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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投珠
作者：北南
内容简介
 古玩行没一个缺心眼儿的。攻受都臭讲究。 退一步兄友弟恭，进一步情有独钟，再进一步走完一生。白头偕老he 丁汉白：这行最喜欢的就是玉，料分三六九等，人也分龙凤蝼蚁，我既名汉白，自是配得起良玉。 纪慎语：师哥一向都是拔尖儿的。 丁汉白：既然拔尖儿，那配不配做你的良人？（攻就是比较没羞没臊，非逼着人家跟他好） 张狂事儿多大少爷特级鉴宝专家攻，双商高长得美古董制造达人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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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此人不太顺眼。
丁汉白留学回来时也是盛夏，晃眼间已经一年了。
盛夏的街上站不住人，热气与聒噪掺杂着，叫人心烦意乱。文物局倒是凉快，烟灰色旧楼掩在茂盛的枫藤下，墙面几乎看不到，只能看见一列列方格玻璃窗。
办公室的空调机由早转到晚，女同事和年纪大的同事都受不了冷风，只有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安坐在对着出风口的座位。
“小丁，听说你想去福建出差？”石组长忽然问，“给张主任递申请了？”
石组长快退休了，资格最老，并且最能混日子，不然不会到了这把岁数只是个组长。他这么一问也不是好奇，只是想消磨掉临下班的十来分钟。
“大前天就递了，张主任现在还没看，估计近视眼吧。”
答话的是丁汉白，刚满二十岁的小年轻，来文物局上班也半年多了，喜欢迟到，但不怎么早退。挣的没花的多，椅垫要缎面平绣，笔筒要方正鱼子纹，惯有的姿态就是屈着长腿、收敛眉目，寻思下班去哪儿潇洒。
石组长知道丁汉白和张主任不太对付，说：“福建那么老远，不去就不去吧。”
丁汉白颔首接下安慰，没再发表意见。他想去，倒不是多热爱工作，而是福建有一批海洋出水的文物，他很感兴趣，纯粹想满足私心。
下班时间一到，丁汉白拎包走人，骑一辆大横梁的自行车，不着急不着慌，慢慢悠悠往回磨蹭。夏季天长，每天到家后还没开饭，左右要听他妈唠叨，不如把时间浪费在盎然的街上。
骑到半路车把一转，拐到迎春大道上加速，带起的风将衬衫吹鼓，经过市里一家老牌饭店门口时才刹停。丁汉白下车买了份牛油鸡翅，往车把上一挂，离开时徐徐扭头望了眼对面的“玉销记”。
市里最讲究的玉雕老字号，见天的门可罗雀，偏偏还不止一间店，一共有三间。
丁汉白闻着鸡翅香味儿归家，骑进刹儿街的时候看见一抹背影。那抹背影清丽窈窕，长发盖着蝴蝶骨，肩平腿直，白色的百褶裙给这炎炎夏日添了点凉爽。
丁汉白猛按车铃，催命似的蹿到人家身后，嚷嚷着：“这谁家大姑娘这么打眼啊？”
对方回过头来，作势打他：“整天没大没小，我告你妈去。”
“哎呦，原来是我小姨啊。”丁汉白生活的一大乐趣就是臊白他妈妈的娘家人，比如姥姥姥爷一把年纪又生个闺女，前几年两腿一蹬，那这仅比他大三岁的小姨就被他们家接管照顾，像他姐姐一样。
姜采薇抬腿迈进大门槛，帮他拎着包，问：“又绕路买吃的了，店里生意怎么样？”
丁汉白搬着自行车进院：“还那样呗，我就望了一眼。”
他们丁家有祖传的手艺，玉雕石刻，城中独一份的技术。玉销记开了好几代，特殊时期关张过，几经演变还剩下三间，当年祖上定下规矩，靠手艺吃股份，俗气点就是谁牛逼谁老大，为的就是让手艺能只进不退。
现下最牛逼的是丁汉白的父亲——丁延寿，他叔叔丁厚康就稍弱一些。
丁汉白是长子长孙，还没学会走路就在他爸膝头学拿刀，天赋和他的身高同时蹿，身高止住了，但总挺拔着不躬身，天赋到顶了，也彻底忘记“谦逊”二字怎么写。并且，丁汉白在最不着调的轻狂年纪选择出国留学，结果知识没学多少，钱糟了一大笔。
他解着衬衫扣子进屋，屋里都是他糟钱的罪证，装八宝糖的白釉瓷盘，点了香水的双龙耳八卦薰炉，床头柜上还搁着一对铜鎏金框绢地设色人物挂镜。
换好衣服洗把脸，丁汉白去前院大客厅吃饭，他们家祖上极阔绰，大宅大院，哪个屋都叮铃咣当一堆玉石摆件，袁大头扔着玩儿，盛油盐酱醋的罐子都是雕龙描凤的籽料。
现在都住单元房或者别墅，但丁家人依然群居，住着三跨院。丁汉白的爸妈和小姨住在前院，他叔叔一家住在东院，另一方小院丁汉白单住。而且姓丁的太能折腾，头脑一热就推墙，再一凉就砌拱门，植草种花，恨不得雕梁画栋。
但丁汉白内心是瞧不上的，院子再大再漂亮也不如几辈之前，越折腾越显得越没面儿，仿佛无法面对向下的走势，力图营造以前的辉煌，其实都是自欺欺人。
他想改变，并且明白在文物局上班没什么作用。
客厅灯火通明，大圆桌上已经摆了四凉三热，厨房还在继续忙活。丁厚康坐在位子上倒白酒，每日一小盅，最近天热只喝半盅。
丁汉白踱步到厨房门口，吸吸鼻子问：“妈，我的牛油鸡翅呢？”
姜漱柳搅着锅里的素汤，转去问：“采薇，他的鸡翅呢？”
“热糊了吧，我没注意。”姜采薇幸灾乐祸地掀锅盖，把乌糟糟的六只鸡翅夹出来，“挣那点工资还不够打牙祭呢，国际饭店、追凤楼、什么彼得西餐，专拣贵的吃。”
丁汉白接过，烦死了这两姐妹絮叨，他满十八岁之后每年的生日愿望都一样，希望姜采薇趁早嫁出去。
一桌子晚饭张罗好，两家人开吃，丁厚康一家三口，俩儿子丁尔和与丁可愈都是丁汉白的堂兄弟，丁汉白是独生子，经常把丁延寿气得睡不着觉。
“对了，大伯满打满算走了六天吧？”
正位空着，丁延寿去扬州吊唁已故好友纪芳许，不过就算守灵三天也该回来了。丁汉白啃着鸡翅乐出声，说：“纪师父肯定安葬完毕，我爸没准儿在扬州开始旅游了。”
姜漱柳拿眼神唬他：“旅什么游，丧事办完要安慰安慰家里人，看看芳许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安顿的。”
丁汉白跟道：“能有什么啊，人家在扬州没亲戚朋友吗？再说了，按纪师父的年纪没孩子么，那也得有徒弟吧，徒弟干什么吃的？活着学艺伺候，死了照顾亲眷，除非徒弟没良心。”
姜漱柳说不过他，给他把饭添满以堵他的嘴。
晚上稍微凉快一点，丁汉白闷在机器房里打扫，他向来不管家务事，椅子倒了绕路走，绝不抬贵手扶一扶。但机器房是个例外，他从不让别人碰，亲自洒扫，平时锁着门窗，揣着钥匙。
姜采薇时时打趣，说那里面的藏着几十万的好料，丁可愈好奇闯入过一次，只想饱饱眼福而已，结果被丁汉白一脚踹进影壁前的水池里，数九寒天闹了近一个月的感冒。
夏日月夜，院子里的光线柔和透亮，丁汉白带着淋漓汗水从机器房出来，左掌端着个红酸枝的托盘，里面放着块荔枝冻石。他洗完澡往藤椅上一坐，就着月光和小灯开始雕，最小号的刀，顺着细密的萝卜丝纹游走，下刀没有回头路，这是容不得丁点差错的活计。
丁汉白雕了座手掌大的持如意观音，还没细化先犯了困，打着哈欠看看月亮，有点自嘲地想：着什么急啊，反正雕好也不一定卖得出去。
干脆回屋睡觉。
文物局平时没什么事儿，丁汉白去得早，正赶上接待市博物馆的副馆长，谈最近一批展示文物的报备情况，顺便确定文物局下去检查的时间。
等博物馆的领导刚走，张寅到了，丁汉白立马劲劲儿地站起来：“张主任，你这件衬衫料子不错。”
张寅皮笑肉不笑的：“我这礼拜一直穿的这件。”
丁汉白好话坚持不过一句：“您怎么说也是个坐办公室的，怎么那么不讲究。”
他跟着对方进主任办公室，张寅落座，他同步坐在办公桌对面，摆明有话要说、有事相求。张寅把茶杯往前一推，架势也挺坦荡，他计算着呢，这办公室就丁汉白这个最年轻的没给他泡过茶。
丁汉白有钱有脾气，就是没奉承人的眼力见儿，目光从杯底盘旋至杯沿，啧啧感叹：“百货大楼的柜台货，次。您去我们家店里挑一个，当我送的。”
张寅气得够呛，不倒茶就算了，还看不上自己的东西，他靠着椅背拉着脸，问：“你有什么事儿？”
丁汉白把桌角那摞文件抬起，抽出最下面一张纸：“我周一递了出差申请，今天都周五了。”
“周五怎么了？”张寅没接，两肘架在扶手上，十指交握，“不批，我带老石去。”
丁汉白捏着那张申请单：“石组长都五十多了，你让他大老远颠一趟？再说了，这次去是看那批文物，我懂那个，最能帮上忙。”
张寅一边嘴角挑起：“懂不懂你说了不算，你少在我跟前装一把，翻过大天去，你家也就是个刻石头的，真把自己当圈里人了。”
这个时间其他同事已经陆续到了，都不由得往办公室里瞧一眼，心热的操心丁汉白惹祸，心凉的单纯看热闹。丁汉白不负众望，满足了两种心态的围观群众，气定神闲地回道：“算不算我还就说了，我懂不懂，反正比你这个主任懂。我们家也用不着翻过大天去，哪怕就剩一间玉销记都是行里的翘楚。”
“雕石头的？我丁汉白雕烂的石头你也买不起。”丁汉白靠着椅背，就跟在院里的藤椅上乘凉一样，“倒是你有点逗，不会做个文物局的主任就把自己当专家了吧，出了这办公室谁他妈鸟你。”
丁汉白几句堵死张寅，一早上谦恭伏低的模样早消失殆尽，他这人别的都好说，独独容不得别人损丁家的手艺地位。读书人又酸又傲，他这种技高人胆大的不止傲，还狂得很。
张寅闷了腔怒火，碍着自己的身份不好发作，他早看丁汉白不顺眼，这半年多也挑了不少刺，但明刀明枪吵起来还是头一回。
丁汉白心里门儿清，他一个笔筒顶张寅三年工资，局长见了他就打听玉销记有什么新物件儿，其实这本来没什么，可张寅心眼小又财迷，那就有什么了。
最要紧的是，张寅和他都对古玩感兴趣，而古玩圈没一个缺心眼儿的，一知半解的看不起新手，懂行的更是谁也不服谁。
骂完解气，丁汉白闲闲起身，走到门口时一顿：“出差申请不批，那请假批不批？”
张寅不想看见他：“赶紧给我滚蛋！”
丁汉白走人，这会儿回家肯定被姜漱柳念叨，干脆骑着车子奔了料市。料市从周四就开始热闹，大部头选货的，精挑细选的，全是买主。
每个玉石摊位前都有买主讲价，丁汉白没带那么多钱，闲逛一圈后进入家木料店。他要选一块檀木镂字，店家看他年轻又穿得干干净净，不像淘货的，便没理他。
“老板，你这是紫檀木么？”一位大姐在立在柜前问。
老板说：“正儿八经的小叶紫檀，你看这纹路，我拿料板上显星水，让你瞧瞧金星。”
大姐懂一点：“现在好多小叶紫檀都是假的，我心里没底。”
“本店保真，比玉销记的还真。”老板翻着样板，“大姐，您选料做珠子还是干吗？现在流行小叶紫檀做珠做串。”
大姐立刻忘记真假：“我就想拿去玉销记做珠子，成品太贵，我自己买料便宜点。”
丁汉白本想安生自己看，奈何对方频频戳他神经，他往柜台上一靠，揣着兜光明正大地听。老板说：“那当然了，我这儿的料比玉销记的好，说实在的，玉销记的东西齁贵，谁知道是真是假啊。”
丁汉白不浓不淡地插一句：“比你用血檀装小叶紫檀乱市强。”
他给大姐说：“玉销记的玛瑙就是玛瑙，紫檀就是紫檀，你环太平洋一圈去鉴定都错不了，而且虽然贵，但看行情，紫檀串子肯定升高价，反而赚了。”
丁汉白说完就走，赶在老板发脾气前闪人。
其实玉销记的确厉害，不然那些人不会损一把以抬高自己的身价，但为什么从人人追捧变成贬损了呢？说到底还是生意差了，店铺一再缩减，近百年的声誉积攒起来，消减也就一年半载的工夫。
但最让丁汉白不服气的是，玉销记没落不是因为东西差，而是因为近年这行迅速发展，进圈的人多了，上不了台面的料也多了，凡多必滥，可玉销记不肯降格，只能曲高和寡。
他没了兴致，挑好一块木料便打道回府。
周末向来热闹，兄弟几个都在，丁汉白舅舅家的小弟姜廷恩也来了，都是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喜欢赶时髦玩儿新鲜的，但听闻丁延寿今天下飞机，只好憋在家里装用功。
丁汉白在书桌前镂字，裁好的木料下垫着层层宣纸，他拿毛笔写字，然后准备下刀。三个兄弟围在两旁，把亮光都挡住，他心烦地抬头：“动物园看猴儿呢？”
丁尔和与他同岁，催促道：“别磨蹭了，猴看你行不行？”
丁汉白下刀，手腕角度没变，光手指施力转力，横折撇捺一气呵成，点是点，勾是勾，痕迹深重速度平稳，刻完三个字直接把木屑一吹，拂了那仨人满脸。
姜廷恩不高兴地说：“大哥，你这么利索我们学不会。”
丁汉白瞥见小桌上的西瓜：“你去厨房端一盘冰块，我要把西瓜冰一冰。”
姜廷恩跑出去了，丁可愈拿起木料端详：“‘五云’，大哥，你这原名像开玩笑一样，没想到你还恋恋不舍的。”
丁汉白指间夹着刀，也不等冰块了，起身端上西瓜就走，出屋后坐在廊下开吃，吃完在西瓜皮上雕了几朵祥云。他本名丁五云，五月初五生日，云寓意吉祥如意，但自从他雕刻的天赋显出来，他爸就给他起了“汉白”这名字，一直只是叫着，升中学上档案的时候彻底改了。
不管古玩还是雕刻，玉都是最抢手最高级的，丁延寿一生为人谦虚，就在他这个儿子身上高调了一把。
丁可愈和丁尔和从屋里出来，丁尔和故意说：“汉白，等着你教我们镂字呢，快点啊。”
丁汉白吃了瓜心情不错，把刀一扔配合着闹：“这什么狗屁名字！”
这师兄弟几个都被丁延寿按料给过名儿，但只是说说，说完就忘了，只有丁汉白最正式。丁汉白实际上也接受了，唯一不满的就是玉太易碎。
笑闹了几句，找冰块的姜廷恩终于跑回来，却空着手说：“师父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
参加丧事儿就够不喜庆了，还带回来一个？带什么？丁汉白骂了一句，姜廷恩委屈地立在一盆富贵竹旁边：“真的，就在前厅呢！”
丁汉白长腿迈下台阶，跑出小院去前院看。大客厅开着门，厚地毯在夏天显得闷热，不过新换的白玉摆件透着凉爽。
丁延寿正和姜漱柳说话，没注意到儿子跑进来。丁汉白也不叫人，一眼就看见客厅中央站着个男孩子。
那男孩子也打量他，目光怯怯的。
丁汉白头疼，怎么真带回来一个？家里人丁挺兴旺了，他爸还从扬州拐回来一人口，南蛮子进北方院，格格不入。
他走到人家面前，问：“您哪位？”
丁延寿总算抬头：“这是纪师父的徒弟，以后就来咱们家了，又浑又倔的都收敛点，别让我瞧见欺负人。”
丁汉白面不改色：“你叫什么名儿？”
那男孩儿叫他盯得不敢眨眼：“纪慎语，谨言慎语的慎语。”
好端端来个外人，当徒弟还是当儿子？兄弟几个各自猜想，但不敢在丁延寿面前露出不满，丁汉白最擅长惹事儿，直接说人家名字难听，而后又问：“爸，你收他当徒弟了？”
丁延寿点头：“对，以后慎语就排名第五，是你们的师弟。”
纪慎语犹豫着要不要喊一句“师哥”。
不料丁汉白看着他：“小纪，当徒弟的都另外给个名儿，我头回见你这么白净透光的脸蛋儿，干脆就叫……纪珍珠？”
纪慎语刚没了恩师，又刚认了新师父，他站在陌生的房子里面对着一堆陌生的人，分不清别人是高兴还是嫌弃。
日光灼人，丁汉白的笑容灼眼，他点点头，只好应了。

第2章 翡翠换黄金。
家里突然多一口人，这不是小事儿。
可无论如何人已经带回来了，总不能又撵回去。
大客厅冲着门的位置是一双圈椅，左边那一半是沙发电视，右边那一半是吃饭的大圆桌，丁汉白给人家起完名字就在沙发上一歪，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他如同一个带头人，既然态度清晰，那另外三个兄弟便跟着做。丁尔和随便找个由头闪回东院，丁可愈站在沙发后面跟着看电视，姜廷恩年纪小坐不住，一会儿蹿出去，一会儿又蹦进来。
没一个搭理纪慎语。
纪慎语踩着厚实的地毯直发慌，后背不停沁着汗水，他第一次来北方，以为北方的夏天很凉快，没想到也那么热。
独自杵着，动不敢动，觉出自己是个不速之客，于是汗流得更厉害。
丁延寿和姜漱柳向来恩爱，隔了一周没见有说不完的话，而纪慎语甚至都没喘着气，太过安静，以至于他们俩把人都给忘了。
直到姜廷恩从外面跑进来，大呼小叫的：“姑父！门口那几只大箱子都是你带回来的啊？！”
纪慎语的反应先于所有人，他回头看了姜廷恩一眼，然后转回来看丁延寿。丁延寿用手掌冲着他，说：“都是慎语的，你们几个年轻力壮的帮忙搬一下。”
姜漱柳犹豫着：“搬到——”
丁汉白的右眼皮纵了两下，听见丁延寿说：“搬汉白院子里，就住正屋隔壁那间。”
幸灾乐祸的笑声响起来，丁汉白一拳砸在丁可愈腰上，他想抗议两句，可只有他的院子里空着两间屋。起身绕过沙发，一步步踩着地板迫近，他行至纪慎语面前，无奈又嫌弃地说：“走吧，五师弟。”
纪慎语带着满鬓汗珠跟丁汉白出屋，因为紧张而加重呼吸，他的几口大箱子锁好放在大门内，这让其他人更加不高兴。
丁可愈插着腰：“大姑娘出嫁也没这么多东西吧。”
丁汉白用鞋尖踢踢，纪慎语急出声：“别动！”
兄弟三人微愣，同时觑纪慎语一眼，丁汉白揣起裤兜，好整以暇地立定：“光我别动？我觉得都别动了，你自己搬吧。”
纪慎语为刚才急吼吼的态度道歉：“里面的东西不禁磕，我一时着急，师哥别跟我计较。”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纪慎语此刻蹙着眉一脸难色，也叫丁汉白有点发不出火。下马威点到为止，他招手让丁可愈和姜廷恩搬一口，他和纪慎语合力搬一口，来回两趟把几口箱子全搬回小院。
丁汉白独自居住的小院布满绿植，后砌的一道灰墙挖着扇拱门，北屋三间，两卧室一书房，南屋两间，打通后放料和机器。虽然屋子不少，但都不算大，三口大箱子堵在门口满满当当。
姜廷恩擦着汗说：“这么大的箱子搬进去怎么放啊？”
纪慎语往屋内观望：“靠着墙行吗？”
“不行。”丁汉白拍裤腿蹭的尘土，“你住这儿，不等于这儿就是你的地盘，仨箱子塞进去难看死了，开箱留的留，扔的扔，别想弄一屋破烂儿占地方。”
纪慎语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脸通红：“我没破烂儿，都有用。”
丁汉白也是个娇惯大的，最烦别人与他跟红顶白：“你个小南蛮子和谁顶嘴呢？”说完不再帮忙，洗把脸就走，姜廷恩和丁可愈就是俩狗腿子，跟着走到小院门口。
丁汉白故意说：“叫上老二，咱们师兄弟去追凤楼吃午饭。”
丁可愈开心道：“大哥，我早就馋那儿的上汤鱿鱼须了！”
“吃什么鱿鱼啊。”丁汉白回眸往屋门口瞧，“今天吃扬州炒饭！”
正午热气升腾，纪慎语守着三口大木箱立在台阶上，他能进屋吗？可是还没得到丁汉白的允许，万一挪了椅子碰了杯子，丁汉白回来后找茬怎么办？
他从恩师病危就伺候着，前一阵忙活丧事几乎没吃过、没睡过，三两遭伤心事接踵而至，眼下跟着丁延寿奔波回来，在完全陌生的城市没安身、没定心，此刻立在日头下哪也不敢去，询问又怕添麻烦，疲惫心焦间差点栽下台阶。
姜采薇来时就见纪慎语惶惶然地站着，脸蛋儿红扑扑，里层的头发都汗湿了。
她快步过去给纪慎语擦汗，说：“我是汉白的小姨，姐夫离开好几天，刚才去店里了，我姐去给你买日用品和新被子，你怎么傻站着？”
姜采薇的出现无异于雪中送炭，纪慎语感激地笑起来：“小姨，我叫纪慎语。”
“我知道，名字真好听，纪师父给你取的？”姜采薇推纪慎语进屋，“那哥几个给你脸色看了吧？你不用在意，我姐夫收徒弟要求高，多少故交的孩子想拜师他都没答应，汉白就不说了，其他几个人虽然爱闹，但也是拔尖儿的。所以你直接被收了徒弟，还从扬州那么远带回来，他们别扭着呢。”
纪慎语急忙说：“我不会给丁师父丢人的，我手艺还成。”
他想说自己也不赖，到底是没好意思。
姜采薇噗嗤笑出来：“先吃饭，吃完洗个澡睡一觉，晚上凉快了再收拾。”
纪慎语用单独的行李袋装着些衣服，件数不多，但做工细致，让人只能想到俩字——落魄。他洗完澡坐在床头撒癔症，等头发干透才敢躺，怕弄湿枕头被丁汉白抓小辫子。
床头柜上放着本《战争与和平》，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等犯困想睡时把书按照之前摆放，假装自己没有动过。睡也不敢敞开了睡，贴着床沿平躺，不翻身不蹬腿……比纪芳许辞世时还安详。
他并不怵丁汉白，他只是知道寄人篱下要有怎样的教养。
丁汉白早将纪慎语忘得一干二净，带着俩小弟吃完饭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又去兜风，开着车折腾到日落才回来。
他进院时终于想起多了个人，压着步子顿在富贵竹后，瞟见那三口大木箱仍在门外摆着。阔步过去，轻巧跳入卧室中，领导检查般开始审视一桌一椅。
纪慎语吓得从床边坐起来，手里还拿着《战争与和平》，他太累了，一觉睡到日暮才醒，他又喜欢看书，翻开想接着看一章，结果一章又一章，忘了时间。
丁汉白走到床尾：“没把我的书签弄掉吧？”
纪慎语低头翻找，书页晃过哪有什么书签，他急忙看床上和地板，慌道：“我没看见书签，是什么样子的？”
“金片镂空，一朵云。”丁汉白强调，“黄金。”
纪慎语弯腰撩起床单，可床底也没找到，书本变得烫手，但他没有无措太久，搁下书就跑了出去。他掏出钥匙开箱，从里面摸出一只包裹，层层旧衣旧报打开，露出了里面零碎的玉石。
丁汉白有些吃惊，站得远也看不真切，问：“你做什么？”
纪慎语目光灼灼：“我赔你。”
他低头翻那堆未经雕琢过的玉料，翻了会儿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盖子遮掩着，手伸进伸出，握成拳不让看似的。
丁汉白明白了纪慎语之前的态度，原来箱子里都是好东西，怪不得那么宝贝。
纪慎语走到他面前，翻转拳头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耳环。白金镶翡翠，东西和做工都没得挑，他拿起来看，明知故问：“给我？”
“嗯，这是师父给我娶老婆用的。”纪慎语没想过成家那么远的事儿，丁延寿跟他说过，以后他既是徒弟，也是养儿。他要把这儿当成家的话，那就不能头一天就欠丁汉白的东西，和家人积下矛盾。
黄金片的书签他没见过，可是看屋里的摆设，肯定很贵重，他只好拿自己最珍贵的宝贝来偿。丁汉白捏着耳环有点骑虎难下，他觉得书难看，书签更是好好搁在书房，随口戏弄一句而已，谁成想这位当了真。
“我一个大男人要耳环干什么？”
“你娶老婆用。”
“娶老婆只给一只？怎么不把另一只也给我？”
纪慎语拳头又攥住：“一片金书签换两只白金翡翠耳环，你们北方人倒是会占便宜。”
丁汉白以为自己听错：“什么叫我们北方人占便宜？”
纪慎语反问：“那什么叫小南蛮子？”
“……”
丁汉白今夜失眠，怨自己嘴下留情太窝囊，要是搁在平时，他一定把对方噎得七窍生烟，可纪慎语不太一样，纪慎语丝毫没有咄咄逼人的架势，犟嘴像讲道理。
最重要的是拿人家的手软，他翻身凝视床头灯，那只耳环就勾在灯罩边缘的流苏上，绿翡翠裹着浅黄的光，把精细做工一再放大。
纪芳许真疼这个徒弟，师父嘛，师占的比重大，那就严厉些，父占的比重大，那就亲昵些。可是纪芳许刚死，纪慎语就另拜新师远走高飞，压根儿担不住纪芳许的疼爱器重。
丁汉白见识过纪芳许的作品，隔着时空年岁缅怀对方，一撩被子把叹声掩住：“纪师父，你这徒儿忒不孝了，我帮你收拾他。”
没等他想出收拾人的损招，丁延寿先给他们兄弟几个立了规矩，第一条就是“不许欺生”。姜采薇也在，看气氛沉闷便说：“姐夫，他们都差不多大，很快就玩儿一起了。”
丁延寿带着厚片眼镜，目光不用逡巡，直接锁定丁汉白：“我总在店里忙，顾不上看着你们，你们小姨就是我的眼线，我什么都知道。”
姜采薇崩溃道：“哪有一开始就把眼线亮出来的？！”
纪慎语纹丝不动地站着，他知道丁延寿今天开会是给他立保护法，可越这样越不安，其他人本就对他的到来颇有微词，现在估计更不爽他。
丁汉白最不爽，憋了半天终于说：“爸，你也别说什么欺生欺小，这行只欺负一种人，就是手艺烂的。”
丁可愈附和道：“大伯，我们几个当初是你观察了好几年才收的，凭什么一趟扬州七天乐就多了个徒弟啊。”
丁汉白又想笑又生气：“去你的七天乐，我爸那是奔丧！”
纪慎语坦然地看向那四个师哥，丁可愈说完被丁汉白骂，丁尔和却不动声色地颔首沉默，算是同意，而姜廷恩年纪小性子直，立刻认同般点了点头。
他大概明白了，大家是嫉妒他轻易地拜丁延寿为师，玉销记好几间，每个人都能吃股，他一个外人来侵占一份，必然招致不满。
唯独丁汉白不同，丁汉白在意的似乎只有他的本事，他要是个草包，估计这人能天天冲他翻白眼儿。
丁汉白坐在丁延寿旁边，抬手揽住丁延寿的肩头：“爸，这样吧，让五师弟露一手，我也想见识见识纪师父的高徒是个什么水平。”
他说完眼尾扫到纪慎语身上：“珍珠啊，你愿意吗？”
纪慎语咬着后槽牙：“愿意。”答应完极不死心，“师父，我能换个名字吗？”
丁延寿感觉肩头的大手在施加力道，心想逆着亲儿子的意，那肯定一礼拜都不得安宁，况且琢磨一番，感觉珍珠也不错，便揶揄道：“珍珠呢，柔、润，有福，我看挺好。”
直到去机器房选料，纪慎语耷拉的脸就没晴过。丁汉白带路开锁，一脚踢开门，日光倾泻把几箱几柜的料全照亮了。
姜廷恩没忍住：“哥，我也想……”
丁汉白打断：“你想个屁。”
纪慎语两眼发直，然而还没饱够眼福就被挡住，丁汉白颀长的身体堵在面前，大手抓着一把玛瑙：“选一个。”
小院里光线更强，五颗玛瑙躺在桌上，等着纪慎语来挑。纪慎语跑进屋拿刀和笔，在众人的目光下返回，气儿还没喘匀就端详起那五颗颜色不同的南红玛瑙。
锦红、缟红、玫瑰红、朱砂红……
纪慎语伸手一抓，把锦红那颗拿了，同时抬眼看丁汉白，撞见对方满眼的“哎呦喂”。仿佛他不是个人，是件废料，是块儿小垃圾。
纪慎语直接起笔，在南红上开始画形，他画的是拱门旁那盆富贵竹，盆底线条流畅，越往上越绵软，竹枝竹叶凌乱交错，也没体现出风的方向。
丁汉白看都不想看了，蹲下身把花圃里的丁香薅下来，丁香跟他姓，他最喜欢。把最喜欢的花薅成残枝败叶，起身正好赶上纪慎语换刀。
踱步到右后方盯着，只消两分钟就忍无可忍，他将纪慎语的手腕一把攥住：“腕子晃悠什么？你摇骰子还是发扑克？”
纪慎语说：“我习惯这样。”
“习惯这样？习惯五颗南红连真假都分不出来，习惯画形无力乱七八糟，还他妈习惯晃着腕子拿刀？！”丁汉白陡然高声，“浪费时间，不知羞臊！”
这场摸底考试就此终止，其他几个人偷乐着嘀咕，无外乎是嘲弄，丁汉白上了大火，连珠炮似的把纪慎语痛骂一顿，仿佛不骂狠些就无法告慰纪芳许的在天之灵。
纪慎语左耳进右耳出，听完回屋把门一关，坐在床边又开始看《战争与和平》。
他心里清楚，其他人妒忌他天降拜师，更忌惮他分家里的产业，毕竟玉销记祖辈都是技术认股。那他不露一点锋芒，应该能短暂地安慰到大家吧。
至于一心在乎手艺的丁汉白……
嘁，管他呢。
纪慎语捧着书，金书签他没见着，翡翠耳环可是心疼得他一宿没睡好觉。

第3章 竟然这么快就想不出概括。
星期一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丁汉白和张主任吵完就请了假，具体没说请几天，但张主任去福建出差了，他才不着急。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早饭和午饭并成一顿吃，洗漱干净从卧室出来，又看见那闹心的两口箱子。丁汉白缓步到隔壁，石破天惊一声吼：“纪珍珠！出来！”
门掩着，纪慎语出现在门缝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箱子摆这儿像什么话，你以为琉璃厂摆摊儿呢？”丁汉白刚起床，嗓子有点沙哑，“限你今天收拾好，不然我把箱子劈了钉板凳。”
他说着用手推门，力道没控制好，雕着藤枝花草的门板咣当一声，彻底洞开了。纪慎语站在中央激灵一下，立刻承了满身的阳光，似乎连小臂上的细小汗毛都清晰起来。
“师哥，”纪慎语没有以卵击石，平和地以柔克刚，“东西收拾出来，那箱子放哪儿？”
丁汉白说：“机器房装东西。”
纪慎语点头放心，不是劈成木柴就行，他没话问了，沉默的空当和丁汉白对视两秒。他知道自己眼中毫无内容，也知道丁汉白眼中又是“哎呦喂”。
丁汉白向来恣意，什么情绪都懒得藏匿，纪慎语没表情的模样让他想起“面如冠玉”这个酸词，紧接着又想起纪慎语稀巴烂的手艺，眼神不由得轻蔑起来。
再漂亮的草包也是草包。
中午人不全，吃饭时圆桌周围人数寥寥，丁汉白天热没多少胃口，端着碗绿豆汤坐在沙发上慢慢喝。“汉白，打算歇几天？”丁尔和吃完过来，拿起遥控器调大电视机的音量，“新来的五师弟怎么没吃饭？”
丁汉白浑不在意：“管他呢，不饿呗。”
丁尔和不大的声音盖在电视的背景音下：“我听我爸说，他实际上不止是纪芳许的徒弟，还是纪芳许的私生子。”
“确定？”丁汉白搁下碗，大概能理解丁延寿的做法了。纪芳许肯定对他爸托孤来着，那不管纪慎语有多笨蛋，他爸既然答应就要奋力接着。
丁尔和又说：“你看他一个男孩子，那面相如珠如玉，命好着呢。没继承到亲爸爸的家业，来到咱们家却能分一杯羹。”
丁汉白但笑不语，可眼角眉梢的笑意把不屑都暴露干净，这点不屑让丁尔和有些尴尬，也有点憋气，又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
“出息。”丁汉白轻飘飘地说，“你用不着在我耳边吹风，那几间店谁稀罕谁要，苟延残喘还值当你争我抢？”
他从不给人留面子，看破就要骂，看不上就要啐。他也奇了怪了，玉销记一再没落，怎么还当个宝似的怕外人来占？能不能有点追求？
丁汉白仰在沙发上酝酿困意，可是睡足了，实在精神奕奕。午后最热，他准备回卧室吹空调，从前院到小院的距离热出一身汗，刚迈进拱门，愣在了富贵竹旁边。
北屋走廊的座位和栏杆、石桌石凳、草坪花圃……凡是平坦地方全摆着摊开的书，简直无处下脚。纪慎语背朝外蹲在箱前，又抱出十几本跑下台阶，瞧见丁汉白时带着满面绯红和汗珠：“师哥，书在路上有些受潮，我晒晒行吗？”
丁汉白说：“你都晒了还问什么问？”
“我等太阳一落马上收。”纪慎语把南屋前的走廊也摆满了。
丁汉白在自己居住二十年的院子里笨拙起来，像毛头小子进烟花巷，也像酒肉和尚被佛祖抓包。他花钱如流水，尤其买料买书的钱向来没数，因此从墙根儿下的一方草坪开始，一步一顿地看，越看心越痒。
除了几本小说之外，纪慎语的书几乎全和古玩文玩相关，许多市面上找不到的竟然也有。丁汉白走到石桌前，有点挑花眼，眼珠难受；转念要开口借，嘴巴也难受。
纪慎语饭都没吃，在骄阳下奔跑数十趟没停脚，这会儿体力耗尽像要中暑。他抱着最后几本书跑到石桌前一扔，靠着桌沿吭哧起来。
丁汉白立即锁定那本《如山如海》，拿起盯着封面，说：“这本我找了大半年，关于海洋出水文物和山陵出土文物方面的，它最详细。”
纪慎语把气息喘匀，从昨天被痛批，到中午被大吼，这还是对方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他明白丁汉白的言外之意，就是想看看嘛。
但不能白看，他递上书问：“书太多，我能放书房一些吗？”
丁汉白心中窃喜，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就放点吧。”
“谢谢师哥。”纪慎语先将受潮不严重，差不多晒好的几本敛走，要赶紧去书房放好，以防丁汉白反悔。而且他好奇书房里面什么样，早就想看看了。
书房比卧室还宽敞，高柜矮橱，书桌旁摞着半人高的宣纸，地毯厚得发软，空气中一股墨味儿。纪慎语放下书，好奇地瞅桌上一幅画，还没看清画，先被桌角处金灿灿的书签晃了眼。
纯金片，厚处如纸，薄处如蝉翼，熠熠生辉的一朵云，比想象中精美得多。
纪慎语顾不得欣赏，憋着气往院里跑，一股脑冲到丁汉白面前夺下书。丁汉白刚看完目录，不悦道：“发什么神经？”
纪慎语火气彤彤：“金书签就在书桌上，你去瞧瞧！”
丁汉白装傻：“那就是我记错了，没夹在书里。”
“把翡翠耳环还给我！”纪慎语情急之中扯住丁汉白的衣服，作势往卧室走，“那是我师父给我的，我没弄丢书签，你别想昧我的东西。”
丁汉白猛地甩开：“昧？谁稀罕？！”
他进屋把耳环取出，本来也没想要，不过是看巧夺天工想多琢磨两天技法。“给给给，拿走！”一把塞纪慎语手里，耳钩似乎扎到了纪慎语的手心，他无暇顾及，还惦记着书。
纪慎语压根儿不怵丁汉白，这下利索走人，还专门把那本《如山如海》拿走了。
两间卧室的门同时关上，一墙之隔而已，却如同隔着道沟壑。纪慎语把书放在窗台上继续晒，肚子咕噜直叫，瞄见了桌上的一盒桃酥。
那盒桃酥是姜采薇给他的，他觉得这家里数姜采薇对他好。
纪慎语舍不得吃太多，细嚼慢咽吃下一块，肚子还是饿，于是翻出一袋子南红玛瑙转移注意。他选了一块红白料，下笔勾画，腕不颤指不松，线条一气呵成，画完就开始雕。
聚精会神雕到晚上，搁下刀揉了揉变瘪的指腹。他没办法抛光，除非丁汉白允许他进机器房，那他就得借书，两人之间像搭扣子，一环接一环，没师兄弟情谊，也没同行间的好感，就有……嫌隙。
纪慎语去院里收书，这时姜采薇下班回来，身后还跟着刚放学的姜廷恩。姜采薇帮忙，姜廷恩也跟着干，几分钟就搞定了。
“谢谢小姨。”纪慎语道谢，见姜廷恩站在窗边看那本《如山如海》，“你喜欢的话就拿去看吧。”
姜廷恩挺开心：“师弟，你今年多大？”
“虚岁十七，春天生日。”
“那你比我小半岁。”姜廷恩拎着书包，“你不上学了？”
纪慎语在扬州的时候已经高二了，暑假过后就该高三，然而没等到放暑假就退学来到这儿。他整个人对丁延寿来说都是附加物，所以绝不会提其他要求，比如上学。
实际上，他来的路上就已做好去玉销记帮忙的准备，随时听候丁延寿的差遣。
将书收好，姜采薇进屋检查了一遍，看看有什么短缺的，纪慎语拿起桌上的南红，说：“小姨，谢谢你这些天忙前忙后照顾我，这个送你。”
“我看看！”姜廷恩抢过，“小姑，这是雕了个你！”
红白料，亭亭玉立一少女，通体赤红，只有百褶裙纯白无瑕，姜采薇第一次收这样的礼物，捧着看不够：“真好看，裙子像风吹着一样，我太喜欢了。”
纪慎语遗憾道：“就是还没抛光。”
姜廷恩说：“好办，我找大哥开机器房，晚上抛好。”他说完看着纪慎语，大高个子一严肃还挺唬人，“师弟，你那天雕富贵竹，枝叶方向乱糟糟的，怎么百褶裙就能一水顺风飘了？”
纪慎语搪塞人：“这次超常发挥了，否则怕小姨不喜欢。”
晚饭好了，姜采薇推着他们出去，姜廷恩没机会继续发问，走到廊下正碰上丁汉白，丁汉白一眼瞄见姜廷恩手里的书。
再瞄一眼纪慎语，心里骂：小南蛮子。
晚上人齐，纪慎语的位子加在丁汉白左手边，他一要夹菜就被丁汉白用胳膊肘杵一下，端碗喝汤还被搡得撒了一点。
“你想干什么？”纪慎语压着舌根，“浪费粮食你开心？”
丁汉白坐着也比他高出多半头，宽肩挤着他：“这个家就这样，本事大就霸道，吃喝随便，没本事就窝囊，受气。”
纪慎语反击：“没看出你有什么本事，天天在家歇着。”
丁汉白把最后一个丸子夹到碗里：“骂了领导还不被开，这就叫本事。”又夹起丸子下铺垫的白菜叶，半生不熟一层油，放进对方碗里，响亮地说：“珍珠，多吃点，吃胖了师哥也不笑话你。”
纪慎语牙缝里挤话：“谢谢师哥。”
快要吃完，忙碌一天的丁延寿搁下碗筷，忽然说：“慎语，芳许一直让你上学，我也是这么想的，接着念高三，毕业后再说。”
纪慎语觉得天降惊喜，咧开嘴点头：“我上，谢谢师父！”
丁汉白余光瞥见十成十的灿烂笑容，险些迷了眼睛，他琢磨纪慎语的学习成绩肯定一般，草包就是草包，在任何方面都一样。
等人走尽，客厅只剩丁汉白一家三口，姜漱柳抓着把葡萄干当饭后零食，丁延寿看天气预报。“爸，”丁汉白想起什么，“听说纪慎语是纪师父的私生子？”
丁延寿没隐瞒：“嗯，办完丧事当天就被芳许他老婆撵出来了。”
丁汉白莫名好奇，贱兮兮地笑：“没分点家业什么的？”
“分了，就那三口箱子。”丁延寿说，“芳许早就不动手出活儿了，这些年一直折腾古玩，病了之后慎语端屎端尿地伺候，家里的东西被他老婆收得差不多了，等人一没，他老婆就堵着房门口让慎语收拾，生怕多拿一件东西。慎语把书敛了，料是他这些年自己攒的。”
丁汉白补充：“还有白金镶翡翠耳环。”
丁延寿没见，说：“假的吧，真的话不会让他带出来。”
“不可能，天然翡翠！”丁汉白立即起身，就算纪慎语唬弄他，可他又不是瞎子，再说了，假的至于那么宝贝？他急匆匆回小院，和姜廷恩撞个满怀。
“大哥，我找你。”姜廷恩攥着拳晃晃，“我想进机器房抛光。”
丁汉白带着对方去南屋机器房，瞥了眼纪慎语的卧室，亮着光掩着门，没什么动静。“雕东西了？”他开门进去，在灯最亮的机器房示意姜廷恩展示一下，“我看看。”
姜廷恩摊开手，知道丁汉白和纪慎语不对付，便含糊其辞：“雕了个小姑。”
丁汉白拿起来：“你雕的？”
“对啊，我雕的……”姜廷恩眼珠子瞎转，不太想承认，“吃了个冰淇淋，舒服得下刀如有神，我也没想到。”
丁汉白问：“你现在有没有神？”
他没等姜廷恩回答，攥着南红就坐到抛光机前，不容反驳地说：“我来抛，省得你灵光没开又糟蹋了。”
姜廷恩不服气，但想想反正是送给姜采薇的，又不属于他，那爱谁谁吧。但他不确定地问：“哥，这块真特别好啊？”
丁汉白看见好东西就有好脸色：“好南红，画工栩栩如生，走刀利落轻巧，没一点瑕疵不足，水平比可愈尔和都要好。”
姜廷恩心里生气，合着纪慎语藏着真本事，到头来他的水平还是倒数第一。他挺郁闷：“哥，我回了，你抛完直接给我小姑吧。”
丁汉白关门开机器，打磨了一晚上才弄好，抛过光的南红也才算彻底完成。他欣赏着，灯光下的南红透着平时没有的亮度，熟练的技巧撇开不谈，之所以好，是好在线条的分布上。
一颗金刚石没什么，切工好才能成耀眼的钻，玉石也一样，雕出来好看是首要的，细观无暇显手艺水平是高一等，最高等是完成品最大限度的美化料本身，改一刀都不行，挪一厘都过分。
显然，姜廷恩没这个本事，打通任督二脉都办不到。
时间晚了，丁汉白打算明天再给姜采薇，回卧室时经过隔壁，发现掩着的门已经开了。他咳嗽出动静，长腿一迈登堂入室，正好撞见纪慎语在擦手。
纪慎语湿着头发，刚洗完澡，但头发可以不擦，手要好好擦。他没想到丁汉白突然过来，举着手忘记放下：“有事儿？”
丁汉白吸吸鼻子：“抹什么呢？”
纪慎语十指互相揉搓：“抹油儿呢……”
丁汉白走近看清床上的护手油和磨砂膏，随后抓住纪慎语的手，滑不溜秋，带着香，带着温热，十个指腹纹路浅淡，透着淡粉，连丁点茧子都没有。
他们这行要拿刀，要施力，没茧子留下比登天还难！
丁汉白难以置信地问：“你他妈……你他妈到底学没学手艺？！”
纪慎语挣开，分外难为情，可是又跟这人解释不着，就刚才抓那一下他感受到了，丁汉白的手上一层厚茧，都是下苦功的痕迹。
“刚长出茧子就用磨砂膏磨，天天洗完了擦油儿？”丁汉白粗声粗气地问，捡起护手油闻闻又扔下，“小心有一天把手指头磨透了！”
纪慎语握拳不吭声，指尖泛着疼，他们这行怎么可能不长茧子，生生磨去当然疼，有时候甚至磨掉一层皮，露着红肉。
“我……我不能长茧子。”他讷讷的，“算了，我跟你说不着。”
丁汉白没多想，也没问，探究别的：“你那翡翠耳环是真是假？”
纪慎语明显一愣，目光看向他，有些发怔。丁汉白觉得这屋灯光太好，把人映的眉绒绒、眼亮亮，他在床边坐下，耍起无赖：“拿来我再看看，不然我不走。”
纪慎语没动：“假翡翠。”
丁汉白气得捶床，他居然看走眼了！
“本来有一对真的，被我师母要走了。”纪慎语忽然说，“师父想再给我做一对，我求他，让他用假翡翠。”
“为什么？”
“假的不值钱，师母就不会要了，我也不在乎真假，师父送给我，我就宝贝。”
“既然宝贝，怎么轻飘飘就给我一只？”
纪慎语蕴起火，想起丁汉白蒙他，“我只是暂时给你，以后有了好东西会赎的。”他扭脸看丁汉白，“你看出是假翡翠了？”
丁汉白脸上挂不住，转移话题：“纪师父是你爸？”
纪慎语果然沉默很久：“我就喊过一声，总想着以后再喊吧，拖着拖着就到他临终了。”
他哭着喊的，纪芳许笑着走的。
丁汉白的心尖骤然酸麻，偏头看纪慎语，看见对方的发梢滴下一滴水珠，掉在脸颊上，像从眼里落下的。
他起身朝外走：“早点睡吧。”
纪慎语钻进被子，在暗夜里惶然。片刻后，窗户从外面打开一点，嗖的飞进来一片金书签，正好落在枕头边。他吃惊地看着窗外的影子，不知道丁汉白是什么意思。
“书那么多，这书签送你。”丁汉白冷冷地说，“手擦完，头发也擦擦。”
人影离开，纪慎语舒开眉睡了。

第4章 浑蛋王八蛋。
《战争与和平》已经被纪慎语看完大半，那片金书签正好用上，妥当地夹在里面。他知道丁汉白瞧不上他，也知道那晚丁汉白不过是心生恻隐，他没在意，怎么样都行。
丁汉白同样不在意，他从小被纵出挑剔的脾性，一时的同情过后，再看纪慎语毫无不同。可怜虽可怜，无能真无能，他顶多想起对方遭遇时心软那么一会儿，并无其他。
天气太热，凑一起吃饭都心烦，丁厚康一家在自己的院子里，丁延寿一家在前院，暂时拆伙。菜还没上齐，丁延寿拿出一份档案，说：“慎语，我托人在六中给你落了学籍。”
纪慎语端着盘子差点洒出菜汤，搁下后用力擦擦手才接：“谢谢师父，我什么时候去上学？”
“马上放暑假了，你先随便跟一个班上课，等期末考试完看看成绩怎么样，再让老师给你安排固定班级。”丁延寿挺高兴，倒了一杯葡萄酒，“院长和我认识，芳许当年来这里玩儿，还送过他一座三色芙蓉的桃李树，至今还摆在他办公室呢。”
纪慎语在家言语不多，心里默默惦记着事儿，这下石头落地，连吃饭都比平时开胃。丁汉白如同蹭饭的，不吭声地闷头吃，他已经歇了好几天，百无聊赖没心情。
姜漱柳看他：“你不去上班就去店里，大小伙子闲着多难看。”
丁汉白挑着杏仁：“玉销记又没生意，在家闲比在店里闲好看点。”
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丁延寿日夜操心怎么重振旗鼓，偏偏亲儿子不上心，说：“反正你闲着，那你接送慎语上下学吧。”
丁汉白撂下筷子，对上他爸妈的目光便知反驳无用。也是，纪慎语人生地不熟，来这儿以后除了去过玉销记，似乎还没出过门。
他忆起纪慎语擦油儿，联想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
噗嗤一乐，他答应了：“珍珠啊，那师哥送你吧。”
纪慎语一听这称呼必然起鸡皮疙瘩，捏紧了瓷勺说：“谢谢师哥。”
这声“师哥”给丁延寿提了醒，他指着丁汉白看纪慎语，说：“慎语，上学也不能荒废手艺，咱们这行才是主业，其他都是副业。你既然认我做师父，我把会的都教给你，找不着我的时候让汉白教你也是一样的。”
纪慎语确认道：“师哥跟您一样？”
丁延寿笑起来，他这辈子只嘚瑟这一点：“你师哥说话办事惹人厌，但本事没得挑。”他看向丁汉白，忍不住责怪，“慎语来了这么久，你俩没切磋切磋？那住一个院子都干吗了？”
丁汉白的表情像不忍卒听，切磋？他没好意思告诉丁延寿真相，怕纪慎语臊得遁地。抬起眼眸一瞥，没想到纪慎语打量着他，一脸坦荡。
他觉得这小南蛮子面如清透的白玉，可是厚度当真不薄。
纪慎语来这儿以后还没见过丁汉白雕东西，只知道对方吃饭挑嘴，讲话无情，游手好闲地歇着不上班，透顶纨绔，不像技高于人。
主要是不相信技高于己。
他们俩一个骄得外露，一个傲得内敛，谁也看不上谁，更遑论服气。晚上一道回小院，门口分别时纪慎语出声：“师哥，明早上学。”他怕丁汉白又睡到日上三竿。
“上呗。”丁汉白脚步没停，“看你期末考几分儿。”
纪慎语没白白担心，翌日一早他都收拾好了，可丁汉白的卧室门还关着，背角处的空调机连夜工作，漏了一滩凉水。他看时间还富余就坐在走廊等候，顺便把课本拿出来复习。
等了半小时，再不走真要迟到，他敲敲门：“师哥，你睡醒了吗？”
里面没动静，纪慎语更使劲地敲：“师哥，上学该迟到了。”
丁汉白正做着春秋大梦，梦见张寅从福建回来，带回一箱子残次品，要不是敲门声越来越大，他得往深处再梦片刻。睡眼惺忪，掺着烦躁，趿拉拖鞋光着膀子，猛地开门把纪慎语吓了一跳。
“催命一样。”丁汉白去洗漱，不慌不忙。纪慎语心里着急，进卧室给对方准备好衣服，一摸衣柜犯了职业病，目光流连徘徊，纵着鼻尖闻闻，屈着手指敲敲，把木头的硬度光泽和气味全领略一遍。
丁汉白洗漱完进来，靠着门框打瞌睡：“爱上我这衣柜了？”
纪慎语头也不回：“这木料太好了，在扬州得打着灯笼找。”
“在这儿也难寻。”丁汉白觉得纪慎语挺识货，上前拉开柜门挑出一身衣裤，然后当着纪慎语的面换上。他边扎皮带边使唤人：“给我系扣。”
纪慎语立即伸手，迅速给丁汉白把衬衫扣子系好，系时离得近，他正对上丁汉白的喉结，便滚动自己的开口：“师哥，六点半放学。”
丁汉白说：“我上过，不用你告诉我。”
纪慎语收回手，有些踌躇：“那你早点来接我？”
他在这儿只认识丁家的人，就算丁汉白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那也是最相熟的，但他对于丁汉白不一样，比不上亲朋，不值当费心。
就像早晨起不来一样，他怕丁汉白下午忘了接。
出门太晚，丁汉白把车开得飞快，颠得纪慎语差点吐出来，但还是迟了。学校大铁门关着，纪慎语独自下车敲门，和门卫室的大爷百般解释，可他既没证件，也没校服，人家不让进。
纪慎语翻出档案：“大爷，我是新转来的，今天第一天上课。”
“新转来也得家长办手续，不然怎么证明？”大爷端着搪瓷缸，“第一天上课来这么晚？太不像话了吧。”
汽车已经掉头，丁汉白从后视镜看见一切，只好熄火下车，他小跑过去：“师父，办什么手续？我给他办，你不让进门怎么办手续？”
大爷绕晕了：“你是他哥？”
丁汉白手一伸，穿过栅栏摸到铁栓，拉开就推门进去，大爷见状吵起来，他挡在前面，反手扯住纪慎语的书包带子，连人带包拽出去多半米，喊道：“撒什么癔症！跑啊！”
纪慎语拔腿往教学楼跑，遇见老师就表明来历，挺顺利地被带进一间班级。等落座喘匀气儿，忍不住担心丁汉白在校门口怎么样了。
丁汉白好得很，被大爷扭着胳膊还能嬉笑怒骂：“大厅里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墙你找找，看看有没有我丁汉白？开一下母校的大门怎么了？厅里的浮雕都是我爸带着我刻的！”
大爷在这儿干了十几年：“丁什么？你是丁汉白！”
丁汉白挣开抻抻领子：“我就是这儿毕业的，不是什么不法分子，放心了？”
大爷气得搡他，吆喝买卖似的：“就是你这小子！那时候在老师们的车横梁上刻字，什么乌龟王八蛋，什么作业写不完，我抓不住人天天扣工资，你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儿！”
丁汉白早忘记陈年旧事，笑着奔逃，钻进车里还能听见大爷的叫骂。开到街上才逐渐想起来，他那时候铅笔盒沉甸甸，一支笔四支刀，烦哪个老师就给人家车横梁刻字，蝇头小楷，刻完刷一层金墨。
路过文物局，方向盘一打拐进去，他休息一个多星期，张主任应该已经回来了，他想看看对方有没有带东西。
办公室还是那些人，瞧见丁汉白进门都热闹起来，丁汉白平时大方，帮个忙什么的也从不计较，人缘不错。他朝主任办公室努努嘴，问：“回来了？”
同事点点头：“张主任和石组长正分赃呢。”
丁汉白去销假，返回时正好对上石组长出来，他发觉石组长瘦了，可见这趟出差辛苦。迎上去，拎着水壶给对方沏茶，问：“组长，想不想我？”
石组长瞅一眼办公室，咬着后槽牙：“我每天都想你！”
福建打捞出一大批海洋出水文物，各地文物局都去看，开大会、初步过筛、限选购买，连轴转费尽心力，石组长给他一拳：“我得歇几天，接下来你替我跑腿干活儿。”
丁汉白问：“没买点什么？”
石组长又来一拳：“你就惦记这些！”压低声音，悄悄的，“损毁轻的要报批，我只拣了些损毁厉害的，给市里展览的我不做主，全由张主任挑，。”
丁汉白心痒难耐：“晚上我请客，让我瞧瞧？”
他这一整天都没别的心思，攒足劲儿干完积累的工作，只等着下班跟石组长饱眼福。六点半一到，开上车拉着对方，先去酒店打包几道菜，直奔了对方家里。
单元房有些闷，丁汉白无暇喝酒吃菜，展开旧床单铺好，把石组长带回的文物碎片倒腾出来，蹲在床边欣赏。石组长凑来问：“都是破烂儿，你喜欢？”
丁汉白捂着口鼻隔绝海腥味，瓮声瓮气：“我对古玩感兴趣，市面上的出水文物都太假，可惜这些又太烂，不过碎玉也比全乎瓦片强。”
石组长摆摆手：“那你都拿走，这堆破瓷烂陶你嫂子不让留，上面有盘管虫，脏。”
丁汉白立刻打包，生怕对方反悔，这下能拿回家慢慢研究了。收拾清坐下来吃饭，外面天已经黑透，天气预报都快播完了，他敲开蟹壳忽然一顿，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儿。
石组长问：“今天怎么开车来的？那别喝酒了。”
怎么开车呢？因为开车快，为什么要快，因为出门晚了会迟到……丁汉白啪地放下筷子，他忘记去接纪慎语放学了！
那堆“破烂儿”放在车座上，怕颠碎又不敢开太快，丁汉白绕近路到达六中门口，大铁门关着，里面黑黢黢一片，根本没有人影。
他下车隔着铁门喊：“师傅！上午那个转学生已经走了？”
大爷出来：“扒着我窗户看完新闻联播就走了。”
丁汉白开车离开，一路注意着街道两旁，可汽车不可能行驶太慢，总有看不清的地方。他猜测纪慎语没准儿已经到家了，干脆加速朝家里赶。
前院客厅没人，丁延寿带姜漱柳给朋友过生日去了。丁汉白跑进小院，发觉黑着灯关着门，纪慎语没回来，又跑回前院卧室找姜采薇，问：“小姨，纪慎语回来没有？”
“没有啊，慎语不是今天上学吗？”姜采薇说，“你不是负责接送吗？我以为你带着他在外面吃……”
丁汉白没听完就转身走了，骑上自行车冲进夜色，沿着街边骑边喊。家里距学校挺远，早上开车又快，纪慎语肯定记不住路，这会儿不定自己走哪儿去了。
纪慎语的确迷路了，他在校门口等了一小时，把学校都等空了。回忆着来路往回走，越走越饿，这儿比扬州大多了，马路那么宽，路灯之间隔得老远。他经过一片湖，来的时候没记得有湖，再一绕，从湖边进了公园。
绕出来又是另一片模样了，沿街有垂柳和月季，书报亭正在锁门，他过去问玉销记怎么走，人家说远着呢。他抬头看看月亮，这儿的月亮倒是和扬州的一样。
他想回扬州，想一辈子就叫了一次“爸爸”的纪芳许。
他明明提醒丁汉白早点来接他了，丁汉白为什么不来？
是因为他雕的富贵竹太烂，还是因为他用假翡翠骗人，又或是他没借那本《如山如海》。纪慎语继续走，背上的明月清晖都觉负担，他挨着墙根儿，红墙黑瓦挺漂亮，他就沿着一直走。
丁汉白看见纪慎语的时候，对方在看屋檐下的一圈鸟窝。
“纪珍珠。”他喊。
纪慎语望来，没露出任何表情，欣喜或失望，什么都没有。
丁汉白推车过去，伸手摘下纪慎语肩上的书包，很沉，他拎着都嫌沉。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最终还是那德行：“你怎么不等着我，瞎跑什么？”
纪慎语说：“我知道你不会接我的。”
“什么？”
“我知道你根本没打算接我。”
“我忘了而已……”丁汉白捏捏铃铛，把心虚表露无遗，“我有点事儿，忘了。这不出来找你了么，上车。”
自行车稳稳地沿街慢行，书包挂在车把上晃悠，丁汉白找人时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都贴着肉。纪慎语抓着车座下的弹簧，微曲着双腿轻轻打颤。
“饿不饿？”，“今天都学什么了？”，“同学没让你来两句扬州话？”丁汉白问了一串，半字回应都没得到，他猛地刹车，“你到底想怎么着？你明天问问看门大爷我去没去，忘了就是忘了，别弄得好像我故意不要你。”
纪慎语一拳头砸他背上：“忘了也不行！”
丁汉白被砸得一怔，明白了纪慎语的潜台词。他的确是忘了，但忘了对纪慎语来说和被扔下没什么区别，因为当时的感受都一样。
倦鸟要归巢，纪慎语立在校门口等到人们走尽，和离开扬州时一样狼狈。
他顿时语塞，纪慎语便说：“我很快就记住路了，我记住之前你别忘不行吗？”他这回声音很轻。
丁汉白一口气蹬回家，姜采薇在大门口等他们，还热好了晚饭。纪慎语没吃，径自回卧室写作业，丁汉白求姜采薇：“你去给他送点吃的。”
姜采薇把饭盛好：“你自己去。”
丁汉白单手托着碗回小院，见平时虚掩的门紧关着，敲敲也没人应。“我进去了啊。”他说完推门，里面亮着灯，桌上放着书本，但纪慎语没在。
他估计纪慎语洗澡去了，放下碗赶紧走，免得见面又闹不愉快。
一夜过去，丁汉白起个大早，拿着打气筒准备打打车胎，走近发现车横梁上一行小字，标标准准的瘦金体，刀刻完描金，转运处藏锋。
醒目无比——“浑蛋王八蛋！”

第5章 此人反复无常。
丁汉白觉得这大概就叫因果报应。
他弯腰凝视那五个小字，撇开内容不谈，字写得真不错，写完刻得也不错。再上手一摸，转折拐角处的痕迹颇深，力道不小，遒劲得很。
丁汉白通过昨天的情感矛盾确定是纪慎语刻的，但疑惑的是——纪慎语能刻出这么入木三分的字来？用那连薄茧都没有的十指，和画画时乱晃的腕子？
他琢磨着这点事儿，以至于忘记追究这句骂他的话，打好气去吃早饭，终于和纪慎语碰上面。“师弟。”他把两股拧成的油条一拆为二，递给对方一股，“喜欢瘦金体？”
纪慎语接过，坦荡荡地说：“喜欢，秀气。”
丁汉白心中觉得有趣，哪怕是骂人也得挑拣好看的，挺讲究，对他的脾气。
吃完趁早出门，书包还挂在车把上，铃铛捏响骑出去几米，丁汉白手抬高点就能抓住路旁的垂柳，指甲一掐弄断一条，反手向后乱挥。纪慎语躲不过，况且柳条拂在身上发痒，于是揪住另一头，以防丁汉白找事儿。
丁汉白左手攥着车把，右手抻抻拽拽不得其法，干脆蛇吃豆子似的，用指甲掐着柳条一厘厘前进，一寸寸攻击，越挨越近，忽地蹭到纪慎语的指尖。
飞快的一下，丁汉白的手背挨了一巴掌。
柳条掉落，卷入车胎的轴承里饱受一番蹂躏，落地后又被风吹动，左右都是命途不济。丁汉白顽皮这一下没什么意义，结束后还有点尴尬，低头看见横梁上的字，故意感叹：“力道那么足，刻的时候得多恨我啊。”
纪慎语不吭声，从出门到眼下，每条经过的街道都默默记住，路口有什么显眼的地标也都囊括脑中。他在兜里揣着一支笔，时不时拿出往手心画一道，到六中门口时拼凑出巴掌大的地图。
丁汉白单腿撑着地，漫不经心地做保证：“我六点半下班，四十五准时到，你在教室写会儿作业再出来。”
不料纪慎语背好书包说：“不用了，我已经记住路了。”
丁汉白似乎不信：“远着呢，你记清了？”
“嗯。”纪慎语挺笃定，“我知道你不愿意接送我，这是最后一趟，以后就不用麻烦了。”
他一早就是这么想的，尽快记住路，那就再也不麻烦对方，要是昨晚丁汉白没忘，他昨晚就能记住原路。丁汉白却好像没反应过来，攥紧车把沉默片刻，然后什么都没说就掉头走了。
丁汉白去上班，但凡看见个挡路的就捏紧铃铛，超英赶美，到文物局的时候办公室还没人。他孤零零地坐在位子上，盯着指甲上一点淡绿色出神。
不用再接送纪慎语，这无疑是件可喜可贺的事儿，但他处于被动，感觉被抛弃了一样。也不太对，像被纪慎语辞退了一样。
纪慎语还在他自行车上刻“浑蛋王八蛋”，这也成了笔烂账。
丁汉白人生中第一次这么憋屈，亏他昨晚良心发现内疚小半宿，那堆残损文物都没顾得上欣赏。“什么狗屁。”他低骂，声儿不敞亮，闷着不高兴。
而后又拔高，掀了层浪：“老子还不伺候了！看你期末考几分儿！”
其实除了丁汉白以外，家里其他人也都等着看，他们兄弟几个虽然主业已定，但读书都不算差，就姜廷恩贪玩差一些。
纪慎语还不知道自己的成绩如此招人惦记，只管心无旁骛地用功学习。况且他志不在交友，期末氛围又紧张，独自安静一天都不曾吭声。
放学后，班长忽然过来：“下周考试那两天你打扫卫生吧。”
纪慎语应下，索性今天也留下一起打扫，省的到时候慌乱。他帮忙扫地擦桌，等离开时学校里已经没多少人了，校门口自然没有丁汉白的影子，他不必等，对方也不用嫌麻烦。
纪慎语沿街往回走，停在公交站仰头看站牌，正好过来一辆，默念着目的地上了车。真的挺远，最后车厢将近走空，他在“池王府站”下车，还要继续步行几百米。
清风拂柳，纪慎语蹦起来揪住一截掐断，甩着柳条往回走。他离开扬州这些时日头一回觉得恣意，走走左边，走走右边，踢个石子或哼句小曲，没有长辈看见，没有不待见他的师哥们取笑，只暴露给天边一轮活生生的夕阳。
“师父啊。”纪慎语小声嘀咕，“老纪啊，我忽然想不起你长什么样了。”
他小跑起来：“你保佑师母就行了，不用惦记我啦。”
十几米开外，丁汉白推着自行车慢走，眼看着纪慎语消失于拐角处。他以早到为由，早退了一刻钟，纪慎语磨蹭着从学校出来时，他已经在小卖部喝光三瓶汽水，一路跟着公交车猛骑，等纪慎语下车他才喘口气。
他既操心小南蛮子会走丢，又不乐意被辞退还露面，只好默默跟了一路。可纪慎语的活泼背影有些恼人，什么意思？不用看见他就那么美滋滋？
丁汉白回家后拉着脸，晚饭也没吃，摊着那一包海洋出水的残片研究。本子平放于手边，鉴定笔记写了满满三页，他都没发觉白衬衫上沾了污垢。
纪慎语进小院时明显一愣，他知道丁汉白不可能守着破烂儿欣赏，忍不住走近一点观摩，又忍不住问：“师哥，这些是什么？”
丁汉白轻拿一陶片，充耳不闻，眼里只有漂泊百年的器物，没有眼前生动的活人。
纪慎语不确定地问：“像海洋出水的文物，是真的还是造的？”
丁汉白这下抬起目光：“你还认识文物？”
纪慎语说：“我在书上看过。”就是那本《如山如海》。
不提还好，丁汉白借书不得，一提就怄气，敛上东西就回了书房。纪慎语还没看够，走到书房窗外悄悄地偏脑袋，目光也在那堆“破烂儿”上流连。
他想，丁汉白喜欢古玩文物？也对，纨绔子弟什么糟钱爱什么。
他又想，丁汉白奋笔疾书在写什么？难不成能看出门道？
纪慎语脑袋偏着，目光也不禁偏移，移到丁汉白骨节分明的大手上。那只手很有力量，捏着笔杆摇晃，又写满一页，手背绷起的青色血管如斯鲜活，交错着，透着生命力。
丁汉白握过他的手腕，也攥过他的手，他倏地想起这些。
笔杆停止晃动，丁汉白放下笔拿起一片碗底，试图清除钙质看看落款，结果弄脏了手。纪慎语眼看对方皱起眉毛，接着挺如陡峰的鼻梁还纵了纵，他想，这面相不好招惹，英俊也冲不淡刻薄。
他静观半晌，文物没看见多少，反将丁汉白的手脸窥探一遍，终于回屋挑灯复习去了。
两人隔着一道墙，各自伏案，十点多前院熄灯了，十一点东院也没了光，只有他们这方小院亮着。凌晨一到，机器房里没修好的古董西洋钟响起来，刺啦刺啦又戛然而止。
纪慎语合上书，摸出一块平滑的玉石画起来，边画边背课文，背完收工，下次接着来。他去洗澡的时候见书房还亮着灯，洗完澡出来灯灭了，丁汉白竟然坐在廊下。
他过去问：“师哥，你坐这儿干什么？”
丁汉白打个哈欠：“还能干什么，等着洗澡。”
对方的衬衫上都是泥垢，没准儿还沾了虫尸，纪慎语弄不清那堆文物上都有什么生物脏污，总归不干净。他又走开一点，叮嘱道：“那你脱了衣服别往筐里放。”
丁汉白听出了嫌弃：“不放，我一会儿扔你床上。”
三两句不咸不淡的对话讲完，纪慎语回卧室睡觉，自从纪芳许生病开始他就没睡好过，无论多累，总要很长时间才能睡着。平躺半天没踏入梦乡，先空虚了肚腹。
纪慎语起来吃桃酥，一手托着接渣渣，没浪费丁点。
人影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抬手一推，又由虚变实，丁汉白一脸严肃地进来，浑不拿自己当外人：“饿死了，给我吃一块。”
他没吃晚饭，早就后背贴前胸，没等纪慎语首肯就拿起一块。“难吃。”一口下去又放下，可以饿死，但不能糟践自己的嘴和胃，“潮了，不酥。”
纪慎语有些急地申明：“这是小姨给我的。”所以他省着吃，不能吃半口浪费。
丁汉白莫名其妙，误会道：“给你盒桃酥就舍不得吃了？怎么说扬州的点心也挺多种吧，别这么不开眼。”他想起对方是私生子，还招纪芳许的老婆恨，“估计你也没吃过什么好的。”
纪慎语一听立即问：“今晚师母买了九茂斋的扒鸡，那是好的吗？”
丁汉白说：“百年老字号，一直改良，当然是好的。”
纪慎语擦擦手：“我以为你吃过什么好的呢，也就这样呗。”
两分钟后，前院厨房亮起灯，丁汉白和纪慎语谁也不服谁，还想一决高下。纪慎语不敢吭声，怕和丁汉白嚷起来吵醒别人，他把丁汉白推到一边，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剩下的半只扒鸡。
丁汉白问：“你干什么？”
纪慎语不回答，把装着香料的粗麻布包掏空，然后撕烂扒鸡塞进去，再加一截葱白一勺麻椒。布包没入冷水，水沸之后煮一把细面，面熟之后丢一颗菜心。
一碗鸡汤面出锅，丁汉白在热气中失神，一筷子入口后目光彻底柔和起来。无油无盐，全靠扒鸡出味道，还有葱香和麻意，他大快朵颐，不是吝于夸奖，实在是顾不上。
纪慎语捞出布包：“扒鸡现成，但味道差一点，鸡肉煮久也不嫩了。”
丁汉白饿劲儿缓解：“那就扔。”
纪慎语把布包扔进垃圾桶，扭脸遇上丁汉白的视线，忽然也懒得再较劲。“师哥，”他盯着碗沿儿，“我也饿了。”
丁汉白夹起那颗嫩生生的菜心：“张嘴。”
口中一热，纪慎语满足得眯了眯眼睛，再睁开时丁汉白连汤带面都吃净了。夜已极深，肚子一饱翻上来成倍的困意，丁汉白说：“坐公交得早点出门。”
纪慎语知道，丁汉白又说：“那你能起来么？”
纪慎语不知道，丁汉白又又说：“还是我送你。”

第6章 大吃一惊。
谁也没料到纪慎语会在期末考试中一骑绝尘。
丁家的几个兄弟成绩都不错，但家里并不算重视学习，丁延寿也一早说过，玉石雕刻才是主业，其他都是副业。之所以没有预料到，还因为纪慎语平时不吭不哈，嬉笑打闹或者深沉严肃都难见，露于人前时安静，背于人后时更加安静。
除了丁汉白，没人接近过纪慎语的日常生活，然而就算丁汉白近水楼台，也没怎么注意纪慎语的一举一动。他倒是知道纪慎语睡得很晚，天天挑灯不知道干什么，哪怕猜到是读书，却没想到这么会读书。
之前那晚他被纪慎语一碗细面搅软了心肠，头脑一热提出继续接送对方，奈何他实在不是伺候人的命，送了几次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幸亏放暑假了，两个人都得到解脱。
机器房的门关着，纪慎语终于能仔细观摩一遍，丁可愈和丁尔和擦拭机器，挑选出要用的钻刀。三五分钟后丁延寿也到了，一师三徒准备上课。
空调没开，满屋玉石足够凉快，丁可愈声若蚊蝇：“哥，咱们和他一起？”
“他”指纪慎语，丁尔和瞄一眼丁延寿，没有出声回答。
“你们仨过来。”丁延寿洗净手开口，“小件儿易学难精，你们都知道技法，得自己不停琢磨。这个不停——不是一个来月，也不是一年半载，是这辈子。”
丁延寿顿了顿：“慎语，芳许有没有说过这话？”
纪慎语回答：“师父说这行没顶峰，这行也不能知足，得攀一辈子。”
其实哪行都一样。丁延寿面前放着新华字典那么大的一块结晶体芙蓉，天然没动过，透着萤光粉气，摸着降温解暑。他说：“中等件儿，我不画直接走刀，看刀锋怎么走。”
画之前要设计、要构思，要根据料的颜色光泽考虑，基本没人敢直接下刀。丁延寿却没考虑，握紧钻刀大喇喇一锵，把料一转又是一刀。一共四刀，碎屑飞溅，痕迹颇深，哪儿也不挨哪儿，像是……毁东西。
丁延寿这时说：“大部分天然的料都斑驳有暇，这块是你们师哥弄回来的极品，但我要考你们，所以破坏破坏。”
还真是毁东西……丁可愈心绞痛，不敢想丁汉白回来要怎么大发雷霆，丁尔和问：“大伯，这一块料要切开么？”
“不切。”丁延寿说，“反正就一整块，看着办。”
这堂课结束后丁延寿带纪慎语去玉销记，丁可愈和丁尔和收拾打扫，他们兄弟俩慢腾腾的，光碎屑就恨不得撮一时三刻。
“哥，这怎么雕啊？”丁可愈问，“不切开，各雕各的？挤在一块料上成四不像了。”
丁尔和说：“让咱们跟纪慎语合作呢。”
丁可愈不乐意：“他那水平不敢恭维。”
收拾完，反正纪慎语走了，缺一个人没法商量，又担心丁汉白回来发疯打人，干脆丁可愈跟丁尔和也先按兵不动。纪慎语已经到了玉销记，陪丁延寿人工检索分类，把准备上柜的货最后筛选一遍。
“慎语，喜欢念书么？”
“更喜欢看书，怎么了师父？”
“没事儿，随口一问。”丁延寿没想到纪慎语的成绩那么好，他也知道纪芳许早就重心偏移，折腾古玩去了，所以不确定纪慎语在本行的兴趣和决心有多少。
纪慎语人如其名，很谨慎地问：“师父，是不是我学习耽误出活儿了？”问完立即解释，“因为我想考好点，你平白收下我，我想给咱们俩挣面儿。”
丁延寿大笑：“别紧张，我想知道你更喜欢什么，喜欢什么，师父都支持。”
纪慎语反而更惴惴，他并非多疑，只是经受不起所以惶恐。丁延寿哪有照料他的义务，这一辈子吃饭穿衣，干什么都要花钱，他要是有心，就得鞠躬尽瘁地为玉销记出力。可是丁延寿却问他更喜欢什么，不限制他的选择。
纪芳许都没那样对他说过。
纪慎语直到晚上回家都揣着心事，回到小院也不进屋，坐在走廊倚靠着栏杆发呆，连丁汉白那么高一人走进来都没注意。
丁汉白抢了姜采薇的冰淇淋，见纪慎语撒着癔症就手欠，把冰凉的盒子在纪慎语后颈一贴，帮对方迅速还魂清醒。他在一旁坐下：“考第一还不高兴？”
纪慎语头回被丁汉白夸，算来算去又是最熟的，于是把丁延寿那番话告诉丁汉白。丁汉白听完继续吃，眼也不抬，眉也不挑：“感动？”
纪慎语点点头，丁汉白说：“就算纪师父跟我爸情同手足，就算好得穿一条裤子，那也不是亲兄弟，那你也不是我们家的人。”
真话难听，所以一般没人说，纪慎语想捂丁汉白的嘴。
“别误会啊。”丁汉白继续，“这个亲疏之分不是说感情假，而是我爸可以把你当亲儿子疼，可以管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但他不能像打骂亲儿子一样教训你，不能施加你亲儿子该承担的责任。”
纪慎语似乎懂了，扭脸看着丁汉白。
丁汉白这个亲儿子吃完了冰淇淋，惬意地靠着栏杆，像说什么杂事闲情：“我爸从没问过我更喜欢什么，我可以喜欢别的，但都不能胜过本行，就算胜过，我此生此身也得把本行放在奋斗的首位。”
他也扭脸看纪慎语：“我姓丁，这是我的责任。”
纪慎语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丁汉白的眼睛，双瞳点墨抛光，黑极亮极，惹得他放慢语速：“那你怎么想，心甘情愿吗？”
丁汉白说：“由着性子来的是男孩儿，担起责任的才是男人，我心甘情愿。”
可他心底最深处的海浪没掀出来，玉销记的延续是他的责任，他以后得接着，得做好。但本行就未必了，祖上的人选择这行做本行，难道后人必须一成不变？他凭什么不能自己选？
丁汉白把冰淇淋的盒子揉瘪，也暂时把矛盾熄灭了。
走廊又剩纪慎语一人，他被丁汉白那番话敲击心脑，回味久了觉出疲累。伸个懒腰回屋睡觉，书房门吱呀打开，丁汉白把一袋垃圾搁在门口，支使他明早扔掉。
纪慎语没在意，翌日早上才从袋子口看清，里面居然是那堆海洋出水的文物碎片。他觊觎已久，抱起来就躲回房间欣赏。
这堆东西被筛选过了，一些体积大的、损毁轻的被丁汉白留下，余下的这些都又碎又烂。纪慎语仔细装好，像捡漏似的心花怒放，再出门碰上丁汉白起床，笑容都没来得及收敛。
丁汉白半梦半醒，眼看着纪慎语跑出小院，人都跑没影了，仿佛笑脸还停在一院早霞里。他没换睡衣，径直去机器房，想趁周末有空做点东西。
一大家子人都起得不晚，全在前院客厅吃早饭，纪慎语在扬州时只一家三口，有时候师母烦他，他就自己在厨房吃，很少大清早就这么热闹。
粥汤盛好，姜采薇挑着红豆多的一碗给纪慎语，问：“汉白还没起？”
姜漱柳直接说：“慎语，叫你师哥吃饭，不起就揪耳朵。”
没等纪慎语回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众人齐齐望向门口，就见丁汉白乱着头发闯进来，金刚怒目都不如他火气大。
丁汉白直截了当：“谁动我的芙蓉石了？！”
丁尔和跟丁可愈悄悄看丁延寿，并且同时缩缩肩作防御姿态，纪慎语端着红豆粥一脸无畏，心想丁延寿最大，丁汉白只能咽下这口气。
丁延寿坐在正位：“我动的。”
丁汉白脸上的火气却没消减一星半点：“你动的？你活了半辈子看不出来那是什么档次的料？那是天然形成！是极品！”他已经冲到桌前，一巴掌砸在桌沿上，把两根油条都从盘子里震得滚出来，“最要紧的，那是我的料，我至今没舍得碰，你给我糟蹋了！”
那吼声欲掀房顶，纪慎语骇得粥都端不住，他哪能想到丁汉白敢这样跟丁延寿叫板。丁延寿不硬碰硬，似是料到这反应：“先吃饭，消消气。”
“消他妈不了！”谁料丁汉白还有更绝的，“这是我珍藏的宝贝，你上去瞎划拉四刀，你这等于什么？等于给我老婆毁容！你怀的什么心思才能下这个手！”
纪慎语被这比喻激得一哆嗦，他出声解释：“师哥，师父是要考我们，让我们雕——”他没说完被丁可愈踹了一脚，险些咬住舌头。
丁汉白略顿一秒，被纪慎语这句解释搞得火气更旺：“就为了教他们所以毁我的料？他们那点手艺也配？！”
他一直看着丁延寿，但喊出的话把另外三个人全扫射了，丁尔和跟丁可愈没什么表情，只在心中愤懑，纪慎语不同，他没想到丁汉白心里对师弟的看法竟是这样，竟然那么看不上？
丁汉白却坦荡荡：“谁几斤几两都心里有数，我舍不得碰的东西，别人根本配不上，那四刀我会救，你们要学要教自己找东西，谁也别再找不痛快。”
早饭时一场大闹，几乎所有人都没了胃口，丁厚康旁敲侧击给丁延寿上眼药，想给自己俩儿子找找公道，纪慎语把一碗粥搅和凉，也气得喝不下去。
他觉得丁延寿擅自毁坏玉石的确欠妥，但不至于让丁汉白骂那么难听……尤其是贬低他们几个师兄弟那两句，狂妄劲儿能吃人。
他怕回小院又对上丁汉白，到拱门外后偷看半天才进去，不料丁汉白不在。
丁汉白正抱着他那毁容的老婆在姜采薇房间，五指修长有力，但爱抚在上面的动作格外轻柔。姜采薇端进来吃的，关上门说：“火也发了，亲爹也骂了，吃饭吧。”
丁汉白挽挽袖子：“小姨，你说我骂得对不对？”
姜采薇是丁汉白的亲小姨，是姜廷恩的亲小姑，和丁尔和、丁可愈隔着一层，不过她对每个人都好。但谁没有私心？在好的基础上，她最疼丁汉白和姜廷恩。
“骂人还有对不对一说？”她回答，“当着那么多人冲你爸喊，你还没学会走路就被你爸抱着学看玉石了，极不极品，也是当初你爸教你认的。”
丁汉白捏着筷子划拉碗沿：“我在气头上，谁让他毁我东西，还是给那几个草包用。”
他的想法非常简单——对于技法和材料需要保持一种平衡，七分的技法不能用三分的材料，更不能用十分的材料。
丁汉白有火就撒，从不委屈自己，这会儿收拾干净桌子给姜采薇展示，粉白莹润的一块石头，他觉得很适合姜采薇，能招桃花。
“小姨，你喜欢么，我好好雕一个送你当嫁妆吧？”
姜采薇说：“行啊，连上我的南红小像，一大一小。”
丁汉白扭头看梳妆台上的小像，抛光之后又放了一段日子，被摸得更加光滑。他终于想起来问：“这不是廷恩做的吧，到底是谁送你的？”
姜采薇卖关子：“你猜猜。”
丁汉白半信半疑：“我爸？可他哪有时间雕这种小件儿，线条画法也不像他，这个柔。”
姜采薇说：“是慎语。”
丁汉白吃惊道：“纪慎语？！纪珍珠！”
他对纪慎语的全部印象都在那次不及格的富贵竹上，就算偶有失手也不可能从青藏高原偏至乌鲁木齐，除非对方压根儿就在演戏。
可他不确定，纪慎语的手艺有这么好？
丁汉白一阵风似的卷进小院，院里三两棵树之间牵着细绳，纪慎语正在树下晾衣服，遥遥对上一眼，纪慎语疑似……翻了个白眼儿。
也对，他早上那番话伤人，如果纪慎语真是妙手如斯，那生气很正常。
丁汉白游手好闲地过去，拿起一条裤子拧巴拧巴，展开一搭把绳子压得乱晃，问：“小姨那儿的南红小像是你雕的？”端着漫不经心的口气，瞥人的余光却锃亮。
纪慎语把一条枕套夹在绳上：“是我雕的。”
就这样承认了，等于同时承认富贵竹那次装蒜，还等于表明以后彻底踹掉草包这个外罩。他被丁汉白那通吵闹刺激得不轻，以后其他师哥会不会防他另说，他就轻轻地跟丁汉白叫板了。
也许是他刚到时不在意丁汉白的看法，时至今日发生了颠倒。
丁汉白和纪慎语都没再说话，无言地在树下走动晾衣服，认的人那样坦白地认了，问的人那样大方地接了，衣裤挂满摇晃，像他们手掌上摇摇欲坠的水滴。
丁汉白透过白衫看纪慎语的脸，眼里浮出他的芙蓉石。浮影略去，纪慎语的脸变得清晰，让人思考这是不是就叫芙蓉面。
丁汉白咬牙，猝不及防地被自己透顶一酸。

第7章 不跟人顶嘴能死了！
纪慎语没想到会有同学约他出去玩儿，早早出门，揣着从扬州带来的一点私房钱，做好了请客的准备。其实他在扬州也有一些同学好友，不过师父走了，师母撵他，安身都成问题，就顾不上叹惜友情被断送了。
他和三五同学跑了大半天，人家带着他，看电影，去大学里面瞎逛，在不熟的街道上哄闹追逐……中午下馆子，他也不说话，光听别人讲班里或年级的琐事，听得高兴便跟着傻笑，最后大家管他借作业抄，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从饭店出来投进烈烈日光里，众人寻思接下来做点什么，班长打个哈欠，招呼大家去他家打扑克，纪慎语不喜欢打扑克，问：“要不咱们去博物馆吧？”
大家伙都笑他有病，还说他土，他只好噤声不再发表意见。可他真挺想去的，这座城市那么老大，又那么多名胜古迹和名人故居，可他最想去的就是博物馆。
纪慎语没能让大家同意他的建议，也不愿迁就别人的想法，于是别人都去班长家打扑克，他坐公交车打道回府，路远，又差点走丢。
下车后走得很慢，溜着边儿，被日头炙烤着，就几百米的距离还躲树荫里歇了歇。纪慎语靠着树看见一辆出租车，随后看见丁可愈和丁尔和下车，估计是从玉销记回来的。
那两人说着话已经到家门口，纪慎语喊着师哥追上去，想问问师父出的题怎么办，丁汉白不让他们碰芙蓉石，他们是不是得重新选料。
丁尔和率先回头，却没应声，丁可愈接着转身，倒是应了：“没在家，也没去店里帮忙，玩儿了一天？”
此刻也才午后两点多，纪慎语滴着汗：“我和同学出去了，我还以为同学都没记住我呢。”
他挂着笑解释，因为同学记得他而开心，不料丁可愈没理这茬：“刚才叫我们有事儿？”
纪慎语热懵了，总算觉出这俩师哥的态度有些冷，便也平静下来，撤去笑脸，端上谦恭：“芙蓉石不能用了，师父最近也忙，咱们还刻吗？”
丁可愈说：“你还有脸提芙蓉石，那天要不是你多嘴解释，大哥能直接骂我们？他们爷俩的事儿，你拉着我们掺和什么？”
丁尔和始终没吭声，却也没劝止。纪慎语没想到好几天过去了，这儿还等着对他兴师问罪，他回答：“我没想到大师哥会那么说，我给你们道歉。”
“用不着。”丁可愈不留情面，“您当然想不到了，您是大伯钦点的小五，关上门你们都是一家人，当别人傻啊。”
纪慎语看着对方离开，丁可愈句句呛人，丁尔和没说话，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冰得够呛。他对不起纪芳许给他起的名字，因为多言闹出矛盾，不知道怎样才能化解。
纪慎语的好心情就此烟消云散，经过大客厅时看见丁汉白在圆桌上写字，白宣黑墨，规规矩矩的行楷，对方听见动静抬眼瞧他，难得的含着点笑意。
他却笑不出来，反把脸沉下。
丁汉白那点笑意顿时褪去：“谁又惹你了，朝我嘟噜着脸干吗？”
纪慎语本没想进屋，这下一步迈入。他踩着无规律的步子冲过去，学着丁汉白那天大发雷霆的模样，一巴掌砸桌沿上。
刚写好的字被溅了墨，丁汉白手臂一伸，纪慎语面颊一凉。
“被同学霸凌了？发什么疯。”丁汉白在纪慎语脸上画下一笔，“有力气就给我研墨铺纸，不然走人，没空陪你玩儿。”
纪慎语腆着一道黑，恨丁汉白那天发火，可他又不想嚼舌根，便闷住气研墨。墨研好，丁汉白轻蘸两撇，落笔写下：言出必行，行之必果。
这是丁家的家训，每间玉销记都挂，挂久了就换一幅新的。
丁汉白写完拿开，二话没说急急下笔，纪慎语光顾着欣赏，无意识地念：“大珠小珠落玉盘，一颗珍珠碎两瓣。”他伸手抢那张宣纸，绕着圆桌追丁汉白打闹，“你说谁碎两瓣？玉比珍珠容易碎！”
空气浸着墨香，他们俩各闹出一身臭汗，后来姜采薇进来劝架才喊停。丁汉白端着纸墨笔砚回小院，纪慎语跟在后头，到拱门外看见姜廷恩坐在藤椅上睡大觉。
再仔细看，椅子腿儿下落着那本《如山如海》，蒙着灰，书页都被碾烂半张，纪慎语急火攻心，可已经得罪二三师哥，他还能再得罪老四吗？
天人交战中生生咽下一口气，可没等他咽好，丁汉白冲过去飞起一脚，直接把姜廷恩连着藤椅踹翻在地。
姜廷恩惨叫一声：“大哥！干吗啊！”
丁汉白捡起书大骂：“我巴望半个多月都没看成，你这么糟践？！空荡荡的脑子看个屁的书，滚回你家写作业去！”
姜廷恩屁滚尿流，喊姜采薇做主去了，院子骤然安静。丁汉白捧着书回头，直勾勾地看纪慎语，不隐藏暗示，恨不得额头上写明潜台词——我替你出了气，也该借我看看了吧。
纪慎语上前接过书：“谢谢师哥。”说完直接回卧室了。
丁汉白杵在脚下那方地砖上，发懵、胸闷、难以置信，恍然间把世间疾苦的症状全体会一遍。回屋经过纪慎语的窗前，他不痛快地发声：“行事乖张，聪明无益。”
纪慎语丢出一句：“心高气傲，博学无益。”
不跟人顶嘴能死了！
丁汉白再不多说，回房间吹冷气睡午觉，翻覆几次又拿上衣服去冲澡，好一顿折腾。统共睡了俩钟头，醒来时怅然若失，无比暗恋那本旧书。
他套上件纯白短袖，薄薄的棉布透出薄薄的肌肉形状，放轻步子走到隔壁窗前，想看看纪慎语在干什么。要是在睡觉，他就进去把书拿出来。
是拿，不是偷。
丁汉白学名家大师，读书人的事儿能叫偷吗？
门开窗掩，他在自己的院里当贼，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先看见空空如也的床。目光深入，看见纪慎语安坐在桌边，也换了衣服，脸也洗净了。
纪慎语凝神伏案，面前铺着那本旧书，现在不止旧，还残。手边是乳白胶和毛笔，还有一瓶油，他在修补那本书，开门通风能快一些。
丁汉白认识那瓶油，他们保护木料的一道工序就是上油，他明白了纪慎语在干什么。蝉鸣掩住窗子推开的声响，他从偷看变成围观，倚着窗框，抠着窗棱，目光黏在对方身上。
日光泼洒纪慎语半身，瞳孔亮成茶水色，盛在眼里，像白瓷碗装着碧螺春。颈修长，颔首敛目注视书页残片，耳廓晒红了，模糊在头发上的光影中。
那双没茧子的手极轻动作，滴胶刷油，指腹点平每一处褶皱，最稀罕的是毫无停顿，每道工序相连，他处理得像熟能生巧的匠人。
纪慎语弄完，鼓起脸吹了吹接缝。
人家吹气，丁汉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张嘴，手一使劲儿还把窗棱抠下来一块。纪慎语闻声回头，怔着和他对视，他扶着窗，毫无暴露之后的窘迫，反光明正大地说：“把胶拿来，我把抠下来这块粘上。”
窗棱粘好，人也好了，彼此虽不言语，但都不像生气。
纪慎语把晾好的书拿出来：“师哥，给你看吧。”
丁汉白差点忘记是来偷书的，妥当接过：“配我那堆残片看正好。”
纪慎语心痒痒：“我也想看。”
他们俩坐在廊下，共享一本书，之间放着那堆出水残片，丁汉白条理清晰地讲解，瓷怎么分，陶怎么分，纪慎语眼不眨地听，一点即通，过耳不忘。
丁汉白忽然问：“你会修补书？”
纪慎语揶揄：“瞎粘了粘。”对方没继续问，他松口气接着看，日落之前不知不觉把第一卷 看完了。丁汉白合上书，没话找话：“跟同学出去玩儿高兴么？”
纪慎语高兴，可也有遗憾：“我想去博物馆，大家都不喜欢。”
“你想去博物馆？”
“想，可我不认路。”
丁汉白从小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古玩市场和博物馆，前者看民间行情，后者看官方纳新，他不知道纪慎语为什么想去，反正外地人来旅游都要去博物馆转转，也不算稀奇。
他说：“明天我带你去。”
纪慎语忙谢他，那灿烂的笑模样还是他头回见，严谨地说不是头回见，是这笑容头回给他。
丁汉白喜欢玉石良木，喜欢文物古玩，喜欢吃喝玩乐一掷千金，最不在意的就是别人心情几许，高不高兴关他屁事儿。这空当纪慎语谢完笑完，他却在沉沉日暮里心口豁亮，可能因为纪慎语笑得有些好看，不然只能奇了怪了。
了却一桩心事，纪慎语当晚入睡很快，并且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一觉醒来半上午，先看隔壁那位起床没有，门关着，丁汉白还没起。
他高高兴兴地去洗漱，换好衣服装好纸笔，去前院吃早饭，吃一份端一份，把什么都做完了，隔壁门还关着。他敲敲门：“师哥，你醒了吗？”
里面毫无动静，他推开门发现屋里没人。
纪慎语四处搜索，这处小院，前院里里外外，还去了二叔他们的东院，哪儿都没有丁汉白的影子。他在前院撞上姜漱柳，急忙问：“师母，你见师哥了吗？”
姜漱柳说：“他一大早接个电话就去单位了，好像有什么事儿。”她伸手擦去纪慎语脸上的汗，“让我告诉你一声，我给忘了。”
纪慎语心中的期待坍塌成泥，仍不死心：“师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姜漱柳说：“这没准儿吧，大周末叫过去，估计有什么要紧事儿。”
可能纪慎语的失落情态实在明显，姜漱柳都不忍心了，询问完因由后喊来姜采薇，让姜采薇带他去博物馆。
纪慎语其实想等丁汉白，但姜采薇利索地换好衣服，他就跟姜采薇出门了。
周末博物馆人山人海，入口都要排队，姜采薇拉着纪慎语，生怕对方走丢。人挤人进去，里面空间极大，顿时又变得松散。
纪慎语看见一个瓷盘，兴致勃勃地开口：“小姨，我知道这个。”旁边没人应，他转脸寻找姜采薇，可身后人群来来往往，他却越过无数个陌生人看见了丁汉白。
丁汉白不是去单位了吗？为什么在这儿？
既然在这儿，为什么不带他一起来？
纪慎语挪动目光，看见丁汉白身旁立着一个女孩儿，他们拿着馆里的画册在讨论什么，你一言我一语，丁汉白说的那女孩儿知道，那女孩儿说的丁汉白也知道。
纪慎语忽然懂了，丁汉白不是想带他来博物馆，是想来博物馆，捎带脚拎上他。可不管怎样答应了，为什么不做到？
那次不接他是忘了，这回是完完全全的反悔。
纪慎语静默，他没有立场和资格要求这位师哥对他上心，只好将目光收回。白瓷盘仍是白瓷盘，可他再也不想相信丁汉白了。

第8章 以骄奢淫逸为耻。
“这批东西质量一般，不用纳在太显眼的地方，外地同胞来了以为咱们没好货。”丁汉白指着展厅北面墙，“解说牌还没做出来？鉴定报告都给你们好几天了。”
他不等对方回话，目光一偏看见个窈窕倩影，立马上前搭人家肩膀：“这是谁家漂亮姑娘啊？”
姜采薇吓一跳，转身后吃惊地看他：“你怎么在这儿？！”
丁汉白说：“我工作啊，一早就被单位叫走了。”他说完闪开一步，露出旁边的女孩子，“行了，我找你们馆长去，你俩聊吧。”
那女孩子叫商敏汝，和丁汉白自小认识，而且与姜采薇既同岁，又同学，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两个姑娘亲亲热热地凑一起了，丁汉白还要接着忙，他转念一想姜采薇突然来博物馆干吗？
姜采薇拍他肩膀：“我带慎语来的，他就在那边，你找找。”
丁汉白目光发散，在来往的游客中搜寻数遭。本来博物馆的灯光一向柔和，看谁都慈眉善目，但大家都是走动的，就一个身影停在原地，半天没挪地方。
丁汉白把笔塞兜里，大步走完不远的距离，走到对方背后，假装讲解员：“松石绿地描金折沿盘，圈足细致，胎骨上乘。”
透明玻璃蒙着光，人立于前会映上一点，丁汉白不看盘子，看着纪慎语映上去的轮廓，待纪慎语扭脸，他垂眸发言：“一个盘子就看这么久，你得逛到什么时候？”
纪慎语没想到丁汉白会看见他，更没想到丁汉白还这么落落大方地来打招呼，他也确实在原地站久了，于是往别处走，可丁汉白跟着他，他便说：“小姨带我来的，我自己逛。”
丁汉白仍然跟着，听不懂人话似的：“你看那白釉的菱形笔筒，跟我书房里那个像不像？”
纪慎语没吭声，斜着进入内馆，丁汉白也进，看一眼手表盘算时间，想着失约不地道，既然对方来了，那能陪多久就陪多久吧。
谁成想纪慎语根本不需要，甚至忍无可忍：“你老跟着我干吗？”
丁汉白有些莫名：“我陪你逛啊，你没发觉小姨都没影儿了？”
纪慎语张望一圈的确没见姜采薇，他作势出去找，被丁汉白拦住搭上肩膀。挨得近了，他闻见丁汉白身上有股药水味儿，又注意到丁汉白手里的单子，问：“你约别人出来还拿这个？”
丁汉白有点绕不过来：“别人？我不是约了你吗？”
他们俩交流全靠问，半天都没一句回答，纪慎语搡开肩上的手，站定在一大花瓶前面：“你约了我又反悔，我都看见你跟别人逛了。”
丁汉白冤枉，压着嗓子吼：“什么狗屁，我妈没跟你说？我大清早被叫去单位了，到办公室才知道要来这儿，之前的出水文物检测完来交接，顺便检查他们新纳的几件东西。”
对方声音不大，但纪慎语被吼得发怔，丁汉白趁他没回神又说：“你是不是看见我和一姑娘？那是工作人员，当然本来就认识。”
纪慎语确认：“你没想反悔？你昨天不是应承我？”
丁汉白卷着纸筒敲他：“你当自己是领导干部呢，我还应承你。”他直到说完也没太理解纪慎语的想法，“我当然想带你来了，大周末谁他妈想上班，工作日我都不想上。”
彻头彻尾的误会而已，解开后本该好好逛了，可丁汉白受时间约束，还要去忙下一项。他把管内画册塞给纪慎语，嘱咐：“看看平面图，等会儿汉唐馆上新东西，我就在那儿。”
纪慎语握着画册，等丁汉白走后自己仔细转，他带着纸笔，边看边记录很费时间，身边的游客一拨拨更换，他磨蹭半晌才走。
返回大厅，他正要按顺序进旁边的内馆，这时人群骚动，大家都朝东面涌去。他展开平面图一瞧，汉唐馆就在东面，莫非上新东西了？可是不应该在闭馆时上好吗？
纪慎语跟着人群走，进入汉唐馆后挤在阻隔线外，线内穿制服的是博物馆工作人员，没穿的是文物局的。他一眼看见丁汉白，丁汉白比别人高，别人穿干活方便的衣裤，丁汉白不，偏偏穿着熨帖的衬衫，还插着兜，像个领导。
巨大的展台上放着两块新上的龙虎纹画像石，龙纹残损较轻，虎纹面目全非，地上还有块等长的石板。看客不明所以，没耐心的陆续离开，纪慎语渐渐挤到第一排，挥挥手就能让丁汉白看到。
他自然没有挥手，默默围观这堆人修文物，可龙纹常规修复就行，虎纹得是神仙才能还原了。工作人员同样头疼，摘下口罩犯难：“这只能依照资料做一遍，没别的招儿。”
丁汉白拆穿：“石板都备好了，装什么装。”
游客又变多了，后进的人被工作人员拦在外面，线内清场一般，石板搬上展台，其他人闪地方。丁汉白上前开工具箱，挑出几支毛笔，倒上一叠墨水，随后在石板上标好几点尺寸。
“这是干吗呢？”游客们讨论，“为什么最年轻的动手？”
纪慎语也想问，丁汉白这是干吗呢？
丁汉白心无旁骛，似乎当这一厅都是死人，他一旦下笔下刀，眼里就只有这块料。从第一笔到轮廓完成，一只张大嘴巴的昂首虎型清晰可辨，并且生着双翼，腿屈爪扬。
听着周围逐渐高涨的惊叹声，丁汉白的眉头却越蹙越深，感觉这些人把他当天桥卖艺的了，恨不得拍掌叫好，再投掷几个钢镚儿。
抬眸一瞥，正瞥见第一排的纪慎语。纪慎语把画册攥得皱皱巴巴，微张着不大的嘴，平时透着聪明的眼睛竟然露出些憨气，他嘴唇动了，无声地描摹一句“师哥”。
丁汉白正愁没人打下手，将纪慎语拉进包围圈，无比自然地开始使唤。递笔倒墨压角，纪慎语离得近看得清，把每一笔流畅线条都欣赏一遍，可看的速度居然追不上丁汉白画的速度。
包着四边的鬼魅纹，繁复又一致，丁汉白平移笔尖，手腕端平丝毫不晃，长将近一米五，半米多宽，他除了蘸墨停顿，几乎一口气画了近四米。
纪慎语想起丁延寿之前说的，有事儿请教这个师哥就行。
他那时候不服不信，此刻那点怀疑已经地动天摇。
“珍珠。”丁汉白忽然叫他，当着这么多人瞎叫，“擦刀尖，准备上三号出胚。”
纪慎语立即动作，擦好就安静等候，等丁汉白收笔那一刻不知谁带头鼓起掌来。外行看热闹，人们以为画完等于结束，殊不知这才刚刚开始。
丁汉白接过钻刀：“我得忙一天，你逛完就和小姨回家吧，别走丢了。”
纪慎语没动：“我还没见过你雕东西，我想看看。”
丁汉白不置可否，等墨晾干兀自下刀，任对方看。他知道纪慎语和自己的不同，他露着狂，纪慎语是藏着傲，看看也好，迟早都有切磋那天。
临近中午，围观群众全都如痴如醉，惊喜之情高潮迭起，本以为画完就够牛逼了，没想到还要下刀刻。一位本地的老大爷忍不住了，高声说：“领导，我得夸你一句。”
丁汉白头回被叫领导，真恨张寅不在，不然能臊白对方一脸。他刀没停，笑应：“最好夸到点上，偏了我不爱听。”
老大爷竖着拇指：“我把话撂这儿，玉销记的师傅在你面前也硬气不起来！”
丁汉白非常配合：“玉销记好几个师傅，你说谁啊？”
老大爷开起玩笑：“最牛的丁延寿呗，我看你能跟他叫板。”
本地居民乐起来，外地游客不了解但也跟着笑，丁汉白本就不是什么低调儒雅的人，高声敞亮：“我还真不能跟丁延寿叫板，我得叫他爸！”
说完再不吭声，一刀接着一刀，庖丁解牛般。中午人流松动，工作人员趁机将这间展厅清场，静了，冷了，只剩没温度的文物，还有俩屏着气的珍珠白玉。
分秒过去，周遭寂静如空山，丁汉白手心汗湿，指尖冰凉，抬头瞅一眼纪慎语，顺便活动酸麻的四肢：“撒癔症了？觉得没趣儿就别硬撑着。”
纪慎语解释：“有趣儿，我看迷了。”
这下轮到丁汉白发怔，很不确定：“纪师父没教你大件石雕？”
纪慎语回答：“说明年教，结果病了，说病好再教，结果没好。”
丁汉白不是体贴入微的脾性，问话之前不考虑会否惹人伤心，就算问完也懒得后悔，直接敲敲石板：“我教你，学不学？”
这儿不是家里机器房，不是玉销记里间，是客流量巨大的市博物馆，现在也不是雕着玩儿，是在修复文物。纪慎语卖乖叫一声师哥，凑近看丁汉白，看稀罕似的。
说话有微弱回声，丁汉白先解释：“这是汉画像石，直接在石质建筑构件上先画后雕，虎纹那块基本报废，我只能依照资料雕个一样的，然后交给修复专家做旧，展示的时候标明。”
博物馆很多类似展品，纪慎语明白，丁汉白将他拉近，细细地教：“这块先用剔地浅浮雕出轮廓，细致地方换阴线刻。其他一般还用减地平面线刻、凹面线刻、高浮雕和透雕。”
丁汉白说完毫无停顿：“马上重复。”
纪慎语一字不差重复完，被对方的教习方式弄得紧张，他守在旁边，视听结合目不斜视，偶尔打下手，或者记下丁汉白的特殊手法。
下午这间没开，外面游客喧闹，他们在这里浸着光阴雕刻。丁汉白手酸指痛，浑身肌肉没哪块是松懈的，额头处的汗滴就要流入眼角时，被纪慎语用手背又轻又快地蹭了去。
雕刻石板太消耗体力，对指腕力量的要求极高，不然容易开篇铿锵、后续绵软，丁汉白刀刀蓄力，已经不停不休五六个钟头，于是纪慎语忽然想看丁汉白雕那块芙蓉石。
他想象不出丁汉白对着“娇美”的芙蓉石会如何下手。
“师哥。”纪慎语问，“那块芙蓉石你打算怎么弄？”
丁汉白觑他：“你还有脸问芙蓉石？”
上回丁可愈也是这句，纪慎语心想关他什么事儿，又不是他划的那四刀。干脆闭口不言，直到闭馆游客散尽，丁汉白收刀时他才忍不住哈欠出声。
丁汉白没按照资料一丝不苟地刻，为了方便后续做旧特意留下几处残破豁口，整只手连着臂膀酸痛抽筋，对馆方的道谢都没摆好脸色。
空着一天没进食的肚腹离开，室外炎热无风，两个人都有些蔫儿。
丁汉白不回家：“累死了，我得去舒坦舒坦。”
纪慎语觉得回家躺床上最放松，问：“不回家吗？去哪儿舒坦？”
就在街边，丁汉白低头答他：“你说爷们儿家怎么舒坦？当然是脱光了衣服，痛快地……你要是去，我就捎带脚揣上你。”
纪慎语的心怦怦跳，他只知道丁汉白骄奢，没想到还淫逸。
他应该拒绝，可是又好奇，晕乎着跟丁汉白上了车，一路不知道看哪儿，掩饰着小小的兴奋，伴随着极大的紧张。
师父，我要学坏了。他想。
师父，你搞外遇生下我，也挺坏的，那别怪我。他又想。
半小时后，丁汉白停车熄火，就停在路边，拔钥匙下车一气呵成，像等不及了。纪慎语垂着头跟在后面，余光晃见气派的大门口，一脚踏上销金窟的台阶，再来几步就要钻进这温柔乡。
丁汉白忽然回头：“搓过澡么？”
纪慎语茫然抬脸，看见招牌——大众澡堂华清池。

第9章 镜花水月。
这误会实在有点大。
纪慎语跟着丁汉白进去，一路走到更衣室都没晃过神，原来爷们儿舒坦舒坦就是脱光衣服洗个澡……亏他一路上心如鹿撞。
这空当丁汉白已经脱掉衬衫摘掉手表，一个响指打在纪慎语眼前，说：“琢磨什么呢，动作利索点。”
纪慎语点头动作，把衣服脱下放进衣柜，他的衣柜和丁汉白的挨着，这会儿没什么人，这一间更衣室只有他们两个。
换上浴衣去澡池，纪慎语亦步亦趋，将走廊的壁画欣赏一遍，还用鞋底摩擦地毯，问：“师哥，大众澡堂怎么这么气派？”
丁汉白闲庭信步：“去年刚装修。”他半边膀子酸痛，走路都甩不动胳膊，回话也敷衍了事。其实这澡堂和玉销记的年头差不多，就算一再发展翻修，也始终叫大众澡堂，没换成什么洋气名字。
澡池挺大，冰青色的大理石面，让人觉得像一汪碧湖，周围有茶座，有放东西的矮几。东南角泡着位大哥，闭目养神不像个活人，丁汉白找好位置后解下浴衣扔矮几上，腰间围着浴巾下了澡池。
热水包围，他劳累一天终于放松，长长地叹出一声。
纪慎语也跨进去，被烫得抽抽两下，适应之后和丁汉白相隔半米坐好。丁汉白也不像个活人了，闭着眼睛老僧入定，喉结都不动，睫毛都不颤。
“师哥？”纪慎语轻喊，“你是不是泡美了？”
哗啦一声，东南角的大哥起身，池子里只剩他们俩。纪慎语没得到回应，拨开氤氲白气看得清楚些，又问：“烫麻痹了？”
他不是话多的人，更不爱闹，但此刻生生被激出份顽皮。见丁汉白良久不答，他借着浮力挪过去，蹲在丁汉白面前撩一捧水，另一手蘸湿，观音甩枝条似的弄了丁汉白满脸。
丁汉白面无表情，合着眼猛然扬手，把水面激起千层浪。纪慎语溅湿头发脸面，惊叫一声往旁边躲，还没挪走，脚底一滑要栽进去，丁汉白伸手将他接住，用那只酸痛不堪的手臂。
丁汉白总算睁开眼：“闹腾。”
纪慎语挣出对方的钳制：“还以为你灵魂出窍了。”
丁汉白的手掌划过他的后背，上面的厚茧被热水泡得没那么扎人了，但仍然能觉出异样。他在旁边坐好，想起小时候纪芳许带他去澡池泡澡。
他那时候天真，总担心有人在澡池里偷偷撒尿，于是死都不乐意跟着去。
现在想想，有点后悔。
这下轮到丁汉白问他：“泡美了？怎么不吭声了？”
纪慎语反问：“有人在池子里撒尿怎么办？”
丁汉白从鼻孔挤出一声笑：“水这么清，地方又没游泳池大，谁尿都能看见。”他透过水面往纪慎语的下三路看，“谁要是憋不住尿了，大家就摁着他喝一壶。”
方方正正的澡池就他们俩，泡得手脚发暖肌肉放松后，丁汉白拎着纪慎语去蒸桑拿。随便找了一间，再端上两瓶汽水，纪慎语想象得惬意，进去后被滚烫的空气熏得险些窒息。
他如遭火烤油烹，只得坐在离炭盆最远的角落，浑身皮肤烧红起来，一口把汽水喝得精光。“师哥，”他觊觎丁汉白那瓶，“我还想喝一瓶。”
丁汉白坏啊：“没钱了。”
纪慎语嘴唇发干，用湿毛巾捂着喘气：“那我出去等你吧。”他被丁汉白一把按在座位上，强迫着，挪不动自己屁股，推不动对方胸膛。
他感觉自己蒸熟了，淋上酱油就能下筷子，偏偏丁汉白那个挨千刀的往炭盆里泼水，刺啦刺啦更加闷热。“丁汉白……”他从没想过叫对方大名是此情此景，“我要去见老纪了——”
没说完，嘴里被塞进吸管，他吸上一口汽水，没见成，又续命一截。丁汉白蒸够了，拉上他离开桑拿房，他这条濒死的鱼总算捡回一条命。
纪慎语以为要换衣服打道回府，不料又前往一区，看来要冲个澡。冲澡之前被推倒在床，还扒了衣服，他又饿又累，蒸桑拿还缺氧，晕乎乎地看着天花板撒癔症。
忽然半桶热水泼来，一位穿衣服的大哥将他淋湿，拍着他的胸膛说：“细皮嫩肉的，我轻点。”
人为刀俎，他为鱼肉，纪慎语赤条条地躺着，从左手开始，指缝都没漏掉，上上下下前前后后被搓了一遍。那大哥好没信用，搓到背面忘了承诺，粗糙的澡巾使劲擦，痛意早盖过爽利。
丁汉白就在旁边床上趴着，半眯眼睛，目光不确定，时而看纪慎语呼痛的脸，时而看纪慎语通红的背。他觉得纪慎语就像那块芙蓉石，莹润粉白，还是雕刻完毕的，此时趴在那儿被抛光打磨。
搓完澡去冲洗，洗完就换衣服走人了。终于回到更衣室，纪慎语累得手指头都发麻，一脱浴衣引得丁汉白惊呼，丁汉白掰着他的肩膀：“后背不像搓完澡，像刮了痧。”
纪慎语张张嘴，疲得不知道说什么。
想骂丁汉白一句，可伸手不打笑脸人，丁汉白正笑着看他。想诉苦后背有多疼，可是又不值当，而且丁汉白不是他爸，不是师父，估计也没耐心听。
天黑透了，丁汉白可惜地说：“光我自己的话就楼上开一间房，睡一宿。”
纪慎语心想，下次吧，下次他肯定不跟着来。
到家早错过饭点儿，连剩的都没有，丁汉白不害臊地缠着姜漱柳求夜宵，连《世上只有妈妈好》都唱了。姜漱柳不堪其扰，挽袖子蒸了两碗蛋羹，嘱咐端一碗给纪慎语。
丁汉白端着碗回小院，在石桌前落座：“纪珍珠，出来！”
他少喝半瓶汽水，吼声沙哑，全凭气势。纪慎语穿着短袖短裤跑出来，膝盖手肘都因搓澡透着粉气，重点是两瓣薄唇油光水亮，一看就是吃了什么东西。
纪慎语如实招来：“小姨给我留的馅饼。”
丁汉白摔筷子，这个姜采薇，谁才是她亲外甥？心里没点数。纪慎语以为对方发火，赶忙跑回去端馅饼，就着月光和灯光，拼凑出一桌有羹有饼的夜宵。
两个人饿极了，比着赛狼吞虎咽，整餐饭都没讲话，只有咀嚼吞咽声。盘光碗净，丁汉白的筷子从桌上滚落，吓得纪慎语陡然一个哆嗦。
“至于么？”丁汉白哭笑不得。
纪慎语小声说：“我有一次晚上找东西吃，正好师母起夜去餐厅倒水，我在厨房掉了筷子被她听见。”
纪芳许一向主张晚饭吃半饱，所以家里从来不多做，纪慎语那时候抽条长个子，每天半夜都难捱得很。丁汉白听完问：“听见之后怎么了？”
纪慎语捡起筷子：“没什么。”
没什么不至于吓得一哆嗦，丁汉白顾着自己好奇，非要探究人家的旧疤：“骂你了？”
纪慎语偏头看花圃里的丁香，小声说：“打了我一耳光。”
丁汉白暴跳如雷：“你师母那么泼？！吃点东西就打人？！”他的反应太大，惹的纪慎语转回头看他，但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不哀切不愤怒，薄唇白牙一碰，也没说什么怨恨的话。
“我不该偷吃。”纪慎语都记得，师母骂他妈偷人，骂他偷吃，的确无法辩驳。他把碗摞好，洗干净送回厨房，再回来时丁汉白还坐在石桌旁。
桌上多了两盏绿茶，他只好再次坐下。
丁汉白轻啜一口，把茶盏挪来挪去，丝毫不心疼杯底被磨坏。挪了半天，停下后问：“杯子里有什么？”
纪慎语答：“绿茶。”
“还有什么？”
“别卖关子。”
丁汉白说：“月亮。”
盈盈漾漾的镜花水月，忽然把纪慎语的整颗心填满了，他无需抬头，只用垂眸就能欣赏。可这些是虚的，杯盖一遮就什么都没了，丁汉白仿佛能猜透，果真将杯盖盖上。
纪慎语嗫嚅：“没了。”
“盛在里边了，时效一个晚上。”丁汉白否定，“送你吧。”
他该把筷子放好，该及时住嘴不多追问，该吃饱喝足就道句晚安。可筷子已经掉了，伤口已经挖了，只能弥补点什么。
这盏唬人的月亮太寒酸，丁汉白送出去有些没面子，抬眼轻瞥，撞上纪慎语发直的目光。纪慎语定着眼神，读不出喜恶，丁汉白问：“看什么？”
纪慎语撇开眼，他喜欢这盏月亮，觉得丁汉白有趣，转念又想起丁汉白雕汉画像石。人外有人，他见识了，可他并不服气，他觉得栩栩如生之中少了点什么。
他又不确定，是真的少什么，还是自己在无意识地妒忌。
“师哥。”纪慎语犹豫着，“咱们找一天切磋切磋吧。”
他没想到，第二天一觉醒来，丁汉白抱着芙蓉石就来找他切磋了。
阳光灌进来，半间书房都亮得晃眼睛，两把椅子挨着，他和丁汉白坐下后自然也挨着，就那么并肩冲着芙蓉石，带着刚起床的困意。
大礼拜一，纪慎语想起来：“你不上班？”
丁汉白说：“昨天那么累，我当然得歇两天了。”
纪慎语刚到这个家的时候，丁汉白就在休假，什么都不干，仿佛文物局是他们家开的。他难免好奇：“师哥，你一个月工资有多少？”
丁汉白随口答：“养得起你。”
这话敷衍，还有点轻蔑，纪慎语挺直腰杆想驳一句，但转念就认了。他吃住上学都靠丁延寿，丁延寿将来肯定把家业给丁汉白，无论如何倒腾都差不多。
纪慎语逐渐清醒，凝神在芙蓉石上，拇指贴着食指，指腹轻轻搓捻，手痒痒。他之前没机会仔细看，更没摸到，此时近距离观赏立刻一见钟情。
纯天然的极品料，怪不得丁汉白大发雷霆。
丁汉白要拿这个跟他切磋？那他得找一块能匹配的好料。
纪慎语急得揉揉眼，他从扬州带来的那些料顶多巴掌大，就算质量上乘，体积却不合适。“师哥，”他难为情地坦白，“我没有这么大的料，得先去料市。”
更难为情的在后头，他扭脸看丁汉白：“你能先借我点钱吗？”
丁汉白抻出两张宣纸：“就拿这个刻，一人一半。”
纪慎语十分惊讶，耳朵都嗡嗡起来，之前丁汉白破口大骂他们草包，现在让他也雕这块芙蓉石？万一他这边雕得不能让丁汉白满意，那料就彻底毁了，丁汉白会不会打死他？
“师哥，你确定？”
丁汉白睥睨过来：“先问你敢吗？”
纪慎语士气顿增，干巴脆地应了。他主动伸手研墨，目光流连在石头上不肯移开，脑中影像万千，竭力思考雕成什么样子。
景观、人物、飞禽走兽，雕刻不外乎是这些，那四刀痕迹必须利用起来，还要一人一半合作。他们俩都在琢磨，也都吃不准对方的设计水平，半晌过去还没交流一句思路。
墨研好了，纸铺好了，阳光蔓延过来把石头也照亮了。
丁汉白瞧着那片四射的晶光：“这几刀能作溪涧、飞瀑，那范围就定在山水上。”
纪慎语默不作声，仍在考虑，等丁汉白提笔要画时伸手拦住，恳切地说：“师哥，这块料还没雕已经这么亮，这是它的优势。如果咱们每刀都算好，让它最大程度的展现出光感，才不算糟蹋。”
丁汉白明白了潜台词，山水不需要那么亮，换言之，山水不是最佳选择。
纪慎语说：“普通河流不够格的话，还有天上的银河。”
从来没人雕天上的银河，甚至鲜少有人往天上的东西想，丁汉白探究地看着纪慎语，压着惊讶，不承认惊喜，攥紧笔杆子追寻对方的思路。
纪慎语说：“只有银河肯定不行，其他我还没想到。”
丁汉白应：“银河、鹊桥、牛郎织女伴着飞鸟。”
这下轮到纪慎语看他，情绪大抵相同，但都不想承认。丁延寿和纪芳许惺惺相惜，他们两个觉悟有点差，明面上不动声色，在心里暗自较劲。
第一轮纪慎语赢了，丁汉白让步放弃山水。各自画图时又起争执，从结构布局就大相径庭，各画各的，丁汉白浑蛋，频频用胳膊肘杵对方，害纪慎语画崩好几次。
铺上一张新纸，正午最晴的时刻到了，那块芙蓉石明艳不可方物，折射出斑斓彩光落在白纸上。纪慎语不忍下笔，趴上去接受洗礼一般，再伸手触摸芙蓉石，五指都沾染了晶彩。
他惊喜道：“师哥，温里透凉，特别细腻。”
丁汉白抬头怔住，被趴在纸上的纪慎语扰乱思绪，那人面孔上都是明亮光斑，甚至眼瞳中还有几点，干净的手掌贴在芙蓉石上，指甲盖儿的粉和芙蓉石的粉融为一体，皮肉薄得像被光穿透。
他以为眼拙，感觉纪慎语的表情……隐秘而羞涩。
“师哥。”纪慎语又叫他，“你不是把它比作老婆吗？”
丁汉白点头，见纪慎语像倦懒的猫儿，可纪慎语红着脸笑起来，那神情又活像……活像开了情窦，正荡漾着思春。
纪慎语摸着芙蓉石：“怪不得说好玩不过嫂子。”
“……”丁汉白手一松，败给了这小南蛮子。

