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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江湖
作者：北南
内容简介
 霍临风X容落云 风云制霸天下！（不是） 高手来去，乱中取胜 又杰克苏又玛丽苏 文名的霍与霍临风的霍无关。本文与一切历史人物及事件无关，总之就是无关。 定北侯之子霍临风遭奸臣算计，中断征战生涯，被派遣至西乾岭做官。西乾岭有一不凡宫，四大宫主恶名远扬（简称西乾岭F4），其中二宫主容落云美貌非常，传闻是个变态。霍临风为铲除恶势力，潜入不凡宫当卧底，不料和容落云产生了奇怪的感情，进一步与敌人达成共识百年好合并解开一系列过往恩怨和秘密，最终携手干一票最大的。 恩怨纠葛，爱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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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说明：五章之后自己看了一遍，太粗糙了，节奏也乱，会一章章重修调整好。谢谢大家的包容。
塞北大漠，两军酣战数月，雍军大营捷报频传。
接近交战处，厚积的沙土面上楔了根帅旗，旗布上是浓墨磅礴的一字——霍，这地界，常年啸着呼呼的风，旗布迎风展着，有股子描述不出的精神气。
此刻晌午刚过，日头最是毒辣，风也起着势叫嚣，可远远的，人声竟盖过了风声，还掺一味铁器撞击的动静。大雍的兵丁和突厥人厮杀正烈，大雍的兵丁更明白些，这一仗眼看要胜了。
常言，闻脂粉香知女子，兰草淡馨是闺阁女儿，山茶清味属田间丫头，扑鼻灼人的便是馆中小妓，战场上，个个杀红了眼，吼得青筋虬结，只得看铠甲分辨军衔。
群兵中部，一匹乌黑大马，钉着铁掌，踏出深浅脚印，马背上的男人生一副刚毅面孔，哪怕眉头紧锁，也觉得威、怒而非恶，当真没半分奸相。
他着一身暗金铠甲，胸前护心镜折光，显得人也亮堂。剑拔弩张时，臂上扬着条藏蓝巾子，抖擞着，如主帅身份一般威风。
紧前头拼杀的男人，年轻模样，穿银灰铠甲，因面上溅着血，故掩去三分英俊，杀人劲头劈山填海的，泄了十二分的英勇。
他的臂上也缠巾，红通通的，在一抹子黄沙里煞是好看，衬得铠甲冷光也有了丝热乎气。“噗嗤”，剑攮进肚子里的声儿，带着喷血的湿润，还有肺腑攮烂的黏糊，抽出来，叫风一吹贴上沙，刃厚了半分。
本恶战正酣，这一剑弄得周围人一息，原来是突厥将军被攮透了。擒贼先擒王，这领头的人丢命，兵将自动慌忙七分，却还有更戾的，这突厥将军被一剑削去首级。
塞北盛传，雍朝霍家的小将军钟爱砍削人头，大小战役，逢战必取对方首级，并要招摇一番。这不，新鲜热乎的脑袋如同血球，被他挂在鞍上，仿佛挂条玉佩那般简单。
这塞上的风没断过，黄沙却小了，吹不散，叫水洼似的血和成了泥。将领已死，残兵眼看大势尽去，凡是腿脚尚全的，陆陆续续全逃个干净。
胜了，主帅振臂：“——俘兵回营！”
令一下，无论伤的、疲的、小死的，俱要放开嗓子散散余下的杀气，却不料，缠红巾那位副帅偏不，抿着唇，不吭不哈的，狠夹马肚奔去追杀残兵。
“霍临风！”主帅吼了一嗓，没唤回来，“站住！”又一嗓，却只见身影身影，那身影远得只剩片影儿了。
马蹄踏血，霍临风追出七八里地，提着剑，鞍上人头颠颠的，几分鲜活错觉。目光所及，那队残兵败将远远一撮，共三十四个，对方见他追来，相觑几眼打个商量，便停下欲背水一战。
“吁”霍临风三十步开外停下，估摸跑得热了，一把摘下头盔，细密汗，高马尾，一股脑全见了光。他抹把脸，鬓边血迹晕染开来，熏人的腥。
一队残兵踩着穷途末路，举刀过头，心往下沉：“冲啊！杀啊！”眼里流露出的，却在说，“我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霍临风端上看死人的眼神，轻身一纵，靴尖儿点马首，他晓得回去越晚，那主帅气得越凶，他要快些。
于是他夸张至极，出手即为绝招，金光火星扬起漫天黄沙，他操纵千斤之势，阎罗样，一剑索了一遭性命。除了来去的风，有声儿的，皆叫他斩尽杀绝。
辽辽大漠疾风扑面，上一秒活人惊叫残喘，下一秒死人黄沙盖尸，转身蹬马，就连骸骨都被吞噬干净。
牵缰回营，途径战场时避不开狼藉，霍临风停住哼起一段调子，央央沉沉，是一首无名的悲歌。每一战之后，无论输赢他都要哼唱此曲，以慰牺牲将士的白骨孤魂。
一曲毕，驰骋回营，营帐遥遥处，晃见主帅威立于前。一干小卒营门外等着，擒着腿将他拽下，“哎！”他呦咽，押送至帐前，对上主帅的铁面。
“属下愿领责罚。”他先声认错争个从轻发落，再贴贴补丁，“属下绝不再犯。”
主帅霍惊海，霍临风的同胞兄长，沉稳犹如海中礁，刚正不可攀：“身为副帅，穷寇莫追的道理，难道你不懂？”认错也无用，没得商量，“罔顾上级军令，按军法处置杖责六十。”
事已至此，霍临风只得乖乖受杖，若要他重选，他一定还追穷寇。识字便读兵书，年十三初登战场，时至今日，手中性命多过所啖食粮，既敢追，便敢认。
钳制稍松，剥了甲，脱了衣，旧疤交错的精壮身子露出来，伏低受杖。十杖现红痕，三十杖肿如小丘，六十杖毕，若不是武功护体，早烂了筋肉。
霍临风未痛哼一声，却也有怨，偷偷瞪了霍惊海一眼。
这场恶战长达半年，断断续续的，死伤难计。这一胜，登时快马加鞭禀告大雍天子，边陲之乱已平，天子阅后定再派人传信，许些封赏。
左右是等，急不得。霍临风先前扮龇牙的老虎在沙场征伐，如今甫一太平，立马做起懒散的纨绔，在帐中娇养了三天，坦背赤膊的，小卒的两腿都要被他使唤断。
伤口结痂，他总算肯穿衣裳，一件深蓝近乎黑的常服，搭右衽系结，窄袖，缘边滚着织纹，配暗色冠子。他整饬妥当，当得起“玉树临风”。
离帐寻霍惊海，“大哥，”挨骂挨打的气消了，他叫得亲昵，欢欣上马，“回城喽！”
兄弟二人驰骋至城外，城中百姓簇拥相迎，有种结喜事的热闹。霍临风疲于应酬：“大哥，我先行一步。”他背弃兄长，扯着缰，疾疾去了。
塞北辽阔，城池内鳞次栉比，长街一眼望不见头。“吁！”宽街，霍临风下马，三阶青灰砖石，丹楹刻桷，当值的守卫朝他抱拳，他应了，迈入这宽门阔府。
门上高悬乌木匾——定北侯府。
门内小间，守门子的老管事探头：“呼！少爷没伤，老仆得还愿去！”
霍临风的步子大喇喇的，过去了，闻声回头，像个起哄告状的轻浮伢子：“六十军杖才结了痂，大哥亲自监着打的。”
后话没听清，他穿过前院，叫围廊边的景儿吸住。恁般高的一树玉兰，刚破苞儿，生机勃勃的，梢头拂了斗拱。叫玉兰打眼后，他入了头厅，直出旁侧小门，将门上厚重的帘子掀得且晃悠一会儿。
扫地的，洒水的，小厮丫头瞧见他，停下活儿，切切地喊声“少爷”，年岁大的嬷子晃见：“哎呦！”夸张的“小祖宗”还没呼出来，人远了，抚着心口一顿搓揉，“老啦，眼都花实啦！”
侯府深深，正厅比高门里头的大小姐还遮掩，又迈一道槛，霍临风目光快过脚步，先闪入厅堂。“爹，”门敞着，不拢声，他一嗓子出来各角落都听得，“爹，我回来了。”见着人，又恭敬叫了一嘴。
厅里头，厚重的暗色花毯化了靴音，铜炉盘着四蟾，孔隙中飘出烟，袅袅的，衬的那蟾像要羽化升仙。正座上，楠木盒子装几块好蜡，一块鹿颈子的皮，擦剑使的。
桌边圈椅一人端坐，端出两三分架子，余下七八分尽是威严。
玄袍暗沉，封腰滚了道靛蓝缘边，股侧，挂的玉珏垂着，一绺红结子些许凌乱。衣裳细致，人更非等闲，颌上一把须髯，耸挺的眉骨、鼻梁，嵌两颗深邃的眼，头发乌黑油亮，冠华而高才衬得起身份。
此人四十多岁，乃霍临风的父亲，定北侯霍钊。
霍钊擦拭宝剑，眸子都未抬，不瞧瞧小儿瘦了几许，也不打量打量伤情。“听说，”目光幽寒似剑，声沉如钟，“你又违反军令了？”
霍临风先坐下，傍个躯体依托：“我受过罚了。”答非所问完，一掀小盖盒，里头豆饼、蒸梨、糖渍花片，都码好了。“大哥过于保守，穷寇勿追是不假，可敌我实力分明，叫乘胜追击。”规矩要有，他答完才拈了片蒸梨。
念谁来谁，霍惊海迟归，也未进门先唤“父亲”，行过礼，落座禀报军情。
霍临风嚼他的花片，甜透嗓子，灌一大口咸茶，端杯俯仰瞥见小门露一圆脸。耳垂挂珠子珰，显得脸愈发圆，是夫人的丫鬟梅子。
这是叫他呢！他搁下杯盏，溜了，一出小门到后头：“梅子，你少吃些！”挖苦了小丫头，过垂花门，那垂莲柱缠着条铃铛，他跃起一拍，叮铃铃地响了。
梅子掩嘴笑：“夫人专给您挂的，别人不叫碰呢。”
霍临风稀罕道：“我二十三了，还挂铃铛给我玩儿？”
梅子笑：“哪儿是，夫人惦记，寻思挂条铃铛叫您瞧见，准会跃起一拍，”指头一抬，朝内院，“夫人听见，就知道是您归家了。”
铃铛还正打旋儿，转得霍临风心头一热，飞奔进内院，佛堂外的下人忙把他往屋内请。佛前高声要挨骂，他压着嗓子喊一声“娘”。
霍门白氏，年轻时一等一的美人儿，经年迟暮，却如发间玉钗，磨得尽露宝质。她回头，一改波澜不惊的主母态，瞧见儿子，急急从蒲团上起身。
佛龛在上，霍临风浑言无忌：“娘，我都大获全胜了，还拜什么菩萨？”
白氏拿绢帕捂他的嘴：“不是叫板你大哥，便是冲撞菩萨。”捂了捂，移开一点，捧着霍临风的腮，“粮饷不够吃么，怎的瘦了好些？”
霍临风道：“吃多骑不动马，饿着点才杀敌利索。”
为娘的心疼，还未到用饭时候，不管不顾的，叫人备奢侈的酒宴。霍临风陪着白氏，嬉笑怒骂都不打紧，待白氏要看伤口，他脚底抹油速速溜了。
他单寝一院，数月未归，欲突击下人们有否胡来，悄悄一探，却见洒扫庭除各有仔细。“少爷！”陡的一声，他循着望，是他的贴身小厮杜铮。
杜铮矮个子，瘦窄身量，就那么一条，霍临风小他两岁，对他有救命之恩。“少爷！少爷！”他连喊三声，跑岔了气，却笑得憨傻可掬，“少爷，嘿嘿。”
那傻气熏得霍临风头晕，掉头回房，解了剑，无拘束地朝小榻一卧。杜铮跪坐榻边给他捶腿，肌肉铁骨，他没啥感觉，杜铮的糙手倒先红了。
“少爷，这一仗痛快不？”杜铮问。
霍临风答：“保护百姓、牵扯人命的事儿，谈何痛快。”严肃模样，眸子里什么东西沉淀着。撤去顽劣，不与父兄卖乖，不与母亲撒娇，如斯口吻情态，是绑着红巾沙里飞的霍将军。
“太平了，”他瞧窗外的光景，“无他，这便好了。”
天稍晚，丫鬟里拣高挑个，捏一只香，曳着衣裙点一串灯火。小厮手粗做不来，往往一条廊子没完，香先夭折。
点到园中四角亭，纱灯明亮，滚水烹着茶，便给主子斟杯再走。霍临风瞥见葱指丹蔻，翻一页书：“我这儿不必来点。”懒洋洋地吩咐，明里暗里，嫌人家扰了他清静。
丫鬟叫抱月，柔声细语的：“夫人叫奴婢巡全乎些，扫了少爷雅兴，少爷别怪罪。”
默默走就是了，怎还搭上前情？霍临风一挥手：“以后甭了，忙你的罢。”
抱月提裙走远，摆着腰，那副款款的样儿，看出是个受宠爱的丫头。“少爷，”杜铮冒出来，奉上茶，将纱灯移近些，“嘿嘿。”老实巴交的脸面，难得闪过一簇精光。
霍临风略嫌：“整日傻笑什么？”
杜铮道：“好事临头，我当然笑。”他迫不及待要做报喜的吉官儿，大胆凑了凑，“听梅子说，夫人早不叫抱月做粗活啦，钿头玉珰赏着，打算给少爷收了房呢！”
还未婚娶，收一二中意的丫头，是寻常事。啪嗒，霍临风合了书，借着抻腰将杜铮杵开，好没意思，收一房丫头算什么喜事？想来想去，许就点灯方便些。
霍临风回房里去，仗打完，一腔子真气团着不舒坦，索性吹了一路烛火。杜铮跟在后头，眼皮一皱巴：“少爷，怎的吹了……”似是懂了，眼皮瞪得紧绷起来，“你不喜抱月呀！碧簪如何？我瞧晚笙也不赖的……”
咣当，雕花门震了一震，霍临风耍起性子。杜铮再不敢言，弄一蒲团挨着门，盘坐住，揣起袖口，安安生生守夜。
他偷偷地想，主子可不要相中梅子哪，梅子，他喜欢呀……
霍临风不知小厮内心，滚在床里，丝枕滑溜溜的，颇觉不惯。军营简陋，硬板床铺粗麻被褥，枕芯儿不知灌的什么谷皮，战况急时铠甲都不脱，躺尸似的。
其中俩仨月驻在大漠上，夜里点几丛篝火，将士们依偎着休息。躺不得，半夜会被风沙埋住，就两两坐着夹一面盾，可凉了，也可苦了。
霍临风忆起这些，骨碌半坐，团纹的锦被团着，撩了帐，乌麻麻当空没一点亮光。他想，该收个体己的伴儿了？在眼下这时候，倚他怀里，听他讲，给他拢拢乱跑的枕头？
他脑中、心中也乌麻麻的，没个具体的轮廓，没张生动的脸儿。只肯定，抱月不行，碧簪不行，晚笙也不好，梅子，那圆脸丫头，吃嘴就够了，要什么汉子……他想有一个，让他愿意讲出来的人。
那人什么样子，在天涯还是海角，听他讲完困得眯眼儿，还是巴巴地慰一声“小侯爷”，他全然不知。
安乐生烦恼，他撂下帐，隔着里衣摸摸伤，待一落痂，还是回军中去罢。
霍临风仔细将养，除却与霍钊、霍惊海议事，此外游手好闲。先是觊觎玉兰树，削一枝，移栽他的别苑。出门子，途径勾栏碰上休沐的兵丁，他做东，叫优伶吹弹战歌，痛饮个把时辰。
掌门的小厮换班：“好大酒气，哪个不长心的。”老远，嗅见味儿，待人近了，吓得兜嘴，“少爷，怎么是您哪，我叫人煮酸汤去！”
霍临风道：“我又没醉，不必醒酒。”三大坛，可眸子晶亮，如两眼深泉。去内院厢房，白氏听他来，叫孩子似的招手，他扯凳坐好：“娘，我饮了点小酒。”
白氏捂着绢帕，叫他熏的，又招手：“抱月，给少爷煮碗酸汤。”
霍临风未拒绝，十指交握，拇指捋着食指，酸汤煮好，那截子皮肤都捋热了。他搅一搅，啜一口，抬个眼尾都像劳了他的大驾。
“酸汤，咂着也不酸啊。”他瞧抱月，抱月立旁边，藕粉的裙配一张粉面，叫他一挑刺，粉面生晕。
他只饮了一口，起身：“你这碗酸汤不够酸，索然无味，以后不必煮了，只点灯就好。”说罢，对上白氏遗憾的目光，“娘，我伤好了，明早回军营练兵。”
霍临风行事利落，放出话，回去便整饬行李。左不过一些衣裳、布袜，包袱打好，见半扇窗开着，透下些月光。他凑到关着那扇的后头，借光擦擦决明剑，他一等一的宝贝。
有步子声，杜铮又来守夜，过会儿，一段轻盈些的，不晓得是谁。“……不敢生气，她怎敢生气？”梅子的嘀咕声，伴着杜铮附和，“碧簪她们都笑话她呢，奇怪，她们连煮酸汤都没机会，还不如抱月。”
杜铮道：“少爷说不酸，抱月就该端碟陈醋去呀！”
两人咯咯地笑，掩着嘴，在窗下乐出花来。霍临风擦完，探头一瞧：“还有逗趣儿招笑的吗？没有的话，我歇着了。”
杜铮骇得仰着面，梅子圆脸通红，和小厮挨着说三道四，还叫主子逮着，捅天啦……霍临风心头划过点坏的，觉着，这二人模样活像被捉奸。但不能说，若是说了，梅子不出一个时辰必定投了湖去。
“没词了？”他问，摆摆手，“那散了罢，乏了。”

第2章
胜仗后忽而太平，着实闲一阵，却也要忙一阵，俘兵、领地、降民，事事皆需安排。霍临风正埋首军帐，理百余把突厥兵器，锋刃短刀、铜鸣镝，大姑娘挑花似的，看哪个都喜欢。
记点簿的文官进来，先作揖：“将军，马具已归档在册，请您过目。”
霍临风接来，突厥人骑射无双，回回战后，得恁多的马具：“莫贺鲁的马衔呢？”那位突厥将军，骑草原良种马，一对骨头制的马衔，他垂涎许久。
到后头，物件儿实在是多，连手钏都有。霍临风从不怵规矩，按军衔高低，叫兵们排着队来挑。等天一暗，燃篝火，架肥羊，腥膻酒气浓的呀，搅稠了大漠的寒夜。
恶战，还活着，便是赚了、是积了德、是祖坟泛了青烟。
“鸟叫一般，大点声！”歌声起，霍临风刺儿一句，抽出匕首，刃上不知凝着谁的血。他割了片羊腿肉，嚼完顺口酒，那歌声响亮了。
他有只鹰骨笛，手掌大，吹出来的声儿煞是哀婉。将来某天，也许三十岁、五十岁、命好的话，七老八十？总之，他这一生，死，定要战死在沙场，当然，若那时四海太平，浑当他胡想。
他眼眶一烫，心绪靠拢份旖旎，旖旎地琢磨，他那个不具名的体己人，既听他讲心里的话，还要在他战死后为他吹一吹笛子。招他的魂，复他的骨，人家若愿意，再商量商量来生。
琢磨远了，他低头讪讪地、有点羞地笑，不体面。
庆祝至半夜，散时，三三两两的，勾肩搭背入帐，醉狠了的，索性席地而眠。都估摸，那将军痛饮高歌，怎的也要多睡会儿，没成想一夜过后，鸡未叫却先鸣了号角。
霍临风着一身素甲，精神头吊得足足的，将巡城的、探信的、留营的一一安排妥当。天明便操练，抱肘穿梭群兵之间，喊号子，加沙囊，罚起人来奇招百出，连口含黄沙都干过。
这便是无战时的生活，日复一日有股别样的安稳。
霍临风这一回离家，半月有余未归，这日晌午，他正在校场练兵，自远而近的，有一人骑马而来。“少爷！”原是杜铮。
杜铮熟门熟路，以往常来送换洗衣裳，或是拿些吃食。霍临风跃下施令台：“呆子，怎的两手空空？”
“少爷，此番是叫你回家！”杜铮颇为兴奋，比划着，“长安来大官啦！腰带上镶宝石，官靴，人家的靴底儿这么厚。”
霍临风道：“你再扯远些。”
杜铮赶忙拽回来，讪笑着说：“人家说‘圣旨到’，侯爷便差我叫你速归。”
圣旨？算下来，战后捷报已传，想必是封功行赏的圣旨。霍临风不敢耽误，即刻上马回城，一出军营却没忍住，于颠簸马背显摆：“呆子，看我的马衔如何？”
杜铮点头如捣蒜，心底羡慕，这少爷待马比待他好。
一路快马加鞭，侯府官兵在城中开道，免得烈马惊了百姓。畅通无阻至府门前，霍临风下马，正正玉冠，抻抻衣襟，阔步入府时解下剑塞到小厮怀里。
穿堂过院，在正厅瞧见了承旨官。
承旨官面前，霍钊跪着，身后是白氏与霍惊海。霍临风速速跪好，垂着首，能瞥见承旨官的靴尖儿，当真很厚。
“边陲之战，戡乱有功，”承旨官宣读道，“定北侯一门实朝廷之砥柱，征战河西，功高难书，特授主帅霍惊海镇边大将军，统帅西北三军，再赐黄金、珠玉、征袍。”
意料之中，霍临风沉心静气，实则金银珠玉于他，还不如战后缴来的铜铁稀罕。至于名号与兵权，纵他轻狂年纪，也知但凭天子定夺，不可自妄。
承旨官念道：“副帅霍临风，绞莫贺鲁首级，英勇当先无人可出其右，威震蛮夷，特召与定北侯霍钊入长安面圣，亲领封赏。”
霍临风陡地一惊，他绞杀的蛮贼首级何止莫贺鲁，震慑蛮夷也非一两日之威，怎的这回……
“钦——此。”读毕，承旨官将圣旨合住，“定北侯接旨。”
满门跪谢，霍钊接下圣旨，玉轴凌锦，却烫得厉害、扎得厉害。霍临风闪着余光，瞥父亲，觑兄长，那二人皆面色凝重。
一门虎狼尚且如此，遑论娇柔女眷。
他扶起白氏：“娘，无事。”摩挲手背安抚，亲自将白氏送回内院，叨了好一会子动听话。
白氏心中难舍，而嘴上撵着：“去和你父亲大哥商议商议，别守着娘啦。”
霍临风道：“不急，夜里定要细说。”主帅尚不必入长安，他这个副帅却被点名，惴惴时，也能觉出一二不妥。
“娘，半月有余没回，瞧我瘦了么？”他哄白氏，“大哥得了赏，叫他分我些好不好？”
白氏默着，瞧着他，那恻恻眼神与出征前看他一样。他待到月牙挂梢儿才走，用了饭，为白氏脱簪解髻，又奉安神汤。
小厮来唤，书房。
霍钊与霍惊海同榻，相隔棋盘博弈。霍临风去霍惊海身边坐好，噤声观棋。忽地，霍惊海偏头：“要去长安了，高不高兴？”
说得像游历，霍临风戏谑：“霍主帅，怎不叫你去？”
霍惊海落下最后一子：“扮什么小儿无知，招人厌。”
好端端的，霍氏侯府就是太好端端了。朝廷之砥柱，要粗细正好，数量不可过多，霍钊定北，霍惊海镇边，合成一股已颇为雄壮，再拧一股霍临风，那霍家这砥柱，可就有破天之势了。
眼前父子三人，皆知这个道理。
名将遭忌是宿命，何况戍北多年树大根深，不意外。“命也……无法。”霍钊长叹，意料之中不代表情理之中，毕竟忠心无惧，故而格外寒心。
盘中胜负已定，眼看父兄二人失了兴致，霍临风便打乱棋子，列阵模拟布防：“大哥，瞧我的蛟龙阵。”兴致勃勃的，“可破？”
霍惊海无心配合，道：“万事小心，倘若犯错被捉住，可不是六十军杖那般简单。”说罢，刚毅模样松动半分，浮起点冷傲，“却也不必太过唯诺，奖，受之无愧，罚，哪怕含了冤也得傲雪欺霜，不可掉霍家的脸面。”
霍临风点点头，语气很轻：“大哥，唯诺于我如登天，触怒龙颜的可能倒大些，若那般，你会如何？”
霍惊海道：“解了征袍，奉了虎符，镇边的大权换我弟弟平安回边，想必圣上会网开一面罢。”他拍拍霍临风的手背，声低了些，“但你若闯下弥天大祸，我与父亲皆无计可施的话，也只能听天由命。”
所问乃玩笑话，亲大哥却答得真心，霍临风乖乖地说：“大哥放心，分寸张弛，我自有把握，定不会让父亲与你身陷难堪境地。”
本是深夜，围棋夜话几句便已夜半，烛火噼啪，三父子却不散场。圣旨一颁，明早即动身，归期则无定数，何时再聚于一堂，万般难断。
月牙掉了梢儿，纱灯褪光，鸟登枝。
五更将至，车马随兵待命，早起的百姓纷纷停下看热闹，满是喜气。“咱侯爷要出门子呢！”不知谁说，也不知谁附和，“那是小侯爷的马，小侯爷也去，呦，难不成提亲哪？”
一阵哄笑。这时霍钊出府，霍临风跟在后头。
“出来啦，咱快让让，别扰了侯爷威风！”齐心协力的，将挑担卖饼的老孺扶开，拾拾地面的落叶，霎时间端得恭敬。
一行人上马，霍惊海扶白氏立在阶上，霍钊下令出发，走了。
霍临风直着背，要走远了，忍不住缓缓回首，百姓登时欢欣地朝他看，喜乐地叫了声声“小侯爷”。那老孺抱着一包袱热饼，追不上，塞给后头的杜铮。
二十有三，初离塞北，未出关，已尝别乡亲父老之滋味。
待出关，抛却繁琐故梦，只看前头了。
皇命在身，此行不得片刻耽搁，好在定北侯的队伍非常人脚力。极快，无阻般，叫霍临风一路走马观花。
半月有余，抵达长安城。驿站，一水儿的亲卫军与御侍恭候，天赐的排场，不得不接的浩荡隆恩。
近黄昏，庭院叫余晖淹了，红得厉害，霍临风出屋，索性赏一刻绚烂。
“少爷！”惯会打扰，杜铮跑来说，“少爷，饭菜布好了，趁热。”瞧霍临风不理，也不欢欣，他仆解主忧，“少爷，长安真繁华，街恁长，这日头仿佛也比别处红火。”
霍临风道：“如斯好，你在这儿寻个人家入赘得了。”
杜铮悄声，怕被守哨的亲卫军听去：“可不行。少爷，你十五那年把我从蛮贼手里救下，我便要为你当牛做马，来前，我与夫人保证了，要伺候你周到。”
霍临风搔搔耳朵，这话听得他起茧，不争气的，回回听还有些动容。恰好残阳遭月逐，殆尽，他转了身：“用饭去，今日得早眠。”
不料，早眠却难眠，没怎么睡，忖着忖着便到了时辰。
官服备好，霍钊乃正一品，外氅盘缫丝麒麟，中郎将亲侍，霍临风正四品，穿戴好，剑不可佩，挂了条白玉三元牌。
出驿站，骁骑都尉开道，威风凛凛。清了街巷，两旁空空如也，家户楼阁却启开窗缝，百姓欲一睹定北侯风姿。
及至皇宫，阵仗愈加浩大，霍临风无心留意，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后头。所经雕栏玉砌、画栋飞甍，都比不上家中围廊下，那一株清白的玉兰。
大殿在前，文武百官在内，天子则在上。
拾阶，他暗窥霍钊氅尾的麒麟。麒麟，寓太平，他们护大雍太平的一门，正跨过这殿门，也不知，将得到点抚慰，还是失去些自由。
殿内列百官，衣冠分明，却好似千人一面。霍钊昂首在前，霍临风挺拔在后，步履同辙，血脉相连。近前站定，父子俩在这片千人一面中，如两棵孤松。
霍钊颔首跪拜，声如洪钟：“定北侯霍钊，参见圣上。”
“臣，霍临风。”撩袍屈膝，铁拳相抱。
霍临风无澜道：“——圣上万年。”

第3章
成帝抬手：“快快平身。”
霍临风低这眼慢起，不观天子龙仪，余光倒缥缈地、含糊地窥见几分。金砖铺就，绛色毯，两方铜鎏金瑞兽。年逾五十的成帝端坐高位，说着体贴臣下的话，周身却一股杀伐决断的气概。
“侯爷跋涉辛苦。”成帝道，“经年未见，见着了，知侯爷康健如当年，朕便放心。”
霍钊拱手，谢皇上关怀。谢过，圣意难测，不如先声伏低：“启禀皇上，老臣此番携次子临风前来，实在惶然，恐小儿顽劣冒犯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成帝不以为然：“侯爷哪里话。”目光轻转，挪至霍临风身上打量，“你这顽劣小儿怒削莫贺鲁首级，其英勇早传到长安了。霍将军，今年多大了？”
静候许久，霍临风答：“回皇上，微臣今年二十有三。”
成帝赞许道：“朕记得，你十三那年便随侯爷上战场，还险些被蛮贼捋了去。短短四年后，你首逢恶战，第一次挂帅平乱。”
霍临风一时微怔，十七初挂帅，帐内策军稳不可乱，出兵却狂不可遏，杀得嗔怒疯魔。胜后带兵屠城，无论老幼妇孺，见活的便杀，未防野草又生、幼子长成，将那一城池屠得几为荒地。
座上皇帝抚掌笑言，像说一件趣事。
殊不知那一战过后，他接连数月的梦里全是血淋淋的红色，还掺一味啼哭。他此刻有些分神：“谢皇上谬赞。微臣愿大雍盛世太平，百姓安乐。”
龙颜大悦，成帝满意地“嗯”一声，目光在两父子之间逡巡。此战大胜，那些个蛮夷定要老实些年岁，说到这儿笑意也更深。
满庭官员跪地齐呼，贺大雍，贺皇帝，惯有的朝堂规则。呼声毕，一人出列，道：“皇上，霍将军骁勇善战，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寻常的恭维话，可只言片语到了朝中，也就不寻常了。说话的人约莫四十五六，冠下发丝却灰白大半，浅淡眉，丹凤眼，眼间川字纹颇深，想来忧心操劳。
霍临风余光打探，奈何他初来长安，不认一官一卒。再辨此人朝服，大袖紫袍，横襕绣白鹤，镶莹润玉珠，加上头排位置，估摸是当朝丞相。
他没猜错，此人正是丞相陈若吟，单字“声”，陈声。
陈若吟出言夸奖，霍钊道：“大雍人才辈出，丞相实在抬举我儿。”
“侯爷过谦。”陈若吟笑得客气，向成帝作揖，“皇上，边关太平，关内方可无忧，霍将军此战功不可没。臣多事，想为霍将军求一份长远的恩赏。”
霍临风心头一跳，来前便知，绝不止封赏那般简单。眼下，倒藏着份希冀，盼自己小人之心，度错天子圣意。
瑞兽吐烟儿，安宁，中和朝堂之暗涌，成帝顿了半晌：“丞相说来听听。”
陈若吟便说：“启禀皇上，霍将军的才干不输其兄惊海，而边关总不必有两位镇边大将军。故依臣所见，不妨让霍将军留于关内，施展宏图。”
殿内，静极了，定北侯护国之功，朝廷之砥柱，竟要交出一子关内留质。丞相此言绝非心血来潮，背后即为圣意。
霍临风忽觉疲惫，晨昏激战尚且勇猛，此刻却格外疲惫。他道：“皇上，臣恐难堪重任。”
成帝摆手：“侯爷之子岂是凡人，不必妄自菲薄。况且，你才二十三岁，一辈子待在塞北也闷了些，留下来闯荡闯荡也好。”
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为此行拨云见日，霍临风万语千言卡在咽处，如鲠在喉。他屈膝复跪：“微臣但凭皇上吩咐，万死不辞。”一晃，瞧见霍钊紧握的拳头。
时辰到了，退朝，成帝搭着内侍的胳膊，一直身一抬眼，淌着富贵气和说一不二的威严。只说留下，还未定去处，今夜设宴为定北侯父子接风，再行商议。
朝臣跪送，散了，霍临风跟着霍钊离殿，三两步叫陈若吟撵上。
“侯爷大步流星，叫在下好追。”陈若吟抚须，凤眼含笑，漏点点精光，“本想请侯爷到府中一叙，既然宫中设宴，那你我二人定要对酌几杯。”
霍钊揣着手：“自然，丞相能言善辩，该好好润润嗓子。”
陈若吟不恼，凑近些，白鹤紫袍碰了麒麟大氅。“侯爷休要怨我，”他悄声，几乎附在霍钊耳畔，“不过是用我这张嘴，述皇上的心，侯爷若是恼我，我好冤枉哪。”
这二人权位相当，只他得罪得起他，那自然由他来说。
陈若吟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定北侯遭忌，或是笑什么旁的。又瞥向霍临风，道：“贤侄，听我一句劝：既来之，则安之。”
天子脚下，万万不可逞能，稍不安分，管你侯或相，锵了皮折了骨，尝一尝万劫不复。
陈若吟扬长而去，紫袍抖擞，上头白鹤振翅欲飞。霍临风望着，在他父亲面前嚣张造作的人物，这是头一个。
未待详思，侍官来唤，引他父子二人入宫苑休憩。
是夜，曲鸾台，红烛三百根，灯火熏燎漫漫的夜。乐师架琴拨弦，淌出一支逍遥曲，小方几，蚕丝蒲罗，温酒搭着山珍。御侍跪旁斟酒，霍临风拈杯，仰颈饮下时瞥见对面一人。
隔着腰肢款摆的舞姬，看不分明。那人与霍钊和陈若吟年岁相仿，却无铜浇铁铸之身段，也无目露精光之面相，静如沉水，苍白清瘦，周身散着儒雅书卷气，在这靡靡夜宴中煞是打眼。
恰逢一道甜梨煨鹅上桌，他收了眼儿，情不自禁地惦起家中的蒸梨。陡地，清脆一响，成帝的箸尖儿碰了酒器，顿时静了。周遭声音噤得宛若无人，拾掇的奴才都屏着气息。
“朕吃醉了。”字句清晰近刺耳，成帝拖长地、亲昵地唤道，“——临风，四海之中，你中意何处，朕便许你何处，绝不亏待。”
霍临风心惊不胆颤，起了身速速下跪：“皇上大大抬举，微臣初来乍到，一切谨遵皇上旨意。”
成帝的眼尾稍稍一吊，中郎将会意，叫乐师继续吹弹。
霍钊望向陈若吟，料到般、有所准备般。陈若吟顾来，笑意浓郁得像一碟墨，全泼到了霍钊身上。他站起说;“启禀皇上，臣有一提议，便是冷桑山下的西乾岭。”
西乾岭离长安甚远，是霍临风从未见过的江南地界，成帝听罢似觉不错，然，一人起身谏道：“皇上，臣以为不妥。”
这一声突兀又铿锵，众人皆引颈凝视，霍临风看去，竟是那儒官。“原来是沈太傅，”沈问道，当今太傅，成帝应允，“太傅通才练识，说说有何不妥？”
沈问道曰：“回皇上，朝堂之外江湖之大，西乾岭实在不算良处。一来，西乾岭路遥，居长河以南，恐霍将军难以适应；二来，听闻江湖恶霸盘踞其中，多年来上任官员深受其害，万分凶险。故臣以为，让霍将军前往实在不妥。”
条分缕析，利弊因由列得一清二楚，全等皇帝定夺。成帝敛目，似是暗忖其言，这空隙，陈若吟一哂：“太傅所言，非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西乾岭再远也是大雍的土地，江湖人再凶蛮也要受朝廷的管制。况且，其他官员怎能与定北侯之子相较？霍将军早封少年英雄，战功卓著，会对付不了区区江湖人？”
沈问道当即赞同：“丞相所言甚是。”
陈若吟一愣，众人俱是一愣，都以为太傅要与丞相舌战来回，这陡然认同着实难料。沈问道撩袍，行跪礼：“皇上，依丞相所见，霍将军前往西乾岭，定能掣肘草泽贼子，只不过……”
成帝道：“但说无妨。”
“只不过霍将军单枪匹马，纵有三头六臂也枉然。”沈问道叩首，“臣提议，霍将军若至西乾岭，仍为将军，当地军马由霍将军接管，定能将蛮贼整治一番。”
陈若吟微微瞠目，好一招借坡下驴、将计就计！
未见刀光，不闪剑影，仅唇舌相争便胜过剑拔弩张。久久，那碟子煨鹅都冷了，甜梨沁一层糖霜，满殿文武屏息等着。
成帝端杯，缓缓道：“就依丞相与太傅所言，派霍临风前往西乾岭，握当地兵权，给朕好好正一正江湖风气。”
唯恐生变，霍临风叩首：“微臣遵旨，万死不辞。”
这会子，接风宴才算真真正正地开始，金石丝竹洋洋盈耳，温酒百杯谈笑风生。热闹至深夜，成帝微醺困懒，一离殿，结束了，满目杯盘狼藉。
饮醉者众，清醒者甚少，同出门，霍门父子与沈问道遇上，皎皎月下，却也是宫墙之中，便双双咽下些言语。
霍钊抱拳，谢了一谢。沈问道褪去铿锵之音，极清淡地说：“欲织蜀锦袍，偏得苎麻衣，不可汲汲，且当卧薪。”
眼下时命如此，却非穷途末路，好酒，藏于深巷犹可闻，将才，手心有兵，便可颠覆天地。为避嫌，沈问道说罢大步走远，先去了。
霍临风心念一震，感激之外，更生钦佩，他转去看父亲，发觉霍钊竟滞着脸面……
“爹？”他唤。
霍钊长吁，蜀锦袍，苎麻衣，原本说那话的人，已故去一十七载。
“是……”
风骨名士，太傅唐祯。
霍临风陡然忆起，却不敢言、不可言，只得嚼着梨香酒气，咽了个干干净净。

第4章
长安城里都闭了户，只有更夫穿过空巷，时不时敲一下竹梆。
一辆素缎马车慢慢驶着，到沈府外稳当地停下。守门子的管事扛着条凳来迎，马夫提灯揭帘，将沈问道扶了出来。
踩凳下车，沈问道摘冠，疲乏地捏捏眉心。入府沿长廊慢走，独子沈舟等候在厅内，还备着一碗暖胃的热面。
“爹，累了罢。”沈舟起身，除了更高大些，与沈问道颇为相似。
沈问道端碗篦一口汤，待胃里轰的一热，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说：“旨意已定，霍临风派遣西乾岭，估计很快便动身。”
沈舟眸中沉沉，发表意见也无用，索性默着。沈问道又说：“我为他争了几句，搅了陈若吟的兴。”言下之意，陈若吟代表皇上，那皇上估摸也不痛快。
沈舟一惊：“父亲，为何？”
沈问道答：“以命护国之人，不该沦落如此，又或为父惜才，不忍看那孩子失志。”
沈舟仍惊着脸，踱至沈问道跟前，伏低半蹲：“爹，可定北侯……”
那是波旧事。
一十七年前，朝中还有一太傅，名曰唐祯，其形貌也昳丽，其才情也拔群，有惊世之才。更通奇门要术，尝著《孽镜》一书。
唐祯狠遭陈若吟妒忌，然他谨慎，安守朝纲，尽心佐三皇子前后。时年三皇子八岁，经唐祯教培，在一众皇子里出类拔萃，已难掩锋芒。
同年，陡然生变，陈若吟揭唐祯谋逆之罪证，桩桩件件，乱了朝中风云。沈问道愣着，此刻忆起依旧胆寒，颤巍巍伸出手，扶在沈舟的肩头。
就那么一夜之间，太傅不是太傅，忠臣不是忠臣，皇命一下，满门遭屠。此后，失去唐祯的三皇子一蹶不振，好似换了个人，众皇子皆为之战战兢兢，再无人争锋。
成帝的目的便达到了，保太子继位无虞。
至于跟定北侯何干，唐祯文武皆通，当夜，携夫人逃至塞北，一出关，却对上了霍钊。霍钊不详内情，只奉旨诛杀，将唐祯夫妇了结于大漠。
据传霍临风那年六岁，亲眼目睹了那一幕。而唐祯留下的遗物，除却那本《孽镜》，别无其他。
那书叫霍钊收着了，里头有张素馨小笺，笺面儿落着蝇头小楷，写就四句箴言：欲织蜀锦袍，偏得苎麻衣，不可汲汲，且当卧薪。
落款——雨夜，赠小儿。
唐祯膝下孩子有三，那年最小的，不过三岁。
一碗面冷得不香了，沈问道叫沈舟扶着，从侧门入了内堂。他本无意卖霍钊人情，抛却唐祯之故，单是违背圣意便足够冒险。可，风骨未销，夹着尾巴十数载，原来还剩着点君子胸襟。
至于到西乾岭之后如何，就看霍临风的造化了。
驿馆中，亲卫军换班值守，站立如铁壁。馆内厢房倒灯火温柔，父子俩还没睡，老的床边抚剑，小的倚着窗，招逗落于窗台的一只鹧鸪。
“爹，早点歇息，我给你吹灯。”霍临风说罢，停了停，“你归塞北，我赴江南，也不知何时才能父子相聚。”
霍钊叮嘱：“外头不比家里，骄纵无益，切记万事小心。”搁下剑，觑着那活泼的鹧鸪，有些怅怅，“记得给你娘写信，这一去，她要思断肝肠了。”
霍临风闻言惦记起白氏，心中发堵。还有垂莲柱上的铃铛，往后日复一日，恐怕难响。兄长、小厮、花眼的老嬷、城中的百姓、那一班军营的弟兄，眼下细数，原来他吊儿郎当的日子里，牵挂竟有这般多。
定是他佛龛前浑言，遭罚了。
霍临风摇了摇头，抛飞指上鹧鸪，吹灯回自己房中。杜铮已将行李拾掇好，铺了床，落了帐，蜷坐在床头守夜。他轻轻躺下，侧着，偷薅杜铮的后颈头毛。
“哎……”杜铮含混一声，没醒透。
霍临风问：“呆子，你甘愿随我下江南么？”若不愿，明日启程他便不带杜铮了，好歹伺候他多年，不如回塞北安安稳稳的好。
杜铮咕哝：“去呀，没我伺候，少爷咋活呢……”
霍临风失笑松手，滚进床里再不吭声，双眸一合且寻周公。陈若吟有句话说得没错，既来之则安之，沈问道说得更好，将才，手心有兵便可颠覆天地。他掂掇着这两句，半柱香工夫，稳了呼吸。
亲卫军交换两次班，五更时，一队精骑聚合于驿站外，共二十人，是朝廷派给霍临风的随军。烛息，鸡鸣惊了鹧鸪，一水儿的御侍备水端衣，排成一列恭候在房门外头。
霍临风眼未睁，耳先动，低声骂道：“杜铮，想闷死我不成？”
杜铮揉眼爬起来，推窗，叫冷风一扑清醒过来。他一望便知，折回床边，隔着一层轻纱耳语：“少爷，来了一队兵，中冠，官服深豆青，白贴里，各骑马佩刀。”
霍临风心中有数，骁卫军，看来是“护”他下江南。一猛子坐起，凛着目，极倨傲地努努下巴。杜铮会意，开门驴蒙虎皮：“还愣着干啥，将军醒了，巴巴儿伺候着！”
穿衣套袜，封腰蹬靴，霍临风叫御侍伺候个通透，戴上冠，摊手，杜铮将决明剑递上。他大步出了楼阁，院中满当，亲卫军、骁卫、恭送上路的官儿，把他霍家铁骑挤得都站不下脚了。
“让路。”他道，“先恭送定北侯启程。”
一听令，退居角落的霍家铁骑纷纷动作，牵缰呼号，泄出刀口舔血的气概，余兵四惊，不沉稳的已脸色大变。
“怎么？”霍临风笑起来，有股得逞的坏劲儿，“我霍家小卒排列队形而已，各位便吓着了？”
众人讪讪，他敛笑，挺拔身姿立于前：“霍家铁骑听命，归塞北一程，观八方六路，护侯爷平安无忧。若有人犯，削首，斩无赦。”
一队铁骑齐齐应了，那吼声震天开地，好大的声威。
皆安排好，霍钊步出驿馆，霍临风躬身迎接，扶上马，随队伍一道走出大门。仍是肃清的街，也仍是偷启的窗缝，唯有一变，父子来时同路，今日去时，成了背道而驰。
霍临风踢开衣摆，当街一跪：“——送定北侯归塞。”马背上，霍钊身影宽阔，微侧头，眼尾急急地、放不下地望了他一眼。
杜铮捂着包袱啼哭，窗缝里的百姓跟着轻轻叹息，那枝头鹧鸪，呼扇翅膀跟着飞出一段，又飞回来，如此反复似问：你为何不走呢……
定北侯的队伍远了，霍临风瞧着，惶惶的，以为隔了千山万水。
他定定神，立起来，蛮扯了把抽泣的杜铮，翻身上马，和一队不知底不知心的骁卫打个照面：“甚好，谢皇上体恤。”冷冷说罢，朝南一望，“——奔赴西乾岭。”
官道平坦，一行人官服佩刀，惹得路人避忌。那西乾岭遥距长安千里有余，期间更换三次马匹，耽搁些工夫。
近半月，离西乾岭终于不过百里，黄昏入驿站歇脚，霍临风望着远山一怔。青山连绵，润如蒙雾，半轮斜阳挂着，一片红霞绿意冲撞。这日日都有的景儿，美得人心头一紧。
他笑自己没见识，挽袖，攥一把马草切了切，亲自喂他的良驹。忽闻身后窸窣，回头见马车轻晃，车下藏着一人鼓捣什么。
杜铮钻出来，鼓捣完邀功：“少爷，西乾岭不太平，我将你的官印和公文藏到车下夹板中，这般便不怕劫道的匪寇了，防患于未然。”
“哦？”霍临风反问，“你认为劫我有多大胜算？”
杜铮一愣，呆着面目，晓得自己又办了错事，一激灵，掉头便逃：“少爷，我瞧瞧晚饭煮熟了没，没有荤腥可不成！”
那官印和公文便待着了，霍临风喂完马，未作理会。
当夜一过，晨雾正浓便赶路，预备今日到达西乾岭。南方林深，树密水盈颇不好走，晌午水囊喝空，大家均有些疲惫。
就地休息，杜铮去湖边补水，霍临风寻了棵老树，跃上树间闭目小憩。不多时，风吹叶动，他两眼陡睁，拨开层层树叶窥探东南方向。
一阵狂风起，丛中草木纷飞，只见一道湖蓝碧影盘旋而出！
二十名骁卫军登时抽刀，与对方拼杀。那道湖蓝碧影似有笑声，清而脆，腰身摇晃，双臂挥舞，动作快得竟看不清手中兵器。
噗滋一声，一骁卫掉刀，坠了地，血冒出来将绿草染红，又被晴日照成了金。那道湖蓝身影停下，后背冲人，半扭脸，嘴角上勾好不快活。这才看清，负手拿着的是一双冷铁弯刀。
骁卫问道：“来者何人？！”
那湖蓝碧影答：“我呀……”尾音长长，仿佛稚子撒娇，轻转身，摆动二十啷当青春气。白面皮，眉挑眼飞，秀气中透一股子狡黠顽劣，恰似任性轻佻的小公子。
霍临风瞧得真切，却不动，等着对方报上名号。
只听那人语气张扬：“听好了！我就是玉面弯刀客——小财神陆准。”

第5章
霍临风霎时低笑，禁不住一般。弯刀无错，毕竟使的是一双正经弯刀，可前头还要缀个酸词“玉面”，实在有自吹自擂之嫌。
另，“小财神”颇耐人寻味，怎的？富甲一方不成？
直到一串名号末尾，才是娘胎出来后的大名，他暗忖，江湖人都这般虚张声势？像他霍家男儿，两军对峙出战，自报名姓便可震慑蛮贼，才不需什么铁面寒剑霍惊海、俊脸神剑霍临风。
他兀自嘲笑，用丹田锁了声息，蜗居叶间悠然观战。
树下，陆准亮相完猛抬手，将一双弯刀架在左右肩头，有些滑稽，却也露出些不入眼的匪气。“嗬！马车气派得紧呢。”他甜丝丝一笑，凫趋雀跃，“想必银两细软定不老少，真想开开眼哪。”
骁卫头子喝道：“此乃长安来的官兵队伍，我等乃朝廷骁卫军，岂容你放肆！”分散开的十九人速速聚敛，排成一阵，准备再战。
陆准讥诮道：“老子又不瞎，看不出尔等的官衣官靴？”说罢迈出三步，距骁卫仅一臂距离，“听着，长安来的骁卫军又如何？便是天兵天将下了凡，也得给我小财神上一份供奉。此路此树，我开我种，没有白走的道理。”
话音未落瓷实，陆准已挥出弯刀，一干骁卫有些慌了手脚。霍临风本端详陆准，此刻眯起明眸打量那队兵，顿觉藐意盖顶。
阵者，无非攻守之道，良阵可破精骑，也可御千军。眼下这骁卫的阵，无枢纽，稳难求，属绝对的下等。霍临风轻蔑地想，若朝中兵丁皆如此质素，也难怪皇帝忌惮他塞北千军了。
绿叶纷扬，陆准掺杂其中添一道碧色，弯刀快得现出弧形光影。行阵已破，骁卫军濒溃，唰的一声，深豆青的官服齐腰割断，白贴里浸成红贴里，这一骁卫叫陆准弯刀剖腹，连惊叫声儿都憋在嘴里。
此招凶狠，陆准煞是喜欢，一旋数遭剖了七八人。
霍临风仍静观，倏地，旁枝落下一只雀，灰羽豆子眼，衔着条青虫。可把他忙的，垂眸观兵匪之风吹草动，扭脸瞧灰雀之细细吃虫，如此反复间，骁卫只余三人。
“算你三人好命。”陆准的湖蓝外袍溅了斑斑血迹，好似开了点点红梅，“我呢，喘口气，这工夫叫你们想想临终遗言。”
骁卫面面相觑，胜算几无，情急之下终于想起来……
霍临风见状，狠捏鸟肚再松手，那灰雀促促惊叫，横冲直撞扑出如盖树冠。将将出口的“霍将军”打断在喉，恰逢陆准殆尽耐心，弯刀又起。
旋踵，骁卫二人颈上一冰，又一热，一条红线隐隐现出，渗透几滴血来。陆准低眉羞笑，刀夹在腋下，腾手打了个响指，顿时，两骁卫的颈子鲜血喷薄，失了生息。
最后一人吓跌，仰着面：“救命，霍——”
陆准手起刀落，满意道：“嚯，死光了。”
二十名骁卫仍处这方天地，却也别了这片天地。
陆准收刀，交错别在腰后，登马车寻摸值钱的金银细软。“呀，不愧是长安来的。”他抽出一面锦布，将好玩意儿尽数敛去，揣在怀中鼓鼓囊囊。
临走，远处矮丛窸窣叫他一顿。
霍临风循着望去，远远的，杜铮藏匿后头，骇得抖动不停。这呆子！他暗骂，却做好飞身救命的准备。未料，那小财神乐陶陶地说：“大人莫慌，我累啦！今朝放你一马，来日走马上任，有缘再会！”说罢扬长而去。
林中趋静，杜铮挂着满身水囊爬出来，屁滚尿流般，到车辕旁蜷住。“少、少……”他耷着眼，艰难环顾，“少爷，你在何处哇……”
霍临风跃下，渴极了，挑出牛皮囊子灌了几口，揩去颌边水滴，吩咐道：“瞧瞧还剩多少盘缠。”
杜铮查看发现分文不剩，欲哭无泪。忽又转悲为喜，忙钻入车下，将藏好的官印和公文取出。要紧家当没丢，到西乾岭入府接兵，没盘缠也无妨啦！
霍临风未置可否，从包袱里拽出一件柔软里衣，浸了水，塞给杜铮：“给他们净净面。”
杜铮愣住：“这些骁卫？”
霍临风轻轻“嗯”一声，抽出决明剑，斩除一片杂草，挽袖亲自挖土。二十骁卫，他没救，朝廷疑他忌他，他断不会用这一队人马，然，到底是命，愿入土为安早度轮回。
杜铮蹲在死人间，补来的水没喝，全用来净面了。他偷偷望一眼，主子抿着唇奋力挖土，不痛快呢。“少爷，我晓得的。”他低声嘟囔，“这和屠城一样，小处，一条条性命，死得冤枉，大处，是为长远计，是时局所迫。”
他被救下那年，突厥人屠了整个村落，只留些年轻人掳回去奴役。性命说来最为宝贵，但有时候，其实比草芥还轻贱。
霍临风叫人戳中心思，烦道：“话恁稠，干你的活儿。”
待坑穴掘好，二十骁卫一一埋下，在坟丘上楔了根枝子。主仆二人舍下马车继续赶路，只骑马奔赴。杜铮忽而好奇：“少爷，那小财神帮你除了骁卫，可你之后为何不现身呢？”
霍临风言：“我人还未到西乾岭，他却知是上任的新官。”表明陆准身居西乾岭，且消息灵通，而他人生地不熟，怎好草草亮相？
兵书有云：知己知彼。
霍临风牵缰，远远望见西乾岭的城门，砖瓦古朴。他征战数载，此番权当修身养性，先探一探，这“江湖”的渺渺真容。
——入城。
冷桑山间，风光物候无一不迷人，那西乾岭中，又添一份人间的油盐烟火。青石板是润的，瞧着冷，三两垂髫小儿立那儿玩耍，便暖和了。长河淌过，乌木船冽水波，岸边几家妇人浣衣言笑，那摇橹的翁子听一耳朵跟着笑了。
城中桩桩尽落眼底，霍临风走马观琳琅琐碎，没声儿，见杜铮已一脸憨态。“少爷，嘿嘿。”杜铮笑得傻气，“原以为是穷山恶水，未成想，这般繁华呢。”
可不是，连甍接栋，广厦细旃，途径一客栈，二人索性先落了脚。
身无分文，却斗胆开一间上房，雕花的轩窗，锦被团枕，镜台旁两只粗红的新蜡。霍临风解带脱衣，绕至屏风后：“呆子，打水给我沐浴。”
跋涉千余里，距塞北更是遥不可及，热水浸泡，濯去这一路风尘。霍临风背靠桶沿，脸盖巾，竟舒坦得睡下了。
翌日，他着一身素简常服，通靴，未佩剑，摇一把山水折扇上了街。长街喧喧，人形色各异，至街尾再择陋巷慢行，偶遇三两暗门赌坊，倒也别有滋味儿。
霍临风终至城南，军营在此，挂着旗，旗布蒙一层黑垢腻子。兵营内，草木蛮生无人除，兵器架歪着，青天白日不见一兵一卒操练。
笑骂声入耳，遥遥一窥，帐中赌局正酣，叫号子的将士在喊“开大开小”。
他怒极，甚至被激起杀心，只道江湖恶霸难除，试问凭这班酒囊饭袋，何事能成？！他愤愤然离去，临走，刷啦摇开折扇，运气挥腕狠狠飞出。
帐中一人惨叫，手臂已皮开肉绽，赌桌，骰盅被生生劈裂，两枚骰子上盖着一柄竹骨折扇。众人仓惶奔出，除却四方空空，偶有一阵清风。
那如风的霍将军行远了，朝着东，脑中盘算日后如何整治手下。不知不觉远去七八里，停步瞻前，隐隐望见冷桑山下筑着一面灰石高墙。
密树遮掩，虚虚实实，前路马蹄印迹叠成小沟。门却偌大，乌铁铜钉，一股子森严气，那上头，沉甸甸三字写就——不凡宫。
霍临风远观半晌，悄然离开，他琢磨，莫非这便是“江湖恶霸”的巢穴？既已入草泽，他便行三十六计之十三，谨复索之，切勿打草惊蛇。
霍将军素衫私访西乾岭，回客栈时背负天边暮霭。盛光的眉眼、轻扬的马尾，暂褪武将凌厉，柔软些，恰似游手好闲不归家的公子哥。
用过饭，更了衣，霍临风披袍卧于小榻，夜沉沉，风习习，手中书卷扬了边角。他轻轻抚平，待心肝宝贝般，低头看面儿上，书名“孽镜”遒劲，著书人“唐祯”却内敛。
此书记布局破阵之术，精绝妙绝，霍钊多年读此书，时常动容。分别前，霍钊将此书交给霍临风，悲戚地想，霍临风此生倘若无缘战场，这一本《孽镜》便慰藉一二罢。
书页翻开，那张素馨小笺静躺着，霍临风拈起，微动唇，念了笺上小字。雨夜，赠小儿，他指腹遮盖住后头，松开，也只见一点晕开的血滴。
十七年了，那滴血由红变黑，涂了“小儿”后的名字。
霍临风遭不住想，唐祯的小小孩儿，应已渡了轮回罢。恩怨难计，左右他一身杀孽消不干净，死后定入地狱……
不妨将阴德奉了，愿那孩儿再世，安乐无虞。

第6章
西乾岭的拂晓，与塞北大不相同。
雾仍缥缈，长街响着一下下的砸击声，是起得最早的匠户。打铁挨着黄泥火炉，时辰愈早，才凉快些。
之后，街边渐渐热闹，竹竿搭起油布，煮羹的、捏饼的，小贾洞出做清晨第一笔买卖。撒豆入锅的工夫，来一客人，攥着袖口将桌凳好擦，满脸殷勤。
目光所及，不远处一位公子闲庭阔步，那般高大，俊挺之中掺着些困意。
霍临风姗姗来迟，撩袍落座，杜铮恰恰斟好一碗粗茶。他仰颈饮了，等一碗填腹的早饭，不多时，两碗秫粉汤、一叠蒸栗、一叠糟腌菜苗端上桌，热乎乎，香腾腾，勾得人食指大动。
杜铮剥栗子，煞是烫手：“呦喂，江南的吃食好费工夫。”
剥一颗吃一颗，霍临风这少爷当得爽快，不经意打量周围，瞧见河畔坐落一六角楼，楼脚下白白朱朱，全是江南的花草。
正望着，那六角楼启了门，陆陆续续出来些男子。穿衣打扮无一不富贵，看来是所温柔乡，若是囊中羞涩，万万没有过夜的资格。
男子们一步三回头。楼中面面花窗也开了，裙钗摇扇相送，冶叶倡条飞眼儿呼唤，给这粼粼长河作了道郎妾情深的点缀。
杜铮看痴了：“少爷，江南的姐儿当真千娇百媚……”
霍临风打趣道：“怎的，想去寻点乐子？”
杜铮猛摇头，那缠髻的布条都要摇松。这时店家插嘴：“您二位是外头来的罢？这一餐早饭两枚铜板，那朝暮楼里一盏寡味的水都要七两白银。”
杜铮惊得倾身：“少爷，咱塞——”主子冷脸，他忙噤声。心里默道，咱塞北的小春台也旖旎得很，却不曾漫天要价。
他回头，讪讪地说：“店家，你们江南果然富庶。”
店家摆手：“吃饱穿暖罢了，哪里敢去朝暮楼，去那儿的，净是些大官、公子。”一瞧霍临风，对上号似的，“不过，朝暮楼每月有一日表演，那时人人都可前去捧场，只看能否挤得进去了。”
霍临风安静用饭，招摇的风月馆也好，陋巷的暗门子也罢，他都无甚兴趣。倒是有一处，他从见到便好奇，正欲问，涌来五六民户，店家忙着招呼去了。
主仆二人离开，沿街一通走，巴瞧些稀罕玩意儿，经一处热闹小馆，名曰“论茶居”，叫里头的鼓掌抓了耳朵。门窗敞着，小二拎斗大的茶壶逡巡，前边儿，正有口艺人讲故事。
仔细一听，讲的是朝暮楼内并蒂花，一对同胞姐妹。
霍临风腹诽，这西乾岭的百姓有完没有？入馆，寻一桌坐，听那口艺人沫子横飞，待一段讲毕，对方捧小碗来要赏，他阔气地、败家地搁了锭银子。
杜铮情急：“少爷，您省着点花！”卖了一匹马，房费还未补齐，愁死了呀！
口艺人作揖道谢：“谢公子，您想听什么，可随心吩咐。”
等的就是这个，霍临风道：“我要听不凡宫。”
口艺人一愣，周遭客官齐齐笑起来，无他，笑霍临风花了冤枉钱。不凡宫谁人不知，犄角旮旯寻一乞丐，施俩铜板，他能声情并茂讲到晌午，还赠一曲落离莲。
口艺人返台，轻拍惊堂木，声儿也悄悄：“在下混口饭吃，光天化日讲讲不凡宫，若被其中弟子听了去、逮了我、砍了我，劳烦父老拿一草席，为我填座小坟，在下不胜感激。”
众人哄笑，配合地“嘘”声，馆内登时静了。
只听口艺人道，不凡宫居城南偏东，宫内弟子者众，皆通刀剑骑射。西乾岭看似繁华，然，路无官兵巡街，城无兵丁驻守，城中做主之人，非官非兵，乃不凡宫四位宫主。
大宫主段怀恪，嗜酒如命，却非熏人醉汉，生得一副翩翩公子相。他内功深厚，七步之内不使一招一式，可将人震心断肺。口艺人一顿：“这本领，只有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定北侯之子能比。”
立即有人起哄：“跑商的胡掌柜说，长安都传遍啦！定北侯之子削了突厥将军的脑袋，日日枕着睡呢！”
霍临风瞠目：“……”他是什么妖魔鬼怪，枕着莫贺鲁脑袋睡，做甚，跟那死人贴耳说体己话么？
口艺人又道：“三宫主陆准，机灵俊秀，腰缠万贯，有小财神之称，奈何钱财全是劫道所得。”
霍临风暗道凑巧，原来那少年颇有来头，劫杀骁卫军，抢夺命官财，不凡宫的确横行无忌。杜铮凑来：“少爷，怎的隔过二宫主没说？”
霍临风道：“江湖刀光剑影，许是已命丧黄泉了罢。”
口艺人一笑：“莫急，先说四宫主刁玉良，人不如其名，无宝玉温润质，无良善慈悲心，小小年纪却火药筒子般，一点即炸。”稍停，音量更低，“这几位全部身负命案，凶恶至极，所杀之人不计其数。”
至于二宫主，口艺人道：“这四人喜好——酒、色、财、气，顾名思义，二宫主得一味‘色’。”
此人姓容名落云，深居简出，颇为神秘。其胞姐容端雨，乃朝暮楼花魁，姐为娼，弟为寇，好一对不要脸面的姐弟。
两年前的深秋，容落云兽性大发，在霄阳城连犯十五起命案，将人糟蹋后，还在床头刻上名姓。不单霄阳城，放眼大河以南，林林总总的采花案，皆留了他容落云的大名。
话毕，无人提出异议，可见人尽皆知。霍临风此刻明白了，当晚曲鸾台夜宴，沈问道所言的“恶霸盘踞”为何意。
乾坤朗朗，匪竟能折兵，仗着山高皇帝远，要将这西乾岭作“小长安”不成？
离开论茶居，霍临风没了闲逛心思，打道回府，闷在客栈闭了门户。杜铮见状，挨在床边问：“少爷，您有何打算呢？”
霍临风在床内说：“轮得到你来问？”
杜铮嘀咕：“还以为西乾岭太平，谁料藏着大麻烦，我担心呀。”他给霍临风搭上小褥，“单枪匹马实在凶险，还是尽早上任接兵，才稳妥些。”
霍临风低骂：“再絮叨，将你嘴巴缝了！”
杜铮捂嘴噤声，罢了，这主子连大少爷的话都不听，主意大着呢。他点上一块香，宁神的，而后往榻边一窝，大白天守起夜来。
高床软枕，霍临风蹉跎至深夜，更夫一敲梆便骨碌起来。摸着黑，净面更衣，嚼三块蒸酥果腹。杜铮急急点灯，看清了：“少爷，你为何换上夜行衣？”
霍临风说：“夜里出行，不穿夜行衣穿什么。”
寻常夜出哪用穿这个，定是飞檐走壁才要得，杜铮大惊：“少爷，人生地不熟，你去哪里呀！”
霍临风学舌：“去去就回呀，探探不凡宫。”一晃，屋内摆设未变，窗半敞，人却连残影都觅不见了。
世间轻功百种，霍临风行的是独门绝技“神龙无形”，来去拟风，可破霄云，不多时便抵达冷桑山下。
夜色浓浓，如一盘化不开的墨，不凡宫闭着门，另三面隐在密树当中。霍临风移步门下，屏神抟气蹬上石墙，旁枝斜逸般，到上头正好落在侧面一墙。
每二十步便有一人看守，外门内还有三道子门，路两侧燃着灯，一股子魑魅魍魉的邪气。他连跃三门，趋一截，经一片空旷阔地，后方厅堂黑着灯，此刻无人。
沿路一列密竹，竹叶飒飒，掩去琐碎声响。他潜入主苑，穿廊登粱，那恣意劲儿比陆准劫道还嚣张。忽闻雄浑内力，近些，入鼻醇醇酒香，趋行至门外，窥见大宫主段怀恪。
呼吸间的真气比酒味儿传得还远，此人武功深不可测。
好在神龙无形亦无声，否则，定有一场激战。霍临风刚撤，三五弟子纵马骋来，迎着面，他速速隐没竹间，碰一獠牙碧眼的毛团，原来是一只痴肥的山猫。
霍临风一掌钳住猫嘴巴，如马戴衔，丁点声儿都发不出。山猫凌厉，却叫这蛮兵活活捂着，半死不活间，险些咽气入了畜生道。
那队人马朝西走远，霍临风往东，寻到下一处别苑。匾额写就“藏金阁”，里头粗烛绉纱，一廊子鎏金灯，阔绰气堪比定北侯府。
轩窗小开，帷帐悠悠，陆准睡得四仰八叉，活像吃饱饭的土狗。霍临风跳入房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抽锦布，拢金银，装了个盆满钵满。
步出藏金阁，途径草园水榭，尽是江南的好景。他从假山下穿过，避开一路巡值的弟子，漫无目的地，直至不凡宫深处。
隐隐山前，群树如盖，一处别苑落在那儿，二三纱灯昏昏，一窝喜鹊喳喳，古朴如斯叫人不禁一顿。霍临风当真缓下步子，行着，细思何人安居于此。
倏地，急风吹花般，苑内飘出一道白影。
他一惊，顿生锁息诀，藏匿树间岿然不动。
暗暗看清，竟是一人。那人身负朗月清晖，身披月白纱袍，层叠之间扎紧的细腰若隐若现。两手空空，脑后轻束一银丝冠，余下乌发如云融进浓浓夜色，浑身轻若白羽，似只振翅盘旋的飞燕。
蓦地，那人于半空转身后荡，露出一张脸来。
褐眉白肤，冷如皎月，挺翘的鼻尖微红，似因风凉。唇微张，叫人不禁猜想这薄唇配着何等天籁之声，荡着，精巧的下巴一收，登时旋过身去。
那一刹那，霍临风瞥见对方的眼睛，亮得他怔怔。
恍然间，只觉万丈银河光影色……不敌那一点眼中星。

第7章
那月白影子远了，如烟似雾，留一片渺渺虚空。
仍立树间，古朴的别苑未移分毫，可霍临风已失去探查心思。他被搅了局，被扫了兴，被那鬼魅谪仙似的人物魇住了。
那是何人？
猜不透、想不通，究竟是何人？
居于一处别苑，再瞧衣饰，定非寻常弟子，估摸是宫主之一。他细忖，刁玉良还小，莫非是容落云？
跶跶的，不远处一队弟子巡值而来，霍临风闻声翻至后山离开。冷桑山孤寒透黑，稍不留神便会磕绊，他却念念不忘地又将前情续上。
口艺人说过，姐为娼，弟为寇。
容落云的胞姐乃朝暮楼的花魁，说明相貌国色天香，那以此推来，容落云的姿容想必亦非等闲。
到山脚，回客栈该向北，霍临风却定了定，朝着西边长河去了。
将近丑时的河畔，朝暮楼亮比白昼，敞着门庭，恩客如潮妾如舟。赶巧，店家说的歌舞日子正是今夜，里头艳唱无绝，舞娘摆了半宿纤腰。
一波波人潮汹涌，弱冠之年到耄耋老翁，全扑来吹一把广袖香风。莺啼燕叫，犄角旮旯都酸人耳朵，不过，独独四楼一隅有些寂寥。
这是间上房，开着花窗，挽着竹帘，一道月白身影掠入房中。他悄然落地，熟门熟路地取了引火奴，踱至榻边将一架三彩灯点上。
仅一盏，暗沉沉的，和外间灯火相去甚远。这人却不点旁的了，开柜，挑拣一块蘅芜香，点燃搁入小铜炉。忙活完这些，他挪到床边轻轻坐下。
外头声色惑人，他静静的，像来错地方。一阵莲步忽至，藕臂推门，露出张祸国的脸来：“落云，何时到的？”
问话的女子乃朝暮楼花魁，容端雨，床边安坐的便是不凡宫二宫主，容落云。
“刚点灯，”容落云欠了欠身，“这么快便寻来，你一直盯着？”
容端雨娇笑，下头的臭男人怎及弟弟要紧？她走了，袅袅娜娜的，似九天玄女下了凡，一会儿又端来些吃食。
姐弟俩围坐桌前，一碗杏酪，一碟牛乳酥，都是容落云喜爱的。他兀自吃着，精巧的耳软骨微动，监着楼中动静。每月这一日人杂，他亲自来盯才安心。
杏酪食尽，他抿抿嘴。容端雨嫌道：“又不是无人管的伶仃汉，帕子绣了好些，还不拿来擦擦？”
容落云从袖中掏出一块，敷衍地在唇上一沾，很舍不得。容端雨失笑，葱白手指探出一张信条。
容落云接过，朝廷派遣的官员到了，展开一看：“霍临风？”他颇感意外，堂堂定北侯之子，传闻又立战功，竟派遣到西乾岭来。
“此人如何？”容端雨问。
容落云摇头，素未谋面，不知，但捍卫边关的人物必有铁腕。舍了塞北的精兵铁骑，来这儿带一班酒囊饭袋，他猜想那霍将军心中定不好受。
容端雨又问：“要不要再探详情？”
容落云说：“不必，等他走马上任，到时长安的确切消息也就送来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纵使霍临风厉害，也是孤掌难鸣。
他倦了，燃尽纸条，漱口摘冠，散下三千青丝躺入床中。容端雨为他搭好丝被，又摸了摸他的脸颊：“睡罢，要热闹一宿呢，有事再唤你。”
容落云衣不解带地合住眼，明明是个恶名在外的狂徒，却侧身蜷缩作小儿态。
门关了，容端雨莲步轻移，在廊上遇见个抱琴的清倌。清倌唱哑嗓子，可下头金玉满天飞，搁下琴还要速速讨赏。
容端雨低首一望，乌泱泱的男人们，堆金砌玉捧着台上的姐儿，好生热闹。多少男人呼求她露面，她充耳不闻，转身去后厨给容落云炖汤。
楼中靡靡，楼外艳艳。
长河边人头攒动，一片黑影滑入画舫，正是穿着夜行衣的霍临风。
舫内云雨正酣，霍将军听得俊脸一红。“对不住了。”他默道，然后扯走一件外袍，穿好上岸，昂首阔步地走入朝暮楼。
霍临风一时恍然，声色犬马中，媚眼抛飞，软玉近身，短短几步便沾染满身脂粉香。他落座四顾，围廊挤满了人，酒醉掷花的，扭捏摇扇的，处处风情。
在塞北未登过小春台，到西乾岭却入了朝暮楼，若是叫父亲与大哥知道，恐怕军杖和筋骨要双双打折。
忽来一声娇啼：“好倜傥的俊哥儿，怎的默默独酌？”
霍临风皮肉一紧，叫浪荡姐儿搭了肩膀，微僵。这青楼中分门别类，眼前这位，便是卖身的小妓。他面无表情道：“听闻朝暮楼的美色值得人朝生暮死，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小妓色变，拧着杨柳腰走了，片刻又来位清倌。霍临风一觑，只从艺的清倌抱着琵琶，与他对一眼还有些羞。
他道：“一副丫头样，厨房煮酸汤的姿色，弹什么琵琶。”
清倌一听，羞恼得掉了泪，周围立刻蜂拥些怜香惜玉的。霍临风冷眸无波，解开锦布包袱，里头百两纹银共四十锭，整整四千两。
他轻声道：“青楼的身子我嫌脏，四千两，寻个好模样的唱一曲，你们有吗？”
这话辱人又挑衅，可诱惑也极大。管事的嬷子赶来献媚：“公子莫恼，朝暮楼若是没标致姐儿，那江南哪还有美人？”说罢拍拍手，“唤宝萝姑娘。”
霍临风侧耳听见议论，看来这个“宝萝”是有名的佼人。片刻后，宝萝行至桌前，扇掩面，露一双如杏美目，步摇轻晃，晃得满座恩客心头醉。
霍临风瞄一眼：“好就好在这双杏眸上，不过可惜，我宁啃鲜桃一口，不嚼烂杏一筐。”
宝萝愣住，险些掉了扇子，嬷子见状又招来旁的，尽是平日难窥的美人。霍临风却唇舌似剑，将莺莺燕燕惹得粉面生晕。
“哎呦，公子呀！”嬷子揩把汗，“公子，您中意什么样的？楚腰或丰乳，玉女或媚娘，您吩咐详细些哪！”
霍临风初入风月场，扮作无情客，哪懂恁多？闻言久久不答，耳后隐隐发烫。嬷子经验老道，凑近小声问：“公子，莫非您想要小倌儿？”
霍临风一惊，恼羞成怒道：“少说浑话，拿不出美人就罢了！”
嬷子考虑片刻，在座这么多人瞧着，朝暮楼怎能失了信誉。“去，”她捋一捋胸脯，攒足势头，“请花魁端雨姑娘！”
满楼丁男惊呼，皆引颈巴望着，人未露面便已垂涎。霍临风心中稍惴，等着，霎时耳畔惊呼，抬眸望去，长廊中倩影翩翩，远远的，只觉仙姿无穷。
婢子叫得急，容端雨却沉稳，凭栏低望，一眼看见被簇拥的霍临风。
两人遥遥对上，霍临风心头惊诧，风尘女子却姿容出尘，倒像高门大户的千金女。待容端雨出来，他看清，眉眼果真与月白影子相似。
莫非，那人真是容落云？
容端雨踱来斟酒：“公子想听什么曲儿？”
霍临风怔怔，将四千两一推：“花魁拿手的便好。”
嬷子忙敛包袱，容端雨提裙登台，借了清倌的琵琶。楼中静可听针，俱屏息凝视花魁唱曲，一拨弦，微动唇，淌出天籁之音。
四楼一隅，容落云在喧嚣中做了场梦，忽一安静，他却陡地醒来。
起身撩开纱幔，他披发下床，赤足走到门边。辨出容端雨的歌声，推门入围廊，凭栏低首时发丝倾泻，遮盖半张脸面。
“蓼蓼者莪……哀哀父母……”唱的是《蓼莪》。
旁人观美色，独他听其鸣，唱到“南山律律”，他心口猛地一酸。
霍临风又斟一盅，不知容端雨为何唱一曲祭歌。仰颈饮酒，蓦然瞥见四楼的身影，月白衣袍，只不过摘了银丝冠。
是他？！
这时曲毕，周遭赞美不绝，他被嬷子拽着讨夸奖。“甚好……”他敷衍一句，再抬头，栏杆处那人踪影全无。
虚虚实实，渺渺似梦。
他顿觉索然，问：“几时了？”
不知谁说：“快到卯时了。”
天快亮了，霍临风扭身朝外走，身后众人又热闹起来。他走出朝暮楼，将袍子还回去，而后慢腾腾地回客栈。
六角六面的朝暮楼，逐渐与他擦肩。
忽来寒风，从天落下一缕灰烟，他扬臂接住，发觉是一条帕子。干干净净，角落绣着一抹鹅黄春色的白果叶，一嗅，萦着淡淡的蘅芜香，与一丝牛乳味儿。
恩客的？姑娘的？
他不知，也懒得猜，随手揣入怀中带走了。
四楼花窗，容落云窝在榻上又造一梦，手臂搭着窗沿儿，叫风吹拂了广袖。

第8章
霍临风一身夜行衣，幸好天亮前回了客栈。吱呀开门，他轻手轻脚入内，桌上麻布盖着一碗浮元子，屏风后木桶蓄着洗澡水，都已经凉了。
杜铮蜷缩在床边，两臂抱得紧紧的，估摸很冷。霍临风踱过去，没急着宽衣解带，先抻条小褥给对方盖好。
“唔。”杜铮醒了，“少爷……你可回来了。”
霍临风说：“去榻上睡罢，用不着守这么近。”
杜铮骨碌起来，揉揉眼，伸手为霍临风更衣。他纵起鼻尖嗅了嗅，再凑近一闻：“少爷，你身上好香，一股姑娘味儿。”
霍临风脸一红：“你才姑娘味儿，烧热水去。”
杜铮满腹狐疑，默默去烧一锅热水，伺候主子沐浴。衣裳脱光了，他蘸湿布巾为霍临风擦背，闻见对方发丝也香气扑鼻。“少爷，你……”他拐弯抹角，“那不凡宫如何呀？”
霍临风道：“我奔波一夜，还要与你汇报不成？”
杜铮再不敢问，心中却不服，索性使上拉磨的力气擦背，深一道浅一道，险些擦掉霍临风的旧疤。洗好，霍临风上床，作势补眠。
那夜行衣堆在椅子上，杜铮敛走要洗，一抖搂，掉出一块淡灰帕子。他拾起来，瞧着又香又净，贴身伺候这么多年，能断定绝不是霍临风的物件儿。
一夜未归，一身姑娘味儿，一块小手绢，昨夜不定干什么风流事儿了呢！
久久无声，霍临风疑惑地扭脸，就见那小厮攥着帕子，脸色都青了。他不明所以，伸出手掌勾了勾。
杜铮不情不愿地递上，拧身蹲在角落搓洗衣裳。他暗道，家里的抱月、碧簪、晚笙，哪个都瞧不上，一来西乾岭可倒好，情窦也开了，七情六欲也盛了！
偷瞧一眼霍临风，躺着，风流一夜白天躺着，那钢筋铁骨遇上软玉温香，叫人榨干吸净蹭一身脂粉，回来只能躺着了！
短短数日，他又时常跟随，未见这少爷勾搭旁人。就算有，哪个良家女儿夜半与人厮混？不用琢磨了，定是那长河边的朝暮楼！
杜铮愤愤然，将湿裤子一甩立起身，冲到床边对霍临风怒目而视。霍临风一惊，朝里挪挪，以为这呆子中了邪。
“少爷，”杜铮开口，“你堂堂一位将军，怎能去朝暮楼睡小妓！”
霍临风脱口而出：“少污蔑人，我就听了个曲儿！”
此话一出，主仆俱是一愣，没睡青楼的姐儿，却也流连了风月场，板上钉钉。杜铮暗松一口气，面上仍凶着：“少爷，你不是夜探不凡宫？怎的会去朝暮楼？！”
真稀罕，奴才问起主子的话，霍临风故意气人：“对啊，我夜探不凡宫得了银两，而后去朝暮楼快活，两不耽误。”
杜铮一听，当即去翻那身夜行衣。湿淋淋的，哪有锦布，更无银两，只有一层浓香化在水里。霍临风见状，要气死个人：“四千两，花净了。”
咚的一声，杜铮碰翻盆子，水扣了一地。他痴愣愣定着，用粗糙两手狠揉耳朵，怕自己听错。四千两……能养活多少人哪！可这败家的少爷，就用四千两换回来一条帕子！
霍临风卧床瞧着，不禁担忧，怕这小厮急火攻心丧了理智。他解释说：“我当真只听了唱曲儿，这帕子是在外头捡的。”
事已至此，钱财散尽难再寻，杜铮将盆翻过来，舀几瓢水继续搓洗。刚搓两下，他猛地奔到床边，死死盯着那手帕。
青楼飘出来的物件儿，秽着呢，谁知道擦过哪里……这祖宗还拿着瞧！
霍临风却叫那蘅芜香凝了神，又叫牛乳香甜润了心，不情愿扔掉。杜铮抛却安危，硬夺了：“不扔也行，我洗上一个时辰，烧柚子叶熏过才能用！”
罢了，迟早要洗，霍临风懒得理会，蒙上被子沉沉睡去。
朝暮楼彻夜笙歌，待天一亮，富贵的去上房补眠，拮据的便只能遗憾告辞。这会子，坐席空了，长廊空了，白日里的青楼如空楼。
四楼那偏僻一间，容落云窝在小榻上吹寒风，晨时最冷，将他生生吹拂醒了。眯开眼儿，惺忪困懒，搭着窗沿儿的手臂酸麻，竟一时收不回来。
他便乖乖待着，缓好了，起身到梨木架子前梳洗。捧水净面，手伸入袖中掏帕子擦脸，却没寻着，到榻边床前再寻，仍是没寻着。
容落云挂着一脸水滴，迷茫地在房中寻找，偶一望窗边便明白，定是探着手时掉了出去。他扑到窗沿儿上，低头四顾，除却来去的人头哪有什么旁的。
这时来人敲门，是老嬷子。昨夜还穿着金丝裙褂，戴满身金玉，此刻换得干干净净，深蓝里子乌色袍，发间仅一只银钗。
容落云说：“热闹整宿，婆婆没去休息？”
嬷子道：“等会儿便睡喽。”她端着汤盅，搁下，去奁匣里取三把梳，“公子，你喝汤，老奴给你梳头。”
容落云坐好，饮炖了一宿的鲜汤，嬷子在身后弄他的头发，轻轻的，舒服极了。他不知如何夸，便说：“我自己时，拢不住，随便一束就失了耐心。”
嬷子慈爱地笑：“那是公子的头发好，滑溜溜呢。”不松不紧束好，戴上银丝冠，“老奴年轻时有双巧手，惯会给人梳头，挽的髻在宫中——”
容落云轻声道：“婆婆，哪来的宫中。”
嬷子讪讪，退开一步掌了个嘴：“瞧我，做梦的事儿竟拿来说。”她急着揭过这篇儿，便讲昨夜趣事，讲到容端雨唱曲时有些开怀，说那来客英俊不凡。
容落云想，来头不小罢，非要姐姐登台才满意。
嬷子说：“激将呢，估摸为了一睹姑娘风姿，而后在画舫和小妓厮磨到天亮。我瞧见了，下船时衣袍没换，问小妓才知道，原来是邻州的员外郎。”
容落云只当听个笑话，喝完汤，趁楼中安静去看容端雨。对方睡着，他未舍得吵醒，更不敢告知帕子丢了。
那帕子是容端雨送他的生辰礼，从前家中种着白果树，所以绣了白果叶。他暗自怅惘，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纠结一番悄悄走了。
回不凡宫。
时候尚早，不凡宫众弟子正用早饭，用过饭便去邈苍台操练。突然间，一名弟子惨叫起来，舌头一吐，上面竟斜斜扎着只小针。
头顶放浪一笑，众人抬头，见年方十四的刁玉良蹲在梁上。
“活该！”刁玉良啐一口，“敢背后说我矬子，我慈悲，没将针搁凳上，不然扎漏你的卵蛋！”
他说罢跳下，临走还拿俩菜包，风风火火地奔了藏金阁。旭日东升，他进屋，见陆准撩着里衣晾着肚皮，鼾声忽高忽低。
刁玉良趴在床边，吃菜包，吧唧嘴，没多久便把人吵醒。
“谁呀……”陆准咕哝，眯瞪眼睛一瞧，“大清早扰人富贵梦，混账。”
说着爬起来，穿衣净面，坐镜台前拔拔眉毛，针鼻儿粗细的毛笔蘸一点墨，在眼上点颗聚财的小痣。
刁玉良凑来：“三哥，这般晴朗，捉鱼去？”
平时净喊“老三”，既然卖乖讨好，那便允了罢。陆准拿起荷包：“待我装点碎银。”一拉柜门，他傻了眼，码好的银子竟不翼而飞！
刁玉良跟着一惊，那些弟子顶多背后嚼舌，哪敢偷钱？他睨一眼陆准，翻窗进屋都吵不醒这人，别是只猪捏的妖怪。
捉鱼搁浅，二人速速前往正厅，恰好与归来的容落云撞上。陆准与刁玉良齐齐喊声“二哥”，护法似的，一左一右将容落云挽住。
容落云问：“做什么这般亲热？”
刁玉良告状：“二哥，老三的藏金阁失窃了。”
不凡宫失窃是头一遭，容落云反复确认才相信，还未消化，陆准哭诉：“偷去好多银子啊……足足四……”
容落云烦道：“少与我撒娇，财迷东西。”
后来段怀恪也到了，四人聚于厅中商量。琢磨着，仅藏金阁失窃，说明对方冲陆准而来，再加上谋财，应该是被陆准劫过。
段怀恪问：“老三，你最近劫过何人？”
陆准道：“在城外劫了一队骁卫，是长安来的官伍。”
容落云一听，是霍临风？原来霍临风已到西乾岭了？细思又觉不像，堂堂的定北侯之子，定正面御敌，怎屑于搞偷袭报复？
待他分析完，陆准小声说：“真是霍临风吗？可他藏在草丛后哆嗦，好窝囊呢……”
疑惑重重，怪只怪陆准仇家太多。容落云索性不想了，无论是谁，既然有本事夜闯，防着便是了。至于霍临风，来没来也无妨，反正迟早的事。
陆准问：“二哥，接下来要如何？”
容落云掐一把那脸蛋儿：“要你老实待着。”松手，大步出了厅门，对着邈苍台上操练的弟子命道，“十五人一队，自拟三队，听我令子列擒龙阵，今夜布防。”
佛来困佛，鬼来捉鬼。
擒龙阵，可擒神龙，看看是那人的轻功厉害，还是他的奇门要术精妙。
客栈里，那“神龙无形”的罪魁祸首翻个身，睡到了晌午。叮铃咣当的，霍临风睁眼，见杜铮在桌边摆碗筷。
他欠身一望，青菜豆腐，吃得他比江南女子还柔弱。杜铮说道：“主子，您知足罢，磨破嘴皮才求掌柜延缓房费，有的吃就不错了。”
霍临风理亏：“我又没说话。”
杜铮哼道：“这都捉襟见肘了，还能豪掷四千两听曲儿，得多大的胸襟哪？怪不得您是少爷我是奴。”
霍临风又翻回去：“是你非当牛做马报答我。”
杜铮被噎死，不言语了，坐在桌边耷着脸。霍临风慢悠悠下床，小吃几口，没抬头，夹块豆腐扔对方碗里。杜铮一愣，青了半天的脸面逐渐褪色，捧起碗，宝贝似的嗅嗅。
吃罢，这小厮出门，铁了心肠，哪怕要饭也得让少爷吃上肉。
屋中只剩霍临风，他执书倚窗，趁无事读读那本《孽镜》。孽镜，乃十八层地狱的第四层，唐祯起此名，可见其阵法之效力。
掀开一页，第一攻阵入眼——擒龙。

