，掸掸灰，在字典里夹好。
他的一连串动作缓慢且冷静，全然不似刚才，眼底猩红，疯了一样的往前冲，要不是白薇拼命拽着他，现在徐震多半已经在救护车上。
像是也意识到这会儿徐彦洹平静下来，原本有些畏惧的徐震重又抖擞精神：“怎么，不敢了？怕坐牢，怕没学可上？”
常年的躲债奔波让徐震看起来像个亡命匪徒，凹陷的眼圈和突出的颧骨，更突出他的贼眉鼠眼。徐彦洹把字典放回去，抬眼看向他，忽然想起俞心桥说过他上半张脸像白薇。
下半张脸像谁毋庸置疑。有时候照镜子，徐彦洹都会盯着自己的唇形和下颌线走向发呆，心里蠢蠢欲动地升起一种类似将它毁灭的念头。
他有多恨徐震，就有多恨自己身上和徐震相像的部分。
包括那些阴暗的、肮脏的，不为人知的堕落的冲动。
注意道他近乎阴鸷的眼神，徐震笑了起来。
“在你妈面前装好孩子装了十几年，不累吗？我知道你有多想自暴自弃，毕竟我们都是最下等的人，可以轻易把自己毁掉的那种人。”
“装什么和我云泥之别，还想和我划清界限？哈哈，别忘了，你身上可流着我的血。”
徐彦洹深吸一口气，没听见似的，从书堆里翻出一份折叠的文件。
再摸了支笔，一并递过去：“把这离婚协议签了，我让妈妈撤诉。”
协议早就准备好，碍于徐震一直没有出现，无奈之下才先提起的离婚诉讼。
徐震还在笑，翻了下那协议：“上面怎么没写给我多少钱啊？没钱就想离婚？”
“你已经拿走很多钱了。”徐彦洹说。
此刻徐震已经确定徐彦洹不会把他怎么样，笑得更猖狂：“那我不离，我就不离，有本事你把我捅死啊，你不是拿着刀想杀我吗？”
唰唰几下，徐震把文件撕成碎片，扔在地上踩了几脚，“你不敢，所以你和你妈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意料之中的结果。
他甚至可以预见到，即便离婚诉讼成功，白薇和徐震解除夫妻关系，也无法彻底摆脱。
许多年前，大概是徐彦洹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徐震回来要钱，也是这样把家里砸得凌乱不堪。他被徐震打得站不起来，白薇扑过来把他护在怀里，他从母亲胳膊的缝隙中看着面前疯了似的男人，脑海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把他杀掉。
只有把他杀掉，让他躺在棺材里，盖上盖钉死，再推进焚化炉，他和母亲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就在刚才，他曾不顾一切要将想法付诸实践，哪怕他知道一旦动手，自己的人生便坠入深渊的尽头，再无重回光明的可能。
是俞心桥，那个如太阳般耀眼的少年，阻止了他。用炽热温暖的拥抱，困住了即将冲破身体的邪恶灵魂，让他松掉了握着利刃的手，把他从悬崖边缘拽了回来。
徐彦洹想起暗自做下过的承诺，哪怕心脏被一种沉重而冷冽的情绪拉扯，也咬紧牙关，竭力将自己束缚住。
见他没有话要说，徐震拿起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一叠人民币，边数边说：“早这样不就好了，何苦每次都闹一场？”
他冷哼一声，“作为你老子我提醒你一句，别再挣扎了，别妄想靠读书翻身做什么人上人，咱们这种人基因低劣，从根上就是坏的，爬上去也得摔下来，爬得越高还摔得越重，何苦呢？”
数完钱揣兜里，走到门口，徐震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你那姓俞的同学，是不是很有钱？”
徐彦洹浑身一震。
“上个月你去找他，我跟到他家门口，他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爸妈都不在这儿？”徐震啧一声，“下回没钱了把你这同学约出来，你要是拉不下脸，我来……”
“他没钱，那房子不是他家。”徐彦洹道，“我跟他也不熟，你别去找他。”
徐震哼笑：“不熟就手拉手？我看你俩都快抱一块儿了。”
是俞心桥生日那天晚上，徐彦洹给他送礼物，在他家门口逗留了几分钟。
没想到会被徐震跟踪。
“你看错了。”强行按捺住心脏失序的跳动，徐彦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与平时无异，“他是转学生，很快就要回老家了。”
徐震挑眉：“那正好，我有个哥们之前绑了个有钱人家的小孩，从小孩父母手里讹了一大笔，趁他还没回去，我们父子俩谋划一下，你提供行踪，我来……”
徐彦洹快步走到门口，拦住徐震去路：“你别动他。”
徐震又笑了，心说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在意都写在脸上了。
“要是刚才你没揣我一脚，兴许我还能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给你个面子，你也知道我吃软不吃硬。”抓到徐彦洹弱点的徐震故意拿乔，揉著作痛的肩膀，“现在我一肚子火，你倒是说说，该怎么让你老子我消气？”
徐震要的无非是钱。
徐彦洹快步走回屋里，从杂物堆里摸出一本书，翻开外封书皮，拿出藏在里面的银行卡。
他把金额和密码一并说了，徐震接过卡，眉头一皱：“就这么点儿？”
“就这么多了。”
这些是徐彦洹打工攒的学费。
“也不够花几天的，我看咱们还是计划一下，把你那有钱的同学绑了，出事大不了都推到我身上，到时候我提前办个假护照，拿到钱就跑……”
越是穷途末路的人，越是天不怕地不怕，人命在他们眼里更是如同草芥。徐彦洹上次去地下赌场打听时听过徐震口中“哥们”的事情，那人绑架了一个孩子，待要到几千万赎金，他远走高飞出国逃难，孩子的父母只接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是千万倍胜于堕入深渊的痛苦和恐惧。
突然砰的一声闷响，双膝砸在地上的动静。
“爸，你别动他。”
徐彦洹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年前叫过“爸”，更不记得上次示弱是在什么时候。
他只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法，当他放下刀、放弃同归于尽，就注定把主动权和软肋一并交了出去。
穷途末路的其实是他自己。
“你有气冲着我来，只要你不动他，我什么都能做。”徐彦洹仰视徐震，声音因为害怕而发抖，“爸，我求求你。”
怕的不是亲手毁灭自己，而是自己力量单薄护他不住。
更怕从此失去。
此时的另一边，俞心桥走在回家的路上，头顶忽地一凉。
扬起脸，看见阒黑夜幕中，白色鹅毛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是浔城今年的第一场雪。
--------------------
太长了分个上下，相当于双更了
下章回现实线
问为什么不报警的可以再看一遍，写得很清楚了，已经在离婚诉讼了。
现实里大多时候离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不是说想离就能离，我身边有真实案例，一位姨长期遭受前姨夫酒后家暴，警察来过妇联来过，最后都不了了之，因为没有伤及性命，连医院都没进，后来离婚也费了很大功夫，很耗人。现在我这位姨再婚了，现姨夫还不如前姨夫。希望看到这里的女孩子们在面对婚姻时多一些谨慎，有些人有些事一旦缠上你，想摆脱难如登天。不要对现实中的婚姻和现实中的男人抱有太多期待和幻想，保护好自己，对自己好一点。

第32章 →谁说睡觉一定要在床上？
晚上九点，徐彦洹在俞心桥的督促下去洗澡。
拿着换洗衣物走向洗手间，转头看见俞心桥巴巴地跟在他后面，手伸过来又缩回去，似还想拉他衣角。
徐彦洹知道他不放心，说：“我没事。”想了想又补充，“很快就出来。”
俞心桥是见识过徐彦洹的洗澡速度的，这次更快，耗时三分半。
可俞心桥还是觉得慢，仿佛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放慢成一小时，期间无数多的念头在脑中盘旋，短暂停驻后飞驰而过，再被新蹦出来的取代。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都没有结果，像乱成一团的毛线，理不出起始和终点。
徐彦洹出来后，和平时一样去厨房给俞心桥削苹果。
俞心桥看见他拿刀都心慌，刀刃贴着果皮滑动的沙沙声响，让他想起白薇说的，那天徐彦洹口袋里揣着水果刀，想要杀了他的父亲。
察觉被一道视线紧盯，徐彦洹边削皮边说：“当时，就是这样一把刀，差点捅进他的心脏。”
俞心桥呼吸一窒。
徐彦洹接着说：“在那之前，我上网查过人体构造，观察过心脏的位置，就为到时候能一刀扎中要害，让他当场毙命。”
果皮掉在盘中，刀刃扎进果肉里。徐彦洹把苹果切片，声线冷得让人遍体生寒：“是蓄谋杀人，按照当今法律，应判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差一点，我就把他杀了。”
说出这些，意味着他在这一刻已经下定决心，做好了哪怕失去的心理准备。
因此当徐彦洹收拾完从厨房出来，看见俞心桥自主卧门口探出脑袋，向他招手示意他进来，徐彦洹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但还是走了过去。
俞心桥拽着他的睡衣下摆，带着他到床边，拍了拍床铺外侧：“今天你还睡这边。”
由于刚吃完苹果，俞心桥睡前又去刷了个牙。
从主卧洗手间返回时，徐彦洹已经睡下，身体往左边侧卧，一动也不动。
其实醒着，能清晰地感觉到床铺另一边微微下陷，俞心桥爬了上来，钻进被子，带着牙膏的薄荷清香和呼吸的微热轻柔。
俞心桥学他往左边躺，被子底下一条手臂慢腾腾地圈上他腰际。
强行紧闭的眼皮狠狠一颤，徐彦洹突然转过身，借着尚未熄灭的床头灯光与俞心桥对视。
“不怕我吗？”徐彦洹眼中尽是困惑，“让你离我远一点，你为什么还是靠过来？”
他感到喉咙干涩，急促地吸一口气，“我……差点杀人。”
本以为俞心桥得知这件事，会怕他，会躲得远远的，甚至再也不想看到他。这是最坏的结果，也是徐彦洹在说出那些事的时候，就已经认定的后果。
可是他不知道，如果同样的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俞心桥一定会害怕退惧，说不定会打电话报警，再和这个人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是徐彦洹亲口说出来，俞心桥看到的便只有他亲手揭开陈年的伤疤，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摊开。
“我不怕，毕竟你没有杀他。”俞心桥也看着徐彦洹，眼神毫不躲闪，“而且，你不可能伤害我。”
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带给他的冲击力，全然不亚于刚才俞心桥说，无论十八岁和二十四岁，他都同样喜欢他。
在全世界都对他有偏见，认为赌徒的儿子不可能是个好人。连徐彦洹自己都信了旁人的断言，觉得他和徐震是一类人，基因卑劣，无可救药，从骨子里上就是坏的，随时都可能毁掉自己。
可是俞心桥说他不是。
“我不是好人。”徐彦洹还是说，“我和你想象中不一样。”
他自私，贪婪，明知自己可能给周围的人带来厄运，还是想试着把他留在身边。
俞心桥听懂他的意思，却还是一点都不怕，扬唇笑说：“我对好坏的定义跟别人不一样。而且，在相信你之前，我更相信我自己。”
说着，他凑前，嘴巴轻轻碰了下徐彦洹紧抿的唇，安抚的意味。
“我的眼光没那么差。”
因为这句肯定，蜻蜓点水的吻转为深吻。
徐彦洹胳膊一撑，整个人笼罩在俞心桥上方，脖颈压低，几乎是用咬的吻住了他的唇。
一切都来得突然，俞心桥也没打算抗拒，反而双臂环上徐彦洹的肩背，配合着他加深这个吻。
好像溺水很久的人，终于得以浮到水面换一口气，活过来的同时，长期缺氧导致胸腔钝痛，似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着五脏六腑，让人呼吸困难，生理的泪水涨潮般地往外涌。
吻毕，徐彦洹稍稍退开，看见俞心桥眼眶和鼻尖泛红，正咬牙憋泪。
趁姿势方便，俞心桥的手伸进徐彦洹衣领，摸他肩背上的伤口：“这个，是不是你爸爸打的？”
徐彦洹不说话，俞心桥便懂了，嘴巴一扁：“那你还骗我说是和人打架弄的。那天在操场，伤口裂开了吧？流了好多血……”
“没那么夸张。”徐彦洹腾出一只手为他抹去眼角水迹，“当时就缝针了，医生说不要紧。”
“不要紧会裂开吗？你还敢带伤打球。”想到徐彦洹加入篮球队是为了谁，俞心桥更难受了，“你爸……我说那个男的，怎么下手这么重？哪有这样当爸爸的？你有没有还手啊？”
徐彦洹被这幼稚的发言逗笑，唇角刚扬了下，就被俞心桥拍了一下胸膛。
“还笑得出来！”
身体降低，缓慢地伏在俞心桥身上，徐彦洹的下巴搁在他颈窝里，暂时卸下部分重量。
“对不起。”贴在俞心桥耳畔，徐彦洹嗓音沉沉地说，“那场音乐会，我不是故意让你等那么久。”
俞心桥终于明白上次在音乐厅门口，徐彦洹说的“当年我其实没有不想去”的具体含义。
“那天你在医院对不对？你被他打伤，进医院了。”俞心桥自问自答还原出真相，“那你为什么不说，我有那么不通情达理吗？我六年都等了，怎么会连半天都等不及？”
徐彦洹怔了下，或许是因为提及往事，又或许，从俞心桥口中第一次听到那六年。
“我怕以后还是要让你等，年复一年、看不到希望地等下去。”徐彦洹喘息微急，“我不配让你等，你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生活。”
即便现在，徐彦洹仍会因为自己能力不够，不能满足俞心桥的全部要求而感到无力。
有这样一句诗——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在俞心桥面前，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从来都是那么微弱渺小，不堪一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不得不承认哪怕已经竭尽全力，能给俞心桥的不过如此而已。
可俞心桥说：“你好傻。”
他双手抱着徐彦洹的身躯，手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仿佛这一刻他们灵魂交换，徐彦洹回到了无能为力的十八岁，俞心桥变回二十四岁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
“我说过，我对好坏的定义有自己的标准。”俞心桥吐字缓慢地说，“你凭什么觉得，我还能找到比你更好的人，过上比现在更好的生活？”
徐彦洹仍埋首于他肩膀：“我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还记得俞心桥说过，让他放弃喜欢一个人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哪怕在俞心桥的标准里，他算得上一个好人，可他深知自己贪婪自私的本性。若非如此，他不会抓住机会就不放手，哪怕知道俞心桥可能是为了报复，也要把他困在婚姻的牢笼中。
而俞心桥，从这话里听出了他恐惧的缘由。
轮到俞心桥想笑：“你怎么回事啊，不是律师吗，理解能力这么差？”
“我从小就不喜欢跟风，别人觉得好的东西，我没试过就不会轻易相信，同样我觉得好的东西，别人都说不好，我也不会理睬。”
“不是把你比作东西，我的意思是……”俞心桥哽咽了一下，“你是什么样子，我想象中的你就是什么样子。”
“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你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世界那么安静，静到只能听见交错的呼吸。
徐彦洹仍是不敢相信。
曾听说过人在面临巨大的幸福时，会变得胆怯，抓住幸福比忍耐痛苦更需要勇气。
自俞心桥说出“喜欢”两个字开始，徐彦洹就像在做梦一样，他甚至已经开始希望这个梦长一点，再长一点，最好永远都不要醒。
“可是，”俞心桥又说，“这不代表我能完全原谅你。”
他用双手推徐彦洹的肩膀，让他撑起身体，与他对视。
“你大部分时候很好，偶尔很坏……你总是给我希望，又让我难过。”
说起过去，难免委屈。
徐彦洹看着他含泪眼睛，喉结一滚，还是那句：“对不起。”
俞心桥已然懂得了他的身不由己，抬手轻抚他的脸：“如果这样能让你好过一点，我接受。”
“二十四岁的我也该向你说对不起，住着你的房子，吃着你给我做的饭、你给我削的苹果，还要怀疑你和我结婚的动机。”
“徐彦洹，你那么好，你要自信。”
绕了一大圈，话题回到原点。
徐彦洹终于拾起掉在地上很久的勇气，略显犹豫地问：“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发那条短信？”
天知道他看到“我们算了吧”时的心情，像是好不容易被他抓在手心的宝物又要飞走，飞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这次不是六年，而是余下的大半辈子。他无法承受这样的失去，所以避而不提。
而俞心桥这个促成婚姻又要亲手拆散的“始作俑者”，竟脸颊飘红，害羞了起来。
他摸了半天没摸到被子，想躲起来又无处可去，几分无措地咬了咬嘴唇，声音像蚊子哼：“我猜，二十四岁的我从你母亲口中，听说当年我阻止你杀人的事，就以为你答应和我结婚，是为了……报恩。”
再加上白薇对他的态度极近讨好，几乎把他当徐彦洹的救命恩人。
而且不用加“猜”字，毕竟二十四岁的俞心桥和十八岁的俞心桥，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徐彦洹愣了半天，旋即失笑。
俞心桥羞恼不已：“你又笑我！把嘴角给我压回去！”
徐彦洹就听话地压回去，不过借助了外力。
又是一个很长的吻，这回倾注了两人压抑许久的情绪。分开后，徐彦洹用指腹蹭了蹭俞心桥湿润的唇角，低声说：“再给你一次后悔的机会。”
俞心桥被他亲得发懵：“什么？”
“再给你一次机会，远离我。”徐彦洹注视着俞心桥，用深得要把他吸进去的眼神。
俞心桥还没回过神来，注意力又被徐彦洹的手吸引了去：“对了，你手上的疤又是怎么回事？看样子是刀伤，还在虎口位置，又是你爸……”
“嘘——”徐彦洹竖起食指按在俞心桥唇上，“我们不提他。”
俞心桥瞪圆眼睛，含糊道：“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好不公平……”
“这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现在，你还喜欢我吗？”
“……你觉得呢？”
早在一个小时前，他就将心迹坦白，如今回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就这样说出来了？
得到相对合意的答案，徐彦洹紧绷的神经松弛，轻而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即便心中隐约有感，俞心桥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呢，喜欢我吗？”