第10章 又憋不出概括了。
丁汉白和纪慎语闷在书房画了一整天，画崩的宣纸落满地毯，他们要切磋，那就得分清彼此，他们又要合作，那就得有商有量地进行。
几乎是同时搁下笔，横开的宣纸并起来，两幅相同主题的画跃然眼底。纪慎语吭哧咬了嘴唇一口，就像睡觉时突然蹬腿，无意识行为，但咬完心里发慌。
他无暇比较，专注地盯着对方那幅，飘动的人物衣饰和振翅的乌鹊都太过逼真，纹理细如发丝，繁复的褶皱毫不凌乱。他想起丁汉白画鬼魅纹，每一笔都细致入微，引得看客拍掌叫好。
丁汉白懒散骄纵，画作却一丝不苟，所以纪慎语惊讶。
“有什么想说的？”丁汉白也审视着两幅画，“你这幅我说实话，拿出去很好，在我这儿凑合。”
纪慎语已经钦佩对方的画技，便没反驳：“怎么个凑合？”
丁汉白随手一指：“咱们画不是为欣赏，是为雕刻打基础，所以务必要精细，要真。有画家说过惟能极似，才能传神，你这‘极似’还不到位。”
纪慎语虚心接受：“还有别的问题吗？”
丁汉白瞥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谦逊，于是指出问题的语气放软一些：“画讲究两大点，布局聚散有致，色彩浓淡适宜。咱们只需看布局，你觉得自己的布局有没有问题？”
纪慎语端详片刻：“活物太集中，偏沉了。”
他坐好重画，彻底没毛病之后与丁汉白合图。合图即为共同完成一幅，对着一张纸，把各自的画融成一幅，不能偏差，不能迥异，要外人看不出区别。
姿势拥挤，纪慎语的右臂抵着丁汉白的左臂，即将施展不开时丁汉白扬手避开，把手臂搭在后面，半包围着他。二人屏气，蘸墨换笔时或许对视一眼，此外别无交流。
一场无声的合作随日落结束，一整幅画终于完成。
丁汉白点评：“能画成，那为什么之前不画得精细点？”
纪慎语也是刻苦学过画的，不愿平白被误会，起身跑去卧室，回来时拿着本册子。硬壳封皮只印着纪芳许的章，他说：“这是我师父的画，你看看。”
丁汉白打开，里面山水人物各具其形，线条流畅简单，设色明净素雅，然而不可细观。但凡细节处都寥寥几笔带过，韵味有了，却没精心雕琢，让人觉得这画师挺懒。
丁汉白摇摇头：“不对，我家也有纪师父的画册，不这样。”
丁汉白翻找出一本花鸟册，是纪芳许年轻时送给丁延寿的生日礼物，翻开一看，花花草草都极其逼真，鸟禽都活灵活现，难以仿制的精细。
纪慎语随即明白，纪芳许后来迷上古玩，重心渐渐偏了，反正有得也有失。
一夜过去，丁汉白又不上班，大清早拎着铝皮水壶灌溉花圃，丁香随他姓，被他浇得泥泞不堪。浇完去书房等着，准备上午完成勾线。
纪慎语叼着糖果子姗姗来迟，往桌前一伏：“师哥，我有个问题。”
丁汉白用鹿皮手绢擦石头：“什么问题？”
纪慎语说：“咱们不是要切磋吗？可是合雕一块东西必须保持同步，那怎么分高下？”
丁汉白抬起眼眸，目光就像纪慎语雕富贵竹那次，语气也不善：“你能跟上趟儿就行了，分高下？比我高的也就一个丁延寿，分个屁。”
纪慎语猛地站好，他早领教过丁汉白的狂妄自大，但没想到对方仍这么看不起他。
二人守着芙蓉石勾线，这石头是他们不容怠慢的心头爱，因此较劲先搁下，尽力配合着进行。纪慎语已经见识过丁汉白勾线的速度，他师承纪芳许的懒意画风又不能一夕改变，渐渐有点落后。
他知道丁汉白在放慢速度等他，但放慢四分正好的话，丁汉白只放慢不到两分。
纪慎语手心出汗：“师哥，等等我。”
笔尖顺滑一撇，丁汉白完全没减速：“求人家等干什么？可能被拒绝、被嘲笑、被看不起，不如咬牙追上，追平再超过，那就能臊白他、挤兑他、压着他了。”
纪慎语咬紧齿冠加快，眼观鼻鼻观心，堪堪没被落下。好不容易勾完线，他沁着满头细汗问：“等某一天我真臊白你、挤兑你、压着你，你会怎么办？”
丁汉白回答：“不怎么办，那怪我自己没努力。”他把毛笔涮干净，笔杆磕着笔洗甩水珠，珠子甩出去，脸上却浮起淡淡的笑，“永远别恨对手强大，风光还是落魄，姿态一定要好看。”
纪慎语点点头，自打来到这里，丁汉白对他说了不少话，冷的热的，好的坏的，他有的认同，有的听完就忘。刚才那句他记住了，连带着丁汉白的神情语气，一并记住了。
画完就要出胚，从构思到画技，他们俩各赢一局，眼下是最根本最关键的下刀刻，没十分钟再次出现分歧。
丁汉白做贼似的，偷瞥对方数眼：“珍珠？”
开腔还装着亲昵，他说：“粗雕出胚，你拿着小刀细琢什么？”
纪慎语捏着长柄小刀：“传统精工确实是粗雕出胚，可我师父不那样，点睛几处要点，把整体固定好，中心离散式雕刻。”
丁汉白想起南红小像，他当时给予高度评价全因为光感，可是下刀不能回头，必须每刀都提前定好。“这样是不是决定亮度？”他问，“其实你确定的是光点？”
刀尖霎时停住，纪慎语有些急：“你、你不能……”
丁汉白饶有兴致：“不能什么？”
纪慎语难得疾言厉色：“不能偷学！这是我师父琢磨出来的，不外传！”
这种技法和传统雕刻法相悖，看似只是提前加几刀，但没有经过大量研究和练习，根本无法达到效果，外人想学自然也不容易。
丁汉白故意说：“别失传在你手里。”
“不牢你惦记。”纪慎语劲劲儿的，“将来传给我的儿女，再传给我的孙辈，代代相传无穷无尽……没准儿还会申请专利呢。”
丁汉白笑，掩在笑意之下的是一丝后悔。他把话撂早了，纪慎语也许真能与他分个高低，抛开灵感妙思，也抛开独门技巧，他只观察对方的眼神。
纪慎语醉心于此时的活计，面沉如水，只有眼珠子活泛。眼里的情绪十分简单，除却认真，还弥着浓浓的喜欢。
丁汉白回想一番，纪慎语没这样看过他爸，没这样看过姜采薇，更没这样看过自己，只如此看着这块芙蓉石。但他明白，如果换成鸡血石，换成玛瑙冰飘和田玉，纪慎语的眼神不会改变。
他说过，一旦拿刀，眼里心中就只有这块料。
他做得到，纪慎语也做得到，但存在大大的不同。
出胚完成已是午后，纪慎语回房间了，丁汉白用鹿皮手绢将芙蓉石盖好，静坐片刻想些杂七杂八的，再起身迎了满身阳光。
天儿这么好，不如出去逛逛。
丁汉白换上双白球鞋，不走廊下，踩着栏杆跳出去两米，几步到了拱门前。卧室门吱呀打开，纪慎语立在当中：“你去玉销记吗？”
丁汉白揣起裤兜：“我玩儿去，你要想跟着就换衣服。”
纪慎语挺警惕：“去澡堂子？”
他心有余悸，搓澡蒸桑拿的滋味儿简直绕梁三日。换好衣服跟丁汉白出门，丁汉白骑自行车驮着他，晃晃悠悠，使他差点忘记梁上的“浑蛋王八蛋”。
“师哥，”纪慎语道歉，“对不起啊。”
丁汉白毫不在意：“没事儿，那次怪我忘了接你。”
就这两句，说完都没再吭声，一路安静着到达目的地。大门进去，长长的一片影壁，后面人声嘈杂，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纪慎语跟着丁汉白走，绕过影壁踏入一方大千世界——玳瑁古玩市场。
满目琳琅，满地宝贝，先摘出真假不论，一眼望去各式各样的好看，叫人目不暇接。人和器物一样，多又杂，丁汉白踩着紧窄的路开始逛，稀罕这个着迷那个，把纪慎语忘到脑后。
纪慎语也顾不得其他，每个摊位都仔细瞧，蹲久了还被人踹屁股，起身后搜寻一圈，见丁汉白在不远处挑串子。他过去旁观，觉得木头串子真难看，扭脸望望，不少摊位都在卖木头串子。
老板努力夸赞自己的木头手串，紫檀，油性大，金星漂亮……丁汉白把玩着，说：“十个紫檀七个假，我看你这珠子质感不行，过两年就得崩茬。”
老板打包票：“不可能，我这绝对不崩！”
丁汉白又说：“不崩说明密度小，上乘木料都密度大，那你这原材料就不行。”
老板被他套住，左右都没好，眼看就要吵起来。纪慎语往丁汉白身后一躲，薅住丁汉白衣角拽一拽，不想惹事儿。
谁知丁汉白挑完刺儿竟然乖乖掏钱，把那几串全买了。
他们逛了很久，从头至尾没有错漏，最后在小卖部外面喝汽水，桌上摊着那些手串。纪慎语拿起一条，闻闻皱眉：“假紫檀。”
丁汉白首肯：“确实。”
那你买来干什么？纪慎语想问。没等他问，丁汉白先问他：“木质的，核桃的，极品的十二瓣金刚，你觉得这些手串怎么样？”
纪慎语想都没想：“难看，倒贴钱我都不戴。”
丁汉白饮尽橘子水：“我也觉得难看，可好些摊儿都卖，比玉石串子红火。这就是行情，就是即将炒热的流行趋势。”
这古玩市场就是个缩影，泛滥的假货，无知的买主，圈子里的人越来越多，真的、好的却寻不到市场。变通就要降格，具体到玉销记，降格就是要命。
“那怎么办？”纪慎语这次问了。
丁汉白答：“不怎么办，这样也挺好，高级的还是高级，俗气的更迭变换都无所谓。”
他们继续逛，但纪慎语没之前那么兴奋了，他隐隐觉出丁汉白话没说完，换言之，丁汉白跟他说不着。
他还隐隐觉得丁汉白心里藏着什么，藏着高于玉销记的东西。
又逛了一会儿，丁汉白见纪慎语两手空空，想尽一下地主之谊：“有没有看上的，我给你买。”
纪慎语自觉地说：“我看看就行，没有想要的。”
丁汉白误会他的意思：“是不是怕选中赝品？”
那一刻，纪慎语透过丁汉白的眼神读出得意，再一看，丁汉白浑身散发着游刃有余的大款气质，他以为丁汉白要糟钱，却没想到，丁汉白凑近对他讲了句悄悄话。
“这些我分得清真假，绝无错漏。”
纪慎语被领着转悠，停在一处摊位前还发着怔，他看见各式孤品玩意儿，一时有点花眼。丁汉白让他挑一个，他随手挑个珐琅彩的胸针。
丁汉白蹙眉：“你戴？”
“我送给小姨戴。”他说。
丁汉白夺下放回去：“我送你，你送小姨，借花献佛还明着告诉我，我用不用再谢谢你？”
他说完挥开纪慎语的手，亲自挑选，筛掉瑕疵货和赝品后一眼确定，提溜起一条琥珀坠子。“就这个。”他把坠子扔给对方，付完钱就走人。
回去的路上将要日落，纪慎语在后座看坠子，捏着绳，手忽高忽低寻找最好的光源。对上远方的晚霞，琥珀打着转儿，把千万年形成的美丽展露无遗。
他说：“谢谢师哥。”
丁汉白蹬着车子，没说不客气。
纪慎语又问：“为什么选这个送我？”
“颜色好看。”丁汉白这次答了，却没说另半句——像你的眼睛。

第11章 大晚上为什么要散步？
迎春大道上那间玉销记最宽敞，上下两层，后堂有总库，还有设备最全的机器房。而旁边紧邻的小楼就是区派出所，站二楼正冲着民警办公室，特别安全。
丁汉白中午在对面的追凤楼吃饭，博物馆的领导请客，感谢他之前雕刻汉画像石，吃完从酒店出来，隐约看见丁延寿带纪慎语进了玉销记。
他应酬完过去，门厅只有伙计在，步入后堂操作间看见丁延寿亲自擦机器。“爸。”他喊道，走一步倚靠门框，“你今天不是去二店么？”
丁延寿说：“你二叔跟尔和在，不用凑那么多人。”
两句话的空当，丁汉白注意到桌上的纸箱，里面层层报纸裹着，拆开是那块芙蓉石。他就像个炮仗，急眼爆炸只需一瞬间：“你怎么又碰我这料？！纪珍珠呢！我让他看着，他这个狗腿子！”
话音刚落，纪慎语从外面跑进来：“谁咋呼我？”
见是丁汉白，他解释：“师哥，师父让我带过来抛光，没想做别的。”手里的鹿皮手绢湿哒哒，他将细雕过的芙蓉石擦拭一遍，转去问丁延寿，“师父，我们是不是各抛一半？”
丁延寿也擦好了打磨机：“你抛他那半，他抛你那半。”
抛光是玉雕的最后一项，最后这一下要是没哆嗦好，等于前功尽弃。这块芙蓉石他们定稿花费一天，勾线出胚花费一天，细雕更是废寝忘食身心俱疲，一旦抛光完成，这场切磋就有了结果。
前面都是各凭本事，但丁延寿让他们给对方抛。
丁汉白蔫着乐：“你想看我们互相使坏，还是合作愉快？”
丁延寿也蔫着乐：“那就看你俩的觉悟了。”
石头不能劈两半，那他们只好分先后，纪慎语率先给丁汉白那半抛光，沉心静气，忽略掉身后的父子俩，极认真地完成。
他之所以认真，不是怕怠慢会惹丁汉白炮轰，纯粹太喜欢这物件儿，只想尽力达到完美。
完成后交接，纪慎语忽然惴惴，他能心无二致地为对方抛光，丁汉白能吗？
他按照纪芳许的方法雕刻，要是丁汉白故意使坏，成品的光感必然大打折扣。
纪慎语立在一旁没动，垂眸盯着那块银汉迢递，机器开了，他伸食指点在丁汉白的肩头。丁汉白抬脸看他：“有事儿？”
他不好明说：“……别划着手。”
丁汉白似觉可笑，没有理会，刚要开始便感到肩上一沉。还是那根修长的食指，按着他，茧子都没有却带着力道。
他再次抬脸：“你看上我这肩膀了？”
纪慎语憋半天：“……千万别划着手。”
丁汉白几欲发飙，挥掌将纪慎语推开，这时丁延寿在后面幸灾乐祸：“他这是对你不放心，怕你坏了他的功德。”
“师父……”纪慎语急忙冲丁延寿打眼色，再看丁汉白，那人俨然已经横眉冷对。真是不好惹，他转身去整理库房，结果如何听天由命吧。
客人来了又走，喜鹊离梢又归，如此反复。
纪慎语立在后堂檐下，等屋内机器声一止便偏头去看，看见丁汉白拿毛笔扫飞屑，沉着面孔，抿着薄唇，毫无大功告成的兴奋。
难道真没抛好？他担心。
丁汉白久久没起身，注视着芙蓉石不知在想什么，想够了，看够了，只字未言去了屋外洗手。纪慎语野猫溜家似的，轻巧蹿进去检查，一眼就笑开了。
“师父！”他向丁延寿献宝，“这座叫银汉迢递，人物鸟禽都有，你划的四刀改成了银河……师哥抛得真好。”
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有点不好意思。
丁延寿戴上眼镜端详，评价：“设计出彩，雕刻的手法也没得说，人物清瘦，不像汉白惯有的风格，开始我以为是你刻的。”
纪慎语答：“师哥说这料晶莹剔透，而且雕牛郎织女，瘦削才有仙气。”
他回头看一眼门口，丁汉白还没回来，可他等不及了，问：“师父，你觉得哪一半更好？”
丁延寿反问：“你自己怎么看？”
这话难答，答不好准得罪人，但纪慎语打算实话实说：“单纯论雕刻技艺的话，师哥比我好，他太稳太熟了，我和他一起雕的时候就非常吃惊，也非常佩服。”他顿片刻，凑近给丁延寿说悄悄话，“不过我这部分光感好，每一刀都是最好的位置，是不是师父？”
丁延寿一愣，随即嗤嗤地笑起来。他原本四个徒弟，那三个向来怕他，也恭敬，许是他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而丁汉白难以管教，吵起来什么都敢呛呛，叫人头疼。
从来还没有哪个徒弟这样离近了，眼里放着光，像同学之间嘀咕话，也像合谋什么坏事儿。他把纪慎语当养儿，此时此刻小儿子卖乖讨巧，叫他忍不住高声大笑，乐得心花怒放。
丁延寿也压低声音说悄悄话：“是，芳许的绝活你都学透了。”
纪慎语并非一定要分高下，他更想获得丁延寿的认可，让对方认为他有价值。“师父，其实……”他欣喜渐收，“其实我原本想捂着这绝活，只有我会，那我对玉销记就有用。”
丁延寿点点头，认真听着，纪慎语又说：“但是你对我太好了，师哥又是你亲儿子，要不我教给他？”
洗手归来的丁汉白仍沉着脸，不知为何抛个光像破了产。纪慎语见状觉出不妙，抱起芙蓉石躲灾，逃往门厅看柜台去了。
屋内只剩下丁家父子，丁汉白落座叹口气：“说说吧，师父。”
丁延寿道：“不相伯仲，手法上你更胜一筹，怎么着也不至于这么意难平吧，难道你还想大获全胜？”
丁汉白大获全胜惯了，只胜一筹就要他的命，他还轻蔑地笑话过纪慎语，现在想来怎么那么棒槌？关键是……他有些害怕。
他怕纪慎语有朝一日超过他。
也不能说是怕，还是意难平。
“儿子，放宽心。”丁延寿很少这么叫他，“行里都说我的手艺登峰造极，我只当听笑话，但别人怎么夸你，我都接着。你是我儿子，你从小有多高天分，肯下多少苦功，我最清楚，只要你不荒废，你就能一直横行无忌。”
丁汉白被这用词惹笑，笑完看着他爸：“那纪慎语呢？”
丁延寿如实答：“慎语太像芳许了，聪慧非常，悟性极高，毛病也都一样，就是经验不足。之所以经验不足，是因为他们喜欢的东西多，又因为太聪明什么都学得会，无法专注一样。”
丁汉白打断：“还会什么？”
丁延寿说：“那我说不好，他跟着芳许十来年，不可能只会雕东西。”略微停顿，拍拍丁汉白的手背，“你根本不是怕被撵上，你怕，是因为他拥有你不具备的东西。他喜欢雕东西，雕什么都倾注感情，可你扪心自问，你是吗？”
这正是让丁汉白不安的地方，丁延寿早说过，他出活儿，技术永远大于感情，难听的时候甚至说他冷冰冰地炫技。
丁延寿也警告过他，无论他爱不爱这行，都得担负责任，他应了，从未松懈，但也仅此而已，无法加注更深的感情。
门厅里安静无声，西边柜台摆着银汉迢递，纪慎语坐柜台后头，膝上放着盒开心果，为掩人耳目还在开心果里掺一把冰飘，假装自己没上班偷吃。
咔嚓嗑一粒，扔起来仰头张嘴，吃到之前被人伸手接走。他扭头看丁汉白，没说什么继续嗑，嗑完主动给对方，问：“你和师父聊完了？”
丁汉白“嗯”一声：“夸你了。”
纪慎语又问：“师父夸我，你吃味儿吗？”
丁汉白说：“我夸你来着。”
纪慎语信，他一开始就知道丁汉白在意什么。嗑完开心果，他与丁汉白无声地看柜台，有客人一进来就询问芙蓉石，他们俩装傻子，答都不好好答。
精雕细刻，不舍得。
但最后还是卖了，开张吃半年，纪慎语高兴地跑去找丁延寿，喊着他给玉销记挣钱了。丁汉白独自闷笑，不太明朗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二人待到关门打烊，下班后丁汉白讹丁延寿请客，干脆又去了对面的追凤楼。吃饭时，丁延寿问纪慎语是否想念扬州的馆子，没想到纪慎语摇摇头。
“扬州馆子和师父吃遍了，不新鲜了。”他说，“后来师父也不爱下馆子，只让保姆变着花样做，这不吃那不吃，养生。”
丁汉白随口说：“养生还早早没了。”
嘴太快，不妥也已说完，小腿骨一痛，丁延寿在桌下踹他一脚。他夹起焦黄的牛油鸡翅给纪慎语，说：“来，别生气。”
纪慎语喜欢这鸡翅，咬一口嘟囔：“没关系。”
师徒三人饱食一顿，回家时天都黑透了，不过小院换了新灯泡，比平时亮许多。丁汉白明天终于要去上班，进屋后就站在衣柜前找衣服，纪慎语澡都洗完了，他才堪堪准备好。
丁汉白磨蹭着去洗漱，洗完在院里走来走去散步，见卧室灯亮着，喊道：“珍珠！出来！”
纪慎语闪条门缝：“大晚上为什么要散步？”
丁汉白故意答：“养生啊，向纪师父学习。”
纪慎语跑出来揍他，喊他大名，踢他要害，却乐着。他伸手制住，拧巴胳膊，绊着腿，却假装求饶。
对方腕上套着个东西，凉冰冰的，甩来甩去不消停，丁汉白一把攥住：“你这手链真大气。”
纪慎语抢过琥珀坠子，笑意还没散，露着几颗白牙。
闹腾够了，丁汉白关灯，小院顿时黢黑，他和纪慎语在这黢黑中往前走，接着上台阶，到门口时分别。“睡吧。”他不常说晚安。
纪慎语忽然拍他：“师哥，我想回赠你一个礼物。”
过来一阵风，梢儿上的喜鹊叫了，夜空里的云也被吹开，星星露脸，月光让丁汉白看清了纪慎语的面孔。
那人双目灼灼，认真地要和他礼尚往来。
礼物……叫人莫名想起假翡翠耳环。
丁汉白退后直言：“你可拉倒吧。”

第12章 “我不看，你走。”
“添副碗筷！”
姜采薇听见喊声时正盛汤，手一哆嗦险些把碗掉锅里，喊的人脾气急，没等她拿出去便自己冲进来。她把汤递上，忍不住感叹：“真新鲜，起这么早上班去？”
丁汉白一口喝半碗：“少阴阳怪气，不上班你养我？”
姜采薇被这小三岁的亲外甥噎死，握拳捶对方后背才解气，而后姜漱柳进来帮腔：“还怪别人阴阳怪气，自己成天闭着眼请假，文物局局长都没你得闲。”
丁汉白不欲与这母女般的姐妹抬杠，挤在厨房吃饱就走。好几天没上班，他赶早出门，路上买了份奶油蛋糕请清洁阿姨吃，让人家把办公室着重打扫一遍。
其实办公室都是自己打扫，轮流着来，或者谁最年轻就自觉承担。但丁汉白不行，拿笤帚端簸箕能折他的寿，于是每回轮到他就贿赂楼里的清洁阿姨。
同事们陆续到了，发现桌上搁着手串，丁汉白说：“前几天逛古玩市场买的，假的我已经扔了，真的瞎戴着玩儿吧。”
石组长问他：“给张主任没有？”
丁汉白回答：“没有，本人不爱巴结领导。”
石组长又气又乐，瞅他那德行就头疼，这时张寅拎着包进来，扫一眼大家问了声早。丁汉白在石组长的眼色中只好起身，拍拍裤子抻抻衣襟，跟着张寅进了主任办公室。
“歇够了？”张寅拉开百叶窗，“李馆长打电话说汉画像石修好了，欢迎你去检查。”
丁汉白没惦记那茬儿，静坐听对方安排最近的工作。末了，张寅问：“玉销记不是清高么，怎么连木头串子也卖了？”
这显然误会了那些手串的来历，丁汉白却不解释，从兜里掏出自留的一串：“没办法，人不能凭清高过日子，但木头都是上乘的，这串送您。”
张寅没动：“行了，去忙吧。”
丁汉白狗皮膏药似的：“瘤疤珠子，一个崩口都没有，您瞧瞧啊。”
他这番卖力介绍，弄得张寅再也端不住姿态，眼皮一垂欣赏起手串。色泽和密度过了关，张寅拉开抽屉拿紫光手电，看纹看星，看得十分满意。
“主任，那我先出去了？”丁汉白轻声问，起身离开，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刻撇了撇嘴。直到下午，张寅戴着串子已经招摇一圈，忽而得知是玳瑁古玩市场的地摊儿货，只保真，不保优，气得他恨不得把丁汉白揪起来打一顿。
三分气东西，七分气丁汉白的愚弄。
主任办公室的门咣当碰上，众人哑巴般伏案忙碌，石组长累心地滑着椅子靠近：“小丁，你干吗非跟他对着呛呛？”
丁汉白敲着字：“就凭这文物分析表我能做，他做不了，做不了还不闭嘴当鹌鹑，净点名我家铺子坏我心情。”
石组长无奈地乐了：“单位这么多人，懂的人才几个，是不是？”
丁汉白敲下句号：“不懂没关系，但我受不了一知半解瞎卖弄，还整天贬损别人，真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
他等着打印机运转，心说这班上得太没劲了，还是在家歇着好。
想到家自然又想到纪慎语，纪慎语说送他礼物，他拒绝，纪慎语早上又说回赠个贵重的，他没抱任何期待，也估计自己不会有任何惊喜。
纪慎语莫名打个喷嚏，立在门当间吸吸鼻子。
关门之际姜采薇从拱门进来，正对上他的目光。“慎语，怎么没吃早饭？”姜采薇很惦记他，总给他拿吃的，“头发这么潮，洗澡了？”
纪慎语点点头：“小姨，我这两天不去客厅吃饭了，帮我跟师父师母说一声。”见姜采薇好奇，他解释，“我要做点东西，就不出院了。”
姜采薇惊讶地问：“那也不至于不出门不吃饭呀，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不好意思讲？”
纪慎语感谢对方的体贴：“我怕分心就做不好了，你送我的桃酥还没吃完，我饿了就在屋里吃两块。”
他哄得姜采薇答应，对方还给他拿了好多零食水果，等人一走，他进屋插上闩，锁上窗，没理潮湿的头发，照例拿出磨砂膏和护手油擦拭。
十指不染纤尘，指腹磨得平滑柔软，再洗干净，这准备工作才算完成。纪慎语坐在桌前，工具一字排开，光刀头就十几种，甚至还有个老式的小打磨机。桌面中央摆着那堆文物残片，被分成两撮，所有掉落的钙化物和附着物也都被保存放好。
纪慎语挑出一块破损的碗底，置于纸上，沿边描画出轮廓，再就着轮廓从残片中挑拣，握刀切割，极细致地打磨。
半瓶从扬州带来的胶候场，分分秒秒，一天晃过去。等到黄昏……等到暖黄的光落尽，只剩下昏黑，那一片终于妥了。不带丁点茧子的指腹是最好的工具，能测试出任何不够细腻的手感，纪慎语坐在椅子上数个钟头，终于拼好一个碗底。
这就是他不能长茧子的原因，也是他跟随纪芳许多年学到的东西。
丁汉白曾问他会否修补书，他含糊其辞，其实他会，但修复只是涵盖其中的一项。准确地说，他学的这一套叫“作伪”。
丁汉白没回小院，到家后直接在大客厅等着吃晚饭，吃饭时左手边空着，胳膊肘杵不着人，竟然有些不习惯。饭后陪姜漱柳看电视，他只要老实工作就是他妈眼里的心肝肉，看个电视又被喂了满腹的点心。
等到夜深回小院，他见纪慎语的房间关着门，洗个澡回来门仍关着。他索性坐在廊下读那本《如山如海》，一卷接着一卷，稽古那卷太有趣，翻来覆去地看。
清风帮忙翻书，知了扯嗓子捣乱，丁汉白眼累了，回头瞅瞅卧室门，咳嗽一声：“奇了！三伏天居然大风降温了！”
纪慎语一丝不苟地忙着，静得如同没了鼻息。
丁汉白把饵抛出去没钓上鱼，收书准备睡觉，踱步到人家房门口，好奇心伴着灯光蹭蹭往上涨。“纪珍珠，干吗呢？”他切切地问，“饿不饿啊，咱到厨房热碗鱼羹去？”
纪慎语被扰得无法：“我不饿。”
丁汉白另辟蹊径：“今天单位发生一件特逗的事儿，开门我给你讲讲。”
纪慎语说：“我不听。”
“……”越拒绝越好奇，丁汉白恨不得把门板捅个窟窿，“这本书第四卷 有错误，把磁州窑讲得乱七八糟，你快看看。”
纪慎语不耐烦了：“我不看，你走。”
丁汉白被姜漱柳宝贝了一晚上，此刻立在门外尝尽人间冷暖，最后生着闷气走了。睡过一宿，翌日打定主意不搭理纪慎语，谁知出来发现隔壁还关着门。
脚步声远了，纪慎语眨动疲惫的双眼，眼前是初具形态的青瓷瓶，还差瓶颈处没有完工。他开门去洗漱，不到十分钟又回来锁上门，只吃几口点心，不然饱腹更容易困。
云来云去，天阴了。
丁汉白下班路上被淋成落汤鸡，奔逃回来直奔卧室，换好衣服才恍然探出身。果然，隔壁仍旧关着门，就算打地道也得出来喝口水，撒泡尿吧？
脚步声渐近，纪慎语偏着头磨瓶口，余光瞥见门外的影子。
丁汉白问：“你在里面造原子弹呢？”
纪慎语没抬眼，只笑，丁汉白又问：“说完送礼物就不露面了，后悔？”
纪慎语烦死这人了，深呼吸保持手上动作平稳，丁汉白自觉没趣，终于走了。他闭关两天一夜，用拼接法初步完成青瓷瓶，因为瓷片本身就是海洋出水文物，后续加工简单不少。
他又熬去整宿，将花瓶的纹理痕迹造出来，把刮下的沉积物与苔藓虫敷回去，雨一直滴着，他凝神做完数十道工序，在天快亮时已冷得感知不出正常温度。
丁汉白多加一件外套，默默上班，再没凑到门口询问。
人的好奇心有限度，达到峰值便回落，无所谓了。
雨天心懒，办公室里没人忙工作，连张寅也端着水杯无所事事地转悠。丁汉白立在窗口看景儿，摸一片窗台蔓上来的枫藤，揉搓拦了再扔下去，只留一手的湿绿。
他猜测，丁延寿这会儿在玉销记看报纸，门可罗雀真可怜。
他又猜测，姜采薇正在办公室喝热水，降温还穿裙子，臭美。
心思最后拐回家，他想到闭门造车的纪慎语，神神秘秘，吊人胃口。
丁汉白没想错，家里门依然闭着，车也造到了最后，纪慎语十指通红，握刀太久压瘪指腹，浸过药水明胶伤了皮肤，偏偏他精益求精，不肯有丝毫含糊。
他想回赠丁汉白一份礼物，金书签加上琥珀坠子，他不能出手寒酸，必须先弄点钱。当初捡这些残片是为了练手，这下正好派上用场，做好拿到古玩市场卖，就有资金了。
纪慎语万不可把这事儿告诉别人，家里是做雕刻的，可这作伪比雕刻费时费力得多，被人知道平添麻烦。而且纪芳许当初倒腾古玩广交好友，但没什么人知道他会这些，因为这是秘而不宣的本事，不是能广而告之的趣事。
还有一点，纪慎语记得那天去玳瑁古玩市场，丁汉白告诉他会分辨真假，那神情语气轻松又倨傲，不容置疑一般。要是丁汉白得知他会作伪，他想不出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琢磨着，斟酌着，纪慎语终于完活儿，雨也恰好停了。
他将青瓷瓶放进柜子里阴干，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桌面清理干净，没心思填补肚子，没精力洗澡换衣服，连开门推窗都提不起劲头。
三天两夜不眠不休，绷紧的神思在躺上床那刻松下，纪慎语睡不解衣，急急见了周公。
雨后一冷再冷，晚饭煲了丸子砂锅，饭后姜漱柳把单盛的一碗热好，让丁汉白端给纪慎语吃。丁汉白烦得很，老大不乐意地端出去，走两步又返回：“把芝麻烧饼也拿上……”
他端着托盘回小院，惊奇地发现灯黑着。“纪珍珠？”他叫，将托盘放廊下，“我妈给你热了汤，开门吃饭。”
里面没动静，他不想像服务生似的：“搁下了，爱吃不吃。”
丁汉白扬长而去，钻书房画画。画到深更半夜，前情后事全都忘干净，回屋睡觉闻见香味儿才清醒，再一看廊下的托盘，合着东西一直没动？！
他径自冲到门外，大力敲门：“开门，我还不信了，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敲了半晌，里面毫无反应，丁汉白收手一顿，蓦然发慌。里面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纪慎语不会有什么遗传心脏病，死里面了吧？
“纪珍珠！”他大吼一声，抬脚奋力一踹，门洞开后冲进去，闻见一股药水的酸味儿……打开灯，房间整洁，平稳的呼吸声从床上传来。
纪慎语缩成一团，显而易见的冷。
“真他妈……神秘。”丁汉白走到床边，扯开被子给对方盖上，这才发现纪慎语没换睡衣，脏着脸，眼下乌青面颊消瘦，双手斑驳带着印子。
他拧湿毛巾在床边坐下，撩了满掌细软发丝，顺着额头给纪慎语擦脸。下手太没轻重，鬼吼鬼叫都没把人吵醒，竟然把人给擦醒了。
纪慎语脸皮通红，疼得龇牙：“我不敢了……”
丁汉白停手：“不敢什么了？”
纪慎语合着眼迷糊道：“不敢偷吃了。”
原来把丁汉白当成了纪芳许的老婆，还以为那疼劲儿是挨了一耳光。“师母给你擦擦。”丁汉白气得变声，又胡乱蹭了蹭，然后给纪慎语擦手。
谨小慎微，总怕稍一用力会把那指头擦破，丁汉白端详，寻思这手是干了什么变成这样？良久一抬眼，竟发现纪慎语明明白白地醒了。
正茫然地，静悄悄地看他。
丁汉白搁下那只手：“你饿不饿？”
看对方点头，他又说：“我给你变个魔术。”
纪慎语闭眼听见丁汉白起身，听见脚步声离开卧室，复又返回。等丁汉白让他睁开眼，他看见床头放着一碗丸子汤，还有俩烧饼。
丁汉白回去睡了，什么都没问。
雨又下起来，纪慎语恍惚忘记了扬州的风景。

第13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
丁汉白这人好不过一宿，前晚贴心地给人家擦脸端饭，第二天睡醒就来砸门问话。没办法，他的好奇心吊了好几天，势必要弄个明白。
纪慎语被砸门声扰乱清梦，直往枕头底下钻，而后门外的土匪把门踢开，冲进来，咚的坐到床边，隔着被子推他。
“赶紧起来。”丁汉白手大劲儿更大，往纪慎语后腰一按，居然有骨头的嘎吱声，“你闷屋里这几天都干吗了？不交代清楚这礼拜别想洗澡。”
纪慎语反手捂着腰，听见“洗澡”立刻还嘴：“那我去华清池，我蒸桑拿。”
他翻身坐起来，褪去惺忪态，满是睡饱后的清明。丁汉白离他半臂距离，倾身嗅一嗅，皱眉瞪眼：“你都有味儿了！酸的，我吐了！”
那人语气神情太逼真，仿佛嘴巴再一张合真要吐出来，纪慎语的脸刷一下变红，窘迫难堪，在被子下捏着衣服犹豫：“我没出汗，我现在就去洗澡。”
丁汉白来一套川剧变脸，抬手拦住：“说了不让洗，先交代你这几天偷偷摸摸干什么了。”
话又绕回来，纪慎语也分不清自己是真有味儿，还是丁汉白诓他，弯腰从对方手臂下一钻，光脚立在地板上：“我关上门爱干什么都行，师父都没管，你更管不着……”
丁汉白一听就火：“少拿丁延寿压人，不顶用！这是我的院子，你干什么都受我管教。”他站起身，将对方迫得后退，“玩儿神秘是吧？今天开始不许去前院吃饭，就关上门在这屋里吃！”
纪慎语隐约觉得丁汉白吃软不吃硬，可是他丝毫不怕他，话赶话哪软的下来，干脆脖子一梗：“不去就不去，吃饭挨着你没胃口，我也吐了！”
丁汉白摔门离去，门敞着晃，感觉迟早掉下来。纪慎语被灌进的风吹醒，才发觉他们两个幼稚可笑，不过气已经生了，至少这周末对方不会再理睬他。
不理也好，清静。
纪慎语兀自收拾房间，还哼着纪芳许生前爱听的扬州清曲，忙完洗澡换衣服，人连着屋子焕然一新。这两天潮湿，青瓷瓶要阴干到周一，他索性拿上暑假作业去玉销记看店。
儿子不好惹，他哄老子开心去。
待到周一，天晴了，丁汉白的脸还没晴，撂下一句晚上有聚会就上班了。
纪慎语不慌不忙地挑衣服，穿一身最阔气的，用书包背上青瓷瓶，直奔玳瑁古玩市场。他二进宫，气定神闲地转两遭，买瓶汽水，找一光线明亮的空当，摆摊儿开始。
很快来一年轻人，问：“这脏瓶子什么情况？”
纪慎语吸溜汽水，白眼儿翻得能拿金鸡百花：“没什么情况，别挡光。”
这地界，不一定能听出行家，但门外汉肯定早早暴露，他把看热闹的人驱走，垫着旧报纸盘腿坐好，等待真正的买主。
不多时，一位老太太经过，银发梳得妥帖，和珍珠耳环交相辉映，停下说：“哎，我得戴上花镜瞧瞧这个。”
周围有人投来目光，原来这老太太是熟客，喜欢收藏旧首饰。纪慎语摸不准对方的斤两，睁圆俩眼打量，故意端着目中无人的神态。
老太太问：“小宝，你卖东西不介绍介绍？”
纪慎语说：“我家古董多呢，这个是从柜子里随便拿的，卖了换零花钱。”
老太太慈眉善目：“家里那么多古董，你穿的衣服又讲究，还差零花钱？”
“期末考砸了，我爸不给花。”纪慎语耷拉脸儿，将汽水瓶和青瓷瓶一磕，“反正懂行的知道我这是好东西，我不贱卖，不然被我爸知道了挨揍。”
正说着，又来一个男人，近视眼镜公文包，斯斯文文。他蹲下来，捏着瓶颈看，摸釉面的纹路，抠纹路上的污垢，似问非问：“这脏泥可不是放柜子里能积出来的。”
纪慎语不动声色：“我爸说了，这瓶子买来就这样，没有脏泥才假呢。”
有人稀罕这说法，男人翻转瓶身详细地看，纪慎语垂眼装作漠不关心，其实有些紧张。那堆残片都是海洋出水的文物，表面的脏污也是实打实的钙化物，因此这瓷瓶从材质上看没有问题，考验的就是他的手艺。
“你要买吗？”他问，“不买别抠抠摸摸的。”
男人不理，欣赏很久：“你这瓷瓶外壁的豆青釉不够匀净，有点发黄了。”
一旦挑刺，那就是想压价，想压价就说明想要，纪慎语瞅一眼发黄的地方，心想能不黄吗？豆青的残片没合适的了，只能用个接近的。他说：“不发黄你就得掂量下真假了，发黄是因为在海里沉了太久。”
男人毫不意外，接腔给看客们说：“没错，这是件海洋出水的瓶子，应该是清朝的。”
老太太立即问：“那得多少钱？”
男人笑笑：“虽然保存完整，但是器型普通，表面又有瑕疵，贵不了。”
纪慎语闻言也笑笑，他就想换钱给丁汉白买个礼物，时间紧迫也做不出多复杂的，这人说得没错。“你买吗？”他举起三根手指，“这个数。”
三万，男人与他对视，说：“一万三。”
纪慎语把脸偏一边：“看完放好，别挡光。”
男人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老太太反而乐起来：“这孩子爱答不理的，不是做生意的，单纯换零花钱呢。”
男人又重复：“一万三真不卖？换个人可能连一万都不给。”
纪慎语挥挥手，把不耐烦摆脸上，男人起身走了，老太太和看热闹的也走了。他目光尾随着男人，见对方散步似的，偶尔停留，却没再躬身。
他心里有了数，门前冷落只是暂时的。
中午太阳最毒，文物局办公室的空调没停过，电话一响，副局长打来要文件，丁汉白进主任办公室拿一趟，又送一趟，回来后就在位子上吹风。
他落汗后问：“组长，主任请假了？”
张寅没上班，亲自去机场接专家了，把专家安排好就没回来，名正言顺地旷班。至于现在，正悠闲地在玳瑁古玩市场转悠呢。
这市场里，九成九的赝品，但人人都想捡漏，张寅溜达一圈往回绕，又立定于纪慎语的面前。海洋出水文物，他刚从福建带回来一批，博物馆展示的那些都是他挑选的。
说明什么？说明他不可能走眼。他确定得很，那瓶子的圈足、束颈和唇口都是规矩的，和他见过的一模一样。再就是附着物，他更肯定了，那海腥味他且忘不了。
纪慎语唆着冰棍儿，仰头不吭声。
一般来说，穷人遇难急用钱，最容易压价。纪慎语恰相反，衣物讲究，书包上挂着经久的琥珀坠子，喝完汽水吃冰棍儿，扮败家子偷古董换零花钱，钱少了都懒得搭理。
“三万不降，你这东西肯定砸手里。”张寅终于开口，“你想想我说得对不对？”
纪慎语说：“那就一万三吧。”说完看张寅满脸惊喜，又道，“大哥，我不是缺心眼儿，你别想美事儿了。”
二人开始拉锯，退一步就少万八千块，张寅那一万三着实荒唐，不过是看纪慎语年纪小诈一诈而已，纪慎语那三万也是拔高要价，预留了砍价的空间。
他们不停争辩，引得其他人来看，张寅唯恐被横刀夺爱，最终两万三定下了。纪慎语只要现金，背着书包和张寅去取钱，古玩市场旁边就有银行，为方便人们交易似的。
在银行里交接很安全，青瓷瓶给对方，纪慎语背着书包离开。经过一条巷口时听见呼喊声，紧接着蹿出来一人，撞开他半边膀子飞奔而去。
古玩市场的外墙和银行之间有条小巷，里面摊位满了，散户就在巷子里摆摊儿，一个老头拿着旧包倒在墙根儿，面上沾血，蜷着身体哑着嗓子，哭哭喊喊。
光天化日抢劫啦！丢了救命钱！
整条巷子鸡飞狗跳，纪慎语站在巷口，拽紧书包带子跑起来，一路追着那抢劫犯。抢劫犯被他追得慌了，该上天桥时没有上，直直地冲路口逃去。
纪慎语眼看两名交警将抢劫犯绊倒，包袱滚在地上，清脆的一声，他心也碎了。
包袱被他追回，可里面的祭蓝釉象耳方瓶已成碎片，带回去，见老头坐在银行外的台阶上。“爷爷……”他过去，不知道怎么说，“那人摔倒了。”
包袱展开，老头对着碎片摇头，脸上血泪斑驳，捂着肚腹微微抽搐。纪慎语急忙扶住对方，问：“他抢东西的时候打伤你了？要不要去医院？”
这时银行里出来一人，径直走到他们跟前：“东西呢？”
这是有人许下要买，对方取钱的工夫却遭了抢。纪慎语朝包袱努努嘴，心跟着疼，他虽然没有火眼金睛，但他知道作伪会有什么破绽，那方瓶没有丝毫瑕疵，至少值七八万。
对方火了：“说好的等我取钱，怎么成这样了？你赔！”
老爷子气虚：“我赔不了……”
“……我操你祖宗！”对方破口大骂，资深爱好者，眼里只有物件儿了，到嘴的鸭子一飞，恨不得六亲不认，蛮不讲理。
纪慎语帮老头擦鼻血，他不擅长骂人，不由得想念起丁汉白。等那人骂够了离开，他扶着老头到街边打车，好人做到底，再去趟医院吧。
一检查不得了，除却外伤，老头原来还有癌症。
纪慎语懂了“救命钱”是什么意思，交住院费的时候没含糊，再加上七七八八，两万三去掉大半。他守在病床边，拧毛巾给老头擦脸，擦完脸擦手，发现老头的右手有六根手指。
“我姓梁，梁鹤乘。”老头说，“生下就是六指儿，没吓着你吧？”
纪慎语摇摇头：“爷爷，我怎么联系你家里人？”
老头说：“孤家寡人，你不该管我。”
纪慎语沉默片刻，把剩下的钱掏出来，自己留三百，余下的塞到枕头下：“爷爷，我陪你到晚上，钱你留着花吧。”
老头一把浊泪：“我哪能要你的钱，住院费我也得还你……”
“我师父说——”问起来还要解释，纪慎语改口，“我爸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可有忙不帮，错过是要后悔的。”
老头又问：“你这个小娃娃，怎么随身带着那么多钱？”
对方已经太可怜，纪慎语不忍欺骗，把自己做青瓷瓶的事儿一五一十讲出来，眨眼间陪对方到了晚上，外面暮色四合。
他告辞，拎着空荡荡的背包搭车，脑中过电影，一帧帧一幕幕，演到最后这刻只有失落。池王府站下车，他下车后在街口遇见丁汉白，丁汉白聚会归来，染着淡淡的酒气。
纪慎语终于见着亲人了，不算亲人，那也是熟人。
忙活那么多天，手指尖至今还疼，到头来只剩下三百块。
这叫什么呢，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纪慎语何其委屈：“师哥……”
丁汉白发怔，寻思着他们不是吵完架在冷战吗？不记得和好了啊，他喝高了？恍惚的空当纪慎语已经凑上来，仰着头，巴巴的，似是讨他的安慰。
他大手兜住人家的后脑勺，这次知了轻重，轻轻地揉，慢慢地问：“怎么了？”
纪慎语自觉毁诺，面露难堪：“我不能送你礼物了。”
丁汉白没料到这原因，不容商量地说：“那不行，你打了包票，现在就送，让你给什么就得给什么。”
纪慎语慌了，等对方为难他。
结果丁汉白重揉一把：“算了，你就随便笑一个。”

第14章 苍了天了。
刹儿街是条老街，街灯不甚明，把人影拉扯很长，把人脸上的笑打一层浅光。纪慎语笑得不自然，白牙露出来，可嘴角的弧度与平时不一样。
他和丁汉白并肩朝回走，一米米，一步步，到大门口上台阶，经过前院回小院，走到廊下步至卧室外，同时立定，扭脸对上彼此的眼睛。
无风，丁香花的香气被锁在空气里，掩盖住丁汉白身上的酒气。“早点睡，礼物就算你给了。”丁汉白说，“我体不体贴？”
纪慎语已经推开门，回答：“体贴……谢谢师哥。”
不料丁汉白补充：“用不着，以后少跟我犟嘴。”
各自回房，丁汉白始终不知道纪慎语闭关做过什么，也不知道今天的颓丧是因为什么。而纪慎语服了软，还道了晚安，总之暂释前嫌。
月落日升，丁汉白险些迟到，吃早饭时狼吞虎咽，动作一大又杵掉纪慎语的包子。到单位时仍然晚了，晚就晚了吧，顶多被张寅说几句。
丁汉白做好挨批评的准备，结果张寅端着茶杯在办公室溜达，而后立在窗口吹风，像家有喜事。他伏案工作，片刻后肩膀一沉，抬头对上张寅的笑脸。
“有事儿？”丁汉白纳闷儿，这厮今天好反常。
张寅问他：“你不是吹牛一脚能跨进古玩圈么？那去过市里几个古玩市场没有？”
多新鲜啊，丁汉白说：“去过，又不要门票。”
张寅天生的挑衅脸，招人烦：“那你淘换到什么宝贝没有？”
丁汉白答：“那里面没什么真东西。”他懂了，这人有备而问，想必是捡漏了。果不其然，张寅拍拍他肩膀，招手让他跟上。
主任办公室的门一关，丁汉白看见桌子中央摆着一青瓷瓶，张寅满脸的显摆，等着听他说一句“佩服”。他弯腰伏桌上，全方位地端详，张寅还给他紫光手电，胸有成竹地说：“别整天吹，用真东西说话。”
丁汉白目不转睛，连抬杠都忘了。
“怎么样？”张寅逼问，“看出真假没有？”
丁汉白看得出，器型款识哪哪都过关，那上面的脏污更是有力证据，证明这是件海洋出水的清朝青瓷瓶。但他纠结，他莫名其妙地感觉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
他当然见过，这就是他扔掉不要的那堆残片。
他当然又没见过，因为纪慎语捂得严实，脱手之前密不透风。
张寅显摆够就撵人，丁汉白站直往外走，拉开门回头问：“你在哪个古玩市场淘的？卖主什么样？”
“玳瑁。”张寅说，“卖主是个败家子，换完零花钱估计不会再去，你不赶趟了。”
直到下班，丁汉白的心始终系在那花瓶上，分秒没收。怎么偏偏让张寅捡漏呢？他郁闷，郁闷得路上差点闯红灯。
可心底又疑虑，那真是件好东西？他还想再看看，抓心挠肝地想。
反观张寅简直春风得意，奔了崇水旧区，在一片破平房里转悠，斑驳灰墙窄胡同，各家门前的名牌一层锈迹。57号门口停着辆手推车，车上堆满废品，进门无处下脚，一方小院里也全是废品，逼仄不堪。
冬天挂的棉帘子还没摘，张寅掀开进去：“在不在家？”
就两间屋，穿着汗衫的老头从里间出来，不吭声不看人，先反身锁门。张寅找椅子坐下，讥诮地说：“防亲儿子像防贼一样，你累不累？”
老头转过身，其实不算太老，顶多六十，头发根根直竖，完全是怒发冲冠。皮肉也没松，看着孔武有力，不过左眼污浊，半合着，瞎了。
人们叫他瞎眼张，没人知道他真名叫张斯年。
“下班绕我这儿，你不累？”张斯年这才回答，到脸盆旁边洗手边问，“有何贵干，卖废品？”
张寅听见“废品”就来气，撇下来意，站起来呛声：“糗在这犄角旮旯收破烂，你让我脸往哪搁？外头堆着废品，里头攒着赝品，我看你八十推不动板车之后怎么办？！”
张斯年挑挑粗眉，扯着瞎眼的轮廓：“不怎么办，等我两腿一蹬，你要是乐意，就拿板车把我推野山脚下一埋，妥了。”
眼看要吵起来，张寅鸣金收兵，从包里掏出青瓷瓶，就着屋里昏暗的光线换话题：“妥不妥的，你看看这个。”
张斯年立在原地：“光看看？”
张寅笑起来：“我要换哥釉小香炉。”
他势在必得，一年半的时间来了三趟，三件东西花光四五年积蓄，全被对方一句赝品打出门。这回不一样，他有信心，他得让老头屁都不放地去开里间的门。
张斯年果然屁都没放，捏着钥匙去开锁，张寅瞧着那背影生出无边火气，恨声道：“瞎着只眼就能看出真假，换成别人早身家百万了，你倒好，收废品！”
锁开了，张寅起身到门外，里面一张单人床，一对桌椅，除此之外全是古董。他开了眼，也气红了眼，分不出真真假假，觉得张斯年像个精神病。
张斯年开抽屉取出一件十厘米高的小香炉，交换时问：“哪儿收的？”
张寅答完就走：“是卖是留随你。”
帘子撩起落下，光透进来又隔绝在外，张斯年走到桌前把青瓷瓶随手一搁，像搁水杯、搁筷子那么随便。他闭上眼，看不出瞎了，打着拍子哼唱京剧《借东风》。
末了带着戏腔念白：“——孺子不可教也。”
正赶上周末，丁汉白难得没睡到日上三竿，丁延寿要给他们师兄弟讲课，等其他四人聚齐，他已经开车到了古玩市场的门口。
丁汉白戴着墨镜，西裤一道褶儿都没有，腕上的瑞士表闪着光。他这种派头最吸引卖家，好像浑身就写着——钱多、外行、容易忽悠。
他状似漫无目的，实则镜片后的俩眼如同扫描仪，心脑中装着那青瓷瓶，做好了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准备。他琢磨半宿，那瓶子太有熟悉感了，说不定就是同一批物件儿。
海洋出水文物具有批量性，那很有可能不止一件。
周末人太多，渐渐的市场里面摆满了，丁汉白转悠几遭便离开，没看见什么“可疑人物”。拐到旁边的小巷，巷子窄，坐着卖的，蹲着看的，无从下脚。
巷尾有片小阴凉，一个老头却戴着墨镜坐在那儿，面前一件旧秋衣，衣服上放着件青瓷瓶。丁汉白看见后没径直过去，装模作样地在其他摊位逗留，磨蹭够了才行至尽头。
他把墨镜摘下：“阴凉地儿还戴着啊。”
“眼睛不得劲，不乐意见光。”老头说。这老头正是张斯年。
丁汉白抻抻裤腿蹲下，拿起瓶子开始看，他本来就不面善，此时脸还愈发地沉。然而，表面沉着，内里却搅起罡风。
他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可昨天刚见过张寅那件，不至于忘。
就算真是同一批出来的，也不能盘管虫的位置都一样吧？
张斯年掏出根卷烟抽起来，等丁汉白问话，懂不懂就在问。丁汉白像是哑巴了，翻来覆去地看，他有点晕，张寅那件像家里那堆残片，手上这件又像张寅那件。
有人逛到这边也想看看，他不撒手，直接问：“多少？”
哪个卖家不爱大款？张斯年竖仨指头，三万。
丁汉白没还价，又问：“浙江漂过来的？”一个漂字，证明他懂这是水里的东西，但他问的不是福建，目的是诈一诈来历。
张斯年低头从镜片上方看他一眼，正正经经的一眼，说：“福建。”
丁汉白再没犹豫：“包好，我取钱。”
银行就在旁边，他取完和对方钱货两讫。临走他看张斯年冲他笑笑，不是得钱后开心，是那种……忍不住似的笑。
他干脆也笑：“我是市博物馆的。”
张斯年不怵：“我是收废品的。”
“那这个月不用忙活了，三万应该够花。”丁汉白说，“我不行，我现在还得去加班。”
他取车走人，当真奔了博物馆，以汉画像石的人情找馆长帮忙，要检测这青瓷瓶。送检不麻烦，但等结果需要两天，他测完就带着东西回家了。
没错，丁汉白掏出去三万，但他没笃定这东西为真。
张寅一趟福建只能带回残片盆底，如此完好的器物得是福建本省自留展出，就算有人寻到门路买入一件，又如何在两个月之内来到上千公里外？
他得带回去好好研究。
研究还不够，所以他只能腆着脸去做专门的检测。
丁汉白到家了，家里没人，都跟着丁延寿去玉销记了。他进书房将青瓷瓶放在桌上，对着那本《如山如海》一点点端详。
时间滴答，头绪始终乱作一团。
说话声由远及近，纪慎语和姜廷恩各攥一只鼻烟壶回来，丁汉白脑海中的密网消散干净，决定歇会儿，看看那俩人在高兴什么。
三人聚于廊下，姜廷恩聒噪：“大哥，姑父让我们雕鼻烟壶，我选的电纹石，雕的是双鸽戏犬。”
丁汉白瞄一眼：“你家老黄？”
“像吧！”姜廷恩喜忧参半，“老黄死掉一年了，我好想它，雕着雕着我就哭了。”情致颇深，雕出来活灵活现，丁延寿表扬了一番。
丁汉白看纪慎语：“你的呢？”
纪慎语伸手奉上，翡翠鼻烟壶，雕的是黄莺抱月，他挪到丁汉白身前：“好看吗？”
丁汉白“嗯”一声，把玩半天没交还，后来姜廷恩絮叨老二老三如何如何，他也没注意听。“大哥，姑父说你不能偷懒。”姜廷恩想起重点，“料给你拿回来了，你得交功课。”
纪慎语闻言从兜里掏出一块白玉：“师父让我替你选，白玉总不出错吧。”
后来姜廷恩去找姜采薇了，廊下只剩丁汉白和纪慎语。纪慎语外面待一天，想回屋换件衣服，一转身对上书房敞开的窗户，正好撞见桌上的青瓷瓶。
他愣住，扑到窗台上瞪眼。
这瓶子？不可能啊！纪慎语冲进书房，架势把丁汉白吓了一跳，奔至书桌前彻底看清了，彻底确定了，那泥垢纹理，那黄斑污浊……这就是他闭关三天两夜造出来的那件！
丁汉白莫名道：“你激动什么？”
纪慎语难以置信地问：“这东西哪来的？”
“古玩市场，上午刚收的。”丁汉白没提因由，也没提真假看法。况且不等他提，纪慎语就为之色变了，于是他更加莫名。
“师哥……”纪慎语问，“多少钱收的？”
丁汉白淡淡：“三万。”
纪慎语几乎吼起来：“三万？！”
他哪是造了件花瓶，他简直是造了孽！

第15章 你懂个屁。
纪慎语在床上翻覆整宿，天快亮时才睡着，可睡得不安稳，梦境接二连三地打扰。
他梦见回扬州了，丁汉白嚷着看园林，拽着他一路飞奔。跑了许久停在一座石桥下，丁汉白终于松开他，独自走上石桥。
桥上有人摆摊卖些小玩意儿，或者卖些吃食，就一个例外，竟然卖唐三彩。丁汉白径直过去，见到宝似的拿起一只三彩马，问多少钱。
纪慎语立即说：“师哥，咱们去坐船吧？”
丁汉白不理他，兴致勃勃地研究那斑斓大马：“我要了，包起来。”
纪慎语将对方拽起来，私语一般：“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你买来做什么？你想要什么好的，我让师父送给你。”
丁汉白觑他：“你懂个屁，这是唐三彩，我能鉴定真假。”
纪慎语拦不住，还被挥到一边，他眼看着丁汉白掏钱，心想就当买教训好了。谁料丁汉白的裤兜仿佛无底洞，一沓接一沓，晃得他眼花缭乱。
“等等！”他冲上去问小贩，“多少钱？”
小贩说：“三万。”
纪慎语抓住丁汉白掏钱的手：“你疯了？！”
丁汉白将他一把推开，掏够三万后抱着马下了桥。纪慎语跟上，软着腿险些跌河里，恍然间到了家，他又看见纪芳许在花园里写扇面。
“师父……”他喊道。
纪芳许抬头看他，招手让他坐在身旁。扇面上画的一树桃花，笔落入他手中，纪芳许要他写字，他写下：桃花依旧笑春风。
纪慎语有些发呆：“师父，感觉好久没见你了。”
纪芳许挥扇晾干：“那也没觉得你想我，跑哪玩儿去了？”
纪慎语陡然想起：“我陪丁汉白闲逛，他竟然花三万在买了个假的三彩马，这可怎么办啊？”他推推纪芳许，“丁伯伯会不会生气，怪我没看好他？可我拦不住，我不知道他傻得那么厉害。”
纪芳许哄他：“那咱们拿真的三彩马给他偷梁换柱好不好？”
纪慎语立刻首肯，扶纪芳许朝房间走去，走了一段发现扇子忘记拿，于是他折返回去拿扇子。再回头，纪芳许了无踪影，音容遍寻不到。
“师父……”他喊道。
见时喊，别时喊，分不清见时是真，还是此时是真。
纪慎语梦醒时浸出满身汗，窗外吹进来风，冷得他止不住颤抖。这场梦滑稽又揪心，他顾不得想丁汉白买马，只记得纪芳许说那句——那也没觉得你想我。
是不是纪芳许怪他？
想着想着，天亮了。纪慎语顶着眼下的淡青叠被扫屋，浇了花，还擦洗了走廊的栏杆。擦完坐在那儿，攥着湿布滴答脚下一小滩水。
丁汉白起床出来：“……我以为你尿了。”
所有思绪断送于此，纪慎语暂且把纪芳许搁下，脑中浮起傻子买马。他直接拉丁汉白进书房，走到桌前指着青瓷瓶问：“卖给你的人什么样？”
丁汉白揉揉眼：“一老头。”
老头？纪慎语心下疑惑，难道那个男人这么快就转手了？丁汉白甩开他的手，问：“你喜欢？昨天就一惊一乍的。”
纪慎语无从解释：“师哥，你为什么花三万买这个，你确定这不是赝品？”
丁汉白答：“说来话长，懒得跟你说。”他去洗漱，转身却被对方拦住，纪慎语目光恳切，张手恨不得拦腰抱住他，弄得他又莫名其妙。
他绕开：“好孩子不挡道，闪一边儿。”
纪慎语真搂住他，劝架似的：“师哥，别懒得跟我说，你跟我说说行吗？”
丁汉白垂眸和纪慎语四目相对，纳闷儿极了，用蛮力将人搡开，几步就跨出书房。他洗漱完拎着铝皮壶浇花，发觉他的丁香已经被浇过了，一抬头，见纪慎语站在走廊，比林黛玉还不开朗。
他只好认输：“这东西像我之前拿回来的出水残片，但来历推测着不真，所以我买回来仔细看看。现在我感觉是仿品，而且送去检测过了，正等结果。”
纪慎语问：“怎么检测？专家鉴定？”
丁汉白说：“当然不是，这行就像赌博，专家未必不会出错。检测是指国家专门机构的仪器测验，比如高精度测色仪，能识别修复作伪的区域。”
纪慎语一阵心慌，仿佛自己作弊被拿住证据，他又好奇：“那内部人员岂不是总能知道真伪，要发大财了？”
丁汉白笑道：“怎么可能，这种检测只给国家文物用，比如各博物馆新到的东西，没有批准是无法进行的。我找了馆长谈，签了保证书，承诺如果东西是真的，就交给博物馆和那批出水文物一同展览，这才能办。”
纪慎语点点头，他已经知道检测结果，忍不住问：“如果是假的呢？”
“假的就认了呗。”丁汉白没在意。
纪慎语又问：“你不怪作伪的人吗？”
丁汉白还没答，这时姜采薇进来叫他们吃早饭，话题就此中断。
纪慎语吃不下，把一碗粥从稠搅和稀，最后生生吞咽干净。吃完待在大客厅，没脸回去对着丁汉白，他本来做那件东西是为了钱，钱是为了回赠丁汉白礼物，这下不但礼物泡汤，丁汉白还为此损失三万。
电视旁放着本台历，他盯着撒癔症，惊觉暑假已经过去大半，又惊觉今天好像有什么事儿……他琢磨半天，想起来梁鹤乘今天出院。
普通病房空掉一个床位，梁鹤乘拎着旧包在走廊逗留，藏着右手，怕别人看见他多一根指头。徘徊许久，走廊尽头冲出来一个人，他马上忘了，抬起右手用力挥，嘴里出着声儿。
纪慎语跑来：“爷爷，我差点忘了。”
梁鹤乘说：“不要紧，我等着你呢。”
纪慎语问：“我要是没来，你不白等了？”
“那说明缘分不够。”老头答。
纪慎语搀扶对方朝外走，走到医院花园，他停下看着老头：“爷爷，我虽然帮了你，但不代表我有多善良，不过是吃喝不愁，所以同情心大于对钱财的看重。如果我身负养家的重担，有自己的难处，不一定会帮你。”
梁鹤乘没料到他如此这般坦诚，可无论假设的情况如何，帮了就是帮了。“我说的缘分不单是你帮我。”梁鹤乘问，“你上次说钱是做青瓷瓶换的，对不对？”
不提还好，纪慎语面露苦色，将青瓷瓶辗转又买回的荒唐事儿倾诉出来，说完愁眉不展，却把老头逗笑了。
梁鹤乘说：“你送佛送到西，把我送回家怎么样？”
左右闲着，纪慎语送对方回家，淼安巷子25号，对方让他在门口等一等。他坐在门口的破三轮上，十分钟后梁鹤乘抱出来一件纸箱，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这东西送你，算是我的回礼。”
纪慎语摆手：“好端端的我干吗要你的东西，我不要。”
梁鹤乘强塞给他：“你帮了我，我也帮你，有来有往，缘分才能延续。”不待纪慎语反应，老头躲进大门里，作势关门，“你留着也好，脱手或送人也无所谓，万事有定数，就看缘分了。”
门吱呀关上，纪慎语抱着纸箱发愣，走出巷口一吹风，脑中的浆糊愈发粘稠。回家后做贼一般，溜进小院钻进房间，关窗锁门，开箱验货。
箱子里塞着破布和泡沫板，层层旧报纸裹着那件东西，三十多厘米高，应该是个花瓶。纪慎语变成了头婚新郎，洞房花烛夜剥新娘衣服，小心翼翼，不敢扯，又急着看，几层报纸弄得他满头大汗。
等东西彻底露出来，他咣当坐在了椅子上。
和青瓷瓶同色的豆青釉，触手温润细腻，上面的百寿纹字体各异，再看落款——蜗寄居士摹古。纪慎语胡乱擦掉汗水，他没信心鉴定出真假，想起丁汉白，可是丁汉白已经花三万买了赝品，也信不过。
就这么囚在房间心焦数个钟头，纪慎语想起梁鹤乘说的，你帮了我，我帮了你。
他那两万三帮了梁鹤乘，那这个东西应该也值那么多钱。
可如果梁鹤乘有值钱的宝贝，为什么不卖掉给自己看病？
一事不清又来一事，纪慎语头脑风暴，这时外面的脚步声令他回神。出去一瞧，是丁汉白取回了检测报告，他紧张地问：“师哥，报告怎么说？”
丁汉白答得干脆：“仿品。”
他似乎看见丁汉白在笑：“那你高兴什么？”
“那瓶子虽然是仿品，但瓷片本身的确是文物残片，不觉得有趣么？”丁汉白说着进入书房，声音隔绝在外。
纪慎语想，这有趣吗？
他抠着门框想起清晨的梦境，梦里纪芳许说偷梁换柱。他豁然开朗，抱上花瓶跑向书房，什么都不纠结了，就把这花瓶送给丁汉白。
丁汉白见他进来，目光落在瓶子上有些发怔。“师哥，我有东西送你。”纪慎语过去，只说帮助一个老头得到回报，“我没鉴定的本事，但能看出这个花瓶比青瓷瓶上乘，仿品也分等级，就算是假的也价值相当，送给你。”
丁汉白问：“人家感谢你，你干吗送给我？”
纪慎语握住青瓷瓶：“那我跟你换这个行吗？因为你送我琥珀坠子，所以想回赠你礼物。”
丁汉白嘴上说着话，目光却始终黏在花瓶上，他去书柜里翻出一本图册，忽然问：“你想不想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
图册那页的照片与花瓶一致，注明：豆青釉墨彩百寿纹瓶，清朝中期。丁汉白揽住纪慎语确认：“送我了，那就由我处置，不后悔？”
纪慎语点点头，能怎么处置，不留就是出手，梁鹤乘说都无所谓，那他也没关系。
得到首肯，丁汉白拿报纸包上瓶子就走了，还是玳瑁古玩市场，还是那条窄巷。他蹲到天黑，期间许多人来问，他敷衍不理，也没卖，旁边的卖家都弄不清他想干什么。
于是他又请了假，连续三天在巷子里摆摊儿，三天后的正午，一双旧布鞋出现在面前，抬头笑出来：“真有缘。”
位置颠倒，张斯年蹲下：“你不像倒腾古玩的。”
丁汉白说：“你倒是挺像收废品的。”
张斯年摘下眼镜，那只瞎眼暴露于阳光下，他拿起瓶子看，唇颈圈足，手像一把尺，丈量尺寸器型，看了好一会儿：“这是唐英的字号，打雍正年间就开始用了。”
丁汉白点头：“好东西，少卖一分钱我都不答应。”
张斯年问：“以物易物怎么样？”
行里流行这么干，许多人收藏成瘾，可钱财有数，于是就拿价值差不多的物件儿出来，双方协商好，便交换达成买卖。
丁汉白摸着手腕：“我只要钱，买瑞士表。”
他说一不二，半点不松口，又两天过去，张斯年凑够钱来买，一沓一万，整整十沓。两人走出巷口，情景和那天重叠，分别时看着对方，他忽然笑了。
不是得钱后开心，是忍不住。
张斯年瞎眼半睁：“青瓷瓶自留还是倒出去了？”
丁汉白说：“仿得不错，留着插花了。”
捡漏凭本事，哪怕面对面说开也不能发脾气，只能吃瘪。张斯年闻言笑起来，捏着汗衫扇风：“那叫不错？一眼就能看出是赝品，只能说你道行不够。”
丁汉白凑近：“这件就不一样，货真价实。”
他与对方分道扬镳，钱都没存，拎着一书包钞票回了家。小院安静，经过书房窗外时停下，他看见纪慎语正伏案写作业。
拿张百元大钞折飞机，飞进去，正好着陆在卷子上。
纪慎语跑来，扶着窗棱问：“师哥，你把那花瓶卖了？”
“嗯。”丁汉白应，“卖了十万。”
咔嚓一声，纪慎语把窗棱抠掉一块，惊惧地睁大眼睛，嘴巴张张合合什么都说不出来。十万……那花瓶值十万？！梁鹤乘送他那么值钱的东西，他哪受得起？！
不料，丁汉白抬手揪他耳朵，力气很小，但揪得他耳朵尖发烫。
“别慌，”丁汉白说，“那是件赝品。”

第16章 孺子可教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纪慎语好半天才缓过来，他本以为那件百寿纹瓶和青瓷瓶价值相当，可万没有想到竟然卖出十万高价。
最震撼他的是，价值那么高，却是件仿品。
仿品等级复杂，最低级的就是市场上的假货，批量生产，外行人也能一眼辨出；其次高一级，光看不够，要上手摸；再高又可细分，全凭作伪技艺的精湛程度。
纪慎语忍不住想，梁鹤乘知道那瓶子是赝品吗？会不会珍藏许久，一直以为是真的？他松开窗棱，惶然转身，全然忘记丁汉白还在窗外，只顾自己难安。
抬眼瞥见书桌上的青瓷瓶，他又产生新的疑惑，丁汉白连自己做的这件都不能十拿九稳认出来，怎么能信誓旦旦地认定百寿纹瓶为假？
纪慎语说出心中所想，丁汉白没答，只招手令他跟上。
一步跃出走廊，丁汉白随手将背包扔石桌上，两手空空带纪慎语去了前院。前院最宽敞，丁延寿和姜漱柳的卧室关着门，门口卧着只野猫。
丁汉白土匪作风，开门气势汹汹，把野猫吓得蹿上树。他领纪慎语进屋，直奔矮柜前半蹲，蹲下才发觉没有开小锁的钥匙。
纪慎语蹲在一旁：“红木浮雕？”
刚才还三魂七魄乱出窍，这会儿看见柜子又开心了，丁汉白没理，在床头柜中翻出一盘钥匙，每一枚钥匙上有小签，按图索骥终于将锁打开。
他从柜中取出一花瓶：“你看看这个。”
纪慎语拆开棉套，大吃一惊：“百寿纹瓶！”
熟悉的款识，触手冰凉滑腻，纪慎语的脑中本就乌泱一片，这下又来一桩奇怪事。丁汉白起身去床边坐着，说：“我也许分辨不出你那个百寿纹瓶的真假，但我确定这个是真的，所以那个就是假的。”
纪慎语问：“这个是怎么来的？”
丁汉白笑出声：“是你爸连着那本图册一并送给我爸的，所以锁在柜子里，不舍得摆出来落灰。”
峰回路转皆因缘分奇妙，纪慎语抱着瓶子撒癔症，半晌咧开嘴，望着丁汉白嗤嗤笑。这时院子里野猫狂叫不止，貌似有人来了。
犯罪现场没来及收拾，丁延寿开门出现，看见他们俩之后瞪眼数秒，反射弧极长地喊道：“大白天在这儿干什么？！”
丁汉白拽起纪慎语，说：“我告诉他纪师父送过你一个百寿纹瓶，他好奇，我就让他看看。”
丁延寿不买账，反问：“你的鼻烟壶雕完没有？”
猫在古玩市场好几天，早把功课忘得一干二净，丁汉白敷衍扯皮：“那天上班帮组长搬东西，把手伤了，疼得我使不上劲儿……”
“放屁！”丁延寿气得踹门，“你又连着旷班，当我不知道？！”
丁汉白混不过去，绕过圆桌往外冲，还不幸挨了一脚。纪慎语见状放下瓶子，喊了句“师父息怒”，也速速奔逃。他们俩狼狈又滑稽，回小院后把气喘匀，纪慎语进书房继续写作业，丁汉白拿上白玉也进去，要雕鼻烟壶。
椅子挨着，纪慎语盯着做一半的数学题迷茫，解题思路断了。
丁汉白凑来：“我数学不错，给你讲讲。”
这毛遂自荐的语气太笃定，纪慎语只好乖乖奉上卷子，他原本认为丁汉白是不爱学习的那类人，待题目讲完，稍微有些改观。
丁汉白说：“我打小数学就好，适合做生意，英文也可以，那就适合做大生意，与国际接轨。”
纪慎语被这逻辑折服，问：“那语文好适合什么？”
“语文好？”丁汉白一顿，“语文好就能言善辩，不过语文好还不够，要体育也好才行。因为能言善辩易生口舌争端，严重了招人揍，要是体育好就跑得快，溜之大吉。”
纪慎语哈哈乐，趴卷子上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丁汉白在逗他，还是认真的。渐渐的，书房内只有他的笑声，突兀，他便止住安静下来。
丁汉白将白玉握得温热，也终于静心拿起刻刀。
翻页声清脆，纪慎语再没遇见解不出的题目，可是解得太顺利难免松懈，生出点困意。他这两日没睡好，困意一来如山洪海啸，放低身体再起不来。
身旁的动静停止许久，专心雕玉的丁汉白好奇扭脸：“这家伙……”他见纪慎语趴在卷子上酣睡，压着半边脸颊，指间还握着笔。
直到他雕完，起身时椅子磕到，纪慎语才悠悠睁眼。
“作业还写不写了？”丁汉白问，“不写就回屋睡，省的口水流一卷子。”
纪慎语仍趴着：“你这就雕完了？”
丁汉白点头，递出白玉鼻烟壶，那烟壶短颈丰肩，器型方中带圆，重点是毫无雕刻痕迹，活脱脱一块玉豆腐。纪慎语这下坐直了：“只出轮廓，素面无纹，你偷懒？”
他看丁汉白不答，心思一转顿时醒悟：“这料……”
“上乘的和田玉籽料，谢谢你这么会挑。”丁汉白十分满意，满意到多雕一刀都怕喧宾夺主。等掏了膛，抛了光，毫无绺裂的白玉鼻烟壶堪称完美。
纪慎语拿着把玩：“师哥，玉销记的东西加工费很高，那这个素面的怎么算？”
丁汉白答：“这素面玉烟壶是乾隆时期流行的，叫‘良才不琢’，同型有一对在书上记载过，值十几万，那这个单只大概三到四万。”
纪慎语爱不释手：“我是不是能领一半功劳？等卖出去我要向师父邀功。”
掌心一空，鼻烟壶被丁汉白夺回。“美得你。”丁汉白大手一包，东西藏匿在手里，“我不卖，等到五十岁自己用。”
纪慎语稀罕道：“还有三十年，你都安排好五十岁了？”
丁汉白说：“当然，五十岁天命已定，钱也挣够了，手艺和本事教给儿子，我天天玩儿。”他讲得头头是道，纪慎语提问生女儿呢？他回答：“我有原则，传儿不传女。”
开玩笑，雕刻那么苦，一双手磨得刀枪不入，哪舍得让闺女干。姑娘家，读读书，做点感兴趣的，像姜采薇那样最好。丁汉白想。
纪慎语偏堵他：“那你没生儿子，手艺不就失传了？”
丁汉白睨一眼：“我不会收徒弟吗？但我的徒弟一定得天分高，不然宁可不收。况且失传怎么了，又不是四大发明，还不许失传吗？”
纪慎语辩不过，觉得丁汉白语文估计是第一名，总有话说。他沉默间想起纪芳许，其实有儿子又怎样呢？连烧纸祭祀都隔着千山万水，只能托梦责怪一句“那也不见得你想我”。
他的目光落在青瓷瓶上，遗憾更甚，纪芳许教给他这本事，大概以后也要荒废了。
丁汉白不明情况，顺着纪慎语的视线看去，大方说道：“你不是想交换么？给你好了。”
兜兜转转，青瓷瓶又回到纪慎语手上，他哭笑不得，抱回屋后靠着门发呆。梁鹤乘当时说万事有定数，只看缘分，可十万块的缘分太奢侈，从一个绝症老头那儿得来，恐会折寿。
三天后，丁汉白顶着瓢泼大雨上班，到文物局门口时被一辆破板车挡着路，降下车窗冲门卫室喊人，警卫却搡出来一老头。
“怎么回事儿？”丁汉白问。
警卫说：“博物馆收废品的，想把局里生意也做了，撵不走。”
老头戴着旧式草帽，布鞋裤管都湿了，丁汉白看不过眼，说：“让他进去避避雨，我递申请，看看能不能把活儿包给他。”
他停好车进楼，在楼门口遇上老头躲雨，脚一顿的工夫老头把草帽摘了，脸面露出来，不是张斯年是谁？！
张斯年抹去水珠：“你还递申请么？”
丁汉白觉得这老头挺操蛋，隔着一米五笑起来：“递啊，以后你常来，我有什么好东西都给你看，十万一件大甩卖。”
他说完进楼上班，到办公室后手写份申请给张寅，一间办公室批准，那其他部门也懒得再找，很简单的事儿。张寅磨蹭，擦墨水瓶、拧钢笔管、吸完擦干净，终于肯签下自己不太响亮的大名。
丁汉白吸吸鼻子，循着一股檀香低头，在桌上看到小香炉。怪不得磨叽，原来是等他发现这别有洞天，香炉里放着香包，想必很宝贝，不肯用真香熏燎了炉壁。
他俯身欣赏，假话连篇：“宋代哥窑的，真漂亮。”
张寅总算签完：“乾隆时期仿的，普通哥釉而已。”
“那是我走眼了。”丁汉白把对方举上高阶，估计本周运势都顺顺利利。离开后忙了一会儿，雨小后收拾出两箱废品，张斯年仍在楼门口，见他出来自觉接过。
“开条的时候多加点，你报销是不是占便宜？”
丁汉白感觉受了侮辱：“万把块我都不眨眼，稀罕卖废品贪个差价？”
张斯年本就是开玩笑，乐道：“对了，你不是说在博物馆工作么？”
丁汉白也笑：“许你卖赝品，不许我谎报个人信息？”他干脆把话说开，“当时你说那瓶子来自福建，还是有点唬人的。”
既然张斯年承包了博物馆的废品，那肯定没少逛，因此见过那批出水残片。张斯年颇有兴致地点点头：“唬人的话，没骗过你？”
丁汉白感觉又受了侮辱，这行谁凭着话语鉴定啊，最他妈不靠谱的就是一张嘴。他聊天偷闲：“那青瓷瓶用的是拼接法，之所以乱真是因为材料真实，当然技术也不赖。”
张斯年瞎眼进了雨水，泛着红：“还有别的门道没有？”
“还有粘附、埋藏，或伪造局部，或整器作假。”丁汉白说。他早将《如山如海》里的东西反复背烂学透，作伪手法三二一，鉴定方式四五六，熟记于心。
张斯年问：“那你看出是假的还买？”
丁汉白当时为了研究而已，何况他没觉得三万有什么。既然聊到这儿，他坏心膨胀，噙着笑看对方，张斯年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瞎眼睁合恍然明白。
“你这孙子！”老头大骂，“百寿纹瓶是赝品！”
丁汉白哄道：“赝品也是高级货，我敢说，你拿出去探探，没人看得出来，转手又是一高价。”
张斯年大怒，怒的是自己走眼，貌似不关乎其他。半晌平复未果，阴阳怪气地说道：“文物局的就是厉害，不像倒腾古玩的，偏能倒腾到点子上。”
丁汉白说：“夸我个人就行，别带单位组织。”他反手一指大楼，“我们主任倒腾个假的哥釉小香炉，傻美傻美的，我都替他没面儿。”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那只小香炉器身布满金丝铁线开片，仿制难度相当大。幸亏我记性不错，对于这种向来是选几处封存入脑，线与线的距离稍有不同就能看出来。”
卖个废品偷懒许久，雨都停了，张斯年准备走人，笑着，哼着京戏，全然不似刚才生气，倒像人逢喜事。他走下台阶，回头冲丁汉白喊：“你想不想看真正的哥釉小香炉？”
丁汉白恍惚没应，被这老梆子的眼神慑住。
“崇水57号，别空着手，打二两白酒。”张斯年敛去眼中精光，扣上草帽，边走边念白，“孺子可教矣。”
而此时纪慎语已经到了淼安25号，一道闷雷卷过，隐约要发生什么。

第17章 非奸即盗。
旧门板掩着，中间被腐蚀出一道缝隙，能窥见狭小脏污的院子，纪慎语小心地推开门，入院后闻到一股发酸的药味儿。
他往屋里瞧，可是窗户上积着一层厚厚的腻子，估计好几年没擦过。屋门关紧，两旁的春联破破烂烂，应该也是许多年前贴的。
“爷爷？”他喊。
“哎！”梁鹤乘在里面应，嗓门不小却非中气十足，反而像竭力吼出，吼完累得脚步虚浮。屋门开了，梁鹤乘立在当间，下场雨罢了，他已经披上了薄棉袄。
纪慎语踌躇不前：“我、我来看看你。”
梁鹤乘说：“我等着你呢。”和出院那天说的一样，我等着你呢。
纪慎语问：“我要是不来，你不就白等了吗？”
梁鹤乘答非所问：“不来说明缘分不够，来了，说明咱爷俩有缘。”
眼看雨又要下起来，纪慎语跟随对方进屋，进去却无处下脚。一张皮沙发，一面雕花立柜，满地的古董珍玩。他头晕眼晕，后退靠住门板，目光不知落在白瓷上好，还是落在青瓷上好。
梁鹤乘笑眯眯的，一派慈祥：“就这两间屋，你参观参观？”
纪慎语双腿灌铅，挪一步能纠结半分钟，生怕抬腿碰翻什么。好不容易走到里间门口，他轻轻掀开帘子，顿时倒吸一口酸气。
一张大桌，桌上盛水的是一对矾红云龙纹杯，咸丰年制；半块烧饼搁在青花料彩八仙碗里，光绪年制；还有越窑素面小盖盒，白釉荷叶笔洗，各个都有门道。
再一低头，地面窗台，明处角落，古玩器物密密麻麻地堆着，色彩斑斓，器型繁多。那股酸气就来自床头柜，纪慎语走近嗅嗅，在那罐子中闻到了他不陌生的气味儿。
梁鹤乘在床边坐下：“那百寿纹瓶怎么样了？”
纪慎语猛地抬头，终于想起来意。“爷爷，我就是为百寿纹瓶来的。”他退后站好，交代底细一般，“百寿纹瓶卖了……卖了十万。”
他原以为梁鹤乘会惊会悔，谁知对方稳如泰山，还满意地点点头。
纪慎语继续说道：“其实那百寿纹瓶是赝品，你知道吗？”
梁鹤乘闻言一怔，纪慎语以为对方果然蒙在鼓里，不料梁鹤乘乍然笑起，捂着肺部说：“没想到能被鉴定出真伪，我看就是瞎眼张也未必能看穿。”
纪慎语刚想问谁是瞎眼张，梁鹤乘忽然问：“你做的青瓷瓶呢？”
纪慎语脱下书包将青瓷瓶取出，他来时也不清楚在想什么，竟把这瓶子带来了。梁鹤乘接过，旋转看一圈，却没评价。
屋内顿时安静，只有屋外的雨声作响。
六指忽然抓紧瓶口，扬起摔下，青瓷瓶碎裂飞溅，脆生生的，直扎人耳朵。
纪慎语看着满地瓷渣，惊骇得说不出话。
而梁鹤乘开口：“祭蓝釉象耳方瓶是假的，豆青釉墨彩百寿纹瓶是假的，这里外两间屋里的东西都是假的。”
也就是说，当日在巷中被抢的物件儿本就是赝品，还礼的百寿纹瓶也一早知道是赝品，这一地的古董珍玩更是没一样真东西。似乎都在情理之外，可纪慎语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他看向床头柜上的罐子，那里面发酸的药水，是作伪时刷在釉面上的。
他挺直身板，说：“青瓷瓶也是假的，我做的。”
梁鹤乘嘴角带笑：“这些，都是我做的。”
为什么摔碎青瓷瓶？因为做得不够好，不够资格待在这破屋子里。
纪慎语毫不心疼，如果没摔，他反而臊得慌。“爷爷，”他问，“你本事这么大，怎么蜗居在这儿，连病也不治？”
梁鹤乘说：“绝症要死人，我孤寡无依的，治什么病，长命百岁有什么意思？”他始终捂着肺部，肿瘤就长在里头，“我收过徒弟，学不成七分就耐不住贪心，偷我的东西，坏我的名声。我遇见你，你心善，还懂门道，我就想看看咱们有没有缘分。”
纪慎语什么都懂了，老头是有意收他为徒。他原以为纪芳许去世了，他这点手艺迟早荒废，却没想到冥冥之中安排了贵人给他。
不止是贵人，老头生着病，言语姿态就像纪芳许最后那两年。
纪慎语头脑发热，俯视一地无法落脚的瓷渣，片刻，窗外雷电轰鸣，他扯了椅垫抛下，就着滂沱雨声郑重一跪。
梁鹤乘说：“你得许诺。”
纪慎语便许道：“虔心学艺，侍奉洒扫……生老病死我相陪，百年之后我安葬。”当初纪芳许将他接到身边，他才几岁，就跪着念了这一串。
梁鹤乘拍拍膝头：“该叫我了。”
他扶住对方的膝盖：“——师父。”
雨线密集，丝丝缕缕落下来，化成一滩滩污水，纪慎语拜完师没做别的，撑伞在院中收拾，把旧物装敛，打算下次来买几盆花草。
梁鹤乘坐在门中，披着破袄叼着烟斗，全然一副享清福的姿态。可惜没享受太久，纪慎语过来夺下烟斗，颇有气势地说：“肺癌还吸烟，今天开始戒了它。”
梁鹤乘没反抗，听之任之，翘起二郎腿闭目养神。纪慎语里外收拾完累得够呛，靠着门框陪梁鹤乘听雨。半晌，他问：“师父，你不想了解我一下？”
梁鹤乘说：“来日方长，着什么急。”
人嘛，德行都一样，人家越不问，自己越想说，纪慎语主动道：“我家乡是扬州，师父去世，我随他的故友来到这儿，当徒弟也当养子。”
梁鹤乘打起精神：“那你的本事承自哪个师父？”
“原来的，既是师父，也是生父。”纪慎语说，“不过……我跟你坦白吧，其实我主要学的不是这个，是玉石雕刻。”
梁鹤乘问：“你现在的师父是谁？”
纪慎语蹲下：“玉销记的老板，丁延寿。”
梁鹤乘大惊大喜：“丁老板？！”他反手指后头，“你瞧瞧那一屋，各色古董，是不是唯独没有玉石摆件？雕刻隔行了，就算雕成也逃不过你那师父的法眼！”
不提还好，这下提起有些难安。
纪慎语直到离开都没舒坦，回到刹儿街望见丁家大门，那股难受劲儿更是飙升至极点。他心虚、愧疚、担忧，头脑一热拜了师，忘记自己原本有师父，还是对他那么好的师父。
一进大门，丁延寿正好在影壁前的水池边立着，瞧见他便笑，问他下雨天跑哪里玩儿了。
纪慎语不敢答，钻入伞底扶丁延寿的手臂，并从对方手里拿鱼食丢水里。水池清浅，几条红鲤鱼摆着尾，这师徒俩看得入迷，等水面多一倒影才回神。
丁汉白瞅着他们：“喂个鱼弄得像苏轼登高，怎么了，玉销记又要倒闭一间？”
丁延寿装瞎：“慎语，咱们回屋看电视。”
师徒俩把丁汉白当空气，纪慎语扶师父回屋，绕过影壁时回头看丁汉白一眼。比起丁延寿，他更怕丁汉白，毕竟丁汉白敢和亲爹拍桌子叫板。
也不全是怕，反正不想招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待到晚饭，丁汉白专心吃清蒸鱼，可鱼肚就那么几筷子，其他部位又嫌不够嫩。筷子停顿间，旁边的纪慎语自己没吃，把之前夹的一块搁他碗里。
他侧脸看，纪慎语冲他笑。
喝汤，他没盛到几颗瑶柱，纪慎语又挑给他几颗。
饭后吃西瓜，他装懒得动，纪慎语给他扎了块西瓜心。
丁汉白内心地震，他早看出来了，这小南蛮子北上寄人篱下，可是处处不甘人后，傲起来也是个烦人的。今天着实反常，比小丫鬟还贴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丁汉白好端端的，没被奸，那估计是盗。他压低声音问：“你偷拿我那十万块钱了？”
纪慎语一愣：“我没有，谁稀罕啊……”
料你也不敢，丁汉白想。晚上一家子看电视，丁延寿出去锁大门，再回来时忽然大喝一声，意在吓唬门口的野猫。
纪慎语嗖地站起来，下意识低喊：“完蛋了！”
姜漱柳没听清，丁汉白可是一字不差，然后整晚默默观察，发觉丁延寿稍一动作就引得纪慎语目露慌张，简直是惊弓之鸟。
终于熬到回小院，纪慎语在前面走，丁汉白跟着，进入拱门后一脚踢翻富贵竹，那动静把对方吓得一哆嗦。丁汉白问：“干什么亏心事了？”
纪慎语回头，脸在月光下发白：“没有，我、我以为有耗子跑。”
这理由太二，丁汉白哪肯信：“今天干什么去了？”
纪慎语不擅撒谎，但会转移话题：“我前几天梦见回扬州了，梦里有我爸，还有你。我爸怪我不惦记他，忽地不见了，找都找不着。”
说着说着就真切起来，几步的距离浮现出纪芳许的身影，纪慎语后退到石桌旁，问：“师哥，能再送我一次月亮吗？”
时效一个晚上，但很有用。
丁汉白望望天：“下着雨，没月亮。”
前者没多求，后者没追问，各自走了。
纪慎语坐在床边看第二遍《战争与和平》，翻页很勤，可什么都没看进去。不多时有人敲门，是端着针线筐的姜采薇。
姜采薇说：“慎语，我给你织了副手套，问问你喜欢衬法兰绒还是加棉花？”
纪慎语受宠若惊：“给我织的？真的？”
姜采薇被他的反应逗笑：“对啊，我刚学会，织得不太好。”
从前跟着纪芳许，吃穿不愁，可没人顾及细微之处，纪慎语接过毛线团时开心得手中出汗。姜采薇向他展示：“刚织好一只，本来勾的木耳边，感觉漏风，就拆了。”
纪慎语心急地往手上套：“好像有点大。”何止有点，一垂手就能掉下来。
姜采薇窘涩地笑：“我应该先量尺寸，第一次织，太没准头了。”
纪慎语确认道：“你第一次织，就是送给我吗？”
姜采薇被他眼中的光亮吸引住，回答慢半拍：“……是，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在家里不用觉得和别人有所不同，明白吗？”
纪慎语点点头，后来姜采薇给他量手掌尺寸，他支棱着手指不敢动弹，被对方碰到时心怦怦狂跳。
他第一回 碰女孩子的手，动一下都怕不够君子。等姜采薇走后，他哪还记得忧虑，躺床上翻滚着等冬天快点来，想立刻戴上新手套。
姜采薇回前院，一进房间看见桌上的糖纸：“你把我的巧克力都吃完了？！”
丁汉白回味着：“我怕你吃了发胖，胖了不好找小姨夫。”他整天在姜采薇容忍的边缘徘徊，偶尔踩线也能哄回来，“怎么样了，他看着心情好了吗？”
姜采薇说：“挺开心的，听我说给他织手套，眼都亮了。”她拍丁汉白一巴掌，“都怨你，突然过来让我安慰人，还骗人家，差点露馅儿。”
丁汉白拿起一只，那尺寸一看就比较符合他，笑歪在一旁：“那就多蓄棉花，别让南方爪子在北方冻伤了。”
他又待了一会儿，回去时各屋都已黑灯，屋檐滴着水，经过纪慎语窗外时仍能听见里面的动静。咿咿呀呀的，唱小曲儿呢，他停下聆听三两句，听不清词，却扬手打起拍子。
纪慎语从床上弹起，骨碌到窗边说：“还是个热爱音乐的贼。”
丁汉白砸窗户：“去你的，关了灯不睡觉，哼什么靡靡之音。”
纪慎语说：“小姨给我织手套了。”语气显摆，藏着不容忽视的开心，“我想送她一条手链，你能带我去料市吗？”
丁汉白问：“我是不是还得借你钱？”
纪慎语猛地推开窗户，抓住丁汉白的手腕哈哈笑起来，犯疯病一样。丁汉白黑灯瞎火地看不分明，只敢凑近，生怕里面这人扑出来摔了。
手腕一松，纪慎语说：“尺寸记住了，我给你也做一条。”
丁汉白嘴硬：“谁稀罕，我只戴表。”
窗户又被关上，声音变得朦胧，字句都融在滴落的水里……那我也想送，纪慎语说。丁汉白静默片刻，道了句极少说的“晚安”。
回房间这几步，他摘下腕上的手表。

第18章 我还就抱了！
维勒班料市旁边有间法国餐厅, 早年生意十分惨淡, 后来改成卖豆浆油条，生意渐渐红火起来。纪慎语此时坐着皮沙发, 欣赏着桌上的鲜花烛台, 吃着油条酱菜……胃口和心情一样复杂。
丁汉白说：“饱受侵略的时期, 这儿是个法国人开的酒店，就叫维勒班酒店。后来料市没改名, 生意不错, 许多外国人都来这儿交易，洋货也最多。至于这间餐厅, 几年前老板换人, 所有都没动, 只不过变成了中餐。”
纪慎语安静听科普，喝完一碗豆浆，而后揣着仅剩的一点积蓄随丁汉白离开。市场里顾客往来，除去卖料的, 还有不少成品店, 很值得一逛。
纪慎语停在一面橱窗前, 被里头精美的工艺品吸引。“师哥，这都是外国古董？”他扭脸问，“还是仿制的？”
丁汉白说：“仿制的，但做工材质都不错。”
橱窗里摆着一张纯白圆桌，桌上是一对巴洛克镀金多头烛台，和一套文艺复兴风格银质茶具, 丁汉白见纪慎语模样专注，问：“喜欢？”
纪慎语把玻璃摸出印子，好看，喜欢。
“那你买个杯子回去喝茶。”丁汉白的观念极简单，喜欢就买。纪慎语考虑得多：“家里东西都是中式的，不配套，等我以后住别墅再来买。”
丁汉白问：“那您什么时候住别墅？”他心里想，早上出个门磨蹭许久，把小金库翻来覆去地清点，还住别墅，住筒子楼吧。
他天生有股气质，不说话也能暴露出所想，纪慎语回头瞧他片刻，看穿他腹诽什么。逛来逛去，全然没了交流，也不知道送手链的话还算不算数。
一家小店，主营鸡血石，入目鲜红乳白交杂，瑰艳到极致。纪慎语送给姜采薇的红白料小像就是如此，只不过更通透，因此色彩上差一些。
姜采薇肤白，戴这样的颜色绝对好看，他还想征询一下丁汉白的意见，结果丁汉白先说：“鸡血石不错，就拿这个给我做。”
纪慎语只好问：“要不我做一对，你和小姨一人一条？”
丁汉白竟像吃了苍蝇：“又不是姐弟母子，干吗戴一对？！”
都怪姜采薇岁数小，弄得纪慎语对她没长辈之感，更像是姐姐。他专心挑选，先挑好给姜采薇用的，想到丁汉白是男人，对红白比例迟疑起来。
“师哥，你真的也要鸡血石？”
“就要鸡血石。”她姜采薇用哪个，丁汉白也要用。
纪慎语想了想：“那我不给你做手链了。”
丁汉白无名火起：“本来我就不想要，爱做不做。就想骗我带你逛街，车接车送还请吃早点，别墅没住上，先摆起少爷谱儿了，鸡血石？凤凰血我也不稀罕戴。”
这一串连珠炮把纪慎语轰晕了，攥着半掌大的一块愣住，半天没捋清丁汉白在骂什么。“我、我怎么你了？”他相当委屈，“我觉得鸡血石太红，你戴手链不合适，想改成刻章……不行就不行，你生什么气？”
丁汉白话太急，将对方误会透，这会儿里子面子都丢尽，百年难得一见地红了脸。他掏钱包，意图花钱买尊严：“老板，结账。”
纪慎语不饶他：“我有钱，你这样的，在扬州得被扔瘦西湖里喝水。”
接下来再逛，纪慎语当真变成少爷摆谱儿，只留后脑勺给丁汉白。丁汉白问什么，他装没听见，丁汉白搭话，他连连冷笑，俩人演话剧似的，逛完折返终于谢幕。
丁汉白启动汽车：“我想吃炸酱面。”
纪慎语对着干：“我想吃生鱼片。”
丁汉白握着方向盘叹一口气，他琢磨清了，自己拉不下脸认错，又哄不来对方，那干脆就杠着吧，杠来杠去可能还挺痛快。当然，主要是他不爱吃生鱼片，完全不想迁就。
熄火下车，纪慎语望着面馆的牌匾没脾气，等进去落座点单，被十来种炸酱面晃了眼。他其实没吃过，想象中面条糊层酱就是了，怎么会有这么多种？
“这叫菜码，选几种自己喜欢的。”丁汉白转向服务生，“黄豆、云腿、青瓜、白菜、心里美，面过三遍凉水。甜皮鸭半只，清拌芦笋，京糕四块。”
纪慎语学舌：“黄豆、云腿、青瓜、生鱼片。”
服务生赶忙说没有生鱼片，丁汉白哭笑不得，饿意浓重，懒得较劲。等菜的工夫两个人俱是沉默，菜一上来更是无话。
浅口大碗，丁汉白下筷子搅拌，把炸酱面条搅得不分你我，把菜码拌得看不清原色，再夹一块甜皮鸭，大功告成，往纪慎语面前一推。
无声抢过另一碗，拌好终于开吃，在家时他和纪慎语挨着坐，现在是守着一处桌角。闷头吃了会儿，旁边的吸溜声变大，余光一瞥，纪慎语吃成了花嘴。
昨晚心虚没吃好，纪慎语早饿了，一口下去觉得滋味儿无穷。他以为不过是碗黑黢黢的面，却没料到浓香但爽口，一吃就刹不住。等饿劲儿过去速度慢下，他又夹一块甜皮鸭，吃得嘴上酱黑油亮，伸手够纸盒子，才发现餐巾纸掏空了。
“服务生——”他没说完。
丁汉白总算寻到破冰的机会，伸手揩去纪慎语嘴上的东西，把指腹沾的又黑又油。他趁纪慎语发愣，低声说：“跟我和好。”
餐巾纸补满后，他抽一张擦手，擦完手臂垂下桌，指关节微蜷。似乎指尖的细纹都惊讶，那嘴唇怎么那样柔软，生怕用力一点就会擦破。
回神继续吃，碗里多了根芦笋，余光太好使了，把纪慎语悄么声的窥探看得一清二楚。他垂眸问：“我这样的，在扬州真要扔瘦西湖喝水？”
纪慎语又来转移话题：“印章雕什么，花开富贵怎么样？”
丁汉白嗤之以鼻：“俗气。”
“那灵猴献寿？”
“我过完生日了。”
“竹林七贤？”
“半掌大雕七个人，小人国啊？”
丁汉白噎得对方收声，也安静下继续吃面。
回家路上等红灯，纪慎语看见拐角有老太太卖黄纸，他今天高兴、生气，此刻酝酿出一股伤心。丁汉白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直接将车靠边停下，让他去买两包。
纪慎语后半程抱着黄纸和元宝，快到家门口时问：“师父葬在扬州，我买了有用吗？”
丁汉白说：“难道许许多多在异乡的人都不祭祀？明晚找个路口烧一烧，说几句，纪师父会收到的。”他说完想一想，明天下班没应酬，可以带对方去。
纪慎语却说：“那我找小姨带我，顺便问问她喜欢手镯还是手链。”
丁汉白改口：“……嗯，你看着办。”他感觉又被辞退了，深呼吸劝自己笑一笑，乐得清闲有什么不好。拔钥匙下车，一口气呼出来终究没忍住，骂了句“白眼狼”。
第二天大家都上班，姜采薇应下纪慎语的请求，约好晚上去烧纸。丁汉白工作日向来不高兴，沉着脸不理人，走之前揣一瓶茅台。
姜漱柳拦他：“上班带瓶酒干什么？你还想喝两壶？”
丁汉白说：“我给领导送礼，我想当组长。”
他最会对付他妈，挣开就跑了，一路骑到文物局，藏着酒工作一上午。午休时间立刻闪人，崇水57号，酒也带了，他要看看真正的哥釉小香炉。
胡同串子让他好一通找，各家院子虽然破，飘出来的饭倒是香，终于找到大门，丁汉白卯足劲儿吆喝：“收破烂儿嘞——收旧油烟机——”
余音没来及绕梁，张斯年攥着花卷冲出来：“哪个王八羔子从我门口抢生意？！欺负残疾人，我到残联告你！”
定睛一看，看见丁汉白拎瓶茅台立在门口，像败家公子哥走访困难群众，一分关怀，九分嫌弃。这公子哥阔步而入，环顾一周撇撇嘴，后悔没约在外面。
张斯年扭头进屋：“甭膈应了，大不了回家洗俩澡。”
丁汉白跟进去，屋内设施老旧，倒还算干净，不似院里那么多废品。他在桌前坐下，自然地开酒倒酒，和对方一碰杯，干了。
“来块儿腌豆腐下酒？”
“这不只有土豆丝么？”
丁汉白注意到桌上的百寿纹瓶，只见张斯年将筷子伸进去，叉出来好几块腌豆腐，带着酸辣的汁水，沾着细碎的剁椒……他惊呆了，这是十万的瓶子！装腌豆腐！
关键是生存环境如此恶劣，还搞他妈什么奢侈？！
张斯年说：“他六指梁做的东西只配干这个。”
丁汉白不知道谁是六指梁，但知道怎么气人：“不管配什么，反正你没看出真伪。”
筷子一撂，张斯年被捏住脉门，恨不得吼两嗓子消气。他没锁里间，进去翻找哥釉小香炉，丁汉白跟上，脚步声停在门口，连着喘气声一并停了。
张斯年说：“有真有假，选一件送你，看你运气。”
丁汉白不爱占便宜，也顾不上占便宜，问：“你是什么人？”
张斯年答：“跟你有缘分，但情分没到那一步，无可奉告。”
手中被塞上小香炉，要是没接稳就摔碎了，对方毫不在意，一两万的东西而已，就当岁岁平安。丁汉白来回看，确定东西为真，可房间里那些叫他眼花。
情分不够，要是够了，也许还另有说法等着他？
“我该回单位了。”他搁下小香炉，临走给张斯年倒满一杯。张斯年蛮咬一嘴花卷，问他不挑件东西再走？
丁汉白说：“不了，下次来再挑。”
下次，情分必须够。
这一天凉凉爽爽，傍晚还有些冷。纪慎语在玉销记看店，回家后眼巴巴地等着晚上烧纸，结果姜采薇没按时回来，他在石桌旁直等到八点半。
丁汉白在机器房忙活一通，关灯锁门后从南屋走到北屋，见纪慎语还在等。洗个澡出来，见纪慎语还在等。去书房画画到晚上十一点，准备睡觉了，见纪慎语居然还在等。
他实在忍不住：“你俩约的半夜去烧纸？胆儿也太大了吧。”
纪慎语说：“小姨还没回来，她说报社加班了。”
丁汉白这下担心起姜采薇来，取上车钥匙准备去接，走之前接到姜采薇的电话。他从屋里出来，说：“小姨打电话说今天太累，在职工宿舍睡了，不回来。”
灯泡太亮，纪慎语的失落无所遁形。丁汉白立在门口，人形展牌似的，要是纪慎语求他带着，他就受累一趟，但他不会主动问。
谁上班不累，凭什么又当后备军，又要上赶着？
“师哥，你能不能……”纪慎语开口，“能不能借我自行车钥匙，我自己随便找个路口烧一烧，很快回来。”
丁汉白胡编：“扎胎了，要不你开车去？”他奇了怪了，这人怎么总逆着他思路走？
纪慎语虚岁十七，开什么车，终于问：“你愿意带我去吗？”
二十分钟后，丁汉白带纪慎语找了处没交警值班的路口，这个时间行人寥寥，他们在路灯下拿出黄纸和元宝，点燃，凑在一起像烤火。
纪慎语双眼亮得不像话，但眼神有点呆滞，有点失神。
“爸。”他叫，叫完沉默许久，“我有想你，可我没办法，我在扬州没家了，你别怪我。”
丁汉白努力添元宝：“纪师父，他在我家挺好的，你放心。”
纪慎语就说了那么一句，之后盯着火焰烧成灰烬。他不是个外放的人，在天地间烧纸祭祀，当着旁人的面，他说不出别的，只心里默默想，希望纪芳许能收到。
烧完清理干净，坐进车中被昏暗笼罩，丁汉白敏锐地听见纪慎语吸吸鼻子。
哭了吗？他想。
静静过去片刻，纪慎语看他，脸颊干净，眼眶湿润，泪活活憋了回去。他解开安全带，微微转身冲着对方，问：“抱抱你？”
纪慎语外强中干：“有什么可抱的，烧个纸，又不是出殡。”
一而再再而三地没面儿，丁汉白是可忍孰不可忍，把车钥匙往中控台一摔：“我还就抱了！”他长臂一捞，将纪慎语揽入怀里，扣着腰背，按着后脑，对方的鼻尖磕在他下巴上，发凉，嘴唇隐约蹭到他的脖颈，还是那么柔软。
纪慎语挣扎不开，骂神经病，骂王八蛋，就这俩词来回地骂。
后来他累了，垂下手，闭上眼。嗫嚅一句谢谢你。
丁汉白该说“不客气”，可他莫名脑热，竟说了句“没关系”。