第9章
擒龙阵摆了整整八日，不凡宫正门后、东西墙内，各有一队弟子巡值。靠山的后方则虚着，容落云的别苑在那儿，他亲自坐镇。
别苑唤作“无名居”，院中铺满乳白碎石，植七八棵白果树，黄叶白石给古朴的房子添了点颜色。容落云从屋中步至檐下，仰起面，手中举着一只小碗。
梁上鹊巢热闹，院子一隅，还有一面堡垒似的鸟笼。待喜鹊吃饱，他去笼子前喂信鸽，“咕啾咕啾”招逗，发现飞去长安的豆子仍旧未归。
耳骨微动，容落云循声望向门外，见段怀恪提着食盒来了。“大哥。”他唤一声，搁下碗招待对方入厅，段怀恪却冲廊子努努下巴。
未设厅门，檐下围廊连着厅堂，三两蒲团搁着，还有一张小毯。
二人并坐，食盒一开逸出鲜香，是碗热乎乎的素面。容落云端起来，篦口热汤，那副巴巴吃食的模样与喜鹊信鸽无异。段怀恪在昏黑中望他一会儿，看不真切，便起身去取了引火奴。
里外一遭，将无名居点得灯火通明。容落云咕哝道：“这般亮，贼人不敢来的。”
段怀恪说：“守株待兔第八日了，前七日黑着，贼人不也没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容落云眼尾轻飞，不乐意地将对方一觑。段怀恪笑笑，解下腰间玉壶饮几口酒，环顾一遭问道：“那贼人不来便夜夜守着？何时是头？”
这话把容落云问住了，他答非所问：“这面好细哪。”
段怀恪眼中笑意趋深，似说“你少来这套”。将食盒下一层打开，里头还有一碟蜜食，他挖苦道：“这糖馓还好甜呢。”
正檐下说笑，忽地，不远处一片黑影经过。余光瞥见，容落云欲搁碗去追，段怀恪却先他一步动身：“乖乖吃你的面。”
话音未落，段怀恪已然掠出，片刻将黑影追上。这才看清并非贼人，而是两名宫中弟子，皆穿黑衣，各自怀揣一刀纸花。他问：“夜深何事？”
其中一人答：“回宫主，今日是徐正师兄的忌日，我俩尝受他照拂，想尽尽心意。”
徐正乃不凡宫一等大弟子，去年这时走的，朝暮晨昏竟已一年。容落云追来，心中了然，他吩咐：“去罢，替我与大宫主上柱香。”
那两名弟子离开，容落云和段怀恪相对而立，不免失落。每年都有弟子丧命，旧的死了再添新的，实则一直在失去。
段怀恪想到什么：“徐正的位子竟始终空着？”
容落云“嗯”一声，徐正武功颇高，二等弟子未达火候，只好空着。段怀恪听罢若有所思：“眼下飞贼未擒，来日还有劲敌霍临风，宫中正需补充人手。”
容落云问：“大哥的意思是？”
段怀恪道：“招兵买马，补充人手。”
至于如何招，江湖人最喜一较高低，可搭台设擂。
其实江湖中几乎年年举办比武大会，不甚稀罕，届时定热闹非常。左右西乾岭无波许久，春天了，也该闹出点动静，叫不识相的匪和北边来的兵都瞧瞧，此地何人称王。
决定后，段怀恪回去拟定计划，预备尽早招办。
容落云仍立着，仰面望见碎星伴皎月，叫人舍不得回房。他踱回檐下，吃完搭着小毯，枕蒲团观星。
喜鹊巢中相抱，信鸽归笼依偎，他却这般睡了。
容落云一夜席地，挨着地板的身子冷透，醒来时甚至有点僵。他踉跄几步，披着毯子回卧房暖暖，刚进门便传来一声“二哥”。
自失窃以来陆准便没睡过懒觉，更鲜少外出，恨不得时刻看守藏金阁。他入房中见容落云蜷在床上，于是跪坐床边：“二哥，大哥说要比武招人，一早便喊人搭台。”
容落云“嗯”一声：“招人保护你的银子。”
陆准傻笑：“莫挖苦我嘛，我这些天时时盯着，看见银子都要头痛。”他凑近撒娇，却被容落云揪住耳朵，扯得他更近，“二哥，你手好凉。”
容落云问：“比武大会交给你准备，如何？”
陆准喜道：“当真？我即刻安排人去监工，二哥信我！”
容落云轻轻笑着，松开手朝桌案一指，陆准登时跑去铺纸研磨。他仍觉冷，披着毯子踱至桌边，提笔写就一纸招募榜——
不凡宫比武纳江湖豪杰，对擂生死状，恩怨自报。凡胜出者，即为不凡宫一等大弟子，赏金千两，誓死追随不凡宫。
寥寥几句，写罢搁笔，他吩咐：“贴于城门，再准备赏金千两。”
陆准一愣，赏金千两，他出啊……先折四千两，又来一千两，他屏着气儿与容落云对视。本欲扮楚楚可怜，却先被容落云的桃花目迷了心，稀里糊涂答应道：“好呀……我准备就是了。”
交代完，容落云去外厅煮水烹茶，到卧房梳洗更衣，进出之间陆准一直跟着他。他以为自己没交代清楚，又细说一遍，说罢对方仍是跟着他满屋乱走。
他停下问：“你还有事？”
陆准捉他手臂：“二哥，你不许太器重招来的大弟子。”
容落云颇觉莫名：“为何？”
陆准支吾道：“我当初也是大弟子，你提拔我做了宫主，倘若招来一个顶好的……会取代我吗？”他模样哀切，并掺杂一丝羞耻，“我不怕被取代宫主之位，怕你不对我最好了。”
难怪一早跑来，说东讲西跟进跟出，原是担忧这些。容落云拍拍对方肩膀：“老三，我拿你当亲弟弟，谁也取代不了，老四也无法。”
陆准定定地看着容落云，认真点头。“那我去啦……”他边说边退，怕容落云反悔一般，“二哥，你莫要骗我，我以后听话。”
容落云望着对方走远，失笑半晌。
招募榜一经张贴便引人无数，城门前摩肩接踵，议论之声不绝。那“赏金千两”极具诱惑，除却好争高低的江湖人，连寻常百姓也跃跃欲试。
远处，一对主仆好奇张望，正是霍临风与杜铮。杜铮遥指：“少爷，大家在议论何事？莫非贴了你派遣此地的通知？”
霍临风半信半疑，大步流星前去，及至榜前终于看清。“比武招人？”他眼眸忽亮，既入江湖当然要与高手过招，这不正是天赐良机？再往下，赏金千两，那房费也能还清了？
从前在塞北守着父亲、敌得过兄长，霍临风自以为出类拔萃。他实在想试试，身处芸芸众生间，他霍氏一门究竟多少斤两。
看罢，霍临风搭着小厮回客栈，未料客栈外列着一队人，楼中一道湖蓝身影正与掌柜交谈，分明是陆准。杜铮大惊：“少爷，他是不是来抓你还钱的？”
霍临风气定神闲入门去，脚步沉稳，内力迫得陆准回头。二人目光交汇，陆准率先转回去：“掌柜，我要定五日流水席宴请江湖豪杰，备足好酒。”
霍临风暗道，折损四千两还如斯大方，这小财神果然阔绰。恰逢陆准说完转身，对上他，端详后移开眼，对一名弟子吩咐：“回去通知三位宫主，过来晌午宴席。”
榜已贴，台正搭，不凡宫大摆流水席，诚意十足。再加上四位宫主亲自待客，消息必定传播飞快。
霍临风在一旁听着，想的却是……容落云晌午要来？
那晚缥缈一窥，至今无法确定，难道今日便能证实？
整间客栈忙翻了天，霍临风与杜铮露面许久，掌柜都没顾上讨要房费。“少爷，”回到房中，杜铮迫不及待地问，“咱们中午能吃流水席吗？”
堂堂小侯爷，沦落到吃贼匪的宴席，偏生霍临风一脸得意：“不单要吃不凡宫的流水席，还要赢不凡宫的千两赏金。”
说罢一抬头，似见窗外白鸽飞过。
那是只信鸽，振翅千余里，扑入西乾岭朝着东南方向。飞过高墙，掠过屋院，终于盘旋至后方山脚。乌溜溜眼珠一转，冲着白果树下的人急急飞去，发出一声轻啼。
容落云探出食指接好，笑问：“豆子，长安太滋润了，你还知道回来？”拆下鸽脚信条，他将小东西抛飞，展开看字。
——观风不动，两不相干。
容落云心中有了计较，此时弟子来报，叫他前去赴宴。“晓得了，备马。”他吩咐，而后进屋更衣，将纸条在盆中燃了。
城内喧嚣，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客栈前的街堵得水泄不通。容落云骑马而来，料到般，径直换路从后门入了客栈。
“二哥，叫我好等！”刁玉良不知从哪儿冒出，为他牵马拴缰，拽着他急急往里走。一进大堂，座无虚席杯筹交错，段怀恪与人斗酒，陆准举着弯刀与掌柜算账。
刁玉良说：“二哥，你来晚了，不到晌午席便开了，人来人往更换了三拨。”
容落云环顾一遭，吵嚷不堪无从落脚，他寻到楼梯，欲上楼择处净地。
登上七八阶，一拐角，狭窄无风颇觉闷热，却也摒除些杂音。他低着头，忽然一对靴尖儿闯入视野，下一刻额角撞上肩头，他的肩头蹭了对方胸膛。
容落云退下一阶，抬首微怔。面前此人身姿挺拔，剑眉之下一双凌厉且不羁的深邃眼眸，目光却又坦荡真诚，难掩一股子倨傲神气。
无独有偶，对方看清是他，也一脸怔怔。
踏破铁鞋无觅处，霍临风定神，高大身躯挡着人家的去路，还站高一阶，得个俯视对方的姿态。他想，眼前这活生生的……便是容落云吗？
于是他问：“抱歉冲撞，你无碍罢？”
容落云眼睫忽闪，回了神：“无妨，让让。”
霍临风却堵着不动：“楼上寻不到空位，你不必上去了。”
容落云说：“楼下也满着，你也不必下去了。”
霍临风抿唇藏匿一丝欢愉，脑中仍想，这究竟是不是容落云？他轻咳一声，故意道：“我不吃席，听闻不凡宫的二宫主青面獠牙，我想看看。”
容落云又是一怔，压下气恼，却压不住薄面皮泛起的淡红。他一甩袖袍，将对方从阶上拽下，踉跄之间几乎贴上。而后他将人一推，轻轻地说：“你已经看到了。”
霎时拨云见日。
霍临风低声：“在下鲁莽，竟冒犯了二宫主。”对上容落云的一双眼，他不禁低声化作轻声，“来日比武大会拔得头筹，再与宫主赔礼道歉。”
他说罢便走，却怕人家忘了，于是从怀中掏落一物留个线索。
高大背影来去如风，容落云一晃神，这处拐角只剩他一个。阶上落着一物，他拾起来一瞧，再三怔住。
浅灰色，绣白果叶……分明是他的帕子。

第10章
这一顿流水席从晌午摆到子时，酒肉没断过，客亦无断绝。掌柜好比青楼里的花姐儿，满场翩飞迎来送往，腰间别的算盘响了一天。
吱呀，杜铮端来热水，关门时说：“少爷，不凡宫的人都回啦。”
霍临风凭窗低望，一队人浩荡地出了街，皆纵马，最前头的三人分别是段怀恪、陆准与刁玉良。那容落云早早走了，骄矜得很，连杯水酒都未与宾客们喝。
一路跶跶，陆准撇下众人疾驰回宫，连穿四门，两旁灯火险些叫他带起的风吹熄。及至无名居，他将马一丢奔入厅堂，在书房寻到了容落云。
容落云身穿中衣，捧书细读，未抬眼便知谁如此风风火火。陆准揩把汗：“二哥，你怎的饭没吃便走了？”他有点忐忑，隔着桌不敢凑近，“是不是我办的流水席不好？”
容落云说：“流水席很好，好得连座位都没有。”楼上楼下座无虚席，哪怕是狭窄闷热的楼梯都要与人相撞，忖到这儿，难免想起撞他的那个人来。
高高大大，像一堵墙，不为吃席，就为瞧瞧他是否生得青面獠牙。
“二哥？”陆准唤他。
容落云回神，指肚摩挲着书卷，一股子倦懒劲儿。“眼下消息四传，之后宴席便不必作陪了。”他说。毕竟他们招揽的是手下，用不着打成一团。
陆准点点头，绕过桌案伴在对方身旁，像只讨主人欢心的小犬。对方夸他几句，心落回肚子里，才转阴为晴地回了藏金阁。
容落云低头读书，这一卷艰深晦涩，叫那伢子打断再难重续。索性不读了，回卧房，床上扔着换下的衣袍，层叠之间隐着失而复得的帕子。他拾出来一嗅，蘅芜香成了皂荚香，牛乳味儿成了柚叶味儿。
他慢慢回忆，帕子是夜宿朝暮楼时丢的，丢在楼外，说明那人当晚恰好经过。要么是掏空荷包败兴而去，要么是到温柔乡里寻娇娘，皆因风流。
只不过，流连风月场还会缺帕子？按那人的英俊相，怕是连肚兜都有得收。
容落云将帕子叠好搁在枕边，柚叶味儿徐徐，冲撞香炉里那一味。他受累起身捧杯茶，将炉中袅袅的香泼熄了。
不凡宫的流水席足足摆了五天，人潮来去，城南城北，无人不知比武大会即开。哪怕是个聋子，也瞧见冷桑山下比武台搭好，就等着你方唱罢我登场。
客栈上房，杜铮在桌边裁纸研磨，一一备好，递上笔，供霍临风撰写家书。白宣承一层烛光，微黄，霍临风盯着落不下笔来。“爹、娘、大哥。”久久，先将至亲唤一遍，又断了章。
杜铮挨在一旁伺候，难过地问：“少爷，真要骗侯爷吗？”
比武大会乃天赐良机，赏金什么的是玩笑话，最要紧的，倘若获胜便可成为一等弟子。不凡宫，本质为一个江湖门派，但探查朝廷动向，消息甚至远及长安，绝非寻常门派所为。
若将不凡宫比作一棵树，霍临风入府接兵置于明面，那能看见的便是不凡宫的树冠。可他想靠近，潜着也好，藏着也罢，要摸一摸树根。
要彻底铲除这棵树，只有连根拔起才奏效。
他舒了口气，蘸墨写下：“故园念切，然相距甚远，自握别已数月未见……”赴西乾岭途中，遭草寇伏击，二十骁卫命丧长河以南。吾亦难过，染疾不愈，滞山居而不前。盼早日启程，接兵入府，不辱皇命天恩。
这理由是搪塞朝廷的，家书务必口径一致，只得相瞒。杜铮又问：“少爷，如此妥当吗？”
霍临风搁笔：“我之死活，皇上不在意，除却塞北，我在何处都无妨。”这话掩不住怨气，他不仅心里有怨，并且分量足足。十三岁初登战场，至今十年，一道旨意就令十年拼杀变成旧日峥嵘。
他嘲弄地想，也许在恶人窝里做个大弟子，比在大雍做个将军要快活。
一碗稠白糨子，抹一点便粘住，再难撕开。霍临风压着信迟迟不动，末了，临装封又抽回，提笔再蘸一墨，落下浓浓一句：“吾寐吾思，依依难尽，曾折玉兰一枝植亭边，愿玉兰成树花开时，得以一聚。”
杜铮眼眶酸胀，哪里能团聚呢，不过是给各自一点盼头。他偷瞧霍临风，对方神情淡淡，两道剑眉微蹙。“少爷，歇息罢。”他说。裹住被，落下帐，谁也瞧不见了，便能好好地念一念至亲。
霍临风听话地解衣上床，面朝里，却没有能听他牢骚一二的体己人。睁眼漆黑，闭目也是漆黑，待这浑糟糟的长夜殆尽，峥嵘抑或不甘双双抛却，他要蹚一条别路。
月是故乡月，梢头处处新，挂梢落稍，皆是人间天黑天明。
霍临风醒时还早，阴着，天空云潮伴着城中人潮，仿佛为今日比武烘托。冷桑山下聚满了人，比武台四柱缠彩巾，虎首盘踞，击鼓台则靠山环树，置四把梨木椅。
乌云翻腾，阴透了，冷风吹得生死状卷了边角。
霍临风抱肘居于攒动人群，探内力，察兵器，将周遭对手窥了一遍。隐隐发觉，这人群中匿着另一群人，非摩拳擦掌，无比试之心，倒萦萦不散一股杀气。
恐怕比试未开，要先寻仇。
“哎，来啦！”此时有人惊呼，“不凡宫的人来啦！”
霍临风遥遥南望，段怀恪打头，众人跟在身后。一截子袍角轻扬，是被段怀恪挡住的、若隐若现的容落云。近了，容落云青色衣衫笼着烟雨，发丝绑着，垂着条荡荡的马尾。
今日比武为不凡宫纳大弟子之故，登台即签生死状，战胜三人便晋升下一轮。刁玉良击鼓开局，细小雨珠鼓面飞弹，声未停便有二人登台。
比试方开，霍临风退却南面一隅，跃上树干看戏。
双雄缠斗，胜负难分，久久才打出结果。陆陆续续登台十多人，战意平平，雨倒是愈下愈大。霍临风目光移到击鼓台，那青色衣衫低着头，寒风拂袖，两手在繁复袖中掂掇一物，瞧不真切。
那模样活像私塾里的顽劣学生，不读书卷不理夫子，只自己偷偷快活。
容落云不知被人暗窥，初日比试参差不齐，无甚惊喜。恰好容端雨托他解一解九连环，他便带来摆弄，此刻已解开七环。
突然间，正比试的二人剑指击鼓台，霎时齐发。
他垂着眸子，薄薄的眼皮沾了细雨，利剑刺来时仍专心致志地解环。变故陡生，陆准的弯刀拂了那剑，厮斗着，台下潜伏的寻仇者纷纷来袭。
叮当环佩声，容落云解开第八环，冷雨拂面忽觉一热，不知周遭谁的血溅来。他明愁暗恨缠身，却如朵静谧的云安坐椅中。说时迟那时快，手指翻飞解开第九环，却被一柄长剑刺穿，登时环断玉碎。
容落云顿失从容，猛抬眸，眼中桃花随水流，只剩一汪杀机。抽剑索命，他攮透那人跃下击鼓台，降落的瞬息雨成瓢泼之势。
浓绿山下一道银白闪光，十数人被生生劈裂，彻天的惨叫过后，比武台留下一道淌血沟壑。万籁俱寂，容落云青衫已似朱，攥着手，掌心是碎掉的玉渣子。
霍临风目不可移，初见翩飞如谪仙，围廊一瞥渺似梦，紧窄木梯相撞，方闻其声。与容落云的三面皆不寻常，这第四面，或许才是容落云的真容。
四方零落一地残尸，再无人敢造次。
鼓声又起，容落云轻轻飞回击鼓台，脸庞血雨斑驳，不晓得擦，衫子透湿也不拧拧，仍低头捯饬那一撮碎玉。
台上传来：“承让。”
他觉得耳熟，眼尾一扫急急停下，留在霍临风身上。是流水席那日见过的、捡了又遗了他帕子的那人。倏地，那人挺立雨中，昂起头，凌厉双眸直直地看来，又直直地投入他眼中。
隔着朦胧烟雨，多谢烟雨朦胧，否则真真切切对视一眼，叫人忆起相撞的难堪。
比试开始，容落云这才发觉，另一人乃汤山小元尊。赤手对拂尘，他正猜测那人武功如何，台上却在十招之内分出胜负。
霍临风轻松连胜三人，横空出世般，惹得众人微茫。
他却不欲多留，吊人胃口般，上马牵缰回去养精蓄锐。“驾！”奔出一截，忽又拽紧缰绳调转回来，许多人看他，眼中尽是好奇。
驰骋沙场十年的将军，举手投足定和江湖人有异，单是纵马的风姿已叫人引颈。众人不知他瞧什么、等什么，他遥遥望向击鼓台，淡淡一笑。
容落云不知何意，也不确定是否在看他。这时只听对方喊道：“鲁莽冲撞，愧赧多日。大雨为歉，望君海涵。”
他陡地想起，对方当时说过，拔得头筹再与他赔礼道歉……原来如此。
周遭人狐疑，陆准乱问：“他对谁说呢？二哥，你知道吗？”
容落云低声：“我怎知道。”
马蹄踏雨而去，霍临风远了。
他本无心入江南，俯仰窥天，却见北风欲绝云。

第11章
“手脚麻利些！”为首的弟子喊道。
“腥死人了，黏糊糊的……”弟子们耳语，搭手往木板车上抬尸。雨蛮下一天，这会儿将停未停，有人啐道：“冲冲手都不成，熏死老子！”
天黑沉沉的，鸟兽作散，不凡宫的弟子清理周围尸体。一人在台上招手，机灵样，其余人蜂拥而至，汇聚在那一道沟壑周围。血被冲淡了，盛着一峡颤悠悠的雨水。
“劈云剑法的绝招一出，别想留全尸。”有人说。
大家嘀咕片刻，四散开继续运尸，一车车的，将后山深处的坑洼填补成乱葬岗。各染一身腥，回不凡宫时簇在一处，墙角躲雨的山猫狂嘶一声便逃了。
“那小畜生嫌咱们臭呢。”弟子笑骂，“哪天叼了无名居的鸟儿，看它还逍遥。”
整座冷桑山都是那山猫的地盘，遑论不凡宫，但它唯独不敢靠近无名居。曾有一回，乳白碎石间，一地乳白鸽子咕啾，它龇着獠牙来袭。容落云临窗瞧见，噙着果脯，吐出果核在指尖弹飞。
山猫中招，没扑到鸽子便翻滚在地，嘶叫了整整半柱香的工夫。信鸽入笼，容落云慢腾腾走出来，弯腰探手覆上山猫的后颈，运巧劲儿一捋，山猫登时仓惶地蹿了。
信鸽惯会通风报信，那之后，常有振翅的玩意儿扑至无名居避难。
此刻的无名居暗着，容落云一进门，梁上喜鹊便叫唤不停。他暗叨一句“吵人东西”，却啾几口，到廊下仰头逗弄。
脱掉透湿的鞋袜迈上地板，赤脚慢步，滴答一路雨水走进内堂。只点一盏小灯，屏风一遮，昏沉沉的。容落云解衣沐浴，脸庞、颈子，沾染的血迹洗净了，连周身的杀气也一并洗了。
这一日刀光剑影，在外充得凌厉，其实可真累呀……
房中静得人心慌，他背靠桶沿拂水，将将弄出点动静。不待水凉便出，穿上小裤里衣，抱条锦被掂只丝枕，到窗前小榻上睡觉。
小榻短窄，他蜷成一团正好。
昏沉之际，浸了雨水的碎石叫人踩得咯吱响，紧接着一声“二哥”传入，音色稍稍稚嫩。刁玉良将伞一收，跑进来，脱了鞋便往榻上拱。
咕咚！容落云将半大孩子踹远，裹紧被子坐起身来。刁玉良连滚带爬扑回：“二哥，叫我暖暖！”挤上榻，二人挨坐，他摊手献宝，“瞧，富贵经。”
一张小册，外皮未写名目，里头阖宫弟子齐全，还登记着银两。容落云夺下细看，原来此为场外赌局，赌的是比武大会的胜者。
刁玉良翻了翻：“大哥也下注了，三百两，邹林。”
容落云微微讶异，没料到段怀恪也跟着闹。刁玉良说：“三哥先丢四千两，又出赏金一千两，再加流水席的开销，他咬着牙要翻本。”
容落云寻到陆准，压阮倪，下注三千两。怪不得阖宫弟子参与，若陆准一输，三千两可有得分。“二哥，”刁玉良晃他，“我矛盾许久，你帮我压一个？”
明日将决出三位胜者纳入不凡宫，再历宫内四关，拔得头筹便为一等大弟子。容落云叨念“拔得头筹”四字，那人浮现，隔着烟雨影影绰绰。
生面孔，武功高低未知，只记得浑然一股傲气。偏头低嗅，柚叶味儿若有似无，还飘浮着。就为帕子，容落云这样想，就为拾去他的帕子。
“老四，压……”容落云哽住，“我还不知其名，明日问问。”
刁玉良不甚放心，无名小卒？却又不好明拒：“二哥，我就三十两，你帮我好好选哪。”
容落云说：“赢钱算你的，赔钱算我的。”他下了小榻，从矮柜中取出一百七十两，为刁玉良凑个整。刁玉良接住，再无异议，欢天喜地地走了。
雨是寅时停的，风倒吹了一夜。
翌日，冷桑山下的血色淡去许多。
晋级者共三十人，此战将决出三人，然观者如堵乌泱泱一片。霍临风来得迟，黛色窄袖常服滚着波纹，腰佩决明剑，提拔风流。
他这厢下马，那厢有人登台。气盛一方是个八尺高的汉子，两鬓刀裁，玄色襟袍宽大灌风，握硬鞭，指骨分明的手背上刺着一枚蛇形图案。
霍临风牵缰绑马，及至树下，一人竟野猴似的蹿上马背。他着实一惊，看清是刁玉良后惊讶更甚。刁玉良手抚马鬃：“你叫什么？”
姓甚名谁，霍临风单字一个“仲”，霍仲，他便诌道：“在下杜仲。”见对方瞪着眸子端详他，不禁好奇，“宫主何事？”
刁玉良问：“你的武功与邹林比如何？”
霍临风反问：“……谁是邹林？”
“台上呀！”刁玉良心头颇惴，无名小卒便罢了，怎的这般没见识。他凑近些许，手指比武台：“东阮倪，西邹林，瞧他手背的蛇没有？他的鞭法比毒蛇还灵。”
霍临风微茫，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却也好奇：“请教宫主，南和北呢？”
刁玉良觑一眼击鼓台：“喏，南边的高手有两位，一位正喝酒，一位正粘玉连环。”击鼓台上，段怀恪手捧玉壶慢饮，容落云潜心搭救那一撮碎玉。他又道：“至于北边，有定北侯霍钊在，何人敢称强？”
霍临风抿唇颔首，原以为朝廷与江湖泾渭分明，未料还有他霍氏的一席之地。攀谈许久，刁玉良人小鬼大，临走竟意味深长地拍他肩头。
他再一抬眼，台上恰好止战，邹林打赢八人收鞭待命。
紧接着登上一位公子，雪白衣裳俊秀脸儿，两手执一双银钩，甫一登台便引人捧场。陆准立起身，瞧见心肝肉一般，切切地唤了声“阮倪”。
容落云本低着头，闻声抬眸一笑，想到三千两押在阮倪身上，可不比心肝肉更要紧？这时刁玉良冒出来，奉上小册：“二哥，那人叫杜仲。”
容落云暗暗跟着念，杜仲……其味甘，其性温，不知是否人如其名。
他拿一只兔肩紫毫，帮刁玉良写下“杜仲”二字，搁了笔，望见那杜仲在树下乘凉。而台上阮倪连胜四人，擎着银钩翻飞进退，眨眼间便可穿喉破肚。
陆准目不转睛，仿佛在看一座打斗的金山，时而拍掌叫好，时而高唤“阮郎”。随着阮倪使出绝招“银钩断命”，他奔至鼓前亲自击鼓助威。
最终，阮倪连胜七人，抱拳向陆准遥谢。陆准赞赏地说：“皆道阮郎的银钩最无情，果不其然，哪日你我交手，可别扎得我肠穿肚烂。”
阮倪道：“三宫主过谦，届时还请三宫主手下留情。”
亲热几句，陆准将鼓槌一扔，返回座上观战。比试者还余十三人，一道黛色身影从天而降，落实旋身，乃昨日崭露头角的新秀。
众人仍未知其名，霍临风便自报家门：“在下杜仲，烦请赐教。”
来人挑战，他拔剑相对，使出一套剑法。草草十招，胜了。众人忆起昨日初战，似乎皆是十招定局，又来一人，仍是十招，哪怕十招未赢，依然用十招反复打击，直至对方溃退。
玉连环拼凑八成，容落云凝神在手，却动弹耳骨监着动静。剑风可闻，四下哗然亦可闻，段怀恪忽而说道：“这杜仲只用十招，是提防被看出门道，还是不屑于展露？”
容落云终于抬眸，静观片刻，被对方的剑法牢牢吸引。仅十招，反复使用却无人能破，精绝拔群。目光沿着薄刃轻移，大手，劲腰，一晃到脸上，直观对方的情态。
招式、力量、内力，皆可按捺作假，唯独情态骗不了人。霍临风眉头舒展，游刃有余的意思快要溢满为患，容落云便知此人断不会输。
可如此精妙的剑法只现十招，叫人抓心挠肝。容落云唤声“老四”，飞眼儿，刁玉良会意喊道：“杜仲，你只会十招不成？”
霍家剑法共七七四十九式，愈后愈难。霍临风挥剑稍停，答刁玉良的话，目光却翩翩降在容落云那儿。“阮倪少侠得宫主击鼓助威，在下好生羡慕。”他道，“若二宫主为我击鼓，我便多耍几招。”
若是平时，刁玉良定大骂放肆，可眼下压着雪花银，只得扭头向容落云乞求。众人屏气儿，猜测容落云将如何发作，谁料，容落云轻轻搁下玉连环，掠至鼓前，握槌敲梆，立即击出一串声响。
他微定扭脸：“耍不好，鼓槌可不长眼。”
二人分居上下，俯仰相对，霍临风抱以一笑。剑出槌敲，似是踩点相和，鼓声层层推高，广袖滑落露出细白手臂，容落云腰身侧摆，击打出波澜之势。
霍临风闻声满足，招式变化叫人目不暇接，战愈恶，声愈烈，二者配合得天衣无缝，叫人叹为观止。
陡地，鼓声震天而缥缈，容落云竟运了真气敲击，其声远传数里。霍临风登时得意：“一起上。”说罢不服者蜂拥袭来，决明剑寒光闪烁，杀得四方落败。
急急高潮时，容落云拧眉喊道：“不够！”
霍临风余光扫去，劈出藏掖的绝招。金光火星漫天，四柱折断虎首崩裂，众人伴着硝烟震飞远处。
容落云惊得顿住，待烟雾散去，斑驳台下只剩霍临风一个，提着剑，看着他，马尾晃荡潇洒。台面一道深深的沟壑，与他昨日留下那道纠缠纵横，仿佛花开并蒂。
刁玉良欣喜若狂：“——杜仲大胜！杜仲大胜！”
区区两日，死伤难计，终于决出三人。段怀恪宣布道：“明日卯时，杜仲、邹林、阮倪，三位少侠请到不凡宫叩门，阖宫弟子亲迎。”
尘埃落定，人潮一寸寸散开，颇为鼎沸。霍临风收了剑，踱到边缘距击鼓台很近，恰好平视容落云的衣摆。他仰起面：“谢宫主为我击鼓。”
容落云垂眸看他，淡淡道：“无妨。”
说罢再无话，一个下比武台回客栈，一个下击鼓台回宫。各蹬马，分道南北，徐徐迎面咫尺擦肩。
容落云背着晴日熔金，神情好似别了萍水相逢。
霍临风亦未贪看，只默道一句——后续无穷。

第12章
霍临风吃了许久青菜豆腐，杜铮偶布一桌炊金馔玉，叫他好不习惯。
酱糟的肘肉伴辣子碟儿，沉李浮瓜解杀生躁郁，糖渍藕，拼银鱼鹅掌……统共七八碟。杜铮斟酒，喜洋洋乐陶陶地说：“少爷快吃，这顿是掌柜请的。”
霍临风已然在啃鹅：“掌柜？”
“是呀。”杜铮朝房门一努嘴，“精明着呢！”
眼看霍临风入不凡宫，是板上钉钉的事，掌柜自然不敢得罪。非但不敢得罪，还要尽心伺候，搏个好脸儿。
鹅掌鲜香，霍临风啃完又吃酱肘，却只薄唇皓齿咀嚼。他锐利双眸散了光，懒懒睁着，周身倨傲告退，弥漫起一股人困马乏的气质。
刚经历过激烈打斗，全然放松便这般遁入虚空。杜铮念叨“天灵灵地灵灵”，提醒道：“少爷，蘸点辣子呀。”
霍临风听话地蘸一蘸辣子，哪怕蘸多也无甚反应。杜铮凑来，糙手为他捏肩，试图将散了的魂儿揉捏拼合。许久，一盘肘肉几乎吃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活了活了，杜铮伺候得更卖力，探身一瞧，似乎仍有点呆。他从瓷盆中捞一颗水湃的青桃，沥干递上：“少爷，解解腻，你在琢磨什么哪？”
霍临风接住，无澜道：“容落云。”一口咬下去，酸得何止回神，便是僵冷的死人都要被酸活。他将桃子一扔，急急衔了片甜藕。
杜铮问：“少爷，你想容落云做甚？”
那匪首自然没什么好想，霍临风只是纳罕，容落云为何不归还帕子？都两日了，话也说过，怎的始终闭口不提？莫非，容落云当时根本没捡？
杜铮说：“许是他喜欢，留着了。”
霍临风冷哼一声，容落云先奸后杀都做得出，不定顺手牵羊多少闺中巾帕。何况胞姐乃青楼花魁，恐怕裙钗们的肚兜都攒够了。
也罢，那白果灰帕本就是意外所得，失了许是注定。他又啜饮鱼汤一碗，叫这甘旨肥浓的一餐填补满足，取剑临窗，要擦擦两日来的血污。
鹿颈皮在小包袱中，霍临风探手一翻，翻出五六条绣花描草的帕子。亏他念叨半晌，这儿竟藏着许多。
杜铮见状大惊，嘴叫辣子蛰红，脸面涨得更红。撂下碗筷，飞扑过去一把夺了，捂在胸口不敢瞧霍临风的脸色。霍临风抱起肘来，刻意挖苦：“你绣的？”
杜铮七窍生烟：“我、我哪里会。”他臊得无法，立都立不稳，活像踩着一盆热炭，“是、是梅子给我的……”
丫鬟小厮，窗下挨凑一处嚼舌，开怀起来旁若无人。霍临风仍记得这景儿，只当投缘笑闹，原来连信物都送了好些。他想，一条辛劳命寻到另一条，相处时能减轻些凡间辛苦，多么难得。
可惜归期渺渺，为其欣慰，更为其遗憾。他烦道：“当初非跟来，得不偿失。”
杜铮用力摇头：“伺候少爷要紧。”他抱着那几条帕子，傻傻地笑，“梅子绣坏了的都给我啦，绣得好的还舍不得给呢。”
他到霍临风跟前，哄娃娃似的：“少爷，别惦记那灰帕子了，你挑选一条罢。”
霍临风避开小女儿情态的，仍是浅灰，帕脚有一个绣歪的“杜”字。他妥当揣好，将决明剑擦干净便早早睡了。
翌日，霍临风独往不凡宫，与阮倪、邹林在宫外碰面。三人俱为胜出者，而“一等大弟子”还未知花落谁家，各自心中都在掂量。
将近辰时，里头一串脚步声，厚重的宫门缓缓启开了。
掌钥开门的弟子迎他们进去，邹林和阮倪在前，霍临风落在后头。他压着步子，要跨入门中时不禁回首，眷眷地望了眼水蓝天色。
身后大门缓缓关上，前边第一道内门则紧紧闭着，只余他们仨停在当中。
霍临风轻挑眼尾瞄向高墙，目光未及却先耳畔生风。刁玉良从天而降，小人儿执长枪，枪尖横扫连纵四合，将三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高墙之上，陆准一身利落短打，发丝全束，抱肘怀揣两柄弯刀。他俯首瞧出端倪，登时骂道：“老四！何故不打杜仲！”
无他，压宝其身，甘为雪花银折腰……刁玉良面上羞愧，再不敢偏颇，切齿消磨了数百招。半柱香后，刁玉良把枪一收：“闯完三道门记得缝补衣裳。”
阮倪的白衣、邹林的玄袍，前襟后摆皆破开数道口子，霍临风打量自身，发现手臂处中招。刁玉良开启第一道子门，与此同时，陆准蹬墙跃下，落在门内。
他笑得如沐春风，端着旧说词：“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财。”
声落、身旋、刀动，快如瞬息，霍临风之前见识过，这位小财神的招式快到看不出兵器。阮倪率先迎上，银钩对弯刀，两名俊美少年纠杀缠斗。
陆准心肝乱颤，四关，若是他赢了，不利于对方占优，若是他放水，二哥定怪他徇私……好生错杂。可到底还是二哥重要，他再不留情，弯刀砍伤阮倪的左肩。
霍临风早已迫不及待，当日藏匿树间未交手，眼下他便为二十骁卫算算账。他纵身，剑不出鞘，倾五分内力却用十成猛劲儿。
肩踵相撞的一瞬间，陆准痛哼，快招叫狠力破开。霍临风拳拳到肉，又化无形虚空为厉掌，将陆准击飞十步开外。
陆准哼喘难安，不可置信地看着霍临风。
霍临风负手，扮出一丝愧意：“在下有失分寸，宫主包涵。”
他径自去开第二道子门，虚关着，中央一条窄窄的缝隙。由窄向宽，远处玉立的身影露出来，执剑，亦负手，萦着沉静风雅。
容落云的眼皮很薄，垂抬之间眨落点点灵动，继而一瞥，好似淌过清凉溪水。“阮郎还在流血，要不要紧？”他开口一问。
同样的“阮郎”，容落云唤出却别无亲昵，冽得很，淡得很。
阮倪面上无光，未多言，迈出领教。容落云亦非真心怜人，旋即出剑，倘若陆准只是快，那他则是恨如切齿的快。
霍临风静观察觉，容落云有一股气在，杀气。无论和谁对垒都有誓要其命的劲头，跟谁过招都像在报血海深仇。
阮倪势弱，邹林接招。容落云翩然一顿，眉眼本冷冽，此刻又酿起一股骄矜：“别与我用水磨工夫，那儿还等着一个。”
霍临风一旁观战，未待反应，容落云的眼睛已朝他觑来……仿佛他擎等着一般。“呃，”他解释说，“我不急。”
容落云震袖出招，目光收回前道：“我急。”
霍临风微怔，看来容落云要试他的剑法。此时邹林挥鞭，真气笼罩下鞭身轻颤，其进退步伐之诡异，来去身姿之奇幻，叫霍临风吃了一惊。
醉蛇饮冰，长鞭缠住容落云的长剑，直蔓延到小臂。容落云好比惊了毛的山猫，乍然发怒，竟一把将长鞭攥住。鞭上钩刺密布，无异于空手夺刃，卷着，绷着，手掌自虎口处割破渗血，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邹林哪还使的出绝招，节节败退，险些被打回上一道门去。
容落云毫无停缓，剑指霍临风：“杜仲？”
霍临风应道：“是。”
容落云轻抬下巴：“拔剑。”
刷啦一声，霍临风拔出决明剑，前两日的酣战实在无趣，眼下才配叫争锋。双剑齐出，二人如双龙凫斗，在这一方天地恣意遨游。无一招花架子，招招击落实处，剑剑直指命门。
容落云一晃，擦过霍临风的心口，令其呼吸顿收。稍停，侧着脸，他等不及挑衅：“你那天雷勾动地火的绝招叫什么？”
——叫定北惊风。
霍临风断不可言，不答反问：“宫主要试么？”
容落云翻转刺来：“等你一夜了！”剑意破霄云，乃劈云剑法之绝招。
霍临风正面相御，两股强劲内力势如水火，金星霹雳银白闪烁，耳畔尽是砖石爆裂的巨响。硝烟弥漫，当真是天雷勾动地火，二者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霍临风与容落云以剑相抵，俱身心大震。然周遭乱石飞溅，霍临风分心低眸，盯着容落云仍在流血的右手。
待剑气散尽，容落云后退些许，霍临风与之对视，似乎窥见一点隐约的、微不可察的欣赏。
三道子门全开，还剩最后一关。
段怀恪未执兵器，腰间别玉壶，道：“你们三人可一起来。”
说书人所言，七步之内震心断肺，霍临风亦探其深厚内力。三人靠近段怀恪，包围状，步履间察觉劲风扑面，凌厉如刀。
邹林与阮倪本就受伤，虚实难辨的醉蛇饮冰惨遭扼喉，只剩一味“虚”，那双银钩卸力，怕是难穿鲤鱼。绝招堪奈何，二人后仰吐了大口鲜血。
纯粹内力相搏，衣袍鼓起，霍临风襟中帕子被震了出去。过一把瘾，他明白藏锋遮芒的道理，于是千钧一发之际泄气认输。
四位宫主一同露面，深处，阖宫弟子涌来，众人归位。
段怀恪宣布：“杜仲、阮倪、邹林，自今日起加入不凡宫。”单看向霍临风，微笑而言，“杜仲接徐正空缺，任一等大弟子。”
收锣罢鼓，霍临风一时恍然，不知此招走得对还是错。后话只字未听，他出神地立到了散场。
众人朝里走，容落云却向左几步，拾起地上的帕子。他转身说道：“杜仲，你又掉了帕子。”
霍临风回神，行至对方面前，伸手欲接却又不禁停住。容落云手掌尽血，那帕子被沾染斑驳。
他动动唇，接过帕子卷折两道，趁容落云收回手时轻轻一兜。血蹭他手上，热乎乎，滑腻腻，很难缠住。他这才出声：“给宫主包扎一下罢。”
缠好，系一个结，他等于顺水推了舟。
容落云支棱着手指，小结支棱着帕角。
他忍不住蜷了蜷……那帕角跟着晃了晃。

第13章
“杜仲！”乳声乳气的一嗓。
刁玉良舞勺之年没一刻安分，他窄衫轻摆朝霍临风走来，封腰钎着一枚玉环。玉环挂一只蛐蛐笼，步履移动间蛐蛐鸣聒，抛下一串声响。
霍临风道：“四宫主，今日很气派。”
刁玉良解颜一笑，忍不住摸上腰间玉环，说：“三哥给的。”赌局结果已出，陆准三千两赔尽，还抵了他这羊脂美玉。
霍临风端坐马背，鞍上跨着包袱两只，下马牵缰与对方同行。他素无哄孩童之乐，委婉推波：“宫主不必管我，别耽误你的正事。”
刁玉良却听不懂：“我无正事呀。”霍临风为他赢钱，他看对方犹如看宝。“昨日阮倪和邹林便搬来了，你好迟。”他引霍临风去马厩，意欲帮其熟悉一二。
霍临风解下包袱拎着，至宫中最宽阔空旷的一处，刁玉良道：“此地名曰‘邈苍台’，乃众弟子练功的地方，到时你需操练他们。”
霍临风粗粗一扫，梅花桩、乾坤局，砖石平滑透光，可见很磨苦工。后方即为雕梁绣户的正厅“沉璧殿”，他夜探之时未瞧真切，眼下一观叹筑造之美。
途径一处别苑，醇香浮动，是段怀恪的醉沉雅筑。刁玉良说：“这后头就是弟子的居所，叫千机堂。”
千机堂深似侯府的宅院，过门走厅方窥内院天地。一通拐绕后，刁玉良引他至一盘小院，竹制楼阁，锁着门，院中净是郁郁杂草。
刁玉良说：“好院子呢，只是空了一年有些脏。”他招来弟子命其拾掇干净，待霍临风搁下包袱，他们从南门绕了出去。
“近日不要接近藏金阁。”他好意提醒，“三哥苦闷，日日架着弯刀发作呢。”
霍临风欲问因由，但遇一片莲池小沼。上木桥，拨开粉花碧叶，折莲蓬嚼鲜嫩莲豆，又登小舟，摇摇晃晃地驶去了。
花愈行愈少，水愈行愈深，霍临风拨水浸手再抬眸，小舟空余他一人。八方枝叶未动，水面静无涟漪，那孩子凭空消失不成？
哗啦！舟旁水花四溅，刁玉良从水底冒出，一把攀住舟沿儿。霍临风陡然一惊，顾不得揩去水珠，擒住对方手臂欲往上提。刁玉良却沉水，灵如鱼快如蛟，于水底推动小舟。
霍临风惊讶转为惊奇，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刁玉良仍潜在水中。“四宫主？”他下手一探，隐约勾住刁玉良的玉环，将其一把捞回小舟。
水汤淋漓的小人儿勃然发怒，“你他娘……”刁玉良抹把脸，宝贝地捂住腰，“若给我拽碎了，我将你按在沼里闷死。”
霍临风却未听，目光越向刁玉良身后。小河接连，一截木道搭着河心小屋，屋旁筑草亭，栏杆晾晒着几件少年衣裳。他好奇道：“你住这儿？”
刁玉良答：“是呀，我离不了水的。”
途径小屋未停，摇去后山，霍临风记得那边是容落云的别苑。舟近河滩，上岸穿过一片密竹，便到了无名居。及至门外，霍临风低头与墙脚的山猫对上。
那山猫见是他，后背弓起嘶叫不止，慌忙逃了。恰逢此时，刁玉良也跟着惊叫一声，竟是被突袭的陆准薅了小辫儿。
陆准万金散尽，切齿拊心：“小混账，你那本钱找二哥要的对不对！”
刁玉良痛叫不止：“干你鸟事？自己压错宝，赖哪个呀！”
霍临风唯恐遭殃，渐退至门内，耳廓一动忽闻异状。两枚深棕暗器飞来，他迅猛转身急急截住，摊开，却见两颗果核静躺掌心，还湿漉漉的。
他觑向半敞的窗，身后陆准与刁玉追逐渐远，这一方静了。踩过一地碎石，他隔着廊子停在窗外，窥见蜀锦被、轻纱帐，帐中探出一只缠着帕子的手来，从小盒中捏了颗果脯。
片刻，帷帐后的身体微微一动，如墨发丝泼洒，容落云撩帐坐起。他早听见动静，倾身扭脸，看见窗外的霍临风。
霍临风直直地立着，像军中站岗的哨卫，目光亦直直的，像此刻湛蓝天幕里的太阳。他盯着容落云鼓起的脸颊，明白掌心果核的由来，顿觉烫手。
容落云赤着脚下床，有些松散的冠子在脑后摇摇欲坠，冷水净面，拿二三瓷瓶走到檐下。盘坐于蒲团，刚解开帕子便被挡了光，如楼梯相撞时一样，这人一堵墙似的竖他面前。
霍临风道：“宫主，我帮你罢。”
他旁的不会伺候，包扎伤口却甚为拿手，容落云倒也听话，乖乖地擎着手给他。棉纱擦拭，点了药粉，容落云含着果核软哝哝地问：“你是哪里人？”
霍临风无澜扯谎：“属下记事起便与师父在濯沙岛居住，无父无母，不知根在何处。”
容落云又问：“那濯沙岛在何处？”
塞北城中有一食肆名“濯沙居”，是霍临风最喜爱去的，他道：“荒僻小岛罢了，师父乃归隐游侠，年初仙逝，我便朝着南一路走马观花。”
容落云点点头，霍临风趁势说：“宫主，我还有一兄长，因他自小体弱未习武功，无法为不凡宫效命。但粗活不在话下，可否叫他来担个小厮？”
他说着抬眸，容落云却未看他，半晌才淡淡道：“无妨，多个人吃饭罢了。”
“谢宫主。”霍临风掌心朝上，虚虚托着对方的右手。棉纱余下一块，他看容落云净面后挂着水珠，便递上：“擦擦脸儿。”
容落云接住，不甚爱惜这张精雕细琢的头面，胡乱蹭了蹭。
他安坐檐下，霍临风蹲于檐外，分别匿在阴凉处、曝在晴日中。轻纵鼻尖，他嗅到对方衣衫的皂荚香，不禁思及帕子，并描摹对方拾帕揣怀的情状。
容落云随口问：“喜欢风月场么？”
霍临风一愣，这清清冷冷的人物险叫他忘了，容落云占一味“色”，是采花又摧花的狂徒。他暗忖，若要博取对方的信任应投其所好，于是回答：“最喜温柔乡，雨迹云踪翻覆尽，娇娥慰我度良宵。”
这下容落云一怔，嫌似的，竟悄悄后仰些许。他嘲弄地想，原来还是个风流种，便嘴角一勾配合轻佻：“朝暮楼想必是去过了，有你中意的娇娥吗？”
霍临风搜肠刮肚地回忆，那晚见了许多美人，都姓甚名谁来着？若答容端雨，恐有谄媚巴结之嫌，他含混道：“……心肝宝萝，甘做她裙下臣。”
这话酸得容落云一颤，脑中现出青楼里的靡艳景色，仿佛耳畔都闯来嗟哦。他一摆手：“无事了，退下罢。”转脸就撵人，仿佛问东问西的不是他一样。
待人离去，容落云回房读书，读的仍是艰深晦涩的那本。一口气消磨个把时辰，耗得腹内空虚，这才肯从无名居去了沉璧殿。
殿中阒无人声，容落云捧着乳糕盒子踱至殿门边，望见邈苍台上的盛况。阖宫弟子将空旷阔土填满，俱执兵器，于大弟子的带领下操练。许是那杜仲横空出世，扰了其他大弟子的心绪，这是在较劲呢。
他逡巡而视，瞄到霍临风和一队弟子挤在角落。
霍临风倚着树，想他号令千军不过一嗓便可，眼下却连敞亮位子都需争抢。罢了，他一指东南角：“平地狭窄，上梅花桩。”
梅花桩练扎实下盘，属基本功，手下面面相觑不大情愿。霍临风见状跃上一桩，道：“五招不落地便可不练，谁来？”
一弟子上桩对峙，霍临风两招将人踹下，再来，仍是两招。他胸中火气腾升，沉烽静柝时兵将日日操练基本功，这帮子江湖人实在自以为是。
沉璧殿中，容落云远远目睹，不知不觉咀尽盒中乳糕。他迈过门槛穿过行阵，一水儿弟子恭声唤他“宫主”，他摆着袖、颔过首，至东南角寻一棵密树。
容落云跃居树干，左腿蜷缩右腿轻晃，口衔一片嫩青叶，继续观梅花桩之战。
霍临风独立桩心：“全部上来。”
来一打一，来二打双，无兵器内力之功，纯粹依靠拳脚平衡。众弟子雨点敲窗般啪啪落下，已然噤若寒蝉。霍临风这才落地：“一人两桩，扎马步。”
容落云默念，桩子比人少呢。
霍临风命令：“叠罗汉。”这还不够，他去兵器架旁拎只竹筐，折回一泼，洒了满地铁蒺藜。众人骇得战战兢兢，他沉吟道：“何时二宫主经过露面，便何时下桩。”
弟子们有苦难言，那二宫主是最不爱乱逛的，这摆明是整治他们。
如盖树冠里，容落云骑虎难下，哪能想到霍临风拿他作赌。无言片刻，他索性就这样待着了，闭目倚树打起盹儿来。
一个时辰过去，霍临风挺拔陪伴众弟子，纹丝不动。
又一个时辰过去，有人摇晃，霍临风眼疾手快将人托住。
他寸步未移，铁心折磨之下又暗藏沉默的关怀，一众弟子抿唇咬牙，反志气愈胜。如此直至黄昏，梅花桩染成红梅色，他问：“能否坚持到日落？”
弟子们凸着青筋首肯。
霍临风满意地点点头，拾捡铁蒺藜，而后退居树下轻轻倚住。太阳一寸寸西沉，红热霞光如百凤噬天，绚烂熏燎得睁不开眼睛。
他偏过头，轻攀树干纵身飞上，意欲躲一躲漫天绮丽。
却不料，容落云小寐苏醒正茫然，叫他撞见树下旖旎。
霍临风微愣，容落云却乍然清醒。他的层叠衣衫蹭着对方的箭袖，垂眸瞧见其胸膛，抬眼对上其眉梢，已无处可避。
偏生这人先问：“宫主，怎的在树上睡觉？”
容落云皱眉：“不是你说我露面便下桩？”
霍临风又一愣，随后忍俊不禁地扭脸喊道：“今日到此为止，下桩回千机堂。”
众弟子相扶远去，鸠占鹊巢也好，双鹰争梢也罢，树间只余他们相对。容落云冷脸下藏着尴尬：“以后少拿我作赌。”将对方的手臂拂开，拧身一跃，酝着轻功燕儿似的飞远了。
余温尚存，霍临风独留片刻，直看罢暮霭沉沉。

第14章
那日于树间相撞，之后容落云便绕树而走。好在近日太平，他深居简出甚少露面，几乎时刻闷在无名居中。
房里两道轻烟，一道燃香，一道煮水，门窗皆紧紧关着，那两股烟汇成一股循环难出。书案上搁着一块棋盘，只落白子，排的是奇门中的阳八局。
容落云未穿外袍，挽着袖口执子落子，浑然图方便的模样。“八门克应——”他念道，却被屋外一串脚步声打断，待来人敲门，他烦道，“滚出去。”
敲门声一滞，换成一句委委屈屈的“二哥”。
容落云改口：“进来罢。”三分嫌弃七分无奈，门刷啦一推，陆准急吼吼地闯入。他抬眼一瞄，将对方从头看到脚，嫌弃升高至八分。
陆准素日里锦衣华冠，恨不得堆金叠玉，腰间荷包更是无一刻干瘪。此刻却天翻地覆，粗麻短打，素纱冠，眉间愁来去，叫人感慨富贵如流云。
他哭丧着脸：“二哥，我好苦呀。”
容落云目露怜惜，心中却如明镜，这伢子是来扮可怜的。垂眸看盘，他观察星门克应，第八宫，仓廪实有备无患，乃大吉。
陆准走来：“二哥，盘中能看出我的吉凶吗？”
容落云认真道：“莫烦我，则吉。烦我，大凶。”
陆准一听只剩愁云惨淡，他前前后后搭进去一万两，昨日不可追，散去的金银亦不可追，只得再砌东山。他之所长无非打家劫舍，可自从劫杀骁卫军惹出事端，容落云不许他出城。
“二哥，”他问，“眼下我别无他法，允我去劫道好不好？”
那语气如泣如诉，任谁听罢都会心软，容落云却非凡人，胡诌道：“干合蛇刑，大祸将至。避灾避难，顺守斯吉。”他叹一声，揽住陆准的肩，“老三，自你劫杀骁卫军开始，祸端已起。环环相扣发展至今，你要乖乖的才能避开。”
陆准一脸仓惶，沉默片刻道：“二哥，你说得定不会错。”
但人为财死，什么灾祸能比穷灾更痛苦？他反搂住容落云，说：“二哥，我单独一人的确不妥，若你陪我岂不是十拿九稳？”
容落云噎住，心中暗骂一句难缠，然后佯装答应：“你在门外等我，排完这一局我便陪你去。”说罢，陆准乖乖地关门等待，听动静，还在外厅扒拉他的果子吃。
俯首继续，他看盘默念：蓬值辰时，西北树倒鸟散……盘虎入洞。
容落云未免疑惑，西北，莫非边关有事？
实则他化简为繁了，无名居的西北方是千机堂，一盘小院，霍临风刚挥刀砍断一棵老树。鸟散尽，虫蚁出，一方院子乱如野林。
霍临风舀一瓢冷泉润了润，忽闻蛐蛐鸣叫，估摸又是刁玉良来寻。“杜仲，”果然，刁玉良不知何时骑上墙头，“随我出宫捉鱼去？”
热情相邀，况且霍临风欲博取信任，于是欣然答应。净手更衣，随刁玉良离开千机堂，堂外停着一辆小马车。他驾车，沿一条长路朝宫门驶去，途径藏金阁，刁玉良纳罕：“姓陆的缠死我也，今日怎的这般安生？”
遭人背后嚼舌，陆准鼻腔发痒：“——阿嚏！”
卧房里，容落云动作稍顿，轻之又轻地穿好外袍。推窗扶棂，他撇下陆准纵身飞掠，一口气出了无名居，又蜻蜓点水赶了一段。
于拐角处落地，倏一转身和疾驰的马车迎面。
“吁！”霍临风一惊，猛拽缰绳急急停下，惹得刁玉良扑出车舆。“二哥？”刁玉良看清，迫不及待地邀功，“我们去捉鱼，给你捉红鲤！”
远方似有陆准呼喊，追来不定要纠缠多久。容落云道：“我同去。”说罢登车，动作急了些，一甩广袖扑过霍临风的脸颊。这还不算，又拍人家的宽肩，催促快走。
霍临风一甩马鞭，朝着宫门疾驰而去。
不凡宫外，春风搅动春光，入眼皆是勃然生机，容落云绑起布帘，懒倚车壁赏沿途风景。行了二三里，他问：“去何地捉鱼？”
刁玉良答：“灵碧汤。”
容落云蹙眉一瞪，那灵碧汤在峻岭下、密林中，远去百余里，就为捉鱼实在大动干戈。刁玉良心虚，一通笑闹掩过去，哄得容落云没有劝阻。
这时霍临风问道：“宫主，灵什么汤如何走？”
刁玉良嗐一声，将霍临风换下，霍临风便返入车舆。四下逼仄，里头堆挤木桶竹竿，他那一双长腿无处安置。
容落云见状蜷了蜷，腾出些地方。霍临风低声：“谢宫主体贴。”仍是近，彼此衣摆都叠住，抬眼便你看着我，我瞧着你，避无可避。
容落云索性扭过脸，盯刁玉良的小辫儿，盯得久了，忍不住伸手一揪。是之前受伤的右手，探出车舆，被阳光照耀得几乎透明，伤口的新肉却粉粉的。他的袖子荡着，荡出一股蘅芜的香气。
刁玉良咯咯笑：“二哥，要扯秃我了。”
容落云跟着笑：“三千烦恼丝，秃便秃了。”
他见好就收，一回头一晃眼，与霍临风的目光打个正着。对方看着他，此刻眼神交汇也无避开的意思，他淡淡地问：“看什么？”
霍临风也不知自己看什么，许是看容落云未结疤的右手，看勾起一道小弧的眼尾和嘴角，又看鬓边碎发不受管教，搔着精巧的耳廓。
颠簸林中路，古井无波的两双眼。
陡地，马车向东转弯，倾轧到一块顽石，车身狠狠地一颠。
霍临风浑身放松，因此猝不及防地向前一扑，伸手扶车壁，然而还未触及先胸口一痛。他忍住闷哼，布帘却吓到般散开落下，遮了春光，蔽了春风，一方狭窄天地瞬间黯淡。
霍临风低首一瞧，容落云的白绫鞋蹬着他的心口，腿微蜷，以防他迫近。这一脚有些力道，将他心跳都踩漏一拍……
待马车渐渐平稳，容落云放下腿，装作无事地把玩腰间玉佩。霍临风捂着心口坐好，兀自解释：“我有分寸，不会砸着你的。”
余下路途，两个人未发一言，沉默着到达灵碧汤。
“吁！”刁玉良勒紧马缰，车未停稳便飞奔至湖边，脱得赤条条，银鱼般跃入水中。周遭天地俱为碧色，树密叶浓，飘浮浅淡水雾，高山峭壁挂十数条小瀑，从一山洞游过便水阔天空，但见无垠之碧波。
霍临风未曾见如此景观，定神四顾，无尽贪看。忽地肩头一麻，竹竿正戳在他的穴位处，回头一瞧又是容落云行凶。
容落云吩咐：“把木桶都搬下来。”
好歹是侯府的少爷、塞北的将军，谈不上娇生惯养，那也是丫鬟小厮、管家老嬷捧着的，霍临风揉揉肩，不大高兴地说：“宫主好凶，总对人又蹬又打。”
容落云一怔，这人生得高大如斯，竟对他委屈地撒娇么？好一会儿缓过神，他掂掇着竹竿讪讪道：“我也没用多大力。”
霍临风改揉胸口，有点得寸进尺：“可你踩的是要紧处，是我的命门。”
容落云驳道：“命门脆得像纸，你这大弟子未免娇弱了些。”走近至擦肩，他眼尾看人尽露骄矜，“你以为我愿意碰你？”
霍临风脱口而出：“我又不是玉女娇娘，宫主当然不愿了。”说完方觉贬意太重，再看容落云，对方眸光微寒眉微蹙，又嗔又嫌地睨了他一眼。
湖边垂钓，容落云径自寻一块大石，鱼饵挂钩，抛竿入水静静等待。哗啦！刁玉良窜出湖面，两手掐一只摆动的大鱼，晚饭有了着落。
“杜仲！”刁玉良喊，“下来呀！”
霍临风脱得剩下里衣，不肯坦背赤膊，入水，冷得人一抖，习惯后便觉甘冽无穷。他陪刁玉良凫水至瀑布下，屏住气儿，穿过水幕进入幽深山洞。
湖水深难触底，愈游愈冷，近半柱香工夫才穿越至洞口。霎时亮了，天蓝水碧望不到头，一团团红鲤泛着光，犹如祥瑞。刁玉良说：“一人捉两条，带回去给二哥。”
霍临风忽然问：“四宫主，我大你九岁，你似乎却很乐意与我玩儿？”
先是比武时问他的名字，闯关时又对他留情，那日带他熟悉宫中地形，今日又找他外出。他实在好奇，这小儿为何对他青睐有加。不料，刁玉良道：“因为多亏你，我赢了好多钱。”
“……”霍临风愣住，“拿我作赌？”
刁玉良说：“二哥叫我选你，还帮我加注呢。”
霍临风纳罕更甚，他初入江湖乃无名之辈，容落云为何选他？既然加注，说明对他颇有信心，容落云又哪里来的信心？
他细思不得结果，游向鱼群，潜入湖底与红鲤追逐，脱下里衣兜捕两条，乃至打道回山洞……他始终没想明白。
巨石上，木桶空空，容落云抱着竹竿垂着头，头顶叶密，缝隙中漏下点点光斑掉他身上。湖水晶光潋滟，他晶晶亮地小寐，游鱼都不舍得咬钩扰他的清梦。
可游鱼舍不得，有人舍得。
霍临风游至巨石边，轻浮水面，仰头望见容落云瞌睡。蹬他心口，击他肩膀，还拿浪荡衣袖拂他的脸面，什么讨厌事儿都做了，这会儿却摆一副柔软憨态。
他坏心乍起，没入水中抓住鱼钩，轻轻拽了拽。
竹竿微动，容落云迷茫地眯开两眼，提一提，发觉绊着劲儿。他欢喜地清醒过来，握紧竹竿朝上提，用力方知沉，但喜不自胜：“老四，我钓到一条大的。”
当真是条大的，八尺有余，一身铁打骨肉，正死死地咬钩不放。容落云站起身使劲拽，仍不行，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便胆怯得再不敢向前。
霍临风潜在水中判断不出力道，又是个蛮兵强将，于是猛地一拉。
容落云满面骇然，身体被拽向前去，巨石湿滑难以平衡，他抛开竹竿跌下湖中。
落水的一瞬间，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周遭湖水将他淹没，下坠着，下坠着，衣袍四荡犹如飘摇的浮萍。
他动唇喊不出救命，只灌入无穷的冷冽，似有人来，他却恐惧更甚，陡然窒息于湖底。这时腕子被抓住，一只大手擎住他的腰，哗啦，浮出水面重见了天日。
容落云眼神涣散，碧水而出，眼眶却红通通的，受了冷，受了惊，与大杀四方时天翻地覆，仿佛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
“宫主？”霍临风唤道，“宫主？！”
近在咫尺，他抱着容落云，胸膛贴着容落云剧烈地起伏。那两只红鲤趁势出逃，绕着他们摆尾，容落云两眼空空，像被魇住了。
霍临风的铁臂钳着细腰，另一手轻拍容落云的脸颊，无法，托住容落云的后颈一点点揉捏。怪他失了分寸，他道：“是我不好——”
还未说完，容落云红红的眼眶蓄起两汪清泪，啪嗒滴落湖面，荡起小小的涟漪。他的薄唇动了，低喃着什么松了身体，整个人乖顺地、颤抖地伏在霍临风的肩头。
霍临风心跳一停，那柔软的嘴唇贴在他耳畔，一遍遍重复——“不要杀我。”
……哀切得叫人心痛。

第15章
霍临风恍惚得厉害，容落云紧贴他耳畔，一声声犹如梦魇。
他抱着对方朝湖岸游去，勒着腰，按着颈，胸膛挨得严丝合缝。他第一次这样死死地抱着一个人，这个人冷惧交加，在他怀中痛苦地颤抖。
及至湖边，他仍未松手，抱着容落云上岸。一低头，湿透的衣衫缠缚着身躯，水汤淋漓的，像容落云前一刻的眼泪。他此时却不敢看容落云的眼睛，那双眼神采全无，涣了瞳，仿佛周遭草木皆兵。
刁玉良也吓坏了，赤条条地跟着跑。“二哥，二哥！”他连喊几声，气急败坏地砸霍临风肩膀，“你这厮安的什么心？谁准你捉弄他！”
霍临风未吭气，径自抱容落云登上马车，落下布帘，把车外光景一并挡住。“宫主？”他轻轻唤道，俯身松手，将容落云放平。
“不要……”容落云嗫嚅，面白如纸眼却红，拧动身子弓起来，湿淋淋、软绵绵地蜷缩成一团。
霍临风无法，那惶惶然的模样叫他无法。俯身向下，一手托腰一手托肩，又将人抱了起来。他说：“宫主，我给你换身衣裳。”
霍临风摸到容落云的封腰小扣，解开，除下那禁锢。勾着侧腰抽开外袍绳结，撩起胸前搭衽，把外袍从这身子上一寸寸褪下。他低声说：“冷得话，就挨着我。”
容落云如木雕泥塑，迟缓地动作，倚着他，粘着他，在湖中时当他是块浮木，此刻当他是暖身的热炭。
衣裳一件件脱去，霍临风解开最后一个小结，剥下容落云的贴身里衣。大手覆着那后腰，椎骨微凸，皮肉滑腻冰凉，他甚至不敢用力摩挲，怕厚茧伤了这脆弱。
他为容落云穿上自己的中衣，宽大了些，只得将绳结系紧，外衫与窄袖外袍叠着，抖搂开将容落云裹住。
“不要杀我。”容落云声若蚊蝇，仍在哀求。
霍临风心间刺痛，这声声低语仿佛锋利的钩子，淬了毒，又快又狠地攮来。他闭了闭眼，如潮般，脑海涌现大片血红，六年前的噩梦瞬间被叩开。
突厥城池，他提剑纵马，一条条性命跪伏脚边哀求：“不要杀我……”
“对不起……”霍临风喃喃，低头蹭容落云的鬓发，寻了片刻，蹭到容落云的耳朵。耳廓、耳后，逐渐向下，贴住那一片柔软的耳垂。
他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场互引的噩梦如一条绳，捆着他们，久久没有松开。
渐渐的，容落云的身体暖了，耳畔被微烫的薄唇贴着，绷紧的弦悄然一松。他窝在霍临风的臂弯，枕着宽阔的肩膀，安稳地睡着了。
霍临风纹丝不动，就如此抱了将近两个时辰。或闭目养神，捋一捋真气，或盯着雕花小窗，雕的是凤求凰，他便默数扇翅上的羽毛有多少。
外袍铺散，容落云蜷缩其中，一只手紧紧攥着袍子的衣襟。霍临风盯累低头，撞见这一副“小儿姿态”，又叫这“小儿姿态”撩动恻隐。
忽地，容落云在他怀中一挣，似是小腿打了筋。他朝掌心哈口热气，探入袍中握住小腿揉捏，指腹刮着腿肚，力道由轻变重。
不多时，手中小腿恢复，袍角外的赤足却害羞似的蜷了蜷。霍临风立即抬眼，对上容落云醒后的目光，冷淡而惺忪，他不禁又摩挲一把腿肚，那冷淡目光漫上一层赧然。
霍临风试探地问：“宫主，你好些了吗？”
容落云挣脱开，退至对面车壁，掩住狼狈与难堪：“滚下去。”
霍临风听话地跳下马车，绕至小窗边，透过雕花缝隙窥了进去。容落云迟眉钝眼地坐着，没他抱着许是冷，将衣裳裹了裹。看罢，他逡巡至湖岸边，一猛子扎进了湖里。
扑通！容落云跟着一颤，凑到窗边一望，见那逾矩的大弟子朝瀑布游去。他偷看得专心，这时布帘撩起，刁玉良探进来，捧着他烘干的衣裳。
“二哥，吓死我也。”刁玉良讷讷道，“从前这般要魔怔一夜，没想到杜仲抱着你，快快好了。”
容落云张张嘴，解开系紧的中衣，绳结如锁，一解开，什么都想了起来。那人抱他上岸登车，紧搂着他，给他换了衣裳，还贴着他的耳朵一遍遍道歉。
越想越清晰，苍白的脸儿漫上一抹红，如此时天边的晚霞。
容落云跳下马车，望一眼巨石再不敢靠近，他到火堆旁坐着，将火苗拨得愈发旺盛。似有水花声，霍临风穿过水幕游回来，却不上岸，将三条红鲤丢入木桶又游走。
容落云攥着树枝：“做甚……”
刁玉良说：“一定是捉红鲤向你赔罪，多捉几条哄你开心。”
咔嚓，容落云将树枝攥折了：“用你多嘴。”
他支着下巴远望瀑布，日落了，纯白水幕变幻为嫣红，绮丽不可方物。终于，霍临风再度游回，兜着三条金光红鲤，逐渐游至岸边。
容落云急收目光，转去盯火堆，余光却瞥见对方朝他走来。相隔五步时，跃动的火苗簇起一团火花，噼啪炸开，惊得他一猛子立起。
“宫主。”对方叫他。
他不得不抬眼，彤彤火光照着霍临风精壮的身躯，他这才注意到……被他蹬过的心口，枕过的肩，抱过的臂膀，目之所及布满了旧疤。
霍临风搁下木桶，里头六条红鲤摆尾，他说：“宫主，今日是我有失分寸，甘愿领罚。”
容落云不想罚什么，已足够狼狈了，只想尽快将此篇揭过，低声吩咐：“这鱼当你赔礼道歉，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不要与旁人提起。”
霍临风应道：“是，属下不会告诉别人。”
至于忘记……伏在他肩头哀求，嵌在他怀中颤抖，掉了泪，露了怯，哪是说忘就能忘的。他喉结滚动：“宫主，你落水后说‘不要杀我’，是什么人要杀你？”
容落云眸中乍惊，却无气力动一番肝火，冷冷道：“哪有人要杀我，就算有，也不干你事。”
霍临风明白，那是心中顽疾，拔除的话不可急于一时，况且容落云已若崩厥角，他不忍再追问。双眸退去锋锐精光，他认真地、诚恳地说：“宫主，人各有秘辛，有的欢喜，有的却折磨。倘若你哪日愿意说了，我随时恭候谛听。”
容落云怔怔地看他，冷脸悄然动容。
暂抛这一出意外，天黑了，聚于火堆旁取暖。刁玉良专心烤鱼，容落云守着木桶招逗红鲤，霍临风距他半臂远，终于穿上了衣裳。穿好轻嗅，嘀咕道：“有宫主的味儿了。”
容落云一愣：“胡吣……我没味儿。”
霍临风说：“蘅芜淡香，明明就有。”
容落云噎住，驳不动，只好认了。他想起旁的，问：“你身上为何那么多疤？”
这下轮到霍临风慌张，那是十年征战留下的痕迹，他编道：“濯沙岛荒僻，常被野兽所伤。”不欲多言，将烤鱼取下递给对方，这才堵住那两片薄唇。
填饱肚子，林中已然黑漆漆一片，只有火堆四周亮着。冷了许多，刁玉良蹭到容落云身边，今日驾车又凫水，这半大孩子乏了。他问：“二哥，咱们挤在小马车睡？”
容落云“嗯”一声，将火堆拨得旺一些。
刁玉良打商量：“冷煞人了，就像杜仲抱你那样，你那般抱我好不好？”
霍临风与容落云神色一僵，隔着火苗偷看彼此，视线相撞只剩尴尬无穷。霍临风轻咳一声，起身去喂马，喂完马又去摘叶子。
南方独有的粗枝大叶，在马车顶上铺盖厚厚一层，以防半夜下雨。实在寒冷，烧烫些碎石塞入车下夹板，煮水灌入水囊，怀抱可以暖身。
刁玉良已上车躺好，占着中间，急不可待地寻了周公。
一切安置好，霍临风将明火扑灭，周遭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宫主？”他停在马车边，不知对方在哪儿，蓦地肩膀一痛。
“你又打我？”
容落云捂着头：“我没有。”
霍临风懒得争辩，张手扣住容落云的腰身，二话没说将其举上马车。衣袍窸窣，他们前后脚钻入车舆，一左一右躺在刁玉良的旁边。
乌漆墨黑，只有小儿的鼾声。
霍临风探手，将烘热的水囊塞入容落云怀中，解下外袍，铺开搭在那两人身上。容落云霎时暖了，伸手搂住刁玉良，恰好碰到刁玉良那侧的手腕。
冰冰的，他朝下探，试图给对方暖暖。指尖按在脉搏处，怕弄醒对方，一点点迁移至手心，穿过手心曲线，继而移动到五指间。
他轻轻握住，这瞬息却不禁一愣，那手掌很大，关节分明，掌心厮磨感受到一层厚茧。
容落云仓惶窘涩，他碰错人了！
恰在此时，对方摩挲他伤口的新肉……竟将他牢牢回握。

第16章
许是怀中水囊热烫，如此寒夜，容落云沁出半身细汗。他睁着双眼，紧抿唇，于黑暗中脸红心跳，手掌被对方握着，那么结实牢固，叫他控制不住地紧张。
他蜷了蜷食指，意为挣扎，可指腹搔着人家的手心，挣扎变质为胡闹。他动动唇唤句“杜仲”，却低得没发出声音，沉默着，拉锯着，相贴的两片手心变得很热、很湿。
容落云试图抽回，却被那大掌不留缝隙地钳着。他出了声：“杜仲，松开。”
霍临风已然闭目，不应不理。他本乖乖地躺着，没招谁没惹谁，姓容的先伸手碰他。碰还不算，静脉、掌纹、五指，全触摸一遭，看手相都没这般仔细。
那他配合地回握住，何错之有？况且，水囊是他塞的，披盖的衣裳也是他的，他握着这主动撞来的一只手，暖一暖，不过分罢？
这时容落云问：“杜仲，你睡着了？”
霍临风回道：“待我睡着，自然就松开了。”
容落云用气音说：“你逾矩了。”
暗中一声低笑，搔人耳朵，霍临风默道，逾矩早不是第一次了。比武时求击鼓助威，梅花桩操练拿其作赌，今日又害得落水……他攥紧些，无畏道：“我倦得很，宫主明日再罚罢。”
这般赖皮叫容落云无法，暗忖对策，忖着忖着倒觉出困意。罢了，闹出动静会吵醒刁玉良，既然睡着就松开，那他合住眼尽快睡着便好。
车舆内再无旁音，一顿鼾声中掺两味平稳呼吸。
灵碧山耸入云端，夜间似有走兽漫步，灵碧汤笼着浓浓黑夜，惟小瀑奔腾不休。春日犹寒，夹板中的碎石趋冷，水囊也逐渐失了温度。
庆幸没有下雨，否则别说手掌相握取暖，就连身子也要勾缠到一起。待长夜尽，曙光来，林中鸟雀斗技，啼破沉积一宿的安宁。
呼！
刁玉良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额头一排密汗沿着鬓角狂流，显然是噩梦乍醒。他动弹不得，左边是容落云，右边是霍临风，那二人的手臂搭在他身上，扣得密密匝匝。
“二哥……”他哀怨地唤道，“杜仲……”
霍临风与容落云同时醒来，微茫，越过刁玉良面对彼此。车舆中不甚明亮，丝缕光线全由雕花小窗漏入，在这晦暗不明中，两个人神思迟钝，满脸惺忪。
刁玉良却不堪忍耐，身体朝下蠕动，一寸寸抽离出禁锢。“嗨呀！”他喟一声，甩甩脑后小辫儿，“你们勒死我也！”
使劲揉了揉眼，双目陡然睁圆，他奇怪道：“杜仲，你为何攥着二哥的手睡觉？”
容落云闻言低首，可不是，他的手仍被霍临风紧握，竟握了整整一夜。飞眼儿一觑，显然无声诛罚——你不是睡着便松开？
霍临风理亏，蓦地松了手，又用一声轻咳遮掩。紧贴一夜的手心湿漉漉的，暖出一层汗水，他随口转移注意：“四宫主，昨晚冷不冷？”
刁玉良摇头：“冷是不冷。”盘腿抱肘，不大爽利地说，“却噩梦缠身，我梦见被抓入一家黑店，那掌柜好生凶蛮，见我细皮嫩肉便起了歹心，要杀我做肉饼。”
容落云没有兴趣聆听，但那伢子竟偷偷瞪他，一时有些莫名。
“然后，我被捆着抬上桌案。”刁玉良先瞪容落云，再瞪霍临风，眼神好似兴师问罪，“十个伙计举石板压住我，不停地压，我都被压瘪了，要被活活碾成肉泥。我吓得醒了，嗬，原来是你们死死地挤着我。”
霍临风与容落云相顾无言，撇开脸，蹙着额，齐齐睨向这烦人小儿。刁玉良空有一肚肝胃脾肾，却是个缺心眼儿的，见状改口：“……多亏挤着才不冷，我睡得甚好！”
如一屋兄弟炕上亲热般，消磨片刻，而后下车活动筋骨。
霍临风蹲在岸边捧水净面，用宽厚大叶卷成三角斗笠，盛了水，给容落云洗漱。起身回头，却见刁玉良啃昨日的剩鱼，周遭了无容落云的踪迹。
他问：“二宫主去哪儿了？”
刁玉良占着嘴，只恣意一仰脸。
霍临风仰望树间，风吹叶动，闭目细听可捉一味衣袍窸窣。睁眼的瞬息，一道人影“唰”地飞过，恍如晨间露，快似雨中电，眨眼又跃一树，身姿轻过翩飞的鸟雀。
容落云的轻功他见识过，缥缈如鬼仙，忍不住问：“二宫主练的是什么轻功？”
刁玉良咕哝道：“八方游，听过吗？”
何止听过，霍临风儿时习得“神龙无形”时，曾听霍钊亲口说过，世间轻功百种，“神龙无形”可挫九十九而不败，但遇仙步“八方游”，唯逊一筹。
八方游，燕羽轻，快不可追。
霍临风紧盯林间，朦胧影来去，叫人来不及追随。一盏茶的工夫，容落云翩然而降，落地无声，恰似羽毛触地。他用衣摆兜着果子，冲刁玉良哗啦啦一倒，说：“够你吃罢，树都叫我摘秃了。”
刁玉良喜滋滋道：“多谢二哥，够吃一路了！”
容落云轻抚小儿脑袋，一抬眼，见霍临风掬着一叶碧波立在远处。他踱去，佯观青山假望水，扮作不经意踱至对方附近，三步远，然后有样学样地一声轻咳。
霍临风回了神，掬水在手递给对方。容落云低头净面，抬手拭水珠，袖中掉下遗落的野果，他一把接住，擦了擦，塞入霍临风手中。
“给我？”霍临风微诧。
容落云点头：“嗯。”后退着，一桩桩说着，“谢你的水囊、衣裳、还有这捧湖水。”说罢转身，他拎起盛红鲤的木桶，登车准备回程。
马鞭轻甩，上路了。
布帘绑紧，阳光洒入车舆，容落云倚靠车壁观风景，仍是来时姿态。刁玉良揣着满怀野果，嘴不停，嚼得舌头都隐隐泛绿。
一口气行了十余里，霍临风放缓速度，叫马儿稍缓口气。恰有一只蜻蜓飞来，越飞越低仿佛体力难支，竟落在他的肩头歇脚。
刁玉良兴奋道：“常说美人招蜂引蝶，杜仲，你俊得引来蜻蜓啦！”
霍临风忍俊不禁，稳着肩，轻轻偏头用眼尾看后。余光捕捉到容落云，那人安静，见他回头便低头，不欲与他消磨。他却追着：“宫主，这只蜻蜓送给你如何？”
容落云声音很轻：“蜻蜓于天地中自在来去，非你所有，你凭什么送给我？”他无意抬杠，更像是感慨，说罢一拳砸上对方的肩膀，“蜻蜓低飞，山雨欲来，快走。”
霍临风扬鞭：“驾！”小马车疾驰，蜻蜓就此被遗落。约莫过去二三里，他倏地想起刚刚那一拳，回头兴师问罪：“宫主，你又对我动手动脚？”
打不得骂不得，闯什么江湖？容落云心中暗诽，面上竟粲然一笑：“不许？”
这笑容甚为突然，明眸皓齿镀层光，一方车舆跟着光风霁月。霍临风急回头，压下一丝不争气的妥协，掩住一分没出息的屈服，挣扎半晌终究是输了，回答道：“宫主随意。”
无言挥鞭，想他钢浇铁铸二十三载，竟也会为一份好颜色而折腰。
马不停蹄地赶回西乾岭，入城，正值晌午，宽街窄巷尽是袅袅炊烟。途径长河边，“吁！”容落云呼停马车，“你们先回罢，我要去朝暮楼。”
他扶着霍临风的肩膀跳下车，扭身与之对视，脑中勾出七七八八的琐碎话。最喜温柔乡，雨迹云踪翻覆尽，娇娥慰我度良宵……他轻淡一笑，戏谑地问：“你是否同去，寻你的娇娥翻覆云雨？”
霍临风本无好色之心，当日一掷四千两更难说清，断不会登楼。“谢宫主体恤。”他拒绝道，“近两日未归，属下回去操练弟子要紧。”
容落云并非诚邀，于是轻甩广袖独自离去。至朝暮楼，有一阵子没来，甫一露面便惹裙钗娇呼，老嬷喊人添碗筷，小厮跑着去唤容端雨，热闹非凡。
他拾阶上楼，低头看鞋尖，忽觉香风扑面。一声柔柔切切的“公子”，他抬眸见一婀娜佼人，纨扇半遮面，露一双含水杏眼。
容落云恍然想起：“……宝萝？”
宝萝笑意盈盈：“公子最近来得少，还记得我。”
容落云点头，想的却是另一遭——“心肝宝萝，甘为她裙下臣。”言犹在耳，仍酸得他一颤。待句中缱绻散尽，他问：“宝萝，若有俊朗不凡之男子，武功高强，对你一往情深，你当如何？”
宝萝羞道：“南柯一梦都不敢想那般好事。”
容落云说：“未必，也许会有呢。”他吊姑娘的胃口，不多言，撂下这么一句便上楼寻容端雨。进屋，姐弟两个有些时日未见，抛却其他只顾关怀了。
容端雨先问：“今日来得急吗？”
容落云答：“无事，我等日暮再回不凡宫。”
那小马车颠颠晃晃，已达冷桑山下，宫门开，驶过长长的一串街。霍临风送刁玉良至莲池外，目送那伢子泛舟漂远，而后才回了千机堂。
一桶碧水六只红鲤，他暂且拎回自己的小院子，院中杂乱不堪，砍倒的老树横亘当中。未歇脚，他挽袖拾掇，忙活个把时辰，越干越觉委屈。
在侯府时哪用受这份罪呢？多少人伺候，甚至他弯腰拾片落叶，下人们都怕他累着。
霍临风扔下花锄，就此罢工，进竹楼濯洗风尘。等周身浸泡热水之中，无人擦背便想起杜铮，决定明日将那呆子接入不凡宫来。
正琢磨，他耳廓一动，如刀双眸猛地看向竹窗。斜阳侵天，赤焰当空飞过一只瓦灰色鸽子，鸽脚有异，看方向是朝着无名居，这是带信归笼的探子！
时机难得，此刻容落云在朝暮楼颠鸾倒凤，定荒淫至深夜……霍临风当即出浴，更衣束发后，拎了那六只红鲤离开千机堂。
一路避趋慎行，达无名居外，轻巧入内奔墙角鸽笼。笼笼俱下钥，只余方寸小口供信鸽出入，常人手臂却无法探进。他寻找归来那只，瓦灰色，短嘴豆眼，正汲汲饮水。
“啾，啾啾。”他出声招逗，意图引出。信鸽瞧他一眼，却巴巴地吃起食来。
恰是用晚饭的光景，邈苍台，一队弟子操练完毕，结群回去吃饭。有人眼尖：“是二宫主回来了。”众人便齐齐躬身，朝容落云问好。
容落云点点头，沿长街回别苑，身后残阳一点点落尽。
霍临风仍未唤出信鸽，灵机一动，从衣衫边缘篦出一线，匝一颗细小碎石，投掷笼中勾缠鸽脚。鸽子振翅难脱，他拽出这小东西，解下纸条看当中小字。
“——喵呜！”
山猫乍然嘶鸣，在外头，定是碰见害怕的人物，霍临风一凛，急急动耳探听。
这时容落云两袖盛风，施施然抵达无名居门口。