徐彦洹学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什么？”俞心桥说，“我只知道你欺负我失忆，就编故事骗我，还说我们天天接吻……”
“我们现在不是天天接吻吗？”
“……”俞心桥一噎，“那你还说我们睡一张床，我观察过了，这张床垫只有我这边轻微下陷，说明只有我这边长期有人睡。”
徐彦洹眉梢一挑：“谁说睡觉一定要在床上？”
他将“睡觉”两个字重读，俞心桥的脸顿时烧起来。
“欺负”够了，徐彦洹敲了敲他的脑门，正色道：“能想到我是为了报恩才和你结婚，怎么没有想过，当年你为什么阻止得了我？”
是啊，为什么呢？
仅仅是因为喜欢吗？
十八岁的俞心桥真有那么厉害，能扭转一个人的命运？
没等俞心桥用疲惫迟钝的脑袋瓜想明白，徐彦洹就迫不及待地宣布：“好了，时间到。”
俞心桥：“等一下……”
“晚了。”徐彦洹说，“这种机会没有第二次。”
他翻身，伸长手拿过俞心桥放在床头的手机，对着俞心桥的脸解锁，点进微信，找到和自己的聊天框，把“我们还是算了吧”这条长按删除。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
做完这些，徐彦洹把被子捞上来，将俞心桥塞进去。只剩一颗头在外面，俞心桥眨巴着眼睛，欲言又止。
“现在就算你想离，我也不会答应。”
“我没……”
“而且证是在国外领的，领证容易退证难。”
“……”
徐彦洹也躺下，手臂伸过来，将包在被子里的俞心桥强势地一揽，宣告占有一般。
顺势把床头灯摁灭，黑暗中，俞心桥察觉到额头被温热的唇轻轻一碰。
“就当那条短信没存在过。”徐彦洹怀抱着他的月亮，星星，或者统称为黑夜里全部的发光体，“睡吧，晚安。”
--------------------
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出自穆旦的《冥想》
人在面临巨大的幸福时，会突然变得十分胆怯，抓住幸福其实比忍耐痛苦更需要勇气。
出自《下妻物语》

第33章 →你是不是在吃醋啊？
这是俞心桥自失忆来睡的最安稳的一觉。
次日清晨，他神清气爽地起床，循声去到厨房，看见徐彦洹正在灶台前煎鸡蛋，呲啦一声脆响，俞心桥嘴角都跟着上扬。
吃饭的时候，徐彦洹转过去打了个喷嚏，俞心桥问：“是不是感冒了？”
徐彦洹摇头：“昨天有人带狗到律所。”
俞心桥立马放下筷子，走到徐彦洹跟前扒开他的衣领，果然起了一片红疹。
忙去拿来药箱，怨念道：“那你昨天怎么没讲？”
徐彦洹说：“没顾上。”
“有什么事比生病还重要？”
“哄你。”
“……”俞心桥一边给他抹药一边小声嘀咕，“明明是我哄你好不好。”
抹着抹着，俞心桥想起当年的羊毛手套。
“既然你对猫毛狗毛都过敏，羊毛就没事吗？”
“羊毛也不能碰。”徐彦洹说，“那天你戴着手套拉我的手，我的手背痒了一整天。”
“我不是故意的，”俞心桥先承认错误，然后反应过来，“等一下，什么叫我拉你的手？我就是……让你感受羊毛手套的暖和。”
徐彦洹笑一声。
为给自己找回场面，俞心桥翻旧帐：“你才是故意的，故意亲我，还说是免费的。”
“是故意的。”徐彦洹大方承认。
“那，那你当时为什么要亲我？”
印象中，这已经是俞心桥第三次提问。
第一次徐彦洹故作敷衍地撒谎骗人，第二次被不敢听答案的俞心桥捂嘴，这次两人之间没了阻碍，徐彦洹偏过脑袋看着俞心桥，眼含一抹柔和笑意：“你说呢？”
俞心桥偏不说。
他觉得这个人好坏，浑身都是心眼，先是亲他拒不承认动心，然后骗他婚后两人睡在一起。现在回想，失忆之后翻到的那些结婚证房产证，说不定也是徐彦洹故意放在那里等他去翻。
排练厅，中场休息时间，坐在场边的俞心桥扼腕道：“他知道怎样做会让我心软，所以故意……都是套路啊套路。”
梁奕咬着根吸管嗤笑：“套路你不也跳得很开心？我看你这辈子算是栽在徐彦洹手上了，栽得头破血流，一百零八个跟头个个不重样。”
即便俞心桥早就知道自己不争气，被梁奕这么一说还是有点丢脸。
“也不光是我栽，他也有栽啊。”俞心桥企图挽回颜面，“他买的房子写我名，我住主卧，他还每天做饭给我吃。”
梁奕“霍”一声：“可不，他也好爱你啊。”
俞心桥咂摸了下：“我怎么觉得你今天阴阳怪气的。”
梁奕摇头：“我只是忽然发现人固有一死，或死于没钱，或死于爱情。”
俞心桥：？
傍晚收工时出现诡异的一幕。
沈达也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俞心桥笑眯眯比了个“Hi”的嘴形，看见梁奕就见了鬼似的缩回去，过一会儿又露出两只眼睛，观察人在何方。
俞心桥转头问梁奕：“大爷还在你家住着呢？”
梁奕一脸警惕：“他没来吧？我先走一步，要是你碰到他，就说没见过我。”
俞心桥满头问号地走到外面，和乐团成员道完别，余光瞧见一道高高大大的身影向自己走来。
沈达也还是老样子，一开口就给人一种和徐彦洹形成鲜明对比的、没什么心眼的憨厚感：“小奕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
俞心桥不擅撒谎，又不能把梁奕出卖，便问：“你俩怎么回事，吵架了？”
沈达也挠头：“不算吵架吧，昨天我俩喝多了，一个不小心……”
待弄清楚省略号的内容，俞心桥眼睛瞪老大：“你你你不是直男吗？”
前几天梁奕还告诉他，沈达也留在这里是为了治疗和女友分手的情伤。
“我以前是啊，经过昨晚就不是了。”沈达也说。
俞心桥消化了一下这件事：“那小奕怎么说？”
沈达也一脸沮丧：“他说这是一场意外，直男哪那么容易变弯。”
俞心桥点头：“就是，我们gay都是天生喜欢男的。”
“可是徐哥以前也是直男啊。”沈达也开始旁征博引，“现在不也为你甘心变弯？”
“那只是大家的猜测，他又没承认过。”想起在同一个被窝里时徐彦洹的反应，俞心桥就耳朵发热。
被沈达也发现了。
“小桥你脸怎么红了，发烧了吗？”天真如沈达也忙道，“现在早晚凉，你快回家去吧。”
临别前还不忘向表达感谢：“当年你给我俩送了同款的水晶挂件，说不定那就是一种预兆。”
沈达也对着俞心桥的背影挥手，“等我俩成了，一定大摆宴席感谢你这个月老！”
俞心桥没想到，自己的感情生活尚不明朗，倒是先帮别人把红线牵上了。
今天徐彦洹下班早，两人热了昨天从白薇那里带回的饺子当晚餐，吃完俞心桥喝着水路过厨房，看见徐彦洹正在洗碗，卷起的袖口下一截修长手臂，皮肤下的血管是青蓝色。
让俞心桥想起当年没送出去的蓝月光。
许是因为沈达也提到水晶，俞心桥半个晚上都在回忆那颗他千辛万苦淘来原石。蓝色月光石本就稀有，品相好的更是罕见，俞心桥玩石头十来年，也就见过那样一块。
为呈现出最漂亮的反射光，当年俞心桥几乎没用机器，花费无数个日夜亲手打磨。成品自然不负所望，小小的一颗仿佛集天地之精华，从某个角度看去像蓝色极光。
可惜，它最后掉在地上，被尘土覆盖，现在说不定已经融入大地，无人得见它的美丽。
俞心桥长长地叹了口气。
晚上洗完澡进房间，俞心桥没在看乐谱，反而抱着手机，余光瞥见徐彦洹走过来，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徐彦洹不知哪里惹到他，把带来的干毛巾盖在俞心桥湿漉漉的脑袋上，单膝跪在床上帮他擦。
俞心桥从小就不喜欢吹头发擦头发，当即左躲右闪，一个不留神，撞进徐彦洹的胸膛。
这场景轻易让人联想到两人的初遇。俞心桥慢腾腾地退开，揉几下脑袋，心说果然长大了，比以前还要硬邦邦。
被俞心桥直愣愣地盯着胸看，徐彦洹还以为他撞坏了脑子，扶着他的肩膀，试探地问：“恢复记忆了？”
“……”俞心桥无语，“我倒是想呢，要不你让我再撞几次？”
后来，被问到“为什么你好像不希望我恢复记忆”，徐彦洹说：“原本是希望你尽快恢复，后来倒觉得这样更好，可以让我好好补偿你。”
这个答案在俞心桥的意料之外。先前他总以为徐彦洹是做了坏事怕被他发现，非常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弄得俞心桥很不好意思：“我失忆之前，是不是对你不太好？”
毕竟连他自己都怀疑过，二十四岁的俞心桥要和徐彦洹结婚可能是为了报复，不然也不会在馄饨店那么草率地“求婚”，也不会霸占人家的主卧，还让人家给他做饭。
徐彦洹就是妥妥的现代版灰姑娘。
可是徐彦洹没有肯定，亦不否认，而是看着俞心桥，几分认真地说：“那你以后对我好一点。”
“以后”这两个字从徐彦洹口中说出来，实在太具有迷惑性。
好像他们可以就这样忘掉过去，只争朝夕。
俞心桥发现自己的不争气再上一个新台阶，因为他忍不住问：“我该怎么对你好？”
从前徐彦洹吃过很多苦，虽然都不是他造成，但他希望徐彦洹以后不要那么辛苦，至少在家里可以开心地笑。
徐彦洹眉梢一扬，仿佛这个问题正问在他心坎上。
他从床头拿起俞心桥的手机，递过去：“和那个姓谢的，说清楚了吗？”
俞心桥：“……”我可真是自己挖坑给自己跳。
在徐彦洹的“监视”下点开微信，打开和谢明安的聊天界面，最后的聊天停留在今天早上，谢明安发来摆盘漂亮的早餐，俞心桥出于礼貌回了个“馋死我了”的表情。
察觉到头顶的视线变得极具压迫感，俞心桥缩了缩脑袋，小声解释：“随手点的表情包……你做的饭比他这个看起来好吃多了。”
气氛一霎松弛，俞心桥跟着松了口气。
又卡在编辑信息上。俞心桥边输入边念：“谢同学你好，其实上次在酒店介绍给你认识的那位徐律师不仅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我的……”
他拿不定主意，抬头看向徐彦洹：“我的什么呀？”
徐彦洹以不变应万变：“你说呢？”
俞心桥和他打商量：“给点提示，几个字？”
徐彦洹抿了抿唇：“两个字。”
已婚对象是四个字，不对。伴侣是两个字，但太宽泛也太严肃了，不对。
俞心桥莫名觉得自己像在老师的监督下写作业的学生，每落一笔都要慎重思考。
“嗯……同学？”
“……”
“那，舍友？”
“……”
“你比我大，那么，大哥？”
“……”
眼看徐彦洹的脸色逐渐难看，俞心桥福至心灵地一拍脑门：“我知道了，得亲密一点，宝宝！”
“……”蹙起的眉稍稍舒展，徐彦洹心说罢了，总比大哥好。
俞心桥最善察言观色，忙拿起手机：“还是我的，宝、宝。”
晚些时候两人睡下，俞心桥迟钝地意识到什么，翻个身面向徐彦洹：“你是不是在吃醋啊？”
那天面对谢明安时浓浓的敌意，如今回想，可不就是吃醋的表现？
徐彦洹没回答，给俞心桥掖好被子：“睡觉。”
俞心桥不依不饶：“就是在吃醋吧？一定是……可是你不是在追我吗，这个顺序不对，先不要乱吃醋啊。”
黑暗中徐彦洹笑了一声，不知是被他逗的还是被他气的。先结婚后追求，也没见他觉得哪里不对。
俞心桥还在为追不追的事纠结，瞧见徐彦洹直起上半身，长臂一伸，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解锁，长按关机，再往床边的地毯上一扔。
“咚”的一声，把俞心桥吓一跳：“别把手机摔坏了！”
徐彦洹说：“摔坏正好。”
再也没人能打扰。
直到徐彦洹一个翻身，胳膊撑在两侧，压在俞心桥上方，俞心桥才察觉到危险，磕巴着问：“你、干吗？”
“追你。”徐彦洹说。
俞心桥咕哝：“哪有在床上追人的……”
徐彦洹又笑了，继而问：“再给你一次机会，叫我什么？”
俞心桥脑袋一歪：“宝、宝宝？”
没办法，徐彦洹开始尝试接受这个称呼：“那宝宝现在可以追你吗？”
望进徐彦洹深邃如海的眼眸，俞心桥咽一口唾沫，心说太犯规了吧，哪有人自称宝宝，还让人拒绝不了。
点头几乎是下意识。
因此徐彦洹得到放行的信号，低头，吻住他好不容易握在手心里的珍宝。

第34章 →再追五分钟。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正当两人吻得如火如荼，衣衫不整，俞心桥突然推了徐彦洹一下。
一下不行再来一下，徐彦洹被他推得身体后仰，情欲弥漫的眼中流露迷茫。
俞心桥嘴唇被咬得通红，眼中水光潋滟：“家里没有，那个……”
徐彦洹没懂：“哪个？”
俞心桥羞得说不出口：“就那个啊。”
思索片刻，徐彦洹反应过来了：“哦，那个啊。”他轻笑一声，“这么着急？”
俞心桥懵，敢情你没想跟我那个啊？
最终这场活动由于客观原因没有推进下去，两人互相帮忙解决了一下问题。
结束后俞心桥出了一身汗，洁癖精附体要去冲个澡。
刚进淋浴房，听见卫生间门被推开，紧接着是淋浴房的玻璃门。
出来的时候俞心桥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两腿抖得厉害，几乎是让徐彦洹抱着回到床上。
躺下立马掀开被子把自己藏进去，脸都不肯露。
徐彦洹偏要把他的脑袋扒拉出来，亲他的额头，说：“辛苦了。”
俞心桥刚褪热的耳朵再度红晕昭彰。
之后的日子两人都忙。
徐彦洹在准备小海案子的庭审资料。听说小海昏迷的父亲在医院醒来，不过脑部受到重创引起偏瘫，生活无法自理只能卧病在床，俞心桥问：“既然人还活着，小海的罪名是不是可以减轻？”
徐彦洹给出肯定答复，但是……
“小海家庭情况比较困难，维持生活的开销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压力。”
俞心桥便联系梁奕，帮小海和他的母亲在平台上筹募善款，他自己率先捐了不小的一笔。
梁奕看了直摇头：“啧啧啧，他当律师，你还要跟着做慈善。”
“这是做好事啊，就当积功德了。”俞心桥说，“你不也在做慈善，天天回去给大爷做饭。”
梁奕噎住：“已经在赶他走了，昨天我还催他赶紧回去。”
“你不用跟我解释啊。”俞心桥耸肩，“我充其量就是个月老，绳牵好了，能不能系上还得看你俩发挥。”
“……”梁奕暴躁地跳起来。“系个屁！老子铁血纯直男！”
俞心桥听了直摇头。
演奏会也筹备到后期，十三座巡演城市已定，第一站浔城，最后一站首都。
俞心桥琢磨了下：“首场安排在浔城，不会又是我的意思吧？”
梁奕哼一声：“这倒是你想多了，根据场馆的空闲时段随机安排的。”
问主办方弄来几张首场演出的门票，俞心桥回到家，看见徐彦洹站在阳台打电话，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烟。
走近，依稀听到“出狱”“注意安全”之类的词，徐彦洹察觉有人过来，说了句“那就这样”，便将电话挂断，向俞心桥招手。
俞心桥一脸嫌弃：“有烟味，我才不过来。”
等徐彦洹把烟按灭，风将烟味吹散，俞心桥走到阳台上，双手撑护栏：“给白薇阿姨打电话？”
徐彦洹“嗯”一声。
俞心桥几分扭捏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门票：“下个月2号，首场。你和阿姨有空的话，可以来玩。”
徐彦洹眉梢一挑：“不怕我又睡着？”
“睡呗，我又看不到。”俞心桥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显然不这么想，“到时候登上报纸杂志，那些记者写‘俞心桥归国首演观众台下睡着’，丢人的也只有我罢了。”
笑一声，把门票接过来，徐彦洹说：“那我抓紧时间把工作结束掉，好好睡一觉，争取到时候不打瞌睡。”
俞心桥弯起唇角，心说这还差不多。
小海的案子在四月底开庭，由于被告是未成年，不公开审理也不接受旁听。
当天俞心桥还是去了，搭徐彦洹的顺风车。在门口遇到小海的母亲，她看起来比先前精神不少，向俞心桥表达感谢，说收到了不少善款，等小海身体好些了她就重回工作岗位，勤恳努力，日子总能过下去。
小海的母亲甚至为徐彦洹和俞心桥送上一面锦旗，上书“诚信正道，铭铸功德”。俞心桥自觉受不起，可徐彦洹让他拿着，他便只好抱着卷起的锦旗，坐在法院休息区的椅子上等。
距离开庭还有一段时间，徐彦洹去后面准备，俞心桥百无聊赖地玩手机，坐在他旁边的女生忽然搭话：“请问您是俞心桥俞先生吗？”
十八岁的俞心桥还不习惯“先生”这个称呼，被陌生人叫住先是惊讶：“您认识我？”
女生看着二十出头，手里抱着一沓文件，身上有着明显的学生气，看向俞心桥的眼神有一种莫名的敬畏：“我是星辰律师事务所的实习生，和徐学长同样毕业于首都大学法学院，您可以叫我小何。”
俞心桥明白了，是学妹。
何学妹说今天的庭审虽然不能旁听，但她还是想第一个知道判决结果，所以借送文件的名义来到这里。
“这属于逃班吗？”俞心桥笑问。
“应该不算吧。”何学妹耸肩，“至少徐学长知道我要来。”
被问到怎么会认识他，学妹一脸玩味：“咱们那几届的法学生，就没有不认识您的。”
她说徐彦洹在法学院一直是风云人物，自大一入学就追求者不断，可他全部拒绝了，理由是已经有喜欢的人。
听到这里俞心桥干笑两声：“他骗你们呢。”
学妹说：“我们也这么认为，徐学长那个样子就不像会对谁动心的。后来有一次系里聚餐，玩真心话大冒险，被问到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徐学长给出了非常具体的回答。”
“……有多具体？”
“他说他喜欢的人皮肤很白，眼睛很大，一米七多的个头，英语说得好，钢琴弹得更好。”
“……”
“后来徐学长快毕业的时候，法学院举办了场演讲比赛，徐学长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做开场发言，他把U盘提前给工作人员准备，那U盘里就两个文件，工作人员手滑点错了，打开的是您在国外参加钢琴比赛的视频。”
“肖赛那场？”
“应该是吧，反正很好听。”学妹笑起来，“当时我们全系都在看，没在现场的也有看转播，自那之后，我们都知道徐学长喜欢的人是你，再也没有人嚷嚷着追他了。”
庭审足足进行了四个小时。
闭庭后，俞心桥从徐彦洹那里得知一审结果，被告沈小海已满十六周岁，应当负刑事责任，以过失至他人重伤罪被判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一年。
这已经是法官和陪审团综合小海极其母亲长期遭受家暴，小海的悔过情况和身体情况，以及社会舆论酌情减轻量刑的结果，学妹也说这已经算很好的结果了。
小海的母亲也对判决比较满意，不打算再提起上诉。
“徐律师说缓行考验期内如果没违反规定就不再执行，我会好好看着小海，让他好好养病，用心悔过。”
临别前又是一阵千恩万谢，好不容易婉拒了小海妈的吃饭邀请，俞心桥仿佛也打完一场硬仗，在车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本打算捎学妹一程，学妹说和别人有约，一溜烟跑没了影。难得徐彦洹有空闲，俞心桥问他有没有兴趣看电影，他说：“可以。”
两人先在律所楼下的馄饨店吃午餐，然后直接前往附近的商业街。
这条街是首都知名的繁华地段，衣食住娱乐样样都能安排。俞心桥失忆后第一次来这里，总觉得一切都和从前不同，看到块招牌都新奇。
电影院倒是变化不大，翻修显得更新，巨幕厅也多了两个。
选的是一部爆米花电影，入座后，俞心桥一手饮料一手爆米花看得很开心，徐彦洹戴着3D眼镜在震天动地的音效里睡得昏天黑地。
知道他这阵子辛苦，俞心桥非但没叫醒他，还伸手把他的脑袋拨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睡。
一小时四十分钟过去，徐彦洹悠悠转醒，对上的又是俞心桥的灿烂笑脸。
俞心桥边活动肩膀边把爆米花桶递过去：“吃不完了，你帮我。”
徐彦洹愣愣地接过来，低头一看，还剩大半桶：“……”
从电影院出来时间还早，两人在周边逛了逛。
俞心桥很久没买新衣服，钻进潮牌店就挪不开步。
试了一件又一件，最后对着两件卫衣犹豫不决，问同行人意见，徐彦洹果断道：“都买。”