第19章 男扮女装。
开学在即, 丁延寿允许纪慎语撒欢儿几天, 不必去玉销记帮忙，于是丁尔和跟丁可愈主动包揽, 表明会多兼顾一些。纪慎语见状便安心歇着, 不然更惹那两兄弟讨厌。
“出门？”丁汉白上班前问。
纪慎语点点头, 他要去找梁鹤乘。
丁汉白会错意，嘱咐：“跟同学出去别惹事儿, 吃吃喝喝就行了。”
等家里人走净, 纪慎语钻进厨房忙活出一壶汤，大包小包地奔去淼安巷子。上回把小院收拾一番, 今天再去换了样, 他进门见梁鹤乘在院里耍太极, 只不过动作绵软无力。
“师父，精神不错。”他自觉进屋拾掇，倒汤时出来问，“师父, 你是用黄釉暗刻龙纹碗, 还是用粉彩九桃碗？”
梁鹤乘大笑：“你少来, 别拿我寻开心。”
纪慎语把汤倒入九桃碗中：“你摆出来不就是为了让我看？看完不就是要考？考不过然后你再教。”
梁鹤乘赞不绝口，既喜欢这口鲜汤，也满意自己聪慧的徒弟。他喝完就问：“我为什么选这两只碗来问？”
纪慎语答：“龙纹碗侈口外撇，角度小难把握，非常容易出破绽；双龙赶珠纹线条复杂，暗刻不明显所以瑕疵率高；粉彩那只外壁和碗心均有绘画, 绘画稍一不同就废了。”
这两只碗代表难度很高的两类，一类有纹，一类有画。梁鹤乘没考住纪慎语，搁下碗又打一套太极拳，许是心花怒放，拳头都有劲儿了。
纪慎语眼巴巴等学艺，来之前就列出一二三四，要逐个请教。梁鹤乘却一点不急，要见识见识玉石雕刻的精工过程。
纪慎语反做起老师：“这是鸡血石，我要刻一枚印章。”
梁鹤乘问：“相比起来，造古董和雕刻你更喜欢哪个？”
纪慎语想想：“造古董工序繁多，比雕刻有趣儿，但只是单纯仿制，不像雕刻得自己构思，平分秋色吧。”答完瞄准某个花瓶，“师父，你做得最成功的一件是什么？”
梁鹤乘查出癌症后就没怎么做过了，在家干躺半个月，浑浑噩噩。这点本事后继无人，自己住院治病又倍感孤苦，于是愈发浑浑噩噩。后来想着反正也没几年活头，怎么也得留一两件得意之作，因此攒力做出那件百寿纹瓶。
他没钱花就从屋里拿一件倒腾出去，不诓买主，只按仿器的价格卖。没成想遇见纪慎语，缘分到了，也可能是老天爷怜悯他，他便把百寿纹瓶送了出去。
纪慎语听完问：“你之前说瞎眼张也未必看出真假，谁是瞎眼张？”
梁鹤乘压低嗓子：“他是你师父我的死对头，他瞎眼，我六指儿——”
纪慎语听乐了：“你把他戳瞎的？”
这对新认没多久的师徒不干正事，对着脸喝着汤，没完没了地侃大山，笑声不断。但有人欢喜有人忧，丁汉白准备去找张斯年，结果临走被张寅派去出差。
邻市挖出一个小墓，叫他去跟当地文物局开会，只去一两天。
丁汉白回家收拾衣服，一进前院闻见香气，是姜漱柳在厨房做饭。大上午怎么回来做饭？他跟着对方朝卧室走，他妈进入姜采薇的房间，他也进去，把那姐俩吓一跳。
姜采薇面色苍白，嘴角还破着，硬生生挤出笑。
丁汉白问：“倒休？不舒服？”
姜漱柳替妹妹答：“嗯，你回来干吗？”
“我收拾东西离家出走，过两天回来。”丁汉白说着往外走，他妈竟然没理他说了什么。姜漱柳坐床边喂姜采薇吃饭，喂两口停下，给姜采薇擦眼泪。
“别怕了。”姜漱柳自己也哭起来，“我哄着你，其实我心里也后怕……”
姜采薇扑姜漱柳怀里：“姐，我身上伤口疼……”
咣当一声，丁汉白在门外听够冲进来，冲到床边半蹲看着姜采薇：“小姨，你昨夜下班晚，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姜采薇不肯说，他急道：“你只跟我妈说有什么用？你俩抱着哭能解决？告诉我，谁欺负你我去找，你这伤是怎么回事儿？！”
姜采薇昨天下班晚，她又惦记陪纪慎语去烧纸，就从小巷走，结果遇上流氓。反抗的时候被打伤，万幸的是呼救被另一同事经过听见，才脱险。她昨晚在同事家睡了一夜，上午回来只跟姜漱柳说了。
丁汉白霍然起身，动了大气，见姜采薇哭得厉害又强硬止住，安慰道：“小姨，你先好好休息，等你情况稳定，也等我回来，再把当时的具体情况告诉我，这事儿没完。”
姜漱柳问：“别胡来，你想干什么？”
丁汉白坦荡荡：“那儿挨着报社和学校，保不齐以前就有人遇到过，不管，以后没准儿还有姑娘遭殃。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聋作哑。”
他说完去收拾衣服，姜采薇没拦住，让姜漱柳拦着，她不是怕被人知道，是昨晚被打怕了，担心丁汉白会出事。
姜漱柳没动，重新端起饭：“随他去吧，一个不行把尔和可愈也叫上，还有廷恩和慎语，家里这么多大小伙子，还治不了一个臭流氓？”
纪慎语当天回来时丁汉白已经走了，还留纸条让他打扫机器房，他可算逮住机会，捏着钥匙立刻进去，放心大胆地观摩。
满柜子好料，分门别类，还有一些出胚的物件儿，都是丁汉白平时没做完的。纪慎语打开一只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枚青玉牌，多层剔刻，内容是人物故事，八枚正好讲完。故事落在五厘米大的玉牌上，极其复杂，贩夫走卒亭台楼阁都描绘得详细，线条如发，他自己就算有这番耐心，也达不到这个水平。
最后擦机器，纪慎语一丝不苟地完成清洁，锁门时听见一声巨响，前阵子被丁汉白踹翻的富贵竹又被姜廷恩碰飞了。
“纪珍珠！”
纪慎语已对这称呼免疫，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姜廷恩蹿来：“我找小姑检查作业，她居然睡了，还不让我进屋，后来大姑把我骂一顿，让我这两天都不许打扰小姑。”
纪慎语一听担心道：“小姨是不是病了？”
姜廷恩说：“病了才需要人照顾啊，她平时病了都是使唤我。”说着停下，“我觉得吧，她也适龄了，会不会谈恋爱未婚先孕了？虽然没听过她恋爱……”
纪慎语大骂：“你有病吧？整天像个傻子似的！”
姜廷恩就是株墙头草，平时唯丁汉白马首是瞻，丁汉白不在，谁忽悠两句就跟人家走，好不容易自己分析点东西，还被教训一通。
第二天纪慎语起个大早，在前院等候整整两个钟头，姜采薇终于露面了。他心一揪，本来以为对方只是不舒服，怎么脸上还有伤口？
“慎语？”姜采薇面露尴尬，“这么早，有事儿吗？”
纪慎语说：“我有块鸡血石，想给你做件东西，你喜欢手镯还是手链？”
姜采薇随口说手镯，说完又回房间了。纪慎语不好跟着，但发觉对方走路都一瘸一拐，更不放心离开，冲上去：“小姨，你到底怎么了？”
姜廷恩也从旁屋冲出来，光着膀子：“小姑，你想急死我啊！”
姜采薇没有真的被流氓侵犯，觉得抓人也无法严惩，可现在一个两个都装了雷达似的，急吼吼问她。她也懒得再瞒，索性将那晚的事儿说了。
屋里叮铃咣当，被姜廷恩暴走撞翻好几样，纪慎语则杵在床边，愧疚地说：“对不起，都怪我让你带我烧纸，不然——”
姜采薇打断：“这样寻根溯源傻不傻？谁也没错，要怪就怪那流氓。”
很快，全家都知道了，姜廷恩家里也知道了，他爸姜寻竹来看小妹，长辈们全挤在卧室。四个小辈都坐在小院石桌旁，远看像打麻将。
丁尔和最大，说：“小巷黑，肯定看不清流氓的长相。”
姜廷恩问：“那怎么抓？怎么知道谁是流氓？”
丁可愈说：“流氓也看不清咱们啊。”
纪慎语安静听，明白对方的意思是先引流氓出来，貌似荒谬，又似乎没更好的办法。如果引出当天拦截姜采薇的流氓正好，就算引出别的也不冤枉。
可问题是，谁来引，怎么引？
他盯着桌面思考，恍觉周围寂静，一抬头发现另三人都看着自己。老二老三对他不熟，于是他先问姜廷恩：“你看我干什么？”
姜廷恩支吾：“他俩都看你，我也看看……”
纪慎语直接对上丁可愈的视线，意味不言自明，丁可愈也挺敞亮，明说道：“我是这么想的，找女孩子做饵不安全，况且家里除去小姨也没女孩子了，所以应该男孩儿装成女孩儿。师弟，我觉得你特别合适。”
纪慎语说：“我看你白白净净的，对市里地形又熟悉，比我合适。”他在桌下踢姜廷恩一脚，姜廷恩立即点头附和。
“我哪有你白净，而且我这么高，流氓不敢上。”丁可愈瞪姜廷恩，姜廷恩脖子拧发条，顺势点个没完。这时丁尔和说：“慎语，小姨是为了赶回来陪你去烧纸才出事儿，如果你稍作牺牲收拾了流氓——”
纪慎语一下没了反驳的话，他本来就自责，又怕姜采薇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怪他，那丁尔和这两句直戳要害，他不敢再拒绝。
这四人各自准备，家里雕刻的工具个个都能当凶器使，姜廷恩还揣一大块田黄石，比板砖都沉。他们计划天黑后让纪慎语在巷子里转悠，其他人潜伏着，争取把流氓一举拿下。
纪慎语晃悠到前院，等人都离开才去看姜采薇。“小姨？”他见姜采薇卧床织手套，转移注意力也好，睡不着也好，都是给他织的，他恨不得立刻打死那流氓。
他没多待，主要问问那流氓的外貌特征、身高音色，有没有带工具什么的，可惜姜采薇当时太恐惧，没注意多少。他问完离开，一字没说晚上的计划。
四个人吃过晚饭就出了门，丁尔和开车，丁可愈和姜廷恩把纪慎语挤在后排中间，忍不住嗤嗤乐。就算平时不太对付，也才十八九岁而已，说忘就忘。
纪慎语穿着丁可愈从影楼借的长裙，裙子里套着短裤，上身穿着衬衣，还戴着一顶假发。丁可愈揽住他：“师弟，你胸这么平，流氓看得上吗？”
纪慎语戴着假发直冒汗：“黑漆漆的，他能看出我平不平？”
车停在路边，天完全黑透后纪慎语独自走进巷子里，开始来回转悠。这是件需要耐心的事儿，如果臭流氓今晚没出现，他们明晚还来。
其余三人在车上等，时不时下去一个进巷中观望，没动静便返回，不能离太近。等到十一点，姜廷恩打起哈欠，靠着车门打盹儿。
又过半小时，丁可愈也困了，肚子都咕噜叫。他们仨不再干等，下车准备去附近吃点宵夜，顺便给纪慎语带回来一份。
家里准备熄灯了，丁延寿把影壁上的射灯关掉，一转身听见门响。铁门动静大，出差回来的丁汉白动静更大，跨过门槛就喊叫：“你大晚上站那儿干吗！吓死人了！”
丁延寿问：“你这出的什么差，一天一夜近郊游？”
丁汉白不理自己老子，他根本沉不下心，总惦记着姜采薇好没好，又隐隐觉得会发生什么，干脆跑路回家。先去前院看姜采薇，在对方睡之前问了许多当晚的情况。
姜采薇难得笑出来：“今天慎语也问我这些，一模一样。”
丁汉白问：“他们都知道了？”
小院黑着灯，丁汉白发现纪慎语不在，去东院，发现老二老三也不在。既然打听情况，应该是要收拾流氓，他立即打车去巷口，总觉得那几个人相当不靠谱。
纪慎语已经来回转悠几个钟头，腿都酸了，靠着墙边站一会儿，每当有人经过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又走到巷尾，出去是另一条街，拐弯是一处死角，他往巷口走，奇怪那三人怎么好久没过来。
风吹动裙摆，他差点顺拐，调整姿势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女的，说时迟那时快，旁边的窄巷里伸出一双手抱住他，直接勒紧他的肩膀，将他往里面拖。
一只潮湿的手掌捂紧他的嘴，腰部也被抱住，他才惊觉竟然有两个人。
纪慎语拼尽全力挣扎，狠命踢到一个，可马上被揪住头发扇了耳光。假发甩得乱七八糟，长裙被撕扯着捞起，他偷偷从裤兜掏出藏匿的小刻刀。
“操！这是个男的？！”
勒着纪慎语胸口的流氓松开手，压着嗓子喊，另一个急于确认，放下捂嘴的手，朝下去摸纪慎语的腿间。纪慎语惊喘呼救：“师哥——师哥——”
砰的一声，出租车门被碰上，丁汉白看见家里的车，车上却没人。他往巷子里冲，远远听见衣物摩擦和两个男人的辱骂。
“男的穿着裙子晃悠什么？！男扮女装？真他妈恶心！”
“真是男的，哪儿他妈来的变态！”
纪慎语遭受着拳脚，脆弱处忽然被握住，他惊慌挣扎，攥紧刻刀用力一挥。
“——纪珍珠！”
他听见什么了，那么近，那么熟悉。
丁汉白青筋暴起，这时巷中同时荡起两声惨叫。

第20章 男人最痛。
纪慎语坠倒在地, 疼得汗如雨下。
双眼迅速模糊一片, 连人影闪进来都没看到，当拳脚声在身边响起, 那两个流氓求饶哀嚎才使他明白, 终于有人来帮他了。
“师哥……”他发出的动静微弱无比。
丁汉白只摁着一个流氓揍, 因为另一个已经躺地上呻吟许久。他听见纪慎语那句后再无暇顾及其他，冲到对方身边, 抓住对方的肩膀往起扶。
纪慎语疼得哀鸣一声, 身体一歪重新倒下。丁汉白半蹲，焦躁地问：“伤哪儿了？！是不是流血了？！”
他托住纪慎语的后腰发力, 让整个人好歹站起来, 而纪慎语即使站立也躬着身体, 摇摇晃晃眼看又要栽倒。
丁汉白背过身：“上来，我背你。”
纪慎语疼得咬着牙：“不行……腿……”
丁汉白立刻去摸腿：“腿骨折了？”他摸到纪慎语两腿紧并着，不住颤栗，逐步向上, 发觉纪慎语紧捂着腿根之间。
“操……”他这下慌了, 也顾不得那俩流氓缓过来会不会跑, 直接将纪慎语打横抱起，奋力朝巷口冲去。
吃夜宵的三人并排走回来，姜廷恩还给纪慎语打包一份鸡汤菜饭，没走到巷口就见丁汉白抱着个长发飘飘的人奔出来。
丁汉白扭脸看见他们：“老二开车！老三老四去逮那俩人！”
这吼声加上丁汉白骇人的神色，把那仨人都吓得发懵，丁尔和反应完即刻去开车门, 丁可愈和姜廷恩马上往巷中跑。
丁汉白抱着纪慎语坐进后边，稍一动弹纪慎语就疼得憋着嗓子叫，于是他动不敢动，只好把对方抱在自己腿上。纪慎语颤抖不止，像煮熟的虾子那样蜷缩在他怀里，头脸上的冷汗沾湿他的衬衫，而后颈边一热，惊觉纪慎语咬着嘴哭了。
给纪芳许烧纸时都没哭，此刻得疼成了什么样。
丁汉白又急又气，冲丁尔和骂：“谁出的馊主意？！”
丁尔和手心出汗：“我们商量的。”握方向盘都打滑，回答的瞬间被一辆车超过。丁汉白恨不得一脚踹驾驶座上：“你他妈会不会开车！”
他胸膛震动，一低头才看清纪慎语的穿戴，裙子被撕扯烂了，假发也乱糟糟的，衬衫崩掉好几个扣子……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火还没发，纪慎语贴着他哭：“我会不会废了……我害怕……”
丁汉白气极：“你害怕？你装成妞儿色诱流氓怎么不害怕？幸亏那俩流氓不是男女不忌，否则你后边和前面一样疼！”
他骂完催促丁尔和加速，然后将纪慎语的破裙子和假发摘下来，脱掉自己的外套给对方裹上，小声说：“马上到医院了，大夫看看就不疼了，擦擦眼泪。”
纪慎语没动，许是他声音太小。但没办法，骂人可以高声，哄人哪好意思。
丁汉白只得抬手给纪慎语擦眼泪，越擦越多，似乎自己都对那“男人最痛”感同身受。终于到医院，他抱着纪慎语去看急诊，大夫问因由，他难得磕巴起来。
“遇、遇见变态了。”他说，说完闪出去，差遣丁尔和去取钱，以防手术或者住院。
帘子拉着，只能看见大夫立在床边，拉链声很短，纪慎语被脱掉裤子，紧接着大夫倒抽一口气，让纪慎语别忍，使劲儿哭吧。
丁汉白听墙角似的，忍不住喊：“大夫，没……废了吧？”
大夫没说话，只听纪慎语哭得更凶。丁汉白心烦意乱，充分发挥长兄情意和人道主义精神，又喊：“大夫，他还不到十七，你一定治好，钱不是问题。”
哭声渐止，一抽一抽的，丁汉白想，古代小太监进宫净身，大概就是这么个场景吧。没等他想完，大夫撩帘出来，隔着镜片瞪他一眼。
“大夫，你说吧，我承受得住。”
“没伤你那儿，你有什么承受不住。”
丁汉白接过方子，努力辨认写的什么，见需住院观察加用药，大喜过望：“没有大碍？！”大夫说没伤到根本，只不过那儿本就脆弱，所以格外疼，而且这孩子貌似相当耐不住疼。
丁汉白绕到帘后，没想到纪慎语还没穿好裤子，曲着腿，腿间那处被掐成了深红色。他上前帮忙，不让对方动作太大，穿好又等护士把其他伤口处理完才走。
已经凌晨两点多，走廊没什么人，丁汉白横抱着纪慎语慢慢走，也不训斥了，也不安慰了，就静静走。
纪慎语疼得口齿不清：“你累么？”
丁汉白雕刻十几个钟头都不用休息，双臂抱一会儿人而已，没觉得累，但说：“能不累？等哪天我病了，你抱着我来。”
纪慎语不吭声，抽着气闭上眼，而后又睁开：“我不住院。”太丢人了，他受不了。
丁汉白倒没坚持，抱着他离开。一路回家，家里影壁旁的射灯又亮了，仿佛给他们留的，丁汉白把纪慎语抱回小院，妥当搁床上，喂下止疼片。
纪慎语冷汗沾湿衣裤，也顾不上换洗，等疼意缓解昏昏睡去。
现在正是夜半时分，丁汉白知道这一家人都没睡，只不过都想让别人睡个好觉，所以没人出来问。他绕回前院，去客房揪出姜廷恩，要问问前因后果。
姜廷恩向来不打自招，把今晚的事儿交代透彻。
“那俩流氓呢？你和老四逮住没有？”
“跑了一个，留下的那个流好多血，被纪慎语用刻刀从胸口划到肚脐眼儿，一气呵成，又深又长……”
丁汉白想起那两声惨叫，流氓那声急促短暂，可伤口那么长，纪慎语的手法真利索。他问完看着姜廷恩，姜廷恩叫他看得害怕，止不住求饶保证。
“行了，窝囊废。”他说，“纪慎语受伤了，你将功补过伺候他吧，不会伺候就陪着解闷儿。”
姜廷恩点头如捣蒜：“大哥，那老二老三呢！他们也伺候？”
丁汉白没搭理，走了。把走廊门口的灯都关掉，走到哪儿黑到哪儿，一直走到东院。丁厚康听见动静披着衣服出来，不撵人，可能替儿子心虚。
丁汉白说：“二叔，你回屋睡吧。”
他直奔丁可愈的卧室，踹开门，把对方从被窝里薅出来，掼倒在地踹上几脚。丁可愈的嚎叫声把丁尔和引来，那正好，丁汉白连着丁尔和一起收拾。
三兄弟倒下去俩，丁厚康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喊：“汉白，这才是你亲堂弟。”
言外之意，姓纪的只是个外人。
丁汉白没换过衣服，奔波这么久满身尘土，和黑夜很是相衬。他停在门当间，嗓子有点沙哑：“二叔，错就是错了，没什么亲不亲的。这是小错，教训一顿就翻篇儿，要是哪天犯了大错，且没完呢。”
他回去睡觉，乏得很，沾枕头就栽入梦里。
不消停的一夜，天蒙蒙亮时，纪慎语疼醒了。汗珠啪嗒啪嗒掉，额头两鬓都湿着，他仰躺不敢动弹，绷着力气疼，放松身体也疼，那要命的地方像坏了，牵连着四肢百骸，疼得他嘴唇和脸颊一并煞白。
捱到天光大亮，姜采薇来敲门，问他怎么样。
纪慎语谎称没事儿，生怕姜采薇进来，那他还不如割脉自杀好了。姜采薇离开，姜廷恩又来，端着盆拎着壶，要伺候他洗漱。
俩人锁着门，擦洗一通换好衣服，姜廷恩老实得很：“你知道吗，昨晚大哥把老二老三揍了一顿，没揍我。”
纪慎语问：“为什么没揍你？”
姜廷恩急道：“我是从犯！再说，我这不是来伺候你了嘛，你别恨我。”
其实纪慎语觉得计划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在执行中出现意外，但那意外也确实说明大家不怎么在乎他。他很能理解，一个半道而来的外人，凭什么让人家在乎呢？
他套上件短袖，又咽下止疼片：“你能不能帮我洗洗头发？”
姜廷恩虽然干活儿质量次，但还算任劳任怨，让纪慎语枕着床边，他支着盆给对方洗头发。床单湿掉一大片，洗一半壶里没水了，他赶紧拎壶去装热水。
遇见姜漱柳，姜漱柳问他纪慎语的情况，他回答着跟进大客厅。再一看早饭做好了，他又放下壶给纪慎语端早饭，端完想起头发还没洗完。
纪慎语滴着水苦等，脚步声渐近，却沉稳得不像姜廷恩。
丁汉白刚起床：“这一大滩水，以为你疼得尿炕了。”
说着走近，弯腰托住纪慎语的后脑，挤上洗发水搓出泡沫，坐在床边暂替了姜廷恩的工作。纪慎语倒着仰视他，问：“师哥，你昨晚打二哥三哥了？”
丁汉白“嗯”一声，往对方脸上抹泡沫：“为抓流氓没错，顺便欺负欺负你也是真的，打他们不单是给你出气，也是……”
纪慎语问：“也是什么？”
丁汉白想了想：“正正家风。”
泡沫越搓越多，姜廷恩终于把热水拎来了，纪慎语洗完头发缓缓坐起，在洇湿一片的床单上无措。丁汉白俯身抱他出去，留姜廷恩换床单擦地板。
他们立在廊下，眼看一只喜鹊落上石桌，啄去一口早饭。
丁汉白说：“本人活二十年，还没抱过自己老婆，先没完没了抱着你了。”
怀里没动静，纪慎语竟然靠着他的肩头睡了，大概一夜没有睡好，止疼后便犯了困。后来他把人安置好，陪姜采薇去派出所做笔录，把那流氓的事儿处理完才回来。
吃饱肚子的喜鹊很喜欢这儿，抓着枝头啼叫起来。
招来麻雀和灰鸽子，在树上合奏。
就这么叫唤一天，傍晚时分又加入一位，丁汉白从机器房出来，听着三鸟一人的动静直头疼。蹚到北屋窗外，他问床上的纪慎语：“有事儿就喊，哼哼什么？”
纪慎语脸颊通红：“我肚子疼。”
止疼药的药效早就过去，伤处连着小腹一起疼，揪着、拧着，他绷紧两腿克制许久，疼得厉害发出无意识的呻吟。丁汉白进来，大手罩在他腹部一揉，他险些叫出来。
“今天尿尿没有？”丁汉白问。
纪慎语摇头，别说尿尿，他连床都下不来，而且那儿红肿着，怎么尿……丁汉白抱起他去洗手间，满院子嚷嚷：“没疼死先憋死，昨晚加今天一天，你也不怕憋崩了水漫金山。”
纪慎语的脸仍红着，羞臊混在痛苦里，丁汉白把他放在马桶前，不走，后退两步等着他解决。太疼了，放松小腹淅沥尿出来，疼得他站不住，眼前白茫茫一片，几乎昏过去。
夜里，丁汉白往窗户挂了个铜铃，细绳延伸到枕头边，纪慎语有事儿拽一拽就行。
前半夜无风也无事，丁汉白酣睡正香，等四点多铃声乍起，惊飞一树鸟雀。他翻个身，静躺片刻才想起铃声的意思，光着上身钻出被窝，赶到隔壁眼都没睁开。
纪慎语又憋足一夜，到达极限，被抱去解决返回，丁汉白栽在他床上：“老子不走了，反正天亮还得去洗脸刷牙，我再睡会儿……”
纪慎语给对方盖被子，实在抱歉。
同床共枕到天亮，丁汉白睡不安稳，早早醒了，他见纪慎语蹙眉睁着眼，估计是疼得根本没睡。“还尿尿么？”对方摇头，他笑，“折腾死我了，擦药？”
纪慎语又摇头：“擦完得晾着，不能穿裤子。”
丁汉白莫名其妙：“那就晾着啊。”说完反应过来，无比嫌弃，“你怕我看啊？难道我没有吗？稀罕你那儿红艳艳的啊。”
纪慎语叫他说得恨不能遁地，转过脸小心脱掉裤子，这时丁汉白下床拿热毛巾和药膏给他。在被子下敷完擦完，因为难为情而忘记一点痛意。
丁汉白重新躺下，一个枕头不够，霸道地往自己那儿拽，触手摸到又硬又凉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居然是把小号刻刀。他惊道：“枕头底下藏着刀，你这是防谁呢？”
对方还没解释，他又说：“那晚你把流氓从胸口划到肚脐眼儿，在正中间。”
纪慎语太好笑了：“我想让他轴对称来着……”
刻刀递到眼前，丁汉白凑近：“那这个呢，也想给我来一刀对称的？”
丁汉白光着膀子，纪慎语光着下身，在一条被子下各有千秋。目光对上，伴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明明都没睡好，却都不困了。
纪慎语从枕边拿出鸡血石，血红与乳白交杂，四四方方，顶上是一丛热烈的红白玫瑰。
他疼得睡不着，熬了一宿，雕了一宿。
没抛光已经靡艳至极，丁汉白呆着，纪慎语问：“你喜欢红玫瑰还是白玫瑰？”
丁汉白抢过握紧：“我喜欢丁香。”
纪慎语没说话，只似有什么落了空。

第21章 到嘴的鸭子飞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 伤在要害只能慢慢养, 养着养着暑假过完了。
开学前一天，纪慎语去找丁延寿给老师请假, 从卧室走到前院书房花费半小时, 步子比裹脚老太太迈得还小。他虽然已经没那么疼, 但下床走动仍然受限。
书房杂乱不堪，玉石书籍, 笔墨颜料, 全都毫无章法地摆着。丁延寿坐在书桌后，只露头顶, 其余部分被一面玉料挡住。
“师父？”纪慎语喊, “你忙呢？”
丁延寿说：“再忙也得听听徒弟有什么事儿啊, 况且也不那么忙。”
纪慎语暂忘痛苦，脸上高高兴兴，又花半晌工夫走到丁延寿身边。他这才看清那块料，暗绿色的碧玉, 规矩的方形, 山与松柏刚完成三分之一。
他问：“师父, 做插屏？”
丁延寿点头：“这两天感觉怎么样？要不和我一块儿做，省得你闷着无聊。”
纪慎语立刻挽袖子，擦净手挑笔，静静记样图。抬笔要画时才想起目的，说：“师父，我是来找你给老师请假的。”
丁延寿放笔拿电话：“我就说你要害受伤, 先请一礼拜？”
纪慎语急道：“不行！谁好端端的那儿会受伤，老师瞎想怎么办……”
丁延寿看他：“师父的师父从小就教育师父，不能撒谎。”
这句绕口令把纪慎语绕懵了，反应过来时丁延寿已经拨号，他赶紧夺过电话挂掉，讷讷地说：“我还是找别人请吧，丁家这么多人，我看也就您不撒谎。”
丁延寿叫他噎住，接着画时一声不吭，简直是怄气的老顽童。他立在旁边画远山闲云，画高枝儿上的松针，细细密密一片。丁延寿抬头瞧，又忍不住出声：“画得好，学了芳许十成十。”
纪慎语谦虚：“师哥能画得更细，我这点不如他。”
丁延寿鼻孔出气：“甭提他，这行美术要求高，我早早让他学，还把他送出国深造，谁知道他在外面糟钱就算了，还阳奉阴违报别的专业。”
纪慎语这才知道丁汉白留过学，问：“师哥学的什么？”
“那叫什么……工商管理！”丁延寿气得用笔杆子敲笔洗，“就那三间玉销记值当学工商管理，他以为开玉石百货呢！”
丁汉白在文物局频频打喷嚏，猜测又有人背后骂他。他没在意，从包锦小盒里取出玫瑰印章，蘸上红泥，落在白纸上形成瘦金体的“丁汉白印”。
于是他这一天非常来劲，噼里啪啦完成编制文物审核报告，盖章；撰写某批文物进出境的许可申请，盖章；完善文化遗产申报的开会稿，盖章；建议单位食堂红烧肉少放鹌鹑蛋的实名信，盖章。
朱砂红的印子一连盖下好几份，盖好还要欣赏一番，送入主任办公室之后一身轻松，美滋滋等着批准签名。等了一天，丁汉白心中暗骂张寅效率低下，估计又要搁几天才能处理。
直到下班前五分钟，张寅终于露头：“丁汉白，给我进来。”
丁汉白在求学时经常被老师叫办公室，没想到上班也一样，他进去关好门，问：“张主任，找我有事儿？”
桌上是那几份文件，张寅说：“你盖的是什么章？你当自己是文物局局长？拿回去重新打印，老老实实签名。”
丁汉白不死心：“那你觉得这章好看么？”
张寅莫名其妙：“不就是瘦金体？难不成宋徽宗活过来给你写的？耽误我下班。”
这点事儿没影响丁汉白的好心情，拎包回家，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晃。马上九月，夏去秋来，忍受几天秋老虎就凉快了。
他到家先洗澡，经过隔壁时见门开着，屋里却没人。
纪慎语与丁延寿合力完成那面碧玉插屏，功德圆满，可是伤处又疼起来。他回房间后锁好门，拧条湿毛巾准备擦洗一下，脱鞋上床，撩起上衣，解开裤子褪去些许，动作轻之又轻。
丁汉白洗完澡回来，刚上台阶一愣，门怎么锁上了？踱步到窗外，只伸食指推开一条小缝，想看一眼有没有人。
其实多荒唐啊，没人能锁门吗？
可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晚了，里面光影错乱，少年侧卧，低着一截白玉后颈，柔软的衬衫纵在腰间。不知哪来的光泼上去，一道浅金，往有趣的地方想，像腰肢缠上一段幌金绳，而露出的一点圆丘，则在暗处了。
食指收回，缝隙逐渐闭合，丁汉白站在窗外吞吞口水，又热出一层汗。
他就那样立着，立着立着纳闷儿起来，有什么可非礼勿视的？关心病号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他还偏要看个清楚。
吱呀一声，窗户被丁汉白彻底拉开，纪慎语靠坐着床头望出来，已经穿好衣服。丁汉白按着窗台跳进屋，关好窗，绕到床边居高临下地问：“锁着门干吗？”
纪慎语老实答：“看看要紧地方。”
丁汉白干脆坐下，打量对方，卧床休息这么些天，痛苦得吃不下睡不着，不胖反瘦。看着看着抬起手，握住纪慎语的肩头捏一把，确定看不见的地方也没什么肉。
就那两瓣屁股……还算圆润。
纪慎语叫丁汉白瞧得浑身不自在，直起身，一臂距离缩成半臂，能看清丁汉白未干的发梢。他问：“师哥，明天就开学了，能帮我向老师请假吗？”
丁汉白说：“都能下地走了，还不能上学？”
纪慎语解释：“走得太慢，也走不久，而且同学知道怎么办。”
丁汉白点点头：“那我看看。”
门窗关紧，没风透进来，纪慎语的思路也跟着空气停止流动。看看？他觉得丁汉白是不是有毛病，看什么看？可丁汉白神情严肃，又不像闹着玩儿，难不成真要看看？
“不了解真实情况，我请几天假？怎么跟老师编？”
“有道理……”
丁汉白眼看纪慎语伸出手，捏住自己的上衣拽拽，示意他靠近。他挪前一寸，把纪慎语困在自己与床头之间，低下头等着看。
纪慎语撩起衬衫，先露出一块小腹，再解开扣儿褪裤子，只褪一点。丁汉白扬言要看，此时却觉得自己比流氓还变态，飞快瞄一眼，移开目光装起君子。
谁料纪慎语问：“……我大么？”
丁汉白隐隐崩溃：“大个屁。”
二人都不说话了，屋里比医院太平间还静，纪慎语垂下头，抠饬指尖上的金墨。丁汉白终于扭脸看他，问沾的什么东西。
他答：“和师父雕碧玉插屏，填金刻。”答完想起来，“你快给老师打电话啊。”
丁汉白从床头拿起电话，刚拨出去纪慎语就凑上来，生怕他乱说话。接通后，他直截了当地说：“杜老师您好，我是纪慎语的大哥，他这两天出水痘了，明天恐怕不能去学校，先请一周假。”
电话打完，纪慎语很满意：“谢谢师哥。”
打完，谢完，又静成太平间。
丁汉白守在旁边枯坐半晌，回神懊恼，这是干什么呢？浪费时间。二话没说起身离开，离开这间卧室还不够，干脆去前院看碧玉插屏。
纪慎语独留屋里，躺下拽着铃铛玩儿起来。
家里终于太平一阵，其实也就一周，不过周末一早就叫丁延寿大动肝火。没别的事儿，只是他珍藏的茅台酒又少去两瓶。
大家都在，就丁汉白不在，凶手都不必调查。
众人散去，只剩一家三口，姜漱柳安慰道：“可能又给领导送礼了吧，不是要当组长么。”
丁延寿捏得遥控器嘎嘣响：“他要一直当不上，我那几瓶是不是全得拱手送人？”
纪慎语靠着扶手不说话，电视里播喜剧电影，他憋笑很痛苦。姜漱柳沉默片刻，忽然换条思路：“会不会是谈恋爱，拿酒孝敬老丈人去了？”
丁延寿立刻雨过天晴：“那他倒是不傻，回头我问问老商。”
也许是憋太久，彻底把笑意憋了回去，也许是电影此刻不好笑，纪慎语无心再看电视，问：“师父师母，师哥有女朋友？”
丁延寿说：“说不准，他又不告诉我，不过尔和可愈他们都有，没准儿廷恩也在学校谈着。你呢，你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同学？”
这话锋转得太快，纪慎语措手不及，卡壳看着二老说不出话。
他们在背后议论得欢，丁汉白拎着茅台已经到张斯年家门口。早就打算来，一直耽误，也不知道那老头生不生气，会不会刁难自己。
丁汉白进院：“张大爷？”
张斯年撩开门帘：“你喊我什么？”
丁汉白斟酌：“张叔叔？”
张斯年瞪人：“我瞅你是个傻子！”
丁汉白脾气差点上来，难不成喊大哥？好歹先焗个油吧。一口气生生咽下，上前递过茅台，谁知张斯年接过用力一摔，酒浆四溅，那味儿飘了满院。
“我稀罕这两瓶破酒？！”
丁汉白有印象，张斯年吃饭的时候喝酒，那说明喜欢酒，这破房子、收废品，却看不上地道的茅台。他直视对方，直视着一瞎一明的眼睛，问：“你想喝什么？我去弄。”
张斯年道：“我又不是你爹。”
丁汉白说：“看你也不像有儿子，你要是我爹，我不让你活成这样。”
他语速不快，深究对方的表情变化，这人太怪了，倒腾物件儿时又熟又油，加上一屋子真假参半的古玩，显然是个行家。可这不是读书学习就能会的，鉴定真假首先要接触过真的，一件不够，要多多益善。
所以张斯年不会只是个收废品的，或者说，他过去不会一直是收废品的。
静了好久，张斯年问：“你想让我活成哪样？顿顿喝茅台？”
丁汉白说：“喝什么无所谓，重点是无聊的时候有人陪着喝。”他上前一步，“你第一次招我来，是因为我认出青瓷瓶是假、百寿纹瓶是假、哥釉小香炉是假，没错吧？”
见对方默认，他继续：“你让我挑一件，是还想试试我，也没错吧？”
这次不待张斯年反应，他追问：“要是我挑出真的，你打算怎么着？”
张斯年答非所问：“你这年纪，认出青瓷瓶和小香炉能解释为天分高有经验，但认出百寿纹瓶不可能，你是不是有师父？”
丁汉白坦诚道：“我师父就是我爸，教的是玉石雕刻，我几岁就会认玉石木材，古玩是我自己偷偷喜欢。认出百寿纹瓶，是因为真的在我家，不骗你。”
屋里没开灯，黑洞洞的，张斯年让他进去挑，什么都没说。他终于能仔细看那一屋子物件儿了，真的、假的、以假乱真的、真假难分的……眼花缭乱，挪不动步子。
丁汉白出来，拿一件白玉螭龙纹笔搁，不大，但他觉得沉。
他还是问，真的就怎么样，假的又怎么样。
张斯年说：“真的说明我没看错，你是块料，拜我为师我就教你。假的，可你愿意陪我喝酒，我感动了，拜我为师我也教你。”
他并不肯定丁汉白乐意拜师，不愿意就算了，说明没那缘分，反正不是自己的损失。
地上洒着酒，丁汉白却有些醉，他这辈子得对玉销记负责，没选择的余地，所以他一直悄悄的喜欢。可老天爷干吗给他这机会？弄得他进退两难。
那笔搁被他由凉捂到热，他心里烫着壶酒，也慢慢烧开了，一点点沸腾。
人生不能白活一场，不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但也不能老去后悔。他踩着酒瓶渣子，接住这点因缘际会下的赏赐，郑重道：“师父，以后我陪你喝酒。”
离开崇水区，丁汉白到家时还发懵，等见到丁延寿不懵了，开始心虚。
丁延寿虎着脸：“偷茅台的回来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你把酒送谁了？当我不知道？”
丁汉白一惊，他爸知道？暴露了？
“是不是给敏汝他爸了？”丁延寿说，“之前还说不喜欢人家，我看你脸皮从小就厚，这会儿知道害羞瞒着我们了。”
什么跟什么……丁汉白晕晕乎乎地点头，反正不知道他在外面有别的师父就行。回到小院，纪慎语和姜廷恩居然在打扑克，两人手边各放一袋子水晶做筹码。
纪慎语看见救星：“师哥，我这一袋快输完了！”
丁汉白没兴趣：“关我什么事儿，小小鸟不疼了？”
输光一袋水晶，纪慎语走到书房窗外，丁汉白靠着椅背浑身放松，正擦玫瑰印章。他伏在窗台上，问：“师哥，那次在博物馆见的姐姐是你女朋友？”
丁汉白哼一声，不知道算承认还是否认，擦干净才说：“从小认识，两家人也认识，都说到适婚年龄没合适的就搭伙过，玩笑说多父母们就上心了。”
纪慎语问：“你们不互相喜欢？”
丁汉白说：“本人还没遇见喜欢的，谁知道那人什么时候出现？但总不能一直不出现，我就等到三四十吧？爱来不来，我懒得等。”
感情观对纪慎语来说很朦胧，他是个私生子，纪芳许就没开好头，现在听丁汉白的话一浇灌，更理不清。干脆不想了，问别的：“印章好用吗？”
丁汉白拿起桌上的宣纸走到窗边：“好用，我最近盖好多东西。”
宣纸上写着两行行草，居然是泰戈尔的诗，书法配洋诗，纪慎语觉得有点好笑。宣纸就铺展在窗台上，丁汉白落下玫瑰印章，印出自己的名字。
一切都好好的，不过意外向来是在一切都好时发生。
那丛热烈的红白玫瑰簇在一起，数不清多少朵交叠勾连，红的，白的，盛开或待放的。旁枝逸出，比纪慎语画的松针还细小，就在丁汉白握紧时拗断一枝。
剩的半截小枝儿变成了玫瑰刺。
这意外来得太快，丁汉白发愣，纪慎语倒先于他反应，一把将印章夺回。他空有那张白宣，问：“你干吗？”
纪慎语说：“我收回，不送了。”
丁汉白大惊：“还带这样的？！”
断裂的一小朵躺在纸上，花朵还不如筷子尖粗，纪慎语捡起，琢磨怎么修好。太细了，粘都粘不上，顶多用细线缠起来，无论如何都会变成瑕疵品。
丁汉白的大手伸来，扬言要自己修，让他归还。
他很失望地说：“你本来就不喜欢，修不好扎手，修好有瑕疵，只会越来越不喜欢，不如算了。”
丁汉白猛然想起，他说他喜欢丁香。
这空当，纪慎语攥着玫瑰印章走了。
这算什么？他简直是搬起丁香砸自己的脚！

第22章 真的想不出概括了。
丁汉白很少惦记什么, 惦记的话就直接获取, 不外乎是花点钱。可这次不一样，收礼又被夺回, 去索要就得承认自己喜欢, 等于当初放了个屁。
他觉得从纪慎语来这里以后, 自己流年不利。转念又怪纪慎语没眼力见儿，他都说好用了, 都说最近盖好多东西了, 难道不明白他很喜欢吗？
丁汉白就这么立在窗前瞎想，想完把宣纸一撤, 揉巴揉巴扔了。
扔完又捡回来, 毕竟是最后一幅印着自己名字的大作, 怪可惜的。他感觉自己窝囊，而他生平又最烦窝囊废，于是硬生生压住念想，大不了自己刻个更好的。
纪慎语自然不知道丁汉白丰富的心理活动, 他把坏掉的印章放入抽屉, 暂时没想好怎么修补。其实就算修补好也没意义, 那上面刻着丁汉白的名字，他又不能使。
几天后病假结束，纪慎语的伤处也没大碍了。一早去上学，临走姜漱柳叮嘱他许多，连课间去厕所别被同学挤到都说了，让他十分不好意思。
丁汉白在一旁听得发笑, 没想到话头突然转来，姜漱柳说：“你乐什么？这周末我叫敏汝来吃饭，你什么应酬都别接。”
丁汉白无语，他爸妈这是真误会他谈恋爱了？再一琢磨，姜采薇和商敏汝是好朋友，从小就经常去对方家里蹭饭。那等商敏汝来了，对方解释一句，比他解释十句都管用。
一同出门，路口分手，纪慎语等公交车，丁汉白骑自行车消失于街头，等纪慎语上车后，没多久又追上了丁汉白。
他拉开车窗喊：“比你快！”
丁汉白挺配合，立即拼命猛骑，堪堪和公交车齐头并进。此时路上人和车都不少，他捏着车把在车流中穿梭赶超，灵活得像条鱼。
纪慎语很快后悔：“危险，别追了。”
丁汉白从善如流，留下一串铃铛响：“在学校不舒服就回家。”
对方的身影逐渐落下，远得一点都看不见了，纪慎语准时到校，在同学们的询问中恢复学习。而丁汉白踩着点到办公室，之前发疯把一个多礼拜的文件全做完，于是游手好闲地过了一天。
周末，秋高气爽。
商敏汝来家里吃饭，拎着两瓶茅台酒。
丁延寿一愣，这是礼尚往来，还是完璧归赵？姜漱柳这才隐隐觉得会错意，忙问博物馆工作忙不忙，又问老商身体好不好，扯了些无关话题。
日上三竿，丁汉白刚醒，翻个身又是一梦。细微的翁隆声传进耳朵，他合着眼分辨，振动频率有点熟悉……是打磨机的动静！
丁汉白拧上发条，蹿下床破门而出，奔向南屋看谁偷进他的机器房。那气势，那神情，路过的以为他去捉奸。
可机器房的门好好锁着，贴耳一听，里面安安静静，难道他刚才做梦或者幻听？洗漱完回来，他经过纪慎语房间外时停住，再次听见那种响声。
丁汉白敲门：“纪珍珠，干吗呢？”
响声戛然而止，纪慎语把旧的小打磨机关掉，回：“睡觉呢，磨牙。”
丁汉白哪儿信，正要抬手推门时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商敏汝立在富贵竹旁边。他喊一声姐，走下台阶打招呼。
商敏汝直白：“伯母说你让我来吃饭的，你有事儿求我？”
丁汉白服了他妈：“我又不缺魂儿，要是有事儿求你肯定下馆子。”
商敏汝笑：“那伯父伯母的意思我懂了。”
“你不用管他们。”丁汉白说，“你就和小姨聊聊天，等会儿吃一顿，下午想出去玩儿的话我开车送你们，反正你好久没来，小姨这阵心情也不好。”
他和商敏汝闲聊几句，从家事到公事，后又向对方讨要博物馆的秋季纪念册。渐渐走出小院，屋里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了。
屋内的确安静，纪慎语默默修补那枚印章，既无法粘又不想缠线，干脆把留下的半截小枝儿全部折断，将破口打磨光滑。幸亏花朵密集，估计修补好不会留下什么瑕疵，如果丁汉白能接受就凑合用吧。
小院中说话的声音没了，纪慎语打开机器继续修，临近中午终于修好。丁汉白不在，他洗个手也赶去前院吃午饭，客厅里热热闹闹，姜廷恩来了，正围着商敏汝热聊。
丁汉白瞧见纪慎语，没反应。
其实有反应，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
纪慎语去厨房端菜，自觉将本身搁在徒弟的位置，摆碗筷、盛汤、备水果，一切琐事忙完，放慢速度等着最后一个落座。
丁延寿和姜漱柳张罗着，让商敏汝坐在丁汉白左边。
纪慎语默默想，那他去挨着姜采薇坐，赚了。没等他美，姜廷恩挨着姜采薇坐下，他只好独自坐在半圈外，守着盘炒木耳吃了一碗饭。
吃着吃着，商敏汝的汤洒了。姜漱柳让丁汉白赶紧给对方再盛一碗。
商敏汝说：“他吃饭不老实，胳膊肘老杵我，夹起的菜被杵掉好几回。”
丁汉白欺负纪慎语习惯了，换个人一时也改不过来。他扭脸瞄纪慎语，果然，那小南蛮子嚼着木耳幸灾乐祸，估计盼望着商敏汝多训自己两句。
一顿饭吃得诙谐中透出尴尬，丁汉白的爸妈负责诙谐，商敏汝负责尴尬，尤其是丁延寿提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商敏汝差点又把汤洒出来。
丁汉白说：“我才二十，法律都不允许当婚，你们想让我违法？”
姜漱柳白他：“这都秋天了，明年过完生日不就二十一了？懂什么叫白驹过隙吗？”
丁汉白朝左偏头看商敏汝，意图让对方帮腔，可余光不禁又瞥到纪慎语。不知道谁夹给纪慎语一条鲽鱼尾，那家伙猫儿似的，叼着鱼尾巴边吃边看热闹，眼睛一眯一眯的很高兴。
饭后，纪慎语拽着姜廷恩打扑克，他本来不爱这活动，但想赢回先前输掉的水晶。他们俩面对面坐在廊下，洗一把牌，摸到大王时暗喜。
姜廷恩忽然问：“你觉得小姑和小敏姐谁漂亮？”
纪慎语回答：“小姨。”其实差不多，只不过他和商敏汝不熟，情感上就给姜采薇加了分，“师哥和人家互不喜欢，师父师母难道看不出来？”
姜廷恩吃惊道：“小敏姐喜欢大哥啊，谁说不喜欢了！”
纪慎语也跟着吃惊，从哪儿看出来喜欢的？他眼神不行吗？姜廷恩只比他大半岁，但分析得头头是道：“师父师母的意思那么明显，小敏姐能不清楚？既然清楚还过来，那就说明是对大哥有意思的，不然图咱们家饭好吃吗？”
纪慎语恍惚间输掉一把，洗牌时又听姜廷恩说：“但大哥好像不太中意小敏姐，可能嫌对方比他大，不喜欢被管着吧。不过从小到大，大哥讨厌的人数不清，没见他喜欢过谁。”
纪慎语试探：“那小敏姐不嫌师哥比她小？是不是女孩子不太在乎这个？”
姜廷恩说：“女人都比较感性，何况喜欢起来哪顾得上其他？小敏姐还说我成熟许多呢，没准儿哪天踹了大哥喜欢我。”他极能扯，扯完害羞，“其实我也不在乎对方比我大，你在乎吗？”
纪慎语猛摇头，摇完有点不好意思：“我觉得大一点好。”
原先那袋水晶没赢回来，纪慎语又输掉七八块原石，他倒没有伤心，反而和姜廷恩勾肩搭背亲近一些。等他们玩儿得无聊后，正好丁汉白从客厅出来，勾着车钥匙，看样子要出门。
姜采薇和商敏汝紧随其后，姜廷恩嘟囔，说小姑当电灯泡。
姜采薇本来没觉得自己是电灯泡，因为他们经常同去吃饭逛街，但今天丁汉白提议去花市，那肯定少不了买花送花，她还真成电灯泡了。
秋天的午后阳光大好，哪个年轻人愿意在家待着？纪慎语攥着扑克牌愣神，心思跟着一同出了门。越愣越深，丁汉白忽然折返，立在影壁后问：“输光了还玩儿什么，看花去？”
姜廷恩立刻蹿起来，丁汉白又说：“你今天来干吗的？”他是来找丁延寿交功课的，交完还要接受辅导，只能乖乖在家。
他看纪慎语：“你陪我精进珠雕吧……”
纪慎语翻脸无情：“珠雕我不用再精进了，我想和师哥去看花。”他说完搁下牌，飞奔到丁汉白面前，喘着，高兴着，“我也当电灯泡去。”
丁汉白白他一眼，转身时无语地笑了。
秋天花市热闹，里面还在举办秋菊展，人头攒动。丁汉白想问问扬州那儿的花草怎么样，一回头发觉纪慎语和姜采薇离得很远。
他和商敏汝在前面逛，对方什么花都要停下看，他便揣兜等着付钱。不过商敏汝什么都没买，似乎挑花了眼。
另外两人渐渐偏到绿植那一片，纪慎语早想给梁鹤乘的破院子买几盆摆上，这会儿正看得认真。而姜采薇是个体贴的，就算觉得无聊也会耐心陪伴。
他们俩细细地逛，询问种植常识，了解生长周期，纪慎语买下几盆小的，拎了满手。这时秋菊展的赠花环节到了，大家都朝展区涌去，周围一下子退了潮，变得宽敞。
纪慎语环顾一圈，看见丁汉白和商敏汝也在挑花。
他们在挑玫瑰……这季节玫瑰的花期已经结束，即使在室内还没衰败，可也不够好看了。但对于男女交往来说，玫瑰仍然是首选。
情人之间表达爱意的花……
纪慎语恍然明白，怪不得丁汉白不喜欢玫瑰印章，原来是他送错了。
又或许，换个人送，丁汉白就喜欢了。
他与姜采薇走近，姜采薇戴着他送的鸡血石串珠细手镯，和玫瑰颜色一样。丁汉白挑得认真，没注意到他们，问老板：“有没有花朵再大点的？”
老板摇头：“季节不好，这种小的回去能多开几天呢。”
丁汉白腿都蹲麻了，掏钱包：“那我要一百株。”
纪慎语本来面无表情，一听非常震惊，和梦里丁汉白花三万买马一样震惊。一百株，电影里演的九百九十九朵就一大捧了，一株还不止一朵，一百株得多少啊。
丁汉白很满意，起身终于看见他，问：“你买盆栽搁哪儿？”
盆栽是送给梁鹤乘的，纪慎语编道：“我送给杜老师，我想当副班长。”
丁汉白嗤之以鼻：“什么风气，上个学就行贿，以后你要是当官，迟早上演铁窗泪。”
纪慎语反唇相讥：“你不是还给领导送茅台吗？”
他们抬着杠走了，谁也没记得还有女伴，逛完回来取玫瑰，塞了整整一后备箱。路上先送商敏汝回家，送完掉头回刹儿街。
姜采薇觉得哪儿不对，但没想起来。
纪慎语也觉得哪儿不对，也没想起来。
等汽车到家门口一熄火，丁汉白说：“叫人出来帮忙搬花。”
那俩人终于想起哪儿不对了，玫瑰花没送给商敏汝，居然全部拉回了家。姜采薇问：“外甥，你那么些红玫瑰不是送给敏汝的？”
丁汉白理所当然：“不是啊，为什么送人家？什么都不干还让你姐和姐夫误会透呢，送玫瑰估计明天得代我上门提亲。”
姜采薇更不解：“那你买那么多干吗？”
丁汉白说：“我有钱还不能买点破花儿了？我自己养不行啊？”
他懒得再聊，下车自己去叫人。很快，一百株玫瑰尽数搬进小院，红的，风头一下子就盖过那几盆丁香。
纪慎语未发一言，却彻底迷茫，丁汉白到底喜欢什么？
未果，他回房间写作业，不再想了。
搬进来且没完，丁汉白叉腰立在院中央，琢磨怎么移盆栽种。挽着袖子，把不要紧的花草从花圃里挖出来，舍不得扔就栽墙角草坪上，舍得扔就直接扔。
他将玫瑰一株株移植进花圃，深了浅了，歪了拧了，玫瑰刺不长眼，幸亏他茧子厚。就那样没休息，一株接着一株，花圃盛不下一百株，于是蔓延到四周，殷红如血的一片，迎来了夕阳。
丁汉白腰酸腿疼，栽完站直，站得笔笔直直。
还要高声，喊得洪洪亮亮：“纪慎语，出来！”
喊大名了，纪慎语立刻放下书，开门闻见花香掺着泥土气味儿。他怔住，被大片的红玫瑰刺激眼睛，目光移到立在一旁的人身上，好像又得到镇定。
丁汉白满手的泥土，小臂也沾着，衬衫也沾着，抓痒时脸颊也沾一点，可是衬着黄昏的光，不妨碍他英俊倜傥。
光花钱买不来尊严，何况人有嘴有心，他终于说：“我比较喜欢玫瑰了，能不能把印章还给我？”
纪慎语怔得更厉害，原来弄这么多，就是为了要玫瑰印章吗？
他取出修补好的印章走出去，走到丁汉白面前，朝底部哈一口气，然后把字印在丁汉白的手背上。红色的字，青色的血管，像红玫瑰和它的茎。
丁汉白得偿所愿，放松道：“累死我了，就为你这么枚东西。”
纪慎语忽然觉得，再刻一枚送他也行。

第23章 我想约你。
丁汉白上班路上偶遇高中同学, 闲聊几句别过, 令他回忆起学习生涯。转眼到文物局门口，他相比较还是更喜欢工作生涯。
上学嘛, 任老师摆置, 逃课被告知家长, 回家少不了痛骂唠叨。上班就不一样了，旷工也不会被父母知道, 身心愉悦又自由。
停好车, 他从办公楼侧门走，仰着头看枫藤, 发现小部分叶子已经泛黄。局长的红旗轿车挡着门, 绕到车尾, 见张寅在门口跟一老头说话。
丁汉白仔细看看，那老头不就是张斯年吗？
“你到这儿干什么？”张寅声音很低，“怎么唬弄门卫让你进来的？找我就打电话，我抽空去你那儿, 拎着编织袋跑来像什么话。”
张斯年说：“别自作多情, 我收废品。”他从裤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展开几次递过去，是丁汉白当初写的申请，还有张寅自己的签名。
张寅吃瘪，指桑骂槐：“这个丁汉白是不是故意的？我就不信能这么巧！”
张斯年压低帽檐：“有废品就拿出来，没有就赶紧进楼，你当我愿意跟你浪费口舌？”他扭身往台阶上一坐, 整理门卫室收的旧报纸。
丁汉白藏在车后，等张寅离开才露面，他没听清那俩人刚刚说什么，但张寅出了名的势利，估计是瞧不上人便嘴碎几句。
“张大哥？”他笑闹，等张斯年抬头又改口，“原来是我师父啊，几天没见显年轻了。”
张斯年不疾不徐地眨巴眼，干裂的嘴唇张合，却什么都没说。丁汉白以为老头不高兴，也对，被小几十岁的人教训谁能高兴？他二话没说就走，去食堂端回来一杯热豆浆，不再闹，穿着干净的裤子也坐在台阶上。
张斯年润了润：“你不赶紧上班？”
丁汉白说：“不着急，怎么也得陪师父待会儿。”
侧门来往的人不多，主要是打扫卫生的阿姨和食堂做饭的帮厨经过，这一老一少坐在台阶上休息，不管旁人，神情相当自在。
丁汉白瞄见旧报纸：“一屋子杯碟瓶碗，随便卖个什么不行，尤其是那个百寿纹瓶，以后就装腌豆腐使了？”
张斯年笑说：“做百寿纹瓶的人叫梁鹤乘，听过矛和盾的故事没有？我和他，一个是矛，一个是盾。”
如果市场上有张斯年鉴定错东西，那就是梁鹤乘造的，如果梁鹤乘造的物件儿被判定作伪，那绝对是没逃过张斯年的法眼。
丁汉白记住这个名字，起身上班去了。
一进办公室对上张寅，难免因迟到被嘟囔几句，而这几句不疼不痒的话让他冥思一上午。他肩负传承玉销记的责任，又拜师琢磨古玩，哪还有精力上班呢？
换句话说，上班多耽误时间啊。
同样正冥思的还有一位，此时端坐在教室里听课。纪慎语望着满黑板知识点，支着下巴想，他既要挤时间雕东西，又要找梁师父学本事，哪还有精力学习呢？
下课铃一响，别的同学纷纷起立，他蔫蔫来一句：“上学可真耽误时间。”
老师吹胡子瞪眼，要不是看他考第一名，估计要拉他谈话。
纪慎语厌学一整天，放学回家在刹儿街碰上丁可愈，有点冤家路窄。他一想丁汉白之前揍了对方，那丁可愈会更烦他，还是有点怕他？
丁可愈问：“前院晚上做什么饭？”
语气平淡，听不出感情，纪慎语回答：“应该喝粥吧。”
丁可愈又问：“伤都好利索了？”
纪慎语点点头，和对方并肩朝回走，剩下一截路很安静，直到背后乍然响起刺耳的铃声。他们同时回头，是厌工一整天的丁汉白。
丁可愈乖乖地笑：“大哥，下班啦。”
这态度区别太鲜明，纪慎语认命了，他可能和二叔一家八字不合。三人一起回家，晚饭时得知丁延寿要出门几天，去西安选料，而且姜漱柳同去。
纪慎语笑言：“师父师母，你们好恩爱啊。”
丁汉白嫌他拍马屁：“纪师父和你妈不恩爱？”
桌上静得突然又必然，丁延寿和姜漱柳同时觑丁汉白，要不是圆桌大离得远，姜采薇还要在桌下踢丁汉白一脚。丁汉白自己也很后悔，他刚才真忘了，纪慎语是纪芳许的私生子，成分复杂。
瓷勺碰在碗沿上，清脆一响，没那么静了。
大家加快速度吃，心照不宣地想尽快结束这顿饭。丁汉白夹一片鲜蘑赔礼道歉，侧身放入纪慎语碗里，正巧对上人家的眼睛。
纪慎语端碗看着他，用勺子接住那片鲜蘑。
丁汉白居然笑起来，干坏事儿没受罚，洋洋得意又讨厌：“还吃什么，我直接把盘子给你拽过来。”
纪慎语却回答：“恩爱，不然怎么会有我。”
远在他乡，日日看着别人家父母举案齐眉，丁汉白恍然懂个透透彻彻，纪慎语哪是拍马屁，是羡慕得忍不住说出口。而纪慎语刚才那句回答，与其说是回答给他，不如说是骗着自己。
他觉得索然无味，撂下筷子。
离席回房间，一股脑嚼了六七颗八宝糖。
丁汉白甜得嗓子疼，就在这股甜滋味儿里感受出纪慎语心里的苦滋味儿。他大手抓一把糖，一把不够，干脆端起整盒。隔壁没人，他去大客厅找，经过走廊看见纪慎语和姜采薇并坐着聊天。
姜采薇给纪慎语吃巧克力，纪慎语看上去很高兴。
丁汉白端着糖站立片刻，放下心回去了，路途一半身后刮来阵轻风。他急转身，和跑到面前的纪慎语奋力一撞，八宝糖盒子彻底打翻。
两个人蹲下捡糖，纪慎语翻开手掌：“小姨给的巧克力，我给你带的。”
丁汉白没接：“你喜欢吃的话都吃了吧。”
纪慎语问：“你端着一盒子糖干什么？”
丁汉白没答，捡完往回走，其实他想问问纪慎语是否生气，转念觉得问也没有意义。如果不生气，自己心安？只怕以后讲话更肆无忌惮；如果生气，他也拉不下脸去哄，没准儿问来问去更添尴尬。
他乐观地想，估计睡一觉就好了。
院里的灯泡那么亮，两间卧室齐齐黑掉，纪慎语下意识摸索枕头旁的位置，寻找系着铃铛的细绳。倏地想起，他伤好了，铃铛已经摘下。
手轻握成拳，埋被子里睡着。
一家之主外出，丁汉白迅速篡位，光明正大地不上班，美其名曰看管玉销记。纪慎语好生羡慕，等到中午彻底按捺不住，谎称胃疼向老师请假。
他溜回家收拾盆栽，一并带去找梁鹤乘。
仍是那方小院，纪慎语把绿植摆好，培土浇水，忙完拿一根毛笔蘸上白漆，把锈迹斑斑的门牌号重描一遍。屋内飘出白烟袅袅，梁鹤乘煮了一锅嫩玉米，招呼他趁热吃。
关着门，师徒凑在一处，玉米烫手又烫嘴，叫他们俩吃得很热闹。“师父，我什么时候做东西？”纪慎语问，“我每天都要抽空雕东西，生怕退步甚至荒废，这边也一样。”
梁鹤乘说：“你瞧瞧这屋里，再想想古玩市场上，什么物件儿最多？”
最多的就是瓷器，中国还以瓷器闻名，纪慎语立即明白，各式器型、颜色、款识等等，基础是瓷器本身。瓷不烧不得，要有瓷，一定要先有窑。
梁鹤乘既然是干这个的，他必定有了解的瓷窑。一根煮玉米吃完，他拿笔在本子上写起来，刚写完一行，第六根小指被纪慎语捏住。
纪慎语轻轻的：“师父，有感觉吗？”
梁鹤乘回答：“有啊，这又不是废的。”
纪慎语一点点笑起来，随后笑出声，他看那根小指翘着，虽然畸形但又有趣，忍不住想摸一摸。刺啦，梁鹤乘写完撕下纸，那上面是两行地址。
很远，离开市区还有几十公里，是个村子中的小瓷窑，老板叫佟沛帆，是梁鹤乘的朋友。纪慎语问：“师父，我自己去？”
他是外地人，时至今日只认得几条路，怎么找那么远的地方？可是梁鹤乘以身体原因推辞，丝毫没有帮助他的意味。
纪慎语看破不说破，出难题也好，磨炼人也罢，过来人办事儿肯定自有道理。
他消磨完一个午后，背上书包要回家，梁鹤乘佝偻着身躯目送，朝着巷口，最后一米时梁鹤乘又喊他。
“别自己去，叫个人陪着。”
说到底还是不放心，纪慎语冲回去：“那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梁鹤乘说：“我都风烛残年了，能带你多长时间？这活儿是个孤独的活儿，门一锁悄么声地干，恨不得没人知道自己。”
纪慎语忽觉酸得慌，鼻子，眼，七窍都发酸。
他想问，那为什么还让他找个人陪着？万一被知道呢？
梁鹤乘拍他的肩：“我怕你和我一样，捂得太严，最后只剩自己，我有幸遇见你这么个孩子，可你未必有幸再遇见另一个。找个信得过的人，哪怕瞒着，就当去郊外玩儿一趟。”
纪慎语重新走了，再不走怕让老头瞧见他失态。
他边走边回想，对方总说缘分，他只觉得老年人迷信罢了。可万事以缘分开头，他们成为师徒，那三四盆花草，那一锅香甜的玉米，他轻轻捏住老头的小指，此刻老头在他身后默默的目送……悄悄的，缘分成了情分。
也许梁鹤乘把纪慎语当成依傍，纪慎语也只把梁鹤乘当作纪芳许的投射，但谁也说不准以后。真心一点点渗透，最初的私心终将磨光。
走出巷口天高路阔，却仿佛没巷子里暖和。
纪慎语开始思考新的问题，他该求谁陪他走一趟？
池王府站下车时他没有想好，走完刹儿街时他仍未想好，迈入大门绕过影壁时愈发迷茫。拱门四周清扫得干干净净，只躺着一颗八宝糖，昨晚天黑遗落的。纪慎语捡起来，剥开丢嘴里，甜丝丝，最外层的糖霜化开，脑海的画面也变得清晰。
他想到丁汉白，他一早就想到丁汉白。可丁汉白最不好惹，如果他这点秘密不小心曝光，不知道得掀多大风浪。
但这颗糖太甜了，能融化那层防备。
纪慎语乱跑，喊叫：“师哥！在哪儿？！”
丁汉白从玉销记带回一块桃红色碧玺，此刻正在机器房架着刀浮雕，被这脆脆响响的一嗓子点名，险些削一道口子。
他听着那开心劲儿，猜测又考第一了？
不应该啊，还没到期中考试，他又猜，姜采薇的手套织好了？
丁汉白还没猜到原因，纪慎语已经跑进来，豁开门，一边脸颊鼓个圆球，明显在吃糖。他继续刻，表面装得一派平静，等着听因由。
纪慎语激动完露怯：“师哥，我想约你。”
丁汉白吞咽一口空气：“约我干吗？”
纪慎语只说想出去玩儿，还说同学家在市区外的潼村，那儿风景漂亮，他想看看。说着走到操作台旁边，俯下身，小臂支撑台面，距对方近得像要讲悄悄话。
桃红色碧玺，他问：“不是嫌花开富贵俗吗？”
丁汉白说：“客人喜欢。”
纪慎语安静一会儿，轻轻地：“那，去不去啊？”拐回原来的话题，小心翼翼地看着丁汉白，预想遭拒要怎么办，答应要怎么谢。
真的太近，呼吸相拂，糖球化掉的甜味儿丁汉白都能闻见。他生平第一次握不稳刻刀，收紧手指与虎口，倒像把心也一并攥紧了。
这时北屋里的电话突然响起，丁汉白心神渐稳，放下刀跑去接。纪慎语还没听见答案，跟着一起跑回去。
“喂？”丁汉白接听皱眉，“胃疼？”
撂下电话，丁汉白的神情好比严父发威，一步步走到门边，吓得树上小鸟都噤声。纪慎语背靠门框无路可走，终于反应过来电话是杜老师打的。
果然……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可是丁汉白自己都旷班，应该不会怪他逃学吧……
纪慎语想想还是先服软，然而认错的话还未出声，丁汉白忽然问：“八宝糖好吃还是巧克力好吃？”
清了嗓子，撇了目光，那语气中，甚至有一点难以察觉的不好意思。
纪慎语审时度势：“你的糖好吃。”
丁汉白得意道：“盒子里还有，吃多了治胃疼。”他大步流星回南屋，既说着荒唐的话，又没追究逃学的事儿，却好像一身凛然正气。
这人好生奇怪，纪慎语喊：“师哥，那你愿意带我去潼村吗？！”
丁汉白难得扭捏，半晌丢出一句“我愿意”。
好家伙，树上小鸟臊白人似的，竟吱哇了个惊天动地。

第24章 珠撞树上了。
约定好去潼村之后, 纪慎语每天翘首以待, 态度也转风车似的，师哥长师哥短, 把丁汉白捧得浑身舒坦。他自己都觉得和其他人同化了, 有变成丁汉白狗腿子的趋势。
总算到前一晚, 丁汉白拎着工具箱进机器房，摆列出螺丝改锥要修那座西洋钟。刚坐下, 门外脚步声迫近, 不用细听也知道是纪慎语。
丁汉白都有点烦了，这家伙近些天太黏他, 长在他眼皮子底下, 光爱笑, 也不知道那荒郊野村有什么好东西，能让纪慎语美得迷失自我。
推门动作很轻，纪慎语端杯温水进来，不出声, 安静坐在操作台一角。说他无所事事吧, 可他擦机器擦料石又没闲着。
丁汉白搬出西洋钟, 电视机那么高，木质鎏金的钟身。拿湿布擦拭，余光瞥见纪慎语往这儿看，倾着身子很努力，他便说：“你近视？”
纪慎语不近视，只是想尽力看清, 实在没忍住，转移到丁汉白的身旁。他帮丁汉白一起擦，眼里都是稀罕，问：“师哥，我知道上面这个小孩儿是丘比特，那下面这个老头是谁？”
丁汉白回答：“时间之父。”
老头躺着，丘比特拿着武器，纪慎语又问：“时间之父是被丘比特打败了吗？”
丁汉白“嗯”一声，拆下钟表最外面的罩子，里面的结构极其复杂，他皱起眉，用表情让纪慎语别再出声。纪慎语彻底安静，准备好工具递给对方，就像那次在博物馆修汉画像石。
他知道丁汉白平时脾气不好，经常让人不痛快，但如果丁汉白是在做事时脾气不好，那他可以格外地忍耐。
钟顶上的大铃铛已经修好，机芯和内置的小铃铛才是难题，丁汉白的眉头越锁越深，犹豫要不要叫学机械的丁尔和来看看。
之后丁尔和过来，纪慎语就去书房写作业了，他和对方相处得不太自在。作业不多，他埋头苦写，写完想到明天的出行，又抽出一张信纸。
纪慎语想，如果找到瓷窑见到佟沛帆，当着丁汉白的面也无法表明身份，不如给对方写封信，等认路以后自己再去就方便了。
他洋洋洒洒写满一篇，句号画上时传来清脆的钟声，西洋钟终于修好。
丁汉白双手尽是油污，去洗一趟回来，丁尔和回东院了，纪慎语却又进来。他哭笑不得，兀自安装零件，完工后用药水擦去锈迹，焕然一新。
纪慎语出神：“丘比特为什么打败时间之父？”
丘比特是爱神，丁汉白说：“爱可以打败时间，这座钟的原版设计寓意为真爱永恒。”他留学时在大英博物馆见过更精美的复刻版，归国时买了这个。
纪慎语觉得寓意太美，喃喃地说：“我很喜欢听你讲我不了解的东西。”
丁汉白这被一句话哄住，简直想撬开纪慎语的脑壳看看里面什么有，什么没有，好知道他讲什么能唬住人。转念又想到纪慎语这几天的殷勤，热劲儿冷却，说：“我倒想了解了解，那潼村有什么让你整天期待？”
纪慎语支吾，只说同学家在那儿，风景好。
什么同学的话如此上心，丁汉白追问：“女同学说的？”
纪慎语立刻明白此中意思，顺着答：“嗯，是女同学……”
第二天一早，整理妥当后他们两个出发，殊不知前脚驶出刹儿街，姜采薇后脚就接到丁延寿的电话，通知傍晚到家。
市区川流不息，公里数增加，人渐渐变少。驶出市区后丁汉白加速，兜风一般驰骋个痛快。纪慎语则始终盯着路，他一向博闻强记，默默记下经过的路标。
“师哥，坐公交车能到吗？”他问。
“不行，出市区了。”丁汉白说，“得坐长途汽车，不过属于市区周边郊区，以后发展起来囊括到市区里，肯定会通公交车。”
到达时日头正好，郊区路旁种什么的都有，竟然还有成片的向日葵。汽车开入潼村，绕来绕去并无特别，最后停在一家包子铺前。
羊肉包子，丁汉白熄火打牙祭，纪慎语跟着填肚子。
这儿不能跟市区相比，但老板的手艺却十分好，他们吃包子的工夫生意没停，总有人来买。不过可口的包子不足以安抚丁汉白，他烦道：“这儿有什么好的？风景也就那样。”
纪慎语理亏噤声，老板插话：“村后面风景好，有河有树林，连着护城河呢。”
丁汉白与对方闲聊：“连着护城河，那以后的发展错不了，村民们一般都忙什么？我看路上人不太多。”
老板说：“现在没人种地，原来村里有个瓷窑，把整个村都能养活住，后来瓷窑不干了，大家只能自己想招儿。”
树挪死人挪活，丁汉白没觉得可惜，一抬头却发现纪慎语愣着。不光愣，双目中透出极大的失落与不安，好事落空抑或美梦破碎，就这个模样。
纪慎语当然失落，瓷窑不干了，那他来这趟有什么意义？更为关键的是，以后要去哪儿找新的、信得过的瓷窑，那个佟沛帆又会在哪儿？
包子好吃，他却无心再吃，接下来走到村后面，找到了废弃许久的瓷窑。铁门敞着，有几个小孩儿在里面奔跑追逐，这里俨然成为孩子们撒欢的一隅。
他还没进，丁汉白反倒兴趣浓厚，手臂搭着外套阔步而入，把嬉闹的小孩儿吓着，全部匆匆逃离。纪慎语跟上，将里外的窑室火膛、蒙尘的陶瓷碎片、久废无人的办公室细看一遍，猜测至少废置一年了。
丁汉白捡起一片，吹灰拂尘，那瓷片烧得比他想象中要好。
晃眼中午已过，从瓷窑离开见到村后的河。车停在河边，这一片小坡上的草还未黄尽，后面树林中的树已经红的红，金的金。
丁汉白靠着车头吹秋风，目光追随河面的潋滟波光，捏一把石头子，掷水里“咚”一声，荡起好看的涟漪。再好看的景致也有看厌的时候，他转去看沿河慢走的纪慎语，纳闷儿这孩子在消沉什么？
来也来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难不成暗自约了女同学，人家放他鸽子？
丁汉白幻想许多，又抛出一粒石头子，很有准头地砸在纪慎语屁股上。小时候都这么玩儿，他骗姜廷恩砸眼睛，吓得姜廷恩捂眼，结果屁股中招。
可是石头子落下，纪慎语还没回神。
丁汉白又扔一粒，刚才砸左边那瓣，这回砸右边那瓣，秋光把纪慎语整个人照亮，他却想起那次在窗外偷看，看见对方隐在暗处的圆丘。
画面越想越清晰，想得手上失去准头。
纪慎语膝弯一痛，向前一大步踩进水里，为避免摔倒连扑几步才稳住平衡。河水很凉，他瞬间回神，惊觉自己癔症那么半天。回头看丁汉白笑得前仰后合，在那片笑声里忽然想开了。
窑厂没了，又不是天塌了。
师父说过，困难都有用，就是师父太多，记不清是哪个师父说的了。想到这儿，纪慎语也乐起来，趟着水回到坡上，把湿透的白球鞋放车头晾着，自己坐上去，卷着裤脚乱甩。
丁汉白被那白净的、湿淋淋的双脚甩到水，伸手去捉又怕把手也沾湿，干脆脱下外套展开一包。纪慎语老实了，安生坐着，丁汉白用外套把他的脚擦干，擦完任外套掉在地上。
“师哥，你不要了？”
“都给你擦脚了，不要了。”
“我脚又不臭……”
纪慎语踩上球鞋，脚等于白擦，他捡起外套拍净叠好放进车里，准备回家给对方洗一遍。放好衣服，注意到车钥匙圈挂着个指肚大的玉猫，目光又从插着的车钥匙移到方向盘，忍不住伸手摸一摸，按按喇叭。
纪芳许答应过让他学车，他想学。
丁汉白回身把纪慎语看穿，反正这地界宽敞，闭着眼也不会撞到人，要不教教他？开门上车，他让纪慎语认真记，怎么挂挡变速，离合什么时候踩、什么时候松，手刹怎么用……教学方式不变，讲完气儿都不喘，直接：“重复。”
纪慎语重复，一条没错，丁延寿整天夸他聪明，他姑且担得起。
调换位置，丁汉白坐进副驾，俨然教练姿态。而纪慎语第一次坐驾驶位，握住方向盘兴奋又紧张，打着火，犹豫道：“你不系安全带吗？”
丁汉白说：“不用。”
纪慎语不好意思道：“你那么信任我？”
丁汉白白他：“万一你开河里，系安全带耽误我逃生。”
纪慎语再没话问，按照现学的做，但车身一启动他猛然踩下刹车。啪的一声，丁汉白的大手拍在仪表台上：“你开车还是蹿车？”
刚才完全是条件反射，也因为第一次所以格外慌张，纪慎语有了分寸，再次启动，紧紧攥着方向盘驾驶起来。
可他不敢拐弯，只一味前进，丁汉白伸过手包裹住他的，才右拐成功。他绷着神经开，逐渐敢自己拐弯了，只是拐得太狠，身体都倾斜靠住车门。
连续拐了几次，眼看离树林越来越近。“师哥，我是不是开得不直？”他发现整个车在隐隐斜着靠近树林，慌了，“师哥？师哥，你过来……”
丁汉白愁道：“我怎么过去，要不你先停。”
于是纪慎语用力一踩，汽车全速飞驰起来，丁汉白在他耳边大吼：“你们姓纪的管踩油门叫停啊！”
纪慎语已经慌不择路，早不记得姓甚名谁，明明手脚冰凉，可额头又一层细汗。什么都晚了，两只脚乱踩一气，完全顾不上配合，扑通一颠，开着车蹿过一排草丛。
“师哥！”他大喊。
丁汉白扑来拽紧手刹，车头撞向大树的那一刻松开，抱住纪慎语往副驾倾斜。那动静算不上石破天惊，但也叫人胆战心惊了，一声闷哼，纪慎语没却觉出痛，反觉出温暖。
良久，他从丁汉白怀里抬头，对方拧着身体，后背撞在仪表盘上，挡住了所有惯性与冲击。他两眼一黑，在他这儿，丁汉白是个冷不得热不得的主儿，狠命一撞挡下灾……岂不是欠下天大的人情？
他不敢看丁汉白的眼睛，复又垂下头，想默默爬走。
偏偏丁汉白摁着他：“谢谢都不说？”
纪慎语情绪复杂：“谢谢……对不起。”
丁汉白呼一口气，后背肿着，火辣辣的疼，还泰然自若端详对方这模样。一句对不起怎么够，他得加码：“以后我爸再说你聪明，你要站起来说——我是笨蛋。”
纪慎语点点头，估计丁汉白说什么他都应。
车没报废，保险杠撞掉了而已，丁汉白带着伤痛开车回家，路上才发觉严重性。动不动熄火，还隐隐冒烟，瞥一眼副驾驶，纪慎语垂眸抱着他的外套，一副犯错后大气不敢出的德行。
他细细一捋：没见到心仪的女同学、踩河水里、撞车受惊……太可怜了，可怜得他好想放声大笑。
颠簸地回到市区，等到家熄火时车轰隆一声，闹脾气。他们俩进院见大客厅亮着，凝神一听，丁延寿和姜漱柳已经回来了！
“师哥，车、车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丁汉白还没说完，姜漱柳看见他们，大呼一声像看见鬼。不怪他妈一惊一乍，撞车后折腾半天，他们俩衣脏手油，格外狼狈。
这时姜采薇从外面回来：“姐夫，车被撞坏了！”
眼看根本瞒不住，纪慎语垂着脑袋上前一步，要主动坦白，蓦地肩上一沉，丁汉白将他扒拉回去。“爸，”丁汉白说，“我开车出去玩儿，不小心撞了。”
纪慎语急急看向对方，丁汉白又说：“明天我就去修，能不能先吃饭啊，饿死了。”
丁延寿开始训人，丁汉白充耳不闻，进屋，擦擦手就坐下吃饭。纪慎语心情错杂，洗手端菜，等落座时丁延寿仍然在骂丁汉白。
他鼓起勇气说：“师父，别训师哥了。”
不料丁延寿反冲丁汉白说：“你还带着慎语？二十了还一点谱儿都没有，你自己伤着当教训，万一今天事故严重，慎语受伤，我怎么跟芳许交代？！”
丁汉白大口吃饭：“下次注意，放心吧，我又不傻。”
丁延寿最烦他这浑不在意的态度：“你就是仗着自己不傻才胡来！”话锋一转，另寻靠谱苗子，“等慎语岁数合适就马上学车，聪明？光聪明不够！得慎语这样聪明又稳当才行，你真气死我！”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桌上静了，训斥完了。
这时纪慎语站起来，红着脸说：“我是笨蛋。”

第25章 瘦西湖的水是珍珠的泪。
丁汉白险些把饭喷一圆桌, 而硬生生憋住的后果就是呛进嗓子, 他咳起来，从一小声变成一大声, 逐渐剧烈, 快要咳出肺管子。
其他人顾不上思考纪慎语什么情况, 姜漱柳倒水，姜采薇拍背, 丁延寿吓得停止训斥, 全将注意力凝聚在丁汉白身上。
而丁汉白咳得地动天摇，目光却稳如泰山地留在纪慎语那里, 含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又掺着难以言喻的稀罕。这小南蛮子太有意思, 居然当真了，并且还照着做，他慢慢平复，擦擦嘴灌一口热茶, 吐出俩字——“笨蛋。”
纪慎语重新坐下, 一脑袋栽碗里, 将蜜瓜小枣饭吃得粒米不剩。饿太久了，还想再来一碗，可是师父师母的表情那么严肃，他便忍住。
姜采薇小腿一疼，扭脸看丁汉白。
丁汉白朝纪慎语努嘴，并用眼神示意。
姜采薇了然, 二话没说将自己的碗递过去，故意道：“慎语，再盛一碗去吧，顺便帮我也盛点。”
纪慎语见对方向他挤眼睛，立即明白，又盛一碗回来，胸中阵阵发热，饭也吃着更甜。织手套那次是，这次也是，姜采薇赐予他的体贴就像雪中送炭，他感激到……乃至觉得受之有愧。
羹汤皆空，几口人陆续搁下筷子。
两位长辈外出一周，虽然算不上风尘仆仆，但也气力有限，没继续教训小辈。而丁汉白逛荡一天累得够呛，才不管犯没犯错，撂下筷子就回去睡觉。
纪慎语紧随其后，回到居住的一方小院才彻底放松。他踩着丁汉白的影子，上台阶，丁汉白的影子消失了，丁汉白本人也毫无停顿地走开。
他还抱着对方那件外套，打算洗干净再还。
纪慎语没有关门，坐在桌前听动静。听丁汉白跑去洗澡，又听丁汉白洗完跑回来。他掐着时间出去，挡住对方的去路。
丁汉白浑身冒热乎气，潮湿又清新。想起纪慎语晃脚丫子甩他一身水，于是凑近模仿姜廷恩家的老黄，来回甩着头，水珠四迸。
甩完头晕，他皱眉问：“挡着路干吗？”
纪慎语说：“师哥，你为什么替我被黑锅？是我想学车才——”
丁汉白打断：“那也得我让你学啊，左右都会骂我，少骂一个是一个。”
纪慎语看着丁汉白，他想，丁汉白对他属于“少骂一个是一个”？难道不是“不能只骂我一个”？
丁汉白被这人盯得发汗：“你还有没有事儿？困了。”
他连回答都等不及，绕过纪慎语回房间，走得太急甚至撞到对方的肩膀。倘若思绪凝成一团，那轻轻一撞，加上到卧室的几步距离，就散了。
丁汉白已经躺上床，散开的思绪七零八落，这一片是纪慎语注视他的眼神，那一片是纪慎语自说笨蛋，四处飘散，很难拼合。
不光是散了，更是乱了。
丁汉白闭眼，伸手关灯，却触碰着灯罩边缘的流苏没有离开，那穗子弄得他指尖发痒，带电流似的，一直蹿一直蹿，从指尖蹿到心尖。
他霍然而起，估计自己得了什么病，含一片花旗参才沉沉睡去。
纪慎语洗完澡回来望向隔壁，早已透黑无光。他今天情绪起伏颇大，此刻疲倦至极，但仍吊着精神拎起铝皮壶灌水，要浇一浇开始打蔫儿的玫瑰。
吃水不忘挖井人，浇花自然要想起栽花人，于是又忍不住朝卧室望。
那么黑，丁汉白在做什么梦？他想。
一夜清静，丁汉白根本没做梦，天亮后才断断续续梦见一点影像，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西洋钟报时也没能将他叫醒。
他一贯能睡，太阳高照才起是常事。
只是西洋钟不够激烈，五分钟后来了大活人。丁汉白卷被沉浸于庄生晓梦之中，蓦然左耳一痛，结着厚茧的大手揪着他、拧着他，痛得他双眼大睁。
“爸？”
丁延寿说：“还敢睡懒觉，滚起来去给我修车！”
丁汉白扒着床沿嗟叹，半合住眼负隅反抗，折腾一番还是屈服于丁延寿的铁拳之下。他只好换衣服出门，早饭都不给吃，启动破车时肚子跟着一起叫。
车扔进修理厂，丁汉白绝不多待，那里面汽油柴油味儿难闻，机器零件又脏污，向来是付完钱就撤。但他不准备回家，回去要被姜漱柳唠叨，也不去玉销记，碰见丁延寿的话等于撞在枪口上。
打辆车，直奔世贸百货。
损失一件外套，他得再买件新的。
而家里，纪慎语已经醒来，睡饱后懒在床上不想动，回味昨天滑稽抑或惊险的种种，慢慢露出笑。脸一侧，晃见椅背上搭的外套，不懒了，利索地骨碌起来。
就一件不值当用洗衣机，纪慎语坐在水盆前搓洗，洗干净挂起来，等晾好后完璧归赵。
可惜完璧的主人已经穿上新衣服，试穿时将薄外套向后一披，伸胳膊牵动到后背肌肉，那痛意绵密悠长。他反手摸，摸到一片肿起的肌肤。
昨天撞那一下有些厉害，背上没什么肉都肿了，丁汉白好心疼自己，掏钱包又买了件衬衫。
他独自快活，从百货离开又去和平广场附近的文化街。说是文化街，其实是另一处古玩市场，因为规模最大，外来游客最多，被文物局联合市政府规划一番，美其名曰文化街。
古玩这种东西，有时未必市场越大越好，可能赝品反而更多。丁汉白闲逛，每家店都进去看看，有什么不错的文房玩意儿，不问价格便买下来。
深入一点，有了零散的摊位，他顿住，盯着戴墨镜的老头看。
张斯年左右观望，扭头也看见他，然后若无其事地扭回去。丁汉白缓步走近，隔着一个摊位停下，瞥见张斯年手里的东西。
粉彩葫芦瓶，釉面上百蝶振翅，之前就搁在里间窗台。
一个男人停下看，摩挲的几处显示他懂行，低声与张斯年交流，几句之后搁下瓶子走了。没谈拢，没多少是一次谈拢的，互相都要吊一吊。
丁汉白经过张斯年，转悠到街尾才折回，刚才的男人在他一米之前，果然又停在张斯年那儿。同时停下的，还有一个大爷，两客一主，成了卖方市场。
张斯年说：“这物件儿应该是一对，现在只有一个了。”
凑不成一对必然打折扣，可他看出顾客懂行，因此主动透露，反添真诚。男人看了又看，凑近一闻急躲开：“这是什么味儿？”
张斯年打马虎眼：“老物件儿都不好闻。”
丁汉白在隔壁摊噗嗤一乐，百寿纹瓶装腌豆腐，那葫芦瓶指不定装过什么不明液体。他余光看人太累，干脆也过去凑热闹，直接问：“大爷，这什么年头的？”
张斯年答：“民国。”
他瞎看一通：“款识是乾隆年制，民国那时候仿制的啊。”
张斯年干笑，擎等着应付他，无视那二位的存在。既然要脱手，当然是为了钱嘛，丁汉白这副人傻钱多的模样多招人喜欢，是个卖家都宝贝。
丁汉白扭头问另一位大爷：“大爷，你觉着这东西靠谱吗？”
大爷反问：“你自己不懂？”
他摇头：“我年纪轻轻哪儿懂这个，看着好看就想买。”又转去问男人，“大哥，你觉得怎么样？”
男人说：“本来一对，你买回去一只没什么用，升值空间也不大。”
看完又折返，懂行认出真东西，并且不建议自己买，丁汉白知道这大哥动心了。他仍拿着，怪舍不得一般，问价钱。
他与张斯年一唱一和，最终买卖没谈成，搁下离开。绕一圈，甚至去和平广场喂了会儿和平鸽，再回去，张斯年已经两手空空。
“大爷，葫芦瓶卖了？”
“卖了，四万。”
“一对也才四五万，那哥们儿居然乐意？”
“他家里有一只，凑一对能可劲儿升值，他当然乐意。”
如果表明家里有一只，那心思必然被卖方揣摩清楚，反不利于压价，所以男人肯定没有告诉张斯年。丁汉白问张斯年怎么知道，只见对方轻轻一笑，还踹他一脚。
“徒弟。”老头说，“咱们不光要看物件儿，也要看人，千千万万的物件儿记在脑中，形形色色的人也不能见过就忘。”
两年前，张斯年卖出其中一只葫芦瓶，买主就是刚刚那个男人。
他揽住丁汉白朝外走：“当托儿辛苦了，走，咱爷俩去淘换个腌糖蒜的罐子。”
丁汉白玩儿到天黑才回家，买了衣服，下了馆子，绕过影壁贴边潜行，争取不惊动大客厅内的一爸一妈。潜回小院，富贵竹生机勃勃，那片玫瑰苟延残喘，他凉薄地瞧一眼，并无其他想法。
反正印章已经要回来了，他毫不在意。
上台阶，虚掩的门倏地打开，纪慎语又掐着时间截他。“师哥，你回来了。”纪慎语将晾干的外套叠好奉上，“我洗过了，给你。”
丁汉白说：“我不要了。”
纪慎语确认：“洗干净也不要吗？”
丁汉白回答：“擦脚布洗干净也还是擦脚布，我都买新的了。”
对方说完回屋，纪慎语只好又把外套拿回去。尺寸不合适，他没办法穿，可是崭新的，扔了肯定被骂败家子。他静默片刻后收入衣柜，先留着再说吧。
柜门关上，房门打开。
丁汉白拿着药酒进来，一副大爷样儿：“来，报个恩。”
他反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将衣扣解开，从上往下，胸膛先见了光。脱掉衬衫，两臂交叠搭着椅背，下巴搁在小臂上，等待对方伺候。
纪慎语只记得昨天那一撞动静响亮，却没想到红肿淤青这么严重。药酒倒入手心搓热，轻轻覆上去，蜷曲手指，用手心将药酒一点点揉开。
他问：“师哥，疼不疼？”
丁汉白舒服得眯眼：“还行。”
温暖的掌心在后背游走，力道轻重有别，痛爽参半。纪慎语又倒一些，揉着对方的肩胛骨下面，再移一些，揉到肋边。
不料丁汉白猛然站起：“让你揉淤青，你揉我痒痒肉干吗？”
纪慎语小声说：“我怎么知道你痒痒肉长在那儿。”
他更始料未及的是，丁汉白竟然扑来抓他，手肘被拂开，直取肋下。他双手湿淋淋，支棱着无法反抗，踉跄后退至床边倒下。
“你躲什么？难道你的痒痒肉也长在那儿？”丁汉白欺压起兴，弄得纪慎语蜷缩身体，扭动着，头发都乱了，“见天跟我顶嘴，老实不老实？”
纪慎语连连点头，折磨停止，他手心朝上分别摊在脑袋两边。仰躺着看丁汉白，丁汉白半跪在床上，同样打量他。
他有些受不了那目光，尽管那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丁汉白问：“脸红什么？”
纪慎语反问：“脸红也不许？”
丁汉白不是头一回吃瘪，视线移到那双手上，想起刚刚被揉肩搓背的滋味儿。他忘记疼，一心探究：“你似乎说过不能长茧子，为什么？”
纪慎语再次始料未及，竭力寻思一个像样的理由，就算不够像样，能把话题岔开也好。然而这琢磨的工夫令丁汉白好奇增加，骑在他身上扭了两扭。
他胡编：“长茧子弄得就不舒服了。”
丁汉白问：“弄什么？”
纪慎语豁出去：“你说男的弄什么？”
静得可怕，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改口还来得及吗？可没等他纠结出结果，丁汉白长着厚茧的大手伸来，轻轻拍他的脸颊，而后停下，指腹来回抚摸着他。
丁汉白笑着说：“长茧子弄得才舒服，还真是笨蛋。”
呼吸凝滞，纪慎语生出错觉，似乎被触摸的皮肤着了火。
他却魔怔地不想逃，脑袋没偏，只仰着面。待丁汉白将他把玩够了，离开时未置一词，只留下那半瓶沁着苦味儿的药酒。
片刻之后，窗外晃来一人影，纪慎语翻身坐起，直愣愣地盯着。开一道缝儿，丁汉白扔进一盒东西，仗义地说：“小小年纪别伤了底子，弄完含一片花旗参。”
……合着是给他补肾壮阳？
……难不成误会他沉迷自渎？
瘦西湖的水都洗不净这点冤，纪慎语羞恼不堪，恨不能以头抢地，哀嚎一声呜呼悲哉！

第26章 约战。
纪慎语一夜没睡安稳, 侧躺着, 脸颊在枕套上蹭来蹭去，频频睁眼, 又被窗外的浓黑夜色逼得合上。逐渐睡着, 一感应到天亮立即醒来, 干脆晨起念书。
他坐在廊下呼吸新鲜空气，捧一本语文书低声诵读, 读完一章节, 树杈上喜鹊高声啼叫，像附和他。他读开心了, 亮起嗓子大声念, 诗词朗诵, 一篇接着一篇。
又翻一页，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
卧室门被踹开，丁汉白面如修罗般立在门当间，戾气环绕, 要是拿着剑绝对会劈人。他忍下哈欠, 冲吓懵的纪慎语骂道：“接着念啊, 我听听你能念出什么花儿来，大清早扰人清梦！”
纪慎语唯恐再待着遭殃，丢下句“抱歉”便奔逃去前院。
白天上课时报应不爽，他打扰丁汉白睡觉，此刻轮到他困得睁不开眼，书上留下的笔迹都有些歪拧。昏昏沉沉度过这天, 放学后他一路飞奔去了淼安巷子。
纪慎语是来告诉梁鹤乘瓷窑情况的，他怕回家太晚，因此打算见面加紧说完，可真见到梁鹤乘，便支吾起来。
梁鹤乘靠着床头，笑着：“怎么这副模样？学校有同学欺负你？”
纪慎语回答没有，他想，梁鹤乘生病后消沉许久，好不容易遇见他，打起仅剩的精神传手艺，要是得知瓷窑已经废弃，故友也了无踪影，会不会又受一场打击？
也许他的确不擅长伪装，眼角眉梢都把心事暴露个透，梁鹤乘还是笑着：“去潼村没有啊，找到地方了么？”
纪慎语不敢撒谎：“找到了。”
梁鹤乘敲他脑门儿：“自己说，别让我挤牙膏。”
纪慎语道：“师父，那间瓷窑已经废弃了……听村里人说有一年多了，我也没有见到你的朋友佟沛帆。”
梁鹤乘怔愣片刻，笑容凝滞又恢复。他歇了很长一段日子，与外界几乎毫无联系，没想到已发生翻覆。心中无声感慨，再一抬眼看纪慎语低着头，像是比自己还失落。
屋内静悄悄的，破旧的半导体偶尔发出一点杂音，这一老一少各自沉默，惨兮兮的。天隐隐发黑，梁鹤乘终于出声：“别撒癔症了，我看快要下雨，赶紧回家吧。”
纪慎语问：“师父，那咱们……”
梁鹤乘安慰：“都再想想，没那么严重。”
不多时果然下起雨，纪慎语下车后撒腿狂奔，但刹儿街那一段路足以淋湿。他跑上台阶，立在屋檐下，遥遥看见从路口骑过来一人。
阵雨凶猛，行人全都逃命一般，偏偏那人慢悠悠地骑着车子，一手扶把，一手撑伞，浑身也就胸口往上没被打湿。
对方渐近，伞檐儿微微一抬，正是丁汉白。
丁汉白下车把伞扔给纪慎语，单手握着横梁拎车进门。从大门到前院，他又夺过伞为两人撑着，一起滴着水进入大客厅。
纪慎语暂忘烦恼，好笑地问：“师哥，那么大的雨，你怎么怡然自得的？”
丁汉白说：“北方秋天不爱下雨，冬天更干巴巴的，所以遇到雨天得会享受。”他没说实话，之所以淋雨，是因为最近内里燥热。
至于为什么燥热，貌似是因为花旗参嚼多了。
这场雨一下就是三天，断断续续，把整座城市浸透。雨声烦扰，但纪慎语却思考许多，思考关于没有瓷窑，他和梁鹤乘该何去何从。
清晨天冷，格外阴，小院中玫瑰破败，冷风飕飕。
可南屋相当热闹，五个师兄弟凑齐了，还有师父丁延寿。七八只纸箱整齐摆着，里面都是从西安带回来的料石，之前搁在玉销记，鉴别记档后刚搬回家。
丁延寿坐着：“一人挑一块，下月初交功课。”
箱子打开，普价料和高价料、玉和石，全都囊括其中。老二到老四按兵不动，要等着丁汉白先挑，倒不是多长幼有序，主要为了掂量难度。
丁汉白要是选大件的，他们就不能拿太小的。
丁汉白要是选普价的，他们就不好拿高价的。
不过丁汉白向来不选普价料，甚至看都不看，径直踱步到白玉前，俯身端详着问：“爸，三店接的那单要什么来着？”
丁延寿说：“玉雕花插，一个明式，一个清式。”
丁汉白伸手点点小臂长的一块白玉：“就这个，那单子我接了。”他定下起身就走，别人选什么漠不关心，冷呵呵的，准备回屋另眯一觉。
丁尔和下一个，丁可愈和姜廷恩陆续选完，最后轮到纪慎语。纪慎语很少拖泥带水，似乎一早已经想好，说：“师父，我选那块青玉。”
其他三人投来目光，各含情绪。
这批料中品相最好也最昂贵的就是那两块青玉，丁汉白没选，是因为顾客要求用白玉。那丁汉白都没选，所以谁能想到纪慎语居然敢选。
选完离开时，姜廷恩拽住纪慎语，问：“你打算雕什么？”
纪慎语老实说：“还没决定。”
姜廷恩替他着急：“那你就选青玉？大哥都没选！”
纪慎语反问：“师哥不选我就不能选？难道不该是他不选我才可以选？放心吧，我竭尽心力去完成，绝对不辜负那块料。”
而在他拿到青玉的当天，粗裁好尺寸切下三分之一，妥当包裹好小的那块放进背包，再次奔了淼安巷子。
师徒两个又见面了，这几天两人都在琢磨，此时此刻再见同时乐起来。梁鹤乘招呼乖徒弟坐下，毫不拖沓，开门见山：“慎语，你记不记得我知道你师父是丁老板时说什么？”
纪慎语当然记得，对方又惊又喜，还说之所以一屋子都没玉雕件儿，是因为隔行如隔山，就算能雕也逃不过丁延寿的法眼。
梁鹤乘说：“你是丁老板的徒弟，最擅长的就是雕刻，又遇见我，这不是天注定要咱们合力吗？”他苦思多日，终于茅塞顿开，原来冥冥之中的缘分不止是让他教纪慎语，也是让纪慎语弥补他涉足不了的缺口。
如果是玉质古玩作伪，那没有瓷窑也无妨。
这回轮到纪慎语怔愣，目着眼睛打开包，剥下层层包裹露出青玉原貌。他激灵笑起来，越笑越深：“师父，我和你想得一样。”
梁鹤乘快意拍桌：“你既然带的是青玉，是不是想好做什么了？”
纪慎语回答：“宋代玉童子，持莲骑鹿攀花枝。”
师徒二人关进里间小屋，那方破桌就是工作台。纪慎语研墨，他还没见过梁鹤乘作画，期待之中掺杂一点不服气，毕竟哪个徒弟没做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春秋大梦。
纸不大，梁鹤乘翘着第六根小指落笔，没花费太久便画好一个持莲行走的童子，教道：“每个朝代的玉童子都不一样，你要做宋代的，姿态持莲骑鹿行走攀枝，发型要短发，衣裳要斜方格或者水字纹，面部表情细微到眉形耳廓都要讲究。”
这不是随着心雕刻，每一线条必须不苟地规划，稍有差池，就会被鉴出真伪。
这一小块青玉足够做一枚规矩的玉童子，纪慎语决定就做持莲行走姿势。梁鹤乘盯着他画，精之又精，细之又细。“师父。”他忍不住问，“你那脑子里藏着多少东西啊？”
梁鹤乘说：“恰好能唬住你而已。”
纪慎语心中自有计较，古玩市场的赝品率高达九成，多少技艺高超的大牛隐匿其中闷声发财，可技艺高超大多是擅长某项，比如瓷器，比如字画，瓷器中又分许多种，字画中又分许多类，可梁鹤乘不同，似乎全都懂。
他猛然想起瞎眼张，问：“师父，你这么厉害，那个瞎眼张还能看出来？”
梁鹤乘说：“那人从小在宝贝堆儿里泡大的，再加上天分，三言两语说不清。”本来点到为止，可又八卦一句，“特殊时期他家被收拾惨了，眼睛也是那时候瞎的，估计看透不少，也被折磨得没了好胜心。”
纪慎语想，这对冤家一个遭斗，一个得绝症，应该成知己啊。
他实在是想多了，不仅想多，简直是想反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又两天，丁汉白以天气降温为由，请假在家……他总是这样，变着法子挑战张寅的底线，对方也乐意忍，等着攒够名头端他的饭碗。
机器房太冷，他抱着那块白玉去书房，净手静心，要着手雕玉兰花插。先铺一层厚毡布，妥当搁好白玉，拿捏准尺寸就能画形了。
丁汉白耳聪目明，蘸墨两撇注意到外面的脚步声，轻悄悄的，不知道是谁家小贼。
门稍开一缝儿，可那琥珀颜色的眼睛太好认，小贼自己却懵然不知已经暴露，后退又要离开。丁汉白低头看玉，声却拔高：“来都来了，还走什么走。”
纪慎语脚步顿住，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他之所以不愿与别人共处一室，主要是怕暴露自己做什么。做什么？他拿着几盒颜料，要找宣纸调色，玉年头久了受沁发黄、发褐，他调好是为了做玉童子用。
走到桌旁，他讷讷开口：“师哥，勾线呢。”
丁汉白不抬眼，闻见颜料味儿问：“画画？”
纪慎语“嗯”一声，动静和脚步一样轻。绕到桌后，搬椅子坐在旁边，铺纸调色，勾一点明黄，勾一点棕褐，仔细摸索比例。
形已画好，丁汉白问：“听说你选了青玉，准备刻什么？”
纪慎语回答：“玉薰炉，三足，双蝶耳活环。”
丁汉白终于抬眼瞧他：“难度可不小。”
纪慎语点点头，他当然晓得，先抛开那块青玉珍贵不说，他切下一小块去做玉童子，等于削减价值。所以必须雕刻难度高的，日后卖价高才能弥补。
他调试半晌也没兑出满意的色来，把笔一搁欣赏起旁人。这块白玉也被切成两半，他记得一个要做明式，一个要做清式，讨教问：“师哥，明和清的玉雕花插区别大吗？”
丁汉白寥寥几字：“发于明代。”
四个字而已，但纪慎语立即懂了。发于明代，那刚有时必然较简洁粗犷，经过一代发展后就会稍稍复杂多样，而明至清又不算太过久远，因此器型方面不会发生较大改变。
他欣赏够了，继续调色。
这回轮到丁汉白侧目，看着那一纸黄褐色斑点直犯恶心：“你这瞎搞什么？”
纪慎语心虚道：“我调色画……画枇杷树。”
丁汉白叹口气，恨铁不成钢地夺下笔洗净，笔尖点进颜料盒，三黄一褐，涂匀后显出饱满的枇杷色。“画吧。”他说，“倒是还没见过你单纯画画。”
纪慎语自己逼自己上梁山，只好认真画。
他扭脸看敞开的窗，四方之间露着院里的树，灵感乍现，随意勾出轮廓结构。停不住了，一笔接连一笔，树苍、叶茂、果黄，渲染出萧瑟的天，他伏在桌上，渐渐完成一幅设色分明的枇杷树。
丁汉白停刀注目，看画，看纪慎语抿紧的唇，看一撇一捺写下的字。
荼蘼送香
枇杷映黄
园池偷换春光
鸠鸣在桑
莺啼近窗
行人远去他乡
正离愁断肠
小院、浅池、鸟叫，从扬州来到这儿是远去他乡，倒全部贴切符合，可丁汉白不高兴，什么叫离愁断肠？他向来不高兴就要寻衅滋事儿，就要教训，问：“好吃好喝的，还有我疼你，你断哪门子肠？”
纪慎语并无他意，却小声：“你哪儿疼我了。”
丁汉白憋了半天，请吃炸酱面、带着逛街、受伤抱来抱去……他懒得一一列举，冷冷丢下句难听话：“白眼狼，打今儿起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纪慎语明晃晃地笑：“姥姥和舅舅关你什么事儿，你不是大哥吗？”他装傻到位，凑过去服软，帮对方清理掉下的玉屑。
丁汉白冷眼看他，他再巴巴地夸一句，这白玉未经雕琢就觉得好看。不知道夸玉还是夸人，但他知道丁汉白冷眼一热。
外面一阵秋风，街上甚至有落叶了，市博物馆周围的绿化一向到位，枝叶仍然坚挺。梁鹤乘去理了发，很精神地排队入场，要看看官方纳新。
小步转悠，见一描金六棱水盂，东西不稀罕，展柜前戴墨镜的人才稀罕。
为了保护文物，博物馆的光线不能太亮，那还戴墨镜，多有病啊。梁鹤乘过去，自言自语：“松石绿釉底，颜色有点俗气。”
旁人头也不扭，叫板：“矾红彩内壁，粉彩外壁，红配绿狗臭屁，适合你。”
两个老头转脸对上，皮笑肉不笑，看不顺眼却不分开，黏着继续逛。一路抬杠一路呛呛，惹得工作人员都看他们。
又入一馆，张斯年说：“听说你病了，干不动了吧？”
梁鹤乘答：“干不动，这不成天闲逛么。”
张斯年讥笑：“早说你这行当没前途，遇上灾病就只能打住。不像我，但凡一只眼能看见就不妨碍，要不你拜我为师，改行得了。”
梁鹤乘感觉打嘴仗没劲，还是宣战有意思，说：“我收了个徒弟。”见对方惊讶，补充，“我倒下，你就以为自己成老大了？我那徒弟天赋异禀，聪明非常，重点是他才十七，熬死你。”
张斯年还是笑：“熬死我？我先熬死你。”并肩步出博物馆大门，宽敞亮堂，“你个六指儿的怪物都能收徒弟，我不能？我那徒弟才是天资非凡，你徒弟做的东西别想逃过他的法眼。”
梁鹤乘高声：“好！那就试试！”
这俩老梆子结下约定，他们是一矛一盾，分不出谁强谁弱，左右也老了，那就让徒弟顶上。看看是你的手厉害，还是我的眼明亮。
丁汉白和纪慎语全然不知，还正凑一处赏画。丁汉白不要脸，人家的画，人家的字，他掏出印章就盖，惹得纪慎语骂他，骂完不再搭理，继续调黄黄褐褐的斑点。
“哎，你们扬州人写诗怎么吞句子？”
丁汉白一早发现，此时才提，等纪慎语偏头看来，他拿笔补在“园池偷换春光”后头——正人间昼长。
视线相撞，两脸一红，全他妈忘了如今是秋天。

第27章 你再骂我试试。
纪慎语得知梁鹤乘与张斯年的约定后倍感压力, 这种行当, 难免想与人争个高低，况且他本来就三两骨头二两傲气。但他有个优点, 骄傲却不轻敌, 听闻张斯年的种种事迹后, 更不敢小觑对方的徒弟。
最重要的是，这事儿关乎梁鹤乘的脸面, 他怕老头输了难堪。
一块青玉衍生出两件作品, 玉童子不止要雕刻，还要进行数十道工序的做旧, 玉薰炉体积大, 难度更是前所未有。纪慎语一时间焦头烂额, 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晚饭桌上，丁尔和姗姗来迟，解释二店傍晚来一老主顾，为个摆件磨蹭到现在。丁延寿忙说辛苦, 丁尔和又趁势说到自己那块玉料, 与丁延寿交流半晌。
人齐开饭, 丁汉白今天也在店里忙，还日夜赶工那两件玉兰花插，因此坦荡荡地吃着。余下两位徒弟就没那么自在了，尤其是纪慎语，他白天上学，晚上拼死拼活赶工, 根本没空去店里帮忙。
其实也不要紧，可是他还分精力做玉童子，阵阵心虚。
丁汉白习惯成自然，又用胳膊肘杵旁边的人，这回没反应，扭头见纪慎语埋碗里撒癔症。他随便夹一片姜，不怀好意：“吃啊，想什么呢。”
纪慎语怔着接过，咀嚼出滋味儿来脸一皱，吐掉猛喝汤。余光瞥见丁汉白幸灾乐祸，他没发脾气，反而小声问：“师哥，你白天去店里，不用上班吗？”
丁汉白理直气壮：“你第一回 见我旷班？”
这话叫人哑然，纪慎语直到夜里上床都噤着声。他平躺思考，凡事分轻重缓急，眼下出活儿最重要，那学习这个副业理应放一放。
他蔫不滋儿的，倒是很有主见，第二天上完语数外就逃课了。
玉童子个头小，雕刻对纪慎语来说也不算难，他放弃跟纪芳许学的方法，遵循传统技艺粗雕出胚，再细化抛光，完成后才开始进行繁复的做旧工序。
就这样，他日日逃课去梁鹤乘那儿，直到玉童子完成。
梁鹤乘比徒弟还激动，他这一双手造了数不清的物件儿，原本以为玉雕件儿会成为这辈子的遗憾，却没想到有生之年好梦成真了。
“徒弟？”他叫。
纪慎语没动静，手都顾不得洗，趴在桌上睡着，晚上还要假装放学去玉销记帮忙。
又一日，梁鹤乘背着旧包骑着三轮车，穿过浓浓晨雾，晃悠到古玩市场摆摊儿。他这回来得早，有幸占一处好位置，坐在小凳上揣着手，遮起小指，等着太阳。
不多时天大晴，一切古董珍玩都无所遁形，漂亮的更加明晃晃，瑕疵的却也藏不住。人渐渐多了，梁鹤乘不刻意寻找，反正那老东西总带着墨镜，显眼得很。
摊儿前来一大姐，问：“师傅，这个透绿的盆子怪好看，四四方方，干什么使的？”
梁鹤乘说：“绿釉四方水仙盆，透绿才衬水仙花的颜色。”
女人爱花，大姐拿着来回看，看到款识：“呦，雍正年制。”
梁鹤乘坦诚：“民国仿件儿。”这行哪有坦诚的，东西再假都不敌一张嘴骗人。这水仙盆他拿来凑数而已，好几年前做的，当时是为了种蒜苗，吃蒜苗炒肉。
最后盆子卖了，大姐前脚离开，墨镜爱好者后脚就到。梁鹤乘钞票点到一半，收起来重新揣好手，敛目养神，不稀得招呼张斯年。
凡是平时在古玩市场扎根的，互相之间都眼熟，张斯年自然也被人眼熟。可他不乐意被瞧见，瞎眼丑陋，他讨厌被打量。
隔着镜片，老头边看边说：“瓶子罐子臂搁水洗，不就看看你徒弟的手艺吗？带这么多件，你不累啊？”
当然不可能只带玉童子，那等于告诉对方这是我徒弟做的，是赝品。这些物件儿掺和着，分辨去吧。梁鹤乘回：“骑三轮，不累，比手推车拉废品清闲多了。”
又开始呛呛，张斯年从一荷叶水洗开始看，挨着个，玉童子夹杂其中。他看一圈，最后拿起玉童子，先问：“你徒弟单独作案，还是你陪同作案？”
梁鹤乘抬脚踹他，可惜绵软无力：“我没上手。”
张斯年继续看，看完全都搁下，咳一声。“梅纹笔筒，真。”说着挑出来，音极低，“竹制臂搁，真。荷叶水洗，仿。端石随形砚板，仿。和田玉素环佩，仿。”
真品挑完轮到赝品，张斯年的墨镜滑落至下鼻梁，露出一明一暗的眼睛来。挑到最后，只剩那个宋代玉童子，他忽然一笑。
他知道梁鹤乘不会雕刻，那按理梁鹤乘的徒弟应该也不会。可这东西他看出是赝品，且作伪痕迹在其他赝品之下，等同于在梁鹤乘的手艺之下，那就有趣儿了。
如果不是徒弟做的，梁鹤乘收来图什么？所以张斯年笑，笑梁鹤乘竟然收到个会雕刻的徒弟。他问：“我说，你那徒弟多大了？”
梁鹤乘随便答：“十七。”
张斯年心想：前途无量。转念再一想又觉得未必，青出于蓝又如何，看看自己，看看对方此刻，不也是吃饱饭闲逛，日日消磨吗？
他捡了笔筒和水洗，又拿上玉童子，掏钱走人，临走扔下一句：“你那高徒可没过我这关，等着瞧瞧能不能过我高徒那关。”
梁鹤乘淡淡地笑，他是行家，纪慎语做的这件玉童子几斤几两他清楚，搁在这市场能唬几成的人他也知道。张斯年是最高那道坎，把他亲自做的几件仿品都鉴定出来，自然觉得玉童子更伪一些。
可张斯年也说了——高徒。
他们俩都认可那是高徒，所以他喜形于色。
同样的，要是张斯年的徒弟能辨认出玉童子的真伪，他也承认对方是高徒。
张斯年揣着东西回家，一进胡同口就闻见香味儿，到家门口时香味儿更浓，是追凤楼的好菜。棉门帘掀开，丁汉白挽着袖子倚靠门框，指尖通红一片。
“好几天不露面，今儿有空了？”老头问。
“没空能来吗？”丁汉白向来不懂尊师重道，转身准备吃饭。他忙活那两件花插几近爆肝，上午亲自交给顾客，总算能安生喘口气。
爷俩吃菜喝酒，丁汉白不住地瞄背包，干脆撂下筷子先看东西。一打开，“笔筒不赖，就是我不喜欢梅花。”粗扫一遍，都不赖，他接着细看，表情微变。
“这玉童子……”丁汉白定睛，窄袖对襟衣，额头鸡心状短发，大头短颈，两手握拳，他将手中之物从头到脚细观数遍，一锤定音，“特征都是宋代的。”
他瞟一眼张斯年，压着点疑惑。
张斯年大口吃菜，含糊道：“觉得怎么样？”
丁汉白说：“圆雕，发丝和五官都是极细的阴刻线，刀刀见锋，衣褶繁多细致，但完全没有重叠的线条。”他一顿，磨红的指腹点在几道刻痕上，“玉的一大品质就是润，划痕不深的话经久而浅淡，能看出来，但可能摸着很光滑。”
张斯年颔首，等下文。
“这个能清晰地触摸到，而且不止一条，说明是后来划的。可能颠簸数个朝代，难免磕碰，但分布在最长这道周围，就有点巧了。”丁汉白搁下东西，“而最长的那道恰恰在受沁发黄的部位边缘，所以他这是雕完敲碎一块，受沁的状态做在截面处，粘合后形成内里沁出的效果，划痕是障眼法而已。”
张斯年端着酒盅摇头，边摇边笑，摇头是遗憾梁鹤乘的徒弟输了，笑是得意自己的徒弟牛气。丁汉白看穿，难得谦虚：“如果时间富余，做东西的师傅再细致地处理两遍，我大概就看不出来了。”
张斯年说：“别师傅了，才十七。”
丁汉白惊得站起来，重拿起玉童子端详。他之所以注意到这物件儿，是因为第一眼就被精湛的雕刻技艺吸引，无论真假，在他这雕刻领域都是上等。万万没想到的是，雕刻加上一系列的其他工艺，竟然出自年轻人之手。
他心里佩服，不自觉地朝张斯年打听，可惜张斯年也只知道年龄，而年龄还是不准确的。
东西陆续脱手换得一身轻，梁鹤乘带着钱坐车到六中门口，等纪慎语中午放学一起吃饭。
纪慎语惦记着事儿，得知被瞎眼张鉴出真假后信心大减，顿时没了胃口。分别时梁鹤乘塞给他一包钱，那青玉是玉销记的，如果需要就把账补上，不需要就给他自己花。
纪慎语收下，把补账的钱挪出来，余下的给梁鹤乘买药用。也许是最近太累，又惦记玉童子能不能瞒过对方的法眼，以至于下午上课频频走神。
等铃声一响，他破天荒地被叫去办公室，上课不专心还是次要的，主要是近些天的逃课问题，新仇旧账，老师让他明天叫家长来一趟。
虚岁十七，纪慎语由里到外都发虚，活这么大第一次被叫家长。
他要怎么开口？跟谁开口？
首先排除丁延寿，纪慎语哪敢叫丁延寿知道，他也没脸让丁延寿知道。姜漱柳也不行，师母知道等于师父知道，他放学后惶惑一路，心思转到姜采薇那儿。
不行，姜采薇对他那么好，他怕姜采薇失望。
纪慎语失魂落魄回到家，和那凋零的玫瑰一样颓丧，抬眼望见隔壁掩着的门，心里涌出“救星”二字。其实他早早想到丁汉白，可是丁汉白必定痛骂他，他又有点怕。
屋里，丁汉白睁眼已经黄昏，坐起来醒盹儿，瞥见门缝有人影投下，好不吓人。他抱臂擎等着，眼瞧那门缝渐渐拓宽，纪慎语一歪脑袋望进来。
他轻咳：“贼就是你这样的。”
纪慎语关门却不靠近：“师哥，你明天有空吗？”
丁汉白说：“有空未必陪你玩儿，没空未必不陪你玩儿。”拍拍床边，等纪慎语过来坐好，“玉薰炉出完胚就在机器房搁着，你等着我给你雕？”
纪慎语急否认，盯着灯罩上的流苏，倍感紧张。“师哥，明天能陪我去学校吗？”神情讷讷，语气弱弱，“老师……老师让家长去一趟。”
丁汉白倏地坐直，叫家长？他只见过差生叫家长，从没见过考第一的也被叫家长。再看纪慎语那模样，似要欲语泪先流，显然是犯了错误。
“你不会是，”他犹豫，“不会是招逗女同学，过火了吧？”
纪慎语吃惊道：“我没有，是因为没认真听讲，还有、还有逃学太多……”
丁汉白更惊讶：“你逃学？你人生地不熟的逃学干吗？”
纪慎语支吾：“就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才新鲜，可玩儿的地方才多……”他对上丁汉白的目光，将其中的无语读尽，除了躲开无任何招架之力。
其实逃学在丁汉白这儿本没什么，可有了对比，就不满意了。
丁汉白戳纪慎语的脑门儿：“装着一副乖样儿，逃学？你已经快十七了，有的人十七都能！”他卡住，生生咽下，“人比人，气死我自己！”
纪慎语追问：“有的人是什么人？”
丁汉白回：“是你比不上的人，同样十七岁，人家不知道多厉害，你还好意思刨根究底？作业写完了？薰炉什么时候雕？”
屋外太阳已落，黑沉沉的，纪慎语被骂得扭着脸，脸颊愧成红色。骂声停止，他要想安生就该不发一言，可怎么忍都忍不住，压着舌根问：“你是不是烦我？”
他有些颤抖：“因为没好好上学所以烦我，我会改正。如果因为遇见了不起的人，对比之后烦我，我应该怎么办？”
丁汉白静心，气息也稳住，心脑却悄然混乱，答不出一字一句。
纪慎语起立，竟惶然地在床边踱步几遭，而后才走向门口，像极了一只找不到窝巢的小鸟。丁汉白看在眼中，咬紧齿冠没出动静，训完就哄，那还有什么作用。
脚步声远去，屋外就此安静。
丁汉白躺到八点半，走出卧室看南屋亮着灯，纪慎语在里面干活儿。他去前院客厅看电影，一个多钟头看一部武打片，谁打死谁却没注意。
十点返回小院，南屋还亮着。
丁汉白洗完澡在走廊来回散步，累了就靠着栏杆百无聊赖，消磨到凌晨，南屋仍亮着。他回屋睡觉，翻覆蹬被，将枕头拽来拽去，迟迟见不了周公。
折腾到两点多，他起夜，半路怔在南屋的灯光里。
机器房内器械已关，纪慎语凝神忙到半小时前，衣不解带地趴下睡了。
丁汉白终于想起，纪慎语这些天日日挑灯雕那块青玉，薰炉太复杂，出胚都精之又精。门推开，他失笑，过去将对方手里的刀抽出。“醒醒。”他拍人家脸，又扒肩膀，“起来回卧室睡，纪珍珠？”
纪慎语被摆弄醒，趴久酸麻得坐不住，身子一歪靠在丁汉白腰腹间。温暖又舒服，他迷糊着，重新合住眼。
丁汉白误会道：“懒猫儿，想让我抱你？”
他弯腰托屁股，一把将对方抱起，拉灯关门，趟过一院月光，经过零落玫瑰。从南屋到北屋，明明有十几步，却快得好像瞬息之间。
纪慎语的呼吸那样轻：“你再骂我试试。”
丁汉白说：“不服气？”
纪慎语的语气又那样可怜：“你别讨厌我。”
江南的水米怎么养出这样的人，专破人心防，软人心肠，丁汉白将纪慎语送进屋，还骂什么骂，只会无言盖被。
三点了，他回房开始挑选见老师的衣服，仔细得像要见丈母娘。

