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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区日落
作者：血河
内容简介
 余霆结束了八年的卧底生涯，却只换来了一纸嘉令状和战友们不再信任的目光。 禁毒支队长黎纵受上级指示，对空降的余霆进行秘密甄别，秘密甄别的第一步就是要跟甄别对象拉进关系，这拉着拉着，一不小心假戏真做了 单向救赎文，正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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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英雄
滂沱的夜雨笼罩着城市，厚重的阴影将裸露的罪与恶藏于虚幕。
枪林弹雨贯穿墙壁，艳丽的酒墙付之一炬，灯窗爆裂，桌椅肢解，尸体横陈的酒吧一片残垣断瓦。
惊雷乍破，黑暗中透出了一片无垠的深蓝，照亮了男人脚下一片人间地狱。
他手一松，火油桶掉在身旁，脸上透着如同夜雨般的麻木和冰冷，直视着倒在吧台下的男人——
男人的心脏被子弹贯穿，早已气绝，血水、酒水、火油混流成河。
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持枪的黑衣人打量了周遭，摁着耳麦：“余霆杀了程瑞东。”
狂风卷积着刺鼻的气味贯入鼻腔，鲜血从握枪的指端淌出顺着枪口滴落。他神色间的痛苦被雷电的冷光覆盖，只剩一片无机质的冷漠。
余霆缓缓举起了淌血的枪口。
枪声混着雷声，子弹擦过地板，火舌凶猛窜起，火海瞬间吞噬了眼下的人间炼狱。
余霆站在火海的边缘，火光在他漠然的脸上扭曲成斑驳的色块。
……
酒吧楼下，暴雨平地成河，黑压压的人墙矗立在雨幕中，仿非庇卧谝跎的海底，七座林肯车的车门大开着，身着浅色中山装的中年人闭着眼，听着倾盆大雨，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手中的佛珠。
驾驶座上的人扭头，低语道：“五爷，人下来了。”
曹定源斑白的眉尖微扬，缓慢睁眼。
车灯直射着酒吧狭窄的出口，余霆长身敏捷，穿过雨幕，坐进了车后座。
一杯红酒从旁递来：“干得好，我的好儿子。”
余霆看着猩红的液体，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淌过流畅的下颌，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在车厢中弥漫开。
他用染着血迹的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将空杯杵在了小桌板上：“谢谢干爹。”
曹定源掏出洁白的手帕，慈祥地擦去余霆额角的血渍：“是你替干爹摘掉了毒瘤，应该干爹谢你。”
雨箭拍打车窗，余霆默然不语，一如平常。
曹定源拨着手上的佛珠，慰然一笑：“回吧。”
……
两年后，綝州市区。
PM 16 ： 32′46”
南田国际机场的机场大屏亮红，提示从建康飞往綝州的航班已经着落。
等在接机大厅的人群一窝蜂地涌向接机口，奋力地推搡着前后左右的人往前排挤，想让从里面走出来的人，第一眼看到自己。
忽然，翻搅不止的人群乍起了一阵惊呼，众人轰然散开。
有人打起来了。
两名体形彪硕的男人在拥挤中发生了冲突，迅速扭打成了一团，一旁跑得慢的几个男人被无辜波及，单挑迅速演变成了一场混战。
围观群众的脸上挂着好奇而震惊的表情，细碎的言语迅速在人堆里蔓延开来，大多都是“怎么打起来了““不就是踩了一脚么”“怎么打人啊”诸如此类的。
接机口的闸机开启，拖着行李箱的乘客从两侧的通道走出，见到如此情景，都犹豫着加入了围观的行列。
机场武警闻声赶来，艰难地扒开人群，奋力拆架，人群中呼声更高。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场“白日大戏”上的时候，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逆着人流，避开了漩涡中心，走出了人喧马嘶的机场接机大厅。
男人身量挺拔修长，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旁边车道上，一辆顶着“余霆”两个鲜红大字的白色大众，径直上前打开了后排座的车门。
司机是个年轻有型的大小伙子，古铜色的皮肤配着干净利落的板寸：“余霆是吗？”
“嗯。”
“师兄好，请系好安全带，綝州市禁毒支队侯小五竭诚为您服务！”
余霆摘下帽子，露出了针雕细刻的白皙面庞，他看了一眼窗外，瞳孔深处带着对世间纷扰习以为常的冷淡。
厅内大批机场武警已经控制了场面，正在疏散群众。
候小五情绪高昂：“出发！！”
余霆：“…”
候小五一脚油门驶出了停车线：“师兄，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候小五，行动组的，年芳三九，身高一八五，双子座，单身，您可以叫我猴子，咱们现在就去市局。”
余霆冲着后视镜略微一笑：“谢谢。”
綝州是个养人的风水宝地，空气湿润温和，天空澄净，多雨多雾，素有“一生痴绝梦，无梦到綝州”的美称。
余霆看着窗外的钢筋田野，瞳孔倒映着都市丛林郁郁葱葱的绿化和湛蓝的天空，耳边是车载电台的嘈杂声，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伴着滋啦声，在车厢里忽大忽小——
“京三省禁毒局联合军方在卧底“烟雀”的配合下，在‘场山092扫毒行动’中一举剿灭了场山市衡水制毒基地，缴获新型毒品“阿拉丁”六十万颗，以及五百公斤冰毒，捣毁鹰箭线下制毒贩毒窝点十余处，抓获及击毙贩毒人员二百余人，这是国内近十年来破获的最大毒案……”
侯小五调大了电台的音量。
“据悉大毒贩曹定源尚在潜逃中，请广大人民群众留意国际通缉令，警民一心，扫除社会毒瘤，维护社会治安，最后让我们致敬伟大英雄——烟雀，虽然我们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您是谁，但您永远是国家的巨人，人民的英雄，我谨代表广大社会群众向您细致以崇高的敬意，愿您现在正在收听我们的广播……”
“师兄这里面说的人是你啊。”猴子转头看了余霆一眼，整个车头都偏了一下，“您可真了不起，卧底完成任务活着回来的，你是我见到的一……”
后视镜里映出余霆面无表情的脸，猴子抱歉一笑：“对不起啊师兄，你放心，我们市局的氛围可不像省厅，绝对不搞孤立那套，咱们以后可就是一家人……”
广播的声音和猴子的口水话混在一起，整个车厢吵得厉害，余霆没有丝毫不耐烦和反感，指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导航地图上闪动着红色的坐标。
他们的车正在往綝州市公安局的方向去，全程二十二公里。
……
作者有话说：
綝州，这个字读——綝 [chēn]

第2章 上菜
英明神武的黎支队已经彻底忘记新人入队报到的事了。
今儿是周末，他带着手全队的人来捧一个叫“Luna”的足疗师的场。
VIP3号包厢的门虚掩着，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从门缝里漏了出来，整层楼数这里边动静最大。
黎纵裹着白色浴袍，站在走廊尽头的洗手台前，搁在台面上的手机沾了水，页面显示正在通话中，隐隐的噪声证明着对方仍在喋喋不休。
他对着镜子撸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发丝不服帖地支棱起来，一米八八的身高瞬间拔高到一米九。
黎纵抽了把纸巾，擦完手慢条斯理地把胸前的萤火虫琥珀项链收进领口里，手机一放到耳边，两笔剑眉顿时拧成了略微烦躁的弧度。
对方显然还在啰嗦。
旁边的包厢门打开，一个清瘦的服务员小姑娘裹着一声惨叫走了出来，撞上黎纵的目光，顿时红了脸。
黎纵身材挺拔，确实是系统内少有的英俊迷人，由于职业特殊，常混迹各种暗沟渠道，身上五分正气，三分匪气，两分痞气，一个不着调的笑准能把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迷得五迷三道。
电话那头的人估计是发现黎纵没有认真听，埋怨了几句，黎纵赶忙安抚道：“我在听，我就是在想，大家都说底层鱼与其完成任务浮上来，还不如一直卧着，人明明是英雄，国家不给好好养着就罢了，现在是到哪儿都受人排挤不说，还被发配到咱们这儿来拿那么点饿不死吃不饱的工……”
对方似乎打断了他的点评，半晌他才又道：“我就感叹。”
说完他把听筒拿离了一尺远，片刻后才又放回耳边：“行了师父，您一局长，把我们这些徒弟下属的心都操完了，我们就成吃白饭的了，赶紧回去喝您的普洱茶，就这样，挂了啊。”
掐断电话，手机瞬间联网，黎纵顺手点开了弹进来的邮件信息。
是一份警察的人事档案。
【姓名：余霆；年龄：31；血型：O；身高：181；祖籍：谭山黑石河；毕业院校：国家公安大学侦查专业；实习单位：无；直属单位：京三省禁毒局……】
黎纵看着屏幕，压着漆黑瞳孔。
他第一次接到对这名卧底警察的甄别任务是在三天前，他从事禁毒工作十余年，据他了解，深入毒窝的归来的卧底多半都不会再留在禁毒系统内。
究其原因只有两个，一方面是会遭到各方的怀疑和排斥，二来也会因多年的卧底生涯留下不可逆的心理阴影，在系统内很难生存，所以都会选择退役或转业。
可这个余霆，竟然还通过了各项指标检测，并主动坚持从事禁毒工作。
他反常的心理评估，再加上毒老虎成功脱逃，难免遭人起疑，传闻说这个余霆就是在省禁毒局那边受尽了排挤，无法立足才主动申请下调到綝州。
与其换个地方继续受人白眼，为何不直接选择退役，或者自主择业？
还是他觉得綝州会和禁毒局不一样？
这也太天真了。
黎纵蓦然一笑，推门进了包房。
美艳的足疗师Luna穿着露胸露腿的连身裙和黑丝，正在卖力地向老何推荐着优惠套餐。
看到黎纵回来，Luna立马丢下菜单，黏了上去：“黎哥，您怎么去这么久啊，人家以为你走了，讨厌。”
黎纵眉头一皱，一脸嚣张，毫不怜香惜玉地甩开她：“墨迹什么，赶紧接着给我按。”
Luna开得花枝乱颤：“好啊黎哥，您躺好。”
黎纵：“等会儿，我另一个手机呢？”
周围四张按摩床上的人齐刷刷帮他找手机。
老马高声道：“这儿呢！”
黎纵接住从天而降的手机，拨通了侯小五的号码。
Luna坐在矮凳上，谄媚地看着他：“黎哥，您这是要给谁打电话呢？”
黎纵竖起一根手指：“嘘。”
Luna不听招呼：“哟，是老婆吧？”
四号床忽然传来调侃：“可不是嘛，美人别多嘴啊，把人老婆搅黄了，你可得陪咱大伙儿一个嫂子。”
全堂一阵哄笑。
Luna咬了咬下唇，害羞道：“去你的，坏死了。”
气氛正热，黎纵一抬手，瞬间压下了满堂满室的七嘴八舌。
一旁的老马撑起上半身，捏着嗓子低声问：“头儿这是要加菜了？”
老李推了推鼻梁上起雾的眼镜：“大菜啊？”
电话还在接通中，黎纵抽空了调侃一句：“咱这个小单子加什么大菜，配菜。”
一四号床的人顿时“切”了一声，躺回去继续享受去了。
……
以此同时，余霆手机地图显示前方路口右转就到市局了。
候小五的在接了一通电话，车子滑出了右转车道，完全偏离了航线。
侯小五的话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后座人的耳中。
这些是夜总会和花场里的黑话，开胃菜是指少女，热菜是熟龄女，大菜是头牌，配菜是才艺人，加上路线忽然偏离，余霆的目光沉得吓人。
导航中清脆的女声提示“您已偏航”，侯小五索性关掉了车载卫星导航：“师兄，报到的地点临时更改了，我们换个地方去。”
余霆嗯了一声。
他瞳色浅淡，呈现着淡淡的灰，像无机质的晶体，面无表情时显得有些冷淡，可一旦沉下去，就是截然不同的肃杀和冷冽，像极了夜色丛林中锁定猎物的野狼。
可惜侯小五并没注意到后排座人的目光，他还在兀自吹着口哨，逐渐成了曲调。
余霆回身的肌肉不动声色地收紧。
多年的潜伏经历让他不得不草木皆兵，候小五也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七分斯文三分高冷的男人，会在他停车的一瞬间袭击他。
车子在足疗中心门口刚刹停，余霆就猛地从后勒住了候小五的咽喉，右手拔下车钥匙，重重拍击他的太阳穴，按着候小五的脑袋狠狠地撞向方向盘。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全程也不过两三秒。
候小五还没来得及尖叫，就已经被余霆用安全带缠成了一个麻花，张着的嘴也被安全带勒住，发出唔唔的哀嚎。
换作一般人根本无法承受这一连串的攻击，好在作为狙击手，侯小五不是一般人。
余霆拉开车门，显然要一走了之，就在这时，一阵音乐再度响起——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候小五的手机又响起，余霆下车的动作一顿。
“唔唔唔……”
侯小五从剧烈的眩晕中回过神，剧烈地挣扎起来。
余霆面色纹丝不动，捡起掉在脚垫上的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率先爆发了凄惨的尖叫和吱哇乱叫，环境音复杂得难辨真切，随即黎纵的声音随即传来——
“菜到了吗？到就直接上来吧，十二楼。”
“…”
“猴子？喂？！”
“…”
“死候小五你出个声儿！”
余霆切断了电话。
他刚才还以为是有人找他报复，假冒了市局的人骗他进贼窑子。可电话里那个声音余霆记得，他在禁毒局的音频资料里听过那个声音。
余霆坐回后排，拉上车门，解开了候小五。
候小五一口老血险些喷方向盘上，鼻血漏了出来，额头还肿了个大包，整个脑子都在嗡嗡响，就像被成千上万的马蜂包围着，眼前一片虚影。
余霆的神色淡去，侯小五抹了一把鼻血，转头冲着后方右侧车门大啐：“你你你！我是怎么得罪你了下手这么狠！趁我不备攻我要害！！”
侯小五的斗鸡眼滑稽得很，余霆伸出一只手，将他的脑袋手动转过来：“我在这边。”
侯小五半张脸都是鼻血，他甩了甩头，又气又丧：“不都给你解释了么，说换地方了，换地方了，我还能把你再卖进窑子里不成，你……”
侯小五话音一滞，传闻余霆年少时在花场里做过男鸭，黎纵特别交代过这一茬绝对不能提，他已经全程使了吃奶的劲儿展示友好了，这不一上火就脱口而出了。
太……太尴尬了。
侯小五咽了咽铁锈味的口水，视线飘了飘。
他在想，如果余霆恼羞成怒再跟他动手，他是还手还是不还手？
可余霆只是看着侯小五，像是在说“你骂吧我听着”，搞得侯小五都不好意思再口吐芬芳了。
“对不起。”余霆忽然说。
他确实太敏感了，他从公大毕业还未当过一天缉毒警就被下放去做卧底，多年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余霆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是我反应过激了，以为你不怀好意，抱歉了。”
侯小五嘴一张，看着眼前凉飕飕的脸，居然莫名其妙地觉得对方很有诚意。
“好了好了，”侯小五塞住了漏血的鼻孔，爬到了副驾上，“被你打得眼花，你来找停车位吧。”
余霆下车换到了驾驶室，一个很窄的车位他一盘子就稳稳地停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厚着脸皮跟大家要个海星吧

第3章 特殊待遇
黎纵躺在按摩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刚才那通电话，总觉得侯小五的声音不对劲，翻身下床进更衣室迅速换好了一身衣服，在一众“老大你去哪儿啊？”“上哪儿啊这是？”“黎哥你又上厕所？”的关注声中推门出了包间，出门刚走没几步，就看到走廊尽头迎面而来的人。
黎纵站定，掏出了一杆烟，侯小五摸出打火机出溜上去，乖噜噜地叫了一声“老大”，一指旁边的余霆：“你要的人。”
黎纵叼着烟，扫了一眼侯小五鼻孔里塞着的带血的卫生纸，看向余霆：“你是余霆？”
余霆站在三步外，嗯了一声。
这人跟黎纵想象的不太一样。
一张脸确实长得可以，走廊仿夜间的灯光从上打下来，让那张白皙到苍白的面容和冷淡的眉眼，染上了与他本身气质相悖的暖色调。
黎纵一点头，吐了口烟圈：“进来吧。”
侯小五麻溜地打开包间门，五六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在包间里跳猩猩舞，呜呜直叫，场面一度辣眼睛，发觉有人开门，门内骤然安静。
余霆原地未动，瞥了一眼门内：“我站在这里就好。”
黎纵他咬着烟回身看他，扭头时颈侧的肌肉清晰可见，那神情就像在问：你说什么？
他惊讶了一把，新人一般不可能拒绝领导的第一个要求，尤其是自己的直属领导。
侯小五站在黎纵身边，感觉整个大气压都下降了好几帕，赶紧冲余霆嚷嚷：“不懂事啊，黎队拿你当自家兄……”
“行。”黎纵忽然说，“那你就在那儿等。”
侯小五一愣，为难地看了看站在走廊上的余霆，黎纵注意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猴子关门。”
就这样，余霆被关在了走廊外。
黎纵往沙发区上一坐，所有人一瞬间围了上来。
老马：“那小伙子就是传闻中的…那谁？长得挺精神啊！”
“可不精神嘛！”猴子立马接腔，指了指自己塞着纸巾的鼻头，“他给我打的，我就说了几句黑话，急头白脸地给我一顿揍。”
老李抬了抬滑到鼻头处的眼镜：“那你俩以后同在行动组能处得好吗？”
“那有啥！我候小五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么，我就不是那种人，善良！没办法！”猴子一脸自豪，抓了根香蕉开始剥。
一群人围绕这个话题讨论得正热和，坐在C位的人忽然一盆冷水下来：“谁说的他要进行动组？”
五双眼睛倏地看向黎纵。
黎纵倾身向前，手肘撑着膝盖，弹了弹烟灰：“他去勤务组，老马你是组长，出现场可以带带他，文书情报方面暂时别让他碰。”
有那么几秒，大家伙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行动组至今有一个位置虚悬，他们都以为余霆就是来补这个缺口的，而且以余霆这样的资历和年龄，加上他各项身体指标和综合素质的评测结果，就是进行动组的不二人选。
老马咧嘴尴尬一笑：“这不好吧？咱支队勤务的一般都是从行动组退下来的老将，余霆条件这么好，没道理不上一线就下来。”
候小五含了一大口嚼烂的香蕉：“是啊，他战斗力和反应力不进行动组真可惜了，就他那副漂亮皮囊，别的不说，色诱术完全不在话下。”
老李推了推滑到鼻头处的眼镜，用四十五岁中年人一贯保守的口气道：“队长，这个余霆吧，他身份特殊，是省禁毒局前任副局长的徒弟，也是功臣，您安排他进勤务是没问题，但只是跑跑现场，这跟下边升上来的新人蛋子没什么区别，我怕传出去别人要落您口实，说您针对功臣，毕竟他是杨副局点名要多加照顾……”
“我就是针对他。”黎纵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我让他进来洗脚他也敢拒绝，我已经生气了。”
“这……”
“可能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会不会是我们刚才跳那猩猩舞把他吓着了？”
“不至于吧，他身经百战什么没见过。”
“头儿你不是一向六块腹肌宰相肚吗，什么时候变这么小气？”
黎纵：“就刚刚。”
忽然，包间门被推开，余霆站在门口，长身静立，目不斜视地看着黎纵：“你们的门没关紧。”
此话一出，一众叽里呱啦瞬间湮灭无痕，该喝水的喝水，该看手机的看手机。
黎纵大马金刀地往后一靠，上下打量了余霆：“听见了就好免得我专程通知你，这是马钟祥，他以后是你的组长。”
马忠祥起身上前：“你好，马忠祥。”
“马组长。”余霆礼数周至地握了一下老马伸来的手，走到了黎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申请的是行动组，也通过了博弈组的两轮测评，我该进行动组。”
黎纵以一个极度舒适的姿势倚在沙发上，紧实的胸肌轮廓在衬衣下若隐若现。
一般的潜伏者为了更贴近那个糜烂的环境，会把自己的活得和真正的亡命徒一模一样，刀疤纹身、流氓气质是毒贩的标配。
长时间浸泡在染缸中，连黎纵身上都或多或少炼出了些匪气。但余霆不同，他身上带着并不高傲的疏离感，甚至亭亭净骨。
黎纵暗自感慨，这人不进行动组确实可惜，但行动组涉及核心机密，在甄别行动结束之前，余霆不能进。
黎纵：“博弈组的测评只是我的参考项，我多年的战术素养告诉我，以你目前的情况不适合进我的行动组。”
余霆并不起急，平静地直视他：“那要怎样才适合？”
黎纵继续胡扯：“你任务经验不足。”
余霆：“我需要有接触任务的机会。”
黎纵一笑，站起身来足足比余霆高了半个头。
这回换他居高临下：“想要机会？”
余霆神色淡淡，眼中带着并不逆反的执着。
“来。”黎纵阔步走到了门边，等到余霆跟上来，他才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九号包间门，“那扇门里边有几个毒老鼠，你进去证明给我看你的实力。”
余霆看向他，浅色的瞳孔带上了两分恰到好处的质疑。
黎纵一挑眉：“不敢？”
余霆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钥匙等负物品，递给了黎纵，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打开门走了进去，还反手关上了门，一派气定神闲。
五颗脑袋叠罗汉似的从门框边探了出来。
候小五蹲在最下层，望着远处的门板：“头儿，你过分了啊，咱们在这儿坐镇哪只老鼠敢来？”
黎纵哂道：“这就是你为什么不是副支队的原因。”
候小五一蒙：“什么意思啊？”
最上层的老马道：“头儿是故意蒙他的，等他出来就给他扣一顶‘哪有这么容易被忽悠的行动组员’的帽子，好堵上他的嘴。”
候小五一脸喟叹：“人心险恶啊。”
黎纵连扣帽子前铺垫的词儿都想好了，忽然，一声枪响——
“砰————”
五个罗汉穿着大裤衩子窜进走廊。
候小五指着九号包间门：“真有情况？？不是唬他的吗？？”
整条走廊的包间门陆续打开，被枪声惊动的人探出头来，左右窥视寻找声源。
“砰————”
又是一声，黎纵箭步冲向九号包间，候小五紧随其后，勤务组四人熟练地操起了缉毒警的凶狠，指着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多的脑袋开吼——
“进去！！”
“警察办案！全部进去锁好门窗！！”
“进去！”
“动作快！！”
……
黎纵候小五一左一右堵住九号包间的门，门内一阵翻倒碰撞之声，人数至少三人以上。
老李冲回包厢，拿来了黎纵的配枪，远远地抛了过去：“队长！”
黎纵接住手枪，拉险上膛，一个眼神过去候小五一脚踹开了门板。
作者有话说：
禁毒小课堂：
三九：纯度为99/9%的海洛因，由于纯度过高，制作的工具和仪器都格外严苛，一般自己私下偷偷制作很难达到这个纯度，市面上极为稀有，也称“四号”和“稀货”。
毒老鼠：指吸食毒品成瘾的瘾君子
骡子：行内黑话，指毒品搬运工，散货、销货的小毒贩，多为小个体，没有明确的组织。
【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第4章 半瓶消炎药
门板重创墙壁，黎纵端平的枪口指向屋内，猛然又侧身一躲，一人迎面飞出包间，砸在走廊的地砖上，一把二九式掉落在地，候小五抄起手枪，一个就地三连滚进了包间。
“砰————”
黎纵一枪击中迎头砸来的铜盆，滚烫的开水如漫天散花雨，云雾般的水蒸气瞬间膨胀开去，一支手枪冲破氤氲冲黎纵的脑袋而来，黎纵偏头侧步，抓住雾气中的手，旋身回步将人放翻，重拳直击太阳穴，然后单手利落地将人扔了出去，与被候小五制服的男子跌成了一个双层糕。
突然，一人从暗处被扔出，双层糕变成了三层。
蒸汽冷却，视线转良，余霆躲开了从鞋柜上扑过去的歹徒，翻手折腕夺下了对方的折叠刀，接着就是一套纯熟迅猛的蝴蝶刀法，刀刃咔咔咔地在他手里转出肉眼看不清地轨迹，旋即又起身一跃双腿钳住对方的脖子，一个周身转体彻底将歹徒甩倒在地。
黎纵愣了一秒，冲向窗边，蓝衣男子已经背着背包跃下到十一楼的阳台，回头望了黎纵一眼，钻进了下层的包厢。
十一层的包厢是普通消费区，白天没几个客人光顾，黎纵无视几十米的高空，纵身跃下，落到外墙悬挂的空调外机上，抓住凸起的外墙体边缘，凌空荡到了十一层阳台上。
余霆冲到窗边瞄了一眼，转身撞开老马等人，挤过人头拥簇的走道，从紧急楼梯下到十一层。
冲到楼梯口的蓝衣被余霆一脚踹回十一层的走廊，黎纵推开惊声尖叫的保洁大姐，蓝衣起身到一半就被锁住胳膊面朝地板压了下去，黎纵的膝盖顶住其后颈窝，抽下其腰间的皮带迅速将人手脚捆绑 。
余霆箭步上前拉开蓝衣身上的背包，取出一包白色粉末，打开小口：“海洛因，三九，‘鹰箭牌’的稀货。”
鹰箭……黎纵皱了皱眉心：“还真是死不断气。”
老李带着足疗中心的保安跑来，黎纵站起身，一指脸上印着鞋印的蓝衣，剧烈运动后充血的手臂肌肉遒劲而有力：“立即封锁现场，腾个包间先把人关起来，打电话叫支援。”
“哎哎哎，警官警官！”肩肥腰圆的老板娘挤上前拉住了黎纵，“这就是怎么就封店了，不、不至于吧警官？”
黎纵抓过余霆手里的双肩包，冷冷道：“这里边起码两公斤。涉枪涉毒，你这家黑店就开到这儿了。”
“啊？？涉、涉毒？？”老板娘的脸瞬间惨白无人色，黎纵转身就走，她连连追上去，“怎么会涉毒呢，这真不关我的事，帅哥，警官，政府，我真不知道这帮人打哪儿来的，我……”
黎纵猛地站住脚，老板娘顺势挡在了他前面哭丧着脸，黎纵声线低沉：“去把所有的员工集中到大堂，尤其是给九号包间服务的技师，准备接受警方盘问。小刘！”
带头跳猩猩舞的勤务组小刘已经换好周正的衣裳：“有！”
“查这家店营业记录，那几个人一共光顾过几次，把对应日期监控全都查一遍，看看都跟哪些人有过接触，顺便叫技侦给这里所有员工验尿，发现涉毒者一律拘押，”黎纵瞥了一眼如丧考妣的老板娘，“建议你最好全力配合，别保不住店还保不住命。”
“一定一定一定！！”惜命的老板娘立马怂了，“我一定配合，这真的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呀……”
“余霆！”黎纵冲站在走廊的人喊来。
傍晚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洒进长廊，投下了泾渭分明的明暗阴影，余霆站在阴影的交界处，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流于阴暗。
他转头看向黎纵，光影切割了他削尖流畅的下颌，没入了微微凌乱的领口里。
他转过头来，黎纵正站在另一头的走廊上，衬衣袖随意地挽到小臂，身姿挺拔。
余霆看到黎纵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被赶来的老马匆匆叫走了。
市局的支援很快赶到，余霆坐在大堂落的窗边的休息椅上，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茶水，硕大的盆栽挡住了他大半身躯。
他背着光，视线隔着疾步匆匆的人群，望向对面的茶水区，黎纵正坐在真皮沙发上侧对着他，听着民警对工作人员的问话。
余霆不是第一见他，鹰箭集团在五年前通过水路从新越带了一批藏毒的地毯回国，接头地点就在綝州和建康的地界交界处，那也是余霆卧底生涯中唯一一次情报交接疏漏，被一个叫管锥的集团分子识破身份。
余霆正愁没机会弄死管锥，这时市禁毒队忽然冒出来个愣头青，单枪匹马追了管锥近十公里山地，最后在G318高速旁的一片芦苇荡里，用木桩将管锥活活拍死。
余霆并不知道那个愣头青叫什么名字，但他见到黎纵的一瞬间，立刻就认出了那张脸。
时隔五年，当年的缉毒小组长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支队长，身上没了年少时那股蛮牛劲，取而代之的是给人以泰山压顶般的沉着冷静。
黎纵忽然感觉到不对劲，那是多年职业生涯练就的敏锐，似乎是气流和气压不对，在人满为患的大厅，他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并找出了视线的源头。
余霆并没有躲避黎纵的目光，只是浅短的一眼，黎纵波澜不惊地收回了视线，将笔录拍回给身旁负责问话的民警：“行了，通知猴子准备收队，那五个骡子交给刑侦那边押回机关好好审问，所有涉案人员随时接受传唤，简衡！”
简衡三十一岁，比黎纵小了两岁，是黎纵一手提起来，想培养成副支队长的人选，可去年被隔壁刑侦的捷足先登，抢去当二把手了，这会儿正跟底下人说着什么，一听见黎纵叫他，立马呲溜过来：“纵哥！”
“人交给你，货我带走了，回见。”黎纵一挥手，径直走向大门，禁毒队浩浩荡荡跟了上去，刚走到门口台阶边，黎纵忽然站住脚，刹停了身后一串队伍。
他偏头问猴子：“咱们是不是少人了？”
猴子回头一望：“驾驶员两人，行动组八人，勤务组四人，还有……009老师！”
“汪——”听到自己的名字，虎背狼腰的德牧犬吼了一声。
候小五：“到齐了。”
黎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候小五顿时开始质疑自己：“到、到齐了吗？”
还有余霆。
没有人通知他收队，他还规规矩矩地坐在大堂的落地窗边，看着五名套着黑头套的毒骡子被简衡押走、现场封锁、技侦撤出现场，人都快走光了。
余霆没有见到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这才站起身来，就在他怀疑自己被人扔下的时候，黎纵返回了大堂。
余霆将风衣搭在臂弯处，露出了轻微擦伤的左手小臂，转身就看见黎纵迎面阔步走来。
黎纵身形高大，冷下脸来是就是一派不怒自威，大步流星地直面而来颇有些来者不善，他在余霆面前站定，余霆却后退了小半步，将距离无形地拉开。
他对余霆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略微不满，但也只是不露声色地说：“跟我走。”
就这样余霆被安排在了普拉多的副驾驶座，大普拉多驶上了川流不息的干道。
城市华灯初上，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斑驳的光影快速闪过。黎纵上车就一直在接电话，挂了一通又一通，余霆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看不出情绪。
车在红绿灯路口刹停，黎纵挂上最后一通电话，看了身旁人擦伤的手臂，忍住没去关心：“你为什么一定要进行动组？”
余霆平视前方眨了眨眼，他细想过其中缘由，他明明最适合进行动组，却被安进了一个无法发挥特长的组别里，这背后的原因其实不难猜测。
以他现在的身份，无论到哪里都会被排除在核心系统之外，黎纵会有这样的决定他并不意外，只是内心仍然不甘。
余霆十指交握，沉吟了片刻：“我服从安排。”
这个回答黎纵有些意外，一笑：“这就放弃了？就不再争取一下？”
余霆没有看他，目送着人行道上的行人：“体检、测谎、疫苗我都做过了，有些东西不是争取就能再赢回来，我愿意服从系统的安排。”
黎纵把着方向盘，一改在人前的严肃：“今天多亏有你，你放心，行动队将来一定有你的位置。”
余霆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绿灯亮起，黎纵卡着限速踩下油门：“其实我私底下没那么凶，只是在手下面前得树威，你跟我处时间长你就知道了，杨局嘱咐我好好照顾你，不能一来就让你一个新人提着脑袋探路吧，进行动组往后再说。”
“……”
“别这么看我，我黎纵铁口金牙，上市局打听一圈你就知道了。”
余霆讳莫如深地笑了一下，如昙花一现，一收一放。
黎纵感觉自己白费唇舌，这家伙根本半个字都不信，索性话音一转：“你的人事资料上说你的祖籍是谭山黑石河，那个地方二十五年前就成无人区了，你是在哪儿长大的？”
余霆愣了下：“连云港。”
“是个销金窟，”黎纵看着前方，拉家常似地攀谈起来，“当年程瑞东副局长就是连云港公安的一把手，你们那个时候认识的？”
余霆停顿了良久，才说：“嗯。”
黎纵感觉到他似有防备，一笑了之：“别误会，我不是打听什么，杨局是我的师傅，他和程瑞东局长以前在省厅是过命的关系，他托我照顾你。”
余霆心中咯噔一声。
当年程瑞东和杨维平关系密切，程瑞东还准备提拔杨维平接替自己的位置，现在程瑞东不在了，余霆力排众议下调到綝州来攀杨维平这根高枝也是顺理成章，一切都在余霆的预判之内，可这个黎纵竟然是杨维平的徒弟？
这一点余霆万万没想到。
见久久不见旁边人说话，黎纵把后视镜对准了余霆，探究地观察他的脸：“你怎么了？”
余霆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说：“前方路口红绿灯故障，注意安全。”
不知为何黎纵觉得余霆似乎隐去了什么内情，他之前觉得余霆是在省厅受了排挤，才想到綝州来找杨维平这座靠山。
但就现在看来，余霆似乎不是那种会找靠山的人，而且他隐隐觉得余霆隐去的部分，可能才是他到綝州来的真正原因。
黎纵没再多问，急切地追根究底只会让余霆起疑心，还是暂时按兵不动，看看这人究竟能藏什么心思。
黎纵等了半晌，开口道：“你住哪儿我送你？”
余霆立刻：“不去局里？”
“你不用，周一你才正式报到，现在去了也没什么作用，我先送你回去。”
余霆犹豫了一下：“不麻烦了，我自己可以打车。”
黎纵：“打什么车，我送你。”
他说着打开了车载导航，“你来输个地址。”
分岔路口就在前方，黎纵打着方向盘滑出了快车道，减速等余霆给他导航。
余霆无奈，输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
普拉多重新提速，右转汇入了丁字路口的车流，到酒店楼下时，余霆道了谢准备下车，听见黎纵说：“明早我来接你去局里。”余霆正要拒绝，黎纵又补了一句：“顺路。”
余霆顿了片刻，略微点头：“谢谢队长。”
黎纵到头来还是没忍住，扔了半瓶消炎药给余霆，并在对方开口道谢之前抢先道：“不客气。”
余霆盯着他的眼片刻，径直开门下车。
黎纵：“刀法不错！”
余霆脚下微不可查地滞了一下，恍若未闻般头也不回。
看着余霆离去的背影，热忱的神色逐渐了冷却，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古怪滋味在心间蔓延开来。
两年前程瑞东殉职，他最后去见的人就是卧底烟雀，因而暗地里有传言所说是烟雀杀了程瑞东。
可余霆又协助公安将鹰箭集团连根拔起，这似乎又推翻了这条传言，黎纵刚才有意试探，状似无意地提起了程瑞东，余霆的情绪平静至极。
想来也是，黎纵粲然一笑，重新启动车子汇入川流。
余霆能在鹰箭潜伏八年之久，甚至通过了警务系统的测谎程序，若他真的撒谎，又怎么会这么简单被的黎纵看破。
这场甄别果然是个难啃的骨头。
作者有话说：
禁毒小课堂：
氯化铵： 制毒配剂。鸦片加入氯化铵可以制成不同的毒品。
氯胺酮： 俗称“K粉”，是一种危险的精神科毒品，属于非鸦片类麻醉类药物，吸食后会产生神经中毒、幻觉，还会让人出现性冲动，所以又被成为“迷奸粉”。
上山： 指吸毒、贩毒被抓的人。
【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第5章 赛神仙
深夜零点，市局禁毒支队支队长办公室——
静谧的空间里只剩电子器械运转的细微声，电脑屏幕散发着微微的蓝光，映照着男人刀削般的下颌轮廓。
黎纵调出了当年黑石河一案相关档案资料，文字插图一应俱全。
黑石河位于沿海，毗邻深山，二十五年前的山区交通信息不像如今这么发达，更没有完善的警备资源，导致那里曾经一度成为犯罪的天堂。
毒贩几乎侵蚀着那里的每家每户，渔民的船只多数都沦为运毒的工具，后来警方收到情报，一大批氯化铵和鸦片液将从黑石河码头登陆谭山，市缉毒警火速出击……这就是后来著名的“黑石河小学藏毒案”。
在那场缉毒行动中，毒贩引爆了一批走私的小型核弹——美利坚M388核炮弹，将整个山坳和小镇炸成了一片废墟，当时在镇上的人几乎无一幸免地死在了那场核爆之下。
黎纵滑动鼠标，浏览着当时现场的照片，死于爆炸的人基本化作了齑粉，或是只剩一些零散的残肢断骸，那些逃过爆炸的人也都在短时间内死于极度强劲的核辐射。
这案子堪称是近半世纪以来最为惨烈的一起，二十五年过去了，谭山黑石河方圆200公里至今仍然是一片无人区。
黎纵的瞳孔倒映着屏幕微弱的光，压在鼠标上的手迟迟未动。
资料上显示当年那场核爆有一名儿童幸存者，照片定格在一名警察将他从卫生院水仓里抱出来的瞬间。
资料的最后说这名儿童被解救后接受了全方位的体检，被送进了谭山市的一家孤儿院，记录只到这里，再后来就无法考究了。
余霆会不会是那个孩子？
黎纵打开抽屉，翻出了装着余霆人事调动档案的文件，上面清楚地写着余霆的今年三十一岁，骨龄与身份证年龄吻合。
倒推二十五年，那时的余霆应该刚上小学，与照片上幸存小男孩的年纪也吻合。
黎纵看着人事档案上的照片，余霆坐在白布前看着镜头，浅淡的虹瞳比冰冷的镜头更显疏冷。
程瑞东储存在省厅机密系统内的文件已经在三次试错密码后自动销毁，里面一定有关于余霆更详尽的资料，但如今已经无法修补，只能重头再查。
黎纵想起了余霆走进酒店时的背影，和不自觉避开路人的一些细微且下意识的动作，那是深入毒窝淬炼而来的紧敏，和远高于常人的防备心。
黎纵觉得他的背影有些熟悉，他捏了把鼻梁，竭力想抓住脑海中的一个闪念，冥想了许久一无所获。
忽然，手机来电铃声打破了沉寂的空气，也彻底打断了他的思路。
……
余霆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边，望着灯火阑珊的城市，眸色如远山夜色般浓重。
桌上的电脑忽然想起了警示音，漆黑的屏幕上飞速闪过白绿色的行行代码。
余霆快步走到桌前，修长的十指飞快敲击键盘，弹出了一个音频图谱的窗口。
他戴上耳麦，黎纵的声音从惰性海绵套里出来——
“出结果了？”
另一个不知是谁的声音，深夜异常激动：“头儿，那个余霆神了，真的是三九！真的是三九！一个度都没少，这眼睛够毒啊看一眼连纯度都看得出来！”
“废话，鹰箭的货色感不同，他自家的产品能不认识么，还有呢？那小袋像滑石粉一样的东西验出来了吗？”
“头儿你也是神了，一眼就看出那袋货有问题，那一小袋有200克，是……”对方停顿了一下，明显压低了声音，“是阿拉丁。”
余霆心头一凛。
黎纵也同样反应：“不可能，省厅和军方捣毁的就是第一批阿拉丁成品，怎么会有阿拉丁提前流入市场？”
“准确地说是阿拉丁的仿冒品！”对方斩钉截铁，“我们从那一袋里验一种特异性高浓度的致幻剂，其中加入某种不知名的提取物产生了化学反应，彻底改变了普通毒品的分子结构，足够让人的肌肉在一瞬间兴奋充血，这完全就是阿拉丁的节奏啊！”
黎纵问：“也就是说不是真正的阿拉丁？”
“是，不过跟真的非常接近了，”技侦主任翻资料的声音哗啦啦地传来，余霆调大了音量，设置了延长录音，“我对比了阿拉丁的成分信息，阿拉丁的独特之处就是它能使人快速陷入深度幻觉，激发强烈的性兴奋，致幻时长是普通毒品三倍，性快感也会加倍，这袋东西跟阿拉丁有将近95％的相似度，只是其中化学反应产出的物质上有一定偏差，所以还达不到阿拉丁的超长致幻的持久性。”
黎纵：“所以现在有人拿到了阿拉丁的成品，正在试图复制？”
“可以这么理解！总之这已经不与市面上任何一种已知毒品重合，而且又是残次品，其对人体的危害甚至……”
“等等！”黎纵忽然叫停。
余霆的耳麦里顿时响起了呲啦啦的噪音。那是窃听病毒靠近电子辐射区时的电波纠缠。
余霆迅速截断信号，退出并抹掉残留的痕迹，电脑界面弹出到桌面，显示网络已断开。
黎纵估计已经发现有人窃听，但应该来不及追踪。
余霆的手离开键盘，望着空白一片的屏幕墙纸，若有所思。
阿拉丁是鹰箭集团全力研发的新型毒品，基地设在印尼的伯纳乌雨林，余霆也曾是研发团队的核心人员，多次远赴伯纳乌，见证了阿拉丁的诞生。
鹰箭的首脑曹定源斥以巨资不惜代价研发阿拉丁，其目的是想通过阿拉丁支配整个毒品市场，阿拉丁一旦流入市场很快就会被争相效仿，而鹰箭就会是唯一掌控完整阿拉丁配制技术的一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效仿者，或者……
或者根本不是效仿者。
余霆合上电脑，望着远方青神大桥上川流锦簇的灯带，眸色生冷。
“黎纵……”
余霆喃喃道。
他一定会所有防备，不会再给余霆第二次窃听的机会，那套程序已经没用了。
……
凌晨五点，市局大楼——
“黎队……”
技侦的女警花在走廊撞上了疾步匆匆的黎纵，打招呼的话音未落，就接到了迎面飞来的手机。
黎纵：“我手机好像遭病毒死机了，帮我把这破玩意儿处理干净，查查怎么回事。”
“好的黎队。”
大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超大会议桌座无虚席，刑侦和禁毒两边的刑警全部到齐，技侦、图侦、勤务一一列座位，黎纵径直走向主位，接过了简衡从旁递过来的报告。
“纵哥，抓获的五个全招了，其中四个是吸毒的瘾君子，他们固定从这个蓝衣手头买货。”简衡在一片安静的呼吸声中，打开了大屏幕的影像资料，“这个蓝衣叫姚建强，外号狗屎强，38岁，沪江人，曾经开过一个汽车设备公司，公司生意好的时候曾经资产过亿，两年前破产后来了綝州开始吸毒，后来认识了他的上线卖家陈二，开始以贩养吸，是个散家，没有组织，他的货都从陈二手里拿。”
陈二这名字禁毒的都不陌生，这不是个真名，在此之前黎纵盯过这个人好几次，始终都没抓到现行，可这人这段时间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黎纵指了指屏幕：“他说没说陈二在哪儿？”
简衡摇头：“狗屎强说他已经快一星期联系不上陈二了，他手里的货都快散完了，找不着人正在着急。”
众人一阵交头接耳，黎纵拿过激光笔，将那袋阿拉丁的仿品照片放上大荧幕：“这玩意儿也是陈二给他的？”
“对。这是陈二先前给他的试用品，他们管这种新毒品叫‘赛神仙’，狗屎强散货的时候会诓买家试一试，这东西一次成瘾，狗屎强已经接到不少单了，陈二失踪他就拿不到货，他担心被那些瘾君子砍死，打算做完这单就跑路，结果被您和余霆给抓了。”
众人没有说话，猴子忽然冒了一句：“也就是说咱们还是得先抓陈二？”
狗屎强只是个以贩养吸的瘾君子，他唯一的货源就是陈二，但以禁毒这边对陈二的了解，那王八蛋鸡贼得很，这回狗屎强上山了，他肯定不会再轻易露面，想抓他可没那么容易。
安静的会议室里，忽然有人说：“赛神仙是阿拉丁的仿制品，也就是说这种新型毒品已经流入市场了？”
黎纵扫了一眼所有人面前的文件：“文件都看了吗？根据092行动破获的成果来看，真正的阿拉丁已经全部销毁了，但阿拉丁的配制技术已经泄露，很可能就是鹰箭集团的漏网之鱼在幕后操作，这件事大家怎么看？”
众人没有出声，老马沉思了道：“能接触到制毒技术和步骤的，应该是集团的核心成员吧？”
老李：“092行动执行的时候是卧底烟雀亲手炸毁的鹰箭的主电脑室，阿拉丁的研发主力乔治周博士等一干人也落网了，除了在逃的大毒贩五爷还有谁呢？”
会议室静默一片，没人说话，大家都知道除了五爷曹定源，还有一个人也曾是鹰箭的核心分子，那就是余霆。
但这个名字一旦说出口，涉及的内部牵连实在太广，甚至会被扣上“带头排外”的帽子，谁都知道余霆是杨局长的关系户，这话心照不宣就好。
气氛变质，稍显压抑，黎纵思忖着，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转椅扶手：“鹰箭集团内部庞大，有几个跑路很正常，目前还是主抓陈二这条线，现在可以对他申请全国范围内通缉，一定要摸清楚赛神仙的来源和渠道，”他说着看向简衡，“狗屎强不是会诓买家试新货么，那几个毒老鼠试了吗？”
简衡点点头，儒雅伸手要过了黎纵的激光笔，打开了荧幕上的一段监控录像。
监控显示的是今天的日期，四月二号凌晨一点三十分钟，四号审讯室里，年轻的女刑警正在对抓获的白衣男子进行问话，画面没有声音，白衣男子被手铐铐在铁椅子上，低头擦着眼泪，状似十分配合。
会议室里一片噤声，很多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似乎这样就能听见什么内容似的。
忽然，画面中的白衣男子开始浮躁起来，似乎是毒瘾发作，他吮吸着自己的十指，不停地啃着指甲，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满足，脱力一般地瘫在了铁椅子上。
接下来惊人的一幕发生了，他忽然直起身子，露出了诡异的表情，身体不断前倾地说着什么。
女刑警被他的言语激怒重重地拍了下桌面，白衣男子仿佛燥热难耐地开始撕扯自己的衣领，浑身不安分地挣扎起来，手臂竭力前伸，站起身冲向前要去抓住对面的女警。
女警似乎发现了异常，叫了门外的支援。
另外两名男警进到审讯室，站了一会儿似乎接到了耳麦里的通知，三人退出了审讯室。
此时审讯室内只剩下白衣男子一人，被焊死在地上的铁椅子把他禁锢在原地，他倒在地上开始解自己的皮带，可他被铐着一只手半天也没解开，他痛苦地绷着身子死命挣扎，时而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时而拿头撞地。
咚咚咚！
这三下撞得格外狠，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颅骨开裂的声音。皮带扣脱落，白衣男子发疯似地扯开自己的裤腰，手伸裤裆，用足够捏碎自己的力道疯狂自慰，这样似乎大大缓解了他的痛苦，但他仍不知足，他疯狂蹬着双腿，将下半身脱了个精光，接下来就是S级的限制画面，他抱着地板耸动着身体，跟自己幻想中的人不停地呼喊交 合，在地板上狠狠地反复磨蹭，幸福得仰头乱叫。
那如同野兽发 情般的濒死的欲望让会议室里所有人不寒而栗，简衡切掉了画面，转身面向大家，有教养地开口：“我们抓人回来之后就惯例进行了搜身，然后关进审讯室内，没想到他在指甲缝里藏毒，经检验是赛神仙。”
黎纵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毒品是白色的，指甲缝有异物都看不见吗？”
简衡：“这人在工地上班，指甲全黑，是我们疏忽了。”
“这也太禽兽了。”候小五口干舌燥地灌了一口水，“吃十斤春药也成不了这样啊，这……这简直反人类！”
下面一阵议论纷纷，简衡叹了口气：“就这样都还没达到阿拉丁的程度，真正的阿拉丁还能将性兴奋和性快感提升20％。”
黎纵狠狠地皱了皱眉，带着薄茧的手指捏着眉心骨：“……它引起的性兴奋是氯胺酮的几倍？”
“七倍。”简衡道。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惊叹，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赛神仙都能高出七倍，那阿拉丁岂不是危害更大。”
“可是没人试过阿拉丁，没有完整的数据可以比对。”
“谁说没有，鹰箭集团一定反复试验过，禁毒那边的余霆一定知道。”
“他能记得住数据？不太现实。”
“模糊数据也行啊……”
黎纵斜倚着转椅，用笔点了点桌沿：“行了，余霆暂时不接触大案，我找机会私底下问问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陈二的行踪，”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照狗屎强的说法，陈二应该还在綝州，我们以陈二最后与狗屎强会面的地点作为圆心，辐射周边，注意沿途的酒店、旅馆餐馆，以及超市、小卖部。”
屋内顿时一片沙沙地写字声，黎纵站起身：“还要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监控所有交通枢纽的监控录像，车站、铁路、机场、高速收费站都要设卡，私家车、出租车、大巴车统统要查，尤其是他的个人身份证、手机、银行卡以及网银都给我盯死了。简衡。”
多年生死作战的默契让简衡一秒意会：“放心，申请全国通缉的事交给我，绝不容漏网之鱼。”
所有人纷纷起身奔赴自己的使命，候小五追在黎纵屁股后头：“头儿，一会儿余霆师兄就要来报道了，你真让他去勤务那边啊？”
黎纵脚步一顿：“对噢。”
“是啊，虽然他把我给打了，但凭良心讲，他加入行动组我出任务活着回来的几率都能涨几个百分点，你看要不……”
“我答应了接他上班。”黎纵根本没听他哔哔，看了一眼表，“八点你准时去接他，宜家酒店青神大桥店，别迟到。”
候小五一脸叫苦：“又是我去接？”
黎纵：“看你一口一个师兄叫得亲热，给你机会。”
“可是……”
“你是愿意替我去杨局那儿挨骂，还是帮我去接人？”
候小五噎了一口，忍气吞声道：“我接人。”
黎纵拍了拍他的肩，阔步超过了走廊上的人流，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第6章 鸭子
黎纵一大早就推开了副局长室的门，自觉进去找杨维平挨骂了。
一如往常，杨维平摘下眼镜，重重地捏了把鼻梁骨，指着黎纵的鼻子臭骂：“臭小子你可以，我让你甄别他，没叫你弄死他，让一个还没入队的新人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进去给你探路？你就是这么当队长的？？”
黎纵低头看着鞋尖，对上面沾的白色污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杨维平怒气难平地瞧了瞧桌子：“哎，我这些年发现个事儿，就挺悱恻的，你这耳朵就是个闲置器官，跟阑尾一个性质，留着发炎用。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三思而后行，你知道三思而后行是什么意思吗？？”
黎纵从善如流地道：“知道。”
杨维平一笑：“来，说说看什么意思！”
黎纵抬头直视他：“老杨，要是毒贩拿枪指着我脑袋的时候我动一下脑子，我肯定就是逃兵了。”
杨维平捂脸。
“而且我真不知道那包厢里有毒贩，我就单纯想逗逗他。”
杨维平气得要死：“人新来的，你叫人家去足疗店看你按脚？你有病吧你？你想什么！”
黎纵淡定一笑：“我是想跟他拉进点关系，方便执行上边下达的任务，我这么做合情合理合法。”
就因为这句合情合理合法，杨维平就“理”与“法”两大项，结结实实给黎纵上了两小时二十二分三十八秒的政治课。
黎纵是国防科技大学的高材生毕业，是杨维平一手教出来的学生，除了性格古怪点，犟得吓人之外，别的毛病也没有，工作能力和执行能力都很强，很多方面都出类拔萃，在禁毒做了五年的二把手，刚一满三十三岁就马不停蹄地上他顶上来，做了现在这个支队长。
工作能力是毋庸置疑，就是这个脾气真的十年如一日的犟，有时候说他三岁都嫌多，杨维平时常说“我就该把你放出去做卧底，去刀口把你的脑袋给我磨尖再回来。”
关于做卧底的事，黎纵求之不得。
他祖上三代都是书香门第，妈妈是小学校长，爸爸是开画廊的商人，他恨不得打破家庭的束缚当个窜天猴，尤其是十年前刚从国防毕业那会儿，他满脑子都是古惑仔的影子，港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就那熊样，杨维平哪儿敢让他去干卧底，那么一说也就是过过嘴瘾。虽然他平时一副欠抽像，但黎纵迅捷的思维和战术指挥的天赋是百里挑一，上了战场就会立马变了一个人，杨维平对他是又爱又恨。
十点一过，黎纵踩着点出了局长室的门，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阔步走过了两栋楼之间的连接桥，前脚刚迈进办公大楼，闻到了从茶水间飘出来的阵阵咖啡香，还有一阵叽叽喳喳的私语声。
茶水间狭窄的空间里聚集了几个后勤部门的实习小女警，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黎纵不小心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脚下一顿——
一个女声压低了声音道：“我刚才专门送资料去禁毒那边，那个余霆真的好帅啊，简直是偶像级的。”
茶水间里不约而同地一阵压抑的激动，忽然一个声音略微不屑地响起：“帅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扔到咱们这儿来住冷宫，天天被防着盯着。”
另一个声音唏嘘道：“是啊，他应该被刻在省公安厅的功勋柱上，享受高额国家津贴，为什么会被调来到我们这儿做一个小刑警？”
“不对啊，我听说是他自己申请调到咱们这儿的，八成想来蹭咱杨局和禁毒局往年的那点关系。”
“倒也是，可杨局好像也没怎么理睬他，我还听说黎支队都不想要他，把他扔去做内勤了。”  ？？？黎纵听得眉头一皱。
他什么时候不想要余霆？
还听说？
这都谁造的谣？
黎纵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干脆倚着墙角细听起来。
刚才那个女声又说：“好像是在省厅那边被排挤了，他在毒窝里潜伏那么多年，万一被策反了，或者有什么别的心思怎么办，很招人忌惮的。”
一个温柔的声音说：“好可怜啊，他在堵毒窝里出生入死，回来了还被自己人盯梢，这谁扛得住。”
“正常现象，谁知道他以前杀过多少人，有没有变节。”
“害，”一个声音叹道，“这卧底归队能有几个干得长的，只有死了卧底才是清白的，活着的没几个能漂干净。”
“所以说嘛，上边信不过他了，就算他自己赖着不肯走，省厅也容不下他，指不定会把他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
“哎哎哎，我还听说他……”那声音说到一半忽然压得更低，“听说那个余…在干警察之前是在外围场做…那个的。”
一人疑惑：“那个是哪个？”
“还能哪个，卖的呗！”
“那岂不是鸭子？”
“鸭子我也心疼，我也喜欢，他真的好帅啊。”
“小丫头想什么呢，他是卖给男人的，万一他有艾滋病怎么办。”
“咦，你恶不恶心……”
男人？？艾滋？？
这批新来的实习小姑娘想象力够丰富啊，余霆踏进市局大门应该还不到两小时吧？瞧着谣言满天飞，就像抖了脱毛的地毯似的，特别纷飞。
一阵声咳嗽打断了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四名女警猛地抬头，看到黎纵撑在茶水间的门框上：“说什么呢，带我一个？”
四个小姑娘顿时红了脸。
“黎、黎队……”
语境最嚣张的小胖妞吓得手一抖，滚烫的咖啡差点脱手而出，黎纵还顺手帮她搂了一下：“要下个月考核不过你们练的就不是嘴上神功，是七伤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四个小姑娘憋红了耳根地捧着杯子，从黎纵胳肢窝底下溜走了。
这谣言从哪儿冒出来的，余霆的资料也就禁毒的人看过，肯定是底下哪张嘴在漏风。
真是人多力量大，太能叭叭了。
黎纵抬了抬眉，赶走了琐碎的思绪，阔步回到了队里，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翻出余霆的资料。
履历很厚，九页纸，证件照应该是现拍的，跟余霆本人差距不大，第三页中间写着他的父母是普通农民，早年病故，进过孤儿院，十六年前‘南朝明珠夜总’被查抄的时候，未成年童工的名单里确实也有他的名字，再之后程瑞东认养了他，二人以师徒相称，算是程瑞东的半个养子，十七岁考进公大，入了警籍，毕业去了鹰箭卧底，直到出现在黎纵面前……
履历很干净，就是漏洞太多。
余霆父母的信息很草率，他个人信息也是十五岁以后开始的，幼儿园、小学的信息都很模糊，内行人一看知道这是程瑞东当年为了掩护余霆潜入鹰箭做的假档案。
真档案应该已经销毁了，那十五岁之前余霆在做什么？谁能证明？
这恐怕只有死去的程瑞东知道。
余霆那张明明如月的脸浮现在他眼前，那双浅灰色的瞳孔清澈见底，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
“哚哚哚——”
有人敲门，黎纵将资料塞回抽屉，沉声道：“进。”
扎着高马尾的小女警推开磨砂玻璃门，一溜烟窜到办公桌前，把一沓报告推到黎纵面前，扑闪着她睫毛精特有的大眼睛：“头儿，余师兄他好帅啊，我刚给他量警服的尺寸的时候趁机摸了几下，那手感，啧啧啧啧……”
黎纵瞥她一眼：“啧砸啥呢，你牙床刺挠？”
她半个身子匍匐在黎纵的桌上，看着黎纵撕开档案的密封条：“不是……他真的很帅嘛。”
黎纵抽出资料，大致浏览了一遍，挨篇盖上了支队长的钢印：“向姗，你没去茶水间参会吗？不怕他有艾滋？”
“她们胡说！”向姗呲眉，“余师兄肯定不是那种人！”
黎纵熟练地盖着章，头也不抬：“那可不一定，他刚从鹰箭回来，身上还有很多疑点。”
向姗一噘嘴，哼唧了一声：“怎么连您也这么说，他太可怜了。”
黎纵收起印章，将档案重新封好，拍回给向姗：“卧底回归是要经历一番精神斗争的，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向姗站直了一跺脚：“我都二十五了，我什么都懂，如果余师兄有坏心思为什么要帮警方端掉鹰箭呢，这说不通嘛。”
向姗虽然是个管资料对接的文干，人也大大咧咧，但总是不经意能说出令人深思的话。
关于余霆和烟雀的身份问题一直是上级公安最为在意的点，所有有关“烟雀”的秘密资料，譬如照片和卧底日记，甚至出生信息等S级档案都在程瑞东死后自动销毁，想要彻底洗白余霆，必须找出那些被销毁的真相。
那就只能把余霆从出生到现在的一切重新扒一遍了。
黎纵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向姗，现在哪儿还能搞到余霆以前的资料？体检报告也行。”
向姗一脸为难：“您查这个干嘛？”
黎纵冷脸看他：“回答问题。”
“您不是都知道么。”向姗嘟嘟囔囔道，“卧底在潜下去之前的所有身份信息都会被抹去，这是保证卧底的生命安全最基本的，除了他的上线没人有那些资料。”
也就是除了这沓纸上的粗略人生简历，“烟雀”这个人就是一团藏在浓雾深处的谜。
黎纵推开向姗碍事的脑袋，拿起鼠标，调出了黑石河核爆炸之后幸存的小男孩照片，放大面部特写，问：“像余霆吗？”
向姗认真将屏幕上的脸端详了十七八九遍：“照片质量一般般，眉眼间是有点像……您想知道是不是他直接问余师兄不就好了？”
余霆戒心太强，万一察觉黎纵在调查他，想完成这项甄别任务就比女娲炼石补青天还难。
当然，向姗并不知道秘密甄别的事，对黎纵的迷之行为感到费解也正常。
黎纵忽悠她：“我就好奇这俩人长得像，问什么问。”
向姗立刻对他英明神武、风流倜傥、触觉敏锐、好奇心重的领导竖起大拇指，给他扣了一顶至高无上的帽子：“头儿您就是当代触角怪。”
黎纵拍开她的手：“行了你出去吧，去保护你的余师兄，别叫他给人欺负了。”
向姗斯哈了一声：“我的？”
黎纵剑眉一皱：“向大美女你能不能尊重一下自己的性别，稍微矜持一点？”
向姗撇了撇嘴，“噢”了一声。
黎纵神色微敛，望着屏幕上的小孩，漆黑的眼眸沉如深渊。
余霆年幼时也是父母双亡，也住过孤儿院，直到后来才被领养……经历吻合，年龄吻合。
黎纵多年的侦查经验告诉他，这件事很有必要查一查。
虽然作为一个在刀尖强行走的缉毒者，对一个浑身疑点的人怀有恻隐之心是大忌，但黎纵并不想向公检法证明余霆有罪，如果可以，他很希望这个英雄的余生，能活在阳光下。
磨砂玻璃门又“哚哚”响了两下，门被推开。
余霆换上了一身浅色的休闲西装，里面配着一条同色系格子衬衫，往那一站跟杂志上的模特似的，干净清隅。
作者有话说：
在现实生活中归队的卧底身份只有少部分内部人员知道，他们的真实现状就是被盯梢，被排挤，这一部分是原原本本体现在文里了，虽然很残酷，但事实就是他们很难再被自己人信任。（ps：本文余霆的回归有些大张旗鼓，整个市局都知道，现实生活中可能不会这么夸张，但小说嘛，就当艺术处理了。”

第7章 过敏
向姗眼睛一亮，小激动地冲人招手：“余师兄。”
黎纵咳嗽了一声，一眼横过去，向姗讪讪地抱着资料退了出去。
黎纵囫囵地收了收桌面上的文件，变魔术一样摸出了一只咖啡杯，腾了只手一指桌前的转椅：“你坐。”
余霆环视了一圈，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的开口，黎纵就问他：“环境都熟悉了吧？”
余霆神色淡淡，看着黎纵撕开了一袋速溶咖啡：“我是想找您谈我的工作细节，您的电话和内线都打不通，所以就过来了。”
咖啡的想也随着蒸腾的热气挥散开来，黎纵熬了一夜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他用眼神指了下没有听筒的内线电话机：“脾气不好，前两天给摔了，还没修，手机死机了。”
余霆狐疑了一下：“怎么会死机。”
黎纵手背贴着杯壁推到余霆面前：“疑似被植入了窃听病毒，彻底报废了。”
黎纵说着扬了扬下巴：“怎么？这么关心我的手机。”
余霆没有回答，看着那杯热气腾腾地咖啡：“队长不喝吗？”
黎纵摸了杆烟点上了：“我抽这个就成，”他长吁了口气，“你的工作很简单，有现场就出，没现场就看看报纸喝喝茶。”
黎纵以为余霆会反驳，毕竟昨天足疗店他对黎纵的安排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可余霆竟然说了声：“好。”
黎纵有些意外，一挑眉：“今天不跟我犟了？昨天不是挺来劲么。”
余霆说：“我真的服从安排，我听话一点至少国家还能养着我，不是吗？”
余霆的视线穿过香烟的白雾中直视他，一派平静如水，就像被强权暴力镇压之后，选择认命了，黎纵被他看笑了，弹了弹烟灰：“你找到住的地方了？”
余霆微微摇头：“暂时还是住酒店。”
“不着急，房子可以慢慢找，你对住房有什么要求？”
余霆迟疑了一下：“……”
黎纵说：“市中心，地铁口，A级小区，保姆级物管，总得有个标准吧？”
余霆说：“普通套一的就行，我没那么多钱。”
“没事儿，你是重点保护对象，申请个补贴就行。”黎纵用燃了一半的香烟指了指桌上的咖啡，“喝吗？不喝给我了。”
余霆迟疑了一下，皙白修长地指节拎着杯耳，推到黎纵面前：“我咖啡过敏。”
黎纵竟然毫不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程局不在了，以后打算怎么过？”
“就这么过吧。”余霆笑道，“除了缉毒别的我也不会，趁着年轻多挣点养老金算了。”
“哟，感情你想进行动组是冲着每天90块钱的津贴去的？”
余霆说：“见笑了。”
“没想过成家吗？”黎纵十分自然地问，“你这个年纪也应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娶个老婆，生个孩子之类的。”
余霆平日里是个慢性子，说话慢条斯理，黎纵也不催他。余霆沉默节奏把控得很好，在恰到好处的点上徐徐开口：“队长别说笑了，像我这样的人，一生都注定要活在刀口上，朝不保夕，还穷得连租房都的要贴补，应该不会有人愿意要我吧。”
“也是。”黎纵竟然一口赞同，“不过别担心，房子的事我替你想办法，这段时间外面正乱，你就别乱跑了，小心被仇家盯上。”
余霆并没有不高兴，眉眼反而泛着温水般的流光：“那我先谢谢黎队。”
黎纵：“好说。”
咖啡杯已经空了，烟头也掐没在烟灰缸里，余霆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黎队你忙，我就不叨扰了。”
黎纵挑起眉梢，目送余霆转身往外走，忽然又叫住了他：“余霆。”
余霆闻声回头。
黎纵站起身，一只手将电脑屏幕转向余霆：“你也是黑石河出来的，这个小朋友跟你年纪相仿，你认识吗？”
余霆盯着屏幕上稚嫩的小脸，沉默了片刻，他说：“不认识。”
“这样啊，我还想黑石河只有一所小学，你跟他可能同年级读过书。”
余霆略微茫然：“我的户籍在黑石河，但不住那里，而且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的，即使见过也不容易记清，不是吗？”
黎纵：“我不过是看这小朋友跟你有几分挂像。”
余霆直视他：“有吗？”
“有。”黎纵用刁钻地目光看着余霆，“眉眼像，就像等比例放大。”
余霆说：“黑白照片而已，队长您别太认真。”
黎纵从余霆浅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倒映，久久不语，忽然粲然一笑：“开个玩笑，中午我请你吃饭吧，感谢你昨天帮我立功。”
余霆婉言拒绝，黎纵也没有强留，直到透过磨砂玻璃墙，看到余霆真的走远了，黎纵打开了电脑的搜索页面，输入了“黑石河”三个字，跳出了上万个词条，无一例外都是当年那场核爆的消息。
黎纵随手点开了几个官方新闻窗口，几乎全是同一家报社的标志。
他又尝试打开了不同的页面，有一半都是同一家出稿。
黎纵握着鼠标垂下了眼帘，似乎沉思什么，接着他打开了微信页面，从通讯录里拉出一个叫“綝州日报葛太子”的人。
黎纵：[网页链接https：］
黎纵：这个篇报道里提到的小男孩当初是你家跟的？
綝州日报葛太子：这水印是我家的。
綝州日报葛太子：咋的了？
黎纵：有没有这孩子其他的照片？
綝州日报葛太子：[语音14”］
黎纵戴上耳麦，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传来，一听就正在吃东西——
“哎哟我说黎爷，那都是早八百年的老黄历了，那个时候我还戴红领巾呢，你要不现在来找我，我可以带你去公司查查旧资料，今儿晚上还有妞儿呢，新西兰的，七个！”
黎纵打下一行字，点击发送，飞快退出页面，抓起车钥匙和外套从应急楼梯口直接下了地下停车场。

第8章 秘密任务
綝州日报是本市新闻界龙头，黎纵和它也算有不解之缘，曾经在机缘巧合下黎纵拿到了它家的几支散股，由于只是散股，黎纵也从未过问，反正每个季度都有钱到账。
其实这事儿说起来还是乌龙，那几支散股是十几年前在军训营里，黎纵和葛新祖打架赢过来的。
葛新祖是綝州日报的小开，仗着家里有钱和那张长得有几分像小栗旬的脸，天天泡在女人堆里，过着酒池肉林的啃老生活，和黎纵是军训营里的同学，营队里的两个“第一名”。
谁是倒数的那个显而易见，大普拉多靠边一停，葛新祖就穿着波西米亚风的大花衬衫紧身裤，从茶楼的凉棚底下钻出来，老远就张开双臂迎上去：“啧啧啧，纵哥今儿兴奋啊，瞧这猴急样儿立马就飞过来了……哎哎哎你干嘛？黎、黎纵干嘛呀这是？”
黎纵按着他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塞进副驾，一脚油门出了兰桂坊，中途还在电信街停了五分钟，搞了个新手机，然后直奔綝州日报。
綝州日报楼下就是一片带绿化的专用停车场，在綝州这么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留这么大一片空地充分展示了葛太子家的财富实力。
葛新祖是被黎纵拎着进的大楼，安全闸机口太窄，黎纵随手先把葛新祖扔了进去。
葛新祖噌亮的小皮鞋在瓷砖上打了一滑，狼狈地站稳，顿时嗷了一声：“哎哟我的纵哥啊，你这是暴力压榨公民的生命啊，你那大长腿一步一两米，我能跟得上你的节拍…”葛新祖被身后一声精神饱满的“少爷好”吓得声带一卡，回头怒斥：“好个屁！一天到晚神出鬼没地吓老子一跳！”
黎纵的大手推了他的后脑勺一把，葛新祖一蹿就蹿到了电梯口，电梯正巧打开，葛新祖咧开嘴准备啐黎纵，还没撇过头去就被黎纵又一把推进了电梯。
面对突然蹿进来的葛新祖和冷口冷面的大帅哥，电梯里的人战战兢兢地贴着电梯墙出的电梯，还有三个等着坐电梯的员工站在门口没敢动。
黎纵看向他们：“进不进？”
三人缩着脖子，齐刷刷地摇头。
电梯们合上，黎纵按下了27层的按钮。
葛新祖提了一把他纪梵希的衬衫领，一脸哀怨：“纵哥你说你这是干嘛，找资料也用不着这么急吧，人家妹子还在茶楼里头等着咱，我跟人说下楼去给她们接一大帅哥，你倒好，直接把本少爷绑了，那账还没结呢，回头让人綝州名媛圈怎么看我？”
黎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哂道：“警察办案，十万火急。”
葛新祖立刻切了一声：“唬谁呢你，那案子都二十多年了，现在才十万火急，你们警察办案这效率是不是有点太扑朔迷离了，这还有八个月就该吃年夜饭了，要不你吃了再来？”
黎纵扭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葛新祖：“继续说。”
葛新祖头皮登时一紧，他太了解黎纵了，瞬间识破他笑容背后的含义。
他缩进电梯角，指着黎纵的鼻梁骨：“你别过来，笑得这么欲盖弥彰干嘛，是不是要动手？”
黎纵：“……”
葛新祖是被黎纵打怕了，但又实在改不了嘴贱的本性：“你要敢动手我就举报你，举报你警察打人……”
电梯运行中抖了两下，吓得葛新祖赶紧双手抱胸。
黎纵忍不住笑了，上一秒的霸气瞬间破功，他叹了口气：“葛太子，我现在有点怀疑你嗑药了，跟我回去验个尿？”
葛新祖顿时卧槽了一声：“那你还是打我吧，注意别打脸，我晚上还有局。”
黎纵看他那个菠萝头就糟心，电梯叮了一声，黎纵捞过他的后脑勺：“走吧你！”
整个二十七层都是綝州日报的档案室，虽然现在云端科技发达，但对于像綝州日报这种市级新闻单位，很多新闻在出稿前都经过删减和整改，真正的原稿可能涉及到国家管控的数据，所以会以纸质的形式封存。
葛新祖指着深不见底的走道：“这靠前的都是近年来的数据，黑石河的报道应该在最里面的那屋……你说你，好歹也是我们綝州日报的股东，虽然是散股，但再怎么也该关心关心公司吧？搞什么匿名股东翘脚老板。”
葛新祖刷脸打开了16号档案室的门，档案室里挨挨挤挤的书架排排而列，吊顶很低，黎纵伸手摸了一下天花板，灰尘簌簌地落进眼里。
葛新祖撸起袖子，露出了打篮球练出来的紧实手臂：“这里的档案多数都是监管部门不允许公开的，所以一般没让保洁进来，一年中会指定几天时间集体打扫，很脏的你别乱摸乱蹭。”
他说着打开了嵌在墙上的电脑屏：“输入年份和关键词就能查到档案摆放的具体位置了，看我的！”
黎纵拍了拍手上的灰，环视了一圈，走到葛新祖旁边：“五年前的旧系统？”
葛新祖往屏上吹了口灰，哒哒地输了几个密码：“东西还是老祖先留下的最好，这不是你爸说的么。”
黎纵哼笑一声：“我爸说是油画墨宝，不是电子产品。”
“不都一样么，万变不离其宗。”
黎纵：“赶紧做事。”
“是是是，你是老大，都听你的。”
葛新祖爱打篮球，个子高有肌肉，正经起来其实还是挺帅的，前提是不能说话，黎纵是这么评价他的，就像现在，电脑密码连错两次，他顺口就来了句“艹”，一巴掌拍在电脑上，屏幕都闪了两下。
葛新祖：“看吧，给它来点社会的暴打一下子就好使多了。”
黎纵不想听他废话，看着屏幕上探出【08A7黑石河核爆事件——T区3号柜8层】
T区在房间的最角落，三号柜就挨着落地窗边，整个第8层放的都是关于那场核爆的档案资料，黎纵很快找到了想要的资料。
葛新祖成了他的临时助手，挨本挨本、挨页挨页地帮他翻找关于幸存者的相关资料。
黎纵在葛新祖如连珠炮般吐槽声中，盘腿坐到了落在窗下，一页页的纸在他的四周陆续铺开。
资料密密麻麻，竟然还有很多手稿，涂涂改改了很多地方，逐张翻找看得葛新祖头晕眼花。
黎纵抗压力极强，精神长时间高度集中，看到关键处就用随身携带的笔杆子和小本抄录重点。
档案和资料上将当年在核爆中唯一幸存的这个孩子称作“水箱小男孩”，可能是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俱息的资料姓名、照片等信息一概没有。
“找到了！”葛新祖一脸解脱地窜过来，递了张纸到黎纵眼前，指着中间的几行手写的黑字，“水箱小男孩当年就是被送到这个‘岐兰山孤儿院’去了。”
黎纵在本上写下了“岐兰山”，打开新买的手机，设置了好一会儿才连上网络。
电子地图显示岐兰山位于谭山市和连云港的交界处。
连云港……黎纵敛眉思衬。
余霆就是在连云港长大的，这似乎无形地加固了他心里的猜测。
他继续搜索孤儿院的地址，这次却一无所获。
现在的岐兰山根本没有孤儿院，网上的图片里，岐兰山早在十年前就是一片万亩葡萄园了，山上大大小小的酒庄有十几家，近年还评了AAAA级景区。
黎纵反复搜索，只翻到关于当年‘岐兰山孤儿院’只言片语的词条，并没有多大价值。
黎纵忽然问：“你们知道这水箱小男孩的家庭信息吗？”
葛新祖呵呵一笑：“纵哥，别开玩笑了。”
黎纵没有再问，他很清楚，在刑事案件中但凡涉及到未成年人，所有的资料都是保密的，綝州日报留着关于水箱小男孩去向的资料这种行为，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涉嫌违法了，更大的资料肯定是不敢留了。
但这趟也不是毫无所获，岐兰山就紧邻连云港，这一点对黎纵来说价值很大，至少说明他的调查方向可能是对的。
葛新祖看着黎纵挥舞的笔头，一脸纳闷：“纵哥，这些资料你们警务系统里应该有记载吧？你干嘛不回去查，到我这儿来绕这么大个圈子，你不费劲啊？”
黎纵收起笔本：“这件事不能扯进系统里，你不懂。”
葛新祖当即噢了一声：“秘密任务？”
“嗯。”
“那我能打听不？”
黎纵斜眼瞪他，葛新祖立马懂了：“知道了知道了，不该问的别问，你就当我刚放了个屁吧，”他一拍屁股站起身，“走，楼下干饭去！”
黎纵一挑眉，向葛新祖伸出了一只手。
葛新祖愣了，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黎纵的脸，一脸你要干嘛。
黎纵微微一笑：“拉我一把，腿麻了。”
葛新祖一巴掌拍在黎纵的掌心里，把他拽了起来。可这老天爷就是存心不想让黎纵吃饭，脚下还没站稳，手机就响起来了。
黎纵一接起电话，葛新祖就看到他的表情和眼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电话一切断，葛新祖就抖着腿吹了一声口哨：“晚饭泡汤。”

第9章 “宝贝，上车了。”
黎纵一上车就熟练地叼起了一杆烟，一通电话打给老马：“勤务那边随便给我来个人，二十分钟内把资料给我带到南关路十字路口。”
当他一路超车插车赶到南关路口时，隔着一个红绿灯路口远远看见了给他送资料的人。
余霆拿着贴着封条的档案袋就现在人行道旁的马路上，正在被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围着打转，面对不断往怀里戳的手机，余霆的眉眼间隐隐不耐烦，一张脸都快弹出弹幕了。
红灯的时间足足120 秒，黎纵一直在欣赏余霆的焦虑，看他那心浮气躁的模样黎纵竟有些想笑。
绿灯一亮，大普拉多径直驶过大路口，滑停在路边，用力砸了一下喇叭。
“滴————”
刺耳的鸣笛持续了好几秒，几个争着给余霆塞手机的大美女循声看了过去。
只见黎纵降下车窗，摘下墨镜，口哨一吹立刻变身纨绔：“宝贝，上车了。”
这一声宝贝叫得仿佛天经地义，余霆的眉头倏地皱了起来。黎纵是在叫他？
黎纵竟还对着他一挑眉，二人就这么对视了半晌，忽然，挡在余霆面前的欧美风美女红着脸冲黎纵道：“哼，你不要脸！谁是你的宝贝！”
黎纵狷邪一笑，给了她一个“别自作多情”的眼神，抬手一指。
几个女的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顿时瞠目结舌。
欧美风惊为天人地看着余霆：“你、你是他的……”
“听见了吗，刚才他叫他宝贝？”
“啊……”烟熏妆美女一脸失落。
余霆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张了张嘴，又似乎觉得没必要解释，只说：“麻烦让让。”
余霆拨开挡路的欧美风，阔步上前，直接开门上车。
几个美人被绝尘而去的大普拉多呛了一口灰，感觉三观被颠覆了。
黎纵关掉了车载广播，打趣一笑：“看不出来你打人的时候挺狠，还这么会怜香惜玉。”
余霆愣了愣：“女孩子嘛，太直接不好。”
对此黎纵有完全不同的意见：“那倒未必，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种事没必要纠纠缠缠，而且那几个一看就不是你的菜，哦对了，我刚才那么叫你不介意吧？”
余霆没直接说介意：“你这样不好，被熟人听见肯定要传得沸沸扬扬。”
他是见识过市局那个群体的传导力，所有的流言会在无形中织成一张大网，甚至左右大多数人的眼光。
可黎纵却不以为然地一笑：“换别人也许会被关注，我这种属于惯犯，大家老早见怪不怪了。”
余霆闻言，忍不住看了黎纵一眼。
黎纵赶紧解释：“别多想，我不花心，我以前在街头跟踪嫌疑人，很多回都被那些有眼光的姑娘堵着加微信，我就告诉他们我是弯的，这招特好使，百试不爽。”
余霆“噢”了一声，没再说声。
黎纵瞄了余霆一眼，他望着窗外陷入了沉默，神色淡得看不出端倪。黎纵忽然想到了市局里的那些传言，他们说余霆以前在夜总会打工的时候是做特殊服务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还是说那些是不知道传了多少人的嘴才质变成的离谱指控？
黎纵降下了一点车窗，让冷空气吹进来，吹散那些疑神疑鬼的思绪，重新打开话题：“怎么是你来了？勤务其他人呢？”
余霆淡淡道：“大家都在跟陈二的线索，只有我在局里喝茶。”
“……”
“是你让我喝茶的。”
黎纵差点忘了，确实是他在队里最忙的时候安排余霆喝茶看报玩手机的，少了一个人的力量，整个组的工作强度也都变向上升了。
“档案拆开吧。”黎纵忽然说。
“你不是说不让我碰情报吗？”
余霆有些意外，黎纵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用意：“这就是普通嫌疑人的资料，算不上情报，开吧。”
余霆拉开了封条，牛皮纸撕裂的声音在车厢里清晰可闻。
“何靖雯，女，27周岁，住在阳光水岸别墅区，是京西善建者建筑集团的千金，怀疑是陈二的情人。”
黎纵：“这条线索哪儿来的？”
“刑侦那边传过来的，下面查到陈二一共办了六张假身份证，”余霆依次浏览过六张身份证的打印件，抽出了其中一张，“这张叫陈彪身份证在市区一间五星宾馆有多次开房记录，都是跟这个叫何靖雯的女人。”
“最近一次记录是多久？”
“半个月前，3月16号入住，18号退的房，住的是最高档的总统套房，监控录像已经全部拿回来了。”
黎纵看了一眼余霆手中的光盘：“有意思，咱们先去会会这个女人。”
余霆没接茬，默默将资料装回档案袋里。
禁毒的执法方式和刑侦有很大的区别，毒贩的网络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没有完全确定这个女人跟陈二的毒链条有关系之前，打草惊蛇最为鲁莽，于是二人在车里简单地交换组织了一下信息。
余霆翻阅了简衡传过来的所有资料，陈二以“张守军”的身份在多所地下钱庄都借了高利贷，于是二人编排了一场上门要债的戏码。
黎纵大概是在流氓圈混惯了，从进阳光水岸的大门开始，就已经入戏了，他直接将大普拉多开到了B-21-7的门前，往禁止停车的草坪上来了个漂移甩尾，压坏了一大片草皮。
余霆正想对这种不道德行为发表点言论，只见黎纵从扶手箱里摸出了个电动剃须刀，刮掉了昨夜熬出来的胡茬，从后座抓了件黑色铆钉皮衣裹上，头发一抓，墨镜一戴，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余霆看着他光洁的脸庞和那一套流水线般的动作有些愣住，不知为何，竟有种莫名的惊艳感。
黎纵收拾好了自己，转头打量了一眼身旁的人。余霆这个人气质太出尘，加上休闲西装那种优雅和慵懒的加持，这哪像个混混。
余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略微蹙眉：“干什么？”
黎纵咂了咂舌：“你这样打扮得跟刚参加完国际电影节似的……”
余霆懂了。
他在黎纵的注视下扒下了西装外套，衬衣袖子挽起，露出了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解开了领口两颗扣子，将脖子上挂的戒指取下来往手上一套：“这回行了吗？”
车正好停在树荫下，夕阳的光穿过树冠的罅隙照进车窗，晃动着地打在余霆的身上，光晕里的人明眸红唇，海藻般柔软的发丝随风微动着。
黎纵还是第一这么认真看他的脸，余霆的五官很柔和，一双秋水含情眼因为冷色的瞳孔而带上了微妙的疏离感，看着有种欲拒还迎的性感，穿得凌乱一些，倒还真有点大公子的样子。
可黎纵还是感觉还差那么一点点。
黎纵往前坐了一点，伸手拉过了余霆的领口，余霆下意识动了一下，黎纵运劲一拽，利索地解开了余霆的第三颗扣子，沉沉道：“锁骨都不露怎么像流氓。”
黎纵靠得很近，余霆看清了他每一根浓卷的睫毛和刀锋般的鼻梁。
余霆推开他，神色微冷：“可以了。”
余霆的锁骨凹凸精致，黎纵多看了两眼：“行，走吧。”
黎纵话音还没落，余霆就率先开门下了车，迎面撞上了提着水桶冲出来的别墅管家。
管家微胖，中年谢顶，围着车子转了半圈，看着车胎底下毁坏的草皮，咧着嘴就要开骂，抬头就撞上余霆冰冷的视线，顿时咬在自己腮帮子上：“你们是谁啊？”
余霆挪开了视线，卷了卷松动的袖口，声音清冷干净：“何靖雯在哪儿？”
余霆的态度冷淡，不具备明显的恶意，但那双平静的眸子太冷，胖管家被那种无形的攻击性吓得有些口吃：“您……预约了吗？”
余霆瞳孔一压——预约？
胖管家立马从余霆的眼神里品到了“你敢问我要预约，活腻了吧”等复杂的味道。
“预约函在这儿呢。”黎纵车门一摔，很嚣张地从车头绕了过来，甩出了一把折叠军刀递给胖管家，“这就是我的预约函，要吗？”
胖管家顿时吓得抖了个激灵：“你你……你们到底是谁，你们要干嘛？”
也不知道是黎纵演技好，还是骨子里就天生带了黑社会纨绔睥睨一切的傲慢，他并没有凶狠地威胁管家，而是一脸有话好好地搭上了胖管家的肩：“别紧张啊，我们又不是坏人，你看看我，你再看他，”黎纵指了指长身静立的余霆，“有长得像我们这么正气凛然的坏人吗？嗯？”
胖管家僵着脖子，看了看耳边的刀，又看了看一脸杀人不眨眼相的余霆，差点哭出来。
黎纵用刀刃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走吧，带咱们进去坐坐。”
就这样二人进到了何家别墅。
别墅是典型的西式装修，一楼几十平米的客厅，随便一件家具都价格不菲，只是那张供着关二爷的八仙桌太扎眼，黎纵靠近多看了几眼，回头看见余霆已经毫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主位上。
胖管家毕恭毕敬地给他捧上了一杯热茶，余霆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眼皮子底下的水杯，视线缓缓上移，落到了他的脸上：“……”
对视了三秒，胖管家想像猛地被针扎了脚板心，惊恐地放下了杯子：“我这就去叫大小姐！”
黎纵看着胖管家惊恐的背影，目瞪口呆。

第10章 “两亿，加你的一只右手。”
余霆是这种场合里身经百战的行家，衣衫不整地往上发上一靠，二郎腿随意跷起，斯文败类的气质跟那副皮囊顷刻衔接，天衣无缝。
黎纵摘下墨镜挂在领口上，暗自欣赏了余霆半分钟，觉得自己这幅皮衣黑墨镜的扮相更适合演他的马仔，兀自一笑。
余霆敏锐地察觉到躺在手边的粉色布偶熊，拿在手里端详了一阵，看得非常仔细。
黎纵正想开口问他，就看到余霆向他招了一下手，黎纵像个收到指令的小弟，大步流星地坐到了余霆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大哥喜欢少女粉啊？”
余霆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有点诧异，但总好过于‘宝贝’，他充耳不闻地说：“把刀给我。”
黎纵不问缘由，甩出刀刃递给他，余霆一刀扎破了熊娃娃的脸，填充棉顿时挤了出来，余霆将多余的棉花扯出直接扔地上，最后抽出了一串极细的电线，和连接着熊娃娃眼睛的摄像头，甚至是麦克风。
监视录音装置！
黎纵戴上墨镜，轻点一下耳廓边的按钮，整间屋子的红外线立刻暴露在视野中。
整间客厅几乎布满了红点，除了进门处的监控摄像头之外，周围还有多处隐藏式针孔镜头，电视柜上的花束，墙上蒙娜丽莎的眼睛，关二爷的灯烛……黎纵看见的就不下五处。
整个客厅几乎无死角地被监控着。
黎纵伸出一根手指，把眼镜勾下来，擦着镜片拖长了语调，懒洋洋地说：“哎呀，就是来要个债，怎么还当上明星了，再不出来老子可就把你关二爷砸了。”
余霆摩挲着手里的窃听器，抬头看了一眼黎纵，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下颌线硬朗的弧度醒目而清晰。
“干什么呢土匪抢劫啊？？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了一连串啪嗒啪嗒的声响。
一个中等身高的女人穿着睡衣走到余霆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性感的大波浪乱往后一撩，露出了两条白晃晃的大腿：“你们谁啊？知不知道擅闯民宅是犯法的，我有权利报警抓你们的。”
黎纵哂笑：“就你这屋也敢让警察进来？”
綝州首富家都没装这么摄像头，这明显是非奸即盗。
何靖雯的视线本来在余霆身上，她觉得这个看起来面容冰冷的男人似曾相识，听闻此话，倏地看向黎纵：“你什么意思？”
黎纵将熊娃娃眼睛里抠出来的东西往茶几上一扔：“普通合法公民家里安这种摄像头？”
何靖雯反问：“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安了？”
“能。”黎纵立即附和，“那你报吧。”
何靖雯：“……”
黎纵嘴角微扬，与何靖雯对视了片刻。不得不说，何靖雯这种尖脸小蛮腰是长在大多数男人的审美上的，这铜臭泡出来的刁蛮劲也着实够辣，面对手持凶刀来者不善的黑社会分子，竟毫无惧色。
她不屑地瞅了黎纵半晌，哼了一声：“还来劲儿了，说吧，你们找我干嘛？”她视线又落回了余霆身上，“我以前是不是睡了你没给钱啊？看你挺眼熟。”
余霆放松地倚靠着沙发，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何靖雯：“如果不是要钱，那你们来是干嘛？”
大概是余霆专注看她的时间太长，开放女人的天性被隐隐勾动了，何靖雯叠起了双腿，妩媚地前倾，露出了深V里的蕾丝边：“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黎纵坐沙发扶手上，视线不偏不倚地落进了何靖雯的乳沟里，顿时遭瘟地一皱眉，啪地一声甩出了一沓照片：“认识吗？”
何靖雯瞄了一眼：“陈彪嘛，怎么了？”
黎纵：“他欠了我们点钱，听说你是他的女人，你帮他还吧。”
“我还？”何靖雯仿佛听到一个笑话，“他不过就是在我们公司开过几天车，我怎么就成他的女人了？”
黎纵乐了，皮笑肉不笑，用典型的哄女人的口吻道：“房都开了，一睡睡几天，这都不算？”
“……”何靖雯的笑容顿时僵在了嘴角，片刻后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他就是主雇关系。”
“主雇关系？”黎纵故作疑惑，“这不对吧？”
何靖雯被黎纵逮钩子的眼神刺了一下，正要反驳，后边楼梯口忽然传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雯雯。”
一个男人从二楼走了下来，一身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挂在臂弯，一看就是青年才俊。
男人远远地看了沙发上两个男人，看样子是想上前打个招呼，何靖雯急忙起身迎了上去。
“心肝你怎么下来了？”何靖雯往男人怀里一钻，秒变撒娇软妹。
男人宠溺地看着她：“公司来电话，我得回去了。”
“一定要回去吗，再等等一下嘛。”
“真的是很重要的事，非常紧急。”
何靖雯帮他紧了紧领带：“好吧，那你要记得吃晚饭。”
男人点点头，跟何靖雯亲昵地接了个吻就走了。
何靖雯送走情人立马变了张脸，大步走回来：“看到了？那是华诚电子的接班人Piyeah，我和他月底就要结婚了，他才是我的未婚夫。 ”
就冲她刚才调戏余霆的那几句话，黎纵就觉得这个Piyeah很伟大，简直替天行道。
黎纵一冷脸：“那就别废话了，告诉我陈彪在哪儿？”
何靖雯也不耐烦了：“我跟他什么关系啊，我为什么要知道他在哪儿！”她赫然起身，走到黎纵面前，指着大门，“赶紧离开，否则我真的报警了！”
黎纵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一片光盘，不疾不徐地说：“红珠大酒店，三月十六号、十七号的视频资料，你要不要现在放出来看看？”
何靖雯的脸霎时一白，伸手就要去抢光盘：“给我！！
黎纵一躲，顺势抓住了她的手，往她的腰上缠了半圈，何靖雯整个人转了一圈跌坐进黎纵的怀里。
她慌张地挣扎了一下：“光盘里面是什么？”
黎纵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沉声告诉她：“美人你可真辣……”
这句话委婉至极，却又露骨至极，余霆也没想到黎纵会用这招。
看何靖雯的反应，她大概是误以为这个光盘是在酒店套房里拍到的，黎纵干脆顺水推舟，想要以此要挟她，从她嘴里套出话来。
何靖雯挣不脱黎纵的桎梏，而且黎纵反搂着她的右肩，她越挣扎就越痛，几乎快急疯了：“你们够了！是！我承认陈彪做我司机的时候我跟他上过床，可那又怎样！他配得上我吗？我就是看上他床上功夫厉害跟他玩过几天，玩腻了当然就让他滚了，难道还真要嫁给他！”
“美人儿，跑题了。”黎纵重重地扯了一下她的胳膊，何靖雯差点被自己的手臂勒得胃出血。
黎纵在她耳后强调：“我问的是他在哪儿？”
“我说了我不知道！！”
黎纵：“他欠我们那么多钱，会不找你帮他还？”
黎纵猛地推开了她，何靖雯整个踉跄着摔进了沙发里：“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们已经闹崩了，我就是怕他回来报复我，所以装这么多摄像头！！”
黎纵站起身：“你觉得我信？”
何靖雯知道跟这种亡命徒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她胡乱扒了两下凌乱的头发，从沙发里爬起来：“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他欠你多少钱？？我替他还！！”
何靖雯被逼急了，光着脚丫子跑到酒柜边，在抽屉里一通乱找，拿来了一本支票簿，她本能地选择远离黎纵，却坐到了余霆的旁边：“你们拿了钱赶紧走，我马上就要结婚了，麻烦你们不要再来搞我了！！”
她拿着签字笔，瞪着余霆，“多少钱？？你们要多少钱！！”
黎纵心叫不好，他们此行的目的一是为了试探这个女人是否参与陈彪的毒链，二来是想问出陈彪的下落，如果何靖雯选择给钱，那这就是勒索敲诈。
余霆斜倚着沙发，十指交握，看着何靖雯急切地眼睛，他说：“两亿，加你的一只右手。”
好家伙。黎纵在心里称赞。
何靖雯急疯了：“你神经病啊！！””
余霆：“你要还就是这个价。”
两亿！就算她倒空京西建筑所有的资金都凑不出这两亿现金，何况还要她的一只手！
何靖雯急疯了，气疯了，几乎跳脚：“你们到底想怎样！！”
余霆淡淡地看着她：“陈彪不仅欠我们的钱，还欠我们人命，两亿是买命钱，一只手是抵债。”
何靖雯知道了，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单纯想要钱，他们就是来杀人的！
何靖雯猛地振身而起，扯着嗓子尖叫：“刘叔快报警！刘叔……”
余霆起身一把抓住想要逃窜的何靖雯，一手扳手回掏，反扣住她的胳膊，一手按住她的后颈，几步将她带到了客厅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边。
何靖雯的脑袋砸在了灶台的花岗石上，发出了一声不小的闷响，下一秒她的手已经被按上了菜板。
菜刀“噌”地摩擦过刀架，余霆扬起了手中排骨刀，折射的高光打在刀下人的脸上，何靖雯惊恐万状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砍我的手！！！”
管家刘叔闻声赶来，见状就要去按墙上的警报铃，黎纵掷出军刀。一把刀横空而来，插在警报铃的透明塑料盒上，吓得刘叔惨叫了一声。
刘叔望向刀飞来的方向，黎纵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他的脑袋，对他沉声警告：“别动。”
刘叔吓得一脸铁青，举起了双手：“别、别开枪……”
黎纵：“自己过来。”
何靖雯的尖叫声近乎掀翻房顶，刘叔双腿打着颤，一点点朝着枪口蠕动。
作者有话说：
提问：警察可以暴力执法吗？
答：
①警察不提倡暴力执法。要看实际的情况，对于犯罪人员抓捕或嫌疑人拒不配合的情况下，可以暴力，但是平民没犯罪就不能暴力。
②禁毒警察是特警类别中的独立警种，在特定环境下便衣乔装、伪装以及对涉案嫌疑人采取非常措施，在不伤害嫌疑人或危及嫌疑人生命安全和公共安全的前提下，允许特殊手段，特殊处理，甚至暴力执法，若出现嫌疑人拒不合作，甚至做出危害执法人员及公众生命安全，情节严重者，禁毒警察可将其就地击毙。
（PS：本章中黎纵和余霆不是以警察的身份，他们没有伤害嫌疑人，只是吓唬吓唬大美人而已。。不过一般禁毒警察是不会亮明身份的，即使出示证件都可能是假的，或者只有一串编号

第11章 他真在那种地方打工？？
刘叔才刚一靠近，就被黎纵一掌砍晕，黎纵看他岁数大了，起了个好心把他扔在地毯上，转头就看到余霆提起菜刀砍了下去，顿时心神一震。
“——啊啊啊啊啊啊！！”何靖雯惊恐乱叫，“我说！！我说我说我说！！”
刀刃“哐”声砸在了何靖雯的指尖前，吓得何靖雯发出了一声更为惨烈的尖叫。
何靖雯被吓破了胆：“我错了……我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
余霆让何靖雯多哭了一会儿才不急不缓地放下了菜刀，握着她的肩，将她轻轻地拎了起来 。
只见何靖雯哭得头发丝黏了一脸，面对忽然温柔起来的余霆，她连丝毫拒绝和反抗都不敢，任由余霆抓着她的肩。
黎纵站在原地，看着余霆面无表情地走回沙发上坐好，一副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要不是他扯袖口的动作微微粗暴了一点，黎纵还真闻不到他身上的硝烟反应。
黎纵终于知道侯小五为什么会被打了，余霆就像随时都在蛰伏的猎食者，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释放攻击性，还真是有点可怕啊。
何靖雯眼泪头发丝糊了一脸，浑身发抖地着站在灶台前，完全没了之前的跋扈相。
黎纵在她身边站定，沿着发根拨开了黏在她脸上的头发：“你看，早点配合不就好了，闹得多不愉快。”
黎纵的声线低沉，带着半说笑的随性，何靖雯一听，两行泪止不住地漏出来，动了动嘴想求饶，可她又怕一张口就又要被拉去砍手砍头。
黎纵终于捡起来被他遗忘了许久的男女授受不亲，拎着何靖雯的衣袖，将人领到了余霆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黎纵坐到了余霆身边：“你问还是我问？”
余霆偏过头，瞳孔里的狠厉褪去，轻声道：“案件的细节我不太了解，还是你问吧。”
黎纵一点头，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前倾，眼眸黑洞洞地扫向何靖雯：“美人儿，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何靖雯连连点头。
黎纵：“你和陈彪怎么认识的？”
何靖雯还在抽泣，黎纵也不催她，只是那双不再玩笑的眼睛给足了对方压迫感。
黎纵和余霆不同，余霆只是看着冷淡，细看之下轮廓和五官都十分柔和，而黎纵的长相更显英气，一双剑眉微微一皱就是令人自危的不耐烦，一看脾气就不好，何靖雯生怕黎纵发脾气，磕磕绊绊地开口：“他、他是我爸公司的司机，之前他接送过我几回……我看他长得还不赖，就、就让他做我的私人司机……”
黎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12月19号……”
“看来你很在乎他，记这么清楚。”
何靖雯赶紧摇头：“那天是他的生日，我们……我们在车里玩了很久，他说我就是他最好的礼物，所以…就记得。”
黎纵没给她思考的时间：“玩什么？吸毒还是做爱？”
听到吸毒两个字，何靖雯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涌：“当然是做……”
“我明白了，”黎纵打断她，语气缓慢，“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上、上个月十八号。”
“详细点。”
黎纵说完这三个字直了直腰身，往后一靠，姿态放松，威胁意味却很浓。
余霆斜斜地看了一眼身旁男人，因为黎纵的姿势是在太放松了，双臂大大打开横放在沙发靠背上，已经完全穿过了余霆后背，余霆有一种要被他揽肩抱住的错觉。
他不自在地想挪开一点，可那样似乎又显得太矫情，因为这压根就是黎纵一个很自然的动作，他直直地看进何靖雯的眼里，眼神明亮而冷冽，像那种淬炼到极致的钢。
何靖雯吸了吸鼻子：“那天在红珠大酒店，我发现他原来一直那么厉害是因为……他在吸毒，那还想让我一起吸，说吸了那个我们都会很舒服，我不愿意…就想跑，他把我给……给强暴了。”
黎纵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何靖雯：“那天过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也不来找我，我就想着……就这样断了也挺好，所以才答应了Piyeah的追求，你们、你们不是有视频吗，应该知道我没有说谎！”
黎纵和余霆对视了一眼，继续问：“他失踪期间就一点都没联系过你？”
何靖雯像个被关进冰冷的小黑屋，被逼着说出秘密的罪犯：“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她激动地要想站起来，又缩了回去，“我不想跟他再有关系，我只想跟Piyeah结婚，两位老板，那两亿我可以想办法，能不能不要砍我的手，不要让Piyeah知道我的事……”
黎纵不明一笑，偏头看向被自己的臂弯半围着的人：“大哥，这姑娘除了水性杨花之外也挺可怜的，给她个机会？”
这句大哥余霆听着十分刺耳，可能是入戏太深，黎纵询问他时的眼神，就像黑老大调戏自己心爱的小蜜。
余霆略带反感地移开眼去。
黎纵转头就说：“我大哥愿意给你机会，这样，钱你先欠着，手也先留着，等帮我们抓到陈彪那王八蛋，咱们的账就一笔勾销。”
“啊？？？”何靖雯顿时又想哭了，不明白这怎么就理所当然地突变成了自己负债了。
黎纵嘶了口气，故作为难：“不愿意啊？”
何靖雯顿时怂了：“愿意愿意！我愿意配合……我配合你们！”
就在这时，余霆感黎纵拍了拍他的手背，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余霆的视线扫过全屋。这么多摄像头，看来何靖雯确实很怕陈彪回来报复，他说：“摄像头不许拆。”
何靖雯很快点头：“不拆不拆！绝对不拆！”
“黎……”余霆才说一个字，黎纵倏地看向他。
余霆微微一顿，说：“你有没有带电脑？”
“当然，”黎纵站起身，“大哥稍等，这就去给您拿。”
说完，黎纵便径直出门，留他一个人在这儿守着这一睡一醒的两大嫌疑人，没了黎纵在耳边冷言冷语，整个客厅都回荡着何靖雯的抽泣。
何靖雯一脸惊恐和惧怕，像极了一只冬天里失足落水的小猫，无助地瑟缩着瑟瑟发抖。
余霆总觉得怪怪的，尤其是在余霆的目光针尖不移地钉在她脸上时，她神色间的恐惧有一瞬间被别的东西冲散了，只是闪得太快了，余霆没有看清。
黎纵很快回来了，余霆对他的电脑很满意，正巧是他最常用的10900K盒装处理器，10核20线程。黎纵看着余霆的十指在键盘上飞速闪过，指节分明的手指白皙敏捷，带着温柔的力量感，敲出的响声密如鼓点。
电脑上很快安装好了一连串黎纵没见过的软件，滚动的代码，跳跃的窗口，闪动的图谱……一系列来不及看清就已经被切走的东西窜过屏幕，操作连贯如雨。
黎纵竟不记得余霆哪份资料提到过他还会电子工程。
余霆也知道在，在刚刚窃听过别人之后暴露自己的技能可能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但黎纵是何等聪明，若是故意藏着掖着显然更不明智，刻意的隐瞒是滋生怀疑最好的温床，等到日后被动暴露，只会让这个男人更疑神疑鬼。
黎纵沉着脸看着屏幕，似乎若有所思，又好像什么也没想，余霆扫描了别墅网络的IP段和特征码，很快便锁定了整栋房子所有的监控摄像头，并抓住了设备网口的密码漏洞，暴力入侵了后台的记录器，将整栋房子的监控影响切到了自己的电脑上。
整栋房子里里外外十三个摄像头的画面全挤在了屏幕上，余霆敲下了最后一个键，对黎纵说：“我把今天的监控记录全部粉碎，还把全部监视器的钥匙码变更成和这台电脑一致，你可以随时打开查看这里的监控。”
黎纵猛地回过神来，那副漫不经心的壳又重新装备上身，他在一指卧室的图框：“这个不好，不能侵犯人家和未婚夫的私密生活，能删掉吗？”
能。但是麻烦。
“你可以选择不看。”余霆拍上了电脑，手上把电脑塞给黎纵，视线却看着对面的何靖雯，“一旦陈彪来找你，马上联系我们。”
黎纵扔了一张酒吧经理人的名片在茶几上，上面除了那串号码，别的信息全是假的。
何靖雯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捡：“好……”
余霆起身看向她，说：“别让我找不到你，否则光盘里的内容能让你一夜成名。”
何靖雯连连摆手，声音既惶恐又兴奋：“不会不会，我会听话的！陈彪只要找我，我一定马上给你们打电话。”
余霆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抽了两张纸巾，俯身塞进了何靖雯的手心里，然后转身径直出了门。
一上车黎纵就把电脑随手一扔，迫不及待地问：“你在鹰箭的时候就是刚才那副样子吗？”
不得不说黎纵确实震惊了一下，虽然他清楚那些越是穷凶极恶的人也许外形上越不具备强大的攻击性，但不知怎么的，他潜意识并没有把余霆算作其中之一，也许是被他温吞的声音和澄澈的眼眸给彻底骗了。
余霆将安全带的插销插进锁孔里：“不然呢？像这样吗？”
黎纵看着反光镜，将车子倒出草坪：“那现在这个是你的真面目，还是刚才那才是你的真面目？”
余霆掩饰性地笑了笑，语调平平淡淡的：“也可能都不是。”
黎纵扭头看他，视线与余霆的眼睛一触即分：“你戴着面具不累吗？”
“我要是离了这些面具也过不到今天，管它累不累。”
“现在你已经回归正常的生活了，不用虚与伪装。”黎纵说。
余霆反问：“真的回归了吗？”
黎纵做贼心虚，愣是从余霆平静无痕的话里咂摸出了深意，闷笑了一声专心开车。
车内沉寂下来，空间里没有一点皮革的味道，只有车载香水淡淡的佛手柑香。
二人没再说话，大普拉多插队驶上了城市的主干道，余霆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在他的眼中逐渐亮起。
在一个红绿灯岔路口时，黎纵又忽然开口：“刚才何靖雯说看你很眼熟，你们以前见过吗？”
这是一句随口话，他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件事，毕竟何靖雯这种欢爱场上的老手的话也不足信，兴许那就她心血来潮对余霆的一两句调侃，而且就算真的认识，以余霆的防备心也未必会说。
黎纵已经做好得不到答复的准备了，余霆却嗯了一声，说：“可能在连云港的时候见过吧，我不确定。”
黎纵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余霆继续说：“十九年前，南朝明珠的建筑扩建商就是京西善建者，她可能跟着她父母去过那边吧，算起来那时候她才八岁。”
“南朝明珠？”黎纵忽然扬声。
余霆毫不避讳：“嗯。我在那里打工。”
黎纵：“…………”
打工？
他真在那种地方打工？
话说，南朝明珠在十六年前已经被以程瑞东为首的公安力量连根拔起，它是当年连云港最大最豪华的夜总会，犯罪分子云集，被称作连云港的“灰区”，里面层层衔接的防御链将所有的法律和道德隔绝于大门之外，警方的卧底一个也潜不进去，余霆还真的在那里打过工？
资料上好像是有些过这一茬，黎纵还以为那是程瑞东给余霆造的假资料。
黎纵一怔：“你那个时候也才十二岁，在里面能做什么？”
不知怎么的，黎纵一想到市局里的传言，他心里就冒出了一个祈祷的声音，让他有些担心从余霆嘴里说出来的答案。
这类案子黎纵以前接触过，很多有恋童癖的老男人和老女人会去灰区钻空子，需求对应市场，因而衍生了儿童拐卖，穷人卖子等一系列丧病狂的交易链。他难以想象十二岁时的余霆，是其中之一。
心余霆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车流：“大家不是在传吗，说我是卖的。”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黎纵莫名对这个问题很上心，纳闷地看了眼余霆，余霆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像处在风口浪尖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黎纵沉声追问：“那些传言……是真的？”
“没人愿意听我解释，他们只想听我承认，”余霆说，“眼下是与不是都过去了，我只想好好活着。”
余霆说完便扭过头去，窗外的灯光从他的侧脸上一闪而过，光影婆娑，却盖不住他神色间的苍白。
余霆似乎不爱笑，肌肉记忆让他的面容总是过分冷清，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既孤独又遥远。
黎纵没再问，只是不知道余霆的这段经历跟甄别行动有没什么必然的牵扯，但不管怎样，黎纵都觉得自己不该继续问下去。
黎纵的视线落进后视镜，看着投映在里面的余霆的侧脸，车厢里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些不能直接开口询问的疑点一一闪过黎纵的脑海——或许，他该和余霆走得更近些？

第12章 “何止是像，根本一模一样。”
翌日。
就在全队上下为赛神仙和陈二的案子忙得脚不点地的时候，禁毒的队长把主要指挥权甩给了简衡后，就从市局消失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这时候去了哪里，只知道刑侦那边接完黎支队长打来的电话之后，简副支队的就像一头被大山压歪了脖子的驴，刑侦禁毒两边抓，干脆领了铺盖住在了市局的隔板间里。
隔板间特别不隔音，简衡累趴了就会在里边眯一会儿，听到隔壁茶水间饮水机出水的声音，他一度迷迷糊糊地以为自己睡在男厕里。
300公里外的谭山市岐兰山一带正下着连绵暴雨，天仿佛破了一个大洞，暴雨如注而下，越野大G在滂沱的风雨中奋勇挺进，沿着盘山山道蜿蜒前行。
雨水噼啪敲打着车身，车轮碾过泥水坑，明黄色的泥浆糊满了车身，只有雨刮器还倔强地捍卫自己的领地。
天色已经渐暗，大雨中的山区开始起雾，视线在前方五十米，葛新祖想着自己家的祖产还没败光，就特别担心会死在这个地方，于是化恐惧为絮叨，沿路都在黎纵耳边叭叭个没完。
忽然，车轮打了一下滑，葛新祖顿时哀嚎了一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老人家日理万机哪儿有工夫请我出来游山玩水，我就不该相信你，说什么带我来喝罗曼尼康帝，你这就是欺骗！坑骗！罪无可恕！”
黎纵把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在葡萄园间的烂路上穿行，一如既往地没理他。
葛新祖：“这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还好意思叫什么AAAA级景区，这谁评的？老子家一个二级农场都比他这高端大气上档次，还有脸宣传什么享人间唯美仙境，饮好酒共赴瑶台？？还能带我起飞？？这么写他们良心不会痛吗？这就是欺骗消费者！！奸商！！”
黎纵一叠地图甩在他脸上：“帮我看看地图，黄鹿村在哪儿。”
葛新祖没好气地翻开地图：“你这是出的什么秘密任务？你身边那么多身经百战的勇士你不带，偏偏选我，我都有种我是天选之子的错觉了，活当委以重任，注定生而不凡……”
“赶紧找别废话！”黎纵一巴掌招呼在他的后脑勺上。
葛新祖忍气吞声地闷哼一声：“凶凶凶！你就知道凶！你干脆去医院把手给锯了，安个气锤，那个劲儿大，好让你能一口气砸死我，我上辈子是杀人放火了才摊上你这么个兄弟！”
黎纵减速绕过了一个山丘，地势陡然增高，一望无际的葡萄园在暴风雨中如波澜起伏。黎纵望了灰蒙蒙的天边：“那你想怎样？”
“还能怎样，摊都摊上了，自认倒霉呗。”光线太暗，葛新祖打开顶棚灯，“刚才经过的路口写着千禧葡萄园，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村子在……这里！”
他说着敲了敲手里的地图：“下个路口往左，走个20公里差不多了。”
他们的路线已经偏离了葡萄园景区，不知是不是风雨刮断了电缆的缘故，连手机的信号也断断续续，越往山里去，风雨就渐小了。
但这对越野大G来说并不是好事，山路的烂泥盖住了车的大灯，在灰暗起雾的山道上几乎难以前行，每走几公里黎纵就要拎着桶，下车去把大灯冲干净。
20公里的路程，他们走了近两个小时，进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几乎全暗了。
葛新祖是含着金汤匙投的胎，全然不知人间疾苦，他总觉得人就算再穷，至少也能吃得起一个苹果。
当他远远看见一个小脸脏兮兮的小男孩坐在木门槛上，啃着半块白萝卜的时候，他简直不忍直视，还强迫叫黎纵停了车，把后备箱七七八八的干粮水果都给了那个孩子。
他给就给吧，还抢了过人家小孩的白萝卜，往稀泥巴地里一扔：“那个不好吃，你吃这个！”
小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差点就被人妈妈当成人贩子了。
还好黎纵长得一身浩然正气，这才博得女主人的一点信任。
女主人也不好白白拿那些水果，心想请黎纵二人进屋坐坐，但黎纵看这家里只有一个女人和孩子，便婉言推辞：“不用了，我们赶时间，你们村的村书记家在哪儿？”
女人先是好奇了片刻，询问了他们是做什么的，黎纵只是简单回答说他们从省城来的，打听一点岐兰山开发之前的事。
女人起了好心，不想让他们走弯路，就告诉他们：“那得十多年的事了，找书记没有用。”
他们这里的村民几乎都在附近一带的酒庄或葡萄园务工，是书记给他们争取了“第一上岗权”，这个书记是近几年才从县城里来的，从前的事情他应该不是很清楚，建议让黎纵去找村里的老一辈。
黎纵听了女人的建议，去村东口找一个叫刘老汉的老西医。
据说，这个刘老汉年轻的时候是知青下乡来的西医，后来就在这儿结了婚，八十好几了。
黎纵驱车沿路打听，终于找到了一方红砖青瓦砌的小院。
刘老汉是个典型的医生形象，和她同岁的妻子住在一起，看到黎纵二人开了一辆那么好的车进山，谨慎地多询问了几句，才请黎纵他们进屋。
刘老汉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条，陈设虽然简陋，却干净得体，黎纵看了一眼自己满是黄泥的裤管，有些局促：“抱歉，我们这样挺狼狈的。”
老两口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温水，先是跟黎纵聊了几句，了解到他们此行的目的，也想尽量帮帮这两位年轻人。
刘老汉说：“十年前的岐兰山确实有过一所孤儿院，规模并不大，院长叫李兰英……”
黎纵用离线录音笔记录将对话录下来。
原来岐兰山孤儿院成立于四十年前，隶属民办，那段时间正是改革开放以后经济发展最快的三十年，办得最好的时候大概有三四十个孩子。
刘老汉是当时整个山区为数不多的西医，经常会去孤儿院给孩子们看病，一来一回也还算熟络。但提起孤儿院拆停的原因，得从一件重大意外事故说起——
当时岐兰山的交通不便，孩子们到了上学的年纪都得送到县城去读书，一辆老旧中巴车风里来雨里去，来来回回，最后就出了事。
十一年前的中秋节，从县城回来的中巴车在盘山十字路出了意外，死了好几个孩子，县公安和教育局特别重视，但考虑其社会影响，并没有大肆报道，只是私底下决定停办岐兰山孤儿院。
自那以后，原本在院里的孩子陆陆续续被领养，或转到了县城里的孤儿院，再后来葡萄种植商看中了这里的水土条件，第一批被拆的建筑就有那所孤儿院。
事情打听得差不多了，二人原本打算冒雨下山，去县城查查关于李兰英的下落，但山中暴雨又突然肆虐起来，还打起了雷，在老两口挽留下，二人决定在山里住了一夜。
二人就睡在夫妻俩儿子女儿的小房间里。黎纵躺在老旧的木架床上几乎彻夜未眠。如果李兰英还活着，如今也有七十多岁了，照刘老汉所言，她为了那所孤儿院终身未嫁，那她远迁的可能性就不大，最可能是住在养老院。
一夜辗转反侧，他想了许久关于李兰英和孤儿院的事，也想了很久余霆的事。这两天一直没跟向姗联系，他走的那天让向姗带余霆去看房子，不知道余霆满不满意那套房子。而且还有一件事黎纵怎么也想不明白，谭山市县城里也不缺条件可观的孤儿院，为什么当年谭山警方要大费周章把水箱小男孩送到深山里？
按照公安的逻辑，这种重大刑事案件的遗孤，公安会照拂他们直到长大成人。
可水箱小男孩为什么会被送到岐兰山？
孤儿院拆停后他去哪儿了？被领养了？还是转到了别的孤儿院去后被领养了？为什么后来一点记载都没有？
黎纵忽然想起杨维平早年做刑警的时候，就在谭山任职，那他会不会知道水箱小男孩的一些事？毕竟黑石河的案子整个谭山的警方都参与了。
当然，失眠的不止黎纵。
葛太子身娇肉嫩，不知被什么蚊虫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黎纵被他的满脸包吓得眉心一紧：“你脸怎么回事？”
葛新祖心力交瘁地叹了口气：“这要是放在过去，就是满清十大酷刑，人权组织知道了都不允许你这么折腾我，来的时候足斤足两的，回去的时候一准面黄肌瘦。”
他这一阵唠叨搞得人家老两口怪难为情，好像还是别人招待不周似的，黎纵一脚踹在他屁股墩上：“车上有莫米松乳膏，自己去抹。”
黎纵跟老两口简单道别后重新上路，虽说暴风雨已经停了，但下山的路仍然泥泞打滑，好不容易到了谭山市区，在下高速收费站的时候还被交警拦下来，因为车身上的稀泥不仅遮挡号牌，还影响市容，二人只能在最近的休息站去洗个车，顺便吃个饭。
黎纵看了一眼表，PM：14：12
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正烈，但四五月份的阳光并不毒辣，休息站人来人往，各类油炸食品和饭菜的味道漂浮在空气中，让人一踏进来就忍不住饥肠辘辘。
黎纵和葛新祖一人点了一份速餐，坐在堂食区。
大概是饿极了，金尊玉贵的葛太子也咽得下老百姓的粗茶淡饭。黎纵掰开一次性筷子，视线忽然被大理石地砖折射的强光晃了一下眼。
恍惚间，他瞟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好像看到了余霆，那也确实余霆。
葛新祖在正埋头刨饭时，黎纵低沉的嗓音又低了两个度：“你看那个人。”
葛新祖顶着一脸红疹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余霆站在小卖部窗口前，浑身散发着与市井气息不符的明明如玉，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连周遭喧闹的环境似乎都因为他的存在，一下子安静了起来。
葛新祖瞳孔一张：“那不是你手机照片里那个人吗？”
黎纵沉下脸：“你也觉得像？”
葛新祖灌了口汤把饭咽下去：“何止是像，根本一模一样。”
余霆……他怎么会在谭山？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余霆接过售货员店员小姐泡好的泡面，说了些好像是道谢的话，一转身，所有的动作霎时顿住。
不远处的堂食区，黎纵坐在落地窗边的亚克力桌板前，正放下筷子起身朝他走来。

第13章 “就是相亲。”
黎纵阔步上前，看了一眼余霆手里的香菇炖鸡面，眉头刷地皱起来。
余霆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黎纵，黎纵离开的这三天里他也尝试过定位黎纵手机、车辆，甚至网银，但都没什么收获，现在却歪打正着在这里遇上：“您怎么在这儿？”
两人面对面站着，黎纵下颌线在不自觉收紧：“这话该我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余霆：“办案。”
“什么案？”
“谭山一处大桥工程出了意外，死了个人。”
二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黎纵目不转睛地看进他眼里：“那也是谭山警方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余霆的眼神毫不躲闪：“我们接到了谭山警方的通知，说死者是陈二。”
“什么？”黎纵压了压眼睑，眸色微寒。
余霆知道他不是真的没听清，平铺直叙地道：“简副和老马带着我一起过来看现场，走到这里车胎爆了，他们私家车去公安局了，留我在这里等维修。”
原来是这样。
黎纵还以为余霆在身上装了什么追踪器，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暗中调查他的事露馅了。
不过真是无巧不成书，平时出任务掘地三尺都见不到疑犯的影子，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黎纵才觉得世界很小。
黎纵一指堂食区的方向：“其他的坐下说吧。”
余霆“嗯”了一声。
“等等。”黎纵看了一眼插着塑料叉的泡面桶，眉头一皱，“你就吃这个？”
余霆点头。穷是他的生活现状，他并不觉得没面子。
“不要吃这个，不健康。”
黎纵说着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泡面桶，余霆没有撒手：“这个挺好的。”
“……”
黎纵看着他，仅凭直觉他断定余霆真的不是那种外冷内荏的家伙，而是一种彻头彻尾又悄无声息的冰冷，几乎没有情绪。这种人最是要命，虽然余霆最后还是撒手了。
黎纵将一桶已经可以入口的泡面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对余霆说：“你站这儿等着。”
黎纵身高腿长，三两步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他高大的背影溶着金色的阳光，落进了余霆的视线中。
黎纵不知道余霆的口味，但看他买泡面都是清汤，猜测他吃得应该比较清淡，就点了些看起来很养胃又很丰富的菜色，碟碟碗碗地放了一个托盘。
葛新祖在见到托盘里的糖醋排骨和卤鸡腿的时候，顿时一股怨气自丹田直冲天灵盖：“我去！纵哥你未免也太厚此薄彼了吧？”
余霆还打算跟这幅新面孔打招呼，闻言一愣。
只见葛新祖怨气冲天，一脸苦口婆心：“纵哥，我觉得这人再怎么偏心也得有个底线，我这些天陪你吃苦受累，受尽煎熬，上刀山下火海，弄得我是半夜鲜衣怒马，白天萎靡不振，也没吃上过几口像样的，你就这么喂我迟早把我整没了，昨日黄花，就像那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不知哪儿去了。”
他说着倏地看向余霆，对那微微上扬的左边嘴角感到疑惑，“你笑什么？”
黎纵五官偏硬，眸色一沉就是一派雄性浓厚的迫人气场：“你凶什么？”
葛新祖顿时委屈：“你凶什么！！”
其实葛新祖对余霆的语气并不恶劣，余霆的五官是让人一见舒适的典范，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话，眼睑清晰得就像是在一张白纸上画出来的一样，虽然带着莫名其妙的冷意，但就是让人没办法讨厌。
葛新祖拿鼻孔看黎纵，余霆想缓解一下气氛，就把托盘推给了葛新祖：“我不吃带骨头太硬的食物，给你吧。”
葛新祖鼻子一皱，傲娇的话刚到嘴边就卡住了，他看了一眼那盘糖醋排骨，放轻了声线：“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已经很诚实地把托盘拖过去了：“你年纪轻轻就牙口不好吗？”
余霆微微低头，笑道：“我只是不喜欢吃硬的东西，我重新买一份就行。”
葛新祖开心了，对着脸黑的黎纵嘿嘿一笑：“你这兄弟还挺谦虚。”
但黎纵视而不见，一把抓住了余霆的手腕：“你坐下。我去。”
刹那间，他的手指清晰地感觉到了余霆衣袖下冰凉的手表凹凸不平的轮廓。
他没给余霆拒绝的权利，起身将余霆的肩膀按了回去，径直走向了买饭的窗口。
葛新祖震惊，认识黎纵几十年了，他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咧嘴一哂：“这服务还挺周到。”
余霆也不知道黎纵为什么忽然这么……
他和黎纵相处时间不久，黎纵给他的感觉总是阴晴不定，上一秒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还像毒蛇一样盯着他，下一秒就立刻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殷勤而随和，甚至……
……甚至让余霆有种被关怀的错觉。
而正是这种错觉又让他倍感威胁。
葛新祖察觉不到余霆心思，啃了两块排骨，立马化怨气为友谊了，沾了汤汁的手在昂贵的衣服上擦了两下，伸向余霆：“我介绍一下我自己，人称浪里旋风就是我，綝州太子爷葛新祖。”
余霆握了握他的手：“我是余霆。”
葛新祖大喝了一口热粥，场面话随口就来：“这名儿好，好听又好记。”
余霆：“那个……”
见他欲言又止，葛新祖说：“你有话直说，纵哥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余霆声线轻和，听着淡然无谓：“你们这三天都在一起？”
葛新祖微微反应了一下，习惯性地满嘴跑火车：“形影不离的！没办法，他就是个事儿逼，打小就特别依赖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故意瞟了一眼四周，确定黎纵不再可闻范围内。
毕竟吹牛的人在当事人面前都会心虚。
余霆嘴角弧度淡淡：“那你们都做什么了？”
“在大山里待了……”葛新祖顺口就来，说到一半忽然想起黎纵执行的是秘密任务，立马就改口了，“我在山里看中一块地，心想就买下来随便投点，让他来帮我掌掌眼。”
“只是掌眼？”余霆问。
市局现在这么忙，身为禁毒的一把手，这个时候脱队来帮朋友做商业勘查，恐怕不合规矩。
葛新祖跟黎纵混了那么多年，这点小常识他能不知道么，只能使劲儿圆：“那倒也不全是，掌眼只是顺便。其实我有个同学也在谭山，标准的白富美，人美声甜家世好，肤白妖娆大长腿。”
余霆看着他。
为了增加谎言的可信度，葛新祖继续添油加醋：“我纵哥这不三十三了嘛，还孤家寡人的，他干这一行又危险，为了能给他老黎家留个种，这些年我是操碎了心。”
“…………”
“虽然我一片冰心向明月，但奈何明月照沟渠啊，”葛新祖以假乱真地叹了口气，“我给他介绍过的女人加起来能凑一张世界地图，你猜他怎么跟我说的？
余霆摇头。
“说什么他是刀尖上的芭蕾舞者，就不去祸害人小姑娘，说起来就来气，回回辜负我的心血。”
余霆听懂了：“所以你们是来相亲？”
“没错。”葛新祖的筷子头一指，“就是相亲。”
余霆神色不明，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黎纵大老远将看见葛新祖讲得是眉飞色舞，不用猜就知道他又在瞎胡扯。
一份全新的营养餐放到了余霆的面前，葛新祖酸了他一句：“回来得这么快，插队的吧？”
黎纵充耳不闻，掰开了一次性筷子，剔掉了毛刺才递给了余霆。
余霆愣了，最后也没去接那双筷子：“谢谢，我自己来。”
就那么一瞬间，所有无形的提防都透过这个小动作，严严实实地装备上身。
黎纵收回筷子，自己用起来，还没开口说一句半句，就又被舌头七尺长的葛太子抢了话头：“怎么没饮料啊？”
他发现余霆的套餐里没有饮料。
黎纵：“卖完了。”
葛新祖拿起自己的咖啡，戳到余霆面前：“我这杯还没喝，给你了。”
下一秒，黎纵又把那杯咖啡戳回葛新祖面前：“他过敏。”
葛新祖正要回嘴，黎纵就一只鸡腿塞进了他嘴里，啐了句“闭嘴”，然后从外衣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放到余霆面前：“你喝这个。”
黎纵说完很认真地转过头去吃饭了，余霆望着桌上的矿泉水怔了许久。
看着自己倒映在水瓶里的扭曲面容，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心肌正在绷紧。

第14章 “人体运毒”
三人出了休息站黎纵就和葛新祖上了越野大G，神神秘秘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余霆默记着时间，十七分钟后，黎纵从那个车上下来，越野大G驶径直出了车站。
黎纵已经想好了借口，一旦余霆问起来，他就说因为遇到了紧要的案子，所以打发葛新祖自己玩儿去了。
但他似乎想多了。
余霆根本不在乎他们聊了什么，上车还坐到了后排座，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黎纵问他一句，他答一句，能用“嗯”“哦”回答的绝不多用一个字。
黎纵纳闷。刚才他和葛新祖还聊那么开心，怎么对自己就冷口冷面的？
八成是葛新祖那个二百五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导航的声音时不时响起，在沉寂的空间里格外突兀。黎纵觉得葛新祖绝不会暴露他们的行程，除了这个，到底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余霆不高兴？
其实也很奇怪，余霆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高兴，但黎纵就是觉得在某一瞬间，余霆看他的眼神突然一下就变了。
难道是自己的目的性太强？
也没有吧？只是帮他买了份饭菜和矿泉水而已，难道……难道他以为黎纵要给他下毒？？
黎纵打着方向盘，瞄了一眼后视镜，那瓶矿泉水还原封不动躺在后排皮椅上。
他果然一口没喝。
要不给他解释一下里面没毒？  ？？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还显得黎纵特别在意这件事。
可他本来也很在意啊。
就在黎纵犹豫要不要让余霆把水给他喝两口的时候，导航就提示已经到目的地了，县公安局门前的台阶上下来了一个穿着冲锋衣的中年胖子，看着綝A牌照的车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迎面大步走来。
黎纵刚一下车，就被对方热忱地拉着手，摇了两三个来回：“黎支队！肯定是您了，这气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久仰大名！我是谭山公安局的刘平平，管刑侦的。”
“刘队长，幸会。”黎纵另一只手握上对方的手背，一握一放，“我们在您的地界没有执法权，烦请多关照。”
刘平平笑得一脸谦逊：“黎支队哪儿的话，都是应该的，这位是？”
黎纵：“余霆。”
余霆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握了握刘平平伸来的手：“刘队长。”
刘平平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来得正好，陈彪的尸体还没送走，两位移步去看看？”
就这样，余霆跟着黎纵进了谭山公安局。
这里比余霆想象中更冷清，可能是市局太忙了，每天走廊上都是警员风尘仆仆的身影。
余霆走在后边，看着刘平平赶着黎纵的步伐，嘴赶流星地陈述着案情的进展。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深长的走廊里回荡，仿佛加了混响，为了让黎纵能听清每一个案件细节，刘平平加大了音量：“情况是这样，泗龙桥上游在加建一条大桥，算是市政规划的工程，前不久刚动工，前天夜里一墩桥桩忽然倒塌，露出来一具尸体。原本怀疑是有人在搞封建迷信，拿活人打生桩。经过我们的一番调查，基本排除了这项可能，还意外发现死者就是綝州警方的通缉犯陈二，就赶紧通知你们过来了。”
黎纵：“确定是陈二吗？”
“确定了，DNA比对结果一致，他六张身份证上的家庭住址我们都派人去查了，个个假身份都有父母有亲戚，做得非常缜密，只有叫陈彪的父母的基因跟死者匹配上了，所以我们断定他的原名就叫陈彪。”
如果黎纵没有记错，陈彪的身份证上登记的地址是百景县一个偏远的山区，黎纵派人去那里做过调查，只是当时还没确定他们之间的亲属关系。
“陈彪这个人摸透了吗？”
“暂时还没有，陈彪的家属说他们早就不认这个混账了，到现在也没来认尸，不过要钱倒挺积极的。”
黎纵：“怎么说？”
刘平平：“虽然他家里人不认，但死了人终究是大事，建筑商怕这家人以后出什么幺蛾子，就想绕开司法程序解决这件事，在陈彪被埋之后，建筑商代表暗地里跟陈彪家人达成了协议，答应赔了四百多万，就算把这事儿了了。”
黎纵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三月底，”刘平平踱了一脚，踩亮了楼梯间的感应灯，“建筑商的赔款协议日期是三月二十九号，如果不是一艘游艇在泗龙桥底下爆炸，炸开了桥桩，估计这件案子就这么石沉大海了。”
难怪黎纵翻遍全世界也找不到陈彪，原来是死干净了，他家人连他的买命钱都收了。
“这边走黎支队。”刘平平推开了一扇防火门，“现在我们刑侦大队已经在介入调查了。”
黎纵：“嗯。回头把这个建筑商的口供和陈彪的信息都拷一份给我。”
“没问题。”
三人戴上鞋套和防护帽，推开了解剖室的门。
法医高晓辉是个西装革履的青年，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不难看出是个英俊的男人。
“这位是我们的法医，高小辉。”刘平平戴了好几层口罩，闷闷道，“这位是綝州禁毒的黎支队，这位是余霆警官。”
由于高法医还带着沾血的手套，握手寒暄的情节就自动过滤了。
解剖室并不是很大，白晃晃的白炽灯在头顶烤着，冷气的温度很低。
躺在解剖床上的是一具高度腐烂肿胀的男尸，溃烂的皮肤上糊满了红褐色和黄色的液体，即使带着三层口罩，依然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余霆不禁闭上了眼，胃里一阵翻涌。
他还没见过死成这样的人，烂成这样，根本无法辨别长相。
高法医平静地扫视死者全身：“死者掉进桥桩里的时候热混凝土正在浇灌，内部温度很高，而且久热不散，细菌滋生的速度极快，加速了尸体的腐败，现在已经呈巨人观，至少死了有两周。”
高法医说着脱下手套，走到柜子旁，拿来了两张照片递给黎纵：“这就是我在他的胃里发现的东西。”
照片上是一堆橄榄形的白色颗粒物，每一颗有半截小拇指那么大。
黎纵看了一眼递给了余霆，这东西不解释都知道是什么。
这是典型的“人体运毒”，散货和带货的毒贩经常会这么干，用安全套将毒品包装成颗粒状，吞到肚子里，或者塞进肛门里，以此来逃脱警方的搜索。
余霆反复看了两张照片，然后还给了高法医。
高法医：“在他的胃里共取出来450克的海洛因和赛神仙，其中一块海洛因包装破裂，是导致他发疯的主要原因。”
黎纵略微皱眉：“发疯？”
“是啊。”刘平平道，“据当时目击者的证词，陈彪他是自己发疯爬上了浇筑台，一头跳进桥桩里的。”
“尸检结果呢？”黎纵问。
警方当然不能单凭目击者的证词草草下定论，高法医拿来了一支试管，透明的液体中泡着一颗橘红色的牙齿：“死者的牙齿在经过酒精浸泡后，牙根呈现橘红色，这就是法医学的‘玫瑰齿’现象，说明死者生前存在窒息，并且他的鼻腔和食道里都有大量混凝土浆，可以断定的确是活着掉进去的。”
刘平平立刻：“所以我们初步推测陈彪在案发当天其实是想出去散毒，但包装忽然在胃里破裂了，导致他出现了幻觉，从浇筑台上跳下去了。”
黎纵没有立刻接话，他还在思考其中的疑点，余霆的声音在耳边不温不火地响起：“现场目击者是谁？他有没有嫌疑？”
黎纵看余霆的眼白有些充血，刻意往旁边站了一点，把余霆的视线和尸体隔开。
余霆对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视而不见，只看着刘平平。
刘平平道：“起初我们也这么怀疑，但目击者是工地的守夜人，八十多岁的一个老汉，他不可能将一个成年男子搬上十四米高的浇筑台。”
一般工地的浇筑台都是底下垫了一层方木和胶竹板，上面的骨架会用钢材焊接，上人的梯子一般也是钢材焊接，扛着人很难上得去，何况还是个八十岁的老人。
所以这个老人不但是目击者，还是陈彪自杀的见证人。
刘平平继续道：“这个大爷记性特别好，他清楚记得那天是三月二十号，跟高法医预估的死亡时间也对得上。”
三月二十号……
余霆看向黎纵：“三月十八号他和何靖雯，还在綝州红珠大酒店。”
确实，他们手里还留着他们退房时的前台监控，一定不会有错。这么一来，陈彪在离开綝州之后短短两日就已经死了。
黎纵双手抱臂：“他怎么会泗龙桥的工地上？”
这句完全是黎纵思考时的自说自话，刘平平立马就给出了解释：“这个建筑商那边交代了，陈彪是上面集团派过来督造工程的监工，一来就住在工地上了。”
陈彪是调过来的？
黎纵和余霆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清楚彼此心里跟自己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和陈彪有关联的建筑公司，就只有……
刘平平掏出手机，翻出了一张企业宣传册封面的照片，在黎纵和余霆的眼前晃了一圈：“就是这个公司——京西善建者集团谭山广建分公司。”
果然是何靖雯家的分支。
黎纵：“刘队长，带我们去现场看看吧。”
“成！”刘平平手机往裤兜里一塞，作势领着人往外走，“简副支队和马组长他们也在现场那边，这会过去正好。”
……

第15章 “见了天日，人就能活吗。”
本来三人可以坐一辆车，但泗龙桥现场临时打来电话，让刘平平拉一套勘查设备过去，黎纵和余霆就开着车跟在刘平平的后面，在谭山市区的泊油路上卡着限速行驶。
余霆还想坐到后排座去，黎纵实在忍不下去，说了他一句：“你还真把我当成司机了？”
余霆没有反驳，挪到了副驾。他就像被马路边上的什么景致吸住了眼球，一直看着窗外，也不说话。
黎纵偏头看了他二十八次之后，沉着嗓子开口：“你现在还觉得何靖雯是无辜的吗？”
陈彪和何靖雯的关系亲密，他二人前脚分手，后脚陈彪就死在了她家的工地上，这是个值得关注的点。
余霆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好似没有听进去，却淡淡地说：“这不好说，何靖雯说过，陈彪本来就是京西善建的员工，即使分手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陈彪被公司派到任何地方工作都不奇怪。”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过早盖棺论定。黎纵叼起了根烟，齿缝里说出来的话带着鼻音：“我们刚从蓝衣那儿揪住陈彪贩毒的证据，转头他就死了，是不是太巧了？”
余霆明白他的意思，慢吞吞地把窗户放下一条缝，淡淡的烟丝飘过来，让他的精神醒转了不少：“如果不能证明这不是巧合，那它就是巧合。”
“言之有理。”黎纵立刻赞同，“那你有什么想法？”
余霆没有看他，顺着思路说：“从现在掌握的线索看，陈二以陈彪的身份成为了京西善建的员工，中途跟何靖雯产生了情感纠缠，被识破涉毒之后立即二人分手，陈彪随后被公司调到了谭山的工程上，在散货带毒的时候发生意外，死在混凝土桩里，建筑商想压下这件事，和死者家属私下解决，一切顺理成章，但其中有一个疑点。”
黎纵单手把着方向盘，朝窗外弹了弹烟灰：“说来听听。”
“何靖雯明明知道陈彪涉毒，为什么不向警方检举，还让他继续留在公司？”
黎纵顺着他的思路捋了捋：“的确，何靖雯明知陈彪有可能会对他展开报复，她宁可在家安那么多监控，也不愿意让警方做他的保护伞，这中间怕是还有隐情。”
窗外的风声很大，夜幕逐渐笼盖下来。
黎纵吐了口烟圈：“还有一个疑点。”
“…”
“陈彪死于意外，如果走法律途径，建筑商会面临巨额赔偿，私下解决不但要面临赔偿，还犯法，一个企业为什么要选择犯法？”
余霆看向他。
黎纵又补充了一句：“即使京西善建想要稳住股价，但为此挑战法律未免因小失大了。”
“上市集团最注重形象和口碑，很多大企业在发生了这样意外，都会选择避开法律，这是行业的现状，是社会默认的途径。”
余霆的这句话说得不痛不痒，但在黎纵听来就有点变味了。好像他还很认同这种钻了法律漏洞的行为。
黎纵的眼皮先是一垂，然后一抬，从下往上撩了余霆一眼：“默认就合理？”
余霆神色不变：“双方协议私了，死者家属能得到的赔偿是走法律程序的两倍，甚至更高，对双方都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黎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按照理性分析和利益价值出发，这么说也没有错，可是这套理论放在一条鲜活的生命上，就未免显得过于冷血了。
黎纵语塞半晌，道：“照你这么说，那工伤条例的意义何在？”
余霆竟然毫不犹豫接下去：“工伤条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让事故单位意识到员工生命可贵的同时，也让私了的价格如日倍增。”  ？？
黎纵疑惑：“这是什么歪理？”
这工伤条例还成了促进“行业黑市”的助燃剂了？
以前程瑞东是这么教他的吗？
余霆垂了垂眼：“逝者已矣，他的死如果能为他的家庭争取更大的利益，也算为家尽力了。”
黎纵觉得他的脑回路完全跑偏了，不自觉地反驳：“那是自己的亲人，怎能简单用货币来衡量？现在就是太多人有这种贪婪近利的想法，才让多少冤案永远不能重见天日。这工伤条例的宗旨从来不是服务死者，它是为了捍卫生者所追求的真相和公义。”
黎纵义正词严，引经据典。看着余霆沉默的侧脸，黎纵觉得自己的口才真是了不得。正在他准备继续授业解惑之时，余霆忽然笑了。
“见了天日，人就能活吗。”
他听见余霆说。
余霆语气平和，他就这么平静凝望着黎纵，浅色的眼瞳中压抑着某种厚重的阴翳，显得静谧而冷漠，毫无生机。
黎纵只是同他对视一眼，就像被凉水从头浇到尾。
这一刻，他知道余霆对生死的理解必然更多，偏执也更多，但此时此刻，余霆不会用语言告诉他更过。
车子驶入了一片颠簸的下坡区，地面土块凹凸，碎石遍地，坡下就是泗龙江，断裂的桥桩一半被钢筋牵扯着摇摇欲坠，一半沁泡在河水中。
黎纵轻点刹车，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安慰一下身边的人：“余霆。”
余霆的余光瞥了他一眼，旋即没等他说话就径直开门下车了。
黎纵：“…………”
没说出口的话就像一口干馒头堵住了嗓子眼，下不去又上不来，差点给黎纵哽出心梗来。
泗龙桥在谭山市境内，横跨泗龙江的第四座大桥，全长387.9米，两岸是郁郁葱葱的防洪堤，20根桥桩破开水面，笔直排列，只是左岸第一根桥桩被自燃的载货游艇炸毁，进行过半的工程因此被紧急叫停。
夜幕降临，堤岸下的工地亮着灯，穿着各式警服的人在沙地上穿行。技侦正在做现场大面积的痕检，民警找来了当时的目击者，正在大桥下指认陈彪当时的行动轨迹。
河风凛凛，吹得风衣簌簌作响，黎纵大步穿过人群，走到临时搭建的橘色塑料帐篷下，简衡和老马正坐在一排电脑屏幕前，以三倍速浏览着工地近半个月来的监控记录。
老马看见黎纵走来，连忙就要起身让座，黎纵把他的肩按了回去，问简衡：“进展如何？”
简衡摇了摇头，把画面切换成一小段影像资料——
视频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从一间板房里出来，右手拎着水桶，左手抱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锁上门后，鬼鬼祟祟地走进了监控的死角。
这是简衡他们筛查了整整336个小时的监控记录，得到的最有价值的线索。
视频里的男人是最后一个进出陈彪屋子的人，他是项目的包工头，叫王辛玄，视频里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工地，时间是三月二十七日晚上九点。
由于工地的监控采用的是自动覆盖式，监控记录只保存两周，之后会自动覆盖之前的内容，陈彪事发当日的监控已经无法修复。
对此黎纵并不惋惜，既然建筑商的本意是要掩盖此事，那段监控估计也早被提走销毁了。
黎纵粗略浏览一下他们的排查记录，把本子拍回给一旁负责整理线索的民警：“行，你们继续。”
黎纵走出帐篷，工地四处高架着上千瓦的碘钨灯，烤得整片河岸恍若白昼，堆积如上的细沙、碎石，塔吊沉重的钢缆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余霆呢？
黎纵站在高地上，扫了一眼全场，远远看见余霆纤长的身影，他站在远处靠近河岸的低洼位置，离陈彪出事的桥桩只有数十米。
他穿得很单薄，柔软的发丝和衣角在风中瑟瑟煽动，目不转睛地望着还未拆除的浇筑台。
黎纵走上前：“在看什么？”
余霆的瞳孔染上了明亮的灯光：“很奇怪。”
“哪里奇怪？”
“那位目击者说陈彪是从那边二楼左数第二个房间出来，”余霆指向远处二层楼的板房，“然后跌跌撞撞走到那边，绕了一个大圈，还从那个斜坡上摔下来，最后走到桥下，才爬上浇筑台。”
黎纵的视线从他手指的轨迹上巡逡而过：“他的行动路线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路线。是状态。”
余霆看他一眼，见他认真在听，说：“如果陈彪出事的时候桥桩里刚浇筑了混凝土，那这里应该正在施工，工人们去哪儿了？”
黎纵作势又要掏烟，可拿到一半又停下：“磕了药的人精神变得异常，要手脚并用地爬上这么的浇筑台……”
怎么没有人看到他或者阻止他？
人都去哪儿了？
二人走上河岸，从民警手里要来了那个八十岁的目击证人。
证人叫老赵，虽然年迈，但眼神和精神状态都非常好，口齿十分清晰，一个问题余霆只需要问一遍，他就能理解并回答，就是语速有点慢。
老赵坐在沙丘下的石头上，听蹲在面前的年轻人口吻淡淡地问：“工地用的重型装载车晚八点后才能进城，一般都是晚上施工，怎么那天只有您一个人看到陈彪，其他人去哪儿了？”
“这个啊。”老赵想了想，噢了一声，“那时候刚好来了一辆混凝土预制板的车，大家都去卸货了。”
黎纵冷峻道：“卸货需要一整个工地的人都去？”
老赵：“平时都是上十来个人，用吊车配合很快就下好了，那天天气不好，王老板很着急，把所有人都叫去了。”
“那陈彪跳下去之后呢？你都告诉谁了？”
“当时我就去那边找王老板，”老赵棕树皮一样的手指了指板房的二楼，“就是陈彪下来的地方，王老板吓惨了，让我不要出去乱说话，还提前让大伙儿收工回家。”
“王老板就是包工头王辛玄吧？”
“对，就是王老板。”
陈彪死前和王辛玄共处一室？那陈彪精神异常地走出板房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他们两个在房间里又在做什么？
余霆沉默了片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赵大爷，那天过后工地是什么时候恢复施工的？”
老赵给出的答案是“第二天”。
三月二十一号晚上，混凝土罐车开进来了，老赵还问过王辛玄，王辛玄告诉他已经通知家属处理好了，工地上发生意外死人的事情并不罕见，老赵也就没有多问，没想到的是陈彪的尸体竟然还在桥桩里。
黎纵觉得这个王辛玄非常可疑，三月二十号，陈彪死之前见的人是他，二十一号工地复工，二十七号他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随后失踪。
黎纵想听听余霆意见，碰巧的是余霆也觉得王辛玄知道陈彪的底细：“王辛玄是陈彪生前最后接触过的人，他可能参与了陈彪的毒链，甚至和陈彪的死有直接关联。”
……

第16章 “怎么跟个娘们似的。”
在回酒店的车上，黎纵就接到了简衡和刘平平打来的电话，车子换给余霆开，黎纵带着蓝牙耳机坐在副驾，面似沉水地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似乎一直都是对方在说话，他只是偶尔应一声，或说一句“你继续”。
谭山是余霆的户籍所在地，但这里的一切他都很陌生，即使开着导航，他也连续拐错了两个路口，直到抵达目的地，余霆才知道黎纵输的坐标根本不是酒店的地址。
黎纵摘下耳机对余霆说了句“你在车上等我”直接开门下车，进了路边的一间法式餐厅。
餐厅的LED灯温馨耀眼，巨大玻璃落地窗前种满了茂密的蔷薇，这个季节开得正盛，完全阻隔了余霆的视线，里面的情况什么也看不到。
余霆拉下手刹，打开双闪灯，忽然瞥到了副驾上的一本小册子。
册子只有巴掌大，黑色皮革封面，按扣扣得严严实实的。应该是从黎纵的口袋里掉出来的。
余霆拿在手心里反复看了看。这不是黎纵随身带的那块本子，警察的本子记着很重要的东西，不会随便换本子，他怎么带好几个本子在身上？
余霆好奇。之前黎纵有意试探他对程瑞东这三个字的反应，还问及关于黑石河核爆的事。这些天黎纵一声不吭地来到谭山，他是不是在查什么？
是谁在让他查？省厅？还是他的师父杨维平？
册子的皮革被掐出了深壑的凹痕。
他有预感，这本册子能解开他心中所有的疑团。
当年他在鹰箭潜伏，程瑞东告诉他，如果自己一旦牺牲，会由另一个联络人来找他，那个人代号049，是除了程瑞东之外，唯一知道烟雀存在的人。
可程瑞东死后049也消失了。烟雀就像一枚弃子，被遗忘在毒窝里，在那些进退无门的日子里，支撑他拼命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程瑞东留给他的049的警员编号。
他回到省厅的第一件事，就是查这串数字。
049……就是杨维平。
“你看过了？”浑厚低沉的话音忽然响起。
余霆的思绪被拉回现实，他倏地转头：“…”
黎纵正面无表情地站在车窗边，俯身撑着窗框看着他，西餐厅五色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让他英俊挺拔的五官显得有些阴沉。
昏暗的车厢里，余霆绷紧的指关节一点点松弛下来，他摇了摇头：“没有。”
黎纵目光如炬：“当真？”
余霆把册子递给他：“准确地说，是还没来得及。”
“…”
黎纵用刁钻的眼神审视着余霆的脸，余霆却冲他淡淡一笑，不紧不慢地说：“怎么？是不能看的秘密？”
余霆的瞳孔中映着路旁的白色灯带，清澈得宛若月下清泉。
黎纵跟他对视了半晌，眼皮一垂，一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西餐厅。
急匆匆赶回来也要拿回的册子……
黎纵的身影消失在餐厅玻璃门里。余霆望着门上摇晃的铃铛，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净了，变得苍白起来。
当黎纵再次从餐厅里走出来时已经是三十分钟后，车子锁了，余霆不在车上。
黎纵刚往路边上一站，被后方一辆打开远光灯的越野大G晃得两眼一花，大G从他面前疾驰而过时还冲他按了下喇叭。
黎纵视而不见地撕下贴在车窗上的罚单，在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了余霆的电话号码，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打。他觉得在去找余霆之前，至少应该把葛新祖交给他的这几个档案袋先处理一下。
这是他让葛新祖动用关系去查的有关李兰英的资料。刚才他调查余霆的册子差一点就被当事人撞破，这档案拿在手里太扎眼，放在车上感觉也不保险。
不如拍照存在手机里，把纸质文件烧了？
黎纵当即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余霆是网络信息的高手，联网的电子终端都不安全。
此时，黎纵看到马路对面有一家快递站。
晚上十点，一般的快递站都关门了，但这家快递站门口停放着物流车，应该是正在装载货品。
黎纵环视周遭，确定余霆不在附近才阔步穿过马路，走进了那家快递站。
快递站的盒子、袋子、口袋、集装箱等物堆积如山，人站在门口几乎无从下脚，皮肤黝黑的老板娘从山堆里抬了下头，告诉黎纵：“电脑已经关了，今天发不了了。”
当然，最后老板娘还是打开了电脑。
因为黎纵说要保价一万元，还愿意付十倍快递费。
老板娘也十分诧异，就两份文件袋而已，竟然保价那么高。但毕竟有钱赚，顾客的隐私也没有多问，只是提醒了黎纵一句：“保价的快递送达之后，需要收件人开件确认才能签收，你提前给收件人沟通一下。”
此时黎纵已经拨通了余霆的电话，没怎么留意听老板娘一长串的絮叨，付了钱就径直走到了路边，远远看见余霆拿着电话站在车头边，手里还拎着个超市的透明塑料袋。
黎纵刚走上前，视线滑过他手中的塑料袋里的牛奶和面包：“你……”
余霆垂了垂眼：“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所以去买了点吃的。”
黎纵竟然从余霆的神色间咂摸出了一丝委屈的味道，解释道：“我只是进去见个朋友，没吃东西。”
余霆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把手里的塑料袋递到黎纵的手里，柔和地道：“那你吃吧，我再去买。”
黎纵一把把他拉回来，灼热的手掌握上了余霆手腕上裸露的皮肤：“别吃这些，我带你去吃点像样的。”
余霆对突如其来的触碰反应很大，他挣开黎纵的手：“我吃面包就行了，大餐您自己去吃吧。”
黎纵看他大姑娘一样，笑了：“你是不是对我什么意见？我怎么觉得你突然这么排斥我呢？”
余霆看着他：“并没有。”
“绝对有。”黎纵有点怀疑他看过那个本子，“你不会有什么没跟我说实话吧？”
黎纵的表情不自觉地有点冷了，余霆表情纹丝不动：“如果您说的是案子，那就没有，如果不是关于案子，那就多了。”
黎纵低头，笑了一声：“就是吃个饭，至于吗？”
余霆说：“如果只是吃饭还不至于，但如果您只是想变着花样套我话，真的大可不必。”
余霆说完把车钥匙往他手里一塞：“我还得去别处转转，祝您用餐愉快。”
说完他转身横穿了马路，钻进了一辆正好路过的出租车。
黎纵：“……………………”  ？？？
套话？
有这么明显么？
他真有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儿吗？把黎纵当洪水猛兽一样防着。
黎纵站在路边上，把刚才那简短的对话回忆了一遍，觉得自己也没说错什么吧？
难道是眼神太凶？？
他和葛新祖只是在里面的包间的点了两杯冰茶饮料，什么吃的都没点，真的只是单纯想带他去吃大餐，这能有什么目的？
余霆也太惊弓之鸟了。
黎纵无语，掏出了一根华子：“这么多疑……怎么跟个娘们似的。”
就这样，黎纵叼着一根没点火的香烟，一路开车回酒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道路，思想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完全是靠神经系统的自我反应分辨着交通信号灯。
他用多年的侦查经验对余霆刚才的反应做了剖析。余霆这么草木皆兵原因有两个，第一，他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担心黎纵察觉他有问题，所以敬而远之。
这第二嘛，他可能真像市局里传言那样，他是喜欢男人的。
黎纵突然打了个寒颤，难道他是怕黎纵占他便宜？
这怎么可能，简直离天大谱。
他黎纵高大英俊，有颜有料，学富五车，智商超群还英明神武，还是国防科大高材生，军校中唯一的985，会这么猥琐？？
黎纵接近他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甄别他！
可这要怎么解释呢？
总不能直接跟余霆摊牌说自己在查他的老底吧？
黎纵的脑子忽然冒出了另一个邪恶的声音：“他要是喜欢男的不正好吗？更利于深入执行任务啊！还有什么办法能比谈感情更能拉近距离的？”
放屁！
黎纵在心里啐了一口。
以他天资傲人的条件，一旦出手追求余霆肯定是手到擒来，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这么优秀怎会追不到？
可是入室尚不能偷锅炉，骗财也不能骗感情，这不单是原则问题，还是人品问题。像余霆这种在毒窝里浸泡过的人意志力是很薄弱的，万一最后证明他是个好人，结果却因为被欺骗了感情而自甘堕落，万一他一蹶不振，万一他开始吸毒怎么办？
黎纵的胡思乱想在男性荷尔蒙的驱使下有些失控，但他还是极为理智，冷静下来之后辗转一想，觉得余霆的态度冷漠除了害怕被占便宜之前，还有另一种可能——他有秘密，而黎纵离这个秘密已经很近。
这两个问题只要排除其中一个，那另一个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可是要怎么排除呢？余霆的嘴那么严，问是肯定问不出来的。
不如……勾引一下他？让他开口不容易，试探他的性取向还不容易吗？

第17章 “黑警”
公务员出差的住宿条件都比较简朴，黎纵他们住的是最简单的青年旅社，一幢修得像鸟巢的玻璃房里有四层仙楼，黎纵和余霆的房间在不同的楼层。
黎纵回来的时候大半个旅店都熄灯了，瘦竹竿老板躺在楼下饮茶区的长椅上，戴着老花镜安静地看着新闻重播。黎纵从他口中得知十分钟前余霆已经回来了。
黎纵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余霆，而是回到了自己位于三楼的房间，马不停蹄地打了一个电话。
听筒里辗转的一连串忙音后，一个睡意很浓的男声传来：“喂？”
黎纵低沉着嗓子：“是我，黎纵。”
对面的声音立即精神了不少：“黎支队？”
接电话的是綝州市监狱管理局狱政科的科长马国宏，监狱和公安是协作关系，黎纵手里的未决囚都会交到马国宏的手上，二人算是并肩作战多年的老战友。
马国宏从无号码的来电里听到黎纵的声音，一下子警觉起来：“您怎么隐藏号码，出什么事了？”
“马哥，我这边有个案子牵涉到二十四年前的一宗儿童拐卖案，当时的罪犯叫张宝艳，现在还在圜土监狱服刑，您帮我安排一下，我要见见这个人，越快越好。”黎纵说。
“这个没问题。”马国宏答应得很干脆，“我这边加紧给您安排，到时候记得在禁毒那边给我打一张提审申请表。”
黎纵准备挂电话，马国宏忍不住问了句：“您这是查的什么案子？”
黎纵给他的答复很简单，也很官方：“机密，不方便透露。”，在电话挂断后第一时间删掉了这一通通话记录。
其实这个线索是葛新祖的功劳。他通过他在谭山社会福利署的关系，查到了李兰英所在的养老院。他见了李兰英一面，做了两件事情，第一是给养老院捐了一间休闲馆，第二就是拿到了黎纵让他去拿的资料。
李兰英对那个水箱小男孩印象非常深刻，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当年岐兰山孤儿院拆停，所有孩子的档案都转走了，她唯独留了一份水箱小男孩的资料，并保存至今，因为李兰英说：“那个男孩，是我一生的遗憾。”
黎纵寄出去的档案上清楚写着水箱小男孩入孤儿院时的全部信息，他叫俞枫，入院时还不到7岁，才刚上小学，8岁的时候被自称是银行职员的张宝艳领养。在俞枫被领养前，李兰英经过重重身份核实才让张宝艳带走了俞枫，可这个张宝艳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人口贩 子。
再后来，李兰英和警方找到张宝艳的时候，俞枫已经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了。
俞枫是O型血，和余霆一样，除了这条完全可以归结于巧合的信息之外，没有别的可参考线索，现在唯一还能给黎纵更多线索的只有这个人贩 子张宝艳。
黎纵的脑子里一会是张宝艳，一会是余霆，怎么也赶不走那些凌乱的思绪。
俞枫被张宝艳卖掉了，而余霆是在连云港在长大的，如果余霆是俞枫，那俞枫很可能就是被买家带回的连云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确认余霆的身份？
如果黎纵可以直接问余霆就好了，但这显然都不可能，问了就等于直接告诉余霆公安在怀疑他，而且余霆 也不一定会说，即使说了也不作信。
可假如余霆知道黎纵在调查他，他会怎样？
顺其自然积极接受调查？
假意配合调查？
如果他选择继续隐瞒，或者负隅顽抗，那就意味着他就是上级公安说的“黑警”？他跟092行动的那些漏网之鱼是不是还有联系？还有程瑞东的死，是不是真的跟他有关？
黎纵的脑子一团乱，像魔怔了一般，他忽然很希望余霆是个好人。
首先，这是一个人民警察希望自己战友坚守初心和荣誉的期望，其次，也许是他潜意识已经把余霆和水箱小男孩画上了等号，心里生出某种恻隐之心，就像是……
像什么呢？
黎纵从三十多年积累的词海里挑出了一个词——“怜悯”。
如果俞枫被拐卖的时候是八岁，他遇到程瑞东的时候是十五岁，那中间的七年他在做什么？
被拐七年，卧底八年……这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
黎纵原本打算第二天再去找余霆谈，毕竟今天已经很晚了。
但他的脑袋一挨着枕头，立刻就像触电似地弹了起来。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压在心里是真的睡不着。
于是，半夜零点二十三分，黎纵带着一沓美女的照片敲开了余霆的房门。
余霆也还没有睡，他刚洗了头，身上裹着浴袍，头发都还是湿的。
看到黎纵的一瞬间他显得有些局促：“你怎么还不休息。”
黎纵扬了扬手里的照片，很不客气地往屋里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二郎腿一翘：“葛新祖给我介绍了十七八个女人，你也是男人，帮我掌掌眼呗。”
余霆先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半晌也没拒绝，只是让黎纵允许他先吹头发，毕竟第二天还有工作，不能在这个时候感冒拖后腿。
理由很充分。余霆进了卫生间，吹风机的噪音很快传来。
黎纵开了一瓶标了售价的葡萄酒，端着红酒杯开始在屋子里转悠。
忽然，他的视线被那张挂着蕾丝蚊帐的大圆床吸引了过去。
哪个正经套房里挂蕾丝啊？还圆床？
黎纵在床沿上坐了一下，整个人都随波荡漾了。
靠。这是水床。
这是标准的情趣房。
黎纵在扫黄扫毒的行动里见过这种配置，如果他没有记错，床上空垂着的铁链是挂手铐用的，而手铐，应该在床头柜里。
黎纵掩面。
怪不得刚才余霆开门的时候会露出那么拘谨的神情，这不尴尬了么，两个大老爷们儿在情趣房里待着也太……
黎纵静止了足足十秒 ，猛地一下弹起来。
尴尬了。
当时旅店老板说只剩两间房，黎纵也没多想，为了彰显体己下属的宽大胸怀，黎纵还把价格更贵的这间房让给了余霆。
这下可怎么说得清？
如果余霆真觉得是黎纵想占他的便宜，那这个时候无论他用什么高端大气的借口进这个房间都显得居心叵测。
算了，此地不宜久留。
撤！
黎纵这辈子第一次想当逃兵。
他快步走向房门，就在经过卫生间门口时，磨砂玻璃门“唰”地拉开了。
余霆的发丝偏浅咖色，在情趣暖灯下散发的湿软柔润的光泽。
他稍微才一张嘴，黎纵赶紧：“路过。没想偷窥你。”
余霆：“…………”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黎纵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自己挂在房梁上了。
余霆看了他手里的红酒，伸手接过了他另一只手里的照片，指尖同黎纵的手一触即分，然后绕过黎纵坐到了沙发上。
黎纵千年功力一朝丧，他面对毒贩的重重陷阱从来都是滴水不漏，今天终于体会到杨维平口中的“作茧自缚”是什么意思了。
算了，来的都来了，先稳住局面。

第18章 “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黎纵端出了他一贯对正义有着不懈追求地高姿态，走到沙发边坐下。这个屋子里就一张沙发，黎纵尽量坐得离余霆远一点，端着半杯红酒，有意无意地往余霆脸上瞟。
余霆在认真地看照片，他靠着沙发的扶手坐着，穿着白色浴袍，深V的领口下，白皙的皮肤因水蒸气而泛着薄红。
黎纵发现余霆的五官真的很清隽，轮廓柔和，眼若桃花，眉角干净，这种长相对男人显得过于秀气，但他直挺的鼻梁又添了几分英气，整体凑在一起极度舒适和谐。
可能是环境的原因，也可能是心理原因，黎纵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他摇晃着红酒杯，试探着开口：“怎么样？觉得哪几个不错？”
余霆头也不抬地递了一张照片给黎纵：“这个腕白肤红，指若削葱，没吃什么苦，娘家条件应该不错。”
还真是十指纤纤……黎纵瞟了一眼余霆的手，然后才扫了眼照片，故作嫌弃地摇了摇头：“我不做上门女婿，算了。”
余霆随即递过来第二张：“这个才25岁，杏眼波，眸剪秋，性格温柔，应该是持家型。”
黎纵又大剌剌地一咂舌：“媳妇儿是娶来疼的，我要她持家干嘛。”他随手把照片往茶几上一扔，“下一个。”
这余霆还真看得这么仔细，从内到外都给人姑娘分析一遍，他不觉得尴尬吗？不难堪？
黎纵各种挑刺，余霆也没有不耐烦，接着给他递照片：“那这个吧，腰骨纤细，风摆杨柳，喜欢风情万种就选这个。”
黎纵端详了片刻，照片里确实是个大美人，但黎纵就是找茬：“太漂亮，这种媳妇儿容易遭人惦记，换下一个。”
不要出身，不要贤惠，不要漂亮。余霆转头看他：“你到底有没有择偶条件？”
黎纵移开眼去，装模作样地抿了口酒，一脸什么都不在乎：“不是说了么，那些条条框框的都是浮云，我就要能生儿子的。”
余霆：“………”
“是这样，”黎纵撑着膝盖微微前倾，晃着酒杯，“我爸他开了几间画廊，稍微有那么几个钱，我搞不好哪天就光荣就义了就不去继承什么衣钵了，趁还活着早点给他生个大孙子也好安心。”
这个理由纯属是黎纵临时瞎编，可余霆似乎听进去了，微微一点头，沓照片里抽出了两张：“那就这两个吧。”
黎纵接过一看，顿时“哇”了一声。
他有下载过这两张图片吗？
照片里这两个女人PS痕迹十分明显，浑身上下没一处看得出原貌。
黎纵的眉头皱得比吃了苦瓜还紧，余霆补充了一句：“相亲市场就像购物，互挑互选，都会放自己最完美的照片，这两位明显故意把自己P丑，多半是主观排斥相亲，这样的女性一般独立而优秀。”
黎纵：“………………”
“其实，健康的女性都具有优生优育的能力，至于生儿子还是生女儿，这取决于男性提供给女性的染色体，想要儿子只能碰运气，或者你也可以考虑试管婴儿，前提还需要有一位女性心甘情愿为你生孩子，毕竟代孕是犯法的。”
黎纵：“…………”
余霆的语气不见丝毫起伏，语速有微微的提升，似乎在蓄意报复黎纵之前向他普及‘工伤管理条例’。
黎纵当然知道胎儿的性别取决于男性，也知道代孕犯法……不对，方向错了，他都被余霆带跑偏了。
他是来谈相亲的吗？
他是为了试探余霆的性取向！
黎纵看着他淡淡的眼瞳，问：“你有情绪？”
余霆微微蹙眉。
黎纵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来，拿着。”他把照片递回给余霆，“你也看看喜欢哪种类型。”
余霆怔了一下，黎纵大方地说：“有没有合你眼缘的？”
“？”
“给你相亲啊。”
在他讲完这句话之后，余霆本来还有的半分笑意也冷却了，只剩一张冷脸和疑惑的眼神。
黎纵好似看不懂眼色，他觉得话说到这个份上，余霆应该知道自己是个直男了，笑得就越发邪里邪气。
余霆笑容一放一收：“不用了，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黎纵来劲儿：“不结婚也能谈恋爱啊，大家都是各取所需，心照不宣就等于相互理解，到头来合适就结婚，不合适就换下一个。”
余霆只是看着他，听他漫不经心地说完这一番话，仰头饮下杯子里所有的酒，问了他一句：“这就是你对待感情的看法？”
黎纵嘿了一声，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戳：“不是我，男女双都是这么看的，女人的眼光更毒辣……不是，我这是给你出主意，怎么扯到跑题了，不多谈谈怎么知道适不适合结婚。你想好了吗？你是喜欢十指纤纤还是眸剪秋？”
黎纵直勾勾地盯着余霆眼睛，像是非要他选一个不可。
“我不需要。”余霆移开眼，把剩下的半瓶红酒重新塞上瓶塞，开酒瓶的人太过粗暴，酒渍滋满了瓶身，沾了他一手。
黎纵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你不是说你穷么，娶个家境好的老婆等于立地成仙，你长这么好看一张脸别把它用在刀靶上啊。”
余霆：“我不结婚。”
“不结婚？”
“…”
黎纵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不结婚以后谁陪你终老？”
他说着往余霆身边挪了一下，余霆不给脸似的站起身：“我自己的事心里有数，谢谢队长好意。”
黎纵：“你真打算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过啊？还是说你像大家传得那样……”黎纵稍作停顿，说出了那句蓄谋已久的话，“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余霆充耳不闻地扯了张纸巾，擦拭着滋到瓶颈上酒渍，猩红的酒汁滑过他细长白皙的指尖，顺着他略显剔透的甲瓣流淌下来。
黎纵：“余霆？”
余霆看向他，证明自己还没聋：“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黎纵一耸肩：“不回答就算你默认了。”
余霆拿着酒瓶走到了小冰箱旁，耐心地把里边东倒西歪的饮料摆好，把红酒放进去。
又不说话。
又不理人。
黎纵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人，随你威逼利诱他都不理你，不承认也不否认，即使罪证确凿，都让人忍不住怀疑其中还另有隐情，足够膈应人一辈子。
黎纵最是那种受不了膈应的人，余霆这种人形刺猬就不偏不倚地扎在他心窝上。
余霆走到窗边开始拉窗帘，看样子是打算睡觉了，完全把黎纵当空气。黎纵起身上前，跟着余霆瞎转：“其实我还有问题想问你。”
余霆想绕道走，黎纵抬起胳膊撑在落地窗上，堵住了余霆的去路，余霆转过身，另外一条手臂立即又围了上来，彻底将他禁锢在了方寸之间。
余霆用后背贴着冰冷的玻璃，尽量不去触碰黎纵的胸膛，就像一旦挨上就会染上什么疾病。他瞥了一眼楼下的街道，虽然是半夜，但还是有晚归的人和车辆路过。
余霆偏着头，不看黎纵的脸：“放开吧，给人看到不好。”
黎纵就像耳朵忽然失聪，双手撑在余霆耳侧：“我的问题还没问。”
黎纵说话时的吐息喷到余霆的耳颈了，他感觉自己皮肤一下子烫了起来，心慌道：“黎…”
“你为什么要去南朝明珠打工？”黎纵不退反进地又压下来一点。
余霆的背脊已经死死地贴在了玻璃上，黎纵每逼问一句就压下来一寸：“南朝明珠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你养父母还能不知道？你很需要钱吗？”
“黎纵你别太过……”
“养父欠债还是养母患病？还是青春期叛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余霆的脸在发烫又避无可避。楼底下已经有人好奇地抬头观望，对着四楼上卿卿我我的两个大男人指指点点。
余霆猛地整个人往下一缩，企图金蝉脱壳。黎纵反应极快，一把将他拽住，钉回玻璃窗上。
可惜余霆不是言情剧女主，没有泪眼婆娑地对他坦白所有的实情。他才刚把余霆按回玻璃上，余霆瞳孔骤缩，反手撇开他的手臂，一记肘击顶在他的心窝上，推开了他。
黎纵顿时只觉一口老血上涌，卡在了喉咙口，半天咽不下去。
余霆隔着玻璃瞪了一眼楼下看热闹的路人，一把拉上了窗帘。
黎纵也是上了半分火气，提高了声调：“你童年的事情就那么见不得人吗！？”
余霆呼吸不稳，眼里满是明显的不耐烦：“见不见得人又如何，系统没规定这些我非说不可。”
黎纵揉着胸口，继续审问他：“你资料上说你的养父母都是老实的工薪族，后来他们去哪儿了？”
“是他们把你卖到连云港的？”
“是他们把你卖给南朝明珠的？”
余霆倏地看向他：“够了！！”
他失控地低吼了一声，眼中的敌意不似作伪。黎纵敢确定，余霆这辈子的良好教养都用在这两个字上了。他停止了强势了质问，给余霆留足了思考的时间。

第19章 教化场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寂，薰衣草的香薰变得突兀起来，余霆的神情逐渐冷凝下去，眼神还有些不自觉地闪。
过了许久，他再次看黎纵的时候，神色中的波澜已经褪净了：“我不是犯人，你无权审问我。”
黎纵一步拦在他面前：“可我是你队长！”
“……”
黎纵意识到自己的口气确实像在审犯人，甚至有些倚老卖老，下意识收敛了一下：“其实……”
余霆打断他：“我不想回答。”
“那你能回答什么？”黎纵沉下声，神色严厉。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没有中途腰斩的道理，而且黎纵很清楚，错过了这次机会，想要再撬开这个蚌蛎的嘴是不可能了。
这次他做好了随时反攻的准备，只要余霆敢再动手，他就有把握制住他。
余霆不看他：“私人的问题我都不想回答，必要的信息我的档案里都有。”
余霆垂着眼，鸦羽般的睫毛轻扇着，从黎纵的角度看上去还显得有些委屈，就像受欺负的猫崽。
黎纵一下子就忘了刚刚挨揍的人是自己，声音忽然就弱下去了：“我对你没有恶意，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才肯信，但是我真的没有任何算计你的意思，充其量就是想多了解你一点，战友之间的那种。”
“太晚了，我想休息。”余霆绕开他朝床走去。
黎纵仍觉得心有不甘，跟上去一把拽住余霆的手臂，余霆反抗无效被黎纵按坐在床上。
水声咕咕地响起，余霆晃荡了几下险些没坐稳，黎纵抓着他的肩膀帮他稳住身子，余霆下意识就要挠人：“黎纵！！”
“再乱动我就把你铐起来！”黎纵厉声恐吓他。
“…”
余霆的身体仍然在动，但不是他自己在动，而是整个水床都在动。黎纵用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开玩笑：“无论我用手铐还是绳子你都会很难堪，你听话点。”
“…”余霆死死地盯着他。
看到余霆配合地坐着，黎纵松开了他的肩，坐在了他跟前的地上，半仰着头看着余霆。
余霆微微充血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他，气息低沉得发闷：“你到底想干什么。”
黎纵已经越界了，即使队长也没有权利这样逼问别人的私生活，亏余霆还有过一瞬间觉得黎纵也许跟外面那些人不一样，可现在看来，他比外面那些人更恶劣。
他想干什么？是要挖开余霆的伤口，把他那些不堪入目的过去暴晒在阳光下，让所有人继续津津乐道？？还是他也觉得余霆就是内鬼想尽早把他清除掉？？
情趣灯就在头顶，昏黄的光带着微弱的红，从上而下地打下来，阴郁了余霆的路轮廓，却照亮了黎纵的脸。
黎纵认真地望着他，过了许久，他低低地开口：“候小五有脚臭，老马怕女儿，老李怕老婆，葛新祖喜欢泡妞，但他害怕染病一直洁身自好，向姗喜欢帅哥，喜欢追星，她小学六年级第一个亲她脸泡子的男同学叫小凯，杨局去年的生日愿望是我能早点结婚，他们所有人的资料我都能倒背如流，有时候了解别人是不需要理由。”
余霆身上的浴袍松松垮垮，却没动一下去整理，他就这么望着黎纵，那双仿佛永远看不见温度的瞳孔一点点红起来。
黎纵：“了解自己的伙伴不应该？舒适稳固的关系都要建立在相互了解上，你也可以问我的过去，我没什么不能说，如果可以……”
“我跟你不一样。”余霆冰冷地说，“我不需要伙伴。”
黎纵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类似憎恨的东西，不知为何，心下一寒：“人怎么会不需要伙伴，我，简衡，老马，猴子我们都是靠彼此协作才完成任务，才活到今天……”
“我就是一个人活下来的。”余霆再次打断他。
余霆的眼神里没有信任，只有不知道所指为何的憎恨，让黎纵觉得余霆似乎藏了千言万语，而那些他说不出口的东西，已经筑成了一道城墙，把他的内心和这个世界隔断。
黎纵重重地吁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干卧底都很难信任身边的人，但是余霆你现在走出来了，你不是一个人了。”
余霆胸膛里闷了一声笑：“不是一个人？”
黎纵听到他说：“有谁相我？省厅？市局？还是队长你？”
黎纵一张嘴竟答不上来。
余霆红了眼：“只有死了的卧底才是清白的，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
黎纵：“…”
这很残酷，却是事实。
余霆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对黎纵说：“我不需要你教我如何看人，如何自处。”
“既然你知道又为什么要做卧底？为什么来綝州？”
余霆闭了闭眼，虚声说：“我说了你就信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该不该信？”
“如果我说，就是我养父母把我卖给南朝明珠，我就是做鸭的，我就是喜欢男人，你们议论的都是真的呢？”
黎纵再次沉默了。
余霆眼神锋利但语气平缓，一字一句都缓慢有力：“既然不信，又何必要问。”
黎纵无从反驳，他知道余霆是铁了心什么也不会说。
黎纵只是想不通，他明明清楚自己坚持留在公安会面临什么，明知道自己可能会一直孤立无援，一个浑身疑点的人想要在公安系统内生存下去根本不可能。黎纵很想问他，既然连战友都不能信任，为什么要留下来？到底有什么苦衷让他非留下来不可？他说出来或许黎纵还能帮他一把……
可是余霆不会相信任何人，更不会相信他，余霆只会警惕地盯着他的脸，就像现在一样，告诉他：“我的事不用你管。”
黎纵叹了口气，静谧的空间里，浓厚的气音让他的声线沉重而疲倦：“余霆。”
他迎着余霆的目光：“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过什么，但人始终要向前看，你总不能时时刻刻都拿刀尖对准身边的人，你知道吗你这样就像一只刺猬？”
余霆的目光警惕而倔强。
“每个卧底回归都会面对争议和猜忌，大家都确实在提防你，排斥你，你如果不去证明自己，不去争取，不去解释，不去融入你就永远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明白吗？”
黎纵越说越快，他停顿下来，微微吁了口气缓解心里的焦虑。
此时，在他低下头去的那短短几秒，余霆紧绷的神色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缝。
黎纵重新调整了一下语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你……你就理解成我吃饱了撑的，喝假酒喝大了，刚才那些问题你也不用回答，你不想说我就以后就不问了，但我希望…”他坚定地看进余霆的眼睛里，“希望你有一天可以试着敞开心扉，人不能永远做刺猬。”
黎纵回视着余霆冷冰冰的目光，他看到余霆眼神的闪烁，他知道，余霆想说。
可最终余霆还是移开了眼。
黎纵的眼神充满强劲的穿透力，坚定得仿佛熔铁炉里淬成的钢，带着鼓舞人心的力量，像一道光，可惜……
可惜他是049的徒弟，是杨维平的徒弟。余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
余霆闭上了眼，好不容易才被黎纵撕开的缺口又被无形的防备回填铺满，距离感层层叠加，黎纵已经无话可说。
可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大概是那半瓶假酒作祟，黎纵的头越发沉重，他重重地皱了皱眉，良久后，才轻拍了余霆的手背，起身径直走出门。
他就不该来。黎纵现在脑子更乱了，原本只是几根稻草在他心里纠缠，现在是有一团毛线在他的脑子里打架，余霆的性向没有搞清楚，他和俞枫的关联也没有套出半分，还说那么多莫名其妙过激的话，不但吵了一架，还差点打起来……
他竟然把逼问嫌疑犯的那套用在余霆身上，还用得一塌糊涂，简直惨不忍睹。还不知道余霆是不是会记仇的人。
黎纵回到房里，重重地把自己砸在床上，他感觉太阳穴都快炸开了。
……
可能那半瓶酒真的是劣质假酒，黎纵的太阳穴被针扎了一样难受，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最后一次看时间是凌晨4点。
他早上起床出门的时候，余霆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下楼去问了一圈才知道，余霆5点就出去晨跑了，中途回来了一趟，换了衣服又出门了，估计是去公安局了。
很显然，余霆是打车走的，黎纵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自己一个人开车到了公安局。
他一走进人来人往的刑侦办公区，刘平平就放下了手头的事情，跟身边的民警简单地交代了几句，迎面小跑过来，一副中了双色球的表情：“黎支队，案子有进展了，王辛玄有消息了！！”
黎纵环视了一圈，问：“余霆在哪？”
刘平平：“噢，余警官和马组长去搜王辛玄的家了，这会儿早就到现场了。”
早就到现场了！？
他是来得多早？
黎纵看了一眼表，还不到八点。他收回思绪，想着王辛玄肯定不会在自己的房子里坐以待毙了，直接问刘平平：“王辛玄跑路了？”
“早跑了。”黎纵阔步朝简衡的临时办公室走去，刘平平跟在大步跟上他，“我们网侦的同事在暗网里接到了匿名举报，举报人提供一系列王辛玄在二十七号出现在横河码头的照片，还有近几日王辛玄疑似在綝州活动的证据。”
暗网……也就是非正规来源渠道。
黎纵边走边问：“消息可靠吗？”
刘平平一点头：“是教化场。”
黎纵脚下骤然一滞——教化场？
提起“教化场”，全国警务圈都不陌生。那是近十年来活跃在全国刑侦和缉毒圈暗层里的一群人，“教化场”是网友给他们取的代号，而实际上他们并非团体，他们是来自全国各地，无数个不同的个人。
十年前，黎纵大学毕业入行时正赶上当时的‘低价毒品热潮’，教化场就是在那个时候横空出世。当时在社会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波，一些被毒品迫害的家庭开始盲目混入贩毒场所，举着正义的高杆跟毒贩冲撞，还带动了崇尚英雄主义的青春期学生争相效仿，迅速形成了潮流，宣誓要将法律制裁不了的罪人一一铲除。
引起的后果不亚于变法起义，导致短短一个月内社会大面积非正常死亡、失踪案件的频率直线飘红。
一时间社会秩序混乱，影响极其恶劣。无奈之下，警方只能将“教化场”列为非法组织，在网络和社会上进行全面镇压。终于，经过警政双方长达数月的努力，“教化场热潮”逐渐平息下去，但仍然有极少部分拥有反侦查技术的“教化场”在暗处活跃，持续至今。
这十年间他们也逐渐收敛锋芒，不再像当初那么激进，改成了通过很多公开与非公开的渠道匿名向警方检具，协助警方破获了上百起刑案，有时候是公用设备打出的电话或者email，有时候是直接黑进警察的游戏后台发私信。
时隔多年，教化场依旧偶尔出现在警方的视野中，消息情报精准无误，他们就像法律之外的一层正义的渔网，来无影去无踪，不着痕迹。不过根据近几年的数据显示，他们的活动范围都在京三省一带，因而推测他们可能已经由“个人”形成了“组织”。
黎纵阔步走进刑侦办公室，迎面接过了简衡递过来的一沓资料。教化场同网侦的聊天记录、照片一应俱全。
简横拿着平板电脑，衬衣熨贴地往小白板前一站，抄起记号笔在一串‘英勇的战士们福泽长存’上做了重点标记：“纵哥，这次跟以往一样，教化场上来第一时间自报家门，并问候警方，我刚刚跟綝州那边联系了，准备撒网抓捕王辛玄。王辛玄在谭山的房子也已经找到，房产登记在他二奶的名下，我已经让老马和余霆他们先过去了。”
黎纵用激光笔一指王辛玄二奶的名字：“这个二奶招了吗？”
简衡摇头：“半个小时前我们的人在市立医院找到这个女人，她正在妇科准备打胎，哭着说王辛玄是个负心汉，现在还在医院闹。”
黎纵：“老马和余霆他们呢？查出什么了？”
简衡：“王辛玄把房子搬空了，值钱的东西都没了，技侦还在卧室的地缝里，厨房的灶台和冰箱，还有浴室的排水口都验出了赛神仙的残留，这是现场传来的照片。”
黎纵支着两条大长腿，半坐在会议桌上，刷刷刷地翻看了一遍照片。照片上可以看出整个房子几乎已经空空如也，四处拉满了警戒线，地方放满了物证标记，他道：“王辛玄肯定是卷了毒资跑了先给他的二奶做个详细的毒检，如果涉毒就监督她打胎。”
“如果涉毒孩子肯定不能生下来。”简衡说，“现在谭山这边的事还没结束，市局那边怎么办？”
綝州禁毒和刑侦的一二把手都在谭山，王辛玄现在逃去綝州，市局估计正乱得够呛。黎纵沉吟了片刻，道：“简衡，帮我订两张中午回綝州的高铁票。”
“今天中午？”
“嗯。”黎纵敛眉，撑着桌沿的指节轻点着桌面，像是在沉思什么。
黎纵要订两张票，一张肯定是给他自己的，简衡正要问另一张票订给谁，就听黎纵说：“老马的侦查经验丰富，和你又是老搭档，让他留下来配合你，有情况及时联络。”
简衡不由分说地点开了铁路售票窗口：“今天周末，班次人数爆满，只有二等座有位置，而且座位都没有挨在一起。”
黎纵神色严厉：“订。”
座位分开又不是什么大事，到时候跟群众交流一下换个座位就行。

第20章 “加油！小英雄！”
想象总是美好的。
中午十二点整，黎纵和余霆一个从局里出发，一个从王辛玄家现场出发，一前一后坐上了回綝州的C6649次高铁。
黎纵本想着利用车上的一个半小时，再跟余霆好好谈谈，这次的对话他打了半天的草稿，觉得自己应该先道歉，台词都想好了——余霆啊，昨天晚上的事儿对不住，咱们认识也没多长时间，确实没资格把手伸得太长，不该对你的人生经历和终身大事说三道四，都怪那半瓶劣质酒太上头，你全就当我抽风了，成吗？
诚心诚意，言简意赅，绝对发自肺腑。
可是坐在余霆身边的恰好是一对情侣。打从一坐下就打情骂俏，又亲又抱，黎纵好意思过去提换座吗？
黎纵假模假样地举着一份快车日报，眼神有意无意地往余霆的方向瞟，心里头像猫抓一样。
余霆倒是自始至终带着耳机，望着窗外，像完全不被昨晚的口角影响。这让黎纵更捉摸不透了。
不行！黎纵必须再去试探试探！
黎纵旁边坐了个穿蜘蛛侠衣服的小孩，小胖子胆子够大，一个人坐高铁一点不害怕，正在抱着游戏机打得正嗨。
黎纵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小子。”
小胖子撩了他一眼。
“小子，帮叔叔个事儿。”黎纵埋下头，压低嗓门，“办好了叔叔给你买棒棒糖吃。”
小胖子从包里摸出了根棒棒糖，往嘴里一塞，继续打游戏：“我妈说了，请你吃东西的陌生人都是坏东西。”
呦。小孩儿挺有防范意识，他又说：“那这样，叔叔给你钱，你自己买，行不行？”
“不行。”小胖子挪开了一点距离，“我老师说少先队员不能随便拿别人的钱。”
嘿。这小子还这么有节操。黎纵又拐了他一下：“那你老师有没有说过少先队员要助人为乐？”
小胖子翻着白眼看着他，僵持了一会儿，不耐烦地说：“行吧行吧，要我怎么帮你。”
黎纵嘻嘻一笑：“看到那边的大哥哥了吗？”
“哪个啊？”
“最帅的那个。”
“戴耳机的那个吗？”
“就是他。”黎纵说，“你去跟他换个座位。”
“不行。”小胖子果断拒绝，埋头又要开始打游戏。
黎纵一把抢过他的游戏机，哑着嗓子训斥：“不是乐于助人吗，少先队员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小胖子不耐烦道：“他旁边那两个人在亲嘴，爸爸说小孩子不能看这些，我不去！”
黎纵起急：“你把眼睛闭上不就行了，再说了你是小孩子，你一过去他们就不好意思亲了。”
“切。”小胖子人小鬼大，“那他们肯定会诅咒我，我才不去。”
现在的小孩子真的是一点都不好骗，黎纵只有使出绝招了。
“小子，过来点，给你看个好东西。”黎纵神神秘秘地把风衣外套拉开一条缝，亮出了一颗金闪闪的警徽。
小胖子两眼一放光，张着喉咙就要开始喊，黎纵赶紧捂住他的嘴巴：“不能喊！”
小胖子瞪着金鱼大眼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崇拜，黎纵说：“你不准喊，我就让你说话。”
小胖子唔唔地点了点头。
黎纵裹好衣服，手捧成喇叭在他耳边说：“我在执行一个非常重要的秘密任务，不可以被别人发现。”
小胖子肯定是蜘蛛侠看多了，立马把连衣帽戴头上：“警察叔叔，这是很危险的任务吗？”
黎纵一点头：“相当危险，那个戴耳机的是个大坏蛋。”
小胖子看了一眼余霆的方向，狐疑了一下：“坏蛋不都有大胡子吗，那个大哥哥看起来好像不是坏人哎。”
“坏人怎么能只看外表。”黎纵立刻教育他，“就这种白口白面的漂亮哥哥最会骗小孩子，他坑蒙拐骗坏得很。”
小胖子恍然大悟：“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去跟他换个座位，等他过来我就监视他，不让他伤害别人。”
“好！”
黎纵：“加油！小英雄！”
黎纵说得一本正经，小胖子立马被“小英雄”三个字鼓舞了：“我真是小英雄喔？”
黎纵从小本子上撕下一个小警徽亮片贴纸，往小胖子脑门上一贴：“这下你就是我的助手了！上！”
“嗯！”小胖子做了一个fighting的手势，一下子干劲十足。
小胖子胆子果然很大，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右后方那对情侣走过去。黎纵赶紧把报纸举高，假装看得一本正经，透过手机漆黑的屏幕里看后边的情形。
小胖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正在摸手手的情侣，挤到了余霆跟前。逼仄的空间里多了个人，余霆摘下了耳机，好像在跟小胖子说什么，还往黎纵这边看了一眼。
他们说话很小声，黎纵只听到后排座男人打鼾的声音。余霆跟小胖子说了好久，应该是询问为什么要换座位的话，终于，余霆还是起身朝黎纵走了过来。
实际上黎纵根本不用遮遮掩掩，他那种招数只能哄骗一下小孩子，余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个主意是谁出的，他之所以答应换过来，是看那个小孩子一脸认真，不想碾碎他对“光荣的人民警察”的憧憬。
余霆一坐下又戴起耳机，黎纵弯起一根手指，勾掉了他左耳的耳塞：“挺无聊的吧？”
余霆嗯了一声。
“我也挺无聊的，聊会儿呗？”黎纵状似无意地说。
余霆：“我是指你的行为。”
黎纵顺水推舟：“无聊的人干无聊的事，合情合理。”
车厢里不算安静，大多数人都在睡觉和按手机，但角落里飘出来的窃窃私语混在一起，让人觉得这就是可以自由聊天的环境。黎纵虽然觉得有点没面子，犹豫了一阵还是说了：“对不起啊。”
余霆看了他一眼。
“昨天晚上是我多事，我下回注意，你别往心里去。”
余霆继续看着他。
黎纵：“其实我就是好奇你是不是喜欢男人，我觉得你这两天怪怪的。”
余霆仍然看着他。
黎纵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不是这么小气吧？其实我是个开明的人，只要彼此开心，是男是女都没什么关系，别把我跟市局那些嚼舌根的混为一谈。”
“黎纵。”余霆轻声开口，“我是喜欢男人的，所以……”
黎纵眼巴巴地盯着他，瞪了半晌，才等到他的下文：“所以以后不要离我太近。”
余霆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喜欢男人所以黎纵就要离他远一点，这其中是有哪种必然的联系？难道是他没有误会黎纵喜欢他，而是他对黎纵有意思？
如果是这样，那黎纵已经明确表示过自己是要跟女人结婚的，所以他失落了，所以他昨晚才不高兴？所以他才说他这辈子不结婚？所以他才气黎纵不信任他？
黎纵的瞳孔逐渐扩大，余霆看到倒映在他瞳孔里的自己，神色变得莫名其妙起来。他发现黎纵总是爱忽然不说话，不知道自己在瞎脑补些什么。
余霆懒得理他，塞上耳塞开始闭目养神。但就这么一个很自然的动作，黎纵都能将其和“黯然神伤”联系起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先前叫他“宝贝”的事，还帮他找房子，还刻意关心他……黎纵就是糙男人，平时哪儿会对人那么体贴，那些都是为了和余霆套近乎装出来的，谁知道他真的喜欢男人。
完了。黎纵心不禁一沉，简直是给艰巨的甄别任务雪上加霜，人家都说了“你离我远一点”了，黎纵要是再舔着脸凑上去不就成男绿茶了么，而且万一余霆陷进去了，他因求而不得而开始而沮丧，万一自暴自弃，万一他开始吸毒怎么办？
黎纵有些焦虑。这是他告别青春期以后前所未有，而且莫名其妙的焦虑，不知为何，总之令人心绪不宁。
于是，他决定要重新制定一个甄别计划，在新计划落实之前先和余霆保持一下距离。
出了高铁站以后黎纵就以“我去上厕，你不用等我”为由脚底抹油了，目的就是不跟余霆打同一辆车。
回市局之后，余霆又坐回了他的冷板凳，所有人都在为抓捕王辛玄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泡了杯茶，拿了本《刑事现场勘查学》看得十分认真。
一连两天余霆都是这个状态，中午黎纵开完案情研讨会从三楼下来，故意绕到值班室门口看了一眼余霆。余霆只是很平常地跟他打了声招呼，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绪异常。
黎纵稳如老狗地“嗯”了一声，带着禁毒的人回办公室了。
黎纵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向姗叫过来，向姗是个单纯的女孩，还以为黎纵是找他讨论案情，杂七杂八的文件档案抱了一大摞，迎面走来都看不见她的脸。
向姗用屁股挤开磨砂玻璃门，一摞文件砸在黎纵的办公桌上：“头儿，各部门排查的细节都在这儿了，这个刑侦那边传来的，这个是交通部门传过来的，这个……我看看，这个是简副从谭山传过来的嫌疑人的口供，这个是何靖雯家最近的监控……”
“行了，”黎纵用笔杆子指了一下转椅，“你先坐下。”
向姗照令执行，黎纵忽然说：“租房合同签了吗？”
话题跳转得猝不及防，向姗瞪着漂亮的大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然后摇了摇头。
黎纵在自己住的小区里帮余霆找了一套房子，本来是计划悄悄替余霆承担三分之二的房租，可余霆竟然没有签那份合同。
黎纵颔首不语，似乎若有所思。
向姗嘻嘻一笑：“头儿，我那边的房子也要到期了，他不想住，您给我住呗？”
黎纵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嘴立马就嘟起来了：“头儿你真的很偏心，申请不到住房补贴的人又不止余师兄一个人，您怎么只关心他啊。”
黎纵一抬眼，额头上就写着“我心情不好”五个大字，向姗立刻就拉嘴上的拉链拉上了。
黎纵从一堆文件里找出了今天开会内容的资料，翻了几页：“通知下去，把行动组的人全部叫回来，准备出任务，这次杨局要亲自上场指挥，老李会提前48小时在任务地点周边进行布控，你去勤务拿猴子的持枪证明，把他的88狙提出来。”
侯小五是特种兵出身，专业的狙击手，禁毒执行任务一般情况不会轻易出动狙击枪，但这次行动特殊，杨维平要亲自上阵指挥，他的安全高于一切。
向姗听到88狙使劲地咽了口口水：“这次到底是什么任务啊，还用杨局亲自带队，连猴哥的88狙都出动了。”
黎纵浓眉一皱。其实他也不清楚为什么杨维平要亲自督办，在黎纵看来围捕王辛玄及其同党是一件很平常的任务，而且并不一定就能人赃并获，他们只是截获了王辛玄的最后一通邮件，怀疑王辛玄会在4月14号晚上在尊皇秀KTV与一个叫鸡哥的人进行接头，一切尚未盖棺定论，可杨维平的介入让这个行动瞬间升级。
黎纵只能告诉自己也许杨维平是有自己的考量。
但他回神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叼起了一根烟，他弹弹烟灰，缓慢地靠在椅背上：“向姗，把监控打开我看一眼。”
向姗：“哪个监控啊？”
“禁毒楼下值班室。”黎纵说。
墙上的液晶显示器逐个亮起来，余霆还坐在值班室里安静地看着书，如果不是门口的盆栽一直在随风摆动，向姗还以为监控卡住了，都想重启开机了。
黎纵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里的人，心里的焦虑又油然而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黎纵现在一看到余霆，哪怕是隔着屏幕都会莫名焦虑。不过不碍事，好在也不是不能克制。
向姗忽然说：“您是想召余师兄进行动组了吗？”
黎纵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谁说的？”
“我猜的啊，您从谭山回来这几天对余师兄也太关注了。”
向姗平时可是一天到晚围着黎纵转八百圈的人，这几天最多转了六百圈，剩下的两百圈都奉旨围着余霆转了：“以前也没见您对哪个新人这么照顾，我觉得余师兄估计都把我看烦了。”
黎纵盯着屏幕，不以为意地一笑：“你不是喜欢他吗，给你制造机会还不开心？”
向姗扭扭捏捏地撇了撇嘴：“开心是开心了，就是……”
黎纵扫了她一眼，示意她有话就说。
“您还不知道，余师兄根本就是大冰山和闷葫芦的结合体，跟他说话就是全VI应答模式，还好、还行、还可以，谢谢、不用、我自己来，”向姗越说越泄气，“他还很挑食，我都记不住他不爱吃哪些。”
“这就放弃了？”黎纵懒懒地问。
向姗害了一声，心灰意冷地歪着脖子看着屏幕里的人：“跟余师兄在一起一定很闷，我觉得我们可能缘分不够。”
“这就对了。”黎纵立即赞同。屏幕里的人动了，余霆按着他颀长的颈椎，眯着眼扭了扭头，黎纵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说：“他啊，不是你的菜。”
向姗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我一会儿把房子的合同还给您，您自己找他签吧。”
黎纵正要点头，忽然看到了极为惊悚的一幕。
屏幕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快递员，不知跟余霆说了些什么，余霆接过他递过去的包裹就开始拆。黎纵认得那个档案袋，那是他从谭山发回来的快递。
黎纵飞快摸出手机，他的手机还是会议模式，快递员给他打了五通电话。
回电话已经来不及了，余霆已经拆开了包裹，那本黑皮册子已经从黄色的档案袋里掉到了桌上。
黎纵腾地站起来，向姗被他吓了一跳，主要是黎纵的表情也很吓人：“头儿……头儿您怎么了？您要去哪……”
黎纵冲到办公区，抓着电梯门才刹住脚，啪啪啪地按了几十下电梯钮之后又冲向了应急楼梯。于是整个禁毒的人都看到了他们一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黎支队长在办公楼里惊慌失措地飞奔。
民警小心打听：“怎么回事儿？”
“宇宙是不是要炸了？”端着饭盒的小眼镜小声问。
又一人补充：“去监控室看看监控不就知道了。”
……

第21章 “我想跟你搞对象。”
余霆又见到了那个本子。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一页页的行草张狂有力，余霆的名字在其中频繁地出现，第22页画着很潦草的关系图，余霆的名字躺在方框里，跟无数条鲜红的直线连在一起。
余霆波澜不惊地合上本子，翻开了那一沓旧资料，资料上贴着水箱小男孩的一寸照，照片有些发潮泛黄，但依然能看到那双稚嫩清秀的眉眼，其余的都是俞枫的体检表，入学申请表，病历表，疫苗接种复印件，连伤风感冒的处方签都保存得十分完好，每一张上都盖着岐兰山孤儿院的鲜章。
黎纵第一次注意到从禁毒办公室到值班室原来这么远，竟然要下五层楼，经过两条走廊，十八个房间，三间厕所。他冲到值班室门口时，余霆已经看完了，正有条不紊地把资料角对角地砌好，装进档案袋里。
黎纵气喘吁吁站在窗边，看着余霆风平浪静的脸，他的血压又升了好几帕：“…………”
余霆不慌不忙拎着纸袋的线头，抬眼看了眼黎纵，视线旋即又落回纸袋上：“你在查我？”
云淡风轻，气定神闲。
完了完了完了。
黎纵心虚得要命，但还是尽量表现出我很平静的样子：“呃…嗯…别误会，我只是想……”
“想了解我？”余霆把袋子递给他。
黎纵竟然没伸手接：“那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什么样？黎纵自己心里都没谱。余霆身上的争议的确很多，但那都只是流传在人与人之间的谈资，是人性的猜忌，即便传得天花乱坠也只是谣言，可黎纵是在铁证如山的调查他。
试问哪个上司闲得蛋疼会为了几句风言风语，去做这么拐弯抹角又缜密的调查。
黎纵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编，余霆这么聪明，瞎胡扯肯定骗不了他。
完了，这下真完了。
黎纵再度默哀。
黎纵怔怔地看着余霆，眼睛发直，余霆平静地问：“要了解也用不着这么查我吧？”
黎纵鬼使神差来了一句：“你是承认自己是俞枫了？”
余霆不置可否：“你要把这份报告交给谁？杨局吗？”
黎纵昧着良心：“不是。”
余霆疑惑地皱了皱眉：“那为什么查我？”
“因为……”黎纵破釜沉舟，“我想跟你搞对象。”  ！！余霆表情一僵。
显然这个答案远远超出他的预判范围。
黎纵知道这很不要脸，但是好像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糊弄得了余霆。
与其让余霆以后把他当仇人，不要脸就不要脸吧，说都说了，总不能咽回去吧。
“咣当当当————”
来换余霆的班的小周刚走到门口，就被他们英明神武、神鬼莫近的禁毒支队长的话吓掉了饭盒，西红柿炒蛋溅了一皮鞋。
黎纵糟心地瞥了他一眼，旁若无人地继续对余霆说：“上回我不是问过你认不认识水箱小男孩，你说你不认识，可我就是觉得你俩很像就随手查一查，你…你要是不信，这份报告你拿走，你拿走了我就不会交给谁了。”
余霆的脸皮不像黎纵那么厚，他拿着档案袋头也不回地出了值班室。
黎纵绕开一脸遭雷劈的小周，径直跟了上去。
余霆已经进了电梯，黎纵追上去硬是掰开电梯门挤进去：“余霆，站住！”
余霆按了五楼的按钮，听而不闻。
黎纵一步移到余霆面前，竖起四根手指，“余霆我向你道歉，我发誓，这件事完全只是我个人的行为，跟职业没有半毛钱关系，跟杨局更没关系，你别多想行不行？”
余霆一眼瞪来，黎纵立马放低分贝：“就……就当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余霆眉头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电梯的顶灯照进他的瞳孔，照亮了他满眼的抵触：“你是我的队长，您要查谁是组织赋予你的权利，但请你不要为了掩饰说离谱的话。”
完了，这么下去以后他们的关系肯定比猫和老鼠还世仇。
黎纵假装听不懂人话：“你别对我这个态度啊，你这……我……我不至于十恶不赦吧？”
余霆淡定看着楼层显示器从4F到5F，没理会他。
黎纵继续烦他，开始打委屈牌：“这事儿你也不能都赖我，我之前问你了，你要是直接告诉我…我犯得着偷偷摸摸吗？”
电梯门才开了一条缝，余霆就钻了出去。
一瞬间，原本七嘴八舌、热络朝天的办公区顿时鸦雀无声，就像一台被拔掉插头的收音机。
众目睽睽之下，黎纵挺身拦在了余霆面前：“别啊！”
众人：“？？”
黎纵摆出一脸得理不饶人：“不是！你什么意思？我只是有没有问过你？你回答我了吗？”
这里是座无虚席的工作区，余霆环视了一圈，神色几乎窘迫起来，可黎纵跟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怎么也不肯放他走。
余霆从容地直视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黎纵：“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跟你解释解释，给你捋捋。”
余霆一转身黎纵又拦上来：“我确实答应过以后不提你童年那档子事儿了，可我也没说我自己不查，这样吧，我跟你认错，你说吧，怎么样你才肯消气。”
众人：“？？？？”
四周响起了一阵压抑到极致的窸窸窣窣。
黎纵破釜沉舟，继续振振有词：“我真的没有恶意，大家都在背后指着你议论纷纷，我完全没睬他们，虽然背后调查你确实不对，但是也可见我的诚意。”
余霆视线游走了一下，忽然问：“真想追我？”
众人：“！！！？？？”
余霆眼角在笑，黎纵却被他眼里厌恶击中，稍微收敛了一点：“我……”
余霆反过来咄咄逼人地看着他。
黎纵的余光扫了一眼周围吃瓜的群众，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
余霆冷笑了一下。
黎纵低声：“我那天说我去相亲是假的，那些照片全是网图，你就当我是……试探你的吧。”
余霆吊起半边一边嘴角，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周遭的群众，那眼神像是在说：连这样都还编的下去？
黎纵全然没料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没想到余霆会当众说出来将他一军，这完全不在他的预判之内。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手足无措，甚至被逼得很下不来台。四面八方刺过来的眼神让忽然如针扎一般难受。
余霆看着他，半晌，说：“别闹了，官威要是垮了，修补起来了不容易。”
众人：“？？？”
黎纵叉着腰，拧着眉低头兀自懊恼，然后听到人群叽叽喳喳，凶巴巴地扫了一眼。
众人肃静：“………………”
黎纵闭了闭眼，沉沉地吁了一口气：“余霆我……”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余霆平静问。
黎纵没吱声，余霆就绕过他的身侧，走出玻璃门穿过联络桥消失在了勤务组的楼道口。
黎纵叉着腰原地转了几圈，一时半会儿找不着北了，原本悬在胸口的大石头这下都哽到喉咙口了。
那种招人烦的焦虑又涌上来了。
黎纵杀死人人的视线往吃瓜群众的身上一扫——
满屋子的人肉雕塑登时回过魂，凝重诡异的气氛被陆续响起的杂物和人声一点点地覆盖。
向姗含着半口蔬菜沙拉，站在碎纸机旁看完全程，感觉自己的三观都要裂开了。
她机械地挪着步子凑到黎纵跟前，竖起食指，然后渐渐弯曲：“头儿原来你是…是…”
黎纵抹了一把脸，接过向姗手里的沙拉碗，推了推她，气音沉重道：“先别吃了，去跟着他。”
“啊？”
黎纵拧着眉：“去！”
“噢噢噢。”向姗一脸懵逼地追着余霆消失的方向去了。
但很快他就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了。
仅仅第二天，堂堂綝州禁毒支队支队长要追求一个男人的事就在系统内部迅速膨胀了，并对原本关于余霆的谣言起到了一个发酵作用，从“余霆以前是男鸭”上升到了“男鸭配不上支队长”，并且还翻出了很多新的花样。
但余霆似乎毫不在乎，像是失聪了。
向姗领命监督余霆的一举一动，给余霆送水、买饭。
黎纵为了王辛玄和那名叫“鸡哥”的接头人忙得焦头烂额，又为了布控14号晚上的行动忙得连上个厕所都要打秒表，当他注意到周遭的变化时，谣言已经进入白热化。
他直接疾言厉色地威胁所有人：“谁再敢乱传，割了谁的舌头烩了饼喂狗。”
然后他在百忙之中去看了余霆。
余霆是个“世界随他纷扰，我自闲云野鹤”的人，黎纵走进勤务的办公室时，余霆正趴在角落的工位上小睡。
整间办公室有五张桌子，其他四个人都在埋头苦干，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四人看到黎纵进门，立马弹起来。
黎纵对他们做了一个“噤声”的声势，压了压手，把紧张兮兮的四个人压回了工位上。
余霆的工位简洁而干净，黎纵将他手边的半杯茶移到桌角，发现空调的出风口就对着这个位置，吹得余霆手指冰凉。
黎纵脱下外套轻轻给睡着的人披上，然后走到空调机旁，把风口对准了离空调最近的平头警员。
小平头顿时打了个冷颤。
黎纵冷声道：“你也知道冷？”
其三人顿时停下工作，眼巴巴地看了过来。
黎纵的视线从他们的脸上依次巡逡而过：“这是四月，室外温度16度，你们开着19度的空调制冷，对着人一直吹，这是谁的主意？”
短发中年女警战战兢兢地举了举手：“报告黎支队，排气扇坏了，只能开空调通风……”她说着瞄了瞄余霆的方向，“那边没有放资料，所以才吹那边。”
黎纵悉知明了地一点头，直接将风口对准了她。空调风扫过去，她桌上的文件唰啦啦地飞了一地，整个人冻得缩了缩脖子。
黎纵：“你去买镇纸，钱来找我报销，从今天开始，这台空调只对着你一个人吹，我随时过来检查。”
中年女警哭丧着脸啊了一声。
余霆被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到手边多了一瓶温热的鲜奶，抬起头时正好看到黎纵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
办公室里一片诡异的安静，四个人都默不作声地继续埋头工作。
余霆直起身，肩头的外套突然滑落，在落地之前又被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

第22章 “你们有黑警。”
4月13日，11：00AM
市局的多媒体会议室，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座无虚席，禁毒，刑侦，技侦，后勤，交通各队各组的队长、组长正装列席。
杨维平拉着一张不怒自威的长方脸，端着紫砂茶盅在投影大荧幕前的坐了下来。
黎纵坐在前排荧幕的左下方，半倚着椅背，握着激光笔的手摩挲着下巴，听勤务老李对眼下的案情做了完整的梳理。
经过整整四天不眠不休的拉网排查，最后在王辛玄的一个游戏账号的聊天室里，截获了他主动发出去的一条信息。
黎纵用激光笔切换大荧幕，一条聊天页面的截图出现在众人面前——
金马：外卖，驴肉，十月十四晚八点，尊皇秀KTV，送货上门。
消息显示已读，却并无回复。
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黎纵斜坐在皮椅上，徐徐开口：“这是王辛玄一个冷门游戏网的账号，也是他最后的活动信息，我们推断他4月14号晚上8点，会带着从陈彪那里卷走的货，去这个尊皇秀KTV找这个鸡哥。”
老李谨慎地拿着报告单，补充道：“这个鸡哥是东昌路一带的恶霸，原名叫朱信顺，39周岁，是地道的綝州本地人，听说是有点黑道背景，总之东昌路一整条酒吧街的人都在看他的脸色，他还暗地里包揽了整条街的停车位，是典型地打着法律擦边球混社会的人。”
黎纵的笔在桌沿上轻点了两下：“这个鸡哥之前被简衡盯过一段时间，是个作奸犯科的贼头子，他背后的势力应该不小，清障和善后做得都很干净，一直抓不住他的罪证。”
杨维平递到嘴边的茶盅一顿，插话：“你跟他照过面？”
黎纵一挑眉：“那倒没有，简衡跟他打交道比较多。”
杨维平两杠眉微松：“知道这个鸡哥跟王辛玄他们什么关系？”
“目前没找到他们有交集的痕迹，只能确定王辛玄是拿了陈彪的货，想在鸡哥的地盘上散货。”
侯小五兴奋地插了一句：“那就正好，这回一次性除掉綝州两个毒瘤。”
“还不一定。”黎纵道，“王辛玄只是单方面约见鸡哥，鸡哥那边一点回应都没给。”
会议室里顿时一阵交头接耳。
忽然一人道：“如果王辛玄不出现，这个鸡哥完全可以说这是网友发疯，或者说他自己什么也看不懂。”
“除非王辛玄和鸡哥把货摆在桌子上，等着被我们警方人赃并获。”
侯小五：“那怎么可能，那个什么鸡哥那么鸡贼……”
黎纵压了压手，压下了满堂的七嘴八舌：“这个鸡哥我们可以继续盯，这次行动目标主要还是王辛玄，他可能知道赛神仙的来源，这个人对我们非常重要，无论如何一定抓活的。”
老李伤脑筋地咧了咧嘴，黎纵看向他，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我是担心酒吧街一带人多眼杂，那是鸡哥地盘，他的眼线应该无处不在，尤其是在KTV里，我们想偷偷潜进去的可能性不大。”
众人纷纷赞同。
杨维平眉头紧锁，一指黎纵：“你有什么打算？”
“我已经安排好了，”黎纵站起身，双手撑着桌板微微前倾，“我把禁毒第一行动组分为三组，一组由我和两名行动队员组成，二组由黑豹和四名行动队员组成，老李带一名勤务和两名行动队员组成机动组，在指挥车内负责场外布控和接应，刑侦会带队在方圆四个街区内接应。”
他说着看向端着茶盅坐得四平八稳的杨维平：“杨局，您届时就以顾客的身份在进入KTV，您的布控位置在最顶楼的录音棚内。”
“为什么选那里？”杨维平问。
“KTV的机电房旁边有一条通道，连接着隔壁大楼，天台是离电机房最近地位置，隔音效果也是最好的，只有一个出口，出口正对对面的洗浴中心天台。”
杨维平一点头，黎纵又看向侯小五：“索命鬼，听明白了吗，你的狙击位置就在洗浴中心天台，正对录音棚十二点方向的矮墙后，锁死录音棚的小门。”
侯小五：“索命鬼收到。”
“届时刑侦会配合你行动，但非必要不要开枪，如果狙击点一旦被发现，你怎么做？”
侯小五：“那就扔一颗烟幕弹在脚下，迅速转移到第二狙击点。”
“很好。”黎纵巡视所有的人脸，“到时候由我带领一组二组，乔装成找王辛玄要债的混混从大门进入KTV内部，我会先设法确认对方的火力配置，如果对方没有携带枪支弹药，为了公共安全着想尽量不要开枪，明白？”
众人：“明白！”
“一组二组一旦发现目标人物与接头人会面，立即通报，看准机会再实施抓捕，场外注意随时接应，其余事项按各组组长的指示行动，明白？”
“明白！”
黎纵站直腰身：“大家下去牢记所有布控线路，谨慎备战！”
……
会议结束，黎纵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出门就被窜上来的侯小五勾住了肩：“头儿！！今儿周五，食堂加菜加肉，一起去呗！”
黎纵动了动肩，撞开他：“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
侯小五：“需要索命鬼效劳吗？”
“又想请假？”
侯小五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大白牙格外扎眼：“我这不是看您太操劳了，心疼您啊！”
“得了，”黎纵谢绝他的好意，“你要是真心疼，就去多熟悉熟悉任务少找事。”
“头儿！！”迎面跑来一个年轻民警，把把一个装得满满当当地塑料口袋递给了黎纵，“您要的餐买来了！！”
黎纵拍了拍小小民警的膀子：“辛苦你了，赶紧去食堂吃饭吧。”
“哎？”侯小五伸长脖子，脸都差点杵在袋子的logo上，惊叹道，“白杏酒楼，高档食府啊。没见您这么奢侈过啊，这不会是……给余师兄的吧？”
黎纵推开他的脑袋：“关你屁事。”
侯小五一把搂过黎纵的肩膀，一副八卦嘴脸，“您可以啊。这么虎。您是在上边的那个？还是在下边的那个？”
黎纵白他一眼：“滚。”
侯小五嘴角放肆上扬，一副娓娓道来的样子：“我有个发小也是弯的，他以前是一，后来为了爱情洗干净菊花做了零，生活也很多姿多彩……”
黎纵嘶了口气：“你滚不滚？”
“滚。我滚。头儿别生气。我马上就滚。”侯小五生怕黎纵一个鞭腿过来，嬉皮笑脸地滚了。
做零？谁他妈做零？
他说追求余霆是权宜之计，现在余霆理都不带理他，他还不赶紧去修补一下关系，这以后该怎么相处。给余霆发了八百条微信，只有说工作内容才能收到余霆回复一个“好”字，其余废话一律石沉大海，防黎纵跟防贼似的。
本来他绞尽脑汁想跟余霆走进些，现在好了，千年功力一朝丧。追就追吧，反正大家都这么传，这个时候还拧巴什么呀，只要能让去套近乎，什么由头不重要。
黎纵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黎纵走进勤务办公室时余霆果然还在。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嘶嘶地冒着风，余霆在装订文件，订书机的弹簧条脱落了，他耐心地把弹簧条卡进钉槽里。可弹簧条就像故意跟他作对，一遍一遍地弹出来，余霆就一遍遍地重复同样的动作。
不知道是画面太安静，还是余霆一身就带着那种孤僻又委屈的气质，黎纵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到底是到底是怎么个可怜法说不上来，反正就觉得余霆跟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余霆做得很专注，黎纵靠近他都没有发现，直到手里的订书机被人拿走，他才错愕地抬起头来。
黎纵把外卖口袋往余霆桌前一杵，长腿一伸，勾了张椅子坐下，拿着订书机端详了片刻。
很快他就发现是里面的栓钉歪了一边。
余霆诧异地看着黎纵：“………………”
黎纵低着头，眉眼愈发深邃，直挺的鼻梁在一侧脸颊投下阴影，看着强硬又和煦。弹簧条在他手里变得很听话，指节分明的手指有力地控制住了很细小的零件，指尖的薄茧依稀可见。
“修好了。”黎纵没什么表情，扫了一眼乱七八糟的办公桌，“这么多文件你一个人弄？”
余霆立刻收回目光，接过订书机：“大家都在忙，我总不能太闲。”
黎纵有所耳闻，他不给余霆工作，弄得余霆成天除了做点打杂的小事就是喝茶看书，加上传言说黎纵在跟余霆搞基，大家都偷偷在背地里管他叫“太上皇”。
这个别称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也是褒贬不一。
黎纵抓了一把文件翻了一通，发现这些文件的页码全是乱的，标题也是牛头不对马嘴，随手就扔回桌上：“这么多都要一页页规整，你一个人干到明天也干不完，谁给你安排的任务？”
黎纵以前也做过这类工作，这些文件打印出来的时候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余霆不说话，自顾自地把订到一半的文件订完，赫然，他抽了一声冷气，左手反射性地缩了一下。
黎纵立刻：“怎么回事？”
余霆用力掐了掐指尖，只见他刚订好的文件边缘翘着一根订书针。
“这么不注意，被扎了吧。”黎纵一把拽过他的手，强迫余霆的身体朝他倾斜。
余霆遭大家挤兑，黎纵起码要负一半责任，想到这个黎纵心里就酝酿了一股发不开的闷气，连说话都带上半分训斥的意味：“这些文件起码要三个人配合整理，你一个人怎么干得过来，任何不合理的工作内容你都可以提出质疑，或者直接告诉我也行，谁让你忍气吞声了？你打侯小五和蓝衣时候的气势去哪儿了？”
余霆微微蹙着眉：“没那么多事，几份文件而已。”
“几份？你知道这一桌子和那两大筐能让你今天晚上没饭吃 没觉睡吗？”
余霆抽回手，把大塑料袋塞回黎纵怀里：“你走吧，我要做事了。”
“别弄了，先吃饭。”
“我不饿。”
黎纵不悦：“先吃饭，吃了我帮你弄。”
余霆开始扒拉他的文件：“不用，我自己能行。”
黎纵抢过他手里的订书机，咣当当地扔到隔壁桌上，“吃饭。”
“……”
“这是命令。”
余霆本来就没有食欲，被他一逼更是心火暗烧。
其实这几天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冷静，那天黎纵说要公开追求他，他确实又气又恼，可黎纵说完之后就消失了，一连冷落了他好几天，只叫了向姗围着他一直转。他猜不透黎纵究竟想要干什么，他到底是真对自己有什么图谋，还是他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余霆忍不住诸多猜测，甚至有些心猿意马，好不容易借着工作才放下了那些莫须有的杂念，可黎纵又来了。
余霆真的很烦他。
他不想忍了：“黎队长，您能不能别管我。”
黎纵用表情回答了他。
“黎队长，”余霆有心无力地看着他，“玩笑到此结束，适可而止吧。”
黎纵就不爱听这些打他脸的话：“我这几天拢共睡了不到十个小时，为了给你点个餐还要花心思记住你不吃海鲜，不吃鸡蛋，不吃鸡肉，不吃醋不吃辣，不吃蒜不吃葱，不吃太硬的，吃！”
余霆的手肘险些又插到那根钉子上，黎纵及时捞住了他的胳膊：“怎么毛手毛脚的。”
余霆的皮肤被空调吹得冰冰凉凉，黎纵的掌心火热，一覆上去余霆立马又推开他：“我自己来。”
黎纵没勉强他，拿过嵌着钉子的文件，把那根随时准备欺负余霆的订书针连根拔起。
余霆性子静，但还是忍不住：“黎纵，你别再折腾了，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的，我不怕谁调查我，你当真没必要跟我周旋，你一个队长就没有本职的事情做吗？”
黎纵就像完全听不见，拎着口袋走向隔壁办公桌，把饭菜一盒盒地摆出来，足足摆了小半张桌子，饭菜香瞬间飘散在空气里。
他把余霆拉过来，按坐在椅子上，强行塞给他一双筷子：“有什么话先把饭了再说。”
余霆扫了一眼眼前的饭菜，白杏酒楼的精致纸碗很有档次，菜色也很诱人，但余他真的不想吃。
黎纵用眼神指了指他的碗，心平气和地命令他：“吃。”
他就这么看着余霆，仿佛在说：你今天必须吃给我看。
余霆心力交瘁之下有些上脾气，他才一张嘴，黎纵立马又说：“你不吃我就把勤务的人全叫过来，让他们一人一句请你吃。”
余霆低声训斥：“你有病吧？”
黎纵目光直挺挺地看着他，用鼻子指了指他面前的那碗饭。
余霆无语了。
吃吃吃！！
他只想赶紧吃完让黎纵从眼前消失。
他端起碗食不甘味地刨了几口白饭，干巴巴地咽了下去。
黎纵满意地笑了笑，给他夹了一小撮牛肉丝：“你看，横竖都是要吃，下回你顺着我点，别老给自己找气受。”
余霆沉默了片刻：“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等你吃完再说。”
“……”
余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黎纵的体能体格都在他之上，余霆是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磨也磨不过，只能认输，任由黎纵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黎纵不停地给他夹菜，把他的碗堆成了一座富士山，白米饭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下面，余霆掏一筷子就挤掉几坨在地上。
余霆不得不提醒他：“我吃不了那么多了。”
黎纵这才觉得自己的手法确实有点像喂猪，终于说了句人话：“吃不了也别硬撑，我不骂你。”
余霆刚一放下筷子，黎纵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一瓶牛奶递过来。
余霆也懒得犟了，含着皱巴巴的吸管喝了几口：“现在你能走了吗？”
黎纵袖子左右一撸，把碗盘收拾进口袋，抵赖道：“我说的是吃完再说，没说一定要走。”
余霆急了：“黎纵你这人有……”
“病！”黎纵抢答。
“…………”
就这样，余霆再一次很不情愿地接受了黎纵的帮忙。
虽然黎纵很缠人，但干起活来真的很利索，整理资料的经验明显比余霆丰富太多，并且还能一心二用。
他们半晌没说话，黎纵忽然来一句：“王辛玄的事你怎么看？”
余霆接过他递过来的资料，装订成册，头也不抬：“鸡哥跟他是一伙的。”
黎纵唰啦啦地翻着资料，声线低沉：“理由呢？”
余霆这个的优点就是公私分明，谈到公事他就自觉地收起了抵触的态度，负责任地进行分析，然后平静清晰地道：“陈二能以陈彪的身份消失匿迹，还完全不着痕迹，说明他上面还有更大的势力存在，王辛玄也不例外，他到綝州之后不住酒店，不租房，不下馆子，不点外卖，不用任何交通工具和通讯设备，他一个人怎么活？”
黎纵说：“你是说这个鸡哥在罩他？”
余霆嗯了一声。
“可我们调查过，还安排了人二十四小时监视鸡哥，他们两个从来没有任何联系，完全是两个陌生人。”
余霆不答反问：“既然陈彪和王辛玄上面还有大老板，应该不缺散货的渠道，他为什么还要找鸡哥帮忙？”
“有两种可能。”黎纵顺着思路往下说，“第一，陈彪被王辛玄给黑吃黑，这样一来他就会被黑白两道同时盯上，两头都骑虎难下，最后只能铤而走险求助鸡哥朱信顺。第二，陈彪被警察盯上，王辛玄受命铲除了陈彪，然后带着货到綝州见鸡哥。王辛玄和鸡哥可能之前没有见过，但是都在给同一个老板做事。”
订书机发出咔咔的空响，余霆重新上了一板钉子：“从陈彪身上可以看出幕后老板的势力不容小觑，你觉得王辛玄一个小虾米会有那个胆量？”
“不会。第二种可能性更大，陈彪一旦落网就会牵扯出更多背后的人，被内部清理很正常。”
“那就有一个问题。”余霆平铺直叙地说，“蓝衣供出陈彪的这件事只有警方内部知道，他的老板是怎么知道的？”
黎纵的手一滞，抬眼看向余霆。
余霆给他留足了惊讶的时间，他从黎纵手里抽走资料，啪嗒啪嗒地订了几针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你们有黑警。”
……

第23章 “来吧……证明你喜欢我。”
黎纵很清楚一个系统内出现黑警的严重性，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将承受最大的心理压力，他将不敢向任何人提及，因为每个人都可能是黑警。
公安系统内有黑警的事一旦泄露，其严重程度不亚于一个变态杀人魔在市区不间断连续犯案二十年，整个系统必定被搅得天翻地覆，所有涉案警察都将面临停职和极其严苛的甄别，而最先曝露消息的人，也可能会引来严重的报复，甚至杀身之祸。
但这些仍不是最坏的结果，倘若黑警身居高位，那么……
黎纵不敢再想下去。
整整一个下午，余霆不瘟不火的话音都在他耳边循环，引得他阵阵心悸，因为余霆的话太有道理了，有理到他连反驳的缺口都抓不到。
蓝衣当时供出陈彪，这件事除了禁毒和刑侦的做一二线排查警员知道之外，只有副处级以上的高层才知道。
黎纵该告诉谁？
龙局？还是杨局？
黑警二字一旦说出口便是真正的覆水难收，上级第一个怀疑的人一定是余霆。
想到余霆，黎纵心悸的感觉就越频道，手指尖都开始隐隐发麻。
他在禁毒一线干了整整十年，从来不敢把性命托付给“侥幸”二字，但这一次，他真的希望是余霆过于敏感了。
事关重大，黎纵必须再验证一次。
明天晚上的的行动应该可以试出市局里是不是有黑警。明晚行动研讨会已经敲定了任务细节，如果真有黑警，那王辛玄一定不会出现在鸡哥的KTV。
黎纵瘫在真皮转椅上，面朝天花板闭目塞听了许久。民警推开办公室玻璃门，还以为一向铜造铁打的支队长被累趴下了，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在旁人眼里，黎纵是个嫉恶如仇的工作狂，一个月加班两次，一次加班半个月，如果他不在局里，也肯定是在做任务的路上。
但就在今天，行动执行前夕，市局大名鼎鼎的刺头儿，任务案情大于天的黎支队长要准点下班了。
六点一过，禁毒的人就看到他们的支队长换下了制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拎着车钥匙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禁毒办公室所有的人都惊奇地相互看了一眼，每张脸上的懵逼都像复制粘贴的一样。
大家默契认为，大概是因为正恋爱中的缘故。
……
黎纵下了车库，把大普开到了市局门口的大马路边，打着双闪等了几分钟，余霆的身影一出现在大门口，他立马就拉开车门走上前去。
余霆从市局门前的十三个台阶上走下来，看到黎纵就下意识地调转了脚步，唯恐避之不及。
“余霆！”黎纵叫住了他。
依照自己的主观意愿，余霆不想回头，但我依照一个警员应有的服从性，他只能停住脚。
市局前的草坪才刚洒过水，余霆踩着湿哒哒的牛毛毡转过身：“队长。”
黎纵毫不见外一把抓着余霆的胳膊，把他拉到雨花石小道上，“你躲我干嘛？”
余霆不看他：“我没躲。”
黎纵居高临下：“见了我就绕弯，还践踏草坪，不是躲是什么？”
“我没躲。”
黎纵不想跟他纠结这个：“行，没躲就好，我送你回家。”
余霆立刻：“不用。”
黎纵知道他又要开始犟了，一副有事说事的样子：“现在下班高峰期不容易打到车。”
余霆绕开黎纵：“谢谢队长，我坐地铁比较方便。”
黎纵大步流星跟上：“那我坐地铁送你。”他说着冲着门口岗亭大吼一声：“小周！”
不远处岗亭里小周立刻把脑袋伸了出来：“哎——”
黎纵精准地把车钥匙扔进岗亭的窗户：“把我的车开到车库里。”
一句话的功夫，余霆已经闯红灯过了马路，黎纵也只能横穿马路追上去。
这个季节城市的夜来得很缓，全城的照明设备点亮时，天边仍挂着橙红的日头，奇迹般的橘金色洒满了整座城市。
地铁站摩肩接踵，进站的人头排起了长龙，队伍尽头的安检机时不时亮红发出一阵警报，将进站的时间拉得愈发绵长。
黎纵做足了一个护花使者该做的事，帮买票，帮刷卡，护着余霆不被其他人挤到。一钻进人挤人的车厢，黎纵立刻把余霆塞进一个三角区，张开双臂，在人满为患的车厢里给余霆创造了一米宽的舒适区，还问余霆要不要口罩。
余霆哪有那么娇气，地铁的通风状况很好，虽然人潮拥挤，但一点也不闷热。
余霆全程尽量避免跟黎纵讲话，反正说了他也不会听。
两个大男人用这种姿势站在车厢里，周围一圈的人都投来了意味不明的眼光，余霆是个脸皮薄的，实在有点绷不住了，小声问黎纵：“你不尴尬吗？”
“？”黎纵垂眼看他。
余霆别过脸：“你这样不尴尬吗？”
黎纵一脸天经地义，反问：“我为什么要尴尬？”
沟通失败。
黎纵又问：“听说今天你被通知交通津贴驳回了？”
余霆：“嗯。”
黎纵明明签字同意了，居然被驳回：“津贴申请需要三个领导签字，肯定是财政部和通勤部门那两边的问题，我明天去处理。”
“不用。”余霆说，“也不多，没必要。”
黎纵垂眼看了他一眼，余霆也垂着眼睫毛很长：“你别事事忍让，这不还有我向着你么。”
余霆睫毛动了动，抬起眼，黎纵的下颌线硬朗，颈部肌肉随着他转头若隐若现，充满隐晦的力量感。
其实他并没有讨厌黎纵，只是……
只是黎纵是杨维平的学生，余霆最应该远离的人就是他，可黎纵偏要无孔不入地贴上来，但更奇怪的是，余霆的内心远没有表面上这么排斥黎纵。
黎纵这个人既专横又霸道，但冥冥之中又似乎让人难以厌恶，余霆却硬是凭着警惕一切的本性，抗拒着黎纵的示好和接近。
或许是因为，这个本该最针对他的人，却反而是整个市局最……
“尊敬的乘客您好，前方停靠站即将到达……”
地铁到站铃打断了余霆的思路。
下了地铁，黎纵继续对余霆的逐客令置若罔闻，非要去看看他住的地方。
余霆拒绝了他900块钱一月的带阳台的东欧式两居室，大老远跑来老城区住。黎纵倒是要见识见识，是什么高档住宅能比他找的房子还好。
……
夜幕时分正是火车北站最热闹的时候，闹哄哄的老街上满是劳工的身影，印着物流公司logo的汽车和重卡严重堵塞交通，人声沸腾，鸣笛震耳。
沿着物流街往里一直走，一栋矮旧的群租楼矗立在尽头。
群租楼被无数倾斜的电杆团团包围，凌乱的电线如打结的蛛网，私搭的电线缠绕着破旧的老建筑，乍一看整栋楼就像长满了气生根的腐朽树木。
当黎纵站在那栋缠满电线的老楼前时，看了一眼头顶纵横交错的高压电线，顿时眉头一皱：“这是什么盘丝洞？”
这黎纵还能接受，当他进到老楼里边就彻底不能淡定了。
连个电梯都没有，楼道里的感应灯严重接触不良，气氛跟他妈拍鬼片似的，走上走下的人都拎着水桶，地面湿滑，一不留神就容易一个出溜。
余霆住在四楼，一条蚯蚓一样弯曲的走道连接着整层楼八间卧室。
这些卧室都作为单间出租，余霆的房间在走道尽头，挨着隔壁的公用厨房。
余霆把钥匙插进锁孔，黎纵不敢去想象门里面的世界。
好在并没他想象中那么差。
余霆爱干净，房间里简约整洁，带有独立的卫生间，通风也还可以，就是面积未免太小了点。十来平方的卧室放一间大床和衣柜之后几乎没有别的空间，一张玻璃桌委屈地挤在墙角，上面放了一个小纸箱，装着余霆的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余霆的私人物品很少，总之四个字概括——家徒四壁。
由于空间狭小，黎纵的体格站在门框边显得格外有压迫感，他打量了整个房间的格局，一脸不可置信：“这就是你自己找的房子？”
余霆从他神情语气中读到了十二分的嫌弃，不痛不痒地嗯了一声。
黎纵内心有些抓狂，浓密的眉毛一皱：“我给你……向姗给你找的房子比这好几百倍，你在想什么？”
余霆作势就要关门：“我到家了，你可以回去了。”
“你住这儿怎么安全？”黎纵扒着门缝不让他关门，“这就像……”
他糟心至极地扫视四周：“我们扫黄扫毒经常来的就是这种地方，你住哪儿不好偏住这儿？”
隔壁房间的门赫然打开，一个瘦小的男人提着裤子准备走出来，裤裆拉链的声音响亮悦耳。黎纵实在没眼看，等人走远了才绷着后槽牙对余霆说：“这种群租房每天都在换租客，人口流动率比你上厕所还频繁，他们关上门什么都干，你不能住在这里！”
黎纵很清楚这种临近大型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群租房是什么状况，这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全汇集在这儿，吸毒的，卖 淫的，行骗的，偷窃的全在这儿了，搞不好余霆隔壁就住着一个扒手。
余霆不为所动：“这里房租便宜，一个月只要400元。”
“钱不用你操心，你收拾东西跟我走。”
“黎纵，戏过了。”
“不准关门！”黎纵顶着他的门板，“戏什么戏！我现在以你上司的身份通知你，你不准住这儿！”
“……”
“你知道你身份敏感吗，要是被人知道你住在这种地方，指不定又要说你干回老本行。”
余霆平静地看着他：“什么老本行？”
“就……”这不明知故问，黎纵没点破，“他们怎么说你的你自己心里没数么？跟这些三教九流盘踞一地，你不怕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啊？”
“………”
黎纵一指隔壁：“你闻闻那厨房里飘来的味儿，我都怀疑有人在这里杀了个人忘了埋。”
余霆的力气干不过他，索性松手：“这是我的私生活，你无权过问。”
黎纵冷着脸推开门，一脸严肃：“听过我爱多管闲事吧？那不是谣言，是真的！”
余霆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黎纵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现在就搬家！马上！”
这是哪国进口的道理？强迫别人参加？？
黎纵打着追求他的旗号，肆无忌惮地缠着他，干涉他。
余霆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如果他一直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迁就黎纵，黎纵只会继续这样得寸进尺。
既然黎纵非要这样，余霆也不介意更直白一点戳穿他。
黎纵一直在二人之间手握主导权，因为余霆好面子，他吃准了余霆怕丢脸，厚着脸皮步步相逼。
但他是万万没想到，余霆接下来的动作，轻而易举地就将二人间的攻防互换。
余霆猛地一把拽住黎纵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拉进房间。
门“咚”一声关上了，黎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余霆顶上了门板。
黎纵震惊得犹如五雷轰顶，顿时摆出了投降的姿势：“余霆你……你干嘛？”
余霆贴在他的怀里，下颌微扬，漂亮的眼睛泛着水一样的流光。
黎纵浑身一点点地绷紧。
“不是喜欢我吗？”余霆清浅一笑。
黎纵心里咯噔一声，心里顿时响起了一百个声音，告诉他他要玩脱了。
余霆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一点点攀上他胸肌…肩膀…后颈，带着清缓的气音说：“不是喜欢我吗……给我。”
湿热的吐息打在他的喉结上，黎纵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余…余霆你……”
“黎纵。”余霆含含糊糊地叫他，视线落到他两片薄唇上，“来吧……证明你喜欢我。”

第24章 “你不怕我有…？”
轰隆隆——
黎纵的世界一片惊涛骇浪带闪电。
证明？？
这……这是不是……
黎纵虽然有随时为国家捐躯的准备，但为国献身他还没有思考过，而且这也太突然了，余霆怎么突然就……就这么…性感？
不对不对不对！！想什么！！
这下要怎么办，这是撩闲撩出火了。
黎纵强迫自己镇定。
余霆的态度为什么转变得这么快？
试探！
对，他在试探。
这样的话黎纵就更不能逃了，如果这个时候他逃了，不就证实了余霆的猜想是对的吗。
这可咋办！？
从黎纵的角度看下去，余霆的睫毛微颤，细腻的肌肤在白炽灯下泛着不健康的白，淡淡粉嫩的嘴唇轻启着就要送上来。
黎纵近乎虎躯一震地躲开他的唇，一把握住了他的肩：“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不快。”余霆扭了一下肩，揽着黎纵的脖子就要往上凑。
“等等！”黎纵连忙抬头躲开，“我……我还没有准备好，你别急。”
完了完了完了，黎纵心下一沉。余霆在抱他的腰。
余霆双手攀上了黎纵的后腰，往自己的方向搂了一下，黎纵被他诡异的力道摸得心跳失控，连呼吸都彻底乱了节奏。
余霆贴着他起伏的胸膛，细长的眼睑微微压着，双目含春。
余霆他……要来真？
只是试探而已，不用真来吧？
黎纵有些神经紊乱，理智摇摇欲坠，他的心跳得太厉害了，根本压制不住，而且……为什么余霆会这么好看？
余霆的锁骨在领口里若隐若现，黎纵不自控地咽了口口水。
他竟然觉得余霆很好看……
错觉！！黎纵闭上眼不去看余霆的脸。
余霆似有不满地勒了一下黎纵的腰：“黎纵……”
软绵绵的喘息，迷糊糊的声音……黎纵一股汗毛直竖的快意从脊椎骨升腾起来，让他一个冷颤。
一个普通男人只对着电脑屏幕都能血温飙升，何况黎纵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任谁这么挑逗也不可能没反应。
可是……
余霆的指尖滑进了他的脊窝：“……黎纵。”
这声叫得黎纵心尖一颤。
黎纵睁开眼，眼球有些微微充血，余霆的眼睛仿佛天赋异禀，勾人得厉害。
余霆不是很有羞耻心的吗？
他不是很清高吗？
他不是一向抗拒黎纵吗？
难道他也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忍受和黎纵亲近？
他有什么目的？
想到这里黎纵稍稍冷静了些，他确定余霆在试探他，可他不确定余霆是不是真的要跟自己做什么，余霆的眼神太认真了。
认真得可怕。
黎纵应该推开余霆，可是现在推开他的话，那些脆弱的谎言就再也无法圆起来了，余霆想看到应该就是那样的结局吧？
一瞬间很多念头闪过黎纵的脑海。
不管了！
反正他的脑袋一直都是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的，命都能高高挂起，也没必要死守着什么狗屁节操，而且……
而且余霆的唇看起来很软，吻上去一定很不错……他压了压漆黑的瞳孔，深深地看进余霆的眼里：“余霆……”
黎纵气音浑厚，带着雄性特有的压迫气息：“你想好了？”
余霆望着他，眉目含情。
几乎就在一瞬间，黎纵的眸色沉到了不可思议的深度，浑身肌肉迸发可怕的性张力，一把勒住余霆的腰肢，抱着人压在床上，下了恒心就要往下亲：“先说清楚，我不做在下面那个！”
“黎…黎纵！”余霆慌了想要躲。
黎纵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强迫他同自己对视，强势地夺回主动权：“不是要我给你吗，别躲。”
他说着压了下去，就在双唇即将相交之际——
“你不怕我有艾滋吗？”余霆看着他，轻轻喘息。
黎纵的动作堪堪停住。
双峰对垒，黎纵再次占了上风。他看出了余霆的惊慌，立马就知道余霆不是真的想要献身。
余霆先妥协了，这就意味着黎纵可以随时顺坡下驴，停止这种暧昧的行为，但他却鬼使神差地没有起身。
他将余霆压在身下，二人近乎面面相贴，体温掺着体温，呼吸搅着呼吸。他的右臂还垫在余霆的后腰下，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纤细的腰围轮廓。
用纤细这个词来形容并不为过，因为余霆的腰真的很细，却又骨肉均匀，一层薄薄的肌肉精炼而有力，虽然纤细，却不纤弱。
黎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描绘这种玩意儿，但是余霆的手正扶着他的腰，澄澈的眼波掺进了些许惶恐，看着有些过分温柔。
当然，在余霆看来，黎纵的眼神也温柔得过分。
余霆只能看到黎纵极度放大的脸，但却不难想象他们之间的状态。
黎纵的单肘撑在他耳侧，他们腹部相贴，黎纵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胸膛的起伏，余霆都能清楚感知。
他有些怕，他又一次被黎纵搅乱了思绪，他完全不能确定黎纵对他的意图，是喜欢？还是别有用意？
他忐忑地重复：“大家都说我有艾滋病。”
余霆的声音混杂着轻喘，黎纵知道，那只是余霆被他压得喘不过气难受的喘息，但却意外地撩人。
黎纵与他鼻尖相抵：“那你有吗？”
余霆是个明明如月的人，即便是如此糟粕的环境下，他往那儿一站照样净骨出尘，黎纵打心眼里不觉得余霆会有什么艾滋，但既然余霆这么说了，他也不妨再确认一遍。
余霆忽然笑了，气音干净清甜，“行了，跟你闹着玩的，你走吧。”
黎纵：“…”
余霆满眼写满了我输了，但黎纵心里一点逃出生天的喜悦都没有，甚至……
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就像紧握在手中的沙一点点从指缝间流失，心里空落落的。
虽然知道这是余霆试探他的手段，但听见余霆亲口说这只是玩笑，黎纵心里竟莫名有种被调戏了的愤怒，像是不满，又像是不甘。
余霆实在喘不上气，尝试推了一把黎纵的腰。才刚推开一点，黎纵忽然腰胯一沉，又压了回来。
他这一记下顶不轻，余霆胸腔里传出了难受地闷哼。
黎纵眼神冷漠：“长本事了，队长也是你可以随意撩拨的对象？嗯？”
余霆推他：“我……我喘不过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演戏，黎纵反而憋屈起来：“一会儿要一会儿又不要，好玩儿吗？”
余霆重重地呼吸了一口：“黎纵，你应该知道，我们永远不可能真的成为自己人。”
黎纵毫不犹豫：“试都没试你就知道没可能？！”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余霆很认真地看着他，“你住高档社区，而我住群租楼，这就是你和我。”
黎纵有些隐隐激动：“不是一个世界，难道你是火星人？”
余霆把手缩到胸前，跟黎纵之间撑开到能正常对话的距离：“这不是住在哪个星球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黎纵逼视着他。
这句话带上了明显的火气，是它自己从黎纵嘴里蹦出来的，完全没有经过任何神经中枢的加工传导。
余霆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你不会明白。”
“你信我吗？”黎纵忽然问。
余霆望着他。
“如果你一点都不信我，为什么要提醒我黑警的事？”
余霆：“………”
其实，余霆也有同样的疑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醒黎纵这件事，黎纵一门心思只用在案件上，以他光明磊落的性格，断然不会轻易去怀疑自己的队伍，而余霆却用微妙的方式将此事点破。
他一个浑身疑点的卧底警察，本就受千夫所指，这么做对他自己百害而无一利，其中的利害关系余霆一清二楚。
但他就是说了。
黎纵看到余霆幅度甚微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黎纵：“那你知不知道，你会成为第一个被所有人怀疑的对象？”
“嗯。”余霆说，“这个知道。”
黎纵想问为什么，但却没问出口，只说：“那你能自证清白吗？”
余霆：“不能。”
四目相对，黎纵感受着身下人滚烫的躯体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还能说什么？
说我相信你不是黑警？
这不可能。
但与之相反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黎纵翻身而起，漆黑的眼眸里在灯光下现出宝石般的光泽。他面无表情理了理左右凌乱的袖口，思忖着该怎么对余霆说。
余霆也坐起身，认真地看着黎纵。黎纵的衬衣有别过徽章的痕迹，袖扣是订制的，腕表和上午戴的不是同一只，右臂内侧有一条五公分左右的疤痕，疤痕很淡，或许已经有些年头。
黎纵提了提衣领，沉吟了片刻，实在不知道再说什么，临走时又问了一句：“你能不能不住这儿？”
他的语气沉淀了很多，余霆也退步了。
“我考虑一下。”
他说。
黎纵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径直开门走出了这片被灯光照亮的阴暗灰区。

第25章 谬赞
4月14日18：42 PM
东昌路位于綝州市区中心城区，共分为四段，全场3.1km，是城区东部的主要交通干道，夜幕之下，灯火辉煌的东昌路犹如一条蜿蜒的大蛇，将整个綝州最肥沃的销金库一揽入怀。
“酒吧一条街”位于东昌路四段，毗邻兰桂坊和狂欢中心，是城市金融商圈的核心地段，也是全天24小时拥堵的路段。
霓虹耀眼，灯火阑珊。
炫彩的灯带勾勒着城市的轮廓，点亮了属于城市午夜的激情。
晚七点的酒吧街人声鼎沸，拥堵的路段因街道上乱穿的行人而更加拥堵，妙龄少女画上了美艳的妆容，放眼长街，随处可见五彩缤纷的脑袋和白花花的大腿。
789号洗浴中心的天台，狙击枪的准星瞄准着对面KTV的天台，大街小巷的角落里潜伏着伪装极致的铁皮怪兽，如果你现在正站在这条大街上，你随手拉住问路的一个人，可能就是灯火下的夜行人。
街角加长版的黑色指挥车内，一道指示从无线电通讯器中传入所有人耳朵，杨维平穿着一身深蓝色短袖唐装，出现在尊皇秀KTV对面的马路边上，他背着手，在两名安保人员的护送下，进入了KTV的拱形大门。
就在所有人都将目光警惕地锁定在杨维平时，一个穿着灰色运动开衫，戴着连身帽的高挑身影，远远地出现在了拥挤的人潮中。
浅灰色的瞳孔倒映着阑珊的霓虹，他穿过人群，在门口保安齐刷刷地“先生好”中，进入了尊皇秀KTV。
尊皇秀是酒吧街最大的酒吧兼KTV，一楼的酒堂高朋满座，昏暗缤纷的灯穿过盛着液体的玻璃杯，折射出如梦似幻的色调，歌手坐在矮小的舞台上唱着抒情的民谣，台下红男绿女打情骂俏，调情大笑，吧台内服务生擦拭着酒杯，黎纵就坐在一号卡座。
黎纵在看到余霆的一瞬间，一颗心都震颤了一下。他按了下耳麦：“余霆怎么会在这儿？”
老李的声音很快传来：“不知道啊，是谁通知余霆我们的行动了？”
通讯器中一连串否认的回答。
行动的时间和地点都是机密，只有负责各分队的队长组长会提前知晓，其余参与行动者都是临时就位。黎纵还特意嘱咐行动详情要瞒着余霆，其目的就是为了要将余霆排除在黑警名单之外，只要余霆不知道有这次行动，就不会有出卖组织的可能。
可余霆还是来了。
黎纵看着余霆走向了杨维平经过的那条通道，消失在了吧台边的通道口。
他在跟踪杨局？
这是黎纵的第一反应，他熟练切换了耳麦的线路：“山猫？”
“山猫有。”
“山猫立马去找余霆，想办法带他离开。”
“山猫收到。”
通道口卡座里穿黑衣服的男人起身跟着余霆进了通道。
“鸡哥出现了。”耳麦里忽然传来。
黎纵不动声色扫视全场：“位置。”
“酒吧正门，他下车了，马上进门。”
黎纵倏地看向正门。
三秒后，一个抓着鸡公头的中年男子走进了酒堂，一身虎头T恤紧身裤，社会气息浓重。四名黑西装的安保众星捧月地拥簇着他，走上了二楼的K歌包间。
“继续等。”黎纵惬意地靠在沙发上，“注意王辛玄和所有可疑人物。山猫在吗？”
“山猫有。”
“找到余霆了吗？”
“跟丢了，余霆进了更衣室，现在不见了。”
“知道了，”黎纵说，“你先撤出来，不要惹人起疑。”
“山猫收到。”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中的酒精浓度持续上升，酒堂的气氛被新上台的朋克乐队拉到最高潮，喝醉酒的客人成群结队拿着酒瓶满场疯跑。黎纵环视四周，再次确定自己人的方位后看了一眼表——还差五分钟满十点。
王辛玄没有出现，余霆也没再出现。
黎纵的担忧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发酵，余霆去了后台再没有出来，他这么长时间会去干什么？天台的录音棚也毫无动静，他难道没有跟着杨维平去天台？
黎纵摸着口袋里的通信器，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过顶部最左侧按钮。这个按钮一旦转开，他和录音棚的通讯就会打开，他就能直接询问杨维平关于余霆的事。
可这么做不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余霆在跟踪杨维平？
黎纵犹豫了片刻，提醒自己现在不是操心余霆的时候，任务当前，王辛玄也许已经混进来，只是他们还未察觉。
黎纵敛神看向二楼的方向，鸡哥的包间依旧门板紧闭。
离既定的时间一间过去两个小时，这绝不正常。
黎纵：“所有人持续待命，我进去探探情况。”
他放下酒杯，抖了抖身上的皮衣，在经过一组的水獭身边时，一个微不可察的碰撞，把显眼的通讯器塞给战友：“二楼3号包间，注意我的信号。”
舞台上朋克乐队主唱把着电吉他唱得激昂澎湃，密集的鼓点震得胸腔都在阵阵颤动，舞台下的人已经汇集成了一片舞池，尖叫着扭腰甩头。
黎纵拨开台下伴舞的人群，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迎面撞来，鸡尾酒洒了他满怀。
“抱歉先生！对不起对不起！！”
黎纵冷着脸抓过服务生手里的毛巾，囫囵一擦，扭头就走，口袋里的麦克风已经泡水，信号灯已经暗下去，黎纵刚走到上楼的楼梯口前，两个五大三粗的保安就拦了上来：“先生，K房是预定制，请出示您的号码牌。”
“没有，老子找鸡哥，叫他出来。”黎纵反应极快，很嚣张地说。
可能是黎纵演技精湛，也可能是他天生骨子里就带着纨绔子弟的凌霸气场，两个保安反而对他换了一种略微恭敬的语调：“对不起先生，鸡哥今天有贵客，不方便见您。”
“怎么？见他一个街霸还有这种狗屁门槛？”黎纵很不耐烦。
整条街敢这么怼鸡哥的人找不出两个，大概是黎纵睥睨一切的气场太过强悍，保安并没有把他扔出去：“先生，是我们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吗？”
黎纵眉头一皱：“你耳朵聋了？”
“……”
“我说了我要找朱信顺！老子今天不是来消费的，老子是来管他要人的！”
两个保安为难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道：“对不起先生，您再这样我们只能请您出去了。”
“哼。”黎纵低头一笑，“那行，在我出去之前，先砸了你这家店，兄弟们！”
黎纵抬手打了个响指，两名保安顿时面色一白。
作便衣打扮的一组二组收到讯号立即起身，抄起酒瓶从酒堂四面八方走了过来，个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二话不说就把俩保安围在中间，黎纵接过一只红酒瓶，哐当一声在楼梯扶手上砸了个四分五裂，残骸乱溅。
这波动静不小，周遭沸腾的气氛一下子冷却了不少，乐队的金属电子声变得尤为突兀刺耳。
“哎哎哎，别啊，这是怎么了？怎么要动手呢？……哎呀没事，大家继续跳，继续喝，没事的没事的，继续继续！”众目睽睽下，圆滑的女经理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先是安抚了周遭的客人一圈，然后穿着小黑裙露胸装就往黎纵面前一杵，“帅哥，这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火？”
黎纵看了一眼她的名牌：“你是经理？”
“是啊是啊，我就是这里的经理，先生贵姓？”
“免贵姓什么不重要，叫你们二楼那个朱信顺把老子要的人交出来，否则……”
“别别别！”女经理赶紧，“我跟鸡哥也是老相识了，您告诉我您要找谁？我帮您去问问鸡哥，您看成吗？”
女经理面容娇俏，通情达理，伸手还不打笑脸人，黎纵又怎么能上来就跟一个女人来硬的。
他微微躬身，凑到女经理的鼻前，怜香惜玉道：“王辛玄。”
女经理顿时落了个大红脸。
黎纵继续对她笑：“美人儿，他可欠了我三百万，鸡哥把人给我藏起来了，你说我着不着急啊？”
黎纵我可以代您问问我的老板。”
女经理含羞道：“那…那我帮您去问问鸡哥。”
“美人儿你真好。”黎纵勾了勾她的下巴，“不过我的时间很紧，只能给你五分钟喔。”
黎纵这张脸的受众范围很广，下到八岁的小朋友，上到八十岁的阿婆阿嬷，都很吃他这样一套。
五分钟后，女经理踩着恨天高走了回来，羞羞答答地告诉黎纵：“鸡哥请您进去谈。”
一二组的人平心静气地各归各位，水獭想跟着黎纵一起上楼，被女经理拦住：“鸡哥说只能他一个人进去。”
水獭往前一步，浮夸的胸肌逼退了女经理两步，黎纵抬手按住他的肩膀：“你们在这儿等着。”
水獭担心道：“可是您一个人……”
“没事，”黎纵说，“好好待着，不准闹事。”
黎纵单枪匹马上了二楼，一推开三号包间的门，一阵鬼哭狼嚎的《三天三夜》澎头而来，引发了黎纵一瞬间生理性不适，眉心死拧。
包间里的开着走马灯，沙发上坐着一排胖瘦不一，参差不齐的男人，个个吞云吐雾，穿得跟刚抢完银行似的，社会人鸡哥戴劳力的金表，系古驰的皮带，脖戴金链条腰缠貂，搂一个尖脸小蛮腰，顶着他的鸡公头抱着话筒唱得正猖，整体场面有点黑帮集会的感觉了。
黎纵不由分说地把得罪人的事都搞了一遍，先直接给音乐按了暂停，跑马灯关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坐在旁边人的烟头抢过来，扔啤酒杯里杵灭。
现场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沉寂了半晌，鸡哥闷哼一笑：“兄弟混哪条道的？”
黎纵缓慢地靠在沙发上，随口报了一个威名赫赫的大亨：“酒马玖台球馆，雷肖。”
听到酒马玖的名号，鸡哥顿时推开了怀里的小尖脸，热忱地笑了起来：“原来是何总家的兄弟，来来来，幸会幸会！！”
被黎纵抢了烟头的谢顶男人连忙端开了茶几上的几杯酒，让鸡哥的屁股顺利安在桌面上。
鸡哥拉着黎纵的手就是一阵摇：“雷兄弟来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瞧这误会闹得，你必须自罚三杯！”
黎纵嘴角一撇，连干三杯，扫视了一圈屋里的阵仗：“鸡哥啊，见您一面真不容易，威逼恐吓耍流氓全使上了，排面不小。”
“都是误会！”鸡哥一梗脖子，“对了，那个王辛玄欠你们家球场三百万？”
黎纵掏出杆烟，鸡哥立马伸手点火：“本金三百万，利息是本金的一倍。”
鸡哥故作不悦地调侃：“流氓啊。”
“谬赞。”黎纵道。
鸡哥转头脸一冷，一巴掌呼在一颗粉红色的脑袋上：“愣着干什么，给雷兄弟倒酒！”骂完转头又回来又是一脸和煦，“雷兄弟是在何总手下做什么的？”
黎纵很上道地一摇头，吐了口烟雾：“我就是小人物一个，随便管了两个店，这不是实在周转不开，没法向上头交代了么，不然哪敢砸您鸡哥的场子。”
鸡哥哎呦一声：“那他真该死。”
黎纵：“是啊，鸡哥可得帮帮兄弟啊，逮不着他我可没法回去交代。”
“哥也想帮你，可这不不赶巧么。”鸡哥叹息了一声，一脸如假包换的遗憾，“我也不知道王辛玄在哪儿。”
“？”
“他就是我们会所里一客人，以前光顾过几回，出手特别阔绰，好久都没来了，”鸡哥接过粉红脑袋递过来的酒，顺带问他，“是吧？”
粉红脑袋想也不想，连连点头。
黎纵疑惑地吸了口气，看着鸡哥那双奸诈的小眼睛：“可我的人说他今天进了您这儿啊。”  ？？？
鸡哥一脸问号，左右看了看，视线在那帮马仔脸上飘了一阵，飘出了一脸的茫然：“没有啊，我们这儿就这几个人，”他说着从右边开始给黎纵挨个指认，“盘串的老刘，谢顶的赵哥，憨厚的大老耿，年轻有为的桃子头弹子，大家都是老实的生意人。”
“这样啊。”黎纵说话开始欲盖弥彰，“我还以为您是在这儿跟王辛玄叙旧呢，这可真是大误会。”
“可不是么！”鸡哥立马顺坡下，“我是正经生意人，再说了那王辛玄也就是我们的客人，我跟他哪儿有那么熟啊，是吧雷兄弟？”
黎纵一点头：“也是。”
鸡哥端酒：“雷兄弟跑一趟辛苦，敬您。”
“不辛苦，谢鸡哥体谅我们这些兄弟。”黎纵顺势跟他碰了个杯，抿了一口。
鸡哥是个海量的，一口闷：“替我向何总和何太问好。”
“一定的。”
鸡哥一杯倒进嘴里还没咽下去，包间门被咚地一声撞开。
所以人应声倏地看过去。
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人被推了进来，随后一个穿着紧身衣的绿脑袋走了进来：“鸡哥，这个服务员在门口鬼鬼祟祟地偷听！”
鸡哥被一口酒呛得咳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黎纵噌地一声站了起来。
余霆弄了一身服务生的制服，胸前别着不属于他的工牌，他拎着托盘，看到黎纵的脸丝毫不惊讶。
他刚跟踪杨维平路过门口是隐隐听到了黎纵的声音，所以就站门口站了片刻，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想，没想到还真的是他。
鸡哥终于咳完了，粗着脖子质问：“你是谁？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余霆的手缓缓背到了身后，黎纵敏锐地察觉到他是要掏武器。
鸡哥黑着脸：“问你话，你在偷听什么？谁派你来的！”
“……”余霆面无表情地看着鸡哥的脸，手臂的肌肉肉眼可见的绷紧。

第26章 “他是我姘头。”
糟了！
黎纵心下一凛，他本来还闪过一个可怕念头，觉得余霆可能和鸡哥是认识的，可照目前的情况，余霆八成也是来调查鸡哥的。
他为什么要单独来调查？又为什么尾随杨局？
罢了，现在不是顾虑这些的时候，如果余霆现在跟鸡哥的人动手，势必会引起一番骚动，无异于打草惊蛇，那今天的行动就会被彻底打乱。
绝不能让余霆在这里动手。
“不是让你在家里带着吗，怎么进来了！！”黎纵忽然一声怒喝。
余霆不明所以，倏地看向黎纵。
黎纵生怕他开口说错话，一脸厌恶地呵斥：“你说你白天堵车库堵单位，晚上堵夜店，你累不累啊？”
“！！！”
余霆有那么几秒，几乎是惊愕地看着黎纵。
“你可真能折腾人，老子都替你累得慌，你就是老子花钱买回来睡觉的，几斤几两你称过吗？这什么场合你也能来搅和？？”
余霆：“我…………”
他很快就明白过来黎纵可能是在执行任务，藏在身后的手略微松懈下来。
在这种烟花场所里，两个男人搞基就像睡觉要闭眼一样稀松平常，大家都不觉得多稀罕。
鸡哥看了看余霆，又看了看黎纵：“雷兄弟，你俩认识？”
黎纵插着腰嗯了一声。
余霆垂下眼，一副委屈像。
他在茶水间偷听到杨维平约了人在这里见面，所以一路跟过来。
可为什么行动组会在这里执行任务？？杨维平为什么要约人在执行任务的地点见面！！
黎纵不胜厌烦地扫了余霆一眼，道：“他是我姘头，买回去快活的，签了半年合同，快到期了。”
鸡哥恍然大悟，对周遭的人打趣道：“噢～～查岗了！”
“哎，不至于，不至于。”黎纵一副极品渣男的嘴脸惟妙惟肖，“他就是被我睡太久有点飘了，真把自个儿当我老婆了，天天瞎吃醋，有病，你！滚！别在这儿挡着地球转！”
余霆：“……”
黎纵瞟了他一眼：“还不滚？？”
不知是耍流氓经验丰富，还是做渣男的经验老道，混蛋的专用台词黎纵说得呲溜顺口，张口就来。他演得这么出神入化，余霆思忖着该给点什么反应。
黎纵觉得一余霆刚硬的脾气，估计得对他动手，他都做好准备接余霆的拳头了，不料余霆竟然伸手上前，似乎是想抱他。
黎纵反射性一躲：“你干什么！！”
余霆记得鸡哥刚才叫他…雷兄弟？
“雷哥。”余霆的声音很软。
“…”
“雷哥……跟我回家吧？”
妈呀。黎纵简直不敢相信，这种软绵绵又委屈巴巴的声音是从余霆嘴里发出来的。
余霆的声音虽然一贯都平静无波，带着三分冷意，但给人的感觉还是偏温柔，跟这种卑微又惹人怜的神情相去十万八千里。
余霆眼眶红了，特别招人心疼，黎纵狠心吼他：“少跟老子提合同，卖淫合同也有法律效益吗，别扯淡了，你不就是喜欢老子的钱么，哪回睡你老子没给钱？都是现金交易，一锤子买卖，你装什么孟姜女哭情郎！赶紧滚！！”
余霆的视线飘了两下，抿了抿嘴唇，浑身都在抒发弱小和委屈。
“还装！”黎纵一把拽着余霆的胳膊，往门口的方向一扔，“滚蛋！！”
一场渣汉痴郎的戏码看得在座所有人目瞪口呆。
黎纵只想借着这场“薄情嫖客”的戏码把余霆平安送出这个包间，可堵在门口的绿脑袋根本不打算让路。
鸡哥站在黎纵旁边，视线在黎纵和余霆脸上来回飘，七分茫然，三分疑神疑鬼，他隐隐觉得这俩人有点不太对劲，偷摸冲谢顶的赵哥使了个眼色。
谢顶的赵哥秒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黎纵的酒杯里丢了半块片剂，泡腾迅速化开。
这一切都被余霆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空气一阵沉寂，鸡哥哎呀了一声，顺势唱起了白脸：“别啊雷兄弟，这小兄弟看着对你挺可怜的，你这么说话多伤人，人家出来卖也是尊严的嘛，何况这一夜夫妻百日恩呐，”他说着热心地上前把余霆拉带沙发上坐下，“来来来，小兄弟过来坐。”
黎纵心弦一紧，他赶紧拉了鸡哥一把，把他的咸猪手从余霆的肩上移开：“鸡哥别管他，赶紧让他滚，看到他那张脸我就反胃！”
“雷老弟。”鸡哥拍拍他胸口，一下一下帮他顺气，“你看看，这小兄弟多俊啊，对他这张脸感兴趣的人肯定不少，他这成色要是到了我的会所里，随便挂个牌都得这个价起，”他冲黎纵比划了一个六，“不多说了，喝口酒消消气。”
鸡哥顺过桌上的酒：“给你鸡哥我一个面子，好好跟人小兄弟交流交流，来吧。”
余霆瞳色骤变，用眼神警告黎纵千万不能喝。
杯中的片剂已经融化，杯底的残渣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是那些不断上升的气泡看着令人心悸。
黎纵看懂了余霆的眼神，但鸡哥的酒已经递到了眼前。
“来啊。”鸡哥催促，“别不给面子啊。”
“…”
“怎么了？雷兄弟不敢喝？”
“没有的事儿。”黎纵一挑眉，接过杯子。
一瞬间，周遭的气氛产生了强烈质变，所有人都在盯着他，都在监督和等待他喝下这杯酒。
由于余霆的出现，鸡哥对黎纵的来意起了疑，刚才那人下药的速度太快，余霆只看见是一小块药片，不知是毒品还是毒药。
不能喝！
余霆赫然振身而起，伸手就要去抢黎纵手里的酒杯：“我来喝！”
黎纵提前洞悉了他的意图，握酒杯的手一躲，一把将他按了回去。毫不犹豫地仰头整杯灌了下肚。
“………”看着黎纵蠕动的喉结，余霆眼底的情绪几乎要绷不住。
黎纵用大拇指擦过嘴角边的酒渍，挑眉一笑：“谢谢鸡哥好意。”
他全喝了。
余霆的心肌一寸寸抽紧。
鸡哥哈哈大笑起来，张开双臂给了黎纵一个大熊抱：“哈哈哈哈，那二位好好交流，雷兄弟别欺负人啊，我出去处理一下私事。”
黎纵拍了拍鸡哥的背脊，做了个“请”的手势。
哥俩好的戏码落幕了，包间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开，最后一声门板的闷响传来，包间里沉寂下来，空气中香烟混着酒精的气味刺鼻而突兀。
余霆低着头沉沉地吁了一口气，片刻后，他感觉到身旁沙发的下陷，转头看着黎纵，语气低沉：“你不该喝那东西。”
余霆知道他现在不该问，这个屋子里四角都是摄像头，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但他真的有些愤懑。
黎纵撑着膝盖，十指交握：“我不喝难道让你喝。”
余霆：“其实就该我来喝。”
案件的线索资料都从余霆手里过，他知道陈彪、王辛玄和鸡哥之间的牵扯，也知道黎纵一定会撒网抓捕王辛玄，但没想到会是在今天。如果黎纵倒下了，整个行动都会受到严重的影响，但如果只是余霆倒下了，那对全盘行动也构不成什么干扰。
“你该顾全大局。”余霆极小声说。
黎纵一笑：“你要是躺在这儿，我还能全心全意做任务么？”
余霆：“……”
黎纵并不是在撩闲，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在察觉余霆要替他喝下那杯酒时，他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绝对不能让他冒险，说是冲动也好，不顾大局也罢，一切都是由心而发，顺势而为。
喝下去的半杯酒很快就上劲儿了，酒精催发着药效，黎纵的呼吸渐渐发烫，浑身血液的温度都在持续攀升。
到现在，黎纵基本知道自己喝下去的是什么了。
鸡哥踏出包间门立马换了衣服嘴脸，留下一帮人守在包间门口，自己搂着小尖脸绕过了左侧的通道，消失在走廊上。
水獭坐在酒堂正中央的圆桌边，凶神恶煞地赶走了上来搭讪的妹子，心急如焚地灌了一口冰茶。
他夹着下颌，隔着衣领摸了摸内侧的麦：“黎队包间门口聚集了数十号人，可能有情况，一组二组注意动向。”
“一组水獭。”耳麦里，杨维平的声音忽然切进来。
水獭：“水獭有。”
杨维平：“监控显示KTV周围的安保人员正在大批撤离，防卫已经松散，推测王辛玄不会出现，为了公众安全和影响，我现在要撤走场内外的武力布控，行动组明白？”
撤走？？可是黎纵现在在里面的情况还不明朗，这……
水獭请求：“行动组请求继续场内等待，随时支援黎队。”
“同意请求。”杨维平道，“注意掩护，任何情况下公众安全第一，切勿暴露身份。”
“水獭收到。”
鸡哥撤走了安保，想必是目标人物转移或者失约，估计是任务的哪一环出了问题，现在最紧要的是将布控撤走的消息传达给黎纵，可是二楼三号包间门前围了那么多人……
水獭以固有的频率敲击了几下耳麦，耳麦里很快传了回应，靠门口鱼缸便的男人看了过来：“山魈有。”
水獭：“我要离开当前位置，设法进后台联络队长，你接替我的位置。”
“山魈明白。”
水獭端着空酒杯走向吧台，向漂亮的调酒师要了续杯，山魈迅速补到了水獭的位置上，这个位置位于酒堂正中心，正对出口大门，观览全局。
包间内，左上方的摄像头忽然转了一个方向。
幕后人似乎也算准了药效发作的时间。
“余霆你靠过来。”黎纵克制着重若擂鼓的心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道，“鸡哥在后台看着呢，他已经起疑……我猜王辛玄应该不会出现了。”
余霆看着他，黎纵的脖子和耳朵已经开始时泛红，呼吸也越来越粗重：“你很难受吗？”
“有一点。”黎纵的眼神有些涣散，但仍然在竭力保持头脑清明，“我们现在先设法离开这里…但不能跟鸡哥的人正面冲突，否则……”燥热是从体内渗透出来的，黎纵呼吸冲断了他的话音，仿佛说一句话都要耗尽力气，“否则一旦引发暴乱，行动组就会暴露……”
什么有一点，这分明就是快扛不住了。余霆：“你真的没问题？”
“春药而已，扛过去就行……行动组是一线力量，他们的脸…不能曝光。”黎纵的呼吸喷在余霆的手背上。
好烫！——余霆的手在黎纵的手里一颤。
余霆当然知道，一线行动组员为了隐蔽身份，常年不见家人朋友，每三个月换一次住址，他们的身份是系统一级机密，在任何场合都绝对不能暴露。
时间一分一秒地堆积，黎纵胸膛不规律起伏：“你觉得鸡哥现在…在干什么？”
余霆微微掩睫，循着思路：“他在监控时观察我们，还可能会联系那个何总，核实你的身份。”
“他还现在联系不到何总，”黎纵闷笑了一声，“这个鸡哥…既担心我们心怀不轨，又害怕得罪酒马玖的何总……他想看咱俩给他演现场直播呢。”
余霆没心思跟他调侃：“何总是谁？”
黎纵：“何靖雯。”
余霆一怔：“她？”
“放心，向姗他们正在何靖雯的别墅守着…”
原来黎纵全都安排好了。余霆微微松了一口气：“那我们直接让何靖雯来协助我们？”
“不行。”黎纵艰难道，“向姗他们是以警察的身份去的，鸡哥这会儿还联系不到何靖雯，我们……我们得自己想办法脱身。”
自己想办法……
鸡哥就坐在监控后边，附近全是鸡哥的眼线，还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暴露行动组，看这情况应该也不会有外援。
该怎么办？
余霆瞄了一眼上方的摄像头，吸顶式的猫眼摄像头正对着二人，窥视着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黎纵的另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后脑勺：“不要看。”
昏暗的室内，黎纵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一手拉着余霆的手，一手扶着余霆的后脑，二人几乎额头贴着额头：“别动，我刚才是骗你的……我、我现在很难受。”
余霆将黎纵滚烫的吐息吸进肺里：“我知道，现在怎么办？”
他问的是黎纵的身体，可黎纵会错了意，他以为余霆是问行动接下来该怎么进行，他的皮肤已经开始烧，余霆身上的温热通过皮肤黏膜的传导，如潮水般涌来，他松开余霆，灌了一杯冰啤酒，内部的热得到了短暂的舒缓之后，愈发剧烈。
黎纵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鸡哥应该不会让王辛玄铤而走险，杨局应该已经撤走了场外的布控……行动组应该还在场内接应我，可惜…我的通讯器坏了。”
余霆：“那我们先把鸡哥骗过去，再想办法跟跟楼下的行动组联络？”
黎纵点了点头，深呼吸的时候连胸膛都在颤抖。
“好。”黎纵的手心烫得吓人，余霆心里有些发慌。
无来由，莫名其妙，就是慌。
黎纵的身体在药物和酒精的作用下发生了强烈的生理反应，他全力地在压制自己的本能，但余霆更直观地看到他眼神的变化，黎纵的眼神已经变成了一片冷漠的迷离，有些微微失焦：“余霆……”
他气音浓重：“我开始了，你…配合一下。”
黎纵没有给他考虑的时间，身体一点点压进，余霆浑身僵直，反抗也不是，不反抗也不是，只能一点点后仰，半推半就地被黎纵放倒在沙发上。
余霆压了压眸子，有些气息不稳。
四个角的摄像头同时转动了一个角度。
黎纵的手从他的后脑慢慢下滑，握到了余霆的颈间：“余霆，我可能要亲你一下……你要推开我，然后打我…明白吗？”
他们鼻尖相抵，黎纵的吐息炽热，混杂着酒精清甜的气息，强势地钻进余霆的鼻腔，渗进他的血管。
余霆没有同意，也没拒绝。
黎纵很清醒，他直视着身下的人，发现余霆也在同样注视着他，清澈的眼眸映着灯带的蓝光，静谧得有如月下深潭：“记住，一旦我失去指挥能力，就由你顶替我来……指挥场内行动组。”
“那你呢？”
“遇事从急，别管我。”
“……”
余霆竟非常担心他，隔着两层布料，黎纵的体温都烫得他身心发颤，仿佛高烧不退。
他在担心！他在担心一个人！
这样的念头余霆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从儿时起就留下了某种应激情感障碍，没有交朋友，不爱关心人，甚至不喜欢被人关心，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都活在自己给自己圈画的雷池里，更谈不上与人社交，除了敌意和防备，他无法身旁的对人产生其他情感，仿佛每个人的靠近都都带着利刃，尤其是潜入鹰箭的那些年，身上不带武器都不敢让人靠近，枕头底下没有枪都会睡不着。而唯一将他从这种敌意和仇恨的深渊中拉出来的人是那个高大温柔的良师——程瑞东，他此生唯一信任的人。
可即使如此，他也不曾对程瑞东报以这种程度的担忧。
他可能是疯了。
黎纵看到余霆眼波的闪烁，余霆的身体很软，发丝很香。
其实这也很奇怪，在这香烟酒精弥漫的环境里，他本不该闻到别的什么味道，可余霆的皮肤散发的温热在他眼中仿佛如有实质，像毒品追龙时升腾起的烟雾，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余霆身上……好香。
黎纵有些恍神，但他很清楚，他和余霆什么都不会有，什么也不能有。
头顶的摄像头又机械地转了半圈，包间门上的小窗户忽然暗下去，一颗脑袋的黑影落到茶几上，也许下一刻就会推门而入。
“抱歉。”
余霆听到黎纵这么说。
他的手扶着余霆盈盈一握的脖颈，一口含住了那双绵软的唇。
作者有话说：
别再提暴露不暴露了，这么安排自然有这么安排的道理，总领前后文，谨慎评论！

第27章 “执行命令。”
黎纵的手扶着余霆盈盈一握的脖颈，含住了那双纤柔绵软的唇。
余霆的头被揉进在沙发的凹陷里，霎时间眼底满是错愕的震惊。
这和余霆想象的不一样，他知道黎纵会亲他，可他以为黎纵只会亲他的额头，或者是一个唇面相交的吻。
可现实是黎纵强势地压了下来，带着酒精和烟草气息的唇舌灌满了口腔，滚烫的气息席卷了他的肺。
黎纵完全压在他的身上，舌头刁钻有力地翻搅着他的上颚和舌根，余霆快要不能呼吸，下意识就要去推：“黎纵…唔…”
余霆的手落在黎纵的腰间，忽如其来的触碰让黎纵肌肉颤栗，仿佛被一道电流打遍全身。
他知道这样不对！很不对！
可是他停不下来，光是控制自己的手不去撕扯余霆其他部位，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意志力。
这个吻炽热而厚重，激烈又湿软，过激的神经触感令余霆从脑髓到脊椎，从神经末梢到指尖都产生了微妙的麻痹。
余霆有些眩晕，微微的窒息让他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他掐着黎纵的腰，指甲陷进肉里。
包间外传来隐隐的电子音乐和人群的欢呼，反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黎纵如狼似虎地吻着，腰间的刺痛被铺天盖地的兴奋和刺激淹没，过了很久，甚至更久，他才强撑着放慢了节奏。
但情 欲澎湃下的亲密感令他本能地不想离开余霆的唇。
余霆发着抖捧住了他的脸：“黎纵够……唔……够了。”
黎纵使劲地甩了甩头：“快打我。”
……什么？？
余霆怔了一下，二人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在似静非静的环境里异常清晰。
“你快打我…”黎纵胸腔剧烈起伏，“打我……带我去洗手间……快！”
他快忍不住了，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余霆真的很诱人，还是两者都有，黎纵难受得心脏瓣膜都要充血了，可是他不能碰余霆。
可要他抱着余霆硬扛也是不可能的……
洗手间！
只有洗手间在那样私密的环境里，他才能解决自己的问题，再设法骗过镜头后面以及门外的那帮人。
黎纵：“快！”
余霆的指尖的刺麻还未减退，他强行运劲推开黎纵，黎纵很配合地摔在了沙发上。
因为突然倒转，黎纵仰头躺在沙发上，难受地闷哼了两声，余霆拎起了酒瓶……
不行，这个会真的伤到黎纵。
酒杯？
冰桶？
话筒？
烟灰缸？
都不行，这些东西太有杀伤力了。
余霆将一整桶的冰水泼到黎纵头上，刺骨的冰块混着水钻进他的衬衣，贴着他的皮肤融化，让他体表的温度得以迅速下降。
但这不够，大脑的热意并未消退。
余霆情急之下也不忘演戏演全套，先是故作惊慌地冲向门口，又折返回来，将黎纵架在肩上。
KTV的门口果然堵着很多人，绿脑袋第一个拦了上来。
余霆冷冷地瞪着他：“我和他需要去卫生间解决。”
绿脑袋上下打量了上衣湿透的黎纵，偏头按了一下耳麦，侧身放他们过去，他身后堵了一整条走廊的人也迅速两边分散，让出了一条通道。
一进厕所里黎纵就推开了余霆，扑倒洗手台边，按住水龙头的出水口，不停地往自己身上滋凉水。余霆大步流星推开了每一个隔间的门，确认没人后将卫生间的门从内反锁。
黎纵将自己浑身用冷水浇了一遍，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透明药瓶，单手拨开瓶盖就要往嘴里倒。
余霆认得那个瓶子，是军用的特效解酒丸，因为警务人员在伪装混入特定场合时难免会被迫接触酒精，所以行动前都会分发给队员备用。
余霆上前一把抢过他的瓶子：“你干什么，特效药吃多了会有副作用。”
黎纵把嘴里的半瓶药生咽下去：“这药有镇静作用我想试试……”
“胡来！”余霆呵斥。
药物滥用的后果何其严重，余霆看他滴水的发梢和赤红的眼眶气不打一处来，正要继续啐他，卫生间的门板传来一阵响动，锁孔转动发出了“咔嗒嗒”的声响。
黎纵拉着余霆闪身进了隔间。
厕所的隔间是全封闭的磨砂玻璃，从外往里看只能看到极其模糊的一个人影，也就是说，这里根本无法藏任何人，余霆和黎纵两个大男人挤在逼仄的空间里，连转个身都能撞在一起。
黎纵的体温过高，加上浑身湿透，蒸发的热气在空间里发散，余霆的鼻腔里全是黎纵的气味，黎纵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混着微弱的沐浴油香。
余霆知道黎纵现在浑身都很敏感，他竭力往门夹缝的三角区里挤了挤，尽量不去触碰到黎纵的身体。
黎纵从脖颈到耳朵都红得厉害，他的视线透过磨砂玻璃，往隔间外观察。
卫生间的门传来“嘎吱”一声，两个人影走了进来，或许是知道磨砂玻璃挡不住视线，两人大摇大摆地站在了洗手台前。
余霆也看到了，其中一个男人的头发抓得很高，他有印象，是刚才拦在包间门口的绿脑袋。
站在洗漱台前的人也能看到隔间里的情形，个头更高的人双臂撑着两面玻璃，将个头略矮的人挟在怀里，迷糊的视觉差下，两人的阴影重合，就像拥抱在一起似的。
黎纵躬身贴到余霆耳边：“会叫吗？”
余霆呼吸一抖，扭头看他。
叫？
黎纵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就像你昨晚抱着我那样叫我……”
“……”
也许是察觉隔间里的人可能在窃窃私语，绿脑袋迈开步子靠了过来。
黎纵反应迅速，一把扳过余霆的肩，将他背朝自己按在玻璃上，抱着余霆的腰将自己的胯贴在了他的臀上。
余霆近乎浑身一震，死死地攥住了黎纵箍着他腰的手臂：“你……”
余霆的声音因过躲紧张而带上了气喘，外面的人听见里面的动静，停在了门外大概三四米的位置。
黎纵伏在他耳边：“你可以大点声。”
这……
余霆从来没有跟谁用这种状态相处过。黎纵浑身湿答答地压在他的脊背上，逐渐浸湿了他的衣服，滚烫的体温隔着布料提醒他他们现在处在一个多么羞耻的姿势下。
“嗯啊……”黎纵使劲往他腰上勒了一把，难受的闷哼溢了出来。
黎纵只能用力勒住他的气堂，让他的喘息声更大一些，但余霆不出声他也没有办法。
余霆的脸皮太薄，让他把关上房门才能做的事情展现给人看，这无异于把他坚固紧裹的外壳生生扒下，爆嗮在阳光下。
正在黎纵犹豫着要放开他的时候，余霆反而拉着他不放，扭过头来在他耳边说：“我可以。”
这个动作从外面看，就像余霆转头向黎纵索吻。
他知道黎纵要做什么，如果不让鸡哥确认他们是真情侣，那他们离开这里唯一的办法就是黎纵带着他，真拳实干地闯出去，如果外边没有人接应，他们两个人以寡敌众，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很小。
余霆狠狠地在自己胳膊上拧了一把，毫不忍耐地叫了一声：“啊～！！”
这一声真的毫不掩饰，黎纵觉得就算有把刀砍在余霆身上，他都不会叫得这么惨。
黎纵足足愣了好几秒，然后开始动了。
余霆对自己完全不手软，他掐完了胳膊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将手挪到了痛觉更加敏感的腰间。
黎纵一时间心下不忍，他的情 欲热刚才分明已经明显褪去，可余霆的声音刺激着他的大脑皮层，他不知不觉又站起来了。
他的下巴正抵在余霆的颈间，在他身后做着和做爱时完全一致的动作，余霆的脖颈也明显见红，连耳垂都有些淡淡充血，这或许说明，余霆对他并不是没有感觉？
黎纵忽然有个疯狂的念头——把余霆转过来，再吻一遍。
反正他现在吃了莫名其妙的药，事后还可以用这个做开脱的理由。
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对余霆有这种想法？？
无数的巧合凑在一起，让他和余霆操淡地吻在一起，又让他们操淡地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做着操淡的事，这一切明明只是逢场作戏，只是权宜之计。可是黎纵看着余霆掐自己他会心疼，听着余霆的声音他会兴奋，看着余霆的侧脸他会口干舌燥，这……这是为什么？？
难道他……他真的对余霆……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余霆忽然推开他，拉开玻璃门大步走了出去。
那两个听墙角的已经走了。
余霆转身看着黎纵，除了面色有些潮红，整体恍若没事人一般：“我先去酒堂，如果行动组的人还在，我让他们先撤走。”
“等等。”黎纵一把拉住他，用眼神指了指出口门缝下蠕动的阴影。
门口还有人。
余霆眸色一沉。
黎纵看着他扯开了自己的上衣领，薅乱了头发，径直开门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全程动作行云流水，看得黎纵一愣一愣地，又扑到洗手台上冲了几把脸。
三个马仔正在守在卫生间门口抽烟，看到衣衫凌乱的余霆，直眉楞眼地杵在原地。
余霆垂了垂眼，局促地紧了紧领口，从三人中间挤过去，快步离开了K歌区。
凌晨已过，酒堂舞台上已经空空荡荡了。
乐手和酒客已经散场，只剩最后两桌客人，一桌在掷骰子，一桌在行酒令，迪斯科球还在旋转，灯光透过不同颜色的盖子折射出来，形成了色彩飘忽不定的光带。
余霆扔掉了服务生的马甲，大步走上前，摇骰盅的肌肉男单脚踩在茶几上，看过来的目光藏锋卧锐，但下一秒立马又松弛下去：“余师兄？”
这里的人余霆一个也不认识，但余霆在市局可是声名远播，他是黎纵公开追求的对象，没人不认识这张脸。
余霆环顾四周，站到了卡座屏风的阴影里：“你们立刻撤出去。”
闻言所有人赫然起身。
“黎队在哪儿？”
余霆：“黎队很快会撤出来，你们先走。”
“可是…”
“这是命令。”余霆打断他。
水獭犹豫了一下：“我们可以继续扮成黎队的小弟。”
余霆冷淡的目光扫过一众肌肉男的脸，重复道：“执行命令。”
众人只能服从。
余霆先走出了卡座，继续往后台通道口走回去。
水獭骰盅一扔，灌了大半杯酒，带着人准备撤出场外，刚走出卡座就看到一个绿脑袋从吧台后方窜了出来，一把将余霆按在吧台边的墙壁上。
余霆受到突然袭击，不分敌我地发动了攻击，一记反肘顶在身后人的心口上，一脚蹬在墙上，将身后的人反压在了吧台上。绿脑袋身手敏捷，不但没有松手，还一口亲在余霆的颈窝里。
余霆心神一震，被绿脑袋钻了空子，他腰膝发力，将自己和余霆的位置调换，把余霆仰面按在了吧台上。
他的手迅速下探，抓住了余霆的屁股，没轻没重地捏了两把：“甜心，你的声音真好听，给我也叫一个？”
他刚才站在卫生间里听得血脉膨胀，心想有钱人养的小情人怎么都那么得劲儿。他心里正痒痒，这小情人就自己跑出来了：“叫一个嘛。”
余霆觉得恶心，冷声道：“滚。”
他不想惹事，好不容易才解决了上一个难题，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给黎纵添乱。可这个混蛋流氓不但不知退步，还往他头发上猛嗅了一口：“你好甜。”
余霆强忍着反胃：“我数到五！”
绿脑袋更兴奋了：“还挺辣，我好喜欢你。”
“五，四……”余霆开始倒数。
“刚才在厕所里都叫得那么浪，转头就跟我立牌坊呢？”
“三，二……”
“反正那个高个子的混蛋也不要你了，你不如跟我，我技术肯定比他好。”
绿脑袋的手正要伸进余霆的裤腰里，余霆连“一”都不数了，整要反击，突然，楼上轰隆隆的脚步响起，一大票人拎着家伙冲下来。
绿脑袋动作一顿：“什么情况！！！！？”
余霆猛地动起来一个双峰贯耳下去，紧接一记正蹬腿，绿脑袋惨叫了一声，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墙壁上又弹回来，余霆接着一个探腿将人放倒在地，欺身压上去，攥起拳头砸向他的太阳穴。
绿脑袋发出了一连串破喉咙的尖叫，冲下来的一大帮人不分青红皂白冲上去就砍人。
一把一尺长的水果刀从余霆的鼻尖劈下，余霆侧头一躲，折腕夺过水果刀，顺势挡下另一把砍来的刀，回身撤步被一根不知哪来的棍子打中后背，踉跄着扑倒在吧台上，翻身几圈，几根铁棍砸空在台面上，破碎的玻璃器具残骸四溅。
一时间十多个穿紧身裤的混混将余霆团团包围，前赴后继地拎着酒瓶、棍子、大刀往上冲。
行动组本来是要撤离，见状又折回来加入战斗。
现场一片混战，余霆躲过左边刺来的刀和迎面而来的双节棍，后退一步踩中了空酒瓶，仰面一倒，跌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黎纵振臂一拽，将余霆护在身后，夺下横空霹来的钢管，冲着用刀刺余霆的瘦竹竿就是迎头一棍，旋即一脚踢飞了扑上来的紫衣，砸倒了后面四五个尖脑袋。余霆转身与黎纵背靠背，将后边攻来的人一一击退。
楼上和右侧通道又冲下来一批人，行动组一票人马就地取材，提着武器冲进阵中，双方迅速混战成一团。
黎纵见势不妙，这是鸡哥的地盘，不知还有多少混混会陆续追来：“不要恋战，分头跑！！”
黎纵一声令下，行动组掩护着黎纵和余霆，一路杀向大门口。
凌晨的酒吧街依然人头攒动，忽然一大帮手持武器的黑帮从尊皇秀KTV大门冲出，沿着大街打成一片，又迅速分散扎入人群，激起了人群中一阵恐慌，霎时间尖叫四起，长街乱作一片。
黎纵拉着余霆被挤进人群，一名戴鸭舌帽的混混死盯着余霆，招招下死手，还险些误伤路人，黎纵不慎被刀口划伤手臂，余霆推开路人，护在黎纵身前，空手与那人交手数招，晃眼看见了鸭舌帽下面的那张脸。
余霆：“王辛玄！！”
余霆的怒吼被淹没在人群喧嚣中，只有黎纵听见了。

第28章 近在咫尺
那张脸余霆记得清清楚楚，王辛玄中等个头，长着一张标准的东方人脸，左眼角下的疤痕扭曲了眼睛的轮廓，看着像个十足的亡命徒。
他刀刀冲着余霆要害去，三番交手下来，余霆发现对方的浑身肌肉发达，绝不像是普通的建筑包工头。
“小心！！”
余霆反手扣住了王辛玄持刀的右手，拧到身后将人压跪在地上，不料王辛玄左手掏出了电击棒，黎纵闪身上前推开余霆，右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电击，撑着半跪在地上。被识破了身份的王辛玄拔腿就跑，余霆撇下黎纵，纵身冲入人群追了上去。
“余…！”肌肉的短暂麻痹让黎纵没能第一时间撑起身来，抬头一望，余霆已经追着王辛玄冲进了长街的人群中。
这一刻黎纵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心急如焚，他当年像这样逞孤勇的时候杨维平大概就是这种心情。
王辛玄明明知道此地有危险，在发生骚乱的那一刻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持刀截杀余霆，对于同样向他发动攻势的黎纵，王辛玄反而没怎么反攻。
王辛玄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杀了余霆。余霆这么赤手空拳地追上去，倘若遭遇伏击一定凶多吉少。
黎纵来不及思考王辛玄为什么非要杀余霆，他撑着地面站起身，一路撞开人群朝余霆消失的方向追去。
余霆一路追着王辛玄出了酒吧街，上了北星高架天桥，天桥上摆地摊的小贩还未散场，卖仿冒化妆品的男子开着大音响叫卖，吸引了很多混迹夜场的人驻足围观，嘈杂的人声雾声混着天桥底下的阵阵车鸣，夹杂着人声物声，恍若闹市。
骚动从天桥另一头传来，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掀翻了手机贴膜的摊位，砸向身后穷追不舍的人。四周尖叫乍响，余霆退身一躲，旋即一步跃过满地狼藉，一脚踹中王辛玄的后背。
巨大的冲击力袭来，王辛玄着扑进人群中，整个人四仰八叉地砸向地面。
人群惊呼着轰然散开。
王辛玄翻身而起，抓住一个穿露脐装的女孩往余霆怀里一塞，撒腿冲下天台。
人群如同受惊的鹅群，引颈尖叫，但似乎又不愿错过这场好戏，快速散开，又快速围了回来。余霆一把接住惊魂未定的女孩，二人摔进化妆品摊里，满地的瓶瓶罐罐顿时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余霆：“没事吧？”
女孩压在余霆身上，面色铁青地摇头。
后方的热心路人涌上来，七手八脚地将女孩扶起来，余霆起身扒开人群便要去追逃走的王辛玄，却被地摊老板拉着索要赔偿——
“砸了东西就想走！！赔钱！！”
余霆懒得跟他废话，一把将人推了个踉跄，没跑步两步就又一众围观群众堵在了包围圈里——
“别走啊，弄坏别人的东西就想跑，你这人怎么这样？”
“长得高高帅帅的，做这种事！”
“赶紧给老板赔钱，都是成年人，人大面大的，闹到警察局多不好看！”
“就是！快赔钱！！”
“别想赖账！”
人群的集体式正义被激起，余霆被堵在天桥中间进退不得。
王辛玄已经下了天桥，直接动手抢了路人的电瓶车。
余霆的视线扫过周遭一张张斥骂指责的嘴脸，看到一辆蓝色厢式货车正从下方道路驶来，预计7秒之后就会穿过桥下。
余霆赫然转身，冲向护栏，撑着栏杆一跃而出，天桥上霎时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声尖叫。
余霆跃出天桥，落在了厢式货车顶上，缓冲着滚了几圈，险些摔下去。
货车司机感受到车体的震荡急忙踩下刹车，车头晃了好几下，划出去十几米才刹住，正巧横停在了王辛玄的电瓶车前。
黎纵追上天桥，推开举着手机拍照录像、看热闹的人群扑到栏杆边，正好看到余霆纵身跃下货车。
余霆扑着王辛玄就地十八滚，滚到干道中央，逼停了后方无数辆车。一时间不断鸣笛的车辆铺满堵满干道，刺耳的笛声荡响整片夜空。
“余霆——！！”黎纵大吼。
余霆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充耳不闻，起身追着一瘸一拐的王辛玄往青神河大桥去了。
黎纵啐了口脏话，继续追了上去。
当他追到青神河大桥时，余霆已经抓住了王辛玄，二人正在桥中间缠斗，余霆一度被王辛玄推出公路，幸好这段时间没有车辆经过。
“嘟嘟嘟————”
一阵仿佛轮船鸣笛的声音从大河下方传来。
一辆载人的游艇打着通亮的探照灯，翻搅的螺旋桨划开层层白浪，极速而来。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大桥，定在余霆和王辛玄身上，带着头盔的男人站在船头，朝桥上的人举起了枪。
桥上王辛玄正要跳桥，余霆两步攀上栏杆抓住王辛玄，只见王辛玄纵身一跃，余霆被王辛玄的重量拉扯着整个翻出桥身，在坠落前的最后一刻，余霆抓住了金属栏杆，二人悬挂在几十米高的空中。
快艇飞速逼近——
“砰————”
枪声乍响湖面，悬挂在桥栏外的两个人影应声下坠。
黎纵猛然滞住了脚步，两秒后，仿佛一颗重磅炸弹在他的体内炸开，他几乎是没命地冲到余霆坠落的位置。
余霆和王辛玄坠落到了汽艇的充气垫上，黎纵站在大桥上，一只脚刚跨上栏杆，第二声刺破耳膜的枪响传来。
汽艇上一个身影应声跌入了翻腾的白浪中。
“余霆——！”
黎纵撑着栏杆，纵身一跃，投身入水。
水声轰鸣，灌入耳腔。
汽艇疾驰而去，桥下光线昏暗，水中更是一片漆黑，冰冷的河水拍打着耳膜，水流撕扯皮肤，除了贯耳的嗡嗡声黎纵根本感应知不道任何别的声音和声响，他是甚至无法在水下辨别方位。
他扎入河底，又浮出水面，声嘶力竭地喊着余霆的名字。
昏暗一片的水面跌荡着水波，倒映着桥上的灯光，根本看不到余霆的影子。
余霆去哪儿了？
他是不是中弹了？
有没有打中要害？
他跌进水里有没有失去意识？有没有沉到水底？是不是被水流冲走了！
黎纵一遍遍喊着余霆的名字，然后又扎入水面，又在十米外的地方冒出水面，继续呼喊，继续潜下去又浮起来……这样来来回回重复了很多次之后，他的呐喊声近乎带上了嘶吼。
“——余霆！！！！”
“余霆你在哪儿——！！”
这条河实在太大了，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根本无法在这样的情况下找到余霆。
如果余霆是中枪掉进河里，照河水现在的流速，他早就已经不在周围了，他可能已经被冲出去好几百米，甚至更远。
余霆……
刺骨的河水拍打着黎纵的胸膛，他的心比河水更加冰凉，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的脑子里近乎一片空白。
他望着远处河岸，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他必须尽快上岸去，在湍急的水流中想要留存体力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继续在水中耗费体能，到头来不但找不到余霆，连自己的身体也会很快逐渐失温，体力也会不知不觉的流失，直到被水流冲走。
可是余霆他还在水里……
如果黎纵就这么上岸的话，就意味着他要彻底的放弃余霆。
一想到这儿，黎纵就感觉有把利剑插进心窝。
不！他不能扔下余霆！
他又一头钻进了水里，连续下潜了三四米就已经摸到了河床。河床上全是泥沙，即使他强行睁开眼也只能看到黑嗡嗡的一片。
余霆余霆余霆余霆余霆余霆……他不停地默念着这个的名字，一遍遍地下潜，一遍遍地摸索，直到血管里最后一丝氧气即将耗尽时才又浮出水面。
大河湍流不息，他不断嘶喊着余霆的名字。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哗哗的水声和桥洞下呜呜的风声。
余霆……他找不到余霆……
黎纵毫无办法，在夜里的大桥下，一片黑暗的水下，他根本无计可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想着余霆奋不顾身跳下天桥时的背影，坠桥时的身影，跌进水里的身影，还有那两声洞穿心魂的枪响……黎纵的心口仿佛堵着无数棱角锋利的石头，不断膨胀着，刺痛着，痛得近乎无法呼吸。
一想到余霆现在正孤零零的躺在冰冷的河水里，他就难受得快要疯掉。
“余霆——！！！”
他吼着，喊着。忽然，反向涌动的水打在他的背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后逐渐靠近。
黎纵心脏皱缩了一下，在水中一个转身，一个人影从水底冒了出来，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第29章 “你根本不喜欢我。”
水面反射着鱼鳞般的微光，打在余霆苍白的脸上：“黎纵。”
余霆的声线带着疲惫的气音，混在水声和风声中几乎清不见。
黎纵的瞳孔在一瞬间紧缩如针，持续了几秒，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脱线的珍珠撒了一地。
余霆他没事。
他没有中枪，也没有沉到水底，也没有被水冲走。他在枪手开枪之前跳进了水里，被汽艇螺旋桨带起的暗潮卷出去了十几米远。
所幸他撞在了大桥的桥桩上，让他的四肢在水中找回平衡，循着黎纵的声音一路游了过来。
精疲力尽的感觉后知后觉地袭来，黎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肌肉一放松就被水流冲着整个人漂了出去，余霆倾身上前抓住他，没在水中的手臂顺势揽在了黎纵的腰上。
他知道黎纵在担心自己，但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
黎纵的脑髓仿佛都被这冰凉的河水淘空了，整个人都陷在虚惊一场过后的余韵中，几乎是余霆拉着他朝岸边移动，直到他们上了岸，黎纵的人都仍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
河岸的风急吼着贯过桥洞，黑压压的杨树林在夜风中蠕动，仿佛延绵巨大的怪物，发出沙沙的低吼。
风带走了皮肤表面的温度，冷得像恍若初冬，余霆站在河岸的大石头拧着衣脚上的水，脚下的鹅卵石湿了一片。
突然，他的余光瞟到那个站在几米外的活化石猛然间动了起来，冲过来直接揪住了他的衣襟：“你不要命了！！”
余霆耳心生疼，皱了皱眉：“你不是要我自证清白吗，我正在做。”
黎纵指节喀喀作响：“那你做到了？”
“差一点。”
“你差一点把自己玩死！”黎纵扔开余霆，焦虑得手脚无处安放，“我要你自证不是要你找死，我刚还以为……”
“以为我中枪？以为我死了？”余霆看着他。
黎纵怔了一下，他余霆竟然用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来无视他的愤怒：“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我那么大声叫你你为什么不听，你聋了？！！”
黎纵的情绪有些过激，余霆尽量心平气和地面对他，声音在呜呜的河风中几乎不可闻：“王辛玄今天来了，却没有按时出现，说明这次行动已经提前泄露，我如果不抓住王辛玄，就有泄密的嫌疑。”
黎纵完全不能接受这个说辞：“在刚才的行为属于严重违抗上级指示，在任务执行中将严重打乱整个行动节奏，为什么警训第一条就是绝对服从命令？知道违抗上级的后果吗？你在公大的时候没背过《军警章程及行动准则》吗？！”
“那国防科大没教过你什么是《风险管理》吗？”余霆反问。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像滋啦作响的火苗，瞬间将黎纵这堆炸药全面轰爆。
呼的一声，余霆还没反应过来，黎纵一把抓住余霆的衣襟，将他扔向了旁边一人高的大石头。
咚！
余霆的脊背在石壁上撞出一声闷响：“你是警察怎么能做出这么蠢事？？你不知道偷听要藏好吗？不知道单独追犯人风险有多高吗？？你是真的不要命了！”
余霆毫不躲闪地看着他：“如果我一开始知道有这场行动，知道尊皇秀有那么多罪犯，我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黎纵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攥起拳头就要动粗，可拳头堪堪停在空中。
余霆平静道：“你将我完全排除在行动外，不让我碰案件的任何细节，让我坐在工位上喝茶整理文件，你就没想过，我也许会反抗吗？”
是，黎纵应该想到的，他第一眼看到他时他就在反抗，他嘴上说着服从安排，可他无时无刻都在反抗黎纵，黎纵怎么就相信他会真的服从安排？
黎纵沉沉地吁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沉静下来，但却抑制不住声线发抖：“余霆，你……”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担心……他想这么说。如果余霆真的沉在这片河滩里，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从这片河滩里爬上来。
他有口难言地踌躇了很久，仍然不知该怎么安抚自己心底的不安，湿透的衬衣紧贴着身躯，肌肉紧实的胸膛不规律的煽动，那种由骨子里渗出来的慌乱让他害怕，害怕到哪怕余霆已经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余霆知道黎纵在担心，但他和黎纵终究是不同路，他和黎纵本不该说这么多，今天的意外实在太多了，今天确实是他的失误，他没想到尊皇秀这个地方，会有那么多罪犯，他更没想到会破坏黎纵的抓捕任务，最后连王辛玄也跑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上级处罚。
余霆发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干脆转身离开。
可黎纵就是不放他走，一把将人拽回来，余霆的背咚的一声，又被按回了石壁上。
他下意识就要挣扎，被黎纵抓着手臂一下抵在了石头背后：“你就这么不信我？”
余霆垂下眼帘，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手心肉才发出稳定的声音：“我们之间谈信任，你不觉得讽刺吗？”
讽刺？？
即使黎纵费尽心思试探，可黎纵的心里没有一刻不信任他，纵使他内心隐藏着诸多矛盾，但紧急关头他还是和余霆通力合作，危难时刻仍然豁出性命地施以援手，这些难道不算信任吗？
如果这都不能算信任，那怎么样才能算？
黎纵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一只手将他的手锁在身后，一只手臂横在余霆胸前，压着他的两肩，声音沉得可怕：“我如果不信你，我现在就该把你带回局里，锁进审讯室，再质问你为什么跟踪杨局，为什么去找鸡哥。”
“你不想问吗？”余霆额前的湿发蹭过黎纵的下颚，一点点抬头，平静的眼神带着极细的针，“你不想知道吗？”
“……”
黎纵承认他确实很想知道，作为他的上司，他也有责任和义务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
但是他不敢问。
他竟然不敢问！
以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开口，余霆就会理解成黎纵在怀疑他，就会以看待恶人的眼光来瞄准他，将浑身的尖刺都对准让他。
黎纵从来没为了某个人这么焦虑过，他堂堂市局出名的刺头，一向神鬼不忌，连省厅都不放在眼里，如今竟然连说一句话都畏头畏尾。
余霆下颌微仰，淡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夜色下流于昏暗，黎纵从他的瞳孔中发现，原来今夜，天上是有星星的。
余霆看着黎纵的脸，看得很仔细，沉默了许久，他忽然说：“王辛玄跑了，监控拍到我跟踪杨局，明天一早全市局都会知道这件事，没人会信我，我说或不说都不重要。”
“谁说不重要？”黎纵急色道，“我是你的队长，只要我信你就够了。”
“那你信吗？”
黎纵毫不犹豫：“只要你现在说，说什么我都信。”
黎纵说得斩钉截铁，那种藏在急切中的渴望更接近于企求。
有那么一瞬间，就那么一下，余霆的心动摇了。
可这份动摇摩擦出来的火花，很快又湮灭在了一片黑暗的世界里，就像一缕微弱的光照进黑暗，最终也融入黑暗。
四目相对良久，余霆忽然苦涩地笑了：“可是你在查我。”
黎纵：“…”
“你的那些手段骗不了我。”余霆忽然有些难受，以至于声线难以抑制的发抖，“你根本不喜欢，你说追求我，只是想想掩盖自己调查我的事实，我说了，我不怕查。”
黎纵的第一反应是要否认，但余霆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你我之间，从未有信任可言。”
“………”
余霆的冷漠的眼神微闪：“说到底你和省厅那些人一样，表面对我予以嘉奖，称我为表率，实则一直怀疑我杀了程副局长，怀疑我放走了毒贩曹五爷，怀疑我跟鹰箭藕断丝连。”
黎纵心神巨震，连带着呼吸都震颤了一下。
余霆淡淡地叹了口气，放平了语速：“所以我服从命令，不碰禁毒的任务，不参与任何会议，可是黎队长……”
黎纵眼底的怒气随着余霆轻缓的口吻化在了风里，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浓重的震惊和悲意。
他听见余霆说：“你早就把我排除在了整个案件之外，却处处干涉我的私生活，对我而言，你跟那些往我身上泼脏水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不是。”黎纵定声反驳，“我承认，我一开始确实跟大家一样，但那只是一开始，我查你是想让你堂堂正正穿上这身警服。”
“真是这样？”余霆插话，“难道不是要尽早把我从队里清理掉？”
周遭黯淡无光，黎纵的情绪在暗处滋生，隐隐失控。
余霆的声音轻飘飘又冰冷冷，他越这样黎纵的心就越狂躁了：“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如果我真的把你当成害群之马，随便找个理由都能把你清出去，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不。”余霆说，“你没有资格。”
黎纵凝视着他，等他说完：“我有一等功勋，以你的职权清理不了我。”
“！！！”
黎纵的胸口堵得发慌，一口顶在他的心窝里，扯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阵痛，他蓦然转身背对余霆，十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摩挲了一把，稍稍调整好情绪，又赫然转过身来，直挺挺地看着靠在石壁上的人：“你就非要这么看我？”
余霆静静地站着。
偏就是余霆的这份沉默，像针对黎纵的一把助燃剂，让黎纵更加不知所措。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儿做错了让余霆感觉到了威胁，以至于余霆怎么都不肯相信他，面对他一句实话都没有。
黎纵压制不住内心的烦躁，失态得像个要不到礼物的孩子：“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句话？你告诉我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都做成这样了你还想我怎么证明？”
“………”
“保证？我开个专题大会向你保证行不行？”
“………”
余霆不给回应，黎纵急得一步上前握住他的肩，没轻没重地掐着他的肩窝：“要不我给你道歉？我在公安系统内公开向你道歉？？”
“行了。”余霆吃痛，疲惫地闭了闭眼，“你不会明白的。”
“我是不明白！”黎纵岂止不明白，他就没明白过，“余霆我知道你有苦衷，可你不说我就永远不会明白，你要告诉我，你至少让我帮你。”
余霆抬臂想要甩开他的钳制：“你帮不了我，放手。”
他越抗拒黎纵手劲越狠：“你为什么老是要一棍子把我打死，你要是对所有人都抱着这么深的敌意，很快你会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是你的敌人！”
余霆：“放手。”
“余霆你跟我说实话，”黎纵同他视线持平，满眼呼之欲出的央求，“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跟踪杨局，为什么要去找鸡哥，你到底在查什么，你告诉我，让我帮你！”
“别再问。”
“求你了！”黎纵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焦虑、急躁、渴望、无奈，众多五味杂陈的情绪揉在一起，黎纵都快疯了。
“………”余霆看着他，就那么漠然地看着他，可那副风平浪静的皮囊下，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三缄其口的隐瞒，都被黎纵微妙地撼动着。
在余霆的认知里，“情绪化”是一件很蠢的事情，它会让人的理智失控，失去判断力，所以他从小到大就不会轻易发脾气，不让任何人影响和操控他的情绪。
可是他还是被影响了。
黎纵的情绪在侵蚀他，让他整个人在充满防备的状态下又充满自责。在黎纵替他喝下那杯不知名液体的时候他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他接受黎纵吻他，接受黎纵抱着他。
可他们本不该这样。
黎纵是杨维平的徒弟，杨维平是049，如果真的是049出卖了程瑞东，那他和黎纵迟早会针锋相对，他们之间不该有任何羁绊。
可是不知情的黎纵偏偏要往前凑，死缠烂打，步步紧逼，硬要在余霆裹得像铜墙铁壁的心上凿出一个洞，活生生把余霆变成一个极端的矛盾体。
黎纵的眼神就像一根尖锐的钢针，迫切地往余霆心窝里扎。
余霆不动声色的伪装快要绷不住，他慌乱地推了黎纵两下，终于艰难地吐出了一句：“我没有变节，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法律和人民的事，但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弄清楚。”
余霆终于肯说了，黎纵像捡个了个宝：“我帮你一起，我们可以一起查。”
余霆摇头：“那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干扰我。”
黎纵的心刚提起来又沉了下去：“你觉得我在干扰你？”
余霆竟然嗯了一声。
就像刚得到心爱的礼物，转头又被别人抢走了，黎纵几乎就要爆血管：“你怎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
余霆的肩都快被他掐得麻木了，可他却没去碰黎纵的任何部位，只是说：“你不会信我。”
“我信！”
“……”
余霆动了动嘴唇，黎纵悬着一口等他的坦诚，生怕余霆说出来的又是那些模棱两可的说词。
好在这一次，他没有再失望了。
长久的沉默后，余霆缓慢开口：“倘若我告诉你，我是被你师父引到酒吧街的，你信吗？”  ？？
师父？
杨局？
杨维平？？
黎纵握在余霆肩头的力量一点点减轻，眼中磅礴的情绪瞬间苍白下去。
他怔怔地看着余霆，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才犹豫在开口：“这……怎么可能。”
既然说了，余霆索性都告诉他：“下午杨局来禁毒找你，他进了你的办公室，我听见他接电话，他约了神秘人在酒吧街见面，所以我一路尾随他过来，我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去每个包间打探，没想到看到你也在那里，我不知道今晚KTV里会有那么多罪犯。”
“不可能。”黎纵脑子慢了半拍，迟钝一讪，“你应该是听错了，杨局他知道我们在尊皇秀出任务，他不会约人在那儿见面。”
余霆又问：“那既然他知道你不在禁毒，为什么还到禁毒来找你？”
“………”黎纵眨了眨眼，帮杨维平找了个借口，“他也不一定就是找我，也可能是找别人……余霆，你怀疑杨局是黑警？”
余霆只是看着他。
黎纵对他这个眼神太熟悉了，余霆在认定某件事时就是这个眼神。
黎纵郑重地承诺：“余霆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是杨局，杨局是我的恩师，他的品行和操守我最清楚，一定不可能是他。”
余霆闭了闭眼，黎纵听见他闷在胸腔里的笑：“所以是我听错了？”
黎纵赶紧：“余霆…”
余霆平静至极：“我说了你不会信我。”
“……………”
他一时还消化不了余霆说的那些内容，他没有不相信余霆，只是……
怎么可能是杨维平，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可如果他现在直接开口维护杨维平，那余霆永远也不会再对他有半分托付了，他好不容易才把余霆的嘴撬开这么一条缝。
黎纵犹豫了，他一时想不到有什么既能安抚余霆，又能维护杨维平的两全之法。
余霆看见了他的犹豫，抓住着他的手松开自己的肩：“不用再演得这么在乎我了，结束游戏吧。”
黎纵咽了咽唾沫，远处大桥上的光幽幽地映着他的面孔，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脑子里急速闪现了一些捉不住的思绪，他看了余霆许久，迟迟没能说出一句半句。
余霆神情间的冰裂的缝隙已经被平静的冷漠回填，无形的疏离重新装备上身，他顺势贴着石壁离开了黎纵的桎梏圈，踩着凹凸不平的石滩，深一步浅一步地朝杨树林深处走去。
直到余霆的身影完全没入漆黑的树林，黎纵才说：“如果不是游戏呢……”
距离太远，风声太大，这句话余霆怎么也不可能听见。
青神河大桥上时不时传来大货车的汽鸣声，黎纵久久地矗立在河滩边，凛冽的风风干了他的衣角，他却仍然未能挪动半步。