俞心桥觉得他说得对，就算恢复记忆，二十四岁的俞心桥也一定很喜欢买衣服。摸口袋掏手机付款，徐彦洹已经抢先一步掏卡结账。
基于某些历史遗留的担忧，拎着购物袋往外走的时候，俞心桥问：“你不是连着接了两个没有报酬的案子……”
“嗯。”
“还要还房贷……”
“嗯。”
“不会是透支的信用卡吧？”
徐彦洹笑一声：“透支怎么了，怕我还不上？”
“没啊。”俞心桥立马否认，“我只是问问。”
为了让俞心桥放心，徐彦洹告诉他自己近半年的收入，以及自己在外面做的一些投资。
把俞心桥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房子的首付……”
“是我妈和王叔叔，还有陆梦姐帮忙凑的，我给他们打了借条，正在还。”
“那这么算你的压力还是很大啊。”
“律师这行看资历，以后工资会越来越高。”
“会比我还高吗？”
“……暂时不行。”
“没关系啊，我们弹琴的黄金期很短，不像你们，越熬越香。”俞心桥安慰他道，“以后碰到困难别总是一个人扛，还有我这个后盾呢。”
徐彦洹一时愣怔。
自记事起他就习惯了有困难自己扛，不想拖累任何人，甚至不希望妈妈为他操心。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这感觉实在奇妙，心脏像泡在一汪温泉里，软得不可思议。又好像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乍现的曙光。
俞心桥也不习惯说这些“肉麻”的话，说完脸颊开始烧，着急忙慌转移话题：“欸你看，那边有卖冰淇淋！”
商业街人来人往，卖吃食的店更是人满为患，徐彦洹让俞心桥坐在长椅上，他去排队。
临走前提醒俞心桥不要乱跑，就待在这里等他。
俞心桥满口答应，还不忘吐槽：“每次都要重复一遍，你好啰嗦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徐彦洹便放心地去了。
这家是传说中的网红店，不过好在冰淇淋制作相对简单，队伍前进速度快，不到十分钟就轮到徐彦洹。
他给俞心桥买了店里最贵、造型最花哨的冰淇淋，打包好转身一看，长椅旁哪还有俞心桥的影子？
其实俞心桥没走远。
他是被一名女孩牵着的五六条小狗吸引，跟着到附近广场的温泉旁，掏出手机给狗狗们拍照。
女孩本就是带狗来拍照，非常欢迎路人驻足欣赏。在得到同意后，俞心桥还抱了其中两只合影，被狗狗舔脸也开心得要命，心想还是毛茸茸的狗狗好，得让家里总是炸毛的刺猬学学人家是怎么亲人的。
抱完原路返回，没在冰淇淋店和长椅旁看到人，环视四周张望，看见徐彦洹正在前面和巡警模样的人说着什么。
隔着人山人海，俞心桥跳起来挥手：“徐彦洹！”
徐彦洹应声回头，四目交接的刹那，俞心桥看见他原本凝重的脸色瞬间松弛下来。
穿过人群，徐彦洹快步走来，俞心桥看见他手里的冰淇淋，还没来得及说话，被拽住胳膊往前猛地一扯，撞进徐彦洹的怀抱。
回过神来的俞心桥忙挣扎着往后躲：“你别……我刚抱过狗！”
徐彦洹对猫狗毛过敏最严重，起红疹不说，还会引起呼吸道感染。可即便他知道后果，还是紧紧抱着俞心桥，以一种将他融入骨血的力道。
“去哪儿了？”徐彦洹微微躬身，急促的喘息响在俞心桥耳边，“不是让你不要乱跑？”
俞心桥被他这过度的反应弄得一怔，说话都不敢大声，唯恐再把他吓到：“我、我就在那边的喷泉旁边，没走远。”
不由得想到十八岁的时候，也有这么一次，放学的路上，俞心桥走着走着故意躲到路边的巷子里，徐彦洹听不到脚步声回头来找，俞心桥蹦出来的时候他脸色铁青，严肃地训斥俞心桥，让他不要开这种玩笑。
当时俞心桥只当他是那种过分古板的人，眼下才发觉，他只是害怕失去。
想起上午学妹说的话，俞心桥在身体被箍得隐约发疼的同时，迷迷糊糊地想，难道是我错了，徐彦洹对俞心桥的感情，发生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早？
他以为十八岁的徐彦洹对俞心桥最多是朦胧好感，六年后被求婚也是歪打正着，两人都在空窗期，不如试着磨合看看。他甚至想过也许徐彦洹这些年都没遇到过合心意的结婚对象，兜兜转转还是觉得俞心桥最好。
可是接二连三的事实，让他不得不把这种设想推翻。毕竟呼吸灼热，拥抱滚烫，这些都真实存在，无法作假。
两人在人口密集的街道抱了很久，久到俞心桥开始担心徐彦洹的状况，抬手一下一下在他后背轻拍，告诉他：“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渐渐的，抱紧的双臂松开，徐彦洹平复呼吸，后退半步，为自己的失态，看向俞心桥的眼神罕见的有些赧然。
“我……”
没等他开口，俞心桥抢话道：“我想问你两个问题。”
徐彦洹抿了抿唇：“你问。”
“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叫你宝宝的人？”
似是没想到是这样的问题，徐彦洹愣了一下，如实回答：“是。”
俞心桥接着问：“那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被你追的人？”
几乎没有停顿，徐彦洹再次给出肯定的答复：“是。”
俞心桥无条件相信他的话，然后发出指令：“那你继续追我。”
“好。”
“再追五分钟，我就答应。”
轮到徐彦洹迷茫：“……五分钟？”
“嗯，已经很长了。”俞心桥说，“老实说我连五分钟都等不了。”
少年时的俞心桥花了很多时间在等，等徐彦洹答应，等徐彦洹接受他的好。他一直以为两人的距离拉近是因为他不断在跑，徐彦洹只需要站在那里，等他走过来。
现在才知道，原来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他睡着的时候，徐彦洹也曾独自一人走在黑暗中，摸索着向他靠近。
这段感情从来都不是单向。
确认这件事，比任何事都让俞心桥备受鼓舞。
他激动到心脏在胸腔里鼓噪，扯着徐彦洹的胳膊就往前走。
被问到去哪儿，俞心桥潇洒地转身，红着脸凑到徐彦洹耳旁，用气音说：“去买安全套。”
等买完，五分钟总该到了。
而听到这个劲爆答案的徐彦洹先是脚步一顿，接着把自己的胳膊从俞心桥手中抽出来。
正当俞心桥以为他要临阵脱逃，徐彦洹一把拉住俞心桥的手。十八岁时想牵却不敢牵的手。
然后看着他笑：“好。”
--------------------
最后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第35章 →我在乎。
从超市回到家，俞心桥还抱着冰淇淋杯在舔盖子。
徐彦洹见他这样珍惜，哭笑不得：“别舔了，下次再给你买。”
“要舔的。”俞心桥伸出一截舌头把粘在杯壁上的最后一点奶油舔掉，双颊透粉，眼底含光，“舔完它……舔你。”
后来到床上，徐彦洹问他是跟谁学的，俞心桥眼神乱瞟：“看片学的啊，别跟我说你长这么大没看过片啊。”
徐彦洹看过且只看过一次，就在前几天的某个晚上，为了给俞心桥一次良好的体验，他登上了某同志论坛，翻阅相关经验帖。其中有一张动图，尺度之大让他当场皱眉，若不是为了学习他早就点叉退出。
对这种事，徐彦洹向来不算热衷，平时有生理需求也是自己解决，不会产生多余的幻想。但俞心桥，是意外的个例。
他那只承接雨水、纤细漂亮的手，还有昏蒙灯光下白而细韧的一截腰，曾无数次出现在徐彦洹的梦中。
以至于六年过去，梦中的人化为具象的实体，躺在身下，徐彦洹反而觉得不真实，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像是看出他的犹疑，俞心桥摸到床头的眼镜，撑开镜腿，给他戴上。
“徐彦洹，你看清楚。”俞心桥耐心地重复道，“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温热吐息扑在镜片上，于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两人再度相拥，感受对方心脏的剧烈跳动，像是历经寒冬的森林，褪去萧索，重染生机。
碍于俞心桥后天就要开始巡演，这次徐彦洹并未尽兴。
还是把俞心桥折腾得够呛，事后他裹着被子蜷在床铺一侧，一双大眼睛瞪着徐彦洹：“还以为你是禁欲系的，没想到……”
徐彦洹也钻进被子里，公然甩锅：“怪你，总是招我。”
本来没想这么快做到这一步，毕竟他现在失忆，严格来说是个病人。
俞心桥招人而不自知，十分冤枉：“什么叫总是？”
想到十八岁的俞心桥就知道在洗澡的时候脱衣服露腰勾引人，徐彦洹更觉得是他自找。没在那天晚上的筒子楼里就把他办了，至今都有些后悔。
懒得解释“总是”有哪几次，徐彦洹伸长胳膊把人一搂，下巴抵住俞心桥毛茸茸的头顶，心说幸好我对你不过敏。
俞心桥也想到过敏的事：“只吃药够吗，要不要擦药膏？”
“不用。”徐彦洹说，“明天就好了。”
俞心桥便又往他怀里靠了靠，过度劳累让他困意翻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五分钟过去了，现在你是我唯一的宝宝。”说话声也越来越小，“下次、也要给我买冰淇淋。”
徐彦洹笑了声，心说这话有歧义，谁只有五分钟？
却没忘记提醒：“以后不可以在别人面前舔冰淇淋。”
“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可以。”
“好吧。”俞心桥缓缓闭上眼睛，“看在你是宝宝的份上……让你一回。”
5月2日下午，浔城音乐厅。
前台的灯光音响等设施在做最后的调试，后台乐团一行人抵达，有的在化妆换衣，有的在给乐器调音。
作为演出的主角，俞心桥有一间单独的休息室。他受不了安静，没在里面待多久就跑出来，一会儿看这位姐姐化妆，一会儿陪那位妹妹调琴。
连乐团负责人都笑说俞心桥更像乐团统筹，俞心桥也笑：“那你们要不要考虑聘请我，我正好想找份兼职。”
梁奕听了这话太阳穴突突地跳，忙推着俞心桥的肩膀把他送回休息室。
“我的祖宗，咱们走的是高雅路线，你能不能不要自降咖位。”
俞心桥觉得他大惊小怪：“接地气不好吗？用行话怎么说来着，圈粉？”
“你不懂观众的心理，在接地气之前，得先竖立一个高大上的形象，这样才叫反差萌。”
梁奕把手机掏出来，给俞心桥看挂在厅外的巨幅海报。照片是俞心桥失忆前拍的，他坐在施坦威钢琴前，双手悬于半空，庄重肃穆的神情中不乏沉浸音乐的享受。
俞心桥开始对着镜子学习二十四岁的自己的表情，硬拗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奕，快，找个发型师来，我和海报上的人只差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精雕细琢的发型！”
音乐厅外，徐彦洹带着母亲从出租车上下来。原本王叔叔今天也要来，奈何临时有工作无法脱身。
到厅门口，徐彦洹先通过电话联系俞心桥的父母。
首演的门票自然也为姚琼英和俞含章留了，两位特地从国外飞回，俞心桥在候场期间无法分神，徐彦洹便主动请缨替他照顾父母。
约莫五分钟后，二位搭车赶到。见到徐彦洹的母亲白薇，姚琼英很是客气地同她说话。这是双方家长第一次见面，即便白薇来前仔细打扮了一番，在面对姚琼英这种踩高跟穿西装裙的女强人时，难免有些自惭形秽的怯场。
好在俞含章善于体察人心，见白薇局促，忙打岔说：“别在外面站着了，我们进去吧。”
几人的票是连座，徐彦洹和俞含章坐在一起，两位母亲分别位于两侧。
作为小辈，徐彦洹先向俞含章请示：“您和伯母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俞含章说：“最多一周，你伯母还有工作着急赶回去。”
“如果不急的话多待几天，让我们尽一尽孝心，小桥也需要你们陪伴。”
察觉到徐彦洹对俞心桥的称呼，俞含章微微诧异地一挑眉。平日里都是他和俞心桥沟通，因此他知道婚后两人关系并不亲密。
看来这次俞心桥失忆，反而成了破冰的契机。
俞含章眉目舒展地点头：“那等回首都再联系，我们一家人也是时候坐在一起吃个饭了。”
徐彦洹自是应下，同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演出前一天晚上，俞心桥曾再三叮嘱过徐彦洹，开场前后不要打扰他，他怕进不了状态。
然而就在开场前十分钟，徐彦洹的手机振动，进来一条微信消息。
俞心桥：怎么办，我有点紧张
徐彦洹失笑，回复：不弹了，我们回家
俞心桥：违约要赔钱的，而且临阵脱逃不是我的风格
徐彦洹：那就不要紧张，你已经很棒了
这条发完，对面再无动静。
台上乐手们鱼贯入场，他们在四周环绕而坐，正中间凸起的高台上是一架三角钢琴。
随着灯光变暗，调琴的声音止歇，换成掌声响起，徐彦洹看见俞心桥穿一身合体礼服，缓步上台，先向台下观众鞠躬，再走向他的钢琴，坐上属于他的王座。
一个半小时的演出，曲目安排张弛有度，耳熟能详的乐曲与炫技曲目并存，奏鸣曲和协奏曲相辅相成，来之前徐彦洹还真有几分担心自己会睡着，可一旦身临其境才知道，睁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尚且不够，哪有时间分神。
最后一段激昂的旋律结束，乐团伴奏们依次退场，台上的俞心桥似是做了几个深呼吸，而后再度抬起双手，优美的音符自指尖流泄而出。
徐彦洹知道这支曲子，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俞心桥弹给他的生日礼物，德彪西的《月光》。
柔和的舞台光像月光一样铺在俞心桥身上，他轻轻抬手，置于黑白琴键之上，恍惚间，徐彦洹以为他本身就会发光。
像是把他自己当作礼物，送给了他一样。
演出结束，观众陆续退场。
徐彦洹将三位长辈护送到厅外，几人在此暂别。
演奏会之后安排了采访，后台出口处围着不少媒体记者，想着一时半会儿见不到人，姚琼英和俞含章便打算先回酒店，反正来日方长。
白薇收了来自亲家母的见面礼——一条玛瑙手串，正为该回什么礼焦虑，也不想打扰年轻人的二人世界，便也打车先走一步。
送走长辈们，徐彦洹自厅后面的员工通道返回。梁奕已经提前打点好看门的工作人员，徐彦洹一路畅通无阻，却在临近休息区时听见一阵骚动。
原以为是采访的人不守秩序，走近看见拥挤的人群，听见叫嚷声，才察觉不对劲。
零星的记者提问声中混杂着一道徐彦洹到死都不会忘掉的声音。
“你们让让，弹钢琴的是我儿媳，让我跟他说两句！”
俞心桥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媒体。
本打算回答几个问题就走，孰料这帮记者不依不饶地追在他后面递话筒，从艺术经历到家庭情况再到情感生活，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他们问不出。
其中还夹杂着其他声音。有一名五十岁上下、身材枯瘦的男人混在其中，冲俞心桥挥手，大声喊着“我是徐彦洹的爸爸”。
不是没被其他人发现。有记者已经将话筒对准那中年男人，问他是谁，男人忙往前挤，去够话筒，而就在这推搡中，俞心桥脚下一个踉跄。
梁奕在他右侧隔了几个人的位置，护他不及，正当俞心桥下意识双手交握于胸前，试图在摔倒前护住最要紧的部位，突然腰被从后面环抱住，紧接着被一个大力往后拽。
徐彦洹用自己的身体为俞心桥挡住人群，护着他往外走。
这里人多嘴杂，到处都是黑洞洞的摄像头。察觉到俞心桥的慌乱，徐彦洹靠近他耳边说：“别怕，有我在。”
后来在保安的帮助下脱困，把媒体遣散，徐彦洹特地交代他们把刚才闹事的人扣留，别让他跑了。
警察没来的时候，那人还挣扎着想跑，徐彦洹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把提起那男人的衣领，几分凶狠地盯着他：“我有没有说过让你不要动他？”
徐震今天逛到这里看到俞心桥的演奏会海报，本来就想混进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徐彦洹也在。
“我没动他啊，不过是刚出来一穷二白，想问他要两个钱花花。”徐震歪着嘴笑两声，“我的好儿子，六年不见长本事了，都敢叫警察来抓我了，这要放在以前不得扑通一声跪下，求着我不要动他？”
几乎是立刻，徐彦洹一拳头狠狠砸在徐震的脸上。
徐震应声倒地，徐彦洹再上前两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要是敢动他，我就杀了你！”
啐一口血沫在地上，徐震肿着一边脸还在笑：“你会吗，你敢吗？给你一把刀你敢捅死我吗？当年但凡你没犹豫，老子都活不到今天。”
他看向一旁拉架的俞心桥，视线又转回来，嗤道：“自从为了他，选择放下刀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半个钟后，鼻青脸肿的徐震被警察带走。
做完笔录，俞心桥去了趟附近的药店，买完东西出来，看见徐彦洹立在浔城傍晚的黄昏中，让俞心桥想起六年前的许多次，他的身影总是那么孤独。
梁奕打来电话，说已经找到主办方协调处理这次的事故，俞心桥宽慰他说没事不用急，谁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媒体，也没想到会让闲杂人等混进来。
挂掉电话，俞心桥拉着徐彦洹在隔壁超市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拿出刚买的碘伏，拧开瓶盖，用棉签蘸取药水，蹲身，握住徐彦洹右手手腕，小心地往他手背上抹。
也是在这时候，徐彦洹才知道自己的手划破一道寸余长的口子，此刻血已经干涸凝固。
刚才怒不可遏，挥向徐震每一拳都不留余地，若非俞心桥竭力阻拦，他现在多半已经和徐震一起被拘留。
想想还挺可笑，他是律师，竟差点知法犯法，企图用暴力解决问题。
徐彦洹低头，看到俞心桥垂着眼，浓密睫毛随着呼吸很轻地颤动。
“那个人……是刚出狱吗？”
“嗯。”
“怪不得。”
俞心桥想，怪不得每天提醒我安全事项，出门恨不得把我拴裤腰带上。
“抱歉。”徐彦洹说。
手上动作一顿，俞心桥说：“你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
徐彦洹良久不答。他看见俞心桥身上还穿着演出的服装，白衬衫领口系着的领结微微松散，仍衬得他干净清朗，像堕入凡间的精灵。
俞心桥受上天眷顾，这一生要走的路本来就该平坦顺遂，充满鲜花掌声。
徐彦洹没有回答问题，而是低声说：“你受我牵连，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徐震盯上，所以我有责任保护你，你不必因此有心理负担。”
“你才是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也没有那么无私伟大，你不要……听他胡说。”
说到最后，徐彦洹气息都乱了。
他平日里的处事淡然，游刃有余，仿佛都在和徐震的对峙中被搅碎，所有过往的无力和难堪都被挖出来放在光天化日之下，现在的他是个四处漏风的空壳，谁都可以轻易将他打倒。
可是俞心桥说：“我已经听到了。”
他的手在轻微地哆嗦，全然不像台上那个张扬自信的演奏家。
因为就在刚才，他得知骄傲如徐彦洹，曾经为了保护他，折断自己的脊梁骨，向一个人渣示弱屈服。
他仍处在受到震撼后的余韵中。
“徐彦洹……”嗓音也在颤，俞心桥抬头的前一秒，一滴的泪砸在徐彦洹手上。
“你从来都不讨厌我，对不对？”
对于十八岁的俞心桥来说，心中解不开的结无疑只剩两人闹掰那天，徐彦洹脱口而出的“讨厌”。
那根刺扎在他心上，午夜梦回时泛起的隐痛，让他总是无法说出原谅。