第28章 家花不如野花香。
汽车修好后还没人开过, 尤其是丁汉白, 兹一靠近就被丁延寿错事重提，那训斥声绕梁不绝, 还不如步行来得痛快。
好在玉销记近日忙, 丁延寿早出晚归, 丁汉白终于不受辖制。
他早起穿衣，衬衫夹克毛料裤, 瑞士表, 纯牛皮的包，一套行头顶别人俩月工资。这“别人”还不能是干苦力的, 得是文物局张主任。
丁汉白就这么打扮妥当, 步入隔壁卧室, 自认为令其蓬荜生辉。朝床边走，他屏气，一心听人家的呼吸，走近立定, 轻拍枕头上毛茸茸的发顶。
纪慎语压下被子, 露出惺忪却明亮的眼睛。
“被子又不薄, 裹得像襁褓婴儿。”丁汉白说，“起床，洗澡换衣服，求我陪你去学校还得我叫你。”
挑刺儿的话如星星，多。但如果当成流星，划过即忘, 倒也不厌烦。
纪慎语骨碌下床，收拾衣物去洗澡。衬衫拿出来，扭头打量打量丁汉白，这人怎么穿得那么精神？于是又搁下，如此反复。丁汉白叫他磨蹭出火气：“挑什么挑，就那么几件，难不成你还想折腾出一件金缕衣？”
纪慎语自然没有金缕衣，扭身靠住柜门。“师哥，谢谢你陪我去学校。”刚睡醒的一把嗓子，软乎沙哑，“老师如果训我，你就左耳进右耳出行吗？”
丁汉白坐在床尾，询问为什么，再加一句凭什么。
纪慎语答：“我怕你对我有成见，觉得我学坏了。”沙哑的嗓音逐渐清晰，可也低下去，人转回去拿衣服，背影原来那么单薄，“期中考试我不会退步的，你也别对我有看法，不是挺好吗？”
丁汉白“嗯”一声，听上去极其敷衍，可实际上他莫名难以应对。
总算出门，刹儿街的树都黄了，叶子发脆，不知名的花很是娇艳。也许就因为这点凡尘风景好看，二人从出发便毫无交流，一直沉默到六中门口。
校门大敞，学生赶集似的，丁汉白熄火下车，如同一片柳树中蹿起株白杨。他陪纪慎语进校，意料之中地被看门大爷拦下。
大爷问：“怎么又是你？你进去干吗？”
丁汉白说：“那老师不请我，我能拨冗光临这破地方？”
大爷一听：“破地方？这可是你的母校！”恨不能替天行道。
丁汉白回：“那我来母校你问什么问，你回家看看老妈还有人管？”
他推着纪慎语往里走，把大爷和值勤学生顶得辨无可辨。纪慎语毫不惊讶，他早已对丁汉白的张狂跋扈习以为常，只是距教学楼越近，他越难安。
他想，丁汉白这么骄纵的性格，等会儿要被老师教训，最不济也要听老师指责家长监督不力，该有多憋屈？
“行了，去教室吧。”丁汉白推他，“我找你们老师去。”
丁汉白不疾不徐地在走廊漫步，到办公室外敲门，得到首肯后阔步而入。他环视一周，先看见岁数最大的一位老师，琢磨，欢呼：“周老师，你怎么还没退休？！”
他跟人家寒暄，险些忆一忆当年。
聊完想起此行目的，挪到靠窗的桌前，扯把椅子坐，坐之前还要拍拍椅面，生怕弄脏他的裤子。“杜老师好。”他打量对方，中年男人，胖乎乎的有点像丁厚康。
杜老师也瞧他：“你是纪慎语的家长？”
丁汉白应：“算是吧。”
杜老师不满意：“什么叫算是？难道随便找个哥们儿来唬弄我？”
这老师挺厉害，丁汉白想。“是这样，我们家收养了纪慎语，他家乡在扬州，没亲人了，身世浮沉雨打萍。”见对方脸色稍缓，“这孩子吧，寄人篱下没什么人管，零丁洋里叹零丁。”
周老师在角落噗嗤一笑，暗骂他臭德行。
丁汉白倚着靠背，一派闲闲，三番五次想翘起二郎腿。两句话将纪慎语描摹得惨兮兮，企图惹起老师的一点同情。可他哪知道自己气质超然，举着放大镜都难以共情出怜悯情绪，对方看着他，只觉得他在唬弄人。
于是杜老师态度未变：“纪慎语这几天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效率很低。”
丁汉白说：“也许老师讲得不对他口味儿，自己琢磨呢。”
杜老师火气腾升，也靠住椅背抱起肘来。“这是学校，以为老师讲课是饭店点菜？”强忍住声色俱厉，“他就算是第一名也不能由着性子来，何况马上期中考试，按照这个状态，他很有可能会退步。”
丁汉白未雨绸缪，要是退步，不会还要叫家长吧？他提前想好了，到时候让姜采薇来，他小姨肯定能把老师哄得高高兴兴。
思及此，脸色一沉。
纪慎语平时那么喜欢姜采薇，怎么今天不叫姜采薇来？
丁汉白越想越烦，把老师晾在一边。杜老师敲桌，说：“还有更严重的，他这些天频频逃学，如果不是家里有要紧的事儿，我想听听解释。”
丁汉白回神：“他从扬州来，人生路不熟，应该不是干什么坏事儿。”
杜老师难以置信：“你作为他的家长也不了解？就放任不管？”
这话给丁汉白提了醒，他还真不了解，纪慎语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小秘密，他一概不知。思路稍变，他对丁尔和与丁可愈也不甚了解，他从来如此，别人的事儿漠不关心。
这工夫，老师絮絮叨叨教训许多，丁汉白静心聆听，好的，坏的，无关痛痒的，学生形象的纪慎语在他脑海逐渐清晰。他垂下眼睛，直待老师说完。
丁汉白重回走廊，慢慢走，纪慎语立在栏杆旁念书，纪慎语贴边行走避开同学打闹，纪慎语借作业给别人抄违反纪律……他想起这些。
纪慎语谨小慎微的校园生活很有意思，叫丁汉白觉得稀罕。走着走着，想着想着，丁汉白在涌出的学生中立定，两米远处，纪慎语踩着铃声跑出来，神情像寻找丢失的宝贝。
他把自己想得很要紧，不知是否自作多情。
纪慎语跑来，喘着，喊着师哥，抓丁汉白的手臂。想问老师欺负你没有？想问许多，但在来往同学的窥探中，一切浓缩成一句“抱歉”。
丁汉白说：“我跟老师谈好了，你不许再乱跑，乖乖上课。”他也是从十几岁过来的，怕纪慎语阳奉阴违，临走又补充，“不定时来接你，抽查。”
纪慎语扒着栏杆目送丁汉白离开，背影看不见了，栏杆也被他焐热。
不多时，车在崇水区靠边停，丁汉白暂时走出对纪慎语的惦记，来讨要他魂牵梦萦的玉童子。破门锁着，他挺拔地立着等，揣兜，皱眉，盯着檐上的破灯笼出神。
一时三刻，破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千八百下。
张斯年总算露头，拿着干瘪的包。丁汉白分析，包里没钱说明没脱手什么东西，刚放下心，张斯年毁他：“从玳瑁出来，直接上银行办了折子。”
丁汉白问：“那玉童子没卖吧？”
张斯年答：“连着荷叶水洗一起卖了。”
咣当一声，丁汉白反身将门踹开，好大的气性。“白等半天！”他有气就撒，才不管师父还是爸爸，“这才几天，你怎么那么急不可耐？！缺钱跟我说，要多少我孝敬你多少！一声不吭卖东西，我他妈上哪儿找去？！”
张斯年哼着戏洗手，不理这混不吝，他那天就瞧了个清楚，丁汉白哪是喜欢玉童子，是想找做玉童子的人。
他挑明：“我跟梁鹤乘斗法半辈子，你想亲近他徒弟，再进一步是不是还想拉拢他？”
丁汉白噤声，在这方小院来回转悠，有失去玉童子的焦躁，更有被戳中心事的烦乱。从他认张斯年为师，等于下一个决心，决心在他喜欢的古玩行干点什么。
“这不是你们那个年代了，不是需要骑个破三轮去挨家转悠，收个件儿要用收破烂儿打掩护。”他说，“师父，我喜欢这行当，喜欢这些物件儿，但我不可能像你一样只泡在古玩市场里捡漏、脱手。”
张斯年目光冷了：“你想干什么？”
丁汉白说：“我贪心。”他言之切切，“我特别贪心，我倒腾来倒腾去是因为喜欢，也是为了钱，钱越多，我能倒腾到手的宝贝也就越多。可无论钱有多少、宝贝有多少，都只是市场之中的一个单位，还不够，我喜欢做主，总有一天我要干预、控制。”
张斯年一声干咳，无声地点一支旱烟。
丁汉白立在灰白烟雾里：“以前没有古玩市场，人多就有了，再以后呢？”他蹲下，按着张斯年嶙峋的膝盖，“老头，玉销记做翘楚好几代了，降格就是要命。我靠天分和努力争到上游，做不了魁首也要我的命。”
安静，静得连烟灰扑簌都能分辨。
烟头落下，张斯年的手一并落下，盖住丁汉白的手背。
“他好找，是个六指儿。”老头说。语气无波，可就这么无波地妥协了。
丁汉白笑了：“你俩为什么不对付？难道是他把你戳瞎的？”
引擎和着秋风，像年轻人发出的动静，师徒间剖白笑骂，有些敞开说了，有些暂且留着。张斯年听那动静远去，独坐在院子里发呆，半晌哼一阙戏词，余音袅袅，飘不散，倒勾出他年少的一段念想。
而丁汉白，他语文学得还不错，诗也会那么几百首，今天却真正懂了“直抒胸臆”是何等痛快。理想与念头搁置许久，一经撬开就无法收回，就像这车，卯足劲儿往前开才算走正道。
他回家，寻思着改天找到梁鹤乘后的开场白。
落日熔金，大客厅这时候最热闹。
空着两位，纪慎语忙于雕刻玉薰炉，没来。
姜采薇问：“怎么汉白也不来吃饭？”
姜漱柳说：“肯定在外面馆子吃饱才回来，他最不用惦记。”
丁汉白着实冤枉，他什么都没吃，不过是去机器房找一块料而已，就被冤家缠住。那玉薰炉划分仔细，盖子炉板器身三足，各处花纹图案不一，刻法也不尽相同。纪慎语握着刀，问完东又问西，相当谨慎。
丁汉白干脆坐下：“盖子上那颗火焰珠是活动的，第一处镂空。”
纪慎语指尖划过：“这儿也是镂空，云纹，四个装饰火焰珠要阴刻小字。”手顺着往下，“炉板还没雕……”
丁汉白提醒：“整体圆雕，炉板浮雕。”
纪慎语牢记住：“下面阴刻结绳纹，两边双蝶耳……衔活圆环。”他念叨着，身子一歪去摸三足，挨住丁汉白的肩膀。
丁汉白抬手接，将纪慎语揽住，揽住觉出姿势奇怪，此地无银地嘱咐，别摔了。而纪慎语许是太累，竟然肩头一塌放松在他臂弯，他结结实实地抱着，会摔才见鬼。
“师哥。”纪慎语说，“镂空那么麻烦，你能教教我吗？”
丁汉白未置可否，只想起纪慎语来这里那天，他正在镂字。
几个月了，一时戏弄的“纪珍珠”竟然喊了几个月。
丁汉白夺下刀，捡一块削去的玉料，勾着纪慎语的肩，蹭着纪慎语头发，让纪慎语仍能倚靠他休息。“看仔细。”他环绕对方发号施令，施刀走刀，玉屑落在纪慎语的腿上，放在腿上的双手慢慢握拳。
“看清没有？”
“……没有。”
丁汉白继续雕，又问，看清没有？
纪慎语还说没有，像是胆怯，也像是勇敢。
胸膛那一块被对方的后肩抵着，烫了，丁汉白的呼吸拂在纪慎语的脸颊上，他想知道纪慎语觉不觉得烫。
“我看清了。”纪慎语忽然说。
丁汉白就此知道，对方的脸颊一定很烫。
看清了，他该松开手了，该离开这儿，该头也不回地去客厅填补肚子。可他魔怔一般，纹丝不动，只捏着那把刻刀继续。他恨纪慎语红着脸安稳坐怀，要是稍稍挣扎，他就会放开了。
半晌，理智终于战胜心魔，丁汉白将纪慎语一把推开，先声夺人：“十几岁的大孩子还往人家怀里坐，你害不害臊？！”
纪慎语闻言窘涩，但他嘴硬：“……我不是很害臊。”
丁汉白噎得摔刀而去，格外惦念梁师父的高徒。相同年纪，对方面都不露端庄持重，家中这个内里轻佻专爱顶嘴，对比出真知，他竟荒唐地想起一句粗俗话。
——家花不如野花香！
丁汉白暗下心思，一定要拨云散雾，看看那朵野花的庐山真面目。
纪慎语莫名一凛，霎时攥紧了手里的刀！

第29章 惨还是张主任惨。
机器房锁着, 里面却像遭了贼。
纪慎语和姜廷恩开门后大惊失色, 被一屋翻乱的料石吓懵。翡翠玛瑙水晶松石，一盒小件儿料撒在地上, 中等大的玉石也脱离原位, 乱成一片。
姜廷恩喊：“我去告诉姑父！”
纪慎语拉住对方, 他想，锁没坏, 小偷没有撬开怎么进去？况且小偷只翻乱东西, 却不偷走吗？这场景乍一看像遭遇入室盗窃，细看像小偷翻一遍却什么都没瞧上。
姜廷恩吃惊道：“意思是没被偷？那这是谁干的？！”
纪慎语说：“有钥匙, 并且敢造成这样不收拾的, 你说有谁？”
还能有谁, 只有丁汉白。
的确是丁汉白，他昨晚进机器房找料，却抱着纪慎语没干正事儿，只好大清早又来。料太多, 索性全折腾出来挑选, 最后仍没找到合意的, 更懒得收拾。
丁汉白此刻已经在玉销记了，后堂库房凉飕飕，他钻里面又一通翻找。
库房玉料多样，他中意一块碧玉，招呼不打就拿走。驱车到玳瑁古玩市场，周末来往人多, 他不看物件儿光看人，看人不看脸面，光看手。
丁汉白在寻找梁鹤乘，六指儿，他只知道这点。奈何人太多，分秒之中都有离开的，又有刚到的。他觉得这样不中用，没头苍蝇似的。
他就如此晃悠着，抻拉耐心，盯得眼睛干涩。渐渐脚步慢下，累、烦，瞥见犄角旮旯处有个老头吸烟。那老头只叼着，不点燃，右手戴一只棉手套。
秋高气爽，戴什么棉手套啊。
丁汉白赌一把，边走边解表扣，到老头跟前时正好将瑞士表摘下。“大爷，我捡了块儿表。”他搭讪，递上，“是不是您掉的？”
老头古怪地看他：“不是。”
丁汉白问别的：“哎，我瞧着您挺眼熟，您是那个姜大爷吧？”
老头烦道：“你认错了。”
丁汉白就不走：“不可能，你不姓姜姓什么？”
老头说：“我姓贺。”
梁鹤乘，姓贺，丁汉白笑道：“站在树底下乘凉，不会就叫贺乘凉吧？”他态度陡变，慢悠悠戴上表，语速不紧不慢，“您是来摆摊儿还是捡漏？摆摊儿的话，有没有宋代玉童子？”
梁鹤乘定睛打量，问：“瞎眼张是你什么人？”
丁汉白答：“我师父。”
梁鹤乘笑起来：“怪不得不正常，你找我干什么？”
丁汉白陪着笑，掏出一包纸巾，拽下人家的手套，主动又强势地给对方擦手汗。“还真是六指儿。”他自说自话，抬眼瞥梁鹤乘，“我有事相求，求您的高徒。”
周遭哄闹，丁汉白邀梁鹤乘上车，门一关，开门见山。鉴定玉童子的种种理由，哪怕辨出真伪却多喜欢，越过东西想窥探背后之人的好奇……他全说了。
“梁师父，我略懂一点雕刻，所以很钦佩您徒弟的本事，不光会雕，还会造。”他鲜少如此恳切，“我师父和您不对付，但我乐意孝敬您，更想与您好好交往。”
丁汉白亮出那块碧玉：“请求您徒弟做一对清代合璧连环，我珍藏，多少钱都可以。” 玉童子还是简单了些，他需要更深地掂量对方。
梁鹤乘问：“你想谋合作？”
丁汉白坦荡承认：“合不来，交个志趣相投的朋友也好。”
梁鹤乘六指合拢，攥紧那块碧玉，收下等于答应，什么都无需多说。而他答应的理由很简单，丁汉白能准确说中玉童子的不足，所以这场比试他们输了，那赢家谦虚有礼地铺设台阶求和，他干吗不顺势走一走呢？
有才的人都惜才，他不敢自称多有才，但不妨碍他惜才。
丁汉白竭力扮君子，尊称赞美不要钱似的，待谈完对方要走，他非常知分寸地没说相送。真实姓名都不愿透露，家庭住址更要藏着，他让梁鹤乘觉得相处舒服。
梁鹤乘放心大胆地走了，揣着碧玉搭公交车回家，消失于淼安巷子其中一户。
巷口无风，丁汉白落下车窗观望，一路跟踪，把人家住哪儿摸个底儿掉。他绝不是君子，装一会儿君子能把他累死，这下妥当，他迟早要见见那位“高人”。
兜兜转转，两天后，那块碧玉落入纪慎语手中。
房门关紧，纪慎语躺床上生气，他日日雕刻玉薰炉，还要应对期中考试，本就忙得恨不能两腿一蹬。这倒好，又来一清代合璧连环，师命难违，他只能暗骂张斯年的徒弟。
况且，玉童子那事儿，他输给了对方。
输得干干净净也好，从他遇见丁汉白，就明白这世上天外有天，可对方又纠缠来，赢家折腾输家，叫人憋屈。
纪慎语猛然坐起，他这回一定要争口气。
廊下，红酸枝托盘里搁着数把刀和一把尺，旁边放一瓶浓稠的酸奶，十六七岁的男孩子盘腿坐着，左肩倚靠栏杆，掌心托一块碧玉。
合璧连环，图案为蚩尤头，浅浮雕，这都不难。难的是尺寸必须非常精准，双环咬合或分开不能有毫厘之差。纪慎语心无杂念，披着秋日的阳光雕刻，忽然刀尖一顿，明白了什么。
这合璧连环比玉童子要难，但难在雕刻上，所以对方在试探他的雕刻手艺？
如果对方不懂行，怎么会更在意这个？
他暂且没想透，先不管，好好露一手再说。
丁汉白难得上班，兢兢业业一天，回来吆五喝六地要喝小吊梨汤。厨房赶紧炖上一盅，他回小院，停在富贵竹旁，不干什么，看景儿。
晚霞映栏杆，少年斜倚，不似中国画，更像是油画。
纪慎语没听见丁点动静，但暴露的一截后颈莫名发烫，回头，对上丁汉白不太遥远的目光，脸也跟着烫。昨夜他被对方抱着时就这样烫，眼下如昨。
彼此怔怔，丁汉白先开口：“雕什么呢？”
纪慎语激灵还魂，他无法解释料的来历，只得手指一推将碧玉藏进袖口。“没雕什么，擦擦刻刀。”他最擅长转移注意力，“这个托盘是红酸枝的，还有你房间的衣柜，都是好木头。”
丁汉白只顾着看人，根本没看清东西，走近问：“你那玉薰炉要配木雕小座，给你选块好木头？”
纪慎语忙点头：“谢谢师哥。”
丁汉白去机器房挑选木料，科檀血檀黄花梨，瞥一眼玉薰炉的颜色，选了最相衬的。等他选好出来，廊下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纪慎语端着酸奶立在当间，殷勤地给他喝。
他没接：“等会儿喝小吊梨汤，润肺。”
纪慎语问：“你看见玉薰炉了吗？我快雕完了。”
丁汉白反问：“今晚还雕不雕？”他兹等着对方点头，语气平淡，掩饰着什么，“那晚上还用不用我陪你？”
纪慎语忙摇头，喃喃一句，不用。
丁汉白竟一声嗤笑：“你说不用就不用？茶水椅子给我备好，我还监工。”
他绕过纪慎语回屋换衣服，说一不二地耍了横，厚着脸皮继续纠缠，屋门开合，他忍不住叹息。丁汉白啊丁汉白，他心中疑惑，不知道自己生了什么没出息的病症。
一连几天，丁汉白白天正经上班，晚上不算正经地监工。
人性之复杂，纪慎语领悟透彻，他既觉得面对丁汉白不自在，可又难以停止地向对方讨教。丁汉白懂得太多了，一个活环能教给他数种技法，一处叫他头疼的难点，丁汉白手把手帮他攻克。
他向来不笨，好东西全记住，偷偷雕合璧连环时都精进许多。而且上次玉器做旧经验不足，这回再改良，完工后甚至有点舍不得交付。
待到周五，梁鹤乘去六中找纪慎语，顺便将合璧连环取走。纪慎语猜测，那人不满意的话大概和他们师徒再无联系，如果满意，会做什么？
“师父，你这样跟他说。”他托梁鹤乘传话。
丁汉白好生上了几天班，不到四点就按捺不住，然后拎包早退。到达玳瑁古玩市场外，他在对面的小饭馆与梁鹤乘见面，饭馆里双双对对吃饭的人其实并不熟，不过是为谈拢物件儿的价钱凑一起，谁劣势谁请客。
丁汉白点几道炒菜，亮出诚意：“梁师父，对面就是银行，我可准备好了。”
梁鹤乘说：“没准儿你不满意呢？”喝口小酒，没醉，但透着酒醉的得意，“不满意也无所谓，我徒弟的手艺不愁没人欣赏。”
旧手帕打开，两只碧玉蚩尤合璧连环静静躺着，交合为环形，拆开分为两环。先不看雕功，那尺寸咬合的精密劲儿就惹人佩服。雕功也没得说，还有做旧痕迹，拿对面古玩市场绝对没人能看出问题。
丁汉白爱不释手，堵着一腔好话要说。
梁鹤乘先发制人：“我徒弟说了，这物件儿比玉童子难度高，说明你既懂玉雕，也有意试探他的玉雕水平。”
丁汉白遭人看穿，心一沉：“他介意吗？”
梁鹤乘说：“他是好意，他说了，你要喜欢玉雕件儿不用这么辗转周折，市里三间玉销记，只要你有钱，找一个叫丁汉白的，雕什么都可以。”
丁汉白胸中一热，他不是没被人捧过，可这见不着、摸不着，只言语入耳的称赞让他莫名心跳。那人技法精湛，还会工序繁复的做旧，年方十七却对同行有这样的胸襟，他钦佩……甚至仰慕。
“梁师父，我不图东西，我要人。”他太直白，目的赤裸，“我会看，他会做，市场上不是真东西太少，是许多真的都是残器，还不如假的。我收，他修——”
梁鹤乘打断：“你想用这招发财？可我徒弟还小，他还瞒着家里呢。”
丁汉白说：“这招发的财不算什么。”他指饭馆大门，透过门是街，穿过街是古玩市场，“一条影壁不停翻修，那也遮不住破旧，城市发展得很快，这儿以后会拆，那儿以后也会拆，这些零散的人何去何从？”
他在梁鹤乘的注视下倒酒：“梁师父，也许三年之后，也许五年之后，你不用逛热了在树下乘凉，进门就有空调，累了还有座位。”酒干掉，火辣串通心肺，“到时候应该叫古玩城，老板就姓丁。”
梁鹤乘滞住，又转惊诧：“你是？”
他答：“我叫丁汉白。”
话已至此，对方如意料中惊愕毕现，菜凉了，酒依旧那么辣，他们这桌再无动静，只剩对峙。丁汉白早做好等待的准备，等一个答复，被拒绝就再上诉，他不仅执着，简直顽固。
大路朝天，从饭馆出来后二人各走一边，丁汉白巴结完人家师父内心有愧，打算去崇水旧区再哄哄自己的师父。
他明白，张斯年和梁鹤乘半辈子不对付，妥协像要命。
他这半道认的师父，还真为他要了一回命。
丁汉白好酒好菜带去，捏着鼻子帮张斯年收拾好刚收的废品，等关门落座，他对上张斯年半瞎的眼睛。“师父，伟大的师父。”端起酒盅，他卖乖，“碰一个，一笑泯恩仇。”
张斯年与他碰杯，同时骂：“谁他妈跟你有仇，吃菜！”
丁汉白将对梁鹤乘那番话照搬，一字不差地传达给张斯年，把自己深藏许久的想法暴露在这一间破屋。茅台酒醇香，他说得越多，喝得越多，像打捞海洋出水文物，那些在他看来珍贵的、压抑许久的东西得见天日了。
终于得见天日，居然得见天日。
丁汉白笑声肆意，有酩酊大醉的势头，一不留神摔了筷子。他弯腰去捡，指尖摸到筷子尖，沾上油花，他想起某个夜晚因筷子滚落把某人吓着，继而想起某人当时油光水亮的嘴唇。
那嘴唇他也摸过，是软的……
这时院门碰撞，咚的一声，脚步声迫近，有人来了。“在不在家？”来人撩开棉门帘，“给我看看这件——”
丁汉白闻声还魂，直起身，竟对上了张寅？！
张寅更是震惊：“你怎么在这儿？别他妈告诉我是卖废品！”
丁汉白难得打结：“……总不能是卖身。”

第30章 绝望的珍珠。
丁汉白捧冷水洗了把脸, 洗完回神, 张寅已经霸占他的椅子。不是冤家不聚头，可打死他也想不到会在这儿和张寅聚头。
他理直气壮：“你谁啊？”
张寅气势如虹：“我是他儿子！”
丁汉白骂了一声, 纯纯粹粹的难听话, 他爱教训人, 但鲜少蹦脏字儿，此时此刻此景把他逼急了。他琢磨, 张斯年怎么还有儿子？居然还他妈是张寅？
张寅更始料未及：“你怎么认识他？”瞪着张斯年, 忽而思及收废品的申请，“他帮你申请, 就认识了？认识了还不算, 别告诉我你们还成了忘年交。”
他清楚丁汉白对古玩感兴趣, 所以对方和张斯年一拍即合不算意外，可这一拍即合的前提是——张斯年必先透露自己的本事。
张寅不忿，凭什么？搁着亲儿子不帮，却和给点小恩小惠的人喝酒吃肉。
转念以己度人, 会不会张斯年是在钓鱼, 丁汉白有钱, 是条大鱼。
这片刻，丁汉白醉眼半睁，静悄悄、轻飘飘地盯着张寅。他大概能猜出对方脑中的腌臜，既觉得可笑，又有点无奈。“我说，张主任。”他开口, “我和老爷子真不是忘年交。”
张斯年默默喝酒，瞎眼熏得灼痛。
丁汉白说：“这是我师父，我拜他为师了。”
张寅登时站起，包都摔在地上，两片嘴唇开合欲骂，却先将枪口掉转至张斯年。“你认他当徒弟？！”难以置信，火气滔天，“你他妈老糊涂了！他在我手底下，成天和我作对，你偏偏收他当徒弟！”
张斯年淡然：“他有天分，能吃这行的饭。”
张寅掀了桌子：“就他妈我不能是不是？！”
丁汉白暂退一步，躲开一地杯盘狼藉。他在这骂声中明白什么，明白这对父子间的主要矛盾。但他不明白张斯年为什么不指点亲儿子，只知道张斯年为什么青睐自己。
于是他解释：“老爷子看上我，是因为我看出几件东西的真假，其中就包括你那哥釉小香炉。”
张寅目眦欲裂：“哥釉小香炉是假的？”他踩着盘碗残骸踉跄至张斯年面前，俯身扣死对方的双肩，“你连自己的亲儿子都唬弄？！活该你瞎了眼！”
张斯年说：“假的当然只能换假的，哪有那么多以假换真。”眼皮轻阖，他倦了，“汉白，告诉他头一件是什么？”
丁汉白说：“是青瓷瓶。”
张寅站不稳，摇摇欲坠，想起的影像也朦朦胧胧。他自以为捡漏的青瓷瓶，显摆过，得意过，一腔满足登门来换，换心仪许久的哥釉小香炉，宝贝着，喜欢着。时至今日，告诉他青瓷瓶是假的，小香炉也是假的。
“……都他妈是假的。”他险些绊倒，捡起包，顾不上拍拍土。
那脚步声散乱，偶尔停顿，偶尔又急促，破胡同那么长，叫人担心会否摔个跟头。丁汉白耳聪目明，许久才彻底听不见动静，他烦张寅，但不至于恨，当下难免动一丝恻隐。
他问：“你干吗对自己儿子这样？”
张斯年似已睡着，声儿飘飘渺渺：“自己儿子，谁不疼，抱在膝头的时候就教。”天分这东西，不靠自己不靠别人，全看老天爷愿不愿意赏饭。
“没教好，你在他手下工作，了解他的性格。”老头又睁眼，瞎眼蒙翳，“我能帮他图财，我死了呢？我用等价的小香炉换他的青瓷瓶，别人给他一坨像样的臭狗屎，他照样看不出来。”
老子帮着儿子上云端，以后再跌下来，不如踏踏实实地活着。
何况这路从来就不平坦，阴翳褪去，竟变成浊泪两行。“你知道牛棚有多臭么，我知道。”老头忽然哽咽，哭了，那哭声透着心死，“家里翻出的古董字画砸的砸，烧的烧，我一拦，那棍子尖扎在我眼上。我怕，抖成筛糠那么怕，现在太平了，我半夜惊醒还是怕出一身冷汗。”
所以他蜗寄于此，这破屋，这一院废品破烂儿，身落残疾，一并销毁的还有壮志雄心。他不敢图富贵，只能偷偷在里间锁起门，守着一点心爱的器物回想。
丁汉白早疑惑过张斯年为何这样活着，终于知道，只觉心如刀绞。
他生息俱灭一般，收拾一片狼藉，锁好院门，将张斯年扶进里间。关窗拉灯，他没走，坐在外屋椅子上，说：“我给你守着，不用怕了。”
丁汉白端坐整宿，隔窗看了场日出。
又洗把脸，还是那身衣裳，只抻抻褶儿，就这么去了文物局。周末休息，办公室仅有一人值班，丁汉白打声招呼坐自己那儿，抿着唇，垂着眼，毫无聊天解闷儿的欲望。
半晌，晨报送来了。
又半晌，清洁大姐趁人少喷洒消毒水。
周遭气味儿呛鼻，丁汉白定在那儿，像是根本没有喘气。片刻又片刻，分秒滴滴答答，他撕一张纸，洋洋洒洒写了份辞职报告。
走时什么都没敛，桌上不值钱的托清洁大姐扔掉，值钱的送给同事们留念。最值钱的属白玉螭龙纹笔搁，他当初从张斯年那儿挑的，压着辞职报告，一并搁在了张寅的书桌上。
丁汉白一身轻地离开，出大门时回望一眼楼墙上的枫藤。
他不欠谁，他要奔一条别路，挣一份他更喜欢的前程。
前院大客厅热闹着，姜廷恩拎来几盒月饼，是姜寻竹出差带回来的新鲜口味儿。大家凑着拆封尝鲜，闲聊等着早饭，不过纪慎语不在其中。
昨夜丁汉白夜不归宿，纪慎语早早起床去隔壁瞧，仍没见到人。
他在院中踱步，琢磨什么事情能让人一夜不归。通宵加班？不可能。出交通事故？医院也会联系家里。他最后讷讷，干什么坏事儿去了……
丁汉白还不知有人为他着急上火，到家在影壁前喂鱼，吹着口哨。无视掉那一屋热热闹闹的亲眷，踱回小院洗澡更衣。
一进拱门，他撞上往外冲的纪慎语，问：“跑什么？”
纪慎语怔着看他：“我去大门口等你。”
丁汉白高兴道：“这不回来了？”
他解着袖口朝卧室走，纪慎语尾随，跟屁虫似的。“师哥，你昨晚去哪儿了？”纪慎语问，不像好奇，反像查岗，“睡觉了吗？”
丁汉白答非所问：“我礼拜一不去上班。”
全家对丁汉白不上班这事儿习以为常，于是纪慎语仍追问：“昨晚你到底——”
丁汉白打断：“以后都不去上班了。”
纪慎语抠着门框撒癔症，丁汉白突然辞职了，他想，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望着丁汉白立在衣柜前的背影，望着丁汉白转身靠近。“珍珠。”丁汉白这样亲昵地叫他，心情看着不坏，“你最近倒挺乖，没逃学？”
纪慎语着实乖，他一向用功，之前逃学只因分身乏术。那日给梁鹤乘合璧连环时他解释，最近忙于雕玉薰炉和期中考试，其他暂不应酬，也不去淼安巷子了。
可怜梁鹤乘心烦，得知“丁汉白就是丁汉白”只能自己消化，再想到纪慎语说过师父是丁延寿，合着一门师兄弟彼此瞒着拜师，还切磋一番。
演变至此，师哥还要“招安”师弟。
梁鹤乘愁得肺疼，同时又惊奇丁汉白与纪慎语的缘分之深。
左右从睡醒就在苦等，也不在乎继续等一会儿，纪慎语坐在廊下读书，嗓子疲累之际丁汉白洗完澡回来。他们一同去前院吃早饭，落座，丁汉白先吞一口馄饨。
纪慎语安安稳稳地端着碗，旁边那人不作弄他，他吃得太平。
无酒过三巡，只有饭进半饱，丁汉白忽然说：“我辞职了。”
霎时静默，瓷勺都不碰碗沿，筷子都不划盘底，丁汉白抬眼环顾一遭，最后定在丁延寿脸上。“爸，我早上去单位递了辞职报告。”他重复，给个说明，“不是人家炒我，不跌面儿。”
丁延寿沉心静气：“有什么打算？”
丁汉白答：“礼拜一去店里，本大少爷坐镇。”
他这边厢和丁延寿交谈，眼尾余光瞥见丁可愈看丁尔和，丁尔和没搭理。谈完吃完，收拾的收拾，离开的离开，一屋子兄弟看着拥挤。
丁汉白轻踹一脚丁可愈：“沉不住气，我辞职你有意见？”
丁可愈赔笑：“我可没有，就是觉得可惜。”
丁尔和来打圆场：“你在文物局工作成天各种展览的票一大堆，他可惜的是以后得自己排队买了，不用搭理。”
丁汉白懒得详究，与其管别人心中所想，不如回屋补觉。可他挑剔，床垫被褥干净舒适，薰炉里的香水宁神清淡，哪儿都挺好，偏偏嗡鸣声入耳，连绵不绝。
翻覆几回，丁汉白夺门而出，直取机器房的作案嫌疑人。踩着拖鞋定在门外，推门的手堪堪顿下，他就这么立着，聆听那点微弱的歌声。
纪慎语终于雕完，正在抛光。这他知道。
纪慎语又在哼扬州清曲，春江潮水，海上明月。他仿佛看见美景。
丁汉白干脆坐在廊下，背靠圆柱，肩倚栏杆，搭着腿闭目小憩。明明离声源更近，可只因掺杂一味清曲歌声，他就心平气顺了。
纪慎语毫不知情，捧着呕心沥血的玉薰炉仔细抛光，火焰珠，结绳纹，镂空的画浮雕的字。他之所以唱，是因为他在想纪芳许，想让纪芳许瞧瞧这件作品。
他过得很好，在进步，无需担心。
不知几时几分，打磨机停了，一切都停了，丁汉白的好梦反在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中结束。他迷瞪着看向屋门，下意识地喊：“纪珍珠，抛完光了？”
纪慎语没想到外面有人，应：“你进来！”
丁汉白推开门，日光倾泻与灯光交杂，纪慎语背对他，脚边一圈亮晶晶的玉屑。他行至对方身后，探头看见玉薰炉，双蝶耳，活环轻晃，透、绿、润、亮。
纪慎语扭脸：“师哥，好吗？”
丁汉白揩去他脸颊的粉末：“去叫我爸来，把老二老三他们都叫来。”
纪慎语一愣，随即含着欣喜冲他咧嘴，一溜烟儿跑出去，再回来时扶着丁延寿的手臂，身后跟着老二老三老四，还有看热闹的姜采薇。
一行人将屋子占满，围着工作台，数道目光全集中在双蝶耳活环三足玉薰炉上。纪慎语紧张，因为紧张而松开丁延寿，悄悄靠近到丁汉白身边。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直至丁汉白揽住他的肩膀。
“爸，怎么样？”丁汉白问，语气神情表示，他在明知故问。
丁延寿反问：“你们觉得怎么样？”
众人噤声，观望丁汉白的答复，姜采薇见状说道：“我是外行，我只觉得非常漂亮，如果有钱，一定会忍不住买下来珍藏。”
纪慎语不好意思地低头，又偏头，偷看丁汉白，想讨一句夸奖。
丁汉白说：“迎春大道那间店里的‘松鹤延年’卖了，我看这件可以顶上。”
丁延寿高声应好：“那明天就拿这件去镇店。”
镇店……一时间大家心思各异，纪慎语兴奋地抓丁汉白袖子，差点与对方拥抱。
其他几个师兄夸奖请教，弄得纪慎语晕头转向。丁汉白陪丁延寿出去，走到敞亮的院中，说话也亮堂。“儿子，这回不意难平了？”丁延寿欣慰，“觉悟提高挺快，孺子可教。”
丁汉白顶撞：“你少阴阳怪气，我本来就以大局为重。”
待人走尽，纪慎语将木雕小座摆好上油，上完开着门窗通风晾干。他忙碌许久总算能放松，安心复习功课去了。
一夜过去，纪慎语睡醒脸都没洗，跑去看木雕小座是否干燥。
他怔在门口，木雕小座旁空空如也，而费尽心力完成的玉薰炉摔在地上，蝶耳活环都碎裂成几瓣……怎么会这样？！
脑中霎时空白，他哪还有心思顾及为什么会摔碎，幸好他会修，可他这修复作伪的本事得藏着，因此只能隐瞒拖延。
刚关好门窗，姜采薇在外面喊他吃早饭。
纪慎语镇静地答应，挂锁，去洗漱换衣服，忙完若无其事地去前院吃饭。他坐定，目光悄悄逡巡，害怕自己心中疑窦冤枉好人。
“师父。”他平静地说，“木雕小座还没完成，这两天做完再一并带去店里行吗？”
丁延寿说：“没事儿，你看着办。”
纪慎语暂且放心，埋头吃饭，恨不得咬断筷子、掐断碗底。他不信风能将玉薰炉吹落，如果是谁不小心打碎，他也不会怪罪，可要是故意的，难道以后在家里他还要提防什么？
“慎语，你师哥还没起？”姜漱柳叫他，“慎语？”
纪慎语回神：“还没……”
丁汉白已经起了，心想木雕小座应该是晾好了，于是迫不及待想看一看配套的成品。他摘锁开门，震惊地定在原地，碎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摔碎？！
不管无意还是故意，这呕心沥血的东西都算是毁了！
丁汉白强压下雷霆怒火，眼下玉薰炉已经坏了，追究置后，解决为先。重雕太不现实，最好是修复，他灵机一动，想起梁鹤乘的高徒。
找旧报将东西妥善包裹好，装进纸箱奔出了小院，丁汉白一路驰骋到淼安巷子，他要再次拜托梁鹤乘的徒弟，请求对方将玉薰炉修好。
此时，纪慎语草草吃完闪人，要加紧救他的物件儿。
他奔入机器房，惊愕更甚，只见空空荡荡，哪儿还有玉薰炉的影子？！
毁了还不够，还要偷走……纪慎语急火攻心，以为天塌不过如此。

第31章 是丁汉白！
丁汉白一向对旁人的事儿不上心, 如此心急火燎还是第一次。他招呼都没打, 驱车直奔淼安巷子，刹停在巷口, 摇窗等待梁鹤乘冒头。
他倒是可以挨家挨户敲门, 但梁鹤乘本就有意隐瞒私人信息, 他必须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
丁汉白就这么苦等，闻着早点摊子飘来的油腥味儿, 听着街坊为排队掐尖迸发的抬杠。忽然, 路过一中年人，凑近向他打听路。
人家搭讪的同时递来香烟, 他接住, 告诉完怎么走, 对方帮他点着算是道谢。
丁汉白本不抽烟，任指尖的烟燃去一段。试着搁嘴里嘬吸一口，无味无感，呼出来才品出尼古丁的一点点香, 望着巷子一口接一口, 渐渐吸完人生中第一支烟。
烟酒能不能消愁实在未知, 但让人一时麻痹大意忘记烦恼，还是有点效果的。
不知等待多久，丁汉白终于晃见一身影，苍老、毫不稳健，里外都透着风烛残年的意味，是梁鹤乘。梁鹤乘病痛缠身, 不似其他老年人早起，他总要浑浑噩噩在床上挣扎许久才动身。
丁汉白看清对方买豆浆的大碗，白釉敞口，明嘉靖的款，心说真他妈有谱儿。
他腹诽着下了车，利落地步至梁鹤乘身边，在梁鹤乘惊讶前先掏钱付账。“梁师父，抱歉上门打扰，我实在是没办法。”他嗓沉音低，“我这儿有一件要紧的东西坏了，想求您徒弟帮忙修一修。”
梁鹤乘既已知道丁汉白是纪慎语的师哥，哪儿还顾得上考虑其他，立刻招呼丁汉白去家里。几步路的距离琢磨透，丁汉白找他求助，那就说明仍不知纪慎语的身份。
徒弟苦心瞒着，他这个做师父的不好妄自捅破，只能继续装傻。
丁汉白进屋后目不斜视，拆开包裹露出摔碎的玉薰炉，简明扼要解释来意。梁鹤乘看那精巧雕功，问：“这是你雕的？”
丁汉白说：“是我师弟雕的。”
梁鹤乘心中大动，想起纪慎语说过忙于雕一件薰炉。而这沉默的空当，丁汉白以为梁鹤乘在犹豫什么，急忙说明：“梁师父，不会让你们白帮忙，这物件儿是我师弟废寝忘食忙活出来的，万分重要，以后我欠你们一份人情，将来有什么用得上的，尽管找我。”
梁鹤乘忍不住试探：“你和你师弟感情真好。”
丁汉白忽然薄唇一抿，目光也移开三寸，那情态似是不想承认，又像是有难言之隐。的确难言，他自己都没觉得感情多深，头绪纷乱无法探究。
拜托妥当，丁汉白再三道谢后离开，梁鹤乘忽然叫住他，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丁汉白坦言：“我小人作为，之前跟了您一路。”
小人坦荡荡，梁鹤乘失笑，不过他询问不是为了追究，而是铺垫：“那礼尚往来，你家住哪儿？我这儿没电话，要是有什么问题，我怎么找你？”
丁汉白立即告知，池王府站刹儿街，最大的那户就是丁家。
他道别后离开，没顾上细看一砖一瓦，只不过步出小院时恍然一瞥，莫名觉得那几盆绿植有些眼熟。
这世间忧愁事儿很多，解决便好，丁汉白打道回府，心中大石洒脱地搁下。家里一派如常，他错过饭点儿，兀自去厨房找东西吃。羹汤可口，他的表情眼神却一分分降温，麻烦暂且解决，他在想制造麻烦的人。
丁汉白就那么沉着面容回小院，甫一迈入拱门，正对上廊下撒癔症的人。纪慎语的眼眸霎时由灰变亮，瘪着嘴，奔下三两阶时似要哭嚎出声。
他已凄凄惨惨戚戚一早，从玉薰炉消失开始，他呆立在南边，又在院中踱步，而后站在北边不住撒愣。东西坏了，他咽下这口气修好就是，可东西长翅膀飞了，他该怎么办？
纪慎语谁都信不过，只敢告诉丁汉白，默默等到现在，丁汉白出现那一刻，他险些控制不住扑到对方身上去。
“师哥。”他紧抓对方的手臂，牙关打颤，“我一早起床去南屋……发现我的玉薰炉摔碎了。”
丁汉白惊讶：“你已经看见了？”
纪慎语未多想：“我没告诉师父，等我吃完饭再回来，玉薰炉不见了！摔碎还没完，是谁偷走了……”
对方的忧惧无从掩饰，说话间透露得淋漓尽致，丁汉白反手扶住纪慎语的双肩，安慰道：“别担心，是我拿走的。”他解释，揽着人朝房间走，“我起床发现东西碎了，赶紧包好跑了一趟，等修好就取回来给你。”
他哄道：“放宽心，不慌了。”
纪慎语定住看丁汉白：“跑了一趟？修好？”他更加惴惴，丁汉白居然把玉薰炉交给别人，那人是谁？谁又能修好？
丁汉白说：“之前我说过，有一位厉害的高人，我拜托给人家了。”
纪慎语愁虑未减，心中五味瓶打烂，那一味酸泼洒得到处都是。他挣开丁汉白的臂弯，与之切切对视：“你说的人家，就是才十七岁就厉害得很，让你佩服的那个？”
丁汉白答：“是啊，放心吧，他肯定能帮你修好。”
纪慎语强忍不住：“……你凭什么把我的东西给别人？我用不着！”他鲜少失态，瞪着双目撑气势，“修好是不是还要去道谢？你是为了帮我修玉薰炉，还是借我的玉薰炉去接近那个人？！”
丁汉白震惊地看着纪慎语，他能想到纪慎语乖巧地感激他，想到纪慎语把他当作解决困难的依靠，哪儿能料到纪慎语居然冲他发脾气？！
“奇了怪了！”他烦躁地吼一嗓子，“我慌慌忙忙跑一趟，陪着笑脸孙子似的，我他妈为了谁？！”
纪慎语不悔不惧：“我没让你去陪笑脸！”他根本无法想象丁汉白对某个人殷勤，丁汉白那么凶，瞧不上这个看不起那个，“那个人”凭什么要丁汉白陪笑脸？
厉害？莫非还能厉害过丁延寿？！
除非丁汉白有所图，不缺钱不缺技，又能图什么？
纪慎语恍惚，丁汉白图的是与之交往，先成朋友再成知己，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几个师弟仍入不了丁汉白的法眼。他不平、不忿、不甘，其他人不管，为什么他也不行？
那一座银汉迢递，那一枚玫瑰印章，他以为自己有所不同。
大吵一架，丁汉白以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收尾。比邻的两间卧室门关上，生气的生气，伤心的伤心，不久后丝雨连绵，老天都为他们心烦。
一墙之隔，纪慎语埋头写作业，写下的答案前言不搭后语，干脆埋首在臂弯消极时间。丁汉白也不好过，躺床上翻书，书拿反了也未发觉。
分秒难捱，仿佛谁先开门谁就是输，两个人都倔强地闷在卧室。雨淅沥一天，他们终于在傍晚时分被姜采薇揪了出来。
大客厅张罗出一餐铜火锅，满桌时蔬和羔羊肉，丁汉白大步在前，进屋摆着大少爷架子，什么都不干，坐下搅和自己的麻油碟。
纪慎语挽袖子帮忙，黄釉坛子，捞三五头糖蒜，一瓣瓣剥好。人齐落座，他挨着丁汉白，手臂隔着衣衫蹭到，温度烘起肝火。
乳白的骨汤滚沸，羔羊肉下进去，一大家子人在这片白气中暖胃。丁汉白的余光向来好使，把旁人萎靡的胃口瞧得一清二楚，说：“老三，去厨房切一叠山楂糕，我解腻。”
丁可愈吃得正香：“刚吃就腻啦……涮点青菜呀。”
丁汉白不悦道：“让你去就去，我还使唤不动你了？”
丁可愈火速去切好一叠，丁汉白随手搁在前面，歪着，冲着左手边。桌上彼此讲话，互相夹菜，纪慎语始终安静，良久伸筷子夹块山楂糕。
酸大于甜，他又夹一块，胃口稍稍好起来。
大约过去一刻钟，铜锅里的肉吃完，丁汉白又端起一盘羊肉。他忽地立起来，够不着似的，腕子一松将盘子摔碎在地上，还夸张地叫一声。
瓷片四溅，这动静惊了满桌人，丁延寿训他不小心，姜漱柳捂着心口缓神。丁汉白坐下，毫无愧色：“羊肉既然不能吃了，那就涮萝卜吧，我看萝卜有点等不及了。”
姜漱柳说：“什么叫萝卜等不及了，厨房还有，再去端两盘过来。”
丁汉白一派惊讶：“还有羊肉？那端来不得费时间么，真不涮萝卜？”
丁延寿说：“你怎么像喝多了？肉还没吃够，萝卜再等等。”
丁汉白扭脸叫纪慎语去端羊肉，纪慎语望他一眼，起身去了。他撂下筷子，说：“火锅嘛，最要紧的当然是羊肉，就算萝卜等不及，把羊肉摔了，那也没用，等也要再等一份！”
他字句铿锵，引得全都看他。“这说明什么？”他又好整以暇，“说明坏别人的功德，未必就能成全自己，要是真想损人而利己，也得先掂掂斤两。”
鸦雀无声，只有热汤沸腾，丁汉白却没完，夹一片萝卜生嚼下咽：“挺好吃，可怀着见不得人的心思，我——呸！”
他这回不是撂筷子，是摔筷子。
纪慎语早端好羊肉，僵立在厨房门内听丁汉白指桑骂槐。丁延寿问丁汉白发什么疯，丁汉白说懂的人自然懂，然后扬长而去。
犯事者懂不懂不知，纪慎语懂了。
他没想到丁汉白会为他这样大动干戈。
一顿火锅吃得惊心动魄，最后草草结束。纪慎语帮忙收拾，躲在厨房又舀一碗骨汤，加云腿青菜煮了碗杂面。他端回小院，把面搁在走廊。
丁汉白半倚床头，眼瞧着虚掩的门启开。纪慎语探进来，学着他往昔的方式：“师哥，我给你变个魔术。”
丁汉白烦着呢：“不看！”
纪慎语尴尬地抓着门，灵机一动：“不看你就闭上眼。”
丁汉白噎住无话，将脸扭到一边，纪慎语端进来一碗热面，鲜香扑鼻，放在床头柜诱惑人的感官。“给我煮面干什么？”他不依不饶，“知道谁为你好了？想求和？”
纪慎语没指望求和，只是觉得对方没有吃饱。
沉默也不许，丁汉白将他一把拽至身前：“认错就乖乖巧巧地跟我说——师哥，我知道错了，请你原谅我。煮碗面没用，就是煮一锅佛跳墙都没用！”
纪慎语扑在床边，此时发飙的丁汉白和饭桌上发飙的丁汉白渐渐重合，前者是被他气的，后者是为他出气。他乖乖巧巧地说：“师哥，我知道错了，请你原谅我。”
攥着小臂的手蓦然一松，丁汉白放开他，别过脸，耳朵竟然红了。
纪慎语出去，走之前将窗户推开。
丁汉白纳闷儿：“谁让你开窗了？”
纪慎语回答：“我看你耳朵红了，以为你热。”
丁汉白脸也红了：“你管我热不热？出去！”
纪慎语立即离开，原地踏步假装走远，而后立定屏息，听见屋内响起吸溜吸溜的吃面声。他乏了，倦了，溜边儿回房间，不知道玉薰炉何时能回来，不知道跟丁汉白算不算和好。
一夜风雨，树折了一枝。
丁汉白不必去文物局上班，开车载丁延寿去玉销记。
纪慎语去上学，今天期中考试，放学会很早。等下午考完走出校门，梁鹤乘撑着伞等他。“师父？”他钻进伞底，“下着雨，你怎么来了？”
梁鹤乘直截了当：“去我那儿，去了你就知道了。”
纪慎语只好跟着去，其实他没心情做任何东西，玉薰炉一天不归位，他一天不安心。进入巷口，梁鹤乘说：“张斯年的徒弟拿来一破损物件儿，拜托你修好。”
纪慎语愁道：“怎么又是他？他当自己是个大爷吗？”
开门，那几盆植物鲜绿，进屋，桌上的旧衣黯淡。梁鹤乘说：“那东西是他师弟做的，十分重要，为了他师弟，我答应了。”
纪慎语烦得不得了：“他师弟又是谁……今天师弟的东西坏了让我修，明天他老婆的首饰坏了是不是还要找我修……”
梁鹤乘揭开布，桌上是破碎的双蝶耳活环玉薰炉，雨声不绝，纪慎语絮叨一半的话卡在嗓子眼儿，脑中断片，头绪乱成呼啸汪洋。
懂雕刻，张斯年的高徒，玉薰炉……是丁汉白，居然是丁汉白！
梁鹤乘说：“他师弟是你，他老婆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纪慎语一屁股挨在椅子上，崩溃了个里里外外。

第32章 是纪慎语！
师父知道徒弟心乱, 便去里间躲懒, 没有多言。
纪慎语对着玉薰炉发怔，试图一点点捋清。张斯年的徒弟是丁汉白, 等于比试玉童子是输给了丁汉白？还有合璧连环, 合璧连环最后是落入丁汉白的手里？
那……纪慎语心一慌, 眼神发直，原来丁汉白口中的“那个人”, 竟然是他自己？是他让丁汉白钦佩, 是他让丁汉白殷勤地恳求交往，他盯着桌沿, 千般难以置信。
再回想昨日, 他甚至酸气呛人地和丁汉白吵架, 真是乌龙又荒唐。
纪慎语枯坐许久，琢磨许多，心一分分静下来，逐渐从惊喜中脱身。他去找梁鹤乘, 问：“师父, 我师哥找了你几次, 他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梁鹤乘说：“终于肯问我了，你们师兄弟真折磨人。”他将丁汉白的想法计划一一告知，“我瞧得出来，你师哥他本事大，野心也不小，家里那三间玉销记满足不了他, 更拖不住他。”
纪慎语未接话，丁汉白说过自己姓丁，玉销记是与生俱来的责任。他无法判断丁汉白到底有什么打算，但丁汉白瞒着家里拜师、倒腾古玩，说明二者目前是冲突的。
梁鹤乘问：“你打算告诉他吗？”
纪慎语说：“我不知道。”他跟着梁鹤乘学这个全因喜欢，并且不愿荒废纪芳许教他的技艺，只偷偷的，从未企图获取什么，更没远大的雄心壮志。
时候不早了，纪慎语包裹好玉薰炉带走，一路小心抱着。到家悄悄藏好，便立即去大客厅帮忙，丁延寿问他考得怎么样，说着说着咳嗽起来。
纪慎语奉一盏茶：“师父，再煮点小吊梨汤吧？”
丁延寿说：“得药片才压得住。”他让纪慎语伴在身边看电视，“暖和天还好，稍微一凉就闹毛病，我该服老了。”
纪慎语忽觉感伤，他惧怕生老病死，因为亲眼见过，所以格外怕。“师父，你根本就不老。”声音渐低，他不想说这个，“师哥呢，他不是去玉销记上班吗？”
丁延寿笑道：“他啊，上个班雷厉风行的，把伙计们的毛病整治一通。下班把我送回来，又开着车不知道去哪儿潇洒了。”
丁汉白没去潇洒，送完丁延寿立即去淼安巷子，还曾和纪慎语搭乘的公交车擦肩。敲门，等梁鹤乘来开，他不进去，问候完打听玉薰炉如何如何。
梁鹤乘只说，徒弟已经拿回去修了，周末来取。
丁汉白心急：“梁师父，我师弟为这事儿连饭都吃不下，希望能尽快——”
梁鹤乘一笑：“他昨天吃不下，可能今天就吃得下了。”
丁汉白懵懂，但门已经闭合，只好打道回府。亏他横行无忌活到二十岁，如今低声下气求人，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为了什么？就为一个不知好歹的小南蛮子。
那小南蛮子还算有良心，撑着伞在丁家大门口等待，不够，又沿着刹儿街踱步。见汽车拐进来，一溜烟儿跑走，假装自己缺心少肝，不懂体贴。
饭桌略微冷清，二叔一家都没来，丁延寿说：“昨天发疯，谁还敢跟你家一起吃饭。”
丁汉白进门听见：“拉倒，人多我还嫌挤呢。”
他泛着湿冷气，面前应景地搁着碗热汤，瓷勺一搅，金针少瑶柱多。“这汤谁盛的？”忙活一天，他看看谁这么心疼自己。
旁边的纪慎语惴惴：“我盛的，怎么了……”
丁汉白嘴硬改口：“盛这么多瑶柱，别人不用吃吗？”
纪慎语无话可辩，给自己盛时只要清汤。吃了片刻，他扭脸看丁汉白，小声地，忍不住一般：“师哥，你昨晚不是跟我和好了吗？”
丁汉白撇开目光：“少自作多情。”
纪慎语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和好？”
丁汉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你还让不让我吃饭了？”他高声，竭力掩饰自己心慌。
这厢嘀嘀咕咕，那厢丁延寿又咳嗽起来，惊天动地。平静后嘱咐丁汉白看店，他要休息几天，咳出的两目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险些滴落汤碗。
纪慎语未发一言，夜里在前院照顾丁延寿入睡。他伺候纪芳许时什么活儿都干，纪芳许下不来床，他端屎端尿，徒弟当如此，儿子更当如此。
而丁延寿睡前说，就算以后垂暮枯朽，有丁汉白和他看管玉销记，就算一觉不醒也瞑目了。那声音很轻，可这句话却有千斤分量。
纪慎语回小院，一步步那样沉重，雨停月出，他立在富贵竹旁做好决定。他不要告诉丁汉白“那个人”是谁，“那个人”也不会答应丁汉白的往来请求。
他没资格管别人，可他对恩师养父，必须问心无愧。
就这空当，丁汉白从书房出来了。纪慎语过去，对父亲的问心无愧变成对兄长的于心有愧，望着对方，一时讲不出话。
丁汉白说：“玉薰炉周末修好，该吃吃该喝喝，不用整天惦记。”
纪慎语“嗯”一声，嘴唇微张，怔愣片刻又合上。“师哥，”仍没忍住，从他遇见丁汉白，忍耐力总在变差，“你说的那个人，手艺真的很好吗？”
丁汉白觑纪慎语，似是掂量如何回答，怕夸奖又惹这醋坛子胡言乱语。“雕刻手艺很好，但又不止雕刻手艺好。”他说，“玉薰炉碎了，他能修，明白了么？”
纪慎语点点头，心中隐秘的自豪感升腾发酵，望着丁汉白的眼睛也一再明亮。丁汉白奇怪得很：“昨天还恨得一蹿一蹿，怎么现在不嫉妒了？”
哪有自己嫉妒自己的，纪慎语持续走近，直至丁汉白身前，他不回应，盯着对方细看。丁汉白见到玉童子时是何种表情？丁汉白收到合璧连环时是如何欣喜？丁汉白殷勤求师父帮忙时又是怎样的别扭？
他想这些，想透过此时平静无波的丁汉白窥探一二，却不知自己那专注样子搅得丁汉白心跳紊乱。“你盯着我干吗？”丁汉白问，强稳着气息。
纪慎语也问：“师哥，我在书上见合璧连环，但不明白是怎么套在一起的，你懂吗？”
丁汉白带他去卧室，一个西式的盒子打开，里面躺着对碧玉连环。并坐在床边，丁汉白轻拿轻放地展示，给他详细地讲物件儿本身，而来历则一带而过。
纪慎语内心旋起隐秘的快感，这连环出自他手，被丁汉白宝贝着，而丁汉白为了照顾他的情绪，故意将宝贝心思遮遮掩掩。他不看东西，仍旧盯人，盯也不够，问：“师哥，玫瑰印章和合璧连环，你更喜欢哪一个？”
丁汉白愣住，试图以凶蒙混：“你管我喜欢哪一个。”
纪慎语说：“更喜欢这个吧，如果更喜欢印章，就会直接回答了。”
丁汉白语塞，啪嗒盖上盒子，像被拆穿后恼羞成怒，也像话不投机半句多。“回你屋睡觉。”下逐客令，丁点情面都不留。
纪慎语不动：“喜欢哪个是你的权利，我没有别的意思，也许以后我送你更好的，你就又变了。”
丁汉白实在费解，弄不明白这人怎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可这好生说话的乖巧模样正戳他神经，舍不得再撵，凶也端不起气势，就这样挨着静坐。
两臂相触的一片暖热了，惹人眷恋。
纪慎语明着的一面被嫌弃，暗着的一面被欣赏，左右都很满意。然而这十分短暂，他作为“那个人”将拒绝丁汉白的往来请求，以后也会渐渐失去丁汉白的惦念。
而丁汉白倒腾古玩的事儿没对他透露半分，他不好估计丁汉白以后的重心。
夜里，纪慎语只睡了半宿，随后起床修补玉薰炉。万籁俱寂，一屋灯火与他作伴，他应该觉得疲乏，应该觉得倒霉生气，可小心忙活着，竟觉得开心。
兜转一遭，多有趣儿。
周六一到，纪慎语谎称约了同学，早早去梁鹤乘那儿。里间，他将修好的玉薰炉取出，这几天多雨，所以阴干有些不足。
“师父，我没有滑石粉了，你帮我兑一点。”纪慎语挽袖子，最后检查，“碎渣补不上，碾成粉末融树脂涂了，没涂完发现从扬州带来的材料不够。”
梁鹤乘动作娴熟：“你瞒着你师哥，等会儿他过来可别碰上。”
纪慎语说：“还早，他周末起得晚。”
丁汉白往常周末起得晚，偏偏今天没赖床，除却为玉薰炉，他还怀着捉人的心思。玉童子加上合璧连环，再加上这回，三番五次，他一定要见见对方。
收拾妥当，开车先去世贸百货，初次见面不能空着手，得备份像样的礼物。而且这礼物只能买些俗的，古董贵重，人家反而不好收下。
丁汉白忽生疑惑，十七岁的男孩子喜欢什么？
他后悔没问问纪珍珠，哎？出门前貌似没见纪珍珠，干吗去了？丁汉白明明要给旁人挑见面礼，却想着纪慎语逛了一路，最后买下一件冬天穿的棉衣。
北方冷，小南蛮子受不了。
丁汉白交了钱回神，他考虑这个干什么，“那个人”又不是扬州来的，没准儿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再看尺寸，大小肥瘦全依照纪慎语的身材，根本没考虑“那个人”穿是否合适。
他只好重新买点别的，花钱如流水，却敷衍许多。
丁汉白到淼安巷子外熄火停车，看看表，等一刻钟后的准点上门拜访。
十分钟过去，指尖拨动活环，叮铃一声脆响，纪慎语舒口气，对着恢复完好的玉薰炉爱不释手。梁鹤乘凑来，称赞道：“瞧不出毛病，丁点都瞧不出来，这就叫以次乱正。”
纪慎语将旧衣塞回书包，要重新找点旧报包裹。吱呀推开门，他去邻居家借点废纸，遥遥晃见巷口的汽车，步子急忙刹停。
是丁汉白的车……
纪慎语掉头返回，冲进屋拽上书包就跑。“师父，我师哥已经到了！”他顾不上解释，生怕与之碰头，“我先溜了，你帮我回绝他，就说以后做东西也不要再找我。”
他说着往外跑，门启一条缝儿，确认无人才从缝儿中钻出，挂住什么，只得使着蛮力向外冲。张望一眼，丁汉白正下车，他立即朝反方向奔跑，到巷子尽头再绕出去。
丁汉白拎着满手见面礼，殊不知想见的人已经溜之大吉。他走近开腔：“梁师父，我是丁汉白，进去了啊。”
梁鹤乘引他进屋，进里间，满屋器玩撩人。丁汉白想起张斯年那一屋，真真假假充满蛊惑，这一屋更有意思。可他顾不上看，问：“梁师父，你徒弟没在？”
梁鹤乘说：“真不巧，他前脚刚走。”
丁汉白急道：“您没说我想见见他？那我什么时候再约个时间？”
梁鹤乘转达：“他对你提的合作没兴趣，而且他是个怕生的孩子，不愿意有过多接触。”
这说辞谈不上委婉，丁汉白彻底遭拒。他只好按下不表，转去看玉薰炉。“这……”他讶异非常，玉薰炉碎裂痕迹难寻，仿佛不曾摔过。
丁汉白士气重燃：“梁师父，你那高徒我迟早要见，见不到我就堵，堵不到我就捉。我这人不是君子，什么损招儿都干得出，大放厥词也是常有的事儿。今天错过，下一回、下下回，我包下追凤楼请你们师徒吃饭。”
梁鹤乘惊骇不已，没想到丁汉白这样不加掩饰。丁汉白倒是利落，宣告完收拾玉薰炉就走，步出小院，草草环顾，房檐破损窗户积灰，就那几盆植物生得鲜亮。
可为什么，那植物越看越眼熟？
丁汉白不好多待，迈过门槛转身道别。门徐徐关上，他敛目垂眸，定住、愣住、恍惚不解地俯下身去，从犄角旮旯捡起一条琥珀坠子。
——为什么选这个送我？
因为颜色和纪慎语的眼睛很像，所以他送对方这个。
每颗琥珀都是独一无二的，丁汉白攥紧，立在门外心跳加剧。为什么纪慎语挂在包上的坠子会掉在这儿？纪慎语来做什么？纪慎语认识梁鹤乘？！
丁汉白破门而入，不顾及长幼礼数，死盯梁鹤乘的双手。他说：“梁师父，你指头上厚厚的一层不像茧子。”
梁鹤乘被他慑住：“我们这行初学不能有茧子，磨来磨去皮开肉绽结成疤。”前期忍着疼，等熬到落疤那一步，已经娴熟至无需指腹了，手上任意一处都能感知无误。
丁汉白慢慢点头，慢慢走了。
不能有茧子，怪不得纪慎语不能有茧子。当初遇见的老头看来就是梁鹤乘，还有逃学，哪里是去玩儿，是藏在这儿学艺。绿植……原来是在花市买的那几盆，还谎称送给杜老师！
那受沁发黄的玉童子，三黄一褐，去他娘的枇杷树！
丁汉白走出巷口，什么都晓得了。他腕上挂着琥珀坠子，一路要把油门踩烂，本以为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居然日日同桌吃饭。
那小南蛮子还有没有良心，自己跟自己拈酸吃醋，冲他无理取闹。他又思及纪慎语昨晚的表现，更明白一些，什么连环和印章喜欢哪个，分明是逗着他玩儿！
丁汉白气得发笑，可真是生气吗？
他仰慕的人和他欣赏的人是一个，他求而不得和他颇为在意的人是一个。
那股感觉异常奇妙，以至于将一腔情绪转化为冲动。丁汉白许久没狂奔追逐过什么，到家下车，绕开影壁，碰翻富贵竹，奔至门外狠命一撞！
纪慎语叫他吓得起立，眼神如鹿遇虎豹，透出惊慌。
丁汉白问：“早起去哪儿了。”
纪慎语强自镇定，丁汉白抬手：“琥珀坠子掉在门口都不知道。”
纪慎语扯谎：“撞了下门，可能碰掉了。”
丁汉白说：“你撞的哪个门？这儿的拱门还是家里的大门？兜兜转转瞒着我，真以为我捉不住你？你撞的是淼安巷子25号的破门！”
纪慎语跌坐床边，有些事儿隔一层纱会很美，可揭开未必。丁汉白走到他面前，他垂着头不敢与之对视，于是丁汉白蹲下，仰头望他。
“珍珠，”丁汉白说，“给我看看你的手。”
纪慎语如同待宰羔羊，伸出手，幻想要如何解释，要如何婉拒合作的请求。倏地两手一热，丁汉白握住他，摸他的指腹。
光滑、柔软，无法想象磨薄后皮开肉绽，形成虬结的疤。
丁汉白问不出口，他一心想见“那个人”，早备好充足的腹稿游说，现在什么场面话都成泡影。一路腹诽气闷，他该责怪昨晚的戏弄，该臊白那天的无理取闹，可什么火都灭得无影无踪。
“师哥。”纪慎语叫他，怯怯的，像初见那天。
丁汉白问，手疼不疼。做玉童子、做合璧连环、做玉薰炉时，手疼不疼？他心跳很快，太快了，于茫茫荒野寻找续命篝火，簇地一跃，要燎下心口的一块肉。
什么说辞都见鬼去吧！
他握着那手：“……我不想让你疼。”
言之切切，纪慎语陡然心空。

第33章 谁喜欢你了？！
丁汉白和纪慎语就如此坦诚布公了, 不想坦诚也迟了。纪慎语预料的责怪没来, 反接住那样一句温情的话语，叫他措手不及。
半晌, 他只好嘴硬一声“不疼”。
一切按下不表, 丁汉白凝视对方许久后走了, 看着是走，实则是逃。眼前的人物神情依旧, 是他日日相对最为熟悉的, 转念想起另一重身份，二者重合, 他那股冲动的情绪逐渐冷静, 竟变得思绪朦胧。
他心慌反复, 好几回了，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因由？
丁汉白难得懦弱，索性躲避般不去想了。
第二天，玉销记一店终于迎来新的镇店物件儿——青玉双蝶耳活环三足薰炉。
门厅整洁, 伙计们一早收拾好展示柜与玻璃罩, 等玉薰炉一到, 入柜，挂铭牌，相片记册。纪慎语立在柜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铭牌，姓名那里刻着他的名字。
抬脸，玻璃罩上映着丁汉白的轮廓, 就在身后。“师哥，会有人买吗？”纪慎语问，“我不姓丁，顾客会不会不认我的手艺？”
丁汉白说：“你的手艺不够格，你又不姓丁，顾客自然不认。你的手艺要是顶好，你虽然不姓丁，但顾客会询问纪慎语是谁。”
东西越好，问的人越多，在这行里就会一点点出名。
纪慎语兴奋不外露，看够实物又去看名册。名册硬壳真皮面，厚重非常，内容分着类，极大部分都出自丁延寿和丁汉白之手。
纪慎语忘记要看什么，孩童学数似的数起来。他想算算那父子俩谁的作品多，还没数完，一只大手伸来盖住。
丁汉白说：“别费劲了，我爸的多。”
纪慎语笑眯了眼：“我就知道，谁也扛不过师父。”
丁汉白骂：“知道个屁，这本不是总册，我的少说明我的卖得好。”册中只展示店内有的物件儿，一旦卖出就撤去。
纪慎语不欲反驳，丁延寿只出大件儿，当然卖得慢。转念一想，他说：“师哥，以后师父老了，雕得也会慢，到时候我和你多出活儿，让师父当甩手掌柜。”
这话表面好听，翻过去却暗示着什么，暗示勤勤恳恳为玉销记张罗，不理其他。丁汉白了然，明知这是拒绝他别的，竟无气可生。
他们在玉销记待足一天，傍晚下班，丁汉白驮着纪慎语，在迎春大道上慢慢骑。路旁树黄，时不时飘下片落叶，丁汉白接住一片，捏着细梗，反手向后面作乱。
彼时夏天，短袖露着手臂，柳条拂上去很痒。
此时秋天，穿着外套，那一片树叶接触不到什么。
纪慎语揪住叶片，脆的，一捻就碎，渐渐捻到细梗，他拽着晃了晃。丁汉白得到回应，指甲掐着前进，上回手背挨了一巴掌，这回他先发制人，碰到指尖便抓紧对方的手。
车把摇晃，纪慎语环住丁汉白的腰，而他再想松开时，丁汉白握着他的手放在腹部，平稳的，力道却很大。
他不懂为什么这样，但他觉得很暖和。
懒得挣脱，就如此拥了一路。
晚上一家四口聚在客厅，丁延寿咳嗽，姜漱柳给他戴了截围脖，灰兔毛，搭扣是朵象牙小花，瞧着比喜剧电影还好笑。四人将沙发占满，纪慎语窝在丁汉白身边，等那二老回屋休息后，他也打起瞌睡。
丁汉白余光一瞥，然后将电视关了。
刹那的安静令纪慎语清醒，他扭脸看丁汉白，知道那副严肃模样是要谈点什么。丁汉白也转脸看他，问：“你跟着梁师父有什么打算？”
纪慎语支吾：“学手艺，别的没想做什么……”
丁汉白不满：“还特意强调没想做什么，我是拿刀逼着你跟我干了吗？”
哪还用拿刀，在纪慎语心里，丁汉白一张嘴比刀子也差不离，况且这人司马昭之心。他声儿不大，却理直气壮：“如果没发现那个人是我，谁知道你又怎么巴结呢。”
丁汉白齿冷一笑：“巴结？我看你享受得很，享受完还拈把酸醋，别是精神分裂。”
纪慎语叫对方讲得不好意思，忙解释原先不知，说完丁汉白没有吭声，客厅安静。他何尝没有同样的问题，也问：“师哥，那你跟着瞎眼张有什么打算？”
其实梁鹤乘转述过了，只是他不太相信，想听丁汉白亲口说。
丁汉白没辜负，将心底的想法与心愿悉数告知。“你觉得我要抛下玉销记是不是？”他看纪慎语愣着，“三间店，以后变四间还是两间仍未知，这不是手艺好就发达的事儿，我爸难道手艺不够好？”
纪慎语怔忪瞧着对方，丁汉白说：“不行就要改，改不了市场就改自身。玉销记的本质是做生意，我说了，我要开市里第一家正规的古玩城，第一家之后还要第二家、第三家，你想过没有，一家古玩城的生意比玉销记大多少？”
纪慎语回答：“许多倍。”他几乎移不开眼，全神沉浸在丁汉白的幽深目光里。而丁汉白首肯，眼色眉峰酝着层侵略性：“我爸、我爷爷，再往上几辈，他们都是技艺远大于经营，可现在发展得那么快，玉销记要不想江河日下，那就必须改。我会做这件事儿，不管我干什么都好，我都会做。”
丁汉白又说：“就算不行，几个古玩城养也要养着玉销记。”
纪慎语茅塞顿开，丁汉白的计划不止是成全自身心愿，还是托底的后路。他们挨得极近，沙发明明宽敞一半，可是争辩间反更近一步。
丁汉白盯着纪慎语消化，目不转睛，好似盯什么紧俏的宝贝。
盯着盯着，他忽然笑了。
造东西的本事惹自己倾慕，又雕出个镇店之宝，期中考试依旧名列前茅。
他一语中的，珍珠竟然真的是颗珍珠。
盯久了，清明的目光变得黏糊，丁汉白移开，重新打开电视掩耳盗铃。正播香港电影，与僵尸有关，他生硬地问：“敢不敢看？”
纪慎语没答，他想，丁汉白就在身旁，那他应该敢吧。
屋内只余电影声，他们屏息凝视，开头发展一过，纪慎语在高潮之际揪住丁汉白的袖子。都怪纪芳许，晚饭不让吃饱就算了，还让早早睡觉，他从来没看过这种午夜档。
“师哥。”纪慎语问，“你真的很想让我和你一起倒腾古玩吗？”
丁汉白说：“不知道是你时很想，知道了就那样。”他昨天摸了纪慎语的手，也说了，他不想让对方结那样的疤，受那样的疼。
电影演完，丁汉白扭脸：“别把自己想得多要紧，如果没遇见你，难道我就什么都不干了？”
纪慎语忙说：“可你不是遇见我了吗？”
这话无端暧昧，哪怕纪慎语纯情无意，也让丁汉白有点摇晃心旌。他嘴硬：“遇见你是我倒霉，一来就分我的地盘儿，伤了要我伺候，还敢在我车梁上刻字。乖了就师哥长师哥短，不高兴了恨不得叫我稳妥捧着，当初走丢就不该找你，省去我多少麻烦。”
纪慎语知道这人嘴巴厉害，企图左耳进右耳出，进完一半发起坏，说：“师哥长？”见丁汉白对他怒目，凑上去，“师哥短？”
丁汉白带着三分气，遏制不住般将纪慎语一把钳住，那力道，那姿态，身体相触后才知道另外七分又全是冲动。
纪慎语只是玩笑，此刻以为要挨揍，忙不迭地道歉……可隐约觉得丁汉白并非气恼，于是不知如何是好地喊困。丁汉白松开他，让他先去睡觉。
纪慎语讷讷：“不一起去睡吗？”
丁汉白突然发狂：“谁他妈跟你一起睡觉？！”
纪慎语发懵：“我是说一起回小院……”
不待他说完，丁汉白猛然起身，急吼吼地自己走了，手里甚至还攥着遥控器。大步流星，丁汉白踏着月光，回到卧室时手一松，遥控器的壳子竟被他捏碎。
一宿混乱的梦，蕴含冲动与幻想，蒙着层湘妃色的影子。
萦绕拘缠，天明梦醒，方知那点颜色是磨红的指尖。
丁汉白谁都不想理，谁都不想看，径自开车去了玉销记。老派的话来讲，他是大少爷，再加上脾气坏嘴巴毒，阴沉时简直是尊盛不下的佛。
伙计们诚惶诚恐，怕丁点错漏砸烂饭碗，然而忙碌一上午，恍觉老板并没注意他们，反倒像……神飞天外。
丁汉白端坐于柜台后，正冲店中央的玻璃展柜，那玉薰炉好似电视机，无形中播放着画面。他瞧得一清二楚，纪慎语窝在机器房雕刻，纪慎语疲惫不堪睡着，纪慎语躲着修复，纪慎语在巷中落荒而逃。
场景变换，丁汉白许久没有眨眼，少看一帧都怕不够。
他想，他这是怎么了？他到底在发作什么病症？
忽地一晃，资历最深的老赵凑在柜台前，问：“老板，大老板原定月底去赤峰瞧巴林石，连单子都定下一张，需不需要改动？”
丁延寿咳嗽还没好，内蒙那么冷，去一趟得咳出肺叶子。丁汉白应下：“把单子拿给我看看，月底我去。”
老赵说：“到那儿还是住在乌老板家，之前他和大老板电话都打了好几通。”
丁汉白十来岁就跟着丁延寿去过，用不着事无巨细地嘱咐，烦道：“你往旁边挪挪，挡光了。”对方走开，玉薰炉又落入视野，他魔怔般继续盯着。
一天没开张，常事儿，六点多还未打烊，丁汉白却早退得影儿都瞧不见。他骑车子闲荡，半点时到达六中门口，想抽查一下纪慎语是否逃学。
拙劣的借口，实打实的自欺欺人，丁汉白烦自己这德行。当学生们鱼贯而出，他一眼瞧见背包小跑的纪慎语，烦劲儿又刷拉褪去，涌来莫名其妙的开心。
“纪珍珠！”他喊。
纪慎语一个激灵，装作没有听见。
丁汉白改口，喊大名，那家伙才颠颠跑来。“放个学还跑着，那么多人，不怕踩踏？”他自然地摘下纪慎语的书包，挂车把上。
纪慎语没想到丁汉白会出现，解释：“那边的商店有巧克力，卖得很快，我怕赶不上。”
丁汉白问：“你喜欢吃巧克力？”
纪慎语说：“我想给小姨买，上次她给我吃了好些，我过意不去。”
丁汉白翻脸飞快：“我还给你吃糖呢，你怎么就过意得去？”
纪慎语声若蚊蝇：“拿你的钱给你买东西怪怪的。”
那是合璧连环的钱，他拿个零花，其他都留给了梁鹤乘。丁汉白哭笑不得，他这是什么命，本来师哥的身份能吆五喝六，却阴差阳错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纪慎语到底还是买了，一包巧克力，一包太妃糖，路上和丁汉白各含一颗，甜着回了家。及至廊下，他递上那包糖：“这下不欠你了。”
丁汉白猛然发怒：“一包糖就把我打发了？！”
纪慎语躲回房间，丁汉白跟进去，似有长篇大论要教训。纪慎语捂着耳朵笑，丁汉白在那笑模样中卡壳，才明白被戏弄。他作势追打，绕着床，环着桌椅，险些撞歪矮柜。
纪慎语忙扶住柜上的花瓶，倏地又想起青瓷瓶。他犹豫不决：“师哥，你记不记得曾让我扔那堆出水残片？”
“记得，怎么了？”
“我没扔，做了原先那件青瓷瓶……”
低声言语，却好似平地一声雷，丁汉白受了大刺激，冲过去，恨不得将纪慎语提溜起来。“你为什么不早说？真是把本事瞒得密不透风！”兜兜转转一大圈，原来一早就有交集！
纪慎语解释：“我没想到你会喜欢我——”
丁汉白厉声打断：“谁喜欢你了？！”
纪慎语噎住：“——喜欢我这手艺，不是我……”
丁汉白的脸色精彩非常，红白错乱眼神明灭，他扬长而去，没面儿也要端十足的架子。一口气走出小院，不带停，绕过影壁一屁股坐在水池边。
含恨抓一把鱼食撒进去，心跳如摆尾，欢得荡起阵阵涟漪。
又抓一把，为自己一天的胡思乱想，再抓一把，为上赶着接放学。他犹如猛兽，面对那人时张牙舞爪，此刻背地里就成了困兽。
见不到想，见到便笑。见不到思之如狂，见到便心花怒放。
丁汉白难以置信，难道他对纪慎语有意思？可纪慎语是个男孩子……他在琢磨什么乱七八糟？！
直坐到夜色四合，他起身走了。
翌日一早，丁延寿喂鱼，只见一池被撑死的鱼肚白，好不冤屈！

第34章 我这个人怎么了？
家里如果有什么好事儿, 可能需要问问是哪位活雷锋干的, 要是有什么坏事儿，丁延寿准第一个怀疑亲儿子。
幸好他的亲儿子坦荡无边, 敢做就敢认。
丁汉白大方承认祸害了那一池鱼, 在饭桌上, 没坐自己位置。姜采薇心细如发，眼瞅着外甥和纪慎语之间似隔千山万水, 问：“慎语, 他又怎么了？”
纪慎语猜测是因为青瓷瓶，他以为有了玉童子玉连环种种, 一件青瓷瓶不足以令丁汉白生气, 然而丁汉白气得离他八丈远, 早上出屋碰面甚至抬腿就跑。
盘中只剩最后一块枣花酥，两副筷子同时去夹，又同时收回，丁汉白觑一眼纪慎语, 那人低头喝粥假装无事发生。“谁做的枣花酥？做这么几块够谁吃, 抠抠索索的。”他口出怨言, 夹起那块儿搁纪慎语碟子里，撂筷子就走。
纪慎语吃惊地抬头，想不到丁汉白生气还这样照顾他，于是咬一口离席，追出去，在大门口撵上。丁汉白躲不能躲, 问：“你有何贵干，吃都堵不上嘴？”
纪慎语说：“你也吃。”他举着剩下多半块，举到对方唇边。丁汉白鞋跟抵着门槛，无路可退，张口被喂了一嘴。
甜丝丝，软绵绵，酥皮酥掉他半身。
他从未如此细嚼慢咽过，一粒渣儿都咂摸半天，而喂他的纪慎语早离开不见人影，他却天赋异禀，对着空气生生涨红脸面。
丁汉白没开车，没敢开，怕自己失了准头又撞掉保险杠。他边走边自嘲，从出生起就一直任性妄为地活着，没做过墙头草，主意大得必须让别人臣服遵从，哪儿这样迷茫过。
他搞不清楚心态与情感，无法确定，难以判断对错。
丁汉白自我开解，许是最近桩桩件件奇事儿都和纪慎语有关，使他一时错乱。避开就好了，别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得躲着些。
匆匆的，纪慎语生活依旧，却觉得缺少点什么。他吃饭时右手边总是没人，放学也再没遇过丁汉白突击检查，晚上小院更冷清，丁汉白总有去不完的聚会和应酬。
直到月末，晚饭后总算人齐，大家要商量去赤峰采办石料的事儿。
纪慎语右手边变成姜廷恩，他小声问：“咱们上学，是不是不能去？”
姜廷恩说：“请假就好嘛，不过也得大哥愿意带，他肯定不带我。”小声凑近，“大哥一来就和我换位置，你惹他了？”
纪慎语无奈笑笑：“应该是吧。”他朝对面望，撞上丁汉白投来的目光，冷冰冰的，倏地撇开，不欲与他有任何交流。他不爱上赶着，移开看姜采薇，发现姜采薇在织手套。
姜采薇说：“织完了，勾好边就成。”
丁汉白撇开的目光飞过去，将纪慎语那期待笑容瞧得一清二楚，冷哼一声，烦道：“怎么还不开始？主事儿的干吗呢？”
厨房热水烧开，沏一壶毛峰，丁延寿热茶下肚才说：“我这阵子闹病，过两天就让汉白替我往赤峰跑一趟。”
店里石料主要是巴林石，因此每回采买量都不小，一多就容易出错，向来要有做伴的商量着。丁厚康说：“我也不去了，最近天一冷，总是膝盖疼。”
这摆明是把机会留给年轻人，丁汉白无声喝茶，等着年轻人毛遂自荐。两口的工夫，姜廷恩跃跃欲试：“大哥，我想去！”
不等丁汉白开口，姜漱柳先说：“你爸你妈能同意？安生待着。”
丁可愈见状道：“还是大伯和大哥挑吧，我们谁去都行。”
丁汉白一听来了精神，瞄一眼老三的故作懂事，似笑非笑地说：“尔和跟我去。”说完环顾一圈，垂下眸，“再加一个。”
他像故意吊人胃口，思索半天。
实际很冤枉，他的确纠结。
忽一抬眼，见纪慎语抿着唇抠饬茶杯，一股子置身事外的劲头，又凑到姜廷恩身边，嘀咕杯底的落款。
丁汉白心想，他要是出门不在，这小南蛮子岂不是过得太舒坦？今天和姜采薇吃巧克力，明天与姜廷恩打扑克，再哄着他爸妈，忙死他了。
良久的沉默有些怪异，丁汉白终于打破：“加上纪慎语。”
按年纪和资历，且轮不到纪慎语，并且手艺好未必眼力好，这下老三老四闷着气不高兴，丁尔和倒是未发一言，似乎没有意见。
纪慎语自己都没想到，应该说他根本不曾肖想过。环顾一圈，读不出那些表情下的想法，求助般看向丁延寿，丁延寿却只顾品茶，高高挂起。
“师哥，我能行吗？”他问得委婉，言下之意是他不行。
丁汉白说：“不行就学，学不会就路上给我拎包。”
散会，行程暂定，就算有不满也无人敢提，因为丁汉白不需要红脸衬场，自己就能将白脸唱得惊天动地。人走茶凉，纪慎语躲前院卧室里，东拉西扯，守着丁延寿废话。
可丁延寿道行高，就不挑破，纪慎语只好问：“师父，我真的跟去赤峰？我觉得三哥四哥都想去，不该轮到我。”
丁延寿说：“什么年代了，还按资排辈？”
纪慎语又说：“反正将来还有机会，或许我应该往后等等。”
片刻安静，丁延寿却问：“之前出事儿了，对不对？”他咳得厉害，却微微笑，“那天涮羊肉我就猜到了，你师哥向来有火就撒，恨不得戳着对方脑门子，之所以指桑骂槐不明说，是想瞒着我。”
纪慎语点点头，那件事儿已经妥善解决，他没想细究。
“慎语，虽然你师哥凶巴巴的，但他最坦荡，不会暗地里欺负人。”丁延寿说，“可其他人未必，你本来好好干自己的，结果被使绊子。那索性就莽撞大胆些，也不考虑那么多了。”
纪慎语很晚才离开，听丁延寿说了许多，又陪着丁延寿说了许多。纪芳许没别的孩子，却也没如此和他促膝长谈过，沉稳的声音，按在他肩上的手掌，都让他视若珍宝。
并且隐隐的，他觉出丁延寿很偏向他。
一切就这样定下，年轻的男孩子出门，无论做什么正事儿都难免兴奋，何况是去有大草原的地方。丁汉白给纪慎语请了假，车票买好，擎等着出发。
前一晚，三人聚在丁汉白的房间，正合计到赤峰后的行程。往年无论谁去都是住在乌老板家，他们这回也一样。丁汉白琢磨道：“仨人至少两间房，算算乌老板家闺女也大了，要是不方便咱们再找旅馆，不打扰人家。”
商量完住所，丁汉白铺开过往的采买单，并参考近两年石料的消耗数。丁尔和说：“咱们租面包车去巴林右旗，巴林鸡血每年要的量最大，不会有所波动。”
丁汉白未置可否：“到时候再看吧，也许今年出的鸡血一般。”
纪慎语像个是局外人，他既对当地不熟悉，又毫无采买经验，只安静听那两兄弟商量。渐渐的，他心中蓦然一软，久久存在的傲气一寸寸消融。这行真不是光靠手艺就能屹立不倒，丁汉白和丁尔和仅二十岁而已，就能去那么遥远的地方独立进料，要挑选，要与当地产商周旋，实际情况只会比想象中更难。
他凝神听，听不出丁尔和什么，但能听出丁汉白回答时敷衍。等商量完，丁尔和回东院，他问：“师哥，你今年不想进太多鸡血石？”
丁汉白看他：“我可没说。”
纪慎语有点得意：“那我也能猜中。”
说者无意，听者的心思却百转千回，为什么猜中？是不是暗示心有灵犀一点通？丁汉白无端揣测许多，恼羞成怒般推纪慎语出去。
等脚步声离开，隔着一扇门，他又舍不得。
丁汉白叹息一声，有点后悔脑热选择纪慎语，这一路估计欺负不到别人，反而折磨自己。他摇着头收拾衣服，一拉衣柜看见未拆包的袋子，是他买给纪慎语的棉衣。
去内蒙穿正好，只是送的时候说什么？
丁汉白立于柜前，能言善辩的本事没了似的，在心中掂掇数遍开场白。算了，他一把拎起，有什么好说的，搁下就走，爱穿不穿。
他大步流星去隔壁，及至门外，听见姜采薇在里面。
姜采薇是来送手套的，刚织好，被纪慎语戴上不愿意摘。“谢谢小姨。”纪慎语十分喜欢，“塞了好多棉花，果然不那么大了。”
本来是织给丁汉白的，所以才大，姜采薇不好意思地笑。她帮忙装衣服，叮嘱道：“内蒙冷，多带几件厚衣服，没有的话到那边再买。冷了饿了别忍着，告诉汉白。”
纪慎语应：“我戴着这副手套就不冷了。”
丁汉白恨不得一脚踹开门，这小南蛮子怎么从不对他嘴甜？还有姜采薇，织一双破手套能耐的，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这时候插亲外甥的队！
他在门外腹诽，却不进去，直到天晚姜采薇离开。
纪慎语还捂着那双手套满足，见丁汉白进来，想都没想便说：“师哥，你看小姨给我织的手套，特别厚！”
丁汉白咣当踹上门：“一双破手套，至于那么高兴？”
纪慎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以为丁汉白觉得他没见识。再抬起时丁汉白步至面前，将袋子硬生生塞给他。一件米色棉衣，大帽子，两只口袋，沉甸甸的。
“给我的？”纪慎语没穿过这么厚的衣服，又惊又喜。
丁汉白被这惊喜样子安抚，温柔下来：“试试。”
纪慎语问：“是因为去赤峰，特意给我买的吗？”拉开拉链穿上，内里还没暖热，但已经觉出暖和，“好像有一点大，但我很喜欢。”
丁汉白将衣服拽下来：“傻子，只套衬衣当然大，套上毛衣再试试。”他忽生一寸私心，故意说，“本来不是买给你的，是买给梁师父徒弟的。”
纪慎语说：“可我就是梁师父的徒弟。”
丁汉白刻意强调：“买的时候我又不知道，一心买给人家的，如果知道是你才不买。”
纪慎语拿着毛衣有些扎手，左右都是他，可叫丁汉白这么一说，无端觉得失落。“如果真的另有其人，这棉衣你就不是给我了？”他反问，知道答案，可知道才嘴硬，“我也没有很喜欢。”
气氛僵化，两个人心里酸法各异。
丁汉白口舌之争一向要占上风，说：“不喜欢就算了，也没非要你收下。”话到这份儿上，等于盘旋至死路，纪慎语肉眼可见的尴尬，将衣服卷卷塞回他手里。
他一手拽衣服，一手在衣服下拽对方的手，问：“生气了？”
纪慎语挣不开，若无其事地摇摇头。丁汉白这一寸私心不过是想看对方吃味儿，吃味儿说明在乎，他享受够了，但不能真把衣服拿回去。
“你就不奇怪？我给别人买，尺寸却依照你。”他说。
纪慎语不信：“那你早买好，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丁汉白心想，他糟心这么些天，剪不断理还乱，哪儿顾得上送礼物。不料纪慎语还没完，追问：“你老躲着我，当我不知道？如果青瓷瓶那么让你生气，我再也不提，三万块我一点点给你补上，你别对我阴阳怪气行吗？”
丁汉白神经线都轻颤：“我怎么阴阳怪气了？”
吃饭时坐别处，目光冷冰冰却静悄悄，话也全是抬杠……纪慎语按下不表，被攥着的手很热，热得他烦乱。倏地松开，丁汉白从衣柜挑出一件纯棉上衣，让他套在毛衣里。
纪慎语已失去试穿的心情，接过不动。
丁汉白服软：“保证不阴阳怪气了，马上就要出门，难不成一路上跟我闹别扭？”
这人说软话也讨人厌，明明是他自己情绪无常，话头也是他先挑起，反而怪对方闹别扭。纪慎语姑且翻篇儿，抬眼打量丁汉白是真是假，瞧完说：“应该合身，我洗完澡就试。”
丁汉白纠缠：“现在就试，让我看看。”
纪慎语恍生错觉，怎么丁汉白好像目光灼灼？他只好答应，一颗一颗解扣子，将衬衫脱下。丁汉白露骨地盯着，那肩膀，那胸膛，那穿衣裳而抬起的纤韧手臂，想囿于方寸，让纪慎语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纪慎语套上毛衣，头发有些飞毛。最后穿上棉衣，整个人像藏在蛹中，毫无防备。他的确没有防备，丁汉白靠近将他抱起时只发出惊呼。
他问：“你干什么？”
丁汉白不答：“你喜欢手套还是棉衣？”
纪慎语说：“都喜欢。”
丁汉白箍得对方发痛：“只能选一样。”他实在没有信心，生怕听见不想要的答案，“你要是答不好，我就把你扔池子里，和那几条死鱼睡一宿。”
这人怎么这样坏？纪慎语凶巴巴地说：“棉衣！喜欢死了！”
丁汉白将人放下，不解释拥抱的因由，只默默看着对方。他知道纪慎语的回答是审时度势，他此刻也不奢求真心。
谁料纪慎语背过去换衣服，嘟嘟囔囔：“我装了几本书路上看，金书签就在里面夹着，那琥珀坠子也日日挂在包上晃悠。回答喜不喜欢还要威胁我，你送的东西哪件我不喜欢？都巴不得每天用。你这个人——”
丁汉白一把扳过纪慎语，心绪沸腾：“我这个人怎么了？叫你讨厌？”
纪慎语警惕道：“……你是不是又诓我？不讨厌！”
不讨厌……丁汉白心思百转，不讨厌不就是喜欢？喜欢不就是爱？爱不就是爱得死去活来？爱得死去活来不就是非他不可？
他神经病，他发了疯！
他动了情……他当了真。

第35章 赤峰之行（上）
月末这天出发, 下个月就是在内蒙古开始了。
火车早八点启动, 丁汉白他们三个在卧铺车厢，小门一拉倒是安静。纪慎语已经穿上棉衣, 比平时圆润两圈, 拉链拉到顶, 脸都遮住半张。
丁尔和好笑道：“不热么？先脱了吧。”
从出门就觉得热，忍耐许久了。纪慎语抬手要脱, 不小心瞥见一旁的丁汉白, 那人又犯了病，盯着他, 抿着唇, 仿佛这衣服一脱就要与他恩断义绝。他只好作罢, 热一点也没什么，就当哄这疯子师哥开心。
纪慎语揣着口袋看风景，渐北的地界都是农田，没什么河流。过去一会儿, 他实在热得冒汗, 便另辟蹊径, 对丁汉白说：“师哥，我想喝冰镇汽水。”
丁汉白失笑：“脱了吧，我上哪儿给你找汽水。”
纪慎语总算解放，脱得只剩一件棉布衫。左右待着无聊，他拿出一本《酉阳杂俎》消遣，刚翻到夹书签的那页, 丁汉白凑来，作势要和他一起看。
丁汉白厚着脸皮，面上却装得无谓，手里蓦然一沉，纪慎语将书塞给他。也好，他拿着，纪慎语靠着他，更添亲昵。
不料纪慎语又掏出一本：“你看吧，我这儿还有本《神异经》。”
心中的小九九骤然翻车，丁汉白觉得索然无味，许久才读出乐趣。时间悄然而过，沿途短暂停留时丁尔和去透气抽烟，丁汉白自打抽过第一根没再碰过，便也跟去，兄弟俩对着吞云吐雾。
三人待久无聊，再次启动后大眼瞪小眼，纪慎语合上书，又从包里摸出一副扑克牌。这牌是姜廷恩给他的，让他无聊玩儿几把。
“玩儿吗？”他只和姜廷恩玩儿过，输掉一袋水晶和数颗原石。
丁尔和轻挽袖口：“玩儿钱，还是东西？”
丁汉白说：“押东西。”他知道纪慎语没多少钱，大手摸牌洗好，一分两摞，“这局我押一颗南红。”
纪慎语跟丁尔和干脆全押南红，码好牌比上赌桌还认真。一把结束，丁汉白赢得两块南红，再一把，他加注：“我押半米大小的黄花梨。”
丁尔和苦笑：“不用这么玩儿这么大吧？”
没料到纪慎语倒是豪气：“我押紫檀木盒，雕好的。”
丁汉白还记得纪慎语输水晶时的光景，要是输掉紫檀盒子不定多心疼。他暗中放水，奈何纪慎语牌技太烂，明着放水都难以拯救，反连累自己也落败。
丁尔和赌注不大，空手套白狼似的，这把结束又正好开餐，成了无法翻本的买卖。丁汉白顺势说：“不能白赢，你买回来吃，看着行李，我们去餐车吃。”
他和纪慎语在餐车车厢消磨，饭不合口，几筷子便停下。他见纪慎语也不正经吃，问：“输了紫檀木盒，心疼得难受？”
纪慎语承认：“是有点心疼。”还有点无聊，他支着下巴瞧对方，“师哥，你知道的东西那么多，能不能随便讲一个？”
丁汉白心想，这是把他当解闷儿的了？也行，他认了，便随口讲道：“小时候听我爷爷说，以前行里有个姓聂的，雕刻技术非常牛，天赋极高，可惜比昙花一现还短暂。”
纪慎语听得认真，丁汉白继续：“这人叫聂松桥，家大业大，但他不干正事儿，就像过去的八旗子弟。他迷上雕刻后钻研了几年，在行里出了名，后来又迷上赌博，成天泡在牌桌上，只碰筹码，渐渐不碰刻刀了。”
纪慎语问：“他就不再雕刻了？”
丁汉白答：“雕刻对他来说只是兴趣，有了更大的兴趣，自然就抛弃前者。听我爷爷讲，他后来千金输尽，按阶级分，就是从剥削阶级大地主变成无产阶级贫下中农。”
纪慎语阵阵惋惜：“那他的手艺岂不是从此失传了。”
失传倒不至于，应该教给了儿子，丁汉白回想：“貌似他儿子水平很一般，都入不了我爸的法眼，我爷爷说他孙子倒不错，是从小跟着学过的，谁知道呢。”
他讲些奇闻异事来解闷儿，一顿饭吃到车厢走空，他们也只好回卧铺休息。一路向北，气温渐低，才四五点天就隐隐变黑。纪慎语醒来时正经过一处隧道，漆黑不见五指，惹得他不知白天黑夜。
隧道一过，小间内只有丁尔和在，他便合眼假寐，等丁汉白回来再转醒。渐渐的，车窗外愈发昏暗，太阳遥遥西斜，他终于忍不住出去寻找。
丁汉白在两节车厢的交接处，立于车门前，叼着烟吞吐。这处漏风，烟雾一点点漫出去，吸尽时自己也染上凉气。
他闻声回头，见纪慎语睡眼惺忪，问：“一醒就想找我？”
其实纪慎语醒了半天，但他没解释：“师哥，你学会抽烟了？”
丁汉白也没解释，这哪用学？有一张嘴就会。待纪慎语到他身旁，他的余光投在嫣红晚霞里，心也坏起来：“一共才抽三支，你闻闻我身上有没有烟味儿？”
纪慎语引颈嗅嗅：“没有，飘散干净了。”
丁汉白说：“离近点，衣领上有没有？”他不动声色，如同猎豹引诱羔羊，绷着浑身肌肉伺机而动。纪慎语哪儿晓得，挪近歪头，鼻尖蹭到丁汉白的衣领上，吸气闻味儿，呼气烘热对方的脖颈。
丁汉白抬手，轻轻按在对方的后心，隔着宣软的棉衣逐渐施力。纪慎语说：“衣领也没有，还是我鼻子不好使？”他闻完后退，抵住丁汉白的手掌，接着手臂也被擒住，那人一步将他困在车门的边角。
和那晚被抱起一样，猛然发生的肢体接触令他惶惑无措。
纪慎语问：“你还生气？”
丁汉白说：“我生哪门子气？”
纪慎语低喃：“……怎么觉得你憋着火想揍我。”
车轮震动，外面风景长新，夕阳照红丁汉白的眼睛。他哭笑不得，没料到情难自禁竟然这么滑稽。旖旎就此被搅散，他翻转纪慎语，说：“不揍了，看场日落吧。”
纪慎语挨着车门，丁汉白在身后包围着他，他抓住扶手，丁汉白挨着他的手也抓住。日暮火红成片，像他此时的脸色，心慌，扑通扑通闹腾。
“师哥。”他说，“那么红，像不像巴林鸡血石？”
丁汉白却拆穿：“你每回转移话题都很明显，像个傻子。”
在这摇晃的交接处，透过小小的玻璃窗，他们直站到余晖落尽。车晃得人忘却今夕何夕，光照得人忘记奔向何方。只前胸贴着后背，隔着厚厚的衣物，听见自己的强力心跳外，忍不住猜想——他是否也这样。
晚八点，火车长鸣进站，纪慎语兜着帽子踏上赤峰的地界，发烫的脸颊也终于降温。乘客陆续出站，他紧抓丁汉白的手臂，挤了一会儿再抬头，发现抓成了丁尔和。
蓦地松开，他喊一句师哥，丁汉白回头伸手，将他一把拉至身边。
丁汉白没再松手，握着他，大手上的厚茧贴合他的掌心，温暖多过粗粝。快到出站口，人挨着人，他抬头看见站外的牌子，惊道：“五云？师哥是你吗？”
丁汉白第一次跟丁延寿来时还小，之后改名字再来，乌老板也已习惯叫他本名。挤出站口，他与举牌的人热切拥抱，感谢道：“乌叔叔，辛苦你招待我们。”
乌那钦笑声爽朗，接他们去家里休息。天黑透了，舟车劳顿顾不上看赤峰的模样，不久到达一处住宅区，楼层不高，但比过去的平房暖和许多。
一桌酒菜，填饱肚子为先。他们三兄弟排着队洗手，忽然人影晃过，清亮的笑声也同时响起，原来是乌老板的女儿。
乌诺敏偷袭丁汉白的肩膀，用不太清晰的普通话打招呼。
丁汉白转身：“都长这么高了，手劲儿还挺大。”
乌诺敏看着他们：“清炖羊肉是我做的，请你们多吃点。”
何止清炖羊肉，那一桌当地吃食原来都是乌诺敏做的，入席，乌老板说：“早就缠着我学，说做给你们吃。”
其中两道丁延寿最爱吃，丁延寿每回来都给乌诺敏带礼物，小姑娘感激。丁汉白做客不能拂了主人好意，替她他爸吃一份似的，撑得够呛。
夜里，乌那钦腾出两间卧室给他们，很小，但足够睡。纪慎语站在门口踌躇，丁尔和随后进去一间，说：“愣着干吗？明天去巴林右旗，早点睡觉。”
纪慎语对丁尔和比较陌生，不待见什么的，他也心知肚明，还有玉薰炉被打碎，他的确最怀疑这兄弟俩。但丁汉白是老大，又难伺候，必然要独睡。默默进屋，纪慎语想，反正男孩子睡觉而已，又不是夫妻洞房，和谁都一样。
直到洗漱完，另一间卧室仍空着，纪慎语没见到丁汉白，就此作罢。门一关，气氛极沉闷，丁尔和看当地报纸，他扒着窗户发呆。
恍惚间，他听见什么，一开窗望到丁汉白和乌诺敏在楼下散步。
下雪了，那么冷，散什么步？
还跑来跑去，陪着十几岁的小姑娘折腾，也不怕累坏自己二十岁的老骨头。纪慎语想些无稽可笑的，骤然想起姜廷恩说过——丁汉白嫌商敏汝年龄大。
商敏汝大，可乌诺敏小啊。
还跟“敏”没完了。
雪越下越大，丁汉白撑得散步消食，乌诺敏跑来陪他。他想，这片片雪花应该让纪慎语看看，不过明早到处都银装素裹，自然也就看见了。
折回，丁汉白才惊觉那二人已经休息，竟然凑在一间卧室里。他要揪出纪慎语，可刚送走乌诺敏，又迎来乌那钦，于是和对方谈起采买意向。
及至深夜，丁汉白估计纪慎语已经睡熟，干脆不再打扰。
内蒙的第一晚，纪慎语困顿之中猛然醒来，翻身险些掉下床。他推推侵占位置的丁尔和，对方不动，他却肚腹连着心肝一并搅和起来，仓惶跑去卫生间，憋着声儿呕吐半晌。
果子条，手把肉，奶豆腐……他两眼黑黑明明，嗓子生疼紧涩，回去，摸着黑盖好棉被，踞着床沿一点位置。
一时三刻过去，内里翻江倒海，他控制不住又吐一通。胃似火烧，吐完一遍遍漱口刷牙，他肚腹已空，应该能安稳睡个好觉。
纪慎语灰溜溜地回卧室，台灯亮起，丁尔和问：“你大半夜闹腾什么？”
他解释：“我不太舒服，吐了两回。”
丁尔和说：“吐了？怎么那么多事儿……”疲倦模样像半梦半醒，卷着被子翻身，话很伤人，“背着我睡啊，别用嘴呼气，怪膈应人。”
纪慎语沉默着上床，关灯后抿唇屏息，一秒，两秒，三秒……他数了百八十下，骨碌起来，抱上被子离开。屋都黑着，他停在另一间门外，敲了敲。
丁汉白是个能睡的主儿，好一会儿才醒，细听敲门声仍在，轻轻的。开门只见一团被子，他伸手压下，露出纪慎语那张苍白的脸来。
不待他问，纪慎语说：“师哥，我想跟你睡觉。”
丁汉白霎时清醒，又恍然还在做梦，问：“怎么了？”
纪慎语答：“我不太舒服，吐了两回。”他没说丁尔和烦他，不乐意嚼舌头，“我刷了好几遍牙，一点都不脏，我闭着嘴睡。”
丁汉白伸手一揽，隔着棉被将纪慎语搂进屋，关门，锁住，把自己床头的水给纪慎语喝下去。“老二嫌你了吧？”他门儿清，“没事儿，不搭理他，赶紧钻被窝。”
纪慎语躺好，见丁汉白去行李箱中翻东西，默默候着。
塑料纸的声音，丁汉白过来，朝他口中塞了一颗八宝糖。
“吃点甜的，嘴里就不苦了。”丁汉白躺入被窝，没了灯光，翻身与纪慎语相对。纪慎语反应迟钝：“我背过去睡吧。”
腰间一紧，他被搂住，依然隔着棉被。
“就这么睡。”丁汉白说。他哪能想到纪慎语会水土不服，哪能想到丁尔和那孙子冷漠如斯，哪能想到此时竟同床而眠。
他想了那么多，回神时纪慎语已经睡着，没化多少的糖撑鼓脸颊。丁汉白伸出食指，摸上那柔软的嘴唇，循着缝儿探进去，又启开白牙往里钻。他怕纪慎语梦中无意吞咽，被糖球噎着，要将那颗糖勾出来。
口腔高热、湿软，丁汉白的指头触到纪慎语的舌头，继而碰到糖球。他生生定住，着了魔般眷恋那腔温暖……他怎么这样，趁人之危趁虚而入，他和流氓有什么两样？
忽地，纪慎语似有察觉，迷糊着哼一声，牙齿蹭过手指，甚至轻轻地嘬吸一下。
丁汉白脑中轰鸣，抽出手，想了个明明白白。流氓怎样？土匪又怎样？那薄唇，那舌头，那与他顶撞争辩的密齿白牙，他还就觊觎了！
不但觊觎，他迟早要尝个痛痛快快。

第36章 赤峰之行（中）
冬日夜长, 纪慎语醒来时天还透黑, 室内也黑。也许因为吐过两次，他连呼吸都有气无力, 比不上耳畔强有力的心跳。
他这才发觉, 自己早脱离本来的被窝, 此时藏于丁汉白的怀抱。对方抱着他，以一种包围的姿态, 胸膛相贴, 两腿交缠。他挣不开，细弱地叫一声“师哥”。
这师哥很能睡, 半天才迷迷糊糊答应。
“还早。”丁汉白嗓音沙哑, 动弹手臂, 反将纪慎语搂抱更紧。对方微凉的鼻尖碰他腮边，有点痒，于是他笑，闭着眼笑褪了睡意。
台灯打开, 他垂眸：“叫我干吗？”
纪慎语抬眼：“我怎么骨碌到你被窝了, 不好意思。”
丁汉白说：“没关系。”他装作大度, 不准备承认是他拽对方入怀，说完也不松手，目光交融分外安静，灯光还平添一点温馨。
纪慎语心中不无惊讶，他昨晚来时没期望丁汉白给他好脸色，只不过比起丁尔和的嫌恶, 他更能接受丁汉白的嫌弃。不料，丁汉白揽他进屋，给他水喝，喂他糖吃，此时挨近抱着他，竟也没有丝毫讨厌。
“师哥？”他问，“你怎么了？”
丁汉白颇觉莫名：“什么怎么了？”
纪慎语不知道如何说：“你怎么跟个大好人似的。”
丁汉白险些背过气去：“不然我还真是个浑蛋啊？！我从小拾金不昧、大公无私、有钱出钱……你这好赖不分的白眼狼。”
刚回完嘴，纪慎语低头蹭他，就用前额的头发，主观地、轻柔地蹭他。他不喜猫猫狗狗，却也见过小猫小狗如何撒娇讨好，霎时间愣着不懂回应。
而纪慎语用肢体表达亲昵，只因面对面说不出感谢的话。天一寸寸发亮，他回头望，望见窗外的冰雪世界，想扑过去使劲看。
丁汉白制着他：“昨晚就下了，没看见？”
纪慎语讷讷：“看见了。”但光顾着注意丁汉白和乌诺敏，没顾上惊奇雪有多大。他转回脸，问：“师哥，乌老板的女儿是不是喜欢你？”
他看乌诺敏对别人不甚热情，所以有此一问。
丁汉白噙笑：“很显然是啊，少女心动藏不住。”
纪慎语支吾：“不太好吧。”他觉得不太好，但不知道哪儿不好，为什么不好？“那个，小敏姐……”忽又茅塞顿开，“你还有小敏姐呢，你就那么喜欢叫敏的女孩儿？”
丁汉白说：“诺敏在蒙语里是碧玉的意思，她碧玉，我白玉，你说配不配？”
纪慎语无从反驳，还真挺配，对上丁汉白的眼睛，那眼底的意味美滋滋，似乎两情相悦那么高兴。他蓦然惆怅，说：“那你们离得好远。”
安静，丁汉白预想的一泡酸醋悄无声息，奇了怪了，明明自己吃自己的醋都能掰扯几句，怎么换成旁人反而哑巴了？他问：“想什么呢？”
纪慎语答：“我在想，几年后乌诺敏大了，你们结婚，那我住在小院就不方便了，我到时候搬哪个院儿住呢。”
丁汉白张嘴要涌一口热血，气得将纪慎语推开。他纳闷儿，狂妄地活了二十年，现在摊上剃头挑子一头热，这憋屈滋味儿，该不会是报应吧？
没等丁汉白弄清，纪慎语已然滚到窗边看景儿，开一点窗户，摸外面窗台的积雪。扬州的冬天有时也下雪，只不过没这么大，眼前路也白，树也白，哪儿都是白的。
纪慎语看得入迷，出门时猛冲，在雪地里撒欢儿。
一行人要去巴林右旗，乌老板和伙计开车带路，丁汉白他们在后面跟着。路滑车凉，慢慢地晃，丁汉白瞥一眼后视镜，问：“还难不难受？”
纪慎语坐在副驾，回答：“好多了。”
丁汉白继续说：“包里有从家带的点心，饿就垫补一块儿。”
他关怀的话语不停，一反往日作风，几句之后再瞥一眼后视镜，对上丁尔和的眼睛。丁尔和没想到丁汉白对这五师弟这么好，却也坦荡地没有闪躲。
不咸不淡地到达巴林右旗，雪更深，白得晃人眼睛。渐渐近了，车辆纵横，谈不上人声鼎沸，那也是格外热闹，
一眼望不到头的摊位，来自五湖四海的买主，奇石市场历年都这样声势浩大。丁汉白裹紧大衣下车，皱着眉，生怕自己害雪盲症。
一回头，见纪慎语团着雪球跑来，紧接着屁股一痛，被狠狠砸中。他敏感极了：“你砸我屁股什么意思？”
纪慎语回答：“上次在小河边，你不也砸我了？”
合着就是个以牙还牙，丁汉白懒得再闹，冷哼一声昂首阔步，纪慎语追上他，终于涌入乱石缤纷的市场。巴林鸡血最有名，深浅不一的红，浓淡各异的红，衬着皑皑白雪，靡艳到极致。
纪慎语看痴了，经过几家质量上乘的，却不见丁汉白停下，问：“师哥，刚才那家的鸡血石不够好？”
丁汉白说：“鲜红透润，好。”
纪慎语又问：“那不买吗？”
丁汉白白他一眼：“着什么急。”
市场占地面积很大，他们逛了许久才走到一半，纪慎语或是讨教，或是惊讶石头好看，而丁尔和虽然看得有滋有味，但始终默默。
如果选得好，同去都有功劳，如果选得不好，谁做主谁担着。
丁汉白总算停下，半蹲在摊位前细看那几块石头，而后直接问价。价极高，之所以摊位前空空荡荡，全是被高价吓跑的。
“听口音你不是当地人？”丁汉白说，“就这几块，别砸手里。”
老板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浓眉利眼，却不露生意人的精明，而透着一股凌厉气势。他浑不在意：“好东西宁可砸在手里，也不能贱卖。”
丁汉白笑笑，揣着兜继续逛，脑中却把石头和男人牢记清楚。纪慎语伴在身旁，问：“师哥，那几块鸡血石是上乘的羊脂冻，我们要入手吗？”
丁汉白反问：“你有什么意见？”
纪慎语说：“偌大的市场不止一家东西上乘，但要价是别家的几倍，真的值吗？”
如果在其他地方，那可能是漫天要价诓傻大款，但这儿是巴林右旗，特意跑到这里买料的人，能有几个傻子？卖方长年干这行，也不会短视到自砸招牌。
丁汉白说：“光羊脂冻不够，从进来到眼下，凡是血脉色线密集的石头大都深红甚至发紫，稍一过分就是次货，那几块却红得极纯正。再者，鸡血石绝大多数都红白掺杂，色域分布得当就是好鸡血，而透润全红的大红袍则是极品。”
纪慎语眼力不足，明白后不禁回头望那处摊位。要价也许高过本身价值，但因为少而精，后续加工又能升值，所以自信会有人买。他又瞧一眼丁汉白，不确定丁汉白会否是那个买家。
市场越靠后越冷清，占大头的鸡血石都在前面，后头基本是其他种类。丁汉白却来了兴致，恨不得每处摊位都停留片刻。
大片巴林冻石，粉白如当初的芙蓉石，还有黄的，绿的，五彩斑斓，桃花洞石就更美了，颜色异常娇艳。丁汉白穿梭其中，看货，问价，吊足气定下七八单。
丁尔和哪怕置身事外也忍不住了，问：“汉白，咱们从来是七成鸡血，二成冻石，一成杂样，你买冻石的钱已经超额了。”
丁汉白说：“今年我还就改改，六成冻石，鸡血和杂样各两成。”
丁尔和问：“你和师父商量过了？”
丁汉白谁都没商量，全凭自己做主。他接着逛，遇见好的继续下单，中午回车上休息，才说：“以玉销记看市场，论石必看鸡血田黄，年复一年，生意额降低是为什么？因为趋于饱和了，俗点，顾客腻了，不流行了。”
丁尔和据理力争：“这又不是衣服皮鞋，讲什么流不流行？况且鸡血田黄是石料里的龙头，难不成玉销记要降格？”
老大老二在前面争执，纪慎语在后排抱着点心盒子观战。丁汉白抚着方向盘，回道：“中国人喜欢红黄二色，是有情怀在，向往沾点皇族的气韵。可往后就不一定了，发展得那么快，就拿各色串子来说，人们早就不拘泥某种审美模式了。”
“再说降格。”丁汉白底气不减，“未经雕琢不都跟疙瘩瘤子似的？玉销记的招牌白挂？咱们的手艺白学？不雕上品不代表降格，相反，玉销记加持，给那东西提升格调。”
不止提，还要客人一见钟情，要大肆流行。被趋势摆布是庸才，扭转趋势才有出路。丁汉白说完口渴，灌下半杯凉水，丁尔和思考半晌，不确定地问：“咱们能做到？”
丁汉白请君入瓮：“如果心不齐，同门都要使绊子，那估计够呛。”
咀嚼声停，纪慎语静止气息，他没想到兜转一遭能拐到这儿。丁汉白指桑骂槐过，过去一阵，翻出来敞开问：“玉薰炉是不是你们东院摔的？”
久久无言，丁尔和轻答：“我替可愈道歉。”他待不住，拿包烟下车走远，里子面子被人扒干净示众，在冰雪中臊红脸面。
丁汉白解释完采买意向，逼出了迟来的道歉，心满意足。回头，瞧着纪慎语嘴角的点心渣，无名火起：“我这是给谁出气？自己咕哝咕哝吃得倒香，有没有眼力见儿？！”
纪慎语忙不迭扑来，递一块豆沙排。
丁汉白不知足：“还要花生酥。”对方喂他，酥皮掉渣无人在意，张口间四目相对，在这儿不算宽敞的车厢里。
纪慎语微微魔怔，又拿一块牛奶饼干，喂过去，完全忘记填补自己的肚腹。直到丁尔和回来，他还魂，像被撞破什么，晕乎乎地将点心盒子塞给了丁汉白。
丁汉白转塞给丁尔和，打一巴掌赏个甜枣。
中午一过，冰雪消融些许，几辆车排队驶来，大波人全涌向一处。纪慎语没见过这阵仗，拽着丁汉白的胳膊看热闹，等一箱箱石头卸下，他惊道：“翡翠毛料，要赌石？！”
丁汉白警告：“只许看，不许碰。”
千百只眼睛齐放光，那些毛料似有魔力，明明乌灰黯淡，却藏着碧色乾坤。石头表面写着价格，还有直接画圈表示做镯子的，千、万、十几万，引得买主们摩拳擦掌。
纪慎语问：“师哥，你能看出哪块是上品吗？”
丁汉白说：“神仙难断寸玉，我在你心里那么厉害？”赌石就像赌博，经验运气缺一不可，甚至运气更要紧些。
一块三千元的种水料，擦或切，买入者紧张，围观之众也不轻松。丁汉白目光偏移，落在纪慎语身上，这人遇鲜正好奇，把他手臂攥得紧紧的。
像什么？像小孩儿看橱窗里的玩具，看玻璃罐里的糖。
丁汉白说：“哈喇子都要掉了，去挑一块，看看你的运气。”
纪慎语难以置信：“让我赌吗？不是说不能碰？”
他们是来采买石料的，账都已经挂好，丁汉白说：“我自己掏钱给你买，好了归你，坏了算我的，去吧。”
纪慎语激动得无法，可毫无赌石经验，全凭一腔好奇。他自然也不敢选贵价料，绕来绕去挑中一块齐头整脸的，两千元，切开什么样未知，可能一文不值。
他屏住气息，一刀割裂，浅色，带点绿，带点淡春。
丁汉白过来：“嗬，春带彩啊。”这一句夸张将纪慎语哄得开心，不过料子确实不错，起码够一对镯子，余料攒条串子也差不多。
他们第一天观望为主，除去下了单的，到手的只有这块翡翠。及至黄昏，因赌石聚集的人们陆续散去，都不想天黑走雪路。
这地界宽敞，不堵，但也没什么规矩，所有车任意地开。大雪令周遭洁白一片，行驶几公里仍看不出区别，荒凉渐重，没什么车了。
丁汉白意识到走错路，立即打方向盘掉头。
这时迎面一辆破面包，不知道从哪儿拐出来的，拦路刹停。这气势汹汹的样儿着实不妥，丁汉白狠踩油门，意图加速绕行。可那车上跳下一个瘦高条和两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人摘下背后的手枪上膛，砰的一声！
太近了，轮胎瘪下一只，他们的车剧烈摇晃偏沉一角。
更恐惧的是，他们难以判断下一枪会打在哪儿。
枯树白雪，此行竟然遭劫。
也许算不上千钧一发，但也是安危难料。丁汉白冷静地解开安全带，深呼吸，忽然手心一热……竟是纪慎语不动声色地握他。不知是害怕寻求保护，还是撑着胆子予他力量。
“师哥。”纪慎语声音小小，“摸我的袖子。”
丁汉白从袖口摸出一把小号刻刀，然后，他又握了握那手。
水来他掩，兵来他挡。
丁汉白无意做救美的英雄，但势必要护一护这小南蛮子，这五师弟……这心上人。