第30章 “恭喜啊黎队”
綝州的早高峰和其他城市一样，晨跑和遛狗的人们占据了道路两旁的林荫道，单车和电瓶车被逼上非机动车道，横穿乱插的小型车辆严重妨碍城市交通，从电子地图上纵览全局，能看到三环内的所有穿城主干道被堵成了一条条鲜红的大蛇。
实在堵得人心发慌，黎纵的胃很疼，余霆说得对，滥用特效药的后遗症真的是不堪设想。
可就算疼得坐立不安，他把着方向盘也都快睡着了，但闭上眼大脑神经又极度活跃，满脑子全是余霆，余霆的体温、余霆的声音、余霆的吻、余霆的眼神……
睁眼是案情，闭眼是余霆。
自从余霆走后，他就开始失眠。
从那天在河边分开后，他们就没有再见，余霆就被老李派去王辛玄和陈彪的老家做调查，在百景县山区一个偏远的农村，这一去都三天了。
余霆走的那一天黎纵忙得日月无光，从禁毒到刑侦，从现场到市局，从区派出所道区检察院，当他知道余霆被调走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了，他当即就被气得胃痉挛。
就是一个眨眼的功夫，竟然把他的余霆调走了！
余霆竟然也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其实王辛玄和陈彪的老家那边已经有当地的刑警大队在跟，余霆大可不必过去，但由于他在尊皇秀的抓捕行动中有重大过失，在嫌疑未能洗清之前，不宜再接触任何与本案相关的程序，所以由龙局直接下令把他暂时调派出去，去山区只是个名头而已。
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跟余霆说，可给余霆打电话老是占线，微信连发了几十条也没个回音。
那天余霆的话一直哽在他心口，余霆直言不讳地拆穿了黎纵的谎言，还说黎纵不是真的喜欢他，说黎纵在他眼里跟那些朝他泼脏水的人一样，还说什么结束游戏！
黎纵想想就气得胸闷气结。
头疼，胸闷，胃痛，整个人都像熔炉里飘出来的一股青烟，分分钟都要升天。
黎纵狠狠地锤了几下喇叭，但整条街的长龙并没有因为他的浮躁而松懈半分，黎纵在挪动到下一个小路口时，反向盘一转，将大普扔进了路边小区的停车场，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在人行道上飞奔。
到了市局黎纵觉得胃更疼了。
办公室里的文件堆积如山，黎纵海底捞似地扒拉了半天才找到签字笔。
他随手拿过一份文件——火车北站合兴百货聚众吸毒，三人被抓……
那不是余霆住的地方吗？
黎纵又拿起另一份——警犬“追风”在南坡立交搜到一辆装载型卡车运送违禁火药，车牌号……
南坡立交？
那不是余霆那天追王辛玄跳天桥的地方吗？
余霆余霆余霆！怎么全是余霆！！
烦死了！！
叩叩叩！
玻璃门被推开，向姗喜庆的脸蹦了进来：“Good morning头儿！！”
黎纵就差没在脑门上写个烦字了，没有心情嬉皮笑脸：“有事吗？”
“有事！”向姗的无影手在办公桌上腾出一小块领域，把一堆营养早餐推到黎纵面前，“医生说你吃特效药把胃伤了，稍不注意就容易胃出血，要多吃流食，知道您是富贵胃，我专门打车去白杏食府买的，这个银耳鳕鱼粥好……你快喝两口！”
鳕鱼的气味一钻进鼻腔，黎纵的胃立马翻涌了一下：“拿走吧，我反胃。”
向姗抽出塑料勺，就要上手喂他吃：“医生说你胃黏膜严重受损，恶心反胃都是正常的，怎么能不吃饭呢，要是旧病没好又饿出新病怎么办，哎我的燕窝蒸蛋呢？我去，老板把我的燕窝蒸蛋给忘了，来头儿您赶紧喝两口，喝了我打车去白杏酒楼把蒸蛋拿回来，啊张口！”
黎纵后仰着躲开那把快杵到鼻尖的勺子：“我真的不想吃这……”
向姗抓准他说话的空袭，一勺稀饭送进了他嘴里：“医生说你必须吃，越是难受的时候越要吃，再来一口，啊～～”
黎纵如同饮毒般将那口稀饭咽下去，应激反应那叫一个立竿见影。
黎纵冲到厕所里抱着洗手池吐得昏天黑地，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性的肠胃抽搐。
向姗委屈巴巴地抱着男厕的门框：“头儿，对不起，要不我还是给你买白粥吧？”
黎纵捧了把水漱口，冲她一摆手：“别为我忙活了，去做你的正事。”
黎纵一走出男厕，候小五就带着一票人围了上来，开道的开道，搀扶的搀扶，就像厕所里冒出了一位无量天尊，众星捧月地在办公区坐了下来，屁股刚沾上凳子，一杯温水就递了过来。
黎纵接过水杯灌了两口，两杠浓眉狠狠地拧了一下。
忽然，叩叩的皮鞋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来人个子很高，神情严肃，肩章上缀钉着一枚银色橄榄枝环绕半周的国徽，眉宇间的凛然正气就像中老年版的黎纵，正迈着四方步走过来。
众人训练有素地站成一排，候小五下意识地正了正衣冠。
“——杨局！”
杨维平背着手，扫视完众人的仪表，略微一点头，视线落在队伍最中间的黎纵身上。
黎纵胃疼得紧，脊梁依然绷得笔直，除了脸色有些发青，看不出什么异样。
杨维平打量了他几眼：“进办公室来。”
黎纵：“是。”
走进黎纵的办公室，杨维平走到了乱糟糟的办公桌前，对黎纵的铁王座作出了评价：“狗窝一样。”
一关上门，黎纵的脊梁骨就塌下去了，人前肃穆严谨的形象瞬间崩坏，一屁股坐在小沙发上，抱着肚子就要葛优躺，活脱脱一个地主家的懒儿子：“老杨，我这算不算工伤，我想报个损。”
杨维平看他要死不活还不忘耍花腔，想骂他几句又于心不忍，他拿起电脑前的新药瓶，按着标签上的医嘱倒了几粒在手心里。只见堂堂綝州市公安局副局长纡尊降贵地走到饮水机旁，配了杯温水塞给躺在沙发上的懒儿子：“手。”
黎纵乖乖摊开手心，一口药就着口水吞下去了，才又补了几口温水：“老杨，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事儿你还记得吗？”
杨维平裤脚微微一拎，坐在了对面沙发上，一副睥睨凡尘的架势：“余霆是水箱小男孩的事？”
“还不确定是不是他。”黎纵抱着水杯暖胃，“我看过水箱小男孩父母的档案，俞秋风是AB型血，钟蔓是B型血，那他们的孩子只可能是A型B型，或者AB型，怎么可能生得出O型血的俞枫？”
杨维平问：“甄别余霆是否有过变节，跟他的出生有关联？”
黎纵盯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说：“表面上是没有，可我不弄清楚这些也没法继续查。”
余霆的原始身份信息已经无法追溯了，现在“余霆”这个身份究竟几分真假谁也说不清，黎纵倒是想直接问余霆，可他会说吗？会吗？
余霆受过的伤害应该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他就像个活刺猬，觉得每个靠过去的人都带着刀子，如果黎纵不挖开他的过去，他永远都不会自揭伤疤。
杨维平知道黎纵有自己的考量，平时并不过多的干涉他，但对于上级直接委任给黎纵的这项任务，他不得不多加督促：“你去岐兰山那么几天都没查到什么？”
黎纵微微调整了下姿势，微妙地填满了三秒钟的沉默时间：“没有，有些偏门的线索，现在还对不上号，等有眉目了再给您打报告吧。”
杨维平看着他绵哒哒的样子，眉心的纹路都能夹死蚊子了：“你这幅德性工作效率能好吗！”
黎纵一脸那有什么办法：“现在案子急啊，王辛玄还没找到，昨晚上东区派出所又抓到几个吸赛神仙的毒老鼠，我一走这烂摊子怎么办？”
他要是能溜号，早就溜号了。
黎纵发誓，这是他光荣人民英雄的工作狂生涯中，第一次想搁下手里的重担去处理私事。
他太想见余霆了。
也不知道那细皮嫩肉的前贩毒集团大公子怎么样了，有没有水土不服，有没有晒黑，有没有被蛇虫鼠蚁欺负，吃不吃得惯百景县的面疙瘩。
“老杨。”黎纵终于正眼看向他的局长，“我觉得余霆不会变节。”
杨维平：“……”
“你是没看到，他追王辛玄的时候那个拼啊，你让交通监管那边给你调监控看看，看的时候记得提前备好心脏起搏器啊，你年纪大了别吓出什么岔子。”
杨维平冷哼一声：“他不就跟你一个样吗？总算也有人能治治你了。”
黎纵捂着胃猛地坐了起来：“您也觉得他不会背叛公安？”
杨维平一凛眉，黎纵立刻坐正了：“不知全貌，不予置评，不过瑞东带出来的孩子，应该不会差。”
黎纵激动了：“您带出来的也不差啊！”
“狂妄。器满自溢，人满则丧，教你多少遍了。”
黎纵就知道，余霆一定是想多了，杨维平怎么会故意针对他，等找个好机会一定要让这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聊聊，好好沟通。
黎纵不知道在高兴什么，杨维平一冷脸，起身就要走人：“你别在这儿耽误大家进度，赶紧滚回家躺好，按时给我吃药，其他的事我让简衡回来接手。”
就这样，黎纵放假了。
但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余霆，而是联系了圜土监狱的马国宏。
在探监室里，张宝艳穿着灰色囚服，剃着光头，十几年的牢狱生涯已经彻底改变了她的容貌和体格，她下颌削瘦，眼神里的怯懦让她看起来似乎像一个好人，和李兰英提供的照片上的人判若两人，只有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一点年轻时的风采。
黎纵隔着强化隔音玻璃，指了指她手边的听筒。
张宝艳不知道来人是谁，他只知道探监都会有狱警在场，可现在整间屋子里就只有他和眼前这位男性，这个人大概是有身份的大人物。
她犹豫了许久才双手举起听筒，慢慢地安在耳朵上。
黎纵的脸色并不好看，加之不苟言笑时的严肃的压迫感，张宝艳与他对视的过程中眼神一直在发抖。
黎纵开门见山：“十六年前你从岐兰山孤儿院拐走的那个孩子是不是叫俞枫？”
张宝艳双手抱着听筒，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如果不是做了那一票，她也许也不会落网。
黎纵又问：“当年你的口供指出是有人特意出价二十万买这个孩子，所以你才设法先领养了他，再转手将他卖掉，是吗？”
张宝艳始终点头，只是在问及买家信息时，张宝艳就全然不知了，只记得对方是穿着华丽且妖艳的女人，十六年前，张宝艳向警方描述过买家的长相，但化妆技术误导人的感官，导致“人像侧写”发布后犹如石沉大海。
张宝艳就是个专业的人贩子，除了搞钱什么也不关心，关于卖家为何指名道姓要买俞枫、俞枫的下落和去向等问题她全然不知，谈话几乎无法继续进行，直到黎纵将十六年前南朝明珠三个女主犯的照片贴在玻璃上。
张宝艳坚定地指出了其中一张。
照片中的女人有着一见难忘的天鹅颈，外貌不亚于一线女明星，是当年南朝明珠最大的女股东——常盘，已经在十五年前的四月份枪决了。
黎纵早就料到买走俞枫的人一定在这三个女人里，可当张宝艳明确指认出常盘的时候，他还是抑制不住兴奋，一时连胃痛都给忽略了。
而且张宝艳还告诉他，俞枫的右边大腿内侧，靠近耻骨的地方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记。
只要余霆身上有这块胎记，那他百分之百就是俞枫！
可是……大腿内侧……靠近耻骨……
这除了把他脱光光之外，还有别的途径可以看到吗？
磨磨蹭蹭地天又黑了，黎纵站在圜土监狱门前，低头看了一眼表，快八点了。
“黎队！！”
黎纵应声回头，马国宏换了一身衣裳正从监狱大门缝里挤出来。看得出来他是匆匆忙忙来追黎纵的，连衬衣扣子都扣歪了一颗。
马国宏比黎纵年长七岁，刚过完四十岁生日不久，但完全不显老，不怎么看得出年纪，大概是因为知足常乐的原因，他的生活中欢乐居多，也正因如此，才这把年纪了还只是个科长。
黎纵想请马国宏吃了一顿“道谢宴”。
黎纵本来是打算请他去白杏食府吃高档中餐，可马国宏还坚持要反过来请黎纵吃饭，因为他刚发了奖金，可以给老婆买一件像样的礼物了。
黎纵没办法，只能选了个大排档。
马国宏知道黎纵胃不好，抱着菜单不厌其烦地问老板哪个最清淡，哪个最养胃：“这个看着怎么像是红汤？”
老板：“这个是番茄汤，照片有一点点色差。”
“那要这个把……这个是菌汤吧？哦那再要个这个，这个呢？黄金浇……”
“好了好了！”黎纵长伸手抽过菜单还给老板，“先就要这么多吧，谢谢老板。”
整条小吃街灯火阑珊，满街满巷都是人，大排档的临时桌位都加到马路牙子上了，黎纵他们的桌子就摆在一张窨井盖上。
马国宏给黎纵要了一杯温水，笑得合不拢嘴，虽然在黎纵的印象里马国宏一直都是笑着的。
黎纵接过蒙着保鲜膜的玻璃杯，插了根吸管：“马科长今天的心情不错，给老婆买礼物就这么开心？”
马国宏哈哈一笑：“给心爱之人送礼物当然开心啊，黎队没送过谁礼物吗？”
黎纵略微思忖，摇了摇头：“我只给相亲的女孩子送过见面礼，没您这么有福气，一早都成家立业了。”
清洁车从大街外侧缓慢驶过，噪音大得压过人声，马国宏拔高嗓音：“那等您遇到心爱之人，您就明白了。”
心爱之人……
黎纵是个不知倦怠的工作狂，以前相亲的对象十个有八个就是被他这一点给吓跑的，他自己也视工作为伴侣，视正义为妻儿，从没想过“成家”这种虚无缥缈的事，但今天，他特别想知道马国宏是什么感受，到底是什么样的“家”让他感到幸福的同时，还那么知足。
黎纵微微前倾道：“你和嫂子恋爱的时候是谁先主动？”
“当然是我主动啊。”马国宏一脸爷们，“不过啊，主动都是相互的，一方主动了另一方也会回应，当你真的喜欢一个人，那种牵肠挂肚，很想见到她，很想跟她分享所有的苦闷和开心的感觉，就算两个人面对面都还是会很想念，你说都这样了，谁还控制得住自己不主动？”
牵肠挂肚……很想见到……
黎纵问：“主动干什么？”
马国宏：“主动跟对方分享开心和不开心啊，简直无时无刻都会想念对方。”
马国宏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因为黎纵在发呆：“黎队这是有心上人了？？”
黎纵：“？？？”
马国宏字字铿锵：“你刚才想的是谁？”
“我刚才……”黎纵欲言又止。
“啥都别说了，我问你答，”马国宏问他，“想见她吧？”
黎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不是连饭都不想吃了？”
黎纵确实没胃口，又点头了。
马国宏灌了一口冰啤酒，在黎纵的水杯上碰了一下：“恭喜啊黎队。”
黎纵一脸莫名其妙：“恭喜什么恭喜，我就是担心我一个同事，我们两个大……”
马国宏耐心等他说：“大什么？”
黎纵喝了口水：“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什么样？”马国宏豁达一笑，“别藏了，你脸上都写着呢。”
“？？”
“很多小年轻啊没经历过，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后知后觉。”
黎纵没接茬，喝了口水。
马国宏继续掰扯：“依我说啊，这只要彼此相爱，有什么障碍是不能跨越的？有话就说，有误会就说开，别憋在心里，别胡乱猜忌，否则，生嫌隙。”
黎纵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也没法细说：“不说这个了，来聊聊您吧。”
“别啊，”马国宏不让他转移话题，“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不容易，就不要拘泥于那些世俗的框架了，别说身份地位悬殊，就算是撞了性别都不成问题，尤其是你们这种行走在刀尖上的人，为什么不及时行乐？你们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黎纵笑了一下，没说话。
“黎队啊黎队，别心不在焉了，饭菜我都打包回家跟我媳妇一块吃，”马国宏一指远处的朝天大陆，“去吧！你的爱人在召唤！”
不知为何，马国宏明明说了一通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却像点在他心窝上一样。
不过马国宏确实有一句话说得在理，有话就说，有误会就说开。
黎纵倒是想问问那个姓余的一声不吭走了是几个意思！
马国宏一脸喜笑颜开：“去吧黎队，follow your heart！”
黎纵起身，拍了两把马国宏的肩，然后阔步走出了人声鼎沸的小吃街。
黎纵坐在车里，看到远处摩天大楼的霓虹灯光一分钟内变换了四种组合，道路两侧的绿植被草坪灯渲染成五光十色，咖啡店的荧光板上有九种颜色，打情骂俏的小情侣随处可见，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笑脸。
黎纵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这座城市的夜景了。
……
“欢迎使用Pofie人工智能语音导航，您的目的地位于滏阳市百景县山区，距离325.7km，预计行驶时间为4小时15分，点击开始导航立即出发。”
……
“开始导航，沿杉板桥路向西南出发，直行4.2km后上经开区大道，请走左侧车道……”

第31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
滏阳市是一座山城，有6个县级辖区，76个乡级辖区，而沸水塘位于百景县。
百景县在滏阳市的地图上占据了很大一块版图，是整个辖市占地面积最大的县区，却也是人口最少的县区，因为它80％的土地面貌都是崇山峻岭，在地图上放眼一望，全是黑压压的山脉。但若仔细观察，在大山深处的一角能找到一块小小的红点，这个位置就是沸水塘村。
“白云深处有人家”说的就是沸水塘村。
险山峻岭阻隔了市政规划的触角，留下了这座延续了千百年的古村落，大山坳的村子里，村民们还用最原始的方法耕种，粉墙黛瓦，磨坊祠堂，晨间云雾袅袅，日暮落霞漫天。
但由于交通闭塞，可以说是与世隔绝，当地村民一直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但即使这里青山绿水，犹如仙境，也逃避不了资源匮乏的现实命运，余霆从还没进山就发现了这一点。
从百景的县城开车进山，要走近三四个小时的山路，弯弯绕绕的盘山路狭窄而陡峭，连续的上坡弯道让许多自驾者都不敢轻易进山，更没有专门的公交客运进出，余霆本想租一辆车进山，但租车行的老板听说他要去沸水塘，要他格外交5万块的车辆保损金。
余霆哪有那么多钱，租车行的老板看他可怜，于是给他支了个招。由于沸水塘的土壤盛产土豆和水稻，她建议让余霆去菜市场找拉土豆或水稻的拖拉机，只要给个合理的价钱，司机都愿意载他一程。
于是余霆就坐着拖拉机进了山。
安居乐业——这是余霆对这个村子的第一印象。
这里除了村治安管理站、村卫生站和村小学，别的地方几乎看不到四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是个老龄化严重的小社会。
村治安管理站是一间两层的红砖青瓦房，门口的招牌有些倾斜，站长的电话只有十位数，最后一个数字剥落了，但从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来看，那个数字应该是“0”。
余霆拎着他的行李包站在村治安管理站门前，正郁闷山里手机信号差的时候，就迎面碰到了负责接待他的小蔡站长。
蔡辽今年27岁，是这个治安站的站长，留着标准的平头，带着一副稍显斯文的眼镜，显得清秀又青涩，他穿着工整的蓝色警服恭恭敬敬地朝余霆敬了个礼。
余霆还在想站长怎么会这么年轻，只是一杯茶的功夫，他就基本了解这个站的建构了。
原来这个站里一共就只有五名民警驻站，因为整个村庄也就一千来口人，最大的案子就是一些简单民事纠纷，调解调解也就过去了。
小蔡是个性格含蓄的人，总是露出腼腆的神色，情不自禁去推鼻梁上那副眼镜。
余霆还夸他的眼镜款式新颖。
可惜那副眼镜并没有存活多久。二人在去往陈彪家中的时候，正巧赶上成家的大儿子和二女儿拖家带口地回来争遗产，两家人大打出手，小蔡不幸被卷入战争，那副眼镜壮烈牺牲了。
等两家人开着自己的小轿车离开村子，六旬的陈父穿着露脚趾的破洞胶鞋，叼着烟杆坐在门槛上抽着闷烟一言不发，陈母开始坐在院子里失声痛哭。余霆和小蔡轮番上阵开导都不见成效，二人只好拎着板凳坐到墙角。
“他们这样闹多久了？”余霆理了理被扯烂的袖口。
小蔡则提了提发青的嘴角，压低嗓门：“大半个月了，他家的儿女隔三差五就要回来闹上一闹，两个老人家很可怜。”
余霆大概是了解纠纷的起源，但具体的详情也是从小蔡这里得知的，原本京西善建预计赔偿给陈家四百五十万，大儿子因一直在承担二老的生活开支，所以想要拿到其中的三百五十万，这么一来，二女儿又不干了，二老便扬言要将这笔钱捐出去，才有了这隔三差五的“儿女夺嫡”。
这就是一桩典型的家庭纠纷，本来因为陈彪的案子，二老就经常受到治安站民警的骚扰，余霆以为二老会很排斥他们，没想到陈母在知道治安站暂时还没有床位给余霆的时候，主动邀请余霆住在了他们家。
余霆就这样住在陈彪曾经住过的房里，和陈彪的女儿一个房间。
陈彪有女儿这件事令余霆十分震惊，之前的所有卷宗上并没有提到过陈彪有一个八岁的私生女。
但回头一想，大概是黎纵不想让他知道。
余霆来到山里的第三天夜里，他生平第一次听见了大山的暴雨。
余霆躺在木质高梯床的下铺，枕着手臂，听着窗外的风雨呼呼作响，山林在狂风中起伏呼啸，倾盆的大雨声十分催眠。
他会在这里待多久？没人告诉他。
黎纵现在总该满意了，他这个危险人物终于被踢走了，在这个一下雨连信号都收不到的大山里，余霆再也触及不到他的任何情报。
这就是一个卧底坚持留在公安系统的宿命吗？
被安置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治安站里，拿着微薄的薪水，提前养老等死。
“哥哥？”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脑袋从上铺探出头来，“哥哥你是不是睡着了？”
余霆睁开眼，看着上方黑漆漆的小脑袋：“没有呀，圆圆为什么还不睡啊？”
小圆圆有些闷闷不乐：“老黄牛生了一只小牛，小牛还没有名字，我想给它取个名字。”
余霆温声道：“那你想到好听的名字了吗？”
小脑瓜摇了摇：“我想不出来，哥哥，你可以帮我想一个吗？”
余霆想了想，说：“那就叫它黎纵吧。”
小圆圆听得最多的名字就是阿花、大黄、牛牛，这个名字既陌生又新鲜，小圆圆很喜欢，第二天一早还拿了小本子叫余霆教她怎么写。
大山里的清晨，空气有些凉飕飕的。
二老一大早就带着老黄牛去田里干活了，余霆在蜂窝煤炉上给小圆圆煮了简单的鸡蛋面条，小姑娘趴在方木桌上，一边挑着面条，一条歪歪扭扭地写着黎字。
余霆坐在桌旁看着他，满眼温柔，他真的难以想象，这么乖巧聪明的孩子有一个做毒毒的爸爸：“圆圆。”
小圆圆吸着面条看过来，圆嘟嘟的小脸上沾了颗葱花。
余霆端着下巴问她：“圆圆想不想爸爸？”
小姑娘好像对爸爸这个词很陌生，但还是点了点头：“爸爸不回家，奶奶说爸爸可能永远都不会回家了，可是别人的爸爸都会回家，我的爸爸好像很忙。”
看着圆圆天真的大眼睛，余霆有些心酸。
“哥哥你是警察吗？”小圆圆放下了铅笔。
余霆笑着点了点头，小圆圆说：“爷爷说警察叔叔在帮我找爸爸，天天都在找，你们真的能找到我的爸爸吗？”
余霆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圆圆认真念书，等你考到好的大学就可以上电视，圆圆的爸爸就能看到圆圆，他就会回来了。”
“好！”
小圆圆充满干劲地吃光了碗里的面条，背着小书包自己去村小学上课了。
余霆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厨房，去牛棚帮忙喂牛。
余霆来了这里才发现，这里根本没什么可查的，王辛玄的老家十几年前就空置了，陈彪也就八年前送回来一个婴儿，此后便再无音讯，余霆无所事事，只能帮着做些杂事。
一日三餐，岁月静好。
余霆把院子小门锁了，就牵着一个月大的小黄牛出门吃草去了。
朝阳乍破了远山的云雾，一亩亩的方田连成片，碧空、霞光、白云在水中相竞徘徊，寒山微翠，沃野绵绵，务农的人随处可见。
余霆牵着黄牛经过一片鱼塘，走上了桃花盛开的山坡，正遇到一群儿童背着书包迎面跑来，嬉笑打闹，好不欢快。
跑在最前面的孩子手里拿着一条项链，追在后面的孩子争着要去抢。
那条项链的金属链条粗而精致，银皮蛇纹，一看就是男士项链，下面赘着一个透明琥珀，树脂晶体里趴着一只萤火虫。
余霆忽然就想起了黎纵。
黎纵的车里后视镜上的挂饰也是这种人造琥珀，里面也是萤火虫，黎纵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也跟那小男孩手里的挺像。
余霆竟然闪过一个念头，黎纵会不会找来了？
可下一秒他就嗤笑了自己，黎纵那么忙怎么可能会来，而且就算不忙，他也不会来的。黎纵吻他只是个意外，他那时吃了药，换成是谁他都会吻下去，况且是他自己拆穿了黎纵，黎纵现在也不需要跟他演戏了，如果他来了，那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余霆带着小黄牛走上了绿油油的山坡，坡上草长莺飞、桃花遍野，山坡下的水光田园、远山云影一览无余。
余霆把小黄牛拴在了一棵桃树下，顺手在牛头上薅了几把：“黎纵啊黎纵，你就在这儿吃吧，乖。”
余霆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就传来了一声冷哼：“你就这么对它吗，也不说给黎纵找片嫩草吃吃。”
余霆倏地转身，就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朝阳斜斜地落在山坡上，黎纵穿着一件皮夹克，就站在山崖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桃树下的人，嘴角带着轻佻的笑意，光影让他一侧脸颊的线条格外锐利，有种慑人的俊美。
作者有话说：
这次案子的线索就在这个深山老村里，之所以设定这个场景就是觉得在山里谈恋爱比较浪漫，嘿嘿嘿

第32章 入戏太深
余霆愣了很久，小黄牛看中了他脚下的那撮草，拱了拱他的脚他才回过神来：“你怎么在这儿？”
余霆的声音一响起，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把黎纵先前所有的焦虑都一扫而空，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黎纵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心烦的事情，那些令他烦躁不安的琐事似乎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总之见到余霆的一刹那好像什么都雨过天晴了。
黎纵一直就在想，他见到余霆的一瞬间会有什么本能反应。
现在他知道了，并用三秒钟回味了一遍马国宏的话，得出了一个结论——他确实喜欢余霆，而且喜欢余霆好像并不是一件坏事。
黎纵熟练地藏住了内心的欣喜，脸一板：“我怎么在这儿？你说我怎么在这儿？”
余霆也不敢随便猜测黎纵的来意，但看黎纵一脸严肃，他只能往案子方面想：“你来查案的？”
黎纵左右探了两眼：“这犄角旮旯有什么可查，我是来找你的。”
“……”余霆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通过黎纵的嘴说出来，他也足足怔愣了一下。
黎纵对他木然的表情很不满：“怎么？我不值得你给点反应吗？”
余霆张了张嘴：“……”
他实在不知道作何反应。
黎纵：“你知道我怎么来的吗？我昨晚上开了整整四个小时的车到百景，还遇上大雨封山，今天早上五点雨一停我就进山了，到了村口发现手机没信号！”
余霆发现黎纵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熬了一夜的缘故，还是被气的：“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上山了的？”
黎纵的眉头不自然地皱了皱，声音沉了下去：“我把我的项链送给一帮毛孩子，他们告诉我村里来了一个又高又帅的大哥哥，还牵着牛上山了。”
项链……
原来那几个孩子拿的项链真是黎纵给的。
余霆垂下眼去不语，视线落到了落满桃花的青草地上。
小黄牛正在他脚边吃草，啃着草皮发出细微的挲挲声。
黎纵看到吃草的牛，忽然想起了余霆刚才冲着一头牛叫自己的名字，一本正经的脸绷不住了：“对了…”他话音顿了顿，一指埋头干草的牛，“你管这小犊子叫黎纵？”
余霆掸去落在牛背上的花瓣，对此事供认不讳：“嗯。”
对于和牲口重名这件事，黎纵非但不生气，还被莫名地取悦了：“哎你就这么想我啊？”
余霆看向他，黎纵笑得别有滋味：“我只见过睹物思人，没见过你这种睹牛思人的。”
余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黎纵的出现在他的臆想之中，意料之外，虽然他也会不经意地想起黎纵这个人，但黎纵忽然出现，他一时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应对。
但其实好像也不用应对。
可余霆总觉得心里怪怪的，面对黎纵心下有种隐隐的退却。
余霆牵着小黄牛就要走：“请让一下。”
黎纵跟上他：“我帮你牵。”
黎纵说着就要去接缰绳，余霆顺拐顶了他一下：“不用。”
这一下不偏不倚顶在黎纵的胃上，原本就还隐隐刺痛的胃顿时像搅翻了黄浦江。
黎纵一声闷哼，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半跪在地上一脸铁青。
余霆一慌，他就是轻轻地拐了黎纵一下，下手也不重啊。
可是黎纵额角的汗都渗出来了。
余霆赶忙蹲下身：“你怎么了？”
黎纵疼得一脸煞白，看着余霆担忧的样子，惨淡地提了下嘴角：“你紧张我啊？”
余霆不知道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到底怎么回事。”
黎纵抽搐，痛得屏息了好几秒：“还不是怪你……一声不吭就跑了，气得我胃痛。”
余霆白他一眼：“你胡说什么。”
“我……”黎纵一个音节未落，脊柱骤然绷紧，整个人像是琴弦绷到最极处，连胸腔都绷出了颤音。
“快坐下。”余霆整个人一激灵，“坡下有个务农补给站，我去给你讨瓶水。”
“余霆…”黎纵一把拉住他，“我有话跟你说。”
余霆：“回头再说。”
黎纵拽他回来：“不行。就现在。”
余霆被他扯得一个踉跄，险些扑在黎纵身上：“有什么事等你……”
“我等不及了，我现在就要说，”黎纵抓着余霆的手腕的手忽然下移，握住了余霆的手，余霆浑身一震，猛就要缩手，黎纵紧紧地攥着他，“你走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每天脑子里全是你，睡觉是你，工作是你，吃饭是你，发呆还是你，手机只要一响我都以为是你，我觉得你这个人特别烦，简直无孔不入，但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真的一刻也等不了，马不停蹄就想来见你，我这辈子没这么心绪不宁过，就算被埋在防空洞里迟迟等不到救援，被毒贩拿枪指着脑袋我都没这么焦虑过。”
“……”
余霆不吭声，浅色的眼眸怔怔地望着他，仿佛水底汹涌的暗流，表面上却只是随着光晕微微波动，隐隐露出一点端倪。
黎纵不知道自己说得够不够清楚，他希望余霆能给个回应。两个人坐在草地上，半个身子都贴在一起，体温隔着柔薄的布料烘烤着彼此，余霆不自在地挪了挪，但随即又被黎纵抓住了：“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黎纵的眼睛在阳光下像光泽柔和的黑珍珠，闪着充满期待的微光，仿佛融进了这漫天的朝霞，足以照亮冰冷峥嵘的长夜，诱惑深渊矩步的行人驻足回头。
黎纵的影清晰地照进余霆的眼中，他的身体紧绷了片刻，最终像是放弃了什么一样，闷闷道：“我还是给你去拿水吧。”
他甩开黎纵的手，骤然起身就要逃走，黎纵一个前倾把他的手抓回来，大幅度的动作扯得他五脏六腑一阵痉挛：“啊！”
余霆赶紧：“黎纵！”
黎纵趁机抓着他的手，十指紧扣地攥在手心里，生怕人再跑了溜了，他深深地看进余霆眼里：“余霆……”
余霆有预感他会说什么，打断他：“好了，我先送你去卫生站。”
黎纵纹丝不动，拉着余霆的身子朝自己身上倾斜：“我可能是真的喜欢上你了，怎么办？”
余霆表面竭力保持镇定，但一对上黎纵的目光，他的心就悬得跟走钢丝一样。
黎纵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很久，视线抚过他的眉梢，眼角，鼻翼，脸颊…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山的桃花，黎纵发现灰色和粉色交融在一起，竟美得不可方物。
“我该怎么办？”他追问。
近距离的眼睛彼此都含着微光，余霆紧抿着唇，别开了视线：“黎纵你入戏太深了。”
黎纵：“我是认真的。”
“放手。”
黎纵不放。
他就不信余霆现在忍心跟他动粗。
果然，长达二十秒的对视僵持之后，余霆还是没动，甚至都没移开目光。
一滴汗从黎纵煞白的面颊上滑落，他叹了一口气：“你还是不愿意信我，可我犯得着拖着病…开七个小时车到这深山老林来找你开玩笑吗。”
到此为止余霆似乎已经整理好了思绪，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别发神经了，跟我走。”
黎纵任由余霆把他的胳膊捞过去：“我没逼你表态的意思，我就说给你听，你明天再答复我也行，过几天也行，实在不行下个月也成，反正这也快月底了…啊！”
余霆自顾自地将他的胳膊绕过后颈，把黎纵架在自己身上：“你别说话了！”
黎纵被架着站起身，一口顶在心窝的气半晌才呼出来，整个人都摇晃了两下。余霆连忙捞住他的后腰。
黎纵一声声痛苦的闷哼就像闷鼓雷，听得余霆的心紧皱成一团：“你就不能省点气力吗！”
都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胡言乱语，余霆觉得他当真是病得不轻。
黎纵从余霆略带三分火气的口吻里，咂摸出了一丝隐忍的心疼，叫得更惨了：“哎呦哎呦，不行了不行了，我直不起腰，疼死了，太疼了！”
余霆慌忙揽住他的前腹，几乎从侧面环抱住了他的腰，用整个身体撑起了黎纵大半的重量，问他：“这样好点吗？”
这个姿势让余霆的耳朵几乎贴在黎纵的胸上，黎纵垂眼看着余霆，偷偷一笑：“好多了…但还是很痛，如果，如果再抱紧一点……嗯！”
余霆的劲儿使得猝不及防：“这样吗？”
坡下农田里的人听见声响，摘下草帽仰头看上来，看见两个搂搂抱抱的大男人。
“还……还是疼。”他是真的疼，余霆这样勒着他其实适得其反，但黎纵不知是在放纵什么愉悦兴奋的情绪，找虐似的说，“再使劲一点……就更好。”
话是这么说，但身体是骗不了人的，他的声带正在难受得颤抖，余霆知道他在装孙子，手劲松了几寸，冷道：“那就忍着。”
黎纵也知道自己有点玩过火，根据他和余霆相处的经验，低头道歉是没有用的，于是他剑走偏锋走“弱小懂事”的路线。
“你扛得动我吗？”
余霆没有理他，一手牵着小黄牛，架着黎纵一点点往山下走。
黎纵的身高将近一米九，浑身都是严格自律和常年锻炼的精悍肌肉，体脂越低重量越沉，余霆比他足足矮了半个头，要承受他的重量确实有些吃力。
黎纵继续：“要不你把我扔牛背上吧，我吃得消。”
“它吃不消。”余霆皱眉，“他才一个月大。”
“这么大了才…才…一个月大？”
“你能不能不说话？”
“我就靠说话来转移注意力……不然更疼，嘶～！”
二人就这么斗着嘴，快一步慢一步地走下了山坡。
好在卫生站离得不远，余霆用公用电话叫来了治安站的小蔡。
小蔡是个热血青年，帮忙挂号，打单子，缴费，拿药，而余霆就只能守着黎纵。
因为医生说黎纵因滥用强刺激性特效药物，严重伤了胃，又长时间空腹导致了轻微的胃出血和低血糖，这会儿正坐在卫生站走廊的躺椅上挂吊瓶。
说什么被余霆气得胃疼，全是鬼话连篇，幸好那天在KTV的洗手间余霆及时阻止了他，如果他真把一整瓶醒酒药吞下去，估计现在就胃穿孔了。
余霆满似沉水地调慢了点滴的流速。
黎纵：“太慢了，还有一瓶半，这得挂到什么时候？”
余霆抬眼看他。
“行行行，慢点就慢点，你开心就好。”黎纵继续食不甘味地喝着白米粥。
余霆沙沙沙地扒开塑料袋，用勺子把一盒蒸蛋搅碎到可以喝的程度。
说实话，这样看上去有点像婴儿的大便，但是黎纵很配合地就伸手去接，他左手拿着勺子，下意识就伸出了插着针头的右手。
余霆又是一个眼神过来。
黎纵赶紧把手缩回去放好，活像个受气包。
走廊上短暂沉默了一阵，半晌，黎纵解不开气似地，转头冲着余霆的侧脸就是一句：“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火啊？”
余霆平静地看向他，他瞬间就怂了：“不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身上有病就应该在家躺尸，病号就该有点病号的自觉，你是不是紧张我？”
余霆道：“我是嫌你烦。”
黎纵吃下了递到嘴边的一勺蛋：“你这就是口是心非了，你…”一口蛋刚咽下去，第二口又来了，黎纵只能一口接一口，“你要是真那么……那么讨厌我，为什么……为什么喂头牛都叫黎纵？还说……还说不想我？…余霆你等我说完再喂行吗？”
余霆顿了顿，又给他喂了一口：“你很开心跟畜牲同一个名字吗？”
黎纵：“………………”

第33章 章节彩蛋：关于黎支队的第一次
这个村子实在太远离尘嚣，小蔡同学五百度的近视不能没有眼镜，所以只能用胶布将折断的镜框粘起来，但裂成两半的镜片就无力回天了，看东西总是有重影。
小蔡趴在收费窗口上，摘下眼镜，虚着眼睛核对金额，然后用正楷字飞快签上自己的名，然后又冲上二楼，找医生开了药，又冲下一楼药房捡药，然后又冲上二楼找医生问药该怎么吃。
医生是个年过六旬的清瘦老人，穿着微微泛黄的白大褂，正坐在会诊室里写着处方。飞天玄火的脚步声传来，还没来得及抬眼，药袋子就戳到了眼前。
胡医生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气喘吁吁的小蔡掏出随身笔记本，咬开笔盖，作势就要开始做记录。
胡医生糟心地哎呀了一声：“小蔡警官你又上劲了，我又不是要给你讲长篇大论，你又拿你那本儿做什么嘛哎呀。”
小蔡抓了抓后脑勺：“不好意思我习惯了，”他笔本子往屁股兜里一插，拉开袋子，噼里啪啦地把药盒药瓶倒了一桌，一脸着急又认真地盯着胡医生的脸。
胡医生故意磨他的急脾气，慢吞吞地把桌上的药品都挨个研究了遍，说：“全部饭后吃。”
小蔡那颗悬挂了半天的心脏咕咚一声落下了。
“行。”小蔡迅速收起药品，扭头就走。
“等等！”
小蔡在门框下刹停，一回头，一个暗器顺空飞来。
接过一看，是一盒跌打膏药。
胡医生提笔继续写字：“免费的。”
小蔡带着淤青的嘴脸一扬：“谢谢胡老！”
然后余霆和黎纵也听到了飞天玄火的脚步声。
这个脚步很有辨识度，很少有人能发出这种带丰富情绪色彩的脚步声，匆忙而不失稳健，密集而充满干劲。
黎纵估算了一下，从尽头走廊到他们所在的位置约五十米，距离只多不少，小蔡跑过来用时不到六秒。
这是非常优秀的成绩，需要突出的体能和肌肉爆发力，更难得的是他能在生活中长时间保持这种状态。
是个可造之材。
他在余霆面前精准刹停：“余师兄，这些全都是饭后的药。”
余霆检查了一遍药品地种类：“这个袋剂是？”
“这个是液剂。”小蔡抬了抬快散架的眼镜，“不过要用200ml的45&#176;温水先稀释，饭后半个小时再吃。”
余霆悉知明了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啊小……”
余霆最后一个音节未落，只见小蔡接过余霆递给他的矿泉水灌了一口，忽然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像是收到了什么大噩耗，原地立正冲黎纵敬了一个礼，然后一溜烟又跑了。
其实小蔡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黎纵是谁，由于事发突然也没来得及做个介绍。
可大概是黎纵平时一板一眼的官架子端久了，某种压迫性的气场像焊在身上的一样，没有表情的时候就是一脸阎罗像，小蔡下意识就觉得他是城里来的领导。
余霆目送小蔡的背影消失在科室门口，久久没反应过来。黎纵轻轻撞了他一下，嘴一张：“啊～！”
余霆轻车熟路地往他嘴里倒了一勺蛋：“一会儿你吃了药就回綝州去吧。”
黎纵抬了抬插着针头的手：“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继续开车？”
“这里医疗条件差，你还是回綝州吧。”
黎纵不听：“这点小病明天就好了，哪有那么多事！”
他好不容易才找来，余霆都还没给他一个好脸就要赶他走，黎纵一下子就冷脸了。
余霆继续找借口赶他走：“治安站没有多余的的房间，住不下了。”
黎纵：“那你住哪儿啊？”
余霆拧开了一瓶矿泉水给他：“我暂时在农家借住。”
黎纵哪儿还有心情喝水：“那我也去那里借住。”
“你不能住。”
“为什么你能我不能？”
余霆：“我帮他照顾孩子放牛…”
“我可以帮他们喂猪！”
“……”余霆眼底沉着柔光，对视了良久，想说的话被推着清洁车经过的保洁阿姨打断了，只是说：“不行。”
“那好吧。”黎纵竟然答应了。
他这么干脆爽快，倒让余霆愣了愣。
“从现在起你别管我。”黎纵利落地抽过余霆手里的水瓶抿了一口，然后仰头靠着墙壁，开始闭目养神，“你走吧，我自己找地方住，不用你操心了。”
他这口气明明就是在说：你走。让我自生自灭。
冷清的卫生站，安静的走廊。
窗外的树影透过玻璃窗映进走廊，在大理石地砖上投下了摇晃的光影。
余霆抬头看了看还剩一半的点滴瓶，点滴的流速不知什么时候被开到了最大。耳旁黎纵的呼吸声越渐均匀，似乎进入了安稳的浅眠。
他真的太累了，病痛和焦虑，以及长时间的不眠不休足以将他击垮，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硬撑着跑到这么远的山区的。
余霆生怕惊醒了疲惫不堪的人，视线轻柔地落到他病色苍白的面颊上。
阳光的分子在他浓翘的睫毛上跳跃，黎纵身上有种如同大海般宽厚辽阔的气息，余霆不自觉地移不开眼。
他这才发现，黎纵的手虽指节分明，却谈不上漂亮，曾经泥泞的伤口早已被新生的皮肤掩埋，但刻痕好像怎么也去不掉，指节上布满了很多陈旧的、隐隐可见的伤痕。
黎纵的手脱力地垂在大腿上，臂弯处的衬衣泛着褶皱，露出了手臂内侧那条足足五寸长的旧疤。
那是黎纵无数生死狙击时刻中轻描淡写的一笔，比起那些洞穿肉体的刀枪，感染发炎痛入骨髓的伤口，这道疤根本不算什么，黎纵也从未向谁提起。
但余霆却知道这疤痕的由来。
那是一把管制型JTR490瑞士军刀，刀刃篆刻着所罗门的图腾。
五年前的G318高速旁的芦苇荡里，余霆挥刀亲手给他划上去的。
【章节彩蛋：关于黎支队奇妙的第一次】
五年前——
綝州市警方接到京三省禁毒局的通知，一批藏毒的地毯要通过水路登陆綝州，这是一批从新越跨境过来的四号海洛因，经手人是新越特大的贩毒集团“鹰箭”，毒品被藏在空心塑料线管里编织成毛毯，接头地点在綝州和建康交界处。
禁毒局是收到了安插在鹰箭内部卧底的情报，綝州市警方严防布控，蹲守两市交汇流域整整二十二个小时，最终在银川码头沿岸与毒贩发生激烈枪战，沿途道路及高速全面封锁。
漆黑的夜空晃动着纵横交错的光束，直升机开着探照灯在航拍地面，螺旋桨劈开了夜，飓风拍打湖面，河水冲开波浪，沿岸的树林在螺旋桨卷起的气流下如浪奔涌。
数十架直升机在夜空中打圈盘旋，绞车手放下钢缆，特警携带警犬从天而降，远方的枪响扔在继续，声声刺破夜色。
杨维平被掩护着从波涛汹涌的草丛后冲出来，镜片已经裂成了几片，身上的防弹衣还染着零星的血渍和尚未褪去的硝烟味。
他推开端着枪跑来行动队员，攥着无线电通讯器大吼：“黎纵你给我回来！不许追！！听到没有！！”
无论他如何震怒，如何呼叫，对面始终一片电子噪音。
“报告长官！”隔岸边脚步声由远及近。
杨维平赶忙冲上前：“追上黎纵了吗？”
队员摇头，一指河对岸密林深处：“黎组长追着毒贩往那片山头去了，我在山脚下里捡到了他的通讯器。”
杨维平看着还亮着红灯的通讯器，心一寸寸往下沉。
黎纵先前为了掩护他，几乎已经射空了枪膛所有的子弹，现在连通讯器也掉了，在这种情况下追击毒贩无异于一脚踏上黄泉路。
“汪——”
警犬啸天的声音从河岸下传来，随即传来人声：“又发现一袋货！”
杨维平赶紧赶到河边，分散四处地特警迅速往一处集中。
在从新越跨境过来的“水手一号”上，警方共击毙16人，活捉3人，缴货羊毛地毯6456床，其中掺着鹰箭牌海洛因共220kg，负责驾驶船只的船长趁乱脱逃。
船长是本次接头的重点人物，负责与内地买家接头，在最后关头，水手一号的船员集体掩护他遁逃，黎纵硬是单枪匹马追了他两个山头，近十公里山地，中途黎纵还扔掉了自己身上的通讯器。
因为浑身绕着电线他无法穿过山上的荆棘丛。
皓月当空，将夜色变作深蓝，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从黑暗中伸来，将一切可摧毁的东西推向深渊。
黎纵追到山脚，眼前是陡峭的山体，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不超过一人高的灌木，正随风缓慢而规律地摆动着。
这样的地形地貌绝不适合藏身，但也绝对不适合逃跑，人奔跑在灌木林中，移动的目标格外扎眼，矮小的灌木不规则地摆动，准确暴露了目标位置。
夜色下空气分子在眼前跳动，将整个山体打上了模模糊糊的马赛克，管锥的背影就在视线的尽头，刻在热血青年骨子里的狩猎天性驱使着黎纵奋不顾身地追击着。
这样的距离，黎纵完全可以将百米外的人一枪爆头，但他的狙击枪已经扔给了战友，手枪也已经没有子弹了。
为了尽快追上目标，黎纵果断卸下身上全部的装备，包括厚重的防弹衣。
灌木与灌木间的枝丫交纵，轻易根本爬不上去的，但二人的体能都十分惊人，一路追着越过了两片山头，黎纵就像一个狩猎者，终于在横穿了G318国道之后扎进了一片一望无际的芦苇荡。
芦苇锋利，切割着皮肤。
脚下潮湿而松软，积水没过脚背，湿透的鞋底开始打滑，为了站稳每一步，耗费的体力是山路的两倍，终于管锥在一个踉跄之后被飞扑上来的黎纵压摁倒在地。
黎纵本想抓活口，可管锥拼死抵抗，一把匕首三次险些锁了黎纵的喉咙。
黎纵只能就地取材，用一根木桩将管锥的脑袋砸得血肉模糊。
管锥已经断气，脸朝下直挺挺地趴着。黎纵自己也已经力竭，迟来的疲惫让他胸膛剧烈起伏，疯狂榨取周围氧气。
忽然，右边不远处的芦苇丛里闪过一个人影，距离黎纵不但三米。
黎纵刚放松一点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黎纵纯熟的战术经验告诉他，对方不可能是自己人。
他抄起了管锥用来攻击他的JTR490瑞士军刀直直地刺向那个人影。
对方穿着一件黑色的栗色皮衣，戴着鸭舌帽，黑色的口罩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朦胧的夜色下什么也看不真切。
但此人比管锥难缠十倍。
对方虽身高体重都在黎纵之下，但身手可见一斑，在十多个激烈的回合之后扔不落下风。
黎纵实在太疲惫了，他在水手一号上与毒贩枪枪战一场，又追了管锥十里山地，现在体力已经基本耗空，再缠斗下去他不见得能讨到便宜。
果然，缠斗过了四五分钟，对手趁着空隙抓住了黎纵的手腕，然后一个甩身上顶，将黎纵顶出去数米远，还顺势夺走了他的刀。那把刀在到了对方手里仿佛变了一种性质，飞快的蝴蝶刀法将锋利的刀刃转出虚影，无论黎纵往哪个方向躲，刀尖永远对准着他的要害。
黎纵的体力消耗已经接近极限，后退几步陡然绊在管锥的脚上，趔趄着站稳时那把银晃晃的军刀已经刺向了他的心脏。
但疼痛并未传来，刀刃在即将扎进他胸膛的那一刻忽然刀头一转，在他右手臂内侧豁开了一条足足五寸长的伤口。
白肉瞬间翻起，血流不止。
黎纵一个屈膝上撩，击中对方的腹部，一把撕下衣角草草捆住了伤口，抬眼时对方已经不见了。
这片芦苇荡太大了，这么短的时间内对方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逃走。
黎纵断定对方没有逃走，而是在周围隐蔽了起来，而这个距离不会超过圆周二十米。
芦苇荡随着夜风不规律地起伏摆动，发出沙啦啦地声响，月下的暗云在摇摇欲坠，夏虫的鸣叫声连成一片，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对方的隐蔽性极强，黎纵竟丝毫察觉不到对方藏身的位置。
但他并不因敌在暗我在明而有过分的危机感。
因为倘若对方想要他的命，刚才那一刀已经捅进他的心脏了。
这足以证明，对方并不想取他性命。
不是敌人。
也不是自己人。
对方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
“你是谁！”黎纵按压着伤口，“为什么手下留情？”
没有回应，周遭寂静得只剩黎纵自己的呼吸声。
是敌是友，一见便知。
但无论他如何喊话，对方始终蛰伏在黑暗深处。
黎纵呼吸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没顶的疲倦和疼痛，他开始难以保持战立。
他的体力到极限了，这个时候如果对方扑上来，他也绝无反胜的可能，于是他索性自暴自弃，在一堆稍微干燥的芦苇杆上坐了下来：“我实在动不了了，是敌是友都出来吧。”
依旧没有回应。
黎纵笑了一下，一个绿色的小光点落到他血迹干涸的手背上。
是萤火虫。
黎纵抬头，发现芦苇丛中，脚边，头顶，天空…都飞飘着移动的光点，小小的绿光在芦苇梢头跃动着，和天上的繁星吟游辉映，静谧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和糟粕。
躲在草丛深处的人也一定看到了。
二十八年了，这是黎纵第一次跟人一起赏萤火虫。
而且，陪他共享这份初体验的人刚狠狠地划了他一刀，又饶了他一命。
黎纵觉得讽刺又好笑，他一直等着草丛里的人出现，不管以任何形式都行。
不知过了多久，黎纵竟然开始走神，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草丛深处才忽然传来异动。
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飞快地逃走了，而黎纵因发呆的时候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造成了半个身体陷入了短暂的麻痹，没能追上去，只看到了对方一个背影。
…………

第34章 “我想吻你。”
黎纵的后备厢装着很多的“救援物资”。
百景县的人最喜欢吃面食，生活方方面面都离不开面粉制品，黎纵还以为余霆会不习惯这里的吃食，于是沿途买了各种水果、蔬菜、牛奶、腊肉、香肠、烟熏鸭、烟熏鱼……塞满了整个后备厢。
他就会凭借这份物资，成功住进了陈彪家。
陈家二老都是老实巴交的本分人，陈父平时也不多话，陈母的性格就是“温驯”中的典型，想着给城里来的警察提供方便是分内的事，拿了黎纵那么多东西还觉得很不好意思。
黎纵为了宽慰二老，拿出了改革开放前的老名言“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还说就当是给他和余霆缴生活费了。
红砖瓦房本就狭小而拥挤，一下子又多了两个大男人，冷冷清清的小院忽然就热闹了。
黄昏刚过，小蔡就扛着一架钢丝床，闻着腊肉味的炊烟进了陈家的篱笆院。
陈母还在伤脑筋总不能让城里来的领导打地铺，见到小蔡立马迎了上去：“老头子快来帮忙，小蔡警官给我们送床来了！”
陈父在里屋：“来了——”
余霆去村小学接圆圆放学，黎纵借着帮忙遛狗跟着一起去了，他们回来的时候，小蔡已经坐在饭桌前喝完了两大碗凉水。
“黎队、余师兄。”小蔡起身抽出了两把椅子，倒了两碗水。
黎纵扔掉了狗绳，大黄狗咕咕叫着追着圆圆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厨房，余霆叮嘱了一句“慢点跑”坐下来喝了一口凉茶，陈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叫小蔡过去帮忙端饭菜，小蔡应了一声跑进了厨房。
余霆的视线随着小蔡的背影落进厨房，正看到大黄狗捡起了主人扔在地上的一块肉，陈父在灶台下烧火，圆圆钻到他的怀里撒娇，咯咯咯地笑着。
黎纵见他看得入神，拿手晃了晃他的眼：“想什么呢？”
余霆说着，视线却没有从厨房里移开：“老父烧炊，慈母掌勺，儿童嬉笑，烟火、犬吠，陈彪怎么会背弃原本这么幸福的家。”
黎纵笑了：“人是贪婪的生物，向往的往往是自己没有的东西，陈彪出生成长都在这个地方，对外面的花花世界蠢蠢欲动很正常，可你是见过世界的人，对那些浮躁繁华的东西已经没有欲望了，才会感觉这是幸福。”
黎纵声线低沉，说得很认真：“所以，你和陈彪是完全不同的人。”
余霆转过头来，昏黄的灯光映进眼底：“陈彪是十年前离开沸水塘的，老人们都说他是跟着回村的成功人士出去赚大钱去了。”
黎纵端起茶碗又放下：“成功人士？”
“王辛玄。”余霆说。
“菜来啦菜来啦！！”小蔡一手端一盘菜，手腕中间还夹着一盘菜。
黎纵把到了嘴边的问句咽了回去：“我来帮忙吧。”
“别别别！”小蔡赶紧按他坐下，“还有两个菜，我再跑一趟就行，黎队您坐。”
小伙子很懂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残破的眼镜，转身又跑回了厨房。
五菜一汤，荤素搭配，天然有机，色香味俱全。
黎纵生在大城市，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没怎么吃过这种正宗的柴锅饭，闻着味就知道肯定比市局食堂的崔师傅做得好吃。
可惜余霆不让他吃。
他的胃好不容易才止住痛，不能吃带辣的、爆炒的、筋道的，一盘烟熏的麻辣香肠就在眼前，然后忽然就腾空飞走了。
余霆端走了香肠，搁了一碗鸡丝粥在他面前：“你可以配着小白菜吃，宁可饿一点也不能吃太撑。”
黎纵：“…………”
陈父本来准备让饭桌上的男士都尝一杯他自制的小麦酒，黎纵现在就只能看着他们喝。
那酒精分子真的太上头，黎纵的馋虫都被勾到喉咙口了，圆圆捏着勺子，看了看面无表情喝稀饭的黎纵，又看了看蹲在桌角伸着舌头喘大气的大黄狗，拉了拉余霆的袖口：“哥哥，叔叔和大黄都好可怜，你就给他们吃一口吧？”
闻言陈父一口酒呛得咳嗽了几声，陈母顿时面露难色：“圆圆不准乱说话！对不起啊黎警官，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
黎纵很上道地嗨了一声，笑了：“丫头倒是说出我的心里话了，我也觉得我跟大黄很像，一样可怜。”
陈父仍然有些尴尬，微微厉色：“丫头，过来。”
圆圆只好嘟着嘴，抱着她的不锈钢小碗，坐到陈父边上去了。
经过圆圆的申请，大黄狗得到了两大坨腊肉和很多的肉骨头，而黎纵还是只能喝稀饭。
热闹的晚餐结束了，大山的夜格外安静，静得连远山的虫鸣鸟啼都听得一清二楚。
黎纵的钢丝床就放在余霆和圆圆的房间里，和木制高梯床正对着，各自割据一面墙角。
余霆哄圆圆先睡下了，把蚊香移到了窗边，推开窗户让风和月光进到屋里。
黎纵翻了个身，钢丝床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
这是一张很小的单人床，以黎纵的个头躺上去，最多只能原地翻个身，连滚一圈的空间都没有，脚踝都悬到了床铺外，条件可谓十分艰苦。
山月清明，视线朦朦胧胧，余霆低头扫了他一眼，觉得他确实可怜：“要不你睡我那儿吧。”
余霆的意思是高梯床要大一些，他可以跟黎纵换床睡，他的个子比黎纵矮不少，睡钢丝床脚应该不会悬空。
可黎纵明显理解错了，慢悠悠地枕着手臂，低声调侃：“啧啧，看不出来你这么主动啊。”
余霆喝了几杯白酒，现在眼皮有点重，没精神跟他多废话：“算了。”
“换换换！”
余霆才刚一躺下，就听到钢丝床一阵吱嘎声响，一个庞然大物躺到了身边。
小双人床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余霆下意识就要翻身而起，黎纵一把勒住他他，勒得他双臂都张不开。
余霆被吓得不轻，用力地挣扎了两下，没想到黎纵居然“哎呦”一声叫了出来：“痛痛痛痛痛！”
余霆浑身僵硬地被他侧抱着，偏着脖子想尽量避开黎纵呼在他颈间的热气：“你疯了！”
他一下没控制好音量，上铺的孩子不安稳地翻了个身。
黎纵加重了力道：“你再这么大声就把小丫头吵醒了啊，到时候我就只能跟她说我俩在床上做游戏了。”
黎纵的胸膛滚烫，一字一句间的吐息尽数喷在他的颈间，灌进他的耳心，余霆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紧绷得厉害，声音也沉得可怕：“你赶紧放手。”
月光洒在床头，余霆的侧影烙在墙上，高挺的鼻梁线条流畅地蜿蜒至下颚，连接着起伏的喉结没入胸膛。
黎纵抱着他久久也不动弹，直到余霆绷着的一口气再也僵持不住，泄气般软了下去：“黎纵你别发癫了，松开。”
余霆的气息有些不稳，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抒发着抗拒，黎纵凝视着他的侧脸，轻轻在他耳边说：“你先别动，一会儿我自己会走。”
余霆：“…………”
“我只是想再确定一下，我对你…是不是真的有那种冲动。”
余霆的心口忽然咯噔一下。
黎纵的声音冷静地在耳边响起，但就是因为太过冷静，在这样宁静的深夜里，反而显得呢喃多情：“有人跟我说只要真心喜欢，即便撞了性别也无所谓，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我只知道我好像特别紧张你，比对任何人都紧张。”
余霆：“………………”
“在过去的三十三年里，我尝试过跟女人交往，也和女人相过亲，葛新祖给我安排过的女人一套九九乘法表都算不过来，可我就是对谁也提不起兴趣，看谁都像同一张脸。”
余霆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床板许久没有眨眼。
黎纵微微放松手臂，声音轻如耳语：“曾经还有人告诉我，当两性在一起时，如果彼此相悦，大脑就会产生很多类激素，其中会让人意乱情迷、产生愉悦感的激素叫苯基乙胺，他会让你迫切地想和对方在一起。”
黎纵的声音缓慢而有磁性，带着气泡般的颗粒感，混着余霆体内的酒精一点点地发酵。
黎纵的怀抱变轻了，余霆可以轻易掀开他的手臂，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推开黎纵睡到钢丝床上去，可他没有。
黎纵在他身边闭着眼睛，喃喃地说着：“我从来没有迫切地想要和谁在一起，我甚至努力去喜欢过那些还不错的女人，时间一长就觉得累……”
黎纵顿了顿，轻笑一声：“我曾经还怀疑自己是有什么情感障碍，导致我的大脑不能分泌苯基乙胺，我都打算好要孤独终老了。”
余霆感觉到黎纵的下巴抵在了他的肩头：“可是我看到你，就想靠过来。”
余霆轻轻吸了一口气，在黎纵看不到的地方，他重重地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和心里的什么情绪作斗争。
黎纵嗅着余霆吐息间的清甜酒香：“我身边有那么多的人，唯独你能左右我的情绪，你知道那晚在尊皇秀看到你时我在想什么吗？”
“……”
“我很害怕，我怕你和鸡哥是一伙的，如果你还和毒贩藕断丝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黎纵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了一声轻而又轻的叹息。
他最怕的其实还不止这个。
黎纵在缉毒一线冲锋了整整十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命悬，写下过无数次遗书，每一次的战毒行动都会有战友从眼前倒下，他痛心，惋惜，内心深处却为那些热血的英灵感到自豪，可是在他以为余霆也将化作英灵的那一刻，他只有心痛
那种痛，前所未有。
所以他失控，他惶恐，他被逼得发疯，他叱骂余霆，将内心所有的恐惧借着愤怒发泄在了余霆的身上，他甚至完全忽略了他和余霆还处在一种多糟的境地里。
事后他懊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恨不得立刻见到余霆，向他道歉，向他赔罪，想听见余霆说原谅他，想看到余霆心平气和的笑容，想要和余霆和解。
可是余霆走了。
他们的心结还没解开，余霆就从眼前消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回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想去见谁，即使千山万水，即使风雨交加，即使精疲力尽也要向他奔赴而来。
也许这就是苯基乙胺。
也许这就是马国宏说的面对面也会有的“思念”。
黎纵一直不敢确定自己的心，他从綝州出发到见到余霆的这十四个小时，是他最最煎熬的时间，他哪怕被毒贩重重包围，下一秒就可能一命呜呼都没有那么煎熬过。
一切的答案都在见到余霆的一瞬间揭晓了。
他之前都想好了怎么指责余霆不告而别，怎么骂他，怎么教训他，可那些在心里彩排了无数遍的台词，都在见到余霆第一眼时尽数灰飞烟灭了。如果非要形容那时的心情，就是开心、安心。
这种陌生的悸动既新鲜又刺激，黎纵像发现什么新大陆，在一味放纵自己的同时又小心翼翼。
他不确定自己对余霆是什么，那种感觉又到了什么程度，所以他临时决定，一时兴起，完全出于冲动，爬上了余霆的床。
“余霆，我想抱着你睡。”黎纵凑到他脸颊边。
这是他此时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余霆的面容在月光下泛着冷色的白，颈间温热的气息飘散在空气里，黎纵咽了口口水。
鉴定完毕，他就是对余霆有特殊冲动的。
但是余霆却冷冰冰地说：“不行。”
黎纵绷着脖颈，跟自己斗争了半晌，然后长出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地起身下床，躺回了他的钢丝床上。
骤然失去了黎纵的体温，身边的被窝逐渐冷却，余霆仰面躺在床上，月光落进他的眼底，如静水深流。
他静静地望着上铺的床板，不知在想些什么，时而轻缓地眨一下眼，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扭过头看了一眼钢丝床上的人。
黎纵正弯曲着膝盖，背对着他躺着，身上盖着薄被，已经许久没动了，大概是睡着了。

第35章 “可能你比较显老。”
余霆一夜难眠，他似乎想了很多，也似乎什么也没想。
他不知道黎纵的出现对自己来说究竟算不算一场意外，在黎纵爬上床的那一刻，他有强烈的欲望要推开黎纵，但当黎纵真的走了，那心里竟有些难以掩喻的空虚，就像一个紧紧裹在被子里的人，突然被迫暴露在了空气中，胸口空得难受。
他清晰地记得身旁的余温是怎么一点点冷下去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虽身处深渊地狱多年，但内心也并不是从未有过光明，即使已经被无所不在的瘴气侵蚀殆尽，但它真的曾经短暂地存在过。
可是很遗憾，他终究成不了黎纵那样的人。
余霆注定要被那些连骨带筋的过往桎梏一生，黎纵的一腔热血用错了地方，到头来除了悔恨什么都不会有。
他和黎纵的关系不该变得那么复杂。
余霆竭力迫使自己去冷静思考，他专心去听大山的虫鸣，感受枕头上尚未完全散去的阳光的气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安抚什么不自控的思绪，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浅浅地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被关在一间金属打造的房间里，穿着中山服的男人将冰冷的针头扎进他的皮肉，不知名的液体从针管流进他的体内，而他感觉不到一丝痛苦，只有四面冰冷钢板墙映着他惨白扭曲的面容和不断痉挛抽搐的身体。
眼前的画面飞速切换，他将自己铐在浴室的钢管上，任由自己发疯、尖叫、抽搐，在客厅、厕所、卧室、车厢里，他一遍遍用头撞向坚硬的物体，用刀尖划破自己的皮肉，烟头，皮鞭，铁链，电击……那些场景犹如雾里看花，又有如实质。
余霆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
他望着眼前的木质床板急促地呼吸着，足足半晌才颤动了一下睫毛，艰难地从熟悉娴静的环境中找回安全感。
天光已经穿破云层，清晨的山雾飘进窗垣，清冷的空气在熊清理打了个转。
余霆眼前一片灰，他重重地抹了把脸，望向空荡荡的钢丝床，隐隐听到院外传来猪叫食的声音。
黎纵被一线战警严苛的生物钟早早叫醒了，但比他起得更早的是农民。
黎纵起床的时候陈家二老已经上山采茶去了，厨房的大锅里煨着玉米馒头，桌上放着鸡蛋和酱菜。
圆圆吃过早饭，打着红领巾在猪圈门口，教黎纵喂猪。
“先把宰碎的红苕藤刨到竹篼里，撒上玉米糠，像这样搅拌均匀，”圆圆撅着屁股，肉嘟嘟的小手在竹篼里一阵搅扒，“这样就可以倒到猪槽里了。”
怀孕的母猪一把咂嘴一边发出“昂昂昂”的声音，黎纵学着做一遍：“这样就可以了吧？”
圆圆一点头，背起扔在木凳上的书包：“我要去上学了，爷爷奶奶要很晚才能回来，需要你帮忙去割猪草。”
黎纵眉头一皱——割猪草？
“就用这个。”圆圆指了指地上的背篓和镰刀，“我出门了，再见叔叔。”
黎纵对“叔叔”这个称呼有些不满，想叫住小丫头教育几句，可那小东西跑得贼溜快，他回过头就看到余霆站在门前，哽在喉咙口的话不吐不快：“为什么他叫你哥哥，叫我就叫叔叔呢？”
余霆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道：“可能你比较显老。”
“老？！”黎纵把手里的竹篼扔回猪草堆里，鼓了鼓半身的肌肉，“我可是綝州公安五区十二县声名远播的美男子，市局领袖当年独具慧眼，六聘五申，将我请作镇宅之宝，说我显老？你们什么时候瞎的？”
余霆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垂了垂眼没接茬，走了两步就被黎纵给拦住了：“你今天穿这么帅要去哪儿？”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淡绿色衬衫，并不觉得哪里帅：“我约了小蔡一起去走访西山沟，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王辛玄的线索。”
西山沟？？
黎纵都不知道这件事：“你怎么不事先跟我说一声？”
余霆：“你病还没好，不适合走访。”
黎纵噢了一声，不悦：“感情我不适合走访就适合割猪草？”
“那你慢慢割吧。”
余霆说完径直绕开了横在眼前那只沾着玉米糠的手，黎纵一个激灵就要追上去，险些被凌空飞来的暗器击中面门。
他提手一抓——一串钥匙？
余霆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扔给他四个字：“记得放牛。”
“…………”黎纵握着钥匙呆呆地怔在原地。
余霆是不是没有正眼看他？
是。余霆确确实实没有正眼看他。
为什么？难道是为了昨天晚上的事？
不对，刚才看他脸色不太好，应该是昨晚没休息好，他为什么没休息好？
难道是黎纵太冲动把他吓着了？可如果吓到了那他应该跑啊，怎么还和黎纵共处一室？
他一定是太激动了！
余霆明明就很紧张他，知道黎纵胃伤得很严重的时候他脸都绿了，还亲手给黎纵喂饭喂药，活像个管事婆一样，恨不得把黎纵的吃喝拉撒全包揽了，他平白无故为什么这么做？
——哎呀！
黎纵懊悔地锤了把掌心，他昨天晚上就该吻他，管他同不同意，而且余霆后来也没有推开他，也不知道黎纵当时是哪根三叉神经犯冲，得了什么绅士的毛病。
余霆一定是喜欢他，一定是，不然干嘛那么关心他的身体？干嘛不推开他？干嘛把思念寄托在一头牛身上！
黎纵想着想着把自己给整激动了，猪也不喂了，牛也不放了，狗也不遛了，一趟撵到村治安站。
大失所望！简直大失所望！
余霆和小蔡根本不是约在治安站见面，他扑了个空，而且通往西山沟的路有三条，都是人工开出来的水泥山道，距离差不多远，坡度也差不多陡，余霆他们选哪条路的概率都是均等的，他根本没法追。
而且这还不是最悲催的。
黎纵心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总会有人看见他们吧。
于是他又碰到了那帮拿走他萤火虫项链的毛孩子，上前就问：“看见上回那男的了吗？”
小男孩估计上六年级了，个子不矮，黑得像个煤球，校服折腾得跟黎纵的擦脚布似的，轻车熟路地朝黎纵摊开了手。
于是黎纵蹲在村小卖部的窗口下，给五个孩子一人发了两根棒棒糖，得到了三个字：“没看见”。
兔崽子跑得就是快，在挨揍之前四散逃窜了。
就这样黎纵被骗了5块钱的棒棒糖。
但他仍不死心，跑到了村广播站征用了一台卫星电话，但是他忽略了一点，还得余霆有信号才行，据说西山整片山沟里拢共不到十户人，村委嫌翻山越岭太麻烦，连座机都没牵进去。
黎纵只能乖乖回去放牛，喂猪，遛狗，割猪草，中途还因为割错了别人家地里的猪草，被老太太拎着棒槌追了好几条田埂，连镰刀也跑掉了。
下午五点，圆圆放学了。
晚上六点，陈家二老卖了茶叶回家了。
晚上七点，晚饭都吃完了。
十点的时候余霆还没有回家！
黎纵躺在猛地翻了个身，整个钢丝床不堪重负地吱呀呻吟：“丫头你干嘛？”
屋子里已经熄灯了，黑瓮瓮的，圆圆被黎纵的连续翻身和叹息吵得睡不着，趴在他床头边，瞪着大眼睛看着他：“叔叔你很担心余霆哥哥吗？”
废话，这深山老林的能不担心么，这都几点了，再不回来天都快亮了。
“不是啊圆圆，”黎纵枕起手臂，看着眼前的小脸，“叔叔问你个事儿啊，你余霆哥哥之前都这么晚回来吗？”
“嗯呢。”圆圆托着腮帮子，“他晚上的时候总是很忙，要十点以后才会回来。”
“他为什么白天不忙？”
圆圆：“因为小蔡哥哥白天要执勤呀，晚上才能陪他。”
“陪他？？”黎纵翻身趴在床上，“那你知道他们都去干嘛了吗？”
“余霆哥哥是警察啊，一定是去抓坏人去了。”
黎纵揪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你玩呢？”
哪来那么多坏人？这穷乡僻壤的，一三五停电，二四六停水，电话只能打座机，交通全靠两条腿，四十岁以下的妙龄女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家每户最值钱的就是猪圈里的母猪，谁稀罕在这儿犯案？
黎纵也是昏头了，居然跟一个还没开化的黄毛小丫头说这些：“行了行了，你赶紧睡吧，长身体呢。”
黎纵躺平，钢丝床整个晃了两下，圆圆肉嘟嘟的小手拉起被角，给他盖了个严严实实：“叔叔乖乖睡觉，不能再踢被子了，这样病才能好得快。”
黎纵心想，还真像个小大人。
照这么看来陈彪死在工地上也是件好事，至少给这孩子留下了一笔可观的遗产，如果离开这个小山村，她一定长成一个人见人爱的大姑娘。
黎纵闭着眼怎么也睡不着，圆圆说余霆十点会回来，他就躺在床上一直等，院里一有风吹草动，他就神经振奋一次。
心情就这么反反复复，起起落落，别提多折磨人了。
快十一点了，余霆还没回来。
黎纵轰地坐了起来——不行！他要去找余霆！
这么晚了，万一那俩人在山里走着走着掉山沟里了，或者被野兽吃了，又或者遇到盗墓贼了怎么办！？
黎纵又跑到了治安站，心想找个人一起走夜路上山找人，结果坐在治安亭里值夜班的人就是小蔡！

第36章 强买强卖
小蔡不是和余霆一起去西山沟了吗？他在这儿治安站里余霆在哪儿？
黎纵往岗亭一站，砰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吓得小蔡的屁股从板凳上弹了起来：“黎、黎队？”
黎纵冷着脸质问：“余霆在哪儿啊？”
“呃…那个……”
小蔡有点被他的表情吓到，黎纵没耐心听他支支吾吾：“问你话呢！余霆在哪儿？！”
黎纵的神情严峻，口吻暴躁，浑身都散发着随时揍人的气场，小蔡突然想起了警队的教官叱问他为什么跑最后一名，顿时腰背一挺，站得笔直：“他他…在睡觉呢。”
黎纵一愣——睡觉？？
小蔡赶紧：“是这样的黎队，今天轮到我值夜，我们傍晚就回来了，然后余师兄他说今天想睡在治安站，我就说我今天值通宵不睡寝室，就让给他睡了。”
傍晚就回来了？
那他为什么不回家报平安，还跑到这里来睡觉！！
一团火从黎纵的胃里窜起，直接烧到了喉咙口：“带我去找他！”
小蔡苦着脸啊了一声：“可是、可是师兄睡了…”
“你的意思是我还得等他睡醒？”黎纵反问他一句，忽然怒吼起来，“他是皇帝吗！！”
小蔡被迎面的杀气震了个对穿对过，拿出了豹的速度从岗亭钻出来给黎纵带路。
治安站是一栋两层的红砖瓦房，每层有七八个房间，小蔡的寝室在二楼最角落里。
黎纵拍门的声音如鼓点般密集，铝合金门板翻出了“咣当咣当”的巨响。
门忽然从内打开，余霆睡眼惺忪地看了黎纵一眼，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余霆竟然真的睡着了！
他怎么睡得着？
害得黎纵那么担心，他是怎么睡得着的！！
黎纵：“我怎么不能来了？我倒是要问你，你为什么不回去？”
余霆还没开眠，嗓音有些恹恹地：“走了一天山路，太累了，走不回去。”
黎纵又急又气，余霆却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反而像某种要命的催化剂，黎纵直接训斥起来：“从这里到陈家直线距离三百六十二米，你这是借口吗？你知不知道我从入夜就开始提心吊胆，我生怕你半夜在大山里有个好歹！你倒好，还在这里呼呼大睡！！”
余霆被他吼得耳心疼：“三米宽的水泥山道，我能有什么好歹。”
“那你回来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声，你不知道我会担心吗！？我以为你掉下山崖，被野兽啃了被坏人绑了，以为你遇上滑坡遇上泥石流……”
“你想太多了。”余霆疲惫地撑开眼睑，打断他，“没有你我也不会死在这山沟里的。”
“！！”
黎纵猛吸了一口气，转身“咣”地一声，一掌砸在水泥护栏上。
隔壁两间寝室的人听见响动，穿好衣服冲了出来，本想询问发生什么事了，瞬间又被走廊上的低气压给定在了原地。
黎纵双手撑着护栏，望着楼下被大风吹弯了腰的白杨树，咬着下颌，压了压情绪，却听到余霆在身后说：“你回去吧，我困了。”
这句话一出，彻底将黎纵这堆炸药轰到了顶。
只见黎纵骤然转身，一把揪住余霆的衣领，狠狠将余霆往寝室里一推。
小蔡大惊失色：“黎——”
“咣”地一声，黎纵反手将一切惊呼和劝阻关在了门外，推着余霆抵上了铁皮书柜。
余霆用力挣扎了一下，换来的是黎纵更强硬的压制，轻飘飘的铁皮书柜哗啦啦作响。
余霆的睡意彻底醒了，他本能地去推黎纵：“你干什么！”
黎纵抓住他的手腕，拧到身后压在了柜门上：“为什么对我这个态度？”
二人近乎鼻尖相抵，余霆别过头去躲开黎纵的吐息：“我就是这个样子。”
“不是。”黎纵声线沉得发冷，“你之前对我不是这样的。”
余霆扭着头，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呼吸：“之前是我装的，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
“你撒谎！”
从他见到余霆第一眼起，余霆看向他的眼神就是温和的，即使带着倔强和不合群的疏离感，给人的感觉依然是亲善的，哪怕是黎纵公开追求他，他对黎纵那般拒之千里时眼神里也没有这种冰冷。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黎纵看着余霆的眼睫，气音浑厚。
余霆闭上眼，不露端倪。
黎纵继续问：“是不是昨晚的事影响你了，所以你不想看到我不想回陈家？是不是？”
“…”
“你如果不喜欢我那样，你告诉，我可以改。”
“你还影响不到我。”余霆平静道，“昨晚的事我已经忘了，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黎纵：“…………”
余霆睁开眼，缓慢转过头看近黎纵的瞳孔深处，这个距离黎纵只要前倾一寸，就能吻上他的唇。他看黎纵的目光近乎毫不畏惧，别说是一个吻，就算黎纵朝他眉心开一枪他也全然无所谓。
他的眼神如同冰针一般，黎纵的心被蜇了一下。
余霆仿佛在等待什么，却迟迟没有等到，黎纵就这么一手钳着他的手，一手按住着他的肩，渐渐红了眼。过了十秒，也许是更久，余霆才淡淡地开口：“黎纵，你是我的队长，也只是我的队长。”
黎纵就这么看着他，呼吸越来越重。
余霆继续：“所以队长……我下班之后做什么，去哪里，睡哪里，都是我的自由，你无权责备我，我也不需要向你报备。”
黎纵的手细微颤抖，余霆也清晰地察觉到了。
他确实无权斥责余霆，余霆也没有义务事事向他汇报，可是他真的急狠了，如果余霆真的出事了，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好过。在来治安站的路上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性，他甚至想重金发动全体村民进山去找人，没人知道他有多紧张余霆这条命，可是……
……可是余霆不理解。
黎纵沉默了半晌，喑哑道：“我是担心你。”
这四个字对于黎纵而言重如泰山，可余霆却轻飘飘地便否决了他：“那是你的事。”
黎纵呼吸微滞。
余霆动了一下，二人鼻尖有一刹那地触碰：“你爱关心谁，爱担心谁，喜欢谁都是你自己的决定，你不能把我不想的东西强塞给我，再问我要回报，这种行为本质上跟强买强卖没有区别。”
绷在黎纵胸口的那根弦狠狠地扯了一下，他无声地重复：“强买强卖？”
“不管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觉得同性之间搞基很新鲜，我对你都没那个意思，麻烦你不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弄得这么复杂。”
“…………”
余霆坚定地盯着黎纵的脸，字字句句都带着漠然的决绝：“如果是谈公事我随时恭候，但是抱歉黎纵，你现在的行为让我很困扰。”
看着余霆的脸，黎纵的手从余霆的肩头一点点地滑落。
黎纵后退了一步，余霆忽然垂下眼去，像是在慌张掩饰什么没憋住的情绪：“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这一次黎纵走了，头也不回。
这一夜对余霆来说很漫长，比黎纵吻过他后又跳下青神河救他的那一夜更漫长。
时逢多雨季，半夜一场大暴雨一直持续到天亮，仿佛要将整片大地的污浊都涤荡干净。
余霆一夜未眠，天刚亮就撑着伞，冒着滂沱的大雨回了陈家。
黎纵的车原本就停在小院前，现在已经不见了。
余霆简单和围在一张桌上吃饭的陈家人打了个照面，回到房间一看，黎纵果然不在。
钢丝床上的被褥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一架空床，原本放在墙角的黎纵的行李袋也不见了。
余霆：“黎纵……”
他快步走回堂屋，陈母起身进厨房给他盛稀饭，余霆叫住了他：“陈婶，不用为我忙活，我不吃了，你们知道黎纵他去哪儿了？”
陈父停下剥着鸡蛋的动作，道：“黎警官已经走了。”
余霆眉心一皱：“走了？”
陈母一脸惊讶：“你不知道吗？他连夜开车走的，这山路一遇到下雨天就打滑，哎，我也劝不住他。”
圆圆抱着小碗，脸上沾着饭粒：“昨天半夜我起床出来解便，看见叔叔淋着雨回来的，他的心情好像很不好，都不怎么理我，他拿着行李就走了。”
走了？
走去哪儿？
回綝州吗？可…可是昨夜风雨那么大，他一个人开车走山路下山？
余霆望了一眼远山灰蒙蒙的世界，总算能体会一点黎纵昨晚的感受了。
“喔，还有！”圆圆又说。
余霆刚移开眼，又倏地看向她。
圆圆咬着筷子：“叔叔还让我跟你说他不想碍你的眼。”
余霆：“…………”
黎纵他……真的就这么走了……
“轰隆隆——”
瓢泼的大雨声中响起了闷雷，细若银丝的闪电在厚重的浓云间穿梭，一阵阵轰得余霆心里发颤。
山里起雾了，黎纵脾气差，他带着情绪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独自开车下山，这不是找死吗！
余霆不过是说了他几句重话，他怎么就……
圆圆：“哥哥你去哪儿？？哥哥——”
余霆夺门而出，朝最近的广播站跑去。
风吹着雨丝乱飞，脚下平地起水，蜿蜒成溪，即使撑着伞，余霆浑身也都湿透了。
他现在急需一部卫星电话，如果黎纵平安下山了，电话一定打得通。

第37章 软柿子
大山里一旦下雨，连座机都只能听见一道整齐的忙音，余霆急匆匆闯进了广播站，浑身没一处是干的，雨伞只护住了他的头，所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一大滩水痕。
又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闯进来，老站长被余霆阴沉沉的表情吓了一大大跳。
老站长还在纳闷这两天村子里怎么这么多陌生人，余霆迅速亮完警徽：“对不起站长，我有急事想借一下您的卫星电话。”
这个年轻人神色间有些过度焦虑，但态度很好，不像昨天那个大个子警察，全程板着个脸，活像个要债的黑老大。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余霆连着打了好几通，对面机械地女声一遍遍传来。
黎纵的手机为什么还是打不通，如果黎纵昨晚从治安站离开就下山的话，现在早该到百景县市区了，为什么还是打不通！
余霆又匆匆出了广播站，漫天的雨幕混着青雾，他的心在朦胧的雾中一时找不到落脚处。他站在积水潺潺的十字路口，足足愣了很久。
有那么很长的一段时间，他脑子里近乎一片空白。
他没有车可以下山，这个时间也不会有人愿意冒着危险载他，电话也打不通，他没有办法可以联系上黎纵。
他不在治安站，也不在陈家，也没有下山，那他会在哪儿？
心里渐渐滋生的寒意让余霆有些呼吸困难，他举着黑伞矗立在雨中，仿佛要融进这片冰冷的雨幕。
忽然，他动了。
余霆朝着治安站的方向跑去，除了小蔡他想不到第二个能帮他的人。
天就像漏了一个大洞，断珠般哗啦啦地砸进水坑，跳跃的水花还未荡起涟漪，就被雨帘撞碎。
青雾朦胧地笼罩着地表，远处两个撑伞的孩童躲在柿子树下，吱哇乱叫的声音混在雨中格外刺耳。
余霆本无暇去注意那些背着书包的孩子，可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他在雨中骤然站住脚，听见了男孩气冲冲的声音——
“那个大个子真的没人性！不要脸！连小学生的馒头都抢，他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个声音是之前拿走黎纵萤火虫项链的小男孩，他说的大个子……
另一个声音有些奄奄的：“都怪你，要不是昨天你骗了他的棒棒糖，他也不会把我们的馒头全部抢走了。”
“你闭嘴！你上五年级我上六年级，你必须听我的！”
“哎，那随便你吧。”
小霸王很气愤，又是攥拳又是跺脚，扯着嗓子吼：“我就要诅咒那个大个子，咒他走路摔断腿，吃饭咬掉舌头，上厕所掉进茅坑，一辈子娶不到老婆！”
余霆走了上去，穿雨靴的男孩赶紧推了推他：“小智你别说了……”
小霸王没注意到余霆，不难烦地反推了别人一把：“我就要说！他那些人一点都不爱护小孩，我诅咒他一辈子生不出孩子，生出来也会死掉！！”
“你们说的哪个大个子？”
气急败坏的小霸王在余霆高大的阴影里转过身来，毫无惧色地白眼一翻：“是你啊，就是你认识的大个子咯！”
余霆面无表情地俯视他：“他现在在哪儿？”
“我们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得给我们一点好处。”小霸王冲余霆伸出手，并起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小霸王在黎纵那里尝到了甜头，对着余霆开始故技重施。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面容温和得多，肯定比凶神恶煞的黎纵好说话。
余霆从包里摸出了一张湿答答的百元大钞递给他。
小霸王顿时两眼放光，伸手就要去接，就在他即将拿到钱的那一秒，余霆忽然一把揪住他的两根手指，一扳一拧。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霸王顿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哀叫，被迫高举着手臂，浑身凹成了一个扭曲的造型。
旁边穿雨靴的小孩吓得魂飞魄散，顿时学会了一个道理，看起来像软柿子的人不可以惹，他“嗷”叫了一声，扔下雨伞一头冲进雨里跑了。
余霆不明白，黎纵为什么要纵容小孩子的这种恶习，小小年纪就会索贿了，长大了还怎么得了。
余霆没怎么使劲，男孩却叫出杀猪般的尖叫，就像余霆已经把他按在砧板上了：“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我不敢了……哇啊啊啊！！”
余霆神色不变：“说不说？”
“啊啊啊好疼啊！救命啊……呜呜呜呜……”
余霆轻微转了一下他的指头：“啊啊啊啊他他他……他在卫生院那边。”
余霆刚一放手，小霸王哭着拔腿就要跑，又被余霆拎着后颈拉了回来。
他还以为余霆还要揍他，嘴一张就要嚎啕大哭，余霆一个眼神就将他的惊叫活活塞回肚子里。
小霸王一张脸黢黑，惊恐地瞪着余霆，大张着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余霆：“项链给我。”
黎纵的项链从男孩的领口里露出了一截链子。
那是黎纵贴身带着的东西，竟这个小崽子开口要他就把它送人了。
“呜呜呜呜呜……给……”
余霆攥着项链阔步离去，踩着漫天的雨声消失了在雨幕里。
直到余霆走远，小霸王才哇地一声坐在地上：“欺负小孩儿啦！欺负小孩儿啦！哇啊啊啊！！”
……
村子很小，卫生院很小，很安静，几乎没有病人。
余霆在一楼缴费窗口询问了一下，然后径直冲上了三楼，推着清洁车的工人看着刚拖好的地，又被踩出了一连串湿答答的水印，心中莫名唏嘘。
余霆冲上三楼，一个拐角就撞见黎纵从问诊室里走出来，一个闪身又躲回拐角里了。
“现在已经没问题了，谢谢医生。”黎纵的声音从看不见的地方清晰地传来，随即是一阵不轻不重的关门声。
这一刻，余霆悬了很久的心随着门板的余音一点点落下，那些所有的担心、不安、焦虑都在一瞬间如柱塌方。
他沉沉地闭上眼，紧绷的情绪一旦松懈下来，身心仿佛只剩下了不堪重负的疲惫。
余霆读过很多书，书上说“牵挂”是人和人之间的挂念，心和心之间感应，以及默默无声的眷恋，可没人告诉他牵挂会让人这么心惊胆战，这么手足无措。
为什么，他不该有这种情感，他怎么会对谁有这种感情，为什么是对黎纵……
黎纵：“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余霆浑身一震，不知为何他的第一反应是逃走。
他转身就往楼道里钻，身后的脚步声就像索命的鼓点，逼得他狼狈地躲进了楼道口的防火门后面。黎纵的脚步声从他面前飞快地闪过，钻进了下方楼梯口。
余霆那幅一贯把自己藏得滴水不漏的皮囊在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他觉得太无措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黎纵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更说不出任何关心的话。
他的心脏撞击着胸腔，嵌进肉里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抑制不住地发颤。
黎纵的脚步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不知过了多久，烧燎原般地茫然才稍稍褪去一些。
他在干什么？
他到底在干什么？
黎纵始终还在沸水塘，他们肯定会见面，黎纵迟早会问他，问他为什么来医院，问他为什么躲……
……到时候该怎么回答？
短暂跳闸的感官慢慢恢复，雨水蚀骨倾肤的冰寒钻进他血管，顺着血液流淌，艰难地在他苍白的皮肉下重塑那一层属于他的、冷冷的霜，封印住了他险些脱壳而出的理智。
过了半刻，他才小心翼翼推开隔热门，从门背后走出来。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折返回来，以他根本来不及躲避的速度。
“余霆！”
黎纵根本没有追着跑远，余霆浑身都在滴水，黎纵追到一半发现地板上根本没有脚印。
余霆背对着楼梯下方的人，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浊气，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怨恨起黎纵来。
这个男人总是把他逼得那么紧，让他避无可避。
黎纵散步迈上阶梯，一把扳过余霆的肩，眉心一拧：“怎么湿成这样？”他探了一下余霆的额头，“没烧，跟我走。”
余霆又挣扎过一下，黎纵几乎是强硬地拽着他上了五楼，进了一间空荡荡的病房。
黎纵的行李包就放在窗边的床头柜上，他翻出了干燥的衣物和毛巾，又想着余霆被淋成这样，估计内裤也是湿的，就拿出了一条干净的内裤一起扔在床上：“先把衣服换了。”
余霆冷着脸垂眸：“不用，我自己带了。”
他说着就要走，黎纵拽着他的胳膊，强行把他塞进了床和墙的过道里，拉上了床与床之间的白布门帘：“让你再淋着雨回陈家？”
“………”
“全部换了，我只给你三分钟，否则我进来帮你换。”黎纵重重咬了一下全部两个字，然后退到了帘子外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正题了，就算放病假也必须给黎队安排工作，能者必须多劳。

第38章 大悲咒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三分钟就三分钟。
黎纵看了一眼表，一秒钟都不愿意多等。余霆站在窗边，裤子刚穿到一半，帘子“唰”地一下就被拉开了。
余霆对黎纵的忽然闯入有些猝不及防，一下慌了手脚，重心一偏，左脚踩上了裤脚，右脚踩进了裤筒里，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地跳了两下，最终还是没能站稳，裤子也掉到了脚踝处。
黎纵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搂住余霆的腰，手不偏不倚地插进了衬衣底下，摸到了那层精炼而紧实的腹肌。
黎纵忽然想起张宝艳说俞枫右腿大腿根内侧有一块青记。
可余霆的腿根被平角裤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两条白花花的大长腿。
余霆的腿很好看，腿型修长，裹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微微运劲时线条十分流畅诱人。
黎纵抱着余霆的腰稳住他的重心，落下去的视线一时移不开。
从雪白的脚踝上移，一直落到男人的阳刚轮廓上。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内裤下包裹的痕迹格外雄壮和明显，黎纵没节操地一笑：“雄鹰啊。”
余霆一把推开了他，黎纵跌坐在床边，两次撑在身后微微后仰：“你慌什么？看看又不会看没了。”
余霆脸色一沉：“你怎么像个流氓？”
黎纵一挑眉：“流氓也是对你的。”
余霆熟练地在运动裤的裤头上打了一个渔夫结，闷着脸不说话。黎纵的衣服确实有点大，袖子也长了一截。
黎纵：“生气了？”
余霆听而不闻，把袖口整整齐齐地挽起来。
黎纵继续逗他：“这样吧，你要是觉得吃亏了，我也给你看我的，这样公平一点。”
他说着就把手搭在了皮带扣上。
余霆立刻：“不用了。”
“真的不用？”黎纵笑笑地看着他，“我的比你的好看，你确定不看？”
好看？？
余霆看向他：“……”
黎纵嬉皮笑脸的表情一下僵了。
余霆这个人跟别人不同，他无论是突然皱眉、叹气、骂人都不是生气的表现，他真的要生气之前就是这幅表情，阴沉沉，冷冰冰，面无表情地眼睛一眨不眨。
黎纵僵着脸看了余霆半晌，忽然一脸牙疼，几乎就要撒起娇来：“你这人怎么这么难哄啊。”
“…………”
余霆无语。
他终于明白警训为什么规定不能搞办公室恋情，因为如果你的直属上司跟你有任何不清不楚的关系，你就要随时承受他的胡搅蛮缠和性骚扰。
余霆直接绕开了所有不正经的话题：“你不是走了吗？”  ？？？黎纵一脸诧异：“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
他确实没说过，他只是收拾行李开车离开了陈家，又没说过自己要去哪儿。
咦？
黎纵狐疑地盯着余霆的脸——这家伙不会是在担心他吧？
神色飘忽，眼神闪烁。
肯定是担心！不然以余霆的性格怎么可能这么冒冒失失的，冒这么大雨天在外面瞎逛，把自己弄得跟尼加尔湖畔的海棠花似的。
他想招谁心疼呢？
这家伙昨天晚上嘴不挺厉害的么，怎么睡一觉起来原地顿悟了？
黎纵看余霆的眼神逐渐变了味儿，余霆实在有些接不住他的秋波，只好垂下眼：“你不是跟圆圆说你不想留下来碍眼吗？”
黎纵偏着脑袋去找余霆的眼神：“你觉得我碍眼？”
“我……”余霆犹豫道，“不…也不是，我只是……”
黎纵赶紧：“只是什么？”
他本来就说不出口，被黎纵这么看着更说不出来了，别过头去：“没什么。”
黎纵噢了一声，看了看自己的裤腿：“怎么？你以为你说几句狠话就能把我轰走？你以为我会，哦，余霆拒绝我了，他嫌我烦，嫌我贱，那就这么着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上哪儿找不着对象，何必守着棵独苗受窝囊气？是这样吗？”
余霆保持着别过头去的姿势，动了动眼珠，看向黎纵：“…………”
“你也太小看我了。”黎纵一本正经，“经过彻夜反思，我就你昨晚对我提出的不满做了深刻检讨，你说得有道理，我确实不该太妨碍你，我最近大概受荷尔蒙和胃痛的影响，情绪化现象有点严重，我向你道歉，为表诚意，我决定从陈家搬出来，我不逼你。”
黎纵连说带比划，认真得就像在开一场专案大会，把余霆唬得一愣一木的。
……搬出来？
原来黎纵半夜离开陈家不是要回綝州，只是想搬出来？？
黎纵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怕我半夜又爬到你床上，可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跟自己馋的人同住一间小屋，耐不住求偶的天性一时精 虫上脑也很正常，所以我直觉搬走，远离诱惑。”
余霆就看着他检讨，看他究竟能说出多少倒正经不流氓的话。
黎纵嘴上说远离诱惑，实际上，哼！
远离个屁！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余霆去跟那个青头小伙子挤一屋吧？
他一想到余霆为了躲他居然跑到别的男人床上，他就气得胃痛。怎么说那个小蔡也是年期气盛、精力充沛的大小伙子，余霆又这么招人，万一那小混蛋哪天没忍住兽性大发怎么办。
所以黎纵就算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他也忍痛搬出来了，还是连夜打包的行李，就为了赶紧给余霆腾个清净地儿。
黎纵好像说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余霆觉得他有点上脾气，气呼呼地这儿看一眼，那儿看一眼。
余霆不能对黎纵做出任何回应，但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要试着习惯黎纵对他的感情变化了，因为他必须要留在綝州，至少现在，乃至于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跟黎纵保持这样的关系。
窗外的雨声似乎有渐弱的迹象，雨水在通透的玻璃窗上蜿蜒下淌，黎纵很久没有说话。
余霆忽然发现，平时他们在一块儿好像都是黎纵很努力地在说话，他以沉默整个屋子都只剩一片雨声。
余霆终于忍不住了：“你为什么会来卫生站？”
他的口吻很公事公办，刻意掩饰了自己的私心。
黎纵用眼神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行李：“住院呗。”
余霆心下一凛——他的胃……
余霆正要开口，就听到黎纵大马金刀地说：“反正我有病，卫生站也想赚钱，那我干脆来住院，就权当是住酒店了。”
……那就好。
余霆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还是被眼睛的缉毒队长发现了：“你担心我啊？”
“不是。”余霆立刻狡辩。
黎纵似笑非笑，压低了声音：“那你怎么找到我？”
余霆早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我不是找你的，我来看病。”
“？？”黎纵上下打量他，“淋着雨来看病？还看见我就躲？”
余霆木着脸，回答不了。
他作为一个在毒窝里潜伏八年都还没死的卧底，撒谎是他最擅长的，他骗朋友骗伙伴，骗兄弟骗老大，骗警察骗媒体，他只要冷下眼看着黎纵，对他说：我看见你就烦，不想被你纠缠，想眼不见为净，所以才要跑才要躲，我以后都不想见到你……
可他说不出口。
他昨天下了狠心要和黎纵撇清关系，故意不回陈家，故意说了一堆伤人伤己的话，当他以为自己的那一番话会害黎纵出意外的时候，他悔恨极了，所以……要他再把那些话重复一遍，他绝对说不出来。
黎纵从余霆的眼神里看到了柔软得令人心情愉悦的东西。
余霆虽然满嘴没一句实话，但他的眼睛还是很诚实的，黎纵已经答应不逼他了，所以不说就不说吧，余霆今天不喜欢他，不代表明天还不喜欢。
“行吧，那你自便吧。”黎纵故作失落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就要去捡余霆扔在地板上的湿衣服。
他抓着湿答答的衣服甩了一地水星，还甩出了一条白色内裤，黎纵没事儿人似地伸手就捡了起来。
余霆尴尬地要去抢：“给我吧。”
黎纵一躲：“给你干嘛，这儿有洗衣房。”
这不是有没有洗衣房的问题：“我自己会洗，你快还给我。”
黎纵把手背到身后：“你放心，上衣和裤子放洗衣机里，内裤我会手洗，这点卫生常识我还是知道的。”
虽然他的内裤一向都是混着搅，但余霆这么爱干净，他肯定不能那么干。
余霆跟黎纵在意的点完全不一样，黎纵还在想是机洗还是手洗，但余霆只听到了黎纵要帮他洗内裤！
“不行！”余霆说什么都不肯，使了劲儿上赶着去抢。
黎纵就不给他，原地转圈圈躲着他，看余霆憋红的耳根，他的心没节操地动了一下。
忽然，余霆不跟他转圈了，双手以环抱的姿势穿过他的腰，抓住了衣裳用力一扯。
“咣当——”
一条银晃晃的项链掉了出来。
空气忽然静置了几秒。
黎纵指着地上的东西：“这不是…！”
余霆松开内裤慌忙就要去捡，就像掉在地上的不是一根项链，而是一颗见不得光的心。
可惜黎纵永远比他快一步，余霆又扑了个空：“黎纵你……”
“你别动！”黎纵迅速后退两步，一根手指把余霆从头到脚指了一遍，“你别动啊，你过来我可就非礼你啊。”
余霆没有受他威胁，但也真的没有动。
黎纵反复检查了项链，问他：“哪儿来的？”
“……”
项链底座上刻着黎纵的名字缩写和一个日期，余霆赖都别想赖。
黎纵大概猜到余霆是怎么找到卫生站来的了，嘴角的弧度彻底失控：“还说不是来找我，这是什么？”黎纵居高临下地瞅着他，半晌一咂舌，“连小孩子的东西都抢，余霆你也太坏了。”
余霆不否认，捡起了自己的衣服和内裤装进黑色垃圾袋里，低沉道：“你还不是一样，连小孩子的馒头都抢。”
黎纵：“我有什么办法，这个村连卖早茶的都没有，医生说我的胃不能饿的。”“你不知道，我昨天为了找你，被那几个小混蛋欺负惨了，他们骗走了我的棒棒糖，我吃他们几个馒头怎么了。”
余霆抱着垃圾袋：“…………”
黎纵掂了掂手里的项链，余霆感觉自己的心都连带着被他掂了两下，那种悬空又落下的感觉，就像自己小心埋藏得很好的秘密，被忽然挖来把玩一般，整颗心都空了一下。
他偷偷藏起来的心思就这么被生生地挖了出来，他的心口不一，他的六神无主，他的惶惶难安仿佛都被那条项链尽数出卖。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留在这间屋子里。
“对不起啊余霆，害你担心了。”
黎纵忽然对他说。
余霆转身走出去几米又骤然停住。
黎纵：“不过你这下明白我昨晚多生气了吧，你还冲我发火，说那么难听的话。”
余霆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说：“是你先大吼大叫的。”
“是。”黎纵说，“大吼大叫是我不对，但那也是你刺激我大吼大叫的。”  ？？？余霆倏地转过身瞪着他。
黎纵三分不满七分委屈：“你要是不玩失踪我能那么着急？还说什么我是觉得同性之间搞基很新鲜，害我心痛了一整个晚上。”
“难道不是吗？”余霆表面镇定的地看着他，语气有些不易察觉的浮躁，“男人又不能生孩子，既然你家里有王位，你就该好好回去相亲，争取在为国捐躯之前给你老黎家留个种，而不是在这儿跟……跟男人干有违天理伦常的事。”  ？？？
余霆这是念的什么大悲咒？
这咒语还很熟悉，黎纵好像在哪儿听过。  ？？？……！完了。
那是黎纵在谭山的时候胡扯出来的鬼话，都是什么陈年烂谷子的旧账了，余霆也太记仇了。所以他是因为这个，才觉得黎纵在跟他闹着玩儿？
“回来！”黎纵一吼。
余霆哪儿有那么听话，径直走向门口，甚至还加快了脚步。
黎纵：“叫你回来没听见吗？”
余霆恍若未闻。
“我是你的队长，我叫你给我回来！”
余霆在门框底下停住脚。
黎纵重重吐了一口闷气：“你跟小蔡昨天跑……调查了一整天，你不该向我汇报一下具体情况吗？”
余霆在门口杵了半晌，像做好了什么心理建设。只见他把怀里的垃圾袋放在墙脚边，拖了一把塑料椅子大步走回黎纵面前坐下，不看黎纵：“麻烦队长给我一份纸笔。”
雨声已经更弱，黎纵撕本子的声音切割着空气，在沉寂的空间里异常突兀。
黎纵的心还没有完全静下来，他坐在床沿边，余霆坐在椅子上，位置比他略矮一些，从这个方位看过去，余霆的纤长的睫毛根根可鉴。
签字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地声响，在余霆看不见的地方，黎纵的眼神一点点地暗下去。
他好像知道余霆为什么抗拒他，可他不敢说，也不敢问。
余霆说杨维平是黑警，他觉得黎纵和杨维平是一样的，黎纵不知道怎么才能打消他心中的怀疑，他不想让余霆觉得自己不信任他，可是……
可是余霆好像从来都不相信他。
“余霆……”黎纵无故地唤了他一声。
“画好了。”余霆好似没听见，将手绘图纸递给黎纵，“这是西山沟的基本地形面貌，这一道横跨山沟的线形墙是一座废弃的堤坝，王辛玄的老家就在堤坝上方，南面山的山腰上，这里是一片平坝。”
黎纵看着余霆白皙挺拔的鼻梁，嗯了一声：“有什么特殊发现吗？”
余霆摇头：“他家是木头搭建的两层小楼，已经近十年无人居住，早就成了危房，为了防止有人进去发生危险，治安站给加了新锁，我和小蔡也只是进到一楼而已。”
黎纵：“里面什么情况？”
“破旧，腐败，门窗门漆都脱落了，墙上都是白蚁，没有近期住过人的迹象，但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
黎纵在该提问的时候沉默了，余霆发现他心不在焉，一抬头正对上那双漆黑如渊的眸子：“你有没有在听。”
“在。”黎纵敛了敛神，点了点图纸上的建筑点，“既然觉得古怪就再去一次，答案和线索是找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余霆也认为应该再去一次，他的思绪被黎纵干扰太久了，根本无暇去抓住那些一闪而过的零散片段。
黎纵竟然真的认真跟余霆聊起了案件的细节，没有再提别的，即使是聊完了正题，他也只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那条萤火虫项链就静静地躺在黎纵的手心里，余霆坐在窗边，借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看着黎纵给他的书。
两人一起等雨停，并没有太多交流。
山里真的很静，雨一停，余霆就听到了黎纵平稳的呼吸声。
余霆本该叫醒他，他们应该一起去治安站吃午饭，再一起进山。
可是黎纵看起来真的很累，尊皇秀事件才过去短短一周，黎纵瘦了好多，连校草级别的五官都没抗住长时间的身心折磨，眉宇间尽是难耐的疲倦。
可他醒着的时候不是这样的，甚至给余霆一种他的精力永远也用不完的错觉。也只有在睡着的时候，这个男人才会凸显出略微脆弱的一面。
黎纵的脸在视野中逐渐清晰起来，吐息平缓而温热，他的五官是按着标准尺寸长的，俊得找不到一点瑕疵，侧面轮廓线条因缺少缓冲感，不笑的时候显得凌厉而有攻击性。余霆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趴在了枕边，看着黎纵近在咫尺的眉眼。
黎纵的五官明显比五年前余霆初见他时，更加成熟俊朗。
在那夜阴差阳错的亲吻之后，这是余霆第一次这么仔细、认真地看黎纵的脸，喃喃道：“为什么……我这么一个满身污点疑点的人……你就不怕被牵连吗？”
这是黎纵梦寐以求的余霆的真心话。
可他终是没听到，余霆就这么凝视着他，不知过了多久，黎纵的睫毛才颤动两下，余霆在他睁开眼之前回到了椅子上。

第39章 余美人儿
大雨一停，午后的阳光拨开阴霾的云层，驱散了山间的青雾，黎纵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窗外山间的彩虹桥。
余霆还坐在窗边，柔软的灰棕色发丝在一侧的光影中跳跃，阳光将奇迹一般的金色洒在他身上，静谧得仿佛一幅静止的油画。
黎纵摸出只有一格信号却从来打不通的手机，偷拍了一张照片，小心地藏起来，然后就是对着余霆一通牢骚。
他一觉睡到了一点多，余霆竟然不叫他。
但余霆并没有因为他大喊大叫就第一时间带他进山，而是带他去了食堂。
黎纵这才发现自己只顾着从陈家搬出来，只顾着给自己找了个栖身之所，却完全忘记了这个地方没有饭馆，没有外卖，在一个交通货币信息都不通畅的山区里，他的自理能力呈直线下降。
医院食堂有煮给员工的大锅饭，余霆带着黎纵先去交了两百块钱，这样黎纵就可以在食堂里吃一个星期。
食堂很小，黎纵的玻璃胃只能吃清淡的，余霆给他买了一个水杯和保温瓶，给他分好了饭后要吃的药，最后才开始吃自己的饭。
茭白炒猪肉和粉蒸排骨。
余霆不喜欢硬的，所以对他来说只有一个菜。
黎纵就奇了怪了，看他样子也不像牙口不好，一口大白牙噌亮噌亮的。
黎纵鬼使神差地就把一坨排骨夹给他。
余霆立马移开了碗：“我不吃这个。”
黎纵故作失落：“这个肉很烂的，入口即化，没牙的老人都能吃，尝尝嘛！”
余霆不忍看他这个表情，犹豫了一下，用筷子把黎纵筷子上的排骨夹了过来，试探着吃了下去。
饭后已经过了两点，二人走进了安静地治安站。
五分钟后，一辆警用的巡逻摩托车驶出了治安站大门，沿着通往西山沟的水泥小道没入了大山。
……
白色的水泥路犹如穿梭在密林中的灰色巨蟒，摩托车如同蓝色的猎豹，奔驰着破开雨后清冽的山风。
黎纵驾驶着摩托车，找准了一切可以揩油的机会。
风声呼啸，黎纵大着嗓子说：“这儿弯道太多，你抱着我的腰。”
余霆手在黎纵的腰间比划了半晌，还是没落下去。
警用的巡逻车为了方便追击嫌疑犯，又或为了方便坐在后座的人以驾驶员的肩膀做支架点朝前方射击，后座位置明显高于前座，黎纵轻点一下刹车，余霆就随着惯性扑到了他的背上。
余霆下意识缩了一下，黎纵捉住他一只手按在自己腹部：“抱紧！”
黎纵故意加大油门，轰鸣着划过湿漉漉的山道。
山道过弯时车身明显偏斜，从后视镜里，黎纵看到余霆正在看他，眉眼间弧度温和。
越往里走，山林美得愈发静谧。
阳光洒进山涧，折射的水光隐隐刺眼，哗啦啦的水流冲刷着水底的石块，撞出了一片蜿蜒闪烁的日下银河。
西山沟上段曾经发生过一场严重的山体事故，三座高峰接连塌方，近十年间沟里的山民陆陆续续迁移到了沸水塘村，整片山沟只剩不到十户人家，沿途的山坳上可见稀稀拉拉的残破房屋。
摩托车停在了余霆图中所画的那座废弃水库前。
站在山崖边，灰白的筑壁从山谷根部拔地而起，汇聚着磅礴的力量向苍穹收拢，高耸如山，在最顶端近乎于山坳平行之处，形成了一条两米宽、百米长的平台，连接着两座山峰。
余霆站在平台的通道口，指了指对面山坳上当的位置：“王辛玄的老家就在那边。”
黎纵看了一眼不远处一座险些被树木气生根吞没的砖房：“这附近真的还有人住吗？这荒郊野岭的，散户居住存在的风险很高啊。”
“其实这附近没什么人住，”余霆展开了图纸，“西南方向四百米有一间养猪场，后边住了三户养殖户，再往里走一里路左右有一片山体塌方造成的活水塘，有两户渔户，养的都是稀有的冷水鱼，其他的房子都在林子里，大多都已经快腐败了。”
黎纵环视了一下远山的环境，走向堤坝，踩上冰裂的混凝土地面，两侧的铁栅栏也已经腐朽缺失，让人不禁怀疑它是否能承受任何外部的力量。
这意味着走在前面的人将承担更大的风险。
黎纵：“车子过不去了，我走前面，你跟着我。”
余霆嗯了一声。
虽然黎纵走在前面，但余霆并没有跟得太远，几乎一个大步就能追上去。
两米宽的平台不算宽，路面裂出了如蛇纹般深壑的裂痕，但似乎要比想象中结实得多，只是因为刚下过雨的缘故，满地的青苔都湿哒哒的，踩着特别容易打滑。
风一直吹，黎纵频频回头，就像余霆突然不会走路了似的：“小心青苔。”
“不要摸栏杆，它不稳！”
“你走那么靠边干什么？”
“注意力集中点，你脚步别晃啊！”
………
黎纵就像带着一个丫丫学步的孩子，一步三指导，五步一训斥，就像只要他稍不留神，弱小无助的余霆就会被山间的风吹飞上天。
他一直不停地回头望，余霆反而很担心他：“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黎纵以为余霆又嫌他烦，乖乖闭嘴了，但还是频频回头。
他想跟余霆走近一些，又怕万一脚下塌方余霆逃不掉，可离得这么远他又担心余霆滑倒，要是从这堤坝顶上摔下去，恐怕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就在堤坝路还剩最后几米的时候余霆脚下滑了一下。
好在有惊无险。
余霆在一旁的草丛里踩了几圈，把黏在鞋底的青苔蹭掉，听见黎纵说：“王辛玄家以前应该挺有钱的？”
余霆点了点头：“陈家人说王辛玄家本来不是沸水塘的人，是从外面进来专门守堤坝的，上面的房子也是有了这座堤坝之后才建的。”
黎纵：“这堤坝有些年头了吧？”
“嗯。”余霆淡淡地说，“据说王辛玄的祖父辈就进山了，三代人了。”
黎纵瞅了一眼往前走的水泥小道，水泥道是私建的，厚度只有薄薄的十公分，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龟裂，杂草在裂缝中生长，整条水泥道上都是狗尾草一类的低矮杂草：“在那个年代能自己修一条这样的水泥路，哭穷都没人信。”
余霆捡了两根长木杆，递一根给黎纵：“据说王家一直都在吃祖上的老本，到王辛玄这一代基本上已经没什么钱了，所以王辛玄在大学毕业之后就留在城里工作，直到十年前才回来给父母奔丧。”
黎纵低低地哇了一声：“父母双亲同时死了？”
余霆：“他回来的时候动静不小，浑身名牌，豪车美女一个不少，陈彪就是被他这种衣锦还乡的表象给迷住了，跟他一起进城去赚大钱。”
黎纵用棍子一边驱蛇一边前进：“那他们中途回来过吗？”
余霆紧跟着黎纵的脚步，踩着他走过的地方：“陈彪最后一次回来是八年前，他连夜回山，带了一个婴儿回来。”
“是圆圆？”
“嗯。”余霆说，“陈婶说那夜也是下着大暴雨，陈彪留下了圆圆和一张银行卡，然后就再也没了消息，但卡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打一点钱进来，小蔡查过了，汇款人都是不同的人，而且全是假身份，应该就是陈彪本……嘶！”
黎纵一听到身后的抽气声，立马回头：“怎么了？”
余霆抓着自己的右手掌，狠狠地搜了几下：“没事。”
“我看看。”黎纵一把抓过他的手。
余霆的手心被酥毛草豁开了一条小口，渗着淡淡的血丝，“看吧，叫你不要乱抓东西！”
余霆抽回手，皱眉道：“破层皮而已，你别一惊一乍。”
黎纵：“要换做是别人被砍一刀我都懒得一惊一乍。”
“……”余霆没接茬，抬眼巡视，林子上方已经能隐约能看到乌青色的房顶了，“陈家人说他们凭着汇款动态确定陈彪还活着，可是上个月，到了汇款日期陈彪却没有汇款，他们起初以为陈彪忘了，或者有事耽搁，直到京西善建者的代理人和律师找来，他们才知道陈彪死了。”
黎纵掏出一块巴宝莉的手帕让余霆捏在手心里：“陈家不是还有大儿子和二女儿吗？”
“他们都是回来分陈彪的买命钱的。”
“那这笔钱现在在哪儿？”
余霆：“据说还在公证署，要等陈家所有人签了调解协议才能给。”
“骗子。”黎纵将一根锯齿藤一棍子打断，挑飞老远，“公证署估计跟京西是串通的，等协议一签完肯定要以刨除各种税款的理由来回吞这笔钱，最后能到陈家人手里的估计没几个蹦子。”
余霆：“我知道。但陈婶一提到陈彪就伤心极了，我想反正他们也不知道什么内情，就没去揭别人的伤疤了。”
黎纵一咂舌：“看不出来啊这么会替人着想。”
大概是余霆对他冷心冷面惯了，黎纵还以为余霆天生就不体贴人。
余霆一笑，道：“你这么会替别人着想，那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京西的老总，你会为了少给一点钱，而选择承担高风险去私了这件事吗？”
黎纵踩着凹凸的水泥路，思忖了片刻：“可能会。”可想了一下，他又改口，“也可能不会。”
余霆狐疑地看了看他。
黎纵感受到他的眼神，扭头看了他一眼：“首先，工程出现重大事故肯定会影响公司的股价和名誉，想要私了很正常，可就以陈彪和京西的主雇关系，还有他和王辛玄的关系，警方有理由怀疑京西和赛神仙的毒链有染，所以京西想保护的不止是股票，可能还有背后某些见不光的东西。”
余霆：“那市局有查过京西的底吗？”
“当然。”黎纵忽然叹气，“京西的底太干净了，要想继续彻查京西的里子还得要证据才行，我们目前缺一个证人，一份证供。”
“王辛玄一定知道。”
黎纵一撩眉角：“是啊，但愿他别被杀了。”
陈彪也是在为幕后老板做事，蓝衣一落网供出陈彪，幕后老板立马闻到风声，派王辛玄铲除陈彪，那同情同理，现在王辛玄也暴露在警方的视线里，幕后老板是不是也要铲除王辛玄？
其实除此之外，黎纵还有一个疑惑：“余霆。”
“嗯？”余霆敲打着周边的草丛，状似无意地应了一声。
“上次王辛玄冒着被围剿的风险也要杀你，你认为他为什么这么做？”
“………”
余霆打着草唰啦啦作响。
这个问题他怎么可能没想过，只是他应该不能对黎纵言明吧？
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上一次在河边，他对黎纵脱口而出杨维平是黑警的事他已经后悔莫及了。杨维平是他的上级和师傅，全市局的人都知道杨维平拿黎纵当亲儿子，他是脑子被水泡坏了才会说出那种话。
既然杨维平刻意引他去酒吧街，那足以说明杨维平已经知道余霆的来意，他知道余霆在查049，所以不但能通知鸡哥和王辛玄取消会面，还能叮嘱王辛玄借机杀了余霆。
所以王辛玄一定知道更多，甚至比陈彪知道得多，但是……
但是余霆不能说。
黎纵不会相信他。
“喂？”黎纵见他心不在焉，故意停下来让余霆的鼻子撞在自己背上，“想什么？问你话呢。”
余霆敛了敛神：“可能是他以前在集团里见过我的脸，所以忿忿不平想砍死我这个叛变者。”
黎纵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那你以前见过他吗？”
余霆摇头：“以前组织在境外的雨林里搞集会，我站在台上，下边几千号人，我哪儿能个个都去看一眼。”
所得也是，黎纵心想，余霆这个人看似温和，其实骨子里挺冷漠的一人，完全不是那种带正眼看人的那一类型。
黎纵忽然随口：“你为什么要给程瑞东做卧底？常盘对你不好吗？”
余霆脚步略微一顿。
他知道黎纵在查他，但没想到他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了。
常盘这个名字在过去的很多年里，都像一个甩不掉的噩梦一样死死地扼着余霆的咽喉，像一双随时会从黑暗里伸来的大手，不断试图将他拖下万劫不复的地狱。
余霆停止了挥杆的动作，攥着棍子的指节发白。
黎纵听见身后人没动静，一个转身看没把余霆的脸看真切，余霆猛地一个箭步冲到他前面，只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脊背。
黎纵知道自己试探起作用了：“喂？你又生气啊？我之前说了我不会再骗你了，所以我也不瞒着你，我去见过那个张宝艳，就是当年把你拐走的那婆娘，就是她说当年把你卖给常盘了。”
黎纵屁颠屁颠地往上凑，脚下磕磕绊绊地围着余霆左右打转：“我就是想多了解你一点，但我还是有很多疑问，你真的是O型血吗？”
余霆脚步一顿。
黎纵立马：“你的资料是这么写的，但我知道你的资料内容可能不完全真实，所以我想……”
“想就去查啊。”余霆看着他，“你不是那么能查么。”
余霆把带着自己血迹的巴宝莉手帕拍回黎纵怀里，转头大步往前走。
黎纵继续赘上去：“我不查了！”
余霆充耳未闻，大步跨上了小陡坡。
他知道余霆的不愿意被人知晓他的过去，所以黎纵不会再继续查他，他要全心全意相信他，替他正名，他总能找到不用调查余霆的过去也能证明他清白的办法。
黎纵：“张宝艳的事是我之前托狱政科的马科长帮我查的，人家把事儿都办了，我不能不去领情啊，往后我真的不查了，你要愿意告诉我我就听，不愿意就算了。”
余霆还是没高兴。
黎纵故态复萌，笑嘻嘻热乎乎地用肩去挤余霆地肩：“你别这么冷淡嘛，我已经洗心革面再世为人了，以后我肯定会好好改进，你要不想说就不说，好不好？余霆，霆霆，余美人儿……”
“到了。”余霆停住脚。
黎纵微怔，顺着余霆鼻尖所指的方向看去，一栋半掩在茂林中的木楼映入眼帘。

第40章 “为什么是蓝色？”
两层的小木楼构造并不复杂，只是周遭的榕树林在这十年间无人打理，在完美的土壤水分和空气湿度下疯长，气生根几乎形成了瀑布般的垂帘，虚掩着整座木楼。
余霆不小心踩在黏腻的苔藓上，又在树木的地生根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小心点。”黎纵扶了他一把，握着他的手腕牵着他深一步浅一步地往里走，照顾他不被这些杂乱的气生根欺负。
今天的路况确实很糟糕，由于刚下过雨，地上的藓类都在吐黏液，混着稀泥十分易滑，周遭的树干上爬满了成串的米粒大黑的蚂蚁，余霆也不敢用手去扶，走得摇摇晃晃的。
黎纵戴上了露指的皮手套，扒开一层层的气生根：“你说你打人的时候那么凶，怎么一让吃苦就这么娇气呢？”
余霆躲着空中晃荡的根枝：“你胡说什么。”
“真是我总结出来的经验，你看你，自打你进了禁毒，我比以前多操两倍的心，连向姗一个女孩子家家都没你事儿多。”
“那是你自己大惊小怪。”
“是吗？”黎纵说着忽然放了一下手，余霆脚下当即一个磕绊：“你！”
黎纵闪电般地又捞住他的腰，邪邪一笑：“还嘴硬吗？”
黎纵真的是欺负人惯了，余霆就不信了，没了黎纵他今天还就真能摔死在这榕树林里。
余霆把衬衣袖放下来包住手掌，自己抓着树根绕到了黎纵前头，像是倔强地要证明什么被否定了的东西。
黎纵笑了：“你知不知道我这衣服什么牌子？你三个月工资都赔不起，喂你有没有在听？你走慢点啊注意安全！”
也许是坐落于山体向阳的一面，房子在密林地包裹下近乎要融入大自然。
黎纵在二十多米长的屋檐下走了个来回，数了一共有五个房间，入户门是位于正中间的木门，木门的红漆已经剥落无几，木质腐败的味道在雨后的空气中格外浓郁。
他扒拉了一下入户门上的一把新锁，回头看见余霆正站在一扇玻璃窗前往里瞅。
玻璃已经被附着在上面的灰尘模糊得差不多了，但仍能看到屋子内部的布局。
黎纵：“在看什么呢？”
余霆想得入神，被耳边的声音惊了一下：“就是这间屋子。”
“你是觉得这间屋子怪怪的？”
“嗯。”
黎纵朝里边观望了一圈，这间屋子很小，整体不到是个平方，一架铁皮书柜正对着窗户，书柜上玻璃板恰好反射着窗户左右两侧死角，让整个屋子几乎一览无余。
空空荡荡，昏昏暗暗。
“什么都没有啊。”黎纵道。
余霆看着书柜上映照出的人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他又说不上来。
黎纵拍了拍他的肩：“别多想，带我进去看看。”
余霆点点头，拿出小蔡给的机械钥匙打开了门锁。
门一推开，空气立马发生了质变，对流的空气卷起了一阵风。
黎纵被迎面而来的干灰尘呛了一脸，他手扇了扇眼前的刺鼻的腐木味，见惯了光亮的眼睛还不适应黑暗。
余霆掏出了小手电，照亮了阴暗的空间，整栋房子全部是木质结构，地板在经年累月的踩踏中翻白凹陷，肉眼可见的灰尘无处不在，蛛网遍布上上下下每一个角落。
电筒的光束沿着墙角线走了一圈，边檐下全是鼠类的粪便和一些木屑。
黎纵站在墙边，仔细一看，整面墙上到处是白蚁，墙面蛀坏非常严重：“这里不像有人的样子，王辛玄应该没有回来过。”
光束顺着残破的楼梯上了二楼，余霆道：“我想上去看看。”
他和小蔡来时并没有上二楼，但他有种直觉，二楼上一定有什么关键的东西。
黎纵走到楼梯口，抓着栏杆使劲摇了几下：“不靠墙的这一面虫蛀现象稍微好一些。”
他说着自己一步一探地踏上了楼梯板，仔细听着脚下木缝的吱呀声，试探着承重的极限。
他的体重比余霆重了至少8公斤，自己平安到达二楼楼梯口，确定了承重结构没有问题，才放心地朝底下的余霆招手。
眼睛已经开始逐渐习惯灰暗的环境，周围的景象也逐渐露出了轮廓。
二楼的布局和一楼有些差别，不管是窗花门板，还是墙面纹饰都更加考究精美。
余霆站在玄关处，朝黑洞洞的楼下望了一眼：“二楼的通风状态不太好，腐坏的情况似乎没有一楼那么严重。”
黎纵敲了敲墙板，确实比一楼的干燥：“一楼的防水层可能出了问题，整体都过于潮湿了，这里又一年四季向阳，温度偏高，所以加速了木材腐烂的速度，不过看得出来，这房子当年应该挺漂亮的，要放綝州市区还能值点钱。”
余霆晃了晃楼道顶上的横梁，一只老鼠嗖地钻进了隔板和房梁的夹缝里：“房子是有灵气的，只要主人在，它就能屹立百年不倒，可一旦没了人，很快就腐败了。”
“是啊。”黎纵看着余霆流于昏暗的身影，忽然福至心灵，“要是能跟自己爱人在这种地方隐居，住这样的房子，晨暮醒茶，日夜缠绵，简直就是人间瑶池啊。”
余霆放轻步伐，站到楼道口的空房间门口前往里观望：“你可以把这里买下来拆了重建，顺便把大路修一修，造福百姓。”
黎纵背靠着门框，双臂环抱：“那你跟我住呗，你跟我住我就买。”
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桌和木床，木床只剩一个空架子，床底下一目了然，什么也藏不了，余霆继续走向下一间：“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书香世家公子，还是光荣的人民公仆，怎么成天不想前程，净想这些桃红柳绿。”
余霆晃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一转身黎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后了：“你走路都没声儿吗？”
他已经被黎纵吓两次了。
黎纵单手缓缓撑着门框，微微俯身压向余霆：“我忽然发现个事儿，你一本正经的时候，特迷人。”
余霆微微一笑，看着他的眼睛：“黎支队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要脸的样子很迷人？”
黎纵逼近一步，把余霆热乎乎地往墙上挤：“我还能更不要脸，你跟了我吧，我展示给你看？”
余霆蜷起手臂，撑开黎纵的胸膛：“行了，你别风骚了，赶紧干正事儿吧。”
黎纵乐颠颠地跟着余霆，不知道是哪条三叉神经临时出了故障，他竟然在余霆耳边用一种低沉到诡异的声音问：“你有没有听过夜半歌声？”
余霆瞥了他一眼——什么玩意儿？
黎纵在余霆耳根边上凉飕飕地念叨：“这是个灵异故事，讲的就是像这样一座老房子里，男主人娶了一个唱戏的女人，后来有一天，这个男主人发现女人红杏出墙，于是就趁她睡着时把她活活掐死，还做成了人皮枕头，据说从那以后，每当夜深人静，那栋房子都会传出有女人唱戏的声音……”
余霆停住脚，在落满灰尘的门板上摸了一把：“那个女人的房间里是不是还有一架红色梳妆台？”
黎纵：“你怎么知道？”
余霆用手电筒的光指了指屋内。
黎纵一抬眼就看到了两个扭曲的人影，自己吓了个哆嗦：“卧槽！”
一张涂着红漆的来就梳妆台就正对着房门，镜子还是那种老式黄铜，人影落在里面就跟那副著名的油画《呐喊》如出一辙。
黎纵呼出口闷气：“这也太邪门了，谁家镜子对着门。”
“嘘——”余霆竖起一根手指，“你听。”
黎纵的眼色骤然下沉，外面大山的杂音忽然在空气中刺耳起来。
鸟叫、虫鸣、风吹树浪……在战警人员特有的敏锐力下，似乎连空气的流动都一瞬间有了形状。
黎纵口型道：“怎么了？”
余霆的呼吸压得极低，半晌才气声说：“好像有脚步声。”
脚步声？
黎纵屏息凝神，目光却一直停在余霆的脸上，余霆的肤色在昏暗的光下有种不健康的苍白，显得有些憔悴，神色却十分专注。
黎纵确实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本想安抚余霆别太紧张，或许只是老鼠或者蝙蝠，又或只是一阵风，毕竟他们从进门开始就没有看到第三个人的活动的痕迹。可是黎纵体内某个潜在的灵魂在伺机迸发，那句抚慰人心的话被他吃了回去，他半侧过头，诡异地笑了一下：“我怎么听见是唱戏的声音呢？”
余霆的表情一下僵到了冰点。
“就跟故事里的那个女人的声音一样，她在哭，哭得很悲凉，她在问你爱不爱我……你爱不爱我……”
黎纵的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加之他一脸鬼上身的演技，余霆近乎被他黑得吓人的眼睛扼住了灵魂。
“余霆你爱不爱我？”
“！！！”
“噗哈哈哈哈——”黎纵没忍住大笑起来，“行了行了，什么声儿也没有，我逗你的，这楼道里全是灰，就只有咱俩上来的脚印，要真听见脚步声那可就太恐怖了。”
余霆愣住了。
黎纵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儿：“可能是你听错了，二楼也找完了，咱们下去吧，这危房确实不宜久……啊！”
余霆揪住黎纵的胳膊就是一个扳手折腕，旋即在黎纵的闷哼抽气声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纵拖着麻经受创的手臂去追余霆，看到余霆在楼梯口的位置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地一道脱皮的木门。
黎纵上前，正色道：“又怎么了？”
余霆轻轻地说：“黎纵，你看这扇门。”他上前一步推开了房门，房门吱呀地撞在了木制墙壁上，发出了咚地闷响：“推开门就能撞到墙，隔壁房间也是推开门就能撞到墙，但这两扇门之间竟然隔了近三米的距离。”
难道中间这堵墙有3米厚？
这显然不可能。
可中间这么大的空间去哪儿了？
黎纵握着余霆的肩，手动把他挪到了旁边，不轻不重地说：“让开。”
他两步进到房里，掏出折叠军刀叩了叩墙板。
听声音是空心的。
他弹出刀刃，从木板的缝隙中插进去。起初刀刃还能受到摩擦的阻力，突然，最后一截刀刃一下就滑进墙体里。
“突！”
钢制的刀靶在木墙上磕出了沉闷的声响。
黎纵拔出刀：“这墙厚度大约八公分，里边至少还有两米以上的空间。”
余霆走到窗边，费了点劲才把被气生根堵住的窗户推开：“一楼两个房间的窗户也都开在墙边，墙里面的空间应该是连接一二楼的。”
黎纵嘴角一放一收：“有点意思。找找入口吧。”
十分钟后，他就想穿越回去把这话吃回去。
他们二人把整栋房子的犄角旮旯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到什么入口，墙后面那么大的空间愣是像凭空消失一般。黎纵甚至想一脚踹烂蛀朽的木板，直接破开一道入口来，但被余霆劝住了。
整栋房子腐烂、虫蛀的现象都非常严重，主要的六根承重梁有三根已经倾斜，黎纵一脚下去搞不好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黎纵带着余霆也不敢太乱来，只好站在入户门前郁闷：“这鲁班造的吧？”
余霆又站回了那扇有铁皮书柜的屋子前：“一定有入口，老一辈的人建房开窗最讲究风水，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设计。”
黎纵嗯了一声：“可他们一普通山区农家人，建个密室干什么？”
“不一定是密室。”余霆望着那个铁皮柜子，潜意识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黑石河也是山镇，每家每户都会挖地窖囤放晒干的渔获，那可能是王家人当年储存什么东西的仓库。”
“仓库？”
“这种仓库一般讲究不透光和密封性，难找也不奇……”
余霆的话音戛然而止，玻璃倒映着他放的大瞳孔，只见他一把抓住破旧的玻璃窗“咣咣咣”地摇了几下，忽然喊起来：“黎纵！！”
黎纵还在十几米外研究那面密室的墙体，忽然像警犬听到了指令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余霆身边。
余霆指着铁皮柜：“你看左边第二第三格的玻璃颜色。”
黎纵：“蓝色。”
“为什么是蓝色？”  ？？？
黎纵转头望了一眼头顶，阳光透过气生根团刺进眼底：“因为光的反射。”
光通过窗户玻璃的散射，再投到铁皮柜上，呈现暗蓝色的虚影，这并不难理解。
但黎纵不认为余霆会大惊小怪：“蓝色能说明什么吗？”
余霆紧盯着他：“昨天也是蓝色的，为什么昨天也是蓝色？”
黎纵被余霆搞蒙了：“也是因为光？”
余霆摇头：“昨天我和小蔡过来的时候是正午十分，而屋子面相正南，那时的阳光直射着房子的顶部，屋檐这里是一片阴凉区，加上树冠遮挡光源，室内的光线更差，所以这面玻璃当时能更清晰地映出我的脸。”
黎纵尽力去跟他的思路：“可柜子的玻璃是朝向西南，只可能折射到晚霞，也就是现在这个时间的光。”
余霆一点头：“正午时分这间屋子里只会更阴暗，这面窗户就等同于一面半通明的镜子，所以我当时才会看到我自己的脸和柜子玻璃的蓝光。”
黎纵：“但其实不是蓝光？”
余霆现在才忽然想起来，他当时看到的蓝色根本不像光，那时候的蓝色很模糊，没有这么明亮：“我刚开始并没有觉得不对劲，只是……”
黎纵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余霆略微想了想，道：“是我和小蔡离开的时候。当时我也站在这里多看了几眼，但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现在我知道了，是那道蓝光不见了，我和小蔡离开的时候柜子上的蓝光……消失了。”
从他和小蔡进入木楼到走出来，这中间只隔了不到十分钟。
余霆懊悔不已，如果柜子反射的不是蓝光，那就只可能是某种物体的颜色，在这种地方会自己移动、消失的物体就只能是人，所以……
所以那个时候，就在这道窗边，和余霆仅仅一墙之隔的地方，躲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黎纵。”余霆垂着眼苦想，“谁会躲在这儿？”
黎纵忽然想起余霆刚才说听见了脚步声，沉默了片刻，沉声道：“还能是谁！”
余霆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人还在这个房子里，很可能就躲在那个找不到入口的神秘空间里。
黎纵神色冷峻，掏出瑞士军刀，二话不说塞进余霆手里，冲他一点头。
余霆一马当先闪身进了屋，黎纵紧随其后，用钢锁直接将木门从内部锁死。

第41章 不值得
空气随着呼吸沉淀，山间的万物开始吵闹，世界却静了下来。
阴暗的空间里，电筒的光束扫过横梁。
余霆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木地板的传震效果远高于其他材质，但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对方可能已经知道自己暴露了，在刻意隐藏踪迹。
余霆冲黎纵打了个手势，黎纵关掉了手电筒，是闪身进了屋子，而余霆则进了隔壁的屋子。
空间迅速沉寂下去，躲在暗处的老鼠和蛇开始从黑暗中露出头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空荡的房子里越渐密集起来。
不到十分钟，大耗子就耐不住了。
咚——
咚咚——
轻微的声响是从脚下传来。
余霆站在密室的墙边，手掌摩挲过墙根，细密的震颤透过指尖的神经末梢传来，随即而来的是重物挤压木板的声音。
兴许是暗处的人以为房子里的人已经撤离，正在试探着开始活动。
余霆能感觉到密闭空间内部确实有人在，根据经验判断，对方应该只有一个人，但对方十分谨慎，走走停停，声音和震幅断断续续，无法通过这一点来判断其具体的位置。
余霆很想跟黎纵联系，如果是普通情况下执行任务，他们可以通过敲击通讯器和对方加密联络，可是现在似乎只有等其中一方有了动静，另一方才能做出最基础的判断。
黎纵也听见了动静，声响在更靠近余霆的那一侧墙。
他心中隐隐预判王辛玄要打算有所行动了，他有些担心余霆。以余霆的身手和敏锐度应该足以应付所有的突发状况，但他没有足够的抓捕经验，比起抓住王辛玄，黎纵觉得余霆错手杀了他的概率更高，况且对方手里有没有武器还尚未可知，若对方手里持有枪支火器，又对这个房子的结构了如指掌，那……
“哐当————”
一声巨响打断了黎纵的思路。
余霆正站在墙边，突然脚下一米外的地板撬开了一条缝，常年在极端环境下练就的警惕让他机能性地进入战斗状态，他当即撤后半步，手电的光束照亮了地板下那颗脑袋，一双通亮的双眼睛直直地瞪着余霆。
王辛玄放下暗门便要逃，余霆一个扑身上前撑开门板，一把抓住王辛玄的衣服，混乱中电筒掉下暗道，骨碌碌地滚下足足六米高的地下楼梯，余霆扯着王辛玄身上的蓝色T拉到腋下，往他脖子上绕了一圈将人死死勒住，忽然，余霆的瞳孔中闪过了一丝银光。
地道下方手电的光昏昏暗暗地照上来，余霆像是警觉到了什么，赫然放开了王辛玄，一把水果刀擦过了他的左臂，只听呲啦一声，王辛玄整个人失衡，从狭窄的楼梯滚了下去。
余霆没有感觉到痛，但被豁开的手臂有一瞬间肌肉抽搐，一头跌进了那个一平方左右的暗道。
“余霆！！！”黎纵闻声冲了进来。
暗道的门安装了弹簧松发装置，余霆跌下去地板“砰”地一声合上了，地底下力拉崩倒之声不断传来，仿佛墙体垮塌，整栋房子的基脚都摇晃了一下，脚下的地板明显开始倾斜。
余霆的身影仿佛被地板给吞噬了一般，一颗重磅炸弹在黎纵的体内轰然炸开。
“余霆？？？余霆！！！”黎纵扑上去捶着严丝合缝的地板。
他捡起手边的军刀撬着地板，木板很脆却很厚，这样一时半会儿根本撬不开。
黎纵几乎上狂跳着起身去般梳妆台前的凳子，企图暴力砸烂暗门。
“黎纵……”余霆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黎纵手中的木凳刹停在离地板几公分的地方：“余霆？余霆？你怎样了？”
他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下方很近很近的地方，余霆的声音平静地传来：“我没事。”
黎纵的心咣当落地。
就像被塑料袋套头的人猛地回到空气中，他重重地喘息了两口：“里面能打开这扇门吗？”
木制的阶梯十分陡峭，几乎呈现70&#176;倾斜，蛀坏的阶梯已经被摔下去的王辛玄砸塌了一大半，余霆正斜倚在断裂悬空的阶梯口，受伤的手死死抓着头顶的横梁，另一手按着流血的胳膊。
头顶是黎纵担忧的声音，脚底下的王辛玄已经推开压在身上的烂木板，摇摇晃晃钻进了黑暗的拐角里。
余霆没出声，黎纵的声音焦急地响起：“余霆？余霆你还在吗？？余……”
“我在。”余霆回应他。
黎纵又松了一口气：“下面什么情况？”
余霆身下是半截悬空挂在天花板上的断梯，他不敢将体重全部压在梯子上：“我脚下的楼梯断掉了，我现在抓着横梁，下面高度大概是六米，打开这个暗门需要我松开手，同时拉开左右两侧的弹簧，我可以试一下。”
黎纵一听心都凉了半截，也就是说余霆现在是悬空挂在下方，他一旦松手梯子随时都会垮塌：“等等余霆，你先别松手，你下方的废墟里有没有尖锐的木刺或是钢筋？”
如果余霆掉下去插在尖锐的物体上，后果不堪设想。
“有。”余霆轻轻动了一下，身下的楼梯赫然下沉了几公分，又猛地顿住，震得整层楼板都随着一沉。
垮塌没有发生。
余霆望了一眼黑洞洞的脚下，手电在更远的地方亮着光，整个空间阴暗干燥，灰尘扑鼻，脚下的废墟像一座起伏的黑色山丘，无数折断的木刺和木桩像大地的獠牙，朝挂在天花板上的人张着血盆大口。
黎纵：“那你抓紧了，千万不要放手，我慢慢把地板撬开。”
“不可以。”余霆阻止道，“地板已经倾斜了，取走任意一块木板或者我打开暗门都可能会引发蝴蝶效应，你也会有危险，这样，你先出去。”
黎纵：“什么？”
余霆重复：“你从房子里出去，我自己试着推开。”
“胡说什么！”黎纵厉声道。
黎纵知道，在事故和牺牲不可避免的情况下，他应该当机立断做出决策，将牺牲和损失降到最低。
可他没办法扔下余霆。
严重倾斜的房子都在重力的牵拉下嘎吱作响，余霆冷静的声音继续传来：“木房倒塌之后全是折断的木刺尖桩，你想跟我一起被穿成肉串吗？”
黎纵重新捡起军刀，小心翼翼地插进地板缝里，寻找挤压受力最小的位置：“你别松手，只要取开三块木板你应该就能上来。”
余霆：“王辛玄跑了怎么办？”
一楼也许还有密室的入口，王辛玄可能会借机逃跑。
“不会。”黎纵试探着撬了一下余霆正上方的木板，由于倾斜的挤压受力，木板近乎纹丝不动：“他现在一定还在你周围，他是有经验的毒贩，有些错误他不会犯。”
余霆知道，王辛玄不知道外面是不是埋伏着警方的人，不会轻易出去当枪靶子，换成是他他也不会轻易走出这间屋子，他只是想让黎纵快点离开，这房子真的随时都会塌。
“黎纵。”余霆轻吐了口气，干灰尘呛得他喉咙发干，“你赶紧出去吧，我不想连累你，你撬开地板和我自己推开暗门是一样的。”
突——
第一块地板的一角冒出了半截，整个楼层地板都晃了一下，开始朝一侧倾斜，形成了一个接近30&#176;的斜坡，黎纵被颠簸得右滑了至少一米。
一声“哐”地闷响，余霆下方楼梯又断了半截，膝盖以下都已经悬在了空中：“黎纵你快走！”
黎纵静静待了几秒，确定安全无误才训练有素地爬回暗门边，却发现好不容易撬开的一条缝被压得更紧了。
余霆紧绷的声线从下方弄传来：“黎纵你快点走，不要管我！”
黎纵迅速恢复冷静，重新找准位置准备下刀。
这一次，他的手在打颤。
地板挤压的现象太严重了，所有的木板几乎全部错位，就也真是这些错位的地板在牵拉着整栋房子，黎纵已经有预感，无论是他撬碎地板，还是余霆自己去推暗门结果都是一样的结果，而且余霆脚下的楼梯不能承重，他根本不可能推开几乎焊死的暗门，结果就是余霆会极速下坠，被那些折断的木材万箭穿心。
黎纵给了自己十秒钟，试图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可大概因为下面的人是余霆，他花了更久的时间，二十秒，甚至更长。
他还有什么办法？不能撬地板，也不能开暗门，这密室如果是一个旧仓库，那在一楼一定还有出口，黎纵可以从一楼的出口进去密室里……
可是他们把一楼都翻遍了，到底哪里才是入口，而且墙体倾斜成这样，即使有门真的可以打开吗？
黎纵没说话，也没再动刀，但余霆听见了他压抑而粗重的呼吸声。
余霆流血的胳膊快脱力了，只能换另一只手抓住房梁板：“黎纵。”
黎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黎纵你快走，王辛玄一定会在坍塌之前冲出去，别让他跑了。”
上面没有回应，余霆又道：“黎纵！”
“闭嘴。”
“别为了我一个人放走要犯，搞不好还把自己搭进……”
“让你闭嘴。”黎纵声音沉得吓人，从木板缝隙中闷闷地传来，“要是我眼睁睁看着你死，还不如一起葬送在这儿算了。”
余霆心神一颤。
黎纵：“余霆，我要是现在走了，我们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余霆的心脏痉挛般地抽颤了两下。
也许是独自在深渊泥沼中挣扎久了，又也许是内心某个隐秘角落里深埋的情愫作祟，他竟莫名害怕黎纵救到他，头顶的木板此时仿佛变成了他心里的城防，正在被一双大手小心翼翼地掰开。
他的心仿佛像是走钢丝般跟自己的内心做斗争，片刻后，他像放弃了什么似的：“黎纵，算了吧。”

第42章 爱意
算了？什么算了？
这句话黎纵记下了，回头等出去了这话必须说清楚。
头顶上木板嘎吱作响，黎纵的声音忽然远离。
“黎纵？”余霆失声喊，“黎纵你去哪儿？？？？黎纵！！！！”
黎纵沿着墙角线，一点点地挪到那间木架床边。
床上凌乱地扔着不要的旧衣物，由于被厚重的灰尘掩盖，全都呈现一致的灰色，黎纵在床底下拉出了几个破旧的小木箱，装的都是些木匠装修的器械工具。
锤子、钉子、钳子、刨子、墨斗……
黎纵拉出了最底下的一捆尼龙绳子。
由于木箱密封性较好，绳子尚且坚固。
余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本不该害怕，他在生死线上挣扎了整整八载，无数次经历过比现在惊险千倍万倍的状况，从来拿命赌生机，成百上千次拼死一搏，他的灵魂都早已在极致残酷的环境里裹上了强硬的外壳，他从来不怕，他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怕。
可是他不知道黎纵到底要干什么。
楼板吱呀乱响，听见黎纵走回来，他有些激动：“黎纵你别闹了，为我这种人丢了性命不值得，你赶紧走。”
黎纵好似听不见。
刚才他撬开的一块地板已经被挤死在中间，无法撼动，但翘起的边角处却有一个直径三厘米左右的空隙，余霆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黎纵比了一下，绳子刚好能从小洞里塞进去，长度也足够长。
余霆听不见黎纵的声音，心里火急火燎起来：“黎纵？黎纵你在吗？”
“我在。”
余霆顿了顿：“为什么不走？”
黎纵努力往里面塞绳子：“我在想办法救你。”
也许是人之将死，余霆忽然能坦然面对那些被自己死死压在心底的悸动，他很想问黎纵，为什么要对他这么一个浑身污点的人那么上心，为什么要对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冒险，甚至……
可是他问不出口，那些字字句句卡在喉咙口，最终变成了一句：“市局里那么多男人女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黎纵急切地想要救人了，甚至没认真听余霆在什么：“你说什么？”
余霆声音极低：“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父不详，长在毒窝淫窝，没受过好的教育，带过援交女，入过黑社会，打劫斗殴，赚赃钱吃脏饭，我还吸过毒，我这种人有什么好。”
这些黎纵早就知道了，他从来不介意这些：“谁能住在自己的命运，何况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你现在不是走回正确的道路了吗，再说了你也是为了人民，自我牺牲有什么错。”
下面的人没再说话。
那些话余霆一辈子没对别人说过，他也从没打算对谁说，可他就要死了，即使黎纵怀疑他，不信任他，即使他是049的徒弟在这一刻通通不重要了。
从未开过的心门一旦开了缝，锁在里面的洪水猛兽便再也收不住：“黎纵，你对我这样，我还不起。”
余霆的尾音颤抖着，黎纵愣了一下，嘴角扬了一下：“不用你还，给我个机会就行。”
木板下边迟迟没有回音，时间的藤蔓疯长，余霆呼吸声低沉，无奈、压抑、纯粹、甚至悲恸，他能感受到自己心底初露端倪的情感。
忽然黎纵的声音响起：“看见绳子了吗？把绳子从你抓着的横梁上绕半圈，然后绑在腰上。”
余霆回过神看着缝隙中垂下来的绳子，整个人一愣。
黎纵的声音贴着木板：“相信我。”
余霆动起来，听着黎纵的声音指哪打哪儿地照做。
他单手把绳子绑在了腰上，一低头，看到下方手电筒的光在废墟的一侧墙角上映出了半个蠕动的人影。
“黎纵。”余霆的声线忽然压得危险的程度。
“！”
余霆的情绪转换太快，黎纵迟疑了两秒。
叩——叩叩叩……
余霆在用指关节敲木板。
黎纵瞳色一沉——是摩尔斯密码。
余霆下面有状况。
空气恢复沉寂，所有的情绪迅速归拢，余霆的目光如炬，看到暗处的人影闪烁了两下。
他拉了拉绳头，示意黎纵可以松开了。
在横梁上饶了半圈的绳子像个定滑轮，黎纵手头一沉，整个楼层地板都开始挤压作响。
为了加大受力面积，黎纵迅速躺在了地板上，将绳子架在自己的肩膀上，以自己的肩膀做受力点，一点点往下放。
绳子隔着衣服勒进肩头的肉里，整个地板仿佛都快要不堪重负，嘎吱嘎吱的声音完全没过了黎纵的喘息。
这绳子足够结实，可他的心还是悬着放不下去，他怕绳子突然断了，又怕余霆抓不住绳子，还怕余霆会失足掉下去。
肩头火辣辣的痛让他胸口滚烫，他一点点默数默着绳子的长度。
一米……两米…………四米……
每下降一米，黎纵也心也跟着下落一寸，距离地面只有不到两米了，即使摔下去，重力加速度也不会太大。
可越往下他却反而越紧张。
那写木刺和尖桩长什么样？
朝着哪个方向？
余霆是不是看得清楚吗？
他会不会刚好落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一前贩毒集团的大公子，养得那么细皮嫩肉……
忽然，绳子一松。
余霆拉着绳子扯了两下，示意自己安全。
黎纵绷得快要石化的心肌瓣膜刚刚松了一点，底下赫然就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余霆和王辛玄动手了！
“余霆——”黎纵恨不得一拳砸穿地板，跳去护住余霆。
可他不能这么干。
他一个翻身而起，两步冲出房间。
通往一楼的楼梯不知什么时候也断裂了，黎纵径直从二楼的仙楼上一跃而下，沉重落地，左脚踩穿潮湿的地板，卡在了地板里。
打斗的声音从左侧走道里传来，杂物噼啪乱响，重物砸向地面，原本倾斜的承重梁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黎纵啐了一口，胡乱地用脚靶在满是木刺的洞里乱搅一通，脚踝的肉被撕裂却浑然不觉，拔腿就朝密室的方向奔去。

第43章 鬼就是鬼
余霆几乎是毫不迟疑地解开了身上的绳子朝暗处的人影才冲了过去。王辛玄意识到危险时已然避闪不及，硬生生挨了一记飞踢，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了一堆陈旧的瓦罐坛子里。
瓷片碎裂之声炸响，王辛玄还没及起身，一扇门大的木板迎头砸开，他翻身一躲，在碎瓷片里打了个滚，一脚蹬在墙壁上窜到了余霆脚下，一记剪刀脚险些撂倒余霆。
地板一震一斜，电筒骨碌碌地滚到了更远的地方。
余霆一个微微踉跄，王辛玄腾身一跃抄起一根断裂的木棍重重地劈中余霆右肩，木棍应声肢解，余霆一把抓住迎面而来的直拳，狠狠地将王辛玄撞向墙壁。
电光火石间，王辛玄反扣住余霆的脖子，余霆便钳住他的胳膊一遍遍撞向墙壁，一声巨响连着一声巨响，整个房屋一阵震颤，天花板上的霉灰如下雨般坠落。
忽然，余霆脱身而出，抓住迎面挥来的手臂，照着王辛玄的头就是几记连续的勾拳。王辛玄护着头部，一个弹腿踢中的余霆的侧腰，余霆整个飞出去撞在钢制货架上？
王辛玄旋即拔出他的匕首指着余霆，捂着嘴呸了一口血，吐出了被打掉的大牙：“昨天没弄死你，你倒又自己送上门。”
余霆腹背受创，半跪在地上，手臂上的伤口仍然不停往外渗血：“是不是你杀了陈彪？谁让你这么干的？赛神仙是从哪儿来的！”
王辛玄年过四十，五短身材，但身型十分健硕，他脱掉了被余霆撕烂的深蓝色卫衣，脖子扭得咔咔作响。
他哼哼地笑了两声：“霆公子，你披上层假羊皮还真把自己当真货了。”
余霆杀气腾腾地看着他：“你叫我什么？”
这是他做了曹定源的干儿子那天起才有的称呼，也只有鹰箭的人会这么叫他。
王辛玄掰着指节：“您是以为鹰箭亡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你以前干的那些事就能带进棺材了？”
余霆按着手臂站起身来，声线阴沉得可怕：“曹定源在哪儿？”
鹰箭的主电脑已经被炸毁了，阿拉丁的配方只有曹定源才可能知道，王辛玄和陈彪知道曹定源地下落，他们手里的赛神仙就是最好的证明！
王辛玄无视他的提问，继续道：“霆公子，人做久了可以做鬼，但鬼做久了就做不了人了。”
余霆死死地盯着他：“我一直都是人。”
王辛玄反问：“那省厅知道你的身份吗？你敢把你干过的肮脏事告诉上面那个警察？”
余霆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你真打算让那群警察抓到五爷？”
“他死有余辜。”
王辛玄立刻：“可五爷要是落网，你的那些秘密就守不住了。”
那些秘密？
那些秘密是指哪些？
余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是见得光的，他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对人言？
就像一个浑身漆黑的乌鸦想从自己身上找污点，低头一看，却以为是自己瞎了眼。
“我没什么好怕。”余霆一字一句地说。
“没什么好怕？？”王辛玄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要是真不怕为什么鹰箭被端的时候你要炸了集团的主电脑？”
“…”
王辛玄：“因为你不敢让警方通过主电脑查到当时地下室地监控，因为是你放走了五爷，你不敢让警方抓到他，也不敢杀他，因为他才是你的……”
“住口！！”余霆低声怒喝。
那是余霆的禁区，他这一生最大的耻辱，即使堕入阿鼻地狱也不可能面对的真相，为此余霆憎恨自己入骨，他本不该来到这世上，他更该死在当年的那场核爆里！
没有人可以揭他的伤疤，没有人可以要挟他！
余霆死死地压制着心中翻起的杀意：“你还知道什么？”
“你想问什么？”
“是不是049出卖了我？”
“不知道。”王辛玄直截了当，“我只知道你查049的事，我就得送你上西天。”
王辛玄不过是鹰箭余党层层密网中的一环，049是谁他或许真的不知道，但这个答案对余霆来说已经非常肯定了。
因为他在调查049，所以049要杀他。
余霆：“果然是049，他怕我查出真相，曝光他黑警的身份？”
昏暗中，余霆看不清王辛玄的脸，但他眼皮底下那道狰狞的疤，像是在黑暗中蠕动地蜈蚣：“049这个代号根本没被启用，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警方是不会相信一个虚拟代号的，你别白费力气。”
余霆哼了一声。
“霆公子还是这么骄傲自信。”王辛玄问，“你觉得警方会相信你说的话彻查049？还是觉得他们会原谅你杀了他们的禁毒局长？还是原谅你放走了大毒贩？”
“……”
“他们要知道你就是大毒贩曹定源的亲儿子，恐怕连你烟雀的身份都会遭怀疑。”
“……”
王辛玄：“我们都是做鬼的，活着是鬼，死了也是。”
余霆沉默了，昏暗地空间里，电筒的光照亮了他的轮廓，黑暗却淹没了他所有的情绪。
过了半晌，王辛玄听好了他闷在胸膛里的笑。
王辛玄沉声：“你笑什么！”
“笑你白痴。”余霆说，“你应该知道，知道我身份的人都下去了。”
这不是恐吓，余霆曾经在达纳海沟杀了一船的人，那些人都是所谓的“自己人”，如果王辛玄是曹定源的狗，他就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是不是挂在嘴上的。
但王辛玄敢说就不怕死：“我要是死了，你永远也找不到五爷，那个警察也永远查不到赛神仙。”
余霆轻笑：“你太自以为是了，不过是知道些皮毛，就拿着当免死金牌？”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王辛玄忽然说：“上面那个警察喜欢你吧？”
“！！”余霆的心脏倏然一紧。
“你们刚才那段生离死别的话简直感人得不行，我差点都鼓掌了。”王辛玄一脚将横在面前木桩踢飞，逼近两步，“难怪当年集团里传言霆公子是冷血千面魔，软硬不吃还不近女色，原来是专搞男人。”
余霆紧绷着下颌，指节捏得喀喀作响：“你们别动他！”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王辛玄是个鸡贼的毒贩，他立马从余霆阴沉了三个度的声线中听出了端倪。
余霆不怕脏，不怕诟病，甚至不怕死，几乎没什么能威胁他，王辛玄一直在试探，终于他发现了余霆的弱点，不屑地闷哼道：“看来不止是他喜欢你这么简单。”
黎纵有亲人，有父母，有朋友兄弟，是和余霆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人，他的牵挂太多。
余霆在很短的时间内意识到，他和黎纵最大的差别不是成长经历，不是出生环境，更不是生存方式，而是黎纵他是一个有父有母，有血有肉的人……
他为什么会想这些？为什么要害怕？
那些人跟余霆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顾及别人的死活？
余霆粗重的呼吸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突兀，王辛玄从他颤抖的气音里听出了一丝人性的裂缝。
余霆略微分心还未反应王辛玄就猛然扑了上来，将他整个扑倒在地，二人扭打着滚出数米远，背脊轮番压过满地的碎瓷片，最后狠狠地撞在墙壁上。
又一阵天摇地动中，王辛玄打挺而起，一个摆身将余霆压在身下，举起匕首朝余霆的咽喉刺了下去。
余霆一把握住刀刃，锋口顷刻豁开皮肉，王辛玄从上往下的爆发力强劲，余霆受伤的手臂犹豫螳臂当车，只能用力拧转刀头，刀刃倾斜着刺入余霆的右肩。
余霆一声闷哼，额角的青筋暴起。
王辛玄上半身顶力下压，刀刃重重下陷，深深插进骨缝：“鬼就是鬼，一辈子都是！”
余霆死死咬着牙关，愤恨地瞪着他：“……”
王辛玄转动刀身，刀刃绞着血肉，余霆咬牙低吼一声：“啊——”
王辛玄一手拧着刀靶，一手掐住了余霆脆弱扬起地咽喉：“你早就洗不干净了，不死也没用，你还活着干什么？不如就你让我杀了你，我完成任务，你也解脱了。”
余霆的喉咙被掐出了咯咯的空响，死死地瞪着眼睛看着王辛玄。
王辛玄脸上的疤愈发狰狞可怖：“死吧，死了就没人再怀疑你，那个警察只会记住你的好，他永远都忘不了你，因为死人是无法超越的！”
“…………”
余霆就快窒息，他的太阳穴在极速膨胀，连眼睛都快炸开。
黎纵……黎纵会…会记住他吗？他们明明还……什么也没有开始……
余霆忽然不甘心，随着眼前的光愈渐暗下去，心中地不甘反而如洪水猛兽般滋生翻涌，他一辈子都活在阴谋和杀戮中，没日没夜想着如何算计别人，如何不被别人算计，如果没有黎纵……如果没有遇到黎纵……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被人日夜牵挂，被人舍命保护是什么感觉……
可是黎纵他没理解过余霆，从余霆站在他面前的第一秒开始，他就从没真正理解过余霆。
余霆总是拒绝，总是把自己死死地锁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把黎纵当成了第一假想敌，把所有的刀口都指向他，黎纵靠近一步，他就捅他一刀，可黎纵呢……无论余霆做什么，说什么，他还是忍着痛一步步靠过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了余霆拼命，余霆忽然很想知道黎纵的答案，他介不介意自己那些肮脏不堪的过去，介不介意自己曾经杀人放火，介不介意他制毒吸毒……他不要结果，不要救赎，他只要一个答案，他想要一个坚定而明确的答案。
可是……可是余霆很快就会死……死了……死了他就不知道黎纵的答案……死了黎纵就不知道……不知道余霆对他……
不！！
他绝不能就这么死！！
王辛玄没想到余霆哪里来的力气，近乎是玩命地松开刀刃，刀刃瞬间没入他的身体，鲜血淋漓的手反扣住王辛玄的脖颈，一腿屈膝上顶一腿扣住王辛玄的腰侧，振身反转将王辛玄掀翻出去。
王辛玄一个跟头，咣地一声，后脑重重磕在翻倒的铁皮架子上，眩晕未过余霆迅猛地扑上来，一把拔出插在肩头的匕首，飞溅的鲜血喷了王辛玄一脸。
王辛玄侧身一躲，下一秒一声惨烈的嘶吼冲出了他的喉咙：“——啊！！！！”
他闪躲及时，余霆刺中了他的大腿。
余霆拔刀再刺，王辛玄翻身一躲，刀头扎入地板。
王辛玄必须死！
他看了黎纵的脸，如果让他活着走出大山，黎纵的长相就会曝光。
他一定要死！
王辛玄被吓了一大跳，他万万没想到余霆竟还有力气反攻。
余霆根本不顾身上的伤口和窟窿，迅猛得像个没有知觉的怪物，一遍遍地扑向王辛玄，王辛玄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抄起手边的半个烂坛子拍向余霆的脑袋。
迸溅碎裂之声贯耳，余霆应声倒地，几度挣扎也没能爬起来。
“妈的！”
王辛玄站稳脚，抹了一把脑门的血，拎起一块生锈的大铁锤，一步一步走向余霆，以他的经验，一锤下去余霆就能脑袋开花，看他妈的还不死！
余霆睁着眼，看着王辛玄拖着铁锤一步步靠近，然后举起了锤子……
鲜血从头发里淌下来，余霆动不了了，缓缓闭上了眼睛。
“咚————”
突然，一声轰然巨响，刺眼的光束刺穿眼皮。
无数碎木屑砸在余霆的背上，整座木楼以一种极其恐怖的姿态弯下了腰，顿时吱呀声、碰撞声、力拉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黎纵来不及找密室的入口，飞身砸烂了一面非承重墙。
说时迟那时快，王辛玄的锤子还未落下，墙体忽然爆裂，一个高大的人影嗖地窜了进来，凌空落地起身上跳，膝盖以迅雷破顶之势撞击王辛玄的下颚，当场把王辛玄踹飞出去，整个惨叫着砸进了木板瓦罐的废墟中，连裤兜里的卫星电话也一并飞了出去。
王辛玄刚爬起来，眼前突然一暗，黎纵快步上前一记飞踢，王辛玄腹部一凹撞上墙壁又弹了回来，当即又被黎纵整个拎了起来狠狠砸向了一旁的钢架。
一阵噼啪乱响，王辛玄生生砸断了钢架生锈的钢管，在地上挣扎着绷弯了身子，连惨叫都没第一时间发出来。
“余霆！！”黎纵冲上前扑到地上，一把将余霆抱在怀里。
余霆身上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全都是血，肩头的窟窿也在不断冒血，惨白的脸和脖颈已经被血和冷汗泡透了，他血淋淋的手一把攥住黎纵的白衬衣：“……杀了他！”
黎纵的眼眶瞬间溢满泪水，眼神在移向王辛玄时下沉到了憎恨的深度。

第44章 决意
王辛玄刹那间被黎纵阴沉的煞气在震了个对穿对过，近乎一秒内他决定逃跑，闪电般捞起手边生锈的油漆桶砸向黎纵，同时拖着腿疾步上前，砰地一声将自己摔进墙角去捡那部卫星电话，就在他落地的同一瞬间，黎纵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二话不说当头踹去。
王辛玄的颈椎嘎嘣一响，整个人翻滚出去几米，拖着上腿爬了几步就被黎纵一刀将右掌钉在了地板上。
“啊——！”王辛玄一声惨叫，一把抽出手背上的军刀，弓起脊背将压在背上的黎纵扔下去。
黎纵一个翻身回来，从后勒住王辛玄的脖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就势要拧断王辛玄的颈骨。
王辛玄濒死之际他反握军刀，对准勒在颈周的胳膊胡乱刺去。
但在格斗中根本没有痛觉，黎纵骨子里的凶性反而被血腥味刺激到了极致，铁一样的拳头发狠地冲着王辛玄的太阳穴砸了数下，旋即一脚将人踢开。
王辛玄头破血流找不着北，刚一站起来就又被一个利落至极的过肩摔重重掼地，一根钢管劈空而来，棍棍到肉在王辛玄身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啊啊啊——”王辛玄抱着头，满身是血地在地上挣扎出狂乱狰狞的血迹。
黎纵泄愤般狠狠一脚将他踢飞出去，撞在严重倾斜的墙壁上。
天摇地晃，天花板不堪重负地压下来，黎纵杀红了眼，身上、脸上沾得不知是谁的血，他单手拎起木制的储物柜在王辛玄身上砸了个四分五裂，肢骸四溅。
王辛玄浑身的骨节近乎散架，在残骸堆里爬起一半又跌倒，挣扎了许久也没爬起来。
黎纵想杀了他。
这一刻王辛玄就该庆幸自己是警方通缉的要犯，更该庆幸黎纵是个精神信仰崇高的警察。
黎纵背着光，高大的影子睥睨着压着王辛玄，他缓缓蹲下身，赤红而冰冷的双眼犹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牙缝里蹦出来的字都被咬得支离破碎：“我他妈想把你杀了埋了！”
王辛玄被他揪着衣领，耷着脑袋大口喘着粗气，鼻腔口腔里全是血，仿佛只要再加一拳，就能彻底取了他的狗命。
黎纵死死绷着下颚，闭着眼冷静了数秒，将嗜血的杀意强压下去，单手提着王辛玄的衣领将人拖出摇摇欲坠的危楼。
王辛玄被扔进满地的稀泥里，泥色裹着血色，肮脏狼狈，含糊不清地怒吼：“有种你杀了我！！”
黎纵置若罔闻，干净利落地用随身的手铐锁住他的双手，一根树藤将人吊在了巨大的老橡树上。
王辛玄悬挂在空中，惨烈地叫着，吼着，谩骂着。黎纵已经无暇理会他，迅速返回了屋里。
木楼的骨骼在嘎嘣脆响，并以极缓的速度压下来，似乎随时都会一声爆响，轰然倾塌。
余霆肩上的伤势比想象中更严重，王辛玄的匕首几乎贯穿他的右肩，创口被搅烂，根法无法按压止血，他躺的地方已经淌成了一片血泊。
黎纵的手颤抖着拍他的脸：“余霆？余霆你醒醒？？”
余霆双眼虚睁，因为失血嘴唇显得异常苍白干裂，他在极度的恍惚中皱着眉，模模糊糊地叫了一声：“黎纵……”
黎纵把眼角的泪硬生生憋回去，训练有素地用脱下衬衣，三两把撕成布条，绕过余霆的肩头和腋下，抱着余霆冲出了木楼。
……
治安站收到风声，小蔡几乎是暴跳着从热板凳上弹起来，其余几个民警正冲进停车场骑自行车，他已经以博尔特黑人的速度冲出治安站的大门。
卫生站大门口，一辆巡逻沾着斑驳血迹摩托车被随意丢弃在地上。
黎纵抱着余霆一脚踹开手术室的门，那情景就像立马就要世界末日了一样，站里仅有的四个医生、六个护士都被他塞进了手术室，暴躁得连医生上呼吸机慢了0.1秒他都要原地爆炸。
几分钟之后，浑身是血的黎纵怒吼着被扔了出来，三个护工都险些没拉住他，中年胖胖的护士长被整个推了个踉跄，差点一个人仰马翻，幸亏卫生站长出现及时，从后扶了一把。
护士长一回头：“胡医生。”
胡医生就是这间医院的站长，但大家都喜欢叫他胡医生，小蔡则亲切地叫他胡老。
胡老年轻时是首都中西药大学的教授，不算高大，有些清瘦，往那一站一身清风净骨，那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教育者气场，瞬间冰镇住了暴跳如雷的黎纵。
“通知家属了吗？”胡老花白的眉毛一横。
黎纵甩开钳着他的四只手：“他没有家人，我是他……他领导。”
胡老：“再高官的干部也不能闯手术室，你不知道伤患什么情况？”
黎纵抿着嘴一言不发，胡老上下扫了他一轮：“手上是窟窿，脚上也是窟窿，”他又看向护士长，“为什么不给他处理伤口？”
护士长委屈：“这位警官不让……”
黎纵哪里还管得了自己身上几个窟窿，反正都凝血了，处不处理都一样。
“咚”地一声，手术室门打开
戴口罩的医生冲了出来：“伤患是O血型，他失血过多需要紧急输血，你们谁是O型？”
黎纵第一反应就是抽自己的血，上前半步骤然浑身一僵。
他是A型血。
他的血不能用。
“我是O型！！！”
一声高呼，小蔡风驰电掣地从走廊尽头狂奔过来，大气喘喘：“我！我是O型……”
护士长立刻：“跟我来过来验血！”
戴着血手套的医生环视一圈：“还有一件事需要告知家属。”
黎纵：“直接告诉我吧，我能做主。”
“伤患的伤口太深，几乎贯穿右肩，肩胛骨上缘，前筋膜，前壁，内侧壁等多处撕裂，三角肌处韧带几乎断裂，还伤及到骨骼，需要进行复杂的接合和修复，我们卫生站目前的无法完成这项手术，只能尽量保他的命。”
黎纵脑子一片混乱：“？！什么意思？”
“进行这种精细高难度的手术需要一整套先进的对应医疗设备，和有相应经验的主刀专家，除非是县级以上的甲等医院，但伤患现在静脉血管破裂，没那么多时间送大医院了，建议保命要紧……”
医生仍在喋喋不休，黎纵脑子里轰然炸开，只剩一片茫然若失的空白。
没有设备，没有专家，所以只能给余霆进行保守治疗，姑且保命？
是这个意思吗？
黎纵双目空寡，胡老声色俱冷地向一旁杵着的护士说：“赶紧把他的伤口处理了，免得又感染。”
黎纵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头人，麻木地被女护士拉着胳膊喷酒精。
强刺激性的液体钻进开裂的皮肉里，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
小蔡用棉签按着肘窝，跟着护士长从走廊尽头飞速跑过，一组脚步声远去，另一组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胡老见他迟迟不下决定，冷着脸道：“现在最保守的办法就是不要管那只手，先抢救伤患的性命。”
风风火火赶来的陈家二老刚好听到这一句，愣眉愣眼地看看黎纵，又看看胡老。
陈母：“什么不要管那只手？小余警官吗？”
陈父拍了拍陈母的背，示意她安静听。
胡老叹了口气，面无表情：“照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只能对他受损的机体组织做接合，止血，缝合，保命是没问题，但他的右手臂会留下严重功能性障碍。”
陈家二老一脸懵：“什么叫功能……功能什么障碍？”
“肢瘫。”黎纵沉着眸，近乎自言自语。
陈母顿时两眼一瞪，脱口而出：“那不就成了废人了？”
胡老略微沉默：“如果后期复健到位，拿筷子还是没问题的。”
拿筷子？
黎纵竭力让自己镇静，但失败了，他不敢相信余霆的右手以后仅仅只能拿筷子。
陈母焦躁地跺脚：“胡医生啊，小余警官他还很年轻，要是残废了他下半辈子怎么过啊，他还没有成家娶媳妇儿，胡医生您是活菩萨，您就发发慈悲，救救那孩子吧！”
陈父也面色如渊：“是啊胡医生，那孩子他是警察，手废了他就毁了！”
“你们别激动。”胡老冲他们压了压手，“伤患是O型血，我们正在给他紧急输血，如果伤口一直不缝合就无法止血，他撑不过一个小时，如果随意挪动他，恐怕还没到县城他就断气了，现在必须立刻进行分层缝合手术，按组织的解剖层次进行缝合和止血，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这……”陈母含着泪花，她张嘴还想说什么，陈父拉了她一把。
手术室的门一开一合。
穿着浅绿色大褂的护士站在门口：“输血正在进行，可以开始手术了。”
似乎局势已定，胡老直接一指旁边的护士，女护士立刻递单子给黎纵签。
胡老：“你是警察，还是干部，伤患现在躺在里面需要你来拿主意做决定，你这边一签字里边马上做手术。”
单子在黎纵手里被攥起褶皱，十指的血渍已经干壑，泛白的指关节在隐隐发颤。
胡老催促：“他在是一边流血一边输血，一分一秒都能决定他的生死。”
黎纵闭上眼，竭力把压在胸腔里的气继续往下压，沉下了嗓子，却红了眼。
手术通知书和免责协议书都是统一打印的模版，抬头潦草地写着余霆的名字，年龄出生日期皆是空白，就这么一张复制粘贴、人均可用的两纸文书，轻而易举就要判决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男人。
开车下山至少要三个小时，余霆根本撑不了那么久，做手术余霆的手就废了，不做手术连命都保不住。
这明明是一道毫无难度的选择题。
好死不如赖活，蝼蚁尚且偷生，余霆残废了黎纵可以养他一辈子，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只需要能拿筷子就足够了，可是……
可是余霆想这样吗？
他拼了命从毒窝里爬出来，拼尽全力留在公安系统内，即使遭人白眼、被诋毁被污蔑也在所不惜，他一定有自己还未完成的心愿，为了那个心愿，他可以不要名誉，不要清白，甚至不要命，还有他那一套漂亮的蝴蝶双刀法，如果他从此成了废人，他往后该怎么办？

第45章 偿命
胡老以为他还在走神，声色俱厉：“这字你签不签，不签就签另一份。”
胡老抓过护士手里的另一份放弃书，扔到黎纵怀里。
胡老也于心不忍，他明白健全的身体对于一个年轻鲜活的战士有多重要，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一切的恻隐之心都毫无意义。
弃车保帅是目前唯一的途径，要么接受，要么放弃，仿佛别无他路。
连陈家二老都被胡老阴沉严肃的脸吓到。
陈母：“签吧黎队长，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
陈父：“是啊，签吧。”
医生看了一眼门上的挂钟：“赶紧决定吧，伤势只会越拖越危险！”
黎纵的手臂在护手的手中像个木讷的道具，被层层裹上纱布，他的目光无焦距地涣散了几秒，在很短的时间内变得异常坚定。
他一把揉掉了文件，众人顿时瞠目结舌。
“我想救他。”黎纵说。
黎纵要救他，不只是救他的命。
余霆外表清隅温润，性子却固执刚烈，他定是宁死死也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残废。他毫无意识，这个的时候能代替他继续坚守执念的人只有黎纵。
虽然黎纵对他那份执念一无所知，不知那些执念究竟是好是坏，是善是恶。
但即便一无所有，也要拼尽全力。
胡老皱眉：“是我没说清楚还是……”
“如果有足够的O型血，他能撑多久？”黎纵打断他，目光如冰水淬泡的钢。
胡老：“风险太大，伤患随时可能休克性致死……”
“最多！”黎纵盯着他，“最多能撑多久。”
就那么一瞬间，胡老从眼前的年轻人眼中看到了一种刚毅坚定的光，那是固执，不是任性，而是本不该作用于一个男人身上的特殊情感和信念。
“他是我重要的人。”黎纵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一定要保住他的手。”
胡老年轻时经手过一个相同的病例，一个等待器官移植的病人，在创口暴露在空气中且不断流血的同时输入血浆，坚持到的最长时间是……
“一个小时。”胡老说，“最多一个小时。”
一旁的医生立刻：“这不可能，就算立刻联系县医院送血浆过来，不走任何法定正规程序也要走三个小时山路。”
“胡站长。”黎纵倏地看过去，“是不是只要我在一个小时之内弄来设备就行？”
“还得有专家。”
“就一个小时，如果一个小时之内我做不到……”他沙哑着停顿，“我就签字。”
胡老只是问：“如果在这一个小时里他休克死亡，谁来负责？”
这是一条本不用逝去的生命，虽然他的后半生或许会极度痛苦。
黎纵刚才以为选择很难，但现在的选择题又变成：他是选择眼睁睁看着余霆痛苦地度过余生，还是自己独自在锥心懊悔之中度过余生。
见黎纵迟迟没有回答，胡老说：“这毕竟是一条人命……”
“我负责。”黎纵打断他。
陈母猛地一下咬到自己的脸泡子，周遭人神情里全是浓重的震惊，四面八方的目光如同数十盏探照灯，齐齐打在黎纵身上。
他们震惊黎纵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们每个人都很清楚，谁做出了选择，谁就需要对死亡承担责任，而这个责任，也许远比死亡本身沉重得多。
黎纵迎着胡老犀利的目光，眼中的光固若磐石：“他出事，我给他偿命。”
胡老沉沉地点了点头：“这一个小时，我亲自出台，张医生你拿单子给他签。”
张医生在一旁打了个冷颤：“站长！医者不做承诺，您这是违规操……”
胡老一抬手，止住了医生的劝阻。
黎纵错愕：“胡站长……”
“行了。”胡老一拍他的肩，“老头子我一辈子循规蹈矩，今天就破例一次！”
“…………”
黎纵从胡老坚定的口吻中抓住了一丝蛛丝般的希冀，深深地鞠了一躬，一个转身后，神色骤然下沉到凌厉的深度：“小何！老高！”
他看向从治安站赶来的民警：“你们俩立刻召集所有村民，凡是献血者酬金五万，O型血者直接带去采血化验，血型不明者带过来检查！”
小何，老高：“明白！”
“老蒋，你带人上西山沟王家老宅去把王辛玄带回来！动作快！”
“收到！”
黎纵：“小邓，立刻去给我准备一台卫星电话！”
小邓拔腿就要跑，胡老道：“我办公室里就有一台！”
小邓风一样冲上楼梯，跑向站长室。
胡老：“所有人各就各位，曹护士，赶紧给我准备消毒工具和手术服，你们三个！”
三个女护士立马站成一排。
“立刻去抽人到门口设采血点，化验和配型流水线操作，赶紧动起来！”
……
一时间，整间卫生站所有的力量在层层递接下拧成了一股绳。
陈家二老发动了关系好的邻居，帮着在卫生站大门口搭帐篷，摆桌椅，抬设备。村广播站连续播报有偿献血，重金酬谢的消息，村民们很快就开始往卫生站集结。
采血点人手吃紧，连配药房的药剂师，都被抓出来进行血型检测。
天色已暗，卫生站通火通明，采血点前迅速排起长龙，人声鼎沸，印着红十字的白色帐篷下，支起的1000w的金卤灯，照得亮如白昼，大垃圾桶内的针头线管迅速堆积起来，鲜红的血包放在低温托盘中，源源不断往站内送。
村口处，村民晒农货专用的大坪坝被无数只手电筒组成的灯带点亮了轮廓，形成了宽阔的百米跑道，直升机的螺旋桨带起山林的狂风，打着探照灯降落。
红色直升机门打开，穿着豹纹polo衫的刺猬头跳下直升机，将四名身着白大褂的人接下飞机。
武装警察从还未落地停稳的飞机上一跃而下，一台台的大型亚克力集装箱被抬下飞机，献完血的村名拥簇围观，被警犬吓得成片成片地惊叫连连。
武警抬着沉重的器材设备健步如飞，设备工程师跟着穿白大褂的专家紧随其后，民警带着警犬于两侧夹道护送，葛新祖踩着噌亮的马丁靴跑在最后，身后气喘吁吁地男秘书边跑边不停地读着手里的秒表。
夜色沉重，喧嚣掼天。
葛新祖冲进卫生站，追着民警的背影冲上楼梯，冗长的廊道恍若闹市，摩肩接踵。
黎纵生怕挡了谁的道，退到了堆放空调机的小阳台上，看着兵荒马乱的卫生站，瞳色漆黑如渊。
葛新祖贴着墙角穿过廊道，远远地就看到了他高大英俊，器宇不凡的纵哥杵在黑漆漆的阳台外边，像一尊雕塑。
他窜进阳台，一把抓过秘书手里的秒表，按了停止按钮：“綝州太子爷不辱使命，用时2963.4秒，49分23秒44 ！！”

第46章 福气
沉睡的森林在探照灯下醒来，山林喧嚣不断。
雷霆之夜，上百辆警车、装载车、防爆车破开山道，红蓝交错的光宛若夜下游龙，呜鸣的警笛响彻整片大山。
百景县公安接到消息，毒贩王辛玄逃进大山，警方连夜出警，县武警大队倾巢而出，封锁山道，在所有进出山的路段重重设卡，过往车辆逐一排查，数十条警犬长驱入山，于以西山沟为圆心扩大搜查。
沸水塘村彻夜未眠，犬吠声乍破夜色，在山谷间回荡不歇，穿着警服的人员随处可见。
葛新祖接到黎纵电话的时候，还在酒吧搂着美女摇骰子，上一秒纸醉金迷，下一秒魂飞魄散。
他失联了许久的纵哥终于跟他联系了，一来就是这般惊心动魄的任务。
黎纵根本没跟他解释什么，只告诉他一个小时之内，要在一座大山沟里在看到全綝州市最权威的血管外科手术专家，和他们手里最好的医疗设备。
一个小时！
只有一个小时！
葛新祖几乎是暴跳着冲出酒吧，一个电话首先打到了市卫生局，然后电话是一个接一个地打，一个接一个地接，连换了两个充电宝才搞定一切，在时限结束之前站到了黎纵的面前。
今夜的卫生站恍若难民窟，乱成一片，所有进进出出的护士，民警，医生无不摩肩擦踵，左脚绊右脚，只有黎纵一个人站在堆杂物的阳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情景。
黎纵像个被抽空了气力的人偶，站在阳台的阴影里，看着白炽灯下涌动的人潮，却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
就在他手里的卫星电话关机的一瞬间，他心脏的高压电也跟着断电，随之而来的是入赘深渊般的惶恐和沉寂。
葛新祖看出了黎纵不对劲，把秒表塞回助理手里，摆了摆手，示意助理走远点。
葛新祖看了看黎纵缠着绷带的脚踝和手臂，在他身上没沾血的地方推了一把：“灵魂出窍啊？你不眨眼眼球不干啊？”
像是忽然回魂，黎纵倒吸了一口气，垂下头去，像是在压抑什么濒临泛滥的情绪，许久，才沙哑地动了动喉咙：“新祖……”
葛新祖一听黎纵叫他名字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他把黎纵的脸捧起来：“怎么了这是？怎么还泪眼婆娑的呢？我我…我这不是赶上了吗！”
葛新祖跟黎纵是穿开裆裤的交情，不夸张地说，从上小学那会儿到现在，他就看见黎纵哭过两回，一次中学那年黎纵的外婆去世，他躲在角落里悄悄抹眼泪，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什么女人啊这么大魅力？？”葛新祖转身冲向手术室，刚一脚跨出阳台，又折返回来，“纵哥你这样我很紧张啊，谁在里边啊？谁啊？”
他可是见证了黎纵的整个青春期，像他这种高大英俊，风流多金的校草，当年多少女的上赶着去被他虐，他哪儿正眼瞧过谁，这些年葛新祖给他找的女人数不胜数，哪儿见过他对谁动心。
黎纵声音几乎只剩喑哑的气音，听着疲惫至极：“你让我静静。”
葛新祖忽然哭丧起脸：“你这样我很害怕呢，你知道我接到你电话都快吓死了，我要是一个小时赶不过来，我都想着去跳黄浦江算了，你你你们市局手底下那帮人说你休假去了，怎么在这个穷乡僻壤？还遇上毒贩了？”
黎纵眉心微搐：“你上别处打听去吧，我现在很乱。”
葛新祖刚才小小打听过：“他们说你是追着那个余霆来的？”
黎纵闭着眼没说话。
葛新祖指着手术室：“里……里边是余霆啊？”
黎纵纹丝不动。
葛新祖的表情空白了三秒，忽然原地跺了一圈，一脸惊吓：“所以……是男人？”
黎纵：“………”
这也太耸人听闻了，让堂堂綝州禁毒第一支队，人称毒品界“鬼见愁”的黎支队长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失魂落魄、如此狼狈的人是个男人？？
葛新祖一直以为躺在里面的是个女人，毕竟黎纵在禁毒一线厮杀多年，在他眼前倒下的战友多如牛毛，他以为黎纵已经不再恐惧战友牺牲了。
葛新祖永远记得五年前的那场“雷火行动”，警方在两市边境处与毒贩展开枪战，双方伤亡惨重，黎纵单枪匹马追击毒贩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扛着毒贩头目的尸体回到队伍，当时他浑身是伤，脚步都在发虚，但眼神却依旧像一把杀气未消的利剑。
黎纵是会被战友的血激发血性的人，怎么会这么消沉？
葛新祖觉得他不对劲！
他们都不对劲！
葛新祖震惊了许久，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黎纵不为人知的一面，但具体又是怎么个不为人知法，他一时半会儿还不敢下定论。
而且现在也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因为黎纵看起来真的前所未有的可怜。
不管是男的女的，总之先安慰黎纵要紧。葛新祖拍着他的背：“没事儿没事儿，綝州最好的外科专家全在里边了，他肯定能活，实在他要是活不过来，我……我回去再给你找十个八个，十七八个，男的女的随你挑，好不好？”
葛新祖把他拉到阳台边，按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赶紧坐下，瞧你这腹背挂彩的，衣服都染变色了，这得流多少血，得吃多少才补得回来啊，你说你……”
“不是我的血。”黎纵胸闷得难受，深吸了一口气，反倒眼前一阵黑。
葛新祖麻溜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蕉：“低血糖了吧，来，赶紧吃口甜的。”
黎纵躲开了那根香蕉。
葛新祖害了一声：“别这样啊！你是谁？綝州禁毒的一哥，别的不说，就你家那两大抽屉的功勋章，一口气能从肩膀上挨个挨个给你排到裤腰带上，衣服都能赘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啊，来来来，吃一口。”
一哥？
功勋章？
黎纵苍白一笑，是啊，他保护过那么多人，那些人，真的好多。
葛新祖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比了比嘴：“不吃算了，喝水总行吧？”
“第二次了。”黎纵紧握着已经关机的卫星电话，指节寸寸发白，“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
葛新祖刚掏出水杯就听见黎纵突然开口：“什……什么第二次？”
黎纵没回答。
有很多话是无法说出口的，他突然觉得自己跟余霆真的差点缘分，每次都是余霆在危险里苦苦挣扎，可是他总是迟到，他怎么都追不上余霆，余霆始终都是一个人在战斗。
葛新祖又害了一声，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了，看着黎纵这个样子，他也下不去嘴。
黎纵问他：“你信命吗？”
葛新祖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是他的脑子在黎纵面前一向转不过来，一脸木讷：“不是你告诉我，人定胜天？”
是啊。黎纵以前是这么认为。
黎纵一路走来，从不信命，他总觉所有的绝处逢生都不是侥幸，是他自己竭力反抗，才能回回逆天改命，可如今他有些动摇了。
他看着葛新祖：“有的人出生就站在终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衣食无忧，觅得良人幸福一生，而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烂泥里挣扎，人间疾苦一样也没放过他。”
葛新祖咧着嘴，试探道：“他上辈子八成……坏事做尽？”
黎纵斜眼看过来。
葛新祖低着头，直接闭麦。他也不知道黎纵和余霆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估计说多错多。
他干脆张开双臂去拥抱黎纵：“来吧兄弟！”
“黎纵！！谁是黎纵！！！”手术室的玻璃门赫然被推开，戴着口罩的护士冲了出来。
葛新祖还没抱到黎纵，就被推了个人仰马翻。
黎纵推开挡路的人：“他怎么样！？？”
“病人在手术中途醒了，情绪激动说要他要见你。”
醒了？？？
他怎么会醒？？
他为什么会醒？？
黎纵顾不得那么多，冲进了手术室。

第47章 空白
手术室里，一台台精密的仪器围着手术台，发出密集的电子嗡鸣。
余霆躺在手术台上，浑身被蓝色的手术布盖住，肩头的支架高耸着，挡住了不容想象的创口，手术灯下，医生沾满血的双手不断伸进深处。
黎纵囫囵地裹上卫生服和卫生帽，冲到手术台前：“余霆？？？余霆？？”
护士掀开黎纵的手：“不可以碰他。”
黎纵只能收回双手：“余霆？我是黎纵，我来了，余霆？”
余霆一直在不停地流血和输血，一开始注入的麻醉剂很快流逝，在术中醒了过来，但痛觉仿佛并未恢复，朦朦胧胧睁了睁眼：“黎纵……”
黎纵：“我在。”
“你……”呼吸机罩着他的口鼻，呼出的热气化成白雾，声音微不可闻。
黎纵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余霆你说什么？”
余霆面容惨白，睫毛轻颤：“王辛玄……”
他很艰难才吐出三个字，后面的话似乎已经说不出来了。
黎纵眼底热浪一涌，咬着腮帮子低下头。
余霆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他……”
黎纵的反应告诉他王辛玄跑了……他怎么能跑……为什么黎纵没有杀了他……
“滴滴滴滴滴——”
心电图忽然尖锐地叫了起来，余霆赫然睁大了眼睛，一把攥住了黎纵的手，浑身开始剧烈震颤抽搐。
黎纵瞬间心惊肉跳：“余霆你怎么了？？？余霆？？医生他怎么了！！！！”
“请您让开！！”
护士推开黎纵上前：“病人心律失常！”
“是室颤！！”
主刀医生额头豆大的冷汗，一下渗了出来：“非同步电复律准备！快点！”
手术室里顿时一阵混乱，黎纵被推到了墙角——
“开始除颤！！”
“利多卡因60mg静推！”
“缝合处要裂开，按住他！！”
“呼吸异常，给氧给氧！！”
……
一台台的机器相继发出杂乱尖锐的杂音，如同死神的铁爪摩擦发出的催魂音，死死地缠住了余霆的咽喉，鲜红的血浸透了他身上的蓝色被单，如水墨般大片晕染开。
“缝合处撕裂了！！！”
“QRS波消失，T波完全消失！”
“颤幅0.5毫伏细颤，频率320…360…400…”
“血氧饱和度下降至75％。”
“准备栓塞剂！”
………
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令手术台上的人浑身抽搐不止，他竭力仰起上半身，又被护士残忍地按住手脚。
黎纵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余霆全身痉挛，俊秀的面孔扭曲变形，急剧倒气令胸膛塌陷，按着他的护士身上都染上了殷红。
所有的杂音在黎纵的脑海中收成了尖锐的音丝，直至完全消失，惨烈混乱的一幕让他脑海极速陷入了空白。
视线里余霆痛苦的身躯被拥向床前的护士医生挡住，黎纵被一双手拖拽着推出了手术室。
砰——
冰冷的玻璃门隔开了两个世界，尖锐的催命电子声却仍在刺激着他的耳膜。
等在外面通道里的人一哄而上，把黎纵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蔡第一个冲了上来：“余师兄怎么了？？”
陈母又急又懵：“是手术不顺利吗？为什么门上这个灯一直叫？”
胡老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护士长赶紧下去催血！”
小蔡高喊着挤出人群：“我再去抽一回！”
“行了大婶，你别拽了，他身上还有伤！”葛新祖推了陈母一把，拉着魂不附体的黎纵往一旁的排椅上一摁，“你脸怎么这么冰？头晕不晕？？里面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护士把你扔出来了？？余霆跟你说什么了？？……李秘书？？李园！！”
秘书西装革履，腋下黑皮包撞开人群冲进来：“少爷！”
葛新祖：“还不快去给黎队长倒杯热水！！”
秘书还没站稳脚又磕磕绊绊地跑开了。
黎纵的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的噪音里，他只能听见手术室门灯发出的警报音。
那声音如索命的铁链，狠狠地捆住了黎纵的心脏，他脑海里只剩余霆痛苦扭曲的面容和大片沁染的鲜血。
葛新祖快被周围的七嘴八舌烦死了，黎纵死死地皱着眉头，看起来别提多难受。
葛新祖整个人火冒三丈。
“都他妈给我闭嘴！！”他原地一蹦。
周围人被他齐齐吓了一跳。
“你们这些人真的烦死了，尽说些没用的屁话，谁再吵吵老子就把他扔下楼去！！”
四下骤静，世界终于清净了。
哒哒哒……
一双皮鞋踩踏着地板，脚步快而犀利，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悦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高挑女子正从走廊尽头走来。
她径直站到了黎纵面前，朝黎纵伸出了白皙纤细的手：“你好，黎队长，我是百景县刑警大队的高琳，来协助您抓捕王辛……”
“你谁啊！”葛新祖一把掀开了肤白貌美女警官的手，“你没看到他在走神吗！他现在很难受，面色惨白低血糖，浑身上下都是伤，能不能让他缓缓？”
高琳身量高挑，高面型，眼位高，中庭在整张脸上占比较长，整体力量感和智力感迫人，典型的蛇系美人脸，看着冰冷而危险。
她瞥了一眼无礼的男人，像是怕被污了眼球，又移开眼去：“黎队长，山道半小时前已经全面封锁，搜查队已经进山了，我们需要您为我们提供更详细的线索。”
黎纵倒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葛新祖：“你……”
高琳倏地看向他，截口打断：“嫌疑人已经遁逃进山，黄金抓捕时间是二十四小时，山中一旦下雨警犬就派不上用场，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葛新祖被高琳眼神中动物捕猎般的危险警示给震慑住了，好几秒后才回过神，咽了口口水：“你……你态度能不能好点？别以为长得漂亮我就不会去人权组织举报你！”
黎纵重重吐了一口气，拍了拍葛新祖的手臂，示意他靠边站：“高警官，王家老宅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搜过了，”高琳说，“但是现场没有您提到的卫星电话，应该是被疑犯带走了。”
黎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疲倦地站起身：“王辛玄的腿受了重伤，他一定会设法通知人来接应他，密切留意进山的陌生人和车辆。”
高琳：“请放心，就算是送殡出山的棺材板，我都一定给他掀开彻查。”
葛新祖忽然嗤笑：“这个没必要吧？扰死人清净，你不怕遭报应啊？”
黎纵：“新祖！”
高琳冷冷地瞥了葛新祖一眼，踩着矮跟皮鞋步伐凌厉地离开了。
葛新祖当即：“这女的肯定还没嫁人吧！”
小蔡已经第二轮献完血跑回来，手臂还按着棉签：“黎队长，县公安传来消息，綝州那边的人已经在路了。”
黎纵一点头，又坐了回去，恢复神游太虚的状态。
葛新祖一个巴掌朝助理的脑袋上招呼过去：“叫你倒杯水跑这么慢，你他妈是去阴间拿的忘川水啊！”
凶神恶煞的葛太子啐完人，左右袖子一撸，接过掉漆的茶盅，塞进了黎纵的手里。
……

第48章 归途
余霆朦朦胧胧地来到了一片河岸上，夜色笼罩着大地，一轮皎洁的圆月落进河中，水面泛着银色的涟漪。
四下很静，余霆走了很久，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记得来时的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雾，吸进肺里有些凉凉的，余霆沿着河岸一直走，薄雾深处仿佛有一盏灯，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加快了脚步，距离越近，视线就愈渐清晰起来。
原来是一艘乌篷小船，船头的桅杆上正点着一盏蓝灯笼，船头上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月下，身影高大挺拔，看着异常熟悉。
那是谁？
为什么这么熟悉？
是谁？
像是灵魂深处的呐喊，余霆不断加快脚步，最后跑了起来。
近了……
更近了……
小船静静地停泊在岸边，余霆奔跑着站到了桥头。
船上的人背着光，缓缓转过身来，月光勾勒着他刚健挺拔的轮廓。
余霆怔怔地站在船边，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一点点走向自己，温热的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
“枫儿。”男人站到他面前，像从前一样叫出他的名字。
余霆噙着泪，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师父？”
男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宽厚的手掌带着慈祥地安抚。
余霆的眼泪刷刷刷地掉了下来：“师父你回来了？您没死？”
程瑞东没有回答，只是笑着，俊郎的眉眼间有着些些许皱纹，眼神里淌着温柔的月光：“枫儿，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怎么弄成这样？
余霆用力回想，忽然想起来了，王辛玄要杀他，是049让王辛玄来杀他的。
他一把抓住程瑞东没有温度的手：“师父，我知道是谁在害您，我已经知道049是谁了……”
“枫儿。”程瑞东抹掉他的眼泪，“让你受苦了，往后不要再做危险的事了。”
余霆不明白，泪汪汪地看着程瑞东，好像在问为什么。
“不要报仇。”程瑞东轻轻地说，“不要为我报仇，好好活下去。”
一阵风吹过，蓝灯笼晃晃悠悠，河面波光粼粼，小船荡漾着离开河岸，被水流冲着一点点漂远。
“师父？？你去哪儿！？”余霆冲进冰冷的河水里，扑腾着死死地抓住船沿，失声大喊，“师父你别走！你回来！！”
程瑞东蹲下身来，看着余霆的眼睛：“师父要去该去的地方了，枫儿听话，记得按时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报仇了，知道吗？”
余霆抱着船沿拼命摇头，眼里满是惊慌的泪水：“不，师父别走，别丢下我。”
程瑞东依然温柔地笑着：“枫儿已经长大了，不能总跟着师父了，你是时候去看看阳光，过新的生活了。”
余霆不肯松手，用整个身体的力量把船死死地拖住，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拼了命想要攥住一丝渺茫的生机：“我没有新的生活，没有你这个世界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您带我一起走，我想跟您一起走……”
程瑞东用袖口给余霆擦了擦脸：“枫儿不哭，你回头看看那是什么。”
余霆抽抽搭搭地转过头，看着程瑞东手指的方向。
河岸的树丛里有一条幽深的林荫小道，被两侧弯着腰的树木拥簇着，像一条冗长的隧道，尽头隐隐有光，漫天飞舞着的萤火虫，像散落的星辰一般，在林间飘动。
程瑞东：“它们都是来接你的，给你照亮回去的路。”
余霆泣不成声：“可是我想跟您一起，我……我一直都想叫您一声爸……我想等到卧底结束，等回到您身边……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叫您一声爸……”
“傻孩子。”程瑞东的袖口都被余霆的眼泪湿透了，“咱俩可比亲父子还亲，你永远都是爸的儿子，爸希望你好好活着，健康快乐地活着，这样爸才能放心地走啊。”
“爸……”余霆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眼泪断了线地往下掉，“您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程瑞东捧了捧余霆泪湿的脸：“枫儿，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听。”
“余霆——”
那声音从树林深处传来，似有似无，像是遥远而急切的呐喊，又仿佛耳畔温柔的呼唤。
“黎纵？”余霆猛地回头，看着程瑞东的眼睛，“爸，黎纵他在叫我，我听见了。”
程瑞东笑了：“你看，早就有人在等你了，你要狠心丢下他吗？”
余霆想要见到黎纵，可是也不想放开抱着船沿的手，急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爸……”
程瑞东点点头，口吻轻盈：“去吧，站到他身边去，忘掉过去的痛苦和仇恨，开始全新的生活吧。”
“爸……”
余霆不舍地望着程瑞东，可无论他怎么哭求，程瑞东始终笑着：“答应爸，永远不要再回头了。”
风停了，船静了。
程瑞东抓着余霆的手一点点地松开船沿：“爸回不去了，但你的人生还很长，以后的路会有人陪你一起走，你要听话，快回去。”
余霆垂下头，肩膀不自然地抖动着。
他知道，他都知道。
程瑞东已经不在了……
余霆不停地抽泣着，程瑞东问他：“还记得以前我们每次秘密见面之后，是怎么说再见的吗？”
余霆点点头。
程瑞东粲然一笑，抬起手掌心对着余霆：“来吧，跟爸告个别。”
余霆的手泡在水里，像灌了铅一样，他艰难地抬起手臂，极缓极缓地跟程瑞东做了个击掌的动作。
程瑞东：“拜拜！”
余霆重重地抽噎了两声，一大股眼泪涌了出来：“拜……拜拜。”
程瑞东握着他的肩将他转过去，往岸边推：“别让他等太久了，跑起来。”
余霆艰难地超岸边挪动了两步，哭着回过头。
程瑞东冲他摆摆手：“去吧，爸就在这儿看着你。”
距离上岸不过几米，余霆却走了很久，冰凉的河水冻得他浑身哆嗦，他的眼泪一刻也止不住。
程瑞东静静矗立在船头，就这么看着余霆一步一步走上岸，一步一步走向那道光。
萤火虫照亮了隧道一般的林荫路，星星点点的小绿光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儿子！”
余霆骤然停住脚。
“好好生活！”
……
“哔…哔…哔…哔…”
细微的电子声忽然钻进脑海，刺鼻的消毒水味在胸腔里打了个转，余霆觉得疲惫不堪，却忍不住想要睁开眼睛。
刺眼的光线照进眼里，余霆保持着醒来时的姿势，转动那双如琉璃般浅淡的眼眸。
窗外的歪脖子树挡住了阳光，在窗台和地板上投下摇晃的阴影，黎纵就趴在他的床边，枕着自己裹着纱布的胳膊，轻合着眉眼。
黎纵的五官深刻，流畅而硬朗，两笔剑眉连睡觉也皱着。
余霆微微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被绷带从前胸绕过后背缠着肩头，连头上也缠着一圈纱布。
黎纵感觉到细微的动静，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
他讷讷地跟余霆对视了几秒，然后漆黑的瞳孔骤然放大，像一下子通电的机器：“余霆你醒了？？”
余霆嗯了一声。
黎纵还有些不敢相信：“你真的醒了？？”
余霆被他傻呆呆地表情逗乐了：“假的。”
黎纵蹭地站了起来，屁股底下的椅子仰头一倒，砸出了响亮的声响。
坐在房间角落排椅上的侯小五瞬间惊醒，然后往睡在自己腿上的向姗脸上啪啪啪地拍了几下：“姗姗醒醒！！醒醒！！”
向姗的一双卡姿兰大眼还没睁开，就听到黎纵急吼起来：“快去叫医生！！快点去叫医生过来！！”
向姗几乎是反射性地弹起来，拔腿就往病房外冲，侯小五雷霆万钧地追了上去。
在余霆昏睡的两天时间里，这样的场面一天要发生好几回。
因为余霆睡得很不安稳，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呼吸急促，一会儿又哭，黎纵就像个惊弓之鸟，折磨得所有人神经衰弱。
余霆见他一副仿佛天要塌了的样子，眉心紧拧。
黎纵赶紧把床摇起来一点：“你感觉怎么样？伤口痛不痛？头晕不晕？喘得上气儿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余霆摇摇头。
“那你口渴不渴？？要不要吃西瓜？还是喝西瓜汁？”
余霆也摇摇头。
“那还是喝水吧，医生说你醒了要多喝水。”黎纵赶紧从保温杯里把温水倒出来，拉开抽屉就哗啦啦乱翻一通，半天才找到吸管，“来，喝口水，我两个小时就去换一杯，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烫。”
余霆看着他急手忙脚地围着自己团团转，心里忽然一阵暖意。
黎纵见他不喝，还急眼了：“你怎么不喝？”
余霆叹了口气，疲惫地开口：“我没事，你怎么这么毛躁。”
还能训人了……黎纵松了一口气，一下笑了。
走廊外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帮白大褂冲进了病房，围着余霆又是一顿团团转。
……
卫生站大门口——
小蔡和葛新祖坐在台阶最下层，一人端着个铁饭盒，望着碗里的大锅饭兴叹。
头顶三楼的病房又传来一阵骚动，葛新祖抬头望了一下天：“余霆疑似又醒了吧？”
小蔡抬了抬鼻梁上破破烂烂的眼镜：“应该是吧。”
哒哒哒……
熟悉的矮跟皮鞋声传来。
一双女士黑皮鞋停在了眼前，葛新祖的视线缓慢上移，笔挺的女士西装裤，熨贴的白衬衣，C 罩杯上面是一张冷得冻死人的脸。
小蔡：“高警官，王辛玄找到了吗？”
“还没有。”高琳给他俩一人扔了一个茶叶蛋，“山道持续封锁中，王辛玄腿上有伤，不可能走出大山，他一定还在山里，警犬队还在继续搜。”
葛新祖剥开鸡蛋，一愣，连忙看了一眼小蔡手里的鸡蛋，愣上加愣。
高琳觉得葛新祖的颜艺颇为精彩：“你有什么问题吗？”
葛新祖用筷子指着自己的鼻子：“你问我啊？”
高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环抱着双手：“像你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受着伪君子教育长大的家族寄生虫，应该不知道什么叫自我尊重吧？”
葛新祖一脸懵逼地“啊”了一声。
高琳：“现今社会，人们为了生存，会用各种方法分享利益，打击对方，聪明人多多少少会察言观色，会利用他人的情绪作为攻破和打击对方内心的突破口，只有愚蠢的人，才会企图用暴露自己的情绪这种低级的手段来攻击别人。”  ？？？？
她说了一连串，葛新祖一个字也没记住：“你……你是在骂我愚蠢吗？”
高琳扔下一句“没错”，阔步走进了卫生站。
葛新祖扭着脖子，目送高琳，胳膊肘拐了拐小蔡：“她干嘛骂我？”
小蔡：“可能高警官觉得你刚才的表情很不礼貌。”
“我刚才什么表情？”
“这个……”小蔡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好依葫芦画瓢在自己脸上给他重演了一遍，“就是这个表情。”
葛新祖一脸懵逼：“这个表情很不礼貌吗？”
小蔡摇摇头：“没有，但可能是您之前对她不太友好，所以她曲解了您的意思。”
“那天我也是看纵哥受伤了，一时着急嘛，我已经很有诚意地道过歉了，”葛新祖忽一皱眉，“她要是针对我，为什么还给我卤鸡蛋吃？？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想引起我的注意？”
小蔡立马摇头：“她也给我卤鸡蛋了。”
“那能一样吗？”葛新祖在铁饭盒上当当当敲了几筷子，“她给我的是双黄蛋！”
小蔡一看，确实是双黄蛋：“应该是巧合吧？”
葛新祖一脸狐疑：“双黄蛋明显比一般鸡蛋大一圈，她为什么给我大的，给你小的？”
小蔡有点无语：“总之，葛少爷您应该是想多了。”
“你什么意思？”
小蔡一怔：“我没别的意……”
葛新祖指了指他的脸，气鼓鼓地站起来：“你想说是我自作多情，真有你的蔡鸟。”
小蔡纠正：“我是蔡辽，不是蔡鸟。”
“行了蔡鸟，什么都别说了。”葛新祖望着天空叹了口气，“本来还想跟你交个朋友，算了，绝交吧。”
葛新祖说完，端着饭盒三步跃上阶梯，走了。
小蔡愣头愣脑地反省了几秒钟，像是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埋头继续吃饭。

第49章 暗箱操作
卫生站就像住进一只野生大熊猫，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余霆刚一醒，就坐着轮椅被众星捧月地被送进各个检查室，从头发丝到指甲盖都照了一遍，折腾了许久才被送回病房。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全是生面孔，这个卫生站明明只有四个医生，六个护士，怎么会忽然冒出那么多人来？
余霆一度以为自己是被送到了县城，直到葛新祖的秘书李园风风火火地冲过走廊，告诉黎纵村子口那边烧坏了两台点钞机，他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沸水塘。
可是……余霆实在太累了，思绪开始断断续续，睡意一点点地袭来，最后在舒适的室温下睡了过去。
年轻的小护士小心翼翼地挂好吊瓶，调好点滴的流速，推门走了出去。
“谢谢护士小姐姐，慢走。”向姗的脑袋在门缝里探了探，猫着身子就要进去。
“姗姗。”候小五一把拉住他。
向姗退出来，看到候小五正蹲在地上脱鞋：“小五哥你干什么？”
“你也脱了。”他说着就要去抓向姗的脚脖子。
向姗来不及躲，一脚离地重心陡然一偏，她赶紧抓住侯小五肌肉结实的臂膀，压低声音：“我们脱鞋干什么？？”
候小五用鼻尖指了指走廊上堆积如山的瓦楞纸箱，仰着头提了提嘴角，黝黑的皮肤衬出了一口大白牙：“胡站长刚说了，半个小时内不处理完这些破烂货就给我们扔出去，我俩穿着鞋进进出出影响，那不得影响余师兄休息？”
向姗恍然大悟，一个劲儿地点头，很配合地让候小五把她的另一只鞋也脱了：“这些才不是破烂货，胡站长太凶了……哎头儿怎么现在都还不回来啊？ ”
候小五：“余师兄检查了十几项，他听报告肯定要听很久，放心，头儿现在心里肯定有一百只猫在抓，一结束肯定飞奔过来。”
“嗯，有道理。”向姗想了想，忽然蹲了下来，压低了嗓音，“小五哥，头儿好像真的很喜欢余师兄啊，我今天…还有昨天都看到头儿在悄悄哭。”
侯小五反问：“如果有一天你亲手害死我，你会不会……”
“呸呸呸！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向姗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你不要学葛太子的乌鸦嘴。”
侯小五一笑，拉开她的手：“我说的是如果。”
“那也不行！”向姗凶他，“你看看头儿，这几天他都像变了一个人，如果余师兄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一定会变得很可怜，他可能会怪自己害死余师兄，再也都不会开心了……”
“你们在干嘛？”一个清脆的女生在头顶响起。
女护士从走廊经过，看到一男一女蹲在病房门口，挤在一起说悄悄话，说着说着还带急眼，看着着实诡异。
侯小五抬头看了护士一眼，嘴角一扬：“没事儿，我们在……”他敲了敲手上的腕表，“看夜光手表呢。”
护士一脸有病吧这俩人，鄙夷地走开了。
“行了。”候小五揪着向姗的马尾辫，拉她起身，“赶紧把这堆挡道的东西搬进去，都别无病呻吟了。”
作为专业行动组员，在暗处不动声色进行大幅度活动是基本功，二人就这么光着脚，悄无声息地将黎纵搬来的东西挪进了屋。
玻璃茶几，檀木茶盘，紫砂茶具，茶道六君子，隔光窗帘，落地灯，空调扇， 加湿器，还有落地花盆和一系列非生活必需品。
余霆再次睁开眼时，又一次产生了错觉。
“啊啊啊啊！”向姗看见余霆想要撑起身，扔下手里的花瓶呲溜蹿上去，“师兄您别动，你手上还扎着管子呢，我帮您把床摇起来，您躺好点。”
床一点点升起来，余霆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陌生的房间：“你在干嘛？”
向姗拖着凳子坐到床前，大眼睛笑起来像个灵动的小鹿：“这些都是我和小五哥帮您布置的，是不是很有中式复古的感觉？您喜不喜欢啊？”
余霆微微皱眉：“这些是……”
“是头儿吩咐的！”向姗说，“他说这个房间冷冰冰的，您住着肯定很难受，让我随便改造一下，让您一觉醒来就能心情舒畅，我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风格，就照着头儿家的客厅粗糙还原了一下。”
黎纵家的客厅？
余霆细看了一番，木制茶几，古朴的茶具，复古的窗帘，各类设计感很强的摆件……这哪儿还有点病房的样子。
原来黎纵平时就是生活是环境是这样的，还真是出身书香世家，余霆不经哂笑，难道黎纵在看到他群租房时，会有那么大反应，还真是……
向姗见余霆直皱眉，一下就紧张了：“您不喜欢啊？”
余霆面色透着不健康的白，轻笑了一下：“跟我住的地方比起来是有点夸张。”
向姗顿时哭丧着脸啊了一声：“那那那…那您还喜欢什么，我马上叫人去采买，全部给您换掉！”
“不是。”余霆赶紧，“跟我住的群租房比，这简直就是天堂了。”
向姗又啊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群…群租房？”
余霆点点头：“几百块一个月的那种，所以就算是光秃秃的病房，对我来说都已经很好了。”
向姗怔住了，她跟着禁毒扫黄也有两年了，对那些所谓的群租房，日租房也了解得很透彻，住那里的人一般都是社会下九流，什么偷盗的，吸毒的，卖淫的……总之那些躲警察，需要随时逃跑的人都会聚集在那里，余霆他……居然住那种地方？
为什么啊？
这……向姗一头雾水地看着余霆：“可是师兄啊，您那时候不愿意住头儿给您买的房子，我以为您是有更好的去处，您怎么住到那种……”
向姗说到一半忽然眼睛一瞪，捂住自己的嘴。
糟了！说漏嘴了！
余霆狐疑起来：“你说什么？”
向姗连连摇头，模糊不清的字眼从指缝里漏出来：“没……没唔么……”
那是余霆刚到市局时候的事儿，黎纵为了让他能住得舒服，特地在自己居住的高档小区又买了一套精装二手房，打算匿名租给余霆，而且当时那个小区已经全部售罄，黎纵为了买到一套，还出了双倍价钱，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让余霆知道是他在背后暗箱操作……
这下完了，保守了这么久的秘密，总算是漏风了。
向姗看着余霆的眼神一点点地锐利起来，屁股像被挣扎一样猛地站起来：“余师兄，我去搬东西！”
“你之前给我找的房子是黎纵的？”余霆叫住她。
当时但因为上级驳回了余霆的住房津贴的申请，黎纵确实承诺要帮他安排房子，他当时知道黎纵是杨维平的徒弟，不想跟他牵扯太多，所以拒绝了向姗的帮助。
余霆看着她，平静道：“所以那套房子不是你在外面找的便宜房子？”
向姗可怜兮兮地绞着手指：“我……头儿他不让我……哎呀，那房子是头儿临时买的，就是专门给您的，您住16楼，头儿家就在顶楼！”
“……”
向姗：“那房子现在还空着呢，您不去住，头儿说就让它被蛀虫啃了算了。”
“那可不！”候小五顶着满头汗走了进来，牛高马大地往那一杵，门框里照进来的光都被他挡了一大半，“余师兄可真有你的，我跟头儿这么多年，是一点都没发现他喜欢男人，您一来就把他给掰弯了，厉害啊您！”
向姗哒哒哒地站到候小五身边，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我们头儿从来都是冷血无情，再漂亮再性感的美女都休想骗到他一毛钱！”
余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您还别不信，”候小五补充道，“上回一个美女追到市局找他，他直接叫了辆车把人送走了，连打车钱都没付，这次为了能保住您这只手，那可是不惜血本啊，您现在可是金胳膊金腿。”
手？
余霆记得医生们在给他做检查时，对他肩膀上的伤特别关注，还说了一些余霆听不太懂的话，而且一说到关键处黎纵老是要打岔。
黎纵还是没跟他老实交代。
余霆问：“什么下血本？”
向姗忽然上了劲儿了，张嘴就要说：“您一直昏睡都不知道，头儿都快被您吓死了……唔唔！”
候小五捂住她的嘴：“师兄，有些事情您还是让头儿亲口告诉您比较好，您俩之间的那些事儿我们说太多也不太好吧？而且还容易被您那位暴君给活活打死。”
“可是……”
“您别问了！”侯小五赶紧求放过，“您那么聪明瞎蒙也该蒙到一大半了，您回头自个儿问问头儿不就知道了？”
余霆脑子里一片嗡嗡，看来他这一睁眼就大病初愈的背后，确实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可是余霆现在就想知道，多等一分钟都等得难受。
余霆思索了片刻：“猴子，黎纵他这几天，都守着我吗？”
侯小五直言道：“这个倒是真的，您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一个皱眉都能把黎暴君的魂魄震碎成二维码，十头牛也拉不走他。”
“唔唔唔！”向姗被捂着嘴，一个劲儿点头。
余霆立刻：“那王辛玄呢？谁负责？”
“百景县来了个美女警察，还有我和姗姗一起负责，头儿也没闲着，一直都在远程布控，只是他更在乎您……”
“那王辛玄抓到了吗？”余霆忽然紧张起来。
侯小五和余霆的思路完全背道而驰，一脸惊愕：“您这个时候该关心的人不是姓王的吧师兄？”
“王辛玄到底在哪儿？”余霆追问。
侯小五有些无语了：“还在山里，跑不了，您真该关心一下我们头儿，您这往阎罗殿转一圈，差点连他的命一块儿带走了，总之这回您能活过来，全靠头儿砸钱，现在运钞车还停在村口，点钞机都烧坏了，估计银行来的美女们正在蘸着口水一张张数呢。”
余霆眉心紧锁，若有所思。
王辛玄的大腿股骨受伤，肯定是跑不出大山，如果抓不到，把他困死在山里也好，那样黎纵才算安全……
侯小五看着余霆沉着脸神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弯着腰用打量外星人一样眼神看着余霆：“您是不是想思考这个平平无奇的卫生站，为何忽然摇身一变拥有了一系列市级医院才有的标准配备？”
余霆压根没听，他想起自己躺在手台上的时候，黎纵进来看过他，还告诉他王辛玄跑了，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黎纵就守在他身边，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说上两句话……
余霆的心思有些混乱，甚至有些焦虑起开。
侯小五还想继续问，刚一动嘴皮还没发出声音，就听见一个痞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个不用你们操心，新的点钞机已经空运过来了，献血酬金的发放在本太子的指挥下，一切顺利！”
葛新祖穿着一身海边度假风的花衬衫，跟着黎纵足下生风地走了进来。
黎纵归心似箭，拎着保温桶直奔余霆，提心吊胆和愁绪全写在了眉眼间：“刚才护士说你回来就睡着了，是不是太折腾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余霆摇头，轻飘飘的字眼从他的薄唇中吐出：“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弄这些东西？”
黎纵扫了一眼整个房间，弯下腰撑着床沿：“这样看着舒服点，我打算睡那个沙发，在这儿陪着你。”
黎纵看着他，一双眼光若辰星，嘴角微扬，余霆跟他对视了良久，一句“你瘦了”哽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黎纵回头看了一眼杵在一旁的三根活电桩。
侯小五立刻领悟：“噢我想起来，葛太子我有件事儿想请教一下您，咱们借一步说话。”
葛新祖：“你请教我？你是不是搞错人了？”
“没搞错，就是你了！”
“什么事儿不能在这儿说？”
“不方便嘛，姗姗你也来听！”
就这样，候小五麻溜地把另外两个闲杂人等都拖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第50章 我不是鸭
偌大的房间里忽然就安静下来，遮光从窗帘隔绝了外部的光线，落地灯冷暖适中的光线洋溢在整个屋子里。
余霆病容憔悴，黎纵满眼心疼，轻轻地扶着余霆地肩，把他往下面放了一点：“这个位置舒服吗？”
余霆45&#176;斜倚在床上：“我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你说呢？”黎纵声线低沉，“你倒是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知道，知道自己两次心脏骤停吗？”
余霆摇头。
黎纵深深叹了口气：“你可把我折磨得够呛，你说我要是把你给害死了，我可怎么办啊。”他停顿了几秒，尽力勾起嘴角也难掩悲怆，“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多后悔，我太想保住你的手了，可后面看到你没了心跳，我又悔得不行，想着不如就让你残废好了，不然我一肚子的话跟谁说？”
余霆愣了，他也不知道，黎纵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替他做这样的决定……
看着黎纵明显削瘦的面容，余霆有些不住地心疼：“我的手……”
“完好无损。”黎纵苦涩地笑了一下，坐在床边，“那天我居然在想你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怎么能残废，就算最后你死了，我大不了就给你陪葬，也没功夫辨别别的什么滋味，现在，简直细思极恐。”
余霆认真地看着他，他的眉眼，他的薄唇，仿佛端详一件精美而珍贵的艺术品。
黎纵的眸子黯了黯：“那时候医生告诉我你的心跳没了，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我看着医生脑门上汗，悔得肠子都青了，就想着人生压根没有下辈子，我们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清楚，就跟上次一样，我们大吵一架，还没说开呢你就跑到这到山里来，可那样我至少还能找到你，要是你没了……我上哪儿找啊。”
黎纵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羽毛般不足轻重，可落在余霆心上就能激起波浪，顺着血脉窜进麻木的四肢。
余霆心中五味杂陈，欲言又止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是这一刻，看着黎纵黯然神伤的模样，他的心软得很一滩水似的，他想对黎纵说的，不只是一句对不起，还差一句谢谢你。
这三个字听得黎纵的心空得厉害，但还是尽量笑着：“对不起什么啊，你说你，总让我心跳加速，一大半都是被你吓得，你怎么这么磨人？”
“黎纵。”余霆说，“你别笑了。”
黎纵：“嗯？我笑起来丑？”
“不是……”余霆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黎纵这么强颜欢笑，看得他的心里酸涩难耐，比三伏天里的棉袄还叫人难受。
黎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狷邪地提了提眉角：“你这么看着我，是要感动得哭给我看吗？”
余霆当即低下了头，把视线收回来：“我感动什么？感动你有事瞒着我？”
黎纵略微狐疑，一边打开保温桶盛鸡汤，一边思索：“我瞒你什么？”
余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黎纵攒眉道：“我向你保证过绝不瞒你，你忘了？鬼门关走一遭，记性都变差了。”
余霆微微侧过头，躲开了递到嘴边的汤勺：“外面那些医生是怎么回事？”
“我叫他们来给你做手术啊，”黎纵说得一脸无谓，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半小时到十二点，时间刚好，医生说这几天你的胃都没进食，又打了那么多药跟激素，不能一来就给你吃东西，要先喝点流食，半个小时后如果没有异常反应就可以二次进食了，张嘴。”
余霆倔强地看着他。
黎纵的手在空中僵持了一秒，直接认输了：“我就找了几个技术好点的医生来给你看病，你的手筋断了一连串，这种手术只有他们能做。”
余霆：“然后还从綝州随便运了几台机器过来，是吗？”
黎纵一怔：“你怎么知道是从綝州运过来的？谁漏的口风？候小五还是向姗？”
余霆着冷脸：“那些医生胸口工牌的编号是05开头，那是綝州卫生局编制码的开头，那些设备仪器上有S字样的喷码，那是市级医院才有的设备。”
黎纵舔了舔嘴唇，心说：不愧是京三省禁毒局最优秀的卧底，果然不好蒙。
“是啊，”黎纵索性承认，“但我没想瞒着你，你醒过来就去做检查了，我这都还来不及跟你说，你别一来就给我扣这么一顶大帽子，我冤不冤。”
余霆：“怎么运来的？”
黎纵把汤勺往他嘴边一戳：“你喝一口，我答一句。”
余霆毫不犹豫地喝了。
黎纵：“空运，稍微动用点人脉。”
稍微？
这话搪塞别人可以。
国家对航空管制很严格，不是所有的飞机都能在天上飞的。
“那村口的运钞车呢？”余霆又喝了一口。
黎纵：“你手术过程中需要很多血，我就向当地的村民买了一点，结果他们都不用微信支付宝，我就只能叫银行拉点钱进来。”
“那点钞机呢？”
“点钞机是纯属质量问题，伪劣产品都这样，才用一会儿就罢工了。”
余霆：“你这次花了多少钱？”
“………”黎纵趁机往余霆嘴里多送了几勺，“好了，也不能多吃，先观察一下。”
余霆：“你还没回答我？”
黎纵一咂舌，立马过河拆桥：“审犯人呢？你穷成这样，告诉你了你也还不上，还是不知道得好。”
黎纵自己都不知道多少钱，反正他把浑身家当都给葛新祖了，所有的一切全权委托给葛太子处理了，那种破事哪有余霆重要，只要余霆没事就好，那几个钱他都懒得去记。
“谢谢。”
余霆忽然说。
黎纵拧保温桶盖的手一顿：“什么？”
“我说，谢谢黎队长。”余霆瞳仁如水，月色般吸引人。
黎纵有些怔愣，余霆变脸的速度有点快，他还没缓过来。
余霆神色柔和了很多，疲惫的声音有种莫名的温柔：“你猜对了，我不能失去我的右手，所以……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替我守住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四目对视良久，黎纵忽然长叹一息，道：“别光用嘴说啊，一句谢谢可值不起我这些天砸出去的钱，你得拿出点行动来。”
余霆顿时苦笑：“那你也要看我有什么，没有的东西就给不了了。”
“有的都能给？”黎纵猛地凑上前来，与余霆几乎鼻尖相抵：“是不是要什么都行？”
余霆隐隐猜到他的心思，微微仰着脖颈：“你想干什么？”
“别动，小心伤口。”黎纵大手托住他的后颈，“我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避无可避，余霆的耳根烧红：“………”
黎纵的五官堪称完美，一双漆黑的眸子，宛若寒潭般深沉，眉宇间的戏谑去了，只剩一种敢爱敢恨的执拗之色：“第一件，以后不许这么拼了。”
余霆眨了眨眼：“我能拒绝吗？”
“不能。”黎纵握着他后颈的手微微有力，掌心炽热，“如果以后你再敢把别的事置于自己的生命之前，我就挑断你的手筋脚筋，让你这辈子都只能在我手心里做个废物。”
余霆微微停顿：“第二件呢？”
“亲我一口。”
黎纵深深地看着余霆的眼睛，凑近到了余霆一个抬鄂就能亲到他的距离：“我要你现在亲我一口。”
余霆没动，只是看着他。
黎纵也不着急，对余霆他有的是耐心：“还记得那天在木楼里自己说过什么吗？”
“说什么？”
“你是不记得了，我可是一个字也没忘，”黎纵说，“你说你从小父不详，带过援交女，吸过毒，犯法的事情你都干了，问我像你这种有什么好，还说……”
黎纵气息滚烫，余霆的脖颈都漫上了一层粉红，眼角也微微泛红：“还说什么？”
“说你自己配不上我。”黎纵施施然地就笑了，“我在你眼里有那么好？”
“黎纵我……”
“我不嫌弃你。”黎纵不给他插话的机会，“你身上的那些疤痕我都看过了。”
余霆忽然浑身细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身子，那是身体本能地防御。
黎纵：“如果不是这场手术，我究竟还要多久才能看到这些？”
余霆窘迫的偏过头，他从小生长在复杂的环境下，没什么太大的羞耻心，任凭什么样地指控和抨击都不会影响他分毫，可是此时，黎纵窥视到的，仿佛并不只是他身上的疤痕，而是他埋在血肉里，裹在骨子上的，不可示人的疮疤。
过了很久，黎纵才听到余霆闷闷地声音：“很丑，没什么好看的。”
是！那些被衣服严严实实遮住的刀疤，弹痕，鞭痕，甚至被高温烫伤的疤痕几乎布满了他原本萦白如玉的身躯，但这具肉体毕竟年轻，强盛的新陈代谢和恢复力已经将那些痕迹，淡化得只剩浅浅的痕迹，但也的确算不上好看。
可余霆知道黎纵看到那些伤疤在他身上交错纵横的时候心里有多痛吗？
他不知道！
黎纵克制着力道，把他的头转过来：“看着我。”
余霆的头被扳过来，却紧闭着眼。
“我不嫌弃你。”黎纵对他说，“无论你以前做过什么，杀人放火，打劫吸毒，什么都好，我什么都不在乎……你听见没有？”
“…”
“余霆，那些日子已经结束了，就算你没办法从那场大雨中走出来，大雨还是停了，就算你当年在南朝明珠下海挂过牌，我也不介…”
“我没有。”余霆胸腔一颤，猛地睁开猩红的眼睑，“我没做过鸭。”
黎纵：“！！”
余霆的眉心拧成疙瘩，脖颈上的青筋隐隐可见，急色在他因浅淡而略显微寒的瞳孔中无所遁形，仿佛这不是一件随口就能简单说明的事，而是一件极其、极其重要的事。
他直挺挺地看进黎纵眼里，一字一句，字字坚毅：“我不是鸭，也没有艾滋。”
这一瞬间，黎纵很开心，发了疯地开心。
余霆在向他解释！余霆在向他解释！

第51章 在乎的人
黎纵就是随口一句，没想到余霆会跟他急，毕竟余霆对自己的这些负面传闻从来都不上心，好比事不关己己不操心，可是现在，他竟然主动跟黎纵解释了，还用这么认真，这么急切的神情。
黎纵的心里仿佛有一颗种子正在发芽，藤蔓一点点爬上喉咙，从嘴里冒出来，都快开出花了。
所以余霆对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他就知道，不然余霆怎么会淋着雨到处找他？不然黎纵的萤火虫项链怎么解释？不然他会这么着急怕黎纵误会？全世界都可以误会诋毁他，为什么就黎纵不行？
什么狗屁强买强卖？什么对黎纵没有那个意思？
全都是扯淡。
黎纵的眼神灼热得仿佛要烧起来一般，余霆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实在不可取，他们明明应该是对立的，走到这一步已经很荒唐了。
余霆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自觉微微往后缩了缩，垂眸不语。
如果换做是平时，黎纵一定狠狠地把他拉过来，再重重地抱进怀里，严刑逼供也要把他的嘴撬开不可，可是余霆他现在浑身是伤，脆弱得像个布满裂痕的玻璃娃娃，黎纵连看他的眼神都不敢太用力。
“余霆。”黎纵锲而不舍地凑近，几乎就要压上去，余霆不敢看他的眼睛：“黎纵我……”
黎纵嗅了嗅余霆耳发：“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余霆不说话。
黎纵靠得更近了，但仍然克制着不去真正压迫余霆的身子，只是呼吸都喷进了领口里。
黎纵的体温很高，热烘烘地烘烤着余霆，黎纵分明浑身没一处真地触碰到他，但皮肤温度的触感却那么清晰。余霆别过头去，移开了视线，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黎纵问，“我们又不是没亲过。”
“……”余霆倔强地梗着脖子，“你喝咖啡了。”
“那不是咖啡，我只是怕打瞌睡，所以来了颗槟榔。”
余霆看着他不说话。
黎纵绷着身体，屏声息气地看着余霆，心就像蹦起来卡在了嗓子眼上，僵持了一阵，又沉重地落下去，半晌才呼地松了口劲儿：“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他一把捧住余霆的脸，气势汹汹地就要往下亲。
“砰——”
一声闷响，房间门被陡然推开，走廊上的光泄洪般照了进来，黎纵猛地一下从余霆身上弹开。
小蔡抱着他掉漆的黑本子，惊风闪电地冲了进来，：“黎队长！黎队长！发现了！我们发现了！！”
黎纵狠狠都抽了一口气，绷紧了下颌才忍住没吼出来。
余霆也有些慌乱，忙不迭地调整好表情，但小蔡眼尖，不但看出了端倪，还很没眼力见地说了出来。
小蔡：“余师兄？您的脸怎么了？您发烧了吗？”
“……”余霆眼神不自然地闪了闪，“没有，就是……刚屋子里通风不太好，有些闷热。”
“热吗？”
小蔡疑惑了，空调扇明明开着，这温度挺舒适的啊。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看到一旁的黎纵脸黑得吓人，茫茫然地抓了抓脑袋：“黎队您心情不好啊？”
黎纵面色阴沉地瞪了他一眼：“没有！”
小蔡被他斥得头皮一麻，说话都开始磕磕巴巴：“我……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黎纵冷哼了一声，小蔡更窘迫了，立马朝着黎纵和余霆一人来了个九十度鞠躬：“对不起！对不起！”
余霆偷瞄了一眼一脸阴霾的黎纵，觉得小蔡多少有点可怜，赶紧道：“没事的小蔡，你刚才说什么发现了？”
小蔡一秒原地站直：“余师兄，黎队，我们的信号探测仪刚刚截获了十三秒钟的卫星电话信号，确定是王辛玄带走的那台XT手持卫星电话发出的。”
王辛玄？
余霆瞳色一沉，和黎纵交换了一个眼神。
黎纵剑眉一颦，眸光生冷：“说具体点。”
小蔡：“因为是卫星电话，波频非常稳定，就是时间太短了，我们定位不到信号源，但他确实还在山里！！”
余霆低眉敛目道：“他应该是联络了外面的人接应，大概是身上的伤拖太久撑不住了。”
黎纵嗯了一声：“我们现在锁死了所有进山的通道，每个山头都有警犬和特警驻守巡查，这个时候绝不会有人来接他走，但是我们也很难找到他。”
余霆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这片山区太大了，加上正逢雨季，搜查犬也很受限，王辛玄想藏身很容易，这么大海捞针地找下去，抓到王辛玄的几率很渺茫，他很可能在警方找到他之前，就先死在山上了。
但是想要找到他，余霆倒是还有个法子，只是比起抓捕王辛玄伏法，他更希望王辛玄死在山里，这么一来，黎纵的身份就不会面临曝光的风险，而余霆的秘密，也能堪堪维持下去。
余霆看了看黎纵，室外照进来的光从一侧打在他的脸上，描绘着他刀削般的轮廓，漆黑的眸子幽深如狼，沉积着某种令人齿冷的凌厉锋芒。
这一秒，余霆竟觉得自己能一眼看透黎纵。
他在木楼的时候，撑着最后的意识也要叫黎纵杀了王辛玄，但黎纵最终也没有狠下杀手，黎纵的本心还是想要活捉王辛玄，因为王辛玄是他目前握在手里的唯一关于“赛神仙”的线索。
余霆的手不自觉地握起了拳头，胸口像是结了冰一般，坠得难受。照王辛玄所说的，赛神仙的案子查到最后，浮出水面的就是曹定源和049……
这原本是余霆最想要的结局，亲眼看着该死的人一个个受诸制裁，可是现在，余霆犹豫了。
有那么一刹那，他竟想要王辛玄死，他不想黎纵查赛神仙，不想让黎纵再去深挖自己那些不堪的过去，因为他觉得，黎纵不可能接受那样的自己。
蓦然间，余霆惊愕地发现，他竟然天真地想要留住这个男人，他竟然会有这种……这种痴心妄想。
原来他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在乎这个男人……
可那又怎样？余霆始终是见不得光，他和黎纵从一出生就已经背道而驰。黎纵出生优越，长在富庶的家庭，受良好的教育，被爱着长大，内心充满正义和光明，对自由和未开有着不懈追求，他的人生峥嵘而繁华，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是卓著的功勋，可是……
可是余霆不一样，那些暗无天日的过往经历，就像一根根腐烂的树藤织成的大网，缠着他，捆着他，扼着他的咽喉让他挣不脱，也逃不掉，他没有足以和黎纵匹配的干净灵魂，他甚至连流的血也是肮脏的。
这样的黎纵……这样的自己……
但也万幸，万幸余霆足够低劣，低劣到不配拥有这份高洁的爱，让他可以不必忘记仇恨，不必明泯灭人性，不必忘恩负义……
余霆的胸闷得厉害，他出神地望着黎纵的侧脸，忽然胸腔颤抖着抽了几口气：“！！！”
黎纵顿时一个激警，慌忙转过头来：“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余霆看着黎纵一脸担忧，心一寸寸地发冷，最终，那一小簇迎着烈日萌生的芽孢，还是被经年累月积攒的暗潮淹没。
余霆深深地看着黎纵，那种极度地遏制让他呼吸滞涩，连胸口都闷得发痛。
黎纵见他欲言又止，却久久说不出话来，眉头拧成了一道枷锁：“我去叫医生过来！”
“黎纵！”余霆一把抓住他，“我没有不舒服。”
他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黎纵赶紧捧住他的胳膊：“你乱动什么，看吧，出血了，针头都弯了……小蔡，快去叫护士来取针。”
黎纵小心翼翼地捧着余霆的手，真的是重一点怕碎了，轻一点怕丢了：“你怎么老是没轻没重的，你看看，不痛吗？自己浑身是伤不知道吗？万一肩膀伤口裂开怎么办，你的手还要不要了！”
黎纵劈头盖脸就骂了他一通，比自己受伤还紧张一百倍。
余霆平静地看着他：“黎纵，如果有一天我要伤害你很在乎的人，你会怎么样？”
黎纵眉头一皱：“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那针头卡在肉里弯了三十度，针孔处的血珠肉眼可见地变大，顺着苍白的手背滑出了一道血痕。
黎纵不敢动连着血管的针头，只能囫囵地抓一把纸巾，一点点攒着血渍，嘴上气鼓鼓的，手上动作却要多温柔有多温柔：“你为什么要伤害我在乎的人？”
余霆：“可能是你在乎的那个人他做错了事。”
黎纵怒色满满，笔挺的鼻梁在一侧脸投下直角般的阴影：“那我让他给你道歉，行不行？”
“…………”
“啧，不许缩手！”黎纵凶巴巴地，“你现在就在伤害我在乎的人，你在伤害你自己！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我都舍不得戳一下，你干嘛呢？你能不能稍微珍惜一下我的心血成果？”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我们可能会……”
余霆急促的话音突然一顿，黎纵心不在焉地追问：“可能会怎样？”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我们可能会成为敌人……可最终余霆只是摇头：“没什么。”
而黎纵也只是“噢”了一声，他太在意余霆的伤，完全被自顾自的心疼占据了思路，没法好好交流下去。
“……”余霆终于像放弃了什么，神色一沉，“我有办法抓王辛玄。”

第52章 多普勒效应
“不行！”余霆话音还没落，黎纵一脸没得商量，“医生说你不能下床，万一伤口裂开就麻烦了，抓王辛玄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乖乖给我躺着！”
余霆就知道，黎纵只要沾到关于他的事，专业素养就会呈现跳楼式波动，甚至情绪化，就像现在这样，余霆的话都还没说完，他就已经一棍子打死了。
余霆停顿了片刻，才低缓地开口：“你能不能先听我说？”
“不……”
“如果我的存在影响你的判断，我跟累赘有什么区别？”
余霆没什么表情，那双瞳色淡得发灰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黎纵。
黎纵一下就妥协了：“听你说也行，出出主意可以，但绝对不准离开这个房间。”
这不是情绪化，医生说了，余霆现在情况只是暂时稳定下来，室颤的后遗症就是心律不齐和血氧饱和度不稳定，要恢复心脏功能还需要好好静养，他现在最好连走路都不要。
黎纵一向性格霸道，态度强硬，虽然在余霆面前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妥协，但这个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
叩叩叩——
小蔡带着护士一路跑回来，小蔡可是山沟版博尔特，胖胖的护士长被他累得直喘粗气。
余霆的警惕性很强，刚想开口，一看到护士立马抿紧了嘴唇。
护士长看了一眼那根弯曲的针头：“怎么弄得？针头又不是豆腐做的，使多大劲儿能弯成这样？万一戳破血管怎么办？”
护士长熟练地抓过余霆的手臂，那叫一个稳准狠。
黎纵嘶地一咂舌，怒道：“哎你轻点！”
跟自己受伤时完全不同，其实黎纵手上也带着伤，那些伤藏在袖子底下，比那个小小的针眼要狰狞得多，但对黎纵而言那都是皮外伤，余霆的伤就像扎在心瓣上的一根钢丝，揪着，牵着，扯着，时不时拽得心肠一阵紧缩，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疼痛。
护士长貌似见惯了这种大惊小怪的家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见她用酒精喷了一下，手法利落地搽干净手背上的血渍。
酒精钻进皮肉，余霆眉头一皱，黎纵眉头皱得更深：“一定要酒精吗？碘伏行不行？”
“……”护士拿着镊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针头抽出来，把棉签往针眼上一压：“呐，按着别动，过几分钟再拿开就行。”
黎纵连忙接过余霆的手，一双布满薄茧的大手捏着细细的棉签，就像一双扛枪拿刀的手，忽然抱住了一个新生的婴儿。
余霆看他手抖，说：“你要是不会按就让小蔡帮我。”
小蔡一听，伸着手就要上来接盘，黎纵转头啐了一口：“走开！”
小蔡手伸到一半，又连忙缩回去。余霆眉心微蹙：“你太用力了，一会儿我的手背会淤青的。”
黎纵没用力，只是单纯手劲儿大。他赶紧松了松劲儿：“这样行吗？”
“还是紧。”
“这样呢？”
余霆：“还是有点。”
“这样？”
黎纵一转头对余霆就是一度铁汉柔情，刚被啐了一脸的小蔡杵在旁边，尴尬地挠了挠脖颈子，总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
黎纵完全不顾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旁若无人地朝余霆手上吹气，看得小蔡脸有些不自觉发红。
余霆看了一眼浑身不自在的小蔡，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小蔡你别站着了，坐。”
小蔡这回终于懂事了，远远地坐到了小沙发上。
黎纵尝试着松开棉签，血已经止住了：“其实你不用这么急着抓王辛玄，山里有那么多我们的人堵他，他横竖都跑不掉，着什么急。”
余霆轻轻活动一下手腕：“不是你让我自证清白吗？”
黎纵重重叹气，一个抬腕，把带血的棉签扔进了垃圾桶：“拜托别提这茬了，我现在恨不得把这句话吃回去！早知道你为了这句话连命都不要，我打死也不会这么说，上回在青神大桥也是，再这么下去你早晚得把你这条小命给玩脱了。”
余霆倒是心平气和：“可现在情况不同了，王辛玄他看到了你的脸，他要是活着走出去，你的肖像很可能会曝光，到时候全世界的毒贩都会想杀你。”
这黎纵当然知道，他在禁毒这么多年，因长相和个人信息泄露而暴尸街头的禁毒人员比比皆是……等等！
黎纵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所以你跟王辛玄搏命不仅是为了自证，还是为了我？”
余霆只是瞟他一眼，又旋即移开眼去，就像那是一件多说不出口的事情。
黎纵闷笑了一声，摇头兴叹：“放心吧，王辛玄现在被困在山里，有没有命活着出去都是问题，能威胁我什么？”
余霆反问：“他死了赛神仙的线索就断了，你不想查出真相了？”
“你不是在想办法帮我抓他吗？”黎纵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而且就算线索断了也可以再找，我就不信老天爷会让那帮混蛋逍遥法外。”
线索断了可以再找……余霆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国法不容亵渎，人民的利益不容侵犯，警方不会因为一个线索链断裂，就放弃整件案子，所以，有些东西就算藏得再深，也注定会大白于天下。
余霆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说不出的苍凉。黎纵看在眼里，正要询问，混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快速朝病房这边过来。
像是不祥预兆，整个房间的气氛立刻产生了不小的质变，小蔡蹭地一声站了起来，病房门也在同一时间被推开。
明亮的光线顷刻覆盖落地灯柔和的灯光，一身警服的高琳踏了进来，七八个武警将病床围了个严严实实。
黎纵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松散起来时带着几分街头富家子特有的痞气，但一旦沉下脸，身上那种从骨子透出来的睥睨气场，一瞬间就能压迫全场：“怎么回事？”
高琳对床上的余霆简单颔首：“第四队在西南方向5公里处的山道上，发现有人徒步进山，那一行一共有7人，个个都身手矫健，很快就甩开了我们的人，看着不像是普通的老百姓，我们推测有可能是进山接应王辛玄的人。”
黎纵凛眉：“徒步进山？”
高琳老老实实地道：“对，现在所有公路已经封死，连航空路线也在我们的布控中，他们没有任何交通工具。”
遮光窗帘挡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光线昏暗，床头的医疗器材闪着忽隐忽现的绿点。余霆沉吟道：“那就不妙了。”
这是很值得推敲的点，冒险进到这么一座大山里来营救人，竟然不使用交通工具。黎纵若有所思了片刻，面色肃然：“王辛玄身上带着伤，尤其是腿伤，没有交通工具根本出不去大山。”
小蔡忽然插话：“或许那些人是想背着他下山？”
“不。”黎纵双手抱臂，袖口下的缠绕的纱布若隐若现，“近期山中连日下雨，山路湿滑，西山沟那一带地势复杂，想负重前行几乎不可能，我和余霆都跟王辛玄交过手，他的体重起码超过70公斤，没人背得动他。”
余霆：“黎队长说得对，这片山区已经全部被警方掌控，他们随时都可能面临警方和警犬的围剿，带着王辛玄实在不容易逃得掉。”
听到“黎队长”三个字，黎纵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余霆。高琳立刻说：“既然逃不掉他们为什么还要进山救人？”
余霆稍作沉默，道：“也可能不是救人。”
黎纵瞳孔黑如点漆：“杀人灭口。”
高琳顿时：“没必要吧？就算不特地来杀王辛玄他也活不了多久，他身上的伤口一旦感染很快就会死了，用得着大费周章吗？”
高琳说得没错，他们能接到王辛玄的求救电话，就已经说明警方暂时还抓不到王辛玄，他们只要沉住气，王辛玄大概率都会曝尸荒野，似乎的确没必要专门派人进山来杀人。
小蔡恍然大悟：“他们一定是着急让王辛玄死，怕他被警方抓到！”
余霆一点头：“这是概率问题，王辛玄可能会死在山里，也可能会落到警方手里，他们是想赶在警方之前，提前做掉王辛玄。”
黎纵说：“王辛玄的手里一定有他们的把柄。”
高琳一听急了：“那我们现在就把警力朝西南5里处集中，既然他们出现在那里，说明王辛玄就在那儿附近？”
“不行！”黎纵冷道，“目前我们还不能确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进山。”
余霆也赞同：“如果我是幕后老板，一定不会只派一队人进山，这样目标太明确，太草率，他们可能分成了好几队人马，这样更容易混淆警方的视线。”
小蔡跟上了余霆的思路：“那我们现在还是不知道王辛玄在哪儿，上哪儿抓他啊？”
高琳沉默了，如果西南方向出现的嫌疑人只是其中一队，他们把警力集中过去就好比被调虎离山，整座大山就以沸水塘为圆心，辐射周边直线距离都有上百公里。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忽然，黎纵转身看向余霆：“你的办法是什么？说来听听。”
“很简单。”余霆直了直腰背，黎纵立马抓起枕头往他背后塞，“你们想想，警方这么多人都找不到王辛玄，那些人怎么找到他？”
黎纵不假思索：“电话！王辛玄会用电话通知对方自己的具体位置。”
黎纵怕余霆说话太费劲，微微弯着腰，一手撑在他身后。余霆侧头看他：“我的办法就是利用卫星电话的信号找到他。”
黎纵略微攒眉：“可是王辛玄一定会控制通话时长，时间太短我们无法做定位。”
高琳：“不错，这个办法我们已经试过了，通过信号来定位信号源需要一段时间，王辛玄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余霆唇角轻扯，说：“我指的不是追溯播出信号，是测量信号的波频和波长。”
“……”

第53章 别让我分心
涉及到了专业名词，在场所有人都诧异了一下，一脸茫然。
黎纵之前亲眼见过余霆在三分钟之内入侵了何婧雯家的安保系统，他看着余霆卷翘的睫毛，眸光微深：“这是什么意思？”
余霆：“所有的电子产品发出的电波和辐射频率都是固定的，只要王辛玄再使用一次卫星电话，只需要几秒我就能截获电波在空气中传播的波频和波长，再带入多普勒效应来计算，从而算出他的大概方位和位置。”
黎纵只明白了个大概：“什么是多普勒效应？”
“多普勒是用来计算电波和声波的波频和波源，”余霆道，“探测仪会因信号源的远近距离，而显示出不同的信号强弱，我可以结合信号传来的方向，以及直线距离范围中的障碍物，建立一个虚拟3D空间模型……我需要三台电脑，有四台最好，要嫁接卫星网络，还需要一个懂电讯技术的帮手。”
“我我我我！”小蔡在人群外边双手举过头顶。
黎纵站直身招手：“小蔡！你过来！”
小蔡立马从人圈外挤了进来，余霆面露讶色：“你懂信息电子？”
小蔡重重一点头：“我以前学过一点通讯工程！现在治安站就有三台电脑，胡老办公室还有一台。”
“很好。”黎纵朝特警一指，“你们马上去几个人，把治安站和站长室的电脑搬过来，通知向姗立刻把信号探测仪的那套设备移到病房里来！动作快！”
一阵烟尘滚滚而去……高琳走向窗台，遮光窗帘被赫然拉开，强光照进屋子。
“头儿！高队！”侯小五换上了漆黑的特警服，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东南10公里外有发现，警犬博格死在了山沟里，是枪杀，对方手里有火器！”
黎纵的音调猛地提升了八个度：“什么？！”
警犬被枪杀，这可不是小事，如果对方手里持有枪械，那就意味着警方一旦与其发生冲撞，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枪战。
余霆掀开被子，作势起身：“麻烦你们谁去一趟陈家，把我行李箱里左边第一个夹层口袋里的黑色U盘取过来一下？”
黎纵连忙搀扶：“轮椅！”
“我去拿U盘！”一名特警夺门而出，另一名特警迅速取来轮椅。
黎纵小心翼翼将余霆放到轮椅上，与此同时，一张张桌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被抬进病房，胡老的电脑紧随其后。
高琳按住耳麦，几秒后又松开：“黎队，綝州那边的调令已经下来了，随时可以申请武装支援。”
黎纵拍了拍余霆的肩膀，没等高琳说完就阔步冲了出去：“给我接綝州杨局——！把从百景县进山的壶口关、鲁口关、蜀口关全部接进来！”
……
很快，余霆的病房就变成了公共办公区域，黎纵把一整套卫星无线电联络设备都搬了进来，各个辖区、部门、分队的电话不断打进来，穿着各类制服的警务人员穿行不断，人来人往，各类电子器械被搬了进来，沿着墙角线罗列排开，光是信号探测仪的机器就排满了一面墙，百景县技术组的警员在各种电子杂音中忙得焦头烂额。
窗台的这面墙的秩序就相对好得多，四台电脑并列着摆放，操作它们的只有两个人。
“拿来了！拿来了！”特警队员举着黑色U盘，急匆匆破门而入。
黎纵人高手长，袖子左右一撸，接过U盘两步走到坐轮椅的人身边，麻溜地插在了主机上。
“谢谢。”余霆敲击着键盘，一号机黑色的荧幕上开始滚动密密麻麻的代码。
黎纵接过队员递过来的抽血用的小枕包，垫在余霆的右手腕下。余霆的右手还使不上力，五指的反应明显比左手慢了很多，看起来很辛苦，额头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不行，这个系统带不动我的程序。”
黎纵转头指了一下床头柜那边的纸巾，警员疾风闪电地就拿了过来：“黎队长！”
黎纵唰唰唰抽了一把，轻轻地擦了擦余霆额头地汗：“你别急，不要太勉强。”
余霆点了点头，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忽然，他拔高音调：“我要更换Linux系统，小蔡！我把这三台电脑的资料打包传到四号机，你去接收一下！”
“是！”小蔡双脚一蹬，连人带椅滑到了四号机前。
余霆拉出了三个窗口，将电脑屏幕分成了三屏，三个桌面同时出现了一个屏幕上，与此同时，二号机和三号机自己亮了起来，屏幕上的程序开始自动闪跳。
余霆一人远程操纵了三台机器，手速也越来越快，黎纵很担心他的右手吃不消，可是他怎么提醒也不管用，余霆根本不听。
黎纵没办法，只能让人搬来了茶几和枕头，把余霆的整个右臂垫起来。
二号机、三号机被安装了一长串不明软件，画面切换成了复杂的光谱。余霆飞快在键盘上输入了：f&#39;f [（c＋v）/（c-v）]^（1/2），电脑画面显示正在连接第三方探测器。
探测组长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一号机有响应，正在申请共享波源的速度与接收器的连接共线，是否通过？”
“通过！”余霆敲下回车键，右手痉挛似的抽动了几下。黎纵立刻：“小蔡，你来操作一下二号机三号机！”
“好的！”小蔡连人带椅滑了过来，“余师兄，我现在做什么？”
余霆也觉得同时操作三台电脑有些吃力了，直接退出了远程控制：“检测一遍程序跟探测器间的链接，二号机收录波源的速度与波源与接收器的连线垂直。”
小蔡的技术性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余霆只需要说一遍，他就能完全领会，并在五秒内完成一系列复杂的操作：“光谱的框架已经出来了，然后呢？”
余霆：“左上角核心数据兑换，输入公式核对，f&#39;f（1-β^2）^（1/2） ，βv/c。”
“二号机完成，正在连接！”他扔下鼠标，紧赶着滑向三号机，又是一阵眼花缭乱的操作。
小蔡那边数据窗口一弹，余霆立刻报出了一串谁也听不懂地公式：“f&#39;f [（1-β^2）^（1/2）]。”
哔哔哔……仪器报警。
小蔡：“连接失败！”
余霆：“什么问题？”
“是探测仪的波频没有接过来。”
黎纵扬声一喝：“技术组！赶紧检查！”
“第一次重试！”
哔哔哔……
“第二次重试！”
……
小蔡：“还是不行！”
余霆的手重新搭上键盘：“小蔡，把三号机给我切过来！”
余霆的手刚做过血管经脉的大手术，根本不能过度疲劳，他连个杯子都拿不稳，还这么长时间地做操纵键盘这种又精细又费劲的活儿，黎纵心疼得不得了，甚至有些后悔同意余霆这么干了。虽然这种想法很失职，但跟余霆的手比起来，王辛玄的命根本不值一提。
余霆试了很多办法都没把三号机连上，额头的汗也越来越密。余霆的手心缠着纱布，苍白的指尖迟钝地落在键盘上。那107个按键就像钉在黎纵的心上一样，余霆每敲一下，键针就往他心上扎一下。
余霆满头大汗，用口腔呼吸让他的嘴唇越发干燥和苍白。数据正在第七次尝试连接探测器，等待的空隙里，余霆终于松了一口气，却感觉那只替他擦汗的手也在发抖。
余霆缓缓抬起头……
“三号机光谱正在响应，连接成功！”
黎纵看着余霆冲他笑：“好了，现在就等王辛玄再打电话了。”
黎纵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是板着脸一点头。
“来来来！！来喝口水！！”葛新祖拿着瓶冰山矿泉水挤了进来，“赶紧给我嫂子喝两口……那个谁！走开点别挡风，空调扇的档位开大点！”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声突如其来的“嫂子”指的是何人，只见向姗接过了矿泉水，又递给了侯小五，辗转三个人之手被递到黎纵手上，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亲手喂余霆喝了下去。
周围的人多事有些神经错乱，但老天爷存心不让他们八卦事情的原委，探测区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报警声。
“滴滴滴滴滴——————”
技术组：“来了！”
探测器再一次测到来自大山深处的信号。
仅仅十三秒，警报声便戛然而止。
短暂的等待后，技术组长重重地敲下了传送键：“波段切过去了，在二号机和三号机。”
“收到，正在计算波频和波长的数据！”小蔡兴奋地直接蹬开了椅子，手指在键盘上晃出虚影，“有结果了！”
“数据切到我屏幕上。”余霆转头看黎纵，“给我纸笔。”
黎纵反手扒了一下向姗：”纸笔！”
向姗立马向变魔术一样掏出了笔记本和圆珠笔。
余霆颤抖的手握住笔杆，飞快地写下了一串连着一串的公式，各种数字，符号，英文满纸乱飞，看得围观众人好一阵瞠目结舌。
“有了！”余霆停下笔，重新拿起鼠标，将计算出的坐标数据代入地图，“初步计算，信号源的位置在五号探测器以北外12—15km的位置。”
小蔡对大山的地貌很熟，立马就说出了地名：“那是水峡区，有一条很宽的浅水河，但那个地方正是深水区！”
高琳沉默地看了半天，忽然问：“能不能把范围再收窄一点？”
“可以。”余霆点头，“但是这要用一套别的公式和计算系统，我需要时间。”
黎纵担忧地弯下腰，在他耳侧询问：“你撑得住吗？”
余霆闭了闭眼，点了下头：“我没问题，放心。”
黎纵犹疑了一下，哑声道：“行吧，那我们一边出发，一边等你消息。”
“嗯。”余霆点点头。
侯小五耳尖，立马按下对讲机：“行动队楼下集合！准备行动！”
围在屋子里的特警闪电般地跟着侯小五和高琳冲了出去。
黎纵直起身，脊梁挺拔：“向姗把卫星电话给我！”
“在这儿，头儿！”
“你先下去准备，五分钟后出发！”
“是！”
一阵流星赶月的脚步声疾驰而去……黎纵把电话塞进余霆左手：“一定要接我的电话，别让我分心。”
余霆眨了眨眼：“知道。你小心一点。”
黎纵嗯了一声，转身阔步冲下楼。

第54章 恶灵退散
小蔡重新清理了系统，按照余霆的指示安装了全新的程序。病房位于三楼，在卫生站大门的正上方，楼下的嘈杂声和犬吠声听得特别清楚，余霆甚至听到了葛新祖在楼下大喊：“——恶灵退散！”
余霆从轮椅上站起来，移动到窗边。卫生站门口已经成了警方的临时集中营，六辆漆黑的特警装载车停在门口，全副武装的特警带着警犬，训练有素地跳上车，黎纵已经换好了一身特警的黑色作战服，战术背心捆在他身上，剪裁考究的衣料包裹住挺拔结实的身材，让他的脊梁愈发高大笔挺。
余霆远远地望着他，他接过侯小五扔来的自动步枪，熟练地往脖子上一挎，抬头就看见了站在三楼窗台上的人。
黎纵站在阳光下，光影勾勒出身体的线条，深刻的五官在余霆的视线里闪闪发光，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两两对望了许久，俊美无俦黎支队长冲他抬起手，颇为洒脱地打了一个“做掉”的手势。
余霆忽然就笑了，然后黎纵一个转身跳入车厢，侯小五紧随其后拉上了车门，车队长驱而去。
……
今日的大山，阳光格外明媚，盘山公路像一条白色巨蟒，六辆特警装载车由南向北疾驰。
改装过的车几乎密不透光，青天白日下车厢内异常昏暗。行驶在最前面的冲锋车体积比其他车辆长了一半，车厢里一共九个人，由于犯罪分子可能是贩毒组织成员，或者非法雇佣兵，参与行动者尽是荷枪实弹。
向姗穿着防弹衣，坐在前排副驾，熟练地操作着一排复杂的仪器，昏暗的车厢被仪器蓝白交错的闪灯照得蒙蒙亮。忽然，她转过头冲黎纵亮出了小液晶屏：“头儿，余师兄刚传来的。”
黎纵指节上的枪茧擦过95式的保险杆，扫了一眼屏幕上的3D坐标图。
顶灯亮起，黎纵打破了车里的昏暗，他抬腕看看表，露指的作战手套的铁环在坚硬的铝合金板上“铿铿铿”地敲了几下：“大家看过来。”
一张地图在地上铺开，车身一阵摇晃，八颗脑袋同时凑了过来。
整个车厢里除了司机和向姗，一共有七个行动队员，全被黎纵从入定的状态中唤醒，围着地图凑成了一个圆。
候小五这人平时在黎纵面前聒噪得很，都是因为太熟的原因，只有穿上命令的外衣，黎纵才能在他面前有点官威。
黎纵的手指在水峡区水瀑上游一带画了个圈，候小五伸长手结果向姗递过来的电子地图：“这里是一片原生湿树林，那狗日的怎么钻那里边去了？”
高琳看着地图，清秀干练的眉角一蹙：“这片湿树林挨着水源，常年阳光直射，活脱脱的一片干藻泽，树林里全是火蚂蚁和干蚂蟥，王辛玄怎么会去那儿？”
黎纵嗯了一声：“这是余霆计算了三次之后得出的坐标，这片湿树林的面积很广，王辛玄不可能短时间走得出去，不会有错。”
“这狗日的还挺鸡贼，他八成就是猜我们觉得他不会去那儿。”候小五将坐标中心的地势放大，指着图中闪烁的红点，“这是我们目前的位置，离余师兄计算的坐标中心还剩5.2km。”
地图是显示的卫星扫描图像，放大后的实景也十分清晰，湿树林整体环境还算干燥，但地面被一种叫“趴地虎”的绿藤丛生覆盖，树干几乎被苔藓类完全包裹，隐约还能看到树干上的软体动物，个头肥硕，每只都有打火机大小。
这样的作战环境实在恶劣，黎纵考虑到与百景县警员是首次协作，气氛不能过于紧张，他收起了严肃的腔调，换上了缓和一些的语气：“我们是第一小组，会在下一个山道口下车，徒步从西南的这片林子穿过去，”黎纵将地图调整成鸟瞰模式，“坐标中心在这里，代号红心圈，范围是直径四百米，六个组会从六个方向朝红心圈包抄，我们的线路是这一条。”
候小五顿时卧槽了一声：“这不是警犬被枪杀的那个山沟？果然啊，最危险的路还得咱们自己上，哎呀这离开綝州了都还得干这送命的活儿。”
黎纵想尽量让气氛闲散一些，结果着二愣子一句话就在纸窗户上捅了一个窟窿，其余四个特警队员看起来年纪都不大，心理承受能力不知道好不好。
黎纵也没理他，候小五发现黎纵在找什么趁手的东西时，条件反射地狗爬着绕过了高琳，躲得远远地：“我错了哥，瞧我这张臭嘴！”
黎纵神色冷峻：“你也是特警部队出来的老将，在自己后辈面前也好意思熄火？王辛玄是咱们綝州禁毒的通缉犯，你忍心让前来帮忙的战友提着脑袋给你探路？”他忽然加强语气，“一会儿你来做抓捕手，做本队的副指挥，我一旦脱队或者丧失指挥能力，你得保证他们全身而退。”
侯小五挺胸：“明白！咱们一共八人下车吗？”
“原定是八人，现在改成七人，向姗留在车上。”
“为什么？”向姗立即嚷起来。
“我有别的事让你去做。”黎纵头也不回，“我需要你在我们下车之后换乘六组的车，去水峡最下方的渡口，调几艘快艇上来驰援水路。”
向姗疑惑：“快艇？”
“对，”黎纵点点头，“届时我们在红心圈成功抓获王辛玄之后，押送他走山路很容易遭到二次伏击，王辛玄身上有重要线索，绝对不能让他死，最快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水路。”
候小五一脸狐疑：“可是水峡尽头连接的是下游的大瀑布，水路只能往回走，那不又回大山里去了吗？”
黎纵知道候小五的意思，但并没有改变主意：“我们就是要将他带回沸水塘。”
高琳跟上了黎纵的步伐：“不错，如今大山里随时会有埋伏，我们贸然送嫌疑人出山风险实在太大，万一王辛玄在途中被灭口就功亏一篑了，不如就把他暂时关押在沸水塘先行审问，再联络綝州那边派人来押解。”
候小五还想抵抗：“那我们綝州那边来人了就不会被伏击了？”
高琳顿时闭嘴了。
黎纵状似无意地检查着战术背心里的装备，瑞士军刀在他手里被拉得咔咔作响，声线一下子沉得发蒙：“只要他张嘴了，我管他死不死。”
候小五秒懂了，乖乖闭上了嘴。
车子在连续转弯且陡峭的山路上行驶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住了。
黎纵弓着身第一个穿过车厢跳下车，其余五辆车呼啸着从路中间驰过，黎纵站在混凝土公路边缘，扫视了周遭的密林。
一抬头只看见碗口大个天，四周全是巍峨的山峰，公路旁是一道深约七八米的山沟，干涸的山涧露出了皴裂的河床，密密麻麻的碎石被糊满了灰色的土浆，被阳光暴晒干裂得像一张蜿蜒巨大的蛇皮。
“黎队长！”高琳身材高挑，穿着一身沉重的特警装备从车厢后跳了下来，动作干净利落。
她阔步走到黎纵身边，乌黑的马尾被风一吹，发丝散在了肩头：“从山涧下方爬上去就是村民们说的高树林，也就是乱葬岗，穿过乱葬岗再往红心圈方向走不到一里地，就是警犬被枪杀的地方……你干什么？”她说着忽然一个转头。
侯小五站在高琳的身后，一脸受到了惊吓：“你背上黏着这个东西，我寻思着给你撕下来。”
高琳瞥了一眼侯小五手里的字条，上面赫然用红色油性笔写着“——恶灵退散”。
高琳眉头一皱，没好气地揉成一团就要扔，黎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给我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高琳嘴上这么说，还是任由黎纵把纸团拿过去了。
这字确实写得不咋样，但格外眼熟，他忽然想起临走前某个阔少爷，好像是鬼鬼祟祟地围着高琳打转来着。
黎纵哼笑一声。
高琳立刻：“您笑什么？”
黎纵叹了口气，重新把纸揉成团，塞回高琳手心里：“可能是某个有心人知道你要进乱葬岗，怕你被邪祟缠上。你就带着吧，兴许有点用。”
他不说还好，一说高琳浑身毛孔都在抒发着：真晦气。她一把将纸团扔进了山沟里，在衣服上一顿擦手，就像那不是辟邪用的，而是招邪的玩意儿。
“走了！”
黎纵望了一眼群山，一声令下，率先滑下了山涧。
……
三公里的山路不比三公里的泊油路，山道弯弯绕绕，崎岖不平，一行七人带着两只警犬从茂密的山林中横穿而过，一路走到了之前警犬被枪杀的山沟一带，中途可疑分子没发现，倒是把这片山里的蚊子给喂饱了。
黎纵站在三米高的小断崖下，脚边就是一座矮小坟墓，坟头上还有简易的墓碑，字儿已经看不清了，估计有些年头了。
黎纵抬头看天，只看到一片遮天蔽日的绿荫，稀稀疏疏的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有些刺眼，黎纵不自觉地皱眉。
“头儿！”侯小五带着警犬黑八，从一片齐膝高的杂草丛里跑过来。
黎纵往迎面而来的警犬头上薅了两把，掏出了半根火腿肠，塞到了它嘴里：“什么情况？”
侯小五拍掉了粘在身上的菟丝子，朝身后一指：“前方的山体有一部分被雨水冲塌了，我们估计还得往上走绕行一公里。”
在山路上多走一公里可不是好事，这意味着偏离计划的路线，延长和大队人马汇合的时间。
“没事，我们过不了那帮毒老鼠也一样过不了。”黎纵转身，一步跨上了半米高的土坎，朝高琳他们所在的坡道口走去。
侯小五踢开了脚下腐烂的半截树桩，身手敏捷的跟了上去：“那我带两个组员先去上边探探路。”
黎纵：“小心点。”
草丛又是一阵窸窸窣窣，侯小五带着黑八迅速爬上了一条被山茶树夹道的小斜沟。
不远处，高琳正坐在一棵笔直的白杨树下，拿着指南针对照着地图，未沾脂粉的额头隐约带着汗水，大概是用手指擦过的原因，脸上留下了几条不深不浅的纹路，看着却有种野性的美。
黎纵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面摸出了军用小水壶，上前：“喝口水？”
高琳看着忽然递到眼前的水壶，犹豫了一秒才接：“谢了。”
黎纵毫不客气地“嗯”了一声，坐在了两米外的岩石上。
高琳仰头喝了两口，余光一直在瞟黎纵。
她以为黎纵是要跟自己搭话，可是黎纵显然没那个打算，兀自摸出了卫星电话，然后放到了耳边，大概等了十几秒，那张原本刻板冷静的脸，瞬间如冰雪初融：“喂，你在休息吗？”
电话那头，余霆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传来：“在，剩下的工作小蔡能完成。”
“那就好。”黎纵用嘴咬着紧紧了小臂上的纱布线，“我让葛新祖用天麻给你炖了鸽子汤，你喝没？”
“喝了。”电话那头轻叹了一声，“你呢？行动顺利吗？”
“你怎么不先关心我？一上来就问行动。”
黎纵这个娇撒得不瘟不火，余霆的声音也云淡风轻：“看来你挺好的，挂了。”
“哎等等！”黎纵失笑，“你就没别的什么话跟我说？”
“什么话？小心一点？小命最重要？还是千万不要有事？”

第55章 家务事
高琳全程都在关注黎纵的这通电话，看着他腻腻歪歪、恋恋不舍地掐了通话。
“您是在跟谁通电话？”
黎纵接住了迎面飞来的水壶，笑笑没说话。
高琳继续道：“是余警官吧？没想到传闻中神鬼莫近的綝州禁毒第一支队长还有这么柔情的一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跟余警官是什么特殊关系。”
黎纵一撩眉，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蠕动了个来回：“我跟他什么关系？只要他一点头咱俩就有关系。”
“那你们一定很熟，”高琳将地形图对折收进口袋：“听说余警官是因为在禁毒工作中犯了重大错误，才被下调到沸水塘，这件事是真的吗？”
黎纵摇了摇水壶，状似不经意：“为什么问这个？”
高琳：“我只是好奇，綝州作为省会城市，公安系统内纲纪一向格外严明，既然是重大过失，为什么不直接停职查办？”
黎纵：“他是被冤枉的。”
高琳是个经验老练的刑警，最擅长把肯定句说成问句，语气也生硬得有些冰冷：“您是觉得他舍命抓捕王辛玄就足以澄清自己了？”
黎纵终于正眼看她：“这还不能吗？”
高琳直视他的眼睛，继续提问：“他要是真想澄清，为什么还让王辛玄逃走？”
黎纵嘴角一勾：“这个怪我，没给您交代清楚，让王辛玄逃了的人是我，当时余霆受了重伤，浑身都在淌血，我只能先救他。”
高琳更不理解了，作为一名人名警察，有时候生命并不是最重要的：“一线刑警不就是应该随时准备牺牲吗？”
“是。”黎纵不假思索，“一线刑警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但不能放弃战友。”
“那您觉得王辛玄会在红心圈吗？”
黎纵有种做访谈节目的感觉了，高琳的问题很尖锐，黎纵觉得颇有意思，沉吟了片刻，反问她：“您这是怀疑余霆的判断？还是怀疑我的判断？”
高琳不做正面回答：“红心圈是一片湿树林，地上树上全是指头大小的干蚂蟥，王辛玄浑身都是伤，一不小心就被蚂蟥吸干，他为什么去那儿？这么大一片大山，他随便藏个地方我们都不一定能找到。”
黎纵点了点头，微笑道：“您既然有疑问出发前为什么不提出来？”
高琳一下子语塞了，像是吃了憋，低着头想了又想，最后冒出一句：“我们百景警方只是协助抓捕，綝州公安的家务事不便多嘴。”
“是啊，您也说了，这是綝州公安的家务事。”黎纵拧上瓶盖，慢吞吞地站起身，“我黎纵作为赛神仙案的负责人，以及本次行动的指挥，我代表綝州公安信任余霆的一切判断。”
高琳拧了拧眉心：“行吧，反正我也……”
砰砰砰砰——
一串枪响彻山林，警犬黑八的吼叫声随即传来。
凌乱的枪声不断炸响，十米外的特警队员立马端起了枪口，警犬雷诺吼叫着冲上了斜坡，往侯小五他们的方向奔去。
黎纵两步跳上高坎，迅猛得犹如脱膛的子弹，追着雷诺冲上斜坡。
高琳拉枪上膛：“跟上！！”
两名特警队员迅速跟上，一头扎入密林深处。
……
枪弹穿林而过，击穿树木。
侯小五闪身躲到一棵树后，步枪子弹直接打穿树干，子弹从他的耳侧擦过，他迅速回身摆枪，往子弹飞来的方向“突突突突突”就是一阵扫射。
高琳冲上坡，飞身起跳，从后面将按住陈诚的毒贩踢飞出去，“砰砰砰砰”地朝着那人四肢各开一枪。
枪声从林子四周不断乍响，回荡不绝，黎纵从矮坡下一跃而出，两名趴在草丛里扣板机的毒贩还来不及回头，就被黎纵几枪废了手脚，痛苦的哀嚎顿时响彻整片山林。
侯小五一枪打出，被击中的人惨叫一声，被扑上去的黑八咬住了喉咙，撕扯着滚下山坡，忽然，一旁草丛里忽然冒出一人，侯小五猛地一回头，直直的对上黑洞洞的枪口。
“砰————”
枪声在耳侧乍响，持枪的人还未扣下板机就已经先被爆头，从侯小五面前扑通倒地。
侯小五：“头儿！？”
黎纵从半人高的草丛里面飞扑而出，凌空扣下板机，枪声炸裂，在落地之前接连击中了两人。
侯小五迅速滚进草丛里隐蔽起来：：“头儿你又救我一命啊！”
黎纵：“别废话——小心！”
忽然五六个黑色的块状物体，凌空飞来，掉在了一众人脚下。
一颗地雷不偏不倚掉在了侯小五的嘴皮边上，侯小五“妈呀”一声抓起地雷就往远处扔，整巧扔在了冲过来的高琳脚下，被她结结实实踩了一脚。
“高琳！！黎纵失声大吼。
高琳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脚下不敢挪动半寸，眼睁睁地杵在原地，看着黎纵冲过来。
黎纵几乎是扑着高琳，一起坠下了两米深的断崖，一阵天旋地转地颠簸之后，高琳睁开了死死闭着的眼睛，才发现自己被黎纵紧紧地护在怀里。
高琳被黎纵整个护在身下，声音失控地从喉咙钻出来：“黎队长？？？”
黎纵的头在凸起的岩石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很久才缓过来，四周的荆棘和草叶割破皮肤，黎纵脸上都划出深壑的血痕。
意想之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反倒是一阵滚滚的浓烟迅速在树林里膨胀开去。
“艹！”
“是烟幕弹！”
“小心暗枪！！”
“注意隐蔽！！”
黎纵从高琳身上翻下来，仰躺在荒草坑里，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
高琳转头看着黎纵的侧脸，满眼的惊恐仍未散去：“黎队长……你没事吧？”
黎纵闭着眼，摇了摇头。
“幸好是烟幕弹，不然你和我都粉身碎骨了。”高琳声音都变调了，“谁让你救我了！”
“本能反应。”黎纵调整好呼吸，一个翻身起来，爬上土坑，趴在坑口望上面窥望。只见三个人影从一旁的大树后面窜了出来。
“妈的想跑！！”侯小五奋身而起，揪住其中一人，一套铲腿加冲拳，雷诺扑上去一阵撕咬，一人一狗将人当场活捉。
另外一边，一双血淋淋的脚在烟雾中慌乱逃窜，正巧落在黎纵眼前。
黎纵当即一个鬼拉脚，振身跃出土坑，劈手一带，一记弹腿，惊恐万状的毒贩惨叫着被一个扎实的过肩摔几米远，两名特警旋即扑来，一左一右迅速将人彻底制服。
“还他妈有一个！！”侯小五纵身便要去追逃跑那个，黎纵一把抓住他：“不要追，小心有埋伏！”
侯小五猝不及防猛吸进了一口浓烟，发出呛咳，口腔里满是化学制品的味，挣扎着咽了口口水：“艹！什么味儿？”
远处特警大喊：“雷诺黑八回来！”
警犬追了出去，特警一声口哨，两条黑影在烟雾中一个急转，掉头跑了回来。
黎纵环视四周，七八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林子里，死的已经不动了，没死的还在哀嚎。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阔步走回土坑边，朝高琳伸出了手：“上来！”
黎纵的五官硬朗，就像用工笔精心描绘出来的人像，脸型五官都标致得令人震撼，即使带着斑斑血迹，依旧俊得摄人心魄。
高琳盯着他看了许久，迟钝地握住了那双粗糙却宽厚炽热的大手。
黎纵将高琳拉上来，转头就把人扔在了一边：“有没有人受伤？”
“有。”陈诚捂着淌血的手臂，“我的手可能断了。”
黎纵：“赶紧给他找个树枝固定一下！”
“我来！”
“不要走远！”
“是！”
……
林中的烟雾正在渐渐散开，众人移动到了利于隐蔽的小土丘后边，两只警犬开始不安地咕咕直叫，原地打转。
侯小五：“它们咕咕什么？”
“他们的嗅觉被干扰了。”黎纵手臂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纱布里面浸出来，“刚才的烟幕弹里含有硫化氢，那玩意儿吸入0.01％就会影响嗅觉，他们早知道警方会带警犬。”
“艹！”侯小五踹了一脚空气，颧骨上子弹擦伤的伤口已经被高温烫黑了。
高琳看着黎纵渗血的胳膊：“黎队长你的手……”
“不要紧。”黎纵看了一眼远处横七竖八堆在一起的人，“陈诚。”
“在。”陈诚的手已经固定好了，坐在一旁的土堆上。
黎纵：“立刻打电话叫支援，高队陪你留下来等看守，其余人跟我走！”
高琳立即反抗：“我是行动副指挥，我不能留下！”
黎纵耐心道：“高队长，您也看到了，这帮人穷凶极恶，而且人数不少，您是这次联合执法的第二指挥，所以……”
“所以我必须在一线！”高琳不容置喙地看着他，眼神坚定，“如果您在前线牺牲或是失去作战能力，我必须立刻接替您实行指挥！”
她完全不给黎纵回嘴的机会：“这是程序！亮仔，你留下来陪陈诚等支援！”
黎纵闭眼，揉了揉眉心。
侯小五一个人牵着两条狗：“那警犬还带吗？”
“带。”黎纵道，“他们都是优秀的扑咬犬，鼻子不灵了，耳朵还灵。”
“砰——”“砰——”“砰——”
三声断裂开的巨响震彻云霄，连脚下的山脉都在隐隐震颤。
这次真的是地雷！
轰天巨响几乎炸裂了所有人的头皮。
“汪汪汪汪——”警犬当即狂叫起来。
侯小五听声辨位：“是红心圈方向！”
糟了！一定是他们在这里被拖住的时间太长，其他队伍已经抵达红心圈，双方已经开始交火了。
黎纵挤开高琳，再次冲在了第一个：“跟上！速度快！！”
侯小五：“雷诺黑八！上！”
“汪汪汪汪……”
“快快快！！”
“十二点方向！”
……

第56章 追击
红心圈地带紧挨着运河，树林四周的草丛里被预兆先埋上了一圈地雷，悬空的尼龙丝隐藏在杂草丛中，穿连着数十米内的好几个地雷，一旦受到外力的牵绊就会拉扯地雷的锁环，成片引爆。
数十条警犬飞快扎入草丛，迅猛如林间幽魅，以地势极低、速度极快的优势横扫和雷区，顿时，爆炸声接连响起，震彻天地，炸起漫天的泥土碎石，警犬穿越雷区，冲出尘暴，不断撞破引线，引爆了半片山头的地雷。
“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
“砰砰砰砰砰————”
警犬入林，如索命的野兽般扑向敌人，分散隐蔽在树丛深处的毒贩无所遁形，枪声轰然乍响，二十多个毒贩的藏匿处顷刻间暴露在特警的准星下。
枪声如密雨灌溉林，惨叫声起此彼伏，特警队从各片山头窜下，如入丛野兽，黑色的身影穿梭在林间。二队队长阿杰一步跨过被击中小腿的队友，冲入枪林弹雨中。
黎纵一行刚赶到，就被爆炸中炸上天的土层迎头拍翻在地，如活埋般浇了个严严实实，感觉整个地面都往下塌陷了一尺。
黎纵第一个撑开土层，一把将离自己最近的一名特警拎了出来，特警一阵天旋地转还没回过神来，掐着脖子就是一阵呛咳。
黎纵冲身上前，一颗子弹砰地打在耳侧的树干上，黎纵立即闪身躲到树后：“是散弹枪！三点钟方向！”
侯小五迅速匍匐下身，在湿滑的青苔上快速移动，靠着一块大石头，架起枪就是一阵“突突突突”地扫射。
“啊——”惨叫声传来，敌方枪手毙命。黎纵当即一个冲身下跳，飞跃了三个坡坎，就地缓冲扎进草丛，身法之快，横空飞过的几枚子弹也没打中他。
“砰砰砰砰砰——”
头顶是是炸裂耳膜的枪声，无线电耳麦里是更多复杂的声音——
“西南200m地雷已排除，发现目标人物十人以上……”
“五队有伤亡，目标四人往红心圈方向逃窜！！！”
“瞭望手发现目标！！”
“发现目标王辛玄！！”
“目标位置红心圈西北角，坐标9，4 ！！”
……
王辛玄三个字在黎纵紧绷的神经里炸开，与耳侧的枪响混成一片。
“嗷嗷嗷——”警犬中枪的哀嚎就在不足十米的地方。
黎纵倏地翻身，借着掩护朝子弹打来的方向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
硝烟从枪口溢出，黎纵浑身裹满了青苔的黏液，混杂着泥土，像一只穿梭在从林间的迅猛龙，他遁身来到了被击毙的毒贩身边，一个滚身，捞起沾着脑浆的枪，左右开弓，两把四公斤重的机枪在他的臂弯中仿佛没有重量——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黎纵一步跨过被打中腿部倒地的队友，双手黏在扳机上，顿时一阵密如鼓点的连续枪响将整片战场的招摇推向顶峰，毒贩在特警队的多面夹击下莽荒逃窜，林间树木砰砰砰的乱响，被交错纵横的子弹打得树皮乱飞。
“别让他们逃了！！”
“追——”
“呼叫三队四队！！西南位置有五名歹徒朝你们那边去了！！”
“重复！！西南位置朝三队四队位置去了！！”
“三队收到！东南位置的两名歹徒也往中心位置去了！”
高琳的战术背心也脏得面目全非，脸上还沾了血渍，但看她动作敏捷的程度，那些血显然不是她的，她带着一队从横呈的尸体上跨过来：“瞭望组？？！现在什么情况？？”
红心圈另外一头的枪声仍在继续，耳麦里的干扰声几乎淹没人声：“瞭望组有！现在所有方向的歹徒都在变红心圈的中心点逃窜，人数十二……十三人！！有五名歹徒带着王辛玄正从西南位置往中心移动！！”
西南位置？？
不就是黎纵他们现在的方位！！
黎纵扔掉了打空的走私枪，按下耳麦：“各队注意，目标在往红心圈中心聚拢，注意六面包抄！！”
“注意分散！！”侯小五率先跳下土壁，“注意掩护，说不定还有没断气儿的藏在附近！！”
黎纵垫后，看着浑身狼狈的特警队将伤员背在背上：“瞭望组！！给伤员找一条去运河边的安全路线，4490，8872，你们护送伤员上快艇，其他人跟上队伍！！”
“是！！”
黎纵转身正在迈开步伐，忽然感觉一股热流淌过后颈，抬手一摸——一只吸足了血的蚂蟥被应声拍碎，爆了黎纵一手的血浆。
高琳刚要迈步追上队伍，余光瞥到黎纵的满脖子是血，但在她开口之前，另一名特警也看到了：“黎队……”
“没事！”黎纵扔掉蚂蟥的尸体，阔步冲入了林中。
湿树林的环境十分恶劣，脚下是湿滑的苔藓植物，头顶是嗜血的蚂蟥，经过刚才的一轮激烈的枪战，每个人身上都已经是一片狼藉，黏液裹着泥土，浑身腥臭不知是蚂蟥的血还是人血。
“小心——！！”
忽然一声急吼，所有人放反性地匍匐下去。
“砰砰砰砰砰砰砰——”
霎时间，枪声连珠而来，侯小五冲在最前面，飞身躲过两颗飞弹扑进了草丛，摔进积水坑里压爆了一堆蚂蟥，有几只顺势就掉进了他的衣领里。
“卧槽卧槽卧槽！！！”他躺在地上一阵疯狂抖动，蚂蟥没抖出来，倒是以一个怪异奇特的角度，看见从远处左前方大概三十米的位置，有几个人影一闪而过，没入了斜坡下：“发现王辛玄！我的九点钟方向！！”
黎纵应声冲出，两声枪响在远处炸裂，子弹与黎纵擦身而过，击中了黎纵身后的特警，子弹隔着防弹衣瞬间打断了两根肋骨。
黎纵：“小心隐蔽！散开！！”
特警犹如离弦的箭，四散分开，猛速追击，黎纵疾风闪电穿过积水地，纵身从山坡上跃下。
窜逃的共有五人，被警方的子弹逼得四分五散，胡乱扣动扳机就是一阵无差别扫射，有个倒霉蛋惨叫一声，不知是不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枪子下。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乱弹之下，高琳落单，被步枪的子弹逼到了土丘边，一个转头，就看到土丘下的茶树丛边藏着人，那个人并没有发现她。
她反手扣动扳机——
“嗒嗒……”枪膛传出空响。
没子弹了！
底下的人被空响惊动，猛然抬头，高琳想也没想一个飞扑扑了下去，抱着持枪械的歹徒滚了几圈，说时迟那时快，黎纵跃下土丘就看到高琳掐着歹徒的脖子，满脸涨红的歹徒正端着枪口对着高琳。
“小心！！”黎纵一个箭步上前，撞开高琳，歹徒反手将枪口调转过来，黎纵撤步一晃，肩膀顶住对方的心窝，不要命地抓住了持枪的手，奋力抬高枪口——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嗒嗒嗒——”
一阵紧锣密鼓般的鸣枪，直到所有的子弹耗尽，黎纵才一个凶狠的过肩摔将人砸在一边的岩石上，脑袋顿时开了瓢。
红心圈中心点已经不足200米，另一边的枪声震天，警犬狂吠不止。黎纵一把拉住高琳，三步冲出了茶丛：“跟上！动作快！！！”
特警的身影飞快掠过草丛，风驰电掣地追着逃窜的两个人影穿过草丛，直逼红心圈儿。
那两个人里有一个瘸了腿的，那人就是王辛玄，他就是化成灰黎纵也认得。

第57章 恨意
王辛玄腿上的伤严重影响他的活动，被杀手不顾死活地拖拽着，在茂密的草丛树丛里疯狂逃窜，山林间再也闻不到树木的清香，只剩浓浓的硝烟味，每迈出一步都是跟死亡擦身。
独眼龙是这帮杀手的头儿，他的枪口现在就抵在王辛玄的太阳穴上，躲在一块一人多高的土丘后面，四周的枪声震响不绝，不断有子弹打在身后的土丘上。
“再动老子一枪崩了你！！”独眼龙恶狠狠地用枪口戳着王辛玄的太阳穴。
王辛玄的脸色惨白无人色，腿上的伤口用破布和树藤栓着，血水已经浸透了布料，几日的逃亡让他瘦得颧骨突出，面对杀手的威胁，他眼神冰冷得可怕：“哼！”
“你他妈的！”
王辛玄虚弱地冷笑，枯树皮一样的乌嘴唇动了动：“何国志这个绝子绝孙的混蛋……他妈的能这么对我，一样能这么对你！”
“妈的给老子闭嘴！”独眼龙咆哮起来，恨不得用枪口直接戳穿这个亡命徒的脑袋，可是他不能，因为他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警方的目的是要活捉王辛玄，也许最后关头王辛玄能用作跟警方交换生路的筹码。
火力从后方疾速逼近，朝土丘集中过来，独眼龙愤怒地吼叫一声，抓着王辛玄不要命地扑向了足足一丈高的断崖。
侯小五：“一队二队，火力掩护！”
断崖下就是红心圈的中心点范围，四面八方的枪声如暴雨般密集，不断朝中心收拢过来。被另一队追赶的杀手迎面冲进了黎纵他们的火力圈，顿时被打成了马蜂窝。
从四周聚拢而来的不止各特战队，还有杀手和毒贩，光听这震天动地的枪声就知道对方人数仍然不少。黎纵从土丘后边窜出，跳下悬崖，就地滚了两圈，撑地起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颗子弹从他的脚边擦过，在石头上擦出一闪而过的火星。
侯小五掩护黎纵往红心圈深处冲了几十米，枪口六亲不认地扫射了一圈，迅速闪进了一棵2米粗的大梧桐树后，以极度专业的手法，在三秒内换了一串弹夹，冲身入林，继续大开大合地一顿射击，带着人杀进了红心圈。
黎纵已经率先冲进了核心地带，这里是一片没过脚踝的浅水泽，由于水面漂满枯树叶，乍一眼跟陆地差不多，半人高的草丛稀稀拉拉，黎纵如林间猎豹，冲进草泽。
忽然，一个人影丛侧面猛地扑上来，黎纵被整个扑倒在地。
水星四溅，水声哗啦。
远距离作战的枪械在此时变成了摆设，黎纵迅速提膝翻身，躲过了一把明晃晃的刺刀，独眼龙神经质地咆哮着，招招下死手地攻过来跟黎纵扭打在一起。
周遭四野的枪声逼近，黎纵以绝对地优势占据上风，黎纵脚下云步一旋，踢起水花打在独眼龙的脸上。泥水钻进眼眶，独眼龙踉跄了几步，黎纵凌空起跳，一记飞踢，落地夺下对方的刀，翻手便刺，一刀穿喉，刀口横拉，破裂的大动脉瞬间喷出鲜红的喷泉。
黎纵握着滴血的刺刀，笔挺地站在芦苇泽中，随着胸膛的起伏调整了下呼吸。
王辛玄瘫在不远处的水泊里，正试图扒开挡住视线的芦苇钻出来。
黎纵浑身被鲜血浇了个遍，听见响动猛地转过身来，活像个嗜血的高大怪物，冲着蠕动的芦苇堆举起了枪口。
“…是我！”芦苇丛里的男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黎纵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浑身的肌肉紧绷成了遒劲的弧度。
王辛玄半个人都泡在酸臭的水中，半张脸都糊满了血：“别杀我。”
黎纵微微压下枪口，眼神如冷萃的冰。
王辛玄眼下已经狼狈不堪，但那双属于亡命徒的眼睛依然凶光毕露，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仍在负隅顽抗的猎食者。
周围的枪声已经逐渐停歇，警方人员的声音从远处河岸边传来，犬吠也渐渐消停。黎纵收起枪口，阔步走上前，单手拽住王辛玄的后领，将人从芦苇泽里拖了出来，像拖着个废品垃圾袋一样朝河岸边走去。
河岸朝，最后一名毒贩被四名特警围攻，侯小五抬腿就是一个3米跨栏，从半人高的茶树丛里跳出来，一脚将人踹飞了几米，又“砰”地给那人持刀的右手补了一枪：“拷起来！！”
他一转头就看到满身是血的黎纵，脸上的锐气一下子化成了惊恐：“头儿！！”
不只是侯小五，周遭的人看到黎纵的架势都吓了一跳，但也很快都从黎纵稳健的步伐里看出了他安然无恙。
“黎队长？”高琳的手臂被子弹擦伤，正在接受包扎。
黎纵从她的眼前经过，面无表情地把步枪扔给了迎面跑来的侯小五，径直拖着王辛玄走到河边，一把将人扔进河。
烈日当空，水花扑腾着溅开，折射出成片刺眼的金光。
王辛玄在水中呛了几口水，好不容易把脑袋伸出水面，又被一只手揪住头发按进水里，直到快窒息了才被拎起来喘口气，然后又被狠狠地摁进水里。
岸上一票人冲到河边就停住了脚，眼睁睁地看着水下的两个人。黎纵全程没什么表情，要不是他折磨王辛玄的时间过于长，没人能看出他的情绪。
王辛玄一次次被拎起来，又一次次地被按下去，这样反复了数十次，在所有人都觉得王辛玄可能会死于肺进水的时候，黎纵终于将人扔上了岸。
特警人员立马围了上去，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王辛玄的脑袋，王辛玄在枪口下咳得昏天黑地，积水一股接着一股从喉咙中吐出来。
黎纵身上的血也冲得差不多了，但腰侧的血也渗得更快了。
侯小五：“头儿你受伤了？”
黎纵眉头一皱，低头看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左腰被刺了一刀，刀刃没有穿过肌肉，伤势不重。
高琳抓起一根布条正准备上前，就看到黎纵麻溜地解下手臂上的绷带，往腰上缠了一圈：“没事，把他给我绑起来。”
侯小五立马把王辛玄拎起来，绑在了树上。
众目睽睽下，黎纵扯开了王辛玄胸前地衣裳，瑞士军刀直接划破了他捆在最里层的背心，刀尖抵在了右边肩窝的位置，王辛玄顿时浑身一颤：“我已经投降了……警察也要杀人吗？”
黎纵冷声道：“记得那一刀刺在哪儿吗？”
“！！”王辛玄死死地盯着黎纵的眼睛，一股寒意猛然从尾椎骨直冲头皮。
这个警察的眼神很锋利，很平静，如钢铁般冰冷，仿佛有一层坚冰，将某种嗜血般的恨意压在了眼底。
王辛玄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胆寒地笑了一声：“这么多人看着……你敢吗？”
黎纵的眼神极具压迫力，就那么短短的几秒，王辛玄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枪林弹雨已经过去，但黎纵身上的杀气却丝毫没有减退，所有的人都看出他的愤怒，却都不知道他这股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王辛玄一脸吃准了众目睽睽之下黎纵不敢拿他怎么样。
忽然，侯小五转过身去：“看不见看不见！我已经瞎了！”
随后高琳犹豫了一下，也转过身去，周遭的特警也跟着陆陆续续转了过去。
黎纵：“现在没人了。”
“黎纵你——啊！！！！！”王辛玄的惨叫声撕破喉咙。
黎纵提腕狠狠地一刀扎了下去，锋刃破开皮肉，白肉瞬间翻起，血从刀缝里滋了出来。
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黎纵忽然发力，足足十公分长刀刃全部没入王辛玄的肩窝。
王辛玄：“啊啊！！啊啊啊——”
随着匕首转动的角度和力道，王辛玄的惨叫一声盖过一声，在密林间回荡，惊得附近的警犬都开始骚动不安。
黎纵狠狠地转动刀柄，将整个伤口活活搅成了一个血窟窿，连血带沫地往外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辛玄惨叫听得周围所有人都冷汗直冒，高琳的眉头皱得快拧成一道枷锁了，紧紧地握起拳头，指甲盖都陷进了肉里。
可黎纵并没有打算就此停手，他阴沉着脸，连刀柄都插进肉里一节，鬼知道他是怎么忍住没割断王辛玄的喉咙的。
黎纵：“这一刀，我替他还给你。”
“！！！”王辛玄已经叫不出声了，黎纵也没想真的玩死他，就把那把刀留在了他身上堵住漏血的伤口，好让他的血流得慢些。
远处河面上传来引擎的轰鸣，声音由远及近。
五艘快艇划破平静的河道，翻起长长的白浪，向姗站在第一艘船头朝岸边拼命挥着警旗。
黎纵转身走向河岸：“拖回去给他治，别让他死了！”
侯小五：“拖上船去！”
高琳：“准备收队！先送伤员和警犬上船！”
日头已经偏西，河面反射着橘红色的霞光。快艇靠岸，向姗第一个跳下船，张着双臂朝黎纵飞奔而来。

第58章 过火
卫生站里，葛新祖赶走了病房里所有的人，拿了个望远镜站在窗口，伸长了脖子朝村口眺望，平均每分钟咂舌三次，抽气两次。反观余霆就冷静多了，他静静地坐在一号机前，看着屏幕上转动的光谱， 像是入定了一般。
忽然，楼下大门前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葛新祖忽然大叫：“回来了！！回来了！！”
余霆猛然回过神，楼下的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车引擎的轰鸣夹杂着人声物声，外面似乎乱成了一片。
“卧槽！连担架都用上了！”葛新祖几乎是原地一蹦，哧溜一声拔腿就跑，“嫂子别激动啊，你好好坐着我，下去看看情况！”
葛新祖冲到门口差点撞上进门的小护士长。
小护士一脸焦虑：“先生请不要胡乱冲撞，现在外面正乱着，好多伤员等着急救，你们最好不要乱跑。”
伤员？
余霆的手重重地掐住了扶手。
葛新祖：“黎纵呢？”
“啊？”
“就是黎队长啊，那么英俊那么潇洒的那个啊，他有没有受伤？”
小护士囫囵一想：“我…我没有下去参与急诊，下面都是綝州的医生护士在负责，我不是很清楚的，不过听说黎队长好像也受伤了……”
余霆一下站了起来：“他伤哪儿了？”
这是近一个钟头以来，余霆说的第一句话，他一直寡着个脸坐在那儿，葛新祖还以为他对黎纵的事情毫不在意。
余霆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严不严重？”
“他们在山里跟歹徒枪战的一场，很多人都受伤了，黎队长他……”小护士停顿了一下，“他好像是中枪了。”
葛新祖登时：“中枪？？？喂你这不好吓人的啊……”
余霆脑子嗡地一声，胸口顿时一片冰凉，迈开发虚的步子冲出了门。
葛新祖正急得跳脚，揪着小护士大呼小叫，只感觉耳后一阵风，一回头顿时惊叫着追上去：“嫂子？？嫂子！！！”
余霆的脚步晃得厉害，下楼梯途中两次差点摔倒，他那金胳膊金腿的，葛新祖也不敢上手扒拉他，连想扶他一把都心惊肉跳，只能像只跳脚的二哈一直跟着他团团转。
一楼所有空置的房间都变成了临时手术室，随便往哪间病房门口一站都能看到血淋淋的伤口，走廊到处都是打着绷带的人和白大褂。
走廊尽头，高琳的右手掌被纱布包成了一个拳头，坐在三号急诊室门口，面无表情地听着民警的汇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框上亮红的手术灯。
小蔡和向姗站在门边，背靠着墙，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忽然走廊那条传来了一个蛮横高昂的男声：“让开让开！别挡道！别挤着……李园你死哪儿去了，想不想干了！！”
这声音在场所有人都不陌生。
李园忙手慌脚地从大门口跑过来，给余霆开道，噌亮的皮鞋都已经脱皮开口了。
小蔡一抬鼻梁上的眼镜残骸，连忙迎上去：“余师兄您怎么……”
“他人呢？”余霆的尾音闷在胸腔里，抑制不住地发抖。
小蔡迟钝地指了指手术室的门：“黎队长他在里面。”
……
手术室里，候小五的胳膊已经缠上了绷带，裸露的胸膛上被蚂蟥咬了好几个大洞，护士正在给他清洗消毒。
侯小五衣服里的蚂蟥没有及时抖出来，有一只已经钻进皮下，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直往下掉，时不时还倒抽一口气。
“嘶～痒！”
“你不要再动了，”护士拿着镊子，额头上的汗珠不比他少，“刚刚我已经夹着它的尾巴了，现在你一动它又钻进去半截了。”
候小五呲了呲牙：“护士姐姐，你可得快点把它弄出来，别叫它把我给吸干了。”
护士：“你先不要动，忍着点。”
候小五忍着又痛又痒，咬住了领口。
吱呀一声，一名护士推门进来，外面嘈杂的声音从门缝里漏了进来。
黎纵躺在手术台上，由于还来不及清洗，脸上手上都还沾着血，医生正在给他腰腹的刀口做缝合。听见声音他忽然偏过头：“外面什么声儿啊？”
候小五一咧嘴，仰头靠着墙：“如果我的耳朵还没背，应该是余师兄来了。”
“他！”黎纵忽然翘起头，医生被他吓了一跳，“他怎么下来了，他那自己都跟个美人灯似的，瞎凑什么热闹，外边人那么多万一踩着他怎么办！”
候小五鼓着牛眼，看着绿油油的蚂蟥一点点从自己的皮肉里被拉出来，咬着牙道：“那他…肯定是担心你。”
黎纵打了局部麻醉，一脸轻松：“担心我？”
“难不成是我吗？”
“臭美吧你。”
余霆这家伙，嘴是硬得很，身体还是很诚实嘛。黎纵一方面担心余霆，一方面又情不自禁地沾沾自喜。
操刀的医生手一顿，视线从抖动的腹肌上移到黎纵的脸上：“黎队长，马上就结束了，您先忍着不要笑。”
黎纵这才稍微收敛一点，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喂，猴子，我有个想法。”
候小五看着黎纵带血的面庞，五官一皱。
……
候小五从里面打开手术室门时，余霆正被高琳拦在门口，见到门一开，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往里边挤。
候小五人高马大，手臂一张就拦住了整个门框，唯独把余霆放了进去，还反手带上了门。
高琳冷冷地看了一眼候小五缠着绷带的上半身：“请让开。”
候小五一愣，摇摇头：“不行，咱家头儿和余师兄有话要说，外人在不方便。”
高琳：“……”
葛新祖正要挤上前，就被抱着外套跑过来的向姗挤到了一边。
向姗上前把干净的衣服往候小五身上一披：“头儿他没事儿吧？”
“他可是两条腿自己走进去的，能有什么事？”
“那他怎么还不出来？”
候小五嘴角一吊：“先保密，你们等着瞧吧。”
葛新祖踮起脚朝里面眺望，恨不得把自己脖子拉成长颈鹿那么长：“这这这…这中了一枪怎么还能自己走进去？打头发丝上了？”
“中枪？”向姗扭头看他，“谁说头儿中枪了？”
“？？？”葛新祖的表情空白了一下，“不…不是中枪啊？”
……
一门之隔的手术室里，黎纵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绿色的无纺布，手术灯的冷光照得那张脸惨白如纸，衬得脸上的血迹愈发触目惊心。
余霆脚下一顿，机械地转动眼珠，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沉默不语的医生和护士，脸上仅剩的一丝血色唰一声褪得干干净净。
手术灯下，黎纵的眼睑微颤，艰难地煽动着胸膛，半个脑袋都被血糊满了，头发里全是半凝固的血块。
“黎纵？”余霆去摸他的脸，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黎纵，醒醒？”
黎纵微微撑开眼皮：“余……”
“黎纵！黎纵你睁开眼！”
“……”
“别开玩笑了！”余霆的喉咙在发抖，“医生？医生你们别站着啊，你们快救救他……”
医生和护士杵在原地一定不懂，余霆尾音瞬间的撕裂了：“你们怎么了？？你们救他啊！”
黎纵：“余霆……”
余霆的身体支撑不住弯腰站立的重量，只能滑跪在手术台前，捧着黎纵的脸想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明明自己还有些隐隐发烧，可胸口像是浸进了刺骨的冰水，冻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快结冰了：“黎纵别睡！你看看我！别睡过去……你们谁来想想办法！！”
一旁的医生竟然还后退了半步，把头埋得更低了。
黎纵艰难地喘息了两口，声如蚊蝇：“余霆……我要不行了……你……”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余霆的脑子里一片轰响，被自己的喊声震得耳膜发蒙，“黎纵？？黎纵你别闭眼！你别睡！求求你！”
黎纵似乎要说什么，一点点地抬起沾满血的手，余霆一把抓住他的手，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比黎纵更冰凉。黎纵的嘴一张，他立马凑近：“你说什么？你说了什么？我没有听到！黎纵我没有听到！”
黎纵在他耳边气若游丝地道：“没关系……反正早晚……都是这个结局，你……不要难过……”
余霆牙关打战，不停地摇头。
黎纵意识涣散：“好可惜，至死……你也不愿意…要我……”
“要！我要！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谢谢，”黎纵苍白地笑了，“谢…——咳咳咳，谢…谢你…安慰我……”
“不是！不是！！”余霆赤红的眼眶唰地涌上了水汽，“这不是安慰！你为了我来沸水塘我很开心！被你缠着我很开心！可是我的心很乱，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们明明……明明不该……对不起！黎纵你不要死，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真的什么都…都可以？那你要不要……跟我……”
“跟！我跟你！黎纵你别吓我！不能睡！我求你……——”余霆的声音戛然而止，张着嘴连气音都发不出来。
黎纵猛地翘起身：“余霆 ？？余霆你怎么了？？”
余霆一把揪住自己的衣襟，从黎纵面前一点点地滑下去。
黎纵：“医生！！医生！！”
突如其来的窒息令余霆苍白的皮肤一瞬间涨红，瞳孔急剧放大，通亮的眼珠如同鼓胀的玻璃球。
“余霆！！”黎纵从床上跳了下来，接住余霆的身子：“医生他快不能呼吸了！怎么办？怎么办！！”
“…………”余霆濒死地仰起头望着黎纵，仿佛下一秒就会直接断气。
医生和护士一个冲身上来：“赶快上呼吸机，准备插气管！”
“快通知他的主治医师！”
“叫胡老！”
…………

第59章 温度
一个小时后，余霆被送回了病房。
胡老被气得面色发黑，幸好余霆只是受到惊吓产生了应激反应，加上术后心脏功能脆弱，才会出现那种惊险的情况。还好当时医生就在旁边，否则一旦完全陷入窒息，死亡就是几分钟的事。
黎纵也没想到会这样，他就是想试探一下余霆，哪知道他反应那么大。
病房里的人散去，隔光的窗帘遮蔽了明亮的天光，在纷扰的世界中小心护住了一方宁静又私密的空间。
床头的呼吸机闪动着绿色的波状线，电子器械的细微声格外清晰，外面的嘈杂的人声穿透玻璃隐隐传来。
有了上次好事被打断的经验，黎纵干脆反锁了门，扔开外套，像个泥鳅一样往被窝里一钻，拱着拱着就往余霆身上贴：“余霆啊。”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脊。
“我错了，我错了不行吗？我确实过分了，那我也不知道你这么在乎我啊，你说说，你要平时对我坦诚一点，我至于这样么……哎呦好好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保证。”
黎纵黏答答地就要去搂小腰，余霆反手推了他一把，但他实在没力气，软绵绵的巴掌刚落到黎纵身上，立马就被捉住了：“余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吓你，要不你骂我？实在不行你揍我也行，别生气啦，别生气～”
余霆气呼呼地：“黎队长神勇无敌，我哪儿打得过你。”
黎纵热乎乎地把人抱在怀里，就是不撒手：“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打死我我也不能还手啊，是不是？”
“你走开…”
“不。”
黎纵一个劲儿往余霆身上贴，余霆挪一点，他就紧追慢赶地把余霆往墙根边挤，最后索性猛地一个翻身，直接把人压在床上。
他这一举动着实把余霆吓了一跳，黎纵很小心地把他的肩膀保护得很好，可是黎纵自己的腹部也有伤：“你小心伤……轻点！”
黎纵坏笑着压下来，跟他蹭了蹭鼻尖：“没事，我不疼。”
没事才怪。余霆不悦道：“赶紧从我身上下去。”
黎纵双肘撑在余霆耳侧，拥住了一片亲密的小天地：“我不，你答应我的，只要我没死你就跟我在一起。”
余霆被滚烫的吐息喷了个面红耳赤，抬眼是黎纵近在咫尺的眉眼，垂眼视线就从黎纵的领口滑了进去，看着那充血的胸肌，整个人都窘迫起来：“你先起来……”
黎纵哪能这么听话：“起来可以，你先答应我。”
余霆梗着脖子不说话，深邃的浅色瞳孔宛若月下深潭，翻滚着难以洞察其间的丝缕情愫。
“余霆，”黎纵的五官硬朗，笑与不笑都带着微妙的攻击性，眼神坚毅地看进余霆眼里，“你说只要我没事就什么都答应我，还说要跟我，不会反悔吧？”
余霆僵着身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半晌，吁出口气：“那是你骗我的，不算……”
“我是骗你的，但你说的都是真的。”黎纵打断他。
“……”
“你就是喜欢我，爱我，所以你担心我，怕我会死，怕我会痛，你觉得我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你早就对我有心思了，你就想被我缠着，往后就想跟着我，敢不敢承认？”
黎纵每说一句就下压一点，余霆被迫跟他面贴面，将对方呼出的灼热气息尽数吸进肺里，烧得浑身发烫：“你别说了……”
“看着我。”黎纵温柔地命令，“余霆，转过来，我想你看着我。”
余霆被黎纵压得结结实实，一转头就能亲在黎纵的脸颊上，他只能往下缩了缩，就着那一点岌岌可危的空隙扭过头来。
余霆的呼吸洒进颈间，打在凸起的喉结上，黎纵的手指从余霆的额头慢慢下滑，眉梢，眼角，鼻翼，脸颊，最后滑进了温热的侧颈，就像在临摹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连看他的眼神都不敢太用力。
房间里昏昏暗暗，异常安静，狭窄的病床上两个交织在一起的呼吸隐隐打破着沉寂的空气。
两人的体温在雪白的薄被下烘烤着彼此，近距离的眼睛彼此都流窜着微光，余霆挪开视线，黎纵自上往下凝视着他：“我没这么喜欢过谁，只有你，只有你余霆，我看到你心疼我，我好高兴，恨得不得多挨几刀，多让你心疼心疼。”
隔着柔软的布料，黎纵的心跳强健有力，滚烫的体温一点点地渗进余霆体内。
余霆不自觉地挪了挪，可无论怎样也逃不开这个强势的怀抱，最终只能回到黎纵怀里：“你不要胡说，哪有人喜欢挨刀子。”
黎纵低头嗅着他耳侧的鬓发，嘴唇轻轻擦过微凉的耳廓：“我喜欢，我就想让你疼我，可劲儿疼……余霆啊。”
余霆嗯了一声，声音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我喜欢你，爱你，想要你。”
“你会后悔的……”
“不会。”
黎纵托着余霆的头，轻轻地把他的脸转过来。窗外的喧嚣仍在继续，这一方小小昏暗的世界仿佛将一切峥嵘和残酷都彻底隔绝开去，空气呢喃出诱人的歌声，诱惑着人卸下心房的枷锁，交付灵魂。
黎纵低头贴了贴余霆的额头，柔软的唇瓣好似不经意从他鼻尖擦过：“…………”
余霆轻轻闭了闭眼，就要在黎纵的温柔深情里败下阵来，但他始终惦记着黎纵腹部的伤口：“你先起来行不行？你一直绷着伤口容易裂了。”
黎纵有点狡黠地笑了起来：“让它裂，叫你心疼惨了才好。”
“你……”余霆有些无语，“你这人怎么这样。”
余霆的脸红得烫人，看得黎纵一阵心痒难耐：“好，我不逼你，那你亲我一口，上回那口咱还没亲呢。”
“不亲。”余霆无力地推他，“你起开。”
黎纵的手指温柔地钻进了余霆的头发里：“一口，就亲一口，我想你想得发疯，你就当施舍给我的，行不行？？”
余霆撇过视线，看着耳侧黎纵打着绷带的胳膊，不吭声。
黎纵凑得更近了，颈侧的肌肉清晰可见：“算我求你……行不行？”
“亲……”
余霆想说：亲什么亲，可剩下的三个字已经被黎纵生生地咽了下去。
黎纵猛地压下去，如狼似虎地含住余霆的唇，浑身都在往余霆身上压。
余霆口腔被迫打开，遒劲有力的舌头毫不犹豫地钻进去，热烈焦急地吮吸着，就像是在开疆拓土一般，把余霆的整个口腔搅了个遍………【绳命的打河蟹……省略一万字】
“余霆……我们在一起吧。”
余霆的唇色一向温和，经过黎纵一番啃食厮磨，此刻正微肿着，如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
黎纵亲了亲他的鼻尖：“余霆，我爱你。”
余霆眼睑泛着薄红，眼底徜徉着涓流，悄无声息地渗进黎纵的心底。

第60章 骗子
入夜后的大山褪去了白日里浮躁的喧哗，清冷的空气逐渐安静下来，卫生站的整栋房子都亮着灯，负伤的特警队员和刑侦人员都临时住了进来，各层楼的走廊上穿着警服挽着裤管打着绷带的人随处可见，医护人员穿行其间或走或跑，有时候会停下来检查一下走廊里负伤的伤员。
灯火通明的三楼只有余霆的病房黑灯瞎火。
三个人影急匆匆从旁边应急楼梯口冲出来，拉着把手就是一阵摇。
咔哒咔哒——
门口忽然传来推门声，余霆从黎纵的臂弯里惊醒。
走廊外的光透过磨砂玻璃昏昏暗暗地照进来，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快凌晨了，门上的玻璃上映照着几个蠕动人影。
门缝里传来了向姗的声音：“咦？门怎么锁上了？”
小蔡：“余师兄锁门干什么？”
候小五：“病房门有什么好锁的，估计是锁芯卡住了。”
向姗：“余师兄，头儿在您这儿吗？”
余霆猝然反应过来，推了推身旁的人：“有人来了，你快起来。”
黎纵闭着眼皱了皱眉，含含糊糊道：“慌什么，又进不来。”
“你赶紧下去！”
黎纵在热被窝里待得正舒服，箍着余霆的腰怎么也不松手：“别管他们，再抱会儿”
“万一他们找你有事。”
“我是伤员，休假呢，有事他们知道找高琳。”
“可是……”
向姗：“余师兄？？余师兄你在吗？”
余霆有点起急：“黎纵！你起来！”
黎纵耍赖似地嗯了一声，黏吧黏吧地往余霆颈间拱。余霆推了推他的脑袋：“黎纵！”
候小五：“怎么没动静啊？余师兄会不会休克了？”
小蔡：“那怎么办，我马上去找护士拿钥匙。”
“拿什么钥匙，直接撞门吧。”
撞门？
余霆急了，黎纵还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这要是被看见了得多难为情：“你快起来啊，他们要进来了。”
黎纵动了动惺忪的眼皮，别提多舍不得：“那你再亲我一口。”
咚——
一只脚重重地踹在了门上。
余霆焦急地叹气：“别玩了！”
“先亲再说。”
“你……”
黎纵抱着余霆狠狠地在他嘴唇上吮吸了几口。
哐咚————
门被重力踹开，砸向两侧墙壁。
黎纵迅速翻身下床，坐在床边的塑料椅子上：“干什么？造反啊？”
向姗冲在第一个，脚下猛地一个急刹车，后边的两人依次撞上来，将她送到了黎纵跟前：“头儿…头儿你在啊？”
黎纵板着脸，一脸我们刚才在谈正事：“我不能在吗？这里是病房，你们又是喧哗又是踢门的想干嘛？恐怖袭击吗？”
向姗委屈地低下头，嘟囔道：“你们都在为什么不吱声啊，我刚才叫得好大声了。”
“对啊，”候小五一脸理直气壮，“还好余师兄现在状态差，不知道的还以为您锁着门偷情呢，门关得这么紧，您得打开让护士进来啊！”
偷情二字一出，余霆倏地低下头，好在光线很暗，没人看清他脸上不自然的红晕。
黎纵瞪了候小五一眼：“你这口没遮拦是跟葛新祖学的吧？学习能力挺强啊，不考虑一下去綝州日报上班？”
候小五一脸姨母笑，看了看床上一言不发的余霆：“本来就是嘛，人余师兄现在都这样了，你要是强迫人家还是人吗？那跟禽兽有什么分别。”
“咳咳……”余霆干咳了几声。
黎纵冷哼：“嘿你小子皮实了，连我也敢调侃了？”
候小五立马怂了：“别别别，我就是口嗨，您别这么较真嘛，您是正人君子，怎么可能做乘人之危的事，天大的笑话，对吧姗姗？”
“对对对！”向姗赶紧接住话头，“头儿最高尚，最有节操了！”
黎纵就奇了怪了，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默契，还眉来眼去，说话都一个口气。
黎纵打量了一圈唱双簧的二人：“你俩什么情况？”
向姗低头挠了挠脖子：“没…没情况。”
候小五嘿嘿一笑，露出了一排大白牙。  ！！！
这叫没什么？
黎纵早就觉得这俩人不对劲了，冷着脸：“你俩行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候小五双手环抱，找死地朝黎纵扯起嘴角：“您和师兄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们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放屁。”黎纵沉声道，“你们少跟我东拉西扯，候小五，你胆子不小啊，打主意打到我的人身上，你使的什么手段把我的长公主给骗了？”
向姗一跺脚：“什么叫骗嘛！”
“你闭嘴，你个小丫头懂什么？不要随便相信男人，尤其是长得帅的男人，他有没有摸你的手？有没有亲你的嘴？有没有占你的便宜？坦白从宽！！”
“头儿你说什么啊！哎呀！！”
候小五一脸冤：“我也是良家妇男，您怎么不说是她骗的我呢？”
“死候小五，你说什么？本姑娘稀罕骗你？”
“喂喂喂，别动手啊你……”
病房里一阵七嘴八舌，余霆接过小蔡递过去的蹄花汤，说了声谢谢，还没来得及喝一口，一只手就探上了他的额头。
余霆一怔。
小蔡：“您脸色有些红，我想看看您发烧了没有。”
余霆笑笑，点了点头。
黎纵耳尖，一回头就看到小蔡红着脸一脸傻笑，余霆还冲着他欣然一笑。黎纵顿时一皱眉，伸胳膊把小蔡和余霆分开一段距离：“他没事，只是刚才捂着被子有点热，一会就好了。”
小蔡：“哦，这样。”
黎纵的脾气一下子肉眼可见地变差，忽然就觉得整个屋子都很吵：“行了，你们到底来干什么的，有事赶紧说！”
向姗哼了一声撇过脸来，命令侯小五：“你自己说！”
候小五被她挠了一爪，抱着胳膊：“王辛玄已经关押起来了，在治安站的拘留室里，高队长问余师兄什么时候可以去审讯。”
黎纵：“问谁？”
候小五重复：“余师兄。”
向姗：“王辛玄点名要见余师兄。”
小蔡补充：“说见不到余师兄什么也不会说。”
……