第17章
“杜仲？”容落云顿住，惊讶地、不快地出声。
霍临风赫然挺立屋前，头顶皎月当空，脚下乳白碎石蒙光。他稍一欠身露出木桶，主动说明：“宫主，我来送这几条红鲤。”
容落云睇眄四周，围廊、白果树、二三蒲团，似乎无甚不妥。他慢步走近，余光扫到东隅鸽笼，好一会儿才说道：“以后我不在时，不准擅闯。”
霍临风说：“属下谨记。”说罢语气一换，染着亲近，“午后来瞧了多趟，想着宫主天黑总该回来了，于是规矩等着。”
容落云问：“若我夜宿朝暮楼，难不成你等一夜？”
霍临风答：“那也无妨，只是担心宫主夜宿在外，若腿脚打筋无人揉捏。”
碧色山水，落帘小马车，肌肤潮湿紧拥浅眠……容落云忆起昨日光景，心头烘热，却欲冷眼飞针：“我独居在此照样无人，没有区别。”
霍临风似等这句：“若睡前揉一揉，便不会打筋了。”
天色浸墨，容落云安坐檐下蒲团，并着腿，犹如学堂受教的弟子。霍临风半蹲在外头，彼此相对，姿势如包扎那次一样。
容落云故作矜持，遮掩这身皮囊下微微紧张的心，接着袍角被大手捏住，轻掀开，将他的脚腕托起。
霍临风脱下那白绫鞋，褪去布袜，将两层柔软裤腿卷起。掌中赤足瘦窄，惟足趾圆润，小腿纤韧修长，而踝骨与膝盖则粉得明显。
他问：“冷不冷？”对方摇头否认，脚趾却微微蜷缩。
手掌从脚踝朝上移，厚茧粗粝，解痒但微痛，摩挲至腿肚停下揉捏。五指张开收拢添加力道，他把容落云的腿弄红了，弄热了，弄得那脚不知不觉踩住他膝头，仿佛他讨好臣服。
“杜仲。”容落云叫他。
他“嗯”一声，没抬眼。
容落云说：“轻些。”足够了，停下罢，这些拟好的说词堆积喉间，沉吟难言。他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贪恋这手掌予他的热痛，麻麻的，沿着经脉骨骼直往心头上窜。
他甚至坐不住了，两手撑地，身子向后仰，脑后玉冠都摇摇欲坠。忽地，霍临风的大手罩住他的腿肚，又狠又重地揉了一把。散了魂，失了魄，他手肘一软躺倒在地上。
霍临风见状一怔，憋不住笑起来。
容落云痴愣愣望着屋梁，望见鹊巢底部的泥土疙瘩，人影一晃，他又望见霍临风。霍临风俯身笼罩着他，并将手给他。
他别开脸，面颊贴住地板，冷得一颤。未搭那手，他侧身爬起，赤着腿脚连连退入厅堂。“揉好了，没你的事儿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就是他此刻的德行。
霍临风说：“那我帮你把鱼倒入花缸便走。”
木桶狭小，几条鱼蜗居又颠簸，已经蔫得游不动了。容落云环顾一遭，好没面子地说：“我没有缸。”
霍临风失笑：“明日我要接兄长过来，要不要同去坊集逛逛？”
容落云想了想：“一口缸而已，你帮我买来便是。”
霍临风道：“也好。”低头卷下袖口，边卷边说，“那我投其所好，寻一口描画闺阁之乐的，仙裙环佩，椒乳玉丘，想必宫主一定喜欢。”卷好抬首，厅中灯火昏黄，容落云叫他挖苦得面红。
于是他又问一次：“要不要同逛？”
容落云认命地点点头，不甘不忿，好比赶鸭子上架。霍临风笑着告退，转身披星戴月，衣摆甩动散落一路英俊神气。
人一走，无名居陡然无声。
周遭恁般安静，天地俱为之悄悄。
容落云进入卧房，脱衣上榻，拧着身子看一看小腿肚。红了，斑斑驳驳尽是指印，探手一摸，烫得很，又鬼使神差摸把脸，也烫得很。
怪不得面颊贴住地板时很冷，原来他的脸太热了。
容落云“嘭”地躺倒，要把床砸出坑来，蒙住蜀锦被，蜷成弯月状，于黑暗中咬牙切齿地、莫名其妙地、意味不明地嘟囔：“——杜、仲。”
那杜仲已达千机堂，拐入竹园才松了口气。
楼中竹梯老旧，拾阶一踩便咯吱不停，上二楼，霍临风扎入卧房。他合衣而躺，手臂枕在脑后，将身体一寸寸放松。
今晚惊险，若非他耳聪手快，恐怕要被容落云逮个正着。为了遮掩，还说些关怀的酸话，为了逼真，还蹲于檐下为其揉腿。
霍临风捏一捏眉头，他所做之事乃掩饰或讨好，总归不是真心。然而他在切切实实做的时候……心无不甘，情无不愿，言语招逗甚至乐在其中。
纠结半晌，他砸了床榻一拳。
闭目，脑中浮出一切之重点，鸽脚纸条写着嶙峋小字——虎疾待愈，暂不可期。
虎，意指他霍临风，染疾未愈，与他递给朝廷的说辞相同。不凡宫果真与长安有消息往来，是勾结命官，还是暗做爪牙？他抬手拽下帷帐，来日方长，且行且辨罢。
一夜过去，无名居的白果树凝了一层朝露，瓦灰信鸽飞出鸽笼，于廊下窗棂收翅。房中床沿搭着一手，修长食指稍抬，鸽子飞掠抓住，一双豆眼滴溜溜地转。
容落云摘下纸条，看完一哂，怪不得霍临风仍未露面，原来虎入江南成了病猫。
他下床沐浴更衣，穿一件窄袖常服，将头发高高扎于脑后。神清气爽，正欲出门却见鸽子没回笼，抓着窗棂看他。
他一头雾水：“连夜飞回辛苦了，吃食儿去罢。”
鸽子跳了跳，不走。容落云急着出门，张嘴眯眼拟一声猫叫：“——喵呜！”鸽子以为天敌来抓，登时挥翅飞走。
第三道子门后，霍临风已经到了，还捧着伙房刚做的蒸饼。吃到第二个，目及远方微微一怔，百步开外，容落云竟骑着一只小毛驴，慢腾腾靠近，脑后马尾肆意摆荡。
隐隐的，还哼着小曲儿。
待对方近至身前，霍临风乐不可支：“宫主，早。”瞧瞧驴脸，再与容落云对视，“没用饭罢，吃不吃蒸饼？”
容落云点点头，他明白这厮笑什么，可是坊集人多，大马难行只好骑驴。霍临风笑完，捧着油纸问：“你吃荤的还是素的？”
容落云说：“都吃。”
霍临风索性全数奉上：“那都给你，我牵驴。”
二人出宫去，初晴的天，影子照出来淡淡的，一个只顾着低头吃饼，幸好另一个牵驴走得很稳。
到达城西的坊集，人稠铺密，叫人眼花缭乱，容落云走马观花，索性下驴与霍临风并行，边聊边走，经过一处摊前停住。
小贩是位老孺，摊子不大，竟是些手工活儿，绢帕、攒丝钗、绣鞋种种。容落云手指刺绣纨扇，建议道：“你可以买一把送给心上人。”
霍临风琢磨，他的心上人……请问哪位？容落云自顾自说道：“我昨日发现，宝萝总是执扇遮面，那你送扇子定能搏她欢心。”
霍临风恍然大悟，暗道投其所好果然管用，容落云竟朋友般出谋划策。“谢宫主提点。”他低头挑扇，可是挑兵器在行，这些玩意儿瞧着都一样。他忍不住问：“宫主，你中意哪个？”
容落云支吾：“黄色那把。”
霍临风抽出，素白扇面桃丝扇柄，绣的是一株白果树。老孺说：“这柄贵些，两面绣可费工夫呢。”翻过一看，背面鹅黄扇面，绣的是一株清白玉兰。
两个大男人，一个喜玉兰白花，一个喜白果黄叶，对着这把扇齐齐心动。霍临风买下，包好塞入驴背挂袋，继续朝前逛了。
途经论茶居，里头口艺人一拍案，声情并茂的故事流淌到街上。霍临风一听，怎的那么耳熟？定睛一瞧，台上之人湛蓝罗袍裹身，竟是杜铮。
他停住，这呆子在做甚？！
实在不能怪杜铮，主子一入宫门将他忘却，他只好找些事做。讲故事省力，他随便说说北边的趣闻，便能引得听客欢喜，得恁多赏钱。
容落云问：“你认识？”
霍临风好没面子：“我兄长……”
他们进去饮茶，临窗落座，容落云盯着杜铮端详。瘦削肩，细长眼，开口便知中气不足，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他又看霍临风，对方气沉丹田稳如青松，由骨到皮没一处不英俊。
“你哥哥和你好不像。”他说，“看来一个随爹，一个随娘。”
霍临风掩着心虚，为容落云将茶斟满。恰逢杜铮拍案，故事讲到高潮，周围茶客竟纷纷落泪，仔细一听，讲得是北边一深门大户，小厮与丫鬟私定终身。
一人哭道：“那小厮离府参军，小丫鬟定要嫁作他人妇了。”
杜铮撩袍拭泪，小厮参军走，丫鬟望其归，却天不遂人愿，少爷将丫鬟收了房，待七年后小厮当上将军归来，只剩物是人非。
霍临风险些喷口热茶，这呆子在胡吣什么？一扭脸，却见容落云支着下巴，模样格外认真，待故事讲完还跟着长吁短叹。
掌声雷动，杜铮捧着小碗要赏，一圈绕完行至窗边。少爷！他瞧见霍临风，眼中登时蓄水儿，又瞥见容落云，于是把眼泪生生倒流回去。
霍临风咬牙：“哥哥。”
杜铮一抖：“……弟弟。”
容落云旁观“兄弟情深”，口润舌清后想起花缸还没买，于是搁下茶钱走人。霍临风抱肘跟在后头，杜铮牵驴，三人在街上闲逛。
一处摊前停下，容落云兀自挑选，那主仆二人等候。杜铮小声问：“少爷，怎的当大弟子还陪逛呢？”
霍临风说：“还给捏肩捶腿呢。”
杜铮痛心疾首，霍临风懒得理，上前陪容落云挑选。
十来口陶缸垒着，容落云欲买素面无花的，奈何素面的太大了些。正纠结难定，霍临风走来身旁轻巧地说：“大有何妨，再给你捉几条鱼便可。”
容落云点点头，一副听人劝的模样。取下荷包付钱，说时迟那时快，撞来一人抢夺荷包飞奔而去。
“杜仲！”他脱口而出……犹如小儿告状。
霍临风道：“等着。”说罢追了过去。
熙熙攘攘，容落云独立春风，目光追随但寸步不移。

第18章
长街人潮拥挤，跑不快，霍临风单凭腿脚便速速追上。
他将小贼擒住，仔细一看，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明明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小贼却凹着双目，面如黄蜡，整个人瘦得像一条脱水的干菜。
霍临风夺下荷包，一松手，少年非但没有逃跑，反而体力不支跌倒在地。旁边有一条窄巷，这时巷中冲出一位老翁，步缓情急地跑来。
原是一对祖孙，祖父亦面黄肌瘦，似乎生着病，没走到跟前便昏倒了。少年见状，用尽力气爬到老翁身边，用力抱住哭喊。
周遭行人停下，对这副惨状议论纷纷，心肠软的甚至掉了眼泪。霍临风煞是无言，如此情形，他不像失主，反倒像抢钱的恶霸。
他上前一步：“我且问你，为何偷盗荷包？”
少年惧怕道：“祖父快要饿死了，我要给祖父买口吃食。”
这理由看似荒唐，但霍临风俯身，近距离看了看老翁。他曾围困敌军精骑于绝地，人与马活活饿死，情状与老翁颇为相像。
一条性命挣扎于眼前，霍临风掂着荷包，从自己袖中掏出一枚碎银。“去买口吃的。”他丢给少年，“吃饱再犯，我便折断你的双手。”
少年感激涕零，再三做了保证。
霍临风就此作罢，朝回走，距离三五十步时看见容落云。相隔贩夫走卒、男女老少，容落云一株白杨树似的立在那儿，风吹不动，人挤不移。
他阔步过去，递上分文未少的荷包。
容落云接住，向后张望：“贼呢？”
霍临风说：“跑了。”
容落云刚才还乖而有礼，登时横眉冷眼：“你连区区毛贼都抓不住，也配为不凡宫效命？”
霍临风如实回答：“抓住了，但我放了。”他将详情描述一遍，暗暗头疼，毕竟容落云乃匪首恶徒，恐怕定要取那祖孙性命。
不料，容落云听完反问：“你有没有给他钱买吃的？”
霍临风点点头，心下迷茫。
容落云再无可问，也不追究，扭身去找摊主付钱。半人高的素面大缸，老树粗的口径，他轻松拎起绑在了驴背上。
继续朝前逛，行走一段至捉贼的巷口，那祖孙二人坐在墙根儿底下。老翁昏沉，握着半块热糕，少年握着另半块，欲狼吞虎咽但又舍不得大口吃完。
容落云静静望着，少年看见他，居然主动跑来认错。他想，这并非惯偷，更像是无计可施走一回歪路，便问：“家在何处？”
少年道：“瀚州，逃灾过来的。”
瀚州距西乾岭北去三百里，是块富庶的宝地，不过若逢天灾谁也无法。容落云偏头，目光投入窄巷之中，但见成群乞丐于巷中休憩。他踱至巷口瞧得真切些，汉子妇孺，黄口小儿，俱因饥饿而萎靡不振。
他解下荷包，反手丢给霍临风，吩咐道：“买些顶饥的吃食分给他们。”
霍临风得令去办，杜铮跟着，主仆俩就近买来些糕饼，一入巷口便被饿狼似的灾民抢夺一空。
角落隐有嚎啕，是一垂髫女童，容落云穿行至女童面前，蹲下问：“小姑娘，你为何伤心？”
女童泣道：“你要是早些出现就好了……”泪水如珠，断了线地掉下来，“我弟弟，我弟弟就不会饿死了……”
容落云口鼻一酸，这才看见旁边搁着一只小竹筐，盖着布，显然那孩儿刚走不久。他不知说句什么，索性未言一字，起身离开了窄巷。
走出巷口，他看见霍临风，低落道：“杜仲，我想回去了。”
霍临风点点头，待容落云坐上毛驴，他亲自牵绳回不凡宫。
到达宫中后，他又牵至无名居，把驴拴在了院中树旁。都拴好了，人还在上头坐着，他拽拽容落云的袖口：“宫主，到家了。”
容落云回神，下驴，又默默走到廊下坐着。霍临风只得送佛送到西，卸下大缸，注水倒鱼，再撒些饵食。朝外一打眼，那山猫又在偷窥，有鱼有鸟馋死它了。
一切妥当，霍临风告退，迈出门时回头一望，容落云仍低沉地坐着。
他看过太多死亡，早有些麻木，对人命有怜惜之心但无悲悯之情。他以为容落云冷漠更甚，然而今日这一遭，着实出乎意料。
回到千机堂，杜铮已备好热水布巾，还将卧房整理一番。霍临风呼口气，净面后仰躺在床，又被人伺候的感觉仿佛苦尽甘来。
杜铮为他捶腿，煞是心疼：“少爷，你近日都忙啥？”
霍临风细数，给容落云捉鱼，为容落云揉腿，陪容落云买缸……杜铮听罢，长脸皱巴成短脸，如今这般，以后难不成要给姓容的穿衣喂饭？也忒殷勤了！
他读的书少，那句话如何讲来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陡地放下心，幸好容落云是男子，非奸非奸，谋取信任掌握根底便好。
“少爷，”杜铮忽生疑惑，“容落云施舍灾民，感觉人不坏呀。”
霍临风说：“许是他今日心情颇好。”
杜铮“哦”一声，见主子闭目似困，于是再不出声，默默整理起竹楼。霍临风静静躺着，鼻息间有竹叶清香，可安神宁绪。
将将入睡时，杜铮跑来：“少爷，怎的官印公文都不见了？”
霍临风哼唧道：“藏将军府了。”
杜铮又问：“为何《孽镜》不藏？！”
好烦呀，霍临风一掌挥倒对方，藏什么藏，他还没读完呢。何况唐祯一门已故去十七年，如今谁若认出此书便是他的知己，暴露身份也无妨。
困意渐消，霍临风索性坐起读书，“擒龙”下一阵为“戏蛟”。
如此过去五日，不凡宫一切如常，只是容落云整整五日未出无名居。又一日，他沉溺书案纸卷中，自鸡啼至黄昏，竟一刻没离开书房。
忽闻刺耳驴叫，他终于肯搁下毛笔，出去见段怀恪立在院中。“大哥。”他招呼，檐下搁着食盒，晌午弟子送的饭他忘了吃。
段怀恪拎来晚饭，说：“你饿着不吃，好歹喂喂驴啊。”
容落云一笑，踱至毛驴面前投喂谷草，摸着驴脸说道：“不好意思，叫你都饿瘦了。”说罢记起前几日赶集，也不知那些灾民情况如何。
段怀恪却为此事而来，说：“城中乞丐日益增加，清晨赴约，河边竟躺满了休憩的灾民，冷桑山后也有不少人弃尸。”
二人朝屋中走，容落云用饭，段怀恪描述城中情况。一番商议后，决定在山下施粥赈灾，容落云闭门造车多日，说：“也该活动一下，我来安排。”
暂且定好，段怀恪回醉沉雅筑，临走帮忙把毛驴牵回马厩。摘下挂袋，发现里头装着一物，拿出是一把双面纨扇。
容落云接过，暗道杜仲粗心，扇子丢了五日都没来寻。他填饱肚子权当消食，执扇出了无名居，慢腾腾走到千机堂外，恰与操练归来的弟子照面。
如潮众人身后，霍临风高出一截，抱着剑缓步而来。抬眼看见容落云负手而立，五日未见竟瘦了些，他率先出声：“宫主，找人吗？”
容落云说：“找到了。”
霍临风指指胸膛：“找我？”待旁人尽入千机堂，他走到容落云的一步外停下，竟有点期待地问，“宫主找我何事？”
容落云道：“今晚准备，明日辰时于冷桑山下施粥放粮，救济灾民。”
霍临风心中暗惊，这人那日就大发善心，眼下竟还要施粥赈灾？他盯着对方端详，瞧稀罕似的，一时忘记答应。容落云叫他看得不自在，眉头一皱：“你癔症什么？”
霍临风扯谎：“宫主貌似瘦了……”
容落云眉头又舒开，除却容端雨，鲜少有人先关心他变胖变瘦。他又吩咐：“布施点设在军营旁，臊白一通狗官臭兵。”
一一应下，什么话都交代清了。
天色已晚，合该各回各家。
霍临风却察觉异常，容落云自始至终负着手，似乎拿着东西藏在身后。他走近半步，侧身张望：“宫主，手里有什么？”
容落云挥出手：“你给小情儿买的扇子。”
那日心上人，如今小情儿，日后大概连“姘头”都说得出。霍临风一把接过，冲对方鬓边猛地扇了扇，道：“这么漂亮的物件儿，扭捏藏着做甚？”
容落云骂道：“姑娘家的东西，本宫主嫌害臊。”说罢扬长而去。
霍临风一听，兽性大发时采花十数少女，风月场的座上宾，竟会因一把纨扇害臊？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依他看来，容落云就算勾着肚兜招摇过市，也该是不知羞的。
对方的背影渐渐远了，他迈入千机堂，着手准备明日布施。
子时，一队弟子漏夜外出，于西乾岭和邻州买粮，天明时分第二队弟子搭棚起灶，交接粮食即刻煮粥。第三队则在城中巡逻，将饿殍运至后山掩埋。
三队分头行动，未及辰时已灾民蜂拥，领粥的队伍将军营都堵死了。霍临风操劳一宿，远远地、打着哈欠观望，忽闻粥香，一个女童怯生生地拽他衣角。
他蹲下：“小姑娘，有事儿吗？”
女童捧着粥碗：“我弟弟埋了，谢谢恩人。”环顾四周，她有些丧气，“另一位恩人在哪里，我们寻不到他。”
霍临风恍然，这是那日巷中嚎啕的女童，打眼一瞧，少年掺着老翁，那日巷中的灾民皆在。这些人在找容落云，意图谢救命之恩。
他想，暂不提其他，容落云的确行了一桩善事。
待到午后，弟子换班轮值，霍临风回不凡宫小憩片刻。回千机堂前，他先去无名居汇报，途径莲池小沼放慢脚步，忽然换了路线。
无名居中，容落云独立缸前喂鱼，撒一点饵食，六条红鲤欢快地摆尾。听闻脚步声，不抬头，余光瞥见霍临风负手走来。
霍临风行至大缸另一边，探身看鱼，先看见水中容落云的倒影。容落云亦看见他的，撒食儿，好似砸他的脸面。
他禀报道：“宫主，都办妥了。”
容落云“嗯”一声，连句“辛苦”都吝于说。
霍临风便主动：“弟子们奔波一夜累坏了。”稍顿则个，建设一番才咬牙撒出娇来，“我……我也疲倦得很，肚腹还饿着。”
哗啦，容落云将饵食撒尽，红鲤拥挤在一侧争夺。他撩起袖子探手入水，涮了涮，掌心翻上掬水在手，朝霍临风轻轻一泼。湿其俊脸，他笑道：“那还不回去休息，跟我消磨什么？”
冷水净面，霍临风陡然精神，边退边说：“那属下告退。”
容落云终于察觉，那人负手来，负手去，身后显然藏着东西。“把手伸出来。”他命道，绕过大缸欲一探究竟。霍临风神情戏谑，退着躲着，戏谑演化为大笑。
碎石踩乱，喜鹊离巢，红鲤迸水巴望。
容落云纵身飞掠，急急扑至对方身前，擒肩拽臂，将霍临风一把掰了过去。霍临风背对他，身后两手攥着一束莲花，有盛开的，有含苞的，一股子清香。
“摘给我的？”他怔怔地问。
霍临风偏着头：“嗯。”
他又问：“那你藏着做甚？”
霍临风学舌：“初次送花，微微害臊。”他又在献殷勤，又在口是心非地讨好对方，可是耳后却烫，连额角也跟着沁汗。
他负手晃晃，催对方接住。
容落云听话地来接，手指蹭了他的。
这下不单是耳后，连面颊也红了，霍临风万不肯回身，轻道“告辞”，直直地走出了无名居。
四下忽静，容落云握着一束莲花，竟有些不知所措。他缓步至水缸边，将莲花一朵朵放入，飘散开，荡起淡淡的涟漪。
这时水面倒影在笑……
是他撒下一阵欢喜。

第19章
戌时，巡值弟子换班，平日有十五人，今日锐减成七人。
容落云立在廊下点灯，点完提着一盏，不紧不慢地出了无名居。碰见巡来的队伍，他主动道：“布施分散人手，你们当心些。”
弟子点头禀报：“回宫主，杜仲师兄已另做安排，宫主放心。”
人手一张时刻表，从队伍数量到每队人数，再从轮值次数到交接时刻，几乎全部更改一遍。眼前这队减至七人，却非人手紧张，而是将原队伍一分为二，更分散、更全面地值岗。
容落云一番细查，看罢还给对方，问：“这张表何时排的？”
弟子回答：“昨夜需要调人外出，杜仲师兄连夜排的。”
弟子众多，既要分人办赈灾之事，还牵动到宫中正常运作，这里外焕新的一张表竟是连夜排的。容落云多问一句：“杜仲人呢？”
弟子答：“杜仲师兄操劳一天一夜，正在千机堂补眠。”
容落云点点头，再无可问，提着灯朝前走了。
他且行且思，当初招揽高手替徐正之位，只看武功，不讲其他。眼下布施一事办得不错，看来杜仲颇有统率能力，不知单独行动会如何。
他在心中给予肯定，但嘴里一哼，于长街遗落一串不满。俊朗是俊朗，能干是能干，只是太没大没小，逾矩的事简直罄竹难书。
而且惯会赏人甜枣，要他击鼓便亮绝招，拿他作赌便反悔，害他落水便捉鱼……桩桩件件哪像大弟子所为，不清楚的，以为是他容落云的体己好友。
不知不觉走出宫门，渐渐靠近布施处，四下的灾民也越来越多，从前无人的茅茨土阶，如今被填补得满满当当。
容落云到达地方，轻抬食指抵在唇间一“嘘”，止了弟子的恭声问好。
山脚簇着一大丛篝火，将黑麻麻的夜晚照亮，他抬头望了望，夜空中浓云遮蔽星月，明日估摸有雨。
目光未收，先闻异动，他倏地瞥向军营门口。
军中兵丁尽出，手执火把，将营外休息的灾民轰开，推搡尚且不够，连踢带打，那阵势以为在擒贼御敌。容落云一步一步靠近，口中数数，步至营口阔地数至“四十三”。
“你们共踢打四十三人。”他幽幽地问，“所谓何事？”
都尉道：“军营重地岂容流民碍事，要等死也滚到别处去！”
容落云笑起来：“天未明就挤满了人，天黑才出来肃清营口，如此能憋，你们是一帮乌龟王八蛋不成？”
不凡宫的弟子操劳一天，此刻疲乏，军队才敢洞出滋事。都尉受了奇耻大辱般，率先抽刀相向，灾民顿时如惊弓之鸟。
容落云一敛笑意：“我宫弟子今日辛苦，不与你们过招，我倒想活动活动筋骨。”
素日井水不犯河水，兵难压匪，匪不理兵，此刻针尖对麦芒实属意外。都尉掂着刀，满营弟子对付容落云一个，况且容落云未执兵器，就算有绝招也使不出来。
仍在对峙，容落云先失了耐性：“少磨蹭！”提灯纵身，一刹那被如潮兵丁包围，他周旋其中，口中念着招式，十招后已将两层人击倒。
火把舞动着，有的落在地面燃成一团火堆，容落云身轻似燕，衣袂抚过护甲，以柔克刚打伤近半士兵。纱灯摇晃，里头的红烛倒了，灯身顿变火球。
他以此为器，奋力一挥：“叫你们尝尝劈云剑法！”
共出四十三招，分毫不多。
众人色变，朝营中落荒逃窜，他却翩然一转身，彤彤火光映着浓浓笑意，狡黠又蔑然地说：“好不禁吓，一帮子饭桶。”
他将那都尉擒住，移至篝火旁，欲将人丢入火焰。
不远处，霍临风睡醒刚到，抱肘立于黑暗中，旁观容落云将都尉活活吓哭。好一通求饶，容落云似乎满意了，把人猛地一掼，再一脚踩住。
霍临风不禁抚了抚胸膛，白绫鞋，瘦窄足，蹬人可是痛得很。
容落云啐道：“不知天高地厚，以为霍临风来西乾岭，你们便能媲美塞北强兵？”他垂着眸，神气到天上仙宫，“别说霍临风还没来，就算来了，哼！”
霍临风暗暗思忖，“哼”是什么意思？
一派鸟兽作散，容落云的灯烧得空留骨架，只好丢入篝火。偶一抬眼，于阴影中看见霍临风，隐隐的，难以确定。
他欲喊又止，无端觉得尴尬，脑海里尽是那一束莲花。
霍临风朝他大步走来，一觉睡醒抛却羞赧，只剩下坦然。相离一步，对立焰火旁，彼此情态形容瞧得一清二楚。
他们同时动耳，听见一句微弱的“恩人”。
少年抱着女童，老翁拄杖，巷中流民聚在一片。白天就在寻容落云道谢，始终未见，这会儿见到了，却目睹菩萨心肠的“恩人”以一敌众，顿时骇然不敢上前。
容落云半转身凝望，将一地男女老少框入眼中，思量道：“这点粥只能治标，你们还是尽快寻个地方安家得好。”
众人明白，那女童却搂紧少年脖颈，小声泣道：“不要回去，回去活不成的……”
容落云问：“瀚州情形如何？”
少年答：“每天都在饿死人，百姓们为了活命只得舍家而逃。”
容落云生疑：“瀚州富庶，况有灾必有饷，好歹能支撑住大半罢？”
少年摇头：“不瞒恩人，瀚州城中连一处布施棚都无，水米未见。”一阵哽咽后，“粮饷层层盘剥，早被吞个干净，官府更勾结富贾屯粮抬价，多少人为一碗米倾家荡产。”
容落云轻轻“哦”一声，问：“知州是何人？”
少年回答：“贾炎息，他乃当朝丞相的表侄。”权倾朝野的人物，少年低声众人噤声，周遭霎时悄悄。
容落云咂道：“当朝丞相……陈若吟。”音低字轻，神思缱绻，犹如叨念一位故人。他旋身欲走，经过霍临风时一顿，又探手一勾，揪着人家的封腰拽动几步。
霍临风唯恐封腰散开，行至无人处，一把攥住容落云的手腕。容落云扭脸看他，抽手一截，握了握他：“杜仲，布施一事办得不错。”
他颔首：“宫主满意便好。”
容落云道：“可我又有不满意的了。”
霍临风盯着：“说。”
容落云抽出手，刚刚还低眉顺眼，此刻眉目冷得能结霜。“我再交与你一事。”他声寒似刀，“漏夜出发，奔赴瀚州查探。”
霍临风领命，即刻回不凡宫准备。走出七八步，容落云在身后叫他：“杜仲，快去快回。”
他道：“不眠不休加急往返，明夜亥时归来。”
一匹良驹，一只水囊，霍临风就此上路。夜深难穿林，他于平坦官道驰骋向北，月移星动，叫料峭春风吹拂了整整一夜。
离瀚州愈近，情形愈恶，距几十里时迎面大片灾民。天蒙蒙亮，他长吁一声抵达瀚州城外，城门洞开，人群犹如走尸，守值的二三官差倒精神饱满。
霍临风牵马进城，昔日繁华的主街一片萧索，家家闭户，空中弥漫着饿殍腐臭。他寻到官府外，恍然间以为身至战场，遍地横尸，水洼似的血已经干涸了。
每具尸体均被一刀剖心，看手法出自一人，此人定为高手。他没久留，到城东寻贾炎息的府邸，好大一片朱甍碧瓦，守卫森严，各个侍卫佩刀巡值。
霍临风远观片刻，神龙无形飞身入府。
正冲一庭院，窥见湖边二人，他惊愕之下立生锁息诀，不敢丝毫懈怠。
而南去三百里，西乾岭飘浮一夜浓云，这会儿卷了两道闷雷。容落云关在书房，兔肩紫毫不离手，一笔小楷重重落在纸上。
要下雨了，来送晌午饭的弟子脚步很急。
等雨下起来，半掩的小窗呼呼冒风，容落云笔尖一顿，很冷很费心地想，杜仲带蓑衣了吗？继续写完那一句，不禁又想，雨天路难行，亥时能归来吗？
他花费半柱香的工夫才写完，搁下笔，净手后走到檐下用饭。两碟菜，一碗羹，只顾观雨，半晌才扒拉一口。
容落云懒得进屋了，吃罢靠着梁柱打起瞌睡。
雨越来越大，淋漓个把时辰而不绝，甚至乌云遮蔽晚霞，越过黄昏入了夜。待容落云醒来，晌午饭的食盒变成晚饭的，已经过了酉时。
他起身回屋，披一件御寒的斗篷，提一盏灯，返回檐下坐着。一个时辰过去，他撑伞踩上碎石，缓步走到无名居门口。
酉时结束，戌时了，他挂上小门径直朝前走去。
至邈苍台，此处空旷，顿觉雨横风狂。他到西北角的乾坤局前，在如瀑大雨中默默设阵看局，消磨掉一个时辰。
实在很冷，容落云继续走，渐渐走到长街。已经亥时，杜仲该回来了罢？他如此想着踱至第三道子门后，这里背风，稍微暖和些。
灯前雨丝细密，他盯着，立着，等着。
亥时过完，进入子时，雨时大时小地泼下来，将油纸伞敲得轻颤。滴答滴答，鱼躲莲花底，人躲屋檐下，就他一味地伫在门后。
至丑时，容落云快要将灯柄捏断了。
这时疾风烈雨中，传来一阵遥遥马蹄声。
霍临风归至冷桑山下，纵马无休三百里，周身冷如堕冰。“开门！”抵达宫外大喝一声，外门开，牵缰奔入，踏碎一截昏黑凄冷。
第一道子门再开，第二道，待远处第三道门启，一星暖黄烛光亮在角落。
“吁！”他急急下马，湿透的衣衫溅出水花，雨水顺着他的额角狂流不止。大步跑近，他猛地顿住，看清角落处的人是容落云。
容落云提着灯，撑着伞，静着一张脸面望着他。
“宫主。”他大胆上前，一步钻入伞下，“凄风苦雨，当心着凉。”
容落云低声道：“那你不早些回来。”
霍临风伸手：“属下食言，撑伞赔罪。”
二人朝不凡宫深处走去，路长长，黑黢黢，雨声掩盖呼吸声。霍临风撑伞，容落云提灯，奔波一路的马儿乖乖跟在后头。
一阵风来，马尾摆个不停。
容落云的发丝拂了霍临风的湿衣。

第20章
明明雨水滂沱，但两个人亦步亦趋，走得不急。
经过邈苍台时，无情寒风抖擞而来，霍临风见状倾斜油纸伞，挨近一点，为容落云顶住欺负人的凄风冷雨。
然而三两步工夫，容落云默默拧他手腕，将伞扭正。
霍临风又倾斜一点，容落云又拧他，他再倾斜回去，容落云再拧他。如此反复，折腾着快走到千机堂，他耐不住道：“宫主，腕子都被你拧折了。”
容落云说：“那就老实别动。”
伞沿儿一斜，霍临风立即不老实地动动，行为虽挑衅，言语却无奈：“这样把你遮得严实些，何故不叫我动？”
容落云说：“你那边淋得厉害。”
霍临风扭脸低瞧，自己半边臂膀暴露伞外，被雨水一层层敲打。他委实出乎意料，对方一次次纠正原是不想他淋雨。
“我无妨，左右已经湿透了。”他说，忽然想确认什么，“宫主，你一直在子门后等我？”
容落云答：“谈不上一直，刚到而已。”
霍临风觑着那灯：“哦？”里边的红烛就快燃尽，分明已点燃许久。他不依不饶地问：“真的是刚到？”
容落云沉默片刻，说：“一盏茶的工夫罢。”
霍临风愈发不信：“一盏茶？还是一缸茶的工夫？”
容落云烦道：“罢了，一个时辰。”
这还算可信，然而霍临风很欠地补了句：“宫主说句真话好费事，待我回千机堂一问巡值弟子便知。”不过是挖苦，他没打算真去问旁人。
岂料将至无名居时，咔嚓一声，容落云捏断了灯柄，声音很低地承认：“酉时便在等了。”
霍临风难以置信地将伞擎高，酉时便在等？酉时至丑时，足足等了四个时辰？他薄唇微动：“宫主……”头一回如此温柔地对人呢喃。
容落云却冷冷道：“你以为我在等你？我等的是你带回的消息。”他低着头，两手拢着烂掉的竹柄，“再问东问西，把你也一拳捏断。”
已达无名居，霍临风乖乖闭嘴，跟随对方进门。
踩过一地碎石至廊下，容落云脱去鞋袜，赤足登上地板，霍临风收伞照做，将黑靴搁在对方的白绫鞋旁边。
浑身冰透了，脚掌触地觉得暖和，他立着不动，稍一动便滴答雨水，怕容落云叫他擦地。头可断血可流，丫鬟活儿是万万不能做的。
容落云不知遭人暗诽，披风都没解，先将里外的蜡烛点上。又进屋寻了三五条布巾和一张绒毯，抱着一大团走出来，冲对方劈头盖脸地一扔。
再细心的关怀叫他这么一弄，只剩下凶。
“谢宫主体恤。”霍临风倒是满足，摘冠除衫，擦一擦，最后披上那张绒毯。终于告别一夜寒冷，瞥见地上放着食盒，又顿时感觉饥肠辘辘。
他邀功：“宫主，我饿了。”
容落云报复性挖苦：“好可怜哪。”拎食盒入厅，他也没用晚饭，“瞧那副巴巴的样子，过来赏你一顿。”
霍临风心头忽酸，像浸了雨。原来被挖苦是这种滋味儿，有点窘涩，有点烦，更有点忍俊不禁，他索性不忍，大喇喇笑出来。
二人相对坐在桌旁，菜还算丰盛，鲥鱼烧鸭，汆白丸嫩青，只不过仅有一碗粟饭。容落云将饭搁在中间，供两人同吃。
到底是侯府少爷，稍不留神便暴露金贵本性，霍临风夹一口鱼肚肉，咂道：“许是冷了，不够鲜。”又尝烧鸭，“肉丝缕不易断，烹得老了。”
容落云饮一杯热茶滋润肺腑，劝自己莫生气。
探手夹饭，两双箸尖相碰，霍临风这才想起所处境地。浑话已经说了，只能亡羊补牢道：“但是美味得很……叫我不忍停筷。”
容落云食不言，连理都不理，直到吃饱才清了清嗓子。既已归来，擦也擦了，暖也暖了，吃也吃了，总该说说正事。
他摸着茶壶捂手，问：“瀚州情形如何？”
霍临风正色道：“回宫主，往昔繁华殆尽，萧索如死地。”
容落云料到这些，起身招手，带对方入内堂书房。书案堆满了，便在小榻上相隔木桌而坐，纸笔俱全，他亲自研墨：“画地图给我。”
霍临风提笔，画下瀚州的基本地图，主街、府衙、粮仓，所记无差所画分明。容落云心中赞赏，想不到排表周全，画地图也很在行。
帐中策军画得多了，霍临风习惯成自然地在“粮仓”处描了一面小旗，这是打仗时的标记，意味攻取占领。画完将纸一翻，于背面画贾炎息府邸的地图，精细许多。
忽觉气息吹拂，一抬眼，见容落云手肘抵着桌沿儿，趴伏似的在对面看图。很近，睫毛于灯下的阴影都能看清，忽闪着，灵动得很。
这时容落云问：“见到贾炎息没有？”
霍临风答：“嗯，中等身量，左脸有一颗黑痣。”说罢抿住嘴，脑海浮出遇见的二人，斟酌道，“贾炎息身边有两名高手，佩剑，掌粗大，官府外大片百姓便是他们所杀。”
容落云抬眼：“什么模样？”
霍临风说：“相同的官靴深衣，皆佩戴面具。”
容落云瞳仁儿紧缩，五指猛扣住桌沿儿，竟生生抓碎一角。木屑沾了满手，木刺儿扎进肉里，他闭了闭眼，压下汹如洪流的千思万绪，再睁开时变得平静。
“这一趟辛苦了。”他淡淡道，“休沐两日，回去歇着罢。”
激烈反应加上这逐客令，霍临风心知有异，离榻走至门口，他不急试探反而叮嘱：“榻上风凉，待久了记得关窗。”
容落云神情微动，但扭脸盯着窗外未作理会。
绒毯搁下，脚步声渐移厅堂，披湿衣，穿靴，咯吱咯吱踩上碎石。围廊有灯，他看见霍临风朝外走了。
不提灯不打伞，他默道一句“呆子”。
夜深人静，容落云懒得登床，扯过绒毯在榻上一歪。余热未消，是霍临风的体温，拿起地图细看，还有没干透的墨味儿。
他直看到眼酸，后来风雨渐停才睡着。
容落云睡了很长一觉，梦不算好，但梦中事物千方百计拽着他，非叫他尝完才醒。
他醒来没有耽搁，沐浴更衣，换一件青衫碧袍再束起马尾，精神得如一棵松竹。只佩剑，揣好地图，开镜匣捏三枚小针别于封腰，将白果灰帕也带上。
临走，他喂了鱼，喂了鸟，还在门上挂一把小锁。
雨过天晴，容落云骑马外出。
途经藏金阁，陆准跳出拦路：“二哥，你去哪里？”
容落云说：“朝暮楼。你拿着书做甚？”
陆准诉苦：“劫道生意不景气，大哥叫我没事多读点书。”
容落云一笑：“那你好好读，待我归来考一考你。”朝前走了，笑容散个干净，陆准在后面问他何时归来。
他没有回头：“三日后，定归。”
说罢疾驰，出宫向着长河边，一路不停到达朝暮楼外。他从后门进去，放轻步伐登入四楼上房，轻叩门，叫一声“姐姐”便推门而入。
容端雨眠浅，闻声欠身。
容落云撩开帷幔跪伏床边，开门见山地说：“姐姐，我要去一趟瀚州，来跟你讲一声。”
寻常办事无此一举，容端雨问：“为何突然去瀚州？与灾民有关？”
容落云说：“我去擒贾炎息。”一顿，眼中俱是杀意，“贾炎息乃陈若吟表侄，现有两名高手保护。那两人官靴佩剑，俱戴面具。”
容端雨一声低呼，惊如撞树的兔子。“不可，不可！”她紧抓着容落云，朱唇不住颤抖，“太凶险了，他们是，是……”
容落云点头：“没错，是。”起身拥住对方，“姐姐，他们只来了两人，机会难得，我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
容端雨死死抱着他：“你若出事怎么办？！”
他异常冷静：“杀不了他们，我会想办法脱身。”他去意如磐石，却也并非意气用事，“倘若我三日未归，通知大哥去瀚州寻我。”
一切交代好，他再不耽搁，后退几步离开房间。
容落云急吼吼地下楼，于末阶撞了个姑娘，定睛一瞧，又是“心肝宝萝”。他温声道歉，走了，行至门口想起什么，顿住脚步说道：“白果玉兰双面花，你快有新扇子用了。”
宝萝一头雾水，那碧青身影却已走得干净。
容落云纵马出城，昨夜大雨，林间山路泥泞未干，只得驰骋于官路。他剑作马鞭口作哨，顶着晴日一路向北去了。
此时千机堂竹园中，角落盛开一丛小花。
杜铮忙上忙下，蓄好了热水，备好了衣衫，在小厨里炖着浓油赤酱的蹄膀。正给主子刷洗足靴，闻床榻上一声咕哝。
“少爷，醒啦？”他轻轻问。
霍临风卷着被子一滚，翻覆几遭气得蹬床，怎的心中猛突？！罢了，索性起床梳洗，浸泡热水中不禁一喟，六百里的风尘冷雨总算濯去了。
杜铮伺候着：“少爷，瀚州之行没遇高手罢？我瞧你头发都没少一根。”
霍临风哼哼：“遇到了，未交手。”
杜铮好奇：“若是交了呢？”
霍临风道：“轻则两败俱伤，重则在劫难逃。”
说罢心中又是一突，他莫名觉得心慌。

第21章
桶中水面无澜, 霍临风的脑海却荡起涟漪, 一圈圈散开，逐渐现出贾炎息府中的两人。杜铮吓得惊呼一声, 难以置信地凑来：“少爷, 你莫诓我！你都凶多吉少, 究竟何人那般厉害？”
霍临风吐出四字：“——抟魂九蟒。”
杜铮讶异：“一共九个人？”
这九人皆为绝顶高手，素以面具示人, 各个杀孽万丈极其凶残。他们以兄弟相称, 俱冠“陈”姓，乃丞相陈若吟养大的义子, 唯其命是从。
抟魂九蟒极少单独行动, 他们之所以九人合称一名号, 因为合力则骤强，彼此间默契十足，二人或多人并发时威力激增。当九人齐发时，对阵者必死无疑。
贾炎息府中那二人均佩剑, 应是排行五六的陈绵、陈骁, 除却剑法, 这二人的绝招名为“淬命掌”，摧心断肠叫人痛不欲生。
霍临风起身出浴，杜铮伺候他穿衣，问：“少爷，抟魂九蟒那么厉害，岂不是无人能掣肘？”
霍临风说：“他们若单独一人, 便无法胜我。”若是九人齐发，也许霍门三父子同上阵，能拼个平手。兵者，妄动乃大忌，因此没有充分准备，绝不可轻易与之对阵。
封腰扣好，宽肩劲腰下，衣摆遮住一双长腿。杜铮手捧玉冠为主子戴上，不提烦心的，拍马屁说：“少爷，我瞧了，这不凡宫顶数你英俊！”
霍临风哼一声，行军打仗糙时如蛮人，他鲜少在意自己的相貌。倒是挺在意别人，更难免想到无名居中好模样的那位。他想问容落云如何，嗅道：“什么味儿？”
杜铮一惊：“炖的蹄髈糊啦！”
昨夜用了几口冷饭，霍临风此时饿极，于清幽竹园嚼大鱼大肉。他瞥见盛开的小花，忽然想在园中植一株玉兰，到时与翠竹相伴必定雅致。
转念又打消念头，一树长成需要几年，他却不会待那么久。
用过饭，霍临风在石几旁饮茶，目之所及尽是雨后春竹，他想起被容落云捏断的青竹灯柄。既然休沐无事，这儿又有现成的材料，干脆给那人重做一盏。
他细细挑选，抽刀砍下一根好竹，劈裁成竹条打磨光滑。待拼接搭架完成灯骨，以挺括薄纱为罩，便做好一盏素面小灯。
霍临风提着端详，觉得单调又取笔墨，在灯柄上描绘一圈波状云纹。
灯已做好，石几上还剩着些竹条，取之无用弃之可惜。他灵机一动，将余下的糊了只风筝，白宣面，燕子身，暂未想好画什么图案。
这时杜铮嘀咕：“又添一则——给容落云做灯。”
霍临风的脸皮时薄时厚，此时比较厚，故意道：“风筝也给他糊的。”
杜铮啧啧：“他飞得比风筝还快，风筝放他还差不多。”
霍临风乐不可支，八方游的仙姿盘旋脑海，如一缕轻烟。晌午了，他估摸容落云已经起床，便一手提灯、一手提风筝出了千机堂。
天气晴得正好，那一地乳白碎石定会晃眼，他如此想着。不料行至无名居，门上挂着一把小锁，显然别苑无人。
他只得折返，忙活一个时辰落了空，默默有些没面子。恰好经过藏金阁，循着诵读之音向内一窥，陆准在院中摇头晃脑地背书。
陆准也瞄见他，跑出拦路：“杜仲，大白天提灯做甚？”
霍临风道：“二宫主的灯折了，我为他做了一盏。”
陆准点点头：“那你三日后再送罢，二哥去朝暮楼了。”
落空瞬间变质，霍临风想，登上青楼沉溺三日之久，也不怕被榨干了精气。他忽然懒得送了，说：“三宫主，属下要忙布施一事，劳烦你到时交给二宫主。”
陆准接住，忍不住嘀咕道：“这世道好奇怪，二哥提剑纵马上青楼，本宫主还要为弟子跑腿。”
霍临风听得清楚，心内又是一突，容落云鲜少骑马去朝暮楼，更遑论佩剑。他倏地记起昨夜，听他提到陈绵陈骁时，容落云的反应十分激烈。
莫非……容落云认得抟魂九蟒，甚至有怨？
霍临风思索一路返回竹园，见杜铮在浇花。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索性问道：“呆子，我若提剑纵马离去几日，为何？”
杜铮道：“打仗杀敌。”
他又问：“我若说去踏青呢？”
杜铮又道：“你哪回都骗夫人去踏青，大漠哪有青给你踏。”
霍临风豁然开朗，没猜错的话，容落云根本没去朝暮楼，而是杀人寻仇去了。可是容落云一人对陈绵陈骁，再加上其余侍卫分散精力，根本凶多吉少。
他心头滋味儿难测，摇摇头，也许容落云就在温柔乡快活呢？
踱至石几旁，茶凉了，这么一会儿就凉了。那从酉时等到丑时的四个时辰，茶凉饭冷，人徘徊，是不是比他此时的滋味儿更难言？
霍临风深吸口气，拔腿扭身，要跑一趟朝暮楼探个究竟。杜铮喊道：“少爷，你去哪里？！”
他匆匆交代：“午后若未归，便是英雄救匪去了！”
霍临风快马加鞭赶至朝暮楼，白日闭户，他硬生生闯进去。小厮涌来阻止，叫他扬臂挥倒，吵闹声引来管事的老嬷。
老嬷眼尖，认出他是一掷千金的俊哥儿。他无意消磨，瞥着四楼一隅纵身跃上，叩门几声，喊道：“宫主？你在不在里面？”
有位姑娘说：“公子一早来过，已经走了。”
霍临风定神，容落云真的来了一趟，难不成知道此行凶险，特来找胞姐告别一番？这时老嬷追来，挡着路不许他胡闹。他问：“花魁在哪儿？”
老嬷戏谑：“想见花魁，就看你还有没有四千两。”
霍临风冷冷一笑，谁拦搡谁，沿着廊子将房间的门悉数踹开。楼中娇呼不绝，容端雨自弟弟走后辗转难眠，披衣而出，就见一阵鸡飞狗跳。
霍临风望见对方，奔至其身前，容端雨提防地看他：“你是上回……”
他道：“上回纨绔，恐有冒犯。如今我是不凡宫比武招揽的大弟子，杜仲。”时间紧迫，他亮出弟子腰牌长话短说，“烦请姑娘告知，宫主是否独往瀚州去了？我前日领命查探，知瀚州有高手二人，若宫主独往则性命攸关，还望姑娘不要隐瞒。”
容端雨眸中一惊，本就忧心，此刻惶惶然落泪。挥退众人，她靠近半步低声：“落云独行瀚州擒贾炎息，算算时辰已经快到了。”
霍临风怒叹，就此告辞。
容端雨叫他一声：“落云交代过，他若三日未归，通知段大哥去寻他。”
霍临风反问：“他点名要段怀恪？”
语气倨傲，含着一丝不屑，哪儿像弟子的态度。他未待人答就飞身下楼，走了，翻身上马奔离西乾岭，抄近路再次向北。
平日吩咐他这个，吩咐他那个，怎的正事却瞒得严实？连个帮手都不要？他于颠簸马背上猜测，容落云与贾炎息或抟魂九蟒藏着旧怨，非手刃无法消恨。
既然有骨气，那通知段怀恪做甚？心里觉得段怀恪最厉害？
“驾！”他疾驰怒吼。
灯不能白做，风筝不能白扎，那不省心的东西也不能随随便便死了。
恰在此时，容落云抵达瀚州城外，成群灾民朝外走，他逆流而上进入城中。长街无人洒扫，人或死或逃，许多人家只剩两间空屋。
贾炎息仗着天高皇帝远，中饱私囊为非作歹，为陈若吟吸血。如今繁华尽褪，事态愈发严重，估计很快便弃城转移了。
容落云掏出地图，按照计划先赶去粮仓。
粮仓在城西，环形的土砌塔楼，共有三层地窖。
容落云远远下马，藏匿树间回忆霍临风所说，仓外两层官兵，共四十人，塔中值守十二人，内有高等侍卫三十人，是贾炎息的家兵。
他轻盈落地，毫无遮掩地靠近仓外，仿佛生怕没人看到。一干官兵发现他，立即抽刀暴喝，将他团团围住。
他笑着拔剑，彬彬有礼地说：“风和日丽，我欲劫粮饷万石，烦请各位让让。”
官兵以为这是个疯子，凶蛮惯了，登时举刀冲来。容落云倾身接招，本该一招一命，却拖延时间与之周旋。磨蹭许久，待杀人过半时仓内侍卫奔出，他飞身抓住为首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对方一剑劈开。
众兵大惊，瞬间无人敢上前。
容落云眼尾轻挑，瞥见角落有人逃去报信。他飞身登楼，一剑一个，将哨卫十二人全数斩落。入粮仓内，劈锁破门，毁地窖设防，让万石粮饷全见了光。
其余侍卫官兵慌作一团，凡阻止者一剑毙命，只得退避三舍。
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忽有人高喊，援兵已到。
远处一队侍卫赶来，为首者戴着面具，正是抟魂九蟒之一。容落云遥遥一望飞身逃走，用八方游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回眸暗啐，粮仓大乱，拾掇去罢！
容落云按地图寻到贾炎息的府邸，只见连甍接栋好不气派。转到高墙下，与一队巡值侍卫迎面，收剑入鞘，他赤手速战速决，一连拧断十人脖颈。
翻入府中，他想起霍临风说的，长廊鹩哥逢人便叫，极易打草惊蛇。待闪入别苑，他从腰间抽一针夹在指尖，遇人直取眉心死穴，遇鸟亦然。
北苑已无活人，容落云如阎罗过境，索了一路性命。
踏入花园，一位雍容女眷在亭中抚琴，身边跟着四名丫鬟，亭外八名侍卫。他悠然飞上亭顶，懒倚勾心，将小针别回腰间，出声道：“弹的什么东西，我要听《蓼莪》。”
女眷花容失色，忙躲于丫鬟身后，一干侍卫将亭子包围起来。容落云俯身出招，两手尽为掌，左右开弓，击碎八名侍卫的天灵盖。
他迈入亭中敲昏丫鬟，一把抓住女眷的手腕。
“慌什么，怕我劫色不成？”他那双桃花眼要吓死这女儿身，“城中多少姑娘饿死，瞧瞧你，属猪吗？”
女眷纤秾合度，受他侮辱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好生抓着人家：“贾炎息在何处，戴面具的人又在何处？”
女眷泣道：“大人在湖心楼……六哥在西苑树林……”
抟魂九蟒为陈若吟义子，贾炎息为侄，故而兄弟相称。敲昏女眷，他按照地图寻找湖心楼，一路杀人太多难免惊动，阖府侍卫正四处捉他。
至府邸中央，一面碧湖于此，湖心一座三层木楼。
容落云噘了噘嘴，他最烦江河湖海。
不久之前跌入湖中，都怪那杜仲。
他走神想，杜仲这两日休沐，会不会去朝暮楼找宝萝？送纨扇？
这瞬息，数十侍卫齐齐杀来，他思绪被打断，忽然怒火中烧。抽剑应敌，他极猛极快地杀出一条血路，倒下的人愈来愈多，坠地的，堕水的，碧湖侵了浓浓的红色。
一人不留，容落云方停。
他提剑踏上通往湖心的木道，至小楼，发觉这楼独有一门，全然无窗。迈入，但见金银堆砌如山，珍宝千件，明亮得晃人眼睛。
登上三楼，贾炎息锦衣玉冠，贴着墙，看似镇定地立着。
容落云一步步迫近，用剑尖挑起对方的下巴。“区区一个瀚州父母官，如此气派，我还以为进了丞相府。”说着，剑尖移到咽喉处，“喉结长什么样子，早就想挖出来看看。”
贾炎息满目骇然，虚张声势道：“只怕你有进无出。”
容落云一剑扎进对方的肩膀，闻得痛叫，转转手腕钻了个窟窿。他体贴道：“贾郎莫慌，疼是肯定疼，可还死不了。”
他将人一把揪住，举剑破壁，擒着对方飞至湖边。又将其一掼，冲着膝盖猛踩两脚，踩脱两膝致其瘫倒如残废。
这才刚刚开始，他提剑朝西苑树林去了，马尾扫在蝴蝶骨上，竟有一股子决然。
密树清风，只闻叽喳鸟语。
容落云深入其中，忽然一阵风吹叶落，他纵身消失于林间。树干上，钉着他躲过的两片树叶，林中出现一人，乌衫黑靴，脸戴面具，正是老六陈骁。
陈骁动耳细听，顿时朝密密麻麻的树冠一觑，飞冲而上，拔剑直刺叶盖之下。容落云飘然而降与之打斗，剑意冲撞，进退间衣袂翻飞。
他和对方一口气交手四十招，气平势均，难分高下，比他想象中还要棘手。一招震退数步，二人拉开一段距离，陈骁问：“何人找死？”
容落云答：“我乃陈若吟——他爹。”
陈骁发笑：“何故找死？”
容落云答：“陈若吟那狗儿子不认我这个爹，我只好来找你这个孙子。”
他猛然后荡，堪堪躲过索命的一剑，对方叫他气急，招招致命。缠斗又近四十招，他脚下回转攀天纵，掌中起势，翻到陈骁身后切出十成力的夺魂掌。
嘭的一声！
陈骁胸膛暴突，外衣刺啦被撑破，一大口血喷出后沿着脖颈流了半身。他欲用真气暂护心脉，容落云哪肯依，一剑一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刹那耳畔生风，又一黑影来袭，是赶回的老五陈绵。
一打二，缠斗近百招才分开。容落云定身问道：“为何戴着面具，相貌丑陋见不得人？”
陈绵答非所问：“好一招调虎离山，是怕我兄弟合力你难逃生天？”他将陈骁挡住，“你今日必死无葬身之地。”
容落云切齿回道：“那你们比我惨，必死无全尸。”
这工夫，陈骁运气疗伤，暂且恢复一半功力。二人举剑齐发，合力而出，配合得天衣无缝，威力也比之前大盛。
容落云以一敌二，势如破竹般与之酣战数百招，而后气息微乱，渐渐落了下风。
他不禁一凛，内力狂泄惊起树叶旋风，劈下银白闪光，周遭树石顿时炸裂。
陈绵陈骁堪堪躲过，仅受一身外伤，等风平浪静浓雾散去，容落云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般轻功世间少有，二人却顾不得惊诧，背靠背环顾四周。
闭目探听容落云的呼吸，仅落叶瞬间，二人同时睁眼双剑齐发。剑指一树，不料扑了空，容落云已悠然飞远。
如此于林间追逐，容落云根本快不可及。半柱香工夫，他将对方耍弄够了，趁其疲惫疏忽，飞身时手自腰间抽针而出。
一针脱靶钉入树干，同时林中荡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陈骁惊愕扭脸，只见面具未落，一根小针扎透了陈绵的左眼。
容落云斜倚枝桠轻晃腿，独剩笑意癫狂。
体力一点点消耗，他喘息片刻折枝飞下，执剑与陈骁厮杀不休。转身空当，他旋至陈绵身边，指作爪，甲如钩，又猛又快地朝那左眼扎去。
陈绵却真气大动，于千钧一发之际逼出银针，那针穿透容落云的掌心飞出。
“唔！”容落云闷哼后退，痛得两眼一黑。
他低头看去，左手手心似有一眼小泉，不停地冒出血珠，手背亦然。掌中经脉一寸寸酸麻，五指连着手臂都使不出力来。
这时陈绵陈骁并肩齐发，滔天杀气直指他的命门。前后夹击，他挥出劈云剑法，硝烟弥漫中将身前陈骁击至重伤，他却承了身后陈绵的夺命一掌。
剑落，人倒，喉头阵阵腥甜。
容落云躺在地上，鲜血大口溢出，肺腑疼得要绞烂成泥。陈绵摇晃着，左眼已经成了血窟窿，身上伤口更是斑驳。
容落云痛得恍惚，半臂都没了知觉，只见剑尖冲他刺下。
陈绵吼道：“好一双桃花目……我先刺烂你的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闪过将宝剑打偏！
容落云被一面高大身影扑来卷住，滚了几遭。一切猝不及防，他只知怀抱烘热，待后来惊讶抬头，正对上霍临风的剑眉星目。
“杜仲……”他不可置信地小声。
霍临风应道：“我来迟了。”
他低头望着对方，面上、颈上、衣襟，净是热乎乎的鲜血。那双眼含着杀意、恨意，与他对望又漫上一层安心。他原有一腔教训的话，酝酿了三百里，哪怕逾矩也要痛骂出声，此时此刻却连半句都说不出了。
容落云声弱，揪住他的衣襟拉近些，贴着他的耳朵动唇：“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霍临风说：“好，杀了他们。”
他将容落云放平，起身对上那二人。陈骁经受容落云一掌一剑，濒临死态，陈绵更不用说，左眼的血还未止住，晕眩痛极，摇晃着跌在地上。
到底有何旧仇，奔赴三百里斗个两败俱伤。
陈绵支撑着提剑：“当救兵，也得看看有没有本事。”
霍临风看着那眼，若他晚来一步，容落云岂非也变成这般？他道：“苟延残喘，来罢。”俯身拾起容落云的剑，无意拖延留情，出招便势若千钧。
陈绵本就元气大伤，抵挡不了多久，未出三十招，气血尽崩跪倒在地。容落云挣扎爬起，复又痛得跌下，他竭力嗫嚅：“杜仲……我要杀……”
霍临风无奈一叹，这不省心的东西赴死随便，杀人却如此较真。他折返扶起容落云，一臂勒着腰固定在怀，一手将其右手包裹在掌。
“握紧。”他蹭着容落云的鬓发说，“攮心脏好不好？”
噗嗤一声，他抬着容落云手全力刺出，一剑攮进陈绵的胸口。手背点点滴滴很热，他侧脸查看，见对方竟掉了眼泪。容落云哭道：“不够……不够！”
霍临风握着那手将剑拔出，朝着肚腹又是一剑，热血喷薄，脚下绿地洇红，不知多少剑时容落云终于在他怀中安稳。
杀死老五老六后，容落云这才想起痛来，顿时一抽。
霍临风拉下他的后襟一看，后心处一块粗大紫红的掌印。是淬命掌，摧心断肠能将人活活痛死。他面色惨白唯独薄唇殷红，步履之间的微小晃动都痛不可言，挪动几步，倚着霍临风直往下坠。
霍临风兜住他的肩头，问：“我抱你？”
他摇摇头，不要。
霍临风又挖苦他：“都这般了，还逞什么强？”
他偏不，命令道：“……背我。”
冷汗浸湿衣衫，视野很模糊，被背起时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腿弯让大手钳着，勾紧了，固定在劲腰两侧。霍临风背着他走出西苑，朝湖边去，忽然问：“宫主，你把贾炎息的腿踩断了？”
他微弱地“嗯”了一声。
正中下怀，霍临风趁势说：“知道自己多有劲儿了罢？”轻轻掂了掂，边走边警告，“以后不许用脚蹬我。”
江湖弱肉强食，容落云此刻弱极，摆不出丁点宫主架子。张嘴便吐血，他只好用下巴尖蹭蹭霍临风的肩膀，表示答应。
及至湖边，贾炎息仍瘫倒挣扎，七八娇妻美妾围着他啼哭。见霍临风背着容落云走来，方知陈绵陈骁已死，他目露惶恐蠕动着求饶。
容落云无力地抬手，指了指湖心小楼。
贾炎息忙道：“少侠饶命！所有金银宝贝都给你们，都给你们！”他怕极了，屁滚尿流地拉扯身边妻妾，“她们、她们也送给少侠享用！”
霍临风望着湖心楼，金银宝贝装不完，先搁着罢。这知州府邸依旧气派，外人一时三刻也发现不了异状。至于旁的，他瞄一眼梨花带雨的美人们，偏头用眼尾询问容落云。
“看我做甚……”容落云痛苦中漾起一丝迷茫。
霍临风劝道：“宫主此时伤重，美人在前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等养好后来日方长。”
容落云明白其意，却疼得辩不出，只得任由说了。
在府中寻了辆马车，霍临风把容落云安置好，而后绑了贾炎息一同带走，那些女眷丫鬟全部锁进屋中，关上几天再说。他驾车从后门离开，城中商户四闭，容落云急需疗伤，要尽快寻个落脚的地方。
霍临风想起，貌似途中经过一处山头，山脚下有座古刹。
速速去寻，身后车舆偶有呻吟逸出，是容落云痛得捱不住了。“吁！”山路颠簸，霍临风暂停转身，撩帘儿，目睹容落云倚着枕在贾炎息身上。
他皱眉：“你挨着他做甚？”
车壁坚硬难以倚靠，容落云寻个人肉垫子而已。
霍临风沉思片刻，将对方扶到车舆边，便可靠在他背上。继续赶路，向来挺直的肩背微微前躬，偶尔反手扶一把，容落云的痛吟渐渐少了。
他说：“宫主，你环住我的腰。”
容落云低头看左手掌，血珠止不住，半边臂膀都动弹不得。“我不行。”他喃喃道，只得用右手抚霍临风的背，“我要……”
霍临风问：“要什么？”却没听见身后动静，一瞧，容落云蜷着手脚已经昏了。加速抵达那座小山，山脚古刹不甚起眼，门外洒扫的小和尚好奇地张望。
马车一停，霍临风转身将容落云接在怀里，似乎醒了，幽幽眯着眼，像件精美的死物。他背着人去古寺求助，然而未进门便被几个和尚拦下。
其中一人说：“寺中忌血光，施主莫扰佛门净地。”
霍临风始料未及，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也是佛门良言？”他欲蛮闯，从前在家就在佛龛前浑话，此刻更不必忌讳了。
吵嚷声引来住持，住持见满身是血的容落云，大惊失色，忙念“阿弥陀佛”。霍临风急急表明：“大师，瀚州城满目疮痍，舍弟为劫粮仓孤身犯险，为救灾民落得身受重伤，求大师慈悲！”
明明是报仇受伤，还有，什么舍弟啊……
容落云痛苦又羞赧，缩缩脑袋活像只小龟。
霍临风又道：“不瞒大师，知州贾炎息就在马车里，其罪罄竹难书，烦请暂且关押柴房。”
住持本万般为难，忽地想到：“山顶有一处空闲的禅院，距山下数百阶，清静无人，可让令弟住下养伤。”安排好，马上叫弟子送去干净的被褥。
霍临风道谢，背着容落云立即上山。
踩住第一阶，他问：“疼得厉害？”这是句废话，容落云“唔”一声，点头的力气都没了。
“那我慢一点，免得你难受。”霍临风说，好似怕容落云睡着，又继续道，“宫主，你知道我为何会来吗？”
“听三宫主说你去了朝暮楼，我恰好休沐闲逛，便也去了。”
“你却不在，端雨姑娘忧心忡忡，才得知你独往瀚州。”
“你说三日后叫大宫主来，大宫主成日与人饮酒，哪有空管你？”
“……你为何不叫我？信不过我吗？”
深灰石阶，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耳边是霍临风一句句的絮叨。容落云伏于宽阔肩膀，听着，放松着，痛里偷闲还能看一看林景。
一阶阶往上，他察觉霍临风的呼吸和脚步一样稳，但那鬓角的密汗却显得辛苦。一百阶时，他不好意思地叹道：“好高……”
霍临风说：“幸好宫主清瘦，倒不觉得累。”
容落云垂眼，轻轻“呀”一声，不停擦拭对方的肩头。“做甚？”霍临风笑起来，忍不住耸耸肩，“别这般碰我，痒得很。”
容落云坦白：“血蹭了你的衣裳。”
“无妨，你安生趴着便好。”霍临风说，额角掉下一滴汗珠。
愈往上愈凉爽，鼻间空气都凛冽许多。容落云的胸膛贴着霍临风的后背，他疼出的冷汗和霍临风疲惫的热汗交融，潮乎乎的。
二百阶，三百阶，近四百阶登完，终于看到禅院。
霍临风偏头：“宫主，到——”
他噎住，瞧见个灰影，是容落云费力地从怀中掏出的灰色帕子。他在朝暮楼外拾到、在楼梯拐角丢下的帕子，没想到对方竟一直收着。
帕子贴上额头，容落云为他擦汗，时轻时重，还笨拙地蹭了他的眼睛。他问：“宫主，为何不把帕子还给我？”
容落云说：“本来就是我的。”
霍临风不懂其意，仍侧着头，待擦完失去帕子阻挡，与容落云一眼对上。那般近，别说轻薄的眼皮，连唇上的细纹都能看清，他心头忽紧，于是手掌跟着收力。
双腿被掐痛，容落云会错意：“真的是我的……”
霍临风未言，只想快快将人放下，这一身骨肉压着他，叫他好不自在。跨入禅院，地面积着一层落叶，禅房许久无人居住，到处蒙着一层厚尘。
誓死不干丫鬟活儿的侯府少爷，认命了，挽起衣袖打扫。可他素无伺候人的经验，不给椅子不给板凳，就直愣愣将容落云放在门口。
擦桌扫地已经够难为他了，炕上卷着小和尚拿来的被褥，等下他还要铺床。活了二十三载，他当真还未亲自铺过床。
霍临风思念起杜铮来，要是那厮知道他洒扫庭除，一定急得背过气去。神游半晌，忽觉周遭无声，他回头一瞧不禁怔住。
容落云依靠门框坐在门槛上，不知醒着还是睡了。
斑驳的青衫，静止的马尾，仿佛生机一点点流走。
他难言这一幕的感觉，门敞着，框着四四方方的景色，院中砖石，墙角绿树，还有远方的天。在这四四方方的右下一角，容落云坐在那儿，那背影安静无声，有点可怜，有点瘦弱，还有点孤独。
他忽然想叫叫他，叫一声名字。
动动唇，却到底没有开口。
霍临风尽快拾掇整洁，铺好床褥搁好枕头，这才喊了声“宫主”。容落云反应略迟，回首的动作也慢腾腾的。他似乎说了句“好”，声音小得听不真切。
霍临风走过去，侧身蹲下试图将容落云搀扶起来。
容落云十分木然，抿嘴靠着门框撒怔，后来抿着都不够，死死咬住了下唇。拉力片刻后，他敌不过，被霍临风一把拽到胸前。
弱态难堪，他却终于服软：“杜仲，我觉得好疼。”
霍临风其实知道，陈绵使的是淬命掌，摧心断肠，能疼得折磨人致死。容落云在他胸前颤抖，蜷着，恨不得背上生出一个藏身的壳。
“打昏我罢。”容落云揪住他的衣襟，“打昏我……去找大哥……”
霍临风装傻：“找谁？”
容落云乞求道：“大哥……去找大哥……”
段怀恪内力深厚，自然是根救命稻草。霍临风却没动，容落云痛苦至扭曲的面容近在眼前，他垂眸盯着，心中高塔一寸寸坍塌。
前襟被越揪越紧，倏地，容落云松了手，涣散着喃喃：“我要大哥……”
那会儿在马车也是想说这个？靠着他的背，扶着他的腰，心里却想找三百里外的大哥？霍临风听够似的，将容落云一把抱起：“要什么大哥，他那瓢远水救不了你这团急火。”
跨入屋中，反身踹门。
他抱着容落云上炕，解了衣裳。
屋内幽暗，只有门窗漏一点光，容落云浑噩间被大掌抵住，贴着皮肉热腾腾的。他不禁眯开眼儿，像饥汉得了张冒气的饼，像冬天山里的鹿寻了个暖和的窝。
霍临风在他身后问：“我是谁？”
容落云喃喃卖好：“吾兄……杜仲。”

第22章
那淬命掌凶极狠极, 留下的掌印煞是骇人。
深红近紫, 肿着凸起一层，其间布着密密麻麻的血丝, 烙在容落云的白肤上格外刺眼。掌印两侧贴着霍临风的手掌, 一股股热流与能量送入体内, 与之身体中的剧痛战斗。
容落云盘坐着，摇摇欲坠地向后仰, 发尾搔着人家的手背。
他为分散痛苦, 强制自己想点旁的。
若霍临风没来寻他，他此刻会是何种境况？好的话, 被挑去眼睛逃之夭夭, 坏的话, 真如陈绵所言，死无葬身之地。
他又想，霍临风本在休沐，怎会赶来救他？似乎拾阶时提过, 对方在朝暮楼听姐姐说的。思及此, 他侧脸低问：“你去朝暮楼找你的心肝？”
霍临风本全神贯注, 这下一愣。“啊，是……”他冥思苦想，那心肝叫何名来着，思考未果只得扯谎，“许久不见我那心肝，难免思念。”
容落云闻言暗道, 送纨扇诉衷肠，他坏了对方的良辰美景。
霍临风抵着那肩背，掌下的肌肤从凉变热，泌出汗来，不知是他们谁的。酉时已经过去，太阳落尽，倦鸟归巢未啼，山中只剩下悄悄。
他生怕容落云再与他闲聊风月，先发制人道：“宫主，闭上眼睛睡一觉。”
容落云乖乖闭眼，无法蜷缩便鞠着肩膀，昏昏欲睡时忽觉后心一阵湿热。他霍然惊醒，后心掌印很烫，如炭炙火烹，还有一股股热液冒出的知觉。
霍临风说：“别怕，逼出淤血你就痛快了。”
实在难捱，容落云紧咬下唇忍住呻吟，后心的热血顺着脊骨流淌，至腰间，沾湿身上唯一的小裤。他痛苦又难堪，怕之后被挖苦便主动坦白：“杜仲，我裤子湿了。”
一片死寂，他猜想对方在笑他。
谁料，霍临风犹豫半晌：“……不是叫我洗罢？”
擦桌扫地尚能接受，铺床也咬牙忍下，但搓洗衣裳是浣衣婆子的活儿，他死也不干的。屋中又一片死寂，容落云迷茫未答，察觉外面有脚步靠近。
是一群，窸碎急快，每一脚却很轻。
“杜仲？”容落云忙叫对方。
“嘘。”霍临风亦已听见。二人噤声屏息，听着那一片脚步越离越近，至禅院外，连粗重呼吸也可闻。呼啦啦入院，乱糟糟在屋外踱步，倏地，屋门被咣当一碰。
十来张嘴巴齐齐出声：“汪！汪汪！汪汪汪！”
霍临风不禁骂道：“他娘的……”竟是一群野狗。
平日禅院无人，山中野狗入夜便来睡觉，此刻嗅到人味儿吠个不停。荒唐过后，群狗在屋外陪伴，度过戌时到了亥时。
整整四个时辰，霍临风点滴未停帮容落云疗伤解痛。
从酉时到丑时，好像他把什么还给了对方。
收掌结束，霍临风下炕点一截矮烛，微光亮起屋外又是一通狗吠。容落云伏在炕上，坏兮兮地说：“杜仲别吵。”
霍临风俊脸一沉，踱回炕边，满肚子狠话但无从发泄。眼前老炕旧褥，染血的青衫碧袍凌乱铺散，容落云压着雪白的里衣，因痛而喘，却仰着脸直勾勾看他。
这是只弱弱的病猫，怪不得将他作凶蛮的恶犬。
落座炕边，他给容落云擦后背血迹，没轻没重的，反而染了两片蝶状胛骨。容落云呼痛：“轻些，你弄疼我了。”
真真是金贵，他嘴上冷哼，手却轻了。擦到腰间更甚，痒得容落云扭了扭屁股。他移开目光生硬地说：“给我手。”
容落云左臂毫无知觉，给不出，只好扭身离对方近些。恰在此时，脑后马尾蓦地松开，扑簌簌散下，将他胸膛后背一股脑遮了。
他嗅嗅，问：“明天能给我浣发吗？”
霍临风不想干活儿：“不脏，挺香的。”
容落云说：“回宫后给你涨月银。”
霍临风揶揄：“钱财乃身外之物。”
容落云没了法子，低叹垂眸，妥协道：“包扎罢，我无妨。”肩头被大手兜住，顺着手臂用劲儿一捋，确认筋骨未断。待霍临风给他缠手，他小声说：“手若没伤就不必劳烦你了，其实我多想自己净面浣发，奈何不中用了。”
这副巴巴的可怜态搔人得紧，装的抑或真的，都叫霍临风认了输。“明日给你洗，也不用你涨月银。”他扶容落云躺下，盖好被子，“宫主，睡罢。”
容落云问：“你呢？”
霍临风扯蒲团坐在地上，倚着炕。
容落云琢磨片刻，蠕动近些，将棉被给自己盖一半，垂一半给对方。他身心交瘁，闭眼便昏昏睡去，不知睡熟后霍临风又将棉被为他裹好。
从前打仗，严寒时帐中无热炭，酷暑时铠甲不离身。
霍临风抱肘浅寐，这点辛苦不在话下。
两人倦极，一个深受重伤需要休养，一个内力损耗伤了元气。天明，野狗成群归山玩耍，他们仍安稳地睡着。
久久，炕上被窝塌陷，容落云伸出一条腿来。
陡地接触清寒空气，他疑惑地睁眼，方桌、粗陶碗、残破的窗……这儿不是无名居，是山顶的禅院。一低首，宽肩、修颈、浓黑的发，是倚炕而眠的霍临风。
这时有人敲门，霍临风醒了。
小和尚送来两身换洗的僧衣，还有一本打发工夫的经书。霍临风道谢，伸伸懒腰折返屋中，咕咚又坐到了炕边。
算算已经三个时辰，他猛地扭脸：“宫主——”
一刹那噎住，他与对方近在咫尺。容落云眼仁儿一颤，几乎能从对方眼中看见自己，他明明趴在炕边，却好似趴在人家的肩头。
根根分明的睫毛，因虚弱而苍白的嘴唇，他看着他，他也瞧着他。
容落云悄悄攥住被角，讪讪地问：“何事？”
霍临风回神：“距昨日疗伤已经三个时辰，让我探探心脉。”
他起身握住容落云的肩膀，将其躺平，俯身笼罩着，探手进入暖融融的被窝。然后触到容落云的心口，以掌心相覆，厚茧碾着肌肤。
起伏渐烈，跳动愈快，容落云双手摊在耳边，似乎能听见“扑通扑通”。
霍临风轻压手掌，指尖擦过一点，竟凸起顶住他的指腹。抬眼看向对方，他漫不经心却坏透顶地问：“碰着哪儿了，嗯？”
容落云浑身僵硬，温热而粗砺的大手如一只烙铁，激得他绷紧皮肉。他偏过头，死死盯着灰败的墙，心口热烫，脸面唰地涨红。
探好，霍临风抽回手，大碍已除，恢复如初需要些时日。他施施然转身离开，拎桶去禅院后的老泉打水，昨日答应了，要给人家梳洗浣发。
一旦接受丫鬟活计，干起来还挺得心应手。
霍临风烧好热水送进屋，浸湿布巾，在桶边搁一小凳。容落云挣扎下炕，待人离开脱掉衣裤，蹲在盆边掬水擦洗。
单用右手，慢腾腾的。
霍临风背立门外，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心欲静，里头淅沥水声却不允准。
院中绿树共落叶十七片，飞鸟离落枝桠共六次，西风来，闲云朝东去。他观察八方记录周遭琐碎，第十八片叶子飘落时，屋内的水声停了。
衣衫窸窣，比水声还磨人。
他不该扭脸，却扭了，看斑驳的院墙。该打住，却又扭一分，瞧墙角的苔藓。垂眸再扭，腰身跟着转弯，抬眼透过残窗窥探。
自然的日光里，一截子玉质后背微微弓着，上头的掌印淡了些，被如墨青丝遮掩。容落云套着深蓝僧裤，正吃力地穿灰蓝僧衣，一边肩膀抖啊抖的。
半晌，他无奈地喊：“杜仲，你在吗？”
霍临风看得清楚，却装傻：“宫主何事？”
容落云难堪求助：“来帮帮我。”
霍临风推门跨入绕至对方身前，一手握其左腕，一手捏起空荡的衣袖。搭衽穿好，低头为之系结，探手揽腰，将其腰间僧裤提了提。
他抻开两只布袜，无声地指指炕沿儿。
容落云垂腿坐好，霍临风半蹲托住他的脚跟，将布袜套上。他低头俯视对方，脸上将褪的残红腾地发作，叫他头昏。
还有更昏的，霍临风起身探手，将手掌给他。
他变成仰视：“做甚……”
霍临风说：“手。”
容落云雾水罩顶，脸面绯红，犹如一只被烧开的药壶，没准儿张嘴便会咿呀出声。他伸手被牵扶住，慢步朝外，迈过门槛走入院中。
院里搁着一盆热水，两只小凳，霍临风要为他浣发。
叶子不知落了多少片，飞鸟来去不停，容落云并腿蜷身，垂着一头乌发。热水浇淋脑海泛波，周身麻酥酥一片，他这只药壶与热水一起冒烟。
霍临风左手执瓢，右手揉着湿漉漉的脑袋。这一头青丝拂过他的面，此刻撩着捧着方知触感，软软的，滑不溜秋，像一缕绸子。
洗罢，容落云缠着布巾吸水，没话找话：“你会梳头吗？”
霍临风正擦手：“宫主，莫要得寸进尺。”
那送僧衣的小和尚又来了，气喘吁吁地端来两碗斋饭。他许久未见三千烦恼丝，自告奋勇给容落云扎了个髻，俗家弟子都这样扎。
小和尚一走，霍临风捧起斋饭，犹豫要不要喂这“独臂大侠”。容落云盯着碗，青菜豆腐，油无二两，忍不住小声嘀咕：“杜仲，我想吃口肉。”
霍临风愁死了啊，他看长安宫里那种公主都没如此难伺候。关键叫对方这么一勾，馋虫大动，他也想嚼点荤的。
一个时辰后，烟囱飘出袅袅炊烟。
禅院幽静，容落云默读经书求菩萨宽恕，霍临风从后山打来野味，于灶前烹烤。待皮焦肉熟，二人关门闭窗藏在小厨中偷食。
小凳对坐，各执一只烤兔腿，啃得满嘴流油。
容落云右手拿肉，左手残废，薄唇尽是油花。吭哧一口忘怀伤痛忧愁，咕哝咕哝咀得正欢，忽有一滴清油顺嘴角流下，摇摇挂着下巴。
这时霍临风抬眼，轻轻觑来，伸了手。掌托小脸儿指作巾，指腹略重地揩了那细皮嫩肉，剐了那滴欲坠清油。
收回手，啾的一声，他将指腹吮了一口。
容落云整个人愣住，朝暮楼里的旖旎景浮现眼前。宾客饮酒故意滴落，美人葱指擦拭吮入口中，再之后，唇贴面，一通窃玉偷香地呷弄。
他窘得低下头，脑也嗡嗡，心也懵懵。
手足无措中，竟对兔腿念了句“阿弥陀佛”。

第23章
“少侠饶命, 少侠饶命！”贾炎息哭声求饶。
这知州大人狼狈极了, 肩伤未愈，血迹污了锦袍, 双腿折断, 痛得眼前发黑。他在寺中柴房关押一天, 逃不掉，便双手合十盼救兵来援。
谁料黄昏时, 霍临风握着一条麻绳出现, 想必是来送他上路。
霍临风把人捆了，拖牲口般往山上弄, 要夜审这厮。四百阶且费些工夫, 贾炎息止住哭声, 抹把脸说：“少侠，我乃当今丞相的表侄，陈若吟的表侄！”
霍临风“嗯”一声，他还是镇边大将军的胞弟呢。“少侠, 少侠听我一句。”贾炎息拽他的衣摆, “只要你放了我, 钱财自不必说，我许你做官！”
霍临风问：“许我做什么官，说来听听？”
贾炎息说：“少侠武功高强，做将军方不屈才。”眼前似是生机，他抓紧不放，“佛门不敢诳语, 以少侠的武功混迹草泽实在埋没，我将你举荐给丞相，以后还轮得着姓霍的威风？”
“姓霍的？”霍临风眉尾一挑。
贾炎息道：“定北侯哪，霍门颠覆是迟早的事，背靠丞相才好乘凉。”
霍临风霎时面沉，好一个霍门颠覆，是丞相弄权欲除之后快，还是皇帝惮虑痛下杀心？他拾阶远望，日薄西山时红霞与黑夜相接，绚烂到黑暗只需一个过渡。
他缠紧麻绳，拽着这狗官继续上山。
山顶禅院，墙边矮树挂了只灯笼，微微有些光。屋中桌旁，容落云正酣读经书，察到声响便停下斟一碗泉水，然后继续读书。
很快，霍临风擒着贾炎息上来，进屋先找水喝。“宫主，人丢在院中。”桌上搁着现成的一碗，他仰颈饮尽，“这厮好沉，我背你不觉累，拽着他精疲力竭。”
容落云不言不语，轻翻书页悄抬眼，见对方满头大汗。
霍临风忽然问：“宫主，你想如何审他？”
容落云沉吟不答，审讯挖罪，难逃一个“刑”字，只不过佛门净地若闹出动静，恐会惊扰山下弟子。见他犹豫，霍临风抽走他的经书，呼地吹熄红烛。
四下瞬间漆黑，容落云还没来及询问，左手被握住。轻轻的，怕弄疼他的伤口，牵他起身扶他慢步，渐渐挪腾到门后。
霍临风将门关紧，这一方天地黯淡无光，衬得院中颇为明亮。他抬臂揽住容落云的背，把人一点点挪到身前，半包围着，低声道：“宫主，瞧着外面。”
透过残破孔洞窥探，院中景象尽收眼底，风吹灯笼摇，鸟儿在林梢，煞风景的贾炎息瘫坐在地，正贼眉鼠眼地朝这边张望。
天空洇墨，尽是黑，那阵熟悉的脚步悄然来袭。
野狗归家，浩浩荡荡，有的吐舌酣喘，有的叼着野兔山鸡。
蜂拥至禅院外，见亮光活人，登时吠得震耳欲聋。十几条乌棕野狗狂奔蹿入，飞扑及人高，弓背龇牙亮出利爪。
贾炎息目眦欲裂，骇得抱头抖成了筛糠。别说贾炎息，就是容落云隔窗观看，也难免浑身一凛。
霍临风察觉这一凛，收臂揽紧些，明为挖苦实则哄逗：“听闻宫主惯会教训山猫，怎的惧怕野狗？”
容落云说：“许因受伤，不似平常无所忌惮。”
霍临风道：“无妨，有我在。”
就这样一句“有我在”，似投石入水，恰弹指拨弦，搅了容落云的心中安宁。他细数这两天，霍临风救他于危难，自伤元气为他疗伤，英雄做完，穿衣浣发烹肉，连琐碎活儿都干了。
不凡宫的大弟子，新的旧的，死了的仍在的，尚无人与其比肩。他神思遨游半晌，扭脸问：“杜仲，你为何——”眼皮一热，大手罩住他的脸面。
屋外撕心裂肺的惨叫响起，群狗围攻贾炎息，欲生吞活剥来一顿大餐。
霍临风忽觉自己可笑，对方杀人如麻，他遮眼做甚。放下手，孔洞透光打在那双眼上，凝视着他，里面竟有一丝哀戚。
容落云猜到般，问他：“你觉得我坏吗？”
他反问：“宫主自己认为呢？”
一身杀孽，断然算不得好人，容落云也从未追求做个好人。可他此刻抿唇哑口，想粉饰太平，欲骗人骗己。“我认为……”他低声咬牙，“还可以罢。”
人家却没理他，抓紧时机破门而出，驱恶犬，将那狗官一把提溜。敞开的门灌进清风，他霎时清醒，将不合时宜的胡言乱语咽下。
重新燃烛，夜审贾炎息。
群狗凑在门外乱撞，贾炎息伏在地上哆嗦，哭成了泪人儿。霍临风说：“夜深了，别耽搁，交代不清便把你丢出去，给狗兄弟们吃顿夜宵。”
贾炎息点头如捣蒜，掏心挖肺也不敢欺瞒了。
第一桩，瀚州灾荒，灾起时毫无作为，灾情恶化扣押赈灾粮饷，借灾榨血，大发横财。容落云提笔蘸墨，写就一纸述罪书，他像个老手，不问敛财数额、银两去向，直接问：“账簿放在哪儿？”
贾炎息一愣，无法唬弄于是支吾。容落云没耐性，抄起瓷碗甩手一掷，狠狠砸在贾炎息的伤口上。吱哇啼哭，涕泗纵横，那厮比孝子号丧还悲痛。
桌那边，霍临风小声地说：“那是我饮水的碗……”
这语气藏着埋怨，容落云将另一盏推推，小声地哄：“先用我的。”
明明在审人，为着一只粗瓷破碗你推我拉，矫情得烛火噼啪抗议，奇怪得犯人觑眼打量，就连外头的野狗，都心烦得散开七七八八。
贾炎息哭声渐止，认命道：“湖心楼水下底板有一暗格，账簿藏在其中。”除却这些，任官两年做的恶事全交代了。
然而无一句提及陈若吟，涉及家族，他没那个胆量。
容落云一字不落，罄竹难书也书写完整。审毕，霍临风将罪状给贾炎息看过，命其签字画押，而后把人丢进小厨关着。
审问做供，应是官府所为，若容落云此趟为报私仇，何故还处理这些？霍临风暗忖着返回屋中，炕边，容落云俯身铺床，徒用右手有些吃力。
他过去替下，发觉褥子由竖变横，宽及墙边，便问：“怎的这样铺？”
容落云答：“这样够两个人睡。”他摆弄枕头，将脚下蒲团踢到一边，“既然地方够，你又救我一命，允许你上炕。”
霍临风明眸更明，这么难伺候的人愿和他分席而眠，不枉费他当牛做马。他毫无矜持，许久没放松躺过，立即脱去外衫中衣上了炕，舒爽喟叹，还打了个滚儿。
骨碌至原位，发觉容落云仍立着，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霍临风拍炕：“宫主，上来。”
容落云脱鞋上炕，跨过这人，到里头翻身躺好。他朝内躺着远离对方，颇远甚远极其远，挨着墙，墙上的霉味儿熏得他难受。
偏生霍临风烦人：“宫主，你在面壁吗？”
容落云腾地转身，晃得心肺一阵抽痛，忍不住蜷缩成团。霍临风立即倾身看他，大手抚上他胸口镇痛，嗡地，他想起探心脉那景儿，顿时羞恼七窍生烟，并罕见地骂了句脏：“少他娘摸我！”
霍临风支着身体：“我慰你伤痛罢了，昨日疗伤摸你的背，你怎的不说？”
弟子与宫主顶嘴，造反不成？容落云气虚身弱，全凭眼睛造势：“本宫主求你疗伤了？求了吗？”桃花眼迸出梨花针，“未记错的话，没有罢？”
霍临风道：“没有又如何，如今你身子里灌着我的真气，想耍赖？”他的少爷脾气、将军威风全跑来了，“穿衣求了吗？浣发求了吗？连我上你的炕也是你主动提的。”他冷哼一声，“原来宫主不止喜爱先奸后杀，还喜爱过河拆桥。”
容落云气得抓枕头打人，使不出力，软绵绵挥舞两下。霍临风却猛地攥住他小臂，恼怒变成惊喜：“这只手能动了？！”
他一愣，用的是左手，手掌竟然恢复些知觉。霍临风托着他的手腕，捏他的手指，捏到小指时勾住，叫他试试能否蜷缩。
他有点疼，但忍住疼做到了。
两指呈勾连状态，犹如垂髫小儿拉勾许诺。霍临风轻轻一拉，轻轻说道：“拉勾上吊……”抬眼和容落云对视，仿佛不曾针锋相对，“宫主，别再孤身涉险了。”
明明是手勾着，倒像是心勾着。容落云问：“我若再遇险，你还救我吗？”
霍临风回道：“救了却惹嫌，我又不是贱骨头。”
容落云张张嘴：“那些是气话，虽然……我也不知为何生气。”他扭脸看灰败的墙，霉味儿叫他清醒，“我是感激你的。”
时冷时热，时羞时凶，像个漂亮疯子。
勾缠的小指晃了晃，霍临风将那句小谣说完，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给容落云掖好被子，隔着一臂距离背身躺下，有些倦了，呼口气闭上眼睛。容落云兀自睁着幽黑瞳仁儿，他许诺不再孤身涉险，那对方呢？
“杜仲？”他叫，“你许诺什么？”
他觉得一切很不真实。对方背着他登了四百阶，揩去他颌边的油滴，狗发狂时捂他的眼睛，以及跟他吵架，和他拉勾，都那么不真实。
他希望是真的，于是认真地说：“不要骗我，可以吗？”
霍临风倏地睁眼。
他的名字都是假的，来历、出身、目的，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他装睡不答，因为这一次他不想骗容落云了。