第37章 赤峰之行（下）
瘦高条走到车头前, 敲着车盖让他们下车。
丁汉白果断地, 同时又不舍地说：“我下去，你们别动。”他没熄火, 并迅速将座位向后调整, 如果情况允许, 丁尔和从后面转移到驾驶位会容易点。
天寒地冻，丁汉白虚关住车门, 举起手, 静候吩咐。然而对方显然是熟手，那两个彪形大汉径直走近, 粗蛮地将纪慎语跟丁尔和一并揪下车。
纪慎语踌躇着, 无限想靠近丁汉白那里, 然而隔着车头，当着三名劫匪，他只能悄悄观望。丁汉白掏出钱夹，利索地往车前盖一扔, 说：“我们第一天来, 看货谈价, 没带多少钱。”
车门开合，其中一人向内检查，冲瘦高条说：“就一块翡翠毛料。”
天逐渐变黑，瘦高条揣起丁汉白的钱包，没说话，视线在三人之前逡巡。丁汉白心头一紧, 那两千块必然无法满足胃口，来这儿采买的谁不带钱？这意思是要扣押一个，劫车变成绑票！
瘦高条问：“你们谁是老板？”
丁汉白说：“我是，他们俩是我的伙计。”
制着纪慎语的彪形大汉说：“伙计穿得这么好？那一个皮鞋手表，这一个小小年纪能干什么活儿？”
纪慎语的手臂被捏得生疼，明白这是在挑人质，也明白丁汉白要护着他跟丁尔和。不料瘦高个稍稍示意，扭着他的大汉将他拽到对方车边。
丁汉白急道：“你们抓他没用，南方来的小伙计，无亲无故，我犯不着为他交赎金。”上前一步，紧接着后背顶上手枪枪口，他却无惧，“我是老板，你们要押就押我。”
那枪口狠狠戳在他脊梁上，身后的大汉说：“我们押了你，你的伙计弃你而去怎么办？那小子一脸娇惯相，我看是你的兄弟！”
瘦高个要求赎金多少，警告话连篇，天黑之际扭着纪慎语上车。身后的枪口转到面前，丁汉白稍一靠近，脚边立刻崩出一颗子弹。
丁尔和低声喊他：“汉白！别冲动！”
眼看纪慎语马上被推入车厢，丁汉白骤然暴喝：“我他妈还就跟孙子们拼了！”
雪未压实，滚在地上还算轻松，一时咒骂声四起，夹杂着混乱的枪响。他不确定自己滚在了哪儿，飞扑将其中一个从后绊倒，手臂勒着脖子，那一小截刀刃抵着对方的动脉。
三对三，拼命的话未必没有胜算。
反身，枪声停止，勒住的人是面肉盾，叫丁汉白扼着咽喉眼泪狂流。手里的枪打不出，枪托朝后使劲儿一掼，丁汉白咬牙挨了，同时一刀穿透棉衣锲在对方的肩膀处。
怒吼哀嚎响彻黑沉沉的郊野，似有回声。
纪慎语本以为自己会魂飞魄散，可在这凶险关头，他不知从哪儿生出万丈勇气，与瘦高条扭打，捡起那块翡翠毛料朝对方面门一砸，热血喷溅，翡翠成了玛瑙。
远处隐隐有光，过路还是帮凶都未可知，丁汉白豁出命似的，下了对方手里的枪，当作棍子使，摔打几个来回。
纪慎语昏沉倒地，眼都睁不开，热血糊着，由远及近的光束晃着。他望见丁汉白向他跑来，喊着师哥一点点蠕动。
那辆车来势汹汹，车头猛转，冲着劫匪，引擎声有要人命的气势。
劫匪奔逃，嚎叫，摔在雪堆上。车刹停，下来个男人捡起手枪，三下五除二卸成零件，丁汉白爬起去拿扎货的绳子，迅速将那三个孙子捆了。
他忍着肩颈剧痛，半跪抱起纪慎语，四周已经昏暗不堪，纪慎语微弱地问：“师哥，你有没有受伤？”
丁汉白说：“别管我，你伤哪儿了？！”
痛意一点点褪去，纪慎语说：“我没事儿……就是挨了些拳脚。”
三人全部挂彩，凑到车灯前，帮忙的男人露出脸来，居然是卖高价鸡血石的老板。丁汉白忍痛笑出来：“不买你的鸡血石说不过去了，多谢。”
男人说：“远远地看见有亮光，我朋友叫我过来看看。”
丁汉白朝车里瞅，隐约还坐着一人，看不清模样。而后得知对方也要回赤峰，正好接下来可以做伴，他说：“大哥，我叫丁汉白，这是我俩弟弟，你怎么称呼？”
男人说：“我叫佟沛帆。”
……佟沛帆？！
纪慎语双眼猛睁，梁鹤乘之前让他去瓷窑找一位朋友，那人就叫佟沛帆。他再觉不出疼来，只顾心中翻搅，直到上车都巴望着对方。
丁尔和开车，丁汉白捂着肩膀坐在后面，跟着前面的车回赤峰。颠簸、报警、处理伤口，眨眼折腾到凌晨，乌老板愧疚无比，不住地道歉。
医院走廊，丁汉白说：“你收摊走得晚，我们先走，哪儿能怨你？”他外伤不多，挺拔地立着，“当时往那边走的车不止一辆，估计就是引人走错路，早准备好的。”
事情发生又解决，既倒霉又万幸，再琢磨就是浪费时间了。丁汉白进诊室撩帘儿，盯着大夫给纪慎语上药，那一张标致的脸面青紫斑驳，真叫他心疼。
纪慎语伸出手，要他。
他端着不在意的架子靠近，用指腹点点染血的鼻尖，而后握住那只手。纪慎语小声说：“师哥，佟沛帆是梁师父的朋友，潼村那个瓷窑就是他开的。”
丁汉白一时没反应过来：“梁师父的朋友？”数秒后，重点从内蒙古偏到扬州城，“原来去潼村是为了找他？压根儿不是约了女同学？！”
纪慎语怔怔，什么女同学？
丁汉白佯装咳嗽：“人家救了咱们，肯定要道谢。明天我请客，摊开了说说？”
纪慎语点头，同丁汉白回家。许是水土不服的劲儿过去了，冷饿交加，又受到惊吓，他吃了两碗羊肉烩面才饱。
行李箱还在另一间卧室，纪慎语去拿衣服洗澡，与丁尔和对上。丁尔和挂了彩，有气无力地招他回来睡，他敷衍过去，遵从内心去找丁汉白。一开门，丁汉白正光着膀子吱哇乱叫。
“师哥？”他过去，摸上对方肩膀的肿起，“我给你揉药酒。”
这回可比开车撞树那次严重，纪慎语不敢用力，揉几下吹一吹，肉眼可见丁汉白在发抖。丁汉白并不想抖，可凑近的热乎气拂在痛处，麻痒感令他情不自禁。
本该闭嘴忍耐，但他太坏：“吃两碗羊肉面，都有味儿了。”
纪慎语动作暂停：“有吗？什么味儿？”
丁汉白说：“羊骚味儿。”转身，纪慎语正低头闻自己，他凑近跟着一起闻，蹭到纪慎语潮湿的头发，还蹭到洗完澡泡红的耳尖。
纪慎语抬手要推他，生生止在半空。
他问：“怎么不推？”
纪慎语说：“你肩膀有伤。”
丁汉白拖长音：“肩膀有伤是不是能为所欲为？”他用无损的那只手臂拥住对方，很快又分开，不眨眼地盯，干巴脆地说，“他们要带你走的时候，吓死我。”
又说：“你倒胆子大，被制着还敢反抗。”
纪慎语抬头，他没有无边勇气，只不过当时丁汉白为他硬扛，他愿意陪着挨那伸头一刀。他此刻什么都没说，丁汉白炙热又自持的目光令他胆怯，他一腔滚沸的血液堵在心口，如鲠在喉。
是夜，二人背对背，睁眼听雪，许久才入睡。
翌日醒来，半臂距离，变成了面对面。
一切暂且搁下，他们今天不去奇石市场，待到中午直接奔了赤峰大白马。那周围还算繁华，二人进入一家饭店，要请客道谢。
最后一道菜上齐，佟沛帆姗姗来迟，身后跟着那位朋友。
丁汉白打量，估摸这两人一个四十左右，一个三十多岁。佟沛帆脱下棉袄，高大结实，另一人却好像很冷，不仅没脱外套，手还紧紧缩在袖子里。
佟沛帆说：“这是我朋友，搭伙倒腾石头。”
没表露名姓，丁汉白和纪慎语能理解，不过是见义勇为而已，这交往连淡如水都算不上。他们先敬对方一杯，感谢昨晚的帮忙，寒暄吃菜，又聊了会儿鸡血石。
酒过三巡，稍稍熟稔一些，丁汉白扬言定下佟沛帆的石料。笑着，看纪慎语一眼，纪慎语明了，说：“佟哥，冒昧地问一句，你认不认识梁鹤乘？”
佟沛帆的朋友霎时抬头，带着防备。他自始至终没喝酒、没下筷，手缩在袖子里不曾伸出，垂头敛眸，置身事外。这明刀明枪的一眼太过明显，叫纪慎语一愣，佟沛帆见状回答：“老朋友了，你们也认识梁师父？”
丁汉白问：“佟哥，你以前是不是住在潼村？”
这话隐晦又坦荡，佟沛帆与之对视，说：“我在那儿开过瓷窑，前年关张了。”他本以为这兄弟俩只是来采买的生意人，没想到渊源颇深，“那我也冒昧地问一句，既知道梁师父，也知道我开瓷窑，你们和梁师父什么关系？”
纪慎语答：“我是他的徒弟。”
佟沛帆看他朋友一眼，又转过来。纪慎语索性说清楚，将梁鹤乘得病，而后差遣他去潼村寻找，桩桩件件一并交代。说完，佟沛帆也开门见山：“瓷窑烧制量大，和梁师父合作完全是被他老人家的手艺折服，不过后来梁师父销声匿迹许久，那期间我的窑厂也关了。”
这行发展很快，量产型的小窑力不从心，要么被大窑收入麾下，要么只能关门大吉。佟沛帆倒不惋惜，说：“后来我就倒腾石头，天南地北瞎跑，也挺有滋味儿。”
“只不过……”他看一眼旁人，咽下什么，“替我向梁师父问好。”
一言一语地聊着，丁汉白没参与，默默吃，静静听，余光端详许久。忽地，他隔着佟沛帆给那位朋友倒酒，作势敬一杯。
那人顿着不动，半晌才说：“佟哥，帮我一下。”佟沛帆端起酒盅，送到他嘴边，他抿一口喝干净，对上丁汉白的目光。
他又说：“佟哥，我热了，帮我脱掉袄吧。”
丁汉白和纪慎语目不转睛地瞧，那层厚袄被扒下，里面毛衣衬衫干干净净，袖口挽着几褶，而小臂之下空空如也，断口痊愈两圈疤，没有双手。
那人说：“我姓房，房怀清。”他看向纪慎语，浑身透冷，语调自然也没人味儿，“师弟，师父烟抽得凶，整夜整夜咳嗽，很烦吧？”
纪慎语瞠目结舌，这人也是梁鹤乘的徒弟？！梁鹤乘说过，以前的徒弟手艺敌不过贪心，嗤之以鼻，难不成就是说房怀清？！
丁汉白同样震惊，惊于那两只断手，他不管礼貌与否，急切地问：“房哥，你也曾师承梁师父？别怪我无礼，你这双手跟你的手艺有没有关系？”
房怀清说：“我作伪谋财，惹了厉害的主儿，差点丢了这条命。”他字句轻飘飘，像说什么无关痛痒的事儿，“万幸逃过一劫，人家只剁了我的手。”
纪慎语右手剧痛，是丁汉白猛地攥住他，紧得毫无挣扎之力，骨骼都嘎吱作响。“师哥……疼。”他小声，丁汉白却攥得更紧，好似怕一松开，他这只手就会被剁了去。
酒菜已凉，房怀清慢慢地讲，学手艺受过多少苦，最得意之作卖出怎样的高价，和梁鹤乘闹翻时又是如何的光景。穿金戴银过，如丧家之犬奔逃过，倒在血泊中，双手被剁烂在眼前求死过。
所幸投奔了佟沛帆，捡回条不值钱的命。
丁汉白听完，说：“是你太贪了，贪婪到某种程度，无论干哪一行，下场也许都一样。”
房怀清不否认：“自食其果，唯独对不起师父。”皮笑肉不笑，对着纪慎语，“师弟，替我好好孝顺他老人家吧，多谢了。”
纪慎语浑噩，直到离开饭店，被松开的右手仍隐隐作痛。佟沛帆和房怀清的车驶远，他们明天巴林再见，扭脸对上丁汉白，他倏地撇开。
丁汉白态度转折：“躲什么躲？”
纪慎语无话，丁汉白又说：“刚才都听见了，不触目也惊心，两只手生生剁了，余下几十年饭都没法自己吃。”
“我知道。”纪慎语应，“我知道……”
丁汉白突然发火：“你知道个屁！”他抓住纪慎语的手臂往前走，走到车旁一推，在敞亮的街上骂，“也别说什么场面话，肉体凡胎，谁没有点不光彩的心思？你此时不贪，假以时日学一手绝活，还能禁住诱惑？但凡惹上厉害的，下场和你那师哥一样！”
纪慎语委屈道：“我不会，我没有想做什么。”
丁汉白不容他反驳：“我还是这句，现在没想，谁能保证以后？这事儿给我提了醒，回去后不妨问问他梁鹤乘，落魄至此经历过什么？也许经历不输那房怀清！”
纪慎语一向温和，却也坚强，此刻当街要被丁汉白骂哭。他倚靠车身站不稳，问：“那你要我怎么办？捉贼拿赃，可我还什么都没干。”
丁汉白怒吼：“等拿赃就晚了！你知不知道我激出一身冷汗？剁手，你这双爪子磨指头我都受不了，风险难避，将来但凡发生什么，我他妈就算跟人拼命都没用！”
纪慎语抬头：“师哥……”
他还没哭，丁汉白竟先红了眼。
他害怕地问：“为什么我磨指头你都受不了？我值当你这样？”
丁汉白百味错杂：“……我吃饱了撑的，我犯贱！”
凡事最怕途中生变，而遇见佟沛帆和房怀清，对纪慎语来说算是突发意外了。那些淋漓往事，经由房怀清的口讲出来，可怖的，无力的，如同一声声长鸣警钟。
他又被丁汉白骂得狗血淋头，从他们相遇相熟，丁汉白是第一次对他说那么重的话。他空白着头脑癔症到天黑，忽然很想家，想丁延寿拍着他肩膀说点什么，想看看梁鹤乘有没有偷偷抽烟。
夜幕低沉，饭桌少一人，丁汉白以水土不服为由替纪慎语解释。其实他也没多少胃口，两眼睁合全是房怀清那双断手，齐齐剁下时，活生生的人该有多疼？
谁也无法预料将来，他向来也只展望光明大好的前程，此刻味同嚼蜡，脑中不可抑制地想些坏事情。之后，乌老板找他商量明天采买的事儿，他撑着精神听，却没听进个一二三。
丁汉白踱回房间，房里黑着，空着，什么都没动过，除却行李箱里少了包八宝糖。他没有兴师问罪的打算，但纪慎语这副缩头乌龟样儿不能不训。追到另一间，也黑着，打开灯，纪慎语坐在床上发呆，周围十来张糖纸。
丁汉白问：“又搬回这屋，躲我？”
纪慎语垂下头，戳中心思有些理亏。丁汉白又说：“躲就躲，还拿走我的糖，我让你吃了？”
让不让都已经吃了，总不能吐出来，纪慎语无言装死，手掌抚过床单，将糖纸一并抓进手里。丁汉白过来，恨不能抬起对方的下巴，心情几何好歹给句痛快话。
“出息，知道怕了？”他坐下，“跟姜廷恩一样窝囊。”
纪慎语徐徐抬起脸：“我不怕。”目光切切，但没多少惧意，“房师哥走了歪路，你不能因此预设我也会走歪路。当初认梁师父，是因为不想荒废我爸教给我的手艺，根本没打算其他。何况，将来我是要为玉销记尽力的，否则当初就不会让师父回绝了你。”
他陈述一长串，理据分明表达态度。还不够，又反驳白天的：“倒是你，当初巴结我师父求合作，我作伪你倒腾，听着珠联璧合，我看你将来危险得多。”
丁汉白叫这一张嘴噎得无法，耐着性子解释：“谁说你作伪我倒腾了？古玩市场九成九的赝品，没作伪的人这行基本就空了，可作伪不等于恶意谋财。”
他凑近一点：“真品之所以少，是因为辗转百年难以保存，绝大多数都有损毁。你的手艺包含修复对不对？收来残品修复得毫无痕迹，即使告诉买主哪处是作伪，价值照样能翻倍。”
收真品需要丁汉白看，修复就需要纪慎语动手，这是光明正大的本事，也是极少人能办到的活计。纪慎语闻言一怔，似是不信：“可你白天骂我的话，我以为你不让我再跟着师父学了。”
丁汉白微微尴尬：“我当时被房怀清刺激了，难免有些急。”
纪慎语问：“你真的想这样干，然后将来开古玩城？”
丁汉白答：“是。”人都有贪欲，走正道或者捞偏门不关乎技艺，全看个人。他去握纪慎语的手，不料对方躲开，落了空，他的声音也低下：“如果你按我说的办，将来古玩城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都会有你一份。”
这是句诱惑人的话，可纪慎语想，凭丁汉白慧眼如炬的本事，就算没他也无妨。因此他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丁汉白却误会：“如果不愿意，那就要许给我别的什么，照样有你一份。”
没待纪慎语追问，丁尔和推门进来，丁汉白瞬间成了串门的。他起身，拿走剩的半包糖，淡淡地问：“不跟我睡了？”
被子已经搬回，再搬去多没面子，纪慎语说：“嗯，我在这屋睡。”
丁汉白不在意的姿态没变，话却原汁原味：“偷吃我的糖，一躲就完事儿？老实跟我走人，擦药捏肩哪个都别想落下。”
纪慎语匆忙跟上，又和丁汉白睡了。
此行过去三四天，奇石市场也观望得差不多，最后一趟去巴林右旗敲定买卖。丁汉白与佟沛帆再见，分毫未降买下那几块极品鸡血，一转头，见纪慎语晃到车门外，若有似无地窥探房怀清。
房怀清费力摇下车窗：“有什么事儿？”
纪慎语说：“师哥，我想问问师父经历过什么，弄得这么落魄。”
房怀清明白纪慎语不忍问梁鹤乘往事，不耐道：“左右跟我差不多，他那双鬼手唬弄了鬼眼儿，反过来又被鬼眼儿拆局，当年四处逃窜避风头。我是叫他失望，他也未必一辈子亮堂，这手艺，精到那地步，谁能忍住不发一笔横财？”
房怀清说完一笑：“我是前车之鉴，未必你将来不会重蹈覆辙。”
纪慎语说：“我不会，就算我心思歪了，我师哥会看着我的。”
房怀清觑他：“师哥不是亲哥，他凭什么惦记你？你凭什么叫他惦记？”
这话乍听凉薄，细究可能别有洞天，纪慎语上前驳斥，不料房怀清两眼一闭不欲搭理。他向来不上赶着巴结，见状离开，陪丁汉白循订单去收巴林冻石。
也与这偶遇到的二人告了别。
满打满算一天，所有石料悉数买好，晚上和家里通了电话，定下归程。
又一日，师兄弟三人轻装上阵，开着面包车在赤峰市区转悠，先去人民商场，家里人口多，礼物大包小包。丁汉白走哪儿都是大款，揣着钱夹四处结账，丁尔和跟纪慎语真成了伙计，拎着袋子满脸开心。
各色蒙古帽，丁汉白停下，想起自己也有压箱底的一顶，是丁延寿第一次来内蒙给他买的。丁尔和也有，丁厚康给买的，算来算去，就纪慎语没有。
丁家两兄弟齐齐看着纪慎语，纪慎语颇觉不妙，稍不留神，脑袋一沉，被扣上一顶宝蓝色的帽子。他梗着细脖，任那二人打量。
丁汉白坏嘛：“不太好看，拿那顶缀珠子的。”
丁尔和立即去拿，纪慎语忙说：“那是女式的！”
丁汉白打趣：“女式的怎么了？你不是还穿过裙子、戴过假发吗？齐刘海儿，长及胸口，抱起来甩我一脸。”
纪慎语上前堵丁汉白的嘴，摘下帽子就跑，跑几步回个头，竟有一丝舍不得。那种帽子他头一回见，觉得新鲜，要不是那两人作怪，他就能多试戴一下。
丁汉白眼看人跑远，得意地喊来售货员结账。
这一上午逛街还不够，三人整装待发，终于去了牵肠挂肚的大草原。地界逐渐宽阔，草原已成雪原，远远地望见几处蒙古包。
四面洁白，炊烟也是白的，纪慎语看花了眼，扒着车窗缩不回脑袋，激动地让丁汉白看羊群，又让丁尔和看骏马。
丁汉白又提旧事：“应该在这儿学开车，没树可撞。”
纪慎语兜上帽子，蹬着毡靴，不搭理人，头也不回地冲向白茫茫大地。他首观奇景，几乎迷了眼睛，一脚一坑，跌倒也觉不出痛，呐喊一声，皆散在这片辽阔的土地里。
“纪珍珠！”
纪慎语回头，丁汉白从牧民那儿牵来两匹高头大马，鬃毛飞扬，铁蹄偶尔抬起。他还没骑过马，但顿时幻想出驰骋奔驰的姿态。
三人各一匹，起初只敢慢慢地骑，好似状元游街。丁汉白和丁尔和都骑过，渐渐耐不住性子，牵紧缰绳便加快速度。纪慎语本不想跟，可紧张之下夹紧了马肚，也飞驰起来。
一阵疯狂颠簸，暖胃的奶茶都要吐出来，纪慎语“吁吁”地喊，渐渐与那二人产生距离。丁汉白凡事必要拔尖，一味扬鞭加速，将丁尔和也甩在身后。
够快了，够远了，他一身寒气减慢速度，马蹄踏雪带起白色的雾，回头望时，纪慎语变成一个小点。他便在原地等，呼啸的风雪折磨人，他忍着，等那一个小点靠近，面目逐渐清晰。
纪慎语羡慕道：“师哥，你骑得那么快，像演电影。”
丁汉白问：“你想不想试试？我带着你。”
他跳下，蹬上纪慎语的马，隔着棉衣环抱住对方，那样柔软。牵扯缰绳，吼一声令马奔跑，有意无意地，用胸膛狠撞纪慎语的肩膀。
纪慎语张着嘴巴，冰雪灌进肺腑，可身体却在颠簸中滚烫。一下下，他被丁汉白撞得魂飞天外，羊群，干草垛，所经事物飞快后退，他陷在丁汉白的怀中一往直前。
天地漫长，时光永久，四手纠缠一截缰绳。
风也无言，雪也无言，一两双吹红的眼睛。
马儿停了，周遭茫茫万物皆空，丁汉白喘着，翻身下马在雪中艰难行走。寻到一片雪厚的地方，扬手展臂，接住纪慎语的飞扑。
他疲惫，也痛快，但各色情绪掺杂仍能生出一线坏心。接住对方的刹那膝盖一软，抱着纪慎语向后倒去，拍在雪地上，迫使纪慎语压实他的心肝脾肺。
纪慎语惊呼，而后藏在帽中笑起来，骨碌到一边，和丁汉白并排仰躺在雪面。天如蓝水翡翠，地如无暇白玉，只他们两个沉浸其中，听着彼此的呼吸。
丁汉白扭头，伸手压下纪慎语的帽子，露出纪慎语的侧脸。“小纪，我第一回 是叫你小纪。”他说，“后来作弄人，喊你纪珍珠。”
纪慎语转脸看他，双颊冻红，瞳仁儿透光。“师哥，我觉得你这两天有些不一样。”他犹豫，“也不对，最近总觉得你哪儿不一样。”
丁汉白问：“烦我？”
纪慎语否认，瞥见丁汉白压帽子的手，通红。他摘下一只手套，笨拙地侧身给丁汉白套，棉花很多，有一点小。丁汉白任由摆置，一只手暖了，说：“你那只手冷不冷？”
不冷是假，纪慎语握拳，轻轻地笑。
丁汉白不压帽子了，握住纪慎语那只裸露在外的手，包裹得密不透风，说出的话絮絮叨叨：“你那本事太伤身，稍有不慎犯险，最坏那步可能致死致残。即使平平安安，手艺学透，手指也磨烂虬结成死疤。你不害怕？不论前者，单说后者也不怕？你明明那么怕疼，怎么能忍受那样的罪？”
纪慎语恍惚，喊一声师哥。
丁汉白的叹息融在雪里：“我说了我犯贱，替你怕，为你疼。我骂过训过的人不计其数，全是给自己出气，让自己顺心。就你，一回回一句句，都他妈是为你操心。”
纪慎语蓦地心慌，蜷缩胳膊要抽回手，这一动作惹得丁汉白侧目，那眼神失落、生气，噬人一般。丁汉白当然生气，他一腔在乎给了这白眼狼，暗示不懂，反要拒他于千里之外。
为什么？
凭什么？！
“珍珠。”他沉声，笑里藏刀，“景儿这么好，师哥给你留个念。”
丁汉白说完，如虎豹伺猎，待纪慎语望来便绷身而起！强硬地，难以反抗地笼罩在纪慎语上方。最近反常？他何止最近反常，他一颗心翻覆烹煮，早不复当初。
“师哥？”纪慎语惊慌地叫他。
丁汉白没应，直直俯身，冰冷的唇印上纪慎语轻启的嘴，融化一片雪花。如他所幻想，攻入牙关，掠了舌头，无情又多情地搅弄涎水至呜咽哀鸣。
软的，甜的，能叫人发疯。
那小南蛮子两眼睁大，吼叫挣扎，软绵绵甩出一个耳光。丁汉白翻身躺倒，唇齿咂着甘冽滋味儿，目光如钩似箭，将纪慎语牢牢钉在视野中央。
他猖狂大笑，下流又逍遥。
这草原，这人间，丁汉白想，总不算白来一遭。

第38章 师弟是吧？
风雪渐停, 丁汉白的头脑也渐渐清醒, 然而越清醒越得意，有种为非作歹的畸形快意。他从雪地爬起, 望着跑出近百米的身影, 呼唤一声, 只见对方反跑得更快。
纪慎语从当时惊骇到眼下冷静，已经说不出是何种心情。踏雪摇晃, 嘴巴似乎残存余温, 而头绪如漫天雪花，理不清辨不明。
跑着跑着, 他终于崩溃跪地, 捂住脸面颤抖起来。
丁汉白亲了他, 用嘴唇触碰他的嘴唇。
他的所有认知、所有既定观念被那一吻敲碎，唇碾着唇，舌头勾着舌头，怎么能……他放下手, 想不通丁汉白怎么能那样做？马蹄声入耳, 他知道丁汉白追了上来, 听得见丁汉白一声声叫他。
纪珍珠，这名字他讨厌过，在一开始。
可从没像此刻这般，听见就觉得恐惧。
丁汉白任着性子耍完流氓，追上，下马将纪慎语拎起。“珍珠？”他手中一空, 纪慎语挣开继续跑，他伸手拦，审时度势地道歉。
他算是明白心口不一的感觉，嘴上念叨着“对不起”，心中却八匹马都追不回，毫无悔意。纪慎语叫他半抱着，慌得像被痛踩尾巴的野猫，防备心和拳头獠牙一并发挥。
丁汉白低吼：“我放开你，别闹腾。”缓缓放开手，怪舍不得，明明前几天还与他同寝酣睡，可对方此刻没有半分留恋他的怀抱。
纪慎语心乱如麻，冲出去几步，回身，挣扎着求一线希望：“你那会儿癔症，一定是把我当成谁了，对么？”
丁汉白答得干脆：“不是。”
纪慎语陡地失控：“就是！一定是！”他连连后退，靴子后跟锵起一片冰渍，“是商敏汝，还是乌诺敏……是谁都行，反正不是我。”
丁汉白问：“是谁都行？我亲谁都行？”
他不给纪慎语时间回答，无赖地说：“你不是觉得我最近反常么？现在该明白了，因为我藏着这点心思，我想亲的就是你。亲你的那刻我真后悔，人间还有这种好滋味儿，我怎么那么能忍？”
纪慎语脸面通红，冻的，却又阵阵发烫。他心已溃败，身体仍直挺挺地站着，丁汉白朝他走来，拥抱他，他实在不明白，他们明明是师兄弟……是同一性别的男人。
浑蛋王八蛋，他嗫嚅。
丁汉白低头看他，他又掉下一颗眼泪。
“珍珠……”丁汉白说，“是我不好，我们先回去，一哭小心冻伤脸。”也许他坏到了极点，可纪慎语的一滴泪砸下，让他坏透的心脏生出片刻仁慈。哄着，抱对方上马，不敢再用胸膛猛撞，只能挥着马鞭肆虐。
他们二人终于归来，丁尔和早在蒙古包喝完三碗羊奶。回赤峰市区，期间纪慎语缩在车后排发呆，瞥见那顶蓝色蒙古帽，恨不得开窗扔出去。不止蒙古帽，金书签、琥珀坠子，他都要归还丁汉白。
就这样计划着，自认为可以与之割裂，下车上楼，坐入告别的宴席，纪慎语失了魂魄般不发一言。夜里，他收拾行李，卷被子去另一间卧室睡觉。
丁汉白靠着床头，叮嘱：“白天躺雪地上可能着凉，盖好被子。”
纪慎语咬牙切齿，还有脸提躺雪地上？！那拥抱，那压下他帽子的手指，那笼罩他时势在必得的笑，回想起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扔下行李冲到床边，将被子蒙住丁汉白，拳打脚踢。丁汉白毫不反抗，坐直任他发泄，他又没出息地想起丁汉白为他和劫匪拼命，想起丁汉白不打招呼接他放学，想起丁汉白脱下外套，为他擦干淋漓的双脚。
回忆开闸，有开头，无尽头，总归这人对他的好更多。纪慎语停下手，一派颓然，伸手拽下被子，想看看丁汉白被他打伤没有。
丁汉白仰面看他，他说：“以后别对我好了。”
赤峰的最后一夜，这二人都没睡着。
第二天踏上归程的火车，还是一方卧铺小间，纪慎语直接爬上床躺好，背朝外，作势睡觉。丁尔和问：“他怎么了？”
丁汉白乱撒气：“还能怎么，看见你心烦呗。”
纪慎语盯着墙壁，火车晃荡他却老僧入定，而后两眼酸涩不堪，闭上，静得像方丈圆寂。捱过许久，有乘务员推着餐车卖饭，他听见丁尔和要去餐车吃，那岂不是只剩丁汉白和自己？
他骨碌起来：“二哥，我跟你去吃饭。”
丁尔和似是没想到：“行……那走吧。”
丁汉白安坐床边，眼瞅着纪慎语逃命般与丁尔和离开，哭笑不得，又感觉有趣。他从来讨厌谁才欺负谁，可摊上纪慎语，烦人家的时候欺负，如今喜欢了，还是忍不住欺负，总之煞是缺德。
他无奈望向窗外，明白该给对方时间。
转念又担心，如果纪慎语始终不接受，他就此放弃？
丁汉白思考无果，索性继续看那本《酉阳杂俎》。看到卷十三，纪慎语随丁尔和吃饭回来，他不抬头，等纪慎语重新上床，说：“老二，你不是觉得无聊么，我给你讲故事吧。”
丁尔和疑惑地点点头，他什么时候觉得无聊了？
丁汉白讲道：“这卷叫尸穸，第一个故事是永泰初年，扬州的一个男子躺在床上休息。”他使眼色，丁尔和会意：“这么巧，看来扬州男子吃饱了就爱躺床上休息。”
纪慎语蹙眉睁眼，那一卷他还没读，只能听着姓丁的阴阳怪气。丁汉白继续讲：“这位扬州的男子睡着了，手搭在床沿，突然被一只大手抓住，死命地拉，叫天天不灵，叫师哥也没人应。”
纪慎语闻言将手臂蜷在胸前，抠着棉衣拉链。
“说时迟那时快！地面豁出一条裂缝，那双手把男子拽下床，掉进了洞里！”丁汉白声情并茂、抑扬顿挫，“男子掉进去，裂缝迅速闭合，地面只留一件米色棉衣……不对，是一件长衫。”
丁尔和问：“那怎么办？”
丁汉白喊：“立刻挖地啊！挖了几米深，土地中赫然出现一具尸骸，连肉星儿都没有，显然已经死去好多年。”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那地上片刻，地下会不会时光飞逝？丁汉白不停发散：“知道为什么有手拽男子吗？因为地底下有亡魂。”他沉下一把嗓子，“这是火车，火车下面是铁轨，那么多工程，修铁路是最危险、死人最多的。”
话音刚落，车厢内顿时漆黑一片，丁汉白冲到铺前摸索纪慎语的手臂，猛拽一把，变着声嗓吓唬人。“师哥！”纪慎语喊他，缩成一团往里面躲。
丁汉白又装英雄：“快来师哥这儿。”
纪慎语吓了一跳，循着声儿扑去，被丁汉白从铺上抱下。这时火车过完隧道，又亮堂起来，丁尔和早已笑歪。他恼羞成怒不停挣扎，丁汉白说：“老二，去抽根烟。”
车厢只剩他们两个，丁汉白用铁臂箍着他，解释中藏着戏谑：“对不起，我跟你闹着玩儿的，谁让你不搭理我。”
纪慎语欲哭无泪，放弃挣扎做待宰羔羊。丁汉白恻隐微动，将人放下盖被，拾起书继续讲。他难得这样轻声细语，慈父给爱子讲故事也不过如此，偶尔瞥一眼对方，直讲到纪慎语睡着。
这一睡就睡到了天黑。
数站靠停，旅人耐着性子熬到终点，鱼贯而出，纷纷感叹冷了许多。
前院客厅备着热汤好菜，三个小年轻成功采买归来，既要接风还要庆功。落座，纪慎语默默吃，丁汉白在右手边讲此行种种，趣事、险情，唬得满桌人情绪激动，喝一口汤润喉，递上采买单。
丁延寿展开一看，顿时变脸，桌上也霎时安静。他问：“六成冻石，二成鸡血？胡闹！谁让你这么办的？！”
丁汉白说：“先吃饭，吃完我好好解释。”
丁延寿气血上脑：“解释？解释出花儿来也是先斩后奏！这么多年摸索出来的比例，去时连零头都给算出来，你平时任性妄为就算了，店里的事儿也敢自作主张！”
纪慎语从碗里抬头，张嘴要为丁汉白辩解，可都要与对方划清界限了，于是又生生压下。姜漱柳见状立刻说：“慎语，这几天在内蒙冷不冷？去草原没有？”
话锋忽转，纪慎语回答：“不冷，草原上全是雪。”他干笑，不由得想起丁汉白在草原上造的孽，强迫自己换个话题，“小姨给我织的手套特别暖和，我每天戴着。”
姜漱柳为了防止这父子俩吵起来，竭尽心力聊其他，就此看向姜采薇：“我们年轻的时候送礼物也都是送围巾手套，自己织。”
姜采薇说：“你能送姐夫，我只能送这几个外甥。”
姜漱柳建议：“过完年二十四了，也该谈个朋友。”姐姐从来不爱催这些，形势迫人只好唠叨，“等你一晃二十七八了，好的都被人挑完了，你嫁谁去？”
姜采薇配合地说：“没人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等到二十七八还没嫁人，那我就搬出去，总不能让你和姐夫养一辈子。”
这姐妹俩一唱一和，分秒不给丁延寿说话的机会，把丁延寿憋得够呛。丁汉白安心吃饭，自觉危机已过，不料左手边那位猛然站起，风水轮流转，杵掉了他的蟹黄包。
满桌人抬头望来，纪慎语心如鼓擂，他说：“小姨，过几年我大了，我想娶你。”
鸦雀无声，丁家人全部呆若木鸡，姜采薇更是吃惊得难以发声。纪慎语立得笔直，脸面通红如遭火烤，可他惴惴思忖的竟然不是姜采薇怎么想，而是……
忽然，汤碗碎裂声好似石破天惊，丁汉白砸得手臂都发麻。他大骂：“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丁延寿支吾：“慎语，虽然你和采薇没亲缘关系……”
丁汉白不依不饶：“就算八竿子打不着也不行！”他连着丁延寿一起瞪，“除非你愿意和自己徒弟当连襟！”起身踹开椅子，怒视着纪慎语，“还是你想当我小姨夫？！”
咬牙切齿，字句间能嚼下一块肉，丁汉白这剑拔弩张的气势太过骇人，似乎还要掀掉桌子。姜采薇忙打圆场：“都坐下，开玩笑开到我身上来了，明天就领个男朋友回来让你们瞧。”
丁汉白炮火乱轰，冲姜采薇吼：“知道他没人惦记，你偏要左一副手套右一盒桃酥的哄着，他不念着你念谁？！”
姜采薇冤比窦娥，那手套明明是他丁汉白让骗人的。
这顿接风洗尘的饭实打实气疯几个，简直精彩纷呈。饭后，丁汉白欲抓纪慎语回小院，却被丁延寿扣下，他无法，手心抹了浆糊似的，光松开便花去一时三刻。
纪慎语一溜烟儿逃了，如躲洪水猛兽。
许多天不在，小院有些冷清，灯泡倒还是那么亮。纪慎语身心俱疲，行李懒得收拾，洗把脸便上床歇下。三五分钟后，又下床插上门闩，不够，又锁上窗子。
丁汉白舟车劳顿，被老子关起门上家法，不管道理是不是大过天，瞒着不报必须教训。几十下鸡毛掸子，钢筋铁骨都难免肿痛，何况他这一身冷不得热不得的肉体凡胎。
打完，丁延寿才容许出声：“解释吧，说不清就去水池里睡觉。”
丁汉白一五一十地解释，他根本不是突发奇想，而是去之前就计划清楚。丁延寿脑仁儿疼，惊讶于儿子说改就改的魄力，但更忧心：“你有什么把握稳赚不赔？”
丁汉白说：“稳赚不赔是最基本的，我要让玉销记一步步回春。”承诺这回事儿，他敢许，就有把握，“就算一败涂地，我自掏腰包补账。”
丁延寿问：“你哪有那么多钱？”
丁汉白胡编：“大不了卖身，难不倒我。”
丁延寿叫他气得几欲昏厥，卖身？从小惯着养大这败家东西，吃喝玩乐的开销算都算不过来，张嘴就说卖身？卖血都更靠些谱！
夜深露重，丁汉白终于被放行，小院却只剩一盏孤灯。他没恶劣到推门破窗，只在廊下转悠两遭便回屋睡觉。
西洋钟整点报时，代替了鸡鸣破晓。
丁汉白没赖床，爬起去隔壁问声洋气的“早安”，不料被褥整齐，人去楼空。他明白纪慎语躲他，那就饭桌见，谁知在前院仍扑了空。
姜漱柳说：“慎语一早去图书馆了，饭都没吃。”
姜采薇担心：“会不会因为昨晚的事儿不好意思，在躲我？”
丁汉白目也森然，笑也酷寒：“你有什么好躲的？难道真以为他想娶你？不过是给你解围，能不能别太当真？！”
他一通发火，也不吃饭，开车将石料拉去玉销记入库。忙起来就顾不上了，水都没喝干到下午，临走特意去追凤楼打包牛油鸡翅。
丁汉白驱车到家，进小院见卧室掩着门，这是回来了，顿时看那盆富贵竹都觉可爱。“纪珍珠？”他叫，步至门口一推，正对纪慎语的侧脸。
纪慎语坐在桌前看书，没有抬首，连余光都很克制。
丁汉白说：“我买了牛油鸡翅，搁厨房热着呢，我换好衣服咱们去吃。”他见纪慎语无反应，可也没拒绝，只当人家不好意思。
情啊爱啊，什么喜欢啊，毕竟叫人害羞。
丁汉白大步回屋，豁开门，摘表的手却顿住。地毯还是几何花纹，圆桌还是乌木雕花，可桌上的东西无比刺眼——纯金书签、琥珀坠子、蒙古帽，竟然还有他那件洗干净的外套。
这一出完璧归赵真是果断决绝，丁汉白将表掷在地上，抓了那几样便冲向隔壁。雕花描草的门叫他踢开，他气得发抖：“都还给我？什么意思？”
纪慎语说：“我不想要了。”
丁汉白骂：“你不想要就不要？你不想让我亲，我他妈不是照样亲了？！”
纪慎语倏地望来，神情隐忍又痛苦。“亲都让你亲了，也该疯够了，就不能放过我？”他捏皱书页，心要跳出来落在纸上，“我是你师弟，和你一样长着喉结的男人，你是不是昏了头？”
对方靠近，一寸寸挡住光线，纪慎语无力地垂首。“师弟是吧？”丁汉白坐下，“你为了屁大点事儿跟我这个师哥，跟我这个男人吃醋，害怕了就喊我，难受了夜半敲我的门。桩桩件件我懒得细数，好师弟，你那么聪明，那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对我无意？”
他当初动心时纠结许久，当然惊讶过性别一事，可万千错愕敌不过那份感情真挚。他不傻，杀了他都不信纪慎语没有感觉。
而纪慎语何尝没想过，他寝食难安，没一刻停止思索。他在意丁汉白，偌大的家他与丁汉白最亲近，他对着丁汉白会心慌心乱……他不敢再想，他宁愿乱着。
丁汉白将那几件礼物推推，说：“要还就所有东西都还清。”
纪慎语吃惊地扭脸，丁汉白又说：“院子里的玫瑰，我费的那份心，你什么时候还？你打算怎么还？”
那一地玫瑰早已凋零，不该有的心思却滋生至盛。
纪慎语说得那样艰难：“可我对你没那个意思。”
劈头盖脸的拒绝，比雪地上那一巴掌更叫人疼。
可丁汉白不是凡人，霍然起身：“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喜欢你啊。”他笑容恣意，“我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日日与你逗趣消磨，不怕天长日久生不了情。”
纪慎语仰脸看他：“那不是喜欢，你会错意了！”强自镇定，暗里崩溃，“只不过我雕的东西能入你的眼，我画的画，我那些手艺让你欣赏……你会错意了！”
丁汉白高声反问：“会错什么意？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还分不清儿女私情？！”
他俯身掐住纪慎语的脸：“小南蛮子，你想不明白，我给你时间想，住在同一屋檐下，我有的是工夫折腾你。你跑不了，逃不了，就算卷铺盖归了故土，我把聘礼直接下到你们扬州城！再说一遍，喜欢就是喜欢，就像纪师父喜欢你妈，丁延寿喜欢姜漱柳，你看清也听清，我丁汉白喜欢你纪慎语了！”
那吼声回荡，绕梁不绝。
——我喜欢你纪慎语了！

第39章 不知廉耻。
还没到正儿八经的寒冬, 纪慎语却觉得折胶堕指, 一出门，牙关轻轻打嗑。走过刹儿街, 他在池王府站被丁汉白追上, 简直冤家。
丁汉白穿着件短式皮夹克, 国外哪哪最流行的飞行员款，甫一出现便吸引等车群众的目光。他摘下车把挂的点心盒子, 说：“给梁师父的, 你捎去。”
纪慎语无言接住，丁汉白逼他开口：“连谢谢都不说, 和我那么亲？”
他只好道谢, 道完扭脸装作看车, 反正不与对方视线相撞。丁汉白倒也不恼，倾身瞧一眼他的背包，空荡荡，问：“以后真不挂琥珀坠子了？”
纪慎语迟钝数秒, 轻轻点了点头。
“何必呢, 挂不挂都不妨碍我喜欢你, 跟小玩意儿置什么气。”丁汉白一说喜欢，果然，纪慎语倏地抬眼警告，生怕旁人听去一耳朵。
丁汉白满意道：“总算肯看我一眼了？”从起床碰面，到同桌吃饭，他这么高大一人活像缕空气, 满桌亲眷关心他挨了家法疼不疼，独独这扬州狠心男子不闻不问。
丁汉白自认活该，他当初躲对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走了。”他一捏铃铛，轻轻地，把铃铛想成纪慎语的脸。身影渐远，纪慎语终是忍不住望一望，反手摸背包外兜，里面藏着那条琥珀坠子。
远行一趟，淼安25号又恢复邋遢，梁鹤乘洗衣服冻了手，古井不波地揣着袖子。纪慎语一到，烧壶热水沏茶，拆开点心盒子，什么都给备好才去打扫。
老头以往独居没觉出什么，有了这徒弟食髓知味，一阵子不见倍感无聊。“你别忙活了，过年再收拾。”他细嚼槽子糕，“跟我讲讲，去这一趟怎么样？”
纪慎语差点扔了笤帚，怎么样？水土不服吐个昏天黑地，遭遇劫车死里逃生，还意外收获一份畸形感情……并且遇到佟沛帆和房怀清。他实在张不开嘴，每一件都挺要命。
犹豫过后，他捡无关轻重地说：“买了不少巴林冻石，哪天雕好给你瞧瞧。还有极品大红袍，估计得师父和师哥亲自雕，想看只能去玉销记。”
梁鹤乘问：“你那师哥不是要你跟他合伙倒腾古玩吗？你答应他没有？”
纪慎语摇头，洗净手，亲自给梁鹤乘斟茶。“师父，其实我遇见两个人。”他还是说了，但试探着对方的反应，“在奇石市场遇见的，你认识，就是佟沛帆。”
梁鹤乘微微吃惊：“他去倒腾料子了？”
瓷窑关张，人还得挣口饭吃，不奇怪。纪慎语避重就轻地讲，先把佟沛帆一人亮出来。梁鹤乘听完问：“不是俩人么，还有谁？”
纪慎语道：“姓房。”
咬一半的槽子糕滚到地上，沾了灰，他捡起来一点点抠饬干净，干净也没用，都再无胃口。梁鹤乘眉飞齿冷：“他不该也是卖主？发了大财怎么会去受那个罪。”
徒弟不言，留足时间给师父讥讽个痛快，一腔陈年的失望愤恨，挖出来，连根扬尘，久久才能平息。“咱这行要是懂分寸，几辈子富贵享不完，可有了本事，往往也就失了分寸。”梁鹤乘说，“房怀清本事没学透，贪欲就盖都盖不住了，哪怕如今富贵逼人，但我绝不看好以后。”
纪慎语踌躇许久，不准备欺瞒：“师父，他已经折了。”
梁鹤乘骤抬双眼，以为只是阴沟翻船，赔了钱财。不料纪慎语说：“他险些丢了命，命保住了，但没了一双手，吃饭都要人喂才行。”
他不忍细说，眼见老头目光明灭，那腔怒意霎时消减，化成惊愕与惋惜。嘴上骂得再狠，心中再是不忿，真知晓昔日徒弟出事儿，仍免不掉伤怀。
片刻之后，纪慎语小心地问：“师父，你既然知道分寸，为什么不图富贵？”
梁鹤乘将遗憾从房怀清那儿转到自己身上，摇头苦笑，连灌三杯茶水。他坦白：“我就是折过才知道分寸重要，这颗长了瘤子的烂肺也许就是报应，就算图富贵也没命享了。”
师徒围桌，吃了点心，也交了心。
梁鹤乘转念又思索，报应与否暂且不论，可花甲之年收一高徒，绝对是上苍垂怜，便也释怀了。
纪慎语待足一天，傍晚映着斜阳出巷口。他提溜着琥珀坠子，忍不住想，这黄昏的景儿美丽与否，原来全看心情。彼时丁汉白载着他，琥珀衬晚霞，是光影斑驳；而此刻，他独自走出巷口，只觉得西风残照。
耽误这么些日子，明天要上学去了，他舒口气，寻到了躲避的方法。
群居的丁家人夏天因热拆伙，天一冷恨不得顿顿饭聚成一团。铜火锅，上次砸盘摔筷的画面历历在目，谁看了都心有余悸。丁延寿安抚大家，毕竟他刚狠揍了丁汉白，估计这顿能吃得和和美美。
牛油融化，遇辣椒后铺一层红油，姜漱柳一瞄：“还没开吃呢，谁把萝卜片嚼完了？”
丁可愈随手一指：“纪珍珠生吃的，我瞧见了。”
纪慎语捧着自己那碗麻酱笑，二指夹住颗糖蒜掷出去，稳准狠地砸在对方眉心。丁可愈一愣：“会武术啊……力道还挺大！”
纪芳许早年教纪慎语练手指力道，玻璃窗，中间画一点，夹起小石子反复地扔，力量和准头一起练。纪慎语不知道击碎多少窗户，可正因为带有破坏性，才觉得有趣。
丁汉白未进其门先闻人声，进去见纪慎语和丁可愈聊得正欢，各执一叠糖蒜丢来丢去。等纪慎语瞧见他，蒜也不扔了，话也不说了，那点笑模样更是雁过无痕。
他就那么招人恨？和老三都能笑闹起来，他这原本最亲的反而被打入冷宫。
人齐下肉，丁汉白胃口不佳，左手边那位缩着肩，生怕被他碰到。可怜他挨了打，脚不沾地忙一天，回来还要面对情场失意。
丁延寿说：“慎语，把你那边的韭花给我。”
纪慎语起身递上，不可避免地碰到丁汉白的手臂。丁汉白不禁闷哼一声，端着麻油碟抖三抖，撩袖子，一褶一褶挽好，露出小臂上交错的伤痕。
深红泛紫，渗着血丝，破皮处结着层薄薄的痂。
那鸡毛掸子某年打得木棍四劈，丁延寿缠了圈扎实的铁丝，伤人更甚。
纪慎语因那哼声侧目，看清伤口忘记将目光收回，手臂这样，肩膀后背只会更严重。他急忙问：“疼不疼，你擦药——”他又刹车，如止损，怕问完更勾缠不清。
丁汉白说：“疼是肯定疼，我就算心肠坏，可也是肉长的。”夹一片鱼，侧身搁纪慎语的碟中，“药也自己胡乱擦了，知道你不乐意帮我。”
鱼肉鲜嫩，筷子一掐烂成小片，纪慎语知道这是怀柔政策。他唯恐自己心软绥靖，没吃，话也不应，转去与姜采薇化解尴尬，询问姜廷恩怎么周末没来。
姜采薇说：“快期末了，他爸让他在家学习。”
提到学习，时机正好，纪慎语说：“师父师母，我想住校。”
大家微微惊讶，这些人个个都没受过罪，家里好吃好喝的，住校多艰苦。纪慎语理据充分，期末一完就高三下学期了，想多多用功，生活太舒适反而懒惰。
丁汉白心说放屁，亏这人想得出来，躲到学校以为万事大吉？他不待丁延寿发表意见，截去话头：“不行，我不同意。”
姜漱柳问：“你为什么不同意？”
他说：“成天待在学校，什么时候去玉销记干活儿？”还不够，目视前方，余光杀人，“住校不用交住宿费？没钱。”
众人心头诧异，暗忖丁汉白何时这么小气？况且日日相处，也都知道丁汉白其实最关心纪慎语。丁尔和尤其纳闷儿，在赤峰的时候明明命都能豁出去，怎么现在像决裂了？
“先吃饭，吃饱再说。”丁延寿打圆场，生怕亲儿子又摔羊肉骂人。
纪慎语下不来台，脸皮又薄，低头盯着碗，要把麻酱活活盯成豆腐乳。良久，饭桌气氛松快起来，他到底没忍住，在桌下轻踹丁汉白一脚。
藏着点心思，预料丁汉白不会将他怎样，因为知道丁汉白喜欢他，仗着丁汉白喜欢他。他讨厌自己这德行，可又有说不出的隐秘快意。
再一回神，碟子里又来一只白虾。
丁汉白叫那一脚踹得浑身舒坦，没觉出痛，立马夹只虾回应对方的撒娇。没错，就是撒娇，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吃一口。”他低声，“只许你出招，不许我拆招？”
纪慎语说：“我不想看见你。”明明咬着牙根儿说的，却像急出了哭腔。
丁汉白心头糟烂，凝视他片刻后搁下筷子。起身离席，反常般没有挺直脊背，躬着，僵着臂膀。大家纷纷询问，他连气息都发颤：“伤口疼得受不了了，回屋躺会儿。”
丁尔和说：“今天理库架子倒了，汉白后肩挨了一下才顶住。”
纪慎语扭脸盯着，没想到那么严重，他那句话如同引线，将一切痛苦全扯了起来。刚耐不住要追上去，姜漱柳先他一步，他只好继续吊着颗心。
酒足饭饱，丁延寿和丁厚康学古法烹茶，铺排了一桌子，电视正放去年的晚会，烘托得很热闹。除却有伤的丁汉白，小辈儿们都在，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陪伴。
屋内是和乐融融的茶话会，屋外不知道何时下起雨。夜雨敲窗，如纷乱的鼓点，纪慎语的心跳一并紊乱，等人走茶凉，丁延寿又叫他留下。
丁延寿问：“怎么忽然想住校？”
纪慎语还是那套说辞，他明白，要是重编别的理由反而不可信。丁延寿想了想，说：“学校的吃住条件都差，高三重要，那更得好吃好喝补给着。是不是道远，觉得上下学麻烦？这样，骑你师哥的自行车，天气不好就叫他开车接送。”
纪慎语连连否认，更不敢让丁汉白接送，一句句听到这儿，他似乎连面对丁延寿的底气都没有。“师父，我不怕苦。”他如此辩驳。
丁延寿却说：“师父怕。你是芳许的孩子，我怎么能叫你受苦？抛开这个，夏天来的，现在冬天了，就算小猫小狗都有感情了，何况我拿你当儿子，我舍不得。”
纪慎语七窍发酸，他何德何能，他走的什么大运。“师父，我，”胸中满溢，他再三斟酌，唯恐错了分寸，“你愿意让我叫你一声吗？”
丁延寿怔住，随后揽住他，拍他的后背。他叫一声“爸”，这辈子原只叫过纪芳许一次，拖到最后作为告别，此刻百感交集，背负着恩情再次张口。师父也好，养父也好，都填补了他生命中的巨大空白。
住校的事儿就此作罢，纪慎语走出客厅时有些麻木。他一路关灯，雨声淅沥，掩不住耳畔丁延寿的那番话。何以报德？他却把人家亲儿子折腾了，折磨了，慢刀迟迟斩不断乱麻。
前院的灯关尽，姜漱柳又拉开一盏：“傻孩子，全拉黑你怎么看路？”
纪慎语顿住：“师母……师哥怎么样了？”
姜漱柳说：“他到处找止疼片，最后吃了片安定强制睡了，把我撵出来，伤也不让瞧。”
纪慎语话都没答，直直奔回小院，湿着衣服，大喇喇地冲进卧室。丁汉白睡得很沉，侧趴着，床头柜放着安定和一杯水。
“师哥？”纪慎语轻喊，掀被子撩睡衣，露出斑驳的红紫痕迹，伤成这样，昨天居然还有精力大吼大叫。左右睡得死，他进进出出，最后坐在床边擦药热敷。
肩上，背上，手臂，怎么哪哪都有伤痕。
腰间长长的一道，交错着延伸到裤腰里。纪慎语捏起松紧带，轻轻往下拽，不料后背肌肉骤然绷紧，这具身体猛地蹿了起来！
他惊呼一声，扔了药膏，瓷罐碎裂溢了满屋子药味儿，而他已天旋地转被丁汉白制服在身下。丁汉白说：“我只是亲了你，你却扒我裤子？”
纪慎语质问：“你装睡？你不是吃安定了？”
丁汉白答：“瓶子是安定，装的是钙片。”
纪慎语挣扎未果，全是演的，从饭桌上就开始演！丁汉白虚虚压着对方，伤口真的疼，疼得他龇牙：“别动！既然烦我，又不想见我，为什么大半夜猫进来给我擦药？”
“师母让我来的。”
“哦？那我现在就去前院对质。”
“我同情你受伤！”
“那情伤也一并可怜可怜吧。”
“你是你，伤是伤……”
“那我明天打老三一顿，你给他也擦擦药。”
丁汉白的嘴上功夫向来不输，再加上武力镇压，终将对方逼得卸力。纪慎语不再犟嘴，陡然弱去：“就当我是犯贱。”
后面逼问的话忘却干净，丁汉白温柔地捧对方脸颊：“你就不能说句软话？”他俯首蹭纪慎语的额头，“敢在桌下踢我，就是恃宠而骄，那骄都骄了，不能关爱关爱宠你的人？”
纪慎语不满道：“都偷偷来给你擦药了，还要怎样关爱？”他藏着潜台词，全家那么多人，除了亲妈数他在意，何止是关爱，已经是疼爱了。
“这不算。”丁汉白悄声说，“你扒了我的裤子，起码也要让我扒一下你的。或者，我那天咬了你的嘴，你也来咬咬我的。”
纪慎语臊成南红玛瑙色，推着这不知廉耻的北方狼。
他气绝，八字都没一撇，这脸就先不要了！

第40章 没想出概括。
常言道病去如抽丝, 丁汉白却好得很快。一早, 雨没停便出门，去崇水那片破胡同接上张斯年, 师徒俩数日没见, 一见面连句热乎话都没有。
张斯年被雨声惊扰一宿, 困着，蜷在车后排像个老领导。丁汉白心甘情愿地当司机, 开着车在街上七拐八绕, 不确定目的地。
许久，老头受不了了：“孙子, 你到底去哪儿？我都晕车了！”
丁汉白乐道：“我看街景甚美, 带您老兜兜风啊。”他如同侦查地形, 在市区里最繁华那一带转悠，新盖的，待拆的，全装在心里盘算着。
张斯年问：“六指儿的徒弟答应跟你合伙了么？”
丁汉白答：“没答应。”何止没答应合伙, 连他这活生生的人都拒之于千里之外。“师父, 其实那徒弟就是我师弟。”他告诉张斯年, “自古师兄弟之间都容易产生点别的什么，你明白吧？”
张斯年耷拉着瞎眼，没明白。
“算了，回头有了喜讯再细说。”丁汉白不爱讲失败的事儿，没面儿，再不吭声, 直奔了蒹葭批发市场。那市场占地面积不小，没楼没铺，搭棚吆喝就行。而旁边的一条长街，也算个古玩市场吧，流动性强，基本都是业余爱好者。
师徒二人还没吃早饭，各拿一个烧饼，从街末尾朝前逛。下过雨，出来的人不算多，每人就一两件东西，而且许多还不接受钱货交易，只接受以物易物。
丁汉白目的性不强，有缘就入手，无缘也不伤怀。逛来逛去，没什么合意的，张斯年问：“瞎消磨工夫，去趟内蒙带什么好东西了？”
丁汉白说：“一堆冻石杂样，鸡血少，但是有大红袍。”其实他这些天除了琢磨情啊爱啊，也一直惦记着那些石头，既然承诺要赚钱，就得多花些心思。
一位老阿姨，托着一只圆肚白玉瓶，丁汉白踱近细观，愈发觉得精巧可爱。他问：“阿姨，我能瞧瞧吗？”
上手一摸，温玉叫冷天冻得冰凉，玉质上乘，器型是万历年间才有的。“阿姨，这是件仿品。”丁汉白不欲详解，但因为这玉太好，所以哪怕是仿品也招人喜欢。
老阿姨说：“这是我先生家里传下来的，当初作为我们结婚的聘礼，的确不是真品。但我们都挺喜欢，如果没困难肯定不愿意脱手。”
丁汉白垂眸瞧瓶口，似乎见瓶中有东西，反手倒出枚坏的珍珠扣子。
老阿姨说：“我有些老花眼，腰也不好，扣子掉了让我先生帮忙找，他找到竟然随手扔在瓶里了。”
他们倒腾古董的，不止耳聪目明，五官哪一处都灵敏非常。张斯年嗅嗅，说闻见一股鲜香，应该是清炖鸡汤。老阿姨拍拍包，里面装着保温壶，每天去医院之前来这儿站会儿，寻个合适的买主。
灾病面前，什么宝贝，什么意义，都不如变成钱来得重要。
丁汉白说：“阿姨，您说个价吧，我不还嘴。”他并非大发善心，而是真心喜欢，再是觉得有缘。清清冷冷的白玉瓶，倒出一枚珍珠扣，叫他浮想联翩。
交易完，丁汉白觉出饥肠辘辘，走几步回头，张斯年古怪地打量他。他问：“怎么了？”
张斯年说：“一脸烧包样儿，你是不是岁数到了，想媳妇儿了？”
糙话臊人，但更刺激肾上腺素，丁汉白叫“想媳妇儿”这词弄得五迷三道。开门上车犹如脱鞋上炕，勒上安全带好比盖上龙凤被，万事俱备就差个给好脸色的“媳妇儿”。
他想起纪慎语夜半为他擦药，插钥匙点火，哼歌，不顾张斯年在后头坐着，可劲儿抖露出那腔缱绻旖旎。
等晚上见到，收起浪荡作风，端上正经模样，吃个饭一直似笑非笑。丁汉白就这么神经病，表明心迹后软硬兼施，现下放线入水，不纠缠不唠叨，讲究松紧有致。
纪慎语不懂那些弯弯绕，只庆幸丁汉白改了性子。许是醒悟，许是知错就改，反正是好的……他捧着碗，咽下酸口菌汤，可莫名心中也酸。
他清楚，丁汉白的喜欢叫他害怕，可也若有似无地叫他欢喜心动。对方的纠缠令他烦乱纠结，可他又在纠缠中享受被在乎的快感。
纪慎语恻然，哪怕算不上又当又立，也算得了便宜卖乖，他瞧不起自己这样。心事过重，着急上火长出好几个口疮燎泡，一碗汤喝得痛彻心扉。回小院时冷风一吹，颤两颤，浑身有发热发烫的趋势。
丁汉白在身后，问：“写完作业没有？来看看料子。”
正事不能耽搁，纪慎语有点昏沉地跟去机器房，房内冷得待不住人，他忍下几个喷嚏。丁汉白从玉销记带回两块巴林冻石，一块深豆青，一块淡淡的黄，问：“这两石头我要做蝠钮方章和引首兽章，想要你来处理做旧，这之前我再确认一次，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作伪的手艺？”
纪慎语一头雾水：“不会。”
丁汉白说：“那你就光明正大地做，不要再偷偷摸摸的。”
纪慎语惊讶道：“行吗？师父知道怎么办？”
丁汉白一坐，翘起二郎腿：“有什么不行？”他想到丁延寿，身上的伤痕隐隐作痛，话说出来却云淡风轻，“这手艺启蒙于纪师父，你生父教的，那你的养父有什么好反对？”
天降惊喜，纪慎语半天没回过味儿，确认无误后一口答应，别说两件章，丁汉白刻一件他做一件都行。忽地，他想起重点，问：“师哥，你按照旧时款式雕，我再做旧，然后脱手？”
他疑惑，丁汉白之前不主张造伪倒手，希望修复残品啊。
丁汉白说：“你光明正大地做，做完我要光明正大地摆在玉销记卖。”
纪慎语摸不准对方的意图，但明白必定有些道理。一切交代清楚，双方需要叮嘱的细节也都一一告知，他打个哆嗦，寻思无事了，要回屋休息。
“慎语。”丁汉白搁下二郎腿，叫他。
纪慎语迈出的步子收回，微微侧身，问怎么了。丁汉白忽然一笑，说：“我今天可没主动招惹你，处处克制，你什么感觉？”
沉默，这道题没法答，丁汉白笑得更明显：“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吧？那我这欲擒故纵还继续吗？我本来准备耐着性子纵你个三五天，可这一天还没过完，我就蚂蚁噬心了。”
纪慎语昏沉立着，那人词不害臊，句不要脸，他连瞧都不敢瞧。转回盯着院子，刻意冷冷地说：“随便，什么样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丁汉白哪儿信：“真的？我软的硬的都用了，三十六计还有什么来着？趁火打劫，霸王硬上弓是不是？”
纪慎语说：“你让我造东西给店里，可以，按之前说的修复真品，也可以。只要用得着我，你尽管开口，但不要再提别的，行吗？”
大手拍了桌子，丁汉白的好脾性坚持不过三秒。“我这人很坏，喜欢你，所以乐意放低身段求个两情相悦。”他说，振振有词，“可要是百般招式都没用，你再三把话说绝，那两情相悦我也就不强求了。我还就做一回土匪霸王，管你喜不喜欢。”
纪慎语惊骇非常，他原本害怕暴露动摇之色，却没想到坚定不移没用，丁汉白万事只由着自己性子，根本不考虑其他。
他逃似的奔回房间，锁门关窗，上床藏在被子里。他觉得冷，冷得打颤，比在草原那天还难捱。待脚步声迫近，他连发抖都不敢，已经草木皆兵。
丁汉白立在窗外，里面漆黑一片，他连个轮廓都瞧不清楚。然而窗户纸早就捅破，他也早就被拒绝百八十次，那拒绝话字字真心，可他更清楚，纪慎语明明心里有他。
就为他们都是男的，为他们是师兄弟，为丁延寿那份恩情，断定他们违常理而行。可真有错吗？真的背德？就算有，丁汉白想，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犯错了。
脚步声离远，纪慎语蜷缩成团紧了紧被子，口中的溃疡燎泡疼得厉害，连着嗓子，一并烧灼起来。许久许久，他终于昏沉入睡，发着烧，嘴唇裂开一道口子。
隔壁也黑了灯，丁汉白卷被思忖，爱情叫他烦心，他在琢磨那圆肚玉瓶要如何处置。单纯摆着，有些无趣，毕竟那是一只饱含夫妻情谊的，又与他有缘的物件儿。
晃到半夜，三跨院所有人都睡了。
万籁俱寂，突然枝头乱晃，攀枝的喜鹊全都振翅飞走。前院的野猫尖锐嘶鸣，扑开卧室门跑进跑出，撞翻椅子，造出一片混乱噪音。
丁延寿欲低吼恐吓，还未发声，觉出床垫摇晃，轻微的，逐渐剧烈起来。“地震了！”他拽起姜漱柳，扯外套给对方披上，夫妻俩立刻冲出去叫各院的人。
丁汉白本就未睡熟，霎时睁开眼夺门而出，隔壁锁着门，他边踹边喊，震感愈发清晰。“纪珍珠！地震了！”足足三脚，那门被他踹开，也终于被他踹坏。他奔到床边顾不得人是睡是醒，连着被子抱上就跑。
一股脑跑出小院，急着去前院看他爸妈。幸好反应及时，全家都已从卧室离开，而地震也渐渐结束。丁延寿说：“都别回去睡，谁也拿不准后边怎么样，今天凑合着在院子里吧。”
怀里一动，丁汉白低头瞧，被子掩着，他用嘴咬住一角拨开，露出纪慎语热烫的脸来。纪慎语烧得迷糊，冷了半宿终于觉出暖和，却不料正被难为情地抱着。
引颈一瞅，老天爷，师父师母小姨，全家人都在，他连发生什么都顾不上听，望向丁汉白，恨不得摇尾乞怜。丁汉白强忍住笑，大发慈悲又将被角遮上。
听完嘱咐，丁汉白抱纪慎语回小院，廊下危险，坐在石凳上。怀里满当当的一团，拍一下，说：“怎么睡那么死？门都叫我踹坏了。”说着朝被子里一摸，滚烫，打着寒颤，“发烧了怎么不说？！”
他将纪慎语裹好搁在石桌上，也不管还震不震了，回屋一趟折腾出热水和药片。喂下去，低头抵着纪慎语额头试温度，没那么快退烧，他这叫趁虚而入。
“幸亏咱们这儿不是震源。”丁汉白说。
纪慎语舌尖顶着上颚，地震发生时丁汉白哪知道是否虚惊一场，但却选择救他，他明白。再狠不下心说划清界限的话，道一句谢，垂首打起瞌睡。
下过雨的大冬天，室外冷得够呛，丁汉白只穿着睡衣睡裤立于瑟瑟风中。过去一会儿，面前裹紧的棉被一点点松动，闪条缝儿，探出一截手指。
他喉头发紧：“干什么？”
纪慎语说：“我怕你冻着。”
丁汉白凑上去，眼瞅着那条缝儿豁大，迎接他，连着被中发烫发软的身体。他抱住，一只手在外搂着被子，一只手在内胡作非为。腰，背，沿着脊柱摸到后心，他卡在纪慎语腿间，在天灾之下感叹祸福相依。
纪慎语不堪忍耐：“别摸了……起开。”
丁汉白说：“不是你怕我冻着么？就让我摸摸呗，不怕我再憋着？”他这么说着，却一步退开，南屋北屋跑进跑出，折腾出过夜的东西。
一张吊床，绑在两棵树之间，棉被铺一条搭一条，齐活儿。丁汉白将纪慎语抱上去，晃晃悠悠，纪慎语爬出来抓他，他脱鞋一翻，晃得更加激烈。
并肩躺不下，侧躺又不平衡，丁汉白仰面抱着纪慎语，等于盖了条人肉暖被。而纪慎语枕着他的肩，不吭声，乖乖地退烧。他坏嘛，有意无意地碰这儿碰那儿，连屁股都蹭了几个来回。
安稳到天亮，一大家子人困顿非常，就丁汉白生龙活虎。尽早赶去玉销记，老板伙计一同检查料库，好在上着防震措施，没有发生损坏。
丁延寿摊开报纸：“这地震局净马后炮，也不知道还闹不闹动静。”
伙计说：“咱这临街的店铺好跑，就是柜台上的物件儿比较危险。”
丁延寿应：“灾祸面前顾不上身外之物了，能跑就行，最怕人多的大楼，要么跑不及，要么人挤人发生踩踏。”
丁汉白旁听半天，猛地立起来，揣上车钥匙就撤。学校人口集中，要是真再震起来，那一教学楼的学生怎么跑？纪慎语生着病，肯定早早被压死！
六中锁着大门，丁汉白到了之后就在车上等着，趴方向盘眯一觉，睡醒又去小卖部里坐着。他喝汽水，吃面包，喝完吃完伸个懒腰，问老板打不打扑克？
“我输了给钱，你输了给东西。”
一下午平安度过，丁汉白玩儿得投入，俨然忘记地震的惶恐。五点一到，校门口开闸泄洪，他攥着牌张望，锁定纪慎语慢悠悠的身影。
纪慎语先瞧见门口的汽车，再抬头对上丁汉白。丁汉白问他：“提前放学了？”
他答：“嗯，因为地震，学校还要提前期末考试。”
丁汉白拎着一袋子零食，不提自己守候一天，先显摆：“赢的，拿着吃吧。”路上，纪慎语在旁边嚼麦丽素，致使他想起自己还饿着，“打开饼干，喂我。”
纪慎语照做，只当喂猪，喂了一路，掉的饼干屑哪哪都是。
总算到家，一整天的风平浪静能安抚人心，其他人聚在客厅恢复如常。他们回小院，被褥还堆在吊床上，丁汉白说：“跟干了什么没收拾似的。”
纪慎语抱下被子回屋，丁汉白跟着他，问：“这就挪地方了？万一又震起来怎么办？我都抱着你睡习惯了——”
纪慎语倏地扭脸，用眼神堵这人的嘴。
丁汉白斜倚轩窗，一脸的七情六欲，又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纪慎语说：“不是什么好人。”
丁汉白点头：“那你可要把门窗锁紧，我这坏胚子夜里兽性大发，一定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他说完迫近，哪等得到夜里，拥着棉被将纪慎语推进卧室。
踹上破门，反身把人压门板上，严丝合缝地挤着。
纪慎语目露惶恐，丁汉白却不知心软为何物，紧紧逼问：“谁昨晚奋不顾身救你？见你发烧，谁担着风险倒水拿药？一晚上叫你压得手腿酸麻，谁抱怨过一句？嚼一路糖豆儿，又是谁给你赢的？”
纪慎语无话可驳，理亏得很：“你到底想怎么着……”
丁汉白再忍不住：“好师弟，你香我一口。”
就当行善积德，给我这肉体凡胎续个命吧。

第41章 非著名画手丁汉白。
光从门上雕刻的缝隙透进, 将丁汉白噙笑的样子照得更显理直气壮。他隔着一团棉被挤压纪慎语, 不答应便不走，铁了心要讨个甜头。
纪慎语还提着零食袋子, 因此连恼羞成怒的底气都没有。“你别闹我了。”他只能这么说, 说了也像没说, “我帮你浇花、洗衣服，干什么活儿都行, 你饶了我。”
丁汉白还没回应, 外面一阵高跟鞋的声音，是姜采薇来叫他们吃饭。他觉出纪慎语身体绷紧, 逼道：“你不答应？那我喊小姨过来, 我可不怕别人知道。”
纪慎语慌张摇头, 抬手捂住丁汉白的嘴，等手心被丁汉白的薄唇轻轻蹭着，他又进退两难。姜采薇纳闷儿地喊：“你们在不在啊？”
纪慎语硬着头皮：“小姨，我收拾完书包马上去。”
姜采薇又问：“汉白呢？姐夫说他上午就从店里走了。”
嘴巴被松开, 丁汉白回：“我帮他收拾好一块儿过去。”再低头, 见纪慎语垂着两手, 棉被缓缓朝下坠落。他捞起一扬，将二人罩在被子之下，说：“我在六中门口守了一天。”
他最会攻心，又说：“生怕万一地震，你跑不出来。”
纪慎语心头一紧，感动吗？那是自然。幸福吗？甚至想在这黑漆漆的被子下抱住丁汉白。但他不能回应, 那层喜欢的意思挑破之后，他除了躲避就没别的法子了。
丁汉白靠近贴住对方：“你想磨死我吗？一天天的就知道负隅顽抗，就不能乖乖地屈从一把？”碰到纪慎语的手，卸掉袋子，抓起放在自己腮边，“亲我一下，算我逼你的，不代表你喜欢我，还不行吗？”
纪慎语闷得呼吸困难，心脏扑腾个不停。
真的要亲丁汉白吗？可以吗？
亲这一下之后又算什么？
他着了魔般仰面凑上去，捧住丁汉白的脸颊，轻而快，小鸡啄米般亲了一口。零食撒了满地，奶糖、巧克力、萝卜丝……骤然被抱紧，没来得及离开的嘴唇被噙住，丁汉白似狂风暴雨吞噬着他。
他被哄得中了计，像撞树的兔子那么傻。可兔子撞得痛，而他得到的怀抱那样温暖。
丁汉白浪子行径，抱着纪慎语粗蛮索取，那柔软的双唇他一早碰过，当时指尖发麻，现在心脑都兴奋到麻痹。麦丽素很甜，纪慎语的嘴唇也是甜的，舔舐入口，撬开白牙冒犯舌头，他大手按着纪慎语的后脑，吻了个昏天黑地。
……久久才发觉，纪慎语没有挣扎反抗。
“珍珠……”丁汉白喘着粗气，“为什么不推开我？”
数十情绪，百般无奈，纪慎语竟拱在他颈边，竭力捶打他肩膀。不叫他问，在这片刻中心照不宣，在这两难的境地里偷一寸松快，什么都别问。
逼到这份上，也耍了流氓，他死死抱住对方，轻轻地哄。被子终于滑落，破门一角钻进冷冷的风，可他热如烧红的铁，未叫对方的痛苦情态浇熄冷却一分。
丁汉白捡一颗巧克力，剥开金箔纸，挨住纪慎语的嘴唇往里喂。亲人家的时候蛮力无边，这会儿喂个吃的小心翼翼。他说：“不管糖好吃还是巧克力好吃，以后只吃我给你的，我管饱。”
纪慎语含着巧克力球去前院吃饭，肿着嘴，愣着眼，在桌下被那浑蛋勾住脚腕。
晚上看电视时砸核桃，丁汉白嫌慢，抓过一把挨个用手捏，一下一个。他们这行，手部的力量不容小觑，结茧的指腹扒拉硬壳也不觉得疼，很快剥好一碟。
丁延寿问：“慎语呢？念书那么累，叫他来吃核桃补补脑。”
纪慎语哪儿敢待，面对师父师母能要他的命，一早溜没影了。丁汉白说：“期末考试提前了，忙着复习呢。”一碟又一碟，他给对方攒了许多。
待到周末，同样考完放假的姜廷恩来玩儿，五个师兄弟凑齐在机器房。操作台上摆着石料，除却丁汉白，其他人各一块，要开会讨论怎么雕、雕什么。
姜廷恩小声说：“我这次考得不赖，我爸奖励我零花钱了。”
纪慎语分享喜悦：“我又考了第一，师父也特别高兴。”
姜廷恩顿时开心减半，人比人气死人，一想到纪慎语没那么多零花钱，又得到平衡。“要不你改天去我家看书吧？”他声音低得像特务接头，“我请同学吃饭才借来，咱们一起看。”
纪慎语一听书便有兴趣，问：“你不能拿来吗？我突然去你家不礼貌吧？”
这时丁可愈从旁边凑来，揭穿道：“傻师弟，你以为他带你看《革命诗抄》啊？他那是不敢带出来的彩色书刊。”
他们聊得火热，纪慎语夹在中间听那俩人吵架，音量渐高，丁汉白皱眉扫来又吓得他们立刻坐好。“废话那么多，正事儿屁都不放。”丁汉白说，“老三，你雕什么？”
他哪有师哥的样子，俨然是师父德行。挨个问一遍，挑三拣四冷嘲热讽，轮到最后的五师弟，却温柔顿生：“慎语，你呢？”
纪慎语答：“我都行，你给我定吧。”他惦记着为丁汉白做旧的事儿，干脆再加上自己这块，让对方做主。可话到丁汉白耳朵里就变了味儿，他生生琢磨出三分依赖，四分信任，幻想了个花飞满天。
讨论完散会，三间玉销记，五个人揣着料去看店出活儿。纪慎语一路巴着姜廷恩，如同找到避开丁汉白的理由，而姜廷恩只觉大哥面色骇人，还不知自己成了活靶子。
丁汉白在门厅坐镇，他那两块早已完成，指腹新生的茧子就是记录。
纪慎语和姜廷恩在机器房用功，画形出胚，纪慎语和人家亲近嘛，大方地教“纪式绝学”。奈何姜廷恩迟迟无法理解，反怪他教得不好。
纪慎语脱口而出：“换成师哥早明白了，你笨就是笨。”
姜廷恩憋口气：“……废话，我要是和师哥一样厉害，我爸就不止给零花钱了，房子都要过户。”他说完揪住对方痛脚，“你在扬州没分到家产吧？以后分家的话得自己买房子，我建议你做上门女婿。”
纪慎语故意道：“我做你们姜家的上门女婿怎么样？”
姜廷恩独生子一个，算来算去只有姜采薇，可姜采薇是长辈，这人总不可能做自己的小姑夫吧？！如此排除，单身的只剩他自己了，再一琢磨，纪慎语和老二老三都生疏，只与他亲近……
丁汉白正招呼客人，只见姜廷恩咋呼着冲出来，他冷眼警告。等客人离开，姜廷恩扑来抱住他，叫他好恶心。
“大哥！纪珍珠不是东西！”姜廷恩抖抖鸡皮疙瘩，“他……他竟然喜欢男的。”
声儿太低，丁汉白以为听错，忙确认：“他跟你说的？还说什么了？”不料姜廷恩一脸苦相，凑到耳边欲哭无泪，“他、他对我有意思，居然还想嫁给我。”
丁汉白一胳膊扬开：“放你娘的屁！”
后堂要被丁汉白盯出鬼来，如果是玩笑，纪慎语早该跑出来解释，可安安静静的，那小南蛮子不定怎么偷着乐呢！他怄气，哄着有什么用，人家转头和个傻子打情骂俏！
纪慎语实在冤枉，他本欲出来解释，可姜廷恩跑出时险些撞翻一只软盒，好奇瞧一眼，竟然是丁汉白雕的印章。苍龙教子，下浮云海，巴掌大小却包含了三种雕法，施刀精准无比，还是一贯的游刃有余。
他就这么捧着欣赏，什么都忘了，丝毫不知丁汉白怄得腾腾冒烟儿。
待到天黑打烊，丁汉白押着姜廷恩折磨透了，放人，去机器房捉另一个。开门关门，惹得纪慎语抬眼瞧他，竟笑着，还有脸笑？！
纪慎语出完活儿，捧起那盒子：“我今晚就给你做。”
丁汉白鼻孔看人：“谁让你碰了？”
纪慎语说：“我无意看到的，真好看。”他一并装好，如同揣了宝贝，收拾好台面走到对方面前，“你雕的时候怎么不叫我看看，怕我偷师吗？”
丁汉白心说，我现在生怕你偷人！
当天夜里，纪慎语摆置出家当要上工，而丁汉白气还没消，挽着袖子修补破门。光动手不行，必定还要动嘴，他说：“补什么补，这破洞留着才能提醒你，大难临头，夫妻还各自飞呢，是谁豁出命救你。”
没得到半字回应，丁汉白扭脸瞪人，见纪慎语低头勾兑药水，一派谨慎。他继续修，嘴里咬几颗长钉，把木板钉上，暂时堵住风就算齐活儿。
补好，关好，锁好，动作一气呵成。
丁汉白踱步到桌前，挨着对方坐下，嗅一嗅瓶瓶罐罐，被那味道烘得捂住口鼻。“你这愣子，怎么不戴个口罩？”他瓮声瓮气，“长此以往吸肺里怎么办？”
纪慎语趁势说：“梁师父得了肺癌。”
丁汉白一听就像追求养生的老太太，恨不得叉腰警告一番。他回屋翻箱倒柜，没找着口罩，倒是牵出一条羊绒围巾，返回给纪慎语绕上，捂着，瞧不见皓齿，更觉得双眸明亮。
纪慎语也瓮声瓮气：“你走，别守着我。”
听话不叫丁汉白，别说走，反将凳子拉得更近。“我得看看你怎么弄。”他说，注视着桌面不像撒谎，“这属于你额外做的，我赏你零花钱，根据你花费的精力决定给多少。”
纪慎语说：“姜廷恩知道又该意难平了。”
好端端的提那个傻子干什么，丁汉白忆起白天的荒唐，又默默怄起气来。纪慎语专心忙着，直到结束都没有察觉。“要阴干，之后还有四道工序。”他扭脸开口，对上丁汉白不悦的表情，“怎么了？是不是效果不满意？”
丁汉白咽下胸口那团气：“满意，都不知道怎么夸你。”
纪慎语分辨不出这话是真是假，起身整理东西，明显在下逐客令。丁汉白当然懂，也起身走了，片刻后折返，端着盆热腾腾的清水，小臂还搭着一条毛巾。
仍旧围着桌，丁汉白将纪慎语的双手浸入水中，从左兜掏出一小瓶精油，滴一点，滴完相顾无言，水凉才泡好。他给纪慎语擦手，说：“把市里的百货跑遍了，就一家有这种割绒毛巾，以后用这个擦。”
擦完，从右兜掏出一盒雪花膏，沾上给纪慎语涂抹。丁汉白瞧着那交缠的两双手，勾弄对方手指，从指根捋到指尖，说：“每天这样泡一泡，不会长茧子的，就别再磨指头了。”
纪慎语怔怔的，细致入微的体贴叫他难以发声，手忽然被握住，藏于丁汉白的掌心。“珍珠，喜欢和老四玩儿？”丁汉白到底没憋住，要趁着花好月圆敲敲警钟。
“不是那种喜欢。”纪慎语说。
丁汉白为之一振：“那对我是哪种喜欢？”
纪慎语不中计：“不怎么喜欢你。”
丁汉白垂眸盯着眼前人，告诉自己杀人强奸都有罪，万事好商量。于是他和颜悦色地问：“我可都听见了，姜廷恩约你看书？”
纪慎语不好意思：“我没有答应，也不怎么想看。”
丁汉白说：“干吗那么费劲，那种书我没有吗？”待纪慎语抬眼，他松开那双手，“今天累了，睡觉。明天一早我拿给你看，比他那些精彩多了。”
他扬长而去，差点哼一曲《十八摸》。
三跨院黑透了，只有小院书房亮着一豆灯光，丁汉白盖被倚在飘窗上，窗台搁着墨水浓茶，手里握着英雄钢笔。他抖搂一沓子白纸，熬夜画起来，那画面不堪入目，简直丧心病狂。
古有才子执书望月，今有他丁汉白挑灯涉黄。
天蒙蒙亮，纪慎语隐约听见屋门开合，有人走进走出。他没在意，待天光大亮才悠悠睁眼，坐起套毛衣，晃见桌上放着本硬皮册……
难不成是丁汉白拿来的？是带颜色的书？！
毛衣只套上细脖，堆在肩上，他跑去将册子拿回被窝，趴好，掩着光轻轻掀开。扉页写着“春情秘戏”，那遒劲的笔迹怎么有些眼熟。
纪慎语翻页，霎时呆愣被中，纸上两具身体，衣饰完整，高大一方从后拥着矮小一方，脸凑近，狎昵耳语。他迫不及待继续看，还是那二人，逐渐贴了脸，解了扣儿，又往里伸了手……直至赤裸相见，齐齐倒向床褥。
“啊！”他低呼一声，那二人都是短发，受辖制那方平着胸脯，他还以为只是发育不足，没想到腿间一露，居然是个男人！
纪慎语隐隐觉得不对，可翻书的手不受控制，一页接连一页。他面如火燎，套着毛衣的脖子都一并烧红，男人和男人也能……还这种姿势，那种姿势！
他认知颠覆，羞臊得要流出鼻血，渐渐看到最后，那纸上的小人儿闭目咬唇，似是撞上天大的欢愉。完了，看完了，他并紧两腿也瘫软在床上，最后一页白纸无画，赫然一块方正的朱红——丁汉白印！
纪慎语羞愤难当，意欲捶床大骂，可他动弹一分，竟发觉身体被激出了反应。
久久折磨，他软化成一滩淋漓汗水，脑海里的人像却倍感分明……丁汉白，是丁汉白。他这表面装腔内里下作的东西，想着丁汉白的模样丢了盔，卸了甲，他真是难堪，真是罪恶……却也真是滔天难言的快活。
纪慎语掩住脸，可他清楚。
那份热切又压抑的喜欢，再也掩不住了。

第42章 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晴冬, 长廊, 丁汉白和纪慎语撞上，前者气定神闲, 问：“怎么样？是不是画技拔群？”
后者瞠目, 将册子一塞, 物归原主。“你耍我玩儿，我这次不跟你计较。”纪慎语色厉内荏, “师父师母那么正派, 怎么教养出你这样的流氓。”
丁汉白说：“关那二老什么事儿，不是你勾引的我吗？”随手一翻, 当着青天白日的面, 当着丁香富贵竹的面, “这招叫观音坐莲，好处是入得够深。这招呢，叫——”
纪慎语扑来堵他的嘴，用着蛮力, 真不会心疼人。他一把揽住, 合上册子, 说：“珍珠，我熬了一通宵画的，浓茶根本吊不住精神，我全靠想着你才行。”
纪慎语自持的本事所剩无几，活像只下锅烫毛的兔儿，可逃窜的步子却虚浮不定。他恨不得在院里寻个洞, 一头遁了去，如此无状乱跑，又将向来倒霉的富贵竹碰翻了。
他仍是想躲，面对丁汉白，他第二反应就是躲。
而第一反应是看，偷偷的，悄悄的，像个满怀心事的小贼，忍不住看看自己钟意的宝贝。
丁汉白这一剂勾情乱欲的药打下去，成效显著，但离要命的七寸还差一寸。吃过早饭，揣上那做好的方章，他拽着纪慎语去古玩市场。
玳瑁，他们分别来了许多回，但一起来只是第二次。当时他对纪慎语说了一些话，更隐藏了一些话，时至今日，早已敞开心扉。
人渐渐多了，丁汉白寻一处敞亮位置，别人随便用毡布旧衣铺地上，他不行，竟展开一块暗花缎子布。一枚圆卵型印章搁上面，承着日光，将丝缕线条和年岁痕迹都暴露干净。纪慎语立在一旁，捧着瓶热牛奶，静静地不发一言。
丁汉白扭脸瞧他：“怎么不问问我要干吗？”
他答：“你说过石头章要摆在玉销记卖，那今天肯定不是为脱手，估计是为了造势？”
丁汉白笑笑，揣起兜安心等待，他一早仰慕梁师父的高徒，企图和人家结交合作，甚至肖想成为知己。起承兜转，那人如今立在他旁边，真懂他的心思。
他们二位泰然自若又胸有成竹，既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也对这物件儿把握十足，如同等待放榜的才俊，势必要摘得状元与榜眼。
来往的人络绎不绝，驻足的人也积聚渐多，均想要细看。丁汉白不作说明，任那印章从甲的手中辗转到丁，最后甲乙丙丁凑一块儿嘀咕。
“哎，借个光！”老头声。
纪慎语引颈一瞧，是个戴墨镜的老头，墨镜一摘，瞎着一只眼睛。他忙看丁汉白，丁汉白不动声色地揽他后背，装作无事发生。
张斯年道：“围这么多人，有兵马俑啊？”
其他人哄笑，奉上印章，请他瞎眼张保保眼儿。张斯年接过，背光，指甲轻轻一锵，将那刮下的物质闻一闻。端详个够，抬眼看二位卖家，问：“不介绍介绍？”
丁汉白还未吭声，有人说：“看来是真的，一般假货你老远瞅一眼就够了，精品假货看完立马搁下，这物件儿你看完还问，估计真品没跑。”
又有人说：“我可是第一个来的，谁也不能跟我抢。”
哪有什么先来后到，向来讲究价高者得。气氛愈发火热，丁汉白说：“苍龙教子，适合传家，老子传儿子，儿子传孙子，意头好。”
张斯年赞一句：“意头好不好另说，雕功是真好。”他平日几乎泡在这儿，没想到遇见自己徒弟摆摊儿，经手一看，确定这印章为赝品，只是不确定乖徒弟需不需要他当托儿。
丁汉白故意引导：“古人的巧手，雕功当然好。”
张斯年明了，立即问价。这一问掀起风波，上年岁的人都知道他瞎眼能断金镶玉，纷纷眼红竞价。哄闹着，此起彼伏的高声充斥耳边，纪慎语肩头一紧，丁汉白对他说：“把另一块也拿出来。”
两方章，一方浅黄，太阳一晒像洒金皮，一方豆青绿，莹着幽幽的光。一下子来两块，群众也都经验老道，必须打听打听来历。不料丁汉白明人不说暗话：“来历就是正儿八经的巴林冻石，我丁汉白一刀一刀雕的。”
满座哗然，当代活人雕的，还姓丁，傻子都会想到玉销记。张斯年极其夸张：“你雕的？！这痕迹透色也是你雕的？！”
有一鹤发老头说：“瞎眼张，这做旧连你都能唬弄，恐怕是六指儿出山了吧？”年轻的不明渊源，年老的有所耳闻，打趣个不停。
丁汉白说：“不好意思，这后续出自玉销记大师傅之手。”
纪慎语一个激灵，玉销记的师傅分等级，丁汉白以前上班，因此大师傅只有丁延寿。他在这短暂的骗局中满足虚荣心，没人注意他，他便安安静静地心花怒放。
而令他意外的是，既已表明这两方章为仿件儿，大家的兴趣似乎不减反增。周围议论纷纷，丁汉白对他悄声耳语：“仿得好坏决定看客态度，不够好只能引来耻笑，足够好，顶顶好，那就是引发赞叹了。”
纪慎语心热：“你拐着弯儿夸我？”
丁汉白说：“这还拐弯儿？我都把你捧上天了。”
最终印章没有脱手，显摆够便收回，扬言要买就去玉销记。如此这般，市里每个古玩市场都被他们跑遍，到了后头，纪慎语恍然发觉，这是种营销手段。
接下来就要等，一个城市，各行各业自有圈子，教育圈，医药圈，古玩更是，他们要等消息发酵，让那两方章招更多的人惦记。
终于降雪，迎春大道白了一片，玉销记关着门，暂休整顿。丁汉白吩咐伙计重新布货，拿丁延寿当空气，丁延寿倒也配合，堂堂一老板猫在柜台后头剪年画。
纪慎语猫在丁延寿身边，玩儿丁延寿解下的一串钥匙，捏住最小一枚黄铜的，问：“师父，这是不是料库角落那个盒子的？”
那盒子里面据说都是极品玉石，只丁延寿这个大师傅有钥匙。纪慎语拿着不舍得放，丁延寿说：“那么喜欢？等以后给你也配一把。”
纪慎语惊道：“真的？那我不成大师傅了？！”
丁延寿笑言：“你跟你师哥迟早得挑大梁，何况咱们家只看技术，不看资历。”自从知道纪慎语会一手作伪的本事，他想了不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雕刻这行最稳妥。
纪慎语明白丁延寿的为难，夺下剪刀裁剪红纸，边剪边说：“师父，我给你剪个年年有余，明年给你剪满树桃李，后年剪龙腾虎跃……我想当大师傅，也想每年给你剪年画。”
丁延寿扭脸看他，他咧嘴一笑。在扬州家里相见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出完殡，下了葬，他孝章都没摘就被赶出家门。丁延寿当时说，跟师父走，他便跟来了。
来前奉着当牛做马的心思，来后才知道那么安逸享福。
纪慎语不禁望向丁汉白，这父子俩一个对他有恩，一个对他有情，他实在进退维谷。怔着神，丁汉白拎外套走近，眉宇间风流潇洒，说：“我要去找小敏姐，晚上不回家吃饭。”
果然是要去潇洒，纪慎语想。
丁延寿说：“去吧，吃完饭再看场电影，别只给自己买这买那，给人家也买点礼物。”
丁汉白本是未雨绸缪，官方纳新向来引领潮流，他想要博物馆明年开春的规划资料。那求人办事嘛，请客作陪是必不可免的。“知道，要不我把她家年货也置办了？”他听出丁延寿的意思，没解释，余光瞄着纪慎语，“反正我们要多待一会儿，许久没见还怪想的。”
说完就走，拎着外套勾着钥匙，明明吹雪寒冬，却一副春风得意。
直到外面引擎轰隆，远了，听不见了，纪慎语终于抬起头来，望着门口，撒了癔症。他搁下红纸剪刀，灰溜溜地去机器房埋首苦干，但愿早日当上大师傅。
他画形，老翁执杖，小儿抱琴，寻思丁汉白开车接到商敏汝没有？又画远山近水，绿树古井，琢磨丁汉白会带商敏汝去吃什么。吃炸酱面？要是商敏汝想吃别的，丁汉白会迁就吗？
商敏汝嘴上沾了酱，丁汉白会伸手擦吗？
纪慎语及至午后画完，浅浅出胚，听伙计们说雪下大了。再大的雪也不及内蒙古的雪原壮观，他擦着钻刀停下，怎么能不想起骑马那天。
丁汉白此时在干什么？和商敏汝在公园赏雪谈天？要是商敏汝不慎跌倒，丁汉白会不会就势抱着一同倒下？扭脸对上，丁汉白又会有一套怎样的说辞？纪慎语不受控制，接天莲叶般设想许多，钻刀出溜一截，才发觉手心竟出了些细汗。
天黑打烊，出胚堪堪完成三分之一，他下车后沿着刹儿街走，望见门口没有丁汉白的车。雪厚，他踽踽前行很是温吞，突然后肩一痛被雪球砸中。
姜廷恩跑来：“你走路真慢，小王八似的。”
纪慎语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连做王八都认了。姜廷恩絮叨：“你怎么闷闷不乐的？我砸你，你也没反应，咱们等会儿去砸老二老三吧。我得先找双手套，小姑花一冬天给大哥织了副，女人都是偏心眼儿。”
纪慎语总算有反应：“小姨给我织了一双，借你戴一只。”
姜廷恩嘟囔姜采薇一路，左右是什么不疼亲侄子，等见到纪慎语所谓的手套，吃惊道：“怎么是给你的？这明明是给大哥织的！”
纪慎语否认，说是给他织的。
姜廷恩满屋子嚷嚷：“小姑买毛线的时候就说了，大哥喜欢灰色，到时候再缀一圈灰兔毛，给他上班骑车子戴。”凑近，比对一番，“这尺寸明显是大哥的手，你戴着不大吗？”
纪慎语兀自挣扎：“大是因为要多塞棉花，塞好就合适了。”
姜廷恩嘀咕：“是塞了不少，手都没法打弯儿了。”
手套被借走，纪慎语迷茫地坐在床边，姜廷恩的话信誓旦旦，叫他不得不信。但无论初衷是给谁的，最终都给了他，他依旧感激姜采薇。
这场雪没完没了地下，丁汉白携商敏汝出入餐厅百货，也没完没了地逛。其实商敏汝踩着高跟鞋早累了，三番五次提出散伙回家，均被他驳回。
好不容易有机会刺激那狠心人，他可不能放过。
一顿夜宵吃完，商敏汝哈欠连连：“资料答应给你了，我再附赠你几本宣传册，能结束了吗？”
丁汉白看看手表：“嚯，都十点多了，明天上班迟到别恨我啊。”他送商敏汝回家，到了门口仍锁着车门，“姐，你用的什么香水？”
商敏汝从包里掏出来：“松木茉莉的。”
丁汉白夺过，装模作样地看，猛喷一下，沾了半身。商敏汝古怪地问：“你干什么……为什么大晚上喷我的香水？”
丁汉白说：“小姨快过生日了，我准备送她一瓶，参考参考。”
这累人的约会终于结束，商敏汝进门才反应过来，姜采薇是盛夏出生的，寒冬腊月过哪门子生日？
丁汉白染着一身香水味儿，磨蹭到家已经十一点，装着醉，放轻步伐走到拱门外。咳嗽一声，立即听见院里脚步声急促，躲他似的。
纪慎语飞奔进屋，他从八点就开始等，足足等到眼下。雪地叫他踩满脚印，石桌叫他按满手印，丁汉白那一声咳得他魂飞魄散。
丁汉白立了片刻，进院见灯光俱灭，黑黢黢一片。“珍珠——”他拖长音，扮起醉态，“睡了？我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讲——”
门开吱呀，纪慎语捂在被子里听那脚步声迫近，他屏息眯眼，像遇见狗熊装死。丁汉白停在床边，拧开台灯，自顾自地说：“回来晚了些，不过约会嘛，难免的。”
纪慎语将眼睛睁开，不想听这人胡吣。
丁汉白不疾不徐：“我知道你没睡，所以就不等到明天说了。”瞄一眼，沉沉嗓子，“这些日子我一直纠缠你，估计是越得不到就越想要，魔怔了。仔细想想，其实也没那么不可自拔，还让你困扰，对不起了。”
纪慎语陡然心慌……丁汉白这是什么意思？
“以后，咱们还像以前那样，师兄师弟好好的，我再不闹你。”丁汉白说，“估计我那根本也不是喜欢，我还是比较喜欢小敏姐吧。”
纪慎语脑中空白，他惦记一个晚上，等来了这样的“好消息”。又听到丁汉白说晚安，脚步声渐渐离开……他揪着被子，揪着心，揪着亿万根神经，唯独不用再纠结这情意。
因为他此刻已经失去了。
“丁汉白！”他钻出被窝大喊。
还不够，冲到门边拦住人家去路。丁汉白平静地看他，眨眨眼，等着他发问。他有些腿软，恍惚道：“你身上好香。”
丁汉白说：“嗯，香水。”
他问：“离多近才能蹭上这么浓的香气？”
丁汉白答：“抱着自然近。”
纪慎语霎时抬眼，底气卸掉一半，温香软玉肯定比抱着他舒坦。他又灰溜溜地去钻被窝，丁汉白却不饶人，说：“过两年我和小敏姐结婚，你住这院子就不方便了——”
纪慎语终于忍耐不住：“现在又没结婚，你说得太早了！”他折返冲到丁汉白面前，仰着头，都要拧断两条眉毛，“真到了那一天，我还能赖着不走吗？你当这是金窝还是银窝？你放心，我不但搬得利索，我还给你们雕一座游龙戏凤！”
丁汉白说：“游龙戏凤也好，早生贵子也罢，你送什么我摆什么。”
纪慎语溃败，他每回都辩不过，索性不辩了，但他想低声求一句慰藉：“你之前说喜欢我，都是假的吗？”
这一问等于将心豁道口子，既然无法复原，不妨人也豁出去。他捡起气势：“不管真假，你说了就是说了，送什么摆什么？去你的早生贵子……我送你老婆一顶绿帽子！”
丁汉白神经剧震，强忍下冲动。只见纪慎语薄唇一抿凑上来，攀他肩膀，拱他颈窝，一张嘴巴絮絮叨叨地说：“浑蛋，表白的话叫你反复说尽，怕我疼，保护我，连以后的产业都要给我一份，你告诉你老婆了吗？”
“一盏月亮送我，一块枣花酥留给我，一地玫瑰换个印章，你老婆知道吗？”
“你亲我摸我，嘴巴舌头被你搅弄个遍，要害地方叫你锁着门窗检查，那春宫图都给我画了！你敢对你老婆坦白吗？！”
再忍就要立地成佛，丁汉白将纪慎语一把抱起，发了狠似的：“我这浑蛋原来干了这么多坏事儿？但今天可是你招惹的我，再一口一个老婆，我今晚就跟你行夫妻之实！”
纪慎语惊愕难当，转眼已经被丁汉白抱上了床。欲擒故纵？！他霎时明白，羞得朝床里爬。丁汉白攥住他的脚腕，擒住他纠缠，天地翻覆，那一米灯光都不够遮羞。
丁汉白压着对方：“不把你刺激透了，你要缩头到明年是不是？”
他做不到默默喜欢和无言付出，更做不到为着别人的看法委屈自己，他那么喜欢纪慎语，当然也要让纪慎语喜欢他。狠话说了一箩筐，软硬兼施地等到此刻，终于实打实地逼急对方。去他妈的师兄弟，他只要举案齐眉！
“珍珠。”他问，“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纪慎语偏头，没勇气面对这份背德的情爱，师兄弟，恩师养父的亲儿子……层峦叠嶂挡在前头。倏地，他又将头转来，圈着丁汉白的脖子，注视丁汉白的眼睛。飞蛾尚敢扑火，他还胆怯什么？
哪怕栽得头破血流，他认了，日后辜负师父遭报应，他也认了。
纪慎语说：“师哥，我喜欢你，早就喜欢你。”
丁汉白发起狂来，拥着他，用力揉捻着他，落下密实的亲吻。好一声师哥，这师哥由夏做到冬，往后他要做良人爱侣了。
心意他要，身体他要，这一辈子他都要。
纪慎语藤蔓缠枝似的抱着他，献祭的姿态，情切的话语，被他逼至悬崖处却把他视作一线生机。他可真坏啊，可坏成这样怨谁？怨天怨地，怨这南蛮子总往他心口撞，就怨不着他自己！
丁汉白说：“许了我，就再没得后悔。”
纪慎语应：“我都给你。”
红眼轻叹，哽咽低回。
待一觉梦醒，就可依傍着看一场大雪纷飞。

第43章 我就看看。
一夜大雪, 这方小院白得不像话, 屋檐栏杆，花圃草坪, 连那根晾衣服的尼龙绳都变成条白线。屋里, 棉被下身体纠缠, 烘热，焐着那点松木茉莉的馨香。
丁汉白一向是敞开了睡, 鲜少抱点什么, 这会子怀中充实，净是暖和劲儿。他徐徐睁眼, 先望见结着霜花的窗户, 垂眸一瞧, 又见纪慎语酣睡的情态。
眼尾一溜白，是干涸的泪渍，丁汉白伸手去擦，厚茧伤人, 又把人家擦醒了。“早。”他哑着嗓子,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百年修得同船渡, 千年修得共枕眠。”
纪慎语逐渐清明，还没为同床共枕脸红，先叫那香水味儿惹恼。他腾地转过去，背对着说：“千年的大王八，你是吗？”
丁汉白心里明镜似的：“为了狠狠刺激你的铁石心肠，厚着脸皮喷人家香水, 哪有我这么有勇有谋的王八？”他贴上去，大手罩在对方的腹部，明明隔着睡衣，却灼热得像挨着肌肤。一寸寸上移，他直摸到纪慎语的心口才停，用力揽向自己，甚至惹得对方闷哼。
“珍珠，你心跳得好快。”他说。
纪慎语微张着嘴陷在丁汉白怀中，并与之躺在一个被窝。屋外冰天雪地万物萧索，可他的身体不禁泌出一层热汗，心越跳越快，仿佛隔着皮肉被丁汉白抓进手里。
他受不住：“师哥——”被扒拉肩膀翻回去，恰好扑在丁汉白的胸膛上。丁汉白捧他的脸，他覆上那大手问道，“小姨给我的手套原本是给你的，对吗？”
丁汉白不答反问：“听谁说的？小姨亲口告诉你的？”
纪慎语说是姜廷恩，丁汉白立即骂道：“天天跟个傻子凑一起傻乐，说什么都信，他哪天要是说琥珀坠子是送他的，你是不是也双手奉上？”
纪慎语不言语，静静盯着对方看，不是就不是，如此高声叫骂反而显得心虚。丁汉白本没有心虚，但叫这眼睛盯得一身酥肉，妥协道：“你管他要给谁，既然给你，就好好戴着。”
“是你让小姨送我的吗？”非要追根究底。
丁汉白败下阵来，只好点头承认。“你当时说梦见了纪师父，我让小姨哄哄你。”他悔得肠子发青，“早知道我自己哄，造孽。”
他们交颈说了许多，说累便安静待着，忽然院里传来脚步声，稳健快速，是丁延寿。丁汉白还未反应，纪慎语已经惊得从他怀里逃出去，仓皇无措，吓破了胆子。
那瞬间他将对方的忧虑理解透彻，他任性妄为地讨一份感情，却会将对方置于忠孝两难的境地。
丁延寿喊：“别睡懒觉了，起来扫扫雪！”
纪慎语忙不迭地应下，换好衣服奔到门边听声儿，等丁延寿离开才松一口气。丁汉白缓缓朝外走，说：“我爸来一趟就把你吓成这样，来两趟别又跟我划清界限。”
纪慎语问：“师哥，你是不是对我没信心？”
丁汉白说：“我想让你明白，哪怕和千万人有恩有情，我才是顶重要的，才是最不可辜负的那一个。”
一地洁白，他们洒扫庭院，堆个雪人，点上玛瑙的鼻眼。
又去店里，一路上玩儿着雪，鞋都湿了。
玉销记的生意日渐红火，全是奔着两块方章而来，玉石雕件儿一向从属于工艺品，可这下搅了古玩行的水。丁汉白不歇脚地招待半上午，嗓子冒烟，将柜台上的一盏热茶饮尽，对上纪慎语抬起的眸子，疲倦换成温柔。
纪慎语问：“师哥，为什么知道了仿品还趋之若鹜，不全是因为咱们手艺好吧？”
丁汉白说：“你是作伪的行家，必然了解仿品分等级，完好的真品可遇不可求，而顶级的仿品稍稍次之，但也是惹人引颈折腰的好物。”
顶级之中又分着类，玉石类是最紧俏的，好石良玉只会升值，光料子成本就决定了基础价值。玉销记原先只经营雕件儿工艺品，可买工艺品收藏的人哪比得上古玩收藏的人？
就从石头章开始，丁汉白要将旧路拓宽，引得古玩爱好者认下玉销记的东西。又存了一份私心，生意嘛，往来积攒钱财之外，更能结交人脉，为以后铺路。
纪慎语一点即通，又问：“去巴林之前你就想好了？”
丁汉白“嗯”一声：“你说我为什么要选石头开道？”
纪慎语答：“你这叫抛石引玉，更好的在后头。”
知我者谓我何求，丁汉白满意得很。他交代伙计，有了势头就要吊住气，单子不能来者不拒，要限量。而后拽上纪慎语进机器房，他出活儿，陪着对方写作业。
一店的境况如此转好，丁延寿天天被姜漱柳挑刺儿，左右是那场家法动手太早。待到某一清晨，人齐，一盆豆软米烂的腊八粥搁着，围一圈喝暖了胃。
丁汉白开口：“这阵子生意不错，有一人功不可没，都没意见吧？”偏头，桌下的腿碰碰旁边的人，“说你呢，别光顾着喝。”
纪慎语闻言抬头，面对满桌人有点不好意思，他实在不敢邀功，能正大光明地将那手艺使出来，已经是天大的满足。丁汉白擦擦手，从兜里掏出一封红包，紧绷，瓷实，说：“正好年底了，奖励连着压岁钱一并给了。”
大家都没意见，姜廷恩羡慕得直朝纪慎语飞眼儿。纪慎语接过一瞧，一厚沓百元钞，这么明晃晃地给他，跟要罩着他似的。
他谢过，说：“正好新做的两件也差不多了，钱货两讫。”
丁汉白问：“你跟谁两讫？除了钱货没有人情？”
这突然一呛弄得旁人一头雾水，丁尔和忙打圆场：“自家师兄弟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丁汉白说：“也对，我这个人人家不喜欢，想必我的情人家也不稀罕。”
纪慎语周身一凛，登时在桌下揪住丁汉白的衣服，却也撞上丁汉白投来的目光。戏谑，打趣，混不正经……哪是跟他找事儿，原来是当着一大家子人与他打情骂俏。
这顿腊八粥喝得惊心动魄，纪慎语简直分辨不出莲子与桂圆，散了场，姜廷恩约他买新年衣服。他看丁汉白一同起身，问：“师哥，你也去吗？”
丁汉白说：“我有应酬，不陪你们玩儿。”临走，再嘱咐一句，“别让姜廷恩蹭你的零花钱，那小子鸡贼得很。”
这工夫，姜采薇冒出来，要与两个小的同去。丁汉白立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心中愤愤，适婚女青年不约自己朋友，成天跟小孩儿搅和着干吗？
他强横地将姜采薇带走送给商敏汝，要是允许，恨不得把姜采薇嫁出去。
街上张灯结彩，纪慎语跟姜廷恩在百货闲逛，还加了个丁可愈。他们两个“师哥”不离嘴，敲诈丁可愈买这买那，后者被榨干，捂着钱包找女朋友去了。
姜廷恩没什么主见，说：“我要买飞行员夹克，大哥穿的那种。”
纪慎语说：“你穿得又不如师哥好看，买别的吧。”
姜廷恩气道：“我怎么不如了？小敏姐说过，我比大哥帅。”他说完嘴一闭，好似暴露马脚。纪慎语没多想，问：“小敏姐又没去家里，什么时候对你说的？”
姜廷恩害羞道：“我十二岁生日那年说的，不行吗？再说了，大哥虽然是家里的长子，又有本事，可我还是我们家的独苗呢……我、我就要买夹克！”
他们两个一路玩儿一路逛，纪慎语始终两手空空，姜廷恩却像个购物狂。还要下馆子、看电影、领免费的泡泡糖，累坏了，脚丫都疼。
纪慎语后来给丁延寿和姜漱柳都买了礼物，他还想给丁汉白买，只是拿不定主意。姜廷恩话多屁稠：“那倒是，大哥那儿净是好东西，兴许瞧不上你买的。”
纪慎语问：“我给他买身西装，你觉得好吗？”
姜廷恩一愣：“大哥只爱穿衬衫，没见过穿西装。”
纪慎语想，现在不穿，以后和人应酬总要穿，再以后做生意开古玩城，人前人后露面也该有两套西装。他自作主张买了，还抻一条领带，而后瞥见柜台斑斓，又想再添一对袖扣。
镀金的，描银的，他撇撇嘴，感觉自己做的肯定更好看。
他想了一路，做个什么样的？宝石，白玉，公交车外风景变换，他靠着窗户发怔。许久，他决定，珍珠的吧，做个珍珠的。
纪慎语心肝发紧，他与丁汉白能不能走下去，能走多远都未知，趁着时光还好，把可以做到的都做了。珍珠扣他要送，这辈子估计只此一对，送出去，丁汉白有朝一日戴上，那无论什么结局，他都没有任何遗憾了。
刹儿街的积雪还未融尽，湿漉漉的。
丁家大门已经贴上福字，格外红火。
一家人聚在大客厅，纪慎语洗完澡过来，拎着买给丁延寿和姜漱柳的礼物，姜廷恩兴高采烈地立在电视前，展示他的新夹克。
他问：“大姑，我穿着帅还是大哥穿着帅？”
姜漱柳答：“你帅，跟你爸年轻时一个德行。”
姜廷恩感觉不像夸他，又问丁延寿，丁延寿正看晚报，只会哼哈着敷衍。纪慎语窝在一旁，嗑瓜子，吃话梅，眼珠滴溜溜地看热闹。真好啊，他想。
姜漱柳问他：“慎语，你只给我们买东西，没给自己买？”
姜廷恩说：“他给大哥买西装领带，齁儿贵，把钱花完了。”
纪慎语不禁绷直脊背，霎时进入紧张状态，挨个一星半点都能撩动他的脆弱神经。“师哥很照顾我，所以我想谢谢他。”他拿捏说词，“便宜的他肯定不喜欢，就选了贵的。”
好在那二位都没说什么，只是心疼他花钱而已。丁延寿一抖搂报纸，说：“这败家子从早应酬到晚，干吗去了？”
纪慎语也不知，外面漆黑望不见什么，只能竖着耳朵听汽车动静。他们欢聚一堂聊东说西，看激烈的武打电影，晃到十点多，电话忽然响起来。
丁延寿接听：“喂？我是。什么……解放军总医院？”撂下电话，拉姜漱柳，“汉白撞车了，现在在医院——”
话未说完，夫妻俩只见纪慎语噌地立起来，焦急无状地往外冲，比他们这亲爹亲妈的反应还要激烈。纪慎语心急如焚，狂奔回小院拿上棉衣，里面就套着睡衣睡裤，他如一阵疾风，又卷出大门直奔向街口。
上了车，他舌头都打结，拍着靠背要去复兴路的军总医院。
纪慎语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往医院赶，一分钟都等不及，下车后又是一路狂奔。医生打来电话，是否说明丁汉白伤得很重？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又会不会很疼？
他明明急得要死，却止不住乱想许多，冲进急诊后彻底乱了阵脚。发高烧的，过敏的，头破血流呻吟哭喊的……他遍寻不到丁汉白的身影，抓住每一个医生护士询问，都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在哪里。
“不在急诊，门诊……”纪慎语掉头冲向门诊楼，逐层排查，险些撞到一位护士，然后被劈头盖脸地痛骂。他不住道歉，道完靠着走廊的墙壁阵阵脱力。
丁汉白到底在哪儿，到底怎么样了？
他应该听清丁延寿的交代再来，不会像没头苍蝇一般。
可他哪等得及，他听完那句就吓得魂不附体了。
纪慎语满头大汗，打起精神继续找，转身却在走廊尽头看见他要找的人。丁汉白肩披外套，额头缠着一圈纱布，侧倚着墙，狼狈又挺拔。
待纪慎语跑到他面前，他淡淡地说：“你慌什么。”
纪慎语答不上来，抱住他，急得不停打嗝。他推开，纪慎语又凑上来，如此反复几回，纪慎语叫他推拒得伤心又难堪，抓着他的外套摇摇晃晃。
丁汉白问：“你很在乎我吗？”
纪慎语不住点头，他在乎，从前只知道在乎，此刻明白到底有多在乎。走廊那头，丁延寿和姜漱柳赶来，丁汉白说：“我爸我妈到了。”
纪慎语却看着他：“师哥，我白天的时候想，我愿意跟你好，可我不能确定好多久，我怕对不起师父，怕别人戳我的脊梁。但我现在想永远跟你好，我还是怕这怕那，可是最怕你离开我……”
他的师父师母正朝这边走来，他那样清晰地说完这几句话。他不傻，丁汉白再三逼他认清内心，他看清了，忠孝难两全，他只能选最要紧的那个。
丁汉白一把抱住纪慎语，他的心肠真是黑的，能自损八百来一出车祸受伤，折腾喜欢的人捧着他、疼着他。那身体不住颤抖，环着他的腰，拱在他颈边怨怼些什么。
怨他开车不小心，左右竟还是担心他。
他们两个静静抱着，直到丁延寿和姜漱柳走到跟前。分开时两人都没慌，轻轻地，在二老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辗转回家，丁汉白带着一身伤进屋，床上搁着一套崭新的西装。纪慎语跟进来，关门倒水，铺床盖被，立在床边窘迫半晌，竟脱掉外套钻进了被窝。
他盯着丁汉白的额头，不放心。
丁汉白问：“衣服都顾不上换，穿着睡衣就出门了？”
纪慎语点点头，倾身环住丁汉白的脖颈。“师哥。”他知道自己胆小，与丁汉白在一处时，丁点风吹草动就叫他胆颤，可今晚才知道，那点害怕太微不足道了。
“纪慎语。”丁汉白忽然叫他，“我立在栏杆处，看见你一层层找我。”
一场虚惊，纪慎语累得呼口气：“以后你再也别吓唬我了。”
丁汉白说：“我没吓你，因为你爱我。”
他搂紧纪慎语压下，就着一点淡淡的灯光，低头亲对方，那苍白的脸，那泛红的眼，每一处都被他亲吻。纪慎语有些恍惚，扒拉开丁汉白的衬衫，只见皮肤光洁没一点伤痕……
他问：“怎么撞得车？”
丁汉白含糊：“冲着电线杆……”
纪慎语立马不干了，二十岁的老家伙可真鸡贼！他挣不开，丁汉白像座五指大山，像尊乐山大佛！那吻也变了味儿，半点温柔都没了，强夺他的嘴唇，急切啃噬，不理他发麻热痛。
“浑蛋，大王八……”
丁汉白美美的：“我就是个牲口，行吗？”他酒醉一般，喟叹着，大手抚过纪慎语的身体。摸到腰间，褪掉一点睡裤，侧压着，流氓地直奔下三路。他不要脸似的，眼神却是切切的温柔。
纪慎语推他，他更得寸进尺：“把腿分开点儿……”那两腿反并得更紧，夹住他的手，打着颤，骂声换成了哀求。
丁汉白哄骗：“我就看看。”
纪慎语还气：“你的阉了？凭什么看我的？！”
丁汉白能屈能伸：“你的大呀，让我开开眼。”
臊红脸，耷拉眼，纪慎语明白，看完之后就要碰碰，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可他没主意似的，乖乖一松，任这流氓看了。
这时丁汉白低叹：“可怎么好啊。”
花没开月没圆……他却满脑子都是弄师弟。