第61章 亡命徒
对于王辛玄的条件所有人都并不意外，毕竟一个罪犯在被抓捕之后提出要见某位在职警官的情况并不罕见，这其中的隐情或好或坏，可能是警方的卧底踩网，但从黎纵对他下手狠厉的程度，显然不可能是第一种，但也可能是罪犯对抓住自己的警察都有某种心理依赖，所以王辛玄指定要余霆路面才肯开口，负责案件的刑侦人员都是这么认为。
唯独高琳除外。
她并不信任余霆，一方面是因为他身上确实有颇多疑点，虽然她不知道余霆被调配到沸水塘的详细原因，但从近两日发生的事情可以推断，余霆一定是跟市禁毒追查的赛神仙案有什么牵扯，加上现在王辛玄点名要见这个人，这其间的关联难免耐人寻味。
高琳犹豫着要不要再提醒一下黎纵，可又想到黎纵说过这是綝州公安的家务事，而且作为赛神仙一案的经手人，黎纵知道的内情要远比她一个外人多得多，黎纵也明确表示过自己完全信任余霆，她再多嘴下去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治安站的院子里黑漆漆的，高琳吊着一只手臂，端着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纸杯，坐在角落的梧桐树下，望着远处大门口进进出出的民警发呆。
一阵脚步声快速靠近。
副手小赵拿着手电筒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高琳本想说这案子是綝州的，一切都听从黎支队的部署，如果余霆不来，就让大家伙该休息休息去吧。
结果小赵却喘着气告诉她：“高队，余霆已经答应过来。”
这倒是出乎高琳的意料，她只是象征性同意了王辛玄将余霆的要求，她本以为黎纵一定会阻拦，毕竟余霆现在的身体状态实在堪忧，虽然审讯就是动动嘴皮的功夫，但以高琳就是觉得黎纵不会让余霆来受这个累。
高琳半信半疑：“黎支队同意这个事吗？”
“同意了。”小赵斩钉截铁，“本来黎支队是坚决反对，但是那个余霆很奇怪， 他听说綝州的杨局要来就坚持要来见王辛玄。”
关于綝州市公安局副局长亲自莅临的消息，高琳一开始接到消息也感觉十分诧异，照道理来讲现在王辛玄已经抓捕归案，剩下押送和交接的相关程序有黎纵这个副省级建制城市的正支坐镇已经绰绰有余，完全用不着堂堂局长亲自指挥，可据说这次杨局不是以指挥工作的身份下来，而是以“家属”的身份来探望黎纵的伤势，这就更让人匪夷所思了。
黎纵的伤势不算重，对于常年活跃在禁毒一线的战警，这点伤就跟蹭破皮一样稀松平常，堂堂副局长扔下繁重的公务，大老远跑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未免有点大题小作了。
高琳询问小赵当时的具体情况，小赵就像个人肉摄像机，将当时在病房的情景详细免回了一遍。
审讯罪犯的工作说重不重，说轻松也不轻松，余霆的心脏功能还处于需要医疗干预才能稳定的状态，黎纵第一时间反对余霆去见王辛玄，生怕万一王辛玄说出什么刺激到余霆，这种蠢事黎纵已经干过一次了，他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幸亏余霆的喉头没有水肿，否则气管插不进去就只能切开气管，那严重程度不亚于要了黎纵半条命。
余霆似乎也表现除了对黎纵的依从，愿意再观察一天再去见审王辛玄，可一得知明天一早綝州公安就要到达沸水塘时，他一贯冷静温和的神色难掩焦虑，似乎明日即将到来的不是自己的长官和战友，而是什么洪水猛兽。这让高琳心中滋生出了更多的疑点。
市上级发下来的文件上注明，余霆是由于行动任务中犯了重大错误， 因此被调到这么一个通信受限的山村，可组织完全可以对涉案警员依法给予停职审查，甚至降级、禁闭，但余霆好似放了个假，而黎纵身为正支，竟然也对他深信不疑，余霆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一定要在綝州的人到达之前面审王辛玄？
高琳陷入了沉思，或许綝州公安内部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个小时后，医生护士带着急救用品进了治安站，黎纵把余霆小心翼翼地推进了简陋的审讯室。
审讯室就在王辛玄的拘留室里，十来平的小黑屋没有任何装修，地面和墙体全是裸露的水泥，进门右上角的墙角摆放着一张铁丝床，王辛玄就躺在那张床上，如同一具动弹不得的木乃伊。但即使如此，手铐和脚镣也一样没少。
忽然，门被打开，一个女警将一台摄像DV架在房间的一角。
王辛玄只是转动眼珠瞥了一眼，旋即视线又挪回天花板上：“美女，我想抽根烟。”
女警并未理他，径直离开了房间。
余霆在隔壁的小房间里，通过屏幕看到了这一幕，回头问黎纵要了根烟和打火机，从轮椅上站起身来：“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闯进来。”
黎纵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知道了，但如果你感觉不适，必须第一是时间叫我。”
这是他最后的让步，因为只有他知道，审讯王辛玄的事必须在綝州的人到达之前完成，王辛玄如今落网，藏在市局的黑警绝对会有所行动，如果再拖下去，王辛玄很可能活不过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
黎纵知道余霆在想什么，他还是怀疑杨维平，但黎纵在余霆面前只字未提，他无法诋毁自己的恩师，也怯于看到余霆不信任的眼神，他唯一能在此间维持平衡的方法就是保持缄默，好在余霆也没有戳破他小心翼翼撑起的薄膜。
可薄膜再薄，也终究是一层膜。
黎纵清晰地感觉到，余霆在听到杨维平的消息后，看他的眼神就变了，肌肤相亲时眼底如温水般的流光彻底不见了，仿佛某种被短暂遗忘的执念和仇恨在一瞬间苏醒，那双急速降温的瞳孔，让黎纵有种患得患失的错觉，他甚至觉得除了尊皇秀的陷阱之外，余霆和杨维平似乎还有更大的仇恨。
余霆戴好耳麦，黎纵把他送到了王辛玄的门口，为他转开了门把，这个过程中二人都没有说话。直到余霆进门之后，门锁传来了咔嗒声，黎纵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咔咔咔地转了几下门把后，按住了耳麦：“余霆，你不要锁门，快打开。”
耳麦里只传来了余霆平平淡淡的声音：“没事的，我知道怎么做。”
黎纵的胸口猛地赌了一口气，深呼吸也缓解不了突然猛增的胸压，他看了一眼冰冷的铁门板，半晌像放弃什么似的吐了口气，快步走回了隔壁观察室：“小蔡去把开门的钥匙找出来，技术把我耳麦的音频开大点。”
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蔓延开，一旁的高琳沉默着转过头，液晶屏幕的亮光平铺在黎纵的面颊上，钻进他生冷的瞳孔里，深刻的五官硬朗得宛若一块坚硬的生铁。
高琳看了他许久，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视频里的那个人，专注得连周遭的空气都随之沉寂下去，屋子里陷入了寂静。
高琳转过头来，身下的椅子小心地吱呀了一声。屏幕中余霆坐在离床三米外的旧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的人。
由于余霆和王辛玄的对话可能涉及到案件重要关键，只有黎纵一人的耳麦是有声音的，但仅凭近乎静止的画面，也能知道他们谁也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王辛玄从几分钟看一眼余霆，到短短十秒钟看了他三眼，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你怎么不说话？”
余霆没动，声音又缓又轻，从原声耳麦中传来都像是经过降噪处理：“既然你要见我，说明你对我有需求，怎么着也得你先开口吧？”
王辛玄一哂：“我对你有什么需求？”
“你要是没想好我可以再等等你。”
“……”王辛玄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子，镜头拍到了他半张青紫的脸。他看了余霆很久，忽然说：“我想抽根烟。”
黎纵本以为余霆要那根烟是给王辛玄的，所有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但余霆却并没有把烟给王辛玄，而是自己点燃了香烟，熟练地吐出了一口白烟。
黎纵眉头微微一皱。也许是余霆的外表太具有迷惑性，他一直以为余霆这种明明如玉的人是不会抽烟的，而余霆也确实没在他面前抽过烟。
高琳听不到对话，但还是觉得余霆的举动很奇怪：“余警官他想干什么？”
黎纵压了压眸子，视线一刻也没从屏幕上移开：“心理博弈。王辛玄掌握了赛神仙的关键线索，吃定了我们会着急向他套话，但他吃不准警方会不会从其他嫌疑人身上查到线索，所以他提出见余霆。”
高琳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黎纵：“为什么？余警官跟他有什么牵扯吗？”
黎纵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片刻后，低沉道：“这是綝州公安内部的事，不方便透露。”
“那余警官会答应他提出的需求？如果是这样，余警官就是跟毒贩公然勾结。”
高琳有些激动，黎纵却只是轻描淡写地：“不会。余霆已经开始掌控谈话的节奏，王辛玄一旦意识到余霆不会事事满足他，心理防御就会露出破绽。”
这是心理博弈上，对付极端暴躁的人，只要保持身形、气场、话术、情绪上的笃定和平稳，时间越长给的对手造成的心理压迫就越强，这一点余霆天生占优势，他骨子里就带着异于常人的平静淡漠，加上精神状态不好，往那一坐就给足了人“淡然置之”的挑衅。
“余警官还真是个可怜人。”王辛玄的脖子打着石膏，咬肌僵硬到说话都异常吃力，“你抓我到底是为了找到曹五爷，还是为了外面那个缉毒警察？”
余霆很快被烟雾笼罩，浅淡地提了提嘴角：“你不觉得我的选择是一箭双雕吗？”
王辛玄立即可笑地哼了一声：“利益那都是别人的，我早就警告过你，你抓我肯定后悔莫及。”
“你这样是不是有点恩将仇报了？”余霆笑着问他，“如果我在做选择题的时候自私一点，你这会儿就该在阎王殿里受刑了。”
王辛玄脑袋无法完全转过来，拧着脖子，翻着白眼看向余霆：“呵呵呵，霆公子，您也是亡命徒过来的，你还指望我这种人对你感激涕零？”
“王辛玄。”余霆吐了口烟，不疾不徐地说，“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吗？你的上线灭了陈彪的口，是你亲手做掉他，你认为自己一旦暴露，能有什么特殊待遇？”
王辛玄沉默了。
“你连自己死到临头都还在他们卖命，心心念念要帮049杀了我，说到底还是你更可怜一些，对吧？”
王辛玄斜眼看来，眼中的轻蔑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余霆苍白的手指弹了弹烟灰，对椅子扶手上厚重的包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你应该听过我这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既然抓了你，就不怕跟你一起下地狱。”

第62章 你一定会来
黎纵坐在电脑屏幕前，表面依旧岿然不动，可内心却实实在在波动了一下。他不知道在木楼的时候余霆跟王辛玄究竟说过什么，也不知道余霆做过什么样的选择，更不知道为什么余霆抓到王辛玄就要后悔莫及。
他想起了余霆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当他知道王辛玄逃逸的时候，那被拿走大半条命的模样……
余霆明明那么想抓到王辛玄，可为什么他选择抓到王辛玄，就要跟王辛玄一起下地狱？
黎纵想暂停审讯，把余霆带出来一五一十地问清楚，可是余霆说了，无论发生什么审讯都不能中断。
一番悄无声息的挣扎后，黎纵强制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选择相信余霆。
但高琳明显感觉到身旁人的呼吸粗重了一下，询问了一句，却只得到了一句冷冷的：“没什么。”
王辛玄嗅了一口空气中的尼古丁：“你果然跟曹五爷一模一样，一样冷血，对自己也他妈这么狠。”
“……”
“那个警察叫什么黎？还是黎什么？我给了你一刀，他就非要原滋原味地还给我，给我疼死了，呵呵呵，你说你这不人不鬼的样子还能遇到这种痴情种，你舍得跟我死一起吗？”
这些内容都不能写在笔录里，但黎纵却一字一句都听在心里。他听不懂，但他总算明白王辛玄为什么要非要见余霆，王辛玄给过余霆某种选择，如果放走王辛玄，赛神仙的线索链就会断裂，黎纵也会招来杀身之祸，但如果余霆抓住王辛玄，余霆自己就会……
余霆在黎纵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独自作出了选择。
他选择牺牲什么？
黎纵的呼吸越来越重，恨不得立马就冲进隔壁把余霆拉出来，可是屏幕里的人似乎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平静得可怕。
黎纵听到余霆笑了一下：“你想让我跟你一起死？”
王辛玄浑身缠满绷带，碘伏混着血液隐隐浸透了身上各处的纱布：“没错，我又给你出了道题，叫你来做题的。”
图穷匕见，王辛玄冷下声：“我肯定是判死刑的，白白把线索给那群条子老子不甘心，可白白便宜那群王八蛋老子死不瞑目，老子为他们上刀山下火海，杀人放火样样都他娘的干了，狗日的暗算我，曹定源那个老王八不得好死，老子要死也要带着他儿子一起上路！”
王辛玄越说越激动，眼看气儿都喘不上了。余霆掐灭了烟头，平静道：“所以你觉得杀我可以报复他？”
“老子管不了那么多！”王辛玄恶狠狠地看向余霆，“大家伙一路犯得罪凭什么老子一个人死！曹定源和外面那些条子都该死，你也是条子，你是陪我上路的最佳人选。”
王辛玄越来越激动，但由于浑身不能动弹，高琳隔着屏幕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她只要听黎纵的呼吸就知道事态已经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余霆沉默了片刻，道：“你想怎样？揭穿我？让我陪你上法庭接受枪决？”
“不。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让你干干净净地死，这样你就是烈士，那个警察也永远都忘不了你了。”
“好。”余霆毫不犹豫，“你想我怎么陪你？”
王辛玄看了一眼斜靠在门边的两根钢棍：“你先去把门的保险杆插上，咱们不急，慢慢来。”
余霆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犹豫。
屏幕里，余霆起身径直走向门边，将两根手臂粗的钢棍横插在了门半部及下半部，高琳正察觉事情不对劲，就看到黎纵按着耳麦：“余霆不要听他的。”
余霆恍若未闻，黎纵噌地站起身冲了出去，高琳旋即听到了哐哐的撞门声。
这阵动静不小，转眼间整条昏暗的走廊已经挤满了人，热议喧天中，小蔡狂奔回来，钥匙转开了锁芯，整扇门却仍旧纹丝不动，黎纵两脚踹下去整个门框都颤抖了几下。
忽然耳麦里传来了清晰的声音，黎纵所有的动作一下子静止了——
王辛玄：“霆公子，你的耳麦能录音吧？”
“要我摘了吗？”
“不用，就让门外那帮条子听着。”
余霆：“说吧，题目是什么？”
“很简单，我现在动不了，选择权都在你一个人手上，选项A：你现在可以打开门逃跑，然后我把你的秘密全部抖出去，带着赛神仙的秘密去死。”
余霆轻叹：“B呢？”
“把那瓶酒精洒在屋子里，然后点火，你问我一个问题我就答一个，看看是你先问完，还是我俩谁先被烧死。”
黎纵瞬间心窝一片冰凉：“余霆别听他的，你先开门！”
耳麦那边一片杂音，黎纵听到了类似红酒塞被拔出来的声音。
“不好了！”高琳在观察室大喊。
黎纵冲回屏幕前，就看到余霆将透明的液体洒在屋子的地板上，用他给的打火机，点燃了扔在地上的棉被和窗帘。
火舌窜起，王辛玄撕心裂肺地笑了起来。
黎纵重重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借着疼痛强行冷静下来：“小蔡快去找梯子和灭火器，从后方的窗口爬上去！老高去拿切割机卸门！！”
一阵烟尘滚滚，整层楼的地板都在震动。视频里火舌已经很快蔓延开，有酒精助燃的地方的烧得更快，摄像DV很快就被波及到。
电锯的声音震彻整层楼，实心的钢板门呲啦啦火花飞溅，楼底下武警队员扛着木梯冲刺，整个治安站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黎纵飞奔下楼，右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鼎沸的人声物声，左耳是余霆平静至极的声音：“第一个问题，是谁指使你杀陈彪？”
王辛玄的声音隔得有些远：“我是京西善建养的员工，我老板叫我做事，我怎么也必须照办。”
“京西善建的何国志？”
“就是他。”
余霆：“他死的时候警方还没有抓到蓝衣，你们为什么杀他？”
像是故意拖延时间，王辛玄说话慢了很多：“那个傻逼玩意黑了老板九公斤的货，还搞老板的女儿，惹那么大的事还敢到谭山找我。”
“所以你把他卖了？”
“废话。”化工纤维的焦臭味开始在屋子里弥漫，混着黑烟一阵阵钻进肺里，王辛玄动弹不得只能活生生地躺着被呛，“咳咳咳咳咳……我不卖他，就他妈得跟他一块儿死，何国志背后的势力……要弄死我们轻而易举，我只能——咳咳咳，只能把他来找我的事告诉何国志，陈彪是我带出来的……何国志让我自己…收拾干净。”
余霆被抢了一口黑烟，强刺激性的气体让他几欲窒息，他站在没有助燃剂的床头一角，面色并无惊惶，火光映在他脸上，倒还多了几分红润：“除了你以外何国志还有多少下线？”
王辛玄闭着眼咧嘴一笑，火舌爬上床，已经烧到他的指尖，余霆赶紧抓起枕头将火舌短暂压灭，单手将整间床往角落里拖。
王辛玄阴森森地笑了几声：“霆公子别着急嘛，咱们慢慢聊……”
黎纵冲到治安站的后方，耳麦因为距离太远已经断开连接，三楼上的火已经烧到窗台边。草地上，武警队员已经闪电般将六架短木梯用铁丝拧成两架高达十米的长梯，拎着灭火器的武警已经率先爬了上去，另一个武警正准备往上冲，就被从旁冲出来的高大人影抢走了肩上的灭火器和钢钳，飞快地爬上了十米高的窗台。
窗台安装了钢筋翻护栏，一时根本进不去。屋内的已经窜起了半人高的火舌，几乎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黎纵被迎面而来的焦臭味和滚烫的热浪呛了满脸满肺：“余霆！！”
余霆撒酒精的时候有意避开了房间的最右侧墙角，他已经把床拖到了墙角线边，尽量将床上的易燃物都扔向远处，但大火还是烧过来了，王辛玄身上的绷带被点燃，碘伏混着酒精疯狂燃烧，滚烫的空气灼烧气管，王辛玄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随着室温升高，王辛玄身上有助燃剂成分，火怎么也灭不掉，余霆的手掌都被铁床烫伤了，忽然，他听到了黎纵的声音，一阵冰冷的干粉铺天盖地洒进来，火势顿时减缓了不少。
窗台左边的武警把干粉喷进了屋子里，灭出了一条中间通道，好在王辛玄的床离窗口不远，刚好在灭火器喷嘴的射程范围内。
黎纵：“余霆接着！！”
由于护栏卡住手臂，黎纵扔进去的灭火器滚进了火里，余霆毫不犹豫伸手进火里抓起灭火器往床上一阵乱喷：“曹定源在哪儿？告诉我曹定源在哪儿！”
黎纵用钢钳剪断表面生锈的钢筋，屋里的另外半边的火已经完全烧到天花板，灯泡砰地一声炸开，整个屋子被火光烧得通亮，余霆手里的灭火器已经耗光了，而他还趴在床边不断地问着王辛玄问题，天花板的木板燃烧着掉下来，险些砸到他身上。
“余霆！！”门外电锯的声音几乎盖过黎纵的声音，“余霆快离开那个地方！”
余霆置若罔闻，一遍遍重复问着王辛玄同一个问题，而王辛玄张着嘴已经好久没有发出声音了。
余霆狠狠地摇了几下：“王辛玄！！王辛玄！！”
王辛玄没有反应，余霆自己也吸进了一口浓烟，呛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第五根钢筋被剪断的瞬间，黎纵撑着发烫的窗台一跃而入，拎着灭火器喷灭了余霆脚边燃烧的木板，探了一下王辛玄的鼻息：“他还有气儿。”
黎纵一把将余霆揽在臂弯里，将人带到了窗边，又连人带床将王辛玄移到窗边，举着灭火器将剩下半个房间的大火扑灭了一部分，亮出了大门口的通道，两根横插在门上的钢棍已经烧得通红，黎纵脱下衣服包住手掌，将钢棍取下。
门却仍然没有打开。
门框热胀冷缩，已经咬死。
余霆想要上去帮黎纵的忙，却猝然发现自己的脚踝动不了，低头一看，他左脚脚踝皮肤已经烧伤，黎纵为了灭火将干粉喷在了他的脚上，冰火交加之下，已经失去了知觉。
好在，或已经灭了，最后一丝火光湮灭，十平米的小空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微弱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电锯声和楼下的喧闹声围绕在耳边，却钻不进脑海。仿佛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被灼伤的五感逐渐复苏，余霆脱力地靠在了窗台上。
呼吸好像变成了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余霆总觉得呼吸不到空气，疲倦如潮水般袭来，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划过脖颈，意识就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就在他几乎就要眼前一黑之际，一个灼热的怀抱迎面而来，拥住了他几乎瘫软的身体，也如同一根蛛丝吊住了他微弱的意识。
“……黎纵，”他软在那个宽大结实的胸膛里。
黎纵：“我在。”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余霆无声地道。
黎纵抱着余霆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好啦！！接下来可以安生一段日子，好好谈谈恋爱了发发糖，得让霆霆喘口气儿了，再折磨他就太可恶了啊！哈哈哈哈！

第63章 安稳
天还没亮，卫生站已经灯火通明。
葛新祖抱着他不远千里带来的小草莓枕头，坐在胡老办公室前的走廊上，撑着惺忪的眼皮，扫一眼对面已经入定的侯小五、向姗和小蔡，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
他抬手看了眼最新款的百达翡丽，摘下半边耳机，办公室里面的怒骂声仍在继续——
“你也太不把病人的生命当回事了，观察期是风险最大的时候，病人身体现在什么状况你不知道吗？你闯进手术室对病人胡言乱语还有装死吓唬病人就不提了，你们把他从卫生站带出去为什么不知会我一声！！”
“还有你自己！腹部刀伤又开线，现在愈合起来更难！现在年轻人做起事来毛毛躁躁，不顾性命闷头就冲，简直把生命当儿戏了……”
听得出来，胡老已经忍黎纵很久了。
葛新祖挤了挤抬头纹，继续戴上耳机。
胡老这回是被气得够呛，余霆的术后并发症导致心率受损，他已经说了八百遍了要静养，要静养，不能折腾，这下倒好，上一个病灶没解决又添新伤，身上被烫伤了好几处，还被呛了几口浓烟。黎纵也是，腹部伤口已经有轻微感染的迹象，身上烫伤擦伤的地方更多。
主要是黎纵也没想到会这样，他没想到余霆那么在意王辛玄逃跑，没想到余霆那么在乎他的生死，更没想到余霆要拿自己地命跟王辛玄做赌注。黎纵从穿上警服的第一天到坐上正支的位置，他没有一刻不是稳操胜券，可偏偏给余霆的就是这么多意外，他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后悔的事，可自打认识余霆，后悔似乎就成为他的常态。
为了不让黎纵继续后悔下去，胡老负责任地给余霆的病房加了一把链条锁。
黎纵看着门上的锁链，疲倦的面容难掩焦虑：“胡老，您让我先进去再锁不行吗？我去陪陪着他。”
胡老毫不犹豫地上锁，将钥匙放进胸前的口袋：“你进去干什么？你只会影响他休息。”
葛新祖怒道：“喂老头儿！哪有医生不让人探望病人的？你这又不是ICU，还不让人进了？”
胡老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掏出便签本大刀阔斧地挥了挥笔杆子，写了个ICU往门上一贴：“现在它是了。”
一旁的小蔡和侯小五目瞪口呆，葛新祖指着门板一咧嘴，到了嘴边的话又被胡老的一脸铁面无私瞪了回去，化成一脸认栽：“行行行，您真行！您干脆别上锁了，您拿个焊枪把门焊死得了，谁也甭进去了！”
胡老收起纸笔，不拿正眼看他。
葛新祖败下阵来，侯小五笑嘻嘻地接过接力棒：“胡老，余师兄现在真的很需要人陪伴，尤其是我们黎队，”他说着揽过黎纵的肩，往黎纵胸肌上啪啪两拍，“您看他这张脸，悔得发青了都，他这回绝对老实了，再说病人也需要有人照顾啊不是？”
胡老：“护士长在里面。”
侯小五马上：“护士长是护士长，我们头儿和护士长怎么能一样呢？哎哎哎胡老您别走啊！”
胡老老当益壮，一把年纪了健步如飞，侯小五伸长了脖子喊了句“留步”，但显然没用。
这回胡老软硬不吃，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留四个大老爷们在走廊上望门兴叹。
头顶的白炽灯烤得黎纵直犯恶心，掀开搭在他肩头的咸猪手，坐到塑料排椅上，闭目仰头靠着墙壁，两笔剑眉拧得比门上的锁还紧。
葛新祖用手肘拐了一下侯小五，用表情生动形象地阐述出了极其复杂的内容——你别光搁这儿站着，倒是说句话啊，你看看他，别一会儿想不开了。
侯小五居然看懂了，扭着五官回复——你怎么不去？我能说啥？
葛新祖鼻孔一张——真没用！
侯小五眼睛一瞪——你才没用！
小蔡看着两人的颜艺简直惊为天人，忽然，葛新祖朝他看了过来，下巴一指黎纵，配上一个快速皱眉。
小蔡居然立马看懂了：“我啊？”
侯小五把他往黎纵面前推了推，冲他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小蔡人老实，小心翼翼地把屁股放到了椅子上，脸上写满了我是村头二傻子：“黎…黎队，要不您还是回病房里休息一下吧？”
葛新祖和侯小五冲他竖起了大拇指——继续。
小蔡抿了抿嘴唇：“您身上也有伤，医生说您的伤口发炎了，用了抗生素需要好好休息，不如……”黎纵的眉头皱一下，他话音就顿一下，“不如您回去睡会儿，我帮您守着余师兄。”
黎纵的头痛得厉害，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声线沉得发蒙：“行了，大家都累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小蔡：“那您……”
“我没事，我在这里眯会儿就行。”
“那怎么可能！”侯小五一脸绝不赞同，“又不是铁打的，从余师兄受伤到现在您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迪迦奥特曼也扛不住啊！”
是啊。从余霆在木楼负伤，手术，昏迷……这些天黎纵睡得最踏实的一觉就是昨晚抱着余霆的那几个小时，按理说他不该睡着的，但他真的太累了，竟然比余霆更早睡过去。
“我现在怎么睡得着。”黎纵轻声道，“你们别管我了，该干嘛干嘛去。”
侯小五不死心：“余师兄就是吸了点儿浓烟和干粉，医生都说没大碍，休息好了就完事儿了，您干坐在这儿也不顶用啊，除了折磨自己没什么意思，别余师兄还没痊愈您这边又倒下了，您让兄弟们怎么办？”
“没错！你这样子不行！”葛新祖一把把黎纵拽起来，“你搁这儿杵着我们就能睡得着？你别折腾兄弟我了，我已经瘦了好几斤了，您行行好，让我睡个安稳觉，算我求您了行吗，你要是真睡不着，我去找医生要点迷药麻药七氟烷什么的……”
“黎纵！”忽然不知道从里飘来一个声音。
葛新祖原地转了一转：“谁在说话？”
小蔡也360&#176;环视一周，一脸懵逼。
“叩叩叩！”护士长拉开一条门缝，敲了敲门板，“这边儿。”
黎纵一下子来劲儿了，甩开葛新祖窜了过去：“怎么样？他怎么样了？他睡了吗？”
护士长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黎队长，您赶紧回房间睡觉吧，你们太吵了。”
黎纵从门缝里望进去，里面一片昏暗，只能顺着一条缝看到泛黄的窗帘，压低声音道：“护士长，他睡得安稳吗？”
“他还睁着眼睛不肯睡，”护士长说，“他很担心你，你不去休息他不闭眼。”
这都几点了？外边鸡都打鸣了他怎么还不睡？
黎纵道：“我能跟他说两句话吗？”
“不能，他带着氧气罩说不了话，您赶紧回去，不要影响病人。”
护士长说着就要关门，黎纵心急就用手往门缝里一扒：“等等！嘶～”
护士长赶紧松手：“您的手没事儿吧？”
黎纵的手心还缠着纱布，这一下可不是普通地疼，可他完全不在乎：“那我不说话，我搬个床睡门口总行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黎纵身后来了个护士，拍了拍他的肩：“黎队长，借一下您的手。”
“稍等一下。”黎纵一回头，又闪电转过来，对着门缝微微提高了音量，“余霆？你听护士的话，你闭上眼睛睡一觉，我就睡在门口陪你……”
“黎队长！借一下您的手！”
耳边的音量扩大，黎纵直接把手伸出去，但注意力依然没离开门缝：“护士长，您能用手机拍个他的照片给我看一眼吗？就一眼，我就看一眼…”
黎纵的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觉得有点晕眩，皱着眉回头，看见年轻的护士正把针头从他手背上拔下来。
随着她的动作，黎纵的意识开始打漩：“你给我打的什么？”
小护士的眼睛漂亮地笑着：“镇定剂。”

第64章 货真价实的太子爷
黎纵眼前一黑，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小护士的“抬回去”，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夕阳烧得正红，黎纵闭眼静止了很久才逐渐适应刺眼的光线。
向姗刚跑上前，就被黎纵横眉质问：“谁抬我回来的？几点钟了？余霆呢？”
他嚷嚷着就要下床，向姗赶紧捂住嘴干咳两声：“咳咳！”
黎纵一只脚已经塞进拖鞋里了，顺着向姗卑微的视线回过头：“杨局？”
杨维平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板着脸坐在一旁，手里转着两个檀木的实心手球，看手球表面发亮的包浆，就知道经常被盘。
黎纵一愣：“向姗！杨局到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向姗一脸无辜：“不关我的事啊，是杨局……”
“是我让她别叫你。”杨维平靠在椅子里，用这句话做了开场白，“看看你自己，连楼下的协警都比你看着顺眼，拿个破碗你就能要饭去。”
黎纵一抖腿踢开了套在脚上的拖鞋，往枕头的凹陷里一倒：“我要真要饭去了您能不管我吗？”
杨维平冷哼：“你需要我管你吗？您黎支队长可够财大气粗啊，出手一掷千金，在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也能一夜花出去八位数，谁还能管得着你？”
黎纵双手往脑后一枕头，托长了音哎呀一声：“就知道您会那这件事来说教，您不知道当时情况多危急，余霆为了抓王辛玄连命都不要，给我吓出好几身冷汗，我现在百分之百肯定他是清白的，您回去就能给厅长打报告了。”
杨维平看了一眼他的睡姿，实在没眼看，手指了指桌上的保温桶，示意向姗拿给黎纵喝。
黎纵结果向姗递过来的碗，眉头一抽：“这啥啊？”
“你师娘给你炖的海参。”
黎纵眼睛登时一亮：“师娘啊，我馋师娘的手艺好久了，这大山里除了猪肉还是猪肉，胃都吃寡了。”
杨维平对向姗使了个眼色，向姗乖乖巧巧地收走了垃圾袋，出门还不忘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黎纵和杨维平二人，还有黎纵稀里糊涂喝汤的声音。
杨维平靠在椅背里，缓慢地转动着手球：“打报告的事回头再说，你之前不是在查他是不是水箱小男孩么，结果呢？”
“没有结果，”黎纵说，“我只查到当年水箱小男孩是被南朝明珠的常盘买走的，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余霆如果真的变节，警方抓到王辛玄对他没半点好处，变节的肯定另有其人。”
杨维平若有所思：“听说余霆犹疑跟王辛玄同归于尽？”
“嗯？？！”黎纵赶忙把嘴里的参肉咽下去，“到目前为止王辛玄的口供还是绝密，审讯录音只有我有，余霆是拿命跟王辛玄赌博，是为了问出口供，不是什么同归于尽。”
杨维平微微压着下颚，看向黎纵时视线上扬，看着过于冷傲和严肃：“问出来了吗？”
黎纵毫不犹豫：“当然，这要是没问出来我都不知道怎么收场，当时审讯室里只有余霆一个人，DV拍到他关上门之后纵火，要是没问出个结果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说起来黎纵还有些来气，看来他之前对余霆的威胁是屁用都没有，余霆遇到事情还是闷着头往死路上冲，还好当时王辛玄只是叫他把酒精洒在房间里，要是洒在身上，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你很在意他啊？”杨维平面无表情，“你对他了解多少？我让你甄别他，你倒是跟他发展得不错？”
为了生存，杨维平的脾气黎纵早些年就摸透了，杨维平说话大声、冷哼、嘲讽、摆臭脸都不是生气的表现，但如果面无表情的同时，一句话包含两个及以上的问句，那就是真的不悦。
他为什么不悦？
黎纵忽然想起了余霆的话，不自觉地想要对杨维平有所保留。
“哪儿有。”黎纵忽然推高音调，咕嘟嘟地灌了两口汤，“这次能抓住王辛玄全靠他，而且我之前说他是水箱小男孩，现在我觉得我的推测是错的，我不打算查下去了。”
黎纵本以为杨维平会对他的半途而废作出批评说教，不料杨维平竟然一口赞同，黎纵喝汤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黎纵先前跟杨维平提过俞枫是O型血，但实际上他的父母俞秋风和钟蔓血型分别是AB型和B型，如果不是俞枫的资料错误，那他就不可能是俞秋风和钟蔓的孩子，而余霆十有八九就是俞枫，黎纵还没来得把这些搞清楚，王辛玄又说余霆是大毒贩曹定源的儿子，并且，余霆没有否认。
如果余霆是曹定源的儿子，那他就是鹰箭货真价实的太子爷，那他身上那么多伤疤是怎么来的？他又怎么会做了程瑞东的徒弟，还反过去灭了鹰箭？
黎纵想了许久，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余霆内心对正义有着无限憧憬，伟大到不计后果也要大义灭亲的程度。
可是俞枫是被常盘买回南朝明珠的，余霆也在南朝明珠待过，又和俞枫年纪相仿，血型相同，长得还有点像，真的有这么巧？
杨维平看黎纵舀了一勺汤，递到嘴边却迟迟不喝，像是想什么想得入定：“咳嗯！”
黎纵如梦惊醒：“那个……对了，师娘呢？她在哪儿啊？”
杨维平以某种固有的节奏转着手球，目光落在黎纵有些局促的脸上，像是在洞察什么细微到极致的东西，沉默了片刻才道：
“她和玉宝出去给你打开水去了。”
“咳咳咳咳咳——”黎纵顿时呛了一口汤，肺管子都快刻出来了，飞快抽了把纸巾把漏到身上的汤汁擦干净，“玉宝怎么来了？她不是刚考上外省的高中么，不在省外待着瞎跑什么？”
杨维平横眉一愣：“哼，那个臭丫头知道你受伤能坐得住？她自己从学校翻墙跑回来的。”
黎纵嘴角抽搐：“师娘没揍她？”
杨玉宝是杨维平和甄婉的女儿，是黎纵看着出生的，活活被黎纵惯成了公主病，黎纵每次被她缠上都要骂自己十遍“自作自受”。
杨维平：“挨了你师娘两顿打才跟来的。”
一打雷就是倾盆大雨，说曹操曹操就到：“师哥！！”
听到这声脆如银铃的呼唤，黎纵顿时掩面。
杨玉宝还穿着徽雨高中的校服，一身浅灰色的水手服被改得凹凸有致，虽然只有十六岁，但身体已经具备了成熟女性的特征。
“师哥我可想死你了，你的电话号码怎么打不通啊？为什么也不回邮件？你不是不想理我了？”
黎纵被她扑过来就是一个熊抱，连忙举起手来，摆了个投降的姿势。

第65章 鬼迷心窍
直击灵魂的死亡三连问，以这小丫头的性子，黎纵的回答如果得不到她的满意不知道要不依不饶到什么时候。
“没有的事。”黎纵微微一瞪眼，一脸冤，“大小姐你又不是不清楚，我们的联络方式两三个月就得换一次，打不通很正常。”
杨玉宝看着他，虚着眼沉默了几秒，忽然道：“好像也对，那你在给我存一个。”
黎纵咬牙接过她递来的手机：“行。”
杨玉宝：“您下次换号码之前一定要告诉我。”
“…”
黎纵的回答只是迟了一秒，杨玉宝立刻扯大嗓门：“你不愿意啊？”
“没啊，谁说我不愿意？”黎纵指着自己的脸，“看我脸上的字儿——非常乐意。”
十五岁的小丫头立马喜笑颜开，抱着黎纵的胳膊就开始蹭脸：“师哥！人家就知道你最好了！”
“嘶～”
“啊师哥你怎么了？”
黎纵：“你碰到我伤口了。”
杨玉宝哭丧着脸：“对不起师哥，我看看，伤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她说着就要去掀黎纵的衣服，黎纵赶紧拦住她：“啧，女孩子不能随便掀男人的衣服，你懂不懂规矩？”
“那有什么！”杨玉宝反驳，“我小时候你还给我换过尿布给我洗过澡呢！”
黎纵教育道：“那是你小时候，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像你这么说你小时候我还哄你睡觉，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我现在也可……”
“打住！”杨维平忽然一吼，“简直不像话，下来！”
杨玉宝嘴巴一撅：“爸～”
“下来！”杨维平命令道。
黎纵冲着她抿嘴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杨玉宝气呼呼地张了张鼻孔，憋屈地缩下床去。
杨维平脸黑得吓人：“你们俩没一个让人省心！”
黎纵对这句话显然已经习以为常，杨玉宝则像是根本没听见父亲的斥责，自顾自地站在一旁生闷气。
黎纵忽然发现一段日子不见，玉宝似乎又长高了，才十五的姑娘个头已经奔着一米七去了，这一点倒是随了她的父亲。
杨维平看女儿站没站相地杵在原地，语气严厉：“行了，适可而止，出去找人打乒乓球去。”
杨玉宝一跺脚：“我不我不！我要跟师哥待一块儿！我哪也不去！”
“胡闹。”杨维平厉色道，“你把人潇月带来就扔着她不管？赶紧去找找她！”
“谁带她来了，是她自己要跟我来的！”
“你不把进山的事情四处宣扬别人能知道？”
杨玉宝喊冤：“真不是我啊，可能是龙叔叔告诉她的呢，您别动不动就冤枉我行不行……”
黎纵刚躺下，听到潇月两个字眉头不自觉皱了皱眉，但实际一点也不意外。
龙潇月是杨玉宝的同班同学，两人的关系很好，小女生就是爱扎堆，无论是做什么都要一起，连上厕所都得约好了去，而且这个龙潇月还是市局正局长龙建业的女儿，不过黎纵对她的印象只停留在名字上，也许杨玉宝曾经邀请过龙潇月去家里，但黎纵已经离开那个家很久了。
不知怎么的，黎纵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从杨家房子里搬出来的情景。这其间经历了很多波折，不外乎都是黎纵父母的反对，师娘的挽留，玉宝的闹腾。那时候的杨维平还在省厅任职，常年不在家，甄婉一个人照顾孩子很辛苦，黎纵就经常出入杨家，帮师娘带孩子，买菜煮饭，打扫卫生，活像是杨家的大儿子，久而久之也在那个家里有了一个专属的房间。
那段日子是黎纵三十三年的人生里最温馨的时光，衣服有人洗，吃饭有人等，生病了有人照料，直到三年前的那个夏天，玉宝上了初中，情窦初开的玉宝开始格外黏着黎纵，黎纵也不经意间知道了玉宝的秘密，发现玉宝对自己产生了一些扭曲的依恋，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杨维平被调回綝州任副局长，黎纵也逐渐跟那个家划清界限。
黎纵的离开很坚决，又道不出缘由，师娘还一度痛哭，以为黎纵是在那个家里过得不开心，所以才要离开。
黎纵听着杨维平对玉宝的说教，枕着手臂一言不发，像是在想什么令他入迷的事。
忽然，病房的门被打开，上一秒还跳脚嚷嚷的杨玉宝顿时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穿着深色花鸟旗袍的高挑夫人走了进来，她的五官是典型的小嘴小鼻子大眼睛，一丝不苟的发髻配上那双柳叶眉，仿佛老上海画册里走出来的贵妇，只是那双吊稍丹凤眼颇为凌厉，看着感觉很不好惹。
“吵吵什么？”她声音不大，但威慑力可见一斑，“长这么大了还是这样，不知道医院要保持安静吗？还有你杨局长，你们父女俩要置气就出去解决，不要在这儿嚷嚷，别挡路，一边去。”
杨玉宝赶紧往墙角边缩了缩，让出了中间过道，甄婉径直路过，坐到黎纵床边瞬间变了一张脸，前一秒的严苛一扫而光，看着黎纵身上大大小小的烧伤，心疼得不行：“怎么弄成这样啊，浑身都是伤，下巴也擦伤了，回头让医生给你开点去疤痕的药，可不能在脸上留疤，”忽然，她倏地看向杨玉宝，“你还站在这儿？你让潇月在楼下等你，她就傻傻地一直在原地等你过去，你还不去？”
杨玉宝“噢噢噢”地响应了几声，一刻也没耽误，拔腿就往外冲。
甄婉：“等等！”
玉宝扶着门框一个急刹车。
“把垃圾带下去。”
玉宝光速折回来，拎着桶里的垃圾袋又光速消失。
甄婉伸手端起床头柜上的汤碗：“再喝点吧？”
黎纵：“嗯嗯嗯！”
“你别动，师娘喂你。”
黎纵笑着张开嘴：“啊——”
甄婉保养得很好，看着起码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板着脸的时候严厉，笑起来又分外温婉：“味道淡不淡？”
“不淡。”
“咸吗？”
“不咸，味道正好，师娘出手必属精品。”
甄婉开心得笑出声，完全把一旁的老公忘了：“小子就爱哄师娘开心，这么大个人了嘴怎么还这么甜，那多喝点？”
黎纵憨巴巴地点了点头，开心得像个孩子，甄婉顿时一阵心酸：“我可怜小黎，都瘦了一大圈了。”
黎纵：“嗯，师娘，这汤还有吗？我想拿点给余霆也尝尝，他伤得比我严重多了。”
甄婉正要应允，杨维平在一旁冷哼：“余霆余霆，连做梦都叫那个余霆，你怕是鬼迷心窍了！”

第66章 陈旧往事
黎纵在睡梦中叫了余霆不知道多少遍，这两人在市局里流传的那些风言风语他不是没听过，只是黎纵向他解释说那是接近余霆的手段，他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可看如今的架势，黎纵十句话离不开余霆，句句都在维护他。
黎纵故作委屈冲甄婉比了比嘴，甄婉立马拍拍他的脸：“别怕啊别怕，师娘在这儿。”说完转头就一声吼：“你说什么呢！！”
杨维平盘球的手一滞。
甄婉柳眉一横：　“杨维平，黎纵他现在受的可是工伤，他在一线抛头颅洒热血，枪里来火里去，还被捅了一刀，还要不到你一个好脸是吧？”
杨维平：“我……”
“你什么你？”甄婉不让他狡辩，”小黎他这回可是抓到了重案要犯，你夸他两句怎么了？还有人家余霆，人家也是受的工伤，小黎关心他给他喝口汤怎么了？什么叫鬼迷心窍？你要是不会体恤下属就趁早下台回乡下养老，让有德行有爱心的人来当局长。”
杨维平终于卡着缝隙插嘴：“我不体恤他坐在这儿？”
甄婉立刻讽刺他：“你就别嘴犟了，要不是我和玉宝硬拽着你你能来？”
“…………”
“还有，人家余霆怎么说也是瑞东的学生，现在瑞东不在了你不该照顾他吗？你可别忘了，你这条命都是人瑞东救回来，别在孩子们的面前示范白眼狼。”
杨维平心力交瘁：“你有完没完了，我就随口说了一句，你说了一大堆，我刚才不是去看过余霆了吗，我还亲自给他倒水来着，你还想我怎样？”
“你还好意思提，你看见余霆喝水的表情了吗？跟喝毒药似的，八成还记恨你把他调到这山沟沟里，人家这回可是立功了，回头赶紧把人调回去。”
“局里的事我自己知道，你别跟着瞎掺和。”
“我瞎掺和？你下回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可千万别来问我，我还省得费脑筋。”
杨维平：“你根本蛮不讲理……”
夫妻拌嘴黎纵听着最头疼，眼见战况逐渐白热化，黎纵赶紧将甄婉的肩膀扳过来：“师娘师娘！你不是喂我喝汤吗，我好饿啊，杨局您应该跟高队长他们还有会要开，对吗？”
杨维平微怔，顺梯下驴地干咳了两声：“总之我说不过你，你怎么都有理，随你了。”随即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背着手走掉了。
甄婉听黎纵说饿了，赶紧把汤勺往黎纵嘴里递，也懒得再理杨维平了。黎纵也习惯了他们夫妻怪异的相处模式，并不怎么担心他们之间会有什么真矛盾。
甄婉就是典型的把脾气都给了杨维平，却把温柔给了全世界，杨维平一走，甄婉整个人都温柔下来，黎纵趁机开始撒娇：“师娘，求您个事儿呗？”
甄婉宠溺一笑：“你小子，师娘什么事情没依你过？说吧，又想出什么鬼主意了？”
黎纵腼腆地磨了磨牙：“我想去看看余霆，您帮我给胡老求个情呗，让他放我进去。”
这事儿甄婉知道，温柔地戳了戳黎纵的额头：“你啊，难怪大家背地里叫你鬼见愁，真的是鬼见了你都会发愁，听说你装死吓人家，差点把人家吓死。”
黎纵往后一仰，耍赖似地踢了脚被子：“那都是意外，我要知道他受不了那茬肯定不会那么干，主要是他平时对我挺冷淡的。”
“啧啧啧，”甄婉看着黎纵的脸咂舌，“瞧你高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讨媳妇了。”
黎纵尽量想克制一下，可这脸部肌肉也不听使唤啊。
甄婉怪罪他：“你怎么说也是队长，人家余霆身体那么差，心脏又不好，你怎么还让他一个人审犯人呢？下次那种危险的事情你别派他一个人面对了。”
下次？
黎纵哪敢想象什么下次，就这一次都把他吓得肝胆俱裂。可是余霆也是警察，还是在他手下的缉毒警，都是在刀尖上舔血过日子的，而且余霆一旦冲动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黎纵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最后只能叹气：“哎说来话长，就算我不让他去，他也不见得会听我的，以后再说吧……对了，王辛玄呢？断气没？”
甄婉摇摇头：“还在临时加护病房里躺着，就是整个人被烧焦了一层，估计以后吃喝拉撒都得要人伺候了。”
“没人接近过他吧？”
“你的属下办事非常牢靠，除了医护人员，警犬都不准靠近。”甄婉说，“连你老师都被拒之门外。”
黎纵若有所思，喃喃道：“那就好。”
“你说什么？”甄婉问。
黎纵赶紧扯开话题：“没什么啊，师娘啊你赶紧带我去看看余霆！”
他拽着甄婉的手臂一阵摇晃，害甄婉差点把汤洒在床铺上：“哎呀，我们小黎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撒娇呢。”
“师娘～求你了～”
“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
黎纵一个抬腿就要下床，甄婉一根手指指着他：“不许激动，扯着伤口我们就不去了。”
黎纵轻轻地把脚放地上，轻轻地穿上鞋：“可以吗？”
甄婉笑着摇头：“一秒只准走一步。”
“就一步！”
“扶着师娘的手。”
黎纵：“这个不用，我能站稳。”
“扶着！”
“成成成，扶着扶着。”
………
某人也就听话了那么几分钟，一出病房就像狗子撒了欢，把一秒一步的承诺忘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阳光正盛，病房里的六扇窗户都开着，阳光明媚地洒进来，余霆坐在床上，护士长正在给他输液，手腕上绑着橡胶管，护士长拉着他的手背拍得啪啪响。
黎纵进门就大步走到床边，直接上手探了探余霆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你怎么这么凉？护士长，他怎么怎么这么冷？”
护士长头也不抬，熟练地插好针头，用体温枪在黎纵额头上哔了一下：“是你在发烧，你的伤口还在发炎，退烧药吃了吗？”
黎纵愣了一下——发烧……吗？
余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就忘了吃药这回事：“你回去吃了再来吧。”
黎纵一听反应很大：“我一走胡老又来锁门了，我……”
“在这儿，药在这儿呢。”甄婉姗姗来迟，右手里还拿着一袋药，左手里拿着保温杯，就像追着小孩喂饭的大人。
护士长显然认识眼前的局长夫人，微微颔首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虽然是第二次见到甄婉，但余霆的神情还是凝固了一下，盯着甄婉的脸瞳孔有些微不可察地骤缩。
黎纵背对着甄婉，轻轻拍了拍余霆的手背，余霆倏地移过眼来，浅色的虹瞳里充斥的敌意动摇了一下。
黎纵轻声道：“她是我师娘。”
余霆直直地看着黎纵，过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黎纵拧开保温杯，海参汤的香味顷刻从瓶口溢了出来：“我专门给你留的，喝两口。”
余霆拘谨地扯了扯嘴角，接过保温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甄婉在一边的照着医嘱给黎纵配药，没看到两个年轻人的眉来眼去：“小子啊，来先把药吃了，”她把药和水递到黎纵手里，问余霆，“余霆你的药呢？都吃了吗？”
余霆眨了眨眼，点头道：“吃过了，谢谢……您。”
甄婉豁然一笑：“什么我啊您啊的，你是瑞东的学生就是我的学生，你以后啊就叫我一声婉姨，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姨帮忙。”
余霆牵着嘴角，看着甄婉满脸亲人的笑意，实在是叫不出口，逃避似的食不甘味地喝了两口汤。
黎纵一仰头把一大把药吞下去：“对了师娘，您和杨局跟程瑞东局长认识多少年了？”
余霆微怔。
黎纵显然是故意这么问的，而且是蓄谋已久，这些陈年往事他本可以私下问甄婉，但他有预感，余霆对杨维平之所以那么有敌意，估计不只是因为尊皇秀事件那么简单，但余霆来綝州之前分明和杨维平素未谋面，如果真有什么过节，那一定是因为程瑞东，或者是程杨两家的的事，一来黎纵自己也想知道其中的渊源，二来他更想让余霆多了解了解他的授业恩师。
黎纵虽然因为余霆的原因隐瞒了杨维平一些事，但他仍然坚信自己的恩师绝对不会做出任何有负国家和人民的事，如果让余霆多了解一些程杨两家的事，或许能化解余霆的疑心。
余霆的脸色还是那么憔悴，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愈发苍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甄婉，仿佛只要一背对她，甄婉就会冲上来掐死他一样，那种无形的防备压得他有些发冷。黎纵拉过一片被角盖住他插着输液管的手，悄悄将手伸进去，握住了余霆的指尖。
余霆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被黎纵捉住了，黎纵冲他浅浅一笑，仿佛在说：别紧张，有我呢。
甄婉搬了张椅子坐到窗边，开始削苹果：“瑞东他是维平的学长，三十四年前他们都是国防科大的特招生，还是室友呢。”
黎纵：“那您呢？您是怎么认识程局长的？”
甄婉略微回忆：“我记得那年我刚去电视台做新闻翻译，才二十三岁呢，正好遇上谭山市特大恐怖袭击，整个谭山体育中心被装了二十枚炸弹，现场七千名观众全部沦为人质，我就是那七千人之一，当时瑞东就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现场场面非常混乱，我为了多拍几张现场的照片回去登报，错过了警方疏散的时机，被困在场中，是你的老师程瑞东他救了我。”
余霆依旧充满防备地看着她，黎纵掌心的温度从被角下传来，丝丝缕缕地安抚着他的不安和焦躁。
黎纵藏在暗处的手轻轻把玩着余霆的甲瓣，嘴上好似没正经道：“那不对啊，按道理是程局长救的您，您应该嫁给程局长才对，怎么会嫁给杨局了？”
甄婉回答得很溜：“后来维平先追的我，瑞东也帮着他追求我，我看维平人也不错，虽然比我大了八岁，但他对我特别好，还存钱给我买了个大哥大，自从有了那个电话，他天天骚扰我。”
黎纵忽然噢了一声：“这个我记得您跟我讲过，那个时候杨局工资才只有一千块，为了给您买大哥大他嚼了一个月油条，您看他怪可怜的，就便宜他了，是吧师娘？”
甄婉忽然就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仿佛还如初恋时一般，让她在四十多岁的年纪竟平添了几分少女感：“可不是嘛，亏大了，就这么被他诓走了一辈子。”
余霆听着这些陌生的桥段，眼中似乎又爬上些许悲意。
这些他从来都不知道，程瑞东也从未提及过故人的名字，但他记得程瑞东曾经跟他谈起过一个他珍藏在心底多年的女人，那个女人是他从爆炸案现场救出来的女记者，也是他终身未娶的理由……
黎纵追问，甄婉就一一陈述，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往事如同一本泛黄的日记，一点点地在透明的空气中清晰起来——

第67章 紫色碎花裙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国家经济飞速发展的二十年，甄婉二十三岁看到世界和今天的世界完全不一样，那时候谭山市满大街都是两个轮子的车，街边的海报也是特别鲜艳的颜色，到处都张贴着新倪尼亚杯足球联赛的横幅。
就是这一场庆祝两国建交的友谊赛上，一场恶意恐袭扭曲了两条平行线，让本该毫无交集的人自此纠缠在了一起。
三十一岁的缉毒队长程瑞东在爆破案的现场救下了穿着紫色碎花裙的短发女孩——甄婉，二人从此走进彼此的世界。
不久后，程瑞东成为了甄婉的第一个访谈嘉宾和刑法顾问，甄婉时常也会把下线狗仔斩获的第一手情报提供给程瑞东。
那个夏天，程瑞东总是会匆忙离开警局，也不爱参加下班后的聚会，而甄婉也总会在下夜班的路口，恰好碰到路过的熟人。
那是一段倾斜的时光，本以为生活都会像这样平淡安宁地过下去，但生活总是不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行，甄婉在程瑞东的生日会上遇见了意气风发的杨维平。
那时的杨维平和程瑞东同样高大英俊，只是比程瑞东多了一份恣意和洒脱。
那一夜，下着濛濛细雨，程瑞东一如往常站在了电视台门口昏黄的路灯下，他撑着伞，捧着一束娇艳的玫瑰，等着那个爱穿紫色碎花裙的女孩，陪着她一路走过那条长长梧桐街。
甄婉以为程瑞东是要向自己表白了，那种悸动说不上是慌张还是窃喜，那是他们唯一一次走完全程一言不发。
那束花是杨维平送的。
从那天起，陪着甄婉走过梧桐街的人变成了杨维平，而她，也再没有穿过紫色碎花裙。
程瑞东开始变得很忙，杨维平却似乎闲了下来，帅气阳光的杨维平成了电视台的常客，和公认的新闻女神是口口相传的金童玉女。
来年秋天，雨季才刚刚结束，程瑞东晋升正支，杨维平和甄婉也结婚了。
程瑞东在那场婚礼的后台，亲手为杨维平系好领结，写下了八字祝词——期早获玉，意笃情深。
……
甄婉回忆着往事，她总是说着说着又微微停顿，似乎那段潋滟时光中除了知足和美好，还有某些她因为不确定而道不出口的遗憾。
黎纵还是第一次听甄婉这么认真地谈起另一个男人，从黎纵见到她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经是杨维平的夫人了，她所谈及的每一段往事里有杨维平的名字，而程瑞东三个字，似乎是她从已经积灰的木箱子里翻出来的旧影像。
黎纵不禁好奇接下来的故事：“然后呢？您和杨局结婚后，程局长去哪儿了？”
甄婉手里削到一半的苹果已经有些氧化了：“后来瑞东做了禁毒的正支，就跟你现在一样，我最长时间半年都没见过他，后来维平也升了刑侦的副支，授章仪式的日子恰好是他三十七岁的生日，再后来他俩就双双请辞了。”
“辞职？”黎纵微微惊讶，余霆则已经在冗长的故事里静静下来，倒也看不出吃惊。
似乎接下来要讲的是十分沉重的话题，甄婉叹了口气：“因为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黎纵：“什么那件事？”
甄婉才刚刚张口，余霆的声音冰冷地插进来：“黑石河小学藏毒案。”
这一秒黎纵的脑子转得飞快：“那件案子的相关报道我全都看过，当时就是曹坤，也就是后来的曹定源，他勾结商贾政客从境外走私毒品，通过水路从黑石河码头登陆入京三、蓝州、合川三省，警方接到了黑石河小学校长的举报，说学校的仓库有近三百公斤的鸦片液，当时是杨局是谭山市的刑侦副支，他和程局长联合军方一起行动，包围了整个黑石河小镇，后来毒贩狗急跳墙，引爆了一批走私的小型核弹，整个小镇的人都遇难了，除了……”
黎纵话音一顿，余光落在沉默的余霆身上。
余霆坐在床上，面色冰冷得没有表情。
“除了那个从水箱里救出来的孩子。”甄婉说，“那个孩子没有遭受到任何辐射，后来警方检查了他当时藏身的那个水箱，那箱子是特殊材料做的，防辐射的级别已经达到专业的水准。”
黎纵困惑：“黑石河只是个小镇，怎么会有那种水箱？”
“警方当时也觉得这很蹊跷，认为是有人预先就知道会有那场核爆炸，所以提前把那个孩子藏在安全的地方。”
黎纵：“…………”
“那时警方怀疑过那个孩子的父母，但是举报小学仓库里藏毒的人就是这个孩子的父亲，而且他的双亲也已经被炸死了，警方只能放弃这个猜想，把那孩子的信息列为绝密。”
黎纵有些怔住了：“您说什么？举报人是水箱小男孩的父亲？”
甄婉低着头，一点点把苹果泛黄的果肉剔掉：“好像是这样，当时把那个男孩从水箱里抱出来的人就是龙局，也就是现在市局的正局长兼綝州市副市长——龙建业。”
黎纵无声地看向余霆，余霆竟毫不躲闪、直挺挺地接住了他的目光，平静地开口：“你不是一直在查水箱小男孩吗，不知道当年黑石河小学的校长叫俞秋风？”
黎纵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证明余霆和俞枫是不是同一人上，关于黑石河爆炸案他也只能通过网络了解，毕竟是谭山市二十多年前的旧案，还是涉及大规模死伤的绝密案件，没有上级的文书，黎纵根本无法借阅那些档案，自然不知道举报人的姓名。而俞枫他父母的粗漏信息，黎纵也仅仅是从岐兰山孤儿院院长李兰英那里得知的。
余霆以为黎纵知道的很多，但实际上，黎纵对他的了解根本少得可怜。
黎纵的眉头微拧着，似乎已经抓住了什么极其细微的漏洞，可是他不知道该不该再问下去，也许余霆他……
也许他并不想黎纵知道那些关于他的过去。
算了……黎纵仿佛放弃什么，紧绷的眼神一下软了下去。余霆如果想说一定会说，如果他不想说，那黎纵也不必勉强追问，他这样一个满心防备、浑身是刺的人，能接受黎纵的亲近已经是万般不易，如果逼得太紧，那双好不容易才握住的手又要溜走了。

第68章 不论过往，不问将来
想到这里黎纵心里忽然紧张起来，余霆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寸。
余霆冷沁沁的目光落到了黎纵的侧颊上，他在等黎纵继续问下去。
可黎纵话锋一转：“师娘，就算当年黑石河的案子影响再恶劣，杨局和程局也不至于离职吧？到底是为什么？”
甄婉把苹果分成两半，细心地去了核，一半给黎纵，另一半递给了全程面无表情的余霆：“当时在这件案子里死了近两千人，是近百年来史无前例的惨案，事后瑞东第一个提出反省离职，省厅的领导竭力挽留他，强行将他调到去省公安厅禁毒局，而维平坚持选择暂退，去了国防科大做了教授，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你成了他的学生，最调皮的就数你。”
甄婉戳了戳黎纵的脑袋，黎纵一咂舌，闭了下眼才发觉眼球干得厉害。
“好了。”甄婉起身，“我得去找找玉宝和潇月，玉宝这丫头估计又不知道带着潇月上哪儿野去了。”
黎纵草率地敬了个礼：“师娘慢走。”
“好好照顾余霆，别再干什么出格的事儿了。余霆，他要是再欺负你你就告诉姨，姨替你教训他。”
黎纵故作不耐地哎呀了一声，起身推着甄婉往外走：“你快去管管您的宝贝女儿吧，小心她到村子里去闹翻天了。”
“你自己有点分寸，别再做什么过火的事，不然你老师又要说教你。”
“知道啦知道啦，快去吧您。”
黎纵将甄婉推出去，一把合上了门。
空气和阳光都安静下来，黎纵听到牙齿咀嚼食物的清脆声响。
余霆似笑非笑地看着黎纵，咬了一口苹果。
黎纵抓着门把愣了几秒，顿时像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刚还以为你……”
余霆：“以为我什么？”
黎纵拉上门锁，猴急地就往床上爬：“亲一口。”
余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黎纵搂住脖子，吧唧就是一口，顿时红了耳根：“你…你干嘛。”
“我刚才就想这么做了，来，再来一口。”黎纵说着又要强凑上去，余霆被他一手揽着腰身一手搂着脖颈，还要端着插着针头的手，只能任黎纵亲完了嘴，又亲脸，一路拱进颈间。
余霆真的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黎纵，你停下，”他把黎纵的脑袋推开去一点，“你怎么又耍流氓。”
黎纵双手圈着余霆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做流氓多快乐啊，我不想做人了。”
余霆从脖子红到耳根：“你！”
黎纵眨巴眨巴眼，近在咫尺地望着他：“嗯？我怎么样？”
黎纵的声音低低地，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恨不得伸出把钩子把余霆钩进去才好。
余霆动了一下肩，轻轻顶了他的下巴：“你不害臊。”
“害什么臊啊。”黎纵热乎乎地把余霆往怀里拉：“你害臊啊？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就去把窗帘拉上，咱们悄悄的？”
余霆叹气：“你这样我没办法休息。”
黎纵扭头看了看余霆连着输液瓶的手，因为要躲着黎纵粗鲁的动作，只能堪堪地悬在他身后。
一直端着手臂确实很累，可黎纵像抱着肉骨头的狗子，怎么也舍不得放开，整个脑袋都搁在余霆的肩头：“我头晕。”
余霆赶紧探了探他的额头：“你还没退烧。”
“嗯…”黎纵忽然就有气无力了，“可能是伤口还没消炎吧。”
余霆垂着视线，看着黎纵疲惫的眉眼，突然心疼了一下：“那你躺好，我去给你倒水。”
黎纵顺着余霆的肩往下滑，软哒哒地缩进了被窝里，双手一点也没从余霆的腰间松开。
余霆：“你不放手，我怎么给你倒水。”
黎纵闭着眼：“就这样吧…”
“你在发烧，要多喝水。”
“没关系，已经吃过药了，它自己会好的。”
黎纵窝在余霆的腰间，裹着软泡泡的被子，像是真的要就这么睡过去。
余霆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开他散在额前的发丝。黎纵的头发跟他的瞳孔一样，都是如夜色般的漆黑，看着根根硬挺，实际摸上去却是软软的。
余霆没有办法，只能够着手去拿自己喝过的那杯水，把吸管轻轻放到黎纵干燥的嘴唇边：“黎纵，喝两口再睡。”
黎纵听话地含着吸管，咕嘟嘟喝了几口，梦呓道：“你的床，睡着比我那儿舒服。”
两个人挤在一起，整个床都变得狭窄了，但被窝里却是暖烘烘的，余霆轻抚着他的发丝：“睡吧。”
黎纵的呼吸变轻了，余霆斜靠在床上，把怀里的人护在自己的阴影里，让刺眼的光照不到入睡的人。
哪儿是余霆的床舒服，离开余霆他就只能靠镇定剂入睡，只有在余霆身边，他才能安然入睡，像极了一只倔强而温顺的猫，在主人的体温下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余霆终于沉下思绪，好好地心疼一下黎纵的小心翼翼。这段日子他真的太苦了，刚才明明在发烧，还硬撑着跟甄婉聊了那么久，一边套甄婉的话，一边安抚余霆，一边还要谨慎顾及余霆的情绪。
某人还真是忙得不可开交……余霆兀自笑了一下，其实他很清楚，想要站在黎纵身边，杨维平是他必须越过的障碍，他也知道也许有一天，黎纵会为了杨维平跟他针锋相对，为了避免那一刻可能到来的痛苦，余霆曾一遍一遍推开这个男人，无数次强迫自己不要有非分之想，可就在即将生离死别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远没有那么理智。
余霆想起了在鹰箭的那些年，他每天都在算计人，或被人算计，每天都在想明天该怎么活下去，心中除了仇恨和愤怒，就只剩对这个世界的冷漠，似乎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一个人，一个人长大，一个人战斗，一个人活下来……他不顾一切灭掉鹰箭回到警队，也只是为了找出出卖程瑞东的049，这是他余生唯一要做的事。
可是大千世界冥冥中，他遇到了这个摧毁他心防的男人，就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无论他走多远，黎纵总能奔赴而来，一次又一次在千钧一发之际，牢牢抓住他的手，将他一遍遍带离深渊。
他无比清晰地记得昨日在火场里的情景，如果换做以前，他一定毫不犹豫跟王辛玄拼命，可王辛玄叫他点火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给自己留了生路，坚定地相信黎纵一定能赶来救自己。
那是余霆这辈子第一次想要依赖一个人，不受思绪控制，身心自发的选择。
那是何等奇妙的感觉，就像此刻，黎纵躺在他身边，真实的体温烘烤着他的身心，微妙的暖意源源不断地往心脏流窜，多得都快装不下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不论过往，不问将来，只要这一刻还在一起，就是最好。

第69章 三分喜欢
黎纵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余霆看了眼悬挂的生理盐水，才发现时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他刚才一直在发呆，黎纵现在只是太累了，等他醒了一定会问关于俞秋风的事，刚才甄婉的那番话已经把他的底揭得差不多了，黎纵这么聪明，肯定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可是……
“嗯…”黎纵忽然动了。
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余霆的思绪猛地被打断，问他：“怎么了？”
黎纵紧了紧扣着余霆腰际的手，感觉他的坐姿都没怎么动过：“是你怎么了，呆坐着……我睡了多久？”
余霆看了窗外的夕阳：“有一个小时了吧。”
黎纵倦怠地躺着，把头枕在了余霆的腿上：“你就这坐了一小时？”
“不想吵醒你。”
“我睡眠没那么浅，你可以把我推开点。”
余霆拨了拨黎纵额前的头发：“已经不烧了，确实可以走了。”
黎纵没想到余霆真的要推他，反抗着往余霆怀里缩进了一些：“这可不行，我没知觉的时候你可以推我，现在推我我难受。”
黎纵的腹部顶上了余霆的腿，余霆赶紧避开他的伤口：“你怎么这么黏人？”
“才知道我黏人吗？”黎纵睡意浓浓地笑了一声，“之前在市局那么忙，我一有空就去后勤找你，变着法儿找你，结果你都对我爱答不理。”
余霆回忆了一下那段时间的经历：“你怎么知道我没理你。”
“噢？”黎纵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平躺在他腿上：“看来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讲讲呗？”
黎纵一副特别想听的样子，半睡半醒看着余霆，余霆也从上往下望着他：“你每次送完我回家都立刻赶回市局加班，还让勤务组的同事不准给我安排重活和费脑子的工作。”
“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聪明？”黎纵闭着眼笑了。
“这么折腾，你不累吗？”
“不累。”黎纵声音低沉而轻缓，“我也奇怪，怎么就不累呢，现在总算明白了，我呢，是一早就对你心怀不轨了，就是打着监视你的幌子，天天预谋着怎么跟你耍流氓罢了。”
余霆一笑，浅色的瞳孔就荡开凌波微微，黎纵问他：“你呢？坦白从宽，从什么时候开始贪图我的绝世皮囊的？”
余霆想也不想：“不知道。”
“不知道？”黎纵不接受这个答案，“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难追？钱和命硬缺一样我都留不住你。”
余霆略为一想，自己现在还能睁着眼喘气真的全是黎纵的功劳，轻叹了一声：“是啊，说我这条命是你的都不为过，满意了？”
黎纵哼哼一声：“那你现在是不是要给我一个交代？”
余霆就知道黎纵肯定不会放过这茬，当时跟王辛玄对峙，他只想问出关于赛神仙和曹定源的线索，只想快些核实049的身份，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恨意始终左右着他的心智，他来不及顾及黎纵的感受，一心只想抓住某些轻浮于水面之下的模糊虚影。事后余霆也问过自己，如果自己真的死了，那谁能替他报仇？
黎纵不在身边的时候他想了很多，最后他终于想起了选择点火前，自己内心一瞬的想法——只要黎纵能拿到线索，一定能把曹定源和幕后的黑警绳之以法，就算要他死，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余霆不知道这算不算依赖，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有将复仇假手于人的念头。
黎纵看他想得入神：“想什么呢？眼珠都冻住了。”
余霆微微蹙眉，黎纵以为他搞忘了，提醒他：“还记得我警告过你什么吗？”
余霆“嗯”了一声。
“嗯就完了？”
“不然呢，你要非要我交代，那就把我手脚都打断吧。”
“耍赖是吧？”黎纵被反将了一军，“你明明答应过我的，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叫欺骗！以不正当手诓骗他人，导致他人精神或财产遭到损害，搁法律上就叫欺诈，是要负刑责的。”
面对这么大一顶帽子余霆有些措手不及：“你是不是太夸张了？”
“不夸张。”黎纵说，“我要是哪天得了什么神经类心脏类的恶疾都得赖你，你现在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余霆讷讷道：“什么状况？”
“我们俩的状况！”
“……”
余霆抿了抿嘴唇，他和黎纵现在……是恋人。
对于二人间角色的转换，余霆还很不适应，他只能听从自己的内心笨拙地向黎纵施展着温柔，可是……
可是余霆从未跟谁建立过这样的关系，他内心缺失的情感太多，而爱情是最遥不可及的那一个。黎纵待他好，他内心恐慌的同时也无比渴望，就像荒漠中就要渴死的人忽然撞见绿洲，无论是致命的海市蜃楼，还是救赎灵魂的圣洁泉眼，在要苦苦挣扎着奔赴。
可他终究还是忽略了黎纵。即使黎纵已经告诉他，他不可以再拿性命做赌，但是站在危险面前的那一刻，他还是跟过去一样，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而这仿佛已经是他的本能，从他记事起就已经篆刻在他的骨子里，命里的田野早已腐烂，在永夜里开满了向死而生的花，嗅不到一丝贪生的欲望。
“黎纵。”余霆轻轻地唤道，“对不起。”
黎纵一笑：“说具体点，对不起我什么。”
余霆深深地看着黎纵，黎纵躺在他腿上，惬意地闭着眼，他忽然想起了昨夜黎纵趴在门缝外的喊话，轻轻地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绵软温热的触感传来，黎纵惊了一下。
刚……刚刚余霆他……
余霆亲他！
这是余霆第一次主动向他示好。
黎纵赫然睁开眼睛，漆黑眸子里的倦意飞快被另一层炽热的光淹没：“你偷亲我？”
余霆嘴角的弧度有些微微拘谨：“在我的前半生里，没有对谁产生过‘责任’以外的情感，我对情感的感知也有障碍，无法清楚感知别人对我的感情，”他说着有些难过，“我不知道你有多在乎我，也不知道你……有多喜欢我，所以……”
“所以你以为你死了我能不痛不痒，过几天就能笑哈哈地蹦跶着找别人？”黎纵顺着他的话读到了他的心声。
余霆垂下眼帘：“……对不起。”
“别对不起了，手给我。”黎纵轻轻拉起他的手，撑开他的五指，“你要是不确定我有多喜欢你，就给我打分，你要是觉得我对你好就给我加一分，觉得我对你不好就减一分，这样等满十分的时候，那我就是十分爱你。”
余霆看着自己的手：“十分？”
“对。”黎纵将他的手攥成拳头，“现在就从零开始，你可以一点点给我打分。”
余霆细想了一下，他和黎纵这些日子的经历飞快地闪过脑海，然后竖起了三根手指：“应该已经有这么多了。”
黎纵顿时哀叫：“才这么点？？难怪你冲锋陷阵完全不顾我，感情在你心里我就只有三分喜欢你？”
余霆干巴巴地道：“我……不确定。”
他真的不知道，不确定，也不敢确定，他一时还捋不清黎纵对他的感情到底有几分是上下级的责任，有几分是黎纵的善良，又有几分是对他的喜欢，但是有一点他可以百分百确定，他对黎纵，只有一种情感。
黎纵忽然一本正经起来：“那我问你，你对我又是几分喜欢？”
然后他就看着余霆翘着手指头，从三一直数到八，再慢吞吞地到九，最后一个“十”他单手比划不出来，五根苍白的手指无措地抓了抓空气。黎纵一把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别数了，我的情感感知没有问题，我知道你有多喜欢我，因为啊……”
余霆看着他，听着他说：“你喜欢我的样子特别招人，我都忍不住想对你做点什么了，我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忍得很辛苦了，这能不能加分？”
做点什么……余霆思忖：“你又想亲我？”
“光亲难够，我还想……”黎纵刻意用耳根蹭了蹭余霆双腿根，把脸埋进了余霆的肚子里，环保住他的腰，整个人都恨不得闷死在他身上：“你好香。”
黎纵在大口嗅他身上的气味，余霆唰地涨红了脸，连插针头的手都不自觉地蜷起：“黎纵……你，你真的觉得香？”
其实余霆因为负伤，接连折腾了几天没有洗澡，虽然春末夏初的大山也不热，没怎么出过汗，可余霆身上最多的还是药水和福尔马林的气味，怎么也算不上好闻。
黎纵越发使劲把脸往他肚子里钻，声音蒙蒙地传来：“余霆……你往后做决定……可不可以多想想我？嗯？”
黎纵低沉的声音蒙在余霆怀里，尾音带着点撒娇地上扬，余霆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应。
余霆更习惯黎纵对他来硬的，就像他一贯霸道的作风。
可这头平日里霸道的头狼忽然就服软了，余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黎纵呼出的热气全闷在他肚子上里，话音震得他脊柱有些发麻：“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他话音顿了顿，“我没有被谁爱过，也没有爱过别人，我怕我做得不好。”
“我教你。”
“……”余霆的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怀中人的背上，“好。”
叩叩叩叩——
护士长在外面敲门：“黎队长，病人的吊瓶该取了。”
黎纵猛地把头从余霆怀里拨出来，发型都拱乱了。他看了一眼吊瓶，又看了眼余霆受伤的针。
输液瓶刚好见底。
护士长真是掐准了时间来的，再晚两分钟输液管就要倒血出来了。
黎纵一个翻身下床，麻溜地放护士长进来。
护士长用了半分钟，取下了针头和吊瓶，一把收着输液管，一边打量黎纵，然后眼神逐渐变味。这两天他隐隐约约也听到了关于“嫂子”的风声，加上这两个大男人屡次锁门闭户独处一室，现在还衣衫褶皱，头发凌乱……
黎纵就像瞎了一样，完全看不见护士长扭曲的五官：“现在没别的问题了吧？”
护士长摇摇头。
“没事儿就行，您回去吧，有事儿我会按铃儿，我刚没睡醒，正好接着睡会儿。”
护士长：“您睡这儿了？那病人睡哪儿？”
黎纵：“我怀里。”
然后，护士长就在一阵目瞪口呆中离开了病房。
病房们重新锁上，房间依旧没有亮灯，走廊上陆陆续续有人经过，或急色匆匆，或三两成群，倘若谁在门口驻足，仔细一听，便能听到门缝里传来氤氲的呢喃和羞怯的低语。

第70章 突破
卫生站里难得安宁下来，杨维平的出现将所有繁杂的公务都拦在了卫生站的大门之外，而另外一边，村治安站里所有人都忙得脚不点地。
根据上级市公安出具的押送交接函，王辛玄本该即刻被带上囚车，由百景县警方协助押往綝州，綝州那边在简衡的指挥下，这条公检法的程序已经安排就绪，案流程三天就能落案起诉移交法院。
可就在这时，几百公里外的綝州市公安局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简衡扔下了手头十万火急的事情，忙不迭地去会见这位客人。
市局的审讯室里坐着一位红衣小女孩，她怯怯地将一台加密的手持DV交给了简衡。
……
与此同时，沸水塘治安站的卫星电话突然响起，站长小蔡捧着电话冲进了接待室，这里被改成了简陋的会议室，百景、綝州的警方正在这里开会，研讨王辛玄的押送事宜，突然被撞开的门，将所有全神贯注的眼神吸引了过去。
杨维平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接过小蔡手中的电话，放在耳边听了三秒，当即阔步离开了会议室，留下了满堂满室的议论纷纷。
黎纵在挂上高琳的电话之后，小心翼翼地从余霆的房间里退了出来，赶到了治安站。监察室内，一台台的设备陆续亮起，一段段的资料经警方保密路径被传进来。
投影幕上窜进了一个人影，那个人长着一张清秀的面容，眉眼间尽是焦急，DV的镜头摇摇晃晃地对准着他的脸，周遭的环境很暗，但依稀能看出他在一辆车里。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屏幕，里面的人看了一眼手表，声线低得发抖：“今天是4月29日，晚上7：03分，地点是谭山城市之芒广场地下停车场，我是陈彪。”
这个人是陈彪。
荧幕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个，”陈彪对着晃动的镜头展示了一个牛皮纸袋，“这是我知道的，赛神仙贩毒组织里面的一部分成员，一共十九个人，都写在里面了，一会儿我把这个，和这台车都留在这个停车场里……”视屏里的声音越压越低，会议室里的空气也越来越沉寂，“我……我跟靖雯的事何国志他已经发现了……”
“他那么爱他的女儿一定不会放过我，我走投无路了，现在只有王哥可以救我，我必须赌一把……”
“我会把这个DV交给一个自称教化场的人，如果一个月后我没去拿回DV，他就会把DV交给警方，那个时候我肯定已经死了。”
陈彪的眼睛反射着DV的微光，爬上了湿润的光，“这个袋子里还有我的日记本，如果可以，能不能把它当做我的遗物，交给我在沸水塘的父母和……和我的女儿……”
录完视频后，陈彪将装着名单和日记本的纸袋放在了一个亚克力箱子里，放在后排座。
视频到此结束，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黎纵第一个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接过了技侦手里的鼠标，飞快地点开了刚传进来的资料包。
谭山市刑侦队长刘平平已经第一时间出警，在城市之芒广场地下停车场发现了陈彪扔在那里的车，是一辆上着綝州牌照的七座途昂，车上很干净，黎纵摇动鼠标，亚克力箱子里的物证照片不间断地传来，有陈彪提到的名单和日记本，还有带着血迹的手铐、皮鞭、麻绳、锡箔纸和针筒，箱子底部还有一些空了的玻璃瓶，但都不是毒品，是欢爱散和美沙酮。
最后传进来的是名单，名单里何国志、卢孝慧、王辛玄、朱信顺等十九个人的名字工整地排列着，字体和视频里的陈彪如出一辙地清秀。
这些是陈彪死前留下的全部信息，黎纵在名单里没有看到熟悉的名字，黑警的名字并不在其中，显然陈彪这个小角色还没资格够到那种高度。
紧急的会议结束后，黎纵离开了治安站，杨维平在指挥接下来的工作，所有的设备都在陆续拆卸，搬上警用装载车，王辛玄也被抬出了卫生站。
天亮前，警方撤离了沸水塘。
黎纵被杨维平勒令留下了，让他在这里安心养着。黎纵的第一反应当然是要继续跟这个案子，现在案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就陈彪名单里那些商客的名字，接下来綝州的商圈必定经历一场洗礼，市局里的黑警绝对不可能坐得住。可是胡老说余霆现在不适宜舟车劳顿，更不适宜过度操劳。
黎纵犹豫了，他不可能把余霆独自留下，可要带他回綝州去，他一定趁黎纵不注意就冲到最危险的地方去了，他太想找到曹定源，一定不会乖乖留在家里。
在黎纵犹豫之际，警车已经驶离了村子，红蓝交错的长龙刺破黑暗，匿入大山深处。
夜恢复宁静，村子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阵仗，竟然没有人出来看热闹。
月色朦朦，整座大山都沉静下去，黎纵在村口的石磨上坐了下来，顶着一片稀稀疏疏的星空，整个人都随着夜沉浸在风里。
黎纵看了一眼黑压压的群山，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在胸膛里打了个转，那些没有答案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
余霆应该不是俞秋风亲生的，王辛玄却说他是曹定源的儿子，余霆曾经是鹰箭的大公子，是曹定源的义子还说得过去，可王辛玄言之凿凿杀了余霆能报复曹定源，可是余霆似乎真的很恨曹定源……
黎纵闭了闭眼，兀自笑了。
想什么呢，这些重要吗，重要的是，余霆就这样在身边就好。
“笑什么呢？”高琳的声音忽然从耳侧传来。
黎纵猛地回头：“高队？”
高琳坐到他身旁，拧开了保温桶的盖子，递给黎纵：“用治安站的小厨房煨了八小时，味道应该还行。”
黎纵看了眼桶里的汤，月光照得一层油珠闪闪发亮：“你还有时间煲汤，收尾工作不忙吗？”
高琳语塞了一下，音调忽然提高了一度：“别误会啊，我就是想感谢你那天救我，别多想。”
黎纵笑了一下，高琳立马转过头来瞪他：“有什么好笑的？”
“高队长，你让我别多想，是你自己多想了吧？”黎纵随性地笑着，“那天的情况危急，换谁我都会救，你不用特地感谢我。”
高琳右手攥着左手，似乎欲言又止：“黎支队年轻有为，没想过成家吗？”
“嗯？”黎纵喝了口汤，打量着远山夜色，“怎么了？高队也对我的花边新闻感兴趣？”
“没有。”高琳立即否认，“我就是随便问问。”
“以前没想过。”
高琳立刻：“那现在呢？”
黎纵看着她：“想啊，特别想。”
高琳抠着指甲，低低地问：“您有心上人？”
黎纵又笑了，高琳从他脸上品出了甜丝丝的意味，黎纵还想直接了当回答她，结果高琳浑然噌身起立，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纵：“？？？”
……

第71章 骗你的
卫生站里又恢复了冷清，葛新祖的秘书李园抱着公文包，坐在大门前的石梯上打瞌睡，忽然模模糊糊听到脚步声，睁开眼就看到黎纵披星戴月的身影。
李园起身：“黎支队，您回来啦。”
黎纵在通亮的顶灯下站住脚，看了一眼李园脚上烂到露趾的皮鞋：“李秘书，你老板呢？”
李园指了指治安站的方向：“刚才高队长气冲冲地走了，少爷追着过去了，吩咐我在这儿等到您回来为止。”
黎纵皱了皱眉，觉得这个葛新祖真是会折磨人，说：“没事了，李秘书你赶紧上去休息，这鞋别穿了，我叫同事给你拿双新的。”
李园吸了吸鼻子：“谢谢黎支队，这个卫星电话，高队交代我给您。”
“知道了，歇着吧。”黎纵往他肩上拍了拍，阔步上了三楼。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里面的落日灯还亮着，余霆坐在窗边的躺椅上，听见声响从书后面抬起头来。
“你怎么下床了？”黎纵把保温桶随手一搁，脱下风尘仆仆的外套，“医生晚上来过吗？怎么说？指标有没有提升？药是饭后半小时吃的吗？”
余霆无气无力地叹了口气，疲惫一笑：“来过了。提升了。吃过了。你让向姗和葛新祖轮流看守我怎么还不放心。”
黎纵倒了一杯温水，用手背探了探温度才塞到余霆手里：“手指冰凉，是不是风太大了？”
他说着就要去关窗户，余霆拉住他的手：“我不冷，你刚才去哪儿了，高队长到处找你。”  ？？？黎纵在小板凳上坐了下来：“她来过吗？”
余霆点点头，落日灯的光落进清冷的瞳孔深处，微光忽明忽暗：“她专程来找你的，还给你炖了鸡汤，”他视线扫了一眼搁在茶几上的保温桶，“看来她是找到你了。”
黎纵撩了撩眉角：“你怎么知道一定是鸡汤？”
高琳是个把骄傲写在脸上的女强人，这无论谁看一眼就知道，黎纵不觉得她会把炖汤这种事到处宣扬。
余霆说：“那会儿葛新祖想喝一口，差点被高队长拧断胳膊，我就猜她应该是炖给你的。”
“确实是给我了，但不是鸡汤，是猪大骨。”
余霆笑眯眯地问：“好喝吗？”
黎纵假装回味了一下：“挺不错的，不咸不淡，肉香浓郁，也不腻，比一般馆子里卖的强多了。”
“哦。”
余霆嘴角的弧度没什么变化，黎纵咂摸出了一种奇怪的味道：“你这是吃醋了？”
余霆动了动眼睫，然后摇头：“这些日子高队长跟你相处密切，又同生共死，产生羁绊在所难免，她喜欢你很正常。”
黎纵一腔热血，高大英俊，双商在线，那种面对危险时的果敢和魄力，的确会带给人安全感和崇拜感，这世界上任何人都可能会喜欢上这样的人，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可是……这些话余霆自己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些落寞。
如果失落也算吃醋，那他可能是醋了。
黎纵趴在躺椅的扶手上，颇有兴致地打量余霆的脸：“真不吃醋？”
余霆撇开眼：“不。”
“真的？”
不知怎么的，余霆有点烦他这个问题：“真的。”
余霆虽是资深卧底，论掩饰自我的能力自然是浑然天成，但初经情事的他还是不小心将心底的情绪写在了眼里：“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要是真没那个意思，最好不要去接受别人的心意，你这和撩拨别人没什么区别，回头别人该伤心了。”
黎纵看他的样子越看越可爱：“只有别人伤心？你不伤心？”
黎纵忽然凑过去，余霆下意识偏过头：“我伤什么心。”
黎纵越凑越近，声线越压越低：“因为我和别的女人半夜私会啊，这可是在大山里，到处都是漆黑的小树林，我们孤男寡女的，不说郎情妾意，就说这天干物燥……”
“行了。”余霆按着他的五官把他推开，“喝你的汤去。”
他说着就要起身，黎纵一把抓住他将他按回去，翻身上去撑着躺椅的扶手，整个将余霆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往哪儿逃？我话还没说完呢。”
余霆转开脸去不看他：“我不想听了。”
“这就对了。”黎纵反而开心起来，轻轻地往余霆身上压，他压下去一点，余霆就往回缩一点，“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吃醋，眉毛，眼睛，鼻子，还有嘴巴，全是酸的。”
“你怎么知道是酸的…”
“那我尝一口确认一下。”
黎纵说着就要压下去，余霆赶紧撑住他的胸膛：“你有完没完……不亲！”
黎纵：“你看你，脸都红得跟八月的水蜜桃一样了，还跟我较劲儿，嗯？”
余霆哼哼道：“反正不亲，下去。”
黎纵撑着扶手保持着俯卧撑的姿势，呼吸逐渐粗重起来，月光凉凉地落在余霆的侧脸上，那张憔悴的脸几乎虚化起来。
黎纵忽然笑了一声，他还记得前不久余霆还只会冷冰冰地说自己不会受他的影响，现在已经会使性子了。
余霆不知道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二人的距离实在太近，连清凉的空气都开始升温。
黎纵强硬地把他困在了椅子上，可怜的竹椅承受着两个大男人的重量，微微一动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不堪重负地就要散架。
余霆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地垂下眼去，那种不经意间的神伤从细长的眼睑中渗漏出来，黎纵既开心又心疼：“我骗你的。”
“……”
黎纵声线暧昧低沉：“我刚送走杨局他们，在村口恰好碰到高琳，我们就随便聊了几句而已，没有私会。”
余霆还是垂着眼帘不说话。
“真的！”黎纵继续哄他，“那汤我就当她面喝了一口，剩下的全在里面，你不乐意我就去厕所里把它吐出来，好不好？”
余霆抬眼看他一眼。
黎纵笑嘻嘻地拿鼻尖拱他：“笑一个，嗯？”
余霆整张脸都被他拱了一遍：“你走开，一身烟味。”
黎纵干脆整个人到余霆身上：“来嘛，笑一个。”
“不笑！”
“我喜欢看你笑，来。”
黎纵上手去扒余霆的嘴角，余霆反手就是一推。余霆觉得自己根本就没用力，可黎纵整个人都往旁边歪了一下，腹部撞在了扶手上，身体猛地一颤摔在了地上，还惨烈地“啊”了一声。
余霆一个翻身就扑到地上：“黎纵！”

第72章 怪物
“嘶——”黎纵捂着腹部把自己蜷成了个球。
余霆吓坏了：“怎么了？？碰到伤口了吗？？疼不疼？”
黎纵咬牙道：“疼。”
余霆急得手足无措，慌忙就要去按铃，被黎纵一把拉回来：“别！我没事。”
“可是你……”
“胡老来了又该罗里吧嗦了……疼一会儿就不疼了。”
余霆把黎纵按着小腹的手掰开，焦急地去检查他的伤口：“对不起我太用力了，让我看看伤口。”
黎纵的腹部缠着一圈厚厚的白纱布，就算流血浸透也需要一段时间。黎纵缓缓支起上半身，看着余霆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伸着手想要去触碰他腹部的伤口，又迟迟不敢去碰，像是无论怎么轻都怕重了，悬在空中的手指一直打颤：“都裂开好几次了，再裂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
余霆话音一滞，黎纵抓住了他发抖的手：“我故意的。”
“……”余霆不明所以地移过眼来。
痛苦的表情在黎纵脸上已经不着痕迹，只有满眼浸着月色的柔软：“你自责个什么劲儿，你以为就你现在那点手劲能推得动我？”
余霆眉头倏地皱了起来，狠狠甩开黎纵的手扭头就要走。
“余霆！”黎纵一把将人拽回来。
“啊。”余霆一个踉跄扑进他怀里，黎纵整个人往后一仰，眼看后脑勺就要嗑到地板上，余霆下意识就伸手去护：“小心！”
他就这么一手垫在黎纵的脑后，整个人趴在了黎纵的胸口，他动了动，黎纵的手臂立马紧紧地箍着他的腰：“真生气了？”
余霆：“你……唔！”
黎纵猛地抬头，一口亲在他嘴上：“还生气吗？”
“你每次……唔！”
黎纵偏不让他啐人，坏笑着看着他：“你要是生气了，我就亲到你消气为止。”
余霆看着他不着调地样子心里又急又憋屈：“哪儿有人自己把伤口豁开的，你到底……嗯……”
这次黎纵直接含住他的唇瓣，舌头强势地在他口腔里打了几转，他被黎纵搅得脑子都乱了，火气怎么也窜不上去。
黎纵抱着怀里热乎乎的人，舔舔了唇角：“消气了没？没有我就继续。”
余霆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要是再做这种事情，我就……”
“你就怎么样？”黎纵直挺挺地望着他。
“……”余霆被他噎了一口，“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别别别。”黎纵立马怂了，一个劲儿把余霆往怀里揉，“我就是想让你心疼我，你要是不理我我得心疼死，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别生气嘛余霆？好余霆？霆霆？”
黎纵拖着尾音，叫得余霆心尖发软，拗了一阵还是妥协了：“下不为例。”
黎纵赶紧点头：“可是好余霆，刚才那一下是真的疼，你再疼疼我好不好？再疼疼我。”
余霆算是发现了，黎纵这个人对外就一副铁血硬汉的模样，关上门就是只撒娇的奶狗，明明余霆才是正在生气的那个，竟然还要余霆反过来哄他。
黎纵不肯放手，也不肯从地上起来，余霆无奈：“那你想怎么样？”
黎纵看着趴在胸口的人：“你亲亲我，抱抱我，摸摸我，怎么样都行，这样我可能就不那么疼了。”
“？？？”余霆皱眉，“你不是亲过抱过摸过了吗？”
黎纵摇头。
地上很凉，虽然已经是春末，但一直躺在地上还是容易着凉。黎纵的脾气倔得很，得不到满足就耍赖撒娇卖惨，余霆也没什么哄人的经验，只能用央求的眼神看着他：“到底怎么样你才肯起来？”
“我要抱着你睡。”
余霆叹气：“好。”
“你还像这样趴在我胸口睡。”
“我一百三十多斤，你……好，我答应你，能放开了吗？”
黎纵麻溜地松手让余霆起来，然后自己躺到了床上，往胸口上啪啪两拍，示意余霆自己躺上来。
余霆真的拗不过他，无奈地笑了，只能照着刚才的姿势，双腿分开跪在黎纵腰侧，轻轻地趴回他身上。
散掉的体温又迅速聚拢，落日灯的灯芯已经烧到滚烫，飞蛾从大开的窗户飞了进来，一遍遍在灯上撞出噗噗的声响，奋不顾身的在天护板上投下跃动的阴影。
余霆听着黎纵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浮躁的心飞快地平静下去。黎纵说的没错，这样……真的不会痛，黎纵的怀抱宽厚温柔，就像躲进了铜墙铁壁，任凭血雨腥风如何肆虐也吹不进来。
其实余霆是喜欢黎纵身上的味道的，那种淡淡的烟草香混着他独有的气息，余霆只要闻到就会贪婪地想要多吸几口。
黎纵呼吸平稳下去，余霆也渐渐地感到困倦，黎纵的怀里很舒服，但他想让黎纵睡得舒服些，小心翼翼地抓着黎纵的手松开自己的腰。
黎纵忽然闷闷地道：“别动。”
余霆一怔，又乖乖地趴了回去。
那一夜余霆就是这样睡过去的，等他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身边的被窝空空的，已经没有余温了。
黎纵应该走了很久了。
余霆没有乱跑，吃了护士端来的粥，顺便打听了村里现在的情况，才知道王辛玄已经被押回綝州，黎纵从綝州请来的医生们也已经离开了。
余霆想问黎纵，既然王辛玄已经落网，他为什么还不能回市局？他还要在这个大山村里待多久？
可是黎纵一直没回来。
余霆根本无所事事，坐着也难受，躺着更难受，随手加了一件外套走出了卫生站。
而此时黎纵正在治安站的岗亭里，坐在铁凳子上，心力交瘁地撑着额头，面前站着垂头丧气的龙潇月和一脸“你不疼我了”的杨玉宝，而甄婉选择眼不见心不烦，坐在外面大院里的梧桐树下绣着她带来的十字绣。
本来昨天夜里她们就该跟着杨维平回綝州，结果杨玉宝带着龙潇月躲了起来，目的就是不想回去。
茫茫大山，两个小姑娘随便躲在哪儿都很难找到，为了不延误警情，甄婉只能留下来等她们。
毫无疑问，杨玉宝已经挨了甄婉一顿鞭子了。
黎纵怎么也没想到余霆会找到治安站来，他重重地抹了把脸，抬头就看到那个雪白的身影站在大门外，他噌地站了起来一把掀开了哭天抢地的杨玉宝，奔跑着冲出大门去。
杨玉宝从窗户望出去，看着黎纵跑向那个男人，她记得那张脸，那是躺在医院里的那个病秧子，叫余……余什么。
管他叫什么，杨玉宝一点也不喜欢他，大家都说黎纵跟他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呸。他的师哥才不是那种人，那些传谣的人可恶，罪魁祸首最可恶，要不是这个余霆，怎么会有那些风言风语中伤他的师哥。
杨玉宝忽然不哭了，远远看着大门外两个人，气息越来越重，龙潇月怯生生地抬起头来，一双杏仁大眼满是天真：“玉宝，你怎么了？”
杨玉宝咬牙切齿道：“男人和男人是不能谈恋爱的吧？”
龙潇月愣了一下，说：“应该…不能吧，男人又不能……生孩子。”
龙潇月的性格过于腼腆，跟杨玉宝截然相反，一句离经叛道的话就能自己羞红了脸。
杨玉宝气鼓鼓地吐了口鼻息，一屁股坐在了黎纵的座位上。
龙潇月似乎知道她想干什么了：“玉宝，我们还是听阿姨的话回綝州……哎玉宝？”
杨玉宝又猛地站起来拔腿冲进院子里，蹲在甄婉膝前：“甄大美人！”
甄婉绣着富丽江山图头也不抬：“疼过了是吧？皮又痒了？”
杨玉宝摇了摇她的腿：“大家都在传师哥在跟那个姓余的搞基，你不管管啊？”
“呸呸呸。”甄婉秀眉一蹙，“你才多大点，这种事情是你该研究的吗！女孩子家家好的不学，又想挨揍了是吧！”
“妈～！！”杨玉宝一脸憋屈，“这都火烧屁股了您怎么还不着急啊！”
甄婉质问：“烧什么屁股？烧谁的屁股？”
“师哥的啊！”杨玉宝说，“再这么下去师哥会被人当成怪物的，您忘了么，以前我们家隔壁的哥哥就是同性恋，后来被他爸爸送到戒同所去，不到一个月就死掉了。”
甄婉啪地冲她膀子上扇了一巴掌：“尽瞎说！你师哥他不是那种人，外面的人胡说也就算了，你要是敢跟着那些人嚼舌根，信不信我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甄婉挥了挥手里的绣花针：“余霆是你程叔叔的学生，你师哥多照顾他一点是应该的，自己管好你的嘴。”
杨玉宝：“真的啊妈！我看到了，他们就在门口，师哥还抱他了，这样抱的，满怀，很紧很紧地那种，哪里有男生搂搂抱抱的嘛！”
甄婉一愣：“你说什么？”
“我去把师哥叫进来，你自己问他。”
杨玉宝一溜烟朝大门口冲刺，甄婉举着绣花针怔了半晌。

第73章 罹难
黎纵看到余霆穿了一身单薄的衣服站在风口上，上前就是火急火燎的一阵训，脱下外套就往余霆身上裹。
余霆身上本身就穿了蓝白的条纹外套，现在又被裹了一件，还被扣了个严丝合缝，扣扣子的人嘴也没闲着：“医生不是叫你不要乱跑吗？你出来胡老知道吗？别回头他又把这事儿赖我头上，又把门锁了不让我见你。”
余霆站着任他摆布，看着黎纵把拉链外的口子从最后一颗扣到第一颗：“胡老说我可以适当走动，总躺着也不行。”
“那你也应该叫个人陪着你啊，葛新祖呢？小蔡呢？他们不是回卫生站了吗？”
余霆叹气：“我又不是纸糊的，走几步不会散架的。”
“是吗？”黎纵有些鄙夷，“你这身板现在养着不出问题就已经阿弥陀佛了，走过来累不累？”
余霆摇摇头：“出来透透气，反而精神多了。”
他话是这么说，但黎纵看他双目微靡，虽说余霆的目光一向不具备明显的攻击性，时而冷冽，时而温和，可到底是温和还是疲倦黎纵还是能分辨的。
黎纵：“我陪你回去吧，山里风太大了。”
二人才刚一转身，就听见杨玉宝的声音远远传来：“师哥！！”
黎纵一回头，杨玉宝就像个窜天猴似的蹿到跟前，大气喘喘地一张嘴正要说话，黎纵黑着脸一指她的鼻尖：“我现在没空修理你，回去站好，下午高队长会派车送你走，你再不听话我就真生气了。”
“哎呀师哥你说什么呢。”杨玉宝一跺脚，马尾辫都整个甩了一圈，“我已经知错了，你怎么还说教我，你快点进去，我妈叫你有急事！”
黎纵眉心一拧：“什么急事？”
杨玉宝绕到黎纵身后推着他往回去：“我哪儿知道啊，你赶紧去吧！快啊！”
黎纵看了一眼余霆：“可……”
杨玉宝故意往中间一站，挡住二人的视线：“快快快快！！十万火急！！”
看杨玉宝像只吃了辣椒的猴子，黎纵还真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转身飞快地冲回了治安站。
余霆心想跟过去看看，刚才挪了一步，杨玉宝立马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鼻孔朝天：“你等等！”
余霆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杨玉宝说：“我妈跟师哥有话说，不方便有外人在场。”
余霆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刚要开口，就听到杨玉宝命令式地问他：“喂，知道哪儿有小卖部吗？”
余霆轻轻动了动眼睫：“嗯。”
“那你带我去。”
杨玉宝的态度让余霆有些愕然，那已经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姐脾气了，而是毫不遮掩的鄙视和敌意，带着青春期少女的那种青涩和无畏。
杨玉宝一直走在前面，一边踢着脚下的碎石子，一边口头嫌弃这个硌脚的乡间小路，时不时还回过头来催促余霆，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余霆却并没有任何的厌烦，在他眼里，少女的背影溶在初夏的阳光里，看着鲜明而活泼，那么任性，那么放肆。
这就是被黎纵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孩，肆无忌惮地表达喜欢，宣泄憎恶，无论如何肆意妄为，无理取闹，这世界的美好都不会离她而去。余霆情不自禁想起了在鹰箭的日子，那时的他住在一栋商业大厦的天台屋，与一所高中遥遥对望，那里面有很多像杨玉宝一样的孩子，余霆在那间黑漆漆的小屋子，总能看到那样的场景。
余霆想得入神，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村头的小卖部前。杨玉宝毫不客气地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带钱了吗？”
余霆摇头：“我没钱。”
杨玉宝立刻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果然跟他们说的一样，穷酸。”
余霆尴尬：“我确实没什么钱。”
“老板我要两瓶东方树叶。”
“只有卖矿泉水。”
“什么嘛，行行行，就矿泉水。”
杨玉宝早就在綝州那帮人嘴里把余霆打探无数遍了，虽然都是些浅表的花边信息，但余霆这个人穷得非常具体，从他住的火车站到市局要坐14个地铁站，出城才2个站，而且大家都说这个人操守作风有问题，以前还是在声色场混饭吃的。
杨玉宝真不明白，她那么完美的师哥怎么会跟这种人搅和，简直就是往自己身上抹稀泥。
杨玉宝：“给你。”
余霆差点被飞过来的矿泉水瓶砸中，手忙一阵才接住。
杨玉宝一屁股坐在土砖房屋檐下，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喂，你觉得我师哥那个人怎么样？”
余霆站在原地，没想到杨玉宝会忽然这么问。
杨玉宝显然也不想知道他的真实想法，继续问他：“你知道我师哥是什么人吗？”
黎纵是什么人？
余霆想了片刻：“綝州禁毒第二支队支队长？”
杨玉宝差点笑喷：“就这？”
余霆“嗯”了一声，塑料瓶在他手里发出嘎吱的声响。
杨玉宝瞪着大眼，一脸狐疑地盯着余霆：“不会吧？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告诉过你吗？”
余霆努力地回想，黎纵很少说起自己的事，他也只能从过去跟黎纵的对话里捡一些琐碎的细节：“他说过，他父亲是开画廊的，母亲是小学校长。”
杨玉宝一听，忽然笑了起来，她这个笑容竟让余霆非常不舒服：“我就说，师哥他果然是跟你玩玩的，你不要太认真了，小心结局太悲伤了。”
余霆的世界顿时”轰“了一声。
他知道杨玉宝还是个高中生，不过只是个孩子，他不该把她的话太当真，但那句话从杨玉宝口中轻飘飘地说出来，就恍若重拳般砸在他心上，与他内心某个小心隐藏的担忧相互冲撞，让他“大人”的形象出现了难以回溯的裂痕。
余霆缓缓地坐在石凳上，攥着塑料瓶的手指节泛白。
杨玉宝像是炫耀什么：“我师哥他可厉害了，整个綝州日报都是靠他才活到今天的，他爸爸是俄比亚唐人街所有华人堂口的最高领导人，整个阿特塞第宫里唯一的拍卖师，欧亚国家百分之四十的天价艺术品都会在那里中转，我的黎伯伯就是那里的主人，报纸新闻都说他是半年就能卖掉超过十五亿美金艺术品的世界顶级画廊主，他叫罹博胜。”
罹博胜……
这个名字闻名世界，余霆岂能没有听过。罹博胜，1965年2月24日，出生于建康，著名的画家、企业家、阿特塞第宫艺术总会联合创始人，1986年9月1日，以罹博胜为首的华侨六君子在俄比亚签署了一份合约，阿特塞第油画王国的传说就此诞生了。后来罹博胜又娶了俄比亚帕克里地皇家私立学校的继承人秦佩佩，那场世纪婚礼，如今仍是俄比亚商业圈的佳话。
那是一个富可敌国的家族。
黎纵曾经说过他家里有“皇位”要继承，余霆也知道他家里很有钱，可是他没想到黎纵竟然会是……
“现在知道了？”杨玉宝一脸得逞，“他的姓根本不是黎明的黎，是罹难的罹，他是因为工作的原因才改了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
“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也不奇怪，我师兄以前那些对象也不知道，他从来都不对外人说这些，现在你知道他有多优秀了吧？是不是被吓到了？”
余霆胸口闷得厉害：“既然他不想说，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什么语气啊？”杨玉宝最讨厌别人冷冰冰地对着她，“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吧？要不是我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我师哥他肯定不会告诉你，你不要以为他为了救你花了很多钱就是对你好了，那点钱对罹家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你可千万不要瞎感动。”
余霆：“……”
“我最了解师哥了，他以前的那些对象没一个处了超过三个月的，他就是跟你玩玩，你跟以前那些倩倩啊琪琪啊霜霜啊的差不多，我的衣服还没换季你们肯定就玩完了。”
“……”
“哎哎哎你什么眼神，我可没欺负你啊，”杨玉宝蹭地站起来，“我就是好心提醒你，既然到现在师兄他都不愿意对你坦白他的事，你心里应该有点数了吧？”
余霆：“……”
“我师兄可不是普通的富二代，他可是要继承百亿家产的，他一定会跟一个配得上他的女人结婚。”杨玉宝停顿了一下，“你是女人吗？”
余霆面无表情地直视她。
“噢，”杨玉宝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我能问你吗？”
余霆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你真的喜欢我师哥吗？现在所有人都在说你和师哥是同性恋，你不觉得很羞耻吗？”
“…………”
作者有话说：
罹[l&#237;］难

第74章 你只有我
黎纵从治安站里出来正巧碰到杨玉宝，四下张望了一阵却没有见到余霆的影子，询问之下杨玉宝告诉他余霆身体不舒服自己先回去了。
黎纵只是交代她好好陪陪甄婉，匆忙就要离开。
“师哥！”杨玉宝叫住了他。
黎纵回过身，就被撞过来的杨玉宝扑了个满怀。
……
大山的气候非常特殊，即使晴空万里，空气依然是湿润的，充斥着泥土和松露的芬芳。
余霆和杨玉宝分开后并没有回卫生站，而是独自回了陈家。
小圆圆挂书包的钉子上空空荡荡，大黄牛和“黎纵”也不在牛圈里，家里特别安静。
余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开始慢慢收拾起来。
他想借着手上的事让自己的心绪安宁下来，可手里的陶罐还是滑了出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杨玉宝的话一直都在耳边循环，余霆看了一眼耀眼的日头，闭上了眼睛。
黎纵就像天上的太阳，光明，炽热，没有死角，和余霆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一点余霆自己比谁都清楚。他一辈子都躲在暗处，阳光的气味只会让身处黑暗的心惶惶不安，可当天上的太阳奔自己而来，那种灵魂深处对温度的渴望还是会蠢蠢欲动。
那种渴望不断地折磨着他，他渴望被照亮，可被照亮的同时也将他击退，黎纵就是那束光，锲而不舍地追着他，一点点地照进他的眼，他的心。
余霆都快忘记他黎纵之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件事了。
余霆轻兀自笑了一下，在木桌边坐下来，桌上的竹筛子里豌豆和黄豆混在一起，看似大致相似，却格外扎眼。
“余霆！！”
余霆倏地抬起眼来，就看到脑海中的那个人出现在了眼前。
黎纵风尘仆仆地冲进院子，余霆才刚站起来就被黎纵拉着上下前后检查了个遍：“怎么回事？玉宝说你不舒服，哪里不舒服？你怎么跑陈家来了！”
黎纵简直比掉了块肉还紧张，跑回卫生站里找不到人，只能一路找回陈家，幸好余霆在这里，不然他真的没地方可以找了。
余霆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黎纵强压着火气，“你跟玉宝到底说什么了？玉宝回去就哭哭啼啼，你们到底怎么了？”
余霆笑了笑：“是吗，到也没什么，那你怎么不好好安慰她，她年纪那么小，很容易走极端的。”
余霆说着又坐回去开始挑豆子。
黎纵一把端起竹筛丢到一旁，在余霆面前坐下：“我这不赶着先来安慰你了么？”
余霆那双浅淡的眸子散射着细碎的光，怔了片刻，道：“我又没哭，有什么好安慰的？”
黎纵那么坚定的目光看进余霆的眼睛里：“玉宝她娇生惯养，闹了哭了一大堆人围着她打转，你只有我，除了我还有谁管你。”
余霆叹了口气：“我没那么脆弱，我还能跟小孩子较真吗。”
余霆越是这样黎纵就越火大，怒气瞬间在他眼中又上窜了几分：“玉宝跑回治安站抱着我大哭大闹，说什么叫我不要喜欢男人，我就知道以杨玉宝的性子一定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余霆：“黎纵我……”
“你怎么像个傻瓜啊？”黎纵又气愤又心疼，“你别老是闷不吭声的，她能对你说出那种话只能说明她的教养有问题，该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去反思，你是害怕我会偏袒玉宝？还是你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余霆淡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黎纵，你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
黎纵看着他，听到他说：“你出身名门，家世显赫，有父有母，有亲人有朋友，你对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我们说到底还是不一样。”
黎纵愣了三年，默默把余霆的话剖析了百八十遍，心火一股脑窜到喉咙口：“我明白了。杨玉宝她不止是冒犯你，连我祖宗十八代的老底都给掀完了！”
黎纵蹭地站起身，余霆赶紧拉住他：“黎纵！”
黎纵轻轻拽了拽余霆拉着他的手，下颌因过度克制而紧绷：“这件事情不能这么算了，接下来你不要管了，松手，听话。”
杨玉宝是黎纵亲手惯坏的，无论她怎么跟黎纵撒泼，哭也好，闹也好，骂也好，黎纵都能忍，但她竟然放肆到在余霆面前胡言乱语。余霆这么如履薄冰的一个人，他们的感情才刚刚开始，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到今天，黎纵捧在手心里都怕他融了化了，可是现在他的余霆这么难过。
他不能让余霆莫名其妙受这种委屈。
余霆被他的愤怒吓了一跳，他不想让黎纵跟杨家人闹得不愉快，他们对黎纵来说都是很重要的“家人”，不该为他一个外人产生矛盾，毕竟黎纵在觉得他受委屈的第一时间赶来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黎纵正在气头上，余霆说什么他都像听不见一样。
黎纵控制好力道把余霆按回凳子上，余霆无奈地劝他：“玉宝她还小，他说什么我都不会介意，你别……”
“现在不是你介不介意，是我介意。”黎纵打断他，“行了，别说了，你在这里等我，不准乱跑。”
余霆刚要开口，一连串高呼声由远及近——
“不好啦不好啦！！”葛新祖突然大喊着冲进了陈家小院，“纵哥大事不好了，呃…嫂子好！”
黎纵黑着一张脸：“不好什么了！？”
葛新祖撑着膝盖喘了几大口粗气：“你赶紧去卫生站……玉宝那丫头要跳楼自杀！”
黎纵顿时：“跳楼？？”
“在天台上又哭又叫说你讨厌她她就不活了，非要见你，见不到你就不肯下来……你赶紧…赶紧去看看！”
余霆呼吸一滞。
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结果，杨玉宝居然拿轻生来要挟黎纵。
余霆赶紧：“黎纵你快去看看！”
黎纵：“那你……”
“哎呀纵哥别墨迹，别一会儿真出什么事儿了，”葛新祖推了他一把，“你赶紧去吧，嫂子我替你先照顾着。”
余霆冲黎纵点了点头，看着黎纵转身冲出了院子。
葛新祖的屁股刚搁到凳子上，还没缓过气就又弹了起来：“嫂子你也去啊？你……你等等我！”
余霆追不上黎纵，但他实在无法坐在院子里等。

第75章 特别喜欢他
杨玉宝要跳楼。
这听起来像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但当时的妈却说了一句“她不敢跳”就坐在了天台的椅子上喝起了自带的菊花茶。
所有围观群众都惊呆了。
杨玉宝站在天台的护栏上，死死地抓着天线杆，大吼大叫得引来了村民们的围观。民警们原本想上前制止，但过了许久也不见杨玉宝真的跨出围栏，一直都在比较安全的区域内逗留，也就信了甄婉的话。
杨玉宝见无人管她，哭闹得更加大声了，整张脸都糊满了眼泪，又被风吹干。
一开始大家都被她弄得很紧张，结果半小时过去了，大家都逐渐没了紧迫感，但还是没人上前把她拉下来，杨玉宝就像个没有台阶下的孩子，哇哇哇地又是跺脚又是挥拳的，就在这时，黎纵来了。
黎纵径直从围在天台上的人群里穿过，他似乎也十分笃定杨玉宝不敢跳，上前拽着杨玉宝的胳膊就把人扯下拉，在一片唏嘘声中拉着人下了天台，随便进了一间没人的病房，关门，上锁。
杨玉宝立马就不哭了，一头就往黎纵怀里扎。
黎纵推开他，宠溺的表情从他脸上完全消失：“闹够了没有！”
这一吼，杨玉宝懵了：“师哥……”
“你十六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违纪犯法都要承担法律责任了！”黎纵训斥道，“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杨玉宝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打转：“师哥你干嘛这么凶啊，你从来没有这么骂过我！”
黎纵道：“是！我没有骂过你，从前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任性，不管你怎么放肆怎么没大没小但你的心是善良的，就算你从来不为别人着想，我也觉得只是因为你年纪小，等你长大一点了就会懂事了！”
“师哥……”杨玉宝的眼泪唰啦啦地往下掉。
黎纵挺拔的脊梁极具压迫性，这是他第一次用训斥下属的姿态站在杨玉宝面前：“你站在天台上想干嘛？想过摔下去的后果吗？要么残要么死！见过砸烂的西瓜吗？”
杨玉宝委屈极了：“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不要你跟那个余霆在一起，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所以你就玩这种戏码是吗？”黎纵猛地提高音量。
杨玉宝开始跳脚：“谁让你骂我！谁让你不理我！你以前不会对这么对我的，你变了！都是那个余霆害的，我讨厌他！他为什么不死！他要是死掉就好了！”
“你！”
黎纵猛地抬起手，杨玉宝顿时抱住了头。
但沉重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半晌杨玉宝一点点睁开眼睛，抬起头来：“你还要打我……呜呜呜呜……你为了他要打我了！”
她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哇哇大哭起来。
黎纵狠狠地皱了皱眉头，将险些喷薄而出的怒火强行往下压。
现在的杨玉宝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哭得那么伤心。他总是这样，在要求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号啕大哭。
但这一次黎纵并没有像从前一样拿着她最爱吃的零食，轻言细语地哄她，然后将她背在背上，在宽阔的草坪上奔跑逗她开心，而是冰冰地站着，看着她哭了好久。
整个屋子里只剩杨玉宝不依不饶的哭声，静到杨玉宝都以为黎纵已经离开了，她小心翼翼地抽泣着抬起头来，偷偷瞄了一眼黎纵的方向。
黎纵坐在墙边的铁椅上，手肘撑着膝盖，掩面沉默了许久。
杨玉宝确实也哭累了，腿也蹲麻了，干脆坐在地上抽泣。黎纵忽然想起了很久的事，那时他还住在杨家的客房里，由于客房的采光很好，杨玉宝总是会在他的房间里写作业，那一天，他发现了杨玉宝的秘密——一本婚纱主题的杂志。
里面每一页的模特都被抠掉了脸，换上了黎纵和杨玉宝的脸，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用青涩的语句写满了一个少女的思慕。黎纵将那本杂志藏了起来，杨玉宝找了好久，最后缩在床角哭了好久。
那本杂志已经在黎纵拖着行李箱离开杨家的那一天，随手扔进了马路边的垃圾桶里，再也找不到了。
想想恍若隔世，短短两三年的光景，玉宝已经从那个扎着马尾巴背着书包追着他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黎纵叹气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杨玉宝的啜泣声也越来越小。
“玉宝。”黎纵沙哑的声音响起，杨玉宝哼了一声又把头埋进了手臂里，“今天这种事我希望不要再有下一次了，再有我也不会来了。”
杨玉宝的声音从手臂缝隙里闷闷地传来：“那我真的跳下去。”
黎纵平静道：“跳吧，不过我得提醒你，你想过你死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杨玉宝微微抬起半张脸，头发丝黏在湿答答的脸上，看着委屈又可怜。
黎纵道：“你死了我会第一时间赶过来，送你最后一程，很多人都会为你的突然离去痛不欲生，但最悲痛的事你爸妈。”
“……”
“所有爱你的人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悲伤、痛苦、绝望，”黎纵微微停顿，“当然，也包括我。但我们还会活下去，过一段时间之后大家就会慢慢忘了你，不会频繁想起你，知道谁会最先忘记你吗？”
杨玉宝吸了吸鼻子，看着黎纵不说话。
黎纵低沉的声音不疾不徐：“你的同学，他们只会在你上新闻的那段时间短暂记住你，等到哪个明星出新绯闻，他们就会立刻忘了你，然后是朋友，闺蜜，亲戚，最后是我。”
杨玉宝的眼泪泡在眼眶里，满脸倔强：“你……连你也会忘了我吗……”
“会。”黎纵毫不犹豫，“我也会忘了你，没有人会一直记得一个再也不能创造价值的人，但是我会代替你照顾你的父母，孝敬他们，给他们养老送终，他们会拿我当儿子，也会渐渐快乐起来，但他们不会忘记你，他们可能会留着你用过的东西，长年累月看着你的照片，在没人的时候痛哭。”
“……”
“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后还记得你的人。”
杨玉宝带着哭腔的声音一直发抖：“那…你呢？”
黎纵直言不讳：“我会和余霆在一起，生活大概不会事事如意，但我会很快乐。”
“你坏蛋……呜呜呜呜……”杨玉宝用袖子囫囵地擦着脸，“你个大骗子，你明明说过会永远疼我的，我现在长大了，再过两年……”
“玉宝。”黎纵打断他，“只要师哥还活着就会一直保护你，这一点不会变，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师哥都会原谅你，我永远都是你的师哥。”
杨玉宝忽然大声起来：“可是我想嫁给你。”
“…………”（Tt-Hh）
空气忽然安静。
黎纵波澜不惊地看着杨玉宝许久，最后摇了摇头：“不行。”
杨玉宝别过头去：“还是不行，以前你说小孩子是不能结婚的，可是我都长大了，你还说不行……为什么总是不行。”
黎纵起身过去，拉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带起来，粗糙的指腹从细嫩的脸蛋上刮过，擦掉杨玉宝的眼泪：“师哥有喜欢的人了，我答应了他这辈子我只爱他，你不能让我食言吧？”
杨玉宝不依不饶道：“可是他配不上你……他……”
“没什么配得上配不上，”黎纵说，“你以后不能再那么对他了，师哥特别喜欢他，追了好久才追到手的，你说话中伤他师哥会很难过，知道吗？”
杨玉宝一个劲儿摇头：“可是我妈说了你们的感情是苟箧之事，你爸妈和你的家族不会接受你们的，还有我爸，他也一定不会答应的。”
黎纵笑了：“行了，你师哥我当初踏上缉毒这条路，他们谁同意了？我这不还是来了吗？不许再闹了，再闹师哥就真生气了。”
“可是……可是……”
“不许可是。”黎纵把纸巾塞给她，“把眼泪擦干，别让百景的人看咱们綝州的笑话，你可是市局的长公主，不准丢人。”
叩叩叩——
敲门忽然想起，黎纵冲杨玉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敲门的是小蔡，他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下决心把门敲开。
门一打开，黎纵严肃的脸就吓得小蔡一阵口吃：“那个黎……黎队，綝州的侯警官又回来了，余师兄跟他上了门口一辆中巴车，好像……像是有要紧事，问您…要不要去看…看看。”
黎纵一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杨玉宝：“别哭了，赶紧去给你妈道个歉，高队长牌的车已经在路上了，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黎纵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跟着小蔡下楼，围观的村民们都散了，一辆綝州白底红字的中巴车就停在大门口。
黎纵拉开后车门跳上车后，余霆正在翻看一沓厚厚的口供，被忽然照进来的强光晃了下眼，难受地皱了皱眉。
黎纵动作很利落，车厢内又很快暗下来，候小五从驾驶室转过头来：“头儿！”
黎纵轻车熟路地坐到了余霆身边，问候小五：“什么情况？”
余霆把口供本递给黎纵，候小五立马开始解说：“这份是我按照您的吩咐在回綝州的车上给王辛玄做的紧急审讯，是姗姗负责记录的，余师兄刚刚已经看过了。”
余霆嗯了一声：“内容很详细。”
黎纵接过口供并没有第一时间翻阅：“王辛玄呢？他怎么样？”
说到这个候小五立马一拍扶手箱：“头儿就是头儿，您就是一神算子！您是不是早就料到王辛玄活不长，所以叫我赶紧给他问话啊？”
黎纵觉得他废话真多：“问你什么就答。”
“是是是，我们一整车人把王辛玄看得死死的，连载王辛玄的司机都安排的龙局长的秘书，可那犊子还是翘辫子了。”
黎纵：“怎么死的？”
“憋死的。”候小五道，“王辛玄死在回去的救护车上，司机是龙局长的秘书，副驾是我，车厢里只有一名医护人员和姗姗，医生初步断定是路途太颠簸，异物压迫氧气管导致管道堵塞，窒息了。”
余霆：“意外？”
候小五：“算是吧。”
黎纵摇头：“肯定有问题。对了猴子，龙局长的秘书怎么会在綝州的队伍里？”

第76章 新战友
这个情况黎纵并没留意到，龙潇月跟着杨玉宝来了沸水塘，龙局的秘书是随行过来的，龙潇月都还留在村子里，随行的秘书怎么会先走了？
候小五撸了一把他的寸头：“是这样，龙局的秘书邓钥本来是要跟杨夫人她们一起留下来，结果他临时接到龙局的电话，说是市政厅那边有什么紧急事务，叫他跟我们一块儿赶回去。”
黎纵悉知明了地点点头：“情况我了解了，你这段时间好好配合简衡，下半年推荐你上副支，自己把握机会立功。”
候小五：“明白。”
黎纵飞快地结束了正经话题，握了我余霆冷沁沁的手，放低了声线：“你还好吧？”
余霆侧头看他：“不太好。”
黎纵一下子紧张了：“怎么了？是不是……”
“我没有不舒服。”余霆预判了他要说什么。
黎纵往余霆的方向挤了挤：“那是怎么了？脸色看起来这么差？”
余霆只是看着他。
无言的默契让黎纵一秒洞悉了余霆的心思：“你放心，玉宝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她胆子小的很根本不敢跳楼，她就是跟我犯浑呢，别担心。”
余霆问：“那你师娘呢？你们在治安站聊什么了，那么久。”
黎纵敞亮道：“还能有什么，问我和你是怎么回事呗！”
余霆怔怔地看着他：“那你怎么说？”
“照实说啊。”黎纵一脸无谓，“我本来也没刻意隐藏，我是公开追求的你，又不是什么秘密，而且我这么喜欢你，怎么也不能委屈了你啊。”
我这么喜欢你……
黎纵居然把这句话说得那么流畅，余霆心里微微漾动了一下，倏地垂下眼。
“咳咳咳！！”前座的候小五像吃了鸡毛一样，“那个……接下来有没有什么限制级画面？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了？”
“没事儿，你就坐那儿看吧！”黎纵说。
候小五顿时倒抽了一口气：“不是吧头儿，这么撒狗粮不道德啊。”
黎纵根本懒得理他，转头问余霆：“你说什么？这小子刚太吵了，我没听清。”
余霆淡淡开口：“我说你是不是要跟你师娘他们回綝州了？”
“暂时不回，接下来大多是刑侦的工作，局里有简衡呢，我暂时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黎纵双肘撑着膝盖，十指交握，“现在綝州、谭山、百景正乱着，警方已经在着手处理陈彪名单上的那些人，其间恐怕还会节外生枝。”
“黎纵，”余霆声音低低的，“我有个提议，把小蔡会带去綝州吧。”
黎纵皱了皱眉心，他不觉得余霆这句话只是让他带小蔡去观光旅游：“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把他调去市局？”
余霆点头：“他真的很有能力，他的执行力和专业技能完全符合警队的特招标准，在这山里只会被埋没。”
其实黎纵早就已经留意到小蔡，现在市局内部情况复杂，谁是人谁是鬼尚且难下定论，而且如果黑警不只一个，并且都身居高位那局势就严重得多，他们确实需要能完全信任的新战友加入，小蔡是目前的最佳人选。
黎纵若有所思了片刻：“想进市局可不是容易的事，你当初进市局也是通过层层实战考核，还有博弈组的两轮测评，你还有禁毒局给你背书，以小蔡现在的条件想进市局，我只能给他写推荐信，他还是得自己去参加警队选拔。 ”
余霆：“选拔就在一个月后。”
“嗯。”黎纵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日程，“可以试试，等我回去就安排。”
“那我去通知他。”
余霆说着就要拉车门下车，黎纵反手一把将他抓回来：“哎哎哎你怎么回事儿？这么心急？”
余霆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没有啊，我就是想让他早点备考，市局的选拔很严，我应该可以帮他押题。”
黎纵噢了一声：“那他去綝州备考也没地方住，你是不是还要帮他找房子？”
余霆思量了一下：“你帮他找吧。”
“什么？”黎纵以为自己听错。
余霆看着他：“綝州你比较熟，如果是你应该很容易办到。”
这话说得好像是在夸奖人，可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黎纵噢了一声：“再说吧，走，咋俩先回去睡一觉。”
“噗———”候小五一口矿泉水喷在了挡风玻璃上。
余霆顿时：“你别胡说。”
黎纵无视咳得昏天黑地的候小五：“我师妹对你那么没礼貌，我处理完她了，现在轮到我好好安慰安慰你了，是吧？”
他说着一个劲儿往余霆身上贴，余霆赶紧一把扶住他的腰，生怕他又顶到伤口：“睡觉对我来说不算安慰，而且我现在不困。”
黎纵整个人僵硬了几秒，直愣愣得盯着余霆的侧脸：“那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
余霆主观觉得黎纵说的好地方应该是在这片山里：“什么好地方？”
黎纵狷邪一笑：“现在不行，得等到晚上，所以你还是要回去睡觉，养足精神。”
余霆狐疑地皱了皱眉，被黎纵连拉带哄地从车里拽回了病房里，正巧碰到了护士送营养午餐过来，二人就一人一小桌板，被护士长监督着吃完了所有的营养餐。
最后的最后，黎纵也没能跟余霆一起睡觉，因为胡老吩咐余霆睡觉的时候黎纵不能在场，他被护士长赶了出去，而且同时高琳派来接甄婉她们的车已经到了。

第77章 萤火虫姑娘
日暮近黄昏，湖光山色泛着笼罩着奇迹般的橙色，渔船拨开浮萍，潋滟清波摇动夕阳，在湖面打圈荡漾。
这个季节荷叶才刚刚发芽，从水面露出了嫩绿色的尖角。没想到沸水塘还有这么大一片莲塘，像一条宽阔的大河，不知连接着哪里的山涧和小溪。
余霆本以为沸水塘的人只种水稻和土豆，直到刚才黎纵告诉他沸水塘之所以叫沸水塘，就是因为这十五亩莲花塘。
黎纵曾经在警队救生艇速划比赛中得过冠军，木桨使得得心应手，夕阳的金色投进他漆黑的眸子里，竟然让那抹黑色亮得耀眼。
木桨翻搅白浪，余霆听着叮咚的水声，久久地看着黎纵，即使周遭风光无限也怎么都移不开眼，黎纵还打趣道：“看什么呢？是不是觉得我划船的样子帅得令人发指，发现自己又多爱我一点了？”
这个男人真的无时无刻都这么自信，余霆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茬：“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如果是这里，余霆倒觉得七八月份来会更好，那时这里一定是碧绿的荷叶接天而长，团团簇簇的荷花在落日余晖下竞艳。
黎纵将袖子左右撸上去，露出了刚刚结痂的刀伤，手臂上褐色的伤疤和陈旧的疤痕都格外醒目：“远着呢，还在湖对岸。”
湖的对岸是一座矮小的山丘，山丘上长满了随风涌动的草，在晚风中犹如月下波涛。
天光渐暗，月亮如莹润的大玉盘挂在山头，世界朦胧而明亮。
或许是时常有人来的缘故，漫天的半人高穗子草间修葺着一米宽的水泥小路，从河岸一直延伸到山丘顶上，犹如一条银蛇翻越山丘，又延伸到茫茫无涯的草浪中。
风一起，万物都开始窸窣低语。
余霆跟着黎纵不急不管地走在小道上，他忽然觉得山那头的月亮格外大，也格外地亮。
也许是环境太过静谧，这一路他们很少交流，黎纵老是会发呆地想事情，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记忆。
“黎纵。”余霆累了，在草田边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柔软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这里应该是你说的好地方了吧？”
黎纵也坐了下来：“嗯，村民们说的，你看那边，那草垛，像不像银龙鱼？”
余霆嗯了一声，轻缓的声线近乎化太风里：“确实很美，不过，你应该不只是想带我来看风景吧？”
黎纵一挑眉：“不是带你来，是你陪我来。”
余霆扭头看他，月色温柔地照亮他的轮廓。
黎纵伸长了腿背靠着余霆的背，声线低沉：“村民们说现在是萤火虫孵化的季节，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看到。”
温热的提问从脊背传来，余霆扭头看他：“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喜欢萤火虫？跟你暴君的形象不太符。”
“哈哈哈。”黎纵笑道，“你别小看那豆大点的萤火虫，它们可是我的救星。”
余霆：“？”
黎纵把腿一收，整个人的都靠在余霆背上：“其实五年前我就该死了，算起来那才是我真正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当时死神的刀口离我的脖子就差这么一公分。”
黎纵的声音很低很缓，似乎是在读取记忆深处某段模糊又清晰的碎片：“那次确实是我太冲动了，只想抓住毒贩，完全忽略了可能会中伏。”
黎纵竟然也会反思自己……余霆在黎纵看不到的地方笑了：“所以最后是萤火虫变成绿点姑娘救了你？”
“你看，”黎纵忽然转了个身，余霆失衡往后一倒，顺势往后一仰，稳稳地靠在黎纵的怀里，两条胳膊旋即从后包围上来，黎纵右手小臂内侧那条足足五寸长的伤疤映入眼底，“这道疤，就是那个死神留下的。”
“…………”
这是余霆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道疤，真的很长，长得有些触目惊心。
余霆清晰记得，当年在芦苇荡里，他并不想取一个素未谋面的警察的性命，但为了不被擒住，他下手也不轻。
五年了，这道疤痕还是这么明显……
不知情的黎纵还打趣：“当时那个人带着黑色鸭舌帽，黑色的口罩，一身黑，上上下下裹得就剩两个铜铃大的眼睛，下手可狠了，短刀耍得特别溜，哎？”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你最擅长的冷兵器也是短刀吧？”
余霆看了一眼下巴抵着自己肩头的人：“嗯。”
黎纵温暖结实的怀抱裹着余霆，整个脑袋都搁在余霆肩上：“说来也怪，当时那把短刀完全可以插进我的心脏，我都感觉自己看到奈何桥了，好在死神手下留情留我一命，只送了我这么个念想，还陪我看了一夜的萤火虫。”
余霆眉心微蹙。
如果他没有记错，当时的情况并不是那么唯美，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里积满了水，浸泡着烂根烂草的水体发黄，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酸腐气，余霆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划伤黎纵，自己的最后一根肋骨也开裂了，他怕黎纵会不顾一切冲上来擒住自己，于是躲进周围的芦苇丛里不敢出声。当时那种情况，黎纵虽然已经筋疲力尽，但只要他动一下，黎纵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不过，那晚的萤火虫真的很多，哪怕是后半夜阴云遮蔽了月光，萤火虫的亮光依然照亮着视线，直到黎明。
“黎纵。”余霆忽然叫他。
黎纵声音闷闷的从肩头传来：“嗯？”
“也没什么，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余霆望着月下的波涛，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你到底是感谢那个死神，还是感谢萤火虫？”
“你这么问……”黎纵咽了口唾沫，吞咽声在余霆耳边格外清晰，“其实他第一刀没直接捅死我我就猜他不想杀我，后来他藏在暗处我也没怎么太在意，而且那种情况也没必要在意，他要杀我很容易，我当时连临死前放狠话的词儿都想好了，我……”
余霆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黎纵的话音一提：“我说真的。我那个时候完全不能动，他只要冲上来就能要我的命。”
余霆故作疑惑：“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也动不了了，所以才没杀你？”
“不可能。”黎纵一口否定，“他要想杀我早就得手了，天亮之前我亲眼看到他跑……”
黎纵话音忽然一滞。
余霆问：“怎么了？”
黎纵看着余霆的眼睛，眨巴眨巴眼，倏地皱起了眉头。
余霆也跟着皱眉：“你怎么了？”
黎纵眉头拧得更紧了。就刚才那么一下，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猛地跃到眼前，和另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重合在了一起。
余霆十分惊讶地扭头看着他，结果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
黎纵目不转睛地看着余霆，漆黑如渊的眸子里映照着漫山的波涛，渐渐从最初的疑惑、震惊，变得坚定起来。
余霆被他直勾勾地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这么看我？”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洗脚城见面那天，我们一起抓住了蓝衣？”
余霆嗯了一声。
黎纵的神情口吻与打趣时判若两人，眼神中的凌厉让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看上去分外冷峻和严肃：“那晚我开车送你回酒店，觉得你的背影很眼熟，可就是死活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当时他坐在车里目送余霆走进酒店的玻璃门，那个浑身是刺，连路人甲都要警觉避让的背影让他至今难忘，而那份熟悉感也伴随着疑虑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
余霆笑了，像是洞悉了什么微妙至极的东西：“然后呢？”
黎纵缓慢地放开了余霆，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将余霆整张脸完整地放进眼中，余霆也看着他，那眼神像是饱含期待，似乎有什么他了然于胸的事正在被黎纵一点点回忆起来。
黎纵记得当年那次行动为了截获一批从水路入境的四号海洛因，警方跟鹰箭的人在两江交汇流域展开枪战，当时的情报来源是禁毒局，那个时候程瑞东还坐着二把手的位置，余霆也还在鹰箭卧底，那个情报……
如果情报是余霆传给程瑞东的，那行动当天余霆会出现在芦苇荡就说得通了……

第78章 警醒
黎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余霆只是看着他，眼神在明亮的月色下如一汪深泉，清风似乎吹进了他的瞳孔，荡漾开的波纹跟月下山川融合辉映。
黎纵的脑子卡壳了很久：“那个……你那个……是你啊？”
余霆扑哧一声笑了。
黎纵顿时倒抽了一口气，表情空白地看着余霆笑。
余霆苍白的手指指了指藏在黎纵领口里的项链：“所以你喜欢萤火虫就只是因为这个？”
“…………”
黎纵的脑子已经宕机了，其实他早该想到的，能给程瑞东提供鹰箭内部精确情报的只有烟雀，当时黑衣男子在芦苇荡对他诸多手下留情就足以证明对方可能是自己人，在鹰箭内部的自己人，除了烟雀还有谁？……等等！
黎纵眼神放空了好一阵，忽然像回了魂似的，猛地挪到余霆面前，紧凑到余霆眼前：“那天在芦苇荡里的人真的是你？”
余霆轻叹了口气，直视他的眼睛：“是我。”
“太好了！！”
黎纵喊了一嗓子，一把将余霆整个抱进了怀里：“太好了余霆！你清白了，这下你真的清白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原来真的是你！！”
余霆被他勒得快喘不过气了，艰难笑道：“你是不是……太兴奋了。”
兴奋？？
怎么能不兴奋？
“余霆！”黎纵握着他的肩与他四目相对，“有些话我终于可以对你说了，你知道我之前我为什么查你吗？”
余霆当然知道，他又不傻，黎纵查他莫非就是怀疑他，他从鹰箭回归，组织对他的质疑从未停止，毕竟他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程瑞东已经牺牲两年了，这两年他彻底跟警队断了联络，被怀疑变节很正常，黎纵查他、防他都合乎情理，但他选择不点破，而是状似无意说：“不是因为你早就喜欢我，想了解我吗？”
黎纵顿时沉沉地吐了一口气：“余霆，我先说明一件事，无论我之前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不管我之前干的那些事儿有多离谱多可恶，但现在，”他停顿了一下，一把握住余霆的手，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掌心里，“我现在对你绝对是真心的，我满心满脑装的全是你，我这辈子都想跟你就这么过，你明白吗？”
余霆轻轻合了一下眼睑：“我信，你说吧。”
虽然余霆这么说，但黎纵心里还是在打鼓，墨迹了半天：“其实在你还没报道之前，我就接到上级指示对你进行秘密调查和甄别，我故意把你调到勤务组，为的就是不让你碰情报。”
“嗯，然后呢？”
黎纵继续说：“烟雀的档案在程局时候被自动销毁了，程局是唯一见过烟雀的人，他临死前最后去见的人就是烟雀，组织不仅怀疑你变节，更怀疑你是不是真正的烟雀。但是现在好了，程局不是唯一见过烟雀的人了，我也见过你！我可以证明你的身份！”
是啊，他抓住了王辛玄，挖出了幕后的部分毒链，加上黎纵的证词，应该可以证明他的清白。余霆心平气和地点了点头：“还有吗？”
黎纵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然后就是……就是我说我……”
他激动地说着忽然就卡壳了，余霆看他一脸牙疼，索性帮他说：“然后就是公开追求我，你当时是怕我对你调查我的事起疑心，怕我若真是变节者会打草惊蛇，所以才假装追求我，借机跟我走得近些，方便监视我的生活，没错吧？”
“…………”这一番话被余霆云淡风轻地讲出来，黎纵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像一个跳梁小丑，顿时有点泄气，一时语无伦次起来，“原来你什么都知道，难怪在青神河边你说我根本不是喜欢你……不对！其实也不全对，我也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对你……总之我发誓，如果我现在还骗你我就……”
余霆抽手捂住他的嘴：“不用发誓，我相信你。”
很多事情一旦迈出第一步就很难回头了。这句话是潜入鹰箭前程瑞东告诉他的，这条路没有回头路，一旦做出选择就要一条道走到黑，如今也是一样，像他这样的人，心门锁住的东西有多么不堪，打开之后就会有多么致命。
余霆冲黎纵笑了笑：“不是你逼我的，是我自己要和你在一起，无论怎么样我都不需要你付出代价。”
即使真如杨玉宝所说的黎纵只是玩玩，那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既是自己撞的南墙，又何故怨南墙。
余霆的声音不大，还带着软绵绵的无力感，却震得黎纵心尖发颤，他竟然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某方面快要输给余霆似的。
黎纵动了动嘴唇，刚要开口，忽然一个绿点闯进了视线。
一只萤火虫飞到了眼前。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萤火虫已经飞满了山坡，在涌动的穗子草波浪间跃动，像一片着陆的银河在与大地相遇时有了生命。
黎纵站了起来：“余霆啊。”
“？？”
“这个给你。”
余霆坐着没动，只是微微仰头，看着递到眼前的那串银晃晃的项链，疑惑皱了皱眉：“这个？”
黎纵背对着山丘，月亮和银河都在他身后：“里面这只萤火虫是五年前芦苇荡里的，它自己钻进我的口袋跟我回了家，我养了它几个小时，但这东西太脆弱了，八成是嫌弃我家水源不干净，一气之下一命呜呼了，我就把它捯成了琥珀，这么多年我一直带着，现在给你了。”
“给我？”余霆并没有去接，只是怔怔地看着黎纵。
黎纵说：“这些年我把它当幸运符，也用它警醒自己不能盲目冲动，遇事冷静沉着，同样的错误绝不能犯第二次。”
余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那还是你留着吧，你在行动一线，比我更需要警醒。”
黎纵不由分说，直接把项链挂余霆脖子上：“我觉得它更适合你，你做事比我冲动，拼起来更是回回不要命，尤其是碰上关于鹰角箭和曹定源的事，青神河大桥的时候是，王家老宅的是，那天在火场里也是。”
“…………”
黎纵将琥珀坠子收进余霆的领口里，贴着皮肤放好，轻轻将他的头按进怀里：“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不要再觉得自己烂命一条……”
余霆深深地吸了口气，黎纵的气息顷刻灌满了大脑和身体，他不自觉地又往黎纵怀里钻了钻。黎纵的温热的大手覆上了他的后脑：“你记住，我不会强迫你向我坦白任何东西，你、鹰箭、曹定源、程瑞东，甚至俞秋风，只要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可唯独你不要命这一点我忍不了，你每次拼起来完全不顾自己死活，甚至不顾我……”黎纵意识到自己越说越大声，稍微压了压心底的情绪，“答应我，下次你要是看到这个项链，你就想想我，做任何决定之前都先想想我……行不行？”
余霆轻轻地环住黎纵的腰：“嗯。”
“这回可不能再骗我了，”黎纵换了个柔中带刚的口气，“否则我就真找借口把你的警服扒了，听到没？”
余霆的脸埋在余霆的怀里，声音闷闷的：“……黎纵。”
黎纵揉了揉余霆松软的发丝，听见他说：“我清白了还能不能进行动组？”
……

第79章 联络员
黎纵没有回答余霆的问题，余霆也没有坚持追问下去，毕竟他能不能回市局都还得等杨维平的指示，黎纵一个人也做不了主。
山间的风不知是从哪儿吹来的，源源不断掠过山丘，掀起了仿佛无止尽的波浪，萤火虫越来越多，整片延绵的山丘都覆上了一层淡绿色的荧光，混着月色的白，清晰得如同一副精心描绘的油画。
黎纵背靠着大石头，坐在了蜿蜒的水泥小道上，余霆感觉有些疲倦，便躺了下来枕着他的腿闭目养神。
风声悦耳，整个世界充满了细碎的杂音，而偏是这种寂静般的嘈杂竟让两颗浮躁的心都沉淀下去。
起初他们都只是听着大自然的低语，并没有太多交流，只是黎纵会时不时地反复问余霆同一个问题。
黎纵看着风吹丛海，动了动膝盖：“喂余霆？”
余霆被他颠得直皱眉。
“芦苇荡里的真是你啊？”
又是同样的问题，余霆已经回答得很疲倦了，闭着眼说：“黎支队长，我真的困了，让我休息一下……可以吗？”
黎纵现在觉得特别不真实，可他们的相遇又是那么有理有据，那就是一条既定的路线，他们各自从两端出发，相遇后折返，然后再相遇，是巧合，也是注定。可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芦苇荡里险些要了彼此性命的那个人，再出现时竟是这样的情形。
黎纵垂眼看着枕在腿上的人：“你明明一开始就认出我了为什么早点不告诉我？你要是早点告诉我……”
“早点告诉你也没用。”余霆纤长的睫毛上下轻合，仿佛半梦半醒，“只有你喜欢我的时候，说出来才有用。”
黎纵道：“可我老早就喜欢你了。”
他略为回忆了一下和余霆重逢至今的经历：“记得我送你回群租楼那次，你那么勾引我，我差点就没把持住，那会儿我就已经对你有感觉了，或许更早，只是我自己都没发现，余霆啊。”
“嗯？”
黎纵磨了磨牙：“我能问你一点敏感话题吗？”
“有多敏感？”
“比如，”黎纵忽然邪魅地提了提嘴角，“你有没有跟男人试过？”  ？？
余霆从黎纵的语境和语速，还有那忽然压低的声线判断出他这句话绝不正经，睁开眼对上黎纵视线的一刹那，那笃定了黎纵在耍流氓。
黎纵看着他的眼睛：“上回在群租房咱俩事儿还没办呢，不如挑个时间……哎哎哎别别别，躺好躺好！”
余霆起到一半又被黎纵摁回去：“好了，你脸皮怎么这么薄，你别动啊，现在跟你说正经的。”
余霆直勾勾地看着他。
黎纵抬手赶了赶飞到眼前的萤火虫：“虽然我俩在谈恋爱，但还是得公私分明，我现在以队长的身份问你，你为什么非要进行动组？”
余霆从省厅就是来着明确的目的来的，参加的考核项目都是针对行动队员的硬核测试：“如果你只是想抓曹定源当初就该留在省厅，为什么要主动接受下调？还费劲波折要进行动组，为什么？”
风吹得眼球有些干涩，余霆眨了眨眼：“什么为什么？”
“目的啊。”黎纵毫不客气，“你到市局来的目的，想进行动组的目的，大家都说你是在省厅失去了程局那棵大树，才转而到綝州来投靠杨局，可凭你对杨家人的敌意，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这个问题黎纵第一眼见到余霆的时候就想问了，一般卧底回归警队后都不会愿意留在一线，尤其像余霆这样浑身疑点的，坚持留在前线只会招来诟病和猜忌，那种自己人不信任的目光和如影随形的流言蜚语足够压垮一个强大的人，黎纵不觉得余霆是因为想要“精忠报国”才选择承受这些。
黎纵的眼神变得冷凝而严肃，余霆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许久，久到黎纵都以为他不会说了。
“我来市局是为了找一个代号叫049的人。”余霆忽然沉沉地开口。
黎纵从来没听过这个代号：“049？”
“嗯。”余霆说，“我师父曾告诉我，禁毒局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知道烟雀的存在，那个人叫049，如果哪天他确认牺牲，049就会接替他成为我的新联络员。”
这个黎纵知道，他曾经也想过发展秘密线人，照常理卧底的身份只有他的联络员知道，但有一种情况例外，联络员在意识到自己即将有生命危险时，会物色一名值得信任的伙伴将行动代号交给他，这是为了潜下去的线人能最终浮上来。
黎纵思忖道：“所以程局当年将代号为‘烟雀’的卧底行动告知了049，那程局牺牲之后049找过你吗？”
余霆摇头：“那次秘密会面之后烟雀在鹰箭卧底的风声很快走漏了，我们中了曹定源设下的圈套，程局为了掩护我的身份……牺牲了。”
黎纵的心猛地沉下去，他有预感，这个全套背后一定掩盖着沉重的真相。他不想往余霆伤口上撒盐，但那些伤疤必须要扒开，坏死的脓才能流出来，伤口才有真正愈合的希望。
黎纵定了定神：“程局死前去见了你，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省厅会怀疑你杀了程局？”
余霆张了张口，迟迟没发出声音，那些积压在心里很久很久秘密，像是毒刺一般卡在他的胸膛里，越想吐出来就越煎熬。
黎纵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重：“两年前2月18号，鹰箭跟场山市毒贩志麻有一笔交易，那是一群法国佬，曹定源很欣赏我的外文水平，所以原计划是由我担任趟子手……”他艰难地开始回忆，“交易路线是由我带着货从中恒码头坐快艇进公海，前一周我就开始不停地熟悉路线，可临到交易的那天，曹定源忽然取消了行动……”
说到此处余霆的眉头赫然拧紧，双手不自觉地攥拳：“我接到组织通知，让我去场山市市中心一个叫bucking的酒馆，杀一个坐在6号卡座，胸口揣紫色手帕的西装男人。”
黎纵道：“是程局？”
“那是我和程局接头的地点……”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有人把程局在鹰箭内部安插卧底的事卖给了曹定源，还把程局和烟雀的联络方式抖了出来。”
“你暴露了？”
余霆摇头：“他们并不知道烟雀的长相，只知道他在集团扎根很深，为了把卧底揪出来曹定源设了一个局，他先是假冒烟雀的名义把程局约到了酒馆，再把集团上面所有可能是‘烟雀’的人都叫到了那里，连我在内，十一个人……”
黎纵的心坠到了谷底：“谁护着陈局谁就叛徒？”
“我踏进那间酒馆后才知道，只要程局活着走出酒馆，楼底下几十杆枪，就会把我们十一个人打成马蜂窝，一个不留……”

第80章 【章节彩蛋：暮色】
两年前——
地点：场山市浦阳区789号音乐铁皮屋四楼bucking酒馆
时间：PM 20：31′48”
炫彩的灯光缓慢流转，明暗交错的光影下，民谣歌手抱着吉他用低沉磁性的嗓音唱着轻缓慢的小调。
也许是由于今日暴雨的缘故，酒馆生意并不好，酒客们也都格外安静闲适，五彩斑斓的液体在指尖摇曳，很少有人高声喧哗，只有坐在最角落里的一对小情侣注意到了今天的酒馆和往常有些不同，所有的酒保和服务生都换了全新的面孔。
第二曲民谣结束时，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男人站在门口，用服务生递过来的紫色手帕擦拭着肩头的雨水，熨帖板扎的黑西装天衣无缝地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眉宇间的英气让他看上去贵气十足，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没用过，食指上的银色戒指格外耀眼。
他走到吧台前和面生的调酒师说了几句，转身走向了宾客区。
右边靠窗有五个双数的卡座，除了六号卡座，别的位置都摆放着“座位预留”的牌子。
男人只能坐到6号卡座，不久酒保便为他送来了一杯“红色北极光”。
也许是今天的酒保特别粗心，杯座上竟还沾着少许酒渍，他用紫色手帕将其擦拭干净后，又细心地折叠起来，放回了左胸前的口袋中。
歌手中场休息，场内的音乐换成了悠扬缠绵的萨克斯，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套着皮夹克的年轻男子走进了酒馆。
男子径直坐到了吧台前，揭了头上帽子，露出了那张足以让人一见难忘的脸。
他没有点酒，调酒师却给了他一杯龙舌兰，他仰头一饮而尽，目光不经意地从6号卡座方向掠过，与西装男人的目光有一瞬间的碰撞。
“霆公子。”调酒师贴心地给他续着酒，将绿色的手帕推到他手边，手帕底下藏着一把17式手枪，“五爷说了，九点前做干净。”
余霆一手拉过酒杯，一手裹着帕子将手枪收紧进口袋，余光则瞄到了6号卡座上的人起身进了洗手间。
调酒师：“我去解决他。”
余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浅色的瞳孔下一片冰凉，如同丛林里狩猎的冷血生物。
年轻的调酒师顿时咽了口唾沫，听到他说：“我来。”
余霆一口干掉了第二杯龙舌兰，跟着目标进了洗手间，调酒师随即走出了吧台——
“对不起了各位客人，今天本店打烊了！”
“为表歉意，今日酒水全免！”
“抱歉抱歉！”
……
客人们在一阵唏嘘声中散场，洗手间们关上的那一刹那，余霆强撑的冷漠再也绷不住，那副如坚冰般不动声色的外壳碎了一地，站在巨大的镜子前，前所未有的慌乱让他发抖的双手无处安放。
他望着镜子映出的那张惨白的脸，紧缩的胸腔里压出了两口颤抖的吐息。厕所隔间的门都大开着，只有六个隔间门严丝合缝地合着。
余霆强迫自己镇定，他反锁了洗手间的门，一把撸起袖子露出了手腕上结构复杂的冷金属手表。
手表的表盘弹起，玻璃面板飞速闪过无数红点大小的字符，他熄掉顶灯，用手表发出的红外线探测光波扫描了整间厕所，确定没有任何摄像头和监听装备，最后将手表复原，开灯。
灯亮起的一瞬间，程瑞东从最后一个隔间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洗手台前冲着手，浑身上下一丝不苟，没有一丝的紧张与慌乱。
余霆喉咙在发抖：“曹定源要我杀您，外面全是他的人，您快走！”
“走？”程瑞东光上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往哪儿走？”
余霆脑子里乱作一团，但这个地方他和程瑞东来过无数次，每一条逃生口他都清清楚楚：“后巷，天台，通风管，窗户，总之再不走来不及了！”
“我走你怎么办？”程瑞东抽了一张纸巾，擦着手看向余霆，“你放走我就等于承认你是卧底，你们一般都是怎么处置叛徒的？”
“别说了！”余霆冲到窗户边，洗手间的窗户正对着对面的办公大楼，这个点对面大楼的灯还未完全熄灭，鹰箭的人没有堵在这里，“师父你从这里踩着空调机可以下到二楼的，那里是隔壁大厦单位的旧仓库，有一条应急通道可以通往隔壁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他说着就拽着程瑞东，将人往窗外推，程瑞东反手推了他一把：“曹定源做事滴水不漏，怎么可能留着路给我逃跑，这明显是他故意设的陷阱，就等着你们谁来放我走。”
余霆当然这是瓮中捉鳖的伎俩，可是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不要再犹豫了！他们快冲进来了，我们两个人顶不住他们！”
程瑞东走到窗台边，合上了那扇窗：“我从踏进大门就知道有诈，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被换了，唱民谣的那个人衣服下面带着微型手枪和美军刀，酒保的手指上有枪茧，吧台后边的三个铁桶里是火油，枫儿，我被人出卖了，走不了了。”
余霆根本无法冷静，他很清楚如果程瑞东不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叫支援！立刻叫支援！”
余霆说着就要去掏手机，程瑞东费了很大手劲才拉住他：“你的手机不能报警！！”
余霆挣扎着要去抢被夺走的手机，眼球爬上了可怖的血丝。程瑞东只能反扣住他的双手，将他的脸按在了冰冷的墙砖上：“冷静点！来不及了，就算支援到了也无济于事，外面那帮些小喽啰个个荷枪实弹，除了暴露你的身份和死更多的兄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那我们就一起杀出去！”
“别任性了！”程瑞东低吼，“鹰箭集团在海内外盘根错节，根基庞大，我们牺牲了多少兄弟才把你这根钉打进他们内部，你要是暴露了所有人的努力就白费了，你明不明白！”
“不明白！”余霆被程瑞东死死地按着颈椎，连吼都出不了声，“别人的死活跟我无关，我做卧底从来不是为了什么用鲜血捍卫忠诚，我只为我自己！！我只想替我爸妈报仇！我要杀了曹定源！要不是答应了您要好好活着，我早就动手了！要我为了捍卫什么所谓的正义牺牲您，那我宁可跟他们同归于尽！！”
“你是警察……”
“我不是！！”余霆剧烈挣扎了一下，程瑞东险些没按住他，“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一刻善待过我，凭什么要我来捍卫它！！我不想做什么警察！我只要报仇！！”
程瑞东一手猛地绕到他身前，扼住他的脖子让他不要吼：“那你就留着命继续报仇！”
余霆被勒着发不出声音。
“你的父母，你的朋友，黑石河一千九百多口人的性命，还有曹定源当年对你妈做的那些肮脏事，你都要连本带利从他身上讨回来！你必须活着！”
余霆绝望地绷着下颚，猩红的热泪裹着恨意僵持在眼眶里。
“活着！才能报仇！”
他听见程瑞东这么说。
“不……不要……”余霆拼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眼。
程瑞东声音低沉而决绝：“枫儿，师父相信你，总有一天你能将鹰箭这颗毒瘤连根拔起，替所有人雪恨。”
“……不，”余霆痛苦地说，“我活着……仇就必须报，可……叫我牺牲您……不！”
程瑞东沉默了，他是世界上最了解余霆的人，这个孩子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他没有除了仇恨之外多余的羁绊，难以对人和物产生情感，心中没有一丝热忱和荣耀，就像天生的夜行者，身上劣迹斑斑，却唯独对认定之人绝对忠诚，正是这份自私，注定他能成为一个最优秀的卧底。
程瑞东一直想好好引导他，将他训练成了一流的卧底，一步步将他推上现在的这条路，希望能助他消泯内心的仇恨。可余霆在鹰箭这些年，不知有多少机会可以杀了曹定源，但他没有，他终究还是忍着怨恨等到今天，一切只是因为程瑞东说过——铲除鹰箭是他终其一生的夙愿。
只因为程瑞东在他即将跌入深渊之前拉了他一把，这么多年他就只为了程瑞东而活，他所有的隐忍和努力都是为了完成程瑞东的心愿，说什么家国忠诚，什么热血正义，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事到如今，程瑞东路已经走到尽头。
“枫儿。”程瑞东微微哽咽，“我已经被盯上了，就算今天不死在这里，也会死在其他地方，禁毒局有人变节，你要隐藏好身份，好好活着。”
余霆被程瑞东拖到了洗手池边，用随身的手铐铐在了一根冰冷的钢管上。
余霆惊恐地挣扎：“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放开我！！程瑞东！！”
“为了你好，你且忍着。”
程瑞东抄起洗手池上的花瓶砸在余霆的头上，碎瓷瞬间肢解，残骸飞溅，冰冷的呛进他的口鼻，近乎让他眼前一黑，等他眩晕中回过神，程瑞东已经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把17式，径直离开了洗手间。
门外的枪声在门合上的那一刻轰然炸响，连带着余霆的心脏也停了好几拍。
短暂断电的身体在几秒后猛地通电，近乎没命地挣扎起来：“师父！！！！”
可是钢铁做的水管足足有他竹筒那么粗，手铐生生将他的手腕勒得血肉模糊。
挣不脱！他怎么也挣不脱！
门外的枪声人声不断传来，声声炸破他的头皮，重锤着他的理智，力拉崩塌之声隔着门板都震耳欲聋。
可他挣脱不开，最终无意义地嘶吼出声。
“咚————”
突然，洗手间的门被重重踹开，纹着花臂的男人冲来进来：“霆公子！！”
余霆的额角淌着一缕鲜血，混着水在半张脸上晕染开。
花臂男子见状大惊失色，以为程瑞东制服了余霆，还抢了他的枪，扑上前去对着手铐环“砰砰”就是两枪。
他万万没想到余霆摆脱手铐后反手便锁了他的喉，夺过手枪对着他的脑袋“砰”地就是一枪。
子弹巨大的势压直接掀飞了人的半边头盖骨，鲜血混着脑浆溅了一地。
余霆冲进大堂，其实九个毒贩已经被程瑞东解决了六个，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剩下三个身手了得，程瑞东一拳难敌四手被重重砸向酒墙。
酒墙轰然倒下，程瑞东腿部中了数枪，就地滚了几圈堪堪躲过了砸下来的一整面墙，又被另一把枪指着脑袋。
“砰————”
举着枪的毒贩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余霆一步跃枪吧台，朝着冲向程瑞东的另一个肌肉男开了几枪，全部打空。程瑞东也奋身冲起，反将肌肉男子放倒。
与此同时，另外一名打着鼻环的男子就地三连滚，捡起了地上的枪，冲余霆胡乱射击了一通，余霆躲过弹道，凌空起跳，将人扑倒在地，迅速扭打成一团。
整间酒馆已经面目全非，墙上桌上天花板上满是弹痕，破碎的桌子，碎裂的酒瓶酒杯，地板因泡了酒汁而打滑。
几个回合下来，余霆处于下风，被穿鼻环的脑子按在了满地的玻璃渣里，锋利的匕首悬在他的喉咙口。
穿鼻环的男人目露凶光：“原来你特么就是内鬼，老子弄死你个野杂种！去死吧！！”
余霆死死地撑住他下压的胳膊，要看刀剑就要刺入咽喉。忽然，一个人影从旁扑了过来，将压着余霆的毒贩整个飞扑出去。
穿鼻环的男子重重砸在桌子残骸中，反手一个回刀，瞬间在程瑞东的胸前上拉开了一道口子。
余霆失声大吼：“师父！！！”
程瑞东双腿上的好几个弹孔都在不断漏血，加上长到锁骨的刀伤让他近乎失去战斗能力，但他依然拼命摆了一腿，刚刚站起身的鼻环男子咚地一声栽到地上，程瑞东旋即翻身上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余霆被冲上来的肌肉男缠住，他的手枪掉到了几米外的地方，肌肉男抄起烂酒瓶冲他的要害猛攻。折叠军刀在余霆手中打着旋，熟练地躲过对方攻击的同时发动攻击。
忽然，他的余光瞄到了程瑞东，瞳孔急剧放大：“师父小心！！！”
鼻环男子在快要断气之际抓起了一根粗大的针筒，狠刺进程瑞东的脖子，将整整一管毒品推进了程瑞东体内。
那是超出人体能承受的毒品剂量的五倍，程瑞东近乎瞬间开始剧烈抽搐，栽倒在地上。余霆走神被飞跳起来的肌肉男用膝盖顶中心窝，狠狠地摔了出去。
穿鼻环的男子吐了一口牙血，勒住了还在剧烈痉挛的程瑞东的头，将泛着寒光的刀刃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余霆近乎暴跳着从地上爬起来，甩出了手心的折叠刀。
穿鼻环的男子露着一口血牙狂笑，被笔直飞来的军刀刺穿眉心。
可余霆的刀还是晚了一步。
程瑞东的喉咙已经被豁开了一半，黏稠的鲜血咕嘟嘟地从他的喉咙里冒出来，整个人都在血泊里不停地打挺，抽搐。
“师父！！！！”余霆没命地踹向缠着他的肌肉男，滚了两圈抄起掉落的17式。
“砰砰砰砰————”
肌肉男在一连串的枪声中倒下。
余霆扑到吧台下，抱住了程瑞东不断痉挛的身躯，脱下外衣死死地堵住他脖子上的伤口。明明浑身的血都在沸腾，余霆却仿佛堕入冰窖，连灵魂都打颤：“师父，师父！！！师父你振作一点！！”
这样的伤势，绝无生还的可能。
余霆心里比谁都清楚，程瑞东已经没救了，他的气管还没完全割断，但血也会很快流干，加上被注入过量的毒品让他浑身的神经和器官高度兴奋，以至于他迟迟不能断气。
死前的折磨被拉到了冗长的地步，余霆抱着陈瑞东，赤红的双眼仿佛要滴出血来：“师父你别死！你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我怎么办！我做不到！我一个人做不到！！啊啊啊啊！！！！！”
随着血液的流逝，程瑞东的抽搐幅度也渐弱下来，死神扼住了他的喉咙，可死亡却在药物作用下显得遥不可及。
楼下一片汽车引擎声混着暴雨声，无数远光灯同时打进来，酒馆内早已是一片废墟。
轰隆隆————
闷雷响彻夜空，闪电的光将整个世界变作幽蓝。
程瑞东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余霆握着枪的手，抵在了自己的心窝：“…………杀……”
杀了他。
余霆攥着枪的手崩得发颤，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极缓极缓地摇头，眼眶浸满血泪。
眼眶楼下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来，曹定源已经到了。程瑞东死死地瞪着余霆，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咯咯的空响。
余霆知道，倘若曹定源进到这里之前程瑞东还没有断气，曹定源一定会在他死前持续折磨他，羞辱他，甚至他死后也同样不会放过他，连余霆的身份也会遭到质疑，那……
程瑞东就白死了。
余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机械地动了一下，程瑞东浑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手上，按着余霆的手把枪口往自己胸口戳。
余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雷雨声肆虐得疯狂，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污渍都涤荡干净。
楼下的喧嚣声越来越来，排山倒海的脚步声冲进了铁皮楼，沿着楼梯径直而来。
余霆的心一寸寸地冷下去，绝望和麻木在暴雨血腥的夜里卷成漩涡彻底将他吞噬：“啊啊啊啊啊！！！！！”
“砰————”
一声巨响，程瑞东抽搐的身躯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垮塌下去。
一片幽蓝的暗影里，余霆缓缓起身，走向吧台后边装着火油的铁桶。

第81章 只听你的
余霆用最平静轻缓的声音讲述了一个冗长的故事，那最后一声无法抑制的颤抖化在了风里，一串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程瑞东告诉他省厅有人变节，让他隐藏身份，即使在回归警队的审讯中，他也没如此详尽地提及此事，甚至没有提及过关于049的一切，他知道自己一旦像程瑞东一样信错人，或许就没命再调查下去。
程瑞东死后余霆拿走了他的手机，在他手里的备忘录里，有一篇加密的文件，连余霆都费了好些功夫才破解，里面写了关于“049计划”的一些破碎的信息，唯独较为完整的就只有一串PC开头的八位数警员编号。
余霆在回到省厅之后偷偷查过，049这个代号根本不存在，或许从未被启用，而那串警员编号……这一点余霆没说。
他知道，杨家人之于黎纵而言，就如同程瑞东之于他，
余霆之前没见过杨维平，可他记得程瑞东的相册里，这个人曾经频繁出现过。但当他只身回到程瑞东的房子里，那本程瑞东放在保险柜里视若珍宝的相册已经不见。
关于消失的相册，禁毒局给出的说法是由于程瑞东身份泄露，为保护他生前亲友的安全，所有的影像资料已经一并销毁，包括程瑞东生前用过的一切社交账号和通讯信息都已经抹去，甚至连国家人口数据库中也不再有他的信息，就像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程瑞东这个人。
风停了，山林的杂音静了下来，虫鸟的啼鸣变得清晰。
余霆闭着眼，若不是鸦羽般的睫毛被渗出的泪水打湿，他的模样就像是要睡过去一般。
黎纵看着他苍白的脸颊沉默了许久，余霆的悲伤不露声色，却汹涌到他无从安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发现自己湿了眼。
他很想知道程瑞东死后的两年时间里，余霆究竟是怎么在鹰箭撑过来的，他一个人在地狱里孤立无援，每天睁开眼就要开始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他忽然想起了余霆身上的疤，那些陈旧的伤痕几乎布满了他的整个上半身，被衣服堪堪遮住。记得他们一起去何靖雯家那次，余霆拒绝黎纵解开他衬衫的第四颗扣子……
如果那时解开了，黎纵就能更早看到他伤痕累累的样子了吧？
黎纵胸腔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迫着，他重重吸了口气，他找不到可以安慰余霆的办法，最后只能俯身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痕：“…………”
灼热的唇压下来，黎纵的气息铺天盖地卷来，余霆浑身细微地颤栗了一下。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当他感觉到黎纵在亲吻他的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身边有人，而且，这个人好像已经在了很久了。
跟过去那些暗无天日的绝望不同，曾经他每每开始回忆，内心的痛苦和憎恨就会此消彼长，可此时此刻，真的有这么一双手从黑暗中伸过来，带着源源不断的力量攥住了他的心脏。
余霆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委屈。
原来他并不是不孤单，不害怕……
黎纵在他的唇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分开。
余霆还沉溺在这份无声地安抚里，黎纵忽然抽离让他一瞬间陷入了可怕的空虚：“黎纵？”
黎纵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余霆猛地抬起上半身，勾住他的脖子留住了他的唇。
黎纵错愕了一秒，一手护住余霆的后腰，一手托住他的后颈。
余霆短暂地入侵他的口腔，却又像顾及什么，舌头慢慢退了出去，两片绵软的唇像风拂柳枝点过水面，一下一下，一遍一遍落在黎纵的唇峰，唇角……颤抖的嘴唇在分离的瞬间又轻柔地包裹上来，吻得小心翼翼，像一个在漆黑的冰原中即将冻死的人，忽然遇到了火种，贪婪地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活下去的力量。
黎纵心疼得无以复加，余霆走过的路远比他想象中更为艰难，这一刻他只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出现。
黎纵仿佛发泄内心某种难以遏制的情绪，发狠地吻住了余霆。
狂风骤雨般的吻落下，黎纵托着余霆的后脑，手指插入发根。
宣泄式的吻漫长而狂乱，可无论吻得如何深处，如何用力，黎纵内心那处无法弥补的空缺仍旧空得生疼。
欲求不满之后是无法消弭的无力感，最终他只能停下。
“黎纵……”余霆轻喘着，湿润的目光微颤着望向刚疯狂吻过他的男人。
黎纵声线低沉：“对不起，我总是来得那么晚。”
“这不怪你。”余霆苍白地笑了一下，“是我自己命不好。可能我前世坏事做绝，上天罚我，要我把世间非人的苦都尝一遍。”
黎纵狠狠皱了下眉，漆黑深邃的瞳孔弥漫着雾气。
余霆知道他难过了，立刻安慰他：“但我这些年表现得应该还不错，老天爷看我可怜，又让我遇到你。”
“不会了，”黎纵紧紧地抱着他，耳颈相交，“往后的路我陪你走，世间苦难我们一起扛。”
温热的体温经过皮肤黏膜彼此烘烤，交换，在黎纵看不到的地方，余霆依然凄清地笑着，轻声道：“我不信承诺，可是对你，我会有期待，可不可以不要轻易对我许诺，我怕……”
“不会！”黎纵扭头看着他，目光如烈火锻造的钢，“我对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你必须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一个字也不许忘，如果我做不到……”
余霆的唇猝然贴上去，将他没说完的话堵回胸腔里，过了许久才一点点分开：“我说了……不需要你为我付出任何代价。”
“你……”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怎么样都可以……像一滴水滴入寂静的深潭，在黎纵心里泛起从未有过的涟漪：“那你会听我的吗？”
“听。”余霆毫不犹豫。
“让我帮你。”黎纵道，“让我一起帮你抓曹定源，我们一起把049找出来，别推开我。”
余霆心软得不像话，他似乎感觉到黎纵对他的爱也许已经有六分了，但还是问得格外谨慎：“那如果049是你熟悉的人，你怎么办？”
黎纵也有脑子，按照余霆到市局的目的，再到他处处提防和针对杨维平，很明显他在怀疑杨维平就是049。况且以程杨两家的关系，程瑞东信任杨维平的几率很大，加上其间的种种巧合，撇开私人感情来论，杨维平的确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嫌疑。
黎纵沉默了很久，余霆连看他的目光都忐忑起来。
他以为黎纵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说他绝对信任自己的恩师，而这次，黎纵却说：“余霆。”
“…”
黎纵坚定地看进他眼里，目光没有一丝闪烁：“作为学生，我一定会铭记老师的授业之恩，我会以证明杨局清白的立场来陪你一起调查，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着重强调，“如果杨局他真做了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我一定会亲手抓他。”
“黎纵……”
“我向你保证。”黎纵笃定地对他说，“余霆，你愿意相信我吗？”
其实余霆此刻流露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他这么一个浑身是刺的人，要从他那里得到完完整整的信任就如同雾里探花，近在眼前又似乎触不可及，黎纵感觉很不真实，就像双脚悬在空中，整颗心都没有落脚点。
“我信你。”余霆说。
“……”
余霆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你想我怎么证明？”
“我……我想……”
证明……要怎么证明？明明余霆那么温柔，那么动情地看着他，他却莫名有种握着一把沙的感觉。
余霆想大概是自己太冲动，太鲁莽，总是拼命在鬼门关前横冲直撞，才会让黎纵露出这种患得患失的不安。
余霆抬起手轻轻地抱住他，将他的头按进自己的颈窝：“往后我都听你的……只听你的。”
黎纵没有回应，沉默了片刻，他突然像受了什么刺激一口含住了余霆的脖颈用力地吮吸起来。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余霆浑身过电般一颤：“黎纵……”
黎纵一边吮吸一边含含糊糊说：“余霆，我好爱你……我好爱你啊余霆……”
黎纵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字，手伸进了他单薄的衣服下，粗糙的手掌带着触电般粗粝的质感，摩挲过他满是伤疤的脊背。
余霆掐着黎纵的肩，任由黎纵从左颈吻到喉结，再到右颈，他只能跟着黎纵的节奏扭头或仰头。
天边的明月还挂着，漫山遍野的萤火虫随着涌动的山丘时而扎入草浪深处，时而升上高空。
“余————师兄……”
“黎队长————”
若有若无的呐喊声从山丘后传来，仔细一听人数还不少。
余霆忙不迭推开黎纵：“有人来了！”

第82章 吃醋
第一个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是小蔡，见到远远站在山丘下的人，他回头扯着嗓子兴奋大喊：“找到啦！他们在这儿呢！！”
僻静的山丘被手电筒和火把照亮一片，一队人马少说二三十人。
四周环境立马沸腾起来。
怒气冲冲的胡老被高琳搀扶着，健步如飞地走在最前面，上前就用手电筒将两人重头到尾照了个遍：“两个伤残兵乱跑什么！？多大的人了！替别人着想一下行不行？你看看，”胡老啐着拽了一把后边拿火把的八十岁老汉，“瞧瞧！你是不是给人添麻烦？再看看高警官，人胳膊腿全是伤，打着绷带满世界找你们！还有陈叔陈婶，现在都还带着人还在村里找你们！”
胡老还是一如既往一张法官脸，黎纵三度想开口都没插上话。
“哎呀胡老，人找到就行，您老注意身体。”
“黎队长，余警官，大家伙是真替你们担心，还以为你们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
“我早就说黎队长他们不会有事……”
“什么叫不会有事？万一这要是……”
“行了行了！有什么先回村里去再说吧，这也夜深了。”
村民们开始七嘴八舌各持一词，高琳见势道：“胡老，黎支队他们没事就好。”
“就是就是！”小蔡抬了抬鼻梁上摇摇欲坠的镜框，“余师兄他们也不是小孩子，只是出来走走，是我们兴师动……”
“你知道什么！”胡老啐他一脸，“他们一个刚从鬼门关遛了两圈，一个不但浑身是伤还冲动鲁莽，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玩失踪谁知道他们又去干什么吓死人的事！！”
可怜的小蔡只是说了一句公道话，没想到引火自焚，被胡老从头到尾数落了一边。
高琳在胡老的斥责声中挪了个位置，站到了黎纵身边，压低声音：“你和余警官刚才是在……”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黎纵知道她想说什么，截断口打断她。
虽然黎纵没有直接回答，但也等同于回答了。高琳立刻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小蔡发现渡口的渔船少了一只。”
原来是这样。
黎纵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在挨骂的小蔡，觉得这小伙子虽然不算特别聪明，但观察力和行动力的确可圈可点，各方面都能看出刻苦训练的痕迹，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就是这人不怎么可爱，挺爱坏事的。
这是他第几次破坏黎纵的好事了？
黎纵没去细算，总之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
高琳的脸沉得渗人，就像憋了一肚子不该说的话，忍得极其难受：“你们这样不打招呼就乱跑确实给大家伙造成很大困扰，这山里说不定还有毒贩藏匿，您来之前应该跟我说一声，我……”
“怎么可能。”黎纵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被余霆抓乱的衣襟，“那些人狡猾得很，现在警方已经撤出大山他们逃命都来不及，不跑难道等着被抓？而且，”黎纵微微停顿，漠然看向高琳 ，“胡老是担心余霆的伤势，他抱怨一下可以，但我的行踪应该不需要向百景公安时时报备吧？”
高琳哑了。
黎纵的语气没有明显的攻击意味，甚至还掺了两份不明显的笑意，但措辞也带上了同样不明显的尖锐。
高琳将某种的情绪该作用在了黎纵，眼神却不住地往余霆的方向瞟。余霆正被几个穿着草鞋的村民围着嘘寒问暖，那张脸在月色下过分白皙，那种温润的笑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明明如玉，仿佛生于这片月色之下，纯净得离谱。
她忽然说：“王辛玄最后一份口供里提到的那个东西我们的同事已经挖到了，你……”
“这事紧急吗？”黎纵问她。
高琳愣了一下：“这，这件事完全在我们警方的意料之外，法医是紧急接到调派往这边赶，所以……”
“所以现在还没有结果？”黎纵皱着眉，他只想听结果，不想听无用的赘诉。
高琳低下头，压了压内心的不悦：“是的。”
黎纵一点头，没再跟她多说，只是说了句“那就等法医的结果出来再说”，然后径直绕过高琳走到了余霆身边。
虽然余霆一直都在跟村民们寒暄，但也一直留意着黎纵和高琳，他们的对话余霆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看着高琳带着村民愤懑离去的背影，余霆用很轻的声线说：“你这么跟高队长说话是不是不好？”
“不好？”黎纵把外套给余霆披上，“她那是带着情绪跟我谈案子，我已经很客气了，要是换成简衡和侯小五他们我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通亮的火把汇聚成一条火龙，沿着一米宽的水泥小道慢悠悠地往山丘上移动。余霆走得最慢，主动让大队伍走在前面，黎纵则一直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这个位置刚刚好，余霆不喜欢黎纵在众人面前跟他太亲近，这个距离不近不远，无论余霆发生任何磕绊，他都能第一时间护住他。
余霆转头看向他：“你连人家送的汤都喝了还看不出来吗？人高队长是看上你了。”
黎纵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看出来了，所以才要回避，我对她态度越好她越容易误会，再说了，你不是要吃醋吗，我哪儿敢跟她有什么私人互动。”
余霆眉头微蹙——吃醋？
黎纵瞬间看懂了：“不承认是吧？没关系。”
“啊！”余霆的腰忽然被搂了一下，撞进了黎纵的肩窝里。
前面打着火把的大伯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余霆立马窘迫地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而黎纵的手还搂着他的腰，只是被他披在身上的衣服遮住，老伯似乎没看出端倪。
余霆哀怨地看了黎纵一眼，黎纵却笑了，低头在他耳边道：“你不承认没事儿，我不能不懂事儿，我之前救高琳是职责所在，她要因为这个看上我我也没法，但我知道她的心思还去跟她掺和，那就是故意招惹，我这么喜欢你怎么会这么对你呢，是吧？”
我这么喜欢你……黎纵戏谑低沉的声音震动着耳膜，灼热的吐息喷进颈窝，余霆唰地红了脸，只是月色太暗，火光太暖，那抹绯红被摇曳的暖色掩盖。
“黎队长和余师兄呢？”小蔡走在队伍最前头，忽然挪到了路边，从人群里寻找那两个身影。
终于他看到了队伍最后面的两个人，挥着手扯着嗓子就要喊：“余……”
黎纵马上远远朝他扔来了一个眼刀，直直插进了他的喉咙里，把最后两个字硬生生卡死在他的喉咙里。
就在那0.01秒间，小蔡忽然灵光乍现般明白了什么，一头扎进队伍的中段，闷着头往前走不说话了。
余霆本来已经看到小蔡了，还准备回应他一声，可小蔡突然面色大变，挤进人堆里不说话了，余霆纳闷道：“他怎么了？”
黎纵微不可查地闷哼了一声：“大概是幡然醒悟，觉得自己多多少少有点煞风景了，自惭形秽吧。”
余霆别有意味地嗯了一声：“是啊，你每次都拉着脸吓得他心惊肉跳，他现在一见你就磕巴。”
黎纵：“我？？”
“不是吗？”余霆疑惑地反问他。
“…………”
黎纵忽然有点后悔答应余霆带小蔡去綝州参加警队选拔的事了。

第83章 真相的拼图
大山的清晨始终如一，阳光、青雾，满世界充斥着松露和泥土的清香。
从綝州警方撤离大山开始，村里每家每户每顿交换着杀鸡宰鹅往卫生站送，硬生生把瘦了近十斤的余霆又养回来五斤多。
余霆穿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脱了鞋站在电子称上，胡老端详了指针，欣慰地点了点头：“果然。黎队长这两天来得少，你康复得速度都快了很多，哎不对啊，黎队长这两天怎么不见人？”
其实黎纵也不是没来，只是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收寝之后，第二天离开得也很早，即使白天来也是来去匆匆。
余霆穿好鞋，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最近警方那边又有别的案子牵扯进来，他比较忙。”
胡老两杠眉一挤，这个他是听说了，像是陈家屋子后面挖出了什么东西，小蔡一直在警戒线外边守着，挺严重的，总之沸水塘最近老是不太平，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胡老嗯了一声，把圆珠笔插进胸前的口袋：“你过来坐好，测个血压。”
“好。”余霆比黎纵听话得多，胡老叫他坐哪儿就坐哪儿，撸起袖子亮出了白皙的膀子。
自从那晚看完萤火虫回来，黎纵就忙得不可开交，据说是王辛玄最后的口供里提到的东西和陈彪的日记有很多冲突的地方，其中最重要的是陈彪在日记中提到自己杀死了自己的老婆，而王辛玄的口供中也提到过他们合谋埋尸的地点和经过。
一份口供，一本日记，仿佛两块残缺的拼图，警方努力从这两份线索中抽丝剥茧，试图将故事剧情拼凑完整，希望能能还原陈彪生前更多的人生轨迹。
余霆还在等黎纵回来告诉他今天的调查进展，虽然黎纵很忙，但他无论如何都会赶回来跟余霆一起吃午饭，即使只能相处十分钟。
已经快十二点了，黎纵应该快回来了。
“想什么？”胡老忽然沉声道。
余霆倏地移过眼来：“没什么，您刚才说什么？”
胡老唰啦一声扯开血压带，在观察病例上写下良好：“血压和心率都恢复得不错，再跟我去做个超声复查。”
余霆：“现在？”
复查要花很长时间，黎纵马上就要回来了，这样一来，他可能就没办法跟黎纵一起吃午饭了。
胡老：“空腹做最好，一会儿送饭的人就该上门来了，赶紧点。”
余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胡老用听诊器指了指余霆藏在领口里的项链：“做超声不能携带金属，项链摘了。”
“…………”
项链是黎纵给的，说了不让他摘。
不过做检查应该没关系吧？余霆是这么想的。
所以黎纵回到卫生站没看到余霆，只看到静静躺在床头柜上的萤火虫项链，第一个念头就是：余霆居然把它就这么随手一扔？
好了，本来就没什么胃口，这下彻底吃不下了。
于是余霆回来前脚刚跨进房门，就被一双手粗鲁地拽了进去。
咚地关门声响起，余霆被整个抵在了门板上，惊魂未定看着眼前极度放大的脸：“黎纵你…”
“你去哪儿了？为什么把项链摘了？”黎纵冷冷地质问他。
余霆以为黎纵应该早就离开了：“都快两点了，你怎么还在……”
“问你话呢，为什么摘项链？”
黎纵声音不大，也没什么太大的起伏，正因如此又显得过于严肃：“谁让你摘的？我给你的东西你就这么到处乱扔？”
乱扔？
余霆哪儿有乱扔，他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放在床头柜最醒目的地方，想着回来第一时间戴上：“我没有，我刚刚去做超声波检查，临时摘一会儿。”
黎纵立马：“那也不行！”
“不摘下来机器会坏。”
“说了不行！”
余霆无语了：“别闹了，你先起开。”
黎纵不分青红皂白把他摁在门板上，门把手正好顶着他的后腰窝，余霆只能支着身子直直地看着他：“我的腰很痛，你就不能轻点好好说吗？”
黎纵整个人僵硬了几秒，一把握住余霆的腰将人压在了沙发上。
“黎纵你……你生什么气……”余霆扑棱着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被黎纵用胸膛压得死死的，只能认输，“你还讲不讲理了？”
“…”黎纵木着脸不说话。
余霆居然从他眼神里看出了一种名叫失落的东西，心一下子软成了一滩水：“好啦，我答应你，除了做检查其他时候我绝对不摘，行不行？”
黎纵抿着嘴僵持了片刻，委屈巴巴地说：“我又不知道你去做检查了，光看到你把项链扔在一边，你说我能不胡思乱想吗？我多在乎你你不知道吗？”
余霆无奈地笑了：“我知道。我这不跟你解释半天了吗，我摘下来之后还把链子对折工整才放在柜子上的，这也算乱扔吗？”  ？？是吗？
对折工整了吗？
黎纵还真没留意这个，他一心想着赶快回来，一上午开会都如坐针毡，余霆两个字就像悬在心窝里的一把倒钩，时不时就往他心肝脾肺肾上钩一下，一到饭点就急匆匆飞过来想看看这个活宝贝，好安抚一下急躁不安的五脏六腑，结果回来人没看到，还看到余霆把项链给摘了……
黎纵拉着脸从余霆身上爬起来，盘腿坐直了，抱着葛新祖扔在这儿的小草莓抱枕，想了半天：“行吧，那下次你做检查前要提前给我发个信息。”
余霆窝在沙发的凹陷里，看着黎纵一副不得志的样子有些想笑：“好好好，给你发，等你同意了我再摘，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去检查，我都听你的。”
黎纵斜斜地撇了撇余霆，嘴角的弧度快绷不住了：“这可是你说的！”
余霆就知道，黎纵这个人就喜欢装病，装死，装可怜，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是是是，我说的，黎支队长可以放过我了吗？”
黎纵麻溜地从裤兜里掏出项链，双腿分开翻坐到余霆的身上，重新给他戴上：“这是我送给你的幸运符，就等同于把我的好运分你一半，你要贴身带着不准乱摘乱扔，更不准随便给别人摸，小蔡也不行。”
余霆纳闷：“我为什么要给小蔡摸？”
“你说呢？”黎纵随口就来，“他好奇心那么重，你又这么将就他，我必须先给你提个醒，不准给他摸，否则……”
余霆倒是好奇了：“否则怎样？”
黎纵嘴角一放一收，狠毒道：“否则他哪只手摸的我就打断他哪只手。”  ？？？
这简直没道理。
先不说黎纵是怎么想到这一茬的，就算摸一下也不至于要打断别人的手吧？
余霆觉得他既可笑，又可爱，问他：“既然这么这东西这么重要，你之前为什么那么轻易就给村里的熊孩子了？”
黎纵顿时一咂舌：“一个物件的价值最终取决于人赋予它的意义，那个时候它对我来说就是个简单的幸运符，为了早点见到你把它牺牲了也算它死得其所，可现在不一样。”
余霆把坠子收紧领口里，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传来，但很快又暖了回来：“怎么不一样？”
黎纵眉头一皱：“它可是见证了我们的第一次相遇！还好你帮我把它从熊孩子那儿抢回来，不然它就不能继续见证我们相爱了。”
相爱？
余霆一怔。
这个词从没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以至于他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它的真实含意。
相爱这个词……应该是指彼此都真心爱慕，携手并肩的意思。
对，黎纵喜欢他，他也喜欢黎纵，非常喜欢，他们是相爱的。
黎纵挤着在他身边躺下来，轻轻环住他的余霆的腰：“那天我急急忙忙赶到沸水塘，憋了一肚子火准备撒在你头上，结果为了早点看到你，我就……”黎纵说着忽然笑了，余霆扭头看他，黎纵闭着眼，眼角眉梢温柔得不像话，“我就把我贴身带了五年的项链送人了，事后我也觉得可能不妥，但也没怎么后悔，毕竟我觉得两者相比较，还是见你比较重要。”
余霆心里软绵绵的，不动声色道：“那如果我哪天不小心又把它弄丢了怎么办？”
黎纵忽然支起脖子，把怀里的人转过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所以才叫你不要摘下来！”
沙发整个吱嘎了一声，余霆被他勒得气结：“我就是随便一说，不摘不摘。”
黎纵紧紧抱着他，余霆艰难地动了动，挪出了一个能喘气的空隙：“你们不是在查陈家屋后面挖出来的那具白骨吗？确定是陈彪的老婆吗？”
一谈公事黎纵的眸子瞬间沉了下去：“法医把骸骨带回县公安做了仔细检验，根据盆骨和胫骨特征确定是成年女性，从盆腔变形的程度判断，她生前应该生育过。”
沙发有些挤，余霆在黎纵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头贴黎纵在一侧颈窝前，轻声说：“所以王辛玄没有撒谎，八年前他们送圆圆回来的那个雨夜，其实是为了回来埋尸？”
“嗯。”黎纵沉沉地吁了口气，“陈彪也没有撒谎，他的日记和王辛玄的口供全部对得上，余霆。”
“嗯？”
黎纵揉着余霆后脑海藻般柔软的发丝：“我们要不要告诉陈家人？”
余霆沉默了片刻：“你是怎么想的？”
“陈家二老一直在骂陈彪是不孝子，如果不把真相告诉他们，他们大概就像以前一样带着失望和心痛过日子，如果他们知道陈彪这些年在外面的遭遇，作为父母恐怕很难接受。”
余霆懂黎纵的意思，有些真相一旦被揭露，很多人和事都会都会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也许还会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那就不告诉他们。”余霆说。
黎纵显然迟疑了：“可是作为父母，他们应该很想知道事件背后的真相，现在陈家二老被那具白骨吓得不轻，我让高琳把这件事先压下来，暂时什么也没向陈家透露，可警方总要给老百姓一个说法……”
“那就告诉他们吧。”余霆又说。
余霆知道黎纵为什么会问他这个问题，其实黎纵心里已经有判断和抉择了，只是他需要有人认同他支持他，毕竟无论说与不说都会对陈家人造成影响，黎纵这个人虽然表面上凌厉果敢，但盔甲一样的皮囊下的那颗心还是柔软的，他担心陈家人接受不了残酷的现实，也怕圆圆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
黎纵沉默了，余霆从他的沉默中读到了某种忐忑的信念，或许是因为他也有家人，或许是他也在为陈彪的过往暗暗唏嘘。
柔软的乳胶沙发深陷，将相互拥抱依偎着的体温锁住。黎纵温热的体温飘散在空气里，混着好闻的香草味，余霆的手轻轻爬上黎纵的脊梁，往他宽大的怀抱深处钻了钻：“陈彪不是拜托警方把他的日记交给陈家人吗，他应该很想和父母女儿和解吧，我们什么时候去陈家？”
黎纵想了想：“明天。”
……

第84章 表白
翌日清晨，黎纵和余霆来到了陈家。
陈家二老刚送圆圆去学校，准备下地里去割猪草，看到黎纵和余霆来了立马擦干净手迎上来，询问关于无名女尸的情况。
余霆觉得直接谈这件事恐怕有些不妥，就直接把陈彪的日记本递给了陈家二老。
陈婶看着递到眼前的日记本，眼泪一直打转，过了好久才颤抖地接过去。
这是余霆在完整看过王辛玄口供和陈彪日记的情况下，和黎纵商量做出的决定。
从陈彪的日记中能看出，这些年他都生活在煎熬和悔恨中，那些一篇篇沥心泣血的日记里，他每时每刻都在后悔自己所犯下的错，和那些永远无法回头的痛。
这本沉甸甸的日记如同薛定谔的猫，或好或坏，只有打开它，里面承载的真相才能一目了然。
在黎纵看来，无论陈彪又什么样的苦衷，他所犯下的罪行都不可原谅，这世上也不会有任何人会接受一个毒贩的忏悔，唯独他的父母。
陈家二老是这个世上最后、也是仅有的会原谅他的人。
每个死刑犯在行刑前都有说出愿望的权利，黎纵只是按照陈彪的遗愿，将他的日记带到陈家人面前，将翻开最后一页真相的权利交到了当事人手上。
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陈彪和王辛玄的案子也到此结束了，接下来就是陈家二老自己做抉择的时间了，黎纵接过陈父手里的镰刀和背篼，带着余霆一起走出了陈家，走上了那片开着桃花的小山坡。
山坡的景致变了很多，坡下的禾苗在风中泛起涟漪，绵延着奔向远山，坡上的桃花凋谢了，零零星星的粉色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飘了起来。
余霆割了一把长长的苕藤，笨拙地捆在一起，忽然，右手无力地酸了一下，苕藤散了一地。他俯身耐心地一根根捡起来：“黎纵？”
“啊？什么？”黎纵在十米外的土坑里直起身来，一大抱猪草捆也不捆一下就往背篓里塞，还挽着裤脚伸脚进去踩了一通，白色名牌鞋沾满沙土。
余霆远远地看着，阳光自上而下浸泡着黎纵挺拔的身影，这个男人无论什么时候看，都耀眼得像云端的太阳。
黎纵拎着背篓往后背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到余霆面前：“渴不渴？”
他说着捡起脚边的矿泉水，用衣服把瓶身上的泥巴擦干净，拧开盖递给余霆：“你发什么呆？是不是本队长割猪草的英姿令你太过震撼，导致你情不自禁心猿意马？”
余霆喝了一口又递回给黎纵：“确实震撼，但跟你的英姿没关系，是你的脸皮。”
“那就是案子！”黎纵当即断言，“你除了想我和想案子，还有别的想的吗？”
“是啊，我的世界就这么小。”余霆轻叹，“陈彪的日记里全是忏悔，他到死都还对王辛玄深信不疑，就像……”
就像程瑞东对049。
黎纵看他欲言又止：“就像程局？”
余霆浅淡到瞳孔中闪过一丝震惊，黎纵竟然立刻就能洞悉他心里的想法：“我……我只是在想，如果陈彪知道自己一直都信错了人他会不会后悔。”
“当然后悔啊，”黎纵不假思索，“但是信任他人本身是没错的。”
“？？”余霆疑惑地看向他。
黎纵大马金刀地坐在田埂上，仰头灌了口水，喉结上下蠕动，一滴水珠淌过下颚，顺着他的脖颈没入半敞的领口：“你想想看，好比干我们这行，够危险了吧？稍微走错一步就得死无全尸，可就算明知道身边每个人都可能变节，我们还是要相互信任，因为有些事一个人是完成不了的。”
余霆坐在他身旁坐下来：“黎纵。”
黎纵的目光看过来，在阳光下澄澈如洗。
“如果有一天你也信错人怎么办？”
“信错人？”黎纵捏着塑料瓶，神色疑惑，“谁啊？”
“我。”余霆说。
“……”
黎纵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还真的认真思考了片刻，最后也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讷讷地来了句：“认栽呗。”
余霆偏着头看他。
黎纵嘟囔着：“就算错了也都爱上了，还能怎样，就那样呗。”
他说着移开眼去，这儿看一眼，那儿看一眼，视线像是找不到落脚点，余霆这个问题问得他措手不及。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不会信错余霆，但如果真的信错了，那……
……那也是没有办法。
他能怎么办？
……
好像也不能怎么办。
“黎纵。”余霆忽然叫他。
黎纵一转头，就看到余霆冲他笑着，一双冷灰色的瞳孔温柔得像是融进了一米阳光。
“谢谢你。”他听见余霆这么说。
黎纵也笑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么信任我。”余霆每个字都说得很郑重。
黎纵倒也没着急接受他的谢意，眉角一提：“你不也一样吗？你连程局和049的事都敢告诉我，万一我就是黑警你就玩完了。”
“我也认栽。”余霆毫不迟疑，“就算现在你亲手杀了我，我也认了。”
黎纵：“…………”
余霆深深地看着他，黎纵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从那双眼眸里看到了星辰大海，最后才发现，余霆眼里最明亮的竟是自己的倒影。
仿佛心脏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重击，黎纵猛地动了起来，将余霆扑倒在满地的绿色苕藤里。
过膝的绿藤凹陷了一处，黎纵轻轻将人压在身下：“这算表白吗？”
余霆湿润的目光微闪：“……”
他的确还欠黎纵一个表白，黎纵从不吝啬表达他的爱意，可是余霆还没有对他说过“爱”。
余霆笑着看了黎纵许久，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好像无论怎么说都没有黎纵说的好听，然后黎纵就看见他摸出了胸口的萤火虫项链，无比虔诚地亲了一口：“这样……可以吗？”
黎纵心里都乐开花了：“亲它算什么，亲这儿。”
他说着压下来，两双柔软的唇轻柔地缠绵在一起，彼此的气息在交融的瞬间升温，余霆伸手圈住黎纵的脖子打开口腔迎接他的深入。
黎纵这次吻得格外温柔，与过往激烈的掠夺不同，仿佛连舌尖都带着缱绻的留恋，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深入都如同细嚼慢咽。
余霆终于在难得的温柔攻势中跟上了节奏，缠着黎纵将快要沸腾的爱欲推到顶点。
蓝天白云，晴空艳阳，茂密的藤蔓轻微晃动发出挲挲的声响，护住了一方亲昵的空间，让滚烫的呼吸肆意交织。
风拂过茂密的山坡，温柔又强势，田野间孤独的花儿被压弯了腰，最后实在承受不住，花瓣散在风里，飘飘然被风带走。

第85章 【章节彩蛋：日记的死角】
【章节彩蛋：日记的死角】
十年前的开春，年关刚过，王辛玄的父母突然亡故，王辛玄开着豪车、带着美女回乡奔丧。
那是陈彪第一次见到王辛玄。
那时的陈彪二十出头，看着衣锦荣归的王辛玄艳羡不已，立志要跟着他一起走出大山。
离开沸水塘的陈彪被大城市的阑珊灯火迷了眼，带着对世界美好的憧憬，他跟着王辛玄辗转了很多座城市，在各个城市灰区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那是一段恍若国王般的日子。
陈彪在最热血、最虚荣的年纪尝到了做皇帝的滋味，不用挣钱却从不缺钱，喝长白山的雪水，吃白杏的鲍参鱼肚，穿大牌的衣服，睡顶级的酒店，连睡前都有人按脚……这种感觉仿佛入了天堂，跟大山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比起来，现在的生活他曾经做梦也梦不到。
尽管一切看似完美，但陈彪总觉得身后跟着他的那群人在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偶尔让他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可他并不在意，如果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过下去，被监视也没什么大不了。
王辛玄对他几乎有求必应，待他如亲兄弟一般，给他大把大把的钱，给他房子，车子，甚至女人。
周末溪是航空学校空乘专业的女孩，大高个，肤白貌美，是宅男多看两眼就会用掉半卷卫生纸的尤物。
周末溪喜欢钱，每周末都会有不同的男人开着豪车接送，身上用的穿的全是名牌，也是大家背地里指着脊梁骨讨论的“交际花”。
那年夏至，雨季悄悄来临，陈彪第一次接到了周末溪。
从校门口到酒店的二十分钟里，纯情的陈彪爱上了副驾上露着蚂蚁腰的周末溪。
周末溪也对这个出手阔绰，长相算得上清俊的男人展露了她所有的温柔。
自那天起，周末溪做了他的情人。
繁华都市里，他们携手流连于各大销金窟，在无数个黑夜里翻云覆雨。
那是陈彪最幸福的一年，周末溪休学跟了他，和他组建了一个温馨的小家，还怀上了他的孩子。
短短一年，他从大山旮旯里的穷小子，变成了人生大赢家，房子够大钱够花，老婆还这么漂亮，他们的孩子也即将出生了。
一切似乎都如三月暖阳天。
可变故总是来得格外突然。
王辛玄忽然宣告破产，要求陈彪跟他一起下海卷土重来。
至此，陈彪才终于知道王辛玄并不是单纯混迹夜场的黑社会，而且做着更可怕的地下勾当。
贩毒——陈彪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跟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他恐慌，他害怕。
人性深处的懦弱让他对未知的事物充满恐惧，他想要退缩，想要抽身。
可周末溪却立刻变了一副嘴脸，不愿再跟着一个穷困潦倒的穷光蛋，甚至要打掉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为了留住周末溪，他做了一生中最错的决定。
在王辛玄最后的口供里，他坦白承认了对陈彪实行的一系列诱骗伎俩。从衣锦还乡，到带着陈彪出山，一切都是为了拖陈彪下水设好的局。
王辛玄说麻痹穷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给他钱，给他超乎他认知范围的钱，再加上一个他梦寐以求却得不到的女人，将一个男人最原始的欲望无限放大，再不断满足，最后，一次性全部拿走。
陈彪在周末溪的怂恿下，利用自己年轻帅气的皮囊诱骗一个个无知少女、少妇走向万劫不复，再利用这些女人去为他卖货，以贩养吸，将无数家庭从阳间拉下地狱。
来年春天，周末溪生下来一个可爱的女婴，陈彪终于又从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光。
王辛玄发现有了孩子后的陈彪性情大变，甚至将对周末溪的爱也逐渐转移到了这个孩子身上。
王辛玄觉得总有一天陈彪会带着孩子逃走。
为了杜绝这种可能性，他让陈彪染上了毒瘾。
王辛玄本以为只要陈彪沾上毒瘾，他永远脱离不了自己的控制，可上天仿佛都在帮他，陈彪毒瘾发作竟失手将周末溪打成重伤。
那一夜，周末溪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王辛玄赶来看到眼前的一幕，一个更恶毒的计谋从他脑海中滋生。
他抄起榔头给了周末溪致命一击。
那一锤砸下去，周末溪整个颅骨都凹了进去，在血泊里痉挛了许久，渐渐没了气息。
暴雨夜，雷电轰鸣，大雨如注，陈彪惊惧交加地抱着孩子，坐上了王辛玄的车。大雨中王辛玄穿着雨衣，将装着尸体的编织口袋塞进了后备厢，二人就这样连夜回了沸水塘。
在那之后，陈彪彻底成了王辛玄手里的傀儡。
两年前，王辛玄在他原本的上线的牵引下上了位，成功接触到京西善建，陈彪也跟着也做了何国志的“趟子手”，经常作为何国志的司机进出何家。
一来二去，何靖雯便看上了陈彪。
于是，陈彪又偷偷成了何靖雯的司机。
一开始陈彪只是碍于何靖雯的身份，一味地迎合，一次酒后冲动之后，他们竟慢慢发展成了隐秘而特殊的伴侣关系。
也许是何靖雯热情似火，陈彪竟真的爱上了这个跟他身份地位悬殊的女人。
为了何靖雯，他开始戒毒。
警方在陈彪留下那台车里还发现了一些磨损严重的戒毒常用工具和美沙酮，还在车后备厢找到了陈彪当日在红珠大酒店视频中所背的双肩包，包里没有毒品，只有充电器和驾照，和一些欢爱散和美沙酮。
美沙酮是一种茶色液体，隶属精神类药物，药效与吗啡相似，一般在社区戒毒中给吸毒人员服用，减少戒毒人员对毒品的依赖。
何靖雯的口供中清楚记录着，她指控陈彪在红珠大酒店和她开房时吸毒，但照现在看来，陈彪当时更可能是毒瘾上来了，不想吓到何靖雯，才躲在厕所里用美沙酮，被何靖雯误以为吸毒。
之后的事陈彪在DV里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他到死都还相信王辛玄会救他，到死也没想过自己一直深信之人，才是预谋终结他一生的恶魔。

第86章 道别
在綝州警方撤离沸水塘的第四天，高琳手底下的最后一支队伍也撤出了大山，只留下两个人技侦人员协助治安站拆除村子四周复杂的设备仪器，卫生站里也恢复了冷清。
正午时分，阳光从正面照进卫生站大门，将门口混凝土台阶映成了暖烘烘的金色，不知是谁在门前的碎石地上撒了金黄的小米，林间的雀鸟混着放养的小鸡聚集在门口，热热闹闹地捡食。
安生的日子又回到了这个避世独立的小村子，黎纵的伤口也终于可以拆线了。
胡老终于在整日提心吊胆中等来了这一天，毕竟那伤口在黎纵身上已经裂开很多次了，能愈合实属不易。
本来黎纵还老老实实躺在胡老的手术钳下，结果小蔡隔着蓝色帘子在外面吆喝一声：“陈家人又回来分遗产了，余师兄过去的时候那一家子已经打起来了。”
这下黎纵又不老实了，局部麻醉的药劲儿还没过，就拿小蔡当拐杖拄着跑回去陈家。
原来陈家在外的大儿子和二女儿听说陈彪的案子已经结案，又跑回来向二老表“孝心”，鸡鸭鱼肉、海货干货堆了座小山，两家人还现场争起了小圆圆的抚养权。大儿子扬言要将小圆圆当“小祖宗”供着，二女儿发誓拿小圆圆当自己亲闺女，然后习以为常的戏码发生了——两家人吵了起来。
大儿子一家祝妹妹一家“身体健康”，妹妹一家又问候了哥哥一家“出入平安”……继而又动起手来。
堂屋里，陈母坐在厨房门口的矮凳上抹着眼泪，陈父挽着沾满稀泥的裤管，打着赤脚将翻倒的八仙桌扶起来，悄悄用手指蘸去了眼角的热泪，整间屋子没有人说话。
余霆一个外人根本无法干预这家人的内斗，只能在两家人拳脚相争的时候安慰住二老的情绪。
黎纵和小蔡赶到时，整个院子已经鸡飞蛋打，打鸣的大公鸡瑟缩在篱笆墙边的草垛里露出半个屁股，尾巴上每一根毛都在打颤。
余霆以为以黎纵的暴脾气会直接鸣枪镇压这些人，可黎纵不但不吱声，还绕道从硝烟的边缘线上绕进堂屋，端起了余霆先前喝过的茶碗，悠闲地吹着茶叶，就像茶馆里听戏的看客一样。
小蔡之前是见过这种阵仗的，一如既往想出去拉架，前脚迈出去门槛还没着地，就被黎纵的一声“回来”给吓缩了。
余霆想，黎纵大概是有自己的打算，只是小声问他：“你的腿怎么了？”
黎纵一挑眉：“胡老下手重啊，麻药劲儿大，一会儿就好了。”
然后谁也没说话了，外面打闹声过了许久才稍微消停。
等他们骂完了、打累了、挂彩了，黎纵才被余霆搀扶着走出门去，告诉他们京西善建因为卷入一宗庞大的毒品交易案，旗下所有产业及资产链被綝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强制冻结，那笔所谓的赔偿也随之泡汤了。
当然，抢破了头的陈家人根本接受不了这个噩耗，眼看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前一秒还在内斗的一大家子忽然就拧成了一股绳，一致冲着黎纵吼了十几分钟，黎纵最后也就冲他们一笑，拍拍口袋：“吼我没用，钱不在我这儿，想要钱就去綝州上诉。”
谁敢上述？陈家人也不是傻子，陈彪是替京西善建贩毒死在外面的，身上还背着杀妻的罪名，这钱原本就是京西善建给的买命钱，现在京西善建进去了，谁敢在政府面前提这笔钱？
即便再不甘心，陈家人也只能作鸟兽散了。
余霆不知道这件事对陈家二老来说究竟是好是坏，如果真能拿到那笔钱，他们一家的命运可能真的会就此改变，虽然陈家二老说他们本就不想要这笔钱，这让余霆想起了很久之前他和黎纵的一段对话。
“黎纵。”余霆端着盒饭，坐在治安站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你以前说亲人是不能用货币来衡量的，可是陈家人明明很需要那笔钱，却又说自己不想要，想要和需要哪个更重要？”
黎纵当当当地敲了几下铁饭盒：“人都是感情动物，亲人和爱人的生命价值远大于一串冰冷的数字，就比如现在有人要给你一大笔钱，数目你想多少都可以，但前提是要杀了我，你愿意吗？”
余霆立刻摇头。
“那不就行了。”黎纵细细解释说，“其实陈家人也一样，为人父母的谁愿意花自己儿子的买命钱，就算陈彪再怎么十恶不赦，在父母眼里也只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而已。”
“那圆圆呢？”余霆食不甘味地用筷子戳着白米饭，“看今天这个趋势，陈家那两个儿子女儿都不会怎么善待她，她还那么小，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两位老人恐怕难以负担。”
黎纵差点把这茬给忘了，他早在王辛玄供出京西善建的时候就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了，只是这段时间给忙忘了：“余霆，我有个想法。”
“……”余霆知道只要黎纵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他已经决定好了，要宣布出来了。
黎纵看着碗里的红烧肉迟疑了几秒：“我想让葛新祖资助圆圆读书。”
余霆微微蹙眉：“你为什么不自己资助？你没钱了吗？”
“这不是有钱没钱的事儿。”
“那是什么？”
黎纵一脸发愁，眉心都拧起来了：“我是缉毒刑警，以我的名义资助她她就只能出国，她那么小，爷爷奶奶年纪又大，他们怎么适应国外的生活。”
余霆思忖了一下，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速逼近：“余师兄！！余师兄！！！”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黎纵当场抹了把脸，饭盒直接扔一边了。
小蔡急头白脸地冲过来：“余师兄我…我……”
黎纵不悦地咂了咂舌，一脸故意找茬：“你这双眼睛只看得到你余师兄是吗？到底谁才是你领导？”
小蔡被问得整个一愣，连忙原地踏正敬了个礼：“报告黎队！綝州那边来消息了，那个……那个京西善建的……”
黎纵：“立案了？”
小蔡喘着粗气，脑袋摇得跟个陀螺似的：“没…没抓，给放了……”
黎纵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京西善建在陈彪的名单里起到的可是蛇头作用，底下的十八个下线包括夜场、洗浴中心、茶城、网吧、娱乐金融机构全跟这家企业脱不了干系，说白了下面那些都是小喽啰，京西善建的何国志才是正主，怎么能把他给放了？
黎纵一通电话中直接打到了简衡的私人手机上，才了解到案件的详情，原来京西善建早有准备，疑似在警方带着搜查令抵达之前就已经进行了内部大清洗，任凭警方把整个京西善建翻了个底朝天愣是半点证据也没搜到，最后只能扣给它一个“疑犯”的罪名，冻结了京西善建所有的业务和资产，限制何国志夫妻二人的出行，就把人给放回去了，现在刑侦那边还在没日没夜地查京西善建的漏洞，迟迟不见进展。
黎纵最担心的事情被余霆一语道破：“王辛玄和陈彪供出京西善建，警察内部的风声恐怕早就已经传到了何国志的耳朵里，否则那么庞大的集团和毒链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清理得那么干净，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是啊。怎么可能一丝痕迹都不留。
幕后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黎纵坐在电脑硬闹荧幕前，微弱的蓝光投进他幽深如狼的瞳孔：“余霆，我们回去吧。”
余霆放下鼠标，将所有的数据做了加密被封，收进了他私有的黑色小U盘里：“跟大家道个别吧。”
作者有话说：
【下卷预告】
按出场顺序罗列：
主要主角：黎纵、余霆
次要主要：裴慎、温遥、罹博胜、秦佩佩、杨维平、龙建业
配角：简衡、候小五，向姗、小蔡、葛新祖
次要配角：何靖雯、杨玉宝、龙潇月……等。
【第二卷 &#183;老楼案】

第87章 消消气
綝州市东门鹭岛墅园——
“哎呀死人啦，都死了！”
“何老板夫妻俩全死家里了……”
“哎哎哎，他们的公司被法院给查了吗，会不会是畏罪自杀啊？”
“不是吧？我怎么听说他们是无辜的？”
“肯定是无辜的，綝州那么多企业都被一夜查封了，只有何老板一家放回来了……”
“难不成是被寻仇？”
……
简衡端着杯咖啡，含着吸管在远处围观了好一阵，才上山拨开围观的人墙：“让一下！警察办案！”
他直接掀起鲜红的警戒线，踩着精心修剪过的草坪步入了案发现场。
何家在鹭岛墅园的这套的跃层洋房登记在何家姑母名下，是何家唯一未被查封的资产。
刑侦队员李剑迎面跑来，一手递给他手套鞋套，一手接过他的咖啡：“简副，尸体还在里边，林法医正在查验。”
简衡正反不分地戴上了鞋套手套：“林浮生问过我在哪儿吗？”
李剑摇了摇头：“没有。”
简衡摇头兴叹，拎着咖啡就往嘴里送。忽然，他抬头望向大门口上方的监控摄像头，吸管随着他的动作被带出来半截：“这个摄像头的红外线指示灯怎么不亮？”
李剑立刻：“所有的摄像头技侦已经查验过了，这个屋子以前常年都没住人，摄像头全是摆设，应该只是用来吓唬闯空门的。”
摆设……也就是什么也没拍到。简衡扫视了一下四周，到处都是穿警服戴手套的队员：“现场第一发现人是谁？”
李剑抢先一步走在简衡前面，给他领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禁毒的马组长和老李，还有物业的一个保安。”
这个简衡知道，黎纵一早就跟他通过气，说何国志在赛神仙的案子里牵涉甚深，恐怕会遭灭口，所以派了禁毒那边的人过来盯梢。
简衡微微偏头从侧门的门框里钻进去，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物证标记牌。
李剑风尘仆仆地追在他身后：“马组长他们从昨天晚上就已经在对面2栋进行蹲点了，可是守到今天早上都没动静，屋子里的电器又全开着，他们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叫来了物业开门，然后在9：58分时发现了死者。”
“行，我知道了。林浮生！”简衡一口把咖啡全喝掉，空杯塞给了李剑，径直走向了楼梯口穿白大褂的人。
林浮生是市局的法医科主任，现年32岁，是简衡的老搭档，177的身高不算高大，面容生冷英俊，但平日里总是人狠话不多，是除了“黎暴君”之外，市局第二个拥有绰号的“玉面阎罗”。
简衡阔步上前，以极绝对的身高优势看到林浮生的手术帽塌了一点，伸手就要去给人矫正。
看他一上来就伸手冲自己的头来，林浮生转身就走，简衡的手扑了个空，只能无奈一笑：“林大法医，中午一起吃盒饭？”
林浮生恍若未闻，走到了楼梯口下方，掀开了还在地上的白布，两具尸体赫然呈现在眼前。
何国志仰面躺在地板上，手脚关节反向弯曲，脖子整个转了超过九十度，眼耳口鼻均有流淌的血迹。一侧长趴在他身边的是他的老婆卢孝慧，卢孝慧怒目圆瞪，面色死灰，嘴唇乌黑，她双手死死撰着何国志的手臂，指关节因过于用力而僵硬变形。
可能是见惯了这种场合，简衡扫了眼尸体，当场发表了个人感言：“呵，死得挺恩爱。”
林浮生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声音冷冷的：“初步估计死亡时间在24—28小时之间。”
简衡默算了一下：“也就是昨天上午7点——11点之间。”
何国志夫妇是两天前的6月4日下午被律师保释回家，照时间推算，也就是第二天一早就丧命了。
林浮生抽出白大褂口袋里的本子递给简衡，上面清楚地写着初步尸检的关键信息：“我给尸体测过肝温，两人的死亡时间非常接近，现在尸僵现象已经开始缓解了，关节部分都在变软，暂时判断不了死亡顺序，需要解剖之后才能下结论。”
简衡一副我在认真听的样子：“这样啊。那死因呢？”
林浮生脸转开去一个角度不看他：“何国志身上多处骨折和擦伤，致命伤是颈骨断裂，应该是从这段楼梯上摔下来当场就死亡了，”他说着看了看面前这段通往二楼，阶梯数多达39阶的木制楼梯，又指了指女死者，“而卢孝慧的死因是心脏病发，她的药瓶掉在那边。”
简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个淡黄色葫芦形的小瓷瓶躺在花架下面。
简衡凑近趴在地上，眼神定在那个瓷瓶上许久，从贴着地面的角度扫视周遭的地板，发现四处都有洒落的黑色小药丸。
然后林浮生就看到他撑地起身，在尸体周边查看了一圈，忽然下了一个结论：“卢孝慧应该是看到何国志摔下楼梯，匆忙跑过来确认他死了没有，然后才受了刺激心脏病发，又来不及吃药。”
林浮生斜斜着看了一眼他的脚尖，视线却没再往上抬：“是意外？”
“不一定。”
简衡说着微微停顿了一下，突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浮生听见扑通一声，瞬间面如土色，冲上去大喊着拍他的脸：“简衡？？？简衡！！！”
这波动静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在所有人围上来之前，简衡忽然一个仰卧起，坐了起来。
“………”林浮生瞪大了眼，直愣愣地杵在了原地。
简衡坐在地上，冲林浮生的鼻尖打了个响指：“你看，有人在自己面前倒下，所有人都会有一个反应，就是立刻扑上去查看对方的情况，就像你和我现在这样。”
林浮生的眉头皱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和简衡现在的状态跟两具尸体的状态极其相似。
简衡支起一条腿，手肘搁在膝盖上，往地板上囫囵指了一圈：“药瓶掉落的位置和药丸洒落的区域很蹊跷，如果当时她是蹲在地上的，那药瓶掉的也太远了。”
林浮生强压下心头的不悦，反驳：“不能是何国志看到卢孝慧心脏病发，不慎从楼梯上摔下来？”
“你再看看那边。”简衡说，“这些药丸平均隔10——20厘米就会掉落一颗，从尸体头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花架脚下，你有发现尸体下面有药丸吗？”
林浮生：“并没有。”
简衡一笑：“所以这是说明什么呢？”
说明先倒下的一定是何国志，卢孝慧随身带的药瓶之所以会飞出去那么远，说明当时这个屋子里很可能存在第三个人。林浮生懂他什么意思，只是没回答他，只是冷口冷面地怼了他一句：“这是你们刑侦的事。”
简衡习惯了热脸贴林浮生的冷屁股：“行行行。那我问一个你的事儿，你确定这里是第一案发现场？不是有人刻意布置的？”
林浮生走到尸体旁，将何国志腰间的衣服拉起来，扳了一下尸体，何国志后腰处皮肤呈现暗红色的斑痕：“人死后血液会停止循环，血液沿着血管网坠积在尸体低下部位，形成这种尸斑，如果尸体在尸斑极坠积期被移动就会形成新的尸斑，我确定尸体的位置没有发生过变动。”
简衡抿了抿嘴唇，又是皱眉又是点头：“一个摔死，一个吓死……卢孝慧病发第一时间就是掏出药瓶，是谁把她的药瓶扔那么远的？”
他说着疑惑地看向林浮生。
林浮生冷漠带上口罩：“我只负责尸体。”
简衡叹了口气，转头吆喝了一声：“痕检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趴在餐桌底下的小个子赶紧往外爬，拎着密封袋跑了过来：“简副，我们从屋子里采集到的很多指纹和毛发，但都属于不同的人，A组那边刚问过清洁公司，两天前何靖雯雇他们进行了一次大扫除，之后死者才住进来。”
简衡问：“到底有几个人的来过？”
“目前采集的样本里除了清洁公司的两名保洁的指纹，还有其他三个人来过。”
简衡：“立刻让技侦把样本信息传给民政局，让他们用数据库进行比对，找到这三个人是谁。”
“好的简副。”
“辛苦了。”简衡拍了拍他的肩，回头巡视一圈，“李剑！”
“简副。”李剑从酒柜后面跑出来，“我在这儿呢简副！”
“叫人去物业那边把小区各大门、停车场出入口近72小时内所有的监控记录都提出来，回头跟民政局那边传回来的资料进行比对，看看是哪三个人进了小区，把人抓回问话。”
“是。”
“等等。”
李剑转身就跑，简衡叫住他：“立刻通知黎支队。”
………
黎纵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摘下耳边扔在了一旁。
副驾上的人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暴躁：“怎么了？”
黎纵一脚油门提速，在黄灯变红前驶过了十字路口。
余霆担忧地看着他：“是谁打来的？”
“刑侦那边的李剑。”黎纵沉下声，“何国志和卢孝慧死了。”
余霆：“…………”
果然还是发生了。
从陈彪和王辛玄被灭口的事件能看出幕后之人手段狠厉，如今整个京西善建暴露了，第一步已经基本销毁京西善建很跟他们的所有勾连，余霆猜测他们的第二步就是继续杀人灭口。
所以黎纵在知道何国志被保释后，第一时间通知了老马盯住何国志，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在下一个路口右转进入砼回关快速通道，请走最左侧通道，距离目的地221km……叮！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黎纵忽然改了目的地：“我们先去鹭岛墅园看看，今晚你去我那儿住。”
余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现在和黎纵也不必再客套了，去他家里住一晚也不是不行，只是……
余霆转头看了看车后座上抱着蛇皮口袋呼呼大睡的人，问黎纵：“小蔡他恐怕不太好意思去你家里，他性格腼腆……”
“腼腆就自己滚去睡酒店。”黎纵抬了下眼皮，拉着脸看了一眼后视镜，“我先申明，他要么睡地板，要么睡酒店，你不准管他。”
黎纵又开始撒气了，他一急躁起来除了余霆，看谁都不顺眼。瞧他说的什么胡话，小蔡是余霆带出来的，余霆不管他谁管？
余霆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黎队长，以您的专业素养应该是可以容得下一个新人下属的吧？”
黎纵动了动眉：“看心情吧。”
“那你的心情怎样才能好呢？”
“这个难说，我的心情搞不好……”
黎纵在高速取卡机入口刹了一脚，够着手去取卡，一回头就看到余霆极度放大的脸，下一秒他的嘴就被偷袭了一下。
“…………”
余霆重新系好安全带，提醒他：“如果心情好点了就快点踩油门。”
黎纵兀自愣了几秒，后边等候的车发出了不耐烦的催促声，他才忽然嘴角上扬：“启程！”

第88章 偷车贼
好在近期也不是节假日，从百景到綝州的高速一路通畅，只是小蔡实在扛不住黎纵F1的车技，一路晕车耽误了不少时间，这儿已经抱着他的蛇皮口袋耷拉在后座，睁着眼睛半天没说话了。
大普拉多一脚刹车停在鹭岛墅园的大门口，黎纵说着拉开门下车，却发现余霆坐在副驾上全盘没有下车的意思。
黎纵低头撑着门框：“下车吧，一起进去看看。”
余霆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远处鹭岛墅园的时石柱大门：“算了吧，我是禁毒勤务的人，到时候我看看卷宗就行……”
他话音还没落，黎纵就径直打开了副驾的车门：“没关系，看现场比看卷宗有用，走吧。”
“黎纵我……”
“怎么了？”黎纵一心急于案情，看到余霆犹豫不决有些心急，但余霆的右手还在康复阶段，眼看到现在也使不上什么力，他不敢伸手拉拽余霆，“这件案子明显鹰箭余党在背后黑吃黑，你不是想抓住曹定源吗？真的不想去看看？”
“我……”余霆很想去，可是……
可是黎纵追着他去沸水塘的事一定早就人尽皆知了，他现在和黎纵一起回来，那些好奇和目光一定会再度沸腾起来。他一路上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个世界上反对他们的不止有杨玉宝，还有其他更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可他要想跟黎纵走下去，这些东西早晚都得面对。
余霆看着空调出风口开始走神，黎纵半个身子探进车里：“是不是不舒服？晕车吗？还是伤口痛？”
黎纵的脸就在眼前，近在咫尺，余霆轻轻一笑：“没有，我刚刚有点困，现在好多了，我们走吧。”
下午四点半，街道起风了，余霆里面穿着单薄的衬衣，黎纵脱下长风衣给余霆披上，牵着余霆往大门方向走。
被遗忘在车上的小蔡赶忙探出头来：“余师兄你们去哪儿啊？我也……”
黎纵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话在风里：“你待着！”
小蔡仿佛被当头打了一记闷棍，委屈巴巴地被扔在车里。
何家门口的草坪上，简衡站在空调外机旁边，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查看了一番，一个回身正好看到黎纵掀开警戒线。
“靠！”简衡立马张开怀抱迎上去，“纵哥你可算舍得回来了，你这禁毒大军的兵符我可不想再拿了，太折磨了哥。”
他说着就大摇大摆地上让去抱人，黎纵一巴掌撑住他的胸膛把人推开：“注意点啊，往后别跟我搂搂抱抱。”
简衡嚼棒棒糖的嘴僵了一下。他在黎纵手底下那么多年，勾肩搭背那都是日常，这数月不见……忽然，他看到了余霆，以及余霆藏在领口里地那条银色蛇纹链条。
全世界都知道那是黎暴君的贴身物件，连泡温泉都没摘下来过的宝贝。
简衡看了看余霆，又看了看黎纵，顿时很上道地露出了一排整齐的大白牙：“我懂我懂！！我都懂！！”然后很礼貌地冲余霆伸出右手，“欢迎回来市局。”
“谢谢。”余霆也握了握伸到面前的手。
简衡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握着余霆的手就不松，余霆往回缩了好几下愣是没挣脱他。
简衡上一次见到余霆还是在洗脚城，简衡对这人的印象就一个字“冷”，虽然他的神情语气并没有明显冰冷的意味，但那种从骨子里透露出的梳理感让人格外印象深刻，后来市局里到处他的各种传闻，最骇人听闻的就是黎纵公开追求他的事。尤其是在黎纵扔下公务追着人进山的事，一度成了市局内部最热门八卦，简衡即使日理万机也吃到了不少瓜。
照现在看黎纵是当真抱得美人归。
余霆原本脸色就不好，被简衡盯着老半天，几乎就要窘迫起来。
“够了。”黎纵一巴掌响亮地拍在简衡的手背上，“还不松开！”
余霆赶忙撤回手，看见简衡冲自己赔上了灿烂的笑容：“那个师兄，跟您商量个事儿。”
余霆闻到了草莓棒棒糖的味道，不自觉地躲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简副有话不妨直说。”
“是这样，我们跟纵哥好久没见了，甚是想念，一会儿完事后能把他借给我用会儿吗？兄弟们想找他喝两杯。”
“…………”余霆语塞，“我……”
“不借！”黎纵毫不留情面。
简衡当即一脸操淡：“人余师兄都还没发话你急什么？我说的对吧余师兄？”
简衡笑眯眯地嚼着棒棒糖，眼角弯起来充满了浪子气息，余霆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开玩笑，还是在调侃什么。
余霆不说话，简衡就一直看着他笑，像是非要从他口中等到一个答案，逼得余霆想要否认：“他想去就去，您不用问我的意见。”
“…………”
简衡细品了这句话两秒，半分笑意半分生硬，然后突然就轻车熟路地往自己脸上掴了一巴掌：“看我这脑子，师兄不好意思，是兄弟不懂事，这头一天回家您一定特别想和师兄俩人一块儿过，刚才的话您就当我没说！”
余霆看愣了，虽然他不想否认和黎纵的关系，可他总觉得别扭，简衡的声音越大他越别扭，甚至开始注意起四周角落里投过来的那些视线。
四周三三两两带着口罩的同事都在往这边瞄，那种眼神让他不禁局促起来。
黎纵看了眼余霆，余霆的视线无处安放地垂着，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黎纵突然就板下脸来：“发生这么大的案子你们还有心思喝酒！？”
“…………”
简衡表情一木，随即嘴里的棒棒糖就被黎纵拔了扔出去十好几米远，“别贫了，给我拿个鞋套。”
简衡一向把黎纵这个暴君的脾气摸得透透的，但凡他一个眼神过来简衡都知道风要往哪边吹，突然变脸这种场面见多了，况且这恋爱中的男人嘛，难免阴晴不定，理解！理解！
都不用人给台阶，简衡立马搭坡下驴，推了一把跑过来的协警：“你！去拿两双鞋套，快快快！”
……
小蔡一个人坐在大普拉多里，抱着蛇皮口袋呆坐了好久才从晕车的余韵中缓过来，刚想掏出手机玩一把刚下载的游戏，突然，他看到了一个可疑的身影。
黎纵的车窗贴了防窥膜，从外面看不见车内的情况，一个瘦高瘦高的男人在车前来回徘徊，立领夹克衫挡住了他半张脸，漆黑的墨镜遮住上半张脸，缩着脖子东张西望，样子像个偷车贼。

第89章 我可以看吗 ？？
小蔡一下子来了精神。
男人一点点朝车靠过来，只见他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车头，像是在核对车牌号。
这不能说是偷偷摸摸，简直鬼鬼祟祟。
那人走到车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胀鼓鼓的牛皮纸袋，小蔡摇下车窗：“你是谁啊？有事吗？”
那人亲眼看到黎纵离开，蹲点了半天才谨慎地靠过来，万万没想到熄火停在路边的车里还有人。
二人静止对视了足足五秒，小蔡拉开车门想下车跟他聊聊，没想到刚一出车门就险些被迎面砸来牛皮纸袋击中面堂。
“偷车贼”拔腿就跑，小蔡想也不想奋起直追。
……
另外一边，黎纵跟着简衡将整个何家现场都还原了一遍，回头发现余霆不见了，找了半天，才在厨房里找到他。
余霆现站在酒柜旁边，视线久久地落在一套茶具上，听到身后脚步身才转过头来。
厨房的门框太矮，黎纵偏了一下头才进来：“想什么呢？”
余霆看到是黎纵，神色一下缓和了不少：“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黎纵摇头，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在他挺拔的鼻翼一侧投下阴影：“屋子里没有打斗痕迹，门锁没有被撬过，窗户入口、通风管道口也没有入侵的迹象，应该是熟人作案，物业和市数据库那边还在比对排查。”
余霆本来可以跟着黎纵和简衡一起勘察，可简衡看他的眼神总是似笑非笑，大概是因为在简衡眼里他的身份已经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变化。他也十分清楚，回到市局之后这样的眼光一定会源源不断，质疑的，好奇的，甚至像杨玉宝那样鄙夷的。
他只有尝试着慢慢适应，所以短暂躲到了厨房里来调整一下。
黎纵发现他不对劲儿：“你怎么了？”
余霆提了提嘴角：“没怎么。”
“没怎么？”黎纵压了压瞳孔，“没怎么你还把领子立起来？”
余霆下意识地拉了拉衬衣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如何狡辩。
黎纵大概猜到余霆心思，低沉道：“简衡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黎纵反手拉上了厨房门，整个厨房不过十平米，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余霆低着头，忽然听到拉门的声音，来不及抬头就感觉整个人离开了地面。
黎纵一把搂住他的腰将他整个抱起来，放到了花岗石的橱柜上。
余霆一惊，第一反应就是往下跳，黎纵双手掐着他的腰，挤进他的腿间，一双漆黑的瞳孔蛮横地看着他：“刚才在大门口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儿，跟我说实话，你在想什么。”
余霆坐在橱柜上，这个高度让他的视线和黎纵近距离持平。黎纵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为什么躲着简衡？为什么把项链藏起来？告诉我。”
余霆根本拒绝不了黎纵温柔又强势地逼迫，欲言又止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真没什么，就是不太习惯。”
黎纵就知道会这样！
余霆这个人太敏感，之前市局里就传言余霆是下海的鸭子，余霆也一度认为黎纵对他的追求是对他的一种侮辱，又经历过杨玉宝那件事，现在余霆根本是草木皆兵。
黎纵太粗心了，只一心想着回来处理案情，完全忽略了余霆的情绪。
黎纵心疼得紧，圈着余霆的腰往自己怀里摁：“以前市局里关于你的侮辱性传言那么多，你从来都不在意，这次怎么了？”
余霆淡淡道：“我本来就是不干不净的人，他们怎么诋毁我都可以，可你不一样，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原因让你被人诟病。”
黎纵又不在乎这些：“谁爱诟病就诟病，我不介意别人说什么。”
“可是……”余霆欲言又止。
黎纵坚定地告诉他：“我不怕被人指摘，再说了你怎么能算是诟病，“林子大了争议肯定会有，但都是暂时的，我一定能处理好，你可是我追了十万八千里，拼了命才留住的，你要是因为这个不要我……”
“黎纵。”余霆打断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只是想暂时不要公开。”
“…………”
黎纵整个人僵硬了三秒：“就这个？”
余霆点头。
黎纵顿时松了一口气：“不想公开你早说啊，害我瞎紧张半天，我还以为你反悔了要跟我分开。”
余霆：“…………”
“不公开可以，但你不要妄自菲薄，至于项链……”他犹豫了一下，“藏起来也行。”
余霆一笑，点了点头。
黎纵也冲他笑，低低道：“谁让我这么喜欢你，那些流言我倒不介意，但你听着难受，我看着你难受我更难受，你说不公开我们就谈地下情，大不了在局里的时候我尽量忍忍。”
黎纵的充满磁性的嗓音钻进余霆的耳朵里，余霆竟有一种让他受了委屈的感觉。
余霆看着黎纵焦虑的眉眼：“你委屈吗？”
黎纵先是皱眉，而后粲然一笑：“有一点，有补偿吗？”
余霆还没来得及问他想要什么补偿，他突然往前一凑，余霆惊慌地就往后躲：“！！！”
黎纵一脸猴儿急：“刚才一路上我都想停车好好亲亲你，你高速路上给我蜻蜓点水那一口，害得我一路上心猿意马，结果那个浑小子半天不睡觉，憋死我了。”
余霆：“可是简衡他们在……”
“不管他！”
“黎纵，黎……等等……唔嗯……”
……
简衡一脸狐疑地从三楼转到二楼，又到一楼，看到厨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似乎还有什么细微的声响，仔细一听好像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踩着的低语声一步一步朝厨房门走去，伸手还没碰到门，裤兜里的电话震动了。
于是他又转身走到了大客厅，寻了个信号满格的位置接电话。
厨房里，余霆坐在橱柜上，被黎纵从正面缠着腰身，按着后脑，舌头搅出了迷滢的水声，连胸腔里发出的闷哼都被黎纵如狼似虎地吞了下去。
余霆沉溺在黎纵的攻势里，身体随着他的压迫和进攻微微晃动着，鞋跟一下一下敲着身下的橱柜门，等到冗长的吻结束，余霆的呼吸乱到人都快缺氧了。
黎纵看着余霆殷红的眼角：“我现在终于明白，一只快渴死的鱼突然回到水里是什么感觉了。”
余霆温柔地喘着气：“什么感觉？”
“就像瘾君子犯了瘾，突然吸了一缕烟，幸福地快死了。”
余霆摇了摇头：“你没吸过毒，你不知道。”
黎纵疑惑：“？”
“那种感觉，”余霆说，“一点也不幸福。”
黎纵记得，在王家老楼里的时候，余霆说自己曾经吸过毒，但余霆回归警队的体检报告显示他体内没有化学毒性残留，这证明他起码四年以上没有吸过毒。
“怎么戒的？”黎纵问。
余霆掩了掩眼睫：“自己戒的。”
黎纵皱眉：“自己？”
毒瘾除了腐蚀人的身体，也最腐蚀人的意志和灵魂，没有任何一个瘾君子能自己戒毒成功。
余霆轻轻解开衬衣的四颗扣子，露出了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黎纵怔住了，他听见余霆说：“我自己弄的。”
“…………”
黎纵当初确实对他身上的伤存有疑惑，他是曹定源的义子，鹰箭的太子爷，谁能这么对他？
竟然是他自己。
黎纵动了动嘴唇，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涩住，整个胸腔都闷得发慌。
余霆很快又重新系好了扣子：“当时进入鹰箭我只能做外围马仔，每天都在天水角一带帮别人买马，买小钢珠，收保护费，后来我做掉了敌方公司的大哥，顶替了他堂主的位置，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接触到曹定源，想要拿到有价值的情报就必须继续上位。”
“吸毒博取信任？”
余霆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黎纵的心一寸一寸地下沉。
“曹定源让我为新三九试毒，我必须听他的，还好他后来足够信任我。”他说着笑了，“后来我躲着他们戒毒，偷偷租了一个偏僻的天台屋，毒瘾上来了就拿手铐铐着自己，或者用绳子捆住自己，为了保持神智，就用了一点手段。”
黎纵胸口绷得生疼：“什么手段？”
余霆口吻平静：“肉体疼痛可以相对缓解精神痛苦，拿刀割自己还是有点用，刚开始一两刀没感觉，但多割几刀就好了，虽然精神上还是有点难熬，但肉体的兴奋能降低，所以如果手边没刀，还可以用电击，或者摔碎花瓶、打破鱼缸什么的，在玻璃渣里滚几圈，血流多了就没力气挣扎了，或者把自己捆在酒缸里，痛觉加剧了发作的痛苦就小了。”
黎纵强压着心底的情绪，但声线还是发抖：“如果是在外面呢？在外面突然发作，你怎么办？”
余霆动了动眼珠，说：“后来我发现火烧出来的伤口痛觉更明显，我就学别人抽烟。”
“…………”
“烟头很好用，在外面发作了可以躲到卫生间，只要用布条勒住嘴，固定住腿，就不会有太大的声响，创口都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别人也不容易发现。”
黎纵：“…………”
余霆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一寸寸缩紧：“黎纵？”
黎纵死死地盯着他，眼白逐渐泛红。
难怪当初余霆会说他就一个人活下来的。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说得这么轻松？黎纵无法想象，一个人让自己流血流到脱力，往自己身上豁伤口然后泡在酒里……
他一个人藏起来做这么危险的事，他就不怕不小心把自己玩死吗？
看着余霆全无波澜的眼睛，黎纵不受控猛地倒抽了一口气。
他是最了解毒品的人，一般从强制戒毒所里出去的人，100个人里面有97个都会再回来，从来没有人可以自己戒掉毒瘾，他根本无法想象余霆到底经历了什么，如今才能这样完完整整站在他面前。
黎纵身体里仿佛坠着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余霆每多说一个字，那石头就膨胀一点，扎得他五脏六腑血肉模糊。
他其实想让余霆继续说下去，可绷在喉咙边的一口气一卸掉，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在发抖：“后来呢？”
余霆浅色的瞳孔忽然沉下去，像是在回忆：“我不想讲了，不说这个了，好不好？”
“…………”黎纵沉沉地闭了闭眼，半晌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住一点，他抬手覆盖上了余霆的手：“不想讲就不讲，总之以后不会了。”
“我知道。”余霆冲他笑了笑，“肯定不会了。”
就这么云淡风轻的一个笑，一句话，黎纵都要咬紧后槽牙，才能把鼻尖中的酸意憋回去。
“叩。叩。叩。”
突然，门板小心翼翼地响了几声。
简衡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请问一下，里头的场面我可以看吗？”

第90章 门客
简衡推开门，看见黎纵和余霆一派正经地站在厨房的日光灯下，俨然一副正经人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开联合国座谈会。
“啧啧啧啧。”简衡看着黎纵额头上若隐若现的青筋，觉得他像是憋了什么天大的火气。
黎纵两笔剑眉霎时拧成了一条杠：“呲咂啥？你牙床化脓了？”
简衡哎了一声，一脸此言差矣：“我这不反思来的到底巧不巧嘛！”
他说着看向余霆，四目相对，余霆的视线仿佛撞上了弹簧，唰地移开了。
简衡心里有点犯嘀咕：“这可是凶案现场，你俩这关着门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黎纵一派严肃：“谈正事。”
“噢？”简衡半信半疑，大大咧咧地往在台上一坐，“谈的什么正事儿？是有什么新发现吗？加我一个呗！”
黎纵从这扇门开始视线就没从余霆身上移开过，哪来的什么新发现，只能现成地把整个厨房打量了一周。
显然仅凭一万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毕竟整个厨房已经都已经经过痕检，肉眼能看到的地方都没什么可疑。
黎纵知道这人心眼多，光看他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想入非非了。
就在黎纵准备妥协，坦然承认他和余霆刚才实在进行私密聊天的时候，余霆忽然说：“我发现这套杯子有问题。”  ？？？
杯子？？
灶台边确实有一个钢艺造型的镂空杯架，上面空空荡荡地只挂着一只绿砂品茗杯。
杯子有问题？？
墨绿色的小杯子小得可怜，用市井俗话来说就是喝水都不够塞牙缝的容量，拿在手里毫无分量，但确实茶道名家眼里的宝贝。
这个杯子和何国志生前最后在书房里用的是同一套，茶壶和另一只杯子已经被痕检的同事收走了。
简衡看着橱柜上的钢艺杯架一脸诧异：“这个杯子痕检的同事已经筛查过了，除了死者卢孝慧的指纹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余霆：“这套茶具没有经常使用的痕迹，明显平时用来收藏的时候居多。”
“收藏？”简衡不解，“这么玩意儿很值钱吗？”
黎纵从裤兜里掏出手套带上，里里外外翻看了整只茶杯和杯架，在底座上发现了一块绿豆大小的嵌入式金属迷你浮雕，浮雕精细刻画山水，纹路清晰，雕工精美，小小的微观世界里山川峻岭、渔翁行筏。
这等精细入微的工艺必然是手工匠艺，绝不会出现在一般的茶具上，毕竟就此等匠艺已经价格不菲。
黎纵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图案：“是菊右卫门。”
简衡一脸什么玩意儿：“菊什么门？”
“就这么个东西，比这栋洋楼还值钱。”
简衡才刚从黎纵手里接过杯子，听到这句话手都一颤：“就这？”
简衡知道有钱人大得多对茶道文化十分执着，什么茶具茶宠一类的随便拿一件出来都价值不菲，但这栋洋房……少说估计得近五千万了吧？
一个小小的茶具就五千万？？
简衡甚至怀疑这是从哪个汉代古墓里挖出来的文物。
黎纵将杯子拿在手里掂了掂：“菊右卫门是个称号，是日本国宝级陶艺世家的荣耀之冠，由师傅传给弟子，从江户时期到现在已经更替了十代，第十代菊右卫门是土田健久林先生，已经八十岁高龄了，菊右卫门的作品一般拥有国家编号，一出炉就摆进博物馆了，只有少数有钱人能花天价从作者那里私人订制。可惜如今第十一代菊右卫门迟迟未成气候，健久林早在十年前就年满退役，现在除非是很精通茶道之人，一般人对菊右卫门没什么概念。”
这么一说简衡就明白了，横竖就是在说这个茶杯大有来头。简衡双手环抱着，埋头思索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不会你家太上皇刚好也有菊右卫门的茶具吧？”
黎纵一挑眉：“你说呢？”
那简衡就搞不明白了：“罹伯伯是有钱没地儿花，他用这么浮夸的茶具也不奇怪，可京西善建是市级企业，综合估值也就一百多个亿，二十几个股东，何国志名下的可支配财产折合下来也就将近4亿，一套茶具就五六千万，还是有点离谱了。”
“那是。” 黎纵随手将杯子挂了回去，转头看向余霆，“你说这个杯子奇怪是指价格吗？”
如果单单是价格黎纵倒觉得没什么，有钱人嘛，为了满足着自己的欲望挥金如土，甚至倾其所的大有人在。但余霆却摇头：“是杯子的数量。”
黎纵：“？？”
“杯架和杯子是一套的，架子上有四个杯位，但物证清单中只有一个茶杯，就是何国志用过的那个。”
简衡顿时：“确实。整个屋子我们都搜了，加上死者用过的那个，这种造型的茶杯只有两个！”
他们起初不知道这茶杯如此贵重，还以为是普通茶具，而且小区附近的垃圾桶和下水道的也没发现有丢弃物，就认定是之前就打破了，可如果是菊右卫门的茶杯……就不可能轻易打破吧？
如果是这样，那剩下的两个杯子去哪儿了？
何国志不愧是茶道的发烧友，各式各样的茶具从一楼的客厅摆到厨房，再到二楼的书房，而且大多都是全新的。
三人将每一组茶具的杯子都集中到了客厅，密密麻麻摆满了整整四个平方。
很可惜，菊右卫门的茶杯并没有混在其中。
简衡看着地上五花八门的杯子头疼得紧：“照理说这种艺术品级的东西要一套完整的才值钱，如果被谁拿走了他为什么不全套拿？”
黎纵说：“可能对方不是求财，只是不想让警方采集到的不利的证据。”
简衡顺着他的思路：“可是他进入这个房子就会留下痕迹，警方一样可以锁定他，带走杯子不觉得多此一举吗？”
黎纵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知道菊右卫门的人大多不是品位高雅之士就是名器倒卖贩，能进何国志的家门，又能让他拿出这么贵重的茶具接待之人，应该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黎纵摩挲着下巴，沉思半晌忽然道，“是熟人，甚至是个有身份的人，他想掩饰的是自己的身份，而不是来没来过。”
余霆也正巧想到这一点：“不错，这满地的茶杯都是一些高档的普通茶杯，价格也是贴近市场常规价，除非来者是座上宾，否则何国志不可能拿菊右卫门待客，他带走茶杯的目的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好藏身在来往的门客之中。”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何国志是被他的上线斩草除根，就在这个屋子里。
可是简衡却沉着脸半晌没接茬，他定定地看着地上的几百个茶杯，过了许久，似乎仍是说服不了自己，才谨慎地摇了摇头：“那就完蛋了。”
“？？”
简衡转过视线，眼神笃定：“刚才进厨房之前我接到队里的电话，现场采集的毛发、指纹、体液，在结合小区监控，嫌疑人的身份已经初步锁定了，除保洁公司的人之外其他三个人分别是何靖雯和两名男性，李剑他们已经出发去拿人了，这所有人里确实没有符合座上宾条件的人。”
…………

第91章 补偿
天色暗得很快，大概是因为快要下雨的缘故，空气也显得格外沉闷。
黎纵和余霆走出何家时已经将近七点，大普拉多车门大大敞开，车厢内空无一人。
黎纵快速检查一遍车上东西，朝四周环望了一圈，火气快憋不住了：“人呢？”
余霆皱着眉头，努力从周围过往的人流中找人，回头就听到黎纵啐道：“这兔崽子搞什么鬼！”
车门不锁就跑了，黎纵的后备箱放着很多重要的资料和贵重物品，要是被人顺走一两件，得叫他赔得娘也要卖掉。
黎纵拨通小蔡的电话，响铃从车后座传来。
余霆觉得不对劲：“小蔡不是这么马虎的人，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小蔡这个人做事谨慎，效率也高，如果不是发生特别紧急的状况，他不可能离开车子，还忘记关车门。
黎纵甩上车门：“他人生地不熟走不远，我们在附近找找。”
于是黎纵和余霆以鹭岛墅园为圆心，在附近的街区沿路打探。
由于黎纵坚持不愿跟余霆分头找，所以效率并不高，转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见着人影。
天色也暗了，路边成排的路灯亮了起来，街道上散步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余霆的身体还在恢复期，转了半天有些胸闷，被黎纵强迫坐在公园前的铁椅上，黎纵则在周围向过往的路人打听，一直都没有离开余霆的视线。
从草坪灯也亮了起来，城市的夜往往比白日里更热闹，公园前的人群开始聚集，跳广场舞的老年团，玩滑板的年前人，遛狗的情侣，带小孩的夫妻……
黎纵在一个推着推车的老人那里买了瓶水，阔步穿过人群：“有没有好点？喝口水。”
余霆赶说完谢谢想去接那瓶水，水瓶咚声掉到了地上，溅起的水渍打湿了两个人的裤脚。
“对不起。”余霆的第一反应就是道歉，弯腰就要去捡。
“没事的。”黎纵一把抓住他的手，“脏了。我再去买一瓶给你。”
黎纵说着就要走，余霆拉住他：“算了，我也不是很渴，你休息一会吧，开了一天车又忙到现在，你应该比我累吧。”
树顶上的光投到余霆脸上，让他憔悴的脸更显病态。黎纵坐到他身边：“胡老说得对，你该留在山里静养，折腾了一天你也没合眼，要不明天你就在家休息？返岗的事过阵子再说？”
他说着习惯性地就要去摸口袋里的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余霆注意到他的动作，道：“没事儿你抽吧。”
余霆自己也会抽烟，虽然已经戒掉很久了，但对烟味并不厌恶，黎纵的烟瘾也不大，大多只是在疲倦或者心烦意乱的时候抽得比较多。
“算了，吸二手烟不利于你康复。”黎纵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锁定着远处天桥口晃过的每一个人头，“搬过来跟我住吧，我给你找个家庭医生？”
余霆看着他，一向清柔的嗓音愈发绵软：“假如我在家里静养，你在市局日夜加班，那我住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最近綝州正是多事之秋，何家的命案不过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黎纵会非常忙碌，估计连睡觉都是争分夺秒的竞赛，如果余霆不在市局，那他们见面的机会将会少得可怜。
黎纵也想过这个问题，可他也不能让余霆拖着病恹恹的身子跟着他没日没夜地干吧？
“余霆啊。”黎纵握着他的手，“经络手术和浑身大换血都不是闹着玩的，你现在身体各项指标需要长时间观测修复，我怕让你跟着我太辛苦，你要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就算是在勤务组压力也不小。”
余霆明白，他现在看着好像是个健全的人，但实际上身体素质已经跌到谷底，才奔波一天就已经疲惫不已，估计连返岗体检都过不了：“我明白了，静养就静养吧，现在我的手连笔都拿不稳，回去也什么都干不好。”
余霆垂下眼去，望着手心发呆，他忽然想起了躺在手术台上时的那个梦，程瑞东的音容笑貌犹在脑海，或许是上天注定，又或许是程瑞东在天有灵，要用这种方式迫使他放下过去的仇恨。
黎纵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余霆垂着睫毛别提有多失落，嘴上答应了黎纵回家静养，可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抒发自责，好像怕极了给黎纵添麻烦。
黎纵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沉声安慰：“没事儿的，胡老不是说了吗，你的右手在恢复期使不上劲也正常，只要每天坚持做复健操，慢慢会好的。”
慢慢……慢慢是有多慢？
十天半个月？
三五个月？
还是更久？
“…………”余霆缓慢地抬起视线，看向黎纵，灯火在他瞳孔深处收缩成颤动的光影，把黎纵的心都快催化了。
他这个状态黎纵也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家里啊！
黎纵一想到他不在家的时候余霆就会胡思乱想，心里就莫名焦虑，就算给他配上十个八个心理医生守着他黎纵都不可能放得下心。
“做我的副手吧？”
余霆听到黎纵这么说，眼中满是诧异。
黎纵一派无谓地冲他笑了笑：“你来做我的临时副手，这样我上哪儿都能带着你，你什么都不用干，只要跟着我，别离开我的视线就成。”
“？？”
黎纵：“我想了一下，请家庭医生这个主意确实不怎么样，你和别人长时间共处一室我也不放心啊，只有把你别在裤腰带上我才能安心做事。”
余霆倒不是在疑惑这个：“你让我做你的副手，这……杨局同意吗？”  ？？？黎纵一怔：“我好歹是一副省级建制市的正处级干部，队内调度的主也做不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余霆欲言又止，“我是怕你压力大，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去跟小蔡住，顺便帮他巩固一下选拔的……”
黎纵眉头倏地一皱，余霆的话音戛然而止。
“你要跟小蔡住？？”
黎纵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三个度，余霆被他瞪得脑子一懵。黎纵一脸好气又好笑：“你不做我的副手要去跟小蔡住？？”
余霆愣了：“我只是不想你难处……而且警队选拔我也能帮到他。”
“他那么大个人了自己不知道背书吗？你这软胳膊软腿的还能陪他练几招？”
余霆错愕：“你生气了？”
“没有！”黎纵觉得的胃疼，“不是我说，你是不是对那小子太上心了？昨晚我说给他买车票，你非要让他一起坐我们的车，连车上的矿泉水都换成他喜欢的苏打水，还是水蜜桃味儿的，中午在高速服务区一桌子菜全是他爱吃的，他一声不吭消失这么久你一句也没埋怨他，现在还说要跟他……不准笑！”
余霆看他气鼓鼓掰着指头一件件数落的傻劲儿，忍俊不禁：“这就是你看他不顺眼的理由？”
“还不够充分吗？”黎纵反问。
余霆笑着点头：“是是是，很充分。”
“不许笑！”
余霆忍了一下，没忍住：“行啦，不跟他住，可以了吧？”
黎纵这个人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余霆就像个行走的灭火器，轻轻一哄，某人就立马服帖了：“那你跟我住吗？”
“住。”
“那你做我的副手吗？”
“…………”余霆根本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彻底妥协了，“做做做。”
黎纵像被点了穴道，一动不动地看了余霆几秒，突然动起来，余霆洞悉了他的意图，猛地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慌忙往周围看了一圈：“大庭广众你不要乱来！”
余霆很严肃，黎纵只好放弃：“那回去你得补偿我？”
余霆：“…………”
黎纵得不到回应又突然挪了上去，余霆赶紧：“补！”
黎纵嘿嘿一笑：“真补？”
余霆无奈：“真补。”
黎纵一上劲儿余霆根本无力招架，只要黎纵想要，就没什么是从余霆这里要不到的，连哄带骗也好，霸王硬上弓也好，黎纵在他这里总是如鱼得水。
两个人大庭广众一阵吵吵，已经招来了周遭不少好奇的目光，余霆只能说自己累了，想回车上等小蔡。
黎纵也是听不得他说累，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生拉硬拽地背在了背上，在无数好奇的目光中背着人穿过了两条街，回到了最初停车的地方。
小蔡赤着一只脚坐在车头前的路边上，一只鞋在追逐的过程中不翼而飞，白袜子被磨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了破了皮的大脚趾，胳膊肘和脸上都沾了灰尘，还有少许挂彩，抱着那个牛皮纸袋缩在路边像个没人要的流浪儿。
突然，他瞄到远处那两个熟悉的人影蹭地站起身，吧嗒吧嗒地迎了上去：“余师兄——黎队长——”

第92章 先进集体
小蔡追着风衣怪人一路狂奔，整整追了四条街，在农贸市场的跟人缠斗了一番，搞得半个市场都鸡飞狗跳，街道治安处的同事也没什么眼力见，一上来就围着攻势更猛的小蔡一通武力镇压，等小蔡掏出证件时，风衣怪人已经消失得影无踪了。
可怜小蔡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丢了一只鞋，鼻梁上那副几欲散架的眼镜也快支撑不住了。
黎纵打开车顶灯，翻看着从牛皮纸袋中取出来的照片。
照片很厚，起码有五十张，主角是一对男女，女的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男的背影清瘦，看起来约莫六十岁，拍摄的角度单一，焦距模糊，一看就是远距离偷拍，照片的场景切换非常频繁，人物着装多变，很明显是长时间跟踪跟拍。
余霆看了许久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照片中的女人出镜率最高，男人每次出现都把脸藏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出大致的身高体型，看完所有照片余霆也就从他们的肢体语言解读出了这二人有相对亲密的关系而已，倒是黎纵沉默了很久。
黎纵从几十张照片里挑出了几张角度刁钻的，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余霆还以为他看出了什么端倪，结果他啪地将照片往扶手箱上一拍：“你就为了这些照片把自己搞得跟要饭似的？？”
小蔡坐在后座正中，在黎纵的臭脸下全程不敢大喘气：“他当时在车前转了很久，我问他是不是有事，他……他还拿这东西砸我……”
“所以你就一股脑冲上去，跟人家在大战几十个回合，最后还输了？”
“没…没输…”小蔡一脸委屈。提到这个他就回忆起被街道办三个同事按在地上摩擦，眼睁睁看着对方从视线中越跑越远的全过程，心里别提多憋屈。
“这人脚程比你还快？”余霆忽然问。
小蔡立马嗯了一声：“我看不清他的脸，一直追问他是谁，他怎么也不肯……”
黎纵把牛皮纸口袋往脑后一扔，小蔡眼疾手快接住袋子，发现袋子已经被里外翻转了一面，袋子内部用鲜红的油性笔写满密密麻麻画满了血字“S”。
小蔡双眼圆瞪：“这是！”
这个字符中间不连笔，尾端收笔微微上翘。
这符号可大有来头，在十年前那场“低价毒品热潮”中它是正义的代名词，在民众心目中的神圣地位甚至超越政府和警方，被认为是比法律更公平的存在。在国家近十年来的打压和清除下，这个字符已经基本从大众视野中消失，但对警方来说这玩意儿再熟悉不过了，包括小蔡。
余霆细看了许久：“上回在谭山收到的关于王辛玄的情报也是教化场传来的吧？”
“嗯。”黎纵一点头，把循环风的风量调低了一档，“都是些爱管闲事不怕死的，自称什么新社会正义力量，搞这些乱七八糟迟早把自己的小命给交代了。”
他说着打开置物箱，像丢垃圾一样把一堆五花八门的照片往里面混乱一塞。余霆顿时：“哎……你怎么不看了？”
黎纵发动引擎，一脚油门滑进主路：“警方不鼓励这种作风，要是人人都能越过法律执行正义，那跟原始社会有什么区别？”
这个道理余霆当然明白，法律是道德人性的底线，任何试图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东西都是违法，可是教化场向警方输送的信息确实从来没错过：“他们是循着你的车牌号来的，这么做一定是有事情想告诉你。”
黎纵：“他人都来一趟了直接写封信给我不是更直接？那些照片一看就是生手偷拍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奸夫的脸完全看不到。”
“奸夫？”余霆不明白他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举止亲密些就是奸情？
黎纵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车流，连超了好几辆私家车：“照片里那女的就是本市华融制药的嫡公主常祈，綝州名媛圈的扛把子级人物，别看她现在徐娘半老，风流着呢，她老公就是綝州第一赘婿，现任华融制药的二把手，你上网搜一下就知道了。”
余霆立马抓了重点：“照片上的男人不是她老公？”
“她老公比她小十四岁，据说是从华尔街挖回来的璞玉，长得跟韩流小明星似的，照片那男的看着少说得有四五十岁，不是奸夫是什么。”
余霆想了想，怎么也无法将名媛出轨跟何家命案联系在一起：“华融制药和京西有什么关联吗？”
黎纵在这问题上犹豫了一下，道：“这次跟京西善建有关系的大到上司集团，小到分销门店，都被扒出来彻查了好几遍，名单里面没有华融制药。”
也是，一家是做生物科技的制药公司，一家是和钢筋混凝土打交道的建筑企业，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
黎纵看他想得入神，伸长了手掐了掐他的脸：“这种花边新闻吃吃瓜就行了，刑法里没写搞外遇犯法，咱们管不着人豪门阔太太的性福生活，而且这不一定就跟何家案有关。”
不一定？
黎纵一向都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这种光凭一己直觉就下结论不是他的风格。
从刚才余霆就觉得他有些古怪，盯着那些照片半天不吭声，一直把余霆的发问往云淡风轻的边缘扯，说话犹豫，眉心紧缩。
一定有问题！
余霆直挺挺地盯着黎纵的侧脸，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车内的气氛一下子诡异起来，小蔡在后座全然不敢吱声。
黎纵转头看了一眼余霆，又迅速摆正视线看前方车道：“你怎么这么看我？”
余霆叹了口气，移开眼去：“没什么，只是在想该不该追问，毕竟你不愿说。”  ？？黎纵压着车速，转入慢车道，扭头看到余霆正望着窗外，快速闪过的灯光从他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平静得让人感觉莫名遥远。
黎纵用最快的速度思考了余霆想追问什么，然后老老实实和盘托出了：“我没什么不愿意说，我只是觉得这事情十有八九没那么单纯。”
余霆看过来：“？？”
“你想想，过去教化场的情报都是由各种途径直达警方手里，无一例外，为什么这次单单给我送来？”
黎纵指了指副驾顶上的挡光镜：“那是之前关于华融制药的报道。”
余霆从挡光镜后边拿出一份报纸，日期是四月中下旬，正是他离开綝州去沸水塘之前那段时间。报纸的头版头条就登了华融制药被市政委评为“优秀先进集体”，且所生产的新二代流感疫苗正式推进学校。
市政委？
先进集体？
这似乎与京西善建没什么瓜葛，可仔细一想，余霆似乎有点明白教化场的情报为什么会送到黎纵手里了。
黎纵语速不急不缓：“咱们市局的龙局可是綝州副市长，国家副部级，华融制药被市委评为优秀民营企业，举荐和背书的人里就有龙局，这个时候谁去搞华融制药就是在打市政厅和龙局的脸。”
这个“教化场”也算是聪明，知道在这个风口上警方不可能受理关于华融制药的花边新闻，才转而把这个烫手山芋投给了黎纵。
可余霆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你是市禁毒的正支，他们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把一条花边新闻送到你手里吗？”
这一点黎纵也没琢磨明白，禁毒手里的案子都是贩毒大案，眼下最棘手的就是“赛神仙”一案，如今案件嫌疑犯接连被灭口，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的任何线索按理都不该放过，可华融制药调查起来比京西善建麻烦得多，牵涉的也更多。
黎纵漆黑的瞳孔幽幽地泛着光：“现在华融制药和市政厅是荣辱共同体，不管做什么判断之前都必须谨慎，没有真凭实据不能鲁莽。”
余霆敛眉，点点头：“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黎纵说，“我回头私底下跟刑侦那边通个气儿，至于华融制药……我让葛新祖那边帮忙盯一下。”
黎纵不正经的时候像个犯浑的孩子，要不到糖就干脆诱骗，甚至硬抢，可一旦像这样沉下眼来，又是一派强硬肃然，鹰隼般的眸子里积蓄着厚重的压迫感。
余霆看着黎纵，忽然笑了。
黎纵奇怪道：“你笑什么？”
余霆摇头：“觉得你很厉害。”
厉害？？
黎纵疑惑地看了看他。
余霆声音轻缓：“你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演算好了下一步。”
“那当然。”黎纵毫不谦虚，“我是谁！我可是綝州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正支，市局公认的经久不衰款美男子，省厅禁毒最强卧底烟雀看上的男人！能是泛泛之辈？”
余霆真的佩服他，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自信，还是自恋了：“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谦虚？”
“为什么要谦虚？”黎纵一脸理所当然，“我的帅气和优秀大家有目共睹，我谦虚就显得虚伪了，是吧？”
“…………”
“难道不是吗？”
余霆无语：“是。”
“那你说说，你男朋友我是不是超帅？”
“是是是，帅得一塌糊涂。”
“余霆你看我，我的左边眉毛会跳舞！”
“转过去！专心开车！”
……
小蔡缩在后排座，依偎着冰冷的车门，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被遗忘了。

第93章 夜观星象
小蔡很幸福。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抱住大款的大腿，“大王钰城”是綝州市数一数二的高级住宅，小蔡一来就住上这里的豪华三居室。
黎纵花言巧语、软磨硬泡把余霆给骗回了家，原本高价收购准备租给余霆的十六楼大三居就给小蔡住了，房租也没要，就是从今天起黎纵家的所有的卫生都由他来负责到底。
安置好小蔡之后，黎纵就带着余霆继续坐电梯上了32楼，32楼只有一户，顶楼大平层带露花园阳台，家里的家具并不多，大概是某人懒得打扫的缘故吧。
余霆着实累得够呛，黎纵只是洗个澡的功夫，他就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被黎纵喂了药，抱进了卧室。
卧室里只开了氛围灯，余霆头一沾到枕头，就被陌生的气味唤醒了半沉的意识。黎纵刚要关灯，就看到余霆睁开了眼皮：“黎纵……”
黎纵换上了宽大的家居服，裤腿短一截露出半截脚踝：“你先睡吧，我把带回来的东西收拾一下。”
余霆窝在软绵绵的床垫里，枕头上还有不知名的洗涤剂香氛，黎纵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来回走，将余霆行李箱里的衣物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
这是他们刚才从火车北站群租房里搬过来的东西，东西很少，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抽个时间去逛一下商场，多给你买几件衣服。”黎纵低沉的嗓音带着颗粒感，在安静的环境里有些许催眠。
余霆以为黎纵只是想跟自己拉拉家常，在被窝里轻轻动了动：“我有衣服穿。”
黎纵抖了抖皱巴巴的衬衣：“给你买衣服不是因为你没衣服穿。”
“那是为什么？”
黎纵道：“你东西太少了，搁这儿像住旅馆似的，多给你买点，这样你就不会跑了。”
余霆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我跑不跑和东西的多少有关系吗？”
“当然有。”黎纵合上衣柜，从床尾爬到床头，隔着被子轻轻将余霆压在身下，“这东西一旦多了，等你想跑的时候发现搬家太麻烦，就懒得跑了。”
余霆看着黎纵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困太倦，眉眼带笑间全是温水般的缱绻：“我不跑。”
黎纵身上还有水蒸气蒸发的气味，混着他独有的气息，热腾腾地钻进余霆鼻腔，灼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被子传来，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黎纵往下压了一点：“余霆……”
余霆轻轻嗯了一声。
“我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黎纵声音很沉，很轻，“上一次我躺在这张床上，给你打了八十通电话，我脑子里想全是你，我发了疯想见你，却一点都不知道我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是现在，你就在我身边，在我眼前……”
“在你怀里。”余霆满眼温柔地望着他。
黎纵定定地跟他对视，内心如同在走钢丝一般，像是跟自己的本性做着什么斗争，半晌才低低地开口：“不够，光在怀里还不够。”
余霆总是在一个人的时候露出灰暗的神情，也绝口不提以后，从未开口说过半句爱，有时候黎纵哪怕紧紧抱着他，也觉得他遥不可及。
黎纵麻溜地钻进被窝，从后面强势地抱住余霆的腰，将人紧紧勒在怀里。两个人的体温很快交缠在一起，温暖得让人昏昏沉沉。
余霆任由黎纵结实的臂膀束缚着自己的腰，甚至还主动往黎纵怀里缩：“黎纵，你有心事？”
黎纵的脸埋在余霆颈后，传出来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余霆你不会再走了吧？”
余霆的心猝然颤了一下。
黎纵吻着他的耳廓，小心翼翼在他耳边说：“我总觉得你好像没有那么爱我……你从来不说以后，也不说爱我，我对你做什么你都顺着，可是余霆……你真的……”
余霆猛地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与他几乎面贴面：“真的。”
黎纵怔怔地看着他，余霆一下子反抱住了他，整个人都贴在了他怀里：“我愿意顺着你，我真的愿意，我……”余霆仰起头，一双眸子湿漉漉地看着黎纵，“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跑了。”
黎纵有些不可置信：“你……说真的？”
余霆知道自己对黎纵不够热情，也不会什么甜言蜜语，他唯一做得好的就是迎合黎纵，其实也不能叫做迎合，黎纵对他做的事他都乐意接受，非常乐意。
余霆点点头，灯光在他眼中都黯淡下去，眼中除了黎纵仿佛再容不下别的东西，他想了想口，那些浓烈而晦涩的爱意到了嘴边反而变得苍白。
他还能对黎纵说什么？
说我自愿跟你住在一起？
自愿跟你亲近？
这些呆滞木讷的词汇无法表达余霆的心，他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达自己强烈的意愿，他想向黎纵解释，虽然一切都好像是黎纵强迫他，可他无奈之下才选择顺从，但其实……
其实余霆很喜欢，喜欢黎纵对他的强硬，喜欢黎纵的霸道，也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一切，余霆所有的犹豫不决只是因为内心忐忑，并非有一丝一毫不愿意。
可他要怎么跟黎纵说？
黎纵看着他，那双灿若星辰的瞳孔微缩，期待和渴望都映在余霆的心里，逼得余霆有些慌乱。
他不舍得黎纵失落，不舍得他受伤，甚至不舍得别人指摘他半句，黎纵怎么能说余霆没有那么爱他？
余霆张着嘴，迟疑了半晌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急得眼神都开始闪烁。
黎纵赶紧揉揉他的头发：“我没关系的，只要你不走就行，别的都可以慢慢……”
余霆突然抱住他的头，狠狠地吻住他，用力地亲了几口：“我爱你。”
黎纵心神俱震：“你……”
“我爱你。”余霆坚定地重复，“黎纵我爱你！”
“…………”
“我不会跑，不会走，我已经赖上你了，谁来都赶不走我了，除非你不要……啊！”
黎纵猛地翻身，将余霆压在了身下：“你再说一遍？”
余霆箍着黎纵腰的手收紧了一寸，一字一顿地说：“我爱你。”
黎纵浑身的肌肉都随着他沉重的呼吸细密的颤抖着：“再说一遍，你爱谁？”
余霆看着他的眼睛：“你！我爱你，黎纵我爱你！”
黎纵狂喜，低低地压下来，说话间嘴唇一遍一遍擦过余霆的唇瓣：“你知道现在对我说这些，会有什么后果吗？”
余霆抬了一下脖子，亲在他唇角上：“……知道。”
黎纵被余霆滚烫地吐息烧得血脉沸腾：“你现在还可以逃走……”
余霆摇摇头：“不走。”
黎纵额头的青筋若隐若现，仿佛竭力控制着某种快要失控的冲动：“你想好了？如果现在不逃，一会儿无论你怎么哭求，我都不会放开你。”
余霆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不想逃。
在遇到黎纵之前他从没做过逃兵，他此生仅有的几次望而却步和退缩都给了眼前这个男人，这一次，他不想逃。
他有什么可逃？他在拥抱他的光，为什么要逃？
余霆的双臂勾住了黎纵的脖子，将人拉了下来，黎纵的吻顺势落了下来。
昏黄的氛围灯炙烤着空气，风从落地窗缝隙中钻进来，轻轻撩动着厚重的窗帘，城市的霓虹光影像是窥探什么，见缝插针地挤进屋来。
地板上不断掉落凌乱的衣物，床上的被子高耸着，在昏暗的暖色灯下大幅地上下伏动，不明意味的急促喘息声伴随着每一次下沉至底，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来。
窗外，城市的夜已深，夜航的飞机闪着信号灯刺入云层，侵入进黑暗中，带着鲜红又发白的光尾，硬挺地直坠，或是轻柔地点动着，颤抖，又在黑暗猝不及防给一些冲击的暴烈，让破碎的云层搅着引擎低吼，上升时暴闪，下沉时微颤，使藏在云层深处的隐秘星辰都激烈地迷乱起来。
有时一个气流地冲撞，机身直刺入天角，尾光抖动着拉到极长，放射炙烈的星花，与翻绞的气流对冲，在最后的挺进，突然狂悦似的把星云照亮，像是刺开万重的黑暗，最终以胜利的姿态扎入天角，遗留一些乳白的光，在意犹未尽的漫长颠簸后没入黑暗，唯有剩下那片一时无法闭合的黑暗，在白光的余韵中频频震颤。

第94章 鬼话
为了方便小蔡上楼来打扫卫生，黎纵给了他门锁的密码，第二天小蔡起了个大早，晨跑的同时还找到了附近超级市场，买了一大堆东西柴米油盐和食材，回到家才刚过八点。
于是他换上了围裙、筒靴、皮手套，拎着扫把拖把上了顶楼。
顶楼是超大平层，一楼一户。
电子机芯锁转动的细微声提示锁已开启，小蔡先是推开一条门缝，确定里边很安静才走进去。
黎纵家吊顶很高，面积大得一眼看不到边，大概因为装修风格是明亮的灰白冷色调，整体看起来并不显脏。
客厅巨大的玻璃墙能俯瞰小半座城市，清晨的阳光洒在灰色的釉面瓷砖上，明亮通透。
按照一个正常警察的工作日程，这个时间点黎纵应该已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喝上下属冲的咖啡了，于是小蔡决定从最里面的房间开始打扫，一路倒退出来，这样房子里就不会留下脚印。
可偏偏黎纵不正常。
小蔡推开最里面卧室的门，一股腻人的香味扑面而来，他吧嗒一下开了灯，忽然，整个人都愣住了。
房间很大，大床上的被子揉成了麻花，床单凌乱得像是有人在上面打了一仗，地上的衣物扔得到处都是，。
小蔡一眼认出这是昨天黎纵和余霆穿在身上的衣服。
屋子里好像没人？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吧唧”一下像踩到了什么。
小蔡翘起半个脚掌，低头一看，是一团乳白色的膏状物，两罐被挖空的面霜瓶就掉在附近，乳霜从地板上延伸到了床上，白色的膏体糊在红色的床单上甚是醒目。
原来空气里这股闷头的香味就是这东西发出来的。
可它们怎么洒了？
小蔡在网上看到过这个面霜的牌子，卖价可不便宜。
他又打量了整个屋子，衣柜大开着，里面板扎熨帖的警服挤了一柜子，书桌上的东西都整齐划一地摆放着……整个屋子的摆设，陈列都说明着主人平时的生活习惯。
可偏偏以床为圆心的附近这么乱？
小蔡看着床头柜上一盒插着吸管的纯牛奶陷入了沉思。
忽然，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
小蔡从露出来的头发的颜色判断出床上的人是余霆，头皮唰地一下绷紧。
他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他也是男人，他猛然间明白了什么，拎着水桶就要逃离现场。
结果一转身就看到黎纵头一偏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丝质的长睡袍，头发已经处理好了，看样子刚洗漱完。
完了完了完了。
小蔡心里咯噔一声。
但黎纵似乎心情很好，不但没有摆脸色，还心平气和地看了小蔡几眼，完全没在意他的突然闯入，低声说：“你余师兄还在睡，你先去打扫别的房间，这儿我待会儿自己收拾。”
小蔡下巴在打颤：“…………”
黎纵看他没动：“还愣着？”
“噢噢噢！！”
回了魂的小蔡提着拖把塑料桶闷头往外面冲，跑到一半还不忘折返回来把门带上。
余霆半梦半醒听到黎纵的声音，轻轻翻了个身，顿时在被子里闷哼了一声。
黎纵扑上床把被子拆开，抱着暖烘烘的人亲了两口：“宝贝醒了？”
余霆感觉浑身骨节都要散架了，奇怪的酸痛感从小腹开始朝着浑身蔓延，把他松散的意思给拉拢回来。他感觉到黎纵扑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推了他一下，用沙哑的嗓音道：“不要……”
昨夜他在这样的情形下醒来过四次，每次黎纵变着法折腾他，他现在感觉自己像被痛揍了一顿，挥出去的手都软绵绵的。
黎纵轻轻松松就捉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凑到嘴边亲吻：“不要什么？”
余霆眼都还没睁开：“我吃不消……”
黎纵笑了，俯身吻着他的眉宇，直到那道紧绷的褶皱放松下去，然后才温柔又耐心地问：“没发烧啊，还难受吗？”
余霆乌黑的眼睫颤了颤：“嗯。”
“哪儿不舒服？肚子吗？”黎纵的手轻车熟路地伸进被子里，“来，揉揉。”
黎纵的手很大，热突突地覆上去，余霆的眉心微拧，似乎不太舒服，但很快又舒缓下来。
余霆恹恹地眯着眼，每隔十几秒眉心都要抽搐一次，黎纵看着有些心疼，自我反省起来：“都怪我，前两次都克制得很好，后边就不该那样放开了闹…这样好些吗？疼吗？”
黎纵的声音低沉磁性，像低沉的钟鸣，痒酥酥地震到人心坎里，余霆摇了摇头：“不疼……酸得慌……”
黎纵压着他：“是我不好，下回受不了要马上告诉我，知道吗？”
提到这个余霆就不知道是该埋怨他，还是该责备他，黎纵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强势又霸道，只能悻悻道：“我说了，你没理我。”
“…………”
说了！？
黎纵微怔，飞快地回想了一下，昨天晚上余霆似乎…大概…好像…貌似是说过不要了、停下之类的。
说过吗？
说过吧……
余霆轻轻动了动，有气无力地半掩着睫毛：“你一上劲儿就像磕了药，我说什么你都兴奋得不行，劲儿使得一下比一下狠……”
黎纵还来不及反省，顿时又被余霆眼角殷红的桃色勾走了一半的魂，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
余霆看到他眸子里的光忽然一沉：“宝贝，在床上说这些就等于调情了。”
“你………”余霆耳根一红，“不害臊。”
这三个字精准击中了黎纵的心尖尖，流氓病顿时就犯了，又往下压了一寸：“要不我们再来，这回我轻轻地？”
余霆才不相信他的鬼话，唰地皱眉：“你想杀了我吗？”
黎纵梗着脖子不说话，余霆嗓子都哑了，还强行提高了音调，他要是在得寸进尺，别说他自己不忍心，说不定余霆真要生气了。
一想到余霆会生气，黎纵立马怂了，余霆生起气来就是冷着一张脸不说话，半天都哄不好。
“那行。”黎纵放弃了，“哎……我一会儿得去局里了，何家案的三个嫌疑人找到了，我去听听审讯的结果，你在家好好休息。”
审讯？？
余霆思忖了片刻，抬了抬眼睑：“给我拿套衣服，我要起床。”
黎纵按住他的肩：“别乱动，你在家休息，我听完了回来告诉你。”
余霆执着地看着他：“我想自己听。”
黎纵看他软耷耷的样子：“你这样……能行吗？”
“我可以。”余霆的眼神像是要化成一滩水，灯光落进他浅灰色的瞳孔，倒映细腻柔软的光：“带我去。”
这软绵绵的语气加上命令式的口吻……黎纵提了提一边嘴角：“你是想自己听，还是想跟着我啊？”
余霆不说话。其实他是真的想听听审讯，毕竟直观审讯过程能观察到更多嫌疑人身上的细节，但要说他想跟着黎纵，也不假。
或许是刚行过亲密之事，余霆本能地不想黎纵走出这个门。
黎纵从余霆眼里已经看到答案了，粲然一笑：“我明白了。”
余霆拐了他一下：“那还不去拿衣服……”
“遵命！”黎纵重重亲了一口余霆的脸，像个泥鳅似的梭下床，“给我的宝拿衣服！”
余霆忍着酸痛坐起身来，看着黎纵在柜子里一阵瞎扒拉，然后过来直接掀开了余霆的被子。
余霆被他吓一跳，赶忙拉住被角：“你干嘛？”
黎纵一脸理所当然：“帮你穿衣服啊。”
可能是灯太亮，余霆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我……我自己来吧。”
他说着伸手去拿黎纵捏在手里的裤子，黎纵一把扯回去：“那不行！我给你脱下来的，当然得我帮你穿上！”
“可是……”
“听话，抬腿。”
余霆拗不过他，只能由着黎纵，听着黎纵的指挥抬腿，起立，站起来的时候还险些摔倒，黎纵眼疾手快捞住他的腰：“来，扶着我的肩。”
余霆听他地搭着黎纵的肩，黎纵耐心地给他拉上裤链，系上皮带，金属扣相撞清脆地“喀”了一声。
“抬一下手……这只……”黎纵垂着眼，一颗一颗地帮他系着衬衣扣，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在他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得锋利而有攻击性，但眉眼却怎么看都带着充满故事感的温柔，与他身上的匪气糅合得天衣无缝，多一分或少一分都会美中不足。
余霆静静地看着他：“黎纵……”
“嗯？”黎纵扣到第六颗抬了下眼。
余霆弯了下嘴角，气音几乎不可闻：“没事。”
……
小蔡还勤勤恳恳趴在客厅地上，一块一块地把每寸瓷砖擦到发亮。
余霆看到噌亮的地板都不知道该往哪里下脚，像是不管踩哪里都亵渎了小蔡的劳动成果。
小蔡看到余霆，一阵狗刨式手忙脚乱，站起身来差点踢翻装着水的钢盆：“余……余师兄，早！”
余霆看了看焕然一新的客厅：“早。”
小蔡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残骸：“您和黎队要出门吗？”
余霆刚要回答，一件外套就从后裹了上来。黎纵换好了雪白的警服衬衣，肩头和胸前银闪闪的徽章让小蔡下意识挺了挺脊梁：“黎队，早！”
黎纵嗯了一声，道：“五公里跑完了？”
小蔡声音洪亮：“已经跑完了！您要的食材都放进冰箱里了！卫生还差一点完成！”
黎纵点头：“行，卫生弄完了好好复习，”他说着朝小蔡的头扔了一沓装订资料，“提纲好好记，自己测试。”
小蔡哗啦啦翻了几页，里面全是历年市局选拔考试的重点，每一页都用各色的记号笔做了标注，虽然看着有点旧，但确实是个宝贝。
小蔡盯着资料册愣了半天，听到开门声，猛地回头，一句“慢走”还没说出口，门又咣当关上了。
这是……黎队长给他的复习资料？？
平时那个凶神恶煞的黎队长？
而且他明明一大早就犯了错，黎队长居然没生气？
没挨骂的小蔡还有不习惯了。

第95章 绯闻男友
綝州市公安局——
时间：6月7日 AM 9：22′
地点：刑侦支队第三审讯室
简衡悠哉地翘着二郎腿，随手将嫌疑人档案扔在亚克力桌板上，嘴角仍带着微妙的弧度：“沈栋，沈大律师，说说吧，6月5号早上9点，去何家干什么了？”
坐在对面的男人靠在椅子里，两手交握，一下一下转动着食指上的钢戒，听见警察的问话在顶灯的阴影下下抬起头：“我是倒桑树胡同8号楼的居民聘用的律师，9月5号我到达鹭岛墅园时间是晨间9：13′45”64，目的是代表我的当事人，找何老板要回居民楼的拆迁同意书，这是我的代理协议书，委托书，以及一系列相关个人执业证件。”
简衡看着推到面前的一沓红红绿绿的本子，笑意不减：“沈律师，我问一个题外话您不会介意吧？”
沈栋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这签订好的协议书也可以要回来吗？我最近刚好也有这方面的困扰。”
沈栋看着他，目不斜视：“双方私下签订的协议在没经过公证的情况下，如果双方达成和解，任何协议都可以按双方当事人的意愿随时作废。”
简衡一脸原来如此：“拆迁得赔房赔款啊，现在京西善建快垮了，施工也批不下来，安置房和赔偿款也拿不出了，这份协议应该等同于无效了，还用得着请律师吗？”
“您也说了，是快垮了，”沈栋微微摊手，“以警方目前掌握的证据，最多勉强给何氏夫妇定罪，京西善建有二十几个股东，还有30％的几率可以盘活这家企业，不是吗？”
简衡挑了挑眉，笑道：“沈律师果然有大将之风，行吧，那那个什么协议书要到了吗？”
“当然。”沈栋官方一笑，指了指简衡面前的一堆资料，“协议书一式三份，都在您手边上数第二个绿色文件夹里，何老板亲手交给我的。”
“不不不，”简衡两根竖起食指摇了摇，“到底是他交给你的，还是你杀了他偷来的，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简衡的话锋转换太快，沈栋的笑容僵硬了几秒，随即符合：“也是，我现在可是重点嫌疑人，虽然我的证词没什么用，但我还是想为自己澄清一点，我接这个案子单纯是为了做公益，并没有从中获利，我怎么也犯不着为了一件毫无利益的事情去杀人，对吧警官？”
双向镜后的观审室里，李剑坐在电脑前，以飞快地手速敲击着键盘，屏幕上闪过的字眼和审讯的内容一字不差。
黎纵移开半边耳麦，接过从旁递来的水杯却没喝。
他在刑场上混迹多年，见过的罪犯是的款式拎出来都能写一部百科全书，而其中最难对付，最难啃的硬骨头莫过于沈栋这种人。
律师是维护公义的使者，他们悉知法律的所有锋口和死角，这类人不是为民请命，就是为虎作伥。
一旁的余霆静坐着，视线穿透镜墙定定地落在沈栋的脸上，专注地想从那张冷静沉着的脸上找出破绽。
“这个沈栋懂法知法，法律在他的手里就是一把双刃剑，这种人最难搞，问不说什么的。”黎纵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观审室内突兀地响起。
余霆转头看过来，只见看到黎纵按着耳麦：“你先出来，换我会会他。”
简衡转笔的动作停顿了几秒，然后按灭了面前的台灯，起身走了出去。
沈栋非但对警察无故离场丝毫不意外，反倒像是洞悉了什么，转头看着倒映着自己的偌大玻璃墙，一笑颔首。
这是个极具挑衅的动作，那种无形中释放出的傲慢和胸有成竹无疑是在胜利者的姿态，炫耀似的朝坐在墙后面的人宣战。
黎纵起身拍了拍余霆的肩，转身刚进门的简衡擦肩而过。
高级警督量身定做的白衬衣不是白瞎的，把黎纵上身的肌肉线条凸显得淋漓尽致。他一手插兜，一手拉开椅子，以一个极其放松的姿势靠在椅背里，伸长了手拿过相片簿翻了几页，头也不抬：“监控里跟你一起进小区的那个男的是谁？”
“老楼的居民代表，温遥。”
“他是业主？”
“租户。”
黎纵将一沓照片丢到他面前：“租户也能当居民代表？”
“是老楼的业主们一致推举他做代表的。”
“原因？”
沈栋说：“他是死者卢孝慧资助的大学生，现在是綝州音乐学院的钢琴研究生，居民们觉得他和何家人之间关系较熟，或多或少能博取些情面，这里边有什么问题吗？”
黎纵没回答他：“老楼的具体地址在哪儿？”
“倒桑树胡同198号附2—1，整条街最破的那栋危房。”
黎纵的手搭在两侧扶手上，淡淡道：“当日小区监控拍到你们两个一起进的小区，为什么离开的时候分开走？”
沈栋一顿。
“一号门的监控拍到温遥10：46从小区离开，你说你是10：20从三号门离开，那天上午三号门的监控正好在维修，谁能给你做这个时间证人？”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沈栋想了片刻，摇头道：“或许只有温遥能证明我的话，但从法律上来讲一切跟嫌疑人具有牵连的人的证词都不予采纳，我无话可说，但我相信警方一定不会冤枉好人。”
他微笑着说完，视线从头到尾都不躲不闪地直视黎纵。
换作一般人这个时候早就破防了，在法医的预估死亡时间之内沈栋和温遥是最后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人，凶手不是其中之一，就是二人共谋，倘若杀人的不是沈栋，这个时候他才最应该害怕，毕竟自己的清白要取决于一个杀人犯的佐证。
黎纵手肘撑着桌沿，微微前倾：“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处境吗？”
沈栋低头，无奈笑了一下：“温遥的证词能直接加重或减轻我的嫌疑，但如果温遥撒谎我很可能就会变成凶手。”
“门儿清啊。”黎纵往后靠回椅子里，轻微挑起眉，“这么说温遥如果失踪了，你获益最大？”
沈栋疑惑：“不好意思，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温遥现在失踪就有畏罪潜逃的嫌疑，对你来说不是一桩美事吗？”
沈栋故作思量，煞有其事地嗯了一声：“这倒也是。”
黎纵提了提唇角：“他失踪了。”
“…………”
“我们警方找了他18个小时，一无所获。”
沈栋的笑容凝固了一下，整个审讯室里鸦雀无声。
观审室内，余霆看着这场言简意赅的审讯，问坐在一旁的简衡：“这个叫温遥的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简衡把嘴里的棒棒糖咬得咔咔响：“我们通过很多方式都联系不上他，他的手机一直关机，高速和机场都没有他出行记录，技侦那边在监控他的身份证、网银和公交卡，暂时没有消息。”
“这个人是谁？”余霆从温遥的档案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名穿着綝音制服的年轻男子，如果温遥看上去是温弱如玉的类型，那照片上这个年轻人就是大众眼里的高冷学霸款。照片中他看着镜头，眼神并不凌厉，却分外冷漠，整体轮廓五官可以说相当好看，是属于站在原地就很抢眼的类型。
简衡瞥了一眼照片：“这个人叫裴慎，市二医院的口腔科的医生，上个月刚满二十七岁，温遥的绯闻男友……那边有他的详细资料，红本子压着的那个，对，就是那个。”
裴慎是温遥手机通讯录中联系最多的人，但距离案发之日前两天联络突然中断了，从6月6日也就是尸体被发现的当天下午，裴慎才再一次试图联系温遥。
余霆翻了几页，凝神细思了片刻：“那这个叫裴慎的在哪儿？”
“一个小时前那家伙跑到城北分局去报人口失踪，我让分局同事给他立了个案把他打发了，现在有专门的人跟着他。”
报失踪？
连他也不知道温遥的去向？
黎纵那边问得也差不多了，沈栋仍然十分镇定，三句不离人权平等，并坚称与何家素无来往，且家族未曾经商，三代之内政治清白，从业至今无职业污点。
他一副尽心竭力配合警方破案又一问三不知的态度让问询没了继续进行必要。
黎纵推开观审室的门，由于门框太矮，还被迫歪了一下头。
门边的刑警赶忙打招呼：“黎支队。”
黎纵点点头，冲他玻璃墙一指：“给他一杯水，四十分钟后再放他走。”
一阵脚步声衔接关门声，简衡蹭地站起身把屁股底下的椅子腾出来：“纵哥上座！”
黎纵没吭声，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接住了余霆摘下来的耳麦，扔在桌板上：“累了吗？回我办公室躺会儿？”
余霆握着右手腕轻轻活动了几下：“我又不是纸做的。”
他说着站了起来，突然脚下一软，黎纵的屁股瞬间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扶住人：“你看吧，还说不是纸做的。”
下腹传来的酸痛让他挪不开步，心中生出来几分埋怨，恨恨地看着黎纵：“你还说。”
黎纵顿时反应过来，四下瞅了一眼，确定在控制台旁边检查档案的简衡听不到，才压低嗓子：“不会是……进得太深了吧？”
余霆没吭声。
“我背你吧。”
黎纵作势就要蹲下去，余霆赶紧阻止他：“这是市局。”
“那……”黎纵愣了，他忘了答应余霆暂时不公开，“你能自己走回去吗？”
余霆站了一会儿好多了：“你先回去，我自己走回来。”
黎纵有些不放心，犹豫了一阵还是同意了，但是有条件，得等到向姗来接他他才可以离开刑侦。
余霆现在什么身体素质？可不比刚进来那会儿，身强体健，身法利落。他刚大病初愈，又拖着一身疲惫，连站着都要打踉跄，万一走路滑了，下楼梯摔了，进电梯被门夹了，走廊口被风刮倒了怎么办？
向姗正一个人趴在工位上埋头干盒饭，想着侯小五来给他送饭时被大家堵到脸红的样子，就觉得手里的饭菜越发可口，吃着吃着还哼起了歌。
叮咚——
手机微信响了。
巨可爱的小猴子：红烧牛肉咸不咸？
向善姗姗：“嘻嘻嘻，一点点。”
巨可爱的猴子：“那我明天少放一点盐巴。”
向姗姗姗：“不用了啦，最近这么忙，你还要熬夜给我做吃的，我心……”
向姗的“疼”字才打一半，一个硕大的阴影就从头顶上笼罩下来，手机也跟着飞走了。
“我的手机……我……”向姗看着黎纵的脸，一脸哭丧，“头儿你还给我！！我的手机！！您干什么呀！！”
黎纵高举着手机，咔嗒按下了息屏键，向姗连蹦带跳了一阵也没够着：“头儿您干什么！现在是午饭时间，看会儿手机都不行啊？”
黎纵居高临下俯视她：“去简衡那儿把你余师兄接回来。”
向姗一脸没听懂：“余师兄他……腿折了？腿折了那也应该是您自己……啊啊啊！！我去！我马上去！！”
黎纵抬手就要把手机往窗外扔，向姗赶紧妥协，拿回失而复得的手机捧在掌心抚摸：“才买的肾机最新款，摔坏了心疼。”
黎纵冷笑：“猴子送的吧？”
向姗倏地抬头望他：“您怎么知道？”
“他中午包里可就揣了三个鸡蛋，你说我怎么知道？”
“？？？”
“想不出来回头再想，赶紧去接人，余霆今天身体不舒服，把人给我搀好了，磕了碰了回头我把侯小五腿打断。”
“噢……”向姗木着脸，讷讷地点了点头，机械地边门口挪动，脑子里全是鸡蛋。
……

第96章 变节者（上）
其实黎纵和余霆的关系公开与不公开似乎也没多大区别，顶多就是在肯定句后面换上问号——他们有情况？
市局是一个独立的小社会，就像脱离山川大河的一口生态鱼缸，有着封闭且完善的独立生态系统，任何的杂质都会在这里边迅速循环，渗透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英明神武的黎暴君在“尊皇秀行动”之后就请了病假，起初大家都觉得很奇怪，黎暴君可是出了名的轻伤不下火线，被毒贩捅了一刀都当长青春痘处理的人，居然因为胃痛告假？
后来百景县传来消息，黎暴君在沸水塘大山里撞上了通缉犯。这下大家都醍醐灌顶般地领悟了——原来黎暴君是追着被发配边疆的心上人去了塞外。
至于他和余霆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毕竟黎暴君公开求偶的细节大家都看在眼里，又在大山密林里共赴生死，这次回来还带着人一起回来的，很多事情大家私底下已经是心照不宣，只是还差一句官方实锤。
可是以黎暴君的性格，要真抱得美人归，会这么低调？
反常。
于是整个禁毒的人在工作之余都化身成了业余狗仔，就连勤务那边派人往黎纵办公室里搬一桌子都被大家大肆争论。
后勤部的刚抬着余霆的办公桌从禁毒办公厅经过，在电脑后埋头苦干的几个人迅速地转移了阵地，在最角落的空调机边上扎起了堆。
“哇塞哇塞哇塞看到没有！连办公桌都搬到黎队办公室里去了，他俩肯定是成了！”短头发的女警一脸咋咋呼呼地拿报纸挡着半张脸。
“也不一定吧，余霆现在升副手了，跟黎队一个办公室也不奇怪啊。”
“是啊，黎队那么高调追求他，要是成了肯定得再市局门口放礼花，再摆上十桌八桌。”
“你懂什么。”一个在这办公室里坐了三年的中年女警插话，声音压得又低又快，“那余霆脸皮跟纸皮灯笼似的，谁知道他又说服黎队玩的什么花样，那种人……啧啧花样多得很。”
另一个声音立马接茬：“对啊对啊！听说在沸水塘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俩就经常共处一室。”
“我也听说了，还锁着门呢！”
“咦～～”短头发抖了抖鸡皮疙瘩，“你们说这余霆用的什么手段啊，把名震系统的黎暴君迷得神魂颠倒。”
“那还不明显吗，你们看看余霆那长相，那身段、那屁股，啧啧啧，我要是男的我都喜欢。”
“害！亏我还那么崇拜黎队，还想掰直……”
砰————
一群人聊得正猖，突然一个重拳从天而降砸在桌板上，整张桌子都颤抖了两下。
围成一堆的人轰然散开，窜回了自己的工位上，顷刻间整间办公厅又斥满了青轴键盘的哒哒声。
向姗吹了吹拳头，扫视全场。
这群人刚才在说什么她也没听清，但狗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什么内容她用脚趾甲盖想都知道，无非就是那几个主题。
“闲得蛋疼。”向姗蔑视地低啐了一句，眼珠子转个角度就看到勤务的老马推开走廊玻璃门进来了，“马组长？？”
马忠祥总是羡慕禁毒办公室这种紧张忙碌的工作氛围，看着这一个个兢兢业业、埋头奋斗的同事，他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这两天嫌疑人温遥下落不明，勤务组协助刑侦那边撒网搜查，忙得昏天黑地，整个勤务几乎是空无一人，看到老马出现向姗还有点诧异：“马组长您回来啦？是不是市二医院那边有收获了？嫌疑人找到了吗？”
马忠祥咬着牙一笑：“暂时没什么线索……那个黎队在吗？”
向姗觉得他这个笑容很苦：“跟余师兄在办公室呢，您喝水吗？”
“不喝不喝，来，小向。”老马神神秘秘地把向姗拉到一旁，拿起内线座机塞给向姗，“把他请出来，就说楼下会客室有贵客找他。”
贵客？
向姗拿着听筒一脸懵逼。
周围的几双八卦的耳朵全竖了起来，向姗察觉到键盘声中断，唰地一眼扫过去，键盘声立马又吧嗒吧嗒地响起来了。
向姗不解地眨巴眨巴她的大眼睛：“马组长，您又不是外人，头儿的办公室你可以进去，您直接进去跟他讲不就行了吗？干嘛还要打内线啊？”
老马一脸有口难言，摆了摆手：“打吧打吧。”
……
黎纵挂上了电话，给在沙发上睡着的人加了条毯子，然后轻声走出了办公室。
禁毒楼下的会客室四面都是磨砂玻璃，为了预防犯人家属在现场发生争执，玻璃墙采用的是非隔音材料，黎纵大老远就听见有小孩子的咯咯声，推开门一看，葛新祖正带着绿鳄鱼头套，弓着背追着圆圆满屋跑。
圆圆穿着红色连衣裙，一边跑一边咯咯笑个不停，突然整个被葛新祖揪着后背拎起来往空中一抛，一把高高地抱了起来：“抓到啦！我要吃了你！！嗷呜——”
圆圆一双肉嘟嘟的小手啪嗒啪嗒地打在他身上：“啊啊啊啊！！”
黎纵：“………………”
正在他郁闷“这俩货也算贵客？”的时候，他看到了坐在一旁沙发上西装笔挺的高琳。
高琳看见黎纵立刻起身打招呼：“黎支队。”
黎纵没吭声，冲她点了点头，对一旁葛新祖说：“你俩当这是游乐园吗？”
“叔叔！！”圆圆声音特别洪亮，从葛新祖怀里跳下来跑了过来。
黎纵一本正经的脸上一下子柔和了，蹲下身揪了揪圆圆的小脸：“圆圆的裙子真漂亮，玩得开心吗？”
“嗯！”圆圆重重一点头，“小新哥哥带我去新学校了，那里的老师都好漂亮啊，高琳姐姐还给我买了新书包，你看！”
黎纵看了看她背上的书包，一皱眉：“怎么是奥特曼啊？女孩子应该买小猪佩奇，扔了！”
“我不！！”圆圆紧紧地抱着书包躲到葛新祖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我就喜欢奥特曼，我不跟你玩了。”
圆圆一溜烟拉开玻璃门跑了，葛新祖还没跟黎纵口嗨两句就赶忙追着小祖宗跑了。
黎纵站起身来，转向高琳的瞬间表情又沉了下来。
高琳闷笑了一声，坐了回去，架起了漂亮的二郎腿：“黎支队脸色变得真快，我差点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黎纵坐下来，靠着椅背一耸肩：“高队长不会想让我像哄小孩那样哄你吧？那也太辣眼睛了。”
高琳张嘴还想说什么，黎纵觉得她想说的估计不是什么重点，于是向她一步打断：“高队长还真是是稀客，是百景那边有什么需要綝州协助的吗？”
高琳是个十分会察言观色且心高气傲的人，虽然那句调侃的话黎纵说得仿佛状似无意，却不偏不倚在她的自尊心上扎了一针，不悦的情绪在她那张充满危险警示的蛇系面庞上不甚明显。
她也不想啰嗦了，开门见山道：“还记得在进湿树林执行抓捕任务之前我跟您说过什么吗？”
进湿树林之前？
黎纵和她的交流很少，除了公事几乎没有什么别的话题，但黎纵下意识觉得高琳所指的并不是公事。
既然不是公事，那就只可能是那件事。
“你是说余霆？”黎纵问。
高琳当时问过他为什么余霆犯了重大过失还没被停职，甚至还直言怀疑余霆放走王辛玄，当时黎纵只表示这是綝州警方的家务事，他那时也觉得奇怪，高琳为什么会对素不相识的余霆提出那样的质疑，但之后高琳也没再提过，黎纵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高琳直接将手边的档案袋扔给了黎纵：“我是来给您送资料的。”
黎纵疑惑皱眉。
袋子里装着两张人体口腔的CT照片，片子能明显看出这人下排牙齿左侧第二颗大牙和别的牙齿不一样，牙齿内部有一小块阴影，放大后可以看出是个规则的正方形黑影。
高琳说：“这是余霆在沸水塘的时候做得CT报告，胡老做事严谨，就算余霆当时头部没有受伤还是给他做了扫描检查，这是唯一一张口腔的透视片。”
余霆的？
他拍的片子黎纵全都看过，并没有见过有这张。
高琳也没有跟他卖关子：“这张报告是我从胡老那里拿走的，我用百景警方的名义要求他保密，所以除了我这张片子没人看过，您猜那块异物是什么？”
黎纵吁了口气，将片子扔在桌上：“你直接告诉我吧。”
“芯片。”
黎纵眉角动了动。
“我让百景县的专家剖析过，那是一张微型芯片，实际体积只有芝麻大小，百分之百人工植入技术。”
黎纵环抱着手若有所思了一阵：“他以前身份特殊，可能是任务需要才植入的，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高琳反问，“以前是多久以前？”
“两三年，四五年，也可能更久。”
高琳道：“这项芯片技术十个月前才在德国申请专利，您确定他是执行任务的时候植入的吗？”
黎纵冷峻地看着她，没吭声。
他知道高琳什么意思，他总算搞明白为什么高琳在进湿树林之前会跟他说那番话。
黎纵口吻淡淡：“你就是发现了这个芯片才怀疑他的？”
“不。”高琳直视他，“他在禁毒任务中犯错被调离辖区，这件事情本身就值得防范，作为行动负责人我提防身上有疑点的人也是情理之中，这个芯片只是加重我对他的怀疑，一个普通人不会在自己的牙齿里面藏芯片，军警人员每半年一次全身体检，但唯独不会特意去检查谁的牙口，所以也不容易被发现，我这次来只是想问问您，他有没有向您汇报过植入芯片的事，但现在不用问了。”
答案都写在黎纵的脸上。
余霆确实没跟他提过什么芯片，他的档案里也没有相关的记录。
不过余霆身上的秘密本来就很多，黎纵要是什么都要怀疑一下，那不得疑心病吗？而且以余霆现在的处境，加上市局现在内部的局势，他不说出来也未必就是坏事。

第97章 变节者（下）
黎纵和高琳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很久，葛新祖很快就带着活蹦乱跳的圆圆回来了，他们的对话也到此为止。高琳只向黎纵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虽然这是綝州公安的“家务事”，但如果黎纵蓄意包庇，她也会站在国家公安的立场，向更高部门进行检举。
可黎纵最后只回了她一句轻描淡写的“随你高兴”。
高琳离开市局时整张脸都绿了。
越野大G上，圆圆看不懂大人的脸色，趴在后座看连环画，葛新祖倒是觉得稀奇，陈彪和王辛玄确实是百景人，这贩毒的爪牙已经伸到百景境内，高琳上心也是有道理的，可是为什么她看上去这么生气？就像吃了半吨炸药。
葛新祖拉上了嘴上的拉链，不敢开腔。
黎纵也是神操作，高琳可能万万没想到，黎纵拿着片子回到办公室，啪嗒一下就扔在余霆面前了，还把整件事的原委一口气给余霆讲了个明明白白。
余霆坐在沙发上，听得一愣一愣地：“你……你这就告诉我了？”
从章程和行为上来讲，他牙齿里藏了芯片的事确实不是小事，也非常招人怀疑。
但这只是他没告诉黎纵的众多事情中的其中一件而已，他不惊讶黎纵通过高琳知道了这件事，但他惊讶黎纵竟然就这么毫无戒心地直接来问他了。
黎纵还惊讶他为什么惊讶这种事情：“因为想知道啊，就直接问你呗。”
余霆讷讷地端起桌上的杯子，脑子正在整理语言，杯子刚递到嘴边就被黎纵抢走了。
“这是冲咖啡的杯子，你用来接水喝？”
“我洗过了。”
“那也不行啊。”黎纵换了一个新杯子，重新接了半杯温水过来，“万一没洗干净怎么办，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那个芯片是我自己装进去的。”余霆捧着热乎乎的杯子，“在来市局前才在建康的黑市上找人植入的，是张记忆卡。”
黎纵双肘撑着膝盖，身体前倾：“为什么？”
余霆声音很轻：“还记得场山009行动最后，我炸毁鹰箭主电脑的事吗？”
黎纵点头。
“鹰箭的主电脑里有新型毒品阿拉丁的完整配方，配方中有一种配剂叫‘七氟丙苷油酸’，”他说着微微停顿，声音轻得毫无波澜，“那是种特异性高浓度致幻化合物，它是阿拉丁最重要的制毒配剂，曹定源在印尼的伯纳雨林深处设立研究中心，六十多个医学生物专家，十二年耗资近三十亿美金，才有的研究成果，没有这个七氟丙苷油酸，赛神仙永远成不了真正的阿拉丁。”
“七氟丙苷油酸……”黎纵锁眉深思，“现在鹰箭的主电脑毁了，阿拉丁的研发主力乔治周博士和一干人等已经锒铛入狱，除了他们没人知道这个制毒配剂的配方，就算曹定源怎么仿造，赛神仙还是残次品。”
“不。”余霆认真地看着他，“七氟丙苷油酸的化学式极为复杂，光是里面八十六种混合物的计算方程式就有一万八千多个，乔治周根本记不住。”
“那这个配方就真的被你炸毁了？”
余霆摇头：“炸掉主电脑的人不是我。”
不是他？？
黎纵明明记得，根据省厅的审查记录显示，余霆是最后一个从爆炸现场出来的人，炸毁主电脑的也是他，重点是那份当事人口供上余霆是画了押的。
余霆叹了口气：“七氟丙苷油酸是曹定源的心血，也是他的罪证，009行动那天曹定源想带走配方，我和他在鹰箭的主电脑室交手了一阵，他复制配方档案的时候被我打断了，不得已才想利用事先藏好的炸弹，想把我和配方一起炸了。”
“当时的情况很危急，主电脑用了生物掌纹密码，只有曹定源和我的掌纹能打开主机系统，曹定源逃走之前触发了定时炸弹的计时装置，可是我的手掌一旦离开那块液晶屏，复制拷贝的连接就会中断，我……”
黎纵接着他的话：“所以你为了把这个七氟丙苷油酸的配方带出来，眼睁睁看着他逃走了？”
余霆沉默了片刻：“那是我师父生前最大的心愿。”
黎纵揉了揉眉心，这些话在余霆给省厅的口供中一句都没有提到过。
“你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过了几秒，黎纵放下手来看着他，“你知道如果现在省厅知道你撒了谎，你就会被迫坐实放走大毒贩的罪名？”
余霆当然知道，他说：“曹定源他在警界的靠山位高权重，没有确凿的罪证根本奈何不了他，而且……而且我没想到他那次还能跑掉。”
黎纵沉默了，一口气在他的胸腔里积坠着，压得他呼吸沉重。
细细想来也确实如此，009行动是京三省军警联合行动，即使曹定源从余霆眼皮子底下窜逃，也不应该逃得出数千人的包围圈，那可是上百狙击手，上千把冲锋枪和92式……
可是曹定源还是逃了。
最终余霆差点成了背锅的人，即便组织表面相信了他，背地里仍然不少人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变节。
余霆停顿了许久，神色和口吻一样不咸不淡：“回到省厅之后我为了掩盖我手上有制毒配方的事，我谎称是我炸了主电脑，所有的罪证的已经湮灭了，”他看着黎纵，眼底的悲伤如深流的静水般不动声色，“黎纵，如果不这么做，我可能根本没命到綝州来见你。”
当时的余霆顶着烟雀的代号回到省厅，所有人的目光都针对着他，他在明敌在暗，不知道有多少杆枪在暗处瞄准他，他稍有不慎，就会成为第二个程瑞东。
除了撒谎他真的没有办法。
黎纵哑了很久，最后深吸一口气，将某种压得他指尖发麻的情绪强压回去，沙哑道：“现在那个配方在哪儿？”
余霆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垂下眼去，轻轻掂了掂手里的CT片。
黎纵狠狠地揉了把脸。
“我想见见高琳。”余霆说。

第98章 就一口
从何家案发日起，与其相关联的诸多企业和机构相继遭殃，整个綝州商业圈可谓是风起云涌，各大商业大佬本着唇亡齿寒、居安思危的原则，全城的夜场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清水模式，所有歌舞厅、迪吧、会所……但凡能跟“灯红酒绿”沾上边的地儿都主动申请了商业安全临检，甚至连那些挂着粉红色招牌从来不按摩的按摩店，都换上了拒绝黄赌毒的标语。
所以最忙的不只是禁毒工作，还有各区市场监管局。
这样折腾一番下来，好似世界太平了不少，连各街区派出所逮到的瘾君子也少了很多，但同时也无异于打草惊蛇，那些游走在城市边缘和灰区地带的毒骡子也跟着土遁了，个个恨不得挖他个三尺深的坑把自己埋起来避避风头。
警方的禁毒工作也因此遇到了瓶颈。
何家案的嫌疑人温遥至今下落不明，他的学校、小区、打工的酒吧以及经常出入的地方都有刑警24小时蹲点，手机、网银、银行呀、身份证都被全线监控，但这个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
黎纵看完最后一条小蔡传回来的视频后，重重地抹了把脸，所有的疲倦都刻在眉心的那道褶皱里。
视频里，何靖雯穿着一身素黑的衣服，发型凌乱你，面色惨淡，在雪白的灵堂里乱踢乱打乱窜，跟现场的民警玩起了老鹰抓小鸡的戏码，场面混乱至极，视频还以何靖雯指着镜头大骂一句“艹你妈的”为结尾。
何靖雯最近是有点火气过盛，何家一出事她那个未婚夫连夜就跑路了，在市殡仪馆设了个小灵堂，结果何家的亲戚一个都没有到场的，市局人手也不够，根本顾不上她那边，没办法黎纵只能私器公用，把小蔡叫过去陪何靖雯守灵堂，还从殡仪馆街道办叫了几个民警过去协助。
说是陪着守灵，其实是为了控制何靖雯的行动。那女的太蛮横了，是黎纵见过的泼辣子中最泼的，没有之一，跟他照面的警务人员，个个都被她问候过三代以上的高堂，无一幸免。
黎纵扔开手机，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钟，余霆二十分钟前说去上个洗手间，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这都快到饭点了，他的药得饭前半小时吃。
黎纵暂停了手里的工作，从文件、档案、纸张堆积如山的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
饭点到了，气氛紧绷了一上午的禁毒办公室稍微热闹起来，饭菜的香味已经飘散开，闻着味儿就叫人饥肠辘辘。
“黎队。”
“黎队好。”
“黎队……”
……
两边不断传来问候声，黎纵一路简单点头回应，快步穿过走廊。
余霆在市局挺不受待见的，跑到别人办公室聊天或是去别的科室串门的可能性都几乎为零，他能去哪儿？
不过这回黎纵还真就猜错了。
黎纵之前工作道疲惫的时候都有抽烟提神的习惯，可自从他们从沸水塘回来，黎纵真的一口烟没抽过，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余霆，余霆心里都清楚，可是他竟然连咖啡也不喝了。
余霆刚才看他真的满身疲倦，所以借着去洗手间的空档，回了一趟勤务，在老李那里借了两包速溶咖啡。
黎纵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禁毒的公共茶水间烧开水，身上的白衬衣在沙发上压皱了，但还是那么有型有款。
身后有人靠近，余霆警觉地转过身来，看到黎纵的瞬间，瞳孔里无形的防备瞬间就化开了：“你怎么来了？”
茶水间很小，黎纵一进来整个空间都狭小起来，两人只能紧挨着站。
“你怎么不开灯啊？”黎纵啪嗒啪嗒地按了几下开关，头顶的灯泡毫无反应。
“灯好像坏了。”余霆说。
“没事，有人管，”黎纵袖子一撸，从裤兜里掏出几个迷你药瓶，“你先把药吃了，咱们再去吃饭。”
黎纵配药的动作已经非常熟练了，都不用看瓶子上的处方，就知道哪个颜色的瓶子里该倒几颗：“来，张嘴。”
他说着就要把一把药往余霆嘴里塞，余霆抓住他的手腕：“黎队长，水还没开呢。”
“行，那就等等。”黎纵抬手从壁挂橱柜里拿了一个小碟子装药片，看到躺在桌板上的两代速溶咖啡，眉头一皱：“你冲咖啡干嘛？”
“冲给你啊。”
“给我？怕我累着？”黎纵上手理了理余霆的衬衣领，两手在他颈后交握，小臂很自然地落在他肩上，“可是我不喝这个，咖啡我戒了，办公室里那些我全扔了。”
扔了？
余霆还以为是因为喝光了，所以黎纵才没得喝。
余霆微微抬眸：“为什么要戒这个？”
黎纵狷邪地提了提嘴角，余霆下颌微仰，这个角度下黎纵的视线不偏不倚就落到他粉嫩的薄唇上，福至心灵地低头凑过去：“你说呢？”
黎纵的脸忽然放大，余霆的头微微后仰去，下一秒又被箍在后颈的手强势地箍了回来：“我要喝了咖啡就不能想亲你就亲你了，那不得难受死啊。”
黎纵灼热的吐息扑面而来，余霆顿时被吸进肺里的热气烫了一口。他知道黎纵想干什么，他也不是不愿意，只是……这里可是茶水间，出门左转五米就是禁毒办公厅，外面传来的人声物声听得清清楚楚，随时都会有人进来或路过。
余霆担忧地瞄了一眼门外，直接拒绝：“这里不行。”
在这方面黎纵什么时候听话过，他兴致一上来就像个开了屏的花孔雀，嘿嘿一笑就热腾腾地往余霆身上蹭：“以前喝咖啡是为了提神，现在你亲我一口比喝啥都得劲儿，你不是怕我困么，来，亲我一口，给我提提神？”
余霆用肩膀顶他：“有人来了。”
“哪有人啊，来嘛，就一口。”
“真有人！”
门口一个刑警匆匆路过，好在那人的视线专注着手上的文件。
黎纵像一只关在家里憋了一整天的二哈，忽然见到了开门回家的主人，抱着余霆就要跟他接吻。
余霆起急：“黎纵你！”
黎大狗才刚碰了一下他的嘴角就被推开了，整个怀里一空。
“别闹，不亲。”余霆转身去拿剪刀，准备剪咖啡条。
空间很窄，以二人的体型活动起来很不方便，余霆拿杯子、开橱柜都会多多少少蹭到身后的人。
黎纵像是被打了一耳光，木着脸杵在原地，浑身上下都在抒发可怜委屈。
余霆的耳朵在发烫，手上的动作却有条不紊，他把咖啡粉倒进杯子，袋子扔进垃圾桶，这时，身后石化了半天的人突然动了。
黎纵像想不通什么似的，猛地拽住余霆的左臂一把将人扯回怀里，余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手垫住后脑勺，一手勾住腰，整个顶上了墙。
“砰——”
黎纵长腿一伸，门一关，整个茶水间的光线昏暗下来，排气扇转动着将漏进来的光切割成了闪动的光影，办公区热闹的杂音被门板削弱了许多，却见鬼般地更加清晰起来。
“黎纵你发什么疯……唔！”余霆挣扎了一下，嘴一张就被黎纵先发制人嘬来了一口。
这一口嘬得可不轻，连带着余霆脑子一蒙：“……………”
黎纵用胸膛压着他，坏笑着喘气：“你怎么这么磨人？连亲两口都搞得我像法外狂徒一样，你就一点都不想我吗？嗯？”
余霆看着黎纵，越来越无奈：“这是公众场合，你想刷新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吗？”
黎纵一动不动，一脸执着。
两人紧贴在一起，黎纵的抱法霸道又专横，余霆根本动弹不得，最后只能妥协：“想，可是想也要分场……唔嗯！”
黎纵现在就只能听到一个“想”字。
余霆话还没说完就被黎纵霸道地吻住了，舌头毫无章法地缠在一起，凌乱的水声和呼吸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黎纵在情事上好像永远学不会温柔，余霆感觉自己快被他吃掉了。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余霆下意识就要去推黎纵，黎纵腾出一只手，将门锁的保险杆转了半圈，抱着怀里的人继续他的攻城略地。
余霆感觉自己快要在黎纵的吻里断气了，可偏又是这种窒息的刺激感，让他在意图拒绝的边缘慌忙抱住了黎纵的脖子。
这个姿势让黎纵更好借力，吻得更深、更激烈缠绵的同时，手也不老实得撩拨起来，顺着余霆的脊背缓缓下移，落到了他的屁股上，隔着布料在他挺翘丰腴的臀肉上揉抓了几下。
“唔……”余霆抖了一个激灵，想要反抗却被黎纵的另一只手按着后脑勺，而且门外传来的话音也让他不敢发出声音。
“怎么搞得？门怎么打不开？”
“叩叩叩——里面有人吗？”
“没人啊，估计是锁坏了吧。”
“一会儿找后勤来修吧，走吧。”
……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里面的人愣是亲了十几分钟。
黎纵把余霆钉在墙上，从嘴亲到脸，从耳廓到耳根，连余霆脖颈子都被他嘬出个鲜红的草莓印子，总之露在空气中的他的嘴一处都没放过，衣服遮住的他的手一处也没忽略掉。
余霆实在喘不过气了，整个人晕乎乎的，连手脚都在发麻，黎纵还恋恋不舍地挂在人身上，就像余霆身上有磁力一样，分开一寸又马上贴回去，怎么都不撒手。
余霆真的很想问问他，这就是他说的“就一口”？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终于，百景县公安的一通电话把他俩分开了。
余霆有些站不住，黎纵单手把他抱起来放到桌板上。
余霆浑身都酥酥麻麻的额，心脏像要跳出来一样重重地撞击胸膛，黎纵扶着他的脖子让他平顺呼吸，两人的鼻子相互磨蹭了一下。
黎纵接起电话，沉声下去：“你好，我是黎纵。”