他曾给徐彦洹找借口，比如当时是气急说胡话，是口不择言，事后一定后悔了。
只是没想到，那是徐彦洹故意要说给他听，要他知难而退，要他离他远远的，去到一个温暖、安全的地方。
他也曾隐约猜到徐彦洹对他的感情不仅比他想象得早，说不定还要深一些。
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如此沉重的分量。
眼泪落在手背，滑过虎口的伤疤，仍然滚烫。
徐彦洹伸手为俞心桥拭泪，问他：“不是说好不哭了吗？”
“我没答应过。”俞心桥吸一下鼻子，哽咽道，“我才十八岁，为什么不能哭。”
手上一使劲，徐彦洹把俞心桥拉起来，拥入怀抱。
俞心桥埋首于他肩膀，哭得更放肆：“你为什么不说，害我一直以为，你真的讨厌过我。”
接着执起徐彦洹的手，指腹蹭那道伤疤，俞心桥问：“又是他干的对不对，当时是不是很疼啊？”
“忘了。”徐彦洹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谁在乎。”
“我在乎。”俞心桥怕他听不清楚，一字一顿地重复，“我在乎。”
这回徐彦洹没撒谎，他是真的忘了。
后来去医院包扎，白薇为他换药时，甚至有好奇的同学问起来，他都说忘了。于是渐渐的，无人在意这陈年旧伤，只当他是不小心划到，应该也不怎么痛。
可是俞心桥说，我在乎。
他不介意徐彦洹浑身是伤，困顿狼狈，他想要知道过去的一切，哪怕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哪怕颠覆认知，他也必须要知道。
俞心桥抬手在脸上胡乱地抹几把，瓮声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自己挣脱开徐彦洹的怀抱，拉起他的手：“但是不要在这里，风好大，我们先回家。”
俞心桥认真的样子总有几分固执，哪怕此刻的他满脸是交错泪痕，看起来全然没有大人的沉稳可靠。
徐彦洹还是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
因此这段回家的路，仿佛也是通往六年前。
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十八岁，躲到学校的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
--------------------
最后一句化用自简媜《心中有片海的人》，原句为——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十八岁，躲到校园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
另外这章不结合回忆篇31章会有信息缺失，可能会看得莫名其妙。

第36章 ←你不是说会离我远远的吗？
浔城今年的初雪下在冬至这一天。
北方年年都下雪，作为首都人的俞心桥倒也不稀奇，只是可惜没能和徐彦洹一起。
回家的路上，俞心桥接到父亲的电话，问他今天吃饺子没。
“吃、吃了呀。”俞心桥扯谎道。
“是吗？”俞含章慢悠悠道，“在家吃的？”
“嗯，速冻水饺。”
“什么馅儿的？”
“呃……白菜牛肉。”
“那你把门打开，我和你妈妈也想尝尝。”
“……”
俞心桥飞奔回家，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上次找完开锁师傅，俞心桥顺便把锁换成智能的，导致俞含章带了钥匙也进不去。
开门让父母直接进来，俞心桥脱掉外套，拍拍身上的雪，忙去将暖气打开。
俞含章环视一圈，欣慰道：“知道出门关暖气，门窗也都锁好了，安全意识不错。”
姚琼英则看一眼客厅里摆着的打磨工具，哼一声：“成天捣鼓这些有的没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练琴。”
自上次电话里闹别扭，俞心桥就没和母亲说过话。但既然姚琼英主动递了台阶过来，哪有不下的道理。
“有呢。”俞心桥把贴在旁边的时间表拿给姚琼英看，“明年就要出国了，我知道要抓紧。”
闻言，姚琼英瞟一眼那时间表，绷着的一张脸松弛下来，仿佛在说——这还差不多。
一家三口久违地坐在一张桌上喝茶聊天。
俞含章给俞心桥带了饺子，是家里阿姨做的，白菜牛肉馅儿。
俞心桥晚上吃多了，象征性地往嘴里塞了两个饺子，就端起杯子祝爸爸妈妈冬至快乐。
姚琼英嗔怒地瞪他一眼：“这一年错过多少节日，也没见你祝我们快乐。”
俞心桥一愣：“已经一年了吗？”
“快了。”俞含章说，“再有两个月，你就在浔城待满一年了。”
当初把俞心桥送来这里，除却让他吃点教训，也存了让他学会照顾自己的心思，毕竟以后要独自去国外求学。
不过现在……
“这次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俞含章眼神示意姚琼英，在她的首肯下宣布，“你妈妈将于明年调职去海外分公司，我也已经向那附近的学校投递简历，所以到时候……”
俞心桥抢答：“到时候我们全家一起去？”
“对。”
“好欸！”
看见俞心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姚琼英也忍不住笑：“还要我们再生一个吗？”
俞心桥低头摆弄手指，咕哝道：“也不是我先提的啊……”
家庭危机解除。趁姚琼英去洗手间，俞含章偷偷告诉俞心桥，那块月光石原石也是姚琼一托关系帮他找的，当时她还傲娇地说：“就当他今年的生日礼物。”
俞心桥恍然大悟：“难怪呢，那原石那么硬，原来是和我妈妈的嘴一样。”
父子俩笑作一团。
温馨愉快的氛围中，俞心桥摸出手机，给徐彦洹发消息：原来今天是冬至，你吃饺子了吗？
想了想，又发一条：下周末是圣诞节，你有没有时间？
可惜这两条消息，徐彦洹都没有回复。
周四、周五连续两天，徐彦洹都没来学校。
结合那晚的状况，俞心桥心生忧虑，先给徐彦洹打电话，没打通，周五放学后又往他家跑了一趟，筒子楼四楼最西边的那户大门紧闭，敲了半天也没人应。
隔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闻声推门出来，说：“这家搬走啦。”
问搬到哪里去了，老婆婆摇头：“不知道，这地方每天都有人来，也有人走，互相都不认识的。”
俞心桥只好先离开。
下个周一，徐彦洹还是没来上学。
俞心桥坐不住，跑到办公室去问班主任。班主任杨老师说：“他请假了，上周给我打的电话。”
“请几天假？为什么请假？”
“说家里有事，先请一周的假。“杨老师奇怪地看俞心桥一眼，“他虽然经常请假旷课，但从不耽误学习，你有时间关心他，不如回教室还好学习，离高考只剩不到半年了。”
俞心桥回到班上，篮球队的成员们围过来问他情况，他无奈地摇头：“老杨也不知道。”
见他沮丧，梁奕上课给他传纸条：徐哥那么牛逼一人，肯定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自从打完篮球赛，大家对徐彦洹的称呼又换回“尊称”。
俞心桥画了个笑脸做回复，梁奕一看，笑得歪嘴斜眼，比哭还丑。
好在说请一周假就是一周，周四下午，穿着校服的徐彦洹自后门走近教室，明明很低调，却引起了全班的关注。
可惜他自打坐下就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双臂之间，头都不抬一下。课间俞心桥几次想找他，都因不想打扰他休息而作罢。
好不容易等到放学，俞心桥刚把书包收拾好，就看见徐彦洹的桌子空空如也，人早就在打铃前就跑没影了。
第二天下午难得有一场没被主课老师占用的体育课，大家都在为明年高考前的体测做准备，跑道上的学生比运动会的时候还多。
俞心桥在老地方——食堂前的花坛旁找到了捧着题册的徐彦洹。
在他身旁坐下，俞心桥心急地问：“你前几天去哪儿了？微信不回，电话也打不通。”
上次这种情况还是在音乐会的时候。
徐彦洹右手握笔，在某道题的序号上画个圈，没听到似的不说话。
“那天是不是……”问到一半，俞心桥想起徐彦洹不喜欢被人刨根问底，便换了个说法，“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和我、和大家说，我们都可以帮……”
这回没等他说完，徐彦洹突然开口：“关你什么事。”
他的表情冷漠，侧脸似冰雪雕铸，眼底覆一层霜，以至声音沉冷，仿佛在和陌生人说话。
他全程盯着题册，没有抬头看俞心桥哪怕一秒：“你不是说，会离我远远的吗？”
冬日天黑得早，周五没有晚自习，下课铃声一响，班上的学生就四散出去。
除了俞心桥，梁奕和沈达也，他们三个约好在教室补习英语。
见徐彦洹也收拾好书包，沈达也有些紧张地走到后排：“徐、徐哥，咱们的数学补习……”
“你已经能跟上进度了。”徐彦洹说，“如果还有需要，下学期继续。”
“好，好，谢谢徐哥。”沈达也如蒙大赦地跑回自己的座位。
走到教室门口，徐彦洹口袋里的手机振动，看见来电显示的号码，他脸色一沉。
透过窗户，看向第一组靠窗位置，那道故意不转过来看他、显得几分倔强的背影，徐彦洹把手机塞回裤兜里，快步往校门口走去。
出校门左拐，走约莫五十米再左拐，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巷道。
这地方的老房子被拆了大片，远看高低参差很是诡异。在巷口看见那道佝腰驼背的猥琐身影，徐彦洹按捺住升腾起的厌恶情绪，向着那边走过去。
不过等了十来分钟，徐震已经不耐烦，看见徐彦洹就抱怨道：“怎么这么慢。”
徐彦洹没答话，直接问：“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找他要钱。
上次从家里拿走的拿笔已经在赌桌上挥霍完，回筒子楼没找到人，徐震便干脆找来了学校。
“你说什么事？”徐震哼道，“那天求我的时候说什么都能做，结果转头就搬家跑路，以为这样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没钱了。”徐彦洹说，“所有的钱上次都给你了。”
他以为这次徐震至少能消停两个月，结果才一个星期，这混蛋又来找他。
徐震嘿嘿一笑：“所以我这次不是来管你要钱，是来管你那姓俞的同学……”
徐彦洹眼睛倏然睁大：“你不是答应我不动他吗？”
“不动归不动，我的意思是，你去问他借点钱，就说以后还。”徐震笑眯眯地说。
徐彦洹心中一沉。
当时他之所以示弱恳求徐震，就是因为了解其秉性。徐震除了吃软不吃硬，还是那种极其虚荣的人，平生最乐见别人、尤其是比他强的人在他面前做小伏低，这会让他产生一种膨胀扭曲的成就感。
徐彦洹把那声“爸”还有那一跪，当作缓兵之计，徐震果不其然被他哄得飘飘然，当即答应他的请求，得意地说：“既然我的好儿子开口了，爸爸就给你这个面子。”
可徐彦洹低估了徐震的狡诈，哪怕预料到他会再来发难，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厚颜无耻，和自己玩文字游戏。
见徐彦洹良久不言，徐震催促道：“你不是说他很快就回老家了嘛，山高水远的，到时候债也不用还了不是？”
说着，他眼珠一转，“还是说，你跟那小子真好上了，舍不得？啧，没想到我儿子竟然是个同性恋……”
“没有。”徐彦洹到底说话了，语气不辨情绪，“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找他要。”
“这就对了嘛。”徐震笑得一脸褶子，“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快去快回！”
徐彦洹这次没去太长时间，十分钟不到就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他身上的寒气比刚才更浓重了些，似乎在天寒地冻的室外待了很久。
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唇抿成一线，走过来的脚步不紧不慢，眼神有种风雨不动的沉静。
徐震却等不及了，他快步上前，急道：“钱呢？要来了吗？”
徐彦洹点了下头。
徐震一喜：“那拿出来啊，现金还是银行卡？”
“现金。”徐彦洹说。
“现金好，省的去取钱被摄像头拍到。”徐震搓搓手，“有多少啊？”
“你伸手。”
“欸。”
“两只手。”
“有这么多？”
徐震乐颠颠地伸出两只手，并成碗状，那样子像极了要饭的乞丐。
不，他连乞丐都不如。
徐彦洹的眼神倏然变暗，接着将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飞快地往徐震手里塞了什么，然后抓着他的手腕并拢，强迫他将掌心的东西握住。
等徐震察觉到不对已经来不及，徐彦洹用了很大的力气将他的两手合到一起，让那东西被紧紧握在手心。
而那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现金，而是一把水果刀的刀柄。
眼下徐震握着刀，刀尖直指面前的徐彦洹。徐彦洹浑然不怕似的，一手钳他手腕，一手连同徐震的拳头一起握住刀，虎口抵在刀刃之上，稍不留神就会被割伤。
“你、你在干什么？”徐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是不是疯了？”
他几经挣扎无果，低头再看，才发现徐彦洹连钳制他的方法都设计过，分明是被人捅刀子时的防御动作。也就是说这刀子一旦捅下去，一旦惊动警方被调查，无论从伤口的状态还是刀柄上的指纹，都只能判定徐彦洹是被他徐震用刀袭击。
徐彦洹还不要命地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跟前送：“来，往这儿捅，多捅几下。”
霎时刀尖直指徐彦洹腹部，有一下只差约莫一公分，就穿破校服和里面薄薄的T恤，刺穿徐彦洹的皮肤。
“你发什么疯！”
徐震急眼了，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并不意味着他想当杀人犯，更不代表他不怕死。
他这才知道自己着了徐彦洹的道，低估了这小子发起疯来的程度。同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个总是用阴沉的目光看着他的孩子，已经长到这么高，拥有能将他轻易制服的力量。
“还不快撒手？”徐震厉声道，“你不是还想念书，不想坐牢吗？”
与他的惊慌相比，徐彦洹的状态堪称冷静。这是他刚才站在学校门口想了五分钟的结果，唯一的办法。
徐彦洹死死抓住徐震的手腕，哪怕刀刃已经陷进另一只手的虎口处，发出皮肉被切开的钝响。
他说：“是啊，我不想坐牢。”
因为那意味着被黑暗吞噬而死，哪怕人还苟活着。
“但我也不怕死。”
如果死去的是躯壳肉体，他的灵魂还能留在光明里。
半个小时后，俞心桥他们补习完毕，收拾东西各回各家。
自从下过初雪，浔城的天气就一天冷似一天，校门口的行道树扑簌簌地掉叶子，俞心桥路过时，有一片落在他的肩上。
用戴着手套的手将它捻起，视线顺着枯黄叶片的脉络往下，终究落在那墨蓝色的手套上。
想起今天徐彦洹冷漠的态度，俞心桥深吸一口气，心说男人翻脸可真是比翻书还快，这次又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哄好。
呼气的时候，俞心桥还是感到心口沉坠般的难受。
不过就算错过圣诞节，还有元旦，春节。而且，做事不能半途而废。
想到这里，俞心桥加快脚步，打算回去磨石头。
月光石磨到紧要关头，他选取其中折射光最亮的一块，进入细磨阶段，成型后就可以抛光。
那么漂亮的石头，到时候送给徐彦洹，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一定不忍心再叫我离他远远的了吧。
不远处，看着俞心桥匆匆走近夜色中的背影，徐彦洹捏着刀背，拔出嵌进手掌的刀子，手一松，人也随之倒地。
刚才的抗争几乎消耗掉他全身的力气，好在徐震被吓得不轻，他松手之后，徐震头也不回地跑了，见了鬼似的，背影还趔趄一下，是摔了一跤。
徐彦洹最后警告徐震：“再敢动他，我就‘杀’了你。”
以先杀死我自己的方式。
冬日傍晚，人迹罕至的道路旁，徐彦洹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张开嘴呼哧呼哧地喘气。
是窒息许久重获氧气，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目及的天空乌黑一片，如同化开的浓墨，也像他垂在身侧不断溢出鲜血的手，湿答答黏糊糊，怎么也擦不干净。
而此时，头顶的路灯按时亮起，一束光照下来，刺得徐彦洹眯起双眸。
等适应了，他又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看，是在确认自己被光笼罩，留在了光明的地方。
有俞心桥的地方。
--------------------
最后一段回忆了，只有两章

第37章 ←我很记仇的。
这年的圣诞节，俞心桥和黄老板一起过。
黄老板从隔壁水果摊买了一兜平安夜过后折价的苹果，挑了个咬一口，嫌冻牙齿，问俞心桥想不想吃烤苹果。
俞心桥正为没在老地方找到徐彦洹而郁闷，闻言叹一口气：“我想吃毒苹果。”
黄老板笑说：“年纪轻轻的，失恋也用不着自杀啊。”
俞心桥坚称自己没有失恋，并问黄老板是怎么看出他失恋了的。
黄老板拿出一把小刀，将苹果顶部切掉：“这种洋节日，连我那帮工都去街上凑热闹了，留在这儿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单身贵族。”
想来也是，何唐月和王琨出去约会不说，连梁奕和沈达也都结伴去看电影了，留俞心桥孤家寡人，坐在这里陪空巢老人。
“嘿你小子，怎么就把我归到老弱病残里去了？”
黄老板也是爱面子的人，做烤苹果的时候给俞心桥讲了个故事。
说从前有一对男女，青梅竹马，相爱甚笃，一起从小镇考到大城市的高等院校，还是同系同学。原本以为两人今后路便是毕业结婚生子，过完平淡却幸福的一生，没想毕业前，女孩在实习期认识一名业内大佬，大佬看中女孩聪明漂亮，许她坦顺未来，问她愿不愿意做他情人。女孩出身贫寒受尽穷困，男孩家亦然，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女孩把选择权交给男孩，问他：我应该怎么选？
听到这里，俞心桥不由得追问：“男孩怎么回答？”
黄老板慢条斯理地把苹果核挖去，笑着说：“我说，在来问我之前，你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店里材料不全，黄老板向邻居们东拼西凑，勉强集齐烤苹果的材料。
他用二锅头代替白兰地，白糖代替红糖，混合葡萄干、坚果碎等一并塞进苹果里，盖上盖，送进烤箱。
香味弥漫开的时候，俞心桥问黄老板大学是不是学的烹饪，黄老板笑得捧腹：“那照你这意思，抢走我女人的大佬得是业内顶尖的厨子？”
俞心桥撇嘴：“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是那女孩足够坚定，你也不会为她守寡至今。”
“我这不叫守寡，叫潇洒自在，随心所欲。”
黄老板说着，晃荡着走到烤箱前，顺便把上面压着一本书拿起来丢给俞心桥：“别成天练琴了，有空也看看书。”
俞心桥接个正着。书名叫《刀锋》，橘红色的封皮，旧得翘角卷边，应是被翻阅多次。
随手一翻看到其中一句被用铅笔画了横线——不幸的是，有时候一个人无法在做自认为正确的事时，不让另一个人难过。