第24章
天快明时最冷, 屋外的野狗都挨着取暖。
霍临风梦见冬日里的大漠, 落了雪，黄沙被掩在下头。他抱肘独行, 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半晌看不到落脚的房屋。
没有军营, 没有驻扎的兵丁，天寒地冻只有他一个。雪越下越大, 他拢紧衣襟防止灌风, 一向挺拔的背都弓了起来。
忽地，皑皑白雪间闪过一道雪白影子, 快如瞬息。
霍临风心中疑惑, 难不成雪团子成了精？他追去, 跟着那白影扑东挠西，就在雪花漫天时，他飞身将那白影扑在怀中。活的，毛茸茸, 热乎乎, 竟是一只纯白色的小狐狸。
他一刻都不想撒手了, 抱起搂紧，于冰天雪地揣着这温暖。
禅院屋中，容落云裹被睡得正酣，突然大手伸来将他猛地一拽。后脑被按住，头顶小髻被揉散，脸面疑似贴上硬实的胸膛。
他眯开眼睛, 眼前的衣襟微微敞开，露着半截锁骨、一小片胸肌。迷迷糊糊的，他帮霍临风将里衣拢住，而霍临风的铁臂把他箍紧许多。
抱他做甚，他想。
许是冷罢，他想明白了。
容落云头脑昏沉地合住眼，缩在对方怀里又睡一觉。渐渐的，他的姿态一点点舒展开，还若有似无地搭住霍临风的腰。
两个人如斯酣睡，暖热了这一盘旧炕。
卯时将过，屋外群狗纷纷苏醒，凑到桶边抢水喝。舌头勾水呲溜呲溜，霍临风醒了，抬头入眼一片发霉破墙，低首入鼻一阵馨香。
他怔愣住，这香味儿来自容落云的头发，他竟然紧紧抱着人家。
霍临风松开些，低头瞧容落云的模样，安静平稳，脸颊在他胸前闷得有点红。小髻被他揉散，发丝散了一枕头，他抬手凑到那鬓边，小心翼翼地把一绺头发掖到耳后。
他非常紧张，这只手握剑牵缰、提笔捏筷，何曾给人掖过头发。
他心里咯噔一声，又干丫鬟活儿了？
霍临风对着容落云的睡态乱琢磨，想起重要的，去捉容落云已恢复知觉的左手。他轻轻拿起，先掐腕间脉搏，再捋五根指头，最后解开布条看那伤口。
手心手背各凝一颗血点，犹如两颗朱砂痣。
他用指尖绕着血点画圈，一圈圈扩大再一圈圈缩小，玩得不亦乐乎。猝不及防的，幽幽一声问道：“好不好玩儿？”
霍临风吓一跳，讨打地说：“好玩儿。”
话音刚落，动耳听到山下异状，他一猛子坐起身来。“宫主，有一伙人上山了。”他披衣穿靴，提上容落云的剑，“在屋中待着，我出去瞧瞧。”
容落云挣扎坐起：“小心些！”
霍临风“嗯”了一声，出屋关门，门神般守护在外面。脚步声逐渐清晰，大概二十有余，正浩荡而快速地拾阶奔来。
就在人群到达禅院外后，他率先拔剑，这时为首的人冲进来，居然是段怀恪与陆准。
陆准大喊：“杜仲，我二哥如何了？！”
霍临风还未回答，段怀恪奔至面前把他搡开，急急地进了屋。陆准紧随其后，刁玉良也到了，兄弟三人全冲入屋中寻容落云。
里头二哥长二哥短，只剩一片情真意切。
他收剑入鞘，识趣地走出了禅院。
屋里，容落云被簇拥在炕上，他惊讶地问：“你们如何找到这儿的？”
段怀恪觑他：“你还好意思问？”接到容端雨的通知便急急赶来，在瀚州城逡巡一日，遍寻不到容落云的踪迹，途径古刹讨水停歇，竟误打误撞找到了。
“二哥，你好鲁莽。”陆准伏在炕边，“你孤身前来，也忒不把我们当兄弟了罢？”
容落云笑笑，他报的是家仇，不能连累旁人。这时段怀恪握住他的手腕掐脉，奇怪道：“你体内真气混乱，一股弱一股强，正慢慢融合。”
他说：“我受了淬命掌，幸好杜仲注入真气为我疗伤。”他不禁朝外望去，那人提剑而出，怎的再没进来？
好一通嘘寒问暖，老三老四帮容落云打水梳洗，段怀恪讲述瀚州城里的情形。自那日容落云大闹粮仓后，灾民为了活命群起而攻仓，一干官府残兵根本抵挡不住。
而知州府邸看似风平浪静，闯入才知真正情况，西苑树林，陈绵和陈骁的尸体甚至被鸟雀啄烂。段怀恪说罢，凑到容落云耳边低声：“长安来信，瀚州灾事遮瞒不住，已捅上朝堂……”
容落云认真听着，一抬眼，见霍临风终于出现。
霍将军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逗了会儿野狗，嚼了个野果，忽然想起潜伏不凡宫的目的。他返回来听墙角，走到门口一望，就见容落云与段怀恪正耳鬓厮磨。
他想起对方重伤时一遍遍喊的“大哥”，早惦记坏了罢！此刻大哥切切实实地来了，关怀不尽，呵护不绝，大男人说个话还要低声耳语。
他倚门框立着，像一尊掌管六界生杀的佛，铁面阴沉。
直等那二人说完分开，他才沉着脸晃悠进去。刁玉良凑来：“杜仲，你此行有功，赏五百两，找我三哥要！”
陆准走到桌边扒开衣襟，哗啦啦倒出许多银子，全是从贾府拿的。那湖心楼简直是人间仙境，他一钻进去，快活得如登极乐。
“二哥，”他贪心道，“我还想去拿。”
眼下人手充足，容落云说：“大哥，你带部分人手安排赈灾布施，老三带人清点银两，然后抚恤给百姓。老四你最重要，贾炎息的账簿藏在湖下暗格，你要取出来。”
全部安排妥当，霍临风举手：“我休沐了？”
容落云沉吟片刻：“……你驾马车与我同行。”
众人洞出，霍临风驾车，容落云与刁玉良坐在车舆里，如那次去灵碧汤捉鱼。抵达瀚州城后，各司其职分头行动，他们赶去了贾炎息的府邸。
府中弥漫一股腥臭味儿，湖面浮尸若干，水也馊了。刁玉良脱得一丝不挂，卷两片树叶堵住鼻孔，扑通跳入水中。
容落云立在岸上，掏出帕子掩住口鼻，被皂荚香抚平神经。“宫主？”霍临风忽然出声，盯着那帕子，“你我客栈初遇相撞于楼梯拐角，我遗失的帕子叫你捡去，为何不还我？”
容落云瓮声瓮气：“好理直气壮，这帕子真是你的吗？”
霍临风说：“那还有错，难不成是你的？”
容落云双眼一弯，笑得得意极了。“本来就是我的，某夜宿在朝暮楼，从窗间飘落了。”他叭叭絮叨，却见对方眉头深锁，顿时有些奇怪。
霍临风心中暗惊，兜转一遭竟拾了容落云帕子，那源头呢？是风尘女子赠的贴身物，还是采花窃的战利品？
容落云问：“怎么了？”
他退开一步，冷冷说道：“阴差阳错，宫主好生收着罢。”
容落云觉出不对，迈近一步直勾勾瞪着，无声询问。对方又退，他又进，再退再进，直把人家逼迫到湖边。霍临风心中芥蒂，却想都未想便张手挡住容落云，生怕湖水冲撞。
对峙未果，这时水花四溅，刁玉良怀抱一物蹿上木道。他野狗般甩甩小辫儿，跑来将东西呈上，镜匣那么大，层层油纸包裹，打开是五本账簿。
还未翻看，一弟子前来禀报：“宫主，新派的知州人马进城了。”
容落云闻言将账簿包好，命众人迅速撤离。坐马车离开，沿街慢慢向城门驶去，行至主街，与知州的队伍恰好迎面。
霍临风耳聪目明，远远地望见为首之人，愈近愈觉面熟。那人气质儒雅，清瘦却挺拔，萦着浓浓的书卷气，恰逢一侍卫说道：“沈大人，主街后面便是府衙。”
沈大人……他恍然顿悟，这位新任知州许是沈问道之子，沈舟。
背后，容落云将布帘撩开缝隙，暗中凝视沈舟走远。他默然出神，许久才回魂说道：“回去罢，城中不需要咱们操心了。”
霍临风捕捉到这一句，沈舟上任便不必操心，莫非容落云认得沈舟？他未发一言，扬鞭驾车出了城门，再度返回山顶禅院。
天黑之前，不凡宫众人陆续回来，全待在院中。
霍临风嫌挤，仰卧树间闭目假寐，心中却盘算容落云的所作所为。抛开报仇，擒狗官、夺账簿、命令布施散银，桩桩件件都尽了官府职责，如今官府来人，他便一股子功成身退的架势。
正琢磨着，容落云在屋中唤他。
他下树进屋，炕上陆准和刁玉良无聊透顶，在掰腕子，容落云与段怀恪坐在桌边查账簿。见他进来，容落云将两本账簿一推：“杜仲，你将贾炎息和这两本账簿一并送到官府，当心点，别叫人看见你。”
抓好，审好，还送到眼前，新知州真是省力。霍临风领命去办，立即出发。
待人一走，容落云觉得累了，揉揉眼睛伸个懒腰。他伤势未好，引来段怀恪关怀：“你去睡罢，我来看剩下这些。”
容落云瞄一眼炕，老三老四鸠占鹊巢，已经将里面占领。他踱去躺在外面，刚沾枕头便腿上一沉，陆准从后勾着他，还吧唧嘴。
他反肘一顶，陆准险些呕血：“二哥，你我生分了……”
刁玉良又挤来，把手往容落云脸上捂：“二哥，那暗格都腐啦，你闻我的手腥不腥？”
容落云烦不可耐，将被子一蒙不予理会，老三老四只得相拥取暖。许久夜深，屋中彻底安静，屋外也没了人声。
恍恍惚惚快睡着时，他动耳听见有人上山，霍临风归来了。
渐近，进入禅院，至门外，停留片刻又离开禅院，始终没再返回。
容落云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捧着那碗红烛走出门去。众弟子倚墙酣眠，他环顾一圈又走出禅院，昏黑不明中看见霍临风坐在石阶上。
“杜仲。”他叫。
霍临风回头却未起身：“宫主，办妥了。”他以为容落云等他汇报，说罢催促，“很晚了，回去睡罢。”
容落云却朝他走来，迈下一阶坐他身旁。
四方俱黑，就这支蜡烛有光，不过看彼此的面容足够了。忽有风来，霍临风侧身抬手，一手护着火苗，一手揽着对方后背。两肩挨住，低眸抬眼难免对上。
这几日相处，容落云已经习惯这般呵护，不躲不动，任由对方为他挡风。他忽然问：“今日在湖边，为何因帕子对我冷眼？”
霍临风不想说这个：“是属下放肆。”
容落云猜测：“你以为是哪个美人的，所以失望？”对方摇头，他又猜，“你喜欢得紧，不想还给我？”对方仍摇头，他恼了，托住霍临风的下巴掰过来，“你是哑巴不成？”
霍临风问：“宫主这帕子如何得来？”
容落云答：“姐姐绣的，送我的生辰礼。”
霍临风一愣：“……”愣完似觉不够，张张嘴又是一怔。他完全没想到此种可能，容端雨绣的，没错，无名居植着白果树，可见容落云喜欢。生辰礼，怪不得容落云珍贵那帕子，原来是生辰礼。
他难得露出一副傻样子，恍然，高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更始料未及的是，容落云掏出帕子：“此物与你有缘，我本想赠你谢救命之恩。”
霍临风闻言夺下，紧攥着，甚至将容落云一把搂住。容落云手一松，盛蜡烛的小碗沿着石阶滚落下去，清脆得像一串风铃。
“宫主，你刚刚猜对了。”
“什么？”
这风铃音中，霍临风低声：“我喜欢得紧。”
……亦欢喜得紧，后半句他忍住没说。

第25章
蜡烛滚几圈熄灭了, 小碗也不知碎在哪一阶上。
黑黢黢的, 霍临风松开容落云，拥抱过后有一丝尴尬。落水时抱过, 前几日受伤也抱过, 清晨在炕上更是抱得紧密, 可是都和眼下不太一样。
那些拥抱是照顾、支撑、取暖，此时此刻却不同。
至于有何不同, 霍临风鲜少抱男人, 不知，容落云鲜少被男人抱, 亦不知。虽然谁都不知, 但紧张害臊均有一份。
霍临风轻咳掩饰：“宫主, 那我收下了？”
容落云连假咳都不会：“嗯，收着罢。”
对话结束，再次陷入一阵沉默，似乎月黑风高没什么别的可聊。山风又至, 容落云马尾飘荡, 轻轻给了霍临风一耳光。霍临风搓着脸没话找话：“其实出家也不错, 剃光头发落得方便。”
容落云努力接话：“嗯，我看送饭的小和尚总笑嘻嘻的。”
霍临风说：“那个小和尚从小就在寺中，辈分不小。”他声情并茂，仿佛怕对方没兴趣听，“昨夜绑贾炎息时，看见小和尚支使别人干活儿, 还挺威风。”
容落云极配合：“真的吗？看不出来小光头那般厉害。”
两个人一言一语，仗着漆黑看不见，极尽矫揉造作之能事。嚼完寺中弟子的舌头后，眼看又要踏入沉默，容落云绞尽脑汁想出句新的：“你烤的兔子真好吃。”
行军驻扎免不了烤野味，霍临风拿手得很。说到吃食，自他来到江南尝了各色点心，但他独独惦记塞北侯府的蒸梨，嫩香的梨片用桂花糖水蒸熟，热吃冷嚼都分外可口。
容落云听得认真，忍不住问：“你家乡濯沙岛还有哪些有趣的？”
霍临风回忆起塞北城池，酒肆勾栏，大小的铺子，总塞给他热饼的老孺。兜转一遭到定北侯府，数不清的堂院，各屋叽喳的婆子丫头……他许久没想家了，偏生容落云勾他。
他说：“我家中植着一棵玉兰，白色的花，开时很香。”
容落云说：“你若喜欢，可以在竹园种上一棵。”
霍临风曾有过这个念头，但是打消了，毕竟迟早要做回他的将军。他懒得想那么远，此刻还没走，他是杜仲，穿衣浣发擦嘴疗伤，大半夜不睡觉陪宫主闲聊的弟子。
他将帕子妥当揣好，防患于未然地问：“宫主，既然送我，便无论如何都不会要回去罢？”
容落云答：“当然，送给你便是你的。”
冰凉石阶被坐热，夜实在深了，他们回禅院休息。屋中段怀恪趴在桌边睡着，陆准和刁玉良在炕上打鼾，屋外院墙则靠着众位弟子。
行至门前，容落云问：“你睡哪里？”
霍临风答：“树上窝一宿，左右明日就回去了。”
容落云念叨：“禅院暂住几日，竟没拜拜菩萨。”
说罢俱是一顿，目光缠上目光，羞愧又狡黠。来前大开杀戒，来时见了血光，来后偷吃荤腥，他们两个把佛祖忤逆透彻。
霍临风问：“要不，趁此时没人去拜拜？”
容落云“唔”一声：“也好。”
一个未进屋上炕，一个没纵身上树，二人黑灯瞎火下山去，要向佛祖忏悔赎罪。于黑暗中走下石阶，踩空打滑十几次，后来神龙无形那位牵住八方游那位，总算磕磕绊绊地下了山。
寺门紧闭，寺中弟子皆已睡下。
踱至寺墙外，容落云内伤未愈使不出轻功，他好自觉，凑近勾对方的封腰。霍临风踉跄半步，捉住容落云的手向后移，令其搂着自己。
他亦揽住对方，纵身便跃入墙内。
这是一间山中小寺，贡香火钱的人少，黑夜连盏灯都舍不得点。他们悄悄进入殿中，檀香味浓，照来的月光淡淡，隐约能看清佛像的轮廓。
他们并肩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未赎罪孽不敢求保佑。霍临风从前在佛龛前浑言，眼下有些难以启齿，便叫容落云先说。
容落云开头：“此行杀戒大开，孽障深重，求佛祖宽恕。”
霍临风跟道：“所杀之人恶贯满盈，请佛祖明察。”
容落云又说：“满身血光冲撞佛祖，实在失礼，求佛祖原谅。”
霍临风又跟：“望此后金刚护体，请佛祖庇佑。”
容落云再道：“因口腹之欲破除荤戒，求佛祖责罚。”
霍临风再跟：“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请佛祖理解。”
三桩罪孽说完，容落云气得推了霍临风一掌，这人怎的句句开脱，想把佛祖气死不成？霍将军好生叛逆，嘟囔道：“佛祖若是显灵，便不会死那么多灾民了——”话音未落，他被容落云一把捂住嘴唇，还被锤了一拳后心。
霍临风咳嗽两声：“宫主……轻些。”
容落云讥讽道：“娇娥的粉拳尝多了，受不住我？”
佛前不好撒谎，霍临风闭嘴敷衍过去。罪已赎完，二人继续合掌叩拜，容落云虔诚得紧，闭目默念后深深跪伏，久久才起身。
霍临风正色，他为己无甚所求，最终许了旁的。
拜完，他们悄悄离开正殿，翻出寺墙离去。两个人行至阶前，苦登四百阶就为那拥挤的炕、硌人的树？好不划算。正犹豫着，忽闻身后铁蹄刨土，是停在墙角的马车。
那马车是贾炎息的，宽敞不说，丝垫团枕俱全。他们有了容身处，登上马车，闭门关窗各自挨着车壁躺下。他们又同时忆起灵碧汤一游，当晚也是宿在马车中，两手握了整宿。
乌麻麻只闻呼吸，霍临风问：“冷不冷？”
容落云诚实道：“有一点。”
衣衫窸窣，嗒，封腰小扣解开的声音，一阵布帛摩擦，窄袖外袍和外衫叠着脱下。霍临风为容落云盖好，然后爹训儿子似的说：“暖了，快睡。”
夜已过半，他们在车舆中歇下。
翌日清晨，不凡宫众人下山，临走时添了笔丰厚的香火钱。浩荡人马朝南去，终于要回西乾岭了。
容落云忍不住回望，山顶小院区区数日，他过得有滋有味。渐行渐远，禅院归还群狗，僧衣归还住持，他只带走数日来的回忆。
颠簸三百里路，回到西乾岭时已经午后。
途经长河，容落云去朝暮楼报平安，想起霍临风救他之前在楼中快活。“杜仲，补你半月休沐。”他走近体贴地说，“要不要同去，我请你。”
霍临风支吾：“宫主太客气了……”谎话易说难圆，他咬牙扮弱，“为宫主疗伤损耗大半元气，甚虚甚亏，恐无力被翻红浪。”
容落云玉面生晕：“……是我考虑不周，你回宫休养罢。”他心中难免愧疚，好好的八尺男儿虚成那般，得多苦闷哪。
独自去了，门口小厮日日等着，见他归来急忙去报信。甫一入楼中，姑娘们娇呼莺啼，老嬷抚胸，容端雨提裙下楼挂着斑斑泪痕。
容落云叫一声“姐姐”，张手将其搂住。一分开，他被按在凳上叫郎中诊脉，丫鬟来喂参汤，受伤的手被容端雨握着。他像个宝，一通伺候确认无虞，大家才安了心。
姐弟俩回四楼房中，容落云道歉：“姐姐，这次叫你担心，莫怪我。”
容端雨瞪他：“做错事还不许怪你，我打你的心都有。”她关好小窗，“若非那位弟子来寻你，不知要耽误多久。”
容落云一愣：“杜仲来寻我？不是寻宝萝吗？”
容端雨道：“干宝萝何事，少东拉西扯。”她葱指猛戳容落云的脑门儿，“抟魂九蟒还有七人，这回的惊险还要担几回才够？”
容落云揭过其他，只顾着安慰了。待容端雨心绪平静些，他提起重中之重：“姐姐，长安来的新知州已经到瀚州城了，是……沈舟。”
容端雨美目睁圆，执扇的手都轻颤起来。“沈舟。”她默念这二字，良久才低声说道，“如此甚好，瀚州百姓再不必受贪官欺压了。”
容落云急道：“姐姐，你与他——”
容端雨打断：“休说胡话，我与他素未谋面，你也亦然。”
那语气冷清自持，容落云只得噤声点头，暂且没有多言。他几日未归不好久留，哄容端雨歇下便悄悄离开。
绕过围廊，他忽然想起什么，于是去找老嬷。
“婆婆，”他如乖孙讨祖母要糖，凑在对方耳边，“我想要男子身虚，用来滋补的药。”
老嬷一把揪住他：“我的乖乖呦！你怎的伤了元阳？！”
容落云面红耳赤：“是一名弟子……”脑中浮现霍临风的高大身影，他豁出脸面，“我要最好的，那人孔武有力，多来些。”
片刻后，老嬷交给他一只匣子，嘱咐道：“棉包里的两匙入汤，锦包里的三碗熬成一碗，麻包里的口服一粒，功效自弱至强。”
容落云记住了，抱着匣子离开朝暮楼。
宫中千机堂，霍临风回到竹园倒床便睡，衣裳都是杜铮给脱的。“呀，少爷你身子好烫。”杜铮一惊，粗手摸上那额头，“不成不成，估摸染了风寒！”
霍临风有些混沌，蒙住被子滚入床中。内力尚未完全恢复，又几夜受冻，如今一放松便发作了。他觉得冷，裹着锦被仍不够，想要那只暖乎乎的白狐。
少爷兀自烧着，小厮急得到处寻药。杜铮跑出千机堂，骑马在宫中狂奔，经过邈苍台甚至惊了一众弟子。
驰骋到长街，他还未呼喊就见大门缓缓打开。
容落云抱着匣子走来，与杜铮打个照面。“哎，杜仲的大哥。”他叫住对方，“如此急色所为何事？”
杜铮心想，还不是因为你！他不忿道：“我弟弟染疾卧床，身体虚弱，烦请宫主允我出宫买药。”
容落云一听，竟到卧床那般严重了？他立即打开匣子，棉包最弱，麻包最强，先服锦包试试罢。他将锦包交给对方：“我知他身子不爽，给他带了药，你快回去熬给他喝罢。”
杜铮转怒为喜，揣上药急急回了。
承恩多日，此刻解对方之危，容落云舒一口气。
晚些去看看罢，一想到霍临风，他轻轻笑了。

第26章
杜铮心急火燎地赶回千机堂, 揣着那一包“救命”的补药。
钻入竹园小厨, 三碗水倒入药壶，煮开后慢火熬成一碗。他急忙舀些冷泉水上楼, 浸湿布巾为霍临风擦拭降温, 才这么一会儿, 烫得更厉害了。
霍临风昏沉不醒，薄唇干燥得起了皮, 喉间肿痛得仿佛嵌了颗石头。“呆子, 水……”他嗫嚅，同时往锦被中缩一缩。
杜铮忙去端茶, 一点点喂进去, 安慰道：“少爷, 你先睡一觉，药熬好我叫你。”掖掖被子，于搭衽间摸出那条白果灰帕，干脆拧湿敷在霍临风的额头。
霍临风乖乖睡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 一股浓郁的药味儿飘至二楼。
满满一碗乌黑药汁, 杜铮端来，边吹凉边纳罕，从前在侯府煎过治风寒的汤药，闻着似乎不同。他想，也许这便是江南和塞北的差异罢。
待药吹凉，他哄着：“少爷, 快喝下。”
霍临风双眼半阖，欠身啜饮一口。“呃……”才一口，不禁冷眸飞针，“你弄的什么东西，味道好生奇怪。”
杜铮说：“是容落云给的，貌似他特意为你抓的药。”
霍临风定神，这药是容落云给的？容落云特意抓给他的？
看来瀚州一行同甘共苦，那人估摸倚重他不少，他忍忍难闻味道，捏住鼻尖一口气喝了。
盖被落帐，他要安稳地渡渡寒气。
不出一个时辰，霍临风浑身滚烫，难受得慢慢醒来。他的视野中光影斑驳，恰逢黄昏，仿佛眼眶里燃起一场大火。
他如干涸求水的鱼，滚到床边寻盆中的水。
“呆子……”霍临风低喊，“打冷水来……”
无名居中，容落云喂鱼喂鸽，把孤单几日的活物伺候一遍，又入卧房沐浴，换一身干净衣裳。他干完这些琐碎事，斜阳将落尽，一名弟子送来晚饭。
打开食盒一瞧，榆叶羹、牛酪麦饭，搭着两荤两素。容落云尝一口肉片，入了味，烹得也不老，想必能应付挑剔的舌头。
他想去看看霍临风如何了，再一起用餐饭，算是感谢山中禅院的那顿烤兔。如此想着，他拎着食盒走下围廊，趁天黑前出了无名居。
走到千机堂，算起来是第二次去那竹园。
第一次是徐正办丧事，他亲自为其收拾遗物。
荒废整年的园子大变样，容落云迈入园中不禁贪看，片刻后才进入竹楼。竹梯咯吱，隐隐听见低沉呻吟，似乎是霍临风醒了。
登上二楼，他步至卧房门口：“杜仲，我带了些吃食——”
容落云霎时噎住，只见薄纱帐后身体蠕动，传来的呻吟演化为嘶吼。他回神扑至床前，不待他撩帘儿，霍临风竟将整片纱帐用力扯下。
“杜仲？”他扒开摇曳而落的薄纱，急急去看对方的面容，“杜仲，你觉得如何？”
冷峻的面庞已然烧红，那红蔓延至耳根、脖颈、胸膛，将霍临风从睡梦中活活烫醒。他双眸涣散，耳内嗡鸣，嗓子沙哑得厉害：“好难受，我热……”
容落云一惊，莫非锦包的药效太强了些？他顾不得思考，寻一块布巾为对方擦脸，边擦边说：“没事的，这会儿度过便好，你就不虚了。”
又一阵咯吱声，杜铮重新打来山泉，正是冷冽。可把他吓坏了，主子不但没好，反而病情加重。至门外，他看见容落云，喝道：“你来做甚！”
容落云何曾被这般吼过，愣住：“我、我来瞧瞧他。”
杜铮骂道：“你还有脸瞧，你给的是什么药？！”
容落云张口欲答，却被霍临风一声低吼打断，听起来痛苦极了。刚刚喊热，霍临风此时却在颤抖，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
这是为何呀……容落云起身凑近：“杜仲，杜仲？”
霍临风散瞳看他，只觉好冷，好冷。
冷热交替，冷时寒针刺骨般，如堕冰窟，热时炭炙火烤，心尖要燎下一块皮肉。在如此折磨下，他脆弱而迷茫，便用一双尽失凌厉的眸子诉说。
容落云心头一颤，那困兽模样惹人怜惜，叫他慌了手脚。起身摸摸霍临风的脸颊，恁般烫，他收手成拳立刻夺门而出。
容落云一股脑跑出千机堂，仍未停，沿小街至长街，一路冲撞无数弟子。他火烧眉毛般喊道：“大哥！大哥！”终于跑进了醉沉雅筑。
段怀恪闻声而出：“何事急成这般？”
容落云刹停，呼哧喘道：“大哥，杜仲病得厉害，你快随我去千机堂瞧瞧。”他根本不等人家答应，生拉硬拽，犹如撒泼打滚的顽童。
将段怀恪带回竹园，这会儿工夫霍临风又热了起来，上身赤裸，真如野兽般扭动打滚，却释放不出熊熊火气。
段怀恪命道：“你们捉住他，我为他诊脉。”
哪儿能捉住，霍将军横扫千骑的力量，一扬臂就将杜铮挥到墙边。容落云眼下无法运功，拼劲儿一试，待霍临风抵抗便将其侧身搂住。
那一瞬，霍临风猛舒一口气，竟安宁了。
容落云却僵如磐石，颈边烫得厉害，是对方附过来的薄唇。还不够，霍临风将整张脸面贴来，埋首蹭着他的修颈与耳后。好热，那一股烧灼蔓延，仿佛也在折磨他了。
他被点穴般定住，揽着对方的手紧握成拳，意图把羞臊捏碎。
这时段怀恪说：“脉象极乱，他本来感染风寒引发高热，但体内有一股狂力入侵。现在寒气内於不散，又邪火侵身，难怪痛苦成这般。”
容落云一愣，怎是风寒？不是那方面虚弱吗？
段怀恪问杜铮：“他风寒发作后吃过什么？”
杜铮气道：“粒米未进，单喝了二宫主给的汤药。”
目光齐齐扫来，容落云讷讷承认：“是我，我搞错了。”不管好心与否，总之他办了坏事，“我以为他虚亏身弱，元阳损伤，向朝暮楼的老嬷要来补药……”
段怀恪挑眉：“你管得倒是宽。”
杜铮瞠目：“你疯啦！我弟弟又不像你荒淫无度，处子的元阳用你操心虚不虚！”
容落云又一愣，处子？
他垂眸看向霍临风，从汗湿的鬓角到青筋凸起的手臂，从平坦的劲腰到修长的双腿……这副高大身躯竟是处子？
“最喜温柔乡，雨迹云踪翻覆尽，娇娥慰我度良宵……”
对方这句话他仍记得，难道是谎话？
那心肝宝萝呢，莫非也是假的？
这工夫，段怀恪开好一剂良药，命杜铮出宫去抓。他临走叮嘱：“世间无立竿见影之妙药，一夜难捱是免不了的，好好照顾。”
杜铮道谢，送走段怀恪，转身换一张面孔。“你也走，去去去！”他是个胆小如鼠的伙计，但忠心能填山移海，“我不管你是公主还是皇子，若再折腾我弟弟，我与你同归于尽！”
容落云理亏，只得哑忍。他俯身将霍临风一点点放平，刚沾枕头，对方饿虎吞羊般把他抱住。他闷哼，骨肉被勒得发痛，霍临风在他耳边重复：“别走……别走……”
越挣越紧，这副严丝合缝的姿态令人羞耻。他却寻到理由：“你弟弟不叫我走。”
杜铮嗐一声，跑下楼抓药去了。
月上柳梢头，灯火把绿竹床照成红色，连带锦被丝枕也成了红色。容落云蹬掉绫鞋，放松身体任霍临风抱着，也许不应当这样，他讷讷道：“算我报疗伤之恩。”
霍临风才不管他这些，钳着他，蹭着他，翻滚一遭卷入床里，把他压实了厮磨。他紧紧闭上眼睛，脖颈耳朵没一块好肉，被那薄唇利齿纠缠得艳红、潮湿。
陡地，霍临风发起冷来，嘶唤声犹如头狼悲鸣。他更过分了，粗藤缠嫩枝般抱着对方，手脚并用恨不能将人吃了。
容落云离魂散魄，无声地求了句“轻些”。
霍临风呢喃：“小狐狸……别跑……”
烛心噼啪作响，照着床上被翻红浪，风吹竹窗关好，掩去鸟雀暗窥春光。这一夜如斯艰难，冷热反复没个头，到后来痛苦渐渐变轻，拥抱的手却没放松丁点。
鼻间淡馨，霍临风竭力嗅着蘅芜香气。
心有烈火，他惶惶然梦一场巫山云雨。
晨光熹微时，千机堂的弟子陆续起来操练，外头的动静不小。容落云闻声睁眼，惺忪地扫视一圈，目光停在身旁的面容上。他摸摸那额头，触手微凉，邪气已经退了。
他蹑手蹑脚地下床，蹬上鞋子便走。
悄悄离开卧房，楼梯咯吱，他沿着扶手滑下去，步出竹园绕出千机堂，一拐上小街才蓦地放松。身为宫主，在弟子的别苑逗留整晚，不仅睡在卧房中，竟还共寝一张床。
容落云仓惶一路，一缕烟似的逃回无名居。
走时沐浴更衣，归来也沐浴更衣，那般捱蹭厮磨，他急于濯去身上霍临风的味道。洗完，他卧于小榻撒怔，捧本书读，竟是一个字也不认得了。
他又抱着漆盒吃蜜食，梅干杏干，糖渍青果，往手心吐了一把小核儿。甜得发怵，他去厅堂找茶喝，扭脸看见陆准过来。
“二哥，”陆准两手占着走到檐下，“杜仲给你的，我帮忙跑腿。”
一盏竹柄提灯，一只燕子风筝，容落云问：“杜仲给我的？”
陆准道：“他说你的灯坏了，于是给你做了一盏，风筝估摸也是。”回想片刻，“就是你去瀚州那日，他看你不在便托我转交。”
意外又迟到的礼物，容落云一时怔怔。
他盘坐檐下仔细端详那灯，素面清雅，竹柄上描着一圈云纹。他忍不住思忖，霍临风是不是想着他，故而画了云，或者画云的时候，心里想着他……
春末了，天气潮热些，人也容易瞎他娘琢磨。
他搁下灯又看风筝，点墨未施，素面朝天的一只沙燕。他一手捏着竹骨，一手握着线轴，晕乎乎地起身出了门。
容落云沿着小街行走，脚步越来越快，而后小跑着松开丝线。衣袂和风筝一同飘扬，所遇弟子吃惊地看他，采摘的伙夫险些丢了瓜果，他一味目中无人地跑着，跑着，终于在千机堂外停下。
他寻到竹楼临近的围墙，乘风放线。
风筝扶摇而上，水蓝天空飘浮一只白燕。
竹楼里，霍临风又喝下一剂药，有些记不起昨夜光景。他无力做旁的，便取出那本《孽镜》，半坐着读书。
一夜憋闷，屋中气息与药味儿混合，苦丝丝的。
“呆子？”他唤杜铮，那厮在楼下熬汤，无人应答。
霍临风没法，亲自下床推窗，倚着窗框沐浴清风。一抬眼，空中飘着一只燕子风筝，是他用竹扎纸糊的那只。沿着丝线垂眸，容落云立在围墙外，仰着脸朝他望来。
春光裹身，春风度人，霍临风脑中轰的一下，涌上昨夜清晰又真实的情景。
他忍不住招一招手，容落云见状收线，有点笨拙，有点急切，然后也像只燕儿似的扑入千机堂中。他在心中喟了一声……
明明不曾温存，咂来却甚过良辰。

第27章
容落云踏入千机堂, 弟子们都去操练了, 他肆无忌惮地绕去竹园。一进园中，见杜铮在石几旁摘菜, 恰好对上。
杜铮道：“早晨刚走, 你又来干啥？”
容落云小小得意：“你弟弟叫我来的。”
杜铮哼道：“你害他痛苦一宿, 定是找你算账。”
那一股小得意烟消云散，容落云顿时心中惴惴。偏偏杜铮长了一张恶婆子嘴, 觑着那风筝说：“不算账也得要回这风筝, 对，还有灯呢。”
送出去的东西怎能收回？容落云想, 他曾保证不再收回帕子, 那送他的灯与风筝便永远是他的。“听你唬人, 本宫主不信。”他倨傲地说，“他若要回这些，我便要回帕子。”
杜铮掐去菜根：“一条帕子而已，濯沙岛送我弟弟帕子的人从城南排到城北, 一天换一条都用不清。”
容落云握一握拳, 这厮忒欺负人, 不就仗着是杜仲的大哥？不就仗着杜仲，仗着杜仲……他生生卡住，仗着杜仲什么？讨他倚重吗？
一把嫩青摘完，杜铮开始削梨，一刀刀剐肉似的。容落云何曾受过这种气，慢悠悠晃到翠竹边, 挑选一根紧握住，然后汇聚内力连根拔起。
杜铮瞠目结舌，险些削了指头。
把人骇住，容落云说：“晌午蒸一道竹筒饭，本宫主吃完再走。”他将竹子一掷，施施然进入竹楼。甫一进门，那股子神气劲儿风吹云散，强行运功好生难受。
登上二楼，他踱到卧房门外窥一窥，反手藏着风筝。
霍临风已挪至小榻，里衣外披着烟灰丝袍，上露锁骨下赤双足，与平时凌厉果决的神态不同，此刻周身尽是闲散富贵气。他斟茶两杯：“宫主巴瞧什么，怕我仍疯癫？”
容落云走过去坐下，隔着一方小桌，垂眸不与之相视。昨夜种种，逾矩了，放肆了，怪叫人抹不开面子。
他如斯安静，用那一小杯茶水遮掩，端在唇边啜饮半晌。饮得一滴不剩才肯搁下，努力寻些旁的话头：“你刚刚……瞧见我放风筝了？”
霍临风“嗯”一声，都凑到围墙外了，他又不瞎。他非但不瞎，并且目光如炬，一眼就看见对方颈侧的斑驳。吮红的印子，牙齿啃咬的痕迹，还有胡茬磨蹭的小斑，尽是他昨夜造孽所留。
视线灼人，容落云缩了缩脖子。
仍是灼人，他轻轻提了提衣襟。
愈发灼人，他抬手掐住自己，无奈道：“别看着我了。”
霍临风心头忽软，他真是恶劣，昨晚欺负眼下也欺负。“宫主，来我这儿。”他摸到榻角的小包袱，里头有他打仗常备的药，“咱们抹一点，很快就消了。”
容落云微微惊讶，对方惯会挖苦，可这两句却温柔极了。他屁股不离席地蹭过去，忍不住说：“你今日温柔得像……”
霍临风问：“像什么？”
他想到：“像大哥。”
嘁，段怀恪很温柔吗？未觉得。霍临风腹诽着打开药罐，将容落云揽近些，沾一点为其涂抹。他的指腹有茧，怕弄疼人家于是轻之又轻。
容落云却觉得痒，用手肘杵他：“重些。”
他口不择言：“昨晚还求着轻些，又要重了。”
说罢，那一截修颈比抹药前更红，仿佛抹的是胭脂。容落云歪颈忍受，余光瞥见敞开的包袱，里头绣花描草的尽是些帕子。
他问：“这些帕子哪来的？”
霍临风说：“旁人送的。”
容落云想，这般多，果真送帕子的人从城南排到城北吗？既然常收，何故他送时欣喜若狂，还对他一通搂抱？
他脑中现出一幅场景，霍临风立在城南，面前送帕子的姑娘排到城北，送一条，霍临风收一条，收下对人家搂搂抱抱。
这哪像生瓜蛋子干的事，朝暮楼里的风流恩客也不过如此。
药抹好，霍临风问：“宫主在想什么？”
容落云回了神，扭脸反问：“你哥哥说你是处子，真的？”
霍临风脸色顿僵，红一阵白一阵，把杜铮砍了的心都有。不待他理好说词，容落云又道：“你之前去朝暮楼不是寻宝萝，是寻我，为何撒谎？”
桩桩件件一齐发作，圆谎累煞人也。霍临风索性坦白：“我骗你的。”他真是把将军体面抛了，“甚少流连烟花地，宝萝亦非我所爱，不过是投宫主所好。至于处不处……似乎与宫主无关。”
说罢，他得找补点面子，低声问：“补药甚猛，宫主耽溺温柔乡，莫非常服那药？”
这话锋转得好快，容落云乍惊欲辩，仰脸离近却捕捉到霍临风眼中的戏谑。他便故作老辣：“非也，我像那般不中用吗？”
霍临风认输般点点头，而内心笑开了玉兰花。中用个屁，昨夜不过一番搂抱厮磨，顶多紧了些、凶了些，这家伙却呼哧不停，软得像丢了魂魄。
这时一阵香味飘入，杜铮端来了晌午饭，三荤两素，一屉竹筒甜饭。霍临风和容落云都饿久了，落座桌前动筷便吃，杜铮自觉退到一旁立着。
容落云奇怪道：“他大哥，你怎的不吃？”
主仆俱是一凛，霍临风忙说：“大哥，你傻站着做甚，快趁热吃啊。”
三人围坐，容落云掰开竹筒，埋首吃得开心。他这趟来得不亏，探了病，抹了药，吃了饭，直待到朗朗午后。
等霍临风喝完药，他屁股黏在凳子上，说：“我该回别苑了。”
霍临风擦擦嘴：“宫主这就回去？”
容落云改口：“那再饮杯茶罢。”又吃又喝跟个财迷似的，他脸皮薄，于是摆弄风筝掩饰窘迫。蓦地手里一空，霍临风将风筝抽走了，他立即护食：“送给我就不能收回。”
霍临风失笑不言，这风筝白面一张，总该添两笔色彩，他取来笔墨。容落云放了心，泼茶研墨，晕朱砂成红色，勾石青成碧色，再染生栀子粉成黄色。
他们挨着坐，各执一笔，冥思如何描绘一只燕子。
容落云画燕首，霍临风画腹，燕翅与剪尾一人一半。最后，双目各点睛，赤羽花纹的沙燕就画好了。
将搁笔时，容落云想起那盏竹柄提灯，更想柄上的云纹。他提笔勾一抹碧色，于燕翅尖儿描了几笔。霍临风问：“这两片小叶子是何意？”
他回答：“——杜仲。”
两个人一同扭脸，直愣愣对上，粗莽真诚得如两只扑翅相撞的蛱蝶。灯描云纹，握在手里，风筝绘杜仲，却飞在天上。
容落云半晌回神：“画好了，我回去了。”他有些慌。
霍临风起身：“我送你下楼。”
容落云兀自朝外走，经过竹床时瞥见一本倒扣的书，他顾不得好奇，匆匆走了出去。踩上竹梯，两个人的重量加起来，那咯吱咯吱的动静好像昨夜轻摇的竹床。
他赧然，竹意为君子，怎的这竹园中犄角旮旯都觉得旖旎。
下了楼，杜铮从小厨钻出，交还容落云昨夜遗落的食盒。霍临风自然而然地接过，将容落云送出竹园，一通拐绕又送出千机堂大门。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这儿不及千里，故而没完没了。
容落云沿着小街行走数步，转身道：“回去罢。”
霍临风说：“风筝画好了，宫主放给我瞧瞧？”
这大弟子一贯没规矩，如今连这种要求都说得出口，二宫主的脾气倒是愈发好了，竟点点头答应。容落云小跑起来，随风放线，将墨迹未干的彩燕送上天空。
他的浅色衫子飘啊飘的，清新又活泼，霍临风敞着烟灰丝袍跟在后头，目光追逐。一前一后，好似魔尊跟着小仙，周游三界终于抵达凡尘。
细汗在晴日下闪着晶光，容落云停下，胡乱地抹了把脸。
霍临风走来，夺下线轴坐享其成，朝前头跑去。
仗着午后人罕，他们肆无忌惮地追赶，奈何一个内伤未愈，一个尚在病中，没跑多远便气喘不停。两个占据天下轻功第一、第二的人，对着脸哼哧，拂了彼此满面气息。
霍临风一直把容落云送入无名居中，仍不走，因为他始终惦记一事。贾炎息共五本账簿，送给沈舟两本，还剩三本，没猜错的话要交给在长安的“神秘人”。
闲聊一会儿，他踱至缸边看鱼，状似无意地说：“归来两日，也不知瀚州情形如何了。”
容落云道：“世间苦难无法兼顾，尽心便可。”
霍临风“嗯”一声：“可惜只让贾炎息供出罪状，未牵扯他和陈若吟勾结的证据。”
容落云说：“他没招供，账簿记得清楚，里头多少是流进丞相府的，一目了然。”
似乎就等这句，遮掩易生疑，霍临风坦率道：“账簿如斯重要，想必余下三本定有大用处，我随时恭候宫主吩咐。”
水面一荡，容落云扔了把饵食：“的确有用，只不过需要宫主亲自去办。”他沿着缸转到霍临风身旁，“你安心养伤，好好休沐一阵罢。”
霍临风亦劝：“宫主内力尚未恢复，不准再独行办事。”
他说的不是“不可”，而是“不准”，态度强硬得令对方一愣。容落云而后颔首，叫他放心：“原本我要亲自去的，眼下便叫老三带阮倪去。”
霍临风心中冷哼，那小财神咋咋呼呼，别半路劫起道来。至于带上阮倪，他问：“宫主，若你亲自办，会带谁？”
容落云沉吟片刻，他亲自办的话根本没想带人，张嘴却改了主意：“……我自然是带你。”
这话一出，缸中红鲤扑腾溅水，嫌他们好吵。霍临风忽然心中庆幸，下次罢，下次再派他，秘密知道得晚一些，他便待得久一点。
两个人借着喂鱼消磨许久，鱼快撑死才罢手。霍临风道句“告辞”，将食盒递到容落云手中，转身前低声道：“叫大哥装了碟吃的，宫主尝尝。”
待人离开，容落云去檐下坐着，打开食盒，里头搁着一碟冒热气的蒸梨。他捻一片放入口中，软乎乎嚼着又沙又面，清香荡在齿颊。
再一瞥，碟下压着一张小笺，写着几行藏锋小楷。
——昨夜熙熙融融，奉早梨赔礼，赠君一味酸酸甜甜。思绪寂寂悄悄，今日再相逢，君令我心踉踉跄跄。
咚的一声，容落云只觉霍临风在他心头……跌了一跤。

第28章
阮倪一早便在等了, 那三宫主却比大姑娘上轿还麻烦。
藏金阁中, 陆准一身利落短打，腰别弯刀, 后背绑一只缎面包袱。他将屋中金银清点一番, 锁好柜, 而后才出了门。
包袱里是三本账簿，他翻身上马与阮倪汇合, 一道离开不凡宫。
马蹄踏过长街, 霍临风倚窗窥得清楚，他不禁暗忖, 朝廷那头究竟是何人？回想情报, 信鸽递来他的消息, 这次送去账簿，掣肘的是陈若吟。一个定北侯之子，一个丞相，关心对象位高权重, 估计朝中那人的等级断不会低。
他倏地想起瀚州那日, 容落云白送贾炎息与账簿两本, 显然信赖沈舟。
官职不低，与陈若吟不合，信赖沈舟……莫非那人是太傅沈问道？
他很快又否定，倘若真是沈问道，那五本账簿都送给沈舟即可，何必多此一举。他冥思未果, 罢了，欲速则不达，来日方长。
从前甚少休沐，有战则战，无战则日日练兵，眼下闲得要长出毛来。霍临风干脆趁此机会闭门练功，两耳不闻窗外事。
少爷于楼中勤勉，小厮除了送一日三餐，也要闲得发霉。“这哪是少爷呀。”杜铮蹲在墙角浇花，“分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
正嘟囔着，两名弟子进入园中，合力抬着一株玉兰树苗。
杜铮站起身：“这是做甚……”
弟子道：“二宫主吩咐的。”说罢寻园中空闲一隅，挖坑种上，种好便离开，没交代旁的什么。
杜铮心中纳罕，容落云怎平白无故送一株玉兰？莫非少爷对人家讲过？
这时竹梯作响，恰好霍临风从楼中出来。他原本敛着目，嗅到丝丝淡香方觉亲切，抬眼便被园角的玉兰树苗吸住了。步至树前，伸手捏捏树干，像父亲瞧孩儿长得是否结实。
“谁种的？”他问。
杜铮回答：“二宫主命人种的。”
霍临风心念一动，自那夜在山中石阶提过一嘴，对方竟默默记得。这玉兰并非幼苗，已经长得很高，是为了让他尽快看到开花？
可是待花开，他看到，又有何用？
有个词叫“人走茶凉”，等那一天到了，这园子又会像他入住前那般，一寸寸荒芜。然后新的大弟子搬来，也许喜欢桃树，也许喜欢杏树，就都与他无关了。
那……容落云还会为人家栽树吗？
会从酉时等到丑时，会送帕子，会要求人家为他穿衣浣发吗？
霍临风对着这株玉兰魂飞天外，神思比覆水更加难收。忽地，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画眉，落梢儿轻啼，婉转得叫他清醒过来。
杜铮立在一旁瞧得真切，他这个人简单极了，谁对主子不好他便凶，谁对主子好他便亲。“少爷，除了补药那场误会，容落云对你很好呀。”他提出尖锐一问，“可如传言所说，他毕竟是个恶徒，以后针锋相对时你会心软吗？”
霍临风冷冷道：“你也知是传言，真假还有待考证呢。”
关键眼下也没证据证明是假的，旁的先不论，那十五个少女的清白与性命就足以天怒人怨了。杜铮叹一口气：“记得大少爷讲过，策军时应极尽严苛，做好最坏的准备。”
霍临风不堪忍耐道：“你嫌我不够烦是不是？”他一把夺下水壶，将杜铮踢开，“收拾屋子去，少在我耳边吹风。”
待对方夹尾逃窜，他独立原地亲手浇水。
霍临风细捋，从加入不凡宫以来，未见宫主四人行凶作恶，倒是为瀚州赈灾出力不少。当然，不凡宫与朝廷中人勾结，也许听命办事而已。
至于最坏的打算，他脑中浮现出容落云的那张脸，伤痛时苍白，羞赧时通红，谦骄喜怒鲜活如斯……他躲避般不再想了，到时针锋相投，听老天爷吩咐罢。
一株玉兰引得人情思摇曳，如同那张碟下小笺。
入夜，容落云执书窗侧，眼观字，耳听音，默默读完半卷。眼睛疲累酸涩，耳中却一直悄悄，怎的没人来呢？玉兰送去等候整日，那人怎不来道谢？
他并非需要一句“谢宫主体贴”，只是心意送出去，他想得到回应。
会否灯太暗了，对方误以为已经就寝？容落云去寻引火奴，将卧房纱灯全部点亮，似觉不够，将书房小室、厅堂围廊皆点亮了。
最终，还有那盏竹柄提灯，他点着握在手中。
无名居鲜少灯火通明，巡值弟子每每经过便来询问，以为宫主有事。容落云一遍又一遍回答“无事”，失落一寸又一寸蔓延，他哪里是有事，这疯癫劲儿分明是有病。
后来他等得倦了，落寞转身回屋去，将一盏盏灯再悉数吹灭。
明日应当会来罢，都上床沾了枕头，他仍未死心。蒸梨吃完，小笺暗藏，满打满算已过去三日，那姓杜的就没什么事向他禀报吗？
就算没有，缸里的莲花都蔫儿了，也不给换一束新的。
他堂堂宫主，怎好意思总去千机堂，为何身为大弟子如此欠缺眼色？愈想愈气，他狠狠翻了个身，一拳砸在枕边，将软褥砸出坑来。
哼，那夜熙熙融融，病一好，想必自己睡得挺香罢；赠他酸酸甜甜，口中梨香，却不问他心中滋味儿；思绪寂寂悄悄，也忒静了些，他白白竖一晚上耳朵；一颗心踉踉跄跄，朝哪里踉跄，莫非摔晕在半路不成？
容落云辗转难眠，怨气比雾浓，火光比月明。
咣当一声，风把小窗关上，他顿时更觉烦闷。探身运气挥出一掌，他将那窗子拂开，再躺下，丹田心肺均无不适，莫非内力已经恢复？
容落云暂扫阴霾，盘坐运功，以真气驱逐躁意。
至更深露重时，终于身心放松地睡下。
如此又过两日，容落云始终没等来霍临风道谢，那株玉兰犹如投石入海，再没音讯。他大可以命对方过来，但他觉得……那般好没意思。
这日天色不好，阴沉，雾蒙蒙仿佛笼着烟雨。
容落云离开无名居，要去找段怀恪博弈饮酒，途经千机堂时目不斜视，但脚步却不禁放慢。他一点点失控，暗挑眼尾，余光瞥向墙内竹楼。
窗扉半掩，无人向他招手。
他闭了闭眼，一股脑朝前方跑了。
到醉沉雅筑外，这儿离邈苍台不远，甚至能听见弟子操练的喊号声。隐隐约约有一道牵挂的，他未入别苑，魔怔地循着声儿去了。
近百步走完，视野陡然开阔，邈苍台上众弟子正排列练功。
穿梭行列有一鹤立鸡群的人物，玉冠俊面，修八尺有余且挺拔不屈，暗色常服勾勒宽肩劲腰，衣摆随风抖擞出奕奕神采。
容落云远远望着，数日未见，看来那人风寒已愈，功力也恢复了。忽然，不知谁先喊了句“二宫主”，一声接一声，整片弟子穿云裂石地唤他。
霍临风回首一望，见容落云立在长街边，神情有些木然。他行动先于思考，迈出步子，同时冲众弟子吼道：“背身五式！右拳正出！”
弟子们听令，齐刷刷转过身去，他大步流星走下邈苍台，到容落云面前方停。一经停下，二人踟蹰，三分举棋不定，待四目相对，五内郁结的思绪乱作一团。
“宫主。”霍临风又温柔得像段怀恪，“这几日好吗？”
容落云轻轻点头，嘴上说：“无人叨扰，自然很好。”
这话绵里藏针，将霍临风扎成筛子。这玉树临风的筛子迈近半步：“那日的蒸梨是鲜的，今日梨干总算晾成，打算操练结束给你送去。”解释完，再添一句挖苦，“叨扰的话，先给你赔罪。”
容落云那晚气得砸床，这会儿一听分辩，抽了针，仅剩下绵。他问：“玉兰树你喜欢吗？”
霍临风惯会惹嫌：“还行。”
容落云抬脚便蹬：“答句我爱听的，不然撤了你这大弟子。”
霍临风如实回答：“喜欢。”成片弟子停在五式许久，他却玩忽职守地哄宫主开心，忽地脸庞一湿，这阴天终于下起雨来。
容落云转身欲跑，要回醉沉雅筑躲雨下棋。霍临风一把拽紧，犹如衔住兔子不撒嘴的鹰，嫌他不叨扰，眼下遇见找什么段怀恪？他这儿备着甜丝丝的梨片，下那劳什子的破棋！
登上邈苍台，他冲众人吼道：“各寻地方躲雨，不准进殿！”
弟子们四散开，树下、檐下，蜂拥着挤满了。霍临风拉容落云进入沉璧殿，仗着身份霸占整间殿堂，桌上油纸一包，打开是一小把梨干。
容落云嘀咕：“这般小气，哪够我吃。”
霍临风说：“一次送二斤，我再找什么由头前去叨扰？”
这挖苦悦耳，容落云扔嘴里一片，咀着说：“多着呢，枯萎的莲花要更换，鸽子和喜鹊要喂，白果树要浇水。”一顿，难为情又矜持，“浣发就不必了。”
霍临风内心乐不可支，瞧着对方面色红润，底气也足，估摸内力恢复不少。他略过那些丫鬟活儿，随口问：“浣发不用，探心脉用不用？”
山中禅院那一探犹在脑中，心都要蹦出嘴巴，嘴巴都要沉吟些臊人的……容落云转身不言，似是烦了、恼了，由桌旁踱至殿门后，又慢慢转回来。
他拿段怀恪作箭，说：“大哥探手脉便可。”
霍临风走去：“大宫主懂医，自然比我厉害。”近至身前，犹如擦颌边油滴那回，掌托小脸儿指作巾，将其面庞的雨珠揩去。
与此同时，容落云悄之又悄地挺了挺胸膛。
他支着两手，手里拿着油包梨片，嘴里那片都忘记咽掉。那大手下移，于他心口处覆盖严实，隔着初夏薄衣擒住他剧烈跳动的心脉。
扑通，扑通，殿中似有回响。
一门之隔外，听得见弟子们嬉闹。
容落云恍惚不已，喃喃问道：“你心踉踉跄跄是何意……”
一刹那，霍临风眼中尽是斑驳，洁白玉兰，淡灰手帕，粉莲青叶藏着红鲤。他的心脉乱得不像样子，哪有资格探人家的？大手向下，摸到容落云的侧腰狠狠一勾，揽住了，抱住了，抬首用下巴蹭对方的额发，低首用薄唇蹭对方的鬓角。
“宫主。”他嗓子哑着，“你自己听。”
容落云被按在坚实的胸膛上，惶惶闭目，那有力而慌乱的心跳投入耳中。如他比武那日的击鼓声，也如霍临风寻他时的马蹄声，掩过雨声，遮过风声，搅乱这大殿安宁。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雨势渐大，杜铮见主子迟迟未归，便送来油纸伞与披风。他一股脑冲入殿内：“弟弟，仔细又受寒！”定睛，那弟弟与容落云立在一处，两人比着赛的脸红。
霍临风走近，低声咬牙：“真会挑时候！”扯过披风折回，扬开一展为容落云披上。容落云尴尬极了，仿佛叫人家大哥撞破了什么。
他又不敢猜想，若杜铮没来，刚刚会发生些什么。
“我先走了。”他欲离殿躲避，躲得远远的，“我要去朝暮楼。”说罢便走，走出几步一定神，小声补充，“我姐雨天爱吃热锅子，我就用个饭……不做旁的。”
这一句不打自招搔人心头，霍临风格外受用。
雨一直下，众弟子操练不成返回千机堂，借机消磨一日。待天黑，霍临风去无名居转一遭，容落云还未归。
换了缸中莲花，喂了喜鹊信鸽，拾了白果落叶，容落云仍未归。
下着雨，估摸会留宿。
他回竹园休息，夜半风狂雷惊，又将他吵醒。披衣下楼，寻树枝为玉兰加固，折腾完消弭了睡意。丑时将过，他执伞提灯离开竹园，出千机堂，沿长街慢步至子门角落。
容落云曾立在这儿等他，他也尝尝等人归家的滋味儿。
寅时风弱，卯时雨停，辰时乍现明媚天光。
城内百姓聚集，民户、贩夫走卒、婆子汉子、从渡口赶来的船夫……人声渐沸，含着五分天怒人怨，掺着四分悲悯难言，最里头，藏着一味肝肠寸断的啼哭。
如潮人群包围着的，是一对夫妻，夫妻面前草席白布，掩着昨夜遭难的小女。奸杀致死，与霄阳城的十五起命案相同，床头刻着三字——容落云。
看似初晴，西乾岭中却恐慌顿起。
霍临风仍在等……不知宫外变了天地。

第29章
敲门声又猛又急, 不像是姑娘家的粉拳。
无人应, 容端雨将门一把推开，提裙闯入房中。香炉飘着轻烟, 双层帷幔朦胧, 床里头的人正美美地睡着。她奔至床边, 伸手拍那脸蛋儿：“醒醒，莫再睡了。”
昨晚热锅子配一壶梅子酒, 容落云不胜酒力, 此刻困得厉害。“别吵我……”他嗫嚅一声，翻身时面颊蹭了容端雨的指甲。
“城中出事了, 快起来！”容端雨扯走被子。
容落云眯开眼儿：“何事？”
容端雨说：“有户人家的女儿被糟蹋了, 还丢了性命。”难以启齿般, 颔首都要掉下泪来，“同两年前的命案如出一辙，床头……刻着你的名字。”
容落云霎时醒透，起身穿衣束发, 蹬上绫鞋踱至窗前暗窥。楼下熙攘, 城中百姓朝摩尼塔的方向走, 那对夫妻就在塔下喊冤。
容端雨问：“你有何打算？”
容落云关窗：“备马车，我从后门悄悄回不凡宫。”惊讶过后如斯冷静，临走前不忘叮嘱，“姐姐，叫楼里的姑娘们小心些，夜里多加防范。”
他说罢离开, 乘马车驶出朝暮楼，一路避开人群回到不凡宫。整夜风雨，宫门后的长街还湿着，众弟子全在邈苍台上候命。
“二哥！”陡地一声，刁玉良在殿前招手。
容落云下车过去，一步步，忆起昨日殿中情形。清甜的梨干，叽喳的人声，还有霍临风抱着他聆听的胸膛。迈过门槛，他抽回魂魄，对椅中的段怀恪叫了声“大哥”。
段怀恪问：“想必你已知情况，有何打算？”
容落云呼口气，又来问他打算，他轻飘飘地说：“杀之而后快。”此事一出人人自危，一定要捉住那采花贼。
刁玉良凑来：“二哥，我替你骂了一个时辰。”
这小儿嗓音沙哑，大骂时估计声嘶力竭。容落云摸摸对方的小辫儿，安排道：“老四，你率弟子查访城中民户，记下有闺阁女儿的，等天黑便在这些人家附近巡值。”
刁玉良领命，立刻去办。容落云捧茶润口，苦得他舌尖一麻，敌在暗，我在明，除却多加防范完全处于被动。他问：“大哥，官府做事没有？”
段怀恪说：“官府和军营都派出人手，不过指望不上。”
一帮子酒囊饭袋，容落云突然很希望那塞北将军出现，不论敌友，治军统率准是一等一的。他想远了，等思绪收回捏捏眉心，只等夜幕降临外出寻贼。
段怀恪提醒：“要尽快将其擒获，宫主，大弟子，功夫好的都要出力。”
容落云木然地点点头，注意力停在“大弟子”上，大家皆已得知发生何事，那杜仲一定也知。
他一猛子站起身，连招呼都没打，大步流星地走出沉璧殿。清静的醉沉雅筑，紧锁的藏金阁，一口气走到千机堂外，他忐忑极了，但迈入大门的步子异常坚定。
容落云绕至竹园，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那一股坚定又掺杂些委屈。园中，杜铮正搓洗衣裳，看见他后登时瞠目，仿佛看见了杀人凶手。
“杜仲呢？”他问。
杜铮答：“不在，出去了。”
容落云想，真不在吗？还是不想见他？出去又是去哪儿，去城中听他的恶事？他转身离开，全无来时的急切，只剩一腔浓浓的幽怨。
小街长长，那日天气晴好，他奔跑着放沙燕风筝，那人笑着望他，跟随一路。眼下他慢腾腾朝前走，盯着袍角，许久才到无名居门口。
一抬眼，竟看见霍临风坐在檐下。
“杜仲！”容落云蓦地一惊，踩着碎石跑进去，距离几步远时堪堪停住。他凝视对方，从眉到眼，从闭着的唇到握紧的拳，全叫他打量遍了。
霍临风说：“属下又一次擅闯，宫主要罚么？”
容落云摇头，不要。一番斟酌，不知糟心事从哪开口，索性推给对方，“……你找我有事吗？”
霍临风道：“缸中的水和花换了新的，喂了鸟，清了清落叶。”他禀报完，立起身与之相视，“昨夜在子门一角等候至天明，本有话说，不过眼下忘个干净。”
噘嘴显得没气度，容落云将唇紧抿。抿了会儿，不甘心地冲到霍临风面前，巴巴仰着脸，语气切切：“哪是忘个干净，分明是不想对我说了。”
他甚少对人解释什么，磕绊，牙打舌头：“我晓得你一定听说了，信或不信，总该、总该也听听我说的。”他不敢看人家的眼睛，于是看人家衣襟的暗纹，“两年前命案发生时我根本不在霄阳城，鞭长莫及，没抓到凶手。”
霍临风问：“非你所为，旁人为何都信？”
容落云答：“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霍临风又问：“昨夜你在哪儿？”
容落云急道：“一宿都在朝暮楼！”他迈近半步，神情拳拳，“我与姐姐吃热锅子，饮了一壶新酿的梅子酒，我醉得厉害……我、我哪里也没去！”
霍临风剑眉微蹙，他等在凄风冷雨中，这家伙却喝着梅子酒。醉得厉害，谁扶着进屋上床，谁帮着铺床脱衣，侧脸一瞧，那面颊上竟有一道粉红痕迹。
大手掐住下巴，他问：“酒后乱性么，谁抓的？”
容落云一愣，捂住脸答：“我姐抓的，她总把指甲留那般长！”答完不捂了，握住霍临风掐他下巴的右手手腕，“昨夜之事与我无关，我一定会自证清白。”
霍临风松开手，怎的从前不证明，如今恳切。
从前不证明，是因为不在乎，一不求封官进爵，二不求光耀门楣，要那些虚名做甚？混迹草泽，图个逍遥快活，管他世人敬仰还是侧目。
“如今……”容落云道，“我在乎了，怕被一个人误会。”
羞于明说，想想又怕人家不认，便咬牙补充：“你就是一个人。”
霍临风险些破功，他不是一个人难道是一匹马？这腹诽的工夫，容落云已经耐不住了，抬手朝对方胸膛砸下一拳。
“你为何不说话？”他委屈地问，“你的心还因我踉跄吗？不会停了罢……”
霍临风一把裹住那拳头，简直爱恨交加：“停了我就死了！”这一嗓子又急又亮，下一句便又沉又哑，“像个笨蛋，凭容貌当上宫主的么？”
明贬暗褒的一句大酸话，惹得天上那云飘飘，蔽了日，地上这云怔怔，瞪着眼。晴转阴又要下雨，霍临风反客为主将容落云推进厅堂，情思暂搁，要议一议擒凶手的策略。
钻入书房，两人绕至书案后铺纸研磨，霍临风描绘城中地图。偌大一个西乾岭，街巷民居数不尽般，简直像海里淘针。
晚些，刁玉良每隔半个时辰派人送一次消息，于地图中标出，霍临风再安排人手调动。周遭悄悄，抬眸一看，那笨蛋似的宫主正在擦剑。他道：“只惦记擦剑，不知道给我斟杯茶喝。”
容落云听罢去煮水烹茶，折回桌旁，好似被夫子训斥的学生。他们这般严阵以待，但心中清楚，能否抓到凶手更依靠运气。
若凶手在城南，他们在城北，那真是无可奈何。
霍临风自言自语道：“要是有人会六路梵音就好了。”
六路梵音乃西域武功，动耳可察六方一动一静，远及数十里。然方圆数十里内声响繁多，分辨出所求之声需要时间，而这武功极为伤身。
凡使用六路梵音后，双耳嗡鸣痛麻，短时间内犹如失聪。使用愈久，痛苦愈甚，失聪的时间也愈长。
霍临风随口一言，而后继续低头伏案。
谁料，一旁的容落云出声：“我会六路梵音。”
霍临风倏地扭脸，半信半疑又惊又喜，然后信盖过疑，惊掩住喜。“学那种武功做甚？”一变脸，半分喜也没了，“伤耳朵的功夫，练了不能废，那便不要用。”
刚刚还求人会六路梵音，眼下勒令人家不要用。容落云自有打算，未吭声，靠近些许盯着地图。霍临风搁笔沉思，又道：“这般布防流动性很差，且街巷分散不够牢固。”
容落云沉默不言，端一盒棋子，先撒五子在东南西北和城心。手不停，三子、五子、九子，看似无序实则暗藏玄机。待最后一子放下，茶烹好，清香盈室守阵落纸，他轻声问：“如何？”
霍临风讶异：“宫主懂奇门术？”
容落云故作谦虚：“略知皮毛。”布的是行云阵，为守，对应的攻阵名曰流云阵，俱以变化灵活而取胜。对方满目欣赏，他面色静如水，却暗自翘了尾巴乱扑腾。
一切策划好，午后霍临风回千机堂，授阵法，分组别，一直安排到黄昏。等天一黑，众弟子浩荡而出，于城中流动巡值。
三位宫主与大弟子汇合，容落云穿一件黑色短打，扎马尾，颈间裹着一面小巾。霍临风到来，低声打趣：“宫主要蒙面么？”
容落云冷哼，不蒙面先把百姓吓着。他将小巾一提蒙住半张脸，这下可好，那双眼睛愈发动人，亮似繁星明如皎月。
出发前，容落云命道：“活捉凶手，暂不取其性命。”
离开不凡宫，分道扬镳，各自潜入城中伺机擒贼。霍临风抵达城东，穿梭老巷飞檐走壁，挨家挨户进行排查。
这一夜犹如猫捉耗子，夜半时分仍未察凶手踪迹。
城心摩尼塔，昨夜丧命的姑娘被移至塔中，僧侣正为其诵经超度。容落云潜在附近，不敢窥少女尸首，但闻其父母恸哭。
倚墙闭目，他隐入一条暗巷。
纹丝不动，唯独耳骨轻蠕，体内真气尽数向两耳施压。气息翻覆，默念心诀，刹那探得周遭之音。低语声、悲哭声、鼾声笑声，长河水波荡，丛林鸟兽鸣，六路之音全部纳入耳中。
容落云仔细分辨，忽地，檐头瓦动推窗吱呀，传自城北！
他登时飞身向北，巡值弟子见他掠过，齐齐变阵跟随而去。嗡的，他两耳涌起一股麻意，耳蜗深处痛如针扎。
风声停了，脚步声停了，他全然听不见任何。
赶到城北，泉水巷子尽头，小窗洞开悄然无声，凶手早溜之大吉。见房中女儿毫发未损，容落云恍然，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动耳再探，闻城南异动。
刁玉良在城南，正追一可疑身影，大骂淫贼。
先是城北，再是城南，那采花贼的轻功总不能比八方游更快。容落云忽然生出一个猜测，莫非凶手并非一人，而是一伙？
整夜纠缠，之后归静，好歹平安度过一夜。
天色蒙蒙时，众弟子筋疲力竭，陆续无功而返。容落云亦朝回走，至冷桑山下遇见霍临风，他佯装无事地招一招手。
耳朵连着太阳穴都又麻又痛，除却嗡鸣，丁点声响都听不到了。霍临风朝他走来，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他读不出，瞎蒙似的点点头。
霍临风说的是“一夜辛苦”，并肩朝回走，又道：“昨夜官兵和百姓也在城中巡逻，人多更易埋伏，我建议联合起来轮班值守。”
这句话恁长，容落云又点点头。
霍临风愁道：“只是，估摸没人愿意和不凡宫联手。”
已经点了两次，容落云迟疑，于是忍着痛“嗯”一声。他总不开口迟早露馅儿，稍一沉吟，说出心中想法：“也许采花贼不止一人！”
霍临风吓了一跳，一是因为容落云的音量，二才是因为容落云的猜测。“我又不聋，喊那么大声做甚。”他的确不聋，但容落云聋得厉害。
踏入宫中，初升的太阳照出影子，拉长投在街面上。
霍临风瞧着影子抬手，对容落云影中的脑袋拍一巴掌。容落云以牙还牙，对他面颊挥了一拳，他佯装很痛：“啊，宫主仗势欺人了。”
容落云听不见，乱接腔：“就是！”
这大嗓门实在异常，霍临风不动声色地说：“宫主，我感觉你就是采花贼。”
容落云又点头：“没错！”
“……”霍临风几乎能确定了，未出声先沉脸，伸手冲对方的耳垂一勾。就这轻轻的一下，容落云霎时痛得退开，面容都微微扭曲。
霍临风了然，定是不听话地用了六路梵音，却说不得骂不得，因为眼下根本就是个聋子。聋就罢了，还装模作样跟他商议一路，梦中狐狸玉雪可爱，眼前这狐狸狡猾得紧！
大步向前，他抿唇再不言语。
容落云跟着，踩他影子，还以为他瞧不见呢！
霍然转身，好似杀了个回马枪，容落云猝不及防地扑到霍临风身前。又麻又痛，他那副可怜劲儿自然极了，只要不大嗓门喊叫，任谁看着都会心软。
屠过城的霍将军乃是铁打，但心是肉做的。盯着，瞧着，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动恻隐，对眼前这位，动的是一腔怜惜。
许久，他叹一声，用口型慢说：“下不为例。”
容落云看懂了，小鸡啄米般点头。忽地，对方扶住他双肩，凑近些，倾身挨在耳侧，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耳朵。
做甚……
要说什么吗？为何趁他听不见？说他坏话，还是倾诉衷肠，他将心尖肉都绷紧了。
他忍不住喃喃：“杜仲……”
“容落云，”唤作杜仲的人薄唇微动，“我是霍临风。”

第30章
气息吹来, 但容落云只听见阵阵嗡鸣。霍临风说罢松开他, 表情不咸不淡，敛着眉目, 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他张口欲问, 想想又止住, 此刻问也是白问。
不能问，但能猜。两人朝沉璧殿走去, 容落云心中暗忖, 莫非是骂他？或是夸赞？他忽略掉耳中痛麻，忘记踩那影子, 一直琢磨到大殿门口。
他们是最晚归来的, 其余几人正在桌旁用早饭。奔波一夜饿得很, 霍临风率先落座，然后为容落云拽开凳子，谁料，那小聋子竟绕过他奔向段怀恪。
“大哥！”容落云叫道。
这一嗓子又猛又亮, 呛了两个喝粥的, 噎住一个吃饼的, 刁玉良险些把鸡腿塞鼻孔里。段怀恪也吓一跳，问：“何事？”
容落云指指耳朵，比划“六”字手势。段怀恪懂了，起身进内堂取药箱，一排银针，要为容落云施针止痛。
众人边吃边看, 只见容落云正襟危坐，段怀恪在他头颈处扎下几针。时而痛呼，时而闪躲，更甚者，仰脸求段怀恪轻些。
霍临风目不转睛地盯着，粥放凉，饼放硬，始终没顾上吃。倏地，容落云朝他望来，那眼神藏着倨傲，掺着狡黠，像极了上房揭瓦的顽童。
这是怪他隐瞒所说话语，赤裸裸的报复，明晃晃的挑衅。
他避开去瞧段怀恪，这位大宫主温柔耐心，瞧着煞是烦人。
施完针，痛意被压住，容落云安心吃饭。他端碗喝粥，隔着杯盘瞥一眼对面那人，再一觑，想吃对方面前的酱瓜。霍临风妒归妒，拿小碟夹了几根，很有眼色地递来。
掌托碟底，容落云接过时碰到对方的手背，桌旁一圈人，仿佛暗度陈仓。他再不敢折腾，埋首吃饭，期间一点点恢复听觉。
用过饭，大家商量擒贼之事，各大弟子汇报所在区域的动静。刁玉良说：“我在城南晃见一黑影，离得远没追上，大概在寅时。”
耳中嗡鸣渐渐褪去，容落云道：“昨夜我潜在城心，用六路梵音探得城北异动，但实为对方声东击西，再探便听见老四说的情况。”
刁玉良问：“倘若二哥从城心前往城北，那采花贼同时从城北前往城南，岂不是比二哥还快？”他摇摇头，“八方游天下第一，不可能嘛。”
众人皆疑，容落云说：“因此我猜测，或许采花贼不止一人。”
这下众人皆惊，江湖上采花大盗向来独行，从没听过搭伙的。正讨论着，一弟子冲入殿中，抱拳禀报：“宫主，渡口第三户，刘家的女儿遭难了。”
容落云一猛子站起身：“几时的事？”
弟子回答：“半个时辰内，身子还未凉透。”
天亮人散，家家户户放松警惕……容落云立刻吩咐：“杜仲，去安排弟子巡值，快去！”
霍临风却未动：“宫主，弟子也是人，需要休息。”若不分昼夜地巡值，不出三天，众弟子一定疲惫不堪。他道：“我提议在城中搭建临时聚集点，让城中少女汇聚一处避难，方便集中保护。”
这主意甚好，大家俱无异议，立即着手去办。
趁乱，霍临风不动声色地挪到容落云身旁，抬手抚上对方后背。容落云扭脸看他，焦虑神色有一丝缓解。
他悄声说：“别急，总会有办法的。”
不知是手掌太热，还是声音太沉，容落云的不安被一点点安抚。他趋于冷静，分析道：“避难所也是治标不治本，采花贼憋一阵子没什么，可姑娘们无法永远躲着。”
何况，万一采花贼去别处作恶，岂不是更难抓？
霍临风说：“我在濯沙岛时常猎野味，设陷阱，于陷阱旁撒上诱饵，便不必管了。”
容落云一点即通：“你是说，诱惑采花贼主动现身，然后擒之？”他眼眸晶亮，转念又瞬间熄灭，“可是人与动物不同，动物给奶就是娘，人呢……”
这踌躇样子搅乱霍临风的心头静水，于是暗骂，这厮当真是纯情懵懂。他离近些，低声道：“还用想吗？投其所好。”
容落云竟白眼一翻，他当然晓得投其所好，可采花贼好的是“色”，谁家女儿能冒那个险。争论无休时，一辆马车驶入不凡宫，遥遥停在邈苍台下。
他望去，马夫是朝暮楼的小厮。
素手撩帘儿，一截子鹅黄轻纱飘出，绣鞋踩凳，襦裙曳地。容端雨走下马车，无环佩叮当，如云鬓发间只簪一朵茉莉花。抬首，未施粉黛的面容有点苍白，那副愁态却更加动人。
容落云迈出门槛：“姐姐，你怎的来了？”跑去迎接，揽住对方返回殿中。
容端雨一声嗟叹，见顶事的人都在，说道：“人心惶惶，朝暮楼难得冷清，我过来瞧瞧有何办法。”
片刻支吾，容落云转述霍临风的提议。
段怀恪点点头，化被动为主动，似乎可行。刁玉良摩拳擦掌，仿佛采花贼已近在眼前。“听着是条良策，可是难办。”容落云浇盆冷水，“家家户户惶恐，谁肯让女儿冒险？再说，也无人信得过不凡宫。”
殿中陷入沉寂，忽地，容端雨说：“我来如何？”
朝暮楼的花魁，西乾岭一等一的美人，更信得过不凡宫。甫一问出，容落云惊道：“不行！我不允许！”他气恼地瞪着容端雨，“想都别想！”
血浓于水的亲缘姐弟，自然不肯，众人也不愿容端雨冒险。一阵安静后，容端雨踱至容落云身旁，轻拍肩上细尘，捏帕擦擦那脸，又捋一把脑后的马尾。
这一通怜猫爱狗似的安慰，叫容落云舒服些，却仍不松口。
容端雨说：“你们高手众多，怕甚？”她看向霍临风，趋近两步，“主意是你提出的，想必心中有万全之策罢？”
霍临风的确有，若要吸引采花贼，必先引其注意。他曾在塞北见过，小春台的姑娘抛绣球引客，回回热闹得水泄不通。如按此计，提前在朝暮楼设下埋伏，待夜深采花贼出现，一举拿下。
说罢，他看众人反应，颔首的，思索的，独独那二宫主眼里飞针。这是怨他呢，恨不得蹬他捶他，幸好在沉璧殿，倘若在无名居，恐怕要毁灯撒气。
容落云冷哼道：“皆知花魁是我姐姐，傻子才中计。”
霍临风说：“有句话叫‘富贵险中求’，美色亦然。”说罢一顿，提出心底猜测，“也许正因花魁是宫主胞姐，采花贼一定会现身。”
江湖之大，那贼人为何单单陷害容落云？两年前在霄阳城也就罢了，如今潜入西乾岭，明摆着是挑衅。
众人商议许久，纷纷赞成霍临风的法子。容落云孤立无援，议完散去，第一个离开了沉璧殿。霍临风抬脚欲追，当着人家胞姐只好忍住，扮作君子。
容端雨笑道：“定是回去嚼蜜食了，从小生气就这般。”
霍临风一听，蜜食坏牙，打算再送些梨干过去。迈出沉璧殿，容端雨和他同行，行至小街人变少了，对方开口：“曾在朝暮楼豪掷四千两的公子哥，怎会来不凡宫做弟子？”
这柔声质问实在突然，霍临风掩盖心虚，平静答道：“江湖快意，昔日豪掷千金，今日忠心效命，也许明日便还乡归田。没有为何，全凭高兴。”
容端雨说：“你很潇洒。”她望着远处，隐约能望见无名居的轮廓，“你对我弟弟有救命之恩，我很感激。”
霍临风趁势道：“那请姑娘不要把当晚之事告诉宫主，宫主若知我让他胞姐登台献唱，得拔剑砍了我罢。”
容端雨掩面低笑，颔首答应，而后朝前去了。
走到无名居，门口卧一只山猫，竟用绳拴在门上，院中一地碎石，从门口到檐下被扫开一条平滑小径。她脚步很轻，沿围廊走到卧房窗外，低头一瞧，那弟弟正倚在榻上吃乳糕。
容落云心中不忿，回来见山猫窥鱼，擒住绑了，免得冲撞容端雨。又辟小径，怕碎石硌着容端雨的脚，倒了茶，椅中搁了软枕，房内点了蘅芜香，好一通忙活。
香甜乳糕慰他心中烦闷，吃得正美呢，被人从窗外揪住辫子。“好弟弟，莫气了。”容端雨倾身，“留点胃口，杜仲说给你拿梨干来。”
容落云动作一顿，梨干就将他打发了？如此想着，却搁下手里的乳糕。他渐渐恢复平静，涉险的是姐姐，倘若他总这般不配合，对方恐怕更加忧心。
“姐。”他唤一声，“你许久没来了。”
容端雨松开那马尾，抚摸容落云的脑后，像姐姐，也像母亲。她扭脸环顾，多了花缸红鲤，还有荷花，屋中挂着纱灯和一只彩燕风筝。种种痕迹表明，容落云过得比从前开心，她便也开心地弹了一指。
容落云不打自招，好似炫耀：“都是杜仲送给我的。”这还不够，盯着漆盒的花纹絮叨，“他救我一命，自损内力为我疗伤，还给我穿衣浣发，我们还烤兔子。他还、还……”
怔一怔，炫耀变了味儿，变得黏糊糊的：“他还给我擦嘴。”
容端雨一时恍然，半晌不知作何回应，旁的便也罢了，怎的还叫人家擦嘴？她思来想去，最后憋出一句：“送你帕子是何用，以后自己擦。”
容落云说：“我把帕子送给杜仲了，你再给我绣一条。”
好理直气壮，容端雨无言得很，朝那脑袋戳了一指头。她暗暗想，男儿家送帕子合适吗？会否送刀剑匕首更好些？思索未果，左右已经送出，随它去罢。
初夏午后，容落云挪到檐下坐着，将卧房让给容端雨休息。闲来无事，他抓一把碎石朝缸里投，溅出朵朵水花。自娱自乐着，余光瞥见门外来人，于是挥腕向对方飞掷。
霍临风一把接住，手心不痛，看来消气了，舍不得用力砸他。步至檐下，他屈膝半蹲在容落云面前，递上一包梨干。
容落云胡玩半晌，伸手欲拿，发觉手上沾着灰尘。霍临风捏起一片，光天化日递到那嘴边，有些窘涩，于是偏过脸去。
咻地，指尖一空，容落云将梨片叼走。
山猫叼鸟，鸟叼食儿，都那般模样。
他咀着，咀出一分清甜，三分脸厚，六分赧然。蒲团着火烫屁股般，一骨碌，跑去净手了。待他回来坐好，翻起旧账：“早晨时，你在我耳边说什么了？”
霍临风道：“编排你呢，整日使唤我，招恨。”
容落云不信，说：“那我以后使唤旁人就是了，雇个丫头，除却月银还送帕子。”
霍临风改口：“夸你的，羞于启齿，别难为我。”
愈发不信，容落云撬不开这张嘴，有些挫败。霍临风瞧着，没出息地心软，允诺道：“以后再告诉宫主，迟早会告诉宫主的。”
容落云懵懂不明，默默将保证记下。后来，霍临风蹲得腿麻了，扯另一只蒲团坐在旁边，这蒲团叫他想起山脚古刹，他们拜佛时跪的那个。
当时一顿忏悔，忏悔后才许了愿。
他忽然问：“宫主，拜佛那晚你许的什么愿？”
容落云叹息一声，觉得事与愿违，声音不大地回答：“我许的是……万民安居。”说罢反问，“你呢？”
霍临风微怔：“太平无战。”
他忍不住去握容落云的手，无伤可看，非冷需暖，仅想牢牢地握住。仿佛这一刻心意相通，他们毫无对立，契合得如一对旧友。容落云亦回握住他，紧紧的，掌纹都贴合在一处。
这一晌，彼此静静，只有风来弄了流云。
还有小窗之后，容端雨奇怪地蹙了眉头。