第99章 定时炸弹
黎纵挂上电话后余霆一直忍着没问，老老实实在黎纵的指挥下把药吃了，回到办公室等黎纵给他打饭回来。
余霆本能觉得那通电话不简单，如果是不重要的电话黎纵不会急着去接，而且全程一筹莫展。
黎纵拎着饭盒一进门，余霆就忍不住问了：“刚才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美女。”黎纵把重叠成小山的饭盒放在茶几上，挽起袖子处理起来，“一个大美女约我晚上出去喝酒，你醋吗？”
“…………”余霆不以为意地打开汤桶，海带汤的气味分子瞬间澎了出来，“白开水也能把你喝醉吗？”
“白开水怎么醉…不是啊，你就一点都不紧张啊？”
余霆他递过来的筷子，撬了一小口白米饭：“我连去上个洗手间回来晚了你都要唠叨好几句，你还能自动消失几个小时吗。”
呵，这口气，还真还吃定了黎纵不敢？
他还真不敢。
先不说敢不敢，他根本就不想，黎纵现在有点被下降头的感觉，他只要一会没见着余霆这心里就跟猫抓一样，成千上万的蚂蚁在咬，就像捧在手里的活宝贝要长脚跑了似的，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快去找找跑远了没有，快去看一眼还在不在。
黎纵沉默了片刻，像是认命了叹了口气：“好消息，你不是想见高琳吗，我联系不上她，不过那个女人没回百景。”
联系不上？
那就是见不到？
“这算什么好消息？”余霆说。
“怎么不算？”黎纵自己还一口没吃，一个劲儿给余霆夹菜，“那女的厉害得很，她要是真回去打个报告把你的事检举给省厅上面，你才叫遭殃吧？”
余霆之前的确很担心芯片的事被曝光，毕竟现在他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全因幕后之人断定他已经对他们失去威胁，毕竟继续铲除被系统全方位监视的余霆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冒更大的风险，所以余霆要想在危机四伏的警务系统内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只有装傻。
可是高琳已经知道芯片的事，而且没有第一时间向上级汇报，估计其中有包含了一部分对黎纵的恻隐之心，另一部分她也拿不准余霆藏芯片到底是私心，还是綝州公安的秘密，所以她在试探黎纵的反应。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王辛玄的话——“你查049的事，我就要送你上西天。”
经历了这么多事，很多事情黎纵也是心照不宣，他很清楚如果芯片的事曝光，来的恐怕就不只是一个“王辛玄”这么简单了。
黎纵食不甘味：“刚来电的是百景县公安，罪犯子女的认养流程很复杂，高琳亲自在盯这个事，她这儿应该还在綝州。”
“那我多久可以见到她？”
“认养资助圆圆的是綝州日报，她八成还和葛新祖在一块儿。”
葛新祖的电话也打不通，一下午都没个回音。
高琳的事一直拖着心里也梗着，余霆倒是不着急，他觉得以高琳慎之又慎的性格，不会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贸然把手伸向綝州公安内部，除非她能拿到余霆包藏祸心的确凿证据。
可黎纵比余霆着急多了，他本来以为那玩意儿可能是程瑞东给他做的什么特殊标记，谁知道余霆只身离开鹰箭还带着这么大的秘密，相当于随身携带了“三十亿美金”的毒资，随时会招来杀身之祸，高琳那个女人一脸铁血无情，就差在脑门上刻个月亮了，她可是个定时炸弹。
关心则乱，一想到高琳最后那番话，黎纵就有些坐立不安，甚至浮躁。
直到傍晚，黎纵才接到葛新祖的回电。
晚霞映红了半边天，橙色的光芒从城市上空洒下，沥青的大路像铺上了亮金金的银粉，闪着细碎的光。
晚高峰成功把所有上班族都堵在了路上，黎纵堵了近四十分钟，到达葛新祖说的兰桂坊hours酒吧时日头已经完全落下。
一个小时前，高琳被流氓摸了大腿，葛新祖抄起酒瓶拍了那个倒霉蛋，倒霉蛋吵着要报警，又被葛太子用“钞能力”给打发了。
黎纵和余霆一进酒吧就从满堂群魔乱舞中找到了高琳，不约而同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酒吧的莫斯科灯晃得人眼花缭乱，高琳站在圆柱形舞台上，一改平日刻板严肃的模样穿着性感的红色吊带裙和恨天高，头发也放了下来，正把着钢管踩着音乐和灯光跳得正嗨，手里还拎着半瓶啤酒，时不时扬起颀长的脖颈灌两口，引得舞台下一群“狼嚎”。
要不是葛新祖在舞台底下又吼又叫，把那些伸向舞台的咸猪手一一击退，黎纵还真没认出高琳来。
余霆也错愕了一下。舞台上穿着火辣性感的高琳和那个正装笔挺的她根本是判若两人，今夜的她画着明艳的妆，烈焰红唇，热情妩媚，不知道的人打死也看不出她是个警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台上的人重心一偏，台下惊呼几乎掀翻屋顶。
葛新祖不知道被谁的手按了一下头顶，整个人往下一沉，喷了半瓶发胶的发型都塌了，窜起来就开始大发雷霆。
可舞池的音乐和呼喊声太大，他的声音被淹没。
突然，他暴跳起来一把抓住高琳的脚踝，狠狠一拽。
“啊啊啊啊啊啊啊呜！”
高琳在全场沸腾的尖叫声中跌下舞台，被葛新祖蛮横接住。
“滚远点！”葛新祖大吼着，把高琳的一双大长腿当成棍子武器在舞池里乱劈乱扫，艰难地开出了一条通道，把人带出了舞池往地上一杵，“你这个女人怎么回事！大腿神经僵了？裂了？断了？那些狗男人摸你你感觉不到？”
“关你屁事！”高琳推开他转身就走。
“卧槽！”葛新祖气得原地转了一个圈，“男人婆！！”
葛新祖用差点踩碎地砖的力道踱了一脚，冲上去就要制服高琳，结果被高琳行云流水地放翻在地，吓得旁边穿露脐装美女们纷纷尖叫。
好在他够倔够抗揍，躺在地上两腿一蹬，整个人像时钟的指针一样打着旋转了一圈，一把抓住高琳的脚，拉扯间脱下了她一只鞋。

第100章 千金
酒吧的地上碎玻璃很多，高琳只能拎着一只脚，由于细跟鞋重心不稳，原地晃了好几圈，单脚跳了几下才站稳，抬腿就朝地上的葛新祖踹了一脚：“你有病！！”
见到葛太子挨打，人群里的保镖黑着脸冲上来，一道人墙横在舞池里，整个场子瞬间冷得就只剩激昂的音乐。
“全部退下！！”葛太子像泥鳅一样在地上扑腾了一下，“滚蛋！！”
这波动静太大了，舞池里的人都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把目光投了过来。
高琳觉得太丢人了，弯腰去抢鞋，DJ和MC还在继续打碟喊麦，现场的客人都已经无心音乐，疑惑地交头接耳。
葛新祖死死地把鞋抱在怀里，龇牙咧嘴地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高琳我告诉你，你要真这么犟我跟你盘呼几句，也不一定对，你看人家在那儿又扭又甩又撅屁股的，那人家是谁啊？人家就干这行的，你说你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公务员你瞎凑什么热闹？”
高琳深呼吸：“你放手！”
“我不放！！你说你在这儿跳得那么猖獗，我还得帮你赶走一波接一波的色狼，你这不是给本太子添麻烦吗？他们冲什么来的你不知道啊？是冲你脸蛋吗？冲你舞蹈才华吗？他们就是冲你浑身上下三道弯来的，你自己长什么样你不清楚啊？？”
“！！！！”
“我也没说你丑，你不丑，就是长得太严肃，你看你！你还瞪我！你这面相长得多少有点挑拨离间了，人家别的美女是一笑泯恩仇，你一笑估计得激化矛盾，我好心好意……啊！！！”
葛新祖一声惨叫，周围的人哄喊着齐刷刷后退了半步。
高琳往他后背上踹了一脚，自己也险些没站稳脚跟，一旁的中年男伸手想扶一把，被高琳“挑拨离间”的脸吓缩了回去。
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混成一片，就要盖过音乐，酒吧的保安闻讯赶来，被葛新祖的保镖拦在了舞池外。
葛太子从地上爬起来，爬到一半一个高大人影的人影就站到他跟前，他当即啐了一口：“艹！老子说了退下，你……纵哥？”
葛新祖站直腰就看到黎纵站在面前，面无表情地冲他伸出了手：“…”
葛新祖白眼一翻，把高琳的鞋从怀里掏出来扔给他：“你这个朋友太太太那啥了，简直凶残，你看看她，这头发，这裙子，还有这鞋，这跟得有八厘米吧？都能当作案凶器了，你说这一夜之间，好好一正经姑娘整得豹头环眼的……”
黎纵充耳不闻，转身将鞋子扔到高琳脚下，看到滚到脚边的鞋，高琳眉头一紧，张口就要点评这种非绅士行为：“黎纵你……”
突然她话音一滞，视线从黎纵身后的吃瓜群众中穿过去，看到两个带着低檐帽的男人从大门口闪身出去。
旁边的余霆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快步走向人群：“不好意思姑娘，能把你刚才拍的照片借我看看吗？”
梨花头少女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其原因就是自己偷拍的帅哥居然站到眼前来了，估计是想要她删掉照片，顿时囧得不行。
黎纵见状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余霆不露厉色：“别误会，我只是想看看你刚才拍的照片。”
黎纵当即掏出了一张普通警察证件，在梨花头少女眼前晃了一遍，冲人勾了勾手掌。
梨花头少女被黎纵的气场吓得手脚脖子直往回缩，颤巍巍地把手机递了过去。
照片使用的连拍模式，前十几张拍得是黎纵，后边几张拍的余霆，由于镜头前一直有人在走动，焦距有些虚。
余霆来回翻了许久，从中选出了两张清晰扫到了大门口的照片：“黎纵你看。”
照片拍到了那两个匆匆离开的人影，其中一个人还拍下了半张脸。
黎纵盯着照片半天，然后点了点头。
余霆并未要求对方删除照片，而是礼貌地附赠了一句“谢谢配合”，随后一行人便挪到葛新祖订好的一等卡座里。
余霆将自己的外套脱给了高琳，高琳一脸防备，最后还是穿上了，黎纵又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余霆，这打着圈交换了一圈衣服，高琳的脸上已经彻底没了表情，全程跷着二郎腿没说话。
黎纵从照片上那半张脸认出了那人是简衡手底下的李剑，立刻一通电话打给了简衡，问出了李剑他们是在监视嫌疑人，他们是看到了黎纵和余霆突然出现才紧急撤出场外的。
葛新祖喝得有些上脸，一杯长岛冰茶都见底了才插话：“裴慎是谁啊？”
黎纵用下巴指了指吧台的方向：“最帅那个。”
葛新祖搓了搓干涩的眼球：“卧槽，确实挺帅，那气质都快赶上本太子了，他是警方的嫌疑人啊？”
裴慎……这个人黎纵印象很深，刑侦找过这个人配合调查，他和温遥的关系异常亲密，是警方重点怀疑对象。警方也在温遥的班级里去调查过，温遥这个人缘不好，因为长相和天赋的原因，似乎经常被同学嫉妒和怀恨，加上又是同性恋，各种排挤、添油加醋的诽谤满天飞，这些掺水的证词根本毫无价值。
裴慎个子高大，长相方面可以说是相当可以，那么有型有款的人往那乌糟糟的吧台边一坐格外醒目。
“啊！”葛新祖突然指向吧台，“那不是你刁蛮师妹的朋友吗？”
裴慎起身走到了吧台另一侧出口，一个黑头发的女生从员工通道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李宁的黑白棒球服，戴着鸭舌帽。
她跟裴慎似乎很熟，俩人站得很近，好像在说什么。
黎纵不动声色地压了压眸子——龙潇月？
龙潇月是龙局的掌上明珠，她怎么跟裴慎在一块儿？
余霆也记得这个龙潇月，在沸水塘的时候她一直跟着那个爱胡闹的杨玉宝，是个胆怯不爱说话的女孩子，但是听人介绍她是綝州副市长兼公安局长的千金时还大吃了一惊，她唯唯诺诺的样子令人印象特别深刻，不像是高干家庭培养出来的。
高琳远远地瞄了一眼龙潇月手里的透明袋子：“她手里拿的是酒吧服务生的工作服。”
“嗯。”余霆也注意到了，他的声音不大，被音乐声盖住了大半，只有身旁的黎纵听得到，“龙局的女儿怎么会在酒吧打工？”
黎纵眼神微冷，视线一直盯着龙潇月的一举一动，她和裴慎离得很近，但一直都保持着二十公分的个人安全距离。
“不对。”黎纵声线低沉，“富商家的孩子才玩勤工俭学这一套，高干家庭很注重家庭形象，龙潇月才十六岁，雇佣未成年这是违法的。”
余霆和他对视了一眼，黎纵的瞳孔幽黑如狼，沉淀得不动声色，那种除去了戏谑的低压气场足以一瞬间压迫人的神经。
整个卡座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葛新祖：“快快快！他们走了！！”
黎纵起身：“走。”
一群人远远地跟了上去。

第101章 练家子
一行人跟着裴慎和龙潇月出了酒吧。
酒吧斜对面几十米的地方就是一家快捷酒店，四人隐蔽在一辆违规停放的中巴车后面，观望着对面的情况。
裴慎和龙潇月站在酒店正门前说着什么，说了大概有几分钟的时间，龙潇月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其间二人还不免有些轻微的拉扯，从黎纵他们的所在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是裴慎在逼龙潇月做什么她不愿意的事情，从他们身边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去投去关注的目光。
裴慎看上去倒是没什么突出的情绪，说话声音很小，马路这边完全听不到，龙潇月的声音倒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但都听不完全， 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些“不可以”“我妈会打死我”“你不明白的”“我不能”之类的。
葛新祖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身为綝州第一浪里小旋风、夜场小王子、制霸半个市洗脚城的“脚王”都不敢下流到对未成年少女下手！
“禽兽啊！”葛新祖扒在车屁股上，突然啐了一口，一旁的高琳直皱眉，“人家小妹妹都说了不要了，还硬要别人跟他开房，说他色中饿鬼都玷污了色中饿鬼，这人长得乱花渐欲的，的操守有缺陷啊，简直败坏我们帅哥的名声，纵哥、嫂子这事儿你们到底管不管！”
高琳听到‘嫂子’两个字格外刺耳，余光瞥了一眼余霆的方向，心里像是堵了口气似的，冲着葛新祖瞪了一眼：“指摘别人色中饿鬼，你也有资格说这种话吧？”
葛新祖郁闷得质壁分离：“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变着法儿地引起我的注意？”
高琳：“！！”
“我告诉你你这套过时了，你要是学学人家卖个萌撒个娇什么的，我说不定还能给你一个嫁入豪门的……啊…！”
葛新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把惨叫声锁在自己的喉咙里。
余霆听到声响看过来，只见高琳踩着葛新祖的脚背，狠狠地在地上滋：“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忽然，余霆觉得身后的光线一亮，回头黎纵已经劲步走到了马路中央：“黎纵？”
裴慎的余光瞄到一个高大的人影来势汹汹，还未看真切那人就一把拽住龙潇月，裴慎猛地抓住龙潇月另一只手将人往怀里一扯，上劈掌掀开了黎纵的手，紧接着就是一套利落的进步挑打带摆拳。
一阵凉风迎面扫来，黎纵身经百战，身体机能先大脑一步反应过来，侧身一闪避开，防御的同时出拳，消打合一只用了半秒，旋即一个反臂冲捶接一记单仪顶，出手速度极快，裴慎情急之下护住了自己的下颚，用合十掌去接黎纵的手肘整个人被顶出去好几米。
裴慎后退了数步脚下微微踉跄，被甩出去的龙潇月才抱着电线杆站稳，立马惊慌地又冲上去扶住裴慎：“不要打了！！你们别打了……裴慎哥哥！裴慎哥哥你没事吧？”
黎纵停下攻势，目光如炬地盯着裴慎。
这个裴慎竟然还是个练家子，这一点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裴慎攥着自己的左手腕，冰冷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单仪顶是盾卫术中利用手肘瞬间的爆发力攻击对手下颚的招数，黎纵的力道比一般拳馆里耍的花拳绣腿强劲得多，裴慎为了挡下这一击，整个手掌受到冲击，他忍着剧痛动了动手指，才确定自己的骨头没断。
“……”他抬眼看向黎纵，目光冰冷。
“裴慎哥哥你的手……”龙潇月捧着裴慎的手，看着那白皙修长的指节变得通红，止不住地颤抖着，眼泪花都快急出来了。
余霆追上来，紧张道：“你没事吧？”
黎纵崩开的袖口，定制的昂贵袖扣已经不翼而飞，他袖子左右一挽，冲余霆笑了一下：“我没事。”
他转头看向裴慎时温柔和锋利在他眼里无痕切换：“潇月你过来。”
龙潇月一个劲儿摇头，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黎队长……你们……”
“纵哥！！”一声高呼打断了龙潇月的磕巴，葛新祖忍着脚痛一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前，一脸愤世嫉俗地就要开喷，“你个衣冠禽兽！！”
裴慎不疾不徐地把目光移到葛新祖脸上。
“你这什么眼神？？面瘫啊？？还敢先动手！你犯法了你知道吗！你等着老子马上叫一车律师来，就告你妄图诱奸未成年少女，再加个袭警，不告到你连内裤也要卖掉老子今天跟你姓！——李园！！”
他大喊了一声才发现李秘书不在这儿，兀自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龙潇月急了，裴慎本来就被警方各种监视，各种怀疑，葛新祖这通电话打出去可真的不得了：“不要打电话！不要打电话！”龙潇月冲上前去想抢葛新祖的电话，葛新祖抬眼看她，她就瞬间退缩了回去，像是遭到了恐吓一般，“不要让我爸妈知道，他们会打死我的，求求你，求求你们！”
葛新祖懵了。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龙潇月几乎是带着哭腔，葛新祖讷讷地看了看周围那些一张比一张的脸，最后独自凌乱了。
余霆也错愕了一下，龙潇月的样子不像是只为裴慎担心，好像这件事被她爸妈知道她就真要下地狱了一样。
余霆默契地跟黎纵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高干家庭很重视家庭形象，但跟同样是高干家庭的杨玉宝比起来，龙潇月显得胆怯得多。
也许龙潇月是在森严的家教下长大，所以才会激动吧。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周围的人都被这边的低气压给震慑住，路过都躲得远远的。
“潇月，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余霆的声音不算温柔，但因为声线本身清冷，听着叫人莫名舒适。
“我……”龙潇月低着头，一双漂亮的眼睛闪烁着，视线无处安放，“我……我在酒吧的餐厅……弹钢琴……”
“你怎么会在hours弹琴？龙局知道吗？”
她倏地看向余霆，又低下头下：“不能告诉他们……我……”
余霆换了个问题：“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龙潇月看了看身后的裴慎，犹豫着点了点头。
余霆提了提嘴角：“那就对了。”
……

第102章 深意
一行人挪到了一百米外的一家小饮品店，饮品店的店面不大，摊位支到了屋檐下，七色雨棚下排列着四五张法式风情的原木桌椅，外围用铁艺栅栏围了起来，四周摆满了鲜艳的盆栽和多肉植物。
大概是一行人身上都带着“来者不善”的气息，哪怕大摇大摆坐在消费区，也没有服务员上来要求点单。
葛新祖不是警务人员，有些话题他需要回避，于是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最后一桌，戴着他镶钻的耳麦打着游戏，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太聒噪了，还冲动，那大少爷脾气臭得不行，跟裴慎那张冷冰冰的脸放在一起，一个比一个还臭。
另外一边，黎纵和余霆坐在裴慎和龙潇月的对面，高琳则单独拿了把椅子坐在桌子一角，离桌子足足有两米远，这个距离像极了一个局外人，却又能听清楚他们的每一个字，甚至没一声叹息。
黎纵环抱着手，放松地靠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香烟和打火机却一根没抽，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人。
龙潇月向老板要了一块冰袋给裴慎捂在手心里，时不时小声地问一句：“还疼吗？”
整场对话都是在余霆的引导下进行的，黎纵全程讳莫如深地看着裴慎那张像坚冰一样纹丝不动的脸。
裴慎似乎对通缉温遥又跟踪监视他的警方很是抵触，加上和黎纵发生了冲突，从坐下开始就几乎没说话，即便回答余霆的问题也是惜字如金，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得亏几十万，回答问题的都是龙潇月。
余霆这人锋利起来的时候吓得住流氓，卸下劲儿来能框得住姑娘，龙潇月一开始说话都磕磕巴巴，到后面稍微流畅了一点，但还是不敢看着别人的眼睛：“温遥哥哥是宠物之家的义工，他每周都来帮忙……他上个月才拿到阿姆斯特丹皇家管弦乐团的聘书，他……他不会杀人的……”
余霆眉心微蹙：“宠物之家？”
“一家流浪动物救助机构。”黎纵解释，“就在城北郊外，规模不大。”
龙潇月也是那家救助站的长期义工，他和温遥就是在一年前在一次流浪猫救助活动中认识的。
据龙潇月描述，温遥这个人温柔、善良、聪明，无论是从学习上，还是情感上，都给予了她很大的帮助，在她成绩一落千丈的时候是温遥给他补课，温遥自己还兼职了好几份工作，节衣缩食也会给敬老院的老人们捐钱、买礼物，给流浪猫狗捐款，哪怕对陌生人，只要对方的要求不是太过分他都会答应，甚至被骗子骗走了半个月工钱之后，还是会笑着说：“他肯定是遇到困难了，能帮到他也算是一件好事。”
温遥是从福利院走出来的，靠着何家的资助上的大学，现在眼看就要苦尽甘来，却突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听着令人有些唏嘘。
龙潇月是个单纯的孩子，从她的角度认为温遥作为老楼的普通租户，又受何家栽培之恩，没有理由杀害何家人。
余霆淡淡一笑：“新闻已经报道了，何家人涉嫌贩毒，以温遥和何家人的关系，他牵涉其中也不是不可能，明白吗？”
“不会的，他不会卖毒品的……温遥哥哥他不是那种人……”
龙潇月带着哭腔，一旁的裴慎闭着眼睛，握着冰袋的手不自然地攥起，幅度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余霆像是故意的，视线从裴慎的身上扫过：“知人知面不知心，碰毒品的人都是影帝，潇月你年纪还小，我本不该跟你说这些，但你现在跟嫌疑人走在一起，会给龙局惹上麻烦。”
这番攻击意味十足，龙潇月又快哭了，而一旁的裴慎仍然不动声色，只是抬了抬眼皮，半阖着双眼看着余霆。
余霆并未直视裴慎，微微调整一下坐姿，极致平静地看着龙潇月：“这位裴医生和温遥的关系你清楚吗？”
警方之前调查过裴慎所有的通话记录和联系人，龙潇月并不在其中，所以余霆断定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而且就在最近。
龙潇月怯怯道：“他是……他是温遥哥哥的男朋友。”
“那你还跟他去酒吧？”
“我……”龙潇月一激动说话就打结，“我……是替温遥哥哥来弹琴的……他……他还差三天就可以拿全勤工资……我想他万一回来……遇到裴慎哥哥是碰巧……”
总结一句话：他们不熟。
余霆又问：“所以不是你在hours打工，是温遥在hours兼职，那裴医生呢？”余霆视线转了角度看向裴慎，“您怎么在这儿？”
裴慎五官线条深刻流畅，眉眼间更是棱角分明，这种长相非常吸睛，但过于冷漠，仿佛时时刻刻都带着蔑视，让人难以接近。
“找人。”他说。
“呵。”旁边飘来了一个冷得掉冰碴的声音。
黎纵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你要不说你来找人，我都怀疑是你把温遥藏起来了。”
余霆闻言一惊——黎纵他在说什么？
一旁全程沉默的高琳也吓了一跳。虽然以裴慎和温遥的关系，假设温遥真的杀了人，那他藏起温遥的概率就很大。警方这个猜测也是合情合理，但以裴慎的智商，这一点他可能早就看破了。
可这毕竟是属于嫌疑人和警方之间心照不宣的敏感话题，黎纵居然就这么半开玩笑地说出来了。
虽然似乎也无伤大雅，但确实语出惊人。
不过黎纵这人就这样，他的办案风格就是离奇到别人无法复制，就好比他开门见山地告诉裴慎：“跟踪你的上一拨人已经收队了，接下来换我跟着你，你还要上哪儿找人？一起啊。”
余霆糟心地皱了皱眉头，这种情况之下，一般嫌疑人都会带着警察到处兜圈子，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进展，而且看裴慎的态度，他现在明显不信任警方。
结果裴慎居然说：“温遥继母家。”
余霆：“…………”
“来活儿了！要不咱们就……散了？”黎纵的视线在众人身上飘了一圈，给每个人分发了一个询问的眼神，“该回家的回家，干活的干活。”
余霆皱着眉，刚一张嘴，黎纵就看过来：“余霆啊，你开我的车送潇月回家吧，你一个女孩子单独回家不安全，我跟裴医生接着去找人。”
“我跟你们一起去！”高琳噌地站起来。
黎纵道：“高队长，您貌似还没正式调到市局，暂时需要回避，葛新祖！”
葛新祖还戴着耳麦打游戏，被从天而降的玫瑰花砸中，整个人腾身而起：“谁！！谁砸我！！”
黎纵把空花瓶杵会桌上：“你继续护送高队长回酒店。”
他说着就把车钥匙塞给了余霆，自己起身绕到裴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找人之前先去医院拍个片吧，别回头又来找我碰瓷。”
裴慎起身：“不用。”
六人分头行动，黎纵上了裴慎的车，余霆刚发动引擎，就有人敲响了驾驶座的车窗。
“哚哚哚。”
余霆降下车窗：“高队长？”
高琳脱下身上的外套还给他，还递了一个档案袋给他。
袋子薄薄的，像是没装东西，但余霆知道，高琳不会给他一个空袋子：“这是？”
高琳的五官十分有线条感，是典型的蛇系美人脸，没有表情的时候看着过分严肃：“别误会，我不是信你，我是信他。”
余霆疑惑：“我……”
高琳根本不想听他说，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葛新祖的越野大G。
余霆看着手里的档案袋，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更想不明白高琳的话中深意。

第103章 “她”的秘密
晚九点已经错开晚高峰了，但酒吧街的拥堵却丝毫未见缓解，大街上霓虹绚烂，人满为患，穿着时髦的男人女人们勾肩搭背，沿街嬉闹摆拍，醉酒的人冲到马路上，各大酒吧的营销人员站在马路中间，无差别地发放笑脸和问候，余霆一路鸣笛才龟速出了那条街。
高琳的话一直在他脑子循环，她说“我是信他”，这个人指的应该是黎纵，可是……
“余……余警官。”
坐在后排座写作业的龙潇月忽然出声喊他，打断了余霆的思路。
余霆看了眼后视镜，龙潇月像是在整理东西，整个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在了后排座上：“怎么了？”
龙潇月的性格似乎比较孤僻，浑身都透露着退却和怯懦，但实际上她的倾诉欲很强，只是怯于开口。
她和余霆通过后视镜对视了一眼，立马垂下眼去：“余警官，温遥哥哥…他不会平白无故不见的，他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你们能不能，快点找到他。”
余霆：“？”
“我以前听别的警察叔叔说过，嫌疑人如果不见了，不是逃跑就……”
“就怎么样？”
龙潇月道：“就是被杀了。”
“…………”
余霆方向盘来回一打，超过了前面龟速行驶的敞篷保时捷，安慰道：“不一定，他也可能是害怕躲起来了。”
龙潇月跟杨玉宝截然不同，杨玉宝被他的家庭保护得很好，浑身都是小丫头不讳世事的任性，说话和行为都像极了一个纯真的小女生，可龙潇月不同，虽然她看上去胆小，却远比杨玉宝聪明得多。
就何家案目前的形势，温遥失踪这一点很值得推敲，沈栋的证词有很多漏洞，时间证明也非常模糊，但温遥的失踪直接给他洗掉了一半的嫌疑，现在綝州警方都在撒网搜捕温遥，时间一久，所有人都会潜意识撤去他“嫌疑人”的标签，直接用“真凶”来定义他，这对翻案非常不利，如果他不是真凶，这个时候失踪确实非常不明智………余霆忽然想起了上个案子中的陈彪。
如果杀人的不是温遥，那龙潇月说的这种可能性很大，温遥很可能是遇到了什么让他无法脱身，或者已经死了。
“叮——您已偏离路线，现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前方1.2km立交桥下掉头…………”
余霆蓦然回过神，车子已经卡着黄灯错过了该转弯的路口：“抱歉，刚才分心了。”
这段路是回火车北站的直通路段，途经龙潇月的家，余霆对这段路很熟悉，索性关闭了导航，淡声道：“关于温遥的案子黎支队和简副会全力以赴，你年纪还小，不应该插手大人的事，往后最好不要再跟嫌疑人见面了。”
黎支队…简副支队…龙潇月心不在焉地把东西装进书包，拉上拉链，问：“那您呢？您……您不找温遥哥哥吗？”
余霆一顿，道：“会。”
他差点忘了，他现在已经不是坐在勤务办公区里喝茶看门的边缘人了。
龙潇月道：“那，那余警官，您…您能不能别告诉我爸妈…酒吧的事，还有我跟温遥哥哥他们的事……”
“…………”
余霆打着方向盘，并没有一定要等龙潇月回答，就仿佛只是一句福至心灵的忠告，至于对方要不要听，根本不在他的顾虑范围内。
龙潇月攥着书包的指节泛白，余霆给她的感觉很奇怪，警察在她眼里只分为两类，大多数是小心翼翼讨好型，极少数会像黎纵那样，每一分气场都咄咄逼人，哪怕不说话，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压迫得人抬不起头……可眼前这个人和别的警察不一样。
余霆没有那种令人吃冷的攻击性，可字里行间带着意状似无意的冷意，可偏偏就是这种毫无企图的疏离，让人有种莫名的求助欲。
余霆从后视镜里看到龙潇月多次欲言又止，简单询问了句，换来了龙潇月一连串的摇头。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新风系统传来细微的呼呼声，龙潇月一直在等余霆问她话，可余霆完全漠不关心。
再过几个路口就要到家了，龙潇月有些着急，憋了很久终于主动开口：“您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爸妈……我……”
又是同样的问题。
从龙潇月的语言，神态，精神紧绷等状态，她有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精神问题，有时事情必须是她自己主观意愿想要说，否则无论怎么追问，她永远都会吞吞吐吐言不达意。
再拐个路口就是正东街，街道中央的那座自建房就是她的家，余霆知道是时候了，打着转弯灯在路旁停了下来。
龙潇月紧紧地抱着书包：“我爸妈他们不让我跟男生来往……他们，他们会把我……”她犹豫了一下，“请您不要告诉他们。”
余霆并没有转头看他，纤细苍白的手指摩挲着方向盘，视线落在方向盘上的丰田标志上。有一个问题他从刚才就想问，龙潇月明明认识温遥，又这么着急找温遥，为什么不早一点配合警方提供线索，但现在看龙潇月的反应已经没必要问了。
她在惧怕他的父母。
这显然不正常。
即便是父母过分严厉，孩子也顶多是害怕而已，而这份“害怕”不仅仅是对于即将到来的惩罚的忐忑，更多的是怕看到父母失望的眼神。但龙潇月眼里充满了恐惧，即使余霆对“家庭”二字的概念很模糊，也知道那不是孩子对父母该有的反应。
“你现在还未成年，不具备民事责任能力，对社会层面的恶意和危害缺乏明确认真，你与社会上的人员结交应该告知父母才对。”余霆试探道。
果不其然，龙潇月的反应很大，脸色唰一下惨白。
余霆拉上手刹：“你好像很怕你的父母。”
龙潇月连连摇头：“我其实………他们对我很好，他们就是……不让我跟男生来往。”
“你是怕龙局会为难他们？”
龙潇月十指紧紧地掐着书包，点点头，又摇头。
余霆没有执着于她的个人问题，话锋一转：“那你对温遥这个人了解多少？”
“……”
“你多告诉我一些，能帮助我从侧面分析他的人格，完善温遥的心理画像，对洗刷他的嫌疑有很大的帮助。”
龙潇月低着头，望着扶手箱下面的出风口，整个人像个刺猬一样紧缩着，声音比苍蝇扇翅膀还小：“说…说什么…”
“随便。”余霆拧开一瓶水递给她，“没有限制，你知道什么都可以说。”
龙潇月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递到眼前的水，往后缩了缩。
她的自我防范意识还是很强，余霆兀自喝了一口，拧紧瓶盖插在杯座里，手刚搭在手刹上，就听到龙潇月说：“温遥哥哥以前住在爱童福利院。”
余霆的手一顿。
“他没有爸爸妈妈……”龙潇月埋着头，语速很慢，“他很可怜的，他说过，他希望多一点人爱他，所以他会先对别人好一点……他对邻居们都很好，”她忽然抬起头，“您不信可以去他住的小区问大家，他人真的很好。”
这一点警方调查过，温遥确实是孤儿，他读小学时母亲病故，中学时父亲意外身亡，他的继母将她扔在了福利院大门前，警方找到他继母时，继母已经因卖淫罪入狱，判了两年多，出狱后仍然留在綝州，但温遥拒绝认回继母，二人也就没了交集。
余霆问：“他继母跟他关系不好？”
龙潇月把小半张脸都藏进了书包后面：“他的爸爸……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他和他妈妈，温遥哥哥上小学的时候，他妈妈就得了很严重的病，死了，他的爸爸就娶了别人。”
余霆没吭声。
“他继母……可坏了，打他…骂他，还虐待他。”
虐待。
这两个字没人比余霆更深刻：“他爸呢？”
龙潇月回答得很慢，反应也很迟钝：“他爸爸喝醉了，也打他，他读初中就住校了……”
龙潇月小声地说着，每一个断句都会间隔很久，一字一句都机械木讷地陈述着一个孩童的成长经历。
余霆听着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他第一眼看到温遥照片时，只觉得这是个清俊的少年，温柔这种飘渺的事物在他那双眼里似乎有迹可循，这样的一个少年，如果他是杀人犯，那一定是最最棘手的极端主义。
可在龙潇月的陈述中，温遥却是生于黑暗，周身沐光的人。
龙潇月的话音还在继续，目光直直地望着一个地方，像是在出神，又像是沉浸到了某段记忆的深流中。
忽然，龙潇月说出了一段关于温遥的往事，一段只属于温遥一个人的往事，在那段往事中，似乎包含着连温遥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这一点引起了余霆的疑心。
然而余霆并没打断她，只是默默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过了很久，他才掐中龙潇月话中的漏洞：“你不是两年前才认识他的吗？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龙潇月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太过了，“我……我听温遥哥哥说的。”
“温遥那时既然已经离开福利院，他怎么会知道有个小女孩埋了那个铁盒子，还种了银杏？”
“我……我…”
余霆缓缓转过身，平静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流于阴暗：“他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的？”
龙潇月慌张地拉开车门：“我到了，我、我回家了！”
“还有一个路口……”
余霆话音未落，龙潇月已经急匆匆地朝车身鞠了个躬，抱着书包跑了。
龙潇月似乎隐瞒了很多事，他和温遥的关系只是表面这么单纯？
夜幕已深，繁华的不夜城灯火通明，正东街是一条半商业街，全长500米，沿街高层建筑底楼全是小商铺，街道上有两所幼儿园，车水马龙，安全性也高，龙潇月完全可以自己回家，余霆并不打算追上去。
可是，原本躺在扶手箱上的档案袋不见了。
那是高琳刚才给他的文件，大概是龙潇月匆忙收拾书包的时候拿错了。
于是余霆开车拐进了正东街。
龙潇月的家是整条街道上唯一的一座双层楼自建房，面积不大，外表有些老旧，单开的绿漆铁皮门已经生锈脱皮，去年过年时的年画还贴在门上，看着有些沧桑。
这样的一座旧砖房夹在高楼大厦间，既渺小又引人注目。
余霆刚站到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凄惨的哭喊声。
这是龙潇月的声音？

第104章 他们的“母亲”
余霆准备敲门的手僵在半空中，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敲门。
铁皮门的声音很大，轻轻推两下，整个门框都在摇摆，连带着整扇门哗啦啦发出了一连串响声。
门的声音减弱下去，门里面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就像被拔掉电源的音响。
良久之后，门被拉开了一条不到十厘米的缝隙，露出了女人的半张脸。
女人一头黑发半挽着发髻，额前飘着几缕碎发，清瘦的眉骨下面是一双阴沉沉的眼睛。
余霆退下台阶，从女人领口的珍珠盘扣，判断这个女人应该就是龙建业局长的妻子——阮玉玲。
门缝里那只眼上下打量了余霆，由于气音很重，声音听着跟她这个人一样阴森：“你是谁？”
传说中龙局长的妻子温柔端庄、秀外慧中，从来不在媒体面前抛头露面，龙建业爱妻的美名也是系统内响当当的，连余霆也都有所耳闻。
可眼前这位夫人，她的眼神带着死气沉沉的幽怨，无论是气质和给人的感觉都出人意料。
余霆官方地笑了笑：“龙夫人您好，我是市局的刑警。”
“你有什么事吗。”
“我刚送令千金回来，有一份文件可能被她误收了，想麻烦您一下。”
一般这种情况下，丈夫的下属登门，作为主人应该开门迎接，一盏热茶是基本礼仪，但阮玉玲只是说了句“稍等”，便将余霆关在了门外。
余霆从门缝里看到一些屋内的情况，屋子里泛着红色的光，八仙桌上放着很多水果和贡品，中央供奉着的东西罩着黑布，龙潇月就站在八仙桌旁边，光映红了她整张脸，正朝这边望来。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余霆有些莫名发怵。
阮玉玲去了很久，余霆一共看了四次表，整整二十分钟后，铁门才重新打开。
阮玉玲从门缝里把档案袋递出来，也没问对方要找的是不是这个东西就要关门谢客。
余霆下意识撑住门板：“夫人！”
阮玉玲看着他：“还有事吗。”
“…………”余霆顿了顿，撤回手，摇头谢道，“多谢夫人。”
砰———
门关上了，将余霆的道谢一并拦在了门外。
余霆回到车上，打开了那个文件袋，里面只有一只银钢材质的迷你优盘。
他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优盘内容，可优盘里的文件是损坏的，余霆试了很多方法也没能将内容恢复。
……
另外一边，黎纵和裴慎来到了郊区。
驾车朝着大墨村的方向一路出城，穿过一片工业区，经过一座废弃的糖厂就能看到大墨村了。
大墨村地理位置适中，治安管理松散，房租出奇的便宜，很多代加工的工厂都选在这里，搞得这里水体、土地污染非常严重，连空气中都飘散着各种化工制剂的气味。
现在这个时间点正是黑心工厂加班加点的时候，大墨村简陋的路灯还亮着，越往村里走路况就越差，裴慎的车底盘太低，最后一段路二人只能步行。
黎纵一下车就被澎头而来的臭味呛得呼吸漏了一拍，正在他怀疑附近是不是有一条臭水沟的时候，裴慎的手电筒就照进了一旁的臭水沟里。
温遥的继母住在一个火砖砌的村屋里，摇摇欲坠的木门隔起了三十来平米的小院子。
人住的地方还没有这个破院子大。
黎纵和裴慎径直推开了门，不知道是这家人太穷不怕被入室抢劫，还是黎纵的手劲太大，门里面的锁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连带着生锈的门钉弹出去一米多远。
小院里飘着毛巾腐烂的气味和油漆味，大大小小的油漆桶堆满了半个院子，地上的泥土都被染成了各种颜色，院子的角落里一个大约二十平的砖瓦房，屋檐口挂着泛黄的节能灯，灯下面摆着一张木头方桌，桌上角凝固着蜡烛的蜡油，中间散落着已经风干的榨菜和面包屑，桌子底下放着一张缺口的塑料盆，盆里有半张毛巾。
黎纵站在屋檐口，差点一头撞在灯泡上，连忙偏下头才躲过去。
咣当当——
裴慎就躲得不及时，踢到了一旁的桶，里面的清水荡出来溅湿了他的裤脚。
“谁！！！谁啊谁啊！！！”泼妇一样的叫骂声赫然从里屋传来。
一阵翻箱倒柜的噼啪乱响后，穿着绿色吊带和白色紧身裤的中年女人提着菜刀冲了出来，抡起手臂就要砍人。
突然，一本警察手册怼到眼前，胡秀梅瞬间定住了。
黑色的皮革本封面上是一颗金闪闪的警徽，下面是偌大的“公安”两个烫金大字，这玩意儿胡秀梅可熟悉了，瞥一眼就能辨出真伪。
“警察啊。”女人两分晦气三分不屑五分不耐烦，把菜刀往桌板上一扔砸得哐哐响，“我还以为是哪个王八羔子上门来嘞，查吧，查了赶紧走。”
她说着转身就要进屋，仿佛有警察登门造访是多么家常便饭的事。
黎纵冷道：“胡秀梅。”
胡秀梅走到一半，猛地转过身看了看黎纵的阎王脸，又看看裴慎那张零下二十度的脸，第一反应就是他那个死鬼老公又去派出所把她告了，操着她满是口音的椒盐普通话就要嚷嚷：“喂喂喂，警官，我以前是卖过啦，但我坐过牢以后就不干那行了，从良很多年了吔，我就是出个轨而已，不犯法吧？这也能立案吖？”
胡秀梅是长面型，就是人们常说的“马脸”，但五官确实长得可以，虽然已经接近五十岁，黄褐斑和粗大的毛孔已经占满她整张脸，但不难看出她年轻的俏模样。
快五十岁了还穿得这么暴露？
黎纵冷哼了一声：“你是应召还是出轨我不想知道，温遥来找过你吗？”
胡秀梅一愣：“温遥？”
黎纵打量了周围一圈，觉得实在堪忧：“就是你前夫的儿子，被你送进福利院那个。”
胡秀梅一脸遭了瘟，一屁股坐在高板凳上，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杆烟：“最近怎的那么多人找那个扫把星！”
裴慎倏地看过来：“他在哪儿？”
胡秀梅看了一眼裴慎，远远冲他吐了口烟，打火机就那么往桌上一扔：“不晓得，估计死透了叭。”
裴慎：“…”
“找人不是你问你们警察的强项么？干什么来找我问？他是不是犯法了？可不关我的事啊，我跟他早没关系了，打我坐牢那天开始到今天，十多年了我就没见过他，要不是前几天也有人来找他，我都忘了有他这个人了。”
胡秀梅毫无悔意，从她的言词见看不到对温遥一丝一毫的愧疚，裴慎冰冷的目光落在胡秀梅脸上，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握紧。
黎纵伸手把烟蒂从她嘴里拔下来，扔出去老远，摔得火星四溅。
“你！”
胡秀梅噌地就要站起来，黎纵单手将她按回凳子上：“你知道我国刑法里有一条叫遗弃罪吗？”
胡秀梅霎时脸一绿：“喂喂喂！你别想吓唬我啊，我跟姓温的死鬼早就离婚的了！”
在监狱里替别人端屎端尿当牛做马的日子她再也不想过了，她好不容易才熬出狱，为了不再回到那个地狱里，她连老本行也不碰了，嫁给了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油漆工人，住在这个破地方，这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离婚？”黎纵用手指蹭了蹭桌面上的灰，弹了弹指尖，“温遥父亲车祸去世之后，你变卖了他的房产，并卷走了他的事故赔偿金，其总额高达189.76万，没错吧？”
胡秀梅一张口就咬到了舌头：“你……你怎么知道？”
黎纵掏出手机，翻出五分钟前简衡发给他的PDF文件，展示给胡秀梅看。
胡秀梅一个激灵，伸手就要抢黎纵的手机：“你们到底想搞什么啦！”
黎纵收起手机，身后的光源被他挡住，整个人逆光而立，影子睥睨着笼罩着胡秀梅：“如果当时你和温遥父亲已经法定离婚，那笔钱就应该属于温遥，根据我国《刑法》第270条规定，非法占有他人财产且数额巨大者，处2年以上5年以下有期徒刑。”
胡秀梅一拍桌子就要振身起来跟黎纵理论，可起身到一半，气势就被黎纵的“死亡凝视”击垮下去了，又缓吞吞地缩了回去，
她眼珠乱转了一通，片刻后，似乎又找好了借口。
砰————
她重新拍桌子站了起来：“屁嘞！他老爸当年是个什么货色你们警察不知道吔？不知道就回去查查档案，温遥他妈活着的时候三天两头都在打电话报警喊救命的，温朝阳那个王八蛋吃喝嫖赌抽哪样没他吔？他翘辫子那些钱都拿去给他还债了，不然我能穷到卖淫被抓起来吔？”
她说着回头一把推开卧室门，指着床头柜上的一碗青菜糊糊道：“你们看看，看看嘞！我自己都快饿死了，你叫我怎么养他？我送他去福利院是让他过好日子，再说了我已经很命苦了，那个温遥先克死他妈，又克死他爸，还克我坐牢，回头别把我一块儿克死！”
裴慎眼色一沉，上前半步猛地被黎纵按住了肩。
胡秀梅立刻：“你你你！你还要打人吼？警察打人吼？”
黎纵冲裴慎使了个眼色，安抚性拍拍他的肩，看向胡秀梅：“行，就当你扯的这些是真话，你老实告诉我们温遥在哪儿，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胡秀梅脑子一嗡：“警官，你不要搞我吖，我怎么会晓得他死到哪里去了，我生怕他回来克死我，而且嚯你们都说了我对他那么坏了，我干嘛还包庇他，我是吃多了吔？”
裴慎的瞳孔终于出现了除冰冷之外的色彩了，胡秀梅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你…你干啥这个眼神看我？我真不晓得，哎哟天！我真的是日了梅子树了，躲到天涯海角他都要给我惹起麻烦来。”
她焦头烂额地原地跺了几圈，并起两根手指对屋顶发誓：“我跟你们保证，如果那个温丧敢回来找我，我一定马上通知你们来抓人，你们赶紧判他个无期徒刑，别让他再来烦我了嘞，要……”
“你这个贱人！！”
胡秀梅的誓还没发完，一声怒喝接着一阵脚步声冲进院子。
一个身高一米六几，穿着蓝色油漆工服装的瘦猴子抄起地上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就要冲上来干仗：“你勾男人勾到家里头来了，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瘦猴子怒发冲冠地就要冲上前，那架势今天非打死胡秀梅不可。
“你狗日的有毛病！！”胡秀梅也不是个善茬，袖子一撸就要去捡扔在桌上的菜刀。
这要是真一刀一棍干起来，现场有个伤亡什么的，黎纵一个警察就在现场这么看着？
黎纵快速反应，推了胡秀梅一把，把刀抢了过来：“别冲动！”
“你把刀给我！看我不跟这个神经病拼嘞！！”
裴慎站在卧室的窗边，手边的窗沿上挂着一把大镰刀。
镰刀的刀口是锯齿状，沾着些许沙土，由于经常使用，齿锋磨得蹭亮。
“把菜刀给我！”
“棺材老娘去年就做好了，不是装他就是装我！”
……
胡秀梅正跟黎纵大呼小叫抢菜刀，忽然感觉有人从背后拍了自己一下，一回头，一把镰刀戳到眼前。
裴慎把镰刀递给了胡秀梅。
黎纵：“？？？”

第105章 找个牢坐吧
这个世界处处充满了意外，最大意外就是本来该站在你身边的人，反手捅了你一刀。
黎纵知道裴慎想干什么，胡秀梅跟这男的打起来，无论胡秀梅是受伤还是刑拘，他都能泄愤。
胡秀梅本来跟黎纵抢菜刀抢得正激烈，看到一把手柄更长，挥砍更方便的武器递到面前，拔起镰刀就要迎战。
“胡秀梅！！”黎纵一个侧步上前，回手挑肘，眼看就要夺下胡秀梅的镰刀。
突然，一只手从后抓住黎纵的肩膀，另一只手从旁切来，擦过黎纵的面门，黎纵后退两步，胡秀梅脱离了桎梏，高举着镰刀冲了出去。
黎纵立刻：“裴慎！！”
裴慎拦在黎纵身前，一脸冷峻。
黎纵只是来调查的，怕的是闹出人命，而裴慎呢？
他的期盼和黎纵恰恰相反。
他比谁都痛恨这个女人，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每一句对温遥的恶言和诅咒，都让裴慎心底的憎恨加深一分。
有那么一瞬间，黎纵觉得这个人骨子里并不是冰凉的。
但他无法遂了裴慎的心愿。
他是警察。
黎纵突然对挡在面前的人发动了攻击，上去就是一套组合拳，这次裴慎做好了完整的防御准备，精准地躲过了黎纵的快拳，但还是险些被黎纵的一记提膝上顶击中，三两个就被黎纵逼到了墙角。
院子里胡秀梅举着镰刀破口大骂，脏话连篇，不堪入耳，她老公骂不过就开始咆哮大吼，紧接着就是刀棍噼里啪啦。
这两口子真动起手了。
胡秀梅虽是个女人，动起手来可一点也不落下风，对方虽是个男人，却因个子身材矮小又精瘦，眼看就要扛不住，攥着棍子就是一阵乱挥。
胡秀梅挨了两记闷棍，大骂一声：“毛大友你个杂种！！”
她扑上去就要砍人，毛大友扔了棍子抓住她持刀的手高高地举过头顶，两人很快摔在地上扭打成一团，那把危险的镰刀在他们的头顶乱挥，搞不好一个失手就要削中谁的脑袋。
黎纵甩开裴慎，大步上前将二人拆开，一手将胡秀梅从毛大友身上提起来扔出去老远，一手像拎着毛大友的后领，把人拎起来杵在地上，怒喝一声：“够了！”
毛大友已经鼻青脸肿，像只被拎着脖子的鸡，浑身每个关节都在扑腾：“老子今天要把这个臭婆娘脚给打断！看你还怎么出去勾人！”
“老娘风韵犹存爱勾谁勾谁！不是瞧不起你，你们半个厂的老娘都睡过！！”
“老子弄死你个死贱货！！”
“叫你够了没听见吗！！”黎纵振臂一拽，毛大友整个人摔了个人仰马翻。
一般人被这么一摔立马就哀叫连连了，可毛大友特别抗揍，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迅速翻起来，像条蛇一样飞快爬到黎纵脚下，抱着黎纵的腿，大张着嘴就要咬下去。
黎纵懵了一下，没想到毛大友会来这一手，咬大腿这种操作在他职业生涯中从未遇到过。
黎纵在毛大友的一口大烟牙咬下来的前一秒，一把抱住了他的头，狠狠地踹了他两脚。
“啊啊啊啊！！”胡秀梅骂红了眼，抄起棍子冲了上来，直劈毛大友的脑袋。
近乎是出于一个警察的本能，黎纵一个转身就要用自己的后背护住毛大友。
棍子落下，却没落在黎纵身上。
裴慎挡在了棍子前，抬手左手小臂挡住了胡秀梅这一棍。
胡秀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裴慎夺走了棍子，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倒退了好几米之后摔进了堆积如山的油漆桶里。
院里顿时金属碰撞声乱响。
毛大友还抱着黎纵的腿不撒手，被裴慎一拳干晕了。
看着一点点瘫在地上的毛大友，黎纵一时不知道该夸裴慎什么好，只道：“谢了啊。”
裴慎全到听不见，揉了揉酸痛的手臂，一声没吭。
胡秀梅从滚了一地的油漆桶里爬出来，终于冷静了一点。
原来毛大友最近几天逮到了胡秀梅跟油漆厂的保安有一腿，精神变得不正常，极度容易暴躁。究其原因是因为他之前吸过毒，进过强戒所，脑子在里面被人打出了点毛病。
胡秀梅跟他打架也是家常便饭，但每次赢的人都是胡秀梅，胡秀梅也不会真的砍死他，顶多就帮他绑起来，等他冷静了，就没事了。
就像现在这样。
胡秀梅用晾衣服的尼龙绳把昏过去的毛大友绑在了柱子上。
黎纵和裴慎一个现在灯泡底下，一个站在院子里，看着胡秀梅把铁桶里的清水倒在缺口的盆里，用那半张毛巾擦拭着脸上的油漆。
过了许久，胡秀梅也实在累了：“你们赶紧快走，我真不晓得温遥在哪儿，你给我留个电话，他要来了，我通知你们。”
黎纵在桌板上扔了一张保洁公司的名片，联系人那栏写着王一舟，号码是黎纵的手机。
黎纵临走看了一眼整个院子，觉得狗窝都不见得比这更脏乱，送了她一句：“找个牢坐吧，还能舒服些。”
离开胡秀梅家后的一路上，黎纵一直走在前头，裴慎不远不近地跟着，二人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回到停车的臭水沟边，裴慎径直就要去开驾驶座的车门，黎纵突然从旁边冒出来：“你坐副驾。”
他说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门一关。
后排座放着两个大箱子，裴慎只能坐到副驾。
黎纵打开远光灯，一盘子把车甩上正路：“你手没事儿吧？”
裴慎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你也够倒霉，左右手都遭殃。”
“……”
“去医院照个CT吧裴医生，你这可是拿手术钳的手，要是留点后遗症什么的还怎么给人拔牙？”
“不用。”裴慎动了动喉咙，“我有数。”
黎纵：“…………”
顶灯熄了，整个车厢里只剩仪表盘还亮着光点。
裴慎往后一靠，开始闭目养神。
黎纵默默在心里啐了一句：这人太难交流了。
以前他觉得余霆已经够难沟通了，但现在遇到这个裴慎，相比之下，他的余霆简直不要太可爱了。
温遥是怎么忍受这个人的？
跟这种冰块在一起……那日子是人过的？
黎纵我懒得跟裴慎多话，掏出电话给余霆发了个微信，说自己半个小时到家。
余霆一直在等黎纵回家，中途换了第十二个软件试图修复高琳的U盘，结果都失败了，最后实在困得不行了，黎纵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过去了，连床头的台灯都没关。
黎纵脱了鞋，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到床边，余霆鸦羽般的睫毛上下掩合着，均匀的呼吸说明他睡得正安稳。
黎纵在熟睡人脸上亲了一大口，关上台灯，进浴室冲了个澡，爬上床的时候余霆半梦半醒地叫了他一声：“……黎纵…”
“嗯，是我。”黎纵钻进被窝，把余霆翻了一面，面朝自己搂进怀里。
冷清的被窝突然进来了熟悉的体温，余霆朝黎纵怀里钻了钻，安心地舒展开眉头。
黎纵亲了亲余霆的眼角，低语道：“晚安。”

第106章 谎言
老楼位于倒桑树胡同198号附2—1，层高七层，一栋建筑两个单元，没有电梯，是一栋历经了百年风雨的老旧建筑。
五十年前，它是国棉一厂的工人宿舍，自一九七八改革开放之后，旁边的国棉厂转址拆迁，这栋宿舍被留在了原地，成为了整条街道最标志性的建筑物，而它大门前那棵挂着保护标签的百年老桑树，就是“倒桑树胡同”这个名字的来由。
温遥就租住在一单元的五楼。
老楼里住着近三百口人，除了姑婆之间日常拌嘴，一向没什么邻里纠纷，今天楼里突然来了一帮警察，风风火火地拆掉了一单元501的门，大家都好奇地远远围观。
距离何家命案发生已经过去两周，温遥失踪已经超过三百个小时，警方按程序发布拘捕令，并进入嫌疑人住所进行搜查。
黎纵站在狭窄的楼梯口，与匆匆下楼的鉴识人员擦肩而过。鉴识人员抱着箱子，里面都是从温遥房间里采集的证物，黎纵稍稍让了个道，刻意不去触碰身旁腐朽的楼梯。
这个楼梯真的有够破烂，黎纵担心自己一靠上去它就直接散架了，铁制的扶手已经生锈、腐败，很多地方都出现了断裂残缺，也不知道是过于节约还是真的穷，断裂处只是用铁丝和木棍做固定，看起来完全不能承重。
黎纵把整个老楼的环境都查看了一番，其他地方的情况也都跟这儿差不多，斑驳脱落的墙壁，生锈的老旧灯罩，摇摇欲坠的扶梯……
最终黎纵得出一个结论——确实该拆了。
这栋老楼是这条街的标志性建筑，被社区文化保护了很多年，改革开放几十年来，整个街道面貌都焕然一新，唯独这个地方屹立至今，京西善建竟然能从建设环保局手里拿下这个项目，真是不简单。
可惜了，黎纵不禁感叹，这房子要是拆了，这里的每家每户起码能在主城区换两套大三居，还能赔不少现款，现在何家垮下，连带着京西善建也吃了憋，谁还敢来动这块大蛋糕？等上级监管单位审查下来，这栋楼估计还得在这儿荒上个十多二十年。
余霆在哪儿？
黎纵从楼顶天台的菜园子走到一楼都没看见余霆的影子。
人去哪儿了？
他还在想余霆是不是又回车上去捣鼓电脑去了，他从一早就开始想各种办法修复高琳给的U盘。
还真是。
余霆趁着空档回到了车上，正在后座上抱着黎纵的电脑。
但他并没有捣鼓U盘，那个U盘里面自带了一种千隼虫的病毒，打开的方式一旦错误内容就会被侵蚀，处理起来相当麻烦，余霆暂时将它搁在了一旁，想着要是实在不能修复，就直接去问问高琳，里面到底是什么。
黎纵钻进车厢，就一个劲儿把余霆往车门边挤，上来就往余霆脸蛋上亲了一口：“mua！看什么呢宝贝？”
“别闹。”余霆用肩膀顶了顶他，一脸我正在忙正事。
黎纵暼了一眼屏幕，完全看不懂：“这是什么玩意儿？光谱？”
“声谱。”余霆左手敲击着键盘，屏幕的微光落进他玻璃般的瞳孔中，满是专注的光。
黎纵从侧面把余霆圈住，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什么声谱呢？这么专心？嗯？”
余霆把电脑的角度转了一个方向，按下了播放键，经过降噪处理的音频稳定而清晰地钻了出来——
“温遥啊？他脾气怪得很，上回还用砖头砸我的狗来着，他的事我不知道。”
“温遥？？他快活得很，天天晚上……啧啧啧，住他对门都必须安隔音门！”
“他这个人乱得很！”
“温遥？就那个弹钢琴的？”
“什么？弹什么钢琴啊，都是骗人的，他就是在外边做应召牛郎，经常带些七七八八的人回来。”
“……不然他哪儿来的钱学什么音乐，就算何家资助他，也不能吃喝拉撒全给他包干吧？”
“那个人？他成天不知道跟什么人混在一起，不是在酒吧就是各种大会所里……不过他有个固定到站的，叫裴什么，反正姓裴！”
“他不是失踪了吗？那个姓裴的三天两头来找他，不知道是男朋友还是付过钱的，你去问那他，他肯定知道！”
……
录音当中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所有的人对温遥的去向一概不知，却对温遥的私生活众口一词，眼光和口气都不甚友善。
黎纵听得频频皱眉：“前脚都还推举别人做谈判代表，后脚就这么说别人闲话，太会了，过河拆桥啊。”
可能有些先入为主，不知道是先前听多了温遥的善良事迹，还是照片上的面容太过人畜无害，黎纵不免有些震惊。
照居民们的说法，温遥的私生活很乱，他除了在酒吧会所里弹钢琴之外，还有做别的情色交易，还经常把那些人带回老楼来，平日里对邻居们也很不友善。
这些都是恶评。
那为什么龙潇月信誓旦旦让余霆来问老楼的居民呢？
余霆扭头看黎纵：“你怎么看？”
黎纵抱着余霆，一脸正经：“这居民口中的温遥和龙潇月口中的根本就是两个人。”
这种情况下能解释通的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人，要么就是龙潇月被温遥给骗了。
余霆靠着车门，黎纵浑身一半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他挪一点，黎纵就挤过来一点，活像只鲶鱼：“我们有没有必要把龙潇月的事告诉龙局？她一个高中生跟社会人员结交太危险了。”
余霆倒不这么认为，摇头道：“记得我跟你说过龙潇月家吗？”
“嗯。”黎纵回想了一下，“你是说局长夫人在家里祭拜的事吗？”
其实黎纵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虽然现在大都市里人们都很忌讳这个东西，但在一些山区和农村，家中供奉什么灵位、神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也许局长夫人只是比较传统，或者比较迷信。
但是余霆却摇头：“你有没有注意到龙潇月比同龄的孩子老成许多？”
黎纵不知道余霆为什么突然问这些，但他还是认真回答：“长相还是心智啊？”
“都有。”
“确实，龙潇月性格胆怯，长相方面……”他细品了一下，“如果不事先知道她十六岁，八成很多人第一眼都会以为她有二十岁。”
不过这也正常，发育快一点、长得着急一点也不犯法。黎纵嗅了嗅余霆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黎纵干着不正经的事，说的确实正经话，余霆也没闲功夫阻止他：“我觉得龙潇月和温遥可能不止认识两年。”
在他腰窝里摩挲的手顿了一下。
黎纵蹙眉：“你是说他们以前就认识？”
余霆点头：“我总觉得龙潇月和温遥小时候就认识。”
黎纵下巴抵着他的肩，眼角上扬：“什么意思？”
“你听听这个。”
余霆打开了另一段录音。
录音是余霆和龙潇月在车里的对话——
“……他中学就住校了，他在食堂刷盘子，帮宿管守夜，守图书馆，还帮人家代写作业，就几乎不回家了。”
“不是，我是问他爸现在在哪儿？”余霆的声音离音源更近，更清晰。
“也死了。”龙潇月声音很小，经过降噪处理，字字句句都很清晰，“温遥哥哥上中学的时候，他爸，出车祸死的，他继母卖了房子，把温遥哥哥…送去了童爱福利院。”
“温遥哥哥是整个福利院里，最懂事，最善良的人，他从来不和别人抢东西……他永远都在干活，他每天都起得很早……会帮同宿舍的小朋友削铅笔……整理书包……给大家的水瓶装好水……”
“他还很会做饭，厨房那个胖胖的张师傅特别喜欢他，他第一次弹钢琴，就是那个张师傅教他的……”
“福利院后面有一棵大银杏树，那是温遥哥哥的好地方，树上的树洞里住着一对白鸽……它们是温遥哥哥最好的朋友。”
“鸽子窝里还藏着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温遥哥哥每天捡瓶子换来的钱，他说……总有一天他会像白鸽一样自由，既可以拥抱天空流云，也同样落地有根……”
“可是后来那棵树被砍了，温遥哥哥也走了……有个小女孩捡到那个铁盒子，把铁盒子埋在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在那里种了一颗…银杏树的种子……”
余霆的声音再次插了进来：“你不是两年前才认识他的吗？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我……我听温遥哥哥说的。”
“温遥那时既然已经离开福利院，他怎么会知道有个小女孩埋了那个铁盒子，还种了银杏？”
“我……我…”
“他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的？”
“我到了，我、我回家了！”
接着就是车门沉重的闷响。
音频到此结束。
黎纵敛眉深思。
从龙潇月语气前后的转换，不难想象她当时的表情，一开始她语速很慢，断句频繁，到了中间部分口吻明显缓和，流畅度明显提高，颇有娓娓道来的意味，可放余霆开始发文，她突然变得惊慌。
如果那些故事都是温遥编出来骗他的，那未免也编得过于传神了。
黎纵也越想越不对劲，就算前面那些是温遥告诉她的，可温遥离开福利院之后的事，她确实不该知道，但也可能龙潇月是后来通过其他途径知道这一点的，这有什么争议吗？
而且龙潇月跟温遥怎么认识的，似乎跟案件没有什么直接性关联。
但余霆明显把这件事情想复杂了。
“你不会是怀疑龙潇月是爱童福利院的那个小女孩吧？”
黎纵一语中的，余霆看着他没吭声。
“你啊，确实多虑了。”黎纵肯定且坚定地对他说，“龙潇月绝对是龙局的亲生女儿，她和玉宝是同年出生的，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的，初中才接到綝州来，当时还和玉宝同一个班，就算她和温遥早就认识也肯定不是在福利院。”
这样啊……余霆蹙着眉，若有所思。
黎纵挑了挑眉，循着余霆的思路藤蔓摸索：“你是不是在想既然她和温遥是正常社交，她为什么说谎？”
余霆诧异地看着他。
黎纵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小孩子说谎很正常，龙潇月胆子那么小，估计是怕父母责怪她烂交吧。”
余霆还是不放心，道：“这是重大刑事案件，她但凡向警方撒一个谎，她所有的证词都会失去可信度，她如果想帮温遥就不应该说慌。”
“余霆啊。”黎纵笑着把他往怀里搂了搂，“你的这番推理放在成年人身上或许成立，但你忽略了一点，龙潇月她还只是个少年。”
少年？
未成年？
对，龙潇月还未成年。
他或许应该站在未成年的角度去看待这个事情。
未年人和成年人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他们没有成年人的权衡利弊，他们对世界仍然保持着自己的理解，对社会人性还保留着着最纯真的认知，会为了情感而无视事件本身的对与错，成年人说谎或许跟自己的利益息息相关，但未成年人的谎言，也许只是为了帮自己的朋友一把，为了所谓的……义气。
余霆的思维还是太僵硬了，总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余霆啊。”黎纵握住了他的手，包在手心里搓了搓，“其实没必要纠结龙潇月有没有撒谎，她的家事我们姑且不论，就案件本身来看，目前形式还是很明朗的。”
余霆眨了眨眼，疑惑地看他。
黎纵知道余霆的想法，一个潜伏多年的卧底难免心思重些，对任何看似简单的事情都留足了十个心眼，生怕忽略什么，遗漏什么，这些无形的防备已经在经年累月的危机中形成本能。
可是黎纵担心他想得太多，心里负担太重。
“你放松一点，”黎纵一点点撑开他的手掌，和他十指相扣：“一般情况下，她一个人的证词跟几百人的证词相比，你觉得哪个更可信？”
“……”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如果龙潇月和温遥有更深层的关系，那她就极有可能袒护温遥，而整栋老楼有几百个居民，他们每家每户各不相干，如果温遥真的那么善良，他们没理由要诬陷一个无辜的年轻人。
突然，一阵铃声打断了思路。
黎纵的手机响了，来电者是简衡，他们在温遥的屋子里发现了从何家消失的重要物证。

第107章 通缉
温遥的房间非常紧凑，十七平的房间里囊括了客厅、书房和卧室。
进门正对着的墙角放着一张长方形的书桌，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很多书籍，衣柜里的衣服都是熨烫好，套着塑料膜，没有熨烫的都折叠起来堆在沙发的一角，地板还是老旧的小瓷砖，因为年月久远已经磨成了哑光，有好几块已经破裂，龙潇月所提到的那份阿姆斯特丹皇家管弦乐团的聘书就躺在床头柜上，用玻璃杯压着，杯子里还有一点清水。
只有五个平方的小卫生间里也是一样的干净整洁，只是主人太久不在，都落了灰。
刑警从天花板隔板上面，找到了一个裹紧的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从何家案发现场消失的菊右卫门的杯子。
经鉴定，杯子沾有卢孝慧沈栋以及温遥的指纹，与何家发现场的另外两只系一整套。
这似乎印证了黎纵他们先前的推理，凶手在行凶后为了掩盖自己的特殊身份而带走了茶杯，意图混淆警方的侦查方向。
何家案最初的报告指出，何家夫妇极有可能是被毒链组织灭口，现如今罪证确凿，从现场物证、作案时间以及与何家来往紧密三点，一切证据皆指向温遥一人，上级缉捕令下得很快。
裴慎从手机新闻上看到了綝州警方官微发布的通缉令，驱车赶到了市局，拦下了正准备离开的黎纵。
黎纵刚一脚跨出市局的大门，就被从旁伸来的一只手揪住了衣领，按在了柱子上。
裴慎比前些日见到的时候消瘦了许多，冰冷的瞳孔紧缩，压抑着憎恨和愤怒：“为什么通缉他！”
黎纵已经准备反击，听到这句话攥起来的拳头又松了下去，沉着眼：“你冷静点。”
冷静？
他怎么冷静？
温遥不见了，他失踪了整整二十天，裴慎连他到底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等了，找了，也报过警了，他几乎把整个世界都要翻遍了，还是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找到他是为了还他清白……这是你们警方说的。”裴慎愤恨地看着他。
黎纵看了看裴慎下巴上熬出来的胡茬，道：“我们在温遥的住处找到了案发现场失踪的物证，经过侦查部门的核对和剖析，确定温遥有重大作案嫌……”
“不可能！”裴慎毫不犹豫，微微充血的眼眶里刻满了深信不疑，仿佛无论黎纵说什么都不会有丝毫动摇。
“裴慎。”黎纵直挺挺地同他对视，“警方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严格按照程序走，眼下的证据指向他就是凶手，他一天不出现，这个结论就一天不可能推翻。”
“……”裴慎绷紧下颌，呼吸越来越重，那股汹涌的恨意几乎要在他的猩红的瞳孔里锁不住了，他直直地瞪着黎纵很久，最后眉眼爬上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悲意。
黎纵理解他的心情，但眼下缉捕温遥已成定局，他无法向裴慎再承诺任何东西，而且，黎纵忽然想起了老楼居民们的口供。
看着用情至深的裴慎，黎纵惋叹：“裴慎，我知道你很难受，但这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我。”
“！！”
“你和温遥到底是什么关系？”
“……”
就在这时，身后的大门突然打开，第一个走出来的是林浮生。
简衡上一秒还屁颠颠地追着林浮生，下一秒看到黎纵被人揪着衣领，大吼一声就冲上来：“裴慎！！光天化日干什么呢你？！”
简衡上去直接将二人拆开，一把将裴慎推得后退好几步。
这货胆子大啊，这里可是市公安局，敢在这儿跟支队长动手的，把刑事档案倒推二十年也找不出第二个这种吃了熊心豹子胆的。
对付这种人简衡最拿手，以他的经验，首先上去口头训斥，不行就武力镇压，逮到审讯室里坐他三四个小时的冷板凳铁定就老实了。
可还没等他开始发挥，黎纵就抓住他的肩膀制止了他：“行了简衡，没事儿，去忙你的吧，我跟他唠唠。”
他说着用眼神指了指警局大铁门的方向。
林浮生已经走远了。
简衡急了，朝林浮生的方向跑了几步，又有点放心不下黎纵倒退回来：“真没问题？”
黎纵推了他一把：“赶紧追吧，人跑了。”
简衡喊着林浮生的名字风尘仆仆地追了上去，等到人都走远了，黎纵才对裴慎说了句：“到我车上说。”
黎纵的车停在市局后门的露天停车场，上车之后黎纵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后排座的电脑拿过来，打开余霆拷贝的录音副本给他听。
录音里全是老楼居民对温遥的诋毁和不屑，众口同声都在说温遥就是社会的渣滓。
裴慎面无表情足足听了十分钟，最后实在受不了，沉沉地闭了闭眼，一把拍上电脑扔回给黎纵。
黎纵道：“目前所有证据都对他不利，在一件命案中，大部分证据会随着时间湮灭，他失踪越久翻案的可能性越小。”
“如果我说那三百个人在说谎，你信吗？”裴慎的语气带着无指望的冷漠。
他知道黎纵不会相信他，他作为温遥的关系人，他说的话警方一个字也不会采信，警方只会听取温遥同事、邻居、校方的证词。
可是那些人……
谁会替温遥说话？
他们每个人都在把温遥往火坑里推！
裴慎终于还是忍不住：“这是个阴谋，有人在诬陷他，他一定出事了，”他顿了顿，“我还在这儿……他不会走。”
裴慎眼眶红了，尾音低沉而颤抖，翻江倒海的急切被强行压在眼底，近乎忘了呼吸，过了许久才沉重地吐了口气，仰头靠着椅背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
车厢里沉寂了好久。
黎纵握着方向盘，压着瞳孔沉思，他想告诉裴慎他信不信不重要，上了法庭法官只看证据，可他竟然说不出口。
警察这个职业本身就充满了残忍，肩上扛着警徽就不能在案件里带入私人情绪，尤其是作为一个在一线冲锋了十年的警察，情绪被带着走是非常不专业的行为，可是……
可能是余霆也正在经受着公众的诋毁，黎纵也很心疼，所以多少理解一点裴慎现在的感受。
可理解没用。
那可是三百人的证词，不是三个人，上法庭都能当佐证了，而且就在半个小时前，老楼居民赵菁菁，被带回市局问话，她的口供，在针对温遥的指控上无疑是加了一记重锤。
赵菁菁的口供跟何家案本身并无直接牵扯，黎纵在上车之前是有打算告诉裴慎，甚至还想问他是不是真的了解温遥，可现在，他什么也不打算问了。
裴慎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所有的悲恸在他紧锁的眉头和沉重的呼吸里暴露无遗。
突然，他动了，伸手径直去开车门。
黎纵反应更快，锁上门窗：“去哪儿？我送你。”
……
市局里，余霆还坐在办公室里研究黎纵桌上那一大堆文件，忽然微信亮了，黎纵发来了一条信息，说自己有事情要出去一趟，叮嘱余霆回家注意安全。
黎纵的办公室墙上有整个禁毒和市局大门口的监控屏，详情余霆已经从监控里面都看到了，裴慎找上门来，又被黎纵带走了。
余霆回复了一个“好”字，注意力又回到了手边的口供记录上。
这是一份十分钟之前才新鲜出炉的报告，上面记录着赵菁菁在两小时盘问中的所有细节。
警方在进行温遥的人际关系筛查时，查到在何家命案发生前，温遥的网银收到了两笔款项汇入，打款人是老楼二单元一楼的住户赵菁菁。
赵菁菁，女，现年38岁，是老楼里唯一和温遥有金钱来往的人。
在6月3号上午10点前后，她给温遥前后汇了两笔款，总额三万九千元，她本人称这钱是温遥陪她上床的报酬。
但当她得知自己这一行为违法，将受到行政处罚时，她又改口说是温遥主动傍的她，还把家传的戒指送给了她做定情信物。
戒指的照片也夹在内页当中，是一枚款式老旧的婚戒，戒指内圈用电镀工艺刻着温遥父母的名字缩写和结婚日期，刻痕已经很旧了。
余霆原本对这件事情持有怀疑态度，而蹲守在老楼的民警立刻核实了赵菁菁的证词，民警随意走访了一圈，经老楼居民多方证实，温遥貌似的确与赵菁菁具有亲密关系，并多次被居民们撞见温遥和赵菁菁走在一起，并且举止亲密。
转账记录、定情信物、多方证词……这里面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可是二十三岁的温遥，真的会看上三十八岁的赵菁菁？
余霆没有思绪，这些诋毁温遥的证词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能给温遥论罪的，是他藏在天花板上面的菊右卫门茶杯和他的“畏罪潜逃”。
温遥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现在又在哪儿？
那天在何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余霆冥想了片刻，用内线座机打给了简衡。
简衡不在队里，接电话的是李剑，余霆询问了一些关于温遥打工场所的排查情况，结果一无所获。
温遥平时都是接一些音乐演绎的散活儿，工资大多都是日结，没什么固定的同事圈，有些工作干完收工了连老板都没露面，关于群众所提的“色情交易”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更是无从查起。
照目前手里的线索也盘不出个所以然，余霆决定先回家，小蔡参加警队选拔的日程越来越近了，难得黎纵把他从裤腰带上卸下来，回去看看小蔡复习得怎么样了。

第108章 画展
黎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送裴慎这一程。
首先，裴慎根本不跟他聊天，一张脸冷得能拧出水来，就像是黎纵故意锁了车门不让他下车一样。
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其次，黎纵是这件案子的专案警察，很多细节都不能向裴慎透露。
黎纵想了很久觉得大概是同情他吧，裴慎这种人不管换哪个角度看都像一块坚冰， 他这半辈子估计鲜少在人前这么失态。
他的内心，怕是早就发疯了。
如果下水道是一个城市的心脏，那交通就是一个城市的命脉。
道路总是在人们最着急的时候赌成长龙，将所有得不到解决的焦灼锁在逼仄的空间里，车厢里的空气沉得发闷，黎纵打开了广播，广播里正播放交通实况新闻，城西进出城的快速通道口出了一起交通案件，三条道就封了两条，导致出城的车流全部堵在西四环，地图上一片赤红。
城西快速通道？
那不离黎纵他们的位置只有两百米了吗？
黎纵放眼望了一眼前方纹丝不动的车队，索性把甩了一盘子把车开到了隔离带的花台里，把事故三脚架往引擎盖上一扔：“你在这儿等我。”
黎纵一甩车门，把裴慎留在了车里，自己徒步穿过拥堵的车海朝收费站方向去。
收费站前的三条道全拉着警戒线，一辆七座的越野车冲上站台，车头都撞得稀巴烂，周围的警车闪着警报灯，交警、民警全都在场。
“蹲好！！”
“手抱头！！”
“干什么呢！让你抬头了吗！！”
“全部铐上！！”
……
民警提着警棍，凶神恶煞的声音大老远都听得见，三四个男的抱着头蹲在路边，民警从撞坏的七座SUV里拉出来一个裸男，用红色的遮羞布给他腰上围了一圈，随后同样浑身裹着红布的女人被女警抬下车。
黎纵上前亮了下证件，年轻的小民警立马原地立正敬了个礼：“领导！”
黎纵扫了一眼乌泱泱的现场：“这怎么回事？”
小民警道：“报告领导，是这样的，市旅游局那边这两天刚通知各区，那个什么俄比亚的华侨又在搞五年一次的国际巡回画展，俄方主办团队的车队就在那头，这帮人！”小民警说着指了指收费站外面的方向，又指了指路边蹲着的一排人头，“他们在车上吸毒，还拍现场GV，进收费站的时候不刹车把人展会主办方的劳斯莱斯撞了！”
黎纵了解了：“溜冰的？”
“不是！”小民警拎了拎手里的证物袋，”这是在SUV驾驶员坐凳底下搜到的，我们现在怀疑是赛神仙，正想着要不要报给市局。”
黎纵瞟了一眼袋子里的小包装，里面装着些许白色粉末：“搜到多少量？”
“没多少，就这些。”
“没五十克上不了市局，交给区分局处理。”
“噢噢！好的！”
黎纵说完转身，走两步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身：“你刚说什么？俄比亚的什么画展？”
小民警连忙折返回来：“好像……好像叫什么阿什么塞宫，反正阵仗挺大的，市政厅、文化局、旅游局，还有下边好多单位都在宣传。”
黎纵一皱眉：“阿特塞第宫？”
“哎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
“行了没你事儿了，去忙吧。”
小民警风风火火地跑开了，黎纵在心里啐了一声，视线转个角度就看到一个年龄大约四十上下、瘦高个子的白皮印度人走进了收费站口。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黎纵，二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足足超过了十秒。
大概是碍于黎纵的身份，印度人并没走上前来，只是远远地朝黎纵颔了颔首。
黎纵恍若未见地转身阔步离开了收费站。
他回到车上的时候裴慎已经不见了，黎纵根本没过问副驾上的人去哪儿了，裴慎会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锁上车门，给甄婉打了个电话。
“哎，今天怎么想到给师娘打电话呢？”黎纵还没开口，对面就传来了甄婉的声音，还有锅铲相撞、油锅爆溅的声音。
黎纵的脸臭得要命，张口就来：“老太爷在綝州办画展的事儿您知道吗？”
“知道呀。”甄婉的声音离听筒很远，明显是手机开了免提就扔在一旁了，“微博上都刷爆了，前天旅游局就已经发布展会公告，今年展会在市图书馆举办，热闹得很，全世界的画手名家都要来观展，机场还增加很多条国际航班，官网入场券都抢空好几轮了。”
黎纵感觉胸赌了一口撒不开的气：“今年国内站不是在谭山市办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
“我我我！！都是我的功劳！！”摆随着啪嗒啪嗒的拖鞋声，一个欢脱的女高音由远及近，“师哥！！”
“玉宝？”黎纵心里更堵得慌，“你怎么在家里？”
这丫头不是从沸水塘回来就回学校了吗？这个时候是放假的时候吗？
杨玉宝别提多开心了：“我是艺体生啊，我们舞蹈集训就在綝州，所以我回来了，我要在綝州待一个月呢，师哥你开不开心啊？”
“…………”
“还有还有我跟你讲噢，是我打电话告诉罹叔叔说你出任务受了很严重的伤，秦婶婶特意把画展改到綝州来举办，说顺便回来看看你，你高不高兴啊？”
黎纵：“是你给他们打的电话？”
“是啊是啊！”杨玉宝就像完全听不出黎纵压抑的火气，“罹叔叔和秦婶婶的电话好难接通，无论我怎么打全是秘书接的，我可是每天打二十通，打了整整一个星期才联系上秦婶婶的。”
怎么？听这语气还想黎纵表扬她不成？
黎纵抹了把脸，重重卸了一口气。
“对了师哥，爸爸说了，等罹叔叔和秦婶婶回来我们一家人摆个家宴……”电话那头杨玉宝还在喋喋不休，像连珠炮似地叭啦个没完。
黎纵胸腔里的火苗一路窜到了喉咙口，险些没克制住发作出来。
从刚才在收费站看到那个印第安人黎纵就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那人是阿特塞第宫的最高鉴定评估师——潘迪特&#183;莎萨，是罹博盛的贴身秘书、总管加管家家，也是看着黎纵出生长大的，论资排辈黎纵还得叫他一声叔，他出现在这里，说明罹博盛和秦佩佩很快也会出现着这里。

第109章 心事
可按照正常情况他们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綝州！
缉毒警察几乎都不会是本地人，也不会频繁跟家人联系，其原因就是要隔绝家族、亲友间的往来，这是为了保证亲人的安全，也是为了警察的安全，秦佩佩答应过黎纵他一日不退休罹家就一天不会回綝州。
现在是明目张胆地出尔反尔？？况且罹家是个钱财外露的富政家族，多少双眼睛如狼似虎地盯着，就等着钻个空子上去绑票勒索，加上黎纵这个尴尬的身份卡在中间……
把画展办到綝州来？
亏黎纵他妈想得出来！
“行了别说了！”黎纵实在听不下去了，“家宴你们自己吃吧，跟我没关系。”
黎纵说完就要挂电话，杨玉宝突然高声嚷嚷起来：“怎么没关系啊！叔叔婶婶就是为了光明正大回来看你才把画展改到綝州来举办的，你不来吃家宴他们也会去找你的。”
黎纵：“…………”
“婶婶说了，她只答应你不回綝州，又没答应你不来做生意。”杨玉宝突然话锋一转，“还有还有，叔叔婶婶过两天就回来，爸爸说让你赶紧把你的破烂事处理干净，别等罹叔叔发飙就来不及了。”
“！！！”黎纵声线猛然下沉，“破烂事？”
“就是那个余霆咯，师哥你别玩了，趁现在叔叔婶婶还不知道，你赶紧跟他分手吧，越早分越好，罹叔叔要是知道你跟一个男人在搞基，他一定会被气死……”
“杨玉宝。”黎纵打断他，声线阴沉得瘆人，“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上回在沸水塘羞辱余霆的事黎纵还没跟她细算，如果不是她这次打电话去俄比亚胡言乱语，秦佩佩怎么可能不计后果把整个画展挪到綝州。
杨玉宝听出黎纵的语气不对了，开始支支吾吾：“什么故意不故意……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黎纵：“你到底都跟他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啊，”杨玉宝避重就轻，“我……我就是说你受伤了。”
不可能。
黎纵是干什么的罹家人不清楚吗？他受伤就跟家常便饭一样。
黎纵冷道：“说实话。”
“你凶什么啊！”杨玉宝一下就委屈起来，“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吗？你受伤了我告诉叔叔婶婶有错吗？难道就非要等到你真的殉职了才通知他们回来吗？难道你有对象了他们不该知道吗？”
黎纵几乎虎躯一震：“你说什么？”
“我就说了你有对象，又没说你的对象是个男人，你要是怕叔叔婶婶生气你就跟他分手啊，分手不就好了……啊！妈你干嘛打我！”
“电话拿来！滚去写作业！”甄婉发飙了。
杨玉宝：“我又没说错！”
“死丫头你想挨揍了是不是！”
“哼！！”杨玉宝跺脚的声音飞快远去了，油锅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抽油烟机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甄婉放平语气：“黎纵，你听师娘跟你……”
“师娘，”黎纵心力交瘁，不想再听下去，“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等等！”
黎纵手放到了一半，听到甄婉的挽留又重新把听筒放回耳边。
“对不起啊小黎，”甄婉叹道，“玉宝还不懂事，这次她偷偷给俄比亚那边打电话确实是越界了，我和你老师会好好教育她的，你放心，老黎和佩佩的安全你老师那边会安排好，家宴的场地我来选，一定保证隐私和安全。”
黎纵张了张嘴，只发出了一串气音。
“玉宝做得确实不对，可是小黎啊，有些话师娘还是想再提醒你一遍。”甄婉语重心长的声音经过电子处理听着有些苍白，“玉宝的话不中听，但她说得也没错，你们是传统的文化家庭，书香门第，有些观念和规则代代根深蒂固，你爸的性格你是最清楚的，你和小余的这个事儿……”
“好了师娘，我心里有数。”黎纵头痛得厉害，太阳穴有一根血管突突地捶着他神经，脑子一团乱。
“可是……”甄婉欲言又止，“好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千万不要为了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毁了自己。”
“知道了师娘，挂了。”
“小黎……咔哒！”
黎纵直接撂了电话，发动车子从绿化带直接插进了拥挤的主路，周围的车辆一点也不敢惹这辆看起来横行霸道的普拉多，纷纷自觉给他让道。
回到小区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黎纵没直接回家，而是一个人在小区花园的铁艺长椅上坐了很久，连续抽了五六支烟。
他必须整理还心情才能回家见余霆。
可能是心有灵犀，想了余霆一百遍，余霆就给他打电话了。
黎纵长舒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宝贝想我了吗？”
“你还有多久到家？”
余霆的声音总是那么平和，温柔又不显脆弱，黎纵听在心头，心脏就像忽然被泡在了温水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快了，马上就到家。”
余霆：“那我现在上楼去给你热一下饭菜。”
“好啊，谢谢我的宝，辛苦……你在楼下？”黎纵直起腰身，往单元楼楼下望了一眼，“你在哪儿？……篮球场？”
余霆一直在家里等黎纵，实在百无聊赖就陪小蔡在小区篮球场练防身技巧和格斗。
黎纵走到楼下时，余霆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了，小蔡穿着一件光膀子背心站在他身后，一脑门全是汗。
黎纵努力扬起一个微笑，走上前就看到余霆的左肩前上半块鞋印，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僵了：“你陪他过招了？”
余霆嗯了一声，道：“就过了两招，他练得挺不错的。”
“是吗？”黎纵面无表情，小蔡被他瞥了一眼顿时打了个冷颤。
黎纵外套一脱塞给余霆，利落地挽起衬衣袖，露出了小臂精悍流畅的肌肉线条：“我跟你过。”
小蔡往后缩了一步，黎纵倏地皱眉，小蔡根本不敢说一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原本以为黎纵只是想试试他的格斗技巧，他肯定不是黎纵的对手，但只要能挡下或者躲过黎纵的进攻就好。
结果黎纵一动手就是招招狠手，拳脚到肉，小蔡应接不暇没过十招就败下阵来了。
看着黎纵的拳头横切过来，小蔡一躲险些撞上黎纵从另一侧顶过来的手肘，只能抱头硬扛。
黎纵气势汹汹，余霆见状出声制止他：“黎纵！”
黎纵及时收手，一记正踹，小蔡整个人后退了数米绊在单元门口台阶上，抓着栏杆才站稳，随即而来的就是一顿臭骂：“叫你进攻没叫你跳舞！就你这样歹徒一见你都不用跑直接起了杀心，别考了，卷铺盖滚回山里去巡逻算了，别在这儿送人头！”
小蔡：“黎队长，我………”
余霆：“？？？”
哪有这么严重？刚才小蔡只是没想到黎纵会出手这么狠，而且就算小蔡真的练得差强人意，黎纵也不用说这么重的话打击他吧？
不对劲，黎纵整个人都不对劲。
余霆先把小蔡支走，然后拉着黎纵坐上了旁边那台货梯，一进家门，余霆才刚关上门就被黎纵手动扳转了半圈，握着肩膀压在门上来了个深吻。
黎纵的吻很湿，很热，很急躁，余霆感觉到他不是单纯地在生气。
黎纵吻了他很久才放开，然后转身就要走，余霆一把将他拽回来，双手穿过他的腰际环抱住他的腰，把黎纵紧紧地扣在怀抱里。
黎纵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下跳，跟余霆胸膛贴着胸膛对视了几秒，蹙了蹙眉：“不够？”
“…………”
“要继续吗？”
黎纵说着又要亲上来，余霆看着他眼睛：“你抽烟了。”
黎纵的唇停在了余霆鼻尖的位置，低沉地嗯了一声：“今天有点累，抽了一点。”
他果然不对劲。
黎纵一直都很顾忌余霆的康复状况，从他在沸水塘做完手术开始黎纵就没再抽过烟了，后面连咖啡都戒了。
余霆抱着黎纵，仰头看他：“你有心事。”

第110章 首选
黎纵笑了：“有这么明显吗？”
余霆点头。
黎纵这个人脾气虽然是大了点，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有对象性地发作，不会牵连无辜，他刚才对小蔡的态度实在异常。
余霆抱着他，微微仰着下颌眼神里满是担忧。
看到他这样黎纵更不能说了，这件事本身就只能由黎纵自己去解决，说出来除了徒增余霆的烦恼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他也必须给余霆一个说法，不管是什么都好，否则以余霆敏感的性格一定会不断揣测。
“还不都怪你。”黎纵故作不悦，从令他怄火的两件事中选择了无伤大雅的那个，“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保护好你自己，你的手现在还在复健期，你去给那臭小子陪练不是故意气我吗？”
黎纵说得煞有其事，余霆一时还真被他沙哑嗓音中那一丝怒火给忽悠住了，眨了眨眼：“只是过两招而已……”
“那也不行！”黎纵继续借题发挥，“你们是一个敢陪，一个敢练，他还敢踢你肩膀，那小子没轻没重，万一伤到你怎么办？你要是真出个什么好歹看我不卸了他的腿，还有你，你上回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出尔反尔是吧？”
黎纵知道只要他越说越上火，眉心越拧越紧，余霆就会哄他的，就顾不及去琢磨他的其余的情绪了。
余霆上钩了，看黎纵一脸又气又愤又憋屈，赶紧安抚他：“小蔡都这么大了，他知道分寸的，你别这么草木皆兵好不好？”
草木皆兵？
这下黎纵的愤懑真能以假乱真了：“我为了保你这只手，亲手把你推到鬼门关前又把你拉回来，你倒是眼睛一闭往那儿一躺了，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
余霆愣了。
黎纵准备一把推开他，佯装生气回房洗澡往床上一躺，被子一蒙，只要暂时不跟余霆交流，就不会被识破别的什么。虽然这对余霆有点残忍，但是黎纵真的尽力了，他实在没法装成没事人一样去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比起给余霆造成同等的压力，他宁愿明天再花心思哄人。
睡一觉就好，只要睡一觉他就能平静下来。
“行了，”黎纵背过手去，把余霆的手掰开，“我累了，饭不吃了。”
他踢开脚边的鞋，从余霆身侧绕过去。
余霆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心抽疼了一下：“黎纵。”
黎纵听见了，但他没有回头，余霆大步追上去拦住他，过道口一侧摆放了一张小酒柜，余霆的后背不偏不倚撞在柜角上，整个柜子被撞移了位，花瓶都摇摆了好几下险些掉下来：“黎纵，你真生我的气？”
“没撞到吧？？”黎纵霎时一脸紧张，“这过道这么窄你说你横冲直撞干什么！”
余霆根本不管痛不痛：“我跟小蔡练的都是套路，他没使劲，你今天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黎纵自顾自把手探进他的衣服里，往他背上摸了一把，余霆立马抽了口冷气。
黎纵倏一皱眉，拉着余霆就把他按在了客厅沙发上，粗鲁地把他衣服掀了上去：“！！！”
柜子角硬生蹭掉了他后腰上一大块皮，伤口还没来得及充血，白剌剌的肉上裸露在空气中，看着又疼又可怜。
余霆抱着沙发扶手，用力想扭过身去，却黎纵强硬地按回去：“别动！”
如果刚才黎纵是在假装生气，那现在就是真生气。
他气自己。
好像一碰上关于余霆的事他永远都处理不好，余霆跟他在一起承受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所有的流言蜚语针对的都是他一个人，可说到头一开始死缠烂打的人明明是黎纵自己，可好像没有一个人指责过他，所有人都站在世俗道德的至高点指责是余霆把他拖下水，市局里的人说余霆是会使手段上位的妖精，杨维平说是余霆给他下了迷魂汤，甄婉让他不要因为余霆毁了自己的前程和名誉，甚至杨玉宝那样当面侮辱他他从头至尾也没抱怨过半句……为什么站在风口浪尖的一直都是余霆？
而黎纵呢？
明明他才是始作俑者，却莫名其妙成了“被害者”。
余霆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种指摘和诋毁，好像他这人真的是个大染缸，谁碰一下都要被污染得面目全非一样。
黎纵的思绪凌乱手在茶几抽屉里乱翻一同，拿出了液体敷料和膏药，他扯棉签的动作粗暴，给余霆清洗伤口却格外小心翼翼。
棉签蘸着冰凉的液体点在皮肤上，余霆乖乖趴着，小声道：“黎纵，我知道你不比我轻松，可我不是瓷娃娃，不会那么脆弱的。”
“…………”
“这段日子我就像变成了个小婴儿，被你拿襁褓裹着，不给沾水，不给下地，都快生活不能自理了，你要把我养废吗？”
黎纵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余霆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余霆身上那些陈旧的伤痕上，余霆的皮肤过于白皙，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在他身上就像白玉瓷裂开的纹路和污渍，可区别就是这些伤疤早就已经没有裂缝，也不会再疼痛，就这么沉寂地把曾经那些刀锋峥嵘的岁月雕刻在了有血有肉的躯体上，成了最残酷最沉默的见证。
黎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寸寸移动，那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痕让这具美好的肉体看起来疮痍满目，最长的一条刀疤从他漂亮的蝴蝶骨一直到腰窝，就像划在黎纵心上的利刃，内心所剩无几的力量也很快流失了。
余霆看不见黎纵的脸，他很奇怪为什么黎纵不理他，从他和黎纵见第一面开始到他们相爱，黎纵不管怎么生气怎么暴躁都会上赶着来找他说理，今天余霆说的话突然没了回应，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余霆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
黎纵一张口，突然喉咙一酸，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余霆听到他抽气的声音，觉得他的情绪不对，撑着手肘就要翻身过来，结果又被身后的人一把按回原位：“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黎纵不吭声，拧开红霉素的盖子给他上药。
余霆就知道他今天不对劲，平时黎纵生气就像个要不到糖的小孩子，赌气之前势必大吼大叫，这么安静就很反常。
“你今天……”余霆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滴温热的水落在他的背上，触感沿着脊柱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末梢。
余霆猛地撑起身，转身就看到黎纵噙满泪水的双眼，心肌倏一下紧缩起来，捧住黎纵的脸：“怎么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黎纵赤红着眼深深地看着他，苦涩一笑。
他这一笑余霆彻底乱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快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余霆很紧张，他从来没见过黎纵这个样子，黎纵从来都是铮铮傲骨，无论什么时候他的脊梁永远都是笔挺的，即便面对死亡也没有过半点畏惧，这一点从余霆第一眼见到他就从未改变，能逼得他不得不通过暴露脆弱来缓解压力，到底是什么事？
黎纵将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他沉沉地闭了闭眼，勾起嘴角告诉余霆他没事。
这能没事吗？
黎纵的沉默几乎就要把余霆逼急了：“你别瞒着我，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如果……”他想到自己尴尬的身份处境，如果是局里的事黎纵可能不方便说，“如果是我不方便知道的事，你可以不用告诉我，你只需要说我能不能为你做什么，或者……或者……”
余霆的神色几乎慌张起来，瞳孔原本如静水一般的眼波开始乱颤起来，里心疼得紧，一把将余霆抱过来，让他双腿分开坐进了自己怀里：“余霆，你会一直跟我过下去……不会离开对吗？”
余霆跨坐在黎纵腿上，被黎纵搂着腰，心里的忐忑在他灼热的体温下发酵，温柔的声线带上了一丝伤感的哀求：“你到底怎么了？”
“回答我。”黎纵低沉地说，“你会一直跟我过下去，对不对？”
余霆放弃追问，小声地嗯了一声：“不然我还能去哪儿。”
他本来就是无根浮萍，他起初来綝州也是为了找到049，那是他唯一仅剩的活着在世上的目标，那时除了报仇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还能做什么，可现在不一样了，只要想到明天醒来第一眼还能看到这个男人，他就很想活到明天。
也许……做一个“小婴儿”也没什么不好，余霆是这么想的。
可是黎纵总是质疑他的决心。
黎纵眉眼间满是疲倦，他箍着余霆的腰，跟他蹭了蹭鼻尖：“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有人反对我们在一起，你会离开我吗？”
余霆想也不想地摇头。
黎纵追问：“如果所有人都逼你离开我呢？”
余霆还是摇头，眼中满是坚定的光。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被什么威胁，莫非不过就是被拿刀架在脖子上，或用枪指着他的脑袋，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余霆轻抚他下巴上的胡茬：“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很多遍了，为什么还不放心？”
他怎么放心？
叫他怎么放心？
黎纵从来没有这种无力感，无论外人怎么反对，怎么中伤，只要黎纵不退步谁也别想把他们拆散，可是余霆呢？他会不会累？会不会觉得辛苦？会不会想放弃？他最想要的还是找到049替程瑞东报仇吗？他为了报仇会怎么选？黎纵会是他的首选吗？会吗？？
黎纵突然想起自己无数次问过余霆的一个问题，他现在很想再问一遍：“你相信我吗？”
客厅的灯带不算明亮，柔和的光线落进余霆浅淡的眸子里有种说不出的柔软温柔，他双手缓缓环抱住黎纵的脖子：“我相信你。”
余霆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犹疑，黎纵都不记得自己是过了多久、付出了多少、折腾了多久才等到余霆对他说出这句话，没有人知道他一点点推开余霆的那扇心门有多不容易。
黎纵沉默了片刻，他突然动起来，手攀上余霆的背脊一个劲往自己怀里按，眼神中的悲意被某种难以自持的冲动覆盖：“余霆……余霆！”
余霆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告诉我，你今天是怎么了，好不好？”
好不好！余霆在问他好不好！
余霆在这三个字里倾注了他所有的温柔，黎纵也丝毫未差地感受到了，把怀中的人越勒越紧，恨不得就这么把余霆揉进骨血里：“余霆你听着，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开我的手，一定要相信我，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一定能处理好，你什么都不要管，只需要相信我，只相信我就好！”
余霆大概知道是怎么了，他下午跟裴慎出去前还好好的，一定是裴慎跟他说了什么：“你是不是害怕我也像温遥一样，会突然消失？”
“你快点答应我！”黎纵起急，蛮横地桎梏着他，“说你不会离开我！说你相信我！”
余霆的心脏颤了一下：“你……”
他只是迟疑了一秒，黎纵心里挣扎得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了，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焦灼的光，余霆赶紧：“我不走！我相信你！”
黎纵心里充满了太多不安和恐慌，语言已经无法抚慰他内心患得患失的恐惧，总觉得余霆会随时消失，余霆从他视线里消失一会儿他都满世界去找，余霆任何犹豫和迟疑都让开始怀疑他们的未来。
余霆心疼他的不安，可他不知道究竟要怎么说才能缓解黎纵的负面情绪，他又着急又无奈：“你只让我相信你，可你为什么老是不相信我呢？你对我……就这么没有信心吗？”
“……”黎纵看着他的眼睛，还想再说点什么来确认余霆的坚定程度，可他才一张嘴，余霆就一把捧住他的下颌凑了上去，温柔又强势地将黎纵所有质疑他们感情的话语全部吞进胸腔里。
他重重地吻了黎纵，唇齿微微分离，低语道：“我早就答应你了，除非你不要我，否则谁也别想赶走我……在我把自己完完整整给了你的那天……就已经说过了。”
余霆的话犹如重锤狠狠砸在黎纵的心上，完美戳进了他深陷不安的心里，折磨他许久的惶恐和诡异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兴奋得快要冒泡了，他情不自禁地用嘴去蹭余霆的鼻尖，额头，贪婪地呼吸他身上的气味。
余霆身上有一种干净清冽的气息，那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更不是香水，是随着他皮肤的温热从毛孔里渗出来的迷人香味。
他忍不住把余霆抱得更高一些，方便自己把头埋进他颈部，从头发闻到耳根，从脖颈到颈窝，然后在喉结那里徘徊磨蹭。
余霆仰着头，颈部线条崩成优美的弧度，被黎纵闻得浑身红成了虾子。
“余霆，”黎纵一边闻他，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做一次……就现在。”
“可是……”
可是黎纵还没有吃饭，他中午就……就没吃……
黎纵用力勒了他一把：“快点答应我。”
余霆闷哼了一声，如玻璃一般的浅灰色眼仁像是蒙上一层水汽，迷离的视线从这个角度落下去，黎纵与刚才判若两人，冷厉的俊脸上是极端的攻击性，微微凌乱的领口下线条遒劲的胸肌张力十足。
余霆只是做了一个“好”字的口型，声音都还没发出来，黎纵就猛然一个前扑把人压在了沙发上……
今天……他格外脆弱和恐惧。
他想要占有余霆，余霆的呼吸能抚慰他的不安，滚烫的体温能温暖他的惶恐。

第111章 迷雾
刺眼的阳光从飘动的窗帘缝里照进来，不偏不倚落到余霆的眼皮上。
睁开眼睛，他轻轻动了一下，从身后抱着他的人闷哼了一声，搭在他的腰上的那只手又紧了一点，就像宣示自己的所有物一样圈得紧紧的。
余霆生怕吵醒他，但这个角度的眼光真的很刺眼，他轻轻地想在黎纵怀里翻了个身，发现黎纵竟然还在他身体里，顿时红了脸。
他和黎纵就这样……睡了一夜。
身体的感觉逐渐回笼，酸痛从下 身蔓延全身，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余霆缓了好久才回想起昨晚的情形，黎纵先是像发了狂的猛虎按着他在客厅沙发上折腾了一两个小时，然后又从浴室到床上，他无数次被黎纵从床尾拖到床头，在他被做的昏过去之前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黎纵抱着他时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甚至还记得他在至死的煎熬里还没忘提醒黎纵做完记得吃饭。
当然，那顿饭终究是没吃成，黎纵狠狠地攻城略地了整整一宿，急躁得就像再也没有下一次了，余霆唯一能安抚他的方式就只有放纵。
漫漫长夜已经过去了，余霆还是没问到黎纵的心事，也不打算再追问了，昨天晚上那种情况下黎纵都没有开口，说明他是真的不想说。
黎纵好像还在熟睡，余霆蠕动着翻过身，微微一抬眼，黎纵线条俊朗的下颌线毫无防备地映入眼帘。黎纵的鼻梁高挺，脖子和胸口上都是红色的吻痕，原本定型得整整齐齐的黑发已经塌了，柔软散在额前遮住了他的右眼，看着英俊又温柔，余霆忍不住用指尖去触碰他的眉心。
黎纵本来在紧致温热的地方待的舒舒服服的，突然强行被赶了出来，一下就从梦里醒了：“余霆……”
黎纵早晨的嗓音更为低沉磁性，震得余霆一阵心尖发麻。
余霆有些不好意思：“让我去洗澡。”
“嗯。”黎纵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像小猫一样拱了拱，“一起洗。”
余霆听带这句话脊背就颤抖了一下。
他的意思是他要自己一个人去洗澡，但黎纵哪儿能由着他。
于是一大早，他就被黎纵抱着来到卫生间压在了镜子上大刀阔斧地贯穿，淋浴花洒喷射着水帘，冲击起漫漫水声，释放灼热的水汽，热液咕咕地灌入下水道，室温迅速上升到不可思议的高度，连空气都被烫得泣不成声，也烫得急促呼吸的人声不成调。
余霆被黎纵拉着硬是洗了半个多小时，被抱出来的时候又快要睡过去了。
床上的床单被套都已经皱成了麻花，散发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气味，黎纵把洗干净的人放进海绵沙发里，往人身上盖了两层薄被，边边角角都给掩得严严实实。
看着窝在被子里软绵绵的余霆，黎纵忍不住一头栽进去重重地亲了亲他的脸：“你再睡会儿，我去做点吃的。”
余霆睁开湿润的睫毛，看到黎纵精力充沛的面容很好奇他为什么一点也不累。
黎纵出去的时候没有关门，厨房里丁零当啷的声音传进卧室，余霆扫了一眼凌乱不堪的床，心里既羞涩又甜蜜。
虽然到头来余霆还是不知道黎纵的心事，但已经无所谓了，每个人都有不想诉诸于口的秘密，他允许黎纵有秘密，并且并不因此而感到不安，因为即使黎纵不说，余霆也无比清楚地感受到黎纵的爱。
黎纵是把他放在心尖上的。
记得他曾经告诉黎纵自己有情感感知障碍，还说只能感觉到黎纵六分的爱意，可是经过这段日子朝夕相处的细节，以及黎纵关上房门后爆发式的爱，他就算再迟钝也能感受到被捧在手心里爱不释手的感觉。
余霆经历过太多巨变和创伤，对世界的人和物都会本能地保留警惕，这让他对身边出现的人都充满了防备或敌意，让他站在人群中也孤单得像个苍白的假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黎纵能给他这么多的安全感。
黎纵的感情就像广袤无垠的大海，有时温柔缱绻地拥他入怀，有时又排山倒海地将他卷进去，汹涌得让他都恨不得一头溺死在里面，就像现在，他的心脏被某种柔软的东西填得严丝合缝，踏实得仿佛一辈子就要这么尘埃落定了。
是啊，黎纵这么好，余霆又怎么舍得离他而去呢？
这一刻，他多想就这么跟黎纵在一起一辈子。
“滋滋滋——滋滋————”
掉在地毯上的手机突然发出震动，余霆并不想动，但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执着，一通接着一通，震响绵延到了冗长的程度，像是非要等到人接电话不可。
那是黎纵的手机，估计是局里有要紧事。
余霆撑着坐起身，等稍稍适应了肉体的酸痛才走上去捡手机。
黎纵还在厨房里煎太阳蛋，一部手机从后面冒出来，安在了他耳朵上：“我靠，纵哥你总算接电话了，你干嘛去了打了老半天找不到人，出大事儿！”
简衡在电话那头火急火燎，黎纵关上燃气，转身就看到余霆身上只穿了一件他的衬衣，由于衬衣尺寸太大遮住了他下面的四角裤，看起来跟真空一样，再往下余霆还打着赤脚。
地板这么凉他居然不穿鞋！
黎纵觉得是时候给整屋铺上地毯了。
他一手接过电话一手将余霆拦腰提了起来：“有事赶紧说！”
余霆也不敢出声，只能双腿盘住黎纵的腰挂在他身上。
黎纵就着姿势抱着人出了厨房，余霆生怕摔下去抱着黎纵的脖子不敢松手，听到简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们接到报案东贡海边的船屋里死人了，法医实验室那边确定了死者就是温遥！”
黎纵脚下一顿，看着余霆：“！！！”
余霆也听见了。
……
东贡海边远离主城区，岸边有大片棕榈林，平时偶尔会有年轻人到这里来露天烧烤，棕榈林的下段有一间废弃的船厂，案发的船屋就在船厂的西北方，面积不到二十个平方，在一堆堆破铜烂铁之间毫不起眼。
船屋内空无一物，地面上血流成河，一根人类手指掉在血泊之中。
接到报案后法医实验室的林浮生立刻赶到了现场，第一轮勘查的结果已经带回了鉴定中心检测。
就在十分钟前，检测报告得出现场血液和断指的DNA都与温遥完全吻合。
黎纵赶到现场时第二轮勘查已经进行过半，东贡海岸线一带全部拉起封锁线，警方人员正在沿海一带地毯。
“黎队！”李剑扔下铁锹迎面跑来，给黎纵递上手套和鞋套，“简副和林法医他们在船屋那边。”
黎纵一点头，望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海上的浪不小，海滩附近到处都是撒网打捞和拎着铲子的特警。
黎纵进到船屋的一瞬间就被满眼的鲜红震撼，整间不足二十平的小屋子里墙上、地上、天花板以及灯罩上全都是血迹，简衡戴着三层医用口罩蹲在角落里，守着林浮生给墙角线缝里的残留物做提取，见到黎纵来了，踮着脚尖小心翼翼挪到门边：“纵哥你可来了，你看吧，赛神仙的线索又断了，这可麻烦喽。”
简衡往屋内囫囵一指，前一秒话音还带着灰心丧气的叹息，后一秒就瞥到黎纵藏在立领下的鲜红吻痕，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牙签叼嘴里，鸡贼一笑：“这眼球有点上血丝啊，纵欲过度了吧？”
黎纵侧了一下肩，简衡的手肘靠上去扑了个空，打了个踉跄：“你说你，难怪一大早电话接的那么慢，那会儿还在床上吧？嘿嘿，真有你的。”
黎纵一抬眉，当他放屁：“确定人死了吗？”
简衡咬着牙签，朝窗外一指：“外边在找尸体呢，这里边只发现了一根断指，流这么多血肯定也活不成了。”
林浮生将装着棉签的试管放进证物箱，退了出来：“现场的血液总量大约近5000ml，这已经几乎是一个成年男性浑身的血液了，在这种失血量下人绝无生还的可能，基本可以肯定温遥已经遇害。”
简衡插话：“我们还找到一根断指。”
“不错。”林浮生说，“断指已经确定是温遥的右手小拇指。”
“是的，这些血液经化验得出全部只属于温遥一个人。”
林浮生：“照这个出血量和现场遗留的断指推测，温遥存在已经被肢解的可能……”
“所以我叫他们去附近棕榈林和沙滩上挖，拿着渔网去海里捞，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
“温遥的断指被切割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我们从他的肉骨里检测出了高浓度的赛神仙残留，所以我怀疑他在死前被静脉注射过毒品。”
“还有一点很奇怪，”简衡取出嘴里的牙签，像香烟一样夹在指缝里，“虽然断指上查出了毒品残留，但这些血里面却没有……”
你方唱罢我登场，林浮生和简衡一人一句，一唱一和。
断指和血液都属于温遥，按理都应该查出毒品残留，这一点确实很奇怪，但不可置疑的是温遥被害已成事实。
到底是谁能在警方的搜捕之下把温遥藏了这么久？有为什么到现在才杀他？
黎纵第一个想到的是沈栋，温遥的住处找到了何家现场失踪的菊右卫门，现在温遥死了，还查出他染上了赛神仙，种种证据都在将温遥往何家案真凶和毒贩的定论上推，沈栋的嫌疑基本已算洗清了。
黎纵站在海岸线边，阳光明媚地洒向海面，海浪翻卷起波浪，整片大海波光粼粼，将所有的汹涌和暗潮都深埋在了人们肉眼看不到的地方。
温遥死了，同样的迷雾再一次出现。
从他们挖出陈彪的那天开始到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一个九连环，如果陈彪案里警方想要的线索都被藏匿得很好，那在温遥案里，警方想要的线索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送上门，就好像有人故意将线索抛给警方似的。
黎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滋滋滋滋——滋滋———”
黎纵收敛思绪，电话一接起来向姗的嗓门就控制不住了：“头儿你快回来看看吧，老楼那边来了一大帮人把市局大门给堵了，要我们赶快出警把那个叫裴慎的抓起来，杨局都出面了！”
黎纵：“裴慎？”
“是啊，您和余师兄赶紧回来看看啊！”
“知道了，”黎纵沉声道，“我这边马上回来，别骚扰你余师兄，他今天要去医院复查。”
向姗愣了愣：“噢噢噢，您可快点啊，这坐了一走廊的人我都快扛不住了！”
简衡也接到电话了，不过他得留下来继续勘查，撂下电话回头就找不到黎纵的人了。靠，这黎暴君速度够快啊，一眨眼的工夫连个影儿都没留下。

第112章 温遥之死（上）
市局——
老楼里来了几十号人堵在市局门口，几乎家家户户都派出了一个代表来举报裴慎，众口一词要警方把裴慎抓起来判刑，他们指控裴慎和温遥狼狈为奸，说他窝藏逃犯。
市局大门就看到露天坝里坐满了人，民警正在挨个挨个给他们做笔录，黎纵随便抽查了几个人的口供，所有的证词都集中在三点上——
第一，裴慎包养温遥，二人之间存在长期不正当性关系。
第二，裴慎有暴力倾向，经常虐打温遥。
第三，裴慎6月25号疑似从老楼带走了温遥。
黎纵将本职拍回给民警阔步进了侦查大楼，一头钻进了电子数据实验室内，一众技术员看到黎暴君的一张阎王脸唰唰唰地站了起来，一张张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心虚和担惊受怕。
技术组长冒死迎上来：“黎支队，老楼的居民提供了一段监控录像，拍到了温遥两天前从后门离开老楼的画面。”
两天前？
警方找了温遥二十天，他怎么会现身在老楼？
站在主屏幕前的刑警赶紧将椅子摆正，黎纵径直坐下，一指屏幕墙：“放出来。”
面前的荧幕墙亮起，画面中左上角显示的日期是6月25日凌晨1：45，监控角度是老楼旁边的街道管理处的后巷，不偏不倚拍到了老楼的后门，画面一开始是呈静止状态，23秒的时候有人从小区后门走了出来，画面里温遥浑身是血，被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背在背上，飞快地朝巷子那头跑去，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技术组长道：“我们对电子数据的真伪和形成过程进行了检测鉴定，确定这段监控没有被篡改过。”
四下鸦雀无声，众人屏息半天，才听到黎暴君沉得发冷的声音：“温遥什么时候回的老楼？”
众人开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黎纵的视线从他们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你们没人知道吗？”
离黎纵最近的中年刑警道：“老楼只有小区门口有一个监控，只看到昨晚凌晨1：20的时候裴慎从老楼正门进去的，温遥什么时候回去的还不知道，网络中心和交通部门那边正在筛查街道的所有监控，还没有线索。”
黎纵问：“筛查到哪儿了？”
“已经筛查到20号了。”
20号？？
今天是27号，温遥被人从老楼带走是25号，整整5天的监控都查不到人，难不成温遥还会遁地？
黎纵转头看过去，刑警立马低着头退后了一步，连忙道：“我们的人一直在留意老楼附近的状况，确实不知道温遥什么时间回去的，可…可能还有什么隐秘途径可以通往老楼，下面正在老楼附近排查。”
温遥是警方通缉的要犯，竟然在警方的眼皮底下来去自如，黎纵心里窝着一团火，指着面前的大屏幕：“你们蹲点不守后巷？”
刑警被黎暴君瞪得汗毛直竖，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狡辩。其实他们一开始确实在紧密监视老楼的情况，可是温遥潜逃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老楼这个地方天天都有警察进进出出，温遥怎么可能会回来？
就松懈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黎纵重重地抹了把脸，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砸在桌面上，震得全场人头皮一麻：“因为执法疏漏导致嫌疑人身亡！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众人头埋得更低了，彻底没人敢出声。
“何家涉毒的案子还没查明白线人就被灭口了，为什么二十五号没有及时发现温遥的行踪？？”
“…………”
黎纵原地转了一圈，强制将烧到喉咙口的火压下去。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温遥的死已经摆在眼前，抓不到杀温遥的人所有的真相都会一并石沉大海，赛神仙的线索就彻底断了，他们好不容易才把线索跟到今天，现在何国志和温遥全死了！导致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警方内部管理的疏漏！
这怪谁？
怪黎纵？怪简衡？还是怪公安局长？？
黎纵粗暴地把椅子拽回来，把监控重头又看了几遍，整个过程周遭十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喘。
监控中带走温遥的男人把帽檐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脸，这个人真的是裴慎吗？
黎纵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人身高体型确实和裴慎很像，可如果真的是他，他很可能就是温遥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黎纵想起了昨天裴慎冲到市局找他的情景，如果真如居民们所说是裴慎把温遥监禁起来，那他那副深情的样子就是故意装出来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
打探警方的调查进展？
黎纵的眉头越拧越紧，漆黑的眸子越沉越深。
向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站在黎纵身后伸着脑袋看了半天，突然压着嗓子插话：“那些居民就是拿着这段监控来报案，一口咬死裴慎和温遥是同伙。”
黎纵没吭声，向姗咽了咽口水，一脸苦大仇深：“可是头儿，现在温遥已经死了，那裴慎不就变成凶手了吗？”
根据她对黎纵的了解，在他处于“黎暴君”形态时插嘴一定要谨慎，但凡说出一句没有建设性意义的话后果都不堪设想。
这种情况一般人都会选择闭嘴，但黎纵很疼向姗，一般这个时候只有她还敢吱声。
黎纵望着屏幕中的人，瞳孔幽深如狼：“有指控裴慎的确凿人证吗？”
空气空白了两秒，向姗扒拉了一下旁边耷拉着脑袋的刑警，用眼神催促他：快点回答啊，愣着找死啊。
“有！”刑警应答，“就是那个给温遥打过钱的赵菁菁，这会儿正在三号审讯室接受盘问呢。”
黎纵起身径直走出了实验室，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走廊上，向姗抱着文件小跑着追上去：“头儿，裴慎这会儿也在四号审讯室，您不先过去看看他吗？”
黎纵道：“一个个来。”
三号审讯室——
黎纵一走进观审室记录员立马就从椅子上弹起来：“黎支队！”
黎纵一点头坐在了热和的位置上，双面玻璃后面，穿金戴银的性感中年女人正在口吐国粹——
“他死了就死了呗，他不就是你们警方要抓的凶手吗，给法院判八成也是死刑，这还替国家省颗子弹呢！”
负责审讯的刑警声色俱厉：“问你话你就答，谁让你发表意见！”
赵菁菁不甘示弱，一拍桌子：“喂！我是配合你们警方调查的证人，你别拿吼犯人那套来吼我啊！”
刑警完全充耳不闻，翻开本子：“赵菁菁，请你如实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
赵菁菁一耸肩。
“先前你两次转账给温遥，你一开始说那是他给你提供性服务的报酬，后来又改口说他追求你，你跟温遥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给他转钱？”
“玩玩听过吗？”赵菁菁靠着椅背，跷起二郎腿，“他就是想要钱，我呢就看他长得帅咯，大家一起睡睡觉，滚一滚，快活完了就完事儿了呗，给个分手费不犯法吧警官？”
“请你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他技术很好的，他要是不那么认真我还能陪他多玩会儿，谁知道他发什么神经，居然说想跟我结婚，还把他妈给他的戒指送给我，你说吓不吓人？他什么身份啊？传出去我还做不做人了？”
刑警一边记录，一边瞥她一眼：“你还怕传扬出去？”
赵菁菁一下子拉下脸：“哎警官你不要人身攻击啊，是你让我实话实说的。”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涉及法律？”
“您别唬我。”赵菁菁不上当，“我只是跟您强调一下，我和温遥之间那是绝对你情我愿，只有享受，没有情义。”
刑警继续套她的话：“没有情义也睡得下去吗？”
赵菁菁一脸无语，觉得这个警察实在老土：“我就是馋他长得帅，还有床上功夫厉害，噢，对了，温遥的那个戒指你们什么时候还给我？”
“不是没有情义吗？还要戒指干嘛？”
“那戒指可贵了。”
刑警故意关掉了审讯室的空调和排气扇，赵菁菁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
“既然你那么有钱，为什么还住老楼？”
“祖产懂不懂？”赵菁菁扇动貂皮领子给自己带风，“要不是温遥在那儿，我八辈子不会去一次。”
刑警翻了一页纸，话锋一转：“那裴慎呢？居民们说裴慎去过你家找你，你跟他熟吗？”
“裴慎？”赵菁菁顿时像听到了瘟神的名字，“都告诉你们杀温遥的就是他了，你们赶紧把他抓了，枪毙的时候前排给我留个位置！”
刑警直直看着他：“很想他死啊？”
提到这个赵菁菁的怨气就压不住了：“那个裴慎，表面看起来玉树临风衣冠楚楚，那层皮下面就是个禽兽，你是不知道他都干过些什么事儿。”
“说说看。”
赵菁菁：“他给了温遥不少钱，还把温遥在老楼租的那间房子买了。”
刑警：“那他对温遥还挺好啊。”
“他确实很爱温遥，就是爱得太变态了，”赵菁菁不屑道，“那个裴慎有暴力倾向，床上口味特别重，经常把温遥折磨得浑身是伤，还玩囚禁，依我看就是他把温遥给藏起来，然后温遥做了什么反抗他的事，他恼羞成怒就把温遥给杀掉了，啧啧啧，自作孽！”
刑警用笔重重点了点桌面：“用不着你在这儿推理，回答问题。”
赵菁菁说着说着还点评起来，黎纵戴着耳麦，从坐下来就没动过，目光一直没从赵菁菁脸上移开，浑身都散发着极低的气压，观审室里落针可闻。
刑警：“你倒是很清楚，连裴慎床上的口味也知道。”
赵菁菁忍受不了被质疑：“我亲眼看到的！”
“这还能亲眼看到？”
“对啊！月初的时候裴慎去过我家，那时候温遥还没失踪呢小区里很多人都看到了。”
刑警皱了皱眉：“裴慎找你干什么？”
“他可不是来找我的，是找温遥的，这个我昨天就跟你们同事说过了，你们应该有档案吧？”
黎纵指了一下旁边的刑警：“马上把昨天的档案调给我。”
“好的黎支队。”

第113章 温遥之死（下）
档案编号：Z096
《温遥案》第一次讯问笔录
时间：6月26日
地点：綝州市公安局
侦查员姓名：陆一鸣
记录员姓名：汪煦
证人姓名：赵菁菁（38岁）
以下情形为证人单方面口供，结尾处证人画押确认。
……
黎纵一边听着赵菁菁的审讯，一边翻阅她上一次的完整口供记录——
赵菁菁现年38岁，住在老楼二单元101室，前两年离婚分到了一大笔钱，老楼的房子是她父母留下来的，前段时间因为老楼拆迁的事又搬了回来，然后认识了小区里做援交服务的年轻人——温遥。
赵菁菁贪图温遥的色，而温遥贪图赵菁菁的钱，在已经和裴慎相好的情况下和赵菁菁一拍即合，二人背着裴慎多次干过苟且之事，温遥甚至一度提出要和裴慎断绝关系跟赵菁菁在一起，还将自己母亲的婚戒作为定情信物送给了赵菁菁，赵菁菁看着那枚戒指颇有些值钱，即使没打算跟温遥认真，也依然收下了戒指。
本月初6月1号，距何家案发生前几天，裴慎得知了温遥和赵菁菁的关系，一怒之下破门闯进了赵菁菁的住处，当时赵菁菁和温遥正在床上调情。
接下来的一段赵菁菁的描述特别详细，裴慎先是大发雷霆将温遥殴打了一顿，狂暴地质问温遥为什么背叛他，为什么还要重操旧业之类的话，然后将负隅顽抗的赵菁菁绑在了椅子上，当着赵菁菁的面凌虐并强奸了温遥。
以上证词已经得到居民们的证实，6月1号当天确实不少人看到裴慎闯进赵菁菁家带走了温遥，事后赵菁菁因为这件事受到了惊吓，生怕裴慎那个疯子再来找麻烦，才给温遥转了那两笔钱作为分手费。
黎纵合上本子，看着玻璃后面厚颜大放厥词的赵菁菁，沉思了许久。
如果裴慎真如赵菁菁说的那般极端暴躁，那他为了占有温遥，在25号带走温遥之后把他藏起来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想想当时和裴慎一起去找温遥养母时的情景，裴慎那些出人意料的所做作为确实令人咋舌，他这个人的确不好掌控。
可是监控里的人真是裴慎吗？
四号观审室里杨维平亲自坐镇，见到黎纵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他坐下听。
黎纵坐下戴上耳麦，隔着玻璃裴慎的脸似乎比昨天更加苍白，脸上除了冰冷的倦意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充血的眼睛不躲不闪地直视着对面的刑警，就像一个机械体。
“姓名？”
“裴慎。”
“年龄？”
“二十七。”
“身高体重？”
“189，150。”
“职业？”
“牙医。”
“尸体在哪儿？”
“不知道。”
裴慎就像个应答机，视线直挺挺地看着问话刑警的脸，刑警都被他冰针一样的视线看得不自在起来：“裴慎，我现在有必要告诉你，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可以减轻处罚！”
裴慎：“我没罪。”
“监控记录显示你在25号凌晨带走了温遥，然后他就遇害了，不是你是谁？”
“不知道。”
“再问你一遍！”刑警喝道，“你跟温遥是什么关系！”
裴慎缓慢吐了口气：“他是我爱人。”
“爱人？”刑警啪的一声把一沓船屋现场的照片扔在了裴慎脸上，照片瞬间飞散了一地，“温遥的邻居都说你跟他关系很差，经常对他实施殴打和虐待，还多次强迫他与你发生性关系，是不是他抵死不从所以你起了杀心？”
一张鲜红的照片掉在裴慎面前的桌板上，裴慎盯着照片看了许久，视线缓缓上移：“他们撒谎。”
轻飘飘的四个字从耳麦里落进黎纵耳中。
以往坐在这个地方的每一个人无疑不急切澄清自己，即便是沈栋那样玩转法律的律师也在有意无意地撇清自己，而裴慎丝毫没有挣扎，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心灰意冷，仿佛已经让他置身在地狱之中，所有的罪名和惩罚于他而言仿佛都无所谓了。
刑警继续问：“赵菁菁记得吗？”
“记得。”裴慎的声音低沉到虚无。
“你曾闯进她家带走温遥，有这回事吗？”
“有。”
“她还说你性格暴躁易怒，不仅对当着她的面对温遥施暴，还曾公然殴打过小区外面卖杨梅的少数民族商贩，你有暴力倾向对吧？”
“没有。”
“那我再问你6月25日凌晨1：45，老楼后巷的摄像头拍到了你带走了温遥，刑警又甩出一沓照片，“这人身高体型都跟你十分相似，到底是不是你？”
“不是。”
刑警没管他承不承认：“你怎么知道他那个时间在老楼？为什么带走他？为什么把他藏起来？他是怎么死的？你把尸体藏哪儿了？”
裴慎极缓极缓的吁了一口气，说：“不知道。”
刑警一脸吃瘪，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本月7号是你到派出所报案说温遥失踪，可你知道温遥在哪儿对吧？你报假案，是你把他藏起来对不对？”
裴慎动了动嘴皮：“不对。”
“那你怎么知道温遥什么时间出现在老楼里？你凌晨1：20从大门进去，1：45带着人从后面离开，时间卡得这么准？”
“那个人不是我。”
“谁能证明你的话？”
裴慎疲惫地移开眼：“没人。”
刑警也失去了耐心：“没人？整栋老楼的有近三百名住户，你别告诉我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冤枉你！”
“………”
“说不出来了？那我替你说吧，你是个同性恋，你看上了温遥，仗着有钱有势逼迫他屈服于你，你经常出没在老楼对他进行骚扰，还偷偷买下了他的租屋，你把他软禁在那里，虐待他，殴打他，强奸他！！”
“我没有。”
……
杨维平摘下耳机站起身：“问不出什么了，先进行刑拘，找到尸体再审。”
黎纵起身目送杨维平走出审讯室，观审室的灯光亮了起来，照得黎纵有些发晕，他沉重地闭了闭眼，让所有的人退出了观审室，切断了审讯室里的监控。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裴慎看到黎纵走进来支走了刑警，反锁了门，拉上了双面镜的遮光帘，关掉了对着他脸的DV摄录机，最后还关闭了顶灯。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黎纵在裴慎的对面坐了下来，裴慎看着他，神色没有任何的波动，整个人犹如一潭死水般疲惫不堪。
不知为何，裴慎的这个眼神就像戳到黎纵心坎上的一根刺，那种绝望到冷漠的态度一下涩住了他的嗓子，他张了张嘴：“裴慎，现在没人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带走的温遥？”
裴慎看着他，没吭声。
空气静得压抑，黎纵的胸腔里有一口气郁结不散，不断膨胀，他大口呼吸了一下才微微缓解那种不适：“我想知道你和温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会说你虐待温遥？”
裴慎移开眼，陷入了坚定地沉默。
黎纵从他的眼中唯一能读取到的信息就是失望和麻木，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你知道现在形势对你有多不利吗？所有人都在指控你，你如果什么都不说我怎么帮你？”
帮他？
裴慎看着散在桌上那些血淋淋的照片，胸腔随着他吸气的动作颤抖了几下，过了许久，他才喑哑开口：“别帮了……就这样。”
就这样？
这样是哪样？
虽然警察办案是拿证据说话，但警方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温遥的死就一定和他有关。
可是裴慎显然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
虽然很不专业，但黎纵不得不承认他对裴慎这个人动过恻隐之心，即便外面所有人都在指控裴慎，但黎纵不是瞎子，他有眼睛，他看得见，裴慎在胡秀梅家维护温遥的反映绝对不是装的，那种急迫、隐忍、克制如果没有足够在乎是演不出来的，还有昨天，裴慎跟他动手时眼中的痛苦和愤怒是真真切切的，说他把温遥藏起来黎纵信，可要说是他杀了温遥，黎纵不敢信。
黎纵双肘撑着桌板前倾：“如果凶手不是你，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吗？”
裴慎的视线一直在面前的那张照片上：“不想，我会和他一起……”
“可是他死了！”黎纵打断他，“你想和他一起死？背着谋杀他的罪名和他一起死？”
“…………”
“他的尸体都还没找到，你不怕他被野狗啃了吗？”
裴慎痛苦地闭上眼：“别说了……”
“你知道在谋杀案里被藏起来的尸体有可能在哪儿吗？”黎纵沉下声，一件一件地数给他听，“他可能在冰柜里，在水泥砼里，在河里、海里、下水道里，在荒郊野外的任何一堆土里，甚至可能被肢解扔在各个垃圾站里，你忍心吗？”
裴慎的呼吸开始颤抖，即使闭着眼，泪水还是从他的眼角渗了下来：“…………”
黎纵道：“我已经把所有监控和录音都关掉了，你只告诉我就行，你让我去查，行不行？”
虽然裴慎的证词没有实际的作用，相对几百人而言，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苍白渺小，但至少黎纵会去查，黎纵不会听信任何一条没有证据的“言论”，也许居民们说的是真的，也许温遥就是那么“脏”，裴慎就是那么变态，可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概率推翻目前的推论也应该全力一试。
可是裴慎什么也不说，等待他的究竟是人间还是地狱他已经全然不在乎了。
黎纵只能让人把他带下去看管起来，叮嘱下面的人一定要把他给看好，守好，千万不能出任何意外。
黎纵回到禁毒那边已经是下午了，进了办公室就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乱过，就像一团绞在一起的毛线，左边刚解开，右边又多出了几个死结。
其实裴慎和温遥的案子确实对他影响挺大的，也许是黎纵最近这两天有点神经紧张，看到裴慎就好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缩影，每每想到这些他心里就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突然间他就很想很想余霆，想着那个活宝贝现在不知道在干什么，五脏六腑就叫嚣着想要看看他，抱抱他，亲亲他。
黎纵掏出手机一看，未接来电八通，全是余霆打来的。
余霆肯定是在担心温遥的案子，今早他的状态实在不好，黎纵让他乖乖和小蔡去医院复查，案子有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他，结果这一忙就是一天。
黎纵反手就是一个回拨，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接通的一瞬间黎纵一个打挺就从沙发上坐起来了，原本快要透支的精力一下子满血了：“今天复查顺利吗？你回家了吗？小蔡有没有全程都陪着你？”

第114章 危机
黎纵一直没有接电话，余霆已经从向姗那里了解到了案情的基本情况，温遥的尸体还未找到，暂时无法预估他的死亡时间，现在排查的范围很大，隔壁街道办的监控拍下的画面也暂时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裴慎本人，即便老楼居民众口一词指控裴慎有杀害温遥的动机，但仅凭这些是不满足抓捕条件的，为什么市局要拘押裴慎？
其实黎纵也觉得拘押的证据不够充分，但以裴慎现在的状态，被警察看着更好一些，裴慎这个人爱憎分明，万一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伤害居民、伤害自己事态就更严重了。
“余师兄鱼炸糊了。”
余霆盯着翻滚的油锅出神，小蔡在一旁切菜闻着味儿不对，使劲儿吸了两口空气中的焦味，转头一看，余霆拿着铲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油锅里那条黑漆漆的鱼，注意力早就飞到外太空去了。
余霆赶紧关火，把抽油烟机开打了两个单位，看着焦黑的鱼皱了皱眉：“不能吃了，我出去重新买一条。”
余霆说着开始解围裙，小蔡随便冲了一下手：“还是我去买吧，我脚程快。”
“等等。”
小蔡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把这包垃圾随便带下去吧，在买瓶料酒，你把……”余霆还想提醒他把围裙先解下来，结果话没说完人先跑了。
客厅的落地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余霆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已经八点多了。
黎纵半个小时前就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这个点也该到家了，余霆本想着黎纵回来就能赶上晚饭，这下看来是得多等会儿了。
菜市场距离这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余霆把其他的配菜处理了一下就回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他今天复查的报告，白色塑料袋里只有一张CT片，其他的纸质材料已经扔在了医院门口的垃圾箱里。
他已经想好怎么跟黎纵说了，就说自己康复得还不错吧，黎纵最近的烦心事挺多的，就不要再这个时候在给他添堵了。
手机在卧室里响起，余霆走回卧室接电话，来电隐藏了号码。
余霆犹豫了一阵还是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无人应答。
余霆看了一眼屏幕，确定电话仍然处于接通状态：“请问哪位？”
仍然没有应答。
大概是打错了吧。平时会给余霆打电话的不是黎纵就是小蔡，其他人也很少会联系他，就算他是市局的一份子，但大部分时候是没有人找他聊工作的，毕竟他的身份和处境都很有争议，大家都会刻意提防他不会主动走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太上皇”的头衔，黎纵是“暴君”，他的等级还在黎纵之上。
就在余霆正准挂机的时候，漫长的空白音中突然出现了“叮”的一声，与房间外微波炉的提示音重合。
余霆的手猛地顿住，微波炉的声音从客厅外面传来，也从听筒里传来，旋即对面的通话切断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连轻快的空气分子都猛然间沉寂下去。
余霆往房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走到衣柜前拿出了他许久未碰过的蝴蝶刀闪身出了房间，疾步穿过左侧的走廊推开玻璃门上了露天阳台。
阳台大约30个平方，地板是实木材质，黎纵在这里中了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长年都有专人上门打理，初夏季节绿格蔷薇正舒展枝丫迎接即将到来的花期，在翡翠兰的花架后面就是配电箱。
余霆切断电源，站在了花架和墙壁的死角里，蝴蝶刀流畅地围绕大拇指转了一圈展开刀刃。
风吹过，城市的霓虹从遥远的夜色里照过来，花叶摩挲出细碎的声响，周遭的每一丝声响都在余霆的神经里无限放大。
他死死地盯着阳台入口，等待着和他一样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窥探者。
这样的场景太过熟悉，那种急速迫近的危机感让余霆血液里沉淀的野性在一瞬间苏醒，熟悉的杀意从心底涌出，他将刀换到左手，柔软的指腹刮过森寒的刀刃，看着阳台阶梯的黑影一点点朝门边靠近。
对方显然也在试探，阳台外的微弱光线勾勒了他的轮廓，余霆清楚地分辨出了对方的身高体型，是个穿着紧身上衣的男人，个子很高，身形偏瘦，看不清手里到底拿着什么。
阳台的光线昏暗不明，阻挡视线的杂物太多，在敌在暗我在明的情况下贸然进入阳台无疑是将自己暴露在敌方的攻击点上，那人显然也反应过来走到一半准备退出阳台。
就在这时，漆黑的房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突兀的音乐，那人下意识猛地回头。
在他刚反应过来那是手机的来电铃声时，旁边的花架发出了轰然巨响，紧接着感受到一阵风擦过耳际。冷兵器刀刃折射的灯光从眼前掠过，他还来不及还手就已经被踢飞出去，将梯形花架砸了粉身碎骨，顾不及还手又在碎瓷泥土里滚了一圈，躲开了随之而来的致命一击。
余霆的蝴蝶刀最进的时候离对方的喉咙只有不到一公分距离，对方虽然逃得快，但侧颈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滚出去抄起了墙角边的钢铲，几乎在余霆跃起的瞬间，钢铲就由上而下砸在了余霆刚才所在的位置。
那人拔出匕首，他翻身打挺，举刀朝余霆的要害直刺而去，照这个角度余霆躲不开就会被刺穿肺叶，余霆猛地退开后背撞在墙上，头一偏躲开了扎在耳边的匕首，立即左手反手上撩，蝴蝶刀刃贴着对方的鼻子切上去，抬起腿将人踹出去一米多远。
对方显然训练有素，一秒也不迟疑地扑了回来，余霆抄起手边的椅子，劈头盖脸将人砸翻在地，不料却被对方伺机抓住了脚踝。
地上的人一个挺身翻缠用脚缠绞着余霆，一聚力翻身，余霆被摔翻在地，放着名贵兰花草的玻璃架爆碎出震耳巨响，迸溅的玻璃碎碴划破皮肤。
那人似乎看出余霆的右手使不上劲，招招冲着余霆的右侧攻击，余霆左手的反应和力量都远不及右手，几个回合后被踹中胸口，后背撞在阳台边缘的护栏上，半个身子都从高空弹了出去，又被对方掐住咽喉拉了回来按在地板上，左手立马就被控制住了，蝴蝶刀已经脱手而出，掉到了几米外的花缸里。
余霆被对方死死地骑在身上，噌亮的匕首高高举起，作势要在他的颈动脉上补一刀，情急之下，余霆的右手抓起了一块花缸碎片，右手强行运劲对方持刀的手腕上划了一下。
碎瓷破开皮肉，匕首“咣当”一声落地，对方啊了一声，一把掐住了余霆的脖子。
余霆努力想咳嗽却咳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那人一手死死捏着他的喉咙，一手从内兜里掏出一把钢钳塞进了余霆的嘴里。
作为一个习惯了以命相搏的前亡命徒之徒，余霆不可能束手就缚，他猛烈地挣扎起来去抓对方的口罩，当他的手摸到那冰凉的触感才知道那个面具是钢铁材质，仿佛焊在对方脸上一样牢固，此时他的大脑已经开始缺氧，手脚已经开始发麻，那把铁钳已经撬开他的嘴，血腥味充斥着他的整个口腔和大脑，但他依然在猛烈地挣扎。
他在拔余霆的牙？？
为什么！为什么他……
这个人是谁？
他到底是谁！
余霆反手就要去抓掉在耳边的匕首，对方显然已经不耐烦，准备先结果了余霆再慢慢拔他的牙。
铁钳被仍开，那人重新抄起匕首，余霆抓住时机冒着被刺穿心脏的风险抬高了对方的手臂，整个人下滑，狠狠朝那人的胃部脉窦处来了一记肘击，将人推翻出去，半跪在地上拼命适应突然灌进肺部的呛人空气。
那人拿着匕首就要冲上来，余霆正准备撑起身，阳台的玻璃门一声巨响，门板与前面的撞击声瞬间裂成无数冰花，震得余霆耳心一痛，一个高大的人影蹿进阳台，一个凌空起跳，横腿扫过去一脚踢中对方的太阳穴，那人惨叫一声在空中翻了一圈摔在了碎瓷堆里，刚爬起来就被一套力道狂猛的连环拳打得毫无招架之力，黎纵的攻势迅猛狠厉，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余地。
“余师兄！！黎队！！”第二个人影也从门里冲了出来，迅速加入战斗。
小蔡的擒拿和格斗已经非常出色，仅三秒就打出了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套路，两记连环腿踹在对方肚子上，那人被踢得不断后退，后背猛地又身后的黎纵补了一记正蹬腿，整个人又扑窜出去撞在阳台的护栏上。
黎纵和小蔡一左一右将人堵死在三角区，面对两具高大的肉强那人也意识到自己逃不掉了，小蔡才刚开口问他：“你是谁？”
那人捂着胸口粗重地喘了几口气，突然翻身一跃，从32楼跳了下去。
小蔡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场面，冲到护栏边往下面望了一眼猛地又把脑袋缩回来，又结巴了；“他他他……”
黎纵脊梁挺拔，黑暗中他冷漠的嗓音中满是冷血：“通知局里过来收拾。”
……

第115章 上报
划破夜色的坠影惊破了整个大王钰城的夜。
从楼顶坠楼的人躺在血泊之中，断骨刺穿皮肤，全都支棱了出来，大腿已经移位至胸腔的位置，鲜血从外露的五脏六腑缝隙中滋出，冒着热气的血泡在涨到一定大小后轻轻炸开。
小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围观的群众将整栋单元楼围得水泄不通，就近的派出所接到群众和物业的报案火速赶到了现场。
鲜红的警戒线，刺眼的蓝白灯，调皮的小孩钻过警戒线，被民警拎起来捂着眼睛递给了他的父母。
民警开道，市局的队伍穿过人潮拥挤的小区绿化道，杨维平带着久未露面的龙建业径直绕过了摔成烂番茄的尸体，走进了封锁大楼。
龙建业和杨维平疾步匆匆地踏进黎纵家门，耳边的无数句“局长”被抛诸脑后。
室内的照明已经恢复 ，技侦人员已经将天台的监控记录从黎纵的电脑里掉了出来，小蔡在餐桌前配合同事做笔录，林浮生正在沙发那里给余霆处理身上的伤口，黎纵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脸阴沉得吓人，一双猩红的瞳孔人残留着未消净的杀意。
“龙局！杨局！”
“龙局……”
“龙局杨局！”
室内的警员见到大领导都把手上的工作暂停了一秒钟，黎纵听到声音从沙发上站起来：“龙局，杨局。”
杨维平阔步上前，横眉一竖，不知是紧张还是生气：“怎么搞的，那个人是谁？”
黎纵木着脸摇头。
杨维平上下扫了黎纵一眼，看到黎纵挽起的衣袖下擦伤的皮肤：“看看你什么鬼样子，是不是被恶意寻仇了？”
缉毒警被恶意寻仇是十分常见的，这就是为什么缉毒警察的居住地址必须绝对保密的原因，也是必须几个月或半年就要搬一次家的原因，黎纵身为缉毒队长，是被寻仇的头号危险人物，连他的档案在公安系统里住址那一栏都是空白，对方是怎么找上门的？而且……
而且余霆为什么在黎纵家里住着？？
杨维平不是让他赶紧和余霆断了吗？他倒好，不但没断，还来了个金屋藏娇，偷偷摸摸就把人养在家里了。
简直混账。
大庭广众杨维平也不好发作，趁着龙建业跟黎纵说话的间隙看向了一旁的余霆。
余霆也正在看他，那眼神冷的没有温度，说不上仇视却带着无形的锋利，在杨维平走向他时，余霆不顾林浮生还在给他上药站了起来。
杨维平站到他面前，八风不动地把眼前的年轻人打量了一遍，把他身上每一处细微的伤口都收进眼底，包括脖子上、领口下那些不知名的红色皮下淤血，视线由下而上，落在余霆脸上。
余霆直视着他，杨维平从他浅灰色的瞳孔里不止看到自己的倒影，还看到了针锋相对的冷漠和警惕。
二人对视良久，一旁龙建业和黎纵的谈话声格外清晰，终于杨维平打破了二人间的僵持。
“没事吧？”杨维平问。
余霆表情不变：“没事。”
杨维平背着手，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他最后从头到脚打量了余霆，留给余霆一个冷冰冰的余光，转身跟一旁的刑侦人员走向了天台。
余霆原地未动，压了压眸子，萦绕在他周身的阴气将他跟整个世界隔绝开，那种丛林动物遇到捕猎者时的危险警示感让他久久不敢松懈，即使杨维平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林浮生举着面前瞪了许久，一把将余霆拉回沙发上，给他下颌处最后一个擦伤抹上膏药：“你的口腔壁多处破损，接下来几天要注意饮食，最好去找正经医生开点喷雾。”
余霆的思绪还没完全从方才的对峙中醒转过来，只是应付着嗯了一声。
林浮生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看了看余霆的脸：“还是头一次见到打架伤在口腔壁上的，被什么伤到的？”
余霆的视线转回来，落到林浮生脸上，林浮生的五官非常小巧秀气，看着给人一种清心寡欲的淡泊感。
余霆看了他片刻，转过头去，缓缓闭了闭眼：“谢谢。”
这不算回答。
但林浮生也没多大兴趣知道，他只是顺口一问而已。
关于余霆的传闻他也没少听到，他不了解余霆，总之这个人的秘密挺多的，但黎纵那个人他还是多少知道一些，黎纵那双被热血主义腌入味的眼睛一般人他瞧不上，瞧上的都不是一般人。
“吻痕是由于受到吸力，出现局部毛细血管破裂出血所致，吸力过大时会导致大脑缺血、缺氧，引起头晕、头痛。”
余霆微微转过头，斜斜地看着林浮生。
林浮生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如果非这么喜欢草莓，最好避开颈动脉，如果颈动脉因吸力过大而破裂，出血严重的话可能会引发血栓，造成脑血栓以及脑高级功能障碍。”
余霆：“？？”
林浮生拧上膏药瓶，塞进余霆手里：“终于有点属于阳间的表情了，刚吓唬你的，脑血栓的案例很少，你不会那么倒霉的。”
余霆听他的自说自话，还没来得及回应一句林浮生就起身走开了。
一道阴影从侧面压下来，余霆倏地转过头，旋即起身：“龙局。”
这是余霆第一次见到龙建业，比市局合影墙上的照片更显老，个子约莫一米七，身影清瘦，由于面部消瘦，五官看着像青铜像一般突兀鲜明。
他面部器官单看都有些刻薄，凑在一起就莫名地和谐，甚至有几分慈祥的意味：“小余啊，你伤得严不严重啊？有没有那里特别难受的？”
余霆提了提嘴角：“谢谢龙局，都是小伤而已。”
龙建业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笑眼角就挤出了三道鱼尾纹道：“我还得谢谢你，上次是你送潇月回家的吧？”
余霆点了下头，忽然想起龙潇月求他不要把那天的事告诉他的父母，临时转口：“是啊，碰巧在街边上遇到。”
提起龙潇月，龙建业一脸宠溺地叹了口气：“那丫头啊没怎么在晚上出门过，我和内人都很担心，她对你印象不错，以后有机会你继续多多关照她。”
“肯定的。”
“听内人说上回你来过家里，怎么没进去坐坐？”
“我……”余霆那天并非不想进去，只是被局长夫人关在了门外，而且他至今都对龙家阴森骇人的气氛记忆犹新，“龙局客气了，那天只是潇月不小心收走了我的文件，我上门取一下罢了，时间也比较赶，就没有多逗留。”
龙建业立刻：“下回进来坐坐。”
“一定。”余霆应到。
龙建业笑着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刚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噢对了！这个房子不能住了，明天就搬。”
黎纵道：“明白，谢谢龙局关心。”
“放心吧，那个人的身份我和老杨会安排下去尽快查明，你们两个最近行事加倍小心，尤其是你，”他着重指了指余霆，“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不行就继续休假，让这小子给你批假，不要硬扛，知道吗？”
余霆微笑道：“我今天已经去医院复查过了，状态回升得不错，可以驻岗。”
龙建业一脸那我就放心了：“行，记得回头把笔录做了，今天先休息，剩下的有人处理。”
黎纵和余霆并肩站着，一致点了点头，目送龙建业离开。
现场的勘察和取证很快结束了，最终得出的结果是黎纵可能被曾经抓捕的犯人蓄意报复，进一步的结论要等确认对方的身份后再进行剖析调查。
很快警察便从房子里撤出去，但小区底下依旧闹哄哄的，刑侦、痕检还没有撤离现场。
刚才发生的一切在外人眼里确实很像一桩在正常不过的犯罪分子蓄意报复，但真正的原因，只有关上门后才能小心翼翼地说出来。
卧室的门反锁了，室内开着昏黄的落地灯，余霆穿着干净的睡衣坐在床沿上，专注地给黎纵的手臂上红药水。
黎纵的手臂擦伤了，虽然不严重，但余霆还是处理得十分谨慎小心，就像那不是一只肌肉健硕的手臂，而是一支脆弱的薄玉花瓶，手劲轻到黎纵只感觉痒酥酥地，一点也不痛。
也可能是他的脑子里装的全是别的事，所以才忽略了痛觉。
屋子里沉寂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小区楼底下的嘈杂声透过玻璃窗若有若无地传进来，气氛安静得诡异。
俩人都许久没说话，余霆是一边给黎纵擦药一边若有所思，黎纵是看着余霆专注地侧颜锁眉深思。
此时他们各有想法，各有顾虑，各有各的情绪，俩人都很想知道对方的心事，可似乎也都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沉默着谁也没开口。
而这种时候先忍不住的人永远都是黎纵。
“余霆，”他突然说，“关于黑警的事，我们上报吧？”

第116章 争吵
余霆的手顿住了，抬眸看着黎纵，眼中没有丝毫惊讶。
黎纵咽了咽口水，呼吸缓慢而沉重地钻进余霆耳朵里：“它已经超出我们能控制的范畴了，再瞒下去你的处境会越来越危险。”
余霆头也不抬：“我会被怀疑的。”
黎纵抓住他握着棉签的手，低沉的嗓音难掩焦虑：“我知道，到时候你配合好检察院的聆讯，他们会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你。”
黎纵在想什么余霆很清楚，黑警的事情一旦上报，市局但凡接触过情报的人都会被聆讯，而余霆作为公安下令甄别的人物，肯定第一个被怀疑，在这件案子彻底告破之前他都可能面临上级检察机关的盯梢和监控，包括但不限于他的行动、社交、通话、生活，甚至会被停职之后限制出行。
“这不是保护，”余霆平静地看着他，“是监视。”
黎纵赶紧：“至少这样就没人能对你轻易下手，他们可以保护你。”
“……”余霆看着黎纵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波澜。
黎纵知道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余霆只是表面不争不抢，淡泊的性子常常让人猜不透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他在乎的，但其实他的内心对认定之事往往坚若磐石，只有在黎纵面前，他才会稍稍打开内心深处和瞳孔间的缝隙，让黎纵能从他那双淡之又淡的虹瞳里看出些许端倪。
余霆沉默了片刻，说：“你不能保护我吗？”
黎纵噎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眸里某种坚定的东西剧烈颤动起来：“我当然会保护你，可是……”他顿了顿，压了压情绪，“可是我们不是连体婴，你总会有离开我视线的时候，万一再像今天一样，万一……”
万一，万一，有一万种万一，黎纵根本就不敢去细想，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简直令他细思极恐，余霆脖子上那十根鲜红的指印还没有褪去，分分秒秒都在提醒着他那时余霆的处境有多危险，可能就那么短短几十秒余霆就没命了。
一想到这里黎纵就无法控制内心的不安和恐惧，那种后怕让他在肉体的疲倦和神经的紧绷下饱受折磨，他很清楚黑警的事情一旦上报，很多事情都可能节外生枝。
可是除了这样他根本没有别的办法，他们的敌人在暗处蠢蠢欲动，还堂而皇之地潜入了他们的家。
“余霆，”黎纵扳着余霆的肩让他完全面向自己，“现在唯一保证你安全的办法就是让检察院介入调查，无论幕后的人多位高权重都不可能在公检法面前肆意妄为。”
“可是这样会打草惊蛇，”余霆平静地打断他，“黑警和049只会藏得更深，我们很难再有任何线索。”
黎纵反驳：“可是现在你暴露了，对方明显冲着赛神仙的配方来的！”
余霆摇头：“不一定。”
“…………”
“或许我牙齿的秘密已经泄露，但除了你和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芯片的内容，他们今天的刺杀八成是在试探虚实，他们就是想引我向上级自曝，好从我这里套出芯片的秘密。”  ？？黎纵的看法跟他完全不一样：“你这么想正中他们的下怀，如果让他们吃定你不敢说出实情他们会更猖獗，他们随时都会再对你下手！”
“他们在赌博。”余霆执着道，“他们赌我会不会怕死，无论是自曝，还是被暗杀，他们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
黎纵起急，余霆又开始不听他的话了：“可这也有本质的区别，至少自曝后你会得到更严密的保护，他们不会轻易对你不利你明不明白？”
“对我不利不是更好吗。”
“……”黎纵心神一震，“你说什么？”
余霆说这句话时眼神没有一丝波澜，黎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钝地反应了许久：“你……你要拿自己做饵？”
“我……”余霆意识到他们好像在争吵，垂下眼去没吭声。
黎纵脑子里轰隆一声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余霆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现在黑警和049的身份成谜，那些人的势力有多大，身居何位，有多少眼线他们根本一无所知，幕后的贩毒团伙有多少人，是否已经形成组织，渗透到了什么程度他们也不知道，拿自己做饵跟直接撞在对方枪口上有什么区别？？就算真的能引出幕后黑手又怎么样？就一定是049 吗？一定是曹定源吗？如果真的到了四面楚歌的关头余霆要怎么做？
背水一战？
鱼死网破？
黎纵看着余霆的脸久久吐不出一个字，内心的震惊、恐惧、担忧、无奈搅成一团堵在喉咙口，许久才艰难地动了动嘴唇：“你再说一遍？”
余霆尝试说服他：“现在温遥的线索断了，也许我可以成为赛神仙一案新的接入口，如果今天幕后指使者是曹定源或者049，我就有机会把他引出来，可如果我们打草惊蛇，想抓住他们就难了。”
“…………”
“我们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049，我有预感他一定坐不住了，泄露我牙齿秘密的人就在我们身边，只要我们抓住机会，很快就会找到答案。”
“机会？”黎纵不知道是余霆疯了，还是自己疯了，“这次找来的只是一个杀手，下一次呢？他们有一百种方法阴着对付你，你怎么防范？”
“还是你觉得牺牲你一个来抓一个突破口很值得？”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像温遥一样失踪了我怎么办？我要去哪儿找你？如果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和温遥一样已经被杀了你让我怎么办？从你冰冷的尸体上找线索？是吗？是这样吗？”
黎纵的情绪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他又开始诚惶诚恐，像只惊弓之鸟，余霆又从他脸上看到了那晚那种惶恐不安的神情，现在黎纵看他的眼神和那晚黎纵抱着他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就仿佛一眨眼一撒手余霆就会随风化掉。
余霆的肩膀被他攥得生疼，他已经习惯了黎纵对他的强制和强势，但黎纵的不安也刺痛着他，他心疼地看着黎纵：“黎纵你能不能别这么杯弓蛇影，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离开，总觉得我会死呢？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黎纵这种状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换成以前他根本不会这样，就算余霆有什么危险的思路和举动，他也会综合各种风险来判断其可行度，可是黎纵最近根本就是完全变了个人，只要跟余霆的安全沾边的事他就反应异常极端。
余霆轻轻握住黎纵抓着他肩膀的手，温声道：“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比这危险十倍的日子我过了八年，没人轻易害得了我，你不要这么大压力，放松一点行不行？”
相信他……黎纵布满血丝的眼眶泛起了水光，不可置信和悲恸被他竭力封在眼眶里，视线缓缓下移，落到余霆半藏在领口下的银色项链上，久久出神。
“不行。”许久，黎纵沙哑道。
余霆拧着眉心：“黎纵……”
“你想没想过如果你出事我怎么办？”黎纵声线绷得发抖，“你答应过我做决定之前会考虑我的感受，答应过不会再随便拼命是不是？”
“黎纵…”
“我问你是不是。”黎纵冷道。
“是。”
“我不同意。”黎纵不容置喙地看着他，一双漆黑的眼眸如洗，“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只凭你根本解决不了，我要你听我的，如果你爱我……”
黎纵突然停顿，瞳孔里光抑制不住地颤抖，过了许久，他才有足够的心理建设说出那句话。
“如果你爱我，就听我的。”
余霆听见他说。
黎纵不允许余霆反驳，也害怕余霆反驳，因为他知道余霆如果反驳他根本无计可施。
他从来没有这么威胁过余霆，怕余霆会反抗，怕余霆孤注一掷，更怕余霆根本不在乎他。
可是在余霆心里，报仇和爱他从来都不是可以相互比较的，他没想到黎纵会拿他们的爱来做筹码。
黎纵那么爱他，竟也能说出这种话，余霆不知道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把黎纵逼到这个份上。
余霆沉默了好久，黎纵以为余霆在犹豫了。
余霆居然在爱他这个问题上犹豫了！
在接下来的三秒钟内，余霆看到黎纵的眼神从悲恸和期待变得异常坚定，他别过眼去深呼吸了一口，沉下声：“余霆，别的事情我都可以由着你，只有这个不行，不管你答不答应，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明天我就向上级打报告。”
他移过视线，眼神冷硬得如同淬寒的钢，用绝对凌驾于人侵占欲睥睨着压向余霆：“你没有选择，必须配合聆讯！”
“…………”余霆想要答应他了，看着这样极端惶恐的黎纵，他忽然很想妥协。
余霆一开始就不该跟黎纵争论这些，黎纵已经魔怔了，他太爱余霆了，无时无刻不在从余霆身上找安全感，恨不得把余霆吞了吃了，一辈子挂在身上才能放心，而余霆刚才的那番话无异是在告诉黎纵他要去送死，还要让黎纵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黎纵的额角微微暴着青筋，眉眼间那种心力交瘁和愤怒怎么也抹煞不去，余霆看着心里一阵揪痛。
黎纵为什么这么爱他？
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么爱他？
余霆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好，他好像一直没有为黎纵真正付出过什么，反倒是黎纵，为他什么都做了。

第117章 妥协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楼下的警笛和嘈杂声还在继续。
余霆主动献上了自己的怀抱，前倾靠进了黎纵的怀里。
黎纵的体温很高，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地传进余霆耳中，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梦，梦里的程瑞东告诉他他早就不是一个人了，要他放下仇恨，好好生活……
可是余霆放不下，但他也想要好好生活，和黎纵一起生活。
“黎纵……”余霆把脸闷在黎纵胸膛里，“你会帮我找出049的对吧？”
黎纵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会，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说完推开了余霆，余霆感觉到床垫的凹陷突然回弹，黎纵起身往外走。
他现在就要下楼去找杨维平和龙建业，把所有一切都和盘托出，他一分钟也等不了了，他等不到明天了，他恨不得立刻就把内鬼和暗杀的真相全部报出去，让一百个荷枪实弹的警察把余霆保护起来。
“黎纵！”
他还没走两步，就听到余霆的制止声，随即他就被拉着胳膊拽了回去，整个人被余霆压着摔在了床上，沉重的吻紧锣密鼓地落了下来。
黎纵猛地一怔，余霆伸出舌头争分夺秒地撬开了他的唇齿，用自己的气息灌满他的口腔。
黎纵总是喜欢用这种亲近无间的方式来向余他取温度，索取信任和安全感，他也只能用这招来安抚和镇压黎纵此刻的冲动和暴躁。
余霆双膝跪在黎纵身侧，压在他身上不断地亲吻他，不断深入，用力，用力，再用力。
黎纵睁大了眼睛，许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用手扣住了余霆的后脑勺。
黎纵反攻回来，轻车熟路地镇压了余霆，强劲有力的舌头狂躁地在余霆口中搅弄他的舌头，无数次擦过他受伤的口腔壁，伤口都快磨到麻木了。
两人都像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疯狂地夺取对方口中的唾液，舌头勾着舌头，都像想对方深处去。
余霆的吻技显然不如黎纵，黎纵的吻法急躁又充满攻击性，力度大得像要就这么一口一口把他吃下去，他护住余霆的颈椎，把自己的位置和余霆调换过来，压着人一边不停地吻一边喘息道：“余霆……接受聆讯……接受聆讯好不好………”
余霆被他吻得喘不过：“……唔…………”
两人的温度同样火热，余霆从他的吻里感受到他爆发的情欲。
黎纵忍得青筋暴起，余霆一把抱住他的头将他推离一点，一双湿润的眼眸已经迷离下去：“对不起……黎纵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不该操之过急，不该忘了答应过你的事，我知道你爱我，你很爱我……
如果之前妥协的人都是黎纵，那这一次，余霆愿意也为他妥协一次。
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咙口，看着黎纵近在咫尺的眼眸，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带出滚烫的呼吸，烧得连悲伤都意乱情迷起来。
余霆环住了黎纵的脖子：“别停……我想做爱。”
啪！
黎纵的理智彻底碎成了齑粉。
他猛地跪坐起来，手臂上纠结的肌肉青筋爆起，“呲啦”一声撕碎了余霆的衣服，裤子被扔到墙角，内裤给撕成碎片。
余霆身上的每一道新伤旧疤都是他的刺，保护自己的同时又刺痛着黎纵。
可即使被刺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他也深爱余霆身上的每一根刺，他爱余霆，坏的也好，好的也罢，只要是余霆，只要是他，黎纵都爱到不行。
……
隔日——
一场暴雨昭示着雨季正式来临。
大雨冲刷着柏油路，早高峰的道路比平常更加拥堵，綝州市检察院的车在公交车专用道上飞驰，綝州市公安局正副两位局长早已严阵以待。
那阵仗搞得市局上下都以为何家案和温遥案已经告破了，毕竟一般情况下只有刑事案件成功破获，才会需要上级检察机关协助立案起诉，可大家伙儿围在一起一讨论，又觉得上级估计是在调查黎暴君被暗杀的事，一时间传言四起。
市禁毒支队长黎纵第一个走进了封闭会议室，随后涉及蓝衣案、陈彪案、何家案的所有相关副科级以上干部被依次传唤，余霆是最后一个。
简衡走出封闭会议室时与余霆擦肩而过，然后马不停蹄钻进了黎纵的办公室。
黎纵桌上一台电脑正在接收各组从现场传回来的数据资料，另一台电脑正在自动运行，正在尝试修复一个蓝色的塑料U盘，屏幕上显示已经自动修复1287次，正在尝试第1288次修复。
“这高科技程序，余霆弄得吧？”简衡一语道破。
黎纵正在填写人员审查表，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简衡也从裤兜里掏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审查表，伸长腿勾了把椅子坐下开始填：“你说这检察院怎么搞这种突袭？莫名其妙来咱们市局做什么资产审查，社交关系审查和职业审查，我刚一进去韩检察官就把我近三个月的通讯都发给我了，让我挨个解释通话对象是谁，连我网购记录都查了，还让我们从今天开始按周上报行动轨迹和消费记录，你看，”简衡指着表格上的一栏，“连前女友都要查，要不是我为人忠肝义胆，这保准给我吓出一身冷汗，唱得哪出啊这是？不会是怀疑咱们贪污受贿吧？”
黎纵笔尖顿了顿：“照实招了就行，不该你问的别问。”
这话简衡就不爱听了：“啧，我是一清二白的，我这不替你担心么。”
黎纵瞥他一眼：“我？”
“可不是，余霆他经得起查吗？上回尊皇秀的疑点他还没洗清呢。”办公室的隔音很好，简衡还是压低了嗓子，“副科级以下就他一个被审了，他的身份本来就很敏感，这回估计跑不了被监管了，嘿，我跟你说话你有没有在听？”
“林浮生呢？他会不会被监管？”
“当然不会了！”简衡一脸你开什么玩笑，“他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吗，他通讯录里就那么几个人，用的还是八年前的老爷机，网络都还连的3G，就差没住在解剖室了，整个市局上上下下没人比他更干净。”  ？？？这话黎纵就不认同了，余霆难道就不是吗？这市局上上下下谁不是视他如洪水猛兽？上百双眼睛天天瞪着他，来了才几个月，一大半的时间都在通讯受阻的大山里活受罪，还抓到了蓝衣和王辛玄，赛神仙的毒链能摸索到今天余霆是头号功臣。
不过黎纵并不打算替余霆辩护，抬手一把抽走了简衡手中的笔，指了指门的方向：“不送。”
简衡一咂舌：“不待见我是吧？写个东西占你地儿了是吧？”
“趴你林浮生的解剖台上去写，赶紧走。”
“嘿，你还肘上了……哎呀！上级不会是怀疑我们内部有人暗杀的你吧？”
黎纵：“就当是吧。”
“黎暴君啊黎暴君，是到底得罪……”
“修复完成——”
突然一个机械的电子女声突然插了进来。
U盘第1288次修复成功能，原数据已恢复。
简衡伸长了脑袋去瞅，被黎纵按着脑袋一路推出了办公室：“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了？我还不能看了是吧？？你不给我看我就去找韩检察官，我带她来看……”
“滚蛋！”
黎纵关上门阔步走回电脑前，点开了已修复的文档。
U盘里原本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蓝色海马图标的病毒体。
余霆说过这个东西叫千隼虫，是一种触发式病毒，被植入这种病毒的文件只能打开一次，关闭之后病毒就会自动破坏文件的内容，而且通常情况下几乎无法修复。
高琳给余霆的U盘为什么只有一个病毒程序？
突然屏幕上开始闪现10秒的倒计时，黎纵赶紧用手机将内容拍下来。
10秒后页面强制退出，再打开时，文件已经又一次被病毒损坏。
所以余霆辛辛苦苦修复出来的只是一个病毒？
黎纵原本还怀疑这个U盘里的内容是余霆口腔的CT片，而且眼下除了他和余霆，知道余霆牙齿里藏芯片的人就只有高琳。
难道是她？
不可能！
黎纵很快否决了这个推测，如果是高琳泄露了余霆的秘密，那一开始她大可不必要将芯片的事情告诉黎纵，这么做跟直接抹黑自己没区别，所以不会是她。
可不是她又是谁呢？
芯片的事到底是什么时候漏的风？难道是高琳来市局那天被偷听了？
高琳应该已经处理好圆圆的认养程序，她应该还和葛新祖在一块儿吧？
黎纵打通了葛新祖的电话：“你在哪儿？”
“靠你个王八蛋给我等着，老子接完电话继续骂你！喂纵哥？綝州葛太子竭诚为您服务！”
葛新祖前半句和后半句的语境全然不同，黎纵听到那边的环境声很吵，质问：“你又跟哪家暴发户公子抢女人去了？”
葛新祖一下子上火了：“抢什么女人啊，我在温遥的老楼里！”
“什么？”黎纵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情况有点复杂，你打来得正是时候，那个龙潇月不是温遥和那个裴什么慎的朋友吗，她呢就听说着老楼的人都在陷害温遥，不就寻思着过来问个究竟么，结果这些老王八个个嘴炮王，逮着人小姑娘就是一顿群起而攻之，可把人小姑娘委屈坏了，小姑娘就打电话叫玉宝过来帮忙，赶巧了我正带玉宝和圆圆吃惠灵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跟过来看看什么情况，结果一来就把我给气坏了……”
黎纵打断：“说重点！”
“我和玉宝在老楼帮龙潇月吵架！”
黎纵抹了把脸：“高琳在哪儿？”
“在我这儿呢，她带圆圆在外边车棚里捡树叶，等我把这群老乌龟骂完了就去找她俩……”
“你骂谁老乌龟呢！！”听筒外传来了一声大妈咆哮。
“骂的就是你！”葛新祖的声音极具爆发力，猖狂得不得了，“你是谁的妈啊？怎么还不死？炉子都给你订好了，抓紧死吧！”
黎纵撂下电话，抄起外套返回了封闭会议室门口，没等一会余霆就出来了。余霆看他一脸焦急，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回事就他不由分说地拉到停车场，塞进了普拉多的副驾，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余霆的审查还没有完全结束，他最终还是隐瞒了牙齿和芯片的事，只是接下来他要配合的调查还很多，他是内鬼的重点嫌疑人，接下来他还得完善定点居住的资料，还得去检察院的宿舍楼认领自己的房间，黎纵就这么把他带走了，又扔下了烂摊子给杨维平接手。

第118章 “流浪猫”
瓢泼大雨，平地起水，水浪冲开尘土和落叶，雨中空气格外清新。
吵架声从老楼一单元的二楼传来，哗啦啦的雨声都盖不住杨玉宝的大嗓门——
“你们这群人％##￥￥％*……#干这种事％……￥％*不怕断子绝孙啊？”
“温遥他以前怎么对你们的？你们现在居然冤枉他，他都死了你们都不肯放过他％#￥**％……你们还是人吗？那个你！！&％##￥％**％￥##……别往旁边看说的就是你，住七楼的！你平时饮水机的水谁给你搬的？？”
“*％……％￥#￥@％……*（）***％￥你别吵！！你胃病犯了的时候谁给你送的医院？？你儿子？？你儿媳妇？？……￥％@##￥**％#@可拉倒吧！！呸！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小新哥哥他要打我！！！”
“玉宝过来！！……你敢动她一下我明天就让你全家去非洲挖煤矿你信不信！！！……％……￥#@％你要报警？％#￥￥#％……来，用我手机，打！！马上给我打！！……％￥#@#％…………李园！把新闻部的周记者和陈主编给我叫过来，劳资明天就把他们一张张老脸登在早报上！！玉宝给他们拍照！！怼脸拍！！￥％#￥％…… ”
余霆打着伞，都还没进屋檐黎纵就冲进了雨里，径直上了二楼。
雨很大，几乎在老楼的房檐下形成了一道投珠般的雨帘，余霆站在檐口下抖掉雨伞上多余的水珠，一位穿着墨绿色雨衣的大爷跑了过来，将两只湿漉漉的小猫扔在了他脚边，然后转身跑开了。
余霆看了看雨中的背影，又看看了脚边的猫，是一只小橘猫和一只半大的狸花。
这猫也不怕生，竟然在余霆的鞋上蹭了起来。不一会儿大爷又回来了，右胳膊里夹着三只花色不同的猫，右手还拎着一袋猫粮。
猫崽很有灵性，一听到熟悉的塑料口袋声就从余霆脚边跑开了，争先恐后地围到墙角。
檐口没有防水台，雨水几乎漫到了楼梯口，地上全是湿的，老大爷在地上垫了一块干燥的纸板才把猫粮倒上去。
余霆站着看了许久，老大爷从怀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毛巾，给抢食的猫擦着湿透的皮毛，一双大手已经布满老茧，动作却很小心翼翼，楼上传来的吵闹声在楼梯口听得十分清楚，但他却充耳不闻。
余霆走近过去：“老伯，这些猫都是您养的？”
老大爷没有抬头：“都是附近的流浪猫。”
“它们不像流浪猫。”
老大爷一边擦着橘猫一边说：“是啊，哪儿流浪猫这么亲近人呐，怕是谁家不要了就给扔出来了。”
余霆轻笑道：“我是说您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老大爷不受夸，苍老的声线略微有些淡漠：“谈不上照顾，天儿热起来了，老楼里没了它们老鼠就多，给它们喂点食儿它们就会留下来，挺好的。”
余霆看着那些抢食的猫，沉默了片刻，道：“倒也是，都市里的流浪猫最可怜，有人对它好一点它就以为自己已经结束漂泊了，您投喂它们它们自然就把这里当成家，”他停顿了一下，“可惜，到了冬天您恐怕还是要赶走它们。”
老大爷扭过头看了余霆一眼，苍老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抱歉，没有冒犯您的意思，”余霆道，“只是野猫过冬难，到时候抓不到什么老鼠，难免会捣蛋影响居民生活，这可能也是它们流浪到这里的原因。”
老大爷转过头去，往纸板上又加了两把猫粮：“那它们就继续流浪去。”
余霆笑了笑：“您和它们相处久了不会有感情吗？”
“决定它们去留的是业主们，不是我。”
“那温遥呢？”余霆语气淡淡，混着雨声，“他和流浪猫也一样？”
老大爷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拉上了猫粮袋子的密封口：“人都死了，还提他干什么。”
余霆低了低头，嘴角的笑意更显了，雨声掩盖了他哂笑的气音，风声灌进楼梯间发出了呜呜的声音，老大爷拎着剩下的小半袋猫粮走进了雨幕中，回到了大门口的保安室。
“哥哥！！”
一声清脆稚嫩的声音撞进耳膜，一个打着粉色儿童伞的矮小影子冲了过来。
“圆圆？”余霆赶一蹲下，小丫头就撞进了他怀里，他想把圆圆抱起来，但手上微微使力之后放弃了。
圆圆跟着葛新祖小脸又圆了一圈，脸泡子肉嘟嘟地，她抱着余霆的脖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圆圆好想哥哥啊，哥哥你的病治好了吗？你有没有乖乖吃药呢？”
余霆忍不住笑了，真是人小鬼大，这小丫头还是那么机灵可爱：“当然有啊，那圆圆有没有听高琳姐姐的话呀？”
“嗯。”圆圆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琳姐姐夸我可爱，小新哥哥也很喜欢我，我还交到了新朋友，琳姐姐还参加了我的家长会……哇！有小猫哎！”
高琳踩着细高跟站在雨帘前，收起了手中的伞往余霆的方向看了一眼，不偏不倚撞上了余霆的目光。
余霆冲她微笑颔首，她本不想跟余霆有交流，但似乎不回应又不太合适，尴尬地提了提一下嘴角就移开了视线，一辆从大门口开进来的厢式货车就停在她面前。
高琳迅速扫了一眼车辆的型号和车牌，穿着雨衣的老大爷又匆匆跑了过来，指挥车上的人把东西搬到楼上。
高琳拦住门卫老大爷，亮了下证件：“这么多油漆？这里要装修吗？”
余霆正陪圆圆逗小猫，听到“油漆”两个字余光立马聚焦在了车牌照上。
老大爷叹了口气：“这楼拆不成了，大家还得住这儿。”
老大爷说完就抱着油漆绕道走，高琳强硬地拦住他，站到了漏水的屋檐下，衣袖被雨水沾湿了一部分：“你们的沈律师不是说要卖给其他家公司接手吗？怎么不卖了？”
“现在闹成这样，谁还敢买？”
“怎么不敢了？这个地段能卖谁不想买？”
“不知道，”大爷不耐烦地绕开她往楼上走，“反正没人买了。”
他显然不想再回答高琳的问题，脚上的步伐都加快了许多，在楼梯上跟冲下来的杨玉宝撞在一起，杨玉宝的名牌卫衣被油漆桶蹭湿了一片，破口大骂：“你瞎了啊？眼睛不用就捐出去啊！”
她骂完人直接跑下楼梯，作势就要往雨幕里冲，看那委屈样子恐怕不是因为跟老楼居民大吵一架的缘故，而是被黎纵给训狠了。
“玉宝！”
听到有人叫自己，杨玉宝站住脚，手里的书包往背上一甩，斜着眼用晦气到极点的眼神看着余霆。
余霆没说话，只是把靠在一旁的雨伞递给她。
杨玉宝垂下眼，盯着递到面前的伞，几秒后白眼一翻，一巴掌把伞拍落在地，转身就走。
圆圆哒哒哒跑上去把伞捡起来，仰着脸看余霆：“她好没有礼貌哦。”
杨玉宝猛地回过头来，眼睛一瞪：“说谁呢小破孩！！”
圆圆赶紧躲到余霆身后。
杨玉宝臭着一张脸哼了一声，扔下一句“真没家教”，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雨幕中。
圆圆被啐得眼泪汪汪，余霆赶紧蹲下来揉揉她的脸：“圆圆不哭，圆圆没有做错，不需要难过，知道吗？”
圆圆一双大眼睛噙着泪，又大又清澈：“没有做错…也会被骂吗？”
“…………”余霆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被骂了不代表我们就错了，就像它们，”他指了指在墙角里打闹的猫，“它们也没有做错，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流浪了。”
圆圆抓了抓后脑勺，努了努嘴：“圆圆听不懂。”
余霆摸摸她的头：“等圆圆长大了就能明白了。”
黎纵见余霆迟迟没跟上去，领着葛新祖和龙潇月从楼上下来。
余霆看了看黎纵沉得吓人的脸，指了指大门口的方向，黎纵顿时重重地皱了一下五官，拍了拍旁边葛新祖的肩膀，也一指大门口的方向。
葛新祖秒懂，原地一个激灵：“嫂子照顾好我纵哥，回头咱聚聚。”
余霆还没有反应过来葛新祖追着杨玉宝一趟冲进了雨里。
接下来的哭哭啼啼的龙潇月被黎纵带上了普拉多，而余霆要经过了高琳的应允之后，二人走来到了小区角落的车棚里。
车棚非常简陋，是用雨伞布撑起来的顶棚，四面没有任何的遮挡物，棚子里停的都是些自行车和电瓶车，很多车轱辘都是用老旧的铁链上的锁，黎纵坐在外面马路边的车里，视线穿过铁栅栏围墙正好能远远地看到余霆和高琳站在车棚下。
龙潇月肿着眼坐在后排座闷不吭声，旁边的圆圆把座椅当成桌子在画水彩笔画，黎纵神经兮兮地钻到了副驾上，把车窗大大打开，就像这样就能听到几十米外的人在说什么似的，搞得雨水都飘进车里淋了他一身。
高琳和余霆到底在聊什么？黎纵眉头越皱越紧，这俩人站那么远说话听得清吗？高琳怎么回事啊？她那是什么表情？
不行！黎纵必须过去看看！
他拉开车门，龙潇月突然出声了：“黎……黎队长！”
黎纵回过头看她，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哭完了：“怎么了？”
“我……”龙潇月一触碰到黎纵的目光立马低下头，“我…我知道那个戒指……温遥哥哥的戒指……”

第119章 假设
瓢泼大雨一直下到下午，城市道路许多地方都积了水，厚重的浓云上还隐隐传来闷雷声。
黎纵被龙潇月留在了车上，他们的谈话才刚刚结束，一辆牌照为綝A66P78的黑色商务车停在了老楼大门前，龙潇月顾不得淋雨拉开车门冲下了车。
隔着层层雨幕，黎纵看到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驾驶室里出来，男人中等身高，淋着雨为龙潇月打开了后座车门。
那个人黎纵认识，是龙建业在市政厅那边的秘书，叫邓钥，之前就是他陪着龙潇月去的沸水塘，在市局押送王辛玄的车上充当临时司机的人也是他。
“啊！”后座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黎纵把着方向盘想得正入神，被圆圆的海豚音惊得脑子一懵。
圆圆画完了小丸子，又画完了葫芦娃，趴在窗户上一看，发现原本应该站着人小区车棚里什么都没有：“叔叔叔叔，余霆哥哥没了！”
“呸呸呸！”黎纵扭过身，一脸晦气，“什么没了？那叫事情谈完了走开了，你上幼儿园的时候上课没认真听讲吧？”
圆圆小嘴一噘：“我要去找余霆哥哥和琳姐姐。”
嘿，这小丫头，上车之前就嚷嚷着不跟黎纵走，叽叽歪歪的非要缠着余霆，搞得黎纵像个人贩子一样，他就纳了闷了：“小丫头，跟我一块儿你就那么不舒坦？我身上是有刺还是怎么着？”
“你太凶了，我不爱跟你玩儿。”
“我凶？”黎纵眉头鼻子倏得皱起来，“我凶过你吗？咱俩之前也没什么过节吧？那放牛喂猪的交情就不在了是吧？飞灰湮灭了？”
圆圆浮夸地哼了一声，把自己砸在座椅里：“谁让你欺负余霆哥哥了，哼！”
“什…什么玩意儿？”黎纵一脸问号，“这话谁跟你说的？”
“我刚刚都看到了，余霆哥哥身上到处都是伤，脖子上一块一块全是红的紫的，他一定很疼，琳姐姐说那是你给他打的。”
“？？？？”
“你以前在沸水塘的时候也欺负他，他一定是被你欺负了才不回我家来住，他一定很委屈。”
圆圆一脸嫉恶如仇地扇着鼻孔，黎纵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替自己狡辩，一脸欲言又止：“其实这个……这个怎么说呢……就是这个脖子上红红紫紫的不一定是挨揍了，也不一定会疼，知道吗小孩儿？”
圆圆一脸笃定：“琳姐姐是不会骗我的！”
“她就是骗你的！”黎纵斩钉截铁，“她就是看不惯咱俩关系好，她故意挑拨咱俩的友谊，我好端端的打你余霆哥哥干嘛，我心疼他还来不及，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圆圆哼地别过脸去。
黎纵伸长手把她的小脑袋拧回来：“看着我！”
“放开我，你走开！”
“看着我！”
“你走开！救命啊！救……”
“再动揍你了！”
“…”
黎纵的恐吓效果显著：“你这小孩儿怎么不听话呢？你要是再乱动我就……”
圆圆鼓着鼻孔瞪着他，黎纵觉得她这脾气要是搁抗日战争时期，这会儿都能跟王二小一起上小学教科书了：“你要是再尖叫，我就打余霆，打高琳，打葛新祖！坐好！！”
黎纵一脸今天要跟她好好掰扯掰扯，圆圆怒目圆瞪地仇视了他整整十秒，拉开车门就冲进了雨里。
“嘿！这小驴蹶子！！”黎纵赶紧也追上去。
圆圆铁了心绝不回黎纵车上，抱着自己的小书包在雨里狂奔，两条小短腿踩踏起来的水花糊了自己一脸，黎纵人高腿长，三两步追上来直接脱下外套把她裹了两圈拎起来夹在腋下，圆圆像一条被从里捞起来的鱼一样打着挺挣扎，黎纵直接往她屁股上来了几记霹雳掌，阔步跑进了老楼。
直到被余霆接过去，圆圆都还在撕心裂肺地哭。
余霆把她从黎纵的外套里拆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哭成了一团红红的肉丸子。
黎纵自己被淋湿透了，还被余霆埋怨，心里憋屈地质问罪魁祸首高琳为什么跟小孩儿乱说话，结果被高琳一句“那你想要我怎么回答她？”给怼了回来。
余霆用自己的衣服把圆圆的脸擦干，让高琳赶紧带她回家洗澡换衣服，黎纵从头到尾被晾在角落里，直到被余霆重新塞进车厢，才撒娇一样抱怨起来：“我都湿透了，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
余霆把右侧座位放倒钻进后备厢，找了一套干燥的衣服出来：“把你身上的脱下来。”
他就知道，余霆怎么会不关心他，嘿嘿一笑：“我陪你一起去住检察大院吧？”
余霆把毛巾搭在他头上，耐心地帮他擦起来：“先不说这个，高琳明天正式进市局报道了，她是上级调派的专案组成员，又在内部审查名单之外，可能会成为温遥案的二把手。”
“那正好啊，”黎纵偏了偏头，让余霆给他擦后脑勺，“专案组有她接替我我们外控就更方便了。”
“外控？”余霆声线带着一丝疑惑。
“对啊，我向韩检察官坦白了跟你的关系，作为重点审查对象的对象，从明天开始我要回避这个案子了。”
回避？
那怎么行？
裴慎还在刑讯拘留中，温遥的尸体还没找到，案子到现在还悬着，黎纵这个时候退出会对案情造成很大影响，现在市局内忧外患，稍有不慎这件案子就成无头尸案了，最后的结果就是裴慎被以故意杀人和毁坏尸体罪起诉，加上老楼居民的各种控诉，很大概率会被判死刑。
余霆停下手里的动作，才刚一动嘴，黎纵立马看穿了他的顾虑：“你是不是担心裴慎的事？”
其实也谈不上担心，余霆只是觉得这件案子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到现在裴慎也什么都不肯说，温遥出事前他都还会反驳，他现在的状态根本就是不想活了，我有点怀疑他和温遥可能不像居民指控的那样，他……”
余霆忽然停顿了，黎纵接过他手里的毛巾自己擦起来：“他怎么样？”
余霆蹙了蹙眉：“假如我说我觉得裴慎没杀温遥，你会不会觉得我不专业？”
“不会。”黎纵顺口就来毫不犹豫。
余霆微微有些诧异，黎纵站在一线冲锋多年，扛着法律冰冷的大旗走在人性的最前沿，一向把私人情感和工作区分得泾渭分明，从何家案发生到现在黎纵没说过半句偏袒和相信谁的话，即使余霆看出他心里对裴慎有那么一点恻隐之心，但他这么直接赞同余霆的立场，余霆倒还有些惊讶。
黎纵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余霆帮他擦身子，从胸肌到腹肌：“你办案很少凭感觉的，是有新线索吗？”
黎纵朝余霆面前挤了挤，举着手让余霆的手环到他背后：“你说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聪明啊？我还想卖卖关子呢。”
余霆的下巴搁在他肩上，从前面抱着他给他擦背，温热的呼吸随着他柔和的声线洒在黎纵颈间：“别卖了，快说吧。”
大雨啪嗒嗒地打在车窗上，空调暖气吹着空气很快干燥起来，黎纵很自然把手搭在余霆的腰间：“刚才龙潇月跟我说了件事儿，你还记得温遥那枚铂金镶钻的戒指吗？”
“抬手。”余霆给黎纵套上了深蓝色的套头衫，“记得，那枚戒指是温遥母亲的婚戒，赵菁菁说是温遥送给她做定情信物的。”
“可龙潇月说那戒指是温遥的宝贝，前段时间温遥被国际著名的管弦乐团聘用，他为了筹集出国的费用想过要卖掉戒指，裴慎还因为这件事跟温遥大吵一架，二人还为此冷战了几天。”
卖掉戒指？
余霆记得裴慎和温遥最后一次正常通话是在6月3号，中间断联了2天，直到6号何家案发生的当天裴慎才再一次尝试拨打温遥的手机，如果那两天就是龙潇月所说的冷战期，那……
余霆思忖了片刻：“黎纵，可能你们的调查方向错了，所以案情一直止步不前。”
黎纵：“你有什么想法吗？”
“假设裴慎和龙潇月说的才是真话，那你们从一开始就已经被老楼里的传言误导了侦查的方向。”
“怎么说？”其实黎纵的观点和余霆不谋而合，但他更像听余霆的想法。
余霆捋了捋思路：“警方一开始把何家案的矛头对准了温遥，这是为什么？”
黎纵顺着他的思路：“因为所有人都在指控温遥，不管是现场遗留的证据，作案时间，还是犯罪人格的可能性都指向他一人。”
“但是你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合轨点，证据可以伪造，有作案时间的也不只有温遥。”
“你是说，沈栋？”
余霆点头：“这些本该存疑的证据被当成通缉温遥的铁证，而其中诱因大部分是源自居民对温遥的控诉，一个人的指摘算不上什么，但很多人的众口一词，假的也就变成真的了。”
黎纵细想了一下，温遥的人品跟何家案表面上并无联系，但实际上这些言论已经影响了警方的思路，大家潜意识里已经给温遥贴上了可憎和犯罪的标签，包括黎纵自己一开始也几乎相信了，很自然以为温遥就是一个劣迹斑斑的失足青年，可不是也就是因为这个，警方的调查才一直只针对温遥展开，而忽略了同样有作案嫌疑的沈栋。
黎纵把先前调查的所有结果都清空出去，换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思路：“如果龙潇月的话是真话，那温遥就不可能跟赵菁菁搞在一起，那赵菁菁给温遥转账的钱……”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突然灵光一闪，“哎，余霆啊，你说温遥有没有可能是把戒指卖给了赵菁菁？”
余霆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是这样，赵菁菁就说谎了。”
赵菁菁说谎不就代表着老楼居民们全都说谎了？？
黎纵的既定思维开始摇摇欲坠：“可这说不通啊，老楼里三百来口人，他们为什么要集体帮赵菁菁说谎？”
能让一群人合谋撒谎犯罪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这群人有共同的利益牵扯。但是老楼里大多都是老实本分的居民，无商户，无政绩，而且基本都快到颐养天年的年纪了，他们之间的利益牵扯无非就是老楼的拆迁项目，可是老楼和京西善建的拆迁协议已经作废了，他们还能有什么利益牵扯？
黎纵实在想不出来，掐了掐眉心：“老楼的底我们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居民们基本都是退休的老工薪族，别说犯罪记录了，连个行政处罚都没有，这要从哪儿开始查呢？”
“皮带解开。。”余霆指挥他换上干净的裤子，“重新回到原点，温遥出事最大的受益人是沈栋，查查沈栋和赵菁菁，如果我没猜错，他们一定有关系。”
黎纵的思绪已经飞到外太空了，几乎是指哪儿打哪儿地听从余霆的指挥，连裤链都要余霆给他拉。
可拉链拉到一半就卡住了，余霆的手不小心在敏感部位蹭了几下，黎纵立刻就给反应了。
余霆叹了口气：“你别兴奋啊，撑这么大个帐篷更拉不上了。”
黎纵牙疼地笑了：“你这都对我上手了，我要是没点反应显得不尊重你啊。”
“你别过来！”余霆连忙躲开，“这是在车上，你克制一点。”
黎纵就要挤过去，把余霆逼到了车门边：“我就是想离你近点，你想什么呢？嗯？”
黎纵嘴上一本正经，身体一个劲儿往余霆身上贴，余霆太了解他了，按着他的胸膛把他推开：“我现在发现了，做爱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你是心理建设太差，你需要心理医生。”
“？？？”
“去开车，送我去检察大院。”
“！！！”
“送不送？不送我自己走。”
余霆说着就要拉车门下车，车门才开一条缝隙就被背后伸出来的大手一把拉回来，只听“砰”一声，余霆被黎纵抓了回来，一把箍在怀里：“我不但要送，还要跟你一起住进检察法院里。”
余霆推了他一把，但黎纵的抱法太霸道，他根本动不了：“别闹，你不会真打算退出专案组吧？”
黎纵一脸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当然啦，我都承认跟你的关系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太冲动了。”余霆面露不悦，“你要是撇清跟我的关系就能继续跟这个案子，你现在……”
“我现在一样可以继续查。”黎纵把他抱过来，面朝自己放在自己腿上，“我退不退出只是台面上的事，接下来组里还有简衡和高琳，队里还有老马老李，外网还有猴子和向姗，再说了，我要是不回避咱俩就要分开啦！”
“只是表面上分开……”
“那也不行！”黎纵猛地收紧手臂，余霆被他勒得呼吸一滞，“为什么要跟自己老婆分居啊？”
“你！”余霆唰地一下脸红了。
黎纵以为他是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严重不适应，倒是爽快退了一步：“不喜欢啊？那我做老婆，我叫你老公，这样总行吧？”
余霆在他怀里有点呼吸困难：“重点不是叫什么……是你……你硌到我了。”
黎纵愣了一秒，笑出了声：“谁让你这么招人，我这歼敌机都拉枪上炮了，要不要现在就见识下？”
余霆闭了闭眼，无奈叹了口气：“我已经见识过了，先去大院吧好不好？去大院我们再聊你的歼敌机。”
“大院床大吗？”
“大。”
“有多大？”
“你能先乖乖送我过去吗？”
“乖一点的话晚上能多聊会儿吗？”
“……”
“能吗？”
“……”
“能不能啊？”
“能能能。”余霆拆开圈在腰上的手，“快去开车。”
“好的领导！”
黎纵直接撑着前排座椅，像个泥鳅一样熟练地把自己撑起来，从后排钻进驾驶座他只用了两秒。

第120章 “绿生活”
检察大院职工院位于市二医院正对面，和市二医院的职工楼比肩而立，中间隔了一条十米宽的银杏林荫小道，直通背后的綝州市人民检察院。
职工院很大，但主要都是绿化和园林占地面积大，房子只有两排。西侧那排L形的拼图楼十分气派，黄墙黑瓦，是正儿八经的宿舍楼，住在里面的检察院的政法人员，建筑坐西向东，晒清晨八九点的太阳，吹黄昏最凉爽的风。
显然余霆不住这儿。
余霆这种被停职审查的编内人员被安排住在了东面的那一栋阳台房里，就在仓库隔壁。穿过拼图楼前面的桂花树林，大概步行个五十米就到了。
黎纵不是第一次进检察大院，但确实是第一次注意到这座年久失修的阳台房。整座房子有三层，每层有十个房间，老旧的田字格窗户已经被灰尘糊出了磨砂既视感，红砖外墙已经因常年被雨水侵蚀布满了涓流般的黑斑，砖头与砖头的间隙里有的地方还长草了。
在黎纵眼里，这房子的破旧程度仅次于余霆在火车北站租的那个群租房， 底楼只有一个一米宽的铁门，还拿一根铁链锁着，门里面左侧住着一位穿白背心的老大爷，黎纵看到他的一瞬间惊讶这个房子竟然真的有人住。
但这里也仅仅只有一个守门的大爷而已，毕竟也不是经常有人被监视审查。铁门一侧的墙壁上还安装了一个热感面容打卡机，规定余霆必须每晚十点前打卡回宿舍，整栋楼四周都在天眼的覆盖范围内。
阳台房看着虽然破旧，但门卫大爷特别爱干净，楼道里打扫得很干净，余霆房间在四楼的最角落里，生锈的铁皮门有点吊框，锁芯转开之后还要使大劲才能推开这扇门，但凡开门就得弄出一声不小的响动。
黎纵对这扇门很满意，这就是个天然报警器啊，谁都别想悄无声息潜进来，这些脏得擦不干净的玻璃也让他很有安全感，狙击手都瞄不准里面的人，而且连排气扇口都安装了钢筋防护栏。
黎纵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把整个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一阳台全检查了个遍，连阳台上那盆长满杂草的仙人掌都被他扒了一通，回到房子里的时候余霆已经把家具上盖的白布全部收起来了，正在客厅的旧茶几上摆弄他的电脑。
黎纵走上前去瞅了一眼，日常看不懂他弄的那些复杂的数据谱，大剌剌往沙发上一坐：“房间里没有摄像头，也没有明显的窃听装置，应该只房子周围有。”
“嗯。”余霆敲击着键盘，屏幕上全是跳动的光柱，“我连接了这里网络，测了一下互联网和无线覆盖的波段，这里的信号源是经过终端处理器采集后重新释放的，在速度相对减慢的情况下保持了非常一致的频率，终端服务器离这里不会太远，应该就是对面的拼图楼发送的。”
也就是网络被监控了。黎纵沉思着点了点头，虽然屋内没有监视器设备，但余霆在这栋楼里所有的通讯都会被云端监控。
余霆自己倒是无所谓，反正也没什么人会联系他，除了小蔡和黎纵，打电话来的大多都是促销、保险、贷款之类的垃圾电话，但是有一点余霆还是有些顾虑。这个房子实在太蜗居了，整个客厅还没黎纵种花的阳台大，采光也不好，他自己倒是无所谓，黎纵这么个大少爷陪他住这儿？
要知道黎纵当初见到他的群租房时，那脸上的表情可是如遭雷劈。
余霆握着鼠标的手定格了片刻，转头看着黎纵。
黎纵靠在旧沙发里，两手长耷耷地搭在沙发靠背上，跷着二郎腿正打量地砖上的裂纹，突然感觉到余霆的视线移过眼来：“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余霆的眼神不咸不淡、两分疑惑一分犹疑七分留白，看着黎纵沉默了几秒，忽然道：“以你警衔应该可以住到拼图楼去，你……”
“打住！”黎纵眉心一拧，“这儿挺好的，你看这窗户，这门，多有安全感，还有这裂开的瓷砖多有氛围，尤其是这脱色的沙发，啧啧，黄得多有艺术气息。”
余霆把他赞美的地方都扫了一遍，一笑：“接下来要不要再夸夸那把餐椅？”
“正有此意！”黎纵突然直起身凑到余霆眼前，嘴角弯起了狷邪的弧度：“那椅子的包浆盘得很到位啊，一看就是古董。”
黎纵的气息还有淡淡的烟草味，余霆觉得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你可能是警界第一个被双规了还这么乐观的警察。”
黎纵一挑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如果放在过去，黎纵这个工作狂早就把整个市局都搅得鸡飞狗跳了，其实这次他只要否认和余霆关系，他就完全没必要回避案子，可是就在韩检察官问到他和余霆的关系时，杨维平给他准备的答案是“上下级关系”。黎纵很清楚，这个答案一旦说出口，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日子里他都要和余霆分开了。
可是余霆现在处境这么艰难，他怎么可能放他一个人在这个小黑屋里？
黎纵按着余霆的后脑勺，跟他蹭了蹭鼻尖：“就算这里是铜墙铁壁，只要我不在，我都觉得你不安全，能守着你，我就很开心。”
余霆内心充满了负罪感：“对不起黎纵，又连累你了。”
“…………”黎纵就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往后一仰躺在了沙发上，“那我就只能说谢谢你连累我了，你还真别说，我还挺愿意被你连累的。”
余霆也笑了，每到这种时候他就感觉自己被黎纵吃定了，黎纵总是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妥协心软。
不知怎么了，余霆突然觉得很神奇，眼前阴沉沉的陋室和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同样的场景在他脑海里异常清晰，曾经那种冰冷孤独的感觉却好像再也回忆不起来了。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没再孤军奋战过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自己主动抱住黎纵的那天。
也可能是黎纵去到沸水塘的那一天。
又或许是从他来到綝州，遇见黎纵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开始了。
余霆看着黎纵的脸，看着看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黎纵被他看得心里美滋滋的。
黎纵枕着手臂侧躺着，支着脑袋看着他：“笑什么啊？是不是突然发现我帅炸了，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心里偷着乐呢？”
余霆点了点头：“确实。”
“那……”黎纵犹豫了一下，“那你会跟我一直这么过下去吗？”
余霆听到这句话，无奈感又瞬间涌上来：“黎支队，您怎么又来了？这句话您从百景一直问到綝州，您是不信我，还是没自信？”
“余霆啊。”黎纵的话音带着轻微的叹息，朝余霆伸出了手，余霆没有犹豫牵住了他，“我有事要跟你说。”
余霆跟他食指紧扣：“我等很久了。”
黎纵这段时间的情绪很不稳定，余霆了解他，也知道他藏在心里的那件事一定和自己有关，甚至能猜到是什么事情。可是他也不爱向余霆求助，好像所有的难题在说出口前，一定要先想好解决的办法，绝不会把任何压力施加给余霆，余霆拗不过他，只能耐心等他主动对自己开口。
所以即使黎纵此刻的微笑带着一丝凝重，余霆也毫不担心，因为他知道，黎纵要说的一定是他已经有把握的事。
黎纵稍稍沉默了半晌，终于把那几个积压在心头的字轻飘飘地说给余霆听：“我爸妈回来了。”
……
余霆怔了怔，嗯了一声。
黎纵把他拉过来，余霆顺势轻轻趴在他胸口上：“微博上有阿特塞第宫画展的新闻，我早就猜到了。”
黎纵：“…………”
“我又不傻，你师妹和杨局看我眼神我还能看不懂吗？”余霆轻描淡写地说，“他们都不喜欢我，所以你爸妈也不喜欢我，你是怕我退缩。”
黎纵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可被余霆一语戳中红心的瞬间，他才刚整理好的不安又开始凌乱了：“那你会吗？”
余霆突然不想正经回答问题了，故作思索，然后蹙了蹙眉，像是对什么东西不太满意：“那就要看你的表现我满不满意了。”
黎纵一脸认真：“那你怎么样才会满意？”
余霆想了想，又想了想，黎纵等不及了：“余霆！你还真对我有意见啊？”
他一大声起来手劲也失控了，掐着余霆腰的手猛地发力，余霆吃痛地闷哼了一声：“你…你想刑讯逼供吗？”
余霆笑出了声，黎纵一下就知道他在逗趣，眼神一沉：“我爸妈今天已经到綝州了，就住在洲际酒店，玉宝说今晚他们设了家宴，要我出席。”
今晚？
现在几点了？
太阳都快下山了！
“那你赶紧去啊！”余霆说着就要从黎纵身上起来。
黎纵抓着他的腰一把将人拉了回来：“我不去。”
“？？？”余霆不解，“这是你的家宴……”
“那也不去。”黎纵一脸无所谓，“他们作为缉毒刑警的家属跑回綝州本来就不合规矩，还办什么家宴，最近背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万一我被人跟踪怎么办？”
余霆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是……
“你害怕了？”黎纵忽然问。
余霆眨了眨眼：“我怕什么？”
“还能有什么？你肯定怕玉宝在我爸妈面前乱说话对吧？”
“…………”
“看吧，被我说中了。”黎纵一哂，继续自说自话，“那丫头的嘴一半都是跟葛新祖学的，抹黑人的功力不比市局那帮人差，但在怎么样她也还是个孩子，咱们别理她。”
余霆的双手落在黎纵的肩上，慢慢趴下去把耳朵贴着他的胸膛：“是你自己害怕吧？”
“我……”黎纵一卡壳。
余霆轻轻闭上眼，黎纵的心跳加快了：“玉宝的性格你不是很了解吗，她那么讨厌我，你要是今天不去赴宴，她肯定把所有罪名都扣到我头上，你是在害怕她更加破坏我在你父母心目中的形象。”
余霆还真就一猜即中，黎纵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饭桌上会发生什么，关于余霆的事杨玉宝是见他一次闹一次，上午在老楼的时候也是，明明杨玉宝是跟老楼居民吵架，见到黎纵那风向标一下就变了，京剧变脸都没她的脸变得快。
黎纵想起杨玉宝忽然就有点生闷气：“我去不去了她也一样撒泼，我是管不了她了。”
“没事的。”余霆轻声安慰，“玉宝她年纪小，随她去吧，我们的关系你父母早晚都会知道的。”
黎纵一下爬了起来，抓住余霆的肩满眼惊喜：“你真这么想的？”
他还能有别的什么想法吗？余霆倒是纳闷了：“你不会以为因为他们不喜欢我，我就要跟你分开吧？”
“……”
黎纵一双漆黑的瞳仁亮得惊人，余霆好笑地弯起了眉眼：“他们跟我又没关系，我为什么要在乎他们的想法？”
黎纵愣了许久：“你真不在乎？”
“不在乎。”余霆口吻淡淡，“我是跟你好，又不是跟他们好，只要你还喜欢我就行了。”
黎纵抱着他，深深地看进他眼里，眼神中喜不自胜的光几乎就要溢出来：“你是跟我好？”
余霆点点头。
“只要我喜欢你就行？”
“嗯。”
“别人都不重要？”
余霆略微想了想，道：“这个世界上对我而言只有两种人，‘你’和‘其他人’，除了你，其他人都不重要。”
黎纵兴奋得要命，心里有颗种子开始发芽疯长，茂密的藤蔓顶在了喉咙口就要开出花来，余霆最后那句话比他自己重复问一百遍余霆会不会走还要管用，就像吃了一颗有神效的定心丸，里里外外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
余霆看他高兴得像跃过龙门的鲤鱼一样，无奈地笑了：“你电话响了，快接电话。”
手机就在他兜里，黎纵就像听不见：“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你电话响了。”
“不是这句！上一句！”
“我说你的电话响了。”余霆被黎纵圈在怀里连手臂都展不开，艰难地从黎纵裤兜里掏出手机，安在他耳边。
听筒里传来了简衡的声音，黎纵整个人就从少儿频道切换到了CCTV：“查到什么了？……同城网购？……行，你发我邮箱里。”
黎纵只要一谈公事，属于黎暴君独有的严肃感立马就上来了，他挂上电话，拍了拍余霆的腰：“宝贝儿，把电脑拿过帮我收一封邮件。”
“这里的网络被监控了。”余霆提醒他。
“没关系，就是一份网购清单而已，检察院那帮人看不懂。”
余霆一头雾水，但还是照黎纵的话做了。
简衡又重新把温遥近半年的生活痕迹都筛查了一遍，发现之前他们漏掉了温遥手机上安装过的一个叫“绿生活”的买菜软件。
这个软件的主要功能是可以在线购买一些生活用品、蔬菜肉类、生鲜海鲜、酒水饮料之类的，下单之后配送员会在半小时之内送货到家，跟外卖差不多。
温遥在这上面有过很多的购物记录，尤其是蔬菜和肉类的账单最多，这购买量都快赶上开饭馆的了。简衡觉得很奇怪，第一时间给黎纵打了这个电话。
黎纵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几百条购物信息翻来覆去地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等等。”余霆在旁边突然出声，“倒回去一点。”
黎纵把页面缩小，整个页面显示出了更多的信息：“怎么了？”
余霆抽过鼠标，将去年12月18日、今年3月16日、5月20日的三笔订单圈了出来：“温遥平时买的最多的就是食材和水果，只有这三笔不一样。”
黎纵仔细一看：“猫粮，罐头，体内驱虫药？他怎么会买这些东西？”
温遥的住处已经做过全面勘查和化验，没有任何饲养动物的痕迹，裴慎也没有养宠物，可温遥平均每隔两三个月就会买一次宠物用品……
“是流浪猫。”
黎纵听到余霆说。
“老楼里有很多流浪猫，中午我见到门卫老伯在给流浪猫喂食，”余霆细细回忆了当时的情景，“那个老伯当时拿的猫粮，跟温遥买的是同一个牌子。”
……

第121章 猫
牛忠贵今年已经整整七十岁了，也是他在这栋楼里生活的第60个年头，女儿远嫁，老伴也走得早，他一人住在二单元七楼上，生怕自己突然死在家里没人知道，索性做起了门卫大爷的工作，把床铺和旧电视都搬进了门卫室里。
他的父亲年轻时也是国棉一厂的优秀工人，从他记事起就已经跟父亲住在了这栋老楼里，他自己也是从十六岁开始就跟着父亲上了流水线。
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能住在这样的楼房里，是被多少人羡慕嫉妒的事。
可惜人老了，这房子啊，也老了。
改革开放几十年，社会发展得太快，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楼房，成了“穷”的象征，这里面的人或许自己也没曾想，自己在这里一住，真的就一辈子了。
雨季如期而至，綝州市区接连下了几天的雨，老楼里又多了只小猫崽，院子里的大猫都爱欺负它，可这猫崽就算挨了打也一样屁颠屁颠地跟着大猫跑来跑去，一起抢食的时候准被大猫们的爪子轮流呼翻在地上。
夜里空气有些凉，牛忠贵打着手电筒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在大门口的墙根底下，找到了这个被欺负的小家伙。
牛忠贵提着它的脖子，把它从草丛里拎出来：“来吧小畜生，咋钻里边去了？不吃饭啊？”
小猫喵喵喵地叫了几声，摇头晃脑地在盘子里吃起来。
“慢点吃慢点吃，没别人跟你抢。”
小流浪猫生怕吃完了上顿没下顿，吃得又凶又急，牛忠贵摸它一下它都会发出呜呜的警示。
“嘿你这小畜生，个头不大脾气倒不……”
“牛老伯。”
听到有人叫自己，牛忠贵回过头，看到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路灯的背光里。
高挑的女人一走进，牛忠贵立马认出了这是公安局姓高的警官，之前来的姓黎的警察最近忽然没来了，换了这个冷面女警。
牛忠贵脸上的疑惑立刻拉跨下去，一眼都不想多看高琳，转过头去继续喂猫：“你们不是下午才刚走么，又想干什么。”
这不是个问句，是委婉的不欢迎。
高琳看了一眼他手边的猫粮袋，冷傲的嗓音在夜幕中极具穿透力：“牛老伯，我来就是想简单问您两个问题，您方便吗？”
方便？警察天天在这里进进出出，逮着人就问话，管过谁方便不方便？
牛忠贵头也不抬：“不敢不方便，怕回头您再给老头子我扣个妨碍公务的帽子。”
高琳冷冷地勾了勾嘴角，看着蹲在地上的背影：“我还有几个关于温遥的问题想弄清楚。”
牛忠贵听到温遥两个字，语气中的反感更甚：“该问的你们警察不都问完了吗，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是吗？”
高琳的口吻刻薄，牛忠贵也听出了她的话中讥讽，他站起身，蹲得久了背有些佝偻：“我就是个守门的，能说的都说了，再问多少遍老头子的回答也还是那几句。”
老楼里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口供，都和温遥不熟，都一口咬定就是裴慎因爱生恨杀了温遥，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话高琳都听烂了，也懒得再跟这些一到关键处就耳聋眼瞎记忆力差的老年人纠缠。
她神色不变：“我现在的问题跟之前问的不一样，我想知道温遥买的猫粮为什么会在您这儿。”
“！！”牛忠贵的表情僵住了，不自然的神色在他苍老脸上停留了许久。
高琳也不着急，只要这位古稀老人不跟她扯什么“时间太久记不清”、“记性不好忘记了”之类的废话就行。
小猫崽咬着硬邦邦的猫粮发出咔咔的声音，在沉寂的空气里异常悦耳。
牛忠贵沉默了许久，像是怎么也想不出合理的说辞，最后气冲冲说一句最离谱的：“猫粮是我自己买的，什么温遥不温遥，我跟他没关系。”
高琳哼笑了一声，盯着他的眼睛：“那说说您在哪儿买的？多少钱一斤？店铺的地址在哪儿？”
牛忠贵张了张嘴，神色开始从焦躁变得难掩慌张：“我买个猫粮跟您们警察查案有什么关系？你们……”
“只是猫粮而已，您这么紧张干什么？”高琳强势地打断他，“还是说您心虚了？”
牛忠贵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眼神开始不自觉地飘。
高琳压了压细长的眼睑，利落的口吻带着咄咄逼人的锐利：“我们查过了，这种小颗粒的自制猫粮是本市宠物之家专门为流浪猫设计，类属于压缩粮，只有宠物之家的救助站里才有售卖，救助站在全城只有一个基地，位置偏僻远在三环外，一般购买的人都是通过一个网购APP线上购买，麻烦您回忆一下基地的地址。”
牛忠贵忿忿道：“不知道！”
“那能看看您的网购清单吗？”
“！！”
“这种压缩粮很冷门，购买的人很少，无论是到店购买还是网购都有迹可循，你用不着再编下去，我来之前已经查得很清楚了，温遥自己就是宠物之家的义工，我们查到他曾经多次线上线下都购买过这款猫粮，所以，”高琳故意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到了狼吞虎咽的小猫崽身上，“这些猫原本是温遥喂的吧？”
牛忠贵彻底急了：“这些猫是我喂的！这就是我自己买的！你们警察连我一个老头子买个猫粮也要管吗！”
“牛老伯，”高琳语速不紧不慢，“在绝对的证据面前谎言是最无用的挣扎，如果您手里的猫粮经手人是温遥，袋子上一定会留有他的指纹，我再温馨提醒您一次，您想清楚了再说。”
“！！”他语塞了一下，满脸不耐烦，“对，就是他买的，是我让他帮我买的，这样没有犯法啊！”
“哦？”高琳提了提眉角，“你们不是很讨厌他么，为什么还让他帮忙买东西？”
“！！”
高琳直直地盯着他，用眼神再次警示他。
牛忠贵在那双冷血动物一样的凝视下，说话开始磕巴：“老头子年纪大……叫年轻人帮个忙是不是也不行啊？”
老年人的声音一喊就破音，他拎起脚边的猫粮转身就要走，高琳两步上前堵在他面前，继续逼问：“除了猫粮他应该还帮你们买过别的东西吧？比如说，柴米油盐？”
牛忠贵泛黄的眼白爬上了血丝，急得跺脚：“现在温遥都死了，你们不去查是谁杀了他还问这些做什么！就算这个猫粮是温遥买回来的又能怎么样？卖猫粮的是杀人犯吗！我这个糟老头子是杀人犯吗！现在查这些还有什么用！”
高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牛忠贵的眼里突然有一股她看不懂的悲意，但她知道这个谎言的背后一定有着令人无法想象的真相，而那个真相，仅凭这一袋猫粮根本无法证明。
牛忠贵低下头，枯树皮般的手指拭着眼角，被岁月压弯的背脊看着满是沧桑，高琳有一瞬间从牛忠贵的沉默里读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您在悲伤吗？”高琳问他。
“…………”
“听过巴布丽娜的故事吗？”高琳个子高，低着眼看他，“杂货铺的老奶奶风评很坏，吝啬、小气、卖假货，人人都很讨厌她，但在巴布丽娜的日记里，老奶奶是她在世界上最敬爱的人，因为即使老奶奶再坏，但只要她对巴布丽娜好，在巴布丽娜心里她就永远都是好人。”
牛忠贵摇头叹息，像是在回答高琳，又像是无奈至极。
高琳的声音依旧冷若冰霜：“温遥的人品究竟怎样还不能一语断言，但有一个人说过，如果他曾经干干净净地活着，就应该干干净净地离开。”
……
这个时候，检察大院的阳台房里的余霆突然打了个喷嚏。

第122章 夫妻生活
“哐———”
脱皮吊角的铁门重重地响了一声，黎纵穿着背心短裤下楼去扔垃圾顺便取了个快递回来，进门就听到余霆打了个喷嚏。
“怎么回事儿？”黎纵踩了踩脚下新铺的四公分厚的进口地毯，“挺厚实的啊，都可以当床睡了，你大夏天感冒是不是太虚了？”
这里没有多余的椅子，余霆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检测自己给外网安装的隐身防火墙，随口应了一句：“没，就是突然支气管发痒。”
黎纵把快递箱子往茶几上一撂：“你这网络金钟罩真能逃得过云端监控？”
这玩意儿余霆研究了几天了，据说是可以无痕切入外网，只要使用网络是打开这道防护罩数据就不会被云端探测到。
“不知道。”余霆道，“我只能通过检测自己的设备，如果检方那边有人的技术远在我之上，那估计就不怎么管用。”
那黎纵就放心了，余霆的专业技术已经是超一流水准，市局整个技侦都没达到他这个高度，检方那边情况也都差不多，毕竟有这方面的出挑水准的人都天赋异禀，这种人要不在国家情报局里，要不就在坐牢。
黎纵端起余霆喝过的水一口灌了大半杯，想了想：“没事儿，他们要是发现了就让他们查，又不是什么违法的事儿。”
余霆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一眼旁边的箱子：“你买的什么？”
在他的印象里黎纵是从不网购的，就近的大商场就能解决他所有的生活需求。
黎纵坐到他边上，一拍箱子：“拆开看看。”
余霆用笔尖划破胶带，箱子里装了满满一箱透明的胶管，每支大概有一支牙膏那么大，透明的管身上用英文写着五颜六色的文字，里面装着凝胶状的液体。
余霆眉头顿时一蹙：“这……”
如果余霆的语言中枢没出问题的话，上面最大的那串英文是“润滑剂”。
黎纵一脸喜滋滋，从侧面环抱着余霆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这不是为了好好享受夫妻生活么，总不能一直给你用面霜吧？”
余霆虽然无语，但也觉得有两分道理，可这未免也太大费周章了。余霆白皙匀称的手指在快递单上点了点：“澳洲？”
“这跟商场里那些不一样，这是婴儿食用级。”黎纵一脸你怎么这么笨，“我前两天托那边的朋友寄的。”他说着突然把声线压低到了邪魅的程度，拿起一支在余霆眼前把玩，“据说啊，这玩意比国内卖的那些都好，它在管子里的时候是透明的凝胶状，亮晶晶的，但是……”
余霆斜着看他：“但是什么？”
黎纵嘿嘿一笑：“但是经过摩擦拍打过后就会变成乳白色的流体，跟那啥挺像的，要不……”
他静止地跟余霆对视了三秒，突然动起来就要把人往地毯上压：“咱俩现在就试试！”
“慢着！”余霆手掌抵着他的胸膛。
黎纵所有的想法他都理解并且接受，只是有一点他不明白：“英明神武的黎支队长，你看清楚，每箱100支，保质期90天，算上出厂、分销、压货和运输的时间，再过70天可就过期了。”
余霆知道他财大气粗，也知道他舍得花钱，先不说这玩意儿那么贵，就说这购买量就够无脑了，估计一家店一个月也卖不出去这么多。
黎纵完全不这么认为：“你看啊，这每支130g，一次用一支，咱俩一晚上少说得用四五支，一个月就用完了。”
一个月？？
余霆错愕地看着他，胸腔里自发溢出了一声闷笑。
黎纵立刻：“你笑什么？”
余霆无奈叹道：“你干脆别叫黎纵，改叫黎大谱算了。”
“你不信啊？”黎纵感觉自己雄性尊严受到藐视，“那咱们打个赌，一个月之内用不完我把它们全吃下去。”
余霆移开视线看了一眼电脑，伸手点掉了屏幕上的弹窗：“别乱下注，食用级只能证明它安全无害，不代表可以当饭吃，这可是整整一百支，你想撑死还是纵欲而死？”
黎纵还真思考了一下，果断选择第二个：“之前咱们查案那么忙，都没什么时间独处，我早就想体验一把牡丹花下死的感觉了，要不你成全我呗？”
余霆处理完了屏幕上的检测程序才回头看他，失笑道：“除了查案你就没别的事情可干了吗？”
黎纵委屈：“你说我这么一个工作机器人，现在天天跟你宅在家里，除了干你还能干什么？”
余霆道：“你这么不知节制，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扛得住！”黎纵像只大狗，哈哧哈哧地就要黏上去，“我们现在就来一发，试试这新地毯软不软。”
余霆推开他：“我是怕我吃不消。”
黎纵木着脸不说话。
余霆把黎纵压在他脚踝上的腿也掀开了：“知道你精力旺盛，但你好歹考虑一下伤残人士的感受，对着一只二十四小时发情的大型泰迪，我的压力很大。”
黎纵没吱声，过了一会儿，余霆听到旁边的叹声气，扭头看到黎纵梗着脖子看着他一动不动僵了很久。
余霆拿他没办法，把他拉过来，往他嘴角下垂的唇上亲了一口：“乖，一会儿小蔡会过来，你先忍忍。”
黎纵被亲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按捺不住了：“你说不行就不行吧，谁让你是领导呢，我呢，”他说着往地上一躺，拉了个抱枕往脖子底下一垫，“就只有受气的份了。”
他以为余霆会哄他，结果半天没动静，还听到键盘的敲击声。
黎纵撑开眼睑：“你都弄一早上了，还没弄完吗？”
换而言之就是余霆已经忽视他一早上了，之前没这么闲过，也没发现余霆这么喜欢电脑啊。
余霆一边码字，心不在焉地应付：“我给高琳回封邮件。”
又是高琳。
这几天余霆和高琳的往来特别频繁，电话、微信什么都不能用，说白了余霆费那么大劲儿搞那个什么“外网防火墙”一大半原因都是为了联系高琳，有时候是交流案子的进展情况，有时候神神秘秘。
“回什么回啊，”黎纵蹬了蹬余霆的腿，“你这金钟罩好使吗，别真被对面楼里的人偷窥了。”
余霆看了他一眼——你在质疑我吗？
黎纵秒懂：“我开玩笑呢，你跟高琳这几天神神秘秘，邮件发来发去，聊什么呢？”
“高琳已经查证过了，老楼的门卫大爷承认猫粮是温遥买的，裴慎的案子还在调查后中，温遥的尸体到现在还没找到，”余霆把所有的内容精简要赅理了一遍，“总体来说没有什么进展，倒是老楼那边这几天想搞环境翻新，买进了很多牌子的油漆，高琳已经以案子未结的名义阻止过了。”
这些里都知道啊，他想问的不是这个：“就没探讨探讨那个U盘？”
“有。”
“聊出什么结论了？”
余霆道：“保密。”
保密？
余霆还跟他玩小秘密呢？
黎纵一咂舌：“你跟高琳还有秘密？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好成这样了？画风也变得太快了点了。”
余霆在他身上乱蹭的咸猪蹄：“没有什么结果，都是一些不重要的细节，不跟你讲免得你又大惊小怪。”
黎纵听着不对劲儿啊：“所以你那什么不重要的细节会让我大惊小怪？”
余霆大字的手一顿——完了，他又要开始发挥了。
“什么事儿让我大惊小怪？”黎纵一个起腰坐起来，“高琳不是说在里面放了你的口腔CT图吗？是不是那U盘有什么……”
“没有。”余霆抢先将他的疑问扼杀在襁褓里，“里面只有一个病毒，千隼虫在U盘打开后二十秒自动触发，二十秒就算可以删掉原文件也很难处理得那么干净，所以可能是高琳把东西搞错了。”
这是什么敷衍的解释？？高琳那种工作机器脑，出错率是平常人的千分之一，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黎纵倔强道：“她怎么会搞错？”
余霆不以为意：“那种通用的便宜优盘警队一抓一大把，拿错或弄丢了也说不定。”
“可是……”
“高琳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她就往U盘里放了一张CT原图，没有我的个人信息，也没有别人任何东西，就算被谁看到了也不会知道跟我有关。”
话是这么说，可是怎么偏偏那么巧，U盘一出现余霆就遭暗杀？
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不行！黎纵还是觉得不放心：“你再想想，从高琳把U盘给你，到你打开它这段时间里还有谁动过它？”
“龙潇月。”
“哎呀你别开玩笑。”黎纵一脸郁闷。龙潇月错把文件装进书包的事余霆早就跟他讲过了，龙潇月从初中开始计算机操作考试就没及格过，这根本就不可能。
“连你也觉得她不可能。”余霆笑了笑，“要想在二十秒内把存在的文件痕迹完全清理，连我都不一定做得到，而且高琳给我U盘完全是偶发性事件，谁也不可能预谋来做这件事。”
黎纵琢磨了一下：“那你说…会不会是我和高琳在市局的对话被谁偷听到了？”
余霆抬了抬眉：“有可能。”
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里飘出了一个奇怪的声音，黎纵起初还以为是余霆的电脑里发出来的。
“好像有人在叫你？”黎纵凝神细听。
余霆屏息了两秒：“是叫你。”

第123章 立功
其实两个人都被叫到了。
小蔡被门卫大爷拦在了楼下，于是就站在空地上仰天大喊。
检察大院管理很严格，尤其是余霆住的这座楼房，楼底下的铁门全天候上锁，小蔡出示了警察证件也没有被放行，最终还是黎纵下去把人领上来的。
这里距离地铁站还有一段距离，小蔡一路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整整灌了一瓶矿泉水。
余霆看他了喝得急，给他递了盒纸巾。黎纵往沙发上一坐，居高临下地看着小蔡，黎暴君的架势一下就起来了：“不是让你在考核之前帮忙盯着何靖雯吗，何国志和卢孝慧今天出殡吧？”
小蔡抬了抬鼻梁上的新眼镜，熟练地从裤兜里掏出他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本：“黎支队，余师兄，我今天…今天……”
“不着急，再喝一点。”余霆又拧开一瓶水给他。
小蔡咕嘟嘟灌了几口，瓶子都捏扁了：“我之前听你们说老楼和京西善建签过一个什么拆迁的协议……是什么样的协议啊？”
小蔡还没有正式进市局报道，这案子本身跟他没有多大关系，黎纵很奇怪他为什么突然对案子热心起来：“还是有这么回事，但协议已经作废了，怎么了？”
“今天何靖雯和京西善建的股东吵架，我听她说老楼跟他们原本是签了两份合同。”
两份合同？
余霆和黎纵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栋提供的材料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份《拆迁协议书》，而且警方也已经把何家和京西善建查了个底朝天，怎么突然冒出来两份合同呢？
黎纵十指交握沉思了片刻：“何靖雯一直都被何家人保护得很好，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余霆和黎纵想到一处去了：“会不会是何靖雯记错了？”
“我刚开始的时候也这么认为的。”小蔡哗哗哗地翻开他的小本子，里面一字不漏地记着他和何靖雯的对话，“我还特地问她是什么样的合同，她说她在何国志的办公室里看到的的确确是两份夹在一起的合同，上面那份是拆迁协议，下面还有一份土地买卖合同，还混着一些别的文件。”
“土地买卖？”余霆疑惑地看向黎纵，“这里的土地可以卖吗？”
“当然不行。”黎纵吊了吊眉角，“依据法律《华国国有土地管理法》第二条，国家对城市工业土地的所有权由国务院代表国家行使，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
余霆问：“小蔡，她确定那是土地买卖合同？”
小蔡点点头，直接将本子递给了余霆。余霆拿着本子翻了几页：“黎纵，你看这里，除了有两份合同，还有一份旧土地产权书和土地产权分割协议书。”
小蔡正想问这事：“什么是土地产权分割啊？”
黎纵合上本子：“那是以前旧地主社会流行的东西，就是一块地由很多个人来进行平分，跟现在的股份制公司模式很像，其中每人占多少股份，土地年产量就按照个人占比进行分配，可能是以前国棉一厂将产权分给了工人们，还把土地所有权分割给了这些工人。”
小蔡道：“那老楼的土地就是私人土地了？”
“以前是。”黎纵压了压眸子，把本子扔回小蔡怀里，“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之后，国家收回了所有土地的管理权，现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份地契和分割书早就作废了。”
余霆顺着黎纵的话往下捋：“所以按何靖雯的说法，老楼的居民但是不仅签了拆迁协议，还把土地也卖了？”
黎纵沉声嗯了一声：“这些老人根本不懂土地法，估计是稀里糊涂就把地给卖了。”
余霆问：“非法买卖土地判得很重吗？”
“按理说是判很重，但法不责众，折腾下来估计也就没收老楼的房屋产权，再视情节给点行政处罚之类的，不过……”
黎纵话音停顿了一下，余霆知道他想说什么，把话接下去了：“不过老楼里的老人不懂法可以理解，他们不知道面卖土地犯法，但京西善建这么大一个建筑公司，怎么会知法犯法？”
黎纵长叹了口气：“问题应该就出在这儿。”
“啊！”小蔡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为什么了！百景县以前也有一起同样的案子，一家建筑公司勾结了市政官员，拿到了百景县的文化区开发权，打算弄开发古镇，但是镇上那些钉子户死都不肯搬走，于是建筑公司就给出天价要买文化区的土地，那些人就开开心心地把协议给签了。”
“然后呢？”黎纵批准他继续说下去。
“最后古镇建起来了，但是群众只拿到了拆迁赔款，土地的钱一分都没拿到。”小蔡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一通，递给余霆，“就是这个案子，当时五百多户人把那家公司告上了法庭，建筑公司的老板打死也不承认承诺过土地买卖，案子二审的时候就判决了。”
余霆划着屏幕：“建筑公司胜诉了。”
“对啊！”小蔡继续道，“我觉得京西善建应该是看中了倒桑树胡同那块地，想用最低的赔率拿下那个项目，所以诓骗老人们低价签署拆迁合同，再天价签署土地合同，最后再抵赖。”
小蔡的想法余霆很赞同：“不错，这样一来到最后涉嫌非法售卖的就是老楼的居民，京西善建只要拿这个做盾牌，居民们恐怕连报警都不敢，”他说着看向小蔡，满眼欣慰，“不错啊，敏锐度已经有所提高了。”
小蔡不好意思地抓着后脑勺：“碰巧啦，因为那个古镇的案子里我爷爷就是其中一个钉子户，所以……嘿嘿嘿。”
“傻笑什么！”黎纵扬起一块抱枕，作势就要砸他的头，“夸你两句就飘了？”
小蔡连忙脖子缩，双手反射性就要去抱脑袋。
黎纵吓唬玩人又把抱枕往后腰一塞，看到余霆正在发呆：“想什么呢？”
余霆蹙着眉，眼神盯着一个地方：“我在想沈栋和温遥受了居民们的委托去何家谈判，但沈栋只拿回了拆迁合同，土地的合同去哪儿了？”
小蔡道：“会不会已经被居民们拿回去了？”
余霆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突然，他看向黎纵：“你不是一直想不通老楼居民还有什么利益互通吗，或许这就是让他们集体说谎的理由。”
黎纵双手交握，手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鼻尖：“老楼和何家的谈判，何家命案，温遥案……这里边有一个人贯彻始终，那就是沈栋。”
余霆接着他的思路盘：“警方一直把凶手的嫌疑锁定在失踪的温遥身上，完全忽略了沈栋这号人，如果老楼居民集体撒谎是为了掩盖土地买卖的事，那那份买卖合同应该还没有回到居民手上。”
黎纵又想不通了：“合同既不在何家，也不在老楼，会在哪儿呢？”
余霆沉默了，如果那份关于土地买卖的合同真的存在，那老楼居民就和沈栋是一伙的，何靖雯大概是想跟董事会那帮老狐狸同归于尽才把非法买卖土地的事抖出来，这样一来这件事应该不假……
“那个…”小蔡畏畏缩缩地看了看黎纵的脸色，生怕自己又说错话，“合同会不会在沈栋那儿啊？”
黎纵皱着眉看他：“你怎么推出来的？”
“因为…因为何靖雯她说两份合同是夹在一起的，”他又哗哗哗 翻开了自己的本子，“既然是夹在一起的那就是放在同一个地方，应该都在何家才对，沈栋都拿到其中一份了，另外一份不…不应该没有啊。”
“他有什么理由藏合同呢？”黎纵问。
“可…可能……”这小蔡还真没想过，但黎纵都问了，他要答不上来肯定又要被骂，随便扯一个也好，“可能他想利用老楼居民的焦躁来、来达成自己的某种目的…吧？”
“…………”黎纵定定地看着小蔡的眼睛，深刻的五官加上不带丝毫情绪的眸子，不说话的时候特别有攻击性，就像猎食者进攻前的宁静。
小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又想喝水了，水就在他面前，但根本他不敢动。
突然，黎纵单边嘴角一提：“好样的，你立大功了。”
小蔡：“？？？？”
余霆也似乎明白了，拍了拍小蔡的肩：“谢谢你小蔡。”
小蔡一脸问号——立、立功了？

第124章 白色奔驰
小蔡顺口胡扯的一句话给整件案子带来了奇迹一般的转折点。
黎纵马不停蹄地联系了专案组的成员，将临时会议室选在了葛新祖家旗下的一间叫“IceKaerga”的法国餐厅里。
当天下午4：00，专案组主负责人简衡、高琳、老李、向姗等人带着档案资料一窝蜂冲到了IceKaerga，二楼的VIP包间已经布置成了会议室，布置全按照市局禁毒会议室进行了1：1还原，葛新祖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张警察开会必备的白板。
4：18，所有专案成员在切断了所有通讯网络后一一列座位，向姗按照黎纵的只是将整件案子所有的始末都一一陈列在了白板上，案件的触角一点点在眼前延伸开去。
黎纵将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调查和结论全部推翻，用最新获得的线索重新拉起一张缜密的蛛网。
由于裴慎牵扯进了这桩案子里，那时间线就要在何家案发的6月5号早上9：00，再往前回溯2——3天，也就是龙潇月所说的裴慎和温遥吵架的那天开始——
6月2号：温遥为了凑足去荷兰皇家管弦乐团发展的经费，他拒绝了裴慎的经济支援，转念想要出售母亲留下的婚戒，裴慎因此和温遥大吵一架，二人冷战。
6月3号上午，温遥的账户收到了来自赵菁菁的两笔转账，合计金额39000.00元。
6月5号，沈栋和温遥去了何家，温遥10：46从鹭岛墅园一号门离开，此后便再无行程踪迹。
6月6号，裴慎多次试图联系温遥。
6月7日，裴慎在城北分局报人口失踪。
……
6月25号凌晨1：45，老楼隔壁大楼的监控拍到温遥被头戴鸭舌帽的男子从小区后门带走。
6月27号早上8：30，温遥在海边船屋遇害。
……
一条条线索随着黑色油性笔被罗列在白板上，向姗写完了所有时间线，黎纵坐在长桌的第一排第一个位置，接过了高琳递过来的一沓文件，黎纵翻了一遍，递给了旁边座位的余霆。
高琳站起身：“这是今天上午数据实验室才刚刚分析得出的报告，我个人根据于余霆的提议，派人收集了老楼居民日常购买食材蔬果类的小票，综合组建了一组数据，然后用这组数据和温遥这半年使用APP的购买数据进行了比对，发现两者间的购买种类、数量几乎呈现等比例，误差介于2%—3%之间，所以基本可以肯定温遥在APP上买的食材都是买给老楼的居民的，还有就是这个。”
高琳从桌子底下拎出了一个口袋，“duang”地一下杵在桌面上。
旁边的简衡一脸疑惑：“猫粮？”
“没错。”高琳看了一眼对面的余霆，余霆端着冒热气的纸杯靠在椅背里，“这个线索也是余霆提供的，老楼的门卫牛忠贵已经交代了，这猫粮原本就是温遥买的，之前小区的野猫都是温遥在投喂，温遥失踪以后他进了温遥家里，把这些猫粮拿了出来。”
“他为什么可以温遥家啊？”向姗刷刷地写着会议记录，突然抬头插话。
负责排查老楼的老李道：“老楼的居民很多都是老年人，出门容易忘带钥匙，所以有把备份钥匙放在门卫处的习惯。”
向姗继续质疑：“这也说不通啊，居民不是都很讨厌温遥吗，温遥会把自己家的钥匙交给一群不待见他的人吗？”
向姗说着还自发脑补了居民们闯进温遥家，把他的被子、枕头、衣服扔在地上一通乱踩的画面，兀自咬着门牙咧了咧嘴。
余霆握着纸杯，垂着视线一派若有所思，没吭声。
黎纵翻了两页手里的资料，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抬眼看向简衡：“你怎么看？”
简衡手里也有一份高琳出的数据比对报告，沉着眉：“这温遥又是投喂流浪猫，又是给居民们买菜，还替居民们出面谈判，用自己和何家的关系给居民博取利益……这么一看他也不像坏人，而且看样子居民们应该很信任他。”
高琳一直站着，按开了手里的激光笔，指向白板上的那页居民的口供：“那为什么居民们要一致黑化温遥？温遥落网最大的受益方应该是沈栋，这跟他们一群人有什么关系？”
“所以关键点就在沈栋身上。”黎纵沉声道，“老李，最近这段时间沈栋在干什么？”
老李回忆道：“沈栋嘛，就何家案刚发生的前半个他老是朝老楼跑，据他自己说是在为老楼拆迁权找下家，在处理中间的一些法律相关的问题。”
“下家？”高琳疑惑地仰着下颚，“之前老楼居民明明说没人接手，所以他们才买了油漆重新装修，证词对不上啊。”
“那最近呢？”黎纵继续发问，“最近姓沈的在干什么？”
老李道：“最近倒是没什么特别，从温遥死了之后他就几乎再去老楼了，前两天被下面的兄弟逮到他去了华融制药，说什么华融制药也对老楼的拆迁的事感兴趣，看样子完全没在意自己卷进了一宗案子。”
简衡闷笑：“温遥一死他果然高枕无忧了，还接起新业务了。”
黎纵敲了两下桌板，沉声道：“之前我们都只以温遥是凶手为第一出发点，现在换个思路，”黎纵用激光笔指了指白板上的6月5号，“从何家案案发当天重新开始，结合所有的线索盘沈栋是凶手，试一下把所有的坑都连起来。”
简衡用骨肉分明的指节敲了敲手里的文件：“我先来吧，我老早就怀疑姓沈的有问题，要不是被老楼那帮老小子牵着鼻子走，我早查他了。”
他说着起身站到了白板前，黎纵的转移转了一个角度，看着简衡叼起了他的棒棒糖：“沈栋当时说他是几点离开何家来着？”
“10：20。”老李在一旁提示。
“对！10：20！”简衡一副放开了自由发挥的架势，“他说他比温遥早离开26分钟，从三号门离开的，但好死不活那天鹭岛墅园三号门的监控罢工了，于是姓沈的一直没有找到时间证人，现在温遥一死了，他说什么都可以，万一但是他是在温遥离开之后才杀的人呢？也不是没可能啊。”
“不一定。”高琳有异议，“我通宵研究过案发当天一号门的监控记录，当时温遥抱着他的书包从大门跑出去，神情十分惊慌，门卫保安给他开门禁的时候不下心撞到了他，他当时的反应是吓了一下，他一定看到了什么。”
“案发现场！”向姗接话，“他肯定是看到了沈栋杀人。”
简衡反驳她：“你怎么不说他和沈栋合谋杀人？如果他是目击者为什么不报警？”
向姗还击：“之前我们走访过一号门附近的商家和住户，有一位阿婆亲眼看到温遥出了鹭岛墅园之后，在东面巷子口上了一辆白色的三菱车，但是那位阿婆眼睛散光，只能看到一个车头标志，车牌号根本没看清。”
“等等！”从头到尾一直沉默的余霆突然插话，“这是什么线索？为什么之前没提过？”
黎纵沉吟道：“当时这个线索我跟过，老马和李剑带着人走访了一圈，那天那个时间点没其他人看到过一辆白色三菱，所以就判为那位阿婆眼花。”
这个线索是向姗找出来的，被二度否定她有点激动：“可是那位阿婆说得很清楚，她都记得温遥从他面前跑过的时候身上有一股香味，那明明就很真实嘛！”
余霆白皙纤长的手指在杯壁上以某种特有的节奏轻轻敲打：“那位阿婆视力不好？”
“不错。”高琳环抱着双臂，“我接手案件后把之前所有的目击证人都走访了一遍，那位阿婆确实有严重的散光问题。而且那附近的林荫巷都没有监控，我只能把附近街区的监控都逐一筛查，确实没有出现过一辆白色三菱。”
余霆似乎没有在听高琳的分析，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散光的症状是什么？”
众人：“？？？”
黎纵的转移朝余霆的方向滑动了一点：“散光看东西会出现重影。”
“重影……”余霆重复道。
黎纵继续说：“这种问题不只老年人会有，现在很多小孩子、年轻人都有散光的毛病，怎么了吗？”
余霆皱着眉，竭力在脑海中搜寻某个一闪而过的头绪：“会不会是一辆白色奔驰车？”
黎纵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高琳那边已经有答案了：“我好像记得附近街区同时间段里确实有白色的奔驰车！”
当时对着监控屏幕找白色三菱，所有出现的白色的车她都仔细放大了看，好像真的有一辆奔驰。
高琳快步走到门口的置物架旁，从自己的手提袋里取出了一个硬盘递给向姗：“24号文件夹里就是当天附近街区的监控记录备份，找一下里面的白色奔驰。”
向姗立马照做。
黎纵慢半拍才反应过来：“那位阿婆眼睛散光看到的车牌有重影，所以她看不清数字，同样她看到的车标也有重影。”
老李意外道：“所以阿婆看到的三芒星车标会粗很多，三菱和奔驰的车标确实很像。”
简衡含着棒棒糖喟叹：“害，难怪现在的女孩子都嚷嚷减肥，瘦下来就变成奔驰喽！”
黎纵看见向姗戴起了耳麦，知道那估计是一场延时站，重新将话题聚拢回来：“那种情况下如果温遥是自愿上车，那辆车里的人他就一定认识，可能跟他的失踪有很大关联。”
高琳明白黎纵的意思，这对弄清楚温遥失踪的原因又很大助力，算一个不小的突破口，但这仍然解决不了温遥案最大的硬骨头：“就算温遥他目击了案发的经过，并且坐着别人的车离开的鹭岛墅园，可这跟居老楼的居民又有什么关系？三百多个人同时撒谎去栽赃一个人，就凭一个APP组建的数据根本就上不了庭。”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黎纵以一个非常放松的姿势靠在转椅里，慢条斯理地把小蔡的本子掏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呲啦”一声撕下了几页，分发给众人传看。
小蔡这个人记性其实非常好，他只是习惯了做什么都那个本子记，尤其是人与人的对话这一块，几乎连语气助词都不带删减的，连何靖雯的口癖、脏话全都在里面。
众人传看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也是流水线传染，从震惊开始，最后定格在瞠目结舌上。
这案子从案发到今天调查了一个多月，从来没有谁提到过“土地买卖合同”六个字，沈栋绝口不提就算了，老楼三百多个人一个说漏嘴的都没有。
老李看得直叹气：“这……如果温遥亲眼目睹了案发经过，沈栋就一定不会放过他，先杀了他，再把罪名全部推到他身上，自己逍遥法外，可是老楼里的人……哎！”他深深叹气，“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沈栋拿着合同威胁他们，他们也不能这么陷害一个二十来岁的孩子啊。”
高琳也唏嘘道：“人一旦站在人群里就会丧失自我意志，老人最宝贝的就是自己的房子和孩子，买卖土地的事被查他们就会失去房子，还会背上一些列的行政处罚，会严重影响子女后代的学籍和工作，甚至是生活方方面面。”
老李也是为人父母的，深感无奈：“真是掐着别人的死穴不放啊，哎……”
“我找到啦！！！”向姗大吼一声。
她摘下耳麦，以惊人的速度拔掉了电源线，音响线，鼠标线，抱着电脑冲到黎纵面前。
向姗一共截取到了三辆奔驰的照片——
第一张左上方显示的时间是：6月5日 AM 10：54′47”。
第二张——6月5日 AM 10：57′32”。
第三张——6月5日 AM 11：01′12”。
简衡扫了一眼车牌，掏出手机往外走：“我马上叫人去查。”
高琳压了压瞳孔，就像蛇吐着信子，她盯着画面上看了几秒：“我这就去把沈栋抓回来审，老楼那边我再派人去重新跟进。”
“高队长，”余霆放下已经凉透的纸杯，“我建议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黎纵也正有此意：“现在市局内部审查的形势尚不明确，如果是沈栋灭了何国志夫妇的口，那他很可能牵扯着赛神仙的毒链，如果再被有心人泄露出去，想继续查下去就难了。”
高琳看着黎纵的眼睛，声线弱了许多：“你的意思是？”
老李：“暗查？”
黎纵一点头：“目前所有的一切都我们的主观推测，缺乏实质性的证据，不能操之过急。”他说着停顿了一下，“裴慎那边暂时继续扣押，表面上还是要张罗着继续查裴慎，禁毒那边老李你回去跟老马协调一下，协助刑侦那边暗中抓沈栋这条线。”
余霆补充：“再仔细盘查一下6月25号之后沈栋的行踪轨迹，说不定能找到温遥的尸体。”
老马边叹气边点头，黎纵和余霆的意思他能明白，总之调查沈栋和事就不要张扬了，这样一来可以让沈栋以为警方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等他放松警惕：“沈栋那边我会抓紧跟进，那老楼那边……还查吗？”
高琳刚想开口，黎纵就看向了余霆：“你觉得呢？”
高琳只能悻悻闭嘴，视线不悦地飘了几下，听着余霆说：“老楼那边目前只是说谎诬陷温遥而已，不用特别跟进，派人两个人盯着，不要让他们装修。”
老李刚转身想走就听到黎纵喊了一声“回来”，立马掉头回来。
黎纵：“案子有进展不要给我打电话，发个空白邮件到余霆的邮箱里，然后到这里来等我。”
“好的好的。”
“那我能干什么？”高琳冷冷声音响起。
黎纵一抬头视线就撞上高琳一张冷到冰点的脸，有那么一瞬间，黎纵觉得他在生气。
黎纵还想问她干嘛发脾气，余霆看他张嘴的姿势就知道他说出来的话会激怒高琳，赶紧插话：“那个，高队长，‘那件事’就拜托您了。”
“那件事”是余霆私底下跟高琳说起的，那事关整条赛神仙的毒链，也关系着曹定源，当然其中也包含余霆自己的私心，余霆还叮嘱高琳暂时不能告诉黎纵。
虽然高琳也没有答应他，但余霆觉得以高琳的为人，她一定不会说。
黎纵看了看余霆，又看了看高琳，对这俩人突然的加密聊天十分不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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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无罪释放
隔天，专案组民警一方面继续派人在裴慎工作的医院、居住的小区以及周边对有关重点人员开展侦控工作，马不停蹄地搜查监控中的那三辆白色奔驰。一方面暗中围绕沈栋和老楼之间的利益关系的疑点进行摸底搜查，全天候二十四小时监控沈栋及赵菁菁等重点涉案人员。
另一边，由简衡和高琳负责的专案组指挥部倾巢出动，带着警犬和技侦人员，沿着东贡海岸一带辐射周边，对上游及下游的宝应、高邮、茳芏、带周、姜宴、泰新……等十八个沿海区镇进行了访问和布控，希望能尽快找到温遥的尸体。
而由老马和老李负责的二分队，在裴慎说工作过的市二院再次进行了针对性的调查。
由于之前就已经对裴慎的工作单位进行过排查，都没有太大的收获，大家伙都没抱什么期望，只是领导让查，大家也都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却不料有意想不到的重大突破。
老马在副院长办公室浪费了足足半小时，还顺便被老副院长提醒去做个脂肪肝检查，整个人愁得不行，站在档案楼的露天阳台上摸出了杆烟，还没点燃就被风风火火冲过来的向姗给打断了：“马组长，我……我们……我们发现了……”
……
“发现什么了？”黎纵在厨房里炒菜，听到余霆说市二医院那边有新发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余霆还是坐在茶几边的地板上，读取了向姗发过的密码邮件。
那些“密码”简单易记，是余霆在鹰箭时跟核心成员自己发明的一套沟通密码，就是把中文韵母和英文音标组合起来，再掺杂着网址专用符号一起混用，一般人看着就像网络bug出现的乱码，以前余霆用他对付警方，现在还用它对付公检法。
向姗对照着密码手册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对着按，码得很辛苦的密码，余霆只看一眼就直接零障碍解了，然后不疾不徐问黎纵：“还记得25号晚上跟裴慎医生一起值夜班的那个医生吗？”
“肯定记得啊。”黎纵毫不犹豫。
当时为了佐证从老楼带走温遥就是裴慎，他们在裴慎工作的市二医院做了目击者走访，25号凌晨很多人都看到裴慎匆匆离开了医院，监控也能证明，但具体因为什么事离开了大家都不知道，当时跟裴慎一起待在值班室里的医生26号那天刚好出国度蜜月了，一直也联系不上，黎纵也就是用这个时间疑点作控扣押的裴慎。
余霆一遍把邮件中的重点记在笔记本上，一边说：“那位度蜜月的医生姓陈，他今早刚回国，向姗他们在机场拦截了他，他说25号凌晨在值班室里，裴慎接过一个电话。”
黎纵一皱眉——电话？
“据陈医生说当时已经过了零点了，他和裴慎一起在值班室打盹，然后裴慎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忙忙地走了，连假都没请。”  ？？？
裴慎那天晚上是被一通电话叫走的？
黎纵完全没有心思菜炒了，直接关了火，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走回客厅：“裴慎的通话记之前都查过吧？”
余霆在一茶几令人头皮发麻的档案下面找出了裴慎进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复印件，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看得人眼花，余霆用圆珠笔圈出了6月25号那一天，然后递给黎纵。
黎纵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翻了几页。裴慎的联系人很少，大多打进去的都是垃圾电话，不是座机就是网络虚拟号，25号凌晨12点——2两点间一共用4通电话，2通是座机，2通是医院同事的来电：“医院的来电都在1点过后，裴慎是被这垃圾电话叫出去的？”
余霆伸过手来，在第二通0846—77**66770的号码画了红圈：“这通电话是12：59打进来的，接通了10秒，然后1：03分，医院大门监控拍到裴慎离开医院。”
不到三分钟的时间？
黎纵眼神诧异：“裴慎从外科大楼到了医院大门的过程中一直在奔跑？”
“他真的很急。”余霆说着，旁边的电脑又响了一声。
黎纵凑上去一看，只看到一串乱码：“向姗说的啥？”
余霆淡淡道：“垃圾号码查到了，是佛口区长兴路二段的一台公用电话亭。”
公用电话亭？
那玩意儿还能打电话？
现在是信息化社会，几乎人人都有手机，那些电话都是十年前的市政老工程了，黎纵一直以为那些电话亭早就没有维修使用了，他之前手机没电，找了好几个电话亭全是坏的，他就以为那些全是摆设，没想到还真有能用。
黎纵查了一下电子地图，惊讶道：“长兴路二段……跟老楼只隔了一条街？”
余霆翻着卷宗，随口应道：“老马已经在着手查电话亭附近的监控了，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黎纵看他一会皱眉，一会叹气：“研究什么呢？这么专心？”
他伸长了脖子一看，余霆居然还在钻研海边废弃船屋的勘察报告：“看了很多遍还没有研究透啊？”
其实船屋的报告并没有实际价值，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现场的血迹和断指属于温遥，而且凭借现场的出血量，法医已经给出了死亡报告，现场也没有留下属于疑凶的痕迹。
但是黎纵光是看余霆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余霆把其中两张报告抽出来，放到黎纵面前：“这张是现场遗留的断指的化验报告，这张是血液报告，为什么断指里检测到了赛神仙的毒物反应，而血液里却没有？”
黎纵被问住了：“这一点确实很离奇，按道理一个人要是吸了毒，血液、组织、尿液、唾液，甚至毛发都会长时间残留毒物，血不该这么干净。”
黎纵又想了想，补充道：“其实我之前也怀疑过断指和血液可能是两个人的，但林浮生给两者都做了DNA检测，证据是不会说谎的。”
余霆执着道：“可证据说明了温遥在吸毒，他的血液不该……”
邮箱的“叮”声打断了余霆。
这次是老李发来的空白邮件。
二十分钟后，大普拉多停在了IceKaerga法国餐厅的门口。
二楼的临时会议室里，老李已经等得火急火燎，见到黎纵和余霆推门进来，立刻迎了上去：“头儿，杨局刚刚召开了会议，说接下来温遥的案子他要亲自督办，还下令把裴慎给放了，我啊就在想这个沈栋，他要是知道裴慎被无罪释放会不会就提高警觉了？这样一来我们排查难度又提高了。”
“放回去了？”黎纵像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为什么放了他？”
余霆也很意外，黎纵之前叮嘱过一定要扣住裴慎，一来是担心裴慎失去温遥做出什么极端的事，二来是想麻痹沈栋，让他以为警方的核查中心仍在裴慎身上，这一下子把人无罪释放了，不就等于昭告天下这案子另有内情么。
老李摇了摇牙关，为难道：“因为裴慎在温遥遇害前一晚，也就是26号凌晨到27号早上，他都一直在市二医院，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杨局说他是无辜的，坚持下令放了他。”
二分队？？
那不就是老马和向姗的带领的队伍吗？
黎纵重重抹了把脸，压住心中的急火：“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不先报给我？”
“这…………”老李一脸痛悔，“负责在医院那边调监控的还有刘科长，是杨局亲自在大会上委任他加入二队协助侦查的，他第一时间就给杨局报备了，老马他们这会儿估计才知道。”
刘科长？？宣传科的吉祥物刘志青？
那个刘志青是守着宣传科从来都不务正业，成天没事就知道巴结杨维平，一年到头去杨维平家拜访的次数比黎纵还多，差点没把杨家门槛给人踩破了。这鳖孙不老老实实出去推广他的反诈骗APP，跑来瞎凑什么热闹？？
黎纵也没工夫去纠结那个刘志青，现在木已成舟，不可能再回头把人抓回去。
他很快冷静下来，严肃道：“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裴慎的不在场证明是怎么回事？”
老李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沓纸，油墨味很重，是市二医院那边传回局里的证词口供复印本，老李从电子数据实验室里要来的。
证词是来自市二医院26号当天值班的医生、护士以及极个别病患。
众人的口供吻合度很高，都宣称26号当天裴慎从中午一直在医院，每个时间点都有时间证人，晚上八点才过十分，停在医院门口的采血冷藏车发生了起火事件，发生了自爆，由于自爆发生在起火一段时间之后，周围的人都及时撤离了，没有发生恶性事故，但有一个流浪汉当时在采血车附近的花丛里睡觉，被爆炸的冲击波击中，整张脸被树枝扎得血肉模糊，整个牙床都移位了。当时第一个上台做口腔复位的医生就是裴慎，手术一直进行到十二点，而后裴慎一直都在医院待命，中途在实验室里睡了一觉，监控和值班医务人员都能作证，他最后离开医院已经是27号早上八点了。
黎纵翻看了好几遍，如果他没记混，警方27号接到温遥案的报案电话应该是早上八点半：“裴慎八点之后去哪儿了？”
老李刚要开口，余霆就把另一份报告塞给他，报告六页纸，全是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这是裴慎住的小区，叫华宇什么？”
“华宇三里湾。”老李补充。
黎纵眉心皱得更紧了——监控左上角的时间是27日AM 8：41。
监控器下，裴慎开车进了小区地下停车场，整张脸都被监控清晰地拍下来。
也就是说裴慎离开医院就直接回家了？
“这个就是分局那边传过来的资料，一大早才从物业那里调出来的。”老马一脸苦难深重，“因为八九点正好是交通早高峰，从市二医院到华宇三里湾需要横穿半座城，一般情况下起码要堵上一个小时，裴慎四十分钟能到家已经算早了，这中间他根本没时间去船屋杀人。”
余霆一点头：“确实，当时法医赶到时船屋现场的血迹还没完全凝固，这么算起来，裴慎确实没有足够的作案时间。”
四十分钟之内要杀人处理尸体根本不可能……黎纵凝眸深思，他感觉自己脑子里的那坨毛线绞缠得更紧了。
之前林浮生说不排除温遥已经被肢解的可能，而且尸体到现在也找不到，那多地点抛尸的可能性也就大幅增加了。
可人浑身的骨骼结构十分精密，要把一个人成年人完全肢解，就算像林浮生这样专业的法医恐怕都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裴慎的时间根本不够。
黎纵面色凝重地沉默了许久，然后放弃什么似的闭了闭眼：“裴慎现在在哪儿？”
老李说：“人一大早给放回家了，杨局派了人去盯着的。”
黎纵心力交瘁地叹了口气，转身就走了，以老李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速度。
老李跟了黎纵这些年，已经对黎纵的行事作风相当熟悉，对他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也有了一定程度的解读功力，一下子就反应过来黎纵想干什么，下意识就要追上去阻止。
盯着裴慎的都是杨局的人，黎纵还在停职审查阶段，接触案件已经是严重违规了，还这么大摇大摆去裴慎家找人，这不是胡来么？虽然胡作非为本就是黎暴君的专属特权，但是毕竟此一时彼一时……
但是余霆拦住了老李。
老李被余霆拉住，一脸懵逼地回头，只见余霆压着眼睑冲他摇了摇头。
余霆大概猜到了老李在想什么，那么大个市局，总会有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在黎纵冲动的时候站出来劝阻，这个人显然就是老李。老李的担忧也是余霆的担忧，但黎纵现在需要的不是劝阻，不是明哲保身，他在黎纵身边的时间不及老李的十分之一，他都能明白黎纵内心所想，他希望老李也能明白。
余霆的眸色很淡，凝重到一定程度时几乎没有温度，让被凝视的人有种奇异的压迫感，这种冰冷瞳孔下的深意带着一种无声的命令感，老李很快妥协下去，长叹了口气，仿佛不忍直视地偏过头去。
余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快步跟出门去。
……
守在华宇三里湾小区单元楼下的民警把进出的人挨个核查了一遍，忙了大半天终于抓着空闲吃口饭，端着外卖盒子坐在绿化带的长椅上，小民警第一口还没送进嘴里，就看到两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进了单元楼，就好像完全看不到几米外穿着警服的两个大活人。
小民警一头雾水地看向他的组长：“组长，那两个人……”
他话还没说完，他的组长往他塞了一坨红烧肉：“那是市局的黎暴君和太上皇，少说话，赶紧通知杨局。”
“噢噢噢！”小民警放下饭盒掏出了手机。

第126章 交代
电梯直上八楼，黎纵直接咚咚咚地敲响了裴慎家的门：“裴慎！开门！！”
门里面没动静，但裴慎一定在里面，他被警察全方位监视着根本跑不到哪儿去。
黎纵耐着性子敲了三分钟，最后仍然免不了一脚破门而入。
一进门，空气中铺天盖地的酒味抨头而来，明亮的客厅里乱作一片，能在在地上的东西都在地上了。
余霆在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后面找到了裴慎，他穿着单薄的睡袍昏倒在地上，身边滚满了各类空酒瓶，冷汗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脸色白得吓人。
余霆摸到他身上冷得吓人，连忙把他扶起来：“裴慎！！？裴慎？？”
黎纵听到声音赶紧跑过来，把裴慎挪到了沙发上。
裴慎白酒、红酒、洋酒混着喝，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又在冰冷的地上躺了半天，盗了一身冷汗。
余霆用热毛巾给他擦脸，给他喂了点温水，黎纵给他拿了床薄毯盖上。
余霆把热毛巾递给黎纵：“你照顾他，我去弄点醒酒的。”
裴慎太久没回家了，冰箱里所有的东西都过期了，余霆在蔬菜架上找到了两块发芽的生姜，简单煮了碗姜汤。
黎纵托着裴慎的颈椎将人扶起来，往他身后塞了块靠垫，接过余霆手里的碗：“我来。”
余霆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客厅，不禁叹气：“回来才多久，喝成这样。”
黎纵手法粗鲁，但照顾人的经验显然充足，三两下就把小半碗姜汤都给裴慎灌下去了：“不喝他更难受，他现在除了想温遥的事还能想什么。”
黎纵就是怕他这个样子，还好裴慎只是把自己喝醉了，要是他打开窗户一头跳下去……他都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余霆发现黎纵好像一直带着火气，从餐厅一路过来，黎纵身上就散发着隐隐的火药味，他本来以为黎纵是为了案子急躁，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因为余霆和温遥太像了，这世界上总有人不顾一切从深渊里爬出来，即使命运不公，他们也会在经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后仍然对这个世界敞开怀抱，因此黎纵对裴慎怀有某种奇特的同理心，他当初扣押裴慎的第一初衷并非要拿他做局，更多的是怕他走极端，因为那天在他车上的裴慎，实在太绝望了。黎纵一手抓这个案子到今天，温遥的死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虽说案件无常，可这并不是良心的借口。
黎纵一直记着裴慎冲到市局门前要揍他时的眼神，以裴慎的学识和眼界他很清楚通缉温遥并不是黎纵一人说了就算，但他还是孤注一掷找上了黎纵，因为那样的情势下，他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经过这段日子的提心吊胆，黎纵更能明白裴慎的心情，如果换做是他失去余霆……
他光是想了个开头就已经难受得快疯了。
余霆看到黎纵的眼神就知道这几天自己的努力又白费了。果然，有些焦虑是经不起触碰的，黎纵一看到裴慎，那股被余霆好不容易熨平的不安又攒动起来，整个人忍不住心神不宁。
余霆刚想跟黎纵说几句话，阻止他的情绪继续自我发酵，就在这时，裴慎的呼吸声突然变重。
裴慎被胃里的暖流唤醒了意识，他脱力地撑开眼里，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影守在自己身边。
“温遥……”裴慎的喉咙里发出了近乎虚无的气音。
余霆愣了一下，裴慎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足足静止了好几秒，因醉酒而殷红的瞳孔里满是疾风急雨般的兴奋和希冀，可很快又如潮水般褪去了，剩下一片灰色的冰冷。
黎纵把裴慎的手从余霆的手腕上抠下来，冷着脸把茶几上的半杯温水塞进他手里：“一个人在家这么喝你不要命了？”
“抱歉……”裴慎这句抱歉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他疲倦地闭了闭眼，伸长手把水杯放回茶几上，转而拿起来一旁的酒瓶，摇了摇，空了。
他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餐台后面，拎着半瓶威士忌就朝里屋走。
黎纵阔步上前拦住他，抢过他手里的酒瓶，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鼻梁骨：“再喝你就没命了。”
裴慎没看他，松松垮垮地站在原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嗓子沙哑得不像话：“黎队长，我知道你们在监视我，你们自便。”
他说完从黎纵身边绕过去。
身后关门声声响起，黎纵重重揉了把脸，似乎短暂的黑暗能让脑子保持清醒。
但真正让他持续保持住冷静的是余霆的脚步声，和从旁伸来的温柔手：“还打算继续问吗？”
也许黎纵的问题对现在的裴慎来说过于残忍，但是案子发展到现在裴慎的配合很关键，而且就算裴慎什么也不肯说，他们也不能就这么离开，温遥不在了，他们一走，裴慎再躺在地上就没人管了。
黎纵深吸了口气：“问。”
好在裴慎的房门没锁，否则黎纵又要动用武力了。
裴慎的房间全是冷色调，窗帘几乎完全不透光，因为长时间无人打扫，一开门二人就闻到了一股干灰尘的味道，裴慎已经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黎纵打开照明，径直走到床前，一把将扯开被子。被子里的人也抓住了被子，二人拉扯了一阵，黎纵撒不开气似地原地转了一圈，直接暴力地将裴慎从被子里拆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可是温遥不能白死，他还等着你找到他带他回家，等着你替他沉冤昭雪！你就不想找到那个凶手吗？”
裴慎泛红的瞳孔缀满冰碴。
“不想。”他说。
黎纵发狠地勒着他的衣领：“你这算什么？你这样就能证明你很爱他？还是觉得他泉下有知会感到欣慰？？”
裴慎闭上眼不看他，说：“放手……”
从裴慎会冲到市局对他动粗这一点说明他是一个很有血性的人，黎纵没想到他竟然说的出这种话。
这是什么意思？
就这么一蹶不振糟践自己等时间久了就能把温遥忘了？还是实在忘不了就跟着温遥一起去了？
黎纵重重咬了咬后槽牙，将喉咙口的急火生生咽下去，沉声质问他：“他的尸体都还不知道埋在哪儿，也可能被野狗吃了，连这你也不在乎？”
裴慎的呼吸颤抖了一下，冰锥一样的目光重新落回黎纵脸上：“……不关你的事。”
黎纵攥着他领口的指节喀喀作响，余霆怕他真的会一拳砸到裴慎脸上，赶紧抓住他的肩膀，提醒他冷静一点。
黎纵只是心急，裴慎越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心里就越内疚。倘若他们早一点发现老楼的蹊跷，哪怕早点信裴慎一句话，温遥很可能就不会死。
裴慎曾经向他求助过，可是黎纵没有信他，整个公安里没有一个人信他，他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错过了救温遥的最佳时机，让一切原本可以避免的失误不断往失控的方向发展。
可这对警方来说只是一个失误，没有人会为这个“失误”负责。
只有裴慎……要为这个“失误”付出代价的人只有裴慎一个人。
黎纵揪着裴慎的手一点点松开，余霆顺势把他拉到自己身后，自己坐到了床边：“裴慎？”
裴慎的领口皱巴巴的，垂着眼，目光盯着深灰色的床单神情道不出地黯然。
屋子里沉寂了很久，余霆没急着开口，他看了一眼躺在脚边的威士忌酒瓶。酒洒了一部分在地上，余霆捡起酒瓶，递给裴慎。
裴慎缓慢抬起眼眸看了一眼面前的酒瓶，又看向余霆。
余霆用自己的白衬衫把酒瓶搽干净，放在裴慎手边，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口：“我们现在掌握了新的突破口，老楼和京西善建的合同纠纷很可能跟温遥的死有很大关联，我们还查到温遥在离开何家之后被人带走了，带走他的车是京西善建的公务车，车里的指纹和毛发都已经提取样本化验了，最晚明天会有结果。”
“……”
余霆继续道：“我们想知道25号温遥离开老楼之后发生了什么，如果真的是你带走他，你应该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你告诉我们，我们一定给你和温遥一个交代。”
裴慎的眉毛动了动——交代？
什么交代？
裴慎凄凉地提了提嘴角，看着余霆：“你把温遥还给我？”又看向黎纵，“还是你？”
…………

第127章 处境两难
余霆说温遥从何家离开之后被人带走了……
这是裴慎最后悔的事，他后悔自己跟温遥吵架，恨自己冷落他没有陪着他一起去。
但是现在说这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余霆在客厅的地板上捡到了一本红色的日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温遥的照片。
照片里温遥穿着浅色的衣服，灰色的短裤，赤脚踩在沙滩上，金色的暖阳从海平线尽头照过来，风吹动他的衣角和一头海藻般柔软的头发，他看着镜头笑，就连身后波光熠熠的大海都不及他那双灿若星辰的明眸。
日记的署名是温遥，第一篇日记的日期已经是两年前，娟秀的字迹写满了整个本子，很多地方还画了可爱的图案和音符，余霆随手翻开了几下，每一页都有裴慎的名字——
【2019年7月7日（星期日）买菜37元，打车16元，买蛋糕120元，共计支出173元。今天是裴慎的生日，他还和以前一样把生日愿望让给我了，他说他最大的幸福就是我能永远开心，那我祝他愿望成真吧，我想他一直幸福下去。】
【2019年8月28日（星期三）快过零点了，雨下得好大，裴慎还没有回家。】
【2020年1月4日（星期六）裴慎生病了，烧怎么也退不下来，看来明天拓补学的考试只能逃掉了，下次一定要好好补考。】
【2020年1月8日（星期三）裴慎终于没有反复发烧了，原来他也有这么脆弱的时候，照顾人原来这么难，从明天开始我会乖乖运动了，以后少给裴慎添麻烦，他的工作已经够辛苦了。】
【22020年5月27日（星期三）和裴慎吵架了，但是我好开心，因为他在最后一刻还是抱住了我，说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让我快点说爱他，我说了，他真的就没有生气了。】
【2021年5月16日（星期一）裴慎的愿望实现了，我终于可以在阿姆斯特丹皇家乐团的演奏厅里弹琴给他听了，我们要去荷兰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好爱他呀……】
……
余霆的余光瞥到黎纵从阳台走回来，合上了本子。
黎纵接到了简衡打来的电话，他们从京西善建地下车库找到了那辆白色奔驰车，车上提取到的毛发已经出化验结果了，其中检测到了温遥和沈栋的毛发和指纹，证实6月5号从鹭岛墅园带走温遥的司机就是沈栋。
这一点完全印证了小蔡的推理，沈栋表面上是代表老楼的律师，但实际上他真正的老板是京西善建，老楼拆迁赔款一事根本就是一场有预谋的经济诈骗。
就在这时，市局内部又出现了新变动，黎纵把楼底下两个盯梢的民警叫到了楼上，要他们守着裴慎，不准让裴慎再喝醉，盯着他吃饭，离开之前打电话把小蔡叫过来陪着裴慎。
二十分钟后，市局——
黎纵被勒令回避温遥的案子，照理说不该再插手专案组的事，结果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副局长办公室，然后十秒不到，里面就传来了争吵声。
余霆就坐在走廊外的排椅上，路过的人无一不被门内隐隐的争吵声吸引，一个个都竖着耳朵想要停下来听听，但在看到一旁面无表情的余霆后又加快了脚步。
市局的每条走廊都很长，尽头都连接着一个宽阔的多人办公区，隐隐的嘈杂声从长走廊深处传来，和门板里透出来的争吵声混在一起，余霆哪边也听不清。
其实余霆完全可以坐到他和黎纵的办公室里慢慢等，而他原本也确实坐在那里。
但很奇怪，他竟然有些不适应一个人独处，好像身边没人就少了某种归属感。
可是曾经他很擅长独处的，对曾经的余霆而言孤独是一种生存条件，只有在绝对封闭的环境里他才能从寂静的空气里获取微弱的安全感。可是现在他竟然对那样的日子产生了生理性排斥，他渴望听到声音。
准确来说，他渴望听到黎纵的声音，就像现在，黎纵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撞进耳膜，即使听不清，余霆也觉得很安心，即使看不到，他也能感觉到那个人他就在那里。
这是，突然一个人影飞快地从他跟前掠过，往余霆手里塞了一个黑漆漆的东西。
余霆的反应很迅速，几乎在一瞬间就从魂游太虚的状态里回过神，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高个子就是候小五。
候小五是行动组的狙击手，没有特殊任务其间他应该老老实实待在预备役里训练，余霆想了想八成是向姗叫他过来的，毕竟半小时前杨局才下令专案组的刑警不准接近他和黎纵。
余霆看着手里多出来的手机，后面还贴了一张字条——【号码是用我姑妈的小姑子的侄子的名字注册的，温遥案的最新卷宗都拍照存在相册里了。】
果然是向姗。
这歪歪扭扭的字，除了她别人也写不出来。
现在沈栋和京西善建设局预谋经济犯罪的事基本已经证据确凿，他开着京西善建的车在鹭岛国际旁边的旧巷子里带走了温遥，这已经完全推翻了他先前的口供，离开何家后他不仅见过温遥，甚至跟温遥的失踪有密不可分的联系，但杨维平并没有第一时间下令拿人，而是派人把黎纵遣去盯梢沈栋的人全部换了下来，还下令谁在私下接触黎纵，或向他透露案情线索，一律案纪律处分。
这是要借着检察院和纪委的名义把黎纵从温遥案里挤兑出去？
余霆把相册翻了几遍，几十张卷宗里没有一张提到过土地合同的事。
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没有立档？
这时候警方应该立刻向法院申请搜查令，如果黎纵还在专案组他一定会立即彻查沈栋的事务所和老楼，再顺沿而上调查京西善建和涉案官员，这么大的经济犯罪，京西善建上面不可能没人。
为什么没人查？
这个答案呼之欲出，因为除了黎纵没人按得住这个案子，黎纵越接近真相，背后的人就越坐不住，这个时候谁最想把黎纵踢出局，谁的嫌疑就越大。
杨维平……余霆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名字。
只有杨维平做的事情跟黎纵的本意完全背道而驰，是他下令放了裴慎，撤走了黎纵安插在沈栋周围的人，还下令所有人不准接触黎纵。
突然，余霆有很不好的预感，第一个被灭口的是陈彪，接着是王辛玄和何国志，照这么推测，沈栋很可能就是下一个，如果沈栋死了再想替温遥翻案就难如登天了。
可是他们现在根本就接近不了沈栋，杨维平的人把沈栋看得死死的，黎纵现在一步步被架空，他们的行动只会越来越局限。
余霆看着手机屏幕，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快要浮出水面，可就是怎么也抓不住。
或许黎纵就不该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样黎纵就不用处境两难了。
而隔着一扇门的副局长室里，杨维平已经和黎纵脸红三回了，气氛每次都被杨维平强行压下去，又被黎纵三两句放肆的话拉回火山口。
黎纵已经被气得不知道原地转了多少圈了：“你为什么要把我派去盯沈栋的人撤回来？现在案子还有很多疑点，温遥的尸体都还没找到，凶手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沈栋！！”
“行了！”杨维平已经被他气得快七窍生烟了，把手里的檀木手球砰地砸在桌上，“这件案子现在是我由亲自在督，你先去擦干净你自己的屁股，不该你插手的事你少管，滚蛋，出去把门带上！”
黎纵哪能这么听话：“现在明显沈栋的嫌疑最大，他和京西善建沆瀣一气预谋非法诈欺只是一个局，何家案的凶手一定是他，现在只要找到证据就能办他！”
“你还来劲儿了是吧？”杨维平背着手看着他，脸上半是疑问半是怒火，“我不知道他有嫌疑？我还用你来教我怎么办案？我看你是吃饱了撑得！”
“……”黎纵重重闭了一下眼，把情绪压回去。
以前不管他做什么杨维平都会放权给他，出了事杨维平也能给他顶着，他想不明白这次沈栋的作案动机都已经这么明确了，为什么杨维平反而压着他不放：“我派去盯沈栋的人都是禁毒的骨干，我写了征调责任书才从预备役那边把人要来，他们跟市局内部没有半点牵扯，完全能信得过，你就算不让我插手案子也犯不着把他们全换了吧？”
杨维平一根指头指了指他的鼻梁骨：“我撤走你的人？我为什么撤走你的人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
“你现在在接受纪委检查，上级让你避嫌就是给你把自己摘干净的机会，你还死性不改！是！你黎支队长威名在外，你了不起！谁你都不放在眼里！”杨维平气得面堂发黑，指着墙上的警容镜，“看看你自己这幅德行，自大！狂妄！”
“！！！”
“你自己违规操作就算了，你脱了警服还能回家啃老过你的少爷日子，你考虑过你手底下那些兄弟吗？你一个人胡作非为就算了，还要拉上一大帮人陪你犯错？？你少在我面前拉个臭脸，别以为你最近干了什么我不知道！”
黎纵咬着后槽牙：“我干了你们都干不成的事！我已经查到了破案的关键线索，沈栋明显就是在拿温遥当替死鬼，温遥就是他给警方设的局，你现在就该去彻查老楼里那帮人，尤其是那个赵菁菁！！”
杨维平直视他，小幅度点头：“说，继续说，你是不是还想说沈栋杀了温遥？”
黎纵笃定道：“他有重大作案嫌疑！”
“沈栋他有不在场证明。”杨维平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第128章 枯萎的花和剥开的橘子
据调查报告显示，在温遥遇害的26号晚——27号清晨这段时间里沈栋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从25号就代表华融制药旗下的分工厂去了隔壁市谈专利合同，直到27号傍晚才回到綝州，这中间两市的公安都在对他的行程进行监视。
可是这能证明什么？就算温遥不是他亲手杀的，那也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黎纵像扔垃圾一样把档案丢在桌板上：“沈栋如果跟赛神仙毒链有染那他就一定有帮凶，那个赵菁菁查了吗？她有没有不在场证明？？余霆早就提出查沈栋和赵菁菁的关系，这个方向才是替温遥翻案的关键！”
杨维平扶额叹气，指了指门的方向：“滚，赶紧滚。”
杨维平作势就要坐回他的工位上，看样子已经被黎纵气到了极致，已经不想再跟他多说半句废话，就好像黎纵说的他全都知道，但就是不想按序处理。
黎纵忍不了了，突然连名带姓一声重喝：“杨维平！！”  ？？？杨维平屁股刚粘到椅子，整个人一愣。
他直接被黎纵的咆哮给干懵了，震惊的神色在他脸上挂了好半晌，要不是黎纵还一副要吃人的样子盯着他，他都怀疑自己有幻听。
这是黎纵第一次直呼他的大名……
简直没大没小，越来越不像话了！
“你现在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杨维平失望至极：“我看你是被那个余霆迷了心窍了你！”
黎纵觉得他莫名其妙：“这跟余霆有什么关系！！”
杨维平指着他，手都气得发抖：“你直说说，自打你跟他搅在一起你服从过谁的命令？以前你一意孤行也就罢了，管你惹什么烂摊子我都帮你擦屁股，但那个余霆，他什么身份你自己不清楚吗？他身上的脏水一辈子也别想洗得干净，我把他放到你手底下是让你盯着他，不是让你跟他……”
接下去的话杨维平实在说不出口，在他眼里那是何等耻辱的字眼，黎纵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从来都是他的骄傲，他对黎纵的信任大于一切，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把监视余霆的重任交给他。
可现在想起来杨维平简直悔不该当初，他就不该把余霆放到黎纵手里，让他们去搞那些令人不耻的关系！！
“没想到啊，你现在跟他才是一条心了。”杨维平的眼角布满皱纹，冷静下去的眼神不减威慑力，“你瞅瞅，瞅瞅你自己，哪里还有点警察的样子。”
“……”
“你简直令我失望！
“……”
黎纵哑了。
比起杨维平这种一把辛酸泪的样子，他更希望杨维平扯着嗓门骂他。
杨维平是他的授业恩师，如师如父，这些年手把手推着他到今天的位置，比起柜子里的功勋奖章，他更渴望的就是得到杨维平的认可。
一直以来杨维平很少对他许以嘉奖，即使他屡立一等功，台下所有人都对他报以热烈掌声的时候，杨维平还是这副黑口黑面的样子，但黎纵知道，杨维平自始至终都打心眼里以他为荣的。
黎纵的胸腔里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空气艰难地从缝隙中透出来，让他有些微微缺氧。
办公室里突然沉寂下去。
杨维平重重叹气，那种凌驾于人之上的强势褪去，绷紧的双肩也微微松动，突然像一位年迈的父亲。
“你跟他断了，我让你回来查案。”
黎纵听到杨维平这么说。
果然。
该来的始终会来。
杨维平一向不主张甄婉那套柔性劝导，跟黎纵这种倔驴哪有那么多废话。但他这套硬手段显然也没用，黎纵木着脸没吭声。
杨维平缓做出了最后让步：“余霆他变没变节都不会改变他现在的处境，组织不可能再信任他，你现在被他牵连受审只是个开始，你必须给我及时止损，不要太泥足深陷！”  ？？？
杨维平这是什么意思？？
黎纵在一瞬间极致冷静：“你威胁我？”
杨维平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沉到极致的声线有些打颤，像是竭力克制：“你是警察，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对得起肩上的警徽！”
黎纵毫不示弱：“我做的每一件事都问心无愧。”
“天真！”杨维平低吼，“问心无愧是失败者给自己戴的高帽子！”
“…”
“自以为高尚，自以为大义，愚蠢！！”杨维平极端压抑的愤怒使他淡黄的眼球微微充血，“你跟一个劣迹警察混进一窝，然后跟所有人说你廉正端方问心无愧？谁信你？你问心无愧给谁看？给狱警看？蹲在牢房里慢慢问心无愧？？还是你想像那个余霆一样受千人所指万人诟病，站在口水堆里去问心无愧？”
“…………”
“余霆他是被公安锁死的嫌疑人，他身上有多少个污点？”杨维平越说越痛心，“你糊涂啊！”
“什么污点？”黎纵反问，“他是被证实变节了？还是他真的谋害同袍？还是那些针对他私生活的流言？”
“！！！”
“又或真如大家一致默认的那样，因为他是卧底，就因为他还活着，所以这就是他最大的污点？”
杨维平鼻孔扩张了几下：“你也知道是一直认为？既然是一致认为，凭你就改变不了！！”
黎纵不明白，明明就是不是事实，为什么就因为盲目认可的人多了它救变成真的了？
如果事实也是凭舆论和耀眼可以改变，那这世间还谈什么公义？凭什么那些人动动嘴就毁了别人的一辈子？？
黎纵突然觉得杨维平很陌生，以前杨卫平不是这么教他的，他只记得杨维平说“君子以厚德载物，以热血明志，宁慎独不欺暗室”，不记得还有这种眼盲心瞎的“哲理”。
黎纵笑了，笑得讽刺：“那我问您一句，如果活着是一个卧底的污点，那踏着这些卧底人员的鲜血坐享其成的人就干净了？”
杨维平感觉他在若有所指：“反了你了！！”
黎纵就反了：“余霆他在刀口舔血整整八年，他建立的功勋都落在了哪些人头上？他也在用热血捍卫忠诚，可换来了什么？贩夫走卒尚不忘饮水思源，可他换来了你们的猜忌，辱骂，轻贱，你们所有人都拿他当祸害！”
“你住口！！”
黎纵微微停顿，目光如淬火的钢：“如果他有错，就错在没变节……”
“混账！！”
杨维平猛地抬手，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黎纵的脸上，力道之重，黎纵偏着头，耳朵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杨维平怒火攻心，一双眼通红：“你想干什么？你这些混账话是在暗指谁？你…！”
黎纵直视着他，一脸死不悔改，杨维平痛心疾首地摇头，“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一巴掌就像是一个休止符，像桩钉一样打进黎纵心里。
黎纵闭着眼，舌头顶了顶发烫的腮帮子，心里的怒火随着脸上窜起的火辣疼痛逐渐湮灭下去。
杨维平从来都不会真正尊重他的决定，只会不断往他身上贴“对”与“错”的标签，永远都在鞭策他，可是他忽略了一点，鞭策的本身就是对一个人的不满意和审视。
黎纵居然会妄想说服杨维平认可余霆的价值？他怎么敢奢望杨维平会妥协？
黎纵现在只觉得自己可笑。
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益，黎纵转身就往门口走。
杨维平厉声喝住他：“站住！”
“…………”
“！！！”
黎纵背对着他站着。
身后的空气安静了半晌，杨维平余怒未消：“你到底跟他断是不断？”
黎纵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极低：“余霆他不是我的污点。”
“蠢货！”
“无论别人怎么看他，在我眼里他永远是为家国为人民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
“他余霆孤家寡人一个，他泡在泥坑里没人在意他身上再多几个污点，死在外面都不会有人替他追责鸣冤，”杨维平紧绷着下颌，“可你跟他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黎纵的声音沉到了不痛不痒的地步，“如果跟他在一起就是黑警，那我可以不做警…”
“可你姓罹！”杨维平低吼，“你绝不能有污点！就算死了也不能有！俄比亚有上千双眼睛盯着你，盯着你们罹家，就盼着你踏错一把好把整个罹家从神坛上拽下来！”
“我知道。”黎纵平静道，“该我担负的责任我不会逃避，但是绝不是以放弃余霆为代价。”  ！！！
杨维平懂了，这个混球是铁了心要跟他对抗到底了：“我现在说话你是不听了……你翅膀硬了！”
黎纵的声线沉得发蒙：“这世上有很多事不能反悔的，流逝的时间，逝去的生命，枯萎的花和剥开的橘子。”
“！！！”
“假如你剥开一个橘子，发现他很酸，你后悔了，但对于橘子来说，那是他的一切。”
杨维平觉得可笑至极，不想听他再扯淡：“你当真不断？”
黎纵兀自继续：“余霆已经答应一直和我过，是我求了好久他才答应的……是我先动的心，是我缠着他，也是我强迫的他，是我要跟他开始的，我对他有责任，我不会跟他分开。”
“责任？”杨维平重重地吐了口鼻息，“那你对罹家的责任呢？对你爸妈在的责任呢？做阔少爷就要为富贵奢逸付出代价，这才是你的责任！”
“那您的责任呢？”黎纵反问，“您为了逼我放弃余霆，拿人命关天的重案来要挟我，您还是我崇敬的那个老师吗？”
杨维平被他气得脚下一晃：“好啊！好啊你！！你真的是鬼迷心窍了！！”
黎纵没再吭声，径直打开门，把杨维平最后一句“你自己打报告滚蛋，滚回你的俄比亚”抛在了脑后。
砰————
门板夹断了门内外的两个世界，黎纵猝不及防就看到余霆坐在走廊上。  ？？？
余霆他一直坐在这儿？？
他没听到吧？
黎纵还以为余霆在办公室里等，没想他会坐在这里，慌张地收起情绪：“你怎么在这儿坐着啊？”
余霆走上前来，看到他脸上的巴掌印顿时眉心一拧：“你……”
他想去摸黎纵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堪堪停住，满眼心疼：“疼吗？”
黎纵定定地观察了余霆的脸——看来是没听到。
黎纵放心了，粲然一笑，故作轻松道：“不疼！我这皮糙肉厚的，一巴掌而已，没什么的。”
那么深的手指印，怎么可能不疼。
余霆虽然听不清他和杨维平吵了些什么，但杨维平最后叫黎纵滚蛋的那句话从门缝里飘出来，余霆听得真真切切。
黎纵最看不得余霆皱眉，赶紧捧住他的脸揉了揉：“真没事儿！老杨他就爱大呼小叫，他打完骂完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你别皱眉啊！笑一笑？”
余霆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黎纵把他拉进怀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就像习惯性动作一样：“行啦，都没事了，饿了吧？带你去好吃的。”
“……”  ”不许皱眉，笑一个。”
“……”
“笑一个嘛……哎哎哎，走这边，那边有禁令，狗和黎纵不得入内……想吃什么？湘菜还是粤菜？”
余霆就这样半推半被黎纵哄着下了地下停车场。

第129章 不如
黎纵嘴上说着没事，谈笑风生地打着方向盘，可只要余霆沉默的超过十秒，凝重的神色就会再次爬上他的眉梢，只凭着肌肉的本能避让着前方的车辆。
余霆不像多问什么，黎纵对犯罪的触觉相当灵敏，杨维平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警方的保守范围，这一点他相信黎纵比谁都清楚。只是有一件事余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黎纵，那就是关于程瑞东留下的那串属于杨维平的警员编号。
那串编号被存在程瑞东的秘密档案里，和049的资料放在一起。这件事余霆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坦白，虽然不孝，但不得不承认自己有过几个瞬间真心希望那串编号和049 没有干系，因为……
他害怕将来有一天黎纵要在他和杨维平之间二选一。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余霆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余霆发现自己开始贪心不足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初心好像变了。起初他只是想和黎纵在一起，不论这段感情或长或短，哪怕就是昙花一现的露水缘分也好，只要短暂地抓住那束光他也心满意足。可后来他开始依赖黎纵，甚至想和他有个家。
黎纵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问出“你愿不愿意一直跟我这么过下去”的时候，就那么一瞬间，余霆真的很想，很想，很想跟他有一个属于他的家。
可是真的可以吗？
可是他们的路好像太长了，长到一眼望不到头，长到目光所及都是障碍。记得在沸水塘的那一夜，黎纵追到治安站跟他大吵一架，那个时候余霆在想，如果黎纵不是个警察就好了，可是现在余霆却想……自己要是个真正的警察就好了。
如果他清清白白，如果他也像黎纵一样光辉熠熠，那该多好。
那样的话，他们的路是不是就能走得稍微容易一点？
旁边车道的出租车放出了超车信号，一声短促的鸣笛声从车窗缝里钻进来，黎纵回过神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余霆正看着窗外，冷淡的面容看不出情绪。
沉默了片刻，黎纵开口：“想什么呢？一脸苦大仇深的。”
余霆看着前方的车流，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良久才轻声开口：“黎纵。”
黎纵嗯了一声，一边看路，微微侧过头准备认真聆听。
“我…………”
黎纵见他欲言又止：“这是怎么了？”
黎纵开车本来就不专心，这下两秒钟就要转过来看余霆一眼，满脸写满了“我是惊弓之鸟”。
算了……余霆兀自叹了口气，黎纵的压力已经够了，他不能把给黎纵增加垃圾情绪，黎纵最近过分患得患失，余霆任何地犹疑都会让他开始怀疑了余霆的坚定。
余霆抿了抿嘴唇，视线随着低头的动作飘了飘，然后掂了掂手里的手机：“那个……你有没有想过杀温遥的可能真的不是沈栋。”
“？？”黎纵一皱眉，“你支支吾吾就想说这个？”
余霆看着他：“不然呢？”
“行叭行叭，你这么认为？”黎纵顺着他，“那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呢。”
余霆切换了思绪，声音不疾不徐，在封闭的车厢里有种软绵绵的力量感：“从何家带走温遥的人是沈栋，他没第一时间杀温遥灭口，这很可能说明他有不能杀温遥的理由，加上他的不在场证明，温遥可能真不是他杀的。”
黎纵皱了皱眉，如果单纯靠那些不在场证明无法洗清沈栋的嫌疑，毕竟他们团伙作案的可能性也很大，但余霆这番推测也不是没道理，既然沈栋想拿温遥顶罪，完全可以然他无声无息的消失，为什么他要等这么久才动手杀温遥？
黎纵想了想，打着转弯灯驶离快车道：“照这么说沈栋应该是介于某种原因必须要留着温遥的命？”
余霆拿出向姗给他的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着相册：“温遥和沈栋唯一的交集就是何家案，”他微微停顿，“也许温遥手里藏了沈栋的犯罪证据，所以沈栋不能杀他。”
“有可能。”黎纵道，“否则按最早的侦查方向，温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对沈栋是最有利的，加上温遥家搜出来的物证和老楼的指控，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现在温遥死了，前面的所有布局都漏洞百出。”余霆盯着沈栋的行程报告，阳光透过玻璃折射进他浅灰色的瞳孔，出现了浅显见底的假象，“沈栋经常出入老楼，又有老楼居民的包庇，想要伪造任何证据嫁祸温遥都是轻而易……”突然，一个细思极恐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耳边的声音半路崩殂，黎纵正要追问他怎么了，就听到余霆用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语气问道：“简衡他们是不是还在查老楼附近街区25之前的监控？”
黎纵点点头：“根本找不到温遥是什么回去的，就他妈邪门儿。”
“我怀疑温遥根本没有回去，他从一开始就在老楼里。”余霆道。
黎纵猝不及防地点了一下刹车，整个车都窜了一下，后面顿时想起了一串暴躁的鸣笛声。
这是黎纵之前没有想过的，市政工程为了减轻技术单位的压力，现在普遍的道路监控都是全自动化设备，所有街道、箱子、公共场所和娱乐场所周边的监控都只能在云端保存两周，之后的新画面会自动覆盖之前的，如果温遥是六月初就在老楼里了，那道路监控是肯定查不到的，唯一能长时间保存监控画面的就只有遥感卫星。
可要调阅遥感卫星的拍摄画面必须向高检检察信息技术中心提交申请，还要副局级以上领导签字。
黎纵第一次对杨维平失去信心，他万万没想到杨维平会变成他查这件案子的绊脚石。他不禁想起了很久以前余霆说过的话，他怀疑杨维平就是049，黎纵一直都坚信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可是如今杨维平的所作所为明显再把案子往错误的推。
是黎纵想多了吗？杨维平究竟是单纯用案子的事威胁自己妥协，还是想假借威胁自己达成别的什么目的？
黎纵有些细思极恐，余霆也猜到黎纵可能想利用遥感卫星技术来进行筛查，这是重大刑事案件最后的王牌，只要没有遮挡物，遥感卫星就一定能拍到。可是杨维平已经命令禁止黎纵碰这件案子，而且由于警方找不到何靖雯口中的土地合同，杨维平质疑了相关存在土地买卖的真实性，加上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沈栋杀过人，杨维平根本没有认真查沈栋，连简衡和高琳都被调到周边城镇去搜查温遥的尸体了。
现在市局刑侦是杨维平在一把抓，他们根本无缝可钻，就算候小五他们想办法把情报送出来，他们拿在手里也丝毫没有办法。
车厢里陷入了沉寂，余霆划着手机屏幕沉思，黎纵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第二个路口还拐错了方向，余霆想要提醒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停车。”余霆忽然说。
车子刚一停余霆就拉开车门下车，径直走到路边的超市里，在柜台买了一颗白煮蛋，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一辆白底红字的公务车就停在马路对面几十米的路边，半开的车窗里带着耳麦的人也在朝这边看。
余霆原本很讨厌这样被人监视，但这段时间下来，余霆反倒觉得他们辛苦了，七八个人，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跟着。
黎纵还以为余霆要买什么吃的，虽然水煮蛋也是吃的，但余霆剥开鸡蛋直接就把黎纵的脖子拉过来，把鸡蛋往他脸上贴了。
余霆刚碰到他的脸他的嘴角就神经性抽搐了一下：“嘶…”
“不是不疼吗？”余霆用掌心压着鸡蛋轻轻滚起来。
黎纵的五官线条十分硬朗，立体的眉弓，高挺的鼻梁，深邃型平行双眼皮，是典型的漫画般的浓颜，怎么看都充满了侵略性和压迫性，不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是黎纵的脸长在余霆的心窝上，一点点外力的破坏都让他心疼得紧。
余霆手上的动作轻得都快夹不住鸡蛋了：“你跟杨局为什么吵架？”
黎纵叹了一口气：“还能为什么，这案子现在乱成这样，重要的线都被杨局给否了，就抓着那坨鸡毛蒜皮的乱毛线不放，这能查出什么啊。”
“只是这个？”余霆问。
“那还能有什么？”黎纵突然瞪了一下瞳孔，声线有明显的微微上扬。
余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只是随口问问，你激动什么？”
激动？
黎纵激动了吗？
有吗？
黎纵闭眼叹气：“现在怎么办啊，老杨不要我了，他叫我滚回俄比亚去，害！你说我一个堂堂华国合法公民，尽职尽责，他凭什么驱逐我？我就不，看他能我怎么样。”
“别动了，蛋要掉了。”
蛋？
黎纵低头看了一眼裤裆。
余霆讪讪一笑：“不是下面的那个，是上面这个。”
黎纵害了一声：“说清楚啊，这不好吓人啊余美人。”
余霆猜他又要扯犊子转移话题，微微用力按了一下蛋，黎纵立马嘶了一口冷气：“你谋杀亲夫啊？老杨也够狠的，把打沙包的劲儿全呼我脸上了。”
“要不你就听杨局吧，”余霆忽然说，“他总不至于害你，温遥的案子我们可以再找突破口，你不要跟他硬着来。”
虽然杨维平在余霆这里完全不可信，但他是黎纵的师父，总还至于会害他吧，黎纵现在的处境已经够被动了，再和杨维平闹僵对局势更不利。
可余霆话音还没落，黎纵又不答应了：“你懂什么啊，什么要不我就听他的吧？我要听他的什么都完了！”
余霆一怔。
黎纵立马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大小声了，马上端正态度：“我……我的意思是我心里有数，我和杨局的事儿你就别掺和了，听话，昂？”
黎纵哪敢告诉他，余霆要是听到那些伤人的话得多难过，这些问题都是他们的走下去的必经之路，必须要黎纵一个人去面对，余霆知道了也只会徒增烦恼。
余霆划屏幕的手突然停住，整个静默了几秒，道：“行，随便你。”
黎纵心里咯噔一声：“哎你别这样啊，我没说你多事，我巴不得你管我，但是吧这个事儿他……我就觉得这事儿犯不着劳烦你操心，你说老杨那脾气我也习惯了，他拿我当儿子不会赶我走的，他就雷声大雨点小……”
黎纵在那儿一阵解释，余霆低着头把图片放大了八倍，从一张复杂的关系图里提取出了重要的信息：“你看。”
黎纵瞬间闭嘴，他愣了一下，余霆正把手机凑到他面前，根本不想生气的样子。
余霆拿手里戳了戳他的腹肌：“叫你看手机，不是看我。”
相册里的每一张照片余霆都看了很多次了，这么重要的线索被写在金字塔图的角落里，描述也只有只言片语的几个字。
外面的车辆鸣笛声断断续续传来，混着余霆柔和的嗓音：“长兴路二段电话亭那边查到了这个线索，25凌晨12点59分给裴慎打电话的老楼的门卫牛忠贵。”
“牛忠贵？”黎纵盯着那三个字反映了几秒才把人脸给对上，“那个喂流浪猫的大爷？”
余霆点了点。
是他打电话把裴慎叫到老楼区去的？？
牛忠贵？？
那个门卫！！
黎纵不知道是震惊居多还是惊喜居多，这几乎已经可以敲定余霆刚才的推测，温遥可能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老楼。

第130章 真相
老李和向姗已经带着民警把整个老楼给包围了，居民们想热锅上的蚂蚁，几乎全体出动在小区的露天坝里跟居民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警方已经掌握了相关证据，证明温遥曾被长时间囚禁在老楼之内，警方现在要全面搜查老楼，遭到了老楼居民的一致反抗，目前只有等检察院那边的搜查令过来之后才能强制执行，为了避免有心之人蓄意转移或销毁证据，凡出入老楼者必须搜身。
黎纵接到老李的通知赶到老楼，预计检察院的搜查令会在半小时之后此才能送过来，在牛忠贵被警方带走前，他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可以提前审问。
牛忠贵被民警控制在门卫室里，曾经他夜夜安心入睡单人床成了带针的砧板，他捧着iPad，手细密地颤抖着。手里视频已经循环播放了无数遍，民警反复地询问他“你为什么要给裴慎打电话？”“裴慎接了你的电话之后就来了老楼带走了温遥，是不是你通知他温遥在老楼？”“你为什么知道温遥在老楼？”……
起初牛忠贵始终沉默，几个牛高马大的居民还从民警圈里突围出来，朝着保安室大喊，叫牛忠贵什么都不要说。
可视频里铁证如山，如何抵赖？
民警念在牛忠贵年纪大，并没有使用强硬的手段，只是一遍遍向他强调他们集体犯下的罪行，以及后续将受到什么样的刑责。
可牛忠贵始终低着头，一把眼泪一把眼泪地擦，闷头不吭声。
黎纵穿过人挤人的小区大门，进到保安室里直接将里面的民警都谴了出去，然后关上门，拉上窗帘，把多余的光线和嘈杂都关在了外面。
屋外的噪音隔着门窗传来，光线幽暗。
牛忠贵还在盯着iPad发呆，突然，屏幕从眼前飞走。他回魂似地抬起头来，苍老的面孔满是恍惚，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在发抖。
黎纵用脚勾了勾张椅子坐在他面前，手肘撑着膝盖，视线从下往上看着牛忠贵，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直挺挺地盯着他。
半晌，牛忠贵终于被他散发的低气压压到崩溃，黎纵这才打开手机的录音，往牛忠贵旁边的床板上一声，砸出了“咚”地闷响。
“说吧。”黎纵道。
……
而另外一边，杨维平手底下的人已经浩浩荡荡进了华宇三里湾的大门，余霆先他们一步赶回了裴慎家里。
小蔡果然尽职尽责，被裴慎过肩摔了三次也不还手，愣是凭借顽强的生命力一滴酒也没让裴慎沾。
裴慎清醒时的战斗力真不是盖的，小蔡又不能真跟他动手，于是灵机一动把酒柜锁了，还准备把酒柜的钥匙吃下去，头都已经仰起来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咚地一声，随即又是砰地一声。
余霆冲进来了。
小蔡都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余霆就已经裴慎闪身进了卧室，咣地一声摔上了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随即大门门板被粗暴地敲响了——
“砰砰砰————”
“市局办案，里面的人开门！”
小蔡拿钥匙的手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里看了看卧室门，又看了看大门，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扛不住门外的催促，朝大门走去。
一脸铁血无情的大背头警察查一上来句把一张拘捕令怼到了小蔡的脑门上：“我是市局宣传科科长刘志青，现在请裴慎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
小蔡扒下脑门上的纸，一头雾水：“他不是无罪释放了吗？他又犯什么法了？”
刘志青人高马大，微仰着下颚，端着脖子一副完全不把人放眼里的样子：“法官会告诉你。”
他说完，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刑警，用下巴一指卧室的方向，几个警察就直径上去开裴慎的房门。
“报告科长，门从里面反锁了。”
刘志青上去攥着拳头捶了几下门板：“裴慎！现在警方怀疑你窝藏逃犯，麻烦配合一下，开门！”
小蔡：“？？？？”
窝藏逃犯？？
什么窝藏逃犯？难道他说的是温遥？可温遥不是死了吗？
小蔡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刘志青连续敲了三次门，对着冷门板喊了七八遍，然后往后退了几步，旁边的刑警立马会意，上前抬腿就要破门进去。
就在那么0.01秒间，小蔡的脑子飞速转了十圈。他听黎纵提过这个叫刘志青的，他是市局副局长杨维平的手下，现在余霆还在里面，如果他和嫌疑人四下接触被发现会怎么样？
他下意识觉得不能让刘志青撞见余霆，突然“啊”了一声，冲上前去。
刘志青被后脑传来的惊叫吓得头皮一紧，皱着鼻子准备开骂，刚一转头就看到黑影疾风闪电地从眼前蹿了过去。
破门手的腿刚抬起来就被窜上来的人抱住，整个人差点没站稳：“喂喂喂喂！你干……”
小蔡抱着对方一条腿，像推斗车一样把人往后推，破门手只能情急之下抓住他的肩膀，往后蹦跳了好几米，然后双双摔了一地。
刘志青看着摔在地上的两个大男人，目瞪口呆了还几秒才震声怒喝：“你是谁？？敢妨碍警方执行公务！！”
小蔡爬起来冲到门边，贴着门板摆了个大字的造型，把门堵得死死的：“警察手册第九页第三章 第十二条附二条规定，执行公务期间，非遇特殊反抗不得私毁民宅，你这样不符合规矩。”
刘志青一愣，摸了摸他油光水滑的大背头：“门清儿啊，哪个区的兄弟？”
小蔡本能报上了老户籍：“百景县一分局第九治安大队蔡辽。”
百景县？？刘志青牙疼似地上下打量了小蔡一遍：“专案组高队长的人？”
小蔡刚想说不是，但这个时候报高琳的名号也没坏处：“是！”
刘志青哂笑一声：“既然是同僚就赶紧让开。”
小蔡脊梁骨贴着门板一脸视死如归，刘志青根本不买账，直接手一指，他身后的刑警就要上前来把人架走，小蔡正打算奋起反抗，身后有的门突然往里打开了。
小蔡整个人往后一仰，撞进了一个高的胸膛里：“裴……裴慎？？”
裴慎面色铁青，熬夜长出的胡茬让他白皙俊朗的面容过分沧桑。他抓着小蔡的肩膀把人推开，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刘志青面前。
裴慎的身高比刘志青高出太多，两人面面而立，裴慎几乎是低头看着他的脑门。
刘志青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窘迫起来，咽了咽口水准备针对则裴慎浑身的酒味点评一番再说出警察抓人专用的台词。
可还没来得及说出他的台词，裴慎就双手握拳递到了他鼻梁前。
刘志青一怔：“？？？”
虽然裴慎一声没吭，但他总觉得裴慎瞧不起他，在骂人和不骂人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直接后退了一步：“铐上。”
一双手铐从旁边伸出来，铐在了裴慎的手腕上，刘志青推了裴慎一把，两个刑警上来一左一右地押着他，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去了。
刘志青掉在了队伍的最后一个，临走前还伸长了脖子往裴慎的房间里瞅，最后留给小蔡一个“瞧你那傻逼样儿”的眼神，踩着程亮的黑皮鞋踢踏踢踏地走了。
小蔡站到门口确定刘志青一行人已经走远了，才反锁了大门跑到卧室里找余霆。
余霆藏在窗帘后面，从窗户往楼下看，裴慎被押上了警车，被推上车的最后一刻他抬头朝余霆的位置看了一眼。
余霆身后的窗帘“刷拉”一声被拉开，小蔡一脸惊惶：“余师兄，裴慎不是无罪释放了吗？为什么刘科长会冤枉他窝藏逃犯啊？”
余霆压着瞳孔，看着闪着警灯的车辆开出小区：“刘科长没有冤枉他。”
“啊？”小蔡惊愕。
“25号凌晨从老楼带走温遥的，就是他。”
小蔡张着嘴：“？？？”
楼底下围观的人群开始渐渐散去，余霆的声音低到有些无力：“这次他不是被冤枉的，”他说着又转念，“但可能也是被冤枉的，因为……”
因为温遥是无罪的……
小蔡听得似懂非懂，抓了抓后脑勺：“可是温遥他……他不是无罪的吗，如果裴慎把他藏起来了，那就不算窝藏罪犯了吧？可……可法官会不会治他妨碍公务的罪啊？”
余霆道：“会。”
“那裴慎他不就是……可是裴慎把温遥从老楼带走，温遥又怎么会死在船屋里呢？”
余霆微不可察叹了口气：“带走温遥的确实是裴慎，可后来温遥从诊所消失了，后面的事裴慎说他不知道。”
小蔡脑子卡壳了一下：“您的意思是……裴慎他从温遥从老楼带走了，然后又把人给弄丢了？然后……然后……”
“然后温遥死了。”余霆补充。
事到如今，温遥的死因已经不是这件案子最可怕的地方了，最可怕的，是刚才在那短短的几分钟之内，裴慎对他吐露的真相，那桩将人性的丑恶曝露无遗的真相……
……

第131章 花与少年
老楼的混乱还在继续，保安室里，牛忠贵他用苍老如枯树皮的手指拉起衣角，擦拭着眼眶：“是我……是我打电话给裴慎。”
黎纵漠然道：“为什么？”
“因为……”牛忠贵哽咽起来，刚擦干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因为他要是再不来……温遥就要死了。”
这是句话压在他心里太久了，这脱口而出之后随即而来的就是心理防御的崩塌。牛忠贵一个花甲老人，捂着脸肩膀不断颤抖，被岁月压弯的脊梁像是再也直不起来。
老人的呜咽声像卡带的旧收音机，黎纵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他断断续续地把那个令人震惊的故事，原原本本地陈述一遍。
“这件事…要从京西善建的律师来我们小区那天说起。”牛忠贵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脸，“5月初，一个姓乔的律师找到了我们，向我们提出了拆迁……我们高兴坏了，我们那个房子都破烂成那样了，我们……我们着了道了，我们不知道土地不能卖啊！”
牛忠贵痛悔不已地拍着大腿，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些语无伦次：“沈律师他说京西善建快垮了，只要拿回拆迁签字的那张纸…还有那个土地合同，只要拿回来就会没事的啊！我们死也没想到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们对不起温遥……是我们对不起他啊……”
牛忠贵的悔意在他的哽咽中显露无疑，但这一切似乎早已没了意义，温遥的生命已经逝去，而他也似乎无比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才会这般痛哭流涕。
牛忠贵原本以为会带进棺材的秘密，在和盘托出的这一刻回溯了时光，他掩面痛哭，在短暂的黑暗里他仿佛又回到了五月初的那天清晨，阳光带着一如往常的温暖洒进老楼，保安室桌上的收音机播报着晨间新闻，温遥清瘦的身影按时按点地穿行在两栋单元楼之间。
那是温遥每天晨起上学前必须做完的一件事——老楼有十六位独居老人，因为担心年迈的爷爷婆婆独自在家发生意外，温遥每天早晨都会挨家挨户敲开他们的家门，确认他们平安地迎来了新的一天才安心地去学校上课，在经过大门口时，他总会在保安室门口停下来，接过从窗口递出来的两颗水煮蛋，笑着说一句：“早上好啊牛大爷！”
这样的场景就像是固定的模板，从温遥住进来就一直如此，日复一日。
温遥爱笑，只要是有人看着他，他脸上永远都挂着清澈灿烂的笑容。起初大家知道他是“没人要的孩子”的时候都挺心疼他，也许是处于留守老人的好善心，老人们都很照顾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阳光善良的小伙子，一来二去也就亲近起来。
开朗体贴的温遥很快成了“大家的孩子”，哪家的老人生病了，哪家用的危险液化气，哪家的的老人腿脚不方便…等等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人们都喜欢这个善良的年轻人，温遥的大学生涯是吃着“百家饭”过来的，学业上又有何家夫妇的资助，回到老楼每家每户都有他的热饭热菜，温遥常说：“我不是没有家，对我好的人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世上有好多人对我好，所以我有好多个家。”
温遥总是被大家说成“可怜的孩子”，但他并觉得自己可怜，他又很多对他好的“家人”，还有院子里那些黏着他的那些小猫，他觉得这些都是上天对他的眷顾，他暗暗决定，哪怕自己出身不好也要努力活成发光的样子。
就在他不断努力的过程中，他遇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裴慎。
那年春天，市音乐厅要被改建成体育中心，在最后一场闭幕演出时，温遥在台上演奏，裴慎在台下凝望。
那天的阳光明媚、恣意，从音乐厅透明的穹顶倾泄而下的朝霞落在少年柔软的发丝上，游走在琴键上的指尖，奏出了一整个春天。
后来温遥对裴慎说：“琴键虽然是黑白的，但在弹琴人的眼里却是彩色的，只要把心事和过往都倾诉给音符，它就能带着你的故事，找到懂你的人。”
那个夏天，裴慎会出现在温遥演出的每一个地方，酒吧、餐厅、婚礼、舞会……
他总会坐在温遥一抬眸就能看到的地方。
花与音乐，光与少年。
他们相伴走过下雨的老街、黄昏的海岸线、日出的山丘……
他们相爱了。
那个夏天，二十五岁的裴慎牵住了二十二岁的温遥，他们相约要为彼此倾注一生的爱。
从此以后，裴慎的名字几乎承载了温遥全部的幸福，岁月仿佛静止了一般，美好得仿佛已经永恒。
今年的五月，温遥被荷兰皇家音乐厅录用了，虽然只是替补的钢琴手，但他的梦想总算要实现了，他即将成为自己梦寐以求的那样的人。
那样光彩熠熠的样子应该足以与裴慎相配了吧？
那时的他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欣喜，怎么也不会想到那近在咫尺的梦想和未来，竟会那么地遥不可及。