第44章 夜雪压枝，雄鸟振翅。
虽然丁汉白是顶天立地一男儿, 可真不爱干人事儿。一场交通事故, 电线杆都比他伤得重些，偏偏还要使唤这个吩咐那个, 大清早就无病呻吟。
纪慎语端茶倒水, 和这么个人两情相悦能怎么办？一盆热水, 三两药膏，他要给丁汉白洗脸换药。逐层摘除额头的纱布, 他惊讶道：“你是什么金枝玉叶？粘个创可贴的事儿还包扎。”
丁汉白倚靠床头, 任由对方摆置。纪慎语还没牢骚完：“吓唬我就算了，师父师母有什么错？”撕开创可贴, 直接按在那脑门儿上, “仰头, 脖子也擦擦。”
丁汉白解开俩扣儿，引颈闭眼等着擦洗，热毛巾挨住皮肉，湿、烫, 力道轻重正好。下巴至锁骨, 喉结处极轻, 弄得他脖颈发痒，纪慎语的呼吸近在耳边，耳朵也痒。
他忽然睁眼，抬手握住对方的小臂，指腹摩挲，目光热切。纪慎语叫他瞧得不自在, 攥着毛巾糊他胸口，他受着，问：“为什么给我买一身西装？”
纪慎语答：“你以后办事应酬总要穿，就买了。”
丁汉白说：“办事应酬当然要穿，我自会买上七八套，不会穿你给的。”坐直，挨近，勾对方的腰，“你买的一身，像结婚穿的。”
这欲扬先抑叫人心绪起伏，纪慎语哭笑不得：“结婚？和我是不可能了，和别人？你更别想。”
丁汉白轻轻笑：“民政局不给办证，我自己做一张，红缎包皮，行楷烫金，印上我的玫瑰章，就算我娶了你。”他趁纪慎语怔着，“我说过，将来古玩城有你的一份，合作就是合伙人，不合就是我的内人。”
浑话多如牛毛，薅都薅不干净，纪慎语擦完赶紧躲出去。
悠悠白日，丁汉白换好衣服去玉销记，快过年了，要整理收拾的东西不能耽搁。在一店对了下半年的账，又将没完成的雕件儿统计一番，安排出活儿顺序。
“老板，铺首耳的鼻烟壶扔废料箱好几天了。”一伙计壮着胆子凑来，“我舍不得扔，能、能要了吗？”
一般废料即碎料，也有些大颗的，只是鼻烟壶还没见过。丁汉白拿来一瞧，怪不得，掏膛掏坏了。他嫌道：“活儿真糙，哪个笨蛋干的？”
伙计答：“大老板干的。”
骂早了，丁汉白咂咂嘴瞪对方一眼，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偶尔一回可以理解。他又翻开记档册，七八只玉勒子，四五只薄胎玉套坠，只见出料，没见东西。
伙计说：“大老板给二店做的。”
难怪失手，原来是忙中出错。丁汉白合上册子就走，走到门口一顿，吩咐：“以后二店再请我爸添件儿，要多少，用什么料，趁早告诉我。”
伙计为难道：“如果大老板不让呢？”
丁汉白吼一嗓子：“他还不让我迟到早退呢，我他妈现在就撤！”当真走人，没回家，直奔玉销记二店，黑着脸进门像踢馆砸店的。
丁尔和从后堂出来，微微意外，客气得很。
丁汉白在门厅踱步，寻见丁延寿的手笔，刻琮式玉勒子，凤穿云的套坠，用的都是无暇好玉。他又奔后堂料库，径直取下挂锁的盒子。丁尔和交出钥匙，打开，里面是未琢的上等玉石。
“自家的店，活儿乱就乱了，但账不能乱。”丁汉白拿走几块，“你摊煎饼还得自己揣鸡蛋呢，不然就要加钱，哪有又吃蛋又不给钱的好事儿，是不是？”
晚上回家，这一出上门讨债就被丁延寿知道了，饭吃完，只剩一家四口。纪慎语察言观色，主动给丁延寿捏肩，想让师父消消气。
丁延寿说：“就你威风，为了几块料让兄弟难堪，一家人你追究那么多干什么？”
丁汉白立在窗边：“开门做生意最忌讳一家人不分彼此，否则迟早出岔子。今天东西不够，他们让你雕几件帮衬一把，明天要是亏了账，是不是就要挪店里的款项？”
纪慎语感觉掌下肌肉绷紧，急忙安抚：“师父，你别生气。”他考虑片刻，“师父，我多嘴一句，我同意师哥的看法。有些事儿就是从一道小口子开始的，之后口子越豁越大，就补不上了。”
丁汉白说：“二店他们负责，如果有什么需要帮的尽管开口，你忙不过来我上，我忙不过来还有慎语，但前提是账不能乱。不然，有困难咱们就帮，他们只会越来越懒，没半分好处。”
这亲儿子难得没发飙，简直是苦口婆心，丁延寿认了，他狠不下心拉不下脸的就让丁汉白做吧。末了，倍感慰藉地关怀，伤还疼不疼？
丁汉白立刻犯了少爷病，疼啊，累啊，委屈啊。丁延寿卒不忍视，忙挥手让纪慎语弄走这烦人精，求个耳根清净。
翌日，丁汉白又睡到晌午，院里安静无声，没活人似的。他出去瞧，廊下无人，踱到隔壁窗外故技重施，悄么声地看。那屋里整洁干净，纪慎语坐在桌边画着什么，工具与木盒各自摊开。
纪慎语在画袖扣，他得先设计好样子，不能大不能小，方或者圆，哪种镶嵌法，又用什么点缀……木盒里是他从扬州带来的散料，其中一颗珍珠正好派上用场。
丁汉白轻咳，立在窗外问：“你做什么呢？”
纪慎语低着头：“我给你做一对袖扣。”他一顿，些许害羞，“珍珠的。”
丁汉白欠得慌：“我一个大男人戴珍珠袖扣啊，多不硬气。”
纪慎语睨来一眼：“我一个大男人还叫珍珠呢，我打死起名的人了吗？”
笑声嗤嗤，从窗外徐徐飘来，而后淡了，远了。珍珠扣子，这是迟来的定情信物，丁汉白心头煮水，趟过院子钻进南屋，取出他之前收的圆肚小玉瓶。
这是件有情意的东西，正配有情意的人。
丈量尺寸勾画轮廓，开切割机，他将那小玉瓶切了。薄薄的白玉片，向光通透，背光莹白清润，他捏一只最细的笔，伏案屏息。
丁汉白和纪慎语分居南屋北屋，不出半点声响，只有手里的窸窣动静。外面那样热闹，扫房子的，烧大肉的，皆与他们无关。他们在桃枝硕硕的季节相识，一晃已经白雪皑皑，冷眼过，作弄过，一点点亲近了解，剖了心，挖了肝，滋生难言的情爱，冒着不韪的压力赌上这生。
丁汉白蓦然眼眶发紧，却不影响手中动作，一边凸榫，一边凹槽，一边龙纹，一边凤纹。双面抛光，分为鸡心佩，合为同心璧。
如此一天，夜里，纪慎语做好那对珍珠袖扣，攥在手心，喜形于色地去献宝。他先声明：“我第一次做饰品，好与不好，你都不要嫌弃。”
丁汉白嫌这嫌那的脾性太深入人心，辩解不得，只能点头。他放下挽着的袖子，抻抻褶儿，伸手让纪慎语为他戴上。纪慎语摊开手掌，那两枚珍珠扣光泽厚重，是整颗珍珠切半镶嵌而成。
戴好，纪慎语低头凝视：“师哥，我那天决定送你这个，想了好多。”他抬首，“当时不知道能与你走多远，把这扣子当自己送你，就算以后不成也有个念想。”
他被抱住，气得笑了：“谁知道你那么坏，撞车吓我，逼得我死心塌地，不撞南墙不回头了。”这三两句话分外戳人，丁汉白静默许久，说：“慎语，我既然这样逼你，就已经想过了最坏的情况，我不是个窝囊废，护自己心爱之人还是做得到的。”
纪慎语听不得酸话，挣开装忙，去收拾矮柜。丁汉白便住口，斜倚床头，目光胶着，将对方锁在视野中反复打量。他一早意识到纪慎语漂亮，那眼睛，那轮廓，那喜怒哀乐的表情没有不好看的……可一早他不开窍，如今再看他也就不单纯了。
纪慎语脊背发烫，转移话题：“你今天在南屋做什么了？”
丁汉白敷衍：“你送我情深义重的扣子，我当然也要回赠点什么。”
纪慎语支吾：“……那倒不用，就当、就当是我给你下的聘。”
打江南来的通透人物，蹲在那儿，装模作样地折腾柜子，还说什么婚娶下聘！丁汉白腾腾火气，看不下去，咳嗽一声口干舌燥。纪慎语扭脸，极有眼力见儿地端来杯温水，又将被子给他盖好。
见他神情有异，纪慎语问：“师哥，你在想什么？”
丁汉白轻飘飘地说：“我在想那档子事儿。”
纪慎语一愣，明白过来立即退后。丁汉白振振有词：“我血气方刚爱上你，你围着我走来走去嘘寒问暖，你说我会想什么？”
再说了，端水盖被，喝饱了肚子，温暖了身体，那懂不懂饱暖思淫欲？丁汉白越想越理直气壮，那双眼也一并放光。
纪慎语说：“我才刚和你在一起……”
他反问：“《宪法》规定要相爱十年才能有肌肤之亲？”
纪慎语发急：“我、我们扬州都是起码半年才能……”
丁汉白发狂：“你再编！你干脆说你们扬州遍地童子鸡好了！”他冷哼一声，哪像个动了心思求欢的，倒像是地主恶霸追债的。
有人做榆木疙瘩柳下惠，他不行，他要选风流饿鬼花下死。
纪慎语脸面发热：“那你自己冷静，我去睡了。”
丁汉白确认：“我自己冷静？”他怡然自得地拿出那本《春情秘戏》，细细翻阅，“哪天我再画一本古代的，衣饰繁复脱起来更具风味儿。”
纪慎语唯恐污了耳朵，道句“晚安”就撤，撤到门口抓住门，偏头望来，对上丁汉白发坏的目光。他半身灼烫，字句轻如沸水上的气泡：“……我、我怕疼。”
丁汉白猛地蹿起，瞠目结舌，可对方已经摔门逃走。他心脏狂跳，哪还有刚才游刃有余的流氓相，被那一句怕疼搅得血脉都开始逆行。
纪慎语更不好过，遁地也捡不回丢掉的脸面。如斯直白，近乎赤裸，他以往清心寡欲只知道学艺，认了隔壁那位，什么不正经的都无师自通了。
那一页页鱼水交欢的图画叫他惊愕，却也实打实给他启了蒙，只是他怕疼。大概是磨手指头的缘故，反复经历，就对痛楚熟悉敏感许多。
拿不上台面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纪慎语蜷在被中脸红心跳，断断续续琢磨了半宿。而丁汉白早已呼呼大睡，纸笔搁在枕头旁，纸上一幅生动的画。
第二天清晨，纪慎语早早躲去前院，生怕与丁汉白对上，后来又跟丁延寿去玉销记，让师父的一身正气消消他的偏斜思想。
如此躲了一天，打烊前给伙计们发过年红包，而后就放假了。傍晚归巢，他在饭桌上没看见丁汉白，回小院找，只有南屋亮着。
纪慎语敲门：“师哥，吃饭了。”
丁汉白说：“不饿，走。”
那人的吩咐向来掷地有声，纪慎语乖乖走了。而丁汉白已经闷在机器房整天，钻机没停，取了最好最大的一块玉石出胚细雕。
夜里，纪慎语洗完澡坐在床上看书，看得入迷，没发觉机器终于关停。
南屋一黑，丁汉白立在门当间活动筋骨，双目清明，步伐稳健。他填补腹内空虚，而后洗漱更衣，还将床单被套全更换一番。忙活整个白昼，等的就是这漫漫长夜。
“珍珠，睡了？”他敲门，“有东西给你瞧。”
纪慎语学舌：“不瞧，走。”
丁汉白说：“雕了一天的好物件儿，真不瞧？”
勾人好奇，纪慎语更改主意。他捧着书，待丁汉白进屋后引颈张望，似乎看见一座巴掌大的玉石摆件儿。丁汉白绕到床边坐下，从后抱着他，奉上那东西。
浅冰青的玉，光泽莹润，触手生温……雕的是二人交颈。广袖繁纹，鬓发散乱，如他们此刻一前一后的姿势。胸膛贴着肩背，前方那人衣襟半敞，坦着肩头锁骨，两腿微微敞着，没穿裤子……
纪慎语不是慎语，是失语。丁汉白的呼吸拂在他耳后，叫他颤栗不止，说：“玉石雕人体，是真正的冰肌玉骨，敞着腿，要紧处却没露着，叫犹抱琵琶半遮面。”
那小人儿被后方之人怀抱着，抚摸着，手伸在繁复衣裳里，引人浮想联翩。而小人儿身前抱一三弦，圆圆的琴鼓正遮住两腿之间……三弦，唱扬州清曲伴的就是三弦！
后背烘热，丁汉白牢牢将纪慎语抱住，大手游移，顺着侧腰朝上，寸寸抚摸到胸膛。那儿平坦，只余心跳，他却隔着睡衣一番捻揉。纪慎语软在他怀里，捏着书的手蓦然松开，扒他的手。
“师哥，我要睡了……”
丁汉白不管不顾：“这叫秘戏瓷，展示欢爱情状，但我觉得玉比瓷更好。”他将那物件儿搁在纪慎语腿上，拿水杯，硬生生地打翻在床。
“啊！”
热水迅速洇湿一片，纪慎语慌忙挣扎，要抢救自己的床褥。
丁汉白说：“这床没法睡了。”
纪慎语不敢回头：“那我去书房的飘窗睡。”
丁汉白说：“那儿也泼湿了。”他再不废话，搁下秘戏瓷，扛起纪慎语朝外走。出卧室，过廊下，制着晃动的双腿，掐着宣软的屁股，进屋踹上门：“收了礼，给我脱光衣服暖被窝！”
纪慎语摔在新换的床被之间，慌神忐忑，瞧见床头的瓶瓶罐罐，又难堪窘涩。“师哥……”他喊丁汉白，端着祈求的声调。丁汉白却说：“傻珍珠，在床上喊师哥可不是求饶，是助兴。”
满院漆黑，就这间屋亮着灯，什么都无所遁形。
屋里不多时响起动静，那低吟，那哭叫，断断续续半宿。一声声师哥喊哑了嗓子，纪慎语堪堪昏睡之际手心一凉，被丁汉白塞了枚玉佩。
丁汉白伏在他身上：“配你的珍珠扣，满不满意？”
纪慎语汗泪如雨，竭尽最后的气力攥紧，那玉佩合二为一，合起来是龙凤呈祥，是比翼同心。又一阵夜雪压枝，又一阵雄鸟振翅，他声不成声，调不成调。
前厅初见，由夏至冬，以后还要共度无数个春秋。丁汉白叫他，吻他，贴在他颈边说尽了酸话。好听的，难堪的，不可高声而言的……
摘出清清白白的一句，在最后的最后——
汉白玉佩珍珠扣，只等朝夕与共到白头。

第45章 一笑泯恩仇。
春节在即, 玉销记三间店暂时关张, 丁家人反比平时更忙。三跨院宽敞，洒扫起来且费一番功夫, 丁延寿特地早起, 一开大门被外面的四五个男人吓了一跳。
他问：“你们找谁？”
为首的说：“我们找丁汉白。”
丁延寿警铃大作, 放任不管的后果就是让人家找上门来，他琢磨, 丁汉白是挥霍无度欠了高利贷, 还是狂妄自大得罪了哪位人物？
为首的又说：“丁老板雇我们打扫卫生，让我们早点来。”
丁延寿心中大石落地, 让这三五人进院干活儿。那雇主却还呼呼大睡, 拱在床中央, 抱着暖热的身体做白日梦。良久，怀里人微动，嘤咛梦呓，喊一句“坏了坏了”。
丁汉白睁眼：“什么坏了？”
纪慎语迷糊：“大红袍雕坏了……”
没想到悄摸惦记着大红袍呢, 丁汉白失笑。听见有人进院, 他披衣而出, 瞧见干活儿的力巴，说：“小点声，屋里有人睡觉。”
吩咐完折回，纪慎语已经醒了，正挣扎着自己坐起。“我来我来。”丁汉白搁下少爷身段，充当一回小厮, 扶着，盯着，生怕哪儿没到位。
纪慎语垂着头坐在床边，慢慢穿衣，系一颗扣儿，遮一片痕迹，系到顶，把什么景儿都遮盖了。丁汉白意犹未尽，半蹲给对方套袜子，他昨夜是有多急色，怎么这脚踝都被掐得泛青。
他仰头问：“下面疼不疼？”
纪慎语垂眸摇头：“不疼。”
他说：“那下回还能再重点儿？”
纪慎语一脚蹬在丁汉白的胸口，往上，脚趾轻轻踩着丁汉白的喉结。“不要脸。”他骂，骂一句不够，酝酿半天又憋一句，“真不要脸。”
院里的力巴打扫着，好奇道：“看着挺年轻，已经结婚了？”
另一个说：“一个屋睡觉，肯定是跟媳妇儿啊。”
门吱呀推开，丁汉白和纪慎语前后脚出来，一个留下监工，一个去前院吃饭。干活儿的几位眼神交换，原来不是媳妇儿，没想到有钱人也挤在一个屋睡觉，心里顿时平衡许多。
年前如此过着，丁汉白虽喜欢游手好闲，却着实耐不住无聊，没多久便找张斯年去了。这师徒俩老地方走起，在古玩市场里慢腾腾地逛。
年节时分卖字画的很多，粗制滥造抑或精工细作，凑一处倒是很好看。丁汉白安静听讲，书画鉴别应着重什么，哪儿最唬人哪儿容易露怯，张斯年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忽停，张斯年说：“这画摹得不错。”
林散之的《终南纪游图》，老头眼瞎之前有幸见过真迹，可年岁太远了，提起平添失落。丁汉白立在一旁，说：“我挺喜欢上面的诗。”
张斯年道：“喜欢就买了吧，这行不就图一喜欢？”
买下那画，没再遇见可心的，挑三拣四却也不失乐趣。丁汉白这边悠哉，纪慎语却在淼安巷子里忙得满头大汗，帮梁鹤乘打扫房子。
他这些天没做别的，全在打扫卫生。
绿植枯萎，纪慎语妙手难救，只好去巷口再买几盆小花。“师父，你怎么不给人家浇水呢。”他絮絮叨叨，“这泥积攒这么厚，刷墙吗？窗户更过分，灰黄腻子，都不用拉窗帘。”
嘴不停，热水烧开吱哇伴奏，他又去倒水给梁鹤乘吃药。梁鹤乘刚刚下床，一身棉衣棉裤臃肿不堪，捂得人也没精神。
“吃不吃都这样，没用。”老头说。
纪慎语问：“那吃天麻鸡汤有用吗？”他昨晚就炖上，一锅浓缩成三碗，家里的师父师母各一碗，另一碗带来给梁鹤乘。
梁鹤乘说：“那我喝鸡汤，你别干了，把柜里的几幅字画拿出来。”
这是要教习，纪慎语忙不迭去外屋翻找，七八轴，整齐码在绒布袋子里。他想，书画最难描摹，会不会梁鹤乘这处的手艺欠奉，所以才压了箱底。
外面年节的气氛红火，这一老一少关在里间上课，梁鹤乘昏沉地喝汤，纪慎语将最大一幅画展开，从床头至床尾，又垂到地上。
“这么长？”他微微吃惊，看清后转为震惊，“《昼锦堂图并书昼锦堂记》，真品十几米的旷世国宝？！”
这画原作早收入博物院，纪慎语没想到竟有人能临摹得如此传神。他瞧那章，瞧画卷寸厘之间的线条色彩。看不够，叹不够，直愣愣抬眼，要把梁鹤乘此人瞪出个洞。
梁鹤乘说：“不是我，是小房子画的，我当初收他就是因为他擅画。”
纪慎语想起房怀清来，讶异转为遗憾，能让梁鹤乘看上必然有过人之处，可无论多大的本事都已是昨日峥嵘。那双手齐腕剁下，巨大的痛楚过后，下笔如神沦为吃喝都要人喂的残废，便是缠绵余生的痛苦了。
自古英雄惜英雄，纪慎语异常惋惜。他跪坐床边细观，那画布颜色质地的作伪极其逼真，连瑕疵都看不出是人为的。他问：“师父，这小窟窿眼儿怎么弄的？”
梁鹤乘说：“敞口放一袋生虫的米面，蛀上几口，比什么都真。”
纪慎语哈哈笑，笑着笑着凝滞起来。“师父，你怎么出那么多汗？”他莫名发慌，抬手擦拭梁鹤乘的面颊，再往棉袄里伸，秋衣都被汗塌透了。
他问：“师父，热吗？”
梁鹤乘却说：“我冷呀……”
“师父，你是不是难受？快躺下！”他喊，下床去拧毛巾。
梁鹤乘僵硬地靠住床头，往桌上放那半碗鸡汤，可桌沿飘飘渺渺的，定不住，拿不准，叫他费了好大力气。纪慎语刚倒上一盆热水，这时里间“啪”的一声！有东西碎了。
那小碗终究是没搁到桌上，碎裂成残片溅了一地，梁鹤乘歪着枯朽身子，已经两目翻白晕厥半死。纪慎语吓坏了，掐人中，摸脉门，这儿没电话，他只得费力背上梁鹤乘朝外跑。
这条不算长的巷子来往多次，这回却觉得没有尽头一般，他背着半路认下的师父，揣着他们老少攒的积蓄。打车赶到医院，大夫接下抢救，他靠边出溜到地上。
护士问：“你是病人家属吗？”
纪慎语说：“我是。”
他签了字，办了住院手续，忙完重新出溜到地上。他的衣物总是干干净净，吃饭不吧唧嘴，房间每日打扫……他这样体面，此时却不顾姿态地就地发愣。
梁鹤乘有肺癌，他遇见对方那天就知道。
那绝症药石无灵，拖着等死，他也明白。
纪慎语什么都清楚，更清楚迟早有为老头送终的一日。可是他仍觉得突然，觉得太早，大过年的，许多老人冬天辞世，他本幻想梁鹤乘能熬过。
那冰凉的一方瓷砖被他坐热，他想让最信赖的丁汉白陪他，却又不敢走开。来了个出车祸的，又走了个打架受伤的，终于，梁鹤乘被推了出来。
纪慎语松口气，在病房扶着床沿儿端详，半晌将手伸进被窝，偷偷摸梁鹤乘的六指儿。老头没醒，踏实的睡态仿佛不曾患病。
大夫来一趟，要跟家属谈谈患者病情。
纪慎语问：“大夫，情况比较坏，是么？”
见大夫默认，他便推辞：“我之后去办公室找您，先等等。”他忽生怯懦，没胆量独自知晓，拜托护士照看后便急忙离开医院。
古玩市场人声鼎沸，纪慎语下车后钻进去，人来人往看得他眼花缭乱。“——师哥，师哥！”他喊，周围的人打量他，可声儿传不远。
丁汉白正看一孤品洋货，留学时见得多，不稀罕，这会儿又觉得宝贝。张斯年蹲在一旁，说：“我奶奶以前有对香薰瓶，镀金的天鹅手柄，和这个差不多。”
丁汉白猜测这人祖上不单是富，应该是官老爷家，问：“东西后来去哪儿了？”
张斯年说：“给我姑姑了，她那什么的时候举家去了台湾，再也没了联系。”
他们俩没自觉，堵着人家的摊位闲聊，被人撵才起身。丁汉白抱着那幅《终南纪游图》，遥遥听见有人叫他，凝神竖耳，竟觉得是纪慎语在呼唤。
可真是情种着了魔，分开半天就能产生幻听，他摇头暗笑，嫌自己没出息。再一转身，于百人闹市看见最要紧的那位，立刻将画朝张斯年一扔，撒腿便朝前跑去。
纪慎语嗓子冒烟儿，崩溃之际被奔袭而来的丁汉白一把捉住。“你怎么来了，逛逛？”丁汉白笑意疏懒，然而发觉纪慎语表情不对，“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纪慎语急道：“梁师父晕倒住院了。”
这一老二少没多废话，直直冲着医院去，张斯年望着车外风景纳闷儿，他怎么就稀里糊涂地上了车？他去看那老东西干吗？
如此到了医院，梁鹤乘已经醒来，虚弱不堪，这一口气与下一口气似乎衔接不上。“师父，你怎么样？”纪慎语凑近，听梁鹤乘嗫嚅。
梁鹤乘说，没事儿，除夕还能吃一盘饺子。
两个小的一左一右守在床边，张斯年在床尾踱步，从进门便一声未吭。许久，丁汉白说：“师父，你转悠得我头晕，停会儿吧。”
张斯年略显尴尬：“我在这儿干吗？我回家睡午觉去！”掉头就走，病床上一阵咳嗽，一下接一下，像被黑白无常掐了脖子，“咳咳咳，肺管子都叫你咳出来了！”
梁鹤乘佝偻着，顺势靠住床头：“将死之人的咳嗽声，我偏给你添添晦气。”
张斯年又折返：“你说你造那么多物件儿有什么用？吃上山珍海味了，还是开上凯迪拉克了？六十出头病得像耄耋老朽，为什么不早点治？！”
治也治不好，其实大家都知道，但好歹多活一天算一天。
又是沉默，纪慎语倒杯热水，削一个苹果，让这两位师父消磨。他朝丁汉白眨眨眼，准备去找大夫听医嘱。梁鹤乘拦他：“把大夫叫来，我也听听情况。”
纪慎语说：“哪有什么情况，你就是没休息好，别劳烦大夫了。”
梁鹤乘无奈地笑，徒弟来了，他吊着精神见人，徒弟不来，他恨不得时时仰在床上。天明起不来，天黑睡不着，他那臃肿哪怨棉袄厚重，是他的瘤子一再恶化，撑得枯干肚皮都胀大起来。
丁汉白和纪慎语都不去叫大夫，就那样低头装死。许久，张斯年看不过去，叹口气：“我去叫，藏着掖着有个屁用，都是受过大罪的人，还怕什么。”
大夫说了些专业的话，很长一串，还安慰些许。老派的话来讲，就是回天乏术，病入膏肓，让病人及家属都做好心理准备。
张斯年又开始踱步，丁汉白安慰几句，却也知道没什么作用。床边，纪慎语将手伸入被窝，牢牢握住梁鹤乘的右手，薄唇张合，带着无奈轻喃一句“师父”。
他经历过一次这种事儿了，纪芳许病危时几度昏厥休克，最后闭眼时他就伏在旁边。他不缺少送终的经验，但不代表他也不缺乏面对的勇气。
纪慎语咬牙抿唇，没哭，捂住脸。那额头绷起淡淡的青筋，牵一发而动全身般，生生憋红了脸面。丁汉白叫他，让他别难过，看开点。
绝症不治，拖来拖去，这一天的到来是预料之中。
纪慎语更死命地咬着牙，强止住心痛，却掩面呜了一声。如果只他自己，他能忍住，还能打着精神安慰梁鹤乘一番。可丁汉白在这里，丁汉白还哄他，他就什么都要忍不住了。
当着两位老人家，丁汉白该懂得收敛，可天下间应该的事儿那么多，他还是选择随心。“珍珠，别太伤心了。”他低声说，绕过去立在纪慎语身旁。
揽住，揉摸头发，轻拍肩头。“哭了？”他微微弯腰询问，恨不得吻一吻纪慎语的发心，“我看看脸花没花，出去洗洗，顺便给师父买点吃的？”
纪慎语苦着脸点点头，转头埋首在丁汉白的腹间，衬衫的皂角味儿和周遭的酒精味儿融合，威力像催泪弹。丁汉白搂他起来，擦他的脸，小声说：“弄得我手足无措，哄人也不会了。”
丁汉白揽着纪慎语出去，步出走廊，要去买点吃的。
病房里一阵死寂，张斯年倏地扭脸，对上梁鹤乘的眼睛，又倏地撇开。他踱步数遭，终究没忍住：“我只是半瞎，他们当我聋了？”
那什么脸花没花，什么手足无措，什么哄人……酸掉大牙！
没多久，丁汉白和纪慎语拎着餐盒回来，丁汉白揽着纪慎语，大手包裹瘦肩，几步距离对视一眼，眼里满满都是安抚。
俩老头浑身一凛，梁鹤乘重重地咳：“慎语，过来！”
张斯年火气彤彤：“磨蹭什么，买的什么饭？！”
气氛相当怪异，四人围桌吃饭，纪慎语抬头见张斯年古怪地打量他。丁汉白为梁鹤乘端上米粥，恍然发觉对方都快死了，怒目的气势却比得上尉迟恭。
他心想，难道这么快就回光返照了？
草草吃完，这纪慎语被六指的右手死死抓着，生怕他被别人拐走一般。那丁汉白往旁边凑，也被张斯年无情地拽开。
莫名其妙……直待到天黑，走之前丁汉白雇了人守夜照顾，不许纪慎语留下。纪慎语不放心，况且到了这关头，能多陪一刻都是好的。
丁汉白拽起对方，低声说：“明天一早你再来，梁师父晚上也要睡觉，等白天睡醒了你到跟前伺候，行不行？”
纪慎语不吭声，丁汉白就一句接一句地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那低沉的嗓子愈发低沉，抓胳膊都变成抓手。太耐心了，好似瞧不见尽头，比刚才吃的粥还要热烫熨帖。
士可忍师父不可忍，张斯年骂：“哄个师弟就这副德行，将来要是哄你老婆得趴平了成软体动物！”
梁鹤乘挣扎：“我徒弟可没要他哄！”
老一辈的人作风实在强硬，直接把丁汉白和纪慎语扫地出门，推搡，嫌弃，好像看一眼都多余。待那二人灰溜溜地离开，张斯年返回床边，盯着梁鹤乘细看。
遭过风浪，受过大罪，这俩老头此时浑然不担心死亡来袭，一门心思琢磨那俩叽叽歪歪膈应人的徒弟。
“我活了大半辈子，富贵逼人的时候看过红男绿女，被打倒的时候也见识过劳燕分飞，就没见过一个男的那样对另一个男的说话！”张斯年还没缓过味儿，皱着瞎眼喊叫。
梁鹤乘痛苦难捱，却也掉了一床鸡皮疙瘩，琢磨道：“是不太对……”
张斯年附和：“绝对不对，这俩小的……”他骤然想起在古玩市场那一幕，丁汉白瞧见纪慎语后将画一扔，那欢喜的神情，那恳切急色的样子……
两个老梆子对上，目不转睛，只头脑运转。同一屋檐下的师兄弟，日日朝夕相处，互相钦佩手艺，况且还都生了副好皮囊，又处在这正浪荡的好年纪……
回想彼此的言语情态、眼神动作……丝丝缕缕拘缠一处，终于惊了这二位。
梁鹤乘先说：“坏了！”
张斯年赶紧占领制高点：“肯定是你那徒弟勾引我徒弟，你是个算计人的老狐狸，他就是个蛊惑人的小狐狸！”
梁鹤乘气死：“放屁！”纪慎语当初先知道丁汉白的身份，压根儿面都不想见，一定是丁汉白强迫的。他说：“你那徒弟不是个正人君子，跟踪耍横什么都干，要不跟你能臭味相投？！”
张斯年一屁股坐下：“我瞎，你也瞎？方才是谁哄着谁？我徒弟当着人都这么不害臊，背地里不定怎么仰着热脸献殷勤，都是叫你徒弟给勾的！”
梁鹤乘痛不成声，险些背过气去，挺过一阵，不忘以牙还牙：“我徒弟虚岁才十七，除了学艺就是学习，根本不懂其他。倒是听说你徒弟留过学，那洋墨水一灌开放不少，指不定有多坏。”
越吵越烈，护士推门那一刻又恢复万籁俱寂：“吵什么吵，安静点儿。”
俩老头道歉噤声，一副孙子样，等门一关又瞪起眼来。一个半瞎，一个六指儿，一个得过且过地苟活着，一个日薄西山已经病危。良久，同时叹息一声。
张斯年瞥见桌上的画，暗骂丁汉白粗心，干脆展开让梁鹤乘也看看。《终南纪游图》，他们暂忘其他，借着光，你一言我一语地点评临摹水平。
看完画看诗，頽瓦振惊风，狠石堆乱云，梁鹤乘说：“我这辈子也算搅过惊风乱云了，被拆局，满世界跑，钱真是王八蛋，我那时候就明白了。”
张斯年说：“钱何止是王八蛋？要不是因为钱，我爸能被活活斗死？一大家人散得到处都是，还瞎了我一只眼。”
梁鹤乘点头：“我不也糟了一双手，磨破结疤还不够，被按在蜇人的釉水里泡着。不过也风光过，我牛逼的时候谁不知道六指儿？”
张斯年一哂：“风光？放在当年，丁家那三跨院给我家搁马车都不够，这辈子谁没风光过？”
这字字句句止在梁鹤乘的咳嗽中，张斯年俯身给对方顺气，离近了，两双浊目对上，比不出谁更沧桑。撇开目光，还是继续看看画吧。
可真安静，他们都不喘气了似的。
再不呛呛，这辈子头一回如此消停。
许久，许久，梁鹤乘嘟囔：“鬼眼儿，我要死了。”
张斯年说：“谁都得死，到时候学走路，到时候上学堂，到时候结婚生子，死也一样，到时候了而已，办完就得了。”
梁鹤乘缓缓地笑，胸腔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张斯年跟着笑，狡黠，理解，还掺杂一丝安慰。那幅画不错，画的是终南山，那上面的诗也不错，他们都很喜欢。
“办完就得了。”梁鹤乘念叨，“临死你还给我上一课，我输了？”
张斯年说：“平手吧，不然比起来没完没了。”
又笑起来，合力卷画，卷到边上只露着最后一句。停下，齐齐看去，一切都搁下了，一切都无所谓了。好的，坏的，大喜大悲的，这辈子到了此刻，死算个什么？
屁都不是。
小劫几人间，来个燃心换骨，万泉何芸芸，盼个脱胎新生。
一命将死，无畏无惧也。

第46章 速速点开看丁汉白杀鸡。
除夕算不上悄然而至, 鞭炮声, 红灯笼，满盒子花生酥糖, 处处透着年节气氛。丁家人多, 每年的除夕夜必须欢聚一堂, 共同张罗一桌好菜。
厨房拥挤，丁可愈剁馅儿, 纪慎语揉面, 其他老少各自忙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抬头, 见丁汉白挽着袖子冲来, 一身鸡毛。
姜采薇问：“你干吗呀？”
丁汉白说：“你姐让我杀鸡, 那鸡满院子乱跑。”他搁下菜刀，洗洗手。纪慎语问：“那就不杀了？”
丁汉白定睛看清，那人绑着围裙，勒出腰身, 一双白净的手揉捏面团, 分不清哪个更细腻。“杀啊, 你陪我去。”他大庭广众之下心旌摇曳，眼神都带上钩子，“菜刀我用不惯，我得用刻刀。”
师兄弟几个全部罢工，一齐去院里看丁汉白表演杀鸡。年三十，干净方正的院子, 树是树，花是花，一只膘肥体壮的棕毛老母鸡昂首阔步，时而展翅，时而啄地，与丁汉白对峙。
丁汉白杀鸡都要穿熨帖的白衬衫，单薄，却不觉冷似的。浑身绷劲儿，负手一只，手里握着把长柄刻刀，刀刃不过厘米长。“嘘。”他靠近，压着步子。
那鸡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扑棱扑棱乱跑，丁汉白那铁石心肠追上去，竟一脚将鸡踢飞在半空，再一把薅住翅膀。“——啊！”围观三人惊呼，根本没看清丁汉白手起刀落，只见一道鸡血喷薄，呲了一米多长。
刀刃滴血，那一刀很深，太深了，鸡脑袋摇晃几下彻底断裂，掉在石砖上。纪慎语瞠目结舌，回想起自己用刀划流氓，丁汉白这出手的速度和力度是他的数倍。
不待大家回神，丁延寿冲出来大骂：“败家子儿！把我的院子擦干净！”
大家又四散奔逃，丁汉白孤零零地立在院中央，抬眸，瞧见纪慎语仍安坐在廊下。他问：“你怎么不回去和面？”
纪慎语说：“别人不管你，我管。”
丁汉白又问：“我杀鸡好不好看？”
纪慎语乐道：“好看，明年能杀猪吗？”
丁汉白徐徐走近，近至廊下，扒着栏杆与纪慎语对视：“杀猪啊？珠都要我的命了，我怎么下得去手。”
晚上，全家欢聚一堂，佳肴配茅台，个个面目绯红。丁汉白与纪慎语倒还清明，饭后拎一份饺子，去医院看望梁鹤乘。
医院冷清，不料病房已摆上酒菜，张斯年正与梁鹤乘对酌。这俩老头可怜巴巴的，一个有儿无用，一个垂危不治，值此佳节居然凑到了一起。
饺子摆上，伴着凌晨的鞭炮烟火碰杯，丁汉白说：“您二老一笑泯恩仇了。”
梁鹤乘反驳：“把恩去了，从前只有仇。”
张斯年附和：“仇不仇，反正你也熬不过我。”
对呛点到即止，梁鹤乘的身体只能负荷几句，那六指儿的右手也夹不起饺子。纪慎语喂，老头咕哝道：“饺子就酒，吃一口，喝一盅，什么遗憾都没了。”
纪慎语说：“师父，你再吃一个。”
梁鹤乘看他，摇了摇头。这副身体进不去多少吃食，那痛劲儿也掩盖住饥饿，纪慎语不哭不叹，不讲丧气的话，反带着笑，一下一下捋那根多余的小指。
张斯年说：“你师父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鬼手。”
纪慎语听房怀清说过，还知道张斯年叫鬼眼儿。过往年月的恩恩怨怨，那些较量，那些互坑算计都已模糊，哪怕窗外烟花如灯，也照不真切了。
他们深夜才回，一觉醒来是大年初一，除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卧室都能听见前院的动静。纪慎语睡眼迷蒙，一旁空着，与他相拥而眠的人早已起床。
他赶忙穿衣，这时屋外一声叫嚷，姜廷恩倍儿精神地蹿进来：“纪珍珠！过年好过年好，大哥叫我喊你起来！”
纪慎语好笑道：“你怎么这么早？”
姜廷恩说：“姑父这儿来的人多，我们师兄弟都要在。”他一屁股坐在床边，“大哥帮着招待，走不开，所以我……”
对方一顿，纪慎语疑惑地抬头。姜廷恩问：“你肩膀上那几点红是什么？”
纪慎语低头一瞧，能是什么？是丁汉白发狠吸出来的印子。他的脸上红白莫测，穿好衣服瞎编：“昨天挨着肉穿毛衣，扎的。”
姜廷恩凑近：“你知道么？男女亲热的时候用嘴一嘬，弄出来的印子也这样。”
纪慎语心肝打颤，生怕这不着调的老四在暗示什么，甚至在诓他什么。“说的像你亲热过。”他强自镇定，“再说了，谁来嘬我？男女亲热总不能男的挨嘬吧？”
姜廷恩脸一红：“你们南蛮子真不正经，我回前院了！”
蒙混过关，纪慎语要折寿三年，等拾掇好赶去前院，好家伙，屋门大敞，廊下放着暖壶热茶，台阶下扔着七八个软垫。他一抬头，丁延寿立在客厅里，丁汉白里里外外地与客人拜年寒暄。
来人不能只瞧年纪，年纪大也许辈分小，喊叔叔的，喊伯伯的，甚至还有喊爷爷的。一拨接一拨，叔伯兄弟抑或哪哪的亲戚，小辈磕头，乌泱一跪。
再者是喊着“丁老板”的行里人，没完似的，恨不得首尾相接。纪慎语第一次见这阵仗，从前在扬州也热闹，纪芳许的朋友也陆续登门拜访，只是没这般壮观。
“慎语！”丁汉白喊他。
他疾步过去，还没来及问话便被推进客厅。丁汉白冲着一屋体面的叔叔伯伯，介绍道：“这就是做玉薰炉的纪慎语，石章做旧也是他，以前扬州的纪师父是他父亲。”
甫一说完，大家都面露吃惊，估计是因为纪慎语年纪小。纪慎语本身无措得紧，却一派大方地问好叫人，人家问他纪芳许的生平事，他便简洁地一一作答。
什么后起之秀，什么青出于蓝，丁汉白与纪慎语并立一处，接受铺天盖地的夸奖。有个最相熟的，拍拍丁延寿说：“玉销记的大师傅后继有人了，你该退就退吧，退了咱们满世界玩儿去，做一回甩手掌柜。”
丁延寿大笑，与那一帮同行喝茶聊天，丁汉白和纪慎语出来，沿着廊子走一截，停在角落说话。“要张罗一上午，困的话下午睡会儿。”丁汉白说，“自从雕了玉薰炉，打听你的人就多了。”
纪慎语难掩兴奋：“我以后真能当大师傅？”
丁汉白不答，他知道纪慎语喜欢雕刻，也喜欢造物件儿，这之间的取舍平衡他不会干预半句。纪慎语在这片刻沉默中知晓，靠近一步，音低一分：“你不是要收残品给我修吗？我当了大师傅也会帮你的，哪怕忙得脚不沾地也会帮。师父和你之间，我已经选择了辜负师父……总之，我最看重你。”
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屋墙内长辈们谈笑风生，院墙外街坊们奔走祝贺，丁汉白定在这一隅，猝不及防地听纪慎语阐明心迹。他想握住对方的手，犹豫分秒改成摸一摸头，不止是爱侣，也包含师哥的情谊在内。
如此忙碌到中午，午后终于落得清闲，一大家子人关上门，搬出麻将桌自娱自乐。姜廷恩三下五除二输掉压岁钱，拽着俩姑姑撒娇去了，而后姜采薇来报仇，没回本便也落了下风。
来来去去，只有丁汉白闷声发财，最后将牌一推，胡了把清一色。他不玩儿了，赢钱有什么意思，出门花钱才顶有趣。带着纪慎语，逛街加兜风，兜来兜去就到了玳瑁。
纪慎语揣着不薄的压岁钱，左右丁汉白火眼金睛，那他只等着捡漏。转来转去，丁汉白停在个卖衣裳的摊位前，马褂，宽袖对襟上衣，绣花腰带……他好奇：“老板，民国的款，挺漂亮。”
大的与老板热聊，小的去买了糖葫芦吃，买回来一听，刚刚聊完辛亥革命。纪慎语躲一边吃着，酸酸甜甜，抬眼却撞上人间疾苦。一白发老人，坐在树下垂泪，与这年节氛围格格不入。
一问，老爷子摇头不说。纪慎语注意到那包袱：“爷爷，您是卖东西，还是买了东西？”
老头扯嗓子哭嚎，惊动了聊得兴起的丁汉白。丁汉白颠颠跑来，没半点同情心，张口便问：“是不是有好物件儿？拿出来我保保眼儿。大爷，哭不来钱财哭不去厄运，您歇会儿吧。”
老头解开包袱，里面是个乌黑带花的器物。
丁汉白接过，一敲，铜器，大明宣德的款。“铜洒金，这铜精纯。”他不说完，觑一眼对方，“卖东西没见过哭着卖的，这是你买的吧？”
老头说：“我也不瞒你们，我叫人骗了。”
既然坦诚，丁汉白索性把话接住：“这铜绝对是好铜，器型款识也挑不出毛病，可是这通体洒的金不对，只是层金粉。撒完包了层浆，质感粗糙。”又问，“您老砸了多少钱？”
老头哽咽：“五万五，倾家荡产了。”
丁汉白笑话人：“这么完好的宣德炉铜洒金，才五万五，能是真的？”他掂掇片刻，故作头疼，“这样吧，三万，你卖给我。”
老头吃惊：“假的你还买？”
他说：“我看您老人家可怜，设想一下，要是我爸倾家荡产坐街边哭，我希望有个人能帮帮他。”拉老头起来，面露诚恳，“我是做生意的，几万块能拿得出。”
旁边就是银行，丁汉白取钱买下这物件儿。待老头一走，他揽着纪慎语立在人行道上吹风，说：“小纪师父，烦请您好好修修。”
纪慎语大惊：“这不是赝品吗？还要修？”
这表面一瞧的确是赝品，还是等级不算高的赝品，可它之所以作伪加工，是因为自身破损得太厉害。换言之，这其实是件烂不拉几的真品。
纪慎语问：“那残品值五万五吗？”
丁汉白说：“值的话就不用费劲加工了，而且值不值我都只给那老头三万，他得记住这肉疼的滋味儿，这样他才能吸取教训。”
再看那物件儿，通体洒金，色块却形状不一，纪慎语气结：“专拣难活儿折腾我！”骂完晃见路边一辆面包车，脏脏的，却十分眼熟。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更眼熟，是佟沛帆和房怀清。
四人又见面了，大过年的，不喝一杯哪儿说得过去。街边一茶楼，挨着窗，佟沛帆剃了胡茬年轻些许，落座给房怀清脱外套，又要摘围巾。
房怀清淡淡的：“戴着吧。”
袖管没卷，两截空空荡荡，纪慎语凝视片刻移开眼，去瞧外面的树梢。偶然遇见而已，丁汉白却心思大动，询问佟沛帆的近况，生意上，前景上。
他明人不说暗话：“佟哥，我看见你就冒出一想法，就在刚刚。”他给对方斟茶，这寻常的交往礼仪，在他丁汉白这儿简直是纡尊降贵，“我想办个瓷窑，如果有你等于如虎添翼，怎么样？”
佟沛帆问：“你想合伙？还是雇我？”
丁汉白说：“你有钱就合伙干，没钱就跟我干，等赚了钱一窑扩成两窑，我再盘一个给你。”他脑筋很快，“不瞒你们，我和慎语搞残品修复，瓷器比重最大，没窑不方便。将来我要开古玩城，每间店要基础铺货，初期我还想做供货商。开了合作再把散户往里拉，就好办多了。”
东西分三六九等，不是每个窑都能全部做到。丁汉白盘算过，他和佟沛帆办瓷窑，对方经验丰富，而纪慎语懂烧制，分工之后天衣无缝。这计划一提，佟沛帆沉吟，说要考虑，考虑就说明动心。
这天底下，哪有乐意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何况还带一个残疾人。
纪慎语半晌没言语，他一向知道丁汉白艺高人胆大，没料到经营的头脑也这样灵活，并且还对未来计划安排得这么清楚。安静的空当，他问房怀清：“师哥，你们暂时住在市里？”
房怀清说：“旧房子没收拾出来，这两天在招待所。”
纪慎语点点头：“师父住院了，得空的话去看看吧。”
房怀清还是那死样子：“只怕见到我，他直接就一命呜呼了。”
杯底不轻不重地一磕，纪慎语眼也冷，话也凉：“一命呜呼还是回光返照，反正老头都没多少日子了，如果他这辈子有什么遗憾，你必定是其中一个，去认个错，让他能少一个是一个。”
房怀清满不在意地笑，似乎是笑纪慎语多管闲事。纪慎语也不恼，平静地望着对方，直到那笑容殆尽。“住院那天，师父让我看画，教我。”他说，“那幅画真长，是《昼锦堂图并书昼锦堂记》。”
其实周遭有声，可这方突然那么安静。
茶已经篦出三泡，烫的变凉，凉又添烫。
不知过去多久，房怀清问：“在哪个医院？”
天晚才走，丁汉白慢慢开车，心情不错，毕竟得了物件儿又提了合作。纪慎语有些蔫儿，许久过去，自言自语道：“梁师父真的快死了。”
丁汉白说：“是，大夫都没办法。”
纪慎语回忆，当初纪芳许也是这样，一点办法都没有，还好有他和师母相送。他轻轻叹息，将郁结之气呼出，松快地说：“我要送走梁师父了，幸亏他遇见我，不然孤零零的。”
丁汉白问：“难过吗？”
纪慎语答：“我又不是铁蛋一颗，当然会难过。但比起难过，其实更欣慰，我跟老头遇见，我学了本事，他有人照顾送终，这是上天垂怜两全其美的结局。”
丁汉白认同道：“没错，人都是要死的。夫妻也好，兄弟也好，死的那个舍不得，留的那个放不下，最痛苦了。依我说，最后一面把想说的话说完，再喊一声名姓，就潇潇洒洒地去吧。”
纪慎语说：“留下的那个还喘着气，想对方了怎么办？”
丁汉白又道：“没遇见之前不也自己照过吗？就好好过，想了就看看照片旧物，想想以前一起的生活，哭或者笑，都无妨。”
纪慎语倏地转过脸来：“师哥，我要你的照片，要好多好多张。”
那模样有些忐忑，还有些像恍然大悟。丁汉白应了，掉头疾驰，在街上四处寻找，整个区都被他跑遍，最终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照相馆。
他们两个穿着衬衫并肩而坐，在这冬天，在这相遇后的第一个新年拍下张合影。
丁汉白说：“以后每年春节都拍一张，在背面注上年份。”
纪慎语应道：“咱们给师父师母也拍，以后要是有了徒弟，给徒弟也拍。”
如此说着上了车，尾气灰白，远了。归家，纪慎语卧在书房飘窗上撒癔症，攥着相片和丁汉白送他的玉佩，等丁汉白进来寻他，他略带悲伤地一笑。
“师哥，要是老纪能看看你就好了。”
丁汉白一凛：“那多吓人啊……”
纪慎语笑歪，拧着身体捶床：“我想让他知道我跟你好了，我找了个英俊倜傥的。”待丁汉白坐到边上，他凑过去，“师哥，梁师父和张师父都六七十了，连生死都参透不在乎了。等五十年后，六十年后，你也看淡一切，那还会像现在一样喜欢我吗？”
丁汉白故意说：“我哪儿知道，我现在才二十。”
纪慎语骂道：“二十怎么？二十就哄着师弟跟你好，亲嘴上床，你哪样没做？弄我的时候心肝宝贝轮着叫，穿着裤子就什么都不答应？”
丁汉白差点脱裤子：“我都答应，行吗？别说五六十年后我还喜欢你，我跟王八似的，活他个一千年，一直都喜欢你。”
纪慎语转怒为喜，找了事儿，一点点拱到丁汉白怀里。搭住丁汉白的肩膀，他靠近低声：“师哥，我想香你一口。”
他把丁汉白弄得脸红了，在昏黄灯光下，白玉红成了鸡血石。他仰面凑上去，蜻蜓点水亲一下脸颊，再然后亲到鼻尖……他一早觉得这鼻子又挺又高，有些凶相。
丁汉白被点了穴，不敢动，直待到嘴唇一热。
纪慎语轻轻地吻他，主动地，温柔地，不似他那种流氓急色，却也勾缠出了声音。“师哥……”纪慎语叫他，字句含糊，黏腻得他骨头一酥。
窗外烟花阵阵，他的舌尖都叫这师弟吮得发麻。
那一刻丁汉白全懂了，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那能怪周幽王傻蛋吗？全怪褒姒妖精！唇齿分开，他将纪慎语按在怀里，生怕这发了浪东西跑出去祸害。
“新年快乐。”怀里人说。
丁汉白想，快乐什么，简直登了极乐。

第47章 房怀清弱弱骂了句“变态”。
梁鹤乘的病危通知书下来了, 意料之中, 师徒俩都无比平静，仿佛那薄纸一张不是预告死亡, 只是份普通的晨报。
纪慎语削苹果, 眼不抬眉不挑地削, 用惯了刻刀，这水果刀觉得钝。梁鹤乘平躺着, 一头枯发鸟窝似的, 说：“给我理理发吧。”
纪慎语“嗯”一声，手上没停。
梁鹤乘又说：“换身衣裳, 要黑缎袄。”
纪慎语应：“我下午回去拿。”
梁鹤乘小声：“倒不必那么急, 一时三刻应该还死不了。”
纪慎语稍稍一顿, 随后削得更快，果皮削完削果肉，一层层叫他折磨得分崩离析。换身衣裳？死不了？这是差遣他拿寿衣，暗示他是时候准备后事。
三句话, 险些断了梁鹤乘薄弱的呼吸, 停顿许久：“别削了, 难不成还能削出花儿来？”
纪慎语淡眉一拧，腕子来回挣动，捏着苹果，数秒便削出一朵茉莉花。削完了，果皮果屑掉了一地，他总算抬头, 直愣愣地看着梁鹤乘。
“师父，你不用操心。”纪慎语说，“你不是没人管的老头，是有徒弟的，后事我会准备好，一定办得体面又妥当。”
日薄西山，活着的人尽心相送，送完再迎接往后的太阳。
师徒俩一时无言，忽然病房外来一人，黑衣服，苍白的脸，是房怀清。门推开，房怀清走进却不走近，立着，凝视床上的老头。
梁鹤乘浊目微睁，以为花了眼睛，许久才确认这不是梦里光景，而是他恩断义绝的徒弟。目光下移，他使劲窥探房怀清的衣袖，迫切地想知道那双手究竟还在不在？
纪慎语故意道：“空着手就来了。”
房怀清说：“也不差那二斤水果，况且，我也没手拿来。”
那污浊的老眼霎时一黑，什么希望都灭了，梁鹤乘粗喘着气，胀大的肚腹令他翻身不得。“没手了……”他念叨，继而小声地嘟囔，再然后更小声地嗫嚅，“没手了……不中用了。”
房怀清终于徐徐靠近，他不打算讲述遭遇，做的孽，尝的果，他都不打算说。老头病危，他救不了，也放不下，因此只是来看一眼。
再道个歉。
挪步至床边，房怀清就地一跪，鼻尖萦绕着药味儿，视线正对上老头枯黄的脸。他嘴唇张合，无奈地苦笑：“我还能叫么？”
梁鹤乘悲痛捶床：“那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
房怀清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红红的聚在眼角处，变成两股水儿，淌下来滴在床单上。“师父。”他气若游丝，“师父，我不肖。”
梁鹤乘瞥来目光，含恨带怒。昨日的背叛历历在目，他肝胆欲裂，那瘤子给他的痛都不及这混账。背信弃义，贪婪侵脑，倘若真换来富贵风光也就算了……可这算什么？身败名裂，赔上一双手！
老头打不动、骂不出，这半死之身连怒火滔天都禁受不住。纪慎语扑来为他顺气，舀着温水为他灌缝儿，他挣扎半坐，呼出一字——手。
房怀清再绷不住，那冷脸顿时卸去，呜鸣啼哭。他倾身趴在床边，空荡的袖口被梁鹤乘一把攥住，死死地，又蓦地松开。梁鹤乘那六指儿往他袖口钻，他定着不敢躲，任对方碰他的腕口。
粗粝的疤，画人画仙画名山大川的手没了，只剩粗粝的疤！
纪慎语跟着心酸，又在那哭嚎中跟着掉泪。普通人尚且无法接受身落残疾，何况是手艺人。一双有着天大本事的妙手，能描金勾银，能烧瓷制陶，结果剁了，烂了，埋了。
房怀清悲恸一磕，赶在恩师含恨而终之前认了错。
纪慎语在这边让梁鹤乘了却心愿，丁汉白在那边和佟沛帆日夜奔走。是夜，二人在街口碰上，并行至大门口，齐齐往门槛上一坐。
大红灯笼高高挂，哪怕乱世都显得太平。
丁汉白搂住纪慎语的肩，说：“今天和佟哥去了趟潼村，决心还用那旧窑，再扩建一些，伙计还从村民里面招。”
纪慎语问：“那还算顺利，你为什么愁眉不展的？”
丁汉白说：“佟哥只口头答应合伙，还没落实到一纸合同上，而你那野师哥似乎不情愿，我怕连带佟哥生出什么变故。”
纪慎语沉默片刻，凑到丁汉白耳边哄：“那野师哥乐意与否应该不要紧吧，他总不能耽误别人的事业前程。亲师哥，明天去潼村我帮你问问。”
仗着四下无人，他几乎扑到丁汉白身上。丁汉白搂住他，啄一口，手伸入衣领中捏他后颈，问：“这回去潼村还学车么？还撒癔症踩河里么？”
往事浮起，纪慎语反唇相讥：“那我要是再踩河里，给我擦脚的外套你还扔吗？”
丁汉白说：“扔啊。”
说完起身就跑！
纪慎语穷追不舍，扔？嫌他脚脏？那晚扛着他的腿，让他踩着肩，恨不得脚腕都给他吮出朵花儿来。影壁长廊，穿屋过院，这冤家仗着身高腿长溜得没影儿，他一进拱门被一把抱起，晃着，笑着，在黑洞洞的院子闹一出大好时光。
严格来说，纪慎语未到十七，可已经叫丁汉白吃了肉、唆了骨，从头到脚由里到外没一处侥幸，全被压瓷实了欺负个透。
丁汉白自认不是正人君子，可撞上纪慎语的眼睛，撞上纪慎语的一身细皮嫩肉，他连轻佻浪荡也要认了。
欢纵半宿，第二天去潼村，纪慎语躺在后排酣睡一路，稍有颠簸都要娇气得低吟半晌。
那瓷窑已经收拾得改头换面，算不上里外一新，也是有模有样了。停车熄火，丁汉白说：“我带了合同，一会儿你把房怀清支开，我单独和佟哥谈。”
纪慎语缓缓坐起：“我带了一包开心果，大不了我给他嗑果仁儿。”
丁汉白哭笑不得，合着就这么一招。纪慎语没多言，下车直奔火膛参观，以后烧瓷就要在这儿，他终于能做瓷器了。
等佟沛帆和房怀清一到，丁汉白与佟沛帆去看扩建处的情况，纪慎语和房怀清钻进了办公室。这一屋狭窄，二人隔桌而坐，依旧生分得像陌生人。
纪慎语说：“师哥，这潼窑落成指日可待了，正好佟哥在村里有房子，你们也省得再颠簸。”
房怀清道：“落成是你师哥的事儿，跟佟沛帆没关系，他没签字也没按手印。就算他签了，那和我也没关系，算不得一条绳上的蚂蚱。
纪慎语琢磨片刻，问：“师哥，你很懂石头？”得到否定答案，他有些不解。佟沛帆近年倒腾石头，房怀清不懂，那二人就毫无合作关系，既无合作，又无生存的能力，佟沛帆为什么悉心照顾房怀清，还要听房怀清的意见。
他说：“师哥，也许你和佟哥交情深，他现在照料你让你生活无忧，可以后佟哥结婚生子，成家立业，他就无法顾及你了。”他明白，房怀清过去没少来这瓷窑，一双手肯定也出过许多宝器，现如今废了，因此不愿触景伤情。
“到时候你一个人要怎么办？”他说，“让佟哥和我师哥合伙，你也在这儿帮忙，起码赚的钱能让你好好生活。”
房怀清反问：“你师哥自己也能办成，烧瓷的门道你更精通，何必非巴着我们。”
纪慎语答：“实不相瞒，办窑只是一部分，我师哥要做的远不止这些，他的主要精力更不能搁在这上头。”
房怀清没有接话，凝视着纪慎语不动，许久漾开嘴角阴森森地笑了。“师弟，你一边游说一边拖时间，累不累？”他一顿，声音都显得缥缈，“你那师哥已经拿着合同给佟沛帆签了吧？用不着这样，乐不乐意是我的事儿，他有手有脚怎么会被我这个残废干预。”
咣当一声门被破开，佟沛帆拿着一纸合同进来，甲方盖着丁汉白的章，而乙方还未签字。他走到房怀清身边蹲下，看人的眼神像是兴师问罪。
“你混账。”他说。他都听见了。
丁汉白也进来，这不宽敞的办公室顿显逼仄。他将门一关，道：“你们非亲非故，一个逃命投奔，一个就敢收留照顾。搭救、养活，连前程都要听听意见。佟哥，你观音转世啊？”
房怀清投来目光：“你比这师弟直白多了，还想说什么？”
丁汉白又道：“佟哥，你这个岁数仍不谈婚娶，也不要儿女，不着急吗？”
这话看似隐晦，实则明晃晃地暗示什么，纪慎语惊愕地看向丁汉白，看完又转去看那二人。看来看去，脑袋扭得像拨浪鼓。
佟沛帆说：“这混账怀不上，我有什么办法。”
这话如同外面小孩儿砸的摔炮，嘭的一声炸裂开来。房怀清苍白的脸颊涨成红色，身体都不禁一抖。倒在血泊里只是疼，这会儿是被扒光示众，钉在了耻辱柱上。
纪慎语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哪儿能想到这二人是这种关系，僵硬着给不出任何反应。丁汉白走近拉他，将他带出去，离开窑内，直走到小河边。
办公室里，佟沛帆伸手摸房怀清的脸，烫的，细腻的，叫他收不回手。房怀清睫毛颤动，冷笑着哭：“就算是卖屁股的，恩客还赏片遮羞布呢，你可真够无情。”
佟沛帆跟着笑：“我无情？我担着风险接下你，吃饭喝水喂着，穿衣洗漱伺候着，我无情？你这残废的身子任我折腾，可哪一次你没舒坦？春天里的猫儿都没你能叫！”
房怀清弱弱骂了句“变态”。
佟沛帆认：“我这个变态吊死在你这棵树上了。”他将合同放在房怀清腿上，“以后我看着这窑，你愿意来就跟着我，不愿意就在家等我下班。”
房怀清一双赤目：“我来了对上他们两个，让他们笑话我被你干？”
这是同意了签字，佟沛帆掏笔签名，起身凑到对方耳边，心满意足地说：“丁汉白和你那师弟也是暗度陈仓，谁也甭笑话谁。”
暗度陈仓的两个人在小河边吹风，涟漪波动不停，纪慎语愈发心烦意乱。一扭头，对上丁汉白悠哉的神情，他问：“你怎么那么开心？”
丁汉白敞开天窗说亮话：“天下八卦数爱恨私情吸引人，再加上闺帷之乐，多有趣儿。”再说了，小河边，小树林，这种自带暗示气氛的地方，叫他只能幻想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春光物候，自然开心。
等到回去四人对上，两个若无其事，两个脸面通红，谁害臊、谁不要脸，简直一目了然。
合作就此达成，大年初八，上班的人假期结束，这潼窑也正式落成运作。
可福无双至，梁鹤乘已经命悬一线。
医院病房，纪慎语取来了黑缎袄与新棉裤，一一给梁鹤乘换上，而对方那脚已经肿得穿不上鞋，只能露着。丁汉白候在旁边，不住朝门口望，他通知了张斯年，但张斯年没来。
“师父，吃一口。”纪慎语端着碗汤圆，他明白老头等不到元宵节了。
梁鹤乘艰难地吃下一点，皮肉干枯地说：“小房子……”他听闻合伙的事儿，叮嘱，“你要留心防范，他要是故态复萌，别伤了你。”
纪慎语点头：“师父，我知道。”
梁鹤乘又说：“家里的物件儿销毁或者卖掉，你要是惦着我，就留一两件搁着，其他都处理干净。”费尽心力造的，他却如弃敝屣，“徒弟最怕的是什么，是活在师父的影儿里，你没了我不是没了助力，是到了独当一面的时机。”
生命的最后一刻，师父考虑的全是徒弟。
纪慎语刚才还镇定，此刻鼻子一酸绷不住了。
“三百六十行，每一行要学的东西统共那么些，要想专而精，必须自己不断练习探索。你……你成大器只是时间问题。”梁鹤乘没劲儿了，木着眼睛一动不动。
空气都凝滞起来，无人吭声。
分秒滴答，濒死的和送行的僵持着。
丁汉白说：“珍珠，让梁师父好好走吧。”
纪慎语倾身凑到梁鹤乘耳边，稳着声线背出要领：“器要端，釉要匀……”
老头呼噜续上一口气，缓缓闭目，念叨着——器要端，釉要匀，色要正，款要究……这一辈子钻研的本事伴他到生命最后，声音渐低，再无生息。
纪慎语连夜将梁鹤乘的遗体带回淼安巷子，挂上白幡，张罗一场丧事。两天守灵，期间来了些街坊吊唁，但也只有些街坊而已。
第三天一早出殡，棺材还没抬，先运出一三轮车古董花瓶。街坊立在巷中围观，窃窃私语，一车，两车，待三车拉完，暗中惊呼都变成高声惊叹。
丁汉白说：“还剩着些，你留着吧。”
纪慎语绑着孝布，点点头，随后举起喝水的粉彩碗，摔碎请盆。大家伙帮着抬棺，出巷子后准备上殡仪车，众人围观，这时似有骚动。
“借光借光……都让开！”
人群豁开一道口子，张斯年抱着旧包冲出，一眼瞄中那乌木棺材。他走近些许，当着那么多人的眼睛，高呼一声——六指儿！
纪慎语扶着棺：“师父，瞎眼张来了。”
众人新奇惊讶，不知这是亲朋还是仇敌，张斯年环顾一圈，瞧见那三车器玩，喊道：“——六指儿！你就这么走了，我以后跟谁斗技？！”
他突然大笑：“你这辈子造了多少物件儿，全他妈是假的。要走了，今天我给你添几件真的！带不去天上，塞不进地底，你兹当听个响儿吧！”
张斯年从旧包掏出一件花瓶，不待人看清便猛砸向地面，瓷片飞溅响响亮亮。丁汉白高声报名：“金彩皮球花赏瓶！”
张斯年又摔一个，丁汉白继续：“青花八方缠枝碗！”
这一股脑砸了三四件，遍地碎瓷，价值数十万。张斯年祭出珍藏给这六指儿，给这分不出高低的唯一对手。砸完，将旧包拉好，转身便走。
他如同戏台上的疯子，任周遭不明情况的傻子揣测。他想，他这把亏了，姓梁的先死一步，等他撒手人寰的时候，除了徒弟，谁还来送他？
谁也不配！
殡仪车缓缓串街，行至街口便头也不回地奔了火葬场。半天的工夫，尘归尘，土归土，纪慎语料理完一切累极了，与丁汉白到家时一头栽在床上。
他又爬到窗边，推窗瞧一眼天空。
丁汉白傍在身后：“梁师父的六指儿总是支棱着，比别的指头软。”
纪慎语恍惚：“你摸过？”
丁汉白说：“那晚你在他床边哭，他伸手给我，我摸到了。”
那伸来的手中藏着张纸条，卷了几褶，笔迹斑驳。丁汉白环绕纪慎语，双手举到前方，轻轻展开，衬着天空露出八字遗言。
——善待我徒，不胜感激。
他乘着白鹤，了无心愿地去了。

第48章 你知不知道检点？
丁延寿隐隐觉得不对, 玉销记已经开张, 可那叫嚣整改的亲儿子日日不见踪影，也不知成天瞎跑去哪儿, 弄得车一层灰尘。
纪慎语一早感受到师父的低气压, 于是稳妥地干活儿, 生怕惹火上身。然而仍没躲过，丁延寿问：“慎语, 你师哥最近忙什么呢？”
纪慎语说：“我也不清楚……师父, 这个荔枝盒我快雕好了，打孔吗？”
丁延寿不吃这套：“又转移话题, 你就替他瞒着吧, 什么时候跟他那么亲了。”
一句牢骚话而已, 纪慎语却汗毛直立，小心翼翼瞥一眼对方，生怕对方话中有话。他太心虚了，虚得手上险些失掉准头, 赶忙躲入后堂。
如此一天, 丁汉白始终没露面, 傍晚归家，汽车倒是洗刷得很干净。他四处奔波，瓷窑刚办上，他这老板当然要拉拉生意，狂妄地长大，这些天把二十年的笑脸都陪够了。
他累坏了, 在外当了孙子，回家当然想做做少爷。进院就嚷嚷着吃这吃那，结果一迈入客厅，丁延寿端坐在圈椅上，饭桌空着，他那助纣为虐的妈递上了鸡毛掸子。
丁汉白大惊失色：“拿那玩意儿干吗？！”
丁延寿盯着他：“给你松松筋骨。”
丁汉白看向姜漱柳：“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你给刽子手递刀，要你亲儿子的命！”
丁家向来没有慈母多败儿，姜漱柳淡淡地说：“养你这么大，吃穿用都给你最好的，整条街都没比你更任性妄为的。辞了职去店里，不求你重振家业，就让你听话负责，不过分吧？”
还没来得及回答，丁汉白肩膀一痛，挨了一掸子。那缠铁丝的长柄可媲美定海神针，钢筋铁骨都能打得分崩离析。丁延寿鲜少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那气势，那力度，像是捉贼拿了赃，什么罪证都已板上钉钉。
丁汉白咬牙挨着，不解释，只一味扮可怜。
他一面办了瓷窑，怎能不闻不问。一面又大肆收敛破损残品，脚不沾地地跑遍全市古玩市场，以后近到周边省市，远至全国，他都要跑一遍。
玉销记的生意比从前好，那巴林石的单子攒了好几张还没动手，他的确理亏。想着这些，他觉得挨打不冤，并渐渐忽略了身上的痛楚。终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叫他回神。
“师哥！”
纪慎语回来就被姜廷恩缠住，问东问西，问不完的蠢笨话。天黑，他要去大门口瞧一眼，谁知一进前院就听见上家法的动静。
他直直地往丁汉白身上扑，以前胆怯，如今勇敢：“师父，别打师哥了！”
丁延寿吼他：“你闪开，这儿没你的事儿！”
纪慎语就不走，一股子见义勇为的劲儿，丁延寿靠近一步将他推开，扬起掸子又是一下。他还扑，正好挡下一棒，那痛麻滋味儿，害他高声叫了一嗓子。
丁汉白立刻急了，冲自己亲爹吼：“你会不会打？！打人都能打错！”他钳制住纪慎语朝外推，推出客厅将门一关，落了锁，转身脱掉毛衣与衬衫。
光着膀子，他单腿跪地任丁延寿发泄，胸膛双肩，肚腹劲腰，那两条胳膊都打成了花臂。姜漱柳不忍心看，却一句没劝，倒是纪慎语在门外闹得厉害，喊着，拦着，门板都要砸坏。
许久，屋内动静总算停了，纪慎语手掌通红，哑着嗓子问：“师哥，师哥！你怎么样？”
丁汉白满头大汗，高声挑衅：“——爽得很！”
长柄隐隐歪斜，丁延寿坐回圈椅，淡然地喝了杯茶。从这败家子出生，打过的次数早算不清楚，但第一回 脱光挨着肉打。他也舍不得，可只能硬着头皮动手。
他不傻，能察觉到丁汉白在做些什么，他真怕这儿子与他背道而驰，拉都拉不住。
“疼不疼？”丁延寿不想问，可忍不住。
丁汉白这会儿嘴甜：“亲爹打的，打死也不疼。”晃悠立起，凑到桌前将茶斟满，“爸，我最近表现不好，你别跟我置气，我伤筋动骨没什么，把你身体气坏了怎么办。”
丁延寿冷哼一声，他避着筋骨打的，皮肉都没打坏，这孙子挨了揍还装模作样！
不止装模作样，一米八几的个子还要扮弱柳扶风，丁汉白蓄着鼻音恶心人：“妈……有没有饭吃啊，我饿死了。”
哪用得着姜漱柳忙活，门外头那个心疼得直抽抽，一开门挽袖子就冲入厨房。没什么菜，云腿小黄瓜，半截玉米碾成粒，打鸡蛋做了盆炒饭。
丁汉白套着衬衫吃，那二老走了，只有纪慎语守着他。他问：“这是正宗的扬州炒饭么？”
纪慎语说：“扬州人炒的，你说正不正宗？”
丁汉白又来：“扬州人怎么不给煮个汤，多干啊。”
纪慎语骂：“师父打那么重，把你打得开胃了吧！”他一脸苦相，不知道丁汉白得有多疼，偏生这人还一副浑蛋样子。骂完，乖乖地嘱咐：“汤慢，你去看着电视等。”
丁汉白痛意四散，端着一盆炒饭转移到沙发上，演的什么没在意，只想象着以后自己当家，谁还敢打他？他天天回来当大爷，吃着正宗的扬州炒饭，吃完抱着正宗的扬州男人春宵一夜。
客厅的灯如此亮着，姜漱柳放心不下，敛了几盒药拿来。好啊，那挨了打的靠着沙发呼噜呼噜吃，厨房里还阵阵飘香。她一瞧，惊道：“慎语，大晚上你熬鱼汤？”
纪慎语守着锅：“师哥想喝汤，我看就剩一条鱼了。”
姜漱柳问：“他要是想吃蟠桃，难道你上王母娘娘那儿给他摘吗？”
受了伤当然要补补，可纪慎语不好意思辩解，更不好意思表态。他上不去王母娘娘那儿摘蟠桃，但一定会毛桃油桃水蜜桃，把能找的凑它个一箩筐。
及至深夜，丁汉白喝了鱼汤心满意足，一挨床如躺针板，翻来覆去，像张大饼般来回地烙。其实也没那么痛，他脱衣服那招叫釜底抽薪，算准了他爸不忍下手狠厉。
但关心则乱，纪慎语里里外外地进出，仿佛丁延寿是后爸，他才是亲爹。
这一夜，这一大家子人，除了丁汉白谁都没有睡好。二位父母嘴硬心软，心疼儿子半宿；其他徒弟自危，生怕哪天蹈了覆辙；纪慎语更别提，醒来数十次看丁汉白的情况，门口小毯子都要被他踏烂。
偏逢老天爷通人性，没一人心情明朗，一夜过去天也阴了。
丁汉白卧床看乌云，支棱开手臂，瞧着傻乎乎的。没办法，第二天皮肉肿得最厉害，关节弯折痛不堪忍。他听见脚步声喊道：“珍珠，过来！”
纪慎语出现在门口，海军外套白衬衫，脚上一双白球鞋，青春洋溢。他探进来：“我赶着去店里，怎么了？”
丁汉白气道：“我都残废了，你还去店里？人家佟沛帆是怎么照顾残疾人的，你能不能学学？”
纪慎语说：“你欠下的单子都能糊墙了，我去给你出活儿，不知好歹。”他想去吗？他恨不得黏在床边守着这人，可那只会让师父更不满意。再说了，两口子总要有一个干活儿养家嘛。临走，他说：“我叫姜廷恩陪你。”
不待他叫，商敏汝一家上门拜访，今儿是十五，这两家人向来一起过元宵节。纪慎语酸溜溜地说：“这下不用叫了，你青梅竹马的好姐姐来，哪还用别人陪。”
丁汉白辩解：“你都说是好姐姐了，甭醋了吧。”
纪慎语头一回噘嘴，还咬着牙：“别人不是西门庆，可我却是出门卖烧饼的武大郎，你就是没良心的潘金莲！敞着睡袍给谁看呢，你知不知道检点？”
丁汉白发懵，哄着：“我错了，我该被浸猪笼。”
“呆着吧你！”纪慎语恨恨地说，跑走了。
这一天着实不好过，丁金莲紧了紧睡袍，甚至将被子拉高至胸口，紧捂着，决心遵从三纲五常。贾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他看纪慎语是山西老陈醋做的。
醋得他一身疼痛变成酥麻，唯独心口犯痒。
那一坛成精的陈醋埋头在玉销记苦干，今天只有他来，前厅后堂都要兼顾。手没停，青玉的瑞兽水滴和黄玉狗，款识有要求，仿古做旧样样都不能少。
纪慎语替丁汉白还了一天债，午饭拖到下午才吃。一碟炝土豆丝，半碟小芹菜，二两白米饭，没吃几口瞧见家里的车开来。丁延寿左手拎餐盒，右手攥一只糖葫芦，步伐款款进了门，和蔼可亲地笑。
纪慎语握着筷子，也跟着笑。
丁延寿说：“把你那堆鸟食挪开，我给你带了三菜一汤，还有点心。”菜当然是好菜，点心更是没见过的，“老商给汉白带的黑糖蛋糕，齁儿甜，你尝尝。”
那一包包的八宝糖没断过，在加上眼前这蛋糕，纪慎语问：“师父，师哥是不是嗜甜？”
丁延寿想到十几年前，嗜甜的小孩儿多，可丁汉白那么难缠的却少有。糖罐子搁柜顶都没用，逼得人想搁房顶上，尔和可愈，廷恩采薇，哪个都哭着告过状，无一例外是被丁汉白抢了糖。
纪慎语早上还骂对方潘金莲，这会儿吃着蛋糕幻想丁汉白的儿时模样，笑得憨态可掬。打烊前，他将雕好的两小件给丁延寿过目，顺便为丁汉白美言，还得寸进尺地想干预家法条例。
丁延寿好笑地说：“昨天为他急成那样，现在又啰啰嗦嗦，他那臭脾气倒招你喜欢。”
这“喜欢”二字入耳，好比鱼雷入水，纪慎语把心脏从嗓子眼儿咽回去，说：“师哥人很好，手艺更好。”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战战兢兢。
好在丁延寿没多说，反身关上库门，捏着最小的铜钥匙去开锁，让那几块极品玉见了光。纪慎语屏息靠近，顶上乘的凝脂白玉，没雕琢就叫他一见倾心。
丁延寿说：“市里的新书记上任，其他同僚要一起送上任礼。”
纪慎语问：“师父，那你要雕什么？”
丁延寿笑看他：“独占鳌头摆件，我管正面，你管背面。”
外面雨落下来，丁汉白就这么躺卧一天，透过四方窗望见一院潮湿。他甚少伤春悲秋，此刻无聊得想吟一首《声声慢》。“……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情绪刚刚到位，院里一阵踩水的轻快脚步，他的武大郎回来了？
纪慎语伞都不打，湿着发梢撞开门，眼睛亮得像三更半夜的灯。丁汉白裹紧被子，确认自己足够检点，试探道：“先生下班了？”
纪慎语屁股挨床：“师父要我与他合雕极品玉，雕独占鳌头！”他伸手想碰碰丁汉白，思及伤处压下冲动，凑近又用头发蹭对方的颈窝。
“大师傅才有资格，我是不是能当大师傅了？”他低喃，梦话似的，“师哥，我要去路口给老纪烧纸，告诉他我能和师父一起雕极品玉了。”
丁汉白说：“等晴天了，我陪你一起去。”他忍痛抬手，抚摸这颗撒娇的脑袋，“晚上在这屋睡，省得你操着心跑来好几趟。”
夜雨不停，关着门窗仍觉烦扰，纪慎语洗完澡给丁汉白擦身上药，晾干时无事可干，便伸手玩儿灯罩的流苏。一抬眼，他对上丁汉白的目光，四下无人，一时无话，各自的眼神更不懂得避讳，互相看着。
一个黑瞳仁儿，晦暗幽深，一个琥珀色，时常亮得不似凡人。
情人眼里出西施，纪慎语巴巴往上凑，被丁金莲迷了心智。这时院里一嗓子传来，姜廷恩喊他去吃宵夜，刚出锅的汤圆。
他装没听见。姜廷恩还喊，吃什么馅儿的。
他执意要先亲了再说。姜廷恩到达门外，吃几个呀。
他一把捧住丁汉白的脸。姜廷恩推门，大力推荐黑芝麻的。
门开了，纪慎语正襟危坐，没窃了玉，没偷了香，反倒红了脸。仿佛在旁人的眼皮底下私会，刺激又害怕。他与姜廷恩离开，吃三个汤圆，端四个回来，应了和丁汉白的情况——不三不四。
丁汉白吃着，纪慎语又伸手玩儿那流苏。
吃完，身上的药早干透了，丁汉白也忍够了。他穿睡袍都要人伺候，待纪慎语给他绑腰带时一把按住，说： “我又没死，玩儿穗子不如玩儿我。”
这疯话没头没脑，纪慎语被捉着手往下挪，烫的，烫得他一颤。他脸面顿红：“你这一身的伤，胸腹肩膀全肿着，怎么还能有那个心思……”
丁汉白说：“我一个巴掌拍不响，谁之前魔怔地盯着我，谁捧着我的脸一副痴态？再说，那玩意儿又不长肩膀上，再再说，我不是潘金莲吗？我就燥热难捱，我就欲火焚身。”
纪慎语蜷着手，睁不开躲不掉。这叫他怎么办？主动跨上去快活吗……他难堪地推辞：“我还没十七，来过两回也就算了，不能这样索求无度……”
丁汉白搂他至身前：“春天一到不就十七了？过去的人十七岁都当爹了。”大手伸入人家睡衣里，抚摸着，揉捏着，“这阵子哪儿碰过你？我把子子孙孙都给你，也叫你当爹好不好？”
浑话一句接一句，纪慎语毫无招架之力，就亮着一盏灯，他被架上大腿，被稳稳地抱住。
雨水更急，树上鸟窝藏着温暖，两只喜鹊傍在一处，啄着，勾着脚，羽毛湿了便振翅抖动。还有那富贵竹，那玫瑰丁香，都被摧残得可怜兮兮。
纪慎语伏在丁汉白的肩头，心中大骂浑蛋王八蛋，可到了紧要关头却急切低喊：“小心伤啊！”一口热气呼出，他半合眼睛望着台灯，好好的玩儿什么流苏？
又瞄到盛汤圆的碗，元宵节就这样过完了……
他陡然一个激灵，明天竟然开学！
夜半，纪慎语呼呼大睡，丁汉白披衣补了通宵作业。你为我雕黄玉狗，我为你写数学题，可真他妈的天生一对，金玉良缘！

第49章 老纪，看看我现在的好爸爸！
人活着必须讲究轻重缓急, 对手艺人而言, 学艺出活儿最要紧。纪慎语就是如此，开学后不晨读, 反而每天早起扔石子, 以此加强手部力量和准头。
丁汉白不堪其扰, 被叮叮当当的噪声惊了梦，开门一瞧, 廊下系着一排碎瓷片, 编钟似的。定睛，原来还是他那堆海洋出水的残片。
他说：“劲儿挺大了, 不用练了。”
纪慎语确认：“真的？”
丁汉白说：“抓得我一礼拜不见好, 入骨三分。”
三两句就能没个正经, 纪慎语再不搭腔。他要和丁延寿合雕极品玉，五个师兄弟，就算没有丁汉白也还有二三四，师父信任他, 他必须圆满完成任务。
动手那天, 丁延寿将五个徒弟全叫去玉销记, 工具料子摆好，吩咐纪慎语画图。其他人坐成一排围观，噤着声，盯紧每一笔线条。
丁延寿说：“慎语跟我学艺的时间最短，年纪也最小，但这回我选他来跟我雕这大单。”一顿, 瞧一眼纪慎语的画，“未防你们谁心里不服，所以叫你们来看着，画图、勾线、出胚，直到最后抛光打磨，看看他当不当得起。”
纪慎语压力倍增，抿唇蹙眉，神思全聚在笔尖。他脑中空白无物，只有“独占鳌头”的设计，落实到笔上，逐渐将白宣填满。
四人目不转睛地看，姜廷恩耐不住，小声问：“大哥，为什么不叫你来雕？”
丁汉白故意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哪儿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啊。”
他瞄一眼丁延寿，这大老板一方面赏识纪慎语，一方面是刺激他呢。那一顿家法只是伤身，这是要他的心也警醒起来，告诉他，玉销记没了他也行，别那么肆无忌惮。
画完勾线，一上午匆匆而过，纪慎语搁下笔环顾那四人，不好意思地笑笑。众人无话，没挑剔出半分不好，却也没夸，仿佛夸出来倒显得虚伪。
丁汉白对上丁延寿的目光，挑衅道：“去追凤楼包间，我请客。”
大家陆续离开，他上前握纪慎语的手，捏指腹，活动关节，再呼口热气。纪慎语指尖并着心尖麻痒起来，问：“师父这样，你吃味儿吗？”
丁汉白说：“对玉销记好，你能开心，我能躲懒，巴不得呢。”
亏得丁延寿磊落半生，硬是被不肖子逼出这么一招。他这样想，先是明目张胆地偏爱小儿子，以此惹得亲儿子奋进，奈何他算盘打得好，却不知道那两人早黏糊得不分彼此。
这一件独占鳌头公开教学，日日被四个大小伙子围观，纪慎语一开始还浑身不自在，到后面挺胸抬头，将擅长的独门绝技炫了一遍。
最后一日，抛了光的摆件儿夺目非常，那玉摸一把能酥掉心肝脾肾。挪去门厅搁好，不多时挤满人来瞧，好不热闹。纪慎语留在后堂收拾，将雕下的玉石碎料敛在一处，这么好的料子，丢一片碎屑都叫人心疼。
他忽然灵机一动，攒好收走，没扔。回家后直奔书房，翻找一本从扬州带来的旧书，教做首饰的。玉销记的雕件儿繁多，大型中型气势磅礴，最不济也是环佩印章，各个都有分量。可串子很少，手链项链屈指可数，顾客下定，也要排在大件后头。
纪慎语想法萌生，立即落实到行动上，钻进南屋便忙活了半宿。那撮子碎玉，出了三颗椭圆云纹花珠，七八颗小而滚圆的如意珠，还有更小的准备镶嵌戒指。
他遇上难题，攥着一把珠子奔入书房，把擦洗花瓶的丁汉白吓了一跳。丁汉白铺排着几件残品，笑意盈盈：“过来瞧瞧。”
纪慎语顾不上，走近摊手：“好不好看？”
丁汉白极为自作多情：“送我？”
纪慎语笑道：“请教你。”珠子少，穿金还是穿银，戒指又要如何镶嵌，小问题一堆。他被握住腕子，轻轻一拽，接着膝弯又被一顶。
丁汉白动手讲究一气呵成，眨眼工夫纪慎语已经跌坐于大腿上。他怀抱充实，说：“做首饰没那么简单，你要做一条项链，做成之前要比对无数种样子，然后选择最佳。”
纪慎语很有眼力见儿，噘嘴香一口好师哥，问：“你帮我吗？”
丁汉白无力招架，美人计都使了，哪怕做凤冠冕旒也要帮。答应包办金银材料，又搂着讲了许多，最后才问：“都明白没有？明白了就看看我这些东西。”
桌上摆着五六件，别的也就算了，最里面搁着件黑黢黢的瓶子。纪慎语被掐着腰，伸手够到仔细端详，擦来擦去再刮下曾脏泥，就着灯光瞧瓷器原本的颜色。
“茶叶末釉？”他微微吃惊，“是真的？”
丁汉白说：“真的，请你来修。”
纪慎语心脏绞痛，茶叶末釉珍贵又昂贵，毁成这德行真叫他心痛。“我要铁，这颜色得用铁做呈色剂。”他搁下东西，又拿纸笔，窝在丁汉白怀里边记边说，“底足胎釉那儿是锯齿状，款识阴刻，内里飘绿星……得改改釉水配方。”
丁汉白静静听着，懂的，不懂的，听那轻声细语灌进他耳朵。他低声说：“真是宝贝。”
纪慎语嘀咕：“是啊，这个大小，要是完好无损至少值四十万。”
丁汉白摇头：“我说的是你嘛。”
碎玉珠链着实费了不少工夫，这期间纪慎语下课都不休息。一个寒假过去，别的同学走亲戚、回老家，去这儿去那儿。一问他，雕刻修复造古董，还做起了首饰，极不合群。
但他也是虚荣的，去了草原，骑了烈马，美化一番讲出来炫耀。
同桌小声凑来，谁谁老家定了亲，春考完就回去摆酒结婚了。他一愣，旋即想到自己，脸也跟着红，他无法结婚，可恩爱伴侣的事儿他这一寒假全都做了。
那爱侣还真靠谱，将他做的一套玉首饰带去三店，云纹花珠伴白金细链，配两枚白金镶玉戒指。这一套首饰在满厅摆件儿中格外惹眼，不到打烊就被买走了。
丁汉白隐隐后悔，他躲丁延寿才去的三店，早知道反响那么好，应该拿去一店显摆显摆。纪慎语晚上得知，开心地去给姜廷恩打电话，游说对方与他一起做首饰。
“可咱们店里很少做，合适吗？”姜廷恩犹豫。
纪慎语说：“只要东西好自然受欢迎，而且首饰设计麻烦，但做起来比摆件儿简单。”他捂着听筒费尽口舌，总算哄得姜廷恩答应，随后又去找丁延寿。
丁延寿和姜漱柳给院里的野猫洗了澡，俩人正在床上逗猫。纪慎语进门一愣，立即要退出去，他鲜少见夫妻恩爱的日常光景，替师父师母珍惜。
姜漱柳喊他，他又只好进来，傻傻地笑：“师母，我找师父说个事儿。”他坐到床尾，一家三口加一只花纹大猫，脚步声传入，丁汉白来凑成一家四口。
这俩小辈都为正事而来，按照先来后到，纪慎语先说：“师父，我想利用雕下的料子做首饰，避免浪费，还能创收。再者，玉销记中最小件就数印章玉佩什么的，首饰与其价格相当，但市场空白很大。”
丁延寿稀罕道：“你还懂经营？”
纪慎语如实答：“师哥分析的。”他克制眼神，只敢用余光偷看那位，“玉石类首饰的专营店不多，商场专柜有一些，我想先做一些看看市场反应，不理想的话就算了……不再耽误时间。”
丁延寿问：“要是理想呢，你有什么打算？”
纪慎语说：“如果理想，我希望能开一个首饰展柜。”三店的生意一直不好，与其占着地方却获利不足，不如让给赚钱的东西。展柜，供不应求的话便占住整个前厅，甚至把整间店专营首饰。
“玉销记的手艺是最好的，那玉石饰品渐渐也会是玉销记拔尖。”纪慎语设想，“或者等名气打开后，我们还能跟商场柜台合作，接单供货。”
他说完，屋内一片安静，师父师母对视完看他，师哥抱着猫低笑。他尴尬得紧：“我琢磨远了……有点异想天开。”
丁延寿问：“汉白，你有什么意见？”
丁汉白说：“三店半死不活，与其那么待着，不如做一回试验田。”他还是那么潇洒，“效果好，把功挂他名下，效果不好，赔的钱记我账上。”
他等了半天，这会儿奉上一沓图册，之前接的单子要动手了，一单就画出四五种图样。出图最多最快，下刀最精最劲，丁延寿这几日的气彻底消散，舒舒坦坦地定下样子。
两个出息的儿子汇报完，一并起身离开，姜漱柳喊：“哎，怎么把猫抱走了？”
丁汉白说：“借我玩儿一宿，别那么小气。”
那野猫自打去过小院，尝了好吃好喝，挠烂真丝的枕套也没挨打，便铁了心，定了居，再也不走了，估计逢年过节才回前院看看。
半月后，三店正式布上首饰展柜，里面形形色色的玉石首饰都出自纪慎语和姜廷恩。这俩人跟屁虫似的，成天跟在人家后头撮碎料，恨不得在钻机下面摆个簸箕。
没一日得闲，忙完那头，周末泡在瓷窑这头。纪慎语调制釉水，仿制破损瓷片，一股脑弄好许多。丁汉白与佟沛帆盯活儿，偶尔看一眼那俩师兄弟的独门绝技，看不出门道，只看人也是满足的。
午后，还是老地方，丁汉白又教纪慎语开车，这回没撞树上，险些蹿河里。俩人并坐后排，隔着挡风玻璃欣赏一场日落，回市区时都八点多了。
客厅灯火通明，人齐着。
茶水浅淡，已经第四泡了，显然在等他们。
不知好坏，难免惴惴，纪慎语揪住丁汉白的袖子，小声问：“师哥，是不是你倒腾古玩的事儿被师父知道了？”
丁汉白说：“我最近天天在店里出活儿，就今天去瓷窑了。”
纪慎语未雨绸缪：“你快假装肚子疼，溜了再说，万一师父又打你怎么办？”对方那身筋骨能受得了，他脆弱的心灵可受不了。
如此窃窃私语，惹得丁延寿催他们进屋，进去，沙发满着，椅子也满着，这么大阵仗怪唬人的。纪慎语发觉姜廷恩向他使眼色，欢快的，愉悦的，不像是坏事。
丁延寿说：“三店的账本送来了。”
丁汉白顿悟，和首饰有关！他大步过去拿账簿翻看，增幅，利润，痛快地说：“这是赚了！凑这么多人吓唬谁呢，孩子都不敢邀功了！”
纪慎语走到沙发旁，被姜廷恩抱住晃了晃。丁延寿说：“慎语，你们弄的首饰展柜很不错，要不要扩大，扩多少，你做主看着办。”
稍一停顿，这一家之主灌下杯淡淡的茶，然后轻描淡写地丢下炸弹一颗：“即日起，慎语任玉销记三店的大师傅，店里大事小情他可以自行做主，除了我，别人无权干涉。”
霎时死寂，丁厚康甚至愣着没反应过来，丁汉白也着实吃了一惊。大师傅……这意味着纪慎语瞬间和其他师兄弟分离开来，有了权力，正式开始吃股分红。
纪慎语僵着身子，顾不上看旁人，只盯着丁延寿。他期待吗？从摸到铜钥匙那刻就期待。他开心吗？恨不能冲去街上烧纸，大喊着告诉纪芳许。可他也慌、也怕，他得到的太多了，他自认承受不起。
数道目光齐发，他震动而焦灼。
纪慎语考虑久久，终于给了反应：“师父，我会认真经营三店的，一切以店里的利益为先。”这意味着答应，他想做大师傅，他要做。他没因年纪资历而推辞半句，他有自信，并且懒得虚伪。
纪慎语蹲下，扶丁延寿的膝盖：“但我不吃股、不分红，只领一份工资。”
丁延寿说：“你虽然还小，花不着什么钱可以攒着。”
纪慎语摇摇头：“以后也不要，这辈子我都不会吃股分红，我就要一份工资。”他这句是第二颗炸弹，让众人都大吃一惊。他说：“家里收留我、养活我，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徒弟目光恳切，这样表态，为的就是让其他兄弟心安。丁延寿明白，暂且答应下来，以后如何再说，他总不会亏待自己的儿子。
深夜散会，纪慎语浑身轻飘飘，要不是被丁汉白拉着，他能踩花圃里。
躺上床闭眼，他盼着纪芳许入梦，第一句他就要说——老纪，看看我现在的好爸爸！
纪慎语嗤嗤地笑，打着滚儿，埋枕头里，窗台上的野猫叫他笑得直喵呜，骂他没素质，骂他扰猫睡觉。
日出清晨，丁汉白难得早起，蹬着双白球鞋跑去影壁前喂鱼。一小把鱼食撒完，他等到丁延寿出门起床，打招呼：“这几条怎么那么难看？”
丁延寿说：“便宜不金贵，省得又被你喂死。”
丁汉白陪他爸出门晨练，沿着街，踢个石子，摘片叶子，多动症一般。“爸。”他说，“姜还是老的辣，你真辣。”
丁延寿瞪他，瞪完得意地哼哼两声。
“你让慎语跟你合雕，我以为是要刺激我，使我有危机感。”丁汉白说，“但你许他做大师傅，我忽然就明白了，你哪是刺激我，你根本就是为了跟我抢人。”
丁延寿说：“慎语有雕刻的本事，也有经营的想法，我不能委屈他。况且，我指望不上你，还不能指望小儿子了？”
这话噎人，可丁汉白仿佛就在等这一句。他立定，说：“我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将来也许会犯什么大错。爸，求你记得，纪慎语他对你真心，对玉销记也用心，无论什么情况发生，冲着我来，别与他计较。”
他哪儿有过这般姿态，眼神中都是切切的恳求。
丁延寿古怪地瞧他：“你犯了大错关慎语什么事儿，我干吗跟人家计较？”
丁汉白当然没说，他跑远了。小时候他总追在丁延寿后头，可现在丁延寿追不上他了，他忽然觉得难过。可世间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许多事注定要辜负一个，只看是否值得。
晨练完回家，他推门叫纪慎语起床，走到床边正对上纪慎语睁眼。
“我梦见我爸了。”纪慎语轻声道。
丁汉白在床边坐下，料想对方一定在梦里倾诉许多，雕极品玉，没荒废作伪的手艺，当大师傅……对方骨碌起来抱住他，那身体很热。
纪慎语却喃喃：“我告诉他，我爱上丁汉白了。”
有名有姓地告诉了纪芳许，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他离开扬州，他过得很好，他摊上的万千福报都未提，单单拎出来此事郑重一告——他爱上丁汉白了。
丁汉白脑中轰鸣，什么都值了。

第50章 你疯啦！
开春, 玉销记的要紧事就是筹备上新, 鸡血田黄，青玉白玉, 从料子到尺寸, 再从风格到价格, 要一丝不苟地算好、定好。
丁汉白受爱情滋润，转了性, 工作勤勤恳恳。他通宵达旦出了名目表格, 一早给伙计们开会，顶着眼下乌青还去二店转了一趟。
总算归家, 熄火下车撞见姜廷恩。他烦道：“你怎么又来了？”
姜廷恩委屈道：“快春考了, 我来找纪珍珠一起复习。”
丁汉白说：“纪珍珠是你叫的？让你叫姜黄花梨, 你乐意？”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末了一开后备箱，“把东西搬南屋，稳当着点儿。”
里面搁着巴林鸡血, 上乘的大红袍, 春季最牛气的款就它了。丁汉白累得够呛, 要补个觉再动手，补觉之前还得腆着脸去讨碗饭吃。
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家里的第二顶梁柱，缠着妈要这要那。姜漱柳嘴里骂着，手上忙不停地准备，之前那通家法, 最近的认真工作，丁汉白又从不肖子上升为了心肝肉。
小炒牛里脊、烫鲜蘑、麻油拌冰草、二薯粥，丁汉白一人坐在桌前细嚼慢咽，饱了，舒坦了，回小院后倒头就睡。刚躺下又爬起来，谈个恋爱操不完的心。
隔壁门扉半掩，他班主任似的立在外面，瞄、睨、瞥、觑，变着花样偷窥。里面安安静静，纪慎语和姜廷恩挨坐于桌前，狗屁复习，摊一本斑斓图画书看得上瘾。
那姿势那氛围，别是学宝黛共读《西厢记》。
丁汉白心中警铃狂响，该不会是姜廷恩拿来的破书吧？
咣当一声，里面二人吓得一抖，丁汉白罗刹转世，面目阴沉：“姜廷恩，这书是不是你拿来的？”
姜廷恩吓得嗑巴：“我找、找了好久才找到，马、马上就拿来了。”
丁汉白步至桌前，修长食指戳上对方额头：“你这孙子！”一顿，看清书上的图画，哪是肌肤胴体，分明是粉钻彩晶，金银铂玉，一页页全是各色首饰。
他对上纪慎语，那人眉眼略弯，明晃晃地笑话他。“师哥，你忙了一宿，安生休息吧。”纪慎语起身，推着他出屋，而后抵着门低声暗语，“丁汉白，你这大傻子！”
直呼姓名，还人身攻击，丁汉白面子不保：“我怕他教坏你。”
纪慎语心想，谁能坏得过你？一言不合画几十张春宫图，连环画似的，有脸抓别人涉黄？他退回门内，笑话够了，腹诽够了，叮嘱道：“快去睡觉，白浪费我精力。”
丁汉白没懂什么精力，回屋躺下才发觉，这床是铺好的，睡衣是叠好备在枕边的，床头柜还搁着杯醒来润喉的白水。
他睡了，安稳得像尊佛。
这一觉缠绵床榻至午后，醒来时被阳光迷了眼。丁汉白冲澡醒盹儿，一身清爽地去南屋出活儿，不多时纪慎语也循声过来。
宽大的操作台，一边搁着极品大红袍，一边堆着残损的古玩真品。他们各踞一方，雕刻的，修复的，打磨的，做旧的，忙得不亦乐乎，比不出谁的妙手更胜一筹。
纪慎语先完活儿，趁着天气好将物件儿挪到走廊晾干，瓜皮绿釉，胭脂红釉，青花黄彩，浆胎暗刻……整整齐齐摆放，给早春的院子添了笔颜色。
等这些器玩晾干，裹上旧报一装，就能寻找买主脱手了。丁汉白手上的茧子又添一层，步出南屋，挑兵点将：“倒时候你拿这小口尊，那梨壶给我师父去，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顺便从他那儿捞几件赝品搭着卖。”
纪慎语问：“还搭赝品，为什么不多拿几件修复的真品？”
丁汉白说：“哪有一下子亮好几样真品的，就算行家看着东西为真，也不敢信，更不敢收。”这是个谨慎与冒险兼具的营生，规矩许多，不成文的讲究更多。
两日后，那瓶子干透了，釉色匀净，肉眼瞧不出损毁痕迹，细密的色斑更分不出哪颗是后天人为。临出门，丁汉白擦洗自行车，一阵子没骑，车胎都瘪了。
抬眼见纪慎语抱包走来，老天爷，亲祖宗，几十年出这么一个俊美如玉的人，穿得那是什么东西……宽大条绒裤，皱巴巴的衬衫，深蓝劳动外套，还踩一双绿胶鞋！
丁汉白眼睛辣痛：“你疯啦！”
纪慎语冤枉：“不是你让我打扮朴素点？”他费劲弄这身衣服，没成想被对方一票否决。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厮却明晃晃地嫌弃他，一路上既不薅树叶，更不反手作弄。他想，出租司机还陪着侃大山呢，于是一巴掌打在丁汉白的背上。
丁汉白一动：“干吗？”
纪慎语问：“我丑着你了？”
丁汉白支吾：“……你从哪儿弄的衣服？”
纪慎语找店里伙计借的：“管得着吗？”
这二人拌嘴吵架一向如此，全靠提问，绝不回答。街上车水马龙，骑不快，他们俩就你问一句我问一句，一路问到了古玩市场。下车对视一眼，嗓子冒烟儿，正事儿没干先去喝了汽水。
没多久张斯年也到了，三个人，两样真东西。丁汉白和张斯年早在这地界混了脸熟，因此只能凑一起摆摊儿。纪慎语落了单，寻一块阴凉地方席地而坐，摆出包里的四只物件儿。
小口尊、葫芦洗、竹雕笔筒和扇子骨，样样巧夺天工，但只有小口尊是真品。他擎等着来人问价，几个钟头悄然而过，问的人不断绝，买的人不出现。
又过一会儿，张斯年蹭过来，只看不碰，低声问：“怎么修的？”
纪慎语答：“多次吹釉。”
张斯年说：“这点绿斑做得真好，不是调颜料弄的吧？”
纪慎语回：“氧化法。”
张斯年想了想：“貌似听过，这叫娃娃面？”
纪慎语说：“斑少，叫美人醉。”
又待片刻，张斯年起身自叹：“六指儿能瞑目喽。”负手瞎转，瞅一眼长身玉立卖梨壶的丁汉白，再瞥一眼安坐等买主的纪慎语，哼起京戏，忽生功成身退的念头。
其实算不上功成身退，可徒弟那么出息，他给自己贴贴金怎么了。
继续消磨，纪慎语垂着头打瞌睡，忽来一片阴影。他抬手，对上面前的男人，仿佛从前见过。不料男人一把抓住他，怒气冲冲：“你这小骗子！”
纪慎语恍然想起：“你是买青瓷瓶的大哥？”
张寅心里那个恨啊，亏他自诩懂行，可屈辱的事儿一件都没少干。一晃眼，胳膊被人拂开，竟然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丁汉白！
丁汉白说：“张主任，捡漏不成怨天怨地怨自己瞎，就怨不着卖主，谁也没逼你买是不是？”
那保护姿态，显然是一伙的，张寅气得原地团团转。这还不算，一扭脸，瞧见自己亲爹看热闹，顿觉乌云罩顶，没一丝痛快。
丁汉白哪儿还放心回去，索性挨着纪慎语一起摆摊儿，也算双双把家还了。
不多时，张寅去而复返，终究咽不下一口气。明明金丝眼镜公文包，斯文的大单位主任，竟扯着嗓子嚎叫起来——赝品！假货！骗子！
张斯年麻溜儿闪人，生怕群众通过鼻子眼睛瞧出这是他儿子，丢不起那人。纪慎语脸皮薄，更没应付过泼皮无赖，问：“师哥，他那样喊，咱们怎么办啊？”
丁汉白说：“这圈子里凡是上当受骗的，都一毛病，靠嘴不靠眼。但凡是行家，最不关心的就是说什么，只认自己看到的。”
张寅闹出的动静引来许多人，一层层涨潮般，围得水泄不通。渐渐的，有人注意到那几样东西，筛去外行的，篦出易物的，终于对上懂行的人询问红釉小口尊。
这是件真品，也是件残品，他们如实说。
但残成什么样，修复了多大比例，就要看买主的眼力了。
对方细细端详，能辨出这是件真品，可看不出哪一块曾经手修复。卖了，痛快地卖了，丁汉白不能保证回回都碰上懂眼儿的，于是递上名片，说了俏话，不卑不亢地企图攀一点交情。
喜欢古玩的人太多了，可既懂行又有钱的自有收藏圈子，他要寻求契机进入这个圈子，那脱手就省时省力，甚至还会供不应求。
收工回家，丁汉白驮着纪慎语，纪慎语终于问：“师哥，为什么来时要穿得朴素点？”
丁汉白说：“偶尔逛逛的话就算了，常来就要收敛，尤其不能露富。但也不能像你今天似的，细皮嫩肉穿得破破烂烂，反而有点假。”
那些个器物如此卖出，断断续续地用了一个来月。纪慎语光第一次去了，后来只听丁汉白回家报价，他活像个管家婆。
月底一片春光，正是好时节，小院里屋门紧闭，这陈仓暗度的小两口关在书房算账。支出多少，卖了多少，何种器型最受欢迎，倒腾古玩和瓷窑各盈利多少，草稿纸纷飞，算盘珠子响个不停。
纪慎语问：“距离开古玩城还差得多吗？”
丁汉白答：“这才哪跟哪，你以为经商那么容易？多少人卖房卖地才能凑个本钱，赌博似的。”
纪慎语想，他既没房也没地，除却修复作伪和雕刻也没别的本事。哎呀呀，之前还义正辞严地拒绝吃股分红，他把英雄当早了。拨动算盘的手停下，他愣愣望着空气计算，每月至少出活儿几件，能拿工资多少，之前卖了些梁鹤乘的东西，也一并加上。
“师哥，”纪慎语心算完拨一个数，“我大概有这些，全给你。”
丁汉白扭脸瞧他，那目光幽深，渗着光，像要把他吸进去。他探寻其中情感，被野猫在桌下踩了脚也没反应，倏地，丁汉白伸手碰他的脸，力道很轻，怕茧子弄疼他。
对方久久未说话，纪慎语补充：“不用你还……我的不用还。”
喵呜一声，丁汉白把野猫踹飞了，真是没眼力见儿小畜生，学会当电灯泡了。他自始至终看着纪慎语，有些感动，有些心动，人家才十七啊……他一早做好照顾宠爱的准备，相处下来，纪慎语帮东忙西不说，连钱财都要给他。
“大晴天，出去转转？”丁汉白提议，嗓音沙哑，“咱们踏个青，我带你去个地方。”
炎夏来到这儿，经历秋冬到了春天，然而纪慎语还只认识几条路。这偌大的城市长看长新，高楼瓦楞都很迷人，他坐在自行车上颠簸一路，到了市里一片建筑工地外。
周围放着安全标，未完工的楼体挂着绿色安全网，丁汉白停车仰头，说：“我要把古玩城开在这儿，每天来就把车停在那个口。”
车辆川流不息，他们俩在街边端详这半截大楼，似乎摘了网、挪了标，楼体簇新等着他们拎包办公。一层经营瓷杂，二层经营玉石，三层书画四层古籍善本，五层再来些古典家具。装不下便开第二间，什么玳瑁，什么蒹葭，什么文化街，四窜的贩子们以后都要收入麾下。
丁汉白一捏铃铛蹬车驶远，直接出了二环路。草长莺飞，他改成推车步行，纪慎语仍坐在后面，任性地享受服务。
停了，停在一排密树底下，树后的高墙内是一片别墅。周围有湖，有花园，有鹅卵石铺就的小径。里面的住户非富即贵，归国搞投资的华侨，退休的老干部，不计其数。丁汉白说：“以后分了家，我在这儿买两幢，一幢咱们住，一幢让老丁和老姜住。”
纪慎语微微恍惚：“那我去维勒班市场买下那套法国餐具，摆在别墅里。”
丁汉白说：“我带你去法国，去英国，去看卢浮宫和大英博物馆。让你看看那座西洋钟，真正的真爱永恒。还不够，我们在古玩城对面开一间茶楼，沏喜欢的茶，备着你爱吃的点心，二楼休息，每一年开一次收藏会，叫圈里的朋友都来参加。”
他讲了一串，发觉纪慎语怔着看他。
他问：“你在想什么？”
纪慎语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他觉得遇见丁汉白很幸运，哪怕没有爱情，师兄弟也好，甚至对手也没关系，他都觉得幸运。
丁汉白跨上车子打道回府，这一趟转得累极了，当然也满足极了。一到家，他风风火火地回小院，进了卧室一屁股坐在床边。纪慎语跟进来，关上门，拧毛巾给他擦手擦脸，他将毛巾丢开，拍一拍大腿。
纪慎语蹭来，听话地往他腿上坐。
如此抱着，丁汉白问：“计划的种种都是我喜欢的，你喜欢什么？”
纪慎语答：“我喜欢翡翠。”
丁汉白说：“那我做一套给你，以后再带你见识赌石。”
纪慎语又说：“我还喜欢丁香，丁香跟你的姓。”
丁汉白笑：“那我们多种一些，搭着玫瑰。”
这方小院，这几间屋，这些摆设，没哪里是不好的，纪慎语吃喝不愁，也很少索求什么。许久，他倚在丁汉白的肩头说：“我最喜欢师哥。”
丁汉白亲纪慎语的发顶，上次懂了高台烽火，此刻又懂了金屋藏娇。八字还没一撇，他明天就想挑木头做个匾额，给那茶楼取名为“珍珠茶楼”。
估计行里到时候要传——古玩城的丁老板生生把那茶楼踏破了。