第31章
窗边明亮, 容端雨借光穿针引线, 谁料看见这么一幅景儿。她静观片刻觉得不妥，于是关上小窗坐回床边。裁素帕, 套绷子, 手中活计不耽误, 但心中却有些乱。
两名男儿握着手做甚？
握得牢牢的，郑重其事的, 五指相扣还有丝丝缱绻。
她那弟弟整日宽袍广袖, 手都难寻，更不曾与人相握, 莫非转了性子？稍一抬眼, 看到墙上挂的彩燕风筝, 赤羽似火，偏生翅尖儿一抹碧色。她定睛细瞧，两片叶，画的是一小株杜仲草。
容端雨想起容落云所言, 救命疗伤以及种种, 甚至还有擦嘴……何种弟子会做到这步？那弟弟竟也安心受着？
这时一阵轻快脚步, 容落云捧着梨干进来，大喇喇往旁边一坐。“姐，吃么？”他递上一片，犹如王婆卖瓜，“杜仲家乡的吃食，很甜却润嗓子。”
容端雨问：“杜仲回去了？”
容落云“嗯”一声：“他去城中看看避难所, 再到朝暮楼熟悉一下，好做安排。”今夜先将消息放出去，明日试一试抛绣球引客。
容端雨又问：“我看他很能干，你是不是最倚重他？”
一阵沉默，容落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很认真地考虑答案。倚重是当然的，他认为霍临风有那份才能，但倚重仅是一部分，还有更多的因素。
好一会儿，他说：“杜仲与旁人不同。”敢惹他嫌，也能哄他高兴；敢支使他，却也别扭地为他做尽丫鬟活计；时而待他像宫主，时而如朋友，相处至今，又好似知己了。
还有许多不可高声而语的光景，单是回想，便已叫人面红耳赤。
他欣赏霍临风，为其击鼓助威时就欣赏了，他也信赖霍临风，落水后慰他伤痛，驰骋三百里救他性命，叫他很有安全感。赏识、信任、器重，这些都不超过宫主对弟子的情感范畴，至于超过的部分，他不好说。
容端雨点到即止，不再问旁的，专心描样刺绣。非花非草，绣的是一头黄皮大虎，这弟弟万一再送人也不至于显得娇气。
第二日，几处避难所大致完工，官差把守，不凡宫弟子尽数撤回。摩尼塔外，两名遇害少女晌午送葬，僧侣列于路旁为其诵经。
等殡仪队伍途经长河边，哀乐被笑闹掩盖。河畔，画舫张灯结彩，入夏了，裙钗们穿得轻薄又鲜艳。朝暮楼更红火，门庭洞开窗扉大敞，一群臭男人蜂拥在楼外。
行人疑惑：“怎的大白天就揽客？”
不知谁道：“良家女儿屡屡遭难，这群妓子坐不住了！”
议论纷纷，好的坏的，情切的，侮辱的，掺杂一起混在耳中。待人越聚越多，老嬷抚着金珰现身，说：“谢各位捧场，朝暮楼每月一日纵情歌舞，可一成不变好没意思。”停下轻咳，吊人胃口，“今日咱们玩儿点花样，抛绣球，觅良人。”
说罢拍拍手，二楼窗后出现一清倌，拨弦动唇，吟唱半首《双飞燕》。众人叫好，这是朝暮楼最好的清倌，手如柔荑，声若鹂，恰似一枝恬静娇美的兰花。
老嬷道：“若抢得琴裳的绣球，这一夜笙歌随恩客吩咐。”
远远的，繁茂树间坐着两人，霍临风倚靠树干，刁玉良偎他身旁。一大一小好没见过世面，藏在叶间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要抛绣球了，乳白缎面簪珍珠，分外雅致。楼下哄闹，众人推搡拥挤，琴裳掂球比划好似逗狗一般。
轻转身，闭目朝后一掷。
如嫩羊掉狼窝，众人抢得冠飞鞋丢，折腾到长河边甚至险些落水。树间一声轻叹，刁玉良问：“杜仲，怎的那般疯狂，温柔乡真能让人欲仙欲死吗？”
霍临风不知，脑中无限接近温柔乡的一刻，便是风寒那日抱着容落云厮磨。时隔数日咂来，仍觉滋味无穷……
最终绣球落一公子手中，书生风流，想必喜欢琴瑟风雅。
没抢到的人好不甘心，围在楼下叫嚷再掷一回，老嬷笑道：“大家莫急，且往三楼一瞧。”众人抬首，只见轩窗半掩，窗棱旁探出一面纨扇。
有人惊喜猜道：“乖乖，是宝萝！”
霍临风听见“宝萝”二字，顿觉心虚，偏生刁玉良拽他胳膊：“快瞧，宝萝姐姐的杏眼好美，我中意呢！”
他敷衍道：“那你也去抢。”
刁玉良叹气：“年初生辰，二哥在朝暮楼给我摆酒，我便要宝萝姐姐陪我。”没做旁的，嗑了半夜瓜子，醒后喉咙痛了一天。
宝萝貌美，更有几分娇俏玲珑，是朝暮楼中颇受欢迎的姑娘。人们要争破头了，老嬷说：“明日宝萝抛绣球，劳烦各位有心的前来捧场。”
有人问：“那第三日是谁？”
宝萝都出了，第三日哪位娇娥来挑大梁？老嬷笑而不言，抬手指向四楼，各窗开，唯独一扇紧闭。众人屏息齐望，那窗子缓缓启开飘落一条丝帕。
霍临风薄唇紧抿，梦回第一次见容落云那晚。
追随至此，于声色犬马中惊鸿一瞥，怅然离去，竟拾到对方的灰帕。
此时飘落的帕子仿佛淬过情毒，飘落半空引得人群骚动，争相抢夺乃至头破血流。小窗推开半扇，容端雨凝眉垂眸，露出半张面容。
楼下沸反盈天，霎时聚来无数行人，还未看够，那窗子咣当一声合住了。刁玉良噗嗤一乐：“定是二哥关的，他就躲在墙边。”
老嬷说道：“各位都瞧见了罢？第三日，咱朝暮楼的花魁抛绣球，夺得便能共度春宵。”
这长河边彻底炸了锅，霍临风拎着小儿跳下树，从后门进入朝暮楼中。到四楼上房，容落云和段怀恪都在，容端雨坐在妆镜台前挑花。
霍临风和刁玉良落座，四人商讨这几日的埋伏一事。段怀恪与容落云分别在上房隔壁，霍临风在楼中逡巡，刁玉良则在长河边等候。
容端雨戴上一串琉璃珠，届时断绳散珠为信号。
等一切安排妥当，各行其职去守着了，连续两日，几乎泡在美人堆里。
第三日清晨，少爷沐浴，小厮立在旁边伺候。“少爷，你身上的姑娘味儿都洗不净了。”杜铮说，“那朝暮楼……有你瞧上眼的吗？”
从前在府中就爱嚼小话，霍临风故意道：“有啊，还不止一个。”
杜铮未吭声，不喜欢家里的抱月，但抱月好歹是良家女儿。他阴阳怪气道：“可别只瞧皮囊，叫人蛊了去。”
霍临风说：“皮囊自然夺目，读书识字还懂奇门遁甲，羞时骄矜自持，怒时孔武有力，并且心系万民也心系本将军。”
旁的便罢了，怎还孔武有力？杜铮搔搔头，一直待霍临风出门也没参透。晨雾未散，霍临风步出千机堂遇见容落云，忍俊不禁，惹得对方斜眼睨他。
容落云捧着一包果脯，小核儿有用，吃罢吐在手心。等抓不住时，一旁大手伸来，自然地替他接住。那一堆核儿湿漉漉、热乎乎，缠着口腔的痕迹，霍临风道：“掌心尽是宫主的口水，猫儿舔手不过如此。”
容落云叫这“舔”字刺激，仿佛他露舌舔过一般。“你生病那回……”他意欲反击，“口水蹭湿我的颈子呢，我可没说你。”
二人边走边聊，很快离开不凡宫，在军营门口看见一辆素缎马车。他们走过去了，近百步时霍临风回首一望，见下车之人的背影微微眼熟。
“大人，当心。”仆役铺凳。
大人立于营口静观，片刻后道：“主事的人仍未上任，咱们去城中转转罢。”
城中的笙歌已鼎沸两日，许多男子守候朝暮楼下，彻夜不眠只为占个好位置，乌泱泱一片，全都仰颈望着四楼小窗。
老嬷惯会揶揄，抛绣球从上午延迟为晌午，又延迟为午后，声势推到最高。日光最明时，那窗扉缓缓启开，朱衣广袖绣着鸦青雏凤，探手经风，飘飘荡荡如浴火飞天。
面容露出，容端雨金玉红妆，仿佛待嫁新娘。
万籁俱寂，众人看痴了，她低笑，投下一个水湃的鲜嫩梅子。痴态化作兽态，她体贴地说：“抢到的英雄先解解渴罢。”
争抢不绝，堵死了路。
车马难行，那辆素缎马车遥遥停下，里头的大人朝前望去。略过人山人海，避开红飞翠舞，小窗后那抹倩影将他死死吸住。
他问：“楼中小姐是谁？”
仆役道：“大人有所不知，此乃朝暮楼的花魁容端雨，在咱们那儿都有名的美人。”
正说着，人群爆发震耳欲聋的欢呼，原是容端雨捧来绣球欲抛。金线流苏的绣球，穿珠镶玉刺得人眼红，有人失了心智，哭叫着求容端雨下嫁。
吊足胃口，容端雨轻轻一抛，而后瞄了眼如盖大树。
仍是那棵，只不过霍临风身旁换成容落云。
绣球甫一落下，人们竞相抢夺，为拔头筹大打出手。一粗蛮大汉打退一圈人，死死抱住绣球，容落云果核飞出，大汉手臂中招。
他叹一声：“野人一般，霍临风似的。”
霍临风险些撞树：“……宫主见过霍临风？”
容落云道：“我猜的。”塞北带兵风吹日晒，抵抗千军力拔山河，估摸不像人样。一扭脸，与身旁这人对上，他不好意思地说：“必定远不及你英俊。”
霍临风心头错杂，憋得脸都红了。
争抢仍未停止，追逐到河畔跌入水中，容落云弹尽一把果核，将粗蛮之人一一篦出。若采花贼没现身，先叫这些色中饿鬼欺辱了怎么办？
蹉跎近一个时辰，绣球破了、湿了、脏了，人群凹陷似有人抱球躺倒。小厮击鼓喊停，最后一刻绣球乱飞，不知落入何人手中。
尘埃落定，一少年抱着球，满脸青涩紧张。
老嬷将人拉住：“叫何名？及冠没有？”
少年小声答：“查、查小棠，刚十七。”
哎呦一呼，老嬷叫这小嫩瓜逗得开怀，再一瞧，少年还拎着一只酒坛。查小棠道：“我给爹打酒，被、被挤来的，这球稀里糊涂就跑我怀里了。”
他颤悠悠欲哭：“我没银子进朝暮楼……”
老嬷哄道：“我的乖乖呦，不用你花银子，今夜花魁姐姐帮你见见世面。”淫词浪语含在口中，逗这瑟瑟少年，“你若实在无能，聊天饮茶也无妨。”
查小棠被拥入朝暮楼，不多时华灯初上，不凡宫弟子混迹人群中监视。楼中娇笑戏弄，追逐厮磨，春光外泄冲撞初夏凉风。
容端雨曳裙下楼献舞一支，将风头出尽，而后于众目睽睽下挽查小棠登楼。进入房中，查小棠立即退开两步，脸红透，嘴微张，紧张得满头大汗。
容端雨失笑，她倒像个调戏人的浪荡女了。“坐。”她温柔道，“饮茶吗？”
查小棠问：“……真的不要银子吗？”他怕极了，抠着桌沿儿惴惴，“不会过完这一夜，把我押这儿还钱罢……”
容端雨噗嗤一笑，这十七岁少年忒腼腆了，她忆起容落云的十七岁，话也不多，可是提剑砍人眉都不蹙。
相顾无言，于是二人下棋，查小棠连输几局。“我下得不好，我爹说我从小就笨。”他低着头，不敢瞧容端雨的美目，“花魁姐姐，不要银子的话，能否给碗饭吃……”
容端雨命人布一桌佳肴，此时夜深，她换位置坐在查小棠身旁，对着小窗。查小棠心无旁骛，美色当前却只有口腹之欲，直吃到打嗝才停。
恰好丑时，最热闹的光景。霍临风握一酒壶，身旁倚一佼人，扮足了风流恩客。他眼观六路，扫至门口猛地一怔，玉冠灰衣，清雅斯文，款步走进的人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为何会来？寻欢作乐？
霍临风暗窥，见那人婉拒涌来的二三娇娥，独立片刻后登上楼梯。他不能只专注一人，过会儿再看，宾客熙攘已难寻觅。
上房中，查小棠不那般拘谨了，渐渐和容端雨聊起天来。他问：“花魁姐姐，为何总看窗子？”
容端雨说：“无他，窗子雕着比翼鸟，我很喜欢。”
查小棠看出伤感，转移话题道：“姐姐，你听过昆山派吗？”他讲道，“昆山派曾是一大恶派，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还曾在西乾岭行凶。”
容端雨当然知道，昆山派极其仇视不凡宫，并摩擦不断。三年前，昆山弟子更是全数杀来，和不凡宫恶战三天三夜，昆山派全灭，宫中弟子亦死伤大半。
查小棠说：“我当年才十四，后来不凡宫便成一大恶派了。”
容端雨不欲聊这些，陡地，窗子被风吹得一震。她正骇然，身旁传来轻笑，查小棠漫不经心地说：“姐姐恐怕不是喜欢比翼鸟罢？”
容端雨疑惑望来，查小棠又道：“是等采花贼吗？”
那花容已失色，少年扬手一掌，将容端雨敲昏在怀中。腼腆青涩尽褪，觑一眼屋墙，想到容落云还在苦等便难忍冷笑。
查小棠将容端雨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床边。
红烛帐暖，落钗除衣，手探玉颈之后解肚兜的绳结。低首欲一亲芳泽，探手意爱抚凝脂。
恰逢此刻，敲门声响起，查小棠屏息不言，紧接又是两声。楼下霍临风定睛，隔壁容落云起疑，这四楼上房外的男人孜孜不倦，仍不停敲着。
咚咚。
那人沉声相告：“在下沈舟，求见花魁。”

第32章
“沈舟？！”
容落云闻声惊诧, 好端端的, 沈舟怎会跋涉三百里来西乾岭？又为何来朝暮楼寻姐姐？咚咚，敲门声仍未停, 隔壁房中却一直无人应门。
惊诧转为惊疑, 他开门迈出, 隔几步与沈舟相视一眼。“公子做甚？”他说着走去，至门外时探得一股汹涌内力迫近, 于是将沈舟猛地一推, “闪开！”
嘭的一声！两扇屋门碎裂飞溅，查小棠迎面击出一掌。
容落云反手相接, 内力碰撞把旁人震倒在地, 接招便不放, 近身过招难舍难分。容落云灵如蛟，查小棠敏似蛇，二人追逐缠斗渐逾百招。
忽地，查小棠点踩栏杆, 眨眼的瞬间掠至对面围廊。
那身形、那气息, 容落云霎时发狂, 这淫贼用的是八方游！他穷追不舍，飞身过去擒肉扣骨，掐住查小棠的脖颈问：“你从哪儿学的八方游？！”
查小棠艰难答道：“怎么，以为……是你独门轻功不成？”
容落云掐紧那一截颈子，将对方举离地面。查小棠立即“唔呃”出声，舌已紫绀, 眼珠不停转动，这是寻人呢！
容落云又将查小棠狠狠掼在地上，抬脚踩住小腹，问：“另一人是谁？”
查小棠说：“趁他还没来，你先想想遗言罢！”
容落云轻蔑一笑，动动脚腕，鞋尖儿从小腹移至要害：“小小年纪便管不住这东西，我替你管管？”并非吓唬，无心废话，他登时重重一碾。
这还不够，他抽出一位姑娘的发间银簪，攥在掌中朝那脆弱处一簪扎下。楼中荡起撕心裂肺的惨叫，查小棠蜷成虾子，青筋暴起冷汗狂流。
容落云切齿说道：“这才一簪，霄阳城十五位少女，西乾岭两位姑娘，该如何算？”他手起簪落，惨叫声不绝，查小棠直接疼得昏死过去。
众人仓惶，恩客与裙钗四散躲灾，楼下坐席已经空空如也。
这时，一名男子走进朝暮楼，显得格外打眼。
那人年近五旬，颧高鼻挺，生着一副刻薄面孔。择一上座，不顾周遭情形，竟自顾自地斟起酒来，仰颈饮尽时觑向四楼围廊。
容落云与之对上，随后拎起查小棠飞身向下，翩翩落在歌舞台上。霍临风一直静观，见状移至那人身后柱旁，遥遥地向容落云点了点头。
“来者何人？”容落云问，“你是他老子？”
这话粗鄙，那人回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算是罢。”
容落云盯着那人，莫名生疑，眉眼、神情、周身气度……居然愈发觉得眼熟。一盅酒斟满，那人亦抬眸看他，面上似笑非笑。就是那一笑，阴森森邪乎乎，眼底精光大盛，薄唇抿如刀刃，并包含一股浓浓的势在必得。
他脑中光影错乱，回忆追溯至许多年前……
那人目光稍移：“怀恪贤侄，还以为你不敢露面。”
一旁，段怀恪不紧不慢地登台，行至容落云身旁说：“端雨无碍，放心。”说罢才扭脸，看似无澜，却悄悄将容落云挡在后侧，“十年未见，秦叔叔到访西乾岭着实叫人意外。”
容落云心中暗惊，此人是秦洵！
哎呀一叹，秦洵不满意地摇头：“这话生分，你们师兄弟该叫我一声师叔。”看向段怀恪身侧，逗娃娃般，“小落云都这么大了，瞧着比楼中丫头还标致。”
霍临风抱肘蹙眉，身为长辈言语轻佻，淫邪劲儿糟了“小落云”这般娇嗔亲昵的称呼。而后才思忖重点，容落云和段怀恪原来是同门师兄弟，怪不得信赖有加，出事便嚷嚷着找寻大哥。
不过，这名叫秦洵的老鬼是师叔，那师父又是谁？
“秦叔叔好健忘。”段怀恪提醒道，“我爹早与你割袍断义，你还算哪门子师叔？”
秦洵大笑：“有道是断义不断情，再说经年已去，他气消了也未可知。”又斟一盅酒，陡然看向昏死的查小棠，“二位贤侄也不问问，当年师叔离山过得如何？”
容落云冷冷一哼，作恶多端想必快活。低首，查小棠瘫着，股间流出的鲜血形成小洼，和台上红毯融为一体。
正欲踢开，只听秦洵说道：“我游历多年，后来于昆山创立了一个门派。”
段怀恪失笑：“怪不得，昆山弟子颇得叔叔真传。”
昆山派乃秦洵所创，但他甚少管教，六年前，他听闻师兄段沉璧闭关练功，更无心其他，只等对方出关一战。
自不凡宫创立始，昆山派屡屡挑衅，三年前全数弟子杀入不凡宫，最终无一活口。江湖人皆以为昆山派灭迹，未料掌门带着小徒竟从未抛头露面。
容落云说：“三年前的事儿了，叔叔这才来寻仇？”
秦洵妖里妖气地“哎呦”一声：“寻仇做甚？于我而言，那些不过是言听计从的一群狗。”再次瞥向查小棠，“这娃儿伺候我多年，倒叫我有些不舍。”
似乎听见这话，查小棠微微蠕动，睁开了眼睛。容落云看着秦洵：“既然叔叔不舍……”他反手起势，一掌叩碎查小棠的天灵盖，“那小侄帮你断舍离。”
那凌厉劲儿窜天铺地，霍临风远远瞧着，不禁扬起嘴角。面上如此，手中却握紧决明剑，这老贼乃小落云的师叔，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他一怔，小落云，险些乐出声来。
除却霍临风，容落云和段怀恪俱已做好迎战准备，如箭在弦上。千钧一发之下，秦洵慢腾腾地饮酒吃豆，待酒壶一空，拍拍手站起身来。
他蔑然一笑：“哼，杀你们多无趣。”
“六年都等过了，我姑且再等半年。”秦洵转身离去，“待段沉璧出关下山，我定与他决个胜负。”
那身影消失于夜色，楼中宾客骇然难安，也陆陆续续离开了。热闹变为冷清，容落云顾不得旁的，急忙上楼看容端雨的情况。
一登四楼，他望见沈舟倚栏守在屋外，竟还未离开。他走过去，目不斜视未加理睬，直接拐进了房间，
替下床边照顾的老嬷，容落云端碗喂汤，问：“姐姐，你怎么样？”
容端雨不碍事，只是颈子被敲得有些疼，她恍惚着，那少年居然是采花贼，回想共处一室便觉得不寒而栗。
容落云低声道：“姐姐，当时若非有人敲门要见你，恐怕那查小棠就得逞了。”
容端雨问：“谁要见我？”
容落云近乎耳语：“——沈舟，他就在外头。”
容端雨一惊，呛了口汤药咳嗽起来。容落云为其抚背顺气，不知如何是好。将人打发走，以后再来怎么办？置之不理，那样子像是要守一夜。
咳嗽渐渐止住，容端雨说了句什么。
约莫半柱香工夫，喂完药，容落云走出开门，正好与沈舟打个照面。“你想见花魁？”他侧身抬手，“进去罢。”
沈舟始料未及，怔愣一瞬撩袍迈入，纱幔朦胧，容端雨倚卧床中静静悄悄，叫人不禁放轻动作。床边搁着凳，他规矩坐下，两手扣着膝头有些紧张。
许久，他问：“姑娘无碍吗？”
容端雨答：“无碍。”粉唇微张，试图问一句何事求见，又唯恐说多错多。这沉默的间隙，沈舟解释：“今日于河畔望见姑娘抛绣球，觉得姑娘有些熟悉。”
容端雨惨淡地笑，问：“公子从前来过？”
沈舟说：“未曾来过。”
容端雨道：“初次相见，何以觉得熟悉？”
沈舟轻声说：“在下有一青梅竹马，儿时曾立婚约，不过已物是人非。”他喉间发胀，“年岁太久，依稀记得她眉眼……与姑娘有些相似。”
容端雨摇摇头：“公子大错特错。”她盯着锦被花纹，“你非恩客，不该逗留青楼，你那青梅难忘，更不该将她与妓子相拟。”
恩客，妓子，沈舟犹如遭锤重击。“是在下荒唐了。”半晌后，他喃喃地说，“在下荒唐……一时昏头蒙了心智。”
他说着立起来，转身欲走，似乎再待下去将酿成大错。
容端雨隔纱望着，对那背影说道：“公子以后莫再来了。”她烘热了腔子，攥紧了手帕，要咬碎一口银牙，“既已物是人非……索性忘掉罢。”
“……谢姑娘劝慰。”沈舟未置可否，急匆匆走了出去。
他摇着头，从小饱读诗书，眼下却烦乱得理不清思绪。步履急急一踉跄，这时旁边伸来手掌相扶，是个高大俊朗的男子。
霍临风收回手：“公子小心。”他与沈舟迟早会有一叙，然而眼下只得擦肩。待沈舟离去，他寻容落云禀报事项，甫一出楼梯，见对方怔怔痴痴地坐在栏杆上。
容落云余光瞧见他，招一招手，低一低头，做足了讨人哄慰的姿态。霍临风走近禀报，查小棠的尸首已挂于城门示众，贴了告示，避难所也连夜拆除了。
“宫主怎的不痛快？”他问。
容落云说：“想起一些儿时的事儿，魇住了。”而后头顶一暖，大手轻揉他发心。霍临风道：“我大哥说，魇住时揉揉脑袋就脱身了。”他扯谎，明明从小到大，霍惊海都是一拳将他揍醒。
容落云一点点回神，照顾容端雨睡下才离开。
他们回不凡宫去，天快亮了，冷桑山下一片暗悠悠的绿色。霍临风解下长剑扛着，每回胜仗后都这般松快模样，此刻还用剑鞘撩容落云的袍角。
惯会招猫逗狗，最喜寻衅滋事，偏生理直气壮。
容落云足足忍耐一里地，忍到头，故意慢步被打了腿。他哎呦一声，捂着腿肚蹙着眉，那样子仿佛筋断骨折。
霍临风一副了然神色，不拆穿，拄剑半蹲：“宫主，上来。”
望着那宽阔肩背，容落云想起对方背着他拾阶，想着想着便倾身一扑。勾缠脖颈，腿夹腰侧，他替对方握住长剑。朝前走了，他好似轻若鸿毛，对方的脚步仍旧松快。
他问：“你很高兴？”
霍临风答：“对啊，我是很高兴。”
他又问：“为何呀？”
霍临风高兴得旋身一遭，将人掂了掂。采花贼已杀，城中太平，这足以令他欣慰，至于他为何这般高兴……他说：“因为传言是假的，宫主不是那样的人。”
肩头一痒，是容落云的下巴尖乱蹭。且蹭了会儿，容落云望着连绵青山，低低地问：“你觉得我如何？”
灵碧汤那次，他曾问“你觉得我坏吗”？
现在好一点了，他起码“不坏”了。
可在霍临风听来，那语气仍不自信，只是藏着点矜持来保留体面。他如实回答：“相处至今，宫主甚是讨人喜欢。”
容落云好难为情，想问讨什么人？有多喜欢？嘴唇开合犯了病似的，脸薄得把话憋在喉间。他一早猜想，沉璧殿拥抱时，霍临风是不是就要说呢？
当晚雨夜，霍临风等他归来是不是也要说呢？
这场变故让霍临风“忘个干净”，眼下事情了结，是否该说了呢……他急得乱扭，绿树青山遮不住面红，决明剑叫他握得像绝命剑。
他可是堂堂宫主，他杀人向来不眨眼的，他怎能受这份憋屈？算了！眼一闭、心一横，他巴巴地凑人家耳边：“杜仲，你喜欢……”
“……我姐姐吗？”
他打了退堂鼓，这退堂鼓叫他打得劈山开石，震耳欲聋。
霍临风忍得内伤，答：“端雨姑娘无人不喜。”
容落云急忙诌道：“我师父是大哥的父亲，我和大哥是同门师兄弟，我们一起长大的。”驴唇不对马嘴，却絮絮起劲儿，“大哥待我最好，我也最依赖他，等师父出关我们便能团圆了。”
笨嘴拙舌欲惹人妒忌，其意比天明。霍临风不中计，却出神地幻想容落云儿时……小落云，傍在师父身旁练功读书，是怎样一幅光景？
他曾骑在霍惊海肩上打枣，便问：“宫主儿时，可曾骑在大宫主肩上打枣摘果？”
容落云老实答：“我用夺魂掌撼树就好。”
霍临风从小被霍惊海军法处置，又问：“宫主儿时，可曾犯错被大宫主打屁股？”
容落云真的老实：“我会八方游，大哥追不上的。”
行至宫门外，容落云跳下来跑出几步。三道子门敞着，这是一条长长的、深深的路，他立在几步之外，身躯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愈发单薄。
“杜仲，”他嘴上说，“明日城中办庙会祈福，你要和我去吗？”
杜仲，他心里问，姐姐是托词……你喜欢我吗？
霍临风回答：“宫主想去哪儿，我都愿意陪着。”
容落云心里又问，这就等于……喜欢他罢？若是骗他的奉承话，看在好听的份上，他也认了……
倒退几步，容落云一溜烟儿跑向长路深处，背着淡淡阳光，迎着阵阵夏风。霍临风望着那身影，别说踉踉跄跄，一颗心要绞出淋漓汁水来。
他忘记问，小落云出门游玩，大哥给不给备马？
罢了，先去喂明日辛苦的毛驴，反正今后有他。

第33章
霍临风回竹园便睡, 将近晌午才醒。
他骨碌起来, 沐浴浣发，仔细地挑选衣裳。忽然一股膻味儿, 杜铮那厮探头问道：“少爷, 你要出门子？”
霍临风“嗯”一声：“熏死我, 你挑粪去了？”
哪儿能嘛，杜铮去邈苍台转悠一遭, 今日无人操练, 架着铁锅杀猪宰羊呢。大宫主说了，这些天辛苦, 夜里要办席犒劳弟子们。
霍临风点点头, 接着挑, 穿一件轻薄的中衣，套鸦青窄袖常服，封腰上穿一条细细的绦子。衣裳色暗，戴一顶金丝嵌玉冠, 蹬新靴, 挂佩子荷包。
杜铮瞧着, 恍惚回到塞北侯府，眼前的小侯爷满身倜傥，一股子糟钱的气质。不待他问，霍临风出门，竹梯咯吱和口哨融合在一起。
离园之前，霍临风先浇一浇玉兰小树, 三瓢便可。
绕出千机堂，小街上弟子往来，净是去邈苍台备席的。他逆流而上，朝深处到达无名居，窗扉半掩，于是他走到窗外一窥究竟。
好熟悉的景儿，容落云立在柜前挑衣裳，那郑重劲儿与他如出一辙。蓝色衫子，清新活泼，他觉得不赖；碧色衫子，如竹如兰，他甚为喜欢；浅灰衫子，斯文持重，他煞是满意。
容落云却拿起放下，每一件都落选。霍临风暗窥半晌，忽然出声：“宫主，再挑就要天黑了。”
容落云倏地望来，窘态尽露，气得挥掌关窗。
霍临风绕入屋中，更大胆了，抱肘立在一旁看着。容落云扭脸瞄他，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蹙眉说道：“你捯饬这么俊做甚？”
他失笑：“我何时不俊？”说罢端铜盆舀水，涮巾子，“宫主披麻袋也好看，快穿好衣裳净面了。”
没声儿，他在这儿，人家更挑不出。“要不我帮宫主挑？”他踱至柜前粗粗一扫，抽出月白纱袍，“这身如何？”
初见那一夜，落水那一日，都是这件。
霍临风将衣裳展开，为容落云穿上，搭衽系结，他这丫鬟活儿简直得心应手。淡色的封腰环身一勒，他故意使劲儿，惹得对方一声闷哼。
“宫主几寸的腰？”还要乱问。
容落云乱答：“八寸……”
霍临风抿唇一笑，探手柜中扯出一条银灰纱带，欲扎起这满头青丝。细密光滑，犹如捧一把流沙，他的大手竟无法抓住。容落云反手一起，撩发丝至脑后，攒成一束摆荡的马尾。
手碰着手，指缠住指，纱带知道青丝是托词，青丝亦明白纱带是借口。
许久分开，霍临风回神，容落云还魂，只剩下同羞共臊。“咳，我去外头等着。”霍将军低声，急急闪人，容宫主净面，那脸儿要把一盆冷水暖热。
正午时分，二人伴一驴，朝宫门走去。
驴在中间作相隔的屏风，好碍事。霍临风拍一巴掌驴腚，叫这没眼色的牲口跑向前去，侧移两步到容落云身旁。容落云没话找话：“它精神足，不知谁帮我喂了。”
霍临风道：“还能是谁，我喂的。”
又无话，经过邈苍台听见杀猪声嗷嗷，肥羊已宰，刁玉良抱着一双羊角抹泪儿。渐渐走过，容落云骑驴出宫，在冷桑山下看到不少赶庙会的百姓。
愈往城中人愈多，街心车水马龙，那摩尼塔都要被挤歪。
容落云走马观花，经一处卖绢帕扇子的摊位，忆起上次同逛。买扇送心上人，奈何心肝宝萝是假的，恐怕那双面刺绣的纨扇已经蒙尘。
这时，霍临风问他：“宫主笑甚？”
他怔怔：“我笑了吗？”
霍临风扯缰绳停下驴：“我眼花不成？宫主下来走走。”
容落云听话地落地，恁多人，三步碰到老汉，五步蹭到丫头。手臂被拉住，霍临风将他一揽，挡着护着，人潮冲撞时不时推他入怀。
表演的队伍迎面靠近，伶人扮着神鬼，乐师吹拉弹奏。人群退至两侧，挤得呀，襟拉袖扯黏在一起。霍临风顾不得驴了，钳着容落云向后退，单手勒腰将人抱离地面。
容落云微慌，扑腾两下未果。一落地，后背贴着霍临风的胸膛，勒腰的大手抓着他小臂。“仔细绫鞋被踩掉。”对方说，“看得见表演么？”
他抬头，前面挡一大汉，看不见。他拍拍大汉的肩膀，命道：“闪开。”
大汉怒目，纹丝不动。容落云好没面子，一拳砸在那膀子上，搬出恶人身份：“我是不凡宫姓容的，杀了你。”
这话一出，周围人使劲腾出一块地方，容落云将霍临风拉到身旁，美滋滋地说：“好了，咱们看。”他仿佛办成什么大事，连连哼了好几声。
霍临风忍笑辛苦，无心看伶人，只顾看身旁这“恶人”。
忽地，容落云拉他手臂：“杜仲，何种笛子那般小？”
他抬眼看去，说：“那是鹰骨笛，胡人喜爱吹奏的。”他也有一只，巴掌大，每逢战后便拿来吹一吹。曾想过将来寻一体己人，教授对方吹那引魂复骨的曲子。
“宫主。”他问，“我有一只鹰骨笛，教你吹好不好？”
不知为何，容落云听出一丝怅然，于是懵懂地点头。
等表演队伍经过，人群继续流动，他们总算想起那头驴来。环顾四周，了无驴影，莫非被人牵走做驴肉包子？一晃，霍临风冲旧巷挤去，那牲口正躲里面嚼草。
一前一后奔入巷中，在初夏午后沁出细汗。
巷尾有一处捏糖人的，甜丝丝，但老伯动作慢，半晌没一个客人。容落云走近坐小凳上，掏出一颗碎银，说：“我买一个糖人儿。”
不是娃娃了，买这个有点难为情，又补充：“给我手下买的。”
霍临风闻言挑眉，往旁边一坐：“那我要宝剑。”
老伯呵呵笑，熬糖作画，画一柄龙纹宝剑，晾干后锵起递上。霍临风接过，比划两下高高举起，说：“宫主，我给你表演一个吞剑。”
说罢剑尖儿朝下，一点点吞入口中，甜味儿在齿颊散开，咯嘣咯嘣咬碎一口黄糖。容落云跟着咬，咬住自己的下唇，前仰后合地笑看这表演。
霍临风吃得只剩剑柄，问：“宫主，还满意吗？”
容落云说：“还想看胸口碎大石。”
“……”那不太行，霍临风意欲转移注意，伸手晃晃，“尝一口？”容落云犹豫片刻，左右旧巷无人，他又馋，索性低头嘬住剑柄一角。
这个举着，喂那个嚼糖。
明明外面人潮汹涌，怎的他们肆无忌惮成这样？
吃罢离开，老伯忙说：“银子太多啦。”
霍临风道：“吞剑值钱，我送您了。”牵驴走出巷尾，到了另一条街。慢慢逛着，肚饿买吃食，在兵器铺买一把匕首，林林总总将挂袋装满了。
日落时分，走到小惮寺外，僧侣正布施素饼。人们皆去排队，寺中佛堂空了些，他们便趁机去上一炷香。
寺院里有一棵祈福的树，绦子系着铜铃和木牌，将祈愿写在木牌上，挂得越高，实现的机会越大。风一吹，满树铜铃作响，霍临风问：“宫主，咱们也写写？”
容落云“嗯”一声，提笔蘸墨，在木牌上写下一句。写罢引颈看人家的，看不到，好奇地说：“你写的什么？咱们互相看看？”
霍临风犹豫，而容落云已将木牌伸来，写着：不凡宫一统江湖。
他甚是无言，硬生生憋出一句夸赞：“宫主志存高远。”手里一空，木牌被抽走。容落云举起一瞧：“无论何事，小落云莫生我气。”
“杜仲！”容落云不干，“这也是你叫的？我眼下便生气了！”他出拳怒打，攥着绦子荡来荡去，留下一串铜铃脆响。
霍临风挨了一拳，夺下木牌飞身上树，赶忙挂好。容落云望着如盖绿树，哪还找得到那狂言妄语。哼，改天夜里砍了这树，他转身气道：“不逛了，回宫吃席。”
霍临风跟上，挨那一拳缓解一路。
残阳落尽，换成一钩月和点点星，把冷桑山都照明了。
回到不凡宫，隐有火光，邈苍台上十分喧闹。烤肥羊，炙乳猪，众弟子吃喝正酣。容落云寻桌落座，大弟子与宫主同桌，霍临风就坐在对面。
刁玉良凑来：“二哥，小羊死得好惨。”
容落云说：“那你甭吃。”
刁玉良噎住，找大哥去了。霍临风隔桌瞧着，剔下一碟羊肉起身送去，赖在旁边凳上。“宫主还生气？”他问。
容落云动筷，咕哝：“不生气了，只是少个台阶下。”
霍临风立马铺上台阶：“宫主还吃什么？”
容落云擦擦嘴：“不吃了，斟酒。”
浅口碗，酒及碗口，他端起敬这一桌弟子。今日为犒劳之意，他起身离席，绕行一圈挨个与弟子饮酒。最后将碗一摔，索性擎着酒坛灌口。
大弟子敬完了，唯独没理霍临风。
霍将军默默吃肉，信了那人不生气的鬼话。
容落云满台飞，辗转至另一桌，和众弟子痛饮半坛。他说道：“瀚州赈灾，兄弟们奔波辛苦，我敬大家。”说罢仰颈，咕咚咕咚又是半坛。
再开一坛，他染上醉意，一脚登上椅子：“还有擒采花贼一事，洗我多年污名，为民除害，我再敬大家。”
容落云逡巡各桌，渐生醉态，脸红红，眼朦朦，偏生愈发兴奋。忽地，他踉跄半步撑住桌沿儿，低着头缓神。弟子掺他，他推开，段怀恪来扶他，他也推开。
他捧着酒坛念叨：“我要单独敬一人。”寻寻觅觅，逐渐绕回初始那席，慢慢地朝霍临风走去。旁人引颈瞧着，皆知这杜仲师兄“得宠”，好似看戏。
容落云站定：“杜仲，我要敬你一杯。”
当着众人，霍临风垂眸：“属下何德何能。”
容落云醉道：“你有德行，也有才能。”抬手揪住对方衣襟，拉近，推远，再拉近，软哝哝低声，“你还会讨我的欢心。”
烈酒入喉，一路烧燎。
晚风拂面，醉意浓得堪比夜色。
席散，人也四散，弟子们勾肩搭背回千机堂，刁玉良睡着了，被段怀恪背回别苑。二宫主不愧是二宫主，跌跌撞撞的，沿小街摸回了无名居。
他身后几步外，霍临风跟随一路。
跟着进院，又跟着登堂入室，直跟到床边。霍临风点燃一支红烛，暗暗红红，影影绰绰，衬着容落云那张绯红的面容。而容落云安坐床边，踩着脚榻，两手乖巧地捂着膝盖。
霍临风半蹲床前，对上那双清明的眼睛。他问：“宫主没醉是不是？”
容落云点点头，不扮醉，有些话说不出的。
霍临风又问：“那现在岂不是说不出了？”他将手放上对方的膝盖，裹住对方的拳头，“那我说罢。”
容落云身子僵住，瞳仁儿却颤得厉害，怦怦，心脏冲到了喉眼儿。霍临风握着他的手，说：“相识数月，我做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
捉鱼，采莲，做灯，糊风筝……琳琅琐碎叫人赧然。“曾嫌你骄矜倨傲，如今却觉可爱。更厌你行凶作恶，如今也已经改观。”霍临风说着，“你在我面前有过弱态、窘态、凌厉娇憨，或者天真青涩，我见过便一直记得。”
他松手向下，握住容落云的脚腕：“我不确定是被你哪一面打动，因为等我反应过来时，你每一面都能轻易打动我了。”
绫鞋褪下，容落云抬脚踩住霍临风的肩头，下移至胸膛，他跟着剧烈起伏。“打动你便如何？”牙齿厮磨下唇，他逼问，“便要如何……”
霍临风说：“想见你，与你说话，陪你玩儿，哄也行骗也行，想叫你最在意我。”哪怕同为男子，也许立场相对，可一腔情意什么都敌得过。
昏了头，迷了心，犹如飞蛾扑火。
容落云问：“你是不是——”
“是。”
霍临风说：“我喜欢宫主。”
半蹲累人，他起身一倾，将容落云扑向床中。探手捋下纱带，趁势解开封腰，他将容落云放松下的身体抱住。容落云愣愣看着帷幔，垂着手，慌张到忘记拥紧对方。
霍临风却问他了：“宫主，你喜欢我吗？”
他动动唇：“喜欢。”哪还有骄矜倨傲，下巴不住地点在对方肩头。
许久，霍临风松开容落云，映着烛光瞧那眼睛。宝萝有一双杏眼，身下这位则是桃花目，而兜兜转转，这位才是正儿八经的心肝。
手掌捧面，他俯首抵住容落云的额头。“当晚风寒发作，啃了宫主的颈子。”嗓音沙哑，他低声些，“那夜之后，就肖想亲亲宫主的嘴了。”
容落云蓦地瞪大眼睛，心停脑嗡，薄唇被重重吻住。
烫的，软的，含着酒气和情欲，将他烧着、揉着，烈如火树银花，缠绵又似春水照云……他一点点苏醒，抬手缠上对方，仰颈回应，呜呜出声。
眼角悄悄地滚了滴水珠。
这一吻尽，霍临风说：“宫主，我不做大弟子。”
容落云喘着，不懂其意。
霍临风笑言：“要做驸马了。”

第34章
容落云薄唇微张, 细细地喘着, 心跳快要压抑不住。他凝视着霍临风，有点痴, 有点醉, 惶惶然似在梦中。
霍临风揩去他额头密汗, 问：“渴不渴？”
他点点头，甚至生动地舔舔嘴唇。刚表明心迹, 才说尽酸话, 他这不知羞臊的姿态成何体统？果然，霍将军的眼神忽明忽暗：“亲过之后, 不太渴才对。”
容落云小声说：“……许是不够罢。”脸刷一下红了, 红烛都略逊三分。面前的高大身躯再次压来, 胸膛碾着胸膛，大手托着脑后，薄唇倾覆定要把他亲个够本。
霍临风活了二十三载，尝过千般滋味儿, 唯独没体验过情爱。他急切、凶猛, 凭着一股本能攫取掠夺。于江南夏夜得两情相悦, 三更天厮磨，四瓣唇难分难舍。
容落云刚刚还叫嚣“不够”，此刻魂飞天外，连呼吸都忘了。久久，霍临风大发慈悲放开他，趁他喘着, 偏头衔住他的脖颈。
薄唇吮吸，利齿轻咬，他便是羊入虎口、兔遇飞鹰。层层帷幔重影一般，他用真气压着的醉意翻涌而来，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
耳朵忽地一热，霍临风拱在他发间，张口含住他的耳垂。“别这样……”耐不住，那股子酥痒钻进耳蜗，直蔓延到全身。
霍临风非但不听，还趁机警告：“以后不许再用六路梵音。”
重重一嘬，容落云急急地叫唤一声。“嗯……嗯……”他这般答应，恍然间，外头一声猫叫掺和进来，与他逸出的声儿琴瑟和鸣。
“宫主把那小畜生都勾来了。”霍临风不禁低笑，“再给我勾一只小狐狸暖被窝。”
风寒发作那夜把人千摸万揉，口中却喊着狐狸，此刻竟故态复萌。容落云砸他：“还要谁暖……杀了你！”
那拳头软绵绵的，不知是打人还是搔人。纱袍散乱，霍临风探手抽开绳结，再撩起搭衽，将外袍中衣一并褪下。
“如今想来真是后悔。”他说，“落水那回，疗伤那回，我怎的君子成那般？”当时就该扑住了，压实了，缱绻个七荤八素，混账个从里到外。
对方仅剩一件轻薄的里衣，他隔着这层轻薄一把抱住。
手指触到一物，霍临风摸出一瞧，是他写的那张小笺。“宫主放在枕下？”他问道，“日日看一遍，或是想我时看一遍？”
容落云大窘，伸手欲夺。抓胳膊挥拳头，从床头抢到床尾，最后飞身一扑床榻一颤。他将霍临风压在身下，按着那双肩，对视那双眼。
青丝披散而落，倒给人遮羞。
霍临风轻声说：“你也来亲亲我。”
容落云凑上去，他说不出粗鄙话，动作自然也不凶。温柔的，细致的，落下的吻恰似蜻蜓点水。点完薄唇，他侧脸伏在对方的胸膛上，想再听一听“踉踉跄跄”。
霍临风搂着他，大手揉他的发。
时间停了，好像是一场梦，可美梦总是短暂的。
疾驰的马蹄声传来，巡值弟子高声问候，愈来愈近，无名居外传来马儿勒缰的嘶鸣。霍临风和容落云俱是一愣，这他娘是谁啊……
“二哥！”
容落云一喜：“老三归来了！”他起身下床，赤足跑了出去。陆准亦跑入厅堂，半月余未见，兄弟二人都有些激动。
“二哥，我想煞你啦！”陆准仍是那身短打，奔波千里灰头土脸。他欲拥抱对方，甫一靠近纵纵鼻尖，“你饮酒了？是不是思我心切，借酒消愁？”
容落云支吾不答，问旁的：“事情办得如何？”
“账簿已交，办妥了。”陆准眉头一皱，盯着对方端详，“二哥，你颈上的红痕是什么？”
容落云扯谎：“入夏了，蚊子咬的。”
陆准又问：“耳朵为何又红又湿？”
容落云发慌：“净面时搓洗的。”
陆准目光如炬：“嘴唇也红，还有些肿。”
容落云说：“吃辣子了，湘西的擂辣子……”咚的一声，塞北的辣子跳窗走人，故意弄出点动静。陆准闻声进去，只见衣裳散着床上，枕头滚着，软褥被一拳砸出个坑。
怪，当真是怪，可又说不出哪里怪。
罢了，他拉着容落云絮叨起来。一路种种，长安的见闻，吃的肉饮的酒，恨不得上几次茅厕也说一说。至夜半，容落云困得不行，问：“回藏金阁了吗？”
陆准答：“见二哥要紧。”
容落云说：“不点点银子少没少？”
陆准噌地站起来：“一语惊醒梦中人。”说罢告辞离开，约定明日继续，回藏金阁检查银两去了。
无名居顿时冷清，容落云登床休息，闭眼尽是今夜滋味。探手一摸，枕下小笺多了一张，是霍临风走时留的。
三行小字，微微潦草——恐思君难寐，偷纱带一条，缚心阻思得长夜安睡。
容落云困意顿消，偷便偷了，故意留下这话做甚？摆明叫他也思君难寐。辗转翻覆，滚来滚去，这一床褥子受尽无限苦楚。
不知何时睡着的，手里始终攥着那纸条。
一觉醒来，容落云沐浴更衣，捯饬完窝在房中读书。许是心头欢喜，晦涩的内容也读得有趣，一卷结束，弟子来给他送饭了。
他朝窗外一瞄，竟然是杜铮。
扔书而出，容落云走到檐下。此刻面对对方有点心虚，毕竟这是杜仲的大哥，他客气地问：“杜铮大哥，怎的你来送饭？”
杜铮答：“弟弟担心宫主睡醒饥饿，叫我提前送些吃食。”
容落云问：“他在哪里？”
杜铮说：“他在邈苍台操练弟子，晌午才休息。”
容落云点点头，待对方转身欲走，他犹豫片刻喊了句“等等”。“那个……”嘴唇张张合合，磨蹭极了，“杜铮大哥，你怎的还没成家？”
他昨夜和人家弟弟举案齐眉，今晨便关心人家哥哥终身大事。
杜铮一愣：“……我在濯沙岛有一心上人，奈何有缘无分。”
容落云又问：“那杜仲呢？”拐弯抹角问到正题，心中还有点忐忑。杜铮想了想，回答：“弟弟更可惜，他差点就娶亲了。”
什么！容落云一掌拍在柱上，震得梁上喜鹊鸣叫离巢。杜铮说罢觉得不妥，说多错多，于是草草结束：“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姑娘叫抱月。”
抱月，落云……偏生喜欢天上的景儿！
容落云在廊下踱步，踱得鞋底都烫了，终究没有忍住，离开别苑去了邈苍台。莲池边碰上刁玉良，他没理，藏金阁遇到陆准，他也没理。
邈苍台操练正酣，霍临风抱剑喊号，英武不凡的背后却别着一把纨扇。
众弟子暗笑，胆子大的问：“杜仲师兄，你是不是有心上人啦？”
霍临风心情好，大方地“嗯”了一声。弟子见状格外兴奋，七嘴八舌追问：“杜仲师兄，看上哪一家的姑娘了？那姑娘俏不俏？”
正赶上容落云停步，恰好听一耳朵，心上人？姑娘？
他登上两阶：“操练时说说笑笑，像什么样子！”穿梭队伍中，盯着前头抱剑望他的那位，“分组列阵，一攻一守，输的队伍不准吃饭！”
众人噤若寒蝉，不知宫主因何恼怒。容落云行至前方，对霍临风勾了勾手，而后迈入沉璧殿中。
霍临风跟进去，亲昵地说：“打算结束去找你，你倒先来找我了。”
容落云后背对人，单刀直入：“你在濯沙岛有相好吗？”
霍临风一怔，随即猜测杜铮嚼了舌头，恨不得虐仆。“没有。”先哄这位要紧，“一直潜心练功……宫主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容落云脸一红，质问的底气削弱一半：“那抱月是谁？”
编罢，除了编也无法。霍临风道：“抱月是伺候师父的丫头，师父想把她许给我，我拒绝了。”他走近，戳戳容落云的后肩，“我不喜她。”
容落云陡然放松，另一半底气也散了。
戳还不够，抬手摸摸容落云的后脑勺，霍临风问：“宫主专门来质问我的？”再捏捏容落云的耳软骨，“表明心迹不足十二个时辰，宫主便疑我了？”
形势调转，霍临风将对方掰过来。
容落云推脱：“是你哥哥未说清……”他凑近些，意图牵霍临风的手，霍临风却躲开背住。正无措时，霍临风又把手伸来，握着扇子冲他猛地一扇。
凉风扑面，为何脸更热了。
那扇子也扑来，轻轻贴在他脸上。
霍临风说：“纨扇总算等到心上人了。”
容落云接住，心里头煮水冒泡。这姑娘家的物件儿如何用呢，在屋里扇，还是裹一层布再扇？只夏天扇，可他四季都不想撒手怎么办？
“——宫主！”
一声呼喊乍起，数名弟子冲进来：“宫主，宫门被人破开了！”
容落云和霍临风俱是一惊，立刻奔出殿中，并肩朝宫门飞身而去。众弟子跟随，全部杀到长街迎战。
百步外停下，只见宫门大敞，长街中央立着一人。
黑袍鹤发，皱纹掩不住风姿，令人瞠目的是，对方周身散出极强的内力，以至于四方落叶形成漩涡，鸟雀靠近便折翼坠落。
众不敌寡，恐怕在劫难逃。
谁料，容落云一股脑冲了过去。
似乳燕投林，恰孩童归家，他欢欣至极地喊道：“——师父！”
段沉璧洪声一笑，张开了双臂。

第35章
师徒结结实实地拥抱片刻, 六年未见, 师父巍巍老矣，小徒则长大成人。容落云情切, 小儿缠父般挽着段沉璧, 声儿都发颤。
段沉璧抚他脑袋：“我徒好威风, 率这般多弟子。”
容落云说：“师父莫笑我。”他挽着对方朝里走，百步距离说不尽六年琐碎, 于是说些欢喜话, “师父，我惦记你呢, 你闭关时想我吗？”
这话不可洪声, 段沉璧低语：“自然是想, 你休要撒娇。”
容落云问：“那想我多些，还是想大哥多些？”
段沉璧冷哼一声：“咱们倒数五下，他若还不来迎我，便将他逐出师门。”说罢抬手, 那只手掌大得出奇, 骨节凸出, 皮肤粗粝得看不出掌纹。
数到三时，段怀恪姗姗来迟，向来沉着的面容掩饰不住激动。“父亲。”未及身前便郑重叫道，襟袍摆荡，停下后施大礼唤一声“爹”。
“起来罢。”段沉璧探手。段怀恪握住，傍在他身侧。两位爱徒分置左右, 他心满意足，囫囵地扫一眼其余面孔。
他不禁凝视一人，身姿窥基干力量，气度辨家境，容貌便要看女娲娘娘是否垂怜。此人种种皆为出挑，还有一股江湖人不具的少爷劲儿。
段沉璧问：“那位小兄弟是？”
容落云答：“是大弟子杜仲，颇有才能。”
霍临风抱拳：“在下杜仲，见过段大侠。”抬眸，不卑不亢地与段沉璧对视。
这些上年岁的人里，他爹威不可侵，陈若吟奸猾，沈问道儒雅，之前见的秦洵则是轻佻邪佞。此刻一观段沉璧，只觉凡胎萦绕仙风，肉体暗藏道骨，而举手投足间又流露一份坦荡。
相视过后，段沉璧未置一词。
师徒三人朝沉璧殿走去，偌大的殿堂套院，这下终于有人坐镇。
众弟子跟随，返回邈苍台继续操练，重新列阵，霍临风停在阶下纵观全局。哪个慢了，哪个差错，他揪出来便要狠狠责罚。
“第九式，离心夺刃！”他沉声喊号，“二十三式，聚气由缰！”
段沉璧正欲迈入殿中，闻声倏地回眸。他眼中寒潭荡波，唰地向霍临风泼去。第九式，二十三式，喊号仍在继续，第四式，一十五式……
见他不动，容落云问：“师父，何事有疑？”
段沉璧收回目光摇摇头，迈进了殿中。殿门一关，操练声隔绝在外，殿内燃香煮水十分宁神。甫一落座，他拾起桌上的纨扇，双面刺绣好别致。
段沉璧问：“谁的相好的？”
容落云暗道糟糕，小声回答：“我的。”夺下握着，扇扇难为情的热汗，还此地无银地解释，“绣白果了，我喜欢的……”
没人管他是否喜欢，段怀恪敬茶，段沉璧问话，人家父子俩早已聊起旁的。他好尴尬，将纨扇别在腰后，巴巴凑过去请求加入。
经年分离，师徒总算团聚，蝇头小事都要聊上半天。
晌午，容落云照顾段沉璧歇下，这才从沉璧殿离开。操练个把时辰，弟子们一窝蜂去用饭，只剩霍临风立在邈苍台上。
此台空旷时风大，吹得人衣角摆动。
霍临风的箭袖中飘出一截银灰色，是那条纱带系在腕上。容落云望见他，正儿八经地问：“大弟子怎还未走？”
他配合道：“属下有事禀报。”走近些，趁此刻无人，隔着衣衫捋了把对方的脊背，“伙房烹了羊肉汤，鱼面，宫主可满意？”
容落云说：“不满意，听着都热。”
一言一语走到千机堂，话多方嫌路短，霍临风陪着继续朝前。途经莲池，他欲解暑意，索性登上小舟。容落云立在岸边踌躇，那小舟探手便可触水，他害怕。
霍临风递手：“我在也怕？”
容落云心想，上回落水不就是因为你吗？如此想着，手却不由自主地搭去，被紧握住，又被一把拽上了轻舟。摇摇晃晃，他鹌鹑似的蹲成一团，还哭丧着脸。
这模样滑稽可笑，投在霍临风眼中却变成可怜可爱，他敞着腿，让容落云安坐身前，嵌着，围着，还能将他作靠背。
容落云不害怕了，扒着人家的大腿看鱼看花，揪个莲蓬还吃起豆来。霍临风也不是个吃亏的，乱摇橹瞎划桨，故意溅对方一脸冷水。
“做甚？”
“光顾着自己吃。”
容落云“哦”一声，剥几颗莲子捧在手心，拧着身子朝霍临风嘴里喂。“嫩生生的，又甜又香。” 他自卖自夸。
霍临风咂一咂，混账极了：“不及宫主好滋味。”
解去的暑热刹那反噬，容落云立即拧回去，害臊啊，窘涩啊，浮想联翩啊……两手攥着那莲蓬施力，滴滴答答榨了一滩莲蓬汁。
逐渐泛入藕荷深处，舟旁接天莲叶，又清又静。霍临风搁桨采莲，薅下几支塞容落云怀里，容落云捧莲低嗅，挑剔道：“都未开呢，净是含苞的。”
霍临风说：“如此开得久。”说着又摘一支，倾身环住容落云，下巴抵着对方肩头，“含苞待开，用宫主的话说，嫩生生的。”
那花苞顶端闭合着，他用指腹摸摸，然后慢慢顶了进去。容落云低头瞧着，问：“这是做甚……”
霍临风答：“给它开苞。”抽出手，花瓣重新闭合，他用胸膛撞对方的后心，“宫主，懂吗？”
容落云面红耳赤地点点头，他不禁想，水有何可怕，人更可怕啊……
采了满满一舟，经过河心小屋时，听见刁玉良在蓬草亭中打鼾。霍临风借题发挥：“四宫主这里煞是简朴，不似藏金阁气派。”提到藏金阁，自然提到陆准，他趁势说，“三宫主与宫主情深，从长安归来第一个便去无名居。”
容落云以为这人吃醋，转念觉出不对：“我似乎没说过老三是去哪里。”
宫主亲自送，证明不单账簿重要，那边的人物也重要。霍临风坦荡地分析：“账簿掣肘的是丞相，牵扯朝堂，证明对方亦是朝廷的人，因此去的是长安。”
陷入寂静中，容落云仿佛在考虑什么。霍临风又道：“人皆有好奇之心，我也有，何况是关于你的。”他把容落云拧过来，“我想知道宫主是否受制于人，若哪日办事不利，是否有陷入危机的可能？”
容落云抬眼看他：“是，哪日行差踏错，我就没命了。”
霍临风惊疑而愤怒，随即化成一腔郑重：“我不允许。”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就算那头是皇帝老子，我不允许。”
容落云怔愣着，他扯谎骗人的，怎料套出这般情真意切的反应。他倾身磕在霍临风的肩上，解释道：“放心，不凡宫并非爪牙，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霍临风蓦然放松，低首吻一吻容落云的额头。暗暗思忖，何为各取所需？对方需要不凡宫办事，那不凡宫需要什么？若需帮衬，那他霍将军是否可以？
边想边摇，到深处，靠岸就是一片竹林了。
将容落云送回无名居，霍临风徘徊片刻，趁午后人罕翻上后山。他从冷桑山绕行离去，往城中跑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包袱。
竹园静谧，杜铮趴在桌边打盹儿，白做一桌吃食。该死的竹梯一通叫唤，他醒来，直愣愣地望向门口。
霍临风进屋，径直落座桌前，把包袱一搁。“少爷，怎的才回来？”杜铮赶忙盛饭，“这小包袱是啥？”
霍临风说：“官印，公文。”
杜铮一惊，掩住嘴低声：“少爷取来作甚！”可吓死人啦，万一被发现那还了得！一琢磨，忽然茅塞顿开：“少爷，莫非你要坦露身份？”
霍临风扒饭不言，身份迟早要表明，若是和不凡宫对立，决裂而已。可如今……怕那人生气不谅他，多瞒一日，他也愧疚一日。
愈想愈烦，抬眼见杜铮盯着他，顿时找到了出气口。伸筷朝那脑袋狠狠一敲，再一脚踹去，屋中荡起一阵痛呼。他擦擦嘴：“我警告你，以后少在容落云面前胡言。”
杜铮辩解：“我没有呀！”
霍临风沉脸：“娶亲说没说？抱月说没说？”他拿只鹅腿砸去，“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叫你说得像失之交臂，给我缝上你那破嘴。”
杜铮啃起鹅来，又不是他主动说的，是容落云先问的呀，怎的怪他呢……况且，说了又如何，也无妨罢，这怎能算是胡言？
这时，霍临风说：“因为我跟容落云好了。”
杜铮嚼着肉，显然没懂，好就好呗，反正暴露身份就不好了。这副死猪样子气死人，霍临风又道：“我跟容落云好上了。”
嚼肉速度慢下，杜铮问：“……啥叫好上了？”
霍临风一笑：“亲亲热热，卿卿我我，登床解衣，含苞待放。”
鹅腿掉在地上，杜铮瘫坐不能动弹，犹如遭受重击。好上了，一兵一匪好上了，男子和男子好上了，少爷和容落云好上了！
他张口欲喊，竟呜儿的一声背过气去。
霍临风赶忙把杜铮弄上小榻，暗想不至于罢……探探鼻息放了心，将官印和公文收好，自己也登床午睡去了。
大梦觉醒已是黄昏，夜里为段沉璧接风，几名大弟子也要出席。他梳洗一番，与其他人一同前往沉璧殿。
小街遇见刁玉良，对方骂骂咧咧地扑来：“杜仲！你把我的莲池都要采秃了！”
霍临风边跑边躲，逗弄小儿一路，到沉璧殿外才收敛形色。众人围桌落座，他和容落云隔着三位，叫人管不住余光。
开席，大家齐齐向段沉璧敬酒，好似一家晚辈敬向长辈。
吃菜的，饮酒的，说话的，霍临风微微出神，忽然有些想家。家中此时布着几道菜，大哥有否陪父亲喝两盅，是的话，母亲必定嫌他们酒气熏人。
“杜仲，杜仲？”
他回神，看向唤他的容落云。容落云说：“师父问你话呢。”
段沉璧问这个练的什么功，问那个杀过多少人，转一遭到了霍临风，问：“白日听你操练弟子时喊号，为何招式打乱？”
霍临风答：“强化记忆，随机应变，举一反三。”与敌人交手时，对方不会按部出招，应接哪招必须立刻想起。再者，不相连的招式连起操练，以发现新的组合契机。
段沉璧颔首，目不斜视地盯了片刻。
“小兄弟是哪里人？”
“属下从濯沙岛来。”
“濯沙岛在何地？”
“长河以北，不远处。”
“往东还是西，比邻哪座城池，盛产何物，当地大族何姓？”
“往东，比邻祝家镇，多种粟，小岛荒僻不具大族。”
“师父何名，家中还有何人？”
“师父乃归隐游侠谢彰，家中只有兄长。”
“你今年多大？”
“属下今年二十有三。”
桌上鸦雀无声，皆被一连串追问骇住，确切的说，是被段沉璧的气势骇住。霍临风应对沉着，无一字磕绊，答完平静地看着对方。
如对峙般，如绷紧弦。
久久，段沉璧忽地一笑：“陪我饮一盅。”
霍临风端杯敬酒，仰颈饮尽一盅辛辣。这口酒从喉间滚入胃中，衣裳之下，一滴冷汗从后心沿着脊梁滑落。
待夜深席散，众人走得干净。
段沉璧进内堂就寝，容落云跟随侍奉，点灯铺床好一通忙活。他拧湿布巾递上，趁其擦脸的工夫去燃香，问：“师父，你为何问杜仲那般多？”
段沉璧答：“他拔尖儿，为师好奇。”
容落云说：“旁的就罢了，操练之事呢？”他将铜炉盖好，“他刚来时极其严苛，弟子不服，被他生生练得服了。”
段沉璧静静听着，躺好盖被，落下帷幔，那徒弟竟然还未夸完。早知这个如斯主动，哪用他浪费口舌亲自去问。
关好窗，容落云备上一碗水，准备回无名居了。还未走到门口，段沉璧在床中说：“明日叫怀恪理事，你陪我四处逛逛。”
他应道：“是，师父。”
段沉璧又说：“叫上杜仲一起。”
他问：“为何？”
段沉璧哼道：“瞧他长得俊，不成？”
容落云答应完出去了，将门关好，转身踏入一片月光。他走下邈苍台，踩阶时自言自语道：“我也瞧他长得俊……”
一不留神，这轻功第一崴了脚。
容落云感慨，情爱真叫人受伤哪。

第36章
霍临风是活活热醒的, 江南的夏日实在磨人。
薄纱帐都觉得闷, 撩起扎住，探手端一杯山泉消暑。不料杯中空着, 他起身去桌边倒水, 那紫砂壶竟也是空的。
杜铮向来伺候得细致, 从未有过无水可饮的情况。眼下不单如此，铜盆无水净面, 木桶无水沐浴, 就连园中大缸也无水洗菜浇花。
再瞧梨木架，空空荡荡, 没挂着备好的衣裳。霍临风心头讶异, 不禁踱至小榻边坐下, 默默端详罢工的这厮。
杜铮蜷缩着，窗外投来熹微晨光，照亮他面上的泪痕。一宿了，他以泪洗面整整一宿, 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子。
十五岁进侯府伺候, 至今已十年, 这是他第一次破天荒地罢工。脑中乱糟糟一团，手脚不听使唤，心头被那句“我跟容落云好了”堵得水泄不通。
少爷居然跟容落云好了……
当初誓要潜入不凡宫，雄心壮志足着呢，怎知锄奸惩恶变为卿卿我我？就算容落云并非传言那般，哪怕容落云善良仁厚, 那结交为友、为兄弟、为知己，怎的一跃变成相好了？
好坏不论，旁的都不论，关键，关键……关键容落云是一名男儿呀！
杜铮骨碌起来：“少爷，我绞尽脑汁都想不透。”擦一把涕泪，又流下新的，“你不喜家中的抱月、碧簪、晚笙，怎的喜欢一名男儿？”
霍临风也想过这个问题，答：“或许，正因为我喜欢男儿，所以不喜抱月、碧簪和晚笙。”
杜铮一愣：“不可能！军营净是汉子，你喜欢谁了！”
霍临风跟着一愣，的确，军营恁多人，他看得都烦了。思来想去，他得出答案：“不必计较了，管他男女好坏，反正我只喜欢容落云一个。”
这答案犹如尖刀，将杜铮重重一砍，险些又背过气去。他绝望地想，若是侯爷知晓少爷这般，恐怕要率兵从塞北杀来，将不凡宫夷为平地。
还有夫人、大少爷……
言语工夫天色大亮，霍临风以退为进：“你缓缓罢，我自己去打水。”
到底是忠仆，估计霍临风就算喜欢上一匹马，杜铮也狠不下心捣乱。“少爷，等着便好。”他啜泣着说，然后趿拉布鞋干活儿去了。
走出卧房，抽泣声渐烈，下楼时呜呜儿的，一到园中便嚎啕起来。霍临风听在耳中，不禁动一动恻隐，动完开始琢磨如何对容落云坦白。
坦白之前应铺垫一番，暗示一番，还要把“霍临风”美化一番。
他梳洗更衣后坐在竹床边，手托腮细细研究。园中，杜铮怀着一腔悲苦洒扫庭除，正搓洗布袜，忽闻一阵利落的脚步。
容落云踏入竹园，打招呼道：“杜铮大哥，早啊。”
岂料杜铮犹如惊弓之鸟，起身拦路，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更始料未及的是，杜铮问他：“二宫主……你跟我弟弟好了？”
他吃惊道：“杜仲告诉你的？”着实意外，对方竟坦荡成这般，叫他心头荡起涟漪，一圈追着一圈。
窘涩未褪，他点头承诺：“你放心，我会待杜仲好的。”
话音刚落，杜铮竟扑通跪下。
容落云骇道：“这是做甚？”
杜铮说：“宫主，我弟弟涉世未深、天真单纯，赤诚得如一张白宣。他不懂儿女私情，更不曾尝过情爱滋味，陷进去便万劫不复，求宫主放过他罢！”
单纯，赤诚，不懂情爱……
这话明明哀切，却听得容落云心花怒放，想要立刻见到对方。他诚恳道：“抱歉，恕难从命。”脚尖点地，纵身跳上二楼。
竹楼中悄悄，他放轻步子靠近卧房，窥见那人在床边凝思。低眉敛目的，收一收凌厉潇洒，逸出一抹端方斯文。他窥够了，动心了，门齿咬唇一猛子扑入卧房。
霍临风正琢磨，余光晃见一团影子飞来，张手接住抱个瓷实。
再拧身一滚，压制于床中看个分明。他问：“宫主怎么来了？”
容落云不答反问：“你都告诉你大哥了？”
霍临风低笑：“实在欢喜，我可隐瞒不住。”
这一句话叫容落云也实在欢喜，抬手环住对方脖颈，说：“楼中好安生，静得心慌。”他蓄着一腔坏水儿，跟眼前这位学的，“有点动静就好了。”
霍临风问：“你想听什么动静？”
容落云厚着脸皮：“竹床摇晃，衣衫摩挲。”
这哪里是一句话，简直是火苗簇簇的引火奴，将霍将军嘭的一下点着。江南的潮湿转为干柴烈火，侯府的少爷要骂出“浪蹄子”的脏话。
霍临风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去，然而容落云躲开滚一遭，咻地下了床。他眸中恃宠生娇，一股子得意：“你哥哥说你天真单纯，果然好逗弄。”
霍临风跌了面子，说道：“这与单纯无关，只和喜欢有关，我若不喜欢宫主，如何也不会中计。”正正衣襟扮严肃，“不过一朝被蛇咬，宫主再欲求爱惹怜，我便难以情切了。”
容落云蓦然忐忑：“真的？”
见对方不答，他在一旁坐下，轻轻挽住霍临风的手臂。“你不高兴了吗？”难掩后悔，他倚靠住，枕着霍临风的肩膀，“那我以后不了。”
对方仍无反应，他引颈离近些，把热气儿拂在人家颈上。
“杜仲，我在向你求爱呢。”声若蚊蝇，容落云臊得牙打舌头。他再近些，嘴唇蹭着霍临风的耳朵，声若受了淬命掌的蚊蝇：“杜仲，你怜惜怜惜我罢。”
薄唇微张，他将那耳垂含住。
脑中一白，霍临风扭脸堵住那嘴。
竹床未曾晃动，唯独心旌摇曳不停。霍将军说出口的话犹如胡吣，面子扔了，严肃劲儿也抛了，侧身半抱只索求一份缱绻。
分开时，容落云微微喘息，抿去唇上的涎水。他低声问：“不是说难以情切吗？”
霍临风亦低声：“我便是顽石一块，也禁不住你的手段。”坐他身旁时气消，挽他手臂时心软，靠他肩膀时忍着不动，蹭他耳朵时悸动得发僵。
那一吮，他魂都要丢了。
房中依旧安静，二人似有说不尽的酸话，至巳时，容落云总算提及来意。昨夜段沉璧吩咐，今日要他们相陪去转转。
霍临风颔首答应，忍不住暗自揣度，那位段大侠似乎对他颇感“兴趣”。疑他，还是欣赏他？随机应变罢，如此想着，和容落云一同离开千机堂。
二人驾马车到邈苍台，接上段沉璧出宫去了。
天阴无风，车舆中闷热不堪，段沉璧却一派悠然。内功雄浑至无我境地，外界冷热已奈何不了他，周转一息一气便可掌控体温。
却苦了容落云，陪伴左右介绍风土人情，一张脸都汗湿了。他捧着水囊解渴，问：“城中逡巡一遭，师父还想去哪儿？”
段沉璧说：“出城，去山林中叫你凉快凉快。”
霍临风驾车出城，西去三里入密林，十余里时涉山林深处，温度逐渐降低。逢一泉眼停下，段沉璧撩帘儿环顾，甚为满意。
除却他们，此地渺无人烟，倒藏匿不少走兽。
霍临风掬泉水净面，而后自觉地去喂马。无缘无故不会来这种地方，他身为外人还是回避些好。不料，段沉璧叫住他：“杜仲，无需避嫌。”
他只得顺从：“若打扰段大侠与宫主，还望海涵。”
段沉璧抚须轻笑，对容落云说：“徒儿，你来打一掌让为师瞧瞧。”
容落云走远些，正对两颗碗口粗的绿树，定身聚气，惊起一股暴烈的力量。霎时风来，夺魂掌两手齐出，两棵树嘭一声倒下。
十年修一掌，分外扎实。段沉璧满意道：“今日为师授你凌云掌。”
容落云惊喜道：“多谢师父！”
这时，段沉璧看向霍临风：“杜仲，听闻你曾救过徒儿一命？”
霍临风回答：“属下分内事。”
段沉璧摇头：“除非至亲至爱，否则哪有分内一说？”他拎得清楚，也自有目的，“凌云掌，你可愿意跟着一起学？”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话犹如走路捡宝，谁又会有宝不掂？霍临风强压住惊诧，抱拳回道：“属下愿意，谢段大侠赏识。”
段沉璧笑道：“先别急着谢，我有一个条件。你要将所学武功择其一，教授我徒。”
沉吟片刻，霍临风一口答应。他朝容落云看去，那人也看着他，目光胶着搅和了林中凉意。而段沉璧趋于前方，四方尽是老树，似乎难以施展。
“你们望着彼此，便能学会掌法？”
霍临风和容落云大窘，急忙回神，只见段沉璧已然起势。
群树包围，周身凝结肃杀之威，内力如罡风般迫人，逼的他们后退些许。八方六路树叶飞旋，无色无形的空气像涟漪般波动起来。
掌，却已不拘泥于掌，这个人，这一身，尽是凌云之势。段沉璧眼眸轻阖，两只粗大的手掌汇真气击出，一刹那，周遭十数棵老树连根拔起，只剩地动山摇！
走兽乍惊逃窜，鸟雀振翅飞天，静谧深林乱成了一团。
许久，待烟尘散尽……段沉璧的声息仍稳如泰山。
“师父。”容落云怔怔，“天下间，可有人能抵你这一掌？”
段沉璧思道：“仅有一人。”
容落云问：“是何人？”
段沉璧说：“那人的剑法独步天下，若用十成功力拼出绝招，便能抵我的凌云掌。”说着，眼神稍移，不轻不重地落在霍临风身上。
霍临风心头一惴，那人是……
段沉璧道：“定北侯——霍钊。”

第37章
霍钊！
霍临风陡地一惊, 能抵挡段沉璧一掌的人居然是他爹！
不单是惊异, “霍钊”二字从江湖高手的嘴里说出，有点奇怪, 还有点骄傲。他转念一想, 段沉璧曾与他爹产生交集？
若真如此, 此时的注视，再加上接风宴的一连串问题……莫非段沉璧已对他生疑？
他心如鼓擂, 幸而表面风平浪静, 自持得不露半点惊慌。倒是容落云十分惊讶，反问道：“师父, 你认识定北侯？”
段沉璧负手, 有些难以回答。
那是一段旧事, 三十年前岭南暴乱，群兵难压，事态愈发严重。最后无法，朝廷派霍钊南下才终于将暴乱平息。段沉璧当时恰在岭南, 和霍钊棋逢对手, 颇有惺惺相惜的意思。
君子之交, 至清至淡。
一别数十年，霍钊封侯拜相，戍守边疆再未南下。段沉璧云游山水，时常避世练功。二人相逢于战乱，再相忘于江湖。
回忆完，段沉璧自言自语：“听闻定北侯之子要来西乾岭？”
容落云“嗯”一声：“早该到了, 不过霍临风染疾难愈，至今仍未上任。”
段沉璧闻言一愣，随后大笑不止，一甩袖袍歇脚去了。
那笑声弄得霍临风心里发毛，待不住般，拽着容落云往西走走。脚边净是矮丛，这时节开满了花，结果一掌便被他们香消玉殒。
容落云寻一块石头坐下，大喇喇的，手里还缠一根狗尾草。霍临风蹲到他面前，一副哄人的姿态。“做甚？”他并膝坐好，用狗尾草搔对方的鼻尖儿。
霍临风说：“宫主，段大侠似乎很欣赏定北侯。”
容落云点点头：“英雄相惜。”
霍临风又说：“父子一脉相承，想来霍临风也不错罢。”他得让容落云对“霍临风”有个好印象，口中自夸，心中紧张。
不料，容落云思索片刻道：“我觉得不太行。”
霍临风心头一紧：“宫主何出此言？”
容落云说：“一入江南便染疾，感觉病恹恹的。”
孔武有力的霍将军噎个半死，简直哑巴吃黄连。他扶住容落云的膝头，又道：“他迟早要来上任，若他主动向宫主示好，宫主会如何？”
容落云暗思，兵向匪示好做甚？眼珠滴溜溜一转，莫非这人在考验他不成？他认真答道：“凭他做什么，我都不搭理他。”
霍临风急道：“段大侠和定北侯相惜，你也可以和霍临风相惜啊！”
怎还急了……容落云抖落一地骄矜：“有你在，我为何与姓霍的相惜？除了你，还有大哥、老三、老四，他霍将军在我不凡宫面前，什么都不是。”
霍临风好生苦闷，一头扎在容落云的大腿上埋住。
容落云轻抚对方后脑，以为霍临风感动了个七荤八素。
他们于密林消磨大半日，黄昏时分打道回府。
回到不凡宫，容落云陪段沉璧进殿休息，一入内堂，见段怀恪等在里面。师徒三人都在，容落云最小，自觉地为那两人斟茶。
段沉璧说：“还不困乏，陪我下盘棋罢。”
段怀恪布上棋盘，父子俩挑灯博弈。容落云在一旁静静地观棋，没多久便眼皮打架，后来干脆趴在桌上。他软泥似的问：“大哥，你能赢吗？”
段怀恪回答：“赢，是我棋技拔群，输，是我尊师重道。”
段沉璧冷哼：“谁管你棋技高低，老子只看武功好坏。”又落一子，再斜睨一眼瞌睡小徒，“明早邈苍台，我要检查你的武功。”
段怀恪道：“还望父亲手下留情。”
段沉璧一笑：“那岂非欺负你？”
“择一宫中弟子对战，赢则安好，平手则罚跪三日，输则闭关一年。”这话说完，那瞌睡小徒果真迷迷糊糊地睁眼。
容落云嘀咕：“有何好比……大哥必定会赢。”
段怀恪失笑：“用不着你捧我，困就回去睡罢，明早前来观战。”
的确困了，容落云打着哈欠起身离开，迈出殿门，这次下阶时留了神。他披星戴月地往回走，醉沉雅筑空着，藏金阁亮着，前头便是千机堂了。
一抬头，千机堂门外有个身影。
高大、挺拔，影影绰绰都掩不住英俊。
没有风吹来，没有雨冲下，容落云的困意却一扫而空。他加快步伐朝前走，距离几步远时停住，将门前那人瞧得分毫不差。
“怎的立在这儿？”他问。明知故问。
霍临风答：“等你。”
容落云努努嘴：“手里拿的什么？”
霍临风说：“给你的。”他阔步走近，揽一揽那瘦削的肩，“夜深路黑，恐有贼人劫色，我送宫主回无名居罢。”
腹部一痛，容落云用手肘杵他，却不躲开他的禁锢。走到无名居，登檐下入内堂，一直跟进卧房之中。
烛光昏昏，他反将物什一亮。
一本锦缎包皮的折子，里面白纸黑墨，被一列列小楷填满。容落云接过，从尾到头打开来看，最终看到题头三字——锁息诀。
他问：“这是武功心诀？”
霍临风颔首：“你的轻功已是天下第一，自然不用学旁的。至于剑法，将你的劈云剑法精进到极限便可。思来想去，我决定教授你这个。”
容落云捧着折子，不禁琢磨“锁息”二字。
轻功可保动作无声，呼吸却无处可藏，但遇高手，叶落瞬息便可察觉方位。他忆起瀚州那次，与陈绵陈骁交手时便因此吃亏。
霍临风说：“习得锁息诀，一旦运功声息暂灭，静如死尸一般。”
容落云惊奇道：“当真？”
自然当真，霍临风藏着一份心思，暗示地说：“倘若有人擅闯不凡宫，运行心诀的话，哪怕进屋行窃也无法察觉。”
他当时夜探不凡宫，便是靠锁息诀来去自如。
说罢，他紧紧凝视着容落云，不知容落云会否疑心。怎知那人低头念经，不看他不理他，竟迫不及待地研究起来。
“……”他头好痛，“宫主，不急于一时。”
容落云眼都不抬：“我好急，我此刻就想练。”
霍临风头更痛了，将折子夺下丢在一边，大手扣住对方的肩膀。越拖越心慌，他顾不得旁的了：“宫主，小惮寺祈愿，还记得吗？”
待容落云点头，他切切问道：“能不能答应我，无论何事发生都莫生我气？”
容落云反问：“具体何事？”
霍临风答：“错事……若我做了错事，不要生气好不好？”
“这话好不讲理。”容落云仰脸说道，“既然你做了错事，还不许人生气？那岂不是要肆无忌惮了？”
霍临风连忙改口：“那若生气便向我出气，然后快快消气，好吗？”他从未如此紧张过，要把对方盯出洞来。
半晌，容落云轻轻点头，答应了。
他如蒙大赦，将人死死拥抱在怀中，手掌激动地、胡乱地揉搓那后背。这时，容落云说：“杜仲，你可以惹我生气，但莫叫我伤心。”
那调子很低，很沉，认真的背后更掺杂一丝恳切。霍临风浑身一凛，仿佛冷水兜头，将刚才的侥幸冲刷干净。
容落云小声说：“从前的日子平平淡淡，没有多开心，却也不会伤心。”他淡淡地笑起来，“遇见你之后，我过得很快活，尝到许多从前没有的滋味儿。”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给的快活别再收走，好吗？”他近乎承诺，也像是祈求，“杜仲，我会待你好的，把你放在心尖儿上，你千万别叫我难过。”
霍临风如鲠在喉，僵硬地“嗯”了一声。
容落云紧紧抱着他：“不要骗我，禅院那夜你睡着了，现在我再问一次，能否答应不要骗我？”
霍临风咽下千言万语，哑声回道：“好，我答应你。”
月色皎皎，脑中却乌麻麻一片，他不知如何走回千机堂的。绕进竹园，登上竹梯，一口气走入卧房柜前。
他取出官印和公文，明晃晃地放在桌上。
“呆子。”霍临风唤了一声。
杜铮从榻上欠身：“少爷，怎的坐在那儿？”
霍临风吩咐：“收拾行李，明日……咱们就走了。”
明日一早，他一定要向容落云坦白，到时是杀是剐他都认，只求那人勿要伤心。霍临风啊霍临风，早知如今动情，何必当初造孽。
恰在此时，沉璧殿中一局结束，段怀恪输掉三子。夜深了，他起身去铺床，侍奉段沉璧就寝，掖好被子落下帷幔，一切妥当后才走。
他边走边说：“派出的弟子明早归来，时辰刚好。”
不凡宫已无人声，后半夜乌云遮月，下起毛毛细雨。
竹楼卧房，床上搁着拾掇好的行李，杜铮枕着小包袱酣睡。霍临风枯坐桌旁，手里攥着容落云送他的白果灰帕。
清晨将至时，他下楼想浇一浇玉兰。出楼后细雨拂面，哪还用浇水？
他恍然，连老天都不肯成全。
忽觉外面喧闹，三五弟子跑来：“杜仲师兄！宫主叫大伙儿去邈苍台！”
霍临风不知何事，只好随众弟子同出千机堂。长街湿润，行至邈苍台，于烟雨笼罩中望见四位宫主，容落云抬眸看他，抿唇笑了笑。
他试图回应，却被秘密压得做不出表情。
待一众人齐，容落云说：“大家莫慌，一早齐聚只当热闹热闹。”说着用手势将弟子分置两侧，“大宫主昨夜向师父承诺，今日择一弟子挑战，赢则安好，平手则罚跪三日，输则闭关一年。请大家做个见证。”
弟子们议论纷纷，开玩笑嘛，谁能打得过大宫主呢？乱糟糟的，段怀恪走到中央空地：“输了也无妨，有勇气挑战者，赏金三百两。”
这话一出，阮倪登时飞身亮相。
跟着小财神出趟门，学得财迷了。
银钩断命对赤手空拳，邈苍台上吵嚷不堪，唯独霍临风安静得像一尊佛。他无心观战，也无心挑战，仍在琢磨要如何坦白。
容落云就立在不远处，要不趁乱去说？
或是再等等，等容落云看得高兴时再说？
第一句说什么？宫主，其实我叫霍临风？
容落云伤心的话怎么哄？脱掉衣裳负荆请罪？
霍临风的人虽然在这儿，实则已经魂飞天外。他幻想出无数种情况，却一种应对之策都想不出。陡地！一阵疾风扑面，他回神使出攀天纵，躲开突袭而来的一掌。
“做甚？！”霍将军正烦呢！
段怀恪道：“杜仲，大弟子中仅剩你没挑战，不敢吗？”
小侯爷烦得要死：“不缺那三百两！”
一晃眼，见容落云好奇地望来，一个是大哥，一个是情郎，会支持哪个？霍临风思绪纠结，先不管了，索性打个痛快！
他拔剑而出，霍家剑法叫人百看不厌，隐隐约约听见容落云唤了他一声。神龙无形，破罡风冲霄云，将段怀恪耍得目不暇接。
众人慌乱，被一股强大内力逼得连连后退，段怀恪翻覆手掌凝聚千斤之力。霍临风挑眉冷笑，当日闯关，他可只用了不足八分真气。
“出你的绝招！”段怀恪喝道。
霍临风纵身落地，决明剑横扫千军之势，击出十成十的内力。一刹那寒光变成火光，耀目金星漫天闪烁，四方砖石尽数爆裂成粉碎。
远远的，沉璧殿的漆柱上留下一道沟壑。
雨雾缠着硝烟，巨响包含惊叫，邈苍台上好似断壁残垣。
胜负已分，霍临风看向段怀恪，说道：“你输了，闭关去罢。”尾音刚落，杂乱的马蹄声从长街传来，引得众人回首望去。
十几名弟子驰骋至台下，形成一列奔至殿前。
段怀恪擦去嘴角血迹，问：“如何？”
弟子抱拳：“禀报宫主，西乾岭及一众邻城俱已查探，所有的镖局、渡口，所行路线远达长河以北，无一人听说过濯沙岛。”
霍临风一愣，心中咯噔一下。
段怀恪又问：“没了？”
弟子一顿：“有一镖头曾走塞北，说塞北城中最有名的食肆叫作‘濯沙居’。”
鸦默雀静，众人屏息瞠目。
忽地，段沉璧抚须大笑：“堂堂小侯爷，混迹江湖当牛做马，也不知掩掩少爷气度。”迈出檐下，声音愈发雄浑，“打乱招式喊号，想必是受定北侯的耳濡目染，该夸你一句青出于蓝？”
霍临风脑中空白，眼睁睁看着对方走近。
段沉璧道：“真是冷静自持，简直冷静得过了头。不愧是对阵千军、十七岁屠城的少年英雄。”他踢开脚边碎石，“怎想出染疾的借口？大漠里饮血嚼肉的人，这细雨江南能伤了你不成？！”
稍一停顿，厉色中带一丝激动：“时隔三十年，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见霍家剑法的绝招，好一剑定北惊风！”
字句铿锵，如投石入水噼啪砸下，砸得霍临风心头发懵。
铺垫、暗示、枯坐一夜、冥思一早，没料到会被逼至这步。事已至此，段沉璧问他：“霍将军，你敢不敢亲口承认？！”
他收剑入鞘，隔着朦胧烟雨朝容落云望去。
——“我是霍仲，霍临风。”