第132章 “结盟”
档案编号：Z40690
《温遥案》第13次审讯笔录
时间：2021年6月8日15时30分
地点：綝州市公安局
专案侦查员姓名：简衡；高琳；
记录员：向姗
受审嫌疑人：牛忠贵（男；71周岁；）
……
审讯结束后向姗将笔录整理成电子档案的工作交给了李剑，李剑照着向姗的手稿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电脑。想必是向姗边记边哭，很多地方的字迹都被眼泪给晕开了，但并不影响李剑从纸上获悉温遥的遭遇。
李剑跟着简衡干刑侦也有好几年了，大大小小的案子也见过不少，这世间有一万种丑态他自诩见识过一大半，人的仇恨贪欲都是犯罪的根源，每个角落都不缺善良的受害者，可他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世间还能有这样的恶意。
牛忠贵的供述中，老楼里的而每个人都参与了对温遥的迫害，整件事情的开端就是5月5号——温遥带着沈栋去何家的那天。
5月5号温遥早早便向学校告了假，在老楼居民的嘱托下上了沈栋的白色奔驰车前往何家，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接近中午。
由于温遥和何家的特殊关系，加上沈栋打包票说一定能顺利解除协议和合同，老楼的人都在等着他们的喜讯。
可他们等到的并不是喜讯。
何国志死了。
知道了事情经过的居民大惊失色，一群人凑在一起惊惶和无措迅速发酵滋生，大家起初都决议报警，可沈栋却告诉大家，最关键的那封土地买卖合同并没有带回来，如果这个时候报警，老楼倒卖土地的事就瞒不住了，到时候大家的房子都可能会被法院没收。
沈栋主张暂时不报警，等他想办法把合同拿回来再说。
居民们同意了，他们在根本不了解前因后果的情况下，听信了沈栋的蛊惑，只有温遥坚持要报警投案。
何国志发生意外时温遥和卢孝慧在书房里，温遥并没有亲眼目睹何国志失足的现场，但事后沈栋切断了何家所有的监控，还把监控记录的母带取了出来塞进了他的背包里。
沈栋的这个举动引起了温遥的怀疑，加上沈栋拼命说服居民不要报警，温遥更坚定了报警的念头。
可此时的老楼居民已经听信了沈栋的蛊惑，为了掩盖土地买卖的事，他们合伙将温遥囚禁在了老楼的地下室里。
老人们只是不让温遥去报警，原本想着只要拿回合同就放他出来，可一切都在朝着与他们的想象完全相悖的方向发展，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已经又一次构成了犯罪。
三百个人的利益被系在了一根麻绳之上，为了以防其中有人“良心发现”连累所有人，沈栋再一次主张大家“结盟”，而结盟的承诺书是一段视频——
沈栋在囚禁温遥的地下室里架了台摄像机，让老楼里的人轮流折磨温遥一下，这样一来，谁也不能把自己从这件事上摘干净，也不用担心其中有人叛变。
刚开始很多人都很犹豫，可人在群体是没有意识的，他们为了获得别人的认可抛弃了个人是非，为了合群放弃了思考，用理智换取那份让人倍感安全归属感，他们忘记了温遥的善良，把他当成了一个必须的牺牲品。
他们将温遥绑在了配电室的柱子上，细长的软鞭一下一下落到他的身上，尖锐的钢针传换了无数双手。为了不让温遥发出过于惨烈的叫声，沈栋用绳子紧紧地捆住了他的脖子，让他被迫仰起头才不至于窒息，让他每一声痛苦的呜咽都闷在胸腔里。
那场漫长的折磨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温遥几乎已经昏死过去，牛忠贵在往他身上踹那两脚时，温遥都还在用微若蚊蝇的声音哀求他。
可是平日里亲切的牛大爷没有对他施以任何援手，他被捆绑在冰冷的地下室里，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和蔼的面容变得狰狞起来。
从那天过后，沈栋不允许任何人再进地下室，只允许赵菁菁一人去给温遥送饭，沈栋每次都会在地下室里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下面做了什么，也没人知道温遥到底怎样了。
转眼几天，何家的命案最终还是查到了老楼里，这时老楼居民已经彻底上了沈栋的贼船，想回头也没有退路了。
为了掩盖集体囚禁温遥的真相，他们合伙抹黑温遥，企图坐实温遥杀人潜逃的假象。
那段时间警方在老楼里进进出出，温遥租住的房子被封锁了，满世界搜捕失踪的温遥，却唯独没人仔细找过这片老楼。
牛忠贵每天坐在门卫室里，看着穿着制服的警官在附近徘徊，他无数次想叫住他们，告诉他们车棚的窨井盖下面有一个地下室……
可是他没有，他不敢，他也怕失去房子，也怕被坐牢，他也有子女。他很喜欢温遥，也很同情他，也良心不安，可……可温遥不是他的亲孙子，他最终也没有心软。
直到25号那天夜里，他趁着沈栋和赵菁菁不在揭开了车棚的窨井盖。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沈栋一直都在用非人的手段折磨温遥。
他当天在地下室再见到温遥时，温遥身上拴着铁链，他已经被沈栋折磨得疯疯癫癫，浑身是血发了疯一样在一地针管里打滚，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像一只被圈养的野狗。
牛忠贵永远忘不了那地狱般的场景，他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地下室，一路跑到了隔壁街区，钻进了那座老旧的公用电话亭。
后来老楼的人发现是裴慎救走温遥后，担心他们会去报警，但是又想到温遥已经是疯疯癫癫，警方应该不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于是大家就一直在静静观察警方的动向，直到27号温遥传出了死讯。
27号时沈栋人还在隔壁市，这次是赵菁菁站出来鼓动大家一起到警察局检举裴慎，于是居民又故技重施抹黑裴慎，指控他杀害温遥，在裴慎开口咬他们之前先咬他一口。
牛忠贵最后在审讯室痛哭，他以为裴慎会去报警，他以为温遥还活着，他叫裴慎来带走温遥是希望裴慎救他，他没想过裴慎会杀了他。……
李剑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呆坐着看着屏幕许久未动。
另一边，老马已经带着专案组的刑警将整个老楼封锁了起来，由于此次涉案人员多达三百余人，且平均年龄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年人，审讯和拘留在老楼内就地执行。
简衡马不停向上级申请了对沈栋和赵菁菁的缉捕令，警车拉起的红蓝光带贯穿了整条省道，尖锐的警笛声响彻了半座城。
老楼里，铐着手铐的牛忠贵被带下警车，高琳带着技侦人员掀开窨井盖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并不大，一面铁栅栏墙将整个空间一分为二，药水味和浓重的油漆味扑鼻而来，混着灰尘的气味令人作呕，配电器亮着无数的红白光电，将伸手不见五指地下室照得昏亮。
高琳命人支起了1000W的卤素灯，曾经囚禁温遥的配电室已经被油漆重新粉刷，除了放眼望去的一片惨白，看不到任何端倪。
技侦人员撬开地缝，剥掉墙漆，雪白的墙皮层层剥落，罪恶的痕迹在污损热显仪的蓝光下无所遁形，将那些久不见天日的真相连根拔起。
……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余霆的手机在持续震动，仿佛是胜利的低鸣。
各种关于案件的最新进展不断从向姗、老李、老马、简衡的手机上传来，侦查顺利的报告一封接一封，给人一种已经彻底破案了的错觉。
余霆坐在牙科医院的走廊上，手里握着震动的手机，视线穿过透明的玻璃窗，落到了外面翠绿的树冠上。
树冠抽新芽了，看起来生机勃勃，风一吹整个树都仿佛在雀跃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黎纵已经走回来了，他在发呆的余霆跟前蹲下，手里还拿着一沓单子：“你的口腔就医记录，拔牙记录都做好了，该交的钱都交过了，绝对不会有破绽。”
余霆慢吞吞地接过那沓单子，囫囵翻了两下，其实根本没看：“黎纵……”
黎纵把他的手抓进手心里：“嗯？”
“高琳来信了，温遥就被藏在我和她一起站过的那个车棚底下。”余霆看着他，眸子里折射的光像浸泡着温水一般，“他被关在地下室期间沈栋一直在折磨他，裴慎救走他没把他交给警方，局里准备告他窝藏嫌疑人和妨碍司法公正两项罪名，加上间接导致温遥身亡，可能会被判到七年以上。”
黎纵另一只手把手机从余霆的手里掏出来，将那些密密麻麻的简讯挨个翻了一遍。余霆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重，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像是忍到了极限一把熄掉了屏幕。
余霆托住他的下颚，抬起他的头：“我们帮帮他，帮他找个律师？”
“…………”
黎纵第一次觉得刑法是没有呼吸的死物，老楼那帮人才是真正酿成这桩惨剧的帮凶，如果他们没有包庇沈栋，如果他们没有囚禁温遥，没有诬陷温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可到头来就因为“法不责众”，他们面临的可能是最轻的行政处罚，而裴慎……
这都要怪黎纵。
他作为这件案子一开始的负责人，他竟然也被老楼居民的谎话骗得团团转。
黎纵把头埋进了余霆的膝盖间，那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让他无法克制住粗重的呼吸。
余霆的手指插进他的发根里：“案子侦查过程中嫌疑人死亡的情况很常见，这不能都怪你。”
“不一样，”黎纵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当初要是多留个心眼，温遥早就获救了，裴慎也……就算查到真相，他们的结局也不会改变了……”黎纵的尾音化在了气音里。
余霆不太能感知别人的情绪，世人的悲喜和他不相通，除了黎纵的。
他知道黎纵很自责，可他不知道无从安慰起，他刚才说的那一句是搜肠刮肚了好久才想到的，事已至此，所有安慰人的话在现实面前都太过苍白。余霆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问过黎纵类似的问题，是不是沉默的真相见了天日 死了的人就能活过来？
那时的黎纵会义正词严地告诉他法律不是服务死者的，而是捍卫生者所追求的公义。
那时的黎纵眼里充满了信仰的光，那是一个警察的一腔热血，将绝对正义的大旗扛在肩上，并且为之深深自豪的眼神。
余霆已经好久没看到黎纵满眼信仰的模样了，也许黎纵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分明做着正义的事，却像是站在了正义的对立面……
余霆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从医院出来的一路上余霆的话也很少。
黎纵的精神状态由于长时间处于紧绷状态，这会儿放松下来更加疲倦了，于是换了余霆开车。
城市的交通依然拥堵，车里的广播播放着实时新闻——
“据悉5.5重大杀人案件经我市警方数月的严密侦破，于今6月8日下午17时将犯罪嫌疑人之一赵某抓获，赵某对其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截至今日17时我市5.5重大杀人案宣布正式告破，接下来公布一则在逃嫌疑人沈某的个人身份信息，请听众朋友留意我台官微及各大媒体平台……”
黎纵一开始只是闭目养神，当手机从他手里滑落到脚垫上，余霆就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
余霆中途停了车，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几桶泡面和面包。
按现在的时间他们回家做饭已经来不及了，而且黎纵已经很累了，车开进检察大院停车场时余霆没有第一时间叫醒他，他把黎纵的躺椅放平，先让他安静地睡一觉，自己则认真地研究起手机里密密麻麻的报告。
虽然何家案基本已经告破，但温遥的案子并未结束。
余霆现在基本能断定沈栋为什么把温遥藏起来，还冒着风险折磨他却迟迟不杀他。牛忠贵说过，沈栋故意将何家的监控全部断电，还拿走了现场的监控录像，存录像的光盘被沈栋临时塞进了温遥的书包里，那张光盘就是他一直不敢杀温遥的原因。
可直到裴慎带走温遥，沈栋都没有拿到那张光盘，那现在光盘在哪儿？
裴慎把温遥安置在了诊所，又是谁从诊所带走了他？是谁杀了他？他的尸体又在哪儿？
白茫茫的迷雾依然笼罩着所有人的视线，眼看已经剥开一层，却还是什么也看不清。

第133章 根深蒂固
黎纵睡醒觉得格外凉爽。
余霆怕他睡着容易受寒，把车载空调关了，打开了四扇车门，傍晚的凉风穿堂而过，捎来了浓郁的桂花香。
余霆就坐在驾驶座，他低着头翻着笔记本，橘金色的余晖从桂花林的缝隙中穿过，零零散散地在车身上投下金币般的光斑，也投在余霆白皙的面容上，微微跃动着
黎纵保持着醒来的姿势，微微转过头去，静静地看了余霆好久。
余霆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风中轻颤的蝶翼，怎么都看不厌。
余霆看得很专注，忽然似乎看到了关键处，伸手去摸放在扶手上的笔，黎纵不自觉握住了他找笔的手。
余霆蓦然抬头看过来：“醒了？”
黎纵挑了挑眉，用惺忪的烟嗓嘀咕：“到家了怎么不叫醒我？”
“我在哪儿都可以动脑子，而且这里清静，更利于思考。”余霆边说边翻着他的笔记本，本子上罗列的全是关于温遥案的各路线索。
黎纵忽然沉默了，盯着余霆的手看了半晌，伸长手把本子从余霆手里抽走，看也不看就合上了：“行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简衡高琳他们吧。”  ？？？
余霆疑惑地看着他：“可是温遥的案子还悬着……”
“余霆。”黎纵撑开余霆的手掌跟他十指相扣，“要不这案子我们俩别查了。”
余霆愣了一下：“可是……你不是很想帮裴慎吗？”
黎纵突然觉得车窗外的阳光变得刺眼起来，他闭着眼把玩着余霆的手，像是下定决心，又像万般无奈：“现在裴慎他确实犯法了，他自己也招了，我能帮他的就是给他找最好的律师。”
余霆被黎纵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弄糊涂了：“可是温遥……”
“温遥已经死了，他不会再活过来，这件案子能找到凶手就是最好的结局，已经改变不了了。”黎纵的声音里充满了落寞。
余霆看了看黎纵紧拉着他的手，视线慢慢上移，深深地落进他眼里，试图抓住黎纵瞳孔中一闪而过的东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黎纵立马扬声，“我就是累了，想休息一下。”
黎纵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撒谎，一说谎话浑身上下除了那张嘴每一个细胞都很老实。
余霆直接戳穿他：“你是不是杨局不让你查了？”
黎纵一下就哑了，把座椅直起来，张嘴就来：“对啊，现在我不是早那个…接受检查嘛，多少有点不合适。”
黎纵都还没编好台词，余霆还就这么看着他，思路都给他打断了，但他还是尽量直视余霆。
余霆想让他照一下镜子，看看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心虚：“没这么简单吧？杨局都对你上手了，一定是很严重的事，是不是跟我……”
“行了行了！”黎纵双手攥住余霆的手，做了一个拜托拜托的手势，“你别猜了，求你了。”
余霆把手往回缩了缩，但黎纵抓得太紧了：“怕被我猜到吗？”
黎纵当然怕，他很怕余霆受气，怕余霆委屈，他一定要挡在余霆面前。
黎纵握着余霆的手亲了一下，像个虔诚的信徒：“不管发生什么你站在我身后不要怕，什么都不要管，答应我。”
余霆答应了，他点了点头。
这大概是他食言速度最快的一次，其实也不能叫食言吧，只是有在那一瞬间他的本能反应胜过了微弱的心理暗示。
他们回到那座破旧的阳台房，推开门时里面坐了一屋子的人。
外边的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室内的灯光开得很亮，小小的客厅四角站着笔挺地穿黑西装的人，两个带着厨师帽的扔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简陋的木桌上摆了一整套满汉全席，正对着门口的主位上，坐着一位两鬓有些斑白的男人。
男人穿着板扎的中山服，手里拿着一根鹰头杖，不动如山地坐着，察觉有人进来略微抬了一下眸，那是一张和黎纵有着六分相似的脸，虽然爬满了皱纹，但有棱有角的眉毛加上石岸般突出的眉弓，让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更具威慑力。
这个男人无论从身形、面容都与黎纵非常相似，完全就是黎纵的中老年版。
或许是主位上的人气场太过强大，过了良久，余霆才注意到坐在他身边那位穿着白色香风服饰、挽着发髻的夫人，她和男人的气场完全不同，看着黎纵时慈眉顺目，弧度精巧的人中线让她即使上了年纪，也仍然不减温婉贵气。
黎纵看到眼前的场景着实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把余霆挡在了肩后。
屋子里突然陷入了沉浸，厨房传来的锅碗碰撞声格外刺耳，除了来回走动的厨师，所有的一切都在某一瞬间和地球相对静止。
罹博盛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手里的鹰头杖，审视了黎纵许久：“哑巴了？”
黎纵满脸不欢迎，低沉道：“爸，妈。”
秦佩佩嘴角含笑点了点头，而罹博盛则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还以为你的脑子彻底坏了，认不得我这张老脸了。”
黎纵木着脸没吭声，周围的低气压比一片死寂的时候更具压迫。
罹博盛看人的时候颈椎和脊梁几乎纹丝不动，他看向余霆的一瞬间，余霆竟从那双毫无温度的瞳孔里读到了某种残忍的东西，近乎麻木不仁。
那样的眼神，让余霆想起了手握枪膛抵着人太阳穴的大毒贩，那种栖身王座，轻视一切的姿态令人发怵，这一点从坐在他身边的秦佩佩身上就看得出来。
秦佩佩低着眼，朝罹博盛转了一个角度，低声说：“好不容易见到，先让孩子吃饭吧？”
罹博盛好似根本看不见她：“你是余霆？”
黎纵又不自觉地往余霆面前站。
这次余霆拉住了他，把两个人的位置调换了一下，朝罹博盛浅浅地颔首：“您好。”
罹博盛打量余霆：“我的儿子你用得可还满意？”
“……………”
这话余霆接不上，黎纵刚要开口，罹博盛的视线倏地移过去：“我问你了吗？”
黎纵的气息变重了，余霆赶紧背过手掐他一把，不料却被黎纵一把攥住手腕，当着罹博盛和秦佩佩的面被拉到了卧室门口，往里面一推：“在里面等我，找个耳机戴上，不要看，不要听，什么也别管。”
门砰一声关上了。
余霆怔怔地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呆滞了很久，半晌，他才注意到脚边躺着好几个金属的行李箱，衣柜空了一大半，黎纵的衣服的已经全部不见了，就只剩下余霆的那几件便宜货寒酸地挂在里面，整个房间里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都不见了，剩下的都是余霆的。
但由于余霆的东西本来就少得可怜，眼下看着有些家徒四壁。
黎纵的耳机不知道被收进了那个箱子里，余霆蹲下来，随便拉开了一个箱子，在整整齐齐的衣物里翻找，翻完一个又翻下一个，他和黎纵的东西明明是混在一起的，罹家人却硬是一件没有收错。
余霆的寒酸就这么明显吗？
也是，就好比黎纵的这副无线耳机，余霆确实也买不起。
余霆找到了耳机却没有戴上，他知道黎纵是怕他听到比杨玉宝那些恶毒一百倍的话，黎纵是想护着他，或许这就是黎纵说的“不管发生什么你站在我身后不要怕”。
但其实余霆没在怕，准确地说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怕，他想起罹博盛刚才的眼神。虽然罹博盛什么也还没说，但他已经很深刻感受到了蔑视和厌恶，那种憎恶因缘而生，仿佛从一开始就已经根深蒂固，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外面的日头像是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余霆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耳机心里出奇的平静，记得当初在沸水塘和杨玉宝谈话之后，他也很平静，唯一的区别，就是余霆的心境在潜移默化地发生变化。
他听着门板外隐隐的人声，竭力地回忆当初的那份平静，那时余霆没想过能真的跟黎纵白头到老，虽然难掩失落，但也算冷静。
而今他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也许是因为他那颗凉薄的心已经被黎纵小心翼翼地焐热了，他感受到自己被黎纵坚定地选择了。
门锁着转动的声音把余霆的思绪拉了回来，房门轻轻地打开，又轻轻地合上。
秦佩佩拿着镶着宝石的手包，雍容端庄地站在门边，颀长的脖颈随着她小幅度偏头蠕动了一下：“我们能谈谈吗？”
余霆提了提嘴角，起身往旁边站了一点，空出了床中间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剧情节奏会稍微快一点，因为老楼案真正的“副歌”还没有结束

第134章 何错之有
秦佩佩并没有坐在余霆让出来的位置上，而是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用眼神示意余霆坐下说。
余霆犹疑了半晌，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秦佩佩，想着她是俄比亚帕克里帝皇家私立学校的校长，恭敬地称了她一声：“秦校长。”
秦佩佩打开自己的手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余霆。
纸的材质很特殊，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一小块，上面的日期是二十五年前，文字上方是一张照片，画面定格在一名警察站在废墟瓦砾上，将一个男孩从储水箱里抱出来的一幕。
余霆当然认得这个场景，即使不用阅读图下面的文字。
余霆看着照片有些出神，秦佩佩的温柔的嗓音毫无攻击性地响起：“你应该不愿意向我介绍你自己吧？”
余霆一点也不意外，罹家回到綝州这么久了今天才找上门，肯定是有备而来：“水箱小男孩的资料是警方数据库的绝密，警察局长都看不到，不过以罹家的势力，应该早就查清楚了。”
秦佩佩直视着余霆，笑了笑，道：“我想听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可以吗？”
这是一个问句，但在余霆听来却是一道命令。
秦佩佩浑身上下都端庄稳重，她的笑容和眼里的柔软如出一辙，毫无波澜。
余霆只是犹豫了片刻，秦佩佩便猜到余霆的心思，向他发出提示：“你可以不说，但不要对我撒谎，我能分辨你话中的真伪。”
余霆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力，也许是因为秦佩佩的笑容，又或许是因为秦佩佩的眼神，或者都有。
其实他本也不打算再瞒下去，很多事情黎纵当初也查得八九不离十了，他就是被张宝艳从孤儿院拐走，卖给了南朝明珠的常盘，只是这段经历背后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余霆不是不想说，只是他……
他只想告诉黎纵一个人。
余霆犹豫了。
秦佩佩笑与不笑嘴角的弧度都纹丝不动，他盯着余霆的脸：“看来是不愿意了。”
余霆立刻：“秦校长我……”
秦佩佩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小黎是我的儿子，我生他养他，他教育上的失败是我的责任，我可以责备他，但我不会指责你，因为我未曾养育过你，你不想回答我也不会逼你。”
余霆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她不会逼余霆，但她会去逼黎纵。
秦佩佩走到门口，手刚搭在门把上就听到身后的人开口了——
“我叫俞枫。”余霆看着她的背影，语速不紧不慢，“我的父亲是二十五年前黑石河小学的校长，他叫俞秋风，我的母亲是钟蔓，是黑石河码头的船商。”
秦佩佩转过身来，听余霆说下去：“当年我被警察从水箱里救出来，然后被送到了岐兰山孤儿院。”
“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水箱里？”
秦佩佩早就从杨维平的夫人那里知道了这段往事的细节，那个水箱是特殊的防辐射材质，精度已经达到了太空舱的级别，那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来的东西。
秦佩佩：“不要说谎。”
余霆回答得太慢了，这句话是催促，也是提醒。
余霆紧闭着双唇，眼神毫不躲闪地和秦佩佩对视，过了许久，他才微微垂了垂眸：“是核爆炸前曹定坤把我放进去的。”
“曹定坤？”
“他以前叫曹定坤，后来叫曹定源，鹰箭集团的首脑，道上的人尊称他五爷，在金三角老八寨和新庙地区有六个大毒贩，他排行老五。”
“你们是什么关系？”
“……”余霆有片刻的迟疑，“他是……我父亲的朋友。”
“这不是实话。”秦佩佩依然保持着似有似无的微笑。
“…………”
他一个细微的表情和眼神都被秦佩佩攥住，仿佛被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睛洞悉了一般。
余霆忽然低眉轻笑了一下：“看来您知道的比我想象中的要多。”
秦佩佩没有否认，似乎对余霆的变相坦诚很满意：“你隐瞒起来的那部分真话，也没有对小黎说过对吧？”
余霆不再挣扎，释然地点了下头。
秦佩佩略微猜了猜余霆的心思：“因为他没有问过你，所以你不说，是吗？”
余霆坦白承认：“曹定源确实是我父亲的朋友，他是码头的船客，他用船只从境外运毒品和军火，藏在学校的仓库里，后来我父亲发现了，举报给了谭山市的警方。”
秦佩佩思忖道：“你父亲作为学校的校长，有人往学校里运送东西，他完全不知道吗？”
秦佩佩也是校长，这方面余霆根本骗不了她，索性全招了：“是我母亲，她帮曹定源藏的毒。”
秦佩佩紧接着：“你母亲跟他什么关系？”
她问出这句话时余霆的话音还没落，就像蓄谋已久，前面的问题全是为了铺垫这么一句。
“难以启齿吗？”秦佩佩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那我换一个问法，俞秋风是AB型血，钟蔓是B型血，你是O型血。”她微微停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俞秋风不是你父亲。”
余霆和她对视，礼貌和尊敬还挂在他的眉眼间，但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他知道秦佩佩心里有答案，说这么多也不过是想听他亲口承认，然后再借此对他进行另一种形式的折辱和抨击。
但在秦佩佩眼里，余霆承认或沉默并无区别。
屋子里突然安静，在和余霆对视的过程中秦佩佩倒有些佩服这个年轻人。余霆的眼里没有一丝闪烁和心虚，那种目空一切的平静是她始料未及的。
秦佩佩先移开了眼，垂眼叹气，然后重新看进余霆眼里：“你知道你现在眼里有什么东西吗？”
余霆不语。
“愤怒，仇恨，隐忍。”秦佩佩微微偏头，“你为什么愤怒？因为我揭开你的伤疤？还是在恨这个故事里的……某个人？”
余霆仍然选择沉默。
这是秦佩佩给他的选项——可以不说，但不能撒谎。
沉默代表着谈话的终结，秦佩佩也开门见山道：“我们罹家是享誉全球的庞大家族，本家和外姓的触角遍布全球，听过一句话吗，世界上每一间顶级的画廊里都有姓罹的人。”
她说着露出了惋惜的神色：“罹家不会接受一个罪犯的后代，更不会接受家室不干净的人，更何况你还不止于此……你是男人，你会让小黎蒙羞，让罹家蒙羞。”
余霆在这一刻彻底感受到了罹家人的可怖之处，秦佩佩看着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只是当她说出折辱余霆的话时，眼中多了一丝怜悯和感叹，明明讽刺至极，却没有失掉半分高贵的姿态。
她甚至轻声询问：“我们会带小黎离开，你没有意见吧？”
“…………”
“我的儿子我最清楚，他只是爱跟他父亲唱反调，都是些小孩子毛病，治治就会好起来的。”
余霆：“…………”
秦佩佩看了一眼地上被翻开的行李箱，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什么，突然，门外一声巨响伴随着一连串碗碟破碎的声音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秦佩佩冲回客厅，看到眼前的一幕捂住了嘴。
客厅里一片狼藉，餐桌已经被掀翻在地，盛满食物的碗碟碎了一地，被砸碎的红酒瓶在流血。
“逆子！！”罹博盛已经怒发冲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黎纵的愤怒爬上眼眶，双眼赤红，但更多的是无法掩盖的痛苦：“我不会离开余霆，没有他我哪儿也不去。”
罹博盛气得呼吸急促，捂着胸口近乎咬牙切齿地瞪着黎纵：“你，你再说一遍！？”
“博盛！”秦佩佩冲上去扶住罹博盛，抹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儿子你好好跟爸爸说话，不要再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黎纵坚定道，“我对余霆是认真的，我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一个人，我想和他过一辈子。”
罹博盛喘气困难面堂发紫：“这些年我以为你至少有点长进，对你诸多放纵，没想到你竟然干出这种令祖宗蒙羞的事！你还知不知道羞耻！！”
秦佩佩急得泪眼婆娑：“儿子你别说了！快向爸爸道歉！！”
黎纵强忍着快要爆发的情绪，声线都跟着颤抖：“爸，我这辈子没这么求过您，这次算我求……”
“你！！”罹博盛浑身发抖，一脸涨红地看向秦佩佩，“他有病！他这是病！！”
黎纵：“爸！！！”
“你立刻去市局办离职！！明天就跟你妈回俄比亚！！”罹博盛咬牙牙关摇头，“让我看你做这种天理难容的事我宁可你战死！！”
“博盛你说什么啊！他是我们的儿子！”秦佩佩往罹博盛胸口上锤了一拳，“儿子快给爸爸道歉，说你知错了，我们回俄比亚，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黎纵极缓极缓地摇头：“我没错，爱一个人没错，爱就是爱，何错之有。”
“疯了！他疯了！！”罹博盛怒吼，“这么多年真的是白养你了！与其看你疯魔下去，我先打死你！”
“博盛！！博盛你冷静点！！”
……
秦佩佩冲出房间时没有关门，余霆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第135章 糟粕
余霆从来不会刻意去衡量自己和黎纵之间的差距，黎纵出生在富庶的家庭，从小生活在优越的物质环境下，受过更高等的教育，有更高的信仰，做着受人景仰尊敬的工作，还有一对人上之人的父母，再看看余霆自己，这差距何止是云泥之别。
其实余霆也不明白为什么黎纵这样的人会喜欢自己这样的人？这么一想，余霆不难理解秦佩佩和罹博盛的心情，就像棋手倾尽半生酝酿的一步好棋，猝不及防地粉碎了，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五雷轰顶的厄运。
可对余霆而言，这是一生再不会有第二次的奇迹。
屋外的吵闹声越来越激烈，余霆听到了罹博盛震怒的辱骂和秦佩佩惊慌地劝阻，黎纵却似乎没说几句话。
余霆克制了很久，他很想听黎纵的话什么都不管，他更知道这件事没有他出言转圜的余地。
可他终是不忍心让黎纵一个人承受。
黎纵站在原地，罹博盛的鹰头杖棍棍到肉地砸在他身上，任凭秦佩佩怎么拦也拦不住。
“博盛！！！”秦佩佩拉扯着罹博盛大喊，脚下的碎瓷片踩踢得到处都是，“父子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打死他能有什么用！！”
“你让开！”罹博盛推开她，“今天起就当我没生过这个逆子！！”
黎纵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地，看着罹博盛的手杖又一次挥过来。
这时突然一个人影窜过来挡在黎纵面前。
黎纵虎躯一震，伸手去拉余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罹博盛那一棍结结实实打在了余霆的后面上。
“你怎么出来了？”黎纵将人拽到身旁护着，一脸紧张得不得了，“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余霆摇了摇头。
罹博盛也震惊了片刻，黎纵看着余霆的眼神里满是心疼。罹博盛那么打他骂他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而罹博盛不过是打了余霆一棍，就像是活生生剜了他黎纵一块肉一样。
罹博盛猛地血气上涌脚下一虚，整个人晃了两下，秦佩佩赶紧上去扶住他：“博盛！！？”
黎纵：“爸！”
“你不要叫我爸！”罹博盛甩开黎纵的手，秦佩佩一个人拉不住他他冷不不防踉跄了一下，余霆本能要伸出手去，罹博盛立刻一眼瞪过来。
余霆只能收回手：“抱歉我……”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罹博盛带血的视线一点点看向余霆，“你要是还懂点礼义廉耻，自己滚。”
他的声音不算大，苍老沙哑声线中的恨之入骨仿佛就要克制不住，连带着声带一并颤动着。
罹博盛这种眼神余霆并不陌生，这种恨不得将他扒皮剔骨的恨意没人比他更熟悉，他这辈子所有的时光都在被人这样恨，或这样恨别人，他本该无动于衷，可偏偏只有罹博盛让他久违想起了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坟墓………记忆中有一个女人蹲在他床前，也像这样瞪着赤红的双眼，目光里要是憎恨和不甘。
余霆柔软又冷漠眼神如同一盆冰冷的雪水，有那么一瞬间，罹博盛竟从那双淡如琉璃的瞳孔里看到了某种寂静无声的仇恨。
那种沉寂到可怕的眼神只存在一瞬间，如同一闪而过的明火。
罹博盛从盛怒的状态中冷却下来，那双如同猎杀者般锋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余霆。
余霆毫不退却地接住他的视线，两道视线在碰撞出了无形的低气压 ，寂静在屋子里蔓延开。
突然，罹博盛红着眼冷笑了一下，黎纵心口一紧，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余霆面前，截断了罹博盛的视线：“您有气冲我来，余霆他没有做错什么，您不要为难他，从头到尾都是我死缠烂打，是我死皮赖脸软磨硬泡，他拗不过我才答应跟我在一起的！”
“………………”痛心和愤怒全堆积在罹博盛的眼眶里，这一刻他觉得许久不见的儿子的嘴脸已经彻底陌生，“我们罹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变态不孝子，你……你简直不知羞耻！”
黎纵直视着他，没吭声。
极端暴躁过后随即而来的都是无力和落寞，罹博盛推开了搀扶他的秦佩佩，视线无处安放地流浪了一阵，最后，他的鹰头杖终于重新落回了地上。他用了很久才把他高高在上的姿态找回来，沙哑地留下一句“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就跟他断干净回俄比亚”，迈着有形无实的四方步从正门离开，全程没有正眼看余霆半眼。
秦佩佩悄悄地拭去了眼角的泪珠，看着黎纵叹气摇头：“你糊涂啊。”
“！！！”
秦佩佩显然有不少话想跟黎纵说，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追着罹博盛离开了，站在屋子四角里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墨镜保镖也跟着离开了。
楼下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子突然了冷下来，黎纵闭着眼久久地站在原地，他知道现在他应该立刻去安慰余霆，可是他动不了。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跟他想象中的一样糟糕。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的父亲站在他面前将他在脑海中预习了上百遍的责备辱骂说出口的时候，他还是无法像想象中那么冷静。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父亲口中的那句“你不要叫我爸”，黎纵当初执意回国念书，考国科大，入警，干缉毒……几乎在他生命的每一个重要节点都伴随着父亲的这句话，甚至从他出生开始，他的爱好、心愿、理想、报复都会被罹博盛掰开了再揉碎，以至于他从童年开始就对那位鲜少见面的父亲抱有强烈的攻击性，他成年后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对父亲和家族无声反抗。
他以为他成功了。
黎纵真的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反抗成功了，记得他曾经从新闻访谈上看到了罹博盛，那是他唯一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我的儿子是英雄，他是我的骄傲”。那一刻黎纵才明白自己那么多年的反抗是为了什么，因为只要站在罹博盛擅长的领域，他就永远不会被认可，他想要不仅仅只有自由，还有父亲的认可，那位站在社会链顶端的父亲的认可……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黎纵从麻木的状态里找回一点知觉的时候，他已经被余霆挪到了沙发上，上半身的衣服都被余霆扒掉了。
余霆不会安慰人，只能默默地给他上药，罹博盛的鹰头杖顶端是金属材质，鹰头部位的棱角在里身上划上了深深浅浅的血痕，但这些小刮伤跟他身上其他的伤痕比起来，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但即便如此，余霆依然小心翼翼。
黎纵的目光落在余霆的侧脸上，看着那副画卷般的面容，余霆五官的轮廓柔和而清晰，就像画师精心勾勒出来的一样，清晰得过分，清明得过分。
“对不起啊，让你看到这么糟糕的场景。”
低沉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余霆嗯了一声。
余霆的这声嗯完全出乎黎纵的意料。
黎纵确定他是在发呆，刚才那句话余霆根本就没认真听进去，他就是听到黎纵说话本能地嗯了一声。
“行了，不涂了。”黎纵抽过他手里的棉签扔垃圾桶里，“过来抱抱。”
余霆任由黎纵抱着他躺在沙发上。
黎纵让他枕着自己的颈窝，抓着他的手绕过自己的腹肌：“抱紧点。”
余霆几乎是指哪打哪儿地收紧手臂，把脸贴着黎纵的脖子。
他越是不说话黎纵就越后悔刚才把他晾在旁边那么久，余霆刚才是被他妈叫进去那么久，以秦佩佩的性格一定说了很多软绵绵又令人难堪的话：“余霆。”
余霆窝在黎纵怀里闷不吭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黎纵把脸埋进他头发里拱了拱：“刚才我妈跟你都说什么了？”
“黎纵，”余霆喃喃开口，“要不你搬出去吧。”
这句话跟黎纵的问题完全对不上号，黎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猛地一下把他推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什么？”
什么意思啊这是？
什么搬出去？？
谁搬出去？？
余霆的嘴唇动了动，漏出了一声叹息：“你父母只是不想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你搬出去，告诉他们你已经和我分手了，这样他们就不会逼你回俄比亚，你也可以回市局继续查案。”
黎纵震惊地看着他。
余霆怕他理解不到自己的意思：“其实我们又不能结婚，公不公开没有那么重要，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啊！”
黎纵一把把他按在沙发上，欺身上去：“你想要跟我偷偷摸摸的吗？以后跟我分开住，工作的时候避开我，跟别人说跟我不熟，下班也要一前一后？”
余霆被他的话戳中心窝，忽然难受得紧：“你父母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什么都没了。”
“没有你我才什么都没了。”黎纵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睑着泛红，“工作理想信念自由都不如你一个重要，答应我什么都别想了，让他们接受你是我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别皱着眉，别不说话，你一不说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余霆也不想皱眉，只是黎纵这么难过，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
其实余霆一开始不想公开承认他们的关系也是因为这个，他很清楚，他们这种关系不会得到祝福，余霆孤家寡人一人，论外面谣言翻天也碍不着什么，可黎纵跟他不一样，黎纵有家人，有兄弟，有朋友，有使命，有责任……他也想和黎纵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可是光明正大的后果，就是所有的压力只会由黎纵一个人来背负，就像现在这样。
黎纵捧住余霆的半边间，用大拇指摩挲着他的眉，想熨平他眉心的褶皱：“是我不好，让我的宝贝受这么大委屈。”
余霆看着他，轻轻摇头。
他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他根本不在乎罹博盛和秦佩佩如何折辱他，他只在乎黎纵。
“余霆你相信我，我一定有办法处理好，你给我一点时间，行不行？”黎纵深深地看着他，这么说。
为了不让黎纵再看到自己皱眉的样子，余霆勾住黎纵的脖子又缩回他的颈窝里：“我不想你为难，如果退一步能让你开心一点，偷偷摸摸……也不是不行，至少我们……”
至少我们不会像裴慎和温遥那样……
余霆不要名分，不要祝福，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这样就足够。
而他的这些心思，黎纵又怎么会不懂。
黎纵紧紧抱他在怀里：“我爸的性格我最清楚，我们骗不了他的，他从来都不会给我留任何反悔的机会，假如……”他停顿了一下，“我是说假如，假如他要送你去国外，能给你一个干净的身份活下去，你会愿意吗？”
余霆摇头。他很渴望有一个干净的身份，但如果没有黎纵，身份干不干净就不重要了。
黎纵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就算我们分开，他也不会让你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就像……”
黎纵欲言又止，余霆的视线从黎纵胸口看下去，落在他坚实紧致的腹肌上：“像什么？”
黎纵沉吟片刻：“我上小学那会儿家里有个专门负责照顾我的住家私教，挺年轻的，二十多岁，会教英文和法文，白皮肤长头发，我特别喜欢她，我就说以后想让她做我老婆，后来她就再没出现了，我爸把她一家都送到尼泊尔去了。”他说着重重地在余霆额角上亲了一口，把他抱得更紧，“你放心，我能处理好家里，就算实在不行我爸妈也只有我一个儿子，只要我不让步他们就拿我没辙的，我一定尽全力保护你。”
余霆吐息着往黎纵颈窝里钻了钻，安心地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黎纵感受到了余霆不经意间的依恋，纤长柔软的睫毛轻轻划过他的脖颈，也划在黎纵的心上。他不禁想起了初见时的余霆的情景，那时候的他话不多，也不喜欢跟人多说话，对谁都温柔客气，但神色眉眼间总带着薄薄的霜意，虽然他现在也是这样，也正因为这样，当余霆看向他时，他才强烈地感知到余霆对他的那份特殊，余霆对他袒露的柔软是独一无二的，就像余霆对他说的“我的眼里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你和其他人”。
这种明目张胆又肆无忌惮的偏爱让黎纵满足得发狂。这么好的余霆，是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捧在手心里的珍宝，连呼一口气都生怕他化了，散了，不见了，怎么在别人眼里就成了糟粕……
黎纵吁了一口气，余霆感觉到他的胸腔也在随之细微颤栗。
“黎纵……”余霆叫他。
黎纵亲了亲他的耳廓，在他耳边嗯了一声。
低沉磁性的嗓音落进余霆耳朵里，震得他有些后背酥麻：“我还有很多话没告诉你妈妈……她问了很多，但我想先告诉你……”
虽然余霆不想承认，但客观事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即使他再抗拒，这句话他也是时候亲口向黎纵坦白了，余霆咬牙道：“俞秋风是我心中唯一的父亲，可我的生父……是曹定源。”

第136章 【章节彩蛋：起点】
【章节彩蛋：起点】
1995年——
黑石河的黎明永远伴随着出船的号角声和吆喝声，太阳刚升起的时候码头的船工就已经上工好几个小时了，满载而归的货轮从青山夹岸的江河尽头驶来，蒸汽的涡鸣、两岸的鸟啼、滔滔的水声，拿着指挥棍的舵手挥舞着双手，指挥着船只靠岸。
船泊来的港，在朝霞的第一丝光线里，整个世界鲜活了起来。
小小的山镇也从冗长的黑夜里复苏，长满青枫树的大街小巷里，路边的小卖部推开了木制的橱窗，一束阳光伴随着几声自行车车铃声照进了窗，街角卖鱼的大叔手起刀落，背书包的红领巾儿童嬉闹着奔跑过街巷，街道上人越来越多。
这一天是俞枫第一天上小学，他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看着沿途那些戴红领巾的孩子都比自己大，突然开始眼泪汪汪，揪着爸爸的衣角委屈巴巴地：“爸爸，我可不可以不去学校呀？”
这是每个孩子一天上学都会说的话，小孩子总会对陌生的环境和人感到畏惧。
俞秋风瞪着自行车，听到背后传来的稚嫩哭腔，无可奈何地笑了：“枫儿长大了，要认识新朋友和新老师，这样才能学到知识呀。”
小孩子哪懂这些，更委屈了：“爸爸是老师啊，爸爸也可以教我写字…”
“哈哈哈哈。”俞秋风爽朗地笑着，自行车在光影斑驳的树下穿行，“那可不行，老师知道的东西可多了，那些知识爸爸可不会。”
“俞校长——”
路边传来了呼喊。
俞秋风在摊位前捏了一下刹车，一个装着茶叶蛋的塑料口袋递了过来，换走了俞秋风的一块钱。
摊主是为慈祥的大爷，这里是去码头的大路，他每天凌晨四点就会在这里摆摊，茶叶蛋也会早早卖完，但他会特意给俞秋风留上一颗，也会惯例一样在车后座的小子头上揉上两把：“小枫今天起就是少先队员了，上课可要认真听讲，将来要考大学，像你爸爸这样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知道吗小子，哈哈哈哈。”
飘扬的国旗，鲜艳的红领巾。
那是关于俞枫童年最艳丽的颜色。
“我是少年先锋队队员，我在队旗下宣誓，我热爱祖国，热爱人民，好好学习，好好锻炼，准备着为国家主义事业贡献力量！我时刻准备着……”
响亮的誓词在耳际，俞枫站在国旗下，站在人群中，高年级的学长帮他系上红领巾，那天的阳光格外明媚，仿佛一切都能得到神明的祝福，年少的俞枫会像誓词中写的那样，在阳光下茁壮成长，和世界上90%的孩子一样在校园里平静地度过少年时期，然后考上大学，长成一个好人，像父亲一样被人夸奖，被人尊敬。
但事实是他好像永远没有那个机会。
命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也许就是那个秋天。
俞枫永远记得父亲爽朗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蔓蔓，快去买菜，阿坤回来了。”
俞枫从堂屋门板后面探出头来。那是他印象中第一次见到曹定坤，但从父亲的话中他知道这个姓曹的叔叔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家里了。
小俞枫天生性格安静怕生，可这个曹叔叔和其他上门来的客人都不一样，他似乎特别喜欢小孩子，特别喜欢俞枫，会像父亲一样送俞枫上学，把他举过头顶。
但俞枫并不愿意和这个曹叔叔亲近，甚至讨厌他。因为自从他来到这个家后母亲就变得很奇怪，她总是会一个人躲着悄悄地哭，只要有曹叔叔在，她总是低着头不爱说话，有很多次俞枫在睡梦中被吵醒，睁眼就看到母亲守在他床前哭。
有一天俞枫在体育课上磕破了头，父亲和母亲在医院里大吵了一架，他隐约听到父亲说“枫儿不是我的孩子”，俞枫很伤心，为什么父亲会这么说？
但当年幼的俞枫哇哇大哭，抽抽噎噎地问父亲“您是不是不要我了”，俞秋风还是会像从前一样蹲下身，噙着泪笑着说：“枫儿永远是爸爸的宝贝。”
可是母亲却变了，母亲变得郁郁寡欢，终日以泪洗面，还会崩溃地冲他吼：“为什么你要来到这个世上”“你要是死掉就好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俞枫从那天开始变得喜欢上学，他不想回家再看到那样的母亲。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因为在那一天“世界”毁灭了，“俞枫”也死了。
那天天空阴霾，似乎随时都会有一场倾盆的暴雨，整个世界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俞枫独自在校门口等了许久，等到所有的同学都离开了，父亲也没有来接他。
他只能在蒙蒙细雨中撑着小伞朝家的方向走，路上都是穿着雨衣行色匆匆的人，那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回家，原来父亲送他上学的路有那么远。
回到家，家里的场景和往常一样，母亲在哭，但原本该过来将他带回屋写作业的父亲却夺门而去。
那是俞枫最后一次看到父亲的背影。
母亲在父亲离开家之后喝下了一整瓶农药，俞枫虽然还小，但他记得父亲说那个东西是不能吃的。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俞枫来不及拿伞就冲出了家门，他要去叫人来救他的母亲。
这时，他在家门前的巷子口遇见了许久不见的曹定坤。曹定坤穿着雨靴，浑身湿透地站在巷口。俞枫飞快地向他跑去，即便他不喜欢这个叔叔，可这是离他最近，能最快去救他母亲的人。
但曹定坤并没有跟他去救人，他被曹定坤手里的灰毛巾捂住了口鼻，渐渐失去了意识。
在梦里他听到了地动山摇的爆炸声，黑色的烟尘和漂浮物笼罩了整个世界，火光将黑暗烧成了红色，他害怕极了，不停地奔跑，摔倒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
突然，眼前的红色消失了，四周只剩一片漆黑，黑到俞枫以为自己的眼睛已经瞎了。
他被困在一个狭窄又不透光的铁盒子里，只能在黑暗中哭喊，摸索。
当搜救队找到他时他已经被困在里面整整48个小时，整个小镇都毁了，就像他梦中看到的那样，连亘的山体坍塌掩埋了半个小镇，江水涌上河岸，街道浸泡在泥水之中，黑烟蔽日，空气中漂浮着黑色的颗粒物，到处都是穿着防护服的人，他被裹进防辐射的睡袋中带出来，永远地离开了那片废墟一样的土地。
岐兰山孤儿院成了他唯一落脚的地方，由于恶性经历造成的心理创伤，性格孤僻的他并不受欢迎，院里别的孩子都叫他“小哑巴”，院长李兰英是个善良的女人，她给了俞枫很多的关怀和温柔，还时刻都惦记着要给俞枫找一户人家，希望他在健康的环境下能慢慢开朗起来。
1997年夏天，一个叫张宝艳的女人从李兰英手里领养了俞枫。
李兰英本以为俞枫会在一个归侨精英家庭中长大，但其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俞枫被张宝艳卖给了连云港的黑道一姐——南朝明珠夜总会的常盘。
八岁的俞枫在那座披着销金库外衣的犯罪泥沼里惶惶度日，常盘对这个自己用二十万买来的孩子有着刻骨铭心的恨，他将俞枫随手扔给了南朝明珠的大堂经理。
大堂经理是个肥胖的中年女人，她让俞枫睡在员工更衣室的隔板间里，那里有一张简陋的钢丝床，他白天跟着大人们到处打扫卫生、端酒送茶，晚上就蜷缩在属于他的那块角落里。后来常盘开始安排他给各个包间的老板送酒，送烟，送一些奇怪的小袋子、小盒子，俞枫听说那些是毒品。
可毒品是什么？
这个答案俞枫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十岁后的俞枫已经有了一点小少年该有的雏形，清秀的外表和淡漠的性格吸引来了很多欲望低俗的人，常盘开始利用他向那些人销售毒品，也让他参与贩毒，时常会被发癫的瘾君子打得头破血流，一个伤口还没痊愈就会添上几处新伤口，很多次还险些被客人逼着吸毒。
他曾经五次试图逃离那个牢笼。
当然，他无一例外地被抓了回去，经受一次又一次地毒打和软禁。
在他十五岁那年，他从一个老女人的包间里逃出来，沿着连云港金融街一路飞奔，被常盘手底下的打手追了四条街，也就是在这个夜里，他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那个警察——程瑞东。
……
【正文】
余霆依偎在他怀里，闭着眼喃喃地讲述着那些被岁月掩埋早已蒙尘的往事，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被云淡风轻地诉诸于口：“曹定源是我父亲的同学，他参加了我父母的婚礼，在婚礼当晚他强暴了我的母亲，后来……后来核爆案过后，他逃到了金三角，走之前他嘱咐常盘一定要找到我，常盘查到我在岐兰山，出二十万让张宝艳把我拐来……她是曹定源的情人，她恨我……”
内心常年紧紧缠绕的荆棘随着低柔的话语隐隐地舒展枝丫，言过之处，世界开始复苏，在被黎纵的体温煨烤的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黑石河最初的模样，他看见青枫绿叶压满枝头沿途狂野生长，白雪滑落树梢玫瑰如血盛放，看见春风过处野花肆虐，看见归鸟夏蝉，烈日骄阳……
他曾经不明白父亲对母亲的憎恨，不明白母亲突如其来的憎恨，不明白常盘对他的憎恨，等到他长大，他也逐渐开始怨恨和憎恨，他恨曹定源，恨常盘，恨张宝艳，恨毒品，更恨自己。他无数次想过，如果自己压根不存在，也许父亲和母亲就能幸福地生活下去，会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那个孩子会长成俞秋风和钟蔓的骄傲，钟蔓就不会受曹定源的威胁帮他藏毒，黑石河也不会遭受那一劫。
“母亲说得没错，我要是死掉就好了，”余霆轻轻地笑了一下，“我最终还是成不了一个好人，拼尽全力也没赢得谁的尊重，可能是命吧。”
黎纵感觉像有一千根针扎进心窝里，他更用力地抱着余霆：“不是这样的，你很好，你特别好，是我花光了所有的运气才遇到的人，如果真有来生我还要再遇到你。”
“…………”
“真的！我说的句句真心，”黎纵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窝上，“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私生子也好罪犯的孩子也罢，就算你以前杀人放火吸毒我都相信你是有苦衷的，我爸妈和杨局他们确实有点资本主义，传统门第之见顽固也的确有点迂腐了，但是你记住，别人眼瞎不代表你不好，那是他们有毛病，你永远都是我的宝贝。”
心底一股酸楚上涌，余霆动了动睫毛，眉眼间的光影衬得他皮肤苍白。
这世界上大概也就只有黎纵会觉得他好了。
余霆支起身来，明暗分明的瞳孔没有过多的忧伤：“我父亲也说过这句话，明明我的存在让他那么痛苦，但他还是在人生最后一段时光里全力爱我，可我母亲她却恨我入骨，很讽刺吧？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希望我死的人，居然是我最亲的人，”他轻叹了一声，“可她也爱过我，在曹定源没有回黑石河之前，她经常对我笑。”
黎纵揽着他的被让他趴在自己胸口上：“你妈妈她可能后悔过生下你，也让你很难过很委屈，虽然我听着心疼吧但我还是万分感谢她，毕竟是她把你带到这个世上。”
黎纵看着他，就像打量一件爱不释手的珍宝，眼中满是柔软和怜爱：“还有程局，他把你从地狱里拉出来，把你教得这么好，这么完完整整地送到我面前，往后的日子就由我代替他护着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一定拉着你，不做警察也好，逐出家门也罢，就算下半生要我流浪度日，只要你还愿意跟着我，我们去哪儿都好。”
酸楚的泪水爬上余霆的眼眶，让他的眼角泛着桃红，悲意和笑意同时涌上心头，无形的薄霜却在睫毛上缓缓消融，深邃的瞳孔似早春的田野，泛着粼粼的波光：“黎纵……”
“嗯。”黎纵摸了摸他的脸颊。
余霆轻长地吐息着，用脸颊迎合着他的动作，蹭了蹭他的手心：“你才是我攒了一辈子运气才遇到的人……”
黎纵抿着嘴笑了，箍着他的腰肢把他拉向自己，和他鼻尖相抵：“那说好了，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开我的手，你这辈子就跟着我，也只能跟着我。”
黎纵的心脏在余霆的手心下有力地跳动着，这一刻，雾好像散了，曾经笼罩着过去弥漫在心底的阴霾在一瞬间消失殆尽，那些长久禁锢着他的痛苦与伤痕都换成了湿热而冗长的吻。
他和黎纵之间再也没有什么秘密了。
窗外月色高悬，风吹得急迫，从来没有这么浮躁而又宁静的夜。
在房间中，余霆青筋暴起的手慌忙抓住床单，难言的疼痛和快感将他囚禁在床上，淡淡的烟草味像勾魂摄魄的迷香，在汗水浸湿了铺满褶皱的床单上，肿胀和痛苦伴着奇妙的满足感从身下蔓延到全身。
耳畔是黎纵激烈而粗重的喘息，伴随着几声野兽般的吼鸣。
月亮如洗，风在枝头打颤，余霆将自己的呼吸埋进枕头里，滚烫的身躯在身后来回起伏，给他的一切都那么清晰。疯狂的、缠绵的，呻吟和呐喊融为一体，混成了可怕的声响。
夜越来越静，天空划过的星光下澈到房间里，今天他们的交互格外激烈，仿佛是要将彼此揉进血肉里，再也无法任其逃离。
从心底焕发的依附和兴奋冲上脑海，过多的癫狂已经超出了极限，余霆几乎晕厥过去，在身后人动作骤然停住的那一刻，他再一次被烙上了属于他的印记。
……

第137章 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初夏的城市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市局前草坪上的牛毛毡疯长，除草机的声音震耳欲聋，空气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今天局里特别安静，高琳带着专案组仍在綝州及周边城镇扩大搜索范围，全力排查尸体的线索，简衡和武警支队在全城设卡抓捕沈栋，所有的程序都紧锣密鼓地进行。
除此之外，今天还是裴慎最终审讯的日子。
按照綝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起诉程序，警方会将被嫌疑人最终审讯的结果和相关证据一并提交上去，立案到开庭的时间最快会在一周后。
李剑在审讯开始前偷偷下到了地下停车库，通过安全通道偷偷把黎纵带进了听审室。
裴慎已经剪了头发，干净利落的寸头让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愈发锋利，在执法记录仪的镜头前他毫无生气地静坐着，惨白的白炽灯打在他脸上，他削瘦了很多。
关于在6月25号凌晨接到牛忠贵的电话后前往老楼带走温遥一事，裴慎供认不讳，而后还如实交代了他将温遥带到铜锣湾一家黑诊所里。温遥当时伤得不轻，还被注射了大量的毒品，一直处于重度昏迷状态，只是26号一早黑诊所的那名医生就和温遥一起消失了，疑似是该名医生带走了温遥。
关于该名医生，暂时没有任何线索。
这一点早前警方就已经核实过，铜锣湾确实有那么一家黑诊所，该医生前些年在私人医院就业时闹出过人命，执照早就被吊销了。当时警方赶到时诊所里已经人去楼空，简陋的手术室里也确实检测到了属于温遥的血液和精 液。
当时在诊所做现场生物检测的是林浮生，他给出的报告中温遥的血液和精 液中都验出了赛神仙的毒物反应，应该是先前被静脉注射过毒品，这跟老楼地下室里的勘验结果吻合。
老楼的地下室里也验出了属于温遥的大量血迹和精  液，按道理他在被注射了赛神仙后会出现难以抑制的性兴奋，现场残留当事人的精 液是合理的，但林浮生还从现场的提取物中验出了属于第二个人的精 液——沈栋。
沈栋的精 液为什么会留在老楼的地下室？
黎纵有那么一瞬间想让李剑向裴慎隐瞒这一点，那几乎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但最终他并没有那么做。
裴慎应该早就知道了，关于温遥的遭遇。
审讯结束时黎纵也没有去见裴慎，只是隔着玻璃看着裴慎在口供单上按下手印，刑警解开他椅子上的锁链，将他带出审讯室。
听审室的门一开一关，黎纵摘下耳麦，接过裴慎画押的口供单，胸腔里不断膨胀的那口气终于到了极限。他重重地捏了捏眉心：“关于沈栋的精 液法医实验室那边给结论了吗？”
沈栋的精 液会留在那里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他在给温遥注射的时候不小心自己也沾到了，第二种就是……
黎纵实在不愿去想那种残忍的结果。
李剑递到嘴边的水还没喝又赶紧放下了：“林法医已经提取了地下室现场沈栋的所有精 液样本，运用了核酸体的有关技术得出了结论，”他微微语塞，艰难地叹了一口鼻息，“沈栋留在现场精量已经远远超出成年男子一次的量，按照亚洲人单次的最大剂量计算，那些精量起码是累计不下八次。”
“…………”黎纵脸上的情绪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李剑看到他手里变形的纸和泛白的指关节，咬咬牙继续说：“而且那些还是已经提取到的总量，还不算被破坏的和……和温遥体内的。”
黎纵转动眼看向他，颈椎和表情纹丝不动。
李剑眼神不禁左右飘了飘，咽了口唾沫：“就是……就是林法医指出沈栋可能是为了逼温遥说出何家案那卷光盘的下落，对他用了私刑甚至实施了性侵……还不止一次。”
黎纵沉沉地闭上了眼，他脑海里不禁浮现了温遥的脸，那张在傍晚海岸线下沐浴着霞光的灿烂面容，那个在日记里像花儿一样的少年，竟然会在那个阴暗肮脏的角落里经受了非人的凌辱和折磨后惨死。
没人知道温遥在经受那一切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是万念俱灰，但还是想活下来再见裴慎一次。
那他死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难过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爱人，也可能在庆幸，庆幸自己终于得到解脱，从无尽的痛苦中解脱。
可惜一切都已经不得而知了。
黎纵不敢试图跟裴慎共情，不敢去想象那是怎么一种痛苦和绝望。温遥毁了，裴慎也毁了，老楼里那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魔毁了这两段本该美好收场的人生，而预谋这一切的就是那个操控人性杀人诛心的禽兽。
黎纵闭着眼，用了很长的时间平复思绪。
李剑在一旁不敢吱声，最近市局里又冒出来一些关于黎纵和裴慎之间的传言，说黎暴君和裴慎是相识多年的老友，所以这件案子黎暴君格外上心，连停职审查期间都在暗中进行各种调查，还有同事撞见过裴慎以前就来市局找过黎纵，还有人亲眼见到黎暴君去过裴慎家里。
李剑摸不透黎纵的心思，不敢发表任何个人意见，只能细心地留意黎纵呼吸的粗细，保持精神自卫。
突然，黎纵蹭地站起来往外走，瞬间触发了李剑屁股底下的弹簧。
李剑整个被吓得弹起来，膝窝顶翻了凳子，在地上砸得咣当一声响：“黎队？！”
李剑并不想追上去，他已经被黎纵的低气压压得喘不过气了，但是黎纵拿走了裴慎的画押口供。
没有口供怎么立案啊！
但他也不敢硬抢，又不敢拦黎暴君的路，只能一路追在后面，最后被“砰”地一声关在了一扇门外。
望着门板上“副局长办公室”六个大字，李剑觉得黎纵可能忘了自己是偷摸回来的了。
木已成舟，他得赶紧把这个噩耗告诉简衡才行。
黎纵推门而入直接走到了杨维平的办公桌前。
电脑开着，人不在，但空调的丝丝冷气说明屋里有人。
罹博盛架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反方向的饮茶区，冷眼看着连门也不敲突然冲进来的黎纵，没吭声。
黎纵一转身，冷不防对上了罹博盛睥睨过来的目光。
直觉告诉他罹博盛出现在市局绝对不是单纯找杨维平叙旧的。
黎纵先是愣了一下，一秒钟后眉宇间的褶皱又深刻一层：“您怎么在这儿？”
罹博盛盘了盘手里鹰头杖，觉得黎纵浑身的反骨都支棱出来了：“看见走廊上的告示栏了吗？”  ！！！
黎纵当然看见了。上面贴着黎纵的渎职反省书，附加了一份无限期停职留查的公告函，详细内容黎纵没有时间细看，只看到公告函下面有他本人的签名，还有龙建业、杨维平以及各纪律办和行政处的钢印。
想也不用想，那些签名根本全是伪造。
黎纵深吸了口气：“您就算不想让我干这个警察，也没必要捏造个渎职罪扣我头上吧？”
罹博盛危险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知道这是您的意思，以前不管我采用什么方法执行任务，老杨只会给我兜着，如果不是您授意老杨他不会这么办我。”
“是你自己说杨局长徇私报复，不是你尊重的那个师长了，”罹博盛微微调整坐姿，声音低沉缓慢，“这是你自己要求的公正公开，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就不想认了？”
黎纵压了压瞳孔：“我犯什么了？”
罹博盛动了动眼珠，用眼神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自己去看。”
黎纵拉开门，快步走到告示栏前把那篇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完——
【记綝州市禁毒第一支队支队长黎纵于在职期间急功近利，在605何家命案侦破期间渎职大意，遗漏重大线索，造成案件疏漏，致使犯罪嫌疑人非正常死亡，经上级再三严格商榷，暂以渎职罪处理，即日起勒令退出专案组，并暂停一切职务，后续处分等待上级进一步通知。】
果然！
黎纵就猜到会是这样，罹博盛是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他这是非要逼黎纵就范不可。
“哎？黎队您回来了？”老李抱着装满文件的牛皮纸箱经过。
黎纵敛起情绪，一点头：“嗯。”
老李一脸苦相，看了看告示栏：“您真的要离职了吗？就不考虑考虑了吗？您走了兄弟们可咋办呐，害！”
离职？？？
黎纵眉头一拧，老李立马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谁跟你说要离职了”的质问，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啊？这……”
黎纵冷道：“怎么回事儿？”
老李咧着嘴：“是这样的，今儿来了位老先生，看着有点不怒自威，他自称是您的父亲，说是任免机关那边已经口头批准您离职，就等着您提交离职申请和终身保密协议了，这……这是真的吗？”
反省书、处分函、昭告天下他要下课了，连任免机关都疏通了……
黎纵抹了把脸，一把将墙上的两张纸连皮带筋地撕下来，揉成两团废纸往老李的箱子里一扔：“我不离职，叫下面的人管好嘴。”
老李一下子像是看到了曙光：“太好了，这太好了……”突然他话音卡住了，视线落到了黎纵身后。
罹博盛走了过来，脚步声混着鹰头杖磕碰地板的声音，像异样的警示。
罹博盛看了一眼告示栏上挂着的一条碎纸片，风一吹，晃荡悠悠。
黎纵没有转身，走廊上陷入了短暂的沉寂，风声捎来了走廊尽头的隐隐嘈杂，显得空气越发安静。
老李左右为难地僵持了片刻，冲黎纵使了使眼色，指了一下走廊尽头示意自己先走，然后踩着空气的压强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罹博盛迈开步子，经过黎纵身边时停了一下：“你准备一下，驻华大使馆的使官和签证官会来找你。”
黎纵的表情不变：“我是华国人民警察，我哪里也不会去。”
罹博盛极具压迫的视线斜斜地看过来，嗓音压得极低：“思及三尺而后行，想想我当初教你的话，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从不后悔。”黎纵冷眼目视前方，没有丝毫动摇。
罹博盛拄了一下鹰头杖，冷哼道：“话不可说尽，义莫陷太深。”
黎纵微微转过头，漠然的瞳孔中翻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忐忑。
他太了解罹博盛了，罹博盛说那句话时的神情像极了他在谈判桌上稳操胜券的样子。
他在提醒黎纵不要过于言之凿凿？
他想做什么？
罹博盛对黎纵的反应很满意：“怕什么？”
“…………”
“我是你的父亲，你可以永远相信我。”罹博盛神色冷峻，但那种近乎冰冷的严肃下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包容度。
这种包容让黎纵不禁胆寒：“您要做什么？”
罹博盛目不斜视地看着一个地方，缓慢呼吸一口浑浊的空气，低沉道：“我要你做回我的儿子。”
黎纵“…………”
“轰————”
黎纵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声爆炸的巨响掀起一阵天摇地动。  ？？？
怎么回事？？
哪里发生了爆炸？？
市局内部的警铃一瞬间响起，激烈的纷乱从四面八方窜起——
“有爆炸物被引爆了！！”
“在车库！！”
“位置确定了，是地下车库的厨用仓库！！”
“通知消防！！快快快！！”
……
黎纵的脑子嗡地一声。
余霆还在地下车库等他，他上来之前把余霆留在了车里……
四周一片混乱，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呼喊声，催促声，一切声响都凌乱不堪，冷清的走廊被一个接一个飞驰而过的人影填满，整个世界都在吵闹，黎纵站在人潮飞速涌动的走廊中间像一具石化的雕像。
罹博盛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全然不为所动，像是早已预料到。
“不去看看他？”他在黎纵耳边道。  ！！！
黎纵的脑子在短暂的短路后猛地通上了电，没命地冲向应急楼梯。

第138章 眷恋
爆炸前五分钟——
余霆选择留在车上，其一他现在没有资格踏进市局，其二，如果被别人知道黎纵带他这么个危险人物去公然窥视案情进展，怕是又要给黎纵惹不少是非，黎纵现在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他的家人和杨局都给他不小的压力，余霆不想给他再制造麻烦。
黎纵跟着简衡离开以后，余霆拿出了扶手箱里的本子和文件袋，犹豫了半晌，虽然黎纵说他们不要插手温遥的案子，但从他接到简衡的电话匆匆赶来这件事，可以看出他还是放不下。
余霆还是翻开了笔记本，重新开始梳理温遥案的线索。
淡黄的车顶灯照在雪白的纸页上，黑色钢笔的字迹有些微微刺眼。
现在所有人证物证都指向沈栋是何家案的凶手，是他在行凶之后撺掇老楼居民囚禁温遥，一是为了制造温遥行凶后逃逸的假象，借此嫁祸给温遥，二来是因为温遥手里有证明他犯罪的决定性证据。
但温遥遇害当天沈栋确实有不在场证明，他人在邻市，人证很多，当地的酒店监控和道路监控都可以作证，而且沈栋应该还没有从温遥那里拿到光盘，他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杀温遥。
那到底是谁杀了温遥？
温遥从铜锣湾诊所里消失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件谋杀案里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尸检，尸体在法医学的世界里是会说话的，它能向法医述说死因，死亡时间，甚至是死前身处的环境。
可偏偏警方怎么也找不到温遥的尸体，让整件案子几乎卡死在了瓶口，迟迟进展不下去。
余霆整想得入神，突然有什么声音细如蚊蝇般闯进耳膜，车窗的隔音很好只能听出是个人声。
余霆降下一点车窗，声音立即清晰起来。
“help……help……”
是一个女人惊恐的呼救声。
声音从车库的右前方死角处传来，越来越近，随即一个壮汉拖拽着一头金发的外国女人从一辆大众越野后面冒出来，女人被壮汉扼住脖子，脚后跟在地上拖行，女人疯狂挣扎，最后拖进了安装着绿色指示灯的通道里。
余霆的第一反应觉得很奇怪，这里是市公安局的地下停车库，怎么会有疑似犯罪案件发生？
但出这种状况属实蹊跷，余霆没有多想下车跟了过去。
幽暗的通道里只有应急指示牌发出的昏暗的光，头顶的吸顶灯已经坏了，脚下是没有地砖粗糙水泥地，拖行的痕迹清晰可见，痕迹的尽头女人的哭救在狭窄冗长的通道里回荡，带着诡异的空响。
空间太过于狭窄，余霆意识无法分辨声音的具体远近和位置，循地上的拖痕小心翼翼地朝幽暗深处靠近。
嗒，嗒，嗒……
脚步声和女人的哭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声音从一扇虚掩的防火门后面传来。
余霆在门前停住脚步，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里面的照明突然亮了起来，黄到泛红的灯光从细长的门缝中漏出来，在余霆脸上打上了一条异常明亮的光束。
单眼的视线从门缝中看进去，里面似乎堆积了很多的杂物，视线的死角里女人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变成了低声呜咽。
“吱嘎———”
门一推开，刺眼的钨丝灯照进通道，扬起了一片白色的扬尘。
余霆迅速用衣袖护住口鼻。
女人还在呜咽，就在房间右侧尽头角落里，被一堆垒成墙的纸箱挡住了。
余霆看清了整个房间的结构，这明显是厨用仓库，各种新旧的厨具摆在货架上，干货、油、米、面堆满了大半个仓库，地面、台面上、纸箱上…凡目光所及之处全部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两行脚印犹如刻在雪地上的烙印，一直延伸到房间尽头的死角里。
余霆迈开步子，一点点朝着声音的靠过去，在路过一人多高的货架时，悄无声息地将一把小餐刀顺进了衣袖里。
他一步、一步靠近，头顶的三排数米长的钨丝灯像是烤箱一般炙烤，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余霆觉得空气的温度似乎在升高，光线也越来越刺眼，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周围随时会扑过来的危险上。
当他谨慎地移动到声源边，看到的却只是一台正在运作的录音机。
女人的呜咽声来自录音机连接着的小音箱里。
中计了！
余霆转身飞快跑向门口
“砰—————”
门口闪过一道人影，防火门重重合上，余霆拉着把手拽了一阵。
门已经从外面封死，不管他怎么拉拽都纹丝不动。
突然强烈的风卷起，天花板四角的通风口里吹进了几股强风，地面的面粉一瞬间扬了起来。
余霆浑身的细胞一秒进入了备战模式，他飞快扫视全屋，这里除了一扇门和被钢筋焊死的出风口根本没有别的出口。
余霆翻身一跃站上纸箱顶，出风口和钨丝灯槽都被钢筋焊牢了根本拆不下来，三排钨丝灯的灯管上都贴着类似口香糖的异物。
封闭的房间，面粉，风扇和不断烧红的钨丝灯……
根据余霆的经验，要不了多久面粉就会迅速弥漫整个房间，并达到一定浓度，三排钨丝灯越烧越红，灯泡表面的异物造成的受热不均会导致灯管爆炸，产生电火花，那接下来必然发生的就是一场粉尘爆炸。
余霆用衣袖捂住口鼻，在整个空间里寻找电源开关，无果。
仓库内部根本没有可以控制灯管和排风管道的电闸。
灯管越烧越红，赤红的钨丝在余霆的视网膜上留下了黑色的残影。
余霆退到了门口，看着白色的粉尘和空气逐渐混合，粉尘从衣袖缝隙钻进鼻腔让他感觉轻微窒息，排风口的呜呜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空气无限膨胀。
钨丝通红，已经烧到了极限。
音响里女人的呜咽还在循环，通亮的仓库已经粉尘弥漫，余霆捂着口鼻呛咳起来，更多粉尘伺机钻进了他的呼吸道让他的呼吸越发急促沉闷。
黎纵……
余霆人生第一次在死亡的边缘想起了某个人，带着对生的眷恋。
黄到泛红的光把他苍白的皮肤映成暖色，余霆极致冷静，他靠着防火门极力压制呼吸起伏，过去的种种都在此时飞快地闪过他的脑海，宁静的沿江小镇，父亲骑车时扭过头来的笑脸，红旗飘扬的砖瓦小学，通往家门的悠长雨巷，尸横遍野的废墟，还有许多人的脸，慈祥的父亲，愤恨的母亲，曹定源，程瑞东，还有他最爱的……黎纵。
遗憾，不甘，伤感，不舍一并涌上心头，看着已经烧到极致的灯管，余霆从来没有这么渴望活下去。
他的仇人还活着，他的爱人还没有回来……余霆紧紧地握着胸前的项链，萤火虫的琥珀在手里发烫，黎纵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脑海深处涌现，一遍遍回荡——
“如果你死了，你让我怎么办……”
无言的酸楚充斥着心脏，胀得生疼。
……
……
爆炸发生在一瞬间。
整个世界都被震天的巨响撼动，上百个刑警提着水枪和消防管如四面八方的应急通道涌入停车场——
“爆炸点在仓库里！”
“没有发现起爆点！！”
“应该是面粉引起的从粉尘爆炸！”
“怎么会莫名其妙炸了？？是意外吗？”
……
在一片混乱中黎纵撞开人群：“余霆？？？”
乌泱泱的全是穿警服的人，黎纵抓住一人：“余霆在哪儿？？”又抓住另一人，“看见余霆了吗？”
余霆在车里！！
他在车里！！
靠近爆炸通道口的车窗玻璃全部被冲击波震碎，大普拉多的车厢里空空如也。
余霆在哪儿？
余霆在哪儿？
他在哪儿？？
“余霆————”
黎纵在人群中窜动，声音被密集的人声物声淹没。
余霆不在停车场？
他会不会离开车库了？？
对对对！！他不在车里一定是离开了！！
黎纵掏出手机，颤抖的手屏幕上按错了好几次。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的暂时无法接通……”
“对不起……请稍后再拨……”
打不通！
为什么打不通！！
黎纵站在人群里，声嘶力竭地大喊：“余霆——”
急躁而迫切地呼唤从一众噪音里脱离出来，撞进了耳膜。余霆倚着一辆黑色捷达车的车胎坐着，蹲在他身边的白皮印度人用巴宝莉的手帕捂着他脖子上的伤口，突然听到黎纵的声音，他猛地站了起来。
像是冥冥中的预感，黎纵猛地一个转身，就看到不远处余霆从一辆车后面站了起来。
看到余霆的一瞬间黎纵的脑子轰地白了一片，随即扒开眼前所有挡路的人，冲过去一把将人紧紧地抱进怀里，狠狠地往怀里按，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确定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黎纵……”余霆在他耳边轻呼。
黎纵突然抓着余霆的肩，拉着上下检查了两遍，急得瞳孔猩红：“伤到哪儿了？疼不疼？？脖子怎么流血了？？严不严重？？我看看……”
“我没事，”余霆捧住他的脸，目光湿润，“被玻璃划了一下，小伤口而已。”
黎纵瞳孔都在发抖：“…………”
余霆冲他轻轻一笑：“你看，手脚都好好的。”
“！！！”黎纵再一次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黎纵的心惊肉跳通过体温传过来，那么清晰，这一刻余霆突然如有实质地感受到了什么才叫“活着”。
他刚才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黎纵了，那种对生的贪恋是他前所未有的，曾经他无数次面对死亡，毫不犹豫用性命做赌，从未在生死之间诱惑半点犹豫，从他内心而言，那时的他甚至是期待死亡的，可是现在，他想活下去，和黎纵一起活下去。
黎纵反复在他耳边低喃，重复着那句“还好你没事”，像是不安的呢喃。
余霆笑了——是啊，还好我没事。
“小老板。”
浑浊的男声不紧不慢地响起，声音不大，是印度独有的口音，在嘈杂的环境里带着穿透力。

第139章 归属
清瘦高挑的印度人约莫五十出头，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即便沾上不少污渍，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让他显得既放松又挺拔，宛若青松。
就是他在爆炸前一刻拉开仓库门救出了余霆。
余霆向他致谢时他只是浅淡一笑，余霆就在想，即便这位先生不会说中文也至少会英文，因为他怎么看都是一位有着高度学识涵养的人，而且他有一张欧洲人般的白皮，更有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脖子上还挂着用棉线做成的白色圣绳，这足够说明他拥有婆罗门的姓氏，也就是印度最高血统的高种姓人，这样的人在一出生就是贵族，他不可能不说英文。
所以余霆判断这位先生是不想跟他交流。
事实也真是如此，他的一句“小老板”发音沉稳熟练，虽然带着少许的口音，但仍然能听出他对这门语言的熟练。
黎纵对市局地下停车场出现印度人这件事完全不惊讶。
听到熟悉且久违的声音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摸了摸余霆的脸，擦去他脸颊上的灰尘，转身的瞬间温柔和冰冷在他瞳孔里无痕切换。
罹近&#183;拉德文&#183;夏玛尔……此人是罹博盛的心腹，是阿特塞第宫里的大总管，也是罹家的大总管，十一岁时就进了罹家，就像个全能的贴身管家，罹博盛无论去哪儿都会带着他，后来就干脆让他跟了本家的姓，但也保留了他原本的高种姓，是罹家“近”字辈的元老，按照辈分黎纵还得管他叫一声叔。
“好久不见，小老板。”夏玛尔微微鞠躬，带着高贵而臣服的微妙姿态。
黎纵嘴角一提，冷笑了一下。
上个月他们才在高速路口的收费站见过面，那时画展的商务车队被几个吸毒的瘾君子开车给撞了，当时他和黎纵远远照过一面，严格算起来确实不算太久。
黎纵冰冷的视线撞上夏玛尔恭敬的目光，在吵闹混乱的空间里极其突兀，如同流动的川流中静止不动的参照物。
时间被拉到冗长的程度，许久后，黎纵漠然转身揽过余霆的肩，带着人离开了烟尘弥漫的车库。
市局接待室里，黎纵亲手给余霆脖子上的伤口消毒，贴上纱布，面生的中年刑警拿着本子给余霆做笔录，周围没有执法记录仪，没有记录员，没有任何录音设备，只是让余霆详细描述爆炸的经过，黎纵则远远的倚在窗台边，环抱着双手一言不发，连五官都没动过。
余霆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发生的全部经过陈述了一遍，中年刑警只是寥寥在纸上画了几笔：“我基本了解了，你是一个人坐在车上，听到了疑似有人在求救，然后进到了厨用仓库，然后恰好碰上面粉泄漏，发生了爆炸意外是吗？”
“…………”
这根余霆所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因为现场已经被全部炸毁，找不到您所说的沾着口香糖的灯管或是收音机，更没人见到过金发的女人，所以这大概率应该是一个意外。”
余霆没有立刻回答。
这肯定不是意外，当时明显有人故意引他进仓库，面粉是提前撒好的，通风管道和灯光明显被动了手脚，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场设好的局，但爆炸发生之后，确实一切都被灭迹了，而那些东西都是仓库里本来就存在的物件，即便是找到碎片残骸也不足以证明什么，但是这么大个市局，监控里为什么也找不到金发女人？
久久得不到余霆的回答，中年刑警催促道：“余警官？”
余霆只是轻笑了一下，伸手抽过了中年刑警手中的笔，在笔录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感谢配合，这次事故上级会酌情给您给予赔偿。”他说完起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黎纵面无表情地走到余霆面前蹲下，将他挽起的裤脚放下去，遮住了缠着纱布的脚腕。
余霆垂眼看着他，黎纵五官深邃而锋利，一侧的光影在他五官折角处投下阴影，五官色调浓重而鲜明。
黎纵从车库回来就没有说过话，也看不出情绪，但余霆能感受到他在愤怒，即便他给余霆整理裤脚的动作那么轻柔。
余霆俯身抓住他的手：“我们回家吧。”
黎纵知道余霆不想待在这儿，他帮余霆理了理衬衣领，声线低到极致：“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黎纵径直离开接待室，进了隔壁的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一般是内勤人员打卡和开例会的地方。
黎纵进来的时候夏玛尔的笔录也刚做完，刑警跟黎纵擦肩而过，黎纵反手就锁上了门。
夏玛尔见到黎纵，起身微微欠首。他头还没抬起来，黎纵两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是你干的！”
虽然爆炸的仓库里找不到任何人为制造的痕迹，痕检的人也基本将这件事定性为是仓库管理不善导致的突发意外，但黎纵不相信这只是意外。
夏玛尔并不反抗：“刚才的情况真是非常危险，还在我就在附近，及时从外面打开仓库的门，才救下了余警官。”
黎纵竭力克制自己，盛怒在他的眼眶里就要装不下：“你怎么会在那里？”
罹博盛的车根本就没有停在地下车库里，夏玛尔这么一个高姿态的老生，平时皮鞋沾一点灰都要立马叫人给他擦鞋，怎么可能没事在地下室里晃悠？
黎纵是何等冲动，夏玛尔看着他长大，看着他长出羽翼从阿特塞第宫的宫殿里飞出来，他在想什么夏玛尔能一眼看破。他淡然道：“我碰巧在，顺便救余警官。”
黎纵质问道：“是我爸的意思？”
在黎纵愤恨的凝视中，夏玛尔依然保持着微笑：“老板他知道您很在乎那位余警官，余警官出事了您一定很难过，所以让我好好保护他。”
黎纵攥着他衣领的指关节喀喀作响：“谁默许你们这么干的？杨维平？？”
没有杨维平的默许谁能进得了仓库？谁改得了这里的排风设备和照明？
他们就是在拿余霆威胁他，这个下马威就是罹博盛给他的警示，就是在告诉他他们想做掉余霆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这一次只是一个警示，下一次就不一定再有人及时相救了。
“您误会了。”夏玛尔任由黎纵拎着他的领子，嘴角的弧度轻松自然，“这次爆炸是仓库里的面粉泄露引起的，易燃粉末没有好好保存，在干燥的夏天里是很容易出现意外了，这只是一个自然的物理现象。”
“自然现象？？”黎纵恨不能揍他，“那个女人和录音机也是自然现象？”
夏玛尔欣慰地看着他，嘴里吐出来的话截然相反：“我在停车场并没有看到女人，杨局长也查看了监控，怕是余警官看错了。”
“！！！”
黎纵恶狠狠地瞪着他，夏玛尔的冷静是对他的愤怒最好的催化剂。
这已经牵涉余霆的生死，他根本无法冷静。
黎纵以为自己能想办法处理这段关系，能想办法让罹博盛接受余霆，可万万没想到，那个他的父亲会把商战上你死我活的手段用在自己儿子身上。
为什么？
他为什么他总是不给黎纵留一点退路？
巨大的愤恨和悲恸搅在一起压得黎纵不堪重负，他沉沉地卸了一口气，所有的恨憎怨顷刻化成了如阴翳一般散不开的无力感，揪着夏玛尔衣领的手一点点地松开。
他低下头掩面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在罹博盛面前和杨维平面前，他不一定能保护余霆，就像今天，余霆总会离开他的视线，如果夏玛尔没有在最后一刻打开那扇门，余霆早就死了。
夏玛尔看着黎纵长大，黎纵从小到大见他的次数比见罹博盛还多，他了解黎纵，黎纵和这个世界相处的模式就只有两种——愤怒和无视。
他以为这一次黎纵只有“愤怒”这一条路可以走。
但偏偏黎纵选出了第三条路，黎纵抬头看过来的那一秒，夏玛尔从黎纵漆黑如夜的眼眸里看到了某种不骄不躁，极致坚定的东西。
“你回去告诉他，如果他要对余霆下手，他得到的一定是两具尸体。”黎纵声线冷得发寒。
“…………”夏玛尔直视着他，沉默了片刻，颔首道，“我会替您如实转述的。”
就这么短短半刻，黎纵的愤恨仿佛烟消云散，只剩下了冷漠刻骨寒意沁满他的眼眶，却奇迹般没有一点攻击性，仿佛只是很认真地表达了他最真实的想法 ，仅此而已。
“我知道，”黎纵的声线松懈下来就带着乏力和疲惫，“他要碾死我也易如反掌，如果他们真嫌我丢人，可以不认我也可以碾死我，但是余霆……那个他们瞧不上眼的渣滓是我的命，我这辈子没想过为谁而活，但是为了他我什么都情愿做，甚至去死。”
“您不可以，您姓罹，您的生命属于整个阿特塞帝宫，属于您的父母，我的老板。”夏玛尔声音和煦，“我的家乡在印度，我的母族夏玛尔家族最看重资本和阶级，夏玛尔族人必须遵守严格的血脉世袭，让家族的尊贵和荣耀世代相承下去，就像您一样，您的命运也是如此。”
黎纵笑了——属于？
他属于谁？
曾经黎纵也想问这个问题，自己究竟属于谁？
从他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的父母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父母养大的，而黎纵呢？他经常需要等上一个月甚至更久，才能短暂地和自己的父母见上几分钟，他是被老管家、菲佣、保姆、家庭教师带大的，身边的人都叫他小老板，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在地上爬的孩子，他根本不理解老板是什么意思。
但他后来知道了，他就是罹家四十九名家庭员工的衣食父母，他只要长高一点厨师和营养师就能拿到奖金，只要他学习进步一名家教就能拿到奖金，他一个月不生病家庭医生就能拿到奖金……
如果真的要说黎纵属于谁，那他就应该是属于那些靠他养家糊口的人，对罹博盛和秦佩佩而言，他更像是金钱的累积物，只要他稍微偏离轨迹，就会被用残忍的方式强行矫正。
黎纵讪讪地笑了一下，问：“知道为什么我要回国考警察吗？”
夏玛尔礼仪性垂了垂眼，表示不知。
“因为只有这里才有人权。”
至少对黎纵来说是这样的。
黎纵并不想多说，转身径直离开。
夏玛尔的视线追上他的背影：“可老板和夫人生养了您。”
“我没让他们生我。”
黎纵扔下一句话，半步也没停留。
……

第140章 菟丝子和乔木
余霆一个人坐在接待室，他已经注意到正前方的摄像头转动三次了。
门锁“咔哒”几声，黎纵开门走进了，只见从门口把余霆的鞋拿过来，抓着余霆的脚踝给他穿上，耐心地把鞋带系好。
“我们回家。”黎纵的五官在笑，眼神却出卖了他。
余霆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但他眉宇间的憔悴骗不过余霆，余霆一眼看出他很不开心，很累。
余霆什么也没问，黎纵转过身去他就趴在黎纵背上，黎纵背着他一出门就撞见了一脸乌黑的杨维平。
黎纵瞟了他一眼，挪道走。
“站住！”杨维平在身后喝道，“你要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黎纵就像耳聋了一样，坚定地走了。
他们回到了那个狭小的阳台房里，外面还在下小雨，桂花林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天空也阴沉沉的。
余霆趴在黎纵背上睡着了，黎纵小心翼翼地把他平放在沙发上，给他盖了一床毛毯。
失去了黎纵的体温，余霆被一阵凉飕飕的感觉闹醒了，睁开惺忪的眼睛就看到黎纵慌忙转过身去，准备起身走开。
“黎纵……”余霆拉住他的手。
黎纵别过脸去，反手过来想掰开余霆的手。
余霆抓得更紧了，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黎纵还要躲，余霆把他脸都捏红了。
黎纵哭了。
余霆看着他猩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睫毛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黎纵哭，他从来没见过黎纵的眼泪，以至于他都忘了黎纵也会哭。
心脏的酸楚一下涌了上来涩住了余霆的喉咙，他不知道怎么安慰黎纵，只能满眼心疼地看着他。
黎纵的眼里从来没有过那么多伤痕，他想对余霆笑，可是提了提嘴角，弧度自嘲得不行：“对不起，我……”
黎纵第一次在余霆面前彻底失去了自己原有的冷静，膨胀的情绪不受控地从眼角滑落。
余霆捧着黎纵的脸，冲他摇头：“想杀我的人太多了，以前我都一个人扛，现在我有你了，我不是一个人了。”
余霆的温柔和笑容都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刀搁在黎纵心上，疼得他不能呼吸，他从没有这么痛过。
今天的事情黎纵回想起来就无比后怕，如果余霆今天真的出事了，他该怎么办？他一直都在安慰余霆说自己一定能处理好，想尽办法让余霆安心，可扪心自问，他真的能处理好吗？
如果罹博盛真的对余霆不利，他除了流两滴眼泪还能做什么？就算罹博盛对他再残忍，再不择手段，始终都是他的父亲，他除了像个废物一样颓废痛苦还能做什么？
黎纵沉沉地闭上眼，那种无法诉诸于口的痛苦和压抑被他死死地压在喉咙里，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太过苍白无力。
余霆也湿了眼：“黎纵，我不怕死，我想要的你都给我了，我不后悔。”
他想帮黎纵擦眼泪，黎纵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可是我怕……你要是不在了，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黎纵的眼泪连着情绪一并决堤，余霆这才发现，原来黎纵哭的时候也跟普通人一样，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呼吸和胸腔一起细密地颤抖。
黎纵这辈子从未像这样被死亡的后怕折磨到崩溃，明明自己答应了要好好保护余霆，明明承诺了会解决所有问题，可现在他居然哭着反过去问余霆怎么办，简直可笑至极。
黎纵突然笑了，他低着头，笑得可笑可悲又可怜，所有的逞强和坚强都支离破碎：“他们只想要一个听话的儿子，难道……难道我不听话了就不是他们的儿子了吗……他们既然从来都不管我，为什么现在又要管我……我也是人，我不是死物，我也有感觉……”
都说人与人的悲欢不相通，可他看着黎纵痛苦地哭得像个孩子，余霆真的很痛，黎纵满眼都是伤，连呼吸也在疼痛颤抖，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无法为他分担，甚至连安慰都无从下手，余霆感觉自己快要被活生生撕成两半了。
挣扎和悲恸绞缠在一起，余霆一把抱住黎纵，可那种撕心裂肺的无助根本无法仅靠一个拥抱来缓解。
余霆翻身从沙发上滚下来，将黎纵压在了地毯上。
黎纵还没从极端的情绪里回过神，湿热的呼吸就已经压了下来。
余霆湿软的唇贴上了他的眼睑，一点点地吻去黎纵的泪水，从眼睑、脸颊，再到下颌，每一下都温柔而缱绻，最后落在黎纵那双咸湿的嘴唇上，化成了一个深入的吻。
黎纵终于从余霆的气息和体温里攥住了一丝安抚灵魂的力量，他的手指插进了余霆的头发里，狂风骤雨地回吻过去，四片唇像有磁力一般，刚分开一点又立马贴回去，亲了快十分钟，一个不愿离开一个。
最后在余霆窒息的呜咽中，黎纵分开了两人的唇，不知什么时候两人的位置已经被调换了，余霆浑身发软地躺在地毯上，被轻得水红的唇微张，一双淡色的眸子正润润的，迷蒙地看着黎纵，瞳孔中未散去的悲意仿佛在告诉黎纵，他有多心疼黎纵的心疼。
黎纵忽然俯身下来，喘息着趴在余霆胸口上，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别离开我……”
余霆的手覆上他的脊梁，想安抚小宝宝一样轻轻拍着，轻声低语：“不会的，如果没有你，我大概也活不成了。”
余霆曾经觉得人一旦有了贪念就会活得负累，但现在他好像无药可救地爱上了这种负累，在世上有贪恋的东西的感觉真好，就像蜜糖做的钩子，就算五藏六腑都被钩得鲜血淋漓，始终还是甜丝丝的。
黎纵的体温真的很烫，每次肌肤相亲的触碰都烫得他心尖乱颤，就像现在，他和黎纵胸膛贴着胸膛，这种安定和满足仿佛能隔绝所有的风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菟丝子，黎纵就是他赖以生存的乔木。
死又算什么，比起和黎纵分开，他情愿死。
余霆看着天花板上生锈的吊扇，嘴角微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喃喃倾诉：“我原本在深渊里待得好好的，你硬把我拉出来……好在你不是一时兴起，黎纵，”他压低尾音，“我爱你。”
黎纵猛地抬起头来，疲惫的眼神忽然变深。
余霆也深深地凝视他：“黎纵，我爱你，十分，十分爱你。”
黎纵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再一次猛地倾身下来堵住了他的嘴，灵活的舌头缠着他的舌头在口腔里肆意搅弄，含含糊糊的声音从厮磨的唇齿间渗出来：“多爱我一点……余霆，再多一点……”
余霆回应着他的吻，想抓着间隙应他一声，却冷不防被黎纵狠狠吸了一下舌尖，惹得他震颤了一下。

第141章 实验
黎纵消失了。
一连一周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发到余霆邮箱里的信件也没回音了，简衡往检察大院里跑了几回都没找到人，第三次去的时候门锁都落了灰了。
以前遇到难啃的案子都是他俩这对“黄金拍档”互相出谋划策，现在黎纵说退场就退场了。
不过黎纵失踪的原因简衡也能理解，黎纵的父母和杨局正不遗余力地逼他和余霆分手，温遥的案子也眼看快到头了，他不逃才怪呢。
简衡正在刑侦的办公室里一边兴叹一边撕方便面的调料包，整个人一周沧桑了好几圈，手边的烧水壶响了半天也没听到，但包里的手机就震动了那么一下，他立马掏出来瞅了一眼，一个鼠窜奔到了位于几百米外的法医实验室。
法医实验的玻璃门是外开的，却愣是被简衡给往里推开了：“谜题解开了吗？怎么回事儿啊？”
高琳坐在3D成像仪前，看着简衡风风火火地冲过来趴在台前。简衡看了一眼成像上正在旋转的分子结构图：“这是啥啊？”
高琳一耸肩，表示自己也没看懂：“我也刚到，林法医在里边换衣服。”
简衡自动忽略了最后三个字，轻车熟路地往蓝色门帘后面一钻：“浮生？”
几秒后只听林浮生啐了一声“滚”，简衡就一个趔趄从门帘后面跌了出来，险些摔地上。
林浮生脱掉了白大褂，换上了T恤和米色的开衫，戴着口罩正眼都没看简衡一眼，快步走到了操作台前。
高琳往旁边站了一点，给他挪出了中间位置。
“这个是之前余警官发过来的邮件，”林浮生从电脑上调出了一封简短邮件，附件里有足足一百兆，“这封邮件是我半个月前收到的，余警官觉得关于温遥死亡的船屋现场还有一个重大疑点，就是关于现场温遥留下的血。”
这件事简衡和高琳有印象，但是根据船屋现场采证化验得出的报告上显示，温遥的血液里检测不到任何毒物反应，但是他的断指里却有赛神仙的残留。前期警方猜想可能断指是在其他地方被砍下来，然后不小心沾上了毒物。虽然这个解释很牵强，但断指和血液的确都属于温遥，人都已经死了，眼下缉拿真凶才是第一要务，至于他生前是否吸毒似乎没有那么重要，所以起初并没有深究这个问题。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简衡细思了一下：“温遥在被老楼居民囚禁的那段时间里，沈栋一直在给他打赛神仙，照理说他的血不应该这么干净。”
高琳也有同感：“林法医，有没有能让人血变干净的办法？比如像透析治疗那种？”
林浮生一点头，声音不温不火：“如果凶手在杀人放血之后把血液采集起来进行离心过滤，或者是杂质剥离，就可以把毒物处理掉，但这需要精度缜密的实验仪器，而且实验的过程非常复杂。”
简衡摸了根烟叼在嘴上，但没点火——离心过滤？
这个字面意思还是很好理解的，但这没有说服力啊。简衡质疑道：“杀个人有必要这么费事儿吗？先把血抽出来过滤一遍，再泼到现场，他玩儿呢？”
高琳抱着手臂，秀眉紧蹙：“应该不会，如果凶手想通过过滤血液隐藏什么东西，就不可能把断指也留在现场，”她微微停顿，“林法医，还有没有第二种可能能解释？”
“有。”林浮生道，“而且第二种可能性或许更接近正确答案。”
简衡半坐在展示台上，歪着身子往林浮生肩膀上一靠：“是什么？”
林浮生斜眼看了他一眼，觉得简衡充满求知欲的脸特别有趣：“简副这么聪明，猜猜看啊。”
猜？？
简衡一脸抗拒：“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猜啊？你直接说吧，我最近脑细胞牺牲得有点多，脑引擎一转就脑瓜子疼。”
林浮生顶了一下肩，把黏在肩膀上的人顶开，转身走向了档案柜。
简衡叹了口气，咬着烟头就开始猛男撒娇：“你别这样啊，我跟你讲你这得改改了，那我能猜中你的推理吗？我要能蒙对你至于一天被你瞪七七四十九遍吗，你就欺负我……”
“现场那些血液不是温遥的？”高琳突然开口打断了简衡的嘤嘤嘤。
“没错。”林浮生嘴上认同高琳的猜想，视线却落在简衡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简副要是无法胜任副支的工作最好赶快让贤，不然下一个渎职的就是你。”
“？？？”简衡一脸问号，噌地站直，“哎？？我只是这会儿暂时不想动脑子，你是一会儿不欺负我就难受是吧？”他严肃着严肃着突然嘻嘻一笑，林浮生拿着文件走过来，他黏巴巴地就把脑袋往人肩上搁。
高琳一脸没眼看，头往旁边转了一个角度。
林浮生提了一下嘴角，半是无奈半是傲娇：“行了正经点，说点有用的。”
简衡跟其他人不一样，他进入工作状态时完全是一玩性大发的浪子风格，看上去总是给人一种自由散漫的感觉，他刚开始在禁毒跟着黎纵那会儿也是一副二流子性格，很多人都搞不懂为什么黎纵要重用他，但事实胜于雄辩，几年下来二流子不但智商碾压众人，还功勋卓著，摇身一变成了刑侦的二把手。
简衡半眯着眼瞅了瞅成像仪上，松松垮垮地咂了咂舌：“那还不简单吗，这血如果不是温遥的，那就是有人刻意伪造了现场，其目的显而易见，他就是想让咱们警方以为温遥已经死了。”
高琳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所以温遥很可能还没有死。”
“对啊，很可能没死。”简衡肩头并用地点了点头，突然整个人定住了两秒，像是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拔掉嘴里的香烟，“温遥没死？？？”
林浮生被他突然提高的声调惊了一下耳膜：“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能不激动吗？？
简衡直接上手摘掉了林浮生脸上的口罩，一脸兴奋：“温遥没死的话裴慎的罪名起码轻一半，那纵哥犯重大过失导致嫌疑人死亡的罪名也不成立了！”
高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原本僵硬的表情在冷光下似乎柔和了一些：“他就不用走了？是吗？”
简衡冲她打了个响指：“我一会儿回去立马打报告，重新申请呈堂的证据，纵哥贼关心裴慎的案子，我得替他把裴慎守好了，哎，纵哥回头知道一定感动坏了，我真的是太讲义气了。”
简衡最后两句话说出来别说林浮生要皱眉，脸高琳都想翻白眼，这段日子她真的没少见简衡孔雀开屏。
林浮生无语，一边整理展示台上的文件一边打击他：“你不会真以为黎队的去留是这项罪名可以决定的吧？”
“当然不是，”简衡又不傻，“这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知道是他老爹闹得，你看这几天市局门口的保镖队伍比警察还多，纵哥都不在市局待了他老爹还天天来，这不明摆着非把人闹到下课为止么。”
高琳插话：“那是因为綝州竞技场要举办油画展，主办方要申请本市警方的协助。”
“啧，天真了。”简衡一脸这你就不懂了，“画展这点事用得着天天往这儿跑吗？他罹博盛那么大个商业界名人，往那儿一坐把方圆五公里的茶叶价格都给喝贵了，这分明就是借机给纵哥施压，你看看现在，纵哥现在都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害，”他说着一声长叹，“这就是豪门啊，都说上层阶级的繁衍欲和传承欲是最强的，他和余师兄之间呐，难喽！”
简衡说评书似的，看着头顶的灯泡就开始叭叭叭，好一阵语重心长：“高队长你说说，他要是喜欢你那多省事啊，豪门的标准就那么几个，家世清白的名媛，高干家庭的千金，或者独立自强的女强……哎哎哎？高队长你去哪儿啊？”
高琳留下一个白眼走了。
简衡一脸懵：“嘿？她咋又不高兴了？”
“…………”林浮生一脸写满白痴地看着他。
简衡对林浮生的眼神抨击早就习惯成自然了：“你放心，咱家里没皇位，不用繁衍也不用传承。”
林浮生也习惯简衡像个牛皮糖了，任由简衡跟他勾肩搭背，把他的脊梁都压歪了：“穷得很自豪吗？”
简衡露出了被扇一巴掌还很享受的表情：“以前我觉得你这张脸特别冷，但自从这几天看到纵哥他老爹的脸，我是大梦初醒啊，惊觉我家林大法医真的暖爆了，太招人稀罕了。”
林浮生被他贱贱的样子逗笑了：“还有心思打嘴炮呢？裴慎的案子两天后就开庭了，你只有48小时去找温遥，不然黎队就没办法感动了。”
简衡看着他，嘟了嘟嘴：“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必须找到。”林浮生声音干净而清冽，“我找到了以前一家以色列实验室的一篇跟基因拆解的论文，我想重新验证一下实验内容，如果成功的话或许能解开血液和断指的谜团。”
“对裴慎的一审开庭有帮助吗？”
“嗯，但是前提是温遥必须还活着，不然就算实验成功也只不过是个假设而已。”
林浮生从桌上抽出一个档案袋拿给简衡看。
纸张油墨味很重，一看就是刚打印出来的。
简衡翻看一遍，大概明白了这个实验的内容，简单解释来就相当于利用某种技术手段伪造他人的血液。
这个实验是林浮生查阅了很多以前的临床实验记录才找到的，这个实验最初是由一家以色列实验室发明，实验利用A（女）的血液，伪造出B（男）的血液，样品送至美国某顶级法医实验室。美国法医不知情，鉴定结果为B（男）的血液。以色列以此发表论文，曾经轰动法医学界，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个实验最后并未通过世卫组织的审核。
简衡看完报告后越来越激动，恨不得立刻坐火箭飞到黎纵面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大概是心诚则灵，他离开法医实验室刚走到刑侦大楼一楼的大厅，就远远看到一个熟悉帅炸的身影，那人人高腿长穿着水蓝色的衬衣，大步流星地上了大门口的阶梯正朝他来。
那不就是消失了整整一周的黎纵本纵吗？
简衡高兴惨了，冲上去正面迎击给了黎纵一个大熊抱，耸着鼻子就往他身上嗅了一圈：“你的衣服是刚买的，上面还有伦敦世家礼盒里面荷松露香水的气味，还有淡淡酱菜的味道，是东山路的张光头腊肠店，你去了菜市场！我说的没错吧？！”
黎纵：“我爸在哪儿？”
“啊？”简衡一下子懵了，“你你……你这样子好吓人，咋了这是？”
黎纵的眼神冷得要杀人：“我爸在哪儿？”
简衡怔了怔，机械地偏过头去，视线从黎纵的肩上穿过，望向大门口的停车坪，原本停着宾利的地方已经空了：“应该是走了吧，车都没在了，你进来的时候没看见马路上的保镖团吗？”
黎纵低头压了一下气息，转身就走。
简衡觉得这不对劲儿，冲上去拦在黎纵面前：“怎么回事儿啊一脸苦大仇深，这是出啥大事儿了？”
黎纵站在原地，就停下来这么几秒钟，他浑身都快僵硬得没有知觉了，张了张嘴也没出声音，沉沉地闭上了眼。
简衡脑子一嗡：“咋的啦这是？？啊？？？出啥事儿了？我这还寻思着告诉你一个好消……”
“余霆不见了。”黎纵用尽力气也没把尾音说完。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林浮生提到的“伪造血液”的方法非作者原创，它是由以色列一家基因实验室提出并论证过，是法医学界真实的实验案例。

第142章 交易
简衡也急了，这是他的惯性反应，黎纵一急他更急，简直比自己媳妇儿丢了还火急火燎，最主要的是余霆前不久才刚死里逃生，这突然一下子找不着了黎纵肯定担心坏了。
以前办案子的时候最沉稳的就是黎纵，无论什么危机面前他总是一张冷静沉着的扑克脸，这一到余霆头上他就彻底乱了。
“那个那个……那个……”简衡捋了捋脑子，“你俩是一块去买菜把人弄丢的吗？他会不会是想回家了？还是在附近买东西先走开一下什么的？”
黎纵原本晶明流利地眸子充满了滞暗。黎他已经找了他快三个小时了，什么地方都找遍了，余霆根本就没有回家，打电话也一直无法接通，小蔡到现在都还在菜市场附近的街区找人，葛新祖已经发动綝州日报的员工满大街去找了，到现在一点音讯都没有。
余霆不会无缘无故失踪这么久，他知道黎纵找不到他会有多着急，他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眼下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想要他命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出手，可是……
可是检察院的人一直都盯着他们，谁敢大庭广众之下带走余霆？
黎纵能想到的只有罹博盛。
今天一早他就发现平时跟踪他们的公务车牌照换了，一定是罹博盛派人来跟踪他，然后趁黎纵进到菜市场里的时候掳走了留在车上的余霆
黎纵冲到市局就是为了看看罹博盛在不在，既然他不在，那一定就是他叫人带走了余霆。
黎纵转身头也不回出了市局，简衡在“耽误工作被警告处分”和“扔下兄弟不管遭受良心谴责”之间犹豫了一秒钟，果断选择了前者，追着黎纵一路到了大马路上。
黎纵的车已经点火起步了，简衡撒开腿追着铁皮怪兽跑了十几二十米，拉开车门钻了进去，门还没关紧车就提速了。
就这样简衡被黎纵一脚油门载到了市竞技场。
科技馆位于竞技场西南，本届阿特塞第宫的巡回画展和拍卖就会在这里举行，画展日程临近，很多珍贵的美术品都在陆陆续续从世界各地运来。
科技馆的安保工作也进行了大面积的布严，全馆每一个角落密布着红外线防御网，天眼无死角监控，国内外六家顶级安保公司的精锐都在这里驻馆，还包括了本市警力。
黎纵和简衡出现在大门口还被有眼不识泰山的保镖拦在门外。
黎纵冷着一张脸，二话不说就要从正门冲进去，攻防双方险些大打出手，还好紧要关头夏玛尔及时出面。
黎纵闯进罹博盛休息室的第一句话就是：“余霆在哪儿？”
罹博盛正坐在偌大的整木办公桌后，跟一个欧洲人在商谈什么，看到立场闯进来合上了手里的文件，示意欧洲人先出去。
黎纵站在进门的位置，声线和他的表情一样冰冷：“是你把余霆带走了？！！”
罹博盛倒是没想到黎纵会跑到科技馆来，想想之前连家宴都请不来的人，这么急匆匆地赶来就是问他要人？
如果罹博盛还没有老年痴呆，之前黎纵避而不见时用的借口是怕仇家挟私报复，不想让罹家卷进无谓的纷争，这回为了一个区区的余霆，竟然这么大摇大摆跑到科技馆来兴师问罪。
罹博盛冷哼：“自己没把人看好，就跑来我这儿要人？”
黎纵：“他一失踪你派来盯梢的人都不见了，不是你叫人带走他还能是谁！”
罹博盛两杠鹰眉一横——盯梢？
黎纵冷着脸，胸腔里发出的声音愈发低沉：“你到底想怎么样？有事你冲我来，不要把他牵扯进来，如果你以为没有余霆隔在中间我就会回俄比亚那你就错了！从十七岁回国我就没想过在回去！！”
罹博盛：“你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都一样！”黎纵最讨厌罹博盛用这种阴森的语气质问他，“不要再跟我提什么责任和担当，我一直不明白，你生我养我难道只是因为需要一个姓罹的人来担责任，替你坐那把椅子吗？！！”
“当然不是。”罹博盛缓慢道，“你是我的儿子，我爱你，所以才把最好的都留给你。”他说着缓缓起身，“你知道你现在回到俄比亚会得到什么吗？”
这个黎纵没想过，他也不想要。
罹博盛的视线如冰镇的钢钉：“夏玛尔手中的执行权会全权交还给你，你会成为俄比亚唐人街所有华人堂口最年轻的领袖，阿特塞第宫油画王朝都在你的掌握中，看看它，”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装饰画，“它一文不值，但只要经过你的手，它就能身价千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黎纵用余光瞄了一眼墙上的画框，画上绘制着粗陋的风景，红云满天，大厦将倾，扭曲得如同世界末日。
“它意味着你一句话就能点石成金，”罹博盛用鹰头杖点了点脚下的地砖，“只要站在这个位置，你就能把废土变作黄金，这是我留给你的，罹家留给你的！你做警察几辈子能赚到这么多钱？”
黎纵一点也不想听他说这些：“我想要的不是这些，你从来没问过我的想法！”
“你能有什么想法？”罹博盛压低声线低啐，“你的想法就是跟毒 贩的儿子混迹一窝，为了他一个余霆，你要绝了罹家的后！”
“这跟余霆没有关系！”
“可他是毒 贩的儿子。”
“是！”黎纵不否认，“他确实是毒 贩的儿子，但他和毒 贩没有任何关系。”
罹博盛被黎纵眼神里某种坚定不移的东西震慑了一下。
多年游走在生死一线的淬炼让眼前的儿子的脊梁异常的挺拔，再也看不到曾经那个叛逆少年的影子，虽然黎纵依然做着叛逆的事，但他的眼神里却有着和偏执截然不同的坚定。
黎纵直视他：“您是我爸，你怎么侮辱我都可以，但您不能侮辱余霆，您根本就不了解他，您知道您在阿特塞第宫敲响定音锤日进斗金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吗？您知道您站在环球中心制高点上挥金如土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吗？这个世界上没人有资格指责他！”
罹博盛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在说教我？”
黎纵目光不躲不闪：“他确实没有高贵的出身，没有人人赞誉的声望，甚至他连一个合法公民应有的政治人身权利都没有！”他停顿了一下，放低声线，“但在我眼里他比那些高举着正义的大旗，背地里却干着男盗女娼的事的人强多了。”
“！！！”罹博盛将手里鹰头杖攥紧了一寸。
黎纵朝罹博盛的面前走了两步，带着压倒性的韧劲：“我知道您瞧不上他，可我就是喜欢男人，他不出现我还是会喜欢别的男人。”
罹博盛瞪着爬满红筋的眼球，额角上的经脉一条条绽起。
黎纵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是不是做你罹博盛的儿子就永远不能喜欢您不喜欢的东西？”
“！！！”
黎纵说：“从小到大，您对我是那么严厉，苛刻，逼我学最难最苦的礼仪，逼我记住最深最重的责任，我从上幼儿园开始就要学着谨言慎行，我连哭得太大声都要担心您听见了是不是会不高兴，我做什么您都不满意，以前是，现在也是。”
罹博盛：“！！！”
黎纵放缓了一点语速：“我当初选择离开那个家，就是想要离开您，考警察也是因为华国的政府会保护我，您没办法带走一个国家的公务人员，我这些年没有花过您一分钱，我守着我的职业和綝州日报的那点散股够我过活一辈子了，我从来没想过要回去接您的班。”
“…………”罹博盛鼻孔随着呼吸的加重一点点扩张。
黎纵从来没对罹博盛说过这些，他不想说的，可是所有人都在逼他，罹博盛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我不想做您手里的棋子，不想变成我自己不喜欢的样子，可是爸，”他停下来吁了口气，“我真的很爱余霆，我不能没有他，如果…”
罹博盛瞪着他：“如果什么？说下去！”
“如果您愿意让步接受余霆，我也可以做出让步，”黎纵停顿了片刻，“只要您不反对我们，我可以答应您任何条件，包括回俄比亚。”
罹博盛压着瞳孔：“你在跟我谈交易？”
“是。”黎纵直言道，“只要有他在，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对我来说都一样。为了他信仰和自由我都可以舍弃，从今往后您让我往东我就往东，您让我去华人堂口坐馆也好，去阿特塞第宫炒画也行，我都认了，只要您接受他。”
接受他？？
罹博盛仿佛听到了一个大笑话。
想当年黎纵是多么地反叛，为了反抗罹家反抗罹博盛，高中把自己混成了校霸、街霸，一成年就忙不迭地瞒着罹家上上下下跑回了国，为的就是他日记本里的那些所谓的“信仰”和“自由”。
十几年了，黎纵没有回俄比亚看过一眼，但是现在，他竟然要为了那个余霆拿这跟罹博盛做交易？
罹博盛冷笑：“要我接受他，做梦。”
这个答案黎纵并不意外。
他已经做出让步了，他已经越过自己的底线尝试妥协了。
黎纵静静地开口：“那您就不要接受了。”
罹博盛一怔：“你说什么？”
黎纵知道罹博盛是铁了心不留任何余地了，其他的也无需再多说了：“余霆在哪儿？我要带他走。”
黎纵冷冰冰地说出这句话，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指令。
罹博盛脚下虚晃了一下，鹰头杖也跟着崴了一下：“我要是偏不让呢！”
黎纵的脊梁挺得笔直时，个头已经远远超过了罹博盛：“您最好不要动他，否则您也一样会追悔莫及。”
“？？？”罹博盛的上颌骨和下颌骨中间发出了微不可察的互击声：“你想干什么？你当真要为了一个毒 贩的儿子，跟我拼命不成？”
黎纵只是看着他。
罹博盛摇头：“你疯了！”
“我是疯了，”黎纵表情纹丝不动，“您不要逼我。”
罹博盛突然笑了：“我的好儿子！你真是我的好儿子！”
黎纵看着罹博盛满面的嘲讽，重复道：“把余霆还给我。”
“！！！”
罹博盛满眼怒视，正要开口，突然，大门再一次被撞开，一个缠着铆钉皮衣，顶着菠萝头的人冲了进来。
葛新祖进来就抓着黎纵：“哎呀，纵哥你果然在这儿，找你半天了，那门口保镖说你杀气腾腾地杀过来了我还不相信，你这……”他话音中断，往旁边一看，眉毛唰地飞扬了起来，“咦？爸！”
葛新祖围着罹博盛转了两圈，拉住他握着鹰头杖的胳膊，兴奋得跟小孩过年似的：“咱爸也在呢？哎呀，这刚才我嫂子弄丢了，你说这好事儿咋都赶在一天了，爸您吃了吗？”
黎纵眉心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罹博盛被突然冲进来的小伙子一口一声爸叫得一脸莫名其妙：“你是？”
葛新祖一脸殷勤：“爸您怎么把我给忘了，我是葛功明家的那个……”
罹博盛死死地皱着眉——葛功明？
葛新祖就当他已经想起来了：“唉！就是我小新新啊！爸，咱们得有八年七个月零九天没见了吧爸？头发都白了……”
葛新祖揪着罹博盛耳鬓的白发丝一扯。
罹博盛：“嘶——”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爸！”葛新祖赶紧扔掉手里的白头发，“爸，您这眼球咋还红了呢？”他倏地看向黎纵，“纵哥你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气咱爸了？咱爸着年纪这么大了，看样子今年得有八十了吧？哪儿经得住你这么气啊？”
罹博盛瞪着眼看向葛新祖——八十？
他今年才六十出头！
黎纵完全无视葛新祖，直直地看着罹博盛：“我已经表明立场了，如果您退一步接受余霆您就多一个儿子，否则您就当我也死了。”
“你…！”
“多好啊爸！”罹博盛刚要动怒，葛新祖猛地抱住他的胳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啊，白捡那么大一儿子，”葛新祖自说自乐地朝屋里瞅了一周，“哎？我嫂子没在啊？我嫂子人在哪儿呢爸？”
罹博盛哼了一声，甩开葛新祖的手，掸了掸微微发皱的衣袖。
葛新祖委屈巴巴地缩回黎纵身边，嘤嘤道：“爸他哼我。”
黎纵根本不理他，视线依旧钉在罹博盛脸上。
有外人在场，罹博盛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你要的人不在我这儿。”
“不在啊？那我们走吧！”葛新祖说着就去拉黎纵。
黎纵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葛新祖一跺脚：“你杵着干什么？生根了？我早说了人肯定不在这儿，咱爸好歹也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那品德那风骨，是开玩笑的吗？简直就是我等后辈的楷模，怎么可能做绑架别人这种卑鄙的事情呢？是吧爸？”
“！！！”罹博盛直想把他的嘴缝起来。
葛新祖一脸凛然，往黎纵肩膀上锤了一拳：“瞧你，把爸脸都气黑了……”
“纵哥！！”简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黎纵转过视线，简衡站在门框边，手里拿着还没挂断通话的手机：“人找到了。”
找到了？？
黎纵一个箭步上前接过电话：“小蔡，你们在哪儿？”
小蔡站在人声鼎沸的广场上，转身看了一眼不远处“售票处”的巨大荧光拱门：“我在东山湿地公园。”

第143章 不速之客
东山湿地公园是綝州市城区边上的一块天然形成的湿地公园，距离黎纵和余霆一起买菜的东山农贸市场2公里，湖似妆镜，山如眉黛，总面积12平方公里，水域面积600余亩，蓄水量300万。
綝州很多三口之家在周末假期时都会带孩子来这里游玩，加上新引进的恐龙全息投影技术，这里连工作日都是人山人海。
园内的警报呜鸣，下午四点整，公园控制基地向所有园区发布闭园指令，一万名游客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被请离园区，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湿地公园的草原区、冰河区、丘陵区、雨林区被全部疏散关闭。
小蔡握着手机站在湿地公园大门口的人潮中，一双脚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余霆怎么还没出来？？
小蔡从监控里看见余霆被一个穿jk裙的女孩带进去了，看样子像是杨玉宝，他们一起从瀑布堤坝上边的一号码头坐上了湖上空中缆车，方向大概是雨林区或沼泽区。
他刚刚亮明了警察的身份，从售票处了解到现在园区里发生了一些变故，不知道哪里的地埋高压电线断裂，已经有野生动物出现触电死亡，所以必须全园断电，为了防止电网失效之后关在安全区域的动物跑出来伤人，总部临时决定闭园整顿。
可惜园区里边已经全面断电，现在也没法再查监控，小蔡只能等在门口。
时间过得很快，广场上的人已经陆续散去。
售票处的胖经理跑了过来：“警官！现在各园区里的游客都已经疏散了，只剩湖中心小岛上的沼泽区还有一千多人没疏散，现在园区不通电，湖上缆车没法工作，只能用小渡轮慢慢疏散，您要找的人应该就在沼泽区。”
沼泽区？
小蔡结果经理手里的平板电脑，看了看园区分布图：“沼泽区在哪座岛上？”
“最大那座。”胖经理个子矮，踮起脚尖才能看到屏幕，“上面主要是饲养丹顶鹤、鹈鹕、朱鹮和火烈鸟这一类飞禽，岛南面有个休息区，工作人员把游客都暂时集中到这里去了。”
从图纸上看，休息区是一个正方形的弧形玻璃穹顶建筑，周围是一片标红的树林区，小蔡问：“小渡轮疏散这么多人大概需要多久？”
“小渡轮一次能载二十人，咱们园区一般不用船只载客，目前只有五艘小渡轮，现在在优先疏散妇女儿童，而且沼泽区是距离堤坝最远的小岛，最快也明天凌晨去了。”
小蔡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看了眼表，已经六点多了。
经理看出他很急躁：“一会儿天就暗下来了，您要不要现在上岛去看看？”
小蔡也很想去找找，如果余霆和杨玉宝都在这座公园里肯定是最好，至少说明余霆现在很安全。
但小蔡暂时还不能去：“再等一下。”
黎纵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现在这个点正是堵车的时候，也不知道他还有多久才……
小蔡的脑回路还没转完一周，只听到一长串如炮门的轰鸣声炸裂而来。
一辆炫酷的黑色机车从喷泉池后面甩尾而来，机车手比坐在后座的人更先下车。
黎纵连车钥匙都每拔，摘下头盔塞给往后座的葛新祖，箭步朝走门走过来。
……
沼泽区又名飞来岛，是整个湿地公园里最大的岛，岛上大型珍稀品种的飞禽二十多种，小飞禽多达上百种，但由于岛上四处遍布密林和沼泽，一般黄昏前就会提前关闭，以防密林中视线不佳，导致游客误入沼泽发生悲剧，也因此每位游客在购买沼泽区的专票时都会签署免责协议，也是园区没游客量最少的一处。
距离园区断电已经整整三个小时，岛上游客约一千人，都被工作人员集中到了码头的休息区，并拉起了警戒线，让游客不要再返回林区。
所有的人都待在休息区里，人密密麻麻地坐满了整个玻璃厅，人一多就免不了七嘴八舌，小孩子四处乱串，门口的保安偶尔走进来带走一些带孩子的女游客。
杨玉宝和龙潇月坐在小隔间里和几个面似沉水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突然，一个穿工作人员制服的男人匆匆跑进来——
“经理，我们已经把人数重新核对了三遍了，确实少了一名游客，应该就是她们说的那位姓余的。”
“糟糕了，林子里的灯已经全部断电了，里边太危险了。”
“走走走，赶紧组织人去林子里找！”
……
杨玉宝已经说了八百遍余霆不见了，可这些工作人员就是迂腐得很，非要费神费力去搞什么人数核对，这天都黑了，园区又断电了，整个岛上黑灯瞎火，余霆又没有照明设备，搞不好已经踩进哪片沼泽地里了。
杨玉宝别提有多后悔了。她下午路过东山路口碰巧看到余霆在那儿，心里打了个鬼主意想整整他，就跑去骗余霆说龙潇月在公园里走丢了，让余霆来帮她找人，然后把她骗到了沼泽区西边的一个铁皮电缆房里，用锁自行车的链条锁把他锁在里边，心想等他在里面饿个一两天，反正饿一下就死不了。
结果谁知道龙潇月这个吃里扒外的，居然把余霆放出来了，原本三人都在这个休息区等着疏散，结果一眨眼余霆就不见了，有人看到疑似像余霆的人从休息区侧面的小路进林子去了。
这下好了！
这要是被黎纵知道了，肯定得扒了她一层皮不可。
杨玉宝气死了，怎么会这么倒霉，偏偏遇上这个鬼地方高压电坏了，余霆还自己跑了……
这余霆他是自己跑的，万一要是摔了，掉湖里了，或者沉到沼泽里了，这事儿不能赖她吧？
龙潇月穿着绿色的连衣裙坐在角落里，已经急得眼泪汪汪了：“怎么办啊玉宝，余警官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杨玉宝又不是神仙，她怎么知道：“还不都怪你！我把他锁在沼泽林那边的电缆房里谁让你自作主张放他出来的？他要是真掉到沼泽里面去了，看我师哥来了不揪掉你的脑袋！”
龙潇月委屈：“可是……可是明明是你把他骗来的……”
“你的意思都怪我咯？”杨玉宝蹭地站起来，“我只是想把他关在电表房里给他点教训，他好好待在那个铁皮屋里多安全，谁叫你自作聪明不听我的话，现在好了吧，我都被你害死了！！”
龙潇月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玉宝……”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杨玉宝被她烦死了，“这么大座岛，谁知道他会不会摸黑掉湖水里或沉沼泽里去了！”
杨玉宝嘴上吼得厉害，其实心里已经慌得不行了，黎纵为了余霆都闹到要跟罹家断绝关系了，那个余霆要是真有个什么好歹，黎纵不得杀了她啊，黎纵肯定会恨死她的！
那怎么办！
那怎么办嘛！
他那么大个人了干嘛半夜往漆黑的林子里跑嘛！！
烦死了！！
“别哭了！”杨玉宝抓起外套往身上一套，抄起工具箱旁边的两把大电筒，扔了一把给杨玉宝，“赶紧跟我一起出去找！”
听到出去两个字龙潇月惊讶了一下：“啊？”
她这是什么反应？？杨玉宝火气冲天：“怎么？你害怕啊？”
龙潇月犹豫道：“工作人员已经去找了，我们出去……会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就那几个婆婆妈妈的工作人员？你指望他们给余霆收尸吗？”杨玉宝气不打一处来，一脸不耐烦，“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还不乐意你跟着呢！”
她说着提着手电筒头也不回地走了。
龙潇月掉着眼泪，犹豫了一下：“玉宝你等等我。”
工作人员回到小隔间发现两个女孩不见了，又看到少了两把手电筒，瞬间心都凉了半截。
……
飞来岛四周绿水环绕，湖呈掌状，天空和湖面都缀满星辰，湖面在月色银辉下青波荡漾、林间虫鸣雀啼，飞禽群栖。
余霆跟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一路走远，现在他已经完全听不见码头的嘈杂声了，这也意味着他无法在黑暗中辨别方向，而且最糟的是，他把人跟丢了。
那个男人穿着工作人员的制服，余霆在大厅里看到他时，他正在给孩子们发面包和牛奶，他看到余霆后就很匆忙地离开了。
邢卓……
余霆永远不会忘记那张脸。
这世界上跟余霆有着最深的人除了黎纵，应该就只剩下那个人了，但区别在于，他和黎纵是爱，他和那个人确实恨。
余霆是被恨的那一个。
但他的出现对余霆来说也是一桩好事，因为他们有同一个目标，就是赛神仙和曹定源。
林间的风声很大，密林深处传来了禽类扇动翅膀的声响。
余霆抬头看着天上的半弦月，浑身像落入冰窖一般冰冷。
他跟了那人一路，现在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这种行为有多危险，这种危险不是林间那些深深浅浅的沼泽，而是记忆中那把旋转飞舞的蝴蝶刀。
这世上有很多人想杀他，想要他死，邢卓就是其中一个。
余霆麻木地站在蜿蜒的小径边，风呼呼地刮过来，气温降得很快，他不打算再走下去了。
兴奋褪去，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在沼泽林里摸黑前进有多危险。
他在路上的木质长椅上坐下来，本能地就要去掏手机——兜里空空如也。
他的手机早在上岛前就借给杨玉宝了。
他看着月下黑压压的山林，像个傀儡一样一动不动，坐了很久才慢慢找回属于自己的思绪，竭力将一些离奇得如鬼魅的思绪从脑海中清理出去。
黎纵应该很担心吧？
虽然杨玉宝已经用他的手机给黎纵打过电话了，但他这么久还没回去，估计黎纵这会儿都到公园里来了吧？

第144章 仇恨的种子
余霆尽量多去想想黎纵，想黎纵的脸，黎纵的笑，黎纵的声音，可邢卓那张被火烧伤的半张脸总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强迫他一遍一遍地想起往事。
邢卓活着？
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有没有可能是自己看花眼了？
邢卓……他早就死了……
两年前在阿富汗的瓦罕走廊，余霆亲眼看到他被刺穿心脏，推下了悬崖，跌进了熊熊燃烧的山谷。
死掉的人还会再回来吗？
刚才那个人穿着工作人员的黄色条纹工作服，身量高大，他拎着工具箱，左边有些明显烧伤的痕迹，看着和死去的邢卓那么像。
余霆仰起下颌，整张脸都沐浴在银白的月色中，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风将他的皮肤冻得冰凉，他却丝毫没有知觉。
“救……命啊！”
隐隐的求救声从林间传来。
余霆缓慢地睁开眼睛，山林的声响在这一刻变成了阻碍听觉的噪音。
余霆集中注意力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
“救……”
“救命……”
……
经历过上次市局停车场爆炸事件过后，余霆对这种莫名的求救保持着很高的警惕。
但这声音他听着感觉很熟悉。
是女孩的求救声。
还不止一个人。
余霆迅速起身，借着朦胧的月光钻进了小径右边的树林。
树林深处声音传来的地方有两道惨白的光线。
为了避免踩进沼泽中，余霆沿着枝干类植物的轨迹走，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这声音是……
余霆加快了脚步。
杨玉宝和龙潇月跑进林子里找余霆，胆子大的杨玉宝在万草丛生的横冲直撞，踩进一片沼泽里，余霆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一双大腿都现在淤泥里了。
龙潇月站在岸边急得直哭，一只想用手去够杨玉宝的手：“玉宝你快抓住我！玉宝！！”
杨玉宝也急坏了，在泥沼里扑腾了一身的淤泥，身下还在一点点往下沉，周围的淤泥咕嘟嘟冒着气泡：“潇月快救我！！潇月我够不到，你再往前，再往前啊！！”
龙潇月已经站在沼泽最边沿了，再挪一点连她都要掉下来，突然，她看到了林子里有人影过来：“余警官！！”
余霆愣了一下，扔在沼泽边的两只大功率手电筒对着树林，直直地照进余霆的眼睛里，他用手掌遮挡住部分光线，只看到光源那头有两个人影。
他认出了杨玉宝和龙潇月的声音，几个箭步冲了上去。
龙潇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哗啦啦地流：“余警官！！余警官快救救玉宝，她要沉下去了！”
杨玉宝的大腿快要完全没进泥里了，整个人的上半身被淤泥糊了一半，脸上也糊上了，只看到两只大眼睛惊恐地瞪着：“快救我！！啊啊啊啊！！我要陷进去了！”
她现在根本顾不得眼前这个人是她多讨厌的人，扯着嗓子哇哇大叫，挣扎，想从泥潭里挣脱。
可偏偏她越是挣扎，脚下的淤泥将她吞得越深。
余霆见她又叫又扑腾，赶紧制止她：“玉宝你别动，你越是挣扎就会下陷得越快！”
杨玉宝感觉有一双手抓着她的脚踝，在把她往地狱里拽：“哇啊我不想死，师哥！！师哥你在哪里！！师哥你快来救我啊！”
杨玉宝彻底崩溃了，只顾着嚎啕大哭。
余霆的一贯柔润的嗓门很艰难才盖过她：“玉宝你放松一点，身体后倾躺在泥面上！”
“不不不！！”杨玉宝拼命摇头，眼泪糊着淤泥甩得满天飞，“师哥你在哪儿啊，我不想死！师哥我好害怕！”
余霆向她伸出手，压了压：“别怕玉宝，不要怕，我能救你过来！你先冷静下来！”
杨玉宝瞪着铜铃大眼，看着余霆镇定地瞳孔，一点点停止了哭嚎：“……”
“对，就这样，”余霆继续安抚她，“你张开手臂慢慢躺下去，尽量放松身体。”
杨玉宝傻了，她发现自己不动的时候下沉的速度确实变慢了，于是像个木头一样杵着不敢动，余霆费了好大劲儿才劝她慢慢躺下去。
杨玉宝躺在泥潭里，淤泥漫到了她的耳朵，她微微一动就要钻进她的耳道里，无助地眼泪从两边淌了下来：“现在怎么办啊，呜呜呜……”
余霆从旁边的树丛里捡了一根一两米长的树枝，摘去多余的枝丫后有些扎手。
“现在你慢慢挪动手臂，动作慢一点，让淤泥有时间流到四肢底下，”余霆把树枝递到她的手边，“很好，抓住我的树枝，像爬树一样慢慢爬过来，腿别动，用手臂的力量带动身体慢慢把腿从淤泥里拔出来。”
杨玉宝仰面攥着树枝，一截一截地往上爬，整个背部在泥潭表面艰难地滑动，可是她太害怕太紧张，加上没有着力点，手很难使上劲儿，急得又开始哇哇大叫：“不行！不行！我做不到！我爬不动呜呜呜呜……”
现在除了这样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余霆鼓励她：“没事儿，你慢一点，别着急，一点点就能动了。”
杨玉宝一边哭一边照着余霆的话做，一点点，一点点地往岸边蠕动。
终于在她力气快要用尽的时候，余霆的打手抓住了她的手。
冰冷的沼泽带给她的恐惧实在太大了，突然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拉住，杨玉宝像抓住了一个救命的浮木板，猛地一双手反抓住了余霆，一个猛力想一鼓作气摆脱可怕的泥潭。
可她这个举动根本适得其反。
余霆一开始是右手抓着树干，一手抓着杨玉宝，不料杨玉宝突然动起来，一股大力来得猝不及防，他的右手已经使不上更大的劲儿，被杨玉宝一并带进了沼泽里。
余霆的体重远在杨玉宝之上，一下子就几乎没过了大腿。
“余警官！！”龙潇月惊叫着去拉余霆，也一起跌进了沼泽。
余霆慌忙甩开杨玉宝的手，不顾自己下陷得厉害，愣是使劲儿把龙潇月往岸上托：“潇月你抓住树枝，快上去！！”
杨玉宝被甩开了，顿时惊声尖叫：“你别放手啊！！！”
龙潇月被余霆硬推上岸，惊魂未定地趴在岸边，回过神来的时候，余霆已经被淤泥吞到腰了。
余霆赶紧：“潇月别过来，不然你也会陷进来的。”
“那……那我拉你们上来。”龙潇月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捡树枝。
余霆迅速冷静下来：“你拉不动我的。”
“你拉我啊！快拉我！”杨玉宝吓坏了，她刚才差一点就可以上岸了，“你拉的动我吧！！你先救我啊！！”
余霆被她吵得有些烦躁了：“她力气不够，拉不动你。”
“你闭嘴！”杨玉宝尖着嗓子大吼，“你是不是就想看着我死？？我死了你就更别想跟我师哥在一起，我爸不会放过你的！我的罹伯伯也不会放过你！！”
余霆压了压心底的一丝怒意：“玉宝你不要再乱动了！潇月你快点回休息站去叫人来！！”
杨玉宝不肯：“等她回去再来我就早就沉下去了，不准走！！啊啊啊！！！”
余霆没理她，任她尖叫：“快去！原路返回，路上小心！”
杨玉宝：“龙潇月！！龙潇月！！！”
龙潇月拿着手电筒跑开了。
“别闹了！！”余霆沉声喝到。
“…………”
大概是没想到好脾气的余霆还发火，杨玉宝瞬间噤声。
余霆调整了一下呼吸，淤泥已经没到腰部了，再也经不起外力：“抓紧我，把我当成你的拐杖，把身体的重量压到我身上你就不会沉得太快了。”
杨玉宝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抓住了余霆：“呜呜呜呜呜，我为什么要跟你死在一起，都是你害的！你就是个扫把星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呜呜呜呜呜！”
听着杨玉宝的哭声和责骂，余霆的心脏抽搐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说：“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呜呜呜呜……”杨玉宝的耳道里已经进了很多淤泥，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太清楚，“你为什么要出现，你要是死了就好了，你害得师哥跟爸爸吵架，害他回不了家，还害得他连工作也丢了，现在你还要害死我……呜呜呜呜……师哥，师哥你在哪里儿呜呜呜呜……”
余霆：“……………”
突然，旁边的草丛里传开了异动。
余霆倏地转过头去，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树丛后面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黄色条纹的工作人员制服，脸上的烧伤在电筒的白光下醒目而狰狞。
四面相对的一瞬间，余霆的脑子嗡了一声。
杨玉宝大喊：“救命啊叔叔！叔叔救命啊！！”
邢卓笔直地站在岸边，仿佛夜色中的一座冰冷石雕。
“叔叔快救我！你救了我会报答你的，我让我爸给你找工作，最好最好的工作，我师哥很有钱，他会给你很多钱的！！”
“叔叔？？叔叔快啊！！”
无论杨玉宝如何喊破喉咙求救，邢卓仍然站在原地，一双猎食者般锐利的眼睛凝视着陷在泥沼里的人，像死亡前绝望的见证者，任谁都能轻而易举地从他冰冷的眼神里看到仇恨的种子。

第145章 复仇的鬼
余霆永远不会认错邢卓的脸，即使常年的逃亡已经让他几乎面目全非，半张脸也爬满了烧伤的痕迹，但笔挺的五官依旧不难看出昔日的英俊。
余霆一直以为他死了。
两年前在阿富汗与瓦罕毒贩冯阿的那笔交易中，余霆亲眼看到他被冯阿那帮人杀死，推进火海，那场大火在瓦罕走廊的平原上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杨玉宝还在哭喊，余霆被她拽着一点点往下沉，视线却不闪不躲地跟岸上那个幽灵般的男人对视，许久，干涸沙哑的嗓子才发出一点声响：“邢卓？”
邢卓嘴角的弧度冰冷，“霆，我还活着，失望吗？”
那一声熟悉而冰冷的“霆”落入耳膜的一瞬间余霆浑身每处关节都僵住了。
邢卓是余霆这一生唯一背叛过的人，也是余霆最难以面对的人。这个男人如夜色下的幽魂，他眼中的仇恨在提醒余霆不要忘了自己的卑鄙。
余霆僵持着看着那个死而复生的男人，突然，邢卓动了，他弯下腰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捆粗麻绳，将绳子的一头扔给了余霆。
绳子很结实，绳头的绳结在泥潭里砸出一个不小的泥坑。
“…………”余霆望着泥坑发呆。
他的脑子有一段时间的空白，杨玉宝兴奋的声音在他耳边嚷嚷好久，才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余霆不再看岸上的人，拉起绳子往腰上缠了两圈，在身前熟练地打了一个渔夫接：“玉宝你先放手。”
“不要不要不要！！！”杨玉宝仰面躺在坭面上，一听整个人又崩溃了，“对不起余霆，我刚才都是胡说的，你别不管我，我不想死在这里！”
余霆的声音低沉了很多，也疲倦了很多：“你拽着我我们都上不去，你先松手，我不会丢下你的。”
杨玉宝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他生怕余霆记恨她，她之前口无遮拦地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本来余霆讨不讨厌她她根本无所谓，可现在她的小命就掌握在余霆的手里，要是余霆不管她她就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他不想死在这个臭烘烘的烂泥坑里。
可是她还能怎么办，想着刚才余霆不顾安危拼命救她的样子，杨玉宝最后还是呜咽着一点点松开了余霆的胳膊。
邢卓身上的肌肉隔着厚重的衣服依然若隐若现，那是常年严格自律的痕迹。他迅速闪身到树后，将绳子的中间部分绕在自己腰间一圈，绳子尾端绕过树干后扔向余霆。
余霆接过绳子缠在手臂上，腰间的绳索迅速收紧，他用力拽住手上的麻绳，一点点在淤泥里挪动起来。
杨玉宝整个人躺着，已经有一半都沉到泥里了，余霆腾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臂膀，每前进一点都会拖着她往岸边靠。
上岸的一瞬间杨玉宝还没有从嚎啕大哭中缓过神，浑身已经被糊得面目全非，烂泥的气味弥漫着整个鼻腔。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被吓得流眼泪，还是呛得流眼泪。
杨玉宝刚刚放松下来，突然，一个高大的黑影就从她视线角落扑了上来，迅猛地犹如丛林里的野兽。
“啊啊啊啊啊啊！！”杨玉宝像只受惊的兔子窜到一旁的草丛里，抱着头失控地尖叫起来。
余霆被邢卓扑倒，两人在地上翻滚几周。
余霆的头撞上树根，几声熟悉的金属碰撞声后，一把噌亮的刀从右边横切过来，余霆一个提膝翻身而起，余光里另一把刀又从左边锁喉而来，余霆闪身一躲，肩头的布料呲啦一声被拉开了条整齐的口子。
邢卓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一双蝴蝶刀在他的手里宛若游龙。
金属鞘和刀刃碰撞出应接不暇的声响，下一秒，邢卓利落地收起刀刃，将手里的两把刀扔向余霆，然后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两把，刀刃一现，攻势已在弦上。
余霆握着沉甸甸的刀，脸色有些苍白：“我打不过你。”
他的蝴蝶刀是邢卓教的，他的一招一式邢卓都了如指掌。
邢卓一个闪充上前，几声金属音下蝴蝶刀已经不知道转了几圈，余霆并没有开刀还击，只是一味地防御，几个回合下来已经被眼前的快刀逼得节节后退。
邢卓挥刀擦过余霆的面门，刀口一转又反拉回来：“还手！！”
余霆错开鞘刃，挡在胸前卡住险些扎进心口的刀尖，“邢卓……”
“知道刚为什么救你吗？”邢卓挥刀的力道和速度毫不留情，“因为我要亲手！割开你的喉咙！”
余霆侧步回身，一个漂亮的擒拿抓住了邢卓力道凶狠的左手，“我欠你一条命，但是我还不能……”
“你住口！”邢卓甩开余霆，一个弹腿将余霆踹退数米，旋即提刀冲上去，“就是这双眼睛，淡漠，澄净，目空一切，像狐狸一样漂亮，一样骗人至深！”
“邢卓！！”
“住口！你休想再骗我，我一个字也不信！今天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你！还手！！”
余霆始终不肯出刀。
“我叫你还手！！”邢卓怒吼。
余霆被一记顶肘击中侧颚，又被邢卓凌空起跳睥睨下来的力道推搡出去，脚下一绊，摔在了布满荆棘的草丛里。
邢卓旋即压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烧伤的面容看起来狰狞而可憎，那双曾经一笑就弯的凤眼，已经没了当初的影子：“我这副模样是不是很吓人？是不是像鬼一样？”
余霆陷入短暂的头晕目眩，铁锈味充斥着鼻腔和口腔，嘴角浸出血来。
邢卓的刀抵上余霆的颈动脉：“这都是拜你所赐！我从瓦罕走廊的火堆里爬出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你，杀我的是曹定源，但真正要我命的却是你余霆！”
每一个字都被邢卓咬得支离破碎，他的恨和痛在发颤的声线里显露无遗，仿佛他自己所描述的结果是他死也想不到的。
余霆看着他，眼中似有悲意：“所以，你回来是……”
“是！”邢卓沉声一喝，“我回来讨你和曹定源的命，从我从火坑里爬起来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我现在就是鬼！复仇的鬼！！”
余霆低低道：“那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邢卓自嘲一笑，神情阴鸷：“还记得我们在老八寨的时候我说过的话吗？”
余霆记得，他没有忘。
邢卓深吸了一口气：“我说过为了你我什么都愿做，哪怕为你背叛组织，只要你高兴，我的命都可以给你。”
“…………”
邢卓咬了咬牙，手电筒的光从一侧打在他脸上，暗淡了他的眸子：“可你真要杀我的那一刻我好恨！你把我卖了！！”
余霆无法反驳：“对不起邢卓……”
这一句对不起只会让邢卓觉得更可笑，他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余霆只是不小心出卖了他，这些年他像过街老鼠一样在各国边境徘徊，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可余霆呢？
他一点都没变！
他还是这般清隽的模样，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亵玩的包装纸就像焊在他身上一样，像玻璃瓶里的雪水，像温室里的玫瑰，被人养得孱弱却娇艳得令人痛恨。
“我死了你是不是过得很好？”
余霆听到他这么说。
其实余霆对他是有愧疚的，只是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余霆并不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邢卓的情感，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活命这一件事情上，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让他对靠过来的人都充满了防备，即便当年的邢卓对他确实付出过某种真挚的情感，但那对于当时的余霆来说，他的世界并未因为邢卓吹起过一丝风，直到后来邢卓因自己而死，余霆心里的皑皑白雪才化开些许，隐隐露出了被撕裂的山岩。
或许是难过，愧疚，但更多的却是对自己卑鄙无耻出卖兄弟的逃避。
然而那种陌生而折磨的感觉并没有在余霆心里存在很久，程瑞东的死让他的心被仇恨再次填满，他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他必须保持疼痛和挣扎，才能保护自己不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在那段日子里，他真的忘了邢卓这个人。
也许他就是想忘了这个人，这样他才不会一遍遍记起自己的卑鄙和冷血。
余霆沉默了，抵在脖颈上的刀又下压了半分。
邢卓觉得他不说话的时候有种安静到视死如归的感觉。但他并不认为余霆真的想死：“不还手吗？那个警察，对你很好吧？”
余霆的瞳孔猝然一紧。
邢卓冷笑：“你说过我们太像了，永远做不了彼此的救赎，那个男人跟你真的一点都不像，他比你，干净多了！”
余霆的目光颤抖般地微闪。
邢卓看到余霆神情一下就变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细腻和柔软，那种妒恨让他恨不得现在就一刀割断余霆的喉咙：“跟我打一场，你赢了我告诉你一个你最想知道的秘密。如果我赢了，我要你的命。”
余霆不顾刀还悬在脖子上，伸手擦掉嘴角的血：“什么秘密？”
邢卓：“沈栋。”
余霆心神一震：“你知道沈栋的下落？你已经找到曹定源了？”
他早该想到的，他被邢卓的出现扰乱了判断。
邢卓是死刑犯，他冒险出现在綝州的目的就是为自己复仇，从他看到余霆时毫不惊讶的表情和对余霆的事了若指掌的程度来看，他显然已经暗中盯余霆很久了。
以余霆对邢卓的了解，邢卓一定是想先利用他摸索赛神仙的线索，再顺着线索在警方之前找到曹定源。
邢卓已经盯住沈栋了吗？
邢卓看他一脸紧张，讽刺道：“好一个孝顺儿子，自身都难保了，还在惦记你老子的性命？”
余霆突然想到了先前他在家中被人入室暗杀的事，那件事警方一直都当成黑道势力对黎纵的暗杀在追查，都一直杳无音信：“在大王钰城潜进我家杀我的是你的人？”
邢卓烧伤的面容抽动了一下：“哼，你看，你多该死，那么多人想要你的命。”
余霆眉心拧紧：“不是你……”
“是不是我不重要，”邢卓瞠目道，“既然你那时候没死，今天死也不晚。起来跟我打！！”
“我赢不了你。”余霆反而浑身放松下去，“我的右手已经废了。”
“！！！”
邢卓定住了三秒，旋即眼中狠厉陡增，他高举刀刃朝余霆刺了下去。
就在余霆闭眼的瞬间，全速刺来的刀骤然减速。
“住手！！”
无数道光从黑漆漆的林子里探过来，密集的脚步声急速逼近。

第146章 升官娶妻
邢卓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光环，只见林子四周满是人影。
余霆感觉身体一轻，睁开眼看到邢卓闪身进了一旁的林子。
来者一行人中领头的人真是黎纵。
“余霆！！”黎纵一步跳进草丛，“余霆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余霆的嘴角泛红，但看到黎纵的脸时还是笑了，摇头道：“我没事。”
黎纵慌张地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一把抱住：“没事就好！！”
随后跟上来数十人，寂静的树林立马沸腾起来。
小蔡的眼力最好，一眼就认出了逃跑的死刑犯：“邢卓！！！”
虽然邢卓是国际通缉犯，但祖籍却是百景，这么大的重犯的脸没人比百景警方记得更牢固。
小蔡大吼一声就要追上去，余霆推开黎纵：“小蔡回来！不许追！”
小蔡追了几十米又连忙折回来。
余霆厉声训斥他：“单枪匹马追邢卓等于自寻死路！”
小蔡被余霆吼得脑子一嗡，他第一次见到余霆这么凶。
黎纵对邢卓也是久闻大名，只是没想到这个销声匿迹两年的老八寨毒头竟然还活着： “葛新祖！赶紧通知简衡带支援过来，这里发现了鹰箭集团的国际贩毒分子！”他吼完转头回来，“余霆，玉宝呢？”
余霆迟钝地皱眉——玉宝？
“师哥我在这儿！！”
黎纵听到声音立马绕到另一片绿草藤后边，葛新祖已经先一步找到了杨玉宝，正在用巴宝莉的衣角给她擦脸。
见到黎纵杨玉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带着满身的稀泥一头扎进黎纵怀里：“哇啊啊啊 ！师哥你怎么才来啊，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黎纵从龙潇月那里听到了她们合伙把余霆骗到这里来的全过程，一路过来心里都憋着火，准备见到杨玉宝就直接扇她一耳光上手教育她。
可看到杨玉宝这副狼狈可怜的样子，他抬到一半的手还是放下了：“行了！这就是你任性惹出来的祸，不准哭！！”
杨玉宝立马闭嘴，一双眼睛眼泪汪汪地看着黎纵抽泣，看着别提多可怜。
黎纵把她扔给工作人员，回头朝周围一喝：“经理！！”
“在在在在！！！”胖嘟嘟的经理穿着西装下皮鞋跑林地累得满头大汗。
黎纵道：“马上通知码头的渡轮停运，所有人不准出岛！再叫两艘快艇过来！！
“好的好的！！”经理一秒也不敢耽误，摸出手机就开始拨号。
余霆已经在小蔡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黎纵！”
黎纵应声回头，余霆已经走到身后：“邢卓穿着工作人员的制服，他的目标是沈栋，沈栋在公园里！！”
“！？？”黎纵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经理！！立刻通知保卫处封锁这里，在警方来之前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公园！”
……
经理叫来的快艇很快到达了他们所在地的下游，所有人登船，直接离开飞来岛回到了瀑布堤坝上。
警车的呜鸣响彻夜色，大片红蓝光照亮了堤坝底下的大广场。
简衡也带着人赶到了：“一组二组三组和飞虎队立即登船，上飞来岛去进行盘查，岛上所有喘气儿的都挨个搜身检查，发现沈栋和邢卓立即实施抓捕！”
众人：“明白！！”
黎纵换上了一身工作人员的干净衣裳站在警戒线内：“经理，把游客中心的工作人员全部集中起来，准备接受警方盘问，立刻！”
混乱的人群中一人声音高亢：“报告黎队，报告简副，有两艘渡轮在封岛前已经开出来了，马上就要靠岸了，除开船工船上共有38名游客。”
“把这38人单独管理。”黎纵道，“经理，马上给他腾个宽敞地儿。李剑，留几名女警，一会所有人全部搜身。”
李剑：“明白！”
余霆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工作人员在能制服，正端着热气腾腾的纸杯坐在角落的排椅上，听到黎纵下达的命令立刻扬声插话：“那两名船工也一起看押。”
黎纵只犹豫了一秒：“听到没有，赶紧照做。”
一串脚步声远去，简衡也闻声逆着人潮跑过来：“余师兄，您怎么确定沈栋会在这儿的？”
余霆声线柔和，带着温柔安静的力量，他一开口周围的嘈杂和混乱都成了背景：“邢卓是死刑犯，他不可能进得了湿地公园这种需要严格筛选招聘的单位工作，他混进来的目的就是要在警方之前抓住沈栋。”
简衡不明所以：“他为什么住沈栋？”
余霆轻轻攥了攥手里的纸杯：“抓沈栋只是他达成目的的必要手段，他真正要找的是曹定源，他这次潜逃回来就是要杀曹定源还有……”
余霆顿了一下，黎纵蹲在他膝前，仰头看他：“还有什么？”
“还有我。”余霆不想隐瞒，也没必要隐瞒，“邢卓这个人杀伐利落，绝对不会怕死，他既然冒险回来就一定会咬死沈栋，只要我们抓住沈栋的人邢卓就不会跑。”
周围突然安静了不少，一部分人已经被余霆的这番话吸引过来，几十双眼睛灼灼地落在他一人身上。
人群中突然有人说话：“这么说邢卓在岛上，沈栋很可能也在岛上？”
“那我们首要目标是抓沈栋？”
“邢卓要跟咱们警方抢人，只要我们先他一步抓住沈栋，他自己都会出现，是这个意思吗？”
……
周围开始七嘴八舌，简衡捋清思路，追问余霆：“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余霆沉吟了片刻，目光投向堤坝上方的码头，夜色在他的瞳孔中如雾色般凝重，他道：“开放飞来岛的渡船，让游客上岸。”
人群中哗然一片，他们封锁飞来岛的目的就是要把邢卓困在岛上，现在说开放就开放？
简衡也有些犹疑：“现在吗？”
余霆点头：“嗯。”
简衡向黎纵投去了询问的眼神。
黎纵的手搭在余霆的腿上，握着他薄凉的手：“你计划怎么做？”
周围已经一片安静，所有人以余霆为圆心围成了一个大圈，几十号人的呼吸连成一片。
余霆思忖道：“沈栋现在还不知道你们警方已经知道了他的行踪，暂时先不要走漏风声，只需要向游客宣布岛上藏匿了死刑犯，找一个经验老到的刑警跟游客做说明，直接公布邢卓的身份。”
其实余霆本意并不想让邢卓落网，但是眼下这种情况，要快速从上千名游客和工作人员中找到沈栋，这是最快、最捷径的办法。如果沈栋在那些游客当中，听到抓捕邢卓的消息后，他多半会以为警方的目标只是邢卓，一定会想借着警方的保护逃出来。
简衡：“这样会不会引起恐慌？”
“对啊！”人群中有人附和，“园里现在还有八百多名游客和近两百名工作人员，发生骚乱处理起来很困难。”
另一个声音道：“而且邢卓和沈栋都是非常危险的人物，一旦发生群众伤亡就会演变成公共危害事件。”
“不会。”余霆道，“我了解邢卓，他不会向无辜群众下手，至于沈栋，他和邢卓没有可比性，我们只要把每次参与搜身检查的人数控制到最少，控场不成问题。”
站在第一排的年轻刺儿头反驳：“万一邢卓发疯起来怎么办？他可是国际毒贩，毒贩子都是亡命徒，谁知道他会不会伤及无辜。”
余霆倏地看向他，缓缓站起来：“他不会。”
“你说他不会就不会吗？如果发生意外你负责吗？”
黎纵一步上前被余霆拉了回来。余霆平静地看着刺儿头青年，眼神并不锋利：“我和邢卓在鹰箭待了六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和一般的毒贩不一样。”
刺儿头哼了一声：“你跟他多久没见了？人是会变的，他还是个逃亡的大毒贩，你能保证他不是杀人魔？”
“我保证。”余霆定定地看着他，平静的眼波下藏锋卧锐，“我能保证邢卓不会杀人，你能保证什么？”
刺头儿噎了一嘴。
远处堤坝的水流声隆隆传来，现场一片噤若寒蝉，余霆压了压眼睑，直勾勾地看着小刺儿头：“飞来岛很大，沈栋无论藏在哪里我们都很难找到他，如果邢卓比我们先找到他，一定会严刑逼问出曹定源的下落，最后沈栋说与不说都会被杀，这个责任你负吗？”
刺儿头张了张嘴，顿时一脸铁青，嘴硬道：“我们警方这么多人还干不过一个邢卓吗？”
“不要小看他！”高琳从人圈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几年前我参与过抓捕邢卓的行动，他当年是鹰箭的大当家，埋伏在金三角新庙、老八寨以及中东地区的国际刑警都被他耍得团团转，他以前还是隶属国家GPB情报局的特务，反侦查意识很强，你们一群人做不到，不代表他不行！”她说着转向余霆，“我支持你的计划，出事了大家一起担。”
“好！”简衡当场拍了一个巴巴掌，“我也支持余师兄，沈栋那瘪犊子可不能现在死，他可能还知道温遥的下落，我还指着他帮我救温遥，然后好升官娶妻呢！”
救温遥？
余霆疑惑地看向黎纵：“？？？”
黎纵点头：“说来话长，林浮生破解了血液和断指的谜团，温遥很可能还没死。”
余霆怔怔地看着他：“…………”
黎纵冲他一笑：“别急，等抓住沈栋一切都有答案了。”
外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报告———，第一批上岸的38人已经到了，正在送到管理中心大厅！”
简衡捶了一下手心：“来活儿了！”
高琳二话不说第一个带着机动组奔赴管理中心。
简衡紧随其后：“快快快，赶紧跟上！！”
余霆把纸杯往黎纵手里一塞，快步跟上了简衡的大队人马。
“纵哥！！纵哥我回来啦！！”葛新祖刚把杨玉宝送走，八百里加急赶回来。
他脚下都还没站稳，就被黎纵往手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纸杯：“葛太子，再辛苦一下，把龙潇月回去。”
葛新祖：“…………”  ？？？
“送完这个送那个，我是跑腿的吗？？”葛新祖冲着黎纵的背影扯开喉咙抱怨，“纵哥？？？？黎纵！！！！！”

第147章 道喜
管理中心是整个湿地公园的核心，共有四层，四楼设有大型的冷冻仓库，存放着南极馆和北极馆的动物们的食物，所以有独立的备用电源，整座湿地公园只有这里还灯火通明。
刚从渡船上上岸的四十个人还完全不知道公园里发生的第二变故，他们一上岸就被全副武装的公安力量唬得一愣一愣的，在被高琳告知现在有国际通缉犯藏在游客中之后，个个都很配合警方的工作。
检查工作在各队的协作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码头平均每二十五分钟送一批游客上岸，管理中心没半个小时就会送四十人离开公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管理大厅里已经换了七八拨人了。
保洁李大姐觉得很奇怪，有一个穿着绅士、戴着圆框金丝眼镜的男人已经在这个大厅待了很久了，他一直坐在离开警方设立的搜身点最远的角落里，他应该是第二批上岸的游客，现在第八批都离开了他还在。
但他也可能是在等岛上的朋友，所以李大姐也没再多想。
沈栋敏锐地注意到了斜后方头来的视线，大方地朝保洁大姐投去了一个谦逊的微笑。
他的颧骨有些痛，为了逃过很多地方的面容扫描，他做了手术将面部的骨骼强行抬高。
虽然他的面部特征做了些许改变，但还是经不起警方近距离地盘查，沈栋只能寄希望于一会儿搜他身的警察是个脸盲，这么做是过于冒险，但总比困在这个公园里好得多。
公园突然发生高压电泄露，导致他被迫困在沼泽区，这一切看似像极了一场意外，但是沈栋知道这绝对不是意外。
这都是那个叫邢卓的男人的杰作。
那个男人想尽办法要抓他，目的就是从他口中问出曹定源的行踪，他要是不说，邢卓那个刽子手一定会砍死他，如果他说了，下场估计不会比陈彪和何国志好到哪里去。
“好了，这一排的挨个过来排队检查，检查完了就可以回家。”女警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所有人都起身朝检查的方向挪动，沈栋站在队伍里，视线越过长长的队伍，落在了女警身后的那扇门上。有人正从那扇门里出来，透过门缝沈栋看到一张脸。
虽然只是了了一眼，但那张脸沈栋绝对不会记错，那是市禁毒支队的黎纵。
现在警方在抓邢卓，黎纵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但沈栋却冥冥中有种不祥的直觉。
沈栋一秒变收起了眼中的锐气，转身微笑着对排在身后的几位女士说：“你们先吧。”
这波突然让道有些莫名，毕竟这是搜身，并不是在商场收银结账。
但也许是沈栋镜片下的一双细长眼实在无害，看着又是一位那么君子端方的绅士，几位女士还是向他道了谢。
沈栋移步道队伍的最末端，四下观望之后闪身进了一旁的通道，往二楼的方向去。
警方的力量都集中在管理中心周围和一楼大厅，二楼格外安静。
走廊里，一个清甜的女声叫住了沈栋：“先生！”
沈栋转身，长扎着马尾的年轻工作人员朝他走来，沈栋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工牌：“马小倩……马小姐，你好啊。”
沈栋细长的秋水眸一弯，马小倩顿时声音都软了不少：“先生，现在不可以随便走动的，这里不安全，您还是快回一楼去吧。”
沈栋忽然朝马小倩伸出手，马小倩本能一躲。
“别动，有脏东西。”
沈栋会心一笑，马小倩一愣。
沈栋抽出胸前口袋里的方巾，擦了擦她的额角，力度很轻，只是指尖隔着布料的轻柔触碰。
马小倩脸一红，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先生，这里有危险分子出没，真的不安全，您赶紧会警察那里接受检查，快点离开这里吧。”
沈栋嘴角含笑，微微弯腰看她：“你也是一个人在这儿，不怕遇到坏人吗？”
马小倩微微抬头，一眼就看进那双亮着微光的眸子里，羞怯地缩了缩脖子，眼神有些飘动。
沈栋又凑近一点：“如果我是坏人，你怕吗？”
“……”
“呵呵呵…”沈栋站直腰身，两手插在西装裤里，“跟你开玩笑呢，你长得这么可爱，就算我是坏人也不会忍心伤害你的。”
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哪儿经得起一个风趣幽默的绅士这般挑逗，羞得抬不起头：“先生不要逗我了，这里真的不太平，您跟我下楼去吧？”
沈栋噢了一声，疑惑道：“其实警察刚才说的话我没怎么听清，他们除了在找那个叫邢卓的死刑犯之外，还在找什么人吗？”
马小倩摇头：“我不知道。”
“这样啊。”沈栋微微皱眉，“虽然你没有帮上我，但还是谢谢你哦马小姐。”
在“谢谢”这个词后面叫上称谓，再配上温柔的语境有种说不出的暧昧。
马小倩像只害羞的小鹿：“不，不客气，您快点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沈栋看着她的头顶：“我还得去趟洗手间呢，你先回，”他说着忽然压低了声线，“我一会再来找你。”
马小倩踩着小黑皮鞋哒哒哒地跑开了，沈栋在吸顶灯下绷直脊梁，眼睛一闭一睁就仿佛变了个人。
他摘下眼镜用方巾细心地擦拭了一遍，就像精心修饰自己的皮囊一般。
随后他走进了卫生间，找了一个隔间站在了马桶上，将点燃的香烟卡在了烟雾报警器的槽口上，然后朝三楼走去。
……
一楼大厅里，马小倩还在回味刚才邂逅的英俊男人，她不自觉地抚摸自己的额角，脸上的红晕始终褪不去。可是渐渐，她的沾沾自喜变成了担忧，第九批人的检查已经结束了，那个男人还没回来。
第九批游客检查完毕，高琳让机动组打开了大门：“可以了，大家在门口依次上警方的摆渡车，出了湿地公园的大门大家就可以自由回家了，这里现在非常危险，不要在附近逗留，明白了吗？”
“请等一下！”马小倩噌声站了起来。
高琳转身看着跑过来的马小倩，扫了一眼她的工号牌：“有什么事吗？”
马小倩伸着脖子看了一眼门外，摆渡车已经开走了：“警官，我二十分钟前在二楼遇到了一位先生，他说上完洗手间就下来，可是他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我担心他可能出事了。”
高琳压了压眼睑：“二十分钟前？”
马小倩点头：“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士，穿着西装，带着金属边框的眼镜，大概有这么高。”
高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足足沉默十秒不止，随即按亮了手里的对讲机：“楼里发现可疑人物。”然后果断下令，“通知岛上停止运送游客，非警方人员全部退出去，封锁这栋楼。”
马小倩嘴一张还来不及发问就被高琳一把塞给了一旁的武警，被带出了管理大楼。
黎纵推开监控室门阔步走出来，接住迎面飞来的枪：“A队C队负责二楼，高队长你带人负责三楼，飞豹队跟我去四楼，机动组撤出楼外等待支援。”
高琳迅速套上防弹背心：“切记至少保持两人一组，如果发现邢卓的踪迹，落单了绝对不能追，听明白……”
“呜呜呜呜————”
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打断了高琳的话音。
大楼内的警报突然全部呜啦啦地响起，消防系统嘀嘀嘀地闪着红点，天花板洒下了暴雨般的雨帘。
这是大楼内失火后安装在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遇到浓烟，才会触发的灭火防御系统。
瓢泼的雨帘中，各组队员迅速钻入了大厅前后的两侧楼梯入口。
如同末日来临般的警报声震穿楼层，每层都被消防喷淋系统覆盖，很快地面开始积水，楼梯和楼道里已经形成了激流。
“二楼没有发现起火点！”
“三楼没有起火点！”
“四楼也没有！！”
“二楼男厕上方报警器上发现燃烧的烟头！！”
“三楼走廊上方报警器上发现烟头！”
“还有三楼男厕，楼梯间都有烟头！！”
……
黎纵带着人在雨帘中冲上四楼走廊的尽头，从第一个房间开始，所有房间门被依次踹开，门板撞击墙面的声音如连珠炮般响彻整栋楼。
“二楼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三楼搜查完毕没有发现！”
……
那就在四楼！
最后一间冷冻库的合金重钢门半开着，黎纵前脚刚踏进门框立即顿在了原地，他一抬手，冲在他身后的其余四名队员全部停住脚。
二楼三楼都没人，四楼其余所有房间都没人，那人只可能藏在这间冷冻库里。
从门侧伸过来横在黎纵咽喉前的刀，证实了他的判断。
身后数把枪同时上膛。
黎纵出声制止：“不许开枪！”
沈栋躲在门的死角里，子弹不会转弯根本打不中他，而且沈栋只能抓活的。
黎纵见惯了这种你死我活的场面，不合时宜地挑了一下嘴角：“B619工具钳，锋利程度单手操作即可切割镍币，沈律师你当心点，别伤到我。”
走廊上雨帘声哗哗扰耳，黎纵的声音带着轻佻，听得身后的几名战警端着枪口的战警头皮发麻。
沈栋的镜片上也沾上了几滴水珠，他单手取下眼镜在衣服上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黎队长，我等你好久了。”
“噢？”黎纵斜过眼去，“沈律师这是专门在这儿等我呢？知道自己跑不掉就干脆弃生了？”
沈栋笑了一声：“把枪给我吧，这个东西太危险了。”
“行啊。”黎纵很干脆。
众战警：“黎队！！”
沈栋接过枪，在手里掂了掂：“进来，把门关上。”
黎纵皱了皱眉：“这是西科林锁，两套锁芯前后六十多万个组合，室温没有降到设定的临界值门是没法再打开的，这可是冷冻库。”
沈栋当然知道这里是冷冻库：“关门。”
“行。”黎纵尝试着往前挪了一步。
“黎队！！”外面的战警队员一个比一个急躁。
“黎队您不能听他的！”
“黎队？？？”
……
原型的重钢门缓缓合上，转动的锁芯拉扯着机芯转了好久。
门一合上，沈栋就放松了些许警惕，黎纵笑了笑，突然，他猛地出手三两下夺过了沈栋手里的工具钳，一个回身，沈栋手里的枪口就迎面抵上他的头。
“嗒嗒嗒……嗒嗒。”
沈栋扣了几下扳机，扳机纹丝不动。
黎纵的表情冷得跟刚才判若两人：“好歹是贩毒的，你老大没教过你美型M92式手枪在一侧保险杆轻轻抬起的时候扳机会自动锁死吗？”
沈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黎纵一记勾拳招呼在地上。
冷冻库的地面结了一层冰，沈栋整个滑出老远撞在货架上，杂七杂八的东西铿铃哐啷掉了一地。
沈栋不是练家子，黎纵这一拳打得他好久都没爬起来。
黎纵看他爬起来一半又跌倒，又爬起来一半又跌倒，站在原地吐了口白雾：“就这点本事还做什么禽兽？老老实实坑蒙拐骗多好。”
沈栋放弃了，干脆背靠着柜子坐在地上，够着手把掉到一旁的眼镜捡回来。
可怜的眼镜都有些变形，左边镜片已经失踪一半了，但沈栋还是很执着把它戴上了：“黎队长，恭喜啊，你终于抓到我了。”
黎纵眉头一皱，他觉得如果古代十大酷刑没有作废的话，最适合沈栋的死法就是凌迟，不知道那一刀刀割在他身上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哼，沈律师真是高人，死到临头了还跟我道喜的你是第一人。”
“道喜……呵呵呵。”沈栋忍着痛调整一下坐姿，“如果你抓的是杀何国志的凶手，那确实是我。如果你抓得是囚禁和强奸温遥的凶手，那也是我。但如果你要抓的是杀温遥的人，很遗憾，”他微笑看着黎纵的眼睛，“你抓错认了。”
黎纵笑了一下，眼神冷厉：“是吗？”
变形的眼镜在沈栋脸上一直打滑，沈栋干脆把它取了下来，低着头冷笑一声：“当然，那家伙白白嫩嫩的，那滋味儿别提多爽了，难怪裴慎那小子对他爱不释手。”
黎纵：“…………”
没了眼镜的沈栋就像变了一个人，像极了杀人魔对着尸体在发笑：“我是真舍不得杀他，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搞男人这么爽，是吧黎队长？呵呵呵呵。”
黎纵在累计降低的室温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栋突然好奇起来：“黎队长也是同性恋吧？你那个叫余霆的是不是也很淫 荡？他那副肩宽腰窄肤润腿长的样子一看就是人间尤物。”
“！！！”
“那么个细腰翘臀的妖精干起来很过瘾吧？”
“！！！”
“他是不是也是操几下就浑身赤红？”沈栋说着露出一脸神往，“他会不会边叫边哭啊？是不是也是一边享受一边向你求饶？？温遥会啊，温遥他瘦瘦小小的哭起来可招人疼了，不知道他和余霆谁叫得更大声。”
沈栋满口污言秽语，那副人模狗样的画皮彻底拉垮下去，露出了不知廉耻的嘴脸。
黎纵竭力忍他，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甩开刀刃拍在他脸上：“劝你现在就闭嘴。”
沈栋愣了愣：“黎队长害羞了？”
“我只忍你一次。”黎纵用刀刃刮过他的脸皮：“别让我再从你的脏嘴里再听到余霆这两个字。”
“怎么？黎队长真舍得杀我？”沈栋一脸笑意，“您别动气啊，我知道你们在找温遥的尸体，但我真的没有杀他，裴慎从老楼带走他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也找过他，见不到他我心里空落落的，我也很想知道谁杀了他。”
“他没死。”
“……”
黎纵的声音比脚下的冰层还生硬：“开心吗？”
沈栋沉默了良久，摇了摇头：“可惜了，我还想着等我下去了还找他。”
黎纵噌地站起来，像是压抑着什么极端的情绪，在沈栋面前来回踱了两圈之后，实在是忍不了抄起架子上的一块木板子狠狠地砸向沈栋。

第148章 玩物
木板应声折断，黏稠的血从发根处溢出，从沈栋的脸上一直淌到下巴，脖子，没进西装的衬衣领里。
沈栋痛得蜷在冰面上，发疯地笑，血流进他的嘴里染红牙齿，像一只吃人的鬼。
黎纵面无表情地扔掉了手里的半截木板：“现在开始，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呵呵呵呵……我不信。”沈栋摇摇晃晃爬坐起来，靠在铁桌角上，露着一口血牙，“你不会杀我……你想知道赛神仙的制毒基地……想知道曹定源的线索……还想知道黑警是谁……”
沈栋是个难缠的角儿，不但不怕死，还特别会洞察人心。
黎纵确实不能杀他，首先他是个执法人员，就算他想一枪爆了沈栋的头也必须忍着，沈栋虽然不知道温遥的去向，但他身上有太多关于赛神仙一案的关键线索，能给沈栋充当保护伞，把京西善建那么庞大的集团拖下水的人一定是位高权重，甚至在商界政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那张盘根错节的犯罪网络似乎已经浮在了水面下，而沈栋就是能将它拉出水面的一根引线。
沈栋看出了黎纵的犹豫：“黎队长，我们做个交易吧……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你放我走。”
“…………”
“你们警察有黑警，我一进去就没有活命的机会了，到时候您的线索又断了。”沈栋把那副残缺的眼镜捡回来，吹了吹镜片上的冰碴，郑重其事地戴上，“我死了无所谓，线索您也可以慢慢查，但有的人，呵，他怕是等不了那么久了。”
黎纵眉头紧锁。沈栋这句话似乎若有所指，但他并没有接茬。
沈栋继续引诱他：“牙齿，芯片。”
黎纵瞳孔压了压。
这两个关键字的指向极其明确。
余霆牙齿里面藏芯片的秘密被泄露了，按照余霆所说，那个芯片是他自己制作的，这世界上除了黎纵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里面的内容，但余霆在家中遭到入室袭击时对方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冲着余霆的牙齿来的。为了保证余霆的安全，黎纵只能被迫将余霆的秘密写成报告上交给了省厅，让上级机关出面监视余霆的动向，借此保护余霆。
黎纵一双锋利的瞳孔，危险地看着他：“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东西还很多，”沈栋咧着嘴，推了推眼镜，“您之前带他去了牙科医院，是不是把那枚芯片取出来了？里面的内容，您看过吗？”
“！！！”
果然不出黎纵所料。
当时他带着余霆去牙科，伪造了就医记录，就是为了麻痹暗处的眼睛，让他们弄不清楚芯片到底还在不在余霆身上。
果不其然早就被监视了。
室内温度降得很快，沈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糊住了他的镜片，整张脸都被笼罩着。
黎纵呼出的水蒸气也在他眉梢结了细细的白霜：“上次闯大王钰城袭击余霆的是不是你们？”
“是我雇的人，”沈栋的话音都被冰冻成一节一节的，“他可是鹰箭的大公子，他身上藏的东西，老板想弄清楚是什么……后来，我们也去那间牙科医院查了……什么也没查到。”
当然什么都查不到，因为余霆根本没有拔牙。
黎纵的呼吸都有些凝滞，他看了一眼冰柜顶上的温度屏，零下12&#176;，并且还在持续下降：“你们是怎么知道芯片的事的？”
沈栋呵呵两声：“你放我走，我就告诉你。”
他一说完黎纵就哂笑了一声，然后开始在冷冻库里走动起来。
现在是夏季，虽然他穿着战术背心，沈栋也穿着反季节的西装，但温度下降的速度实在太快，与其听沈栋疯言疯语，想办法出去才是第一要务。
这种冰库的设计在一些大型的超市和酒楼里比较常见，目的是为了存放大量的冻货，但也会有工人在搬运货物的时候不小心关上了门被锁在冻库里，所以仓库在设计之初都会留一个生命通道。
这种通道一般是在天花板上，通道口会连接建筑本身的通风管道或者燃气管通道。
只是空间的六面都加成了反光的合金材质，天花板还是钢板拼接的，一下子还真不容易找到。
沈栋身上的骨头好像断了一根，实在站不住了，在一个不锈钢桶上坐下来：“黎队长啊，你知道你们的同事从我们这里拿多少钱吗？只要您放了我……您就能破奇案抓黑警……立功，升职，加薪……您不会被唾骂，反而会被当成英雄……”
黎纵就像听不见一样，跳上了堆满沙丁鱼的钢板长桌，一块块去顶头上的板子。
沈栋继续说：“您信仰不会真的像誓词那样要用鲜血和忠诚捍卫人民吧？”他说着自发笑了，“您但这么多年的警察了，该不会还不知道是谁在养你们吧？是纳税人……纳税人是谁？”
黎纵推钢板的手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不是街边卖菜的摊贩，也不是工地里的农民工，是商人……是像京西善建那种无底线……无节操的无良企业，”沈栋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狡黠和不屑，“他们才是纳税人，是他们在养你……在法律诉讼里连替坏人辩护得到的成就感和报酬都是最多的……安分守己的好市民永远没办法出人头地，不用裙带关系的企业早晚倒闭，清廉正直的高官永远一贫如洗……这就像太阳永远从东边升起，是恒律，您拿着纳税人的钱……不该替纳税人办事吗？”
黎纵的动作静止了几秒，然后又重新动起来。
“突———”
黎纵的手突然把一块大钢板顶开了一条几厘米的缝。
战术手电是我光从缝隙里照进去能看到里面有一个疑似门的东西，还有一个把手。
黎纵想办法把整个一小块天花板取下来，露出了一道井口大小的圆形铁门，把手下方又“PUSH”的字样。
沈栋整个人已经被冻麻木了，他疲倦地靠着身后的墙，话音也越来越小，看样子快睡过去了，但嘴角的弧度依然挂着，像是吃定了黎纵不敢对他怎么样：“余霆当初要是懂得审时度势不出卖鹰箭的话，就凭国内警方根本…永远都别想捣毁鹰箭，这就是活该啊，放着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不做，回来做众矢之的，毛巾用久了还能擦脚，擦脚布用久了……还能当毛巾用吗？”
沈栋听到黎纵的脚步声靠近，他想睁开眼，但撑开眼皮的过程比他想象中吃力得多，可能是皮肤的温度太低了，嘴角的刺痛也来得特别缓慢。
沈栋摸了一下从嘴角淌下来的暖流，眼里的疲惫在一瞬在变成了鲜红的杀意，他张了张嘴，锥心的疼痛让他开不了口。
黎纵一刀划开了他的嘴角，伤口拉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从嘴角到一侧耳根。
这一刀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至于流太多血，也让让沈栋张不开嘴。
黎纵收起刀刃：“是你拿枪劫持我，我现在宰了你都行。”
沈栋凶狠地瞪着黎纵，被黎纵揪住衣领直接拖到了出口边下面。
天花板上通风管道很大，黎纵让沈栋先爬进去，自己隔了好几米远远地跟在后面。
此时外面的警察几乎都已经集中到了四楼的冻库的大门前，想方设法要强行打开那扇半米厚的重钢门，而仅仅一墙之隔的通风管道里，黎纵和沈栋已经从四楼下到了三楼。
沈栋在前面一路爬行，终须看到了一扇安装塑料排气扇的出口，于是迫不及待地拆掉了扇叶，黎纵还没跟上去他就跳了下去。
沈栋还惦记着逃跑，可没想到一落地等着他的就是一记结结实实的飞踢。
邢卓已经在这间会议室里等候已久，沈栋先是从天花板伸出头，嘴角的血糊了一下巴，双脚才刚着地整个人又飞了出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重力地砸在了五米长的会议桌上，一口气滚到了尽头摔在一堆椅子里，发出了一连串杂乱刺耳的声响。
沈栋被几张椅子压在地上，一个黑影跃上长桌，几步上前，刀具的碰撞声随着黑影压下来，沈栋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实在躲不开，看着噌亮的蝴蝶刀迎面而来。
突然，天花板上方一声巨响，吸顶灯虚闪了几下，邢卓的余光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从上方一跃而下“咚”一声落到会议桌上，旋即就是一个凌空起跳，冲他袭来，他迅速抬手护住头部，用肘部对抗对方的腿力，被硬生逼退半步，几乎在电光火石间，邢卓反肘钳住了对方的脚腕。
黎纵被邢卓抓住脚腕甩出去，呲啦一声，黎纵旋身落地站稳，身上的战术背心的一侧系带已经被利刃割断。
邢卓身上还穿着沾着淤泥的工作服，鬼知道他是怎么混进这栋警方严防死守的房子里的。
黎纵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邢卓和余霆不一样，虽然都曾经是卧底人员，但他眼睛里的冰冷和那些穷凶极恶的毒贩一样，甚至远胜于黎纵见过的大多数毒贩。
那种冰冷就像沙漠里的毒蛇，盯上猎物时那种同归于尽的冷血会让人不寒而栗，和余霆眼里那种疏冷却无害的清冷截然不同。
黎纵一时间很难把余霆口中所说的“不会滥杀无辜”的邢卓，跟眼前这个浑身杀气的悍匪结合起来。
邢卓也认出了这张脸，论强健的体魄和作战警敏度对面的这个人都跟他难分高下。
黎纵看到对面的人做了一个起势。
这种对敌人作出攻击预告的动作，通常是在比试场上。
黎纵身上的战术背心已经被卸了一边系带，挂在身上松松垮垮的，索性直接脱下来扔了。
邢卓的身手果然不凡，在黎纵的职业生涯里这样的对手屈指可数。
邢卓的套路不属于任何一个武打流派，所有的招式略显生硬，但力道狂猛，速度极快，几个回合下来黎纵并没讨到便宜，反而在夺过邢卓左手蝴蝶刀的时候，被邢卓反肘锁喉。
黎纵横臂挡在身前，顶着邢卓的攻势，整个人被推着快速后退，一路撞翻了不少东西最后后背狠狠撞在了墙上。
邢卓看到了黎纵脖子下面鲜红的吻痕，心中杀意沸腾。
他猛地揪住黎纵的领子将人拉过来几步，又猛地松手一个正蹬腿下去，黎纵挡了一下整个人又退回去撞在墙上，然后立马闪身一躲，他刚一躲开，邢卓的刀就扎在了他原来的位置上。黎纵趁机制住他的整条左臂，邢卓的肩骨顿时发出了碎裂的声响，他咬牙闷吼了一声，一只手铐“咔嚓”铐上了他的右手腕。
如果左手再被铐上就无法还手了。
邢卓直接用自己的肉躯去搏黎纵的刀，黎纵被整个击退，但也在邢卓的左手臂上划开了一条近乎三十厘米的口子。
血近乎一瞬间从白肉里涌出，顺着手臂淌到指尖。
黎纵也受伤了。
他的腰侧被划了一刀，正在流血，但他根本不以为意。
二人隔着长桌两两对峙，眼中的杀意和好战被血腥渲染，似乎受伤了这场搏斗才真正开始。
黎纵能从邢卓的攻势中看出一些端倪，邢卓不仅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警察，他眼里不只有必杀的愤怒，还有另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种东西黎纵在过去办案时见过，那些死者的家属冲上去想掐死凶手时就是这个眼神。
邢卓对他下杀心的时候眼神是有温度的，这样黎纵想起了余霆的话，余霆在提起邢卓时，冷漠的外壳下也是有温度的。这让黎纵忍不住开口问：“你为什么要杀余霆？”
邢卓的声音低沉道沙哑，就像被火烧伤声带难以恢复：“他该死。”
“！！！”
黎纵不明白，余霆信任邢卓，邢卓对余霆却充满仇恨，甚至对余霆身边的他，也充满仇恨。
但这些都不重要，邢卓是死刑犯，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虽然邢卓必须伏法，但黎纵还是道：“谢你在沼泽区救了他。”
可他这句话对邢卓而言无异于耀武扬威。邢卓看着他，像冷血动物一样动了动脖子：“你凭什么谢我？”
黎纵一提嘴角：“这个你管不着。”
邢卓只是个国际死刑犯，黎纵这句道谢是撇开了人伦道德的所有枷锁，单以“人”而言的随口一谢，并不代表黎纵要向他交代什么。
邢卓看着黎纵，觉得他无知又傲慢的嘴脸甚是可笑可怜，突然一哂：“还真把他当成你的所有物了吗？你不过是他的玩物！！”
他的尾声突然升高，猛地越过桌板扑了上来，招招都是死手：“我告诉你，他根本不会属于谁，他就是魔鬼，而你，就是两年前的我！！”
现在单手作战不敌黎纵，几次被黎纵制住又强行挣脱，凭着强悍的肌肉耐力和黎纵纠缠：“你以为你能感动他？？早就有人为他拼过命了，有人为他赴汤蹈火，有人给他挡过刀，有人为他痛不欲生发疯一整夜连命都不要！他没有心！！”
“咚咚咚——————”
会议室的门被撞得阵阵巨响响，外面的警察已经闻声围了过来。
就在这时，沈栋终于从地上爬起来，准备翻窗逃跑。
“沈栋！！”黎纵一声怒喝，甩掉邢卓冲向窗台。
“哐当——”
沈栋脚下应声一颠。
他踩的那台空调外机因年久失修，脚架腐锈脱落，沈栋连着空调机一起坠了下去。
黎纵飞扑上去一把抓住沈栋的手臂，被下坠的巨大重力一并带出窗外。
窗户下面正巧是一个垃圾池，黎纵在最后落地时护住了沈栋，做了沈栋的人肉垫背，头部不巧撞在了一块硬物上。
不远处的林子里漆黑一片，四周警察的脚步声夹杂着光束从四面八方正围过来。
沈栋爬起来，拖着一条腿一头钻进了林子深处。
黎纵的第一反应是要追，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失控了，踉跄着追了几步还是摔在了地上。
尖锐冰冷的玻璃碎片刺进了他的脖子，鲜血正在拼命往外滋，剧痛袭击大脑，他按着伤口倒在自己的血泊里身体不住地痉挛，视线的尽头是三楼的窗台。
窗台边，邢卓往楼下看了一眼，转身飞快消失在窗口。
周围的脚步声和嘈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黎纵的世界却越来越安静，最后落入了一片漆黑的死寂中。

第149章 一颗水果糖
出了东山路綝州的夜依然绚丽夺目。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隐隐刺激着神经，手术室的灯发出的光猩红耀目，走廊上，罹博盛、秦佩佩、夏玛尔、龙建业、杨维平、甄婉、杨玉宝、向姗以及刑侦禁毒的大部分人都到了，却唯独不见余霆。
罹博盛一来就下令罹家的保镖将余霆赶出去，此时余霆正坐在医院一楼的大厅里。
余霆抬眼是炽热刺眼的冷光灯，垂眼是满目鲜红。
他身上沾满了黎纵的血，脸上，衣服上，手上，连指缝里都是干涸的红色，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他的世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同样陷入了死寂，脑海中播放着黎纵倒在血泊里的画面，玻璃碎片刺穿了他的颈动脉，他按着伤口，鲜血冒着泡从他的指缝里滋出来，口吐鲜血不停痉挛，他看着余霆，瞳孔放大，鲜血堵住他的咽喉，他最后说的话余霆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悲鸣漫天的救护车开进了公园，黎纵被担架抬走时还攥着余霆的手，尽管那时的黎纵已经失去意识，医生也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掰开他的手。
小蔡抱着个大背包慌慌张张冲进医院，被医院大门龟速转动的玻璃门急得直跳脚。
他隔老远就看见了孤零零坐在候诊区的余霆：“余师兄！！”
小蔡都快急死了，他在飞来岛上听说黎纵受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余霆，他上岸的时候救护车已经走了，他抓着很多人问情况，每个人都说黎纵伤得很严重，他都快吓死了。
余霆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扭头看了一下小蔡，沾着血迹的脸惨白无人色。
小蔡拉开背包，抽出一沓湿纸巾给余霆擦脸，边擦边安慰：“不会有事的，黎队长福大命大他不会有事的，余师兄……余师兄你不要哭。”
余霆看着小蔡，猩红的眼眶噙着水雾一言不发，就像个假人。
小蔡没见过余霆这个样子，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抬了抬手臂，犹豫了几下才轻轻抱住余霆。
余霆已经很瘦了，长时间的病痛和精神折磨让他衣服包裹下的身躯消瘦了很多很多。
小蔡抱着余霆的手臂是悬空的，只是手绕到身后没节奏地拍着余霆的肩膀：“不会有事的，我会陪着你的，师兄你喝口水吧？”
他从背包里掏出了保温杯，又掏出了余霆平时在吃的药：“您先把药吃了吧，吃了药我陪您一起在这儿等。”
余霆的脑子空白一片，小蔡递给他他就吃了，一把药片扔进嘴里干咽下去，小蔡求了他好一会儿他才喝了两口水。
时间过得很慢，余霆仰头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小蔡知道他根本不可能睡着。
看着余霆难受的样子小蔡实在忍不住，前后三次想硬闯手术楼，软硬兼施，都被不远处盯梢的保镖给打回来了，他只能打电话给高琳求助。
可是高琳在搜捕邢卓和沈栋，根本分身乏术。
“小蔡。”
小蔡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大厅里跺过来跺过去，听到余霆叫他，呲溜一下蹿上前：“余师兄您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对不起，他们也不让我进去我…我没帮上忙。”
余霆满眼疲惫，冷白的光照进他色泽浅淡的眼里，瞳孔透明得近乎虚无，他动了动嘴唇：“抓到了吗？”
小蔡迟钝地反应过来，丧气地摇了摇头：“简副和高队长还在搜捕中，目前还没有消息。”
余霆睫毛动了动，缓慢地转过视线：“小蔡，你去市局找禁毒的马忠祥马组长，让他写一份温遥死因的疑点报告书，加上法医林浮生的实验报告一起提交上去，想办法把裴慎一审的日期延后。”
小蔡惊住了，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余霆还在思考案子的事情。
余霆脱力地呼吸着：“这是黎纵他最关心的，温遥的事他一直很自责，现在他倒下了……”
一定要有人替他继续查下去。
小蔡被余霆吓到了，他根本就不敢走，余霆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已经有什么心理准备，平静得让他提心吊胆，他仿佛都能看到黎纵咽气之后余霆从医院大楼跳下去的画面：“余师兄，温遥的案子还有很多人负责，简副忙完了就会回去处理的，我走了就剩您一个人了，没有人照顾你怎么办？”
“去吧，我替你照顾他。”
高跟鞋的声音停在余霆面前。
余霆从阴影里抬起眼，看到甄婉清丽的面容，孱弱的心脏一瞬间通电，他蹭地站起来，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甄……甄夫人，黎纵他怎么样了？！”
甄婉看他一脸惨白，连嘴唇都没几分血色，按着他的肩让他坐回去：“他已经脱离危险了，现在人还在昏迷，需要在ICU观察几天。”
余霆重重地松了一口气，鼻子一酸眼眶湿了一半，喑哑道：“谢谢您来告诉我。”
甄婉嗯了一声，对小蔡说：“你去吧，听说你是这次警队选拔的夺冠热门，好好加油。”
小蔡原地立正朝甄婉敬了个礼，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甄婉在余霆旁边坐下来，看着远处旋转的玻璃门：“我多希望你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警察，就像当年瑞东那样。”
余霆缓慢转过头看着她。
甄婉在笑，仿佛她看的不是一扇冷冰冰的大门，而是一部引人入胜的纪录片：“看着你和小黎在沸水塘那样守望相助，里应外合配合得天衣无缝，就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老杨和瑞东，他们是大家公认的警戒双子星，如果他们当初没有分道扬镳，也许今天的一切都会不一样，我真的不想看到你和小黎走他们的老路。”
忽然她深深叹气，她回头看着余霆的眼睛，说不出的惋惜和遗憾：“可你们为什么要相爱呢。”
余霆没有说话，他看到甄婉眼中的泪光，他不知道甄婉为什么忽然跟他说这些，但跟黎纵母亲秦佩佩相比，甄婉反而更像一个母亲，也许是因为甄婉陪伴黎纵成长的时间更长，余霆竟从甄婉身上看到了黎纵的少许影子。
甄婉沉默了片刻，声音在广阔的大厅里显得有气无力：“这些年我看着小黎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看着他从十六七岁时那个浑身少爷病的孩子蜕变成一个有担当、有抱负的青年，我早就把他当成我自己的儿子，我太希望他可以过自己想要的人生，活得快活一些，可是啊，他始终不是我生的，他一投胎就和别人不一样，他对于罹家而言，就像綝州市公安局门前的招牌，是门面，也是脸面。”
余霆握着保温杯，听着甄婉的温蓄的声音：“如果你们没有相爱，小黎的人生大概会是这样，他会在成为人民英雄最光荣的时候退出警役，娶一个跟佩佩一样出生名门望族的世家名媛，延续罹家创下的佳话和神话，过着市井小民永远也不能企及的生活，也许他不会很快乐，但一定很辉煌。”
是啊，确实非常辉煌……余霆苍白地勾了勾嘴角：“可是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黎纵想要的很简单，跟那些金钱、权势、声望毫不相干，他只想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
甄婉又何尝不知道黎纵的想法：“小黎对你是动了真心的，我看得出来，跟你在一起住破房子他也很开心，他要是我的儿子该多好，那样我就有资格祝福你们。”
甄婉的一句“祝福”出乎了余霆的意料，他本以为杨家人和罹家人是厌恶他的。
甄婉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慢慢剥开糖纸：“你身上很多地方跟当年的程瑞东一模一样，稳重，话少，骨子里充满韧劲，但也有不像的，最不像的就是眼神，你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里都是警惕和仇恨，而现在你还是在警惕我。”
余霆面无表情地撇开着眼去：“…………”
甄婉也收回视线：“你知道吗，你的仇恨已经传染给小黎了。”
在甄婉看不到的地方，余霆的眼神颤抖了一下。
“小黎他太爱你了，你憎恨的人和事都成了他的心结，他越是心疼你就越无法忽略你的仇恨，”糖纸在她的手里簌簌作响，“从沸水塘的案子到温遥的案子，小黎犯了太多错，他为了你放跑王辛玄，想走捷径抓住沈栋忽略了温遥案的线索，向上级隐瞒对你甄别的细节，停职期间违规查案，甚至跟老杨……”
她微微停顿，叹了一口气：“今天也是，为了护住嫌疑人，他竟然跟嫌疑人一起跳楼，拿自己的命去保护罪犯，他以前不会这么粗心冒进，他是太想查出赛神仙的真相，是不是你求他什么了？你有没有求过他帮你查出卖瑞东的凶手？”
余霆怔住了，他沉默着细细思考，好像的确是这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余霆给了黎纵那么多压力？
或许是从在沸水塘那个布满月光和萤火虫的夜晚开始，从黎纵对他说“让我帮你”的那一刻开始，又或许……
又或许是从余霆红着眼窝在他怀里问他“你会帮我找到049的对吧？”的那一刻开始…。
总之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找到049就成了黎纵的任务，而余霆呢？
余霆一直在被黎纵保护，黎纵一边担心他的性命，一边将他的仇恨转化成压力，一边还要挡在他身前承受父母家族的逼迫。
甄婉从余霆表面看不出什么波动，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对余霆说这些，也不知道余霆会不会曲解什么：“小余，我知道你想替瑞东报仇，但是一个心里装着很多仇恨的人，是给不了别人完整的爱的，如果你真的爱小黎，就试着放下仇恨，好不好？”
余霆只是看着她。
放下仇恨？
要怎么放下？
这问题余霆每天问自己，可他要怎么做才能放下？
甄婉把剥开的水果糖递给余霆：“吃颗糖，它会让你精神好一点。”
余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伸手接过糖塞进嘴里。
他本该警惕杨家人，警惕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女人，可是……也许是糖太甜了，余霆眼眶发热，视线一片模糊。
甄婉轻轻拭了拭他的眼角：“别看小黎总是嘻嘻哈哈的，他除了警察这份工作什么寄托都没有了，你是唯一能让他鲜活起来的人，虽然师娘帮不了你们什么，但师娘真的……真的真的希望你们可以好好走下去，你答应师娘不要用你的仇恨毁了他，好不好？”
泪光在甄婉的眼眶里装不下，从眼角掉了两滴下来。
余霆的胸膛闷得难受，他想吸一口气缓解那种微弱的窒息，一吸气整个胸腔都颤抖了两下：“…………”
甄婉用指尖蘸了蘸眼角，笑着说：“佩佩和博盛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太害怕失去儿子，博盛虽然嘴上说着不认小黎，可是他一听小黎出事了立刻就扔下所有工作赶过来，他是个伤人，但也是一个父亲，你别听小黎的话，不要让他一个人去反抗，你多努力一点，相信你可以的，佩佩和博盛会对你改观的，好不好孩子？”
甄婉的一番话就像一把烧红的铁钩，在余霆的心窝里狠狠地撕拽了一把。
他也想要罹博盛和秦佩佩对他改观，也想要被认可和接受，可是他能怎么办？他能怎么做？
他根本见不到罹博盛，就像现在他被保镖拦在了大门外，市局所有的同事都可以站在手术室门口等黎纵，只有他不可以。
余霆笑着红了眼，像是自言自语：“我该怎么努力……”
甄婉拍了拍他的手背：“都放下吧，别再让小黎去分担你的仇恨，如果他为了你一再冒险一再犯错罹家人只会更无法接受你，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在利用小黎做你复仇的工具，你也不想小黎再冲动拿命去拼替你平复仇恨了对吧？”
余霆：“…………”
“曹定源也好，出卖瑞东的黑警也罢，他们早晚都会得到应有的制裁，把一切都交给时间，你答应师娘？”
甄婉抓着余霆的手，眼中满是切切地期盼。
汹涌的酸胀充斥挤压着心脏，让余霆快要不堪重负，他的脑子一片混乱什么都无法思考。
他抓着甄婉的手把自己的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站起身：“…………”
他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身急匆匆走出了医院大门。
葛新祖冲上医院大门前的二十级台阶，迎面撞上了余霆：“嫂子！？”
余霆闷着头往前走，一把被擦肩而过的人倒回来拦住了去路：“嫂子你去哪儿啊？？我纵哥是不是又进ICU了？？那怎么办！！！！”葛新祖咬牙切齿地原地跺了一圈，脚后跟都要跺碎了。
余霆深呼吸一口，夜里微凉的空气在胸腔里打了个转，稍微调整好情绪才抬起头。
葛新祖急得屁股都快冒烟了，急头白眼地抓了抓他的菠萝头，一副见了鬼惊魂未定的样子：“纵哥不是叫我送那个龙潇月回家么，我特么见鬼了我，我刚把那丫头送到门口她就急着赶我走，我说借个厕所她都不干，我也是鬼附身了，我往她家大门锁孔里面塞了块口香糖，然后然后然后……然后我特么就撞鬼了，但我堂堂綝州太子爷能退缩吗？？我还拍了视频，可是纵哥躺那了我跟谁说去？？？我…！”
突然，葛新祖的叭叭叭戛然而止：“嫂子，不如我跟你说吧，事情是这样……”
“葛新祖。”余霆打断他，声音疲惫，“你帮我个忙”
“您……您这是咋了？”葛新祖愣了愣，突然一拍胸脯，“您的事儿就是我纵哥的事儿，纵哥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在纵哥康复之前就由我替他照顾您，有事您只管说！”
……

第150章 双生
城市的街与夜如浪潮般繁忙而璀璨，即使凌晨四点，街边的霓虹依然挑衅着过往路人的双眸。
Suglang台球俱乐部一楼还有很多客人，穿着女仆装的兔子女郎熬了一夜依然不显疲惫，也许是长年端举托盘练出的臂力，各色的酒瓶酒杯在她的臂弯里仿佛没有重量。
葛新祖和余霆坐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艳压全场，收获了无数隔空抛来的媚眼。
这种地方葛新祖是常客，但他一来就拉着脸给经理说不希望被莺莺燕燕打扰，那些女仆啊女郎啊营销员啊都不敢上前来。
余霆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没有动过的长岛冰茶，视频播放的是葛新祖在龙潇月家拍到的影像。
画面中的场景和余霆上次从门缝里看到的很像，一楼的灯光晦暗，整个屋子都泛着略微诡异的红光，光是从那张八仙桌上的两只插电蜡烛里发出来的，两只红蜡一左一右，中间摆放着很多水果和糕点做贡品。镜头摇摇晃晃慢慢拉近，一只手从镜头后面伸出来，掀掉了牌位上盖着的黑布，然后整个镜头就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拿镜头的人飞快朝大门口跑，他跑到门口突然停住，犹豫了一下又折返回来。
镜头终于完整地拍到牌位上的字——“爱女龙潇月灵位”，左下角的日期是2005年春卒。
余霆按下了暂停，画面停在了那块木质陈旧的黑色灵牌上。
葛新祖放下二郎腿，戴上连衣帽，一头凑过来：“你说这是不是见鬼？？我当时看到这个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不是活见鬼了么，谁他娘的在家里供自己女儿的灵位，这不是死变态么，而且那个家里根本没有男人的东西，我觉得龙建业压根没住那房子里！”
余霆也是细思极恐：“早先我就觉得龙潇月有问题，现在看来他们家确实是藏着秘密的。”
葛新祖好奇道：“那丫头有什么问题？”突然他脸色一青，“难道她真的是鬼？？”
余霆叹气：“当然不是，她从小学就已经跟杨玉宝同班，她的的确确就是龙潇月。”
“那那个牌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在自己家放个大活人的牌位，还元宝蜡烛地供着，疯了吧？？”
余霆沉思了片刻，有很多事情他不并不是很想告诉葛新祖，但余霆如果不告诉他这件事的利害关系，以葛新祖好奇的性格一定会四处八卦，弄得人尽皆知：“我之前一直觉得龙潇月看起来比同龄的女孩子成熟很多，无论是外貌和性格都不像是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女孩，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原生家庭的原因导致的，但现在看来我的猜测也许是对的。”
葛新祖眼睛一瞪，一拍大腿：“她确实看起来比玉宝成熟很多，要是不说她是玉宝的同学我都觉得她起码二十岁了，我还说这姑娘长得挺着急，让我猜测一下你的猜测，”葛新祖掐指一算，“你是觉得她整容失败了？！”
余霆摇头：“先前我在调查案子的温遥案的时候发现她对温遥的事情很了解。”
“对啊，她不是说了么，他跟那个温遥是朋友。”
余霆还是摇头：“她知道很多温遥小时候在孤儿院的事，连温遥离开孤儿院之后的事她也知道。”
葛新祖皱了皱鼻子，其实龙潇月知道温遥的过去也不奇怪，温遥是个人嘛，有脑子有嘴巴的，他把自己的故事告诉别人也不奇怪，可是连温遥都不知道的事她居然知道？？
她怎么知道的？？
葛新祖懵了：“那你之前猜测出来的是啥玩意儿？”
“我之前怀疑过龙潇月也是孤儿院里出来的。”
余霆话音一落，葛新祖立马反对：“不可能，那龙潇月和玉宝同一年出生的嘛，怎么会在孤儿……”葛新祖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瞪大眼睛指着屏幕，倒抽了三秒钟的冷气，“龙潇月和玉宝就是2005年的春天出生的，如果十六年前死了一个龙潇月，那我们看到的这个……”
余霆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屏幕上：“可能有两个龙潇月。”
葛新祖打了个冷颤，屁股底下像坐了针毡一样：“也就是说有可能前一个龙潇月在2005年就已经狗带了，然后在同一年龙家又领养了一个跟龙潇月一样大的孩子，但是他们又舍不得前一个龙潇月，所以把领养来的这个也取名叫龙潇月，然后还把死掉的龙潇月的牌位放在家里天天看着，咦～～”
除了这样余霆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父母在家里给自己女儿设灵坛。
葛新祖保住自己不停地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也太变态了，难怪龙潇月他妈一脸阴森，嫂子啊，你是不知道，我从他家二楼走来下，就在那个楼梯口撞见了她妈，当时我差点没原地猝死过去，那尊容长得就跟上辈子横死的一样，浑身都是鬼气，差点把我人整没了。”
余霆蹙眉：“你还去了二楼？”
“对对对，我也录了视频的，”葛新祖拿起鼠标一通乱点。
视频切换到了下一个，是一个天花板很低，像是阁楼，里面的两面墙都嵌满了电子设备，半人高的控制台连接着大型发信机和液晶屏，那些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推纽令人眼花缭乱，要不是看不见话筒，葛新祖当时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哪个大明星的录音棚。
这些东西余霆很熟，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龙潇月家里会有这种逆天的设备。
这是VLAH网络体系结构，是一套近乎完美的单向封闭式网络系统，搭配了世界顶级的软硬件环境。
换句话说它就像一台X光机，内部搭载的Betex机芯体系能在深海五百米以下捕捉到卫星信号，不同网络协议的网都可以单向互连，真正达到扫描窃取对方资源、 数据、通信而不被发现，可以说是一台无瑕疵的超级电脑。
余霆在中东的时候见过一套一模一样的设备，据说这套系统最先应用在国际某间谍组织，现在美国联邦调查局用的就是它。
葛新祖看余霆的脸就知道他已经发现端倪了：“这东西看起来排场挺大的，是什么玩意儿？？干什么用的？？”
余霆看着屏幕，语气淡淡：“一套顶尖的网络设备，能在一分钟内扫描完全球最大的计算机网络，高科技产品。”
葛新祖“哇偶”了一声：“这个东西我也能买一套放家里吗？我那个网看电影有时候会卡。”
余霆看了他一眼：“这世上有什么不能买，只要有钱有渠道。”
葛新祖听余霆那一串赘述就知道这玩意儿得花不少钱：“一个警察局长一个月多少钱工资啊？龙建业能买得起？”
当然买不起，而且这种设备也不是一般人买了就能用的。现在余霆心中所有的疑惑都能串联起来了，但是剩下的细节余霆不能再告诉葛新祖了。
余霆为了糊弄葛新祖，现编了一套话：“也可能不是买的，公安局长身上的责任重大，也许是组织上边奖励给他的。”
葛新祖一脸原来如此：“是吗？咱们国家还真是大方，不过这玩意儿看着挺复杂，龙建业一个半老婆公会用吗？”
余霆继续骗他：“不会用可以学啊。”
葛新祖讷讷地哦了一声，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那……那牌位呢？那个怎么解释？”
“法律没规定不能在家里祭拜亲人。”余霆拔出读卡器，把电脑合上推到葛新祖面前，“以他们的经济条件也符合国家制定的领养政策，他们家只是怪了点，没有触犯法律。”
葛新祖一想，余霆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那回头等纵哥醒了我再找他也分析分析。”
余霆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能不能别告诉他？”
葛新祖喝了一大口酒，五官皱到一起：“为什么啊？”
余霆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甄婉的话，他确实不能再把自己的仇恨嫁接到黎纵的身上了，黎纵现在要承受的东西已经太多，就算龙家有问题也是余霆自己的事，他不能再给黎纵压力了。
余霆迟疑了许久：“不为什么，他最近太累了，让他好好养伤吧，我不想他再为别的事情烦心，就当是我拜托你保守这个秘密，可以吗？”
“呃……”葛新祖怔了怔，“这个嘛…也不是不行，就是……”
“谢谢。”余霆不等他说完，直接给了一个肯定的回馈。
葛新祖的脑子一卡壳就不好使了，三言两语就被余霆带着跑：“行…行吧，我暂时不说，暂时不说行了吧。”
不就是这点秘密吗，葛新祖最擅长替人保守秘密了，他替黎纵保守的秘密数都数不清，有好多连他自己都忘了，像这么一个变态局长在家供灵牌这种周边八卦他过几天就忘光光了，根本不用刻意保守。而且黎纵确实需要好好静养，这段日子他被他师父和老爹折腾得够呛，这上吊还得喘口气儿呢。
害，葛新祖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大案件，结果就是一家子变态的迷之行为。
葛新祖大失所望地把半杯长岛冰茶一口闷了：“对了，咱们去看看纵哥吧，这会儿市局那帮人应该离开医院了，咱俩现在过去看看！”
余霆犹豫了一下：“可是……”
“没事儿的，这才五点不到，那王八蛋起码睡到七点才起，天亮我再送你回来找他。”
余霆担心的不是这个：“罹董让我永远不要再出现，医院我进不去。”
葛新祖砰一声把酒杯底砸在桌上：“去！我带你去！我看谁敢拦本太子！！”
说着直接拉着余霆出了俱乐部。
……
一个小时后，葛新祖和余霆都灰溜溜地坐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
葛新祖被夏玛尔的人扔出来的时候扭了一下脚，一脸忧伤地揉着脚脖子：“对不起啊嫂子，这回没帮上你的忙。”
余霆勉强地提了提嘴角：“谢谢你，我也不一定非要进去，只要知道他没事我就放心了。”
“得了吧。”葛新祖立马拆穿他，“你刚才那样子恨不得长出翅膀直接飞过去，你就别口是心非了。”
余霆还是僵硬地笑着，看着天边的光刺破云层一点点照下来。
葛新祖噘着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爸真的一点情面也不讲，怎么能这么活活拆散你们呢？？这简直太丧尽……太过分了！！”
余霆早知道回事这个结果，罹博盛已经说了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又怎么会同意他去见黎纵。只是不知道黎纵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到底伤了几处，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余霆很想进去陪着他，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哪怕就是待在他旁边看着他，或者坐在他的病房外守着他也好，只要离他近一点余霆心里都能好受一些。
可就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诉求，都像是奢望一样那么触不可及。
余霆真的好想进去看他一眼，他知道他就在那里，可就是见不到。
天渐渐亮了，远处高架桥上的汽车鸣笛声也多了起来。
葛新祖抱着小腿把脸埋在膝盖里都快睡过去了，忽然听到余霆说：“送我回俱乐部吧。”
…………
而另外一边，小蔡已经到了市局，跟着老马从禁毒到刑侦，再到法医实验室，忙活了几个小时终于把温遥案的疑点整理成完整祥尽的报告，配合上林浮生的“DNA转接实验”的实验报告一起准备提交上级检察单位，如果成功证明温遥还没死，那么原定在两天后的一审开庭就能延期。
七点刚过五分，简衡接到林浮生的电话，急匆匆从搜捕一线赶回市局，带着新的报告赶去了检察院。

第151章 蹊跷
葛新祖又把余霆送回了Suglang台球俱乐部，余霆要在这里见一个特殊的人。
余霆刚一下车，葛新祖就降下车窗：“嫂子，真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啊？那王八蛋可说了，这玩意儿搞不好是要死……”
淬金的晨光打在余霆身上，让他苍白的皮肤呈现了一丝丝暖色：“没事的，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不管？？
葛新祖怎么能不管：“你真的要这么做啊？要不还是算了吧，回头纵哥知道了肯定心疼死，估计得把我吊在房梁上鞭打三天三夜啊！”
余霆淡淡一句：“别让他知道。”
葛新祖一脸要哭了：“又保密啊？”
余霆嗯了一声，只身走进了俱乐部的大门。
这里的四楼开着一间一天只营业四个小时的工作室。
光看营业的时长就知道经营者是个十足的怪人。
聂新城就是这间工作室的老板，他蓝黑的西装里面是雪白的衬衫，戴着一副斯文的金丝眼镜，精致的镜链垂在耳侧，折射着细碎的光。一侧朝阳穿透落地窗把他乌黑的发染成棕黄，赋予了他一种模糊的不真实感。
聂新城坐在办公桌前，笔尖触到纸面上，每向余霆提出一个问题，划下的每一笔都毫不犹疑。
余霆神情平淡地躺在躺椅上，视线扫过全屋。工作室的整体布置很单调，办公桌后面一整面墙和吊顶都做成了陈列柜和书架，各类藏书列满书架，色调搭配偏冷，干净整洁，最吸睛的是沙发区的那面墙，满满当当地挂着种类不一的蝴蝶标本，颜色可以称得上是五彩斑斓。
也许是最后一个问题了，聂新城抬起头，露出了那张异国混血特征显著的年轻脸庞，声音质地和他的神色一样微凉：“这条路会比你想象的艰难，你真的准备好了？”
余霆的视线落在偏角落里挂着的小标本上，那是只特别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透明如纱，触角透着娇嫩的红，跟一旁的裳凤蝶比起来显得脆弱许多。
聂新城注意到他的目光：“那是小翅绡眼蝶，很稀少，需要纯净的水源才能生存，因为鳞粉有剧毒曾经被大量捕杀，现在基本已经绝迹了。”
余霆用目光临摹着它的翅膀纹路：“它的茧可以入药。”
“不错。”聂新城道，“但人类意识到它的价值时它已经几乎绝迹了。”
余霆曾经见过活的小翅绡眼蝶，在二十五年前的黑石河小镇。
…………
所有的事都一锅粥攒到了一起，黎纵仍在昏迷，简衡提交的材料不知怎么的被检察单位驳了回来，邢卓和沈栋仍在逃，綝州已经全面戒严，出城的每道关口都进行了严格设卡。
简衡忙得天昏地暗，拿到检察院的驳回回执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两日后，一审如期开庭。
原告綝州市人民检察院告当事人裴慎侵犯温遥生命权及被疑参与605何家惨案等两项罪名，于7月20日在綝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次开庭审理。
晨间九时，裴慎以本案未决囚的身份，从寰土监狱被押送至法庭。
在开庭之前简衡在候审室见了裴慎一面，向他说明了温遥可能还活着的事，让裴慎在狱中一定要保重自己，在二审开庭前他会想办法继续向上头申诉。
这本是简衡的善举，却不料裴慎在法庭上当着审判长和陪审团做出了惊人之举。
裴慎坐在被告席上，全程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桌板，当审判长询问其有没有什么要替自己申辩时，他竟一口承认了自己杀害温遥的事实。
简衡几乎是从听审席上弹起来：“裴慎你在胡说什么！！”
他被林浮生强行拖住才没有从坐席上跳出去，但由于当堂喧哗，被警告藐视法庭。
裴慎一反早先所有的口供，承认自己在海边船屋杀害温遥，并将温遥分尸。
葛新祖斥巨资请来的状元律师只能以被告精神紧张为由，紧急请求暂时休庭，
由于庭审材料被被告人推翻，一审宣布中止，检方法方同时介入调查，公检法三方马不停蹄对裴慎的新口供进行了新一轮的核查取证。
裴慎被公安带到海边船屋指认现场，他有板有眼地供述自己砍断温遥的手，尸体还曾经装在他的后备厢里。
林浮生也真的从他车子的后备箱也里检测到了属于温遥的血迹。
一切都仿佛真的是他杀了人，然后将尸体装进后备厢带离了现场。
但他却说不出温遥的尸体在哪儿。
这一点引起了警方的质疑，同时简衡想不通的还有一点，那就是裴慎的作案时间对不上。但是无论简衡和高琳如何轮番上阵，裴慎再也没有说其他的，只是一味请求警方赶紧给他定罪量刑。
简衡头都炸了。
蹊跷！这件事情绝对有蹊跷！
无论从作案时间，还是作案动机都证明裴慎不可能犯案，但偏偏他的后备厢里又查了到温遥的血迹，而且裴慎之前明明很坚持自己是无罪的，怎么会在法庭上临时翻供呢？
而且裴慎似乎还很希望赶紧被定罪，一点都没有替自己求情或开脱的迹象。
简衡觉得这件事很可能还有内情，他的第一反应是联系余霆。
可余霆的电话还是打不通，他人已经失联两天了。
就在这时，守在医院的向姗打来电话，黎纵醒了，现在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简衡不由分说抱着卷宗一脚油门杀向医院。
黎纵已经转院了。
罹博盛把他转到了一家高级私人医疗中心。他所在的那一整层都被罹家包下来，走廊上站满了西装革履、墨镜加身的保镖，黎纵住的病房的窗子被焊上了防护栏，虽然黎纵现在还躺在床上根本动不了。
黎纵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余霆在哪儿。
罹博盛一掌差点把桌子拍塌了：“他不会再来了，你趁早当他死了！”
黎纵听到这句诅咒气急眼了，可惜他现在脖子戴着护颈，肩膀被固定在床上根本动弹不得，他正要回嘴，罹博盛直接就走了。
杨玉宝倒是乐开了花儿，上来往他胸口一趴：“师哥你终于醒了！也好担心你啊！你醒了真的太好了！！”
黎纵张了张嘴，扯得脖子上的缝合口生疼：“余霆在哪儿？他怎么没来？”
杨玉宝猛地坐直起来，嘴一嘟：“谁知道啊，他口口声声说不会离开你，你一病他就不见影子了。”
黎纵昏迷了几天，胡茬也冒了出来，消瘦的面容尽是失血后的憔悴：“别胡说。”
他这句话说得有气无力，但烦闷之意丝毫不减。
他自己的父亲他还是了解的，肯定是罹博盛不让余霆来看他。
他看着天花板，疲惫的意识一点点聚拢：“我睡了多久？”
“三天啊。”杨玉宝拉了拉裙摆，遮了遮她那根本遮不住的大白腿，添油加醋道，“你昏迷的几天里余霆根本没来过，他在外面不知道玩得多开心呢！”
杨玉宝一脸要为黎纵鸣不平。
黎纵头部动不了，斜了她一眼：“！！！”
杨玉宝立马就不干了，掏出手机：“我这回没有胡说，他还背着你在外面找别的男人，你看，这就是铁证。”
黎纵看了一眼凑到眼前的手机，照片上是余霆在一家台球俱乐部和一个男人见面的照片。
黎纵不屑地提了一下嘴角。
那不就是两个人恰巧拼一桌么，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黎纵从来没见过，余霆跟他肯定不认识，毋庸置疑！
杨玉宝：“你不信啊？那我下次拍清楚点，免得你又说我骗你，他太可恶了，你在还昏迷不醒呢，他居然跟别的男人去俱乐部里玩儿，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黎纵厌怠道：“够了啊，别瞎说，赶紧回家写作业，暑假作业写完了？”
杨玉宝不想听他转移话题，任性地甩肩膀：“师哥！你怎么还护着他！”
黎纵：“把手机给我。”
“你要干嘛？”杨玉宝一把抱住手机，“你不会还想给那个余霆打电话吧？”
“给我。”黎纵不容置喙地重复。
杨玉宝说对了，他就是要给余霆打电话。
他现在别提多想见余霆，他的梦里全是余霆，醒来却看不到人，心里空得厉害。
余霆明明应该守着他寸步不离，肯定是罹博盛把他赶走了，他昏迷这几天余霆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一想到这里黎纵的五脏六腑都窝着火，心疼得不得了。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
“……请稍后再拨。”
“……暂时无法接通……”
……
黎纵打了几次都打不通。
杨玉宝见缝插针就来了一嘴：“你看吧，肯定又是去找哪个男的了，这几天浮生哥和简哥哥都找不到他。”
黎纵身心俱疲：“你出去行不行？让我静静。”
杨玉宝鼓着腮帮子，重重地哼了一声，踢翻椅子，赌气似的拉开门，一头撞上了一个牛皮纸箱。
“嚯！”简衡被迎面而来的铁头功撞退了一步，“这练的什么功夫？脑瓜子不疼吗？”
杨玉宝龇牙咧嘴地瞪了他一眼，一跺脚，跑开了。
这种场面简衡见怪不怪，只要是杨玉宝对上黎纵基本都是这个气氛收场。
黎纵看到简衡的第一反应还是那句话：“余霆在哪儿呢？你怎么不把他带过来？”
简衡的屁股都还没粘到凳子就被黎纵嫌弃至极的语气给整伤心了：“怎么？你眼里心里现在除了你的大宝贝儿就容不下兄弟了是吗？”
“别说没用的，”黎纵现在脑子里除了余霆还是余霆，“我爸是不是为难他了？”
简衡哼了一声，伸着大长腿一踩椅子的横杠，倒在地上的椅子立马站了起来：“你那个老爹啊真挺折磨人的，现在整间医院到处都是你家的保镖，个个尽忠职守，我从大门口走过来那个检查程序比机场安检还严，就差把医院标语换成防火防盗防余霆了，别说余霆不让进，连葛新祖跟他走得近点都进你爸的黑名单了，你让我带他来？那下回我也进黑名单了。”
黎纵就知道，他往这儿一躺全世界都在欺负他的人。
“简衡。”黎纵突然说，“你想个办法把我从这儿弄出去。”
“什么？？”简衡觉得他真是什么要求都敢提，“我把你弄出去？你这间房现在可以说是被十面埋伏了，我扛着你还没走出这层楼就被外面那群黑老哥原地砍死了，我能怎么把你弄出去，给哥们儿留条活路吧求求了！”
黎纵看着他不说话。
简衡慌了：“哥啊不是兄弟不帮你啊，你看看你现在，虽然你身残志坚吧，但你得认清现实，你这幅样子就算出去了你能做什么？你要是跑了你老爹能让余霆好过吗？”
废话！这黎纵能不明白吗！
他当然知道他离余霆越远余霆受的委屈就越少，可是他就是担心余霆现在的情况，譬如最近他住哪儿啊？检察院的人还在监视他吗？小蔡有没有陪着他？他是不是一个人？余霆身边除了他也没别的人可以倚仗，黎纵一不在，他不就又变回像以前一样孤立无援孤苦伶仃了么？黎纵怎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外边？
而且现在人人把他当眼中钉肉中刺，虽然有检察院的人在保护他，但是那个邢卓是疯的，万一他又冒出来伤害余霆怎么办！
黎纵越想越急躁，连心电图谱都开始跳动起来。
“哎哎哎你干什么！？”简衡赶紧把黎纵按回床上，“你别乱动啊，一会儿伤口开线了可咋办，你伤口差点就伤到颈动脉，你还要不要命了，要是裂开了你下个月也别想见余霆我告诉你！”
“！！！”
听到最后一句黎纵就老实了，寡着脸半晌没吱声，现在他就像坐牢一样，他心心念念的活宝贝被落在了外面，心里分分秒秒都像猫抓一样难受，一想到出院的日子遥遥无期，他发疯一样烦躁焦虑。
他那副躺在床上生无可恋的样子实在糟心，简衡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够了啊，他余霆那么大个人了没了你还真不活了？你别忘了，他可是在单枪匹马深入毒窝八年还能全身而退的人，怎么一只猛虎到了你这儿就变成宠物猫了呢？搞得就像没了你他就要出去流浪一样。”
黎纵半个字也不想说了，闭上眼宣布送客。
他知道余霆不会流浪，不会饿死，但是余霆一定很想见他，今天如果换成是余霆受伤躺在医院，黎纵见不到他一定早就疯了。
一想到余霆那么难过黎纵就难过得无以复加，心里的猴子像吃了一百根辣椒。
“害！”简衡看着某个伤残深陷爱河不能自拔，为了兄弟只好自我牺牲：“你爸不让你跟余霆联系，把你的手机扔楼下给粹了，我的手机给你用，你可得把它藏好了啊？”
黎纵这才睁眼看他。
简衡把锁屏密码锁取消了，调成完全静音模式，然后递给它：“不过这两天余霆的电话的也不太能打通，不过听说小蔡和葛新祖最近都跟着他，你打不通就多打几次。”
黎纵接过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充电器。”
简衡叹出一口无奈，从怀里的牛皮纸箱里掏出充电器：“你们啊也真是多灾多难得苦命鸳鸯，放心吧，我和林浮生都会照拂他的，好好养病，回头再来看你。”
“站住。”
简衡抱着箱子灰心丧气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一脸衰：“干嘛啊？”
黎纵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纸箱：“你来找我干什么？”
简衡表情不变：“你还有心思听我讲吗？”
黎纵闭着眼叹了一口气：“那你走吧。”
简衡一个摆尾冲回来坐好：“裴慎承认他杀了温遥。”
“？？？”黎纵倏地皱眉，好似没听清。

第152章 我想你
裴慎不可能杀温遥。这是黎纵的第一反应。
虽然裴慎之前对警方的调查和关押都没有做过反抗，但他从没承认过自己害过温遥，而且从龙潇月对这二人关系的描述，以及温遥日记看来，裴慎不可能会害温遥。
可他为什么要改口承认呢？根据警方的走访调查，6月27号早上海边捡垃圾的船夫八点经过船屋的时候都还无事发生，八点半的时候附近的人就发现船屋里有大量血迹，说明作案时间就在那短短三十分钟之内，但裴慎从26号中午到27号早上八点人都在医院，八点四十一已经驾车回到居住的小区了。
根据大数据分析显示，从市二医院驾车到裴慎居住的小区几乎穿城，早高峰时间段起码得开一个小时，裴慎四十分钟就到家了，他不可能有时间杀人处理尸体，而且他又说不出尸体在哪儿……
黎纵严重怀疑他说谎。
可是他为什么要说谎？
难道温遥的失踪真的和他有关？他为什么要掩盖温遥可能活着的事？到底是什么事让他不惜背上杀人罪也要试图掩盖？
黎纵从简衡手里接过一份份卷宗，从6月26号晚上裴慎在医院值班时开始重新梳理。
突然，黎纵看到了一处关键：“简衡，6月26号晚上八点市二医院献血车失火爆炸时的详细资料能调到吗？”
“能。”简衡点头，“不过那是宗意外，是二分局那边处理的，我马上叫人把档案调过来。”
黎纵看着裴慎的调查卷，眉心一寸寸拧紧。
医院，献血车爆炸，伪造的假血，消失的尸体……一张曲折离奇的触网在黎纵的脑海中逐渐铺开，那深藏于夜色迷雾下的真相似乎可能，也似乎不可能。
窗外的阳光穿过防护栏照进病房，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投下了黑白的栅栏。
日头当空。
中午刚过，余霆走出俱乐部看到葛新祖还坐在大厅，旁边还坐着高琳。
高琳难得地把长发放下来，削弱了几分她身上的锋利气，看到余霆立马站了起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余霆整个人疲惫得不行，面色纸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的碎发还保留着潮湿意，整个人就像病入膏肓一样。
葛新祖上前一看他的脸，顿时：“你看吧，我都说了这玩意儿耗命，算了算了明天不要来了！”
余霆的头很痛，葛新祖一聒噪他的眉心狠狠地拧了起来，他摇摇头：“我没事，我先回去了。”
看他那副弱柳扶风的样子葛新祖也不敢拉扯他，只能赘在他屁股后面往储物柜的方向走：“不行啊嫂子，你看起来很难受啊，这是做什么了？我们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万一你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怎么跟纵哥交代啊，他不得弄死我啊！”
高琳也觉得余霆的状态很差，对于他去干了什么，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高琳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他的身体确实很明显已经吃不消了，插话道：“你就听葛新祖吧，保险起见还是去一趟医院比较好，黎队现在已经醒了，你不要又出什么问题了。”
醒了？？
余霆倏地转过头来：“他醒了？”
高琳点头的动作他都还没看清，就慌忙掏出钥匙去开储物柜，里面放着他的随身物件和手机，脱力酸软的手不停打颤，试了好几下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余霆的手奔着手机去，拿在手里按了好多下。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电了。
葛新祖道：“打不通的，纵哥现在被他家的人看得死死的，连手机都被他爸给摔了个粉碎性骨折，我已经打了很多次了。”他嘴上说着丧气话，手上还是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余霆。
余霆置若罔闻地抓过手机。
果然。黎纵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余霆最后一点力气都在听筒里传来的机械女声提示里彻底透支。
余霆坐在葛新祖的车后排，闭着眼靠着椅背微仰着头，就像熟睡过去一般，风从驾驶座的窗里飘到后座，轻轻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和睫毛。
高琳一直在透过后视镜看他。曾经她羡慕过余霆，这种羡慕不仅是出于她对黎纵几分心动，更多是因为余霆被一个深情到极致的男人坚定地选择了，那种被人用力地爱着的感觉是许多人一生也求不来的。高琳起初不了理解黎纵为什么会爱上余霆这样面柔心冷的人，但现在她明白了，余霆就像一匹荒野中的孤狼，但凡它回头望一眼，目光所及之处，所见之人，就是他的一切，所以……
所以余霆会爱上黎纵是必然的，黎纵就像荒原上的烈日，任余霆的性情如何寡淡冷漠，也经不起那么热烈地追随和喜欢。
车厢里很吵，城市道路喧闹的杂音从车窗缝里钻进来，葛新祖打着方向盘用蓝牙耳机骂着他公司底下那群不中用的饭桶，高琳的视线一直落在后视镜上，镜中余霆的面容苍白而安静，那种刻在骨子里，即使闭着眼一动不动都掩盖不住的相思是不会骗人的。
今天的路况意外地畅通。
葛新祖和高琳把余霆送回了监察大院，还执意要送他上楼，葛新祖还吵着要给他找个私人医生和保姆上门来，但都被余霆拒绝了。
现在他只想一个人好好静静，心神的疲惫让他意志几乎分崩离析，他甚至无法思考，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凭着肢体和大脑下意识地配合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回到那间小小的阳台房。
屋子里冷冷清清的，沙发上的毛毯还没整理，黎纵不在的日子里他都一个人睡在沙发上，那间床上没有黎纵的体温他根本无法入睡。
空荡荡的餐桌上还放着一桶早上余霆离开时打开的泡面，因为走得急，还没来得及泡。
余霆换了拖鞋，给手机连上充电器，走到厨房按下了烧水壶按钮，然后回到餐桌前把最后一袋调料包放进去，在等待水烧开的间隙他趴在桌上小憩。
这一趴就足足半小时没醒过来。
他醒过来的时候烧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开又凉了一半，手机一直在桌角震动发出嗡嗡嗡的声响。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会给余霆打电话的人很少，剩下的都是垃圾电话，但余霆还是接起来了。
“余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人就先说话了，带着熟悉的急躁。
余霆几乎怔住了，微微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余霆你在听吗？你在哪儿？”
“…”
对面的人以为是电话出了故障，紧张起来：“余霆？？余霆？？”
余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在家。”
电话那头整整沉默了三秒，如释重负道：“那就好……”
余霆忽然不知道该和黎纵说什么了，分明有千言万语，他想问他现在好不好，还难不难受，还疼不疼，没人知道他等黎纵的电话等了多久，在听到黎纵声音的那一秒他心脏都麻了，那种死机状态下通电的感觉，就像死灰复燃一般，他内心那点依恋的星星之火瞬间变成野火燎原，都快把他烧死了。
可是话到嘴边两片嘴唇像是灌了铅，艰难地在齿缝里转了几圈，化成了一句轻描淡写地：“嗯。”
黎纵听到他软绵绵的声音，就知道他一定心情不好：“你怎么了？简衡说我爸一直为难你，你还好吧？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余霆看着泡面里化开的一层辣椒油：“没有，我挺好的，”他微微扬了扬嘴角，卸下了闷在胸腔里的气，“你呢，伤口还疼吗？”
伤口再疼哪儿有心疼，余霆这语气就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余霆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你千万不要乱跑，邢卓可能还会对你不利，你就在家里待着，有事你就吩咐葛新祖和小蔡去做，知道吗？”
余霆嗯了一声，突然说：“我想你。”
黎纵的心咯噔一声。
余霆被蒸腾的水蒸气迷了眼，声音虚弱无力，字字句句都仿佛化在气音里：“我想你了，我想你……”
黎纵知道！黎纵都知道！
余霆是个不会用言语表达爱意的人，他做的永远比说得多，他的眼睛永远比语言更炽热，一句简简单单的我想你，就已经无异于剖开了他的胸膛了。
而这一句，仅仅不过是他内心世界的冰山一角罢了。
“我也想你了。”黎纵的声音突然喑哑下去，低沉得发蒙“宝贝，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我尽快想办法回家，你不要做危险的事，不要来医院，知道吗？”
余霆看着面前地面碗笑了：“好，我就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这是他第一次对黎纵说谎。
余霆的呼吸都像是僵住了，用力地扇动肺部。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骗黎纵，他以为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秘密……可是他不能说。
他知道黎纵的性子，黎纵绝对不会允许他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如果黎纵知道他在偷偷进行封闭戒断治疗，黎纵就算还剩半条命也一定会从医院里冲出来阻止他。
余霆只能骗他。
黎纵对余霆的承诺深信不疑：“我爸现在把我看得很紧，但只要有机会我就给你打电话，你一定接，别让我担心。”
余霆当然会接，知道黎纵会打来，他一定不会让手机离开自己半步，就像现在，他恨不得手机能一直长在他手上，一直听着黎纵的声音，一直不要挂断。
可电话还是挂断了。
有人进了黎纵的病房，电话切断得猝不及防。
余霆听不到声音，急忙按亮了屏幕，盯着一动不动的墙纸看了许久，才确定真的挂断了。
余霆看着手机发呆，低落的情绪和极端的疲惫席卷着他的脑髓，等他从入定的状态回过神时，泡面已经凉了。

第153章 好心当成驴肝肺
圜土监狱是綝州市联合三区最大的监狱，这里面一般情况只有两种人——穿警服的狱警和穿囚服的囚徒。
这座监狱看押的大多都是长期服刑的囚徒，裴慎作为等待终审的未决囚被关押在了A区，狱政科的科长马国宏受黎纵的人情把他安排在一间四人囚室。
裴慎穿着醒目的蓝白杠囚服，从安静长走廊上接近过，洗衣房的水沾湿了他的衣角，擦肩而过的囚友都尽量以最远的距离去避让他，生怕离他近一些会沾上什么致命的瘟疫。
“那是1818号，快走快走。”
“别往那边看！快点走！”
“1818……”
“走走走，小心他发疯打死你。
……
裴慎回到囚室，其他三名囚犯都在屋里扎堆，三个人相貌各异，一个胖子，一个瘦子，一个矮子，三人的共同之处就是无一不鼻青脸肿。
在这种地方，先来的欺负新来的，抱团的欺凌落单的，裴慎进来的第一天就被那三个人合伙欺负，半夜被一桶冷水从床上泼醒。
所以裴慎在揍他们的时候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囚室里采光不好，只有一扇铁窗通风，窗户下方就是裴慎的床位，和胖子的床位只隔了一米宽的过道，此时三人正盘踞在胖子的床上分享从狱友那里偷偷买来的烟。
听到脚步声，胖子迅速收起香烟，矮子回头看到来人是裴慎，立马一个激灵像条鱼一样从床上窜下来，够着手把扔在裴慎床上的衣服拿过来抱在怀里，一脸心惊肉跳地看着裴慎。
以他的经验，裴慎一旦生气就会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然后以65&#176;的夹角俯视他五秒钟，然后揪住他的头往铁床上砸，再单手将他扔出去五米远，浑身骨头都会散架的。
但是裴慎跟他擦肩而过了，仿佛当他是空气。
矮子松了一口气，余光里看到裴慎躺下侧卧着，像是一秒入睡了一般。
胖子和瘦子轻手轻脚地爬到矮子的床上，缩在床角压着嗓子不知道在说什么。
厚底皮鞋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狱警站在门口：“1818，有人探你的监。”
探监室里的镜头开着，一身黑色职业装的高琳坐在裴慎对面，浑身散发着职场女性的凌厉：“是余霆让我来看你的，他现在要回避所有案件进不来，”她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接下来的问题都是余霆要问你的，你必须说实话，这样你的律师才能法官面前做出对你最有力的辩护。”
裴慎松散地靠在椅背里，棱角分明的五官没有一丝动态，眼神冷得没有生气。
高琳从兜里掏出一个随身小本，这个本子是余霆给她的，上面写着余霆对整件案子的推理，以及必须要问裴慎的话：我们先来梳理一下案情，我按照检方的控诉材料再给你陈述一遍，任何地方有遗漏或者错误你可以随时打断我。”
“……”
“今年6月25日凌晨，你接到老楼门卫牛忠贵的电话，他告诉你温遥被何家案的凶手沈栋监禁在老楼的地下仓库，随后你赶往老楼带走了温遥，对吗？”
裴慎动了一下嘴唇：“对。”
“接着你将温遥带到了铜锣湾一家套牌经营的私人诊所，你这么做的目的是担心温遥是通缉犯，去正规医院会被抓，对吗？”
“不对。”
“那是为什么？”
裴慎声音冰冷：“我不想他被警方抓住，我想杀他。”
“这跟你在警方最终审讯时的证词不符，”高琳用钢笔点了点面前的本子，“你先前说你将温遥带到诊所急救，后来温遥和诊所医生一起失踪，你对他的死亡一概不知。”
“我撒谎的。”裴慎移过眼看她，“是我带走他，然后杀了他。”
高琳再问：“你怎么从诊所带走他的？”
“我把他塞在了我的后备厢里。”
“他从25号到27号早晨一直在你的后备厢里？”
裴慎：“对。”
“你是怎么杀的他？”
“在海边船屋，用刀。”
高琳低着头，视线从斜上方看向裴慎：“凶刀呢？尸体呢？作案经过呢？”
裴慎沉默了。
显然，余霆的推断是对的，裴慎单方面承认自己的罪行，却无法交代作案时间、经过、动机，甚至没有凶器和尸体，放在一般案件中连立案都难以成立，而且根据法医报告，船屋现场并没有打斗和挣扎过的痕迹，甚至没有温遥的毛发，现场的血液也证实是伪造的，种种迹象都说明温遥又很大可能还活着。
但作为当事人的裴慎却一口咬定自己是在船屋杀了温遥，这件事着实离奇，这与客观事实不符。
高琳看出了裴慎的态度：“裴慎，我们现在是在想办法为你做减刑辩护，根据案子目前的调查结果和检方现有的证据来看，你有很大几率被轻判，甚至无罪，但前提你必须配合我的工作，对我们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裴慎听这句话已经听腻了：“人就是我杀的。”
高琳看着他的眼睛：“你没有杀他。”
“……”
高琳合上本子，将余霆的推理默背了一遍：“根据法医报告，船屋现场的血确实含有和温遥一致的脱氧核糖核酸，也就是DNA，你是学医的，你利用自己的专业和市二医院的设备完成了这个实验，6月26日晚上8点市二医院门口的献血车无故自燃，是你做的吧？你用献血车里的血伪造成温遥的血，制造了温遥假死的现场，你是想保护温遥，你怕警方抓他坐牢对不对？”
裴慎还是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高琳继续说：“因为警方在通缉温遥，你想让他假死逃过警方的视线，但是你忽略了一点，你不知道温遥一直在被注射毒品，那些的血里没有应该有的毒物反应，你根本就没有杀温遥对不对？”
“…………”裴慎仿佛石化的冰雕，看高琳的眼神几乎就要憎恨起来。
高琳：“我不明白，现在何家案已经水落实出，温遥是无辜的，你们之间最坏的结果顶多就是你被判妨碍司法公正，这比杀人罪轻多了，你为什么要认罪？”
裴慎的眉角微不可察的地抽动了一下，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满眼冰冷：“你有证据吗？”
“！！！”
“你有我烧献血车的证据？还是有我制造假血的证据？”
“…………”高琳不懂，为什么裴慎好像站在了她的对立面，“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你说出来我们才好帮你。”
帮他？
裴慎惨白地提了一下嘴角：“没有人能帮我们。”
高琳深呼吸压了压心里的急火：“裴慎，故意杀人罪最高能判到死刑，你不要再继续隐瞒了，大家都想帮你，我们不是你的敌人。”
“我杀人了。”裴慎看着她的眼睛。
“可是……”
“你们会看到尸体的。”裴慎打断她，“今天。”
“……”
“你回去告诉余霆，他今天就会看到尸体。”
高琳还想继续追问，身后的门板突然打开。
狱警：“时间到了，1818。”
探视的时间到了，高琳收起了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电话还仍然处于接通状态。
余霆躺在机械躺椅上，身上缠满了电线，眼前是满墙的蝴蝶标本，手里的电话已经在上一秒被对面的人挂断了。
余霆还来不及细想裴慎刚才所说的话，一副带着微弱电流声的耳机就从头顶包围了上来。
聂新城抽走他手里的手机，用手镣将余霆的手固定在扶手上：“封闭戒断治疗是很强硬的催眠疗法，越往后痛感会越强，你要是坚持不住了可以随时喊停。”
余霆轻轻闭了闭眼：“最快多久可以见效？”
聂新城在他手边蹲下身：“这种治疗方法是利用催眠刺激人的神经，让人不断重温痛苦的经历，从而激发人体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达到遗忘或封闭某段记忆的效果，你要封闭一百二十段记忆，至少需要六个疗程，一般人撑不过几次，如果你自己不愿意忘记，治疗再多也没有意义。”
余霆闭着眼，呼吸清浅：“我愿意。”
聂新城笑道：“身体远远比嘴要诚实得多，人是记忆的堆积品，正是有那些记忆，我们才能成为我们，忘了，缺了，不觉得遗憾吗？”
余霆没有睁眼看他，只是淡淡开口：“我可以把必须完成的事写在本子上，这样即使没有那段记忆，我也不会忘记去做，或许，摆脱噩梦之后我还能做出更正确的决定。”
聂新城是个有着专业素养的心理医生，他能洞悉余霆的情绪和期待：“你是觉得封闭仇恨能让你得到更珍贵的东西？”
“是。”余霆说。
聂新城点点头：“那你记忆中的人呢？他们怎么办？被遗忘可是很悲哀的。”
余霆缓缓睁眼，转头看着他：“我没有要忘了他们，我会记住我该记住的。”
聂新城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到透明的男人，那双教科书式的桃花眼睑包裹着玻璃珠一样浅淡的瞳孔，里面藏着某种笃定至极的东西。
聂新城突然很想越界，很想窥探他的内心：“能告诉我值得你这么折磨自己的原因吗？为了什么？或者是，为了谁？”
余霆微弱一笑：“为了我自己。”
他这么做不是因为甄婉，不是为了得到黎纵父母的宽恕，更不是为了黎纵，他是为了自己。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多害怕自己的私心会伤害到黎纵，也害怕他们真的会走不下去，他以前从来不知道活着的滋味这么好，也从来没有这么渴望活下去。
“我是为了我自己，”余霆喃喃自语，“我想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聂新城的视线透过镜片有些分不清虚实，他看着余霆的侧脸，过了许久，才按下躺椅的电源开关：“那就开始吧。”
……
而此时，一门之隔的走廊上，杨玉宝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因为隔音效果太好，从头到尾她就只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了余霆的惨叫声。
可到底是不是惨叫她也分不清。
这已经是她这段时间第五次跟踪余霆，她这几天都在跟踪偷拍余霆，发现余霆经常出入浴场、夜店、俱乐部，还多次在散场后的深夜上了高琳的车，今天他还拍到了余霆跟那个男人并肩走的照片，铁证如山，看黎纵这回相不相信她。
黎纵当然不相信！
虽然以余霆对人的防备心 ，跟人走这么近确实蹊跷，但他绝对相信余霆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不是那种关系，二话不说就把杨玉宝轰走了。
其实他急急忙忙把杨玉宝轰走还有一个原因，他约了简衡过来，算算这个点简衡也快到了。
这一晃眼他都被关在这个屋子里一周了，上午他偷偷给简衡打了个电话，刑侦那边又有重大发现，市二医院打电话报警，说医院临床实验楼的停尸间多出来一具尸体，经过核实那具尸体就是铜锣湾黑诊所里失踪的医生刘克杰。
裴慎几个小时前刚告诉高琳，让她转告余霆他今天就能看到尸体。
他说的尸体就是刘克杰？
是裴慎杀了那个医生？
那温遥在哪儿？
简衡以为黎纵叫他来是想跟他研讨案情，结果一进门就被黎纵拉着脱衣服。
简衡被这阵猝不及防的热情给整蒙圈了：“哎哎哎纵哥你这样不好吧？你这才刚能下床走动，哎呦呦别拧我胳膊肘！！”
简衡不敢跟黎纵这个伤员使蛮劲儿，只能逆来顺受地被扒了衣服又扒裤子。
再扒就只剩个裤衩子了，简衡赶紧抓住裤腰：“纵哥你玩真的啊？我可是有媳妇儿的人，我是猛1啊，你……腿腿腿！断了断了……”
黎纵沉着脸把他身上的衣服拔了个精光，把自身上的蓝色斑马纹病号服也脱了。
走廊外很安静，病房的的动静很大，随即传来了激烈地争吵声——
“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把人好心当成那驴肝肺！！”
“滚蛋！！”
“滚就滚！这辈子老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滚！！”
……
门外的保镖正要冲进去一探究竟，门突然打开了，探病的警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怒气冲冲地走了。
两个欧洲面孔的彪形大汉面面相觑，相继往病房里瞅了一圈，看到穿病号服的人躺在床上，然后默默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半个小时后，罹博盛来了。
看着床上的人蒙着被子，毫不留情地把被子给掀了。
穿着病号服的人趴在床上，像个乌龟一样撅着屁股藏着脑袋。
罹博盛厉声：“你是谁！”
简衡扭过头，亮出一排牙齿，笑得生不如死：“嗨，伯…伯父好，嘿，嘿嘿嘿…”
“！！！”
罹博盛脸瞬间黑得冒阴气，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保镖看到大活人被偷梁换柱了，吓得双目圆瞪。
罹博盛极缓极缓地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两个酒囊饭袋，一脸气得想吃人。

第154章 缱绻
余霆离开聂新城的办公室，下楼就看到等在台球大厅的林浮生。
平时在这里等他的人都是小蔡，今天却不见他的人影。
“别找了，”林浮生向远处吧台的服务员招了招手，示意他刚才要的红茶可以上了，“小蔡通过了博弈组最后的测评，今天被提前传唤上岗了。”
林浮生就是在市局碰到小蔡，问了才知道余霆在这儿打台球，那个时候小蔡还急急忙忙想要提前脱岗来接余霆回家，正巧他和简衡也有事找余霆商量，然后林浮生就直接代替小蔡过来接人了，简衡则是去了医院。
林浮生有一个疑问，打台球也能打得面色惨白？
余霆现在气色跟他冰柜里躺的那些差不了多远了。
余霆刚一坐下，林浮生就做了一个让他伸出手来的动作：“让我帮你瞧瞧？”
余霆额前和耳侧的碎发还残留着被汗水浸湿过的痕迹者，睫毛也泛着少许的湿意，疲倦地笑了一下：“法医还会把脉吗？”
林浮生的指尖纤细，泛着微微的凉意，但余霆的手却比他的更凉：“我们法医可是精通内科、外科、妇科、儿科，还精通毒理学、药理学、生物学、精神病学，但最拿手的还是解剖学，你心脏不好？”
余霆收回手，理了理衣袖盖住皮肤：“之前做过一次手术，持续服药导致了一些心脏上的小问题，不影响生活。”
林浮生听说过余霆在沸水塘那场轰轰烈烈的战绩，一般做过那种大手术都会用很多靶向性药物，多多少少都会对身体造成一些后遗症，之后基本都是长期服药，甚至会终生服药，余霆现在这幅样子像是刚做过刺激心脏的剧烈运动。
可这是打台球的地方，又不是健身房，能有什么剧烈运动？
“你没吃药吗？”林浮生问。
余霆点头：“停了好久了，吃不吃都没什么区别。”
“不吃药会影响复健的。”
余霆一笑置之：“林法医找我是不是案子有新进展？”
林浮生叹了一声，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沓严严实实的档案递给余霆。
档案是复印本，原版的卷宗应该在案件主要负责人杨维平的办公室里，这份卷宗明显是简衡为了偷偷备份的。
卷宗是上详细地记录了温遥案一审过后的后续，裴慎承认自己杀了温遥，随即市二医院停尸间多出来的尸体被确认为铜锣湾那间黑诊所里失踪的医生刘克杰，而刘克杰的指甲里有属于温遥的皮肤组织，死因是头部受到撞击。
余霆之前所有的视线都集中了温遥的失踪上，警方甚至一度以为刘克杰和沈栋是一伙的，虽然料到了刘克杰会被灭口，但没想到他的死会和温遥有关。
余霆还是不敢相信：“会不会弄错了？”
林浮生很理解余霆的想法，他在验出这个结果时也同样吃惊：“我可能会弄错，但机器不会。”他抽出夹在其中的头部尸检报告，“死者后脑有一处星芒状的伤口，皮下有减速伤形成的空腔，这是典型的磕碰撞击 经过急促减速拉扯后形成的生前伤，简衡他们重新勘验了死者刘克杰的诊所，在手术室的清理台一角验到了属于死者的少量血迹，形状和死者的伤口吻合，那里应该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余霆看着手里的报告，思忖了许久，温遥被裴慎从后门带走时的监控里画面里很清晰地能看到，当时温遥已经完全处于脱力状态，怎么会跟刘克杰发生肢体冲突？
当时诊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我从死者指甲缝里提取的温遥的皮肤组织化验报告，”林浮生打开笔记本电脑，推给余霆，“他的皮屑里验出了浓度很高的赛神仙残留，我们推测他们是因某些原因发生了争吵，推搡之间刘克杰撞向了水泥浇筑的清理台，争执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刘克杰认出了温遥是通缉犯意图报警。”
余霆看了一眼电脑：“所以杀人的是温遥？”
“不确定。”林浮生说，“但根据现有的证据分析温遥的嫌疑是最大的。”
的确，警方怀疑温遥杀了人是有理可循的，不仅仅是因为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还有裴慎所做的一系列干扰警方视线的事。
裴慎一开始制造温遥假死的目的就是想误导警方，如果坐实温遥已经死亡，那即便是后续刘克杰的尸体被发现，警方认定温遥是凶手也没意义，一桩凶手已经死亡的案子往往会就此不了了之。
可是警方竟然开始怀疑温遥还活着，这一点裴慎恐怕也没有想到。
“那就难怪了。”余霆沉默了许久，低低自语，“所以裴慎才会在法庭上突然翻供。”
林浮生就是喜欢余霆的聪明，跟他说话丝毫不费劲：“我和简衡也是这么认为的，一审开庭当天简衡把温遥可能没死的消息告诉了裴慎，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才决定要承认自己杀人，这么做的目的和制造假死一样，都是为了让警方认为温遥已经死了。”
裴慎在保护温遥，所以林浮生才会认为温遥是导致刘克杰死亡的经手人。
余霆还从卷宗里看到市二医院停尸间的相关管理制度表。
市二医院和市医学院之间是直属关系，市二医院停尸间尸体大致来源于无人认领的流浪汉、敬老院的孤寡老人，以及生前签署过遗体捐献的人，每月的22号那些尸体就会转送到医学院去。
倘若刘克杰的尸体是在上个月26号被裴慎藏进停尸间，那本月22号就一定会被发现。
余霆突然有一个令人心发寒的想法，如果温遥假死的秘密没有被揭开，那……
那裴慎就没必要承认杀人了？
林浮生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反应，提高音调：“余警官？？”
余霆猛地回过神来，林浮生感觉他是被自己吓到了：“你没事吧？”
余霆定了定神，摇头道：“那现在找到证明裴慎杀人的证据了吗？”
“暂时没有。”林浮生道。
余霆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裴慎根本就没有杀人又怎么会有证据，他制作了假血，车后备厢里会沾上血迹也很正常，这根本算不上证据，可是……
余霆又开始走神了，林浮生也不再绕弯子：“其实这件案子现在最大的疑点就是裴慎的作案时间，如果能证明裴慎没有杀温遥，二审的局势就能扭转过来，可现在技侦那边没有任何突破，你的电子反追踪技术在大山里都能锁定王辛玄，我们希望你能出手支援一下。”
余霆缓慢转过头看着他：“破了裴慎的时间冲突，温遥会坐牢的”
林浮生直视他的眼睛：“二审开庭就在下周，如果在再找不到温遥坐牢的就是裴慎了。”
余霆：“…………”
“杨局一直在催简衡写结案报告，简衡顶着很大压力一直拖着，”林浮生语气不咸不淡，“但最迟也只能拖到二审开庭。”
所以……裴慎和温遥必须有一个要坐牢？
可是他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余霆！！”
大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余霆的思绪，他迟钝地抬起头，一个人影已经窜到他面前。
黎纵穿着简衡的衣服，立领拉得老高把整个脖子遮得严严实实。他就像完全看不见旁边还有个林浮生，上前一把捉住余霆的肩膀：“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哪儿不舒服吗？”
黎纵拉着他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几遍，探探他的额头，摸摸他的脸：“脸和脖子都这么冰？你是不是病了？”
余霆看着黎纵怔了好久，就像困在沙漠深处的人眼前忽然出现了海市蜃楼，不可置信的理智把狂喜死死地压住，半天没反应过来。
黎纵的大手握着他的侧颈，掌心灼热的触感把僵住的意识一点点化开来，眼眶开始隐隐发酸。
黎纵的脸色也不好，他瘦了，比余霆上一次看见他的时候瘦了好多。
余霆笑着看他，目光微微颤动着，黎纵把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摸了一遍，哪儿哪儿都冰凉凉的，他转头冲着林浮生：“你快看看他，他是不是……”
“他很好。”林浮生已经收好电脑准备走人了，“刚才已经替他看过了，他没病，只是太累了有些过劳性心律不齐，平复一下不碍事。”
累？
那就好，只要不是病了就好。
黎纵见到余霆别提多开心了，但也心疼得不行：“你做什么了，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憔悴？”
林浮生半开玩笑地凑了一句：“想你的时候太用力了。”
黎纵根本无暇理会他，拉着余霆就像捧了个活宝贝，手忙脚乱地又摸又抱，吸引来了大厅里不少的目光。
林浮生觉得自己坐在这儿着实有点碍眼了，默默站起身往门口走。
余霆就像个听话的玩偶被黎纵把在手里玩，黎纵就像要把他身上每一根汗毛都检查一遍，看看是不是缺了少了。
余霆潮湿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黎纵的脸，黎纵皱眉，在唠叨，在紧张，心急地埋怨余霆总是不接电话，埋怨他没有照顾好自己，漆黑的眸子就像耀眼珍珠，余霆看着倒映在他瞳孔里的自己，那股从心底缓慢溢出的暖流让他的指尖和皮肤都在回温。
一上车黎纵就像饿狼一样，余霆连车门都还没关紧就被他拉进怀里抱着亲，压在座椅上亲。余霆的舌头被黎纵强势地卷了过去，被咂吸嘬弄得舌尖发麻，口水搅缠的声音在狭小拥挤的空间里异常悦耳。
余霆在黎纵的吻下浑身酥麻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黎纵把无处发泄的欲望倾注在了亲吻中，他双腿分开，跨坐在余霆腿上压着人亲，像是要把人生吞了似的，总要在即将擦枪走火之际才强忍着停下来。
余霆苍白的手指攥着黎纵身侧的衣料，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因潮热而显露出绯薄的殷红。
喉结上下滑动，黎纵眼神幽幽地看着他，托着他脖颈把人的唇送过来一口含住。
忽然，黎纵的余光瞄到虚掩着的车门缝外面有个黑漆漆的脑袋。
不知道是哪个路过在偷窥。
黎纵嘴上的活儿也没停下，伸长手去将车门“砰”一声拉关上，余霆的身子猛地震颤了一下，黎纵收紧手臂安抚他，高耸的鼻尖抵着他的脖颈缓慢地游移，热气喷洒在他细腻的皮肤上，余霆瑟缩了一下，小声地喊黎纵的名字。
“嗯。”黎纵的下巴滑到他锁骨凹凸的小窝里，在那温热柔软的皮肤上摩挲亲吻了好一阵，然后像只小猫一样钻进余霆的怀里，脑袋贴在余霆胸膛上，听着那隔着布料急促强烈的心跳声。
二人抱在一起平复呼吸，余霆潮湿的视线垂落下去，滑进黎纵的领口里，黎纵的脖子被一圈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纱布里边浸染着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药水，还是干涸的血。
余霆轻轻地抱住黎纵的头，修长的手指插进他的发根：“疼吗？”
黎纵小幅度点头，声音闷闷地：“疼。”
余霆埋下头，脸颊贴着他柔韧的发丝依恋地蹭了蹭。
黎纵圈在他腰上的手又紧了一寸，两人都没有说话，缱绻的爱意里已经包含了一切。

第155章 牺牲品
七月底的天气比想象中热很多，黎纵从医院逃跑，他的私人医生找不到他，只能带着助手等在黎纵的家门口，此时正站在检察大院的阳台房外面，头顶着烈日，脚板心被混凝土地烫得滋滋冒汗。
“主任，他回来了！”身后的小护士突然喊道。
体形微胖的医生一震，浑身上下的肉都抖了一圈，赶忙迎上去：“您去哪儿了，换药打针的时间都过了，药吃了吗？”
黎纵的世界里完全看不到出余霆以外的人，揽着余霆：“你想吃什么，我来点。”
医生锲而不舍地追在后面上了楼：“您怎么出那么多汗啊？”
“伤口不能碰水，必须马上清洗伤口。”
“不然感染就麻烦了……”
……
黎纵还想把人关在门外，医生前一脚刚跨进房门，就被黎纵反手推了个趔趄，作势就要关门。
余霆赶紧制止他：“让他们进来。”
黎纵手一顿，一脸烦了：“他们跟我爸一个鼻孔出气的，一会儿他们就要去打小报告。”
余霆刚才在车上小睡了一觉精神状态略微好了一点，他走到门边，手动把黎纵挪了个位置，打开门把人请了进来。
余霆又不是聋子，医生刚才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黎纵脖子上的伤口还没痊愈，刚刚二人在车上折腾出一身汗，不清洗伤口重新上药肯定会感染。
这个房子实在太寒酸了，家具和装潢都过于陈旧，医生站在沙发边上有一点手足无措，他日常习惯了在无菌环境下工作，总觉得那个脱皮的旧沙发在向空气里散发细菌。
于是客厅里的场景就成了黎纵坐在沙发上，脱掉了上身所有的衣服，露出了半身遒劲流畅的肌肉，医生拿着噌亮的剪刀在他的脖子周围犹豫了一圈不知道如何下手，仿佛纱布一揭开空气里的细菌就要往伤口里钻似的。
黎纵的不耐烦全写在那张冰冷的脸上：“拆不拆？”
医生从他眉角上抬的0.2秒间读到了这句话的后半句——拆不拆？不拆就滚蛋。
医生咕咚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包扎的线头扯出来。
余霆在厨房里烧水，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进客厅，黎纵闭上眼，通过耳边的声响脑补余霆现在在干什么，以此来缓解药水的刺痛。
迟来的疲倦总是更能压垮人的神经，黎纵的眼皮很重，一闭上就不想睁开了。
伤口已经有些感染了，黎纵感觉有些燥热，那种热不是外界气温的闷热，是皮下传来的灼烧感。
他发烧了。
这不能让余霆知道，医生给他处理好伤口，悄悄给他注射了一剂退烧针，后面他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在一阵键盘的敲击声中醒来，睁开眼时夕阳的橙光正从窗户外直直地照进来，在老旧的地砖上投下了金潺潺的光影。
余霆背对着他，就坐沙发和茶几的过道里，离他不到一米，面前茶几上全是散乱摆放的书籍和卷宗。
听到身后的人翻了个身，余霆转身过来，手自然而然就搭在了黎纵的额头上：“没那么烧了，我给你温了粥，你等一下。”
余霆趁黎纵睡着的时候在网上买了一些简单的食材，用的就是温遥之前常用的那个叫“绿生活”的同城APP。
粥是黎纵最喜欢的蘑菇牛肉粥，家里没有高压锅，但余霆还是把肉炖得很烂。
余霆端着粥走回来的时候，黎纵正盯着他电脑屏幕上的光谱看得直皱眉：“你这是做的什么啊？”
余霆把碗塞给他：“我在计算从市二医院到裴慎家的最快穿城路线。”
黎纵喝了一口粥，用下巴指了指茶几上密密麻麻的卷宗：“这些都是林浮生给你的？”
“嗯。”余霆快速敲着键盘，手动输入了一长串来不及看清就已经闪过去了的代码，“裴慎太聪明了，他洞悉了警方的常规侦查手段，目前只有这一条蹊径可辟，不管能不能解出什么线索，先试试再说。”
黎纵也一直在从各种途径了解案子的进展，林浮生提出了温遥假死的质疑，但警方根本找不到裴慎引爆献血车的证据，甚至没有从市二医院的任何医疗设备上检测出温遥的血液反应，想必已经经过了精细的处理，缺乏决定性的证据，任何推理都是空谈。
照现在的局势，二审的结果已经可以预见了，温遥会被确认为吸毒后误杀刘克杰，而裴慎则是被宣判蓄意谋杀温遥罪名成立，可能还会因为隐瞒案件细节和两项藏匿尸体罪被重判。
显然，这个时候温遥站出来承担误杀的罪名是最优的选择。
可是温遥在哪儿？
余霆破了裴慎的时间冲突就能找出温遥？
黎纵一勺粥递到嘴边晾凉了还没吃进去：“那你算出什么了？”
余霆往旁边挪了一点，把屏幕亮给黎纵：“从市二医院到裴慎家的路有278条，排除最远的外圈道路和最绕的路，车程最近的有42条，再排除红绿灯和学校路段最多的道路后，一共还剩这6条。”
余霆打开卫星地图，缓慢转动的3D空间实况线路图开始飘蓝，标记出最后筛选剩下的六条道路：“我把这六条路线和6月27号早晨的交通实况信息一起代入公式，用三维建模做出了6条模拟线路，”他说着轻微叹气，“但每一条路的演算结果都大于一个小时。”
黎纵眉头微皱——大于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裴慎从市二医院到家最快也得一个小时，可当天早上裴慎是八点离开的医院，八点四十一就到达了居住的小区……
黎纵质疑道：“会不会是你算错了？”
余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吧。”
这个结果和裴慎的时间线差距太远了，黎纵问：“电子模拟的结果和真实情况是会有一定误差的，很正常吧？”
“不。”余霆不假思索，“电子精算是以某一时间点的实况数据和普通大数据为基准，即使有误差也不会太大，二十分钟差太远了，可能真的是我弄错了。”
黎纵拧着眉心思考了三秒，试探道：“那…要不是重新算一下？”
余霆突然把电脑合上转过身来，微扬着下颚看着沙发上的人：“黎纵，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黎纵：“？？？”
余霆终于说出了他闷在心里的话：“我们一直都在帮裴慎，可是现在我们做这些不是在帮他。”
所谓的帮助是建立在迎合当事人意愿的情况下的，可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完全和裴慎的期望背道而驰了。
黎纵觉得他把案件的主次搞混了：“我们一直是在帮温遥，我们现在这么做也是在帮他。”
“让他回来坐牢也是帮他吗？”余霆追问，“裴慎才是在帮他，只有裴慎希望他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余霆的眼神告诉黎纵他觉得裴慎的做法是对的，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当初执着深究温遥之死是错误的决定。
黎纵突然就觉得手里的粥不香了，他仰头一口把剩下的粥一口闷了，碗扔在茶几上撞得当当响，眼神沉下去的一瞬间漆黑如洗：“余霆。”
余霆回视着他，表情没有波动。
黎纵抿了抿嘴唇，低沉的嗓音撞在耳膜上有些发蒙：“我问你，如果换作我是裴慎，你想要我去替你顶罪吗？”
余霆摇头。
黎纵眼梢微弯：“我也一样，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替我顶罪坐牢，如果你为了我牺牲自己，我情愿一开始就死了。”
余霆垂着眼沉默了片刻：“可是他们不是我们，万一温遥知道呢？”
黎纵微怔。
余霆的声音很轻，像沁了水的棉花：“如果整件事情是他们串谋好的，是温遥让裴慎替自己顶罪的呢？”
黎纵立刻：“这怎么可能！”
“万一呢？”
“没有这种万一。”黎纵戳了戳他的眉心，“想什么呢，温遥的日记你也看过了，他那么爱裴慎怎么可能让裴慎死在自己前面，温遥绝不可能答应，这肯定是裴慎自己想出来的损招。”
余霆看他一脸笃定，问：“那如果你是裴慎你会这么做吗？”
“会啊。”黎纵一口应道，“用我的命换你的命我肯定愿意，但用你的命换我的就肯定不行了，裴慎的个性刚硬，我太清楚他在想什么了。”
虽然不合时宜，但听到黎纵把这种话说得大而化之，心里还是不禁钻进了一丝丝甜意：“他在想什么？”
黎纵一脸这还用得着问吗：“他肯定就是想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等到这件案子尘埃落定了，温遥就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他一定用什么办法把温遥给骗了，让他这段时间不要露面，我盲猜温遥自己根本不知道刘克杰已经死了。”
余霆仍然看着他。
黎纵剖析道：“你看，沈冻那么折磨温遥，如果我是裴慎我一定恨不得杀了他，但裴慎一直都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警方对他实施调查和扣押他也很配合，这就是问题，还记不记得我之前问裴慎难道他不想知道凶手是谁？”
余霆点头。他记得黎纵确实问过，在黎纵第一次被无罪释放的时候，他们一起追去了裴慎家里，当时裴慎的回答是“不想”。
那时余霆以为那只是裴慎万念俱灰的丧气话，可如果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温遥还活着，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打算在刘克杰的尸体被发现后替温遥顶罪，那他为了温遥就根本无暇再去找沈冻复仇了。
余霆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他看向黎纵：“所以你当时才非要派人一直盯着裴慎？”
黎纵唉了一声：“我当时是怕裴慎心如死灰自寻短见，还有就是怕他找不着沈栋报复老楼的居民。”
余霆的眸子黯淡下去，像是陷入了极深的遗憾：“他们不该这样的，如果没有沈栋，他们这个时候应该在筹备一起出国了。”
黎纵无法否认客观事实，温遥和裴慎确实是何家案和赛神仙触角下的牺牲品，余霆的想法他都知道，余霆一定在想如果一开始没有他们深究温遥的死，裴慎就不会走上今天这条路。
余霆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垂着眼许久没说话。黎纵把他拉到沙发上坐着，从侧面抱住他，在他白皙的脖颈上落下了两个吻：“没有人能未卜先知，说到底都是都是我的责任，如果一开始我就相信裴慎彻查老楼，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但是余霆……”
余霆扭头看他。
黎纵的下巴搁在他肩上，满眼温柔：“可是我不是神，你也不是，世人都会朝着自己认为对的方向出发，即使走错了，也必须承担代价，况且你并没有做错。”
黎纵在安慰他？
余霆没想到黎纵会拿自己在温遥案里的败笔来安慰他，黎纵一直都对当初的误判深怀愧疚。
余霆牵了牵嘴角：“也是，也许在某种意义上我错了，但我找到了真相。”
黎纵用鼻子拱了拱温热的脖颈，把热气都喷进他的颈窝里：“你没错，你知道如果温遥站出来裴慎会怎么样吗？”
“…………”
“谋杀兼两项藏匿尸体罪，隐瞒犯罪事实和妨碍司法公正，数罪并罚，就算不是死刑也可能永远出不来了。”黎纵在他耳边沉声低语，“可是温遥不一样，他留在刘克杰指甲缝里的皮屑含毒量很高，完全可以证明他当时处于不自控的状态，很大几率会被判误杀，如果他主动自首，或许判几年就出来了，裴慎的罪名也会轻很多，他们关几年出来还能继续一起生活。”
余霆知道，余霆都知道。
他在黎纵的怀里转过身来：“我只是替他们惋惜。”
一个是音乐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一个是医学界的后起之秀，他们明明有那么光明美好的未来。
黎纵又何尝不感叹：“法律是无情的，现在只有温遥才能救裴慎。”
余霆软绵绵地嗯了一声：“笔记本电脑带不动我的软件，你让葛新祖多弄几台电脑过来，这样演算的精度会更高。”
黎纵把他搂进怀里，跟他蹭了蹭鼻尖：“我的宝贝就是厉害。”
他说着狷邪一笑，一把把人压在了沙发上，嘴顺势就要凑上去。
余霆一把捂住他的嘴，冲他摇头：“你还在发烧。”
黎纵刷地一下就拉脸了。
余霆表情纹丝不动：“不行。”
黎纵梗着脖子看着身下的人，像个木头人一样杵了半晌，突然像泄了气一样胸腔一垮，默默缩回了他的沙发角落里。
余霆坐起身整理好领口，黎纵屁股对着他，窝在沙发里不吭声。
余霆推了推他。
黎纵就像瘫痪了，随波逐流地摇晃了两下，没反应。
余霆叹了口气：“你还在烧，伤口刚清理干净，一会儿又出汗了怎么办？裂开了呢？”
黎纵还是不吭声。
“黎纵？？”
“！！”
余霆拿他没办法。
身后安静了好一阵，黎纵以为余霆走了，回头看了一眼，一回头就看到人影压了下来，飞快地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
余霆亲完就直起身了，黎纵都还没品出味儿来，一脸不满意——就没了？

第156章 密谋
从对沈栋和邢卓发布通缉到现在，全程的戒严已经达到了峰值，甚至影响到了阿特塞第宫画展的运转，从全国各地奔赴而来参加画展及拍卖的行业热衷者接受；了史无前例的严苛安检，连全市各大旅店、酒店、民宿都实行了严格的入住手续，整座城犹如层裹紧的蛛网。
高琳在整缉捕过程中三次疑似发现沈栋的行踪，但当警方人员赶到时总是扑空。其次之前余霆让她帮忙调查的事也有了一些眉目，她一直想找机会见一见余霆，但实在无暇分身。
今日又有人来电话举报说在科技馆附近的廊桥发现了沈栋，简衡刚带着人出勤，高琳就接到了黎纵的电话，然后匆匆忙忙撂下了手里头的事，带着人迅速出警。
半小时前——
早上七点，晨间新闻才刚开播，漂亮的女主播坐在镜头前，字正腔圆地念着提词器上的独白。
黎纵作为一线战警铁打的生物钟被打乱了，这个点了还在睡。
他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刷拉”一声，随即窗帘被拉开，刺眼的光穿透眼皮眼前一片刺眼的猩红。
他都还没睁眼就被余霆从床上拉起来，按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平日里抓得老高的头发此时松散地耷拉着，柔软地散在额前，睡眼朦胧地边打哈欠边说：“早啊，我这就去做早餐。”
余霆把他拉回来：“你快看。”
黎纵皱了皱眉，睁着惺忪的眼看着眼前三台液晶屏拼成的图像。
画面是整个綝州市的卫星鸟瞰图，上面每条线路上都有不同颜色的流沙在蠕动，代表的应该是实时交通，其中有一条极为醒目的鲜红弯曲的线条从市二医院的位置往出城方向延伸，在东贡海岸上游与另一条紫色的直线衔接在一起，连接到了下游一片绿色的阴影板块，这块绿色阴影代表着大片的棕榈林，也就是温遥遇害现场的船屋位置。
黎纵看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余霆敲击键盘，将市二医院到东贡海上游的中间路段放大：“市二医院的位置离这个码头很近，而且是出城方向，这条路不受早高峰的影响。”
黎纵仔细一看，地图上用红色标记的那条路正好是出城的隧道，隧道里没有红绿灯：“隧道限速60km/h，从市二院到海边开车应该不会超过十分钟……”
余霆点头：“假设裴慎是离开医院后先到了东贡海岸，以6月27日早上的风向和风速，他沿海驾驶快艇到船屋的位置最多不会超过十五分钟，然后再乘坐快艇到南门湾。”
余霆把从南门湾到市二医院用鲜红的直线连在一起，黎纵将地图放大数倍，红线覆盖的地方正是北星高架。
黎纵猛地一下来精神了：“北星高架经二环直达裴慎的小区？”
“没错。”余霆说，“高琳他们当时在裴慎的车里验出温遥的血，我们一直就认为裴慎是从市二医院开车带着伪造好的血赶往船屋，所以一直都在筛查最近的路，但我们忽略了一点，最近不代表最快，有些时候绕点远路或许能更快抵达终点。”
余霆的演算结果中只有这一条路能在四十分钟内完成，从市二医院出发经船屋回到裴慎的小区。
黎纵皱着眉，屏幕上闪动的绿光映进他的瞳孔。余霆的这套演算在时间上没有任何问题，但有一处疑问，如果裴慎是用快艇载着伪造的血液到达的船屋，那他的车后备厢里怎么会有血迹呢？
裴慎在运输血液的过程中一定用到过自己的车……等等！
黎纵突然灵光一闪，指着屏幕：“你把南门湾附近的停车场的位置标记出来我看看。”
这种基础操作对余霆来说就是几秒钟的功夫。
距离南门湾最近的停车场有三个。
“这是哪儿？”黎纵指了指屏幕上一块灰色区域。
余霆调出实况图：“一个废弃的车厂。”
余霆话音还未落，黎纵已经掏出手机拨通了刑侦办公室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高琳。
电话一挂，黎纵和余霆也迅速动身赶往了南门湾，他们到那座废弃车厂时高琳已经带着人在进行地毯式搜查了。
修车厂建在临海的以前空地上，面积上千平方，厂坪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腐朽破败的小汽车，车的尸首因长年日晒和雨水酸腐，已经和杂草长在一起，警察的身影在半人高的草丛里穿行，厂房上空不时回荡着警犬的鸣吠。
他们一踏进摇摇欲坠的大门，高琳便迎面走来，黎纵刚要跟她搭话，只见她径直走向了余霆：“我派了两队人去附近的停车场做排查了，这个车场已经荒废五六年了，我们在那边发现了像是近期的车轮印。”
余霆迈开步子朝高琳指的位置走去，留下黎纵站在原地一脸懵：“？？？”
一处浅草丛里，杂草被车轮压得陷进泥土里，留下了两排清晰可见的痕迹。
余霆蹲下来，用指尖拨了拨嵌在土里的草茎：“草还没重新长出来。”
这里最近确实有一辆车来过，而且余霆面前的车轮印凹陷比别的地方都深，说明那辆车在这个位置长时间停留过。
高琳环视周遭，视线落在远处一间间生锈脱皮的铁皮厂房上：“这个地方位置偏僻，从大路到这里要穿过一大片棕榈林，平时基本不会有人来，而且这里本来就有这么多报废的车辆，一辆车混在这里面停上一两天很难被发现。”
余霆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杂草：“还能提取到车轮印吗？”
高琳的手指沿着车轮压过的方向指了一圈：“有草的地方没法提了，只有技侦过来看看别处能不能提到有用的。”
余霆有些担心，这一个月里下了好几场雨，就算有痕迹也不知道能不能拿来做鉴定比对。
黎纵呢？
余霆视线逡巡了一周，发现黎纵在百米外的草丛里，正在指挥民警给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做物证标记。
余霆正要走，高琳叫住他：“余霆。”
周围风声有点大，高琳压着嗓子声音不大，余霆回头看她。
高琳觑了一眼黎纵的方向，像是生怕远处的人听见什么：“你上次拜托我查的事，现在有一点眉目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折叠起来的信封：“我这次没敢用电子存档，里面是我手抄的资料。”
手抄……
这种方式一般都是怕电子泄密才会采用的极端手段。
余霆接过信封揣进口袋里，道：“谢了。”
高琳的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低声警示他：“阮玉玲年轻时叫阮茜，她嫁进龙家之前就换了身份，龙局家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你继续查下去迟早要出问题，你还能瞒他多久？”
余霆微怔。
高琳继续道：“你不要怪葛新祖，是我逼他说的，你放心我不会告诉黎纵，我并不想看你拉着他去冒险。”
高琳不知道余霆到底要做什么，但龙家人窥探了余霆的秘密，这里面复杂诡谲的内幕她丝毫不感兴趣，她只知道，黎纵一定会赔上一切跟余霆一起铤而走险。
出于私心，她不想余霆拉黎纵下水。
听到高琳的话，余霆笑了一下：“放心，我不会再把我的难题强加给他。”
高琳一头雾水，可是余霆不像是在开玩笑。
余霆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对了高队长。”
“？？”
“谢谢你帮我，但我希望以后您不要再好奇我的事情了。”
高琳听到他这么说。
黎纵大老远就看到余霆和高琳在讲悄悄话，他虽然听不见，但看高琳那个冻僵了一样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聊的话题绝不乐观。
余霆一走上前来，黎纵就把证物袋往一旁的民警怀里一扔，起身拍了拍手心的灰尘，鼻尖一指高琳的方向：“你跟她聊什么呢？”
余霆看他一脸正经又忍不住八卦的样子，提了一下嘴角：“我跟她能聊什么，分析了一下案情，你呢，忙什么呢？”
黎纵一指地上：“呐，这儿有一滩机油，让他们取回去验验，你们真的在聊案子？”
黎纵总觉得高琳刚才那个表情不像是单纯聊案子，他上次就觉得余霆和高琳怪怪的，这两个人已经不止一次躲着说悄悄话了，还有，他住院的那段时间杨玉宝跟踪过余霆，余霆私底下见过高琳。
黎纵故作吃醋：“你俩关系有这么好吗？”
余霆还真思忖了一下：“我跟她不熟，她是看在你的份上才搭理我的。”
黎纵一脸质疑：“是吗？”
余霆看着他的眼睛：“不然呢？她喜欢你又不是什么秘密，好在高队长深明大义，没有迁怒于我。”
黎纵还是不信：“别扯开话题啊，你们到底密谋什么？坦白从宽。”
余霆一脸真拿你没辙：“就是讨论案情，没别的，不信你可以去问高队长。”
黎纵想了想，余霆能跟高琳聊什么？
他俩好像还真没啥话题。
余霆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遮住他脖子上的纱布：“如果技侦能证实这组车轮印是裴慎的车，那我们先前所有的推理就成立了，不过裴慎估计一样不会开口，你打算要怎么把温遥找出来？”
“这个嘛……”黎纵咂了咂舌，沉默了片刻：“找不到就让他自己出来呗。”
余霆看着他，不明所以。

第157章 光阳之后
所有的一切仿佛拨云见雾，又仿佛深陷阴霾。
眼前的迷雾误导了你的视线，就像薛定谔的猫，巨大的箱子里面究竟是什么，只有待到雾散气清，才能看的真切。
全城搜捕的名单里赫然加入的温遥的名字，局势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温遥被通缉，却久久杳无音讯。
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连半点活着的痕迹都没有。
警方的工作就像大海捞针，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二审开庭的日子就在眼前，黎纵提出由綝州日报充当媒介，向全市发布裴慎被判“死刑立即执行”的裁决，想借此让藏身在暗处的温遥自动现身。
但他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杨维平驳回了。
黎纵的法子或许能奏效，但欺瞒大众对公检法的负面影响不可估量，不管事后如何纠正，普罗大众都会将一系列归咎为警方的无能，龙建业和省厅也一致认为为了缉捕一个温遥拿法律的尊严去冒险不可取。
但除此以外根本别无他法，裴慎就像哑了一样，一个字也不愿往外吐，掐着时间距离二审开庭已经剩不到36小时了。
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市局居然难得地热闹起来，过去的两个月里刑侦和禁毒的都忙得脚不点地，一个个像铁打的似的不眠不休，市局的多间杂物间都已经成了临时宿舍，可是今天反常了，原本门可罗雀的刑侦大楼格外热闹，简衡请客给所有人买了早餐，连铁人之王高琳都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新来的菜鸟警官跑得飞快，来来回回帮大家拿外卖。
杨维平脸都气绿了，立马御驾亲征，把花样百变的批评落实到了每一个人头上。虽然裴慎的案子开庭在即，但该落实到实处的工作也不能落下，一个个翘着脚杵在那儿成什么样子。
刑侦的人个个低着头让他骂，骂挨完之后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继续静候那个可能突然袭来的好消息。
一直到了中午，放在碎纸机旁边的外线座机一直没有响过。
外头烈日炎炎，里面开着二十五度的空调，所有的人吃过了午饭开始奄奄一息。
突然，电话铃响了，所有人齐刷刷地猛地从桌案上支起脑袋。
一身黑西服的高琳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出来，路过碎纸机顺手接起了电话。
众人屏息：“！！！”
高琳：“喂？市刑警队。”
她停顿了很长的时间，然后大家就看到她不慌不忙地抽了一张废纸，从西服口袋里掏出笔，在纸上写了一串什么，然后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你哪儿也别去，在那等着，我们立刻过来接你。”
她说完转向所有人：“准备出警，五分钟后车库后门集合。”
三十公里外的郊区，大墨村的空气里飘着化工制剂的气味，远远望去多家化工厂的大烟囱正冒着浓滚滚的灰烟，连上空的云层都是暗沉的。
四五辆警车进村，警报声拉得老长，引来了不少村民的围观。
简衡的本田车跟在车队最后，突然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一间日化加工厂门前。前面的车渐行渐远，简衡下车挤开围观的人群，把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孩带上了车。
龙潇月一上车就被两名刑警夹在了后排中间，简衡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照过来，看得她心发慌。
“你怎么在这儿？”简衡踩下油门，路况有些颠簸。
龙潇月绞着手指，手心直冒汗。
简衡打着方向盘，声音里没了平常的戏谑：“你觉得现在对我撒谎还有意义吗？”
龙潇月低着头，眼泪滴落在手背上，被她快速抹干。
余霆说过，一定有一个人在负责照顾温遥，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龙潇月。一开始简衡并不相信，虽然龙潇月和温遥是朋友，可以龙潇月的胆小懦弱的性格，她怎么可能做出窝藏逃犯这种事情。
可刚才他在一群工人中一眼看到龙潇月的时候，他真的不得不在心里啐一句：余霆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另一边，检察大院的阳台房里，黎纵已经收到简衡的简讯回执，一个打挺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脚跑到了小阳台上：“温遥自首了。”
余霆正在晾衣服，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黎纵穿着大裤衩子和人字拖，弯下腰拿起盆里湿答答的衣服，拧了拧水，用力一抖：“你怎么知道是龙潇月在帮裴慎照顾温遥？”
“其实不难，”余霆接过他拧干的衣服，用衣架撑起来，“我师父曾经说过，这世界上最稳固的关系并不是共同受益，而是共同犯罪，但共同犯罪需要很大的勇气，一般人就算关系再亲密也不可能随便合谋。”
黎纵一挑眉：“所以你觉得龙潇月和温遥的关系不一般？”
“你记得我上次跟你说龙潇月看起来很成熟，不像个高中女孩？”
“记得。”
余霆慢条斯理的地晾着衣服：“葛新祖之前去过一次她家，局长夫人在家里设灵台祭拜龙潇月，所以我推测现在的龙潇月和牌位上的龙潇月是两个人。”
“等等。”黎纵拧衣服的动作一滞，“祭拜龙潇月？？”
那是发生在黎纵被禁足在医院期间的事，余霆一直没来得及跟他讲。
于是接下来五分钟里，余霆仔仔细细把事情的原委跟他捋了一遍。
听了半天，黎纵也大概明白余霆的意思了，如果龙建业的亲生女儿在2005年就已经死了，那现在这个龙潇月就是领养回来的，加上先前就发现龙潇月对温遥的事过于了解，所以余霆判断当年温遥和龙潇月是同一所孤儿院的。
黎纵若有所思地皱眉头：“如果是这种命理相连的羁绊，龙潇月帮温遥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是啊。”余霆把盆里剩下的水浇在仙人掌的盆子里，“所以我托高琳帮了我一个忙，我让她帮我查关于龙潇月的所有资料。”
衣服晾完了，余霆走回客厅，黎纵就像他的尾巴一样跟着，追问：“调查结果呢？”
余霆坐回电脑前，电脑已经自动把所有软件插件都清空了，数据被一键扔进粉碎机：“结局就是这个龙潇月的户籍信息显示她是2005年出生，但医疗数据库里1994年冬天就已经有‘龙潇月’的就医记录了。”
黎纵：“……”
1994年……那个时候龙建业应该已经在谭山市公安局任职了，1995年的黑石河核爆案他也参与了。
电脑已经息屏，余霆看着倒映在漆黑荧幕里的自己：“2005年是国内医学普及云端电子化的元年，当年的病历记录上还有龙建业的签名。”  ？？？
黎纵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他很惊讶他不在的时候余霆竟然独自调查了这么多，但余霆却误以为他听不懂，拉开抽屉，抽出了点在最下面的一张纸递给黎纵。
那是那日在废弃车厂时高琳给他的资料里的其中一张。
那是一张病历的扫描件，盖着医院的戳，因为是电子版打印的，看着并不陈旧，患者那栏写着龙潇月，年龄八个月大，诊断结果为慢粒性细胞白血病，时间为1994年11月。
黎纵思索道：“所以死掉的龙潇月是1994年3月出生的？”
“嗯。”余霆道，“以当年国内的医疗水准，慢粒白血病治愈后存活的年限大概就在8——10年之间，龙潇月死的时候应该有十岁左右了。”
黎纵也这么认为，龙家人既然想找一个替代品，那领养的这个孩子外貌和年纪应该不会差太远：“照常理来算的话现在这龙潇月被领养的时候应该已经不小了。”
余霆的视线集中在一处看了很久，像是想什么想得入神：“有机会测测她的骨龄就知道了。”
测骨龄？？？
龙潇月的真实年纪有那么重要吗？
这跟案子好像没多大关联吧？
黎纵又犯疑惑了，调侃道：“你好奇他家的陈年旧事是没问题，你现在还要测人家的骨龄了？是不是关心过头了？”
余霆也意识到自己说太多，凝肃的语气立马松懈下来，笑了一下：“是啊，好像确实没有必要。”
“可不是么。”黎纵大剌剌地往沙发上一倒，整个沙发都骨架都在嘎吱作响，“人家两口子不想承认自己的孩子死了，去领养一个接着养下去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黎纵说着腿一麻，压在下面的手机震动了。
余霆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谁发来了：“简衡和高琳那边有进展了？”
“如你所料，”黎纵手机一扔，枕着手臂，“雾总算散了。”
……
市局忙得不可开交。
高琳和简衡从大墨村把温遥带回来了，活的。
没有人知道简衡是怎么抓到温遥的，简衡被问到的时候也只能暂时哈哈啦啦地敷衍过去，说自己会在结案报告里写清楚。
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温遥会突然自首，这结案报告回头还得请余霆这个幕后神算子出手写。
龙潇月被逮到了市局，龙建业闻讯从市政厅赶回来，不分青红皂白给了龙潇月一记响亮的耳刮子，把人拎进局长室就没出来过，也没人敢过问。
在龙建业回来之前，简衡已经套用余霆的话术把龙潇月审了一遍，她什么都交代了。
据龙潇月所说，的确是她在长时间照顾温遥，裴慎所有的计划他都知晓，从温遥被裴慎从老楼带出来，后面的一切她都知道，包括诊所医生刘克杰的死。
那天凌晨她从自己家二楼翻窗逃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铜锣湾，她到诊所的时候刘克杰已经认出温遥是通缉犯，正准备打电话报警，而后的一切都和余霆的推理一模一样，推搡和意外都发生在一瞬间，温遥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推了刘克杰，刘克杰绊在手术台上摔了下去。
龙潇月还说裴慎试图抢救过刘克杰，但遗憾无力回天。
之后裴慎为了保护温遥，只能把刘克杰的尸体藏在市二医院的停尸间里。他原计划是伪造温遥死亡的客观事实，等警方针对温遥的矛头过去了再重新处理刘克杰的尸体。
他在第一次被无罪释放之后就想去转移尸体，但黎纵怕了人不间断地监视他，他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
在裴慎走进寰土监狱大门的那一刻起，龙潇月就知道一切都完了。刘克杰的尸体早晚会被发现，裴慎会被第一个怀疑，他唯一能保护温遥的办法就是承认自己杀了刘克杰。
但是龙潇月万万没想到，警方会知道温遥还活着，更没想到裴慎会承认杀了温遥而被判死刑。
温遥在打电话自首前让她离开大墨村，可是她舍不得走，一直站在村口，看着警车开进村来。
龙潇月的口供已经录下来了，简衡现在可以把内容整理成册，然后上交，这么做的结果就是龙潇月会被送进少管所，他也可以置之不理，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份口供，从来没有在大墨村见过龙潇月。
也许是天意，太多无辜的人陷在了这池泥潭里，总得有人见见阳光啊。
简衡望着手里的录音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吐出了一口无奈。
“简副。”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
李剑探出头来：“温遥的审讯快开始了，都等着您了。”
简衡敛了敛思绪：“就来了。”
他拔出录音笔的记忆卡，扔进了抽屉的最角落里，起身走出办公室。

第158章 不该
刑侦一号审讯室里，清瘦的少年坐在卤素灯下，皮肤白得胜过阳春三月的碎米雪，琥珀般的眸子里笼罩着散不去的悲意和阴翳。
无论多俊秀的容颜都经不起长时间的囚禁和折磨，坐在玻璃墙里面的少年跟裴慎家照片上的少年判若两人，难以想象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睛曾经在冰冷的镜头下那样灿若星辰。
这短短的两个月，温遥遭遇了太多难以启齿的欺凌和虐待，他似乎已经不会笑了，就像现在，简衡隔着玻璃墙看着他，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很久都没移动过，像一个纸糊的人偶，在空气里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刑警坐在了他的对面，温遥的反应极慢，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看了看DV的镜头，视线一点点落到审讯的警察脸上。
刑警提笔准备发问，突然他按住耳麦，似乎有人跟他说了什么，他将纸笔推到了温遥面前，然后离开了房间。
简衡不想把这个可怜的少年当成罪犯，问询薄上的问题桩桩件件都是血淋淋的事实，对于警察，那些只是受害者的不幸，但对于这个本该是受害者的少年而言，那些都是他的命。简衡不忍心让他把那些噩梦一字一句说出来，破例让他用纸笔写下来。
灯太亮了，温遥很不适应，他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么亮的地方了，缺了小指的右手有些不听使唤，“我是温遥”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写完那四个字就好像写不动了，多写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但是警察告诉他，等他写完了，就带他去见裴慎。
他好久没有见到裴慎了……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过。
……
【章节彩蛋：回声】
6月3日——
黎明时分刮起了大风，眼看就要下雨了。
温遥在酒吧兼职一夜终于下了早班，走进老楼迎面撞上了门卫牛大爷。
温遥一扫熬了一夜的疲惫，扬起了微笑：“牛大爷，早啊！”
牛忠贵拎着扫帚星，前看看后看看：“裴慎呢？”
平时温遥只要下早班裴慎一定会送他回来，今天温遥竟然自己回来了。
温遥脸上的笑不自然起来：“他在忙呢，我就自己走回来的。”
“噢噢噢！”牛忠贵点了一串头，“哎哎哎，后天的工作你都推了吧？”
温遥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吃一颗定心丸：“都推了，要跟沈律师一起去何家洽谈合同的事情，我都记着呢，不会忘的。”
牛忠贵笑着眉飞色舞：“好好好！没忘就好！”
“回来啦？”一个女声插了进来。
赵菁菁穿着她新买的丝绸旗袍，妖娆地靠在单元楼门口，身上的赘肉被勒得节节分明。
温遥走上前，她一双眼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温遥一周，说：“跟我来吧。”
温遥坐在赵菁菁家的沙发上，赵菁菁的内衣四处乱扔，他的眼睛都不敢乱转，显得有些拘谨，坐姿像个小学生。
赵菁菁光着脚，叼着烟，看他一脸羞涩，调侃道：“钱我我可给你转过去了，想好了？卖给我可就没法再要回去了。”
温遥掏出手机看了看一眼，起身朝赵菁菁浅浅地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走。
赵菁菁叫住他：“忙什么？我还没验货呢，别给我掉包了呀。”
赵菁菁的视线一直钉在温遥身上，迈着妖娆的步子走到茶几前，拿起了那块小小的木盒子，里面放着一枚款式传统老旧的钻戒。
戒指戴在她手上出奇的合适，仿佛订做的一般。赵菁菁很开心，最主要的是温遥的要价居然只有三万九千元，这种净度和色调堪称纯净无瑕的钻石，市面上裸钻的价格一克拉至少都得七八万。
温遥看着赵菁菁手上的戒指，眼中带着浓重的留恋。
赵菁菁背过手不给他看：“可不能反悔了噢小朋友。”
“咚咚咚！！！！！”
突然，一阵粗暴无礼的敲门声响起。
赵菁菁一脸厌恶：“谁啊？”
门一打开，看到裴慎盛怒的脸赵菁菁险些咬到舌头：“你……你这么大力干那什么？抢劫啊？？”
裴慎压制着怒火：“温遥呢？”
听到温遥的名字赵菁菁拎起嘴角：“唷，来我这儿要人的吗，哎你干嘛！”她挡着裴慎的视线不让她往屋里看，“我可还没同意你进去呢，你硬闯我可要喊人了，哎哎哎，刘婶陈姨朱大娘！”
赵菁菁的大嗓门喊过来了一帮人，全堵在单元门口看稀奇。
温遥才从赵菁菁身后探出一个头来，裴慎在总目奎奎之下一把扔开赵菁菁，拽住温遥的胳膊直接把人带走了。
出了老楼，裴慎拉开车门把温遥塞进副驾。
温遥最怕裴慎生气了，心虚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闪个不停：“你听我说，妈妈在天有灵知道我是为了梦想才卖掉戒指她一定不会怪我的。”
裴慎沉着脸把安全带给他捆上，烦躁在他略带粗暴的动作里显露无遗。
温遥很少做让裴慎不开心的事，裴慎也很少会因为温遥做了什么而不开心，可是这一次他们的分歧很大。
温遥提出要卖掉戒指凑出国的费用时裴慎立即就反对了，那是温遥的妈妈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了，温遥把它当成宝贝一样。
车速很快，裴慎踩着油门连超了几辆车，放在后排座的急救箱滚到了脚垫上。
“我说过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裴慎的声音闷闷的，听得出极度克制。
他说过很多次了，出国的事交给他就好，让温遥好好准备乐团的入团考核，可是温遥还是把戒指卖了！
温遥垂着头：“可是你的工资奖金只有那么多，我想帮忙……”
裴慎一脚急刹车，凶道：“你这不是在帮我！”
温遥看着他，琥珀般的眸子里满是委屈。
裴慎调整了一下语气：“戒指还能要回来吗？”
“不能了。”温遥赌气扭过头去。
就算能要回来他也不想去要，裴慎是说过让他不要担心钱的事，可他也说过，他想凭自己的力量走出那栋老楼，走出这座城，走出这个地方……
裴慎调转车头往回开，温遥一猜就知道他想干什么：“我不会把戒指要回来的，你别去找赵姐。”
裴慎根本不理他，无论温遥说什么他不停车也不说话。
……
【正文】
寰土监狱——
探监的流程很复杂，需要提前向上级有关部门提交书面申请，再严格按照狱政科发放的书面文件上的日期来探监。
但高琳并没有递交任何申请，她的车刚开到监狱门口，狱政科的马国宏已经打开大门欢迎她了。
裴慎被带到了一间封闭的房间里，这里连一扇窗都没有，唯一能进出的门被锁得严丝合缝，桌子上没有棱角的钢板，椅子也是。
带他来这里的警察只是说有人来探视他 ，并没有说到底是谁，当紧闭的门被推开时，他坚硬冰冷的外壳瞬间土崩瓦解，震惊和惊恐在他的眼里翻涌交缠，久久动弹不得。
温遥迈着极缓极缓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眼中噙满了泪水。
裴慎看着他，胀痛的眼眶开始赤红起来：“…………”
温遥也仰着头望着他，眼角的泪水无声地滑落，然后一点点，一点点把头放在了裴慎的膝盖上，眼泪从右眼流进左眼里。
裴慎张了张口，所有的话都涩在了喉咙里，沉沉地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缓缓淌落，他颤抖的手轻轻地抱住了温遥的头。
温遥抽泣的声音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过了很久，他听到裴慎喑哑到极致的声音：“……你不该来。”
温遥流着泪笑了，笑得凄楚：“我来跟你在一起了。”
裴慎再也绷不住，咬紧牙关眼泪还是兀自往外渗：“…………”
【第三卷 &#183;雨夜】

第159章 偏见
案子结了，简衡给全组人放假三天，但没有一个人真的回家休息。
杨维平作为案件的主要负责人更是无暇偷闲，刚结束了跟市检察院的交接程序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市局，回来就看到刑侦和禁毒的人在市局大门口列长队。
“他们在干嘛？”杨维平问司机。
司机略微尴尬道：“可能是知道您回来了，特意出来接您来了。”
杨维平黑着脸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这是接我？今天余霆接受的居家监察的期限到了，局里的妖风吹得越来越大了。”
司机的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丧着脸不说话了。
这些人还以为杨维平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次成功破获温遥案都是余霆正在幕后指挥，刑侦那帮人是欺上瞒下跟黎纵沆瀣一气，一个两个的吃里扒外，余霆放个屁都是圣旨，尤其是那个简衡！
杨维平越想越上火：“开过去。”
黑色大众一脚在冗长的队列前刹停，杨维平降下车窗看了一眼站得笔直的简衡：“节假日不休息站着选美吗？怎么不给大家发个灯牌？”
所有人昂首挺胸就当听不见，目不斜视地站着军姿，连想放屁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在人群中被领导给盯上。
简衡咧嘴一笑，张口就来：“这不等着热烈欢迎您么，您这多辛苦啊，一边替帮咱们打点监狱那边探监的事，还得去检察院受累，这会儿还得回来开会，咱们心疼您老啊，您注意身体，向姗！”
“啊？”向姗突然被叫到，一脸懵。
简衡咂舌，一脸你怎么这么笨：“汤呢？赶紧给咱杨局呈上来啊，还愣着干嘛。”
汤？？？汤……汤汤汤！！！
向姗原地僵直了三秒，猛地动起来从警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加大号的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双手怼到杨维平面前。
枸杞天麻炖老母鸡的气味一下子抨了杨维平一脸，眯眼一瞅，瓶口还飘着两颗大红枣，抬眼一看，向姗正扯着嘴角看着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汤在刑侦的小厨房里煨了三个小时，是刑侦所有人给余霆准备的心意，但大家也都知道杨局跟余霆不对付，他们在“家务事”上有很深的矛盾。
简衡双手揣兜，一脸喜气洋洋：“您尝一口，大补啊！”
侯小五差点没憋住笑出来，被一旁的老李拧了一把。
“呵。”杨维平冷笑着勾了勾手。
向姗立马拧好杯盖，眼观鼻鼻观口地递给了大领导。
杨维平看着杯身上的“爱你噢”，正打算针对这辣眼睛的三个字做出评价，一阵引擎的轰鸣声和刹车声相继响起。
一辆普拉多刹停在他车屁股后面，头车再往前一寸，綝州今日就能多一起交通肇事。
黎纵脖子上的绷带已经换成一小块纱布，在黑色皮衣领口下露出醒目的一角。
黎纵从驾驶室钻出来，车门摔得“咚”一声，简衡手一拍张开怀抱迎上去，被黎纵直接掀了个踉跄。
黎纵杵在杨维平车窗前一副有气撒不开的样子：“我妈说您要把余霆调去新马寨边境去做情报侦查员？”
杨维平斜眼看他，觉得这兔崽子浑身毛孔都在叫嚣：“这是一会儿开会的内容，你不在职，不该你过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黎纵和他已经变成了话不投机半句多的状态，黎纵现在一见他就像见了世仇，浑身的倒刺都支棱着，杨维平是一看就闹心。
黎纵一脸愤慨可笑外加三分不耐烦：“局里的会议内容我爸妈怎么会知道？”
众人：“！！！”
黎纵嘴上已经很客气了，但言外之意都写在那张桀骜的脸上，就像在说您好歹是个局长，领的也不是罹家的薪水，犯不着这么听他们的话吧。
杨维平正襟危坐，懒得看他：“这次的决议是龙局亲自向上级省厅提的，你要不服气自己去找龙局和高厅长，或者大可以卷铺盖跟那个余霆一起滚去新马寨！”
黎纵：“！！！”
突然，后面队伍里有人出声了：“杨局，能不能把余师兄留下啊？”
简衡眼睛一瞪——好家伙，谁这么有种摸老虎屁股？
杨维平觑了一眼队伍：“谁？站出来说。”
鸦雀无声。
杨维平提高音量：“有什么意见站出来提，没脸见人吗？”
“我！”一个高亢的声音应到。
侯小五挺身站了出来：“余师兄他破了陈彪的案子，挖出了京西善建、王辛玄和沈栋贩毒的证据，还阻止了一宗经济犯罪，我们能找到温遥也是全靠他，您不能因为偏见就把他发配出去，别人知道了会说咱市局过河拆桥。”
“偏见？”杨维平睥睨着他，“你说谁对他有偏见？”
侯小五站得笔直：“人人都知道您不同意头儿和余师兄的事。”
黎纵眉头一皱，两步上前把侯小五推回去：“带着人回去！”
侯小五眼看马上要考核升副支，这个时候顶撞杨维平不是明智之举，在警队这种讲究服从第一的地方，他这种行为只会害了自己。
“让他说！”杨维平道，“禁毒的侯小五是吧？你的意思是我作为副局长滥用职权，以权谋私？”
“！！！”侯小五没吭声，但答案都写在他笔挺的脊梁上。
杨维平的视线从所有人脸上扫过：“你们还有谁有意见的？”
黎纵立马用警告的眼神把蠢蠢欲动地向姗、李剑、老马、老李……等人通通瞪了回去。他现在被停职，这些人要是为了他挨个纪律处分，他连站出来扛的余地都没有。
“杨局！”又冒出来一个不怕死的。
小蔡从对于末端小跑过来，冲着黎纵和杨维平敬了两个标准的军礼：“杨局！我也想去新马寨！”
黎纵：“？？？”
杨维平打量他，从他的肩章就知道他是个新人：“你是哪个队的？”
“报告杨局，我是刑侦刚来的，编号66978。”
“66978？”杨维平看着他眼熟，“你是沸水塘治安站的站长？”
小蔡：“是！如果余师兄要去新马寨，那我愿意陪同余师兄一同支援前线！”
他这番话无异于在说：余师兄不待了那我也不想待了，我和余师兄一条心，我要跟他共进退。
真是这个比一个敢说，黎纵没眼看。
杨维平压着眼看他——支援前线？
他那点花花肠子还忽悠不了杨维平，这个叫蔡辽的年轻人是黎纵举荐进队的，刚通过考核进市局还没几天，瞧这一脸忠诚的样子，是个一根筋的主，有点黎纵曾经的影子。
幼稚。
杨维平笑了，按下了按钮把窗户升了起来，对司机道：“走地下车库。”
突然，一只手按住了车窗玻璃。
杨维平一扭头：“是你？”
余霆微微欠着腰，从半开的窗口对杨维平礼貌一笑。
杨维平：“有话会议上再提吧。”
他说着就要继续关窗，余霆道：“我是想请您把杯子还给我。”
杨维平倏地皱眉。
余霆浅笑着：“这个杯子是黎纵买给我的，本来应该在我的办公桌上，您……”
余霆欲言又止，杨维平突然觉得手里的杯子烫手了。
余霆接过自己的杯子：“谢谢杨局。”
杨维平感觉自己的脸被狠狠地打了，但完全找不到发作的点，余霆礼貌地退后了两步，一副要目送他的样子。
杨维平气得鼻子粗重，撇开脸催促：“赶紧开车！””
他一走，市局门口的气氛顿时活跃了。
向姗第一个笑起来：“余师兄！你看到没有，杨局脸都绿了！”
简衡搂着黎纵的肩膀，照着余霆的肩膀就是一拳：“你可算来了，结案报告还没写呢，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让温遥来自首的？”
这个问题大家都很关心，众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
“对啊，您怎么确定温遥会自首的？”
“杨局不是不准您发布假新闻吗？”
“您到底用的什么办法？”
“是啊，教教我们……”
………
余霆笑着，身体却不自觉地在往回缩，虽然幅度微不可查，但黎纵还是读到了他神色中的不适。
这些人以前个个都参与过议论他、诟病他，这突然一下子态度转变了，这股陌生的熟络气息让余霆很不适应。
黎纵冷声道：“行了，参观猴儿呢？”
众人立即闭嘴，齐刷刷退后两步。
黎纵现在余霆旁边，沉着脸就像要吃人不吐骨头，简衡赶打发大伙儿去准备开会。
小蔡还想留下来跟余霆说话，嘴一张还没发出声音就看到黎纵一脚踹过来了。
还好小蔡躲得快。
黎纵踢空，一脸你还敢躲：“谁跟你说他要去新马寨？你不想混了是吧敢跟杨局说那种话？”
余霆赶紧拉了黎纵一把，让他有话好好说，不要每次都动粗。
小蔡站在讲你开外不敢靠近，执着道：“总之余师兄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黎纵眉心一拧，余霆抢了他的话头：“我去哪儿的事不用你操心，你下回要谨言慎行，不要再鲁莽了。”
小蔡小声地噢了一声。
余霆看了一眼市局的大门，刑侦和禁毒的人还挤在那里朝着这边张望，道：“你快去开会吧，别犯错。”
小蔡自曝跟他是一伙的，往后在市局怕是一犯错就免不了被从重数落。
小蔡自己倒不在乎，反正他没想做大官，初出茅庐的他还怀抱着对崇高信仰的憧憬。
小蔡很听他，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回头：“余师兄，您不进去开会吗？”
余霆看了一眼黎纵，黎纵眼里也带着诧异的光：“我去了会议的结果也不会改变，参不参加都无所谓，而且我们本来也不是来参会的。”
黎纵看着他，眼神软下来，满是温柔。
余霆冲他笑了一下：“看来高琳和温遥还在监狱那边，我们先回去，晚点再跟她联络。”
黎纵点头，给余霆开车门。
余霆上车还不忘叮嘱小蔡少说话，多做事，让他晚上回家里吃饭。

第160章 妥协
回家的路上余霆一直望着窗外，像是想什么想得入神，神情看不出端倪。
导航提示行车路线有误，黎纵直接关掉了导航，打开车窗点了根烟，手搭在窗门上，单手打着方向盘，被烟熏过的嗓子有些低哑：“你在想什么？”
余霆没有直接回答，也没看他：“你又在想什么？”
黎纵往窗外弹了弹烟灰：“你在想什么我就在想什么。”
余霆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人群，微扬了一下嘴角：“那你说说看，我在想什么？”
黎纵还用得着猜吗，余霆想什么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关于去新马寨的事吧？”
余霆平静道：“其实这个结果也不值得惊讶，甄别调查结束了，如果没有大领导替我在省厅上面背书，被调到鸟不生蛋的地方养老很正常。”
只是他没想到会是新马寨，那里紧挨着曼缅和金三角，距离鹰箭曾经的大本营只有两百公里，这样的安排显然很奇怪，这会是谁的安排？
余霆想到了龙建业，这件事情杨维平不知道有没有参与，参与了多少，但有一件事情在余霆心里基本是可以确定了，希望他离开綝州的人应该是杨维平和罹家的人，但顺水推舟遣送他去新马寨的一定另有其人。这次罹博盛怕是替别人做了嫁衣。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余霆扭过头，黎纵拿烟的手一直搭在窗上，皱着眉神情严肃。余霆突然故作轻松地叹了一口气：“这段日子算是偷来的了，我本来应该在沸水塘老老实实混吃等死，结果辗转又回来折腾了一大圈。”
这座城市什么都好，任何人都能在偌大的城市里找到栖身之处，唯独他余霆，这里像是怎么也容不下他。
余霆偷偷看了一眼黎纵，黎纵面无表情地打着方向盘，手里的烟已经被风抽了一半了。
大街上烈日当头，沿街的行人都走在林荫道内侧或是撑着太阳伞。
不知不觉已经仲夏了。
“红灯了。”余霆提醒他。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车子已经冲线了。
马路中间并没有其他车辆和行人，黎纵反加了一脚油门：“监察结束了，我们得从检察大院搬出来，我送你回去收拾东西，我出去办点事。”
余霆看他的表情读到了他的心思：“你要去科技馆找你爸？”
黎纵还不知道龙建业一家的事，他只知道整件事背后是杨维平和他爸在针对余霆，余霆并不想让黎纵为了他跟罹家再生矛盾，但黎纵局决定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把余霆送回了检察大院，看着余霆上楼进屋才走。
余霆并没有忙着收拾行李，而是在沙发上静坐了很久。
他不是在用这种方式跟这间简陋的屋子告别，而是在沉思那个他没有对黎纵讲的秘密。
过了许久，他有坐到了墙角边的电脑前，三台漆黑的显示屏上都倒映着他的面容。
右边的抽屉最底下垫着一张A四纸，那是高琳给他的，也是他藏起来没有让黎纵知道的一个惊人的秘密。
龙建业的夫人阮玉玲的原名叫阮茜，年轻时曾经是金向碧十四师特务营的侦查员，龙家阁楼里的那套超级电脑根本不是龙建业在用，而是阮玉玲。
余霆清楚记得，那天龙潇月从他车上带走了高琳给他的优盘，阮玉玲去取优盘的过程整整用了二十分钟，而后不久他就遭到入室袭击，来人的目的很明确，除了要他的命，还有他的牙。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有内鬼偷听到了黎纵和高琳在市局的对话，所以才冒险试探余霆的秘密。
可照现在看来了，秘密泄露的渠道确实是高琳的优盘，而除了高琳和余霆之外接触过那个优盘的只有龙潇月和……阮茜。
龙建业不比杨维平，他是市局正局，还是綝州市副市长，兼任了市内重点本科院校的副校长，同时在为国内多家企业和市政基金背书，他的形象可以说是正直清廉，广受市众爱戴，想扳动他比登天还难，葛新祖上过他家阁楼的事已经被阮玉玲撞破，那间阁楼可能早就清理一空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空口泡影。但就目前看来这些都还是其次，即使有真凭实据龙建业也是一座难以撼动的大山。
余霆没把这件事告诉黎纵其一是不想拉他下水，其二，余霆并不在意龙建业是否参与了贩毒和其他的黑色交易链，只要他不是049，他和余霆就是两条不相干的平行线。
可杨维平呢？如果他和龙建业是一党，那他就是049，如果余霆要对付049，龙建业应该不会袖手旁观。
余霆越想越乱，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就像孤立在苍茫大海上的一角冰岩，越往下探，越觉深不可测。
余霆点燃了厨房的天然气炉，拿着那张A4纸在油烟机面前犹豫了很久。
突然，兜里电话响了，但响了几声很快又挂了。
余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串数字，将手里的纸揉进了口袋里，打了一辆车离开了检察大院。
近来好几天黎纵都一直守着他，他和聂新城预约的治疗已经耽搁一轮了，余霆只是想趁黎纵不在的时候去一趟，尽量赶在他回来之前回家。
可今天的催眠并不顺利，聂新城几次都没能顺利叫醒他，时间远比想象中拖得更久，等到聂新城拉开窗帘时，城市天空的尽头已经被夕阳染红。
余霆连额角的冷汗都故不急擦，急急忙忙找到锁在柜子里的手机。
果然，黎纵给他打了九通电话。
好在第一通电话拨进来的时间是二十分钟前，黎纵应该也刚回家不久。
但是这一次换他打不通了，黎纵的电话一直忙线。
余霆怕回家被黎纵看出端倪，匆忙在台球俱乐部的桑拿房里冲了个澡，在路边拦了一辆的士。
但黎纵并没有回家，黎纵的拖鞋还放在鞋柜最上层没有动过。
这个时间点不止黎纵的电话打不通，很多人似乎都同时失踪了。
余霆给简衡、小蔡、老马、向姗、高琳、葛新祖都打了电话，没有一个人接。
余霆有些隐隐担忧，只能亲自跑一趟科技馆。
科技馆冷冷清清的，除了进进出出的警卫、保镖和画展工作人员，其他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余霆被拦在了大门口，旁边两名穿工作服的女的正交头接耳，擦肩而过时余霆听到了两句，好像是关于罹博盛的。
余霆正打算追上去打探，一辆黑色的宾利在大门前停了下来，几名保镖从车厢里率先钻出来，然后余霆看到秦佩佩。
秦佩佩的脸色很差，看起来像是忧思过重，她被保镖拥着，没有注意到余霆站在一旁。从她焦灼的神色看来，她根本就没有心思去管周围旁边还站着谁。
“夫人。”
秦佩佩以为自己耳鸣，一扭头看到余霆的脸又以为自己眼花。
余霆没走上前，他猜秦佩佩应该不想看到他。
秦佩佩闭了闭眼，压住了粗重的鼻息：“黎纵不在这儿。”
她说完这句半眼都没看余霆，在保镖的簇拥下进了大门。
余霆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衣站在风口上，太阳已经完全偏西了。
有秦佩佩刚才那句话余霆就放心了，至少他能确定秦佩佩知道黎纵在哪儿，说明人还没丢。
正在余霆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踩着高跟鞋的，穿着打扮像秘书的女的叫住了他：“余霆先生，我家执行长请您进来。”
余霆微怔，还是跟着秘书走进了科技馆。
馆内比外面要热闹得多，到处都是已经悬挂就位的美术品，工匠们正在一丝不苟地调整每一幅画框的位置，配合着灯光师修正角度，有很多画余霆都能叫出名字，但以前他都是从杂志上看到的。
“余霆先生，您这边请。”秘书一路引导，带着余霆穿过了一条纯白色的走廊。
到了一处宽敞的休息区时余霆突然不走了，秘书转过身来，精致的小脸上爬上了疑惑：“先生您？”
余霆冲她浅淡笑了一下：“我就在这里等吧，麻烦你把执行长请过来。”
秘书：“？？？”
小秘书跟着秦佩佩的时间并不长，秦佩佩平日里也算礼待手底下的人，对宾客更是礼数周至，但毕竟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像余霆这样上门为客还摆谱的，她是头一回见。
小秘书没有多嘴，微笑着应了下来，这个余霆她今天是第一次见，但并不陌生，执行长的警察儿子在跟他谈恋爱，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执行长的警察儿子才在这里跟罹董事长吵了一架，把董事长气得送进了医院抢救，在这个时候她就不要再多嘴问些什么了。
高跟鞋的声音远去，余霆坐在休息区，从走廊两侧的玻璃护栏看下去，下面展厅的工人正在用起重机将一副巨大的画吊起来， 画上绘了月下的莫斯加柯林小镇。
余霆看了很久，身后有人不断靠近，他却权当没有察觉，只是看了一眼倒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秦佩佩编着发髻，待着漂亮的珍珠耳钉，坐在了余霆对面的小沙发上，二人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
秦佩佩循着余霆的视线，沉默了片刻：“看得懂吗？”
余霆笑了，仍然在看画：“我不懂艺术，我只是感叹。”
他说着转过头来，对上了秦佩佩如针芒般的眼神：“感叹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把月光画得这么真实。”
秦佩佩的嘴角提了一下，但显然她笑不出来：“我理解你，你连礼貌都不懂，又怎么会懂John Atkinson Grimshaw的艺术呢。”
她是在讽刺余霆劳烦她跑一趟的失礼行为，余霆平静地看着她，神情口吻不带一丝攻击性：“劳您多走两步并不是想故意抬杠，我只是不想用祈求者的姿态跟您坐在一起。”
“祈求者？”秦佩佩觉得他若有所指，“你用不着求我，我的儿子他只听你的，这难道还不够？”
黎纵现在已经彻底疯魔了，为了这个看着纯良无害的男人他什么事不敢做？什么话不敢说？余霆还有什么好祈求的？祈求她接受他？给他俩操办婚礼？把他的名字写进罹家的族谱？还是把整个阿特塞帝王国的产业分他一半？
秦佩佩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尾音已经变调了，眼里暗涌着无可奈何的愤怒和上等人每时每刻都撑悬挂在额前的高傲。
余霆觉得她像一只引颈的天鹅，淡淡一笑：“如果我说我对您没有期待，我自己都不信，但您不会成全我，所以就当是我没有吧。”
秦佩佩一声冷笑闷在了胸腔里：“小黎要跟你一起去新马寨，博盛威胁他，说他要敢去，就会把你的真实身份和照片发到网上，让你上街被乱刀砍死。”
余霆听了毫无波澜：“嗯，还有吗？”
罹博盛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以罹家的实力要他这条命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罹家做出什么他都不会感到意外。
秦佩佩看着余霆淡漠的样子，心里怄着的怒火几乎压制不住，道：“小黎他妥协了，你现在可以回去收拾行李，再也不用出现了。”  ？？？余霆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了好久，看得秦佩佩都开始不自在起来。
余霆的眼神是凉的，不是蔑视他人的冰凉，是动物在尝试与人交流时听不懂的漠然，让秦佩佩有一种对牛弹琴的错觉，他就像在告诉秦佩佩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余霆当然不会相信，如果黎纵真的答应跟他分手，秦佩佩根本不会让他坐在这里。
秦佩佩端着架子，忍着愤懑：“为什么是我儿子？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是我儿子？”
余霆眨了眨眼：“因为你儿子爱我，我也爱他。”
“他为了你要跟所有人作对，你会毁了他！”
“不会。”余霆说，“我毁掉的只是你们的梦而已。”
秦佩佩：“！！！”
余霆语速不紧不慢：“你们臆想出了一个完美的儿子，就像那些画，”他的视线落到那副冉冉上升的巨大画框上，“你们调整它的位置，给它你们认为最美的灯光，但即便没有灯光，画永远是画，碎掉的只是你们的幻想。”
“碎掉的还有这个家。”秦佩佩终于红了眼，牙齿在细微打颤，“小黎说如果博盛曝光你的信息，他就在网上自爆缉毒警察的身份，陪你一起被乱刀砍死，博盛的心脏原本就有问题，他现在躺在加护病房还没有脱离危险，如果博盛再也起不来，你想过小黎今后怎么办吗？”
余霆：“………………”