不由得愣了一下，俞心桥不知道在男孩和女孩的故事里，或者说，在所有的故事里，谁是一个人，谁是另一个人。
而被忽略掉的前一句，只有五个字。
——我真的爱你。
过完圣诞，俞心桥的磨石头工作正式进入到最后的抛光程序。
他把打磨好的原石夹在固定专用的器具里，用金刚砂纸和抛光膏，一个面一个面地细细打磨。磨到一半，晶石内部的光隐隐透出来，俞心桥把它拿出来对着暗处看，唇角不禁上扬。
流光脉脉，熠熠生辉，是他想要的蓝色月光。
最衬徐彦洹的永恒月光。
可是圣诞之后，徐彦洹又请假不来学校了。
俞心桥左等右等，脖子成天向后转，都快拧不回来了，到底还是在众人的“推举”下作为代表去办公室询问情况。
梅开二度，杨老师正在批卷子：“徐彦洹家里有事，说会来参加期末考试。”
距离期末考还有半个月之久，俞心桥等不及：“他家里到底有什么事啊？请这么久的假，您也不问问？”
杨老师：“这么关心同学，你怎么不自己问？”
俞心桥闷声道：“他不接我电话。”
“老师还是建议你多关心自己。”杨老师撂下红笔，从一堆数学试卷里把俞心桥的那张翻出来，“瞧瞧，红叉遍地，就算是艺术生也不能……”
没等他说完，俞心桥拔腿就跑：“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又过几天，把所有地方都翻遍的俞心桥，病急乱投医地找去了暑假去过的那间酒吧。
白天去的，酒吧非营业时间，大厅里在打扫的服务生拦他，他就蹲在门口等，没多久就把老板娘等了出来。
黄姐还是老样子，浓妆加裙装，天冷在外面披一件大衣，手里夹一支细细的女士烟，看见俞心桥就笑：“哟，这不是出双倍的小同学吗？”
俞心桥见她还记得自己，颇为尴尬。不过找徐彦洹的迫切心情占上风，他没理会黄姐的调侃，站起来道：“徐彦洹……就是上次我指定的那个服务生，有来你们店里工作吗？”
黄姐手背拖住手肘，把烟送到嘴边吸一口：“没有啊，开学之后他就没来过了。毕竟这儿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一个高中生在这儿打工，传出去要被人说闲话的。”
俞心桥不确定她的话是不是意有所指。至少在看到徐彦洹被人揩油的时候，俞心桥的确想到了“堕落”这个词。
听说徐彦洹很久没来这里，俞心桥耷下肩膀，很难不丧气。
他已经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道过谢，转身刚要走，黄姐在身后叫住他：“小同学，要不还是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俞心桥脚步顿住。
“说白了，当服务生是他自愿，被人动手动脚他也没拒绝，我们这边的服务生都只跟有钱人来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且……”
黄姐呼出一口烟圈，笑一声：“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喜欢男人的男人？”
这之后，向来没有睡眠问题的俞心桥，连续几天没睡好觉。
夜里惊醒是常态，更可怕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的俞心桥拿着手机，对着键盘，总是按错号码，一遍遍按错，一遍遍重来，急得浑身冒汗，怎么都没办法把电话打出去。
虽然就算拨通了，也不会有人接听。
半夜零点，俞心桥从床上坐起，平复完呼吸，慢吞吞地下床，推门出去，下楼到客厅，在摆着工具的工作台前坐定。
他没开灯，借着外面一点路灯光，拿起砂纸，倒上一点钻石微粉，继续打磨。
醒着的时候，他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就会胡思乱想——徐彦洹为什么不来上课？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他是因为无法接受男人，才躲着我吗？
心不在焉的结果就是，俞心桥打磨的右手使劲过大，把夹在铁制器具中的石头按松，咔的一声，石头从器具中弹出，同时器具往中间合拢，狠狠夹住了俞心桥的左手食指。
尖锐的疼痛之后，是连绵不绝的钝痛。
用面纸止住血，俞心桥拿毛巾包着冰块敷手，冷得受不了，下意识想去拿手套。
徐彦洹送他的手套。
阒静深夜，俞心桥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见吧嗒一声，眼泪落在手背的声音。
如果问俞心桥有什么特长，排在弹钢琴之后的一定是憋眼泪。
想哭的情况那么多，不是每次都要哭出来。
这次他忍了好久，终究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难过。他给自己找借口，是因为伤口太疼。
抬手擦眼泪，不小心碰到伤处，更疼了。
俞心桥长这么大，走到哪里都是呼风唤雨，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大哭出声，边哭边骂：“徐彦洹你这个大坏蛋！”
你这个撩完就跑，不负责任的大坏蛋！
他气呼呼地用没受伤的右手把手套拿起来，走到窗前，用力掷出去。
不到三分钟，大门被推开，俞心桥抹着眼泪跑出来，蹲在地上找刚被他扔出去的手套。好不容易把它们从枯草丛里翻出来，一边掸灰一边骂自己没出息。
起身时，俞心桥发现自己正站在洗手间窗畔，徐彦洹来救他时站过的位置。
那天，他恍惚以为徐彦洹是王子，他自己则是被困高塔的莴苣男孩。
可现实不是童话故事，现实很少圆满结局。
况且，这段故事从头至尾都只有他一厢情愿，徐彦洹从未给过任何确切回应。
那晚之后，许是隐有预感，又或许是接受了现实，俞心桥没再找徐彦洹，被同学问到，也只是平静地说：“他不想让我们找到，就算把浔城翻个底朝天也没用。”
时间一晃到期末考，五门主课被压缩在两天内，散学典礼安排在最后一天的晚上，可以说把时间利用到了极致。
考场座位按上次考试成绩排，俞心桥成绩一般，在楼上文科班的教室考试。第一天考完回自己班级，就从梁奕那边听说，徐彦洹回来了。
“不过我听一考场的同学说，他卡着时间进考场，考完就走了。”梁奕观察俞心桥还包着纱布的手，提议道，“要不你明天试试在校门口堵他？”
俞心桥点头：“嗯，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在俞心桥隔壁考场的梁奕请假缺考，俞心桥打电话过去，电话那头的梁奕虚弱得十分刻意，说他发烧了，在床上爬不起来。
可俞心桥明明听见电话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声。
此时的俞心桥无暇深究梁奕缺考的真实原因，下午最后一门英语，俞心桥提前半小时交卷，把笔袋用草稿纸随意一卷，就往校门口走去。
他猜徐彦洹今天也不会回班，更不会参加晚上的散学典礼。
果不其然，没等多久，距离考试结束约莫还有十分钟，穿着校服的徐彦洹从一楼的某间教室里出来，双手抄兜，低头走路，快到校门口时一抬眼，整个人愣住。
俞心桥迎着他的目光上前，问：“这些天，你去哪儿了？”
他已经不抱希望，他只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然而徐彦洹抿唇不答，连视线都移开。
即将擦身而过时，俞心桥后退两步，张开手臂挡住徐彦洹的去路。
“我有东西要给你。”他说。
而徐彦洹只是轻扫一眼他包着纱布的手，语气冷淡地说：“让开。”
傍晚，浔城一天之中最忙碌的时刻。
老城区的道路两侧霓虹闪烁，熙来攘往，人们走在下班、放学回家的路上，被商店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洗去一身疲惫，各色餐馆里传来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归家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
年关将至，即便天寒地冻，一切都是暖融融的。
而此刻，坐在公交车里，隔着车窗玻璃看沿街的热闹场景，徐彦洹格格不入地冷眼旁观。
哪怕，俞心桥也跟上了车，就坐在他后面的座位。
徐彦洹不想转头，也不敢。他怕多看一眼就狠不下心，也怕徐震阴魂不散就在附近。
经过上次的闹腾，徐震以后轻易不敢再逼他，毕竟钱再多也得有命花。但也无法保证不会有事，毕竟徐震是个一无所有的末路狂徒，等他回过神来，再壮壮胆，不知又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只要待在浔城，就不可能百分百安全，除非回到首都，让徐震鞭长莫及。
揣在口袋里的手握成拳，摩挲着虎口凸起的刀疤，徐彦洹无声地在心中做下决定。
半个小时后公交车到站，两人一前一后地下车，沿街走到人烟稀少的路段，在前面走着的徐彦洹突然转过身来。
俞心桥也停下脚步，在两米开外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说会离我远远的？”徐彦洹先开口，“跟着我干什么？”
他说问句也是下沉的语气，总是给人一种极致的冷漠感。俞心桥不是没察觉到他的抗拒和疏远，可他要做的事还没有做完。
“你搬家了？”俞心桥说，“我有东西要送你。”
问题意料之中地被徐彦洹无视，他垂眸，看一眼俞心桥捏在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值钱吗？”
“如果送到当铺，这个能换多少钱？”
即便做过心理准备，当真正从徐彦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俞心桥还是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向头顶。
他勉强地深吸一口气：“这是蓝色月光石，我亲自打磨的……”
“那我不要。”徐彦洹没什么情绪地笑一声，“你走吧，别跟着我了。”
“徐彦洹。”俞心桥提高音量，“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认识的徐彦洹不是这样的，不过一个月不见，为什么完全变了？
沉默没持续太久，徐彦洹木着脸：“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不行吗？”
直觉告诉俞心桥，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肯定出现了什么问题，才让徐彦洹说出这样的话。
因而听到“除非”两个字，俞心桥眼睛一亮，产生了有一种绝处逢生般的期待。
可是徐彦洹看着他，说：“除非，你能给我很多很多钱。”
“我不需要不值钱的东西。”
昏蒙暮色中，弥漫开腐坏的气息。
是俞心桥印象中的徐彦洹，那个不卑不亢，即便身处黑暗依然保持清醒独立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不知过去多久，俞心桥听见自己问：“那你要多少？”
“你给不起。”徐彦洹说。
俞心桥现在拥有的都是父母给的，他确实给不起。
“那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对我……”
“从来没有。”徐彦洹声音沉冷，仿佛来自深渊，“我讨厌你，一直都讨厌你。”
而俞心桥，似乎已经开始对这些伤人的话产生免疫，好像堆积在头顶的血液已经凝结成冰。
怪不得从来不给回应，原来是讨厌，忍耐到现在已经不容易。
俞心桥发现自己被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极度冷静，站在冷冽寒冬里，对吹在身上的刀子般的冷风视而不见，另一个躲在背后，蜷缩成一团，捂住耳朵不敢听。
没来由地想到雷雨交加又停电的晚上，徐彦洹让他不要讨厌他。
“凭什么。”俞心桥轻笑出声，“你讨厌我，却不让我讨厌你，凭什么？”
“凭你喜欢我。”徐彦洹说，“你走吧，拜托，走得越远越好，我不想再应付你了。”
俞心桥觉得有些滑稽，他从未宣之于口的喜欢，被喜欢的人挑明说出来，全然没有旖旎浪漫，只有心脏被拉扯的疼。
这样的拒绝，比之前的无数次加起来都让人痛苦。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继续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徐彦洹甚至用了“拜托”。
俞心桥喉咙一哽，好像有什么要溢出来，从眼眶里，从被扯得稀烂的心里。
手腕一颤，握在手心里的月光石掉地，铛的一声，可能摔碎了，如同他看似坚硬其实脆弱的心脏。
不值钱、没人要的东西，何必再捡起来。
于是俞心桥看都没看一眼，把包着纱布的手揣回兜里，咽下一口寒冷空气：“我会走的，但不是因为你。”
最后的时刻，他十分庆幸理智守局，不至颜面尽失，尊严扫地。
“我和你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这一年就当我陪你玩玩，以后，最好这辈子，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就算不小心遇到，也请你离我远一点。”
“不然我不保证不会报复你。”
“我很记仇的。”
等到天完全黑透，坐在返回学校的车上，很记仇的俞心桥脑袋抵着车窗，碍于车上人多，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坚持到上车，他才终于松懈，任由躲在背后软弱的自己替代那副已经出现裂痕的坚强躯壳。
他摸出手机给父母打电话，接通后听到妈妈的声音，眼泪流得更凶，原本攒了很多苦要诉，临开口只剩一句：“妈，我想回家……”
离站台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徐彦洹自黑暗中走回到灰蒙蒙的路灯下，弯腰，捡起躺在地上的一颗石头。
一颗圆圆的，散发着蓝色光芒的石头。
在校服外套上蹭了蹭，拂去尘土，那光芒更盛，如同一轮不被云雾遮挡的满月。
让他想起那天在筒子楼的窗前，俞心桥哼唱的那首歌——
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
后来徐彦洹曾从头到尾听过一遍，知道前两句是——
是不是，到了分手的时间。
不忍心，让你看见我流泪的脸。
抬首望去，车已经驶远，什么都看不见。
徐彦洹还是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上中天，人和地上的影子几乎重叠，变成孤独的整体。
好像他和他的影子，一起被束缚在原地。
--------------------
回忆全部结束，失忆后的俞心桥的记忆也是到这里停止

第38章 →你见过这样报复人的吗？
人在浔城，家暂时回不了，两人先回酒店。
乘电梯上楼，刷卡进门，俞心桥还是拉着徐彦洹不松手，把他衬衫袖子都捏皱。
倒是不哭了，带着徐彦洹到洗手间，单手洗了把脸。洗完关上水龙头，徐彦洹拿了毛巾来给他擦脸，擦着擦着，俞心桥的眼尾又发红，绷着腮帮憋泪，一副受了欺负的可怜样。
刚才路上，徐彦洹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并尽量弱化了当年的困境和煎熬。可俞心桥还是难过得不能自已，眼泪流个不停，哭嗝都出来了，磕巴着说：“早嗝……早知道，我刚才就不拉嗝……不拉你了，和你一起揍嗝、揍他！”
徐彦洹忍不住弯了下唇角，俞心桥瞪眼道：“你笑嗝、笑什么啊，手给我看嗝、看！”
先前看的是新伤，现在看旧伤。
徐彦洹有着一双不输弹钢琴的人的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因此任何瑕疵落在上面，都十分可惜。
俞心桥握着徐彦洹的手，指腹很轻地摩挲虎口处的狰狞伤疤，凑过去吹了吹，哄小孩似的。
想起刚失忆那会儿问到这伤哪来的，徐彦洹说切菜不小心碰的，还有诸如每天接吻之类的“骗局”，俞心桥新仇加旧恨地哼一声：“你可真会撒谎骗人。”
“嗯。”徐彦洹大方承认，“我撒过的谎比你吃过的冰淇淋还多。“
俞心桥睁大眼睛，眼泪都收回去了：“你怎么还……挺自豪的？”
徐彦洹用另一只手抹俞心桥眼角：“对不起。”
对不起，骗你说讨厌你，骗你说希望你离我远远的，骗你说我不需要不值钱的东西。
“那些，都不是真心话。”
俞心桥撇嘴：“我知道。”
可当时的心碎和痛苦都是真实的。
看他还是皱着一张脸，徐彦洹提议：“不然，你也骂我，或者打我？”
俞心桥就抬手拍了他胸口一下，轻得像蚊子叮。
同时言不由衷地说：“我、我讨厌你。”
说完自己先受不了，捂着脸大呼：“撒谎也太难了吧！”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俞心桥哭累了不想出门，徐彦洹叫了晚餐送到房里。
其实都没胃口。切好的牛排俞心桥只吃两口，就开始往徐彦洹嘴里送，边投喂边说：“以后不要再说对不起了，你没有错。对待恶人的方法从来都不该是以暴制暴，更不该赔上自己的一生，他不值得你搭上自己的未来。”
直到刚才，俞心桥才彻悟了那天小海要跳楼时，徐彦洹对他说的那番话的意义。
幸好徐彦洹没有选错，幸好他熬过来了。
俞心桥照搬那天徐彦洹说的话：“以后还有无数可能性在等着你。”
可惜俞心桥扮大人违和感太重，说这些老神在在的话也像小孩故作深沉，听着听着，徐彦洹就又要笑了。
俞心桥立刻用牛排堵他的嘴：“严肃点！”
徐彦洹只好闭上嘴继续咀嚼，等咽下去才再次开口：“小桥说得对。”
这是徐彦洹第一次当着俞心桥的面，喊他小桥。
弄得俞心桥当场红脸。
他在心里偷偷地想，原来和徐彦洹谈恋爱是这种感觉啊。
有点开心，想让全世界知道。
于是点开微信朋友圈，打算发点什么昭告天下。
这是他失忆以来第一次发朋友圈，必须慎重，按下相机按钮之后，原本打算现拍，看见下面的选项，冷不丁想起有个东西叫手机相册。
俞心桥也没想到，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失忆之后微信翻了邮箱看了，甚至上网查过这六年的大事件，竟忘了翻相册瞧一瞧。
不过好在，二十四岁的俞心桥并没有性情大变，也没在相册里存什么见不得人的图片。俞心桥一手握手机一手遮挡屏幕，做足心理准备点进视频区，里面存了十来个视频，都和刺猬洹洹有关。
有幸通过这几个视频见证了它从不到一斤一路吃吃睡睡飙到三斤半的历程，俞心桥啧啧感叹，心说心宽体胖诚不欺我，回去得押着它多上跑轮。
切出去的时候，瞥见最下方的隐藏相册，俞心桥怀着探索求知的迫切心情点进去，输入密码。
然后被展现眼前的照片弄得目瞪口呆。
徐彦洹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俞心桥对着手机屏幕，神色凝重。
被问到在看什么，俞心桥说：“下午在音乐厅门口的事，上新闻了。”
点开本地新闻界面，果不其然，“钢琴演奏家俞心桥首场音乐会事故连连”的标题挂在醒目位置。
点进去，报道内容还算贴合实际，说现场气氛很好，演出也圆满成功，只不过结束后的媒体采访环节由于主办方疏忽，场面颇为混乱，还让无关的人混了进去。
报道最后说，混入后台引起骚乱的闲杂人等已被警方扣押拘留，往下拉是一张现场图片，只拍到徐彦洹护着俞心桥离开的背影，还有在边上张牙舞爪的徐震的侧脸。