第51章 你真是个明眼人。
这世间一切都有迹可循, 若要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没什么是藏得住的。丁汉白明面上在玉销记上班, 背地里忙前跑后, 倒腾古董不亦乐乎。幸好他有张斯年这么个师父, 收、放、交易，简直能一手包办各个环节。
崇水旧区的破落户亮着灯, 丁汉白在屋内半蹲, 细看新得的两件东西。张斯年受累跑了趟安徽，正吃着犒劳的酒菜, 说：“斗彩开光, 原主本来要拍卖, 奈何没批下来，撤拍了。”
英雄不问出处，这宝贝也不计较来历，丁汉白喜欢得紧, 回去的路上都不敢开快颠簸。到家熄火, 他怀抱那左三层右三层包裹的东西, 轻轻蹚进前院，碰上坐门口摘菜的丁可愈。
好大一把茴香，笤帚似的，丁可愈喊：“大哥，晚上吃饺子！”
丁汉白敷衍：“吃饺子好。”他没法快马加鞭，只能长腿加急, 恨这晃眼的大灯泡，把头发丝都照得清晰无比。
丁可愈果然问：“大哥，你怀里抱的什么啊？”
丁汉白说：“料子呗，还能是什么。”步出前院，回到小院，把东西搁立柜里藏着，这才放心。亏他在家里横行无忌二十年，如今比做贼还心虚。
他这背地里的活计迟早露馅儿，但迟早迟早，迟比早好，至少过了前期玩儿命倒腾的阶段。洗漱更衣，再去客厅时饺子刚开始包，其乐融融。
大圆桌，三盆馅儿，丁延寿和丁厚康和面擀皮，儿辈的兄弟几个围桌而坐，负责包。俩女眷每到吃饺子时便遭嫌，手慢手笨手不巧，没有动手的资格。
丁汉白挽袖子落座，掐一片面皮，挖一勺馅儿，右手搁勺子的工夫左手就把饺子捏好了，一秒而已。这几个人各个如此，连不常吃饺子的纪慎语也迅速学会。
那俩擀皮的更不用说，速度奇快，力道极均匀，每一片面皮都大小如一、薄厚适中。这一家子雕石刻玉的神仙手，此刻悠哉地干着凡人活儿，小菜一碟。
饺子下锅，兄弟五个排队洗手，洗完领一碟陈醋，而后乖乖等着饺子出锅。丁延寿说：“喝二两吧，开瓶酒。”
饺子，白酒，齐整的家人，就这么完满地吃起来。
席间，姜漱柳询问春考成绩，纪慎语和姜廷恩各挨表扬与批评。春考完就能领毕业证，姜寻竹想让姜廷恩再念个大专，可姜廷恩毕业证到手，连数月后的高考都不想参加。
玉销记毕竟属于丁家，又没人能保证姜廷恩日后会成为大师傅，自然不能把前途命运全押上。“纪珍珠，你高中毕业后还继续念书吗？”姜廷恩问。
纪慎语答：“不念了，我直接在玉销记干活儿。”
他们这学习的话题说完，安静刹那，丁可愈随口问道：“大哥，你那会儿拿的是什么料子？晚上我想去机器房挑块木料，你能帮我看看吗？”
丁汉白摘去前半句：“吃完饭帮你看看。”
略过话题，不料丁尔和又问：“之前见你从车上搬下几箱东西，也都是料子？回家还挑灯出活儿吗？”
不待丁汉白回答，丁延寿的目光已经扫来，询问、审视，甚至有点兴师问罪。纪慎语洞若观火，店里的料子记档清晰，出库必定会临时登记，那没有记录说明不是料子，丁延寿此刻在问——不是料子又是什么？
“偷偷摸摸的。”丁延寿明晃晃地骂。
丁汉白登时不爽，激将法也认了。“不是料子，是我买的古董。”他轻飘飘地说，塞一个白胖饺子，“我花自己的钱买回来，没妨碍谁吧？”
丁延寿问：“之前几箱，今天又有，你家有多少钱让你糟？”
氛围紧张，都怕这父子俩呛呛起来，又闹到动家法那一步。纪慎语端着醋碟，率先按捺不住：“师父，师哥知道分寸，况且要是动了公账，你肯定第一个知道。”
丁汉白急眼的话掐断在嗓子眼儿，没轮到自己冲锋陷阵，竟然被护了一次。谁料纪慎语竟没完，护他都不够，还要祸水自引：“我从小就喜欢古玩，正好师哥懂行，就软磨硬泡蹭他的光。如果师哥犯错，那我跟着受个怂恿指使的罪名吧。”
一时无人再追究，纪慎语端起酒盅：“师父，别生我们气，喝一个行吗？喝一个吧。”
以退为进弄得丁延寿发不出火，又马上敬酒服软给个台阶下，只得就此翻篇儿。丁汉白春风得意，饕餮转世都拉不住，居然一口气吃了六十个饺子。
饭后，他良心发现，将那新得的宝贝擦洗一番，钻前院书房哄一哄亲爹。
铜鎏金的印盒，完好无损，雕的是一出喜鹊登梅。丁延寿戴上眼镜细瞧，深层职业病，不求证真假，只品鉴雕功。半晌，他骂：“别以为献个宝就万事大吉，你偷偷摸摸干的事儿我清楚，只当玩玩儿，不影响玉销记就算了，哪天耽误到正经事儿，我打断你的腿。”
丁汉白说：“周扒皮啊？腿断了手还能出活儿，把我困家里日夜劳作，你怎么那么有心机？”
丁延寿踹死这混账：“我倒想问问你用了什么心机，叫慎语变着法地为你开脱。人家乖巧听话一孩子，为了你都学会话中有话了。”
那一句“从小就喜欢古玩”当真是把人堵死，为什么从小喜欢？等于提醒纪芳许倒腾古玩的事儿，亲爹培养起来的爱好，名正言顺。
自古娶了媳妇儿忘了娘，丁汉白纡尊自比一回娇妻，说明什么？说明纪慎语有了他，那其他恩师养父都靠边站，他最要紧。
如此一琢磨，他噙着笑，合不拢那两片薄唇。
春和景明，玉销记一件接一件上新，一店打从拟古印章之后便风头强劲，三店因着首饰展柜也逐渐红火。
纪慎语和姜廷恩一早出门，带着纸笔照相机，奔了花市。这节气花多，他们俩逛得眼花缭乱，姜廷恩如今背弃了丁汉白，做起纪慎语的狗腿，一切听从指挥。
白瓣黄蕊的一丛水仙，美人儿似的，那长梗犹如细颈。咔嚓拍下，他们做首饰必先设计，看花实则为取材。纪慎语简单描了幅速写，问：“你采访小姨了吗？”
姜廷恩说：“没有呢。”他们俩男孩子外行，想多了解女性对首饰的审美偏好，于是从身边下手，“我约了小敏姐，你不要告诉大哥。”
纪慎语奇怪道：“你干吗舍近求远？”
姜廷恩揽住他，恨不得贴他的耳朵：“我瞧明白了，大哥与小敏姐那事儿，是姑父姑姑剃头挑子一头热，成不了。”
纪慎语点头如捣蒜：“你真是个明眼人。”
姜廷恩又道：“那既然大哥成不了……我不行吗？”
纪慎语震惊无比：“你居然喜欢小敏姐？！”险些扔了相机，瞪着，愣着，算了一算，“你们差了六岁啊！”
姜廷恩白他一眼：“真没见识，女大男小怎么了？我不喜欢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再说了，要是论先来后到，大哥才是插队的那个呢。”他十二那年，商敏汝夸他一句帅，那时候他就朦朦胧胧地动心了。当时丁汉白十五，就知道雕刻花钱吃八宝糖，懂什么爱情啊。
姜廷恩见纪慎语仍愣着，心想扬州还是闭塞了些，有点没见过世面。于是他凑近，压着嗓子：“你这就接受不了啦？有的男人还专喜欢男人呢，你要是见了，岂不是惊掉下巴？”
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纪慎语僵硬得像埃及木乃伊，噎了个七窍不通。
姜廷恩袒露心思格外痛快，撒欢儿拍了许多花，报春金腰儿，琼花海棠，把胶卷用得一点都没剩。回家，纪慎语一路沉默，到了刹儿街上，姜廷恩问：“你怎么了？我说了喜欢小敏姐你就这样，总不能你也喜欢吧？”
纪慎语斟酌着说：“我们算是好朋友么？”对方点头，他有些惶恐地问，“你不是说男人专喜欢男人，你对那样的男人怎么看？”
姜廷恩答：“我哪知道那是什么毛病，怎么俩男的还能看对眼儿？兴许从娘胎里出来就与别人不一样。”他脸一红，“还有，男的和男的怎么做那档子事儿？我可真是想不明白。”
纪慎语脸红得更厉害，认识丁汉白之前，他更是想不明白。现在不但想得明白，那百般姿势，那千种滋味儿，他了解得门儿清。
说着迈入大门，前院架着梯子，要清清这一冬的屋顶落叶，顺便检查有无损坏的瓦片。
梯子刚在檐下搁好，丁可愈抬头看见勾心处藏着个马蜂窝，快有足球大，黑压压的。他回东院去找竿子和编织袋，要武装一番摘了那隐患。
姜廷恩抱着一盆刚盛放的兰花，跑去卧室献宝，再向姑父姑姑讨个赏。
院中霎时走空，只剩下纪慎语一个。他仰脸望着屋檐，蠢蠢欲动。小时候在扬州的家里也上过房顶，纪芳许背着他爬梯子，还招了师母一顿骂。
他如此想着，踩住梯子开始爬，很轻巧，碰到房檐时一蓄力，彻底上去了。
一点点从边缘处朝上，蹲着，手脚并用，半天才前进一点。下面丁可愈跑来，压着步子，生怕惊了那窝马蜂。上面的没听见下面的，下面的没瞧见上面的，这两人一聋一瞎。
檐下，丁可愈搓开编织袋，戴着手套面罩，握着竿子，准备摘了那马蜂窝。竿子带钩，伸上去挑动蜂巢，勾住后向下拽，寸厘之间都要小心翼翼。松了，动了，一半已经探出，有淡淡的嗡鸣。
忽然，客厅里电话响起来。“真会挑时候！”丁可愈骂，撇下竿子，半途而废跑去接听。这霎那，姜廷恩献完花跑出来，余光瞥见房顶伏着个人，只当是烦人的老三。轻巧踱近，将梯子挪走闪人，从小就爱玩儿这种恶作剧。
院里空了，一阵风过，那摘一半的马蜂窝晃了晃。
纪慎语撩着衬衫做兜，拾了些落叶，渐渐爬到最高处。他反身坐在屋脊上，还想伸手摸一摸吻兽，抬眼轻眺，望见了小院里的泡桐。
南屋门开，丁汉白红着指头搁下钻刀，迈出门口引颈放松。一抬头，正对上朝这儿望的纪慎语，他一惊，疯了！胡闹！学什么不好学人家上房顶！
纪慎语兀自挥手，恍然听见“咚”的一声！紧接着是无法忽视的巨大嗡鸣！
那马蜂窝终于坠落，那动静叫人头皮发麻。一时间，从房梁到地面的距离飞出数十上百只肥壮的马蜂，横冲直撞，复又盘旋而上。
纪慎语几乎骇得滚落房顶，匍匐而下，还抱着那一兜残叶。好不容易攀到房檐，他傻了，梯子呢？梯子明明在这儿！那四面袭来的马蜂将他团团围住，凑在他耳边，小翅儿似乎都划在他脸上。
他紧闭着眼睛，埋着脸，张口呼救，生怕马蜂飞进嘴里。
“师哥！师哥！”纪慎语闷头大喊，“姜廷恩！师父！”
丁汉白奔来时浑身一凛，好端端的从哪儿来那么多马蜂？！再一瞧角落的梯子，要揪住恶作剧的人大卸八块。其他人闻声跑出来，一见那场景也顿时慌了，被蛰还是小事，生怕纪慎语从上面跌落。
丁汉白搬来梯子蹭蹭直上，靠近了，抓紧托住那狼狈的小鹌鹑，令其周转踩住梯子。他从后护着下了几阶，立刻跳下，脱掉外套将纪慎语一蒙，抱起来就跑。
那一窝马蜂是否在追，那一院亲属是否在看，他通通没有顾忌。
一口气跑回卧室床边，一路上掉了一溜落叶，关好门，丁汉白放下纪慎语，自己半蹲仰面盯着。“我看看，被蛰了没有？”他急切地问，急躁地骂，“挺安稳的一个人，上什么房顶？！还偏偏上最高的！”
纪慎语心有余悸，捂着脸，手指张开露出眼睛。他要镜子，千万别被蛰成了麻子脸。
丁汉白制住对方，掐着腰，隔着布料按压纤韧的皮肉。“怎么那么臭美？为悦己者容？”他拂开那手，仔细端详，那脸蛋儿光滑细腻，躲过了一劫。
手下用力，纪慎语嘶的一声。
丁汉白撩起衬衫，平坦的腹部一片红，都是装着叶子时磨的。他倾身凑近，呼口热气拂上去，嘴唇贴住，逐寸吻着泛红的肌肤。
纪慎语捏紧他的肩，欲推还迎，在他手中口下软了腰背。
丁汉白渐渐朝上，坏起来：“胸口有没有伤？万一马蜂飞进去，蛰了那两颗小珍珠怎么办？”他钻入宽大的衬衫中，一路吻到胸口，舔吸之间叫纪慎语变了声调。
钻出，半起身噙住张合的嘴唇，按住淌汗的后颈。
天地旋转，万物昏沉，他们在晴天朗日里交缠亲吻。纪慎语满头细汗，衬衫都粘在了身上，喜鹊一阵啼叫，野猫倏地跳窗，他抵着丁汉白的薄唇咕哝一句“师哥”。
那师哥丢了分寸，只将他抱得更紧。
全都忽略了靠近的脚步，屋门霎时洞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来，丁延寿、姜漱柳、姜采薇、丁可愈、姜廷恩……鸡飞狗跳过后，都来看他们有否受伤。
恍然间却只剩身心剧震！
丁延寿晃了一晃，被那狎昵亲热的画面刺得血压飙升。姜家姐妹更是直接愕然尖叫，还有姜廷恩，丁可愈……掉了一地下巴！
那二人闻声分开，顿觉两眼一黑，纪慎语更是惊惧地滚下床。纸真是包住不火，丁汉白怔愣数秒，挪前一步，哑着嗓子叫了声“爸妈”。
没人应他，静水漾波，晴天霹雳。
在这好时节，丁家炸开一道惊雷。

第52章 一章出完柜。
纪慎语早已魂不附体, 立着, 僵直脊梁面对众人的目光。地毯叫他盯出洞来，不然呢？他还有脸面抬起头吗？师父、师母、小姨、师兄弟, 对上任一人都叫他溃不成军。
那十几秒钟可真漫长, 两军对峙也没如此艰难。丁延寿胸腔震动, 一双手攥成铁拳，坚毅的脸庞涨得红中透黑。“你们, ”他粗喘的气息几乎盖住声音, “你们俩在干什么？！”
丁汉白说：“亲热。”
回答的一瞬等于剜去他爹妈的心尖肉，血淋淋, 三年五载都未必堵得上那伤口。他目光发直, 看姜漱柳的眼神忽生哀切, 喊一声“妈”，包含了早准备好的愧疚。
姜漱柳站不稳了，出溜倒下，被姜采薇和姜廷恩扶住。谁不惊骇？谁不愕然？这一屋长辈兄弟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丁汉白和纪慎语被揪去大客厅, 闭着门, 气压低得呼吸困难。丁可愈头一回见丁延寿那般脸色, 吓得跑出去收拾竿子和木梯。
一阵铃铛响，丁尔和回来吃午饭，喊道：“大伯，买了卤鹅——”
丁可愈蹿来捂他的嘴：“别喊了！大伯哪还有心情吃饭！”起因草草，经过概括，起承转合至重点, 臊红头脸，“我们去小院看纪慎语，一推门，大哥钳着他、钳着他！”
丁尔和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丁可愈险些急哭，吓坏了：“亲嘴儿！大哥亲纪慎语的嘴，嘴对嘴亲呢！”
烧鹅滚落地上，丁尔和把自行车都要摔了。他惊诧难当，顿时又明白什么，怪不得，在赤峰时的种种原来都有迹可循，急急冲到门外，恰好听见响亮的一耳光。
半生雕刻功力，坚硬的层层厚茧，丁延寿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他这亲儿子叫他打得偏了头，脸颊立即红肿一片，交错的血丝登时透出。
第二掌扬起，纪慎语冲到前面，不怕死不怕疼地要挡下来。
丁延寿举着巴掌吼：“你滚开！”
平日安静内向的纪慎语竟没有退缩，脸上愧惧交加，却毅然决然地堵在丁汉白身前。他苦苦哀求道：“师父，师母，是我忘恩负义，你们打我，只打我吧！”
丁汉白心头一震，他知道纪慎语是个有主见的，可到底才十七岁，哪敢设想此时情景。一步上前将人挡好，一把捏住丁延寿的七寸，他说：“爸，你答应过我，无论什么情况只冲着我来，不与他计较。何况，慎语是纪师父的孩子，你不能打他——”
话音未落，肿起的脸颊又挨一巴掌！
皮肉相接的响亮声，脆的，火辣辣的，口鼻都渗出血来。“爸，妈，我实话说了。”他耳畔嗡鸣，好似围着张狂的马蜂，吞咽半口热血，觉得晕眩，“我不乐意，谁能逼我？我要是喜欢，倒是能把人逼死。”
纪慎语骤抬双眼，听出丁汉白要揽祸上身，他急道：“不是！不是师哥逼的，我、我！”他当着这一家子人，窘涩至极限，“我招的他！我喜欢他！”
他嚷了出来，什么心中秘事都嚷了出来，满屋子人全听见了吧，纪芳许会听见吗？他妈妈会听见吗？那一并听了去吧！他喜欢丁汉白，以前唯恐被人发觉，可既然撞破了，那他也不做缩头的王八。
劝说也好，惩罚也罢，一切都倏然终结在姜漱柳的昏厥中。乱成一团，丁延寿箭步上前横抱起妻子，送回卧室，丁汉白和纪慎语往床边凑，前者被揪入书房，后者被扔在走廊。
门窗落锁，丁延寿将丁汉白软禁在里面，要是在旧社会，他就把这逆子活活掐死！
纪慎语立在廊下柱旁，眼瞅着丁延寿拐回卧室，那二老每次不适都是他照顾，可现在他连进屋的资格都没了。三五分钟后，姜廷恩出来，甫一对上他便猛地扭开脸，而后再偷偷望来，极其别扭。
“你是个疯子吧！”姜廷恩喊。
他没做反应，疯子、傻子、白眼狼，哪怕是二椅子他都认了。踱至书房外，他凑在缝隙处向内窥探，见丁汉白冷静地坐在沙发上，敛着眉目在想些什么。
纪慎语收回目光，不禁去瞧梁上的燕巢。
这儿的燕子，小院的喜鹊，做一对比翼的鸟为什么比登天还难？
姜采薇出来时就见纪慎语惶然地立着，和对方初到时的情景一样。她过去，压着嗓子问：“把长辈都气成了这样，你们在胡闹什么？小姨帮你们一起求情，认个错，改正那毛病好不好？”
纪慎语张张口，毛病……他认了这是毛病，可他改不了。
姜廷恩一拳砸他肩上：“那你想干吗？你们俩男的能干吗？！”他好似听到天方夜谭，“大姑都被气病了，你有没有良心？要不是大姑和姑父，你还在扬州喝西北风呢！”
书房里那位听得一清二楚，狠踹一脚门板，发出一声巨响。姜廷恩受惊噤声，委屈又愤怒地瞪着纪慎语，姜采薇干脆拽纪慎语走开一段。她带着哭腔：“你跟小姨说，你俩一时糊涂闹着玩儿，是不是？”
纪慎语抬不起头，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姜采薇又问：“或许，是汉白强迫你的？现在我们做主，你去跟他断了，好不好？”
纪慎语仍是摇头，他不忍心说出戳心的话，却也不能违心地妥协。姜采薇啜泣起来，颤抖着，像这时节的细柳。他走开，走到卧室外望一眼，见丁延寿坐在床边喂姜漱柳喝水，这对恩爱夫妻叫他们弄得身心俱疲。
他被遣回小院去，便枯坐在廊下等待宣判结果。
让他们分，他们要怎么办？
再不认他这徒弟，又要怎么办？
丁家大门关紧，似乎怕这“家丑”外扬，丢了祖宗十八代的颜面。丁汉白关在书房，听着隔壁进出的动静，后来听见姜漱柳捶胸顿足的哭声。他翻来覆去，一张沙发叫他折腾个遍。
如此待着，全家一整天都没有吃饭。
日沉西山，这前院什么动静都没了。
半夜，窗台跳上黑影，是那只野猫，而后门外也晃来一身影，烟儿似的，没丁点动静。纪慎语捱到这刻，悄摸溜来，贴住门缝向内巴望，虚着气叫一声“师哥”。
丁汉白开灯，凑到门缝回应：“嘘，那二老肯定愁得没有睡着。”刚说完，门缝塞进纸条，上面写着——你的脸疼吗？还流不流血？
他们就用纸条交流，不出一点声音，询问、关心、求助，你来我往写了那么多句。丁汉白最后写道：你不后悔，对吗？
那纸条像布满小刺，扎得纪慎语肉疼。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写好的，折了折，塞进去一半时顿住，百般考虑后又急急抽回。丁汉白问：“是什么？给我！”
纪慎语攥着那纸，他没给，也没答。
丁汉白急了：“纪慎语！你是不是怕了？后悔了？！”门外的影子骤然变淡，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究竟是默认还是逃避？
纪慎语一步步离开，他想，万一丁汉白更改心意，万一丁汉白想回归父慈子孝，那他们的事儿转圜后就会随风而过……所以他此时不能承诺，到时也不会纠缠。丁汉白送过他一盏月亮，那就权当是一场镜花水月。
就这样僵持了三天。
这三天中丁汉白水米未进，眼涩唇裂，躺在沙发上始终没有认错松口。第四天一早，纪慎语耐不住了，直接跪在卧室外求丁延寿消气，丁延寿撵他，他不发一言低着头，大有跪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丁延寿骂道：“你们干出不要脸的事儿还不算？还要来威胁我？！”
纪慎语不敢，他想进去，想换丁汉白出来。
丁延寿问：“你学不学好？他是撬不动捶不烂的臭皮囊，你呢？你要捱到什么时候认错？”他与纪芳许知己半生，接下纪慎语照顾教养，疼了夏秋冬，在这初春竟然给他当头一棒。
亲儿子和养子搅和在一起，疯了！
男男相亲只在茶余饭后的嚼舌里听过，他半百年纪见识了！
丁延寿开了书房，取了鸡毛掸，终于要动这场家法。一棍棍，虐打仇敌般扬手挥下，丁汉白死咬住嘴唇，一声声闷哼，一道道血印，那米白的衬衫浸出血来，他从沙发滚到地毯上蜷缩挣扎。
纪慎语还没扑到对方身边就被姜廷恩和丁可愈死死拽住，丁延寿说：“你愿意跪就跪，跪一分钟我就打他二十下，现在已经皮开肉绽，要不要伤筋动骨你决定。”
姜廷恩急道：“快走吧！你想大哥被打死吗？！”
丁可愈干脆劝都不劝，直接将纪慎语朝外拖。纪慎语眼睁睁看着丁汉白浑身渗血，尝到了走投无路的滋味儿，他挣脱开，狂奔回小院翻找药箱，疯了似的，攒了一袋子塞给姜廷恩。
他抖动嘴唇：“这是消毒的，这个止血！镇痛……吃一粒这个镇痛，纱布要轻轻地缠，吹着点，给他喝水，多给他喝水！”
丁可愈一把抢过：“你们不是牛郎织女，大伯也不是王母娘娘，能不能别想棒打的鸳鸯一样？”吼完，难为情得很，“那天撞见你们胡闹，看姿态是大哥弄着你……你真是自愿的？”
纪慎语风声鹤唳：“你要给师父复命？”反正脸皮无用，他切切道，“三哥，你听清，我是个私生子，最会的就是心术不正勾搭人，偏偏还喜欢男的，所以祸害了师哥。”
姜廷恩破口大骂：“你他妈在说什么？！有这个工夫抢着担责，为什么不立刻分开？！”
纪慎语转身回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知道那鸡毛掸子抽在丁汉白身上时，他疼得五脏肺腑都错了位。
棍棒已停，鸡毛掸子上的铁丝崩开几圈，丁汉白更是奄奄一息。“孽障，我真想打死你绝了后。”丁延寿伤完身诛心，出屋走了。
丁汉白半睁眼睛，视线中阵阵发黑，昏了。
再醒来时又躺在了沙发上，擦了药，姜廷恩伏在一旁端详他，哭得抽抽搭搭。他费力抬手，拭了泪，拍了肩，气若游丝：“……慎语怎么样？”
姜廷恩气道：“赶出去了，这会儿火车都到扬州了！”
说着，东院两兄弟过来，一个端着餐盘，一个抱着衣服。丁尔和抱起丁汉白扶着，丁可愈挤开姜廷恩，捧着汤要喂。
瑶柱都切得极碎，仿佛怕咀嚼累着，每道菜清淡、软烂，饭里还搁着蜜枣红豆。丁汉白一口口吃着，似笑非笑，嘎嘣一声，饭里竟然藏着颗八宝糖。
丁可愈说：“小姨做了半天，多吃点。”
丁汉白骂：“少他妈此地无银三百两，纪慎语的手艺我尝不出来？”
姜廷恩又开始哭，佛祖耶稣观世音，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祖祖辈辈，眼泪都要溅汤碗里。丁汉白吃完换身衣服，摇摇晃晃地坐直身体，看着那仨。
残阳如血，他忽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丁尔和一直没吭声，此刻开口：“大伯打完你留着门，就是让我们来照顾你，估计再过两天就能消气了。”
丁汉白垂下眼，哪有那么容易，只挨顿打就能换父母的妥协？他从未如此肖想。但他早考虑到最坏的结果，逼着纪慎语跟他好的时候，那日晨练他求丁延寿的时候……还有，从梯上抱下纪慎语的时候。
他不慌，也不怕，他没一刻昏头。
丁汉白没告诉家里倒腾古玩，觉得迟说比早说要好，是因为古玩城还没开，他还没做出样子。可这件事儿不同，这件事儿比其他都要严重，早比迟要好。他和纪慎语大可以瞒上五年十年，可那时候父母老矣，还能承受得住吗？
只怕连这顿家法都打不动了。
喜鹊离梢，野猫跳窗，他怎么可能没察觉浩荡脚步？这惊天动地的一撞，把情绪直接逼到了高峰，而后是打是杀，就只有回落的份儿了。
丁汉白什么都准备好了，只想知道纪慎语是否后悔。
安静片刻，他低声交代：“老二，你和二叔向来负责玉销记二店，以后一店三店活儿多的话，多帮一帮。”不待对方说话，又吩咐老三，“你晚上跑一趟崇水旧区，帮我找个瞎眼的老头，客气点，别空着手去。”
一点点安排，伤口又流出血来，丁汉白顿了一顿：“散会，老四给我沏杯茶。”等茶水端来，屋内只剩他俩。他说：“老四，虽然你咋呼，但你和慎语最亲近。况且三店做首饰是他拉着你，你就算现在对他有意见，也不能忘恩负义。”
姜廷恩错杂至死：“我劝得嘴里都溃疡了，我能怎么办哪！”
除了劝分手就是劝了断，丁汉白咒骂一声撂了茶盏，他盯着地毯上发乌的血迹，说：“他吃少了，你就塞他嘴里；他穿少了，你就披他身上；他担心我，你就编些好听的；他要是动摇，你就、就……”
姜廷恩又哭：“就干吗？”
丁汉白说：“就替我告诉他，动摇反悔都没用，一日为师还终身为父呢，做一夜夫妻那这辈子都是我的。”
字句不算铿锵，却仿佛咬碎嚼牙和血吞。
夜极深，三跨院只小院有光，纪慎语坐在石桌旁喝水，水里盛着月亮。一过凌晨就第五天了，败露，交代，软禁，今天又动了家法，到头了吗？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丁汉白一直不与他断绝，难道要押在书房一辈子？
他起身回屋，折腾出行李箱，叠了几件衣服。姜廷恩夜袭，大吃一惊：“你在干吗？大哥就剩半条命还惦记你，你这是要弃他而去！”
纪慎语蹲在地上，丁汉白不弃他，他也不会弃对方，可丁汉白不能永远关在书房。他将书签与琥珀坠子搁进夹层，说：“我们肯定不能继续住一起，我搬。”
他睡不着，收拾北屋南屋，浇灌一草一木，姜廷恩跟屁虫似的，还是那些轱辘话。最后，鸟悄树静，对方泄气：“算了。大哥说做过一夜、一夜夫妻，那这辈子你都是他的。”
纪慎语一怔，想象得出来丁汉白说这话的模样，他掉两串泪，但缓缓笑了。
天未明，刹儿街的早点摊儿都还没出，丁汉白却爬起出了书房。他就在院里的水管洗漱一番，喂鱼，扫院，把丁延寿每天的晨计都做了。
而后他便立着，立在院中央，一言不发，昂首挺拔。
日出后大亮，丁延寿和姜漱柳起床，姜采薇随后，东院二叔一家也陆续过来。众人聚在客厅门口，愤怒的，担心的，恨不成器的……情态各异。
丁延寿说：“我还没叫你，倒先自己站好了。”
棍棒之下出孝子，鸡毛掸子打坏却镇不住丁汉白这混账。也许适应了痛意，也许逼到极限生出潜能，他精神饱满地立着，一副天地不怕的气势。
待纪慎语过来，他们俩便一起站着，腆着脸也好，豁出去也罢，肩并肩地面对这一大家子长辈亲眷。
姜漱柳心中无限恨，问他们是否知错。
丁汉白说：“既然都认为我们错，那就错了，但我改不了。”
丁延寿暴喝：“改不了？我打折你的腿关一辈子，我看你能不能改！”紧接着掉转枪口，“慎语，他逼着你或是你学坏，都无所谓了。我只问你，你不是说喜欢他？那他要是变成一个残废，你还喜欢？！”
纪慎语恻然：“喜欢。我照顾他一辈子。”羞愧不堪，恨不能咬烂一口白牙。
五天了，五天的施压惩戒换来这样的结果，丁延寿气得上前一步，涨红脸庞睁着虎目。“一个不怕疼，一个不离弃，你们唱什么感天动地的大戏呢！你们不知羞耻，我嫌败丁家的门风！”
怒极反笑，他转脸问姜漱柳：“咱们生了这么个畜生，留着还有用么？”
众人听出端倪，霎时慌了阵脚，喊大哥的，喊大伯的，喊姐夫的，不绝于耳。丁厚康和姜采薇几乎同时吼出，让丁汉白和纪慎语快快认错，让他们答应分开。
朗朗晴空，丁汉白说：“我先动了心，他也中意我，该不该的都已经两情相悦。白玉佩，珍珠扣，彼此也下了聘。同住一方小院，我这畜生耐都耐不住，那天叫你们看见亲嘴儿，背地里连洞房都入了。”
他信誓旦旦：“这一遭我担着，但只要留一口气，就别想让我低头。”
丁延寿几欲发疯：“……好、好！我这儿子可真有种！”他不问姜漱柳了，甩开丁厚康拽他的胳膊，“想一顿毒打换家里答应？没那么好的买卖！从今天起，你丁汉白给我滚出家去！”
吐字如钉，众人惊愕难当，姜漱柳虚脱一般，伏在丁延寿后肩痛哭，二叔和小辈们规劝拉扯，一时间吵成一团。纪慎语晃晃，他没料到会弄得父子决裂，他这个人，他们这份情意……值得丁汉白牺牲至此吗？！
丁汉白说：“爸，妈。”他凸着青筋，冷静确认，“你们真的不要我了？”
丁延寿骂道：“收拾你的东西给我滚！二十年了，我和你妈就当养了二十年的白眼狼！从此以后，玉销记你不许去，这个大门你进都别进！”
丁汉白竟高声喊道：“打今天起，我离开丁家自立门户。成了，厚着脸皮说一句是你丁延寿的儿子，不成，夹着尾巴绝不给丁家丢人。”
他没做任何挣扎，如果毫无退路，那他就堂堂正正地走。他搏一搏，没了家业，没了父母，他自己能活成什么样子。
这时丁延寿沉声道：“你滚，慎语留下。”
丁汉白目眦陡睁，他只记得丁延寿刚正，却忘了对方老辣，放一个留一个，这是铁了心要拆散他们。纪慎语更没想到，怔愣看向丁延寿，扑通一跪：“师父，让我跟师哥走吧！求求你了！”
丁延寿说：“你要是前脚跟他走，我后脚就一刀扎在动脉上，我去见芳许，我得对他认错，教坏了他的好儿子！”
纪慎语瞠目结舌，气头上，他不敢再求，生怕酿成弥天大错。跪着，抖着，视野中的丁延寿也在颤抖，而姜漱柳早哭得背过气去。
这父亲半生谦逊，独独以儿子为傲，半生自律勤勉，独独纵了惯了儿子二十年，现在却换不回一次服从。丁延寿垂下手，肺管子都要喊出来，热泪都要喊出来——“孽子！我以后再没你这儿子！”
纪慎语快要扛不住了，非要辜负一个的话，就扔了他吧。他起身摇晃丁汉白：“师哥……”抖抖索索中掉下一张纸条，是那晚他的答案。
丁汉白弯腰拾起，展开，上面写着——只要你不后悔，我一辈子跟着你。
够了，足够了，今天迈出大门，就算过往峥嵘前路坎坷，他都不在乎。父母、手足、家业……他什么都不要了！
丁汉白响响亮亮地说：“纪慎语，牵制我的东西很多，但都敌不过你在我心里头的分量，你是最要紧的那个，那其他就都不要紧了。我把话撂这儿，哪怕最后我落魄收场，也绝不服软低头。”
丁汉白对着天地父母跪了一跪，而后利落起身，在此时此刻依旧狂得不像样子。丁家家训，言出必行，行之必果。
他添上一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第53章 叫什么来着？
丁家大门, 丁汉白拎着行李箱立在门当间, 这次迈出去也许再没机会折回。
转过身，除却父母, 一大家子人都来送他, 哭的还在哭, 劝的还是劝。他低声对纪慎语说：“玉佩装着，袖扣也装着, 现在还不能带你走, 过不了多久一定可以。”
纪慎语神情痛苦地点点头：“我会好好照顾师父师母，你放心。”
丁汉白瞄一眼其余兄弟, 半字嘱咐都没说, 有心的自然会帮, 无心的多说没用。张斯年已经在外面等他，他又看了纪慎语片刻，转身一步迈出了大门。
那一瞬间心绪顿空，他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走出刹儿街, 张斯年倚着板车等在街口。“好歹是根独苗, 怎么就这么点东西？”接过箱子放车上, 一摸便知，“收的古玩都装了？”
古玩、书、几件衣服，就这么些。屋里摆设的宝贝、南屋的料子，一件都没动。丁汉白离远一步，终于找到对象撒气：“推着破板车干吗？我是你收的废品吗？”
张斯年骂：“都被扫地出门了，你当自己是香饽饽？”
这师徒俩眼看就要共患难, 可还是没一句体贴的话，丁汉白扬手打车，逐出家门怎么了？他就是倾家荡产也不能和破板车并行。
张斯年一巴掌打下他的手臂，铁了心要治治他的富贵毛病。他忽然开窍，问：“我说师父，你是不是推着板车有什么企图？”
一老一少街上晃荡，走着走着，丁汉白觉出不对。没吭声，一个劲迈步，走得伤口都快崩开时到了文物局，就停在大门口，门卫瞧见他明显一愣。
这还不算完，张斯年把草帽一摘，啪嗒扣到他头上。“戴着，别趾高气扬的，哭丧着脸。”说完，用推车蹭脏的手掐他一把。
丁汉白强忍着，正欲发飙时望见拐来一车，驶近停下，车窗徐徐降落。怕什么来什么，是张寅那孙子！他腾地背过身，望向冒绿叶的枫藤，假装无事发生。
之前在玳瑁遇上，张寅撒泼大闹，掐掐时间，就算再小肚鸡肠的人应该也消气了。果不其然，张寅没旧事重提，稀罕道：“嗬，师徒俩本事那么大，怎么还一块儿收废品啊？”
张斯年上前：“你不用阴阳怪气，谁都有风光的时候，也免不了有落魄的时候。”及至车门外，从袄里掏出一物件儿，“你一直想要这个，给你带来了。”
张寅小心接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张斯年说：“东边日出西边雨，哪能人人头顶都一片晴。”
这话含义明显，张寅纳闷儿地叫一声丁汉白，想看看这猖狂分子遇到了什么难处。如今连他都要巴结，总不能是玉销记一夕之间破了产吧？
丁汉白款款走来，状似低声下气：“张主任，给你拜个晚年。”
正月都出了，是够晚的，张寅弄清来龙去脉后无比震惊。自立门户？多少人忙活一辈子都挣不来一间玉销记，这哥们儿三间都不要选择自立门户！张寅盯怪物似的，生怕有诈，可行李扔在板车上，这求好的物件儿攥在他手里，不像是假的。
他问张斯年：“你要收留他？”
张斯年点头，他忍不住看向丁汉白：“随你折腾，气死你爸没事儿，别祸害别人爸爸。”
丁汉白一副乖样：“我辞职的时候留了螭龙纹笔搁，挺喜欢吧？”以往除了抬杠就是顶撞，就辞职办得可爱些，他得提一提，让对方记他一点好。
张寅哼哼一声，快要迟到，摇上车窗进去了。师徒俩打道回府，到崇水家里后丁汉白直接栽床上，层层衣服扒下，贴身的背心都被血浸湿了。
好一通上药，张斯年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静养两天，搁在我这儿的古玩点点数，把账理理。”盖好被子，拍一拍，“你爸因为你倒腾古玩所以撵你？真是治家从严。”
丁汉白笑，得意，浑蛋，死不知悔改地笑。
张斯年一愣，随后一惊，什么都明白了。他早跟梁鹤乘合计过，这俩高徒之间不正常……丁汉白咧开嘴，显摆似的：“我爱上我师弟了，家里不同意。”
“混账！”老头大吼，“别把你爹妈气死！”
四五十的丁延寿和姜漱柳雷霆震怒，这六七十的张斯年更不理解。他本以为俩男孩子玩玩儿而已，一时鬼迷心窍，谁能想到居然抖落出来，还闹到逐出家门这一步。
张斯年嗟叹：“变天了变天了……新时代了……”
丁汉白笑得浑身抽疼，没错，新时代了，他捶不烂打不死，养好了伤还要拼命干一番事业。他没法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可也得洋房汽车备好了，让纪慎语跟着他不受丁点委屈。
暂时安顿下来，旧屋破床，起码能遮风挡雨。
家里，冷清五天的客厅又亮起灯，一桌饭菜布上，还是常做的清蒸鱼，还是爱喝的瑶柱汤，只不过空了一位。纪慎语如坐针毡，一味低头盯碗，开饭了，他悄悄将手放在右边的椅子上，不知道丁汉白吃了没有，吃得合不合胃口。
丁延寿说：“廷恩，把多余的椅子撤了，碍眼。”
姜廷恩师命难违，可那是大哥的位置，人走了，椅子都不能留吗？踌躇半晌，他撤了自己的椅子，端着饭挪到纪慎语旁边，故意说：“我觊觎这儿好久了，趁大哥不在我霸占几天。”
丁延寿说：“几天？这辈子都没他了，你爱坐就坐吧。”
话音一落，姜漱柳撂下筷子，苦着脸走了。儿子做出这种事，又宁愿离家都不悔改，她这个当妈的哪还吃得下饭。纪慎语急急跟上，端着吃的尾随对方至卧室，搁好，轻手轻脚铺床，把什么都预备好就走。
姜漱柳叫他：“站住！”
他一抖，立在原地喊声“师母”，愧得不敢抬头。姜漱柳瞧着他，眨巴眼睛兀自流泪。“我们哪儿对不起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们？”她搁下长辈身段，近乎哀求，“怎么会摊上这种事儿……能不能给我们一条活路呀……”
纪慎语走到桌旁跪下，道歉认罪也无法安抚对方半分。他就静静跪着，用沉默一分分帮姜漱柳冷却。久久之后，姜漱柳小声地问：“汉白一定告诉你他去哪儿了，他有地方住吗？”
纪慎语低声答：“应该去了崇水区的胡同，他有个朋友在那儿。”
姜漱柳念叨：“他不上班了了，钱花完该怎么办……”
纪慎语说：“师母，你别担心，其实师哥在外面办着瓷窑，就算不做别的也有份收入。”他交代了这些，好歹让姜漱柳不那么忧虑，待丁延寿进来，他立即收声离开。
回到小院，老三和老四立在廊下等他。姜廷恩说：“姑父让他搬来睡，看着你，我说我来，姑父不允许。”
这墙头草太容易叛变，靠不住，丁可愈师命难违，但心不甘情不愿。他走到纪慎语面前，同情中带一丝嘲讽：“大哥真跟你入洞房了？”
纪慎语自然没有回答，丁可愈得寸进尺：“入得哪个洞啊？”
纪慎语将对方一把推开，涨红脸跑进卧室。他背靠门板平复，渐渐想开了，一句羞辱而已，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总不能一味地躲。从事情暴露，到一家子人审判，还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他喜欢一个要本事有本事、要人品有人品，连一身皮囊都上乘丁汉白，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吱呀门开，他说：“两间卧室的床上，书房的飘窗，处处都被我们折腾过，你睡哪儿？”
丁可愈大惊失色：“你你你、你还懂不懂廉耻！我打地铺！”
纪慎语没理，回去睡了。事情发展到这地步，纵然此刻分开，但他只求未来不看过去，打起精神，要把能做的做好。
他照常上学，只上半天，丁可愈接送他。下午去三店，丁可愈待在门厅帮忙待客，牢牢地监视着他。临近打烊，丁可愈晃悠到料库，参观完还想要一块籽料，纪慎语将门一关，总算能耍耍威风：“我是大师傅，我不同意给你，你就没权力拿。”
料子是小，面子是大，丁可愈说：“你还有脸自称大师傅？要不是我们家收留你，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打小工呢！祸害我大哥，搅得家无宁日，你对得起大伯吗？”
纪慎语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脑袋嗡嗡，再加上没有睡好，竟捂住脑袋晃了晃。丁可愈一愣，尴尬道：“……你哭了？我连脏字都没说，不至于吧？”
这老三第一次遇上男男相亲，潜意识里将纪慎语归为男女中的女方，以为脆弱爱哭。“我哪句说错了，大哥被打得半死，难道骂你几句都不行？”他走近一点，“你以为还会有大哥哄你吗？我可不吃你这套，我瞧见男的哭哭啼啼就别扭。”
纪慎语缓够抬头，清冷严肃，神圣不容侵犯一般。他说：“你搞错了，以前都是师哥躲我怀里哭，我哄他。还有，我最烦男的叽叽歪歪找事儿，地里的大鸭子吗？”
丁可愈险些气死，一个兔儿，居然骂他是鸭子！
一晃过去三天，丁汉白也足足躺了三天，那硬板床让他难言爱恨，那漏风的窗户也叫他颇感心酸。洗个澡，剃胡茬，换上衬衫西裤，住在猪圈也得有个人样。
去一趟瓷窑，看看情况，顺便借了佟沛帆的面包车。他倒腾古玩，以后办古玩城或者种种，少不了和文物局的打交道，这刚一落魄，张斯年就舍下老脸去巴结张寅，他感动，更要感恩。
一路想着，中午约了几个搞收藏的吃饭，就在追凤楼。
选了临街的包房，正好能望见对面，与人家聊着，谈着，时不时瞥去一眼。忽地，二楼晃过一道身影，是纪慎语吗？是吧？总不能相思成疾花了眼吧？
“丁老板，这釉面……丁老板？”
丁汉白魔怔了，不理会这是请客吃饭谈买卖，望着对面的小二楼，目不转睛，筷子都要被他攥折。又一次晃过，是了！没错！他放下心，招来伙计，又加了道牛油鸡翅和蛋炒饭。
纪慎语浑然不觉，丁延寿身体不适，而难度高的单子只有他能替代，于是仗着这把好手艺来一店顶上。所有愧疚难安，就用拼命忙活来赎罪了。
一气儿忙到这会儿，记了档下楼，其他人已经吃过午饭，给他剩着一屉包子。他钻到后堂吃，这时进来个服务生，穿着追凤楼的工作服。
服务生搁下餐盒：“这是给纪慎语的牛油鸡翅和蛋炒饭。”
丁可愈问：“谁给的？”
服务生答：“一位客人，没留名字。”
纪慎语霎时发了疯，作势朝外跑，丁可愈眼疾手快地拦住他，死命拽着。“是大哥对不对？不能去，师父不让你们见面！”丁可愈嚷着，“鸡翅正热乎，炒饭那么香，别跑了，快点吃吧！”
纪慎语挣扎无果，伙计都要来制着他，他卸力停下，扑到窗边盯着追凤楼的大门。那里人来人往，车来车往，他生怕看漏一星半点。
半晌，大门里出来四个人，其中最高挑挺拔的就是丁汉白。他整颗心都揪紧了，傻傻地挥手，挥完贴着玻璃，按出两只手印。
丁汉白脱手两件宝贝，与收藏者握手告别，却不走，点一支烟，走两步斜倚在石狮子上。他朝对面望，一眼望见贴窗看来的纪慎语，呼一口烟，想跑过去把人抢出来带走。
隔着迎春大道，隔着车水马龙，真他妈像隔着万水千山。
“师哥。”纪慎语喃喃，神经病似的言语，“就在那儿呢，我看见他了，是他……”
待一支烟抽完，石狮子都被焐热了，丁汉白轻轻挥手，开车走了。纪慎语望着那一缕尾气消失，魂儿也跟着丢了，他钻进后堂再没出来，攥着玉佩呆坐到打烊。
丁汉白何尝不是，回崇水理账，理完对着账本枯坐到天黑。
及至夜深，三跨院的人都睡了，纪慎语悄悄爬起来，披着外套离开卧室。他没什么要做的，只不过实在睡不着。
他在廊下坐了一会儿，那时候丁汉白和他坐在这儿看书，就着一堆出水残片。他趁着月光望向小院，想起丁汉白和他在石桌旁吃宵夜，还送他一盏月亮。
纪慎语走到树边，他只睡过一次吊床，就是地震那晚，确切地说，应该是睡在丁汉白的身上。行至南屋外，多少个夜晚他和丁汉白在里面出活儿，他坐丁汉白怀里，腆着脸说自己不怎么害臊。
还有那拱门，倒八辈子霉的富贵竹依然精神，四周扫得干净，没有遗落的八宝糖。边边角角都叫他巴望到了，目光所及的画面格外生动，画面上还有他闭眼就梦见的浑蛋。
思及此，他跑去擦自行车，给那“浑蛋王八蛋”又描了层金。
此时的崇水某一破落户还未熄灯，棉门帘挂了四季，终于遭遇暴力强拆。丁汉白坐着小凳，倚着门框，独自看天上闪烁的星星。
他第一次干这种浪漫事儿，仰得脖子都疼了。
张斯年在屋里问他：“好看？”
他答：“好看个屁。”
哪一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纪慎语。丁汉白咬住下唇，眯眯眼睛收回视线，忍不住猜想，要是纪芳许还活着，那他们各自的人生会有什么不同？
他会遇见另一个心动的男孩儿吗？不会吧。
纪慎语会爱上一个他这样的无赖吗？门儿都没有。
丁汉白起身，去梦里会他的心肝肉，纪慎语进屋，去梦里见那个王八蛋。风景未变，星星闪烁不停，他们又熬过了一天。
凌晨，西洋钟报时，嘀嘀作响。
丘比特打败了时间之父，爱可以打败时间。
叫什么来着？叫真爱永恒。

第54章 玫瑰到了花期。
丁汉白受了大罪, 没吃糠没露宿, 但生活质量下降一点就令他郁郁寡欢。他甚至想给规划局去个电话，建议尽早拆除崇水这片破房子。
张斯年进屋一瞧, 怒道：“你小子缺不缺德？往墙上画的什么？！”
墙上写了一大片“正”字, 丁汉白说：“我计数呢, 好久没见我师弟了。”
张斯年直犯恶心：“半个月都没有，你计这么大一片？”
丁汉白按小时计的, 没事儿就添一笔, 想得入了迷，恨不得描一幅人像。翻身离开硬板床, 他这由奢入俭难的公子哥要去赚钱了, 走出破胡同, 开上破面包，奔向瓷窑监工理账，顺便与佟沛帆合计点事情。
这一路他就想啊，那师弟过得还好吗？
那一阵子没见的师弟瘦了三圈, 相思病不算, 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在外上课、负责三店的营生, 回家还要伺候师父师母。他和丁汉白的事儿一出，丁延寿和姜漱柳早该恼了他，打骂都不为过，可那二位并没有为难他，更叫他愧疚不安。
二叔一家中午没在，圆桌周围显得寥寥, 桌上摆着炸酱面，七八种菜码，酱香扑鼻。姜采薇瞧纪慎语愣着，轻咳一声眨眨眼，让他趁热吃。
纪慎语挑菜码，黄豆、云腿、青瓜、白菜、心里美，当初丁汉白要的就是这些。丁汉白还给他拌匀，趁他不备用手擦他嘴上的酱。
天气暖和，野猫四处活动，闻着味儿蹲在门口。
姜采薇说：“一晃都要五月了，过得真快。”
姜廷恩感叹：“大哥快过生日了，五月初五。”
这俩人不知无意还是故意，反正叫丁延寿顿了一顿，而后嘎吱咬下一口腌蒜。姜漱柳干脆搁下筷子，再没了胃口。姜廷恩转头问：“纪珍珠，你不也是春天生日？”
纪慎语说：“前两天过了。”
又是一阵安静，出了那档子事儿，谁还有心思过生日？桌上再无动静，这顿饭吃到最后，丁延寿离席前说：“一直忙，休息两天吧。”
纪慎语起身追上，师徒俩停在廊下。他从事发就憋着，说：“师父，你把师哥都赶出去了，那对我的怨恨一定也不会少，打我骂我都成，别因为受了我爸的嘱托就强忍着，是我对不住你和师母。”
丁延寿状似无奈地笑一声，打骂有什么用，那一根鸡毛掸打烂了，还不是落得人去楼空？说“对不住”又有什么用？不听不改，既然要做顽石那何必内疚，彻底硬了心肠倒好。
他说：“我不会打你，也不会骂你，家法只能用在家人身上。”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纪慎语险些把柱子抠掉一块。丁延寿将他当作养儿，连住校那点辛苦都不舍得他吃，什么本事都教给他，让他第一个做大师傅……他还叫了“爸”。可现在他不算家人了，只是一个徒弟。
他什么分辩的话都没脸说，他真活该。
丁延寿却转头：“你是个知恩重情的人，刚才那句话对你来说比打骂残酷得多。”他仍不死心，抱着一点希冀，“慎语，为了你师哥，值得落到这一步？哪怕你于心有愧，一辈子得不到我和你师母的原谅，也不肯回头？”
万般为难，纪慎语咬着牙根：“值得。师哥离家都没放弃，我怎么样都值得。”反正早被扒干净示众，无所谓再揭一层脸皮，“师父，我真的喜欢师哥，他哪儿都好，我是真心喜欢他。”
丁延寿喝断：“行了！他好不好我知道，你也很好，你们俩将来前途可期，也许有其他人羡慕不来的生活，但你们两个男孩子为什么搅在一起？！毁了，全毁了！”
脚步声渐远，纪慎语钉在原地许久，怔怔的，被忽然蹿来的姜廷恩吓了一跳。姜廷恩推他一把，朝着小院，埋怨道：“我全都听见了，你是不是傻啊，还什么喜欢大哥，不羞吗？”
纪慎语不答反问：“你觉得师父说得对吗？说我们……毁了。”
姜廷恩答：“当然对了，大哥本来是店里的老板，这下撵出去成无业游民了，以后做什么都没家里的帮衬，多难啊。”
回到小院，纪慎语哄姜廷恩午睡，解闷儿的书，凉热正好的水，全给备上。正常人都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这姓姜的愣嘛，揪着被子生怕纪慎语移情到自己身上。
关了门，纪慎语转去书房，落锁，连只小虫都飞不进来。他绕到桌后坐好，回想起那番前途论来，有不甘有委屈，更多的是凌云壮志。丁汉白的大好前途明明还在后头，他偏要让别人瞧瞧，他非但不会坏了对方前程，他还是最能帮助丁汉白的那个。
一瓶墨水，一支钢笔，纪慎语拿出一叠白纸。他静静心，伏案写起来，从第一行至末尾，一笔笔，一页页，手没停地写了整整一下午。等墨水晾干，他检查一番装进信封，粘好，去卧室叫姜廷恩起床。
“睡饱了吗？”他好声问，“拜托你，去一趟崇水旧区，把这个交给师哥。”
姜廷恩本来迷糊，顿时清醒，接过一看，那么厚？上万字的情书？他不肯，苦口婆心地劝。纪慎语将纸抽出，求道：“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一句废话都没有，当我求你，以后给你使唤行吗？”
那纸上密密麻麻，有汉字有符号，还有许多道公式。姜廷恩扭脸看见床头的书和水，怪不得巴结他呢，原来早有预谋。他答应了，等到天黑悄悄跑了一趟，没遇见丁汉白，把信交给了张斯年。
丁汉白泡在瓷窑，小办公室，他和佟沛帆隔桌开会。人脉陆续积攒，也渐渐有人愿意用潼窑铺货，他捏着一沓单子，说：“我把生意谈来了，你却不接？”
佟沛帆吐口烟：“接不了，你弄一堆精品瓷，甚至还有顶级精品，没法做。”分级繁多，但能做精品的瓷窑屈指可数，这是有钱没本事挣，搞不定。
丁汉白问：“你的那位也做不了？”
佟沛帆说：“怀清跟着梁师父就学了不到七成，而且他擅长的是书画类。”
这一单单做好，名声打出去，日后找上的人会越来越多，然而良性循环还没形成就触礁。丁汉白心烦散会，买一屉羊肉包子，打道回府。
一到家，屁股还没坐热，他被张斯年塞了个信封。老头说：“你表弟送来的，这么厚，估计是一沓子钞票。”
表弟？姜廷恩能找来，肯定是纪慎语支使的。丁汉白霎时精神，拆信的工夫问：“他有没有说什么？是我师弟给的？”一把抽出，是信？！背过身，生怕别人瞧见。
张斯年酸道：“这厚度不像情书，别是写了本爱情小说。”
丁汉白莫名脸红，迫不及待要看看纪慎语给他的贴心话，然而展开后霎时一愣。那一道道公式，一项项注解，难以置信地翻完，怦怦的，整颗心脏就要跳出来。
纪慎语竟然给他写了釉水配方，所有的，分门别类的，细枝末节都注释清楚的配方！他本不信心有灵犀，可这价值千金的一张纸，正急他所急，难他所难。
羊肉包子凉了，丁汉白碰都没碰，躲在里间翻来覆去地看。他真是贪婪，有了这配方又不知足，还想抠出点别的什么，想求一句体己话，求个包含情意的只言片语。
他侦察兵上身，他特务附体，把那纸张都要凝视透了，每行的第一个字能不能相连？斜着呢？倒着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这狠心冷静的小南蛮子，近半月没见怎么那么自持？！
丁汉白终究没琢磨出什么玄机，放弃般折好，却在装回信封时眼睛一亮。信封里面藏着一行小字，是他熟悉的瘦金体。
——师哥，玫瑰到了花期，我很想你。
足够了，丁汉白抱着这一句话发狂，如同久旱逢甘霖，胜过他乡遇故知，羡煞金榜题名时，直叫他想起洞房花烛夜。惊天一响，那陈旧的硬板床居然叫他滚塌了。
有这釉水配方如有神助，丁汉白将倒手古玩的事项暂交给张斯年，自己专注在瓷窑上。他一早赶去潼村，将配方中的两页给房怀清过目。
房怀清问：“我师弟给你的？”
他说：“全都给了。”文人相轻，这同门师兄弟也爱争个高低，他未雨绸缪，想警告房怀清一番，不料对方率先冷哼一声。
房怀清说：“我这师弟看着聪慧，原来是个傻子。”普通人拿钱傍身，手艺人靠本事傍身，这连面都见不到了，竟然还把绝活交付，蠢得很。
丁汉白咂着味儿：“你的意思是我靠不住？”
房怀清说：“你爸妈会放着亲儿子不要，却要个养子？纪慎语先帮你修复古玩赚钱，又贡出配方帮你烧瓷赚钱，保不齐你飞黄腾达后变了心，把他一踹返回家，到时候被逐出家门的可就是他了。”
人财两空，听着比剁双手还悲惨。
丁汉白平生最爱与人争辩，立即回道：“这瓷窑赚钱指日可待，等古玩城起来了，也许还要再开其他窑，佟哥也一起飞黄腾达。你不担心自己被踹，反而操心我们两口子的事儿，还挺热心肠的嘛。”
将房怀清噎得喘不上气，他通体舒畅，之后便脚不沾地忙起来。马克思主义提过，科学技术是生产力，他们有了配方等于掌握了技术关窍，可以能人之所不能，那脱颖而出就是迟早的事儿。
丁汉白将还在商榷的单子一一落实，主要接高精工艺品，积累口碑。连轴转大半天，窑厂熏得慌，他跑河边草坪上一躺，铺着外套午休片刻。
阳光刺眼，他从怀里掏出空信封盖眼上，眯着，透着光分辨那一行小字。师哥——真想听纪慎语叫他一声师哥，得凑到耳边，攀他的肩膀；玫瑰到了花期——浪漫，勾出种玫瑰那天的景象，他想摘一支亲手送给纪慎语；我很想你——短短四字，言有尽而意无穷，很？纪慎语一定在克制，一定想他想得发狂。
纪慎语刚卖出一套首饰，打个喷嚏，吸溜吸溜鼻子。丁可愈仍监视着他，只不过半月相处后，渐渐没了嘲讽和羞辱，偶尔还讨教一番雕刻技法。
打烊回家，公交车拥挤，纪慎语挤在窗边背书。丁可愈觑一眼，认命道：“我以前觉得你从天而降，又不爱说话，假清高，这段时间总看着你，又觉得你人还不错。”
纪慎语偏过脸：“糖衣炮弹，你要诈我？”
丁可愈冷哼一声，他发觉了，这师弟嘴巴厉害，但明刀明枪很痛快，事后也不记仇。而且，学习用功，将店里一切打理得红火有序，手艺又好，简直挑不出毛病来。
他承认：“刚开始有点嫉妒，现在有点佩服。”
纪慎语一愣，要做的事情很多，经历的事情也很多，哪还有精力去计较鸡毛蒜皮，兄弟和睦最好不过。池王府站到了，下车，他说：“你不烦我，我也就不烦你，就算你当初摔坏我的东西，反正也修好了。”
丁可愈迷茫道：“……什么东西坏了？”
纪慎语说：“玉薰炉啊，你不是打碎我的玉薰炉么，不怪你了。”
丁可愈嚷道：“谁打碎你玉薰炉了！你怪我让你穿女装引流氓，怪我没及时救你都可以，怎么还编排别的？等等，你的玉薰炉不是在一店摆着吗？！”
那模样不像撒谎，纪慎语心头一凛：“真的不是你？”
丁可愈气道：“不知道你说什么，反正不是我！”
纪慎语满腔猜疑，到家后若无其事地落座吃饭，看一眼丁尔和，对方朝他点点头。开饭了，自从没了丁汉白挑肥拣瘦，饭桌安静许多。
过去一会儿，他忽然说：“师哥不会做饭，不知道每天吃得好不好。”
姜采薇和姜廷恩趁势帮腔，努力描绘丁汉白的惨状，吃不饱，穿不暖，居无定所。然而没等丁延寿动了恻隐，丁尔和说：“汉白本事大，搁下雕刻奔了挣大钱的，放心吧。”
丁延寿目光扫去，示意继续说。丁尔和便说：“店里一位熟客搞古玩收藏，听他说汉白在圈里挺有名的，出手就是真玩意儿、好东西。”
纪慎语急忙看丁延寿神色，插道：“倒腾古玩不等于搁下雕刻，这二者并不冲突。”
丁尔和却避开这话：“之前他搬东西什么的，应该就是收的古董吧，没想到已经偷偷干了一阵子。总之不用担心，他到哪儿都差不了。”
话题戛然而止，丁延寿气滞，其他人便不敢出声。纪慎语捏紧筷子，垂眼盯着白饭，怕抬眼对上丁尔和，倒了他的胃口！
看似无波的一顿饭，却让丁延寿难受半宿。纪慎语拍背按摩，尽心照顾至深夜，离开，折回客厅踹上了门。丁尔和正看电视，闻声回头，淡淡地望来一眼。
纪慎语开门见山：“二哥，你真是司马昭之心。”他故意提一句丁汉白，旁人都知道捡可怜话让丁延寿心软，偏偏丁尔和看似安慰，实则将丁汉白的动向交代底儿掉。
丁延寿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丁汉白，全因对方的手艺与担当，现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别人费尽心思要父子俩破冰，这混账却火上浇油。
丁尔和还是一贯的淡然样子，瞧着无辜，温柔。他说：“我讲的都是实话，汉白做都做了，还怕大伯知道？”
纪慎语说：“少来这套，父子之间筋脉相连，用不着你穿针引线，师哥才走半月，我永远不会吃股，你就觉得轮到你了是吗？”
丁尔和问：“不该轮到我？”
纪慎语说：“就算他这辈子再不碰家里生意，就算明天你摇身成了大老板，那你只当天上掉馅饼，接着，识相地吃就是了，别不知满足地瞎搅合。”
丁尔和轻吐：“你算个什么东西。”
纪慎语回：“我不算什么，你在我眼里更不算什么。这个家做主的是师父，师哥是被师父宠大的独生子，户口本上可没有除名，你还是好好掂量掂量再得意。”
纪慎语说完就走，利利索索的，关掉一路的灯。摸黑回到小院，怒气发泄完感觉身心俱疲，他忽然笑起来，跟丁汉白厮混久了，噎人也学会几分。及至北屋廊下，他推门之际听见什么动静，一回头，在漆黑夜空中看见绽放开的巨大烟花。
红的，蓝的，黄的，莹着光，一朵接着一朵。
春节已经过完，谁这时候突然放花？
刹儿街尽头，丁汉白叼着烟立在角落，靠近外墙的地上搁着几盒点燃的烟花。五彩缤纷，带着响，应该能引起一些注意。
纪慎语立在屋门前痴痴地看，等到最后一朵湮灭，仿佛一切斑斓绚丽不曾发生。还未失落，又有一点亮光，隐隐的，飘忽着。
丁汉白在河边摘了新发的柳条，弯折，糊两层白宣，加一只小碟，点上，此刻晃晃悠悠的孔明灯一点点深入天空。
珍珠，你看见了吗？他在心里说。
纪慎语看得清清楚楚，那扶摇直上的孔明灯那么亮，亮过满天繁星。他冲到院中央，仰着脸，胸中情绪堵得满满当当。
玫瑰到了花期。
灯上字迹分明——我也很想你。

第55章 小别胜新婚！
丁汉白在墙外立了很久, 孔明灯都飘到天边去了, 他仍立着。忽地，从里面砸出来一颗鹅卵石, 是垒在花圃边缘的鹅卵石。
这是纪慎语给他的信号, 纪慎语看见了。
他一步步后退, 恋恋不舍地离开，经过丁家大门时望一眼, 不知道那二位家长近况如何。回到崇水, 他简单收拾几件衣服，要去一趟上海。
一早寄了竞买人申请, 连夜走, 到达后马不停蹄地参加拍卖会。张斯年正在钉床板, 哼着歌，回想年少时第一次去上海的光景，回来后没干别的，看谁不顺眼就骂人家“小赤佬”。
丁汉白速战速决, 换一件风衣, 临走搁下两沓钞票。“别钉了, 买个新床，余下的钱你收着。”他嘱咐，“另一沓如果有机会的话就给我师弟。”
张斯年问：“你晚上干吗了？合着没见着？”
丁汉白要是真想见，翻墙进去并不难，可他没那么好的自制力，一旦见到就走不了了。再忍忍吧, 等他回来，化成缕轻烟也要飘到纪慎语面前。
他拎包离开，趁着夜色。
凌晨出发的火车，旅客们一上车就睡。
丁汉白走到车厢交接处抽烟，回想去赤峰途中的那场夕阳。那一刻真好啊，他从后环着纪慎语，静谧从容下藏着怦怦心跳，不像此时，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何止就他看着影子，纪慎语伏在窗台上望着天空，期盼飘远的孔明灯去而复返。夜是黑的，屋里明着，他也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天气一日日变暖，丁延寿气病的身体却不见好，丁尔和透露的信息如一记重锤，把这原则坚固的父亲打击个透。这样一来，他在家养病，让丁厚康全权管着三间玉销记。
饭桌上，丁尔和顺水推舟：“大伯，一店最要紧，你不在的话没人坐镇，要不叫我爸先顶上吧。”说完，他去夹最后一根油条，不料被对面一筷子抢走。
纪慎语将油条一分两股，一股给姜廷恩，一股给丁可愈，说：“师父，三哥看着我，我们都在三店，廷恩做首饰也在。如果二叔去一店，二哥在二店，那两个店都有些紧张。”
丁尔和说：“出活儿没问题就行，我心里有数。”
纪慎语旧事重提：“之前二店拜托师父做了一批玉勒子和玉套坠，说明二哥和二叔两个人都忙不过来，各店一个人出活儿怎么会没问题。”
他给丁延寿提了醒，继续说：“师父，我和三哥去一店吧，你手上的活儿我本来就做了七七八八，总要有头有尾。二叔和二哥还在二店，首饰出活儿快，廷恩自己在三店就行。”
纪慎语在桌下踢踢姜廷恩，姜廷恩立刻拍胸保证，丁可愈也表示没有意见。丁延寿首肯，吃完便回屋躺着，丁尔和没搏到上诉机会。
一同出门，大腹便便的丁厚康在前面走，四个师兄弟在后面跟。街口分道扬镳，纪慎语转身对上丁尔和，擦肩时，对方说：“你在家是个外人，在店里是个不吃股的打工仔，可别记错了。”
那声音很低，平淡中酝着火气，纪慎语低回：“正因为我不吃股，那我说什么、做什么，谁都无法给我安个野心勃勃的罪名。”
人有了目的也就有了弱点，有了弱点就会束手束脚。纪慎语光明正大，在家希望丁延寿早日原谅丁汉白，父子之间融冰；在玉销记他一切为店里考虑，谁耍花花肠子他对付谁。
纪慎语与丁可愈去一店，迎春大道不辜负这名字，路两旁的迎春花开得极热烈。行人拧着脖子贪看，他却心如止水似的，开门就进了店内。他于人前礼貌而周到，出活儿，待客，打理店内的方方面面。等到稍有闲余，背过身，他就沉默寡言得像块木头。
点滴空隙里，他想丁汉白。
丁汉白今晚还会出现在墙外吗？
就这一个问题，他能琢磨十万八千次。
“纪珍珠，歇会儿吧。”丁可愈进来，挽袖子扎围裙，“这些天光顾着监视你，都没摸过机器，我干会儿。”
纪慎语有眼力见儿地备好茶水，还擦钻刀，然后状似无意地说：“街上那花开得真好，小姑娘们看见都走不动。”
丁可愈随口道：“女孩子嘛，难免的。”
纪慎语问：“三哥，你不是有女朋友吗？漂亮吗？”
丁可愈打趣他：“你又不喜欢女的，管人家漂不漂亮。”说完无奈一叹，“好一阵子没见面，估计生我气呢。”
日日跟着监视，不仅顾不上摸机器，也顾不上见女朋友。纪慎语试探完心生一计，什么都没说，去门厅看柜台了。五月，没几天就是丁汉白的生日，他一定要和对方见面。
伙计晃来，瞧他自顾自笑得美滋滋，也跟着笑。
他脸一红，虚张声势，端大师傅的架子：“上午出的那件记档没有？五月啦，上个月来去的料子理清没有？”
伙计答：“不是你一早亲自弄的吗？”
纪慎语忙晕了，一味地做，做完赶紧从脑中清出去，不记，统共那么大地方，得给丁汉白腾开。他又开始笑，就用这笑模样接待顾客，卖东西都更加顺利。
可惜没高兴到天黑，打烊回去就被姜廷恩拽到姜采薇屋里，那架势，是自己人说悄悄话。“今天老二来三店了，问账。”姜廷恩说，“我不管账，但知道盈利一直在涨，就告诉他了。”
纪慎语问：“他有事儿？”
姜廷恩答：“不知道啊，他就说咱们办得不错，还说二店根本比不了，没提别的。”
无缘无故，必定还有后招，纪慎语没说什么，并让姜廷恩也别在意，抬头撞上姜采薇，他有点尴尬地抿了抿嘴。姜采薇是长辈，应该也为他和丁汉白的事儿很伤心，他觉得抱歉。
不料姜采薇说：“廷恩，汉白不在家，慎语有什么要你帮的，你尽力帮。”
姜廷恩嘴快：“大哥不在听大嫂的是吧？”
纪慎语猛地站起来，当着人家亲小姑的面又不能动手。可转念一想，对方这种玩笑都能开，是不是……是不是没那么反对他和丁汉白在一起？
屋内顿时鸡飞狗跳，姜廷恩被姜采薇追着打，香水都砸坏一瓶。纪慎语跟着躲，俩人一口气跑回小院，停在拱门内，对着脸吭哧喘气，难兄难弟。
纪慎语试探：“……你心里怎么想的？”
姜廷恩结巴：“我、我开玩笑，你又不是女的，怎么当大嫂。”心虚，眼神飘忽，招架不住，“算了，我自私……我乐意你跟大哥好！”
纪慎语惊喜道：“真的？！你这是大公无私！”
姜廷恩说：“那就没人跟我抢小敏姐了。”
无论什么原因都行，反正纪慎语有了第一个支持者，他恨不得立刻为姜廷恩和商敏汝雕一座游龙戏凤。俩人闹了半天，最后姜廷恩问，要不要把丁尔和问账目的事儿告诉丁延寿。
纪慎语答不用，目前只是问问而已，一脸防范显得他们小气。他还叫姜廷恩从三店拿一条项链回来，花朵形状的，记他的账。
第二天清晨，纪慎语蹲在花圃旁浇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袭来，丁尔和带着几个伙计到了。大清早的，这阵仗总不能是打扫卫生，不待他问，丁尔和先管他要南屋的钥匙。
他自然不肯给，可丁尔和提前叫来伙计帮忙，就是得到了丁延寿的首肯，要搬机器房的料。“搬哪儿？那些料都是师哥买的，不是公家的料。”他不愿意上交。
丁尔和客气地说：“的确是汉白自己的料，可他没有带走，我问大伯他是否还回来，大伯不让他回，那这些料总不能搁一辈子。留一点，其他全部搬到玉销记分一分。”
纪慎语僵着不动，却也想不到拖延的办法，对方名正言顺还有鸡毛令，他违抗不得。交了钥匙，他无助地立在院里看伙计翻箱倒柜，那些都是丁汉白喜欢的、宝贝的东西。
走时潇洒，什么都没拿，这么快就被人要了去。
丁尔和走来，笑得挺好看：“汉白是个有种的，家业不要撇出去自立门户，似乎一点都不眷恋。其实我觉得你更应该走，跟人家亲儿子掺和一起，还日日赖在这儿吃饭睡觉，多臊得慌。”
纪慎语转身浇花，没吭声，这点羞辱他受得住。
对方却没完，又道：“亲儿子走了，非亲非故的留下，说出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你倒心安理得，是就你这样，还是你们扬州人都这德行？你爸当初也有意思，托孤，托了个天煞孤星，专破坏人美满家庭，不过也对，你是私生子，毛病应该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纪慎语扭脸：“怎么？激我？”他把铝皮壶一撂，“我坏了丁家的门风，糟践了你们丁家的人是吗？我怎么能安生待在这儿，我应该一头跳进护城河了断是吗？可是凭什么？我没有犯法，时至今日依然是玉销记的大师傅，你是吗？国家主席没批斗我，公安局没给我立案，街道派出所的民警没找我谈话，就连居委会大妈都没对我指指点点，你凭什么？你丁尔和算哪根葱？！”
他迫近一步：“我是私生子，比不得你，你娘胎清白，根红苗正，有个了不得的伯父还有略逊一筹的爹，那真是奇怪，你的手艺怎么还比不过我这个私生子？是你天资愚钝，还是我聪慧过人？听说你学机械的，考过几次第一？拿过几张奖状？估计就是个中不溜吧。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雕不出名堂趁早改行，修表开锁钎拉链，认清你这条平庸的命！”
手艺低人一等，对呛也占不了上风，废物！丁尔和面红耳赤，“你你你”地絮叨，半天没再憋出半字，待伙计搬完，他丢下句“恶心”便走了。
纪慎语喉咙胀痛，脚步虚浮，走上北屋台阶徐徐跌倒，傻傻地瞧着这院子。富贵竹绿了又黄，玫瑰谢了又开，他遭遇这人生的颠覆，熬过，盼着有一条光明大道。
后悔吗？他每天自省。
但他的心早被丁汉白填满堵死，这身凡胎俗骨也叫丁汉白疼爱得食髓知味，改不了了，回不了头了。像个泼皮无赖与人对骂也好，呕心维护家里点滴利益也罢，他一点都不后悔。
缓过气，他关好门窗去玉销记，不料门厅有个戴墨镜的老头，正是张斯年。
隔着一柜台，声音都挺低，纪慎语按捺着急切问：“张师父，我师哥他怎么样？”
张斯年说：“能吃能睡，床板都能滚塌。”一低头，在众伙计和丁可愈的眼皮子底下，“这香筒给我瞧瞧，竹雕？”
纪慎语拿出来介绍，顾珏款，雕的是瑶池献寿。张斯年攥着一串钥匙，将钥匙搁柜台上，接住香筒看了会儿，觉得包浆配不上雕功。
老头陆续看了三四件，挑剔，总有不满意的地方，纪慎语便一直耐心地介绍赔笑。张斯年活脱脱一个难伺候的顾客，费劲巴拉最后什么都没买，走了。
出去片刻，他在门外喊一声：“小师傅，钥匙落了！”
纪慎语抓起钥匙出来送，立门口，一交一接的瞬间手里多个信封。张斯年低声说：“丁汉白给你的零花钱，他去上海了，五号回来。”
五号？那不就是丁汉白生日那天？纪慎语收好，回道：“谢谢您跑一趟，我会想办法见他一面。”
张斯年想说，干脆你俩分了吧，图什么呢，何苦啊。又不能结婚，更不会有孩子，一想，他自己有孩子也像没孩子，算了吧。
丁汉白在上海奔波几天，参加拍卖会，跑几处古玩市场，还见了留学时的同窗。黄浦江边儿，他独自吹风，临走前描了幅速写。
家里怎么样了？没他见天找事儿，应该太平许多。
爸妈怎么样了？想他吗？想他的时候是愤怒多些，还是不舍多些？
玉销记怎么样了？他之前雕的件儿卖完了吧，以后会不会销量下滑？
最后，他想一想纪慎语怎么样了。他只能将纪慎语放在最后想，因为开闸挡不住，第一个就想的话，那其他且等着去吧。
江水滚滚，丁汉白揣着沸腾的思念踏上归途，挨着箱子睡一觉，争取醒来时火车恰好进站。到时就是五月初五，他的生日。
当年产房六个产妇，他是第四个出生的，哭声最响，个头最大。每年生日姜漱柳都絮叨一遍，今年……够呛了吧。
火车鸣笛，撞破故乡的夜。
他搭一辆等活儿的三轮车，脱口而出池王府，说完咂咂回味，认倒霉般改成崇水。到那破胡同，敲开破门，进入破屋，嗬，破床已经钉好了。
丁汉白沾枕头就睡，把一只小盒塞枕头底下。
这一天的气氛注定不寻常，池子里的鱼摆尾都收敛些。早饭真糙，一盆豆浆完事儿，人人灌个水饱，大家不敢怒更不敢言，把某人的生日过得比清明还郁闷。
纪慎语拉丁可愈去小院，亮出那条花型项链，玉石浅淡，是卖得最好的一款。“三哥，这阵子看着我很烦吧，和你女朋友连见面都没时间，这个送三嫂怎么样？”他好生言语，“如果尺寸不合适我再改，一定要试试。”
丁可愈早就相思病了，但他走开的话，谁来看着纪慎语？
姜廷恩掐好点儿蹿出来，一脸不悦地要抢那项链，说是顾客定好的。纪慎语阻拦：“我已经送给三哥了，重做一条吧。”
姜廷恩说：“那你今天就做，我看着你，不交工连饭也别吃。”
丁可愈这下放了心，装好项链安心去约会。戏演完，姜廷恩从监工的变成放风的，帮纪慎语打着掩护溜出大门。纪慎语一朝得解放，撒欢儿，小跑着奔向崇水旧区。
此时丁汉白刚醒，洗个澡，在院里铺排出收的宝贝，衬光，敞亮，一时间甚至不舍得寻找买主。欣赏完，他换衣服出门，临走拿上枕头下的小盒。
他要去见纪慎语，穿墙也要见，遁地也要见，踹开那破门，一步跨进这遥遥的胡同里。
抬眼，祖宗老天爷，胡同口闪来一身影，轮廓熟悉，但瘦了许多。丁汉白怔在原地，早没了潇洒样，眼都不眨地盯着前方。
纪慎语跑出热汗，抬头一愣，停下步子。
丁汉白急了：“停下干吗？！过来！”
纪慎语真想哭啊，可他笑得傻兮兮，抬腿狂奔到丁汉白面前。丁汉白将他一把抱住，抱得他脱离地面，晃着，勒着，在他耳边喘息，烘得他颈边一热。
丁汉白竟然哭了。
“好久不见。”丁汉白哑着嗓子，“我都从二十等到二十一了。”
纪慎语说：“我也从虚岁十七变成虚岁十八了。”
丁汉白追悔莫及，错过的这回生日他将来一定要弥补，抱着纪慎语回去，又将破门踹上。张斯年一惊，移开眼，生怕完好的右眼受什么刺激，纪慎语不敢抬头，更不舍得下地，钻在丁汉白的颈窝扮鹌鹑。
丁汉白得意了，烧包了，二百五了。
进屋时高声一亮——“小别胜新婚！”
张斯年想说句什么，但他这老脸臊得什么都说不出，穿上外套躲出去，公园或者马路，他哪怕要饭也得待在外面。这什么狗屁徒弟，光天化日在师父家亲热！还有这徒弟媳妇儿，他早看透了，就是六指儿培养的小狐狸！
里间一屋子古玩，纪慎语看哪个都稀罕，可没看够就被拎上床，挨了好一顿亲吻。“伤好利索了吗？”他咕哝着问，丁汉白借他的手脱衣，让他好好检查。
肌肉光滑，没留下疤，纪慎语叫这修长而结实的身体搂着，止不住颤栗。古玩遍地，他一晃瞧见墙上大片的“正”字。
丁汉白说：“见不着你，我都记着。”
这也太多了，纪慎语问：“外面一天，你这儿一年吗？”
丁汉白答：“叫你说对了，我他妈度日如年。”
灯在晃，纪慎语觉得灯在晃，后来才明白是他颠簸得厉害。这床不住抗议，嘎吱嘎吱，动静几乎盖过他的声音。抱他的浑蛋立刻不满意了，拍着他，哄着他，叫他大声一点。
那一片正字都模糊在视野之中，隔墙不知是否有耳，要是有一定钻心的烫。说时迟那时快，忽然一声惊天巨响。
天崩地裂，天塌地陷。
他们小别胜新婚，却牺牲了这刚钉好的床。

第56章 想不出概括，就祝师哥生日快乐吧！
床塌的那一刻, 重力下沉, 纪慎语几乎小死过去。他合着两眼哼哧哼哧，眼里的水儿止不住似的, 没完没了地流。
丁汉白叫这模样激得火大, 别说只是床塌了, 就算地震也别想让他鸣金收兵。春日的上午，天空晴成那个样子, 他们却匿在这屋里头颠倒荒唐。
不知过了多久, 一切羞人的声音逐渐停止，静了。丁汉白轻轻掀开被角, 在纪慎语汗湿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往里瞧一眼, 估计上漆包浆才能遮住那些痕迹。
纪慎语奄奄一息：“师哥，我黏得慌。”
丁汉白说：“我打水给你擦擦。”好话说完必须加一句浑的，“只粘得慌？不是捂着肚子说酸得慌？”他太过狠心，折腾起来不管不顾。
纪慎语仍捂着肚子, 他上至腹腔, 下至膝盖, 全都酸软得够呛。丁汉白去冲了个澡，然后打来热水给他擦洗，不能碰，碰一下就哆嗦个不停。
丁汉白有点慌了：“你别是叫我给弄坏了吧……”他轻之又轻，哄着，挖苦着, 说什么都无所谓，纪慎语连吭声的力气都没了。
好半天擦完，穿衣花去一时三刻，再换一套床单才算完活儿。纪慎语清爽而痛苦，金贵起来，懒洋洋地说：“五云，拿那个竹雕香筒给我瞧瞧。”
丁汉白一愣，行吧，叫他小丁小白也得殷勤地答应。香筒奉上，价值好几万的顾珏款竹雕香筒，是真品，难怪张斯年嫌玉销记那个不够好。
想谁来谁，老头躲出去大半天，饿肚子等到这会儿工夫，回来了。张斯年进屋，里间门没关，便进去一瞧。“反天了！”他喝一声，“我刚钉的床！你们、你们知不知道礼义廉耻！”
纪慎语没脸见人，出溜进被子里，奈何张斯年护短，冲到床边接着骂：“六指儿他徒弟！你好歹也是个带把儿的，居然能叫这孙子弄得床都塌了！你跟个狐狸精有什么区别？！”
丁汉白立起来：“你徒弟我色欲熏心，满脑子下三路，你吼人家干什么？小心梁师父夜里给你托梦。”
张斯年差点扔了手里的菜，亏他还惦记这俩不知羞的混账。他真是大意了，出门时只知这屋里颠鸾倒凤，可哪儿能知道他的床板遭殃！
丁汉白饶是脸皮厚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接下，菜还热乎，而且还有一袋生面条。今天是他生日，这是要让他吃长寿面。“师父，伟大的师父。”他又来这套，“我煮面去，您开瓶酒？”
茅台还剩着多半瓶，张斯年拂袖而去。丁汉白扭脸将纪慎语扒拉出来，撩开额发看那通红的脸面，讨教道：“小纪师父，面条怎么煮？”
这向来只会吃现成的大少爷第一次下厨房，守着锅，等水沸腾扑三次，掐几颗菜心丢进去，一丢一叹。他活了二十一年，首次经历这么寒酸的生日。
张斯年问：“又不是小孩儿，还年年过？”
何止年年过，丁汉白说：“追凤楼包桌，有时候包一层。行里人脉多，我爸谁都不服，秉承君子之交，只在我生日的时候给人家敬酒赔笑，让行里的长辈多担待我。”
张斯年骂他：“你亏不亏心！”
没应，丁汉白搅动面条说不出话，何止亏心，遭天打雷劈都不为过。但他没别的招儿，为屋里那位，为他抛不下的前程，这不可调和的矛盾必有一伤。
他于心有愧，但他却不后悔。自己选的路，错，就担着，对，就一往无前地走，千万别停下来琢磨，那样活像个窝囊废。
三人吃了顿长寿面，配二两小酒，过完这生日。
纪慎语半残似的，坐不直立不住，两股战战抖得厉害，丁汉白这罪魁祸首极尽体贴，把好话说尽。张斯年瞧不下去，将这俩伤风败俗的东西轰进里间，眼不见心不烦。
坐上那破床，枕边滚着一只小盒，纪慎语打开，里面是一枚珊瑚胸针。丁汉白伴在他身旁，说：“在上海竞拍几件古董，遇到这个，想也没想就拍了。”
红珊瑚，雕的是玫瑰，枝朵花样极其复杂，像那印章。丁汉白因此结识这件拍品的委托人，他转述：“虽然花多，但其实是男款，因为这是结婚戴的，女方穿裙戴纱，所以男方用这个点缀。”
纪慎语捧于掌心：“你过生日，我却收礼物。”
丁汉白笑一声，这有什么所谓。他靠近揽住对方，询问许多，这段日子过得如何，自身、家里、店里，事无巨细，像个唠叨琐碎的妈。纪慎语先告知丁延寿生病，最后才说：“二哥搬了南屋的料子，说要各店分一分，还想让二叔去看一店。”
丁汉白沉吟片刻：“让他搬，咱们院的东西他随便搬，店里也是，他想干吗都别管，看看他要折腾什么。”说完一顿，揪揪纪慎语的耳朵，“那些料分得公平就算了，不公平的话你要心里有数。”
他开始报名目，每一种料子，大小数量品级，纵横交错几十种，连琉璃珠子都没漏。他知道纪慎语博闻强记，听什么都过耳不忘，报完问：“记住了？”
纪慎语点头，惊讶道：“你全都记得？”
那些料是丁汉白的宝贝，他买了多少，用了多少，一向记得分明。屋子可以乱，院子可以乱，唯独来去的账目不能乱。可惜丁延寿不懂，这半辈子一心都扑在钻研技艺上。
匠人做不了生意，所以才那么吃力。
午后晴得厉害，最适合老人儿孙绕膝，或者有情人缱绻消磨，可惜纪慎语不能待太久。他费劲站起，拧着身体走了两步，极其僵硬。丁汉白小心扶着，不行，那搂着，还不行，干脆抱着。
张斯年恨这世风日下：“用板车推回去得了！”
丁汉白不理，蹲下叫纪慎语伏肩上，背起来，趁着太阳正好出了门。他蹬着双上海回力，一步步，出了胡同到街上，找树荫，就那么从崇水朝池王府走去。
纪慎语低头，不能让行人瞧见他的脸，久而久之气息拂得丁汉白一层汗，直躲他。“我坐车回去吧，你别走了。”他给对方擦擦，“将近十里地，你想累死么？”
丁汉白说：“区区十里地，我倒希望有二十里、五十里。”
路越长走得越久，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也会更多。
此时就是这境况，分秒都要珍惜。丁汉白身高腿长，还背着一人，在街上回头率颇高，他倒不怕瞧似的，还冲人家笑一笑。
“把想我的话写在信封里，你不怕我没发现？”他忽然问。
纪慎语说：“没发现省得惦记我，发现了就知道我惦记你。”他只吃了半碗汤面，嘴上却像抹了蜜，“师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这次我能偷跑来见你，下一次呢？”
丁汉白反问：“你这次是怎么偷跑来的？”听完纪慎语的解释，他掂掂对方屁股，“你回家后要让老三知道你偷偷见我了，那老二也就知道了。我刚走一个月他就来劲，绝对巴不得你也快走。”
到时候丁尔和一定指使丁可愈看管松懈点，他们见面就容易了。纪慎语沉默片刻，他怕丁延寿知道生气，而且丁延寿不同意的话，他们要永远像这样见面吗？
丁汉白说：“不会很久的，我爸当初只是缓兵之计。”纪慎语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天底下没有一个人连行动都要管着另一个人的道理，丁延寿明白，只是在拖延，并试图在拖延中等待转机。
他们两个一句一句说着话，拐个弯到了刹儿街街口，柳树新芽，墙角黄花，风景正漂亮。纪慎语从丁汉白的背上跳下，被背了一路，这一段着实不敢再懒了。
为了保险，他们应该此刻分别。
可丁汉白没停，纪慎语也没阻止。
一直一直走到丁家大门外，那俩小石狮子面目依旧，屋檐的红灯笼摘了，只吊着两只灯泡。影壁隔绝了里面的光景，却也给外面的人打了掩护，好坏参半。
“回去别干活儿了，睡一会儿。”丁汉白低声，嘱咐完盯着纪慎语不移开眼睛。他该说一句“进去吧”，可是抿紧薄唇，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纪慎语靠近，仰着脸叫他一声“师哥”。
他硬着心肠退开半步，扬扬下巴：“回吧。”
纪慎语难过了：“还没祝你生日快乐。”
丁汉白彻底破功，上前抱住对方，纠缠着，直挪腾到院墙拐角处。“珍珠。”他切切地说，“等古玩城落成后我包下追凤楼庆祝，我穿你送的西装，你戴我送的胸针。”
纪慎语怔怔的，霎时明白了含义。
明着开庆功宴，暗里当一场婚酒。
他拱在丁汉白的肩头答应，这些日子的疲惫也好，受的冷眼羞辱也罢，一切都没关系了。他的生活有了盼头，能精神地忙东忙西，松开，并行返回到门外，他小声道句“再见”。
纪慎语进门，前院没人，他贴边溜回小院，回卧室后才松一口气。而丁汉白仍立在台阶下，定着，愣着，目光发直地望着里面。
许久许久，他转身要离开了。
这时院内一阵脚步声，隐隐约约的，是两个人。“君子兰都晒蔫儿了，也没人帮我挪挪。”丁延寿卷袖子，把君子兰搬到影壁后的阴影里。姜漱柳拎着铝皮壶，说：“你不要闷在屋里生气了，出来浇浇花、培培土，病才好得快。”
丁汉白浑身僵直，听着不算清晰的对话红了眼眶。他爸还在生气，日日闷在屋里，他妈一定也很伤心，讲话都不似从前精神。
丁延寿从花盆里挖出一片糖纸，骂道：“这混账滚都滚不干净，还在我的君子兰里扔垃圾。”却捏着，不丢掉不甩开，端详上面的“八宝糖”三个字。他快五十岁了，此刻觉得分外委屈，只好冲着老婆撒气：“都是你，他从小吃糖你就不管，慈母多败儿。”
姜漱柳去夺那片糖纸，拽来拽去，与丁延寿博弈。“他爱吃，店里每月一结钱你马上就去买两包，我怎么管？慈母不敢当，你这严父可够窝囊的。”
夫妻俩立在日头下扯皮，翻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丁延寿病着，气息一乱便落了下风，姜漱柳为他顺气，换张脸，温柔地问他喝不喝汤。
丁延寿恨道：“喝汤……哪年的今天不是摆最大的排场，现在，就喝个汤！”
姜漱柳要哭了：“年年摆有什么用，养大个不听话的白眼狼。”和师弟做出那种事儿，偏了重心去倒腾古玩，两件齐发混账到极点。她擦擦泪，轻声问：“你说，白眼狼在干什么？”
丁延寿仰面看天：“你管他。”
那是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哪能说忘就忘呢，姜漱柳扳丁延寿的下巴，让他看着她，再与她共情出相似的情绪：“你猜，他吃长寿面了吗？”
丁延寿说：“我被气得都要早死了，你还惦记他吃没吃长寿面？”
姜漱柳蓦地笑了：“你不惦记？那是谁翻了相册忘记收？”
哭哭笑笑，吵吵闹闹，丁汉白没有走，也没有进。隔着一面影壁看不到丁延寿和姜漱柳，对方也看不到他，那隐约的声音听不真切，断断续续气息不足，在这生机盎然的春天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不能再立下去了，他在心里喊了声“爸妈”。
丁汉白走了。
院子里，姜漱柳扶着丁延寿绕过影壁，缓缓地，瞧一眼门外的小街，什么人都没有。他们停在水池边，夫妻俩喂鱼，争吵抬杠都柔和起来。
丁延寿说：“奉茶添衣，日日去玉销记打卡上班，富足安稳，娶妻生子。其实……我早知道自己的儿子做不来这些。”
姜漱柳说：“红木安能做马槽，性格决定命运。”
丁延寿不平：“看看你生的儿子，他不做孝子，他要做英雄。”
此时两鱼相撞，溅起水花，他们跟着一顿，随后对视恍然。
难怪了，英雄最难过情关。

第57章 清理门户。
玳瑁所在的那一区出了规划新策, 别说街巷, 连犄角旮旯都要改动。各大厂子的宿舍，旧民房, 破烂门脸儿小商店, 还有那一条影壁充门面的古玩市场, 哪个都别想逃。
人们三五年前就知道，这城市发展速度嗖嗖的, 世贸百货, 国际大厦，按着中心点延伸扩散, 一切终将焕然一新。市民喜闻乐见, 并期待着, 可那古玩市场里的你你我我不乐意，以后去哪儿？政策说了，这儿改成市公安局的新大院儿，谁还敢在这附近买卖赚吆喝？
前脚卖一件赝品, 别后脚就进了局子。
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丁汉白来了, 一绕过影壁就觉出难得的冷清。逛逛, 卖青花瓷的哼歌，卖唐三彩的抽烟，攀比着谁更消沉。
他立在一摊位前，卖家说：“看中趁早下手，没准儿明天就找不见了。”
他问：“您往哪儿搬？”
人家说：“文化街、蒹葭，本来这儿也没多稳定, 就瞎跑着摆呗。”
丁汉白感叹：“要是统一搬进大楼，租个铺子，用不着风吹日晒，也没人抢占摊位，你觉得怎么样？”
卖家一愣，新奇，稀罕，又不是白领和售货员，还能在大楼里做买卖？没听过这说法，没见过那容身的大楼，这问题他答不上来。
丁汉白笑笑，继续逛，什么都没收。中午去文物局一趟，约了张寅吃饭。面对面，他斟茶夹菜，但不谄媚，把对方当朋友似的。
张寅听张斯年说了，这厮要干大事业，他能帮上忙。“你还挺能屈能伸，当初不是狂成那样吗？”他讥讽一句，先得个口舌之快。
丁汉白说：“我没想过找你，哪怕需要局里的人帮忙，我找局长不更快？”局长跟丁延寿有旧交，也很欣赏他，更是玉销记的熟客。“但师父为我求你了，那别说能屈能伸，就是抬脸让你打，我也不能辜负他老人家。”他说，“而且，老头不光是为我，他还为你。”
张寅霎时抬眸，心里期盼着解释，面上表露出不信。
“你喜欢古玩对吧？空有一腔喜欢，眼力却不到家，对吧？”丁汉白故态复萌，犀利起来，“机关办事儿慢又繁冗，我找你只是想加加速，并不是违规做些什么。你帮了没有损失，以后这圈里但凡我认识的，谁还蒙你？你看上什么，我随时帮你把关。”
直击弱点，张寅动心。丁汉白又说：“你知道老头为什么不帮你吗？他帮你一时，等以后他没了，你跌跟头怎么办？他这是把你拜托给我，互相帮衬，都挣个好前程。”
一手理据分明的亲情牌，丁汉白知道张寅一定受不住。这家伙心量小、虚荣，可本质不坏，当时那晚踉跄地在胡同里走，是真的伤了心。有心才能伤心，张姓父子俩压根儿没到互不相干那一步。
游说完，办妥了。
丁汉白接着晃悠，要看看那即将收尾的大楼。
旧的要去，新的欲来，更迭时最容易造就好汉。
除了好汉，当然也有小人。三间玉销记的代表凑在二店，等着丁尔和全权分配价值几十万的料子。纪慎语面都没露，安稳待在一店出活儿，等伙计搬箱回来，他轻飘飘瞥了眼清单。
伙计牢骚道：“就这么点还值当分一分。”
纪慎语乐了：“有总比没有强，这都是好料子。”他心里有数，亲自记档入库后接着忙，没对这次分配发表任何不满。
晚上围桌吃饭，姜廷恩耐不住了，把三店分到的清单往桌上一拍，要向丁延寿告状。丁尔和不紧不慢地解释，挂着笑，做首饰用料相对较少，何况那些料没一次分完。
丁延寿问：“慎语，一店的够不够？”
纪慎语答：“料子永远不嫌多，没什么够不够的，我服从二哥分配。”这答案模棱两可，但足够息事宁人。饭后，他在书房勾线，大件儿，丁延寿守在旁边监工。点滴里，一切矛盾仿佛暂时搁下，他还是那个听话的徒弟，丁延寿还是那个恩威并重的师父。
高大的观音像，青田石，纪慎语手稳心专，画出的线条极致流畅。画到衣裳上的莲花团纹时，他耳鼻口心相连，竟喃喃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丁延寿一愣，得意之情满溢，出活儿的最高境界就是全身心的沉浸其中，连嘟囔的话都与手下物件儿有关。可就那一瞬，他又失落到极点，这样的好徒弟，这样的好儿子，为什么偏偏有那样不堪的毛病？
他长长地叹息，转身踱步到窗边。纪慎语问：“师父，我画得不好吗？”
丁延寿说：“画得很好。”瞧不见天边月，瞧不见夜里星，他心头蒙翳阵阵发黑。半晌，这个一家之主近乎乞求地说：“慎语，咱改了那毛病，行吗？”
笔尖一颤，纪慎语倏地鼻酸：“师父，我没有毛病。”他何其委屈，替丁汉白一并委屈，“我起初也觉得这不正确，可我就是喜欢师哥……我愿意一辈子对他好，成为对他助力最大的人，我们没有作奸犯科，没有触犯法律……我们只是互相喜欢。”
一说就多，他哽住道歉：“师父，对不起。”
丁延寿久久没说话，而后问：“他在倒腾古玩？”
纪慎语回：“我不知道。”
丁延寿扭脸瞪他：“你都是对他助力最大的人了，会不知道？”那混账从小就爱往古玩市场钻，还成天往家里扒拉东西，他只当败家子糟钱，谁成想还要为此改行。
真真假假，难免有走眼的时候，他不怕钱财不保，实在是那亲儿子心比天高，他怕对方受不了打击。何况，玉销记怎么办？也对，都脱离父子关系了，还管什么玉销记。
这难以调和的矛盾像个线团，乱着，缠着，恨不得一把火烧了。
这时纪慎语问：“师父，发丝这么细行吗？”
丁延寿过去一瞧：“没问题，弯眉线条还要细一半。”
一问一答，暂忘烦恼，只顾着眼下了。
纪慎语勾完线离开，隔壁的姜漱柳听着动静。一天二十四小时，她能纠结个二十三，丁汉白最近怎么样，分开一阵想明白没有？她生了些白头发，愁成了单位最苗条的女同志。
女人细腻，做母亲的女人更是。姜漱柳隐隐明白，这样撵一个留一个根本不是法子，丁汉白打娘胎里出来就不会服软，纪慎语温和却也倔强坚韧，恐怕到头来没被他们分开，反弃他们而去了。
她又想起某次丁汉白挨了打，纪慎语大费周章地熬鱼汤。当时她惊讶，此刻回想什么都了然了，原来这男孩子之间用了情，也是那么意切体贴。
纪慎语不知其他，回小院后备一身耐脏的衣裤，早早睡了。
如丁汉白所说，丁尔和叫丁可愈松懈看管，给纪慎语放行。丁可愈乐意，一是监视辛苦，二是经过相处，他觉得纪慎语人还不赖。
第二天中午，六中门口停着辆面包车，纪慎语放学就钻进去，一路嚼着糖豆儿唱着歌，直奔了潼村。瓷窑已经大变样，一批批货排得紧凑，那火膛时时刻刻都不消停。
还是那间狭小的办公室，四个人边吃饭边开会。房怀清问：“丁老板都自立门户了，你什么时候出来跟人家双双把家还？”
纪慎语哪知道，答不上来。丁汉白接下这茬：“快了。”他看着新鲜的交货单，数字密密麻麻，型号规格数量，最后是总价，数学不好的能呕吐出来。
一抬头，发觉纪慎语看着他，问：“真的快了？”
他又说一遍：“真的快了。”
就为这么一句，纪慎语开心开胃，吃包子都咧着嘴，被房怀清骂没出息。午休短暂，他与丁汉白窝在这一小间，面前搁着丁汉白的笔记本。字迹飞舞，他努力辨认，意识到面临的大工程。
看好的大楼不等收尾，要立刻申请，古玩城张罗起来要办许多文件，各方面都要疏通关系，再然后是宣传，让圈子里的人认那新地方。
首先需要的就是大量资金。
太多有想法有雄心的人放弃在这上面了。
丁汉白的钱主要来自瓷窑和古玩，前者需要时间，后者需要契机，而现在时间很紧张。纪慎语今天来有两个任务，一是修复一批残品，二是烧制一批顶级精品。
当初梁鹤乘说过，原来的徒弟只学了不到七分，学完只图财不精进，所以房怀清如今只能靠边站。釉水配方早写好的，丁汉白也摹好了各色图样，休息够了，纪慎语待在窑里指挥技工和伙计，等弄完出来已经灰头土脸。
他摘下口罩，对上同样脏兮兮的丁汉白，凑近闻闻，呛鼻子。丁汉白累瘦好几斤，捉他的手揉指腹，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给他擦拭。
纪慎语问：“还差多少？”
丁汉白答：“修的那八件以理想价格全部脱手。”
这行脱手的难度和捡漏不相上下，何况是以理想的价格。“开张吃三年，给我来个能吃三年的宝贝吧。”丁汉白语气夸张，唱戏似的，“文物局那边办好了，相关的部门挨个跑，就怕软件都已到位，硬件却没跟上。”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现在归国搞投资的华侨那么多，要是被抢占了先机得遗憾成什么样。纪慎语才十七，在外学的是雕刻作伪，在校学的是语文数学，他想不到什么好主意。只能靠近，也帮丁汉白擦手擦脸，用这些关怀来安慰。
丁汉白攥住他的手，攥手心里，说：“不好意思。”
他一脸茫然，丁汉白又说：“小小年纪跟着我，又费力又费心，让你辛苦了。”
纪慎语一时怔着，这人第一次这样低声下气地讲话，浓浓的歉意，并藏着经历艰苦而受伤的自尊。他反握住丁汉白的手，摸那一片厚茧。
此时此刻，他无比想让丁汉白回家。
前院的客厅，那一方小院，丁汉白这只奔波疲惫的鹰该归巢暖和片刻。他想沏一杯绿茶搁在石桌上，等到夜深，换他送丁汉白一盏月亮。
“师哥，别这样。”纪慎语说，“我晚上和你吃完饭再回家，好不好？”回去挨骂挨揍都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无忧无虑时浓情蜜意，焦头烂额时共渡难关，他哪样都要做。
直待到傍晚时分，临走又交了一批新瓷。
他们回崇水旧区，那片破胡同这会儿最热闹，家家户户飘出来饭香，小孩儿们挡着路踢球跳绳，下班的能把车铃铛捏出交响乐。一进胡同口，他俩同时望见家门口立着个人。
昏暗瞧不清楚，走近些，听见着急忙慌的一声“大哥”。姜廷恩等得心衰，蹿到丁汉白面前急道：“你们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你们私奔了！”
丁汉白说：“你再大点声，生怕街坊四邻不知道是吧？”
姜廷恩一把拉过纪慎语，做惯了狗腿，此时竟然有些雷厉风行。“今天老二来三店，看了账本，动了资金，用三店补二店的亏空。”天黑，他气红的脸却格外明显，“我回家找姑父，姑父病着，咳嗽声比我说话声都大，老二还说我不姓丁，没资格！”
纪慎语十分镇静：“我也不姓丁。”
“……”姜廷恩着急上火，恨不能倒地长眠。他的确不姓丁，可玉销记是他姑父兼师父的心血，有序维持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让人钻了空子？
他壮起胆子揪住丁汉白衣袖：“大哥！你贵姓？！”
丁汉白叫这忠诚热血的傻子弄得一乐，挣开，揽住纪慎语进门，故意喊得响响亮亮：“——师父，晚上有什么好菜？”
姜廷恩白长这大个子，拉不到救兵都要哭了。他掉头跑走，不甘心不情愿，打车回家找自己爹。姜寻竹无比尴尬，哪有小舅子无端管姐夫家事的？话没说完，姜廷恩又跑了，一股子身先士卒的架势。
丁家大院灯火通明，铜火锅涮羊肉，奇了怪了，每次吃这个准没好事儿。
白气袅袅，丁延寿捧一碗骨汤，毫无胃口。丁尔和还是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为大家剥着糖蒜。他问：“老四，跑哪儿去了？”
姜廷恩说：“我去找大哥，找纪珍珠！”他只想着用丁汉白示威，一开口就把那对苦鸳鸯卖了。
丁可愈一惊：“他们偷偷见面了？”心虚地望一眼丁延寿，他没把人看好，生怕挨骂。姜廷恩说：“二哥，你先是搬了南屋的料子，今天又来挪三店的账，你们二店不赚钱，凭什么要我们三店出血给你们补？”
这是明刀明枪地杠上了，姜漱柳要劝说时被丁延寿的咳嗽打断，丁尔和解释：“无论哪个店都挂着玉销记的牌子，都是丁家的店，挪账也是给自家的店解一时之急。”
姜廷恩说：“的确都是玉销记的牌子，可这些年二店归你们管，分得清清楚楚。”
仿佛正中下怀，丁尔和正襟危坐：“听你这意思，是想分了家？”
一句话，整张桌都静了，住着三跨院，日日同桌吃饭，十年八年来从没人提过分家。丁厚康面上平静，丁可愈吃惊地看着自己亲哥。
“咣当”一声，丁延寿颤着手搁下汤碗。
紧接着又“咣当”一声，客厅的门叫人破开。纪慎语挺着脊背进来，不疾不徐地走到位子上，落座，直接抬眼去瞧对面的老二。
他不待人问，说：“羊肉怎么搁那么远，萝卜以为羊肉不在，急着下头一锅呢。”
又是这指桑骂槐的一套，丁尔和推推眼镜，又斯文又别扭。“五师弟，你这一整天去哪儿了？”他问问题像放箭，“去找汉白？无论大伯怎么阻止，哪怕把汉白赶出家门，你们俩也不分开吗？”
纪慎语了解这手段，先提醒丁延寿他和丁汉白的事儿，让丁汉白在丁延寿那儿一点获谅的机会都没有。那再谈分家，怎么分都是对方得利了。
他缄默不言，免得火上浇油。
丁尔和说：“大伯，你和我爸岁数都大了，你最近又闹病，管着三间店辛苦吃力，不如分了。”
纪慎语问：“二哥，你想怎么分？”
丁尔和答：“首先，你不姓丁，是个外人，并承诺永不吃股，所以先摘除你。”一顿，略带遗憾似的，“大伯，爷爷当初说过，按手艺决定当家做主的人，我们自认都不如汉白，可汉白走了，那只能退而求其次。”
纪慎语说：“谁一年到头不生个病？师父生场病就分家，是盼着他好不了吗？而且听你这意思，师哥走了，迟早都要把店给你，你真是以小见大，透过这病都看到百年之后了，你诅咒谁呢？”
他们唇枪舌剑，丁延寿大手捂住胸口，试图压住那处的剧烈起伏。
丁尔和情态客气，却举着温柔刀：“我并没想那么远，既然你提到百年之后，那就说说。大伯没儿子了，百年之后玉销记给谁？还不是给我们家？早给还能早点清闲。”
丁延寿噎着口气：“尔和，你是不是心急了点？”
纪慎语瞧着丁尔和，当然心急，因为丁尔和不确定丁汉白会不会回来，所以一定要快。他瞧着那斯文扫地的东西，默默看了眼钟表。
“大伯，你也做主挺多年了，够本儿了，分家各管各的，以后享享清福吧。”丁尔和说，“汉白倒腾古玩赚的是大钱，能那么利索地走，估计也看不上家里这一亩三分地。”
这时门口传来一句——谁说我看不上？
真真正正的满座皆惊，大家齐刷刷回头，只见颀长的人影一晃，面目渐渐显露清楚。丁汉白阔步走进，光明正大的，姜廷恩立即让座，狐假虎威地瞪一眼丁尔和，就差给这“大哥大嫂”拉横幅了。
丁汉白径自坐下，端着那份打娘胎带出来的理直气壮。他扭脸看丁延寿，又看姜漱柳，把这满桌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爸，当初你让我这辈子都别踏进家门一步，可我今天厚着脸皮来了。”他说着，死盯住丁厚康，“我来看看这平时闷声儿此时咬人的堂兄弟，在做哪门子威风。”
丁厚康面露尴尬，丁尔和说：“汉白，你要撒气冲着我来，别盯着我爸。”
丁汉白陡然高声：“你刚才腆着脸逼我爸分家，我他妈还就冲你爸嚷嚷了！”
丁尔和松松衣领：“大伯，你允许汉白回来了？既然不认这儿子，他就没权利干预家里的任何决定。”
丁汉白极其嚣张：“他不认我这儿子，我可没说过不认他当爹！”何其响亮的一嗓子，不单是喊给狼心狗肺的人听，更是喊给丁延寿知道。无论到了哪般境地，他丁汉白都不会浑到不认自己的父亲。
安静片刻的纪慎语说：“二哥，你不就是怕师哥有一天会回来么？所以才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分家。家里按技术论英雄，二叔比不上师父，你比不上师哥，这次他们父子闹翻，你心里乐开花了吧？”
丁尔和在桌下握拳，隔着镜片看向丁延寿，他知道丁延寿原则分明，说过的话一定不会反悔。“大伯，你允许汉白回来？允许他替你做主？”他在赌，赌丁延寿不会反悔，“如果你推翻之前的决定，我立刻什么意见都收回去。”
丁延寿的大手印在胸口一般，额头绷着青筋，他推翻什么？推翻不就等于接受丁汉白和纪慎语的事情？各条出口全堵死了，他震天撼地地咳嗽起来，咳破嗓子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纪慎语忙倒茶伺候，小心灌进去，硬掰下丁延寿压着心口的大手。他为对方顺气，一待呼吸平复，立即奔出客厅跑向小院。
丁汉白说：“你用不着来这一套，想等我爸否认，然后撵我走是不是？明跟你说了，我根本没打算回来，今天来就是为了收拾你。”他猛然站起，倾身支着桌面，隔着愈发缥缈的白气看丁尔和，“你不是说我爸做主挺多年了？不是说够本儿了？既然不想听他管，你他妈问什么问？”
一桩桩，一件件，丁汉白累一天困倦非常，要不是扶不上墙的东西上赶着，他哪有空来这一趟鸿门宴。“不吭不哈，嫉妒心可真强啊。”他翻出旧事，“玉薰炉，是你摔的吧？还推到自己亲弟弟头上。”
丁可愈一愣，明白之后震惊无比，滋味错杂。
丁汉白又说：“你们二店不止一次让我爸出活儿支援，不出工不出料，我抓过一次，你当时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外强中干的，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前脚离家，你后脚就打听我在做什么，落魄，你终于能扬眉吐气，可惜我倒腾古玩办瓷窑，日流水顶玉销记半月的量。你就巴巴地凑来，故意透露给我爸，没把他直接气死，你是不是特遗憾？”
“人要是无耻起来，那脸皮真是打磨机都磨不透。先是搬我的料子，作秀似的分一分，几十万私吞掉你也不怕撑死。料子还不够，又去挪三店的账，眼红那首饰店挺久了吧？你们爷俩也不怕让伙计笑话？”
丁汉白仿佛一件件扒丁尔和的衣服，皮都要剥下来。他回归今晚正题：“分家，一店给你，二店给你，三店也给你？摘了他丁延寿的权，是不是还想让他给你打工？是不是对你们太好，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你滚水池子边照照，你算个什么东西？！”
丁尔和脸色发白，丁厚康擦着汗，终于想起打圆场。什么堂兄弟，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糊涂，犯浑，揍他一顿揭过这篇儿，左右都是开脱之词。
丁汉白忽然一笑：“二叔，他们之前作弄慎语那次我动了手，你当时心疼，所以我这回不打算动手。”脚步声传来，纪慎语拿着一沓纸回来。他接住，说：“我那满屋的料子有清单有收据，丁尔和未经我的同意，侵占我的私人财产，我不打你，我让警察处理。”
这比关门杀身厉害得多，“家丑”扬出去，丁尔和在行里就臭了。
谁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劝阻的，求饶的，数道声音并发在耳边。丁汉白没理，撤开椅子走到丁延寿身边蹲下，背起来，平稳地回了卧室。
他跪伏床边，鼓起勇气攥住丁延寿的大手。
他哽住千言万语，低低地叫了一声“爸爸”。
丁延寿问：“你想怎么做？”
丁汉白说：“我想让你好好休息，病恹恹的，怎么收拾我？”他缓缓起身，抱了抱姜漱柳，抬手摸了摸姜漱柳长出的白发。
出了卧室，丁汉白反手关好门，客厅里火锅已凉，纪慎语刚放下报警的电话。丁汉白揪住丁尔和朝外拖，像拽一滩绝望的烂泥，也像拽一条认栽的赖狗。
初夏的夜晚最是热闹，家家户户吃完饭都出来散步，最气派的丁家大门口，一众兄弟聚齐了，擎等着来拿人的警车。
这动静，这阵仗，生怕别人不知道。
丁汉白将丁尔和扔下台阶，当着围观的人，彻底断了这点兄弟情分。他早说过，真要是犯了什么错，且没完呢。
有位街坊忍不住喊道：“丁家老大！这什么情况？”
丁汉白吐字如钉——清理门户！