第38章
容落云钉在原地, 僵硬又呆板, 被那句坦白刺激得魇住。
杜仲是霍临风……
相逢、熟悉、信任、喜欢，爱意丛生时告诉他, 杜仲不是杜仲, 是另一个人。昨夜还曾紧拥, 眼下的杜仲却变成另一个人？！
怎这般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容落云摇摇头，许是大哥弄错了, 师父也弄错了, 杜仲更是说了句玩笑话。他迈出檐下，雨水沾湿眼睫, 跌跌撞撞地走到那人面前。
“杜仲, 莫与我说笑。”他的样子格外哀切, “你再答一次，你究竟是何人？”
霍临风心乱如麻，一把抓住容落云的肩膀：“宫主，对不起。”他悔青心肠, 为何不早点坦白？昨夜踌躇, 今晨犹豫, 酿成眼下的进退维谷。
容落云执拗地问：“你是杜仲吗？”
他心疼极了，却只能否认：“我是霍临风……”
那一瞬间，容落云的眼神倏地黯淡。
并非杜仲，而是霍仲；世间不存在濯沙岛，仅有塞北的濯沙居；所谓游侠师父、相依为命的兄长，皆为编造。名姓、来历、身世, 全部是假的。
一直一直，一切一切。
……全部是假的。
容落云很小声地说：“可是昨夜你承诺不会骗我。”在亲手罗织的骗局中，承诺不会骗他，是把他当作西乾岭头一号的傻瓜么？
霍临风急道：“不是那样的，不是！”他将声音压得极低，“我有千错万错，任你打骂，这次原谅我好不好……从此以后决不再骗你。”
容落云低吼：“我不信你！”他猛地挣开，“你的殷勤、关怀、疼爱，全都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
霍临风解释：“事到如今，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都是真的！”
容落云反问：“事到如今？那当初如何算？何时从假意变为真心，你自己分得清吗！你怎知虚情的时候，我对你没有动情？你又怎知假意的时候，我对你不是真心！”
这话如刀似箭，将霍临风打击得难置一词。“容落云……”他唤了一声，第一次唤对方名字竟是此情此景。然后近乎耳语：“你不要我了吗？”
容落云心肝一颤：“杜仲给的快活，霍将军带走罢。”
霍临风又问：“你不喜欢我了？”
容落云冷冷回答：“谈何喜欢，不过是我容落云瞎了眼。”
他一甩袖袍，转身朝长街走去，再不理身后纠缠。雨未停，情却随风散净，心口灌进一阵凄寒的风。长街空空，光景历历，他走得好生辛苦。
一阙日暮，他们对立堂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一阙在夜，他们撑伞提灯，身后跟着摆尾的马儿。
一阙午后，他们笑闹追逐，手里牵着同画的风筝。
回忆像一出折子戏，动听鲜活，情真意切，但此时此刻已经散场了。容落独自前行，邈邈神思难收，只得急急忙忙走过。
因为这般情形不可眷恋，断断不可眷恋。
哪些是故意惹他，哪些是用了真情，他分不清楚。表明心迹是真的喜欢他，还是为进一步查探消息，他也无法确定。
马车中相握而眠，禅院中几场朝暮，大到救命，小到系衣裳的绳结，何为真何为假呢？那日莲池泛舟，抱着他，看着他，那一腔担忧究竟是在乎，还是想套出更深的秘密？
相拥缱绻，唇齿旖旎，又算什么？
容落云无从得知，也不敢相信。他走到无名居了，进入院中，梁上喜鹊与笼中信鸽一并叽喳，他却死气地盯着檐下。
那次灵碧汤归来，霍临风擅闯送鱼，当真只是送鱼？
他一步步走近，追究已晚，无言地进入厅堂。桌上搁着竹柄提灯，墙上挂着燕子风筝，卧房小榻放着刺绣纨扇，还有外面的缸中鲤、水中花。
书案正中，是那一折武功心诀。
锁息诀……无声擅闯，来去自如，当初夜探不凡宫的飞贼亦是霍临风？
容落云一声低叹，他的无名居原本简朴单调，一点一滴中，被那人留下这般多痕迹。欢喜的话，痕迹便是念想，难过的话，痕迹则是折磨。
他在床边坐下，微躬着背，两手抠成一团。没有杜仲了，他待杜仲好算什么，他放在心尖儿喜欢的杜仲究竟是什么？
容落云捂住脸，他的杜仲原来是一场梦啊。
雨势渐大，容落云合衣栽在床上，他委屈、不甘、伤心尤甚！埋首枕中，拳头要揪烂一床被褥，胸膛起伏久久得不到安宁。
一阵脚步声迫近，他呆愣愣望向门口。
“二哥二哥！”刁玉良咚咚跑来，停在门边禀报，“杜仲，不是，霍临风走了。”
容落云点点头，木然地翻了个身。刁玉良跪伏到床边，说：“二哥，那厮实在可恶！竟一直欺骗咱们，决不能放过他！”
容落云闭上眼睛：“老四，二哥想睡一会儿。”
刁玉良帮他盖被，而后一溜烟儿跑了。他睁开眼，恓惶地盯着帷幔，霍临风走了，杜仲也走了……
冷桑山下，霍临风纵马在前，杜铮在后，主仆二人就此离开不凡宫。“吁！”霍临风牵缰暂停，回首望着宫门，恨不能穿透千山望见深处的别苑。
杜铮问：“少爷，咱去哪儿？”
去哪儿？城西的将军府预备多时，如今也该入府了。霍临风强迫自己回神，走罢，园中那一株玉兰终究没等到花开。
扬鞭奔去，不凡宫逐渐远了，他亦远了。
城中四通八达，将军府稍有动静，大小官们便收到消息。奉丫头小厮，添车辆马匹，一窝蜂地登门献殷勤。谁料，府门紧闭，俨然一副避而不见的态势。
霍将军不止没心思见人，厅厅院院，一草一木，他连瞧都没瞧。择一间厢房住下，杜铮研墨，他吊着精神写了份奏折。
“派人送去长安。”他吩咐。
杜铮问：“少爷不写份家书？”
霍临风摇摇头，写什么？自作孽，惨遭所爱抛弃，往昔点滴萦绕心头，孩儿悲苦难抑……他握笔出神，回神时只见纸上三字：容落云。
“呆子。”他怔怔地说，“容落云不与我好了。”
杜铮安慰道：“少爷别难过，他不要你，有的是人要你。”
霍临风搁下笔：“可我只要他，别的我谁都不要。”起身踱到门边，看着院中淅沥的雨，“是我活该，我叫他伤心了。”
意气风发的少爷何曾这般，杜铮好心疼，再劝不出旁的。“少爷，你吃些东西，睡一觉。”他去铺床，“事情才发生，也许明天容落云就消气了，就与你和好了。”
霍临风想，真的？容落云真的会原谅他？
他听话地登床睡觉，抓救命稻草般，幻想明日容落云与他和好。
杜铮叹一声，搬小凳到门外守着，和在侯府时一样。他纠结得紧，是祈祷少爷和容落云重归于好，还是祈祷他们一刀两断？
罢了，明日再看罢。
霍临风昏睡一天一夜，卯时醒来，雨已经停了。
他梳洗更衣，穿一身箭袖戎装出了门，纵马抵达冷桑山下的军营。营中悄悄，众兵仍在酣睡，他破开营门闯了进去。
手缠马鞭，脚踩官靴，扎入营帐扬鞭叫人起床。
霎时间，整片军营哀嚎遍地，全都屁滚尿流地跑去校场集合。霍临风登上点兵台，甩出一鞭巨响，声儿却轻快：“问个好。”
众兵急忙行礼：“——拜见霍将军！”
霍临风扫视一圈：“来西乾岭许久，总算和各位兄弟见面了。”行至台边，双眸微微眯起，“卯时已至，却无人晨起操练，按理说应该军杖二十。”
众人噤若寒蝉，仿佛立了一大片鹌鹑。
“那就——”他说，“每人军杖三十，外宿不归者四十，聚赌者五十，主副帅尸位素餐者六十。”说罢跳下，徒留一众惊愕。
懒散惯了的臭兵，问：“将军，为何比军规多十杖？”
霍临风逡巡到开口之人，腕子一甩掷出一颗碎石，对方登时爆出惨叫。他敲了人家一颗牙，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将军耍耍威风。”
大清早的，西乾岭军营苦叫连天，引得过路人引颈。
而东边七八里，不凡宫安安静静，再无杜仲师兄操练喊号。
无名居中，一夜雨水令大缸满溢，含苞的莲花已经开了。容落云醒来，长长一觉过后，所有情绪沉淀腹中，似乎好些了。
他坐起身，忽然想到“杜仲”二字。
梳洗更衣，想到“杜仲”那一张脸面。
扎发戴冠，昨日情形纷至杳来！
天晴了，雨水蒸发了无痕迹，可那人给的伤痕却无法抚平。他没有好，他一点都没好，仍是愤怒，仍是不甘，仍是伤心尤甚！
容落云折回床边，软褥揉搓乱了，俯身轻轻一拽。丝枕滚动，他的目光却定住，瞧见枕下的那张小笺。
熙熙融融，如今只剩冷冷清清，酸酸甜甜，也变成浓浓苦涩。每看一字，心便绞紧一分，他藏于枕下的宝贝日日偷看，眼下竟不知是真心还是鬼话！
“……我不要了。”他喃喃，而后高声，“我不要了！”
压抑一天一夜的痛苦终于爆发，容落云抽出长剑，将燕子风筝猛地劈碎。然后冲出厅堂，又一剑斩断竹柄提灯，那动静惊得喜鹊离巢。
“都不要了……我都不要了……”他念着，奔入院中奋力一挥，盛满水的大缸瞬间爆裂，红鲤在碎片中摆尾，莲花被碾成了花泥。
容落云提剑奔出，奔入千机堂，一直冲进竹园。
人去楼空，徒留一棵玉兰做甚？
他三两下将玉兰砍断，掉头离开，纵身向宫门掠去。
军营中热火朝天，除荒草的，洗旗子的，清校场的，全数兵丁无人敢偷懒。霍临风在帐中处理军务，面前文簿垒成山高。
半柱香后，外面一阵喧闹。
“——将军！”一小兵冲进来，“将军，不凡宫来人闹事了！”
霍临风猛地起身：“是谁？”
小兵说：“容落云，是容落云！”
霍临风心头一震，容落云来了，容落云是不是原谅他了？急急出帐，他紧张地朝外奔去，却在帐口骤然停住。
颈侧一凉，长剑挨着皮肉。
两步外，容落云擎剑向他，凛若寒霜。
剑尖儿抵喉，霍临风一步步退回帐中。“是杀是剐，只要你消气就好。”他哑着嗓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容落云说：“把帕子还给我。”
霍临风心都碎了：“你答应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要回去。”
容落云重复：“把帕子还给我！”
霍临风哪肯，纹丝不动任凭处置。容落云冷冷一笑：“你以为我舍不得伤你吗？”他咬住嘴唇，眸中迸发无限寒光，一剑刺进对方的右肩！
利落得无半分犹豫，决绝得无丝毫心软。
霍临风忍住闷哼，问：“消气了吗？”
容落云瞪着他，他再问：“原谅我好不好？”
容落云眼眶顿红，他又问：“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没有答案，只有肩膀上的剧痛，霍临风伸出手掌：“要我归还帕子，你归还什么？”
容落云望着他：“我没有要归还的，你送我的东西我都毁了。”他如数家珍，却用残忍的语气，“风筝提灯、红鲤莲花，我全都不要了。”
他说着掏出一物，是那张小笺。
霍临风神色仓惶：“不要！”
却见容落云倏地攥紧，将小笺震得粉碎，轻轻一扬，字字句句飘落而下。容落云说：“没有了，都还给你。”
他说罢猛然拔剑，那伤口溅出大股鲜血。
霍临风痛得踉跄，扑来将他一把抱住。
他说：“霍将军一身旧疤，这一道是我容落云给的。”
霍临风道：“一身旧疤皆是痛，你给的这道甘味无穷。”
长剑落地，容落云终于掉下泪来。

第39章
那一剑又深又重, 伤口血流不止。很快, 霍临风的右臂失去知觉，搂着容落云的右手一寸寸下滑。
他痛得颤声：“要抱不住你了。”
二人身躯相贴, 热血浸湿轻薄的布料, 鼻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儿。容落云四肢僵硬, 他不敢动，不敢推, 只低声命令道：“放开我。”
霍临风置若罔闻, 右臂垂下，便倾尽全力用左臂箍着。手掌好不安分, 按着容落云的封腰逐渐往上, 隔着衣衫抚摸微凸的脊骨, 至背至肩，直到那一截修长的后颈。
他揉着、捏着，发出类似困兽的低鸣。
薄唇贴在鬓边，低沉又沙哑的声音溜进耳朵, 容落云一刹那只剩下失神。杜仲曾这般弄他, 用着手, 用着嘴，饱含一腔爱意地弄他。
“杜仲……”他把霍临风用力推开，絮絮说道，“你不是，你不是了。”
这一句话比那一剑更残忍，霍临风的脸色十分苍白, 额头冷汗狂流：“杜仲是我，眼下的我也是我。”
容落云红着眼睛，垂眸便不住地掉泪。他无法控制地想，这副求和求谅的姿态，会否仍是为了查探？一朝被蛇咬，他怕了这伤人的混账。
他不敢再相信了，也不会再上当了。
拾起剑，容落云后退着说：“帕子我不要了，是扔是留，霍将军自己看着办罢。”说完转身跑出营帐，一跃没了踪影。
霍临风忍着剧痛追出去，却只见天边的云朵。
曾幻想寻一体己之人，倚他怀中唤一声“将军”，如今寻到了，抱住了，那一声声“霍将军”却似抽他耳光一样。
独立半晌，落寞地折回帐中，霍临风望着一地震碎的小笺。他缓慢地蹲下身去，一片一片捡起来，捡了满手零落的字句。
寂寂已非寂寂，悄悄也非悄悄。
眼前泛着白光，倒真落得个踉踉跄跄。
他陷入椅中，宽衣解带褪下半边衣襟，要处理一下伤口。这时主帅胡锋进来，关怀道：“将军，您伤势如何？”
霍临风用力止血：“无碍。”
胡锋踌躇向前：“禀告将军，不凡宫的人实在猖狂，已欺辱弟兄们多年。”
霍临风“嗯”一声，眼都未抬。胡锋见状，抱拳请示道：“将军，那姓容的欺负我们就罢了，胆敢跟您叫板，断断不能饶他。”
撒些药粉，霍临风不咸不淡地问：“他跟我叫板，与你们何干？”对方一愣，他轻抬双眸，“不能饶他？我都要去烧香求他饶我了。”
胡锋一头雾水：“属下愚笨，但凭将军吩咐。”
于是乎，霍临风吩咐道：“容落云再来，谁也不许阻拦，还要引他入我的帐。他骂，不能还口，他打，你们谁不怕死就还手，反正我是不敢还的。”
胡锋愣得厉害：“这……”
“这叫军令如山，听懂了就出去操练，听不懂就领三十军杖。”霍临风复又垂眸，血暂且止住，他轻轻地提好衣襟。
这一剑刺的哪是肩膀，分明是攮他心里去了。
容落云不停念叨“杜仲”，一腔热腾腾的心意都给了“杜仲”。他愈发歉疚，歉疚之外，竟不知羞耻地产生一丝妒忌。
即使“杜仲”是他，可他忍不住妒忌。
因为容落云要那个假的，不要他霍临风。
枯坐许久，霍将军思忖许多。事到如今究竟怪谁？怪他，他应该早些坦白。也怪容落云罢，长那副模样，练那身武功，还有那般骄矜可爱的性子。他是来惩奸除恶的，却害他动了情……
最该怪的便是段氏父子，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好不懂事。还有菩萨，祈愿的木牌挂得恁高，偏偏事与愿违。
霍临风叹一口气，苦闷地合住了眼。
冷桑山下，一抹浅色身影向东，提着剑，木着脸，衣衫染着大片血红。容落云脚步灌铅，七八里地走了很久很久，到宫门外时吓坏巡值弟子。
有人跑去沉璧殿报信：“二宫主受伤了，满身是血！”
段沉璧和段怀恪急急走出，一前一后赶到邈苍台下等着。只见长街深处，容落云正一步一步地走来，看上去萎靡又孤单。
等人走近，段怀恪叫一声：“落云？”
容落云回神，讷讷道：“师父，大哥。”
段沉璧问：“去哪里弄成这副样子？”
容落云答：“军营，我刺了杜仲一剑。”微微晃神，他重新说，“不对，是霍临风，我刺了霍临风一剑。”
段怀恪道：“无甚区别，杜仲就是霍临风。”
容落云用力地摇头，杜仲怎算是霍临风？杜仲是不存在的，可也是无辜的，一切都是霍临风的错……他绕不过弯来，也不想绕出去。
段沉璧挥袖轻骂：“胡思乱想，进殿练功去。”
容落云乖乖登上邈苍台，进沉璧殿的偏厅里头练功。
他盘坐在蒲团上，闭目静心，口中叨念凌云掌第一层的心诀。一字念错，段怀恪在旁边敲下一板子。
他连连出错，后背挨了十数下抽打，眉毛都拧成麻花。不多时，段怀恪率先认输，无奈道：“起来，去桌旁抄写心诀五十遍。”
容落云又乖乖地去抄，第一句便抄错时，段怀恪终于忍无可忍。
“那霍临风走了，将你的魂儿也带走了？”段怀恪说道，“发现有人潜在宫中，清理拔除是件痛快解气的事儿，你如丧考妣做甚？”
容落云垂着头，一边挨骂一边写字。段怀恪又道：“不过是少一名大弟子，以后再招便是，没了杜仲天会塌不成？”
容落云小声：“他能打得过你，再去哪里招？”
这话戳人短处，段怀恪便痛打七寸：“你看重他，只是因为他武功好？还不是瞧他长得俊、嘴巴甜，哄得你找不着东南西北。”
容落云脸一红，于是红着脸奋笔疾书。他如何找不着东南西北？知晓那浑蛋是塞北的，他立刻就挥剑斩情丝了。
见他这副样子，段怀恪恨铁不成钢地教训半晌，直到口干舌燥才停。“罢了，回无名居换身干净衣裳。”终于赦免，“静静心，将剩下的抄完给我看。”
容落云点头，松一口气。
他搁笔起身，死气沉沉地朝外走，走到门前不禁一顿。磨蹭又犹豫，手掌在门框上来回抚摸，支支吾吾地问：“大哥，若是肩膀中剑，流了许多血……不会有事罢？”
段怀恪反问：“中剑都不算有事，五马分尸才算？”
这话叫人紧张，容落云道：“会落下病吗？”
段怀恪答：“流血过多又不好好处理，严重的话臂膀就废了。”语气忽然一变，好整以暇地问，“怎的，塞北的精骑头子叫你废了胳膊？”
容落云低头看看襟前鲜血，没吭声，直愣愣地走了。
殿中恢复冷清，段怀恪俯身收拾笔墨，匆匆瞥过容落云写的。这一瞥不要紧，他好奇地念出声来：“抄写错字，重抄便是，为何骂我？”
“我不管你痛快解气，休来管我如丧考妣。”
“本人无惧天塌，左右先砸你等身高八尺的。”
“杜仲的确武功高强，犹记那日你落败于他，敢问何时闭关一年？”
“他未哄得我不辨东南西北，你却骂得我昏头转向，难怪抄错。”
段怀恪气得手抖，奋笔疾书写的什么东西？！装着乖巧，扮作听话，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这般，回别苑岂不是要扎他的小人儿？！
实在不至于，容落云已到无名居门外。
推门进院望见那滩破碎的缸，红鲤难寻，估摸叫山猫叼走了，唤来弟子拾掇干净后，感觉院子空了一块。
他进屋更衣，浣发后懒得擦，在头顶扎个圆圆的小髻。闷在书房，要沉心抄写心诀时，却在书案后瞄见一张地图。
瀚州城的，霍临风当时画了两张，以备不时之需。容落云微微出神，那人潜于宫中，似乎未做过阻拦和破坏之事？最初取得他的信任，也是因为办事得力……
他忖着，折好地图，猝不及防地发现右下角画着一朵云纹。
云纹，因为是给他的，故而画着云纹？他起身走出书房，到外厅捡那砍坏的提灯，竹柄处的云纹和地图上的如出一辙。再进入卧房，劈碎的风筝七零八落，已经难寻那一株杜仲草。
容落云将物件儿拾起来，悉数锁入柜中，告诉自己莫再想了。
今日那一剑，便全部了结了。
然而结束与否先不论，痛确是真的。
霍临风忍耐一天，待黄昏归家时，面容已苍白得毫无血色。回到将军府，看见杜铮便忍不住了，咬牙往榻上重重一跌。
杜管家忙前忙后，喊郎中，熬汤药，备棉纱热水，再吩咐一桌补血养气的吃食。霍临风卧榻瞧着，怎的感觉他像要生孩子……
将门一关，杜铮给霍临风处理伤口，一脱衣裳心疼坏了。伤口恁般深，药粉和血掺成泥，骇人得紧。他欲落泪：“少爷，疼不？”
霍临风磨着齿冠：“管家，你说呢？”
杜铮哭起来，细长小眼儿显得更细。霍临风移开目光，念起容落云泛红的眼睛，仿佛挂露水的桃花，又似沾了雨的南星。
陡地一痛，他从美色中回神。
包扎好，擦洗更衣，又被郎中一番施针，霍临风的饿意渐渐盖过痛意。等饭菜布好，他用左手笨拙地吃，三两口便咽下一碗。
杜铮盛好递上，这少爷昨日粒米未进，今日却狼吞虎咽，莫非事态好转？他问：“少爷，容落云找你了吗？”
霍临风啃鹅：“嗯，找了。”
杜铮急道：“他真的原谅你了？”
霍临风吃鸡：“没有，他刺了我一剑。”
杜铮一猛子立起，这一剑竟是容落云刺的？！江湖草莽果真野蛮，门不当户不对，不出岔子才怪！他问：“少爷，那从此便恩断义绝吗？”
恰好相反，霍临风想，这一剑也许是消气的开始，若不够，下回他把左肩递上。这一身铜浇铁铸，只要饶过胯下那二两，随容落云蹂躏折腾。
杜铮愁死呀：“少爷，咱不能找个小夜叉……”
霍临风抹抹嘴，右臂恢复些知觉，于是起身钻进书房。夜深了，他挑灯伏案，拼凑那一张碎掉的小笺。一片一片粘好，熬累了眼睛，磨红了指头。
雨又下起来，敲窗声咚咚。
犹如一人对另一人心动。
在三更的雨夜，小笺粘好，霍将军却仍不睡觉。穿上披风，独自骑马出了门子。一路颠簸至冷桑山，途经军营，值守的将士急忙拉开营门。
霍临风摆摆手，才不找这些臭兵。
远去七八里，“吁”一声停在不凡宫外，又惊动高墙上的弟子。邹林当值，立即跑去禀报，可三更半夜尽是乌糟糟的黑色。
愈行愈深，唯独无名居亮着点光。
已燃两支红烛，容落云抄写到第十七遍。
蘸墨，紫毫尖儿落下竖行小楷，最后一字写罢，铺纸进行第十八遍。手一顿，闻声望向门口，见邹林疾步出现。
“禀报宫主，霍临风停滞宫外，不知意欲何为。”
容落云一凛：“他自己？”
邹林答：“貌似是，纵马望着宫门，还未动作。”
容落云沉吟片刻：“不必理他，如常值守即可。”
挥退邹林，他继续抄写，落笔便写错一字。把纸揉了，用着十二分的小心重头开始，渐渐写完一半。
待最后一句时，雨声蓦然变大。
哗啦哗啦，湿透了天地。
容落云写罢搁笔，等墨迹晾干，收卷时惊得顿住。
只见最后赫然写着——夜雨欺身，那人带伞了吗？

第40章
第十八遍作废, 但容落云此刻无力重抄, 明日再说罢。
他捧着矮烛回到卧房，小窗未关, 淋入的雨水打湿窗边小榻。不理榻上沾水的团枕, 也不顾潮湿的绒毯, 他直接救起小桌上的纨扇。
扇面已经洇透，两面融合, 白果树和玉兰花在烛光下交相辉映。擦拭片刻收效甚微, 他索性坐在榻边摇扇。
有点冷，披上那潮湿的绒毯, 又有点倦, 倚住那沾水的团枕。容落云像容贵妃似的, 大半夜不睡觉，横陈斜躺不知是冷是热。
摇着摇着，他盯着扇面犯了癔症。清晨怒极发疯，将含情的物件儿一一毁坏, 唯独落下这个, 若此刻再提剑, 却下不去手了。
咣当一声，掩住的窗被吹开，瞬间灌入豆大的雨滴。容落云一激灵，欠身关窗，闪一条缝儿望着滂沱的雨。
……霍临风究竟带伞了吗？
风寒尚是小事，可剑伤浸了雨水, 感染怎么办？万一臂膀废了怎么办？
容落云抓着窗棂胡想，想完又否认。不傻不愣的，应该带了罢，又或许早就走了呢。这时一队弟子巡来，恰好经过无名居门口。
他的薄唇脱离大脑控制，开窗喊道：“等等！”
弟子们闻声进院，循亮光至廊下。一打眼，见宫主绒毯落肩，手执纨扇，面容衬着暖黄烛光，一副姿态好生优雅，煞是别致……
容落云问：“霍临风走了吗？”
弟子答：“未走，仍淋着呢。”
容落云卡住，仍淋着，这么大的雨肯定浇透了。他的身体也脱离大脑控制，去柜中取一把伞。转念一想，有了伞岂非待得更久？剑伤受一夜凄风也够难捱。
他狠心把伞搁下，吩咐道：“去通知其他宫主，叫他们把霍临风撵走。”
弟子疑惑：“其他宫主俱已睡下，要不您？”
容落云说：“那就唤醒，管我做甚。”
弟子又问：“要通知段大侠吗？”
容落云摇头，万万不可通知段沉璧，霍临风打不过师父，被一掌打死还不如淋着。吩咐完，一队弟子去办，即刻跑得没影。
他身体一松，软绵绵仰躺在榻上，用纨扇盖住脸面。唉，叹一口气，估摸今夜是睡不着了。
不凡宫外，霍临风行至门边角落，借高墙窄檐遮一遮风雨。很冷，伤口很疼，但他端坐马背格外挺拔，绝非苦肉计该有的姿态。
战场上出生入死，或刚或折，强兵不屑于用苦肉计骗人。
何况，他已经承诺过，以后绝不再骗容落云。
霍临风耐心等待，真相揭穿时容落云遭受刺激，今晨这一剑容落云足以泄愤，那心绪沉淀后也该听他说说。获罪之人尚且要升堂听审，他为自己陈述一番，不过分罢？
若天明仍未等到，那他明夜再来。明夜仍未等到，那他后夜还来。
正暗自想着，身后高门缓缓启开，发出嗡隆一声。
来见他了！霍临风喜溢眉宇，跳下马背震得肩膀剧痛，却顾不得，急急向门中奔去。里面的人正朝外奔出，二人撞个满怀。
定睛一看，居然是段怀恪。
“怎的是你？”霍将军登时暴躁，“你出来做甚！”
段怀恪回击：“这话应该我来问罢。”美梦正酣，被喊起来淌一路雨水，全赖这厮。他问：“小侯爷意欲何为，深更半夜在不凡宫外徘徊做甚？”
霍临风反问：“大雍臣民立在大雍地界，你管我？”
段怀恪命道：“少胡搅蛮缠，还不速速离去！”
霍临风翻身上马，却不走，而是居高临下地说：“本将军忽然想起一事，若大宫主能解答，我立刻离开。”
段怀恪一甩袖袍，饱读诗书无惧回答。
雨夜，两名身高八尺有余的男儿用嘴打仗，久久难分胜负。终于，霍临风使出撒手锏：“那日你落败于我，怎的还不闭关一年？”
又提这茬！段怀恪恼羞成怒：“下来，我要与你再战。”
霍临风捂住肩膀：“趁人之危，你要不要脸？”
三言两语令段怀恪气得头昏，怪不得，怪不得容落云稀罕这厮，此乃物以类聚、臭味相投、狼狈为奸。他懒得再管，不如回去求雨求雷，让老天爷来收拾。
段怀恪打道回府，疾步消失于门中。
抹一把脸，霍临风拢拢披风继续等，按顺序的话，老大之后则是老二，那容落云该出来了罢？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段怀恪求雨成功，雨势变得更大。
浑身寒冷，伤口刺痛，右手无力地松开缰绳。霍临风隐约听见有人靠近，脚步颇为轻快。轻又快，莫非是……
“杜临风！”
陆准出现，张口欲喊“杜仲”，忽地想起是“霍临风”，于是给人家重新起了名。他一手撑伞，一手握着弯刀，脸颊处还有枕头的绣花印子。
霍临风一副“果然是你”的表情，轻蔑地挑挑眉毛。
听闻对方闹事，陆准掀开被窝就来了，又冷又困，抵不住新仇旧恨的力量。他睡时像土狗，醒时像土匪：“我还未找你算账，你先自己送上门了！”
霍临风问：“算什么账？”
陆准答：“还我银子！”他才不似段怀恪君子，伸手扯缰，擎着弯刀冲对方比划，“我的四千两，还有比武赢得的一千两，统共五千两！”
好理直气壮，霍临风又问：“那些钱财你如何得来的？”
陆准振振有词：“那是我辛苦劫来的血汗钱！”
“……”霍临风竟一时语塞。倾身探手，一把揪住这财迷的衣襟：“你劫我的细软如何算？二十名骁卫的性命又如何算？”说罢将陆准掼倒在地。
屁股开花，陆准狠狠跌在水洼之中，伞也丢了。
霍临风打一巴掌似的说：“本将军捉拿你名正言顺，把你扣押用刑，藏金阁的金银全部充公。”见对方目露惶恐，再给个甜枣，“可你若懂事儿，我不仅饶了你，赏你几千两也不成问题。”
陆准骨碌起来：“我懂事儿，我从小就特别懂事儿。那先赏一千两看看……”
无功就想受禄，霍临风嗤笑一声：“你二哥何时肯理我，再来讨赏，明白吗？”至于眼下嘛，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先把伞给我。”
陆准稀里糊涂地递上伞，迷迷糊糊地朝回走。要劝二哥搭理霍临风吗？左右霍临风不再当大弟子，总不会越过他去，那应该无妨罢？
边走边想，陆准逐渐远了。
霍临风冷得厉害，下马来回踱步，踱到二百步时又来一位。他好整以暇地等着，眨眼工夫晃见娇小身影，是刁玉良。
小儿睡觉长个，被喊起来十分痛苦。不似段怀恪发火，也不似陆准发疯，扒着铁门探出脑袋：“你来干啥？”
霍临风低笑：“四宫主怎的不骂人？”
困都困死了，刁玉良撇撇嘴，所有弟子中他最喜和杜仲玩儿，却这般结果。“你潜入不凡宫查我们，我不想理你。”他说，“你走罢，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霍临风问：“我害过你们吗？坏过事吗？除了偷采你的莲花，没做什么罢？”他把刁玉良拽出来，二人蹲在伞下，“好小刁，我若是与你们为敌，何苦雨夜等在这儿？”
刁玉良犹豫道：“那你想做甚？”
霍临风说：“你二哥难过是不是？叫他出来，我要哄一哄他。”
刁玉良回答：“二哥被大哥闭门罚抄，抄不完不出门。”
罚抄……伤心难过还要罚抄，段怀恪真不是东西。霍临风暗诽，然后退而求其次：“这几夜我都会来，等不到你二哥，那你出来跟我说说他的情况。”
那岂不是传话丫头？刁玉良哼唧：“我有条件……我要去军营看看。”
霍临风答应，就此达成一致。待对方回去，天蒙蒙亮了，他直接骑马回军营突击检查。抵达营中，兵丁们晨起哈欠连天，听得他好困。
帐中，杜铮不知何时来的，带着食盒药箱和一身衣裳。伤口重新清理，再更衣用饭，霍临风仍旧挺拔地操练去了。
不多时，西边军营喊号震天。
东边不凡宫也差不多，弟子们按时练功，只是无一位宫主露面监督。段怀恪在醉沉雅筑睡觉，陆准在藏金阁睡觉，刁玉良连泛舟回河心的力气都没有，跑无名居找容落云睡觉。
容落云给小儿拍背，问：“霍临风走了？”
刁玉良哼哼，容落云又问：“他瞧着如何，虚弱吗？”
刁玉良闭眼摇头，摇出了呼噜声。容落云微微放心，一夜未眠困得厉害，翻个身也寻了周公。
雨过初晴，而后大晴，温度一寸寸攀升。
霍将军当真是铁打的精骑，皮肉伤奈何不住，换几次药便生龙活虎。白天在军营忙碌，等天黑休息，直接去不凡宫外苦等。
第一夜骑马淋雨。
第二夜聪明了，带着水囊还有热饼。
第三夜带着提灯话本，看了一宿张屠户和李寡妇的动人故事。
巡值弟子已经见怪不怪，霍临风稍来晚些，还惹人惦记。既不禀告也不撵人，一想到曾被塞北将军领导过，竟有一丝难言的兴奋。
第四日黄昏，紫毫蘸墨，容落云写完最后一笔。闭门多日终于抄完五十遍，他腰酸背痛，陷在椅中长长地舒了口气。
将纸卷好，他挂锁离开无名居。
去醉沉雅筑寻到段怀恪，容落云奉上心诀，给对方过目。厚厚一沓纸，段怀恪极有耐心地逐篇、逐字检查，看看是否又写骂他的话。
查完无错，命容落云背诵一遍。容落云一字不差地背完，总算能走了。
他朝着宫门方向，这几日炎热，想去朝暮楼吃婆婆做的红糖冰。正值日暮，外门启开透进一道余晖，似火的光芒扑面而至。
容落云走了出去，不禁望向西边的落日。
恰在此刻，霍临风纵马而来，英姿衬着落霞万丈，看见他，冷峻眉宇陡然含笑，急急地驰骋过来。“吁！”霍临风跳下马背，一口气奔到他面前。
“你肯来见我了？”霍临风期待地问。
容落云撇开眼：“我要去朝暮楼而已。”
霍临风神色一僵，四天三夜未合眼，还以为终于等到了。他退开一步，又退一步，连退数步后猛地转身，重新翻上马背。
一扯缰绳，竟不留半字地扬鞭离去。
容落云抬眼望着那背影，这下总该死心了，却又觉得胸口发胀。
他慢慢朝长河走，未走一半残阳落尽，家家户户点灯。途经论茶居，口艺人紧随形势，在讲霍将军削莫贺鲁首级，威慑蛮夷。
容落云扒着窗户听了一会儿，听完还丢了颗碎银。
他好有毛病，活生生的霍将军他不理，花钱听别人叨叨。
继续往河边走，到达朝暮楼时天已经黑透。容落云觉出奇怪，这光景正热闹，怎的关着大门？他用力敲敲，喊道：“婆婆？”
门开，老嬷迎他：“公子来了就好！”
容落云进入楼中，只见姑娘们闲得吃果饮茶，竟没一个客人。“姐姐？”目光寻到容端雨，“……生意这般难做？”
老嬷气道：“哎呀！那霍将军突然杀来，把客人们全吓跑了！”抬手一指，“扬言封楼检查，却在四楼上房待着，好难惹呦……”
容落云心乱如麻，那人纵马离开，竟是来朝暮楼了？
思绪还未捋平，他被一众姑娘推上楼去。登上一阶又一阶，犹如山顶禅院下的四百阶，叫人沁出一身细汗。
终至房外，他迟疑地推门而入。
容落云缓步走进小厅，只见霍临风趴在桌旁睡着了。这一屋安静无声，也仅有对方沉稳的呼吸。
他停在桌旁，垂眸看着那张脸面，眼底泛青，薄唇轻抿，眉间凝着浓浓的疲倦。下巴上，有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不晓得扎不扎手。
倏地，霍临风眯开眼睛，迷茫地朝他望来。
他像被抓包一般，顿时转身欲走。
霍临风探手一抓，用十分力气把容落云拽来，拽到自己的腿上，按在自己的怀里。顾不得伤口疼痛，两臂环绕死死地抱住对方。
“别走。”他埋首那颈侧，喟叹一声，“……小容。”
容落云脑中一白……脸却红。

第41章
苦等多日, 经受风吹雨打, 霍临风此刻终于得到些安慰。他把容落云抱得紧紧的，但放松两腿, 怕一身铁骨硌着对方。
如此想着, 不禁悄然一愣。
夏日衣衫薄, 容落云的一小团屁股压在他腿上，触感格外分明。热乎乎, 软绵绵, 揽着腰侧的大手忍不住向下移动。
容落云僵住：“松开我。”
霍临风老实些，又把手移回腰侧, 然后搂得更紧。容落云偏着头不看他, 嘴上命令他松手, 而身子却乖乖待着不动。
他温柔地问：“怎不推开我？怕我伤口疼？”
对方不答，他又问：“既然舍不得让我疼，为何舍得刺我一剑？”
容落云似是心虚，望着香炉保持沉默。
霍临风道：“这一剑我躲得开, 也挡得住。”他捧住容落云的脸一扭, 让对方看着他, “我递上肩膀给你刺，是让你发泄消气，倘若不够，再来一剑也无妨。”
容落云摇摇头：“就到这儿罢，我们别再纠缠了。”
什么叫就到这儿？霍临风听出端倪，一股子焦虑在心头猛蹿。他强自压住：“我救过你一命, 救命之恩加上这一剑，抵消我犯的错好不好？”
语气包含委屈，见对方不松口于是颠一颠大腿。那一小团屁股颠起、落下、压实，蹭得他险些忘记说词。
他低声道：“不凡宫的名声不好，我是官，初来乍到想要为民除害，所以潜入其中。一开始抱着惩恶的心思，可渐渐发现不凡宫并非传闻那般，因此我的目的也就变了。”
“你想想看，我做过伤害不凡宫的事儿吗？破坏过任何计划吗？相反，我办事得力才获你赏识，对不对？”
“我最初想要讨好你，于是投其所好假装喜欢温柔乡，可其他点点滴滴都是真心的。给你捉鱼，送你莲花，此间种种怎会是虚情假意？”
“我从小被一堆人伺候大，茶都没自己烹过，若非动心动情使然，怎会连丫鬟活计都肯做？况且四位宫主，我有一视同仁吗？为何偏偏招惹你？”
“我暗中查探你们，你们和朝廷往来，不也默默查探我？”霍临风分条缕析，从头捋到尾，“我最无法接受的，是你怀疑我和你在一起之后的真心，霍门虽然尽是忠臣良将，可也没忠良到搭上终身幸福。”
这一字字、一句句好似连珠炮，容落云听得满脸怔怔。腮边一热，霍临风仰脸用气息拂他：“我非真心的话，拆穿走人便可，何苦巴巴地求你怜惜？”
“小容，你怜惜怜惜我罢。”
容落云的心脏绞出酸水儿，都是这塞北蛮兵拧的。他闭目冷静片刻，声儿不大地说：“我不生气了，但是我也不想再和你好了。”
霍临风神色陡变，他的目的是求和，这算什么？！
容落云说：“事到如今你做回霍将军，对你而言只是恢复身份，对我来说却等于换了个人。”
他喜欢杜仲，杜仲无父无母，和兄长相依为命，是个能干又爱逾矩的弟子。杜仲经常挖苦他，然后又哄他，一声“宫主”就喊得他心神荡漾。他说过，会把杜仲放在心尖儿上，正因为放在心尖儿上，所以格外的深刻。
霍临风莫名鼻酸，他假扮的杜仲是容落云第一个喜欢的人，并且如斯在乎，在乎到无法接受如今的他。他无奈又感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安静许久，他道：“你喜欢杜仲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来历，而是他的性格、相貌、对待你的方式，是他这个人。霍临风和他一样，你明白吗？”
容落云似懂非懂，鼻尖一纵，闻到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严丝合缝地抱这么久，还颠来颠去，那肩伤被挤压开裂。霍临风吃痛，顺水推舟地求道：“伤口疼得厉害，帮我换换药？”
容落云点头答应，总算从那腿上下来。他翻箱倒柜找棉纱和药酒，找齐回到桌边，发现霍临风已经困顿不支地睡熟了。
他将人挪到床上放平，解封腰，抽绳结，剥开层层衣裳露出结实的身子。拆下洇血的棉纱，他终于看清这一剑有多深，不知会留下怎样的疤痕。
一点点包扎好，该给人家拢住衣裳，他却滞着不动。
容落云轻轻伸手，指腹点在霍临风的小腹上，那里有一道刀疤。顺着肌肉的沟壑游走，指腹移动到腰间，又到胸口、锁骨，最终停在咽喉处。
他按一按喉结，惹得霍临风“唔”了一声。指腹继续作恶，滑过修长的脖颈，碰到下巴上那层青色的胡茬。果然扎手，扎得不痛，但是很痒。
这时，霍临风含混地梦呓了一句。
“什么？”容落云倾身笼罩，“你说什么？”
霍临风咕哝道：“小容，落云……”
容落云抿住唇，轻轻应了一声。
霍临风又道：“小屁股好软……”
容落云双目睁圆，两颊犹如抹了胭脂，这人在做什么不要脸的梦？他咻地跳下床，将纱帐狠狠一拉，然后大步离去。
迈出门时忽然停住，僵着，臊着。
反手向后摸了摸屁股，似乎的确……
容落云脑袋一嗡，好似丢了礼义廉耻的酸秀才，又像破了色戒的小和尚，更如失了贞洁的大姑娘。他急忙跑出去，从廊子这头躲到那头，险些把容端雨撞倒。
“慌张什么？”容端雨问。
容落云嗑巴道：“没、没有啊。”他抹一把汗，“霍临风睡着了，明日一早就会离开，我、我先回不凡宫了。”
他说罢就跑，生怕容端雨问东问西。
此刻已是深夜，回到不凡宫时各苑漆黑。容落云懒得点灯，到无名居后摸黑进入卧房，衣不解带地朝床上一栽。
杜仲就是霍临风，霍临风就是杜仲。
他在心里老和尚念经，琢磨来琢磨去，渐渐睡着了。
夏日的夜，蝉鸣盖过鸟叫，能活活鸣上一宿。
晨光朦胧时，陆准从藏金阁出来，沿着小街朝里面走。途经莲池，见刁玉良划着小舟而来。
“老四，起得好早。”
“三哥，你也好早。”
“我去无名居瞧瞧二哥，你做甚？”
“我也瞧瞧二哥。”
小舟靠岸，刁玉良跑来被陆准揽住，二人勾肩搭背地走向无名居。一个为了银两，要去当说嘴的婆子，一个为逛军营，要去做传话的丫头。
容落云还不知俩叛徒正在靠近，他蜷缩酣睡，梦见杜仲纵马归来。那人朝他张开双手，唤一句“宫主”，他快活地奔了过去。
“杜仲……”容落云伸手，触到毛茸茸一团。迷茫睁眼，只见陆准和刁玉良并排伏在床边，满脸真诚地盯着他看。
容落云吓了一跳，猛地缩入床里。
见他醒来，陆准起身去端铜盆，备好清水和布巾。刁玉良去挑衣裳，还叠被子。容落云被伺候着梳洗更衣，连鞋都是一左一右被穿好的。
忙活完，陆准问：“二哥，你原谅霍临风了吗？”
容落云点点头，刁玉良赶紧问：“今日准备做点什么呢？”
容落云未想好，陆准又问：“与霍临风和好如初了吗？”
容落云摇摇头，刁玉良再问：“练功还是读书？”
容落云都不选，陆准还问：“为何仍有芥蒂，觉得姓霍不如姓杜好听吗？”
容落云忍无可忍，揪住二人后襟猛地一掼，再分别蹬了一脚。大清早作什么病，比朝暮楼里的婆子还多管闲事。
刁玉良爬来抱他的腿：“二哥，我告诉霍临风你的情况，才能去军营玩儿，你成全我罢！”陆准闻言立刻扑来：“二哥，你陪老四同去罢，你跟霍临风和好我就有一千两……”
怪不得，这是被有钱有势的霍将军收买了。
整整一早，这两片狗皮膏药粘着他，写字泼他的墨，用饭抢他的饼，四只脚踩得屋中尽是印子。待日上三竿，他被折磨得一身细汗，终于答应。
容落云被刁玉良拉着，欢天喜地地出了门。
这光景，军营中比试正酣，叫嚷声穿云裂石。夜宿青楼的霍将军挽着袖子，却挽不住沾染的蘅芜香，稍一垂眸便走起神来。
晨时睡醒，伤口换了药，但衣裳散着，听闻容落云昨夜匆匆离去。他想起什么，自顾自一笑，这时营口小兵前来禀报：“将军，不凡宫来人了。”
霍临风估计是刁玉良，吩咐：“把人领过来罢。”
片刻后人被带到，他隔着乱糟糟的兵们遥遥望去，刁玉良胡蹿，而后头竟跟着不疾不徐的容落云。他定定地立着，待对方望来便一笑，待对方走来便伸手。
容落云自然不肯搭手，说明道：“老四非要我来。”
霍临风不关心前因，只在乎眼下。他将簿子交给胡锋，带容落云朝靶场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今日比试实为分级，这帮子兵比不凡宫的弟子差远了。”
容落云“嗯”一声：“经你训练之后呢？”
霍临风笑答：“我都是个伤兵，哪敢夸海口。”
这一剑绕不过去般，能惹怜能讨债，还能活跃气氛。四下人少，唯独他们慢步草地中央，容落云瞧见靶子，蜷蜷手，因为他的骑射不算太好。
霍临风问：“试试？”
他带容落云去后面的马厩，牵出自己那匹良驹，深棕宝马，鬃毛挂着刷洗过的水珠。“这匹马跟我打了不少仗。”他说，“名字叫乘风。”
容落云有些惊讶：“乘风？”
“因为它是我的好兄弟。”霍临风解释，“乘风破浪的意思。”
容落云问：“那‘临风’是什么意思？”
霍临风刹那间晃神，曾幻想无数次对方叫他的名字，没成想如此始料未及。临风，临风……他靠近些许，低声求道：“落云，再叫我一声。”
这情态很是迫人，容落云无措地没有反应。霍临风执拗地更近一步，嗓子低得发哑：“叫我，再叫一声我的名字。”
容落云动动唇：“……霍临风。”
霍将军展颜一笑，得个心满意足，满足得捶了乘风一拳。马儿何辜，登时扬蹄嘶鸣，他再趁势把容落云一揽，虚伪地说一句“小心”。
等马儿恢复冷静，容落云还没忘：“为何取名‘临风’？”
霍将军沉吟片刻：“因为我是塞北最玉树临风的男子。”

第42章
噗嗤一声, 容落云闻言发笑, 低骂一句“好不要脸”。
霍临风非但没有还口，还配合地点一点头。他看着容落云因笑变弯的眼睛, 还有勾起弧度的嘴唇, 道：“从入营到此刻, 你终于笑了。”
这话一说，容落云的笑容立刻收敛, 眉眼不弯了, 嘴唇抿住了，并转移注意去抚摸马儿。刚刷洗过, 毛发湿漉漉的, 他仅用食指在马背上划拉。
霍临风盯着那矜持的一指禅, 脑中盘旋出晨间情形。衣裳敞着，肩伤重新包扎过，一旁搁着忘收的药膏罐子。黑色药膏，苦丝丝, 含着一味清凉镇痛的丹皮。
他坐起穿衣, 一低头却见腹部凝着一点干涸的药膏, 指肚大，痕迹摩挲向上，似乎是被指头摸过。当时不解，此刻看那人摸马，他隐隐有所猜测。
霍临风直白地试探：“昨夜换药后，你摸我了？”
容落云暗惊, 如何被发现的？他明明动作很轻，是按喉结的时候，还是问话的时候？思忖一会儿，他粉饰道：“我看看你有无其他伤口，就碰了几处。”
几处？霍临风失笑，腹间一处就够他意外的，原来竟有几处。“摸我小腹的刀疤了？”对方点头，于是他边猜边问，“腰也摸了？”
容落云颔首，不好意思地扒拉马镫。
霍临风眼珠一转，质问道：“摸完腰偷亲我做甚？”
容落云又一惊：“胡言！”脑中着急，叮铃咣当全倒出来，“只碰了碰腰腹和胸口，按了按喉结，蹭了蹭胡茬。”
说着才发觉好长一串，如同登徒子一般。扭脸偷瞄，霍临风气定神闲地看着他，眸中晶光闪烁，他才恍然明白被套话。
“以后不必偷偷的。”霍临风开口，“你想摸哪儿都行，只要我身上有。”
这话暧昧极了，说者不知害臊，听者却歪了心思。容落云默默地想，你身上有的，难道我没有吗？不仅有，也许更雄伟些呢。
各怀一腔情绪，就在这牵马的工夫。
两人折回靶场，晴空若洗，百步之外竖着一排草靶。霍临风挑选一张弯弓，掂了掂，叫容落云先站着不动试一试。
容落云抽箭拉弓，闭一只眼睛瞄准靶心，利落地射出一箭。
霍临风报：“未中靶心，再来。”
容落云射第二箭，霍临风继续报：“未中，再来。”如此反复，直到第六箭时终于射中。若在战场上，六箭已足够敌军杀到身前，霍临风小声嘀咕：“哪里是骑射不太好，分明是太不好。”
容落云听得分明，江湖人好斗，堂堂宫主又好面子，气煞他也。伸手又抽一箭，拉开弓弦至极限，突然嘭的一声弦断弓折。
空气陡然凝结，他握着破弓手足无措。
霍临风又爱又恨，又气又笑，脑中浮现容落云只手提缸的画面。“良弓难制，败家的东西。”他骂一句，“军中毁弓者杖责十二，你若是兵就屁股开花了。”
方才射箭好失面子，容落云此刻浑身敏感：“区区十二杖，还不够解痒。”刚夸下海口，但见霍临风靠近身侧，弄得他微微紧张。
“做甚——”
字未落地，屁股挨了一巴掌。
霍临风用长茧的大手代替军杖，不轻不重地落在那一团屁股上。仗着无人，隔着衣衫，厚着脸面。这一掌下去，圆了昨夜磨人的一场梦。
“够解痒吗？”他问。
容落云切齿：“我要射了你！”
霍临风嗤嗤一笑，转身便走：“等着啊，给你寻张好弓再射。”
不一会儿，霍临风去而复返，握着一张精美的角弓。弓身莹着打磨多年的润泽，中间缠着防滑的鹿皮，而容落云接过，注意力却被刻纹中的血污吸引。
他问：“这是你的血？”
霍临风“嗯”一声：“洗不掉了，别嫌脏。”
容落云摇摇头，握弓上马，拽紧缰绳驰骋起来。由东向西，经过草靶时侧身拧腰，抽出羽箭拉弓飞射。然而莫说靶心，有两箭甚至脱靶。
江湖对战讲究近身搏杀，鲜少用箭，他今日绝对算是出丑。
“吁！”容落云面露消沉，似乎失去继续的兴趣。
霍临风见状，纵身跃上马背，环住对方夺下弓和缰绳。对方欲下马，他问：“试试百发百中的滋味儿？”
容落云禁不住诱惑，老实地坐好。霍临风贴在他背后，右臂环着他牵缰，他们于宽阔绿地上纵马奔腾。
视野泛金，是如斯强烈的日光，容落云微微眯起眼睛。说时迟那时快，调转马首疾速驰骋，他的右手被一把握住。
箭尾羽毛搔着手心，霍临风圈着他拉弓射箭，面颊几乎贴上。
“我们一起射。”嗖的一下，眨眼瞬息箭入靶心。
马儿未停，紧接着又是一箭，从东到西十数箭连发。霍将军没骗人，没吹牛，当真百发百中。到最后一靶时，容落云已然兴奋无边，却闻得身后闷哼。
他急急扭脸：“怎么了？”
霍临风蹙眉：“伤口裂开了。”
容落云一凛：“那停下——”
未等说完，霍临风低头吻住。这一张面容近在眼前，染着薄汗残红，泄露关切体贴，叫他如何能忍。薄唇相欺，同时拉满最后一弦，裹着容落云的手射出最后一箭。
箭中靶心，他撬开对方牙关，攻城掠地。
容落云“呜呜”地叫，抓着马鞍颤栗不止，被胸膛紧贴的后背流下热汗。他混沌地想，杜仲和霍临风一样，都这般行凶似的亲人。
许久许久，欺人的唇舌变得温柔，一寸寸慢下直到停止。
他缓缓睁眼，对上霍临风的双眸，似乎能从瞳仁儿中窥见彼此。霍临风用下巴蹭他的脸颊，问：“剃干净了，还扎不扎？”
容落云扭回脸去，怎会不扎，扎得他心间尽是小孔。一些渗出酸水儿，一些漏出甜浆，还有一些滴答发苦的药汁。
兀自矫情片刻，回神时已被拎下马背。他问：“伤口如何了？”
霍临风答：“无妨，此刻不疼了。”
容落云点点头，撇开眼去看草靶，忍不住问：“你在塞北军中，骑射是最厉害的吗？”
霍临风如实道：“上等，但归在霍家精骑中，不入前十。”霍家的一队精骑专门抵抗突厥精骑，其中神箭手颇多，而他最常用的是剑。
容落云心中惊叹，这般境界居然不入前十。如今想来，杜仲的统筹、计划、领导能力，以及操练弟子的方式，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晌午了，两人并肩朝校场走，远远听见里面的喧闹。
刁玉良玩儿疯了，与兵丁比试好不痛快，沾染一身泥土。霍临风和容落云停在树下，好似爹看儿子，容落云喊：“老四，该回宫用饭了。”
霍临风问：“下次何时来？”
这次还未走呢，容落云反问：“你想拉拢我参军不成？”本是玩笑话，却见对方含笑首肯，弄得他一愣。
“不过不是你，是他。”霍临风遥指刁玉良，“你是否想过，四宫主为何如此开心？因为他在不凡宫没这般痛快过。”
容落云望向那小儿，听霍临风继续道：“四宫主还小，武功甚至不敌阮倪邹林，大部分弟子也只把他当作小孩子，或者是宫主的弟弟。”
这里的兵比宫中弟子差很多，刁玉良打得过所有人，能让他产生满足感和自信心。容落云从前未考虑过，此时听罢有些内疚。
霍临风说：“其实四宫主真正的才能还没被发掘。”他初入不凡宫那日，刁玉良潜水推舟，叫他着实惊讶，“四宫主极擅水，他在陆地敌不过的人，到了水下可不一定。”
容落云茅塞顿开：“你的意思是？”
霍临风点头：“他玩水只是鱼，若用水则为蛟。”朝那小儿看去，将心中计划和盘托出，“江南和塞北不同，我计划建立一支水兵，欲请四宫主作为练兵的副帅。”
正说着，刁玉良满身臭汗地跑来，小辫儿都散开一条。
好歹也十四了，仍不知羞，当着恁多人脱去衣裳。“热煞我了！”他把衣裤塞给容落云，要跟胡锋去冲冲水，“霍将军，你和二哥好了吗？”
霍临风笑答：“我说了不算。”
刁玉良问：“那我还能再来吗？”
霍临风道：“你喜欢的话，随时都可以来。”等对方欢欣地跑远，他同容落云朝营口走去，“之后我会表明想法，倘若四宫主愿意，你会阻拦吗？”
容落云说：“我们不会效忠朝廷的。”
江湖人一向不亲朝廷，霍临风明白。于是他站定，分外郑重道：“我爹曾说过，若为君王而战，士卒也；若为家国而战，帅才也；若为万民而战，勇往无惧之大将也。”
容落云心头震动，想起那夜古刹拜佛，他求的是“万民安居”，霍临风求的是“太平无战”。抛下一切深藏的情绪，他点点头答应了。
逐渐行至营口，等刁玉良冲完水，二人准备回宫。
霍临风命众兵去用饭，独自送对方走出营门。小的那个率先跑远，不停朝他挥手，他拦一拦大的这个，问：“这就走了？”
容落云仰脸看他：“军营的饭又不好吃。”
霍临风忍笑：“过两日我休沐，请你吃好吃的饭？”
容落云想了想：“养好你的伤罢。”然后扬长而去。
被拒绝了，小侯爷抚抚一片丹心，再一琢磨，是心疼他的身体所以如此？他冲那背影喊道：“我再买一口花缸给你送去！”
说罢大步流星地回营，直到日暮归家都是欣喜的。
夜里，将军府。
霍临风沐浴之后斜倚小榻，弄着笔墨修书一封，信封落字“沈舟”。之前隐姓埋名无法相认，又曾受沈问道相助，如今该主动问候。
写罢一抬眼，见杜铮坐在角落捧信正读，足足七八封。他阴阳怪气道：“杜管家，谁给你写的信？”
杜铮羞道：“咱在不凡宫这些日子，梅子寄来府里的。”
他啧啧：“梅子还等你呢？”
杜铮说：“我不回她，她反而寄得更勤，写得更长，爱得也更深……”
霍临风奇道：“这是为何？”
杜铮答：“少爷傻么，欲擒故纵呀！”
欲擒故纵……霍临风咬笔暗思，传闻月老在有情人之间系了红线，那你来我往，时松时紧，放纵不理换来束手就擒？
妙啊，妙啊……
“呆子，”他不耻下问，“我该如何做？”
杜铮说道：“晾他容落云一个月！”
那怎忍得住？！霍临风默默掂掇，二十日？太久太久，半个月罢，要不十日凑个整数？五日呢，两天后休沐难道真的不见面吗？
一退再退，最后将笔一搁。
霍临风决定，先不买缸了。

第43章
不凡宫环山一侧有处小林, 郁郁葱葱的, 和山中绿树交错生长。密叶掩映下藏着一扇石门，门内是一间贮冰的地窖。
这一早, 弟子们开窖取冰, 送往宫中各苑。
偌大的沉璧殿内, 燃香的铜炉盛了冰，飘散着屡屡寒气。段沉璧和段怀恪在正殿下棋, 刁玉良在偏殿守着容落云。
降温的是生冰, 桌上瓷盆中是洁冰。净手后，容落云一掌将盆中的冰块震碎, 然后在碎冰上淋些红糖水和果脯, 便能吃了。
刁玉良迫不及待地盛出一碗, 大口食冰，像条得了骨头的饿狗。
容落云问：“一整天不见老三，他去哪儿了？”
刁玉良回答：“三哥去讨债了。”他含着冰咕哝，“你已经跟霍临风见面, 于是他去找霍临风要银子, 足足一千两呢。”
念谁来谁, 偏殿的门吱呀推开，露出一片碧色袍角。陆准闪入，一身碧色配一顶青玉冠，于炎炎夏日瞧着格外清爽，然而清爽却难掩怒容。
他襟内平坦，荷包干瘪, 丝毫不像携带一千两的样子。
刁玉良问：“三哥，你把银子塞在跨下不成？”
容落云答：“那要硌得鸡飞蛋打了。”
二人嚼着浑话笑作一团，气煞小财神。“少胡吣，烦着呢！”陆准行至桌边咕咚一坐，咣叽一拍，端起瓷盆愤愤地吃起冰来。
枉他缠着容落云美言，好不容易盼得那两人相见，岂知姓霍的竟翻脸不认账。臭当兵的，大狗官，塞北的混账，姓霍的没一个好人！
这一通辱骂好刺耳朵，刁玉良说：“你诈他呀，就说二哥不与他和好了。”
陆准啐道：“我当然晓得！可那厮却说无所谓，根本满不在乎！”
刚刚还乐得眉开眼笑，容落云闻言一顿。和好与否无所谓，霍临风真的那样说？或许只是为了推辞陆准？
瓷勺磕碰碗沿儿，他面无波澜地吃冰，唇舌间又冷又甜。忽地想起骑射那日，骄阳下马背上，霍临风低头亲他，甜也是甜的……只不过异常滚烫。
“二哥！”陆准喊叫好几声，“你莫再搭理那臭兵！”
容落云敷衍地“嗯”一句，脑中却尽是那臭兵的音容笑貌。
吃过冰，他进内堂闭门锁窗，独练凌云掌的内功心诀。此时乃午后，潜心涤虑至黄昏，又日旰忘食至夜深。
各苑点灯，各苑再吹灯，不凡宫一寸寸黑透。堂内黢黑一片，容落云转眼又练到更深露重，周身气息漫天彻地地盈满屋内。
天明了，弟子们来邈苍台操练。
天又黑了，外面走得干干净净。
容落云连昏接晨地练功，在第三个晚上终于结束。离开沉璧殿，他摸着黑回别苑，半路抢了巡值弟子的一盏灯。
许是这两日没在，无名居没弟子送冰。他困倦得顾不及那些，沐浴后穿着寝衣小裤，沾床便沉沉睡去。
此时的将军府灯火正明，霍临风读过沈舟的回信，又撰一封。信中只可寒暄，有些话当面讲才稳妥，他邀请对方来西乾岭一叙。
写罢派出，忍不住又蘸一墨，在白宣上描画一笔。地图、布防图、列阵图，他信手拈来，却鲜少正儿八经地画画。
青丝如瀑，狠劲儿描黑一片；目若桃花，将瞳仁儿点成五瓣；薄唇挺鼻，勾勒横竖两线；衣裳繁复太过麻烦，索性不着寸缕，平直的肩纤韧的臂，反向两弧括出一把细腰。
“少爷，早些睡罢。”杜铮铺好床走来，到桌旁一瞄。玉皇大帝呀，他惊道：“这是何方妖孽？怎这般难看！”
霍临风抬脚便踹：“放屁！他要难看那净是丑八怪了！”
杜铮一琢磨，莫非画的是容落云？王母娘娘呀，这少爷到底是喜欢人家还是痛恨人家，居然能把仙画成鬼，把云画成泥。
霍临风搁笔登床，算起来已经“欲擒故纵”三日之久，那日陆准来讨银子，他故作无所谓的态度，今日休沐也没买缸送去。
帷幔落下，杜铮隔纱说：“少爷坚持，切忌前功尽弃。”
霍临风哼一声，蒙住薄被睡了。
翌日清晨，阳光斜照卧房，把床中酣睡的人活活热醒。容落云趴在枕上一头细汗，迷糊地扯开衣襟，恨不得将小裤也蹬了。
他热极而起，奔到檐下喊来一名弟子。“怎不送冰？想热死我不成？”热得脸颈尽红，散着一股灼灼艳光，“讨打就明说！”
弟子解释：“宫主息怒，无名居没有盛冰的容器，弄成小块搁在铜盆，却化得很快。”
沉璧殿有大铜炉，其余屋院有大缸……容落云悔不该当初，劈裂那花缸做甚！转念一想，那日军营暂别，霍临风说买新的送来？
一身火气顿时落花随水，他挥退弟子，一扭身回屋去了。
这一日，容落云在房中吃果嚼冰，大汗淋漓地等一口缸。
直到焦金流石的黄昏，他估摸今日不会送来了。却不料，明日后日，三五日过去始终不见花缸踪影，不仅物件儿没来，人也从未露面。
难得盼个阴天，容落云坐在檐下读书。
边读边想，那次霍临风巴巴地约他吃饭，转眼又要休沐了，怎的毫无动静？莫非伤势又不好了？
一抬眼，遥望刁玉良经过，他喊来对方。“老四，去军营了？”他问，“霍临风是否身体不适？”
刁玉良说：“没啊，生龙活虎的。”他兴奋得很，口沫横飞地讲述水下凫斗。容落云耐心听完，支吾道：“霍临风有没有……问我什么？”
刁玉良还是那句：“没啊。”
容落云干笑一声，待对方离开，他盯着书页怔怔出神。难道真如老三说的，霍临风的态度已经无所谓了？
不应该罢，之前苦等四天三夜，睡觉还念他的名字。
军营那日，不还啃他的嘴？吮他的舌？
难不成营中发现个称心的，武功样貌皆可，更懂行军打仗。又或许小官儿给将军府塞满娇娥，个个善解人意。比较后，霍临风移情别恋，不稀罕他了？
容落云天马行空，落云甚至要改为落空。
入夜，他怀着一腔希冀走到宫门后，登上高墙，扒着砖石环顾宫外。霍临风想见他吗？会纵马来等他吗？
却只见绿绿的草，高高的树，四面八方连个人影都没有。
值守弟子问：“宫主，是否情况有异？”
他一掌将砖石拍出印子：“当然有异，瞎子都瞧得出来。”实在异常，极其异常，霍临风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容落云生气走远，值守弟子大眼瞪小眼，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如此又过几日，容落云耐不住了，骑着毛驴出了门。东西相隔七八里，那人不来西边见他，他便向东主动去寻。
哪怕面子丢得精光，管他呢，人都没了要面子有何用？
“破浪，走快些！”人家的良驹叫乘风，他让自己的毛驴叫破浪。这懒驴拉磨似的，扭着驴腚不慌不忙，愣是走了半个时辰。
抵达营口，隐约可闻校场的喊号声。
容落云牵驴走近，只见门上贴着一纸四字——闲人免进。他瞠目张望，谁是闲人？这又是贴给谁看的？
正踌躇不前，一小兵露面：“我认得你，你是不凡宫的。”
容落云开门见山：“我找你们将军。”
小兵说：“将军没空，吩咐一律不见。”
容落云蹙眉：“你去通报容落云找他，否则杀了你。”
小兵一凛，急急去帐中通报，没一会儿返回说道：“将军就是没空嘛，不见不见。”
容落云似是难以置信，盯着营中愣了片刻。他揩一把汗，拜托小兵再捎句话，然后骑着驴走了。
将军帐中，霍临风强压住满腔冲动，不然早奔向营口。一边处理军务，一边暗想，欲擒故纵果真有用，容落云竟主动来找他了。
这时小兵进帐：“启禀将军，容落云走了。”
霍临风立刻起身，大步流星赶到营口，望着远远一抹背影止渴。“他有无说什么？”他问。小兵答：“容落云让您注意休息，仔细中暑。”
霍临风恍然，这计策管用全因对方在乎，根本无关其他。
眨眼半月有余，两人一直未见彼此。容落云从疑惑、惦记、忐忑，已经转换为失落、错杂、去他娘的。
这一日，他头扎小髻，身着短打，十分利落地上山练功。
冷桑山连绵巍峨，如同一道护城的天堑，愈高愈寒。容落云渐登山腰之上，密林蔽日很安静，只偶尔闻得野兽低鸣。
寻好地方，他开始运功练凌云掌。
周遭尽是粗壮老树，一掌击出，惊得鸟雀飞逃，再一掌，落下几条缠枝草蛇。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他眸光一闪，纵身跃上树间。
矮丛中，一匹银灰野狼正慢慢靠近。
瞄准时机，容落云飞扑而下，一掌震断灰狼的脊椎。他继续练功，整整一日突破至第三层，山中渐渐黑了。
趁还未黑透，他摘些野果寻一处山洞过夜，途经溪涧时停下饮水。饮完一起身，头顶鸟雀振翅离梢，身后一片轻盈脚步。
慢慢转身，他倒吸了一口气。
树丛之中十数双碧眼，狼影晃动好似鬼魅一般。容落云面沉如水，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寒光闪烁间七八匹灰狼骤然扑来。他偏身出刀，攮透皮毛溅了一片狼血，四面夹击，与十几匹禽兽于黑暗中缠斗。
匕首染成红色，刺穿皮肉的声音盈盈在耳。迎面一狼青面獠牙，他攀纵越过，一掌扣住狼首捏爆了头骨。
嘶鸣划破长空，引得豺狗狂吠，卧虎低啸，群兽的声音远传至山下。
忽地水花四溅，容落云迫至溪中，触水则慌，一瞬间被抓伤腹部。疼痛之下怒气填胸，连出几掌索尽狼命。
他流血了，人的血腥味儿一出将引来其他猛兽。
容落云抹些狼血遮盖，匆匆找了处隐蔽的山洞躲藏。黑漆漆的，他捂着伤口倒在杂草之间，疼得小腹微微抽搐。
山里更深露重，衣裳又冷又湿地黏在身上，冻得他发抖。
一夜过去，容落云蜷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听见草丛窸窣。
他眯眼觑着洞口，一手将匕首攥紧，没想到闪入一个人影。对方提刀背箭，是山中的猎户。“这位大哥……”他有点虚弱地叫道。
猎户走近瞧他，惊讶地问：“溪边恁多死狼，莫非是你杀的？”
容落云点点头：“我是不凡宫的。”
猎户一听不禁仔细地打量：“你受伤了？用不用帮你通知不凡宫的人？”
容落云仍蜷着，这副姿态十分狼狈，似落水那次，也似瀚州那回。他无法控制地想到霍临风，霍临风还忙吗？知晓他有事的话会来寻吗？
他答道：“……帮我通知霍将军，那些狼尸都归你。”
猎户点头答应，急忙留下标记下山去了。容落云心中惴惴，对那人是否会来毫无把握，只得目不转睛地望着洞口。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他在洞中苦等。
不知过去多久，隐约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是霍临风来了？他引颈望着，在混乱中分辨出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近至洞口后，却进来两名官差。
容落云提着心：“你们将军呢？”
官差答：“将军在外面。”
在外面为何不进来？容落云不信，难言的苦闷绞着心肝，把匕首狠狠一掷。官差吓得跑出去，跑远几步到一片矮丛前。
霍临风俯身丛间，听闻容落云出事吓坏他了，急急带人赶到。循标记上来，恰好撞见几条豺狗靠近山洞，刚刚弄死。
他拍拍手起身，拎着小包袱行至洞口，一眼瞧见里面的人。低着头，蜷着腿，灰头土脸好生委屈。他出声道：“这般境地还挑三拣四，耽误着，也不怕叫野熊拍了，野狼衔了。”
容落云倏地望来，眸子里似惊似喜，却都盖不住浓浓的怨气。冷着小脸儿，扑灰的鼻尖骄矜地纵了纵。霍临风叫那一颦一蹙软了心，踱过去，抖开手中包袱。
打开水囊喂水，拧着帕子擦脸，再展开斗篷将容落云一裹。倾身靠近，鼻间尽是人血混着狼血的腥气，他像老子疼娃娃：“松开手，我瞧瞧伤。”
容落云委屈地说：“伤有何好瞧，瞧瞧我。”说出又后悔，都不乐意见他了，还乐意瞧他吗？他松开手：“这些天……”
霍临风瞧着，狠心问：“这些天想不想我？”“
容落云点点头，霍临风又问：“想杜仲还是霍仲？”
容落云一愣：“就是，就是想你。”
霍临风坏透了：“那你好好地，不阴阳怪气地叫我一句‘霍将军’。”
容落云讷讷道：“霍将军。”
话音刚落便身体一轻，霍临风搂肩勾腿，将他结结实实地打横抱了。他紧紧抱住对方的脖颈，犹如藤蔓缠枝，痴痴。
霍临风笑笑，一双铁臂抱着人下山，湿透层叠衣裳。到山下马车摇晃，最终停在气派的大门口，终于归家。
容落云在怀中迷糊：“到不凡宫了？”
霍临风应一句，将人拐进了将军府。

第44章
霍将军横抱一人入府, 弄得下人俱是一愣。
丫鬟张望, 小厮引颈，花匠和马夫都忍不住偷看。然而那人裹着披风, 埋首将军颈窝, 根本瞧不清身姿面容。
霍临风穿过二道厅堂, 至垂花门，垂莲柱上的铃铛响得正欢。然后进入一处小园, 有山有水, 还有座藏书的楼阁。
终于到主苑时，容落云在怀中微动。
“醒了？”霍临风问。
容落云目露迷茫：“这是哪儿？”
霍临风答：“咱们家。”
行至卧房, 他把容落云安放床边。杜铮见状, 连忙取来棉纱剪刀, 又吩咐丫鬟烧一锅热水。
霍临风起了坏心：“生孩子的阵仗，莫非将军府有喜？”
容落云本来捂着小腹，闻言立即松开，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等物件儿备好, 霍临风挥退旁人亲自伺候, 先脱下对方的绫鞋。
探手解衣, 揪住绳结轻轻抽开，将衣裳剥落一地。里衣粘在伤口上，他浸些药酒慢慢地撕，花费好一会儿才脱了下来。
这一件脱完，容落云上身赤裸，下身仅剩一条遮羞的小裤。霍临风捏住他的裤腰, 意图将小裤也扒掉。他急忙拽住：“这个穿着罢。”
霍临风说：“脱下来，沐浴完换身干净的。”他心里亮如明镜，于是好声哄劝，“乖些，跟我臊什么。”
容落云嘀咕：“跟你才臊。”
霍临风一怔，叫这句小话搅乱心思，还装什么君子。用着强抢的力气，使着豪夺的架势，将人家的小裤彻底褪下。
身体暴露人前，容落云滚入床中缩成一团，却不知白净皮肉蜷在深色软褥上，更加分明。他微微发颤，两臂虚虚地掩着小腹，竟臊得如小儿般喊道：“我想回家……”
霍临风目光发直，毫厘之肤都不想放过。松散的小髻，细长的颈，沁汗发光的脊背，腰窝浅浅连着两瓣浑圆，他一只大手便能托住。
再往下，纤韧的双腿绞在一起，脚跟泛着粉色。
他用眼睛将容落云从头捋到脚，俯身一勾，把这团玉似的鹌鹑抱起来。“你紧张什么？”他自嘲地笑，“我心跳得厉害多了。”
容落云脸也红，耳也烫，还掩耳盗铃地紧闭双目。
霍临风笑完自己笑这傻瓜：“怕我瞧见，你闭目做甚？”说着进入小室，绕过屏风停在桶边。一寸寸俯身，他提醒道：“先试试水温凉热。”
容落云“嗯”一声，以为伸手便可，却不料被横抱着用臀尖儿碰水。“烫！”他惊得睁眼，撞见对方深深的笑意。
“烫着屁股了？”霍临风故意问，然后添了几瓢冷水。容落云迈入桶中，背过身，白瓷似的臀肉挨一下烫，犹如点了抹粉彩。
他坐入水中，解开摇摇欲坠的小髻，头发倾泻半身。屏风镂雕处透光，丝丝缕缕穿过氤氲白气，全部打在他身上。光斑，水珠，这一方天地仿佛九霄外的仙宫。
见惯大漠孤烟，没见过这景儿，见惯金戈铁马，没见过这场面。霍将军心头醉酒，五脏六腑都跟着摇摆迷离，凑近了，混账了，从后环住容落云的双肩。
手掌向下，抚过纤细的锁骨，一路纠缠，覆盖住平坦的胸脯。“探一探心脉。”他扯句鬼话，同时掌心厚茧重重一揉，对方没声儿，不用看也知咬着嘴唇。
何止咬着，容落云的门齿要把薄唇磨破。
倏地，霍临风捏他的下巴，趁他松口探入一节手指。叫他含着，咬着，美其名曰心疼唇瓣，实则蹭他的牙齿，刮他的舌头。
“呜呜。”容落云细哼，吮着那指尖轻轻颤抖。湿发贴在他身上，霍临风的手掌亦贴在他身上，揉胸膛，戳腰窝，握住脚掌勾一勾脚心。
他推拒，霍临风说：“伺候沐浴都是这般，你莫想歪。”
容落云吐出那指头，扭脸不看上面的涎水。“都这般？”他无情拆穿道，“杜铮也这般伺候你？我杀了他！”
霍临风终于老实，拧一块布巾规矩伺候，不过抹香胰时又差点犯浑。洗罢，他用小毯将容落云一裹，返回卧房坐在床边抱着。
满室静，只那么两股呼吸。
容落云好奇地环顾，桃木桌，官窑的器物，蜀锦制的团枕撂在榻上。地毯花纹繁复，烛台鎏金泛光，这一屋子东西衬着将军身份。
再回想入府所见，一扇红漆门，两座石狮子，三五厅堂伴着六七偏殿。八九间小厢房，十来个小丫头，数不清的好物件儿……细数完方觉千机堂的竹园有多寒酸。
出神想着，一股药味儿令他回神，霍临风打开了药瓶。他仰脸看对方，声儿不大地说：“我杀死一头狼，夜里十几头来寻仇，都这么大——”钻出小毯比划，好似破壳而出的雏鸟。
又羞，赶紧拢拢遮住要害。“我用匕首刺死几头，还一掌扣死一头，全杀光了。”见霍临风没反应，再加一句，“狼嚎声都传到了瀚州……”
霍临风破功：“谦虚什么，都传到塞北了，惊了我爹的好梦。”
容落云拿挖苦当恭维，枕着人家的肩蹭一蹭，然后低头看腹部伤口。三四道伤痕，不知会否留疤，再瞄一眼胸膛，轻声絮叨：“被揉红了。”
上药的手一顿，霍临风心猿意马：“揉得你舒不舒服？”
容落云赧然：“不舒服。”口中这般否定，心中却咂摸被揉搓的滋味儿，咂得自己生生软了筋骨。然后倚着人家，好诚实地改口：“舒服。”
塞北人酷爱提问，霍临风又来：“揉这个舒服，还是亲嘴舒服？”
容落云小声答：“都舒服。”真臊得慌，撩起一角纱帐捂脸，声若蚊蝇地补充，“一边揉一边亲最舒服……”
这他娘，霍临风低骂，莫非烫一下屁股把浪劲儿烫开了。
棉纱缠裹伤口，包扎完毕，他给容落云挑了身干净的寝衣。
容落云囫囵套上，宽宽大大的，袖子挽起几褶。躺好，月白丝被一蒙，只露一双犯困的眼睛，眨巴几下便轻轻合住。
睡得好快，犹如疯跑一天上炕就睡的孩童。
霍临风守在床边，待人睡熟才出了屋。“把脏衣裳敛走，再叫小厨备饭。”他吩咐杜铮，“派人知会不凡宫一声，免得他们担心。主苑的下人不准进屋，你自己伺候。”
正说着，一名侍卫跑来：“启禀将军，瀚州知府来访。”
前些日子邀对方一叙，没想到正赶在今天，霍临风即刻去迎。离开主苑，一路大步流星赶到头厅，进门便见沈舟端坐椅中。
他轻咳一声：“沈大人久等。”
沈舟闻声抬眸，顿时一定：“你是……”
他笑答：“我是霍临风，如假包换。”
朝暮楼踉跄一步，幸得对方相扶，沈舟忆起后大吃一惊。霍临风屏退下人，简明扼要地解释：“当时在查江湖事，不方便透露身份，沈兄莫怪。”
沈舟逐渐回神，拱手行礼：“将军言重。”
霍临风亲自斟茶：“曾得沈太傅相助，得知沈兄迁任瀚州，便想见面一叙。”
沈舟愧不敢当：“家父钦佩霍门忠良，将军不必感念。”恰好他迁瀚州任官，也想与对方一见，因此收到书信前来拜访。
两人聊了许久，一武一文却十分投契，又仗着天高皇帝远而畅所欲言。许久，聊到瀚州闹灾一事，霍临风有的放矢地挑明些许。
“贾炎息竟是将军所捉？”沈舟惊道，“还有述罪状和账簿，帮了在下大忙。”
霍临风不欲抢功：“我出点力而已，做主的另有其人。”口中说着，面上情不自禁地含笑，“那人暂需休息，沈兄车马劳顿也需歇歇脚，明日咱们好好聊聊。”
沈舟闻言起身，他已命家仆在客栈等候，准备就此告辞。不留宿乃避嫌之举，霍临风明白，于是将人亲自送到门口。
晌午已至，霍临风顶着明晃晃的太阳折回主苑，小厅已布好饭菜。
他踱入卧房，隔着纱帐窥见容落云的睡姿，走近撩开，轻手轻脚地挨在一旁。老实些能死，探手钻入丝被，摸到对方随呼吸起伏的小腹。
棉纱干燥，伤口没有渗血。
他纠结住，手掌是往上还是往下。
上头都揉红了，那便去下头罢。
霍临风正欲动作，闻得一声轻哼。容落云睡眼惺忪地瞧他，许是热，鼻尖沁着几颗汗珠。“醒了？”他抽出手装作啥都没干，“饿不饿，用饭去？”
容落云忽然说：“冷桑山太可怕了，别的山就没那般多野兽。”
霍临风一笑：“以后再上山练功，我陪你。”
沉默片刻，容落云问：“若你又不想见我呢？”他揪住对方的衣襟，神情切切，“其实我自己也能下山，但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管我。这些天我琢磨许多……”
霍临风安静地听，温柔地问：“琢磨了什么？”
容落云道：“从前几乎都是你主动，这些天你不见我，我尝了尝冷遇的滋味儿。我很想你，未细究杜仲还是霍临风，想的是你这个人。”
困于山洞，似乎却钻出牛角尖，他说不清也道不明。
霍临风侧身笼罩住他，大手抚摸他的头发。“落云，以后不会了。”霍临风对他说，“有番话我酝酿许久，在身份暴露前就准备好了。”
容落云问：“什么？”
霍临风郑重道：“我是霍临风，生长于塞北，亦生长于战场，初入江南甚为忐忑。遇见你在预料之中，欺瞒你属计划之内，而爱上你则是天大的意外。”他低头吻容落云的额头，“享过伺候，受过伤痛，唯独尝试情爱是出娘胎后的第一次。”
“用杜仲惹你动心，其实抓心挠肝地想听你喊一声‘将军’。”他歉然一笑，“做回霍仲，可率兵马，可展抱负，可锦衣玉食吆五喝六。但是对你，穿衣浣发喂饭擦嘴，我仍旧心甘情愿，永远都不会改变。”
襟前的手已经松开，攀上他的肩膀。
霍临风问：“容落云，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容落云点点头：“愿意。”
霍临风又道：“亲我一口，给我盖个宫主大印。”
攀肩变成缠颈，容落云仰脸亲在他的唇上。隔着丝被一搂，他反客为主把人压实，吻得轻了他不痛快，吻得重了他怕失控，便轻重有致地厮磨。
待唇分齿离，容落云气喘吁吁，亲个嘴儿犹如身受重伤。终于平复，他却怅然又遗憾地说：“可惜东西都毁了，花缸没了。”
霍临风道：“再给你买。”
他又说：“提灯砍坏了。”
霍临风道：“重给你做。”
他再说：“风筝劈烂了。”
霍临风道：“咱们再扎。”
桩桩件件数清，容落云后悔地摇头：“小笺被我震碎了。”刚说完，霍临风握住他的手朝枕下探去，指尖触到一物。
拿出来，是那张变成碎片的小笺，已经一点点粘好了。他捧着瞧，怔愣着说不出话来，只一头栽在霍临风怀里。
良久无言，直到杜铮敲门喊他们用饭。霍临风开诚布公，告状道：“那厮撺掇我欲擒故纵，我便听了。”
容落云低笑：“以后不许用三十六计对付我。”说罢穿一件薄衫，趿拉绫鞋下了床，走出几步忽然一顿。
霍临风看着，有些不明。
容落云喃喃改口：“……美男计可以。”
霍将军浑身一凛，那今夜便用，是否太急？

第45章
午后炎热, 将军府的花园倒是清凉。
杜铮忙坏了, 端一趟茶水果子，取一趟笔墨纸砚, 将亭子捯饬得满满当当。再一张望, 见那少爷在园中逡巡, 一股子毁东西的架势。
而那姓容的祸水伴在一旁，此时没喊打喊杀, 瞧着竟有点乖巧。
这是府中最大一处园子, 草木十数种，花朵更是缤纷。用过饭, 霍临风和容落云权当消食, 顺便寻一根做提灯的料子。
柏树太粗壮, 桃树寓吉不宜砍，海棠、红桑正美，有些下不去手。转来转去，于角落发现几棵新栽的樱树, 索性弄死一棵顺眼的。
霍临风低头砍树折枝, 身边没动静, 回首不禁一滞。只见郁郁葱葱间，斑斑驳驳里，容落云正一脸认真地摘花。
东摘一株海棠，西摘一朵玉簪，手中已攒了一捧。他贪看半晌，蝴蝶晃过才回神, 问：“怎摘这般多？”
容落云说：“我姐喜欢，明日给她送去。”
明日要见沈舟，霍临风一想，沈舟似乎爱慕容端雨，况且朝暮楼尽是自己人，于是说道：“那我明日在朝暮楼宴请一位朋友，到时你也一起。”
容落云只顾着摘花，没问什么朋友。摘足一大捧返回亭中，和守在那儿的杜铮打个照面，二人大眼瞪小眼，狗子互闻似的对脸转了半圈。
杜铮落败：“宫主，吃瓜。”
容落云落座，问：“你一直都是伺候他的小厮？”
杜铮答：“骗你的时候是他大哥。”
容落云忘记这茬，又问：“那他险些成亲什么的，俱是编的？”
杜铮简直愁肠百转，当下人实在是苦。“半真半假罢。”他支吾回答，“抱月并非伺候游侠师父，而是伺候我们夫人，夫人欲让少爷将抱月收房……”
还未说完，霍临风怀抱木材走来，往亭中大喇喇一坐。霎时无声，他饮杯凉茶看那二人，问：“聊什么呢，不必管我。”
容落云递一块瓜：“聊，抱月。”
霍临风呛住，抄起杏子朝杜铮砸去，狗东西又胡吣坏事！杜铮抱头鼠窜，那能怨他嚼舌吗？只怪那相好的总是乱问！
待园中寂静，霍临风削着木头说：“以后问我便好，绝不隐瞒。”
有这句话已经足够，容落云捧着鲜桃占住嘴巴，之后铺纸研墨，要写一写凌云掌的心诀。他目前练到第三层，愈后愈难。
两人皆不言语，做灯的低头苦干，写字的垂眸默念，共享一园清风。半柱香过去，容落云写完第一层心诀，拿开登时愣住。
那层白宣下夹着一张画像，黢黑一片墨，两眼暴突开花，身子更是难以言喻。他端详许久，忍不住问：“这是辟邪的吗？”
霍临风抬头一看：“……”
辟你娘的邪，画时满腔爱意，岂容这般糟蹋，他扯着灯骨说：“这是——你。”
容落云懵了，骇得五脏六腑乱七八糟，复低头看画……这居然是他。情人眼中出鬼怪，他抚上自己的脸戚戚道：“我在你眼中原来这样。”
霍临风觉得很美：“是啊，如出一辙。”
容落云无言可表，估摸对方喜欢的是他的人性？罢了，他权当塞北人审美有异，提笔继续默写。
霍临风余光偷瞄，瞧出对方不大高兴，问：“你不喜欢？”
“没有，呵呵。”容落云干笑。
霍临风道：“好歹我画了你，你画过我吗？”
容落云嘴角一抽，他用脚画得都比这玩意儿好。人家没有激将，他却主动上钩，蘸墨落笔，三两下勾出一幅轮廓。
他画起霍临风来，专心致志，但未看对方一眼。
那人的身形面貌，精神意气，不知不觉早已镌刻心中。从头描到脚，从冠绘到靴，这幅画像他画得一气呵成。
最后涮一笔清茶，落一层淡灰色烟雾，就此完成。
渺渺天地间，霍临风马尾轻摆，提剑看来，寒烟将锋利的眉宇柔和一二。画的是比武那天，击鼓助威，人散尽之后他们遥遥相对。
“画好了。”他努努下巴。
霍临风走来桌旁，目光落在纸上，顿时失去所有言语。这还不够，容落云再次提笔，在空白一角写下几字落款：
——赠吾爱临风。
那一瞬，霍临风胸中热涨难抑，抬手将容落云揽住。吾爱，临风，他口中叨念不停，高兴得说不出其余酸话。容落云靠着他的肩，环着他的腰，亦很欢欣。
“我把它裱起来，挂在书房。”霍临风说。
容落云应道：“你画的那幅……我就不挂了。”
霍临风噗嗤一笑，臊得厉害，将那幅辟邪的大作收走。
这一出插曲结束，两人各司其职，整个午后在凉亭中消磨。至黄昏，容落云奉上凌云掌前三层的心诀，霍临风送出一盏樱木提灯，和一只燕子风筝。
他们并肩回主苑，碰上一撮丫鬟小厮。
这撮人都是在主苑伺候的，今日不叫守着，于是生生闲了一天。此刻欲回下人房，谁料和主子撞个正着。
凡是眼没瞎的，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毕竟府中第一次来客留宿，不住别苑厢房，竟睡将军的屋。
容落云觉得目光灼人，低头摆弄一把鲜花，并往霍临风身后挪了挪。霍临风出声：“堵着廊子做甚？嫌路宽不成？”
众人立刻散去，眨眼全躲入房中。
清静了，他们也回到屋内，霍临风进小室沐浴。容落云坐在榻上插花，有点无聊，也有点好奇，那帮下人看他时在想什么？
设身处地的话，他若抱着霍临风回不凡宫，还让其睡在无名居，别说芸芸弟子，估计老三老四就能把舌头嚼烂。
如此推测，那帮下人会否也在嚼舌头？
容落云渐渐抓心挠肝，倚住团枕闭目运气，使出了六路梵音。很快，他捕捉到下人房的动静，七嘴八舌煞是热闹。
“那个人是谁呀！”，“真俊，不过有些面熟。”，“也不瘸啊，怎的叫将军抱入府中？”，“他穿的还是将军的衣裳！”
突然陷入沉默，容落云抠着枕上绣珠，快说啊。
片刻后，一人大胆提问：“将军不会是断袖罢……”
“将军的家室早该婚娶了，连个收房丫头都没有。”，“你是说，那人是将军的小宠儿？”，“那他们同寝一室，是做……”，“那档子事儿呗！”
又陷入沉默，容落云左手抠着右手，还说啥呀。
一人再次大胆提问：“俩男人如何做那档子事儿？”
容落云屏息凝神，两手不自觉握拳，让他听听让他听听。谁料，霍临风敞着衣襟出来，吓得他顿时真气褪尽。
他险些背过气去，这断袖洗得恁快。
“窝在那儿做甚，上床睡罢。”霍临风走到榻边伸手，精壮的身躯若隐若现，“脸怎么这般红？”
耳中嗡鸣，容落云听不见，只乖乖搭手。他以为霍临风牵他而已，结果对方把他抱了起来，他小声喃喃：“我好得宠。”
霍临风没听清，到床边放下容落云，撩开寝衣检查伤口。棉纱被热血洇透，他赶忙拿药：“你觉不出痛么，怎不吱声？”
运气时绷着皮肉，这伤刚刚绽开。容落云平躺着，手在胸前攥着掀开的衣角，等上了药，仍癔症地晾着肚皮。
霍临风吹灯落帐，登床躺好。
半晌，容落云恢复听力，可心绪仍然未平。
那档子事儿……究竟如何做呢？
他默默想着，不知哪一刻见了周公。
待均匀的呼吸响起，霍临风这才翻身，把容落云轻轻揽进怀中。马车那次隔着刁玉良，禅院那次熟睡后才挨住，竹楼那次神志不清，无名居那次被陆准打断。
如此算来，这竟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地同床共枕。
可惜受了伤。
他笑叹一声，闭目压下了暗涌。
一夜过去，霍临风先醒，去军营转了一趟，回来后立在廊中，又听底下的人汇报城中杂事。“侍卫里挑一队好的，查查祖宗三代。”末了，他吩咐，“没岔子的话，不日开始训练。”
忙活完，踱至卧房窗边，看景儿似的向里窥。
容落云刚穿好衣裳，一扭脸瞧窗外的人。他轻拍小腹：“你的药不赖，结痂了。”绕出屋中，他走到对方面前，“直接去朝暮楼？”
霍临风“嗯”一声，已经派车去接沈舟了。他们步行出门，边走边逛到达长河边，招揽一条画舫。
这时节水光潋滟，极适合泛舟小叙。
不多时，一辆马车驶来河边，马夫是将军府的熟面孔。容落云正吃果子，打眼望去，看清撩帘儿下车的那人。
……沈舟？
霍临风说的朋友，竟是沈舟！
怔愣的工夫，沈舟已经登船，看见他后同样有些吃惊。霍临风介绍道：“沈兄，这位是容落云，瀚州一事乃他帮忙。”
沈舟叨念：“容落云……”忘记道谢，忆起上次楼中相遇，“容公子，恕在下冒昧一问，你和端雨姑娘是？”
容落云回神：“……同胞姐弟。”
一瞬间，他觉得沈舟的眼神认真起来，叫他变得紧张。“沈大人坐。”他低头斟茶，急急说些旁的，“贾炎息一事，想必已经了结。”
沈舟收敛目光：“未至长安便负罪自尽了，宗族庞大，他不敢牵涉当丞相的好叔叔。”低声些，带着一丝不甘，“陈若吟树大根深，账簿是一铁证，却也只是蚍蜉撼树。”
霍临风直击重点：“沈兄可知求情的皆是何人？”见对方饮茶掩饰迟疑，他笑道，“放心，落云并非外人。”
容落云非但不是外人，亦非蠢人，在桌下蹬了霍临风一脚。
这时沈舟细数，除却一些官职不高的，将陈若吟的党羽一一说明。“大抵这些。”他微微停顿，“还有便是，当朝太子。”
画舫渐至河心，霍临风与沈舟攀谈许多，既有公事，也有二人来到江南后的所感。容落云安静聆听，望着沈舟有些出神。
这出神的模样被霍临风捕捉，在桌下回蹬一脚。
“对了，还有一事。”沈舟说，“家父信中提到，皇上近月圣体欠安，欲修建长生宫祈福。”
大兴土木，霍临风一点即通：“加赋？”
沈舟点头默认，而后又摇头苦笑。他说得累了，起身走出舫室，登上甲板吹一吹风。目光掠过粼粼水面，投在河畔的六角楼上。
舫室中，容落云问：“霍将军，你查我？”
霍临风低笑，已知与不凡宫有关的那人，和陈若吟党异，那陈若吟的党羽便可排除。他说：“查不查我都要问的，弄清丞相一党有个防备。”
容落云凑近一些：“以后不必麻烦，问我便可。”
霍临风双眸微眯：“那我问问，你总盯着沈舟看什么？”不轻轻蹬那一脚，估摸从河心盯到河岸，“既许武将，少看文臣。”
容落云赧然拍桌，塞北人又冤枉江南好男儿。
他们这厢说话，沈舟那厢远望，画舫一点点在河岸靠停。
瀚州公务繁忙，沈舟不欲久留，准备就此告辞。他回首望一眼朝暮楼，难为情却诚恳地说：“容公子，劳烦代沈某向端雨姑娘问好。”
容落云答应，心头生出丝丝不忍。临走，他送对方登上马车，车帘落下之际，他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沈大人。”他道，“莫再来了。”
沈舟怔怔地看他，他继续道：“太傅之子和定北侯之子，万万不可过从甚密，一次拜访已经足够。你们天高皇帝远，可令尊还在朝中。”
沈舟坐在车内，望着车外的容落云有些出神，缥缈间仿佛见过这场景。晴日，马车，小儿追来拦路，满脸认真地问他——沈大哥，何时再来府中教我画画？
那一双眉目放大些，似乎与眼前这双重合。
他怔得更厉害，故意喃喃：“公子多虑，我与霍将军只是君子之交。”
容落云情切道：“莫须有的罪名可曾见过？！”情切中藏的是悲愤，“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话已至此，他说罢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等等！”沈舟叫住他，“请问公子和端雨姑娘，是否还有其他兄弟？”
容落云一僵，含恨回道：“再没有了。”