又翻了其他新闻平台，都差不多，没有细节到揣测几人关系的内容，也没有后续的相关报道。俞心桥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拍到你打他的照片。”
不过……
“既然上新闻了，我爸妈那边应该也……”
话没说完，俞心桥的手机振动起来，屏幕上赫然显示——姚女士。
俞心桥一脸“说曹操曹操到”，示意徐彦洹别出声，然后清清嗓子，按下接通键。
“喂，妈？”
“你在酒店吗？现在下楼一趟。”
“……”
三分钟后，俞心桥出现在酒店大堂，和徐彦洹一起。
姚琼英上前先检查俞心桥有没有受伤，上下左右看了几遍，才稍稍放心：“出那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们一声，你现在真是出息了。”
“也没多大的事啊，警察来了就解决了。”俞心桥试图嬉皮笑脸蒙混过关，“爸妈你们吃饭没，这家酒店做的西餐味道还不错呢。”
没混过去，平时最好说话的俞含章此时也一脸严肃：“先前车祸已经很危险了，这次又碰上这种事……”说着他看向徐彦洹，“如果我没看错，新闻上说的混入后台的暴徒，是你的父亲？”
俞心桥一愣，正欲说什么，徐彦洹先他一步答道：“是的，他叫徐震，六年前因故意伤人入狱，上个月刚刑满释放。”
原来，俞心桥的父母早在六年前，就调查过徐彦洹的家庭背景。
兹事体大，俞含章和徐彦洹换个地方详聊，姚琼英便拉着俞心桥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给他讲当年俞心桥回到首都的家里之后发生的事。
“那时候你回到家里，手上带着伤，我问你怎么弄的，你不肯说，我一着急就给浔城二中教务部打了电话，联系到你们班主任。你们班主任也不清楚情况，只告诉我你和班上一个叫徐彦洹的同学走得很近，加上听你爸说你在追班上的一个男生，就找人调查了他。”
这些属于俞心桥丢失的那部分记忆，他问：“当时我有好几个朋友，都走得很近，您怎么知道是他？”
姚琼英说：“原本我也只是猜测，直到在你带回来的本子上看到他的名字。”
是当年俞心桥给徐彦洹写情书，打过许多遍草稿。
确认叫徐彦洹的就是俞心桥在追的男生，姚琼英一并弄清楚那天晚上俞心桥是为谁哭，又是为了谁心灰意冷，回到家整整一个月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出于母亲疼爱孩子的心理，气不过的姚琼英直接去到浔城，见了徐彦洹一面。
那是在开春的时候，俞心桥出国前夕。浔城二中校门口，徐彦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得知眼前的女人是俞心桥的妈妈，先是愣了下，然后恭敬地喊：“阿姨好。”
来前姚琼英看过徐彦洹的照片，知道是个长得不错的小伙子。一般相貌优越的人总有几分天生的自傲，何况徐彦洹成绩还那么好，是同龄人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然而让姚琼英惊讶的是，徐彦洹身上没有一丁点和自信或者朝气沾边的特质，他个子很高，却瘦得有枯槁之势，面色苍白发灰，眼神也死水无波，全然不像只有十八岁的少年人。
姚琼英说：“听说他爸是个赌徒，想必他和他母亲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听到这里，俞心桥吞咽一口空气：“那您、当时对他说了什么？”
“看他那个样子，我还能说什么？”姚琼英叹气道，“他和你一般年纪，我也是当母亲的，没那么狠的心。”
姚琼英只问徐彦洹是不是拒绝了俞心桥，得到肯定的答复，姚琼英打点他几句，让他既然拒绝了就别再和俞心桥联系，以后各走各的路，不要再彼此耽误。
“他答应了？”俞心桥问。
“没有，他不答应也没否定，什么都没说。”说到这里，姚琼英又开始生气，“去年你又跟他联系上，还说要跟他结婚，我才明白过来，难怪这小子当年不答应！”
俞心桥：“……”
后来，俞心桥还从姚琼英口中得知，当年他们一家人出国之后，俞心桥之所以没和父母一起住，是因为知道了姚琼英去找过徐彦洹的事，觉得姚琼英多管闲事，和她赌气。
但六年里还是常有走动，逢年过节也会和父母在一起。本来一家人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结果俞心桥刚回国就仍下一枚重磅炸弹——我要和徐彦洹结婚。
弄得姚琼英火冒三丈，在电话里斥道：“如果你再一意孤行，就别认我这个妈了！”
俞心桥没理会，通知到位，就直接把电话挂断。
因此，造成失忆的那场车祸，反而成了俞心桥和父母之间的破冰契机。
让人不得不感叹，人与人的关系，过去和现在的联系，有时候就是如此奇妙而不讲道理。
聊完回到房间，徐彦洹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
主要是徐震那边的事情。俞含章也担心后续俞心桥再受牵连，向徐彦洹了解了当年将徐震判刑的案子，提醒徐彦洹多加关注徐震的动向。
虽未点明，但二人心照不宣的想法是，想办法再把徐震送进去。
忙完合上电脑，抬头便对上俞心桥定定看向他的一双眼睛。
“怎么不睡？”徐彦洹走向床边。
俞心桥侧卧在床上，拍拍身边的空位：“在等你啊。”
徐彦洹便脱去外衣，躺了下来。
从早折腾到晚，两人都有些疲惫。然而六年前的思绪一旦被牵起，便再难收回。
还记得当年最后一次见面，俞心桥左手包着纱布，于是徐彦洹握住俞心桥放在床单上的手，对着光举高：“你的手，现在没事了？”
“没事呀，就破了点皮，肿了几天。”俞心桥如实交代，“当年早就能拆纱布了，是我不肯拆。”
“为什么？”
“……为了让你心疼。”
两人之间最后的隔阂消除，俞心桥变得和从前一样坦荡。
虽然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偏头看向天花板，俞心桥心说这酒店品味不错，吊顶挺好看的。
不多时，察觉到一片柔软皮肤覆上来，悄悄瞥眼偷瞄，是徐彦洹侧过身，凑前，唇贴在他手背上。
接着是手指，从指尖到关节，吻轻得像羽毛轻挠。偶尔鼻尖蹭过，温热吐息似微风拂过。
心脏一霎狂跳，俞心桥看着徐彦洹随着呼吸微颤的睫毛，和那近乎虔诚的神情，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发酵。
徐彦洹珍惜一个人，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亲完一只手，俞心桥还是心痒，腆着脸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这只手虽然没受伤，但也很……受罪。”
徐彦洹笑一声，托住他右手，在手背落下一吻。
接着伸臂搂腰，俞心桥整个人被往怀里一带，徐彦洹靠过来时，他刚好抬头，微张的唇立刻被封住。
他们在初遇的浔城，接了一个跨越六年的吻。
微苦的，到后面才泛起甜味。让最怕吃苦的俞心桥泪溢出眼眶，混合咸涩，变成五味俱全。
就像他们经历过的一样。
吻毕，徐彦洹捧着俞心桥的脸，说：“没事了，别哭了。”
俞心桥觉得动不动就哭好丢人，闭上眼睛不和他对视：“不、不哭了。”
再度平复心情，俞心桥抬手揉了揉眼角，问：“去年我们重逢的时候，你真的以为我要报复你吗？”
“嗯。”徐彦洹说，“是你说的，你很记仇。”
俞心桥心说你记性真好：“……你见过这样报复人的吗？”
想起发生在馄饨店的草率求婚，徐彦洹笑了声：“没见过。”
“那你倒是敢答应，不怕我真报复你？”
“为什么不敢？在答应你的那一刻，我已经做好被你处置的准备。”
徐彦洹看着俞心桥，“大不了，死在你手里。”
俞心桥知道，徐彦洹口中的“死”，意为倾其所有，毫无保留。
当时他是把自己捆在绞刑架上，等待俞心桥的审判，无论俞心桥要给他什么样的惩罚，他都照单全收。
哪怕他其实不欠俞心桥什么，他只是想保护俞心桥，只是把希望留给未来，想等到羽翼丰满的时候，再重新靠近。
一天内经历数次大起大落，俞心桥发现自己还有泪可流。
他咬牙把泪意憋了回去，吸吸鼻子，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
点开相册，解锁隐藏相册，从第一张开始，俞心桥举着手机挨张翻过去。
都是徐彦洹的照片，足足五六十张。看视角多是偷拍，背影和侧脸居多，有他对着电脑在工作的，有他在阳台抽烟的，有他躺在床上熟睡的，有他穿上衬衫在系纽扣的，甚至有……他刚洗完澡赤着上身的。
看得俞心桥都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又问一遍：“你见过这样报复人的吗？”
徐彦洹看到这些照片，起初也有些惊讶，不多时便露出了然的神情：“难怪，在家总是捧着手机。”
没得到回答，俞心桥也不恼，背过身，从里面选了一张穿着得体的，取消隐藏，切到微信朋友圈。
写文案的时候，想起徐彦洹向别人形容他喜欢的人英语很好，俞心桥就拽了一把洋文。
迅速发完，把手机一丢，俞心桥掀起被子蒙住脸，瓮声道：“晚安。”
这是不给看的意思。
徐彦洹只好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正是俞心桥发的，照片是昏暗环境中徐彦洹沉睡的侧脸，唯一的光亮兴许来自窗外。
配的文案通俗易懂——
My Love.
My Moonlight.
--------------------
然后俞心桥被徐彦洹从被窝里扒出来狠狠亲了一顿

第39章 →想了六年。
次日下午，两人返回首都。
浔城和首都相邻，高铁一个小时不到。俞心桥在列车上刷手机，昨晚他那条朋友圈几乎把微信里所有的联系人都炸出来了。
姚琼英问他是不是不能低调点，俞含章附议。梁奕还留在浔城跟进后续，问他公费度蜜月感觉如何，俞心桥回复：你也可以把大爷叫来呀。沈达也暗戳戳点了个赞。
谢明安评论了个大哭的表情，俞心桥一窘，心说怎么忘了把他屏蔽掉。扭头瞅一眼身旁坐着的徐彦洹，他正在敲电脑，没往这边看，俞心桥悄悄松了口气。
随手翻翻新消息，连在列表躺尸六年的前浔城二中高三（3）班同学都出来好几个，顶着中老年莲花头像的何唐月发来一串感叹号：小鱼你终于成功了！！！啊啊啊徐哥还是那么帅！！！！！
老同学见老同学，两眼泪汪汪。当年俞心桥离开浔城，把班级群都退了，何唐月严厉谴责了俞心桥这种失恋就抛弃全世界的行为，并好奇地问他是怎么把徐彦洹拿下的，毕竟从当年的情况看，两人已经几乎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俞心桥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回国半年来的故事，打马虎眼道：就厚着脸皮死缠烂打，烈男怕缠郎嘛
何唐月：果然坚持就是胜利，可是六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六年呢？
对于那六年，俞心桥也不可谓不在意。
到家先把刺猬洹洹从邻居家接回来，俞心桥歇了一晚上还是静不下心，趁徐彦洹去上班，干脆跑到黄老板那里，弹他店里的二手琴。
黄禾刚吃过午饭，胳膊肘撑在钢琴上剔牙，给出的建议是：“找块结实点的墙，捧着脑袋往上撞，说不定就恢复记忆了。”
俞心桥大呼好损的招：“我想知道那六年他是怎么过的，撞墙能穿越到他脑子里吗？
黄禾笑起来：“你不早说，今天小徐不在，叔给你讲啊。”
其实叔知道的也不多。
骨子里的骄傲让徐彦洹做不出求助于人的事，黄禾只知道他们后来又搬家，白薇生了一场病，徐彦洹白天打工晚上去医院照顾母亲，还要想办法躲避徐震的纠缠，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根据描述推测出正是徐彦洹请假的那段时间，俞心桥总算知道那阵子为什么他不来上学。
“你走之后情况更糟了，小徐几次来我店里身上都带伤，不知道是被追债的打的还是被那个人渣……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行尸走肉似的。”
这段和姚琼英见到徐彦洹的状况对上了，光是想象，俞心桥的心脏都一揪一揪的疼。
“一直到陆梦……就是帮他们家打官司的律师出现，她帮着搜集证据立案，碰巧那阵子人渣输光手头的钱发疯，摸到他们家里把小徐的妈妈打成重伤，这下人渣想跑也跑不掉了，连离婚带判刑，才总算消停。”
听完俞心桥呼出一口气。
不过……
“那当年那位律师，怎么会知道他们母子需要帮助？”
黄禾剔牙的手一顿，嘿嘿笑说：“我猜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亲自出手帮忙。”
俞心桥越想越觉得奇怪：“不会是黄老板你……”
黄禾几分刻意地一摆手：“我要是有这么大能耐，直接让那人渣死在监狱里，还轮得到他再出来兴风作浪？”
话音刚落，俞心桥的手机响起。
徐彦洹打来的，俞心桥笑眯眯地接起来，说不到两句，脸色倏然一变。
挂断电话着急忙慌站起来，被问到发生什么事，俞心桥半天没组织好语言。
“徐震死了。”他回答说，“我是说徐彦洹的爸爸，死了。
去的是医院的停尸间。
医生说是被车撞死的，当场就断了气。
两名警察在场询问情况，据说撞他的是一辆面包车，已经核实车主与徐震没有关系。徐震是在躲避高利贷追债的路上横穿马路，被高速行驶的车子撞飞出去十来米，又被车轮碾压，尸体面目全非。
至于徐震为什么会出现在首都，警察根据监控和他近期的动向初步估计，他刚从浔城的派出所被放出来，或许是想找徐彦洹和白薇母子继续讹钱，没想到现在的高利贷这么猛，都过去六年了，还跨城市追债。据说看见徐震出车祸，那几个追债的人转头就跑，现已被警方列入通缉名单。
太平间门口很是冷清，自从得知徐震的死讯，白薇就精神恍惚，只在被问到要不要去里面见前夫最后一面，她才猛地哆嗦了一下，摇头说：“不见……不想看见他。”
陆梦也来了，作为六年前那桩案子的律师，以及徐彦洹的直属上司。
她揽着白薇的肩膀温声安慰，又在看见俞心桥走过来时冲他笑：“你就是小俞吧？来，坐，小徐去处理后续的事情，等一下就回来了。”
这是俞心桥第一次见陆梦。和星辰律师事务所网站上挂着的照片一样，陆梦穿职业装，长发盘起，五官明艳大方，配合她的气质，看着就知道是个能力卓越的领导者。
她问俞心桥昨天的演奏会怎么样，俞心桥顿时有种被教务主任盘问的感觉，讲话都有点磕巴：“挺、挺好的，一切顺利。”
陆梦发现他的紧张，又笑起来：“我是小徐的上司，不是你的，别这么怕我。”
俞心桥不是怕她，是心虚。
毕竟之前曾把她当成假想敌乱吃飞醋，还被当场戳穿。好在这事只有他和徐彦洹两个人知道。
三人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白薇担心徐震的死会影响到徐彦洹，陆梦道：“不会的，警察办案也讲证据，小徐是个好孩子，他这辈子的苦已经到头了。”
说到苦，白薇眼圈发红，终于掉下眼泪。
对徐彦洹，她这个当母亲的始终于心有愧。孩子还小的时候，她愚蠢又软弱，以为徐震人性未泯，总会改邪归正，结果一次次的退让换来的是徐震的变本加厉；后来徐彦洹长大了，肩负起家庭的重担，她却仍是没有勇气与徐震对抗。
“当年、我就该和徐震拼个你死我活，大不了同归于尽。”白薇哭着说，“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彦洹，让他从小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要不是我拖累，他早就该、早就该……”
“他现在很好，您又何必自责。”陆梦宽慰她道，“只有您过得好，他的努力才没有白费。”
俞心桥也跟着道：“阿姨您才不是拖累，我都听他说了，我们俩的婚房还是您和王叔叔凑的首付。”
白薇接过纸巾拭泪：“别听他胡说，什么凑钱，那钱是我和你王叔叔买彩票中的奖，放我们这儿也没什么用，不如给你们买婚房。”
“还有这事？”俞心桥惊讶道，“叔叔阿姨手气真好，改明儿也帮我写一组号码，说不定就此实现财富自由了。”
明知他在说着玩，白薇还是被他逗得破涕而笑。
半个小时后徐彦洹回来，说已经安排好，等下就把徐震的尸体拉去火葬场烧掉。
这种人生前坏事做尽，死后无人凭吊，灵堂都不用设。
几人离开医院，徐彦洹送白薇上车，和开车的王叔叔寒暄几句，俞心桥站在路边，酝酿好一会儿，向身边的陆梦由衷地说了声“谢谢”。
陆梦自是明白这两个字里包含的内容，笑说：“如果是为了当年的官司，我只能说那并不全是我的功劳，至少如果没人告诉我，我在首都不可能知道浔城有一对母子需要法律援助。”
俞心桥眨了眨眼睛，一时没懂。
陆梦接着道：“如果是为了我借钱给他买房，那就更不必了，既然说是借那必然是要还的，他有按月给我利息。而且……”
她看着俞心桥，眼中流淌过一抹浅淡的悲伤。
“我和他的境遇有相似之处，不想看他重蹈我的覆辙，更不希望他的人生和我一样，留下无法挽回的遗憾。”
事情处理完，两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肖开颜的酒吧。
虽然俗话说死者为大，不该这么张扬，可俗话又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俞心桥实在按捺不住，想和徐彦洹一起庆祝徐震这颗“定时炸弹”的永久拆除。
在酒吧门口，俞心桥还故作深沉：“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们还是回家吧。”
徐彦洹拉过他的手往里走：“来都来了。”
晚上酒吧生意不错，好在是清吧，客人都坐在各自的座位，和同行的人小酌闲聊，台上歌手在唱的民谣也不显吵闹。
进门直奔吧台，俞心桥一拍桌子，冲柜台后的老板道：“给我来杯深水炸弹，今晚不醉不归！”
肖开颜白眼一翻，给他从柜台最底下拿了瓶养乐多。
后来到底喝上了酒，是徐彦洹那杯蓝色的鸡尾酒，俞心桥眼巴巴地看了半天，才讨得两口。
喝完就有点上头，俞心桥指着徐彦洹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宝宝。”
肖开颜笑得不行，问徐彦洹：“你喜欢这个称呼吗？”
徐彦洹摇了下头，肖开颜一脸“我就知道”，然后凑到俞心桥耳边指导：“你应该叫他……”
不知说了什么，俞心桥的脸唰地通红，嘟囔着退开去：“这不行，太太太肉麻啦。”
三人相谈甚欢，尤其当肖开颜爆料俞心桥小时候的糗事，说别看他平时大手大脚，总是抠门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有一回同学们去他家玩，把他放在床头的几颗大红苹果洗了吃掉，俞心桥发现后大发脾气，说那是他亲自挑出来留着自己吃的，谁准你们碰了。
“后来他哭着在院子里挖个坑，把吃剩的苹果核埋了进去。”肖开颜说，“再后来，就没人敢吃他的苹果了。”
徐彦洹听得好笑，心说没想到当年收到的那几个苹果，意义如此非同一般。
俞心桥没来得及堵肖开颜的嘴，在徐彦洹面前颜面尽失，气呼呼地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两只红透的耳尖。
庆祝完回家的路上，俞心桥打开车窗，初夏的晚风吹动额发，他惬意地眯起眼睛，哼了一路小曲儿。
到家进门，俞心桥先打一个养乐多味的酒嗝，宣布道：“我要吃苹果。”
徐彦洹就去给他削苹果。
削完切成块装盘，俞心桥用牙签插起一块塞自己嘴里，下一块送到徐彦洹嘴边。
徐彦洹没接，问他：“吃你的苹果，你会哭吗？”