第161章 西装
余霆无法回答秦佩佩的问题，秦佩佩也不指望余霆能懂，在她眼里余霆的神态、语言都无疑不透着冷漠和无动于衷，就像此刻，他也只是用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着秦佩佩的脸，只是眼底的笑意和柔软已经消失殆尽。
余霆走出科技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赶去医院见黎纵，他知道可能自己还是会被罹家的保镖拦在大门外，但这个时候除了黎纵的身边，世界任何一个角落他都待不下去。
他拦下了一辆车，一把打开车门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是黎纵给他回电话了。
余霆按下接听键盘，率先开口：“黎纵你……”
电话那头很吵，黎纵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余霆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余霆进车门的动作一顿：“…………”
黎纵的听起来格外高亢，欢快得让余霆有些陌生。
电话那头的环境真的很嘈杂，黎纵似乎捂住了听筒，声音放大的同时闷闷的：“余霆我跟你说，我现在跟简衡他们喝酒呢，兄弟们说什么都不肯放我走，可能要晚一点回家，太晚的话你自己早点休息，知道吗？”
“！！！”余霆的脑子猛然间空白了一下，“你说你在哪儿？”
对面也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在吃饭呢，小蔡也跟我们在一块儿呢，我俩就不回家吃饭了，这边结束我就回来。”
“…………”
黎纵撒谎。
为什么？他为什么……
“喂？余霆？”电话那头太久没有听到回音，黎纵以为余霆没听到。
余霆抓着手门的手不自觉地抠紧，低低地嗯了一声：“我在听。”
“你不高兴啊？”黎纵的情绪没有丝毫破绽，“我真的跟简衡他们一起，简衡，过来说句话！”
随即电话里换成了简衡略带尴尬的声音：“噢……那个，我们，我们现在喝酒呢，师兄您别担心啊。”
“这回你信了吧？”黎纵说，“放心，我不会喝太多，吃完饭我马上回来，行了行了，我先挂了啊，爱你！”
余霆：“你……”
“怎么了？”
“没什么，”余霆停顿了一下，深呼吸道，“你少喝点。”
黎纵最后还亲了一下手机，整个人听上去似乎真的很开心。
可他骗不了余霆，甚至因为他浮夸的演技余霆也没办法骗自己。
他本来还抱着侥幸心理，或许秦佩佩才是骗人的，罹博盛没有心梗，黎纵也真的是在喝酒。
可是黎纵从来不会扔下他自己去跟同事喝酒吃饭，黎纵一直把余霆在的地方定义为“家”，分开后的每分每秒都归心似箭，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把余霆揣兜里，攥在手心里，时时刻刻都得看在眼里才放心。
可是……黎纵撒谎了，余霆鬼使神差地没有戳破他。
电话已经挂断很久了，余霆还举着电话久久没动弹。
出租车司机见他站在门边，有些不耐烦地回头：“兄弟你动作快点，这边不让停车。”
余霆的思绪就像是要沉到湖底，司机的声音捞了他一把：“不好意思，不走了。”
出租车绝尘而去，余霆久久矗立在原地，很长一段时间大脑都无法思考任何东西，浑身关节僵硬得动不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霓虹初上，手机却再也没有响过。
余霆恍恍惚惚地回到了监察大院，阳台房的门卫大爷正在听粤剧，声音开得很大声，走在楼道里都听得很清楚。
九点钟，黎纵还没回来。
十点……
十一点……
余霆在客厅等了很久，虽然知道黎纵今夜可能不回来，他还是做了一份牛河炒粉条放在微波炉里，后半夜躺在床上，过了很久思绪才缓慢醒转过来。
黎纵不告诉他是怕给他压力吗？
或许罹博盛的病情并没有秦佩佩说得那么严重，黎纵觉得没必要提？
黎纵的立场一直坚定不移，唯一让他忐忑的就是余霆，他面对所有意外和突发状况永远都有大局在握的冷静，偏偏在余霆身上只有不安和惊惧贯穿始终，任务上怕余霆出事，感情中怕余霆退缩，尤其怕余霆会迫于罹家的压力结束他们的关系……所以他不说？
余霆很想再给黎纵一个坚定的承诺，虽然他先前已经给过无数次了……
夜冷清而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余霆浅浅地入眠了，后来在一阵微弱的窒息中醒来，模糊中有一个人压在他身上与他唇舌相缠。
觉察到睡梦中的人已经醒来，对方的吻越发放肆起来，探下去的手开始解余霆的裤带。
一股酒精的清甜从交缠中渗进余霆的口腔，鼻腔，一点点流进血管里，浑身都开始烧起来。
他的手攀上了对方的脖子，掌心触到了一小片粗糙的纱布：“黎……”
“嗯……我在。”黎纵不停地亲他，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含着那张他渴求已久的双唇。
余霆的意识要彻底消融了，黎纵扣着他的头，几乎是饥渴的在他的口中搅弄他的舌头，余霆也不自觉地环住黎纵的脖子，舌头勾着舌头，两人像是沙漠中缺水太久的人互相夺取对方口中的唾液。
激烈又缠绵，黎纵凶狠得像要把他生吞了。余霆想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浑身酒味，他想跟黎纵好好谈谈。
黎纵像野兽一样不给他一点喘息的时候，布料碎撕裂的“呲啦”声被蒙在被子里，撕掉的衣裤被挤出被窝，滑落到了地上。
余霆的喘息被快速耸动的被子压得急促而痛苦，连尾音都被碾得支离破碎黎纵仿佛彻底失控了一样，拉着他从床头到床尾，从卧室到浴室，还在花洒下又折腾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最后软耷耷窝在黎纵怀里的时候意识已经只剩一根丝线那么细，脆弱得随时都能断裂。
凌晨四点，余霆在黎纵的体温下闭着眼睛，窗外的月光下澈到房间里，黎纵眼眸湿润，平静地看了怀里的人好久。
余霆的头发还沾着水汽，小猫似的动了动。
“余霆。”黎纵叫他。
虽然已经是半昏睡状态，余霆还是应了他：“嗯……”
黎纵把脸埋进余霆头发里，湿润的体温混着洗发水的香味微熏着他的每一寸神经末梢，被子下的手与余霆十指紧扣：“你相信我吗？”
“嗯……”余霆在他怀里声如蚊蝇。
黎纵：“那如果……”
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卡住了，余霆往他的怀里钻了一下，手圈住他的腰，黎纵赶紧把他搂得更深。
就是这么一个在意识朦胧下的依恋举动，顷刻间打散了黎纵心中所有的不安焦虑。
他原本想问余霆会不会觉得委屈，会不会想要放弃。如果不是因为黎纵，杨维平和罹家根本不会这么针对他，细数他们一路走来发生的事，从省厅到市局，从杨维平到杨玉宝，再到罹博盛，秦佩佩，夏玛尔，所有人都在想尽办法折磨余霆，当罹博盛威胁说要把余霆的身份信息曝光到网上的时候他发了疯一样地害怕，他从来没有这样被别人掐着软肋，就算被毒贩的枪口抵着太阳穴他都没有那么恐惧过。
可还好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他还能挣扎，他用最不孝的方式忤逆了他的父亲，才阻止了父亲对余霆的伤害。
黎纵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种状态是不是累了，但他不能说累，余霆只身一人活在世上，历经了百劫千难才站在他面前，他们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余霆把一切都给他了，他不能让余霆因为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可是余霆还是因为他几次遇险，大王钰城的入室袭击，市局仓库的尘粉爆炸，还有差点被杨玉宝拖进沼泽里，现在连这个插满刀尖的落脚地也要没有了……
“对不起。”黎纵闭着眼，把余霆的头按进自己的颈窝里。
余霆疲倦得不行，但黎纵还有话要跟他说，他强撑着意识，问了一直想问却没机会问的问题：“罹董情况如何？”
“！！”
黎纵嗓子涩住了。
原来余霆都知道，他傍晚在抢救室门外酝酿了一个小时才给余霆打的那通电话，他以为自己没有破绽。
不对！
他明明跟所有人打过招呼，警告他们罹博盛进医院的事情谁也不准告诉余霆，他怎么会知道的？
“杨玉宝又来烦你了？”这是黎纵的第一反应。
余霆摇了摇头，动作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不关她的事……我去了科技馆。”
余霆感觉到黎纵的脊背上肌肉一紧，在黎纵大惊下怪之前先开口了：“她没有为难我……”
黎纵半信半疑，她自己的妈他最清楚，秦佩佩虽然不像罹博盛一样有攻击性，但她心高气傲，肯定没给余霆好脸色，余霆又太无争，就算受了委屈也不会跟他说。
一口难忍的酸意在黎纵的胸腔里膨胀，看着余霆就这么安静地睡着，心疼得无以复加。
“余霆……”黎纵的嗓子在发抖。
他用脸去贴余霆的皮肤，忍不住用嘴去蹭余霆的鼻尖，额头，贪婪地吮吸他身上好闻的气味，好像只有这种肌肤相亲的亲密感才能抵消他心头的痛。
他情不自禁把往下缩，方便自己把头埋进余霆线条优美的颈部，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我爸那是老病了，最近这段时间他忙着画展的事操劳过度，目前情况暂时稳住了，接下来我可能要接手画展，就这一次，为了罹家……只做这一次。”
“…………”
黎纵停顿了片刻：“我向你保证，等我忙完画展就想全力帮你打听049的事……在我们去新马寨之前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做到。”
“…………”
“咱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去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就像沸水塘那种地方，好不好？”
黎纵听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声，自言自语：“我当你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余霆被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吵醒，还没有睁开眼就被按在枕头里亲了十多分钟，四片唇分开的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
黎纵亲完他麻溜地换上了一身西装，打底衫，衬衣，马甲，外套一件件裹在他身上。
这是余霆第一次看到黎纵穿西装的样子。
余霆坐在床上，穿着黎纵的大睡衣背靠着床头，用大量一件艺术品的眼光看着黎纵。黎纵身上的肌肉紧实而有张力，平时他穿着宽松的衣裤看着并不是特别显眼，但这一身量身剪裁的西装一点也不低调，马甲一上身，他的胸肌，背阔肌，脊椎骨和腰窝的线条完美地被勾勒出来，让人忍不住去脑补布料下面的那具胴体，西装裤把他的屁股包得令人移不开眼，稍稍弯一下腰臀线就暴露了他藏在阔腿里的腿型。
这应该就是黎纵不做警察之后的样子吧？余霆想，如果黎纵从来都不是一个警察，他早就穿上这身耀眼的西装，站在金字塔顶端了。
不过，黎纵还是穿着战术背心在坭坑里打滚的时候更帅。余霆是这么认为的。
黎纵一边系领带一边转过身来：“帅吗？”
余霆点头，煞有其事道：“这种欲盖弥彰的衣服挺适合你的，穿了和没穿一样……”
黎纵一皱眉，扑到床上，凑到余霆鼻尖前：“一样什么？”
余霆的眼睑很漂亮，一笑就弯：“一样香艳。”
黎纵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几秒，猛地在余霆嘴上亲了一口，翻身下床：“我去科技馆了，锅里煮了粥，微波炉里有煎蛋和牛奶，桌子上有牛肉和火腿，必须全部吃完，下午一点要开庭审理温遥的案子，不要迟到，我在忙了画展的事还得去医院，我会尽量赶过去找你。”
余霆点了点头：“好。”
黎纵出去的时候带上了房门，卧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可能空气中漂浮的爱意被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吹散了，静静躺在桌上的警徽和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都在提醒余霆，让他不要忘了他和黎纵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
黎纵一走出家门，笑容就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他脱下外套扔在车后座上，扯了扯束缚得难受的领带。
在没有余霆的地方，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无奈和压力，关于罹博盛的病情他没有对余霆说实话。
罹博盛现在还没有度过危险期，医生建议尽快进行急症外科搭桥手术，考虑到患者的年纪和身体状况，手术治疗还有较高的风险，可是罹博盛目前不愿意接受手术，只是躺在ICU里做普通的介入治疗，靠着降低心脏负荷勉强吊命。
黎纵看着方向盘出神，抬头就远远望见余霆现在阳台上朝这边看，他敛了敛神，点燃引擎驶出了检查大院。

第162章 公诉
下午13：05
阴沉沉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城市上空被积雨云笼盖，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暴雨。
余霆已经在旁听席的角落里就位，对面的公诉席后面是警方的专用席， 余霆远距离跟对面的高琳和林浮生颔了颔首，简衡右手边的位置一直空着，好几个刑警的屁股想搁上去都被他给撵走了，想必是留给黎纵的专座。
小蔡坐在第二排，看到余霆后就坐不住了，手舞足蹈地跟余霆挥手，最后干脆溜出门，从外面的走廊绕到了后门，钻进了人满为患的旁听席。
小蔡像只偷偷摸摸的仓鼠，缩着脖子坐在余霆身后的位置上，生怕被对面的领导们看到。
余霆看他鬼鬼祟祟，靠着椅背微微后仰，低声问他：“你过来干什么？一会儿杨局看见了又对你有意见了。”
小蔡观察抵挡着周围的人，躲在余霆身后：“杨局今天不来，不过龙局倒是要来。”
龙建业？
如果余霆没有记错，市企业华融制药今天下午在开药品发布会，华融制药被评为本市优秀企业的领头羊，这次由华融制药带头研发的新型抗流感疫苗进入学校，这个项目有政界各领域的官员为他们背书，龙建业就是其中之一，华融制药的官微上已经宣布龙建业会出席今日的药品发布，他不去发布会怎么会来听审？
余霆四下看了看，龙建业还没有列席，不过黎纵倒是准时出现在了对面。他身上的西装外套不见了，领带也不见了，衬衣上面三颗扣全敞开着，袖口挽到了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从骨肉分明的指节一直延伸到袖口里。
余霆看着黎纵在简衡旁边坐下来，简衡笑着开始摸黎纵的胸肌，不知道在调侃些什么，俩人打闹了一阵。余霆接住了黎纵的目光，冲他点头，同时低着嗓音对小蔡说：“你去过看守所吗？温遥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小蔡点了点头：“之前他在看守所一直郁郁寡欢，但自打安排他去监狱里见了裴慎，他整个人都好像活过来了，这两天吃饭挺乖的，医生给他打药他也很配合。”
“果然。”余霆道。
小蔡立刻追问：“果然什么？”
余霆知道他可能听不懂，但还是说：“有时候能救命的不一定是解药，你因何而病，便也能因何而愈，它可以是是毒药，也可以救命稻草。”
小蔡听得云里雾里：“您说的救命稻草是指黎队长吗？”
余霆微微扭头，欣慰道：“变聪明了，都会举一反三了。”
小蔡抓了抓后脑勺：“哪儿是我聪明了，是您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对面的黎队长，您看着黎队长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就像三十八度的温开水一样。”
余霆笑着蹙眉——三十八度的温开水？
是这样吗？
可能是吧。
黎纵在对面被简衡拉着勾肩搭背，他几次一脸厌烦地掀开简衡，但下一秒简衡的胳膊又锲而不舍地围上来，咸猪手还在黎纵身上乱摸，黎纵的不耐烦全写在了脸上。
“黎队长的身材真好。”小蔡突然在耳后感叹了一句。
余霆嗯了一声：“确实还不错。”
小蔡立马：“您没动手术之前身材也不错，您刚到沸水塘那会儿咱们治安站的都羡慕您，您身材又好，又高又俊，村里老大姐们都夸您长得像大姑娘。”
这些余霆当时自己也有所耳闻，一笑：“你都说了那是以前了，现在不行了，你黎队长那种身材我是望尘莫及了，你还有希望，好好练。”
小蔡一脸有被激励到：“黎队长的体力和爆发力都很好，每次他揍我我都很痛。”
这一点余霆也赞同：“是啊，确实很痛。”
“？？？”小蔡不理解，“黎队长也揍您吗？”
余霆想了想，点了点头。
应该算被揍吧，至少余霆现在都还感觉像是浑身被痛揍了一顿。
不，比痛揍还要严重。
“dang———”
法槌一响，法庭顷刻肃静下来。
审判席左侧的门打开了，温遥和裴慎相继被带上庭。
余霆远远地看着，温遥的头发剪成了板寸，身上穿着灰色的铁窗纹囚服，惨白的面容和余霆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他又瘦了很多，但眼眸里的光是坚韧的，尤其是在看向裴慎时，那种同时带着笑意和悲意的眼神里斥满了坚定。
“dang———”
法官穿着黑色的法官服，声如洪钟：“綝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一庭，现在开庭。”
“本庭今日在此审理被告人温遥及被告人裴慎，涉嫌杀害华国籍男子刘克杰一案，现在先请公诉人举证……”
检方作为本案第一公诉人，向庭上呈上了温遥在涉嫌杀害刘克杰一案中的所有相关证据，以及当事人温遥和裴慎的供词。
葛新祖重金聘请的辩方律师随即也进行了一系列举证，证明温遥当时是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下“失手误杀”刘克杰。
庭审持续了很久，中途并未休庭，龙建业中途列席，就坐在警方席位最前面的座位上。
这是余霆第一次仔细地打量龙建业。
或许因为阮玉玲窃取他的秘密资料一事在他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余霆现在看龙建业是横竖不对劲。
龙建业的体形清瘦，穿着低调的中山服，手里拿着廉价的保温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就是两袖清风的典型，而且他面相也是慈眉善目，甚至说是和蔼也不为过。
余霆觉得他的侧脸很熟悉，还有背手的动作……
他应该在哪里见过龙建业，绝对不是在工作场合，而是很久以前就见过。
余霆搜肠刮肚地想了好久。
小蔡看余霆在出神，从后边把嘴凑到他耳边：“余师兄，您在看什么？”
余霆用下巴指了指对面：“他。”
小蔡疑惑道：“那是龙局啊，怎么了吗？”
“小蔡，你记不记得……”
余霆说着话音一顿，小蔡追问下文：“记不记得什么？”
余霆想起了他们刚从沸水塘回到綝州的那天，在何家别墅区前的马路上，一个疑似来自“教化场”的风衣怪人给黎纵送了一个牛皮纸袋，当时小蔡还追了那个人几条街。那个牛皮纸袋里放着一沓照片，是华融制药的执行董事常祈和另一个男人的亲密照，照片是偷拍的，并没有拍清楚男人的脸。
余霆觉得龙建业的侧脸和身形跟那些照片上的男人很像。
而且龙建业又刚好在替华融制药背书……这也太巧了。
但余霆并不想告诉小蔡，小蔡太单纯了，他根本藏不住秘密，如果黎纵逼问他他分分钟就露馅了。
余霆想了想，道：“没什么，不重要。”
龙建业起身走了。
余霆也起身准备跟出去。
小蔡也要跟上去：“余师兄？？你去哪儿？”
他屁股才刚离开板凳，就被余霆按着肩膀坐回去：“好好听，回头告诉我结果。”
小蔡一脸懵。
他想跟上去，可是余霆让他好好听。
…………
华融制药的商务车，就停在法院门口，大摇大摆地把龙建业接走了。
一定是去药品发布会现场了。
余霆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了上去。

第163章 毒株
华融制药第二批流感疫苗已经通过了国家卫生部的检测，获批进入中小学，华融制药联合市政组织部召开的公开记者招待会在鼎盛国际商场中庭举行，发布会对外开放，本市相关部各领导亲自莅临现场，副市长龙建业就坐台上正中央的位置，旁边坐的是常祈。
会场人很多，人山人海，沸反盈天。
余霆从二号门直接坐扶梯上了二楼，挤到主席台上方的护栏边俯瞰整个会场。
主席台前面的事记者专区，余霆扫视全场，綝州市内大大小小的媒体都来了，綝州日报的女记者坐在第一排，第一个向台上的人提出了问题，宣告记者会正式开始。
常祈和龙建业表现得非常自然，两人虽然坐在一起，但并没有过多的交流，余霆一直留意着主席台上的情况，常祈年过四十但非常漂亮，身量纤长，周身都是千金小姐的贵气。
余霆记得黎纵之前提到过，这个常祈有个老公长得像韩流小明星，正想心里默默赞叹这个女人有点东西，忽然一声嘲讽从喧闹的世界里脱颖而出：“哼。”
余霆扭过头，四周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但他还是一眼就找到了发出冷哼的那个人。
戴着鸭舌帽的少年十指紧抓着栏杆，指关节泛白，他的视线落在主席台上，眼神中的仇恨一下就抓住了余霆眼球。
少年看着十六七岁，体型偏瘦，如果不仔细看很可能会被认成是女孩。
“骗子，全是骗子……”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台上的人。
台上的常祈正在发言，面对记者的提问她侃侃而谈，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让她整个人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网上对华融制药的一系列抹黑纯属子虚乌有，第二代流感疫苗的研发自始至终都是由华融制药领头。”
綝州日报：“可是近段时间业界有流言说第二代流感疫苗的研发者其实是已逝的毒理学专家周闻卿博士夫妇，这一点您怎么解释？”
常祈把话筒支架挪到自己嘴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提问的记者：“周闻卿博士夫妇是我非常尊敬的前辈先驱，在研发的道路上我确实曾经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宝贵的建议，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第二代疫苗针对变异流感病毒的靶向预防是华融制药最骄傲的成果，这毋庸置疑。”
城市之声：“可是论坛上有人发了帖子称周闻卿夫妇从七年前就已经在做流感变异病毒的毒株实验了，您和周博士是大学旧友难道不知道吗？”
“没错，在华融制药公布靶向疫苗研发成功的两周后周闻卿博士夫妇就意外过世，论坛上针对这件事的流言很多，那些帖子您看过吗？”
发布会现场的风向变了，所有的记者似乎都是有备而来，现场的气氛一下子被推至顶峰，议论声四起，声浪淹没了电子设备的声音。
音响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到处都是人人人，甚至有人直接用手机开启了网络直播，秩序非常混乱。
余霆朝大门的方向瞭望了几眼，人还在远远不断地涌入，客流量已经严重超标，混乱正在不断升温，整个世界全是喧闹，记者会被迫中止，警卫站成一排用人体铸起了一面墙，掩护台上的专家领导先行退场。
余霆被挤得一双手已经探出护栏外，现场的情况不明，他拿出手机随便点进了一个跟华融制药相关的论坛，热门帖子的更新速度很快。
周闻卿博士是美尼加尼亚州的归侨，曾任芝加哥医学生物研究协会会长，是第一代的非典型流感疫苗的助理研发者，后来归国在国家细胞标本库研究毒理学，带出了很多优秀的研究生，但是今年四月底，夫妇二人在赶往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
那段时间余霆还在沸水塘，错过了这么重大的新闻。
“啊——————”
突然，一阵尖叫声乍破会场。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仿佛无声的炸弹在鸟笼中炸开，现场顿时鸡飞狗跳乱成了一锅粥。
惊恐万状的人群惊叫着朝出口的方向蜂拥而去，声浪刺痛耳膜，主席台下的保安已经冲上台。
尖叫，混乱，踩踏。
混乱在一瞬间暴起，余霆被卷进人流中几乎脚不点地，手机不知道被谁给撞飞出去，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到底什么情况？？
广播里在说什么？？
场面已经彻底失控，广播的声音根本听不到，余霆费了很大劲儿才把自己从人潮中抽出来，贴着墙角一点点挪动位置。
忽然，他的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张脸。
余霆怔在原地，被迎面冲来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
那张被火灼伤大半的脸藏在连衣帽下，豺狼般的眼睛正穿过人群望向余霆。
是他？！！
是邢卓！！
余霆不会认错，一定是他！！
警方一直在通缉他，他怎么敢大摇大摆出现在这里？
邢卓站在汹涌的人群中，一点点地朝他靠过来。
一瞬间，世界仿佛陷入无声，邢卓冰冷的面容在惊恐的人潮中犹如鬼魅，余霆的脚像是坠了千斤重的铅，除了被人群冲撞摇晃，几乎无法自发挪动一步。
他本来该逃的，邢卓也留给了他足够长的逃跑时间。
但是余霆没有动，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邢卓离他越来越近。
……

第164章 难言之隐
法院——
庭审已经结束，法官宣判温遥犯过失杀人罪，综合案件原委，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裴慎则因妨碍司法公正及藏匿尸体罪和协同作案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黎纵在闭庭第一时间找到了葛新祖安排来的辩护律师，准备进一步申诉，争取替二人减刑。
“黎队长！！”小蔡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温遥和裴慎已经被押出去了，法院门口堵了好多记者，高队和简副已经被那些娱乐记者缠上了，您千万别走正门。”
黎纵搞不懂法院的人怎么回事，连这么小的事情都搞不定：“调警力过来强制疏散，这是法院，不是菜市场。”
小蔡一脸痛苦：“不行啊，那些记者在开线上直播，院长已经下令打开应急通道先把押送温遥和裴慎的囚车开出去，您赶紧从后门走，不然一会儿走不掉了。”
走不掉？
黎纵眉心一拧：“我怎么会走不掉？冲我来的？”
“来的都是八卦周刊，他们……”小蔡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反正全市的媒体都知道专案组最早的负责人是黎纵，比起这场庭审的判决结果，他们更想知道为什么黎纵会被专案组除名，这其中的隐情更值得深挖。
黎纵心浮气躁，闭着眼狠狠皱眉，试图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
他掏出手机第N次拨了余霆的号码。
先前是没人接，现在直接关机了。黎纵的脾气一下子没掩盖住：“他到底有没有说去哪儿？都这么长时间了，电话也不接！”
小蔡被骂了个焦眉愁脸，连他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都快拉到下颚底下了。
黎队长最近的情绪特别暴躁，只要余霆不在，他整个人就像要炸了，虽然黎纵一直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但这种随时都抵拢在失控和爆发边缘的样子，小蔡以前从没有见过，真的是太吓人了。
黎纵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不中用，余霆的电话最近老是打不通，他以前不会这样的，以前黎纵随时都能找到他，他也不会像这样不打招呼就乱跑……
“滋滋滋滋滋——”
黎纵的电话刚震动了几下就被他直接摁断了。
小蔡根本不敢问，因为黎纵在看了屏幕之后眉头上的火药味又加重了几分。
黎纵的电话一直在响，医院和画展两边轮流不停地打进来，所有的事情都让他焦头烂额，唯独余霆一通也没回。他这才发现余霆一旦失联，他根本就找不到他，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他。
各种愁绪汩汩冒出，黎纵就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只能按照往常一样先回家看看，虽然余霆多半不可能在家。
可是他一出法院后门还是被拦住了。
十几个记者藏在法院后门前的花丛里，看见黎纵来了立马泥鳅呲溜溜地钻了出来。
脑袋上顶着草的记者冲上前就把话筒往黎纵嘴边一怼：“黎队长，能采访您几个问题吗？”
“没空。”黎纵绕道走，被一台摄像机拦住了去路。
话筒锲而不舍地跟上来：“这件案子是您在负责的，但听说案子进行到一半您就被专案除名了，是因为您和两名被告人一样都是同性恋，容易产生同理心所以被要求规避吗？”
一个人发问十几个话筒和录音笔一起围上来：“这件案子是同性恋联手想逃脱法律的制裁犯下的吗？他们有没有精神上的隐病呢？”
“！！！”
“您觉得本案庭审的结果威慑力度大吗？现在广大群众都在关注这件案子的进展，警方会开案情发布会吗？”
黎纵强压着心中的怒火：“让开。”
“我们还有消息说被告人温遥被何家案的在逃犯沈栋囚禁过，囚禁期间温遥是不是被多次强奸呢？”  ！！！
关于温遥案调查的细节是绝密，温遥被囚禁的事只有专案组的警察和相关调查人员指导，从未对外透露这些记者怎么会知道？
黎纵冷着脸，目光如炬地盯着发问的男记者：“你从哪儿弄的消息？”
个子矮小的男记者顶着他的秃头，完全无视黎纵的问题，自顾自扯着嗓子：“黎队长，现在沈栋还没抓捕归案，所有的证供都是两名被告人的一面之词，警方是怎么判断温遥没有撒谎的？万一他就是沈栋的同伙呢？这样一来他和沈栋是不是就存在性交易或者不正当关系的可能呢？”
黎纵：“！！！”
黎纵都没有回答，旁边的另一个记者就用嘴咬开笔盖在本上乱写乱画，边写边问：“沈栋还在逃就匆匆审理温遥的案子，是有什么隐……哎哎哎！！！”
黎纵一把夺过他的本子，看着上面狗屁不通的辞藻，气得眼冒血丝：“乱写什么？你们记者都是这么歪曲事实的？”
对方嘴硬道：“我们只是提出质疑。”
黎纵直接反手把本子砸进了小蔡的怀里，低吼：“你们是公众媒体，用不确定性的言论引导大众思维，利用社会公信力歪曲事实，诋毁法律，这是犯法！！”
秃头记者一脸不以为然：“黎队长，我们只是娱乐报纸，大家在我们这儿看的都是周边噱头，我们只是猜测案件的一切可能性而已，大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而且我们用的都是疑问句，说诋毁法律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
“猜测？”黎纵眼睑一压，咄咄逼人地看着他，“每一个案件背后都可能有难言之隐，你们这些媒体为了哗众取宠在这儿胡乱猜测报道间接害了多少人？”
秃头记者立马抠到他的话中重点：“那您的意思是温遥和裴慎还有难言之隐？？”
“！！！”
“您的意思是想让我们报道杀人犯的内心有多委屈吗？”
“！！！”
“警方执法是不能携带私人情感的，听说您跟被告人裴慎关系匪浅看来是真的了？”
终于问到正题上了，后面的记者一窝蜂挤上来——
“您真的跟被告人裴慎很熟吗？”
“您是因为偏袒裴慎才被专案组除名的吗？”
“黎队长！！警方在调查过程中有没有用过非常手段隐瞒细节呢，被告人被判定为误杀，这个结果是轻了还是重了呢？”
“难道真的是因为您和他们都是同性恋，所以有同理心？？”
“我这里有证据！！”秃头记者突然把手举过头顶。
他高举着相机挤到前面，悄悄地把照片放给黎纵看，一副生怕被别人看到的样子。
后面的记者七嘴八舌地伸长脖子，恨不得自己变身长颈鹿。
相机里的照片是余霆和黎纵出入裴慎小区的照片。
黎纵瞳孔怒火中烧，脸却冷的吓人，黎纵用尽了一辈子的忍耐力才没有一拳掀翻他。
秃头记者一脸阴谋要得逞的样子，阴黢黢一笑，低声说：“您看，不止我八卦，大家都八卦，要不您就告诉我一个人，我独家报道，保证给您好处。”
“…………”黎纵的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不知道为什么，秃头记者好像觉得黎纵一定会答应他，一脸得意：“我再给您看个东西。”
他又翻出了一个视频，视频是从车门缝里偷拍的，画面里余霆坐在车后座，黎纵跨坐在他腿上将人压在椅背上，两人正抱着纠缠得难舍难分，由于距离太近，连声音都清晰地录了下来。
秃头记者提着嘴角：“只要您给我独家，我就只写温遥和裴慎，保证给您遮丑，您看如何？”
遮丑？？
黎纵看着他：“…………”
秃头记者嘴角的笑容凝固了：“黎…黎队长……”
黎纵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冷下去，沸腾的盛怒被冰封在眼底。
秃头记者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咕咚咽了口唾沫：“我……啊！！！！”
他刚一张嘴，就被一拳打在了肚子上，紧连着一脚被踢飞出去，重重砸在混凝土马路上，一口老血灌入鼻腔，口鼻喷血，绷直了背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来。
小蔡张着大嘴，表情如遭雷劈。
众人：“……………………”
周围的记者看着在地上弯曲蠕动的人，愣了半晌才举起相机咔咔咔地拍起来。

第165章 泄愤
鼎盛国际商场的风波被附近迅速赶到的区警控制下来，拿着自制的塑胶炸弹冲上台的鸭舌帽少年被当场押走，整座商场被封锁起来，武警带着警犬迅速支援，从一楼到四楼进行严格清场。
余霆被邢卓推进了紧急通道口旁边的配电间。
外面照进来的光被门板咚地一声夹断，墙上的电表发出微弱的荧光，电机运转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余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邢卓，他是通缉犯，应该躲在暗处见到警察都要绕道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是来取余霆的命的？
这个想法下一秒就被余霆自己打破了，他跟着龙建业来这里完全是偶发性的，邢卓不可能未卜先知。
余霆背靠着墙，邢卓就站在他面前两米不到的地方，由于光线昏暗，他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和邢卓手里反光的刀。
外界凌乱的脚步声和犬吠隔着门板传来，忽近忽远，衬得四下越发寂静。
在邢卓还没将他一刀锁喉之前，他开口了：“你怎么在这儿？”
邢卓冷哼了一声。
余霆太了解邢卓了，他这个人目的心很强，一旦决定了的事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但他也绝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在目的达成之前他绝对会护好自己这条命，他回来就是为了杀了曹定源和余霆，所以……
“你是来找曹定源的？他在这儿？”余霆问出这个问题时内心也抑制不住紧绷起来。
曹定源不只是邢卓的目标，也是余霆的目标，也许找到曹定源的下落就能更快找到049，这是余霆在离开綝州之前必须要完成的事。
邢卓一步步逼过来，手里的蝴蝶刀咔咔作响。他时至今日仍然看不懂余霆，为什么他能这么冷静？完全无视一个拿着刀抵着他命脉的人，就像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冰冷的刀口贴在颈侧的皮肤上，倾斜地压着大动脉，余霆皱了皱眉，声音依旧生冷：“你再躲两年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你不该这个时候回来。”
不该回来？
邢卓冷笑，他当然不该回来，那样余霆就可以当他真死了，就能高枕无忧地跟那个警察过下去！
他手里的刀又往下压了一寸，他微微弯腰，几乎与余霆面贴面：“谁告诉你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粗重的鼻息喷在余霆的面颊上，余霆不顾脖子上的刀，不要命地扭了一下头，邢卓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来：“我要你曹定源下地狱，我要你跟我一起死。”他停顿了片刻，“你忘了？你我要同生共死，这是你欠我的承诺，怕了吗？”
余霆躲不开他毒蛇一样的视线，索性闭上眼：“…………”
“怎么不说话？”邢卓恶狠狠地问，“为什么闭眼？我的脸让你觉得恶心？”
余霆动了动：“放开我。”
幸好脖子上的刀收得及时，否则很可能直接切开他的血管。邢卓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骗我多少次我都可以原谅你，我这条命可以丧在任何人手里，谁都可以杀我，但你不行！”
余霆：“…………”
邢卓的指节攥得咔咔作响，余霆垂着眼，在幽暗中他看到邢卓手腕上那块被烈火烧毁的纹身。
他无法回答邢卓的问题，甚至已经没办法和邢卓进行任何交流，面对邢卓他似乎只剩下无止境的沉默。
曾经的邢卓是他的敌人，无论邢卓如何亦师亦友，他心里的枪口永远对准着他。邢卓也是，他也曾用尽一切手段接近余霆，将所有的矛头和针尖都隐藏在伪善的笑容背后，公安的卧底和情报局的卧底在暗处交锋，多少次险些要划开彼此的喉咙。
但是邢卓变节了。
他为了余霆，亲手破坏了国家安全情报局的密网，站到了信仰和责任的对立面。
他以为这样是和余霆站在了同一阵线，但天意弄人，那时的他并不知道从他决意变节的那一刻开始，他跟余霆才算彻底走上陌路。
余霆要杀他。
他从瓦罕走廊的山林大火里爬出来，像一只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鬼，顶着一副人不人鬼不鬼苟延残喘。
邢卓看着余霆冷漠的脸，心底强压的痛恨翻江倒海，他恨不得就这么一刀下去……
可是他做不到，即使他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把余霆割肉饮血了千百遍，但余霆真的站在他面前，他根本下不去手。
余霆抬起眼睑，那双细长的眼睛挟着凉薄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他再怎么竭力也难以压制颤抖的手。
“邢卓，”余霆看着他，“我知道这么说很像在狡辩，但瓦罕走廊那件事我事先并不知情，我不知道曹定源会拿你做我的替死鬼。”
邢卓像是料到他会这么说：“你把我当傻子！？”
“没有。”余霆被他拽着脚跟离地，目光丝毫没有躲闪，“虽然治你于死地并非我本意，但无论怎样这条命算我欠你的，你要杀我，我绝不还手。”
“！！！”邢卓一哂，“你有还手的余地吗？”
“！！！”
邢卓：“一个快刀手没了右手就是个废人，不，废物！”
余霆不反驳：“我是废了，以后大概再也拿不起蝴蝶刀，你教我的我全部还给你，你要什么都可以拿去。”
“我恨你！ ”邢卓喉咙绷得发抖。
“我知道，”余霆淡声道，“你可以随时杀我泄愤。”
余霆把生死说得云淡风轻，就像一根钉子软绵绵地扎在邢卓的心尖上。
泄愤？？
邢卓觉得可笑：“你还这个样子，死到临头还这么骄傲。”
余霆只是看着他。
邢卓的目光一寸寸阴沉下去：“你还是学不会恐惧吗？”
“…………”
邢卓猛地掐着余霆的脖子，将他的后脑重重地按砸在墙上，抬起手臂一刀下去。
余霆闭上眼，冷风扫过他的面堂。以他对邢卓的了解，那把刀会有一瞬间刺穿他的喉咙，鲜血会第一时间从嘴和气管里涌出，他拔刀前会横拉一刀，一瞬间创口就会血涌如注，三十秒之内，他就毙命。
可是预想中的剧痛和窒息并没有到来。
刀刃“铿”声扎进了他耳边的墙上。
邢卓呼吸粗重地看着双目紧闭的余霆，内心的仇恨和不甘如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几乎窒息发疯。
泄愤？？
杀了他就能泄愤？？
如果杀了他就可以泄愤邢卓早就动手了，从这扇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
邢卓后悔在人群中看到余霆的那一刻自己没有逃走，上次湿地公园一别，他一直在替自己找各种借口，他告诉自己是因为警察及时赶到他才没有杀了余霆。
可是现在呢？
他明明可以杀余霆一百次！
可是他就是下不了手。
邢卓死死攥着刀靶，因为刺入墙壁的力道太狠，他的手捏住了半截刀刃，血从嵌着铁刃的白肉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在偌大的空间里趋于无声。
邢卓粗重的鼻息近在咫尺，余霆一点点睁开眼。
“咚咚咚————”
“里面有人吗？？”
“警察巡视！！把门打开！！”
余霆垂着眼帘：“不杀我走了。”
邢卓一把把他拽回来，按在墙上，整个人迅猛地压过去。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一颗炸弹霎时在余霆的脑海中炸开，把他的高傲和冷静顷刻荡平。他猛烈地挣扎起来，忘记了自己上一秒还打算束手就缚，险些一把锁了邢卓的喉。
邢卓用力抓住他的双手扣在身后，胸膛压着余霆的后背将他摁在墙上，余霆越是挣扎他的劲儿越狠：“你连死都不怕，竟然怕我靠近你？那个警察吻你的时候你也这么抗拒吗？嗯？？”
“你放开我！”余霆徒劳无功地挣扎着。
邢卓的下巴抵在他的侧颈窝：“我真后悔当初放过你，遇见你的那天我就该把你杀了！！”
“咚咚咚！！！”敲门声暴躁起来，“里面的人！！再不开门我们就破门了！！”
余霆威胁道：“外面全是警察，他们一进来你就跑不掉了！”
“那就一起死！”邢卓低吼。
“邢卓！！”
“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这幅样子吗？你一辈子都是这幅冷冰冰的样子，无论别人为你做了什么，做了多少，你永远都是这一副冷眼，你的心比石头还硬，好像我经历的那些都是活该！”
“咚咚咚——————”
“汪汪汪……”
门外的人声物声混成一片。
余霆终于露出了焦急和惊惶：“你赶紧放开！邢卓！！”
“你这种人！！”邢卓死死压着他，“是不是越是爱你的人就越是活该被践踏？我邢卓是十恶不赦却从头到尾没有对不起你半点，可你还是要骗我！！你又是怎么骗他的？那个警察是不是也要为了你背叛信仰，背叛亲人？他是不是也要跟你同生共死了？？”
余霆：“你到底想怎样？”
“我要你跟我一样！”邢卓在他耳边吼道，“我要你爱而不得！要你众叛亲离，粉身碎骨！要你下地狱！！”
…………
门外陆续被警察包围，警犬对着门板狂吠，门内传出的隐隐异动让所有人都绷紧了头皮。
武装队长一声令下：“破门！”
破门手的右脚刚离地，门把突然“咔咔”转了两下。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余霆站在门框里，在数和黑洞洞的枪口下脱下了身上的外套扔在地上，抬起了双手。
一群人中也不乏有眼力见的，一眼认出了这人是市局禁毒支队赫赫有名的师兄。
…………
黎纵殴打记者分分钟上了热搜，市局的多媒体会议室里整整三个小时都弥漫着火药味，杨维平吼到嗓子都哑了，直接宣布黎纵卷铺盖滚蛋，滚回去等上级纪委的处理结果，整个会议下来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散会后，人满为患的市局一片死寂。
会议场上的气氛蔓延到了市局每个犄角旮旯，每个人都如履薄冰，连交头接耳都怕受连坐之刑，如果现在突然来一个外人，肯定会被市局的“忙碌认真”的氛围感动得泪流满面。
黎纵从后勤领了两个瓦楞纸箱，把办公室的私人物品都收进去，从明天开始这个办公室就不属于他了。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黎纵第N次拨打余霆的电话，传来的应答从一开始的无法接通到关机。
黎纵狠狠地拧了拧眉心，像是竭尽全力压制着什么滂沱的情绪，然后把手机揣进了裤子口袋里，继续若无其事地收拾桌面上的杂物。
即便他尽力在保持沉默，但论谁都能看出他动作里带着隐隐的粗暴，他一股脑把东西往纸箱里塞，一把抓在了锋利的拆信刀上，手心顿时被豁开一道口子。
门外，向姗和侯小五带着禁毒的一帮人趴在门边听墙角，突然，被门里面传来一阵噼啪乱响，翻砸倒柜的声音吓得齐刷刷一个激灵。
几分钟后，门开了。
向姗和侯小五身后的一帮人哄然散开作鸟兽散，跑得干干净净。
黎纵抱着箱子，冷着脸看着向姗。
“嘿嘿嘿。”向姗扯着脸皮冲他笑，“头儿，您…您没事儿吧？”
侯小五看到黎纵一手血：“头儿您怎么血糊一手？？伤了？？”
“啊！！真的流了好多血！！”向姗一惊一乍地冲上来就要拉黎纵的手。
黎纵皱了皱眉，推开她：“没事，去干活吧。”
他说完就阔步离开了，留下呆呆地向姗和侯小五杵在原地，二人看了看走廊那头稳重镇定的背影，又望了望被砸成废墟的办公室，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节奏会比较快了，隔离结束了，本人重获自由，接下来会按时更新感谢大家的包容

第166章 好奇
时间已经是傍晚时分，小蔡说余霆是跟着龙建业走的，当黎纵从新闻上看到鼎盛国际商场的动乱后吓得简直心惊肉跳，虽然动乱的源头似乎是因为华融制药内部的一些矛盾，但毕竟现场出现了炸弹这种危险武器，还发生了好几起踩踏事件，不知道余霆有没有受伤。
黎纵赶到鼎盛国际时现场已经完成清场，余霆已经被区警带到辖区派出所做笔录，黎纵又辗转赶到了辖区派出所。
虽然黎纵是缉毒警察，但对外他的身份只是普通的刑警，綝州各辖区的民警对市局科级以上的领导都不陌生，黎纵都不用出示证件就被请进了审讯区。
区派出所的规模不大，就在天桥底下的路牙子上，是一栋四层楼的长方形建筑，蓝白的外墙砖很具有警示性。余霆在位于二楼走廊尽头的审讯室里做笔录。
审讯室里的镜子是单向的，黎纵站在窗外就能看到余霆。余霆正坐在长方桌前，外套搭在手边的扶手上，冷光从灯槽里直直地照下来，整个房间没有一处死角。
民警队长询问黎纵要不要进去听，黎纵的视线穿过玻璃，落在余霆略显苍白的脸上：“不用了，我在这儿就行了，把门打开。”
“好的。”民警队长把门板打开了一条二十公分的缝，里面人的声音顷刻漏进了走廊里——
“你当时在配电间里做什么？”
“外面人太多了，我挤不过他们，配电间里安全。”
“可是现场发现了炸弹，你躲着不走不是更危险吗？”
“我当时不知道有炸弹，大家都在跑，我以为是其他类型的恐怖袭击。”
“配电间里只有你一个人？”
余霆的声音毫无起伏：“嗯，只有我。”
民警刷刷地记了几笔：“可是我们执行任务的区警说配电间里有人在吵架，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余霆微微停顿，“你们不是搜过了吗，里面没别人，可能他们听岔了。”
…………
笔录很快做完了。
余霆起身拿起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把椅子推回原位，出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黎纵。
余霆并不诧异：“你来了？”
黎纵一点头，也没多问，扯过他臂弯里的外套，一抖，往他肩上一披：“外面在刮风，已经下雨了，凉。”
黎纵的脸色不太好，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黎纵生气时就是这幅样子，冷着脸不发作，直到上车他才问：“你去华融制药的发布会做什么？”
余霆看着落在挡风玻璃上细如砂糖的雨点，清浅地叹了口气：“之前沈栋给华融制药做过法律顾问，所以我过来看看，本来以为庭审结束前能回去的，没想到突然发生这种意外。”
黎纵冷着声线，伸长了双手给他系上安全带：“你下回去哪儿之前跟我说一声，你的电话为什么关机了？”
果然，黎纵就是在生气。虽然他语气沉稳，语速均匀。
余霆老实交代：“我的手机被人群踩烂了，对不起，你干什么？”
黎纵突然扯开他的衣领，余霆领口下有一条三厘米长的伤痕，伤痕很浅，只是划伤了皮肤，有一点隐隐见红：“怎么弄的？”
余霆轻轻拨开黎纵的手，拉好领子：“不知道在哪儿刮伤的，没什么感觉。”
刮伤？
黎纵在一线混了这么多年，是刮伤还是利器上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余霆的伤口平滑，皮肤的切口利落干净，明显就是跟某种极其锋利的刃具触碰所致。
黎纵想要追问，一转头就看到余霆侧着头，他在看窗外的霓虹灯，橙黄的光透过车窗朦胧地洒在他一侧脸庞，让他一半趋于明艳，一半流域阴暗。
话到了嘴边黎纵沉默了，知道为什么，余霆的反应和态度让他觉得有些陌生，虽然余霆并没有撒谎，沈栋确实做过华融制药的法律顾问，但是华融制药的法律团队换血的速度很快，除了团队核心的几个金牌律师，其余的边缘人物经常更换，而且华融制药是市优秀企业龙头，很多初出茅庐的律政新人都挤破了头抢华融这个跳板，沈栋只是众多激流勇进的人之一，警方起初也筛查过沈栋和华融这层关系，已经完全排除了这条线，个中细节余霆也是知道的，他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去关注这场发布会？
余霆绝不是会做无用功的人，他在庭审那么重要的时刻中途离场，不可能是单纯好奇沈栋和华融制药的关系，而且……
而且余霆对黎纵说谎了。
黎纵从刚才的笔录内容中基本能还原当时商场里的情形，余霆说自己当时是因为害怕恐袭才躲在配电间。这话糊弄那帮民警还行，但黎纵太了解余霆了，他不是那种会主动避让危险的人，当时配电间里应该是另有内情。
可是黎纵能直接问吗？
黎纵发动引擎滑进主干道，用余光打量副驾的人。余霆目视着前方的道路，表情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脖子上那道划痕尤其扎黎纵的眼。
其实受伤的不止余霆，黎纵也伤了，左手手掌心还缠着纱布，可是余霆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
余霆平时不会这么无视他。
黎纵更加确定余霆不对劲。
可是余霆想要隐瞒的事，黎纵就算问了他也未必会说，就像当初在沸水塘时，黎纵不知道费了多大劲才把他的嘴撬开一丁点，余霆这个人喜欢什么都憋着不说。
但是黎纵还是开口试探了，语态故作打趣：“听小蔡说你是跟着龙局离开的法院，你不会是在跟踪龙局吧？”
余霆一脸正经：“哪儿有。我就是一时兴起，觉得沈栋和华融制药这条线可以再观摩观摩。”
黎纵冲前面的车屁股按了几下喇叭，斜眼看他：“刚才区警说商场的监控里发现了疑似邢卓的人影，你没遇见他？”
“没有。”余霆目不斜视看着前方，“都说了是疑似，也不见得真是他。”
“嗯。”黎纵迎合道，“说得也是，邢卓现在应该正拼命躲着，怕是不会来这么热闹的地方。”
余霆：“………………”
黎纵用了很长的时间等余霆接茬，期间过了三个路口，两个红绿灯。
沉默突然在车厢里肆虐开，黎纵看似平静地打着方向盘，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到炸了，余霆却是在真的平静，黎纵听到他微不可查的呼吸声，目光轻柔地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纵突然莫名烦躁起来，连超了好几辆车。
“我被处分了。”他突然说。
余霆头靠着背椅，缓慢转过眼来看他：“？”
黎纵越开越快：“你怕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的。”
余霆确实不知道，他从鼎盛国际被带出来就一直处于拘留状态，手机也罢工了，他没有任何渠道可以知道市局的情况。
余霆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我打了记者。”
“？？”余霆怔了怔，“是为了裴慎和温遥的报道吗？”
“…………”黎纵沉默了片刻，“算是吧。”
其实压根不是。他不但打记者，还砸了记者的相机。任谁看了网上的新闻都会觉得是黎纵为了袒护罪犯动手殴打记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保护的人到底是谁。
可能是有那么一点赌气的成分，余霆的沉默影响到了黎纵，他竟然也不想过多解释。
在余霆看来黎纵最近的确实比较情绪化，杨家和罹家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孤注一掷跟自己站在一起承担了很多，为了余霆他已经失去了他原有的冷静沉着，秦佩佩说得对，他对黎纵的影响绝对算不上健康。
余霆确实不能再给他施加任何负担了。
余霆安慰他：“杨局还是很疼你的，他可能还是在吓唬你，不会真的剥去你的警级的。”
黎纵嗯了一声：“余霆，你今天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才来这个发布会？”
余霆看着他，不吭声。
黎纵立刻：“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觉得你不是这么有好奇心的人。”
余霆提起嘴角笑了一下：“那就当我偶尔好奇一次吧。”
“余霆你…………”
“？？”
黎纵心急了，但余霆看过来的一瞬间他就像被强灌了哑药：“没事，那个……简衡要你帮他写一份结案报告，关于你是怎么引温遥自首的。”
“这个简单。”余霆转过头去，平静道，“我编辑个邮件发给他，他自己整理一下就好了。”
黎纵第一次觉得和余霆沟通好难。
后面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余霆像是突然间变回了两人在一起之前的样子，黎纵一直在回想刚认识余霆的时候他们是怎么相处的，黎纵想了好久，怎么也找不回当初那种死皮赖脸、嘻嘻哈哈的状态。
余霆也像是怕被黎纵追问什么，一回到检察大院就钻进了浴室，冲了个澡早早就躺床上了，再等黎纵洗完澡出来时余霆似乎已经睡着了。
黎纵的手机一直响，为了不影响余霆休息，他一个人待在客厅里那台蜕皮的沙发上处理公务，电话、邮件、微信全是关于画展的各种事宜，由于心不在焉，效率很低，到了深夜直接睡在了客厅。睡去的前一秒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工作，不是画展，不是罹博盛的病情，而是怎样才能让余霆对自己坦诚，他脖子上的利刃伤是怎么来的？而且余霆到现在也没发现他的手受伤了。
纱布都产一圈了还不够明显？难道要打个石膏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余霆其实也难以入眠，他几次站在门缝边偷看黎纵，他知道黎纵在想什么，黎纵是个聪明人，什么都瞒不过他，他害怕会被追问只能装睡，想着等过了今夜，等黎纵忙起来，什么都会过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余霆模模糊糊睡着，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外面天还没亮，从窗户往外看，桂花林黑压压一片，深林深处的路灯幽幽地透出一丝光线，花香浓郁。
余霆想起了被黎纵扔进车后备厢的那一沓照片，当初“教化场”那么处心积虑把那些照片送来，他们还以为是无关紧要的周边八卦，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空穴来风。
余霆想趁黎纵睡着的时候去车库取照片。
可是黎纵并不在家。
黎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门了，只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医院了”。

第167章 可闻（上）
医院——
凌晨三点，黎纵接到电话匆匆赶到了医院。早上七点，经过专家医生们四个小时的会诊，罹博盛的病情暂时又稳了下来。
但也只是暂时，也许下一次恶化就在明天，也可能是几个小时以后。
照这种情况，罹博盛的病情没有自发好转的可能，只会越拖越严重，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进行心脏搭桥，因为考虑到罹博盛的年纪和身体状况，医院方面给出的建议是尽快。
经历过一系列事件，直到今天罹博盛才彻底了解自己的儿子，黎纵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他唱反调实际上还得依附他生存的大少爷了，黎纵的每一个做抉择和坚持都是他无法改变的，在现在的黎纵身上，他所预判的一切都没有发生，黎纵并没有为了保全余霆退让半步，他宁可陪着余霆一起去死，也没有丝毫妥协。
这是罹博盛最后的办法了。但这也不是一个策略，他年纪大了，身体状况是一年不如一年，前些年他就已经有了退休的打算，只是手里的财权还未交付到下一代手里，才又强撑了几年，现在要他眼睁睁黎纵为了个毒贩的儿子自毁前程，看着罹家的声望和荣耀付之一炬，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总之，黎纵一天不和那个毒贩之子断干净，他就一天不手术。
罹博盛躺在豪华病房里，床头柜上的液晶显示器均匀地闪着绿点，房间里落针可闻。
黎纵用热毛巾给罹博盛擦手，罹博盛始终闭着眼，他的意识非常清醒，父子间没有任何交流，沉默和压抑在无声地蔓延。
黎纵默默地离开房间，走廊的白炽灯照得人心发慌，夏玛尔带着保镖站满了整条走廊。
夏玛尔朝黎纵微微颔首鞠躬：“您稍事休息一下吧，我吩咐下面的人给您做了无碳水的早餐。”
黎纵只觉得疲惫：“不吃了。”
“这个给您。”夏玛尔双手奉上了一份文件夹，“现在能让老板改变主意的只有您，我是看着您长大的，知道您心里的在想什么，但无论如何老板都是您的父亲，即使他再冷血无情，他始终没有对您使用极端手段，您不能因为他爱您而怨憎他。”
黎纵恍若没听见，只把文件抽出来一点，看到抬头上的“病危通知”四个大字有直接塞回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台上的风很缓，听似乎一瞬间活了过来，整个世界都在低语。
黎纵坐在墙角边的木箱上，仰头靠着墙闭目养神。他不知在想什么，拧成疙瘩的眉心一直没有舒展过。
忽然，一男一女的声音在天台拐角的另一边响起——
“对不起宝贝，我就是不想让你担心嘛，你不要生我的气。”
“你什么都不说我只会更担心！”
是一对吵架的情侣，黎纵左手边是几个木质集装箱垒成的墙，从缝隙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那边的人，男的没什么特别，女的看穿着似乎是医院的护士。
男人声音很宠溺：“对不起嘛，我下次一定改！”
“还有下次！！？”
“呸。”男人立马掴了自己一巴掌，“我保证，我发誓，再也不会有下次了，如果再犯我就……”
“别乱发誓。”女的一拳捶在男人胸口，“你以后只要记住有事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就会猜，万一我猜错了呢？万一我误会你了呢？”
男人笑了，把心爱的人抱进怀里：“好啦好啦，以后不会了，相信我。”
女的语气也软下来：“哎，其实我也有不好的地方，我不该对你使用冷暴力。”
…………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被人重归于好，黎纵竟然笑了。
这不就是他和余霆的现状么，一个不说，一个不问。
也不知道余霆在做什么，这个点他应该早就醒了，可能已经出门了，至于他去哪里……
黎纵不知道，也不想猜。现在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眼下的状况已经够糟糕了，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忌余霆做了什么，就单单想办法他留在身边就已经耗费掉黎纵全部的心力了。
小情侣的声音消散在风中，黎纵看着手里的文件袋发呆许久，最后沉沉地闭上眼。
……
余霆打了一辆车到了医院，他只是在导医台问了一下罹博盛的病房，就被罹家的保镖拦了下来。
罹家的保镖尽职尽责，就像全部是失聪了，余霆无论说什么他们都冷着脸一个字都不说。余霆起初是请求保镖放他进去，他去送个东西马上就离开。
但显然是无用的。
一旁的小护士不知其中原委，看那么大一个帅哥被刻意刁难，补了一句：“您要不打个电话给熟人，让他们出来接您。”
这是个办法。但余霆还是微笑摇头，然后转身将手里的保温桶递给了挡在前面的保镖：“不进去也行，能帮我转交给你们董事长吗。”
身高两米的保镖低眼看了一眼不锈钢的保温桶，完全不为所动。
余霆收回手，兀自一笑，转身正准备离开。
“余霆？？”杨玉宝吃着甜筒冰激凌，一进医院大门就看到余霆，尖着嗓子就嗷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余霆很平淡地跟她打招呼：“玉宝。”
杨玉宝顿时甩脸子：“哎，别叫得这么亲热，我可消受不起。”
在杨玉宝心里余霆一定肯定是极度讨厌她的，余霆对着她笑那就是笑里藏刀，她最讨厌的也是这种人，有什么不满就直说，在心里悄悄骂人脸上还要装老好人，装给谁看啊？
杨玉宝要了一大口甜筒，牙齿都快冻掉了：“你刚才让他们带什么东西上去啊？”她说着上前衣服硬抢的架势把余霆手里的保温桶夺过去，打开一看，一脸嫌弃：“鸡汤？罹伯伯是什么身份啊，怎么会吃这个东西，你在哪个路边摊买的？”
余霆并没有生气，只是笑笑：“我自己炖的。”
“你炖的啊？”杨玉宝惊为天人地看着他，“你没发烧吧？你不会以为炖个汤罹伯伯就对你改观了吧？”
余霆倒是没这么想，而且这汤原也不是给罹博盛的，罹博盛视他为眼中钉肯定不会喝他炖的东西，这点自知之明余霆还是有的，只是 他并不想跟杨玉宝解释什么，杨玉宝对他有偏见，他说什么杨玉宝都不会听，她只相信自己的想象，他也犯不着跟一个孩子计较。
余霆勾了勾嘴角，杨玉宝立刻感觉到被讽刺：“看来不让你多受点打击你是不会死心了。”她拧上保温桶的盖子，“给我吧，我给你送进去。”
余霆顺着她：“谢谢。”
杨玉宝斜眼看他：“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么殷情不见得是好事，我罹伯伯大概会把它直接丢进垃圾桶里。”
杨玉宝踩着小皮鞋吧嗒吧嗒地走了，余霆轻叹了口气，这是兜里的电话响了，因为换了手机，陌生的音乐让他迟疑了好几秒。
电话一接通黎纵就听到听筒里传来了医院广播的声音，随机才是余霆不温不火的声音：“你在医院门口？”黎纵蹭地从木箱上站起来，箭步闪身进了出口下了天台，“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你在门口站着别动，我下来接你。”
“算了黎纵，你爸妈应该不太想见我，玉宝已经帮我把东西带上去了，我先回家等你。”
两句话的功夫黎纵已经从天台下了一层楼，听见余霆的话逐渐放慢了脚步，停在了楼梯口：“玉宝？带的什么东西？”
“闲得没事，炖了点汤。”余霆的声音被车辆鸣笛打断，“我先回家了，你注意休息，别太累。”
“等等。”黎纵忽然说，“余霆我……”
余霆：“怎么了？”
“没什么。”黎纵卸了口气，““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他欲言又止了一下，“你有什么心事都要告诉我，不要让我猜，万一我猜错了怎么办。”
这句话是他现学现卖的。
电话那头从沉默了片刻：“嗯，我知道的。”
虽然余霆这么说，但黎纵丝毫没有安心的感觉，反而有种重拳打在棉花上的额莫名挫败感：“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第168章 可闻（下）
杨玉宝站在下面半层楼梯上，看着黎纵抱着手机恋恋不舍完了才出声：“师哥！”
杨玉宝一边喊一边跳着就要冲上来，按照黎纵的经验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都会像个鼻涕虫一样挂在他身上，可他实在是没心情哄她。
“师哥你等等我！”杨玉宝手指上的奶油还没擦干净，追上来就像个树袋熊一样抱着他的胳膊：“师哥你怎么了，你别不开心了，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行了，别闹了。”黎纵推了推她。
杨玉宝锲而不舍地黏上去：“那我跳舞给你看？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妈妈问宝宝别人给你东西的时候你应该对别人说什么，宝宝回答说：还有吗？哈哈哈哈，还有还有，小鱼考试作弊被抓……”
“玉宝。”黎纵掰开她的手指，手动把她挪到离自己一米以外的位置，“这里是医院，没必要就不要喧哗。”
杨玉宝顿时冷脸，嘴一撅：“我看不是医院禁止喧哗，是你不想看见我！”
黎纵一脸牙疼：“我现在真的没闲心陪你打闹，”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拉过杨玉宝的手，塞到她手里，“想吃什么就去买，逛街购物请客吃饭都可以。”
“！！！”杨玉宝一跺脚，“我不去！你就是犟，那个余霆难道比罹伯伯的生命还重要吗？要是罹伯伯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黎纵心力交瘁：“杨玉宝，我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一个小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
黎纵转身就走，杨玉宝冲刺上去拦住他，差点撞到从厕所里出来的保洁大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是大家的偶像，是所有人的榜样，爸爸每次说起你都会很骄傲，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都是因为那个余霆，你现在连警察都没得做了，你难道真的要跟所有人决裂了吗，你为什么偏偏要喜欢他呢，你别喜欢他了！”
黎纵感觉肺里的火就快烧到喉咙口了：“让开。”
杨玉宝嘴一瘪，眼泪就要流出来：“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我真的看到他跟别的男人混在一起，还一起去会所，你怎么就是不信呢，师哥！！”
杨玉宝越说越来劲儿，几乎就要不依不饶起来：“你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那个余霆跟你提过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了吗？他们不止一次两次一起去会所了，你都不怀疑他吗？”
“…………”
“师哥你去哪儿。”
“很累了，你让我安静一下，求你了。”
“不行。”杨玉宝急得跳脚，“你被犹豫了，你只要跟那个余霆分手罹伯伯就能动手术了，画展就会很快办完，爸爸也会原谅你，我们就会像以前一样开心了，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黎纵被杨玉宝吵得脑髓都快裂开了：“杨玉宝。”
杨玉宝的吵闹戛然而止。
黎纵沉下眼看着她：“是我太惯着你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听着，你现在只是一个学生，你应该回家写作业，上补习班，不是在这里插手跟你毫不相干的事情，有一件事情你必须明白，无论我是和余霆好，还是和着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好，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现在不是我变了，是你们变了。”
黎纵的眼里满是坚固严肃的光，那样的眼神杨玉宝从来没有看到过，虽然她并不能完全明白黎纵眼神里的深意，但她知道，黎纵现在不是在哄她。
黎纵给杨玉宝十秒钟让她冷静下来：“玉宝，你喜欢的只是那个浑身功勋被人仰望的师哥，你不允许我犯错，不允许我做任何你不愿意接受的事，你和他们站在统一战线上把我往绝境上逼，你们让我觉得很烦！”
“…………”杨玉宝怔怔地望着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这是黎纵第一次对杨玉宝说这些，说完之后黎纵才发觉自己可笑，她只是个孩子，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黎纵狠狠地闭了闭眼，堵在胸腔里的气就像一团灼烧的火焰，烧得他头脑发昏，他深吸一口气，朝杨玉宝伸出手。
杨玉宝鼓着腮帮子看着他：“！！！”
黎纵直直地看着她的脸：“汤。”
杨玉宝别过脸，任性道：“真不要脸，就做这么一点小事还跑来邀功，生怕你不知道似的。”
黎纵不想跟她扯：“拿来。”
“扔了。”杨玉宝气得耳颊通红，“他煮的东西罹伯伯吃了指定消化不良。”
“！！！”黎纵不想跟她发作，压着嗓子，“扔哪儿了？”
杨玉宝咬着后槽牙不吭声。
黎纵用警告的眼神看进她眼里，声线沉得能拧出水来：“你扔哪儿了。”
杨玉宝：“……………”
……
而二楼梯口的绿色垃圾桶里装的是护士站用剩下的各种玻璃瓶，保洁大姐会每日定时清理。
医院的垃圾分类很严格，尤其是这种要回收的容器类，一般不会和别的垃圾混在一起，保洁大姐从里面拎出一个保温桶简直气极了，正要抱怨是谁这么缺心眼的时候发现这个保温桶挺新的，看着干干净净的，不像是垃圾。
她起了好奇心，放下了手里的扫帚准备拧开一探究竟。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阴影从身后压下来，手里的保温桶被一只从后伸来的手给拎走了。
这哪行啊，捡矿泉水瓶也得间就一个先来后到吧？
大姐一转身就看到高大的男人一脸阴沉，一看就是那种气到了极点又拼命克制的样子，刚蹦出了个“你”字就被对方的气势吓得缩了回去。
黎纵找了条没人的走廊，拧开了盖子，看着汤面上的一层油珠发呆。
可能是太累了，他好久没有动弹。
现在要怎么办？
黎纵的思绪彻底乱成了一锅粥，他记得余霆曾经说过，他们只要假分手就暂时解决眼前的一切……这个想法刚从脑海里蹦出来黎纵就开始责怪自己。
难道除了委屈余霆意外就没有别的办法可行了？罹家人和杨家人根本没那么好骗，黎纵根本无法想象没有他挡在前面余霆会遭受罹家怎样的报复，万一弄假成真怎么办？难道他真的要……
黎纵光是想一下就难受得快要崩溃了，可是，他的父亲还躺在那里以命相要挟，他可以不顾一切跟余霆同生共死，却无法不顾罹博盛的死活。
黎纵闭上眼，白炽灯的光穿过他的眼皮，让他的陷入一片赤红的世界。
压抑，无法缓解的压抑。
黎纵想起了儿时的场景，想起了刚进国科大时的自己，那时的他只是为了逃离那个严肃冰冷的父亲，但更多的是想证明自己，想成为父亲的骄傲。
对，那是他最初做警察时所有的动力。
他后来好像也真的做到了，他也曾经志得意满，以为匡扶正义和捍卫忠诚就是自己的毕生的信仰，以为自己会把手里的枪握一辈子。
可是他遇到了余霆。
余霆是他人生最大的变数，遇到余霆后他变得怕死，他的信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了，他的确一直在追查赛神仙，追查鹰箭的残部，可是他的目标早就不是扫毒了，他是为了什么？
黎纵自己为之震惊，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无从去想，直到现在他肩上的警徽已经岌岌可危，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早已经没有那么在乎这身警服了，最大的遗憾就是可能没办法替余霆找到049。
余霆在他心里远比他自己想象中重要得多。他甚至不知道没有余霆之后他还怎么把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他忽然很想见余霆，就现在。
黎纵睁开眼睛时眼前一片模糊，眼角的酸胀蔓延到鼻尖，他一口气将冷透了的鸡汤全部喝了下去。
他很想见余霆，甚至每分每秒都在想他。
但事实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他都没有回家，只是交代了小蔡好好照顾他，还让葛新祖出马帮余霆搬家。
在这两天里，黎纵一刻也没有休息，他白天在科技馆忙画展的事，晚上彻夜守在医院，把时间塞得严丝合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像这么盲目过，他几乎就要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中失去自我，失去沉着和冷静。
但是他最终还是熬不住了，他太想见余霆，在驱车赶回大王钰城的途中发生了追尾事故。
黎纵因为疲劳驾驶撞向了一辆黑色奔驰车，但好在只是皮外伤。
回到家他还试图瞒着余霆，可身上的伤痕和新闻报道同时戳穿了他。
黎纵的肋骨很疼，躺在沙发上睡不着，余霆用红药水帮他一边揉，一边轻声问他：“怎么弄的？”
黎纵轻叹了口气，睡意朦胧的嗓音有些低沉：“我走路的时候遇到了一条狗，它摔了一跤，顺便给了我一个滑铲，我们一起摔了。”
余霆的动作停了，黎纵扭头看他，之间余霆面无表情地点开了微博新闻，把今日交通事故的新闻放了出来。
视频里的黎纵没有处境，但他的普拉多却被完整地拍下来，连车牌号都没打码。
黎纵顿时哑了。
余霆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黎纵慌了，也赶紧把他抱过来：“对不起啊，我……我就是不想你担心我，我这不是想着也就是点皮外伤，我当时太困了，一时走神。”
走神？
余霆不知道是要心疼他还是责怪他，监控里显示当时黎纵的车被奔驰和一辆水泥罐车夹在中间，还好黎纵的车撞的是左边的奔驰，如果方向盘往右边偏过去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我都知道，你不用骗我。”余霆任由黎纵抱着他，“杨玉宝告诉我了，你爸让你跟我断了，不然他死不瞑目。”
黎纵整个愣了许久，圈着余霆的腰把他转过来面朝自己：“我再说一遍，这是我的家务事你不用管，我已经有办法解决了，无论谁说什么你都不要听不要信。”
“是吗？”余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你多久没休息了？”
黎纵看着他的眼神心凉了半截，被压在心底许久不见天日的恐慌和忐忑猛地涌了上来。他一把抓住余霆的肩：“你答应过我绝对不会跟我分开，这话还算数对不对？”
“算。”余霆没有丝毫迟疑，“但是你不能骗我，如果今天你受的不是皮外伤，我怎么办？”
余霆的眼角泛起了红，浅淡的眸子暗下去就像透明的玻璃珠，脆弱得仿佛薄雾一般：“让我先走吧，我去新马寨等你。”
这是余霆能想到的唯一解决方案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帮到黎纵，也许真的只有暂时分开，才能缓解黎纵和罹杨两家的僵局。
“不行！”黎纵立刻，“你知道你一旦离开綝州离开我的视线会怎样吗？罹家一定会想办法让我们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只有待在我身边我能保护你，你哪儿也不能去！”
余霆倔强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在保护我，黎纵，我做了那么多年的卧底，我有自保的能……”
“不行。”黎纵打断他，“你相信我，我的家务事你让我自己解决，你站在我身后罹家不敢把你怎么样。你不是还要找049吗，程局遇害的真相你不找了？？一旦离开就很难再回来了。”
余霆低眸，后街上下滑动了一下，喑哑道：“我知道，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总能查出真相，我知道你能保护我，可是……可是我不能拖累你。”
拖累？？
什么拖累？？
余霆为什么要这么想？
黎纵冲他摇头：“我承认我最近压力很大，我这两天也在逃避，可是没想过你是累赘，迷宫不会只有一个出口，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余霆：“我……”
黎纵一把勾过他的脖子，狠狠地稳住他，将他压在沙发上，像一头急不可耐的饿狼，将余霆所有的闷哼和喘息尽数吞下。
余霆想要好好跟他谈，要推开他，可是黎纵就像失控了一样，不给他半点喘息的空间，他被吻到浑身的骨节发软，指尖发麻，微妙的窒息感侵占了他的理智，一点点在黎纵的怀里软下去。
黎纵吻了他很久，直到两人的体温和气息都交融在一起才慢慢分开，和余霆鼻尖相抵，微喘着看着他：“不准说分开，一分钟都不行。”
余霆努力平复呼吸：“不是分开，只是……”
“那也不行。”黎纵霸道地勒着他。
余霆也不想和黎纵分居两地，但为了黎纵，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做出那样的决定，可是黎纵总能轻而易举就摧毁他的意志，将他的堡垒一瞬间坍塌尽毁。
余霆笑了，笑得苦涩，也笑得甜蜜：“好，我相信你。”
……

第169章 合作
【章节彩蛋：温遥的自白书】
我是温遥，躲在出租屋的这些日子，是我人生最煎熬的时刻，比被沈栋囚禁折磨更让我绝望，面对沈栋我至少还会祈祷，祈祷谁能来救救我，我想活着走出来，好像还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事情还在等着我。可是当我看着出租屋昏暗的天花板，耳边只剩下窗外车水马龙的噪音时，我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一切都太晚了，我的人生……还有裴慎，我们再也无法回头了。
沈栋从何家别墅取走的监控记录在一张光盘里，我把他藏在了老楼门卫牛大爷的值班室，就在他装满碟片的纸箱里，里面有何先生和何太太遇害的全部经过。
太讽刺了，沈栋拼命想从我口中问过光盘的下落，我把它当成唯一可以保命的工具，为了那一点点执念，我承受了沈栋所有的折磨和凌辱，或许我再也没有不配站到裴慎的面前，但我还是想再看他一眼，就一眼。所以在我被注射毒品后，为了保持仅剩的一点点神志，我砍断了自己的手指。
可是我后悔了，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宁愿自己死在那个肮脏的地下室里，让一切都停在那里，那样我的手就不会沾满鲜血，他也永远干净。
我知道人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极少数人可以通过努力逆天改命，我从来没有奢望过可以摆脱自己的宿命，我接受自己的平庸，承认自己的普通，我只是想拼命过得好一点，开心一点，想要从世界的灰区里走出去，去看看海那边的世界，哪怕在那个世界里我只是一粒尘埃。
可是最终还是要留下来了，昨天的一切如梦幻泡影，一度近在咫尺的梦想和舞台终究还是成了我永远触不可及的梦。我的恨，我怨，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们对我的善意在推我下地下室的那一刻消失殆尽，在他们轮流折磨殴打我时荡然无存。我像一个牺牲品，被他们像垃圾一样扔掉。
为什么是我？
我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我想起了老楼外面的流浪猫，也许我和它们一样，在被需要的时候得到投喂，不被需要时被驱逐，正因如此，我甚至不能理所当然地憎恨他们，去害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不需要任何理由，但也同样没有理由对你表露友善，但事实上他们曾经真的对我那样好，离开法院时我从围观的人群中看到了好多熟悉的面孔，牛大爷、钟阿姨、毛婶、张婆……他们都来了，他们看着我，眼里满是我读不懂的泪光，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恨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在我人生最艰难的时候给过我温暖，我始终忘不了那一扇扇深夜还为我打开的门。
但我不是圣人，我无法原谅他们。
也许在他们眼中我也同样忘恩负义，我的固执侵犯了他们所有人的利益，他们也劝我，求我，让我不要揭发真相。我犹豫过，也后悔过，但是后来我发现我根本没有选择，从头到尾大家都被利用了，我也被利用了，沈栋杀掉何董根本不是意外，而我，是他一早就准备好的替罪羔羊，我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他的魔爪，他把我囚禁在地下室不断地折磨我，我知道我一旦交出光盘就必死无疑。
可是我不想死。
我从来没有那么渴望活下来。
为了能再见到我深爱的裴慎，我承受那个魔鬼对我一遍遍地糟蹋，每一次我都痛不欲生，他让我恶心，他毁了我，毁了我憧憬的一切和好不容易光明起来的人生，毁了我唯一最爱的裴慎，我恨不得杀了他……
裴慎……我有愧于他，可我知道他不悔，我奄奄一息从出租屋里醒来时身边只有他，他和当初一样，他命令我爱他，匍伏在我身前把我当做温室的花，用温柔和泪滋养我，为我上色，让我好好活着不要离开……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一次，如果未来还能重新开始，我想我也可以坚强起来，下次见面，阳光或许会像我们初见时一样，温暖，璀璨。
那时我一定还会站在梧桐街口的邮筒前，等着他从街尽头的光里走来……
【正文】
华融制药总部一楼大堂的巨型水晶灯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砖上映出了圆形的星河繁星，穿着黑色旗袍的优雅女人站在中央，闭目聆听着音响里传来的声响，周围路过的员工都会停上一两秒向她问候一声“常总”，可她像是沉浸其中，对外界的任何声音都充耳不闻。
突然，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站得笔直的一排男秘书：“听见了吗？这是宇宙的声音，是科技的声音，未来的声音！”
常祈脸上洋溢着自信，高贵和带着自负和略微神经质的笑，目光从建筑四周的巨大荧幕墙上扫过：“我喜欢这个灯光和音乐，灯光师是谁，”她翘起戴着红宝石的食指指向其中一个人，“给他加薪。”
突然，二楼上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常祈转过头，看到四五个保安在二楼的回廊上面面相觑，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焦急得跳脚，像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保安匀速面色紧张地分头钻进了不同的通道口。
她冷脸喝道：“怎么回事！”
距离市药监局领导抵达总部的时间还剩不到一个小时，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能出现这种混乱的场景。
保安队长按着对讲机从门外冲进来，张着嘴就要大喊什么，被常祈凌厉到恶毒的眼神瞪了回去。
保安队长伏在常祈耳边说了句什么，常祈瞳孔骤然放大了一圈：“立刻关闭所有后门，溜进来的老鼠一个也不准给我放跑！”
保安队长迟疑了一下：“常总，其中一个是上回在发布会现场放炸弹的小子，保险起见我们要不要通知警方过来？”
保险起见？？——常祈缓慢转过头看向那个愚蠢的东西。
保安队长立马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
常祈瞥了一眼二楼，一根手指戳在保安队长的胸口上：“把人给我抓住，拖到地下室去。”
“是！”
脚步声快速远去，短时间内，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深水里炸开，整个华融总部表面上任然按部就班，所有的工作程序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实际上每个人的眼睛都已经切换成了监控过滤模式，留意着出现在大楼内的每一幅陌生面孔，无形的硝烟悄然在大楼内蔓延。
十一楼的消防通道口亮着红灯，华融的员工都知道，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一台货运电梯，电梯直达三十层的药物实验室，当通道口的红灯亮起时，所有人都不能进入这条走廊。四个拎着警棍的在走廊口徘徊，视线扫了一眼望到头的通道，确定此处没人之后奔向了下一个地点。
周围安静下来，大楼里的细碎噪音远远地传进通道，衬得试下越发寂静。
“咔——”
突然，一声清脆的响声小心翼翼地传来。
通道上方的出风口被拆开，露出了黑漆漆的头顶。
少年的帆布挎包被通风口卡住，折腾了好一阵才从狭窄的缝隙里钻出来。他像是把整个大楼的监控都研究透了，踮着脚踩着点位从墙边墙角朝电梯口去。
少年看着大概十六七岁，体形清瘦，身后的帆布挎包鼓鼓囊囊的，里面的东西似乎很有分量，背带在少年的肩膀上勒出了不浅的凹槽。
他猫步躲在走廊尽头的拐角，等着另一侧通道楼巡逻的保安走过去才作势要窜到电梯口。
突然，一双手从身后扯住了他的挎包，将他整个人拉回拐角里。少年顿时像炸毛的猴子一样挣扎起来，但下一秒又立刻静止下来。离开的两名安保人员似乎听到了响动折了回来——
“没人啊，你是不是听错了？”
“哎？？我刚刚明明听到声音的。”
“这电梯是生物虹膜锁，谁会来这儿啊！走吧走吧，别浪费时间。”
“可刚刚真的听到有动静……”
……
少年被身后的人捂着口鼻，大气也不敢出，虽然他无法转过头去，但从对方的力量和体型来看一定是个高大的男人，但此刻这个人似乎不是他真正的威胁。
安保人员的脚步声在逼近，只要一个转角他们就会被发现，三分钟之内他们就会被团团包围，常祈那个恶婆娘一定不会放过他。
“嗒，嗒，嗒……”脚步声越来越近。
少年抓着捂住他嘴的手缓缓松开，一点点下移，探进了挎包里。
那是他的武器，他今天就算跟这帮人同归于尽也绝不会落到他们手里。
来了。
走廊的红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点点延伸到了脚下，少年伸进挎包里的手攥紧……
“你们在干嘛？”就在此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两名难保人员猛然转身，顿时消除了所有的戒备：“姑爷，我们在这儿巡逻呢。”
另一人赶紧附和：“是啊，有危险分子混进来了，常总正在发脾气呢。”
男人的声音很稳：“我知道，九楼好像发现了可疑的人，你们赶紧过去，这里到处都是锁死的，不会有人来。”
“好的，姑爷，我们这就去。”
…………
脚步声由近及远，直至完全消失。
在接下来的两分钟时间里，少年和身后的男人都一动不动，等到确认危险解除之后，少年才梦如脱兔地摆脱了身后的人，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刀指着突然出现的人：“你是谁！！”
那人穿着印着华融制药logo的医用白大褂，胸前名牌上的照片是个老头，跟眼前张俊美的脸完全对不上号。
少年记得这张脸：“是你？？”
那天在发布会的现场这个男人就站在人群里，还一直盯着他看，他不会记错的。
少年退后几步，拿刀指着他：“你是谁，你为什么救我！！”
余霆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小刀子，觉得杀伤力堪忧：“你上回做的烟花引起了不小的混乱，你要不是未成年一定会被刑拘。”
对方答非所谓，少年急眼了：“你懂什么，那是炸弹！！”他说着手按在挎包上，“你再不说你是谁我就炸死你！”
余霆蹙了蹙眉：“你来这里是有目的吧？你在这里扔烟花你也会受伤，还会把华融的人引过来，那你不是白来了吗。”
“这是炸弹！！”少年气极了，像是受到了侮辱。
余霆不想跟他纠结这个问题，这个少年自制的炸弹威力确实比炸鱼的火药筒厉害一点，但也仅仅只是一点，充其量算个大一点的烟花，也就是因为这个加上他又未成年，还是个初犯，才没有被送到少管所去。
不过在这里碰到他，余霆还是挺吃惊的。
“你也是溜进来的吧？”少年突然开口。
余霆提了提嘴角。
很明显，他身上这身衣服都是偷来的，工牌也是顺来的，比起这个穿着运动服直接闯进来的毛头小子，他的行头显得小心谨慎了很多。
可能是得知对方和自己是同类人，而且这个男人刚才还帮了他，少年的语气一下子松下去不少：“行了，我没时间跟你废话，你干你的，我干我的，谁也别碍着谁。”
他说着扭头就去扒拉货运电梯的开关。
余霆说：“这台电梯有加密程序，生物锁是撬不开的。”
“谁跟你说我要撬了。”少年没好气地说。
只见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约两磅重的塑料管缠装的炸弹往锁机上一粘。
余霆一怔：“炸不开的，你只会把人引过来。”
他说：“就是要把人引过来。”
余霆噢了一声。
少年转头看他：“你怎么还不走，你别跟我。”
余霆一笑：“我等你把守在应急楼梯口的人都引过来，我好上楼去转转。”
上楼？？少年皱眉：“你上楼干什么？”
余霆毫不犹豫：“偷东西。”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不会也是去实验室偷靶向疫苗的配方的吧？”
余霆笑了。
果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套他的话根本不费劲。
“你一个人来闯华融太危险了，这里的人可是要吃小孩儿的。”余霆吓唬他。
少年还哼了一声：“要你多嘴！你认识我吗，管好你自己少来管我的事。”
余霆当然认识他，这小子进过局子，留过案底，而且以他的过激行为来推断，想知道他是谁有难度吗？
“周弋。”余霆淡淡道，“你是周闻卿博士的儿子。”
周弋面露惊愕：“你怎么知道！”
余霆见他傻，也不绕弯子：“我是警察。”
周弋愣了片刻：“你？是警察？”
余霆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警察，但除了说自己是警察他也没别的办法干涉周弋的计划，这傻瓜拎着两个烟花和一把削笔刀就敢来闹华融的实验室，这跟直接送人头没有分别。
余霆正要劝他，周弋突然：“糟了。”
他看了一眼电子表：“这里的摄像头十五分钟切换一次机位，赶紧离开。”
他说着叭叭叭按下了炸弹的计时装置，转身飞跑出了走廊。
余霆只能跟上他：“别走那边，那边是新品陈列大厅，走这边。”
少年反拉他一把：“你要贴着墙走，有监控的。”
二人沿着十一楼的内侧走廊走到了应急楼梯外边的通道里，一墙之隔的楼梯间就守着待电棍的安保人员。
电梯是监控重点区域，他们要想上楼就只能走楼梯。
余霆推开了旁边布草间的门，二人闪身躲了进去。
余霆正要提醒他小心监控，周弋从包里拿出弹弓，直接把监控镜头打歪了一圈。
余霆：“……………”
周弋：“这下他们就看不到了，等我的炸弹爆炸了他们全部都会去救火，到时候我就直接上实验室。”
余霆嗯了一声：“我们一起吧。”
周弋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我凭什么跟你一起啊？我跟你很熟吗？”
“不熟。”余霆坐在一旁的布草堆上，扫视了整间狭窄的屋子，“但是我熟悉这里的地形，你熟悉这里的监控，咱们可以合作。”
“用不着！”周弋严词拒绝，“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们这些大人都喜欢骗人，说是合作，最后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周弋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令他愤怒的事，不，是仇恨。
余霆记得网上对于华融制药研发的靶向疫苗的传闻，问道：“网上说靶向疫苗真正的研发者是你父母，这是真的吗？”
周弋道：“那本来就是我爸爸妈妈的研究成果，我今天一定要把它拿回去！”他倏地看向余霆，“那你呢？你又来干什么？”
余霆思忖道：“我跟你差不多，发现了华融制药的一些秘密，但是求证无门，只好自己亲自来试试了。”
“什么秘密？”周弋来劲了，“是不是关于常祈那个恶婆娘的？”
余霆点点头：“算是吧。”
周弋方才的傲慢一扫而空，反之一脸兴奋：“我知道了，你是暗中来调查恶婆娘的犯罪证据，想要抓她坐牢对不对？？”
余霆迟疑的一下，还是点头了。
这么理解也不是不对，余霆现在怀疑窃取他U盘里秘密的人就是龙建业的老婆阮玉玲，顺藤而下在大王钰城入室袭击他的人很可能就跟阮玉玲有关，加上教化场送来的那些照片，如果能证实龙建业和常祈有奸情，那华融制药勾结市政和警方的内幕就能被实锤，如果再查出华融制药业涉毒的证据，那龙建业第一个跑不了。
余霆只是听说今天市药监局会下到华融总部，龙建业也会来，所以过来踩点打探虚实，没想到“好事”都赶在一天了，现在被周弋这么一闹，常祈一定有所防范，估计龙建业也不会来了。
可是如果华融涉毒，他们的实验室一定没那么干净，去看看也不是坏事。
余霆有种莫名的预感，他的判断有九层的概率是对的，今天过后常祈一定会加强防备，他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溜进来，这可能是他离华融制药的实验室最近的一次。
余霆看着眼前的小少年：“所以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愿意啊。”周弋立马说，“只要是恶婆娘的敌人就全都是我的朋……”
“咚————”
一声巨响打断了周弋的话音。
爆炸声震响了整栋楼的警报声，门外的混乱和嘈杂瞬间激起，如岩浆入海热浪翻涌。
周弋滕地从地上蹦起来：“炸了炸了！！”

第170章 Aer-sef4
余霆：“？？”
这次炸弹的威力的着实不小，完全出乎了余霆的意料。
周弋瞥了一眼余霆，一眼就读懂了他的表情：“我上一次是失手，这次我做了改良，我可是科学家的儿子。”
这次被抓到的话就不只是扰乱公共秩序这么简单了，爆炸物释放的当量超过限定的阈值就是严重违法了。
周弋明显是属于冲动型人格，外面的混乱才刚刚褪去一点，他就毫不犹豫地拉开布草间的门直奔走廊，余霆并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而是确定楼梯方向没有发生异动才闪身钻进了幽暗的楼梯通道。
楼梯很窄，几乎米不透光，如果只是站在这条幽暗的楼梯间，绝对想象不到这栋大楼的外面的景观。高层建筑的楼梯几乎都是摆设，但余霆却注意到了这里的阶梯和栏杆都有磨损的痕迹，干灰尘也并不严重，最重要的是没有摄像头。
商业建筑的所有通道口必须安装监控设备，这是硬性要求，何况是华融这种人多手杂的大企业，紧急通道一个监控都没有显然很蹊跷。
可余霆没工夫纠结这个，他得赶紧追上周弋。
所幸周弋的炸弹威力不小，整栋楼的警报声乌拉拉地响得就像要世界末日一样，防火警笛也响了，想必是爆炸引起了火情。余霆很怕半途会跟紧急疏散的员工们撞上，但奇怪的第二点发生了——
这条紧急通道竟然没有跟中间任何一层楼有连接，几乎是封闭的，从11楼的入口直达实验室，中间没有第二个出口，这样的结构明显是违规的。
余霆在来之前已经黑进了华融的安保系统，查看过这里的建筑结构，在图纸上这条通道是属于紧急疏散通道，墙面应该是防高温涂料，且每一层都应该有逃生出口才对。
余霆来不及思考更多，借着墙角的指示灯的弱光穿梭在盘旋的楼梯间，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几楼，这根本是一条死胡同，如果这层次被前后夹击无疑就是瓮中捉鳖。
但好在余霆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但他仍然极度忐忑，这楼梯尽头的门很可能也是锁死的，如果要原路返回，跟华融的人正面撞上的概率不说有100％也有95％。
果然不出所料，大概上到27层的时候他就追上了周弋。
周弋被一扇锁死的铁栅栏拦在了楼梯口的地方，只见他嘴里含着手电筒，一手拿着一个小瓶子，一手拿着小刷子在捣鼓门上的密码锁，听到身后有人靠近他警觉地回过身。
余霆被电筒的光束直射进眼球，用手遮了一下眼睛：“你在做什么？”
周弋吐出嘴里的手电筒，扔给余霆：“你过来帮我照一下，我刚才研究过了，这个电子密码锁要六位数的密码，指纹热显剂可以让屏幕上的指纹显现出来。”
指纹热显剂？？——余霆瞄了一眼密码锁盘，那就是一个很基础的九键密码锁，每个按钮上面都没有标明数字。
余霆压制了一下还在起伏的呼吸：“热显剂没用，上面至少有七个键粘了指纹，这种输入器的数字顺序是打乱的，六位数加一个确认键有5040种排列组合，但你输入开锁的机会不会超过5次。”
这么简单的道理周弋能不知道？他就是没办法了才用这个笨办法的：“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现在倒回去吧？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余霆诧异了一下：“噢？你还知道自己是在送死啊？”
周弋：“我又不是傻子，他们把火灭了就会来灭我们，常祈那个婆娘恶毒得很，她肯定会想办法弄死我。”
余霆蹙了蹙眉：“不会这么夸张吧？”
“夸张？”周弋边摆弄锁边嘲讽，“你以为这条逃生楼梯为什么没有监控和别的出入口，这里就是他们犯法的通道，没有监控就没有证据留下来。”
余霆的余光倏地定格在他脸上：“什么意思？”
周弋冷哼了一声：“我爸爸妈妈在研究靶向疫苗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大的漏洞，那个疫苗有很大的几率会阻碍神经传导，严重的话可能会把正常人变成疯子，所以才一直没有把研究结果发布出去。”
靶向疫苗有后遗症？？
怎么会呢，华融的第二批疫苗已经获批进入中小学了，这中间一定是经过了国家的严格把关和监测，如果有周弋说得那么可怕怎么可能过得了药监部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的眼。
“会不会是搞错了？”余霆问，“可能华融这次上市的疫苗不是你爸妈研究的项目？”
余霆话音一落，周弋顿时跟他急了：“你知道什么！什么都不懂就不要胡说八道！我爸爸说过，想要改良那个疫苗需要做很多活体实验，动物和人的神经细胞结构有很大的区别，我爸爸就是不肯拿人做实验才不愿意把疫苗卖给华融的！”
余霆：“…………”
周弋气鼓鼓地看着脚下的地板：“我一定要把配方拿回去，把常祈那帮人丑恶的嘴脸公诸于世，我要替我爸爸妈妈报仇！”
余霆并没有接话，如果周弋说的话都是真的，那华融制药的这批疫苗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封闭的紧急通道也许就是秘密的一环。
但是现在这些头绪都太过于零碎了，目前很难抓住突破的方向。但是至少余霆这趟没有白来，这个周弋虽然冲动激进，但他知道太多华融的秘密，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挂在嘴边的仇恨和埋怨有多关键。
可能是余霆太久没有说话，周弋自说自话的愤怒在沉寂的空气里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斜着眼瞥了一眼杵在旁边面无表情看着他的人：“你要是不信就算了，反正你们警察从来都不相信我。”
他说着像是赌气，继续回头去扒拉那把锁，按键上已经浮现出了椭圆形的油脂附着物，其中覆盖次数最多最密的应该就是组成密码的按钮。
如余霆所说，即使浮出来了周弋也无法下手，这玩意儿一旦输错三次或五次就会自动锁死，说不定还会触发警报。
余霆从后面轻拍了两下他的肩：“我来吧。”
周弋一脸你行不行啊：“你还会开锁？”
余霆提了提眉角，挽起了衬衣袖，三两下从腕表里拆出了一根微型的螺丝刀，周弋顿时傻眼了。
余霆用手机屏幕充当反光镜把手探进了栅栏内侧，找准螺丝的位置：“帮我拿一下手机。”
周弋连忙伸手进去：“你这是要把锁整个拆了？？”
很明显就是啊。
螺丝刀触碰到坚信的合金，发出了咔咔的声响，余霆的视线落在暗淡的手机屏幕上，眼底的光专注而幽深：“这种锁是一般可移动设备的常用锁，通常用在车载保险柜或者手提保险箱上，搭载的应该是瑞士六年前推出的Aer-sef4系列的机芯，不联网，有独立电源，硬度堪比飞机的黑匣子，只靠暴力很难打开它，但它的设计就是为了方便携带，可以随时套用在任何设备上，所以拆卸也不难。”
周弋一个字也没记住，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还好这个门是栏杆做的，还能有缝隙把手伸进去，要是正常的门就完蛋了。你这又是什么？？”
余霆又摘下袖箍，拆下了金属扣，摁了一下旁边的小开关，变成了一个微型发动机，像变魔术一样往小螺丝刀上一拧，普通的螺丝刀直接变成了电动的，三两下就拧掉了焊得最牢固的几颗螺丝。
这种情节周弋只在电影里见过：“你这个戒指会不会也有机关？”
“嗯。”余霆按了一下旁边左手食指上的银环，顶端的骷髅头立马火花带电噼啪乱想。
周弋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电击枪啊？？那这个呢？”他伸手去拉余霆脖子上的琥珀项链，“这个也是什么机关吗？”
余霆转了一下肩膀撇开他的手，缓缓地把整个锁壳放到地上：“别动我的东西，小心伤到你。”
周弋切了一声：“不碰就不碰，你……”
“嘘！”余霆突然警觉地瞪了他一眼。
急促的脚步声从脚底下传来，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往上面来。
周弋：“他们人来了，门还没打开吗！还要多久啊！！”
余霆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脚步声越渐逼近，整个锁还有一部分还挂在围栏上，余霆直接卸掉了一边，用了推了还几下，整扇栅栏都摇晃出了不小的声响。
周弋冲到楼梯口往下望，追过来的人在下方不到十层楼的位置，整个楼道里回荡着凌乱的脚步声：“完了完了，他们来了好多人，你弄好了没啊！！”
余霆就像听不见身后人的跳脚，近乎慢条斯理地处理着最后一根螺丝，那根螺丝是连接合叶的主杠杆，很深很长，完全转出来需要注意角度和力道。
周弋蹲在地上开始翻他的包：“我还有一颗炸弹，等他们上到底下一层我就炸……”
“duang————”
一声闷响，锁整个脱落砸在地上。
余霆推开铁门：“走！”
周弋抱着挎包飞快跟上余霆超上一层的楼梯跑去。

第171章 保护伞
华融制药B栋33层，中央控制室——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看着荧幕墙上的监控，一张方脸黑得就像烟熏的腊肉，嘴角的肌肉在抽动了几十下之后，砰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整张桌子都震了几下：“常祈，这就是你保证的万无一失？那个孩子是谁放进来的？还有那个穿白衣服的男的，他是警察！！”
常祈坐在檀木沙发上，带着丝绒手套的手轻拿着杯子，抿了一口茶水：“两只小老鼠而已，何必小题大做，周闻卿已经死了，疫苗活体实验的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周弋就是一个小屁孩罢了，他的话没人会信的，您给綝州一把手做了这么多年的心腹，连这点定力都没有吗邓秘书？”
邓钥的心脏都快炸了，指着屏幕的手在颤抖：“你知道那个穿白衣服的是谁吗？他是禁毒的，他查的就是赛神仙的案子，现在他顺着沈栋的线已经摸到实验室来了，这还叫小老鼠？？”
常祈一笑，放下手里的杯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含笑看着他：“邓秘书，当初在沸水塘你亲手拔了王辛玄的氧气管，那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怕他，您真的是年纪大了。”
“你还提那件事！”邓钥吹胡子瞪眼地指着她的鼻梁骨，“要不是你们的人办事不力让姓王的落到黎纵的手里，我们至于那么铤而走险么！”
那件事邓钥回想起来就心惊胆战，时至今日他都会做噩梦梦到王辛玄坐在警方的审讯室里，把他们一个一个供出来，都会梦到自己被枪决的场景。那时百景县警方联合綝州武警押送王辛玄回綝州，如果不是杨维平将他安排到王辛玄的押运车上做司机，他根本不敢想象王辛玄抵达綝州后会有什么后果。
常祈面对邓钥的愤怒和急躁始终保持着令人厌恶的冷静：“放心吧邓秘书，那样的错误我们不会再犯了，沈栋一定跑不了。”
邓钥冷哼一声：“是吗？我怎么听说你暗中在帮沈栋逃离綝州，他跟王辛玄可不一样，他就是个贪财好色的泼皮无赖，他要是栽在黎纵和余霆的手里，你，还有你们，”他说着把周围的人指了一圈，“还有你的这栋华融大厦，全都得玩儿完。”
常祈看着他，眼神带着冰冷的笑意：“谁告诉你我要放他走的？”
邓钥觉得这个女人真是疯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现在警方把整个綝州市堵得水泄不通，沈冻要想跑路只能硬闯，所以你悄悄给沈栋换了假证件让他埋伏在市立科技馆，你看中了阿特塞帝宫领导人对市政的影响，你想利用那场画展给沈栋开路。”
沈栋在科技馆当杂工的事邓钥早就知道了，不然警方怎么可能掘地三尺还找不到他的人，为了一方面保住沈栋不落网，一方面又要给自己人留足够的时间处理善后，邓钥在背后默默做了不少的功课，还好这段时间警方内部也乱作一团，禁毒的黎纵被迫停职下台，不然以黎纵的手段和魄力，一切根本不可能会这么顺利。
常祈摇了摇头，一脸亲爱的你猜错了：“你看到的只是表面，我那只是缓兵之计，如果我们故技重施像对付王辛玄那样对付沈栋，他反抗起来可是会去自首的，你要知道啊邓秘书，他可没有王辛玄那么硬气。”
邓钥嘴一张，话到嘴边噎住了。
常祈说的不无道理，邓钥的语气稍稍缓和下来：“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常祈轻轻耸肩：“很简单啊，想让猎物乖乖进到笼子里，你得先让它相信你是它的保护伞，您忘了，除了咱们，还有一个人巴不得沈栋去死。”
邓钥思索了一圈：“邢卓？”
常祈到：“邢卓已经潜逃回来，他的目的就是想从沈栋嘴里问出曹教授的下落，只要我们放出曹教授会去参加画展的消息，邢卓很沈栋就一定能碰上。”
“？？？”邓钥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你疯了？？画展那天科技馆的人流量会超过五万，包括了很多世界各商会有头有脸的人，万一现场发生枪……”
“枪战是必然的。”常祈依然笑着，“怎么？邓秘书在这个时候突然忧国忧民起来了？”
邓钥哑口无言，常祈的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落到了荧幕墙上。
28楼的监控画面里闯进了两个人影，他们正在试图一间一间推开实验室的门，最后进了主电脑室。
邓钥一把抓过桌上的对讲机，常祈却反抓住了他的手腕，把对讲机抽了过去，按亮小红灯：“所有人都退到楼下去，放他们走。”
邓钥震惊：“为什么要放他们走！！那个余霆……”
常祈一指大门口的监控，119的消防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大门口。
估计是大楼的爆炸声引起了周围商户的恐慌，不知道谁报了火警。
常祈靠着椅背，翘着优雅的二郎腿：“怎么？邓秘书是一会儿胆小如鼠，一会儿又豪气干云啊，您想当着火警的面把周弋那小子抽筋扒皮了？还是说您想亲自上手把余霆做掉？”
邓钥：“！！！”
常祈讪讪地笑道：“打狗也得看主人，想做掉余霆可得先问问咱们曹教授，对吗曹教授？”
角落里的偌大曲面屏的光照亮了坐在前面人的轮廓，整个空间安静下来，佛珠摩擦碰撞的声音格外清脆。穿灰色中山装的清瘦男人看着屏幕上闪动的红蓝光柱，再深的鱼尾纹也沧桑不了他眼中的那股平静的狠厉。
高跟鞋的声音规律地响起，常祈站到男人身后，视线从男人斑白的耳发上扫过，整个上半身倾在椅背上：“教授，那个余霆跟您年轻时候还真像，当年姐姐在的时候就说过，他的眼睛跟您一模一样，看着温柔如水，但不能久看，看久了总觉得毛骨茸然。”
男人闭了闭眼，虽然上了年纪，上挑的眉角依然不难看出他年轻时的风采。
他什么都没说，但常祈却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哂笑道：“还真是个狠心的男人呢，亲儿子寻你都寻到家门口了，怎么这么冷漠。”
男人盘手串的手微微一滞，拨开了在肩头滑动的黑丝手套：“放他走，他手里有阿拉丁的配方数据。”
常祈把嘴凑到他耳边：“不如…我把他抓过来，说不定他心里还有你这个亲生父亲也不一定？”
曹定源转过眼，那双浅色的瞳孔似乎被经年累月的阴暗染上了褪不去的颜色，无论何时都阴鸷得令人发怵：“抓他没用，暴力对他无效。”
就算没有火警曹定源也照样会放人走。
这世界上并有人比他更了解余霆这个人，这和什么荒唐的父子连心没有任何关系，余霆是一个天生的仇恨者，仇恨不但不会摧毁他，反而会滋养他日益强大，就像当初曹定源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在他身边听话能干的儿子会在效忠了他八年之后，才将夺命的枪口对准他的额头。对付余霆，就算把他抓过来折磨拷问，卸了他的手指胳膊挖了他的眼睛，哪怕往他身上凌迟个一千刀也不可能撬开他的嘴。
监控里，余霆和周弋已经进入了主电脑室，正在尝试进入他们的电脑系统，但没过多久便放弃了，显然余霆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破解系统密码。
曹定源冲一旁戴着耳麦的技术员使了个颜色，技术员立马操作转动了一圈画面中监控的角度。监控中的人迅速察觉异状，朝摄像头的位置看了一眼，飞快地离开了电脑室。
余霆也觉得震惊，离开华融的过程轻松得令人匪夷所思，简直是犹过无人之境。
周弋搞不懂为什么余霆就这么把他拽出来了，他们已经站在华融的主电脑前面，还差最后一步就成功了，结果余霆应把他带了出来塞进了这辆恰好从大门口路过的银色路虎里。
周弋怒火冲天地咔咔咔拉了几把上锁的车门，回头揭下鸭舌帽砸在座椅上：“你干什么拉我出来！！停车！！我要下车！！”
余霆迅速将手上的戒指、腕表和袖箍首金口袋里：“到了下一个路口就放你下去。”
周弋一脸气急败坏：“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你要逃自己逃就好了干嘛拖着我，你知道我要再进去一次有多难吗！！”
余霆被他吼得耳膜疼：“实验室的电脑用了三组二十六个字母和罗马数字的随机组合，给我八台电脑也得解三天，你以后也别去了。”
周弋：“那就直接把记忆主板拆下来，拿回去慢慢解。”
余霆耐心地看着他，神色严肃：“二十一台电脑要拆到什么时候？就算拆下来也带不走，而且他们不见得就把配方存在这些电脑里。”
周弋嘴硬道：“那总得试试吧，停车！！停车 ！！”
余霆整理好微微凌乱的领口：“聂医生，停一下。”
聂新城踩了一脚刹车，车都还没停稳，周弋就已经拉开车门冲下去了，但短短的几秒钟后他又跳了上来，砰地拉上车门坐得像个木头人。
因为他刚下车就看到远处华融大厦门口围了几十号黑衣保安。
车厢里一度落针可闻。
驾驶座上的聂新城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鼓着腮帮子胀气的周弋，笑笑地看向余霆：“这孩子哪儿来的？”
余霆轻叹：“捡来的。”
聂新城没打算追问，因为他还有更大的疑惑：“你今天怎么让我来这儿来接你去俱乐部？你们刚才去华融干什么了？”
余霆用视线指了指周弋：“你可以问他。”
周弋白了余霆一眼：“我到这里的行动是绝密，你要是告诉别人了一定会遭报应的！”
余霆摇头微微叹气，像是在对聂新城说：你看吧，我也没办法。
聂新城本来也不是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这是他作为心理医生的职业素养，今天他只是接到余霆的电话，让他在这个时间点来华融制药正门接他，至于余霆为什么来这里他并不想追问，余霆这个人有太多秘密，而且他一直知道余霆是个不简单的人，很多事情他也不该问，便一句带过了：“现在直接去俱乐部吗？”
余霆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五点了：“今天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聂新城斟酌道：“看你的状态，快的话四十分钟。”
余霆沉默了片刻，聂新城从后视镜里看他：“怎么？你的黎警官还不知道你的状况？”
余霆一笑：“当然，反正也都没什么效果，说不说有什么区别，先送他回学校吧，他这是旷课了。”
……

第172章 放下
綝州市航天科技馆——
黎纵站在二楼的展望台，刚送走了綝州商会的主席，馆内设计总监有上前补位来了：“黎总，灯光设计团队的说C馆的布局跟他们的图纸不符，请您过去看看。”
黎纵眉头一皱：“不用看，直接照灯光设计的图纸改，赶紧施工，后天开幕式之前必须竣工。”
“小老板。”夏玛尔从容地走过来，设计总监自觉麻溜地走了。
夏玛尔走上前，把一个沉甸甸地牛皮信封递给黎纵：“签证和机票都已经办好了，会展结束第二天会有专机接您回家，您的转业申请杨局长也已经帮您提交了，老板的手术也安排好了。”
黎纵抓过信封，一眼也没多看：“行了，接下来的你在这儿盯着，有事给我电话。”
夏玛尔颔首，多嘴问道：“您去哪儿？”
黎纵置若罔闻，脱下的西装外套直接人给了夏玛尔，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门口的记者已经堵了一大圈。
这个前几天还因为打记者登上各大微博热搜的警察现在摇身一变登上了商报的头版头条，还成了世界瞩目的阿特塞帝宫巡回画展的负责人，这个跨度的背后一定有着巨大隐情。
为了挖掘大新闻，狗仔和记者提前好几天就把科技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黎纵的车一开出来，前一秒还像难民群体一样坐在路边上的记者们瞬间被打了鸡血，像被捅了蜂巢的马蜂倾巢出动，一哄而上。
可是开车的人似乎并不买账，记者们还想通过垒成一道人墙来拖住对方。
黎纵看着拦在车前的一群人，一脚刹车，一脚油门，车子的引擎声像低吼的野兽。
突然，他松了一点刹车，整辆车像匍匐的铁皮怪兽，往前猛地撺了一下，吓得人群轰然退散开，发出了阵阵惊呼，只能惊魂未定地看着车屁股绝尘而去。但还是有些不肯放弃的行业劳模扛着相机追了目标数百米远。
余霆以为黎纵会在七点左右回家，草草地结束了今天的治疗，尽量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为了不让脸色显得过于苍白，他还喝了点酒。
但是黎纵并没有回来。
他还想着等黎纵回来跟他好好聊聊，小蔡告诉他黎纵已经正式提交了转业申请，市局上上下下都在传黎纵要回俄比亚了。
余霆自然是不信的。
但关于转业的事他还是得找黎纵好好聊一聊，可是……
可是聊什么呢？
余霆自己也没有想好，这么长时间的心理干预似乎没什么用，他已经熬过了两个疗程，可聂新城说他的治疗之所以没有意义是因为他本身潜意识里仍然在拒绝遗忘，封闭治疗是为了刺激诱发人大脑的保护机制，从而达到选择性遗忘。但余霆自己却还是在治疗期间不断插手龙建业、阮玉玲和华融之间的事，他在有意识地强化自己的心理暗示，这大概就是治疗无效的根本原因。
可是……真相似乎就在眼前了，只要拨开眼前的浓雾仿佛就能看清了，这时候真的要放弃吗？
余霆扪心自问，再这样下去他真的放得下吗？
他可以不给黎纵压力，不去要求黎纵为他承担仇恨，但是……黎纵转业之后想去哪儿？或者说他们要去哪儿？新马寨吗？
关于转业的事情黎纵先前只字未提，余霆并不是在埋怨，也不是介意黎纵的决定，他只是突然感到彷徨。
他之前确实有想过干脆就服从上级调派去新马寨，他也说服自己下定决心，可真的眼看那一天真的要来了，还来得这么快，他很难不去思考更多的东西。
直到夜深了，黎纵也没有回来。
余霆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了几次，都觉得黎纵可能在忙，画展开幕在即，相比之下他的情绪问题就显得不值一提了，也就没必要去烦扰他。
余霆在沙发上重复翻阅着关于龙潇月的档案资料，以及高琳给他的关于阮玉玲的资料，还有那一沓教化场递来的照片，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白天在华融总部时的场景。
有三个细节让余霆耿耿于怀，又苦无头绪，其一就是周弋口中的疫苗活体实验，再者就是华融制药那条封闭的逃生通道，最后就是他们离开华融的过程实在太轻松了，实验室里到处都是监控，不可能完全没有人发现他们，当时监控镜头动了，说明后台一定有人，但他们却那么轻易地从严防死守的华融总部逃了出来。
余霆不信这是偶然。
可是常祈为什么要放他们离开？？
在所有的斟酌和分析都无果后，微妙的酒意还是侵蚀了他的意识，他还是直接睡在了沙发上。
后半夜，余霆被一阵隐隐的水声吵醒。
睁开眼时屋子里一片昏暗，只有浴室的磨砂门亮着暖光。
余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凌晨四点了。
黎纵的衣服脱了就仍在浴室门口的地上，余霆本是要敲门跟里面的人说话，伸手捡衣服的时候却摸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被囫囵地卷成筒塞在上衣口袋里。
里面是护照，签证和一张机票。
机票额日期是七天后，也就是画展闭幕的第二天，目的地是俄比亚首都机场，航班号码是保密的。
余霆的脑子空白了许久，然后把信封还原成原来的样子塞回了口袋里，默不作声地回到沙发上躺好。
浴室的水声停了，他闭着眼，听着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他整个被黎纵抱起来走回了卧室。
余霆全程闭着眼，像是完全熟睡了一样，直到听到身旁人均匀的呼吸声，才睁开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光照进房间，余霆的脑子想着黎纵的护照和机票却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第二天一早，黎纵被照在脸上的阳光唤醒，他翻了个身，手臂却搭了个空。
旁边的被窝早就凉了。
余霆在厨房里煎蛋，被身后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别闹，一会儿煎坏了。”
黎纵站在他身后手穿过他的腰际，下巴搁在他肩头上，半梦半醒的声音低沉磁性：“我要回一趟俄比亚。”
余霆微微一震，铲子撞到了锅边：“…………嗯。”
黎纵抱他更紧了，在他白皙颀长的脖颈上亲了一口，眼睛都还没睁开：“你不是看到了么，我的机票。”
余霆后悔自己没记住黎纵的衣服是以什么姿势躺在地上的，黎纵的警觉性很高，早就发现有人翻过自己的衣服了。
余霆把金黄的鸡蛋翻了一面，看着锅里滋滋的油珠：“你怎么……”他说着微微停顿，“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余霆的语气很平静，黎纵还是从他不自然的断句中咂摸出了酸酸的感觉，就知道他一定胡思乱想了很久，立刻解释：“我那就是做做样子，骗我爸的，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长时间。”
余霆噢了一声，本来想问的是：那你这一趟去了要多久回来。可话到嘴边哽了一下变成了：“那我在这里等你。”
这个回答跟黎纵预期的不一样：“你不跟我一起去吗？如果我短期之内回不来呢？”
新马寨和俄比亚的距离也不远了，中间就隔了一个达瓦里，他知道之前余霆让步说要离开綝州是不想让他在爱情和亲人之间为难，但比起余霆一个人去新马寨，他更怕让余霆一个人留在綝州，这里危机四伏，黑白两道的势力明处暗处都在对他不利。
余霆当然知道黎纵的想法：“你带着我回俄比亚根本不现实，我终身都会被华国的海关监控，而且你带着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黎纵见他翻得麻烦，干脆伸长了手替他颠了一下锅，锅里的四个鸡蛋全部腾空翻了一面：“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只要点头就行了。”
“…………”
余霆沉默了，他相信黎纵有处理好一切的能力，他也知道只要黎纵挡在前面他什么都可以不操心，以前黎纵把他当襁褓里的婴儿一样养，就差把他养成一个废物，他由着黎纵对他进行摆布，躺着睡侧着睡都听他的，但是现在不同了，他就像个累赘。
余霆关掉火，转身看着黎纵的眼睛：“如果你对我好只是单纯的情感宣泄和表达我很想享受，但是如果你对我的爱成了拖累你的包袱，我……”
余霆欲言又止，黎纵被他突然的情绪爆发整蒙了：“你怎么会是我的包袱呢？”
余霆闭了闭眼，强行把不理智的话语和情绪都克制住：“你是没拿我当包袱，可这段时间你有多累……我看得见。我不想看到你这样了，我们之间的问题明明还有更简单的处理方式，只要绕个弯一切都可以解决。”
“…………”黎纵怔怔地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的理解到底对不对，“所以，不是我有包袱，是你有包袱了？”
余霆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我……”
黎纵明白了：“你不想看到我这样是因为心疼我？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么执着死板没有必要？”
黎纵知道自己绕个弯可以轻松解决很多事情，他只要和余霆暂时分开，或者向所有人撒一个谎说自己个余霆分手了结束了，这一切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么复杂的境地，但是他没有！
他真的不忍心让余霆受一点委屈，他不想用逃避他和余霆的关系来处理问题，他以为余霆会懂他。
虽然带给余霆这么大的压力是他的问题，但是那些话从余霆的嘴里说出来的瞬间，他的心还是像充满气的气球，撑得又疼又酸，难受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归根究底，他也不过是问了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走而已。
或许是忽然意识到彼此的情绪都不适合再谈下去，余霆转身离开。
黎纵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你真的不跟我走？”
“…………”余霆平静地看过来，“黎纵，你要明白，我可以不查049和曹定源，也可以只身去新马寨，因为我觉得那样不会拖累你，并不是想变成拖油瓶被你捆在裤腰带上。”
“…………”
黎纵抓着他地手臂，石化了半晌。
过了好久黎纵才恢复呼吸，深吸了一口气，却被倒灌的空气呛得喉咙一酸：“你……”
他没想到余霆心里是这么想的，他以为“拖油瓶”这个概念只是他爸妈自顾自给余霆贴的标签。
黎纵深深地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阴翳的不像话：“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把你当我的拖累。”
余霆的目光不躲不闪，琉璃一般浅淡的瞳孔在这种时候总显得冰凉：“可我会，我会觉得我是你的绊脚石。”
抽油烟机的风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黎纵怔怔地忘了余霆许久，一点点松开他的手，离开前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第173章 合轨（上）
世界仿佛一夜更替，陈旧的规则艰难地矗立着摇摇欲坠，在最坏的消息还没有经公开的渠道流向社会下一阶层之前，黎明时分的城市仍然平静得一如往常。
机场T1、T2的机场大屏持续飘红，国内、国际航班陆续抵达，引擎的轰鸣响彻机场，铁皮大鸟在航站楼前有序停靠，刚走下飞机的人们又钻进了摆渡车，机场的每个角落都能看军人、警方的身影。
可爱的外国小萝莉一手抱着心爱的布娃娃，一手牵着爸爸的手走出接机口，看到和特警一起笔直站在人群中的警犬便走不动道了，用稚嫩的声音撒娇着要去摸上一摸。
她爸爸似乎心情欠佳，正为眼前繁琐得离谱的安检感到烦躁，周围的旅客也在用不同的语言抱怨着安检的严苛，人潮中的焦躁气氛发酵得更快。
阿特塞帝宫的画展近在眼前，在市政大门对外敞开之际下令围捕通缉犯更是难上加难，如果在画展结束前警方仍然没有将沈栋抓捕归案，那么沈栋混在国际旅客中出逃跑路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
自从黎纵从市局卸任，市局各单位已经好几天不眠不休了，侯小五和向姗已经驻守机场超过100个小时，这儿终于可以在休息室里打个盹儿。
休息室很狭窄，前后不足5平方米，灯一关就只有微弱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昏暗的空间撑起了一小方难得的净土。
侯小五临时解下了捆在身上的战术背心，靠在门板坐着闭目打盹，忽然听见真折叠床上的人说：“头儿这次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了，不知道能不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侯小五在昏暗中睁了睁眼，语气中半是轻松半是睡意：“出任务没人打头阵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上一次他们并肩作战还是在沸水塘，他跟着黎纵这些年，无论大小任务黎纵都冲在他前面，黎纵沉稳果决，就像一面铜墙，就算不守规矩，就算胡作非为，但只要那面墙不倒，他们的荣誉和功勋就永远都不会谢幕。
说实话，侯小五还真有点舍不得那种依附着并肩作战的岁月，可是冥命中注定了很多事情，当年出任务同乘一辆车的战友们已经陆续离去，有的人退居乡野，但更多的都已经做了土。侯小五早就有感觉，从余霆和黎纵强行走到一起的时候他就猜到了会有今天，黎纵曾经一腔热血都洒在禁毒一线，但自从余霆的出现，他仿佛找到人生的另一种可能，葬入浩园已经不是他唯一的归宿了。不过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坏事。
侯小五的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他走了挺好的，下一任副支的宝座肯定是我的了，总算是上位了。”
向姗不满道：“你说上头是怎么想的？余师兄都已经通过审查了为什么还要被调走啊？”
侯小五道：“这就是你不懂了，你以为余师兄去了新马寨之后就能待得长久了么。”
“什么意思？”
“余师兄的身份太特殊了，他是卧底，上线都死了自己还能活着回来，还是大毒枭的亲儿子，他这辈子估计都会想这样漂泊着过活吧，今天这儿待一段时间，明天又去下一个地方。”
侯小五这么一说向姗就懂了，但是她仍然不理解，为什么余霆会遭受到这样的待遇，明明他才是牺牲最大的：“小五，你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侯小五冷不丁笑了：“我哪儿有那本事，我得多能作才能让全国的警备力量都防着我啊，我安全着呢。”
“说的也是。”向姗完全没给他面子，“如果头儿和余师兄都在就好了，现在沈栋还没抓到，又冒出了一桩贩卖人口的案子，这回綝州可算是乱套了，而且……”她越说越丧气，“头儿和余师兄这一走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头儿还说会我嫁人的时候会给我准备十里红妆呢，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天。”
“那还不好办么。” 侯小五一咂舌，“咱们把婚礼提前不就行了。”
向姗猛地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真的啊？”
婚礼的日程可是他们谨慎挑选了好久的，说改就改是不是太随意了？向姗有点不敢相信。
侯小五倒是简单干脆：“改，回去就改。”
……
另外一边，黎纵为了画展的事忙得日月无光，刚从旅游局主任的办公室里出来就被堵在门口的葛新祖拉上了林肯车，一脚油门杀到了全市最豪华的茶庄，美其名曰：放松放松。
但黎纵是谁？葛新祖有什么花花肠子他能看不出来？毫不夸张地说，葛新祖屁股一撅，黎纵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葛新祖也是闻着车尾气来的，黎纵要回俄比亚的事他也是才知道，这个结果葛新祖万万没想到，黎纵居然真的就不做警察回去继承家业了？
这简直就跟开玩笑似的！
那是黎纵哎！
那个把“为人民立命”五个大字刻在骨头上的黎纵哎！
而且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他回俄比亚了余霆怎么办？市局那帮人跟他说余霆可能近期会继续留在綝州，过段日子会响应调派去什么新马寨。
新马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是人待的地方吗？
那个走三步就能踩进一个水坑、随便吐口口水都能浇到几个瘾君子的破地方去了能干什么？
这黎纵居然能忍？？这可就意味着他和余霆要天各一方了，一个在繁华的异国琉璃塔顶端喝红酒，一个在三不管地带舔血度日，这跟一个上天堂一个下地狱有什么区别？葛新祖在来堵黎纵前给余霆打过一个电话，余霆说他和黎纵已经冷战好几天了。
本来葛新祖还觉得这件事一定是黎纵的错，因为怎么看都是余霆的脾气比较好，但两泡茶的工夫下来，葛新祖已经分不清他们谁是谁非了。
黎纵这个人性格确实霸道，但他已经在尽力平衡家族和感情的矛盾了，他也在事事都在为余霆考虑，但是余霆也似乎没什么错，虽然黎纵是心甘情愿为他承受压力的，但从葛新祖这样的第三方视角来余霆的做法是很正确的啊，虽然故事比较狗血，但谁愿意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背负那么多呢？
可葛新祖现在只能从黎纵脸上看到四个大字：他不爱我。
葛新祖不知道该说他是当局者迷呢，还是该说他神经过敏。经过长达半分钟的斟酌，葛新祖那句都没敢说，只能弱弱问一句：“那要不我去帮你劝劝他？”
黎纵的面前的茶已经放凉了，竹子装修的卡座并不隔音，虽然周围的卡座都是空的，黎纵还是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他的视线从竹墙的缝隙中正好能看到吧台，收银员小姐正就着舒缓的音乐打盹。
“不用了。”黎纵动了动嘴皮，拽过一块靠枕往背后一塞，两腿往茶桌上一翘，作势就要就地休眠。
葛新祖一脸皇帝不急太监急：“冷战也不是办法啊，你们俩好这么久了又不是什么新情人有话不能好好说么，两个人在一起沟通才是最重要的，现在是多事之秋，好不容易才从水深火热里浮起来喘两口气，唉？我说你俩是不是有受虐倾向？都这么轴。”
黎纵没有动脖子，只是转动眼珠看他。
葛新祖立刻：“行行行，算我多嘴，本太子自罚三杯。”
黎纵低沉道：“我了解他，他那人心思重，顾虑深，不会说什么气话，谁劝都不顶用。”
余霆骨子里就是个行为缜密的人，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十遍是他的身理反应，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绝对不是什么怄气的反话，如果黎纵没有做好退一步的打算，沟通根本没有必须，否则双方各执己见，僵持到最后就是无效沟通。
黎纵早就想好了，余霆想得通就想，想不通直接敲晕了拖上飞机。
但是葛新祖哪儿知道黎纵脑子里在想什么，还搜肠刮肚地寻思怎么开导这个铁脑袋：“你们啊，心思怎么都这么重，有话也不说开，明明就很在乎对方还非搞一出苦情剧，怎么？瞒来瞒去很有意思吗，你说余霆他一个摩羯座那么犟就算了，你一个人风象星座是怎么做到什么都憋心里的？”
黎纵倏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葛新祖：“我说你是怎么做到把事情都憋在心里的，你不是从来都是直来直去，有问题解决问题，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人的么，你说你这一趟回俄比亚了不就凉了一大半了么，我可不敢保证能把人给你看好啊，他可不是什么小家碧玉，他那颗脑袋可值钱了……”
“不是这个。”黎纵坐直起来，“余霆他瞒我什么了？”
葛新祖瞬间石化，心里咯噔一声：“这个……”
“！！！”
“其实也没什么……”
“！！！”
葛新祖最怕黎纵一动不动地瞪着他：“哎呀，你自己回去问他啊，我发过誓的不能出卖人，我的嘴那可是焊死了的，而且具体的细节我也不知道，他也不会什么都告诉我啊是吧。”
黎纵：“！！！”
葛新祖一脸你就饶了我吧：“害，总之吧余霆他肯定是爱你，瞎子都看得出来，他不跟你回俄比亚肯定有自己的考量，你们回去弄个坦白局吧，把酒啊菜啊的都摆上，好好……”突然，他话音一顿，“艾玛我眼花了吧？”
他的视线穿过竹墙的缝隙看到了高琳。
葛新祖使劲眨了眨眼，一巴掌拍在黎纵高高翘起的皮鞋上：“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一个女人，都产生幻觉了。”
黎纵顺着他的视线瞅了一眼：“不是幻觉。”
站在吧台前面的就是高琳。
高琳穿着浑身黑的西装，不知道对收银员说了什么，收银员点了点头离开了柜台。
高琳打量了一圈吧台内的陈设，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转身看到是例子，露出了微微惊愕的表情：“黎队？”随即看到葛新祖又立马冷脸，满脸写着怎么哪儿都有你。
黎纵单刀直入：“有案子？”
高琳点了点头，环视四周：“是大案，有鹰箭集团的黑手牵涉其中，但还不确定是不是跟赛神仙有关，我们也是刚接到指派。”
能让高琳放下手头沈栋的案子来取证的大案？
黎纵咂摸了一下：“什么案子？”
“跨境人口走私。”高琳道，“军方解救回来的两个女孩曾经在这间茶楼打工，我约了余霆在这里见面。”
黎纵一皱眉——余霆？
高琳直言道：“余霆说有线索可以提供，你不知道吗？”
黎纵完全不知道。
余霆有关于人口走私的线索？他从哪儿弄来的线索？黎纵怎么从来没他提过？？

第174章 合轨（下）
茶楼很静，三人坐到了正对收银台的饮茶区，四米长的实木茶台三个人割据一方，高琳不说话是在思考案情的细节，葛新祖不说话是在自作多情地脑补，不放过高琳看向他的每一个瞬间，呕心沥血地用欠揍地眼神试图惹怒对面冷口冷面的女汉子，而黎纵面似沉水地盯着眼前的公道杯，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之所以不能把余霆一个人留在綝州不是没原因的，一直以来他最担心的就是余霆从不惜命，无论他私底下有多听黎纵的话，只要一旦遇上事就会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脑袋一拧挂在裤腰上闷头就往前冲，完全不计后果。
黎纵还以为经过这段日子，余霆会有所改变，但显然他错了，他和余霆才断联了短短几天，余霆的行动和思维和他就已经完全脱轨了，他还以为这些天余霆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可事实证明余霆的行踪没那么简单，否则他从哪里弄来那些连警方都不知道的线索？
还有葛新祖说的那些话，余霆的的确确是有事瞒着他。黎纵有种预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余霆是不是在暗中调查什么？
黎纵猛地站起身来，突如其来的动作把一旁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葛新祖一个冷不防差点连人带椅仰过去：“纵哥你去哪儿啊？纵哥？？”
黎纵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快步走过了大半条街朝停车场去，打开后备箱在一顿房产证、股票书、各种产权证和支票银行卡里面乱翻一气。
不见了。
果然不见了。
小蔡从教化场人员手里拿回来的照片全都不见了。
知道那些照片存在的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照片放在后备厢的只有他和余霆。
余霆为什么要拿那些照片？
黎纵站在车屁股后面发呆了好久，然后关上车门阔步走出了停车场。
茶楼这边，葛新祖和高琳已经见到了余霆。
余霆刚走上二楼，笑容满面的茶艺师边询问：“先生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茶？”
余霆礼貌地提了提嘴角：“回稷山越红，谢谢。”
葛新祖正把屁股底下的竹椅当成摇摇椅，面朝天花板哼着小曲儿，听到余霆的声音一个打挺翘了起来：“快快快！！”
余霆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出溜到眼前的葛新祖拉到了茶台前按在了椅子上，一个字还没说，就听到葛新祖以平均每秒6个字的语速，一口气讲了2分多钟。
余霆在脑子里稍微总结了一下，葛新祖大致表达的意思就是他在黎纵面前说漏嘴了，所以叫余霆做好被质问的心理准备。
葛新祖见他云淡风轻一点头，一脸震惊：“你这都不着急啊？”余霆笑了笑：“有什么好着急，你不是还什么都没说吗。”
听余霆这口气还想继续瞒下去？葛新祖一脸牙疼，压低嗓门道：“你和纵哥不是在冷战么，要不你就趁着这个机会跟他照实说了得了，纵哥的脾气我最清楚了，他搞不好一心软什么都依你了，冷战可最伤感情了，我以前那些女朋友，谁要是敢冷落我我就让她们角落里吃灰去。”
余霆看着葛新祖的颜艺，觉得颇为精彩，笑笑没说话，转而看了一眼旁边的高琳。
高琳也在看他，冲他颇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高琳那边也穿帮了。以黎纵的头脑只要知道个开头后面肯定都能猜个八九离十，如果是以前的黎纵倒是不会让人担忧，但现在黎纵太敏感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把他折磨得有点像惊弓之鸟，尤其是在他们的关系上，余霆怕他会过度解读。
一会儿黎纵就老老实实全说了吧，余霆在心里暗暗想，黎纵现在就像水溶液里的花粉颗粒，无时无刻不是无规则的布朗运动，要是余霆再闪烁其词任其揣测下去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口角。
余霆在脑子里已经把该说的话按次序进行了先后罗列，但在一旁的葛新祖看来余霆就是在悠闲地把玩手里的品茗杯，一副世界任其喧闹我与世无争的样子。
葛新祖连人带椅窜到余霆耳根子边上：“我先说明啊，我替你保密只此一次，下回纵哥问我我就要和盘托出了，我不能骗他的，他是我兄弟，骗兄弟以后生孩子没屁眼的，我之前帮你是因为你说那么做都是为了纵哥，如果惹纵哥生气了我可不……”
“警官！您要的资料！”
葛新祖的话被戳到面前的一沓纸打断了，立马眼皮一番：“我长得像警察吗？”
茶楼经理被他恶狠狠的眼神震慑了一下，他的资料其实是递给余霆的，这个凶神恶煞的小伙子浑身都是专属于富二代的纨绔，一点警察的样子都没有。
经理直视着葛新祖，摇了摇头，把资料朝余霆面前凑了一下。
葛新祖顿时：“你什么意思？”
“行了。”余霆阻止他继续发作，接过资料翻了几下递给了正襟危坐的高琳。
经理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留着地中海的发型，商业化的微笑就像焊在他的脸上一样，笑起来满脸褶子，但却意外的并不讨人厌：“这就是那两名女职工的员工档案了，我们这儿的员工流动性很大，资料也不是特别齐全，只能查到这点信息了。”
葛新祖伸长了脖子瞅高琳手里的资料：“这么年轻？？”
余霆知道这种休闲场所的规则，这里的员工不需要学历，也不需要从业经验，流动量大的原因也是五花八门。
经理咧嘴一笑，上道的话张口就来：“女孩嘛，城市里适合她们的岗位太少了，我们也是给她们提供就业机会嘛。”
高琳抬眼不抬头地看向她：“是看中她们的廉价劳动力吧？”
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立马顺坡下驴：“这……这不是重点吧，哪个单位招人不喜欢招勤快又踏实的年轻人呢，您说是吧，哈哈哈。”
他对着每个人都笑了一圈，高琳没跟他嬉皮笑脸，把资料往桌上一扔：“她们离职前有没有说过去哪儿？”
经理想了一下，指着其中一张资料，犹豫道：“这个朱珠我不了解，她平时话很少，但是干活还挺利索，这个杨晓慧就厉害了，能说会道的，人很机灵的，还有个什么男朋友，听她自己说还是个成功人士呢。”
余霆蹙了蹙眉，就这么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余霆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孩，女孩不算漂亮，脸上稚气未消：“成功人士？”
“不可思议吧。”经理立马接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的，她一个乡下丫头，也没读过几天书，居然会有成功男人看上她。”
余霆没有接茬：“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她说她男朋友要供她上学了，本来我们店员工离职要提前一个月打招呼的，但人家小姑娘要回去读书嘛，也不能耽误人家发展是不是。”
余霆略微点头：“他男朋友您见过吗？”
经理一副想得很用力的样子：“听说好像是咱们店里的某位客人，您知道的，我们这儿是高端茶楼，来这儿消费的都是有点底气的，一般人谁来和两百块钱一杯的白开水您说是不，哈哈哈……聂医生您真是稀客啊！”
门口进来了新客人，经理一个甩尾掉头就迎了上去。
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浅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低眉颔首间金色的镜链垂到面前，他抬眼扫过大堂，视线从三人所在的饮茶飘过去有迅速倒回来：“余霆？”
余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聂新城。
葛新祖和聂新城是小学同学，熟人相见分外亲热，葛新祖一拍大腿：“聂新城！！”
聂新城也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葛少你也在啊，好久不见。”
葛新祖上去就直接来了个勾肩搭背，把人拉到饮茶去：“真是赶巧了，一会儿黎纵来了你得好好帮我们作证，余霆在你这儿在做治疗的事你得一五一十告诉黎纵，说得越夸张越好，越感人越好，最好是那种感人肺腑触及灵魂的，这两口子能不能破冰就靠你了！”
聂新城一来就被委以重任，一脸茫然地看向余霆：“怎么回事啊？你的黎警官也在？”
余霆嗯了一声，作势起身就撞上了葛新祖递过来的杯子。
聂新城：“小心！”
还是晚了一步，滚烫的茶水从余霆的领口洒了进去，葛新祖顿时“啊”了一声，杯子咣当一声掉到地上，咕噜噜滚了老远。
余霆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葛新祖赶忙抓了一把纸巾过来不知怎么地被聂新城接过去。
聂新城一脸紧张地帮余霆擦胸口的水，伸手拨开那颗琥珀吊坠，余霆下意识躲了一下，接过他手里的卫生纸：“我自己来。”
聂新城看他看胸口红了一片：“我去找经理拿烫伤膏。”
余霆三两下擦干净水渍，把琥珀贴着皮肤放好，扣上了扣子：“不用，没那么严重。”
这一幕被站在后方几米远的黎纵看得清清楚楚。
葛新祖最先看到去而复返的人：“纵哥？”
余霆倏地看过去，视线直直地撞进黎纵的眼里。
三分钟后，五人在饮茶区对峙而坐，几乎把几米长的茶台稀稀捞捞地围了一周，聂新城坐在余霆旁边离他较近的位置，黎纵坐在余霆的正对面，以一个时分放松的姿势坐在竹椅上，看似认真地翻阅着手上的资料，葛新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缩到高琳后边去了。
纸张翻页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显得十分刺耳，黎纵似乎真的在看资料的内容，但是从他进来之后一句话没说，一个表情都没有这两点看来，他内心绝对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葛新祖太了解黎纵了，这就是世界末日前的平静，谁都不知道黎纵会在接下来的哪一秒突然掀桌。
葛新祖抓着高琳的胳膊，把高琳的胳膊都捏麻了。
高琳狠狠拐了他一下，用眼神骂道：你是不是男人？？
葛新祖用表情回复她：你行你上啊。
经理一直躲在收银台后面观察这边的情况，看到那个浑身冒着阴气的警官冲他抬了一下手，赶忙跐溜上去。
黎纵低沉的嗓音不到任何情绪，轻飘飘地开口却如同：“我们要调一下你们店的顾客信息和半年内所有的预约记录。”
他说完看向高琳，似乎是在询问。
高琳补充：“还有朱珠和杨晓慧服务过的客人都要单独筛出来。”
然后高琳又看向余霆。
余霆道：“把和她们关系好的员工都叫过来。”

第175章 绝意
也许是现场的气氛让经理觉得这帮警察来意不善，配合度相当之高，连去掉个资料都像逃命似的，离开的步伐活脱脱地演绎了什么叫逃出生天。
高琳起身跟了上去：“我去看看。”
一直躲在她身后的葛新祖只觉身前一空，屁股像被弹簧击中：“我去监督他们！”
短暂的脚步声远去后整个茶堂大厅变得异常安静，桌上的烧水壶咕噜噜地响着，伴随着咔嗒一声自动断电而安静下去，蒸腾的水汽都仿佛有了声音。
沉默得有些诡异了，每个人似乎都在等，等谁先开口打破沉寂。
聂新城明显感觉到了来自对面的敌意，但坐在对面的男人似乎很认真地翻阅着手里的资料，一张冷峻的扑克脸上没有任何能被称之为表情的东西。
聂新城觉得很有意思，在冷冰冰的空气里笑了一下，搭腔道：“这两个女孩我认识。”
余霆微微转动眼珠，余光里聂新城并没有看他。
聂新城话音落地片刻后黎纵才发现他可能是在跟自己说话，视线从档案上挪到他脸上。
聂新城冲着黎纵扬了扬嘴角，久靠在椅背上的背脊略微活动了一下，不用黎纵开口，他自己答道：“我是这家店老板的朋友，之前是这里的常客。”
黎纵合上手里的档案，黝黑的瞳孔正视着对面把手搭在余霆座椅上的男人，一副打算听下去的样子。
聂新城神色不变，一派泰然：“那个叫朱珠的女孩有次在我的衣服上洒了茶水，我见她可怜就没有索赔，她态度挺好的，我对她印象很深。”
黎纵并没有立刻发问，只是看着他，目光带着攻击性极强的压迫感。
要是别人被黎纵这么盯着，不出二十秒肯定是后背发凉，但聂新城却丝毫没受到影响，他谦逊地垂眸，嘴角的笑意加深：“您没有话要问我吗？比如…”他略微停顿，“我知不知道关于她们的一些事？”
黎纵看了一眼余霆，不知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份问题，还是单纯地不想跟聂新城多说话，道：“你一会儿跟高警官说吧。”
黎纵认识这个人，这个叫聂新城的男人就是杨玉宝偷拍的照片上的男人。在他和余霆分开的日子里这个男人不止一次出现，而且直到今天，余霆都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个人。
余霆从到綝州的第一天起就没有脱离过黎纵的视线，余霆有的从来都是敌人，根本没有什么朋友，就算他努力表现出亲和的一面，跟市局的同事们也只是点头之交，跟人站在一起都要间隔一米以上，也只有他自己亲手从大山里挖出来的小蔡能站得离他近一些，而这个凭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竟然很自然地伸手拍了余霆肩，那只手还在余霆肩头停留了超过五秒，而余霆竟然对聂新城的这一举动毫无拒绝之意。
这一幕对黎纵来说实在陌生，可以说完全在他对余霆的认知之外，他无法自控地想起了杨玉宝的话，那些极度侮辱性的话语。他与其说是相信余霆，不如说是对自己有过分的自信，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余霆，余霆过去的经历给他造成了不可逆的创伤，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把自己困在自己铸起来的冰墙里，也就是因为这样，黎纵深信自己是余霆的唯一，无论旁人说什么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可是现在呢？
余霆和高琳有秘密，和葛新祖有秘密，和这个聂新城是不是也有秘密？
可是黎纵这个人内心越是翻江倒海，表面看起来就越冷峻，眼神却丝毫没有掩藏敌意的意思。
聂新城又不瞎，但他装瞎，笑容不减：“黎警官，在配合调查之前我能不能冒昧问一句，朱珠和杨晓慧是出什么事了吗？”
似乎是忍耐限度到了临界值，黎纵蹭地站起来，绕到对面，直接无视了聂新城的存在：“跟我过来。”
余霆被他一把抓着胳膊从椅子上拽起来，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一个拐角转弯迎面撞上了回来的高琳和葛新祖。
“纵哥你去……哎哟！！”葛新祖迎上去直接被黎纵掀了个踉跄。
“小心！”高琳眼疾手快拎住他的后领，旋即又一脸遭瘟地扔开他，“你腿瘸了吗，这都站不稳？”
葛新祖捋了捋阿玛尼的限量款上衣，闻言一脸你有病吧：“你这女人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一开口就知道你的文化水平低！”
高琳瞪他一眼，转过视线来时黎纵和余霆已经消失在走廊上了。
余霆被推进了洗手间，身后的门被粗暴地关上。
“你说吧，我听着，最好一个字都别漏了！”余霆刚转过身，就看到黎纵一张恼怒到快要绷不住的脸。
所有的冷漠，沉稳，气场都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土崩瓦解，黎纵扭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吃力地把情绪压下去：“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有很多事你宁可带进棺材也不说，但是余霆，你不能这么对我！”
余霆看着他，目光近乎无波地看进他眼里。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眼神。
为什么余霆总是这样？黎纵的情绪每次到了失控边缘的时候余霆都会用这种眼神看他，就像在他眼里黎纵就是有病。黎纵原地转了一圈，质问地看着他：“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都去哪儿了？你都做过什么？你在调查杨局？还是说你在调查华融制药？？”
余霆最在乎的就是程瑞东死亡的真相和曹定源的行踪，余霆手里有跨境人口走私的线索，还偷偷拿了车后备箱里的照片，还有无数次和他出现在不同场合的聂新城，而且那个聂新城还认识走私案的受害者，着一切的疑点联系起来黎纵只能想到一个答案，就是余霆有事瞒着他。
对此，余霆并不想刻意转圜，可是这段日子是在发生太多事情，从黎纵受伤，到他接受阿特塞帝宫的画展，这中间有太多乱如麻的事情绞缠在一起。余霆在想到底该怎么跟黎纵开口，是先告诉他龙建业的老婆的身份，还是先告诉他是龙潇月偷了他的U盘，或者他更应该先解释自己和聂新城的关系，又或者更应该把龙建业很可能就是常祈的情夫一事告诉他。
太多的思绪涌上来让他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或许是余霆思考的时间太久，黎纵把他的难以启齿当成了沉默，像是心尖被什么扎了一下，黎纵讽刺一笑：“余霆，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余霆一怔。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余霆瞳孔的颜色过于透明，在他蹙这回眉用疑惑的眼神看过来时，黎纵不自觉地开始反省：“是不是你觉得我把承诺过你的事都忘了？”
余霆动了动嘴唇，黎纵却好像有千言万语晚一秒钟说出来都会死，他说：“是，我确实是打算回俄比亚，这个警察我也是做到头了，但我没说不回来，就算不做警察我也会想别的办法帮你找049，这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你为什么就不肯多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真的……”
黎纵越说越失控，余霆低声打断：“我知道。”
卫生间里的突然安静，仿佛连带着时间也静止了几秒。余霆的胸腔空得难受，声音轻飘飘地溢出来仿佛羽毛般没有重量：“我知道你做这个决定的原因，知道你会回来，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不会逼你为我做什么，你不要想太多，好好冷静一下。”
什么叫冷静一下？？
黎纵现在还怎么冷静！！
“不，余霆，”黎纵压制着狂跳的心脏，喉咙有些发颤，“我知道我这段日子忽略你了，我只想着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没有考虑你的处境，我现在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只用回答我这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回俄比亚？”
余霆看着他的眼睛，黎纵漆黑如浓夜的瞳孔深处压抑着紧绷到摇摇欲坠的光，那种急切和慌乱似乎随时都会夺眶而出。
黎纵一把抓住他的肩：“只要你开口，我就不走了。”
余霆依然平静地望着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不想和黎纵分开，这段日子他们总是聚少离多，有外力的不可抗因素，也有黎纵的主观逃避，他没有粘过黎纵，但并不代表他就真的不粘人，可是他能怎么办？
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无法改变，他没法博得任何人的欢心，没法获取这个世界的任何善意，也做不到离开这个男人，但似乎也没办法好好留在他身边，可能就是因为他有那么多无可奈何，才让那个原本沉稳镇定、做什么事都永远胜券在握的黎纵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看着黎纵一次次为他失去原有的沉着冷静，变得敏感、多疑、激进，余霆心痛得无以复加，表面却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沉闷：“那你爸妈呢？他们怎么办？”

第176章 船
黎纵从他的眼里看出这不是一个问句，余霆在带着答案问他问题，黎纵根本没办法回答他：“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这是我的事，我可以再想办…”
“黎纵。”余霆扬声打断，“行了，你别勉强自己了。”
黎纵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我家里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世上没有无解的事情，凡事一定有解决办法！”
“你放不下的。”余霆看着他，微微停顿，“你们罹家不会接受我，你也不可能抛弃你的家族和父母，你现在无非就是站在中间不停转圜来拖延时间而已，你不累吗？”
黎纵心神一震：“…………”
余霆也意识到自己的急躁，放缓语气：“黎纵，我只是希望你安心去做你的事情，无论你做不做警察，回不回俄比亚，我都支持你的决定，如果我们短暂分开可以让你解决眼下所有的难题我可以等……”
“分开？”黎纵只听到了这两个字，惊呼不可置信地笑了，“什么叫短暂分开？？”
黎纵逼近他：“自从湿地公园的案子之后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我打电话找不到你，我不知道你去哪儿，你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连高琳和葛新祖都知道的事就我还不知道，你偷偷调查的那些东西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一不小心你连命都没了，你等我什么？”
黎纵眼睛攀上了血丝，猩红的眼角的弧度说不清是悲恸还是嘲讽，“你怎么等我？等我回来给你收尸？”
余霆：“…………”
黎纵哂笑，视线飘逸了两下，白炽灯光晃得他视网膜阵阵发白：“还有那个聂新城，你们什么关系？”
余霆沉默了片刻，低低道：“朋友。”
“朋友？”黎纵笑得越发讽刺，“你什么时候有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
余霆看着黎纵，黎纵却没看他，视线在白光里没有着落点地飘：“杨玉宝说你跟他一起去夜场去，俱乐部，去洗浴中心！你不接电话的时候都是跟他在一块儿？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为什么我不问你就不说！？”
黎纵近乎就要吼起来，余霆心力交瘁：“你别这样。”
“别这样…别这样。”黎纵重重抹了把脸，重复着余霆的话。
黎纵这辈子没有这么错乱过，从前一件事情想不通都会通宵失眠的他这次就像掉进了层层叠叠的蛛网里，他这些天一直在想，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余霆满意，不知道怎样才能跟余霆同步，他怕余霆不依靠他，怕余霆觉得他给的那些承诺都是空话，怕余霆觉得他不可靠，他生怕余霆受影响，怕余霆会在他们的感情里退缩，怕他说那句黎纵我们算了吧……
可是再担心它还是发生了。
余霆不愿跟他走，说自己是他的绊脚石，是他裤腰带上的拖油瓶，什么都瞒着他，背着他偷偷计划别的事，把他彻彻底底排除在计划外，还理所当然地站在黎纵面前说让他安心。
黎纵要怎么安心？
余霆私自调查人口走私，调查华融制药，调查常祈，黎纵不知道他已经进展到哪一步，不知道他犯了多少险，不知道他接下去还想干什么，他也完全没有顾忌黎纵的感受，一味地想查出所谓的真相了，慢慢把自己从黎纵的世界里剥离出去，就像以前一样自己一个孤军战斗，然后说是这都为了不给黎纵施加压力……
黎纵掩面深吸了口气，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脑髓，短暂的黑暗让他稍微冷静了些许：“所以你已经决定了要自己一个人查下去，不跟我走了？”
黎纵的眼神黯淡下去软得像一滩水，　余霆定定地看着他，强压在心里的悲恸猛地涌上眼眶，眼角浮上了薄红，过了许久，摇了摇头：“我们各自去做我们该做的吧，别帮我，就当成全我。”
黎纵知道余霆不会改变主意了。
虽然“分手”二字余霆只字未提，但余霆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黎纵好像看不见前路了。
黎纵记得当初是余霆躺在他怀里，眼神切切地看着他说：你会帮我找到049的对吧。那是余霆对他敞开心扉的印证，从那一刻起，余霆把一直支撑他活下来的执念和他自己的命完完整整地交到了黎纵手上。
多么沉重的责任。
可那对黎纵来说从来不是负担，他就是靠着余霆对他的依赖一遍一遍地确定着余霆对他的爱。
可是现在余霆说那些都不算数了，余霆又要自己拿命去拼，又要自己一个人扛起那些交付过的执念和仇恨，他给黎纵的，都要一并收回了。
黎纵的眼神一寸寸冷下去：“你这样……”他哽咽了，“只会让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余霆摇头：“黎纵。”
黎纵一点点抬起眼，接住余霆的目光，听见余霆说：“这些日子我确实在调查华融制药和龙建业，我掌握了新的突破口，你也有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处理。我可以等你，可是敌人不会等我。”
余霆郑重的眼神仿佛针芒：“我向你母亲承诺过要放下仇恨，我努力了，可是我做不到，可即便我放不下也绝不会再把仇恨转移给你。”
黎纵怔怔地看着他，听他说。
余霆喑哑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聂医生他也帮不了我，我越不去想那些场景就越是自己冒出来，我一闭上眼就会想起程局惨死的画面，我亲手扣下扳机，子弹打穿他的心脏，我的父亲在大雨中夺门而出，我的母亲喝下农药口吐黑血在地上不停地痉挛，挣扎，她的惨叫声就像濒死的野兽，黑石河的天是红色的，水是红色的，泥土里混着鲜血和肉泥……”他说着惨淡地提了一下嘴角，“可能他们知道我想放弃复仇都在责怪我，每天都会到我的梦里来提醒我……我不能停下，我不能等你。”
余霆往后退了半步，筋疲力竭地摇头：“别帮我了，别替我承担仇恨，别为我涉险，我不想再失去你。”
黎纵懂，他说的黎纵都懂：“可我们不是说好了…”
“我后悔了。”
“余霆！！”黎纵厉声吼道。
“…………”余霆思索了一下：“你为什么还不明白？”
黎纵：“！！！”
余霆胸腔里的空气坠得他呼吸困难，深吸了口气：“那这样吧，你别管画展的事了……别管你爸的死活，别管杨家人的死活了。”
“！！！”
“你回来吧，我们像以前一样，一起查案，昨日军警在国边境流域截获了一艘货轮，轮船上搜出了十万支空的安剖瓶和八名华国籍女子，其中二人就是朱珠和杨晓慧，同样型号的安剖瓶我在华融的实验室里见到过，我怀疑常祈的情夫就龙建业，在大王钰城入室暗杀我的那个人就是龙建业派来的，常祈就是沈栋的雇主，他们是一伙儿的，你最敬爱的老师很可能就是毒链的一员……我要你现在就回来帮我查他们，你能做到吗？”
黎纵的世界“轰”了一声，无声的炸弹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他没想到余霆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用这样的方式解开他里的疑团。
余霆继续说：“龙潇月拿了我的U盘，阮玉玲可以解开，龙建业和常祈都有杀我的动机，曹定源和阿拉丁跟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就是我查到的。”他的目光柔软，却有道不出的坚定，“我能等你，但线索和敌人等不了。”
“…………”
“你的父亲需要你，家族需要你，你身上的责任是你的枷锁，你放不下。我也放不下。既然我们都放不下，为什么……”余霆也哽咽了，苍白地笑了一下，“为什么我们不能分开行动呢？”
黎纵：“………………”
黎纵实在无法认同余霆的说法，但他也同样无法否认，余霆说的那些他的确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此刻余霆就站在他面前，他们这么多天没见了，没有拥抱，没有关切，没有温存的话语，只有距离。
黎纵只觉得遥远，就像两艘本来捆绑在一起的船在渐行渐远，它们本该连在一起朝着一个方向进发，可现在黎纵只不过是想拖着他改变一下轨道，他以为余霆会为了他们的爱情让步，他以为他们的心是一样的……
可显然已经不是了。

第177章 信任
茶堂里，高琳正在跟聂新城谈话。
高琳生性有一股高傲的劲儿，加上一个女流之辈为坐稳刑侦队长之位练就的扑克脸，无论对谁似乎都亲近不起来。
但聂新城是心理医生，很快就抓住了高琳的心理，把高琳对他的“问话” 变成了聊天，但高琳也是经验老到的刑警，不可能完全被他带节奏：“像聂医生这样的绅士已经不多了，衣服不便宜吧，被洒了茶水也不索赔，我都不知道该羡慕您财大气粗，还是该夸您会怜香惜玉了。”
高琳最擅长讽刺人，无论什么话配上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总会显得阴阳怪气，聂新城毫无尴尬之色，指节分明的手指拎着茶杯反复研究：“衣服脏了我确实也很心疼，朱珠领到薪水之后也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非要赔衣服钱给我，但她那点工资就算全给我也不够，所幸就不好了。”
高琳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点头：“那之后呢？您跟朱珠还联系过吗？”
聂新城摇头：“后来我就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那您还记得她是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吗？”
聂新城回想了一下，拿起了手边的手机，打开通话记录，递给高琳。高琳结果手机一看，备注为“茶艺师朱珠”的电话最后拨入的日期为上个月25号，通话时间只有短短不到一分钟。
高琳简单上下翻动了看 一下：“谢谢配合，如果有必要后续警方会请您去局里协助调查。”
聂新城一脸荣幸：“应该的。”
突然一声摔门声从屏风外走廊的尽头传来，屏风的缝隙里闪过一个高大的人影，黎纵以谁也叫不住追不上的速度下楼去了。高琳察觉不对劲起身追了出去，在楼梯口遇见了从洗手间方向走过来的余霆，刹住脚：“怎么回事？”
余霆对的脸色比之前还要苍白，淡淡道：“没事，你们继续查，我先走了。”
余霆说完转身就要走，高琳叫住他：“哎，那个？”
高琳欲言又止，余霆这才从晃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是和高琳约了到这里来的，差点连正事都忘了
他是为什么约高琳的？
对了，是为了华融制药的事情。
“抱歉。”他迅速整理了一下破碎的思绪，“我去过华融的实验室，我当时没料到警方会在边境的渡轮上搜到线索，没有从华融带安剖瓶出来，但确实是跟警方截获的是同种编号，估计现在华融那边也已经把相关物证销毁了，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着重查一下华融制药。”
“可是……”
高琳一开口余霆就像惊弓之鸟：“别问我是怎么进去的，总之你朝华融的方向查肯定没错。”
他想多了，高琳想问的不是这个：“现在华融和市政有密切的合作，如果你不能提供确凿的证据给我我很难查下去。”
“没有证据。”余霆很平静，似乎早就预判到了高琳会有此反应，“高队您如果觉得为难，那就当今天没有见过余霆。”
余霆不打算多说什么，疲惫在他眼中压抑得沉重，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他原本也不指望市局在华融的头上有所动作，他的真正目标也并不是铲除毒链，他只是想找到049 ，找到曹定源，至至于鹰箭是否要死灰复燃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在约见高琳之前他也犹豫过，现在市局内部鱼龙混杂，任何情报进入到这个复杂的窑洞里都可能内吞噬殆尽，背后那些看不见的庞大势力就像宇宙的黑洞，余霆的这些小动作稍有不慎就会招致杀身之祸，他本不该再参与权贵之争。
如果是从前的他，他根本不会管其他人的死活，但现在他没办法说服自己自私下去，赛神仙的毒链是黎纵奋斗多年，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摸索到了今天。
余霆挣扎了许久，才决定给高琳打那个电话。
至于为什么是高琳……
也许仅仅只是因为高琳不是直属市局管辖，初来乍道的她是最能信的人了。
言尽于此，高琳查不查是她自己的选择。
高琳是个聪明人，当然明白余霆的用意，叫住他：“余霆。”
余霆在楼梯上站住脚，回头看着站在楼梯上的人，光影从户窗洒进楼道，余霆整个人逆着光站在光影中，虚幻得像雾中花。
高琳沉默了片刻，问：“你会继续查下去吗？”
余霆没说话，只是一笑。
看着余霆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高琳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她并不了解余霆这个人，最初她听说了很多关于余霆的传闻，一度也因为私人感情因素对他这个人抱有敌意，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人身上疑点虽多，却是一个实实在在值得信任之人，她知道，余霆并不打算放弃，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一切。
可是黎纵呢？
所有人都知道黎纵要回俄比亚，余霆要继续查就不可能脱离现在的轨道，他们……要分开？？
高琳想得入神，葛新祖先她一步从呆滞中缓过神来，跳起来大喊：“这是要分呐？？！”
……
大王钰城——
余霆回到了和黎纵住的地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不收拾都没发现，以前自己的东西一个纸箱就能打包完，和黎纵住得久了东西多得都找不到家伙装。
小蔡拎着几大袋蔬菜肉类回来了，他去菜市场买菜顺便给多买了一份带上来，新乡余霆近段时间待在家里的时间比较长，冰箱里可以多储备一些食材，结果一进门就看到客厅地板上摊着两个大行李箱，里面东西叠得整整齐齐。
小蔡愣住了，这是要出差吗？？
余霆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差啊，就算是去新马寨也是几个月以后的事，去俄比亚也得等画展办完才行，他收拾行李做什么？？
余霆抱着两个整理好的收纳袋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杵到杵在客厅里的小蔡，若无其事地从他面前走过去：“这些菜你自己拿回去吃吧。”
小蔡难得聪明了一次：“您要搬走？”
余霆仔细地整理着行李箱，把每件物品都排得井井有条：“嗯。”
身后安静了好几秒，听到奔跑的脚步声才回过头，却只看到了小蔡摔门而去的被背影，几大包食材就仍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余霆拖着行李箱在电梯里又碰到了小蔡。
小蔡气喘吁吁地背着小山包一样的布口袋钻进电梯，像个准备挨训的士兵在余霆面前站得笔直，浑身上下就一个“愣”字。
余霆看了看他身后的包袱，声线平静到没有一丝起伏：“我现在不是警察，没办法带你，你要还想好好混下去就不要跟我牵扯太多。”
小蔡木着脸不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余霆走一步他就跟一步，始终跟余霆隔着半米的距离，无论余霆说什么他都像聋了一样木着脸。
余霆随手拦了辆车把行李放进后备厢，回过头发现小蔡已经先他一步钻进了车厢，抱着他的大口袋坐得比小学生还端正。
“我养不起你。”余霆在门边站了片刻，说。
“我有工资。”小蔡看着驾驶座的椅背，铿锵道，“我每个月有2700的岗位工资，还有饭票，还有全勤奖金。”
余霆叹了口气，觉得他实在没必要这样：“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你跟着黎队更有前景，就算他以后不在市局，凭着他的情面简副和马组长都会照拂你的。”
小蔡一脸我就不：“我要跟着您。”
“别闹了，回头我联系你。”
“我要跟着您。”
余霆无语：“跟着我没前途，下车。”
小蔡大声道：“我要跟着您！”
“…………”
真不知道他是得了谁的真传，不说话，也不看人，浑身每个毛孔都在抒发倔强，无论是谁看一眼就知道无法交流。
余霆很想劝他珍惜当下，毕竟他好不容易才通过了警队选拔，实在不该意气用事，但没办法，只能暂时作罢。
出租车司机转过头来，语气多少有点焦灼了：“这边不让停车的，你们到底走不走？”
余霆：“去火车北站。”
火车北站的群租房余霆一直没退，当初一次性给了一整年的租金，余霆没料到自己还真有再回来的一天。
这个房子狭窄又寒酸，因为长期没通风，一开门就扬起了一阵干灰尘。好在只有十平米，而且几乎家徒四壁，小蔡闷不吭声把屋子打扫了，去隔壁还拖把的时候还被余霆故意关在门外，他在门口敲了半天，干脆靠着门框就地一坐，一副要原地生根发芽的架势。
过了好几个小时，余霆刚打开一条门缝，小蔡就一个麻溜地甩头，像只鳝鱼一样从余霆的脚边钻了进去，迅速给自己弄了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地铺一蜷，闭着眼睛就要睡。
但其实他根本不敢睡，他怕自己一觉醒来余霆就不见了。
余霆在门框下边站了很久，望着像乞丐一样的小蔡，深深地叹了口气。
心脏的刺痛来得缓慢，熄了灯，火车站的喧嚣却没有停止，余霆睁着眼，外面的灯光和杂乱的噪音穿透劣质的窗帘，连带着余霆的大脑一起躁动。
他本该一直留在这间屋子里，从开始，到终点。可是他却偏要动了不该有的念想，去把黎纵的人生搅得一团乱。
如果自己没有出现，黎纵的人生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黎纵应该是警界翘楚，后辈的楷模，前辈的骄傲，在遇见他之前黎纵一直在伸手摘星，是他硬生生把黎纵拖下水，让他把手探进了泥沼里，让他如今满手污泥……就这样吧，也许他们都改好好冷静思考各自的终点在哪儿。
浸染着体温的琥珀项链被取了下来，塞进了冰凉的枕下，夜还很长。

第178章 鼎沸
城市华灯渐浓，画展开幕式的会议结束后黎纵就从展馆消失了，夏玛尔和各项目经理人怎么也联系不上人。
黎纵从手机的监控里看到余霆已经离开了，散会后先是驱车回了一趟大王钰城，家里还有很多余霆的东西，那些他买给余霆的贵到叫不出名字的衣服还整齐地挂在衣柜里，很多连标签都没拆，余霆只带走了他的生活必需品。
黎纵在书房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叠撕碎的文件，简单地拼起来可以看到是关于龙建业一家的资料档案的复印本，龙潇月的出生记录、病历档案，阮玉玲的军籍资料，以及龙建业从警校毕业到目前为止的所有岗位变动记录……
黎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止了很久，看着茶几上凌乱的废纸许久动弹不得。
余霆说是龙潇月和阮玉玲切走了U盘里的CT报告，才引发了上一次的入室袭击，龙建业如果真是常祈的情人，那华融制药跟鹰箭就有撇不清的联系，结合这次的跨境人口走私案，华融很可能在利用疫苗做幌子往国内运送制毒配剂，那他们的制毒基地就在綝州？？
可目前沈栋和邢卓依然在逃，加上国际画展开幕在即，军警双方对每个关口都是严防死守，他们会把基地设在哪儿？
无论在哪儿都不会是在华融旗下的任何场所……等等！
黎纵突然想到了什么，石化了半天突然动了起来，拿出手机翻出了华融制药的论坛，找到了关于靶向疫苗的几篇负面帖子。
帖子一水儿地在为已逝的周闻卿夫妇鸣不平，这两位国际知名的毒理学专家前不久意外身亡，当时在医学界轰动一时，帖子中还提到周闻卿夫妇才是二代靶向疫苗的主要研发者，那他们和华融的关系应该不仅仅是传言中的顾问这么简单。
黎纵又上网搜了华融制药发布会当天的新闻，视频中抱着炸弹冲上主席台的小男孩就是周闻卿夫妇的儿子的周弋。
周弋？？
黎纵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时男孩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片刻后他迅速合上电脑离开了大王钰城。
白色普拉多连超了好几辆车，汇入了城市的灯带。
午夜时分，濛濛微雨洒向了灯影斑驳的城市街道，广播里深夜电台的温情弥漫着夜归人的车厢。
黎纵的手机关机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去找余霆了。
但实际并没有。
在发现余霆从家里搬走的那一刻黎纵的心是凉的，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指尖阵阵发麻，几乎感觉不到心脏在跳动，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把人找回来。
可是他该上哪儿去找？
綝州这么大余霆身上又没有定位器，但是有一件事黎纵可以确定，余霆不会离开綝州。尤其在看到垃圾桶里的档案之后他更加确信这一点。
余霆一定不会放弃查华融制药。
晚间11：39。
石湖门外国语学校高中部的住宿楼才刚熄灯，周弋的后脑勺才刚沾到枕头，寝室门上小窗口里就传来了宿管阿姨粗犷的声音：“周弋，穿衣服下楼，有警察找你。”
周弋前段时间进了派出所，现在是学校的重点管控对象，无论什么时候有警察点名找他也都见不不怪了。
十分钟后，周弋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出了宿舍楼，一眼就认出来上回在警察局里凶他的黑人警察。
其实侯小五只是皮肤黝黑，非常健康的古铜色。看见周弋就上前一把搭着他的肩，把个头瘦小的周弋整个夹在腋下：“臭小子，这几天有没有老实一点啊？嘿，你踢我！？”
周弋垮着脸，挣扎了几下：“我有犯什么法了，找我干什么。”
周弋不明白，这些警察真奇怪，一个个都不信他的话，既然不信干嘛还要来找他？找麻烦吗？
但他还未成年，有什么好怕。
周弋剧烈地蹦了几下的，乱踢乱踹摆脱了侯小五的钳制，像只吃了辣椒的猴子脸比屁股还红。
侯小五不知道在跟宿管说什么，反正周弋也不想知道，他站在远处屁股朝着侯小五，像是死活气不过。突然，一只大而有力的手揪住了他的后脖颈，脚后跟一下子就离地了，整个人被拎着除了宿舍大楼。
周弋不顾夜深人静嚷嚷起来：“你干什么！你要把我带去哪儿！！你放开我！！救命啊！杀人啦！！警察杀人啦！！！”
侯小五拉开车门把人往里一塞，侯小五都没上车车就启动了，周弋被吓得不轻，在后排座上哇哇乱叫，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普拉多驶出学校大门时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驾驶座的人冷不防点了一下刹车，周弋的脸结结实实地撞在驾驶座椅背上，一声哀嚎过后还没骂出声，就听到前排飘来冷冷的声音：“把你知道的关于华融制药的事都告诉我。”
“什么？？”周弋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们警察不是不信我说的话吗，还说我再敢胡说就把我关进少管所。”
车窗降下来，清凉的风灌进车厢，黎纵手搭在车窗上单手打着方向盘：“你爸妈到底是华融制药的顾问，还是受雇于华融制药给他们做研发的？”
周弋立刻：“都不是！”
黎纵从后视镜看他一眼：“慢慢说，说清楚。”
“那个疫苗的项目本来就是我爸妈一直在做的，从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在做了。”
“小学？”黎纵沉着眸子，视线紧盯着前方的车流，“那得有十年了，毒株实验需要耗时那么长？”
周弋声音弱了下来：“因为缺钱。”
六年前的国际经济很低迷，科研成本前所未有的高，国际卫生组织迫于全球性经济危机切断了对很多私人研发机构的赞助，那时候的周闻卿夫妇失去了世卫组织的支撑，针对第二代靶向疫苗的实验也因资金链断裂被迫中止。后来华融制药的常务董事主动联系了身在异国的周闻卿夫妇，提出愿意全力支持二代疫苗的研发实验，并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把当时已是外籍的周闻卿夫妇接回国内，成立了专门的秘密研究基地，周弋也只是很多年前去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去过了。
“那个基地叫什么名字？”周弋说到一半黎纵突然插话。
周弋摇头：“我不记得了。”
“在哪儿还记得吗？”
周弋摇了摇头：“在一个村子里，有一条柏油路，路上有一间孤儿院，好像叫什么王什么孤儿院……”他使劲想了好久，“王什么……好像是个人名，就在綝州。”
“王大利？？”黎纵试探地说出一个名字。
周弋立马扑上来抱着座椅：“对对对！就是王大利孤儿院！孤儿院前面的河边还有好多小银杏树，我想起来了！”
那就是温遥小时候待过的孤儿院。
如果余霆那份资料上的信息属实，现在他们所见到这个龙潇月也是那间孤儿院出来的。
一般医疗研究所的选址都很偏僻，一是为了试验项目的秘密性，二来是怕毒株病菌泄露引发不可控的疫情和病毒灾害。市政对华融制药进行资质及资产审核的资料黎纵看过，并没有提到过这所位于村郊的什么基地。
为什么没有？？
如果周弋说的是真的，周闻卿夫妇是在国内完成的研发工作，那这个基地必然是存在的。
为什么华融制药名下没有备案？？
偏僻、隐秘性强、在城镇管理大区域之外……着完全符合理论上的“制毒环境”。
黎纵想得入神，周弋突然问：“你是不是那个叫余霆的警察派来的？”
余霆？？——黎纵一怔。
周弋说：“上次我和他一起溜进了华融总部的实验室，我把我爸妈和华融的事都告诉他了，一定是他叫你来帮我的对不对？？”他的语气逐渐变成了赞扬，“没想到他这么靠谱，今天他为什么不来？他去哪儿了？”
黎纵在车载液晶屏上点了一通，车载电话机器人呼叫了第一紧急联系人。
余霆的电话还是打不通。这个结果黎纵一点也不意外。
车头一甩，周弋看到了路边一闪而过的指示牌：“这是出城的路啊？你带我去哪儿啊？？”
黎纵：“去你爸妈的基地。”
周弋把头伸到前排：“什么？？”
黎纵一脚油门提速，车子以140迈的速度冲过了黄灯路口：“你不想去就现在下车。”
下车？？
为什么要下车？？
终于有警察愿意相信他了，终于有警察要开始调查他父母的案子了。
周弋抓着前排的座椅，撑着身子一个鲤鱼摆尾钻到了副驾驶座上。
黎纵：“安全带。”
周弋一下子就从叛逆青少年摇身一变成了好好士兵，麻溜地锁上安全带：“出发！！”
……
余霆在群租房里渐渐入眠，黎纵驱车远离了闹市，车灯像猛兽通亮的眼睛，在漆黑的乡道上划出轨迹。
天角的云逐渐泛白，城市的霓虹在天幕乳白的光晕中逐渐睡去，铁皮怪兽蜂拥着蹿入各大主干道，将早高峰的路段全部堵死。
AM 7：00 ，綝州科技馆的各大通道依序开放，全市108家媒体一一列席，安全门的警示音一声声响起，人声鼎沸，人头攒动。
开幕式在C馆举行，参加开幕式的是来自世界各地持有贵宾邀请函的名家商贾，由于黎纵无故失联，躺在病床上的罹博盛带病列席现场，将于一个小时后上台主持开幕。
罹博盛穿着款式传统的西装，脊梁有些弯曲，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眺着科技馆下面的人山人海，戴着玉扳指的手一下、一下敲击着手里的鹰头杖。
科技馆广场一角，杨玉宝快炸了。
她挤了好久才从大门口的安检机下挤进来，新买的白色小皮鞋被踩秃三块皮，一张小脸黑得就像在阴沟里浸泡过一样，原地直跺脚：“臭师哥！坏师哥！说好的来接人家进去的，说话不算话！！坏死了！！！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家发脾气啊老外！！！”
两个外国妇人听不懂她的话，但从她的神情语气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高傲地挺着背脊走开了。
杨玉宝原地龇牙咧嘴了一通，朝着苍天大地翻了数十个白眼，突然，有人在背后拍她的肩。
她甩了一下肩，转身一脸怨恨：“谁啊？？？”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不算高大，穿着清洁工的衣服，他修长的手指摘下护目镜，似笑非笑的眼睛弯弯地看着杨玉宝：“还记得我吗？”
杨玉宝嘴一张，整个人像遭了雷劈：“你你你你你！！”
男人一笑，杨玉宝感觉肚子上被抵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她连头都不敢动，只能垂着眼去看。
男人的橙色衣袖里露出了半截枪身，枪口就抵在她肚脐眼上。
杨玉宝快哭了：“沈……沈栋……你你你想要是干什么？”
“嘘！”沈栋食指竖在嘴边，“你小点声，万一我手抖一下，那可是很疼的。”
杨玉宝张着嘴，眼泪从两颊留了下来。
沈栋另一只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替她拭去泪水：“别怕，只要你乖乖的，我就不会伤害你。”
杨玉宝根本不管沈栋是不是在骗她，只知道一个劲儿点头。
沈栋弯着腰和她视线齐平，眼里满是笑意：“带我去罹博盛的办公室吧？”

第179章 碰撞
罹博盛的办公室位于A馆主展览厅顶层，是整个科技馆安保系统最严密的地方，馆外的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没有拿到开幕式邀请函的散客都提前在这里排起了长龙。
展览厅内有参观人数限制，一天之内只划分了4个开放时间段，每个时间段内接纳的人数也有严格的控制，人人都想争抢第一批进馆，从无人机的镜头里可以看到现场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秦佩佩接到市旅游局的通知，被要求关闭通道，馆内的人数已经超过最大容量，形成了可怕的安全隐患，此时若是发生任何意外，疏散将成为最难克服的难题。当地派出的武警力量在庞大的人海计量中已经拙荆见肘，武警支队长正在申请追加人手。
秦佩佩在展厅内接到旅游局的电话，愁眉深锁。望着富丽堂皇的展厅，和那些追光下一幅一幅地名画真迹，心下一横：“立刻关闭通道。”
夏玛尔低了低头，金色的镜链垂在面前：“夫人，现在如果要考虑画展的安全可控，我们至少需要疏散掉广场上三分之一的散客，可罹董说这很难。”
当然难。秦佩佩又不是傻子，现在广场上的人都是挤破了头才通过安检机进来，其中包括了很多从全国踊跃而来的自媒体，都争着首批进馆，抢在别的媒体报道之前有所动作，现在强行疏散那么多人出去，这无异于把人家踢出局，一定会引发现场混乱，舆论肯定一边倒。
秦佩佩转身，凌厉的视线从身后一众工作者脸上扫过：“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怎么会放进来这么多人？”
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垂下头，夏玛尔道：“安检通道的控流没有任何问题，是有人在售卖我们的入场券，现在很多人手上的入场券都是来自当地的黄牛。”
入场券？？——秦佩佩倏地皱眉：“我们的入场券为什么会被伪造？？”
入场券是进入A馆的唯一通行证，必须在经过大门处的安检机后才能获得，安检区的人数没有超标，现场持有入场券的人数却严重超标？
夏玛尔摇头，语气平稳：“入场券我已经亲自校验过，确实是我们统一制作的，镭射码准确无误。”
无误？？
那就是他们内部有人将入场券提前散了出去！
这是很常见的状况，是内部工作人员贪财搞出来的小动作。
秦佩佩迅速冷静下来，沉默了半晌，道：“不疏散，加强安保程序，准时入场。”
………
关于秦佩佩下达的指令罹博盛并没有干涉，他只是在电话里表示自己已知晓，依旧坐在顶层的办公室里，看着银幕中无人机传来的画面，等待着即将举行的开幕式。
比起A馆前广场上的那些人，C馆开幕式的嘉宾们才是展会的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失误。
忽然，罹博盛听到屏风后面有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撞到。
这间屋子很大，罹博盛所在的位置完全看不见门。
起初罹博盛并没有多想，A馆的防御等级是最高的，能进到这里的人一般都是馆内的员工和武警。
罹博盛停下了盘手串的动作：“谁？”
没有人回应。
但响动却再次响起，有人慢条斯理地将一个硬底座的东西放在了实木桌面上，磕碰出了沉闷的响声。
罹博盛扭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缓缓地站起身走过去。
一个浑身黑色运动装的男人正站在陈列墙前，欣赏着上面的摆件。
拐杖的声音停在身后两丈的位置，罹博盛目测对方的身高在一米九以上，扎实的板寸盖不住他后脑勺狰狞的刀疤：“你进来做什么？”
黑衣男人缓缓转过身，黑色的口罩挡住了他的口鼻，却遮不住那半张严重烧伤的脸，和那双流露着冷血杀意的眼睛。
他站在原地，冰冷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罹博盛的脸，大火似乎不止烧伤了他的脸，还有他的喉咙，他道： “在这儿等个人。”
罹博盛花白的眉毛纹丝不动，苍老的眼里有着如同猫头鹰一般的洞察力：“等谁？”
黑衣男人直言道：“要你命的人。”
这个答案倒是让罹博盛意外，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恶意，说他是来取罹博盛的命的都不为过，而他却说他的目标不是罹博盛，而是另一个要来杀罹博盛的人。
即便如此，罹博盛也不认为这个人是来保护自己的，提了一下嘴角：“你是谁？”
黑衣男人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俯瞰了一眼严防黑压压的人海，回头看着罹博盛，抬手摘下了口罩。
这张脸罹博盛当然不陌生，全省都在通缉他。
“你是邢卓。”
罹博盛说出他的名字，口吻就像老板默念即将升职的员工一样，然后点了点头。
突然，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罹博盛走到桌前伸手接电话，邢卓阔步上前一把按住他刚摸到听筒的手。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锋。
邢卓用眼神指了指罹博盛身后的椅子，让他坐下。
罹博盛照做了。他也站累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站久了确实有些吃力。
座机还在响，邢卓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鹅蛋大小的黑色东西塞进罹博盛的手里，只听“咔哒”一声，一个金属环弹了出来砸在了罹博盛的眼皮上，随即叮叮当当地在地上弹了几周。
罹博盛紧紧地攥着那个沉甸甸的东西，邢卓以一个放松的姿态坐在办公桌上，手里的蝴蝶刀甩得咔咔作响，他斜眼看罹博盛，问：“知道这是什么？”
罹博盛镇定如初：“松发式手雷。”
邢卓手上一个Y2K的收刀动作干净利落，低沉道：“握紧点儿。”
松发式手雷的插销一旦弹开就必须握住弹簧，稍有松动就会自动点燃导火索，三秒钟就能爆炸。
看着罹博盛老老实实地坐着，邢卓开始在屋子里散步，锋利的蝴蝶刀在他的手里就像玩具一样，刀刃与刀鞘飞速碰撞的声音和马靴踩踏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落针可闻的空间连空气都格外压迫。
邢卓从道上听到些华融幕后的小消息，有人要安排沈栋乘坐罹家的专线航班出境，他一个通缉犯不可能混进阿特塞帝宫内部，唯一的途径就是劫持罹博盛，以罹博盛的国际影响力，只要有他做肉票出境就是分分钟的事。
但罹博盛所在的私人医院就像个铁牢笼，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人多眼杂的画展现场是沈栋动手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邢卓笃定沈栋一定会来。沈栋是邢卓唯一锁定的线索，只有他才知道赛神仙的幕后黑手是谁，也只有他知道曹定源的下落。他像个老鼠一样天天躲在阴沟里，过着鬼一样的日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议哪种方式死在谁手里。但这不是邢卓想要的结局，他要杀了曹定源，再拉着那个人一起死。
还真是不凑巧……邢卓突然停住脚，冷笑了一声：“老头儿，我本来不想害你。”
罹博盛没动脖子，微微闭眼，问：“你改主意了？”
“你运气不好。”邢卓的声音从罹博盛身后不远处飘来，“记住，下辈子别做黎纵的爹。”
罹博盛：“他抓过你？”
“哼。”邢卓一步步走到罹博盛身后，弯下腰，声音阴冷得渗人，“比这更可恨。”
叮咚——
门铃响了，应答器就在桌子一角。
如果现在不应声十分可疑，罹博盛身体状况不好，无人应答的话外面的人很可能破门而入。
邢卓直接按下了应答键，用眼神示意罹博盛说话。
罹博盛的声音中气不足，却异常沉稳：“谁？”
“罹伯伯，是我。”三分稚气的女声异常高昂，电子设备处理过的声音并不完全真实。
罹博盛听出了杨玉宝急躁的声音，语气毫无变化：“玉宝，你先去找秦婶婶，罹伯伯现在不方便。”
“罹伯伯……我…”杨玉宝像吃了鸡毛，声音有些奇怪，她突然加快语速，“我想跟您说件事，关于师哥的。”
“回头说吧。”
杨玉宝急了：“很重要，必须现在说，不然……不然就来不及了。”
再拉扯下去也会招人起疑，邢卓抓起手边的桌毯往罹博盛膝盖上一扔，盖住了他握着手雷的手，挂断了应答器：“我去开门，你打发她走，否则我连她一块儿杀。”
不用罹博盛同意，邢卓戴上口罩阔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门板。

第180章 目标地
顺着门打开的动作邢卓躲进了门背后，杨玉宝一双眼睛肿得跟灯泡似的，被后背的那把枪推着朝门里移动，浑身上下没有一个细胞敢乱动，只剩一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罹博盛从杨玉宝僵硬的动作里察觉到了什么，跟在她身后的男人穿着橙色的清洁工制服，还带着护目镜和口罩，但从他一瘸一拐的腿部动作，罹博盛判断这个人不是腿有残疾就是受了腿伤。
杨玉宝看到罹博盛整个人又绷不住了，随着咧嘴的动作肿泡的眼皮间挤出了两行泪，哇一声就号出来了。那声音简直堪比高分贝扩音器，估计门口的经警报器声音都没她大。
沈栋一把就杨玉宝扔出去，杨玉宝腾空飞了出去砸在了摆放盆栽的花架上一阵噼啪乱响。
像是忘了疼杨玉宝在碎瓷片里摸爬着乱转，完全失了智一样抱头乱叫。
突然，整栋楼的警报声齐刷刷地响了起来。
杨玉宝钻到书柜底下，按下了消防报警器。
沈栋心一横，恨不得把那个装疯卖傻的臭丫头给杀了。
书柜是沉重的实木，桌脚和地面是焊死的，杨玉宝钻到书柜最底下，沈栋的手从外面伸进来抓她的脚，她惊声尖叫着死命地蹬腿，好死不活两脚还踢到了沈栋的脸上。
“艹。”沈栋啐了一口。
警报的声音震耳欲聋，几乎就要盖过杨玉宝的尖叫。
再这么下去一定会被瓮中捉鳖。
不过沈栋早就料到会这样，只要罹博盛在他手里，想从这里出去还是轻而易举？
沈栋放弃收拾杨玉宝转头冲罹博盛跑去。他的腿在湿地公园同黎纵一起坠楼时瘸了一条，硬着头皮跟整个科技馆的安保和警备力量硬碰硬必死无疑，即便侥幸逃出去，他也不可能活着离开綝州，他必须要坐上罹博盛的专机才有活命的机会。
罹博盛离他的距离有十多米远，跟离门的距离差不多。一丝顾虑电光火石间从沈栋的脑子里闪过，刚才罹博盛明明有机会逃跑，他为什么还坐等死？？这不合理。
但很快他就知道罹博盛为什么不动了。
沈栋一把掀开罹博盛腿上的桌布，赫然看到了他手里握着的东西。
而罹博盛不逃走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这个房间里还有第四个人。
沈栋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站在罹博盛的面前，突然，一阵凉风从他后劲窝扫过，他迅速闪身躲开，但因为腿脚不便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还来不及站起来，一把银晃晃地钢刀笔直地下来，他连忙翻身滚开，但还是慢了一步，脸上口罩被割了下来，脸皮也破开了一条口子，还好他戴着护目镜，不然一只眼睛恐怕不保。
留着他还有用处，邢卓并没打算要他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漆黑的口罩上面是一双杀气凛凛的眼睛。沈栋的脸又被血糊了一半，上次在湿地公园邢卓见到他时他的嘴被黎纵切了一刀，直到现在那条触目惊心的疤还连着他的耳根。
沈栋也很老实，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绝不是邢卓的对手，就他那两板斧跟邢卓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沈栋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现在怎么办？？
沈栋打死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邢卓，邢卓就是个亡命徒，沈栋跟他可不一样，沈栋不想死！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上传开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邢卓反手一把揪住罹博盛的衣领，把他拉过来挡在自己身前，利刃横在他的喉咙前。
沈栋顿时乱了阵脚，他的枪已经在邢卓打斗的时候飞出去老远，他冲到书架旁捡枪，顺势一把拽住了杨玉宝露出来的脚脖子，把人从里面活活拉出来。
杨玉宝发疯一样狂叫，沈栋一把勒住她的脖子，枪口抵住她的太阳穴：“闭嘴！！”
武警队长驱直入，源源不断从门口钻进来，一眨眼的功夫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把他们团团包围。
邢卓挟持着罹博盛朝内室退去，从后门退出了房间，在走廊上被其余十几名武警前后夹击。
罹博盛的手里握着炸弹，脖子上还横着一把刀，没人敢轻举妄动。这种腹背受敌的情况下，罹博盛清晰地听到耳边传来的冷笑。
邢卓对眼前的形式毫无畏惧，罹博盛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兴奋。
更多的安保人员从四面八方的通道里集中过来，夏玛尔从人群中钻出来，镇定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裂痕，略微苍老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出来，请不要伤害我的老板。”
邢卓根本没打算跟他废话，挟持着罹博盛朝一侧安全楼梯移动。整个场馆被一顿混乱淹没，A馆分布在各层的警备力量都在往顶楼集中，由于良好的隔音环境，楼底下广场上的群众并没有意识到这场近在咫尺的硝烟，现场依然一片人声鼎沸，甚至因为挤压推搡引起了争吵和谩骂，混乱和混乱对冲，一切都在潮水般的哄闹中被淹没。
但还是有少数人注意到了场馆周遭的变化，罹家的保全和本地武警在很短时间内集中到了一处，场馆后门的绿化带变成了人行道，满园盛开的鲜花转眼间已经被践踏一空。
沈栋挟持杨玉宝藏身于大楼内，他很懂得警方的套路，完全将自己隐蔽在警方的狙击点外，他现在能平安离开 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人质。
眼下的形式与沈栋的本意相违背，他原计划是挟持罹博盛，好搭乘罹家的专用航班直接出境，可谁知半路杀出了程咬金，邢卓就像阴魂一样追着他不放，现在想出境是不可能了，但只要警方给他一辆车，他带着杨玉宝这个肉票就能径直离开綝州，只要能出了綝州一切就有转机。
在场的人都知道人质是市公安局局长的独女，根本不敢下任何赌注轻举妄动，武警队长唯一敢肯定就是沈栋不会轻易伤害人质，毕竟那是他和警方谈判的唯一筹码。
沈栋拖着人质一路被逼上天台。一旦上了天台性命就真的悬在了路腰带上，狙击手的子弹可能从任何方向射过来。
可是晚了，他已经拉着杨玉宝站在天台中央了。
出口已经被步步紧逼的武警环环堵死，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只要开火他立马就能被打成马蜂窝。
杨玉宝除了哇哇大叫浑身上下都不敢动一下，沈栋的枪口都快戳进她脑袋里了：“呜呜呜……你们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哇啊…爸爸你在哪儿啊，师哥快来救我……”
“闭嘴。”沈栋狠狠地用枪戳她的太阳穴，恶狠狠地警告她。
沈栋勒着杨玉宝不断后退，视线飞快环视周遭。
A馆并不是最高的一层建筑，四周耸立的大楼让沈栋慌了神，说不准现在狙击枪就正从哪个角度瞄准着他。
他拖着杨玉宝躲在水泥护栏下边，尽可能让自己不被远程狙击。无数枪口旋即跟了过来。
沈栋吼道：“我要见杨维平！！”
而另外一边，邢卓拖着手握手雷的罹博盛一路从应急楼梯推到了一楼，从正大门口出了场馆混入了在展厅前广场上的人群中。
广场上人山人海，都是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美术品爱好者，甚至还有许多来观摩借鉴的大学生团队，在人头攒动的广场上狙击手根本束手无策，警方更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发生枪战，或是手雷在人群中爆炸，后果将不堪设想。
人群中，邢卓用衣服挡住了罹博盛手雷，站在他身后用刀抵着他的后背：“手机带了吗？”
罹博盛点头。
“给他们打电话。”邢卓命令道。
电话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了秦佩佩颤抖的声音，罹博盛用五秒钟听完秦佩佩连珠炮似的发问，声音低沉镇定：“我没事。”
等罹博盛报完平安，邢卓抽过他手里的手机，冷道：“夫人，把电话给警察。”
听到邢卓的声音秦佩佩几乎崩溃：“你不要伤害……”
“我只给你三秒钟，3，2，…”
“綝州市刑侦副支简衡。”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闯进来。
周围很吵，人群的嘈杂声淹没了邢卓的声音，他贴着声筒：“让大门安检机继续放人进来，画展照常进行，一旦有疏散的迹象我就立刻引爆手雷，并向广场的群众开枪。”
“明白。”简衡回答得很干脆，“只要能保证人质和群众的安全，我们都听你的，你想要什么？”
邢卓说：“我要沈栋，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你得再等等，人还没抓到。”
“没问题，那就辛苦警官了。”
邢卓说完最后一句直接挂断了，简衡举电话的手垂了下去重重地抹了把脸。
秦佩佩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角的泪花在跟她的理智做斗争，紧绷到极致的镇定在她脸上濒临破碎，掐着白色手帕的手在细密地发抖。
夏玛尔站在她身旁正要开口，秦佩佩摆了摆手：“快……快去按他说的做，把大门打开，放人进来。”
简衡知道邢卓提这个条件的目的，场馆内的人越多警方就越受牵制，在人潮涌动的地方狙击手根本毫无作用的空间。眼下的A馆广场上至少有三千名游客，那些人都是邢卓手上的人质，除了按照他说的做，警方目前没有任何办法 。
简衡深呼吸一口，转头问：“李剑，黎支队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李剑摇头：“通了，一直没人接。”
简衡：“接着打。”
……
周闻卿夫妇曾经的实验基地依然在投入使用中。
远离城镇，四面环山，白色的正方形建筑就坐落在山坑里，外墙已经严重斑驳，雨水在它的墙体上留下了黄褐陈旧的斑纹，但楼顶精良的信号塔却洁净如新，在自然的光线下规律地转动着，闪着银辉，水泥浇筑的露天大坝停放着大大小小的箱型车，入口处巨大的卷闸门半开着，穿着深蓝色连体制服的工人正在用板车搬运着车上的箱子。
黎纵钻进了最后面的一辆车里，敲晕了一个工人，换上工人的制服，把周弋藏在一口木箱里通过了闸机进入了基地内部。
这所基地现在的名字叫“中控生物”，但周弋在这里却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那些人都是之前在华融制药见到过，这个基地背地里的东家一定是华融。但如果真的查下来估计没那么容易抓到马脚。
说是基地，但内部的场景却格外惨淡，一楼是一个巨型的仓库，与其说是实验室，倒更像是一个工厂的车间，半人高的木箱堆积成塔，行行排开，隔绝视线，人走在中间就像进了一座迷宫，也更利于黎纵他们隐匿行踪。
黎纵发现这些箱子里装的全是不知名的液体，简陋的白色塑料瓶上什么文字和标签也没有，液体似乎也加入了特殊的香精，黎纵又不是警犬，光是闻两下根本辨别不出是什么东西。
二人摸索着上了二楼，这是个中空的大厂房，只有两层楼，二楼的每个房间都是那种生锈的铁皮门，几乎每道门都上了锁，走廊里漂浮着微微刺鼻的化学制品的味道，最怪异的是这里空无一人，连摄像头都被拆掉了，只剩下几根裸露的线头委屈巴巴地吊在天花板上，灯光倒是亮得摄人。
周弋挨个房间地扒门缝，如果光不是沿直线传播，他的视线一定能穿过门缝射出世上最扭曲的弧度。
门缝太窄了，他什么也没看到，低头发现自己竟然踩到了几颗老鼠屎：“阿西吧～”
他啐了一口，转头看到远处黎纵正在翻垃圾桶，跨步跑过去：“你干什么啊？”
黎纵抬起手，周弋猛地缩了一下脖子，一脸震惊，压低嗓门儿：“针筒？？”
不只是针筒。
黎纵“呲啦”一声撕下一块沾满灰尘的窗帘布，把垃圾桶里的试管、玻璃瓶、针头都包起来，塞进了周弋的挎包里。
这种脏乱差的地方绝对不是做药物研究的，这样的卫生条件连做医药公司的仓库都不达标，黎纵推测这个所谓的“中控生物”应该是个虚假招牌，最多也就是个空壳公司。
华融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把那么多箱子运到这里来存放？
这股化学药剂的气味是怎么回事？
这些门的锁都很新，一看就是经常出入使用……
“谁在那边？”
突然一个粗犷的那声从走廊另一侧的通道口传来打断了黎纵的思路。
黎纵一把揪住周弋的衣领，两人闪身进了上来时的那条通道，跑回了一楼的大仓库里。
发现了入侵者，厂房里的警报乌拉拉地响起来。
四五名保安从大门口冲进来，其中一个就是先前被黎纵打晕的那个。
黎纵后悔当时下手太轻，让他这么快就醒了。
工作人员已经察觉了到了异状，一部分保安提着电棍开始在一楼二楼进行搜查，一部分保安加快速度把货搬进来，又从厂房里陆陆续续搬走一些大木箱。
黎纵和周弋小心翼翼靠近大门前的运送带。
运送带是纯电动，机身长达十多米，但可能藏身的地方却不多，黎纵拉着周弋钻进了一口木箱里，从缝隙中观察外边的情况。
提着警棍的人从箱子旁边多次经过，最后过来了几个人把箱子抬到了传送带上。
箱子动了起来，周弋用口型冲黎纵道：“现在怎么办？？？？”
黎纵只是压了压眼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传送带将木箱送到了大门口处，卷砸门开门的声音哗啦啦地像鞭炮爆炸一样，叉车把一个个大箱子抬上大货车。
车子的引擎开始轰鸣，车身由于多次转弯而显得颠簸，但很快便匀速地跑起来。
漆黑的后车厢里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木头相互挤压的声响和车子引擎声。
周弋尽量压低声音，但一点也掩饰不住他因慌张而瑟瑟发抖的声音：“我们要被弄到哪儿去啊？”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电影的桥段，英雄警察在查案过程中上了贼船，然后一命呜呼光荣殉职。
想到这些周弋更恐慌了，脑补出了自己的一万种死法：“喂？我们会不会被杀啊？”
黎纵不吭声，如果不是周弋跟他肩并肩挤在这个箱子里，周弋都要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过了许久，黎纵的声音才在黑暗中低沉地响起：“这个基地只是中转，这辆车要去的地方才是我们的目标地。”

第181章 挟持
周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这么淡定，黎纵的那句话就像一粒定心丸，准确来说这个警察似乎有种特种的磁场，总让他觉得安心，他根本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到哪里，甚至不知道即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但仿佛只要站在这个人身边，就有了胜券在握的感觉。
车子从惯性频繁的颠簸山路到平缓匀速的小镇柏油路，黎纵在黑暗中打开表盖，摸索着时针和分针的位置变化，判断这段路的车程已经快接近一个小时了。在这一个小时里，至少有二十分钟他们能听到旁边传来车辆传来的引擎声，那是近距离超声的声响。
黎纵根据旁边车辆擦肩的频率，以及几乎没有红绿灯和刹停减速的迹象，判断他们刚刚经过了高速公路。
而后车辆的刹停变得缓慢，外界的信息也越来越复杂，已经没办法再盲猜下去。不久后，车的引擎熄火了。
目的地到了。
木箱一口接一口被抬下车，周遭的环境音很复杂，人声无声混在一起。黎纵和周弋感觉到箱子被搬动，光线通过缝隙再次照进来，很快又暗下去。
他们被抬进了一间阴冷的房间，四周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持续了很久，却没有人说话，这显然很诡异。
黎纵冲蠢蠢欲动的周弋做了个“保持”的手势。
这是警方的在行动时专用的战术手语，周弋却鬼使神差地看懂了。
木箱内的时间仿佛过得很慢，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音乐。
周弋两眼一瞪，压着嗓子用夸张地面部表情冲黎纵道：“这是我们学校的上课铃。”
学校？？
这是周弋的学校？？
他们昨晚就是从这里出发，没想到辗转一圈又回来了。
黎纵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是确定周围的人已经走光了，周弋大着胆子问：“华融制药的箱子怎么会运到我们学校来？其他箱子里装的什么啊？”
黎纵并没有立即回答，他恍若未闻，抬眼的一瞬间浑身都散发着坚定凌厉的气场。
周弋追问的话到嘴边就噎住了，只见黎纵弹出一把弹簧刀，撬开箱板跳了出去。
房间很大，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木箱，数量大约在二十个上个，气温很凉，三台空调在同时运用，走廊一侧开着一排窗，窗帘紧闭，室内光线偏暗。
空调丝丝吹着冷风，外面隐约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读书声，黎纵围着那些箱子转了一圈，撬开其中一个，箱子里码放着整整齐齐的小盒子。
黎纵取出一盒打开，手法娴熟地掰开了里面的安剖瓶，试探地闻了闻气味。
周弋也从箱子里爬了出来：“什么呀？我闻闻。”
他说着抓着黎纵的胳膊凑上去，闻了一下立马色变：“这！这是啥啊？？”
黎纵把瓶子插回盒子里：“赛神仙。”
这个名字可是登上过各大法治新闻的，周弋当眼睛瞪得更大了。
黎纵环视一圈后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读书声是从对面的教学楼传来的，他们这边相对非常安静，应该是类似于实验楼之类的地方。
周弋抱着挎包，屁颠颠地追上去：“赛神仙是毒品啊，怎么会……会装在这些安剖瓶里？”
黎纵就像听不见，转身走回去，挨个把那些箱子打开，抽样检查一样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周弋就像个受了惊吓的好奇孩子，围着他一步一步打转：“这瓶子好眼熟啊，和华融实验室里一样……华融制药在贩毒？？”
“嗯。”黎纵破天荒应了一声。
周弋愣了三秒：“那我们学校不是……”
后面几个字周弋不敢说，学校也参与贩毒，这……这……
“不一定。”黎纵单手掰开一只安剖瓶，闻了一下，表情冷冷地没有变化，“你们学校可能根本不知道这批药有问题，华融拿到了市政府的绿牌，他们生产疫苗批准进入中小学，你们学校近期一定有集体接种疫苗的安排。”
周弋脑子没转过来：“可这些不是疫苗啊。”
黎纵并不想跟他解释，单纯在用复述一遍的方式整理自己的思路：“华融的疫苗会先通过药监局的检测才能下放到各单位和机构，但凭常祈的手段，疫苗在离开药监局的仓库到学校的路上很容易动手脚。”
他们这辆车可能就是在行驶的途中混进药监局的车队的，至于是怎么做到掩人耳目的，大概用了没应，在某个时间点快速更换了车牌。
“这几箱都是真疫苗。”黎纵道，“那几箱是毒品。”
周弋仔仔细细看了又看，无论是内包装和外包装都完全一模一样，从外观根本无法区分。
真的混合假的，这种浑水摸鱼的办法是毒贩的惯用伎俩，但敢拿市政项目做幌子，在国家单位和学校藏毒的黎纵还是头一回见。
华融这帮人真的是狗胆包天。不过话说回来，这倒是让黎纵想起了另一桩相似的案子，二十五年前的黑石河小学藏毒案。
当年的曹定源就是利用余霆的母亲把毒品藏在了学校里，如今鹰箭的爪牙故技重施，这一定跟曹定源脱不了干系。
黎纵望着手里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看着里面澄净剔透的一根根小管子，心底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慢慢清晰起来，装着真相的盒子正在缓慢打开。
周弋看黎纵蹙着眉发呆，尝试张了几次口也没敢打扰他，最终憋出一句：“这是……藏毒啊？我们赶紧报警吧。”
“报什么警。”黎纵神情漠然，把手里的盒子随手扔在箱子上，拍了拍手心的灰，“我就是警察。”
周弋悟道：“快叫支援啊！”
支援？？黎纵冷笑一声：“叫来的不知道还是不是支援。”
“什么意思？”周弋被他整蒙了，“你说话能不能别只说一半？你们大人怎么都这样！”
黎纵瞥他一眼：“看过警匪片吗？”
周弋一点头。
“知道线索是怎么断的吗？”
“…………”周弋先是木了三秒，然后一脸我的妈呀，“你是说警察里面有……”
黎纵打断他：“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华融制药能拿下市政项目，通过政府部分的资格审查，再从药监局眼皮子底下把毒品送进学校，这一系列动作没有官商勾结根本不可能做到，市局内部现在什么情况黎纵一概不知，这个时候贸然报警，无异于打草惊蛇。
周弋年纪虽然小，但好像也多少明白了一点什么：“那怎么办？？”
黎纵冷静地看他一眼。
周弋紧张得要死：“你别不说话啊，万一咱们学校也有毒贩怎么办，我们被抓到不是死定了吗。”
抓到？？黎纵不以为然：“有我在，你死倒是不至于。”他微微一顿，话锋一转，“不过报警电话是谁接的就不一定了，总之等缉毒大队赶到的时候估计啥也都没了。”
周弋咬牙切齿一跺脚：“那怎么办！？总不能就放这儿不管吧？万一打疫苗的护士弄错了给打成毒品，那那那可怎么办？？”
这种可能性倒是不存在，到时候打疫苗的护士应该也是华融的人，安剖瓶底部都有编号，只要留心分辨不会出错。
不过周弋说得对，这些毒品可不能放着不管。
黎纵说：“想办法让它们弄走不就行了。”
弄走？怎么弄？周弋一脸问号：“你有办法？”
黎纵坐在箱子上，抱着手臂：“你不是会做炸弹么。”
周弋秒悟：“你的意思是把这儿给炸了？？”
黎纵点头。
周弋：“我学校确实有物化实验室，材料也都能搞到，可是……可是那很慢，估计明天都做不完。”
炸弹可不比做饭煲汤，哪里能说做就做。可黎纵一脸云淡风轻：“那就搞个简单的。”
周弋无语：“炸弹哪儿有简单的，你说得轻……”
“哪儿能搞到面粉？”黎纵突然问。
周弋更蒙了：“面粉？？？你到底在说什么啊？面粉跟炸弹有什么关…”他话音戛然而止，“你是说粉尘爆炸？！！”
黎纵看着他，用眼神发问。
…………
这个时间点食堂刚开完早餐，工人们都短暂地下工了，只有两个拖地的阿姨还在后门的洗碗池区域打扫卫生。
周弋对整个学校的各个犄角旮旯了如指掌，这是他第一次由衷感谢那些带着他翘课翻墙的同学，但是被校园保安撵得满世界乱窜的世界，他们不止一次从食堂后门的小库房溜进去藏身。
但今天他们倒不用钻小仓库，食堂本来也不是什么神圣之地，况且现在食堂里的人都走光了，周弋带着黎纵避开后门的食堂阿姨，轻车熟路地就进到食堂内里面了，中途甚至跟体重两百斤的炒菜师傅擦肩而过，师傅压根就没正眼看他们。
周弋按了一下门边上的照明开关：“就是这里。”
厨房很干净，锅炉和菜架都整洁干净，厨房中间巨大的切菜桌上排放着十几个菜墩，地面也刚冲洗过，排风扇还在呜呜地运作。
面粉就在进门左边的菜架的顶层，黎纵的身高毫不费劲地够到了上面，拽了两袋几十斤的面粉直接扛肩上。
周弋在厨房里打转，从插线板上拔下来一个电风扇，这是师傅炒菜太热的时候用来纳凉的，还翻出一个铝皮制的烧水壶，拿在手里敲得当当响，嘴里还叽叽咕咕地：“看不出来啊，你一个条子还懂得挺多。”
“粉尘爆炸是初中课本上的东西，”黎纵道，“条子也上过学。”
周弋反驳道：“学过和会运用可是两码事。”
黎纵一笑：“这倒也是。”
物化生都是实践型学科，光会纸上谈兵是没有用的，不过巧了，黎纵前不久有幸亲身遭遇过一次，那过程可以说是刻骨铭心，这辈子想忘估计都忘不掉了。
周弋是个生性好奇的人，但他并没追问，他在铁皮架子上找到了几个电磁炉，正在用心筛选功率最大的那个。
就在这时，外面的下课铃声响了，整个校园突然沸腾起来，从打饭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蜂拥到小卖部买零食的学生。
他们被迫在厨房里多呆了十分钟。
……
科技馆A馆——
AM：7：45，余霆也走进了阿特塞帝宫的广场上。
拥挤的人群让他一度失去方向感，他也做过警察，这里的人流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建筑容积，根本不符合公开活动安全管理法规，就算阿特塞帝宫的画展含金量有多重，公安和市政也不可能拿用群众的生命财产开玩笑。
大门口安检处还不断有人涌入，广场上几乎呈现人挤人的状态，这种人流密集度十分危险，一旦发生任何变故引起大众恐慌，踩踏事件必将一触即发，死伤难以估计。
余霆被人群挤到最外圈的绿化带里，他挪到了视野较高处，眺望人群外围，发现馆内出现了很多熟面孔。
刑警队的人？
市局刑警队的人怎么会在这儿？
如果只是负责画展的安保问题，那出动的应该是特警支队，怎么会有刑警在场？
余霆有种预感。
简衡第35次呼出了黎纵的号码，他怀疑自己再打下去黎纵的手机都该没断电关机了，现在武警队还在天台和沈栋僵持，无人机在流动的人海里根本找不到邢卓的影子。
简衡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脚板心都没法在地上立扎实。邢卓是亡命徒，罹博盛在他手上可以说是凶多吉少，变故随时都可能发生，就算警方抓到死沈栋，跟邢卓这种人做交易的风险未免也太大了，没人能拿捏得住那个杀人魔。
忽然！简衡有个大胆的想法。
眼下市局没人跟邢卓打过交道，唯一了解邢卓的就是余霆。
如果余霆愿意出马，也许更大几率可以稳住邢卓。
对对对！！
黎纵联系不上这不还有余霆么，余霆就算不是市局的人了总还是警察吧？
可是余霆最近也老联系不上……哎呀不管了！！
简衡猛地一回头，双目一亮：“余……余师兄？”
真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蓦然回首，梦中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啊！
警戒线旁的同事没拦余霆，反倒掀开警戒线让他进来。
简衡没想到余霆回在这里，跑出了喜出望外的步伐：“余师兄您怎么来了？”
周围的刑警都看了过来，开始嘀嘀咕咕地议论起来。
余霆穿着白衬衣站在大楼的阴影外，整个人像阳光下的一块沙冰，冷到给人一种异常平静的感觉。
他穿过周遭的目光，走到简衡面前，视线却落在不远处拥挤的人潮里，阳光倾斜着照过来，显得他的瞳色越发淡浅：“简副，出什么事了吗？”
简衡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三下五除二把现场的情况全跟余霆说了一遍。
余霆吃惊：“邢卓挟持了罹董？”
“还不止。”简衡一脸焦头烂额，“沈栋还挟持了杨局的千金，这会儿还在天台上僵持着，邢卓要咱们警方拿沈栋换罹董，纵哥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电话打爆了也打不通。”
邢卓挟持了黎纵的父亲，要警方拿沈栋换罹博盛的命，可沈栋也挟持了杨玉宝，胁迫警方给他让道。局势就像套娃一样，在不舍弃任何一方的情况下，几乎就是个死局。
余霆一瞬间沉下眼：“杨局呢？”
简衡到道：“杨局说了，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抓沈栋。”
杨维平的决定余霆根本不意外，如果他现在选择徇私放走沈栋保全自己的女儿，那么死的就是罹博盛和着广场不计其数的学生群众。
众目睽睽之下，杨维平别无选择。
邢卓是个狠角儿，他的目标不是罹博盛，他要的是沈栋。
余霆太了解邢卓，他盯上的猎物绝不轻易放过，想对付他，一百个谈判专家过来围着他讲三天三夜都没用。
解决他的办法只有两个，要么杀了他，要么满足他的条件，把沈栋给他。
余霆仰头望了一眼天台的方向，目光平移到简衡脸上：“带我去天台。”

第182章 人质
沈栋已经完全失去了初进警局时的镇定，极端崩坏的情绪让他面目狰狞。
他知道以市局出警的速度杨维平早该到了，之所以到现在没见到人，只能说明杨维平压根不会来。
天台周围的护栏实在太矮，沈栋只能拖着杨玉宝缩在地上，用身后的矮墙挡住狙击手的视线。
杨玉宝被拖着在粗糙的水泥地面拖行，水手裙下面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已经伤痕累累，膝盖被磨得血肉模糊。
沈栋狠狠勒住她的喉咙，把枪口塞进她嘴里，怒吼：“再乱动我一枪打死你！”
周围的特警像两道密不透风的人墙，没有任何退步的趋势。
杨玉宝的俏脸上眼泪混着灰尘，嘴里的含着枪口不停地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仔细听仿佛还能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呼唤着爸爸。
杨维平坐在科技馆地下停车场里的指挥车上，面前屏幕的光落进他眼里，看不出任何可以被称为表情的东西。
屏幕上是天台传回来的实况画面，杨玉宝的哭声在耳麦里格外清晰。
作为一个父亲，他现在本该站在歹徒面前，拼尽全力也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可他不仅是一个父亲，他还是一个警察，一个干部，他的身份束缚着他，每一双看向他的眼睛都是加注在他身上的枷锁。
车厢里并不缺人，却很安静。
每个人都清楚知道杨维平接下来会下达什么样的命令，现实会比电影里的表象残酷一百倍，那些英勇就义、自我牺牲的英雄大多都并非自愿，是肩头的责任和社会的压力逼迫他们做出对自己最残忍的决定。就像此刻，人人都知道沈栋非抓不可，就算杨维平同意沈栋的要求，上级部门也会立刻制止执行，相比A馆广场上的那三千多学生群众和罹博盛的命，一个杨玉宝又算得了什么。
法治社会，在千千万万双眼睛的凝视下，没有谁的个人决议可以最终决定事件的轨迹。既然事实已无法扭转，杨维平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主动做出牺牲。
凝重的空气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坠得人脑瓜疼。
突然，屏幕画面中出现了异动，天台入口的小门里简横冲了上来，特警队井然地让开一条道。
杨维平的眉心皱起，他看到了跟在简横身后的一群人里有一张熟悉的脸。
沈栋见到余霆的出现脸上也露出了一瞬间的空白。
天台的风很大，余霆是整个天台上除了沈栋和杨玉宝之外唯一没有穿防弹背心的人。
在上来之前简衡给他递了背心，但是余霆不知为何没有穿上。
其实沈栋跟余霆正面交锋的次数极少，但沈栋对这个余霆可以说是恨得牙痒痒。如果不是余霆从中搅局，就凭市局那帮乌合之众能奈他何？他利用老楼设下那么大一盘局，就是要拿温遥做替死鬼，一切明明尽在掌握之中，可偏偏冒出来这个余霆！！
沈栋不知道是在憎恨，还是在窃喜，虽然来的不是杨维平，但沈栋知道，这个余霆是现场最有决策权的人。短短片刻，他就从一众机械的活人里找到了谈判的对象，说话都不再是乱吼，而是有了目标：“给我一辆车，我出了綝州就放人。”
余霆不是没听见，只是觉得没必要回答。
他在毫无保护措施的情况下朝沈栋走了几步，沈栋立马提着杨玉宝的脖颈：“听见没有，给我一辆车！！”
余霆站在天台中央，凛冽的风煽动他的衣角，姿态和神情极致冷静，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紧迫感。
沈栋已经无路可退，他压上了手里所有的筹码为自己搏一条活路，换来的却是对方全然无谓的冷漠，这让他怒不可遏。
他一把把枪口从杨玉宝嘴里拔出来，指着余霆的脑袋：“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从我嘴里套出赛神仙的线索，我没那么蠢，我身上背着人命，落到警察手机里横竖都是个死，还有温遥那个小妖精，我真后悔没多干他几回，我要是早点干死他你们谁都休想抓到我的把柄！”
余霆不置可否，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呆滞的杨玉宝：“你知道她是谁吗？”
沈栋冷哼：“她是杨维平的种！”
“没错。”余霆平淡开口，“与其抓她还不如抓个普通市民，市民死了舆论会抨击警方草菅人命，可她死了，人民都会赞扬杨局的牺牲精神，我说得对吗？”
“！！”沈栋持枪的手一颤。
余霆继续道：“你是不是觉得杨局为了保自己的女儿一定会受制于你，从而乖乖听话？”他说着淡淡一笑，“你要是悄悄绑架她，暗地里进行勒索也许还能得逞，可是在众目奎奎之下，你觉得他一个公安局副局长敢徇私枉法吗？”
沈栋：“！！！”
余霆仿佛无所忌惮往枪口前迈了两步：“在这里的是市区特警部队，不是人民公安警察，如果你提出见杨局是指望他来救你，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沈栋的目光从愤怒慢慢转向憎恶，就像一头被激发了凶性的兽，恨不得冲上去一口咬断余霆的喉咙。
余霆点破了他的死穴，把他唯一生的希望轻描淡写地敲碎一地。
沈栋的浑身都开始细密地颤抖，扣着扳机上的手青筋暴起。余霆的从容，余霆的眼神，都在告诉他无论是人质和还是黑警势力都救不了他了。
身后一众人被余霆自杀式地谈判吓得冷汗直冒，简横心脏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
余霆这是在干什么？？
他这分明就是在刺激沈栋，这等于告诉沈栋你别挣扎了，你今天必须伏法，不然你就和人质一起去死！
这换谁当歹徒都想跟警方撞个鱼死网破。而且余霆没有穿防弹衣，沈栋只要抠一下扳机，第一个死在这儿的就是余霆他自己！
他到底要干什么！！？？
简横突然追悔莫及，他就不该把余霆带上来。
就在简横在心里喊了第十声“妈妈咪呀”的时候，余霆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场轰然一阵骚动，几十杆枪拉膛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余霆现在距离沈栋的枪口不到两米，枪口就直端端指着他的心脏。
余霆完全没有怕死的意思，就像那是把玩具枪，要不是这世界上没有神仙，在场的人都快以为他有不死之身了。
他看着沈栋充血的怒目，继续说出了令在场所有人晴天霹雳的话。他问沈栋：“你还想见杨维平吗？”
还见啥啊？？简衡恨不得冲上去把余霆拉回来，可现在他要乱动一下，沈栋那王八蛋受惊了保不齐要乱开枪。
沈栋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绷得发颤，但不知为何却迟迟没有扣下去。
余霆不痛不痒的眼神里有某种既轻蔑又稳操胜券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沈栋不知道，但沈栋有预感，那一定是他输不起的东西。
仿佛无声地威胁。
余霆就那么一派淡然地站在那儿就让沈栋有种被扼住命门的恐惧感，沈栋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余霆见他不答，缓慢开口，声音混在风里，轻飘飘地：“你现在见谁也没用，但假如你是要供出幕后老板，跟我说也一样有效。”
余霆说的那些沈栋都知道， 他只是还有一丝侥幸心理而已，杨维平那个老王八要来早来了，他本来也没想过挟持杨玉宝，可罹博盛被邢卓截走了！！
“余霆。”沈栋撤回枪抵着杨玉宝的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杨玉宝顿时浑身巨震，张着嘴眼泪直流，抽得都快断气了也不敢号一句。
余霆的眼神漠然得令杨玉宝一阵绝望。她突然就无比后悔当初对余霆那么凶，可是她冲余霆张了张嘴，可是僵硬的声带一个字也没发出来，倒是沈栋察觉到她在乱动，抵在颅骨上的枪更用劲儿了。
余霆的视线焦点依然在杨玉宝脸上，却说：“我如不如愿无所谓，倒是你，你替那帮人卖命应该很清楚这条道上的规则。”
沈栋彻底急眼：“少跟我废话！要么放我走，要么大家一起死！！”
“啊啊啊啊啊！！”杨玉宝感觉沈栋突然动起来，吓得闭着眼乱叫。
简衡的背心都被冷汗浸湿了。虽然余霆说得句句在理，但沈栋要是真开枪了后果的严重程度就不用说了，他就算直接解甲归田，然后从市局三步一磕头磕到黎纵家去也洗不清这罪过！
沈栋稍微平静了几秒，余霆又问：“你的父母高堂在哪儿？何家案之后还有联系吗？”
吃那碗饭的人最恐惧的就是被提及家人，沈栋闻言猛地一震：“你想干什么！”
余霆能干什么？他现在就是个半吊子都谈不上的警察。他一脸‘我只是温馨提示’地看着沈栋：“何国志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在做掉陈彪和王辛玄的时候应该也料想到自己会是同等下场，如果我是他，在死之前我一定要拉几个垫背，但是他没有。”他微微蹙眉，问，“为什么？”
沈栋知道答案，但不想回答：“我不明白你说什么，给老子一辆车！！”
余霆置若罔闻：“何靖雯到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估计是何国志自愿守口如瓶做鬼换来的。”
“！！！”
余霆一笑：“他比你聪明多了，知道死才是对忠诚最直接的承诺。 ”
沈栋的眼神开始发颤。
余霆咄咄逼人地盯着他：“你以为你逃离綝州就能活命？一个毒贩从警察的手里活着逃跑意味着什么？”
沈栋：“………………”
余霆给他举个例子：“就像一个卧底警察从毒窝里活着回来，就算拼尽全力完成任务，失去的也必然是全天下人的认可和信任，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出局者死，败阵者亡。”
“你放屁！”余霆话音未落沈栋就破口大骂，“我对老板忠心耿耿，她一定会相信我绝对不会出卖她！！”
“是吗？”余霆即刻反问，“我现在放你走，你试试看她会不会信你。”
沈栋一懵：“你什么意思！”
余霆微微垂眸，嘴角勾起了讽刺的弧度：“人性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会对任何未知的东西产生质疑和敌意，”他说着转动玻璃般眼珠扫视四面空旷的环境，“假设现在你的老板在某一处拿着望远镜看着你，你跟我说这么多，她会不会很好奇你跟我说了什么？”
沈栋脑子里嗡了一声。
余霆：“你要是活着下了天台，就等同于敲锣打鼓地把她给卖了，你觉得你能活多久？你的家人能活多久？”
余霆很清楚沈栋在想什么，在他的人生里，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扮演心狠手辣的角色，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曹定源一党的手段，如果在这个时候沈栋还天真地以为金三角和百慕大里有绝对的“信任”，那他根本就是死有余辜。
余霆没有在笑，沈栋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森森笑意，那种冰寒刺骨能渗进人的骨子里，枪明明在手里，却仿佛丧失了扣下扳机的能力，即使余霆又朝他走了几步。
就在余霆快走到他面前时，他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摆过枪口，枪口直挺挺地戳在了余霆的心窝上，怒吼：“反正怎么着都是死，不如就像你说的那样，老子拉你们两个垫背！”
他说着鼻孔扩张，作势就要开枪。
杨玉宝扯开嗓子哇哇大叫，眼泪流进嘴里，喊出来的话稀里糊涂的，几十杆枪都在蓄势待发之际，现场气氛一度险些失控。
“余霆！！”简衡惊恐万状，两条腿都已经冲出去两步了。
忽然，余霆提高声调：“那我们打个赌。”
沈栋开枪的动作一滞。
余霆微微停顿，冰冷的眼眸直视沈栋：“就赌我今天放你走，你能不能活得过三天。如果你赢了，我帮你出境。”
沈栋预感他不像在开玩笑：“就凭你？”
余霆神色不变：“你应该知道黎纵是谁，他是阿特赛地宫现在的发言人，你拿我威胁他他一定会听你的。”
沈栋犹豫了一下。他强迫自己镇定思考余霆的话。
黎纵是名声在外的一意孤行，余霆和黎纵的关系也是人尽皆知，只要他想保余霆，别说区区法律不放在眼里，就连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这就是他为什么一开始想抓罹博盛的原因。
过了良久，余霆从沈栋的眼神里读到了答案，用视线指了指杨玉宝：“换一下？”
简衡一听，立马：“余霆！”
余霆一抬手，把梁衡还未脱口而出的话压回去。
简衡觉得他疯了！
罹博盛还在邢卓手上，如果开幕式结束警方还交不出沈栋，罹博盛和馆外的群众都有生命危险。
沈栋不能放！这就意味着做沈栋的人质的死亡率会大大增加，他这是要替杨玉宝死？？
已经来不及了，余霆离沈栋太近了，简衡现在下达的任何命令都可能直接要了余霆和杨玉宝两条命，全场眼下事件发展的走向都操纵在余霆手里。
沈栋的枪抵着余霆的心窝，余霆缓慢举起双手，沈栋也在逐渐松开勒着杨玉宝胳膊的手。
沈栋的手松到一半，杨玉宝就急不可耐地动了起来。
异变在瞬间产生，杨玉宝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精神崩到极致的沈栋起了应激反应，猛地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拽了回去，反手就要朝她脑袋开枪。
现场一片哗然，余霆瞬间出手，一把抓住沈栋持枪的手腕将枪口高高抬起——
“砰砰砰————砰砰——…”
一阵连贯的枪响在天台上空炸开，杨玉宝惊声尖叫中被余霆一把拉过去，沈栋揪住杨玉宝的头发，拔出钢刀朝余霆的手臂砍去，余霆撤手不及，呲啦一声，衬衣破裂，小臂连皮带肉被豁开了一条口子。
身后的武警一哄而上，杨玉宝被沈栋拖到天台边缘，一个鲜红的点落进了沈栋的眼里。
那是狙击手的准星。
沈栋无路可退，把心一横：“全都去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杨玉宝尖叫着被横抱起来，下一秒映入眼帘的就是几十丈高空下乌泱泱的人群。
她头朝下被沈栋扔下了天台。
伴随着杨玉宝凄厉的惨叫，沈栋还没回头，旁边一个人影箭步冲了出去，纵身一跃跳出了围栏。
看着跳下天台的背影，简衡肝胆俱裂：“余霆！！！”
特警一拥而上，所有声音都被混乱淹没。

第183章 守护
日头已经高高升起，属于夏日的气温一点点升上来，A馆的广场虽被大楼的阴影笼罩，但拥挤的人群里倦意已经开始蔓延，很多人已经开始席地而坐玩起了手机，甚至有的人已经恹恹欲睡。
突然，一连串枪响在头顶上空炸开，抬眼的瞬间，人群爆发了惊涛骇浪般的惊呼，只见天台上有人坠楼，紧跟着另一个人影从楼顶一跃，一把抓住了坠楼少女的手腕，急速下坠中男人抓住了空调外机的底座支架，二人堪堪悬挂在高空中。
人群的惊呼一浪高过一浪，原本因为长时间等待气氛低迷的广场上瞬间炸了锅。
杨玉宝悬空的脚没有任何着力点，脚边的风吹得她整个人不停晃动，空气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拽着她的脚脖子，把她使劲往深渊里拉。
“不要不要不要！！！”杨玉宝感觉自己在一点点往下滑，余霆抓着她的手像是在慢慢松开，“你抓紧我啊！我还不想死！！啊啊啊！！”
余霆的左手死死地抓住了金属支架，手臂和额角暴起青筋：“别乱动，抓紧我！”
他的右手使不上力，很难抓住杨玉宝，杨玉宝越是挣扎摇晃就越是往下坠。
杨玉宝感受不到余霆的力道，以为余霆想把她扔下去，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吓崩溃了，脚底下原本黑压压的人群轰然散开，生怕被高空坠物波及。
“我腿软！呜呜呜！！”杨玉宝毕竟是个女孩子，非常恐高，她不止腿软，连手也跟着软了，死到临头地哀嚎起来，“呜呜呜呜，余霆你不要放手，求求你我不想死！我以后再也不说你的坏话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放手！！”
余霆没精力在这个时候听她的忏悔，紧绷着下颌线：“抓紧我的手腕！”
杨玉宝立马抬起在空中乱晃的手艰难地去够余霆的手腕，但因为浑身吓得发软，够了几次都没够到，反而加重了钢架的负担。
上方固定钢架的螺丝被硬生出水泥壁里拽出来两颗，“铿”地一声，两人猛地下坠半截，引得地面惊呼声雷动。
杨玉宝又是一阵惊叫，差点抓不住余霆的手。
“不要往下看！”余霆呵道，“闭上眼！”
杨玉宝死死地闭上眼：“怎么办啊余霆呜呜呜呜……”
余霆环视周围，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好是大楼的正中间，两面的窗户距离他们起码有四米远。余霆的左臂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很快会到达极限。楼顶传来了简衡急火攻心的声音：“攀岩绳！！”
特警队出任务都会携带协助攀高下降的绳索，底楼待命的特警接到命令，飞快带着工具往楼上冲。
简衡的声音不断从头顶传出来，余霆已经顾不得听他说什么了，风在他耳边刮得厉害，杨玉宝的手已经开始脱力，余霆竭力地抓住她，但他的右手根本承受不起杨玉宝的重量，再这么下去，杨玉宝一定会最先掉下去。
“玉宝！”余霆的声音在极限的重量压力下没有了平时温吞的痕迹。
人在临死前都会对死亡的未知产生恐惧，杨玉宝不明白为什么爸爸还不来救她，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真的会死的，她以前经常用跳楼自杀来威胁别人，可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会死得这么难看。
不不不不不！！她一点都不想死！！
杨玉宝闭着眼睛哭喊：“余霆你快想办法啊，我不能死呜呜呜呜，为什么爸爸不救我，他…他不要我了，师哥也不要我了吗哇啊啊啊。”
余霆没工夫回答她，简衡在楼顶上吼了一声“坚持住”。一个特警带着捆着攀岩所翻过围栏朝他一点点滑下来，但楼体的这一面正好与其余几栋建筑形成风口，特警下降的角度多次受到风的干扰。
余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快要不堪重负的左手上，杨玉宝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嘴里乱七八糟地什么都说，连说遗言都是用喊的：“余霆余霆，我该怎么办啊，你别放手啊～！我以后不会再凶你了！我一定会好好改的！我知道师哥他喜欢你，我就是不想让师哥和爸爸吵架，我不想要师哥不当警察呜呜呜呜，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放手！！”
突然，旁边的一只手伸了过来，杨玉宝的喉咙里的声音顿时变了调，惊恐尖叫：“啊啊啊余霆！！！余霆救我！！！！”
特警的手正绕过杨玉宝的腰给她捆安全绳，杨玉宝的耳朵就贴在她嘴边，差点耳膜没保住。
余霆本来应该先拉住安全绳的锁环再放开抓着钢架的手，但杨玉宝像一只被火烧了的猴子，死抓着余霆的手怎么也不肯放，余霆只能直接松开承重的手，连带着杨玉宝和救援的特警猛地下滑了好几米。
突如其来的失重，杨玉宝像个八爪鱼一样紧紧的抱住了余霆，两只手想缠着余霆脖子。
余霆差点被她勒到窒息：“玉宝？？玉宝没事了，你可以松手。”
地面人潮中的沸腾一阵接一阵，风声在大楼之间呜鸣。
余霆说的每个字杨玉宝都听见了，但连在一起她就像听不懂，一个劲儿摇头。
特警费了好大劲儿也没把杨玉宝从余霆身上扒下来。
杨玉宝彻底吓坏了，余霆就像她濒死前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他所有的希望和依靠，越是要强行把她和余霆拆开她就哭得越大声。
余霆无可奈克，冲特警打了个手势，所幸揽住了杨玉宝的背，缓慢地往地面降。
人潮的噪音越来越大，几乎就要掩盖风声，但风势却丝毫未见减弱，距离安全何时能上方的着力点的距离太远，下降的方向开始不稳定，连特警独自控制下降的方向都感受到了严重干扰，何况余霆还带了一个大活人。
余霆和特警队员的距离越拉越远，由于风力的干扰很难找到借力点，本该沿着墙体缓慢下落，但余霆单手拉着安全绳根本无法稳住方向，他和杨玉宝就像风中的陀螺。
余霆护在杨玉宝背上的手才刚一松开，杨玉宝整个人就在重力和风力的影响下往反方向飘去，顿时惊叫着揪着余霆的衣领死也不放手：“啊啊啊啊啊！！余霆余霆余霆！”
余霆被她彻底拉偏了方向，地面一阵喧天的惊呼。余霆和杨玉宝被斜挂在外墙上，两个人身上的安全绳绞缠在一起，杨玉宝几乎整个头朝下倒立过来。
由于安全绳的操作都是在半空中完成，捆在腋下的安全绳很可能从她身上脱落。
“玉宝别动！！”余霆顾不得自身的危险，一把抓住杨玉宝的脚，两人被绳索缠住在空中打转。
突然，杨玉宝整个人头朝下一沉，余霆的手臂顿时青筋暴起。
捆在杨玉宝腋下的绳圈滑到了她的腰间，杨玉宝闭着眼睛死命哭叫。
地面又是一阵轰然，余霆拽着杨玉宝的右手猛地被收紧的绳索捆住，几乎勒断他的胳膊。
余霆的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再这么下去不行，还好刚才的绳子只是勒住他的手臂，如果勒住的是脖子早就没命了。
“我要切断绳子了！”余霆一只手掏出蝴蝶刀，单手开刀。
杨玉宝死命大叫，连喉管都快震出来了：“不不不不！！！不要啊！！！啊啊啊啊！！”
余霆充耳不闻。
安全绳的设计和用料十分坚韧，在高强的摩擦和重力下都不会轻易断裂，但它也有薄弱之处，用于紧急情况下断缆逃生。
余霆松开自己身上的锁扣，对准杨玉宝腰间绳扣下方两寸的位置一刀砍下。
伴随着地面铺天盖地的惊呼与尖叫，两道影子从空中笔直地坠下来。
突然！
人潮的惊呼又高了一丈。
空中的人在下坠到四楼窗前时，窗子里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余霆的手。
窗内的人本想救人，一手拉着窗帘，一手去拉人，结果整个人被带出窗外。
脆弱的窗帘布被瞬间连根拔起，三人齐齐坠楼。
好在余霆他们在高空中纠缠的时间足够长，地面上已经完成了救急措施，三人重重地砸在了充气垫上。
周遭的警员一哄而上，迅速将充气垫的气塞拔开，看热闹上头的群众被特警队员垒成的人墙拦在外围。
简衡趴在天台边，一颗心都快跳到嘴里了，余霆割断绳子把杨玉宝护在怀里的一瞬间他心脏都停了。虽然下面有充气垫，但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加上两个人的冲击力都贯在他一个人身上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好在葛新祖插了一脚，坠速在窗帘的拉扯下降了大半。
余霆和杨玉宝垂直落在了气垫中央，但葛新祖就没那么好运了，他落在了边缘处，被气垫的回弹力抛到了地上，滚出去数十米，当场就不省人事了。
高琳被那个不长脑子的纨绔吓得魂都散了：“葛新祖！！”
秘书李园被警察拦在外围，见到这场景简直没了半条老命：“少爷！！！！放我进去那是我老板！！！少爷！！！”
高琳怕葛新祖体内有骨折，根本不敢动他，吼得声音都在发抖：“救护车！！开门放救护车进来！！快！！”
“救护车被堵在南大门了！！”
“清路！！马上清路！！！”
“让医生拿担架！！！”
…………
场面乱作一团，余霆的世界就像浸在了水里，所有的声音和人影都在他眼前扭曲成模糊的影子，他被很多人团团围着，大脑很长一段时间都像短路的收音机，只有浑身散架般的痛格外刺激他的神经。
但很快，他甩了甩头，从眩晕中强醒过来。
他只记得有人在空中拉了他一把，是谁？？
简衡从远处冲过来，掀开围着他的人群对他嚷嚷着什么，小蔡一脸惊魂未定，远处杨维平正在特警的簇拥下大步跑来，奔跑的警察、喧闹的人群、医护人员的白色影子闯入视线，到处都是人人人。
整个世界在余霆眼中变成了缩影，他的视线落在担架上被抬走的人脸上。
那是葛新祖！
跟他一起坠楼的人是葛新祖？？
余霆猛地回过神，发现杨玉宝的头还被自己死死按在怀里，不过她人已经晕过去了。
杨维平疾步走过来，在一众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把杨玉宝从余霆怀里拉出来背在背上。
小蔡拉着他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几遍：“余师兄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痛？？头晕不晕啊？？”
简衡直接下令：“带他上救护车，去医院把浑身检查清楚！”
余霆哪儿有心思去做什么检查！！
他推开了穿白大褂的医生，起身朝人群的方向跑去。
没有发生爆炸！
罹博盛手里的手雷没有爆炸！
简衡追上去，还没开口，余霆倏地转身过来：“沈栋抓到了，快通知邢卓换人。”
简衡先是一怔，道：“罹董的电话已经关机了，只能等邢卓主动打过来。”
小蔡很担心余霆的身体：“余师兄，这里交给简副吧，咱们去医……”
“大荧幕能不能用？”余霆完全屏蔽了小蔡的存在。
简衡看了一眼大楼外墙上的荧幕：“能。”
余霆：“放沈栋的投影给让邢卓看。”
简衡明白余霆的意思了。这么大的骚动下邢卓不可能还在人群里，他一定到了远离人群的地方了，余霆是想让邢卓知道警方已经抓到沈栋，好让邢卓主动过来换人。
简衡的下意识是要听从余霆指挥的：“李剑，快通知技术组……”
“等等！”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
杨玉宝已经上了救护车，杨维平折返回来，被特警护送着走上前来，严峻的脸上已经写满了对此事的态度：“沈栋不能放！”
余霆直面反驳：“罹董还在邢卓手上，现在出尔反尔罹董会有生命危险！”
简衡立即附和：“是啊杨局，就算现在邢卓不在人群里，罹董也还在他手里。”
杨维平面如寒铁：“沈栋对警方是至关重要的突破口。”
高琳也送走了葛新祖，阔步上前和余霆站在了统一阵线：“杨局，人命关天，罹董是黎队长的父……”
“高队长。”杨维平看向她，“作为从警人员，要以人民的利益为先，办案携带私人情感是大忌，如果沈栋跑了赛神仙的案子怎……”
“他不会跑。”余霆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杨维平极具压迫的视线落到他脸上，余霆直视他：“交换人质只是幌子，只要引邢卓现身，我有把握可以救回罹董。”
杨维平从警半生，在他面前敢这么夸海口的人还真没几个：“你凭什么保证计划能成功。”
余霆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道：“沈栋还有个弟弟还在他上线的手上，就算你咬着沈栋不放他也不会开口，我向您保证，我不但会把沈栋毫发无伤地还给你，我还能让他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杨维平当然知道，毒贩被捕后大多数都会自裁，目的就是保护自己的亲人子女，即便有些是孤家寡人，以他们这类群体仇视警察的程度也不一定会乖乖听话。余霆曾经就是亡命徒的一份子，显然他更懂亡命徒的心理。
杨维平看着余霆，沉默了半晌：“如果你做不到呢？”
余霆嘴角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做不到，我也不回来了。”
这句话相当于生死状。
放走罪犯又害死人质的罪名谁也担不起，杨维平虽然和罹博盛是故交，但他牺牲自己的女儿在先，舍弃罹博盛这个旧友就显得那么冷血又合理，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见缝插针地指责他，相比之下，他并不愿意承担前者的罪名。
但平心而论，他当然也想就罹博盛。
既然余霆信誓旦旦地要当这个出头鸟，杨维平没理由非要拦着他。
杨维平看了一眼周遭，扔下了一句：“行，交给你指挥。”
现场再次沸腾。
李剑立马带着人往控制室冲去，周围的一切看似混乱，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飞速进行。
余霆结果警员递过来的耳麦：“小蔡，你去指挥无人机低飞，尽量先把人群分散开，通知主办方的秦佩佩女士，C馆的开幕式能拖多久拖多久，不要放人出来。”
小蔡一阵风跑开了，简衡看着细心调试耳麦的余霆，道：“干嘛跟杨局下那么大的赌注，你也是邢卓想干掉的目标，你打头阵就是往他嘴里送，这也太冒险了，而且……”
他微微停顿，余霆低头收着无线电的线圈，抬眼看了他一眼，像是示意他有话直说。
简衡叹了口气：“而且罹董一直都很反对你和纵哥的感情，他死了，你们就没障碍了不是吗。”
余霆把无线电的线藏进领口里：“家人对黎纵来说很重要。”
简衡微怔：“所以…。”
余霆嗯了一声：“他不在，我要替他守住重要的东西。”

第184章 25分钟
另一边，石湖门外国语高中已经下了第二节 课。
这是一天当中课间休息时间最长的一节课，有整整25分钟，从实验楼往远处眺望，操场上多了很多课间活动的学生，但是实验楼这一栋依然是冷冷清清。
黎纵站在走廊上，把身上的外套脱下了一抖，顿时白尘满天，差点把自己呛了个窒息。
就在这时，他看到另一端的楼梯口站了个人。
那人体型高大，穿着保安的制服，他跟黎纵对视了几秒，拎着警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周弋还撅着屁股趴在窗口往里边瞅，喜滋滋道：“我猜最多再五分钟风扇就能把面粉完全吹起来，电炉把铁锅烧红肯定能炸……”
“噗通————”
一声沉重的闷响，周弋感觉有什么重物在他屁股后边落地了。回头一看，两眼顿时鼓瞪起来：“怎么有个人？！”
他观察房间里的粉尘情况太专注了，根本没注意到周围有人靠近。
黎纵理了理爆开的袖扣，抬脚把倒在路中间的保安蹬到了旁边：“华融不会把毒品藏在这儿就不管不顾，你们学校一定有他们的眼线在。”
周弋举一反三：“说不定就是这个保安？？”
黎纵思忖了一下，他打晕这个保安的时候倒也没想这么多，反正谁让他倒霉刚好撞见他不该看的：“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学校的保安就那么几个，一个个化成灰周弋都认识，周弋正要蹲下去看看这个保安的脸，蹲到一半就听到另一头走廊又传来了一个声音：“你们在干嘛？”
是另一个保安。
周弋抬头和黎纵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地站起来。
电光火石间两人就用眼神交流出了一套方案。周弋转身就换了一副表情，声情并茂地惊叫起来：“保安叔叔你快过来，他他他他他，”他指着倒在地上的人，“他刚突然两眼翻白、嘴唇发紫、浑身抽筋，现在已经不动了，你快点来看看啊！！”
保安并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反应，而他的这个反应让黎纵的浑身肌肉无声地进入了紧急备战状态。
周弋浮夸又拙劣的表演让走廊上的空气降到冰点。
有杀气！！周弋退后一步，压低嗓子对黎纵说：“这个保安我以前没见过。”
黎纵的视线锁定着对面的人，那种沉着而磅礴的张力让周弋脊背一凉。
不行！他们要是现在打起来就会把学校的人引过来，不就坏事儿了么！周弋心叫不好。这个保安不会才是黎纵说的“那些人”的同伙吧？
看那样子八九不离十了。
那可咋办？？
周弋的脑子短短几秒钟飞速运转了八百圈，然后突然嚷嚷起来：“他真的快死了！！你快点过来看看他啊，快点啊！！”
对方仍然站在原地。
兴许是对方也不确定这走廊上的两个人是干嘛的，这里毕竟是学校，有人自由出入再正常不过，何况对方还有一个像学生一样的孩子，在这种情况下谁先动手就等于先承认自己有问题。
黎纵没动，看着对面的人一步一步走过来。显然对方也在试探他们的意图和身份。
但黎纵还是得先动手。
对方刚走到实验室窗前，估计是余光瞟到室内的情况不太妙，转头一看整间实验室里白茫茫一片顿时察觉不对，一回头，人影就已经闪到眼前。
黎纵上前直接锁喉，攻势迅猛，那人攻击不及只能连续防守，后退时被从后面伸出来的脚一绊险些摔倒。
他猛地站稳脚，一双鸡蛋大的怒目瞪向了脚的主人。
周弋猛地抱住头蹲在地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保安正想一脚将这个碍事的臭小子踹飞，但比起这个小的，那个大的显然更难缠，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攻到了面前，招招狠准，一看就是实战经验顶尖的练家子，才稍稍分神就差点被对方夺走警棍。
黎纵抓警棍，不料对方是个左利手反手一撩警棍的头和尾猛地转换了方向，对方一记借力打力把警棍推回来，黎纵反手护住喉咙，手臂结结实实挨了一棍。
保安也没占到便宜，左手被狠狠地折了一把，已经抬不起来了，对手很强悍，他仅凭右手赢得希望很渺茫。
就在他全身心都在应对对方的拳脚时，身后的小屁孩又来了：“保安叔叔我来帮您！！啊啊啊啊！！！”
周弋抱起墙边的铁皮垃圾桶大叫着冲上去。
“咣——————”
桶里的垃圾满天飞，周弋整个人跳起来，用浑身力气把铁皮桶砸在了保安的背脊上。
保安被砸了个趔趄，被黎纵一记飞踢踹在了胸口上，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摔在一地垃圾里。
周弋听到了头骨撞击地板的声音，嘴一咧：“对不起对不起叔叔，我我我我，我砸偏了，我下回一定瞄准！！”
保安凶狠地瞪着他，眼球充血得像一头吃人的野兽：“兔崽子你找…”
“死”字还没说出口一片阴影就从上而下扑下来，黎纵凌空一跳踩着窗台借力腾空而起，保安顾不得骂人就地五连滚，刚爬起来就被黎纵的顶肘击中了心窝，跌装着后退。
“咣——————”
又是一声响。
保安的后脑勺遭到重锤，猛地挺直了身体，表情空白了三秒后以一种极缓极缓的速度转过身去。
周弋抱着铁皮桶站在两米外，朝他露出了大白牙：“我就说这次一定瞄准吧。”
保安噗通跪在地上，面朝下倒了下去。
黎纵也被这个小孩的行为怔住了，眼里的惊愕一闪而过。
周弋冲他臭屁一笑，然后突然像火烧屁股一样窜到窗边：“糟了！！快炸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粉尘爆炸的破坏力虽然不足以破坏整栋房子的承重结构，但威力也是不小的。
黎纵和周弋合力把地上的两个大活人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然后迅速撤离了实验楼。
爆炸发生在一瞬间。
炸的不只是实验室，整个学校也都炸锅了。
由于爆炸破坏了实验室的门窗，风又把里面的粉尘吹了起来，引发了二次爆炸。
爆炸原因迟迟没弄清楚，全校师生被紧急集合到了大操场。
几千名学生乌泱泱地在操场上列方队，周弋和黎纵也顺势混进了人海里。
外面警笛宣天，黎纵怀疑半个綝州的分局都出动了。
周弋带着黎纵混在班级的队伍里，引来了同学们的质问。
周弋父母双亡的事人尽皆知，从来没有哪个亲戚来学校看过周弋，这一下子冒出一个大高个儿，还说是周弋的远房表舅，大家都在议论纷纷。
周弋忍无可忍，揭下一个嘴碎的小胖子的鸭舌帽当武器，给了胖子一个暴栗：“我爸妈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我就不能有亲戚？！我说他是表舅就是表舅！！”
没人敢跟周弋唱反调，大家一向都拿他当怪人。
胖子被打了一脸委屈，看着周弋心安理得地戴着他的帽子一点都没有要归还的意思，委屈得快炸了。
操场上人山人海，学生们先是对突如其来的爆炸感到惊慌和不安，逐渐开始好奇，校方控制场面的工作越来越吃力，临时决定分批放学生离开，学校的教师、职工，以及外来人员全部得留下来接受调查。
黎纵不能露面，他得想办法在学生疏散之前离开。
突然，乌泱泱的人海中，有一个人在几十米之外盯着黎纵看。
黎纵看到他立马侧过脸，利用角度差把脸藏起来。
两个人的个子都比正在发育的学生高出太多，在人海中格外醒目。
真是人倒霉了喝口水都塞牙缝，对面那个眯眯眼男人黎纵见过，在之前调查沈栋期间多次打过照面，如果黎纵没记错他应该是沈栋律所曾经的保安。
周弋吧啦吧啦说了一堆，结果黎纵根本没在听：“你在看什么？？”
他朝黎纵视线的尽头看去，还没看清个所以然突然眼前就天光一亮，他头上的帽子不翼而飞了。
黎纵戴上帽子，帽檐一压，把自己的脸挡了个九成九：“我走了，有事到市局找蔡辽。”
他扔下一句话就转身挤进了人海中，以周弋根本叫不住的速度。
最后方的方阵是高三毕业班，不少高个子男生给黎纵当了保护墙，黎纵两步爬上围栏翻墙而出，眯眯眼的高个子男穷追不舍地翻墙追了上去。
步行街连着菜市场，这个时间点赶集的商贩已经在收摊了，黎纵大步流星地逆着人潮，拐角进了买菜的巷子，迎面撞过来的妇女西红柿滚了一地，黎纵压低帽檐只说了一句“抱歉”。妇女正要发火，抬头就看到帽子底下那张剑眉星目的脸，顿时哑了，目送黎纵的背影，被她遗忘在地上的西红柿被追上来的眯眯眼男踩了个稀巴烂。
黎纵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飞奔起来。
眯眯眼显然训练有素，在穿过了跨街天桥，公交枢纽站，过街地下通道和鱼市之后还没把人跟丢，最后终于在游乐场的小树林里转晕了。
小树林里的树木密度很大，随便一躲都很难找到，估计是为了方便来游乐场的小情侣寻找刺激用的，树林对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雪白的小平房，是公共卫生间。
眯眯眼后悔自己跟进来，有点战术经验的人都知道，在这种利于隐蔽的环境中暴露自己的位置是多可怕的一件事。
但黎纵并没想偷袭他，只是从他身旁的树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在这儿呢。”
这一声戏谑的招呼把眯眯眼吓了一个头皮炸裂，不分三七二十一直接朝着黎纵开打。
黎纵帽檐压得很低，他今天已经不想跟人动手了，何况这个眯眯眼以前是沈栋手底下的，就算是华融安插在校内的眼线，估计对上面的是也是一问三不知，跟他正面冲突的结果只会更打草惊蛇。
黎纵还是用了那招脚底抹油。
眯眯眼感觉自己被当猴耍，气得脸都歪了，像个傻狍子一样追着黎纵在树林里瞎跑，惊扰了好几对正在亲热的小情侣，还看都不看一眼墙上挂着的牌子就钻进了公共卫生间。
女卫生间的门是外开的，黎纵闪身都在门背后，眯眯眼追上来在门口愣了一下，大概是闻着味儿不对，下意识停在了门口。
黎纵冲他的屁股就是华丽丽地一脚，眯眯眼一个鼠蹿扑了进去。
黎纵反手拉上门，拿起旁边扫把插在门把上，下一秒，门里面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啊————色狼！！！”
“干什么你个死变态！！！”
“变态！！！打死他！！！”
“还想跑！！报警抓他！！”
…………
黎纵拍了拍手心的灰，施施然地走了。
摩天轮大屏幕上正播放着城市时事新闻，很多人驻足在底下仰着头看着屏幕，新闻正在播放的是石湖门外国语学校莫名的爆炸事件，警察已经将学校封锁，所有的媒体都被拦在校外。
看到新闻黎纵的嘴角微微上扬，但这个弧度并没维持多久，突然画面切到了下一则新闻上，市科技馆画展现场连环跳楼案已经在网络各大平台刷爆了，很多网友拍下了现场的画面在网络上疯传，坠楼的三个人黎纵都认识。

第185章 【章节彩蛋：小百合庄园旧谈】
【章节彩蛋：小百合庄园旧谈】
九年前——
京三省建康市红喙区一带发生了一起前所未有的黑帮分子内讧的暴 乱，参与集体斗殴的违法分子多达四百人，整条黑水槽街满地鲜血，哀嚎宣天，随处都可见有人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鹰箭和泰兴馆在建康可谓是山中二虎，几乎分管了整个建康的毒品市场，鹰箭的曹五爷和境外金山角有些密切的联系，在毒源和集团上占据了主要优势，而泰兴馆则是在当地盘踞多年，根深蒂固。
两两恶霸将建康这块肉切割得所剩无几，力量均衡的势头之下，多年来也都大体相安无事。但一山难容二虎，两帮之间明里暗里的斗争层出不穷，厮杀起来也不需要多大个理由，哪个馆主看对面的堂主不顺眼就已经足够血流成河。
在血洗黑水槽街事件里，泰兴馆的老泰兴被人一刀抹了脖子，动手的人就是余霆。
自此，泰兴馆在红喙区的所有堂口被鹰箭尽数收入囊中，余霆这两个字如同峰峦在鹰箭内部拔地而起，从一个跑外围的小马仔一跃成了鹰箭在红喙区泰兴堂的新堂主。
按照以往的规矩，被收回来的堂口应该归该区域原本的大堂主管辖，可曹五爷却破天荒地下了一个决定——鹰箭在红喙区的十一个堂口仍然归大堂主邢卓主持，从老泰兴手里抢过来的七个堂口就由余霆来操持。
曹五爷的这番决定自然招来了鹰箭内部的诸多不满，尤其是邢卓手底下的那十一个坐管们。众所周知，坐管手里的堂口越多，收益就越多，权势就越大，这些泼皮无赖日日夜夜挤破了头想上位，天天挑唆邢卓把余霆暗戳戳解决掉算了。
可邢卓却始终无所行动，底下的人表面上都在替邢卓鸣不平，实际上个个各怀鬼胎，但即使怨气冲天也没人敢真的吱两声，毕竟这是曹五爷亲口下的决定。
自此，红喙区这块肉被硬硬生生掰成两块，十一堂和七馆之间的斗争也由此展开。虽然是自己人，可为了抢业绩，两边的人可谓是针锋相对，打架斗殴，砍手砍脚的矛盾如同家常便饭。
为了融洽双方堂口的关系，曹五爷把十一堂和七馆的总部合并到一处，据点就设在了红喙区最大的日式庄园——小百合庄，嘱咐二人要齐心协力为公司，还论资排辈让余霆喊了邢卓一声“教官”，让邢卓把蝴蝶刀和格斗技巧都教给余霆。
邢卓下海之前在境外干过雇佣兵，无论是个人实战实力或在集团威望都高出余霆许多，这声教官他当之无愧，但这并不影响七馆的人不服。
所以七馆的人有一句经典语录——十一堂那帮鳖孙就是雕虫小技，绣花枕头草包一群，就算他们砍老子一刀又怎么样？老子虽然死了，但老子还是不服！
这些话也都是过过嘴瘾，谁还不清楚这道上的规矩，邢卓手里有十一家堂口，余霆只有那规模参差不齐的七家，这地位悬殊程度简直是断崖式的，现在都扎堆在一个总堂里，谁被谁拿捏那不明摆着的事儿么。
就像这一天，七馆一个坐管在别人家赌场上违规散毒被砍死了，兄弟们在小百合庄前面的树林里给他举办简陋的默哀仪式。
表面上是默哀，实际是斥责大会。
余霆身为堂主管理不善，也遭到了教官邢卓的问罚。
日式茶室里，邢卓问余霆：“你不懂什么是害怕吗？”
邢卓是个高大且攻击性很强的男人，或许是一生都在做穷凶极恶的事，就算再英俊的脸也盖不住他身上的凶杀之气，他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就自然而然形成了压迫力，让所有人靠近他的人都倍感痛苦。
可余霆从来不怕他。
余霆眼神几乎空洞，后退了半步：“教官，我该去工作了。”
邢卓却上前一步，把余霆拦在房间里，反手关上了门。
封闭的茶室中骤然充满了极具攻击意味的压迫感，但余霆却像是置身在一层看不见的保护罩里，与这个世界完全隔离。
余霆不喜欢被触碰的感觉，退到了墙角，神色间没有丝毫变化。
邢卓步步紧逼：“你的人在赌场一刀把黄老板情妇的脑袋给削了，黄老板让我把你交出去，不然今天就血洗你七馆，你就没什么要跟我交代？”
余霆缓慢抬起眼，浅色的瞳孔里全是漠然：“我的人没有错。”
“站住！”余霆被邢卓按在了墙上，余霆挣扎了几下，索性别过头去不看邢卓。
邢卓冷冷道：“你他妈就在这儿给我待着！哪儿也不准去！”
余霆直视着他的眼睛，刚要开口，邢卓猛然怒吼：“不想被砍死就别他妈废话！！待着！！”
空气凝固了很久，邢卓暴怒的眼神里压抑着无数混乱的情绪，半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室。
门关上后，余霆听到了门锁转动地声音。

第186章 部署
科技馆六楼的3D投影厅成了技术侦查的临时大本营，由于周遭路段被严重堵死，警方的技侦人员只能徒步跑着赶往现场，余霆再一次全面控场。
投影厅里，进进出出的警员脚不点地，座机和手机的响铃不间断地响，十几台电脑同时运作，操控着馆内所有监控、电讯以及馆外的无人机，坐在电脑前的警员个个满头大汗，键盘的敲击声混成声噪让每个人紧绷的神经无法得到丝毫的放松。
余霆站在荧幕墙前，巨大的荧幕墙上投放着从天台传来的实时影像，画面中鼻青脸肿的沈栋被绑在电杆上，无人机正360&#176;围着他拍摄。
短短一分钟，跟余霆汇报的人换了三批，耳麦里高琳的声音刚停下，简衡又左腿赶右腿地跑进来：“这都快放了二十分钟了，网上都传疯了，邢卓怎么还没有反应？”
余霆看了一眼荧幕右上角的时间：“打开展馆的出口，试着让看完展的人人离开。”
简衡惊愕：“邢卓不是说不准疏散吗，万一……”
“他应该已经不在馆内了。”余霆看着屏幕，语气平静。
“什么？？”简衡顿时一瞪眼，差点咬到舌头，“邢卓的目标不是沈栋吗？他要是跑了一时半会儿想抓住他根本就不可能，黎队他爸怎么办？？
简衡的嗓门没控制住，周围所有人骤然安静，各种环境噪音变得格外清晰刺耳。
坐在最后一排的杨维平阔步走上前来，思路破天荒和余霆保持一致：“我们先前都认为现在提出继续放游客进场是为了利于藏身，现在看来他是混在进场的通道里跑了，否则不可能这个时候还不现身。”
他说完看向余霆，像是问责，又像是征询。余霆却沉着镇定地给他来了一句：“跑了正好。”
一瞬间整个大厅一片哗然。
简衡也着实愣了一下，余霆的部署一直都是基于邢卓还在馆内进行的，如果邢卓脱离这个区域就等同于脱离了他们的布控，一切都会失去控制，余霆可是挡着是所有人下了军令状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简衡急得都快心梗了：“邢卓带着人质跑出去我们就很难控制他了，那家伙和沈栋那个草包可不一样。”
余霆一副全然在意料之中的样子，简衡的焦灼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整个大厅里弥漫着各种电子器械的噪音，所有人都在等余霆开口，包括杨卫平。过了半晌，余霆才徐徐开口：“邢卓不会跑，怕死他就不会来，他一定会来自找我。”
杨维平并没有插话，从余霆扬言一定能从邢卓手里救回罹博盛的那一刻，他就觉得余霆是在痴心妄想。邢卓是什么人？余霆固然了解邢卓，但邢卓也一样了解余霆，不费一兵一卒就想对峙邢卓这个狠角儿，余霆未免过分急于在罹家人面前表现自己了，被个人欲望冲昏头了。
但现在，杨维平不得不重新审视余霆这个人了。
简衡看杨维平盯着余霆的脸不说话，常年对领导察言观色的敏锐洞察力让他立马意识到这件事不止表面上这么简单：“什么意思啊？杨局，现在到底是疏散还是不疏散啊？”
面对杨维平绝对压迫性的凝视，余霆的目光丝毫没有躲闪，他的算盘打到现在已经糊弄不住杨维平了，他也不怕杨维平洞悉他的目的，因为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就算杨维平有任何私心也是为时已晚。
杨维平突然闷笑了一声。
他也算老马失前蹄了，看样子余霆恐怕早就知道邢卓会跑，他一开始干脆利落地答应邢卓开放入口通道也就是为了能让邢卓顺利逃跑，他根本就没想在馆内活捉邢卓。
余霆的眼神淡漠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情感，但杨维平却从中看到了嘲笑和挑衅。
“简副。”余霆扫了一眼一排亮着的电脑屏幕，“把开放中的三个通道口的执勤人员名单和现场监控记录全部提出来，十分钟之内交给我。”
简衡明白余霆的意思，邢卓带着罹博盛想逆着人流混出安检区非常难，排查监控可以推敲邢卓逃离的大致路线，可排查执勤人员似乎不是眼下的重点吧？
简衡刚要开口，杨维平厉声道：“照他说的做！”
杨维平的视线一直定格在余霆脸上，时间在他身上有片刻地静止。
大厅的人影重新流动起来，简衡带着人火速离开，余霆结束了和杨维平长达几十秒的四目对峙，刚一个转身，就听到杨维平低沉的质问：“救罹博盛还是你的首要目的吗？”
余霆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杨维平，然后加快脚步走出了大厅。
杨维平看着余霆消失在门口，突然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他以为用黎纵就可以拿捏这个人，可现在他手里的筹码正在逐渐变质。余霆这个人太可怕了，他打开入园通道就是想给“某些人”机会放邢卓离开，名单和监控一旦落实，余霆就能在市局上千名警察中锁定目标，他要的就是等内鬼自己露出马脚，哪怕牺牲罹博盛。
他这么做一点也不计后果？
杨维平记得他的眼神，从始至终没有犹豫，一丝也没有。
除了冷血这个词，杨维平想不到别的。
不过也是……杨维平缓缓放松攥紧的拳头，这么一来任谁也包庇不了放走邢卓的那只“手”，如果他能最终救下罹博盛，罹家多少都会顾及他的恩情，如果罹博盛死在邢卓手上，余霆也算为自己受的侮辱和委屈平反了，至于黎纵会不会原谅他…还在他的顾虑范围内吗？
甄婉急匆匆从医院赶过来，被刑警带着进了大厅，一路小跑到杨维平身边，还没来得及说第一句话就听到杨维平冷笑一声：“我真是小看他了。”
甄婉焦急地拉着杨维平的手：“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杨维平没看他，仿佛自言自语：“他的部署远比别人看到的要更远，更深……手够黑的。”
甄婉被杨维平的表情吓到了，她很少看到杨维平这么失魂，而且杨维平的眼神让她感到害怕：“到底怎么回事了？博盛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我刚看到新闻了，开幕式那边为什么是佩佩在主持，小黎呢？？他在哪儿啊？？”
杨维平缓慢看向她，张了张口：“去照顾好佩佩。”
他说完拍了拍甄婉的手背，阔步穿过大厅消失在了后门，甄婉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叫住他。
还不到十分钟，先前开放的三个入口的执勤人员名单就已经交到余霆手上了。
按照邢卓的要求，余霆在同一时间开放了东、南、北三条通道，安检处的执勤人员共108人，市局干警占比40％，其中主要负责通道口安检的一共18人，其中6名是隶属市局。
余霆把这6人的名字圈出来，扔给一旁的刑警：“把这6个人的档案提出来。”
刑警忙得眼冒金星，刚在余霆旁边站定，一张纸就直接塞进了他手里：“现在吗？”
“现在。”余霆说。
刑警是个资历尚浅的小年轻，也不敢问领导要干嘛，反正埋头苦干就对了，直接敬了一个礼，马不停蹄地跑开了。
馆内的意外状况愈演愈烈，很多游客都察觉到了反常的现场，即使参观完了也没有离开的打算，尤其是媒体，已经拉着现场的刑警开始盘问了，余霆才走下一楼，一所拿着话筒和录音笔的人就直接突破了门口警卫的阻拦冲了过来。
“你好，您就是刚才坠楼的三个人之一吗？您是警察吗？刚才在天台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开幕式的主持突然换人了？原定的主持人去哪儿了呢？阿特塞帝宫的掌舵人罹博盛先生为什么不现身？”
“画展现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刑警？？是发生了刑事案件吗？？今天才是画展第一天，接下来一周的画展日程会不会受到影响呢？？”
…………
余霆绕道走，记者不死心地想追上，被冲过来的武警拦截，像赶鸭子上铁板一样驱赶了出去。
简衡和小蔡正在站在大门外，旁边围了一圈刑警，不知道在干什么。
余霆走上去，一把就被简衡拉到了中间：“隔壁交管所刚查到了违章车辆，这是电子眼抓拍的照片，驾驶座上的人就是邢卓。”
余霆接过照片，邢卓的脸拍得很清楚，副驾上被蒙着眼睛的男人就是罹博盛，车牌号……
“车牌号正在查，很快就有结果了。”小蔡挂上了跟交管所那边的电话，一刻不耽误地汇报道。
“不用查。”余霆说，“这辆车是聂新城的。”
简衡一脸问号：“谁？？”
这个名字简衡很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
小蔡倒是记性好，一脸惊叹号：“是聂医生？！”
余霆一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李剑穿过人群跑了过来：“余师兄，简副，外面有人报警，说自己车被偷了。”
报警？？
在这个混乱的局势下，这种盗窃事故不该他们分神去理会，可余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聂新城。
余霆二话没说就跟着刑警来到了位于北出口的岗亭。
果然，余霆远远就看到聂新城正被两名干警守着，在太阳底下暴晒着做问询。

第187章 密码
聂新城也看到了余霆，他冲余霆抬手打招呼，余霆并没有继续朝他走过来，他按了按耳麦，快去转身往大楼的方向折返。
聂新城用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阳光下折射的光芒异常刺眼。
余霆没有时间理会聂新城了，他让李剑把聂新城留下来，邢卓开走的车既然是他的，那他就不能算局外人了。
投影大厅陷入了新一轮的紧张，经过了漫长而煎熬的半个小时，罹博盛的手机再次呼入电话。
现场几十个人瞬间噤声，余霆站在控制台前抓起听筒：“你说。”
高琳朝技侦打了个手势，周围的人在一片肃静中开始忙乱起来。
邢卓的声音通过听筒的分线系统传到了所有人的耳麦里：“我给你留了个礼物，在东大门左侧的花台里，你去取。”
余霆开门见山：“罹董在哪儿？”
邢卓只道：“别急，我们慢慢来。”
电话挂掉了。
技侦的刑警摘下耳麦，摇了摇头：“通话时间太短了，没有定位到他的位置。”
邢卓是GPB的优秀情报官，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追踪。余霆并不指望通过这么基础的手段对付邢卓。
简衡啐了句国粹，立马：“你们三个，赶紧到东大门左侧的花台里把东西取回来！”
十分钟后，一个透明的封口袋递到了余霆的手上。
袋子里装着一个黑色的类似电子表的东西，但在座的大多都是八零后，一眼就认出那是老式的传呼call机。
这种东西是在手机普及之前最流行的通讯设备，一般对方呼叫进来就会发出提示音，电子显示屏会显示对方的号码，也能收到十五个数字以内的短信。
简衡看着这个老古董，眉心拧得能夹死蚊子：“邢卓留这个东西干什么？？这玩意儿又不能接电话！”
高琳思索道：“call机不能联网，无法被监察和窃听，邢卓应该是想用这个跟警方保持联系。”
简衡当然知道邢卓的用意：“这种call机只能传送数字，难道要让我们所有人在这里跟他玩数字密码？”
这不捉弄人呢吗？
简衡现在总算有点能和那帮冤种国际刑警感同身受了，这个邢卓的幺蛾子是这么多。
周围议论声鹊起，余霆打开袋子，call机原本应该是黑色的，但由于过于陈旧已经泛灰，余霆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熟练地拆下了call机的背板。
背板里面那一面贴了制造商和产品的信息，产品编号：7722。
这是余霆当年用过的那一个。
这是当初鹰箭内部走货接货的常用设备，他们还有一套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专用代码组合。
“滴滴滴滴———”
余霆按下开机键，很快第一条信息就进来了。
简衡伸过头来一看：“348 6667 77220……什么意思啊？”
高琳也被弄糊涂了，她看向沉默的余霆：“你能看懂吗？”
余霆当然能看懂，这是这数字代表的是二十四个英文字母和罗马数字的混合组个，解析出来的坐标可以定位拼音表的位置，从而获取汉字信息。
余霆刚要开口，小蔡突然插话：“是一个地址。”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小蔡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了余霆身后，他从这串数字里读到了一个地址，但是他又不确定，忐忑道：“应该是一个地址吧余师兄？”
之前余霆住在检查法院被监管期间不允许跟外界联系，也不准插手市局的案子，但是为了跟小蔡取得联系，他把这套密码的公式交给了小蔡，没想到小蔡记性这么好，已经可以脱离密码本解读这么复杂的信息了。
余霆一点头：“这是鹰箭独创的交易信息代码，这串数字指的是东贡海岸上游的高邮镇以西。”
小蔡也点了点头：“距离我们画展的位置大概有53.7公里。”
高琳倏地皱眉：“高邮镇以西连接着宝应县大水库，两区交界处是一片山峡水道，丘陵面积起码上千公顷，这么大范围算什么地址！”
众人也都觉得这单位大到离谱，整个綝州中心城区也才三百多平方公里。
“滴滴滴滴——”
call机又响了。
整个大厅全是错综复杂的呼吸声，余霆平静如水地说：“他叫我带上沈栋，一个人过去。”
一个人过去？？？简衡气笑了：“果然，我就说吧，这个邢卓不只是冲着沈栋来的，还想一箭双雕把师兄您也往里边套，您可千万别上中了他的计。”
简衡话音还没落，就看到余霆摘下耳麦，作势就要走：“给我辆车。”
“等等！！”简衡和高琳几乎同时喊到。
高琳不相信邢卓单枪匹马敢这么大摇大摆地指挥警方：“邢卓曾经是GPB情报局的情报官，他很清楚用这种方式和警方交易等同于自投罗网，这跟无知绑架犯勒索赎金有什么区别，他不会这么蠢，这里面一定有别的阴谋！”
简衡很赞同：“这事我们得从长计议，一定有别的解决办法。”
余霆摇头：“邢卓只用这个call 机来联系我们根本不可能定位他的位置，他手里有人质，除了按照他的指示做别无它法！”
高琳反驳：“至少我们知道他在高邮镇以西的地方。”
“不一定。”余霆道，“高邮镇距离綝州市区有五十几公里，现在出城的道路被半数堵死，他带着人质也不可能上高速，而且高邮镇以西都是山路，这么短的时间他到不了那个地方。”
小蔡连连附和：“余师兄说得没错，邢卓可能只是让余师兄去这个地方，并不代表邢卓现在就在那里。”
高琳和简衡哑了。
如果是这种情况就要更复杂得很。
余霆基本能对邢卓的预判进行一个大致的猜测：“邢卓之所会选在高邮就是因为那里山林面积大，山上只有一条柏油路路通往宝应县大水库，他可以让我在任何一个路段弃车，车辆的卫星定位设备根本不管用，他给我这个call机也是在警告我不准带别的电子设备。”
高琳二话不说在大屏幕上把高邮的鸟瞰图调了出来。
整个高邮丘陵区确实只有一天盘山公路，这对警队的跟踪和支援都增加了很大的难度：“这个区域应该被邢卓安装了监控，我们的车应该跟不进去。”
余霆的指节分明的手在屏幕上画出了一条路线：“这个位置是市水利工程局，里面应该有警方的人员驻点，试试能不能请求他们的支援。”
简衡面如沉水：“那里属于宝应县的辖区，我联系下县警方，应该没有问题。”
余霆：“但这只能以防万一，我会想办法从邢卓手里救出罹董，我尽可能到时候也把沈栋留在车上，总之必须优先考虑人质的安全，我到时候会发送代码给小蔡，你们再进山救人。”  ？？？？什么意思？？简衡怎么听着这口气像是在交代遗嘱呢？什么叫尽量保全人质和沈栋，那他自己呢？
简衡感觉余霆的计划可定不止这一点，通过今天上午那一回九转十八弯的声东击西，简衡现在觉得余霆的城府深不可测，他要是再像跳楼救人那一下搞个自我牺牲，他回头也没法跟黎纵交代。
“你说得很对！”简衡先赞同，又话锋一转，“不过得换个人去。”
“换谁？”余霆平静地看向他。
简衡一脸这还用问吗：“我啊！”
小蔡也凑热闹：“我可以扮沈栋，我跟他的体型差不多，而且我能看懂call机的代码。”
简衡打了个响指，一指小蔡：“好主意！”
余霆轻描淡写就把他们给否了：“邢卓没那么好糊弄，试问一下，你们要怎样在不跟他照面的情况下救出罹董？”
简衡：“呃……”
余霆打断他：“邢卓点名要我去，我不露面他不会善罢甘休，他既然要我单独带着沈栋去，就一定有办法得知警方的动作，在他面前耍花招是没用的。”
简衡好歹也是老刑警，这些他能不知道？？余霆带着沈栋进山那跟送羊入虎口没任何区别，整个高邮林区绿汪汪一片，一辆车进山就如同沧海一粟，余霆孤身一人怎么把两个人人带出来？不，是三个人，邢卓也得尽量抓活的。
简衡怕余霆就是去送人头的，邢卓明摆着针对他：“那怎么办？难道你真的打算带着沈栋单独去会他？”
余霆淡漠的眸子显得异常坚定：“邢卓一定会绕远路避开警方的排查，我可以走高速，如果我比邢卓早一步进山，或许还能占得一部分先机。”
高琳知道余霆心意已决，他现在是整个行动的总指挥，而且他说的不无道理：“就算你要进山也要让我们知道你的位置才能随时驰援，你随身带一部电话吧，我们随时追踪。”
余霆：“我尽量，不过这一点邢卓也一定能预判到，估计最终我还是免不了跟大家失联。”
整个大厅陷入了死寂，单独执行任务时与队伍失联是最可怕的，与队伍失联后活着回来的概率非常低，档案库里的成功案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是目前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邢卓是的难缠的角色，大家都知道后面像这样无解的难题一定会接踵而至，这不过只是个开胃菜而已。
就在这时，大厅后门一个声音响起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如果不介意，各位试试我的办法怎么样？”
众人纷纷朝那人看去。
聂新城因为车辆被盗卷进了这桩案件，案件的大致情况他也从问话的警察们那里拼凑了个七七八八。他原本被李剑安置在走廊外的冷板凳上静坐，谁知道闹哄哄的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余霆的话他不小心听到了。
余霆都差点忘了还有聂新城：“聂医生？”
聂新城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余霆面前：“普通携带式的定位装备很容易被发现或者遗失，我倒是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余霆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因为聂新城此刻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心理医生，他是案件的关系人，关于他的车为什么被邢卓盗走一事还尚且不清不楚。
高琳抱着手臂，没有说话。
邢卓解释道：“我的车被邢卓偷走了也不算局外人了吧？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也希望能早点抓住歹徒。”
简衡抬了抬眉，也没有表态，似乎都在等余霆发话。
余霆沉默了片刻：“您有什么想法？”
……
正午时分的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光洁的喷泉池大理石折射出七彩的刺眼光芒，广场上的人已经扛不住顶头暴晒的烈日逐渐散去。
黎纵赶回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人声鼎沸的场景了，冒着被晒秃顶的风险留下来的全是记者和网络主播。黎纵没有警察证件还是征用了不知道谁的奔驰，一脚油门冲进了科技馆，门口的武警没认出这辆车，只在屁股后头活活用警棍把尾灯给锤爆了。
好在黎纵那张脸臭得是远近闻名，一露脸就镇住了场子。
简衡在指挥大厅坐阵，一个头两大，高琳在旁边黑口黑面的，无论简衡说什么他都要怼他两句。
简衡忍到肝爆炸，冲她脑袋大吼：“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要跟我杠！！你要真这么本事你咋不钻余霆后备箱里去？？”
高琳就是看不惯他一边嚼棒棒糖一边工作，但她现在没写心情跟简衡打嘴仗：“黎队？？”
这一声黎队把全场镇了个鸦雀无声。
黎纵的脚步声像地震一样，他在上楼的途中已经从刑警那里知晓了目前大致的状况。
现场在黎纵的脚步声中静默了好几秒，然后突然沸腾起来。
“黎队回来了！！”
“黎队你可算回来了！！”
“总算把您盼回来了黎队！”
“黎队！！”
……
简衡迎面就是一个结实的拥抱：“你小子可算死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对黄金搭档二缺一都快干不动了！”
黎纵一把推开他：“余霆呢？”
简衡鼻子刚一酸，黎纵一脸不耐烦顿时把他情绪给打断了：“已经出发了去换人质了。”
已经出发了？？
他果然还是来晚了。
黎纵没有多余的功夫在这里瞎惆怅，箭在弦上，余霆已经端着脑袋站在了前线，他能做就是尽量为他保驾护航，还有就是，相信他。
黎纵抹了把脸，迅速沉静下来：“高邮的地图呢？”
“地图在这边！”
大厅的左侧又搭起了新的幕布，现在整个高邮林区和水库的全貌都可以从上面看到。
黎纵结果飞过来的激光笔，红色的点落在水库下游的一处水利工程管理站上：“这栋大楼放大。”
大楼的顶部全是灰白色，卫星图像放大后可以隐约看到H的字样。
高琳立马：“楼顶是停机坪，我们已经联系空军航管，打开空中救援通道，但空中救援的目标太大，直升机现在不敢贸然进山。”
黎纵一点头，他看的并不是停机坪，而是楼顶的大字：“立刻联系市工程十四局，还有负责这家水利的公司，征用他们的把水泥罐车和装载车，我要带人进山。”
高琳转头：“老张小李，立刻联系水利公司，章组长把十四局的电话接进来！”
简衡震惊了一下，阻拦道：“虽然冒充工程队进山可以当掩护，可邢卓也不是傻子，他万一狗急跳墙撕票怎么办？那可是…”
那可是黎纵的父亲。
肃然黎纵从里都是大胆敢为，但只要是他下注的事，胜率一般都在七成以上，绝对不会拿着兄弟们的生命去冒险，更不会拿人质的生命冒险，何况这些的人质不是别人，是他的父亲。
黎纵知道简衡想说什么，他幽深的瞳孔倒映着墨绿色的荧幕，声音沉得发蒙：“我爸的身体状况很差，他不一定能坚持到我认为的那个合适的时机。”
罹博盛的心脏情况很糟，被邢卓挟持着随之可能发生意外，黎纵相信余霆也一定是因为这个才着急进山的。邢卓的目标只是余霆和沈栋，罹博盛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工具，邢卓应该不会无故对罹博盛不利。
简衡却不敢轻易相信一个国际毒贩的人品：“可是如果邢卓真的对罹董下手…”
“我相信余霆。”黎纵的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在湿地公园那件案子发生时，余霆向所有人保证邢卓不会滥杀无辜，那时他眼里藏锋卧锐的坚定黎纵永远也忘不了，他说邢卓不是那样的人。
黎纵当时毫不犹豫相信了他。
现在黎纵也一样会信。
“黎队！”高琳跑过来，“已经联系好了，交通局已经开始清理路障，水利公司的物资泥罐车十分钟之内到。”
黎纵一点头：“几辆？”
高琳：“5辆。”
“简衡，”黎纵说，“找十四个人过来，换上水利公司的制服，五分钟之后楼下广场上集合！”
“明白！”
简衡掏出裤兜里的对讲机，冲着喇叭一边吼一边往外跑，和疾色匆匆的秦佩佩擦肩而过。
秦佩佩踩着高跟鞋，上来就给了黎纵一记响亮的巴掌：“为什么不接电话！”
黎纵保持着头歪向一边的姿势，沉重地闭了闭眼，像是在压抑什么。
这一巴掌打得惊天动地，高琳硬生生被吓了一大跳，整个大厅的气温都在直线下降。
甄婉抓住秦佩佩的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佩佩！”
秦佩佩站在主席台上的风度和姿态荡然无存，一张疲惫的脸上只剩下无法抑制的怒火和一个女人的无助：“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去哪儿了？？你到底去哪儿了！”
甄婉见她还想动手，用力拉住她：“佩佩，现在不是责怪孩子的时候，小黎还有要是在身，让他去吧？”
身后的夏玛尔也恭敬在他耳边道：“夫人，小老板会全力接罹董回家的。”
甄婉给了黎纵一个眼神的鼓励，拉着秦佩佩做到了最角落里，夏玛尔不知道从哪里接来了两杯热茶。
黎纵的耳麦里传来了楼下队伍的呼叫，正准备下楼就看到坐在另一侧主机后面的聂新城。
聂新城很专注地戴着耳麦在操作电脑。
高琳立马凑上去解释：“聂医生在余师兄的身上安装了纳米定位器，现在信号显示他们已经出城了，”高琳说着把一张平板电脑递给黎纵，“定位信息会传送在这上面。”
黎纵接过平板：“他怎么在这儿？”
高琳放低声线：“他说他也是来观展的，车被邢卓偷了。”
黎纵一皱眉——偷了？？
如果黎纵没记错，聂新城的策划可是豪车，自带传感报警装置，车钥匙没在车上也能点火吗？？
高琳被黎纵看得脊背发凉：“别这么看着我啊，我也觉得这很巧合，是余霆要用他的，说是邢卓鸡贼的很，普通的定位器余师兄带在身上肯定作用不大，纳米定位器的主意就是他提供的。”
黎纵知道纳米定位器，那是国外的一种尖端科技，定位器的芯片连接卫星网络，体积还没有一粒沙子那么小，使用针筒直接注射到血管里，而且芯片的材质特殊，金属探测器也检测不到。
“那也不能交给他来操作！”黎纵说，“叫小蔡过来，马上把他换下来。”
高琳“噢”了一声。
黎纵扔下一句“派人盯紧他”，然后用特训战警专有的速度冲下了一楼。
广场上雪白的泥罐车已经开进来了，十四名特战队员都是过去跟过黎纵冲锋无数回的老面孔，他们这次统一换上了灰色的工人制服。
黎纵也迅速换上制服，跳上了车。
临行前简衡扒住车门，像过去一样向黎纵举起了拳头。
黎纵跟他碰拳：“保持联络。”
简衡：“等你回来。”

第188章 白桦
高邮县原本就是山镇，越是驱车往里走人家户就越渐稀少起来，丘陵与丘陵之间的巨大沟壑一年四季都波涛汹涌，两岸人工修筑的灰白色防洪堤高达数丈，上游连着宝应县四个巨大的水库，下游连着巍峨的人工瀑布，其壮观程度无不说明着此项工程承建之初的耗资巨大。
这几日有水城之称的宝应县连续降雨，河堤上涨，整片山林都能听见水声。
余霆开着绿皮邮政的面包车缓慢进山，沈栋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后车厢里，车身是不透光的设计，哪怕这样沈栋还是被蒙着眼，除了车辆不规律的引擎声，就只剩下小窗口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滴滴声。
Call机不断地收到新的代码，余霆每到邢卓上一条代码中提到的指定位置就会收到新的代码，一步步指引着余霆往全然未知的方向走。邢卓就像开了天眼一样，随时都能观察到余霆的情况。
前方林区深处隐约能看到白色的建筑了，那是水利工程的驻点，十几名戴着橙色头盔的工人在大路边上抽烟，看到深山里开进来邮政的快递车，都纷纷看了过来。
“滴滴滴滴滴滴——”
刚过水利站call机又想了，这回是一条长代码。
邢卓要余霆在前方一公里处错车台的位置下车，带着沈栋从小路上山。
这是在余霆预料之内的事。
好在邢卓选的位置不是荒地，水利公司的工人应该经常沿着那条路往山顶的位置去，林子里到处都是竹筒粗的电线管道。
沈栋的双手被手铐锁着，黑色的头罩上开了两个洞，恰好露出一对眼睛，看着滑稽的很，由于嘴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余霆拖他下车的时候他发出了一连串呜呜的哀嚎。
余霆的手臂上缠着绷带，先前在天台被沈栋划了一道，现在伤口有点渗血，把外面的衬衣袖都给染红了。
余霆直接把麻绳拴在了沈栋的脖子上，像牵狗一样往山上去。
由于经常被踩踏，山上的小路还算容易走，并没有耗费多大的力气，这片山头上几乎都是笔直的白桦，余霆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当初和邢卓在老庙时的情景。
老庙盛产的不只是罂粟，还有大片的白桦树。
那种地方的人民想要谋生太难了，胆子大的贩毒，胆子小的伐树。记得有一回邢卓和余霆被老庙当地的毒品拆家摆了一道，在老庙和新庙交界处的山头小路上遭了黑手，被七八个持枪的毒贩追杀，夜黑风高，他们被困在了山里。
那天余霆独自引开了仇家，让邢卓和他手下带着货先行撤离，邢卓把自己从不离身的配枪交给了余霆，余霆单枪匹马在白桦林跟仇家展开枪战，最终把对方杀了个全军覆没，自己也中了一枪，身上被利器戳了三个窟窿。
余霆那时候以为自己就要命绝，可邢卓并没有和手下一起跑路。
邢卓折返回来，背着重伤的余霆一路沿着山道跑了到新庙镇上，用枪指着诊所医生的脑袋说救不活余霆就杀人全家。
十一堂和七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真正合二为一的。
白桦是邢卓最喜欢的植物，也是他作为GPB情报局的卧底下潜到鹰箭时的行动代号，这些书就跟当年邢卓一模一样，笔挺如松，迎风而立，如果“烟雀”是黑夜里逆风飞行追逐星辰的狩猎者，那“白桦”就是一面扎根阴暗千尺一面向阳笔直生长的使者。
可是邢卓变节了。
邢卓一直都在憎恨余霆冷血，余霆承认，当年的自己被仇恨和危机蒙了眼，他感知不到邢卓对他的特殊情感，也难以对那个毒窝里的一切产生情感，哪怕邢卓最后因他而死，也并没有在他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所以那个时候余霆才会对邢卓说：我们太像了，永远做不了彼此的救赎。
记忆如翻开的日记，清晰地在脑子里闪现，明明是自己的记忆，却像是在翻阅他人的故事，只是多一丝从前从来没有过的感叹。
感叹什么呢？
大概是感叹自己后知后觉。
到处他是公安卧底的事骗过了所有人，包括邢卓，当初邢卓因他变节，他心中暗嘲邢卓愚蠢至极，可如今看来，邢卓走到今天的地步，是因为信仰和立场不坚定，却也都是为了他。
余霆似乎有点明白邢卓为什么会选在高邮这片山头交易了。
与其说是跟警方交易，不如说是想跟余霆做一个了结。
突然，手里的绳子猛地绷紧。
沈栋摔了一跤，余霆回过神发现已经到山顶了。
山顶天光刺眼，隐隐还能听到山下水坝的激流声，远处山鼓包上有几处白色的板房，板房就被黑色的电线缠满，墙上用绿色的喷漆写着“悬浮星水利”。
应该是水利公司的电表房。
电表房上空有一条下山的索道，空中缆车就悬挂在山边上。
“滴滴滴滴滴————”
Call机又响了。

第189章 成全
邢卓接连传进来好几条信息，指挥余霆走到白色板房的位置。
三间板房并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三道门都虚掩着，门上挂着锁。
余霆要从这里面选出一间把沈栋关进去。
根据邢卓所说，其中一间里面放了毒气弹。
这是邢卓的试探，如果余霆带上山的这个人不是沈栋本人，那就必然是警察假扮的。这是一场心理博弈，也是警方和邢卓的第二场心理战。
三选一的概率，余霆没有犹豫。
邢卓在远处茂林中用望远镜观望着白房子前的情况，看见余霆把蒙着头的沈栋推进了最右侧的房间，利索地上了锁，随后站在房子前的空地上朝周遭打望，视线没有焦点地从邢卓的视线中扫过去。
邢卓三两下爬到了一棵树上，取下了背上的狙击枪，选了一根树杈做枪托，稳健地完成了射击前的测量工作，通过瞄准镜，他看到余霆正站在悬崖边上。
余霆走到山崖边的瞭望台上，凛凛的山风再山间冲撞，发出阴森森的呜鸣，钢筋铸成的索道扎入山谷，缆车在风中轻晃着，煽动的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余霆还在猜测邢卓会从哪个方位监视他，突然一个鲜红的点就跳跃着落进了他的眼里。
是狙击枪的准星，在余霆的九点钟方向。
“滴滴滴滴——”
余霆不看call机都知道邢卓在想说什么，无非就是让余霆跟着准星过去找他。
山顶路面凹凸不平，准星点在余霆的身上跳跃着，像一颗颤动的虫子。
林子里的风比一览无余的山顶好烈，也许是草木随风倾倒，万物窸窣的声音充满耳腔，世界一片嘈杂，任何异样的风吹草动都被淹没在偌大的山野之间。
余霆的感官也被周遭的环境淹没，枝头窜动的飞鸟和松鼠就像静音了一般，这种情形哪怕周围埋伏着一百个人也无从察觉，更无从提防。
余霆的衣角在风中簌簌拉车，周围的景象在不断伏动，越是靠近准星的红点的角度就越往上倾斜。
突然，红点消失了。
余霆在一棵树下面站住脚，抬头看了一眼茂密的树冠：“你还是喜欢躲在树上。”
然而现在冰冷的刀刃却从身后围上了他的脖子，邢卓灼热的胸膛缓慢地贴上余霆的背，从他身后露出了半张烧痕狰狞的脸：“对付你，不能总待在树上。”
冰冷的刀口压着颈动脉，余霆还是和从前一样，漠然的表情挂在他脸上纹丝不动：“罹董呢？”
邢卓的目光从他的白皙的侧脸和脖颈上拂过，今天天光大亮，树林里一片敞亮，他甚至看清了余霆耳后因皮肤过度薄白而透出的青色血管。
邢卓很想知道这么有温度的血管里，为什么淌着那么冷的血，情不自禁用布满厚茧的手去触摸。
余霆察觉到邢卓的动作，在他的指尖还没落下来之前偏了一下头，那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邢卓却停住了动作。
“罹董在哪儿？”余霆重复道。
以邢卓的城府，他不会笨到把罹博盛带在身边。
余霆听到耳旁一声冷笑：“你没别的想跟我说吗？”
余霆视线平视着远处涌动的草木，不说话。
他和邢卓早已无话可说，他想说的邢卓未必想听，邢卓想听的他也未必想说，既然如此说那么多做什么。
邢卓早就习惯了余霆像个木头人，他现在这个样子跟邢卓记忆中的那个他一模一样，丝毫未变：“知道为什么让你来吗？”
余霆想也不想：“因为你想见我。”
邢卓纠正：“因为我想杀你。”
余霆转动眼睛，轻飘飘地瞟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刀：“你不会。”
邢卓笑了一声。
他当然不会，他承认，他想尽办法回綝州就是为了复仇，他把余霆从烂沼泽里拉上来的时候真的恨不得杀了他，恨不得一口捏断他的喉咙。当时他就掐着余霆的脖子，只要稍稍用力就能送他见阎王，可是…
可是余霆看着他，那双冷到无欲无求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
邢卓不挣扎了，他就是下不去手，他没办法亲手杀了余霆，尤其是在华融制药的发布会之后，他对余霆的恨意就像一把刀，日日夜夜都往他心上扎无数遍，他一边发疯一样地恨，又发疯一样地念着。
邢卓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他除了承认自己是孬种没有别的选择。可真就这么算了吗？不可能。
邢卓许久没有说话，余霆能感受他的目光，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听到邢卓冰冷的声音：“华融的发布会上为什么放我走？”
余霆没有逃避问题：“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这个轻描淡写的回答恰恰激怒了邢卓。
他一把揪住余霆的衣领将人狠狠地扔了出去，余霆连连后退后背结结实实撞在树干上，还没站稳就被扑上来的邢卓揪着衣襟。
山间的风在吼，邢卓的吼声如闷雷在树林里炸开：“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跳梁小丑想杀就杀想放就放？？”
余霆的后脑撞在树上大脑一阵眩晕：“难道不是你想杀我就杀我？？”他看了一眼邢卓高高举起的蝴蝶刀，声音轻得化在风里，“好像每次都是你拿刀对着我。”
邢卓暴怒的面额紧绷，手里的刀几次作势要刺下去。
余霆的目光毫不躲闪地看着他：“你不会杀我，你下不来手。”
邢卓瞪大的眼睛逐渐充血，凛冽的山风像刀一样刮过他的眼球，磅礴的恨意和怒火让他浑身的血肉止不住地发抖。
余霆看着他，浅淡的瞳孔如同深潭一般冷冽：“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既然不为了杀我又为什么要我来，你大可以随便指点一个路人代替警方来的交易，这样会大大降低你所要承担的风险，可你却偏选我，除了你想见我，我想不到别的理由。”
邢卓紧绷的声带带出颤抖的气音：“你还这幅样子，连自作多情都这么理所当然。”
余霆了然一副悉听尊便的淡然：“那你动手吧，现在我是你砧板上的肉，杀了我沈栋就是你的，他是个贪生怕死的，一定会告诉你曹定源的下落，不过，”他说着微微停顿，“警方已经在山下团团埋伏，你不可能在杀了我之后带着沈栋全身而退。”
“哼。”邢卓嘴角一弯，笑意全无的眼底闪过一丝轻嘲。余霆还是那个余霆，即使在吃定了邢卓不会杀自己之后，还是给自己留了第二条退路，“板房里那个是沈栋吗？”
余霆清远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你可以自己去看。”
邢卓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余霆的眼睛像极了冷血动物，哪怕被屠夫掐着咽喉即将被千刀万剐也不会露出丝毫惊慌，也正因这份目空一切的孤傲和清高，让他看起来那么干净，干净得令人痛恨。
“好真诚的眼睛。”邢卓神色间闪过一丝薄薄的悲凉，“可惜了。”
“可惜什么？”余霆问。
邢卓：“可惜你的真诚是垃圾，是表面人畜无害的野草，是扼人咽喉的刀。”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在逐渐被余霆控制，邢卓眸色一凛，怨毒和寒厉重新斥满眼眶：“不过你今天打开科技馆的大门放我走我很满意，姓黎的还不知道你为什么放我走吧？”
余霆：“…………”
邢卓一提到那个人，就从余霆眼里捕捉到难得的波动：“我很好奇，他要是知道你为了钓出市局的叛徒不择手段，甚至拿他亲爹的命做赌注他会怎么做。”
黎纵是个聪明人，邢卓都能洞悉余霆的意图更别说黎纵了，余霆也不怕被黎纵识破，也不想为自己开脱，黎纵知道是必然的，但这话从邢卓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脏还是骤缩了一下。
邢卓阴冷的眸子透出了怜悯之色：“他命不好这辈子遇见你，如果他跟你逢场作戏，那他活该毁在你手里，但如果他也拿真心待你，”他的声线忽然冷到极致，“他的下场不会比我好半分！”
余霆的表情纹丝不动：“他会来救我，这会儿应该是已经在路上了。”
邢卓：“！！！”
余霆觉得没必要在这种好事情上跟邢卓绕弯子：“我身上有定位器，他很快会找过来。”
邢卓猛地抬刀对着余霆。
“定位置在我的血管里，无法关闭，”余霆说，“你只要告诉我罹董在哪儿，我这次还是会放你离开。”
如果不是为了解救罹博盛余霆根本不会这样跟邢卓对峙，他没有警察的嫉恶如仇，更没有忠肝义胆的正气，在余霆眼里自己从来都不算什么警察，做卧底只是为了复仇，进市局也是为了复仇，邢卓固然罪大恶极，但对余霆而言，他确实欠了邢卓很多条命，如果可以，他并也不想对付邢卓。
邢卓的手里的刀枪在余霆面前永远都是在虚张声势。余霆不退反进：“邢卓，不管你信与不信这都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解释，瓦罕走廊那次的确是我吞了冯阿的货，冯阿要找的是我，但曹定源拿你做我的替死鬼那件事与我无关。”
邢卓面色阴厉：“！！！”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邢卓收到消息，冯阿带人杀进了曹定源的实验仓库，要曹定源交出阴了他的叛徒，曹定源为了稳住与冯阿之间的跨境运输合作，不得已要将余霆交给冯阿处置。邢卓闻讯带着手底下的弟兄连夜驱车跨过两国垭口赶往瓦罕平原，那时的他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死也要把余霆带回来。
可那一去，却差点把自己送上了黄泉路。
余霆也是后来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冯阿只知道是曹定源的大管家吞了他的货，邢卓和余霆就像他的左膀右臂，在最后关头，曹定源选择用邢卓的命换余霆的命，设计假冒余霆向邢卓求助，让邢卓带人冲进了冯阿的陷阱，而最后，余霆却为了掩饰自己卧底的身份眼睁睁看着他坠入火海。
余霆完全理解邢卓：“你恨的是曹定源把你当成弃子，恨我最后没有向你施以援手，你杀我是应该的，你随时可以动手，我不还手。”
他就事论事的态度让邢卓觉得可笑：“所以你从来没想过害我？当年的事情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是我一厢情愿做了你的替死鬼？所以你今天放我走是为了还债？”
余霆眼里的冷霜褪尽：“你可以这么理解。”
不知为何，邢卓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余霆捅过他一刀，刀都还没拔出来余霆就对他说：快去医院吧，祝你早日康复。
邢卓哈哈笑了几声，声音全散在风里：“你这幅嘴脸让我恶心。”
余霆眼底的光黯淡了一些：“你既不杀我，也不原谅我，你想要什么？”
邢卓猛地凑到他眼前，几乎抵着他的鼻尖，愤恨让他狰狞得像只恶鬼：“你给我挖那么多坑我都一个个跳过去了，这回我要把你踹进坑里，踏着你走过去。”
余霆看着眼前急剧放大的脸，听到邢卓说：“你笃定我的目标不是罹博盛，所以你放我走，又吃定我不会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邢卓猛地松开他的衣领，退后几步：“我改主意了，今天罹博盛也得死。”
余霆一怔。
“慌了？”邢卓很满意他的反应，“你不过就是缠着那老头儿的儿子快活了一阵子，做寄生虫很享受吧？”
余霆蹙了蹙眉，眼底透出了一丝惶恐之色：“你冲我来就好，不要牵连他人。”
邢卓挑挑眉角：“知道你不怕死，但余霆你别忘了，我是你的教官，从前我治得了你，现在也一样。”
余霆眸色一沉：“你要做什么。”
“我要弄死罹博盛。”邢卓像是突然找到了可以炫耀的筹码，“我要你受万人诟病，要你一辈子做遭人唾骂的罪人，还要那个警察恨你入骨，像我一样恨你。”
余霆：“…………”
邢卓继续说：“罹博盛一死，你就立马变成宁可害死他亲爹也要达成目的的刽子手，怕吗？”
余霆没想到邢卓在这个时候会选择鱼死网破的方式来报复他，罹博盛如果死了邢卓就没了跟警方谈判的筹码，他自己也在劫难逃。
“对，就是这个眼神，”邢卓笑了，“愤怒、憎恨、恐惧…”
他太爱余霆这种眼神了，这样才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杀人诛心这招，他可是跟余霆学的。
但余霆的惊惶无措并没持续多久：“邢卓。”
邢卓脸上的笑逐渐散去。
余霆已经完全镇定下来：“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
邢卓怨入骨髓，连呼吸都带着恨：“你凭什么跟我谈交易？”
“我还有筹码。”
邢卓压了压眼睑，看着他。
“我的的命。”余霆说。
邢卓觉得他在说天方夜谭。
余霆继续：“你杀罹博盛无非就是想让黎纵恨我，你只是想折磨我，你觉得我能让你如意？”
邢卓：“！！！”
“我已经跟杨局立下军令状，如果救不回罹博盛，我也不会活着回去。”
余霆的口吻不痛不痒，生死在他眼中似乎轻得没有重量。
邢卓的脸色却变了。
“而且你有一点说错了，”余霆笑了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就算全世界都咬定是我害死罹博盛，但只要我不亲口承认黎纵就不会信，等我一死，他就永远听不到答案。爱只有定格在最璀璨的那一刻才会被永远铭记，他会日夜想起我的好，想着我是为了救他的父亲而身死，就算时间冲淡伤痛，但每年罹博盛的忌日和清明他就会彻夜不眠地想起我，心疾首地一遍遍回忆我。”
余霆每说一个字邢卓的拳头就握紧一寸，某种比仇恨更令他深恶痛绝的东西在他胸腔里不断膨胀，气息越来越重。
余霆说着还露出了欣然的神色：“他不会恨我，他永远爱我。”
邢卓：“！！！”
“教官。”余霆俨然一副胜利者的轻蔑，“这回还是我赢了。”
是，还是他赢了。
无论什么结果，不管最后死的是谁，都是余霆赢。
邢卓被反将了一军，一步上前单手掐住余霆的脖子：“你休想！！”
余霆没有反抗，邢卓根本就没有使劲：“你想折磨我，我想让罹博盛活，不如你成全我，我也成全你。”
邢卓：“！！！”
余霆抿嘴轻笑：“你放了罹博盛，我配合你，让黎纵恨我。”
“！！！”
邢卓没有点头，余霆继续加注：“我还可以帮你对付山底下的警察，只要你放了罹博盛。”

第190章 猎食者
邢卓沉默着看着他，半晌才从胸腔里挤出两个字：“不够。”
余霆不语，耐心地等他开条件。
邢卓攥着他的脖子把他拉到眼前，声线阴沉：“我要你做我的狗。”
“没问题。”余霆几乎想也没想。
在邢卓眼里余霆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可就是这么一句不到任何情况的情绪的“没问题”，让邢卓觉得讽刺至极，他竟然为了保罹博盛的老命连这种条件也答应。
“为什么？”邢卓问，“罹博盛奄奄一息不死也活不长，你这么做毫无意义。”
余霆表面看上去过于冷血，但他却急切地想救下罹博盛，邢卓就算是瞎也能看出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但可能是余霆决定得过于干脆，邢卓似乎并没有完全相信他。
余霆掀开掐在脖子上的手，直接掏出call机扔给了邢卓：“市局那个叫蔡辽的警察知道怎么解我们的通讯代码，他会继续传递消息进来。”
邢卓看着call机上最新进来的一串代码，上面明确说了黎纵已经带着特警队进山。
邢卓近乎难以置信地望向余霆，眼中满是纠缠的警惕和诧异。
余霆竟然把他和警方联络的唯一工具给了邢卓，这么一来，警方的行动和计划都像一张白纸一样摊在邢卓面前？
不可能！邢卓立马否决了那个荒唐的想法：“你觉得我会信你？”
邢卓这个人生性多疑，对任何事情都保持两层的怀疑，他认定了余霆曾经害他，必然不会这么轻易相信余霆说的话，但余霆并没有跟他多解释，只是说：“罹博盛还在你手上，我能骗你什么？”
如果余霆不在意罹博盛的死活根本就不会上山，邢卓一方面怀疑余霆是否和警方密谋，一方面又了解余霆不是个会做无用功的人，短时间内邢卓无单单从这些来判断余霆的真实目的。
虽然余霆屡次放他走，似乎对他没什么威胁，但邢卓还是足够谨慎：“走前面。”
余霆倒是无所谓，任由荷枪实弹的邢卓跟在身后，就像身后的人不是敌人而是战友，又或许他真的一点也不怕邢卓借机冲他下死手，毕竟余霆似乎从来都不怕死。
邢卓并没有藏身在那三间板房里，而是在树林深处的一个山洞里。
山洞不深，外面的光照进洞里。
余霆一进洞就闻到了各种食物混杂在一起的气味，洞中央撑着一张军用的钓鱼桌，桌下放着一件拆开了的矿泉水，上面摆放着各种面包牛奶方便买一类的速食，旁边还有一台很厚的笔记本电脑。
余霆扫了一眼周围，觉得这股奇怪的味道应该是角落里那一堆垃圾发出来的，邢卓还是保留着这个习惯，爱把吃剩的方便面桶和饭盒、包装袋垒成一座山。
邢卓单手抱着狙击枪，用枪口指了一下凳子。
余霆顺从地在桌子边的钓鱼凳上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电脑，屏幕被切分成六个小屏，分别是上山的不同路段的监控：“摄像头是你安的吧？”
邢卓觉得他在明知故问，自顾自在地上坐了下来，拧开了一瓶水，仰头灌了半瓶。
“有人上山了。”余霆道。
画面中出现了几辆泥罐车，车身上有“悬浮星水利”的标志，余霆把电脑转向邢卓：“一共有五辆车，每辆车上有三人。”
邢卓瞥了一眼屏幕：“水利公司的车每天都这个点进山。”
他藏在这儿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山里的情况他自然是摸索得清清楚楚，水利公司的工程车每天都会在这个点进山，大概120分钟后离开。
余霆将画面截图放大：“这是第二辆车的副驾。”
邢卓手里的塑料瓶捏得咔咔响，图片中副驾驶座的人穿着厚重的灰色工程服，防护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还带着护目镜，什么也看不出来。
余霆却说：“他是黎纵。”
“？？？”
余霆笃定：“化成灰我都认得他。”
“！！！”
邢卓震惊的不是黎纵来了，而是警方大费周章伪装成水利公司的人进山，其目的就是为了躲过邢卓的视线，可余霆竟然真的这么直白的戳穿了这一点。
如果余霆只是假意服从，无论他耍什么花招邢卓能设法应付，可现在余霆的态度反而让邢卓搞不清楚他的真实想法。
邢卓是个万事皆有准备的人，他能安心躲在这里这么久一定做足了防范准备，余霆警告他：“邢卓，山下别的人我不管，但黎纵必须活着。”
这是余霆唯一的要求。
枪弹无眼，万一真的免不了一场枪战，以邢卓的手段不会对谁手下留情。
邢卓冷哼了一声，低头按着call机。
余霆就当他答应了：“我和蔡辽有固定的沟通模式，你胡乱发送指令一定会暴露你的身份，不信你大可试试。”
邢卓停下了动作，犹豫了几秒，把打在显示屏上的一组代码删了。
余霆知道邢卓在怀疑他，但换位思考，恐怕也由不得邢卓不信他，警方既然已经进山了，说明整个高邮所有下山路线已经被围死了，而且余霆还是个活坐标，如果邢卓想活命，除非他现在扔下这里的一切远离余霆。
但以余霆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邢卓冷口冷面地看了余霆很久：“为什么？”
余霆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斜着眼看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邢卓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猎食者锁定猎物一般专注又蠢蠢欲动。
余霆很平静：“不为什么，就是想让你活着。”
这句话邢卓都听腻了：“哼。你这跟当年的我有什么区别，叛徒。”
邢卓当年为了他背叛了整个中央情报局，今天他这样也算为了邢卓背叛了公安，余霆思忖了一下：“那咱们以后就扯平了。”
邢卓低着冷嘲，又像在自言自语：“你今天把姓黎的给卖了，一辈子都回不了头。”
余霆全然不在意地盯着监控，没接话茬：“我的车停在山脚下，后座有一台电脑，你去取给我。”
邢卓没动，斜着视线看他。
“我不会跑。”余霆说，“想跑我就不来了，再说了，罹博盛还在你手上。”
邢卓：“……”
余霆转过头，正视他：“我身上的定位器还在运作，他们能随时获取我的位置信息，我必须想办法把信号切断，否则逃到天涯海角他们都能找到我。”
邢卓静止了至少十秒，余霆目不斜视地盯着他的眼睛，最终邢卓还是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败下阵来。
余霆的车就停在山坡底下，邢卓的动作很快，来回不到十分钟。
邢卓看着余霆的十指熟练地在键盘上游走，冷漠的目光中里似乎燃起了星星之火，他发呆似的看着余霆，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看到的余霆并非像他嘴上的那般面目可憎。
余霆敲击着键盘，屏幕的光从他眼眸中飞快闪动着，一瞬眼睛清澈洁净，仿佛世间万物都难入他的眼，却又仿佛世间万物都沉入其中，深不见底。
这跟邢卓计划的不一样，他本打算抓到沈栋问出曹定源的下落，先杀曹定源，再杀余霆，可是现在他好像有和余霆站在同一屋檐下，而接下来他们可能会一起离开这座山头，后面的路一切都是未知，也可能再次掉入余霆的陷阱……余霆说不想他死，到底能不能信？
不！他根本就不该信！
邢卓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全部咽下去，神色蓦然一寒。
余霆听到蝴蝶刀鞘刃碰撞的声响，余光瞟到邢卓正在把玩他的刀：“如果要关闭我体内的追踪器就需要黑掉它，我需要产品的序列码。”
邢卓问：“警方的数据库你也敢黑？”
“不用。”余霆漫不经心地滑动着屏幕，“直接申请连线就行。”
余霆是警方的人，他只要申请连线就能获得信号，拆解信号这种事是余霆最擅长的。
很快，黎纵的平板电脑就收到了来自余霆的连线请求。
平板突然发出提示音，黎纵刚跳下车就接过了旁边人递过来的平板，丝毫没有犹豫就同意了连线的请求。
可几分钟后，余霆的位置就从屏幕上消失了。
余霆没办法关闭定位器，只能往定位器上做文章，看着屏幕上弹出信号断裂的窗口，余霆短暂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洞里很安静，他冷不防听到邢卓笑了一声：“你笑什么。”
邢卓坐在洞口的位置，观望着外面的动静：“你利用人的功夫可一点都没退步。”
余霆不想听他说挖苦人的话，不予理会：“我暂时是截住了定位器的信号，往里面植入了一个小病毒，够技侦那帮人忙活一阵了。”
滴滴滴滴————
邢卓手里的call机响了，邢卓念给他听：“信号丢失，你在什么位置。”
余霆想了想：“告诉他们，我在山顶配电站。”
邢卓质疑地看着他。
余霆回复他：“他们不上山我们怎么下山？”
邢卓直接把一个部老旧款的小灵通扔给余霆：“打给他，让他们从南边的小路山上来。”
余霆问问接住电话：“为什么是南边？”
邢卓看着他，说：“因为我在那片林子里埋了电网。”
“…………”
余霆犹豫了，邢卓压了压细长的眼睑：“怎么？反悔了？”
余霆没说话，直接按下了黎纵的电话号码。
提示音才响了一声，那头就接了起来：“喂？”
余霆吐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开口：“是我。”
带那话那头的声音瞬间紧绷起来：“余霆？？余霆你在哪儿？？”
“我没事。”
邢卓做了一个电话的手势，余霆直接打开了免提，小灵通的喇叭声很大，黎纵的声音整个洞里都清晰可闻：“邢卓呢？有没有遇到邢卓？”
余霆看着邢卓，面无表情道：“没有。”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松了一口气：“追踪信号断开了，你别轻举妄动，就在那里等我过去。”
“好。”
“你在哪儿？”
余霆：“山顶的配电站，白色房子。”
“嗯，我马上过来。”
“黎纵！”余霆叫住他。
黎纵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追问：“怎么了？”
余霆：“从南面的小路上来。”
“怎么了？”听得出来黎纵本不打算走那条路，毕竟绕远了。
余霆却说：“正面的山道埋了电网。”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黎纵才低低沉着开口：“知道了，等我。”
电话切断了，余霆把电话扔回给邢卓：“满意了？”
邢卓哼道：“还早得很。”
余霆键邢卓起身拿枪，忙问：“去哪儿？”
邢卓将单手持狙击枪，又扔了一把手枪给余霆：“当然是去接他们。”
余霆接过枪，肌肉记忆让他第一时间拉枪上膛：“你不怕我杀了你？”
邢卓一脸有种你试试：“我把罹博盛藏在了一个地方，下午六点之前你如果没去救他，他必死无疑。”
余霆：“为什么是六点？”
“猜猜看，你不是很聪明吗。”邢卓嘴角的弧度阴冷地令人发怵。

第191章 死寂
已经过了正午时分，天没有一丝下雨的迹象，但山间的风却吹得厉害，山林婆娑的声音混着哗哗的水声，万物的喧闹严重影响听觉。
侯小五和李剑也是山上队伍里的一员，和黎纵坐在不同的车里， 侯小五的手机一路上都在响，受到的一封封指令无一不让他头疼。
最前方的车踩下了刹车，逼停了后面所有的车。李剑把脑袋探出窗外，看到第一辆车里的黎纵已经跳下车，扭头对旁边的侯小五说：“已经到水利公司的驻点站了，接下来怎么没办？”
侯小五叹了口气，把老年机塞进口袋：“杨局说接下来全部听黎队指挥，我们依令行事。”
李剑露出了伤脑筋的表情：“可是杨局不是说这次你来指……”
李剑话音未落，副驾的车门就咚咚咚响了几声。
李剑被突然出现在门边的人吓了一跳：“黎队？”
黎纵的视线穿过护目镜，严肃而坚定：“下车。”
山风大作，蝉鸣雷动，林子的光线像阴天一样冷沁沁的，阳光穿透头顶晃动的树荫在脚下的泊油路上洒下如金币般跳动的光斑，让人依稀感受到外面是个艳阳天。
黎纵站在靠山一边的路沿上往山上望去，展开了手里的地图：“来五个人跟我从那面的小路上山，剩下的人留下等我信号，李剑你去驻站里面看看有多少警员值班，接他们的信号台跟总台保持联络。”
李剑立刻：“明白。”
侯小五望了一眼黎纵视线的尽头，那里并没有路，但也是杂草最浅的地方，水利公司的人经常从哪里路过，土层比其他的区域看起来更加紧实泛黄：“黎队，这是南面，林子里的长得较低的树杈都被修剪过了，行进的熟读会更快，但不利于隐蔽。”
岂止，虽然邢卓从出现在綝州开始就是单独出来活动，但也不能排除他有帮凶。可假设他真有同伙，那上山的每条路风险都是均等的。
黎纵沉着眼思忖良久：“余霆就是从这儿上去的，他在山顶的白房子里，我先带人上去探路，保持联络。”
侯小五坚决选择了跟黎纵上山，理由他跟着黎纵出任务的次数最多，默契度最高。
丘陵并不陡峭，但走到一半黎纵突然停下。
侯小五一抬手，身后跟着的特警立刻站停。
黎纵低下头，杂草没过小腿，底下的土层似乎比方才更加松软，周围除了呼啸的风穿密林掀起的杂音，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没有动物，连一只鸟都没有，只要风一停，这片林子大概会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似乎察觉到这一点，陆陆续续的上膛声响起，侯小五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散开。
再往前走就是一道斜坡，斜坡中间被开垦出了一条不足一米的沟，两面的土壁有一人多高，长满了杂草。
黎纵朝侯小五做了个待命的原地手势，自己朝前方走去。
黎纵谨慎地钻进了狭窄的土沟，他的感官和听觉都被巨大的风声干扰掩埋，不敢把我自己暴露在没有掩护的地方，好在土沟的深度和他的身高几乎持平，他站在另一侧出口位置，背靠着土壁朝山顶方向观望。
突然，不远处的草丛不规律地晃动了一下，黎纵倏地将枪口指过去，一个黑色的人影飞快从另一侧坡道滑了下去。
那人很可能就是邢卓。
侯小五他们正在下方几十米处蹲守，邢卓往山下去不出三十秒就会撞上侯小五他们。
但以过往警方跟邢卓交手的经验来看，侯小五他们未必拦得住邢卓。
黎纵转身飞快往回折返，但事情并未如他所料，他狂奔在杂草丛生、曲折迂回的土沟之间，犹如穿林的白狼。
突然，他猛地脚下一顿，迅速后退，黑色的人影从上当压下来，跳进土沟，一把锃亮的刀扎进黎纵刚才站过的那方土里。
邢卓左手的刀还没从土地拔出来，右手的枪口就对着黎纵砰砰砰地开了三枪，黎纵一个闪身躲进拐角，耳边的土壁被打得土石乱飞。
黎纵提枪准备反击，一个探身出来却发现土沟里已经没了人影，只剩不规则晃动的草延伸下山去。
邢卓虚晃一枪跑了！
黎纵直追上去，才跑几米就听到下方传开了更激烈的枪响，随即传来的一片惨叫声。
黎纵体内仿佛有一个气泵瞬间炸开，他没命地往下冲去。
侯小五和另外两名特警站在电网的外围幸免于难，其余三人已经完全失去战力倒在草丛里。
邢卓迅速被三人包抄，在第二截山道里被截住，由于必须留下邢卓活口，在诱使邢卓射空所有子弹之后，一名特警从后面缠住了邢卓的腿，被邢卓踢断了肋骨，侯小五一个飞扑上前扼住邢卓的脖子，双双在空中翻了两圈摔在地上滚下坡去。
邢卓一刀劈在侯小五胳膊上，伤口白肉翻起，侯小五咬牙闷吼一声，同时背部狠狠地撞在树干上，邢卓趁机甩开侯小五，刚一起身就被从旁冲过来的人一记弹腿踢飞了几米远。
黎纵迅猛的攻势不给邢卓任何眨眼的机会，邢卓就地一个扫腿，黎纵用足弓反挡一脚，一记反肘单仪顶击中邢卓的太阳穴，撞得邢卓整张脸波浪，摔飞出去还没爬起来就被扑上来的特警控制住，
特警用肩头的拉绳在邢卓的手捆在身后，枪口顶住他的头：“不许动！！”
邢卓被按跪在地上，他赤红的双眼翻起从下往上瞪着黎纵，嘴角淌下来的血让他灼伤的脸皮越发狰狞。
“你笑什么？”黎纵冷冷俯视他。
邢卓胸腔里肆无忌惮地嘲讽。
黎纵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一拳砸在他脸上。
邢卓被砸了个踉跄，扭头黎纵的枪口就抵上了他的眉心：“我爸在哪儿！！”
邢卓忍着胸腔的剧痛冷笑一声，舔了舔嘴角的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黎纵一脚踢在他胸口上，邢卓再次飞了出去。
侯小五撕下一片衣角布捆住自己淌血的伤口，弯着腰艰难地站起身来，嘴都快咧到天边去了。
突然，又一个人影从出站在树丛后面，三杆枪刷地指了过去。
黎纵猛地抓住侯小五的枪口：“余霆？？”
余霆站在草丛后面，齐腰的野茶树挡住他半个身子。
看到是余霆侯小五和另外一名特警缓慢放下了枪。
余霆看了一眼倒在脚边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特警，绕开两步朝黎纵走过去。
黎纵看到余霆的一瞬间，一颗悬着的心一下就归位了，一把抓住余霆的肩，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把余霆攥在手心里翻了两圈，一把抱住：“没事就好！”
余霆的下巴抵在黎纵的肩头，视线却落在邢卓身上。
黎纵感觉到余霆在一点点推开他，他这才发现余霆的反应有点奇怪，皱眉道：“你怎么了？”
余霆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然后走到邢卓旁边蹲下来，拿出刀就要给邢卓松绑。
黎纵两步上前，抓住余霆的胳膊将他拉过来，没想到余霆猛然间动了起来，反手勒住黎纵的脖子把刀口横在他喉咙前，冷喝道：“退后！”
黎纵懵了。
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余霆一招锁喉：“余霆你…你干什么？”
侯小五已经往冲了几步，见状赶紧缩回去，一脸震惊：“余师兄你看清楚这是黎队！”
后面的两名特警不认识余霆，端着枪口不知道该不该开枪，黎纵身形过于高大，结结实实把余霆挡在了身后。
黎纵本能地觉得余霆不会把他怎样，作势就要转身，余霆手腕一压，殷红的血立马从切开的皮肤里渗了出来。
侯小五当即连连后退：“别别别！小心刀！！”
黎纵脑子里轰地一声，一片空白：“余霆你……你怎么了？”
邢卓手上的绳子已经割开，他扔掉绳子挣扎着站起来，捂着胸口咳出了一大口血。
余霆的手顺着黎纵的胳膊往下探，从黎纵的手里抽出了手枪，扔给了邢卓。
黎纵的脑子仿佛被拔了天线的破收音机，嗡嗡的噪声让他无法完全无法思考，浑身都僵住了。
余霆他……他……这么做什么？？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他想干什么？？
一连串脚步声迅速逼近，山下待命的队伍听到枪声追击上来。
眨眼间，数十杆霰弹枪咔咔咔地把余霆和邢卓团团围住。
黎纵怒吼：“不准开枪！！”
李剑怔了半晌，暴跳起来：“不许开枪！退后退后退后！！”
特警并没有退后，也没有逼近。
余霆一把将黎纵推给邢卓，邢卓三两下从黎纵裤兜里摸出手铐，把黎纵铐了起来，枪口指着他的后脑。
邢卓慢悠悠把嘴凑到黎纵耳边，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笑你蠢。”
余霆拿出了邢卓先前给他的枪，朝站得离他最近的侯小五举起了枪。
侯小五脑子卡壳了一下，看着余霆手里的枪，三秒后突然笑了：“哎呀余师兄你别开玩笑了，这挺吓人…”
“你再动一下我就杀了你。”余霆漠然地盯着他。
侯小五一脸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还往前走了两步：“余师兄你……”
“砰————”
枪声震耳。
所有枪口倏然一凝。
侯小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缓慢低下头，看着胸膛一片鲜红快速浸染开，最后望向余霆时，眼中是不可置信和惊恐。
旁边的李剑整个人定住了，张着半张合不上的口，看着侯小五在眼前倒下去。
黎纵的世界一瞬间死寂下去，心脏像猛然间断电，又一瞬间通电，一颗重磅炸弹在体内轰然炸开：“猴子！！！余霆你疯了？？！！”
黎纵猛地动起来，邢卓狠狠地一脚踹进他的膝窝，黎纵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从这个角度，他清楚地看到侯小五的脸。
侯小五还睁着眼，眼珠已经不动了。