第46章
在外三四日, 送走沈舟后, 容落云回了不凡宫。
先去沉璧殿一遭，向师父请安。然后在邈苍台立一会儿, 装模作样地看弟子们操练。
大家精神抖擞, 他却兴趣缺缺。
没意思, 旁人喊号不如霍临风喊得好听。
容落云穿过队伍走下邈苍台，沿着长街朝回走。经过醉沉雅筑, 好安生, 大哥终于闭关了？怎不等等他，好歹见个最后一面。
又到藏金阁, 锁着门, 门环上挂着一只平安符, 这是外出劫道去了。他走啊走，路过千机堂难免停下，隔墙看一会儿竹楼。
踏上小街，容落云不再磨蹭, 然而途经莲池又放慢脚步。小舟飘浮水上, 刁玉良穿着裤衩躺在其中, 面上盖一片大荷叶，手里握几只小莲蓬。
“老四？”容落云喊道，“今日没去军营？”
刁玉良闻声起身：“二哥，你回来啦！”他一猛子扎进水中，靠岸后湿淋淋地奔来，“你帮我拾掇东西好不？去我那儿！”
这伢子住得隐蔽, 又顽皮，隔一段时间便求人拾掇。容落云口中笑骂，腿脚却利索地登船，随刁玉良晃晃悠悠至河心。
刁玉良奇道：“二哥，你从前不敢乘小舟的。”
然而被霍临风抱着乘了一次，就无惧了。不仅无惧，随波而荡时还美滋滋的。容落云得意地说：“二哥我什么做不到？也许以后还会凫水呢。”
刁玉良哈哈大笑，牛自己都不敢这般吹。
划至木道边，两人进入河心小楼。容落云走到床边，看见褥上扔着一块军令牌，是出入军营的凭证。
“霍大哥给我的。”刁玉良说，而后扯一块布铺在床上，“二哥，明日卯时前往灵碧汤，我要负责训练一队水中精兵。”
原来拾掇东西是要出门，容落云想，灵碧汤清澈又广阔，并且隐蔽，的确乃训练的良处。“我弟弟好厉害。”他夸这小儿，“你喜欢做，就跟着临风去做，有人欺负你就告诉二哥。”
说罢未得到回应，他抬眼瞧对方，见刁玉良看稀罕似的盯着他。半晌，刁玉良阴阳怪气道：“二哥，你叫霍大哥‘临风’，好奇怪呀！”
容落云心虚：“那我还尊他一句将军不成？”
刁玉良想了想，也对，那日霍临风还叫过‘小容’，害他琢磨半天谁他娘是小容。此刻，心虚的小容抿住嘴，生怕又说错什么，干脆默默收拾。
叠了几件衣裳布袜，装上水囊和匕首，再揣一瓶药膏。无言便容易多思，容落云忆起上回在灵碧汤的一幕幕，那蛮兵害他落水，又捞他，如今想来让他爱恨交织。
九分是爱……一分是恨。
也不是真的恨，打情骂俏那种恨。
容落云倒是真的傻，拾掇东西弄得面红耳赤，嘴角勾着没掰直过。还想呢，霍临风在马车中抱着他，那是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
后来为了哄他，又一趟趟为他捉红鲤，可惜被他弄死了。
他好狠，疯起来谁都要杀，今后慢慢改罢。
往事历历浮现，此刻咂来甘美无穷，叫人对灵碧汤心向往之。容落云问：“老四，霍临风也要去吗？”
刁玉良“嗯”一声：“我水性好，但是练兵不在行，他要亲自看着。”
容落云又问：“那何时归来？”
刁玉良答：“约莫五日罢，也许更久。”
五日，足足六十个时辰，容落云曾经等过四个时辰，很要命的。他这个人，有话不好意思明说，维护那薄薄一张面皮，愣是憋得哼哧喘气。
末了，还是得说。“老四，你独去五日能行吗？”他问，“用不用二哥——”
刁玉良打断：“小意思！不用叫人陪我！”
容落云险些呛死，将包袱狠狠一系撂在床上。这小的不懂事儿就罢了，那个大的为何提都未提？怕他跟去不成？
他起身欲走：“拾掇好了，送我回无名居。”
刁玉良颠颠儿跟上，泛舟送客，还去无名居顺了一把果脯。
待人离开，屋中寂寂悄悄，容落云摆弄棋盘消磨。许久未摆阵，他窝在榻上潜心研究，打算设计一种攻击至上的阵法。
既练水下精兵，假设行水战，两方的船或舰便是抵御之物，那人则要灵活地攻击。他逐渐进入状态，或对棋盘，或画阵图，完全忽略今夕何夕。
忽地，振翅声至，一只信鸽落窗。
容落云这才抬头，探出食指接住小东西，解下鸽脚纸条。“辛苦了，吃食儿去。”他哄一句，然后展开纸条念道，“老树遭蛀，新枝待生。”
与沈舟所说相同，成帝近月抱恙。
还有一句，他心中默念：吾欲借北风，拢而盟之。
容落云点燃纸条丢入铜盆，脑中掂掇第二句话。欲借北风，拢而盟之，他要拉拢霍临风结盟……究竟是好是坏？
他有点心烦，重新看阵，先不去想了。
翌日清晨，刁玉良一早出发，背着小包袱泛舟到莲池。上岸后跑去无名居道别，他寻思容落云未起床，于是在门上留字。
“二哥，我走了。”他用碎石划门，“不必惦记我，给你捉红鲤。”
吱呀一声门开，刁玉良失去倚靠磕了个头。容落云立在门中，拎着包袱骂道：“大清早毁我的门，浑蛋东西。”
刁玉良立起来：“二哥，怎的你也拿包袱？”
容落云变脸如翻书：“我、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你，陪你去。”他反身锁门，“那些兵戏弄你怎么办？我盯着他们，还能在灵璧山练功。”
心慈则面善，心虚则话多，他恨不得列出百八十条理由。刁玉良根本没听，光心花怒放地乱跑了。
一大一小走到军营，营口几辆马车，整队士兵已做好出发准备。为首的将军正清点人数，身影高大，侧脸冷峻得令人生畏。
“霍大哥！”刁玉良大喊。
霍临风闻声扭脸，见刁玉良连窜带蹦，越过那小儿，见后头望着他的容落云。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冷峻地位不保，眼底笑意已经取而代之。
他大步迎接，问：“你怎的来了？”
刚压住的心虚又涌起，容落云说：“我不放心老四，陪他同去。”
霍临风阴阳怪气：“挺放心我的？”
容落云找到切入点：“与你待了两日，你根本没说要出门，我担心你做甚？”
霍临风其实吩咐了，出发后派人告诉容落云。他解释道：“因为灵碧汤那次害你落水，我怕你想起那些不开心。”
容落云哪好意思讲，他就是想得心神荡漾……才忍不住跟来。
这沉默瞬息，霍临风担忧道：“你去的话，看见湖水会不会害怕？”等对方摇头，他又担忧旁的，“若想起落水情景，不会捶我罢？”
容落云气道：“扮什么弱柳扶风，我又不是夜叉！”
说闹着登上马车，整支队伍出发了。与那次一样，霍临风驾车，容落云和刁玉良坐在里面，一路欣赏林中景色。
刁玉良无聊，翻容落云的包袱看，几件衣裳，纸笔，夹着三支引火奴。“还有点心呢。”他拿一块吃，递给容落云一块，“这是啥，锁息诀？”
容落云咬一口，起身扶霍临风的肩，而后环绕过去喂食。霍临风好不客气，一口咬到人家的指尖，咕哝道：“既然带了锁息诀，我正好教你练一练。”
喂完仍不走，容落云倚着那背坐下，脸也贴上去。刁玉良抬眼瞧见，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玩儿匕首去了。
个把时辰后渐入深山，翠色天地间闻潺潺水声，终至灵碧汤。
马车停好，所有兵丁鱼贯而出，训练有素地站好。霍临风做了一路绕指柔，此刻恢复成百炼钢，凛着眉目在湖边训兵。
已过晌午，今日以熟悉地形、水性为主。交代完，众兵在湖边站成一排，齐齐脱得精光，然后接连扎入水中。容落云目瞪口呆，被那一大片精壮身子晃了眼，慢慢看向霍临风，再慢慢地问：“你也要脱光吗？”
问这话时，竟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霍临风望着他，解开了封腰，蹬掉了官靴，抽出了绳结，几件衣裳重叠着一次脱下。八尺有余的身躯仅剩一条贴身的裤子，旧疤遍布肌肉，肌肉包裹铁骨，无一处不惹人垂涎。
容落云坐在石头上，两眼一黑。
他怔着，被那人迷得昏倒了吗？
又亮了，原来是把衣衫扔他脸上。
他老老实实抱着，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张嘴便期期艾艾：“游完吃不吃野果……我给你摘罢。”却见霍临风走来，伸手将他拎起。
封腰、绫鞋、绳结，与脱自己那套一样，把他的衣裳也脱了。那手探入寝衣摸他的小腹，确认伤好，牵着他朝湖岸走去。
容落云这才回神：“做甚？”
霍临风说：“下水，我教你锁息诀。”
容落云怛然失色，好比惊了毛的山猫。“为何去水里学！”他挣扎后退，却被死死钳着，“不要不要！我不去，不学了！”
离湖面愈来愈近，脚掌一凉，已经碰到水了。他喊道：“松开我！我不下去，我不下去！”湖水浸没脚踝，“我不跟你好了！我杀了你！”
霍临风勒着容落云的腰往里走，人可以没有长处，但不能存在致命的弱点。怕水是心病，是魇人的噩梦，他要帮容落云破开、解开。
水面深及胸口时，容落云放弃挣扎，紧紧地抱住他。不过口中呼喊未停，浑蛋臭兵，连他祖宗十八代都要杀光。
“闭气。”他说，然后抱着对方潜入水中，再迅速出来。只这一下，容落云寒毛卓竖，缠着他红了眼眶：“我害怕，抱我上去……”
哭腔胜过刀枪剑戟，险些叫霍临风投降。他抚摸容落云的后脑，低声哄道：“没事儿，没有其他人。”
“只有我抱着你。”
“别害怕，我们很安全。”
容落云一点点稳定，目光仓惶地环顾四周。
霍临风再次说：“闭气，我们潜下去。”他捧住容落云的脸，刮那脸蛋儿，捏一捏鼻尖。等容落云屏住呼吸，他抱着对方没入水中。
慢慢游动，清澈水底映着日光，游鱼戏水草，犹如他们缠绕着的身躯。容落云栗栗危惧，睁开眼，又害怕地埋首霍临风颈窝。
良久，窒息感加重，吐出一串气泡。
就在噩梦席卷而来时，霍临风吻住他，渡给他一口温热的气息。那张牙舞爪的噩梦被击退，他被霍临风的温柔保护着，意识愈发的清醒。
此地是灵碧汤，他很安全。
他已非垂髫小儿，不必再害怕。
无人杀他，再无人杀他！
……
哗啦，霍临风抱着容落云钻出水面，大口地呼吸。胸膛抵着胸膛，此起彼伏贴得严丝合缝，终于平静后，他又奖励般、响亮地亲了容落云一口。
容落云张张嘴，经历一遭有些魂魄不全。
他们不知游到了哪儿，犄角旮旯连着一处小山洞，水不算深，滋养出一片淡粉色水莲。游进洞口，霍临风把容落云举到石头上，自己也爬上去。
二人挨着坐，窥日光照花，听水波澹澹。
霍临风先出声：“还害怕吗？”
容落云轻轻的：“有一点。”
霍临风道：“这次有一点，下次有一点点，慢慢地就不怕了。”
容落云说：“你抱着我才行……我自己不行。”
霍临风答应，问：“我们一会儿游回去？”听到又要下水，容落云霎时拧身缠住他。草木皆兵后，复又松开，但仍攀着他的肩。
离得很近，睫毛上的细小水珠颗颗分明。
泛红的眼皮轻抬，他们四目对上。
不知哪里滴答落水，一滴，两滴，三滴，一下下敲在彼此的心头。脑中的弦越绷越紧，霍临风不动声色地靠近。
这时容落云低唤：“——临风。”
啪！那根弦骤然崩裂。
霍临风凶猛地抱住容落云，唇舌相欺，用着十成的蛮力。扑倒在石头上，压实了，顺着嘴角纠缠至耳朵，将小巧的耳垂重重一吮。
颈子，锁骨，撕扯开寝衣肆虐至肩膀。当日刺他一剑，眼下他便来寻仇，又狠又重地留下片片红印。容落云仰颈送命，哼哼喘喘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手掌下移，霍临风抱起容落云翻身一滚。
顿时水花四溅，他们纠缠着跌入水中。
山洞深处游来一条红鲤，那般粗壮，摆尾直入莲花丛中。掠过清香荷叶，只寻甘甜蕊心，那含苞待放的小莲在劫难逃，于湖水中打着摆子。
一声抽泣，十足的难耐，万分的搔人。
花苞紧闭，叫那坏透的红鲤轻揉慢捻，揉软了，捻开了，一点点试探，一寸寸深入。
涟漪无法平静，金光红鲤迅猛一钻，彻底破苞冲入。
只那一下，便重重撞到蕊心。
明明是水里游的，却比禽兽还要猖狂，把初绽的小花蹂躏得摇摇欲坠。淡粉花瓣变红，淌下一股股汁液，怜我怜卿无人怜落花随水。
如此这般，记不清多久。
仿佛只有起始，但无休。
直到一声喟叹，环环涟漪散去，霍临风哑声叫道——“吾爱小容。”
只觉笑比日光盛，情比翠意浓。

第47章
容落云小死过去, 但仍缠着霍临风的脖颈。
“小容？”霍临风低唤, 未得到任何回应。对方被折腾成这般，他心中除却旖旎、内疚、怜惜, 更有一丝难言的自满。
多种情绪相融, 衬托着餍足的状态, 他心甘情愿认一回禽兽。
霍临风抱紧容落云，游出洞口, 慢慢地朝湖岸靠近。他们入水时是晌午, 眼下已近黄昏，灵碧汤变得半绿半红。
游到岸边, 他浑身赤裸地离开湖面, 容落云在他怀中亦然。
登入马车内, 霍临风把容落云放在褥上，一晃眼对着这具身体完全愣住。缠绵悱恻是在水中，除却面上神情，几乎瞧不见旁的。而此刻容落云躺着, 从发丝到脚趾, 每一处都看得真切。
霍临风凝视着, 不禁俯身将其笼罩。
他摸出布巾，犹如碰宝贝般触碰对方。
那张脸红得厉害，粉面桃腮，两团子余晕久久不消。一双眉目蹙着，水迹遮掩住泪痕。最可怜的当属嘴唇，咬过, 厮磨过，艳得仿佛涂了胭脂。
布巾轻轻地蘸去水滴，打杀惯了的霍将军已经温柔至极限。他向下擦身，肩颈处的红印与齿痕重叠交错，一直蔓延到胸膛。
此刻的温柔顿时虚伪，明明把人家弄成了这样。
外头晚霞红火，垂眸一瞧，霍临风的目光比晚霞更加灼人。容落云的胸膛随呼吸起伏着，胸前两处红肿不堪，粉磨成红，平吮成凸。
水迹一点点擦干，至腰腹，情况仍无好转。狼抓的伤口刚好，又新添人的手印，怎的总遇见禽兽？
霍临风心猿意马，一时失了轻重。
“唔”的一声，几乎弱不可闻。
霍临风抬眸，见容落云薄唇微动，睫毛也跟着颤了一颤。他倾身靠近，抚摸对方的额头，问：“醒了吗？”
容落云缓缓睁开眼睛，散着瞳，好一会儿才聚焦。他觉得酸痛，浑身上下哪里都又酸又痛，张口欲说发觉嗓子沙哑，于是换成一句：“我想喝水。”
这光景，他要喝仙宫里的琼浆玉液，霍临风也会想法子上天。他被扶起来，软绵绵地嵌在对方怀中，用唯一一丝力气捧住水囊。
饮过几口，容落云扭脸蹭霍临风的颈窝，擦嘴呢。一边擦一边默默地想，他和霍临风做了那档子事儿，他终于晓得如何做那档子事儿了……
霍临风问：“在琢磨什么？”
他支吾：“我们，我们——”
霍临风低声接腔：“我们鸳鸯戏水了，我觉得心醉神迷，你觉得如何？”说着探手下去，攥着布巾擦拭容落云腿间。
“别！”容落云染着哭腔，单是碰一下就受不住了。
霍临风耐心道：“我轻些，擦干净给你穿衣裳。”
容落云埋怨：“此刻轻些有何用，我都、都……”都骨软筋酥，弱得该退出江湖了。他又爱恨交织，爱减至七分，恨增至三分。
霍临风却讨打：“人家都求着重些，你却想叫我轻些？”
还敢说轻薄话，容落云羞恼得攥拳。他慢半拍揪住重点：“人家是谁？你这断袖连收房丫头都没有，谁会求你？塞北来的处子吹什么牛。”
霍临风挑一挑眉毛，堂堂八尺男儿怎容这般攻击。他硬着心肠再次探手，擦那要紧处，三两下便弄得容落云求饶。
忽地，他觉出掌心一热。
低下头看，只见双丘秘处流出一股温热液体，洇湿了布巾。他霎时怔住，叫如此情景刺激得火烧火燎，恨不能再来一场颠覆倒错。
容落云亦低头看去，呆愣愣目睹，接着呜咽一声彻底崩溃。
千般过分，万般羞耻！他气得寒心酸鼻，汗洽股栗地大哭起来。拧身埋首霍临风怀中，忘记这人是罪魁祸首，直到抽搐着流尽最后一点液体。
“是水……”他打着嗝解释，“是水灌进去了……”
饶是一头禽兽也该心软，霍临风边擦边哄，说尽二十三年来的好话。终于擦完，他给容落云穿上干净的里衣小裤，然后用披风一裹。
人都粘他身上了，他还装蒜：“让我抱着，还是自己躺着？”
容落云轻抽：“抱着。”
刚抱住，湖面传来阵阵说笑，显然是其他人凫水归来。他撇撇嘴，好不情愿地改口：“躺着，我得躺着。”
霍临风把容落云放平，强忍住笑意：“那你歇一会儿，我去瞧瞧。”下车踱到石边，他不疾不徐地套一条中裤。
湖中由远及近，刁玉良领着众兵游来，壮观又热闹。
他这将军真不像话，仗着权势不干正事儿，宣淫之后还一本正经地保持威严。大家纷纷上岸，刁玉良跑来：“我二哥呢？”
霍临风答：“马车里。”
刁玉良一听：“不会又落水了罢！”
霍临风顿时心虚，伸手欲拦，可对方已经猴儿似的跑远。
刁玉良奔入车舆，见容落云蜷缩躺着，活像个快咽气的病秧子。“二哥，你莫吓我。”他心内突突，“是不是霍临风又害你落水了？”
岂止落水，还在水中学那交颈鸳鸯，容落云没脸抬头，蹭着褥子说：“我无碍。”然后岔开话题，“你呢，凫水高兴吗？”
刁玉良狂点头：“美煞我也！”他领着众人穿过水幕和大山洞，在山那边恣意遨游。说着趴下，盯着容落云的脸将话题拉回：“二哥，你的脸和晚霞一般红，是不是发烧了？”
容落云忙说：“没有，夏天热嘛。”
刁玉良扯开披风：“那你盖这个做甚？”一愣，见容落云的颈子和胸前尽是斑驳。
容落云措手不及，拢衣襟，捂脖颈，用力想一套说辞。还未想到，刁玉良扑来撩他的衣裳，把半身痕迹全看到了。
“一定是霍临风打的！”刁玉良怒吼。
容落云一愣，不要脸地借坡下驴：“对，就是他打的。”他稳住心神哄骗小儿，“我和他一起练凌云掌，互不相服，因此切磋一番……”
刁玉良骂道：“娘的，他也太狠了些！”
容落云编造：“他更严重，受的是内伤……很虚的。”
那还差不多，江湖人受伤不要紧，只要对方伤得更重就行。刁玉良深信不疑，转脸吃起乳糕，弄得牛乳香气弥漫开来。
容落云馋道：“老四，我也来一块。”晌午未吃，又荒唐整个午后，他此刻饿成一片薄薄的白宣。
兄弟二人凑在一处，捧着乳糕水囊连吃带喝，肚饱后偎着、躺着，眨眼便打起呼噜。马车外，霍临风透过小窗窥见这景儿，笑一笑走了。
天逐渐黑透，一帮子兵准备扎营过夜，开始分工干活儿。
搭营帐的，喂马的，捉鱼做饭的，灵碧汤瞬间充斥着凡尘烟火。甫一入夜，所有人围坐起来，守着篝火畅所欲言。
霍临风又去马车边转悠，敲敲车壁，把一大一小吵醒。
刁玉良闻着烤鱼味儿爬起来，下车去讨吃的。容落云欠身坐起，睡了一觉，身体的酸痛更加厉害。
他扒着车壁说：“你弄坏我了。”
霍临风叹一声：“你这么说像在招我。”
容落云修饰一下：“你他娘弄坏我了。”
霍临风乐不可支，扶着对方下车吃鱼。寻个好位置，两旁空着，不管是招人还是骂人的话都能大胆地说。
但他们却安静了，听这个畅想娶亲成家，听那个幻想平步青云，有趣儿得很。后来甩开拘束，大家东倒西歪，容落云便也靠在霍临风肩上。
他仰脸看夜空，一弯月牙高高挂，旁边缀着几颗星星。
霍临风揽住他：“夜探不凡宫那晚，我瞧见你了。”他忽然提起这遭，无波语气说着酸话，“晃见你的眼睛时，觉得比星星还亮。”
容落云翻出旧账：“那你把我画成那副鬼样子？”
霍临风佯装无事发生，岔开话，问大家谁游得最快。众人邀功似的，立刻七嘴八舌地吹擂自己，他在一片混乱中听见容落云低声。
“你想知道我为何怕水吗？”
他倏地扭脸，撞上对方的目光。
“想。”他认真回答，“从你落水至今，我一直在等。”
周遭吵嚷不堪，容落云看着他，说：“你应该猜到一些了，我曾遭奸人追杀，无路可逃时跳进河中，险些溺水而亡。”
霍临风的确猜到，问：“何时的事？”
容落云囫囵回答：“十几年前。”
霍临风心中惊愕，十几年前？当时的容落云只是个孩童，为何会被人追杀？受父母牵连，那双亲当时在哪儿？
忽然有人唱歌，唱的是一首军中小谣，听来颇为悲壮。容落云在这悲壮的歌声中讲：“我非常害怕，屏息潜在水中不断下沉，那一刻我以为要被淹死了。”火光彤彤，映着他眼中的水光，“但比起淹死，我更害怕被对方杀死。”
霍临风的手臂被挽着，他能感觉到容落云在发抖，是惧亦是恨，言语无法描述，一切一切都无法形容。他问：“后来呢？”
容落云说：“我躲过一劫，溺水后被一位渔夫搭救，就是老四的父亲。”之后因缘际会遇见段沉璧，他拜师上山有了庇佑。
多年后再寻恩公，得知对方出海遇难，已经不在人世。
原是如此，霍临风忍不住唏嘘。他揽住容落云，于嘈杂之中陷入沉默，许久才问道：“或许你愿意告诉我，要杀害你的人是谁？”
那一瞬间，他看见容落云瞳仁儿震颤，掉下两滴水珠。
这时三五人领头，举着水囊喊道：“将军，兄弟们以水代酒敬你一杯！”大伙儿纷纷立起，齐刷刷地望来，一声声洪亮的“将军”能把人淹没。
霍临风转过头去，面对众人举起水囊。
他和其他人共同仰颈，余光瞥见熊熊篝火，待饮尽时只闻一片纵情欢呼。于欢呼声中，容落云凑近他耳畔。
那声音轻轻的：“要杀害我的人，乃当朝丞相。”
老贼，陈声。
火苗明灭，霍临风陡然一惊。

第48章
大伙儿笑闹整晚, 及至夜深终于人困马乏。
霍临风摆一摆手：“全部入帐休息, 明日一早水下操练。”他无澜地吩咐，但握着水囊的手格外用力, 脚下滴答一滩水洼。
众人听命, 一股脑蜂拥入帐, 眨眼便走得精光。
刁玉良吃得肚皮滚圆，还架着半条鱼尾不动。“二哥, 你睡哪里？”他巴巴地问, “咱么还睡马车吗？”
容落云说：“听你的。”
当日横在中间碍事，如今可由不得这野猴儿。霍临风夺去话语权：“听我的, 小刁到我的帐里睡。”
刁玉良一听, 那岂不是将军待遇？他抹抹嘴, 怕霍临风反悔一般，起身朝营帐奔去。待他一走，这方天地彻底安静，簇簇篝火都势弱了些。
霍临风和容落云仍然坐着, 你也沉默, 我也沉默。
不多时, 各帐逸出雄浑的鼾声，衬得他们更为悄悄。忽而山风袭来，容落云的里衣被吹透，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霍临风起身，去马车中取来披风，还拎一只提灯。
“穿好。”他为容落云裹上, 低头系颈间绳结时趁机说道，“咱们往林中走走？”
容落云点点头，并肩与对方朝林中慢步，本垂着手，渐入深处时揪住霍临风的衣裳。这一小动作令霍临风停下，关切地问：“思及儿时噩梦，心中害怕？”
他不好意思地说：“我怕此地也有狼……”
霍临风表错情，那股子沉重顿时烟消云散，反手将容落云握住。四面漆黑，唯独手中小灯透着点光，灯前扑来几只循火的飞蛾。
他切入正题，即陈若吟一事。
“你当时只有几岁，想必是受牵连。”霍临风问道，“从未听你提及父母，莫非当年……已被陈若吟所害？”
容落云点点头：“没错，我和姐姐只是侥幸逃脱。”许是手被握着，他异常平静，“当年父亲连夜送走我和姐姐，提前约定，两个月后在西乾岭汇合。”
他停顿一瞬：“若超过两月，便不必再等了。”
霍临风问：“所以你待在西乾岭，是因为……”
容落云答：“护送我和姐姐的人被杀，我和姐姐走散了。她先到西乾岭，我溺水被救后一路乞讨追来，在青楼寻到了她。”握着已觉不够，他伸手抓对方的腰，“我每日做工或者乞讨，夜里把钱交给青楼的鸨母，一边等爹娘一边为姐姐赎身。”
两个月又两个月，他既没等到双亲，也没救出胞姐。
之后遇见段沉璧，姐弟二人才终于得救。
霍临风心有不忍，斟酌道：“你和姐姐返回西乾岭，是还在等吗？”
容落云笑答：“好些年了，怎还会等呢？”笑着笑着，眼眶慢慢地变红，“西乾岭是约定好的地方，待在那儿有个念想，但我明白他们不会来了。”
霍临风搂住容落云，一下下抚背，意图捋尽深藏的悲苦。陈若吟座下高手众多，他忆起容落云杀陈绵陈骁，问：“取你爹娘性命的人，是抟魂九蟒？”
容落云“嗯”一声：“有朝一日我定会报仇。”
霍临风又问：“你父亲是何人？”
容落云倏地垂眸，安静好一会儿才答：“一名文官而已，无意得罪了陈若吟。”
这答案避重就轻，让丞相千里追杀的人，绝非寻常小官。霍临风却不欲追问，此事是伤疤顽疾，无论真假，他都尊重容落云的一切说词。
他抱着对方安抚片刻，山风愈来愈劲，打算原路而返。
容落云却立着不动，待霍临风迈步时紧紧拽住。他不愧做过乞儿，动作、姿态、神情，哪一处都透出十足的可怜。
如斯弱态，居然外强中干地恫吓。
“你是朝廷的人。”容落云道，“倘若哪日你我对立，我绝不会手软。”
霍临风微怔：“绝不手软，是杀了我吗？”
容落云一赧：“当然是……把你抢过来。”
“……”霍临风呆愣瞬息，立即暴躁，将容落云一把扛上肩头。三两句话害得他心如鼓擂，以为要惹怜，结果是吓唬，以为是吓唬，结果是卖乖。
容落云叫道：“做甚？放我下来！”两腿胡乱地扑腾，一拳拳痛砸身下宽阔的背，“我不跟你好了！我还怕高！”
霍临风大步流星：“怎么？被追杀时还上树了？”
疾走一段，快到岸边时刹停，钳着那双腿往下一拽。手掌接住屁股，托抱着，揉捏着，把容落云的撒泼活活弄成了撒娇。
“别、别！”容落云伏在霍临风的肩头，“别弄我了。”
他一边轻喘一边交代：“我是认真的，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妥协的。”管他是将军还小侯爷，他都要抢过来。
霍临风故意问：“你有把握吗？”
容落云答：“你都与我狼狈为奸了，朝廷知道定不容你。”
这词儿好难听，霍临风却探究：“狼狈为奸，那具体是如何奸的？”
容落云一听，两团子红晕悄悄爬脸，挣扎下地，颤着指头隔空戳人，好似要被儿子气死的老子。霍临风笑落一地倜傥，握住那手指，牵着朝马车走去。
月明星稀，他们登车过夜。
刚躺下，小毯堆在中间，各自挨着车壁。两个光天化日湖中野合的人物，扮什么矜持，演什么君子。
半柱香，小毯被抻开，各搭一角。
一柱香，碰臂缠腿，磨蹭住胸膛。
个把时辰后，两道呼吸交融，共一场好梦。
灵碧汤这夜凉爽舒适，翌日清早，林中鸟啼代替鸡鸣。霍临风率先醒来，容落云蜷在他的臂弯，还正安稳地睡着。
他轻轻将人扒开，塞只包袱，对方无意识地抱住。
不过眨眼工夫，容落云迷迷糊糊地醒了。他把包袱一推，翻身重新合眼：“你哪有这般软乎……当我好糊弄。”
霍临风失笑：“那我硬着练兵去了。”
容落云闭目挥手，咕哝一句“回见”。
湖岸边，大伙儿列成一排洗漱，凹下去的一块是刁玉良。霍临风献出营帐心有不甘，走近踹小儿入水，惹得众人哄笑。
刁玉良此人，在哪里落水，就在哪里游一圈。他鱼似的漂来漂去，一个猛子扎进深处，再露面时逮了几只小虾。
待时辰一到，刁玉良打头，霍临风殿后。穿过瀑布和山洞，游至山那边的广阔碧湖，整队水兵开始操练。
日光最明时，湖边马车晃了晃。
容落云悠悠转醒，下车一瞧，四周寂静仅剩他一人。洗漱穿衣，去火堆旁寻半条烤鱼，边吃边走进将军的营帐。
转悠一遭，他给自己找点事做，取出纸笔布阵。
以湖岸土地为盘，以鹅卵石为棋，掐算人数，预设凫水速度，他头都未抬地钻研个把时辰。起初蹲着，后来跪着借力，最后累得跌坐地面。
及至正午，容落云汗流浃背，一抬眼被水波扰乱心思。
或许，他可以下水凉快一番？经过昨日，估摸已经无妨了罢？
容落云壮一壮胆子，脱掉外衫中衣，赤脚朝水中踱去。脚掌触水，凉爽之意从脚心向上蔓延，勾引他一步步继续。
湖水漫至膝盖，淹没大腿，逐渐达到腰间。
他定住不动，慢慢屈腿浸湿上半身，手臂刨了几下。堂堂一位宫主，好歹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高手，就如此这般，蹲下起来，在偌大的灵碧汤泡澡。
容落云乐在其中，并且无法自拔。
……以至于没发觉朝他靠近的人群。
霍临风率众兵游回，操练许久皆无力说笑，穿过水幕游来，发觉前方泡着一人。扬臂暂停，全部定睛看着那身影，削肩细腰，马尾尖儿沾湿。
起起伏伏，在及腰深的水中闹腾。
许久，霍临风回神：“……容落云？”
容落云闻声转身：“你回来了。”却见二十多个兵齐齐望着他，神情肃穆，水面无波，显然已经瞧了很久。
脑中嗡的一声，他急急向后退，慌乱中后仰跌倒。
众兵呆若木鸡，不凡宫的匪首打压他们多年，如今竟在腰高的水里乱扑腾……这还不算，似乎听见一声“救命。”
晃神的工夫，将军已经游去。
水太浅，霍临风游近走了两步，单手把容落云打捞起来。另一手攥着衣裳，里头装着三条红鲤，他极力忍笑：“无碍罢？”
容落云呛出泪花：“我挖掉你们的眼睛！”这色厉内荏的模样只坚持一瞬，他抹把脸，含恨带屈地上岸。
霍临风跟在后头，乐得肺腑抽搐，直到瞥见地面的阵法才休。他拾起一沓宣纸，顾不得擦水穿衣，就那般湿淋淋地看起来。
一张接连一张，有的需拼凑，有的曾修改，最后一张设计出基本阵势。
他抬眸看向容落云，犹如看宝。可容落云臊劲儿还浓，系好衣带转身便走，经过树木抬掌便拍，震落一大片野果。
霍临风捡一颗吃，跟随至深林，一共吃下七颗。
容落云听见饱嗝忍俊不禁，一点点放慢步子令对方追上。他余光轻瞥，见山脚丛中藏着窄窄石阶，于是拉霍临风登山。
东拐西绕，这灵璧山千奇百怪。
终至一处开阔地，竟长着一棵茂盛的白果树。
容落云行至树下，抚摸树干。霍临风瞧见此树想起心爱的玉兰，道：“改日得空，将竹园中的玉兰移栽到将军府。”
容落云“啊”一声，心虚地坦白：“玉兰已经被我砍了……”
死物就罢了，怎连活物也不放过？霍临风气道：“砍这砍那，还要刺我一剑，我看陈若吟迟早被你大卸八块。”
容落云默道借你吉言，忽然神情微动，说：“实不相瞒，遇见你之前我曾想过，报仇之后就皈依佛门。”
霍临风心肠一软，问：“那现在呢？”
容落云道：“现在，想报了仇和你过日子。”怪不好意思的，他绕至对方身后，不露脸地抱住，“你做将军时，我可以陪你征战。”
霍临风喉结滚动：“还有呢？”
容落云环住他的腰，扣住他的手：“待你解甲归田，我们可以寻一处山林归隐。”冬天烤火，夏季凫水，春秋赏落英缤纷。
说罢，容落云忆起对方身份。
“小侯爷。”他低声问，“你愿意吗？”
霍临风已然失语，回身紧紧抱住……这体己人。

第49章
两人在白果树下相拥, 许久才分开。
容落云低头一瞥, 发现霍临风的襟中露着一角白宣，抬手轻拽, 拽出一沓子图纸。他原本打算上岸再收, 奈何当时大窘忘个干净。
“你是否看过？”他问。
语气轻松, 尾音微扬，暗藏求得赏识的心思。
霍临风答：“看了, 所以宝贝地揣起来。”他展开基本成型的那张, 带上尊称，“容宫主, 仅仅一上午, 你便设计并绘制好雏形？”
容落云心道, 你可真瞧得起我。他们江南男儿不吹牛，大方解释：“来之前听老四说你要练水下精兵，于是着手准备。”
收个风就出力，赶得上殚精竭虑的忠良。霍临风正欲感谢, 图纸却被容落云夺走。此图尚为雏形, 仍需无数次修改, 容落云在襟内揣好：“待我回去后好好研究，初次定型后再和你商议。”
那岂不是要足不出户，甚至废寝忘食？
霍临风趁势说道：“这涉及策军机密，万不可泄露。”靠近半步，一副好皮囊却没安好心，“依我看, 你暂住将军府研究，甚为稳妥。”
容落云一听“将军府”，脑中浮现那一群丫鬟小厮，更忆起人家嚼舌。上回说他是小宠儿，说他和霍临风做那档子事儿……
倘若再去，恐怕说他是缠人的小宠儿，缠着霍临风做那档子事儿。
这沉默的空当，霍临风奇怪道：“你怎的脸红了？”
容落云回神，双手捧住脸搓一搓，果真热乎乎的。他心内不平衡，凭什么总是他登门，又凭什么总是他遭人议论？
眼尾轻挑，他睨着对方：“谁稀罕入你的将军府，你给到我不凡宫去。”
霍临风爽快答应，他在身份暴露的当天离宫，这段时日还挺想念宫中弟兄。刚答应，腹中咕噜一声，才想起未用午饭。
两人下山朝回走，在深林中便闻见煮鱼的香气。
及至湖岸，火堆上架着一口大锅，锅中鱼肉绽开，去腥的野果亦皮肉分离。刁玉良在岸边撅着屁股洗东西，洗完跑来，把数十片荷叶发给大家。
以荷叶作碗，增添一股清香。
不知谁问一句：“从哪儿摘的？”
刁玉良说：“我发现一处小山洞，洞口净是荷叶水莲。”他遥遥一指，而后挤开霍临风和容落云，坐到二人中间。
小山洞，水莲花，是纵情交欢的那处。
旁人捧着荷叶吃鱼，姓容的盯着荷叶走神；旁人评价鱼肉鲜美，姓霍的回味那一身皮肉；旁人因热食而满头大汗，姓容的和姓霍的因心中旖旎而满面绯红。
刁玉良弄着鱼头乱啃，先扭头看右边：“霍大哥，你在不凡宫时成天薅我的莲花，吃完去薅洞口里的罢。”
霍临风支吾答应，轻咳一声掩饰心虚。
刁玉良又看左边：“二哥，他薅的莲花反正送你，你们一起去罢。”真是热心坏了，他一会儿看左一会儿看右，“就在那边，去不去啊？”
容落云抿着唇，霍临风垂着眸。
刁玉良疑惑道：“你们还没吃呢，怎就热得面红耳赤？”
这话多的小儿不给人活路，霍临风当即嚼一口野果，容落云亦低下头吃肉。未吃几口，旁人已经饱腹，陆续起身进帐。
唆完鱼脑，刁玉良也午睡去了。
周遭渐空，只余细嚼慢咽的两人，各自安静不吭声，脑中画面却激烈得要命。良久，容落云微微扭脸，偷瞄一眼霍临风的侧影。
那一瞬，正撞对方窥来的余光。
霍临风除却假装咳嗽，没别的招式。“那个，”他打破沉默，没头没尾地起个话头，“你为何懂奇门之术？”
容落云急忙应对：“颇感兴趣，故而喜欢钻研。”唯恐人家猜疑一般，补充说明，“师父通晓这些，他教我的。”
二人前言不搭后语地闲聊，逐渐忘却心虚尴尬，然后登车小憩。
一觉醒后，继续练兵的练兵，布阵的布阵。此行练兵实为探测，待回去后详细安排，准备长久、完善地驻扎训练。
如此度过五日，第六日一早，整队兵马回程出发。
百余里不算远，未至晌午便抵达西乾岭城外。冷桑山下分别，霍临风率兵回军营，容落云和刁玉良回了不凡宫。
拎着木桶，桶中红鲤摆尾，溅湿衣裳。
及至无名居，容落云喂鸽逗鸟，好一通打理。
待一切忙完，他关入书房埋首桌案，潜心钻研水中攻阵。眼不离盘，笔不离手，一次又一次地布局演算。
弟子送来食盒，山猫墙头窥鱼，他一概不知。
如霍临风所料，足不出户，废寝忘食。
容落云何曾这般对一个人，费尽心力，不计较任何回报。渐渐的，白宣铺散一桌，复又零落一地，提神的香燃了半炉烟灰。
他熬得实在乏了，就在小榻上眯一觉，醒来接着忙活。
当真不知过去多久，弟子有事禀报，敲门声扰乱清静。容落云踱至门边一拉，打着哈欠问：“何事匆忙？”
弟子道：“宫主，霍临风在宫外求见。”
容落云赶忙瞧一眼天色，昏沉沉欲黑，日落不久。他吩咐：“允他进来，再叫伙房多送几道好菜。”
待弟子去办，他冲入卧房更衣，又手忙脚乱地净面梳头。捯饬一通，赤足走到檐下等着，远远地望见霍临风的身影。
容落云定睛看清楚，咧嘴笑出了声。
数十步外，霍将军一身简易戎装，箭袖、薄甲、长剑，马尾高束脑后，臂上缠一条赤红的巾子。如此英姿，这般潇洒，手中却拎着一口百斤重的大花缸。
他立定：“笑甚？”
笑这口大缸滑稽，冲撞了周身的英俊气，容落云不答反问：“今日为何穿着戎装？”
霍临风回答：“军中演习，酉时才结束。”一经结束，他连铠甲都未脱，纵马去市集选一口好缸。这一身麟麟甲下，衣衫透湿，筋骨又酸又痛。
他将花缸搁好，熟门熟路地倒入红鲤，添水投食，只差漂几朵莲花。“当日在小山洞，真该采几朵水莲。”他眸中狡黠，声儿却沉稳，“那时只顾着采你这朵了。”
害臊就正中下怀，容落云腆着脸儿，步至缸边掬一捧水。绕过半圈，挨在这蛮兵横将身旁，小声回道：“往后也只能采我。”
霍临风的耳根被此话灼烫，险些招架不住。
容落云把水甩他脸上，为他降一降温。
这还不算，伙夫送来两份食盒，里头是刚烹的菜肴。仗着天黑，亦仗着主人气势，容落云握住霍临风的手掌，把人牵入卧房。
尚未点灯，房中乌蒙蒙的。
双颊一冰，霍临风被捧住了脸，淡淡的气息拂来，不待他反应，唇峰跟着一热。蜻蜓点水煞是搔人，若即若离最是心动。
他问：“两日未见，这般想我么？”
容落云闷在书房日夜颠倒，原来已过去两日。亲完那一下，他摸索至霍临风的腰间，解开铠甲的搭扣，重物脱掉，然后拧一条湿帕。
霍临风伸手欲接，被避开。
“我来。”容落云说，“你总为我做丫鬟活儿，我也来伺候伺候你。”
他攥着帕子为霍临风擦汗，时轻时重，倒是很有章法。仔细擦完才移到厅堂用饭，喂食实在不必，于是没完没了地夹菜。
霍临风来时去千机堂转了一遭，见到昔日弟兄们，有几个犯迷糊地喊他“临风师兄”。他端碗扒饭，越过碗沿儿瞄容落云一眼，心头想法暗生。
敢想亦敢说，他轻飘飘道：“容落云，喊我一声哥。”
容落云一愣：“哥？”
霍临风犹嫌不够：“喊声大哥听听。”
容落云听话道：“大哥？”
霍临风得寸进尺：“加上我的姓。”
容落云唤道：“霍大哥。”
霍临风贪得无厌：“改成我的名。”
容落云低声：“临风哥哥。”
霍临风得意忘形：“叫一声相公呢。”
容落云说：“我杀了你。”
一餐饭吃得命短情长。
大快朵颐后抛下满桌狼藉，移步书房。房中燃香味浓，书案上的棋盘还未收，周围尽是散落的宣纸。
绕至桌后，霍临风霸占圈椅，将容落云拉在腿上。如此姿态，共同看一纸阵法，沉下心商量是否可行。
假设水上作战，无法仅凭一方攻击，水中精兵和船中精兵必须配合。霍临风发现关窍：“这一支变换方位时攻击力最猛，抓住敌方震荡的时机，船中的士兵配合响应。”
容落云垂眸思考：“或许，此阵扩大布局，令两股精兵动静相适，形成一主一辅的套阵。”他眼中闪烁精光，藏着丝丝兴奋，“多给我些时间，我能做好。”
霍临风点点头：“练兵非朝夕之功，不急。”
他低下声去，此刻要说的只给体己人听：“亲卫、探子，皆在培养。”这里不是塞北，一切都要从零开始，眼下进行的事务他一一告知。
亲卫先不论，至于探子……朝暮楼明为风月场，实则乃消息集散的地方，楼中小厮皆为经验老到的探子。容落云仍是那句：“若欠缺顶事的，就跟我开口。”
霍临风立即开口：“的确欠缺顶事的。”
不待容落云回应，他收紧手臂把人箍紧，用冒青茬的下巴蹭对方的脸颊。霍门亲兵冠绝塞北，这兵头子却求好惹怜，定北侯知道要气死，镇边大将军晓得要发疯。
“做甚……”容落云猜到，明知故问。
霍临风坦荡荡：“最顶事的位置旁人不可，非你莫属。”
有胆识的，可信任的，正能肝胆相照，反能沆瀣一气。他衬着烛光把话挑明，然后衬着烛光凝视对方，等一句答案。
好似招安一般，容落云错杂地沉默着。
霍临风猜得透，提及灵璧山的约定。“归隐山林，你问我是否愿意。”他道，“只因将军之位能享荣华和权势，你怕我舍不得，对吗？”
容落云点了点头：“你已经答应了。”
霍临风又道：“当然，我答应过便不会反悔。”但他要郑重地声明，“将军抑或侯爷，于我而言更像一把重担，未逢太平盛世则不敢解甲归田，若能断定今后百年无战，我立刻撂挑子去游山玩水。”
所做之事不为身外物，也不为朝廷统治。他们早许过愿的，为的是天下万民。
容落云心念一动，再次点点头，答应了。
他们凑在一处商讨许久，大到家国天下，小到一兵一卒，直至夜深。
容落云两日未登床，拼命睁着眼睛，竭力忍着哈欠。霍临风见状，不容置喙地陪他回到卧房，守在床边等他睡着再走。
他仍瞪着双目，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
霍临风的心好狠，呼地吹灭了蜡烛。
乌漆墨黑，如潮困意涌来，容落云终于合住眼睛。半晌，霍临风为他盖被，俯身触碰他的额头。“唔。”他如同梦呓，“攻阵起何名字……”
霍临风悄声：“戏蛟阵如何？”
容落云哼哼：“好……与擒龙阵般配。”尾音落尽，彻底追寻周公。
落帐关门，霍临风拎着薄甲和长剑离开。乘风在宫门内等候，被值守弟子喂饱，瞧见主人连马尾都懒得甩甩。
他骑马出宫，披星戴月地回了将军府。
将军夜归，惊动一路奴仆，厨房备宁神汤，丫鬟铺床，小厮们擦剑拭甲。这一通阵仗叫人眼花缭乱，霍临风蹙眉进屋，难伺候地将众人轰走。
清静了，又冒出一个杜铮。
“少爷，沐浴罢。”杜铮挽起袖子进入小室。
霍临风却未动，立在榻边看墙上的画像，前两日刚装裱挂好。欣赏片刻，不经意瞥见小桌上的书，正是那本《孽镜》。
改日拿给容落云看看，那人必定喜欢。
如此想着将书拿起，恰好掀至第一攻阵。目光落在纸上，他一瞬间陷入恍然，耳畔回响起容落云的梦呓。
——擒龙阵。
霍临风愣住，心头漏跳一拍。

第50章
杜铮唤道：“少爷, 水都要冷了！”
冷掉再烧就是, 有何好问？霍临风充耳不闻，往榻边一坐, 手中仍捧着那本《孽镜》, 目光也仍落在那一页上。
擒龙阵, 名字相同，会否只是巧合？
一来, 天下武功和阵法, 用“龙”字命名的不在少数，他的“神龙无形”就包含其中。二来, 《孽镜》虽奇, 但涉及一段染血的秘辛, 他主观上不愿与之关联甚多。
如此想着，手中继续翻书，一页页翻至后半部。
陡然十指一僵，生生凝在第七十三页。此页记录, 阴阳分合各成局, 一守一攻, 千姿变幻，命曰——行云流水阵。
霍临风记得擒采花贼那次，弟子夜间巡逻，布的就是“行云阵”。容落云当时说过，行云为守阵，流水为攻阵, 二者皆以变化灵活取胜。
眼下对照看来，名字和阵法竟一模一样。
刚为“擒龙”寻到说词，又来个“行云流水”。
倘若“擒龙阵”尚可以用巧合解释，那“行云流水阵”处处吻合，该作何解？霍临风把书合住，然后一撂，只觉好他娘烦人。
这时杜铮从小室出来，有怨不敢言，踱到榻边旁敲侧击。“少爷，怎的不痛快？”他蹲下捶腿，“明日休沐，做点啥呀？”
霍临风耍少爷脾气：“轮得着你问？”
杜铮晓得脉门：“去见容落云吗，那我提前挑衣裳。”
少爷脾气消弭大半，霍临风扣着桌角犹豫。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问：“呆子，若有人没看过此书，却了解书中内容，何解？”
杜铮不假思索：“你怎知人家没看过？”
这一句反问实在尖锐，先似醍醐灌顶，又叫霍临风哑口无言。半晌，他把杜铮一脚踹开，凶巴巴地说：“我就知道。”
《孽镜》乃唐祯所著，十七年前便流落父亲手中。
假如容落云看过，必定要比十七年前更早，那才几岁？
除非容落云是唐祯的儿子。
嘭的一声，霍临风不小心碰掉茶盏，连底带盖摔个粉碎。他坐着，僵着，心中惊疑，双眸刀似的盯着空气。
容落云的父亲被陈若吟陷害，全家遭屠，唐祯当年的遭遇亦然……
碎瓷片刚收拾，紧接着又是嘭的一声！霍临风一掌劈裂小桌，木屑纷飞，骇得杜铮跌坐地上。
“少爷，莫吓我哪！”杜铮欲哭。
霍临风面沉如水，心中却湍流激荡，被方才的想法激出一身冷汗。不可能，他竭力否定，当年密诏，唐祯一门全灭，未留一个活口。
朝廷办这种事情，向来是死要见尸，容不得丁点唬弄。况且陈若吟作恶多端，受他所害的异见者很多，也很可能遭遇相似。
最为关键的是，了结唐祯性命的人，乃他的父亲霍钊。
这最不愿承认的一点，恰恰是最能反驳的一点。容落云与朝中重臣合作，对朝中消息了如指掌，倘若真是唐祯的遗孤，怎会不知父亲死在谁手？
那般的话，又如何与他心心相印？
因此，容落云和唐祯绝无关联。
霍临风长长地舒一口气，是他胡思乱想了。这魔怔的工夫，杜铮急忙跑一趟厨房，端一碗牛肉羹哄他开心。
他无言道：“榆木脑袋，我又不是馋嘴的小儿。”
杜铮说：“少爷先尝尝，当食宵夜也好呀。”
霍临风坐到桌旁，吹吹热气，舀一勺送入口中。他倏地抬头，咽下一口再舀一勺，瞪着杜铮问：“怎和家中的牛肉羹一样？”
杜铮答：“得知少爷在侯府常吃，庖丁便仔细地煮了。”
霍临风追问：“如何煮得滋味儿相同？”
杜铮曾经得赏，有幸尝过一碗，于是庖丁一遍遍煮，他一遍遍试。无数次后终于完成，他开心道：“食材一样，异曲同工，少爷喜欢就多吃些。”
然而瓷勺停顿，霍临风咂摸那句：食材一样，异曲同工。
天南地北的两位庖丁，素未谋面，却凭借相同的东西，做出味道相同的吃食。以此类推，容落云的阵法和《孽镜》中的阵法相同，是否也不奇怪？
都依靠奇门术设计，也许布局方式、演算过程各异，但得到异曲同工的结果。
如此想来，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霍临风抛却杂思，大口食完羹，跟着杜铮进小室沐浴。那会儿冲对方又吼又踹，这会儿春风化雨，让抬胳膊便抬，让趴桶沿儿便趴。
浣发擦背，揉肩抹胰，屏风之后只漾着水声。
霍临风打起瞌睡，等变冷的清水兜头浇下，他一个激灵回神。洗罢回到卧房，登床盖被，清清爽爽地睡了。
已然夜深，杜铮懒得回管家房，坐在屋外守起夜来。
城中万家灯火俱灭，唯独更夫未睡，拿着梆子走街串巷。每隔一个时辰便敲梆报时，逡巡整夜，破晓时分正好经过将军府。
于是响亮地喊一嗓子——“五更天！晨起！”
更夫喊完不走，等府中仆役陆续起床，将军府的大门便开了。小厮送出一碗粥，一块饼，慰他整夜辛劳。
道谢声掩在一阵马蹄声中，引得人回头。
街尾骋来一匹大马，吁的一声停在将军府门前。来人下马，顾不得擦拭一路风尘，急急地拾阶求见。
亮出腰牌，瀚州，知州府。
送来一封信，带着怀揣三百里的余温。
难得休沐，霍临风醒来已近巳时，径自移步书房看信。字句满纸，除却寒暄问候，信中提及塞北情况，说近月蛮夷之兵挑衅不断。
霍临风冷哼一声，年初恶战大胜，敌军想必咽不下气。
故而挑衅，估摸也只敢挑衅。
他的目光凝在“塞北”二字上，久久舍不得移开。留质关中，家书不敢诉衷肠，父兄亦不敢告知家中事。辗转反侧，要从旁人口中得知。
他低叹一声，再往下读，到末尾时终于一笑。
“代问容姑娘姐弟安好，顺颂时绥。”霍临风边笑边念，心说这沈兄惦记得真远。提笔回信，他打趣对方是否思美心切，还问可曾婚娶。
写罢派出，他这才梳洗更衣。杜铮伺候，问：“少爷要出门？”
霍临风答：“见容落云。”
杜铮嘀咕：“昨夜刚见呢。”
那又如何？霍临风心道，他爹在城中时天天见他娘，有何不妥吗？捯饬好，霍临风玉树临风地出了门，又至冷桑山。
今日乌云颇多，到达不凡宫时下起雨来。
进宫碰见三五弟子，霍临风还没问，对方主动告知二宫主在无名居，是否通报。霍将军有点尴尬，装腔作势道：“谁说我要找容落云。”
弟子细数：“大宫主闭关，三宫主劫道，四宫主睡觉长个子。您找哪位？”
霍临风狠一狠心：“我找段大侠。”
于是弟子跑去禀报，并将他领到沉璧殿中，赶鸭子上架不过如此。他端坐椅中，自食苦果，干脆苦中作乐地饮茶等待。
半盏茶后闻得脚步，段沉璧从内殿走来。
霍临风起身拱手，偌大的殿内只他两人，对方强大的气势甚为压迫。段沉璧抚须坐好，开门见山地问：“找老夫何事？”
霍临风恭敬回答：“自离宫之后还未拜访段大侠，故而跑来。”
空着手，下着雨，傻子才信这鬼话。段沉璧眼睛半阖，非但不拆穿，还耐心地问：“凌云掌练得如何了？”
霍临风道：“目前正练第三层，今日亦想见二宫主一面，讨论讨论。”他静观对方，刹那间想起什么。
灵碧汤那日，他问容落云为何懂奇门之术。
容落云一答喜欢，二答得师父教授。
如果阵法乃段沉璧所教，那擒龙阵与行云流水阵，也是段沉璧起名？霍临风暗忖，段沉璧认识他的父亲，或许也曾见过唐祯？
这时段沉璧说：“少装样子，他日日闷着为你设阵，讨论什么劳什子的武功。”
此话正中下怀，霍临风立即满脸歉意。“段大侠莫怪，来日定感谢二宫主相助。”他不动声色道，“那阵名为戏蛟阵，攻击力远胜过擒龙阵。”
段沉璧淡淡地“嗯”一声，仍半阖着眼。
霍临风再探：“二宫主曾设阴阳阵，行云流水一攻一守，戏蛟阵则为套阵，一主一辅。”
段沉璧竟哈欠一声：“落云做局断不会错，你听他的便可。”
霍临风点头称是，对方的无澜反应叫他略急，犹如拳头砸在软褥上。“二宫主聪颖，但目前尚有烦恼。”他暗暗颠倒对错，“戏蛟阵第一阶乃阴遁四局，直符死门落八宫，段大侠觉得是否妥当？”
静默片刻，段沉璧未给出意见。
直符为天芮，直使才是死门，这是相当基本的道理。但凡懂奇门之术者，会看阵者，皆应明白这一点。霍临风张口：“段——”
段沉璧打断他，不耐地、坦荡地说：“休再问我，我又不懂那些。”
霍临风霎时噤声，微怔并微茫。
容落云撒谎了，为何要撒谎？原本不必回答得谁所授，编造谎言补充那一句，难道是为了掩饰什么？
念谁来谁，殿外远远传来一声“师父”。
霍临风立刻起身，大步出殿，只见那人撑着纸伞而来。他因欺骗被揭穿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蒙蒙细雨，当时回头，也是这般遥遥相对。
眼下风云轮流转，他晓得被骗的滋味儿了。
容落云瞧见霍临风，先是一顿，紧接着快步小跑，跑到对方面前才停。衣袂广袖扑到人家身上，他问：“你怎的会来？”
霍临风答：“想见你。”
他又问：“昨夜不是刚见过？”
霍临风答：“仍是想。”
他再问：“那在沉璧殿做甚？”
霍临风答：“爱屋及乌，连你师父都想。”
容落云乐不可支：“等着。”把伞塞对方手里，他奔入殿内，没一会儿又跑出来。无甚要紧的，因惦记布阵一事而难眠惊梦，他来讨两块安神的好香。
“你要不？”他双手捧着，“一人一块罢。”
霍临风接住，还未吭声便被抓住手腕，容落云拉他去西北角的乾坤局。伞沿儿倾斜，他偏颇地为容落云遮雨，未提谎话半字。
手指乾坤局，容落云设局一观，捋了遍思路。
细细讨论许久，雨势渐大，纸伞被敲打得颤颤巍巍。二人移步檐下，并立着，看着邈苍台一寸寸湿润。
容落云忽然道：“隐约记得你昨夜走时与我说话，说了什么？”
霍临风答：“你问我阵名，我说戏蛟阵。”他带着迟疑停顿一瞬，声音变沉，“你还说和擒龙阵很配。”
容落云笑言：“擒龙阵乃较为基础的攻阵，宫中曾连设数日。”
攻阵，和《孽镜》中的内容吻合，霍临风滚了滚喉结。容落云仰脸看他：“你夜探不凡宫盗走四千两，那阵是设来捉你的。”
他点点头，问：“为何叫擒龙阵，行云流水阵又是因何得名？”
容落云有些始料未及，仰脸变成颔首，看他变成不看他。霍临风蓦地心软，别说咄咄逼人，就连轻声细语也不想问了。
“无妨，我随口乱问的。”他道。
而容落云故病重犯，偏要多嘴一句：“擒龙阵听着颇具气势，行云流水一直变换……也很适合灵活的阵法。”他边想边说，有一点磕绊。
说罢，霍临风转身拥住他。
他措手不及，愣愣地回抱。
霍临风说：“上战场前我担心会输，胜仗之后又担心敌军再犯，我这个人其实很患得患失。”他就着潇潇水声，“比如下一点雨，我就想抱一抱你。”
这话也许不合逻辑，然而正是情能饮水的光景，容落云听来觉得欢喜。他安静地任霍临风抱着，模仿手法，轻轻抚对方的后背。
偏生那师父煞风景，突然在厅中唤他。
霍临风松开手：“去罢，本就是来见一见，我回去了。”
容落云递上伞：“那你用着。”他后退至门边，贪看好几眼才进入殿内。踱到厅堂里，段沉璧闭目打坐，看样子是检查他的内功。
在对面盘坐好，容落云气沉丹田，两掌压在膝头。
他微微动耳，脚步声渐远，霍临风已经走了。只这不声不响的一瞬，迎面扑来一掌，将他掀了个跟头。
“师父……”他叫唤。
段沉璧觑一眼，心不专，活该。
容落云理亏，默默重新坐好，收气之前好奇地问：“师父，你那会儿与霍临风聊什么了？”接着又是一掌，他滚出去两遭。
段沉璧道：“奇奇怪怪。”
容落云索性先躺着：“何事奇奇怪怪？”
段沉璧一哼：“那小子问我奇门布局，设阵攻守，与你一样烦人。”
容落云骨碌起来：“师父，那你如何答的？！”
段沉璧说：“君子坦荡，答曰不会。”
露馅儿了，露馅儿了……容落云顿时心慌，想出去追，看一眼师父又犯了怂。他傻站着，纠结地挪动几步，惹得段沉璧催促。
“师父，都怨你。”他横下心，“我不练了！”
容落云说罢便走，未出五步被段沉璧揪住后襟，犹如老鹰抓住小鸡。段沉璧目光幽寒，要治一治这忤逆的小徒。
此时，雨势渐小，淅沥叮咚。
霍临风穿过第二道子门，隐约听见一声熟悉的惨叫。
不禁一顿……还怪吓人的。

第51章
沉璧殿一向清寂, 此刻的动静却直破长空。
殿外本无人, 不知谁先被惨叫吸引，附在殿外聆听。一个招来两个, 两个招来一双, 没多久便站满了弟子。
众人挨着, 挤着，贴着门窗。
约莫吃个饼的工夫, 刁玉良撑着小伞经过, 见状匆匆跑来。他刨一处位置窥探，刚立定, 就听见绵长凄厉的一声。
“二哥？”他骇道, “二哥！你怎的了！”
无人应答, 他急得抓耳挠腮，偶一回头望见陆准。
陆准极其扎眼，竟穿着一袭金线缘边的大红衫子。本迎着朝霞去劫道，奈何半路下雨, 他只好无功而返, 抬头望见刁玉良朝他招手。
于是乎, 三宫主、四宫主、一众弟子，齐齐挤在檐下。大家聚精会神地听其中动静，痛呼声，哀嚎声，时而掺杂一味求饶。
这场雨时大时小，殿中的叫声忽高忽低。
一刹那, 天空滚道闷雷，嗡隆过后屋内静了。众人噤若寒蝉，似乎听见一句“走罢”，因此齐刷刷盯着殿门，那引颈模样，好比一群等着喂米的饿鸡。
片刻后，大门启开一条缝，慢慢扩大。
容落云立在当间，广袖微摆，发丝凌乱，额角有一块淤青。陆准和刁玉良赶忙凑来，搀扶他，吓坏一般问他觉得如何。
“无碍。”他讷讷，“送我回无名居。”
两股战战，容落云只堪挪动，并且挪一点顿一步喘一会儿。花费好些工夫走出檐下，按如此速度，恐怕月底才到。
陆准急死，躬身将容落云背起，刁玉良在一旁撑伞。二人趟过邈苍台，到长街后疾步行走。容落云伏在少年的肩头，垂着眼低声叹息。
陆准问：“二哥，你哭了吗？”
容落云摇头：“二哥感动。”
刁玉良问：“为何感动？”
容落云道：“兄弟如手足，诚不欺我。”恰好经过醉沉雅筑，闭着门，段怀恪在里面闭关。陆准猛然停住，气哼哼地说：“这位大兄弟倒是清静。”
雨细细绵绵，小儿的嗓子响响亮亮。刁玉良攒气一吼：“段怀恪！二宫主被你老爹打死了！”吼罢还要踹一脚大门。
容落云忍俊不禁，然而一笑便肺腑疼痛，只得咬唇忍着。后又经过千机堂，他望一眼竹楼，那点强忍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撒起怔来，恍然明白霍临风为何那般。
忽然拥抱他，没头没尾地表明患得患失。
怔着怔着，发觉风雨骤停，原来到无名居了。容落云被放在床上，软绵绵一躺，陆准和刁玉良很累，便分居左右挨着他。
三人并排望着帷幔，嗟叹声此起彼伏。
刁玉良发愁，明明睡得够久，怎就是不见长高？陆准心烦，一身红色大吉大利，竟然败兴而归。
容落云更不必说，仍是为爱所困。
他想不明白，霍临风为何佯装无事发生？
他尝过被骗的滋味儿，明明比疼难忍，比痛难抑。
是否……
对方在给他机会，等他主动承认？
容落云挣扎坐起，不管是不是，他都应该摆明一份态度。“老三，帮我换件衣裳。”他吩咐，“老四，帮我备车。”
不多时，雨悄悄停了。
容落云病恹恹地驾着小马车，晃悠悠地出了门。
将军府里，翻书声失去雨声陪伴，显得有点孤单。霍临风倚靠床头读那本《孽镜》，从回府便未动弹过，也未吭过声。
杜铮不敢问，只好一会儿送碟点心，一会儿送碗牛乳。
主子不吃不喝，把他这管家急得，就差送一只容落云。他恍然大悟，拿着鸡毛掸子假意打扫，斗胆问道：“少爷，见着容落云了吗？”
翻书的手一顿，霍临风眨眨眼，无半字回应。
杜铮纳罕，早起还兴致勃勃，回来便半死不活，莫非受了气？他踱至床边，苦口婆心地说：“少爷，一时委屈无妨，万不可来日旧辙重蹈。”
霍临风抬眸，似闻其详。
杜铮支吾道：“旁的狠招你舍不得，晾他几日总能办到罢？”
那不又是欲擒故纵？霍临风烦道：“出去。”
将人轰走，他已然失去读书的心思，索性合住搁下。干躺着，玩弄纱帐，把上面挂的流苏薅至脱丝。
这时来人敲门，霍临风发脾气：“滚！”
门外侍卫一愣：“将军……容落云在府外求见。”
霍临风乍然坐起：“那禀报做甚？放人进来！”待侍卫一走，他收好书，然后重新躺下。
唯恐不够潇洒，松松衣襟，又怕不够无谓，双眸轻阖，还担心不够冷漠，抖抖小腿。
平日挺拔如松的人物，被情爱活活逼成这德行。
霍临风擎等着，凉风吹透胸口，眼皮子打架，小腿隐隐抽筋……然而容落云还没来。莫非，嫌他未主动相迎，生气走了？
又等片刻，他忍不住踱到窗边环顾，院中只有忙碌的下人。打个响指叫来杜铮，他问：“人呢，怎还不到？”
层层传话下去，再传回来，杜铮禀报：“似乎有伤，刚磨蹭到小花园。”
晨时见面还好端端的，怎会有伤？霍临风出屋离苑，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口气寻到小花园。先停步，后定睛，呼吸跟着一滞。
海棠树下，容落云一身红衣，沾着点点花瓣。
瞧见他，本就缓慢的脚步恇怯不前，藏着份惊慌。
霍临风迈步走近，抛却潇洒，近至对方面前才停，哪里还无畏。“穿得像要成亲。”一张口，更遑论冷漠，“来嫁我的么？”
容落云难堪得想撞树，道：“老三说穿红色吉利。”
霍临风便问：“将军府触你的霉头么，为何要讨吉利？”此话尖锐又刻薄，张牙舞爪地掩盖背后的委屈。
然而只刺这一句，话锋陡地一变：“怎会受伤？”
容落云答：“练功走神，师父教训。”
霍临风好多问题：“走神时想什么？”想下一次如何骗他，还是想擒龙阵、行云流水阵？他默默腹诽着，而容落云小声说：“……想你。”
恰好风来花落，净是些摧残理智的光景。
霍临风俯身探手，把容落云打横抱了，一路惹眼地回到主苑。丫鬟瞠目，小厮结舌，浇水的花匠弄湿了布鞋。
幸好容落云穿红，瞧不出生晕的脸色。进入卧房，他被轻巧地搁在床上，见对方起身便紧紧抓住。“别走。”他仰脸看着霍临风，“我、我浑身疼。”
霍临风问：“擦点药酒？”
容落云忙不迭地点头，扯绳结，撩搭衽，听话地脱掉外袍。待脱得仅剩里衣，却见对方坐到榻边去了，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他说：“我好了。”
霍临风“嗯”一声，唤来一名小厮。
容落云这才明白，晨时忍而不发，眼下在置气呢。他心虚理亏，本就是来求和的，于是对小厮说：“不必劳烦，我自己便好。”
等小厮离开，房中只他们两人。他切切地望一眼榻边，然后默默擦药，冰凉的药酒倒入手心，撩开衣角先敷一敷小腹。
不知何时，没绑紧的纱帐散开。
霍临风端坐着，犹如升堂断案的大老爷，目光飘向犯人那边。
朦胧纱帐后，那犯错的东西垂着脑袋，一手撩衣裳，一手揉肚皮。揉完肚皮再倒些药酒，探入前襟抚弄肩膀，时而轻，时而重，痒了就哼哼，痛了也哼哼。
擦完前头，容落云卷起裤腿，开始擦拭腿上的伤痕。双膝磕碰成青色，他用力揉揉，因疼痛而蜷缩起脚趾。
手上动作着，脑袋情不自禁地偏过去，悄悄瞄向小榻。
霍临风倏地闭目，险些被撞破，弄得他心脏怦怦直跳。过去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过去，那人已经擦完腿了。
正拧巴着，衣衫半褪地揉腰。
他自以为冷酷地盯着，殊不知眼中冒起火来。深吸一口气，药味儿充斥鼻间，仿佛一股性烈的熏香。
容落云浑然不觉，反手擦药，很快便精疲力尽。他忍不住猜想，擦完之后该怎么办？不会撵他走罢？不行，那岂不是白跑一趟……
他撩开薄纱，攥紧药瓶下了床。
一步步踱至榻边，拘谨地立着，鼓起勇气递上药瓶。“后背够不着，你帮帮我罢。”容落云说，像薄脸皮求人办事。
霍临风接住：“转过去。”
容落云听令转过去，忽然后腰一热，霍临风的手掌探进衣中。那掌心潮湿而温暖，顺着腰向上爬，渐渐摩挲至后心。
他犹如被捋毛的山猫，绷着身体不敢动弹。
蔓延到肩胛骨，霍临风触及密密麻麻的伤痕，一道道呈肿起状态。姓段的真够狠心，走神而已，竟然把人教训成这般。
他问：“怎么打的？”
没料到对方主动说话，容落云赶忙答：“藤条抽的！”
霍临风蹙眉，怎还挺得趣儿似的。多倒些药酒捂热，将大片痕迹仔细揉好，他抽出手：“行了。”说罢却见容落云不动，于是重复一遍，“擦完了。”
一阵静默，容落云小声说：“还有。”
然后缓缓褪下裤子，露出两瓣小而圆的屁股。
新换的小桌，差点又被霍临风拍碎。近在眼前，他只好赤裸裸地盯着，人家主动恳求，他只好受累揉上一揉。
手心淋药酒，他单手捂住那一团，三两下揉得湿漉漉泛着光。好歹是身经百战的人，如何看不出眼前伎俩，这是不要脸地引诱他呢！
霍临风眼观鼻鼻观心，酿起十二分的定力。
动作敷衍起来，揉两下便停住，目光移开去看桌上的果盘。岂料，他支棱着手掌不动，容落云竟轻轻踮脚，用那臀尖儿蹭他的掌心！
一瞬间，一刹那，他看盘中蜜桃都无法淡定。
霍临风伸手一勾，直接把人拽个趔趄，正入他怀。
他要好好算算账，先是面不改色地骗人，一本正经地胡编，这也罢了，他装作不知宠着就是。那主动跑来又算什么，可怜巴巴的样子，委委屈屈的德行，显然是得知败露前来认错。
一身红衣裳，上床就脱。
自己擦个药，哼哼唧唧。
末了，坦白认错的话一字未吐，却弄着旁门左道摇屁股！霍临风细数桩桩件件，勒紧了，抱实了，那姓段的动手教训，他来动口训一训这浪催的东西。
蓦地，容落云怯道：“对不起。”
……千言万语尽数憋在喉间，霍临风险些背过气去，把话嚼碎吞下，他又差点堵得见了佛祖。
一物降一物，他好胜二十三载，是否该投降了。
容落云又来一遍：“对不起……”
霍将军含恨凝噎：“——没关系。”

第52章
一言一语过后, 房中静得厉害。
两个活人皆不吭声, 伤风败俗那般久，这会儿才想起来矜持。容落云耷着眼、屏着气, 轻巧地动弹一下, 自以为不露声色。
奈何霍临风道：“老实些。”
容落云解释：“你的衣裳刺绣, 磨得慌。”
霍临风一瞧，裤子还未提, 那屁股光溜溜地挨着他的外衣。“藤条都受的, 磨两下却娇气。”嘴上说着，探手把裤子一拽。
这下没得瞧了, 他移目看盘中蜜桃。容落云自觉地倚他肩上, 问：“你见我师父的时候, 得知他不懂奇门术了？”
霍临风“嗯”一声，挖苦道：“不懂却能教你，真他娘稀罕。”
此刻轮到容落云语塞，那日说一个谎话, 岂料这么快就暴露。“我骗你的, 师父没有教我。”他低声承认, “是我自己喜欢，自己琢磨的。”
霍临风想，何时喜欢的？生来就喜欢，还是耳濡目染后喜欢？自己又是如何琢磨的，为何琢磨出的阵法恰恰与《孽镜》中相同？
眼下承认谎言，是否又包含别的谎言？
这沉默的片刻, 容落云莫名不安：“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霍临风答。他又一次乱想了，扯回神思，垂首瞧见容落云的额角：“藤条还敲头么，怎的青了？”
被打得满屋子乱逃，撞的。容落云微微放心，感觉能翻篇儿了，但不确定，于是试探地、小幅度地咧嘴一笑。
霍临风暗骂傻子，又骂杀人毁物的疯子，少对他惹怜扮乖。估摸是他天赋异禀，明明心中骂着，面上却压不住嘴角，失笑一声。
容落云立刻缠上他，环得紧紧的，仿佛李寡妇对张屠户动心那夜。窗边有风，他抱容落云坐到床沿儿，先披上赤红衣袍，再赏一块点心。
素茶糕，容落云咬一口慢嚼，咕哝着问：“晨时知晓我骗你，为何不追究？”
霍临风说：“我骗过你，这次只当扯平。”他再递一块莲子糕，“况且如何追究？究得轻了治不住你，究得重了狠不下心，还有可能被倒打一耙。干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容落云吃完莲子糕，主动拿一块杏仁酥。“那你生气吗？”他问，“在殿外时觉得你不生气，寻来觉得你生气。”
霍临风心道，生气乃子虚乌有，只是瞧你那情态可怜，忍不住趁势欺负。一瞄，碟中点心吃得渣儿都不剩，于是递上那碗牛乳。
瞧着容落云喝奶，他问：“倒是你，我既不挑明也不追究，你巴巴撞来做甚？”
容落云唇上一圈奶胡子：“我怕你在考验我……”答着答着迟疑起来，眉毛蹙在一处，“你现在不会是考验我罢？”
霍临风没给好脸色，摇着屁股蹭他的手，到底谁考验谁？他把人放置床中，药也擦了，话也说了，还连吃带喝填饱肚子，眼下想来貌似被占了便宜。
他俯身回占，勾了满嘴奶香。
“睡一觉。”他命令，“养好伤再走。”
盖被落帐，那脱丝的流苏瞧着滑稽，索性一把薅下。霍临风出屋，到廊下，见杜铮在角落训斥几名丫鬟。
什么缝上你的嘴……一股老嬷子的腔调。
霍临风抱肘倚柱，咳嗽一声令杜铮回头。等那呆子匆匆跑来，他将破流苏一丢，道：“入夜之前换新的，派人把文薄折子敛来，我今日处理。”
杜铮遵命，偷偷瞄一眼小窗。霍临风当即一拳：“再瞎瞧挖了你的眼。”这话跟容落云学的，吓唬完又好奇，“你刚才耍什么威风？”
杜铮气道：“那些丫头嘴碎，说少爷和容落云是……是断袖。”
霍临风一愣……断袖？
罢了，不是断胳膊断腿就行。
午后雨又下起来，暑热尽消，甚至有些冷。书房燃着提神的香，霍临风伏案处理公务，容落云卧在小榻上帮忙看簿子。
彼此无话，就这般持续到天黑。
纱帐已经换新，丝线流苏泛着光泽，摸上去滑溜溜的。登床就寝，霍临风搂着容落云，一番抚摸方觉丝线之滑不过如此。
相拥一夜，各自好眠，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梳洗，用早饭，扒着窗户看鸟……容落云做这个做那个，唯独没有穿衣。杜铮进屋收拾，两眼一黑道：“宫主！别只穿着寝衣闹腾！”
容落云说：“无妨，我不冷。”
谁管你冷还是热，杜铮道：“叫下人瞧见不定说你什么！你鲜廉寡耻，牵扯我家少爷可不行！”
容落云了然，已经是“小宠儿”，这般许是“浪蹄子”。可他实在不想穿那红衣，昨日情急，此刻觑一眼都难为情。
僵持片刻，他找杜铮借一身衣裳，倒是很合适。
容落云穿戴整齐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看仆役干活儿。忽地眼皮变暖，一只手掌从身后捂来，他反肘便是一杵。
霍临风松手笑道：“猜得出是我？”
容落云说：“不然谁敢？”他握住对方的手，用指腹触摸手心的厚茧。霍临风配合地伸着手，一抬眼，窥见下人们精彩的脸色。
“廊下无趣。”他故意大声，“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霍临风反握住容落云的手，牵着，沿围廊从侧门而出，明目张胆地给旁人看。他的府邸，他的园子，藏着掖着像什么话。
走到将军府的东南角，排排玉兰树后，掩着一座二层小楼。容落云想起贾炎息的湖心楼来，心中暗忖，不会是做将军收受的宝贝罢？
这时霍临风一笑：“里头尽是宝贝。”
容落云一凛：“你爹知道吗？”
霍临风说：“我爹的宝贝更多。”
有其父必有其子……容落云惴惴地踏入楼中，却见楠木桌配文房四宝，一把摇椅，四面列柜，柜中摆满了各式兵器。
他连人家的手都不牵了，扑到柜前端详，睹一把锈铁的宝剑。除此之外，还有匕首、头盔、马衔，看得他眼花缭乱。
“这都是战利品。”霍临风说，“朝廷唯一做的体贴事，就是从家中给我运来这些。”
容落云仿佛初见世面，每一样来回地看，挨在柜前挪不动步子。他发现一只木盒，打开一瞧，盒中装的是首饰。有耳珰，缠辫子的珠链，还有一颗一颗的宝石。
“这也是战利品？”他问。
霍临风点头：“蛮夷的王族喜欢佩戴这些。”
容落云奇道：“那你打赢后，叫对方摘下来给你吗？”见霍临风支吾不语，他想起关于这人的传闻，骁勇善战，尤爱削首以示震慑……
莫非是削掉脑袋，然后扒下这些物件儿？
容落云汗毛倒竖，情不自禁地改了口：“霍大哥，不至于那么绝罢……”
霍临风还有更绝的：“我对首饰无甚兴趣，当时想着，以后送给未来的妻子。”凝眸看向对方，“如今妻子是不必了，你收着就是。”
容落云急忙搁下，他可不收……只知花缸鲤鱼鲜活，提灯风筝精巧，纨扇合意，小笺浪漫，却不知还有如此血腥的礼物给他。
他脑中不禁浮现一景，霍临风坐在榻边，怀抱一只血淋淋的人头。掖掖鬓角，摘下耳珰，解开辫子，摘下缠绕的珠链。弄完摸摸颈处的刀口，自叹一句，削得愈发好了。
他微微一颤，他实在大意了。人家乃统率兵马的将军，满身疤，整楼的战利品，杀人数量和手段绝非江湖人能及。
容落云识时务道：“我以后再也不蹬你、捶你、刺你了。”细数觉出过分，悄悄地后退两步，“我再给你道个歉罢。”
霍临风笑不能抑，若知这些东西有治人的奇效，他早带容落云来了。“单挑群狼的人，少装胆子小。”他笑骂，“上楼去瞧瞧？”
二楼全是书架，兵书、策军密案、军中详细的资料，连地形图都满满一架。容落云转悠几圈，好似深山老农进长安，看什么都新鲜。
他抽出一本，上面记录六年前一战，还未看清便被手掌捂住。
霍临风说：“别看这本。”
容落云笑问：“为何？打败仗怕丢脸吗？”他挣开，跑到角落守着墙缝看。目光落在纸上，一字字看过，那点笑意跟着一寸寸褪去。
六年前，霍临风年仅十七，首次做主帅出战，力挫敌军。
大捷后，率兵屠城。
后面的人数他不敢细读，匆匆把书合住。墙缝上结着一点蛛网，这段多年前的战争也被封存在记录中，他想，那段回忆应该也锁在霍临风的心底。
容落云立了一会儿，直到霍临风行至他背后。
他转过身去：“之后，你一定很痛苦。”
霍临风怔住，以为容落云不会理解，甚至会怨他残忍，谁料竟予他一句关怀。容落云看着他：“曾经的痛苦你自己熬过了，以后若有，我可以帮你。”
一股酸胀填胸，他沉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在楼中停留多半日，将近黄昏才离开。
正值用晚饭的光景，各苑无人走动，也还未点灯。霍临风和容落云从花园绕行，有点昏暗，假山那一片却隐有亮光。
仔细分辨，似乎是几点火星？
霍临风在前，容落云在后，压着步子朝假山走去。入山洞，另一头洞口接连小河，二三人影蹲在那里。
“藏在那儿做甚？”霍临风突然出声。
惊叫声乍起，人影匆匆立好，原来是三名小丫鬟。每人脚边折着几只小船，船心插着一截矮烛。看样子，是趁此刻人罕，相聚来放灯。
小丫鬟惶恐道：“此河能汇到城中长河里，小船就漂远了，不会弄脏园子的。”
另一个补充：“回将军，我娘今日生辰，所以许愿为她祈福。”害怕说得不清楚，还要特意说明，“我娘健在，不会沾染晦气。”
“我爹娘也在，绝非祝魂的灯！”
霍临风只是问问搞什么名堂，没想到把丫头们吓着。他见惯生死，哪还忌惮晦不晦气，摆摆手道：“放罢，别烧着裙子。”
转身欲走，容落云正在他身后，明灭微光下神情有些怔忪。
“……我想问问。”容落云声音不大，“什么是祝魂的灯？”
一名丫鬟答：“放给逝者的灯，祝愿其魂魄归天，若有想说的话也可以说，漂走后他们便能收到了。”
无稽之谈，听来荒唐，容落云却杵着不动。
霍临风心下明白，愣是将人连拖带拽地弄出洞口，强制着行走一段，他确认无人后才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待夜深后我陪你去河边放灯，让它直接漂远些。”
容落云盯着一片黑：“从前怎无人告诉我，我要放许多只。”
霍临风应和：“好，你双亲各十只，放二十只下水。”
容落云喃喃：“不对，要放三十只。”
霍临风随口问：“你爹娘各十五只？”
步伐骤停，容落云反身顿住，乌糟糟的夜色下看不见神情。他不知是否该说，亦不知是否能说，只觉得十多年的秘密一瞬间翻涌，堵得他胸口要胀裂开来。
“我还有个兄弟。”
他轻轻说：“三岁时……死了。”