“不会啊。”俞心桥摇头，“我的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像是不知道自己无意识说出来的话有多撩人，微醺的俞心桥还在发懵，就见徐彦洹一言不发地靠近，而后轻捏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紧接着一个吻落了下来。
这次是清甜的苹果味。
起初是徐彦洹主动，很快俞心桥就抓住他的衬衫前襟，仰起脖子迎接。
这是一个不受束缚的、无所顾忌的吻，两个人都从中感受到久违的畅快。
许久，俞心桥趴在徐彦洹肩上喘气，小声说着：“结束了，都结束了……”
冗长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再也没有人能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
俞心桥把白薇和陆梦说的话转告给徐彦洹，对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事实上这些话曾有许多不同的人对徐彦洹说过，包括白薇，王叔叔，班主任，甚至是隔壁的邻居大婶。他们不是心怀愧疚，就是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这种话他就听过太多，早就麻木到波澜不起。
徐彦洹向来理智，认为没有人能感同身受别人的痛苦，因此不需要任何人同情他的“悲惨”。可不知为什么，这话从俞心桥口中说出来，是那么的不同。
好像旁人说的那么多句“你很好”“不是你的错”，都没有俞心桥的一句“辛苦你了”来得戳心。
俞心桥的手掌很轻地抚摸徐彦洹的脸：“演奏会之前你发信息夸我很棒，我也想对你说，你已经很棒了。”
毕竟难的不是胡一把好牌，而是打好一把烂牌。
徐彦洹本就出类拔萃，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将洗净尘灰，再无阴霾。
这才是原本该属于他的闪耀人生。
而徐彦洹，像是没听到他的夸赞，一双手箍住俞心桥的腰，轻松地将他抱了起来。
突然的双脚离地让俞心桥吓得倒吸气，他忙回抱住徐彦洹，紧张道：“你、你干吗？”
徐彦洹没说话，大步流星走到书房，扫清琴盖上乱七八糟的乐谱，把俞心桥放了上去。
钢琴盖狭窄，俞心桥坐得不安稳，分开的两腿顺势夹住徐彦洹的腰身，手臂也环紧他的脖颈，藤蔓一样攀附在他身上。
倒是不笨，至少明白眼下是何情况，也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对上徐彦洹那沾染情欲变得得深暗的眼眸，俞心桥咬了咬被亲得发红的嘴唇，哼哼唧唧地问：“你、你是不是，早就想在这里……”
“是。”徐彦洹坦然道。
钢琴是俞心桥的王座，弹钢琴的俞心桥便是那从天而降的精灵之王。
他高贵，纯净，美好得不该存在于人间，因此每当伸手触碰他，都会产生一种要将他拽入肮脏尘世、渎神般的战栗感。
即便没有哭，俞心桥的眼睛也湿漉漉的泛着光。此刻他面颊潮红，分明害怕却不抵抗，似在等待徐彦洹劈开荆棘，穿越黑暗，走到阳光之下，将这颗独一无二的果实摘下。
或许，是无力抵抗。
坠入的前一秒，俞心桥听见徐彦洹嗓音低哑：“早就想了……想了六年。”
--------------------
下章蓝月光重出江湖

第40章 →不要忘记我爱你。
初夏的夜晚气温微高，空气中蒸腾起层叠热浪。
在钢琴上只待了半个小时，因为俞心桥怕把琴弄脏，挨着徐彦洹小声说：“我们、我们回房间。”
徐彦洹显然还想在这儿，靠在他耳边说：“给我一个理由。”
热息喷薄在耳畔，俞心桥汗湿的脖颈扬起，嘴巴无意识张了张。
“我、我不行了……”俞心桥带着哭腔央求道，“我受不住了，我们回房间吧……好不好啊哥哥。”
结束后，被问到这称呼是谁教的，俞心桥用被子蒙住脸：“我自己想的。”
反正他现在是十八岁，管二十四岁的徐彦洹叫哥哥，非常合理。
徐彦洹不太信：“那在酒吧的时候，肖老板……”
“她教我的是另一个。”
“叫来听听。”
“不行。”
“理由？”
“留着下次利诱你的时候用。”
“……”
总之，双方对这个新称呼产生的效果都很满意。
睡前徐彦洹又哄着俞心桥再叫几声，俞心桥困得哈欠连天，含混不清地喊着，直到察觉到什么猛然睁大眼睛：“你、你怎么又……”
徐彦洹看他一眼，像在说——明知故问。
俞心桥开始相信他是真的想了六年。
最后到底抵挡不住疲累，俞心桥先行睡了过去。
徐彦洹起床冲了个凉。
从洗手间出来时全无困意，徐彦洹返回卧室，从床头柜里拿了烟和打火机，直起腰时看一眼床上睡得酣甜的人，转身走向阳台。
转动打火机砂轮，烟草被点燃发出比风声还要微弱的窸窣声响。忽明忽暗的火光化作红色光斑映在眼底，突如其来的清闲，让徐彦洹有一种无所适从之感。
以后不用再疑神疑鬼，不用每次出门都提醒“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和“注意安全”，连睡觉都没办法全然安心的日子也宣告结束。
直到此刻，徐彦洹才真正意识到，徐震死了。
死了，意味着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除非主观上愿意，活着的人再也无法受到死人的影响。
他终于死了。
徐彦洹曾无数次期盼过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喜悦，多的是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紧绷多年的神经松懈，整个人都好像变轻了，轻得要漂浮起来。
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徐彦洹看着那白烟在空气中飘散，消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睡一觉醒来的俞心桥，揉着眼睛走过来，“你怎么还不睡啊？”
凌晨一点三十分，城市进入睡眠，远处亮着阑珊灯火。
两人并排站在阳台吹风，俞心桥眯着眼睛，嗅着似有若无的烟草味，冷不丁想起一件事，偏过脑袋问身边的人：“听说你存了我参加比赛的视频，现在还在吗？”
说起在学校的演讲比赛上误打开俞心桥弹琴视频的事，徐彦洹笑一声：“便宜他们了。”
“他们”指的是台下观众。
那视频他手机里也存了一份，翻出来点播放，俞心桥看得津津有味，评价道：“二十一岁的我就已经很厉害了嘛。”
看完退出去，发现视频相册里还存有另一个视频，封面预览漆黑一片，分辨不出是什么内容。
俞心桥对徐彦洹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在得到同意后点开，时长一分多钟的竖屏视频，看大小并不是现在这支手机录的。许是暗处拍摄的关系，画面满是噪点，几乎看不清。
徐彦洹把烟衔在嘴里，伸手过来娴熟地把亮度调到最高，俞心桥再仔细看，发现屏幕里的还是自己。
十八岁的自己，坐在没开灯的黑暗屋子中，倚靠在廊下的窗户旁，沐在浅浅的月色清辉里。
俞心桥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个时候，你在偷拍我？”
“不算偷。”徐彦洹说，“你也没不让拍。”
俞心桥默了默：“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好闷骚啊。”
“……”
对于俞心桥来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他会用言语表达，用行动传递，把“我喜欢你”贯彻在每分每秒，每一次呼吸里。
徐彦洹则是另一个极端，他善于把喜欢深深地藏在心底，哪怕不慎暴露，也可以用冷漠的态度遮掩过去。
俞心桥对他这一手藏匿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突发奇想问：“如果我们重逢的时候，我已经和别人结婚了，你会不会不甘心，或者说……意难平？”
徐彦洹一愣，旋即偏头看向俞心桥。
那眼神里暗潮翻涌，是俞心桥从没见过的一种危险。
徐彦洹承认自己身上有着继承自徐震的特质，比如自私，贪婪，还有不惜一切时的疯狂阴狠。这些是根植在基因里，即便徐震死掉也无法拔除的“坏”。
他曾告诉过俞心桥，我不是个好人。
捧起俞心桥的脸，徐彦洹低头，吻住他微张的唇。
然后贴着他的唇角，告诉他答案：“那我就把你抢过来，让你和我结婚。”
伴随微弱的心悸，俞心桥发现，自己开始喜欢烟草味。前提是这个味道来自徐彦洹。
眯起眼睛，迎合地仰起脸，俞心桥喘息着问：“那如果，我拒绝呢？”
徐彦洹笑一声，似在质疑这个假设的合理性。
但还是给出回答。
茫茫夜色中，徐彦洹的声音低沉如同蛊惑：“那么反过来，我将会成为你的意难平。”
两天后，收到徐震的骨灰，徐彦洹在白薇的首肯下，随便找了个地方把它埋了。
再过两天，俞心桥赶往巡回演奏会的下一站，枫城。
演出曲目和之前一致，这次提前和主办方沟通好，俞心桥自下车起全程由保镖护送，媒体采访环节也严格控制人数，并实行一人一号签到制度，以确保不再发生意外事故。
结束后，俞心桥和梁奕在酒店大堂碰头，谈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梁奕帮俞心桥接了个音乐杂志的封面拍摄，还有一档谈话节目的采访，时间都定在下周，拍完就要赶下一个城市的巡演，俞心桥看着满当当的时间表，恍惚找到了当明星的感觉。
谈完，两人起身往电梯方向走去。远远瞧见徐彦洹和沈达也面对面站在一起聊天，俞心桥挥手喊道：“大爷！”
沈达也扭头，连蹦带跳地跑过来：“小桥你今天弹得真棒！”
俞心桥接受夸奖，并向梁奕递过去一个“我就知道”的了然眼神。
梁奕不甚自在地清清嗓子：“不是让你在房间等我？”
沈达也委屈状：“房间里好闷啊，我就出来找你，没想遇到了徐哥……”
六年前徐彦洹曾短暂地担任过沈达也的补习老师，学霸带来的阴影面积巨大，导致沈达也现在都觉得徐彦洹看自己的眼神与看智障无异。
俞心桥被沈达也的小媳妇样雷到，在电梯里偷偷问梁奕：“你和大爷，谁在上面啊？”
梁奕总算不再坚称自己是直男，小声道：“看他那个头，你觉得我能打得过他？”
上学那会儿或许有机会，现在……
俞心桥不禁怀疑：“你俩是不是高中的时候就……”
梁奕霎时拔高嗓门：“没有的事。”
沈达也闻声扭头，被梁奕羞恼地推着脑袋转回去：“看我干什么，看路！”
回到首都，沈达也请俞心桥和徐彦洹吃了顿饭。
主要为了感谢俞心桥的牵线，沈达也的原话是——当年你送我们一人一颗黄水晶凑成情侣款，简直是神之预言。
俞心桥纯属歪打正着，安心地当了这回月老，接受两人的敬酒时端出了长辈的架子，让他们守望相助，白头到老。
结果就是一杯倒。从地库到家门口，俞心桥几乎都挂在徐彦洹身上，在他肩窝里黏糊地蹭来蹭去：“当年我给你磨的那颗……比他们俩的还要漂亮。”
徐彦洹“嗯”一声，说：“我知道。”
俞心桥撇嘴：“你才不知道……”
把俞心桥放在沙发上，徐彦洹转身打算去倒水，被俞心桥一把拽住：“不许走，陪我一起睡。”
徐彦洹只好挨着他侧身躺下，心说好在沙发买得大。
俞心桥逢喝酒必犯困，一个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想徐彦洹看到，埋头往他怀里钻，转移话题道：“你今天，还没夸我呢。”
徐彦洹便夸他：“小桥今天也很棒。”
俞心桥闭着眼嘿嘿一笑：“有没有、奖赏？”
徐彦洹也笑，俯身靠近他耳边：“我们把蓝月光找回来，好不好？”
短暂的一觉，俞心桥竟还做了个梦。
以前总做的梦，电话，数字，握着话筒汗津津的手。不同的是，这回号码一次就拨对打通，并且只“嘟”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的声音很熟悉，低沉又好听，他说：“小桥，醒一醒，月亮晒屁股了。”
俞心桥就醒了。
夜里十一点，卧室只亮一盏床头灯，拿起床头的杯子喝一口水，俞心桥慢吞吞下床，趿上拖鞋，走到外面。
客餐厅没有人在，对面书房门虚掩，投在地上一道狭长的光。
推门进去，先映入眼帘的是放在窗边的钢琴。想起前几天徐彦洹把他放在这架钢琴上做的事，俞心桥臊红了脸。
靠墙的书桌上台灯亮着，仿佛某种指引，俞心桥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徐彦洹的桌子上东西多而杂，钢笔，电脑，眼镜盒，法典、文件堆积成山，让人无从下手。
左边第一个抽屉半开着，俞心桥绕行过去，打算将它关上，手放在抽屉边缘，倏然撇见一抹幽微蓝光。
俞心桥已经忘记睡前和徐彦洹说过什么，稍作犹豫，还是将抽屉拉开，弯腰颔首往里细瞧。
抽屉里面很空，A4大小的透明文件袋上放着一个首饰盒，透过玻璃顶盖，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躺着一颗圆润的石头。
灰白的底色，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看见折射出的蓝色光芒。
正是俞心桥当年花费无数心血亲手打磨，以为没能送出去的那颗蓝月光。
将石头放在掌心，捂到温热才依依不舍地放回去，俞心桥呼出一口气，按捺住心潮起伏。惊讶过后，心中唯余一种抚平遗憾的安定感。
而那盒子下面，透明文件袋的最上方，几只蓝色信封也格外眼熟。
小心翼翼地抽出文件袋里的东西，待确认那几个信封是当年他写给徐彦洹的情书，俞心桥忍不住吐槽——好傲娇一男的。
不是都扔了吗？瞧这明显的翻阅痕迹，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吧。
俞心桥记得自己写过什么，因此没有打开看。把信封放在一旁，接下来是两份文件。
一份是个人财产证明，上面写了徐彦洹目前名下拥有的全部资产，精确到他投资的基金和股票，还有近半年的平均月薪，后面甚至还附了权威机构推算的他未来十五年的薪资涨幅。按照此情况预测，徐彦洹将在未来十年内还清包括房贷的所有债务。
其中“预测”两个字被用笔画了圈，旁边是徐彦洹的手写备注：保守预测，实际上会更快。
俞心桥会心一笑。
第二份文件，是一份遗嘱。
俞心桥见过自己的遗嘱，因此了解遗嘱的格式，也知道这东西需要公证才能生效。
徐彦洹的遗嘱与他人不同之处在于简洁，内容只有一行文字：我自愿将归我所有的全部财产遗留给俞心桥。
下面是他的签名，公证处印章以及日期。
俞心桥还记得两个月前由遗嘱引发的一场闹剧，想必徐彦洹当时就有打算。
他被怀疑，被冤枉，却又知道辩解是徒劳。只好用行动告诉俞心桥，我非但不是为了钱和你在一起，还可以为你倾其所有。
只要你愿意相信。
鼻子一酸，俞心桥一边在心里骂当时的自己怎么那么笨，一边吐槽徐彦洹也没聪明到哪儿去，一句“我喜欢你”就能解决的事，他非要通过各种迂回曲折的方法，百般证明。
而那文件袋里的最后一样东西，又是一个信封。
和刚才放下的信封不同，这个看着很新，颜色也是未经风雨明亮的蓝。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打开时，还能闻到淡淡的墨水清香。
徐彦洹显然不擅长写情书，因为这封信既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却带给俞心桥比前面几样东西加起来还要多的震撼。
只见信纸正中，属于徐彦洹遒劲有力的字体——
往后余生，不要成为我的意难平。
也不要忘记我爱你。

第41章 →那是你的东西。
等俞心桥来到阳台上，徐彦洹把烟盒里仅剩的两支烟都抽完了。
俞心桥快步走过去，几乎是扑进徐彦洹怀里，红着脸略显别扭地说：“我也没有都忘记啊……”
确认他已经看到抽屉里的东西，徐彦洹笑了声：“是你说会记得我一辈子。”
出自高中那会儿俞心桥写给徐彦洹的第一封情书，建议徐彦洹同学和俞心桥同学谈恋爱的理由之二——俞心桥同学是个专一长情的好男孩，如果你和他谈恋爱，将会是他的初恋。他会记得你一辈子。
“那我是你的初恋吗？”俞心桥问。
徐彦洹毫不犹豫：“是。”
“这六年，难道你没有和其他人谈恋爱？”
“没有。”
“我可听说了，大学那会儿很多人追你。”
“你不是也有人追？”
“嗯哼，说不定那六年我换男友如换衣服，谈了不知道多少个。”
“那我也是你的初恋。”徐彦洹将怀里的人抱紧，“以后你只能有我。”
下巴在他肩上蹭了蹭，俞心桥说：“行吧，看在你回复我情书的份上，以后不找别人了。”
虽然本来也没找过别人。
后来俞心桥给那颗蓝月光石定制了一架水晶底座，顺便把徐彦洹写给他的信拿去过塑。
黄禾带他去的。每到一个新环境，黄老板都能迅速掌握周围形势，再犄角旮旯的小店也躲不过他的侦查。
见俞心桥那么宝贝那张纸，黄禾笑得直颤：“这不会是你这辈子收到的唯一一封情书吧？”
“是啊，怎么了？”俞心桥不服气道，“黄老板你难道收到过很多？”
“倒是有那么几封。”黄禾耸肩，“早知道带来一起过塑，以后当传家宝。”
“……”
这回是听说黄禾搬货时闪了腰，俞心桥特地提着果篮上门慰问。
实际上并不严重，至少能走路，还有力气插科打诨。
果篮里有苹果，回到店里，黄禾蠢蠢欲动地想做烤苹果，问俞心桥还记不记得当年的味道。
“记得啊，二锅头橄榄油版的平替烤苹果，味道还不错。”俞心桥说，“我还记得那会儿你给我讲的故事呢。”
黄禾笑起来：“记性不错啊，失忆不会是装的吧？”
正要说什么，瞧见黄禾抬首往门口看，笑容一僵。
俞心桥便也扭过头去，当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惊讶得眼睛都睁大。
陆梦也是听说黄禾扭了腰，才赶过来。
碰上俞心桥也不显尴尬，陆梦笑着同他打招呼：“这么巧啊小俞。”
俞心桥和徐彦洹一样喊她陆梦姐，寒暄过后便主动退到角落里，边弹琴边留心那边的动静。
自进门起，那两人就没说过一句话。
黄禾撑着腰坐在桌前捣腾他的烤苹果，陆梦则放下挎包，开始忙里忙外地收拾，擦桌子扫地有活就干，时不时给黄禾递把勺子，接个水果刀。
这状态，仿佛两人已经是老夫老妻，无需言语就知道对方的需要。
看来陆梦经常来这里。
至于原因，结合当年黄禾讲过的那个男孩女孩的故事，俞心桥便心中有数了。
青梅竹马，一同考入大学，女孩不甘平凡，为了前途给业内大佬当情人，男孩“守寡”至今。
故事一旦变为现实，便产生一种类似寓言的警示作用。
俞心桥开始明白黄老板给他讲这个故事的用意，也懂得上次陆梦口中的“不忍心看他重蹈我的覆辙”的具体含义。
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一直在遗憾过去的遗憾，有些芥蒂一旦产生，可能永远都无法消去。
今天俞心桥是打车来的，徐彦洹下班后正好来接他回家。
黄老板店铺后面隔了个小厨房，陆梦买了菜来烧，他俩离开的时候，她还留他们在这儿吃饭。
“不了。”徐彦洹婉拒道，“我们晚上还有别的事。”
坐到车上，俞心桥说：“原来你早就知道黄老板和陆梦姐的关系。”
“也不早，黄老板搬到首都快有一年，我才知道。”
当时情况和现在差不多，徐彦洹利用课余时间来帮黄老板搬钢琴，正好碰到陆梦过来。
后来在徐彦洹的一再“逼问”下，黄禾才承认当年陆梦之所以会去到浔城为他们提供法律援助，正是因为黄禾给她写了封信，问她是否愿意帮他们母子。
俞心桥恍然大悟，原来黄老板才是幕后的贵人。
“那照这么说，黄老板也是学法律的？”
“嗯。”徐彦洹说，“不过他毕业之后没有从事相关工作。”
而是到浔城盘了个店，卖起二手钢琴。
“看来是为了治疗情伤。”俞心桥不禁感慨，“好可惜啊，黄老板那么善良，一定会是个好律师。”