第192章 疯长
所有的一切仿佛顷刻之间朝着完全失控的局面发展，李剑被胁迫带人退到山下，侯小五死了，黎纵从营救者沦落为人质。
黎纵死也没想到拿枪指着他的会是余霆，他的脑子里除了难以直面痛和怒完全容不下其他，他根本无法静下来，根本无法思考，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不知道余霆为什么突然倒戈，不明白余霆为什么要这么做！！
余霆朝侯小五扣下扳机的画面像循环的噩梦怎么都散不开，那声枪响就像刻在他的脑子里，一遍遍炸开，让他原本坚毅的世界一遍遍崩塌，难以抑制又无从宣泄的暴怒、悲恸、自责就像要炸开他的胸膛。
黎纵歇斯底里的嘶吼从洞里传来，像是极致扭曲的背景音乐，邢卓坐在洞外的石墩上，看着余霆的侧脸，细长的眼睑狭长而阴翳。
余霆帮他接好了脱臼的胳膊，耐心地给他上着跌打酒，洞里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声音他仿佛听不见一样。
余霆察觉到邢卓的目光，眼皮也没抬一下：“你看什么。”
邢卓胸腔里溢出一声冷笑：“你真他妈是个混蛋。”
他万万没想到余霆会动手杀警，那副浑身溅满血还面不改色的样子连邢卓都自愧不如，就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和物是他真正在意的。
但倘若他不在意，有为何为了救罹博盛做到这个地步？
邢卓一时不知道是该可怜黎纵，还是羡慕黎纵。
混蛋这两个字余霆听得多了，他缓慢看进邢卓眼里：“我说过，别人的死活我不在乎，罹博盛和黎纵必须活着。”
邢卓嘴角还挂着疼痛的弧度，皮面的嘲讽却藏不住了：“你的爱真可怕，”他看着余霆的眼睛，“你毁了他的信仰，践踏了他的爱情，杀了他的兄弟，却偏偏要他活着，杀人诛心还是你厉害。”
余霆擦完药酒，把邢卓的袖子放下来：“怎么？跟他感同身受了？”
邢卓眼里带着冰冷的笑意：“他要不是警察，我都想跟他拜把子了。”
余霆弯了弯眼睑，起身径直走回了洞里。
黎纵双手被铐着，邢卓用铁链把他拴在一块岩石上。
手上的手铐越勒越紧，黎纵就像感觉不到疼痛死命撕扯，手腕一圈的肉都被磨烂了看着血肉模糊。
余霆拿了瓶矿泉水在他面前蹲下，拧开递到他嘴边。
洞中一下安静下来，余霆清晰地听到黎纵粗如野兽般的呼吸，他就算不看黎纵的眼睛，也知道他此刻是什么眼神。
他的视线落到黎纵血淋淋的手腕上，银色的金属铁环上糊满血浆，伤口的血肉裹着泥沙。余霆的眼睑微微抽动了一下：“疼吗？”
没有比这句轻描淡写的关心更讽刺的事了，黎纵充血赤红的眼眶蒙上了一层雾，某种极端挣扎的情绪被他岌岌可危地压在眼底，像走钢丝一般随触即发。他看了一眼递到眼前的瓶子，视线极缓极缓地移到余霆脸上：“为什么…… ”
余霆没看他，收回了在空中悬了半晌的手，仰头喝了口水。
黎纵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面色的冰冷的男人是那么陌生，在余霆拧上瓶盖看过来的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连呼吸都绷得发颤。：“他快结婚了……他马上就要结婚了你知不知道……”
他很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余霆为了取得邢卓的信任设的局，一切都是在演戏， 可是候小五就倒在他面前，是余霆朝他开的枪，余霆杀了候小五！是余霆杀了候小五！
可是他还是鬼迷心窍想听余霆一个解释，他不知道余霆的解释还可以挽回什么，但现在他只想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余霆眼里的冷漠让黎纵胆寒，他第一次从余霆眼里看到这种阴沁到透明的色彩，就像刚才他打死的不是一个警察，不，甚至不是一个人。
“你疯了？”黎纵哑得几乎失声“你真的疯了……”
余霆看着他，轻轻动了动睫毛：“我没疯，是你疯了。”他垂眼看了眼黎纵的手，“折磨自己干什么，人又不是你杀的。”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可黎纵不信，他不信余霆真的会这么对他：“是不是邢卓！？是不是他？？他逼你这么做的对吧？？”
余霆看着他，不语。
黎纵猛地怒吼：“是不是他逼你了！！？”
余霆：“……”
殷红的水汽在黎纵的眼眶里积压着，巨大的痛苦让他的五官都在止不住发颤：“你快说是他逼你的，是他用我爸的性命威胁你，你说啊！”他突然怒吼，“你说话！！”
余霆被他震得两耳发蒙，迟钝了片刻：“别脑补了。”
黎纵浑身一震，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眼中的不可置信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余霆不紧不慢地开口：“没人告诉你是我打开科技馆大门的吗？既然我能让邢卓绑走你爸，又怎么会在乎他的死活。”
黎纵看着余霆，张着口半晌，发抖的喉咙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余霆微微倾身上前，跟他四目相对：“谢谢你，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帮我找借口，”黎纵眼角的泪滚落了一颗，余霆的目光颤动了一下，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温热的指腹拭去他的泪痕，“我想了很久，省厅和市局那帮人从来不把我当人看，只有你对我最好，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只不过你来迟了。”
“……”黎纵的泪彻底断线，无声地往外涌，打湿了余霆的手。
余霆冰冷的表情出现了抚不平的裂痕，冷静又难掩悲意：“我之前有想过如果当初把我从南朝明珠救出来的人不是程瑞东而是你…那该多好，那样我们说不定就可以年少相伴，一起读书，一起从警，我的人生就能少一点怨憎恨。”
他说着说着，苍凉一笑：“可惜没有如果。”
黎纵的胸腔颤栗，呼吸也开始破碎，只有绷紧牙关把崩溃堪堪咬住。
余霆深深叹气：“你爸妈说得对，我的血肉里充满仇恨，我没办法停下来，以前我没得选，在綝州你是我唯一可以仰仗的，可现在不同了，邢卓回来了。”
邢卓？？
黎纵突然卸了一口气，无声地问：“你不是没得选，你是没选我……”
黎纵清晰记得当初在湿地公园围捕邢卓和沈栋时余霆说的话，他对邢卓从未有过敌意，哪怕邢卓屡次想要他的命他也还是对邢卓深信不疑，只是他没想到，余霆会背叛自己，他从没想过余霆会在他和邢卓之间做选择。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和余霆的约定，心像被一千根针扎一样：“我们不是说好有事别一个人做决定的吗，你怎么……”
黎纵乱了呼吸，连话都说不完。余霆微微直了直腰背，眼中的情绪冷却下来：“是啊，那时候我还觉得你挺靠谱。”
“…………”
余霆继续说：“刚到綝州那会儿我还真没什么底气，毕竟靠我自己要在公安立足真的比登天还难，那段日子，我真的很感谢你。”
黎纵沉沉地闭上了眼。
“虽然你没帮我找到049和曹定源，但我要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余霆吸了口气，提高音调，“不过我也陪了你这么久，你也不亏。”
黎纵一怔，缓缓睁眼震惊在他脸上破碎得很快：“你说什么。”
余霆就在他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触碰不到的地方看着他，睫毛隐忍地颤动着：“你总说报仇可以有很多方式，你可以陪着我一起查，说很快一切都会有答案，可是你的心里罹家才是最重要的，又怎么会有我的位置。”
黎纵想冲到余霆面前，被铁链硬生生拽住：“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余霆往后退了两步，极致平静：“我相信过你，但你最近都对我做什么了？”
黎纵看他的目光到了怨恨的程度：“！！！”
余霆思忖着故作冷漠：“你为了罹家要放弃我们经营了许久的线索，你要回俄比亚去做你的阔少爷，你让我等，我但凡忤逆你一句你就用冷暴力逼我向你屈服，你把我一个人扔在空房子里，里面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源源不断的空气和漫无止境的等。”
黎纵：“！！！”
“是你让我明白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我只想通过自己的双手了结仇恨，我没有埋怨你半分，可你在指责我，你以担心我的名义捆绑我，你为了阻止我还妄想把我带去俄比亚。”余霆微微停顿，放慢语速，“都怪我，是我一直对你言听计从，你习惯我对你逆来顺受，在你眼里我大概已经不能算是个人了，可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你不能什么都替我做决定。”
“我从来没想过阻止你！！”黎纵吼得自己都耳鸣。
他不过是不想余霆犯险，他只是想在护着余霆的情况下做最保险的打算，无论是找到049还是对付曹定源都有更理想的方式，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竭力全力去爱一个人，他错了吗！！
余霆不想跟他做无谓的争辩：“我早就说了，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可你就是偏要拉着我，我很累，我一开始还以为以你在市局的影响力能助我一臂之力，”他停顿了一下，不咸不淡地说出了他最难开口的话，“没想到你就是个感情至上的傻子，我就不该想着依靠你，真是浪费时间。”
轰——
黎纵的世界顿时被炸得一片空白。
余霆的嗓子有些喑哑：“你是杨维平的学生，原本对我来说你也是个威胁，但是你自己上赶着追着我让我利用，但我也没亏待你，我把什么都给你了，也算扯平了。”
黎纵：“……………”
余霆知道他想说什么：“事到如今我也不用骗你了，我以前发过的誓说过的话，也不全是假的，真心换真心的道理我也懂，我对你说的桩桩件件都是事实，包括我说过不会离开你，会和你一直过下去，也都是真的。”
黎纵像个木头人怔怔地杵在那儿，浑身上下包括眼神，都在细密地颤着，就像绷到极致的琴弦被撞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裂。
余霆忽然侧过身去不看他，沉默了片刻，说：“当初说那些确实是发自真心，因为我以为你是一座可信的靠山。”
只要余霆一沉默，洞中就一片压死人的寂静。
余霆的心脏空得厉害，看着黎纵那双痛苦得无以复加的眸子，他就说不出狠话：“黎纵，我知道你真心待我，很多时候我真的想过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可是……你令我太失望了。”
“…………”
“现在好了，邢卓回来了。”余霆放松语气，“他跟我有共同的仇人，我们的目标完全一致，而你只不过是受荷尔蒙驱使许给我一个承诺，你觉得我会选你还是选他？”
死寂。
漫长的死寂像布满毒刺的藤蔓在疯长。
黎纵的世界从空白中活过来，又一点点坍塌，湮灭。
“那我呢……”许久后，余霆听到黎纵麻木的声音，“你选他……那我算什么！”
余霆垂着眼没作声。
黎纵暴怒似的吼出来：“我算什么！！我为了你什么都可以放弃，信仰！梦想！自由！！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牺牲！！到头来你要害我的至亲杀我的兄弟！！你不如连我也杀了！！！”
余霆作出充耳不闻的样子：“我不想杀你，等我和邢卓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就放了你。”
黎纵笑了，笑得肝胆俱碎：“放了我…………哈哈哈哈……放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他知道余霆最想要的是报仇！报仇对他来说是比命都重要的事！黎纵也从来没奢望过让他真的放下仇恨！甚至甘心承认自己在余霆心里远没有复仇重要！他也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的承诺！他为了余霆什么都可以付出！什么都可以做！
可是为什么！！黎纵那么努力地拉着他，为什么他还是要把黎纵往死路上逼！为什么要在断了黎纵所有的后路之后理所当然转身就走！为什么！！
黎纵再也控制不住，撕心裂肺地咆哮：“你可以背叛我！可以利用我！甚至可以杀了我！！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为什么你杀的是候小五不是我！！是我把你带进队，是我无论如何都要信你！！你让我怎么跟罹家交代！！怎么跟杨局交代！！我怎么跟向姗交代！！现在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崩溃就在一瞬间，余霆不言不语，难以承受的痛苦和绝望让黎纵发出阵阵无意义的嘶吼，像一个戒毒陷入濒死挣扎的瘾君子，猛烈的想挣脱手铐和铁链却看不到一点生的希望。
邢卓在洞口外看完全程，听完全程，一抬头，余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来：“四点准时下山。”
邢卓没说话。他知道，余霆想赶在五点前去救罹博盛，如果罹博盛死了，以余霆的性子，势必跟他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邢卓提了提嘴角——要真是那样，也不错。

第193章 相欠
这本来就是邢卓最后的打算，最后和余霆一起死，他没打算活着出綝州。
当邢卓察觉到自己嘴角的笑意时，他几乎是错愕地逼迫自己沉下脸去，恍惚间他突然意识到，即使经历了这些年的生死摧残，他对余霆的恨始终是自私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就要相信余霆会跟他走。
可很快这个想法就被现实狠狠地砍了一刀。
沈栋还被锁在白房子里，邢卓并不打算带着沈栋一起走，于是决定在下山之前解决掉沈栋。
但余霆却阻止他：“沈栋十分狡猾，他不可能在脱险之前跟你说实话。”
邢卓站在风口，挺拔的脊梁在风中纹丝不动：“你想带着他？”
余霆一副我只是温馨提示的态度：“他如果死了，曹定源的线索就断了，你今天这一番冒险折腾有什么用？现在黎纵在你手上，你直接押他下山，让警察给你开路都行。”
邢卓：“带着他有风险。”
“难说。”余霆道，“黎纵是禁毒支队的一把手，还是市公安局副局长的学生，身上不知道背了几个一等功，而且就算没有这几层关系，就凭他是罹博盛的儿子，罹家都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他。”
邢卓：“…………”
余霆看着别处，语气淡然：“只要这张肉票还捏在手里，别说出境了，就算到了境外还有人刻意为难，罹家的雇佣军都会帮他们。”
邢卓当然知道这些，但他能一直扣着黎纵？
以邢卓的顾虑当然不会随便放黎纵离开，可余霆毕竟还是对那家伙有感情的，邢卓看得出来，就算余霆再狠，他的狠劲儿也不会真刀真枪落在黎纵身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了那个警察？”邢卓压了压狭长的眸子，试探道。
余霆知道他什么意思，刚才他跟黎纵的对话邢卓全都听到了，邢卓肯定不会轻易放黎纵离开。
这本该是余霆最关心的事，但他就像没听到一样，直接走进了面前半人高的草丛里：“这个时候警察应该已经退出山了，你把沈栋带上车，我去把黎纵带过去。”
十分钟后，余霆背着黎纵回到了 原来停车的地方，绿皮快递车还静静地停在原来的位置，周围已经完全看不见警方的影子。
余霆小心翼翼把黎纵放在后车厢，用报纸把他的头垫高，又怕车程颠簸伤到他的颈椎，又用两捆报纸放在他两侧耳边护住他的头。
他是逼不得已才给黎纵用了电击棍和七氟烷，这两样加在一起，就算是大象短时间也醒不过来。
山里的风突然停了，余霆跳下车，现在路中央看着地面上纹丝不动的树影，心中忐忑油然而生。
他没料到这场风停得这么突然，就像整个世界突然陷入静止，远山的鸟啼声幽荡荡地传来，混杂着堤坝的水声，时间流逝得悄无声息。
突然，余霆猛地转过身，视线扫过空旷的四周，转身跳上了驾驶舱。
这几乎是他的本能，在遇到有异常动静的时候第一时间将自己掩护在狭窄的地方，可是转念一想，现在能出现在这个山头上的只可能是警方，或是邢卓。
余霆松了口气，电子时钟显示跳动着鲜红的方块数字，时间已经过了四点。
余霆在心中默算了一遍，他背着黎纵都能在十分钟之内下山，邢卓带着沈栋不应该耽搁这么久。
心里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邢卓的动作从不会拖泥带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牵制了他，或者说，他早就来了，只是迟迟不露面。
果然，就在余霆准备下车一探究竟的时候，副驾的门被拉开，一个人影闪身进来。
余霆一转头，邢卓的枪口就对准了他的眉心：“你骗我？”
余霆皱了皱眉，似乎不理解。
邢卓胸膛剧烈地起伏，眼神中满是失望透顶的杀意：“连着电网的电箱就在关沈栋的屋子里，电闸根本没触发，你跟他们合起伙耍我！”
余霆镇定地看着他：“然后呢？”
这个结果是余霆没料到的，但这点又能说明什么？
邢卓怒火中烧，听到余霆用极致平静的语气说：“我也是落到你手里之后才知道电网的事，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眼皮子底下，你的电网没有被触发，关我什么事？”
“不可能！！”邢卓浑身的肌肉都积压着遒劲而可怕的力量，“那上山的警察为什么会触电？？”
枪口抵得眉心生疼，余霆偏了偏头：“可能他们发现了你的电网，所以演戏给你看。”
“！！！”
邢卓承认余霆说的不是没有可能，也完全解释得通，可他现在的处境容不得半点差池，就算是一星半点的异常都让他像惊弓之鸟一样自危。他的神经就像绷紧的弹簧，他犹豫了，他害怕这一次错怪余霆，又怕余霆不择手段。
邢卓的眼里充满了杀气，余霆直勾勾地：“沈栋人呢？”
太阳已经偏西，整个驾驶室被照得零死角，邢卓一言不发地瞪着余霆。
他了解他，这就他对敌时极端不信任的表情，时间已经不早了，距离下午五点越来越近，如果再和邢卓僵持下去他肯定不会说出罹博盛的藏身点。
余霆突然卸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他把手伸进座椅的缝隙里，掏出了一个喷瓶。
邢卓整个一怔。
那种化学喷雾跟防狼喷雾的成分很像，浓度却是防狼喷雾的三十倍，只要喷一点就能弥漫整个车厢，能瞬间让他们两人都丧失战斗力，甚至中毒死亡。
邢卓哼了一声，冰冷的眼神阴鸷地就像要把眼前的人连血带沫啃下去：“你以为拿这个对付我就能救罹博盛？？”
他甚至觉得余霆已经蠢到不可救药了，狠毒的眼神带着嘲讽。
“当然不是。”余霆把任务扔到邢卓怀里。
邢卓顿时受惊——眉头倏地一拧，烧伤的面庞越发扭曲。
余霆根本不在乎邢卓手里的枪：“按照我跟警方的原计划是我想办法把你引到这辆车上，然后用化学喷剂制服你。”
“！！！”
“这是警方破釜沉舟的决定，如果最终我也没办法从你嘴里套出罹博盛的下落，警方也不打算放你走，”
余霆陈述得不带一丝感情，他垂了垂眸，看进邢卓眼里，“你也曾经服过军役，你应该很清楚公家的手段，鹰箭集团这条线是多少缉毒警察拿生命和鲜血换来的，罹博盛一条老命算什么，之所以这么大张旗鼓进山营救只是为了堵住媒体的嘴，维护住‘把公民财产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的招牌而已，你以为没有我，你能跑得掉？”
“！！！”邢卓持枪的手开始颤抖。
余霆继续说：“我现在就告诉你，你一开始叫我打电话告诉警方正面的山道有电网根本就大错特错，黎纵比你想象的聪明，你邢卓的电网埋在哪儿，我怎么会知道？”
轰——
仿佛炸弹在深水中炸开，邢卓的眼球爬血丝，扭曲的面容不规律地抽动着，像极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余霆瞥了一眼空调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看看。”
邢卓犹豫了，保持着开枪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放下枪抽过面前的电脑。
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还在运作，每段山道的影像都安静得如出一辙，唯独画面中的树木光阴随着读秒在颤动，树叶的律动在画面里显得那么整齐又凌乱，几乎没有破绽。
余霆把钥匙插进锁口却没有去碰方向盘，道：“按三下F2。”
邢卓的手在抖，他重重地敲了几下按键，画面上格子里的画面立马被切走了，十几个小方格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每个画面都在轻微蠕动，每个格子里都可以远距离看到他们这辆绿皮车，前后左右，每个角度都无比清晰。
余霆怕他忘了，解说：“这是武警支队各组组长肩膀上的执法记录仪的画面。”
邢卓：“！！！”
余霆在连接总台处理体内的定位芯片的时候顺便把画面也切过来了，余霆有这样的能力邢卓并不惊讶，他惊讶的是现在这辆绿皮车竟然已经被武警团团包围，而且余霆还堂而皇之把这件事告诉他。
余霆伸手合上他手里的电脑：“现在相信我不会害你了？”
邢卓直愣愣地看着他：“！！！”
余霆冷静得像一个纸人：“我说了，我不会让你死。”
邢卓猛地一下别过头去，僵直地看着前方，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死死攥紧的拳头咔咔作响。
终于他再也忍不了，一把揪住余霆的衣领，把人拉到眼前，咬牙切齿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余霆动了动眼睫毛，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的生死是他在乎的，除了黎纵，大概就只剩下邢卓了：“我想救你，也想救罹博盛。”
邢卓故意越来越重，凶狠的瞳孔爬上了模糊的光。
余霆依然目光淡淡：“当初在瓦罕走廊我没有救你，这条命算我欠你的，今天我把沈栋给你带来了，你告诉我罹博盛在哪儿，我放你离开，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第194章 抉择
两不相欠？？
好一个两不相欠！
邢卓看着那瓶原本要治他于死地的喷雾，惨淡地提了下嘴角：“确实两不相欠……”
余霆枪杀那个叫侯小五的警察，跟当年他反水枪杀情报局的接头人一样，余霆这辈子都回不去了，而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为了那个罹博盛？为了那个叫黎纵的警察？
还是为邢卓？
邢卓突然不知道该笑不该笑，他和余霆在鹰箭并肩战斗整整六年，人世间所有的险恶苦难都淌了个遍，可就算这样也抵不过那个他认识一年的警察！！
他还是一点都不了解眼前这个男人，这么多年他始终越不过余霆心里的那道冰墙，甚至看不透他的一丝想法，他不明白为什么余霆既要骗他，又要帮他，既要害他，又要救他。
邢卓的眼睛里有太多滂沱的波澜，余霆不想跟他再交流什么感情，话锋一转：“只要黎纵在你手里警方就不敢拦路，你快告诉我罹博盛在哪儿，一会儿找个合适的地方你带着沈栋下车，我引开警方。”
邢卓冷笑。
余霆看着他，眉心微拧。
“我要是不按你说的做呢？”邢卓说。
余霆瞳孔微缩——？？？
邢卓的眼球翻红，故作狠辣的眼神止不住颤动：“你别忘了，要我放过罹博盛，除非你做我的狗。”
这是规矩，也是他们的交易。
余霆看了一眼时间，离五点还剩不到四十分钟：“你……”
“驻点站后方3号仓库里。”
余霆：“！！！”
邢卓竟然脱口而出，这是余霆万万没想到的。
邢卓看着他的眼睛，眼神的攻击性褪去了不少，反之像是更深的凝望，他缓慢从裤兜里掏出那部老旧的Call机递给余霆。
余霆跟他四目相对，顿时说不出什么滋味，但他顾不得这些了，一把抓过Call机飞快地发送了邢卓说出来的地址，然后扔掉Call机去拧车钥匙。
可他慢了一步，邢卓抢在他之前拔下了车钥匙，反手扔出了窗外。
余霆心神一震，那些始终裹在身上的冰终于裂开：“你干什么？？”
邢卓的眼神很陌生，也很熟悉，余霆还无法把邢卓此刻的脸和记忆中的画面对上号，邢卓突然开口：“我不用你救！”
余霆一愣。
“两个选择。”邢卓胸腔里发出沉闷的笑，喉咙干涸得像龟裂的河床，“要么一起死，要么你跟我走。”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余霆眼底，给他浅淡的眸子染上一层橙红的光，虚虚实实都被掩盖得深不见底，他沉默了许久，说：“我不能跟你走。”
邢卓咬着后槽牙，笑意在他的通红眼中极端讽刺，低着眼把玩着那把已经上膛的枪：“那就一起死。”
话音一落猛地抬起枪，作势就要扣下扳机。
“这把枪只剩最后两发子弹。”余霆说。
邢卓顿了一下，余霆毫不躲避他的枪口：“你还是留着有必要的时候保命用吧。”
“！！！”
余霆：“你在綝州的行迹已经彻底暴露，你不可能躲得了警方的搜捕，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过几年风声过去你可以再回来，你已经为了我犯过错了，不要再重蹈覆辙，我体内的定位芯片很快就能恢复使用，你带不走我…”
“是我带不走你还是你根本不想走！！”邢卓怒吼。
他最大的恨就是余霆的背叛，就是这彻骨的恨意支撑他苟活这些年，可是余霆呢？他一句我不想让你死、我要救你 就把邢卓赖以活命的精神支柱击得土崩瓦解，他不恨余霆他还能干什么？？除了仇恨他还剩下什么？？那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又有什么意义！！
他今天一定要带走余霆！！
邢卓的眼神几乎在一瞬间沉到了极致，动了动颈椎：“你会跟我走的。”
余霆不但会跟他走，还会求着跟他一起走！
邢卓眼角阴鸷的弧度越来越深，余霆看着他的眼睛， 寒从心起。
邢卓突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从内兜里掏出一个金属铁环套在自己脖子上，拉高领口把铁环堪堪遮住。
那东西看着是生铁打造，像是市面上治疗颈椎的什么仪器。
但余霆知道，那绝不是保健仪。
“滴滴滴滴滴————”
掉在脚垫上的Call机突然响起来。
邢卓看着余霆把它捡起来，然后一秒后脸色大变。
代码是小蔡通过总台服务器传进来的，上面写着水利公司3号仓库里根本没人。
邢卓给他的地址是假的！
余霆缓慢抬起眼，落到邢卓脸上。
邢卓也正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运筹帷幄的笑。
李剑带着人堵在车头方向一百米外的林子里，远远地看着那辆绿皮车：“怎么回事啊？”
趴在旁边的特警队员抬起头，画着迷彩的脸上写满了：您问我我问谁啊。
突然李剑按住了耳麦，三秒后两眼一瞪：“什么？仓库里没人？其他几个仓库你们搜了吗……都没有？！！现在你们…”
“砰——————”
李剑的话音被一声枪响炸断了。
绿皮车的玻璃应声迸裂，炸碎出去，连着李剑的小心脏也一并炸了，几乎是暴跳着爬起来带人冲了上去。
后方一百米的特警队也听见枪声冲了出来，持防爆盾牌的特警冲在第一排，李剑抱着枪冲在第二排，扯开了嗓子准备喊话，跑得太急还差点咬到舌头：“邢卓！！！你已经跑不掉了，赶紧放下武……追追追！！！”
武装警察从前后两路包抄过来，邢卓直接拉着余霆钻进了路旁的林子，朝山上折返回去。
林子树木密集，邢卓对这片山头的地形了如指掌，拉着余霆像地头龙一样穿梭在林子里，武警跟在后方几十米穷追不舍，连串的枪声惊飞了几片山头的鸟禽。
余霆被邢卓拉着往山顶白房子逃去，林子里子弹横扫、木屑草皮乱飞。
回荡不绝的枪声里似乎还夹杂着什么人的咆哮：“不准……枪……停……不……开枪……”
余霆的胳膊被打穿树干的子弹擦伤，邢卓一把将他揽在手臂中，用半个身体掩护着余霆冲上山顶。
二人跑到了悬崖边，邢卓拉开缆车门刚把余霆塞了进去，一颗子弹“咣当”一声把门框打凹了一个洞，邢卓跳上缆车，拉下电闸，几声枪响响彻山谷，缆车的玻璃爆裂，玻璃迸溅，坠入深谷。
缆车缓缓离岸，山顶的景象在视网膜中慢慢缩小，冲上山顶的武警队像密密麻麻的蚂蚁，李剑跑在第一个，朝所有人怒吼着不要开枪。
山谷巍峨，缆车如空中灯蛾，在山谷山空缓慢向下滑行。
余霆坐在角落的地上，身上和脚边落满了碎玻璃，额角被飞弹的玻璃割伤正渗着血，胳膊和颈部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殷红的血渍衬得他的皮肤近乎惨白。
他撕开衬衣露出了手臂上带血的绷带，那是他在科技馆天台上救杨玉宝时被沈栋划伤的，现在伤口已经裂开，鲜红的纱布湿哒哒滋着血浆。刚才被追得急没觉得疼，这会儿肌肉冷却下来，真的是钻心的疼。
余霆脱力似的把头靠在身后的铁墙，看了一眼邢卓。
邢卓坐在对面斜对角的地上，正用牙咬着布条给自己的手掌包扎，浑身上下的伤口比余霆多出几倍。
刚才逃跑和玻璃爆炸的时候邢卓一直拿身体护着他，受得伤比余霆重，尤其是他的左手掌，为了护着余霆不被颠簸的缆车甩出窗外，他的手按在了玻璃刺上，手心手背被硬生生贯穿。
但邢卓脸上并有丝毫痛苦的痕迹，在他从军到卧底再到潜逃的半生里，这点伤跟磕碰没什么区别。他熟练地用牙齿打好结，站起身的瞬间整个车厢在高空中剧烈晃动了几下。
余霆抬起眼，看到邢卓打开了车厢顶上的暗门，把一根横在里面的铁杆一把拉到底。
缆车顿时哐哐哐响了几声，停在了空中。
邢卓低头看过去，发现余霆也正在看他，冷声问：“知道这辆缆车要去哪儿吗？”
余霆的视线透过窗窟窿，看到了橙红色的云层。这辆缆车是水利公司运送重物上山的工具，自然是通往山下的驻点站，但余霆却说：“哪儿也不会去。”
邢卓鼻腔里一声冷哼。
确实哪儿也不会去了，缆车通往防洪堤坝的一号驻点站，那里肯定也早被警察团团包围，他和余霆，已经跑不掉了。
不过邢卓也没想跑了。
车厢稳在空中，邢卓走到余霆面前蹲下，抬起他烧痕可怖的右手，缓缓把领口拉低，露出了他脖子上的铁环。
铁环上有一块五公分长的电子读秒屏幕，显示着00：23：48：21，末尾的数字还在飞速地减少。
余霆瞳孔一震，眼底的光惊愕又破碎。
邢卓看到他的反应反而笑了：“我们俩也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余霆眼波颤晃动：“…………”
“这是炸弹，无法拆解，它连接着我的颈动脉，唯一关闭它的办法就是杀了我。”邢卓说，“不过，等倒计时最后十秒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罹博盛所在的真实位置。”
“！！”
邢卓：“你有两个选择，等到最后十秒就能救罹博盛，但代价就是和我一起死！第二个，”邢卓把只剩一颗子弹的枪递给他，“现在杀了我，这样你就能活，但罹博盛就活不了了。”

第195章 风声
对余霆而言这个选择并不难，他只思考了三秒：“你的小灵通带了吗？”
他的call机落在了绿皮车上，但邢卓身上的电话可以联系到李剑，就算只剩最后十秒也行，足够打一个电话了。
余霆的眼神跟从前一样，就像一台冰冷的机器，哪怕邢卓用这么极端的方式逼迫他他眼里的温度还是没有一丁点的变化，双瞳孔深处仿佛是一片坚固的冰原，决然，无畏。
这双眼睛是邢卓用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亲手淬炼出来的，邢卓曾经用最刻板的表情看着他，用最苛刻的态度要求他，连锻炼他的手段都比别人狠辣十倍，惩罚他的方式也比别人重十倍，当余霆面对敌人眼神越来越冷漠，手法越来越狠戾，那种仿佛融进余霆骨血里的警惕和冷傲让他满足，因为那是他给余霆最完美的铠甲。
曾经，这样的余霆是邢卓心里最完美的作品，可他忽略了，那些东西余霆身上原本就有，他只是催化和加强了余霆的攻击性和警惕， 而那个警察，却给了余霆从来没有的东西。
邢卓似乎明白余霆内心那种极端又深刻的爱从何而来，他教了余霆活着的“方法”，而那个警察，却教会了他活着的“意义”，当初邢卓给他的锋芒早就开始被摒弃了。
缆车里突然静了下来，山林叠翠间的幽鸣清晰可闻，又仿佛捕风捉影一般虚虚实实。
邢卓用裹着纱布的手掏出了那部染血的小灵通，拿在手里看了许久，突然笑了：“可能也有一个办法你可以不用死，也可以救罹博盛，你求我，看看我会不会心软。”
“你不会。”余霆疲惫地闭了闭眼。
邢卓从不对任何人心软，但邢卓这次却说：“不如你试试。”
简短的五个字里没有命令的口吻，却意外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希望余霆求他，哪怕就一句，哪怕余霆就向他低头这一次。
可余霆却说：“从我见你的第一天起，你就在不断让我选，你真的很喜欢让别人选。”
邢卓不否认：“可你也从没让我如愿。”
余霆伸手从他手里抽过小灵通，信号只有一格，电量也只剩一格虚电：“你不是一直都想要我死么，在你死前我让你如愿一次。”
邢卓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抖，余霆不知道他这算不算是在笑，他再抬头时凌厉的瞳孔带着一种叫怜悯的东西 ：“你这辈子都在为别人而活，不窝囊吗？”
余霆目不斜视：“谁说我是为别人而活？”
邢卓没有急着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深思：“知道为什么卧底都很年轻吗？”
余霆觉得他更像是在问自己。
邢卓继续说：“因为他们初出茅庐，一腔热血，他们志气轩昂，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能够改变世界，警讯里最忌讳的就是一腔孤勇，”他看着手上浸着血的布条，声线低沉“但孤勇在卧底身上就是最崇高的精神，他们都太年轻，以为万念俱灰是世上最悲哀的事，但其实最悲哀的是踌躇满志。”
邢卓缓慢抬起眼，落到余霆脸上。
“ 那是你，不是我。”余霆边说，边熟练在小灵通上输入了一串号码，“你被年轻自以为是的使命感驱使，自愿做大爱无疆的救世主，我心里只有复仇。”
听到复仇两个字，邢卓冷哼一声，声调陡然提高：“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杀了曹定源？你在他身边那么多年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他！”
余霆：“你也有机会。”
邢卓恨恨道：“我有我的任务。”
“我也有任…”
“那不是你的任务！”邢卓打断他，“那是程瑞东的任务。”
余霆：“…………”
邢卓眼里满是可笑和怜悯：“复仇？你当初一枪崩了曹定源后面一切都不会发生，不会遇上我，不会救我，我不会叛变，你不会来綝州，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余霆定定地盯着他：“…………”
邢卓一点点凑到他眼前：“你从前为程瑞东活，现在为了那个姓黎的什么事都干得出！”
“！！”
“你跟着杨玉宝跳楼的时候有想过仇人还活着吗？？”
“！！！”
“你为什么救杨玉宝？你也被自以为是的使命感驱使？因为舍己为人的信仰？”邢卓猛地一拳砸在余霆耳边的铁皮墙上，“你是哪种人我比谁都清楚！你为了那个姓黎的连仇都不报了！你还说你为自己而活！”
余霆的脑子被铁板震得发蒙，缓了缓，低声开口：“我没忘。”
邢卓压近他：“那聂新城是怎么回事？”
余霆猛地推开邢卓，眼中厉色毕现：“！！！”
邢卓在画展上开走了聂新城的车，但聂新城却矢口否认认识邢卓，可邢卓却完全没有要隐瞒的意图：“你在他的诊所做封闭治疗，你要封闭的两百多段回忆里都有曹定源和程瑞东的名字！”
余霆质问：“你和聂新城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为什么你能为他做成这样？？他真心对你！他为你豁出命去难道我没有吗！！是我教会你生存法则，教你怎么样活下来，他凭什么教你爱他，他凭什么后来居上！！”
“你果然和聂新城是一伙的！？”
余霆眼里全是震惊，而邢卓只有失望和愤恨：“我为了你什么都放弃了，可那个警察呢？姓杨的那家人对你冷嘲热讽，在罹家人眼里你连狗都不是，他做什么了？？”
“聂新城的车根本不是被偷，是他在后门接应！”
邢卓怒吼着将他的声音压下去：“跟他的家族比你什么不是，他冷落你你还要为他连命都不要！”
余霆噌地站起来，怒吼：“你和聂新城是什么关系！！”
一只鸟飞过，拍打翅膀的声音传进缆车内。
邢卓一点点起身，嘴角讽刺地牵了一下：“你这副样子。还真有点像警察。”
余霆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沉静了许久。
自从程瑞东死后他再也没有对谁这样吼过，他一直觉得暴露情绪、大喊大叫都是愚蠢的行为，可是他没忍住。他难以想象自己躺在椅子里被催眠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人是邢卓，他接受治疗的一切细节都在被这个像幽灵一样的男人视奸。
余霆强迫自己冷静，尽量不去看邢卓的眼睛，“你在綝州藏这么久，不用通信设备，不出行，不就医，不点外卖，不住旅馆，都是聂新城在帮你？”
邢卓后退几步，在长凳上坐下，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快揉烂的烟盒，取出最后一根烟点燃：“谁在帮我还重要吗？不是要陪我一起死吗？”
“！！！”
他们已经站在死亡线上，今天就是他们共同的死期，真相还有那么重要吗？
余霆没再问下去，静静地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吞噬掉之后，长长地输了一口气。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4：39，而邢卓脖子上的计时器还剩不到四分钟。
邢卓抽着烟，烟雾蜿蜒着散开，风吹进来，他浅浅闭了闭眼：“余霆。”
他声音沙哑细弱，余霆几乎听不见。
他手肘撑着膝盖，枯树皮般的手指弹了弹烟灰： “如果当时我真死了，你现在还能记得我吗。”
“我不知道。”这是余霆的实话。
瓦罕走廊事变之后不久程瑞东也牺牲了，余霆根本无暇记住任何其他的人和事，那时候的他被仇恨和警觉蒙了心，他每天光是想办法活下来就花光了所有的力气，不过现在想想，没了邢卓之后，他确实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为了保全自己他甚至染上了邢卓从不让他碰的毒，他戒毒戒掉了自己半条命。
余霆陷入了回忆，邢卓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的端倪，自嘲：“是啊，你毕竟连仇恨都可以忘，何况是我这个叛徒。”
余霆不语，邢卓看他木着脸，又说：“我再问你，从始至终，你有没有一刻把我当成过自己人？”
余霆只是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邢卓太熟悉了，余霆的眼睛冷却下来就像无机质的玻璃，根本看不出答案，只能靠猜：“如果没有为什么帮我？只是因为欠我一条命？”
余霆还是不说话。
倒计时低于60秒，炸弹的警报器发出了微弱的哔哔声，邢卓抬了抬眉，靠着身后的铁窗框，仰头吐了口烟：“答应我一件事，下辈子看到我躲着点，就当放过我了。”
余霆望着他的眼睛，邢卓笑了，是那种余霆很少见到的笑。上一次看到类似的笑，还是余霆替邢卓挡子弹之后从病房里醒来的时候。
报警器的声音越来越密集，炸弹的红光急促地闪动起来。
邢卓扔掉烟头，提前开口了：“下方有四条轨道，中间第三条轨通往一号驻点站的防洪堤，这条轨是新增的水利公司还没备案，警方还不知道这条线。”
余霆：“！！！”
“上游宝应县接连大雨，每天下午五点整堤坝会打开泄洪通道。”他说着看向余霆，“还记得那本名侦探柯南的漫画吗？”
余霆脑子轰的一声。
他立马就猜到结果——五点一到，堤坝打开泄洪通道，周边的地势较低的树林都会被大水淹没。
邢卓笑了一下：“那是你唯一送给我的礼物，我现在把它变成现实还给你。”
余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倒计时三十秒，余霆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但不知为何通讯的声音断断续续，余霆用最快的语速把地址重复了三遍，但对面始终没有声音，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忽然车厢的铁门在高空中被打开，风大量涌入，整个缆车都晃了几下。
余霆回头，猝然看到站在门边的邢卓，声带绷到极致：“邢卓！！”
“别动。”他用枪指了指余霆的脚，声音低沉，风吹乱他的头发，赤红的眼眶里戾气已经退尽，剩下的只有再也无法开口的千言万语。
哔哔哔哔哔……
警示音急促到几乎连成一线，风声陡然增大，余霆没听到邢卓最后那句话，但他看到了邢卓的口型。
邢卓抬枪抵着自己的下巴，慢慢往后倒，余霆浑身巨震冲上去：“邢卓———！！”
“砰————”
铁皮箱里的枪声几乎震穿耳膜，余霆只撕下了邢卓的衣角。
邢卓像风中的坠石，在落入谷底之前随着又一声震山动地的爆炸化成了火光和白烟。
爆炸的气流掀起气浪，硝烟味瞬间在空气中冲开，余霆嘶吼的声音被山谷吞噬。
余霆看着带火星的残片洒落谷底，白烟被风吹散，耳朵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趴在缆车边缘，急剧放大的瞳孔看着山底下的世界逐渐恢复平静。
突然，他动了起来，打开了顶上的暗门重新拉下电闸，拿掉了节速器。
缆车重新滑动起来，没有了节速器的缆车速度快了几倍，余霆忍住眼前一黑的生理反应，在离开这片山谷前回望了一眼。
这一刻他才有了后悔的感觉，也许他选错了，也许整件事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但是余霆现在来不及想没那么多，小灵通已经没电了，刚才那通电话不知道总部有没有收到，距离五点只剩不到十五分钟。
一号驻点站是高邮水库最后一道堤坝，缆车的终点跟破旧的白色建筑隔江相望。
余霆调下缆车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所处的位置跟警方布控的位置完整地隔着一条江，堤坝周边的树丛全是一尺厚的稀泥。
应该是近期泄洪超标的缘故，沿江树林里的泥土被泡发得十分厉害，折断的树随处可见，剩下的都是些粗壮参天的大树和密集的树群。
余霆从高达三十米的崖壁上滑下去，顺着江边洪道里车轮痕迹沿途追踪，终于在离泄洪通道几十米的石滩上看到了聂新城的那辆路虎。
罹博盛被铁链拴着脚，安全带还捆在身上，太阳直晒着他，一张脸因严重缺氧一片死白，连嘴唇都白得发青。
余霆发现他时他正艰难地张着嘴索取着周遭的空气，即便快喘不过气，双手依然死死地握着那枚手雷，但眼看快脱力握不住了。
罹博盛被铁链锁在车里无法动弹，余霆钻进驾驶室把每个抽屉箱搜了一遍，找到一卷透明胶带把罹博盛握手雷的手缠得死死地：“您有药要吗？”
罹博盛撑开眼皮缝，余霆看他嘴动了，立马把耳朵凑过去：“口袋……”
余霆快速把罹博盛身上的口袋翻了个遍，找到了一个瓶子，倒了15粒塞进罹博盛嘴里。
这种关头余霆也没空问您感觉怎么样这种问题了：“您还能自己调节呼吸节奏吗？”
罹博盛眨了眨眼。
救心丸的见效很快，余霆尝试启动车子的间隙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了不少。
车钥匙不在，余霆扯出钥匙孔里的明线准备手动点火，罹博盛苍老的声音虚弱地响起：“你快走吧。”
余霆没理他。
罹博盛用力呼吸了几口：“告诉小黎，遗嘱在俄比亚中央银行，保险柜密码是……他的警号。”
余霆手顿了一下：“我记仇，您自己跟他说吧。”
“没用的，”罹博盛扭过头看着余霆，余霆身上伤痕累累，额头伤口的血都快淌到脖子上了，“引擎……被邢卓卸了。”
余霆也发现了，电瓶根本没有响应，他又把扶手箱下面的线路板挖开，把十几根软铜丝拧成一根，试图去开罹博盛脚上的链条锁。
那是一把自行车防盗锁，轻易打不开，而且由于角度刁钻，余霆只能凭直觉乱捅。
忽然，远方传来了类似号角的声音。
那是大坝开闸泄洪之前的预警，示意人员远离洪道。
他们就在洪道中央，地上全是鹅卵石，余霆没法推动车身，就算推得动也没法爬上几十米高的堤岸离开洪道。
上游的水声越来越大，几乎笼罩整个世界。
上方已经开始泄洪，第一道闸一拉开，水势顷刻铺天盖地地扑向洪道，卷着浪填满整条江。
洪水咆哮着涌上江岸，水瞬间淹没底盘，漫进车里。
这才只开了一道闸，还有两道。
第二道闸一开，水位线瞬间涨上来，半个车厢里全是湍急的水浪，罹博盛的口鼻呛水，艰难地用手去扣座椅的调节开关，坐直起来一手攥着手雷一手拽着安全带不敢松手。
余霆整个人都潜在水里，罹博盛突然感觉到脚上的铁链被抽走。
罹博盛绝望地闭上眼，整个人被谁冲得晃悠悠地：“记仇也没办法了，今天你得跟我这个老头子一起死了。”
余霆：“！！！”
水已经淹没了大半个的车厢，余霆根本不接他的话，从车门下面拿出安全锤，哐哐几下把两边的玻璃砸了个稀碎，然后翻到后排座，把玻璃全部砸烂，把门板、椅座内的安全气囊全部弹出来。
安全气囊带着整辆汽车往上浮，整辆车被水冲着往江道里飘，余霆翻回驾驶室把安全带捆在身上。
就在这时，第三道闸开了，滚龙一般的江水扑涌过来，整辆车被卷进了滔天洪水之中。

第196章 牺牲
泄洪的水声笼盖四野，山林的大风被汹涌的浪催动，呼啸着扑向江面，卷积着暗绿色的波涛，打着旋冲刷着堤岸，岸边林地的树木在浪头中弯腰摇摆。
路虎在短短数十秒内被冲走了几十米，车身频繁被浪拍下水面，又在安全气囊的浮力下被一次次托举上来，在沿途的堤墙上打着磕撞，最后堪堪卡在了凸起的巨石和堤墙间的缝隙里。
罹博盛被呛了好几口水，他艰难地呼了几口，睁开刺痛的双眼，看到可眼前碎成了冰花的挡风玻璃。
他动了动垂在水下的手，透明胶带浸水发白，但好在余霆缠得足够严实，在水里跌宕了这么久还是没有炸。
“嗯！”余霆痛苦的闷哼被滔天的水声掩盖。
外车门刚好卡在巨石边，他的腿被变形的车门夹住挣脱不了。
他也没有力气再挣扎了，只能放弃抵抗仰着头在重重地喘息着，任由湍急的水冲刷他的胸膛。
后视窗已经破了，水在车里形成了流势，罹博盛的心脏负荷实在太大，余霆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松弛的肌肉已经全部罢工，睁着眼张着嘴，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余霆很担心他随时会休克，但他也黔驴技穷了，别说他的左脚被卡住动不了，就算没被卡住他也没力气从这光秃秃几丈高的堤墙上爬上去。
突然，整个车身猛地滑了一下。
罹博盛都快昏睡过去了有又一口水呛醒：“咳咳咳……”
余霆腿上的肉被撕扯了一下，顿时脖子上暴起。
身上缠着安全绳的消防队员趴在变形的车顶上，伸着脖子外车窗边探，扯着嗓子试图盖过水声：“我是市消防六局消防员，车里的人清醒吗？？”
消防六局？
余霆想大概是技侦的人已经修复了他体内的纳米芯片。
他没有力气大声吼，抬手重重砸了两下车顶。
消防员听到回响立马将绞车索从窗口塞了进去。
余霆拉过钢索往座椅底座上缠了几圈，熟练地把锁扣拉死，然后有规律地敲了几下车顶。
顶上的人立马仰头朝高处的红色消防车打了个手势。
消防车的前排坐的是简衡，他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了，像个长颈鹿一样朝底下望：“绞车手快收紧！！”
钢索瞬间绷紧，引擎轰鸣，轮胎和混凝土地面摩擦出了橡胶的臭味，拖拽着崖下的车往后拉。
绞车手：“报告简副支队，车体进水重量已经严重超重，拉不起来！”
简衡：“赶紧再下去一个人把人弄上来！”
简衡话音没落，整个消防车猛地往悬崖边窜了一截，驾驶员赶紧加大油门倒车：“不行了简副支队，滑索了！！”
由于车身的重量增加，原本卡在堤岸和巨石之间的路虎突然滑出去了，整辆车被冲得漩了几圈。
趴在车顶的消防员被摔进了翻滚的浪里，抓着车门艰难地把身体往车厢里探。
轮胎开始冒烟，仪表盘上的转速已经快突破极限，整辆消防车还在被一点点往悬崖边拉去。
驾驶员满头大汗：“撑不了多久了！转速已经拉满了，引擎报废我们也会被拉下去！！”
“你开什么玩笑！！”简衡暴躁大喊，“支援什么时候能到！！”
“这条山道只有不到三米，我们这辆车已经第最小的消防车了，其余大车开不进来！！”
简衡：“空军什么时候到！！”
“快了！！五分钟前空中救捞已经出发了！！”
谁也没料在这座山里抓歹徒汉能撞上一场抗洪救灾，驾驶员看着引擎盖一点点朝悬崖边挪动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仿佛咬得越紧车子就能更有力似的。
简衡抓起对讲机：“0762，赶紧把人拉上来！消防车撑不住了！！”然后转身冲车厢里喊：“再下去一个！先救人！！”
0762在洪水里整个人都找不到重心，几次差点被洪水冲离车辆，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才爬上引擎盖。
整个车在浪里浮浮沉沉，0762砸开挡风玻璃：“余警官快把安全绳穿上！！”
在抢险救灾中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但紧急关头必须按儿童、青年、老年的顺序营救，生的希望更大限度要留给更年轻的一方。
但余霆却直接抓住罹博盛的胳膊，把保险绳绕过罹博盛的腋下捆住：“先救他上去！！”
0762抬头看了一样已经超出悬崖线的消防车保险杠和已经背着安全绳跳下来的战友，心一狠把罹博盛拉出来背到背上。
罹博盛趴在消防员背上，一点点地升空离开水面，他的眼睛被水泡得红肿赤痛，视线模糊地看着底下余霆的脸越来虚焦。
消防车上的其他几名消防员已经从车里撤出来了，只剩驾驶员还踩着油门跟洪水持续着拉力战。
见到人一上岸，几个消防员一哄而上把罹博盛从0762的背上扶下来，簇拥着把他安置在道路另外一侧的草丛里。
简衡像屁股着了火的伙子一脸悲痛：“叔啊！！叔？？叔你没事吧？？”
罹博盛靠着身后的土堆，闷咳了一声，缓慢撑开眼皮：“我还死呢。”
简衡的悲伤戛然而止，从怀里摸出一个焐化了的棒棒糖撕开：“叔吃颗糖缓缓，一会送您回医院啊。”
“要坠了！！！”
崖边传来一声急吼，简衡把棒棒糖往罹博盛嘴里一塞，跳起来就看到消防车头往前一栽：“艹！！！”
消防车的前轮已经悬空，岌岌可危地卡在坎上，前轮还在疯狂地转动。
驾驶员在最后一刻断了缆。
简衡暴跳着冲上去，扑通一声趴在岸边看着路虎在顷刻之间被激流冲出去十多二十米，底下准备救余霆的消防员挂在半空中晃荡，刚才要是断缆再次一秒，他就和消防车一起被洪水吞噬了。
简衡看着路虎消失的方向，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好长一段时间脑子一片嗡嗡。
第二个消防员刚上岸就被简衡拉着一顿痛批：“你是干什么的！！那么长时间连个人都救不上来！！”
“他的小腿被车门卡住了，车门撬不开，我……”
简衡狠狠地跺一脚，原地转了好几圈，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现在怎么办？？？
简衡几乎开始懊恼为什么人长不出翅膀练不成轻功水上漂！！
完了……这下完了……
突然，山间的风急躁起来，地上的树叶卷着在路上狂奔，简衡的头皮都快掀飞了。
螺旋桨的劈开风的声音压顶而过，穿着迷彩服铁皮大鸟从头顶掠过头顶， 带起的风刃在汹涌的海面上冲开断层，朝江道的尽头长驱直去。
黎纵带着降噪戴着降噪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仪表盘上的红点。
那是余霆身上纳米芯片的坐标，数据从科技馆设立的临时数据室传来。
黎纵看着屏幕已经很静没动弹过了，机舱里其余他人已经他已经入定了，毕竟他先前吸入了不少的七氟烷，也不知道他究竟清醒几成了。
忽然，屏幕上的红点闪动了几下，距离迅速拉近。
飞行员：“12点方向120米发现目标，绞车手准备！”
黎纵转身进机舱，抄起救生衣怪挂在腰上，此时，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黎纵反抗了一把，对方两只手上齐了把救生衣给他扯下来。
黎纵板着脸朝那人的脸看过去，反被对方一根指头指着鼻梁骨：“黎纵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黎纵木着脸看着他，拦他的人是綝州救捞的队长阳帆，是黎纵当年在国防科大时高一级的师兄。
本来以黎纵的状态根本不该在这架飞机上，但黎纵承诺自己不下水阳帆才勉为其难带着他。
阳帆一把将他按在座椅上：“坐下！”
黎纵确实也没什么力气，余霆给他用的七氟烷实在太多了，就像生怕他能醒过来一样。
“绞车手准备！”
“放！！”
绞车索从高空抛下，精准勾住了水下的路虎车，钢索绷紧扯出了“铿”一声颤鸣，直升机被拉扯着剧烈摇晃了一下，一瞬间机身几乎呈45&#176;倾斜。
飞行员：“目标存活，但水流的势能太大，车身严重超重了，强行打捞整车绞车索恐怕会断裂！”
阳帆：“燃油还能撑多久？”
“照这个消耗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黎纵虽然不是空军也知道负重越多越耗油，这么湍急的水流里如果强行把车从水里拉起来，巨大势能和飞机的动能产生对冲绞车索断裂的可能性很高，就算真能把车拉出水面，车在空中甩动的力会大大超过直升机的平衡力，周围的堤坝太高了，而且遍布山地丘陵，一旦撞上障碍物后果不堪设想。
黎纵振身就要起来，阳帆一把把他按回去，吼道：“稳住节速！我下去救人！”
阳帆把救生衣挂在了自己身上，和黎纵对视一眼，灵感道：“你别乱来，我下去把人给你带回来，二十分钟，怎着都够了。”
他可是专业的救捞队员，这种洪水里抢险救人的工作就跟吃饭一样稀松平常，黎纵一个缉毒的旱鸭子还能比他在行？？
阳帆胸有成竹，飞行员一盆冷水下来：“可能没有二十分钟了，前方两公里是泄洪堤，高十二丈，等于一个瀑布的高度，瀑布上边还有一道人工堤坝横跨在江面上，桥洞底下有一百组碎渣的齿轮，洪水里的垃圾都会在桥洞底下碾碎。”
阳帆：“还有多久到桥洞？”
“以现在的速度最多十二分钟。”
“那也够了。”
阳帆说完还叮嘱属下“看着他”，然后利落地把胸前的铁环扣在刚锁上，纵身一跃顺滑而下。
余霆已经被呛得几乎晕厥，安全气囊已经奄了好几个，整个车厢全部灌满水，在洪水的激流中他几乎无法完成一次完整的换气。
突然，一声金属撞击，随即整个车身上抬，大量水从车窗涌出去。
肺部重新充满空气，余霆抓着方向盘剧烈地咳嗽起来。
直升机拉着整辆车，但车子还是持续往下流漂移，阳帆快速贴近江面，抓住车顶钻进了车厢。
车厢里的水花飞溅得几乎睁不开眼，余霆的面色惨白，脖子以下全部泡在水里，水荡几下就会淹过他的鼻腔。
阳帆抓着余霆发现如何也拉不动。
余霆面色惨白如纸，艰难张了张嘴，声音基本被水声吞没：“没用的，我的脚……”
剩下的几个字他已经没力气说了。
阳帆直接一头扎进水里。
还好水库的水没有过多的泥沙杂质，模模糊糊还是能看清水下的大致情况。余霆左脚脚踝被卡在车椅底架和车门中间，严重变形的车门和钢架已经把他的脚踝肉勒烂了，伤口在往水里不断渗血。
阳帆根本拽不动车座和车门，再这么下去余霆就算不跟这辆车一起被齿轮压成渣，也会流血过多而死。
阳帆短暂探出水面缓了口气，发现余霆已经基本呈半昏厥状态了，估计是流血太多。
阳帆把防水耳麦取下来塞进余霆耳朵里，用力拍他的脸：“不要睡觉！跟飞行员说话！”
余霆根本没有力气说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帆从腰间拔出钢钳，一头又潜了下去，每隔几十秒他就必须上来换气一次，在这么颠簸晃荡的水里他根本憋不了多久。
阳帆在水里突然被余霆抓住了手臂，下一秒剧烈的撞击传来，阳帆猛地翻滚着头撞在车门上，强撑了十多秒还是失去了意识。
车跟水下的树桩撞在了一起，整个直升机都被拉偏了轨道，险些撞向秋林的树丛。
飞行员惊险地拉起机头，放长绞车索。
但这也让飞机的力削弱了不少。
飞行员竭力控制着平衡，按亮耳麦：“阳队长受伤了！”
黎纵几乎立马走到了舱门边，抓起索绳和胸腔的钢钩，以别人根本来不及阻止的速度跳了下去。
余霆的视线已经模糊了，隐约又来了一个人，那人把昏迷的阳帆拽到了副驾之后，在车窗外怔怔地看着他。
余霆的耳道里灌满了水，眼前的世界都在旋转，他听到那个人对他喊等我……
他以为自己流了太多虚弱到出现幻觉。刚才那个声音很像黎纵。
黎纵看到余霆的状态心紧紧地抽痛了几下，可是阳帆已经失去意识了，黎纵现在必须先把阳帆送上去。
黎纵强迫自己镇定，尝试着先把阳帆拉出来，忽然，他看到余霆抬起手，朝他慢慢地伸过来。
黎纵猛地浑身巨震。
余霆的手上全是被水泡到泛白的伤口，连手指缝都白得没有生气。
可是黎纵一手抓着车顶，一手抓着阳帆，只能看余霆的手僵持在空气里，最后被激荡的水花压回水里。
那个人一直在看他……余霆以为他是黎纵，可是……应该不是他。
如果是他，他不会不管他，余霆是这么想的。
他疲倦地闭上眼，再次睁眼时，车里只剩下他一人了。
黎纵把阳帆捆在自己身上，用升降索往上机舱内返，在返回到半空时，水下似乎又有重物撞上了车，直升机打旋了几圈，黎纵和阳帆被狠狠甩了一轮，差点两人一起砸在堤墙上。
一番波折浪费了大量的时间，黎纵把阳帆送回机舱时，飞行员下令关闭机舱门准备断缆。
黎纵一把抓住舱门：“下面还有人！！”
飞行员：“前方就是桥洞，时间不够了！”
时间不够？？
“不是还有500米么！！”黎纵浑身的血冲上天灵盖，理智随着嗓门一起轰然炸开，“刚才只是意外，只要稳住现在速度我可以救他上来！！”
飞行员：“水下可见度太低了，万一出现任何变故连你都上不来，可能还会连累整机的人。”
黎纵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球赤红，压着声线：“让我去，一旦发生情况你立刻断缆不用管我！”
“那是违反纪律！”飞行员掷地有声，“我是机长，我的任务就是带着你们来再带着你们回去！在我的飞机上不允许有无畏的牺牲！拦住他！！”
黎纵发狂地去拽半关着的舱门，后面两个绞车手冲上去把黎纵拖住，趁三人扭打在一起，舱门砰地关上了。
三个人扭成一团几乎有不死不休的架势了，整个飞机都在左右晃动。
黎纵怒吼声在机舱里如闷雷一般炸，飞行员的大脑自动屏蔽了身后的噪声，看着远方渐渐逼近的巨大桥洞，他打开麦克风，汹涌的水声顷刻充满耳腔。
“余霆，XJ470叫你，听到回答。”
那头传来了隐约的呼吸声。
飞行员经过严苛的训练，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着冷静的头脑，他停顿了片刻，用冰冷官方的口吻，说出了他最熟练的台词：“余霆警官您好，我是XJ470的机场韩笑东，前方400米即将进入直升机的失势区域，我方可能无法再对您展开救援，望您知晓……根据华国政策，我们将抚慰您的双亲及遗孀，供养您的子女直至成年，在此我代表华国军方及人民感谢您的牺牲！”
黎纵突然就静下来。
那段话他听了不止一次，曾经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时候，他的耳麦里也传来这种冰冷的声音，他也曾经像这样被自己人放弃过。
可那时候的黎纵，从没这么心灰意冷过，这一刻他才切身感受到这些话是多么冷血。
可是黎纵不恨，如果牺牲这里所有人和牺牲余霆之间只能选一个，他会选择牺牲余霆。
因为他可以生生死死都追着余霆。
就像刚才他毫不犹豫选择扔下余霆先救阳帆，他甚至没有握住余霆向他伸来的手，就那么把他丢在冰冷的江水里，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这么做！
感觉黎纵放弃挣扎，左右钳着他的人逐渐松开手。
黎纵猛地按住两个人的后脑勺，让他两个额头对撞，撞了个天旋地转满天星，然后两步上前抓飞行员的脑袋按在左侧玻璃上，找到按钮打开了机舱门。
风猛地灌进来，地上两人刚爬起来有撞到一起。
飞机一歪，目前没有开启自动驾驶，飞行员赶忙去拉机头都来不及，根本没空管舱门了。
黎纵站在舱门边准备往下跳，飞行员一声怒吼：“黎纵！！！”
黎纵回头看了一眼几乎怒发冲冠的飞行员，声音低沉而坚定：“在下面的是我的爱人，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泡在这条江里。”
趴地上的绞车手爬过去想抱住黎纵的脚，结果扑了个空。
耳麦里的声音余霆只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几句，但他知道完整的内容是什么样的，不听也知道。
可惜他没有父母了，也没有什么遗孀和子女，他唯一还有念想的，大概就是没能最后见黎纵一面。
他们好久都没有好好说话了，余霆脑海里全是和黎纵争吵的画面，连脑海里黎纵的脸都是愁眉苦脸的，没想到走出那个山洞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见完最后一面了。
余霆觉得好冷，越来越冷，身体越来越沉，就像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沼泽，身体仿佛被凿穿了，力量在一点点流逝。
“余霆……”
“余……余霆醒醒？？”
谁？？
谁的声音？
空气重新钻进鼻腔，余霆撑着眼皮，看到了一张脸。
“余霆你别睡，睁开看着我，余霆？？”黎纵捧着余霆冰凉的脸，看到余霆的湿漉漉的眼睫毛动了。
余霆听了半天，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黎纵……”
余霆还清醒着！！
黎纵几乎欣喜得快要发狂，捧着余霆的脸抖得不成样子：“我在！我在这儿！你千万别睡！！”
余霆被炽热的体温唤醒了，看清黎纵近在咫尺的脸，他几乎就要崩溃了，他想骂人，可是他没力气：“你下来干什么……”
黎纵简直不要命了，现在还有谁会来就他们？？他承认自己很想见黎纵，可是他没想让黎纵跟他一起死！
余霆用尽浑身力气推了黎纵一把：“走……你快走。”
直升机还没有断缆，如果是黎纵一个人一定还能回去。
黎纵的眼眶泡满了液体，不知道是水还是泪，他一把抱住余霆，紧紧地勒住他不让他在水里摇晃，声音沙哑至极：“你说你后悔跟着我，是真心吗？”
余霆现在不想听这些，他只想黎纵快点离开：“滚……你滚，我不想看到你。”
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推得开黎纵，黎纵狠狠地将他勒在怀里， 恨恨地看着他：“你把我从头到尾糟蹋了一遍说不看就不看吗？你说我令你太失望了，说要回到邢卓身边，说你和他才是一路人这些是你的真心话吗！”
余霆近乎绝望：“你走啊……求你了你赶紧走……”
黎纵眼里满是决绝，他取下自己胸前的安全索扣扣在了车门上：“现在我走不掉了，要死你就带着我！”
余霆绝望地闭上眼睛。
阳光突然消失，泄洪堤坝的影子笼盖下来，桥洞呜呜的风声迅速逼近，随着绞车索“铿”一声断裂，直升机风向高空，车身猛然下沉，水灌进车厢，翻搅的暗浪彻底将一切卷了进去。

第197章 偶像
三天后——
市局刑侦支队一号审讯室。
简衡端着半杯浓茶坐在听审室的玻璃墙前，被审讯室里突然亮起来的吸顶灯晃了个头发昏眼发花。
他已经连续审讯超过48小时，黑眼圈都快扩散至全脸了：“嘴也太硬了，不知道是惩罚他还是在惩罚我们。”
一旁的高琳瞥了他一眼：“都说沈栋贪生怕死，按理说嘴不该这么犟，他不是有个弟弟吗，人什么时候能找到了？”
简衡头一歪，呸地吐了口茶叶，一脸你怎么还问我啊：“高队长，负责找他弟的不是你的人吗？”
高琳沉默着看了他几秒：“我的人？这里可是綝州。”
简衡嘴一张，语塞。
有人推门进来，高琳第一个站起来：“杨局。”
简衡刚喝了一口茶，噎了一下差点喷出来打湿裤裆：“杨局？您不是告假了吗？”
自从画展风波之后杨玉宝被吓得不轻，据说再严重点都要进精神病院了，前天开会的时候杨维平说趁着沈栋落网的间隙，局里有龙局回来坐镇，他要好好告假几天。
杨维平的气色也没好到哪儿去，一看睡眠不足，加上他不苟言笑的表情，往那一站就让人感觉他要开始破口大骂。
奈何他叹了口气：“綝州都乱套了，我哪儿有心思休假，审得怎么样？”
简衡两手一摊，高琳也摇头。
杨维平背着手走到玻璃墙前，沈栋坐在椅子里，双手铐在面前的桌板上，胡子拉碴的脸被聚光灯照得一片惨白，发青的嘴唇起了一层让人无法忽视的皮。
杨维平实在懒得多看下去：“让他休息一下，给他杯水喝。”
“啊？”这跟简衡的计划不一样。
一般碰上这种拉锯战几天几夜不让嫌疑人吃饭、喝水、不让睡就是要击垮他们的生理防线，大多数嫌疑人都扛不住，这是审讯的惯用方法。
杨维平却说：“不喝水2至7天就死了，饿着他，实在不行，等黎纵和余霆回来审。”
简衡照做了。
他亲手给沈栋灌了好几升水，吩咐不准沈栋去上厕所，还不让沈栋离开审讯室，监控和记录仪全天候必须开着，还安排禁毒的马组长和刑侦的李剑带着人过来轮流换班。
老马直接把铺盖卷到了听审室，在角落的铁皮桌上一铺，住下了。
李剑看着沈栋被警员一巴掌呼醒，又回头瞅了一眼打鼾把自己打醒了的老马，不解地问：“以前咱们抓毒贩也没看得这么严，除了余师兄钦点的值班人员名单上的人以外，其它带喘气儿的一律不得入内，为什么啊？”
老马翻了个身，桌子都嘎吱了几声：“他可是关键人物，余霆交代过，他吃的饭都得让送饭的人先吃几口，这沈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所有人都得提前回乡下喂猪。”
李剑百思不得其解：“害，进局子还有试吃服务，这可是老皇帝的待遇，”突然他话锋一转，“哎老马，你说这赛神仙的案子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隐情是咱们不知道的？”
老马侧躺着抱着手臂，虚着眼看了一眼李剑：“别瞎琢磨了，这上头想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招呼你，我们照办就是了。”
“？？”李剑突然不太明白了，“老马，按理说你才是余师兄的领导吧？”
老马嗯了一声：“这些都是虚名，人家余霆是先锋出身，能力强，这回罹董和杨局的千金被绑全靠他才力挽狂澜。”
李剑听着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您还真别说，余师兄够厉害的，我刚才路过宣传科的时候看到刘志青那帮人把歌颂余师兄的横幅都挂起来了，连黑板报的内容都在拍余师兄的马屁。”
“是吗？”老马嘲讽一笑，“刘志青那个牛鼻子……”
刘志青是宣传科的科长，以前档案室的，天天油嘴滑舌不干实事，后来凭着张嘴就能瞎掰的本事调到了宣传科去拍资料片，一天到晚追在杨维平屁股后面端茶倒水，典型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人送绰号——牛鼻子。
李剑琢磨了一下，说：“之前大会上杨局说要把余师兄调到新马寨去，这个牛鼻子第一个跳出来支持，还自说自话罗列了余师兄的十大罪状，弹劾的话写了整整5页纸，单倍行距，正反打，这回余师兄扬眉吐气了，他怕被报复还不赶紧抱大腿。”
“岂止啊。”老马叹了口气，“当初余霆刚来市局那流言满天飞，他也没少在背后兴风作浪，杨局看余霆有点硌眼，他为了拍马屁估计没少煽风点火，哎？你是不是到点换班了？”
李剑看了一眼钟：“是啊，简副很少不守时的。”
……
简衡在行政楼的一楼会客室，被那个做烟花当炸弹放的小孩儿缠住了。
会客室里，简衡坐在长桌前，一双修长的腿翘在座椅上。
周弋，老熟人了，三天两头惹是生非的小破孩，今天他是主动送上门来的，说什么有一个跟他生死患难过的警官叫他有事就来这儿找一个叫蔡辽的。
简衡给他吃棒棒糖，好说歹说，好话歹话磨了半天，这臭屁孩子从头到尾鼻孔朝着天花板，就一句：“我只跟小蔡说话。”
简衡也不跟他计较，毕竟这孩子父母不在了，一直埋怨警方没帮他父母平反，有些仇警。
简衡一脸老父亲式焦眉臭脸：“小蔡是你叫的吗？叫蔡警官。”
周弋抠了抠发痒的鼻头：“我不跟你说话。”
“看见没？”简衡把腿收回来，坐直了，指了指自己肩头的警徽，“我的职位比蔡警官高那么亿点点，你有啥事儿跟我说不是更管用？”
蔡辽看了一眼他的肩章：“哼。”
简衡：“嘿你小子今天……”
“嘿你小子今天是故意跟我唱反调是吧！！”突然窗外一阵吵闹声。
简衡的话戛然而止，接待室安静下来，外面的声音更嚣张了——
“你看看这横幅写的啥？你自己看看！！”
“这么大个错字你看不见啊！？不想干回去打报告滚蛋！”
“你们几个墨迹啥呢？余师兄的立牌举高一点！！摄像师拍漂亮点！！”
……  ？？？这声音简衡听着耳熟。
简衡走到窗边，往外一瞅，瞳孔瞬间放大。
大门口的草坪上好生热闹，简衡率先看到一张十米长的鲜红横幅，上面赫然写着——“当代英雄耀古烁今，新兴事业继往开来”。
宣传科一群人正在横幅下列队，两端的高个子警员举着余霆的人形立牌，左边的立牌上写着“铁肩担道义”，右边立牌写着“热血铸轩辕”，第一排中间四个人胸前各贴了一个字，连起来是“浩气英风”。
刘志青急手忙脚地一顿指挥，摄像师架好了镜头，一群人就开始朗诵——
“履冰沐雨，炽血难凉，热血忠诚，恪尽职守，您以热血履行使命，用赤忱铸造警魂，无惧生死，险巢扫恶，在黑暗里负重前行，岁月不改坚定……”
简衡没忍住笑了：“大傻逼。”
这台词也太舔狗了，先前这牛鼻子还在大会上把余霆数落得一文不值，当时办裴慎的案子他没少在背后给余霆摆脸色，这画风突变，看起来实在辣眼睛。
反正简衡觉得余霆要是看到这个短片，肯定笑掉大牙。
“余霆？”周弋不知道啥时候也站到窗边。
简衡疑惑道：“你说的生死患难的警察不会就是他吧？”
周弋没看他，转身坐回去：“余霆也是我过命的兄弟，不过我说的不是他。”
简衡豁了一声，一脸赏识：“你小子可以啊，跟咱们綝州警方的大英雄有这么深的私交？”
周弋白了他一眼。
简衡倚着窗台：“那我盲猜你说的是黎纵，这回对了吧？”
这小子既然认识余霆就大概率会认识黎纵，放眼整个市局，能跟这么一个小屁孩出去胡作非为，还记得住蔡辽这个小人物的人，简衡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不知道。”周弋说，“我要见小蔡。”
周弋是真的不知道，那人也没告诉他名字，只让他来找蔡辽。
十分钟后，小蔡一进会客室就被问：“你就是市局的蔡辽？”
小蔡愣了一愣，点了点头，在简衡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听说你找我？”
周弋打量着他，觉得这人呆呆的：“你们市局只有你一个叫蔡辽的？”
“是，”小蔡推了推眼镜，尴尬一笑，“就我一个，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弋噌地站起来，小蔡被他吓了一跳。
周弋风风火火跑到门口把门给反锁了，拖着一把椅子坐到了小蔡旁边挨着。
小蔡梗着脖子，警惕地看着他，周弋压着声音问他：“前两天有个警察跟我一起把学校给炸了，他说有事就让我来找你，这两天我老感觉有人跟踪我，你要保护！”
小蔡一脸疑惑地进入了石化状态——？？？
炸了？小蔡想了半天：“是石湖门高中的实验楼爆炸事件？那不是意外吗？”
“当然不是意外了，”周弋自豪道，“是我跟那个警察一起给它点了的，学校那边真的没人来报警？”
小蔡摇摇头。
石湖门高中在另一个区，归分局管，而且现场没有伤亡，也不是重大的刑案，市局最近忙沈栋和邢卓的案子忙得鸡飞狗跳，没关注那件案子，而且据说是警方去学校调查，校方说那只是化学反应引发的意外。
“果然有鬼。”周弋愤愤道，“你怎么呆头呆脑的，你到底行不行啊？”
小蔡挺了挺被，正色思考了片刻：“你说的那个警察是他吗？”
周弋看了一眼小蔡的手机屏幕，坚定地点头。
“黎队呀。”小蔡猜的果然没错。
整个市局能干出把别人学校点了这种事的只有黎纵了。
周弋撞了一下他：“你们都没在爆炸现场发现什么吗？”
“没有啊。”
“没有？？现场的残渣你们没有提取化验吗？”
这个案子是分局经办的，但报告小蔡大概看过，这件事被定性成意外，并没有进行太多的技术侦查。
“你们真蠢啊！！”周弋真的要被这帮警察笨死了，“你们怎么能不化验呢？那里面有……”
小蔡伸着脖子看着他，一脸期待他讲下去。
周弋突然急刹车，不讲了：“哎呀不管了，反正这件事情机密，你不准说出去，而且从现在起你要负责保护我。”
保密……是没有问题。黎队长既然没有汇报这件事一定有他的考量，小蔡不能多嘴，可是保护这个孩子……
小蔡苦着脸：“我们确实有证人保护机制，但是你得先给我们提供必须保护你的理由，要陈述出具体的案件，我们要调查核实。”
周弋反问：“我要是能说出来我会找你吗？”
说得……也对。但是小蔡心里怪忐忑：“要是没有正当理由和证据我们没办法启动证人保护。”
周弋一脸有被蠢到：“那你就以私人的名义保护我啊，不行吗？”
“？？？”
周弋继续补充：“你要接送我上下学，我还要跟你住在一起。”
“！！！”
“我行李都带来了，在外边。”
……
市立医院——
住院部三楼是单人病房，余霆的病房里却挤了十几二十号人，能坐人的地方都被占满了，没座位的就干脆坐在了地上，键盘敲击声和电子提示音在整个病房里混成了一曲交响乐。
市局技术侦查科的人基本全在这儿了，个个埋头苦学，像极了小学徒撞上祖师爷，有问题抢着问，没问题制造问题也要问。
余霆坐在床上，床前好几个人都抱着电脑在排队，活像高三高考前被学生围堵着问问题的班主任老师。
前一个刚走，下一个立马补上来：“余师兄，我这么做对吗？”
余霆看了看屏幕上跳动的光柱，认同地点了点头：“很不错，但是这里可以改一下。”
“啊？这里错了吗？”
余霆摇了摇头：“你用的这整组代码是罗克思程序方程的经典公式，但是如果这一段用捷克方程做拼接替换，那后面的程式外壳就会多出1700种变化，最终运算的速度和精准度会提高至少1.8倍。”
积极的学生啪嗒啪嗒一顿敲键盘，突然容光焕发：“真的快了！”
“该我了该我了，”后面的小平头直接挤上来，“余师兄快帮我看看这里该怎么处理啊？我试了好久都做不到您那样。”
余霆眉头微微一皱：“这是罗尔市光点谱？”
“啊？”小平头一愣，“不…不是吗？”
余霆一笑，把电脑递回去，小平头又屁颠坐回地板上去改了。
“我我我！”无缝衔接跑来一个插队的，“我先！”
“张胖子凭什么你先啊！你都跑几趟了，我这刚轮到，你起开！”
张胖子不让：“你别扒拉我！”
然后二人就开始持续拉扯起来。
余霆懊恼却不知道如何劝架。
“给我安静！！！”突然一声吼从门口传来，尾音拉得老长。
向姗看到这一幕一脸大白天见鬼了，不知道该先嘲笑还是先发怒：“你们这是探病还是公开处刑啊？”
众人：“！！！”
她一步一个坑地走进病房，竖起一根手指把周围的人指了一圈：“不是跟上头说的来探望师兄的吗？这啥啊这是？开培训会啊？？”
众人：“…………”
“出去出去！”向姗把技侦组长第一推出门外，“其他人也走！快点啊，再犹豫收费！”
向姗撸起袖子开始清场：“这谁的硬盘？？不要我就砸了！”
“我的！”
“拿着赶紧消失！”
黎暴君亲封的长公主威力不容小觑，人很快走完了，病房里安静下来。
向姗关上门，拍了拍手心的灰：“这群人真是，变戏法都没他们变脸快，余师兄你怎么惯着他们啊？”
余霆笑了一下：“大家来看我也是好意。”
“好意？”向姗完全不敢苟同，“您忘了这帮人以前都是怎么对您的，那个技侦组长知道您专业比他强，生怕您哪天空降到他头上，在背后不知道戳您多少回脊梁骨了，还有那个小周，他就是键盘长嘴里了逮谁都要喷一下，他以前没少在茶水间议论您，还有那个小刘……”
“好了，”余霆反过来安抚她的情绪，“说就说吧，我也没少一块肉。”
向姗嘟嘴道：“您就是什么都自己一个人忍着大家才老爱欺负你。”
余霆倒是觉得无所谓，他从来也没在意过这些：“对了，你怎么没陪小五啊？”
向姗说着手一摆：“他呀根本不用我陪，他这会儿正跟别的几个伤员在病房里凑了一桌斗地主，说他断了一根肋骨我都不信，”她像是越说越来气，“您就该多冲他开两枪，多断他几根骨头，那样他才老实！”
余霆被他逗乐了：“你这可真的是亲媳妇儿了。”
“哎呀余师兄您怎么突然说这些有的没的，”向姗顿时落了一个大红脸，“对了，局里大伙儿准备给您举办一个欢迎大会，您知道吗？”
余霆点了下头。刚才技侦的人已经告诉他了，说是上头暂时又要把他留下来了，大家准备给他张罗一个欢迎大会。
向姗笑得比自己立功了还开心：“您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国民偶像呢，以前的事大家都挺愧疚的，这次的欢迎会就在局里办，这可是龙局长特批的，您是不知道，我们以前这种聚会都是在外面办……”她说着又泄气了，“余师兄，您不高兴啊？”
余摇头：“我拒绝了。”
“？？？”向姗哀嚎，“为什么啊？”
余霆无所谓地挑了挑眉：“大家没必要为我破费，我也不喜欢热闹。”
除此之外，余霆还很介意龙建业这个人，现在据说他把市政厅的工作搁置了回市局坐镇，取消余霆调去新马寨的计划也是他经手的，他这么做的意图余霆还没猜透，按理说他这么做一定是出于某种理由，而且……
而且他在这个时候坐镇市局，一定是知道华融制药被调查的事。
“余师兄？？余师兄？”向姗把脸凑到他眼前晃。
余霆猛地回过神：“啊？”
“您怎么发呆啊？”向姗说，“我刚才说我和小五下周六要在葛太子的酒吧办订婚派对，邀请您参加。”
这是好事情，余霆立刻：“恭喜啊。”
向姗严肃：“您不会也不来吧？”
余霆故作诧异蹙了蹙眉：“怎么会，我会好好准备礼物的。”
向姗开心得不行，张开手臂就要去拥抱余霆，犹豫了一下打住了，换了个话题：“今天头儿来过吗？”
余霆眼角的笑意僵了一下，摇头。
“怎么还不来啊！！”向姗喜怒无常，突然拍案，“他怎么那么小气，都跟他说您朝小五开枪是演戏，他太过分了，这都几天了也不来看您，他给您打过电话吗？”
余霆拧着眉。
“连电话他都不打？？”向姗肝火烧到喉咙口了，“你们刚刚才一起死里逃生，您这又是跳楼又是被绑又是落水的，他自己倒好像没事儿人一样，这算什么嘛！”
向姗说话很扎心，余霆的心情也低落了不少，但还是保持微笑：“听说罹董的状态不太好，要安排回俄比亚动手术，而且画展那边也很忙。”
“哼！”向姗双手环抱，“再忙连电话也没时间打一个吗？太没良心了！！”
余霆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第198章 对垒
这几天余霆的病房里客似云来，跟马路边的菜市场一样，送走这个单位的领导又来一批同事，有很多人余霆从来没见过，果篮沿着墙角绕了病房一周，人多了，这六区九部十二局的小道消息也就多了，就是黎纵一点音讯也没有，大家好像都没见到他。
黎纵只在高邮抓捕行动中短暂出现了一下，然后又失踪了。
余霆猜想他大概在忙画展的事，毕竟现在画展那边也乱成一团，但余霆无从打听，也不知道罹家那边是什么情况。
向姗被局里打电话叫走了，然后市武警支队上边的领导也来余霆这儿逛了一圈，余霆像个大熊猫一样被人围观实在不习惯，连出院手续也懒得办了，下午刚吃过饭就自己叫了一辆网约车，拎着行李回了火车北站的群租房。
好久没回来了，楼道里擦肩而过的人又换了一批，屋子里全是灰，余霆一进门肩膀上就蹭了一片灰。
他先把烧坏的灯泡换了，然后简单打扫了一遍，最后换了干净的床单被褥。
幸好这屋子也就十来平，不然他现在跛着一只脚真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
当当当……
枕头底下那块琥珀项链掉到了地板上。
那是余霆从大王钰城搬回这里的那天晚上取下来塞枕头底下的，里面的萤火虫栩栩如生，坚硬的背壳在白炽灯下泛着微微的绿光，就像……
就像那一夜飞满萤火虫的山谷，银河坠落人间，星空触手可及，那时余霆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是宁静的，那么空旷的地方，却让人安心。
其实让他安心的并不是那天晚上的星星和萤火虫，而是黎纵。
这条项链是黎纵给他的幸运符，他说余霆一旦拼起来就不要命，希望余霆每次看到这条项链的时候多为他想想，做任何决定之前都先想想他。但余霆总是做不到。
余霆似乎天生就对死亡没有什么特别的感知，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眼前一片赤红，努力回想着那些濒死瞬间，包括黎纵不顾一切跳下江奔他而来的画面——翻滚的波涛黎纵把身上的升降索扣挂在了驾驶座的车门上，绞车索断裂的一瞬间车身沉入江里，车门被安全索拽脱出去，他和黎纵被卷进了江水里。
是黎纵身上的救生衣救了他们。
余霆猛地睁开眼睛，白炽灯的光刺进瞳孔，在视网膜上留下了大片灼伤的色块。
他清晰地记得，就在黎纵说出陪他一起死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了活下去的贪念。
余霆笑了，他终于知道罹博盛和秦佩佩为什么那么厌恶他，他又差点把黎纵害死了。
余霆坐起来，拧开矿泉水喝了几口，把杂乱的思绪都压下去，剩下的只有一片迷茫。
那些已经掌握住的线索仿佛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余霆想这大概就是宕机的状态吧，什么都无法思考。
手机震动了几下，是禁毒老李发来的邮件。
法医科的林浮生把从高邮山谷下搜离到的残片做了化验和整理，只发现了邢卓的部分肢体残块，其他部位应该都已经灰飞烟灭了。
报告很短，最后一段话是老李催他回市局复职的私话，说关于邢卓还有很多细节需要他配合做一下笔录。
余霆没有第一时间回复，看着报告内容陷入了沉默。
那天邢卓从缆车上仰面倒下去的样子余霆怎么也忘不了，那场景跟他当年在瓦罕走廊跌下火海时一模一样。
两年前邢卓也是那样跟他告别，不同的是，这一次邢卓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余霆曾经对邢卓说他们是同一类人，永远做不了彼此的救赎。余霆每次和邢卓面对面的时候都仿佛在照镜子，邢卓身上的极端、仇恨、暴躁像极了他内心的影射，他直面邢卓，就等同于直面自己的内心。
试问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怎么可能从彼此身上看到曙光？
邢卓是可悲的，余霆曾经这么认为，邢卓总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余霆。但在余霆眼里，那些不过是邢卓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邢卓最大的错就是不该让自己腐烂肮脏的心长出那一点爱来，如果没有那一点爱存在，像他这样的人，也许永远不会落败，更不会有这样的下场。
因为，没有爱的神，是不会坠落的。
可现在，余霆倒是能理解邢卓了，他那颗烂透的心里也藏了一颗种子，种子已经发芽了。
余霆看着瓶子里的水，折射的光斑落尽眼底，他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我们果然很像。”
现在的他就跟当初的邢卓一样泥足深陷。
余霆迷迷糊糊地下床，关灯，开门走了出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一辆出租车上了。
司机把空车的牌子放下来，问：“年轻人，咱们去哪儿啊？”
余霆犹豫了片刻：“Suglang台球俱乐部。”
半个小时后——
这家台球俱乐部的四楼，就是聂新城的工作室。
办公室开着新风系统，空气清甜，布置宽敞明亮，恰到好处的采光令人倍感舒适。
聂新城倚坐在办公桌边上，白色的衬衫加上黑色的马甲，衣冠楚楚的样子让人像极了老旧英国电影里的富绅。
他抬了抬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链随之轻晃：“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它。”
余霆站在那面挂满了蝴蝶标本的墙前，盯着那只稀有的小翅绡眼蝶看了很久。
聂新城走到他身边，和他一同欣赏着那只的标本：“它的翅膀薄如蝉翼，触角的绯红是它浑身最明艳的一抹色彩，把它交给我的人曾经把它比作是你。”
余霆目不转睛地看着画框里的蝴蝶：“是吗。”
聂新城浅笑：“不过很可惜啊，谁拥有这个标本绡眼蝶的红就属于谁，而你心上的那一点红，却需要有人拿命来换。”
余霆：“是他吗？”
聂新城默认道：“黑石河是绡眼蝶的故乡，也是你的故乡，他当时把这它挂在这儿就猜到你会喜欢。”
余霆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淡漠：“我能把它带走吗？”
聂新城看着他的侧脸，视线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当然可以，它原本就是属于你的。”
余霆没有打算久留，从聂新城手里接过画框就要转身离开。
“你专程来找我，不会没有别的话要问吧？”聂新城叫住他。
余霆站在门框下，背对着他：“本来有，现在没有了。”
聂新城打趣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带着警察来呢。”
余霆转过身来：“为什么这么想？”
聂新城觉得他的明知故问很有意思，但并没有点破，换言道：“因为我庸医无道，你不觉得你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吗？”
余霆对聂新城的一番话没什么反应，表情不变：“你没有替我治病，你一直在放大我的痛苦。”
聂新城无法否认，无奈一笑：“邢卓从来不想杀你，他想留住你，我也很想帮帮他，但很遗憾，你去意已决。”
余霆也冲他笑了一下：“再会。”
余霆转身径直离开了，把一切将说未说、将明未明的真相留在了那扇门里，只带走了属于他的一丝触不可及的愧意。
太阳下山了，台球俱乐部的人也多了起来。
余霆拒绝了陪打小姐姐的推销逆着客群走出大门，就在这时，一通电话呼了进来。
来电显示是小蔡。
余霆按下了接听键，神色骤变：“你说什么？”
……
刚到下班的点，市局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变故闹得人仰马翻，杨维平连警帽都来不及戴就匆忙赶往江北区华山医院。
反正黎纵每回一冒出来总得给他带点惊喜！
刚刚江北区分局来电话，说黎纵挟持了华融制药的总经理常祈，还逼着常祈吞服异物，现在常祈就躺在华山医院的急救室里生死不明。
分局那边的干警发来了现场的一段小视频，常祈的老公已经带着人在华山医院把黎纵给堵了，葛新祖叫了一帮人过去，从视频上看那场面就跟黑帮集会似的，好在罹家的元老夏玛尔也在场，暂时没有发生伙拼。
杨维平被气得不轻，坐在车上一度两眼发花头发昏。
华融制药是目前市政工程的领头羊企业，黎纵这个混球谁不好惹偏去搞常祈， 这事儿要是发酵起来简直非同小可。
入夜的城四处都是光污染，杨维平坐在车上，沿街的灯光照进车厢，照得他一张老脸像走马灯似的，司机连大气都不敢喘，后排座手机铃声响一下吓得司机整个一寒战。
杨维平接起电话就开始大发雷霆：“佩佩，这件事我现在跟你说不清，你立马叫那个夏玛尔带着你们罹家的人从医院里面撤出去，别把事情闹大，我保证把这件事处理好！……我现在哪儿知道怎么办，我人还没到现场呢！总之佩佩你赶紧把罹家的人撤走，算卖我一个面子！！……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还以为他这几天在你眼皮子底下呢！从消防局把他从江里捞起来之后我就没见过他！！”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赶紧卡着限速踩油门。
江北区华山医院——
这医院一般都是接收其他大医院转过来隔离治疗的重症患者，平时冷冷清清，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热闹过。
医院大门聚集了上百号人，分居两阵，面面对峙，个个杀气腾腾。
葛新祖的左手还打着石膏，穿着闪瞎狗眼的金色皮外套站在阵前方，鸡零狗碎的金属装饰品挂满全身，他高昂着下巴，气势凶悍地瞪着对面方阵：“李园！”
秘书李园立刻钻到葛新祖身边，把一罐插着吸管的可乐双手递到葛新祖嘴边。
葛新祖噘着嘴吸了两口，然后噗噗噗全喷地上，大喝道：“谁今天敢动我纵哥一根汗毛就立刻把人给我咔嚓了！！”
李园立马点头，问：“那要是黎队长先动手呢？”
葛新祖：“也咔擦了！！”
对面带头的几个秃顶中年男人就是华融的董事们，他们本来在手术室门口讨伐黎纵，被葛新祖带着人赶出来的。
“葛新祖！！”对面地中海老头指着葛新祖的鼻子骂道，“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黎纵身为警务人员违法乱纪迫害他人，今天我们常总要是有个三长两……”
“呸！”葛新祖远远朝那地中海吐了口痰，“你少在那儿瞎放屁！！”
地中海差点被痰吐中，连忙往旁边躲了一下，一副要爆血管的样子指着葛新祖：“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葛新祖蹦跶了一下，“你嚎那两嗓子跟索马里野驴似的，大鼻涕呼脑垂体上了？一张嘴跟狒狒求偶一模一样，小心你的心脏支架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谁他妈迫害谁啊？你们常总自己吃东西把自己噎着了怪谁呢？？牲口就是牲口，张口就一通乱喷！！”
对面地中海捂着胸口眼看喘不过气，旁边的啤酒肚又顶上来，嘴一张第一个字还没吐出来就被骂了个脸红脖子粗。
葛新祖老早就瞅他那傻逼样不顺眼了：“刚才他妈的就是你说要报警抓我的吧？看你长得跟北海汉尼拔似的别老往我面前蹿，我怕半夜梦见你给我吓阳 痿了，还有你旁边那个瘦老头儿，别对我比比画画，有屁就放！”
瘦老头穿着一身烟灰的高定西服，估计很多年没人敢这么骂他，脸青得像生铁似的，发抖的手指着葛新祖半天没憋出一句来。
葛新祖冷哼一声：“年纪大了就别学人家出来找事啊，你看你那张脸绿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淹死了没投胎的索命鬼，得亏你活得久，不然黑白无常都没活儿干，不是我说你……啊！！”
葛新祖的后脑勺被大力呼了一巴掌，他龇牙咧嘴地转过身就准备开喷，看到身后人的脸顿时一脸蒙：“杨局长？？？您怎么来了？？”
杨维平的脸已经黑得沁水了，低斥：“够了！！”
葛新祖歪着头看了一眼后面的方阵，人多了一半，全是跟着杨维平过来的警察，半是疑惑半是不满：“杨局长您明察秋毫，纵哥没有喂常祈吃东西，那个常祈是自己把那玩意儿吞下去的，那东西可是顶顶重要的物证，就算常祈死了都得剖开挖出来！”
杨维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重重地指了指葛新祖的鼻梁骨：“你带这么多人在这人准备干什么？你是黑社会？？”
葛新祖脸皮厚得出奇，一脸无辜地开始狡辩：“杨局长您可冤枉死我了，他们都是我们都是集团的优秀员工，纵哥是我们日报的大股东啊，吃水不忘挖井人是我们倡导的美德，我们都是来看望纵哥的，大家都是有文化的斯文人，斯文人只讲道理不打人，是吧？？”
身后的方阵立马发出了气势如虹的响应：“——是！！”
葛新祖一脸自豪，又指了指对面华融方阵：“不信您问问我打没打他们，我对他们可有耐心了，每个人我都照顾到了，我苦口婆心，我绞尽脑汁，我义愤填膺，我语出惊人呐杨局长，口都给我说干了。”
简直是一派胡言。杨维平看了一眼方阵里面的一群大花臂和刺猬头，实在看不出是哪门子的优秀员工，一脸心里力交瘁把葛新祖朝旁边推了推：“滚一边去。”
葛新祖立刻：“好勒杨局长！”
杨维平面向华融那一张张毫无人色的脸，放平语气：“华融制药是我市的领军企业，发生这种恶劣事件是我们管理不善的问题，我杨维平一定严肃彻查此事的前因后果，给华融和群众一个交代。”
华融的一帮人个个面含愤恨，但看到出面的是公安局长本人，而且态度尚且可取，考虑到集团还得在政策底下找饭吃，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公安，也就没人再出来抬杠大小声了。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刹车声从不远处传来。
余霆推开出租车后车门，忍着脚踝传来的疼痛急匆匆地走上前去。
葛新祖眼睛噌地一亮，张开右手就要去抱余霆，被余霆用手掌顶住胸口推开。
杨维平看到余霆，黑漆漆的面门皱了皱：“怎么才来。”
余霆出门着急连衣服都没换，身上的白衬衣皱得没有一点质感，他的眉心也拧成了一团：“小蔡给我打电话说黎纵出事了，让我赶紧过来看看。”
杨维平点了点头：“先进去看了再说。”
他说完转身大步迈上大门口的阶梯，对身后跟上的余霆说：“这几天黎纵的行踪你知不知道？”
余霆侧身和推车的护士擦肩而过，声线很稳：“这几天我在住院，我以为他在忙别的事情。”
杨维平的脚步很快，压倒性的气场让每个迎面擦肩的人都提前让道：“连你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他真是长本事了。”
现在根本就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黎纵在郊区的山水民宿挟持了常祈，常祈被黎纵逼着吞下了什么东西，现在正在急救，其他的情况一概不知。
余霆更是一头雾水，他最后一次见到黎纵是那天沉入江底之前，再后来他从医院醒来，住院的这三天里黎纵一次也没来过医院，也没有电话联系过。
余霆现在很后悔自己没有主动给黎纵打个电话。
黎纵怎么会和常祈一起出现在山水民宿？？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黎纵这几天都做了什么？？
余霆很急切想知道答案。

第199章 追击
急救室前的长廊上，常祈的小老公闻尽坐在右侧的长椅上。
他的秘书小姐就蹲在他跟前，正在细心地将一杯吹凉的开水塞进他手里，安慰道：“闻先生，常总会没事的。”
闻尽身上穿着银白的西装，与其说他是面无表情，不如说是冷漠，丝毫没有在担心的样子。
余霆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起了当初黎纵是怎么形容他的——綝州第一赘婿，华融制药二把手，是常祈从华尔街挖回来的璞玉。
据说这位赘婿先生可比常祈小了整整十四岁，余霆默算了一下，常祈现年四十，那他也就才二十六岁，小模样长得唇红齿白，姿容确实不逊色于任何一个余霆叫得出名的韩流小明星。
余霆从闻尽面前不紧不慢地走过，闻尽看似不经意地抬眸，视线和他有一瞬间的碰撞。
闻尽的脸上没有能称得上是“表情”的色彩，但余霆从那浅短的一眼里看出了别样的意味。
那绝不是初次见面的眼神。
杨维平第一时间在闻尽面前站住脚：“闻先生。”
闻尽的目光跟随着余霆，完全没留意到有另一个人站在旁边，直到听到有人叫他，才敛神站起身：“杨局长。”
公安机关和市政商业没什么关联，但毕竟双方都是綝州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彼此都不面生。
杨维平一张长方脸不怒自威，即使面带愧色，依旧给人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仪：“闻先生，我们公安非常体谅您现在的心情，您放心，公安绝对不会纵容任何违法乱纪的行为，如果今天发生的情况属实我们必定严惩。”
闻尽面色冰冷：“谢谢杨局长。”
余霆细听着身后人的交谈，一边快步走过急救室门前，跟站在门边的小蔡和老李无声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朝走廊那头的黎纵走去。
黎纵坐在走廊尽头消防间门口的长椅上，穿着一身灰色的卫衣套装和马丁靴，他仰头靠着墙，正以一个极其放松的姿势坐着，鸭舌帽挡住了他半张脸，远远看过去就像在打盹。
黎纵闭着眼，听到了杨维平的声音又把帽檐压低了一寸，随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把头朝反方向偏了一个角度，准备装死。
但是那人居然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这绝对不是杨维平，杨维平对他没这么温柔。
黎纵扭过头把眼虚开一条缝，随后猛地瞪大：“余霆？”
余霆从黎纵眼里看到的不是诧异，而是你来的正好，这反而让余霆诧异了。
黎纵知道以眼下的局面他想自由离开这里的可能性不大，他正在苦思冥想一会该怎么落跑，余霆来得正是时候。
余霆都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杨维平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揭了黎纵的帽子扔在了地上，面门冷得发黑：“你给我过来！”
他说完背着手走进了对面黑黢黢的消防间。
余霆心下担忧，但走廊上人太多了他不知道该不该问。
黎纵知道他在想什么，握了握他白皙的脖颈，示意他不要担心，然后起身跟了上去。
消防间的门一关上杨维平就吼了起来：“你到底干了什么！！”
消防间的应急灯光很暗，黎纵看不清杨维平的脸，但完全能想象他那副气到爆血管的表情：“你疯了是不是？你这是在犯罪！你知法犯法！你活腻了？？！”
黎纵被他吼得耳心疼。
杨维平指着他的鼻梁骨手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华融现在的影响力有多大？常总今天要是有个闪失军事法庭就是你人生最后一站！谁也救不了你！！”
黎纵杵在那儿不说话，任杨维平骂。
“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连绑人行凶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这十几年我算白教你了！！”
“你哑巴了是吧？？”
“你够能耐……你要把我活活气死你才满意！！你就等着明天上热搜吧！！这回神仙都帮不了你！”
杨维平喘气的间隙，黎纵稳稳地开口：“明天肯定有热搜，不过不是我。”
杨维平觉得他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不着边际的风凉话，简直死不悔改。
虽然黎纵从来惹祸都是这副样子，但杨维平这回是真的气急败坏了，他后悔自己一开始就不该惯着黎纵：“我就知道你早晚得给我惹出个大祸来，你……你给我回来！！”
黎纵听见外面隐隐传来了“叮”地一声。
那是手术室的急救灯熄灭的声音，黎纵拉开消防间的门冲了出去。
手术室的门开了，禁毒的老李正拦着闻尽不让他进手术室，小蔡几乎就要跟他的女秘书拉扯起来。
余霆听到消防间开门的声音，一回头，就看见黎纵朝他冲了过来。
黎纵拉着他飞快钻进了手术室，然后关了手术室的门，推了一个一人高的器械柜把门给堵了。
外面很快就传来了激烈的推门声和杨维平的嚷嚷声。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脱下了手套，将一个小封口袋递给黎纵：“黎队长，这就是您要的东西。”
袋子里装着一张类似相机的存储大号记忆卡。
黎纵接过东西直接递给余霆：“你拿着这个东西，葛新祖会带着他的人护送你回市局。”
“…………”余霆猛地明白了。虽然还不知道这张记忆卡里面的内容是什么，但黎纵的反应告诉他这里面的东西非同小可。
推门的动静越来越大，整个柜子都在摇摆。
黎纵来不及跟他多解释，接着说重点：“你拿着它去找简衡，让他带你去电子数据实验室把内容提出来，记住，千万别让这个东西离开你的视线，你明白了吗？”
余霆点头：“那你怎么办？”
黎纵神色紧绷：“先不要管我了，你下楼之后葛新祖会送你回去，夏玛尔先生会在第二个红灯区接应你们，中途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他们都会掩护你离开，余霆，”他说着停顿了一下，深深地看着余霆，“接下来的事就靠你了。”
余霆大概猜到卡里面的内容是什么了。
他神色一沉，点了点头。
外面走廊上变得很吵，应该是堵在门口的华融那帮人冲进来了，手术室的门已经顶不住了。
黎纵握住余霆的肩，把他推到一面屏风后面藏起来：“我先出去，一会儿你出去之后从后楼梯离开，一定要小心。”
他说完就要走，余霆一把拉住他。
他以为余霆有什么要跟他交代，但余霆只是紧张地看着他，片刻后，低低地嘱咐：“安全第一。”
黎纵冲他一笑，点了点头消失在了余霆眼前。
拉柜子的声音响起，门打开的一瞬间鼎沸的人声涌了进来。
余霆的视线穿过半透视的屏风，看到医生护士推着手术床出了急救室，外面的声音杂乱得听不清内容。
不一会儿，外面安静下来了。
余霆站在屏风后面一动不动，把整理清洗实验室的小护士吓得尖叫了一声。
“抱歉。”余霆扶住差点从小护士手里掉下去的手术盘，然后飞快地出了急救室。
吵闹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大楼的某一角沸腾着，余霆从应急楼梯下到一楼，还没出大门就看见马路边上停了十几辆车，葛新祖就站在一辆七座林肯的后门边。
看到余霆来了，葛新祖拉开车门，余霆疾步上前跳上车，葛新祖也跟着上车，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主路。
从第二个街口的开始道路两侧就有车辆陆续插入他们的车队，几乎整条道路上的车都在给余霆那辆林肯开路让道，路上几乎没有红灯。
茫茫车海中，余霆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车牌——那是夏玛尔的车。
葛新祖就像做贼一样，一直不停打量着窗外，忽然听到余霆叫了他一声：“嫂子你叫我？”
余霆不太习惯他这个奇怪的称呼，但也没有过多理会：“这些天你都跟黎纵在一块儿？”
葛新祖一脸那可不嘛：“是啊，你看看。”他抬了抬打着石膏的手臂，“我这可是带伤上阵啊，你回头必须命令纵哥好好给我当牛做马，我为了你啊连命都豁出去了，你说这感情得多深？”
呃……余霆想起来了，那天他和杨玉宝一起坠楼的时候确实是葛新祖在最后关头拉了他一把，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差点没想起来这一茬。
葛新祖以为余霆要开始道谢了，没想到余霆说：“回头我再谢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葛新祖愣了愣：“这可说来话长了……”
“那你就长话短说。”
葛新祖一指耳后：“那你得问他了。”
余霆往后一看，眉头倏地皱了起来。
后面一排座椅上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瘦不拉几、身材矮小的秃顶男人抱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口袋，一脸油光地咧着嘴冲余霆一笑：“你…你好，我叫胡丁儿。”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余霆差点以为他是被绑上车的。  ？？？余霆脸上全是诧异和问号。
葛新祖白了一眼后座的人，哼了一声：“就是这个王八蛋之前乱写报道，拿裴慎和温遥的案子蹭流量，还偷拍你和纵哥，又堵在法院门口乱造谣，最后被纵哥给打了一顿，害得纵哥被革职，说起来都是这王八蛋的锅！”
胡丁儿笑得已经比死难看了：“关键的信息我都录音了，那我…我能上岗了吗？”
“上岗？”葛新祖本来不想动粗，现在都想打人了，“他妈的都怪你办事不力！要不是你把记忆卡交给常祈了，我纵哥至于被那群人围着讨伐吗！！”
胡丁儿哭丧道：“可可可可是我不交出来她要杀我……”
“老子也要杀你！！”葛新祖越说越来气，整个人跪在座椅上用抱枕猛砸后座的胡丁儿，“都赖你！！都赖你！！！”
胡丁儿抱着头整个缩成一坨，一边惨叫一边求饶。
余霆被他俩闹得心烦意乱：“葛新祖。”
他把葛新祖拉回来：“到底怎么回事！”
余霆突然严肃，葛新祖像个挨训的小学生一样立马安生了：“他被他原单位的开除了，进了新媒体行业的黑名单，他帮纵哥去敲诈常祈，事成之后我答应让他来綝州日报上班。”
余霆眉心一拧——敲诈？？
葛新祖摆出了要长篇大论的架势，准备跟余霆说道说道：“这事儿得从前天说起，我…”
就在这时，一串刺耳的鸣笛声骤然响起，下一秒就是一连串的碰撞巨响。
一辆皮卡车迎面撞开前面的轿车冲林肯车直而来。
司机猛打方向盘，余霆提前预判了事故拉上了安全带，葛新祖抱住前面的座椅，胡丁儿反应不及在后边滚了几圈。
“妈的什么情况！！！”葛新祖大啐一声。
整条马路上的车连环相撞，车上的人抄着家伙下车，两帮人迅速在马路上伙拼起来，马路变成了战场。
余霆坐在车里环视外面，四面八方不断有人提着家伙嚷嚷着冲上马路，十几号人已经冲林肯车狂奔过来。
转眼间棍棒砍刀就噼里啪啦砍在了车身上。
车窗一破，余霆一把夺过伸进来的钢棍，冲着随后伸进来的七八只手一阵狠锤，葛新祖单手挥着一把镰刀瞎砍，后面的胡丁儿已经整个缩到脚垫上了，惨叫得仿佛被砍了一百刀。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整个车都快被掀翻了。
司机一脚油门撞开了拦在车前的七八个人，盘子一甩直接冲上了绿化带：“坐稳了！！！”
后面的人像丧尸一样追了上来，前方道路被堵死，司机方向盘一转，车身在花台里蹦跳着撞翻了好几个人，冲到了人行道上，一路按着喇叭狂飙。
林肯冲出被堵死的区域，身后还跟着几辆穷追不舍的皮卡。
余霆回头从破碎的后视窗看去，皮卡眼看就要追尾上来。突然，十字路口，罹家的越野车队从两侧蹿出，直接撞翻皮卡。
夏玛尔的车也从人行道上追了上来，丝毫没有减速就尾随上去，后面没有撞毁的越野车甩尾跟上去。
警笛声响彻了半座城，表面已经千疮百孔的林肯在七八辆越野的护送下顺利到了市局。
简衡已经提前收到黎纵的讯息，带着一票人在大门口接驾，看到余霆下车，一群人蜂拥上去拥簇着余霆直接去了技侦大楼。
电子数据实验室里里外外站满了人，五台执法记录仪对准着中央的主电脑荧幕，余霆亲自将记忆卡里的内容提取出来。
记忆卡里是一段长达十五分钟的录音，录音生成的时间就在三个小时之前。
简衡看着屏幕上弹出的窗口：“文件损坏了？”
余霆嗯了一声，迅速切换了另外一个软件，主电脑旁边的一排电脑陆续亮了起来：“我能修复，需要一点时间。”
七八台电脑同时开始运行，黢黑屏幕上飞快滚动的绿色字符让人看一眼就眼花缭乱。
整个空间挤满了人却鸦雀无声，电子机箱运作的细微声和键盘声混在一起，衬得四下一片寂静。
接下来的等待十分漫长，但实际也才过去十多分钟。
“行了。”余霆直接拿音频连到了公放。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

第200章 策略（上）
三天前——
秋近了，突袭而来的冷空气一夜之间席卷了整座城。
华融制药总部大门前的地砖刚刚被清洗过，保洁小妹正拿着废报纸卖力地擦着玻璃墙上的水渍，门口的保安的身材魁梧，就像门口的两尊雕像，无论谁从面前经过都纹丝不动。
一阵尖锐的刹车响起，阔气的加长林肯在大门前刹停，接着车门被拉开，第一个下车的男人扶着车门，恭恭敬敬地请出了主人公。
来者左手打着石膏，披着一件金闪闪的亮皮上衣，刺猬头根根立起，他墨镜随手一摘扔给了开了门的秘书，迈开了纨绔专属的“老子天下第一”的步伐。
可惜帅不过三秒。
葛新祖没走几步就滑了个出溜，险些摔倒：“艹 ！”
保洁小妹差点笑出声，赶紧背过身去假装擦玻璃。
葛新祖带着一行戴墨镜的黑衣人浩浩荡荡走进了华融的大楼，踏进大堂的一瞬间，葛新祖就眉头一皱，对回荡在整栋楼里的音乐做出了点评：“什么阴间曲调？”
负责接待的礼仪小姐晦涩一笑：“这是常总亲自设定的音乐，希望莅临华融的每位客人都能有踏入未来的感觉。”
未来？？葛新祖呵呵一笑：“这未来也展望得太远了，都照进阎王殿了，这是要把人送走啊。”
礼仪小姐的职业素养非常高，笑得仿佛被赞美了一般：“葛先生，这边我先带您去茶室品一杯我们的新茶，常总结束了上一场会议就来见您。”
葛新祖挑着眉点了点头，李园忽然从旁碰了一下他的肩示意他看上面。
常祈穿着一身扎眼的红丝绒长裙，迈着很快的步伐从旋转楼梯走了下来，看样子很急，她身后的男人葛新祖觉得很是眼熟，像是以前在哪儿见过。
“常总！！”葛新祖哈哈一笑，阔步走上去，“常总啊常总，您说您这么客气干啥，大家都是綝州商会的一份子别这么见外嘛，还亲自来接我，晚辈可受不起啊！”
常祈手里拿着英式宽檐帽，带着同色系的丝绒手套，看到葛新祖时压了压眸子：“小葛总？”
葛新祖一咂舌，自说自话地拉起常祈的手摇了几个来回：“您不会是忘了您今儿约了綝州日报谈合作吧？看样子是要赶着出门啊？常总您这可不地道了。”
常祈看着葛新祖沉默了片刻，脸上缓慢爬上了笑容：“怎么会，我不过是听说小葛总今天身体抱恙，以为贵公司不来了。”
葛新祖一脸怎么会：“瞧您这说的，要是不来了肯定跟您商量改期啊，怎么能一声不吭方您的鸽子呢，您说是吧常总。”
常祈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眼底却一片冰冷，她看了看葛新祖那只打着石膏的胳膊，开口：“小葛总真是敬业啊。”
葛新祖毫不谦虚：“那可不，您说我这都成这样了还来赴约，您这也不好把我晾这儿吧？”
常祈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像画上去的一样。
她确实有急事要外出，本想找个什么借口顺坡下驴先把这小子打发掉，没想到这个黄毛小子看着年纪不大，心眼倒是不少，还跟她玩起了先下手为强。
常祈脱下了手套，和手里的帽子一起交给了身后的秘书，两人站到一旁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后常祈便表现出了与先前全然不同的大方。
葛新祖是借着谈合作的名义进来的，他用綝州日报董事会的名义向常祈发出了合作邀约，今天是他们原定的首轮会谈，具体合作项目就是关于华融的新疫苗。
綝州日报旗下有多家慈善机构，这次綝州日报希望华融给他们集团旗下位于山区的公益学校提供新疫苗。
今天的面谈就是商议其中的一些细节，常祈本以为跟他见面的是綝州日报的董事长葛功名，所以在看见葛新祖之后微微有些意外，谁让他的败家程度在整个綝州都是叫得上名号的。
但常祈表面还是得好好应付他，毕竟綝州日报在媒体界也是首屈一指的顶流，这点面子常祈也不敢不给。
随后葛新祖和常祈便进了会议室，李园等人趁机要求礼仪小姐带着他们参观公司内部。
热情的礼仪小姐非常乐意效劳，给李园等人详细讲解了大楼建筑的设计理念和安保系统，甚至参观了常祈的办公室。
但由于常祈的办公室是整个公司里保全系统级别最高的区域，李园只是站在玻璃墙外往里望了一圈。
大概是李园板着一张脸的缘故，礼仪小姐觉得自己待客不周，露出了微微抱歉的神色：“不好意思，后面的区域我也没有权限过去了，那边是常总划分给曹教授居住的区域，只有曹教授才有权限进。”
李园点了点头，顺水推舟：“曹教授？”
礼仪小姐说：“曹教授是新二代疫苗的研究专家，他工作很认真负责的，平时为了研发都住在公司。”
“那我可以参观参观你们的实验室吗？”李园说。
“可以是可以，不过……”礼仪小姐看着李园身后那帮穿黑衣服的人，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李园明白她的意思，随即把所有人遣散了，让他们都留在下面几层自行参观。
华融的实验室有专供合作商参观的区域，这些对外区域并没有什么机密信息，李园从一间间实验室外面路过，透过全透明的玻璃墙可以看到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忙碌的身影。
忽然，礼仪小姐的手机响了。
她捧着手机，面露歉意：“抱歉李秘书，我听个电话。”
李园礼貌颔首。
就在礼仪小姐转身的一刹那，李园脸上的神色立马紧绷起来，飞快地掏出手机，桌面上弹出了葛新祖催促的短信：常祈打了通电话之后离开会议室了，八成要去你那边了，你动作快点！
李园迅速环视了四周，室内的研究员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在留意他这边。
这是绝佳的机会。
他背对着走廊上的监控摄像头，在垃圾桶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捡起来一块透明的安剖瓶。
这一幕被走上来的常祈看在眼里。
“李秘书。”常祈站在楼梯口，微笑着看向李园。
李园先是一愣，仿佛对常祈的出现略感意外，随即又很自然地走上前：“常总，您和小葛总的事情谈完了吗？”
常祈淡淡地微笑着，点了下头。
李园官方地笑了笑：“那我也不打扰了，常总再见。”
“请等一下。”常祈叫住他。
李园在楼梯边转过身来。
常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安剖瓶：“李秘书手里拿的是什么啊？”
李园不加掩饰：“噢，刚才看这瓶子挺别致的，好奇就做了一回叫花子，常总你别见笑。”
常祈走到李园面前，从他手里抽过那支瓶子，看了一眼瓶底的编号，脸上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明明下令把这种批号的瓶子全部清理掉了，为什么还有一只躺在华融的垃圾桶里？？
常祈像是石化了，嘴角上扬着盯着瓶子半天没动，突然，瓶子又从她手里被抽走了，常祈瞳孔一震。
李园：“这瓶口破了，容易伤到手，我帮您扔掉吧。”
他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常祈再次叫住了他：“不用了。”
李园看向常祈伸过来的手，礼貌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抱歉，我忘了这是华融实验室的东西，可能装过新研发的机密药物，是我考虑不周。”
他把瓶子小心翼翼放到常祈的手里，叮嘱道，“小心割伤。”
李园一离开，常祈脸上的笑容就被阴沉的颜色冲刷殆尽，脸上的肌肉都在不自然地抽搐。
礼仪小姐跑过来就听到常祈说：“通知实验室的人，现在开会。”
……
葛新祖的礼貌已经用完了，招呼不打直接大摇大摆离开了华融，走之前还夸了 门口的两位保安：“屁股真翘。”
林肯车上，穿黑衣服的跟班外套一脱，打开了几个黑色手提箱，屏幕上已经开始计算华融大厦内部各区域的安保系统数据了。
葛新祖一上车李园就把装着安剖瓶的塑封袋递给了他：“老板，这个瓶子上已经有常祈的指纹了。”
这是他从常祈眼皮子底下调包出来的那支，也是他最初放进垃圾桶里又捡出来的那支。
这是黎纵交代的，一定要让这只瓶子印上常祈的指纹。
“干得漂亮，明天就给你加薪！”葛新祖把瓶子放进密码箱里，笑得像个两百斤的胖子。
加薪李园自然是开心的，但是李园不明白：“老板，我有个疑问，我们这算是非法取证吗？”
“算啊！”葛新祖想也不想。
那两支安剖瓶是黎纵从市局的证物室里拿出来的，是跨境人口买卖案兼毒品走私案里缴获的重要物证，据说是用来装制毒配剂的容器，余霆之前说他在华融的实验室里见过同编号的瓶子，怀疑华融和毒品案有关联。
但是华融背后的势力太大了，所有的证据都处理得很干净，短时间内根本抓不住有利的切入点，所以，黎纵这一次选择了主动出击。
但是这样非法取得的证据根本无法呈堂，让关键证物沾上了常祈的指纹只是第一步，而接下来的才是第二步。
葛新祖回到綝州日报大厦的时候，第二步的男主角胡丁儿已经坐在等候区快两个小时了，等得头上都结蜘蛛网了。
自从上次用偷拍的视频威胁警察被打了之后他就失业了，他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是受害者，结果自己却被行业封杀了。后来才知道自己得罪的那个警察原来是鼎鼎大名的权贵。
胡丁儿肠子都快悔青了，他被房东赶出来，身上最后的二十块钱都用在打车上了，再接不到活儿他就要上街乞讨了。
不过好在綝州日报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其实葛新祖并不想用这个人，他出了名的记仇，但凡得罪他的每一个有好下场，在他这里就没有过得去的坎。
但是黎纵点名了要用这个胡丁儿，理由是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能牵扯到綝州日报，而且需要一个在新闻界有点名气的人，最好是曾经扒过华融新闻的。
胡丁儿就是最佳人选。
他是个出了名的无赖，臭名远扬也是一种“名气”，而且他参加过华融的很多发布会，在现场提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好几次差点让华融在镜头前下不来台，常祈一定记得他。
葛新祖录用他的条件就是让他再做一回“无赖”，拿着那个安剖瓶和指纹检测报告去勒索常祈两千万现金。
胡丁儿一听整个人愣了足足半分钟，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逃命似的就要往外跑。
可是他怎么也打不开办公室的那扇门。
葛新祖躺在落地窗边的躺椅上，脸上盖着一份报纸，懒散道：“省省吧你，我办公室的门是刷卡的。”
胡丁儿快哭了：“小葛总，勒索是…是犯法的啊，我不想坐牢。”  ？？葛新祖扯掉脸上的报纸，翘起身来看着他：“你他妈也知道勒索犯法？你偷拍我纵哥和嫂子的亲热视频的时候就不怕犯法？”
胡丁儿扑通一声跪了。
“跪我没用。”葛新祖又躺了回去，“你只有两条路，要么按我说的做，事成之后我让你来这儿入职，而且，”他着重声明，“我没让你真的去勒索，这是策略，我他妈还能缺这区区两千万？？劳资昨天才捐出去修学校的前都不止那仨瓜俩枣的。”
就算只是策略胡丁儿也不能去啊！如果那个华融真的是搞毒品生意的，那他还能活着回来入职么。
但葛新祖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吗？
葛新祖给他的第二条路就是去坐牢，他偷拍他人私密视频，侵犯他人隐私，而后勒索当事人，还编造不实谣言引导社会舆论，严重影响社会风气，行为恶劣至极，再把他过去那些烂事扒一扒，随随便便也够他进去待个三五年了。
当然，葛新祖没有威胁他，只是建议他“将功补过”，还把办公室的门打开了，让他自己选择。
胡丁儿先是本能地撒丫子就跑，跑到大厦门口时又马不停蹄地折返回去。
………
而另外一边，綝州白肯美院正在举行一场演讲盛典。
秦佩佩带着维多利亚时代五位油画大师的真迹砸了开白肯美院的大门。
讲座在白肯美院的音乐里大礼堂举行。
世界上任何一个学美术的人都不敢奢望有生之年能听到来自阿特塞帝宫的“美学艺术经验”，今天大礼堂挤满了人，现场人山人海，其中还有别的学校的学生混进来。
几乎所有的人都去了大礼堂，导致医务楼的疫苗接种区人烟稀少，只有一些冷门专业的学生趁着不用排长队，拿着防疫通知的单子来接种疫苗。
华融制药的工作人员在大门前设置了窗口，每个接种疫苗的学生都要先拿单子在门口处扫码登记。
黎纵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混进了医务人员的队伍，正在冷藏库里跟其他几名护士一起清点疫苗。
“哎哎，那边的疫苗不能动。”小护士看到黎纵正在拆禁用区的纸盒，赶紧上前阻止，“这边的疫苗是另外一个批次的，这次制药公司给的注射剂的批号是放在那边的。”
黎纵哦了一声，声线下沉：“我们必须要按照制药公司的要求用药是吧？”
“那当然啦，人命关天，这可不能开玩笑。”小护士上下打量他，虽然看不清脸，但从这身高和身材体态能明显看出是个英俊的男人，语气温柔了很多，“你是哪个社区来的，怎么连这都不懂？”
黎纵笑了一声：“我刚考上药剂师，也是第一次参与这种社会性疫苗项目，很多事情确实不太懂。”
这么敷衍的说辞小护士也信了，毕竟对方的眼睛也在笑，就像藏着光的黑珍珠一样深邃，弄得她有点不好意思。
她连忙垂眼看向黎纵手里捏着的安剖瓶，嘟囔道：“你刚搬过箱子手套上有灰尘，摸瓶子会弄脏的。”
黎纵看出这小姑娘在害羞，看着她的侧脸：“是吗？那现在怎么办呢？”
“给我吧。”她别过脸，脱下手套，把瓶子从黎纵手里抽出来，用酒精纸擦干净之后放回了盒子里，“你别再碰这边的药剂了，赶紧把盒子都封起来。”
忽然，有人在货架后面叫了一声“蒙蒙”。
“你叫蒙蒙？”
黎纵声音低沉磁性，小姑娘耳根都红了，点了点头：“你快把这边收拾好，我先过去了。”
小护士把没封口的盒子往黎纵怀里一塞扭头跑着走开了。
黎纵又打开了盒子，把那几支药瓶取出来放进了塑料袋里，对着监控摄像头，堂而皇之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几分钟后，黎纵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从医务楼背面的翻窗离开了大楼。
黎纵刚点燃引擎，就看远远看到了闻尽的车开进了停车场。
闻尽身上的气质非常奇特，跟余霆身上那种纯粹的干净不同，他身上的干净掺杂着蠢蠢欲动的暗示感，给人一种深沉又难缠的感觉。
按理来说赶过来的应该是常祈才对，但显然常祈是被别的突发状况给绊住了。
黎纵没急着踩油门离开，而是打开车载电话打给了葛新祖。

第201章 策略（下）
葛新祖接到黎纵的电话后就立马把胡丁儿带到了他位于西江公园的别墅里。
这房子是葛新祖以前读大学的时候跟同学办派对、通宵打游戏的地方，毕业以后就闲置在这儿了，由于定期会有家政公司上门打扫，里里外外都很干净。
黎纵赶到时胡丁儿正窝在角落的冷板凳上大气也不敢喘，黎纵一进门就注意到了他。
胡丁儿也一眼就认出了黎纵来，上次他在法院门口可是被黎纵打得不轻，就连黎纵站在门口脱外套的动作都让心有余悸，黎纵见向他的一瞬间他更是缩了一下脖子。
葛新祖打着电话开骂，好像是他手底下的程序员解不开华融制药的网络防火墙，他一挂上电话脸上的愤怒就变成了救救我：“纵哥纵哥，要不是还是请嫂子过来帮帮忙吧，华融的内网有防火墙怎么都进不去，这帮人不中用啊。”
黎纵往沙发上一坐，拧开一瓶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你要黑常祈的电脑？”
葛新祖立马坐过去：“常祈的办公室是整个华融安全防御系统等级最高的地方，全市疫苗已配发疫苗的机构和学校的名单都在她的个人电脑里面。”
黎纵累了一天，往后一倒，靠在沙发上：“网络防火墙只是第一道锁，常祈的电脑还有密码，进入数据库说不定还要有密钥，别费劲了。”
葛新祖一脸可惜死了：“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没有名单我们怎么知道那婆娘待敌在多少地方藏了毒？”
葛新祖不明白，为什么黎纵死活不愿意让余霆帮忙，甚至还警告他不准去烦余霆，说什么要让余霆好好养伤，可他听说余霆上的也不严重啊，就算脚不灵便，也不影响敲键盘不是。
黎纵仰面瘫在沙发上动也不动，闭着眼睛的样子就像睡过去了，葛新祖正要叫他，就听见他开口：“叫他过来。”
葛新祖立刻冲角落里的人吼了一声：“你！过来！”
胡丁儿一脸要上刑场的样子，动作像是放了慢动作，从起身道完全站起来竟然用了六秒。
葛新祖见他像个老蜗牛一样，提声一吼：“动作快点！！”
胡丁儿立马像被一千根钉子扎了脚板心，腿脚立刻好使了，上前就是一阵狗仔队职业假笑。
黎纵浑身没动，只是微微阵眼瞅了他一眼，然后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葛新祖立马从茶几抽屉里抽出一份个档案袋，往胡丁儿面前一砸。
胡丁儿战战兢兢地把拿东西拿过，如果他没有猜错，这里面的东西就是他下半生的长期饭票。
档案袋里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只透明的安剖瓶，但款式和普通医用安剖瓶有明显的差异，瓶身几乎是椭圆形的，瓶子尾部有一个五位数的蓝色数字编号——C2580，另一张照片是安剖瓶在热显仪下的幻灯片，瓶身上沾着一圈发光的指纹，剩下的几张纸就是这个指纹的鉴定报告了。
胡丁儿有点将信将疑：“就这东西……值两千万？”
黎纵坐起来，手肘撑着膝盖，抬手指了一下胡丁儿手里的文件：“用你的手机把这些东西拍照发给常祈。”
胡丁儿连忙点头掏出手机，咔咔咔地拍了一通，用彩信直接发给了常祈，动作迅速，毫不拖泥带水：“然后呢？”
黎纵起身走到酒柜边拿了一瓶威士忌，走向厨房：“等着。”
按理会很快有回音，这种基本的勒索的手段是每个狗仔的基本功，一般丑闻的主角收到信息后都会立马回应。
但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还是没音讯。
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黎纵一直坐在餐桌边喝着加冰的威士忌，顶上的水晶灯投下的暖光打在橙黄的杯子里，葛新祖远远地躺在沙发上，看着黎纵摇晃着杯子，眼皮耷拉着就要睡过去。
突然，胡丁儿的手机响了。
葛新祖猛地翘起来：“来了来了！！常祈打过来了！！”
黎纵转过头才瞅了他一眼，像是根本没把这事儿放眼里，大概是喝过半瓶酒的缘故，他看上去格外疲惫和慵懒。
他拉了拉进口，露出了微微泛红的喉结，然后端起半杯酒转身往楼上走：“让她明天晚上带着钱到江北区半山度假村的山水民宿等着。”
胡丁儿：“…………”
“愣着干吗！赶紧接啊！”葛新祖手一抬，胡丁儿本能地弯腰抱头。
……
翌日——
PM 18：46′
北江区是綝州往南最外环，是近年来綝州高新科技重点发展区域，看似荒凉却被冠以“富人区”的头衔。
北江区边缘地带是突兀的丘陵，但由于地势山上整体地势平缓，山下淡水湖烟翠笼盖，市政将这里开发成了度假村，山腰的洋房和别墅甚至卖出了天价。
山水民宿就是整个半山度假村最大的销金地，一盘青菜都能炒出金价。
日式庭院里黑漆漆的，树木假山上都挂着红灯笼，人工池里的泉水汩汩流出，胡丁儿坐在凉亭的地毯上，藏在桌下的脚趾头都快把毯子抠破了。
常祈穿着应景的日式和服悠闲地泡着茶，整整十分钟没正眼看对面的人，就像四周根本没人一样。
她的气定神闲反而让胡丁儿越发紧张。
“怎么不喝？”常祈淡淡地开口，倒茶的手势专业而优雅。
胡丁儿紧张得眼神都在发抖，手颤颤巍巍地去捧杯垫上的小杯子。
常祈泡的茶他不太敢喝，虽然黎纵说过只要东西没带在身上常祈就不敢动他，可这四周乌漆墨黑的，指不定藏着几个杀手呢，这能不紧张吗。
常祈就像非要盯着他喝下去，胡丁儿只能把茶杯往嘴里送。
“东西在哪儿？”常祈忽然说。
胡丁长差点呛着，背好的词比茶水都烫嘴：“钱…钱呢？”
常祈朝一旁的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把一个大号的黑色行李箱拖出来，直接打开。
胡丁登时两眼放光，但很快箱子又被合上了。
常祈示意保镖离开，一双眼看着胡丁儿，眼底的笑意近乎纹丝不动：“钱我带来了，在交易之前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胡丁儿也不敢不答应啊。
常祈微微前倾：“那个安剖瓶，你打哪儿弄来的？”
这题胡丁儿背过，黎纵给他的台词本里有这段：“你们公司之前不是集中处理过一批实验器材吗，我从里面淘来了的。”
“是吗？”常祈依然笑着，“可是，我从来不碰器材的，上面怎么可能会有我的指纹？”
胡丁儿咧嘴一笑：“那，那要不是您的指纹，你也不会来了不是吗。”
常祈眼角眉梢的笑意加深了：“以前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啊，胡记者还能有这本事，连警方的机密的线索也能弄到。”
胡丁儿知道常祈指的是瓶子上的那串编号，继续背：“混口饭吃嘛呵呵，消息灵通点方便讨生活，”他说着咽了咽口水，“常总，我想了一下，觉得两千万…有一点点少了。”
他冲常祈比划了一个“一丢丢”的手势，笑得但小而谄媚。
这种坐地起价的事是整个行业的禁忌，一般向别人进行二次勒索的人被灭口的概率很高，胡丁儿虽然是老赖，但也不至于不要命，可黎纵要他现场抬价，他也没有办法。
常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三秒：“胡记者，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胡丁儿打了一个冷战：“我，我…我要一个亿。”
常祈饶有意思地看着他：“胡记者有幽默，你为什么觉得你手里的东西值这个价呢？”
胡丁儿被常祈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如芒在背，差点连台词都背不全了：“整个华融制药和常总您的命……一亿不贵吧，这个瓶子跟警方缴获的装毒品的可是同一批，如果我把这个瓶子交给警方，那您的毒品生意不就……”
常祈打趣地笑了两声，给胡丁儿续了杯茶：“那我还应该好好感谢你才对，只不过…”
胡丁儿看着面前溢出来的茶，汗毛都竖起来了。
常祈见他紧张，笑了一声：“你是第一个知道我的秘密，还敢这么单枪匹马来管我要钱的人，胡记者，你不怕死吗？”
常祈涂着鲜艳的口红，岁月几乎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笑着的时候眼里的笑就像被冻住了一般，看着像一朵妖艳的玫瑰，吐气微笑间都是危险的气息：“胡记者，我一个弱女子做这一行也不容易，你开口就是一亿，我拿不出来啊，怎么办？”
常祈在说着就他面前屈腿坐了下来，距离近了，胡丁儿反而胆子大了：“贩毒可是大买卖，您没钱谁有钱啊，您也说了，我既然敢来，那肯定是有筹码的对吧？”
胡丁儿个字矮小，常年风吹日晒，面容干瘪，笑一下就牵动全脸的皮，常祈笑出了声：“你耍我？”
常祈大概是猜到了，胡丁儿跟他兜圈子就要是拖延时间，安剖瓶绝对没在他身上。
胡丁儿往后挪了挪，警惕地缩着脖子：“如果您要是觉得一个瓶子值不了一亿，那我就再告诉您一点东西，我…”他竭力回想黎纵给他设计的台词，“我早就开始查你们华融了，我知道你们在从境外运毒入境，上回警方抄了你们的路线截获了一大批制毒配剂，叫氯胺什么，所以你们销毁了华融实验室里的那批同型号的安剖瓶，这批安剖瓶上面的编号是一致的。”
常祈嗯了一声：“继续说。”
胡丁儿心下一横：“我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一般市面上的安剖瓶都是没有编号的，只有药物的批次有编号，而且既然是装毒品的容器为什么还要给瓶子专门做编号，我想了很久……”
胡丁儿突然两眼一瞪，卡壳儿了。
常祈抿了一口茶，催促道：“接着说啊，你想出什么来了？”
胡丁儿想了想脚本，舔了舔干掉的嘴皮：“因为没人会想到你们能在学校里面藏毒，你们就是利用市政的疫苗普及项目，偷偷把毒品藏进不同的学校和医院里面，那个编号就是区分真疫苗和毒品的，你们让医院和学校根据处方使用正确的疫苗，然后走货的时候再以更换新鲜疫苗为由，把藏在学校和医院的毒品换出来卖给下家。”
胡丁儿语速越说越快，一看就是照本宣科，常祈点了点头：“说得很好，接着背吧，还有多少？”
胡丁儿一怔。
常祈挑了挑眉，给自己续了杯茶：“胡记者，我们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谈不上交情，但也算是老朋友，你要是真有这么聪明，也不至于到今天还这副模样。”
胡丁儿把自己脚上那双穿到起皮的运动鞋往桌子底下缩了缩：“您……您什么意思？”
常祈不是傻子，这个胡丁儿在她眼皮子底下碍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所以他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他不堪大用，但凡他聪明一点，早就该去见阎王了。
而且胡丁说谎了，常祈从来不碰实验室里的东西，安剖瓶上怎么可能有她的指纹，唯一可能沾有她指纹的……
她只能想到李园，那个綝州日报葛新祖的秘书。
常祈沉默了半晌，抬头看向胡丁儿：“你和警察串通设计我？”
常祈的眼神冷的吓人，笑意从她脸上完全消失了，雪白的脸配上鲜红的唇，就像个刚吃完人的妖怪，胡丁儿浑身一震，手脚并用地爬开，抄起桌上的长颈花瓶自卫：“你你你！！你不要过来啊！我告诉你，瓶子我没带过来，我把它交给了别人，明天早上我没回去瓶子就会交到警察手里，你你别乱来啊！”
常祈哈哈笑了几声又突然冷下来：“如果背后是警察在指使你，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吗？你有机会吗？”
“别别别！！别杀我！！我都是听别人的，这不关我的事啊！！”
常祈只是做了一个掏打火机的动作，胡丁儿就已经被吓破胆了：“我说我说，确实是有一个警察他让我这么做的，那些东西都是他给我的，他们让我那这个勒索你，然后拿你的犯罪证据，我也是被逼的，我不帮他们我就得进去坐牢啊！！”
常祈点了根烟，吐了口白烟，斜躺地摊上，上半身靠着茶桌：“是那个姓黎的吧？”
胡丁儿：“对对对对对！就是他！就是他指使我的！”
常祈早就料到了，那个黎纵出现在白肯美院根本不是什么巧合：“竟然想到利用你来让我放松警惕……呵，那没办法了，你设计我，我要是让你活着离开，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胡丁儿一听，整个人都快笑尿了，他刚才那些话都是骗常祈的，他根本就没有安剖瓶，如果常祈动手杀了他他根本无力反抗什么，而且常祈看起来根本就不怕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胡丁儿几乎就要诅咒起黎纵来，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万一挑一也要挑他来了，他要是被杀了对黎纵来说也不算损失，他就是个挡箭牌而已。
不行！他得想办法把常祈骗过去，撒谎也好，胡扯也好！
胡丁儿突然扔掉了手里的花瓶，爬起来跪着：“常总！！常总我错了！您别杀我，那个警察就是没证据抓您才派我来讹您的，那个安剖瓶我知道在哪里，您别杀我，我带您去取，我一分钱也不要了！！”
常祈故作疑惑地鼓了鼓眼：“真的吗？”
胡丁儿立马指着常祈手边的桌子：“桌子下面沾着录音笔，他们让我把您的话全录下来，然后拿那个定您的罪！”
常祈冷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桌底，取出了那支亮着工作灯的录音笔：“除了在这个，还有别的吗？”
胡丁儿的脑袋摇得跟巴郎鼓似的：“只有这个！只有这个！！”
这个型号的录音笔值不少钱，是自动联网上传的，停止录制后三十秒自动上传至云端。
常祈很熟练地按下了结束键，快速拆下来存储卡，然后笑着对胡丁说：“带我去找瓶子，好吗？”
胡丁儿连连点头。
出了庭院，守在院门口的保镖立马跟了上来。
常祈的车就停在露天停车场，在他们抵达之前车就已经倒出来了，保镖打开了后车门，常祈刚要钻进车门，突然动作一滞。
她回头看了一眼给她开门的保镖，光线很暗，她没看清那人的容貌：“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保镖突然摁住她的头将她塞进了车厢，司机迅速锁上车门，一脚油门，一个漂移甩尾，捷豹在黑夜中疾驰而去。
常祈用力地拽了几下车门，迅速恢复了极致的冷静，任由坐在旁边的黑衣人搜了一遍全身。
“没有枪。”常祈对搜身的人说，“我从不杀人。”
黑衣人体形魁梧，一言不发，司机一个45&#176;甩尾，直接把常祈的脑袋砸在了玻璃窗上。
黎纵打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常总，久仰。”
常祈捂着眩晕的脑袋，自嘲式的冷哼：“黎纵？”
黎纵遗憾咂舌：“正是。”
常祈笑了，仰头靠着座椅：“早知道等着我的是罹家的人，我就多带点人来了。”
黎纵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甚是轻松：“可别，您那几个保镖可把我累得够呛了，多来点我可吃不消。”
后视镜里常祈保持着微笑，嘴角僵硬。
黎纵也不跟他绕弯子：“我刚就在门口什么都听到了，都到这儿份上了，您也别为难我了，把录音给我吧，我给您安排个舒服点的监房。”
车的隔音效果很好，很安静。
常祈反问：“你就没有别的想问我吗？”
“当然有啊，多着呢，我想问您是怎么搞到赛神仙的配方的？曹定源跟您是什么关系？这次高校藏毒的办法是曹定源的主意吗？您和二十五年前黑石河小学藏毒案是什么联系？还有，你和我们龙局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常祈不置可否：“你觉得我会说？”
黎纵略微思忖：“没事儿，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您先把存储卡给我吧。”
常祈慢慢地把手探进口袋里，拿出了那张黑色的存储卡。
黎纵朝后面摊开手，常祈犹豫了一下，忽然把卡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旁边的黑衣人飞快地出手阻止，但还是慢了一步。
……

第202章 破冰
录音播放完毕，整个数据室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即将会发生什么，这次的对象与以往不同，是华融制药，綝州真的要变天了。
杨维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医院赶回来，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听完了全程，沉着脸一言不发。
“杨局？”第一个人喊道。
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给杨维平让步了一条道。
杨维平快步走到主荧幕前，脚步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震耳，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都知道的头皮上。
余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并没有跟杨维平打招呼。
杨维平看他的眼神跟以往已经大有不同，或许是因为杨玉宝的事欠了余霆的人情债，没了以往那种不满和轻视的眼色。
但这对余霆来说并没有意义，杨维平对他是喜或不喜从来都不重要。
杨维平看了余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像是把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倏地看向一旁的高琳，命令道：“高队长，立刻联系检察院，申请搜查华融制药总部，再带人去把华融大厦封锁起来，警方介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
杨维平声如洪钟，几乎在一瞬间激起了所有人的斗志。
高琳领着人快速离开，杨维平又道：“简衡。”
简衡：“有。”
“马上通知卫生局停止所有疫苗的注射预约，不要走漏任何风声。”
“明白！”
“老杨，通知各区分局和派出所，立刻出警，封锁所有参与疫苗项目的学校和医院！”
脚步声混乱起来，整个市局像沉睡中突然躁动起来的雀笼，飞奔交错地混在一起，连带着心情也亢奋起来。
杨维平指示技术员把录音拷贝一份给他：“我现在就去市政厅。”
李剑突然叫住他：“杨局，您走了那局里……”
现在整个市局的主力都分散了，黎纵被围困在华兴医院，杨维平一走根本群龙无首。
杨维平看了一眼现在屏幕前的余霆，犹豫了几秒，阔步走到他面前：“你能行吗？”
余霆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其实杨维平从来不余霆的实力，只是过去碍于诸多原因不得不对他小心提防，但毋庸置疑的是，截至目前余霆每回都能以惊人的方式完成任务，出色完成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从陈彪案到抓捕王辛玄，从老楼案到京西善建，再到后来的抓捕沈栋和邢卓，桩桩件件皆是有目共睹，况且眼下的案子直接牵扯到黎纵，杨维平相信余霆一定会全力以赴。
不，杨维平确信，没人能比余霆更能胜任这个位置。
余霆并没有回答。
“所有人给我打起精神！”杨维平突然厉声喝道，“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余霆正式复职，接下来我会向上级申请提拔他为市局刑侦正支，我不在的时候，所有部门听从余霆的调派，所有人员必须全力配合！”
众人：“明白！！”
没有人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抱有疑问，除了余霆本人。
市局刑侦支队长的位置一直空缺着，余霆从来没想过做队长，也不想坐那个位置。
但是眼下情势紧迫，杨维平放权给他估计也是为了黎纵，余霆没有拒绝的道理。
“交给你了！”杨维平拍拍他的肩。
余霆垂眼看了了看落在肩上的手，抬眼的一瞬间眼神沉到了不可思议的深度，一点头。
杨维平匆匆离去。
余霆被一帮人围着，所有人都在等他发号施令。
余霆击中精神，视线轮到了闪动的大荧幕上：“马组长。”
“哎哎哎，我在呢。”老马挤到前面来，“禁毒的兄弟们知道黎队出事了，早就回队里等着了。”
余霆一点头：“麻烦您现在立刻去一趟人力资源管理局，把华融旗下所有员工的名单全部调出来，然后告知各区派出所，第一时间把这些人带回来问话。”
老马点头，着急忙慌地跑开了。
余霆：“老李，通知航空、铁路和高速对华融旗下的员工进行限制出行，谁也不能离开綝州，尤其是华融的科研人员，要全部带回来审讯，二十四小时盯着。”
“向姗，”余霆冲她一勾手指。
向姗立马滴溜溜地跑上前把耳朵凑到余霆嘴边。
余霆压低了声音：“去盯着龙建业的老婆孩子。”
向姗重重一点头，一脸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转头就要跑。
余霆叮嘱：“带着禁毒的兄弟一起去，伪装一下，切记不要暴露了，注意安全。”
最后，余霆看向李剑：“带点人，我们去江北区华山医院。”
李剑一脸我明白了：“要去找黎队？”
余霆倒是想，但找他不是此行的目的：“去看押常祈。”
虽然区派出所肯定会出警去控制场面，但是华融那帮股东都是懂法的老油条，个个都是人精，检察院那边下搜查令和缉捕令还得走流程，估计得要一段时间，余霆怕区派出所那边镇不住华融那帮人。
李剑立马明白了余霆的意图：“明白！”
余霆刚迈开步子，突然一个大背头窜到他眼前，笑得仿佛世界都安居乐业：“余师弟！”
余霆眉头一蹙——？？？
大背头立即改口：“呸呸呸，现在得称呼您余支队！”
余霆看着他：“您是？”
“我啊，刘志青！”  ？？？余霆想不起来。
刘志青搓搓手：“我也在等您安排任务呢，你看我那个……哈哈哈。”
“你…”余霆顿了一下，“你留下值班。”
余霆说完大步流星地就走了，留了个绝情的背影给刘志青。
“啊！？？我值班啊？？”刘志青想叫住他。
可惜余霆走得太快了。
李剑走到刘志青面前还停了一下，看着刘志青的窘态，讳莫如深地笑了一下：“好好看家啊！”
刘志青：“………………”
深夜下起了暴雨，惊雷带着闪电把夜黑的夜空划破。
綝州戒严，穿着雨衣的警察穿梭在每条街道，即便没有一声警铃，全城也进入了不眠。
金星家园是华融的员工住宅小区，整个二栋住的都是华融的员工。
对面一楼的刘晓莉刚哄睡了孩子，倾盆大雨从飘窗洒了进来，她连忙跑到窗前，看到十几辆警车停在绿化带旁的小道上，红蓝的灯光刺眼，大雨中，整个小区的灯光都在挨家挨户地亮起来。
穿着雨衣警察跳下，刘晓莉住在102，家门很快就被敲响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战战兢兢地打开门，警员证就递到了眼前：“我是街道派出所的警察，现在请你配合调查，麻烦出示一下你在华融的工号牌。”
刘晓莉：“我老公是华融的，他睡了。”
警察：“麻烦叫他起来。”
警察挨门挨户夜敲开了整栋楼的房门，整个小区在天亮前全面封锁。
另一边，华融总部被高琳带人团团围住。
深夜仍在加班的市场部总监踩着十厘米的恨天高从21楼冲下来，打开了大门，看到重重包围的警察吓了一大跳。
她半是疑惑半是惊恐地询问带头的女警官发生了什么事，其实她心里大概也知道发生什么了。
高琳只看了她一眼：“叶总监，搜查令很快就到了，您稍安毋躁，配合就好。”
就在这时，一辆银白色的车停在了雨中。
车门打开，拿着拐杖的老人健步如飞，身后的司机举着伞差点追不上。
警员拦住了他：“警方封锁现场，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老人手上的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我是公司董事会的元老！”
警员盯着他：“在警方完成搜查之前元老的爷爷来了也不能进！”
……
华山医院——
常祈已经清醒过来了，黎纵从里面把病房门给锁死，外面走廊上，葛新祖带人把整个病房团团围住。
华融董事会的人执意要带常祈转院，和葛新祖带来的那帮人吵得不可开交，整个医院的各个角落都能听到他们老当益壮的声音。
葛新祖帮个椅子横在病房门口，跷着二郎腿掏了掏耳朵，把耳屎朝天上一弹，打了个哈欠。
葛新祖的手下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狭窄的走廊里垒成几尺厚的人墙谁也撼不动他们。
突然人墙尽头传来了一声余音绕梁的：“安静！！！！”
走廊上安静了一秒。
葛新祖的二郎腿放了下来，听到那头另一个轻描淡写地说：“你们不能转院。”
接着又是一阵扯着嗓门的唇枪舌弹。
那个轻描淡写的声音又说：“不但常祈走不了，各位现在谁都不能走了。”
走廊一瞬间彻底变菜市场了。
那个气势逼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是江北区派出所的所长李维，现在警方怀疑华融制药涉嫌制毒贩毒以，请各位董事配合调查，去一楼的等待问询！”
“不可能！”领头的地中海一脸不服气，“我们华融是优秀企业，全国上万家诊所和医院用我们的医疗设备和药物，我们是市政认可的三好企业，不可能！！！”
李维个子很高，接近两米，冷着脸俯视所有人：“声音大没用，可不可能查了就知道了！”
另一个声音吼道：“你们有搜查令吗？有证据吗？凭什么限制我们！”
“我们现在就要带常总走！”另一人附和。
然后又是这一阵骚动。
葛新祖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气沉丹田，原地一蹦：“给老子让开！！！”
后面的人墙立马朝两边分开，葛新祖端着打着石膏的手，另一只手揣裤兜里，一摇一摆地走上前。
余霆正被那个啤酒肚油腻中老年指着脸质问：“你是谁啊？”
葛新祖上去一把掀开他，一脸你是哪根葱：“靠这么近干什么？？刚才我是这儿的老大，现在他是，你说他是谁？？”
啤酒肚之前被葛新祖骂怕了，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不管是谁！反正没有搜查令你们没资格扣留我们！！”
葛新祖鼻子一皱，抬起打石膏的手就要锤人，余霆赶紧把他拉到身后，视线从几张义愤填膺的老脸上掠过：“常祈是要判死刑的，各位一把年纪了再这么闹损人不利己。”
“胡说八道！！我们要带常总离开！！”
“对！！不准污蔑常总！”
“没有搜查令你们警察无权干涉！”
“我们现在就是要带走常总！”
“撞门！我就不信，众目睽睽之下这帮警察能干出什么来！！”
“撞！！”
一帮人说着就要一拥而上。
余霆的神色顷刻冷下来，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仿佛无声的指令，前面的区干警和后面的纹身团立马昂首上前，个个脸上都写着“有种的来试试看”。
一帮老胡子被两面夹击，气焰一下熄了大半。
带头的矮老头戴着老花镜被气得像得了帕金森，连眉毛都在发抖：“警察暴力执法！我要去市政厅告你们！”
这句话在余霆看来就跟我要哭给你看没什么区别，微微一笑，把手机递给了他：“打吧。”
“！！！”帕金森老头儿脸已经黑得能拧出水了。
余霆就不信他敢打这个电话。
无论他在华融是多高级的董事，在法律面前也只是普通市民，这个电话一旦打出去，就等于明目张胆地向市政厅的某人寻求帮扶，以华融目前的处境无异于拉人下水。
余霆光看老头子的脸色就知道他已经后悔自己说那句话了，收回了手机：“老先生，警方办案肯定是铁证如山，一个小时内搜查令就能下来，现在不止常祈有麻烦，就连华融旗下的基层员工都会受牵连，包括您，过了今夜，”他说着微微停顿，“华融就不复存在了。”
余霆的声线很温和，没有任何打压和威胁的意味，清淡得就像说了一句“起风了”，却带着令人无法质疑的威慑性。
帕金森老头儿脚下晃了晃，看着余霆的眼神几乎就要仇恨起来，他才一张口，余霆立马打断他：“老先生，常祈的犯罪链里到底有哪些人还有待盘查，您现在也是嫌疑人之一。”他说着看向那群摩拳擦掌的人，“你们都是嫌疑人，如果我是你们，就趁现在赶紧想想怎样把自己摘干净，如何保住手里现有的财产，而不是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去管别人的闲事。”
众人：“………………”
余霆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华融的人明显开始动摇了，他们确实忽略了这一点，如果华融涉毒，他们所有的资产和收益都要依法查封上缴，如果知情不报还要面临牢狱之灾。
这倒霉事一旦落到自己头上，谁还顾得上其他人的死活了，个个开始焦头烂额地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突然人群里有人接了个电话：“我们的总部被警察查抄了！！”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警察已经把实验室和主电脑室都……”
“我老婆被警察传唤了，怎么会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
……
所有人瞬间从愤怒变得惶恐不安，整条走廊上像堆积了无数只亢奋的蜜蜂，嗡嗡一片。
只有帕金森老头儿还梗着脖子跟余霆对峙，铁了心要护着常祈：“谁敢动常总一根汗毛我就拿这条老命跟他拼了！”
余霆很无奈，叹了口气：“对不起了老先生，常祈不仅是重犯，她还牵扯到了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您如果想拼命，我也只好奉陪了。”
老头儿猛地吼出来，音都破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敢！”
“是谁的口气这么大？”一个波澜不惊的女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那声音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下来。
夏玛尔在余霆离开市局之后，立马打电话请来了秦佩佩。
所有人纷纷朝声音源头看去，只见秦佩佩挽着发髻身着黑色旗袍站在不远处，穿西装戴墨镜的保镖一直从她身后排到走廊尽头。
区所长李维站在护栏边往楼底下看了一眼，下面大厅全是清一色的黑衣墨镜分子，看样子起码数百人，个个稳如泰山地背着手站着。
李维打了个手势，干警们站在到了一旁，挨着墙角一字排开。
葛新祖也不敢造次了，让他手底下那帮人也站到了墙角线上去。
秦佩佩这张脸比搜查令管用多了，微笑着站在原地就镇住那帮叫嚣了几个小时的老人帮。
华融的名号再响也只是个地头蛇，罹家的人是走到哪儿都能呼风唤雨，甚至带动当地一段时间的经济浮动，罹家把画展开到綝州，整个綝州商会和市贸都在给他们让路，市政、旅游局和宣传部都拉着横幅欢迎，再没见过世面的人也知道惹不起。
秦佩佩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发簪，嘴角似扬非扬：“听说各位要办我的儿子？”
死寂。
走廊上落针可闻，华融那帮老头儿个个像被馒头噎住了喉咙，脖颈子都僵硬了。
一个不长眼的还想顶嘴，被站在最前面的帕金森老头拦住。
老头儿怒火中烧，一下子憋回去，声音压得发抖：“秦夫人，您儿子是？”
秦佩佩把视线移到他脸上：“黎纵。”
一阵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在华融的人堆里蔓延。
帕金森老头一脸被逼无奈：“秦夫人，就算要指控我们华融也得有法有据吧，警察也不能对无辜百姓下死手吧？！”
秦佩佩走上前，从余霆面前走过：“警察的事情与我罹家无关，这件事牵扯到我罹家，真相没有查明之前，常祈不能走。”
老头儿咬着后槽牙：“可是我们常总……”
“周老爹！”后面的地中海走上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大堆，一脸前怕狼后怕虎。
现在綝州公安已经把华融旗下所有人控制住了，罹家又插手了这件事，无论是黑白两面都不是华融能抗衡的，明面上争不过法律，暗地里斗不过资本，如果警方真的拿到了什么证据，华融根本在劫难逃……
可是就这么放弃华融吗？
一定还有办法回旋！
只是所有的内情只有常祈自己最清楚，他们这帮跷脚股东对整件事根本一无所知。
就算带不走常祈，也要见常祈一面，只有弄清楚原委才好商量对策。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过了许久，老头儿松口了：“我要见常总，见一面总行吧？”
秦佩佩一笑：“只要您尊重我的人，我不干涉。”
秦佩佩说完转身看向了余霆。
看到秦佩佩冲自己颔首，余霆也点了下头。
大概是碍于周围的眼睛太多，二人并没有过多的交流，但余霆在几个不经意间都感受到了来自秦佩佩的目光。
这是罹博盛被绑架之后，他们第一次照面。
老头儿迈开步子朝病房大步走去，所有的人都像是吃了秦佩佩的命令一样，站在原地没人再上前阻拦。
但余霆拦住了他：“抱歉，见也不行。”
从来没有嫌疑犯在审问前碰面对台词的先例，而且黎纵就在常祈的病房里，门已经锁死了。
老头儿忍无可忍，连秦佩佩都不阻拦他，这个年纪轻轻的警察根本不知进退：“我今天若是偏要进去，你能把我怎样？”
余霆明白了，他这是要耍赖：“那您就先处理了我，不然您进不去。”
葛新祖在走廊那头咳了一声，他的一帮兄弟也齐刷刷地咳了一声，气势如虹。
老头儿颤颤巍巍指着余霆的鼻梁骨，整张松垮的脸皮都在抖：“你！”
“老先生。”秦佩佩的声音再度响起。
在众人的注目下，秦佩佩优雅自若走上前，微笑道：“我说了，你们见不见罹家不干涉，但不能动我的人。”
老头儿憋着一脸气急：“！！！”
秦佩佩站到余霆身前：“他也是我罹家的人。”
余霆的目光一震，视线落到了秦佩佩的侧脸上。
老头儿咬牙切齿地瞪着秦佩佩：“可他…”
“那就不要见了。”秦佩佩不想听他再多话。
她刚才费了那么些唇舌，已经给足了一个老前辈体面了：“我罹家的人，走到哪里儿都由不得谁颐使气指。”
老头儿吃了憋，看着秦佩佩脸上的不容置喙，没敢再多言半句。
秦佩佩的眼神凌厉，扫过全场：“你是葛新祖？”
“哎！”葛新祖答应得响亮干脆，哧溜一下一个滑冲上前，“哎，妈！就是我啊！”
秦佩佩听说过这个葛新祖的光辉事迹，还知道他初次见面就抱着罹博盛喊爸的事，对一声妈也没作什么反应，看了一眼他吊着的手臂：“我还得回医院照顾罹董，这儿你替我看着，我的人留给你指挥，谁敢乱来，你大胆做，我担着。”
葛新祖顿时眉飞色舞。
他最喜欢听这种话了，没人担着他都胡作非为的，有人担着那必须上天啊！
一下子葛新祖的鼻孔就朝天了：“兄弟们！谁今儿敢靠近这扇门，立马把他给我咔嚓了！”
众人：“是！大哥！”
葛新祖：“把这群老东西给我撵出去！！”
“是！！”
然后纹身大花臂的高头大汉们一哄而上，像撵小鸡一样把华融的人往楼下赶，这次完全没客气了，犹豫着不舍得走的直接上手拖拽。
李维指挥干警们迅速跟上：“带他们去一楼，挨个问话，不配合的直接拘押！”
很快，走廊上就安静了。
秦佩佩看着余霆，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她实在不知该怎么跟余霆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她说不出口，想起罹家曾经对他的恶语相向，甚至下过狠手，似乎她一旦低头就会陷入无地自容的境地。
她无法在余霆面前放低姿态，毕竟体面二字，对罹家来说、对她来说都太重要了。
但有些事情他不得不承认，余霆救了罹博盛，救了杨玉宝，救了罹家，也救了杨家。
半晌，她也只是把谢意写在眼里，朝余霆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由强渐弱的脚步声，余霆站在走廊白炽灯下，忍住没去看秦佩佩的背影。

第203章 坠落
楼底下的喧哗声如浪潮涌，衬得走廊上愈发寂静。
余霆没去细想秦佩佩的用意，就像他没去揣摩杨维平的用意一样，这么多人在这个关头齐心协力都是各有所图，杨维平是为了案子和黎纵，而罹家也是为了黎纵，葛家也是为了黎纵，余霆也是为了黎纵。
而那个核心人物，现在就在眼前的这扇门里。
余霆正准备敲门，手机响了。
高琳发来了一张照片，他们搜索了华融，在大厦的实验室楼上发现了私人住宅区域，还找到了一本护照，护照上的名字是曹征，但照片上的脸余霆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曹定源。
这个结果余霆并不意外，华融制药既然能做出赛神仙，要是跟曹定源没有牵扯才令人意外。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李维带着一帮干警疾步上来，带着新鲜出炉的抓捕令。
突然，旁边的病房门从里面拉开，一个人被扔了出来。
“当心！”余霆下意识去扶了一下，定睛一看居然是闻尽。
闻尽的嘴角有淤青，领口很皱，胸口还有一个鞋印，看着有些狼狈，但整体还是分外养眼。
余霆正准备推开他，突然感觉到闻尽一个怪异的动作，浑身一僵。
闻尽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还没搞清楚什么情况，干警就已经上前来把闻尽给铐了。
“别挡路啊。”黎纵大步流星走出来，握着余霆的肩把人拉到了墙边。
李维带着人直接冲进病房拿人了——
“常祈，现在警方以贩 毒制毒、跨国非法走私罪及窝藏通缉犯的名义对你实施逮捕，这是抓捕令……”
黎纵已经听说余霆在回市局的路上遇袭的事情，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余霆一遍，看到他连发丝都没乱，低声道：“找到你要的答案了吗？”
余霆还在留心听屋子里面的动静，突然被耳边的声音拉回思绪。
他愣了一下，声线很轻：“还没，不过快了。”
黎纵接过余霆递给他的手机，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护照，果断息了屏：“走吧，今晚都没觉睡了。”
余霆是被黎纵背着出医院的。
余霆脚上有伤，一上车黎纵就直接把他的鞋脱了，捧着他的脚像捧了个宝贝，反复检查确定纱布干净如新才松了口气：“还好伤口没裂开，疼吗？”
余霆的脚是掉进江里的时候被车门卡住造成的撕裂伤，还有轻微骨裂，不疼是不可能的：“小伤，养养就好了。”
养养就好？
黎纵又不是傻子，余霆什么脾气他还不了解？要不是疼得忍不住他能一瘸一拐才怪：“一会儿回局里拿个轮椅，我推你。”
余霆把脚抽回来，捡起鞋子：“我又不是残了，坐轮椅干什么。”
他鞋穿到一半，黎纵又给他扒下来扔一边：“你这鞋小了，纱布缠了几圈还能把脚塞进去，你也是真行。”
余霆蹙眉：“不穿鞋我怎么走路？”
黎纵还嘴：“有我在你还用走路吗？你当我是空气啊？”
他不提还好，一提余霆心里就生出了一股憋屈：“我前两天连床都下不了，你那时候怎么不来。”
他的语气平缓，似乎并没有强烈的不满。但他平时从不轻易暴露情绪，但凡说出口，就说明已经极度不满了。
黎纵眉心一拧，音调都拔高了：“我这不是忙着帮你找曹定源么，谁让你说你信错我了，说我不如邢卓可靠，还说我是个感情至上的傻子靠不住！”
余霆直直地看着他，眨了眨眼。
黎纵一脸回头我再收拾你：“你就等着，看我到底靠不靠不住！”
余霆看着他，黎纵一脸严肃地掏出不停震动的手机，像个闹情绪的孩子一样，连接个电话都黑着脸：“高琳，华融那边进展到哪儿了？”
余霆笑了。
这几天黎纵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猜到黎纵可能是在生他的气，但没想到他气得这么严重，用了这么极端的办法来证明自己“有用”。
余霆那天当着邢卓说的话都是骗他的，没想到这个一根筋还真听进去了。
不过，余霆反而很开心。
黎纵挂了电话，转过眼就看到余霆盯着他笑，故作冷脸：“笑什么啊，高琳说常祈的电脑里有个加密文件，他们试了好久都打不开，你一会儿回局里还得去解码。”
“不用。”余霆嘴角的弧度浅浅，把一张写着一长串数字的纸条递给了他，“这是刚才闻尽塞给我的，应该是什么东西的密码。”
黎纵压了压眼睑——闻尽？
那个看起来很不简单的赘婿？
他给余霆塞纸条？这什么操作？
总之是余霆说的，黎纵只管听，后面的容后再议。
黎纵拿纸条拍了照传给高琳，然后催促司机开快点。
黎纵和余霆赶到了市局的时候，局里仍然是一片兵荒马乱。
嫌疑人已经押回来了，审讯室爆满，问话连夜开展。
黎纵负责审问沈栋，余霆负责审常祈。
一号审讯内——
宽大的白色亚克力桌板上铺满了的资料，这些都是常祈电脑里的东西，用闻尽给的密码打开的，都一些余霆幼年时期的个人信息，还有从各个角度拍摄的余霆在岐兰山孤儿院和南朝明珠时的照片。
幼年的他，少年的他，青少年的他……密密麻麻铺满了一整张桌子，其中甚至还有一张2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里的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衣裙，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一岁左右的孩子，背景是黑石河的船港。
余霆坐在桌前，目光在那张合照上停留了片刻，没什么表情。
常祈坐在对面看了余霆很久，苍白的嘴唇勾着，始终保持着有气无力的弧度：“你和他真像。”
余霆动了动眼珠，看向对面的人。
常祈面色苍白，虽然褪去了脂粉的修饰，但久居人上的优越感让她始终面容清高：“我在照片和视频里看过你很多次，都没有你本人好看。”
余霆放松地靠在椅子里，眼角微弯：“是吗？哪里像？”
“我说的是钟蔓。”常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你长得像她。”
余霆也很庆幸自己长得像钟蔓而不是某人，否则他估计照镜子都会心生怨憎吧。
想到这里，他轻松一笑：“你和常盘也很像，尤其是眼睛。”
常祈坦然道：“当然啦，姐妹嘛，一母同胞，怎么会不像呢。”
余霆之前也从新闻里看到过有关她的报道，但只有真的见到她本人的一刻，才从她身上清晰地看到常盘的影子。
说实话，余霆从来不知道常盘还有个妹妹，他也是在踏进这间审讯室之前才知道的，他轻叹：“她把你保护得很好，要不是警方在你家里找到了你和常盘的影集，估计不会有人往这方面去想。”
常祈疑惑地压了压瞳孔：“我也把她的情郎保护得很好，不是吗？”
余霆知道他说的是曹定源：“所以你是为了报答她，才接手她的生意继续贩 毒的？”
常祈低头，抿嘴一笑。
“笑什么？”余霆问她。
“觉得你厉害。”常祈看着他的眼睛，“你摧毁南朝明珠的时候是它最鼎盛的时期，华融也是。”
余霆细想，一点头：“赶巧而已。”
常祈微微调整坐姿，继续说：“当年我跟姐姐讲过，叫她杀了你，可她对曹教授实在太痴情了，还真的去找了那个人 贩子把你买回来，”她说着眼里的笑意加深了，“她是自作孽，养了一条会吃人的虎。”
这个话题没有意义，余霆也不感兴趣，扫了一眼桌上的照片：“这些，不是你的东西吧？”
“我对你没兴趣，”常祈说，“他觉得我的电脑最安全，就暂时保存在我这儿了。”
余霆没插话，继续让她说：“很感动吧？你的亲生父亲还这么地惦记你。”
“那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吗？”余霆的表情纹丝不动。
“孩子，如果是几个小时之前我还能告诉你，”常祈抬了抬双手，手铐咔咔作响，“你们把华融抄了，他一个活人，有脚还不跑吗？”
她这是变相承认了曹定源就在华融。
余霆淡淡地说了句“谢谢”，常祈回了句“不客气”。
余霆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这个男人，不是你老公闻尽吧？”
那是教化场的神秘人送过来的照片，照片里是常祈和一个清瘦的男人，男人只有一个背影，但看样子年纪该有六十上下。
常祈冷笑：“很明显啊。”
余霆端详着手里的照片，说：“闻尽姿容和气貌都很出众，放着家里的型男不要，找一个老年人当乐子，这不合理。”
“你觉得，”常祈微微前倾，“我是在找乐子？”
余霆挑了挑眉，故作打趣：“能做您常总的乐子，想必这个人身份地位也非同一般吧？”
常祈的表情冻住了，像个静态的雕塑，三秒后嘴角先动了一下：“你可真坏。”
她往后靠，无形地将二人的距离拉得更远：“你是我见过的，最会聊天的警察。”
余霆又问：“这个人是我认识的吗？”
“猜猜看。”常祈的眼睛在笑，眼底却是冷的，“不过就算你猜对了，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余霆点了一下头，表示无所谓，但还是问：“你是决定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了？”
“我也懂法。”常祈说，“只要我的同伙还没有落网，我就不会被枪毙，我为什么要说呢？”
余霆垂了垂眼，忍俊不禁。
这回轮到常祈吃不透了：“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低估了您吃苦耐劳的能力。”
“？”
余霆的眉头微微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和疑惑在他脸上毫不违和，耐心而温和：“您知道监狱的罪犯都是怎么过完一天的吗？”
常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余霆接着说：“您会跟十个以上的死刑犯睡在一间屋子里，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开始劳动改造，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擦地板、洗厕所，午饭只有两个铁皮碗，几十名死刑犯排着队打饭，排着队洗碗，下午有思想政治课，除此以外的所有时间都要工作挣饭钱，组装零件、机械加工和踩缝纫机您会哪样？”他说着轻挑了一下嘴角，“最主要的还是监狱里的生存法则，不用我多说，您应该对这个不陌生吧？”
常祈的嘴角的弧度还在，眼里的笑意已经彻底冷却了。
余霆：“您跟十多个人一起睡过觉、吃过饭、上过厕所洗过澡吗？”
“！！”
“您过惯了骄奢的生活，能适应那样的几十年如一日吗？”
“！！”
余霆思忖道：“死亡对每个人的意义都不同，不知对您而言，是短暂的终结更痛苦，还是无尽的坠落和落俗更痛苦。”
常祈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对面人的脸，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对她而言，余霆描述的那些确实比死还可怕，她连住酒店都会包下整层的房间，被擦肩而过的人撞到都会扔掉那身衣服，出门都是专车、专机，保镖从不离身，她将自己与低俗的三教九流隔绝得泾渭分明，她俯视和蔑视社会上所有下等的东西，让她和那些有着汗臭狐臭的人待在一起，那确实可怖。
从云端跌入烂泥潭的感觉，一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但常祈还是恢复了笑容：“你说得很好，那样我的确很痛苦，不过，”她停顿了一下，“对我而言，你如愿以偿，我会更痛苦。”
余霆知道撬开她的嘴没那么容易，倒也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放心，我会如愿的。”
常祈冲他静静地笑：“我等着。”
………

第204章 平衡
二号审讯室——
沈栋已经记不得自己被审讯了几轮了，警察的问题永远只有那几个，他甚至记得住问题的先后顺序。
但是这回不一样，来的人是黎纵。
以沈栋以往对这个人的印象，觉得自己今天八成会挨一顿打，然后被抬出审讯室，毕竟黎纵的名声在外，是出了名的脾气差、不守规矩、没耐心。
可是他又失算了。
黎纵恍若无人地走进审讯室，往那一坐，腿往桌板上一跷，把笔录用的本子往脸上一盖，一睡就是大半个小时。
沈栋就这么干巴巴地坐那儿看着，实在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忽然，黎纵的手机响了。他动了一下，就着书盖脸的姿势摸出手机放在耳边，一个字没说直接挂了，手机扔在桌面上砸得当当响。
黎纵是真的睡着了，他是真的累，但沈栋这种城府极深的人总会过度解读一些事，以为黎纵在跟他打心理战。
黎纵揭开脸上的本子，强光一下子照下来，他的眼睛一阵刺痛，半眯着眼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那样子就像在自家沙发上醒来一样惬意。
沈栋顶着两个巨大的黑大圈，脸上的胡茬都快长成络腮胡了，盖住了嘴边那道狰狞的疤，看着反而顺眼了。
他看着黎纵端了一杯浓茶在那儿吹茶叶，半天才递到嘴边。
“对于你们这样的人来说信仰就是一切，真羡慕。”沈栋忽然说一句。
这是从黎纵踏进审讯室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
黎纵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放下杯子：“钱不也是你的信仰吗，为了钱害得别人家破人亡的。”
黎纵完全一副随口一说的闲散态度，压根没打算用心审的样子，沈栋半天也看不懂他的用意，这人只要心中没底就忍不住想试探对方的虚实。
沈栋仰头看着白炽灯，缓缓闭了闭眼：“所有人都觉得坏人就该死，觉得我们坏事做尽，杀人放火，想尽办法都要让我们在临死之前露出忏悔的表情，让我们为别人的家破人亡感到愧疚。”
他说完闷笑了一声，长长地吁口气：“可是我也家破人亡，我有回头路吗，我也只是想活下来而已。”
黎纵的腿跷在桌上太久，放下来的一瞬间僵得生疼，狠狠地皱了皱眉：“你家破人亡与别人何干？不能因为你自己命不好就搞得别人妻离子散吧？”
“对啊，”沈栋的思路尤为清奇，“那别人家破人亡又与我何干？他们幸福美满了我就能活得容易一些吗？”
“那倒不能。”黎纵还真跟他愉快聊上了。
沈栋十指交握，看着手上明晃晃的手铐，沧桑疲惫的脸上全是漠然：“毒品，是个人都知道那玩意儿害人，是他们自己要吸，要折腾，那些从戒毒所出来的人一百个里面就有九十八个会再吸毒，他们忍不住，因为人性就是经不住诱惑的。”
黎纵不置可否，环抱着双手听他说。
沈栋继续说：“他们禁不住毒的诱惑，我经不住金钱的诱惑，大家都是下九流，谁会可怜谁呢？”
黎纵只觉得他死不悔改，但也不想试图说服他，只是动了动发酸的脊椎，换了个坐姿：“你就照实说，常祈上面的人还有谁，你态度端正点，我可以替你向法官求求情。”
这话沈栋听腻了：“给我减刑吗？”
黎纵提了下眉角，没回答。
“别逗了，从枪毙十次减到枪毙一次？？”沈栋讽刺一笑，“我是律师，这套忽悠对我没用。”
黎纵单边嘴角一提，稍稍坐正一点：“那你可以先预判一下，诈骗，谋杀，非法囚禁，贩毒，绑架挟持，这些加起来你够死几回。”
沈栋太困了，连笑都没力气：“黎队长您真逗，您要是抓到瘾君子也立马判枪决上路，世界上的瘾君子何止少一半，销路都没了，钱也就没得赚了，谁还贩毒，金融学不是说了吗，有需求，才有市场。”
黎纵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沈栋的眼睛已经是半眯着的状态了，看着就像在说临终遗言：“你今天抓了我，明天还是有人运毒过边境线，就算你们把我老板也给端了，下一秒就有人顶上他的位置，金三角的毒田永远都在，发财的人换一批又一批。”
“然后呢？”黎纵问。
“给你们支个招，把瘾君子也杀了，”估计是死到临头，沈栋还真敢说，“那些戒毒所的全部枪毙，溜冰打针的逮一个杀一双，反正他们也是社会的渣滓，留着干吗？？把他们杀干净了才是最好的威慑，没人吸毒，自然就没人贩毒。”
“是吗？”黎纵松松垮垮地坐着，“这么说你从来没有迫使别人吸过毒？如果主动吸毒的人是罪有应得，那被你们下毒坑害的那些无辜者也是吗？”
沈栋没说话。
黎纵笑着叹气：“你啊，死到临头还在颠倒黑白，现如今的社会不会有人真的饿死，求存谋生的路子有很多，很多人都在努力生活，所以才有了三百六十行职业，”他说着用视线指了一下面前的茶杯，“别为自己的丧尽天良找借口，你们为了多一个销路，可以随手在别人的杯子里扔一片药，像你们这种人不死干净世界是不会安宁的。”
沈栋不痛不痒地听着。
道不同不相为谋，黎纵也懒得跟他废话，他坐直起来，把面前的一沓照片扔在了沈栋面前，“咱们聊聊别的，说说你弟弟。”
照片上是个瘦骨嶙峋的快递员在烈日炎炎下搬着重物，看样子稚气未脱。
沈栋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想伸手去触碰照片，但他忍住了。
黎纵说：“你弟弟才十九岁，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中暑躺在诊所里，买药的钱都是民警给垫付的，他挺想你的，一直追问你的下落，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沈栋低着头，看着那些照片，眼眶红了：“他为什么没上学？我明明给他汇钱了。”
黎纵转了转手里的笔，隔空指了一下桌上的照片：“你多久没联系你弟了？”
沈栋自己也不记得了：“那家人保证过一定会对他好的，会好好抚养他。”
“那家人把他赶出来了，”黎纵的语气不咸不淡，懒散地往后一靠，“他去年六月就开始自己打工了，你打的那些钱根本没到他手里，他一直在等你回去找他，警方还没告诉他你已经被抓了。”
“…………”沈栋有些哽咽。
黎纵挺疑惑：“你说你图什么？一个好好的律师非要做这些非法的勾当，弄得亲人离散，你既然这么爱你弟弟不是应该陪着他成长么，为什么搞得非要永不相见才能保持平衡？”
沈栋紧抿着唇，腮帮子绷得发颤，眼睛里蓄着水光，发抖的手捡起了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起来，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黎纵继续说：“最后那几张是今天才拍到的，他弄丢了客户的包裹，被失主按在地上揍，鼻青脸肿，可怜啊，这么小，连个替他出头的人都没有。”
沈栋猛地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沉重的气息让他的胸腔剧烈起伏。
黎纵继续刺激他：“他这遭遇跟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像啊？说不定长大了也是你的翻版，不过以他的学历估计做律师是不行了，看他这体格做打手也难，不对，要是被你头顶上那帮人找到他，他估计活不了那么久吧，”他说着一咂舌，“也好，免得活着受苦。”
“够了。”沈栋重重地吸了吸鼻子，抬起脸，“你别说了。”
黎纵直视他：“你要是从现在开始从实招来，我就给他条活路。”
沈栋：“！！”
黎纵无所谓地动了动眉毛：“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只要我一句话，他就能改头换面，可以去国外读书，你的选择可以直接决定他的人生。”
黎纵起身，拿着他的笔本子准备走人：“好好想想吧。”
他刚拉开门，沈栋突然喊道：“等等。”
黎纵站在门框边转身看过去：“这么快就想好了？”
沈栋绷着脸，声音沙哑：“我要见余霆。”
黎纵皱眉：“见他干嘛？”
沈栋沉下脸，猩红的眼睛瞪着：“见不到余霆，我什么也不会说。”
黎纵一点头：“行，见。”
他说完干脆果断地拉开门走了。
“砰”地一声，门关上了，沈栋看着门板呆滞了很久，慢慢抱着头弯下了脊梁。
……
余霆才刚结束跟常祈的鸿门宴，被大家伙众星捧月地用轮椅推到了刑侦的办公室里，然后被大家围着嘘寒问暖。
余霆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人，是“人民币”。最后实在顶不住大家的热情，赶紧给他们每个人分配了新的工作，把大家都遣散了。
黎纵倒是暂时得了清闲，他现在在市局没名没分，从审讯室出来就一路走马观花，周围全是忙得脚板冒火、脑袋冒烟的人。
沈栋说要见余霆，黎纵明白他的用意，从这一点，可以分析得出沈栋可能真的知道黑警的身份，但知道的不多，他也不确定到底有几个黑警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相信搞垮过鹰箭的余霆。
因为只有余霆百分百不是黑警。
黎纵大步流星穿过走廊，走到刑侦办公室时，透过玻璃墙就看到余霆一个人在里面。
他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余霆我有事找你。”
余霆正在接电话，冲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黎纵只能在他对面坐下来，打算等他打完电话。
可是余霆这个电话打太久了，一个接一个，足足一个多小时了，余霆面前的新记事本都快写完半本了。
黎纵叹气道：“风水轮流转啊，现在该你冷落我了。”
余霆冲他皱了皱眉，示意他安静：“我知道了，你先把这六个人调回来，让其他人顶上去……对，让他们回来找我。”
“见谁啊？”黎纵好奇插了一句。
余霆捂住听筒，压低声音：“你先睡一觉，我忙完叫你。”说完又立刻把电话安在耳边，“对，扩大范围搜查，监控死角的地方就查路过车辆的行车记录仪，群租房和民宿都不要放过。”
黎纵兀自点了点头，没有再骚扰余霆，在一旁的小沙发上躺下来，看着灯管发呆。
余霆一直在接各种前线的电话，从高邮水库回来他们还没有时间好好说过话，搞得黎纵产生了不真实的感觉。
他们前不久才刚刚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的考验，黎纵还有好多话想问余霆，那些话一直堵在他心里，前些天他没有勇气去问余霆，现在他有底气了，却没时间问。
黎纵闭上眼，余霆打电话的声音就在耳边，他忽然开口：“往后你做了正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会越来越少吧？”
余霆没听见，他在专注听着电话里的声音。
黎纵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一边冥想，一边听着余霆讲电话的声音，等着睡意慢慢袭来。
他确实好几天没合眼了。

第205章 明朗
余霆终于挂断了最后一通电话，捏了捏鼻梁骨，面前的六张A4纸已经全部写满，最后落笔的那张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这份名单上有画展当天东、南、北三条通道的安检执勤人员中直属市局的六个人，第七个名字被红圈圈了出来。
余霆看着那个名字静默了很久。
他本来是想挨个找这些人谈话的，但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邓钥”这个名字出现在名单里就已经足够解释很多事情了，他那天在北大门安检处站岗，聂新城的车也停在北大门附近，基本可以确定邢卓就是带着罹博盛从北大门离开的。
忽然，手机响了一下。
余霆拿起手机，已经是早上六点了。
玻璃墙是完全透明的，外面走廊上路过的人越来越多，很多整夜出外勤的人都陆续回来，还有华融旗下有可疑的人都被带回来问话了。
余霆把玻璃墙的百叶窗帘放了下来，免得外面的人老是往里面瞅。
黎纵身上的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余霆放轻脚步走上去，刚捡起毯子想给他盖上，突然就被睡梦中的人抓住了手臂往下一拽。
余霆结结实实扑在黎纵的身上，想爬起来还被黎纵勒住了腰，慌张道：“这是局里。”
百叶窗帘放下来之后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能清楚地看到外面走廊上人来人往，而且那扇门一推就开，随时都会有人进来，他们两个这样叠在一起被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但黎纵就是不让他起来，余霆也不敢嚷嚷，无奈道：“你…”
没想到他一开口，黎纵就嘬了他一口，还一脸深沉地望着他。
余霆猛地怔住了，瞳孔里满是错愕，还没回过神就被黎纵勾着脖子拉进了怀里。
余霆挣扎了两下：“别闹了，这是工作场合。”
“对不起。”
他听到黎纵说。
“？？”余霆有些莫名，“你哪儿对不起我？”
黎纵紧紧抱着余霆不让他起身，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声线带着惺忪的喑哑：“先前是我不好，我的心太乱了，我想不出两全的办法，也不知道怎么取舍，我知道我的逃避会给你造成伤害，但是我还是把你一个人扔在空房子里，你怪我，是应该的。”
“…………”余霆没想到黎纵会突然说这个，一时不知道接什么。
黎纵眸色黯淡，看着昏暗的天花板，视线却仿佛穿过了钢筋水泥：“不止这些，我自己被绊住了，还想拉着你止步不前，可是余霆……”
余霆在他耳边嗯了一声：“我知道。”
“你不知道。”黎纵执着道，“我就是自私，我怕你出事，怕你走得太远我就追不上了，我怕你离开我，我怕……”他说着有些哽咽，声线更低了，“怕你不需要我。”
胸膛贴着胸膛，余霆察觉到了黎纵胸腔里的颤抖，轻唤了他一声：“黎纵……”
黎纵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知道吗，你说你一直都是在利用我，我很愤怒，可是慢慢我又开始害怕，原来我只要失去利用价值，就要失去你了。”
余霆猛地动了一下，但黎纵把他抱得太紧，他赶紧解释：“不是你理解的这样，那天在高邮，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瞎编的，你知道的，我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只选了你。”
黎纵低低地笑了一下：“还好你选了我，不然……”
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那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侯小五死了，沈栋被杀，罹博盛遇害，余霆变节……那一切他根本无法接受，而那一切都在余霆的一念之间。
幸好的是，余霆选择的是他。
黎纵一想起余霆在山洞里跟他说的那些话就害怕得无所适从，他从来不知道余霆心里原来有那么多的委屈，还一次又一次责怪他乱跑，责怪他轻举妄动，也许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把余霆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他只想余霆按照他的想法做，他一边把余霆一个人扔在家里，一边要余霆足不出户，一边什么都不做，一边还埋怨余霆把他逼得太紧。
他可能真的太累了，但他不敢替自己找借口，他的不安全感和控制欲一定让余霆委屈了很久。
黎纵把脸埋进余霆的颈窝里，湿热的体温让他有些鼻子发酸。
黎纵很乱，那些复杂的情绪也很难说。
余霆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的颗粒：“笨蛋，我要是真想跟邢卓走何必等到今天，是你让我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我不选你还能选谁。”
黎纵的脸贴着余霆的脖颈，声音闷闷地：“我想证明你的选择是对的，我做到了吗？”
他急于向余霆证明自己，不惜非法取证，铤而走险，整件计划就像一个套环，但凡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错，不仅计划任务全盘皆输，黎纵也会面临相当严重的处罚，上军事法庭都是轻的。
但是除了冒险，黎纵没有别的办法。
可即便一切有惊无险，黎纵还是不确定余霆的想法，虽然常祈落网了，但是曹定源到现在都还没抓到，准确来说，他好像还是没帮上余霆。
余霆开心，也不开心：“我错了。”
黎纵握着余霆的肩把他撑起来，跟他四目相对。
室内光线昏暗，黎纵的眼睛却是闪烁明亮的，余霆从他眼里看到了错愕，说：“我错在不该让你帮我复仇，不然你就不会以为我对你的爱是基于这些东西。”
黎纵深深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和眼底的悲意十分违和：“可你明明说一开始依靠我是因为我能帮你……”
“那是假话。”余霆撑着他的胸口，轻声打断他，“我要不那么说，邢卓怎么会信我呢，我当时还有更恶毒的话，但我实在说不出口，我不敢否认我爱你，”余霆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的波澜，“就算是假的，我也不想说不爱。 ”
黎纵的眉骨和鼻梁很高，眼窝很深，这样近距离地贴近，让他本就漆黑深邃的瞳孔看着越发深不见底。
余霆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鼻梁，触碰到他的睫毛时，他轻轻眨眼，听见余霆浅吟细说：“我没想过依靠谁，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了有你挡在我前面。”
黎纵刚要开口，余霆温度的指腹就落到了他的唇上：“当初孤注一掷来到綝州，我以为我还是会继续以前的路，一个人在未知的黑暗中摸索至死，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所有陌生的事物都是致命的，我就像走在一片漆黑的浓雾里，没有方向，没有尽头，我也很彷徨，也不敢露出胆怯，”他轻轻地笑了，声音越发轻缓，“可是你来了，我再怎么横冲直撞你都始终拉着我，说愿意陪我走下去。”
黎纵的眼睛有些朦胧的湿意，余霆的声音钻进他的心里，他好像一个字都记不住，但也好像一辈子也不会忘。
过了很久，黎纵才沙哑地开口：“你不怪我？”
余霆摇了摇头：“你也是人，你也有软肋，也有脆弱的时候，就算你冷落我，我也不会怪你。”他忽然停下思忖几秒，“但你必须答应我，下次不能再这么鲁莽了，我不会爱上对我好的人，但是我爱你，你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做。”
“……”黎纵的心抽搐了一下，复杂而澎湃的情绪如潮水般涨上来，余霆的眼神多情而专注，仿佛无声的海浪拍在他的心岸上，不留痕迹，却每一下都结结实实。
余霆压下来，跟他蹭了蹭鼻尖：“但还是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谢谢你那天不顾一切跳下来救我。”
“我不是救你。”黎纵说，“我是救我自己。”
余霆笑了。
黎纵的脑子被余霆彻底搅了个七荤八素，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是余霆灼热的气息。
他像忍耐了很久终于爆发，一手按住余霆的腰，一手按住余霆后脑勺，狼吞虎咽地吻上去。
余霆还惦记着这是工作场合，微微挣扎了一下，但很快他就被黎纵的疯狂融化了。
黎纵炙热的掌心伸进了他的衣服里，薄茧磨蹭着他的皮肤，口腔被搅了个天翻地覆。
忽然，余霆兜里的电话又响了。
黎纵还缠着他的舌头，余霆闷哼了一声，轻轻拍了拍黎纵的肩。
唇齿分离开，余霆压制住重若擂鼓的心跳，按下了接听键：“念给我听一下……”
余霆的唇嫣红微肿，在手机屏幕光下泛着诱人的水光，黎纵握着余霆的后颈把人拉了下来。
余霆发出了一声“唔”地闷哼。
电话那头汇报的声音中断：“余师兄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余师兄！？”
黎纵微微分开，只给了余霆两秒钟说一句“我没事，你继续”，然后又争分夺秒地亲上去。
余霆的呼吸彻底乱了。
黎纵的舌头有力地在他口腔里摧山搅海，就还差一口把他吃了。
电话那头汇报还在持续，他只能凭着手指的肌肉记忆点开免提，把手机拿远些，生怕对面再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电话里的声音停了下来，黎纵也停下来。他抓着余霆拿手机的手，一点点挪到余霆嘴边。
余霆压着喘息：“好，我知道了……这件事情不要外传，继续盯着……我真没事，刚刚跑了一段路而已。”
黎纵看着余霆笑得邪魅，等余霆一挂电话，他就猛地抓住余霆，一个翻身把两人的位置调换了过来：“谁的电话？”
余霆被他压着，动了动，调整了一个稍微舒适的姿势：“是武警那边，我查到了画展…当天北大门执勤人员名单。”
黎纵疑惑——北大门？
“嗯。”余霆呼吸还有些微乱，“邢卓就是从那里离开的。”
黎纵听到邢卓这个名字还是有些膈应，但公是公，私是私：“然后呢？”
余霆：“里面有个人，你猜猜是谁。”
“？”
“邓钥。”
黎纵的眉心不自觉地拧紧——龙建业在市政厅的秘书长邓钥？
黎纵对那个人印象还挺深刻的，当时就是他陪着龙潇月去的沸水塘，王辛玄暴毙的那天他也在车上。
黎纵和余霆达成了无声的共识，如果放走邢卓的人是邓钥，那反观王辛玄的死就似乎就明朗了，再结合龙潇月拿走高琳的U盘，阮玉玲家阁楼上的超级网络设备，和余霆在大王钰城被入室袭击几件事综合来看，疑点最终只会聚焦到……那个人的身上。
就在这时，余霆的电话又响了。
来电人是向姗。

第206章 线人
余霆按下了扩音，向姗的声音压得很低：“余师兄，刚才有个人来找阮玉玲，已经进去好久了，半天没出来。”
余霆问：“男的女的？”
“男的。”向姗的声音更低了，捂着话筒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有点像邓秘书。”
邓钥？
余霆和黎纵对视了一眼，又问：“你确定吗？”
“我不敢确定，”向姗只是看到个后脑勺，“我就觉得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市政厅才对，感觉有些奇怪，就给您说一声。”
“没事，”余霆淡淡道，“继续盯着，如果她们有离开綝州的迹象立刻通知我。”
余霆只是让向姗带人去盯着阮玉玲和龙潇月，并没有告诉她是因为什么，毕竟现在华融那边的线索没有一条是直接指向龙建业的，但华融毕竟和市政项目涉及很深，龙建业身为市长，接受调查也是正常的，向姗和下面的人也并没有过多打听。
黎纵坐在沙发上冥想，余霆倒了杯水给他：“邓钥在这个时候去见阮玉玲，很难不遭人疑心。”
如果龙建业真的干干净净，这个时候直接配合调查就好了，邓钥这么大一个秘书长也该积极配合调查才是，中途溜号，这不是给自己招黑么。
“再看看吧，”余霆说，“现在华融的事牵扯到市政的很多项目，邓钥是秘书长，明面上去见阮玉玲这个市长夫人也没什么问题。”
黎纵喝了口水：“那你还叫向姗去盯她？”
“我只是留个心眼。”余霆又坐回了他的工位上，扒拉他的那一堆手写的文件，“现在没有任何明面上的证据能指向邓钥，重点还是要放在常祈和沈栋的身上。”
“对了，”黎纵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二郎腿一架，靠在沙发里，“我答应了沈栋送他弟弟去国外读书。”
余霆整理着资料：“他答应开口了？”
“嗯，不过得你去审。”
余霆看过去：“？”
黎纵端着纸杯一耸肩：“沈栋指定要见你。”
余霆沉思了一下，也大概猜到沈栋此意背后的担忧：“那走吧。”
他说着起身朝外走。
黎纵嘿了一声，翘了起来：“这么急干吗，老马他们轮流守着呢，他跑不了。”
余霆一步也没停留，就留了一句“我不累”给他。
余霆一进审讯室就关掉了麦克风，黎纵在听审室也听不见什么。
在审讯犯人时关闭录音和录像都是违规操作，但黎纵并没有阻拦，其他人也更不好说什么。
黎纵看着玻璃里面演了好一会儿的哑剧，整个人都开始犯困了，索性不看了。
这个点正是食堂开饭的时候，黎纵打起精神下楼，准备去食堂找点吃的。
结果刚走到一楼就正好看到会客室的门打开了，周弋被拖了出来。
周弋被警员从后面锁着腋窝拖行，两条腿还在空中狂蹬，嘴上破口大骂。
黎纵上前将其救下，叱问：“你来干什么？”
周弋一脸写着你还好意思问我：“你说的那个小蔡也太不靠谱了，把我扔在这儿就不管我了，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黎纵确实说过让他有事到市局找蔡辽，但小蔡这个时候忙得跟狗一样，估计实在脱不开身才把他扔这儿的。
黎纵也很忙，打发道：“行了回去上课吧，华融倒了，你没危险了。”
“站住！”周弋拦住黎纵。
黎纵俯视着周弋，扒着他的脑袋把他往旁边掀：“别挡路，我这会儿我真没空，你乖啊，回头给你买糖，那个小张，你送他回学校去。”
“你别碰我！！”周弋一把推开小张反手抱住黎纵的胳膊，像只八爪鱼一样，一副打死不松手的架势。
黎纵整个人被他拖得寸步难行，不耐烦道：“你别妨碍公务啊，信不信揍你了？撒手！！”
周弋一脸视死如归：“你们干吗对那个闻尽那么好？？他和恶婆娘是一伙儿的，他是罪犯应该关起来！！”
黎纵一愣：“什么？”
周弋疾恶如仇：“我都看见了！你们还派人伺候他！！”
黎纵倏地看向旁边的小张——？？
警员一脸言不由衷：“黎队，这事儿有内情。”
内情？？这两个字周弋可听得懂：“好啊！我要出去乱说……唔唔唔……”
“吵死了！”黎纵从路过的警员手里抓了个馒头塞在周弋的嘴里，把他扔给小张，“拉到禁闭室去，守着他写作业，让他班主任来认领。”
“唔唔唔…………”
黎纵拍了拍手里的馒头渣，走到会客室门前正巧撞上从里面出来的李剑。
黎纵没急着进门，用下巴指了一下门板：“怎么回事？”
李剑一脸倦色，一看就是长时间没休息，声音都喊哑了：“现在公安厅上面全面介入了，正在封查华融旗下所有的分部厂房和合作商，魏副厅长的秘书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准备接走闻尽。”
黎纵眉头一皱：“魏副厅长？”
李剑一点头：“我也是刚才接到杨局的指令，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呢，闻尽好像是魏副厅长的线人。”
黎纵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李剑转身刚要走，黎纵说：“你也别硬撑了，找人换个班休息一下。”
李剑点了点头，走得很快。
闻尽是公安的人？
这倒是在黎纵的意料之外。
但好像也不该这么意外，回想一下他对付华融的过程比想象中要容易太多，当时胡丁儿给和常祈发勒索信息的时候很久都得到没回复，他还担心常祈不上当，而且常祈到山水民宿赴约带的人的也太好对付了，这些都超出了黎纵的预判。
现在看来，一切都有答案了。
“难怪啊，”黎纵一进门就大剌剌地坐到了大会议桌的主位上，看着对面的人，“我是说常祈这么精明的女人怎么就轻易上了我的当。”
闻尽正用湿纸巾擦拭着西装，刚才周弋一来就把冰激凌扔在了他的衣服上，黏黏腻腻的。
黎纵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擦完衣服，又擦完手，觉得他这相貌为了公义献身给常祈那种半老徐娘着实可惜了。
“给你吧，”闻尽把一盒光碟放在桌板上，用力一推，“你们立案呈堂的时候用得着。”
黎纵看了一眼滑到面前碟片盒：“这是什么？”
闻尽端正地坐着，十指交握放在膝上：“你在白肯美院医疗室偷疫苗的监控，它能证明你偷的那几支安剖瓶确实出自白肯美院。”
黎纵一挑眉：“我是说罹家的人怎么没调到当天的监控，原来是你啊。”
他从白肯美院取回来的安剖瓶已经交给物证科了，他当时故意让那个叫蒙蒙的护士触碰了那两个瓶子，让瓶子沾上了她的指纹，让现场的监控完整地拍下了那一幕，好以此证明物证呈堂的正规性，但是当天有人手脚比他快了一步。
黎纵想起了那天离开美院时在停车场碰到闻尽的场景，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华融的人动作麻利，可后面也迟迟也没见常祈采取动作，还想是不是那帮人缺心眼，没想到是闻先生高瞻远瞩。”
“不止。”闻尽微笑道，“余警官潜入华融那天，最后也是我报的火警。”
这事黎纵知道，周一那小子跟他闲聊过，余霆跟他一起闯过华融总部的实验室，周弋在里面点了颗炸弹，最后他们离开的时候火警也赶到了，华融大厦里所有的人都被火警紧急疏散，他们很轻松就撤了出来。
黎纵看了闻尽半晌，觉得实在是有手段：“果然，这吹吹枕边风比什么都管用啊。”
闻尽没有急着澄清，看了一眼室内的环境：“这屋子里有监控吗？”
“有。”黎纵懂他的意思，“但是没监听，有什么尽管放心说。”
闻尽倒也干脆：“关于常祈的那个情夫……”
“等等。”黎纵插了句嘴，“这是魏副厅长让你说的？”
闻尽摊了摊手：“你觉得呢。”
黎纵会意，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闻尽说：“那个情夫应该是跟市局有直接关联的人，可惜我在常祈身边待的时间不长，也就半年吧，她不是很信任我，我知道的还不够多。”
“不应该吧？”黎纵故作诧异，“她跟你结婚不是有五年了吗？”
闻尽摇了摇头：“她传闻中的奶油小生老公不是我。”
黎纵没有插话，听闻尽继续说：“她老公是境外人口贩卖组织在国内的蛇头，叫齐静生，我就是魏副厅长安插在齐静生身边的卧底，负责潜伏调查跨境人口贩卖案，常祈和齐静生是买家和卖家的关系，他们为了见面交易不被怀疑才弄了个假夫妻的身份。”
这么一说，黎纵就明白了：“既然他们是假夫妻，最后怎么变成你和常祈传绯闻了？”
“我上位了。”闻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笑意明显，“半年前齐静生亲自送几个拐来的妇女的出境，是我把消息放给魏副厅长，齐静生被围剿枪杀，后面我就跟着常祈，见过齐静生的人原本就很少，大家见到我和常祈出双入对，就把我认成齐静生了。”
黎纵悉知明了地一点头：“那你查到哪儿了？”
闻尽回忆道：“前段时间常祈拐了金泊莱茶庄两个叫朱珠和杨晓慧的女孩，用她们做了疫苗的人体实验，结果那两个女孩因为副作用疯了，常祈怕警方追究打算把她们卖出境去，本来我打算趁机摸清常祈的那条运输路线了，结果边境那边把常祈的船半道拦了，我也就没敢再有动作。”
黎纵惋惜道：“任务冲突，可惜了。”
闻尽继续道：“现在华融被法办，人口贩卖案的线索也断了，魏副厅长让我把掌握的细节都跟市局交涉清楚，希望能并案联调。”
这是分内之事，黎纵可以直接答应下来：“魏副厅长一直在查人口贩卖的案子肯定有相关的档案吧？”
闻尽应道：“很多，卧底日记我也已经整理好给魏副厅长了，专案组很快就会抄送给市局。”
黎纵客气一笑：“谢谢。”
闻尽倒也不跟他客气：“黎队长，魏副厅长这些年一直为了人口贩卖的案子呕心沥血，您这雷厉风行的，一夜之间就把华融整锅端了，这叫我们措手不及，不过也是托您的福，我现在提前收网回家养老了。”
黎纵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这是在吐槽他坏事呢，但是没办法，黎纵事先也不知道他们的调查任务，而且就算知道了黎纵也一样会这么做，总不能为了一个遥遥无期的案子任由华融胡作非为吧。
不过黎纵理解闻尽的心情，如果是自己的案子被别人给掐断了肯定也不乐意，毕竟付出了那么多，忽然中道崩殂确实不甘。
黎纵赶紧摆出难色：“实在抱歉，任务冲突了，在所难免。”
这时窗外传来了喧闹声，一辆气派的黑色商务车停在了大门口，一堆人都围着从副驾驶室走出来的中年男人。

第207章 次货
黎纵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魏副厅长手下的政委：“接驾的人到了。”
闻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黎纵一眼：“黎队长。”
黎纵：“？”
“我们还会再见面吧？”
黎纵一笑：“一定。”
他一直觉得闻尽身上有些东西和余霆很像，现在看来，大概就是那份处变不惊的漠然吧，黎纵看着桌上的光盘陷入了沉思。
年轻的警员推门进来：“黎队，吃点早饭吧？”
“放那儿吧。”黎纵随口应了一句。
就在这时，出门去的警员和余霆擦肩而过，打了声招呼：“余师兄。”
这声余师兄比咖啡还提神，黎纵瞬间清醒了，伸长手臂把旁边的椅子抽出来，往凳子上一拍：“坐过来。”
余霆刚才看了闻尽上了一辆车走了，疑惑道：“闻尽那是……”
“先吃点东西，来，”黎纵剥开一个紫薯塞给他，“你这么快就审完了？”
余霆咬了一口紫薯：“就那么几句话，需要很久吗？”
说得也是，一般审犯人耗时最久的部分就是诱导嫌疑人开口的桥段，那一部分黎纵已经用上半夜的时间完成了，他自己喝了两口纸盒里的八宝粥：“他说啥？”
“正如我们想的那样。”余霆的脸上没倦色，只是又苍白了几分，他剥着薯皮，圆润的甲瓣沾着紫色的薯泥，“黑警就在我们身边，常祈之前为了遏制对家，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录制了一段视频做筹码，可对家的身份沈栋并不知道。”
黎纵呵地笑了一声，懒懒散散地靠在座椅里：“那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么。”
搞了半天沈栋说的全是他们已经知晓的内容，黎纵的哼笑中充满了无奈和失望。
余霆瞥了他一眼，笑了一笑，慢吞吞地补充：“但他知道常祈把视频藏在哪儿。”
黎纵咬馒头的动作一顿：“在哪儿？”
“他没说。”
黎纵：“…………”
余霆这是在哪儿学的吊人胃口外加大喘气？？黎纵最后一点食欲都没有了，馒头往桌上一扔，捏了捏眉心，像是即将要生气：“他玩我呢？”
余霆就是故意逗他，看他没精打采的，想给他提提神：“行了，说正事，沈栋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要见他弟弟一面，但是不能以阶下囚的身份。”
“？？”黎纵环抱着双手半躺在座椅上，压着眼睑看着余霆，像是突然听不懂人话了一样。
余霆给他翻译了一遍：“他不想让他弟弟知道他犯法的事，想风风光光见他弟弟。”
黎纵当然知道那王八蛋是这个意思。
那不痴心妄想呢么？他现在是重犯，过几天等一系列的采证结束他就要被押送至省厅，等待他的就是最高法院的裁决，以他的罪行都不用刻意去量刑，横竖都是要处决的，一切只是时间问题。他一个死刑犯还想出去，这不是做青天白日梦吗？
黎纵冷哼了一声：“离谱。”
余霆用纸巾擦着手：“他说了，他要见到他弟弟才肯说。”
黎纵只觉得脑仁疼。
让疑犯离开看守所可不是小事，这得经过上头很多级的批示，而且黎纵最担心的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是沈栋的小命。如果沈栋出什么岔子，想要从常祈那儿突破可以说是难如登天，常祈唯一苟且偷生的办法就是制造一个警方永远也抓不住的同伙儿，她怎么可能开口。
余霆看穿了他的顾虑：“我和沈栋的谈话没有录音，我在笔录上随便写了点内容，这段时间不要提审他，派人看紧点就好了，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那人还不至于那么大胆。”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黎纵点了点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余霆倒是说完了，问道：“你还没回答我闻尽的事。”
“噢，他啊，”黎纵修长的手指在豆浆杯上以某种特有的节奏轻点着，“他是魏副厅长的线人，在常祈身边负责挖跨国人口贩卖案的线索，这不半路被我们给掐断了么，魏副厅长来把人要走了，咱们调查华融的，他在暗地里帮我们不少。”
余霆听了缄默不言，半晌吐了两个字：“难怪。”
黎纵歪着头瞅着他，似笑非笑：“难怪什么？”
“难怪他要把常祈电脑的密码给我们，”余霆没有躲开他的眼神，“害我猜疑半天，原来是自己人。”
黎纵有同感。
他刚才见到闻尽的时候第一句话也是难怪。
“对了，”黎纵突然支起腰，“我还得回一趟医院看看老爷子，这边的事你自己搞定啊。”
余霆一点头。
黎纵站起来才看到余霆身后放着一个相框，顺手抽了过来：“蝴蝶标本？”
余霆坦然道：“我昨夜落在葛新祖车上的东西，刚刚托人给我取回来的。”
黎纵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点评道：“这是稀有品种啊，挺别致的，工艺也不错，你买的？”
余霆犹豫了一下，觉得没必要撒谎：“别人送的。”
黎纵：“？？”
“邢卓。”余霆道。
邢卓？？
黎纵抿了抿嘴唇，呲了呲牙后槽牙，重新发表了点评：“我又仔细看了一下，很一般嘛。”
余霆看着他的脸，像是在琢磨什么。
黎纵故作嫌弃地掂了掂相框，咂舌：“这种次货扔了吧，回头给你买个更大更好的。”
余霆：“…………”
黎纵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投到一半突然感受到余霆直勾勾的目光，动作一僵：“算了，就这么糟蹋了这只蝴蝶也死得冤枉。”
余霆看了一眼被咣当一声丢在桌上的标本：“你精分啊？”
相框是木片做的，一摔背板就脱落了一半，露出了一个像书的一角的东西。
黎纵木着脸把相框拆开，从里面抽出了一本漫画，顿时无语：“名侦探柯南？”
书的封面像被蹂躏过一样，书页发黄，一整个烂得都快散架了。
黎纵哗哗翻了几页，两根手指拎着书角疑惑地看向余霆——？？
余霆看着皱得不成样的书皮，沉默了半晌，似乎陷入漫长的回忆，良久后才淡淡开口：“可能是他放错了吧。”
黎纵又准备投篮：“那我扔了？”
余霆：“…………”
“算了算了算了，”黎纵把书塞进余霆怀里，起身走了，“你的东西你自己保管吧，我先走了。”
余霆：“…………”

第208章 【章节彩蛋：初次即最终的礼物】
【章节彩蛋：初次即最终的礼物】
六年前——
三年前泰兴馆的老泰兴被人抹了脖子，他手下的打手丁达顶替了他的位置，为了收服人心，丁达一上位就张罗着给老泰兴报仇，跟鹰箭死磕了两三年，导致集团业务跌破，各地的拆家发难嚷嚷让他下台，丁达为了证明自己的业绩保住地位，在警方打击犯罪力度最大的时候选择走了一步险棋——求助当地的一名军火贩子普怒，想借着普怒的运输路线将一大批货运入国内，承诺利润与普怒五五分账。
普怒一直与鹰箭有生意上的往来，但不满一直屈膝于曹定源，早就有了二心，一来这回丁达开出的价确实令他心动，二来正好利用这次机会和泰兴馆拉近关系，反正他的军火运输路线也是用的邢卓的那条道，邢卓跟丁达已经狗咬狗很久了，就算最后出什么岔子直接赖到现邢卓头上，反正邢卓那个大老虎的屁股谁也不敢去摸。
普怒的如意算盘被余霆知道了。
但余霆并没有向邢卓告密，普怒也在就听说十一堂和七馆面和心不合，他揣测余霆八成是想借机摆邢卓一道。
管他妈的怀的什么鬼胎，总之这件事对普怒没什么坏处。
事儿就是这么赶巧，邢卓那条百试百灵的路线就这一回栽了跟头，刚入境就被禁毒局和边防给连锅端了，普怒只赔了四十万的军火，搭进去了两个司机，丁达可就栽大了，两百万的货全被边防扣了。
更搞笑的是丁达还真敢跑到邢卓的庄园去要说法。
不用说，被邢卓整治了一顿，夹着尾巴滚回寨子里生闷气，还在外头扬言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干死邢卓那帮人。
那条路线是邢卓的私人路线，现在因为普怒被警方破了，就这事儿邢卓差点没把普怒的脑袋给削了，普怒立马就把锅甩给了余霆，说是余霆默许的。
因为这件事，余霆被曹定源责罚，让他交出了七馆堂主的位置。
余霆不再是堂主，无法再住在庄园里，就在红喙区一家商场的顶楼租了一个天台屋，与一所高中遥遥相望。
屋子很窄，邢卓一米九几的个子站在屋子里，额头直接能撞上灯泡，他推开窗的一瞬间，窗桓上的灰尘就洒了他一脸：“你就住这儿？”
余霆正把一包海洛因塞进背包里，往肩上一挎就要出门。
邢卓快步把他拦在门口，俯视着他：“你上哪儿？”
余霆退后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没抬头看他：“五爷让我去给桑吉送点货。”
邢卓冷声：“我跟你一块儿去，把货给我，”
上次丁达那批货被警察查了，泰兴馆那帮人到现在还跟他们十一堂玩暗杠，明里暗里跟他们耍心眼子，而且普怒那个王八蛋把责任全部推给了余霆，余霆现在可是丁达的眼中钉，他单枪匹马送上门就是给人家白算计的。
余霆不耐烦地动了动眼珠，口吻冷淡：“不用了，人去多了他们会怀疑五爷居心不良。”
邢卓居高临下地质问：“桑吉是丁达寨子里的恶狗，你不怕他们对你居心不良？”
余霆冷着脸：“…………”
“就这点货？”邢卓一把拽过余霆肩上的包，拎在手里轻飘飘的，“丁达贪生怕死，他的寨子就是他的龟壳，就连港外的毒品大拆家都没进过他的寨子，你带一公斤的货就想砸开他寨子的门？”
“五爷让我去我就去。”余霆说。
邢卓声音不大，但不容置喙：“有点脑子的都知道那是个陷阱，搬救兵都来不及，就你头铁？”
邢卓跟着曹定源的时间最久，他知道曹定源这么安排的目的，丁达在风声吃紧的时候到处惹乱子，一不小心就容易牵连到鹰箭，曹定源叫余霆过去就是想让丁达出出气，好让他这段时间安分一点。
可那丁达算什么东西？
邢卓手底下的狗都要高那混蛋一等，想拿余霆撒气，问过他了吗：“丁达让普怒运进来的货是第一批，他还有一半货压在我那条线上，他敢动把鬼脑筋动到我的人头上，我就叫他尝尝血本无归的滋味。”
“惹怒五爷对谁都没好处。”余霆伸手去抢邢卓手里的东西。
邢卓哪能依他，二人抢夺中邢卓撞到了桌子，余霆成功抢到了包。
水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出来浇湿了躺在地上的一本书。
邢卓从水滩里把那本书拎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渍，翻了几页，这是一本九宫格漫画。
邢卓半冷半嘲地笑了一声：“看这种东西？难怪越来越狡猾。”
那是这个屋子的前租客留下的，从余霆搬进来它就垫在桌脚下面了，但是余霆并不想跟他解释：“给我。”
邢卓把书举过头顶：“货和书只能给你一个，你选。”
余霆终于正眼看他，说：“送你了。”
他说完转身走得很干脆。
【正文】
当头的急事都短暂忙完了，余霆在值班里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被老李给喊醒了，说是夏玛尔带着人来局里了，还点名要找他。
夏玛尔和余霆在会议室里密谈，后勤部的全跑去听墙角。
但是隔着玻璃什么也听不清，只看到余霆坐在离门最近的桌角边，夏玛尔递给他的一沓文件，余霆看了一眼文件脸上的表情疑惑有之、错愕有之、震惊有之，然后夏玛尔从他烟灰色的燕尾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取下笔帽递给了余霆。
“什么都听不见啊这。”一个女警压着声音说。
另一个短发女警赶紧冲她比画了一个“嘘”的手势：“看口型不就知道了。”
后面两个小伙子异口同声：“这哪儿看得懂啊？”
“笨死了，听我给你们翻译。”短发女警全神贯注盯着夏玛尔的嘴，“呐，这是你一辈子也赚不到的巨款，签了字它就是你的了，拿着这些钱，离开我老板。”然后改余霆说话了，她接着说，“我不是嫌少，只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不够是吧？这里还有张五百万的支票，不够我们可以再加，我们有的是钱……”
“这台词听起来好耳熟噢。”平头男警抓了抓后脑勺。
小女警也附和：“这不是狗血总裁剧的台词吗？”
微胖男警也觉得听着不太劲儿：“不可能吧？你看夏玛尔先生对余师兄还是很尊敬的样子，你看你看，还鞠上躬了。”
“你懂什么，不信咱们去控制室调监控来听，输的人给一百。”女警道。
于是四个人端着饭盒去监控室把监控给调了出来——
监控里夏玛尔把钢笔双手递给了余霆：“这是夫人给您准备的，第一份是中环半山别墅，第二份是一辆幻影，您签了字这些就是您的了。”
余霆的脸上的疑惑放大了一倍，瞳孔出现了明显的扩张：“这是？”
夏玛尔退后了两米，站回了属于他的位置：“这是夫人的心意，还请您不要误会，这并不是您救罹董的报酬，夫人说您既然要和小老板一起生活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不能太寒酸。”
余霆怔愣了一下，眉心都拧起来了：“可这些我都用不上，我过得挺好的。”
夏玛尔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空白的支票，恭恭敬敬放在余霆的手边：“这张支票不限额，全球公立银行都作效，请务必收下，这是夫人的一番心意。”
余霆放下了手中的笔：“夫人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是我在城里的房子住得挺好的，不用为我如此破费。”
夏玛尔参悟了一下，问：“您是想把别墅换到市中心对吗？”
余霆：“………………”
夏玛尔：“这个没有任何问题，我立刻去安排，您还有别的要求吗？”
“不是。”余霆面露尬色，声线都微微扭曲了，“我的意思是，无功不受禄。”
夏玛尔是印度人，但成语功底很不错：“这不是报酬，是夫人为您置办的家底。”
余霆刚要张口，夏玛尔就冲他鞠了一躬：“冒犯了，您知道的，罹家最注重无论对内还是对外的影响力，夫人希望您能有与之匹配的身份，这是她为您铺设的路，路的尽头正好是您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余霆：“…………”
夏玛尔浅浅地又鞠了一躬，然后把万宝龙的笔帽留在桌子上，退出了会议室。
看监控的四人傻眼了。
小女警问：“中环半山别墅和市中心别墅哪个更贵啊？”
短发女警：“都贵。”
平头男警：“反正以我们现在的工资，十辈子都买不起。”
只有微胖男警抓住了重点：“这算下聘还是嫁…嫁妆？”
三人徐徐转头看向他：“…………”
这么大一个瓜，吃独食还是人吗？
不出半小时，整个市局所有人都知道——余霆发大财了，在这个忙得急头白脸的节骨眼上，也算是一个气氛的调剂品了。

第209章 你说得对
黎纵估计是最晚知道这个消息的，他回市局已经是下午了，一进大门就看到值班的老刑警对着他笑得颇有深意，从门口到刑侦的一路上无数只眼神跟随着他，与他擦肩而过的女警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眼神朝着他捂着嘴窃笑。
黎纵直接在走廊里拉了个壮丁进行刑讯，问出了一连串一传十、十传百之后的扭曲故事，一共三个版本。
于是余霆的办公室门被粗暴推开之后，直接看到了一张黑如木屐的脸：“夏玛尔又来找你了？”
余霆停下手里的笔，用视线指了一下躺在桌角那支华丽丽的万宝龙钢笔。
那是夏玛尔别在西装口袋里随身携带的。
黎纵往办公桌前的转椅上一座，一秒变厌世脸：“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余霆一边签字一边说：“他打了我一顿。”
“什么？？”黎纵眉头倏地一拧。
怎么可能，这是市局。
余霆刚才救回了罹博盛，这可是救命的恩情，以罹家爱面子的程度，就算看余霆再怎么不顺眼，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的市局跟他动起手来，而且他听说的三个版本都是夏玛尔给余霆送了大礼，这哪有人打人之前还送厚礼的，这不瞎扯呢么。
余霆就是觉得他一惊一乍，逗逗他：“那不结了，还有什么比打我一顿还严重的。”
他脸上的笑意似有似无，黎纵盯着他，指了指桌面上七七八八的文件：“你现在是加官晋爵，性情大变啊，你之前从来不会讽刺我。”
余霆从他语气里琢磨出了委屈的意味，浅色的瞳孔里笑意加深了许多：“我这儿哪儿是讽刺你，我是跟你开玩笑。”
黎纵环抱着双手，沉声指正：“玩笑是你觉得好笑的同时我也觉得好笑，你自己把它笑完了，算什么玩笑？”
余霆觉得他脾气有点横了，表情阴沉，语气阴阳，签文件的间隙瞅了他两眼：“你们不是拉了很多小道消息的群吗？你不看群吗？”
黎纵慢慢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很认真地问：“你觉得我会在那种群里？”
今天的黎纵似乎特别较真，余霆仔细研究了他的微表情，眉弓立挺，鼻梁很高，眼窝却很深，一旦严肃起来就会前眼角下压，后眼尾上扬，看着充满侵略性。
算了。余霆觉得今天的黎纵不适合谈笑，拉开抽屉，把夏玛尔给他的一沓资产合约书递到黎纵眼皮子底下：“你自己看吧。”
黎纵翻了一遍，先是疑惑，然后是惊愕，最后笑了，就像一个第一次领到工资的打工人，先是不确定是不是幻觉，然后发现一切都是真的，最后笑得阴黢黢地：“好大的手笔，他们还从来没这么给我花过钱。”
黎纵嘴上阴阳怪气，里子里的欢喜劲儿都溢出来了，余霆放下手里的笔，也微微前倾，拉近距离跟他对视：“这是给我的，你高兴什么？”
这还用说吗，这明摆着是罹家在跟余霆示好：“连你都是我的，这些当然也是我的。”
“那可不一定。”余霆伸长手把黎纵手里的资料抽了过来。
黎纵懵了：“什么意思啊？”
余霆没理他，把东西整整齐齐放原抽屉里，还锁上了。
不该吧？？黎纵以为余霆对这些铜臭不感兴趣呢。
他想到了第三个版本的传言，小心翼翼问：“你不会真拿了钱抛下我吧？”
余霆只是看着他。
黎纵腰板一直：“我在綝州日报是有股份的，这些我也买得起，什么破玩意儿，才值几个钱啊？”
“再大声点儿。”余霆眨了眨眼，“你这幅三岁模样要是被别人看见传出去，看你这个黎暴君的威信还立不立得住。”
黎纵往椅子里一靠，觉得余霆的心情挺不错，从余霆的神情、口吻和肢体语言里读出了一些细致入微的东西，得出一个结论：“你有事儿。”
余霆看他臭着脸：“向姗不是要跟侯小五订婚了么，我正愁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
“？？？”黎纵思忖道，“你还真的视金钱如粪土啊。”
余霆把手边的签好的报告装进档案里密封：“有车有房了，就让侯小五早点退役吧，或者你找个借口把他调到别的岗位上。”
这个事儿黎纵也想过，高邮山的事让他心有余悸，侯小五当初征兵入伍就是因为家庭条件不好，可是国家有规定特殊警种就算退役也会终身受到管制，而且侯小五还这么年轻，总不能现在回家养老吧，黎纵一脸伤脑筋：“可他是狙击手，国家培养他花了很大成本的，他除了在行动队还能调到哪儿？”
余霆说：“你想办法啊。”
黎纵一咂舌：“哎，你脑子也不比我钝，你怎么不想想？”
“这不有你在吗。”余霆刷刷地签着自己的名字，把订书机扔给黎纵。
黎纵轻车熟路地拿着订书机就开始订文件：“我应该是你的后盾，后盾是秘密武器，不到万不得已……”
“不到万不得已为什么要我来动脑子？”余霆看着他，眨了眨眼。
黎纵愣了愣：“你说得对。”
这是余霆对他的肯定啊，他责无旁贷。
“对了，”黎纵咔咔咔地按着订书机，“我把沈栋的要求告诉杨局了，他会抓紧时间想办法安排，这事儿得走流程，过两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余霆没说话。
这个流程是他早就预料到了，别说黎纵现在被停职留查，就算他在岗也不能越级汇报，带未决囚外出事关重大，杨维平和龙建业总有一个他们要求助。
黎纵觉得余霆有怨气，问：“你在质疑杨局啊？”
余霆浏览着文件，没抬头：“这是你自己说的。”
黎纵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给他做思想功课：“杨局早先也质疑你是叛徒，对你确实过于提防了，可这回你不顾性命把玉宝给救了，他早就对你改观了，就是拉不下他那张老脸，呐，这不把市局都交给你指挥了吗，这态度还不明显？”
余霆还是没说话。
黎纵继续说：“前些天你在住院，好多事情你不知道，你耿耿于怀的那件事我帮你问过了。”
霆字写到一半余霆停住笔：“我耿耿于怀什么事？”
“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吗。”黎纵吧嗒一声把订好的文件往他面前一撂，低声说，“尊皇秀抓捕鸡哥朱信顺那次行动，你能忘了？”
余霆当然记得，那回整个禁毒出任务只有余霆被排除在外，起因是他偷听到杨维平打电话，跟踪杨维平去了尊皇秀KTV，原本只是想看看杨维平和谁约了见面，没料到整间KTV都是修罗场，偷听被当场抓获，还差点搅黄了黎纵他的行动，就是因为这件事他才被发配到沸水塘那个地方。最后黎纵说杨维平自始至终都知道当晚的行动，余霆是被他故意引过去的。
也是因为这件事，余霆才真正开始怀疑杨维平。
黎纵半趴在桌上，把脸凑到余霆的笔根前，声线压得极低：“我问过杨局，那天确实是他故意引你去现场。”
余霆看着他，毫不吃惊。
黎纵牙疼似的嘶了口冷气：“当时你的身份太可疑了，杨局觉得把你留在市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想着利用那次行动试探你，一来看你会不会去给朱信顺报信，再来就是想找个由头把你从市局调走，他着实不想接你这个烫手山芋。”
余霆神色不变：“…………”
“你是省厅调下来的，他也不得不收你，你想想，他要真想对付你，你能平安到沸水塘吗？”黎纵说，“他还是很惦记和程局当年的情谊，所以才把你赶到沸水塘那个穷乡僻壤，如果你能老老实实在那里待着他也就踏实了，说到底也不是坏心思。”
余霆讳莫如深地点一下头，继续翻公文。
黎纵下巴压在他的书页上：“你看，他不怕你得势了报复他，把刑侦正支的位置都给你了。”
余霆正了正色，俯身跟他视线持平：“我临危受命是为了你。”
“我知道啊。”黎纵立刻，“我知道你的目标是禁毒行动组，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不然你这会儿都去追捕曹定源了。”
余霆的眼神变化不大，但仿佛在说你知道就好：“你说完了吗？说完了赶紧去一趟三阳街派出所，华融实验室的研究员都还扣在那儿，高琳一个人审不过来。”
黎纵犹豫了一下：“那不还有简衡吗？”
“简衡在华融的员工住宅小区排查，一整栋楼的人等着他问话呢。”
“小蔡呢？”
余霆：“华融底下有人落跑，曹定源也还没有音讯，小蔡和禁毒的其他兄弟在全城各大交通枢纽协助设卡。
黎纵嘴一张，余霆立马又：“黎暴君可是声名远播的工作狂，怎么现在开始推辞了？”
“没推辞。”黎纵猛地直起身，“就不能给我安排个留在这间屋子里的工作吗？”
余霆是用脑过度了吗？黎纵忽然觉得他情商降低了。
“行，”余霆手一摊，“这些你来弄，我去协助高琳。”
他说着就要起身，黎纵赶紧把他按回去：“得得得得……坐下！”
他就想跟余霆多待一会儿，余霆走了他留在这儿干嘛：“你瘸着腿去了也是添乱。”
余霆看着黎纵的脸，想起了被踩了尾巴的猴子。
黎纵一脸烦闷，捡起桌上的笔塞回余霆手里，命令道：“好好干，余支队长。”
然后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若有战，召必回。”
看着掩上的门板，余霆无奈地笑了。

第210章 “打水鬼”
向姗和侯小五的订婚派对就安排在葛新祖家的西餐厅里，邀请的人还挺多的，包括向姗和侯小五在警校的同学，和正在服役的军人，剩下的就是警队的同僚。
葛新祖安排了超级豪华的法式自助餐，把钢琴台改成了舞池，天花板上加了一圈彩光射灯，请了专业的灯光师和DJ，还请了一群专业的街舞舞者带着头狂跳，连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的杨维平也被拉着跳了一首歌的时间，一直嗨到后半夜葛新祖才彻底喝麻了，还是高琳给了他两记棒槌，敲晕了塞进车后备箱给拉走的。
后半夜人都散了一大半了，现在能站在这里继续喝的都是酒量不了斗量的战神，除了余霆。
角落的小卡座里，余霆还在抱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务，本来小蔡也在，只是十分钟前临时又被机场那边叫走了。
黎纵被简衡拉着在舞池里跳狒狒舞，黎纵端着酒杯几次想逃都被团团围住，又被向姗拉着跳小熊转圈圈，酒过三巡加上转了半个小时，头晕得几乎快要找不着北。
最后还不容易逃出生天，坐到余霆身边就是一躺，头枕在余霆的腿上，两眼一闭：“头晕死了。”
余霆往他嘴里塞了颗话梅：“你不是千杯不醉还能再喝三台吗？”
黎纵嚼着梅子：“我刚才那是忽悠他们呢，喝不了了，明儿还得工作。”
余霆一边回复邮件一边说：“杨局都走好久了玉宝怎么还在这儿？”
“嗯？”黎纵皱了皱眉，抬起手腕醉呼呼地看了眼手表，正好凌晨十二点，“她在哪儿啊？”
这儿的灯光晃得他眼花，都没注意杨玉宝还在，黎纵坐起来往四周瞄了一圈，冲杨玉宝招手让她过来。
杨玉宝扎着高马尾，身上穿着蓝色的运动服，正坐在远处放西式点心的长餐桌前，心不在焉地戳着盘子里的蛋糕，眼睛一直往余霆那边瞟，瞟了快两小时了。
看到黎纵招手，她犹豫了一下，拿着手边干瘪的书包走过去，坐在了离余霆最远的对角沙发上，低着头谁也不看。
黎纵的眼睛看东西有重影，看不清杨玉宝的脸，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半天没说话。
杨玉宝以为黎纵又要教训她，半天没听见声音才抬起眼瞅过去：“？？”
余霆推了推黎纵，叹了口气：“他睡着了。”
杨玉宝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手包，余霆看过来的一瞬间她连忙垂下眼。
余霆正要开口跟杨玉宝说话，忽然向姗领着一大帮人撵了过来：“头儿？？？头儿你在这儿坐着干什……”
余霆连忙冲向姗比画了一个“嘘”，向姗一个止步张开双臂把后面一群人拦住：“头儿这是……睡着了啊？”
侯小五身上的白西装上糊的全是红酒和蛋糕，走上前近距离瞅了瞅黎纵的脸：“真睡了啊？不是说好的还有惊喜给姗姗吗？这就睡过去了？”
侯小五已获得眼神落到了余霆的身上，所有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余霆笑了：“他白天忙了一天，喝了这么多酒是真的累坏了。”
“哟，”有人起哄。“余师兄这是心疼了啊，不会这么扫兴要带黎队走吧？”
“对啊，一会结束了咱们还要去大夜市接着烧烤喝啤酒呢，一起啊！”
“对啊，一起啊余师兄！”
向姗往前小跑了几步：“对啊对啊，余师兄我们一起去嘛，您一直都在弄工作，稍微休息一下嘛！”
余霆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向姗把头发放下来，白色的蕾丝连衣裙很适合她，非常漂亮，她的笑容非常有感染力，浑身上下都洋溢着灿烂和幸福。
余霆不忍心直接拒绝她，把手边的一个档案袋递给了侯小五。
侯小五以为是什么新的任务，立马就要拆开，余霆阻止了他：“明天再看，这是我为你和向姗准备的一点心意，祝你们长长久久，事事顺心。”
侯小五怔了怔，哈哈一笑，把密封口的线圈缠了回去，竖起大拇指往身后一指：“走，喝一壶？”
余霆摇头，看了看坐在对面闷不吭声的杨玉宝：“这里只有我没喝酒，我先送玉宝回家。”
在一大帮人的千叮咛万嘱咐之下余霆答应送完玉宝就回来，还把黎纵当人质扣押在了现场。
杨玉宝抱着她的书包坐在后排座，余霆一路上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她一句也没有回应，余霆觉得她可能是不想跟自己讲话，毕竟以前杨玉宝见他可都是冷嘲热讽，今天没有出言讽刺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杨维平家在一座公园里，开车不能直接进去。
余霆把车停在公园外面徒步送杨玉宝回家，杨玉宝走在前面，余霆只是在后面跟着她，可杨玉宝好像生怕他会半路走掉，几乎是几步一回头。
到了杨玉宝家，开门的是他们家的保姆阿姨，余霆站在门口视线飘进屋子里，正好看见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墨宝，上面写着——期早获玉，意笃情深。
余霆想起了甄婉曾经说过，那几个字是她和杨维平结婚时程瑞东亲手写的。
余霆刚走了几十米，杨玉宝就追了上来：“你等等！”
杨玉宝快步跑上前，从干瘪的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贺卡递给余霆：“这个……是给你的。”
贺卡纸有一页A4纸那么大，封面上还用透明胶带粘着一枝干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余霆诧异道：“你给我的？”
杨玉宝一皱眉，低着头故作没好气说：“不然呢。”
她说完扭头就跑，余霆叫住他：“玉宝。”
杨玉宝在路灯下停住脚，转过身来看着余霆。
余霆站在面光处，神色明朗：“玉宝这个名字是你妈妈取的？”
玉宝点头：“你怎么知道？”
余霆笑了笑，平稳的声线在公园夜蝉的鸣叫声下低沉而轻缓：“我猜的。”
……
余霆回到西餐厅的时候侯小五已经被灌翻了，黎纵不知道被谁又拉起来继续喝，也已经吐了十八个轮回了。
余霆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从一群酒魁的手里救出来，一上车黎纵就整个不省人事了。
黎纵的酒量确实很好，这不知道是被灌了多少。
从西餐厅到大王钰城有接近二十公里的路，一路红绿灯黎纵都睡得很安稳。
导航提示还有四公里就到家了，余霆放慢了车速，打开了驾驶座的窗户透气。
“余霆！”黎纵突然从后排座上坐了起来。
余霆被他吓了一跳差点闯了红灯，从后视镜一看，黎纵大喊一声“喝”猛地站了一来，脑袋在车顶上撞得咚一声闷响，然后抱着头缩在了副驾后面：“有埋伏，机枪手掩护！！”
余霆：“………………”
那一下光听声音就撞得不轻，他靠边把车停下，刚拉下手刹，黎纵的手就从后边伸过来，手里握着他的电脑鼠标，声音沉得吓人：“别动，这颗手雷一炸谁都别想活，”
余霆先是一愣，然后叹了口气：“你别乱动，好好坐着，我们很快就到……”
“家”字还没说出口，黎纵猛地把鼠标往余霆鼻尖前一凑：“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余霆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彻底喝醉的样子，完全出乎意料，甚至有点想笑，耐心道：“这是车里，我是余霆。”
“余霆？”黎纵疑惑了一下，可他眼前重影太重实在看不清，忽然低吼，“你胡说！我的余霆送玉宝回家了，你到底是谁！谁是你的老板！”
余霆实在忍俊不禁，黎纵恶狠狠地瞪着他：“看到了阎王殿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黎纵喝过酒，一双眼睛赤红，瞪着着实吓人。余霆还真有点怕他发起疯来动手，到时候想制服他可不容易。
于是余霆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既能逗逗黎纵，又能忽悠他。
“黎队长，”余霆侧过去一点，“您手里这个不是手雷，是定时炸弹。”
黎纵歪了一下脖子：“定时？”
余霆一点头，摸了一下他手里的鼠标，顺手把开关打开：“你看它这儿会闪光，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真的在闪！”黎纵猛地紧张起来，他即便喝醉了还是记得定时炸弹和手雷的区别，赶紧问，“还有多久炸？”
余霆说：“三秒。”
黎纵猛地一瞪眼，把鼠标扔了出去砸在了挡风玻璃上，整个人翻身抱着头摔在后排座上：“快逃！”
余霆：“砰！”
…………
车厢里寂静了数十秒。
黎纵抬起头来，余霆立马对他做了一个“卧倒”的手势。
黎纵本能反应扑通一声倒回去躺着，瞪着大眼睛看着余霆。
余霆压低声音对他说：“你已经被炸死了，死人是不能动的。”
黎纵眨巴眨巴眼：“死人不能动？”
余霆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你要躺着，等我来将你拖走，你自己不可以动。”
黎纵想了想，闭上眼睛：“好，那你快点来。”
余霆无奈地笑了笑，重新启动车子，在黎纵催了十一遍“你怎么还不来”之后，他们终于到家了。
他们回到了大王钰城，黎纵真的一动不动，全身重量都压在余霆身上，余霆光是把他拖回家就费了不少劲儿，连哄带骗把他哄去洗澡。
黎纵一碰到水精神更好了，整个人就像水槽里撒欢的鱼，还把余霆也按进了浴缸里大喊“打水鬼”，余霆呛得肺管子都要咳成麻花了。
余霆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艰难地从鱼缸里面爬出去拿帕子擦脸，一个没注意黎纵就拿着肥皂嘴里塞。
余霆赶紧阻止他：“别！这是用来抹的不能吃。”
黎纵挤了挤眼睛，看什么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一直盯着手里的肥皂看也不说话。
余霆用力也没把肥皂从他手里抠下来：“这个吃了会吐泡泡，你是鱼吗？”
黎纵视线无法焦距，摇了摇头：“你才是鱼，你吃。”
轰隆一声水响，余霆又被拽进了缸里，被黎纵缠着喂肥皂，折腾了好一会儿余霆才把酒醉的黎纵给制度，以“我是你的教官”的名义才让黎纵乖乖听话。
黎纵泡着泡着还睡着了，余霆把他背到床上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说梦话了，余霆只觉得腰酸背痛，打一仗都没这么辛苦。

第211章 异常
第二天一大早，黎纵醒来就觉得头痛，一摸，头顶上肿了一个包，然后就这么躺在床上陆陆续续想起了自己昨晚干的那些事儿。
如果不是自己想起来，记忆还那么清晰他是绝对不会相信自己会逼着余霆吃肥皂地的。
而且他居然还认不出余霆的。
余霆洗漱完回来，看见黎纵还趴在床上像只颓废的青蛙，窗外的阳光照在床上仿佛要把他烤熟了一样。
余霆从衣柜里给黎纵选了几件干净的衣裳扔在他身上：“我是骗你的，你昨晚神经兮兮的样子只有我一个人看见，暴君的威严还在。”
黎纵猛地翘起来：“真的？”
余霆闭了闭眼：“原封不动。”
“好你个余霆，”黎纵一脸你好毒的心啊，“说什么拍了照片发群里，我说怎么翻了七八个工作群也没看见！”
余霆眉眼清明，一点也不像熬过夜：“你光溜溜地在浴缸里扑腾，应该算是限制级画面，传播出去网警就该来找我喝茶了。”
黎纵一脸你还好意思说：“这不都赖你吗，你要是半路没把我给扔下我至于被那群人当酒葫芦灌吗？你给我选的这是什么衣服啊，这是去年的款了，哪儿翻出来的？？”
余霆看了一眼那件衣裳，觉得款式挺好看的，但还是重新给他扔了一件过去：“我觉得很可爱，我都有点舍不得自己独享，堂堂神鬼莫近的黎支队长喝醉的样子，这应该算是国宝级的画面了。”
余霆忽然有点后悔没给他录一段一来，昨晚黎纵一个人被一群人围着灌酒，最后黎纵不省人事的时候，那帮人也没两个站得稳的，下回再见昨晚那种风景可相当不容易啊。
黎纵冷哼了一声：“你就笑吧，等下回我们结婚，我也叫一帮人灌你，我就不信你喝大了能比我好多少。”
结婚？余霆诧异地皱了皱眉，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就随口应付了一句：“别胡说，我们两个大男人结什么婚，你赶紧穿好衣服，今天下午一点队里出任务。”
他说完接起电话径直往外走：“喂……嗯，我马上看了回复你……”
黎纵就纳了闷了，结个婚怎么就成胡说了？他抓起裤子囫囵往脚上一套：“大男人怎么就不能结婚了？我告诉你，我在梦里都想好了，我要亲自出马设计婚戒，自己当司仪，再选一个全世界最灵验的教堂，过节婚礼当天咱们直接从大气层跳伞，降落到婚礼现场……”
余霆接着电话压根没听他叭叭，关门之前还指了指他的裤子催促他动作快点。
黎纵火急火燎地把裤子穿反了，又反过来重新穿了一遍。
余霆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脑登录邮箱，里面全是从各市级部门抄送过来的报告副本，都是关于华融旗下的一些旁支线索和搜捕进程，还有就是安排沈栋和沈光之的进度汇报，最后一封邮件是李剑发来的，沈栋押解出监的申请已经通过厅里的决议，通知已经下达到了看守所那边。
余霆给李剑拨了一通电话，让他立刻和看守所那边沟通，今天下午就安排沈栋和沈光之见面，又给侯小五打了电话，让侯小五亲自去接沈光之。
黎纵穿戴好出来的时候余霆正坐在沙发上讲电话，他阔步走到沙发后面，手动把余霆的头掰过来照着他还在说话的嘴就是一口，然后翻到沙发上躺在余霆腿上，冲着余霆痴笑。
余霆的衬衣松松垮垮的，领口的扣子松散着露出了白皙的锁骨线，说话的时候莹白的喉结上下滑动，黎纵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着玩。
余霆也没拒绝，反而抬高了下颚任他把玩：“行，我等你消息，”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现在才七点，半小时之内搞不定我就自己去一趟，我这边距看守所也不远……”
黎纵有点无聊，余霆不理他他就在余霆身上这儿摸摸，那儿摸摸，还把抓着余霆的手伸进自己衣服里摸自己的八块腹肌。
他自诩自己的小眼神已经够撩人了，可是余霆就是专心致志地讲电话， 叹了口气，视线一飘一飘落到了茶几上，被一张贺卡吸引住了。
那张贺卡做得还挺浮夸，粉粉嫩嫩地，封面上还在粘了一支嘎嘣脆的花，黎纵揉了一下渣滓掉了他一脸。
黎纵呸了两口渣翻开一看，眉头倏地皱起来。
贺卡里面画的是两页四格漫画，黎纵觉得这个画画的人着实差点天赋。
余霆刚挂了电话就听见黎纵说：“玉宝画的啊？”
贺卡上并没有署名，余霆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黎纵点评道：“你看这个杨玉宝扎着高马尾，还穿校服，旁边这个一看就是你啊，特点抓很狠准，就是画工和构图一塌糊涂，你看，这还写着对不起，一看就写得很憋屈，没细看还以为是蚊子血。”
余霆点了点头，其实他也这么觉得。
黎纵拿着贺卡嘴角的笑就没停过：“就玉宝那个千年太岁的性格，你看她对龙潇月呼来喝去的样子，她给你跪下都不一定是真服气的，但她能花心思给你画这玩意儿，说明是真知错了。”
余霆想起了昨夜送杨玉宝的情形，她把贺卡藏在书包里别扭了半天才拿出手，最后被余霆多问一句还一副要发脾气的样子，叹息道：“她这样的性格以后出了社会免不了要很多吃亏的。”
“那不正常嘛，”黎纵完全不以为然，张口就来，“谁以前不是娇生惯养，出社会之后遭几回毒打就老实了，嘶！”
余霆帮他揉着头顶的青包：“现在知道痛了？”
“你还笑我，”黎纵一脸烦死了，“你也不拦着我点，万一给我撞成脑震荡怎么办。”
余霆当时在开车哪有机会阻止他：“你都醉成那样了还能记得发生什么，我还以为你睡醒了就会失忆了。”
“我又不是鱼，哪能真的失忆，”黎纵闭着眼睛，享受着余霆的头部按摩，“喝个酒就能失忆的全是无赖，就是想借酒发疯不负责任，我最瞧不起的就是那种……喂你去哪儿啊？”
余霆看了一眼手机直接起身就走，黎纵的脑袋掉在了沙发上，听见余霆说：“准备出警，给你三分钟换衣服。”
……
市看守所接到指派后行动力非常快，余霆刚踏进市局看到李剑迎面跑来。
李剑以前都是上赶着找黎纵汇报，如今已经黎纵就站在旁边，他顺风顺水地就把文件递给了余霆：“余师兄，这是上级刚传下来的文件，需要您签个字，我马上得传回省厅里。”
余霆浏览了一遍，站在门口就把字签了。
李剑：“还有这个担保协议，也需要您签字。”
余霆接过文件——担保协议？
带疑犯或未决囚出去要承担的风险很大，必修要有两位正处级以上干部做联认可和担保，第一个当然就是杨维平，现在就还差余霆的签名。
沈栋可不比其他的犯罪嫌疑人，有了王辛玄和何国志的先例，这一次必须小心谨慎。
余霆刚要签名，笔就被黎纵抽走了：“这个我签字吧。”
“这个……”李剑连忙，“黎队，您还没正式复职呢，您签了不能作数。”
黎纵拿着笔一脸蒙地看着李剑：“…………”
李剑一脸您别吧为难我啊，挤出一个板蓝根味的笑。
“我签吧。”余霆三两下签了。
李剑拿着文件跑得飞快。
黎纵感叹：“真是人走茶凉啊，工资给我停了就算了，我签的字也不作数了，活儿倒是没少让我干。”
余霆接过民警递过来两杯水，转手给了黎纵一杯，细长的眼角带着哄小孩儿般的浅淡弧度：“拿着，这杯茶是热的。”
“这杯有什么用啊。”黎纵一脸嫌弃地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就在这时，突然有个人冲过来撞在黎纵的背上，黎纵一口水呛进耳心差点没被送走，“咳咳咳咳咳……干什么慌张！？”
民警踢开黏在鞋底的橘子皮：“黎队，余师兄，看守所那边的车已经到后门了。”
余霆掏出纸巾正在给黎纵擦衣服，听见民警的话反手就把纸巾塞给黎纵，黎纵顿时觉得被冷落了，眉头一皱：“来了就来了，多大点事儿值得你慌慌张张，第一天上岗啊？他们把押解的车换成了面包车了吗？”
民警挨了训，苦着脸：“换倒是换了，就是押解人员都是看守所那边来的，说不允许我们替换司机。”
黎纵擦着袖口，闻言动作一顿，沉声问：“看守所那边的是谁在做安排？”
“是江所长。”
黎纵的眉峰迅速冷下去，连瞳孔的色温都凉到了零点，他沉默了片刻，才对民警说：“我知道了，去忙你的吧。”
余霆之前听过江所长的名号，但从没见过真人：“这个江所长的全名是不是叫江术生？”
黎纵沉着眼，像是在想什么严肃的事：“就是他，他是那个人的学生，和我跟杨局的关系差不多吧，可他负责的是江北区看守所，怎么来的是他？”
按理来说跨区执法是违规的，除非上级有人特批。
余霆把水杯放在护栏上，掏出工作牌挂在脖子上：“我去后门看一下。”
黎纵点了一下头：“我先去找老杨把事情弄清楚。”
……
江北区看守所改装的三辆面包车全都停在市局后门，余霆道现场的时候民警正在更换牌照。
余霆先是跟押送员再次确认了押送人员的名单，然后挨个检查了所有车，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异常的地方。
黎纵去了杨维平的办公室，询问之下才得知是上级部门考虑到华融名下的市政项目太多，为了避嫌才临时决定启动跨区执法，可为什么偏偏就是江术生负责的江北看守所？还专门下令不准调换押送的司机？
这事儿恐怕不简单。
黎纵出了办公室就立马把余霆叫到了刑侦的茶水间，经过二人的协商，决定把沈栋和沈光之的见面时间往后推迟一个小时，争取时间再审一遍沈栋。

第212章 酒庄
审讯室里，沈栋双手被铐在椅子上，民警正在给他剪头发，一旁的女警正在给他熨西装。
黎纵推开门进来：“你们先出去。”
他说着只站在门边把门大大打开，就像个门童，那意思很明显：马上走人，我要关门。
民警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诚惶诚恐地享受了这绝无仅有的待遇。
黎纵把门反锁了，关掉了架在角落里的摄影机和录音设备，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便携式信号阻隔器扔在桌板上，往那一坐就对沈栋的造型做出了评价：“不错嘛，感觉又回到第一次审你的时候，就是气色差了点。”
沈栋穿着久违的白衬衫，脸颊两侧的已经瘦出了凹陷，整个人就像几天几夜没睡过一样：“谢谢黎队。”
黎纵帮他的可不少，不知道他谢的是哪一项：“谢我什么？”
沈栋艰难地伸展了一下弯曲的脊柱，看着手上的手铐捋了捋话头：“我弟弟他从小性格懦弱，跟咱爸一个样，我不想他以后走咱爸的老路，所以我没让他跟着我，他一直以为我只是个律师，他还总说想成为我这样的人。”
他自嘲地笑了，长长地叹了口气，神色间完全没有死刑犯该有的恐惧，反倒是一派释然解脱的放松。
死刑犯黎纵见得多了，有惊惧交加的，死不悔改的，也有痛哭流涕的，也不乏有很多像沈栋这样不痛不痒的，这还是黎纵第一次在这种情景下跟死刑犯聊天。对于接下来的聊天内容，这样的开端也不错，黎纵顺着他问：“你父母应该死得都挺早吧？”
沈栋的视线在天花板上打转，像是在回味些什么，嘴角带着微笑：“在我十四岁那年，我爸趁我妈睡着的时候割了她的喉，把她装在了一个被套里，用胶带缠成木乃伊扔在了青神河大桥下面。”
黎纵压了压眼睑：“浅滩木乃伊抛尸案？”
那是十七年前的积案了，黎纵刚进市局的那会儿就配合做过积案调查，近二十年攒积的旧案他都研究过，这个案子在当年很轰动，嫌疑人是死者的老公，但后来因为证据不足，和监控覆盖不全等一系列原因成了悬案。
黎纵倒是没想到，沈栋就是当年卷宗里面提到的死者的儿子，更没想到悬了那么久的案子就这么破了？
沈栋见他没什么反应，问他：“您不惊讶吗？”
黎纵抬了一下眉毛，遗憾地叹了口气：“然后呢？之后你爸去哪儿了？”
“死了。”沈栋说，“他十六年前就上吊了。”
“可惜了，”黎纵咂舌，“不然你把真相说出来就算举报有功。”
沈栋：“那我再举报一个，十一年前的白衣女孩失踪案。”
这个案子黎纵也知道，也是个悬案：“是你干的？像你这种罪大恶极的人，过往几十年身上背的人命肯定不在少数。”
沈栋点了点头：“就是我杀的她，她的尸体就埋在我家门前往东五十米，你们回头去把她挖出来还给她父母吧。”
“你这不算举报，算自首。”黎纵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用嘴咬开签字笔，“为什么杀她？”
“她弄脏了我弟弟新买的书包。”
黎纵笔尖一顿：“………………”
沈栋：“为了给我弟弟买那个书包，我在福临包子铺做工，天天被那个恶毒的老板娘打骂。”
福临包子铺？黎纵现在觉得有些离谱了：“福临包子铺灭门案也是你干的？”
沈栋笑了。
黎纵看过那件案子的现场照片，场面血腥残忍，光是想想黎纵就皱眉：“为什么？就是因为老板娘打骂你？”
沈栋仰了仰头，将最脆弱的咽喉最大幅度地暴露在空气中：“打骂我都忍了，她根本不是人，我只是偷吃了一个包子而起，她骂我是猪狗不如，说我是牲口，连我那几百块的工资也不给我。”
黎纵算了一下，那个时候沈栋不过才二十岁：“为什么不报警？”
“不想。”沈栋表现出了有问必答的城市，“我给他们的包子里下了安眠药，趁他们睡着用刀，一刀，一刀……还有那个男的，他睡得很熟，我本来不想杀他，可是他醒了。”他停顿了一下，突然话锋一转，“温遥那个小子怎么样了？”
听到温遥的名字，黎纵眉头狠狠皱了一下：“问他干嘛？”
沈栋从黎纵的眼中看到了厌恶，说：“我不杀他并不是因为他拿了何家的监控，也不是为了满足兽欲，这一点你们都猜错了，我就是单纯不想杀他。”
黎纵直视他：“温遥是个干净的人，你那么对他还不如杀了他。”
沈栋的脸上居然露出了愧疚的神色，黎纵以为自己眼花了。
沈栋说：“温遥跟光之很像，都那么努力生活。”
“可惜他命烂，遇见你。”黎纵听到他念温遥的名字比听见杀人分尸还作呕，甚至不知该如何定义沈栋脸上的愧意，沈栋识典型因为童年家庭的不幸而产生了扭曲的人格，他的犯罪道路开始得太早了，对于他这样的人，早就没有了对生命的敬畏。
黎纵忽然合上本子：“我有一个朋友，想想听听他的故事吗？”
沈栋调整了一下坐姿，找回了一点点作为律师的端正：“您请说。”
黎纵垂着眼，眼前浮现了一个人的脸：“他出生在一个山镇，儿时家庭幸福，后来他的所有的亲人、朋友一日之间死于非命，他在孤儿院里受尽排挤，又被人贩子卖进毒窝，每天也过着任人打骂遍体鳞伤的日子。”
沈栋大概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不幸的人都在怨恨，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后来呢？他怎么了？”
“后来他成了一名人民警察。”
“…………”沈栋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黎纵靠在座椅里，十指交握：“沈律师，您本来也应该是法律的捍卫者，你不是没得选，你是自己选择了黑暗。”
沈栋粗略地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果当初他没有进入华融替常祈卖命，没有最终走上贩毒的道路，也许他永远不会落网，也许他真的有过重新来过的机会。
沈栋想着想着笑了：“可惜啊，一切都晚了，这三桩积案就当是我给您的报答，感谢您让我风风光光再见家人一面，感谢你照拂我弟弟。”
黎纵充耳不闻，看了一眼表，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沈栋，你必须现在告诉我常祈的视频藏在哪儿。”
沈栋：“这么着急吗黎队长？”
“挺急的，到现在了我也不跟你弯弯绕绕了。”黎纵把一份文件递给他。
沈栋瞄了一眼：“押送人员名单？”
黎纵说：“这份名单是江北区看守所所长江术生安排的，他是龙建业的学生。”
沈栋似乎很疑惑。
“龙建业你应该不陌生吧？”黎纵沉下声，“龙建业是华融二代靶向疫苗项目的背书人。”
“……………”
沈栋不知是摄取到哪个重点信息，脸上的表情迅速阴沉下去。
黎纵直截了当：“沈律师，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安排你出去，背后的人如果一点行动都没有反而不正常，但是我黎某人能力有限，你今天一离开这间审讯室，我就不能保证你能活多久了。”
沈栋知道，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处境，他被暗杀也是死，被判死刑也是死，死对他来说已经是必然，没什么好恐惧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一沉：“我知道常祈有一个情人，那个情人身居高位，一直在帮常祈做事，常祈从境外运毒和贩卖人口出入境的那条路线也和那个人有关，但具体是谁我真的不知道，只知道那个人跟市政厅有联系。”
黎纵给他看了常祈和情夫的那张照片：“这男人的背影看着眼熟吗？”
“眼熟。”沈栋说，“但是我不确定，我没有见过那个人的脸，我在集团内主要负责帮他们避开法律漏洞和做清理工，常祈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清理何国志和扳倒整个京西善建，所以我策划了老楼开发权的经济案 把京西善建套进去，又做掉了何国志嫁祸给了温遥。”
黎纵：“继续。”
“常祈从不带我见他上面的人，她偷录视频的那部手机就藏在本市的一个酒庄里，常祈在那里买了一个私人酒窖的坑位，A区19号坑，视频就藏在那里，但具体是哪个酒庄我不知道。”
黎纵拿笔记下来：“那个视频你真的没看过。”
沈栋摇头：“我没碰过那部手机，我也是听到常祈在打电话，才知道她买了那个酒窖的坑位，那是个市内的高档酒庄，常祈跟经理人说话很熟络。”
这个倒是不打紧，綝州市内有私人坑位出售的高档酒庄并不多，这个不难查，他问：“还有吗？你还知道什么？”
沈栋想了一下：“华融的研发人员里有一个叫曹教授的，那个人就是前鹰箭集团的大毒枭曹定源，半年前他们说已经找到了阿拉丁完整的配方，正着手想办法弄回来，但最后好像失败了。”
黎纵瞳孔一压：“半年前？”
“嗯，”沈栋点头，仔细细想着，声音压得很低，“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刚处理完何国志，那个曹教授还派了一个人出去找配方，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找配方？
黎纵忽然想起了在大王钰城入室袭击余霆那个人，当时那个人带着牙科专用的拔牙钳，明显是冲着芯片来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沈栋：“他带着黑色的连衣帽，脸上戴着铁片做的口罩，根本看不见长相。”
就是袭击余霆的那个人，那人最后跳楼身亡，那个口罩跟尸体一起拉回了法医室，现在还在林浮生的证物室里。
可是曹定源不是余霆的亲爹吗？亲爹派杀人去杀儿子？
黎纵反复确认：“你确定那个口罩男是曹定源派出去的？”
“我确定，我就在现场。”沈栋毫不犹豫。
黎纵重重地闭了闭眼：“好了，别告诉其他人我们的谈话内容，问到你就说是我跟你确认下午见你弟弟的事。”
黎纵说完起身把桌上的信号屏蔽器收了起来，大步流星开门走了出去。
把守在门口的余霆正背靠着墙壁，手里捧着一沓几厘米厚的文件，看见黎纵关门出来，立刻收起了手里的笔：“问出来了？”
黎纵一点头：“走。”
二人快步朝楼下走去，走到大门口时远远看见高琳已经穿着防弹衣等在大院里了。

第213章 事必躬亲
高琳迎面走了上去：“已经准备好了，时间一到可以立即出发。”
黎纵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车队：“沈光之那边怎么样了？”
高琳：“都按照余师兄的吩咐，让小蔡亲自带人去接的，不会有问题的。”
余霆站在路边上看着那几辆车，周围全方位都有武装警察看守，司机还没就位，技侦的人正在车上安装监控设备。
黎纵走上前去：“想什么呢？”
远处刚好有一辆自动清洁的清洁车经过，噪音很大，余霆的声音近乎被盖住了：“按照派出所那边的意思是只有司机不能调换是吧？”
黎纵点了点头：“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余霆还没整理头绪，看着车上忙碌的刑警沉默了片刻。
高琳盲猜了一下余霆的想法：“我已经安排把所有跟车的人换成我们自己的人了，我会尽最大力量保护罪犯的人身安全。”
“高队长，我有个想法。”余霆看向高琳，“你跟我过来一下。”
半小时后——
高琳下令把每辆车的车内监控设备全部撤掉，技侦的人心里直抱怨，喊装监控的人是她，喊撤掉的也是她，真不知道她搞什么。
而且原本只安排了三辆押送车，跟车人员一共十二人，现在高琳把所有跟车人员都安排到了别的而车上，押送车增加到了四辆，车上只留司机和沈栋，车窗全部封死。
时间一到，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罪犯被带了出来，他们每个都用黑色头套套住了头，分别上了四辆车。
江术生听闻高琳临时替换可押送方案，匆匆忙忙从江北区敢来，一下车就看到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车都还没停稳江术生就拉开车门，头还撞在了门框上边疼得呲牙咧嘴：“高队长！”
高身材高挑，穿着一身武警的战术背心，听见有人叫她的大名，转头就看到江术生前脚赶后脚冲他来了。
江术生年近四十，个子不高，半仰视着高琳，口气不善：“高队长这是什么意思？押送方案是市局和本所事先协调好的，怎么临时变更了？”
高琳站得笔直俯视着他：“江所长，非常抱歉，本局经过缜密铺排和斟酌，觉得原方案漏洞太多，我们也是依照规定章程对方案作出了整改，您放心，您指定的押送司机和车辆我们一个也没换。”
高琳语气不卑不亢，江术生气得不轻：“那总该向本所知会一声吧？”
“通讯部门不是将新方案抄送到您的邮箱了吗？”高琳说，“方案的完善和整改都是为了确保人质的绝对安全，我相信江所长在这一点上跟市局是同心一力的。”
江术生被噎得脖子粗了一圈，刚一张嘴就被高琳无情打断：“刚才上车的那四名罪犯里有三名是我方武警人员，是我亲自给他们绑上的头套，现在只有我才知道哪辆车上的是真的罪犯，这是为了保证罪犯的绝对安全。”
江术生搬出了绝招，他指着那几辆车：“高队长，您这么做经过上级的允许吗？”
高琳：“批文指示在不调换您手下司机的前提下，其余事宜一切有市公安统一编排，做一切合规的应变处理，”
“可这……”
“这都是刑侦支队长余霆的安排， ”高琳朝他一笑，“江所长有任何异议可以联系余支队，但是他可能暂时没空。”高琳说完一转头立马拉下脸，“时间到了！出发！”
高琳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江所长要跟车吗？您可以坐我的车。”
江术生使劲才挤出了一个堪比诅咒的笑容：“谢谢高队长，不必了。”
……
下午的城市交通状态良好，黎纵挂上车载电话，踩着油门提速：“你还真是神算子，知道江术生要来闹先开溜了。”
余霆坐在副驾，手里拿着ipad翻阅报告：“要是换做别的所长大概就不动声色把这个哑巴亏咽下去了，江术生不一样，我打听了一下他，他是出了名的难缠，跟咱们宣传科的刘志青科长可是一类人，我懒得跟他打照面，把他留给高琳对付正好。”
黎纵看了一眼导航，距离机场还有十公里：“你能不能先被看你的报告了？你看了一路眼睛不累啊？”
“我是不放心，我应该跟着押送车队一起去的。”余霆听话地关上了平板，看着前方的马路放松眼睛。
“行啦，”黎纵一脸抱怨，“你就把心搁肚子里吧，高琳是经验老到的老刑警，负责刑事的经验比你丰富多了，再说了不还有老李他们吗，他们哪个不是上刀山下火海的老精英啊。”
余霆当然知道他们都是精英，只是自己没亲自盯着总觉得不踏实。
他想了想，够着手把后座的笔记本电脑拿了过来：“我还是让他们把现场画面切一份给我。”
黎纵真的时候烦死他了，抢过他的电脑又给扔回到后座上了：“你就算看着也摸不着啊，我知道你有责任心，但是我得提醒你，你既然已经把这件事情交给了高琳，在指挥上你就不该再过多干涉了，否则高琳会觉得她是个摆设，心里会不舒服的。”
余霆细想了一下，确实是这个道理，既然已经放权了，他要做的就是在高琳主动求助的时候给予再援助，剩下的就只需要等高琳的汇报即可，这是职场规矩，适用于社会任何一个群体生态。
余霆被说服了：“谢谢黎支队不吝赐教。”
黎纵骄傲地挑了一下眉，毫不谦虚：“你的个人能力很强，论单打实力整个市局你敢说第二，没人敢说是第一，但是论带团队你还是新手，要学的多着呢。”
“是是是。”余霆顺着他说，“那要不黎支队您放我回办公室好好学习，机场我还是不去了吧？”
黎纵立刻：“不行，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一起去机场送我爸妈，不许反悔。”
一提这事儿余霆心里就忐忑，他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黎纵的爸妈虽然没有再反对他们，但是也没有说过想见他，他就这么贸贸然跟着去，万一要是有讨人嫌怎么？而且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连黎纵都是二十分钟之前临时决定带着他去送机的，还占用了余霆可怜巴巴的一个小时午休时间。
余霆是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黎纵，要不还是算了吧，一般只有双方都期待对方的出现见面才有意义，我这样太唐突了。”
黎纵害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妈只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已经接受你了，他们这次回俄比亚估计以后很难再回来了，见一面也好。”
余霆继续找借口：“可是我也被准备什么伴手的东西。”
黎纵皱眉：“他们穷得只剩下钱了，别给他们买，浪费钱。”
余霆哦了一声：“行吧。”
华融的逃犯包括曹定源在内一共多达数十人，机场还未解封，罹博盛所搭乘的是包机的私人航班，有专用的休息厅。
余霆远远地站在一根柱子下面，黎纵怎么劝他他都不愿意上前去跟罹家人话别，只愿意远远地站在那儿。
黎纵也拿他没办法，他连丑媳妇始终要见公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余霆还是惶惶不敢上前，黎纵也不好真的勉强他，只好自己走过去。
如同黎纵事先在心里排练好的剧情，他一走过去，罹博盛就瞪了他一眼：“哼！”
秦佩佩笑盈盈的脸当即拉了下来，拐了一下罹博盛，低声指责：“干什么呢，好好跟孩子说话。”
罹博盛上下扫了黎纵一眼，板着脸坐在椅子上。
“你啊，”秦佩佩看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儿子一脸操心，“以后工作别那么拼，你职业特殊，我们也没法常联系你，好好听你老师和师娘的督促。”
黎纵一脸您都念叨八百遍了：“好好好，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我心里有数的，放心吧你们。”
“你心里当然有数，”罹博盛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意见。”
黎纵顿时无话可说。秦佩佩眉心一拧，埋怨道：“不是说好了好好说话吗。”
罹博盛倔强地把头扭向一边，不吭声了。
“爸。”黎纵对着罹博盛的后脑勺，“您注意身体。”
罹博盛转过头来，看着黎纵满眼不可思议，就像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愣了半天，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秦佩佩笑了，见两父子气氛不错，赶紧催促道：“拿出来啊，快啊。”
罹博盛一脸下不来台：“你急什么。”
罹博盛嘴上埋怨着，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瓶白酒，秦佩佩嫌他手脚慢伸手抢了过去，转手塞给了黎纵：“拿着。”
黎纵端详了一下瓶身，玻璃质地，上面贴着泛黄到快要化作飞灰的标签纸，瓶盖是最古老的铜盖，看着就像饱经沧桑的样子。
黎纵皱着眉看了看臭着脸的罹博盛：“这是您在波斯拍回来的那套酒？真给我啊？”
秦佩佩充当罹博盛的声替：“不是给你的。”
黎纵：“？？”
“你爸前两天刚让人从波斯的金行里取出来，急急忙忙空运过来的。”秦佩佩朝余霆的方向瞅了一眼。
黎纵秒懂了：“我去把他叫过来？”
余霆这下没法拒绝了，黎纵高高兴兴地把他拉过来。
余霆手里拿着酒，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张了张口：“夫人，罹董。”
罹博盛站起身来，背着手打量余霆，他和余霆上一会见面还是在一起被大水困在车里的时候。
他现在看余霆确实顺眼了很多，但一开口还是离不了教训：“支支吾吾，怎么这么小家子气？嫌喝不饱啊？”
余霆一愣：“不…不是，谢谢罹董。”
秦佩佩再次提醒他：“好好说话。”
夏玛尔走了过来：“罹董，夫人，咱们该登机了。”
罹博盛看看黎纵，又看看余霆，评论道：“一个没头脑脾气臭，一个不高兴脾气倔，你们两个凑一块儿正合适，管不了了，管不了喽 。”
罹博盛长叹一声，摆摆手转身走向了安检口。
秦佩佩冲余霆微笑点头，拍了拍黎纵的手臂：“都回去吧。”
……
离开机场，黎纵刚把车钥匙插进锁口，扭头就看到余霆握着瓶子准备拧开。
“等等。”黎纵抓住他的手腕，及时制止他。
余霆蹙眉：“怎么了？”
黎纵疑惑地看着他：“你就打算这么给我炫一口？”
酒不就是用来喝的吗？余霆问：“不能喝吗？”
黎纵张着嘴，组织了半天的语言：“也……不是不能喝，是不建议喝，毕竟可能过期了。”
余霆：“？？？”
“你是真不识货。”黎纵感叹一声，发动了车子，滴溜溜地打了几圈方向盘，“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余霆肯定不知道啊。
黎纵把车开出车位，滑进主道：“这是1915年波洛马帝国亡国的时候，联盟军从波洛马四世的寝宫里搜刮来的，一套共有四瓶，全世界只有这一套，这纸标签上的红印就是波洛马四世宝印。”
余霆懂了，这是一个世纪以前留下来的古董：“那这一瓶值多少钱？”
黎纵说：“反正这酒是1998年我爸在波斯用1070万拍下的，后面就一直珍藏在波斯的国营金行里。”
余霆默算：“1070万，四瓶，每瓶200毫升……”
“不用算了，你这瓶也就两百多万，还没咱妈送的房子贵呢，老头儿真抠。”黎纵吐槽两句还带表情。
也就？余霆：“…………”
“对了，”黎纵突然想起来，“咱妈送的房子和车呢？真给侯小五了？”
“嗯。”余霆淡淡应了一声，“早上他打了几十通电话来，我嫌他烦，把他拉黑了。”
黎纵震惊了一下：“也不对啊，你的电话打不通，他怎么也不给我打？”
“你的手机我也把他拉黑了。”余霆说。
黎纵眼睛一瞪：“？？？”
余霆：“我让简衡把他带出去干活儿了，如果他回头再来找，你去应付他。”
“呵。”黎纵一笑，打着方向盘瞥了他一眼，“你还做得真够绝啊。”
结果二人回到办公室，就看到余霆塞给侯小五把档案袋原封不动地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黎纵嘲笑余霆：“你看吧，我就说他不会要。”
余霆拿起档案袋派到黎纵胸前：“你去给向姗吧，想办法送出去，你不是答应了向姗的十里红妆吗？”
黎纵往转移上一坐，二郎腿一跷，一派世外高人的样子：“他们结婚的时候我自然会安排，你送的归你送的，咱俩不一样，你现在是什么破烂事儿都交给我了，哎，没办法，谁让我是你的专属奴才呢！”
座机响了，余霆看了他一眼，接起电话：“喂？……嗯……好，辛苦了。”
余霆很快就挂上了电话：“高琳已经把沈栋送回看守所了，现在正在完善交接手续。”
黎纵手一摊：“你看吧，我说了高琳很能干的。”
“但是，”余霆补充，“后天我得过去看守所那边给沈栋再做一份笔录，其他人去我不放心。”
黎纵叹气：“知道秦始皇是怎么死的吗？”
余霆当然知道，他不知道的是黎纵为什么问这个。
黎纵：“秦始皇虽然统一了六国，但是各地归降的领袖都不太服气，大秦统一初期全国上上下下貌合神离，面和心不和，秦始皇就是什么都不放心让手底下的人去做，事必躬亲，最后把自己累……”
“你讽刺我？”余霆打断他。
“我在夸你。”黎纵赶紧说，“夸你有责任心。”
余霆懒得跟他胡扯，问他：“黎纵，沈栋说的那个A－09的坑位你打算怎么办？”
黎纵神色一下子严肃了，他思索了一下：“这事儿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一会儿把葛新祖叫过来，新闻社那边路子广，我让他去查。”
余霆点了点头。
黎纵突然连人带椅滑到桌前，下巴往桌板上一搁，眨巴眨巴眼：“余支队今天晚上有空赏个脸跟我共进晚餐吗？”
余霆笑了笑，趴在桌上跟他视线持平：“好啊，地点我来选。”

第214章 烟雀计划
黎纵还以为余霆是发现哪家宝藏料理要带他去吃，那一下午都心心念念。
结果不能说大失所望吧，至少也是出乎意料。
下午接到通报说在城南外环疑似发现了曹定源活动的痕迹，警方在南面出城的綝江快速通道着重设卡，封锁道路，彻夜轮班。
綝江快速通道 道路两侧有延绵近二十公里的水葫芦泽，站在公路上隔着水泽和河道，可以望见远方青神河大桥上的灯带。
距离设卡点一百米外的公路边上停着一辆越野车，黎纵端着泡面坐在引擎盖上，看了看满天的星宿和面前大片的水葫芦，长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你选的约会地点？”
余霆坐护栏桩上吃着泡面：“你不喜欢啊？”
黎纵要的只是跟他独处，他们这样不就是独处吗？
“喜欢。”黎纵看了一眼百米外人头攒动的设卡点，面无表情地挑了口面塞嘴里，“我怎么会不喜欢呢，咱俩都多久没一起吃饭了，不是我说你，你是不是对吃饭这个概念有什么误解啊？”
余霆让他尽情抱怨，看了一眼远方大桥上星星点点汇成的灯带：“那片浅滩就是当年木乃伊抛尸案的地点吧？”
黎纵头也没抬：“是啊，也是我跳下河救你的地点。”
余霆记得，那天从尊皇秀出来，他追着王辛玄坠入了这片河滩，还差点被枪击，黎纵心急如焚在水里找他半天。
想想都还历历在目，却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黎纵低头唆面，对余霆的工作狂态度提出变相抗议：“大半夜的，在凶案地点讨论这些，你不怕木乃伊从河里爬起来找你？”
余霆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引擎盖上的人：“有你在我怕什么。”
这话点进黎纵心坎里了，他正要开心，余霆就补了后半句：“因为你现在的怨气比鬼都重。”
“………………”黎纵觉得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吃面吧。
水葫芦泽里传来虫鸣，远处车辆飞驰而过的声音是不是地传来。
黎纵安静不到半分钟，又说：“你为什么觉得曹定源逃跑会选这条路？”
这条路每个收费口和休息区都有设卡，曹定源老奸巨猾应该不可能走这条路：“我不确定，我只是……”
黎纵帮他说完：“你只是跟着杨局来的。”
余霆没说话，低头专心吃面。
“余霆，”黎纵曲起一条腿，语重心长，“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和老杨好好聊聊，当年黑石河藏毒案发生的时候老杨和程局都在谭山市任职，师娘说杨局就是因为那件案子才引咎辞职，后面才去国防科大教书的，他肯定是最了解案情的人。”
余霆只是看了他了一眼，没说话。
黎纵回想了一下：“我之前也调查了很多这件案子的资料，綝州日报当时还大肆追踪过案情，老杨那个时候正是谭山市公安的刑侦正支，他肯定知道不少。”
余霆食不甘味地吃了一口面：“你之前给我的案件档案我都研究过，当年负责案子的人一共有七个，其中除了杨局和程局，还有龙建业。”
黎纵点了点头，这一点黎纵早先也注意到了。
但是龙建业是谭山市边检处的处长，黑石河下游的渡口就说他在负责，当时他是第一时间参与到了案件当中，不顾强辐射毅然加入了现场的搜救行动，而且……
黎纵突然想起来：“我记得从水箱里把你抱出来的人就是他，说起来他还是你的救命恩人。”
余霆蹙着眉看他：“你在胡说什么？”
黎纵顺着自己的思路：“其实我觉得这一点就很蹊跷，他当时负责搜救的区域就是和黑石河卫生院片区，他为什么就那么精准地找到你的位置呢？”
黎纵一开始并不觉得这一点奇怪，只是后来太多巧合凑在一起，他才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还有很多地方是现在他们联系不起来，所以黎纵觉得找杨维平问问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可是余霆对杨维平还是没有放下戒备，要他去问，玄。
黎纵刚要开口劝余霆，就看到余霆站了：“杨局。”
黎纵一回头就看到穿着警服的杨维平就站在车门边，黑着脸看着他：“老杨？你不在值班室里跑过来干什么？”
杨维平背着手：“我过来还得给你事先报告一声？”
黎纵赶紧跳下车，从后备厢里拿了个渔夫凳出来：“您请坐，欢迎参与我们的会谈。”
余霆杵在一边一句话也没说，一双眼睛盯着杨维平，就像杨维平随时都会动手打他，他要准备随时还击，最后看着黎纵又坐回车引擎盖上，他才慢慢地坐回去。
虽然杨维平对之前引余霆去尊皇秀的事做出了合理的解释，但余霆并没有对他放下戒心，他回归警队的时候隐瞒了很多事情，有些问题他不敢直接问。
他是不敢问，但是黎纵敢。
黎纵坐在引擎盖把腿一盘，开门见山就来了：“我和余霆在讨论当年黑石河小学藏毒案的事儿，有很多事情想不通，您给我们指点指点呗。”
余霆可不接这个锅，他假装没听见，转过头看着那望不见尽头的水葫芦泽。
微风徐徐，水葫芦泽轻轻漾动，水波轻轻晃着。
杨维平不怒自威的脸加上皱眉的动作，换身衣服就能当一方霸主，他瞥了一眼余霆 ：“你问他不就行了吗。”
余霆在经历了大王钰城的袭击事件之后，就将自己的隐瞒的身世背景全部和盘托出，包括他的生父是曹定源的事也交代了。
因此他还被安排住进检察大院，接受监视管理好一阵子，有谁能比余霆更清楚当年黑石河案件的情况？
黎纵一咂舌：“他知道的只是他经历的那部分，那场核爆炸确是曹定源的手笔，但是还有很多背后内情是他不知道的，您就把您办案的经过跟我们讲一遍就行了。”
杨维平正纳闷呢，好端端的翻什么旧账。
他从业半辈子，就不爱提当年谭山那档子事儿，可黎纵诓他说当年的黑石河小学的案子和眼下华融在学校藏毒的案子相似度极高，想加深一下调查。
杨维平只好坐下：“当年是我最先接到了俞秋风的举报电话，说黑石河小学里面藏有大量的鸦片液和氯化铵，我第一时间通知了市禁毒和市边检，当时瑞东还是谭山禁毒的一把手。”
黎纵说：“可我查过档案，并没有提到有收缴到任何毒品。”
毒品？杨维平眉头拧成了一条杠。
当年爆炸发生后山亘都塌了，大半个小镇都被埋在了地下，河水淹上岸，毒品什么的根本找不到了，美利坚M388型小型核弹的辐射太强了，警方的第一要务是搜救幸存者，然后赶紧撤离，完全没有时间深挖土地，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杨维平回想道：“当时接到举报之后，经过刑侦、禁毒和边检三方的紧急磋商，觉得学校藏毒对社会负面影响实在太大了，如果贸然行动惊动了毒贩，小学里有那么多师生，一旦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为了确定消息来源的可靠性，就试着再次联系了举报人，也就是你爸。”
他说着看了一眼坐得离他老远的余霆，“可就是怎么也联系不上了。”
余霆沉默着，黎纵问：“后来呢？”
杨维平的神色有所舒缓，远处的灯光照过来，晦暗不明地打在他脸上：“然后我们就立刻派了人便装进入黑石河查探情报，想去找俞秋风当面了解情况，可是我们的人才刚到黑石河，爆炸就发生了，我们派去的十七名缉毒特警和整个黑石河，哎，都没了。”
杨维平清楚地记得当时爆炸点有两处，一处是码头上“钟式河鲜的仓库”，另一处就是学校。
当年根据俞秋风举报，说有一个叫曹定坤的人威胁他的妻子钟蔓，利用钟蔓音乐教师的身份在学校里藏了大量的毒品。
可是警方追查后发现曹定坤这个人早就移民了，且近十年都没有任何活动踪迹，警方也展开过缜密的内部排查，把当年有可能泄密的人都调查了一遍，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后来警方怀疑过两种可能性，一种是俞秋风说的是实话，但由于他们内部的管理疏漏，消息走漏了，导致了毒贩狗急跳墙，酿成惨剧。
第二种就是俞秋风撒谎，这是一件针对警方和黑石河人民的报复行为。
听到这里，余霆插话：“我爸没撒谎。”
这句话余霆当年就已经说过了。
只不过他当年只有六岁，而且事后他的精神状态很差，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他藏身的那个水箱经过检测，是航天级防辐射材质做成的，那种箱子造价高昂，只有相关研究工作的实验室里才可能有，明显就是有人事先知道这场爆炸把他藏进去的，除了他的直系亲属，警方没有别的切入点。
案子最终才把嫌疑转移到了俞秋风本人身上。

第215章 储备联络员
余霆兀自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
黎纵立马：“再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杨维平皱了皱眉，像是在苦想，那么多年的事了，好多细节都模糊了：“再后来警方考虑到俞枫的行踪暴露可能会遭人报复，就秘密把他送到了大山里的一所孤儿院，本想等他的情况好转了再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可是不曾想他后来被人贩子给拐走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余霆的失踪只是单纯的拐卖案，谁会猜到是“曹定坤”的情妇常盘在幕后操作，年幼的余霆就那样被卖进了毒窝里。
杨维平回想起当年的事连连叹气：“还好瑞东他从没放弃过找你，时隔多年终于还是找到你了。”
黎纵疑惑：“既然程局当初一直在找俞枫的下落，您跟程局在禁毒局共事那么多年，他找到余霆的事您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他确实跟我提过。”杨维平说，“但当时他只说已经找到了当年被拐的俞枫，还说已经把俞枫送出国读书去了，之后就再没提过他。”
黎纵询问似的看向余霆，余霆淡淡开口：“我警校一毕业所有的档案都被销毁了，程局给了我全新的身份进入鹰箭执行卧底任务。”
也许是想起了故人，杨维平的目光落到了远方灯光熠熠的大桥上：“瑞东在殉职之前让我调任来綝州，说是让我协助他的一项任务，所以我才在两年前才主动申请接任綝州市公安副局长的位子。”
黎纵诧异道：“啊？我还以为您来綝州是为了我呢。”
杨维平白他一眼，瞬间严厉：“你爸倒是早就想我来綝州了管教你了，”他说着声线又沉了下去，“当时我想着甄婉娘俩都在綝州，离家近点也未尝不好，就没犹豫答应了下来，很快就申请了调任，可惜瑞东还没来得及跟我细说任务的细节就突然遇害了。”
余霆沉着眼，表情看不出端倪。
杨维平确实是在程瑞东遇害之后调离禁毒局的，余霆一直以为杨维平是为了躲避什么才匆忙离开省厅，原来是因为这个。
可是杨维平说的是真的吗？
余霆无从分辨，他想起了程瑞东留下的那串属于杨维平的警员编号。
如果杨维平不是049，那为什么他的警员编号会出现在“烟雀行动”的档案里？
难道杨维平所说的那项计划跟烟雀计划有关？
可是余霆不敢直接问，万一杨维平在撒谎，那余霆问出口就等于不打自招承认自己在怀疑他。
黎纵借机往下问：“两年以前您还在禁毒局担任情报处长，程局没有跟您提起过他安插在鹰箭卧底的事吗？”
杨维平摇头：“怎么可能，卧底的身份是绝密，除了上线本人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瑞东作为禁毒局局长风纪严明，他绝不可能违规操作，我也是后来场山捣毁鹰箭的行动收网之后才知道余霆的身份。”
黎纵又问：“可是按理来说上线都会有一个储备联络员，自己一旦发生意外，这个储备联络员就要负责把潜下去的卧底接回来，程局肯定也是做了安排的，您知道那个新的联络员是谁吗？”
杨维平摇头。
黎纵：“那依您对程局的了解，您觉得他会选谁做他的储备联络员？”
黎纵问话很有技巧，余霆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黎纵真的很了解他，他们根本没有提前沟通，黎纵却句句问到他的点上。
这个问题杨维平也想过，但始终没有答案：“瑞东身居要职，省厅和各机关跟他密切来往的人不在少数，这个范围太大了，”他微微停顿，“而且瑞东未必就会挑选禁毒局内部的人做新联络员，也可能是别的机关人员。”
“那个人会不会在綝州？”余霆突然说。
杨维平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余霆真假参半地编了一段：“假设他当初让您调到綝州的计划和烟雀行动有关，那他的新联络员很有可能也在綝州。”
这个杨维平倒是没想过，程瑞东死得突然，一切都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现在也没法再考究背后的目的了，随着他的死，任何计划都不做数了。
他说：“不清楚，瑞东当时手里握着好几个重案要案，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指的是什么计划，不过他也可能只是想给我个由头，好让我换个时间规律的岗位，让我离家近点，能好好陪陪甄婉她们娘俩。”
程瑞东可能是随口一说，找个借口把他调回綝州，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毕竟那时他经常加班和出任务，甄婉独自带着杨玉宝在綝州生活，杨维平有时半年都不着家，杨玉宝因为缺乏管教越来越刁蛮乖张，甄婉三天两头都打电话跟他闹，程瑞东是看在眼里的，只是他从来不置喙罢了。
黎纵摸着下巴思忖了半天：“我不觉得程局会找一个他单方面信任的人来接手他的卧底行动，因为余霆不止是他放出去的卧底。”
余霆愣了一下。黎纵前面的话他都懂，最后一句他没听明白。
显然杨维平也没听懂。
“你没发现吗。”黎纵看着杨维平，声线上扬，“程局为了找俞枫辗转了那么多年，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如果我是程局，我一定会找一个跟我同样关心的余霆的人来接手，这个人不仅要是值得信任的人，还必须是一个有情义可托付之人。”
余霆自己都不知道除了程瑞东还有谁关心他，杨维平怎么可能知道。
黎纵提醒杨维平，让他也从当年的惨案里找找线索，杨维平想了半晌还真想到了一点眉目。
他说：“其实黑石河的案子当年是有嫌疑人的，只是后来瑞东手底下的人出了纰漏，嫌疑人意外身亡，最后导致那件案子石沉大海了，瑞东一直都很自责，他是当时最关心俞枫的人，除他之外，应该就是龙局了。”
余霆瞳孔微微一颤。
黎纵其实已经预判到这个答案了：“那个死掉的嫌疑人应该是边检那边的人吧？”
杨维平一点头：“当时嫌疑人是龙局底下的一个分队长，他当时也因此觉得愧对俞枫，还申请过领养，只不过当时龙潇月患了白血病，因为家庭条件过于拮据不满足领养条件被拒了。”
领养？黎纵问：“为什么程局当年不直接领养俞枫呢？”
如果程局早点领养俞枫，后来的余霆也不会受那么多苦，黎纵看向一旁的余霆，余霆正垂着眼，神色不明。
杨维平道：“当时瑞东是个未婚的单身汉，也不符合领养条件，后来俞枫被拐走了，龙局和瑞东还一起到处寻过俞枫的下落。”
余霆缓缓地抬起眼，看着杨维平的侧脸，眼神在昏暗的环境下显得深不可量。
黎纵看着地面出神，手里的叉子一下一下地戳着已经凝固的泡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维平长叹一声，站起身来：“行了，都过去二十年了，黑石河也成一片无人区，眼下最应该关心的是曹定源的下落，等抓到曹定源，二十年前的事也会跟着水落石出的。”
他说着背过手准备离开，刚走几步又转过来：“小余。”
余霆也想出神，听到杨维平叫他赶紧站起来。
杨维平说：“瑞东把你教得很好。”
余霆站在风里，身后是一片昏暗的水域，他静静矗立了很久，看着杨维平的背影远去。
黎纵还在沉思，当年龙建业在负责黑石河水域的边检，黑石河惨案的负责人里也有他，死掉的嫌疑人是他的手下，他和程瑞东一样关心俞枫，还试图想收养过俞枫。
程瑞东会信任他吗？
黎纵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余霆，余霆却在看远方的水泽和大桥。
“喂？”黎纵喊道。
余霆转过身来：“？？”
黎纵冲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继续吃起了手里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泡面。

第216章 “友”
【终卷&#183;和光同尘】
密闭的房间里落针可闻，西洋棋的棋子轻轻地落在棋盘上。
穿着中山装的清瘦男人坐在棋盘前，下着眼前这盘一人独自博弈的棋局，他左手的念珠拨动了许久，黑棋落在了中心点上，他徐徐开口：“王翼弃兵是战略手段，在必要的时候丢掉一个棋子，就可以拯救一整个方寸之间的博弈。”
他语速缓慢，声线低沉，而躲在屏风后面的人却没有这番镇定：“你疯了吗？这个时候外面风声鹤唳你还敢来这儿！”
曹定源拿着白棋观摩着棋局：“想念老朋友了，我等在这儿，你会不来吗？”
屏风后的人声音压得很低，话音急促而气愤：“都到如今这个局面了，你怎么还不死心，你当警察是傻子吗会被你同样的戏码戏耍两次？你已经没有子可以弃了。”
“老兄啊，”曹定源轻叹一声，像是感怀，“咱们认识多久了？”
对面没有回应，曹定源往后靠了靠，藤椅发出了吱嘎的轻响，视线落在对面墙上的枯木怪石图上，说：“得有二十五年了吧？当初可是你求着我，非要给我开路，那一年啊，水路不好走，咱俩也是惺惺相惜，才走过来的。”
屏风后的人像是被戳中了命门，完全没心情跟他回忆往昔：“事到如今还提这些做什么，算我拜托你了，这段时间你好好藏着不要再给我惹事了，等风头过去我想办法送你出境。”
“别急。”曹定源拨着念珠，始终看着那幅画，“你需要钱的时候我可没吝啬半点，现在我需要路，你就动了下船的心思，不厚道啊。”
“你到底想怎么样？”对方急了，“这些年我为你们做了多少事，难道还不够吗？场山行动已经把鹰箭连根拔起，现在你们的研究全都废了为什么还不放弃，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曹定源嘴角微不可察地提了一下：“老朋友，言重了，这点小风波，算不了什么。”
“算不了什么？？从二十年前黑石河出来以后你靠的是谁？你靠的是常家那两姐妹和我！你自己裤裆栓不住蹦出来个好儿子，十六年前他扳倒常盘，如今因为他华融和常祈也折进去了，你就不能行行好给我留条命吗？”
曹定源面色一冷，递到嘴边的茶顿时无味，重重地搁下茶杯，茶水溢出：“我只要结果！”
“！！！”
“赛神仙的配方，我必须拿回来。”曹定源的声线不大，却不容置喙。
屏风后的人沉默了很久，许久之后再开口，口吻稳了很多：“拿到了你就会走吗？”
曹定源没说话。
那人又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你不可能要挟我一辈子的。”
曹定源起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那个沈栋知道常祈不少事，你自己看着办。”
…………
东门汽车站——
由于全城戒严，汽车站每天只会定点发车，这个时间点已经过了末班车发车的时间，在车站徘徊的人很少。
龙潇月穿着舞蹈班的训练服站在自动售票窗口，周弋一眼就看到了她，蹬着自行车稳稳地停在她背后：“去哪儿啊？”
龙潇月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你…你怎么在这儿？”
周弋一脸理所当然：“我路过啊，你干嘛鬼鬼祟祟的？最近你都没来学校上课，你没事儿吧？”
龙潇月点头，又立马摇头。
周弋看她畏畏缩缩的，半是关心半是嫌弃：“现在城里乱成这样，你爸又是副市长，你一个人半夜在这儿晃不怕被绑架了啊”
龙潇月低着头：“我回家了。”
周弋看着她跑出去十几米才喊：“反了，你家在那边。”
龙潇月杵在原地，周弋脚下一蹬滑了过去：“你怎么像个苍蝇一样？”
龙潇月：“…………”
周弋：“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当龙潇月发现自己上了贼船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警方无时无刻都在监控全城的交通枢纽，小蔡跟向姗换班来监视龙家人，这不赶巧遇到龙潇月在车站徘徊，小蔡就使唤周弋把人拐过来了。
龙潇月看到向姗的一瞬间还想跑。
汉堡店临近打烊没几个客人，向姗给她点了个套餐：“吃吧，你在车站门口站了几个小时了，肯定还没吃晚饭吧？”
龙潇月低着头就是不说话。
向姗把可乐插好吸管推到她面前：“最近你老是来车站又不坐车，你来干嘛的啊？”
龙潇月慢慢抬起头，小声说：“我…我想买一张去涪津的车票。”
“啊？”向姗惊讶。涪津离綝州可有一千五百多公里呢。
不能说是奇怪了，向姗甚至觉得离奇，龙潇月一个十几岁的高中生，自己一个人在车站转悠了好几天，居然是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余霆交代她发现龙家人有离开綝州的迹象就通知他。
但是询问之下才得知，龙潇月是瞒着家里人自己要去涪津，还让向姗千万替她保密，坚决不能让龙建业知道这件事，向姗问她为什么去涪津她怎么都不肯说，送她回家她也不回。
没办法，只能拿出杀手锏，让她的同龄人来套他的话。
周弋二度出场，骑着自行车载着龙潇月在新川花园转悠。
周弋说了半天龙潇月愣是一声没吭，最后钻进公园的滑梯管道里哭了半小时才说了一句：“你有身份证吗？”
她没有身份证，连黄牛都看她年纪小不愿意卖票给她，最后他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给周弋看了一个地址：涪津市取檀县白螺村。
她在阮玉玲的一堆老旧证件里面找到了一份领养证明，上面就写着这个地址，可能她的亲生父母就在那里，她想去找找。
周弋惊讶了半天：“你去了也不一定有用，那都是多少年前的地址了，说不定那个村儿早都不在了。”
然后龙潇月又开始哭。
周弋无奈，只能答应她帮她查，还夸海口说自己有兄弟能查到。
他说的兄弟就是小蔡。
小蔡就是个小刑警哪有什么渠道，辗转电话又打到了黎纵的手机上。
黎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躺在车引擎盖上，头枕着余霆的腿看星星呢。
黎纵把情况和余霆讲了一下，他们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龙潇月是领养来的，也不觉得多惊讶，不过余霆觉得既然龙潇月现在愿意把事情告诉周弋，对他们后期调查龙建业应该会有帮助，于是让黎纵明天一早去找龙潇月单独问问。
黎纵不太愿意：“明天咱们不是要去江北看守所给沈栋做外出笔录么，改天吧。”
余霆低头看着枕在腿上的人：“龙潇月这么晚都没回去，阮玉玲一定到处在找她，我们要是拖久了可能会错过时机。”
黎纵被说服了：“行吧，那你明天带着老李一起去。”
余霆点了点头，手轻轻地抚摸着黎纵的头发，像撸着一只小猫，视线落在水波粼粼的宽阔水泽里。
黎纵都快睡着了，可又舍不得睡，半睡半醒的声音闷闷的：“你喜欢什么花啊？”
余霆看着水泽里的水芹花：“大男人喜欢什么花啊。”
黎纵像猫一样揣着手：“结婚的时候要有捧花才行啊。”
“捧花？”余霆看着远方笑了，“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的。”
黎纵冷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案子马上就要结束了，等抓到曹定源之后你还想留在市局吗？”
余霆没有立刻回答：“说实话，我没想过。”
他一直觉得这条路会很长，长到他可以不用去想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回想当初刚到綝州的时候，他连自己能活多久都犹未可知，哪有精力去想那么久远的事，现在一切即将收官，他确实该好好想想以后，但是好像也不用太刻意地去想。
黎纵太久没有他听到回话皱了皱眉，睁开眼睛就看到余霆在沉沉地看着他，嘿嘿一笑：“我好看吗？”
余霆点点头，看着夜空：“好看。”
黎纵仰躺着，嘴角挂着笑，像是要把余霆的下颌线看出一朵花了：“我都帮你想好了，等事情结束之后咱们先结婚，然后去环游世界度蜜月，回来以后你要是不想做一线打打杀杀，我就让老杨把你调去电子实验室，要不你去警察学院讲课也行……”
他说着说着停了，余霆问他：“继续啊。”
黎纵猛地翘坐起来：“前提是你同意。”
余霆蹙着眉：“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这不怕你不愿意么，怕你觉得我物化你。”黎纵嘟嘟囔囔。
余霆算是明白了，黎纵的心眼子是越来越小了，解释了几百遍了还没忘了在高邮山上的那一茬，余霆那时候就是说了他几句控制欲强的话，记到现在。
余霆无语笑了：“真小气啊黎支队，我没嘴吗，不满我当然会说，求生欲这么强弄得像我欺负你一样。”
黎纵笑得阴黢黢地，一点点往余霆身边挤：“我哪儿是小气，我这是怕你小气。”
“干什么？”余霆抓住他不老实的手，看了一眼百米外的设卡点，“那么多人都在，你还要不要脸了？”
设卡点隔得那么远，加上车身的阻挡，如果不是刻意找着角度往这边瞅根本看不见什么。
黎纵抱着余霆把人压在玻璃上：“跟你我还要什么脸啊，来给我亲一口。”
他说着就要压下去，余霆忽然扭头：“杨局？”
黎纵立马翻身起来，扭头一看：“好啊你敢骗我？”
余霆作势就要跳下车，被黎纵抓住手腕拖回来，一个后仰摔进了他的怀里。
黎纵的脸挡住了整片夜空，余霆笑笑地看着他：“还说不要脸，不要脸你躲什么。”
“你敢阴我？”黎纵压了压眼睑。
余霆挑了一下眉，无声地挑衅：“如果我说李剑来了，你信不信呢？”
那是肯定是不信啊，同样的当怎么能上两次。黎纵二话没说就打算狠狠亲他一顿以示惩戒。
“咳咳咳咳！！”李剑顿时比吃了两斤鸡毛咳得大声。

第217章 真实
李剑只是想过来通知一声杨局要收队了，政厅上面来人通知紧急会议，华融那边拿了本次疫苗的项目，现在又闹成这样，綝州商会正在联合发难，龙建业等为华融背书的一干人已经宣布停职，没想到居然一来就看到这等肉麻的场面。
李剑本来想悄悄离开，结果余霆也看到了他，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站在那儿尴尬地笑着。
黎纵心头的火一下就烧上来了：“好看吗？”
李剑一脸通红，头都快垂到地上了，喊了一句“杨局叫你收队”然后以逃命的速度掉头就跑。
黎纵简直太失落了：“那綝州商会的事儿跟我有个屁的关系，我不收队！”
结果余霆根本没理他，等他回头的时候余霆已经朝设卡点走回去了，黎纵只能屁颠颠跟上去。
夜过得很快，早七点过后城市的交通就开始拥堵起来。
黎纵和余霆轮换着在车里打了个盹，然后在路边摊吃了点早餐就分头行动了，黎纵去外国语学校接到了周弋，一起去找龙潇月，而余霆回市局拿了批文就带着人去了江北看守所。
坐在看守所的等候厅里，老李谨慎地把笔录本上的问题确认了三遍，又把余霆的录音笔调了又调：“我这眼皮跳了一路，心里七上八下的。”
余霆把录音笔放进外衣口袋：“这里是看守所，不会有问题的。”
这里是江术生的地盘，如果沈栋在这里出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个负责人，沈栋在这里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而且这里可是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监控联网直接上传到公安内网，这里可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是老李还是不放心：“我这心里慌得很，以前就有嫌疑人在聆讯的时候自杀的，您说沈栋……”
“不会的。”余霆说，“他还指望黎队照拂他弟弟，他就算自杀也不会选今天。”
老李的担忧就像焊在脸上的一样：“是啊，我就是这么谨小慎微缺乏您和黎队那样的魄力，所以一把年纪了也只是个组长。”
老李经常动不动就自责自省，余霆都习惯了：“黎队脾气冲，这些年多亏有您在他的队里，不然他惹的事肯定比现在多一倍不止。”
“余支队，审讯可以开始了。”江术生站在门口一脸不情愿。
余霆还是走上前的时候跟他说了声谢谢。
老李紧跟上去被江术生拦着门外，说是批文上只允许余霆一人进去聆讯。
老李只能站在门外，可惜审讯室的门是完全隔音的，他什么都听不到，即便如此他也守在门口，江术生来了三趟请他去休息室他都婉拒了，非要站在门口。
江术生第四趟来的时候端了一杯水。
老李连忙：“谢谢江所长。”
江术生躲开老李伸来的手：“这是余支队让我们给沈栋拿的水。”
老李觉得这不妥：“审讯过程中怎么能给嫌疑犯吃东西呢？”
江术生一脸抱歉：“确实不合规矩，但是吧，咱们所里最近人手短缺，把这沈栋给忽略了，他已经三天没喝水了，不喝口水说不出话啊。”
老李而被江术生的笑弄得脊背发凉，谨慎道：“真的是余支队的意思吗？”
江术生立马摆出不悦的嘴脸，把杯子塞给了老李：“确实，我不是市局的人，这会进去不合适，你给余支队送进去吧？”
杯子是铁做的，只有一个小口可以出水，里面的水是冰镇的，老李拿在手里只感觉冰凉。
老李拿着杯子，进门之后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然后才给余霆拿过去。
……
新川公园——
这种小公园就是老年人和小孩子健身和玩沙的地方，这个时间老人都在买菜做饭，小孩儿都在幼儿园，公园里没什么人。
黎纵长得不算凶，但对小孩子来说警察的气质还是太锋利了，龙潇月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来自坐在凉亭边上的台阶上，背对着龙潇月：“你真实年龄是几岁？”
龙潇月手里拿着黎纵给她买的汉堡，声音小到完全不怕有人偷听：“二十三。”
黎纵叹气。
十六年前龙潇月被领养的时候已经七岁了，那时候杨玉宝才刚出生，她和杨玉宝从五年级同班，杨玉宝那年11岁，而龙潇月已经成年了，这年龄差也太大了，之前余霆就说感觉龙潇月比普通高中生成熟很多，没想到真的大这么多。
黎纵想了许久：“你爸妈为什么要隐瞒你的真实年龄？”
龙潇月咬了一小口汉堡，食不甘味地小幅度嚼着：“我不知道，妈妈说因为上一个龙潇月2005年就死了，我必须是2005年出生。”
“为什么？”黎纵想不通这一点，“上一个孩子死了，再领养孩子很正常为什……不对啊，上一个孩子是得白血病死的吧？”
他记得杨维平是这么说过，当年就是因为上一个龙潇月得了白血病，龙建业还想领养俞枫。
龙潇月：“我不知道，爸爸妈妈从来不准我跟别人说我是领养来的，我小时候在农村老家生活，后来到綝州就和玉宝同班了，我不敢说我的真实年龄，怕被同学们笑话岁数大。”
这个黎纵倒是知道，当时他已经在市局了，他接送杨玉宝上下学还见过这个龙潇月，不会有错的。
但是不应该啊，这龙建业两口子要领养孩子为什么非要领个这么大的，然后再劳神费力地遮掩她的年纪，奇了怪了：“你的户口也是2005年出生？”
龙潇月低着头，嗯了一声：“我原本是和温遥哥哥一起生活在孤儿院的，他是唯一对我最好的人，温遥哥哥走了之后，我以为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黎纵看她又开始掉眼泪，一脸头疼，他最不会哄女孩子了：“龙局和阮夫人不是你的亲人吗？”
龙潇月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他们只是觉得我和上一个龙潇月长得很像，他们还在家里祭拜那个龙潇月，让我住她的房间，穿她喜欢的颜色的衣服，吃她喜欢吃的东西……”
他这么一说黎纵就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龙潇月抹了把眼泪：“什么原来是这样？”
黎纵：“你爸妈在那个龙潇月死了之后领养的你，他们本来可以领养个更小的，但是因为你长得像他们的那个女儿，算起来那一年你跟他们的那个女儿确实年纪相仿。”
龙潇月：“他们从来都没有真的爱过我，我想去找我的亲生的爸爸妈妈，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把我送到孤儿院，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潇月，”黎纵转过身扭头看他，“我知道不应该这个时候打击你，但是根据我国的律法，你的父母但凡有一方还在世，你都不可能进孤儿院的，但是孤儿院有明确登记了你祖籍的地址，最大的可能只有一个。”
龙潇月睁大眼睛看着他。
黎纵知道她听不明白：“那个地址可能是把你送到孤儿院的人的地址，不一定是你的父母，你明白吗？”
这下龙潇月哭得更梨花带雨了。
黎纵觉得安慰她也是枉然，得让她看清事实：“潇月，他们是你的养父母，是你的法定监护人，他们给你衣食温饱，让你受教育，这已经比孤儿院出来的很多人都幸运了，他们很多人都在世上苦苦挣扎，至少你有一方遮风挡雨的屋檐。”
龙潇月捏着汉堡，肿着眼睛看着他。
黎纵看着也于心不忍：“他们只是把对亲女儿的爱转移给你，你真的想好了要离开他们吗？”
龙潇月哑着嗓子：“我……我不知道。”
黎纵问他：“你想一想，他们有没有让你感动的时候？”
“有。”龙潇月看着手里的汉堡，哽咽着，“爸爸妈妈把我从孤儿院接回家的那天……我第一次住那么大的房子，睡那么大的床……我第一次穿名牌鞋……那双鞋，真的很舒服……”
“那不就行了，”黎纵冲她笑了一下，“石湖门外国语学校可是很好的学校，学费贵不说，好多人摇号都摇不进去，这么宽裕的家……等等，”他说着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你刚才说2005年你被领回家，指的是哪个家？”
龙潇月吸了吸鼻子：“场山的农村老家。”
黎纵：“在18岁到綝州之前你一直都在那个老家生活？”
龙潇月点头。
黎纵沉下声：“我问你，你那个老家房子很大吗？”
“很……很大。”
“吃穿都是名牌？”
龙潇月点头。
这也不对啊，老杨说1995年黑石河案发生的时候那个龙潇月就患了白血病，根据当年国内的医疗水准能坚持治疗活到2005年已经是不容易了，那时治疗白血病的药物还没有纳入医保，这期间一定花费了巨额的治疗费用，龙建业两口子就是因为太穷，所以才失去了领养俞枫的资格。
那他们是怎么领养的龙潇月？
又哪儿来的钱给龙潇月住大房子买名牌？
黎纵明白为什么龙建业要隐瞒龙潇月的真实年龄，还不让龙潇月说自己是被领养的，因为只有让龙潇月的出生年月显示在2005年，才没有人知道他们领养孩子，龙建业想掩盖的不是龙潇月的年纪，而是他家的经济状况。
可他哪来的那么多钱？
黎纵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他突然站起来：“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吧，回家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去涪津。”
龙潇月还没反应过来，黎纵就已经走远了。
算算这个时间余霆也该回市局了，黎纵上车就接到侯小五打来的电话，说市局已经天下大乱了。
黎纵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侯小五语速很快，显得很慌张：“头儿你在哪儿啊赶紧去江北看守所，那边出事了，沈栋被毒死了，那边的人一口咬死余师兄投毒，已经把余师兄给铐了！”
黎纵直接扔开了电话，立即驱车往江北区赶去。

第218章 消失的证据
黎纵赶到江北看守所，远远就看见又矮又圆的江术生站在大门口，不知道是在恭候谁的大驾。
看守所门前停了好几辆警车，持枪的武警在铁门内巡逻，黎纵把车扔在大门口，大步走了进去。
看守所的值班武警都认识黎纵，没有阻拦他。
江术生看见黎纵大老远就迎了上来，客套话还没说出口，黎纵直接冷口冷面质问他：“怎么回事？”
“哎呀黎队！”江术生就像耳背，上来就开始哈拉，“黎队咱们好久不见啊，听说您这次破了华融的大案子，这回可得再往上升一级了！”
黎纵看了一眼大楼一楼的情况，里面全是穿着警察制服的公安人员：“我的人在哪儿？”
江术生个子矮，翻个白眼黎纵也看不到：“黎队啊，不是我多嘴啊，咱们这么多年的老交情了，您说这回您手底下的人出了这种事，怕是要连累我们整个所啊，您可别怪我僭越啊，这件事儿我已经直接上报给龙局了，龙局已经安排江北分局来调查这件案子。”
黎纵垂下视线觑了他一眼，冷道：“江所长什么意思？”
他是在明知故问，龙建业和江术生师生俩穿的同一条裤子，江术生打的什么主意黎纵用膝盖想都知道。
江术生笑着，笑出了一派逼于无奈：“龙局的意思是这件案子涉及到市局的人，为了慎重起见，此案由江北分局负责，您……”
“那我代表杨局通知你，”黎纵锋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市局会向上级省厅申请介入调查，此案牵涉到两名无辜的警察，不能由分局单方面执行调查。”
江术生嘴一张，黎纵打断他说废话：“江所长，我手底下的警员在您的管辖内遭到诬陷，您最好能给我一个说法。”
黎纵说完径直走进看守所的大门，江北分局的人员大多都熟悉黎纵的脸，黎纵快步从四面八方抛来的问候声中穿过，找到了坐在一楼走廊那头的侯小五。
侯小五穿着便装，不知道跟谁拉扯过，胸前和领口位置的布料特别皱，古铜色的皮肤加上拉着个脸，那架势就像还能再冲锋干上几仗，看到黎纵走过来，立马起身站得笔直。
黎纵你看的样子就知道肯定发生了冲突：“现在究竟什么情况？”
侯小五身材高大，一身肌肉，板着脸倒有几分黎纵亲传弟子的架势：“江北分局的同事已经来了，尸体刚被他们运回分局，杨局已经安排简副带林法医跟过去了，现在余师兄和老李在楼上分头受审。”
黎纵一点头：“负责审讯的是谁？”
“江北区的刑侦队长祁钰。”侯小五说。
如果是祁钰经手黎纵就放心多了，之前他和祁钰联合办过案子，祁钰那个人疾恶如仇，为人刚正，是个刺头儿，虽然跟黎纵发生过分歧和冲突，但是个公事公办的人物，放眼整个綝州市，敢在直属领导脸上狂跳的人，除了黎纵就要数那个祁钰了。
侯小五忽然叹气，压低了声音：“余师兄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老李那边可能就麻烦大了。”
黎纵看了一眼在远处听墙角的江术生，对侯小五说：“你过来。”
黎纵侯小五带到了另一侧走廊上：“说说。”
侯小五很谨慎，看了一眼周边的情况，低声说：“沈栋在审讯过程中中毒当场死了，当时审讯室里只有余师兄和沈栋两个人。”
黎纵问：“他吃什么中的毒？”
“监控显示是江所长在审讯中途给沈栋送了一杯水来，不过那杯水是交给老李送进审讯室的，监控还拍到老李喝过杯子里的水。”
老李喝过？那为什么老李没事：“毒没下在水里？”
侯小五也是纳闷：“问题就出在这儿，老李喝一口恰好证实那杯水当时是没毒的，是老李直接把水给了沈栋，余师兄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那个杯子，现在祁队长那边暂时找不到指控余师兄的证据，所以老李的嫌疑是最大的。”
“不可能是老李。”黎纵一口否定。
老李是市局的老干部，在禁毒待的时间比黎纵还长，这么多年他兢兢业业步步谨慎，他今年55岁了，就等着过几年退休了拿养老金，然后去儿子那儿享清福，他绝对干不出这种事。
侯小五进组的时候就是老李带的，他也不信：“我也觉得不可能，老李当时喝一口的目的肯定也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但是现在确实化验证实了毒是下在水里的。”
黎纵：“查过监控了吗？”
侯小五摇头。他不敢告诉黎纵是江术生不让他看监控，所以他差点和看守所的武警打起来，还好他最后忍住了，不然按照规定他得面壁吃警告。
公安各单位的内部监控都是独立的，只有看守所和监狱的监控室直接连接网络，实况实时上传至公安系统云端，以黎纵的级别可以直接登录系统查看监控。
他说：“猴子，去把我车上的电脑拿进来。”
侯小五很快拿着电脑回来。
黎纵的权限读取不到高清画质，他直接用了杨维平的账号。之前有个案子了杨维平授权将账号给了他，密码太简单了他想忘都难。
监控从六个角度拍摄，全方位无死角。
监控里余霆和沈栋中间隔着一张两米长的桌子，余霆手再长也不可能够得到，老李从10：11分端着水走进来，站在门口的时候喝了一口，最后在距离余霆两三米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径直将水杯放到了沈栋的面前，沈栋拿着水杯连着喝了好几口，然后一直在跟余霆说话，中途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喝水，10：20分的时候沈栋刚喝完一口就从椅子上倒下去，整个人挣扎了几下就没反应了。
监控里余霆没有第一时间去触碰沈栋，而是按响了桌上的通话器，随后看守人员就冲了进来。
侯小五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看完全程：“这也看不出什么啊。”
黎纵把视频截选出来，倒回老李刚进门那一段，说：“这是高清摄像头，你看老李，从他喝了第一口之后就一直是单手拿杯子，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侯小五想了想：“难道是沈栋自己服毒？”
黎纵摇头：“沈栋被扣押了这么久，连头发指甲都剪了，身上不可能藏东西。”
一杯本来没毒的水，余霆没下毒，老李没下毒，沈栋也不可能自己服毒，那到底是怎么变有毒的？侯小五头发都想麻了：“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纵一时也没有头绪，只凭这段监控也看不出什么，具体的还要看别的线索和尸检报告：“别急，等余霆出来再说。”
不一会儿，走廊拐角那头就传来了骚动。
侯小五立马跑过去，把刚从审讯室里出来的余霆拉过来。
黎纵第一眼就看到余霆两只手腕一圈泛红发青，一看就是手铐勒得太紧，黎纵拉着他的手心疼得直皱眉：“这个江术生！”
余霆面色有些发白，除此之外淡定如常：“他是报复我那天临时改了沈栋的押送方案，没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黎纵把心头的窝火憋下去，剑眉压着漆黑的瞳孔：“情况我大致都了解了，当时你离沈栋最近，有没发现别的异常？”
余霆摇头，声音很轻：“我们被算计了，这个江术生只是表面憨傻，他算准了那杯水老李会喝。”
黎纵：“按理说审讯中途犯人是不能进食的，你怎么会犯这种错？”
“水是我要来的。”
“？？”
余霆垂下眸，一双清淡的瞳孔近乎透明：“他们已经三天没给沈栋喝水了，我见到沈栋的时候他面色死白，嘴唇干皮，不给他喝水他根本说不出话。”
黎纵：“！！！”
余霆说着脸上隐隐露出了愧疚之色：“我知道这可能是陷阱，那杯水就算老李不喝我也会喝，我想江术生应该也料到了我会喝，以为他不敢做什么手脚。”
黎纵皱着眉，没有接话。
余霆看他沉默，心中越发后悔：“对不起黎纵，是我大意了。”
“这不怪你，”黎纵说，“我只是在想他到底使的什么手段，还好你当时没碰那个杯子，不然现在你和老李一样出不来。”
老李本来就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余霆虽然跟他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这一点看人的能力他还是有的，以老李一贯明哲保身的风格，别说他不会，就是让黎纵借他几个胆他也不敢。
余霆总归还是轻敌了，他以为江术生就是个吃年龄饭混上来的闲人，没想到他小心翼翼还是撞进这个圈套里，可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毒到底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黎纵看他想得辛苦，握了握他的肩：“行了，先别慌，咱们去江北分局看看验尸结果再说。”
余霆叹了口气：“恐怕完了，我们现在估计连分局大门都进不去。”
“早想到了，”黎纵声线一扬，“我在来的路上就通知了杨局，他现在在市政厅跟龙建业周旋着呢，咱们只管办事，简衡和林浮生已经在分局那边了。”
余霆的眼眸一下亮了。
黎纵感受到了余霆眼里的一丝崇拜，立马犯了老毛病：“这件事似蹊跷，实则漏洞百出，监控就是证明你和老李清白最有力的证据，我们没办法洗清嫌疑，但同样他们也没办法证明我们什么时候用什么手法下的毒，相信林浮生，他可是綝州法医界的鬼手，他能让死人说话。”
余霆看着黎纵，也不知道黎纵的乐观是不是装出来的，但他确实安心了很多：“行了，我们快走吧。”
江术生还想把余霆拦在看守所，黎纵一点情面都没给他留，说余霆是刑侦人员不是罪犯，如果有意见就让他找上头去举报，愣是大摇大摆把余霆带走了。
二人刚到江北分局就在门口遇到了简衡和林浮生。
黎纵诧异：“你们怎么出来了？”
简衡一脸喜大普奔：“案子破了，纵哥、嫂子我跟你们说，沈栋是自杀的！”
黎纵：“怎么回事？”
简衡把林浮生拉过来放在中间：“让我们林大法医跟你们讲吧。”
林浮生扭了一下肩膀甩开他的手，把手里的复印件递给了余霆：“这是尸检报告，沈栋体内验出了山奈钠的毒物反应，咽喉部位毒素最浓，判定为直接服下毒药，和现场杯子里验出的毒是同一种。”
黎纵剑眉拧着——山奈钠？
余霆浏览了一遍他能看懂的部分：“0.3g？”
“对，”林浮生看向余霆，“这是沈栋吞服的毒物剂量，山奈钠是一种剧毒化学提取物，0.1g就能让一个成年人立刻死亡，目前在国内属于管制危险品，是电镀行业重要的工业原料，但是购买渠道很严格，一般要有相关合格资质的化工企业才有资格采购。”
黎纵：“立刻丧命，你确定吗？”
林浮生把视线移到黎纵脸上，声音不轻不重，听着一贯刻板严谨：“这是急性剧毒，只是通过皮肤吸收都十分危险，吞服之后十秒内立刻就会毒发。”
十秒？可是沈栋坐在余霆对面一直在喝水：“沈栋当时从喝下第一口到最后一口倒下去之间至少有七八分钟的间隔。”
简衡：“所以他只有可能是服毒自杀！不管怎么样，先把老李的嫌疑洗清再说。”
随后简衡和林浮生匆匆赶回市局，沈栋的事算是个小插曲，但影响实在恶劣，收尾工作很复杂。
黎纵余霆也驱车离开了江北分局，直到离开了分居的辖区街道，二人才将心中保存的疑惑摊开说。
黎纵打着方向盘，视线一直看着前方道路：“看样子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常祈藏了视频的事。”
“肯定是。”余霆的声音充满疲倦，“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铤而走险灭沈栋的口，胆子也太大了。”
黎纵说：“那你觉得沈栋是死在什么手法之下？”
余霆思考了很久林浮生的话，顺着思路往下捋：“当时老李在喝水的时候杯子确实没毒，沈栋在喝的前几分钟里也没毒，证据不会说谎，我在想毒物是不是包裹在糖果里面在水里慢慢融化的，但是杯子里又没有检测到任何其他的成分。”
包裹？融化？
这倒是提醒黎纵了，记得他还是行动组长的时候破获过一起冰厂藏毒案，当时毒贩把毒品包裹大型冰块的中间，缉毒队带着警犬搜了好久才发现端倪。
黎纵皱了皱眉：“那杯水里是不是有冰块？”
冰块？余霆想起了当时杯壁上的水珠和桌上的一滩水渍：“应该是，高清监控里应该拍到了杯壁析出的水渍。”
黎纵接着往下说：“如果是冰块就完全有可能，山奈钠不溶于水，只要将粉末藏在冰块里，在杯子里加入冰水，冰块融化之后毒物才会混进水里”
余霆思忖了片刻，觉得这个手法确实高，但下一秒，他的理智就泼了他一盆冷水：“这只是我们的推断，就算杯子里真的加了冰块，我们也没证据说冰块有毒，那颗冰块已经从世上消失了，我们是警察，说话要讲证据。”
黎纵也沉默了一下：“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还留着证据等我们去发现。”
余霆在心里把整件事盘了一遍，大概知道江术生在想什么了，说：“他利用这种把戏想让我或者老李背锅，但他们也不怕把戏被戳破，现在他们完全可以推脱说是在沈栋外出的时候管理疏漏，让他有机会藏毒自杀，这么一来就顶多是一个疏于职守，降职写检查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黎纵想得更长远：“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也非同小可，照简衡现在掌握到的证据，沈栋多半会被被定性为自杀，他死的时候你当时就在现场看着，而且押送沈栋外出是你一手负责，他有机会藏毒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负责执行的高琳也会受到攀扯，一口气拿下我方两血，一石二鸟。”
“是啊，”余霆仰头靠着座椅闭目养神，“这个渎职的帽子我是赖不掉了，我免不了要跟江术生一起降职吃检察，不过我不在乎这些头衔，只是……”
只是接下来他就没办法亲自跟华融和曹定源的线了，这又让他处于被动了。
黎纵看穿了他的心思，减速让变道过来的车插了个队，他看了一眼旁闭着眼心事重重的人，说：“你放心，我想我应该找到049了。”
听到049，余霆的眼睑轻轻睁开了一条缝。