第58章 “这回，我得把慎语带走。”
八九点钟, 刹儿街上停着辆警车, 闪着灯，民警带走了丁尔和。价值几十万的料子, 私藏赔物, 倒卖赔钱, 但无论怎么判，等再出来, 从街头走到街尾只等着被戳脊梁骨吧。
不单是这条街, 他们这一行都会传开，一辈子都给人当茶余饭后的笑柄。
丁汉白铁面一张, 回来、翻脸、问责, 到现在将人撵出家门, 任一环节都没心软半分。转身对上丁厚康，这心急火燎的父亲已经满头大汗。
丁厚康哀求道：“汉白，二叔看着你长大——”
丁汉白说：“那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德行。”话都不叫对方说完，“二叔, 难道老二不是我爸看着长大的？你还跟我爸一起长大, 是亲兄弟呢。”
自己儿子昧了料子的时候, 挪三店公账的时候，挂笑脸逼着分家的时候，这个可怜兮兮的爹在干什么？“一味纵容，家法是丁家人的家法，不光是治我的家法，你应该善用。”丁汉白说, “养不教，父之过，你根本难辞其咎。”
他不欲多言，趟回前院去看丁延寿，也许今晚的一切打击太重了，丁延寿闷住气，仰靠在床头连呼吸都费劲。大家不放心，开车直奔医院急诊，量血压心电图，好一通折腾。
急火攻心，输上液后总算控制住，临时开了间病房，全都围在床边。丁延寿徐徐睁眼，扫一圈，担心的妻子，抹眼泪的小姨子，挡着光的四徒弟，还有大夫和护士。
他“嗯嗯”着，怎么少两个人？姜漱柳凑到耳边，说：“汉白办手续去了，慎语打水去了。”
手续办完，丁汉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没进去。情面、颜面，他爸都顾及，恐怕会责怪他无情。更怕的是，一切办完，父子间的矛盾重提，那降下的血压估计又要飙上去。
纪慎语打水回来，进去递给姜采薇，倒一杯出来递给丁汉白。他在一旁坐下，试图活跃气氛：“可惜那么好的铜火锅还没涮。”
丁汉白吃他这套，笑起来，扭脸看他。“饿不饿，给你买点吃的？”丁汉白问，喝了那水，“老二的名声算是臭了，他以后还干这行的话，费劲。”
报案这招儿，图的不是具体惩罚，单纯是宣告天下。这行先是讲一个“信”字，顾客要什么样子，用什么料子，保真，保优，这是必须的。再者，是出活儿的师父，这行认人，拿出去，这是出自谁手，顾客才有面子。
丁尔和此番过去，声誉信誉名誉，一损俱损，后续的恶劣影响将无穷无尽。
丁汉白这一手，比关起家门打折对方的腿狠多了，是半分情面都没留，一点兄弟亲缘都不讲。他有些累，向后靠在墙上，冷，硬，琢磨着，会不会过分了点。
他甚至想，许多年后，丁尔和成了家，有了孩子，哪天在街面上遇见，那侄子侄女会叫他一声大伯吗？他想远了，手掌一暖，幸好纪慎语将他拉回现实。
“师哥，别想做完的事儿，不如想想接下来要做的事儿。”纪慎语揉捏那大手，轻轻抠手掌中的茧子。他知道对方在烦恼什么，又道：“家里的事儿等师父亲自处理就行，你不用介怀，还是研究研究怎么把钱凑齐吧。”
真是直击要害，丁汉白“嘶”一声：“我好不容易把这茬忘了，你就不能哄我两句高兴的？！”
纪慎语乐起来，只咧嘴不出声，而后郑重地说：“师哥，等师父出了院，我跟你走吧。”
丁汉白反手攥紧，点了点头。
丁家这一场地震动静实在不小，不出三天，行里传遍了，托丁汉白改行的福，古玩圈也都知晓一二。这下可好，丁汉白这个二十出头的新秀树了威风，瞬间出了名。
不过事情闹到这一步，分家是板上钉钉的事，不止玉销记，一墙之隔的大院也没法同住了。丁延寿犯的是急病，控制住就能出院，可他躲避似的，竟然主动又续了两天。
姜漱柳心烦，这人乐意住，她可不乐意往医院跑，便警告两天后必须出院。丁延寿哄：“三店新出的镯子怪好看，给你戴一只。”
姜漱柳说：“首饰都要把抽屉塞满了，你觉得我还会稀罕？”她从恋爱到结婚，直到如今，数不清有多少首饰玩意儿，奈何就长了一根脖子俩胳膊。一顿，她问：“分了家，亲儿子咱们不认了，养儿子不吃股，廷恩手艺够不上……那百年之后玉销记怎么办？”
怎么这些个枕边人都那么会直击要害，丁延寿霎时头疼，他不就是想不通，所以才拖延时间吗？走廊外婴儿啼哭，他说：“要不，咱们再生一个？”
姜漱柳勃然大怒，等怒气消散，竟扭着脸哭了。她那么好的儿子，顶天立地又有本事，为什么偏偏有那样的毛病。她日日夜夜都幻想着，那俩孩子改好了，一切回归正轨，只可惜那顶天立地的好儿子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丁汉白一身衬衫西裤泡在瓷窑，检查之前纪慎语修复的几件真品，还有一批顶级精品。他眼里容不得丁点瑕疵，竟检出了三件不合格的。
纪慎语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待丁汉白指出，只得乖乖地回炉重造。
等忙碌完一天，丁汉白的白衬衫沾成泥土色，纪慎语甚至变成花脸儿。他们买了点吃的赶去医院，到病房外，丁汉白止住步子。
纪慎语独自进去，摆上碗筷，与师父师母共食。他狼吞虎咽，酱菜丝都吃出东坡肉的架势，再拿一个馒头，吭哧咬一口，恨不得整个吞了。
丁延寿和姜漱柳心知肚明，饿成这样，总不能是在玉销记出活儿的缘故。姜漱柳说：“喝汤，非噎着才知道灌缝儿。”
纪慎语听话，端碗喝汤。
丁延寿说：“那片里脊肉没瞧见哪，等我给你夹？”
纪慎语伸手夹肉。
他像个小孩儿，爸妈守着挑三拣四，却句句藏着关心。他望一眼门，蓦然红了眼眶，丁汉白在那门外默默吃着，安安静静，什么关怀都没有。
纪慎语搁下馒头，出溜到地上跪伏着：“师父，师母，你们原谅师哥好不好？”他去抓丁延寿的手，“师父，答应了我们吧，求求你了……”
病房内顿时安静，不喘气似的。
他久久得不到回应，懂了，站起来跑出去，碰上门那刻撞入丁汉白怀里。这是医院，一切相拥安慰都能安心些，只当是遭了坏消息。丁汉白揉他的肩，说：“我都听见了。”
他低头贴着纪慎语的耳朵：“别这样，我们没权利让父母同意，如果咱们在一起是在他们心上割了一刀，何必非要求原谅，割他们第二刀。”
纪慎语说：“我不想你委屈。”
丁汉白抱得紧了些，他不委屈，这一辈子长着呢，总要经历些不如意。他把纪慎语哄好，估摸着里面也吃完了饭，正一正衣襟，拍一拍尘土，推门而进。
他已经做了容不下兄弟的恶，干脆把白脸的戏唱全乎。丁延寿和姜漱柳同步望来，霎时间都不会摆表情了，他说：“妈，你和慎语回去吧，早点休息。”
姜漱柳问：“你还在崇水住着？”
丁汉白点头，端出混不吝的样子：“今晚我留下陪床，这儿的沙发都比那儿的破床舒服。”
待纪慎语陪姜漱柳离开，丁汉白踱到床边，坐下，拿个苹果开始削。丁延寿盯着那双手，雕石刻玉的手，不知道多久没碰过刀了，思及此，他气道：“我不吃！”
最后一截果皮掉落，丁汉白咬一口：“我吃的。”他渐渐吃完半拉，敛着眉目，像说什么无所谓的闲话，“想好怎么分家了么？”
丁延寿说：“怎么分都跟你没关系。”
丁汉白道：“别色厉内荏了，我不求你和我妈接受，也不求你们原谅，我在外面掉一层皮都不会腆着脸回来认错。可你不是我爸么，她不是我妈么，养大我的家有了事儿，我不可能装聋作哑。”
前半句冷酷，后半句恳切，他说：“爸，我的意见是这样，三间玉销记，一三店你留着，二店给二叔他们，老二折了，还有老三，以后可愈结婚总要有份家业傍身。”
店完了是家，丁汉白思考片刻：“当初的三跨院咱们家出大头，二叔出小头，他们要是搬家就把钱给他们。丁家是看手艺的，这么分一点都不亏待他们，你以后不用内疚，更不怕传出去遭人议论。”
丁延寿久久沉默，分家有什么难的，统共那些东西，问题是分完等于离心，谁也管不着谁。他没管人的兴趣，可二店挂着玉销记的牌子，他做不到不闻不问。
丁汉白看穿，说：“爸，顾客认玉销记的牌子，是因为玉销记的物件儿上乘，他们经营不善也好，技艺不精也罢，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关门倒闭或者别的都跟咱们无关。”
丁延寿急道：“那是祖宗传下来的店！”
丁汉白帮忙顺气，趁势靠近：“祖上好几间，不也缩减成三间了？你只担心他们那间没落，为什么不想想你手里的扩大？你是行中魁首，你还有慎语，还有廷恩，你要是愿意……还有我。”
丁延寿倏地抬眼，父子俩对上，遗传性的漆黑瞳仁儿，复刻般的挺鼻薄唇，齐齐卡着万语千言。丁汉白的声音很低：“挺长时间了，我悄悄办瓷窑，倒腾古玩，现在正筹钱预备开古玩城。我自立门户了，但我从没想过卸下对家里的责任，雕刻的手艺和天分也注定我这辈子都要握刀。”
他和纪慎语的事儿是炸弹，也是定时炸弹，情感上，前途上，埋藏的巨大分歧全掀开了。丁延寿仰头靠着墙，惶惶然地想，更以后呢？
家业没了可以再挣，可技术失传要怎么办？
丁汉白说：“爸，这辈子问心无愧就好了。同仁堂的生意百年之久，当初不也上交秘方变成国家控股？没什么是永远的，风光过，满足过，人是活生生的人，紧着自己高兴最要紧。”
丁延寿被这份豁达震动，甚至有些发愣，许久，舒一口气：“明天办出院，分家。”家字说完，他张张嘴，试图再次提起丁汉白和纪慎语的事儿，却又觉得徒劳，便什么都没说。
一宿过去，病房空了。
家，难成易分，关张数天的玉销记今日仍没有开门，但丁家院子恢复些人气。一大家子聚于客厅，丁可愈扶着丁厚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桌上搁着一盒子，里面七七八八的证件堆叠着，房子，铺子，还有丁汉白爷爷留下的一纸遗书。丁延寿灌一杯茶，利索地分了家，分完梗着几句嘱咐。他看向丁可愈，说：“照顾好你爸。”
丁可愈问：“大伯，我以后还算你的徒弟吗？我还能跟你学手艺吗？”
丁延寿点点头，应允了。他的目光移到丁厚康身上，与之对视数秒，想说的话竟然忘了。丁厚康接过东西，叹一口气，提了搬家。
丁延寿点点头，也答应了。待二叔他们回东院收拾，客厅内一时无人说话，静了片刻，丁汉白从椅子上立起，说：“都处理完了，我走了。”
他说完走到纪慎语身旁，轻轻牵住纪慎语的右手。众目睽睽，但也应该是意料之中，他补充：“这回，我得把慎语带走。”
纪慎语说：“我要跟师哥一起走。”
谁都知道，丁延寿当初以死相逼让纪慎语留下，拖延而已，怎么会是长久之计？活生生的人，哪儿控制得住，到最后，一个都留不下。
姜漱柳背过身去，哭了，丁延寿端坐在圈椅中，半晌说道，困了。这两口相互揽着走出客厅，回卧室关上门，无力又倔强地默许了这场出走。
他们无法接受丁汉白和纪慎语之间的情意，俩小的也不求他们接受。但他们不再阻挠，放了手，从此两个儿子撇出去，自己去闯吧。
丁汉白和纪慎语回到小院，那一丛玫瑰开得真好啊，他们抱了抱，笑了笑，然后一起收拾行李。纪慎语当初的三口木箱派上用场，书、料子、喜欢的摆设，全装满了。
姜廷恩过来帮忙，瞧瞧大哥，看看“大嫂”，要哭。“你们就不管玉销记了？”他打开柜子，“姑父姑姑多难过呀，可惜我是独苗，不然我就过继来。这、这是什么东西……”
纪慎语一瞅，是那抱三弦的秘戏瓷。他一把夺下藏到身后，安慰道：“我是三店的大师傅，怎么会不去呢？还有师哥，他在别处出活儿也是一样的。”
叫的车陆续到了，一箱箱东西也都搬得差不多了，丁汉白和纪慎语一起，临走前擦桌、浇花、扫地。他们离开时停在前院，并立在卧室门口，磕了个头。
养育之恩，教习之恩，注定辜负了。
丁延寿和姜漱柳坐在床边，听那脚步声离远，外面汽车引擎轰隆，也越离越远。丁延寿扶妻子躺下，盖被、拍肩，试图营造个静好的午后。
那结着苍苍厚茧的大手动作很轻，曾牵着姜漱柳走入婚姻殿堂，曾握着丁汉白的小手讲授雕刻，曾攥紧纪芳许应了托孤的承诺。
全是昨日光景了。
太阳将落时，丁延寿步出卧室，踩过院子里的石砖，绕过影壁。东院空了，小院也空了，春风都觉萧瑟，这一大家子人至此各奔东西。
一场病叫他拄着拐杖，他便拄着，独自立在影壁前。他望向大门外，可那外头什么都没有，没有丁汉白放学归来，没有丁尔和丁可愈追逐打闹，也没有丁厚康提一斤酱牛肉，进门便喊他喝一壶小酒。
空空荡荡，丁延寿立了一时三刻。
这个家，他到底没有当好。

第59章 一百万？！
张斯年的两间破屋实在不够住, 就算够, 他也抵死不要和徒弟小两口同住。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凭什么那亲爹眼不见心不烦, 他却要搭上床板还刺眼睛？
幸好梁鹤乘的小院空着没卖, 纪慎语和丁汉白暂时去了淼安巷子。数月没来, 又赶上春天风大，那院子屋子脏得烫脚, 站都没法站。可他们二人已经不是爹亲妈爱的宝贝疙瘩了, 眼下艰难，什么都要忍耐。
纪慎语剪了三块抹布, 将明面擦洗干净, 丁汉白负责地面, 扫、擦，显他劲儿大似的，弄坏两条拖布。直忙到黄昏，里里外外都洒扫一新, 摆上他们的东西, 瞧着还不错。
丁汉白立在院中窗外, 纪慎语立在屋中窗内，一人擦一边。那积了腻子的玻璃像块猪油膏，硬生生叫他们划拉干净。推开窗，两人同时往窗台一趴，脸对脸，眉梢眼角都看得清楚。
纪慎语没话找话：“盆栽长新芽了。”
丁汉白“嗯”一声：“现在没有玫瑰, 以后会有的。”
纪慎语忍不住伸手，用光滑的指尖碰丁汉白的眉骨，那儿坚硬、高挺，摸到脸颊，他戳一戳，试图弄出个酒窝。丁汉白任他把玩，不嫌他手指脏污，笑起来，反把脸凑得更近。
既然近了，纪慎语亲吻一口。
夜里，他们相拥而眠，一个搂着，一个靠着，仿佛只要有彼此，那怎样都没关系。奈何现实严酷，不出俩钟头，巷子里经过一归家的醉汉，唱着《上海滩》，浪奔浪流，生生把丁汉白给浪醒了。
他这臭脾气哪能忍，趿拉拖鞋推开窗，那醉汉恰好在门外头高歌。他喊：“别唱了！要唱去上海唱！”巷子里一静，醉汉估计愣了愣，而后哼着《一剪梅》走远了。
丁汉白返回床边，那失去他怀抱的纪慎语翻个身，竟含着情绪咕哝一声，不满的，委屈的，睡个觉还要撒娇。纪慎语迷茫地睁开眼，一觉睡得忘记这是哪里，恨道：“今晚的床可真硬啊。”
丁汉白噗嗤乐出声，躺下与之相并，齐齐望着黝黑的虚空。
“何止床硬，沙发的皮子都烂了，不知道哪儿捡来的二手货。”
“也没有电视，师哥，我想看电视。”
“柜子那么小，还不够装我的衬衫呢。”
“洗澡的管子漏凉水……”
“暖壶也不是很保温……”
这二人越说越来劲，生生把困意说没了。半晌一扭脸，这破地方，就身旁的人比较宝贝，顿时爱意剧增。思及此，重新抱住，又美美地睡了。
丁汉白和纪慎语暂时开始了小日子，与寻常小两口无异，一早出门打拼。瓷窑、古玩市场、乃至其他省市，天黑归家，开着面包车，拎羊肉包子或者一点蔬菜，奢侈时，打包追凤楼的牛油鸡翅。
要是把存款亮出来，他们绝对是整片巷子里最大的款，可为了开古玩城，只能日夜奔波筹谋本钱。晚雾阴，纪慎语开窗阴干花瓶，扭脸瞧见丁汉白摆出钻刀。
许久没动手，不能荒废，丁汉白弄着块料子出活儿。忙碌一天，此时就着灯泡勾线走刀，权当放松了。小坠子，双面镂雕，雕的是藤枝树叶缠葫芦，精巧得很，连叶脉都清晰。纪慎语傍在一旁，抻两股细绳乖乖地编，平结花结都不在话下，编好把佩子穿上。
丁汉白吩咐：“找一颗碧玺，添个碧玺结珠。”
纪慎语巴巴地找，翻箱倒柜折腾出一颗，雕完穿好，关掉旧打磨机，这一晚上的工夫没白费。“明天拿玉销记，拿一店。”丁汉白说，“让老丁瞧瞧。”
人都不认了，但东西得瞧，瞧他没忘本，瞧他手艺没退步。
临睡，亮着一豆小灯，丁汉白倚靠床头捧着书，纪慎语侧身伏在他胸膛上，还是那本《如山如海》，都快被翻烂了。看了会儿各代玉牛鉴定，纪慎语觉得无趣，将丁汉白搂得紧了些。
头顶一声笑，丁汉白说：“你怎么那么黏人？”
纪慎语答：“因为喜欢你。”他如此诚实，明明是抬杠拌嘴的机会却来一句真情告白。丁汉白丢了书，把他抱瓷实，嗅他馨香的头发。他忽然告状：“二哥搬料子那天欺负我。”
丁汉白问：“还有呢？”
他说：“三哥监视我的时候总犯困。”
丁汉白道：“老四也一并说了吧。”
纪慎语便说：“姜廷恩喊我……大嫂。”他说完大笑，却也臊得抬不起头。被丁汉白拧着打了个滚儿，等屁股被托住时一凛，慌忙提醒道：“这床更不禁晃！”
丁汉白不依：“晃塌了我钉，听话，让我弄弄？”
纪慎语居然使了招金蝉脱壳，从被子另一头钻出去，爬到床尾躲着那禽兽。他环顾一圈，誓死不从，这是梁鹤乘的房子，万一梁鹤乘还没投胎转世，灵魂飘回来看看呢？丁汉白一听大骂迷信，不管不顾地拽他，用着强，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弄老实了。
“珍珠……”丁汉白粗声叫他，“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要过？”
纪慎语哪肯回答，抿着嘴细细地哼，眯着眼悄悄地看，他环住丁汉白的脖颈，贴近，用薄薄的胸膛蹭对方。忍啊，忍啊，终究没有忍住。
“想的。”他几乎咬住丁汉白的耳朵。
夜尽晨至，纪慎语睁眼闻见香气，是刚炸的油条，丁汉白一早去巷口买的。据他观察发现，兹要前一晚将他折腾狠了，丁汉白第二天能殷勤得头顶开花。
他吃饱喝足去玉销记，一阵子没来，伙计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后来姜廷恩到了，他将佩子给对方，并嘱咐一些。姜廷恩去一店报账，报完跟着丁延寿上课，等回三店时已经下午了。
两人凑在柜台后，纪慎语问：“师父有没有说什么？”
丁延寿什么都没说，一眼瞧出丁汉白的手艺，接都没接，却独自上楼待了很久。姜廷恩说完叹一口气，又道：“姑父和姑姑要把三跨院卖掉，现在只剩他们和小姑，大还是其次，住着伤心。”
纪慎语眼酸，赶忙询问：“那师父师母准备搬去哪儿？”
姜廷恩说：“还没定呢，小院子都破旧，单元房住不惯，别墅倒是还有院子……可贵得很，姑父还在考虑。”他惆怅无限，“姑父很勤俭，且犹豫一阵呢，要是什么都没发生，大哥说买别墅，他一定很快答应。”
越说越愧疚，纪慎语去捂姜廷恩的嘴，忽地，他撞上伙计的视线，对方猛地转身躲开。他一愣，问：“我怎么觉得他们有些奇怪？”
姜廷恩小声说：“你和大哥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
纪慎语瞠目：“什么大家？！”
当初动静不小，行里谁不知道丁汉白自立门户，还带着师弟。丁尔和叫伙计搬料子那天说了许多，难免被听去一耳朵。东家的家庭秘辛，又如此劲爆，谁能忍住不与别人嚼舌？
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有一传十十传百，丁汉白和纪慎语的私情已流传好一阵。版本良多，有说纪慎语勾引丁汉白的，也有说丁汉白逼迫纪慎语的，还有说二人暗度陈仓两情相悦的。
有的人不信，可他们同进同出，逼的人家半信半疑。
等到许多年后，丁汉白不结婚，纪慎语不成家，还整天混在一起，估计全行都会信了。
纪慎语听完半身僵硬，脸红个透，如此捱到打烊。人家正常下班，他通缉犯逃命，等钻上车一抬头，老天爷，伙计们站成一堆儿挥手，冲丁汉白问好呢。
丁汉白单手掉头，另一手挥了挥，一副单位领导样儿。纪慎语急得拍大腿，吼道：“还不快走！你这大王八磨蹭什么？！”
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丁汉白懵懂地驾驶一路，末了总算明白因由。他不慌、不羞，居然还喜上眉梢，学那醉汉，唱起了浪奔浪流！
纪慎语灼热一整天，洗澡，叫那漏凉水的管子一浇，终于正常了。他顶着毛巾往丁汉白怀里坐，对方擦他头发，他说了丁延寿要卖掉院子的事儿。
丁汉白几乎没有考虑，拍板就要换别墅，拍完想起来，他做不了主。纪慎语真的懂他，说：“你没办法做主，可以让说得上话的人帮帮忙，劝一劝师父。师父嫌贵，我们悄悄给他添一些钱，让他不心疼就行。”
说了就办，丁汉白第二天一早去姜廷恩家，舅舅疼外甥，他找姜寻竹帮忙。先是一顿责骂，怪他大逆不道，又是一通数落，怪他任性妄为，紧接着心疼起来，瘦了，糙了，怪他不好好吃饭。
大清早，那舅舅舅妈愣是忙活出四荤三素，丁汉白哪是来求人的，简直是来扫荡人家厨房的。姜廷恩更行，跟屁虫，光“想他”说了二十多遍。
他吃着大虾表明来意，言简意赅：“舅舅，我带了个折子，你当官人脉多，就跟我爸说能拿到优惠，钱我出一部分。”
姜寻竹打开存折一惊：“你哪来这么多钱？”合上，交还，“我和你舅妈都商量好了，我们出一部分钱，采薇一直跟着你们家，我们当出抚养费，而且你不在了，以后让廷恩多去住，算他的伙食费。”
想到了一起，丁汉白说：“这折子你们留着，花我的，剩多少你们看着用，以后我爸妈有什么事儿，拜托廷恩多帮忙。”他从小就爱做主，不容别人反驳，只好这么定下。
可豪气干云一过，他出门就开始犯愁。本来就玩儿命攒资金，这下更不够了，赶去瓷窑，算了账上所有能用的流动资金，弄得伙计以为有什么变故。
狭小的办公室，四人开会，筹钱。
纪慎语是技术工，扎着围裙戴着手套就来了。丁汉白守着他，给他拍土，给他擦脸，这大老板说话的工夫摆弄着他，叫人分不出情况是否危急。
佟沛帆说：“我那儿有些积蓄，先给你。”
房怀清一听：“又出力又出钱，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惯常的死样子，张口能降温，“何必那么麻烦，叫这师弟做两件粉彩转心瓶，用上十成十的手艺，一卖，不就行了？”
纪慎语闻声抬头，蓄意谋财，能骗得人倾家荡产，他警告道：“你别故态复萌。”
这师兄弟拌着嘴，丁汉白在一旁又过了遍账，户头已有的钱，能用的全部流水，截止楼盘下文件预估再添多少……数字纷杂，总之是不够。
一腔愁虑，傍晚回市区后直奔崇水，先前修复的几件东西在张斯年那儿，不知道脱手情况。丁汉白和纪慎语在胡同口下车，拎着酒菜烧饼往里走，门没关，等着他们似的。
一进屋，两人同时换副表情，不哭丧脸了，佯装万事顺利。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师父要孝敬，不能与之添堵。
布上一桌酒菜，丁汉白和张斯年碰杯，纪慎语就着热汤啃烧饼，豆沙馅儿，他接二连三吃撑了。一抬眼，这才发现对面搁着百寿纹瓶。他想起梁鹤乘，情不自禁叹息一声。
张斯年看来：“怎么？豆沙甜死你了？”
纪慎语说：“要是梁师父在就好了。”
张斯年扫兴道：“好好的提六指儿干什么，去去去，进屋睡觉去。”他眼里，那纪慎语就是个仍在发育的半大孩子，吃了就该睡，睡着就该长。
等外间只剩师徒俩，张斯年说：“小虎子白天过来一趟，说他给打听了，那楼竣工在即，盯着的投……投资商，多呢，你抓紧点儿。”
寅虎卯兔，小虎子是张寅的乳名。丁汉白点点头，干了一杯酒。
张斯年说：“我当初收你为徒，除了你有天分本事，还有个原因。”待丁汉白看来，他抱肘回想，“你特别狂，爷似的，那劲头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顿，老头骤然谩骂：“瞧瞧现在，快他妈跟我现在一样了！你被抄了家还是被弄瞎一只眼？端着深沉样儿给谁看？！”
这高声把里间的那位惊梦了，纪慎语跑出来，外间却没人，丁汉白被揪到了院里。张斯年扔一把铁锹，指着中央，让丁汉白挖。
丁汉白发懵，撬开松动的砖石，连挖数次，露出一个箱子。弄出来，扑了土，撬开后里面是个大泥团。纪慎语凑上去一闻，不让敲，去自己背包里翻出药水，抹上去，那坚硬的泥竟一点点软化了。
贮存器玩，这种方法最有保护力。
一层层剥开，里面的物件儿一寸寸暴露，就着明晃晃的灯泡，衬着乌麻麻的黑天。铁锈花看清了，兽面纹看清了，狮耳也露出来了……丁汉白停下手，大惊失色地看向张斯年。
张斯年说：“接着擦。”
丁汉白用了一万分的小心，胸膛震动，心脏都要蹿出喉咙。大清雍正年制，款识一露，他将这方尊抱在怀里，生怕摔了、磕了，指尖都紧张得颤抖。
纪慎语立在一旁，他没那慧眼，可他懂制造。行里有“一方抵十圆”的说法，这方器向来比其他器型珍贵，还有那遍布全身的开片，是哥釉著名的“百圾碎”。
张斯年蓦然眼红，这么件宝贝，他父亲当初为保护它而丧命。多少个夜晚战战兢兢，他藏着，护着，却也白天黑夜害怕着，转身进屋，他觉得真累。
“师父。”丁汉白叫他。
他说：“卖了吧，不得低于一百万。”
纪慎语大惊，一百万？！那是什么概念？！
百万高价，依然炙手可热，这下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然而丁汉白望着老头的背影，却悄然改了主意。

第60章 转机。
还是屋里的破桌, 酒菜挪开, 铺垫三层厚布，那方尊妥当地搁在上头。丁汉白和纪慎语各坐一边, 盯着, 瞅着, 舍不得摸，生怕这宝物损坏一星半点。
纪慎语问：“师哥, 这真的值一百万？”
天文数字, 多少人一辈子都不敢梦想有一百万，丁汉白点点头, 旋开放大镜检查唇口。无瑕, 唇口与短颈, 一体的肩腹，哪里都保存完好。转念一想，糊着药泥隔绝氧化，埋在地底下, 要不是他遇到天大的难处, 还会埋藏多久……
这时, 老头在里间哼起戏词，唱的是《霸王别姬》中的一段。丁汉白踱入屋内，细细听，这段戏的曲牌名是“夜深沉”，此刻唱真是应景。
张斯年倚着床头，合眼, 吊眉，将字句唱得婉转沧桑，最后一字结束，那干枯褶皱的眼皮已然泛红。丁汉白坐到床边，问：“师父，如果我并不需要钱，那方尊你打算埋到什么时候？”
张斯年说：“不知道。”也许再埋十年、二十年，直埋到他死。他不怕死，一丁点都不怕，朝生暮死都无妨。他倏地睁眼，动动嘴唇，却没讲出话来，只无限凄凉地笑一笑。
丁汉白心真疼啊：“老头，那物件儿叫你受罪了，是不是？”
张斯年点头，又摇头，慌神望一眼窗外。人老了，嗓子也老，此时听着格外嘶哑：“我以前和你一样……和你一样！”他蓦地激动，怕丁汉白不信似的。可他曾经真的和丁汉白一样，意气风发，像个爷，但为了保护那些宝贝，瞎了眼睛，家人死的死，逃的逃，经受难以忍受的屈辱。
他太害怕了，不知道余生会不会又来一轮，所以提心吊胆。
丁汉白轻声问：“师父，让我挖地的时候，你心里怎么想的？”
张斯年面露恐惧：“我横了心。”这迫在眉睫的关头，他横下心赌一把，宝贝交付，成，皆大欢喜；不成，有什么凶险，他将来顶上，反正贱命一条没什么所谓。
一番话说完，丁汉白久久无法平静。他记得纪慎语总是摸梁鹤乘的手指，于是学着，握住张斯年的手。一只老手，一只布满厚茧的大手，肌肤相贴，传输着言语难以说清的东西。
“师父，别怕。”丁汉白哄着，“现在做生意的人很多，发家的富翁也很多，你不是说过，时代变了。这些古玩宝贝是受保护的，没人会强夺去毁掉，永远都不会了。”
老头目光发怔，忆起过去呜呜地哭，竟像个孩子。
丁汉白心痛难当，抚对方灰白的发，那件方尊能解他所有难题，可面对张斯年的心中阴影，他却就着深沉夜色，定下别的主意。
六十多了，埋藏着恐惧活了几十年，他这个做徒弟的，不能只想着自己。
待张斯年睡着，丁汉白轻巧出屋，一愣，只见纪慎语仍守在桌旁，直着眼，居然纹丝未动。他过去叩桌，纪慎语一个激灵抱住方尊：“小心点！万一碰了怎么办？！”
丁汉白好笑道：“回家么，我困了。”
纪慎语一脸正色：“不行，我得看着它。你去里间和张师父睡吧，我来守着。”
这模样太过好笑，拉不走，拽不动，小屁股粘在了椅子上。丁汉白洗完澡端盆水，拧湿毛巾给纪慎语擦脸，擦完往那嘴里塞上牙刷，为了不动弹，竟然刷完就着水吞了。
丁汉白问：“你现在一心看它，都不瞧我了是吗？”
纪慎语盯着狮耳：“你当我没见过世面吧，这宝贝脱手之前不能有任何差池，我一定要仔细看着。至于你，你身上有几颗小痣我都知道，少看两眼也没什么。”
这一通理由真是噎人，丁汉白无奈，兀自锁门关窗，折回，将纪慎语一把拎起，用着蛮力拐人睡觉。纪慎语晃着腿，眼神直勾勾地望着方尊，忽地屁股一痛，叫丁汉白轻掴一巴掌。
丁汉白骂：“瞧你那德行，看情郎呢？！”
里间门关上，纪慎语认命地打地铺，躺好，关灯，但身在曹营心在汉。他悄声说：“师哥，一定要找个上乘的买主，有钱是肯定的，还要真的喜欢，最好长得也英俊，性格得善良……”
丁汉白说：“你给方尊找买主还是找婆家？”
床上呼噜声响起，纪慎语问：“师哥，咱们怎么谢张师父？”
丁汉白凑耳边咕哝，纪慎语大惊，而后知晓原因却十分理解。他抱住丁汉白，说些别的，手伸入衣服摸人家宽阔的背，按在脊梁第三节 ，那儿有一颗小痣。
夜深人静，千家万户都睡了。
隐隐约约的，有一点雨声。
纪慎语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去外屋看方尊是否安好，回来，撞上张斯年喝水。又睡两个钟头，他再次爬起来，去看方尊是否依然安好。
他一会儿来看看，一会儿来看看，天快亮了，又来。张斯年起夜上厕所，问：“六指儿他徒弟，你有完没完？跟我徒弟同床共枕就那么难为你？”
纪慎语脸一红：“……我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张斯年气道：“我藏了几十年的东西都没丢，现在还能不翼而飞？！”
天大亮，酣睡整夜的丁汉白精神饱满，瞧着纪慎语的眼下淡青直纳闷儿。听张斯年讲完，乐不可支，乐完，一派郑重，说：“师父，这方尊交给我处理，无论做什么都行？”
张斯年一怔：“你不卖？”
这师父太聪明，丁汉白说：“不卖了，你最爱逛古玩市场，不久后我开古玩城给你逛，你还最喜欢博物馆，那，把这宝贝搁进博物馆怎么样？”
年岁不同，时局大变，当年无数珍宝被打砸破坏，张斯年要用命护着，生怕走漏一点风声。那份惧意根植太深，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把这方尊上交，国家都给予肯定表扬，那张斯年的心头阴翳就彻底除了。
这宝贝埋着，不见天日，张斯年想，搁进博物馆的话，那人人都能见到欣赏。他微微发颤，难以置信地问：“真能那样办？真的……不会招祸？”
丁汉白点头：“我来办，有什么，我担着。”
燃眉之急依然燃眉，但解决张斯年的心病，丁汉白和纪慎语都认为值得。他们俩继续忙活，上午跑一趟工商局，中午又和博物馆的领导吃了顿饭。
纪慎语不喜应酬，被逼着锻炼交际，丁汉白说：“我现在做生意，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不拜托你拜托谁？”
可纪慎语想，他才十七，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别人会信他吗？再一瞧丁汉白，这人也才二十一，他既然配得上丁汉白，应该也不会差吧。两个得意精好久没放松过，在春夏交接的路上闲逛，买了蝈蝈，喝了汽水儿，颇有苦中作乐的意思。
一晃，彼得西餐厅，门童穿着考究，拉开门，出来一男一女，是姜廷恩和商敏汝。姜廷恩像这五月的花，含羞带臊，傍着枝儿，萦绕着爱你在心口难开的气质。商敏汝呢，只当是带大侄子吃饭。
四人对上，算不得旧爱，可也是被父母认可的青梅竹马，丁汉白叫一声“姐”，偷瞄那小南蛮子有否吃味儿。商敏汝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就训，怪他对不起父母长辈。
丁汉白问：“你见我爸妈了？”
今天丁延寿和姜漱柳搬家，商家过去帮忙兼暖房，折腾完，姜廷恩非要来喝咖啡。商敏汝扫向纪慎语，打量，叹息，她念书工作，学的，做的，古今中外的大小事了解许多，算是最开明包容的一类人。可纪慎语年纪还小，丁汉白不是东西，她叹这个。
告别后，不是东西的和年纪还小的都很失落，逛也没了兴致，却又不想回家。两人相视一定，再不犹豫，直接坐车奔了二环别墅区。
城中最金贵的住宅群，大门关着，闲杂人等不许入内。丁汉白和纪慎语沿着外墙溜达，找到路西的一面，数着屋顶，数到第五停下。纪慎语发散思维：“五号，因为你五月初五生的，师父师母才选五号。”
“……”丁汉白竟想不出反驳的话，后退几步助跑，蹬着墙面猛地一蹿，直接上去了。他扒着墙头使劲望，五号的花园种了什么树啊，树旁好像是一盆兰花。巴望着，别墅里出来一人，拄着拐杖，高大，是丁延寿。
他嚷道：“我爸出来了！又伺候他那花儿！”
纪慎语急得很：“该我了，你下来望风，快让我看看！”
丁汉白不动：“我妈还没出来呢，你再等等。”
纪慎语哪肯：“我拽你裤子了，光屁股看吧！”
怎么小泼妇似的，丁汉白跳下来，半蹲让纪慎语踩着，将人托上墙头。他望风，这边午后没什么人，偶尔经过一两个便扭脸瞅他们，有那正义感强的，谴责他们偷鸡摸狗。
丁汉白衬衫西裤瑞士表，却张嘴就来：“怎么了？人穷没见过别墅，开开眼不行吗？偷鸡摸狗，偷你家鸡摸你家狗了？那保安队长都没管，你是哪来的人民警察？”
他在下面唇枪舌剑，纪慎语在上面扑棱腿，激动道：“师母出来了！师哥，师母穿旗袍啦，挽着师父的胳膊！”
丁汉白又蹿上去，一眼瞧见那琴瑟和谐的二位，他想，他成为个情种怨谁呢？还不是怨这爹妈恩爱长情，耳濡目染，叫他在这爱情上不肯迁就半分。
正看得入迷，巡逻的保安队长一声暴喝，振臂就要将他们擒住。丁汉白立刻松手跳下，纪慎语便也跟着跳。“小祖宗！”他急吼一声，生怕对方摔了，抱住，牵着手狂奔。
丁延寿和姜漱柳闻声朝外望，不知发生了什么。
丁汉白牵着纪慎语跑到街尾，粗喘着，沁了一额头细汗。纪慎语为他擦拭，吭哧地说：“真丢人，被同学知道肯定笑话我，被伙计知道就没人服我了。”
想得挺远，丁汉白说：“同学笑话，你就笑话他们成绩差，伙计不服，你就……”他一时没想到解决方法，毕竟这位纪大师傅不吃股。
纪慎语感叹：“师哥，玉销记的技术定股真是绝，要是家人均分或者本金定权，都不是最利于手艺传承的。”
丁汉白怔住，一把抓住纪慎语的肩膀：“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两眼发光，激动得要吃人一般，“没错，玉销记技术定股……”
弄得他都忘了，明明最常见的是本金定权！
他说道：“钱能凑够了，我要办认股大会！”
一切难题皆有转机，丁汉白拽着他的福星回家，要筹谋一番。没人会平白无故出资认股，招什么人，想什么名目，全要一一定夺。
古玩行，丁汉白又在收藏圈积攒许多人脉，他就要从那些人中招揽。捡出手里最上乘的物件儿，还有之前那批顶级精品，他要以收藏会为名吸引众人。
纪慎语见状去裁纸，最细的毛笔，勾花画鸟，留一片空白。破屋，破桌，丁汉白贴来握他的腕子，摩挲着，借他的笔写下第一封请柬。
数十张，一个画，一个写，深巷安静偶有鸟啼，正衬这午后阳光。纪慎语腕子酸了，往丁汉白怀中一杵，享受揉捏服务，他憧憬地问：“师哥，真能成吗？”
丁汉白答：“人或多或少都有从众性，帖子发出去，收藏会办之前，我要先单独找几个把握大的招安，到时候请他们做表率。”
目标已定，丁汉白忙得像陀螺，今天这儿，明天那儿，一张嘴每天说出去多少话，嗓子都沙哑三分。又送完几张请帖，送出去，不能保证全数来，晚上请一位大拿吃饭，这位定下，放出风，那来的人就多了。
有目的的饭局向来不轻松，珍馐都是摆设，茶酒才是重头。丁汉白等了一刻钟，对方姗姗来迟，原因是接孩子耽误了。他望一望窗外，昏沉，想起他接送纪慎语上下学的好时候。
六中门口乌泱泱的，纪慎语难得念了全天，领取一沓考试卷子。五月末愈发紧张，平时不用功的都在拼命，他呢，只惦记首饰卖了几套？师父师母安好？最惦记，那师哥频繁应酬，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他独自往回走，绕路去市场买菜，回家简单吃一口，而后写作业、雕珠子，乖得不能再乖。什么都做完，洗完澡的头发都晾干了，他还没等到丁汉白回来。
纪慎语端着小碗坐在门边，给自己煮了锅绿豆汤。
他想那三跨院，主要想看电视……
快到凌晨，巷子里隐约有脚步声，乱的，碎的，是个醉汉。纪慎语竖耳倾听，还唱歌呢，浪奔浪流，他纳闷儿，那大哥怎么整天喝多？脚步声越来越近，到门外了，身体咣当一声撞在门板上。
纪慎语一抖，虚岁十八的他胆子没比虚岁十七大。
咣咣的砸门声，还在唱。“滔滔江水……”丁汉白嗓子冒烟儿，都变声了，“纪珍珠！给我开门！”
纪慎语大吃一惊，开门接住摇晃的丁汉白，被酒气熏了满脸。一路跌跌撞撞，踢翻小凳，磕到门框，他把丁汉白放上床，扒的人家只剩下内裤。丁汉白醉得厉害，大喇喇敞着，嘴上却害臊：“你……你干吗？”
纪慎语拧毛巾为之擦洗，英俊的脸，宽阔的肩，哪哪都擦到了。伸手拽住裤边，眼一闭心一横，把要紧处也擦一擦。丁汉白操着沙哑的嗓子叫唤：“你怎么摸我裤裆啊！”
纪慎语骂：“再喊，我废了你！”
丁汉白说：“废？那你倒是有经验。”
怎么喝得烂醉还能呛死人？纪慎语盛一碗绿豆汤给丁汉白润喉，喂完关灯，上床依在旁边，许久，丁汉白翻身将他抱住，酒气烘热他的脸颊。
又是月色朦胧夜深沉。
“珍珠，”丁汉白低喃，“……成了。”

第61章 凤毛麟角，功成名就。
丁汉白第一次到追凤楼吃饭, 是满月那天。
当时他是个大胖小子, 姜漱柳都抱不动，只能丁延寿抱着。一大家子人, 各路亲朋好友, 浩浩荡荡地到追凤楼办宴席。他尚在吃奶阶段, 望着满桌佳肴淌口水，标准的垂涎欲滴。丁延寿绝不馋着亲儿子, 用筷子沾一点, 抹他嘴里，他吱哇吱哇得劲起来, 登时又壮实一圈。
还有抓阄, 其实小孩子抓阄哪有什么预测功能, 不过是热闹一场。丁延寿真贼啊，行里的朋友等着祝贺一句“后继有人”，他便把所有阄都弄成刀，各种型号的刻刀、钻刀, 还有一堆料子, 白玉青玉翡翠玛瑙, 引得服务生都不服务了，全引颈围观。
丁汉白趴在桌上，咕容着，一把抓住块白玉。
姜漱柳一喜，这小子不磨蹭，是个有主意的爽快人。丁延寿更喜, 白玉可是上品，他的儿子刚满月就有灵气。祝贺声不断，全都好奇这小子能长成什么样，从那以后，每年的生日都在追凤楼大摆宴席。
丁汉白此刻立在二楼中央，没到开餐时间，周遭显得寥寥。今年的生日落了空，以后也再没曾经的欢喜状，怀念，遗憾，敛着眉目失落片刻，随后打起精神与经理接着谈。
收藏会召开在即，他来定位子，二楼包层，几点，如何布置，座位安排，事无巨细地吩咐好。临了，他嘱咐只留东侧楼梯，其他口封上，闲杂人等不许上来。
这是熟客，经理忙不迭答应，恰好服务生拎着餐盒经过，便拦下：“丁先生，这是您家玉销记要的午饭，您直接拎过去还是我们送过去？”
丁汉白问：“要的什么菜？”
经理答：“灼芦笋、鸡汤吊海参、红豆包。”
丁汉白又问：“几个豆包？”
经理说：“两个。”
丁汉白问来问去，恨不得问问芦笋切多长、公鸡还是母鸡、红豆包有几道褶儿……纪慎语看不下去了，打断，让服务生尽快送去。他明白，这是惦记狠了，想通过细枝末节牵连点丁延寿的近况。
他们踱到窗边，小楼东风，隔着迎春大道巴望对面的玉销记。两个耳聪目明的人，看见了，隐隐约约就已足够。一切安排好，回家，擎等着明晚的收藏会。
风已经吹遍，参会者也在翘首。
一天晃过，直待到傍晚，追凤楼门口立上“欢迎”的牌子。淼安巷子深处，旧门半掩，两间屋叫丁汉白和纪慎语折腾得像狗窝猪圈。
纪慎语跪在床上翻行李箱，为一件衬衫险些崩溃。
丁汉白刚刮完胡茬，沫子还没洗净：“非得穿那件？你穿什么不好看，换一件不成？”
纪慎语强调：“那是我爸给我买的，最贵的。”
隆重场合马虎不得，何况身为东道主更应讲究。丁汉白不管了，洗完脸打扮自己，崭新的衬衫西装，换上，挑一根领带，系上。怎么评价呢，从头到尾都像个剥削阶级。
最后戴上领夹手表，齐活儿。
纪慎语仍跪在床上，问：“为什么不穿我给你买的西装？”
丁汉白凑过去，弯腰拧人家的脸，说：“收藏会而已，还不配叫我穿你那身。”说着从行李箱中一抽，“别翻了，再磨蹭我拎你去世贸百货，现买。”
身居陋室，惟吾奢侈，丁汉白和纪慎语好一顿捯饬，走出大门遇见街坊，把街坊都看懵了。他们还要去崇水一趟，从破旧中来到破旧中去。
张斯年不愧是见过世面的，没收拾没准备，正拼画呢。今天刚收的宝贝，等二位高徒一到，他拉住纪慎语，拜托这六指儿的徒弟帮帮忙。
纪慎语一看残品也来劲，跃跃欲试。但他和丁汉白这生意人待久了，算计，问：“你不是烦我？还骂我是梁师父教的臭狐狸？”
张斯年伸屈自如：“哪儿能？是那姓丁的流氓下作，你冰清玉洁，天山雪莲！”
纪慎语觉得这话阴阳怪气，但没追究，上手一摸那画，确定了纸张的糟烂程度。这时丁汉白等不及了，看着手表说：“我做庄，必须早早过去盯着，慎语，你等师父拾掇好一起去。”
说完就走，仗着腿长迅速撤退。屋内只剩张斯年和纪慎语，这一老一少还没独处过，明眸对上半瞎，都很犀利。纪慎语问：“张师父，你准备穿什么？”
张斯年说：“怎么？怕我只有寒酸衣裳，给你师哥掉价？”
老头说罢进里间，纪慎语跟着，直奔角落的古董柜子。纪慎语触摸木头，轻叩，细嗅，这木质上乘的柜子起码有近百年了。张斯年拉开，里面都是些平时穿的衣服，叠都不叠，乱糟糟堆着。
纪慎语笑：“忘记暗格在哪儿了？”
张斯年一愣，大笑：“行！见过点世面！”
这种古董柜子都有暗格，身居破旧胡同，那一扇破门锁不住什么，但张斯年从不怕遭贼。遍地古董，贼才不信有真玩意儿，翻这唯一的柜子，说句瞧不起人的话，穷人家是没这种柜子的，根本找不着宝贝。
说着，暗格打开了，从前放大把银票，后来放大把银元，现在就搁着一身衣服。张斯年取出，衬衫，西装西裤，有些年头了，但比世贸百货里的都要考究。
张斯年说：“我爸爸的，法兰西的货。”
纪慎语看愣了，似乎能窥见些过去，要是没发生种种，这老头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对方换好了，他帮忙抻抻衣褶，然后一道出门。
追凤楼灯火通明，正是热闹的时候，二楼封着，只给有请柬的宾客放行，弄得楼下食客万分好奇。纪慎语扶着张斯年上去，踏上最后一阶，望见到达大半的赴宴者。
丁汉白忙死了，与人寒暄，说着悦耳的场面话。
张斯年问：“你瞧他那德行像什么？”
纪慎语答：“像花蝴蝶。”
这俩人忽然统一战线，过去，坐在头一桌。纪慎语说完人家花蝴蝶，这会儿端上茶水就去招呼，夫唱夫随一起应酬。人齐了，酒菜都上桌，追凤楼的老板过来看一眼，哄一句吃好喝好。
说完却没走，那老板定睛，然后直直地冲到第一桌。这动静引人注意，包括丁汉白和纪慎语在内，全都投以目光。“您是……”老板问张斯年，又改口，“我是冯文水。”
张斯年睁着瞎眼：“噢。”
冯老板又说：“我爸爸是冯岩，我爷爷是冯西山。”
张斯年一动：“自创西山鱼那个……”
看热闹的还在看，同桌的人近水楼台，主动问老板什么情况。气氛渐热，越来越多的人感兴趣，毕竟那冯西山是城中名厨，死后让多少人为之扼腕。
不料冯老板说：“我爷爷我爸爸，当初都是这位爷家里的厨子！”
一片哗然，张斯年霎时成了焦点，他烦道：“什么年代了还‘爷’，我就是一收废品的。”话音刚落，同桌一位白发老人端杯立起，正是丁汉白拉拢的大拿之一。他说：“张师父，你要是收废品，那我们就是捡破烂儿。梁师父没了踪迹，你也隐姓埋名？”
丁汉白端着酒杯得意坏了，忙前跑后，在这圈子里扑腾，殊不知最大的腕儿是他师父。乱了，嚷着，众人离席涨潮般涌来，年岁之间捡漏、走眼，但凡上年纪的，好像都跟张斯年有笔账。
张斯年超脱淡然：“我一只眼瞎了，另一只也渐渐花了，有什么账以后找我徒弟算吧。”他举杯一指，冲着丁汉白，“就他。”
丁汉白立起来，接下所有目光，自然而然地宣告主题。这收藏会只是个幌子，他不藏不掖，把目的亮出来，游说的理由和将展的宏图也一并倒出来，招揽感兴趣的同行。
一整晚杯筹交错，对面玉销记打烊许久，这儿却闹腾得没完没了。
夜深，下起雨来。
人终于走得七七八八，只剩服务生收拾。
办完了，钱凑够了，换言之这一步成功了。丁汉白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没想到淡定得要命，也许是因为离梦想越来越近，他越小心、越克制，只想捱到梦想实现那天再疯狂。
还是那扇窗，他搂着纪慎语的肩，夹杂雨点的小风吹来，凉飕飕的。
他们两个望着，霓虹，车灯，对面的玉销记。服务生都打扫完了，张斯年都困得睁不开眼了，他们还杵在那儿望。
老头吼道：“看什么景儿呢！”
丁汉白和纪慎语没说话，目光缱绻，好似眼看他高楼起。
接下来更忙，光是签股权书就花费些日子，人员零散，丁汉白把佟沛帆的面包车都要跑报废了。这期间，那大楼工程彻底竣工，无数人等着下嘴，可到头来，谁也没想到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拿下。
楼体簇新，里面空空荡荡呢，外面就挂上一显眼的牌子——白玉古玩城。这名字叫纪慎语笑了好几天，转念想到丁汉白许诺的“珍珠茶楼”，彼此相对，又觉得好听了。
那拆成破烂儿的玳瑁已经不复存在，蒹葭本就是夹缝中生存，做不到有容乃大，文化街外宾游客多，规矩多的似《宪法》。四散的卖主比下岗职工还憋屈，游击队一般，破罐破摔的，甚至跑去了夜市。
淼安巷子，丁汉白守着一块和田玉籽料雕琢，那称心的小蜜许久没学习，正伏案念书。他手边放着一沓合同，问：“晚上想吃什么？”
纪慎语支吾：“……姜廷恩上次吃的那个。”
丁汉白一想，彼得西餐厅？他爽快答应，雕完去巷口的小卖部打电话。古玩城第一批商户已经定下，晚上吃饭是其次，主要是签合同，得挨个通知。
晚上，三十来号大老爷们儿杀到彼得西餐厅，把人家谈恋爱的情侣都吓着了。并桌，对着烛光鲜花，对着牛排沙拉，签一份合同喝一口红酒。这丁老板的私心可真重啊，为着家里那位喜欢，害这些合作伙伴都没吃饱。
红酒后劲大，喝高好几个，乱了，丁汉白趁乱返到桌角歇一会儿。他扭脸，瞧纪慎语啃牛排，就那么盯着，说：“你这一口嚼了七十下。”
纪慎语凑来：“这块有点老，我嚼不烂。”
丁汉白便伸手，竟要接住纪慎语嚼不烂的这一口。纪慎语发怔，偏头自己吐了，他恍惚地看对方，在这优雅又哄乱的环境下心跳过速。
丁汉白小声说：“你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纪慎语哪是不好意思，是舍不得让对方做这种细节。但他回：“别人看见觉得怪吧。”
丁汉白得意一笑：“你还以为是什么秘密吗？咱们的事儿早传遍了，叫这一帮粗人来西餐厅谈合同，你信不信，明天他们就背后骂我色令智昏。”
这第一批人都是和潼窑有合作的，早早谈好，而丁汉白允诺近一批货打对折，条件就一个——放风。多少卖主还不知道古玩城的存在，有的知道却还在观望，必须让这些人以身示范，做活宣传。
而在这等待的期间，足够古玩城的内部装修。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没一处错节，没一处脱轨，丁汉白和纪慎语见天夜里躺上床，除了亲热便是翻黄历，要选个开业的黄道吉日。
天热了，蚊子还没来，蝉开始叫了。
风扇还没开，凉茶先泡了。
二环别墅区，餐厅亮着，桌上一壶凉茶，正二堂会审。丁延寿木头似的，只听，姜漱柳妈似的，问：“吃顿饭觉得怎么样？他吧唧嘴吗？吃姜吗？”
丁延寿挑眉：“怎么？你们姓姜的不能嫁给吃姜的？”
对面坐着姜采薇，约会两个小时，回家的拷问估计要半宿。她却顾不上那些，说：“姐，姐夫，我们逛到建宁路，看见那儿开了个古玩城，叫……白玉古玩城。”
丁延寿和姜漱柳一愣，白玉，几乎立刻想到丁汉白，丁汉白也说过筹备开古玩城。但想想而已，都没敢信，倒腾古玩和开古玩城千差万别，那混账才二十一，疯啦？
姜采薇说：“装修工人完活儿出来，我问了一嘴，他们说……老板姓丁。”
丁延寿急道：“小姨子，你能不能别大喘气？！”
姜采薇说：“下礼拜六，开业。”
这一下子，倒计时的人多了好几个。礼拜六，礼拜六……那天晴不晴，气温升到几度，各种操心。而那精明顶天的丁老板刚从博物馆出来，手里拿着方尊的检测报告。
真品，价值上百万，他签了捐献同意书。
但他有个要求，就是下礼拜六上交。
万事俱备，每一天数着，向来稳重内向的纪慎语也成了烧包货，在学校对同学宣传，在玉销记对顾客宣传，这寥寥数天说的话比过去十七年都多。
日子终于到了，好大的阵仗，建宁路的宽阔程度可媲美迎春大道，然而无论首尾都能听见开业的动静。张灯结彩，张的是琉璃灯汉宫灯，结的是斗彩粉彩唐三彩，这一出布置别出心裁，全是古玩元素，叫围观的大众堵得水泄不通。
从前在玳瑁扎根的行家全来了，市里大大小小流动的卖主也都心旌摇晃，进了这古玩城，铺货都能一并解决，何况是能烧制顶级精品的水准。大门口，陆续送来的花篮一字排开，各个有名有姓，全是圈里的尖子。
这还不算，俗话说神仙难断寸玉，丁汉白居然弄了一出现场赌石，未开的翡翠毛料，擦切之后抽奖。一时间人声鼎沸，纷纷摩拳擦掌。
角落里，纪慎语扶着张斯年，嘴不停，讲那次去赤峰赌石的情状。张斯年烦道：“你是不是傻子？他风风光光当丁老板，有人恭维你一句纪老板吗？没有的话，你满足什么？”
纪慎语说：“可丁老板是我的。”
张斯年气道：“伤风败俗，别跟我眼前晃！”
纪慎语当真松开手，一指：“那我走了，叫你亲儿子陪你吧。”
车停得满当，又来一辆，张寅和文物局的局长下来，同行的还有博物馆负责人。丁汉白笑脸相迎，重头戏到了，今天开业，他要当着所有人交付那价值百万的方尊。
做生意嘛，开头想点子，想到后筹钱，筹够钱立即办，办好又要琢磨生意，一环套一环。现在古玩城已经开张，之后的生意如何还未知，所以他要在今天献宝，先挣个名声大噪。
张斯年远远瞧着，啐一声：“真他娘鸡贼！”却止不住心绪震动，那折磨他的宝贝就要送走了，托这徒弟的福，他就要得解脱了。
各大官方单位领导在场，那方尊亮出来，展示、交接，宣布正式收藏进博物馆。丁汉白赚够面子，这古玩城也出尽风头。他一望，于人头攒动中晃见熟悉身影，顷刻找不到了。
仪式办完人们全涌入楼内，做早不做晚，这市里一家古玩城正式落成。如此热闹一天，来往顾客络绎不绝，任谁都觉得新鲜。纪慎语窝在老板的办公室读书，美不滋儿，又想给纪芳许和梁鹤乘烧纸。
路对面，姜漱柳挽着丁延寿，遥遥望着，哪怕亲眼看见仍觉得难以置信。姜漱柳上车等，丁延寿过马路，趁人少端详端详那气派的楼门。
他立在汉宫灯下，纱面上画的是昭君出塞，笔力人形能看出是丁汉白的作品。再瞧竖屏，上面的斗彩花瓶精致繁杂，是纪慎语的手笔。正看着，踱来一抽烟的老头，半瞎，哼着京戏。
张斯年只当丁延寿是路过的，替徒弟招呼：“怎么不进去逛逛，开业正热闹。”
丁延寿说：“听说这古玩城的老板才二十一。”
张斯年应：“是啊，没错。老板二十一，跟老板搭伙的才十七。”
丁延寿惊道：“这像话吗？你说这像话吗？！”
张斯年说：“你不能只看岁数，看一个人，得横向纵向看全面了。他的确不是四十一、五十一，可这大街上多少中年人庸碌了半辈子？”掸掸烟灰，吹吹白烟，“实不相瞒，那老板原本是学雕刻的，只会爬的时候就握刻刀了，你敢让你家小孩儿那样？”
丁延寿没说话，他倒是真敢。
张斯年又说：“他那二十一的手比你这五十岁的茧子都多——”一低头，瞧见对方的手，“呦呵，你干什么工作的，这么厚的茧子？”
丁延寿答：“干施工队的。”他心不在焉，有些恍惚，丁汉白和纪慎语都一样，只会爬就握刻刀了，留着口水时就拿笔学画了，别的孩子在玩儿，他们在学艺，受的苦遭的罪，不过是被此刻风光掩住而已。
张斯年要进去了，临走说道：“一个舍下三间铺子自立门户，另一个还跟着，患难见真情，取舍见胸襟。凡夫俗子等到七老八十也是凡夫俗子，那些凤毛麟角，一早就开了光。”
一个生父，一个师父，互不认识交流几句，就此别过，都潇潇洒洒的。
办公室里，丁汉白终于得空歇一会儿，皮沙发，抱着纪慎语看化学书。纪慎语安分，看完小声问：“晚上我能在这儿睡吗？”
宽敞，新沙发舒服，比家里的破床好。丁汉白失笑：“今天五号，后天咱们看房子去？”
说完一怔，低头看纪慎语的眼睛，纪慎语也仰脸看他。两人对视，化学书掉了，他们谈生意烧瓷器，办认股大会，开这古玩城……
纪慎语脸一垮，看什么房子哪，他竟要高考了！

第62章 正文终章。
白玉古玩城开业的第三天, 老板请假了。
一早, 丁汉白端着小锅、揣着鸡蛋，到巷口打豆浆摊煎饼。排队的街坊扭脸看他, 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搁仨鸡蛋, 不过啦？”
他解释：“家里孩子高考，改善改善。”
街坊提醒道：“那更不能多吃了, 吃饱犯困还做什么题？”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于是丁汉白又原封揣回去俩。破屋漏风，在这夏天倒不太热, 安安静静的。“纪珍珠, 睡醒没有？”他杀进去, 掀了被子，撤了枕头，捏住对方的后颈一阵揉搓，像拎小狗小兔。
纪慎语迷蒙睁眼, 呻吟着骨碌到床里。丁汉白说：“你装什么腰酸腿疼, 体贴你考试, 昨晚就亲了亲你。”停顿数秒，“是不是打退堂鼓了？”
一语中的，爱侣之间同床共枕，脑电波迟早都要同步。纪慎语悠悠坐起，两眼幽幽渗光，他从小学东西刻苦, 做什么都拔尖儿，可这回心里没底。万一考砸呢？他不准备念大学，但他也不想尝挫败的滋味儿。
丁汉白说：“那别考了，看房去吧。”
纪慎语反问：“你都不劝劝我？”
丁汉白说：“我又不是你爸，管你那么多干吗？我只管你高兴，想考我伺候你后勤，不想考带你去做别的，不说废话。”
纪慎语闻见煎饼香味儿，爬床边冲着丁汉白换衣服。还是考吧，比姜廷恩强应该没问题，他褪下睡裤换校服，瞧见大腿上的印子，这叫只亲了亲？！
丁汉白蹲下：“我又没说亲哪儿。”抓住对方的脚腕套袜子，娴熟，套好仰头啄一口，更娴熟。他心中有愧，纪慎语原本可以简单生活，出活儿念书，偶尔做件东西自娱自乐，可摊上他，帮这帮那，受苦受累。
一晃神，纪慎语已经收拾妥当，穿着校服，满脸学生气。丁汉白又叫这模样晃了眼睛，盯着，落个心猿意马的下场。
那六中门口人头济济，家长比考生更紧张。这年头，多少人寒窗苦读走到此步，全等着考场上一哆嗦，从此改变命运。
丁汉白拎一路书包，给纪慎语背上：“进去吧，我还在小卖部等你。”说完却薅着人家的书包带子，“别挤着，热就脱掉外套，水瓶盖好，别洒了。”
一句句叮嘱没完没了，周遭拥挤哄乱，纪慎语握住那大手，偷偷抓了抓手心。他靠近小声说：“师哥，我想吃麦丽素。”
丁汉白应：“知道了，给你赢去。”
高考按时进行，家长们等在外面，巴望着，担心着，丁汉白这二十出头的家长潇洒悠哉，又去小卖部和老板打扑克。如此度过两天，他这古玩城老板面都没露，赢了够吃半年的麦丽素。
纪慎语一朝得解放，约上同学可劲玩儿了几天，把市里的景点终于逛完。等收心工作时，惊觉丁汉白哪还是原先赖床的丁汉白，他每天睡醒枕边都是空的。
丁汉白的确变了作息，从前睡到日上三竿，如今雷打不动五点起床。他既要经营偌大的古玩城，又要兼顾日益忙碌的瓷窑，还要雕刻。能者多劳，但必须压缩时间。
古玩城渐入正轨，纪慎语便安心去玉销记上班。他这大师傅手艺无两，经营之道有丁汉白背后出招，总之得心应手。六月上旬，各店整理春季的账，他背着账本去了一店，好久没见丁延寿，师徒俩碰面，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
“师父。”纪慎语叫一声，“身体好利索了吗？”
丁延寿恢复健康，拐杖也不用了。可纪慎语巴巴凑来，抓他手臂，要扶着他上二楼。他没吭声，任由这孩子献殷勤，余光瞥一眼，没瘦，精神，说明过得不错。
到二楼办公室，账本堆满桌，纪慎语明白丁延寿头疼这些，主动请缨：“师父，我帮你弄吧，你帮我雕完刘海戏金蟾，怎么样？”
丁延寿一愣，竟然跟他交易，还撒娇，愣完兀自拿刀，在房间一角忙起来。他这半辈子，最喜欢的就是雕刻，别的总差点意思。一抬眼，瞧见那徒弟安坐在桌后，正儿八经地理账。
纪慎语似是感应到目光，故意蹙眉装崩溃。他说：“师父，五月份的账太乱了。”其实心知肚明，五月，他们的事儿曝光，丁汉白自立门户，丁尔和挪三店的账，分家歇业……他精明一把，算计一把：“师父，五月的账得找专业的会计做。”
原本店里有会计，从丁汉白爷爷那时候就在，前一阵刚退休。纪慎语说：“师哥的古玩城有会计，要不我拿过去，做好再送来？”
丁延寿瞄他：“少跟我耍花招，是不是还想让他看账本？”
纪慎语回：“师哥忙着呢，天天五点起床上班，市里潼村两头跑，谈生意、开会、应酬、管理那么多人，一日不差地出活儿，哪有空看你这个。”
丁延寿生生噎住，真是反了，翅膀一硬肆无忌惮，之前声泪俱下求原谅，现在一张嘴连环炮，都能掀玉销记的房顶了！
这大逆不道的徒弟气完师父，敛上账本便走。纪慎语羊质虎皮，其实内里又愧又怕，等出了玉销记抬头回望，隐隐见二楼人影闪过，才明白，这父亲与他一样外强中干。
无风夏夜，暴晒一整天的破屋闷热至极，丁汉白和纪慎语坐在院里凉快。灯泡明亮，照着小桌，说好给会计看的账本铺散着，正叫丁汉白过目。
纪慎语忙里偷闲，捧着姜廷恩借他的武侠小说，那金书签熠熠生辉，比灯泡还亮上几度。他问：“师哥，赵敏和周芷若，你更喜欢谁？”
丁汉白答：“这题我会，只喜欢你。”
纪慎语满意得很，接着看，偶尔瞧一眼对方进度。他盘算好了，到时候让丁汉白送还，趁机见见师父师母。忽地，丁汉白说：“明天休息，咱们去看房子？”
他立即问：“哪儿的房子？”
丁汉白白一眼：“还能是哪儿。”
周末一早，他们两个出门看房，带着连夜理好的账本。到二环别墅区后，刚露面，门口的保卫员霎时一惊，还记得他们趴墙头呢。
经理带着，直接奔平米数最大的，丁汉白和纪慎语却像侦察兵，回望，目测与丁延寿那幢的距离。不能太近，最好看不到，选来选去，定在远远的斜对角。
花园很大，环着这别墅，丁汉白问：“喜不喜欢？”
纪慎语点点头，他很喜欢。
他们眉来眼去窃窃私语，经理莫名尴尬，甫一进屋，正要吹得天花乱坠时，丁汉白牵住纪慎语，说：“这儿比不得家里大院，头厅就这么大地方，可以摆个好瓶子增点气派。”
又往里走，纪慎语说：“二厅宽敞，去维勒班市场买盏灯挂上。”阳台连着垂花门，厨房餐厅储物室三间相连，要什么样的桌椅，桌椅要什么样的木头，他们一句接一句地讨论。
二楼，丁汉白目测尺寸：“那儿弄一屏门，书房一间就够，卧室浴室要好好装修。”他说着，攥紧纪慎语的手，纪慎语正纠结主卧选什么样的地毯。
许久，两人转身望向经理，同时抱怨人家哑巴，居然连介绍都不说。经理满脖子密汗，怕了这二位难伺候的主儿，殷勤的，仔细的，一脸诚恳做起介绍。
又回到一楼，丁汉白和纪慎语开始转悠。他们这是动了心，对这房子满意，琢磨把机器房弄在哪间。角落的卧室背阴，他们停在门口，合计着靠边放机器，中央放操作台，隔壁一间存料子。
经理擎等着，丁汉白利索道：“办手续吧。”
淼安的破屋真是住够了，这身娇肉贵的俩人简直迫不及待。办完手续，没走，散着步晃到路西一排，停在五号门外，瞧见丁延寿正扫杂叶子。
丁汉白轻咳，其实有些紧张。丁延寿闻声回头，定住，不知道该端出何种表情。丁汉白主动说：“爸，我来送店里的账本，理好了。”见对方没反应，试探，“那我们进去了？”
不料丁延寿扔下笤帚走来：“给我吧。”
纪慎语从包里掏出递上，不管不顾地喊道：“师母！师母！”这一嗓子很突兀，姜漱柳出来，纳闷儿时晃见他们，“呀”了一声。
“妈。”丁汉白叫，叫一次觉得不够，又叫一声“妈”。
交还账本，两方对峙，丁汉白先败下阵来，退开一步道了再见。这情态惹人心疼，丁延寿和姜漱柳纠结又揪心。不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混账竟然又嬉皮笑脸地说：“我们买了紧那边的一栋，以后天天在你们家门口散步！”
丁汉白拽上纪慎语跑了，留下那爸妈目瞪口呆。
买下房子，当天就联系了装修队，熟，前一阵刚装修过古玩城。丁汉白雷厉风行，事无巨细地列出来，临了，向装修队长嘱咐：“你就当我结婚办新房，处处不能马虎。”
纪慎语就在旁边，脸热，抬不起头。
丁汉白问：“珍珠，咱们的主卧做不做飘窗？”
纪慎语一激灵，这人疯了，还是真不爱要脸？装修队长瞠目结舌，这大老板住别墅，竟然跟师弟合住一间？丁汉白没等到答案，做主道：“那就弄吧，吹风赏月都方便。”
等旁人一走，他过去捏纪慎语侧腰，搂着，凑人家耳边低声：“我哪儿说错了？不算婚房？”纪慎语用手肘顶他，他挨得更近，“那婚房与否你说了算，婚酒我说了算？”
纪慎语扭脸，想起他们分开时的承诺，不禁抬手环住丁汉白的脖颈。“师哥。”他叫一句，情真意切，甚至动情得有些气喘。
丁汉白亲他，臊白他：“这可是在办公室，你勾引谁呢小南蛮子？”
纪慎语顶着红脸：“勾引你……天天都勾引你。”
这股子邪火直忍到下班，丁汉白真不愧是干大事的。下班前，古玩城下发通知，要办庆功宴。再一次广发英雄帖，商户、合伙人、圈内朋友，还有够得着的亲戚。
与上次不同的是，此次请柬两个人名，丁汉白、纪慎语，并列着。
别墅里的装修日夜赶工，边边角角都再三设计，细致入微。炎炎周末，楼内叮铃咣当地收尾，丁汉白和纪慎语待在花园。植了几棵树，其中元宝枫开得正好，草坪刚刚修剪完，鲜绿整齐，沿墙挨着一溜丁香。
好大一片玫瑰，丁汉白挽袖培土，正亲手栽种。树荫下，扎着一架秋千长椅，纪慎语懒猫上身，卧在上面看书。久久，楼内静了，别墅装潢一新，只等着打扫通风。
丁汉白满手泥土踱到秋千旁，膝盖一顶令长椅摇晃，再蹲下，晃来时用身体挡住。纪慎语离他很近，他低头亲上：“晚上自己睡，我盯着人搬家具。”
纪慎语问：“你不回淼安？”
丁汉白说：“回去的话要半夜了，你给我留门吗？”
哪次晚归不等呢，纪慎语未答，从兜里掏出一颗小珠，糖心原石，又从对方兜里掏出别墅钥匙，把珠子挂上。丁汉白低头一看：“你再管我严点儿，还刻个‘慎’字，怎么不把全名都刻上。”
纪慎语装蒜：“是为人谨慎的意思，不是我……”
丁汉白就用脏手去闹，抢了纪慎语的钥匙，一模一样的原石，浮雕小巧精致的云朵，一共五朵。“五云是吧？”他抗议，“给自己弄那么雅致，怎么不刻个‘汉’字？不是汉族吗？”
这二人扯皮，当着新栽的玫瑰。
傍晚，纪慎语独自回淼安巷子，破屋空了大半，他们的东西已经搬进别墅。他翻出买给丁汉白的西装，熨烫一遍，想着，明天……总该穿了吧。又找丁汉白送他的珊瑚胸针，戴上，在镜子前照了许久。
丁汉白留守别墅，工人们一车车搬家具，光双人大床一共四张，方桌圆桌交椅圈椅，各式橱子柜子，红木乌木黄花梨，全是金贵玩意儿。终于折腾完家具，工人前脚走，后脚来一辆面包车，是佟沛帆和房怀清。
面包车后排座位全拆了，只有满当的纸箱，装着丁汉白收藏的古董和料子。丁汉白和佟沛帆连搬数趟，总算将一楼的库房填充饱满，没来得及道谢，他发现一幅画，展开，乌沉沉的茶色，恢弘的《江山图》。
房怀清说：“以前的得意之作，送你和师弟当迁居礼物。”
丁汉白谢过，送走那二位。接下来他将所有灯打开，要亲自布置这幢“婚房”。
挑一粉青釉贯耳瓶，擦擦放于头厅；二厅，倚墙的矮柜上放黄花梨四方多宝匣，旋出四只抽屉可以扔钥匙和零钱；客厅茶几搁花丝金盒套玉盅，盛纪慎语爱吃的点心；忘了门口，放紫檀嵌珐琅脚蹬，省得穿鞋弯腰费力。
丁汉白一趟趟从库房挑物件儿，杯盏花瓶，字画屏风，一楼结束还有二楼，里面结束还有花园……他的发梢和衬衫都汗湿了，从没如此用心过，就为造一个舒适的家。
酸一点，叫他和纪慎语的爱巢。
一座竹林七贤薄意雕件儿摆上书桌，终于布置完毕。已经深更半夜，丁汉白累极，瘫坐在椅子上，偌大的房子此时只他自己，安静得要命，适合想些事情。
他便想，用那困倦的脑子。
良久，丁汉白神思触动，抽一张纸，握一只笔，在第一行落下三个字。洋洋洒洒的，他写满半张，临走将纸搁进主卧的床头抽屉。
回到淼安巷子时快三点，里面亮着灯，纪慎语仿佛就在门口，开门朝他身上扑。他接住，抱起来，进屋闻见宵夜香味儿。冬菜馄饨，竟给他包了一盆。
“我是猪么？”他问，然后把一盆吃得汤都不剩。
最后一次用漏凉水的管子洗澡，丁汉白沾床喟叹，纪慎语拱他怀里，在黑暗中傻痴痴地笑。他问：“高兴什么？”
纪慎语答：“什么都高兴。”
摆酒，迁居，眼下，以后，什么都高兴。
他们一夜相拥，难得又睡到日上三竿。那身西装就挂在柜旁，丁汉白摘下衬衫，入袖，正襟，叫纪慎语为他系扣。从下往上，纪慎语一颗颗系住，最后拾起他的手，为他戴珍珠扣。
丁汉白说：“珍珠。”
纪慎语没有抬头，心跳得厉害。
丁汉白又说：“一年了。”
去年今日，纪慎语初到丁家，他们第一次见面，眨眼都一年了。
丁汉白取出珊瑚胸针，戴在纪慎语胸前，像别着支玫瑰。穿戴整齐，这空荡的旧屋与他们格格不入，锁好门，和街坊道再见，他们离开了。
仍是追凤楼，挥霍成性的丁老板包下整间，门口石狮子都挂上花，生怕别人不知道有喜事。多少宾客欢聚于此，只以为是庆功，谁能料到那二位主角心中的小九九。
长长一道红毯，从门口铺到台前，花门缠着玫瑰，每桌一碟子八宝糖。姜廷恩拽着姜采薇来了，一进门便嚷嚷：“怎么跟结婚一样，谁布置的？”
说完屁股一痛，转身撞上丁汉白。“大哥！”他倍儿得意，“大哥，等会儿你能不能给玉销记打打广告，做人不能忘本嘛。”
姜廷恩说完乱瞄，待不住，找纪慎语去了。
丁汉白揽住姜采薇，低声问：“听说我要有小姨夫了？”
姜采薇心里门儿清：“还在了解阶段，不像你，都办婚宴了。”
丁汉白居然害羞，抿住薄唇笑，抬眼望见纪慎语跟姜廷恩打闹，笑得更浪荡。他过去把人领走，宴席将开，亮相之前他要说几句私房话。
偏厅一隅，他问：“紧张么？”
纪慎语点点头：“……还行。”
丁汉白先笑，而后郑重：“慎语，我之前说过，明里办庆功宴，实则是你我的婚酒。不瞒你说，我这人张狂烧包，现在恨不得蹿台上高呼，狗屁搭伙师兄弟，你是我丁汉白的老婆。”
纪慎语红脸一瞪：“我建议你反着说。”
丁汉白讨饶：“那我是你纪慎语的老婆，反正潘金莲都当过了。”
这言语的工夫，大堂内宴席已开，所有人落座，倒了酒，擎等着主角露面。丁汉白和纪慎语定定呼吸，返回去，并肩停在花门后。数百目光袭来，该紧张，该知臊，可他们坦荡大方，无半分扭捏地迈出步子。
这一道红毯可真长啊。
像这一年来走过的路。
及至台前，丁汉白在众目睽睽下攥住纪慎语的手，站上去。满座宾客一愣，咂出味儿来，大惊，难以置信，却也染上滔天的好奇。丁汉白满足这好奇心，说：“古玩城顺利开张离不开各位的担待，今日庆功宴感谢大家赏脸。”
人们刚松一口气，丁汉白又道：“我这辈子不会婚娶，也不会放着鞭炮摆酒，今天天气晴朗，不如趁此机会当我办喜事吧。”
纪慎语僵直立着，手心出汗，晃见旁边的宣讲台，台上竟然搁着一本红皮册。红缎包皮，行楷烫金，写着喜结连理，盖着丁汉白印。台下抑着哗然之声，投来惊诧目光，他被丁汉白紧握着，只觉前所未有的安心。
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
他们俩结结实实疯了这一回，这辈子大概就这么一回。
人们含糊其辞地祝贺，他们欣然接受，挨桌敬酒，像极了新婚两口。热热闹闹，迎来送往，这场宴席直摆到午后。等人走尽，丁汉白和纪慎语并坐台边，端着解酒汤，捧着“结婚证”。
上面还贴着他们第一张合影。
丁汉白留过洋，该问一句“愿不愿意嫁给我”，但他什么都没说。旖旎的，缱绻的，什么都没说，只拉起纪慎语，奔向他们的新房。
别墅门口停一辆车，是丁汉白定的花。他推纪慎语一把，说：“花园有点空，我再弄弄，你去看看屋里。”
纪慎语晕乎，傻傻地朝前走，进门，木着眼睛端详这个“家”。
穿过门口，脑中莫名浮现与丁汉白初见那天，他一直没说，当时丁汉白讲话时，带着吃完西瓜的甜味儿。经过头厅，粉青釉叫他忆起芙蓉石，那是他和丁汉白初次切磋。
二厅阴凉，像去年夏天的汉唐馆，像丁汉白手下的砖石。可餐厅暖热，又像那热气氤氲的澡堂子，像令他叫苦不迭的桑拿房。
纪慎语拾阶上楼，曾经，他与丁汉白立在门口台阶，立在廊下台阶。他不禁一晃，晃到那咣当咣当响的火车上，丁汉白拥着他，叫他看了场最漂亮的夕阳。
露台放着盆富贵竹，纪慎语远远瞧着。他当初故意雕坏富贵竹，被丁汉白握了腕子，谁敢想到，他们的手后来会紧紧牵住。
纪慎语走到书房外，看见挂着的家训——言出必行，行之必果。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丁汉白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模样。
初相识不顺眼，误会，隐瞒，却挡不住吸引。而后交心，动心，明知道相爱很难，但谁都没有后悔。分别各相思，聚首共患难，经历一轮春夏秋冬，才走到现在这里。
纪慎语进入卧室，没发觉已经泪流满面。
他走到床边，将备用钥匙放入床头抽屉，看见那一张纸。拿出展开，第一行写着“自白书”三字。
我，丁汉白，生长于和平年代，有幸见时代变迁。今年二十一岁，喜吃喝玩乐，爱一掷千金，才学未满八斗五车，脾气却是出名的坏。年少时勤学苦练，至今不敢有丝毫懈怠，但妄为任性，注定有愧父母。不过，拜翘楚大师，辞厚薪之职，入向往行业，成理想之事，人生尚未过半，我已没有任何遗憾。
感恩上天偏爱，最感激不尽处，当属结识师弟慎语。我自认混账轻狂，但情意真诚，定竭力爱护宝贝珍珠。一生长短未知，可看此后经年。
夜深胡言，句句肺腑。——丁汉白书。
纪慎语浑身颤栗，这时丁汉白在花园中叫他，他起身跑下楼，擦擦眼泪，经过一楼客房时看见对方。这是小小的一间，却有大大的窗，开着，把花园的景儿全框住了。
纪慎语踱步到窗边，望过去，见丁汉白立在大片鲜花之中。那人长身玉立，抬眼，他们的目光对上。一旁，是几株盛开正好的白头翁。
他看着他，他看着他。
去年今日，恍如昨日，却盼明日。
谁都没有开口，只承了满身阳光。
-正文完-

第63章 番外《终相逢》上
炎夏难熬, 幸好文物局楼墙一片茂盛枫藤。
丁汉白金贵, 天一热只想吹空调，偏偏那缺德主任叫他四处奔波。他忍气吞声, 转性似的, 只因为递上的出差申请还没批。
福建, 海洋出水文物，他心向往之。
临下班, 丁汉白耐不住了, 直奔主任办公室。“张主任，我有事儿找您。”他态度良好, “周一递交的出差申请, 快出发了, 请问什么时候批……呢？”
“呢”是后加的，省得对方冤枉他语气不善。张寅说：“批不了，这回出差我带老石去。”
低声下气能折寿，低三下四能要命, 一听到拒绝, 丁汉白登时嚷道：“石组长都快退休了, 你让他颠簸那么老远？！”
张寅回：“已经定了，都报上去了。”
丁汉白极不忿：“我看你就是成心的，行，故意晾我，我就看看你们能淘换回什么好东西。”说完仍觉不够，从文件下抽回自己的申请, “出差申请不批，请假申请批不批？”
张寅骂道：“少跟我叫板，不知天高地厚。”
他回骂：“但知道你几斤几两，鸡毛都没你轻！”
丁汉白一通火发到下班，直接拎包走人，二八大杠自行车，他骑得飞快。绕到迎春大道，追凤楼打包牛油鸡翅，化怒气为食欲。扭脸望一眼对面的玉销记，还是那半死不活的德行。
归家，前院客厅热闹，一大家子人等着开饭。他洗手落座，谁也不搭理，在哪儿都要摆大少爷的架子。那头号狗腿姜廷恩今日反常，没凑来，巴结一家之主去了。
姜廷恩守着丁延寿姑父长，姑父短，满口溢美之词。丁延寿烦道：“还没放暑假吧？你想跟我去，你爸妈批准请假吗？”
丁汉白插嘴：“去干吗？”
姜廷恩说：“下江南！姑父要去扬州玩儿！”
扬州，丁延寿的知己好友纪芳许就在扬州。丁汉白问：“看纪师父去？我请假了，带我去吧。”他横插一杠，叫姜廷恩敢怒却不敢言。
丁延寿其实还没定好行程，自然没答。丁汉白却误以为对方默认，晚上巴巴地收拾行装，衣物、钱财，还挺美，想着去不了福建，那去扬州散散心也好。
谁料翌日一早，他兴冲冲杀进前院卧房，要拉丁延寿去世贸买见面礼。丁延寿正和姜漱柳逗野猫，说：“不去了。”
丁汉白不依：“为什么？！你说不去就不去？！”
丁延寿瞪他：“前两年都是我过去，昨晚芳许来电，想这次他来。”
出游泡汤，丁汉白真恨这朝令夕改，不在家出活儿，不去玉销记看店，开车就奔了世贸百货。买见面礼的钱省了，那他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购物还只是小头，拐到古玩市场花了笔大的，糟钱换快乐。
因着客人要来，丁家上下忙活，内外打扫，光时令蔬菜备满一冰箱。两天后，机场降落一客机，乘客鱼贯而出，再出接机口，纪芳许霎时看见等候的老友。
两只雕石刻玉的妙手紧紧相握，丁延寿一偏头，看见纪芳许身后的少年，惊喜道：“又长高了！”
忽地，丁汉白眼皮一跳，眨巴眨巴，继续镂字。另外三个师弟围着，等他教，他却没兴趣，惦记福建的出水文物。
丁可愈问：“大哥，你说大伯和纪师父谁厉害？”
丁汉白答：“都比你爸厉害。”
损透了，却没得反驳，姜廷恩幸灾乐祸，乐完去端西瓜。师兄弟四个转移到廊下，比谁吃得快，再比谁把籽儿吐得远，输的那个要打扫。
丁汉白解渴降温，瞅着姜廷恩跑进跑出，活像条大狗。这一趟跑得急，姜廷恩满头大汗：“姑父回来了！纪师父到了，还带着一个小的！”
他们几个立即前去见客，丁汉白打头，穿堂过院，没到客厅就听见笑声。长腿一跨，没瞧见笑成花的丁延寿，没瞧见风流儒雅的纪芳许，好似靶子入心，一眼瞧见个男孩子。
那男孩子也看到他，好奇、礼貌，瞳仁儿透光。
丁汉白心神一怔，江南的水米可真好啊，将养出这么俊秀白净的脸蛋儿。他一向不知收敛，就那么盯着，不怪自己失态，怪这小南蛮子扎眼。
丁延寿叫他：“你们几个来，汉白，汉白？”关键时刻掉链子，干吗呢这是，“丁汉白！”
丁汉白回神，却见那男孩儿忍俊不禁，笑话他呢。他收心敛意，恢复惯有的高傲姿态，问好道：“纪师父，我是汉白，这次来多住几天，我全包了。”
轮番介绍完，纪芳许大赞后生可畏，说：“你们一下子来四个高徒，我们人数上输了。”
这时，那男孩子上前一步，规矩说道：“我叫纪慎语，谨言慎语的慎语。”他是纪芳许的徒弟，往年见过丁延寿，这回是第一次出远门。
一句话说完，丁汉白靠近对方，客套的，场面的，他都没应，问人家：“今年多大了？”
纪慎语答：“虚岁十七，该念高三了。”
丁汉白又问：“听过我吗？”他是个得意精，感觉丁延寿总该提过自己，就问了。纪慎语似乎一愣，没想到这人问这种问题，摇摇头，“只听丁伯伯说过五云师哥。”
哄堂大笑，丁延寿说：“慎语，就是他，那是他原名。”
纪慎语的眼睛明显一亮，像怀揣着的心愿达成，丁汉白看在眼中，莫名弄了个脸红。纪慎语好笑地问：“师哥，为什么改成汉白了？”
丁汉白说：“按料子起的，汉白玉。你觉得有趣儿么？”见纪慎语点头，正中下怀，“那我给你也起一个吧，纪珍珠怎么样？”
男孩子，叫什么珍珠。
他想，这小南蛮子会不高兴吗？
他又想，生气的话，一包八宝糖能解决吗？
纪慎语闻言一顿，心说什么奇怪名字，可当着满屋子人，他绝不能扫兴。“我觉得挺好的。”咬着牙回答，还要戏谑一句，“那珍珠和汉白玉哪个更好啊？”
恰好开饭，丁汉白没答，兀自把椅子加在旁边。
食不言向来是长辈约束晚辈的，两方热聊，这些小辈专心吃饭。纪慎语只夹面前的两道菜，有点辣，他吃两口便停下缓缓。本以为自己无人注意，不料余光一瞥，正撞上丁汉白的余光。
丁汉白瞧得清楚，却不言关怀，状似无意地挪来一盘糖渍山楂。纪慎语夹一颗解辣，胃口也开了，但够不着别处的菜。他用手肘碰丁汉白，小声暗示：“师哥，那道鱼是清蒸的吗？”
明显是红烧的，丁汉白装不懂：“谁知道呢，又不是我做的。”
安静一会儿，纪慎语又来拽他袖子，问：“师哥，能帮我夹一块吗？”
丁汉白长臂一伸，夹一条鲽鱼尾，微微侧身，离得近了。纪慎语端碗接住，吃起来，叼着那鱼骨头，猫儿似的。
丁汉白没注意吃了什么，满心思小九九。他是老大，有三个兄弟，平时嫌多嫌烦，此刻竟觉得不够。要是再加一个就好了，乖，聪明，扒着他要东要西，他绝对毫不含糊地一掷千金。
纪慎语小声问：“师哥，家里晚上也做这么多菜吗？”
丁汉白点头，眼下还没懂为什么有此一问。酒足饭饱，年纪相仿的师兄弟在院中消食，二哥三哥四哥，纪慎语挨个叫一遍，极尽礼貌。丁可愈跟姜廷恩话多屁稠，问扬州的景儿，问扬州的菜，问扬州的姑娘漂不漂亮。
姜廷恩说：“本来我想跟姑父去你们那儿，却被大哥截胡了，没想到他也没去成。”边说边偷看，生怕幸灾乐祸的样子惹一顿揍。
纪慎语闻言望向丁汉白，丁汉白立在影壁后浇花，也抬眼看他。他说：“师哥，下次你去扬州，我带你逛。”他以为丁汉白会很高兴，不料对方只淡淡一笑，好像无所谓。
纪慎语向来不爱热贴冷，可奇了怪了，他忍不住踱到对方身旁，说：“我家园子里有好多花，比你家多。”并无攀比之意，潜台词是——你想去看看吗？
丁汉白搁下铝皮壶，轻轻拽纪慎语的袖子，绕过影壁，停在水池旁边。“你家还有什么？”他抓一把鱼食，盯着摇摆的鱼尾。蓦地，手心一痒，纪慎语从他手里拿走几颗，扔进了水里。
“一罐子鱼食，非从我手里拿？”他说，“你倒挺不认生。”
这话不算客气，弄得纪慎语面露尴尬。“我以为只能喂一把，怕再拿就喂多了。”低头解释，望着水中倒影，倒影朦胧，能发现丁汉白的耳朵微微发红。
“师哥，你热啊？”
“……大夏天谁不热？”
“那你进屋去吧？”
“你管我进不进？我就喂鱼！”
丁汉白这炮仗不用点，自燃。也懒得再一点点喂，掩饰心慌意乱，装作豪气干云，直接一把撒进去。撒完又抓一把，不管纪慎语目瞪口呆，只管自己发疯痛快。
后来姜采薇喊他们，他们回去，而那一池子鱼已经撑死七七八八。
客厅满当，丁延寿和纪芳许饮茶，还备着核桃水果给孩子们。丁汉白和纪慎语前后脚落座，挨着，前者抓一提葡萄吃，后者拿起个核桃。
纪慎语徒手捏，他们这行手劲儿大，三两下就捏条裂缝。抠开一点，指腹扒拉核桃壳，他犯了难。丁汉白余光侦查，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纪慎语答：“……手疼。”
丁汉白皱眉瞪眼，雕刻的手向来是层层厚茧，有什么好疼的。低头一看，抢过那核桃，顿时瞠目结舌，他一把握住纪慎语的腕子，端详那修长手指，只见指腹手掌哪哪都光滑柔嫩，别说茧子，连纹路都很淡。
当着自己爸爸、人家爸爸，当着师兄弟，他近乎质问：“你到底学没学过手艺？！”
客厅内霎时安静，落针都能听声，大家同时望来，探寻情况。纪慎语手腕发烫，感觉被丁汉白攥出手镯，再抬眼，丁汉白的目光可真锋利，刻刀钻刀都要败下阵来。
仿佛，他要是没手艺，就不配待在这屋里。
的确，丁汉白正想，这小南蛮子长得好看怎么样，情态言语惹他注意又怎么样，要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别想让他正眼相看。
纪慎语终于回答：“学过。”
不等丁汉白说话，丁延寿和纪芳许心灵相通，大手一挥让这些徒弟切磋。武夫比武，文人斗诗，手艺人当然要比比手艺。
可是，丁家四个徒弟，纪家就一个，这怎么切磋？
丁延寿说：“慎语，要不你看谁顺眼，挑一个比吧。”
丁汉白抬杠：“比武招亲啊？那没挑的就是不顺眼呗。”他从不自诩君子，反而自认小人，此刻就用上小人之心。那样的手，勤学苦练是不可能的，估计皮毛都没掌握，挑姜廷恩都是个输。
这时纪慎语说：“我想一挑四。”
又一次霎时安静，外面的喜鹊都不叫了，窗上的野猫都瞪眼了。丁汉白在巨大震惊中看着纪慎语，真想捏捏那脸蛋儿，哪儿来的胆子？是有多厚的脸皮可丢啊？
转移到小院南屋，丁汉白亮出价值数十万的宝贝，客人优先，他让纪慎语先选。可他坏啊，明面让人家选，却又奉出一盒子南红，颜色不一，有真有假。
纪慎语扫一眼，直接拣出假的，说：“鱼目混珠。”
没难住，丁汉白来了兴致，总算肯默默退到一边。纪慎语挑选料子，看花眼之际发现一套玉牌，极其复杂的叙事内容，精细程度令人叹为观止。他立即拣一块青玉，说：“这套还差一个，我来雕。”
除却丁汉白，其他三人面面相觑，那套玉牌是丁汉白的作品，男女老少，山景街貌，无奇不有，他们连狗尾续貂的勇气都没。一听纪慎语选那个，不禁揣测起对方实力。
各自挑选，无外乎玉料石料，而丁汉白居然拿了个金片子。五人将操作台占满，勾线画形，粗雕出胚，丁延寿和纪芳许环顾几次出屋，并行到廊下。
“你那个儿子了不得，手法可不像二十岁的。”
“我这个儿子哪都不好，就是手艺好。你也甭谦虚，你儿子小小年纪可是样样没输。”
纪芳许拍丁延寿的肩：“我家慎语心散，今天让我教这个，明天叫我教那个，经验少。”走出小院，他坦露道，“去瞧瞧给你和嫂子带的礼物，青瓷，收的时候一波三折。”
师父们走了，屋内只剩徒弟们。机器声一下午没停，比试，都想挣个风头。丁汉白镂雕一绝，余光窥探旁人，见纪慎语用蝇头小刀雕刻松针，细密，刺中带柔，显出风的方向。
纪慎语侧脸发烫，垂眸问：“好看吗？”
丁汉白一怔，目光上移定在对方脸上。屋外日光泼洒纪慎语半身，耳廓隐没于光影中，晒红了。他如实回答：“好看。”
纪慎语说：“你雕得也好看。”
丁汉白直白：“我说你呢。”
刀尖一顿，纪慎语抬眸与之相对，周遭乱哄哄的，机器声，丁可愈的哼歌声，姜廷恩缠着丁尔和的絮叨声……却又像四下皆空，只他对着丁汉白。
日落鸟归巢，屋内动静终于停了。
丁汉白和纪慎语都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轻轻一扫，便只惦记对方的东西。纪慎语亮出青玉牌，远山松柏，亭台宾客，曲水流觞，巴掌大的玉牌上山水人物建筑，无一不精细。
丁汉白摊开手掌，掌心落着一片金云，厚处如纸，薄处如蝉翼，熠熠生辉。纪慎语脸色微变，雕功高下一眼就能看出，他还差一点。
“我输了。”他平静道。
丁汉白夺过青玉牌跑到院中，趁着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说：“你没输。”雕刻时他就发现了，这小南蛮子手法新奇，线条分布全在最佳位置，能最大程度体现出光感。
这场初次切磋打个平手，彼此之间彻底熟稔起来，晚饭桌，又是佳肴美味，纪慎语眼睛放光。丁汉白纳闷儿道：“怎么，纪师父在家饿着你？”
一句玩笑话，纪慎语却支吾不答。
远道而来的父子俩过完这半天，夜里安排房间，住在了丁汉白隔壁。屋内摆设讲究，大床对着窗，还能望见月亮。
纪慎语滚在床上，一脸苦色。纪芳许问：“你还认床？”
“我吃多了。”纪慎语答，“师父，咱家能不能也像人家一样，晚上多烧点菜呢？”
纪芳许讲求养生，主张晚饭半饱，弄得纪慎语成天夜里肚子饿。他不答应，说：“别躺着了，下午出完活儿抹手没有？”
纪慎语骨碌起来，磨砂膏，抹手油，好一通折腾，那两手磨红才算完。而经过窗外的丁汉白全看见了，疑惑，心说南方人可真讲究。
纪芳许早早睡下，这也是个金贵主儿，合眼后不能被丁点声响打扰。纪慎语撑得睡不着，去院里散步消食，丁汉白洗完澡，两人在石桌旁照面。
“别转悠了，给你找粒消食片。”丁汉白带纪慎语去他的卧室，说了声“坐”，找到药回头，见纪慎语屁股挨床沿，小心翼翼地安坐在床尾。
丁汉白上床半卧，没话找话：“怎么吃那么多？”听完原因，他觉得荒唐，在自己家居然会饿肚子，垫补些零食点心总可以吧。忽然想起听丁尔和说的，纪慎语是纪芳许的私生子，于是忍不住问：“你师母对你好吗？”
纪慎语猛然抬头，警惕，遮掩，站起说：“我、我该回去睡了。”他转身欲走，被丁汉白一把拉住，白天握的是手腕，此时是手掌。丁汉白掌中异样，软，滑，低头一嗅，还带着香味儿。
他又换了问题：“你为什么磨手？”
这人真是够呛，怎么净问些不好答的？纪慎语转移话题：“床头灯的流苏罩子好漂亮……”
丁汉白引诱：“你摸摸。”
纪慎语伸手上前，没摸到就被用力一拽。他跌坐床边，碰上丁汉白求知若渴的眼神，今天这一天，打量、戏谑、关怀、鄙夷、欣赏……这人的眼神百般变化，此刻透着无限真诚。
“我……”纪慎语破了心防，“我是个私生子。”
他说了，难堪的出身，师母的嫌恶，全都说了。手被攥出汗水，他抽回，抱歉道：“至于磨手，就当我臭美吧，师父不让对外人讲。”
丁汉白登时问：“不是外人就能讲？”谁没有三两秘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奇成这死皮赖脸样，纠缠着，拍拍身侧，让纪慎语躺上来歇会儿。纪慎语挨在他身边，分走他一半被子，不理他，玩儿那流苏。
丁汉白更不爱热贴冷，转头又惦记起福建省。
一声叹息，纪慎语问：“师哥，你生气了？”
这回轮到丁汉白解释，什么出水文物，什么心向往之，听得纪慎语滚下床。“你等等！”他跑出去，再回来时拿着本《如山如海》，里面关于出水文物有详细的讲解。
他们俩靠在一起看书，亮鉴看完看稽古，丁汉白觉得滋味儿无穷。忽地，肩头一沉，纪慎语已睡着半晌，头发蹭他颈侧，真痒啊。
他将金书签夹进书里，说：“这片云送你怎么样？”
纪慎语迷糊道：“……送五片。”
瞧不出这么财迷，丁汉白一怔，五片的意思是不是“五云”？这是惦记他吗？他将人放平，盖被关灯，侧身笼罩，就着透进的月光端详。
丁汉白叫：“纪珍珠？”
纪慎语喃喃：“汉白玉……”
院里野猫上树，目睹了喜鹊成双。

第64章 番外《终相逢》中
安稳踏实的一觉, 直睡到大天亮。丁汉白微睁开眼, 半臂距离之外是一毛茸茸的脑袋，手掌一动, 这脑袋也跟着动了动。
纪慎语腰间发痒, 下手一摸, 摸到骨节分明的大手。“珍珠。”丁汉白在背后叫他，低沉, 沙哑, “扭过来，我看看你刚睡醒什么样。”
纪慎语翻身, 故意蹭着被角, 生怕脸上不干净。他与丁汉白四目相对, 丁汉白仍扣着他的腰，还时不时捏他的皮肉。“师哥，早。”他没话找话，“那本书你喜欢吗？”
丁汉白答, 喜欢。
纪慎语爽快道：“那送给你吧, 当作见面礼。”
丁汉白向来大方, 既然收下人家的礼物，那他一定要回赠点什么。正琢磨着，院里脚步急促，紧接着敲门声更加急促。
丁可愈急道：“大哥！纪师父说纪慎语不见了！”
姜廷恩附和：“姑父让你快起来找找！”
这聒噪的老三老四力气不小，竟然把门砸开了，跌撞冲到床边, 齐齐发出惊呼。丁可愈说：“……找到了。”
姜廷恩拍马屁：“……不愧是大哥。”
一场乌龙，纪慎语露面后被纪芳许痛骂，说他不懂礼貌，居然睡到主人的房间。做客，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他垂首立着，那滋味儿，恨不得钻地缝儿里遁了。
丁延寿劝都没用，纪芳许看着斯文儒雅，嘴巴却相当厉害。不多时，丁汉白打扮完姗姗来迟，从后胡撸一把纪慎语的头发，说：“纪师父，哪儿值当生气。”
纪芳许勒令纪慎语道歉，丁汉白又将话头掐去：“慎语和我看书，我这也不懂那也不懂，他讲解到深夜，被我弄得直接睡着了。”
纪慎语偏头来看，他知道丁汉白恃才傲物，看见庸才恨不得踩上一脚，没想到会撒谎装笨蛋。丁汉白又说：“纪师父，要不这样，以后有机会去扬州，我睡他那屋怎么样？”
总算翻篇儿，丁延寿却暗自羡慕，他什么时候也能如此霸道威严？说实话，张口骂得亲儿子抬不起头，他至今还没体验过。
吃完早饭，一行人去玉销记，将门厅挤满了，还以为生意回春。丁汉白仍惦记回赠礼物，悄悄对纪慎语说：“我带你玩儿去？”
纪慎语绝不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刚挨了骂，当然要规矩点。可是丁汉白那么一问，他所有的不安分因子都发酵了，蠢蠢欲动。
两个人偷偷撤出去，丁汉白骑自行车驮着纪慎语，顶着明晃晃的太阳。沿街垂柳，丁汉白掐一截，反手向后挥舞，纪慎语越笑声儿越大，一点矜持都不要。
“师哥，咱们去哪儿啊？”纪慎语问，“中午你会请我吃饭吗？”
一夜同床共枕，真是熟悉了，丁汉白突然猛蹬，叫纪慎语撞他背上，还不够，手都环住他的腰。到了玳瑁古玩市场，绕过影壁，来个满目琳琅。
纪慎语拿一青瓷瓶，丁汉白：“赝品。”
纪慎语喜欢一小盖盒，丁汉白：“赝品。”
纪慎语稀罕一花鸟屏，丁汉白：“赝品。”
纪慎语拐去小卖部，买两瓶橘子水，一吸溜，解气道：“真品！”丁汉白乐不可支，哄道：“其实你拿的那三件做工相当不错，在仿品里绝对算高级的。”
纪慎语问：“你懂这些？”
丁汉白说：“这行没人敢称懂，谁也不知道哪一天走眼。”说完，见对方垂下眼皮，似乎想着什么，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师哥，你更喜欢古玩，对吗？”纪慎语问，“你昨晚看书的时候两眼放光，雕刻时却没有。”
丁汉白心里的秘密被戳穿，怔愣数秒，索性干脆地承认。学手艺辛苦，不热爱根本无法坚持，他以为纪慎语要讨伐他一顿。不料，纪慎语抬眼瞧他，居然咧嘴一笑。
纪慎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挑的都是高级赝品吗？因为低级的我能看出来。”他凑近仰头，附在对方耳边，“下回你去扬州，让你看看我造的玩意儿。”
一脸震惊，两两交心，昨天攀比手艺，今天又交流起古玩。
逛完几圈，橘子水喝了三瓶，最后停一摊位前。各式孤品洋货，精巧，和中国古董不一样的美。丁汉白挑起一件琥珀坠子，对着纪慎语看了看。
付钱，走人，将物件儿塞人家手里。
纪慎语跟在后面跑，那琥珀坠子一顿摇晃，等重坐上自行车，他一手揪着丁汉白的衬衫，一手举着那琥珀端详。他问：“师哥，这个形成多久了？”
丁汉白答：“几千万年。”
他又问：“这属于哪种琥珀？”
丁汉白又答：“茶珀。”
他还没问完：“为什么送我这个？”
丁汉白却不答了，气愤地一捏铃铛：“送你就挂着，哪儿来那么多问题？！”他时常对人大小声，此刻却像欲盖弥彰。为什么？他怎么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琥珀颜色像纪慎语的眼睛。
真够酸的，丁汉白险些酸得翻了车。
他们吃吃逛逛，接下来一段日子都在吃吃逛逛，各处景点，博物馆图书馆，纪慎语实打实来旅游的。丁汉白极尽地主之谊，反正自己歇着，天女散花般带着这野师弟糟钱。
除却玩儿，他们俩还有说不完的话。雕刻，古玩，趣味实在相投。正经时谈论前程理想，浑蛋时，关门嘀嘀咕咕地涉黄。
将近半月后，阴天，谁都没出门。丁可愈要清扫房顶落叶，免得下雨后粘在瓦上，刚挪来梯子，瞧见好大个马蜂窝。于是老二拿工具的空当，丁汉白带纪慎语上了房顶。
丁汉白问：“怕么？”
纪慎语的手被紧握着，不怕。爬到屋脊上，他和丁汉白挨着坐，眺望远处的景儿。丁汉白指东，叫他看尖顶的灰塔，又指西，叫他瞅显眼的避雷针。
丁汉白忽然问：“这儿好还是扬州好？”
纪慎语客套：“这儿好。”
丁汉白随口说：“那你别走了。”说完空气凝滞，仿佛马上就要下雨，他满不在意地笑一声，佯装说了句场面话。纪慎语扭着脸，没吭声，静静地看小院中的泡桐。
地上，丁可愈扛着长竿，拎着麻袋，小心翼翼摘马蜂窝。姜廷恩瞧见，坏心乍起，裹上姜采薇的纱巾偷偷迫近，从后猛地一推，那马蜂窝咕咚落地！
一个大叫，一个拍掌，还有霎时盘旋的马蜂。他们跑进客厅，关紧门，谁也没发现房顶还坐着俩腻腻歪歪的人物。丁汉白和纪慎语耳聪目明，听见哄闹声警觉起来，可什么都晚了，那张牙舞爪的马蜂已经飞上来，仿佛誓要把他们蛰成麻子。
丁汉白迅速脱掉外套，蒙住他和纪慎语的上半身，密不透风，只能知晓四周的嗡鸣。他抱纪慎语在怀，贴着面，闷出淋漓汗水，呼吸勾缠着，比那马蜂还要人命。
纪慎语难堪地一动，丁汉白低吼：“老实点儿！”
纪慎语僵住，吓到了，嗫嚅句“抱歉”。丁汉白心跳过速，动那一下，什么柔软的东西划过他脸颊，他惊出一身热汗，心眼儿都填满，要涨出咕嘟咕嘟的血浆子。
久久，马蜂飞走了。
纪慎语嘴唇一痛，竟然是丁汉白长着厚茧的指腹。丁汉白说：“怎么这么软。”不是疑问，像是喟叹。他躲避般低头，却拱在了对方颈窝，又抬起来，呼吸喷了对方一耳根。
“师哥。”纪慎语小声，“师父说，我们明天要走了。”
丁汉白张张嘴，咽下他都不明白的千言万语，变成一句：“我送你们去车站。”
第二天，丁家父子送纪家父子，归途不急，所以坐火车。丁延寿和纪芳许隔两年就会见面，倒是洒脱，在厅外就告了别，丁汉白却拎着纪慎语的箱子，迟迟不肯交换。
要检票了，纪慎语夺下箱子，当着家长，只说声“再见”。丁汉白盯着那背影，情绪翻搅，心一横，跑去买了张站票追上，要送人家进站上车。
站台离别处，火车鸣笛驶来，丁汉白骂：“怎么这么快？！”
纪芳许侧目，纳闷儿，心说这孩子有性格。
上车，找到卧铺小间，丁汉白帮忙放好行李，说：“纪师父，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低头对上纪慎语，就一瞬，用眼神说了再会。他挤着其他乘客朝外走，走到车门回头，正撞上纪慎语的目光。
那小南蛮子直愣愣的，贴着小间门框，似是没想到他会回头。登时撇开，觉得不对，又望来，朝他挥了挥手。
那口型，说再见呢。
叫了声师哥，又叫了声汉白玉。
丁汉白一脚迈下车，心头跟着一热，他不知道热什么热，可他就是热得要烧起来。车门将关，他纠结近崩溃，最后之际竟返回到车厢。
纪慎语和纪芳许大惊，火车已经开了！
丁汉白一屁股坐床上：“我去你们扬州玩儿几天，管吃住吗？”
纪慎语急道：“管，管的！”
一路向南，他俩依傍着吃零食，看风景长新。吃着吃着，看着看着，丁汉白一愣：“我爸……”
丁延寿还在苦等，哪知道那混账背着他下江南！

第65章 番外《终相逢》下
火车长鸣进站, 丁汉白两手空空地到了扬州。
他在书本上见识过南方的园林, 幻想着纪慎语家应该有山有水有廊桥，不料对方的住所更近似洋房。二层独栋, 花园里争奇斗艳, 满满当当。
丁汉白问：“这是什么花？”
纪慎语答：“海棠啊。”
问东问西,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其实雕刻这行什么不认识？花卉走兽, 个个了然于胸, 丁汉白装傻呢。装够了，拈酸道：“那你追求人可方便了, 掐一把就成。”
纪慎语说：“电影里演, 追人得用玫瑰。”
这时纪芳许喊他们进屋, 纪慎语答应完就跑，丁汉白只好跟上。进了屋，先打电话报行踪，丁汉白隔着电话线叫丁延寿好一通骂。挂断, 正式见人, 纪慎语的师母忙招呼他, 他偷瞄一眼纪慎语，见那人姿态恭敬，从头到脚都透着小心。
他豁出这张脸皮来，说自己饭量大，尤其在晚上一定要吃饱，不然会心慌失眠。纪慎语闻言一愣, 随即明白，觉得又感激又好笑。
寒暄过后，丁汉白跟着纪慎语上楼参观，他引颈看房，好家伙，书房足足有三间，全是他喜欢的书。他问：“听说你师父倒腾古玩，是真的？”
纪慎语点头：“家里的雕件儿都是我做的，师父这两年基本都不动手了，只研究那些古董。”望着对方眼中的雀跃，问，“师哥，你那么喜欢？”
丁汉白简直像光棍儿看媳妇儿，喜欢得不得了。辗转到茶室，白瓷龙井，乌木棋盘，连着挂满鸟笼子的露台。笼子之间，还有一把三弦。
丁汉白问题多多：“你会弹？”
纪慎语不会，一般是他师母弹唱扬州清曲，纪芳许喝茶，久而久之，他也会哼唱那么几句。丁汉白攥住他的手臂，目光切切：“那你给我唱两句？”
纪慎语不好意思，丁汉白玩儿心理战：“那……等我走的时候你再唱，就当给我送行。”这才刚来就说到走，纪慎语挣开转身，端起主人架子，“看看你睡哪个屋吧，净操心没用的。”
几间卧房有大有小，丁汉白哪间都不喜欢，直跟着进入纪慎语的卧室。这回换纪慎语说一声“坐”，说完立于柜前挪腾衣服。丁汉白坐在床边，一眼看见枕边的杂志，封面的电影明星穿着泳衣，很是暴露。
“师哥，你没带衣服，先凑合穿我的吧。”纪慎语扭脸。丁汉白正一脸严肃地翻阅杂志，内页写真更加大胆，穿得少就算了，还搔首弄姿！他问：“你平时喜欢看这个？”
纪慎语支吾：“同学借我的。”
丁汉白说：“答非所问，你心虚？”
纪慎语不清楚，把脸扭回去：“谁心虚，看看怎么了？我们班同学都爱看……”
啪嗒合上，丁汉白仿佛是个古板的爸。“你就为看人家衣服少？”他走到纪慎语侧后方，很近，盯着纪慎语的右脸，“十六七正浪荡是不是？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小姑娘？或者，有没有小姑娘喜欢你？”
纪慎语扯出条棉布裤衩：“这个睡觉穿吧。”
丁汉白一把夺过：“别转移话题。”他不依不饶，非要问出个所以然。纪慎语反身靠住柜门，怎么就浪荡了？那里面有《上海滩》，他看个许文强就是浪荡？顿了片刻，说：“没有，没有喜欢的小姑娘。”
丁汉白莫名满意：“我也没有——”
纪慎语呛他：“谁管你有没有？！”
他们在无聊地扯皮，可这扯皮扯出点暧昧。
已经傍晚，门关着，二人无声对峙。片刻之后，丁汉白展开那条裤衩，宽松柔软，应该是唯一一件能穿的。他问：“内裤呢？”
纪慎语找出一条，此地无银：“不小的。”
丁汉白说：“真的不小？”
纪慎语恶狠狠道：“我大着呢，爱穿不穿！”
在自己家就是威风，丁汉白噤声退让，哼着歌洗澡去了。夜里，他哪间客房都没挑，赖在纪慎语的床上，来之前就说了，到时候睡纪慎语的屋子，说到做到。
纪慎语头发半干，捧着杂志细细品味，不搭理人。久久过去，丁汉白始终被晾在一边，他终于觉出内疚。“师哥，你知道吗？”他讲，“有一回我戴师父的白围巾去学校，因为许文强就那样嘛，结果弄脏了，被师母抽了一顿。”
他当趣事讲的，带着笑，不料丁汉白却神情未动。丁汉白问他：“你师母烦你，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独自去闯闯，到别的地方？”
他反问：“去哪儿闯？你觉得南京好不好，那儿可是省会。”
丁汉白不屑道：“那么近，跟没出门一样。”
纪慎语说：“那广州？不都下海去广州发财吗？”
丁汉白冷哼：“广州有什么好的，热死人了。”他恨这笨蛋不开窍，怎么就听不懂弦外之音，“……北方多好，冬天下大雪，夏天下大雨，春秋刮大风。”纪慎语笑得东倒西歪，他一揽，把人家揽自己胸前。
“我想看下大雪，一定要大。”纪慎语故意道，“那我以后就去哈尔滨？”
丁汉白气死：“那也太北了！冻死你这南蛮子！”他抽走杂志，翻着放，不想看见那泳装女郎。“别装傻。”他捏纪慎语潮湿的发梢，“你跟我很投缘，以后你可以去找我，我们一起干。”
亲密的姿态，温柔的语气，纪慎语难免恍惚：“干什么？”
丁汉白关掉小灯，反客为主地占据枕头中央：“喜欢干什么都行。现在，咱们睡觉。”他碰到纪慎语的肚子，没瘪着，说明吃得很饱。可他顾不上鼓还是瘪，隔着一层布料感受那片肌肤，莫名激动起来，莫名急切起来。
丁汉白侧身笼罩对方，大手上移，把纪慎语的肚腹抚摸个遍，再向上，又摸到胸口心间。纪慎语不敢动弹，麻酥酥的，问：“师哥，你干吗？”
丁汉白哄骗：“我看看你有没有肌肉，结不结实。”摸来摸去，摸得纪慎语都要扭起来了。他终于抚上那张脸，用手掌包裹，轻柔，怕自己的厚茧伤人。
万物都睡了，倏地，纪慎语扑他怀中，他紧紧抱住。
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拥抱，但就是意乱心慌地、失控地抱在了一起。许是蝉鸣扰人，许是暗夜情迷，又许是二人都在浪荡年纪。总之此刻的亲密姿态……叫他们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好滋味儿。
丁汉白和纪慎语就这样睡了。
接下来的日子，纪慎语先是花尽私房钱给丁汉白买了几身衣服，然后形影不离的，几乎把扬州城的好地方逛遍。标志性园林，有名的瘦西湖，连澡堂子都去了。
他们两个无话不谈，当着人说登上台面的，关进屋说上不了大雅之堂的，毫无间隙。
花园角落的小间，极其闷热，是闭门做活儿的禁地。纪慎语带丁汉白进来，锁门关窗，要做点东西给对方看。他端坐于桌前，太阳穴滴着汗水，有种狼狈的美感。
“和师父去你家之前就准备做了，一直耽搁。”他备好工具药水，先切割制好的瓷片，“师父今天去瓷窑了，每一件他都要亲自动手。”
丁汉白静静地听，来由、步骤，无一错漏。有些名词他听不懂，但不忍打断纪慎语，他想，以后总会有机会让纪慎语细细讲给他听。
纪慎语说：“这手艺师父不让我告诉别人，你记得保密。”
丁汉白登时问：“所以我不算别人？”
“嘶”的一声，纪慎语被烧红的刀尖燎了肉。有些话说不清，干脆不说了，他转移话题：“这件东西做好要阴干，等你走的时候，当我送你的礼物。”
丁汉白掐住烧红的手指：“这就赶我走了？”来这儿近半个月，家里催他的电话几乎一天一通。他低头看那指尖，明白了为什么不能有茧子，拿来湿毛巾擦拭，擦着擦着将手攥在自己的掌心。
今天没太阳，闷热得透不过气。
两个人汗流浃背，手掌接触都一片湿滑。丁汉白觉得这屋子神神叨叨，不然怎么有些晕眩？他就晕眩着迫近，掰纪慎语的肩膀，捧纪慎语的下巴。
“师哥——”
丁汉白想，喊什么师哥，算什么师哥？
他低头，当一把混账。
哪有师哥亲师弟的？哪有师弟不推开师哥的？
他的吻落在纪慎语的唇上，真热啊，汗水淋漓的他们相对在桌前，嘴贴着嘴，呼吸都拂在彼此面上。风吹不进来，花香也飘不进来，只有他们那点呼吸，和彼此身上的气味儿。
再漫长也有结束的一瞬。纪慎语的嘴角都是红的，唇峰尤甚，他是被冒犯的一方，可他没抵抗，竟不知羞耻地接受了。于是，他没底气地问：“你疯了？”
丁汉白仍然晕：“要是我喜欢你，算疯么？”
纪慎语怔着脸：“……算。”第一次有人说喜欢他，还是个男的，他不信。“你怎么知道是喜欢？”他问丁汉白，也在问自己，“怎么就喜欢了？！你喜欢什么啊！”
他鲜少这么凶蛮，嗓子都吼哑了，可吼完偃旗息鼓，倍感无力。“那你……”他滚动喉结，去碰界线，“那你回去了，还会喜欢我吗？”
丁汉白将纪慎语紧紧抱住，两具布满汗水的身体紧紧贴着，热气腾腾。“喜欢，肯定喜欢。”他承诺，“我回去以后也喜欢你，那你呢？”
纪慎语诚恳地说，他不知道。外面隐约有汽车引擎声，他挣开，胡乱擦擦汗就拉丁汉白跑出去，等见到纪芳许，心虚地叫一声“师父”。
丁汉白说：“纪师父，我打算回家了。”
好一通挽留，最后又布上一桌丰盛的践行酒菜，纪芳许以为给丁汉白的扬州行画上了圆满句号。夜里下起雨来，丁汉白和纪慎语上二楼休息，周围安安静静，真适合道别。
推开窗，风里夹着毛毛雨，纪慎语立在窗前显得格外单薄。丁汉白忍不住贴上去，微微躬身，将纪慎语环抱住。这绝不是两个男人该有的姿态，可他们连更越界的事都做了，更越界的话都说了，于是纪慎语没有闪躲，丁汉白愈发心安理得。
许久，雨下大了，丁汉白轻咳一声：“你要念高三了？”待纪慎语点头，他继续，“我回去后你认真想想，一年时间总能想清楚吧？一年后，我再来找你，你给我个准话。”
纪慎语问：“一年之后，你不喜欢我了呢？”
丁汉白说：“那就不来了呗。”
纪慎语猛地转过身：“不行！”他急切非常，跑去找琥珀坠子，找到却不知要干什么。“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来。”声儿低下去，“不喜欢了，我就把坠子还你。”
雨声越来越大，纪慎语拽丁汉白去茶室，取了三弦抱在怀里，拨动，只那么一两个音符。说好的，送行时要唱一首歌，他哼唱起《春江花月夜》。
江畔何人相送，何人抚琴弄，江月照人，倒影临风……哪有月亮，丁汉白倚着棋盘，闭了眼。他空手而来，带着满涨的情绪而归，值了。
雨是后半夜停的，扬州城都湿透了。
第二天早晨，师徒俩送丁汉白去车站，纪慎语有样学样，买一张站票送上了站台。旅客等着列车，他与丁汉白并立着，还没说“再见”。
火车鸣笛，大家拎起行李做上车准备。
丁汉白退到最后，说：“最后抱一个。”
纪慎语拥抱对方，使了最大的力气，把丁汉白勒得都咳嗽了。“路上小心，一路顺风。”逐渐靠近车门，他确认，“会给我写信吧？”
丁汉白首肯，一步迈上车，头也不回地进去了。纪慎语沿着列车奔跑，寻找到所在车厢，伸着脖子瞧，努力寻找丁汉白的身影。
巡逻的列车员推他，让他离远一点。他张张嘴，试图喊丁汉白的名字，但车轮滚动，火车已经开了。真快，他怎么追都追不上，眨眼开那么远了。
丁汉白靠窗坐着，数天上的云。
纪慎语孤零零立在站台，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道：
等我带着玫瑰来找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