再说到陆梦，俞心桥问她是不是还跟那个大佬在一起，徐彦洹说：“已经分开了，大约是陆梦姐自己出来开律所那会儿分的。”
据说分得很不容易，陆梦陪他十年，青春耗尽，以为可以好聚好散，谁想那大佬不肯放手，陆梦创业之初，他在业内布下陷阱，几度为难于她。
黄禾就是在这个时候搬回首都，时刻关注陆梦的人身安全。
俞心桥更是唏嘘：“难怪他不想我们知道是他在背后帮忙。”
虽然纸包不住火，一段关系但凡藕断丝连，便逃不开世人七嘴八舌的“审判”。
对此俞心桥和徐彦洹态度一致，不发表意见，也不参与站队。
“谁没有点灰暗的过去。”俞心桥学黄老板耸肩，“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了。”
毕竟答案在他们自己心里，由不得旁人插手过问。
巡回演奏会进程过半的时候，俞心桥在国内已经小有名气。
各种活动邀请纷至沓来，经常是刚下飞机就被车接走，不是录制节目就是拍摄封面，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俞心桥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定下一条铁律——与音乐无关的一概不接。先前有个真人秀邀请他参加，他和梁奕一起数了几遍出场费后面的零，然后痛心疾首地拒绝了。
即便如此，眼下的日程已经够俞心桥忙的了。
七月中旬有一场乐团主办的酒会，俞心桥不喜欢应酬场合，可实在没理由推脱。
本想叫徐彦洹陪他去，当天正好是星辰律师事务所成立六周年，那边也有聚餐，俞心桥只好自己出席。
到门口先在签到板上签名，迎宾的是乐团团长，先前几场演奏会俞心桥受他照拂。
两人一道往里走，中途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上前来搭话，俞心桥定睛一看，谢明安。
十来分钟后，团长有事先行离开，俞心桥捧着酒杯和谢明安聊天。
先前几个月两人只在微信上偶尔联络，如今碰面，反而没什么话可说。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业内动向，谢明安说：“对了，还没恭喜你新婚快乐。”
“是去年结的婚，不算新了。”俞心桥说。
谢明安很是沮丧地叹了口气：“看来我是真的没机会了。”
俞心桥最怕他提起这茬：“……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他后来才想起，谢明安比他小两岁，正处在气血旺盛的年纪。
“借你吉言了。”谢明安抿一口酒，“不过听说国内的律师既忙又挣不到什么钱，还容易秃顶早泄，你要是后悔了随时来找我。”
“……”俞心桥无语片刻，“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从来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散席时徐彦洹等在门口。
俞心桥快步上前，还是被谢明安跟了上来。
他喝了点酒，仿佛真的心有不甘，又向徐彦洹做了一遍自我介绍，着重强调自己俞心桥认识六年，以及——
“你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握手的时候，谢明安笑容很欠地问，“怎么连戒指都没有啊？”
回家的路上，车内一片寂静。
俞心桥受不了这“暴风雨前的宁静”，抬手打开车载FM。
正在播放一首经典情歌，男声忧伤地唱——
温柔的男人像海洋，爱在关键时刻隐藏，而心酸汇集都敞开胸膛，做远远看护的月光，不做阻挡你的墙。
“……”
好可怕的歌，赶紧关掉。
偷瞄一眼徐彦洹抿唇的冷淡侧脸，俞心桥为自己捏了把汗。
到家徐彦洹进书房，俞心桥先回房间换上家居服，然后蹑手蹑脚地往书房去。
停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徐彦洹正坐在书桌前擦眼镜，闻声抬头，给俞心桥递去一个无甚情绪的眼神，似在说——过来。
俞心桥就乖乖过去了，走到徐彦洹跟前，一屁股坐到他腿上。
再拿走他手中的眼镜，俞心桥双臂环住徐彦洹的肩膀，凑过去亲他抿起的薄唇，棱角分明的下巴，接着碰他凸出喉结，同他打商量：“以后穿衬衫多解开一颗扣子吧，这样我还能亲到你的锁骨……”
回应他的是搂住腰的手，还有急风骤雨般的吻。
其中有不易察觉的怒意，俞心桥知道他在生气，所以故意主动。而徐彦洹明知这是陷阱，一旦妥协就再也不能借此兴师问罪，却还是义无反顾跳下去。
谁让俞心桥已经对他了如指掌，连蒙混过关都是手到擒来的熟练。
吻毕，徐彦洹一手抱着俞心桥，一手去开抽屉。
将躺在抽屉深处的戒指盒拿出来时，不慎让俞心桥看见放在里面的一本厚厚的字典。
翻开，里面夹着两张过期多年的音乐会门票。
俞心桥笑起来：“你还藏了什么啊，要不然一次性都拿出来？”
徐彦洹推开他的手，把字典合上：“上面沾了血，怕你看了恶心。”
由此想到当年第一次去徐彦洹家，他也是这样把字典拿走不给看。虽然原因不同，当时是怕俞心桥发现他的心意。
可俞心桥说：“不恶心。”
他又伸手去翻那字典，手指在门票沾染的血迹上轻轻摩挲，恍惚觉得每一块干涸凝固的痕迹，都是徐彦洹六年前就爱着他的证明。
俞心桥靠在徐彦洹身上，吐息也很轻：“你的东西，我喜欢还来不及。”
类似的话，在夜里再度出现。
最后关头，俞心桥缠着徐彦洹，要他弄在里面，理由是——那是你的东西。
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得了这样的邀请。
徐彦洹眼中满是纯粹的迷恋，和再不需要藏匿的、浓得要将人吞噬的欲望。
而俞心桥，心甘情愿地在这片深海中沉溺。
一切按照俞心桥的预想顺利推进。
虽然中途，俞心桥还是被拿捏了一次。徐彦洹举高戒指，几分恶劣地问：“为什么不愿意戴？”
俞心桥伸手去抢，够不到，抖抖索索地说：“给我……”
徐彦洹不为所动，和他的下半身形成鲜明对比：“先回答我。”
只好行缓兵之计，俞心桥含泪装无辜：“哥哥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才十八岁？”
晚些时候，俞心桥看着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问身边的人：“这对戒指挺贵的吧？”
是去年他们结婚时徐彦洹去定制的戒指，戒圈上有两个人的名字缩写。
当时试戴之后就放了回去。俞心桥不习惯在弹琴的时候戴戒指，徐彦洹见他不戴，便把自己的那枚也收了起来。
“不贵。”徐彦洹说，“只是当时要得急，给了笔加急费。”
加急一般意味着价格翻倍，俞心桥偏过头问：“你急什么啊？”
“怕你跑了。”
“你以为一枚戒指就能套住我？”
徐彦洹看一眼他戴着戒指的手：“这不就套住了？”
俞心桥笑出声。
休息一会儿，俞心桥打开手机备忘录：“既然戒指都戴上了，咱们定个规矩。”
说是本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实际上尽是俞心桥在提要求。
“第一，为了身体健康，把烟戒了。”
“行。”
“第二，吃醋没问题，但不可以生闷气。”
“……嗯。”
“第三，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好事坏事，都要告诉我，不准瞒着我。”
“……尽量。”
俞心桥皱眉：“我不喜欢‘尽量’这个词，听起来好没安全感。”
为了让他眉目舒展，徐彦洹勉为其难地改口：“好，不瞒着。”
定完规矩，俞心桥通体舒畅，想吃苹果。
趁徐彦洹去厨房，俞心桥打开房间里的投影，随便找了部电影当背景音。
时间还早，边吃苹果边瞄剧情。讲的是女主角罹患短期记忆丧失症，记忆永远停留在车祸前一天，每天醒来都不认识男主，哪怕男主已经和她结婚多年。
未免有种电影照进现实的即视感，俞心桥问徐彦洹：“要是我恢复记忆之后，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忘了，怎么办？”
虽然是假设，但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性，毕竟电视剧里的狗血虐恋都是这么演的。
徐彦洹想了想，说：“那我就再追你一次。”
思及年初车祸以来发生的种种，俞心桥心有余悸：“你也不嫌折腾。”
“这不叫折腾。”徐彦洹说。
比起六年前俞心桥追他时的付出，让他再追几次也不算什么。
俞心桥对徐彦洹的回答很是满意。
叉一片苹果送到徐彦洹嘴边，俞心桥宣布：“恭喜你啦，不用再追我一次。”
“我已经都想起来了。”
--------------------
黄老板讲的故事在回忆篇37章

第42章 →永恒不灭。（正文完）
恢复记忆的过程并不像电视上演得那么轰轰烈烈。
找回蓝月光的那晚，俞心桥睡得香甜，第二天醒来也神清气爽，全然没有哪里不适。
最初察觉到不对劲，是从房间出来，看到吧台上的恒温箱，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刚把刺猬接到家时，布置刺猬窝的场景。
恒温箱插电就能用，里面的跑轮却是徐彦洹组装。俞心桥清晰地记得当时徐彦洹刚下班，见他手忙脚乱就上前说：“放着我来。”
为确认并非自己臆想，俞心桥还打开隐藏相册，翻到当时偷拍的照片。照片上徐彦洹挽起衬衫袖口，拿着螺丝刀弯腰摆弄跑轮，从穿着到姿势都和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如出一辙。
后来出门碰上隔壁邻居，两人闲聊几句，俞心桥发现自己精准地知道邻居姓许，职业是翻译，以及她家的猫名叫翘翘。
再后来，接受访问时，被问到在国外的求学经历，俞心桥本打算按照原计划以“记不清了”糊弄过去，可当记者拿出一张照片，问他对这处标志性雕像有没有印象，俞心桥脱口而出道：“有啊，每天去琴房都会经过这里。”
他的记忆拼图被一片片找回，从当年和徐彦洹分开后，到国外求学的六年，再到归国后发生的事情，重新回到他的脑袋里，缓慢无序，悄无声息。
而当徐彦洹得知他恢复记忆，第一反应是带他去医院做检查。
挂的第二天上午的号。
拍完脑部CT未见异常，医生说选择性失忆本就多为心因引起，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恢复，有的人只能勉强恢复一部分，像俞心桥这样毫无预兆地想起来的情况也十分常见，大多因为心结解开，压力消除，所以自然克服了失忆症状。
并且没有引起头痛等不适反应，医生笑着说：“实在可喜可贺。”
虽然医生都说没事，徐彦洹还是不放心，给俞心桥开了一些益脑的补药。回去的路上，俞心桥坐在副驾翻看那堆保健品，当看到某种清脑复神液的功效为“改善记忆力”，适用人群为“记忆衰退人群和痴呆患者”，不禁咬牙：“我才没有痴呆！”
徐彦洹手握方向盘：“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俞心桥立马怂了，支支吾吾道：“一开始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完全恢复了，怕虚晃一枪，也怕虚惊一场……而且，能不能恢复记忆，对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已经知晓隐藏在时光缝隙里的那些秘密，并和徐彦洹解开误会，互通心意。那段两人相敬如宾，互动仅止于猜测和试探，甚至可能怨气弥漫的记忆，对他来说早已不再重要。
当下看似平淡的生活，庸俗的日常，才是他应该珍惜的。
听了他的回答，徐彦洹半晌不语。
然后，腾出一只手，拉住俞心桥放在膝盖上的手。
就这样拉了一路，一直到家门口。
这天夜里，俞心桥附在徐彦洹耳边小声说：“之所以不告诉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什么？”
“变回二十四岁……就不能叫你哥哥了。”
徐彦洹一愣，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能叫。”徐彦洹正色道，“大三个月也是大。”
俞心桥叹气：“可是就没有年上差六岁那么带感了啊。”
“……”
后来，徐彦洹身体力行让俞心桥知道，哪怕只差三个月，也可以做到绝对掌控的霸道。
俞心桥爽得眼泪都出来了，羞臊地捂脸：“我现在是大人，不能总是哭了。”
徐彦洹被他逗笑，俯身悄悄地告诉他：“在床上流的眼泪不算哭。”
手指张开两条缝，黝黑的眼珠一转，将屋内的各个角落一番打量，俞心桥求知欲很强地问：“那在淋浴房，沙发上，窗户边还有钢琴上流的眼泪呢？”
“……还想在窗户边？”
不小心暴露了某些隐秘幻想，俞心桥赶忙又遮住脸：“我胡说的，你就当没听见！”
可是徐彦洹已经听见了，把人抱起来就往窗户方向走去。
到地方先把窗户关紧，俞心桥窝在徐彦洹怀里，既期待又害怕地问：“是怕窗户不牢固吗？”
无甚情绪地笑一声，徐彦洹说：“是怕你叫得太大声。”
通过这次，俞心桥确认了谢明安口中的“律师容易早泄”纯属无稽之谈，是妥妥的职业歧视。
按照徐彦洹目前的状态，未来至少十年内，他都不可能改掉总是哭的坏毛病。
8月9号，是徐彦洹的生日。
恰逢暑期，俞心桥的父母正好在国内，筹划很久的双方长辈见面总算成行。
酒店是姚琼英定的，环境幽静、餐食美味的中餐厅。
白薇一直记着要还姚琼英玛瑙手串的情，这回见面特地把准备多时的武夷大红袍送上，听俞心桥说，他的父母都爱品茶。白薇的现任丈夫王叔叔也来了，带了两瓶好酒。
入座时白薇还有些拘谨，后在俞心桥的努力的暖场下总算放松下来，和众人相谈甚欢，面上始终挂着笑。
开席之后，俞心桥把订好的蛋糕端上桌，给徐彦洹切了最大的一块。
但毕竟是有长辈的场合，总归没那么放得开。俞心桥嗜甜，塞了自己满嘴奶油，问徐彦洹下午什么安排，要不要跟他一起玩。
姚琼英板着脸道：“看看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孩似的就知道玩玩玩，还不快把嘴擦擦？”
白薇则觉得俞心桥天真活泼讨人喜欢，抽一张纸巾递过去，笑说：“就算有安排也推到明天，小俞巡演刚回来，彦洹你多陪陪他。”
徐彦洹自是应下。
席上话题自此转向两个年轻人，先是互相夸对方教子有方，生出这么优秀的孩子，然后就开始揭自家儿子的短，以达到通过“贬低”自家的方式“捧高”对方的目的。
姚琼英说：“别看我们家小桥琴弹得不错好像挺聪明，其实笨着呢，从小数学就没考过90分以上，花钱还大手大脚没个谱，我是真羡慕你有小徐这样既聪明又懂事的孩子。”
白薇忙道：“彦洹也就学习和工作上叫我省心，人情世故方面一窍不通，这些年来一个朋友都没交上，要不是小俞回国，他连对象都找不到。”
俞心桥听了很高兴，问身旁的人：“照这么说，我是你的真命天子？”
徐彦洹凑到俞心桥耳边，说了句只有他能听见的悄悄话。
说完退开，俞心桥捂了捂发热的耳朵，小声嘀咕：“凭什么啊……我也要当老公。”
后半段气氛更佳，俞含章忍不住端起了老丈人的架子，考验般地和徐彦洹对饮。
徐彦洹酒量一般，硬撑着才没醉倒在桌上。
散席时俞心桥架着他上车，甩上车门，徐彦洹脱力般地倒在俞心桥肩膀。俞心桥心疼极了，冲车窗外大声嚷：“老俞，以后不准再喝酒！”
俞含章哼一声，没搭理，俞心桥便冲姚琼英道：“姚女士，快管管你老公！”
姚琼英笑说：“放心吧，你爸刚才喝了三年的量，就当预支了。”
俞含章脸一垮，笑不出来了。
王叔叔喝了酒不能开车，俞心桥把他俩送了回去。
顺便把徐彦洹送去休息。白薇和王叔叔的家里有一个房间属于徐彦洹，念大学的时候他会在节假日回来小住。
不大的房间，只够放下一米二的单人床和一张书桌。把人安置在床上，俞心桥起身在房里转了一圈。
虽然没什么可看的，徐彦洹的东西几乎都搬到了他们俩的家里。
书桌上方的壁橱里存着厚厚的一沓证书奖状，俞心桥饶有兴致地挨张翻看，里面除了三好学生，更多的是学习标兵，还有各类竞赛的证书。小学的那部分奖状边角多有破损，显是曾经贴在墙上，后来他们不断搬家，白薇也没舍得把它们丢掉。
其中也有比较新的，一张ICC模拟法庭竞赛十佳辩方律师奖的证书，时间是三年前。
徐彦洹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俞心桥手里拿着一张纸，两眼冒光地看着他，问：“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徐彦洹头还晕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视线清晰了才再度看过去：“……要这个干什么？”
“纪念啊。”俞心桥把那证书迎着光举高，眯起眼睛欣赏，“有了这个，就好像那六年，你也陪在我身边一样。”
话说到这份上，徐彦洹哪有不给的道理。
回头才想到哪里不对：“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吗，怎么是你向我讨礼物？”
“我有给你准备礼物啊。”俞心桥把证书小心翼翼地塞进随身携带的背包里，“不过要等一阵，等我俩都闲下来，才能兑现。”
徐彦洹已经猜到是什么，笑说：“我自由职业，随时可以闲。”
俞心桥掰手指数了数，很没办法地说：“可是我还有6场巡演呢，拜托当老公的徐先生再等一等啦。”
时间一晃到11月，俞心桥的最后一场演奏会是在20号，他生日的前两天。
从浔城开始，以首都结尾。最后一曲《月光》演奏完毕，灯光亮起，掌声雷动。
谢幕时有人上台献花，俞心桥的笑容比花还要灿烂。他将视线投向台下，不知是否错觉，徐彦洹觉得他在寻找自己。
于是隔着人海四目相对，徐彦洹看见俞心桥比了个“等我”的口型。
他明白，是等我走向你，等我和你一起回家。
次日晚上，两人坐上前往海岛的飞机。
是俞心桥早在几个月前就安排好的“新婚”蜜月旅。
他带上了所有具有纪念意义的东西，结婚证，音乐会门票，徐彦洹给他写的信，还有从徐彦洹那里讨要来的获奖证书。
徐彦洹则两手空空，除了换洗衣物等必需品，其他什么都没带。
俞心桥觉得不公平，问他：“我送你的蓝月光呢？”
徐彦洹指了指自己胸口，俞心桥当他真把那石头打孔挂在脖子上，扑过去检查，结果什么都没摸到。
刚要埋冤一句“你又骗人”，徐彦洹看着他笑：“我是说，你已经在我心里。”
恢复记忆后，被问到那六年是怎么过的，俞心桥说：“和你一样。”
想你。
一直在想你。
“不是说谈了好几个？”徐彦洹问。
俞心桥奇怪地看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明知故问。
“见过你之后，你觉得我还看得上其他人吗？”
徐彦洹知道有个词叫“白月光”，指可望而不可及的人，在心上却不在身旁。
俞心桥也曾是徐彦洹的白月光，明亮而冰凉，悬在遥远的天边，想触碰却又怕把他弄脏。
后来他们来到对方身旁，彼此守护，彼此融化、感染，变成一种幽邃而隽永的蓝。
飞机闪着信号灯冲向天空，两人的手牵在一起。
云层之上，在他们眼前铺开的，是星河万顷，是永恒不灭的月光。
--------------------
《蓝月光》正文完结，感谢各位一路以来的支持。
那六年他们各自的生活，还有从两人重逢到俞心桥失忆这段时间发生的故事，会通过番外详写。
这篇的连载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我的心情也受了很大的影响，能坚持写完多仰赖各位的信任和支持，你们的鼓励是我最大的动力，再次衷心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