第219章 干预
沈栋遇害一案通过上级指示，由江北分局和市局联合成立专案组，负责沈栋一案相关事宜的江北区看守所所长江术生一干人等、刑侦支队长余霆、赛神仙禁毒专案组大队长高琳、市局蔡辽、马忠祥、向姗、侯小五、李剑及押送跟车武装人员等三十七名专案人员被紧急召回。
京三省公安厅党委马政委、正处级一级警务专员刘晓莉、以及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叶伟良于当日下午6点抵达綝州市，于市公安局多媒体会议厅召开两区联合会议。
会议上叶伟良宣布以上人员一律接受聆讯，停职待查，未完成的工作一律移交专案组，由新专案组统一接手调查。
会议上黎纵突然站起来：“我有问题。”
杨维平生怕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瞪了他好几眼：“你想说什么？”
黎纵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到了投影墙下：“根据我方手里的线索显示，华融一案重要在逃罪犯曹定源就是前鹰箭制贩集团的毒枭曹五爷，也是二十五年前黑石河小学毒案的元凶曹定坤。”
龙建业坐在主席台上，视线稳稳地落在黎纵脸上：“行了，现在主要讨论的是沈栋服毒一案，重点在于查出渎职人员和沈栋所服毒药的来源，其余……”
叶伟良一抬手：“龙局长，没事，让他说。”
叶伟良现年55岁，方正面堂不怒自威，看人的时候连眼神都纹丝不动。
黎纵继续说：“根据当年黑石河案的卷宗，是我们内部人员走漏了风声才导致毒贩引爆了小型核弹，当时的嫌疑人是市边防的一名队长，龙局应该很清楚。”
龙建业被点名，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地复杂，随即迎上了叶伟良的目光：“没错，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那名嫌疑人在当年就已经畏罪自杀了。”
叶伟良看向他旁边的刘晓莉：“刘专员怎么看？你之前在积案调查总队负责文书工作，这案子你应该知道。”
刘晓莉年近五十，微微发胖，皮肤状态很好，她看了一眼站对岸的黎纵，语速均匀：“是，那件案子确实没结，当时负责看押嫌疑人的是谭山禁毒的程瑞东，嫌疑人在看守所用钢笔戳穿了自己的喉咙，当场死亡。”
龙建业立刻：“是的，这件案子当年我和杨局都有参与，虽然没有发现该嫌疑人具体的作案动机，但猜测是利益输送。”
“猜测？”叶伟良看着面前的杯子皱了皱眉，老重持成道，“龙局长，警方办案可不是只靠表面的怀疑，是要靠完整的事实还原和证据链，猜测这两个字太轻率了。”
龙建业点了点头，把这个教训吃了下去。
叶伟良看向黎纵，黎纵站在投影墙前，光强调出了他笔挺高大的轮廓，却模糊了他的五官：“你是哪个部门的？”
黎纵站直：“报告叶副总队，我是綝州禁毒支队支队长黎纵。”
叶伟良听过这个人的事迹，认可地点了点头：“你是想将黑石河案和眼下华融的案子并案侦查？”
“是。”黎纵声音洪亮。
“除了曹定源这个人，你还有什么线索和证据？”
黎纵：“曹定源从二十五年前到今天一直在连续犯案，活动区域从境外到连云港，谭山，綝州等多地，并且辐射周边，根据潜伏在华融内部的线人汇报，曹定源那条从境外直达国内的私人路线一直都在，当年畏罪自杀的嫌疑人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或者根本就是主谋的金蝉脱壳之计。”
叶伟良身边的政委忽然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了什么，全场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黎纵刻意不跟龙建业有眼神接触，但他的余光能看到龙建业的视线一直在看他。
叶伟良听完政委的话，犹豫了片刻：“行，既然已经有了明确的线索和侦查方向，那就即刻并案，将黑石河案的卷宗全部调出来。”
当年的档案原件都在谭山的档案库里，龙建业道：“是，那我下来就亲自去督办。”
一旁的马政委收到了叶伟良的眼色，问候了一句：“龙局长，目前綝州商会在商议联合制裁华融背书人，风纪委很快会莅临市政厅，您接下来还是继续回市厅待命吧。”
龙建业：“可是…………”
叶伟良：“并案一事容不得马虎，其中要追溯的线索错综繁杂，现在专案组由江北分局大队长祁钰和市局副支队简衡联合执法。”
祁钰和简衡立即起立：“是！！”
叶伟良：这次我会在綝州待一周，在我离开之前这件事情，必须查出眉目！”
……
散会后黎纵被叶伟良单独留在了会议厅。
余霆和高琳在配合省厅做聆讯，江术生完成了审讯，下一步他将要交出他的证件和江北派出所的钢印，然后卷铺盖回家等候通知，但是他离开市局的时候仍然趾高气扬，一脸愉快配合上级的胜利者模样。
高琳站在楼梯口，看着江术生走出大门：“现在怎么办，黎队还没复职，所有的压力都在简副身上。”
余霆背靠着墙，把手里的资料浏览了一遍，塞进档案袋里封好：“这件案子如果只是由綝州内部侦办才真的麻烦大，现在省厅提前介入，对我们来说利大于弊。”
高琳立刻：“可是几乎半个禁毒的人都被停职了，包括你和我，这次我恐怕就要离开綝州了。”
她是百景县的警务人员，隶属滏阳市公安，当初是因为王辛玄的案子才以督办的身份来到綝州协助侦办赛神仙的案子，如今沾上了渎职的嫌疑，应该很快就会被召回百景县，等待她的轻则检讨通报，重则降职。
余霆很清楚，在綝州他们能信任的人很少，高琳这个外援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可眼下的情势已经不由他们控制：“你现在离开不失为抽身的好办法。”
高琳听到他说。
余霆转过眼，迎上她疑惑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接下来这件案子就不该我们置喙了，今天来的叶副总队，明天来的就是风纪委，黎纵会引导简衡把我们掌握的线索串起来，关键性的证据很快也会浮出水面的，这件案子一破就会牵连很多人，是功是过犹未可知，你离开也是对的。”
高琳没有接话，只是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高琳。”余霆轻声喊他。
高琳侧过头。
余霆浅浅一笑：“谢谢你。”
高琳像是不愿意承认什么：“我说过我不是信你，我是信他。”
余霆顺着高琳的视线靠过去，走廊那头黎纵正朝这边过来。
“你们聊吧，我不打扰你们了。”高琳说着扭头走了。
黎纵也是纳了闷了，指了指高琳的背影：“她怎么回事，看到我还跑了。”
余霆一挑眉：“你追上去问问呗。”
黎纵觉得他这语气有点奇怪：“你们聊什么了？”
余霆叹了一口气，眼角的笑意不甚明显：“我这个支队长还的位置还能坐热和就卸任了，我先回家了，等待组织随时召唤。”
他说着把档案袋拍在黎纵胸口上，转身就要走。
黎纵拉住他的手：“叶副总队只让我配合专案组，并没有让我复职。”
余霆疑惑地看着他。
黎纵把他另一只手拉过来：“我也是沈栋案的一干人等之一，而且是老杨停了我的职，叶副总队让我听够直属领导的安排，走，先回家。”
余霆：“那这件案子……”
“放心。”黎纵说，“我们被关在检查大院的时候怎么查的案现在就怎么查。”
余霆：“…………”
……
大王钰城——
这次被停职的人太多了，几乎半个市禁毒支队都被管制了，手机必须全天开机，定位软件实时向公安系统输送位置信息，通话，短信，出行，消费全部被监控。
这种日子余霆都习惯了。
他先是在“绿生活”的APP上买了菜，到家的时候就刚好在电梯里遇到了配送员。
这是近来一段时间第一次在家里做饭，余霆的刀法好，黎纵的臂力强，一个切菜，一个颠勺。
余霆系着围裙子站在明亮的厨房，做着动灶起火前的一系列准备工作。
黎纵把洗好的土豆递给掌刀的余霆，厨房里回荡着切菜的哚哚声。
余霆的睫毛很长，在视线下垂的时候仿佛鸦羽一般，眼睛的轮廓就像用墨笔画出来的一样清晰，黎纵盯着他看了很久：“余霆。”
余霆看了他一眼。
黎纵把最后一颗土豆递给他，靠在料理台上：“在告诉你049的身份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余霆嗯了一声。
“你会怎么处理049？”黎纵问。
余霆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他看着黎纵严肃的瞳孔：“你不会以为我要冲上去捅他两刀吧？”
黎纵还真怕他会这么做：“你会吗？”
余霆叹了口气，继续切菜：“以前我估计会，不过现在不会了。”
黎纵看着他，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余霆边切菜边说：“以前我的心里只有仇恨，复仇是我活下去唯一要做的事，与其在组织的监视下默默老死，我宁可把我这条命葬送在外边，也会手刃仇人。”他说着顿了一下，笑着说，“可是现在，我不会了。”
黎纵把脸凑过去：“为什么？”
余霆：“因为我有你了。”
“……”
余霆说得跟自然，没有多余的情调和情绪，就像再讲稀松平常的事：“我想跟你一起生活，二十多年了，我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睡觉，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来，可以大胆计划将来，你之前问我等案子结束以后想做什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黎纵心里甜滋滋的，他光看余霆的眼睛就知道答案了。
余霆看着他的眼睛：“其实我没有特别想过某种固定的生活，只要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黎纵开心得都快冒泡了，嘴角完全控制不住地上扬：“你在哪儿学的这些撩拨人的话？嘴突然这么甜了？”
撩拨人？？余霆蹙眉：“我是认真的。”
黎纵一激动就要去抱小腰，余霆用沾满菜汁的手挡在中间：“停，这里是厨房，还有，你忘了说正事。”
黎纵的脸一下就拉得老长：“行吧行吧，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给余霆看。
余霆看着上面那串地址：“这是葛新祖查到的酒庄地址？”
黎纵摇头，一脸邀功的样子：“这是二十三年前送龙潇月进孤儿院的人登记的家庭住址。”
余霆：“？？”
黎纵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脑子还没上线：“你当初的怀疑是对的，我们看到的这个龙潇月确实是被领养的。”
余霆想了想：“我记得葛新祖在龙家拍到的视频里，牌位上写着另外一个龙潇月是死于2005年。”
黎纵打了个响指，然后把白天跟龙潇月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最后总结道：“这么一来很多事情都能说得通了，我现在从头帮你捋一捋。”
黎纵说着坐在料理台上，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架势：“阮玉玲在1995年生下了一个女婴，这个女婴出生后被查出了患有先天性白血病，当时以国内的医疗水准和医疗费用，那个女婴基本一出生就被判死刑了，那个时候龙家穷得都快去卖血了。”
余霆了悟：“龙建业当时是綝州边防处处长，负责黑石河下游水域，所以当年才会有那么多的毒品和军火运进黑石河。”
黎纵说：“当时公安内部泄露情报的嫌疑人就是龙建业的手下，这绝非是巧合，我推测龙建业和曹定源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利益输送了。”
余霆沉默着看着菜板上的土豆丝，不知道在冥想什么。
“不过实际的物证倒是没有。”黎纵继续说，“你还记得老杨说龙建业当年想要领养你？”
余霆点头。
黎纵：“当年在杨局和程局看来，龙建业想要领养你是出于同情，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工作疏漏导致你家破人亡，另一方面因为他女儿重病，两重原因之下他想领养你也于情于理，但是根据龙潇月的描述，龙建业当年领养她的时候经济状况非常优渥，不像是被重病女儿拖垮的样子，而且他为了掩盖这一点，把龙潇月的出生日期改到了2005年，想让别人以为龙潇月是他亲生的。”
余霆沉着眼，想了片刻：“曹定源一定给了他非常可观的数目。”
黎纵知道，余霆一定是想起了那些不好的回忆，但是他还是继续往下说：“所以他当初想领养你的真实意图恐怕是……”
“是怕我知道些什么。”余霆接过他的话头，“我当时受了惊吓一时说不清楚话，他怕我好起来之后说出对他不利的事。”
如果当时他领养了俞枫，俞枫的一言一行就在他的掌控中，一个几岁的孩子又能给他造成什么威胁，可是偏偏俞枫从孤儿院失踪了。余霆说：“所以龙建业是为了掌控我，才会和程局一起苦苦寻找我的下落。”
黎纵点了点头：“所以在程局的眼里龙建业跟他是同路人，因为他们都同样关心你。”
余霆明白黎纵的话中深意，如果曹定源在黑河市案之后遁逃到国外，后面龙建业低调蛰伏那么多年没有动作，程局信任他的可能性很大，如果龙建业就是049，那程局出事之前让老杨调职来綝州，也许就是预感到了自己可能会出事，想让老杨来綝州协助049，或者是有别的什么二手安排。
余霆手里的半个土豆已经开始氧化了：“闻尽说常祈有一条走私到国外的路线，那条线百试百灵，沈栋也说常祈的情夫和市政厅有关系，结合这一次沈栋被害来看，龙建业的嫌疑最大。”
“不是嫌疑。”黎纵声线沉闷，“我基本能确定他就是我们要找的049。”
余霆：“！！”
黎纵：“你忘了龙潇月拿错你的文件的事了？”
余霆怎么会忘，他在沸水塘抓捕王辛玄受了重伤，头部X光片被高琳调走，发现了他牙齿里有芯片的秘密，后来高琳把存着X光片的U盘给了他，后来U盘被龙潇月拿走，外后来就发生了大王钰城的袭击事件。
可那个芯片是余霆自己做的，芯片里面的内容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会有杀手来拔他的牙？
黎纵觉得只有一个说法可以解释：“应该就是阮玉玲用她藏在阁楼里的超级电脑把里面的X光片换成了病毒，然后龙建业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常祈，曹定源才会派出杀手来取你的命。”
余霆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思索。
黎纵又补充：“不止这些，当初在沸水塘我就有过疑虑，不过当时我没有多在意。”
余霆：“？？？”
黎纵靠近他眼里：“当时杨玉宝说龙潇月是硬要跟着她一起进山的，当时跟龙潇月一起随行的人人还记得吗？”
余霆：“邓钥。”
黎纵：“我们押送王辛玄从沸水塘回綝州的，途中王辛玄在车上暴毙，法医得出的结论是氧气管脱落导致的窒息，还当时车上的司机就是邓钥。”
邓钥这个人余霆太熟悉了，这次在罹家的画展上故意放跑邢卓的应该也是邓钥……
余霆捏着土豆的指关节有些泛白，眼神有些不自觉地闪。
黎纵拉过他的手，把土豆从他手里抠出来，打开水龙头帮他着洗手：“加上这次沈栋被毒害，布局的就是江术生，我敢肯定，当初出卖你和程局的049就是龙建业。”
余霆看着哗哗出水的龙头，没吱声。
黎纵轻轻地搓洗着他的手，然后用纸巾帮他擦干：“叶副总队已经允许我从旁干预调查，葛新祖也已经在查酒庄的事了，等拿到证据，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余霆不动声色的外表被他的眼神出卖，黎纵冲他点头笑了一下：“好了，接下来交给我，你等着开饭就行了。”

第220章 寿宴
綝州日报是全市新闻媒体的龙头，情报搜集类的工作效率很高，很快就把全市的酒庄查了个遍，第二天一大早就发到了黎纵的邮箱里。
黎纵把所有的资料都打印出来，铺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家一家地研究。
余霆切好了水果端过来，盘腿坐在地上：“这个是小蔡买的黄西瓜，应该是农药打出来的。”
黎纵张口吃掉了递到嘴边的西瓜：“葛新祖筛查了全市及周边大大小小的酒庄，其中规模较大的有38家，其中有私人酒窖出租的是这边的18家，而这其中把酒窖用英文字母分区的只有着5家，安保最好的是这3家，常祈疑似光顾过的只有这家。”
余霆色很长手去把黎纵指的那张纸拿过来：“耳窖云仓。”
黎纵一手接过果盘，一手拿着牙签：“这家酒庄的名气可不小，坐落在城郊练马场里面，是全国闻名的酒庄爱马仕，进去可是需要配货的。”
配货？？余霆疑惑道：“什么是配货？”
黎纵：“就是如果你想要进这家酒庄，那你就必须先购买他家的酒类产品满二十万刀，这样才能拿到他家的黑金会员卡，而且会员开卡要满一年才能刷卡进门。”
余霆第一反应是混进去：“有别的办法可以进去吗？”
黎纵穿着白背心，肩膀和颈部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蠕动：“这种地方一般都是黑白两道通吃，安保系数堪比国务总院，如果不是正大光明进去根本不可能自由走动。”
“那你有卡吗？”
“你觉得我像酒鬼吗？”
余霆：“…………”
黎纵差的不是二十万刀，他根本也不爱喝酒，应该没有什么会员卡。
就在余霆思索着另辟蹊径的时候，黎纵说：“那玩意儿葛新祖肯定有啊。”
傍晚PM： 19：00
耳窖云仓——
酒庄内部设有高尔夫球场和人造湖泊，葛新祖的加长林肯围着跑马场的柏油路蛇形了十几分钟才到酒庄的正门口。
黎纵和余霆换上了清一色的黑西装加墨镜，跟着葛新祖下了车。
葛新祖穿着鲜红的皮克小外套和尖头皮鞋，脖子上挂着一大串丁零当啷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饰品，往那一站，太阳镜一摘，遭人唾骂的气质油然而生。
高琳办成了性感美女秘书从副驾驶下来，长发细腰大长腿立马吸引了门口排排站的保安。
葛新祖拉了拉领口，嘴里叼着吸管，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旁边的高琳踩着恨天高比葛新祖还要高半个头。
高琳忽然脚下滑了一下，葛新祖扶了一把她的腰，张口来：“艹！谁他妈让你们把地砖拖得这么滑？想谋杀谁呢？”
门口的保安背着手站得笔直，浑身上下纹丝不动。
葛新祖站在紧闭的玻璃门前：“开门儿啊杵着干什么？”
保安还是纹丝不动。
高琳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刷了一下，门没开。
葛新祖把嘴里的吸管抽出来，问保安：“怎么回事？门坏了？”
保安：“…………”
葛新祖一脸老子很生气：“什么破地方是没钱了吗？请个保安都是聋的？这是要倒闭啊！？”
后边的保安开口了：“今天本庄有贵客光临，暂不接待。”
“？？？”葛新祖转了身过来，指着自己的脸，“感情我不是你们的贵客？？”
保安的个子非常高，甚至比身高接近190的黎纵都还要高出一些：“先生，您要是闹事我们可就报警了。”
“闹事？？”葛新祖从高琳手中抽过磁卡，往保安面前一怼，“本大爷是你们这儿的黑凤梨至尊VIP。”
他说完把卡朝空中一弹，卡片很巧妙地落回了高琳的手里。
保安愣了好久，才按着耳麦打了个电话，三分钟后，一行人被请进了VIP休息区。
葛新祖往那儿大剌剌一坐：“给你们张总监打电话，两分钟之内见不到人我就退会！”
保安一走，高琳就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太缺乏素质了？”
虽然这个社会随处可以看到资本控场的影子，但是高琳从来没有用这副嘴脸出过门，有些不适应。
葛新祖立马纠正她的心理：“女人，这种地方你有素质他们就没素质，气势！在这儿谁说话声音大谁就有气势！”
一阵皮鞋的哒哒声，一个穿着西服的女人走了过来，脸上是落落大方的职业微笑，她走到黎纵旁边：“您好先生，我是新来的业务经理周雨，总监今天告假了，由我来接待您。”
黎纵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扶手上，身上的白衬衣包裹着精炼的肌肉，他挽起袖口，抬眼看了看说话的人：“周经理？”
葛新祖的话都还没晾凉，这经理眼瞎啊，他穿得这么扎眼还能认错？他想站起来反驳，突然大腿外侧传来疼痛，他差点叫出声。
高琳掐了他一下，用眼神警告他最好闭嘴。
于是接下来的业务经理就把黎纵当成了葛新祖，带着他们在酒庄内参观，最后黎纵以想租赁一个坑位存酒的由头，让业务经理带着他们去了窖藏区。
整个酒庄的占地面积很大，他们从前厅坐了7分钟的摆渡车才到达窖藏区，而这都只是在酒庄的前庭活动。
余霆全程没怎么说话，他扮演的角色是保镖，也不需要台词，他一直注意着园区内的景观和路线，虽然已经入夜了，但整个庄园里灯火通明，庭院造景和灯光搭配得非常和谐。
酒窖的入口是一条通往地下的大理石阶梯，下去以后立马就能感受到空气温度和湿度的变化。
酒窖里面的灯光并不明亮，但照明的效果却十分理想，两侧每一扇玻璃门后面都是一个坑位，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布局和陈列，门旁边的墙上挂着坑位好和雇主的名字。
业务经理用她口袋里的绿色磁卡打开了一扇门：“我们的酒窖有世界先进的恒温设备，12℃—14℃是葡萄酒最理想的保存温度，湿度更是精确控制在55％—75%之间。”
黎纵站在门口，整个坑位约莫十个平方，上方是钢筋结构的架梁，在上方的顶部洗衣可以看到土窑高温定型的壁层。
经理孩砸滔滔不绝：“这里面的灯光也是精确控制的，就算是需要避光保存的酒类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每个地窖都有单独的供电系统，每天都会有专业人员对每个坑位进行人工温度矫正，绝对不会对您的资产造成任何损失。”
葛新祖从黎纵旁边伸出个脑袋：“万一地震塌了呢？你就说你这窑子抗不抗造。”
经理笑得很专业：“我们的地窖工程参考的是本市的地铁隧道，七级以下地震完全不用担忧，而且我们的每一瓶酒都可以购买保险。”
余霆站在过道里，透过隔壁的玻璃门打量了内室的陈设，说：“你们先看，我出去上个洗手间。”
高琳立马：“我陪他去。”
经理看了一眼穿着性感的女客人，秘书赔保镖去上厕所她还是头一回见：“啊？”
黎纵立马发问：“这种规格的酒窖租一年多少钱？”
“噢噢，”经理转过头来，“A区是我们最高规格的私人酒窖，如果您存酒的数目较少建议存在我们的C区的合管仓里，合管仓虽然是公共仓位，但是管理都是一样的。”
“我比较喜欢隐私一点，A区包年什么价？”
“A区是三年起包，价格是……”
……
余霆和高琳很快离开了那条通道，两人在另外两条通道里转半天。
高琳看着旁边门上的牌子：“这边应该是偶数坑，我们去那边看看。”
A区底下有很多条走道，就像地下迷宫一样。
好在每条通道口都有图纸，否则人在下面转几圈就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A-19的牌子上刻的是“闻尽”的名字。
余霆朝里面瞅了一眼，里面三面墙都是酒架，中间还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橡木桶，里面存放的应该是葡萄酒。
高琳看了一眼门锁：“看来每个坑位都必须要刷卡才能进入。”
余霆嗯了一声：“开门的磁卡常祈应该有一张，刚才周经理用同一张卡片开了好几扇门，那应该是张万能钥匙。”
高琳刚想说要不要把那个经理找过来，立马又觉得不妥：“这种地方我们亮明身份也不行的，我们没有搜查令，暴露来意只会打草惊蛇，万一……”
余霆知道她想说什么，现在整个綝州风声鹤唳，这种地方跟黑道白道多少都是有点联系的，亮明身份只会暴露更多。
余霆问：“你们搜过常祈的办公室和住宅，有没有看到这家酒庄的磁卡？”
高琳摇头：“常祈家里的会员卡太多了，都集中在放在她的房间里的一个抽屉里，当时我没注意看。”她想了一下，“要不现在打电话给蔡辽，让他去常祈家搜一遍？”
余霆看了一眼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我们先出去。”
……
小蔡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路边摊吃饺子，他一口塞下了七个饺子，然后就地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常祈先前被查封的住所，在车上还给侯小五打了个电话。
小蔡到常祈家门口时，侯小五也带着钥匙赶到了。
小蔡按照余霆所说，进屋就直接上二楼进了常祈的卧室，侯小五却没跟上去。
侯小五进门之后就发现了异常，门口鞋垫的位置有偏移，本来应该拉上的窗帘居然是开着的。
查封这所房子的时候侯小五是最后一批离开的，门上的封条也是他亲手贴上去的，他不可能记错。
有人进来过？
侯小五在窗帘后面找到了一个脚印，脚印上的水渍还没干透，窗户只是轻轻合着，外面是一片刚洒过水的绿化带。
糟了。侯小五心叫不好。
就在这时，小蔡的声音从二楼常祈的房间里传来：“小五师兄！！”
侯小五飞快跑上二楼，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一脸疑惑地看向小蔡。
小蔡立马举起手摇头：“不是我干的，我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整个房间像是被土匪入侵过一样，衣柜空的，衣服满地都是，床头柜里的卡片被洒了一床。
侯小五重重抹了把脸，拨通了余霆的电话。
……
余霆和高琳离开酒窖之后就分开了，高琳回地窖找葛新祖和黎纵，余霆坐在外面的庭院里等小蔡的电话。
电话响了，来电的是侯小五：“喂？”
侯小五沉重的声音响起：“余师兄，我和小蔡现在就在常祈家，不久前有人潜进过，她注册过的所有会员卡被人翻出来了，酒庄的卡应该是会被人拿走了。”
余霆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知道了。”
他刚挂上电话，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小余？”
余霆蓦然转身，龙建业就站在鹅卵石小径上，离他不到五米：“龙局？”
龙建业身形清瘦，穿得很休闲，如果再拎个鸟笼就更应景了，他上下打量着余霆，脸上没什么表情。
余霆直直地看着龙建业的脸，冰冷的表情突然化开：“原来工作人员说的贵客就是您啊。”
龙建业嘴角提了提：“老朋友摆寿宴，蹭口饭罢了，你呢？来这儿干吗？”
常祈家刚被人闯了，龙建业就出现在了这家酒庄里，龙建业估计对余霆的出现也不惊讶。
余霆觉得没必要打哑谜了，连谎话都懒得编：“也巧了，我也是来吃老朋友的寿宴。”
龙建业看着他，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脸上。
余霆也不躲不闪地直视他。
庭院很静，小溪水流的声音很大。
余霆想起了黎纵问他会不会冲上去捅龙建业一刀，忽然笑了一下，结束了双方无声的对峙：“那我不打扰了。”
他说完直接转身走了，一个拐弯就撞上了黎纵，赶紧就拉着黎纵往后退了几步，藏进了假山后面。
黎纵看他神色不对：“怎么了？”
“龙建业在后边。”余霆声线压得很低，“他好像在出席谁的寿宴。”
“？？”黎纵眉头倏地一皱，走到假山边上往外看，正好看到龙建业走进了远处的大楼里，他准头问余霆：“磁卡呢？拿到了吗？”
余霆摇头：“高琳说有人潜进过常祈的家，常祈的磁卡是肯定找不到了。”
黎纵秒懂，龙建业都亲自来了，看来他们的调查方向是对的，不知道那张卡现在在不在龙建业手里。
黎纵沉着脸：“我们动作再不快点恐怕来不及了。”
余霆朝周围看了一眼：“高琳和葛新祖呢？”
黎纵：“他俩被那个周经理缠住了，你去把葛新祖救出来，我去楼里打探一下龙建业在给谁庆生。”
余霆一点头，转身朝酒窖的方向去，黎纵朝反向跑去，飞快跟着龙建业进了大楼。
……

第221章 A19
耳窖云仓是个正经做生意的地方，见不得光的事不会摆在明面上，酒楼的贵宾包间在六楼，苏禾一路上去和好几个服务员擦肩而过，没有人询问他的来意。
想来也是，这种等级划分森严的销金库，能进来的人都是非富即贵，这里的工作人员一般是不会跟客人主动搭话的。
但是黎纵在包间门口徘徊太久了，传菜的女服务员鼓起勇气上去：“先生？您不是这个包间的客人吧？”
黎纵转头没看到人，低头才看到，旋即一笑：“我来接我老板，我是司机。”
“噢噢，”女服务员一看是个帅哥，低声问，“您是哪位老板的司机啊？”
哪位老板？
黎纵站在门口只听到里面一片吵闹，什么也没听到：“那当然是寿星公啊。”
女服务员一脸豁然开朗：“原来是华畅电子的王总，那您要不要……”她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黎纵赶紧：“不用，我出去等，谢谢啊。”
黎纵这幅丰神俊朗的皮囊只要遇上个女对手都倍儿吃香，女服务员顿时红了耳朵：“不…不客气。”
大概是听到外面的声音，里面有人问：“谁在外面？？”
黎纵想拉着她，可女服务员把门缝推开：“噢，王总，是您的……”
黎纵准备撤退，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敲锣声——
“咣————”
包间里，中年微胖地中海的王总从主位上站了起来：“什么声音？”
女服务员也傻眼了，只见一个菠萝头的男人手里提着一面锣，带着四五个人，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的锣走三步敲一下。
顿时整层楼都是咣咣咣的敲锣声。
这简直就是噪音，黎纵看着带头的葛新祖，眉头刷地皱起来。
葛新祖一通电话把正在附近浪的几个兄弟叫过来，他走到黎纵面前停了三秒：“寿星公是谁啊？”
黎纵怔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这一定是余霆的安排，说：“华畅电子，王总。”
华畅电子？？
葛新祖似乎听说过。
但是不重要，綝州日报是全市新闻媒体的中流砥柱，他不认识那个王总，那个王总还能不认识他吗！
葛新祖咣地一敲锣：“王总，生日快乐啊！！”
整个圆桌上的十来个人全都一脸茫然，龙建业不动声色地坐在副主位上，环抱着双手。
葛新祖一招手，戴大金链子的小伙子上前把生日快乐的帽子往王总头顶上一放。
葛新祖：“放烟花！”
一声令下，只见他四人陆续上阵，第一个人用打火机点了一下葛新祖脚边的空气，葛新祖的皮鞋在地上摩擦出“咻”地一声尖响，另一人用两塑料瓶“砰”地一敲，最后一人从裤兜里掏出彩色纸屑往天上一洒。
点火，发射，爆炸，漫天飞花，一气呵成。
完成表演的五人哗哗一顿鼓掌，参差不齐地喊：“生日快乐！……王总生日快乐！！”
王总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他完全不认识这几个年轻人，但是又怕自己脸盲没记住，这万一要是得罪了同行或者合作伙伴那就冤死了，只能应付着笑起来：“客气客气！客气了啊哈哈！”
葛新祖上去就搭上了王总的肩，瞅了一眼桌子：“大家这都快吃完了，我不赶巧了。”
“那个……”王总咧着嘴笑，“您是？”
葛新祖一拳捶他胸口上：“我啊，綝州日报！”
王总被他捶得倒抽了口气，硬是把咳嗽憋回去：“噢噢噢噢，綝州日报，綝州日报！！”
这人他倒是没见过，但綝州日报他是惹不起。
葛新祖完全一副自来熟：“来，王总今天是您的生日，我先给您炫一个！！”
他说着从左边屁股口袋里拔出一瓶啤酒，在桌角上起开，仰头一口就闷。
王总拍手：“好酒量好酒量！！”
桌上众人也跟着拍手附和。
葛新祖一看副主位上面似沉水的龙建业：“哎，龙局长也在？？我再给您也炫一个！”
他说着又从右边屁股口袋里掏出一瓶酒，起开就要往里灌。
龙建业斜着眼看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别炫了。”
葛新祖说不炫就不炫，一张口还没说话，龙建业就问：“余霆呢？他不是也在吗？”
葛新祖顺口就来：“他们在包间喝着呢，我这不听说王总也过生日么，过来跑个场子，”他说着冲门口站着的业务经理周雨一招手，“来来来，这位美女经理跟我特别投缘，能说会道。”
业务经理一脸尴尬地笑着，葛新祖对她说：“你可认清楚了，今儿在座的各位，将来就是我綝州日报的座上宾，给大家敬酒，贵宾们高兴了，今儿我再买一窖酒。”
听到葛新祖说要买一窖酒，业务经理立马拿起分酒壶，打着圈开始敬酒。
这两圈下来葛新祖也喝红了脸，跟王总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了，并且发挥了他酒后行为艺术家的特长，开始跟天南海北地胡说八道：“根据这个《本草纲目》上的明确记载，古人云，四海之内皆兄弟！！”
“好好好！！”桌上掌声雷动。
葛新祖一手勾着王总的肩膀，一手拿着酒杯：“这说明什么？？就说这个龙须面就该拌42号混凝土，它经过长时间受西伯利亚寒流的影响，从而才能进化成更高级的…灵长类哺乳动物，也就说这个就是胡牌的秘诀！”
“对对对！！”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葛新祖对着皮笑肉不笑的龙建业说：“龙局长，您听听看，这事儿他不在于秦始皇的切面是否具有放射性，也不管特朗普的N次方预热过后是不是会产生高能蛋白……哎，龙局长你怎么不喝啊？周经理，敬酒啊！”
一脸喝得通红的业务经理赶紧跑过来。
一旁戴大金链子的小伙子趁大家喝得热络，悄悄溜出了包间，一路下楼，钻进了停车场，找到了等在那里的黎纵和余霆，把从业务经理身上顺来的万能磁卡给了余霆。
就在这时整个酒庄的火警警报忽然响起。
什么情况？？
黎纵和余霆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往大楼里冲。
警报呜啦啦响得如同要世界末日一样，大楼内的工作人员全部抱头鼠窜着往外跑，人群拥挤中黎纵和余霆跑散了。
葛新祖拉着醉醺醺的王总迎面跑来：“纵哥纵哥纵哥！！！！”
黎纵刚一上前就被王总拉着不撒手：“罹家人！？”
后边的高琳被撞了七八回，脚下的高跟鞋都崴断了，脱了鞋打赤脚跑过来。
突然，她闻到擦肩而过的几名保洁身上有浓重的汽油味：“站住！！”
几名保洁拔腿就跑，高琳一声高呼：“拦住那几个人！他们是纵火犯！”
冲进来的保安一拥而上，和逃窜的工作人员和客人迎面冲撞，现场一片混乱。
滚滚的浓烟从走廊尽头涌过来，王总抱着黎纵的胳膊要跟他谈合作，黎纵只能将他先拎出大楼。
黎纵怎么也甩不开王总的纠缠，最后直接动粗，王总被踹翻出去砸倒了汽油桶，裹了一身油。
人群涌动中，黎纵狠狠皱眉，将王总扔进喷泉池里醒酒。
高琳跑回来：“那几个人跑了！”
黎纵望了一眼周遭的人群：“龙建业呢？？”
龙建业不见了。
警笛的声音从大门方向传来，不知是谁报了警，警车已经到了外面。
……
余霆在混乱中看到了龙建业，但很快就把人跟丢了，于是第一时间往酒窖冲去——
他冲下地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A19号坑。
他踏进酒窖的一瞬间，立马顿在了原地——他还没刷卡，可门却是开着的，门在他来之前就被打开了。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转身就对上了黑洞洞的枪口。
龙建业站在门框边，拿枪指着他：“又见面了。”

第222章 恶犬
龙建业想了想又觉得不妥，问：“我现在是该叫你余霆，还是俞枫？”
余霆的心率反而平复下来，着这里看见龙建业他放心多了。
龙建业看见他笑了：“你不怕？”
余霆这辈子不知道被多少人这样拿枪着过，看着枪口，那种熟悉感让他愈发地平静：“我只怕自己来迟了，既看不见你，也拿不到常祈留下的东西，那种大海捞针，最后握在手里又随波流逝的感觉，真的很差。”
龙建业脸上的皱纹在他说话的时候也纹丝不动，仿佛连整张脸皮都是假的：“早知道你这么聪明，当年就不该答应你爸，把你从那个水箱里救出来。”
余霆的神情微微僵了一下，在酒窖的灯光下没什么破绽。
龙建业觉得余霆的眉眼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除了成熟了，其他几乎一点没变：“当年那个水箱埋在地下三米深的位置，是我带着人挖了好久，才把你挖出来，没想到啊，”他叹了口气，“挖出来一条毒蛇。”
余霆一哂：“我是毒蛇，那你呢？你是什么？”
龙建业知道他想说什么：“你们都把调查的矛头对准我的女儿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了？”
余霆也很直白：“阮茜。”
这个名字龙建业一定不陌生，虽然已经十年没有听过了，但这他老婆阮玉玲的曾用名，那是阮玉玲在金向碧十四师特务营担任侦查员时的名字，这一点并不难查。
余霆继续说：“我早先从来没怀疑过你，只是后来发生大王钰城的入室袭击案，从那之后我才开始调查你，除了你的唆使，潇月一个孩子怎么会拿我的东西。”
龙建业冷笑了一声，点着头。
其实龙建业看着跟平凡老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他不高大，身上没有任何省会上层人士的陋习，也没有令人生畏的气场，如果只是走在街上，他甚至平凡得就像一个市井百姓，仍谁都很难把这样一个清瘦、平凡的长者跟毒贩联系在一起。
“为什么？”余霆问他，“黑石河的案子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如果你只是为了你的女儿，你为什么不收手？”
收手？龙建业持枪的手往下移了一点，苍老的双目里有着道不出的黯淡：“你还年轻，这个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讲究情不情愿的，有些路一旦出发，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余霆当然知道叛徒是什么下场：“可是曹定源失势在内地销声匿迹那么多年，你如果辞官换个身份带着家属藏起来，他不一定能找到你，分明是你舍不得头上的乌纱帽替自己找借口罢了。”
龙建业像是被戳中了要害，眼神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你还真有点瑞东当年的样子。”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余霆定定地看着他。
“是啊，”龙建业像是回想起了什么，“那些年他帮了我很多，他本来当年也想跟杨维平一起去大学教书的，因为省厅的津贴高，福利好，他想挣钱帮我治潇月的病，那时候跟他来往最多的不是杨维平，是我。”
余霆的声线开始绷紧，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是你骗了他。”
“我没有骗他，”龙建业立刻反驳，“我只是不敢告诉他而已，总不能让我跟他说我有钱，有很多钱，他会跟你一样怀疑我，我没办法向他解释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余霆懂了，原来这才是为什么杨维平去了大学教书，而程瑞东去了省厅的原因。
龙建业还在替自己狡辩，有那么一瞬间，余霆竟然觉得当年的程瑞东有些可笑，他竭力帮衬的人，竟然从头到尾就不需要他的善意。
余霆看龙建业的脸越发可憎，声音紧得发颤：“我才是鹰箭里的卧底，你只要让曹定源除掉我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连程局也……”
“我没想过杀他！”龙建业突然低吼着打断他，“我以为黑石河的案子早就结了，谁知道他那么多年都咬着曹定源不放，还在鹰箭安插了卧底！”
余霆的视线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把那些尘封的过往全不捅破暴露在阳光下。
龙建业就像一个有洁癖的疯子，明明已经满身污泥，还要拼命地为自己掸灰：“他只告诉我卧底代号叫烟雀，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害怕啊！我怕你哪天就查到我，我只能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曹定源，我只是想除掉卧底，我没想过杀程瑞栋，我没想让他死！”
龙建业激动起来，整个人已经失去了先前的所有冷静，像一只红着眼龇牙咧嘴随时都会扑咬上来的恶犬。
余霆看着颤抖的枪口，眼底的愤恨堆积到了危险的程度：“可如果不是你把我和程局的联络方式泄露出去，曹定源怎么可能以烟雀的名义把程局引出来！”
“我说了我没想杀程瑞东！”龙建业仿佛难以面对的自己的不堪，几乎咬牙切齿，“曹定源做的事从来不会经过我，我根本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曹定源设局杀他，我一定想办法让他不要去，可是晚了！”
龙建业用枪口狠狠地指了两下余霆的头：“晚了！”
余霆竟然从龙建业的脸上看到了悔恨，那种悔不当初的急躁逼得龙建业几乎就要跺脚：“你刚市局的时候我就想除掉你，可那个黎纵，他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跟着你，后来你跑去跟踪杨维平，我就想，杀掉一个警察只会招来更多的警察，让杨维平背锅也挺好。”
明明一切都在龙建业的计划之中，杨维平和程瑞东的关系也足够好，加上杨维平那个人一向死脑筋，还着手了省里派下来的甄别计划，只要余霆发现杨维平在调查他，他一定会怀疑杨维平。
余霆也确实如他所预判的一样，对杨维平起了疑心。
但想让余霆咬死杨维平这些还远远不够。
余霆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所以你用龙潇月做幌子，让你的秘书邓钥跟着杨维平去了沸水塘，除掉王辛玄的同时让我把矛头继续对准杨局？”
“你是逼我的！”龙建业突然上前两步，枪口就抵在余霆眼前，“只要你在沸水塘老实待着我怎么会走那步险棋？？王辛玄竟然躲回他老家还被你揪出来，在那么一座大山里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必须除掉他！”
余霆看着他的枪口，找准了时机往后挪。
龙建业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铁皮桶，汽油的味道瞬间开空气中蔓延开，他伸手掏出打火机，余霆猛地动起来，一把抓住龙建业的手抬高枪口。
枪响伴随着酒瓶爆裂地声音响起，殷红的酒汁飞溅，余霆用全身的力量将龙建业撞在酒架上，两人一起砸在地上滚了几圈，余霆旋即啥闪身躲到了橡木桶后方，枪声再次响起。
子弹穿过酒桶，从余霆的耳边擦过，几柱酒汁从弹孔中冒出来，余霆捂住被子弹擦伤的手臂，酒汁浇在伤口上狠狠地皱了皱眉。
龙建业的脚步在酒桶背后响起：“常祈居然把那个视频藏到这间酒窖里，不过已经不重要了，我会把你和这个酒窖，一起烧掉！”
余霆的伤口泡在酒里，下颌绷得发颤，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打火机的落地，火舌窜起，龙建业飞快地绕着酒桶跑了半圈，砰砰砰地枪响在狭窄的地下酒窖里震耳欲聋。
余霆在满地的玻璃碎渣里滚了几圈，大火在这助燃物的作用下飞快攒烧开，余霆夺门而出，龙建业训练有素地换上弹匣追了上去。
地窖的过道里枪声不断响起，墙面的混凝土在空中乱飞，余霆一个拐弯闪身躲进了机电间的电箱后，撕开衣袖，左手臂被一颗子弹打掉了一块肉，伤口的白肉已经外翻，不停地往外漏血，还在并没有伤到骨头。
他咬着牙，掏出口袋里的蝴蝶刀，割破袖子把伤口绑起来。
走道里的枪声短暂地平息下去，A区那边的火警铃响起，周遭全是电机高频运转的声音。
“余霆？”龙建业小心翼翼地从拐角处走进来，他警惕地环视整个空间。
机电房很大，一排一排的铁皮电机想书柜一样阻隔着视线，电机的声音掩盖了细微的响动，龙建业看不见余霆藏在哪里，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小心。

第223章 上风
“余霆，我知道你在这儿。”龙建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清晰，“你别怪我，是你自己要追究当年的事，你不肯给我留活路，那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龙建业猛地钻进一条过道，枪口上下指了一圈，然后缓缓朝第二条过道走去：“余霆，我看见你了……别躲了，出来吧。”
余霆站在第三条走道的拐角，龙建业的脚尖刚露出来，他就猛地窜出去，蝴蝶刀在他手里旋了一圈，把龙建业的手腕切开了一圈皮肉，枪从龙建业的手里脱落，余霆一脚将枪踹飞出去，龙建业一把抱住余霆将他撞在电机上。
余霆的右手因旧伤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左手又中了枪伤，这对龙建业老说是最有利的，如果换作正常条件下，他根本不可能跟余霆过这么多招。
但最后还是余霆占了上风，龙建业被余霆扼住喉咙，他反口咬了余霆一口被余霆狠狠摔出去的同时夺走了余霆的刀，但余霆也快他一步捡起了地上的 枪。
A区的火势被高温洒水系统控制住，部分烟尘窜到了机电室，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正在朝这边靠近。
余霆拿枪反指着龙建业，龙建业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他的右手腕被余霆割开了一圈，皮肉开裂，血流得糊满了手和刀。
龙建业赤红着瞳孔，佝偻地站着，看着余霆的枪口，突然笑了：“你不敢开枪……你不敢！”
余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动了动，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他犹豫了。
龙建业想试图挺直脊梁，原地摇晃着站稳：“你开枪啊，常祈的视频已经烧了，你没证据了，这盘棋……我赢了！”
余霆惨白的脸上沾着少许血渍，捆在手臂上的衬衣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就这么一枪打死龙建业。
可是他的手在颤抖，他下不去手，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可他想起了程瑞东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想起程瑞东抓着他的手把枪口抵在自己的胸口上，想起他十五岁那年，下鹅毛大雪的街道里，程瑞东站在长风衣站在路灯下的身影，想起了二十五年的黑石河小镇，想起了街道上的青枫树沿途迎风招展，想起了清晨自行车的铃铛声和码头的朝阳，想起第一次坐在俞秋风的肩头，他看了大山里的日出……
如果不是龙建业，那一切都不会变。
可是现在，最后的证据也没有了，就像龙建业说的，这已经是一局死棋，二十多年的时间已经湮灭了一切可能存在的物证，现在除了一枪打死龙建业，余霆没有别的办法。
余霆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余霆两眼赤红：“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龙建业双臂微张，朝他走了一步：“开枪啊，你现在杀了我就能给程瑞东报仇了，快啊，等人来了你就没机会了。”
余霆猛地压了一下枪口 。
“余霆！！！”黎纵的声音或者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
余霆压着扳机的手指一僵。
这一枪下去就真的不能回头了，他答应黎纵不会杀人的，可是……
“啊！！”龙建业大喊一声，举着刀刺过来，余霆扔掉手里的枪抓住了龙建业持刀的双手连连后退。
龙建业不要命地撞过去，在后背撞上墙面的瞬间，余霆意识到刀口的方向是反的，瞳孔骤然扩张。
刀刃破开血肉，龙建业充血的眼睛瞪着他，嘴角挂着阴森的弧度：“你输了，你没机会了呵呵呵。。”
黎纵带着警察冲进电机室，就看到余霆推开龙建业，龙建业倒在地上腹部上插了一把刀。
黎纵浑身剧震：“余霆！！”
余霆满手的鲜血糊得看不清肤色，他看着痛苦蜷缩在地上的龙建业，瞳孔的震惊不必黎纵少半分。
高琳怔愣了半天，几乎惊吼起来：“快叫救护车！！快！！”
片区的刑警认不得余霆的脸，好几杆枪刷刷刷地指过去，黎纵立马喝止：“不许开枪！！”
他的话音未落，余霆竟然拔腿就往外冲，把黎纵的呼喊扔在了身后，头也不回。
黎纵和高琳冲出电机室时长长地走道已经没人了，黎纵和高琳左右分头去追。
外面的警笛声拉得震天响，消防也刚到了。
酒庄大楼已经堵满了警察，由于火势的缘故，A区一片已经断电，余霆接着应急灯的绿光在狭窄的走道穿行，飞快绕到了最后边的一侧通道往通道口的方向跑去。
余霆企图杀害龙建业的消息在警察系统的耳麦里炸开锅，但片区刑警意识不知道余霆章什么样子，余霆和急得跳脚的警察擦肩而过钻出了酒窖，在庭院里他看着的祁钰带着人迎面而来，闪身躲进了院子的凉亭后面。
很快地窖里的人就冲了上来，救护车开进了庭院，整片院子一时间到处都是警察的身影。
“封锁大门！快！”
“市局刑警余霆刺杀龙局，立刻上报，全区道路管制封锁！”
“通知片区武警支援，把酒庄围起来！”
“赶紧把大门口的那帮人疏散！！”
“黎队？？黎队在哪儿？？”
……
大门是出不去了，余霆转身往庭院深处跑。
根据他的记忆，穿过这片庭院往东去是一片高尔夫球场，外围的墙只是半人高的栅栏，从那里可以直接离开酒庄翻到隔壁的马场。
刚转身跑不远，猛地停在了原地。
高琳拿着枪，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跟我回去。”
高琳不想做得太难看，这里离酒窖不算太远，救护车的光还能隐隐看见，只要她叫喊一声，大队人马就会立马包抄过来。
……
黎纵从酒窖里面冲出来，遇见了前来支援的队伍。
侯小五提着枪只在黎纵后面：“这……怎么可能是余师兄？？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黎纵在救护车前停住脚，看着龙建业被抬上救护车，车开走的了一刻，他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余霆捅了龙建业？？
这不可能！
余霆说过他不会这么做，一定有内情！
可是余霆为什么要跑？？
他跑了就是畏罪潜逃！
周围全是乱晃的人影，黎纵的脑子很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不能乱了阵脚。
现在最紧要的就是把余霆追回来，否则他就真的成逃犯了！
“猴子！”黎纵猛地转过身。
侯小五在他身后一直巴拉巴拉个不停，黎纵突然一副阎王脸看着他，他差点咬到舌头：“在！”
黎纵看了一眼周围混乱的场面，深吸了一口气：“让小蔡带人去A区19号坑二十四小时把手，把里面挖干净了也要把常祈藏在里面的手机找出来！”
侯小五：“是！！那您呢？？”
简衡带着李剑一路跑过来，黎纵直接走上去：“简衡，你立马通知市局在全交通干道和枢纽的弟兄，一定要在江北分局抓到余霆之前找到他，找到他必须第一时间汇报给我！！”
这点简衡还不懂吗，要是被江北区那帮人先抓到余霆就完蛋了，余霆是市局的人，到时候市局的全部人员都需要避嫌，恐怕连见到余霆都难如登天，还别说要询问余霆的口供，那简直就是做梦。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找到余霆，在他被羁押之前问出事情的经过。
“早就吩咐通知了下去。”简衡说，“现在我已经让兄弟们带人把酒庄大门围了，说什么也要在分局之前抢到人！”
黎纵觉得有些呼吸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使劲闭了闭眼：“你带一队人，跟我从园区内开始搜，一定要找到他。”
简衡手一招，对面大门乌泱泱地来了一票人：“李剑你带着人跟黎队行动，我先过去那边看一下。”
远处的祁钰正在朝他挥手。
简衡拍了拍黎纵的肩，掉头朝人群外跑去，冷面阎王祁钰正带着分局的精英在草坪上团团站圈，中间铺开了整间酒庄的建筑路线图纸，简衡上前插了一个位置。
黎纵也不知道余霆会选哪条路，但他一定不会走任何一道大门。可酒庄内部实在太大了，而且高尔夫球场和隔壁马场相连，周围相当于一片旷野，如果余霆有心要逃，以他的反侦察能力和潜伏能力，要出去简直轻而易举。
……
另外一边，余霆被高琳追着跑进了夜间昏暗的球场树林，高琳不敢开枪射击余霆，更怕开枪之后就会把分局的人率先引过来，一直在后边苦苦追着不放。
林子的光线很昏暗，球场上的灯光隐隐照进来，树木漆黑的躯干清晰可见，地上的树根草皮没有多余的杂草。
高琳穿着并不合脚的鞋，差点就要追不上的时候，余霆骤然停住了脚步。
高琳也停了下来，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看着前面人漆黑的背影：“余霆！！”
余霆站在原地，远方传来的警笛声飘进林子，显得四下愈发寂静。
高琳并不相信通报说的，他不觉得余霆会动手杀人，或许曾经她对余霆是有些刻板印象，但是现在他对余霆的了解，他不会杀人：“你……你跟我回去！”
“高琳，”余霆的声音有些凌乱，但很平静，“我现在不能回去。”
不能？？高琳激动道：“黎队他跟你的关系人尽皆知，如果你现在跑了他一定会被当成你的同伙，你如果真的……你真的爱他就不能这么走了！”
余霆沉默了片刻：“就是因为爱他，我才不能跟你回去。”

第224章 喧嚣
有那么多双眼睛同时看到他捅伤了龙建业，现在只要龙建业一口咬死是余霆要杀他，余霆根本就百口莫辩，如果藏在酒窖里的视频能被找出来，或许事情还会有转机，可如果找不到呢？
那样就会真的如高琳所说，黎纵会被他连累，会被当成是他的同伙，而且他太了解黎纵了，黎纵不会撇清跟他的关系，就算是死，黎纵也会站在他这一边。
余霆不想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他胸口胀得生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现在只有让黎纵亲手抓住我，才能洗清他的嫌疑。”
高琳：“………………”
余霆说：“这样最后无论我是有罪还是无罪，才都不会牵连他，你放我走吧，我会从青神河大桥上北星绕城高速……”
他说完一点点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飞快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黑洞洞的树林里回荡着若有若无的警笛声，余霆的脚步声已经完全被黑暗吞噬，无线电力传来声音，是李剑的呼叫。
高琳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按着耳麦：“我在高尔夫球场东面的杨树林里，人……我跟丢了。”
……
马场已经打烊，空旷的跑马场黑乎乎的，只有远处的路灯的光照过来艰难地维持着照明。
值班的保安在休息室里守着监控屏幕，计时器滴滴地响起，刚好三分钟，他揭开了热气腾腾地泡面，加了颗卤蛋进去，卷曲的面条刚递到嘴边，他突然顿了一下。
4号马场的监控里疑似有人影闪过。
他搜了搜眼睛仔细看，画面里似乎又没什么异常。
可他还是不放心，今天马场周围似乎不太平，警笛的声音远远传来，似乎离马场这边越来越近，肯定是出事了，而4号监控是距离马厩最近的区域，那里面的马都是天价的宝贝，出任何事故他都担不起罪责。
他放下了泡面，提着手电筒和电棍准备去马厩巡逻一番。
马厩的铁门紧锁着，警报器也没有被触动，电筒的光束往周围扫了一圈，光里只有安静不懂的静物和跳跃的灰尘颗粒，空旷的马场上什么也没有。
也许真的是眼花了，保安准备往回走，突然对讲机发出了几声呲啦啦地噪音，随即传来了总台的紧急呼叫，保安队长指挥全部工作人员把马场所有的照明都打开，然后但大门口总台集合。
警笛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数量多到令人头皮发麻。
保安在对讲机里回复了一句“收到”，然后立马往马厩的电闸室走去。
突然，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传了出来。
那个声音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保安用电筒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照过去，那边放着几个货架，上面摆放着各种马具。
那声音就像生怕人听不到，又接连响了几声，保安攥着电棍走上去查看。
货架后面什么也没有，但固定放马球的竹筐子打翻了，球滚了一地。
也许是野猫干的。
但保安想起监控里的可疑画面，还是选择掏出对讲机汇报。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照着他的后脖颈子一记重击，保安顿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余霆跟保安换了衣服，用装马球的筐子把保安盖起来，拿着电棍和手电筒绕到了马厩的后边，差点跟另一批匆匆跑过来的保安迎面撞上。
他闪身躲进拐角，头顶的日光灯突然亮起来，整座安静的马场瞬间热闹起来。
余霆压低帽檐，远远望着远处大门，视线穿过铁篱笆墙可以看到警车闪动的蓝白灯。
大门已经出不去了。
余霆转身朝丘陵的方向跑去。
马场位于丘陵之上，穿过马场的围栏就能顺着山丘下到下方的盘山公路上。
这个时间段是盘山公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因为这里九曲十八弯的路况，半夜总会聚集一群又一群的赛车手。
正因如此，这里也是交通事故频发的路段。
今天也不例外，机车轰鸣的引擎声震彻山丘，下方远处便是一整片城市的阑珊灯火，数十辆机车停在路边，围在路边的一半是穿着赛车服的车手，一半是露着大胸大白腿的性感美女。
幽黑的公路尽头引擎声逼近，等在终点的人群沸腾起来。
跑在第一名的车手冲破了终点站，欢呼声雀跃，意外也同时发生了，跑在第二名的机车在急转弯的时候失控，漂出去撞上了路边的石桩，机车手连着车摔了出去，车身瞬间撞得残骸四溅，后座的美女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摔在混凝土地上，滚出了公路，滚进了斜坡下的一片漆黑中。
众人似乎都对这种意外司空见外，大家只是看热闹似的一拥而上看看人死了没，拨打了120的电话。
公路的尽头忽然传来了一连串警笛的声音。
飙车族们这才炸开了锅，每个人都陷入了惊恐的慌乱，随后一个个跑向了自己的车，载着自己的女人慌忙逃离，最后只剩下一男一女现在马路上不知所措。
他俩的车子不见了！
警车从一侧道路飞快地逼近，两人放弃了反抗，在路中间抱着头蹲了下去。
可是大队警车并没有停下，从二人旁边打着方向盘飞驰而过，朝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只有最后一辆车看到了血淋淋躺在路边的人停了下来。
余霆扔掉了保安的外套和帽子，戴着沉重的头盔，驾驶着机车以严重超速的速度朝市区去。
机车的仪表盘飙升到顶格，指针颤抖着，引擎的声音从百米外就吸引了沿途路人的目光。
余霆的视线穿过头盔玻璃，两侧的静物在飞速后退。
他已经告诉了高琳他会经过青神河大桥上北星绕城高速，他现在要横跨整个綝州市区，黎纵一定会追上来。
突然，警铃声响起。
余霆瞥了一眼后视镜，三辆交警巡逻的摩托车已经追了上来。
巡逻交警才刚刚接到通报，说一名涉嫌杀人的警察正在逃逸，让全城各单位提高警惕，突然就来了一阵风从面前略过。
居然有人敢在市区飙车。
追出去几百米，才又听到无线电里通知，罪犯打伤了一名保安，还抢了飙车族的机车。
交警加大油门咬死前方的飙车手，逼近一些就清楚地看到对方身上沾着大片大片的血渍，立马就向各单位汇报了当前的位置信息。
警笛的刺耳鸣叫响彻了大半座城，余霆从单行道全速逆行过去，迎面的车辆纷纷被逼停，车辆鸣笛声盖过了其余一切喧嚣。
警方的车已经堵在前方路口，余霆车头一抬冲进绿化带钻入了路旁的小巷，警车进不去巷子，跟在后面的巡逻摩托车分秒必争地追进去。
巷子里的路人被突如其来杀进来的飞车党吓丢盔卸甲，连野狗都发出了惊慌的鸣吠，尖叫声此起彼伏，一片鸡飞蛋打。
机车在箱子里飞速转弯，后面的警察穷追不舍，前方的巷口又围上来一批警察，余霆一个甩尾进了侧边的巷子。
巷子是个死胡同。
余霆弃车徒手翻过了四米高的栅栏，追上来的警察也果断弃车，身手矫健地翻墙跟了上去。后面是菜市场，连着一片繁华的商业小吃街。
十几个警察追着一个人冲进商业街，街面上顿时混乱起来，余霆身上到处是血，任谁看了都觉得警方正在抓捕亡命之徒，个别热心群众跃跃欲试也没敢真的上前。
余霆一路跑出了商业街，身后的警察被慌乱的人群挤得脚不点地，很快就把人跟丢了。
余霆跑出商业街上了马路，跨街天桥上已经又有新的警察锁定了他的位置。
余霆顺手抄起小摊贩桌上的水果刀：“借用一下。”
小摊老板一抬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抢他刀的人冲上了一辆公交车，随即车上尖叫声炸响，乘客们没命地从前门后门外在挤，由于过度拥挤，好几个人一度将后门卡死，里面的人半天没跑出来。
但车上似乎没有发生命案，持刀歹徒只抢了公交车，一脚油门绝尘而去，从天桥上冲下来的警察吃了一大口车尾气。
公交车刚驶出路口，两侧道路就有警车逼近，余霆重重踩下油门，径直穿过青神河拉架桥往北星绕城高速长驱直去。
余霆开车太匆忙，车上还有一位跌倒的妇人没来得及下车，此时她正蜷缩在后门垃圾桶边上，死死地抱着坐凳，她想去拿口袋里的电话，但车子的惯性不允许她这么做，只要她一松手就会被立马甩出去。
余霆从后视镜里注意到她：“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她听见开车的歹徒的声音，一点点偏过视线看过去。
警车的声音正在全速接近，仅凭声音就知道正有大片的警力在往同一个方向集结。
“咚————”
一声巨响伴着车身巨震，女人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后面的警车撞上了公交车，余霆从反光镜里看到右侧的警车并行上来。
公交车突然提速，把警车的喊话声扔在风里。
高速口的ETC收费站已经提前有警方设卡拦截，余霆一脚油门撞开栏杆冲上了高速。
高速路段紧急封路，公交车和十多辆警车竞速，扩音喇叭里的声音尖锐到刺耳。
大概是高速入口的监控拍到车上还有人质，警车再没有暴力地撞过来，一路追逐了至少二十公里。
余霆把油门踩到底，油表已经快耗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血已经完全浸湿衬衣布，从边角处往下淌。
大概是失血过多了，他后知后觉有了大脑缺氧的感觉，眼前飞速闪动的景物模糊起来。
突然，路旁的白马县高速出口处一辆特警越野冲进了高速，余霆连忙打着方向盘避开。
两车惊险擦肩，公交车险些侧翻，越野窜到左侧，余霆打着方向盘不让越野车超车，两辆车开始在高速上竞速蛇形。
可公交车毕竟体积庞大，灵巧的越野车最终冲到了前方，余霆的视线一下清晰一下模糊，油表显示已经几乎没油了。
余霆突然眼前一花，他车身失控地摇晃了几下，他慌忙点了一下刹车，越野车顷刻滑出去上百米。
两车的距离拉开，越野车猛地甩尾往车道中央一横，司机推门下车，站在门边，看着公交车从远处驶来。
余霆的视线从模糊中清晰了一下，看清了远处路中间横着的车和站在车前面的人。
是黎纵！
他猛地踩下刹车，飞快换挡制动，到车的惯性太大根本不可能立刻停下。
黎纵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庞大的公交车快速逼近。
后方的警车迅速包抄上来，左右将公交车夹在中间，车身碰撞摩擦，轮胎和路面摩擦出了火花发出刺耳的声响和刺鼻的胶臭味。
黎纵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看着三辆车并行着冲过来，最后堪堪停在膝前。
警车陆续赶赴过来，将公交车团团堵死，蓝白闪动的灯将夜色染成幽蓝，冲天的警铃刺激着神经。
刚刚那一瞬间，余霆的心脏都快停了，他额角的汗珠成串地落下，视线透过玻璃落在黎纵的眼里，耳边的喧嚣正在一点点消弭下去。
黎纵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所有难以言说的情绪都被压在那双通红的眼眶里。
风声压着警报声撞进耳心，大批武装警察冲上前来，公交车的车门被拉开，余霆被带出驾驶室按在警车的引擎盖上，黎纵的视线落在他被反扣到身后的双手上，他满手是干涸的血渍，银色的手铐落在他的手腕上。
侯小五从一旁挤变形的警车里跳窗出来，看着江北区武警把余霆押上车。
“头儿，现在怎么办？？”侯小五的右手小臂蹭破了一大块皮，翘起来的皮在风里颤悠。
黎纵靠在车门上，仰着头闭上了眼睛——他也不知道现在怎么办。
高琳站在一旁好久，始终没有上前。

第225章 理由
一夜之间，半个綝州的警力都乱成一团，微博和短视频也在网络上疯传，余霆一个人就把整个綝州搅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后半夜，余霆被直接带往江北分局进行关押审讯，老杨从市政厅开完会就急匆匆赶来把黎纵和高琳领回市局，关进了小黑屋。
“放我出去！开门！！”黎纵情绪非常激动，铁栅栏被他折腾得哐哐直响。
守在门口的警员想给他拿杯水喝，但根本就不敢靠近：“哎，黎队您就不要为难我了，现在谁也不敢放您出来啊。”
黎纵虽然亲手抓捕了余霆，但是他和高琳是陪着余霆进的耳窖云仓，监控里拍得清清楚楚，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他还是“嫌疑人”。
黎纵抓着栏杆，低着头压了压情绪：“杨维平人呢？把他叫过来！”
杨维平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的混账的东西直呼他的名讳，原本拉得老长的脸彻底黑成糊了：“呼呼喝喝成什么样子！”
杨维平把警员打发出去，他都还没开口，黎纵就嚷嚷起来：“老杨你放我出去！余霆不可能蓄谋杀龙建业，昨夜我们在耳窖云仓遇上龙建业只是偶然，这件案子……”
“这件案子不需要我们插手。”杨维平厉声打断他，“现场有八个人亲眼看到余霆用刀捅伤了龙局，这件案子你、我，甚至整个市局都要避嫌，叶副总队已经去到江北分局总理这件案子，我们现在没有调查权，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待着，这个节骨眼你别再惹事了，局里已经够乱了！”
杨维平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他光是想办法把黎纵和高琳摘干净就已经快黔驴技穷了。
黎纵也是心里着急，现在的局势对余霆很不利， 现在如果没办法坐实龙建业的罪名，那有罪的人就是余霆，龙建业和余霆必定有一个人要为今夜发生的一切承担后果，可龙建业一定会咬死余霆，现在常祈留下来的视频是扳倒龙建业唯一的证据。
侯小五正在带着人清理被烧毁的酒窖，情况不明，黎纵收到的最后的消息是A区发生了坍塌，现在情况大概更复杂了。
黎纵攥着栅栏的指关节泛白，突然他常常卸了口气：“余霆他现在怎么了？”
杨维平见他冷静不少，声线也沉下来：“他被关押在江北分局，跟余霆有关的一干人等都见不到他，尤其是你。”
黎纵：“那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在这儿坐以待毙啊！”
“什么坐以待毙？”杨维平斥责道，“你现在的身份是嫌疑人，你是在被看押，再说你出去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幸好这回是你亲自把余霆追回来的，否则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还有那个高琳，她就关在隔壁。”
提起市局这几个不争气的骨干，杨维平眉心拧得都能夹死蚊子：“你们几个是存心不让我安心，你们到底跑到耳窖云仓去干什么了？”
“…………”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老实？”杨维平感觉一阵眩晕，“你以为这还是个小案子？余霆和龙局在地下酒窖发生枪击，现场留下的弹壳经过膛线划痕比对全部来自于同一把枪，捅伤龙局的那把刀也是属于余霆的，如果没有颠覆性的证据，这件案子是什么结局用不着我提醒你吧？”
“………………”
杨维平看他木着脑袋，心急如焚地跺了两圈：“你那天问我关于当年黑石河的案子，还问了关于龙局的事，你给我说实话，你们在查龙局，是不是？”
黎纵默认了。
“你们都查到什么了？”杨维平指着黎纵的鼻梁骨，“我告诉你，你现在最好一五一十都给我交代清楚，如果有任何遗漏，后果你自己清楚！”
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单靠某个人的力量可以转圜的了，如果常祈的视频找不回来，那利用警方的力量盘查龙建业是最后的希望。
“老杨，”黎纵沉默了许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和神情都沉了下去。“我和余霆查到常祈将她和警方政客勾结的证据藏在耳窖云仓的地下酒窖里。”
黎纵的声音压得很低，加上排风扇的呼呼声，杨维平靠近才能听清，震惊道：“你们怀疑龙局和华融勾结？”
“不是怀疑。”黎纵眼里的光坚韧笃定，“老杨，如果是查程瑞东局长的案子您会全力以赴，对吗？”
黎纵知道现在谁都不能放他出去，而且这件案子如果要交给警方着手，那他这个嫌疑人就不能再搅和进去，因为警察的办案守则他自己知道，案件关系人一旦经手过的证据都会作废，他作为嫌疑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交出手里所有的线索，把他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协助调查，配合审讯，为了自己，也为了余霆。
听到程瑞东的名字杨维平愣了足足半晌：“你什么意思？”
黎纵沉着脸，绷紧的下颌逐渐松下去：“龙建业不止和华融勾结，二十五年前他就已经跟曹定源有利益输送，他为了给女儿治病收了曹定源的黑钱，酿成了黑石河核爆的惨剧，两年前就是他勾结曹定源出卖了余霆和程局，才导致程局遇害。”
杨维平想问他知不知道这种指控的严重性，可转念想，先不论余霆是不是真的下手杀龙建业，如果这件案子牵扯到程瑞东和二十五年前的案子，那余霆作为两起案件的受害者，那他和龙建业之间确实存在不可磨灭的恩怨，余霆就算要杀龙建业也不为过。
同时杨维平也不认为黎纵会拿这种事情出来编造，值得余霆豁出去命也要达成的目标，黎纵同样也会豁出命去帮。
杨维平气恼至极，他想训斥黎纵为什么早点不坦白，但是他还是忍住了，捋了捋头绪：“你们查到哪儿了？”
“我和余霆调查到的所有线索链档案全部都在我家，我房间衣柜下面第二隔抽屉里。”黎纵低声说。
……
大王钰城——
杨维平换上了便服，独自驱车前往黎纵的家。
黎纵的家里收拾得还算井井有条，衣柜的第二个抽屉外面是木头，里面是保险柜设计，杨维平输入密码打开柜门，里面放着五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牛皮档案袋。
杨维平打开一个抽出里面的看了一眼，当即决定去江北区找刑侦总队长叶伟良，一出门就听到门口有人在输密码，随门被推开。
出现在门口的人人面容冰冷，身形高大，身高目测在一米九以上，杨维平皱着眉：“祁队长？”
祁钰五官硬朗，看见杨维平手里的档案袋瞳孔中闪过诧异：“杨局。”
杨维平问：“你也是来找这个的？”
祁钰点头：“是的。”
祁钰是叶副总队亲自任命的案件负责人，他会出现在这里杨维平并不惊讶：“余霆告诉你的？”
祁钰思忖道：“是叶副总队让我来取的。”
……
两小时前——
余霆身上的伤口经过处理已经止血了，他穿着灰色的囚服，坐在江北分局的审讯室里，面前放着一杯给他补气血的热牛奶，但他一口没喝。
叶伟良坐在对面一直看着余霆，余霆的名字他并不陌生，当年他和程瑞东在省厅共事，两人是老搭档，场山扫毒行动过后烟雀计划收网，余霆申请调到綝州的报告他还签过字。
“没想到我们再见面是这幅光景。”叶伟良先开口。
余霆吁了口气，看着雪白的桌板：“对不起叶副总队。”
叶伟良岿然不动，像一座敦厚的大山：“说说看，你对不起我什么？”
余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随口说：“我无法自证清白，给省厅抹黑了。”
叶伟良的声线很平，平得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你说你不是有意刺杀龙局长，事后你为什么要跑？”
“我害怕。”余霆不假思索。
“你撒谎。”叶伟良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眼里没有恐惧。”
余霆不吭声。
叶伟良平铺直叙道：“你骗别人可以，你骗不了我，你逃跑后不走小路，反而在市中心大肆制造混乱，故意引来警方的围捕，还劫持了不便于逃脱的大型公交车，放着大件路不走，选了最容易被多方拦截的高速公路，”他微微停顿，“作为一个实战经验老到的卧底，我不信你能蠢到这个地步。”
余霆只是看着他。
“你就是在等着被抓，”叶伟良目不斜视盯着他，“为什么这么做？”
余霆沉默了很久，苍白的嘴唇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他说：“叶副总队，我也问您一个问题，假设一个罪犯知道自己的同伙落网了，而他的同伙手上还留着指控他的关键性证据，如果您是这个罪犯您会怎么做？”
叶伟良没有立刻回答。
余霆继续说：“如果我是这个罪犯，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份证据，然后彻底销毁。”
叶伟良说：“每个犯罪者都会这么做。”
余霆又说：“可如果这时候您发现警察也在调查这份证据呢？而且警察马上就要找到证据了，您怎么办？”
叶伟良想也不想：“跟踪这个警察，抢在他之前拿到证据。”
“您会杀了那个警察吗？”
“不会。”叶伟良说，“杀警察非同小可，稍有不慎，跟自取灭亡没有区别。”
余霆淡淡道：“可那个警察一旦拿到证据您就彻底完了，而且就算他没拿到物证，他把事情宣扬也会给您惹一身的麻烦，那怎么办？”
也对叶伟良来说根本不叫问题，他经手过的案子多不胜数，什么手段没见过：“很简单，只要让所有人都不相信这个警察说的话就行了，只要他有罪，我就没罪。”他看着余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眼下的局势就是龙建业受害，余霆被当成嫌疑人，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受到质疑。
所以他自己不说，他借用这种方式让叶伟良自己说，这样一来不到能更清楚表达的意愿，还能加深对方整件案子的直观感受。
叶伟良惊讶于他在这个时候还能这么沉着冷静，还能三言两语就能给人下套。
审讯室里的灯很刺眼，但余霆流了太多血有些昏昏欲睡，张口发出轻缓疲倦的气音：“叶副总队，如果我要杀龙建业，那我是不是应该有一个必须杀他的理由？”
这世上除了心理变态的无差别杀人，不存在无缘无故的爱恨，叶伟良没有回答。
余霆得到了默许，轻描淡写地说：“我查到龙建业和华融勾结，常祈录制了一段他们会面的视频藏在耳窖云仓，但现在那份证据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叶伟良：“也就是你没有证据。”
“我没有，但并不代表您也不会有，”余霆说，“我追溯调查了龙建业二十五年之内所有的犯罪线索，档案就在我家衣柜下方的抽屉里。”
叶伟良微微动了动脊柱，呼出了一口粗重的鼻息：“倘若你所说的都是实情，那你为什么早先不说出来立案侦查反而擅自行动？”
“因为我不确定。”余霆毫不遮掩，“在我没有百分百确定龙建业就是公安的叛徒之前，我无法相信任何人。”
当年程瑞东粗略猜测是省厅有人变节，余霆回归警队甚至不敢把事情上报给厅里，因此他带着满身的疑点，走到哪儿都处处遭人挤兑，但即便这样他也不敢轻信任何人，包括叶伟良。
叶伟良没有表露质疑，也没有表露采信，只是问：“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持械伤人。”
余霆也回应他笃定的目光：“如果您信我，那我就没有。”
叶伟良没再多说：“这件事情我会彻查，你好好待着。”
他起身准备离开，余霆突然问他：“龙建业死了吗？”
叶伟良并没打算回答他，他都拉开门走出去了，最后还是站住脚：“还在ICU昏迷，你该庆幸他没死。”
……
叶伟良离开审讯室后立马叫来了祁钰，让他亲自跑一趟大王钰城，去把余霆说的那些档案全部取回来。
一个小时后祁钰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市局的副局长杨维平。
杨维平恭敬地向叶伟良敬礼，三人并未寒暄，径直上楼去了祁钰的办公室，将所有档案全部拆出来，三个人光是看完那些资料天就亮了。

第226章 儿子
一夜过去了，全城的治安还在陆续恢复中，耳窖云仓的挖掘工作没有新进展，市局禁毒被停职的人全部都去酒窖帮忙做清查工作，扒着泥土一寸一寸地刨，生怕漏掉了一块电路板，个个搞得灰头土脸，跟难民似的。
大中午太阳当头，小蔡穿着防尘服坐在土堆上，脸上的汗水混着泥土，下巴上的汗水滴进盒饭里， 他脚边的警犬黑风嗷嗷地叫了两声，小蔡从兜里掏出火腿肠给它。
忽然，坐在他旁边吃饭的警员把手机递到眼前，他瞅了一眼屏幕顿时眼睛等得老圆：“这这这这！！”
手机里的视频是几分钟之前媒体公布在网上的新闻，一大群像是社会暴徒的在追着一个人砍，街道上一片混乱。
汗水往小蔡的眼睛里钻，他看不清上面的小字，警员解说道：“有人把一些一线缉毒线人的身份信息公布到了网上，省内已经有多个城市发生砍杀事件了。”
小蔡震惊：“怎么可能，线人的身份都是绝密的，怎么可能泄露出去？”
缉毒线人是特殊警种，有独立的规章章程，尤其常年埋伏一线的线人，他们的身份都伪装得很好，保密程度不必一线缉毒警低，就比如黎纵，他的名字是假的，登记录的家庭住址也是假的，出门执行任务都是用的普通警察证件，有的时候甚至还不会暴露身份，连警员编号末尾的数字都是修改的，怎么可能会暴露？
“綝州呢？”小蔡问，“綝州没发生吧？”
警员：“目前还没有，被公布的名单上没有咱们綝州的。”  ？？？小蔡看着手机实话了三秒，然后抓过手机扔掉饭盒朝酒窖坑的方向跑去：“小五师兄！！小五师兄？？”他随便拉一个，“你看见小五师兄了吗？”
警员说：“噢，他刚刚接了个电话，江北区分局那边有事让他去一趟。”
小蔡一脸问号——江北区？？
上级不是说市局下面的一干人等不许去分局闹事吗？
“报告师兄，A区上的第三条道打开了。”浑身泥土面目全非的警员跑过来。
小蔡吆喝一声，所有短暂歇息的人戴着手套重新上场，破案无数，小蔡竟然有种搞“考古发掘”的错觉。
……
江北区分局——
余霆被关押在一间单独的监房里，房间里采光还算好，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这个季节房间不算闷热，余霆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他很担心黎纵和高琳的情况，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黎纵一向雷厉风行，做事都是一股冲劲当头，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他争取了好久叶伟良才答应允许市局派个代表进来跟他沟通。
无论是谁，只要想再能见到自己就是好事，这里的人一句话也不跟他多说，他对外面的事压根无从知晓，这种感觉就像当初在鹰角箭被曹定源关禁闭一样。
看着铁窗外斑驳的树影，余霆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感觉这一路，似乎快走到头了。
侯小五到达分局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开会，值班的警员带着他去了关押余霆的监房。
由于管理很严，他们只能隔着铁窗对话。
余霆首要就询问了黎纵的情况：“黎纵和高琳现在怎么样了？”
侯小五黝黑的皮肤暴晒一天下来显得更黑了：“黎队现在被关在市局的小黑屋里，应该过两天就能放出来，高队长她隶属百景县，可能就这两天要被遣返回去了。”
高琳离开也不见得是坏事，还好杨维平把黎纵关起来了，余霆听到这个消息反倒松了一口气：“今天在走廊上徘徊的人变少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侯小五不得不佩服余霆的感官判断，低低道：“今天发生了两件大事，龙局涉嫌与华融勾结，中午的时候已经被转到武警医院看押治疗，叶副总队和杨局要联手来办这件案子。”
余霆不惊讶，点头：“第二件呢？”
侯小五：“曹定源露脸了。”
余霆倏地皱眉：“抓到了？？”
侯小五摇头：“那倒不是，曹定源给市局发来了一段视频，现在叶副总队和祁队长他们在召开紧急会议。”
余霆猜得果然没错，只要龙建业一出事，曹定源肯定坐不住，现在已经是最后博弈了，就看究竟谁能在这局棋的最后得子了。
“视频的内容你知道吗？？”余霆问。
侯小五没有听到风声，但大概也能猜到：“八成跟今天新爆发的砍杀时间有关，今天有人把各区县十来名一线缉毒线人的身份曝光在了网上，截至现在已经发生四起街头砍杀的恶性事件，各地警方都已经介入了，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出这种事，八成跟还在逃亡的曹定源脱不了干系。”
余霆沉默了片刻，这确实是曹定源一贯的手段，他一生都在犯罪，早就没有人性了，他为了达成目的可以用尽一切手段。
侯小五只是没想明白：“可是曹定源为什么会有缉毒线人的名单，那可是公安的绝密信息，难道是龙建业？”
“不排除这种可能。”余霆说，“但也可能是通过其他途径，跟他狼狈为奸的可能不止龙建业一个，那个江术生怎么样了？”
侯小五撸起袖子：“跟龙建业来往密切的人员都被叶副总队停职待查了，现在阮玉玲在武警医院照顾龙建业，相当于变相被看押了。”
阮玉玲居然没跑，这一点有点出乎余霆的意料：“龙潇月呢？我之前叫向姗去看着龙潇月的。”
“龙潇月送回学校去了，有别的同事帮忙看着，姗姗上午在酒窖突然晕倒，现在在医院休息，”侯小五说，“我都还没来得及去看她。”
余霆：“她生病了？”
侯小五粗略回想：“应该不是吧，她早上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吃了三十个饺子，八成是吃撑了。”
忽然，外面传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好像是谁从外面回来了，带着十万火急的消息。
侯小五起身走到门口，看到对面楼底下来了一队人。
……
大会议室在对面楼的四楼，参与会议的全是主手华融案、余霆案的专案组成员，全员54人被紧急召回，叶伟良主持会议。
会议室里噤若寒蝉，叶伟良将一段市局刚收到影片放给大家看。
视频里一面面墙，坐在画面中间的人就是曹定源。
叶伟良：“这是市局一个小时前收到的，大家都听到了，今日在京三省各市区发生了多起缉毒线人身份泄露的事件，导致了不可挽回的惨剧，三名线人牺牲，牵连无辜群众几十人，而这件事幕后的歹徒就是视频中这个人，曹定源。”
一旁的杨维平面似沉水，一言不发，没想到余霆被捕的消息这么快就已经传到曹定源耳朵里，曹定源提出让警方把“儿子”还给他，否则一小时之后将会采取更“直接”的方式与警方对话 。
曹定源目的昭昭，他要的根本不是余霆，而是赛神仙的制毒配方。
会议上一方认为应该立刻交出余霆，将损失和风险降到最小，另一方则认为只要通知各市各单位将一线人员紧急召回，集中保护，余霆虽然已经交出了储存制毒数据的芯片，但难保他不会有备份，如果放任他们父子联手，赛神仙一旦量产形成制贩规模，那造成的后果是不可估量的。
双方在会议上争吵成一片。
一人道：“现在首要的是先将分布在外的线人召回，派人警力安抚民众！”
“现在各区特警二十四小时街面巡逻，全城搜捕参与砍杀行动的社会分子，找不到人的就先将其家属管制起来，务必将影响降到最低！”
反对的声音更大了：“影响必须要降低，但是曹定源万一采取下一步动作怎么办？我们无法估量这样的后果！”
“把余霆交出去就能决绝一切问题吗？”有人质问，“视频里说一个小时之后进行第二步行动，现在距离我们收到视频早就过了一个小时了，我看那曹定源就是虚张声势，他现在被困在綝州进退两难，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咚——”
话音还没落，市局的刘志青就推开会议室的门跑了进来，他径直绕道杨维平身边，杨维平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手机立刻脸色大变，把手机转手递给了叶伟良。
手机里是第二段视频。
曹定源依然坐在视频的中间，他身后的电桩上吊着一个白衣女子，女子被吊着双手悬在柱子上，看样子已经昏迷，场所像是在某个村镇很偏僻的地方，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而那个女子正是已经停职的市局刑警——向姗。
会场顿时炸开锅。
视频的最后曹定源只说了一句话：“把这个视频给我儿子看，他能找到我，这次给你们的时间长一点，我往这个警察身上开一刀，看看是她的血先流干，还是你们先找到我。”
……

第227章 逻辑
黎纵得知向姗被绑架的消息，整个人都抓狂了。
最让他难受是没人肯放他出去，他平均每十分钟就要抓着栏杆咆哮一次，但任凭他折腾，站在门口的警员就是不理睬他，甚至装聋作哑，最后他只能连续做俯卧撑让自己冷静下来。
高琳在隔壁的小黑屋听了黎纵一个小时的狮吼功，整个人都被带动了焦虑的情绪。
刚才李剑偷偷来了一趟给他们送饭，据说现在外面乱成一团，龙建业被查，曹定源坐不住了，先是曝光警方的机密信息，迫使警方把放出去线人紧急召回，现在还绑架的了向姗给余霆挖坑，现在分局那边所有人都把筹码压在余霆身上，不知道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乱子。
向姗是黎纵手下的人，还直接牵涉到余霆和侯小五，以高琳对黎纵的了解，这种时候把他困在这儿还不如一刀杀了他。
果然不出所料的，几分钟之后隔壁就传来了混乱的声音，先是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火急火燎的喊话，然后是一阵打斗声，最后像是铁门哐地一声砸在墙上，然后脚步声飞快经过外面的走廊。
这动静高琳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肯定就是黎纵越狱了，骚动起源于黎纵哎呀了两声，估计是装病骗警员把门打开了。
黎纵也是无计可施，出门就看到从分局回来的刘志青，二话不说上前拦车，拉开车门就把人从驾驶室里拖出来，一脚油门直接冲到了分局，差点就和分局的同事发生冲突，幸好遇到杨维平从楼上下来。
杨维平就知道那个小黑屋关不住个孽障，他怕戳穿黎纵是逃跑出来的会给他多家一项罪名，就说自己下令放人的，跟分局的人转圜了半天。
杨维平赶他走，废了老鼻子劲儿才把他拖到了外面的草坪上，结果被黎纵反手一推差点一个踉跄：“你造反了是吧？市局那么多人拦不住你？？”
黎纵木着脸：“龙建业的前科是我调查的，没人比我更清楚个中细节，我现在有线索要提供，我要上去了解案情。”
杨维平脸都气黑了：“你是来提供线索的吗？我都不好意思戳破你，余霆在这儿能有什么事儿？安分两天要死是不是？？”
这是安分不安分的事吗？黎纵急火攻心：“向姗现在在曹定源手里，你再关我两天看不把我活活急死，我好歹也是破了华融的案子，从常祈、曹定源到龙建业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黎纵说着就要吼起来，杨维平赶紧瞅一圈周围有没有人：“你瞎嚷嚷什么？？整个技侦部门都锁定不了曹定源的位置，你来了有个屁用，看看你自己，你敢越狱？？”
黎纵不服：“救向姗是救向姗，你们不行就让我上啊，我保证把向姗带回来，你们干嘛把余霆交出去？你们也太乐观了，曹定源泯灭人性六亲不认，他之前就派杀手要做掉余霆，你们这是把余霆往死路上……”
“谁说我们把余霆交出去了？”杨维平打断他。
黎纵是越来越离谱了，他们是人民公安，哪能为了救一个警察牺牲另一个警察？？这要是传扬出去他们綝州公安脸面何在？？中央总书记来了也不敢下那种命令！
黎纵嗓门低下去：“那余霆人呢？”
……
余霆正在分局技侦科，面前的五台电脑分别显示不同的数据，侯小五和分局刑警已经动身前去三台乡王家沟解救向姗，市武警也已经出动往王家沟去了。
余霆看着屏幕上的定位坐标已经出城。
叶伟良走进技侦办公室，坐到了余霆旁边的椅子上：“你是怎么凭一个视频就知道被绑警员的具体位置的？”
这个问题其他人也想知道，前两个小时余霆都坐在电脑前一个操纵几台主机，技侦的人全程都在给他打下手找各种数据和网站，忙到最后突然听到余霆说了一声“找到了”，余霆中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他们压根没看懂。
所有人都往余霆的方向挪，一边忙着手上的，一边听余霆的解说。
叶伟良反复看了那个视频，画面中并没有任何地标建筑，绑着人质的电杆上没有张贴任何信息，只有一条马路和不远处的树林，水泥路似乎修建有些年头了，路面龟裂得跟蛇皮似的，天空中有一架飞机飞过，但距离太远根本看不见航班号码。
叶伟良一开始并没有想求助余霆，但技侦的人用图片搜索功能在网上比对，结果冒出了一顿堆无关信息，因为众所周知照片发布的当天搜索是无效的。
最后还是余霆出马把这个视频给破解了。
余霆的脸色不好，在屏幕的蓝光下皮肤有些过分苍白，他低低开口：“这段视频粗略看上去有价值的信息不多，但是拍摄地的天气很晴朗，相机背对太阳，我国航空管制和严格，天上这种小型飞机一般都是属于林业单位，一般难得在城市上空飞行一次，而飞机航线是提前预算好的，只要知道今天的起飞时间，根据KML文件记录的飞行航线，就能把拍摄地的范围缩短到一条直线上。”
这一点还是很好明白的，只是叶伟良听不懂他的专业术语：“KML是什么？”
余霆：“是一种特殊的文件格式，他可以在地图软件中显示特定的地理数据，记录着一架飞机从起飞到降落所经过的所有经纬度位置和飞行高度。”
有一工作人员顿时领悟了：“所以你刚才让我们联系林业局索要飞机航线查询的权限！”
余霆点头，继续说：“我把KML文件放入互联网地球，得到了它从起飞到最后降落的所有飞行轨迹，而曹定源的拍摄位置就在这条狭长的飞机轨迹附近。”
叶伟良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横穿整个綝州市区的白线，白线上标注了沿途的地名，航线穿过了东面的郊区横跨整个綝州市区，然后越过西面的山区抵达邻省的边境，全程贯穿了周边的山林腹地、6个县36个村镇。
着范围也太大了，叶伟良问：“你怎么确定视频的位置在这条线的哪个点位上？”
其实分析到这里对余霆来说已经不难了，只是中间的逻辑比较复杂：“KML文件不仅记录路线，还记录飞行的每个时间点和节速，记录显示起飞时间是凌晨四点。”
“四点？”叶伟良知道这种飞机速度不要快，但也不会这么慢吧？这么一条穿省的航线能从凌晨飞到大中午？
“所以这不是我们常规的时间。”余霆滑动鼠标，切换了页面，“KML记录的是UTC时间，也叫协调世界时，它基本和格林尼治时间相当，所以加上时差换算过来，它应该是上午11点起飞的，完成整条航线的飞行刚好是一个半小时。”
叶伟良看着屏幕：“也就是11点到12：30之间。”
一边的小周立马反应过来：“所以这个时候就可以使用天空观测网站了，查询这段时间之内在航线上的各区县的天气状况？”
“不错。”余霆说。
叶伟良也明白了，视频中晴空万里，这对于下雨都能精确到街道的綝州市来说是重要的位置信息：“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被可以通过航线方向，判定拍摄镜头的方向，”余霆放大视频中飞机的位置，“机头的位置朝向西，也就是拍摄者的位置和太阳都在航线东侧，拍摄时间是在十二点以前，你们看向姗后面的树林。”
画面下移到了树林上，机房里很安静，就剩下电子噪音和余霆的声音：“阳光从东侧照过去，拍摄者的位置背光，而照在树林上的影子几乎快要盖过林子，影子的边缘呈直线，说明镜头背面有一栋不小的建筑。”
叶伟良：“就算曹定源是站在墙根底下拍的，这么高的建筑至少有四五层口那么高。”
那么问题来了，众所周知在农村和山区超过三层的建筑都算高的，一般只有医院和学校会有四五层楼。
余霆平铺直叙道：“我结合航线上各地的天气信息，经过反复的对比和筛查，排除掉了大部分度地区，当时天空干净无云的区域只有这六段，而其中西面山区没有开发，不存在那样的建筑可以排除，最后就只剩下这两处了。”
余霆在图上将筛选出来的两处标记为了A和B：“A点是距离市区75公里的对岩村中路段，那里并没有水泥路，航线一带也没有建筑，也排除，所以只剩这里，王家沟。”
王家沟位于市区东面43公里，航线区域内的时间、天气都对得上，通过遥感卫星拍摄到的画面，这个区域内刚好有一座废弃的搅拌站坐落在路边。
如果是搅拌站建筑层高一定不矮，而且重型卡车来回碾压，正好解释被压烂的水泥路。
叶伟良突然觉得不可思议。
曹定源早视频中言之凿凿说余霆可以找到他，起初他还存疑，如果不是解救人质时间紧迫，加上技侦一帮人空有技术没有推理头脑，他压根不会轻信曹定源的话启用余霆。
现在看来这个余霆确实不一般，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竟然能从空空如也的视频里推理出这么多的东西，通过一条浅浅的航迹就算出拍摄者精确的坐标位置。
叶伟良知道这不是007电影里的剧情，余霆不过是通过对网络工具和云端数据的合理使用，得出了这个必然的结果，但他通过各项数据算出结果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并且一气呵成地讲出来，就像是按着教案授课解惑一般。
办公室里的人也都听明白了其中的逻辑，但这就像猜字谜，在谜底揭晓的那一刻人人都懂，但在揭秘之前，大多数人是无法短时间按内做到这种程度的，也许这就是大部分人眼中的“超能力”，不过在座的都是头脑经验拔尖的刑侦人才，他们大概都已经明白，逻辑的力量有多强大。
同样强大还有某人“执行力”，杨维平接到杨维平的电话，得知黎纵已经闹过来，本来打算让杨维平撵他走，却听到余霆说：“叶副总队，我还有一个建议，希望您能同意。”
余霆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曹定源处心积虑绑了向姗，又费尽心思暴露自己的位置给警方，他这么做一定有别的目的，而且以曹定源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完成这么多布局，他一定还有同伙。
而且曹定源的目标是余霆和赛神仙的配方，他不会轻易罢手，事情发展到最后恐怕还是得要余霆自己露面。
叶伟良思量了许久：“你想怎么做？”
余霆说：“您让黎纵复职吧，有些事情只有他能做到。”
……
作者有话说：
顺便求个海星[比心］

第228章 围困
十年前一条高架桥横穿王家沟下游的大龙湾，为了不干扰龙湾村的村民，就在距离村子三公里外修了这条水泥路和搅拌站，随着大桥工程的竣工，这条路和搅拌站也荒废了，平日里人迹罕至。
距离搅拌站五十米外，警方荷枪实弹地将整个搅拌站重重包围，几十杆枪对准着从大楼里走出来一个约莫四十岁戴眼镜的男人。
侯小五抱着枪站在前方，脚尖前是一条油漆喷出来的红线，他认得那个中年男人的脸，那是华融实验室在逃犯罪嫌疑人，王巩。
王巩是跟曹定源从境外回来的制贩分子，也是赛神仙研发团队的一员，身上带着资深亡命徒在死亡面前的蔑视：“看到那条红线了吗？”
王巩指了指电线杆上的摄像头，又指了指侯小五脚边的喷漆：“你们靠过来一步，那个女警察就得死。”
侯小五是禁毒行动组的老组员，他知道对人质表现出过多的在意会意味着什么：“曹定源在哪儿？”
“余霆在哪儿？”王巩反问，“曹教授说的可是让余霆来，没让你们来。”
“谈判之前警方也得先确认人质的安全。”
“行，那你们来一个人，跟我进去确认。”
现在这种对峙的局面，外面的人攻不进去，里面的人也不出来，僵持下去向姗的处境会更危险，而且曹定源扬言要在她身上开个洞，如果现在必须要有一个人提着脑袋进去，那这个人只能是侯小五。
“我。”侯小五往前一步，跨过红线，“我跟你进去。”
王巩：“枪。”
侯小五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枪扔给一旁的祁钰。
简衡立刻：“小五注意安全。”
侯小五点头：“没事，我进去，这里交给您和祁队长指挥。”
搅拌站存放水泥的铁皮仓库层高足足有数十米，空间面积上百个平方，地上的泥沙地已经长出了葱葱茏茏的杂草，里面随便趴几个人根本看不到。
仓库只有一道小门，四面墙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是灰蒙蒙的玻璃窗，门对着的另一头修了三层跃层杂物房，又像是当初工地的临时办公室。
侯小五一进门，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就旋即把门给关上了，抱着枪站在门口管擦汗外面的情形。
王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很快又出现在了对面的三楼上。
侯小五：“向姗！！”
王巩把向姗推出来，向姗身上被铁链捆着，看样子没有受伤。
侯小五想冲过去，草深处突然有人开枪。
砰——
侯小五停住脚。
铁皮的屋子就像一个扩音器，王巩的声音与回声重合格外刺耳：“别激动，余霆把阿拉丁的配方交给你带来了？”
侯小五拿出一个密封袋：“这就是你们要的东西。”
王巩：“把东西交给我的人，我查验过后就会放你们离开！”
草丛里面突然爬起来一个人，侯小五掏出打火机，作势就要把密封袋给点了：“别过来！”
这里面藏着的每个人都是华融实验室名单上的通缉犯，侯小五天天对着他们的照片，那些脸他记得比九九乘法表还牢：“这个东西余师兄没有做任何备份，世上只此一份。”
楼上楼下的人相互看了几眼，侯小五高声道：“放了向姗！”
王巩笑了一声：“你自己上来带她走啊。”
侯小五算了一下，守门的有两个人加上旁边拿枪指着他的这个，还有上面的王巩和曹定源，这个铁皮屋子里至少有五个人，每个人身上都有火力配置，门口二人手中的是俄式RGK轻机枪，满膛是75发子弹，外面的武警想从那扇小门强攻进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怕了？”王巩嘲讽地笑了几声。
侯小五倒也不是怕了，他跟这些亡命徒打的交道多了，他们根本没有诚信：“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她的命在我手里。”王巩掏出一把手枪指着向姗，“我又凭什么信你？我如何知道你手里的芯片就是我们要的东西？”
侯小五：“行，我上来给你验货，你放她走。”
“没问题。”
王巩答应得很干脆，侯小五迈开步子。
向姗突然大喊：“他们是骗你的！！他们根本要的是配方和余师兄，他们不会放我走！！小五你快走！！啊！！”
王巩一把将向姗拉过去，一个耳光将她扇得倒了下去，枪口冲着向姗就要扣扳机。
砰————
侯小五眼疾手快，掏出藏在身后的手枪击毙了王巩。
旁边的枪手也在一秒之内倒在了侯小五的枪口之下。
枪战响一触即发，外面的警察也包抄了上来的，门口的两个枪手一个对着外面突突突地猛开火，一个对着侯小五连续扣动扳机，整个铁皮屋里回荡的枪声刺穿耳膜。
子弹哐哐地在撞击着金属，草皮乱飞，青草味混着硝烟味，侯小五在草丛中打了几个滚，借着草的掩护一个闪身钻进了楼梯口。
门外警察已经攻进来，把着机枪的胖子把打火机扔出门口。
外面的沙土地浇了火油，火舌一瞬间串烧起来，特警队被枪林弹雨和大火拦在外面。
大火烘烤着铁皮房，内部的温度很快上升，草里又蹿出一名歹徒，紧跟着侯小五冲上三楼。
在三楼的楼梯口侯小五正好被子弹打中，幸好他穿着防弹背心，追上来的歹徒一个飞扑，将侯小五按翻在地上，二人扭打在一起，三楼外墙上的玻璃温度过高发生了爆裂，巨大的冲击力将侯小五和一名歹徒连着玻璃碴震飞出去，侯小五在满地玻璃碴里翻身而起，直接用手铐将歹徒靠在了楼梯上。
忽然，他听见了尖叫声。
是向姗！！
向姗被两个人拖进了三楼角落的库房里，库房里放着很多腐朽的铁皮书柜。
侯小五破门而入，一名歹徒正把向姗按在地上，用铆钉将向姗连着铁链钉在地板上。
“住手！！”侯小五怒喝。
曹定源就从铁架后面走了出来，用枪指着向姗的头，侯小五猛地后退了两步，三秒之后，侯小五果断扔掉了手里的枪，举起了双手：“曹定源，外面已经被包围，你手里没有人质是跑不掉的，你放了她，我跟你走。”
向姗身上的白裙子已经彻底变色，在满是干灰尘的地上挣扎：“小五！！他是骗你们的，那个芯片里面设置有密码，没有余师兄他们根本解不开！！”
侯小五：“姗姗别害怕，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曹定源穿着干净如新的中山长袍，站在逆光的地方，左手还拨着念珠：“口气还真不小。”
“那你开枪试试。”侯小五说，“如果不是有人质在手里你能活到现在？有种你开枪打死我们，鱼死网破大家一起死。”
曹定源还真不敢：“我的芯片呢？”
密封袋就在侯小五的左手里：“你放她走，我来做你的人质。”
这个建议也不错，曹定源的手下只剩旁边这个瘦子，带两个人确实费劲，而且那个女人的身手也不错，万一这两个人耍花样，要制服两个警察也不容易。
曹定源慢慢移动脚步，侯小五也挪动脚步朝向姗走过去。
曹定源个侯小五换了位置，捡起了侯小五扔在地上的枪扔给了旁边的瘦子。
侯小五奔向向姗：“姗姗！！你没事吧？”
他上下把向姗检查了一遍，曹定源并没有真的在她身上动刀，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向姗双眼通红，她被绑来之后态度一直很强硬，还朝着曹定源吐口水，见到侯小五的一瞬间她眼泪才掉下来：“小五，对不起……”
“是我来晚了。”侯小五摇头，迅速脱下身上的防弹衣给她穿上，“你就待在这里不要动，武警队一会儿就上来接你了，别害怕。”
向姗本能地抓着侯小五的手：“小五你不要跟他们走！”
侯小五摸着她的脸，安抚道：“放心，他们没抓到余师兄不会杀我的，你先回去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向姗哭得鼻涕都快流下来了，侯小五冲他笑：“听话。”
向姗虽然是文职，但她也经过严苛的选拔和训练，她知道这种情况下他和侯小五不可能同时全身而退，按理说曹定源绑了侯小五就应该杀了她，可侯小五用同归于尽威胁曹定源才换来她一条生路，而且……
而且她必须一定要好好活着。
“我等你……”向姗哭哑了嗓子，“我和宝宝在家等你回来。”
侯小五心神一震。
向姗冲他点头，很小声地说：“……我们有宝宝了。”
侯小五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她，声线压得发颤：“好好保护自己。”
瘦子把枪揣在裤裆里，用绳子把侯小五绑了起来，推着侯小五走出了仓库。
在仓库门合上的前一秒，向姗看到侯小五冲她笑。
向姗拼命想把钉子拔起来，可是那些钉子钉得太死了。
门外的枪弹声很快消停下来，周围的噪音很大，警笛的声音刺耳，向姗听不见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铁链束缚着她，她只能大声呼救。
不久后，急促的脚步声冲上楼来，武警拔掉了铆钉，把她救出了仓库。
向姗被拥簇着塞进一辆警车里，身上披着不知道是谁的外套，远处的仓库还在熊熊燃烧，她握着手里的一瓶矿泉水，看着窗外像是灵魂出窍般没有任何反应。
突然车门被拉开，来人捧着她的脸上上下下把她检查了个遍，确定她完好无损紧绷的神色才微微松了一点。
向姗慢了半晌才缓过神，一头扎进黎纵的怀里嚎啕大哭。
黎纵拍了拍她的背，还来不及好好安慰她，立马亏快步穿过人群：“行动五组、六组立刻上车跟上！！”
“是！！”
黎纵跳上皮卡，带着两队人往曹定源逃跑的方向追去。
曹定源挟持了侯小五，开走了现场的一辆警车，定位显示正在往大龙湾下游去，已经有三拨警力接连围堵上去。
……
大龙湾村口，黎纵将整个大龙湾的鸟瞰图铺在车引擎盖上。
现在曹定源带着两名歹徒和侯小五进村了，他们一行人手中有枪，警方不敢贸然进村，否则一旦发生枪战后果不堪设想。
祁钰抱着枪走过来：“曹定源刚用了侯小五的通讯器喊话，说只要我们一进村就射杀村民。”
黎纵看着图纸：“现在他们在什么位置？”
“村里西边靠着龙湾河的位置有一间酒厂，警车的GPS显示在这个位置。”
“酒厂里有多少人？”
祁钰：“那间酒厂目前有35名民工，都是附近各村镇的农民。”
另一名刑警插话：“我们已经通知区警和县警把整个村都围了起来，现在不敢大肆通告疏散怕引起村民恐慌。”
远处杨维平从指挥车上下来，身上捆着防弹衣，命令道：“一组二组三组立刻换上便衣，潜进去挨家挨户通知村户低调撤离，机动组在酒厂附近安插狙击点布控，一旦完成疏散立刻进村！”
黎纵一听赶忙上前：“这么大范围连续撤离村民怎么可能不被发现，现在酒厂里还有35名人质，万一曹定源在酒厂里杀人怎么办！我们现在最保守的办法就是曹定源谈判！”
“谈什么判？？”杨维平反问，“你觉得曹定源会相信警方要放他走？？”
黎纵还是觉得那样的风险太高：“曹定源龟缩在酒厂里不会轻易出来，撤离村民被发现就是在打草惊蛇，这种直接把他逼上绝路的方针风险太大了，万一他要跟警方鱼死网破怎么办？酒厂的墙五米高，大门一关几十个人在里面给他陪葬！”
“你说的轻巧！”杨维平还能想不到这一步吗，“你要怎么谈判？？你也带着假芯片进去把侯小五换出来？然后送他去机场？机场有多少人你想过没有？？万一他在市中心持枪逃脱你知道那是什么后果吗？？”
黎纵顿时脑子嗡了一声：“你…你说什么？侯小五手里的芯片是假的？”
杨维平不置可否。
黎纵整个人深吸了一口气，原地转了一圈才把怒火压下去，咬牙质问：“谁下的命令？”
杨维平瞪着他不吭声。
黎纵猛地咆哮起来：“你们知不知道这会害死侯小五的！！”
杨维平掷地有声：“人民警察的使命就是以人民的利益为先，时刻准备牺牲，赛神仙的配方一旦流出祸害的是金三角周遭的无数国家和人民。”
“可…”
“你也是警察！！”杨维平指正他，“就算今天落在曹定源手里的人是你，上级和我的决定也不会改变！”
黎纵转身在车头和车位中间多了两圈，最后一拳砸在车门上：“让我进去，我去说服曹定源放了酒厂里所有的人，罹家在金三角各地有武装势力，他想活命就不会杀我。”
杨维平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黎纵疯了：“你是要跟他一起逃到金三角？？”
黎纵：“我保证，一旦出境，我一定想办法抓住他把他带回来！”
杨维平扬声盖过他：“你在国外有执法权吗？”
“那我就以暴徒的身份跟以暴制暴！”
杨维平从来都跟他说不到一个点子上：“你可以滚了。”
行动组的动作迅速，第一批撤离的村民已经往村口来了。
黎纵抓了一个村民跳上车，两个人换了衣服。
黎纵准备先进村，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后门可以混进酒厂里去。
他往村口的农民里一站，人高马大，一眼就被祁钰抓获了。
祁钰一向是做冰山，冷口冷面，现在黎纵的脸比他还冷：“你最好当没看到我。”
他说着就要往里冲，祁钰拦住他：“杨局叫你过去。”
收到最新情报，曹定源要求要余霆带着真芯片进厂，时限是一个小时，否则每个半小时便射杀一名民工，还要警方给他一辆防弹系数最高的车。
但是杨维平却没有跟黎纵说实话。
杨维平告诉黎纵曹定源要一辆车去国际码头，说只要他能上船出境就不会伤害人质，让黎纵先协助疏散村民。
黎纵在村子南边跑了几个来回，疏散完几批村民，回来之后发现技侦的帐篷已经搭好，窃听器和定位器的信号已经介入，黎纵一时蒙了。
突然，技侦的小刘钻进帐篷：“报告杨局，余师兄已经进入酒厂了，他会想办法让曹定源打开酒厂大门放民工出来。”
黎纵倏地看过去：“什么余师兄？哪个余师兄？？”
“就是……”小刘一个冷战差点咬到舌头。
“是余霆。”叶伟良掀开门帘走进来。
……

第229章 绊脚石
杨维平已经准备好发飙了，他知道黎纵一遇到余霆的事就会失去自我控制，
但是黎纵这回出奇的冷静，不但没有顶撞叶伟良，还没有发怒的迹象。
黎纵知道找到曹定源和049是余霆的执念，余霆为了揪出真相一路艰难地走过来，他和曹定源之间总归是要有个了结，但他不一定想见到曹定源。
黎纵不认为余霆会为了解救被困民工而去冒险，他不是系统教化出来的警察，没有那么强的使命感和荣誉感，但是以他帮亲不帮理的性格，他一定不会放任侯小五不管。
但也不排除是叶伟良胁迫他。
黎纵压着一口气，声音沉得吓人，他尽量不去看任何人的脸，以免控制不住自己：“就算是死刑犯也必须由法院裁决，何况余霆他只是嫌疑人的身份，你们这样操作是违规的。”
杨维平刚一张嘴，黎纵倏地看向他：“我想知道，是他自己要去的，还是你们强迫他的？”
帐篷里面静得渗人。
杨维平看了看叶伟良，其实整件事情的决策权都在叶伟良手里。
叶伟良不卑不亢的眼神看着颇有些冷血：“余霆在协助调查华融和黑石河旧案时就表达了要亲手抓住曹定源的强烈意愿，所以我批准了他的请求。”
黎纵面色冰冷，一点头：“行，如果是他的意愿我没意见。”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叶伟良叫住他：“知道我为什么同意你来现场吗？”
黎纵站在门帘边。
叶伟良：“因为余霆说有些事别人来做只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如果是你就是百分之百。”
黎纵转过身，目光中闪过一丝错愕。
叶伟良继续道：“他相信如果是你，一定可以救下工厂里的所有民工。”
黎纵：“…………”
“最多再十五分钟，”叶伟良看了一眼手表，“十五分钟之后全部村民就能完成撤离，给我一个更好的营救方案，给不了就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
酒厂里的变故发生得很突然。
半小时前在流水线上的五名工人突然举枪挟持了所有人，将所有人蒙上眼睛关在了一个大车间里。
随后伪装成工人潜藏在酒厂的五名歹徒打开了大门，将其余三名歹徒放了进来。
车间里人很多却很安静，所有人被命令摘下眼罩，几十个人一起挤在墙角不敢动弹，他们每个人都知道正有五个歹徒正混在他们其中，只可惜他们在被挟持的时候戴着防尘帽和口罩，根本记不住歹徒的脸，最后进来的三名歹徒正在对面墙角边坐着，穿中山长袍的男人手臂受了伤，流了好多血。
一个妇女被持枪的瘦子从人群中拖出来，给曹定源包扎伤口，枪口离她的后脑勺只有几公分。
王秀楠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在她的认知里流这么多血是要赶紧送医院的，她的手抖得厉害，连布条都握不住。
另外一个扛着机枪的胖子在看监控，阴狠的视线时不时扫过墙角的人堆。
忽然，人群里有人咳嗽。
瘦子用枪指了指人堆：“闭上嘴！谁再发出一点噪音老子毙了谁！你他妈会不会包扎？？！”
瘦子脾气火爆，一脚将满手血的王秀南踹翻在地上。
一个男孩突然大声哭了起来，声音就像穿堂的炸弹。
瘦子怒吼：“吵吵什么！老四快把他拖走！！”
胖子立马从监控前面站起来，阔步走上去像拎小鸡一样把男孩从他妈手里抢过来，还顺带给了他妈一脚。
瘦弱的女人不停地向他作揖磕头：“大爷行行好，大爷……他只是个孩子，他被吓到了我管不住他，我已经捂他嘴了大爷大爷！！”
胖子啐了一句，又是重重地一脚踢在女人的头上，女人倒在地上口腔鼻腔都流出了鲜血，民工们赶紧把她拖回去。
小男孩被胖子夹在腋下哭得更惨了。
“等一下。”余霆突然从一台塑封机器后面站了起来，瘦子的枪立马指向他。
曹定源疼得满头大汗，他抬了一下眼皮，看着余霆走上前去，从胖子手里把小孩儿抢过去。
胖子拿机枪顶着余霆的胸口：“你想干什么？”
余霆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衬衣，面色不算冷，却也没有温度：“他只是个学龄前儿童，没必要这么粗暴吧？”
胖子吓唬不了余霆，也不敢开枪，故作凶狠道：“那你让他闭嘴，不然我把他拖出去塞井里。”
余霆抱着孩子坐回去。
塑封机足足有两米高，他把男孩放在中间的金属凹槽里：“不能哭了，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也许是在狭小的空间里找到了安全感，男孩抽抽噎噎地安静下来：“小……小豪。”
余霆笑了一下：“小豪乖，渴不渴啊？”
男孩对余霆还是有些惧怕，只能乖乖点头。
余霆恍若无人地从曹定源背后走过去，从监控台上拿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胖子一把握住瓶子的下半截：“干什么呢？？当这儿自个儿家呢？”
余霆猛地一扯，拿着水往回走。
“嘿你！”胖子想爆粗口，被曹定源一眼瞪回去。
曹定源自己用嘴咬着布条把伤口绑住，原本干净熨帖的中山装沾着一片一片的血渍。
他斜眼看着余霆，余霆也看了过来。
余霆从进到酒厂到现在都没看见过侯小五，可是警方说曹定源一行三个人带着侯小五逃进了村。
他不认为曹定源会把侯小五单独扔在一边无人看守，如果侯小五找好机会挣脱控制，那事情就会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而且余霆数了一下民工的数量，加上这个小孩子一共才31人，还有五个民工人在哪儿？
余霆看了一眼时间，觉得这个时候外面的村民应该已经完成撤离了，警方会先等酒厂的民工脱险，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眼下余霆得想办法让曹定源先打开大门放人质出去。
余霆把孩子还给他妈妈，然后走向了曹定源。
瘦子坐着曹定源面前唯一的板凳，一副生根发芽的架势就是不起来。
曹定源：“滚。”
瘦子立马：“叫你滚听见没有！”
“叫你滚。”曹定源的冷汗从额头滚进他的眼里，声音阴沉。
“我啊？？”瘦子的屁股像安了弹簧，猛地弹起来。
余霆坐下来，声色平静：“我同事在哪儿？”
曹定源没说话，从脚边的箱子里拿了一瓶江小白：“咱父子俩都好久没见了。”
余霆看着递到眼前的酒，犹豫了片刻，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重复道：“我的同事在哪儿？”
曹定源也仰头喝了一大口，看着酒瓶像是在感慨什么，以前在鹰箭他和余霆都是喝五位数的酒：“放心，你们可都是我的保命符，舍不得亏待你们。”
曹定源的瞳孔和余霆一模一样，颜色淡到像是一片无机质的玻璃，尤其是在神色冷淡的时候，看起来近乎冷血。
“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曹定源问。
余霆神色不变：“我不明白，你的制贩勾当能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曹定源微微一哂。
余霆：“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不如带着我，现在就突围出去，兴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 你觉得我能拿你威胁谁？”曹定源像是真的在提问，“杨维平？还是叶伟良？”
余霆不想回答无关紧要的问题，多余的问题他也不想问。
“你啊，也就在那个姓黎的眼里还值几个钱，”他说着忽然冷笑，“你以为你在市局享受的那些尊敬都是真的？无论是那个叫向姗的女警还是那个侯小五，在外面那群人眼里都比你重要，他们舍弃你都不需要慎重决定。”
“所以呢”余霆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曹定源撑着膝盖前倾：“这不，明知我要杀你，他们还是把你送进来了。”
余霆是自愿来的，但他懒得说：“你使得这是离间计吗？”
“父子哪有隔夜仇，”曹定源看着他的脸，布满皱纹的脸已经瘦脱相了，“跟我回伯纳乌雨林，我们父子联手，从头再来。”
余霆眼神浮上一丝讥讽之色：“你的梦还没醒呢？”
曹定源看着手里的酒瓶，枯树皮一样的手指擦过瓶口：“余霆，你知道在鹰箭叛徒是什么下场，但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儿子。”
余霆觉得他越发可笑，过去曹定源不止一次对他下死手，到了这时候才演这种烂俗的戏码只会让人作呕：“我只有两个父亲，一个叫俞秋风，另外一个叫程瑞东，他们都死在了你的手里。”
曹定源勾起一边嘴角：“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我曹定源最恨的就是那些绊脚石。”
“我也是你的绊脚石。”余霆十六年前点了常盘，十六年后又点了常祈和龙建业，还捣毁了他苦心经营的鹰箭，说到绊脚石，余霆才应该是他最恨的那个。
曹定源确实也恨他，可是没办法，他说：“可你也是我翻盘的筹码。”
“所以你不敢杀我。”
“对。”他扫了一眼瑟缩在一起的人堆，“对我曹定源来说我杀了他们是死刑，不杀也是死刑，这里死几个人我根本不在乎。”
余霆知道，曹定源拿这些人不是威胁警察，而是威胁他。
曹定源掏出枪指着人群，阴鸷地看进余霆眼里：“跟我回雨林。”
余霆确实被他扼住了咽喉，但他也不是没有筹码，现在的曹定源一无所有，他唯一翻盘的机会就是将毒品“阿拉丁”投入量产，没有制毒配剂的数据和余霆的密码他根本不可能做出真正的阿拉丁。
余霆：“我要见侯小五。”
“不行。”
曹定源的断然拒绝加深了余霆心中的猜疑。
余霆：“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骗了我们。”曹定源低沉的声线染上了怒意，“你知道骗我会是什么下场。”
曹定源把一颗带血的警徽仍在小桌板上：“骗我的家伙，没那么轻松就死。”
余霆看着那颗血迹干涸的警徽，瞳孔紧锁如针，喉结艰难地蠕动了一下：“…………”
咚————
突然，一声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传来。
曹定源转头问：“怎么回事？”
胖子像是从监控里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画面，脸色一白：“是锅炉房，他们……”
他话音一滞，曹定源用凶狠的眼色堵住了他的嘴。
瘦子紧接着跑到了监控前：“五爷，警察把车停到门口了！”
监控里可以清楚看到酒厂的大门前开过来一辆武警的装甲车，驾驶室走出来的人带着防弹头盔，看不清容貌。
祁钰的视线穿过头盔玻璃看了一眼大门上的监控摄像头，把车钥匙放在了引擎盖上，但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监控区停留了半晌。
车横停在酒厂门前，监控只能拍到一侧的车身，另一侧的监控死角里，黎纵迅速推开了后车门，刚好落在下水道的窨井盖上。
他利落的撬开井盖钻了下去。
祁钰看到窨井盖盖回去才转身从监控中离开。

第230章 烟幕
这是一根连接酒厂车间的管道，黎纵一下去就踩到了没过膝盖的液体，不知是水还是酒，水面漂浮着酒糟，尽头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黎纵戴着防毒面罩，打开手电，管道竟然有三个分叉口，他照着脑海里的管道图纸确定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酒厂里几乎全是平房，车间和厂房的数量并不多，分布也很稀疏，黎纵原定的路线出现了一点偏差，直通后厨的窨井盖上面似乎压了重物，黎纵在管道里多转了至少十分钟，才推开了一个活动的窨井盖。
黎纵迅速脱下了身上的雨衣和面罩，戴上了红外线探测眼镜，一眼就看到对面一排厂房走道上有好几个刺眼的红点。
黎纵为了避开监控饶了原路，在主车间后方转了大半圈，从一道窗户翻了进去。
厂房里的酒精味变浓了，到处都是堆积成山的纸箱和一人多高的大小型器械，这里应该就是成品酒的包装区。
整个厂房很安静，这让黎纵犯了难，但凡有骚乱的声音他也能凭着声源找过去，但现在他感觉自己进了一座迷宫。
主厂房的好多个车间是相连的，出一扇门就等于进了另一扇门，现在他只能听着耳机里场外的指示，在空旷的厂房里一间一间地找。
忽然，黎纵似乎听到了有人的声音。
他靠在墙角边，仔细辨听声音的来源。
耳机里的人还在说话，黎纵有节奏地敲了几下耳麦，对面立马听懂了黎纵的暗语安静下来。
的确有人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
黎纵顺着声音传来的走道缓慢前行，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走道不到两米宽，全方位水泥的甬道结构就像个天然的喇叭，黎纵一时没办法通过声音判断动静的远近。
“砰——”走廊尽头的一道门突然被打开。
黎纵赶忙闪进拐角里。
他居然看了五个民工打扮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这里的民工应该全部被劫持了才对，曹定源怎么可能放任他们在厂房里这么大摇大摆？而且那几个人身上都有血，看起来也完全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可惜那几个人都戴着口罩，黎纵看不清他们的脸，但看那架势，那几个人很可能是扮成民工的歹徒，估计也是华融的漏网之鱼。
看到那几个人走远，黎纵飞快穿过走廊想跟上去，结果其中一个人去而复返，和黎纵撞了个面对面。
黎纵心叫不好，只要这个人大喊一声，刚离开的几个人一定听得到。
但是对面的人并没有大喊大叫，反而是原地跳了一阵，华丽丽地秀了一段泰拳，然后迅猛地朝黎纵攻了过来。
黎纵一脚蹬在窗台上腾空而起，一脚踹在那人的胸口上，那人反应极快，反手拉住黎纵的腿用浑身力气将黎纵甩出去，黎纵顺势双脚夹住他的头，二人一起重重摔在过道里。
打泰拳的家伙被黎纵绞中头部又摔出去，居然愣是没吭一声。
黎纵断定他是个哑巴。
这就没什么可担心了，黎纵从靴子里拔出军刀，一个箭步攻了上去，下手招招锁喉。
但那个人显然是个资深的打手，身手十分迅捷，黎纵几次都差点被他反攻，最后还被夺去了刀，只见刀口反撩过来，眼看就要划中黎纵的脖子。
就在刀口离他大动脉还有一寸时，刀口突然一偏，黎纵一脚将人踢飞出去，那人直接耷拉在地上没动静了。
黎纵握着杨维平给他的高压电击枪，长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他的左侧肋骨挨了一拳，感觉就像穿着防弹衣被子弹打中一样，钻心疼。
但他也不能疼太久，有脚步声传来。
估计是这个人太久没回去，他的同伙回来找他了。
黎纵拉着那人一只脚把他拖进了旁边的屋子里，用绳子把昏死的人五花大绑，用麻袋盖起来，自己躲到了门背后。
来找人的是个瘦竹竿，戴着口罩眼镜和帽子，全身上下全副武装，不过看上不去不像是战斗分子。
他在门口徘徊了两圈，喊了几嗓子：“老八？？？老八？？”
见人要走了，黎纵故意踢了一脚脚边的酒瓶。
酒瓶骨碌碌地滚到了门边。
走出去一二十米的瘦竹竿听到响动回过头，看到一个酒瓶慢悠悠地滚进走廊：“谁？？”
黎纵动了动脖子，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老八？？是不是你在那边？？”
脚步声慢慢靠近。
五米。
三米。
两米……
那人停在门框边，把脑袋探进屋里：“老八？”
黎纵猛地把门板推出去，瘦竹竿喉咙被门夹住，连惨叫都还没发出来就被黎纵拽着脑袋往地上狠命一砸，接着一股强电流窜他的全身，痉挛着眼前一黑。
黎纵还是把他同样五花大绑，用麻袋盖起来，然后按下耳麦。
耳麦里传来了杨维平的声音：“刚发生了什么情况？”
黎纵背靠着门框，探了一下空旷的走廊：“我刚制服了两名伪装成民工的歹徒，这群人里没有逃走的机枪手和曹定源。”
杨维平立刻意会：“你的意思是怀疑这间酒厂里原本就有歹徒在做接应？”
黎纵：“不错，刚才还有三名伪装的民工过去了，加上从搅拌站逃过来的三个人，这里面至少还有六名歹徒。”
“黎纵！”叶伟良的声音插进来，“我们的无人机正在酒厂上空，被困的民工已经陆续走到外面空地上了，曹定源应该是要放人了。”
黎纵一皱眉——应该是余霆忽悠曹定源放人了。
叶伟良说：“根据我们的布控，只要酒厂大门一开，人质撤离之后我们就会立刻包围酒厂，到时候曹定源一定会携余霆为人质，而且到目前为止，搅拌站的三名歹徒都已经出现在了无人机的画面中，但是没有看到侯小五，你得赶紧找到他！”  ？？？侯小五没出去？
所以侯小五还在厂房里？？
不可能！侯小五也是人质，为什么他们要开门和警察对峙不带人质？等等！
黎纵忽然意识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不能开门！歹徒之前有六人，加上两个人质就是八个人，我们准备的车最多能坐五个人，有歹徒伪装成了民工想要混出去！”
耳麦那边沉默三秒，叶伟良的语速快了一倍：“现在我们全体武装都只能在外围待命，周围没有合适的狙击点，指挥组立刻对侯小五的通讯器进行喊话，拖住曹定源不要开门，你必须单独完成任务，能做到吗？”
“能。”黎纵几乎没有犹豫，“你们拖住曹定源不能让他开门，我想办法找出民工里的歹徒，一定确保所有人质的人身安全。”
“好。”叶伟良的声音沉稳，“你只有十五分钟，我只能保证拖住曹定源十五分钟，时间一到，为了大部分民工的安全，我只能撤走民工，让曹定源挟余霆离开。”
黎纵：“收到！”
十五分钟要从外面的人群里面找出所有的歹徒，黎纵就一双眼睛，而且曹定源认识他的脸，他不可能露面。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黎纵扒下那个泰拳打手的工作服套在自己身上，由于要让衣服看起来合身，他脱掉了防弹背心，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走廊跑向厂房正门。
厂房前的空地上，大部分民工已经被蒙着眼睛转移出来，扛着机枪的歹徒站在一旁指挥他们抱头蹲下。
曹定源还站在厂房门口，他旁边的瘦子正拿着枪指着余霆。
黎纵扯开三条烟幕弹扔在走廊口，滚滚浓烟顿时弥漫开来。
“五爷你看！！”瘦子大喊，“是不是着火了？？”
扛着机枪的胖子也一瞪眼：“老八还在里头呢！”
突然一个民工摘掉眼罩站了起来：“我哥还没出来，我去找他！”
曹定源看着冒烟的走廊，觉得这阵烟来得蹊跷，但他还来不及出言阻止，已经有三名民工一头扎进了烟雾里。
突然瘦子包里的通讯器滴滴滴地想起来。
瘦子：“五爷，警方在喊话。”
余霆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视线一直盯着冒着浓烟的走道口。
过去了大概四五分钟，浓烟渐渐散了，并没有大火烧起来，追进去的三个人也没出来。
余霆不顾指着脑袋的枪口阔步走到了那条走道前。
曹定源立刻：“把他拖回来！”
瘦子赶忙举着枪追上去。
余霆在走道口拐弯处捡到了那条萤火虫项链，顿时心神一震。
这是黎纵送给他的项链，他和黎纵冷战的那段日子他搬回了火车北站的群租房，这项链他明明取下来放在了枕头底下……
“乱跑什么？回去！！”瘦子用枪口戳他的太阳穴，“手里拿的什么？”
余霆摊开手。
瘦子一看，冷笑一声：“这破玩意儿就一玻璃，值得屁的钱，还真当是琥珀啊？赶紧回去！”
余霆猛地一个抬手挑肘，速度之快，一秒的工夫枪就易主了。
瘦子被枪反指着脑袋，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他们就现在拐角处，瘦子只要大叫一声就能惊动所有人。
但余霆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抵着他的脑门，一声枪响，脑浆四溅。
酒厂里第一枪响炸开，人群一阵惊慌。
曹定源看着瘦子的尸体被踹出来，余霆拿着枪抵着自己的下颚走了出来。
曹定源已经掏出枪了，但看到时余霆动的手，枪又放下了。
他根本不信余霆会自杀。
他的儿子他最清楚，余霆还没高尚到会为了陌生人牺牲自己。
曹定源就像看着一个正在胡闹的小孩：“你只要敢向我开枪，老四就会立刻射杀这些民工，你要是真自杀，这些民工也别想活。”
曹定源说中了，余霆不会自杀，也不敢杀他。
余霆直接从胖子的机枪口面前走过，走到了民工队伍前。
“会开枪吗？”余霆在一个壮年男子的面前蹲下来。
男子抱着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恐惧，这也是余霆选中他的原因：“拿着枪挟持我，让他放你们走！”
人群顿时一片骚动。
曹定源压了压眸子，看着男人从余霆的手里接过枪，然后笨拙地用枪对准了余霆的头。
黎纵从走道那一侧绕到了曹定源身后的那个车间里，躲在门板背后听得清清楚楚。
糟了！
余霆还不知道毒贩混在民工里，如果他把毒贩放出去麻烦就大了。
后面的五个人都被他摆平了，余霆打死了瘦子，曹定源身边空无一人，虽然不知道那群民工里还藏着多少歹徒，但没办法了！
曹定源的注意力全在余霆身上，他没想到余霆会主动让民工劫持他，余霆自己不会自杀，但如果他把这群民工逼急了，他们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
余霆如果死了，曹定源的活路也就彻底断了。
曹定源正要跟余霆喊话，突然身后一声巨响，一扇铁皮门整个飞出去，门里面飞速窜出来一个人影。
曹定源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枪射击，手腕就被一只手抓住，旋即手就被折到身后，枪脱手而出。
黎纵从背后勒住曹定源的脖子，枪口指着曹定源的头：“所有人摘下眼罩！！”
黎纵戴着口罩，他的声音一出来余霆浑身一震。
挟持余霆的男人也一时手足无措，余霆感觉到他枪口在发抖。
“手抖就不要扣着扳机。”余霆小声提醒他。
男人哦了一声，赶紧缩了缩指头。
余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黎纵这个时候冒出来让所有人摘口罩一定有原因。
余霆低声说：“让你的工友们赶紧摘下眼罩和帽子。”
男人立刻：“大家全部把帽子和眼罩摘下来。”
胖子在一旁抱着机枪傻眼了半天，迟钝地回过神：“不许摘！！谁敢摘我老子一枪毙了他！！”
余霆捏了男子一把，男子立刻吼道：“你敢开枪我就打死他！！”
曹定源一听神色大变，冲胖子狠道：“不准开枪！！”
胖子抱着机枪杵在原地，一边伪装好的同伙要暴露了，一边老板被劫持了，另一边老板的儿子也被劫持了，他一左看看，右看看，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
曹定源冷笑一声：“黎警官，久仰。”
黎纵勒着他脖子的手肘收紧了一寸，高声命令：“摘掉眼罩！”

第231章 下坠
几十名民工揭下眼罩，民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确认身边的面孔。
突然，人群中有人拔刀。
扎堆的人群轰然挤在一起往后退了几米，三张生面孔从人群里被挤兑出来，一人拿着一把短刀。
在这场人人持枪的对峙中，他们手中的刀就跟玩具一样，显得弱小可怜。
余霆看了一眼拿着刀手足无措的三个人，说：“厂长去把门打开，带工人们离开。”
厂长是个中年胖子，鼻青脸肿的样子一看就是被狠揍过，他哭丧着脸看着端着机枪的胖子往后缩了缩。
余霆沉着眼：“快，他们不敢开枪。”
厂长有往后缩了一截。
“我来！”一个女工站了出来，第一个跑向大门的。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人，而且歹徒真的没有开枪，大家都一窝蜂地往外逃。
“行了，”余霆压低声线，对身后的男人说，“厂外有警察，你也赶紧离开。”
男人过于紧张，反应慢了好几拍：“那你……”
“我走不了，”余霆说，“枪给我。”
男人慢慢地把枪交还给余霆，然后像离弦的箭一样转身跑出了酒厂，那三个民工打扮的持刀歹徒大概也发觉了事情不妙，拔腿就朝大门冲去。
胖子抱着机枪暴跳如雷：“不准跑！谁他妈跑谁就是叛徒，老子今天弄死他！！”
“再不跑就跑不了了！”
“五爷都被抓了！还不跑在这儿等死吗！！”
“我只想赚钱不想死！！”
“老子不管！！”胖子手里的机枪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来回指，“老子看谁他妈敢跑！！”
余霆看他们迟迟不动手，轻描淡写地插了一句：“谁都不用跑了，一起死吧。”
四个窝里反的齐刷刷一愣，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余霆，忽然才意识到大门开着，他们自己的脚已经跨出了酒厂的大门。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在狙击点上，但已经晚了。
红色的准星落在了几人的身上，连枪响都听不到，胖子第一个倒下去，剩下三个也在惊慌中倒成一片。
百米外的隐蔽处传来几声警犬的狂吠，武装部队从四面包抄上去，将酒厂团团围住。
祁钰和简衡带领的行动队冲进大门，像两股漆黑的洪流从余霆身侧鱼贯而入，上百杆枪指着曹定源，祁钰一步跨过台阶冲上前和黎纵合力将曹定源的脸按在台阶上。
曹定源没有挣扎，他的视线穿过荷枪实弹的武警，看向了站在人群外围的余霆。
余霆站在大门口，看着曹定源戴上手铐，被武警押下台阶。
世界仿佛陷入无声，余霆心里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尘埃落定的宁静，他看到了曹定源嘴角的笑。
曹定源在冲他笑。
余霆无数次见过那个笑，那个笑彰示着运筹帷幄和胸有成竹。
突然，厂房后面传来了警犬凶狠的狂吠，一队武警端着枪迅速退了出来。
两个肌肉健硕的光头拖着侯小五从后院出来，一个光头持枪，另一个拿着刀勒着侯小五的脖子将他一路拖行。
黎纵看见侯小五的瞬间心脏都快炸开了，他的双腿上全是血，尤其是膝盖以下，几乎连裤管都全部泡在血水里，嘴里也都是血，手臂上的皮肤已经完全呈紫青色，头上不知道是哪里受了伤，头发里糊满了结块的血。
“侯小五！！”黎纵不敢过去，那把刀已经陷进侯小五的皮肉里。
持枪的光头一双眼血红：“放了五爷！！”
对面的警察只是犹豫了一秒，持刀光头就用手指掐进了侯小五的眼窝里，侯小五发出了愤怒的吼叫。
“好好好！”黎纵咆哮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放！”
祁钰：“可是……”
黎纵：“放人！！！”
曹定源的手铐被重新解开，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了持枪的光头旁边，接过了光头递给他的枪，拿在手里掂了掂，指着余霆。
余霆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要拿余霆来换自己，侯小五猛地反抗起来。浑身的剧痛已经几乎让他无法维持基本的呼吸，但他还是拼劲最后一口气挣扎，他宁死也不会让余霆活任何人因他而受到威胁！
拿刀的胖子猛地被反吊住脖子，一头栽在地上，刀尖从侯小五的侧颈扎进去。
黎纵几乎暴跳：“侯小五！！！”
周围的警察已经冲上去几步，那光头猛地翻起来，抓住侯小五握着插在他脖子上的刀：“退后！！退后退后！！！”
黎纵：“退后！！全部退后！！”
冲上去的警察又退回去。
侯小五颈部中刀，血从刀和肉的缝隙里往外滋着血泡，浑身已经开始痉挛，那把刀在插进去一点，或者拔出来侯小五都必死无疑。
侯小五恨不得刀再多刺进去几寸，只要他立刻断气，黎纵就不会受歹徒的牵制，武警立刻就能围上来把曹定源一伙儿一锅端了。
可是这次他真的动不了，四肢和身体都跟他慢慢失去联接，浑身的筋络都在扯着他止不住地抽搐。
余霆拨开人群，从黎纵的身边路过。
他一站到曹定源面前，曹定源立马就用枪抵住他的眉心：“咱们父子分开太久了，今天如果我跑不了，就一起死吧。”
余霆的眼神沉到近乎阴鸷：“你先放了侯小五，他伤得很重需要抢救。”
“！！”
“如果他死了我保证跟你死在一起。”余霆的眼底岌岌可危地压着危险至极的东西。
曹定源怔了一下，一把揪过余霆衣领：“走！”
坐在地上光头还拖着侯小五，他的腿被侯小五折断了一只：“我的腿断了，五爷你们快走不要管我！！”
另一个光头将曹定源护在身后迅速往大门外退，三人退出了酒厂大门，曹定源拖着余霆钻了进车里，用麻绳将余霆的手捆到背后，光头一脚油门，车子直接撞翻警察的隔离护，全速往西边的大路去。
后面数十辆警车迅速追上去，警笛喧天，响彻云霄。
光头开车跑了不到两公里车就开始减速，眼看后面的警车就要追上来，光头暴怒狂地踩油门，就差把脚伸进油箱里了。
车快没油了。
光头看了一眼指针满格的油表：“艹！那帮警察他妈的把油表改了！”
曹定源把余霆的头按在前座的椅背上：“听着，我活你才能活。”
“那就都别活。”
曹定源听见他说。
余霆先前逗他所有的隐忍和顺从都是因为要顾全人质，现在虽然表面是他落到了曹定源手上，但如果他和侯小五一样不惜命，曹定源绝无翻身突围的可能。
突然，一个甩尾加急刹车，整辆车险些侧翻。
光头：“糟了五爷，前面路口被堵死了！”
前方几百米的岔路口突然冒出了一队警车拦路，车上的警察迅速在路中间铺开路障，车顶的机枪手已经做好了射击的姿势。
曹定源：“冲过去！”
光头咬牙，飞快换挡把油门踩到底。
砰————
一声枪响，车胎爆炸，光头手中的方向盘猛地失去控制，以飞快的速度冲出大路翻下斜坡。
整辆车滚下坡，玻璃爆裂，发动机和驾驶舱自燃，光头折断了颈骨当场咽气，曹定源从后座爬出来拖着余霆朝河边跑去。
武装警察的越野车从斜坡上如履平地碾下去，全方位朝河岸包抄上去。
对面就是大龙湾河，汛期前夕河水大涨，湍急的河水漫上河岸，曹定源拖着余霆爬上了河边的信号塔。
杨维平跳下车踏过齐小腿的淤泥，扒开挡在前面的警察站在最前方，他抢过警员手里的扩音喇叭：“曹定源！你已经逃不掉了，赶紧放下武器争取宽大处理！！”
祁钰放下望远镜：“塔上面是高压电，曹定源的身后是电箱，前面是余警官，狙击手没办法射击。”
远处已经有一队武警冲到了钢塔下方。
砰砰砰砰————
曹定源冲着塔下方扫射一圈，塔下的行动组轰然散开，接连倒下了好几个人。
曹定源被警方逼入绝境，似乎已经不指望全身而退，枪口一摆，朝着塔底下乌泱泱的人开枪扫射。
祁钰大喊：“快隐蔽！！”
黎纵第一时间将杨维平扑到车后，子弹哐当当撞击金属，枪声的回响混着玻璃爆裂迸溅的声音刺穿耳膜。
杨维平被藏在污泥下方的金属物质划开了小腿，伤口糊着淤泥鲜血长流。
远处传来混乱的叫喊声。
有人中弹。
黎纵看到隔着两辆车那边的一名武警肩膀中弹，子弹的在他肩头贯穿了一个碗大的空腔，几乎整边肩膀都被打飞了。
祁钰刚从车身后探出头，一颗子弹当一声就打在他耳侧的车灯上，爆裂的玻璃碎片瞬间划破了他脸侧和脖子上的皮肉。
祁钰趁着曹定源枪击黎纵的间隙，用夹在引擎盖上的机枪对着对面高塔上突突突地一阵射击，用火力掩护几名武警往塔底的方向冲了十多米，在几棵歪歪扭扭的歪脖子树后面隐蔽好。
对面钢塔上，曹定源拉着余霆已经快爬到塔顶，为了躲子弹硬生生在钢铁架子中间下坠了十来米，掉在高压电泵的网板上。
黎纵顿时肝胆俱裂：“祁钰！！谁他妈叫你开枪了！！”
祁钰差点被飞过来的子弹打中头：“塔底下有三名受伤的武警组员需要抢救！我的组员也需要抢救！！”
黎纵看了一眼被打掉肩膀的战友，还有倒在远处高塔下生死不明的几名武警队员，整个人都快被无措感撕扯成两半：“塔上面也有我们的人！！”
余霆在下坠的过程中多次撞上了钢塔的骨架，砸在网板上的一瞬间还做了曹定源的垫背，浑身骨头断裂般地疼痛。
曹定源的右腿被打出了一个血窟窿，正往外冒血，他利落地换了一组弹夹，继续砰砰砰地朝地面射击。
警方似乎又停止了对曹定源的攻击。
余霆知道，警方是在顾忌他的安全，所以才被曹定源压着打。
他被捆住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他忍着浑身骨节断裂的痛猛地动起来，一把拽住曹定源的脚翻身而起。
曹定源几乎是出于本能，举着枪朝余霆射击，反正都是要死，他带不走余霆就干脆全死这儿！
余霆已经抓住机会抓住了他持枪的大臂。那一枪没有打中余霆，曹定源的大臂被抓住，小臂又折回来瞄准余霆，最后关头又被余霆抓住小臂，枪口反转回去离曹定源的心窝越来越近，曹定源很快因为窒息而面色泛红。
祁钰抓准了余霆和曹定源缠斗的空档，带着人冲到塔下将伤员拖了回去。
黎纵像脱膛的子弹一样冲向钢塔。
“黎纵！”杨维平慢一步没拉住他。
祁钰看到黎纵冲过来和他擦肩而过，他立马将背上的伤员扔给身后的武警，飞扑上去将黎纵按在泥地里，一颗子弹刚好从他们头顶擦过。
黎纵在泥里滚了几圈，爬起来就要往塔上爬。
祁钰被他不要命的样子吓了好几跳：“你找死吗！！”
黎纵根本不理，他两只脚都已经踩上了钢塔的阶梯，下半秒又被祁钰给拽住，二人几乎就要在塔底下打起来。
塔上余霆和曹定源缠斗，两人几次险些从高空坠落，余霆的大半个身子三次探出塔外，这个时候只要曹定源朝塔底下开枪，黎纵和祁钰都很可能被直接爆头。
黎纵只是想上去救余霆，余霆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刚才又出了车祸，从塔上下坠的时候也一定伤得不轻，现在警方碍于余霆是曹定源的挡箭牌，但再拖下去迟早也是要下令击毙曹定源，余霆要么被警方的乱枪打死，要么被曹定源的枪打死，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祁钰偏要把他往回拽，黎纵好几脚都把他踹飞出去，可祁钰偏要一次次扑上来阻止他。
“危险！！跟我撤回去！！”祁钰几乎就想要打死他了。
黎纵也想打死他：“滚！”
祁钰曾经和黎纵联手办过案子，他深知黎纵的秉性，也十分欣赏黎纵的为人，但让他这么冒死阻止黎纵的，还是因为市局的那个人，只是他并不想向任何人邀功。
黎纵最终还是占了上风，踩着旋转的狭窄阶梯飞快往上爬，祁钰抓住他的脚被他一脚踹了下去，在烂泥里砸出了一个大坑。
就在这时，一连串紧密的枪响在头顶上炸开。
砰砰砰砰砰砰砰————
黎纵抬头，瞳孔骤然放大，喉咙里发出了近乎撕心裂肺的嘶吼：“余霆————”
枪响的余音还在回荡，震到麻木的耳膜听不见风声，曹定源和余霆从高空中坠落，跌入湍急的河水中，溅起的白浪瞬间被打着旋的激流吞没。

第232章 静止
龙湾村的村民被集体安置在警方的监察点，从酒厂撤出来的民工则被专车带往市武警第一医院做全身体检，就地询问，他们的家属也都很快到了现场，每个人都很配合，询问中途没有一个人离开。
每个人都知道那位拼命保护过他们的警官正在急救中心抢救，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平安的消息。
可是最后询问结束了，警方什么也没有向他们透露，只告诉他们，休息一下没事就可以回家了。
负一楼太平间的走廊很长，墙脚线边坐满了浑身狼藉的警察，个个浑身的污泥都干透了，他们垂着头，时间仿佛静止一般。
人虽然多，但整层楼鸦雀无声，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向姗站在冰冷的停尸柜前，看着躺在钢板上的侯小五，神色近乎麻木，她长长呼了一口气，连胸腔都在颤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简衡扶着杨维平站在旁边，杨维平的裤管剪掉了一大截，左小腿被绷带缠得结结实实，四下安静得可怕，只剩丝丝地冷气声。
穿着白大褂的女医师戴着口罩，声音很平静：“真的很遗憾，他的伤势太重了，我们已经尽力了。”
向姗摸了摸侯小五的脸，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他身上，她拼命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女医师翻着手里的报告：“死者的膝盖骨粉碎，胸前的肋骨断了五根，舌头已经没有了，应该是被利刃割掉的，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也被利器砍断，左眼球爆裂，头部有多处钝器击打伤，脖子上这一刀刺破了气管……”
“好了。”杨维平红着眼，颤声打断，抬手示意医师不要再说下去。
简衡的眼泪差点没绷住，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
杨维平做了个手势，简衡赶紧扶着他，跟着女医师走出了太平间。
瘫在走廊上的伤员们看见杨维平走出来，齐刷刷站了起来。
杨维平心力交瘁地摆了摆手：“回吧，都回去，都回去……”
大家伙儿都领了命令往回走，杨维平蹒跚地走在最后，走廊空了，杨维平在走廊的尽头停下脚，太平间忽然就传来了向姗声嘶力竭的痛哭。
……
入夜后，大龙湾江道两岸满是闪烁的探照灯，到处都是武警和消防的身影，皮划艇划开江面，直升机的螺旋桨卷起凛冽的风，江道沿岸的树林都被压弯了腰。
曹定源的尸体已经在一个小时之前打捞上岸，尸体身上没有枪伤，头部颅骨凹陷，法医正在核查他的致命，而余霆还没有找到。
黎纵在江边跑了一天，又是在天上飞，又是在水里游，还被水流冲出去几十米，撞在水里的石头上撞出了脑震荡，然后还撑着皮划艇在江道上来回了几十公里，再这么下去他得把自己折腾死。
杨维平下令用手铐把他铐在江边的帐篷里，让他看监控和接各单位的汇报，他能理解黎纵的心情，但现在搜救工作还是要靠武警和消防两处，他带着伤纯属添乱，没把他铐在医院里已经是杨维平最后的让步了。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黎纵一遍一遍打着聂新城的电话，脸上的表情沉得吓人，手上的动作近乎粗暴。
他砰的一声将电话砸在桌板上，近乎失控地怒吼：“小蔡不是带着人去找聂新城了吗，怎么这么久还没回音！！”
老马摘下耳机：“聂新城的工作室早就关门了，小蔡正在通过各种途径找他，技侦部门也在想办法破解当初植入余霆体内的纳米定位器，那个芯片是德国的玩意儿，还是被私改过的，之前杨局说那种东西在国内违法，就命令聂新城把它锁死了，现在破解起来难度相当大。”
突然，祁钰掀开帘子走进来。
黎纵猛地站起身：“找到了吗？”
祁钰：“现在武警、消防和救捞都在加速搜救，你先冷静一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黎纵猛地推了祁钰一把，要不是手铐牵制着他，他几又要揍祁钰了，“你为什么要拦着我！？如果不是你拦着我我可能已经救下他了！！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祁钰已经受够他了，黎纵几乎见他一次揍他一次：“够了！你那分明是在做无谓的牺牲！”
“那死的也是我！关你什么事！！”黎纵已经强撑了一天，精神早就濒临崩溃，“你知不知道如果他中枪了现在很可能已经死了！！”
祁钰脊梁笔直，他看着黎纵：“你的悲痛我可以理解，我手下的兄弟死了两个，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兄弟！丈夫！父亲！我们是警察，不能因为跑在我们前面的人倒下了，我们就要放弃任务和生命去白白牺牲，我的职责不仅是完成任务，更要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牺牲，如果人人上前线都像这么莽着头向前冲我们多少弟兄都不够死！”
“我没有牺牲别人！我自己的命我自己挥霍跟旁人没有关系！”黎纵猛地窜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整张桌子都被黎纵拽动，老马赶紧扶住桌上的电脑：“黎队，祁队长，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啊。”
黎纵眼球布满血丝，他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得厉害：“祁钰你有过在乎的人吗？？你放弃过你的爱人吗！”
祁钰被攥着衣领，定定地看着黎纵的眼睛，良久后，他才沉沉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行了祁队长别说了！”老马赶紧上前把两人分开，“对错最后自然有风纪委来评判，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啊！”
“黎队！！黎队！！”李剑慌慌张张地冲进来。
黎纵转过身去拼命地想要把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祁钰也定了定神：“什么事？”
李剑知道这个时候黎纵已经快要不堪重负，但是他不能不说：“那个……”
老马急得跺脚：“赶紧说啊。”
李剑几乎是鼓足了勇气才一口气说：“侯小五伤重不治，没救回来。”
……

第233章 “如果”
三天后——
綝州市的交通陆续解封，关于化融合和鹰箭余党的新闻挤掉了娱乐圈的花边，二十四小时霸屏热搜，上百家媒体的记者堵满公安各单位大门，全社会都在关注“大龙湾搜救”的后续进展。
电视台在武警市第一医院的大门架着摄像机，口齿流利的女记者站在镜头前：“距离大龙湾搜救行动已经过去了七十二小时，据官方消息此次行动有四名武装警察在任务中牺牲，还有一位坠江的刑警目前下落不明，据悉行动中受伤的警察们就在我身后的这家医院里接受治疗，这里围了大批市民和龙湾村的村民们，我带大家去了解一下情况……”
一个胖大妈很激动地抱着话筒：“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是最先被毒贩带进酒厂的那个，当时我老公他们差点被歹徒点火烧死，是他救了我们一家，他是英雄啊……”
“是啊，歹徒当时拿着这么长一杆枪让我把车间的电闸拉了，可那电闸是上锁的我打不开，那个枪口当时离我的脑门儿就这么近……还好那个警察救了我……我记得那个歹徒叫过他的名字，好像叫什么侯还是什么五……”
“对对对，当时可惊险了，那位警察还和毒贩打起来了，后来毒贩说要杀我们……”
“后来又进来一个警察，我听那个毒贩头子叫他儿子，呸，真不要脸逮谁都叫儿子的吗，这种丧尽天良的畜生一定要把他们枪毙了！”
额头上贴着纱布的妇女抱着一个小男孩，面对镜头泪眼汪汪：“那位警官不知道是姓于还是余，他救了我的孩子，还有我们所有人……”
……
医院门口挤满了来送花和水果的市民，民警不敢收，那帮人也不肯走，最后直接把医院大门封了。
住院部的和护士站前面，老马和老李又开始吵了，护士小姐翻了无奈的大白眼拿着本子查房去了。
老马平时就一副操碎了心的焦愁样儿，这几天苦大仇深几个字彻底焊死在他脑门上：“你快想想办法啊，你说这咋办，再这么下去大人都会有危险别说孩子了。”
老李咧着嘴，一脸哀怨地犹豫了一下：“要不我们还是给黎队打个电话吧？”
老马一跺脚：“你给黎队打电话有什么用啊？他是孩子的爸爸还是安眠药啊？”
“可是……”
“你就别给黎纵添堵了，”老马叹了一大口气，“余霆到今天还没音讯，黎队他这几天都快疯了，你也是老警察了，凡事就不能自己动脑子想想办法吗？”
老马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小蔡已经把电话打通了：“黎队，你快来啊……”
老马：“………………”
老李：“………………”
……
三天过去了，早就已经过了落水者的最佳抢救时间，綝州如今各处各单位都忙得焦头烂额，大龙湾水域搜救的大部分的警力已经撤走了，搜救范围也扩大了大龙湾下游两百余里。
黎纵刚从快艇上上岸，坐在河滩上一边看着卫星地图，一边啃着馒头，手背上的淤泥都还没冲干净，他似乎根本没有察觉，馒头和着泥一起吞。
旁边的简衡也是浑身每一处干的，他拧着衣角上的水，接过同事扔过来的矿泉水拧开：“再往下就是三江交汇的渡口，京沪川三省出境贸易的渔船都会经过那条支流。”
武警队长说：“上级已经发布通知，只要有人看见他或者……或者打捞到无名尸体都会第一时间报给市局。”
黎纵看着地图，整条江岸数百公里全部标记满了红点，几乎每一处都搜查过了，有的地方甚至筛查了好几遍，江道每隔几公里就会拉上渔网。
三天了，已经整整三天了，如果余霆还活着为什么一点音讯都没有？？黎纵握着平板的指节发白。
他真的一刻都不能停下，他一旦停下就感觉余霆离他越来越远，只要他动起来，只要他不断努力，他就觉得下一秒也许就能找到他。
黎纵连一个馒头都还没吃完，忽然站起来又要朝开往下游的船只走去。
简衡拉住他：“黎纵，你已经好几天没睡了，铁打的也撑不住啊，你上车眯一会儿我替你去。”
“我不累。”黎纵已经满脸倦容。
他没办法停下来，他怕自己胡思乱想，他不想面对希望渺茫的事实，他无法承受余霆不能生还，他更无法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那种无助和无力感让他窒息，哪怕只是浪费了啃半个馒头的时间，他都觉得自己没有尽力。
没有人理解他的痛苦和负罪感，每个人都在告诉他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每个人都在让他振作，每个人都在说吉人天相，可余霆是不是真的平安，他们谁也没说。
黎纵扔掉了磨烂的手套换了副新的，刚跳上船他就接到了小蔡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小蔡说向姗的情况很不好，他连忙又下船，简衡担心他疲劳驾驶，找了个民警开车把他送到了医院。
一进医院黎纵就分秒不停地往住院部赶：“她怎么了？”
小蔡追着他一路小跑：“她三天没睡了，吃什么吐什么，她从早上就一直在吃，她是孕妇，医生们也不敢给她打针吃药……”
黎纵猛地停住，转头看他：“！！”
小蔡咕咚咽了一下口水，小声说：“那……那我们也不能打晕她呀。”
黎纵连电梯都没等，一路上了五楼。
向姗住在最角落一间单独的病房里，黎纵推门进去的时候，向姗正坐在小沙发上啃一块蒸好的土豆。
黎纵走到他旁边：“姗姗？”
听见不是护士的声音，向姗停下啃食的动作抬起头。
向姗瘦了一大圈，一张小脸苍白，通红的眼睛是她脸上唯一的血色了。黎纵在旁边坐下来，从桌上拿了一盒牛奶，声音低沉喑哑：“吃不下就别吃了，喝点牛奶。”
向姗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在细细地发抖：“医生说我必须要吃东西，这样宝宝才会健康。”
黎纵把她手里的土豆抠出来，看着她憔悴的脸，没忍住眼眶一酸：“你需要休息，人不睡觉怎么行？”
“我睡不着。”向姗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也想睡觉，可是我……我真的睡不着，我不知道怎么办……”
黎纵赶紧抱住她，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别激动。”
向姗就像孤独无依的孩子抓住了一个依靠，情绪的弦瞬间绷断了，她抱着黎纵泣不成声：“我想要休息也要好好吃饭，可是我……我一闭上眼睛我就看见小五他…他冲着我笑，他说让我等他，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黎纵死死地绷着下颌，使尽力气把泪憋在眼眶里，颤抖的喉咙却不听使唤：“还有我，我还在呢姗姗。”
“头儿我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向姗死死地抱着他，绝望地哭喊着，“我那天……我那天在医院看到了曹定源，可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我就……我就想跟上去看看……我错了，我不该跟过去的，都怪我！全都怪我！”
黎纵赶紧：“不怪你，这怎么能怪你，你没错，你是警察，你做得没错知道吗！”
向姗拼命摇头：“我不做警察了！我不要做警察了！！”
黎纵用力地按着他的后脑勺，不让她抓狂：“好好好！不做警察不做警察！我们做别的工作！”
向姗追悔莫及：“我要是没被曹定源抓住小五就不会死……我要是没有追上去他就不会死了……是我害死他的，是我……”
“害死他的是毒贩不是你！”黎纵抓住她的肩膀，定定地看着她，“你别再这么责怪自己了，这不是你的错，小五他是英雄，他救了很多人，他完成了身为警察的使命，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向姗抽泣着移动视线，她看着堆满墙角和水果和鲜花，那些都是民工家属送来的：“他们平安了，可以回家了……只有我的小五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黎纵捧住她的小脸，怎么也擦不干她的眼泪：“你还有我，我会保护你会照顾你。”
向姗闭上了眼睛，止不住地悲恸呜咽。
黎纵深吸了一口气，精疲力竭到呼吸都快失控了：“不要折磨自己，想想你们的孩子，你这么难过伤到孩子怎么办？”
向姗垂着头不停发抖：“值得吗……值得吗，谁会记得他……有谁会记得他……”
“我们记得，我们会永远记得他，”黎纵看着她的眼睛，“以后我就是孩子的干爹，我接送他上下学，我去参加他的家长会，运动会，毕业典礼，只要我在，一定不会让他受欺负。”
向姗的哭声整层都听得见，小蔡在门口站了好久，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
过了很久，屋子里的声音弱下去，黎纵推门出来的时候小蔡往里面瞅了一眼，向姗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
小蔡还没开口，就被黎纵一声怒吼吓得头和脖子都缩在了一起：“你是干什么吃的？？”
小蔡眼睛刷得就红了：“我……”
“我不是让你陪着她吗！你把她单独扔在里面万一出事了怎么办！！”黎纵不知是在气自己还是气小蔡，哐地一掌拍在栏杆上，整条栏杆都晃了两下。
小蔡站在原地，嘴笨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余霆的情况，但是他不敢：“对不起黎队……”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黎纵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蔡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僵在那儿半天没动。
一阵脚步声远去，紧接着又一阵脚步声走进，黎纵去而复返。
小蔡一抬头就被黎纵一把抱住：“对不起小蔡，我刚才说话太冲了。”
小蔡愣了好久：“我，我不介意的黎队，我知道你只是心情不好……”
黎纵拍了拍他的肩：“好好照顾她，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小蔡站在走廊灯下，他看着黎纵疲惫的身影，悄悄又抹了一把眼泪。
……
黎纵出了医院，坐在车里发呆了几分钟，拿起手边的记事本翻了几页，上面全部他推理出来可以找到聂新城的线索。
现在警方的排查已经几乎做到极致，如今只剩找到聂新城重新启动余霆血管里的纳米定位器，除了这样黎纵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三天真的太久了，如果余霆还活着他为什么不想办法联系黎纵？？哪怕一个电话也好，他如果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
他不知道黎纵在等他吗？？
黎纵停止折磨的思绪，发动车子去了聂新城银行账户的所属银行。
客户经理很耐心地跟他解释了七八遍：“警官，如果您没有相关手续，我们不能为您冻结聂先生的账户，不过我们可以查到，聂先生的账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使用过了。”
……
他又马不停蹄地去找了聂新城诊所的房东。
房东已经是第三次被警方找到了，显得很无奈：“这位警官，我也很想配合您啊，聂医生早就退租走了，连你们警方都找不到的人我又怎么找得到呢。”
黎纵：“那他有没有什么朋友，或者您知不知道什么人跟他认识？”
房东始终一问三不知。
只有诊所楼下台球俱乐部的老板说见过聂新城，一周前聂新城的办公室搬迁见过他，往后就再没见过。
黎纵根据俱乐部前台的监控记录确定聂新城离开的时间，拿着监控到了交管局，顺着城市街道的监控一直跟踪，可无论他反复核查校对，聂新城从四天前就从城区的监控里彻底消失了。

第234章 翩跹
搜救的工作一直在持续，尽管参与搜救的警力在逐日减少，黎纵始终都没有放弃。
他一直试图通过各种途径寻找余霆的下落，綝州日报持续半年发动了天价的悬红，大龙湾支流一带的商船和百姓都踊跃地帮忙寻找，但凡提供有效线索者都能得到丰厚的报酬。
可始终也没有余霆的任何消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龙湾搜救”逐渐淡出了很多人的记忆，甚至连警方和消防都已经慢慢放弃了搜救。
次月上旬阮玉玲、江术生、邓钥等涉案重犯17人陆续公审，但由于常祈在一审的时候多次翻供，导致一干人等的判决迟迟未下，一拖再拖。
常祈死也不开口，警方本想以龙建业为突破口，可龙建业一直在医院昏迷，忽然一天就从医院失踪了，据目击者声称见龙建业出现在货轮码头，警方一直拉网排查，怀疑龙建业早已出境。
下旬，黎纵护送侯小五的骨灰回到了他在大西北的故乡，那天裹着国旗的灵柩从村口经过，全村人都来接他了。
十月初，綝州市政厅新政上台，颁布和主张了一系列扫黑除恶的政策，对綝州经济形成了打压，商会全体叫苦连天，但清理华融暗处的污垢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元旦后寒假将至，龙潇月被农村的舅舅一家接走，向姗也从警队正式离职，在市图书馆做图书管理员，半年后，她的身子越来越重，只能辞掉工作，她又在城中心的老巷子里找了一间清净的小院，起初是咖啡小馆，后来慢慢经营成了一间书咖小院，黎纵总是被街坊认成是她的老公……
城市的心脏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夜总会过去，城市褪下了梦幻和璀璨，朝阳替代霓虹，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早高峰的车队依然拥堵，清晨的菜市场依然人声鼎沸。
除夕夜前夕，小蔡牵着一条退役的警犬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商场的大荧幕不再是滚动播放的新闻，当红的女明星穿得喜气洋洋，街边的商铺贴满了迎新春的贴画，小蔡站在红灯路口，看到擦肩而过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容。
宁静覆盖着这座城市，没人再记得半年前的大龙湾搜救，每个人都在期待着新的一年。
可对于大龙湾搜救一案的受害者们而言，时间已经变成了可怕的枷锁，小蔡忘不了侯小五的警徽和警号被永远封存的场景，忘不了向姗卸下警服离开市局的落寞背影，忘不了那日在大龙湾河滩上，黎纵望着湍急的江面一点点滑跪下去失声痛哭……
“师姐！！”新年书店没有客人，小蔡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朝木楼上喊。
向姗在小木楼上浇花，虽然冬天满院的花都没开，但绿叶还是非常茂盛，她听见小蔡的声音，又听见有狗叫，赶紧走下楼去。
小蔡站在院子里呵呵呵地笑，向姗一眼就认出了那只毛发油亮的德牧：“追风？”
警犬听到自己的名字响亮地叫了一声。
追风以前的训练员就是侯小五，侯小五出勤的时候老是带着它，还管它叫儿子。
向姗揉着狗脑袋热泪盈眶：“你怎么把它带出来了？”
小蔡从背包里掏出一大袋狗粮和一些罐头：“追风已经退役了，黎队把它领养回来，以后它就在这儿帮咱们守院子，继续为民服务。”
追风哈哧哈哧地喘着热气，向姗噙着泪却笑得很开心：“怎么就你和追风来了？头儿呢？”
小蔡摇了摇头：“可能是在去找余师兄的路上，也可能在去找聂医生的路上。”
大家都习惯了黎纵的四处奔波，可无论他有多忙，一周总要回来两次。
同年夏天，向姗的孩子出生了，是个漂亮的女孩儿，黎纵在产房外焦急地等了足足二十七个小时，因为是破晓时分出生，所以黎纵给她取名叫侯照曦，小名叫暖暖，希望她一生如朝阳般温暖而充满希望。
小暖暖长得很快，不到一岁就已经能摇晃着走路了，眉眼间也有了一些侯小五的影子，小蔡严格筛选了两位住家保姆帮向姗带孩子，可小丫头太皮了，成天在院子里爬来爬去，追风尾巴和脑袋上的毛都被她抓秃了。
秋天过得很快，又是一年的冬天，今年綝州下起了大雪。
除夕当晚，市局整个禁毒和刑侦的人在向姗的院子里充当厨师，向姗和侯小五的父母都远道而来，一院子的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年夜饭，唯一的遗憾，是黎纵还是没回来。
时光翩跹，有的人向前走了，有的人永远留在了过去，有的人却选择停留在过去。
除夕守岁之夜，黎纵自愿留在市局帮大家值班。
他坐在值班室里，照着大龙湾流域的地图规划着下一次要走访的具体路线，手机一响他立马就会接。
这两年他连号码都没换过，他总想着余霆会忽然给他打电话。
忽然，门口岗亭的值班员推开门：“黎队，门口来了个老太太，说自己叫李兰英，专程来找您的。”
……
值班室里，黎纵拿了一个电火炉放在李兰英脚边给她驱寒。
李兰英已经八十岁高龄，当初黎纵调查水箱小男孩的时候向她要过资料，她早就想来问问有没有找到俞枫的下落，只是她不知道黎纵在哪个单位，这几年托关系打听了好久，这才从谭山坐动车过来。
暖炉的光泛黄刺眼，李兰英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她戴着老花镜翻开手里的小相册：“这些都是当年的老照片，这个孩子就是俞枫。”
黎纵接过相册，照片里是一群孩子在一棵大榕树底下的合影，余霆站在第一排最左边，和旁边的小孩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显得像个局外人。
“这孩子孤僻，也不爱说话，就是特别懂事，”她说着红着眼笑了，“你们找到他了吗？”
李兰英年纪大了，跑着远的路在除夕夜来到市局，想必是查到了黎纵的单位一天也不愿意多等。
“找到了。”黎纵竭力用笑容掩盖内心的落寞和悲伤。
李兰英很开心：“他过得怎么样啊？做什么工作的？”
黎纵浅浅地笑着，说：“他现在是人民警察，只是他现在有任务在身，暂时回不来。”
李兰英几乎喜极而泣，嘴里一直念着：我就知道他是个好孩子。
夜雪茫茫，黎纵撑着伞送她离开时，她还拉着黎纵的手说如果余霆回来了一定要告诉她，黎纵笑着答应了，看着车消失在街尾，黎纵撑着伞站在大雪里久久没有挪开脚步。
他那番话骗得了李兰英，却骗不了自己。
他一直都想着余霆一定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他不停地找，不停地找……两年了，整整两年他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寻找，可余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边祈祷，一边又没办法彻底欺骗自己，他知道余霆不会就这么扔下他，余霆说过他永远都不会离开，如果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是不是早就该回来了？
他在街边站了很久，看着路灯下昏黄的街道，大雪纷飞，零点的鞭炮声敲响了新一年的起点，夜空绽放起了璀璨的烟花，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新年的年关还没过，黎纵的计划就被打乱了。
常祈的第七次公审本来定在立春之后，可常祈突然在狱中查出了癌症晚期，一口气把和曹定源、龙建业的勾当和盘托出，甚至还交代了华融和境外人口贩卖的犯罪事实。
常祈拿出了一份被贩卖至境外的人口名单，名单上21个拐女性身份信息和买家信息一应俱全，其中一半以上的被拐女性都是綝州本地人，大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剩下的都是外来务工人员。
由于名单上买家的所在的位置是缅老金三国的交界处，华国的警方无法直接跨境执法，省里立刻决定将这份名单传给在境外当地卧底的线人，并委派綝州公安安排人出境秘密与线人进行接应，黎纵就是第一接头人，随行的只有祁钰一人。
这次的行动位于境外三不管地带，他们二人的主要任务就是跟线人接上头，找到买家的具体位置，想办法确认名单上的被拐女性是否有生还者，以及有没有更多的华国籍被害者，摸清楚买家在当地的势力和武装，再看情势和边境警方协同行动。
黎纵和祁钰乔装成船工，在一辆柴油货轮的船舱底下待了三天，于正月十五凌晨从老庙的孟帕码头上岸。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余霆就要出场了，全文进入倒计时，还挺舍不得的。【新文已开，感兴趣的可以前往作者专区收藏一下，笔芯】

第235章 猎人
孟帕码头位于三江交汇以南，热带垭口，往北二十里就是新庙，往东是一片雨林无人区，那地界说是无人区，深处不知藏着多少令人闻之胆寒的肮脏勾当。
下船前，黎纵和祁钰在船舱底下最后一次确认了线人的长相，用电火机烧了照片，跟着船工们陆续上岸。
新庙周边的经济情况十分堪忧，黎纵和祁钰从拖拉机上下来以后意识不知道何去何从。
不过反正新庙也就这么大，黎纵本来想先找一处小旅馆落脚，等天黑了再出去探路，结果祁钰也是这么打算的，黎纵顿时心里一烦，闷头不吭声走在了前面。
祁钰先是跟着黎纵穿过了一条街，街两边的商店都挂着中文的招牌，沿街全是那种卫生严重不达标的小卖部和苍蝇小馆，还有挂着粉红色招牌、从来不按摩的按摩店，整个面貌就像国内经济倒退了四十年的旧城镇。
街上到处都能看到中文的标识，瘦骨嶙峋的野狗满街跑，周围的人叽里呱啦说着他们的语言。
他们两个身量笔挺的男人往矮小的屋檐下一站就是一道风景，路边理发店衣着暴露的姑娘冲黎纵招手，被黎纵一眼瞪回去了。
除了必要的战术交流，黎纵一路上没跟祁钰多废话，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祁钰倒是先开口：“新庙是个小地方，这种姑娘嘴不严又好哄，为什么不去打探一下赌场的事？”
黎纵在禁毒一线打滚十三年，他在境内境外来回淌的时候祁钰还在默写警察三不要呢：“生瓜蛋子，省省力气晚上用吧，乱打听没用。”
祁钰这一路看他的臭脸，冷笑着回嘴：“老杨就是说你一向独断专行以前才走了不少弯路，这事明明动嘴皮子就能解决，你非要费劲巴拉使你的英雄策略。”
新庙这一带连着老庙和老八寨，讲的挝话，黎纵被选出来带接头人就是因为他会挝话，这事儿祁钰自己动嘴皮子还真解决不了。
黎纵还真就站在路中间不走了：“祁老四我告诉你，我他妈一点也不想带着你，你要不服现在就滚回去，没你老子照样干！”
不同于黎纵的激动，祁钰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但在他眼里黎纵就是个愚蠢的炸药包：“你别顾着逞嘴劲儿，在这儿没那么多人给你兜底，你是被奉承惯了以为自己真的无所不能？画得出图纸不代表你能造火箭，这事儿没我你干不成。”
黎纵笑了，他单枪匹马还真干成过不少吓死人的事儿：“你还是先看看自己的德行吧，烧了都凑不够一把灰，说教谁呢？”
黎纵转身径直走出了巷子，外面是条稍微开阔的街道，街面上人也多了，不少才貌双残的中年妇女被黎纵一脸凶相给吓回去，转而给祁钰抛媚眼去了。
黎纵在路边的小卖部拿了瓶水，拧开就喝，一摸口袋没有钱。
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头儿，布满皱纹的脸蜡黄。要是换个年轻点的老板，黎纵还能耍流氓不给钱，对这么一个弱病残的老伯，他实在横不起来。
旁边跟上来的人也拿了一瓶水，付了双份的钱。
黎纵看着祁钰那张自鸣得意的脸，就像在说：看吧，说了没我你不行。
黎纵一口水哽在咽喉里半天咽不下去，他指了指祁钰的脸：“你，原路回去，换个人来。”
这句话祁钰耳朵都快听起茧了。
小旅馆的环境特别差，柜台就设在底楼的楼梯间，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劣质情趣用品，黎纵拒绝了老板推销的“冰糖”，他发现就这个破旅馆不仅在卖冰毒、麻古、白粉，还在卖戒毒药物，但这些都不关他事。
他执意和祁钰开了两间房，但这破房子的阳台是连着的，祁钰进入他的房间犹入无人之境。
黎纵闻到房间里的榨菜味、馊饭味和脚臭味的时候已经快炸了，祁钰的脸这个时候出现简直火上浇油。
天色暗了，祁钰说下去逛逛吃点东西，黎纵压根没理他，点了根烟叼嘴里拎着破背包出门了，砰地一声就把祁钰关在了房间里。
黎纵在路边一块五买了个馕，没什么味道，唯一的特点就是硬到能把狗打死，不过很有饱腹感，黎纵就着包里的半瓶水把馕咽下去。
负责跨境人口贩卖的线人在新庙的一间赌场里，现在黎纵无法直接跟国内联系，只有找到这个线人，才能通过线人联系到华国边防处的处长，也只有线人能给他更多的情报，黎纵必须尽快找到他。
黎纵沿路打听，金象公馆附近总算有点城市的样子了，这是新庙最大的赌场，门面修得跟旋转木马亭似的，装点得土里土气又金碧辉煌，通往里面的走道铺着红毯，宽得像高速公路一样。
黎纵在国内抓过不少从这里回去的瘾君子和赌客，来这人的人鱼龙混杂，身份来头五花八门，有钱的来这儿挥霍，没钱的来这儿发财，有胆量的淘金，有势力的放贷，每个人各怀鬼胎，不过结局一般都十分惨淡。
根据黎纵的经验，这种地方一般只接待熟客，以及熟客推荐过来的新客，像他这种生面孔是进不去的。
果然，他被拦在了门外。
门口的保镖个个全副武装，黎纵现在手无寸铁也不敢造次，如果他没看错，保镖手里拿的是狙击步枪，正儿八经的老美正版货。
这倒是给黎纵提了个醒，在这种地方没个带响的家伙傍身确实不好办事。
可能是看到生面孔在门口徘徊，穿着西装的公关经理走上前来打招呼：“你好，华国来的吗？”
来这儿的大多都是华裔，经理习惯这么问了。
黎纵从花台上站起来，假装怯生生地笑了笑：“是啊。”
“是跟朋友一道来的吗？”
“是啊。”
“能告诉我你朋友的名字吗？我们这里每位贵宾的联系方式我都有，我帮你联系一下？”
“不用了，他马上就来，我在等他。”
“噢，喜欢玩什么？”
“没玩过。”黎纵怕说多了露馅，“以前都是跟着朋友随便买点。”
“电话下注？”
黎纵点头：“是啊，赢了点钱，他专门带我来看看。”
公关经理眼睛都亮了，仿佛看到了一只待宰的肥羊。
但黎纵没多理会他，自顾自地走开了。
他没走几步就看到一辆豪华的轿车走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祁钰？？
黎纵以为自己眼花。祁钰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身白西装，穿着有模有样的。他打开另一侧车门，一个穿着亮片吊带长裙的性感洋妞走下来挽着他的手，朝黎纵这边走过来。
黎纵一脸震惊加鄙视。
祁钰这个卑鄙之徒居然出卖色相勾搭洋妞当门票？
但这招确实好使。
一进大门祁钰就和洋妞大大方方地道别了，虽然黎纵很好奇他是怎么说服洋妞带他进来的，但黎纵也不想问，因为他又看到了祁钰那个滋滋得意的表情。
金象公馆一楼的大厅奢华到令人震撼，所有的一切都是金色，房顶是一整个巨大的吊灯，弹钢琴的白人，持枪巡逻的黑人，穿着裸露的服务员，像足球场那么大的空间下居然没有柱子。
这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赌客们疯狂交换着手里的筹码，性感的荷官坐在赌桌边缘，雪白的大腿人人都可以上去摸一把。
可是基因里的纨绔在特定的场所被唤醒了，黎纵的外套脱下来往肩膀上一搭，叼根烟就是一身的地痞流氓之气，祁钰西装笔挺地站在他身边，就像服务大少爷的管家秘书。
这里摆了几十张桌子，每张桌都围满了人，口音各不相同，但说的都是英语。玩法也各不相同，有百家乐、法国轮盘、21点、加勒比海等，荷官洗牌的手法熟练而炫酷。
黎纵走马观花地从赌客中穿过，祁钰跟在他身后，从兔子女郎的托盘里拿了杯红酒。
转了两圈之后，黎纵终于在人群中锁定了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穿着夏威夷风的花哨T恤，大金链子大手表，十根手指都戴满了沉甸甸的金戒指，连左边的门牙都是金的，一笑起来啤酒肚就挺得老高。
还真是长得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黎纵和祁钰走上前去跟大金牙搭话，用贷款下注的由头把大金牙忽悠到一旁。
大金牙嘴一张还没发出声音，就听到面前一身横肉、眉目锋利的男人说：“我是附近的猎人，来找你借个东西。”
大金牙一愣，打量着眼前两个人，两个人的差不多，一个像绅士，一个像黑社会，两个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穿着衣服都遮不住一身的腱子肉，尤其是跟他说话的“黑社会”，轻微转头都能看到他脖子两侧牵动的肌肉。
一看就很能打。
大金牙鼻孔对着他们：“借什么？”
祁钰：“借一把核桃木的枪托，配ART瞄准镜和Sionics消音器，8颗子弹，用来猎狐狸。”
大金牙看了一眼四周：“跟我来吧。”
祁钰和黎纵用眼神通了个气儿，黎纵跟大金牙上去，他留在大厅留意情况。
大金牙的办公室在三楼的，电梯直达，
一进办公室，大金牙就切断了监控，打开了楼层警报系统，最后打开了信号干扰设备。
黎纵注意到了他办公室的那面水晶墙，墙上的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不同种类的咖啡，那些咖啡都是产自世界各地，甚至还有几款是拍卖出天价的尖货。
黎纵不觉得这个大金牙有这种品味：“图卡经理好品味，这面墙值不少钱啊。”
大金牙给黎纵倒了一杯，又从保险柜里拿了三个手机出来：“这都是不是我的，我的那位上线暂放在我这儿的，他有个朋友住家他家，那人对咖啡过敏。”
咖啡过敏……
黎纵有点走神，图卡加了他一声：“魏副厅长早就说您要来了，我和我的上线二十四小时轮换着在赌场等您啊，您可算来了。”
黎纵只看过图卡的资料，问：“你上线是谁？”
图卡拿着三个手机来回按：“我的上线是闻先生，他才是归魏副厅长直接领导的，就是照片上这个人。”
黎纵看着手机上的照片，整个呼吸都乱了一拍。
闻尽？？
图卡的上线是闻尽！
黎纵尽量表演得不动声色。他记得两年前在市局，闻尽问他：我们还会见面吧？
那时候黎纵说一定会再见……闻尽没有收网，他居然出境了，而且家里还住了一位对咖啡过敏的朋友。
黎纵知道世上很多人都对咖啡过敏，只是他心里已经为此泛起波澜，他控制不住脑子里疯狂的想法。
“图卡，”他表面在镇定，喉咙却控制不住颤抖，“闻先生那位咖啡过敏的朋友是…是从哪儿来的？”
图卡用手指蘸了点口水翻手机：“我不认识啊，我也是前不久闻先生把咖啡运到我这儿的时候才知道这么个人的。”
“……”
“估计是那条道上的弟兄吧，哎，您也知道，我们搁这儿混的，认识的不法分子还真不少，哪条道来的也不好打听。”
黎纵心冷了半截，如果那个人是最近出现的，那大概率就不是余霆，余霆如果行动自由怎么可能不回家。
但他还是问：“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那我还真不清楚，”图卡一口否认，“我也没见过他，只知道闻先生说是重要的朋友，不然也不会把他这些宝贝咖啡存我这儿啊，我也觉得纳闷，咖啡都封起来挂墙上了能有什么危险，多少有点大惊小怪的成分了。”
黎纵接过他递过来的手机，收敛了思绪，听他说：“照片里这里坐在车上的人叫泰诺，他就是我们盯了好久的毒枭，他在老八寨那边的雨林里有个工厂，这两年他在里面研究新型毒品，还买活人做活体实验，他从各国的蛇头手里买来的人都在那个工厂里，常祈就是他的卖家之一。”
“有没有清楚一点的照片？”
“就这一张，泰诺从不拍照，这张还是闻先生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唯一的照片。”
黎纵：“那个工厂你们的人去过吗？”
“之前没有，因为雨林那一带天然环境恶劣，而且泰诺还买通了当地的武装，连附近的农民靠近林子都会直接被击毙，泰诺的工厂在雨林的中心，没人进去过。”泰诺说，“不过最近闻先生说他会想办法派人进去探探路。”
“什么法子？”
“不知道，闻先生没说，他肯定有自己的安排，还有您看看这个……”
……
一楼的大厅里，祁钰盯了一个人半个小时了，那个人长着一张欧亚混血的面孔，穿着一身旧到泛黄的休闲服装，但看他斯文的气质，像极了一个落魄的老英国贵族。
祁钰看到他在给一位贵妇揉肩按摩，手法极为敷衍，可贵妇却开心极了，三次从面前抓起筹码塞给他，笑得极其夸张。
祁钰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把手里的筹码全部换成钱，祁钰才跟上去：“聂新城。”
聂新城站在空旷的进门通道口，听到久违的名字转过身。
聂新城不认识祁钰，但是祁钰可不会记错这张脸，黎纵找了这个人整整两年，綝州还有谁不认识他。
祁钰跟聂新城进了洗手间，他本来只想告诉聂新城让他多等一等，黎纵找了他很久。
没想到聂新城说：“你们是来找龙建业的吗？”
祁钰急了点洗手液在手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可别告诉我你也是来淘金……”他话音一顿，“你怎么知道龙建业逃了？”
龙建业两年前从医院逃跑，这件事是警方的内部机密，除了警方和边防没人知道。
聂新城漫不经心地冲着手：“我见过他，他就在老八寨。”
祁钰：“………………”
“放心，我不是龙建业的同党，”聂新城抽了张纸巾擦手，“我还有急事要先走了，你告诉黎纵，新庙就这么大，会见面的。”
祁钰想阻拦聂新城，过了小两招发现聂新城的身手不错。
这里是赌场，他和黎纵初来乍到还是太扎眼了，在这里跟聂新城打起来肯定会把赌场的人找过来，这个节骨眼闹出乱子实在不明智。
祁钰思虑再三，只能放聂新城走了。
半小时后，黎纵和图卡出来的时候祁钰正站在大门口的霓虹招牌下面，他看着街那头的小吃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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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泄愤
黎纵走上前，顺着他的视线在街道上扫了一圈：“看什么呢？”
祁钰回过神，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黎纵见到聂新城的事。
现在他们是在执行任务，时间紧任务重，如果现在告诉黎纵这个消息，他八成现在就要追上去掘地三尺把聂新城揪出来，就算他忍住没去，这事儿都会压在他心里影响他的判断。
祁钰决定先不说，反正听聂新城的口吻他短时间内不会离开新庙，关于龙建业的消息……那不是他们的首要任务，回头直接跟国内汇报会比较好。
斟酌之下，祁钰决定暂时隐瞒下来。
“没什么。”祁钰说，“就是看到一个人，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黎纵倒是觉得稀奇，祁钰这种冷心冷血的人居然也有朋友。
图卡跟保镖交代了几句，说是自己老家的弟兄来了要提前下班离开，带着里和祁钰去了一家路边的馆子。
虽说路边小馆，但已经是新庙街面上比较干净的店铺了。
老板炒得一手好菜，味道正宗，食材也新鲜。
图卡从隔壁摊上开了一盘羊腰子，端着走回来：“我刚听那边那桌农民说，昨天泰诺工厂的人又到他们山头上收粟子了，数量还不少，八成是新的小白鼠到了。”
黎纵瞅了一眼烧烤摊那边的几桌客人，从细节上判定那些人确实是农民：“你们这边山上都种那玩意儿吗？”
图卡干了口冰啤酒，压低声音：“这新庙、老庙和老八寨隔得太近了，每个地区都有个地头蛇，相互之间的业务都是岔开的，这老八寨那边就是搞毒的，泰诺逼着农民们种罂粟，谁不种就拉去砍手砍脚，现在那边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农民都在种粟子。”
祁钰听放下筷子，掏出个小本子把关键信息用电码记下来：“他们那边的粟子产量不够吗？还来新庙收？”
图卡说：“新庙后面山头全是罂粟田，不过新庙搞毒的都被撵出去了，咱们新庙这块现在都归肯老板管，大大小小的赌场都得给肯老板交税，咱们金象公馆的大老板就是他，但是三块地界里实力最强硬的还是老庙的冯师长，他手里握着整个三角区最强的武装力量。”
祁钰大概明白了：“所以现在整个三角区的军火生意是冯师长说了算？”
图卡点头：“对啊，可肯老板做赌场的，跟他们那种靠运输过活的买卖八竿子打不到一起，肯老板不想跟他们掺和，前两年泰诺就把西面茶山那一带改成种粟子了，他没得寸进尺，肯老板也就没管。”
祁钰皱了皱眉：“那泰诺的雨林那边是用的哪里的武装？”
“那就是老八寨暗地里的一支雇佣军，前几年从东欧偷渡过来的，想在这边圈地盘搞独立，差点没被冯师长全灭了，后来逃到了泰诺那边，泰诺早就想搞自己的武装队伍了，就趁机给这波人画了个饼，说扳倒冯师长就让他们顶上去。”
图卡边吃边说，还不忘吐槽：“整个三角区就数泰诺野心大，还想吞冯师长的生意。”
祁钰看着冒泡的啤酒杯，三角区局势这么严峻，对他们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如果整个三角区是连襟，他们要在这儿暗中摸查难度就很大了。
黎纵没说话，还看上去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祁钰问他：“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黎纵拿着一串烤腰子，喝了口啤酒：“你以为没你我就真的进不去金象公馆？”
他这回答驴唇不对马嘴，祁钰觉得他有点过分了，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跟祁钰掐架。
祁钰放下笔，严肃提醒他：“我们现在是在讨论关于泰诺手下的武装，不是闲聊。”
黎纵看都不看他一眼：“就算你不去勾搭那洋妞我也照样能进去，我本来就想去老庙找冯万岁，今天不去明天还是得去。”
整个三角区敢直呼冯师长名字的人可没几个，而且现在冯师长叫冯琨，图卡愣了愣：“您怎么知道冯师长以前的名字？”
黎纵眉角一抬：“他改名儿了？”
祁钰也很好奇：“你认识武装分子？”
“我不仅认识，还知道他家祖坟埋哪儿。”黎纵不咸不淡地说，“三十年前，他就是阿特塞帝宫的一个保安队长。”
祁钰大概也猜到了，做私人武装的成本很高，一个雇佣军团在三角区这块坐霸这么多年都没下台，背后的实力和资金链一定非常强大，如果是罹家，那就什么都说得通了。
看来是祁钰把事情想简单了，他以为上级把任务交给綝州公安，是因为被拐妇女大多来自綝州，现在看来上面是早就预设好了利用当地的武装力量。所以黎纵被委任为接头人，也不只是因为他会讲挝话。
祁钰想起了两年前龙湾村搜救之前黎纵说的话，他那时跟杨维平吵架，说愿意给曹定源当人质，让曹定源挟持他出境，他保证能把曹定源押送回国，因为罹家在境外有武装力量。
时间隔得太久了，祁钰都把这茬给忘了，现在想想，他说过的最天真的一句话就是：在这儿没那么多人给你兜底。
“你笑什么？”黎纵横竖看祁钰不顺眼，他干什么黎纵都觉得他没憋好屁。
祁钰不想跟他吵：“崇拜你，你了不起，跟着你是我的荣幸。”
黎纵冷哼：“你少跟我阴阳怪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我出来。”
图卡嘴里含着半个羊腰子，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就急眼了，也没闹什么矛盾啊，甚至怀疑这俩人到底是不是队友。
黎纵也嘴欠，存心挖苦：“祁老四，其实我还是打心眼里佩服你的，你不会以为自动出来送死林浮生就会挂念你吧？”
祁钰端酒杯的手一顿。
黎纵笑了一下：“悄悄告诉你，林浮生私底下说了，他不会原谅你的，你没戏了，等你回去的时候他和简衡估计都该办喜酒了。”
祁钰砰地把小酒杯砸桌上，一张脸冷得渗人。
这一路过来祁钰就没发过火，看到他恼羞成怒，黎纵还有点得意，自顾自用杯子碰了一下祁钰面前的杯子，一口干了。
图卡赶紧：“来来来，怎么聊着聊着还拌嘴了呢，举杯举杯，干了！”
图卡硬把杯子塞进祁钰手里，祁钰还是忍了，一口把酒干了下去。
……
老庙比新庙更穷，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新庙有金象公馆撑着，多少有点小城的样子，相比之下老庙就像个村镇。
城中建筑和农田交错，这里的人主要的生存手段仍是耕种，城里种基础农作物，山上种罂粟，但毕竟是武装力量重度覆盖区域，这里所有的建筑只要仔细去找，都能找数量不等的弹痕，有些地方甚至还有炮弹坑，
武器将连年的战乱和暴力刻在墙上，但很多人还是悠哉地在街上闲逛，像是早就习惯了哪里突然冒出来的枪声。
图卡开着他的破旧大巴车，载着黎纵和祁钰颠簸了近三个小时才到达老庙城区。
其实两地相隔也就七十公里，但路况十分糟糕，大巴车要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穿过农田、民居。
一辆喷着黑烟的摩托车绑着农具驶过，黎纵一下车就被喷了一脸的车尾气：“这地方有酒吧？”
黎纵觉得这个离谱的程度，不亚于说火星的背面开了一间律师事务所。
但还真的有酒吧。
这里看着穷，但越往城中心走人越多，房屋越密集。
酒吧坐落在小城中心的十字路口，那是老庙最大的建筑，从外面看起码有好几层楼，占地面积至少五百平，银灰两色的玻璃幕墙掩盖了它的具体层数。
在这座暴乱频繁的小城里，这面易碎的幕墙似乎在刻意彰显着主人的力量。
酒吧里面的装修是冰冷的工业风，建筑外面看着脆弱，里面倒有点铜墙铁壁的意思。
白天酒吧也没什么客人，连酒保都还没上班，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保洁阿姨在打扫，三人进门就看到了闻尽。
闻尽坐在一个大铁桶做成的酒桌前，擦拭着手里的一杆枪。
闻尽像是早就知道接头人是黎纵，看见他们一点也不惊讶，还给他们上了新庙最好的大叶茶。
闻尽穿着一身中式的长衫，十六颗盘扣从领口排到下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让他看起来很像一位年轻的教书先生。
怎奈这位“教书先生”正在给一把狙击枪上枪油。
黎纵本想省去叙旧的环节直接开门见山，但闻尽却不慌不忙，答非所问：“这把枪是闻尽留下的，是他最喜欢的一支，以前我跟着他的时候他总夸这是艺术品。”
祁钰看了一眼黎纵，像是在说：怎么是个怪人？
但黎纵没机会跟他解说，闻尽口中的“闻尽”是他以前的蛇头大哥，也就是常祈的挂牌老公，至于眼前的闻尽的真名叫什么，黎纵不感兴趣，他们这种人只要有个代号就行。
黎纵扫了眼桌上一字排开的十颗子弹，每颗弹壳上都雕了一只攻击状鹰：“弹壳上雕花可不是艺术，会大幅增加炸膛的危险。”
闻尽欣赏着手里的枪，像是在鉴赏一件珍贵的古董：“但如果加工技术足够好，还是能避免的。”
“什么意思？”黎纵看着闻尽递过来的枪，并没有去接。
闻尽把枪放在木质的枪盒里，推到黎纵面前：“我猜你应该想要一把好枪。”
黎纵眼神像针一样盯着他的脸，那表情纹丝不动。
闻尽：“这是我为你准备的见面礼，就当是感谢你远道而来，支援我的工作。”
黎纵昨晚还在想没有枪支火器傍身，行动起来难免不方便，这转眼就拿到这么好的枪。
他没说话，也没道谢，伸手拿起枪仔细观察起来，毕竟狙击步枪和普通枪支不同，精度的要求十分苛刻，保管稍有不慎就直接废了，而一支精度不够的狙击枪在战场上只会发挥副作用，光是外表好看没用。
这把枪的枪托已经包浆了，看枪身和枪管就知道是把老古董，闻尽的保管方式很专业，各方面都没有什么隐患，甚至可以说确实是难得的“艺术品”。
“保养得不错。”黎纵还有些舍不得让火药在它的心脏里燃烧了。
闻尽对他的评价也很满意：“这枪比人都娇气，你把它拿走也挺好，省了我每个月给它擦一次枪油。”
黎纵把枪放回盒子里，拿了一颗子弹在手里仔细打量：“听说你派了人去泰诺的工厂打探情报，有没有什么收获？”
闻尽架起了优雅的二郎腿，手一摊：“我的人偷偷上了一艘北韩过来的船，扮成被拐卖的人蛇混进雨林去了，现在还没消息。”
“混进去多久了？”
“三天了。”
黎纵：“什么人？信得过吗？”
闻尽脸上爬上了饶有兴致地笑：“非常可靠，那人不是帮我完成任务，他要杀的人也在那间工厂里，我们顶多算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黎纵很认真地在审视手里的子弹，像恨不得拿放大镜研究一番，闻尽补充道：“其实那个人你也认识。”
黎纵抬头：“？？”
闻尽脸上的笑容不变：“他在这里的名字叫黎从戎。”
黎纵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名字他似乎从未听过，但又有种莫名奇怪的感觉。
他刚想问闻尽在卖什么关子，视线的一角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个人走进了调酒台里面，取了只杯子倒酒。
黎纵倏地看过去，三秒后噌地站了起来。
聂新城穿着酒保的衣服，他也看向黎纵，在对视中喝下了一杯葡萄酒。
聂新城走了过来，黎纵的视线就像狙击枪的准星一样随着他移动，瞳孔里满是克制的狂躁和冲动。
聂新城在闻尽身边坐下来，对黎纵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拎起茶壶给他重新续了杯茶。
黎纵几乎忘了呼吸，祁钰扯了一下他的袖扣，他猛地回过神，张口的同时连带着胸腔一抖，他动了动唇：“你……”
闻尽站了起来：“看来两位还有很多话聊，祁钰队长，我带你四处参观一下？”
“好啊。”祁钰爽快应下来。
闻尽和祁钰一走，气氛更压抑了，黎纵站着，聂新城坐着，一个俯视，一个仰视。
聂新城觉得在这么僵持下去，黎纵就要扑上来把他掐死了：“你再这么看着我，我是不是应该怀疑你爱上我了？”
聂新城和闻尽，咖啡过敏，黎从戎……黎纵使劲儿吸了口气，视线在周围打了一圈压了追情绪：“你最好别说一切是巧合之类的废话。”
“不是巧合。”聂新城那张混血的脸庞，笑起来莫名欠打，“这两年我都在关注国内的情况，我知道你在找我。”
黎纵咽了口唾沫，狠狠皱眉，但他越是压制自己，眼球充血就越严重。
聂新城不紧不慢地说：“是不是很后悔两年前没把我抓去蹲监狱？”
“！！！”
“噢，差点忘了，你不知道我是邢卓的同伙，”他说，“余霆他没告诉你。”
“！！！”
“余霆跟我跑了，这两年你过得很痛苦吧？”聂新城是心理医生，从微表情判断黎纵的内心并不难，“你是不是以为余霆活着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报仇，和跟你在一起？”
黎纵的拳头越握越紧。
“我说中了。”聂新城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他这两年都和我在一起，我们过得很好，他应该已经把你忘了吧。”
黎纵猛地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不可能！！是你在胁迫他！？？是你胁迫他假扮人蛇混进泰诺的工厂！是不是！！”
聂新城不反抗，依旧慢条斯理：“他是自愿的，他没想回国，也没想回到你身边。”
黎纵一哂：“不管他出于任何苦衷要留在老庙，如果他死在泰诺手里，我马上送你去给他陪葬。”
聂新城的鬼话他一个字都不信，黎纵相信余霆一定有他的苦衷，他一定没有忘了黎纵在等他，不然他不会叫黎从戎这个名字。
聂新城自己都笑场了：“那在我杀我陪葬之前，你要不要听听这两年我们是怎么生活的？”
黎纵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不需要。”
黎纵一把将他扔回沙发上，想到余霆现在不知身处在什么样的凶险环境里，他的心肝脾肺肾都在发颤：“聂新城，他最好是自愿的，否则……”
“你就杀我泄愤。”聂新城接过他的话。
黎纵看到他这幅不痛不痒的样子，现在就想杀了他。

第237章 孤勇
【章节彩蛋：汶沣河畔的阳光】
余霆在一片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周遭似乎是空旷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耳边汹涌的水声。水的外面似乎有人的声音，那声音很远，就像隔着云端，他恍惚看到了很多张扭曲的脸，意识慢慢飘了起来。
入夜后，一辆挂着“水星号”的柴油货轮停靠在三江交汇的下游港口，沿岸的树林里到处都是扫射的电筒光束。
开船前夕，突然有人从船上逃跑，眼看就要延误开船的时间了。
船长站在船头心急如焚，忽然，船尾的甲板上传来了一声高喝，船员们纷纷跑过去查看情况。
甲板上又黑又湿漉漉，船长差点滑个人仰马翻：“怎么回事！”
有船员在收渔网的时候捞起来一个人，扔在甲板上不知道死了没有。
年轻力壮的水手提着八颗灯泡的手电蹲下去，扒开盖在人身上的垃圾和死鱼：“这个人身上好像有弹孔，不过还没断气。”
“这可是在境内，怎么会有人受了枪伤？”
“听说今天大龙湾最上游一带不太平，警察和毒骡子火拼起来了，这人不会是警察吧？”
“警察应该穿警服啊，他八成是骡子。”
“哎呀别管了，把他扔回河里吧，”一个人说，“咱们得开船了，错过时间就出不了关了。”
他这是走私船，但凡出点事很容易被盯上。
船长沉默了一下：“不，我们把他带上。”
他们这次得交四个人给买家，刚上船前跑了一个人，船长正愁找不到人没法跟境外的老板交代，把这个倒霉的带上，万一治好了就拿他去凑人头，要是死了再扔河里也不迟。
“那万一治不好呢？”副手问。
有人附和：“是啊船长，这人伤得很重啊，他腹部左边中了一枪还剩最后一口气了，我们船上又没医生。”
船长：“那就死马当成活马医，医不好……”
突然，岸边传来了一阵骚动，打断了船长的话。
岸上突然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非要上船，还跟船员拉扯起来了。
船长在这条河上跑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有人在这当口拦船的。
船长站在那人面前打量了他半天，看这小西装背心穿着人五人六的，质问道：“你哪儿来的啊？为啥上我的船？”
聂新城是循着余霆身上的定位器找过来的，定位显示余霆就在这条船上：“我朋友在你们船上，我找我的朋友。”  ？？？船长笑了，看了看旁边的副手：“他说他来干嘛的？”
副手说：“他说他来找人。”
场面一度寂静。
船长把副手拉到一旁：“怎么回事？是谁走漏的风声？？”
副手摇头：“老板说那几个人都是孤儿啊，怎么还有人来找呢，再说咱们这条路线也没别人知道啊。”
船长压了压眼睑，阴着脸：“些别急，让我想想。”
这个人看着不像是找事儿的，不然他单枪匹马在这黑咕隆咚的树林里跑，还敢拦走私犯的船，这不形同找死呢么？
船长斜着眼瞅了瞅聂新城的方向，那家伙看着斯斯文文，还挺有礼貌，这家伙八成不知道这艘船到底是干嘛的，船长想起来除了那几个拐来的，船上还真有个多余的倒霉蛋。
“他不会是来说找那个刚捞上来的倒霉蛋的吧？”船长自言自语道。
副手立马灵光一现：“要不这么着，咱们把这小西装骗上船去，如果那个倒霉蛋翘辫子了还能拿他去凑人头，要是那倒霉蛋没事，咱们就多赚一个人，你看他那小模样长得，能管不少钱呢。”
船长一巴掌呼在他脑门上：“混蛋挺聪明啊！”
送上门的肉不要白不要，而且这家伙已经看到他们的船了，不能就这么放他走。
……
聂新城没想到自己会上了一艘贼船，他本来想反抗，但船上这帮人有枪，这种情况下就算他自己逃了，也带不走余霆。
余霆的伤势很重，如果扔下他他必死无疑。
最后，他和余霆一起被单独扔进了船底的一个货舱里，那里潮湿阴暗，地上全是锈水，空气中都弥漫着铁锈味和腐臭。
聂新城有一点医护知识，但是不多。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向船上的人贩子要来了一个简陋的药箱。
好在子弹没有留在余霆体内，但在那种脏乱阴暗的环境下，余霆的伤口很快开始感染发炎，船上没有抗生素类的药物，高烧根本就退不下去。
余霆在陷入重度昏迷之前还迷迷糊糊问：“你为什么救我……”
聂新城在用酒精给他擦颈窝降温，只说了：“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邢卓。”
从那之后余霆再没醒过。
持续不下的高烧几乎要了他的命，好几次都险些被人贩子扔进河里，聂新城为了护着他遭到了毒打，还差点被砍掉一只手。
水星号是小型货轮，跟惹眼的中大货轮比起来速度上满了一截，第四天的傍晚才从老庙的汶沣河码头上岸。
在即将上岸，聂新城准备好了抛弃余霆。
余霆已经只剩一口微弱的气息了，随时都会断气，这样的人是卖不上价钱的，聂新城虽然答应邢卓会在危难的时候出手救余霆，但他并不打算代替余霆被卖到哪个毒窝里，现在他只能赌一把。
他要趁着上岸的机会逃走，但是不会走远，如果那些人贩子把余霆扔进河里，他就可以把他救上来，但如果他没被扔在码头附近……那便就此别过吧。
阴暗的船舱里，聂新城用麻袋把余霆盖了起来，希望他可以在被发现的时候被当成一个死人。
可是意外发生了。
船在快要抵达老庙码头之前，在一段荒凉的水域上被当地的势力黑吃黑，带头的几个船员跟对方发生激烈冲突被活活砍死，船上的货物被洗劫一空，连尸体都被全部拖走了。
聂新城事先就跳下了船，憋气藏在水底躲过一劫，事后又急忙返回船舱，所幸余霆身上盖着麻袋，没有被抢劫分子拖走。
聂新城背着他穿过一整片芭蕉林地，到达老庙城区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瓢泼大雨一直下到半夜，他把余霆送到了一家卫生站，里面的医生看见余霆身上的枪伤不敢医治，生怕得罪当地的武装分子，很强硬地把二人扔了出来。
聂新城只好把余霆带到一家连营业执照都没有的黑诊所里。
可是他们身无分文，诊所的医生是个带着小孙子生活的老人，诊所的执照过期了，平时难得接到一单生意，看聂新城的容貌气度也不像是真的穷人，他愿意先救人。
可是余霆的病接连几天不见丝毫起色，聂新城拿不出钱来，老医生的药也用完了，要买药就要拿钱出来。
聂新城为了搞钱，去了新庙的赌场，在金象公馆里面连输了一个晚上，差点被剁了一只手，是闻尽救了他。
闻尽和邢卓是一个军校毕业的，都曾经隶属于国家GPB情报局，后来闻尽来了金三角，邢卓去了印尼伯纳乌雨林，俩人名义上都是“不法分子”，联络起来也没那么困难。
聂新城就是邢卓在鹰箭的时候救过的失足青少年，闻尽两年前还在綝州见过他，在赌场一眼就认出了他。
余霆的伤拖了太久，加上多日持续高烧造成大脑缺氧，还引发了严重的颅内感染，医生说他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正文】
黎纵坐在酒吧天台的太阳伞下，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很久没有动弹了。
屏幕上闪烁的绿点就是余霆血管里纳米定位器的位置，只要血管里的血液还在飞速流动，那颗绿点就会一直闪，聂新城说，如果绿点变成长亮的白点，就说明血液已经停止流动了。
黎纵看着那颗闪烁的光点，仿佛那就是余霆的心跳，一下一下，都敲在他的心上。
闻尽半壶茶都快喝完了，放下杯子：“我们也没料到他还能醒过来，他在床上躺了近两年，三个月前他忽然醒过来，光是重新站立走路就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
黎纵的视线缓慢地移到闻尽脸上。
他原本记恨的人只有祁钰和聂新城，现在又多了一个闻尽。
他觉得老天爷就是在耍他，这些人明明知道他这两年满天下在找余霆的下落，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还合伙把他藏起来。
闻尽从他猩红的眼眶里看到了憎恨，说：“你只是想着要他回到你身边，可你有没有想过，假设两年前他被抓回国了会面临什么？”
黎纵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闻尽镇静地与他对视：“他是杀人未遂的罪犯，龙建业一天没抓到他就会以未决囚的身份在牢里关一天，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不用你教我。”黎纵神色不变。要不是这两年是闻尽在医治余霆，他根本不会这么客气地跟他坐在这儿。
这两年他很多次都快要相信余霆已经死了，余霆无数次死在他的梦里，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哪怕余霆还有一点点活着的希望，他都欣喜若狂，每一次希望破灭后就是更深的绝望，那种折磨没有人懂。
闻尽无视了黎纵的愤怒，他相信黎纵作为战警的专业素养，他会全力忍着：“余霆这么急着要潜进泰诺的工厂，就是想快点解决龙建业回国见你，他现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执意要去，我拦不住他。”
黎纵移开眼去，将眼眶中的酸意生生憋回去，他就知道，余霆如果活着一定也会跟他一样，马不停蹄地赶回他的身边。
闻尽还想开口劝他，黎纵倏地转过头去看着他：“余霆的计划是什么？”
他没心情听闻尽煽情，更不想浪费时间跟他理论对错。
闻尽一抬眉，调整了一下坐姿：“两天后是新庙的粟子就会送到老八寨那边，泰诺手底下的武装人员会亲自押运，他们在新庙的一周山的罂粟田扎了个收割营地，到时候我们会把干掉那批武装，然后伪装成雇佣军混进雨林。”
闻尽拿出了一张雨林的武装分布图，图上一个红旗代表一个岗哨的所在：“从雨林的入口到工厂的位置有19公里，工厂四周有五处岗哨，每处大约有六名武装人员值班，只要过了入口的岗哨，后面就简单很多了。”
黎纵扫了一眼图纸上弯弯曲曲的路线标记：“路况怎么样？过了第一个入口岗哨到工厂要多长时间？”
“半小时。”
“这么久？”黎纵预期是二十分钟。
闻尽不疾不徐道：“山里是没有路的，这条路是泰诺开垦出来的山道，只有装甲车能过去。”
黎纵懂了：“然后呢？”
“每个岗哨都有武器储备，我们已经掌握了武器库的位置，会提前把炸药藏在粟子里运进去，行动一旦开始我们的人会先炸掉他们的武器补给。”
黎纵：“雨林里面应该会有巡逻的武装人员吧？”
“有，但是不多。”闻尽说，“泰诺雨林外面的那支武装队伍不大，不会超过二十人，加上制贩人员人数大概在五十人。”
“这么少？”黎纵还没见过百人以下的制贩团伙。
闻尽：“因为大后天泰诺有一大批货要运进北韩，他大部分的人力和武力会分布在新庙的码头一带，还有部分精干的武装会跟船出境，所以我们才选在这一天。”
黎纵皱眉：“你有几层把握能成功？”
闻尽停顿了片刻：“押运粟子的装甲车一车可以跟四个人，有十辆车，我们最多能进去四十人，但是工厂一旦发生情况，泰诺带到码头的那批人会马上返回基地驰援，从孟帕码到老八寨的雨林单程至少四十分钟，目前只有七八成的把握。”
黎纵：“我们只有四十分钟的时间。”
“不错，时间是有点紧。”闻尽说，“泰诺的工厂里面的情况只有余霆知道，到时候聂新城会根据定位第一时间找余霆，他会指挥我们找到人质的位置。”
黎纵仔细地看着图上的所有线路和河流流向，点了点一条红色的河道：“撤离人质是走这里吗？”
闻尽点头：“到时候我们的船会直接往上过边境，进了华国领土就会有边防警方接手人质。”
黎纵：“这条河绕了远路，泰诺很可能会中途拦截我们的船，西南面这条支流距离五号岗哨点最近，从这里入华国边境很省很多时间。”
这点闻尽当然知道：“可是那条支流是老庙新界的势力范围，沿岸都有冯师长的武装军队和练兵场，我们不能随便越过去。”
黎纵抬眼看他：“谁说不能？”
闻尽：“冯师长那个人不好说话，他疑心很重，要让我们的武装出现在他的地盘上绝无可能。”
黎纵自顾自地把地图换了几个角度研究：“定了，就走这儿。”
“可……”
“冯师长那边我去搞定他。”黎纵说，“你给我找辆车，我自己去新界。”
黎纵的声线很稳，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感。
闻尽觉得如果他真能搞定汶津川上游的线路，那安全撤离人质的把握就更高了。他思考了许久：“行，到时候你和聂新城一组，这样你跟他也可以早一点见面。”
“我去救人质。”黎纵想也不想。
闻尽：“为什么？”
黎纵只是想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务，带着全体人员平安地撤出来。余霆是唯一熟悉工厂内部情况人，如果解救人质这边出了纰漏，余霆就必须驰援，他不想为了能早一点去见余霆，就让余霆来冒这个险。
但他懒得跟闻尽解释：“不为什么，你非要问的话，就当是我一线作战经验丰富吧。”
闻尽好心一片怕他等急了，结果被反泼了一瓢冷水，笑着调侃：“果然是声名鹊起的孤勇者一号。”

第238章 小白鼠
冯万岁的寨子在老庙新界边上，这里左右傍江水，守着三角区江河支流的要塞，夹江中间有几十公顷的榕树林，冯万岁的寨子就在林子里，是一栋偏中式风格的吊脚楼，楼顶高出树林很多，就像一座木塔，老远就能看见。
寨子几乎把整片林子都划成了自己的花园，黎纵开着车穿过林子，沿路看到了很多木头搭建的房子和营地，很多雇佣军打扮的壮汉站在房子周围，个个脖子上挂着枪，手上拿着烟，连路边十来岁的孩子都在吞云吐雾，。
一路上无数双眼睛盯着开进林子的陌生车辆，但是并没有人出来拦着黎纵。
这里已经是冯万岁的地盘，一般人是没胆量进来的，因为越往里面走武装越森严，寨子的两边就是练兵营，这辆车上就坐了两个人，量他们也没胆子放肆。
图卡坐在副驾上，一路跟窗外闪过的人脸对视，看着一群孩子坐在一起赌博，一个拿枪的孩子朝另一个孩子的脑袋开了一枪，赶紧捂了一下眼睛。
黎纵看了一眼路的尽头：“好像到了。”
寨子的大门前站着三四个持冲锋枪的外国人，看见有车开过来，在门口站成一排。
图卡咽了口口水：“冯万岁的脾气很丑，咱们要不要商量一下战术。”
黎纵拉上手刹，墨镜一戴：“有多臭？”
他话音未落，寨子上空就扑腾着飞出了一群乌鸦。
………………
冯万岁本来在他的小花园里喂小仓鼠，心情别提多好了，忽然手下抬了一个箱子进来，扒开面上的干草，下面是一箱军火。
冯万岁身材样貌跟泰森差不多，眉头一皱就是要吃人的样子：“这什么？”
寨子的大总管长得跟个瘦猴似的，从四面佛的香案后面钻出来：“这是泰诺帮您抢回来的货啊。”
冯万岁龇着牙地琢磨了半晌：“他什么意思啊？”
细猴赶紧：“前些日子他的人在肯老板的赌场里失踪了，他昨天跑去问肯老板要人，两边没谈妥干了一仗，泰诺顺手就把肯老板上回扣咱们的货给一起抄回来了。”
冯万岁看向他：“老子问的是他想干嘛！”
细猴立马站直，像背书一样：“他想让咱们把汶津川的河道借他用用。”
冯万岁黢黑的脸都拧出褶子了：“他是被肯老板的毒气弹熏昏头掉粪坑里了吧？谁他娘的叫他管老子的闲事儿？”
冯万岁火冒三丈，瞅了一眼地上的箱子：“还他娘顺便把老子的货抢回来，他屎吃多了！”
细猴战战兢兢：“那那那…那这事儿？”
“把货给老子送回去！”
“送回哪儿啊？”
“送回老肯那儿！”冯万岁喷他一脸口水，“明天老子自己再去抢他一回，老子的事谁他娘敢管老子弄谁，在老子面前就没人帅得起来！”
“是是是是，泰诺这么做就是存心跟咱们耀武扬威呢。”细猴见风使舵，赶紧给冯万岁端了杯茶。
“师长师长！师长！”突然一阵毛焦火辣的呼喊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战术背心的胖子冲进来，冯万岁一口水咽到一半差点呛死：“喊魂啊！！”
胖子呼哧呼哧喘着大气：“外面来了两个人，他们说要……”
“要死啊！”冯万岁把杯子砸在桌上，杯子直接裂开，“找死的就拉去砍了！”
“他…他…们说是来借河道的。”胖子上气不接下气。
冯万岁管他娘是来干什么的：“砍了砍了砍了！！”
胖子：“可是他们说您要是不见他们会…会后悔……”  ？？？冯万岁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不敢相信谁的口气这么大：“砍了砍了砍了砍了！！”
胖子刚把门口两个人让他转交给冯万岁的一把钥匙拿出来，听到冯万岁发怒，赶紧把钥匙扔了：“是是是是！！”
冯万岁气得呼吸不畅，大口顺了几口气，瞥见胖子扔在地上的钥匙一愣。
那把钥匙是黑曜石打磨的，造型是仿古的罗马造型，冯万岁把它捡起来拿在手里研究，钥匙身上雕刻满了猎鹰的图腾和山川，细如银丝的凹槽里淬着黄金。
这这这这……这是阿特塞帝宫的唯一的一把金钥匙，象征着拍卖师的最高荣誉，这这这……这玩意儿就挂在阿特塞帝宫掌门人的脖子上，是罹家家主的徽章。
“等等！！”冯万岁突然蹦起来，像一只被吃辣椒的狒狒，左脚赶着右脚冲出门去，“等等啊！！等等啊！！砍不得！！”
………………
闻尽没想到黎纵不仅从冯师长嘴里要到了汶津川支流的使用权，还要到了冯师长一半的雇佣军队，还配置了强劲的火力装备。
要知道冯师长可是垄断了整个三角区的雇佣军生意和军火生意，泰诺这种毒枭最需要的就是武装和雇佣军，他贩毒换来的毒资起码三分之一都流到了冯师长的口袋里，对冯师长而言，泰诺就是个大肥肉，所以这么些年就算泰诺在三角区反复横跳，冯师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他直接把手里一半的武装都给了黎纵，这等同于要把泰诺给一锅端了。
两年前黎纵在綝州主持画展时闻尽也在国内，他大概猜到了一点，只是没想到正经经商的罹家，竟然藏得这么深。
但猜想只能是猜想，闻尽坐在车后座，忍不住问了黎纵：“冯师长是给罹家卖命的？”
黎纵坐在副驾上擦着枪，往后瞥了一眼：“你想象力这么丰富，不如再多想想。”
山路颠簸，上了山顶几乎就是蛇形的泥土路，山丘高低起伏，晴空万里无云，沿途都是一望无际的粟子田，遍山开满鲜花。
农民们正在田里采摘，有的人双手都已经被砍了还在劳作，小孩子瘦得皮包骨在牛车上面装粟子。
黎纵看得出神，闻尽看出了他的心思：“没办法的，金三角就是这样，这里孕育的以为都是滋生罪恶的源泉，就算我们再怎么努力，这片土地还是会开满花。”
金三角的每年平均人口不超过十万，天天都在死人，但这片“发财”的土地永远都不缺人。
泰诺收粟子的营地就在不远处的山头上，一个小时前冯万岁已经悄悄把营地里的武装血洗了一遍，现在里面全都是伪装成毒贩的雇佣军。
黎纵：“停车。”
风吹过山坡，粟子田翻起来波浪，黎纵站在田边，看着满山满坡的鲜花托着果实，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尽摇下车窗：“你好好参观，我先去营地看一下。”
……
老八寨，罕河雨林深处——
泰诺的工厂正在准备一批出一批大货，这一批赛神仙的成品将被销往北韩，为了这一批货泰诺几乎把棺材本都押进去了，这个点大部队武装都已经离开了雨林，工厂里也比平时冷清许多。
余霆和其他十几个被买来的人关在一起，整个屋子是一间空置的厂房改成的牢房，只有一扇小窗透着光，门口有两个持枪的毒贩把守。
忽然，铁门被打开了，牢房里炸开了惊恐的尖叫。
这扇门平时不会打开，所以他们很清楚这扇门打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更往常一样，先是有三个男人被拖走，最后一个怀孕的东南亚女人挣扎得很厉害，尖叫声几乎刺穿人的耳膜，一个戴面罩的男人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啊啊！”孕妇整个被踹出去好几米远。
一个削瘦而高大的男人从后面接住她，把她放下去躺在地上：“你没事吧？”
孕妇紧紧攥着他的手，看起来十分痛苦，额头和脖颈子上全是汗水。
戴着红色面罩的毒贩上前来，冲着男人的肩膀就是狠狠一脚：“滚到后边去！！”
余霆长时间不晒阳光的皮肤惨白，加上太久没有运动，身体机能退化了太多，那一脚几乎把他踹在地上。
那人还要继续动粗，边上另一人制止了他，嘴里几拉呱啦说了一串挝话，余霆听懂了一点，像是在说他们这些人蛇可都不便宜，死了一个不好交代。
余霆身后的人都蠢蠢欲动，生怕被波及有想上前帮一把。
“她流血了！”忽然有人尖叫了一声。
余霆低头一看，孕妇的下体已经出现血崩：“你们赶紧叫医生来，否则她死了你们一样没法交代。”
两个毒贩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上前把余霆拖开，强行把孕妇带走了。
等毒贩都走了，后边的人群才跑上去把余霆扶起来。
面色蜡黄的李新兰说：“你的肩膀脱臼了，你忍忍，我帮你接回去。”
余霆疼得半边身体几乎动不了，他脸色发青，随着一声骨节的挫响，他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张兴国说：“你干嘛惹那些人，我们被关在这里迟早都是要拉出去做实验的，她早去早解脱。”
然后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几个年纪参差不齐的妇孺已经开始呜咽了。
“咚——————”
门再次被踢开，戴着红色面罩的那人有回来了：“还差一个，就你了！”
张兴国挡在余霆前面：“带我去吧，他身体弱成那样一针下去就死了，我身体好！”
毒贩一脚踢在他脑袋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王兴国滚到了墙角里。
余霆的眉头狠狠地皱起来，刚才正骨的时候扯得他胸腔一阵剧痛，现在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毒贩上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看着他一脸苍白：“小白脸长得还挺不赖。”
余霆艰难地压着胸口的疼痛，回视他。
两年的病痛让他消瘦了很多，一双不聚焦的眼睛看起来孱弱而湿润。
金三角的阳光和紫外线特别强，像这种皮肤胜雪的漂亮货色掘地三尺都找不出几个，管他男女，这种样貌和成色搁在哪个窑子里都是香饽饽。
毒贩突然笑了一下：“你要是跪着给我口，我今天放了你。”
余霆看着他：“不用你放过我。”
这反而激怒了毒贩，他一把揪住余霆的头发，踢中他的膝窝将他按跪在地上，作势就要解开裤链。
突然，门口的人开始催。
“老子上车再慢慢玩你。”他用枪抵着余霆的头拖着他往外走。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天摇地动。
像是什么爆炸的声音，整个房子如同经受强烈的地震，胆小的妇孺已经哭喊成一片。
接着又是几次同样的爆炸声，随即就是如连珠炮一样的枪声响起，门外的骚动就像世界要末日了一般。
余霆被扔开，毒贩提着枪跑了出去，铁门再次被锁上，密如雨点的枪声离工厂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缩成了一团，王兴国从墙角爬了起来：“是毒贩子打起来了吗？”
“那我们会不会死啊？”
“呜呜呜呜我不想死……”
“别他妈哭了！哭有什么用！！”
“一枪毙了还痛快些，反正早也是死晚也是死……”
…………………………
余霆听着成片围过来的枪声，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别吵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一瞬间静下来。
“救我们的人来了。”他说。

第239章 支援
余霆定了定神，跑到栅栏门边拿出钥匙把门开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余霆的声音大不起来：“快走啊。”
大家看着站在门边的余霆和大大打开的门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余霆从每个人的眼里看到了犹豫和质疑。
张兴国站在众人最前面，将所有人护在身后：“你有钥匙为什么现在才开门。”
外面的枪声越发激烈，爆炸物的声音陆续接近工厂，余霆看了一眼暂时还算宁静的走廊：“快走，泰诺的人如果折返回来会把我们全部杀掉。”
张兴国听了听外面的枪声，再看看身后那群妇孺：“现在出去大家还不是一样死路一条，你要真想救大家怎么不早一点开门？”
后面一个满脸碳灰的中年妇女怯懦开口：“可是就算黎从戎他…他早一点开门了，我们不也……逃不出去吗。”
张兴国一把将她推出去：“你跟他走，看看出去之后要多久把你俩打成马蜂窝。”
其实大家伙都有点心动，论谁不想活着回家见父母儿女。
“可是他说外面的人是来就我们的。”
“对啊，阿戎不会骗我们的。”
“我们就相信他吧……”
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反对的声音：“他跟我们一起被卖进来的，我们一起下的船，他怎么知道外面的人是来救我们的！”
“那我们出去可以自己逃走啊！我们自己跑！”
“外面在火拼，雨林里全是人贩子，逃不掉的！！”
“那怎么办啊……”
大家顿时议论了成一团。
他确实是混在蛇头的船上才被卖进来，那把钥匙也是刚才他假装被制服才从那个毒贩身上顺过来的，但是他没功夫跟这些人解释那么多：“不愿走就把门锁好，躲进角落里藏好。”
余霆把钥匙扔给了张兴国，顺着左侧的走廊往一楼去。
余霆刚进来的时候就记住了厂房的基本的布局，这个空间是个标准的矩形，左侧走廊连接着楼梯，一楼右侧的第三条通道连接着实验厂房，而实验厂房里分布着至少二十间实验舱，被拉着去做过实验的人都关在那里，但那里也并不是真正的实验室。
实验室的位置是在距泰诺的住处最近的雨林南边，跟实验厂房之间隔了大约两公里，中间有一条开垦出来的车道可以通行，余霆被送进雨林的那天经过那条路，沿途都有武装巡逻。
余霆现在最紧要的就是把这些信息都告诉闻尽和聂新城，为了缩短闻尽攻近来的时间，他必须把厂房入口的机电大门从内部打开。
外面的激战声已经逼近，动静远远超过余霆的预期，他无法判断多出来的火力是敌是友，但这个关头容不得他有任何犹豫。
余霆冲下一楼，一个拐角跟一名持枪分子撞了个面对面。
几乎就在0.1秒间，余霆夺下了那人手里的枪，二人扭打着从楼梯滚下去，金属底板撞出了震耳的声响。
这样的近身搏斗非常危险，但凡一不小心扣动扳机，子弹就不知道会打在谁身上，突然几名持枪分子陆续追了过了，余霆被压制在地上无法挣脱，他猛地屈膝上顶，抬起枪口。
“砰砰砰砰……”
几个人倒成一堆，余霆一脚将压在身上的人踹出去，但是他的力量已经大不如前，那人很快反扑回来，跟余霆交手了三秒就被余霆击中了喉咙，余霆反身一个肘击打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人连退出去几步随即被余霆一枪爆头。
余霆被溅了一脸的血，一滴血钻进了他的眼里，让他瞬间像杀红了眼的魔鬼，一个回头就吓得刚冲上楼梯的两个武装分子差点落跑。
又是两声枪响，两个黑衣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余霆一步跨过尸体朝底楼跑去。
大门的电闸被拉开，巨大的卷闸门缓缓升起，硝烟硫磺的味道扑面而来，四面八方的枪声撞进耳膜。
灼眼的光在余霆的视网膜上留下残影，不断有人从周遭的树林里冲出朝余霆聚集过去。
没有人朝余霆开枪，余霆也没有开枪。
闻尽全副武装，远远地把一只耳麦扔向余霆。
余霆接住耳麦，对冲到面前的聂新城说：“人质全都在二楼。”
林子那头激烈的枪声赶着一辆装甲车朝这边过来，闻尽带着人在前面：“阿戎快上车！！”
“泰诺的实验室不在这边，给我台电脑！”余霆迅速跟上跳上车。
车门还没拉上司机就一脚油门撞翻了冲到路中间的两个人，副驾驶的欧洲兵举着枪朝前路一阵扫射，余霆刚落座，后面就递了一台电脑过来。
闻尽的手臂被子弹擦伤，旁边的欧洲兵迅速帮他绑扎：“别紧张，我们已经炸掉了泰诺所有的哨岗，最多五分钟我们的支援就能进来。”
余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窗口不断切换，数据不断输出，一幅三百六十度旋转的空间模型图一点点生成。
余霆没仔细听闻尽说话，他凭着几天前一路进到雨林的记忆，把辗转过的多个工厂内部的图纸画下来，并标注了所有的被拐卖人质的位置分布点。
闻尽看了一眼他的电脑，看见模型上的走廊旁边出现了很多个类似箱子的东西：“这是什么？”
“这是在南面实验工厂一楼的小牢区，”余霆把图纸拆开，把已经建好的部分先发送给了营救组，在陆续补充其他区域，“如果有人蛇逃跑或者准备逃跑就会被关进那个箱子，那些箱子长宽都是一米，人在里面只能蜷缩着，很多人关一个星期就死了，没死的就拉出去做实验，”他说着突然按了一下耳麦，“小心泰诺的花园，有地雷区，埋雷电的图纸在泰诺住宅入口的左边通道的钢板地图上，红点就是地雷所在。”
“钢板已经被油漆涂了。”
余霆：“我能标注出来，我记得位置。”
耳麦里传来了对方的应答声，余霆觉得那声音非常熟悉，但是他没有精力去思考那些，他必须准确无误地标注出泰诺花园里的13处雷暴点，而且他乘坐的这辆车正在往雨林西面的汶津川岸驶去，这跟他们先前制定好的计划完全不符。
但是他并没有追根究底，闻尽在三角区磨砺多年，他们之中没人比闻尽更清楚这里的势力规则，同时他做事极为严谨，他能把原定的撤离路线换掉一定是有更优的考量。
“什么？？”闻尽按着耳麦看向余霆。
余霆也听到了，泰诺的花园发生了爆炸，地雷区的位置不对，已经有两处爆破点被触发，营救队已经出现伤亡。
余霆明明记得后花园就是雷区：“为什么会不对？？不应该的！”
“别急，我们的船上有华国的通信设备，遥感卫星的数据或许能帮你纠正图纸。”
“来不及了。”
远处雨林上空的爆炸声和耳麦里的爆炸声同步传来。
突然，一颗狙击枪的子弹打穿车玻璃击中了司机，整个车剧烈摇晃起来。
副驾的欧洲兵第一时间捞住了方向盘，他伸长手将驾驶室的门打开把尸体推下车，然后钻进驾驶位把着溅满血的方向盘，后方不断有子弹打在车身上，闻尽立马从后座转移到副驾往后方开枪射击。
余霆的电脑被甩出去屏幕已经碎裂，好在还能用。
图纸上的13个红点是余霆标注出来的埋雷点，在整个花园布局中直线连接呈字母“F”的形状，明明没有错啊，为什么会被引爆？？到底哪里出错了！？
现在是哪两个地方被引爆了？
只有知道引爆点才知道图纸哪个地方出了问题，但是现在行动已经开始20分钟了，再过20分钟泰诺分布在孟帕码头的人力火力就会回调，他现在就算立刻上船调取卫星监控记录也来不及了，撤离人质需要时间，雷区是撤离路线中的必经之地，这根本就来不及，如果在撤离途中撞上泰诺的武装，近百名手无寸铁的人质就无疑成了枪靶子。
一辆扬着华国国旗的轮船就停靠在一个树林的旁边的河道里，杂草丛生的树林已经被踩出了一片空地，整片林子每隔五米就有一名非洲武装，和余霆一起被关押在一号厂房的十七名被拐人质已经被撤出来，正在武装人员的护送下上船。
张兴国走在最后边，他坚持要保护所有人，细猴看他就烦，但冯师长说了这些人一个也不能死，只能给了他一把枪和一件防弹背心。
细猴没想到这个五十岁的中老年人还挺猛，身量不高但肌肉结实，枪法还挺准，一路爆了好几个敌人的脑袋。
余霆下车抱着电脑冲上船，他的眼里只有眼前的道路，从张兴国面前跑过去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船上的设备都是军队顶尖的技术，余霆跟着闻尽一路冲进控制室。
闻尽利用通讯接到了华国边防，接电话是边防处处长，他第一时间接到余霆读取卫星数据的请求，联合国防分部向余霆的主机开放了遥感卫星的数据通道。
遥感卫星的画面拍摄到方才引爆的地雷在花园外侧的，目前引爆的数量已超过7处，但花园内部却没有动静，武装人员已经把整个厂区大门围了起来，部分人员一马当先进入厂房内探路。
余霆看着屏幕上的爆破点，眉头越皱越紧，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急。
闻尽：“怎么了？”
“埋雷点有问题。”余霆说，“现在被引爆的雷点都不在我标注的范围上，说明泰诺的主厂房周围有更多的雷区，你看，”余霆把爆炸时的监控调出来，“第一处雷点引爆之后另外三处没有被踩踏也爆炸了。”
闻尽眸色一沉：“联动引爆？”
余霆点头：“这意味着任何一颗雷被引爆都可以牵动其他的雷区，如果同时撤离里面的近百名人质，不可能不触雷。”
闻尽明白，普通民众没有经过集体意识的强化训练，一旦遇到危难变数会随时爆发，人越多，变数越大，一旦发生混乱别说人质了，营救人员都会遭到覆灭性的危机。
余霆放下键盘，沉默了几秒：“让我进去。”
闻尽倏地看向他。
余霆：“遥感卫星只能拍摄到距离地面三层楼的高度，我看不清楚，我需要近距离观察雷点之间的距离，联动装置是有距离限制的，只要分析得当就可以精准预判，让我进去。”
余霆说着就要起身，闻尽把他按回座位上：“阿戎你别冲动，你预判出来也没用，这需要专业的排爆手，我们做不到！”
余霆知道，可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去，屏幕那边的硝烟传不进船舱里，但仿佛某种隐秘的牵引，让余霆特别想要进去，即使会有去无回。
闻尽并不同意他进去送死：“阿戎，你如今的战力和难民没有区别，里面是枪林弹雨，光是脑子聪明不够……”
远方的爆炸声再次传来，炸断了闻尽的没说完的话。
余霆神情没有丝毫动摇：“我知道，可是龙建业在里面，我如果不能活捉他就无法再踏足华国的土地。”
闻尽：“我们都是孤儿，在哪儿都一样。”
“不。”余霆的眼神很轻，却万分笃定，“我在那里有一个家。”
如果不能回家，不能回到所爱之人的身边，那他死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闻尽看他的眼神就知道又拦不住他了：“可是我们没有排爆手……”
“有！”门口突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张兴国上了船就追着余霆过来了，他听到了闻尽和余霆的对话。
张兴国站在门口冲余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前戍边陆军十九师侦察营排爆中队中队长张兴国向您报道！虽然我已经退役二十年了，但所有的专业知识和技能都在我的脑子里，我愿意陪黎从戎同志进雨林支援。”
闻尽很快反应过来，他犹豫了：“可是我们没有专业的排爆设备和防护装备，生命只有一次，机会也只有一次。”
张兴国脊梁笔直：“我准备好了！”
五分钟后，三辆装甲车从甲板上出发开进雨林。
枪声越来越近，回荡在整片雨林中。张兴国穿着防弹背心，坐在颠簸疾驰的车上检查着手里那套粗陋的排雷工具。
余霆戴好战术手套，用牙齿咬着绑带缠紧：“现在泰诺的武装应该已经在折回来的路上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张兴国像是没听见：“你知道联动装置，你也懂怎么排雷？”
余霆看着他几秒，摇了摇头：“我只会纸上谈兵，不会实战。”
“那咱俩互补。”张兴国一笑，“我以前排雷都是别人给我分析数据，不过以前是电子化分析，现在是人工分析。”
余霆扭过头去：“那出事了可别怪我，我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说的像谁有似的，”张兴国说，“不就是一条命吗，你们年纪轻轻都不怕，我都五十了还怕什么。”
他们被关在一起的时候余霆觉得张兴国与众不同，没想到是个退伍老兵。
“我儿子是现役海军。”张兴国检查了枪膛的弹夹，“他岁数跟你差不多大吧，说起来，我都快两年没见到他了。”
余霆笑了笑：“那他一定跟您一样，是个英雄。”
张兴国也冲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看得出来他眼神里的坚定与骄傲。
车停了。
司机：“Arrived，I can&#39;t drive into the road ahead。”
张兴国：“他说什么？”
“前面的路被炸了车开不进去，我们得用跑的。”余霆说着拉开车门跳下车，张兴国迅速跟上。
后面几辆车上的武装人员冲在前面，前面车上的人跟在后面，将余霆和张兴国护在中间朝枪爆声密集处快速接近。
泰诺居住的厂房是整个雨林里面积最大的建筑，建筑呈“冂”形状，整栋建筑外墙没有一扇窗户，关押人质的实验观察区只有一个出口，就是中间那个布满地雷的小花园。
现在的爆炸点都在建筑外的树林里，甚至有些人的脚已经压在地雷上。
建筑内部的地面铺满钢板，到处都是触发式高压电装置，已经有不少人触电倒在了大门前的第一区，黎纵和聂新城各带了一组人进厂，小心翼翼地搜索着电闸的位置。
聂新城已经关了三个电闸了：“这些电源是联通的，只要还有一个在工作，高压电照样能被触发。”
余霆给的情报里说了这间厂房有高压电，但没说过有几个电闸，触发高压电的形式也各不相同，有的是压力装置，有的物件被移动也有触发的风险。
黎纵按了按耳麦：“冯万岁说排爆手来了。”
聂新城皱了皱眉：“哪来的什么排爆手？”
“不知道。”黎纵看了一眼屋子四周，“这些一定是泰诺怕人质逃跑设置的，这么复杂的防入侵设计一定有图纸，不然就算泰诺记得住，他手底下的人也记不住，我们去他房间看看。”
忽然，雨林外面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聂新城：“泰诺的人回来了。”
黎纵：“抓紧时间。”
他们才刚穿过一个房间，地板就猛地震了起来，整个天花板都簌簌地落灰。
爆炸声很近。雷区又被引爆了，但这次的爆炸只有一声，没有连贯爆炸。
聂新城：“他们进花园了，应该是想把花园到出口的雷区先排掉，我们得快一点。”
如果花园里和厂房门口的地雷被清除，那就只剩厂房内部的高压电装置了，只有关掉高压电，人质才能从最中心的厂区安全撤离出去。
黎纵从窗口往下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三楼去，突然他停住脚愣了片刻，快步返回窗台前，视线穿过花园里漫天的扬尘，看到一个从土坑里面爬起来的熟悉身影。
那个身影比从前削瘦了很多，曾经穿着衣服都隐隐可见的肩肌已经消失了，在一众肌肉发达的武装人员中他显得脆弱而单薄，爆炸的余波让他几次想站起来都失败了。
余霆？？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应该和闻尽一起上船了吗？？他为什么在雷区里！！
……

第240章 尘埃
余霆让所有人都撤到墙角隐蔽起来，他用脉冲雷达探测的方法确定了第一颗雷的位置，张兴国抛开土层露出了地雷的头部。
“让大家不要过来。”张兴国说，“花园里的这些雷和外面的不一样。”
余霆一招手，让大家在安全区域外等待。
张兴国趴在地上，视线几乎与地雷持平：“场外林子里那些是松发式，踩中抬脚的瞬间爆炸，这颗是压发式。”
余霆知道这两者间的区别。所谓松发式，可以利用70公斤以上的重物压住雷身，以暂时控制住引信引爆，也可以利用挖掘和推移的办法来进行排除。
可是如压发式地雷，如果制作精度足够，那么就算一点点重量都有可能触发爆炸，人脚踩上去直接爆炸，都不需要有抬脚的动作，而且联动装置连连接着精细的引线，就埋在土层或者周围的草里。
张兴国的神色很凝重：“没办法采用炸药和喷火器引爆，如果爆炸范围没有控制好，厂房就有被炸塌的可能。”
余霆沉默了片刻：“要不试试拆除联动拉线来引爆排除？”
“那你能保证每次爆炸不超过两颗吗？”
“带电的就是主引线了，剪断一根应该就能把连着的几颗都排掉，但至少也会炸一颗。”余霆说。
这个无法避免，张兴国说：“你看看这根线连着几颗雷？”
余霆皱了皱眉：“我试试？”
冯师长吼了一声：“试什么试，你得有把握啊，我小老板在里面呢！”
余霆也想有完全的把握，可是他本就不专业，加上排雷工具的匮乏，排雷主手还是一个退伍二十年的老兵，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余霆没有被他吓唬：“这是地雷，大老板来了都要死在里面。冯师长您赶紧撤出去，不要踩到引线和雷管。”
冯万岁个头起码两米，站在余霆面前就像一座山：“你俩给老子好好拆，小老板出事了老子杀你们全家。”
余霆充耳不闻，他手一伸，后面的士兵立马低递了一块磁铁吸给他，冯万岁赶紧一步挪一步地挪出去了。
余霆从草皮底下找到了一根钢丝：“还好，联动的拉线贴着地面，没土层下面。”
张兴国：“给我电刀。”
电刀一碰到地上的线，头端的灯就亮了起来，接连试了几根电刀的灯都在亮，最后一根没亮，余霆指了一下进门一号雷点的位置，把电钳递给张兴国。
引线一剪，远在入口处的一号雷炸了。
轰然巨响，草皮整个炸上天，大门被炸掉大门，趴在院子里人全部抱着头，被飞上天的底层埋在下面。
强烈的空气波震得余霆几乎昏过去，泥土打在他身上，空气中的扬尘混着火药几乎呛到他窒息。
他抬起头看到周围被埋的人都从土里自己爬起，他也试图站起来。
地雷的距离够远，威力不足以摧毁厂房的建筑，也没有人员伤亡。
这是好消息，说明利用切断引线的排雷方法可以解除联动装置，等所有的联动引线被排除之后，只要一颗一颗引爆地雷就可以完全排除这块区域的雷。
张兴国吃了一口土，趴在不远处冲余霆竖起了大拇指。
余霆也冲他竖起大拇指，视线朦胧中他看到有个人站在远处二楼的串口，穿着黑色的武装背心，看不清脸。
但余霆觉得那人在看他。
可下一秒，那人转身走了，等他的视线清晰起来的时候窗口已经空空荡荡。
黎纵不知道余霆什么时候成了排爆手，他不想让看起来那么羸弱的余霆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但是他没有办法，在这片区域里，他没办法保证任何人都绝对安全，包括他自己。
他知道余霆拆完地雷就会进入工厂，因为龙建业也被关在顶楼的实验区里，那里是高压电最强的区域，他必须要在花园的爆炸声彻底停下来之前，断掉工厂里所有的电。
工厂外的枪声逼近，整片林子都被枪声笼罩，随即大片的引爆声传来。
泰诺的人已经雨林就被包抄了，冯万岁的人扛着火箭筒把泰诺的人赶进了雷区，让泰诺结结实实地尝了一遍什么叫“自作自受”。
枪炮声不断，细猴扛着枪跑到冯万岁面前：“师长，您真聪明啊，居然用泰诺自己埋的雷炸他的人。”
冯万岁坐在装甲车上的引擎盖上抽着烟：“这都是小老板的主意，用他们的人来引爆排雷，要不然那鳖孙能进雨林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是是是，小老板足智多谋。”细猴突然指着远处，“师长，狍子他们回来了！”
独眼龙狍子带着一队人火速穿过林子把泰诺押到了冯万岁面前。
狍子一脚把他踹跪下，细猴上去就朝着泰诺的脸邦邦两拳，打掉了泰诺好几颗牙。
泰诺跟别的毒贩最大的区别就是长着一张印度人的脸，不拿枪的时候看着有点老实巴交的样子。
泰诺满嘴血，披头散发地跪在冯万岁面前，嘴里激动地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长串。
冯万岁看着他，确定他说完了才开口：“咱们的生意往后就不用做了，就算你让九成利给老子，老子也不稀罕了。”
泰诺知道自己死到临头，惊惧交加，呱啦啦地向冯万岁求饶磕头。
冯万岁掏出一瓶白酒，拧开闷了一口：“咱俩合作这么多年，砍了你老子还怪舍不得，要怪就怪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泰诺又要说挝话，冯万岁把酒瓶盖砸他脑门上：“再说挝话老子就一枪毙了你。”
看着火箭炮的美国兵往前站了一步，吓得泰诺赶紧缩头。
“问你几个事儿，你老实回答。”冯万岁习惯暴力解决，忽然要动脑子了一下差点想不起来黎纵交代的话，“那个你……你那个……”
细猴记得：“你工厂里那个叫龙建业的人是他妈哪儿来的？！”
然后泰诺又是挝话又是印地语还夹杂着中文，说了一长串，冯万岁听得是云里雾里的，大概是听出了点内容，那个龙建业是一年多以前偷渡到金三角的，当时他打着前鹰箭集团曹定源的旗号跑来雨林，说要帮泰诺搞什么新品研发，最后搞出来个赛神仙，还是个仿冒品，泰诺一气之下就他跟拐来的人蛇关一块儿了。
这么长的内容，听得冯万岁脑仁疼，一个不顺心抄起枪就把泰诺脑门给崩了，打得脑浆四溅。
细猴顿时懵了：“师师长…这这这……”
冯万岁拿枪扔引擎盖上：“你他娘结巴了是吧？”
细猴一脸要哭：“师长啊，还没问完呢。”
冯万岁表情一白：“啊？”
还没问完啊？冯万岁瞅了一眼地上脑袋开瓢的人：“还能救活不？”
细猴咧着嘴一笑，比哭还难看。
冯万岁当即就踹了他一脚：“你他娘的问个话还大喘气，你下次再这样老子连你一块儿砍了。”
细猴一脸冤死了。
“小老板还问啥了？”冯万岁问。
细猴：“问……他们出来了！！”
工厂里的爆炸声已经停了好一会了，第一批人员已经开始撤出来了。
被拐的人在毒窝里长期受到武装的压迫和惊吓，看到冯万岁的队伍顿时惊叫起来，甚至还有人逃命似的朝余霆里跑。
还好泰诺的人把林子里的地雷都踩爆了，不然这不是一个个找死起呢么。
冯万岁真的很想由他们去死算了，但黎纵说了这些人一个不能死，只能忍住怒火：“快去把人给老子抓回来，抓活的！”
一辆疾驰的皮卡车开进来，闻尽从车上跳下里，迎面就看到了余霆浑身是血地背着张兴国从厂门的废墟里跑出来。
闻尽赶忙跑上前：“阿戎！！”
两个非洲兵把张兴国从余霆身上扒下来，张兴国的左手臂已经被炸断，半张脸和身上百分之六十的皮肤被火药严重灼伤，已经陷入了昏迷。
余霆惊慌地喊起来：“快送医院！！快啊！！”
一群人冲上来，把张兴国抬上了闻尽的皮卡车。
余霆站在原地，周围全是忙乱的身影，他脑门上的汗水混着泥土晕开，整个人都是从土坑路刨出来的狼狈，摇摇晃晃地差点没站稳。
闻尽赶紧扶住他，看着他浑身的血液被吓得不轻：“你有没有伤到？”
余霆的一双手已经血肉模糊，手臂也受到了大片炸药的颗粒性灼伤，钻进皮里的火药渣还冒火星，但他就像麻木了一样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闻尽发喊一声：“水！！”
一瓶水飞过来，闻尽拧开就往余霆手臂上浇：“你不能上船了，你必须马上去医院。”
余霆在爆炸中心持续听了十几次雷爆，听力受到了损伤，他听不清闻尽的声音，他几乎就要站不住晕厥过去：“龙建业……”
“他跑不了，我会亲手把他交到华国边防的手里。”闻尽把他塞交细猴，提着枪飞快朝撤离的队伍跑去。
细猴看着他眼神空洞，对扛着火箭筒的一票人一招手：“扛上车送医……”
“余霆！！！”黎纵用百米冲刺的速度从厂房里冲了出来，站在门口惊慌地张望。
他听说排爆手被炸成重伤，扔下了厂里余下的几十名人质冲了出来。
周围全都是人人人，他不断在人群里寻找余霆的身影，心里祈祷了千遍万遍，祈祷余霆不要有事，祈祷千万不要是他。
在看到余霆血淋淋站在武装人员中间的时候，他的脑子轰然一片空白，那一刻，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余霆——”
余霆好像隐约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跟先前耳麦里一样的声音。
他机械地转头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瞬间红了眼。
黎纵狂奔向他，一路撞开了无数人，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
余霆被凶猛的怀抱撞得浑身颤栗，被勒到不能呼吸，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黎纵捧着他的脸，赤红的眼眶里噙着即将决堤的泪，眼底却是压制不住的狂喜。
余霆看着他，他害怕这又是幻觉：“黎……纵？”
“是我！我来了！”黎纵一把托住他的下颌，用自己的唇狠狠地压在余霆的唇上，炽热的温度和滚烫的呼吸令余霆浑身一颤。
这一刻，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这不是幻觉，黎纵真的来了……他们刚才并肩经历了一场战斗，他们一直隔得这么近。
余霆缓缓抬起剧烈疼痛的双手，小心翼翼抱住了黎纵的脊背，谨慎得就像在反复确认面前的人不是空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他只知道在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的那一刻，他倒在了最宽厚、最安全的那个怀抱里，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黎纵说：“我来接你回家。”
仿佛尘埃落定，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

第241章 自生自灭
老八寨援助医院——
余霆睡得很好，这一觉睡得一点也不疲惫，梦里梦到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他是被冯万岁给吵醒的，那句“变不回细皮嫩肉老子杀你全家”简直余音绕梁。
他轻轻动了一下眼皮，刺眼的光照进眼底，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黎纵：“出去。”
冯万岁毫不迟疑：“好。”
等余霆睁开眼，视线里就只剩黎纵了。
黎纵走到窗户边拉上了窗帘，屋子里暗下来，高大的背影逆着光，明明是个粗手粗脚的男人，但他此刻看起来那么谨慎小心，生怕吵到睡梦中的人。
余霆看着黎纵，他两年前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什么改变，眉峰蹙着，漆黑的瞳孔里像是藏着什么血海深仇，不了解他的人被他瞪一眼都会吓得魂不附体。
余霆用了很久才找回一点点真实感，他的两条手臂火辣辣地疼，让他确定这是真实的世界。
这不是梦，他日思夜想的人真的就在他面前。
黎纵转过身就看到余霆正睁着眼睛看着他笑：“余霆？”
听见他的声音，余霆眼中的笑意加深了。
黎纵慌张地就要去按护士铃，余霆伸手去抓他的手，不料他的手被缠满了纱布，撞在床框上：“嘶！”
“余霆！”黎纵就像自己掉了块肉一样，捧着余霆的手六神无主，“疼吗？你不要乱动啊，你手上的皮都磨烂了，万一渗血了又要重新处理，没打麻药很痛啊！”
余霆疼得眼睛都红了，他冲黎纵笑了一下：“破点皮而已，过几天自己就长出来了。”
黎纵知道，这点伤比起他身上的弹孔算不上什么，可是黎纵就是一点也见不得他受伤：“你还说，怎么还是一点不知道轻重，你什么时候会排雷了？”
余霆的皮肤呈现不健康的白，笑起来看着有气无力：“我要是说现学的，你信吗？”
信，黎纵当然信，余霆什么事情干不出来：“你是不知道，听到排爆员被炸伤的时候我魂都没了，这回你要是再出事，还不如让我也一起……你笑什么？”
余霆觉得他这个样子特别可爱：“我只是给别人打下手，真正的排爆员是……”
黎纵还在等他接着往下说，余霆静止了几秒，突然坐起来：“张兴国怎么样了？”
黎纵连忙扶住输液管：“你轻点啊！”
余霆脑子短路了，他差点忘了张兴国在拆最后一颗雷的时候被炸成了重伤：“张兴国他救回来了吗？他……”
“他没事。”黎纵按着他的肩，让他好好坐着，“你别乱动我慢慢告诉你好不好？你想急死我啊？”
余霆慢慢地靠在往后靠，黎纵赶紧往他背后塞了个垫子，完全确定针头没有回血才松了一口气：“他暂时没事，不过他伤得很严重，左手没了，身上一半的皮肤被烧伤，为了避免感染发炎，他现在隔离在无菌病房，你见不成他。”
余霆皱眉：“那赶紧送他回国治疗啊，这里医疗匮乏，他那么大面积的创口一旦感染会有生命危险。”
“闻尽在已经在安排了，最晚明天。”黎纵把水递到他嘴边。
余霆含着吸管喝了两口，黎纵看着他额头的细汗就知道他在硬撑：“你还关心别人，你两条手臂都被火药颗粒烧成马蜂窝了，你感染发烧睡了两天。”
黎纵一说这个就叹气，满眼心疼，抱怨了一句：“怎么这么贪睡啊。”
余霆伸出包得像粽子的手去触黎纵的手：“黎纵。”
黎纵轻轻地握住他的手，生怕弄疼他：“轻点轻点。”
余霆的瞳孔颜色浅淡，湿润的时候像一片湿漉漉的玻璃：“黎纵……对不起，这两年让你担心了。”
他知道黎纵的煎熬，知道他的心疼，知道他的胆战心惊，天各一方的这些时间对于余霆而言只是三个月，可对黎纵来说是整整两年，这两年他一定吃了很多苦。
余霆这才发现黎纵并不是完全没有变化，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些曾经没有的沧桑，从前的黎纵从不为生存忧心，他的世界里只有信仰和大爱，可现在他的眼睛里却多了令人见之惆怅的东西。
黎纵听话地把下巴搁在余霆的手心里，笑着看他。
余霆眉眼温柔：“辛苦你了，跑这么老远来接我。”
黎纵从来没觉得等待是种委屈，尤其是在看到余霆那一刻，那一瞬间的狂喜足够让他原谅了过去所有的煎熬，但是当余霆看到他的辛苦和伤口，那种沉淀许久的悲恸还是涌上来。
黎纵眼眶一热，张了张嘴：“我要是不来，这辈子还能见到你吗？”
余霆笑了笑：“我不知道……但是往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哪儿也不去了。”
余霆看着黎纵泛红的眼眸，看着认真看着他的黎纵，然后他看到了黎纵的眼泪。
余霆却笑了：“行啦，有人来了。”
黎纵抹了把脸，瞬间挺直脊梁。
祁钰拄着拐杖在门口站半天了，本来不想破坏他们小两口腻歪，毕竟久别重逢又刚经历了生死，可他这腿实在站不住了。
黎纵看到祁钰，脸拉得老长，就像见了世仇：“你来干什么？赶紧滚。”
祁钰觉得他这副嘴脸，多少有点白眼狼了：“你不跟我道谢就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我来看看余霆你也管？”
黎纵火气一下就上来了：“祁老四你脑子有病吧？我凭什么跟你道谢？”
祁钰挪到凳子边坐下来，手动把打着石膏的腿摆正：“你一个人在工厂里撑着电闸当赶死英雄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帅、特别伟大？”
黎纵啐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祁钰挑着眉看他：“早知道我就不赶去救你了，看看把你烧了能不能凑一把灰。”
“哼。”黎纵觉得他好气又好笑，“最后关头是我拉着你从楼上跳下来的，不然你会只伤一条腿？谁救谁啊？”
“当然是我救的你。”祁钰毫不跟他客气，“我早说了这事儿没我你干不成。”
“滚。”黎纵指着他的残肢，“否则我把你那条腿也折了，让你多休息半年。”
余霆看着他俩着吵架的样子，懵懂问：“你们已经这么熟了。”
“不熟。”黎纵和祁钰异口同声。
门口护士推着轮椅走了进来，说了句挝话。
黎纵立马站起来给护士让路，用挝话跟护士交流了几句。
余霆被扶到轮椅上坐着了才问：“去哪儿啊？”
“去个安全的地方。”黎纵蹲在他面前，用毯子捂好他的膝盖：“这个病房太破旧了，卫生各方面都成问题，外面动不动还有人乱开枪，咱们去冯万岁的寨子里静养。”
余霆眉心一拧——冯师长？
黎纵冲他点头：“说来话长，回头慢慢讲给你听。”
祁钰：“那我呢？”
现在闻尽带着人质和罪犯返国了，这个医院里他除了黎纵谁也不认识，他是伤残人士，万一遇到什么麻烦连个能援手的都没有。
黎纵看都不看他一眼：“你不是很能耐吗，自生自灭吧。”

第242章 安宁
冯万岁的寨子里虽然安全，但环境也没比那个小医院好多少，才住了两天余霆就又开始感染发烧了。
余霆手上的烧伤反复发炎，黎纵不得不把回国的日程提前，冯万岁的船把他们送到了华国的边境，安全移交给了华国边防。
边防的军舰上提前预设了无菌舱，军医在舱里给余霆处理伤口，黎纵在外面甲板上坐立不安，身上像是爬着一千只蚂蚁。
祁钰坐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悠哉地欣赏沿途的江景：“你行了，他是消杀诊疗，不是分娩，你能不能坐会儿了？”
黎纵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他这两天才发现祁钰、闻尽和聂新城之间的区别，三个人表面上都是斯斯文文，但各有各的欠，祁钰是说直话从不绕弯子，聂新城是浑身阴阳怪气永远都在绕弯子，闻尽境界比较离谱，就像个出家人一样，做什么都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就差把“世外高人”写在脑门上了。
这三种人，在哪儿都很讨人厌。
黎纵看着江面上的鸥鸟：“祁老四。”
祁钰扭头错愕地看着他，这一路黎纵但凡开口就是在骂他，这心平气和的一幕让他多少有点不适应。
黎纵手肘撑着膝盖，看过去：“谢谢。”
祁钰瞳孔肉眼可见的放大，看着黎纵拿起小桌板上的半杯桑米酒冲祁钰点了一下，仰头喝了几口。
祁钰机械地拿起酒杯，喝之前脑海里还闪过了一个念头，黎纵会不会给他下毒了？
黎纵看着远处江岸上的茂密丛林，声线松松垮垮：“其实我没那么厌恶你，过去我就是气我自己，又找不到别的地方发泄，就全赖在你头上了，那天在新庙揭你伤疤是我没分寸，你别放在心上。”
祁钰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笑了：“我跟一个神经病计较什么。”
黎纵瞅他一眼：“你为什么拒绝调到市局？”
祁钰调笑道：“怕你给我穿小鞋。”
黎纵不听他扯淡：“其实我之前是骗你的，林浮生跟简衡还没在一起。”
祁钰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哦。”
从黎纵的角度看不清他的神情：“他们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不想插手你们的事，可我也不能骗你。”
祁钰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你放心，我不去市局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黎纵问。
祁钰看着手里的酒杯，眼神却仿佛看进了久远的回忆里：“知道六年前的富商保姆纵火案吗？”
黎纵点头：“听过，那件案子发生在淮南西区，当时林浮生被凶手锁在受害者家的地下室里，火灾现场有汽油助燃，情况非常危险，简衡和林浮生好像就是从那个案子认识的。”
祁钰勾了勾嘴角：“起火的时候我也在地下室里。”
黎纵诧异了一下。
祁钰继续回忆：“起火时地下室里有三个人，被绑架的小男孩，林浮生，还有我，当时林浮生受了伤，那个孩子也吸入了浓烟陷入窒息，我选择了先救那个孩子，在我第二次想返回地下室时，助燃剂已经烧到了一楼……我拨打了消防的电话，就把立马送那个孩子去了医院。”
黎纵皱眉：“你把他留在了地下室里？”
“嗯。”祁钰看着远方那个，“到最后那个孩子也没救活，浮生被简衡救了，我因为私自违规调查导致悲剧发生，我背了处分，下调到基层三年，我还向上级否认了我和他的关系，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我一眼也没有去看过他。”
祁钰说着自嘲一笑：“是我自己选择放弃，从我丢下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失去他了。”
黎纵不知道如何评判，但仅以警察的身份来论，祁钰没有做错，但是林浮生也没有错。
“难怪林浮生不爱提以前的事，”黎纵摇着杯子叹气，“你不是怕我给你穿小鞋，你是自己没脸见他了吧。”
祁钰笑出了声，扬声道：“是啊，我是没脸去见他，所以你最好引以为戒，以后做事不要那么固执，多听听别人的意见，警界又不是只剩你一个人，你身后有一支满建制的稽查队，别自己闷着头赶死。”
黎纵觉得他在破坏气氛，真是三句不离说教：“你少对我指指点点，给你点颜色你还开染坊了，我可不像你，我比你稳重多了，我可是有女儿的人。”
祁钰一口把酒干了：“是，恭喜啊，你的坚持没有白费，终于圆满了。”
“什么女儿？”余霆推开舱门走出来，一脸茫然。
“余霆，”黎纵赶紧扶他坐下来，“处理好了？没恶化吧？有没有打麻药啊？”
“没有，别动我，你怎么还大惊吓怪的。”
“我就看看……”
祁钰站起来，杵着他的拐杖往回走：“不看不看，长针眼。”
余霆还想问问他的腿伤怎么样了，杵着拐还跑得那么快。
余霆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黎纵很听话地坐下了：“你们聊什么呢？什么女儿？”
“咱们的女儿啊！”黎纵顿时一脸喜洋洋，掏出手机就要给余霆展示，“你看，可不可爱？可惜出境之前换了手机，现在就这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一岁左右的小女孩，正趴在地上跟一只体型硕大的德牧犬抱在一起，浑身都是灰，像个小乞丐。
余霆看着孩子有点面熟，一时没想起来的像谁：“你上哪儿偷的孩子？”
“什么偷的？”黎纵真的服了，“这是向姗生的，清清白白有名有姓有户口，小东西叫侯照曦，小名是暖暖，我临走前最后见她她都会叫黎爸了。”
向姗的孩子？？余霆觉得这是天大的喜讯：“她跟侯小五结婚多久了？”
黎纵的笑容僵了一下，摇了摇头：“暖暖是遗腹子。”
余霆拧着眉头——？？
黎纵眼底爬上了悲意，他用手心擦了擦屏幕上的照片：“两年前你坠江的那天，侯小五也牺牲了。”
余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黎纵看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声线沉下去：“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向姗离职了，老马退休了，高琳被降职，老杨也快荣休了，现在的綝州跟以前不一样了，等到家了你就知道了。”
军舰在江上行驶了三天，黎纵离开的时候还是冬天，回来满城的玉兰花都开了。
小蔡在码头接到余霆，顾不得港口人来人往，抱着余霆就哇哇大哭了一场，一个排的武警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哭。
黎纵觉得丢死人了，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哭丧呢？赶紧闭嘴！”
回到老巷子，推开小院的大门，向姗扑上来就抱着黎纵开始哭，黎纵拍着她的背，轻声细语地：“哭什么呀，这不回来了嘛，你看我把谁带回来了。”
余霆站在门口，一身黑色风衣，系着一条红色的薄围巾：“向姗。”
向姗顿时尖叫了一声，破涕大笑：“余师兄！！”
她的叫声连隔壁家戴助听器的大爷都听见了。
大爷走到窗户前往邻居院子里瞅，看到那个天天笑得咯咯咯的小孩子骑着狗，一群大人呼天抢地跑上去把她抱下来。
黎纵把小暖暖放在膝盖上，照着屁股墩啪啪啪就是几下：“小东西又欺负追风是吧？”
余霆震惊他一回来就打孩子，结果小暖暖还咯咯咯地笑了，伸着肉嘟嘟的小手去揪黎纵的头发：“大狗狗……”
黎纵疼得咧嘴：“我不是大狗狗，我是你黎爸！”
向姗擦干净眼泪：“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小蔡，陪我去买点菜，晚上我们做好吃的。”
小蔡正在给追风捋毛：“好嘞，马上来！”
“张姨王姨，快把暖暖带进去，”向姗开心得团团转，“头儿你快带余师兄去放行李。”
黎纵：“他房间在哪儿？”
向姗和小蔡都走到大门口了，回头喊了一嗓子：“你们就不用分房睡了吧？你房间的床单我都换过了。”
黎纵抓了抓头脑，接过余霆手里的行李：“走吧，我带你去我的房间。”
“我走不动。”余霆低头看了一眼抱着他的腿不撒手的小家伙，小家伙仰着头，笑着露出两颗小门牙，余霆想抱她。
黎纵立刻阻止：“你手上有伤，等了痊愈了再抱她，她劲儿大着呢，一脚能把你蹬得内出血。”
小暖暖被保姆抱走了，哇哇大哭。
余霆也被黎纵拖走了：“别管她，哭两分钟就消停了。”
……
向姗的院子是书咖馆，除了偶尔的犬吠和孩子的哭声之外，一向很安静。
可今天那院子沸腾了，招来了好几波看稀奇的邻居，好不热闹。
院子的花全开了，黎纵和小蔡掌勺，张姨在厨房打下手，王姨和余霆在院子里带孩子，追风抱着它的肉骨头昂次昂次地磨牙。
小暖暖不认生，见到余霆就咯咯笑，害羞了还会捂脸。余霆趁黎纵没看见，在保姆王姨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抱了一下小家伙。
余霆第一次抱孩子，小家伙困了抱着他的脖子往里钻，余霆心里滋生了奇怪的感觉，很神奇，暖烘烘的……
“开饭啦！！” 向姗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那是余霆这两年来最丰盛的一顿，不，是这辈子最丰盛、最开心的一顿。
他几乎是怀着某种悸动吃完了那顿饭，等到夜深人静，躺在床上仍然在回味。
他们的房间单独坐落在木楼的阳台上，窗帘开着，余霆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色。
黎纵从后面抱住他，脸埋进他的后颈乱拱：“想什么呢？”
余霆任由黎纵的手在他身上胡作分为：“我们今天这样，像不像吃年夜饭？”
黎纵亲了亲他的脖子：“喜欢吗？”
余霆嗯了一声，不知是在回答，还是受了什么影响：“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吗？”
黎纵翻身上去压着他亲：“我们的家。”
余霆勾住黎纵的脖子，跟他接吻，单薄的胸膛起伏着，腿盘上了黎纵的腰，呼吸乱得发颤：“黎纵……”
黎纵的呼吸也越来越重，空气的温度上升，暧昧的气息弥漫着整个房间。
余霆的身体很单薄，也很敏感，浑身苍白的皮肤浸着细汗，在月光中泛着潮红，瞳孔水润又迷离。
黎纵握着他纤细的脚踝，每次撞击都会让他抽搐难耐，他神志模糊地被黎纵操控着，沙哑地的声音断断续续：“黎纵，我想……回家乡看看。”
黎纵压着他，亲他，吻他：“好。”
滚烫的暖流汹涌到余霆浑身痉挛，他在天旋地转中，感觉到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安宁。

第243章 尾声·日落
爆炸二十八年后的黑石河镇杂草丛生，镇子的废墟之上植被覆盖率超过了百分之八十。
炮弹摧毁的水泥路破败不堪，各种变异的藤蔓在混凝土的缝隙中野蛮生长，安静得只能听到微弱的风声。
人只要站在这里就能被那种荒凉感、寂寞感侵蚀，但只有亲身经历过那场爆炸的人，才能真正从这份静谧中感受到无尽的惊惧和无力。
山坡之上，余霆站在车顶棚上看着远方的绿色江道：“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这条江的水以前是黑色的。”
黎纵斜躺在引擎盖上，眺望江对岸的山林：“是山体塌陷垫高了河床，这里以后干脆改叫绿石河，以前你家在哪个方向？”
余霆指了一下废墟上植被最茂盛的地方：“大概是那边吧。”
“你妈妈家是走船的吧，难怪你水性好，小时候天天下河游泳？”黎纵抬头看他一眼。
风扬起了余霆的一角，他浅浅一笑：“恭喜啊，猜错了，我外公外婆就是跑船的，他最担心我长大了也去跑船，我妈也怕我溺水，他们从小不让我下水，我游泳是在鹰箭学的，逃命的时候学东西最快了。”
余霆指了一下那条在荒草下还隐约可见的路基：“那是我上学的路，我爸每天都会骑着他的二八大杠载我去学校，那时候路边的青枫树特别高，我怎么也够不到，我爸就会把我举起来去摘叶子。”
黎纵看着余霆，余霆看着远山，夕阳的红霞慢慢铺满天际，整个荒凉的小镇被洒满了奇迹一般的金色，江面涌动着金色的颗粒，也染红了余霆的面容。
黎纵问他：“你在想什么？”
余霆笑了笑：“我想到了曾经看到过的一句话，有一天我生动漂亮，最爱的人都在身边，我看远山，远山悲悯。”
黎纵猛地坐起来，一脸紧张，
“我觉得那句话不对。”余霆补充，“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日落时俞枫死了，今天过后，那个被复仇诅咒的余霆也死了，活着的只有我。”
黎纵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余霆问他“见了天日，人就能活吗。”，当时他还义正词严、引经据典地反驳了余霆，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辈子说的最无知、最可笑的一番话了。
如今真相浮出水面，凶手认罪伏法，黑暗滋生的罪孽已经消散，曾经一度寸草不生的无人区如今也已绿草如茵，也许是余霆总说自己孤身一人，黎纵潜意识仍以为他真的生来就孑然一身，可这一刻，当余霆含笑说出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这些耳熟能详的字眼时，他才清晰地认识到，余霆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伤痛才变成孑然一身的，而那些伤痛，永远都无法修补。
余霆听见黎纵叹气，笑笑问：“你又伤感什么？”
黎纵枕着手臂，看着天空的红云：“我在想如果当初在南朝明珠救你的人是我就好了，那样你就可以少吃很多苦，我们也可以年少相伴，就不用走得这么辛苦了。”
这话很耳熟，余霆好像子哪儿听过，不过都不重要了，余霆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也不晚了。”
黎纵的眼神温柔得过分，余霆发现一件很神奇的事情，黎纵这样的眼神只会出现在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其他时候黎纵都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你是什么时候看上我的？”余霆忽然问。
黎纵闭着眼回忆了半晌：“不知道啊，我一开始接近你是为了调查你，具体什么时候……大概、可能、也许、应该、保不齐是在你不辞而别去沸水塘的时候吧。”
“那我比你早。”余霆像是赌赢了什么。
黎纵蓦然睁开眼：“什么时候？是不是被我丰神俊朗的外表惊艳了，贪图我的美色对我一见倾心？”
余霆摇了摇头：“是我们在谭山查陈彪死因的时候，那时候你跟我说每个卧底回归都会面对争议和猜忌，如果我自己不去证明、不去争取就永远过不上正常人的生活。”
黎纵皱眉：“这话是我说的？”
余霆点头：“你还说希望有一天我能试着敞开心扉，人不能永远做刺猬。”
这句黎纵还有那么点印象：“那你为什么在沸水塘的时候几次三番拒绝我？？噢！你欲擒故纵！”
余霆眉心一拧，像看着一个奇葩一样看着黎纵。
黎纵乐坏了：“我就说，我这么优秀你早就该喜欢我了，我是谁啊，我可是五区十二县声名远播的美男子，市局领导当年独具慧眼将我请作镇宅之宝，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哎你去哪儿啊？”
余霆拉开车驾驶座的车门：“别自恋了美男子，该回去加班了，可别辜负了领导们的慧眼。”
屁股底下的引擎一吼，黎纵跳下车钻进副驾：“别啊，这太平盛世的加什么班啊，我们不看月亮了吗？”
余霆踩下油门：“天还没黑呢哪儿来的月亮。”
“早晚会黑的。”
“在市局也可以看啊。”
“市局有什么好看的，没我俩市局照样转，咱们身后还有一支满建制的稽查队呢……你听见没有啊！余霆！”
“别动我的方向盘，坐好。”
“我不去市局！我不去！我今天不加班……”
……
落霞满天，明亮灿烂过后便是长夜，但破晓永远都在前方等待，抓住一缕薄光，便是抓住了整个黎明。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了，番外会陆续更新【笔芯】

第244章 【番外：婚礼】
托利亚纳海阳光正好，碧海清波，澄澈的天空下飞翔着洁白的海鸥，风吹来了海洋的气息，浪的声音低沉而轻盈，仿佛神的低语。
传说这里是世界的尽头，是爱神繁衍的地方，是爱开始的地方。
黎纵从婚庆集团罗列出的一万七千个世界级景点中，经过层层过滤，缜密筛选，选出了他认为的最最完美的人间天堂，决定把婚礼放在这里举行。
婚期将至，参加婚礼的宾客可以提前一周从国内乘坐专机来到托利亚纳，来享受这如梦似幻的天涯海角。
为了给余霆一个与众不同的婚礼，黎纵参与了整个婚礼流程的设计，在所有宾客出去四处游玩的时候，他还在组织全体工作人员紧锣密鼓地排练。
余霆刚试完几十套礼服又被黎纵拉着去听明天的婚礼流程。
余霆坐在车上时已经昏昏欲睡了：“之前流程不是已经确定下来了吗？”
黎纵精神奕奕地拉着他的手：“我今天一早又改了一遍。”
余霆无奈叹气，闭目养神：“已经第二十三遍了。”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黎纵摇了摇他，“我昨晚给暖暖讲睡前故事的时候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
确实是个“绝妙”的主意。
他这个主意几乎推翻了前一个版本的所有内容，还把原定的高空跳伞改成了跳直升机。
婚庆公司几十名项目组长坐在下面拿着本子刷刷刷地记。
黎纵拿着激光笔站在大银幕前讲得眉飞色舞：“首先，我会从坐直升机从海上过来，用保险索螺旋式下降到海边的停机坪上，停机坪的旁边停一辆摩托车，车后面改装成一个水晶床，余霆你就躺在上面cos睡美人，我骑着摩托车把你拉到教堂，沿途都有群众演员夹道相送，往床上扔鲜花，这个方案不错吧？”
余霆听着感觉像是送葬的，但这跟上一个方案比起来已经稍微正常一点了：“别管我，你继续。”
得到了领导的首肯，黎纵继续：“然后经过我精确地计算，摩托车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鲜花刚好能把你淹没，然后我会刨开鲜花把你吻醒。”
“咳咳。”余霆喝水差点呛到，这不但辣耳朵，想想还有些辣眼睛。
黎纵倒是越说越高兴：“我会把你抱上我精心设计的南瓜马车，马车会把我们带到教堂门口，这时是早上九点，钟楼的钟声敲响，99只白鸽飞向蓝天，我俩踩着幸福的钟声缓缓走进殿堂接受神的祝福，我们交换誓言，为彼此戴上戒指，然后我拉着你跑出教堂，宾客们会跟随我们一路狂奔到海岸边登上游轮，我们在甲板上、在苍茫的大海上、在……”
“等等。”余霆终于听不下去了，“睡美人、白雪公主、灰姑娘这些就算了，从弗丽嘉圣人教堂到海岸边有十公里，狂奔过去一半以上的人都虚脱了。”
黎纵立刻：“连十公里都跑不了也太虚弱了，还做什么警察？”
行吧，这个余霆认了：“可是大家跑完都满身臭汗了，还怎么吃婚宴？”
黎纵沉默了。
余霆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黎纵想了想：“那就一人发一辆脚踏车，出来玩归玩，训练不能落下。”
……
第二天，黎明的钟声还未敲响，余霆就被简衡和祁钰从别墅带走了。
一切都按照黎纵的计划进行，他穿着特警的衣服从天而降，脱掉外衣一秒变装西装绅士，围观的当地人都被这前所未见的出场给震撼了，人越聚越多，场面越来越热闹。
摩托车后面的水晶床上已经躺着穿白色西装的人，薄纱遮盖着他纤长的身躯，就像童话中沉睡的公主一样安静。
黎纵骑着欧洲中世纪复古的鎏金摩托车，在人山人海夹道相送下缓缓朝教堂进发，车前车后的九十九名小花童蹦蹦跳跳地撒着花瓣，BGM从车队后方传来，道路两侧不断有鲜红的玫瑰扔向水晶床。
黎纵就像个游街示众的明星，围观的当地人还以为是哪个国家来的王子。
车队一路开到了教堂前的路口，设计得像金丝鸟笼一样的南瓜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远远看去，伴郎、伴娘黑白站队，泾渭分明。
欢呼声如浪潮汹涌，简衡、李剑、祁钰、林浮生站在马车旁，看着黎一点点靠近水晶床。
鲜花将床上的人淹没，漫天飞舞的花瓣、悠扬的音乐，每一束投来的目光都带着诚挚的祝愿。
黎纵扒开一层层娇艳的玫瑰，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易碎的稀罕宝物。
薄纱掀开，音乐的节奏更近一层。
简衡在旁边大喊：“新郎啊！你的爱人美不美？美你就喊一声哇塞！”
黎纵：“卧槽！”
人群哄然大笑。
“纵哥我爱你——”躺在花床上的人猛地弹起来。
黎纵大惊失色，简直五雷轰顶：“葛新祖我去你大爷的！！”
葛新祖从花床上跳起来扑到黎纵身上，抱着黎纵的脑袋在他脸蛋子上一顿猛亲，差点滋出火花来。
人群中爆发了雷鸣般的笑声，简衡和小蔡笑得都快栽到地上去了。
行动组的大老爷们全部穿着婚纱，伪装成了伴娘团，喊口号似的：“黎支队！我们也要亲亲——”
“艹！”黎纵撒丫子往教堂里跑。
钟楼的钟声敲响，九十九只白鸽展翅飞翔，洁白的羽毛洒下了神明的祝福，黎纵被人群撵着冲进教堂。
大门一开，洁白的教堂里坐满了远道而来的朋友，红毯的尽头，余霆站在圣光里。
黎纵竟然开始前所未有地紧张，分明已经彩排过无数次了，脚还是有点抖。
余霆穿着纯白色的西装，逆着圣光，连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柔滑的金边。
音乐毫无预兆地响起，杨维平站到了黎纵的旁边：“咳咳。”
什么意思？？黎纵皱眉看着他。
杨维平抓起黎纵的手挽住自己的手臂，带着黎纵往红毯上走。
音乐悠扬，花童开始撒花。
向姗抱着暖暖坐在第一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年迈的李兰英坐在轮椅上拭着眼角，还有甄婉、林浮生、老马、老李、李剑……个个热泪盈眶，还有杨玉宝和高琳，居然在旁边一脸嘲笑……
“等等！”黎纵指着夏玛尔后面几个吹拉弹唱的，“音乐停！”
杨维平啧咂了一声：“你又干什么！”
这跟黎纵设计的不一样：“怎么回事？我跟余霆应该一起从门口走进来啊，我又不是女的搞什么这个环节啊！重来！！”
黎纵死都不肯走女位，坚持重头再来，几乎就要急眼。
……
全场NG。
余霆被黎纵拖到门外：“这回你挽着我。”
“好好好，挽着。”余霆想笑，但是他不敢笑得太明显，怕黎纵又跟他闹。
黎纵整理好衣领：“真有你的，敢跟葛新祖他们合起伙来玩我是吧？”
余霆一脸我是冤枉的：“他们说要闹婚礼，我们也就结一次婚，他们那么兴致勃勃，我也不好拒绝。”
其实他并不是不好拒绝，当葛新祖和简衡说出这个整蛊计划的时候，余霆甚至有了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黎纵昂首挺胸地站着：“别想狡辩，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教堂门再次缓缓打开，跳跃流畅的音符伴随着唱诗汇成福音，悠远飘逸，神圣庄严。
黎纵和余霆交换了一个轻柔的眼神，缓步走进教堂。
牧师正在圣光下：“我谨以圣父圣子并圣灵的名义，在此见证黎纵先生和余霆先生的婚礼。”
黎纵和余霆相对站立着，白袍的唱诗班开始唱诵《圣经》。
牧师：“黎纵，你愿意让眼前这位先生成为你今生的伴侣吗？”
“我愿意。”
“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贵，疾病或是健康，你都永远爱他，永远不抛弃他，你能做到吗？”
“我能做到！”
牧师：“余霆，你愿意让眼前这位先生成为你今生的伴侣吗？”
“我愿意。”
“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贵，疾病或是健康，你都永远爱他，永远不抛弃他，你能做到吗？”
余霆看着黎纵的眼睛，笑意从他的眼角溢出：“我能做到。”
祷告师手捧《神经》走下圣坛，将一对新人的手叠放在圣经上，闭上眼聆听着福音：“我以圣父圣子并圣灵的名义祝福你们，愿上帝赐予你们无边的幸福。”
牧师宣布婚礼完成，教堂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下面的人有的笑容灿烂，有的已经泪眼婆娑。
礼乐响起，黎纵和余霆身上被喷满了五颜六色的彩带，市局的众人端着糖果给圣徒们散发，唱诗班唱起了《赞美诗》第三百二十九首，歌声里，所有人争抢着和新人合影。
余霆的视线穿过人群，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裴慎，裴慎淡淡地冲他颔首，然后起身消失在了门口的白光中。
……
一场令人叹为观止的自行车竞速赛后，婚宴在一艘豪华游轮上举行，愿意一起聆听福音的当地人都可以上船分享喜悦。
醉醺醺的黎纵被一帮醉醺醺兄弟送到了房间。
游轮在海上太稳了，没有一丝的颠簸，为了情趣，不知道是谁把新房的床换成了水床。
黎纵把余霆压在床上，两个人晃悠悠地吻在一起。
水床摇晃不止，黎纵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酒精的清甜和性感：“余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了……”
余霆坐在黎纵身上，每一下颠簸都让他眼前泛白，眼角不受控地淌下了透明的液体：“呃……”
黎纵猛地坐起抱着他，维持着毫无规则的高频律动：“你刚叫我什么？”
余霆仰着头，被颠得喘息都断断续续：“新……新婚快乐，老公……”
啪。
黎纵的理智彻底碎成了粉末。
他抓住余霆的腿，像野兽一样将人压在了身下……
窗外的大海漆黑一片，远方是灿烂的星空，甲板上的狂欢仍在继续，没人注意到此时夜已深。

第245章 【番外：我们的小秘密】
星期一，晴转多云。
向日葵幼儿园到了放学的时间，小朋友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排着队走出来，家长们都在门口依序等待着，只有黎纵被请进了办公室里。
年轻漂亮的老师给黎纵倒了杯水：“情况是这样的，今天暖暖同学跟班上的小胖同学打起来了，还咬了小胖同学的屁股，小胖同学说暖暖先动的手，我问她她又什么都不肯说。”
小胖同学的妈也是个“重量级人物”，沙发都被她压得矮了一截：“不是我说啊，现在的小孩子真的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你们也不能因为生的是女孩就这么溺爱她呀。”
黎纵立刻表示赞同：“对对对，您说得太对了，都是我们大人的教育不得当，实在是惭愧啊。”
小胖妈昂着头：“是这个道理啊，她这小小年纪就知道打人了，长大了会不得了的，一定要好好收拾呀。”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这就收拾她。”黎纵看着转头一吼，“侯照曦你干什么又打人？？”
暖暖坐在小板凳上面壁思过，粉红色的蝴蝶结发箍压着长长的头发，转过来一张白嫩嫩的小脸：“哼！”
黎纵顿时：“嘿你造反啊侯照曦，看我今天不揍你！！”
他说着挽起袖子，抄起扫把就要上去家法伺候。
老师赶紧拦着：“不行啊暖暖爸爸，你这样会把孩子吓坏的。”
“不行，我今天非让她知道锅儿是铁打的不可！”
“暖暖爸爸您冷静一点。”
“老师您不用劝我了，今天我一定要……”
“哎哎哎！”小胖妈也赶紧跑过来，“孩子还小嘛她不懂事的，有什么事我们大人好好教育就是了，也犯不着这样打孩子！”
黎纵看着她：“犯不着啊？”
小胖妈：“真犯不着，算了吧，算了。”
“行。”黎纵把扫把放回原位，拎着起椅子上的粉色书包，“走闺女，回家了。”
小胖妈一愣：“这……这就算了啊？”
黎纵看着她，疑惑道：“这不你说的算了吗？”
……
走出校门，拐进巷子里二人就开心地击了个掌。
“耶！”暖暖捧着脸蹦蹦跳跳，一脸崇拜，“小黎子你好威风啊！”
黎纵蹲下来：“说什么来着，还是我对你好吧？”
“mua！”暖暖亲了他一下，“我最喜欢小黎子啦！”
……
一天前——
晚上八点，黎纵照常拿着新买的玩具，神神秘秘地走进暖暖的房间，一进去就看到小丫头气呼呼地蹲在床角。
小丫头看着不太开心，连最喜欢的帕丁顿小熊都扔到一边了。
黎纵在她旁边坐下来，瞅着他的脸：“闺女？怎么愁眉苦脸的？”
暖暖转过去不理他。
黎纵故作凶狠：“哪个不开眼的笨蛋欺负我的小公主了？看我不一拳把他打扁。”
暖暖转过脸来：“你说的是真的吗？”
“那肯定啊，黎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刚刚想好了一个计划，小黎子你要帮帮我。”
“哟，咱们暖暖现在都会制定计划了，太聪明了，”黎纵把她抱到腿上，“来，说给黎爸听听。”
暖暖嘟着嘴：“我们班有个小胖，他中午吃饭的时候把菜汤洒在小雪身上了，我讨厌死他了，小雪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定要替她报仇。”
“报……报仇啊，”黎纵皱了皱眉，“那你想怎么报啊？”
暖暖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在学校里老师都不让我们打架，那我就等放学后再打他。”
黎纵觉得她真是个大聪明：“可是小胖的妈妈也会去接他放学的，你的办法行不通的。”
“哼！”暖暖掀开他的手，爬到床上用屁股对着他。
“行啦闺女，”黎纵叹了口气，“打人是不对的，被你妈知道了又要揍你了，来，黎爸给你讲《丑小鸭》的故事好不好？”
“闺女？”
“哼。”
“小公主？”
暖暖忽然翻过身来看着他：“小黎子。”
黎纵知道她又有鬼主意。
“你明天来接我放学吧，我去打那个小胖子，你去打他的妈妈。”
黎纵眼一瞪：“那怎么行！”
“我就知道小黎子是骗人的，你根本就不爱我。”暖暖把脸砸在枕头里就开始哭。
黎纵急了：“我怎么就不爱你了？你看我新给你买的，你最喜欢的乐佩公主的洋娃娃，你看这长头发多漂亮啊！”
“我不要这个！”暖暖揪住洋娃娃的头发扔出去老远，“我要爸爸，呜呜呜……”
她一叫爸爸黎纵就拿她没辙：“哎哟我的祖宗，你别哭啊，一会儿你余爸以为我欺负你，回头他就该揍我了。”
“爸爸……我要爸爸……”暖暖哭得头发丝都粘在脸上了。
“好啦好啦。”黎纵把他从枕头里挖起来，“黎爸答应帮你还不行吗。”
暖暖抽抽搭搭地看着他：“你不可以骗我哦……”
黎纵无奈点点头：“但是呢，我不能去打小胖妈妈，我是大人了，打架会被别的警察叔叔抓走的。”
“那怎么办嘛。”
“这样，”黎纵把黏在她脸上的头发丝扒开，“你不就想出出气么，明天你去学校把小胖打一顿，老师叫请家长的时候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假装大发雷霆臭骂你一顿，你假装哭得很惨，行不行啊？”
暖暖吸了吸鼻子：“行。”
黎纵郑重地看着她：“那先说好，不许推人，不准打脑袋，不能拿武器。”
暖暖点点头：“那我就咬他的屁股。”
黎纵竖起小拇指：“这是我们的小秘密，不能让你妈和余爸知道，你要守口如瓶。”
“拉钩。”暖暖破涕为笑，肉嘟嘟的小指头勾住了黎纵的大手。
“你们在干什么？”余霆站在门口，看着暖暖又哭又笑。
暖暖立马钻进被窝里蒙着头：“我要睡觉啦！晚安小黎子，晚安余爸。”
“晚安闺女。”黎纵按了一下床头讲故事的米老鼠机器人，推着余霆出了房间。
余霆一看就知道这俩人做贼心虚：“你们俩刚才在密谋什么呢？”
黎纵手动把余霆转过去，推着他的肩膀往回走：“哪儿敢啊，臭丫头跟我犯浑呢，我收拾了她一顿现在老实了，走吧咱们也去睡觉了。”
“这么早睡什么？”余霆从来没有八点就睡觉的习惯。
“那我们就玩点别的，你今儿不是给我买了条新裤子吗，我穿给你看。”
“那是内裤。”
“内裤也能穿啊，走嘛走嘛。”
……

第246章 【番外：失足的钢琴少年】
綝州文史论坛的开幕晚会正式拉开帷幕，会场的灯光暗下来，大红的幔布缓缓升起，穿着白衣的少年坐在钢琴前，密密麻麻的音符从他的指尖流出。
乐曲初始的单音仿佛回忆的大门缓缓打开，随着八度的低音合进来，悲壮的旋律牵着沉重的情绪走起来，琶音之后少年的指尖飞舞游走，旋律顷刻间有了生命， 激昂澎湃的乐章铺开、徜徉、回荡，最后随着休止符的落下，现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温遥起身谢幕退场，身着华服的主持人提着裙摆上台：“感谢今晚的钢琴手为我们带来了震撼人心的开场，现在有请市立博物馆张教授上台致辞。”
……
掌声再次响起，温遥下台就脱掉了身上的白色西装，急忙把散在凳子上的乐谱塞进背包，拎着大包小包往门口跑，中间撞倒了许多人。
“没长眼睛啊！”
“小心点啊！”
“你别挤啊，干什么你踩到我了！”
温遥不停地致歉，奋力地想在堵在门口的记者群里挤出一条路来：“请让让我，请让让……”
他的声音太小了，加上身上挂的包裹又多，挤了半天还是没挤出门去。
他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踉跄着退了几步，还踩到了人：“对不起对不起，我……裴医生？”
裴慎从他后面扶了他一把，接过他手里的两个大包，递了杯开水交给他：“走。”
温遥表情空白了地看着裴慎眨巴着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让让让让，开水小心烫，开水！”
听到有开水，挤在一起的人群纷纷回头，连忙给端杯子的人让路。
温遥终于出了会场的大门。
裴慎笑着低头看他：“礼貌不一定换来谦让，但开水可以。”
温遥接过自己的行李，向裴慎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帮我，不然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举手之劳。”裴慎看了看他的手腕，袖口遮住的纱布若隐若现，“你的手恢复得怎么样？”
温遥点点头，蹲在地上把大包小包都捆砸背包上，看样子急急忙忙的：“我每天都有遵照医嘱用药，腱鞘炎已经缓解了很多了。”
“注意休息。”
“谢谢你，我得走了，我还有急事，下次见裴医生。”
温遥背着包飞快地跑了，裴慎都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去哪儿。
温遥报名了一个钢琴集训营吗，一周要缴五千块钱，他必须要在出发之前凑够一周的集训费和生活费，所以趁着国庆长假多接了几场演出，现在他忙着赶下一场。
他在路边拦了好几辆车都是满客，他焦急地不停地看手表。
忽然，一辆黑色特斯拉停在他面前。
裴慎摇下车窗：“上车吧，我送你。”
温遥犹豫了一下一下：“可是……”
“不麻烦。”裴慎洞悉了他要说什么，“这个点很难打到车，你不是有急事吗？”
温遥想了想，接下来的那场演出是他收了定金的，餐厅老板可没有论坛会的老板那么好说话。
温遥道了谢上了裴慎的车。
一上车温遥就拉开背包整理起乐谱来，接下来的那一场他要演奏的是客人点的曲目，刚才在论坛会上那些人弄乱了他的谱子，现在不整理怕一会儿来不及。
“那首马克西姆的克罗地亚第二章 乐章弹得不错，很专业。”裴慎忽然说。
温遥专门扭头冲他笑了笑：“谢谢。”
“但我更喜欢你弹的《拉德斯基进行曲》。”
温遥愣了一下：“您也看过我的演出？”
“嗯。”裴慎看了看他，眼底仅剩的一点点霜意也柔软下来，“市立体育馆的那一场。”
温遥知道是那一场，他只有在那一场才弹过《拉德斯基进行曲》：“可是……那一场有很多嘉宾表演的。”
裴慎嗯了一声：“我觉得你弹得最好。”
温遥眨了眨眼，笑了笑了。
他最近觉得裴医生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第一次见裴慎是在医院里，裴慎穿着白大褂完全不苟言笑，冷冰冰就像个行走的冰棍，能用眼神表达就绝不动嘴，可是后来慢慢地裴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其实，温遥不太敢直视裴慎的脸，只要裴慎一笑，他的心就会跳得很快，然后在他的脑海里好久都赶不走，可是……
可是裴慎刚刚夸他弹得好，这……
心跳又加快了，温遥赶紧继续整理东西转移注意力。
裴慎看了看他在导航上输入的地址名：“你要去餐厅演出？”
温遥点了点头。
“你每天像这样要跑几场？”
“有的时候一两场，有时候可能三四场吧。”
“你这样不行。”裴慎皱了皱眉，“你白天在学校里训练，一整天下来手基本没休息过，你知道腱鞘炎对一个钢琴手来说是致命的吗？”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温遥指着前方的霓虹招牌，“到了，就在前面。”
“谢谢你裴医生，我会好好休息的，您回家开车注意安全。”他拉开车门急急忙忙跑进了酒吧大门。
裴慎刚准备踩油门，就看到副驾上躺着一部屏幕开裂的手机。
想到温遥那忙手忙脚的样子，裴慎不禁笑了一下：“丢三落四。”
裴慎随便找了个车位把车停了，拒绝了好几个露着大长腿的美女后径直走进了餐厅。
这是一家墨西哥餐厅，餐厅里宾客如云，钢琴声如山间叮咚的溪水，又似冬末初融的冰，轻敲慢捻如燕子伏巢，急飞高翔像鹊鸟惊夜，吸引不少客人往钢琴上的玻璃罐里投币。
裴慎坐在进门靠窗的位置点了杯朗姆酒，一听就是一个多小时。
持续长时间的演奏对每个演奏家都是一种考验，现场只要有懂音乐的人，就能听出从头到尾乐曲没有一个错音。
表演结束之后温遥跟着收银员进了后台，应该是去结账了。
裴慎一直等在门口，过了很久温遥都没出来，可收银员小姐姐已经出来了有十分钟了。
裴慎上前打听：“你好，请问一下刚才那个钢琴手怎么还没出来？”
收银员本来不想回答，可抬头一看是个大帅哥，顿时理了理耳发：“老板觉得他弹得特别好，留他在里面喝两杯。”
喝两杯？
可温遥从不爱喝酒。
果不其然，裴慎闯进去的时候温遥正被两个人按着灌酒，裴慎几乎就要动粗，但老板拿出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是温遥自己愿意喝的，因为想多赚两百块钱。
温遥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根本已经站不稳了，趴在路边把胃都给吐空了。
裴慎只能把他带回自己家。
温遥的意识模糊，只感觉胃里像火烧一样，抓住个东西就不撒手：“裴医生……裴医生……”
裴慎刚把他放在床上，心想给他拿支葡萄糖，可温遥抓着他的手不放，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他，喊得他心尖一跳。
“裴医生我……你……”温遥像只柔软的奶猫，抱着他的胳膊往他身上蹭。
裴慎探了探他的外头和脖子：“温遥你发烧了。”
温遥醉成这样裴慎不敢给他吃退烧药，只能给他放了半缸热水让他泡一泡。
裴慎被醉酒的温遥弄得有些心猿意马，有那么一瞬间他很后悔把温遥带回来，他应该把他送回老楼交给那些大爷大妈。
就在裴慎下决心等温遥泡完澡就把他送回去的时候，浴室里传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温遥的叫喊。
温遥泡了澡微微清醒了一点点，摇摇晃晃从浴缸里起来，浑身光溜溜地在地砖上摔了个人仰马翻。
“温遥！！”裴慎赶紧跑进去把他抱起来，“温遥？？温……”
温遥闭着眼睛在他怀里深呼吸了几下，看样子没有摔伤。
裴慎也没管他穿没穿衣服，抱着他走出浴室把人往被窝里一塞，拿来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不要走……”温遥抓住他的手腕，“……你不要走。”
裴慎把吹风机扔在床头柜上：“我不走。”
温遥的手指非常漂亮，修长白皙，均匀的指节带着微妙的力量感，细嫩得泛着薄薄的粉色。
裴慎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握着温遥的手了：“我出去给你拿药，你乖乖躺着别动。”
他小心翼翼掰开温遥的手，生怕一不小心就伤到他了，手是一个艺术家全部的生命，裴慎不敢用力。
他拿来了一支葡萄糖滴丸，把温遥扶起来：“张嘴。”
裴慎两根手指捏着滴丸送到温遥嘴里。甜甜的味道在舌苔上蔓延，温遥含住裴慎的手指吧唧吧唧地吮吸起来。
裴慎的指尖清晰地尝到了舌尖的柔软，反倒舍不得抽出来，温遥的嘴唇红润润、湿漉漉的，看上去那么软，正一撅一撅地吸着他的手指。
裴慎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看着靠在怀里的人，咕咚咽了一下口水：“温遥……”
温遥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眼角泛着潮湿的红。
裴慎把手指抽出来，一点点靠过去含住了那双唇，试探着轻柔地吮吸了几口：“温遥，我喜欢你。”
温遥湿润的眼神看着他：“裴医生……喜欢我？”
“我喜欢你。”裴慎再也忍不住，握住怀中人的脖颈狂风暴雨般地吻下去。
……
第二天温遥在头痛欲裂中醒来，感觉自己躺在一个香喷喷的被窝里，身后有一大片炽热的东西贴着他。
他睁开眼看到裴慎熟睡的脸，瞬间整个人就清醒了。
温遥不可置信地呆滞了十秒，慢慢把手伸进被窝里摸了摸。
他居然是光着的！！
犹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昨晚他和裴慎……天呐！
温遥解开裴慎缠在他腰上的手，像个贼一样偷偷摸摸地爬起来，捡起自己的衣服逃离了案发现场。
他把酒气熏天的衣服套在身上，冲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一上车手机就响了，一看来电显示，差点吓得把手机抛出去。
挂掉！静音！
两分钟后一条短信传了进来：你的背包落在我这儿了，我给你送过去。
温遥盯着裂纹斑斑的屏幕，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

第247章 【番外：风雪】
1
“俞枫，把这个送到404包间给孙老板，眼睛擦亮点，带点眼力见。”
领班把一个托盘塞给俞枫，踩着高跟鞋离开了茶水间。
托盘里都是些吸管、酒精灯、针筒和锡箔纸一类的杂物，旁边还有一小包奶粉一样的东西，俞枫经常往包间里送这些东西，他这些事干什么用的。
俞枫穿过走廊被一个画着烟熏妆的女人摸了一下屁股。
“呦，弟弟，这眼神是要把姐姐我吃了呀？跟姐姐走呗，保准让你吃个够。”
“！！”
“跟姐姐走吧，姐姐供你上学？”
俞枫忍下了心中的厌恶阔步离开。
当他推开404包间门的时候立刻就明白刚才领班为什么让他“带点眼力见”。
包间坐着那个姓孙的老女人，她是南朝明珠的常客，最大的恶癖不是吸毒，而是喜欢未成年的童子鸭。
她盯上俞枫好久了，这么清秀的孩子在这种地方待着竟然不是卖的，孙萄觉得可惜，但又觉得兴奋，她向常盘提出过高价包养俞枫，但不知道怎么的，常盘每回都跟她避重就轻打哈哈。
俞枫刚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孙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小俞啊，最近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吃苦了？”
俞枫缩了缩手，孙萄捉着他的手在手心里搓了搓：“小俞啊，来，把你的二维码给姐姐扫扫，姐姐给你献花送你当头牌，来嘛！”
俞枫越是想多孙萄就越是亢奋，一路从手背往上摸，最后整个人都快挂到俞枫的胳膊上了。
“孙老板，我不是花儿，没有什么二维码。”
俞枫推开孙萄就要往外走。
孙萄打了个响指，门口的保镖立刻把俞枫押回来按在茶几上，把他的袖子推上去。
孙萄弹了弹手里的针管：“这是蓝精灵，你被害怕啊小俞，一会儿就舒服了。”
俞枫剧烈地反抗起来，把针管倒插在了保镖身上之后逃出了包间。
常盘知道之后大怒，叫了大堂的打手去教训俞枫，要打到他一个月下不来床。
2
俞枫被四五个拎着甩棍的打手撵到了大街上，搞得沿途几条街鸡飞狗跳，最后在一条小巷子里被几个人按在地上打，他猛烈地反抗，被摔在地上拖行了二三十米远，背上的皮都磨破了。
天下着大雪，巷子很深，没人刻意往里边看，几个壮汉合力对他拳打脚踢，直到他没劲还手了才把他架起来拖走。
这时，巷子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声音，那人四十多岁，穿着黑色羊毛大衣。
几个打手在道上混惯了，闻味道就知道来者不善，二话不说就要干，丝毫不尊重程瑞东的警告最终还是挨个被打了一顿。
俞枫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谢谢……”
“你还想回去？”程瑞东叫住他。
俞枫错愕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是哪儿来的？”
3
程瑞东当然知道他哪儿来的。
俞枫在南朝明珠的是他已经查到快一个月了，最近他下班后都会在夜总会附近蹲点，说好听点是在关注俞枫，实际上是在观察俞枫是否涉黄涉毒涉赌，看看他是不是已经长成了一个罪犯胚子。
七年前俞枫还在岐兰山孤儿院，小小的一个人看着闷声不吭，其实天生反骨，可能是三观和性格已经形成，他一言不发地跟全世界作对，那时候程瑞东觉得他那种独树一帜的个性很难在群体中生存，一度很担心他的未来。
可现在程瑞东倒是庆幸俞枫的孤僻和倔强，让他很难跟污泥融为一体。
4
俞枫一边吃着牛肉面，一边听程瑞东讲着黑石河案的后续，像是完全没有在听。
程瑞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问了一句：“他们这么打你，为什么还想回去？”
俞枫把香菜挑出来，状似满不在意：“我要等曹定坤回来，我一定要杀了他。”
“黑石河案的真凶不止他一个，你只杀他一个顶不了什么用。”
“那我就先杀了他，再杀其他人。”
程瑞东抹了一把脸：“行，不唠了，你先吃不够再喊一碗。”
“你电话在响。”俞枫提醒他。
程瑞东转过身：“哎老杨啊，帮你接去车站接个学生啊？行，没问题，我现在离车站也不远，你把他照片发给我。”
他挂上电话对俞枫说：“吃了我开车带你透透气，顺便送你回去。”
5
一到车站俞枫拉开车门就要下车。
“等等。”
“我不喜欢和陌生人待在一起，我自己认得路回去。”
程瑞东递了一张便签条给他：“有事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俞枫犹豫了一下，扯过便签往兜里一塞转身下车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车站门口走出来一个背军绿包的小伙子，脊梁笔挺，走路带风，青涩的眉宇间充满了十七岁的张扬和恣意。
程瑞东下车接到他：“你叫黎纵是吧？”
“是，多谢程局来接我。”
程瑞东打量了他一圈，欣赏道：“老杨跟我提过你，他和你爸是老朋友了，说你是他的半个侄儿，上车。”
“好嘞程局。”黎纵看着远处风雪中的单薄身影，“我看那人刚从您车上下来，他是谁啊？”
程瑞东打开雨刮，扫了扫玻璃上的雪，想了想，说：“我一学生。”

第248章 【番外：出国旅行不小心破了个案】
黎纵一直想跟余霆一起出去来一次单独的旅行，他想了很多个方案，做了不少筹备，什么阳光海滩、泳池别墅、穿越雨林、大气层跳伞、热气球、游艇、冲浪……准备了小半年，终于提上日程了。
出发去机场前黎纵还在忧心：“宝啊，咱们真的只带一万块钱吗？会不会不够用啊？”
余霆正在跟行李箱套防尘罩：“根据华国对现役军警人员的管制章程，我们能申请到出国的权限已经很不错了，钱带多了万一被海关查到，我们可就有转移资产的嫌疑。”
话是这么说，黎纵总觉得不踏实：“一万是不是太少了？”
他们的目的地有罹家的亲戚在，余霆提前算了算，他们要支付钱的项目很少，几乎没有：“你不是说你姥姥的表姐的老公堂哥的媳妇儿家的亲侄女儿，你的远房表姑会负责全程接待我们吗？”
“行。”黎纵墨镜一戴，“出发！”
……
他们的航班只能从綝州先飞到加里西洲，再从加里西洲转坐专线去弗罗里亚，但这并不是因为弗罗里亚没有机场，而是两地之间所途径的景色很美，黎纵在网上查到了很多推荐，最终选择了这条路，毕竟他们本来就是出去玩的嘛。
可他们一下飞机就被海关给扣了，因为黎纵偷偷带了数十张银联的卡。
机场办公室里，华籍海关人员对照着护照瞅了黎纵半天：“带这么多钱来加里西洲干什么啊？”
“度假。”
“度假还是洗钱啊？”
“度假。”
“你在国内干什么工作的？”
黎纵犹豫了一下：“我的工作性质有点特殊，任何情况下也不能随便透露。”
边检呵呵一声：“不方便是吧？”
黎纵笑得非常诚恳：“通融一下，我的护照和签证都是按程序办理的，不会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你说了不算。”边检一秒拉下脸，“护照和这些卡都先扣下，在这儿签个字，十五个工作日后大使馆会通知你处理结果。”
“十五个工作日？我的签证只能留一周，您不能让我黑在这儿啊，能不能快点？”
边检撑着桌板微微前倾，面无表情地弯起嘴角：“好的，我们会尽快。”
黎纵：“…………”
……
十分钟后，黎纵和余霆坐在离警察局大门不远的公交站前，天已经黑了。
余霆看了一眼昏黄的路灯和四周黑漆漆的农场：“这下好了。”
黎纵抱着臂手外袖子里缩了缩：“对不起啊宝，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偷偷带卡。”
余霆笑了一下，眸子里星光熠熠：“中文真是博大精深，糟了和这下好了居然是同一个意思。”
黎纵像个犯错的二哈，缩着头眼珠四下转：“都这个时候还开玩笑呢？我刚才给表姑打了几十通电话全关机，本来想着她能证明咱们是良民，不然也不至于被扣押所有财产啊。”
余霆点了点头：“护照没了，先前订酒店肯定也住不了了，咱俩就在这儿坐到天亮吧。”
那这么行？？黎纵瞬间打直腰杆：“这里的治安不比在国内，万一后半夜蹦出个打劫的怎么办？”
余霆看了一眼百米外的警察局：“会吗？”
黎纵站起身，一脸运筹帷幄：“这只是个插曲，放心，我一定让你有一个难忘的旅程！”
他一把拖过余霆手里的行李箱，“走，直接去我表姑家。”
…………
从这里到弗罗里亚还有近两百公里，他们没有护照也没有钱，铁路是肯定坐不了。
黎纵带着余霆在山脚下打了一辆黑车，黑车司机是个身高两米的肌肉男，满脸横肉，豹头环眼，一口价五百刀。
这个价跟拦路抢劫没什么区别，但其他的黑车司机都要先收钱，只有这个肌肉男愿意载他们到目的地之后再收钱。
余霆一上车就看到了倒插在烟灰缸里的枪，可是车子已经起步了。
黎纵的远房表姑家是在当地做旅游业的，家大业大，随便一片跑马场都是沃野百里，她家的别墅位于富人区，房子四周是方圆几公里全是私人牧场。
肌肉男直接开着车压过草皮，一脚刹车停在尖顶的别墅前。
黎纵站在门前，看着门窗上贴满了封条，连胶水都还没干。
肌肉男声如洪钟地吐出了一串英文：“你有钱的表姑就是瓦妮莎&#183;钱宁？”
黎纵尴尬地呵呵了一声：“我要是说我在隔壁还有一个表姑你信吗？”
“！！”
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黎纵把余霆挡在身后：“您别激动，车费肯定少不了您的……嘿，表姑你回来了！”
黎纵和余霆默契出手，三两下夺下了肌肉男的枪，合力把人绑在了旁边的铁椅子上。
余霆用破布堵上了肌肉男的嘴：“你表姑家一定出事了。”
黎纵站在屋檐下，看了一眼周遭寂静的牧场：“修剪过的草坪还没长出来的，肯定是这两天才发生的事。”
他们在天上飞了十几个小时，又在海关处耽搁了十来个小时，钱宁家一定是这段时间内被查封的。
突然，一道电筒的远光打过来：“Who&#39;s there！！”
余霆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光，听对面的脚步声人数绝不下于四人。
黎纵犹豫了一秒，如果来人是警察还好说，如果是这个肌肉男的同伙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余霆！”他快步撤到余霆身边，“快走！”
肌肉男被藏在凳子上呜呜叫，黎纵拉着余霆钻进了的拐角里。
他们背贴着墙，左侧有人追来，右侧的尽头也有光束，前方是一片旷野似的草地。
突然，旁边窗户打开。
“进来！”
一个女人压低了声音：“快点啊死小子！”
“表姑？？”
余霆推了他一把：“先进去再认亲。”
窗户的封条是政府贴的，瓦妮莎把封条中间切开了一条细痕，乍一看没有破绽。
电筒在窗外晃了几圈，脚步声由近远。
三个蹲在窗下屏息凝神了好久才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黎纵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蒙的，一下飞机就一波三折的，进局子就算了，打车还遇上狂徒，这下还被不知名的危险分子追得连行李都丢了，他是来度假的，莫名其妙变成逃难的了。
隐约听见有车引擎的轰鸣，余霆站起身来朝外面窥视：“他们应该还在附近，我们先上楼去，楼上视线好，而且不容易传出去动静。”
房子里的窗帘都被拆完了，月光穿过玻璃墙，庞大的家具像漆黑耸峙的怪物，隐秘的角落里传来虚虚实实的细微声响。
三人蹲在二楼的杂物间里，这里是整个房子里唯一没有窗的房间，瓦妮莎点了一根蜡烛勉强照明。
黎纵坐在一颗篮球上：“这到底怎么回事？外面那几个是什么人？”
“警察呗。”瓦妮莎四十岁上下，长着一张混血脸，穿着园丁的衣服，头上还扎着土里土气的头巾，“你下飞机都不看新闻的吗？”
“我下飞机就被海关给逮了哪有时间看，倒是你，我给你打开了几十通电话为什么不接啊？”
“我都逃亡一天了哪有时间接你电话。”瓦妮莎一脸烦得要死。
说到新闻，余霆在机场的报亭瞄过一眼：“报纸上说离奇死亡的富商威尔&#183;钱宁就是您丈夫？”
黎纵倏地抬头看他：“你知道为什么不早点说？”
余霆无辜道：“我又不知道你表姑父叫什么名字。”
瓦妮莎浑身上下都在抒发着倒了血霉了：“他们怀疑是我为了钱杀了老威尔，连老威尔送给我的这栋房子也被封了，现在警方到处在抓我。”
黎纵震惊：“那你还跑回来干什么？？”
“我当然要回来啦，老威尔的女儿女婿恨不得我进去坐牢呢，那我不就一分钱也分不到了吗？”
“你上个月才嫁进钱宁家，人家不愿意分给你很正常，你就说放弃财产就没人搞你了。”
“为什么放弃？”瓦妮莎给了黎纵一拳，“他都七十多了，我年纪轻轻嫁给他不该得点什么吗？我不管我一定要找出嫁祸我的真凶。”
余霆听着两人的拌嘴，大概听明白整件事的结构，瓦妮莎今年四十岁，上个月才跟威尔结婚，威尔膝下有一个女儿，一家人对他们这对老夫少妻一直持反对态度，这次威尔被谋害，瓦妮莎这个贪慕钱财的角色就遭到了所有人的一致攻击。
接下来瓦妮莎用了五分钟向黎纵和余霆讲述了事件的整个经过。
事情发生于昨天前天四点左右，她一如往常请了园丁回来修剪牧场的草坪，给草坪浇水，不知怎的老威尔的尸体就出现在了南面的草坪上，牧场周围的监控显示当时这里除了园丁和瓦妮莎没有别人进来过。
瓦妮莎已经气得直抹胸口了：“法医说老威尔是从高处跌落摔死的，死了之后才被扔在草坪上，他们居然就开始怀疑是我和园丁有苟且，我们联手杀了他。”
她说着气笑了：“那个园丁没比老威尔年轻几岁，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我跟他苟且能有什么好处！？”
黎纵听得直皱眉：“所以你自己跑回来是想调查真相？”
“那是当然，小黎你不也是警察吗赶紧救救你表姑我啊。”
黎纵有什么办法：“我在这里又不是警察。”
“可你有警察的脑子啊，你不会是想丢下我不管吧？”
“我是来度假的，不是来办案的，”黎纵觉得她真的离谱，“现在是你的命重要还是钱重要？赶紧去开个记者会，哭得越惨越好，说你愿意放弃遗产只愿早日缉拿真凶，先发制人一波。”
瓦妮莎又给了他一拳：“我都嫁三回了，你以为我只为了钱啊？”
黎纵哂笑：“不然呢？因为爱情？”
“我可不管啊，外面的红外线摄像头已经拍到你们跟我在一起了，你不帮我我就不让你回国去！”
“表姑？？”黎纵惊为天人地看着她，“我大老远跑了一口水没喝你的，你还讹上我了。”
余霆在旁边沉默了很久：“表姑。”
瓦妮莎这才注意到旁边的人。
“他是？”
“他就是余霆。”黎纵说。
瓦妮莎一把拉住余霆的手：“原来你就是小余啊，真是清秀，你是怎么看上他的？”
黎纵满脸问号：“说什么呢表姑？？”
余霆尴尬一笑：“表姑，调查是需要提取线索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查起来有难度，美洲这边的警方也不可能跟我们共享线索，但我们可以试试帮您捋捋案情。”
瓦妮莎一把抱住余霆，重重地往他背上拍：“还是小余懂事又靠谱啊！真是姑的好大侄儿！”
黎纵蹲在旁边抹了一把脸。
这是度假吗？？
旅个游还得顺个案子在身上。
由于房子已经被封，电也断了，余霆要用电脑至少插座必须要有电。
黎纵深更半夜偷偷跑到了公路上，冒着被电烤熟的危险爬上了电桩私搭电线，下来的时候还被一只羊给目击了。
黎纵：“黑警方数据库是犯法的，我们是华国警察，这要是被抓到可是会上升到国家层面的。”
“我以前黑过他们，他们抓不到我，”余霆说，“不过我们这次不黑他们，美洲这边的法医都是兼职的，只要黑那个医生的电脑就行了。”
他说着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表姑，您知道法医是谁吗？”
瓦妮莎激动地抹了眼泪：“是艾兵戈斯健康医院的马歇尔医生，他是老威尔而的专用医生。”
“好，您帮我找一下他的个人主页，我要攻他的IP。”
黑黢黢的房子里只有电脑是亮的，照亮了三颗凑在屏幕前的脑袋，看着诡异。
余霆才刚打开她的Facebook她就开始假哭：“我老公才死了两天，居然就有九十九个富太太删除了我的Facebook。”
余霆想宽慰她：“别难过，说不定……”
“说不定你老公已经下面交到更多的朋友了，搞不好公司都开起来了。”黎纵无情地敲了敲桌面，催促她动作快点。
“天呐。”打开好友动态瓦妮莎立马捂嘴，“辛西莉亚，她是最好的朋友，她居然说我和老威尔是老牛啃嫩草，有钱人的友谊真的好脆弱。”
余霆叹了口气：“表姑，您……您拽着我鼠标线了。”
“Rorry啊，我是忍不住悲从中来，呜呜呜……”
黎纵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挪开：“好了表姑，让让啊，你去那边坐着慢慢哭。”
“死小子，我很难过哎，我正在难过，你看不见吗？”
“我看见了，”黎纵说，“所以我翻了个白眼。”
……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都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小房子里度过，食物全靠黎纵半夜溜出去买，唯一幸运的就是别墅里的水源很纯净，据瓦妮莎说这些水是从纯净水工厂直接接过来，管道都埋了几英里。
余霆从马歇尔医生的电脑里拷贝了一份尸检报告，报告上说老威尔的尸体被发现时穿着钓鱼装，身上还缠着钓鱼线和鱼钩，肺部有轻微呛水，肺部切片组织中发现了淡水水藻，但死因确实高处跌落折断颈骨致死。
可惜牧场范围太大了，老威尔刚好呈尸在监控拍不到的区域。
黎纵坐在地板上啃着方便面饼：“表姑说那天一早老威尔就去二三十公里外的卡纳西淡水湖钓鱼了，那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淡水湖，老威尔肺里水应该就是那里的湖水。”
余霆沉着眼看着尸体的照片：“如果他是从岩石上跌落湖中，那他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黎纵顺着捋了捋瓦妮莎的证词：“当天她和园丁在修草坪、浇水，如果他们离开牧场周边的监控一定能拍到，有人进来也一定能拍到……等等，浇水？”
余霆没跟上他的思路：“？？”
黎纵拿起手边的半杯水：“这间房子的水管是矿泉水工厂直供，他们浇草坪的水一定不是房子里的水。”
余霆思忖了片刻，似乎明白了。
他们叫醒了还在呼呼大睡的瓦妮莎，瓦妮莎说他们浇灌牧场的水都是用直升机从卡纳西淡水湖里从大桶运过来的。
黎纵一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乌龙：“目前结合左右线索来看，老威尔的死应该是一场意外，你要是不乱跑配合警方调查，说不定早就破案了。”
瓦妮莎一脸蒙：“什么意思？”
余霆慢条斯理地吃着硬邦邦的比萨饼：“老威尔姑父那天确实是去钓鱼了，他可能是在抛钩的时候钓鱼线缠在了自己身上，导致他掉进了水里，他被线缠住一定会挣扎，这个时候您浇水的直升机下降到湖面取水，刚好把老威尔姑父给装进了桶里。”
黎纵叹了口气：“因为直升机的高度远高于监控摄像头的位置，所以画面并没有拍到，直升机倒水的时候把老威尔从天上抛了下来，就这样他在你的草坪上摔死了。”
瓦妮莎瞠目结舌，嘴里的面包差点掉下来：“这么离谱的事谁会信啊！你们当美洲的警察是傻子啊？？”
黎纵：“这有什么离谱的，以前加里福尼亚就有潜水员被直升机带走的先例，类似的悲剧在墨西哥和芝加哥都发生过，比这更离谱的案子多去了，您节哀。”
余霆刷着平板，突然看到一条新闻，然后把平板递给瓦妮莎。
新闻标题用加粗的红色大写字母写着——富商【湖边垂钓意外丧命，钓友目击全过程，大乌龙！】
瓦妮莎：“………………”
……
事件真相就如同他们推理的一样，当时湖边的其他钓友亲眼看到老威尔被直升机的桶带走，其实第二天目击者就联络了警方，美洲警方在致力于找到那架直升机上花了不少时间，他们从来没有想过逮捕瓦妮莎。
瓦妮莎从头到尾都是在自己吓唬自己，而且还连累了黎纵和余霆在黑漆漆的屋子里陪她吃了近一周的速食食品。
一周就这么蹉跎过去了，签证也马上到期了，瓦妮莎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亲自去警察局替黎纵和余霆要拿回了被扣的银行卡和护照，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送他们踏上了回程的飞机。
简衡这辈子还没去过美洲，黎纵一回来就被他拉着打探旅行趣事，一群人围观。
黎纵美滋滋地看着天花板畅想：“那肯定是非常美好奇妙的旅程，阳光海滩、汽艇冲浪，落日沙滩，我和余霆在沙滩漫步，吃浪漫的烛光大餐，还在热气球上面吃了蛋糕，别提多开心，我简直不想回来了。”
简衡两眼放光，笑容逐渐变态：“真的吗？那你们有没有……那个呀？一晚上几次啊？”
“对啊对啊黎队，晚上更浪漫吧？”
“睡的一定是七星级海景房吧！啊啊啊好羡慕！”
黎纵一脸雄风，嘿嘿一笑压了压手：“低调低调。”
众人：“咦～～～”
林浮生从刑侦路过，听到简衡他们聊得起劲，插了一句：“怎么和我刚从余霆那儿听来的版本不太一样？”
黎纵赶紧干咳了几声：“好了好了，赶紧回自己的岗位上去，赶紧的，不然扣纪律分了。”
众人悻悻散去。
黎纵溜得比耗子还快。他哪儿好意思告诉所有人他就是了买了张机票过去在小黑屋里啃了一周的方便面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