第53章
夜幕笼垂, 霍临风驾马车出了门, 朝着长河方向。容落云坐在车舆内，弄着一布兜裁好的油纸, 还有几支切短的蜡烛。
一路摇晃至河畔, 许是微寒, 周遭颇为冷清。“吁！”霍临风勒停马车，钻入车舆点亮提灯, 顿时愁得蹙起眉头。他道：“不让丫鬟帮, 非要自己折。”
容落云低头折纸：“亲自折诚心，不然爹娘在天上骂我。”
霍临风嘀咕：“你弟弟不骂你？”
容落云便也嘀咕：“三岁小儿还骂人, 抬举他了。”语气无谓, 眸中却忽闪着怅惘。折好一只小船, 他颐指气使道：“你歇着做甚，帮我折。”
霍临风问：“别人折不是损你的诚心么？”捏起一纸，笨拙地对折翻折。容落云无言半晌，然后梦呓似的说：“你是儿婿……怎能算别人。”
霍儿婿听罢发飘, 本是折船, 稀里糊涂地折成了纸鹤。
两人如此这般, 边说话边准备，丑时才折好三十只小船。沿河畔慢步，霍临风提着灯，容落云抱着布兜，寻到一处放船的位置。
席地而坐，一口气点燃三只。
容落云双手捧好, 瞳仁儿映着烛光，熏出几分湿润。“爹、娘、小弟。”他唤道，同时躬身探手，将小船放入水中。
晃晃悠悠的，小船顺流漂远。
容落云一喜：“这是祝魂灯，能带去我说的话。”他笑起来，“我和姐姐平安长大了，感情很好，只有我弄坏她的发钗时她才会骂我。”
“我命大，那一劫先被恩公相救，颠沛数月又遇到师父。师父待我极好，只不过最近打我了，怨我练功不认真。”
“我还结识了一帮江湖兄弟，其中有一个名为陆准。小弟，若你还在世，如今便和他一样大了。”
“我的别苑植着白果树，每当瞧见，就想起儿时在府中的光景。娘在树下抚琴，爹在一旁读书，姐姐爱美地涂抹丹蔻。”
河面吹来寒风，容落云一抖，立刻向至亲抱怨。
“天上有四季阴晴吗？这几日凡间下雨，又湿又冷，幸好在江南多年已经习惯。”稍一停顿，他变得支吾，“……不知塞北的气候如何，以后去看看。”
霍临风低笑，反手指指自己。
容落云说：“爹，我记得你曾说过，朝中百官，你唯独敬佩定北侯霍钊。”他又停顿，支吾得更厉害，“我与定北侯次子霍临风……相识，欣赏，成为知己。一步步经历生死关头，共同进退，眼下发展为……断袖。”
霍临风差点跌河里！一把捂住容落云的嘴，咬牙说道：“孝顺些，让伯父伯母在天上安息好不好？”
容落云点点头，可是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已然覆水难收。他岔开话题：“总之我吃得饱，穿得暖，长得很结实，足足有八尺高呢。平日喜欢读书布阵，惩奸除恶，无任何不良嗜好。”
断袖那话一出，开始满嘴跑船。
“爹，娘，小弟，我和姐姐隐姓埋名，十七年来不敢立碑祭祀，你们莫气。”他收敛笑容，语气逐渐铿锵，“等大仇得报时，我带陈若吟的人头拜祭你们，说到做到。”
“保佑我们罢。”容落云说着，放走最后一只小船。
河面星星点点，数十只祝魂灯漂向远方，景致颇为壮观。容落云站起身，朝那一片光亮用力挥手，眼中的湿润终于凝结成泪。
他抱住霍临风，于昏暗中无声嚎啕。
双亲兄弟，血海深仇，平日的压抑寸寸积攒，今朝宣之于口是何等痛快。他涕泗横流，胡乱蹭着霍临风的肩膀。
小船愈来愈远，仿佛漂至天边，与夜空的星光接壤融合。容落云方才痛哭，哭够了，此刻又咧嘴笑起来。
他望一眼朝暮楼：“我去告诉姐姐一声。”
霍临风问：“放灯不叫她，会挨骂么？”
容落云想了想，那改日再说罢。
二人驾车回将军府，除却巡值的侍卫，阖府俱已歇息。回到主苑，仆役尚且有床有枕，杜管家却盘坐在厅门口。
闻得脚步声，杜铮醒来，跟着二位主子进入卧房。夜宵备好，床也铺好，他挽起袖子去烧水，问：“谁先沐浴？”
霍临风道：“一起。”
容落云乍惊：“休要胡说！”
霍临风反问：“你都告诉双亲与我断袖了，一起沐浴庆祝庆祝。”
不提还好，一提有些惴惴，容落云害怕夜里爹娘托梦。虽然心中不安，胃口却不赖，臊眉耷眼地吃了两碗虾子羹。
待水烧好，霍临风推着他进小室沐浴，互脱衣裳，肉贴肉地坐入桶中。他扒着桶沿儿，盯着屏风上的骑射图，数其中一共几头野兽。
身后是最凶猛的那头，正给他抹香胰。
从肩膀抹到后腰，结茧的指腹钻他的腰窝。
容落云发软，嘴唇抵着手臂不吭声，可零星的哼叫却从鼻腔逸出。氤氲水汽里，他看不清画中的老虎，水声响起来，也听不见对方叫他。
他在河边哭过，此刻又哭，没完没了。
慢慢回首，可怜巴巴地望着霍临风，企图博取一些怜惜。那禽兽却视若无睹，只顾着学前日的狂风暴雨，然后倾身来亲他。
容落云扒不住桶沿儿了，逐渐下坠，将要栽入水中时被捞住。他靠着霍临风的胸膛，双瞳涣散，一点点失去了意识。
这场沐浴折腾到夜半，一桶水洒了七七八八。
霍临风抱容落云回卧房，登床落帐，在对方人中处贴一片薄荷。不多时，容落云醒来，迷茫地看着帷幔。
“觉得如何？”
容落云吸着气：“好凉，你把我从夏弄到冬了……”
霍临风嗤嗤笑：“那我得再吃一次补药。”俯身低头，用嘴衔了薄荷。容落云却仰颈迎接，以为他要亲嘴儿，那他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如此床榻缠绵，慢慢地睡了。
霍临风一下一下抚容落云的后背，待呼吸均匀，将人轻轻放平。起身离榻，他披着衣裳走出房间，独自去了书房。
桌案正中间搁着沈舟的回信，傍晚时到的。
霍临风独坐椅中，静默片刻后才拆开信封。垂眸看字，忽略所有所有，单攫取沈舟的回复。他上次问道，何故惦念容氏姐弟，莫非爱慕端雨姑娘。
信上答复——将军莫笑，在下曾有青梅故友，与端雨姑娘几分相似。奈何佳人命薄，吾只得以小人行径，借旁人托付慰藉。
霍临风读罢揉皱，一言不发地望着虚空。
沈问道与唐祯乃莫逆之交，沈舟的青梅故友、佳人命薄，八成是指唐祯之女。容端雨与其相似，再加上容落云，还有死去的小弟，恰好也是三个孩子。
而传闻唐祯的孩子死时，最小的亦仅有三岁。
时间上，恰恰是十七年前。
先是被陈若吟构陷，满门遭屠，容落云的父亲与唐祯遭遇相同。
再是奇门之术，并非得师父所授，至今含糊其辞。而千般巧合的是，所命阵法与《孽镜》中别无二致，如出一辙。
桩桩细数，件件重合，根本循迹可追。
霍临风滚动喉结，仿佛咽下一口浓浓的苦水。他万分不愿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便是唐祯当年的儿女仍然活着。
容落云和容端雨。
一双千金儿女，一个沦落风尘，一个混迹草莽。
霍临风蓦然瘫坐椅中，千头万绪捋顺，瞬间又纠结成乱麻。堵在他胸口，扼住他咽喉，仿佛要在十七年后、在这一刻叫他霍家偿命！
……霍钊杀了唐祯。
他唯一想不通的，便是父亲杀死唐祯，为何容落云全然不知？起初，他凭此认为容落云和唐祯无关，百般确凿后，才明白容落云根本就不知道！
那是一桩秘辛，牵连皇子，涉及的罪名是谋逆。
了解当年事，并一直和容落云联系的朝中人，绝对知晓来龙去脉。因此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人故意隐瞒。
故意隐去部分真相，为何？
故意不让容落云知道唐祯身死何处、死于谁手，为何？！
霍临风一直枯坐到天明，听见外头洒扫才将将还魂，他起身朝外走，那张揉成团的信掉在了地上。走出书房，走回卧房，两腿仿佛灌满了铅。
似是听见他的脚步，纱帐后的人影微微一动。
容落云伏在枕上，动弹一下睁开眼睛。身旁空着，冷着，他迟疑地坐起身来，却见霍临风在立在房中。他问：“你怎的立在那儿？”
霍临风答：“我想了些事情。”
容落云撩开纱帐：“何事？”
一切都像放慢了，霍临风慢慢握住拳头，慢慢走到床边，又慢慢做一番建设。最后，他沙哑地说：“我在想，与你联系的朝中之人是谁。”
容落云神色微变，想岔过去，但对方的模样太过认真。
霍临风道：“对方能找到你，说明知道你的身份，你与对方合作，说明他不会危及你和姐姐的性命。你们有渊源，也有信任。”
“除此之外，你们还有共同的敌人，就是陈若吟。陈若吟害死你父亲，对你是血海深仇，对他亦是沉重的打击。你们产生信任的最大基础，就是同病相怜，同样的目的。”
“但你说过，你并非爪牙，你们是各取所需。‘各取’说明所需的东西不同，所以除了对付陈若吟以外，他还有其他目的。”
“朝廷永远存在结党营私，陈若吟倒下，他的党羽便另结新的。所以那人的目标不在官员，而在陈若吟扶持的太子。”
一口气说罢，霍临风探出手去，俯身握住对方。
“我曾捉你的信鸽，纸条写的是‘虎疾未愈’，虎指的是我。倘若未猜错的话，自从我调任，那人多次指示你如何对付我。”
容落云急道：“没有，没有要对付你！”
正中下怀，霍临风说：“那我猜对了，不对付我，想必欲拉拢我结盟。”
容落云一怔，无措地点了点头。
霍临风彻底想通了，对方隐瞒霍钊杀唐祯的真相，是因为一开始就想拉拢霍家。容落云是左膀，霍家是右臂，对方谁都想要，所以左右断不能结仇。
他问：“是三皇子，对吗？”
一顿，他颤声：“你父亲……则是太傅唐祯。”
容落云扑来，寻救命稻草般抱住霍临风，埋首在霍临风的腰腹。他一直隐瞒，可是好不容易遇见交心的人，又忍不住一点点倾诉。
暴露了，一切都暴露了。
他解释道：“我并非不信任你，但我是罪臣的后代，是当年该死的人。三皇子欲拉拢你，我未理会，也未答应。”
他仰起脸来，那般切切：“因为我喜欢你了，我不想牵连你。”
可他唯恐已经牵连对方，歉声说道：“对不起。”
霍临风垂眸，苦笑一声：“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第54章
容落云问：“你为何道歉？”
霍临风答：“做错事所以道歉。”
容落云明显一愣, 这两日他们朝夕相处, 对方做错了何事？他疲于仰颈，将霍临风拽到旁边坐下, 平视着问：“什么错事？”
极大的错事, 天大的错事, 已经错够十七年之久。
霍临风盯着空气不吭声，容落云掰他的肩膀, 摇他的手臂, 愈发好奇地追问。他要如何启齿，告诉对方, 你的双亲最后死于辽辽大漠。
死在他父亲手里……
一旦承认, 他们之间的关系将彻底改变。
“这件错事, ”霍临风出声，掩不住浓浓的迟疑和错杂，扭脸对上容落云的眼睛，犹如刀架在颈上一般, “我晚一些告诉你。”
容落云正好奇得厉害：“净面之后？”
轻轻一句, 却带着巨大的力量把霍临风推至悬崖, 他强自笑道：“那也太急了罢，再晚一些。”
容落云问：“用过早饭？”
霍临风说：“你在买物件儿还价吗？”
容落云笑一声，方才的确好奇，蹉跎几句已变成解闷儿。说得渴了，他赤足踩着地毯，走到桌边捧凉茶喝。稍一抬眼, 恰好望见墙上挂着的画像，就这般挂着，写着“吾爱”的字眼，也不怕仆役打扫时瞧见。
他用眼睛赏画，动唇提醒：“我一会儿回不凡宫，那错事估摸要下次见面再说。”饮尽茶水，伸手将杯盏搁回小桌，却忽闻身后慌乱又急促的脚步。
容落云被猛地勒住腰，趔趄半步，手一松摔了那薄瓷小盏。他发出惊呼，眼睁睁看着瓷片飞溅，同时牢牢地嵌入霍临风怀中。
那双铁臂愈箍愈紧，缠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明其意，只觉肺腑要被这拥抱抽空，再这般的话，他就得用锁息诀了。
耳鬓一阵痛痒，霍临风用下巴蹭他，力度和方式好似向猎户求好的猛兽。他无法动弹，只好任由宰割般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霍临风说：“先别走，先别离开我。”
那声音很沉很沉，语气里几乎不含任何杂质，尽是恳求。若是寻常的惹怜姿态，容落云必定心软得一塌糊涂，再留多少日子都好说。
然而霍临风实在反常，似乎他走的那一刻将有事发生。
容落云回想这一早，身旁床榻冷透了，显然半宿无人。霍临风立在屋中，不遮不掩地提起三皇子一事，又猜透他的身份。
还有所谓的错事，又是什么？
他有些心悸，更有许多迷茫，唯独少了此刻该有的心软。“我待到黄昏再走。”他意识到，这答复犹如一种逼迫，“到时一定要回不凡宫。”
静默许久，霍临风回道：“好。”
他缓缓松开手，退两步，转身朝屋外走去。走出厅门唤杜铮伺候，自己却定着，而后坐在厅门前的台阶上。
一家之主，不梳洗更衣，披着丝袍枯坐。
霍临风昂首望向天空，湛蓝无云，太阳像一颗发光的柑橘。也不知那些祝魂灯漂到哪儿了，容落云的爹娘和弟弟，有无听到昨晚的话。
唐祯夫妇若听到“定北侯之子”，恐怕今夜便给容落云托梦。
所以，他不能拖得太久，霍家做的错事一定要尽快承认。他不禁又看向太阳，待黄昏日暮时，他就把一切和盘托出。
霍临风深呼吸片刻，利落起身，大步流星地折返屋中。
卧房内叮铃咣当，容落云和杜铮蹲在地上，对着脸捡碎瓷片。“你家少爷怎么了？”容落云询问，“他今早不太正常。”
杜铮问：“如何不正常？”
容落云答：“我说走，他不许，还走火入魔似的抱住我。”
杜铮一听：“嗬，你休得意！”
容落云心想，他哪里得意了？凑近些，他小声讲：“你晓得的，昨晚我们去放灯，会不会河边有不干净的东西，上他身了？”
杜铮瞠目，也凑近些：“你有没有跟你爹娘提及少爷？”
何止提了，还直言二人断袖，容落云想想便害臊。杜铮猛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定是你爹娘昨夜找了少爷，入梦牵魂，审问少爷对你是否真心。”
容落云呆若木鸡，怪不得，他只说要走便那般反应，是叫他爹娘相信？哎呀呀，他爹娘也是的，刚得知就这般，把人家吓着该如何……
嘀咕半晌，他起身一回头，见霍临风抱肘倚着门框。
两人相视，各自悄悄打量，皆想无事发生般说句话。
“你……”齐齐出声。
霍临风一笑，抿住唇示意容落云先说。容落云道：“你是不是该剃胡茬了？”那会儿蹭着他，有点扎人。
霍临风趁势：“那劳烦你了。”
二人落座镜前，一条布巾擦拭两张面孔，擦完抹点香胰。容落云左手抬起霍临风的下巴，右手捏一片薄刃，仔细地剃去一层胡茬。霍临风又给他弄，他扬着颏，眼睛睨着对方。
他问：“你会和三皇子结盟吗？”
霍临风笑道：“平等的双方才能结盟，臣子与皇子之间只有效忠一说。”一旦他答应，那他则需扶植三皇子，成为其一只羽翼。
容落云又问：“那你会答应吗？”
霍临风反问：“你心里想我如何做？”
容落云摇摇头，他从未犹豫过，从始至终都不愿霍临风答应。一来，霍家从不弄权；二来，霍临风难回塞北，因为皇帝已经忌惮，稍有不慎便酿成大祸；三来，天下需要明君，他无法肯定三皇子就是。
总之兹事体大，需要慎之又慎地考虑。
剃完净面，更衣后到小厅去，早饭已经布好。容落云边吃边想，这两日把将军府逛遍了，犄角旮旯都瞧过，也不知如何打发工夫。
于是他问：“今日做点什么？”
霍临风喝粥：“不知道。”喝完擦擦嘴，觑一眼外头的阳光。他贪看良久，语速颇慢地询问：“小容，你能不能再送我一幅画？”
用过饭，他们就在小厅待着，铺上笔墨纸砚。屏退下人后，霍临风亲自研墨，征战沙场的人干书童的活儿，有点稀罕。
容落云稀罕地瞧着，指间把玩一只紫毫，阳光一晒，他犯懒般扑在宣纸上，改成趴着瞧稀罕。他问：“想让本妙手画什么？”
霍临风答：“你。”
他一愣：“我怎的了？我到底画什么？”
霍临风再答：“画你。”
容落云咻地坐直，画他？见过画山水人物、花鸟走兽的，还未见过自己画自己的。他搁笔罢工，捧着漆盒吃起豆子来，俨然不肯配合。
研好墨，霍临风说：“我想拥有一幅你的画像，裱起来挂在我那幅旁边，有个伴儿。”整日吼兵喊号，第一次苦口郎心，“我若画得好，就不劳烦你了，就怕画完被你说成辟邪。”
容落云嗤嗤笑，如此折损颜面的理由说出口，真是难为。他心中已然答应，奈何恃宠生娇，偏要占占便宜：“你到时只看画像不看我，该如何是好？”
霍临风低笑：“你虽然丹青妙手，但画得仍不及你真人好看，我实在见不到你时再以画解渴。”
容落云从前不懂，为何朝暮楼的姑娘久经风月，还总听信男人的鬼话。眼下明白，甜言蜜语的确能叫人昏头，他便昏着提笔，晕着蘸墨，忘记问一句——怎会实在见不到呢？
紫毫尖儿将触白宣，他问：“画什么样子的？”
霍临风脑中纷乱，那些音容笑貌相同，但有千百个场景。戴冠的，扎马尾的，浅笑抑或颦蹙，根本挑不出最喜欢的。
磨蹭半晌，他选择初见容落云的那次。
这思索的工夫，容落云把笔塞给他，改了主意：“还是你来画罢，我想让你画。”又小声强调重点，“我帮你一起，然后你写那几个字。”
霍临风装傻：“什么字？”
容落云道：“……汝爱落云。”
他立在霍临风身前，共执笔，于纸上勾画出轮廓。月白纱袍银丝冠，面沉如水，双眸亮可拟星。这是霍临风的视角，当时匆忙一瞥，便头脑发热地追了去。
那时谁能想到，如今会举案齐眉。
此刻也难以预料，将来会演变到哪一步。
人像渐渐画完，容落云松了手，乖顺地挪到一旁。霍临风独自握笔，待墨迹半干时压住一角，写下四字：吾爱落云。
写罢扭脸，见那吾爱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容落云在向他爹娘传话，此乃他认定的人物，可亲可信，莫再吓唬人家。
霍临风喊来杜铮，吩咐送画去装裱，同时耳语了一声。
容落云没注意，等人一走，说：“我想要一盒棋子” 左右纸笔未收，不如再研究研究攻阵。
两人移步廊下，霍临风捧一盒棋子，容落云伏在栏杆上画阵图。描一点，掷一颗，以四方的院子作盘，落子形成点阵。
下人们连忙退开，聚成一撮看景儿似的。头顶骄阳似火，每颗棋子闪着豆大的晶光，连成一片。容落云跑下去，在东南角捡起八颗，掷向中央。
“这是第一变，霍将军，你要记好了。”他在阳光下露着明眸皓齿，“若我不在，忘记可没人提醒。”
霍临风挺立阶上，点一点头。
若对方不在，听来真怕一语成谶。
容落云在阵间移动，拾子落子，将阵法翻腾出花儿来。下人们看得痴了，之后杜铮回来，立在树旁夸张地叫好。
最后一变，整个阵法恢复原状，呈半包围态。
容落云说：“中间部分乃水下精兵，周遭为船舰上的水兵，主辅相合。”他还未说完却急急刹住，环顾一遭改了口，“临风，你叫他们进屋去。”
霍临风说：“你吩咐罢，他们也要听你的。”
这等于宣称身份相等，容落云试道：“都回屋去。”说罢，丫鬟小厮纷纷回下人房，杜铮连忙蹿进了正厅。
待旁人走尽，他望向霍临风说：“戏蛟阵是我自己研究出的套阵，独一无二。之前的擒龙阵、行云流水阵，其实皆非我所创。”
“我骗你说是师父教的，后来打马虎眼，只说是我从小喜欢。”他走近几步，“其实是我父亲亲授，虽然我才学到五岁。”
霍临风心中咯噔一下，不知摆出何种表情。
容落云兴致勃勃道：“我父亲精通奇门之术，曾著一本奇书，名为《孽镜》。”那本书写了整整一年，从他出生那日起，到他一岁生辰那日止。
十七年前逃命时，为免暴露身份，唐祯没有将书给他。谁料双亲遭难，那本书也寻不到下落。他的兴致逐渐消退，遗憾地笑了笑。
这时，霍临风问：“书里是否夹着一张小笺？”
容落云面露惊讶：“你怎么知道？”他奔到阶下，微微仰脸看着对方，“《孽镜》完成时是雨夜，我爹写一张素馨小笺夹在里头，是给我的生辰礼物。”
他至今记得笺上字句：“欲织蜀锦袍，偏得苎麻衣，不可汲汲，且当卧薪。”
霍临风忽然放声一笑：“雨夜赠小儿……”
他曾以为那孩儿已轮回转世，愿奉出这一世的阴德为那孩子积福，愿其来世安乐。没想到造化弄人，他们这辈子已经相遇。
容落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为何知道？为何？！”
霍临风说：“我岂止知道，我还一直霸占你的东西。”他偏过头，凸着青筋朝厅中喝道，“杜铮！”
一阵慌乱的脚步，杜铮取来那书，跌跌撞撞地递到容落云面前。
容落云瞪大眼睛，盯着“孽镜”二字陡然僵住，伸手接过，颤抖地把第一页翻开。那张素馨小笺夹在里面，血迹干涸十多年，遮住了他原本的名字。
这本书为何在霍临风那里？
他抬眸望去，心跳快了起来。
霍临风说道：“因为十七年前，你的双亲逃到了塞北。”他承诺过，再也不会骗容落云。况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疾风来之前，他自己利落决绝地推倒。
“最终取你爹娘性命的人，并非陈若吟的手下。”他说，“而是我的父亲，霍钊。”
十七年前的错事，终于认了。
一切是否都要结束了？
这般快，连黄昏都未等到。
-上卷完-
下卷：纵横

第55章
侍卫前来禀报：“将军, 容落云去了朝暮楼。”
霍临风道：“暗中守着, 直到他无恙地回不凡宫。”吩咐完摆摆手，侍卫离开, 这一方庭院没了旁人。
戏蛟阵还未收, 阵图一股子墨味儿, 太阳也仍是那般明媚。就这半个时辰的工夫，一切未变, 唯独容落云走了。
听他把话说清, 退两步一扭身，走了。
霍临风坐着门槛, 喊道：“杜铮, 端壶茶来。”
他嗓子疼, 估摸是话说多了，那点深藏的情景，积压的旧事，方才一五一十全都招了。当时晴还是阴, 密旨来得有多急, 擒人的亲卫共几名, 连唐祯穿着何种颜色的衫子，唐夫人簪着何种样式的玉钗，皆交代清楚。
无半句语焉不详，仔细得叫人不得不信。
茶水端来，他接住对着壶嘴饮下，饮得一滴不剩。杜铮蹲在一旁, 说：“少爷，东西可以乱吃，玩笑不能乱开。”
霍临风倏地扭脸：“我像在开玩笑么？”往自己亲爹头上揽罪，伤自己至爱之人的心肝，谁会开如此玩笑？
杜铮面露忧色：“可容落云明明不知，少爷何苦要告诉他？”
霍临风勃然发怒，狠狠摔碎茶壶：“我爹杀了人家的双亲，长剑抹颈，两条人命！”
他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裳：“安然十七载已是侥幸，如今为我一己私欲，明知真相却继续隐瞒？我若那般，与畜生有何异？！”
杜铮骇得发抖：“可是……可是他寻仇怎么办……”
霍临风松开手：“好办得很！”
“他不喜欢杀父仇人的儿子，我认，他从此与我一刀两断，我也认，他提剑来寻仇，我便站直了父债子还，偿命！”
杜铮跌坐在地，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霍临风摇摇晃晃，扶着门框站起身来。院中一地阳光，此时望来却觉冷清，好似容落云离开前的眼神。
那人未吐一字，只逃避般退开两步，最终安安静静地走了。
他嗓音沙哑：“哭罢，权当替我伤心一场。”
杜铮问：“少爷，还能挽回吗？”
挽回？如从前那般说尽哄人的酸话，再三保证？彻夜不眠地跑不凡宫外，死缠烂打，求得原谅？
霍临风无奈一笑：“我没那个脸了。”
他拾回棋子，收走纸墨，院子干净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这时太阳西斜，终于到了黄昏。
长河边，朝暮楼外面络绎不绝，入夜前正是揽客的时候。裙钗挂着笑，一晃瞧见个熟悉身影，立刻亲昵地相迎问好。
容落云却面无表情，径自登楼，又自顾自寻一处空位。他呆愣愣坐着，周遭喧闹不入他耳，台上歌舞也不入他眼。
清倌经过朝他施礼，佼人经过朝他抛媚眼儿，丫鬟添茶，小厮布菜，谁也破不开他此刻的魔怔。直待容端雨提裙而来，素手抚上他的后脑，才叫他微微一动。
容落云轻声道：“姐姐，我想饮酒。”
容端雨亲自捧来一壶，斟满一盅。容落云仰颈饮尽，热辣的白酒一路烧灼，从喉间滚入了脾胃。他夺下酒壶自斟自饮，第二盅，第三盅……将一壶酒喝得精光。
“再来一壶。”他道。
容端雨瞧出端倪：“你今日是怎么了？”
容落云耍脾气般：“再来一壶！”等酒端来，他对着壶口痛饮，一口气全部饮尽。“姐姐。”他低声问，“你想爹娘吗？”
容端雨一怔，误会容落云是因为思念双亲。她被勾起伤心事，当着众人却无法言说，只得拍一拍对方的肩膀。
容落云苦笑一声，笑意褪去后说道：“朝暮楼只有酒壶不成？给我端酒坛上来。”
待酒坛一到，他拎着坛口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二楼栏杆上。仰身倚柱，一副半醉的姿态，擎着酒坛往嘴里灌。
他喝光一坛，微醉变成大醉，双眼睁合泛起一片金星。
那片闪烁星光里，一道身影若隐若现，是霍临风。
霍临风出现做甚？又要对他胡诌什么？胡诌出一场血海深仇还不够吗？
容落云半阖眼睛，里头蒙着一层晶亮的泪水，凝成一滴，摇摇欲坠地挂在眼睑处。“爹，娘。”他好似梦呓一般，却又带着万分的小心，“他在骗我，对不对？”
十七年来，他从未怀疑过双亲之死，如今告诉他凶手另有其人？
定北侯……霍钊……杀他爹娘的人怎会是霍临风的父亲？！
容落云凭栏起身，踉踉跄跄地沿着围廊行走，抢只酒壶，夺只酒坛，一路边走边饮。行至楼梯，拾阶而上，于无人拐角处停下。
他仰脸朝上看：“你这回小心些，莫撞到我。”
咕咚坐在阶上，他喃喃道：“再故意丢下帕子，我捡到定不归还。”
容落云自言自语，说两句便饮几口酒，饮尽后抱着坛子发呆。他已经酩酊大醉，最后闭目俯首，把脸埋在坛口中睡着了。
约莫寅时，他被人抬回四楼上房，醉得好似一滩烂泥。
一觉睡到午后，容落云醒来时头昏脑涨，神思仍未清明。吱呀一声，容端雨捧着解酒汤进来，停在床边垂眸看他。
他躺着不动，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姐姐”。
容端雨坐下：“醉得不成样子，吓坏我了。”搅动碗中汤水，轻声细语地责备，“从未见你这般过，有何事不痛快，偏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容落云醉意难消：“姐，你想爹娘吗？”
又是这一问，容端雨摇摇头：“不想。总想的话，日子没办法过的。”她看向对方，猜测道，“你在为报仇之事烦恼吗？”
容落云反应极大，一猛子坐起身，将那碗解酒汤碰翻。“没错，我在烦恼报仇。”他扣住容端雨的肩膀，语气疯癫，“姐姐，你知道吗？原来杀死爹娘的凶手另有其人。”
容端雨挣扎起身：“你醉了，我再去煮一碗。”
对方朝外走，容落云偏头望着，说道：“是霍钊杀的。”只这一句，容端雨顿住回头，愕然地朝他看来。
他忽然一笑：“霍临风亲口承认，是霍钊杀的！”
容落云断断续续地讲述，因为酒醉而口齿不清、颠三倒四。所有话都是霍临风昨日讲的，他原本以为喝醉就能忘记，没想到记得那么清楚。
“姐姐，我不孝。”他霎时染上哭腔，“我对不起爹娘。”
容端雨急道：“与你何干？”
容落云说：“许久了……我喜欢霍临风。”
愕然还未褪去，容端雨脸上的血色倒是褪个干净，嘴唇张合，她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喜欢”是何意？又是哪一种“喜欢”？！
容落云垂下头，神情恍如痴儿，口中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他受了天大的刺激，当时平静无澜，几坛酒一浇，几句话一说，眼下便发作了。
他赤足下床，走到榻边推开窗子。
他想去河边，索性纵身飞下。
容端雨尖叫一声，朝暮楼外顿时乱成一团。
半柱香的工夫，一名侍卫策马骋入军营，直奔将军帐中。
霍临风立在沙盘图前，向来是上级等属下禀报，他却急不可待，抬眸便问：“容落云回不凡宫了？”
侍卫抱拳：“他……跳楼了。”
“什么？！”霍临风险些拔剑，“把话说清楚！”
侍卫忙道：“容落云昨夜未走，午后才露面，谁知是从朝暮楼跳下。”眼看将军要吃人，后退半步补充，“他并非寻死，倒犹如发疯一般，跳下楼后向河岸跑去，整个人泡在河中自言自语。”
霍临风问：“他有没有受伤？！”
侍卫答：“因为赤足，仅双脚擦伤一些。”
霍临风心疼得来回踱步，脑中尽是对方描述的景象。如斯傲雪欺霜的人物，醉醺醺，疯癫颠，青天白日从楼中跃下，赤着双足跑入河中，河畔浣衣的，摇橹的，要对他如何指指点点？
他不忍再想，吩咐道：“去不凡宫找陆准和刁玉良，让他们尽快接容落云回去。”
侍卫领命去办，一出营帐与杜铮撞个正着。杜铮拎着大盒小盒进来，瞧一眼主子的脸色，噤声到桌旁搁下。
霍临风正烦闷：“你来作甚，滚回去。”
杜铮说：“估摸少爷未用饭，带了些吃食。”他把食盒打开，食盒旁边还有一只锦盒，“画裱好了，顺便取来了。”
霍临风心头倏紧，踱到桌边的几步更是寒心酸鼻，掀开锦盒，捧起画轴，展开后是他和容落云一起完成的画像。这幅画是他骗来的，画时就预料到此刻，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杜铮问：“少爷惦记，为何不亲自看着他？”
霍临风道：“他现在是发疯，我若出现，就要逼死他了。”
容落云说过，曾想报仇之后皈依佛门，说明他一直为报仇活着。岂料遇见霍临风，被招惹上，动了心转了性，皈依佛门变成陪对方解甲归田。
更难料，喜欢的竟是仇人之子。
谁也分不清这是情缘还是孽缘，只怕光是思虑片刻，已经摧心剖肝。霍临风的手中紧紧握着画轴，走出营帐，一直走到营口。
他就这般立着，纹丝不动。
许久，一辆小马车遥遥驶来，颇为眼熟。
离近些，他看清驾车的人是刁玉良，那车舆里的……是接回的容落云？
霍临风上前两步，直勾勾地盯着车身，愈来愈近，马车将要经过营外，刁玉良甚至朝他挥了挥手。他盯着半掩的窗，有话询问却不敢出声，当作错过的午饭一并咽下。
恰在此时，一阵风将小窗推开。
车行面前，他窥见那人的面容。
最爱说“杀了你”，此刻最该说“杀了你”，容落云却坐在车内默不作声。只见他一脸恨意，偏生眼泪扑簌。
霍临风目送马车驶过，仍旧未动。
他们，就此结束了吗？
还是怨恨难消……至死方休。

第56章
遥夜沉沉, 冷桑山下一片浓黑, 唯独军营亮着灯火。副尉前来检查，当值的兵们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无人注意到将军出帐。
整整五日, 霍临风未回将军府, 吃住都在军营。此刻他穿戴整齐，一身墨色常服甚为低调, 行至营口, 副尉抱拳问候：“将军要出去？”
霍临风“嗯”一声：“不必管我，好好干你们的活儿。”
众人颔首：“是——”
仅一字尚未说完, 那将军已经不见踪影, 副尉冲出营外, 然周遭仅有夜色，根本瞧不见其他。
神龙无形，霍临风早不知飞到哪里，只一味朝着东边。渐去七八里, 不凡宫的高墙若隐若现, 他停住脚步换了方向。
登上冷桑山, 山中黢黑，矮丛荆棘缠人得很，时不时勾出衣摆。霍临风耐心告罄，撩起来掖进封腰，加快速度上了山。
待登得足够高时，绕向不凡宫背后, 能遥遥地望见无名居。他寻一棵老树跃上，砍断阻碍视线的枝叶，然后默默地、目不转睛地俯视那一处别苑。
与平时有异，今夜的无名居灯火通明，连院中碎石都能窥见。
几间屋子仅能看见屋顶，檐下已属盲区，更遑论屋内别处。
霍将军练兵整日，这光景该沾床歇息，却做起探子的差事。他抱着两肘，目光在可见的范围内流连转徙，愈发难以心安。
这般亮，容落云如何入睡？
五日未出不凡宫，情绪如何了？
他正暗暗思忖，见一人影入苑，看长短分辨出是刁玉良。那小儿捧着一只碗，步履谨慎，莫非捧的是汤药？
霍临风心中疑惑，手上扒掉一块树皮。
刁玉良走入檐下，瞧不见了，等再出现时手撩衣角兜着东西，模样格外的丧气。过去片刻，一道碧色身影走出，原来陆准也在。
霍临风觑着一双锐利眸子，鹰似的，凭借旁人的姿态想象容落云的情状。这时第三人出现，高高大大，是本在闭关的段怀恪。他心里咯噔一下，惹得段怀恪都闭关而出，容落云一定是生病了。
那三位宫主在无名居徘徊，时进时出，折腾至深夜。
起初刁玉良丧气，如瘟疫般传染，段怀恪和陆准也连连摇头。
霍临风铁掌撼树，见那三人结伴往外走，竟是谁也不留地离开了。这是什么世道，恨不得飞过去的人只能暗窥，光明正大的人却不起作用。
好好一棵百年老树，叫他折磨得皮开肉绽，窝巢中的鸟都忍不住叽喳骂人。
倏地，明亮的围廊黑掉一片，有人吹熄烛火，紧接着又黑一片，廊中的纱灯相继熄灭。然后是厅堂、卧房，整个无名居仿佛人去楼空，黑个透彻。
霍临风眨眨眼，睁了许久，这会儿才觉出眼眶酸涩。眨完望着无垠的漆黑，不凡宫内烛息竹动，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倚着树想，容落云休息了吗？
夜凉如水，被子是否盖得严实？
屋外的缸和鲤，屋内的提灯和风筝，他们之间相连的种种物件儿，这次也毁掉了吗？
霍临风纵身落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慢慢地下了山。
翌日清晨，卯时一到吹起号角，霍临风闻声醒来。他梦见唐祯夫妇被杀的情景，冷汗浸湿寝衣，半晌才缓缓回神。
正欲更衣，一人影蹿进来，竟然是刁玉良。
“四宫主？”霍临风惊喜道，“你怎的来了？”
刁玉良眼底泛青，显然是一夜未眠。果然，他浑不拿自己当外人，脱鞋便上榻，说：“我来借你的营帐补补觉。”
霍临风一堆问题等着：“先别睡，你二哥近来如何？”
刁玉良使劲拍榻，哭丧着脸：“别提啦！二哥定是被歹人害了！”他坐起来，有板有眼地讲述，“听朝暮楼的小厮说，二哥六日前喝醉，独自坐在楼梯拐角，把脸埋进酒坛想溺死自己呢！”
霍临风猛地一僵：“当真？”
刁玉良道：“起初我也不信，但二哥醒来后又跳楼，跳下又跑进河里去，他们都说二哥在寻死。”他双臂交叉抱住自己，有些害怕，“那日我和三哥去接他，他脚上都是血，泡在河里又哭又笑，嘴里还一直道歉，说了好多胡话。”
霍临风卒不忍听，容落云道歉，想必是说给双亲，至于道歉的原因亦能猜到，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忆起昨夜窥见的情形，他问：“这几日呢？”
刁玉良说：“六日了，二哥水米不进。”一碗汤，一杯水，都是趁容落云熟睡时灌进去的。更糟的是，容落云脚上的伤口加重感染，整个人烧得厉害，精神也愈发不振。
难怪逼得段怀恪出关，可是老大、老三、老四，三人合力还照顾不好一个容落云吗？霍临风看着刁玉良，不禁犹如看废物一般。
小儿机敏，察觉后涨红脸颊，说：“二哥形如疯子，根本不让我们靠近，更遑论吃药。”扒开衣裳，露出青紫的胸膛，“我还受了一掌呢，二哥的凌云掌，我竟是第一个体验的！”
他重新躺下，昨晚在无名居外守夜，一宿未合眼，此刻一声哈欠打得眼泛泪花。霍临风见状，只得咽下其余问题，起身去校场练兵。
一步步朝外，脚步坚定，心里却极不安稳。
容落云被刺激成那般，何时才能恢复？一日不恢复，便伤着、病着，不吃不喝？
方才刁玉良说，守夜未眠？
步至帐口，霍临风掉头折返，将打呼噜的小儿一把拎起。他弄醒对方，问：“四宫主，无名居每晚都有人守夜？”
刁玉良点点头，主要是三位宫主轮值，以防容落云出事。
霍临风沉吟：“今夜你把风，让我去照顾他。”登山上树，遥遥地偷窥有何意义，即使他能慰藉一二，容落云的情形却无法再耗下去了。
刁玉良问：“为何偷偷摸摸的？”
霍临风道：“眼下他不喜人靠近……故而悄悄的。”
刁玉良又问：“我们兄弟几个都不成，你去顶用吗？”
若是从前，霍临风胸有成竹，然而此刻他只能尽力一试。商量罢，待对方答应，他离开营帐去了校场。
刁玉良翻身蒙住被子，恰似蒙在鼓中，把他二哥刺激成那般的人，今夜要被他放进无名居。他岂知自己引狼入室，竟觉安心，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一觉睡到晌午，他是活活被饭菜香醒的。
桌旁，杜铮来送饭，刚刚把碗筷摆好。等霍临风回来，刁玉良跟着蹭口吃食，饱肚后一抹嘴，利落地回不凡宫去。
临走丢下一句，夜里见。
杜铮乃一届事儿精，赶紧问：“少爷，夜里要做啥？”
霍临风未答，吩咐道：“黄昏时你再来一趟，带一碟素茶糕，一碟莲子糕，一碟杏仁酥。”他记得容落云爱吃这几样，“还有牛乳，炖一盅温着，都带来。”
杜铮忙不迭答应，转瞬明白：“少爷，夜里要见二宫主？”
霍临风点点头，情不自禁地朝外望，以往怨天短，做事的时辰总不够用，今朝才过半，他已经期盼着天黑。
“少爷。”杜铮嘱咐，“小心些，别又被刺一剑。”
霍临风低头喝汤：“不会，他改用掌了。”
与此同时，刁玉良抵达不凡宫，顾不得回河心小楼，径直去了无名居。院中悄悄，他蹑手蹑脚地进屋，踱至卧房门外。
房中更是清寂，安神的香一直燃着，床上三四层锦被，容落云蜷成一团藏在其中。陆准坐在脚榻上，打着盹儿，手里攥着拧湿的帕子。
刁玉良纵纵鼻尖，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果然地上有一碗打翻的汁水。如昨夜那般，他撩着衣角兜走瓷片，擦干净，再折返床边抽走陆准的帕子，给容落云拭汗。
“二哥？”他轻轻唤一声。
容落云了无反应，陆准却醒了。刁玉良借题发挥，悄声骂道：“劫道时打鸡血似的，照顾人便如同死猪，亏得二哥待你那么好。”
陆准气绝：“我从后半夜守到现在，犯困也不行啊！”
恰如私愿，刁玉良提议：“那今夜我来独守一宿，天黑前你要仔细照顾。”
陆准满口答应，未察觉出任何猫腻。
整个午后容落云始终睡着，期间曾眯开眼睛，惶惶片刻又闭上。他浑身是汗，却烧得厉害，冷得厉害，甚至无法分辨陪伴的是何人。
待黄昏一至，刁玉良准时来交接。
他在院子里熬药，只点檐下的一盏小灯。
残阳殆尽，药熬好，他将那一盏小灯也吹灭。
眨眼的工夫，檐下立着一道高大身影，霍临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刁玉良递上汤药，等对方进屋后，独自坐在檐下把风。
霍临风进入卧房，燃一只矮烛，就着昏暗的光停在床边。
层叠锦被会捂出疹子，他一层层地掀开，掀到最后一层时手臂微颤。只见容落云瑟缩着，五六日不吃不喝，已经瘦得皮包骨头，那双赤足更叫人揪心，脓血洇透了纱布。
他在床尾坐下，将容落云的双脚搁置腿上，先为其清理伤口。擦拭药酒时一定很疼，容落云虽然未醒，脚趾却忍不住蜷缩。
包扎好，霍临风打来热水，为容落云擦洗满身汗湿。他弯腰笼罩住对方，握着布巾轻触对方的额头，一点点蔓延至脖颈。
倏地，容落云弹动一下，双眼缓缓睁开。
霍临风一瞬间紧张，等四目相对便抛却所有，他温声询问：“是不是嗓子疼，弄醒你了？”
容落云迟疑地点一点头，迷茫地望着他，分不清是梦是醒。
霍临风慢慢剥除容落云的衣裳，一边擦拭身体，一边哄道：“有刚蒸的点心，但是喝完药才能吃，知道吗？”
容落云仍旧点头，这次迟疑减半，乖顺了许多。
擦完，霍临风喂对方喝药，然后把糕点用牛乳泡软了，一勺一勺地喂进去。及至夜半，包扎了伤口，擦洗了身子，服下了汤药。
他摸摸容落云的额头，烧还未退，问：“冷不冷？”
容落云仿佛只会点头，点完却不扯被子，也不拽衣裳，颤抖着揪住他的衣袖。他俯下身去，揽背托颈把人抱住，拥着，暖着，试图哄对方入睡。
许久过去，容落云竟沙哑地问：“画裱好了吗？”
霍临风一怔：“嗯，就挂在我们的房里。”
容落云脑中混沌一片，但明白此刻是梦，他这些天一直梦见对方，醒不过来一般。“也好……”他费力地说，“用画来替代我罢。”
霍临风抱得紧些：“不行，什么也替代不了。”
而容落云嗫嚅道：“以后，你就像现在这样，来梦里见见我……就好。”
梦里没有旁的，没有恩仇，也没有杀孽。
只有他们两个，可以当做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闭上眼：“我觉得这样……很干净。”

第57章
黎明将至, 刁玉良伸个懒腰, 去房里叫霍临风离开。
到卧房门外，他顿住脚步躲在一旁, 扒着门框偷窥。那床边, 霍临风抱着容落云, 容落云埋首霍临风的怀中，脸上因高烧泛起的红晕褪去些许。
他想, 原来应该如此照顾。
这时霍临风醒来, 低头亲了下容落云的额头。
刁玉良一惊，原来还要这般么？他轻手轻脚地进去, 待对方看来, 用气音说道：“天快亮了, 你该回去了。”
霍临风未置一词，拧身把容落云放入床中，掖一掖被子。他贪婪难抑，挨在床边凝望着, 半晌舍不动身。
“快走罢。”刁玉良拾掇好食盒, 伸手拽霍临风的手臂, “等会儿大哥就来了！”
霍临风极不情愿地起身，走出房门时还回望一眼。至院中，他仍从后山离开，临走前说：“今夜天一黑，我再来照顾他一宿。”
刁玉良想当然道：“不必麻烦，我知道如何照顾了, 要抱，要亲，我们兄弟三人也可以。”话音刚落，膝盖骨被狠狠踹了一脚。
“谁敢乱碰，我就把他带回将军府用刑。”霍临风恐吓孩子，而后又认真地叮嘱，“让你二哥多喝些水，穿上布袜，他不肯喝药就等我来了再喂。”
刁玉良一一记住，问：“霍大哥，那你这些天都来吗？”
霍临风错杂地回答：“等他恢复，我便再也不会来了。”说罢，他接过食盒，觑一眼蒙蒙亮的天空，接着飞上后山没了踪影。
霍临风前脚刚走，段怀恪后脚就到了。
刁玉良颇有自知之明，怕自己说漏嘴，于是打着哈欠回河心睡觉。跑出去一段又折返，提醒道：“大哥，别乱碰二哥。”
段怀恪疑惑：“为何？”
刁玉良回答：“为你好。”
段怀恪还未来得及问，那小儿已经溜之大吉，估摸守夜熬坏了脑子。他进屋去，甫一迈入卧房便闻见牛乳香气，甜丝丝的，还掺杂着莲子和杏仁的香味儿。
床边落座，段怀恪轻轻掀开被子，趁容落云没醒换一换药。然，双足的纱布干燥洁净，包扎得结结实实，还系了两个漂亮的结。
是那粗手粗脚的老四做的？
段怀恪心中纳闷儿，盖好被子瞧容落云的模样，见其安稳地睡着，呼吸均匀，眉目舒展，一直蜷缩而眠的身体也变成平躺，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从被中摸出一只手，搭腕诊脉，病症也缓解些许。他心中难解，怎一夜之间变化如斯？
段怀恪守在床边读书，天始终灰蒙蒙的，窗前掠过一二蜻蜓。
几近午时，容落云微微动弹一下，缓慢地睁开了双眼。他有些迷茫，看见段怀恪守在身边，才确认真的醒了。
“睡饱了吗？”段怀恪问。
他“嗯”一声：“大哥，几时了？”
段怀恪道：“已经午时，晌午饭想吃点什么？”
容落云摇摇头，他没胃口，并翻过身摆出拒绝的姿态。段怀恪见状却笑，拍他的后背：“昨夜明明偷吃点心，怎的此刻又这般？”
容落云说：“胡吣，我梦里吃的吗？”
段怀恪道：“屋里一股香味儿，合着是你梦里吃的？那你脚上的棉纱，身上的寝衣，也都是梦里换的？”
容落云闻言一愣，低头朝被窝中瞅瞅，发现寝衣的确换过。不单如此，浑身汗湿也变得清爽，双足的痛意也减轻一些。他纵纵鼻尖，似乎真的闻见一股香味儿，甜甜的……是牛乳吗？
他陡然记起昨夜的梦，有人守着他，给他包扎擦洗，对他说喝完药才能吃点心，一点点喂他，问他冷不冷。
他当时很冷，于是被对方怀抱起来，便暖和到梦醒。
莫非，一切并非是梦？
那个人，昨夜真的来过？
容落云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屋中，仓惶地观察一桌一椅，却未寻到任何蛛丝马迹。他捂住头，因焦急而粗粗地喘着，胸膛跟着剧烈起伏。
段怀恪瞧出不对劲：“落云，你怎的了？”
容落云瞪着双眸，不吭声，他仍在钻牛角尖，越钻头越痛，想弄明白好多事，偏生什么都弄不明白。
“落云，你在想什么？”段怀恪捉他的手臂。他猛地甩开，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膝。
他脑中一团乱麻，想什么都是白费功夫。
正僵持着，窗外响起水声，下雨了。容落云偏头望着，那股子疯劲儿被浇灭，一点一点恢复平静。他喃喃地说：“江南的雨季到了。”
梅子黄时雨，一下便是大半日。
容落云挪至小榻，趴在窗台上观雨，整个午后纹丝未动。眼睛睁得久了，酸酸涩涩变得绯红，倒是没有掉泪。
堂堂一名宫主，他不能总哭。
好不容易捱到傍晚时分，他望见有人撑伞而来，貌似是刁玉良。对方进院瞧见他，跑来窗外站定，欣喜道：“二哥，你精神好些了！”
容落云淡淡一笑：“这几日辛苦你了，今夜不必守着。”
“那怎么行？”刁玉良说，“我不累，我得照顾你。”
容落云问：“是照顾我，还是替照顾我的人把风？”
刁玉良明显一惊，攥着纸伞顾左右而言他，什么这场雨真的好大，伙房的晚饭实在丰盛……最后无可奈何，只得招供：“霍大哥听说你情况不好，想来照顾你，别的什么都没做。”
容落云敏感道：“何为‘什么都没做’？”
刁玉良说：“没吃你的果脯，拿你的秘笈呀。”他往前一扑，扒着外侧窗台与之对视，“霍大哥并非擅闯，我答应后他才来的，原本他都是——”
“是什么？”容落云追问。
“原本他都是夜里上后山，远远地望着你。”刁玉良一抖，莫名起鸡皮疙瘩，“二哥，那个……他今夜还来呢。”
言语的工夫天已经黑了，容落云朝外面努努下巴，示意对方照旧行事。他仍倚着窗，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忐忑得厉害。
稍一扭脸，见刁玉良吹熄檐下灯火。
信号发出的瞬间，屋前已经落下人影。
霍临风进屋，一路摘下斗笠，脱掉蓑衣，干净清爽地迈入卧房。床铺空空如也，他循着烛光看向窗边，和卧在榻上的容落云一下子对上。
从未如此心虚，屏息瞠目，差点丢了手中食盒。镇静后却也松一口气，估计对方的身体没有大碍。
那日他坦白，至今一共七日，也是时候说说清楚了。
霍临风慢慢踱去，将食盒搁在小桌上，端出里头的热羹。“凄风苦雨，已经不烫了。”他舀起一勺递到容落云嘴边，料到对方偏过头拒绝。
他说：“就当是我来梦里见你，喝完它。”
容落云垂着眼睛：“可我已经清醒了。”
霍临风道：“所以今夜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他语气很温柔，动作却带着不容反抗的蛮横，人家不吃，就用勺子剐蹭那薄唇。
蹭开了，趁机喂进去一勺。
容落云含着那一口汤羹不肯下咽，抬眸瞪霍临风，眼眶渐渐地红了。那股子疯癫是他自己的狼狈，面对着眼前这个，除却怨恨和割舍不清的情爱，什么都不剩。
他吞下那一口，到了这步，他还是最听霍临风的话。一勺一勺吃光，他腹内热腾腾的，那热气甚至熏燎到心口。
这时刁玉良熬好药端来，又是一碗。“二哥，我喂你。”他凑到容落云身旁，“等我学会如何照顾，霍大哥就不用来回跑了。”
霍临风颔首赞同：“那以后就劳烦四宫主。”他蹲下身去，一手制住容落云的脚腕，一手拆下脚掌缠裹的棉纱，默默换药。
刁玉良问：“霍大哥，你今夜留宿吗？”
霍临风抬眼一瞄，说：“等会儿就回去。”伤口包扎好，系两只蝴蝶般的小结，还捋了把圆润的脚趾。
刁玉良点点头：“这么急啊。”他一脸好心，扭头冲容落云说，“二哥，昨晚霍大哥抱了你一夜，走之前还亲你的额头。”
容落云神色一僵，佯装没有听见。
霍临风解围道：“四宫主，出去把风。”
待刁玉良离开，屋内只他们两个。他低头拾掇桌上的物件儿，衬着哗哗雨声和自己的心跳，不经意地说：“对不起。”
容落云问：“为何道歉？”
霍临风答：“你知道的。”
容落云粲然一笑：“我知道什么？我挨着窗子坐了一天，苦想昨夜的情景，连是梦是醒都不知道。”
他微微起身：“我被你刺激透了。”揪住霍临风的衣襟，一把嗓子哑得厉害，“眼下我是一只病猫，你照顾我做甚？等我变成龇牙的老虎，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霍临风任由拉扯，问：“你会杀了我爹吗？”
容落云赤红的眼中精光四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害死我爹娘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霍临风再问：“用我这条命相抵呢？”
容落云竭力吼道：“你做梦！”他猛地推开对方，“我杀死你爹娘，把命抵给你如何？！我告诉你，霍钊我一定会杀！”
容落云瘫倒在榻边：“你想父债子还，我偏不要你的命。”
他抬手指向屋门，字句清晰地说，“你这个人，我也不要了。”
刚才那一碗羹，昨夜的悉心照顾，数日前的恩爱温存。什么灵璧山的约定，禅院动心，迷得他七荤八素的小笺……
从楼梯拐角那一撞，到两心相惜许了终生。
“此间种种。”容落云说道，“全当作一场大梦。”
既然死结难解，索性情断义绝。

第58章
数日阑风伏雨, 天地湿透了, 长街的水洼愈积愈深，这一早, 陆准撑着伞朝无名居走, 深一脚浅一脚, 怀里还揣着两张热饼。
到门口，他喊一声“二哥”。
无人答应, 陆准推开半掩的木门, 只见一道白光飞过。容落云一袭白衫，执剑在院中劈斩风雨, 霎时又迸出一道银白光芒, 碎石飞溅, 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陆准一声惊叫，忙用纸伞遮挡，等风平浪静之后才敢露头。他喜不自胜，边冲进去边喊：“二哥, 你已无大碍了！”
容落云抹把脸：“前两日便痊愈了。”
他登入檐下, 不理会被雨水沾湿的纱袍, 只顾着擦拭长剑，偶一回头，和梁上那几只喜鹊对上。雨季一来，这些扑棱翅膀的东西懒极了，日日等着他喂。
他也没多好，鸟似的, 总藏在窝巢里不出门。这场病伤得厉害，皮肉之苦是小意思，可他伤及内里，读书时盯着书页犯病，写字时盯着笔尖犯病，就连倚着窗户吹吹风，也能轻而易举地犯了病。
“二哥？”陆准叫他。
容落云回神，眼尾扫向对方：“何事？”
陆准微怔，这句“二哥”他叫过许多年，容落云总是目露亲昵，从未用这般冷淡的眼神相对。他讪讪道：“二哥，你不高兴？”
容落云答：“还行。”
什么叫还行……陆准无法，从怀中掏出热饼，递过去撒娇卖乖：“二哥，你瘦了好些，多吃点东西罢。”
容落云瞄一眼：“我没胃口。”他收剑入鞘，望着绵绵雨丝陷入沉默，冷眼冷心的，竟半晌没搭理弟弟一句。
陆准嚼完饼，觉出自讨没趣来，干巴巴地说：“二哥，那我回去再睡会儿。”撑开伞，他灰溜溜地走入雨中，忍不住回首，“你若想出门，喊我嘛。”
容落云点点头，像是敷衍。
那小财神伤了心，瘪着嘴，淌着雨水回藏金阁去，半道碰见刁玉良，兄弟两人隔着风雨相望。刁玉良率先出声：“三哥，你瞧着像死了娘。”
陆准哭丧着脸：“我本来就死了娘，你去无名居？”
刁玉良“嗯”一声，回应完，对方冷哼一声朝前走了。他心中纳罕，却也猜到几分，赶忙掉头追了上去。
两人挤在伞下嘀咕，对一对口供，然后如难兄难弟般勾搭住肩膀。陆准说：“二哥何曾这般对待咱们，是不？”
“是呀！”刁玉良道，“他病好之后便如此，好不寻常。”
这场病说来就来，蹊跷得很，而且又跳楼又跳河，简直是奔着一命呜呼去的。既然想死，说明生不如死，却又没死成，只得不痛快地活着。
从此吃什么都不香，瞧谁都不顺眼，比风雨还凉薄，比冰雪更孤寒。
陆准和刁玉良讨论一路，到藏金阁，陆准骇道：“老四，二哥不会病这一场，从此变态了罢？”
刁玉良轻颤：“啥叫变态呀……”
容落云自己都不知何为“变态”，亦不知正遭人嚼舌，他独坐廊下，扭脸朝院内一隅望去，隔着雨幕欣赏那一片鸽笼。
三皇子蒙骗他多时，若非霍临风主动承认，他至今不知当年的真相。欺他，骗他，还意欲借他之手笼络霍临风，进而拉拢霍家，形成三方之盟。
殊不知，他与霍临风交了心，身份已经被看透。更难料的是，霍临风光明磊落，不藏掖不隐瞒，竟然主动告知他一切。
两方土崩瓦解，三方之盟如同痴人说梦。
容落云思来生恨，从蒲团上起身，一步步向角落走去。近至笼前，他探出一根手指，勾出那只灰羽豆眼的鸽子。小东西可飞千里，却躲雨撒娇，直往他的袖口中钻。
他回到书房，裁纸研墨，鸽子立在白宣上瞪着眼珠。“瞧什么？”他轻轻哂笑，提笔敲人家的脑壳，“跑一趟罢，不然变成了肥鸟。”
说着，容落云写下：万事顺利。
卷好塞入信筒，绑在鸽脚上，他又叮嘱道：“这里下雨，不急着回来，在长安过一阵好日子。”
送走信鸽，许是老天开眼，雨水渐渐停了。
风把团云吹散，隐藏半月的太阳露出脸，悄么声儿的，还挂一弯彩虹。
容落云临窗静观，不禁暗忖，老天爷是否在告诉他，如晦风雨笼罩多日，说没便也没了。昨日不可追，当断则断，当机立断。
他深呼吸片刻，迎着晴日和彩虹离开无名居。
容落云沿长街前行，自生病以来，宫中传他疯癫痴傻，此刻弟子们撞见，一时惊喜得语无伦次。他一路颔首，到沉璧殿问候一声师父，而后出宫逛逛。
待宫门一开，他生生顿在门内，娇气又矫情地望着一地泥泞。天杀的雨季，弄得冷桑山下积水成潭，化土成泥，不凡宫外犹如一片沼泽。
容落云低头瞧瞧洁白的绫鞋，无论如何不肯迈出，吩咐当值弟子：“去把我的驴牵来。”
“是，宫主稍等。”
容落云负手而立，目光投在不远处的林间，此刻乃东南风，枝叶朝着西北方晃动。倏地，他发觉一片树丛晃动异常，动耳细听，是蓑衣摩擦的声音。
脚尖触地，容落云翩然掠出，恰似一只随风振翅的白燕。扑入树丛间，他踩着枝桠和野花，三两步将藏匿之人追上。
掀了斗笠，扒了蓑衣，一掌将其拍进了水坑。
容落云定睛细瞧，对方一身侍卫装束，佩的兵器却是将军府独有的雁翎刀。他明知故问：“谁派你来的？”
侍卫缄口不言，挣扎着爬出水坑，还未站稳，又被一掌拍了进去。容落云冷笑道：“不说？那溺死在水坑，等你们将军来收尸。”
侍卫无法：“宫主莫怪，将军派属下查探，无其他冒犯之意。”
容落云问：“查探什么？”
侍卫道：“查探宫主有无出宫，身体是否无恙。”
半月未出门，岂非一直藏在宫外守候？容落云又问：“何时开始的，又何时才能休止？”
“宫主离开将军府的那个午后，属下一直跟着。”侍卫回答，“宫主在朝暮楼发疯……不是，受伤后，将军派属下通知三宫主和四宫主，之后宫主回宫，属下便在外暗守。至于何时休止，要听将军的吩咐。”
容落云微微发怔，那人好生周到，竟这般放心不下。“你回去罢，告诉你们将军。”他面无波澜地说，“本宫主好得很，以后别再白费力气。”
侍卫俯首答应，抹把脸，容落云已经不见了。披蓑戴笠，浸着一身泥水回去复命，还不知要挨怎样的骂。好好的将军，惦记一个江湖草莽，像爹惦记儿子、娘子惦记相公。
霍将军正在议事房见客，遭人腹诽，鼻尖有些犯痒。
杜管家从侧门进来，捧着玉壶，轮番为大人们添茶。无人敢饮，这叫“添茶送客”，大家纷纷起身告辞。
待人走净，霍临风揉揉眉心：“文官也忒无聊了。”芝麻大的事儿要商议半晌，瞻前顾后，若在战场上一百回都不够死的。
念及战场，之前沈舟告知，那帮突厥蛮子屡屡挑衅，不知近况如何。“杜铮。”霍临风招招手，离近低声，“叫张唯仁到书房等我。”
他就着未收的纸笔，写下一封家书。一来，询问蛮夷寻衅之事，二来，令亲眷勿念，三来，容落云报仇心切，提醒父亲防备江湖人士。
写罢，霍临风移步书房，谁料张唯仁不在，反而杵着个泥汤淋漓的侍卫。杜铮惯会办事，一句话抚平主子的火苗：“少爷，这是暗守容落云的那个。”
一脸的泥，霍临风懒得分辨，示意快快禀报。
侍卫抱拳：“回将军，容落云今日外出，身体已无大碍。”何止无碍，停顿片刻敛一敛难堪，“他已知将军近日的安排，还把属下搞成这样……”
霍临风蹙眉：“你哪样了？非死非残的。”
侍卫咽下委屈：“容落云说他好得很，让将军别再白费功夫。”
霍临风脸色陡变，泛着黑，又阴沉沉泛着青，眉宇之间也藏着一份委屈。他摆摆手，挥退这个，叫来等候的另一个。
来者叫张唯仁，是将军府训练的探子，一直负责往返瀚州送信。霍临风捏着那封家书，折几折，用鹿皮绢子裹住。
“这回出趟远门。”他低声道，“走西边，送去塞北侯府。”
张唯仁领命：“将军放心，信在人在，属下即刻出发。”
霍临风点点头，待人离开，陷在椅中忽然无事可做。外面的丫鬟叽叽喳喳，看彩虹呢，他听来心烦，起身回房去了。
杜铮紧跟，进卧房后铺好小榻，那幅画像就挂在墙上，霍临风总是躺在榻上看。一看便是一晌，一看就到深夜。
“少爷，眯一觉罢。”
“嗯。”霍临风抬臂压着眼睛，否则盯着那画，不知何时才会闭上。
他心情不好，被人丢了之后再没好过，饭照常吃，事照常做，但一歇下来便难受，胸口堵得厉害。
他渐渐睡着了，皱着眉，在梦里都不高兴。
那一道彩虹没坚持多久，消失于天际，独留明晃晃的太阳。城中热闹起来，百姓喜晴，一扫阴雨天的烦闷。
午后晴得最盛，将军府外的侍卫正换值，险些被一人奔来撞翻。众人定睛，见来人是军营的主帅胡锋，只好作罢。
霍临风本未睡醒，远远听见一声“将军”，不知是谁叫他。待迷茫起身，胡锋已经满头大汗地冲进来，仿佛火烧屁股。
“何事？”
“将军是否派张唯仁出城？”胡锋今日在城门巡查，瞥见了。
霍临风说：“是，怎么了？”
胡锋禀报：“容落云半路杀出来，把张唯仁擒走了！”
“什么？！”霍临风猛地起身，容落云擒走张唯仁？
他曾让容落云跟着他做事，亲卫、探子、容落云皆知，彼时怎想过会一拍两散。非但一拍两散，看架势，算得上反目成仇了。
霍临风朝外走，问：“容落云在哪儿？”
胡锋道：“在朝暮楼。”
一路大步流星，霍临风纵马去朝暮楼要人。光天化日，在人潮往来的城门口，抢将军府的探子……真不愧是不凡宫的二宫主。
“驾！”霍临风驰骋到长河畔，翻身下马，将朝暮楼的大门一脚破开。见是他，无人敢拦，只剩连连后退的份儿。
他登入楼中，一阵香风扑面，莺莺燕燕打扮好等着夜里待客，他瞧都不瞧，目光粗莽地、蛮横地打在台前一桌。
桌旁，容落云搭着二郎腿，正读那封家书。
霍临风相隔五步站定：“都给我滚回屋去。”惊了满楼娇娥，乱糟糟地一通躲藏，四下走得一干二净。
“宫主。”霍临风目不转睛，“为何劫我的人？”
容落云的声音穿过信纸：“劫的是探子，自然是为了这封家书。”
霍临风又问：“抢我的家书做甚？”
容落云道：“知己知彼，霍将军不懂？”说罢拿开信纸，相距五步对上彼此的眼睛，面上俱为沉着，瞳中却要烧起一簇火来。
他淡淡地说：“叫人暗中看着我，前脚确认我痊愈，后脚便送信提醒你爹，小心江湖人士。”
霍临风道：“这两者没有干系。”
他忍不住靠近一步，再靠近一步，明明竭力控制着自己，然而却不停地失控。倘若不尽快要人，不尽快离开，他可能要做出叙旧情的事来。
“张唯仁在哪儿？”他道，“把我的人放了。”
容落云问：“真以为西乾岭是你做主吗？”
霍临风喉结一滚：“那你来做，怎样才不劫我的探子。”
容落云蓦然垂眸，他怎晓得答案，他脑中根本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清楚。余光瞥见信上的“父亲”二字，顿时酸得慌，恨得慌。
他站起身，抬腿踩住椅子：“从我的跨下钻过去，以后绝不动你的探子。”
霍临风沉吟片刻，竟答了声“好”。
堂堂的将军，从小被捧大的定北侯之子，竟然答应受跨下之辱。
霍临风迈出一步，凝望着容落云的眼睛，又一步，察觉容落云色厉内荏的神情，最后一步停到对方的面前。
他微微倾身，压着嗓子问：“说话算数？”
容落云袖中握拳，掩饰着紧张：“算数，你敢钻吗？”
霍临风沉声一笑：“小容，把腿再张大点。”
容落云一瞬间发了疯，回忆如潮，尽是登不上台面的春色。他怒吼一声，全力击出一掌，手腕却被结结实实地攥住。
霍临风暗暗摩挲，凝眸盯着容落云瘦成巴掌的小脸儿，半晌，松手低叹，似是无可奈何：“不如你答应我一件事，以后探子随你劫。”
容落云冷冷地看他，满脸提防。
他说道：“好好吃饭，就这样。”

第59章
那股冷劲儿是容落云的琉璃罩, 并非无坚不摧, 实则禁不起磕碰。眼下霍临风丢一句浑话，扔一声叮嘱, 那罩子便逐渐生出裂纹, 破碎开, 露出里面颤悠悠的内胆。
容落云后退半步，踉跄不稳, 瞧上去好似玉山将崩。
霍临风下意识地去扶, 伸手捞住对方宽大的衣袖，纱袍柔软, 他虚虚地捧着。如火的贪婪烧起来, 想由虚变实, 握紧这袖子一拽，再碰碰对方不知凉热的指尖。
事与愿违，容落云轻抬胳膊，把衣袖也抽走了。两人立在桌旁, 对峙着, 僵持着, 各自的表情皆不好看，难以界定谁占了上风。
朝暮楼外甚是嘈杂，而后传来砸门声。
黄昏已至，来寻快活的恩客堵在门口，急得抓心挠肝。
霍临风拾起那封家书，折好塞怀里, 还慢腾腾地正一正衣襟。左右不是他的生意，他不怕耽误，问：“真不放人？”
容落云答：“不放。”
霍临风颇觉无奈，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模样。眼前这含很记仇的东西，先是明目张胆地擒人，挑衅他，勾着他来受辱，他马不停蹄地来了，再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就不放人。
他心里门儿清，容落云擒得急，还未来得及审。“审完才放？”他索性不加遮掩，将话直接挑明，“那宫主何时才能审完？”
容落云道：“也许你天亮睡醒，张唯仁已经在将军府门外了。”说话时吊着眼尾，说罢眉宇间颦蹙，他被霍临风好整以暇的姿态惹恼了。
偏生姓霍的没完没了，提醒：“严刑拷打无用，你我的纠葛别伤着旁人。”
容落云蓦然笑道：“霍将军多虑了。”他意有所指地环顾一圈，衬着楼外的喧闹叫嚷，“我非但不用刑，还要让他快活快活，让钢筋铁骨在这温柔乡里泡软了，再撬他的嘴。”
霍临风微微色变，竟有这等好事，他也想泡一泡……
端着正人君子的架势，琢磨不正经的风流事，咂摸如鱼似水的销魂滋味儿。他盯着人家，眼神几经变幻，坦荡荡，直勾勾，犹如饿狼觑着嫩羊，那点心思简直呼之欲出。
容落云被如此瞧着，怎禁得住，撇开脸喊道：“开门，迎客！”
莺莺燕燕憋坏了，娇呼着从房内出来，老嬷穿金戴银，一边谄笑一边踱向门口，待大门稍开，浪潮般的臭男人涌入，搅浑这一室浓香。
空荡的朝暮楼瞬间被填满，座无虚席，四周调情的，点菜的，光是“心肝宝贝”便不绝于耳。好些个当官的，瞧见霍临风杵在这儿，连忙捧着杯盏来敬酒。
心思相同，本以为霍将军不好这一口，原来亦是同道中人。
办事时不见这些人积极，喝花酒却如此殷勤。霍临风不搭理，只一个眼风扫过，吓退一圈酒囊饭袋。
容落云见状，哂笑道：“与其吓唬人家，霍将军还是赶快回去罢。”
霍临风揉揉眉心，竟拉开椅子一坐，大喇喇的真像个爷。“这么多人寻快活，我寻不得？”他摩挲绸缎铺的桌布，仿佛撩拨佳人的衣裳，“本将军既无娇妻，也无美妾，唯一的体己人还弃我而去，我回去做甚？”
前前后后将近一月，为那一桩旧事，他心中饱受折磨，明明旨意不是他颁的，谋逆不是他陷害的，人更不是他杀的，凭什么叫他活受罪？！
就因为霍钊是他爹，那也不是他决定的！
他当年才六岁，那场面还吓坏他了呢！
霍临风积攒着一腔委屈，半斤不甘，八两无可奈何。见不到容落云还好，一切心思化成相思，睹着画像也能排解。可今日见到了，冷嘲热讽不说，此刻还嫌烦似的撵他走。
那好，他也受了刺激。
他等会儿开一间上房，也跳个楼！
老嬷不知其中内情，瞅见霍临风，犹如瞅见一座四千两堆成的金山。斟酒上菜，亲自守着嘘寒问暖，还冲容落云努努嘴：“公子，别杵着，妨碍将军看跳舞。”
霍临风说：“不妨碍，看着还下酒。”
容落云五内郁结，似乎听个“酒”字便能醉，脸颊腾地涨红了。霍临风瞧得真切，端起一盅，闻着醇香记起一件荒唐事。
“婆婆，”他问，“听说朝暮楼还卖补药给客人？”
老嬷嬉笑：“要的，毕竟不是人人都如一样将军勇猛。”
提及补药，容落云忆起竹楼那一夜，耳根子暗暗烧灼。他烦道：“老不修，你怎知他没吃过？又怎知他勇猛？”
老嬷卡住，霍临风说：“我吃没吃过，有人清楚。”一抬眼，哑着嗓子放慢语速，剥皮拆骨似的，“我勇不勇猛，有人更清楚。”
容落云的薄脸皮挂不住了，在他的地盘臊白他，岂有此理。“霍将军那么厉害，不找个姑娘？”他拂一拂袖子，“随便挑，我请。”
霍临风冷了脸，酒明明是辣的，灌进去变成一汪酸水。
“谢宫主破费。”他磨着齿冠说道，“开一间上房，叫心肝宝萝。”
老嬷连忙招呼，唤来宝萝，将人往桌前一推。霍临风望着容落云，所谓的“心肝”就在一旁，他却雷打不动地望着姓容的。
良久，欠身而起，朝楼梯走去。
霍临风兀自拾阶，宝萝跟着，沉默着不敢出声。至楼梯拐角，霍临风停下脚步，低头盯着二三台阶。那晚，容落云是否就躲在这儿，抱着酒坛，埋着脑袋，絮絮绵绵地自言自语。
他停顿好一会儿，再抬腿时颇觉沉重，到三楼围廊，宝萝引他行至上房门外。楼下热闹，他望向那一桌，容落云反着身，不知道是何等表情。
看都不看他，估摸不在乎罢。
桌旁，老嬷低声说：“公子，霍将军看你呢。”
容落云哼道：“看我做甚。”
老嬷摇头：“我怎知道，你刷地反身不看他，又是做甚？”
容落云语气甚冰：“难不成与你一样巴结？”
老嬷抚弄耳边金珰：“冤枉，并非婆婆想巴结。”她遥指四楼，耳语般说，“公子，那你要问问端雨姑娘。”
容落云煞是惊讶，转身抬头，还未望见四楼，先瞥见霍临风和宝萝进屋。一眨眼，关了门，一关门，可就任人遐想了。
他收回目光，行若无事地上楼，一路撞翻七八个小厮。
到容端雨的房间外，掩着门，似是等他来寻。容落云推门而入，见容端雨坐在妆镜台前，走近了，发现台上胭脂水粉，撒得白白朱朱到处都是。
他挨着坐在垫上，徒手敛脂粉，说：“怎这般不小心。”
容端雨盯着铜镜：“霍临风和宝萝进屋了？”
容落云一愣：“嗯，管那蛮兵做甚。”想起老嬷所言，他偷瞥姐姐试探，“我擒了他的探子，他来要人，还想快活一场不成？”
容端雨道：“那屋燃着烈香，恐怕已经快活起来了。”
啪嗒一声，盛脂粉的小盒滚在地上，容落云慌忙起身，朝外走，脚伤痊愈却有些趔趄。他的指尖沾着红白交错的粉末，收拢攥紧，霎时蹭了满掌。
步至门口，容端雨问：“与你何干？”
他抓着门闩，头脑空白地寻找说词，与他何干……他如今实在答不出来，那人风流快活与他何干……
容端雨说：“你发疯那日，不止提及霍钊杀害爹娘一事，还曾说你喜欢霍临风。”为那一句话，这段时日她未睡过好觉，不敢信不敢问，今日人齐，她便狠下心弄弄清楚。
谁料稍微一骗，这弟弟张皇得如惊弓之鸟。
“我那日胡言的。”容落云无措道，“疯癫之下，说的话怎能当真……”
容端雨问：“何故疯癫？”她从镜中看着对方，“我帮你答，倘若你不喜欢他，得知真相便只是恨。可你与他有情，你们的情爱里挤进恨意、仇怨，才把你逼得发了疯。”
容落云如鲠在喉，半晌才说，有情无情都已结束，只当那段路他走错了。容端雨心想，你这副样子哪像是结束？明明是泥足深陷。
她掩住面，疲乏地摆摆手，想独自消化一会儿。
容落云夺门而出，在狭窄的围廊用最上乘的轻功，眨眼翻至三楼。奔到门外，他却近乡情更怯，硬生生止步于门口。
万一霍临风快活似神仙，怪他破坏怎么办？
该如何收场？他又是何种立场？
容落云胸口揣着一窝将死的兔子，垂死挣扎，哼哼唧唧，还他娘竖着耳朵听动静。好巧不巧，房中传出一声娇笑，不知在逗什么乐子！
他贴近些，附耳上去，听见里头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欢。
“……打那之后，蒋大人再没来过。”宝萝坐在外屋桌边，捧着茶讲道，“后来，每月歌舞那晚，公子都来看着。”
霍临风坐在里间榻上，隔着八丈远：“还有什么关于他的趣事，多讲讲。”
宝萝叫苦：“讲得嗓子都疼了，将军与公子相熟，为何不自己问？”
霍临风道：“我若能自己问，还叫你做甚？”他吃着果子，想了想，然后杜铮上身般打听，“楼里这么多姑娘，有没有爱慕他的？”
宝萝说：“公子俊秀又武艺高强，爱慕他的姐妹多着呢。”
霍临风闻言：“列出来，我出银子给她们赎身，让她们趁早从良。”说罢反过来，“那……他之前有没有合意的？聊得来、叫名字不带姓、解过围的都算。”
容落云立在门外听，一颗心从嗓子眼掉回肚中，原来没有燃着烈性的香，姐姐诈他。霍临风更没有意乱神迷，只问东问西，绕着他打听。
“对了。”这时宝萝说，“霍将军，你当初说宁啃鲜桃一口，不嚼烂杏一筐，请问寻到你的鲜桃了吗？”
霍临风笑道：“那是自然，啃一口便叫我……”
容落云屏气抿唇，心觉不妙，只听那厚脸皮的塞北人说道：“叫我心醉神往，骨软筋酥，如小鹿触心头，好想和他解甲归田，日日看花吃茶热炕头。”
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陡地，门从内打开，容落云一头栽了进去。古人撞柱死，他倒好，撞在霍临风的胸膛上，咚的一声。
霍临风抬手接住，悄声低语：“一身蘅芜香，我坐屋里都闻见了。”
他无意叫容落云难堪，很快松开手，挥退宝萝，而后倚着门框假扮吊儿郎当。“管得好严，和姑娘聊聊天也不成？”他问，“那我睡觉成不成？”
容落云招架不住，退出来，一颗傻蛋似的。
霍临风关上门，合衣登床，利索地闭上眼睛。今夜没看画像，见到真人，他且来试一试能否青楼梦好。
朝暮楼翠翠红红欢闹整宿，寅时一过才开始冷清。
待旭日初升，楼中最静的时候，霍临风一骨碌醒来。他睡得很饱，离屋摸到后院，在柴房中找到了张唯仁。
却不给对方松绑，他交代：“容落云定问你往返瀚州之事，不必藏掖，告诉他即可。”
张唯仁还未反应过来，那将军已经走了，不责备他，也不管他，串门子似的嘱咐一句，竟然走了！
霍临风纵马回将军府，这会儿街上人稀，可恣意驰骋。
到了将军府门外的长街上，远远的，一队人马逐渐靠近，瞧着甚为煊赫。他在门口下马，看清了，一水儿的深豆青，白贴里，中冠佩刀，是长安来的骁卫军。
为首的，是在塞北侯府见过面的承旨官。
将军府府门大开，霍临风立在正院迎接，待队伍至门前，人马列阵入府，一声响亮的“圣旨到”穿透晨光熹微。
霍临风撩袍下跪，洗耳恭听。
承旨官捧玉轴凌锦，宣读一旨圣意，关怀、体恤，篦去层层虚言终达要领。“——兹授霍临风亲办，于西乾岭东南之地，修建长生宫，为国祈福。”承旨官道，“钦——此。”
东南之地乃不凡宫所在，若建长生宫，先除不凡宫。
霍临风沉声叩首：“臣——遵旨。”

第60章
圣旨的凌锦料子有些潮, 这一路, 哪怕千般小心地缠裹着，也禁不住江南的湿气。
霍临风接过立起, 眸子静静的, 投向承旨官的身上, 只见其前额、鬓边、颈子，四处浮红盗汗。纵纵鼻尖, 闻到一股颇浓的草药味儿, 是祛湿健脾的苍术。
路途遥远，又值多雨的酷暑, 估摸很是受罪。“邓大人辛苦。”他侧身抬手, 作出相迎的姿势, “今日在府中歇歇，在下亲自招待。”
承旨官名为邓严，拱手道：“将军客气，下官怎承受得住。”
嘴里嚼着客套话, 穿过二道厅, 跨进背阴的一处庭院。偶入清凉之地, 邓严的表情明显一松，重重地发出一声喟叹。
“邓大人进屋坐。”霍临风道，而后招来杜铮，“叫厨房准备一桌药膳，祛湿补气，再找城里最好的郎中抓几帖药, 给大人路上带着。”
杜铮得令去办，待茶烹好，连伺候的丫鬟也屏退了。一方庭院只余蝉鸣，老树的冠盖将院子遮得严实，尽是阴凉，石砖缝隙里开着些红花。
邓严贪看似的，望着屋外的景致久久未言，半晌释然般叹息一声。霍临风笑道：“才一会儿工夫，邓大人已经嗟叹两声，是对此处不满意吗？”
邓严惶恐道：“岂敢岂敢，将军实在抬举。”他擦一擦面上的汗水，目光移到霍临风身上，“下官思及将军的际遇，故而发出慨叹。”
初春时节，他带着圣旨从长安奔赴塞北，宣定北侯携霍临风面圣，后来霍临风留在关内，被派遣江南任官，满朝文武无人敢说，但心中皆道可惜。
如今，他来西乾岭宣旨，进这院子，观这景致，悟出一份宁静致远的意味。他以茶代酒，端起杯盏：“将军当初难归塞北，看似是祸，但从此远离战场，居一片繁华太平中，又岂知不是福？”
霍临风端茶回敬，抿一口，清茶的苦味儿荡涤唇舌。
他眸中沾着点笑意，淡淡的，犹如夏末的凉风，捉摸不定。饮罢一杯茶，垂眼盯着杯底的茶叶末，问：“邓大人，皇上近来可好？”
山高皇帝远，四方无人，说出的话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邓严回道：“皇上龙体抱恙，断断续续已有数月，如今忽然大好了。”
霍临风强调：“忽然？”
邓严颔首：“是，区区数日。太子为皇上遍寻名医，得一医术高超的无名隐士，经其医治，皇上的龙体明显好转。”
霍临风暗自掂掇，之前与沈舟小叙，得知修建长生宫乃祈福之故。既已好转，何必还要大兴土木，扒百姓一层血肉？
邓严低声：“自皇上病好，便十分信赖那位隐士。”语气甚为平常，却颇为无奈地摇头，“那位隐士建议皇上修建长生宫，祈绵绵福泽，保皇上龙体万年。”
霍临风心中一哂，万年，岂非乌龟王八蛋？他亲自为对方斟茶，就着茶水倾泻的涓涓声响，问道：“于西乾岭修建长生宫，亦是那位隐士的建议？”
邓严叹息第三声，点了点头。
据那位隐士所言，大雍疆土辽阔，潜藏着一条关乎国运的龙脉，长生宫需建在龙脉之上。皇城在北，长生宫居南，又合乎阴阳五行的考虑。
方才是心中发笑，霍临风此刻笑出声来，江南非寸草之地，怎就那般巧地落在了西乾岭？他用指甲盖想想也知道，隐士受太子举荐，太子受丞相扶持，出谋划策的人还不是陈若吟那奸贼！
此话无需挑明，已是心知肚明。
邓严张张口，霍临风愁道：“大人，莫再叹了，弄得本将军心烦意乱。”
第四声叹息夭折喉间，邓严讪讪，沉默片刻才说：“将军，隐士所断，冷桑山乃钟灵毓秀之地，长生宫应坐落其脚下。丞相便提议，将军的西乾岭甚为合适，将军更是担此重任的不二人选。”
霍临风已经料到，只囫囵地听，目光悠悠然飘向院中。
一只灰雀落在石砖上，拳头大小，用鸟喙轻啄红花，细看花茎上有一条肥虫。倏地，飞下一只羽翼颇丰的喜鹊，落在灰雀的后头。
两鸟实力悬殊，喜鹊朝灰雀扑去，振翅拍打，而坚硬的喙狠狠一啄，啄的却是花茎上的虫子。
霍临风目光未收，问：“邓大人，西乾岭三面环山，为何偏偏要在东南之地？”
邓严回答：“不凡宫乃江湖组织，曾残害朝廷命官，皇上欲借此机会将其拔除，也算杀鸡儆猴，给江湖人士一些警告。”
霍临风明白，他需确认：“皇上的意思，还是丞相提议？”
邓严道：“丞相提议。”他稍微一顿，似是回想情节，“不凡宫即使作恶，终究只是一个小小的组织，安稳时并无人提及，倒是……”
倒是陈若吟分外惦记，霍临风默默接道。
他已经心中有数，这番话的工夫过去，红花折枝，二鸟归巢，一壶茶水咂透了浓淡。待一餐药膳煮好，端上桌，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千余里车马劳顿，邓严不单身心俱疲，亦染上一身水土不服的病症。此刻满桌对症的吃食，他难免感动，尚未动筷，杜管家奉上几包草药。
邓严接住，于油纸缝隙窥见一二，里头是泛着光的金锭。
悄抬眼，见霍临风既不吭声，也不离开，正纨绔般把玩腰间玉佩。邓严了然，能说的都已说了，还有些未说的，眼下也该说了。
“将军，可知塞北又起战事？”
霍临风故作惊讶：“当真？”
邓严道：“算不得交战，蛮子挑衅罢了，只是军饷两月前便该拨去，一拖再拖，才放到朝堂上嚼了嚼。”
不给战士们发饷银，却要修建长生宫，最后哪个窟窿都要靠苛捐杂税来填补。霍临风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什么，邓严继续说：“皇上亦曾动摇，只是那隐士力劝，便打消了皇上的念头。”
霍临风问：“那个隐士仍在宫中？”
邓严摇头：“百官议论，皆以为那隐士要谋求些权势，起码也要捞一份富贵，岂料皇上好转后，他竟主动告辞了，归隐山野无人知其踪迹。”
玉佩玩得由凉变温，霍临风一把攥住，已无可问。他命三五人留下伺候，起身离开，大步流星地出了庭院。
杜铮小跑跟着，禀报道，张唯仁那会儿归来，在主苑小厅等候。
霍临风正想张唯仁，确切地说，是在想审问张唯仁的容落云，如何审的，审得满不满意，昨夜睡得可好，有无梦见他一星半点？
霍将军可真能联想，回到主苑迈入小厅，篦一篦脑中纷乱，而后才不咸不淡地觑向对方。张唯仁是个老实的汉子，当即跪下，为办事不利而请罚。
“起来罢，不怨你。”霍临风道理分明，“以后瞧见容落云……躲着走。”
噗嗤一声，杜铮立在椅后偷笑，霍临风懒得计较，他自己都想笑：“容落云若是劫你，不必反抗，省得挨打；容落云若是审你，你就招；容落云若是骂我……”
张唯仁道：“属下必定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将军争一口气！”
霍临风揉揉太阳穴：“……他若骂我，你就夸我，多说些我的优点，老子不差你那口气。”说罢又问，“容落云还在朝暮楼？”
张唯仁说：“回不凡宫了。”
霍临风摆摆手，挥退对方，闻见袖口的脂粉气。这才发觉，睡一夜从青楼归来，竟一直带着满身的姑娘味儿。
他回卧房沐浴更衣，拾掇好，又骑马出了门。
将军府门前摩肩接踵，长安的队伍进城，个把时辰便传至大街小巷，老少都来瞧瞧新鲜。霍临风甫一露面，街上立刻让出一条路来，乘风踏过，积水沾湿了马蹄铁。
他纵马驰骋，急汹汹地赶到不凡宫，达至宫门外，牵缰喊道：“开门，我要见你们二宫主。”
弟子跑来：“霍将军，二宫主刚走。”
霍临风问：“他朝哪边去了？”
弟子说：“二宫主上山练功去了。”
病才刚好，昨日逛窑子，今日又上山，简直没个消停。霍临风无言得很，将宝马托给对方，只带着水囊追上山去。
街面的雨水尚未晾干，遑论山中，他的官靴沾满泥土。连跑带飞，渐渐寻到一溜脚印，半个掌，像小猫小狗留下的。
定是那人矫情，怕弄脏绫鞋，于是脚尖点地一路飞掠。
神龙无形追不上八方游，何况密树掩映，根本望不见容落云的仙踪。霍临风懒省事儿，纵身上树，寻个舒服的姿势卧好，然后清一清嗓子。
他张口喊道：“容落云——”
似有回声，他运气再喊：“容落云——”
“——小容！”
“——小云！”
“——容容！”
老虎惊梦，豺狼崴脚，满山鸟雀振翅离巢，霍临风一声声呼唤容落云的名字，耐心告罄之际，气沉丹田喊出：“容落云的此生挚爱乃是——”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色身影盘旋而至，卷起周遭落叶，携着清风露水送来一掌。霍临风伸左手相抵，右手胡乱地勾揽，于浓郁的碧绿之中将人接住。
叶子落尽，亭亭如盖的树冠逐渐不再晃动。
他受那一掌，胸膛因咳嗽而起伏，一下下蹭着对方。离得那般近，朝思暮想的距离，但他仍不知足，将手臂收得更紧一些。
容落云边挣边骂：“你他娘喊什么？！”
霍临风喊哑嗓子：“不然你哪肯现身？”他倚着树干，为了安安稳稳地抱一会儿，赶忙转移对方的心思，“不开玩笑，出事了。”
容落云冷冷道：“你爹被杀了？”
“……”霍临风心中好苦，怔忪的空当，容落云从他怀中挣脱，拽着他飞下树干。他回过神，落地后说：“记得长生宫一事吗，沈舟来那次提过。”
容落云轻点头：“沈大哥又找你了？”
霍临风苦中生愠，身份才暴露多久，这就改口“沈大哥”了。“沈舟没找我，圣旨找我了。”他直截了当地说，“皇上命我修建长生宫。”
容落云吃惊地看来，下意识地、也是无意识地靠近一步。
霍临风详细告知，包括旨意背后的来龙去脉，无一字错漏。说罢，他道：“莫与我生气，我若决心对付不凡宫，就不会急急地来找你。”
他想起庭院中所见，喜鹊欺灰雀，啄的却是小虫。
“既然着急建长生宫，何必还要加大难度，非建在东南之地？”霍临风说，“意在折腾我的话，在哪里建都一样，至于“剿匪”，对我来说并非难事，他们又不知你我的关系。”
容落云一凛：“你的意思是，陈若吟此举最主要的目的，是尽快除掉不凡宫？”
霍临风“嗯”一声，点了点头。
瀚州一事动静很响，陈若吟折损陈绵、陈骁，失去贾炎息这只爪牙，之后必定仔细调查过。一旦确认和不凡宫有关，恰好借霍临风之手将其铲除。
此次修建长生宫，乃一石二鸟之计。
“我还担心的是，”霍临风说，“陈若吟是否得知不凡宫和三皇子有联系。”
容落云面寒似冰，转念想到，无论陈若吟的目的如何，执行的人是霍临风，最难办的也都是霍临风。他仰脸看着，想知道对方接下来会如何做。
霍临风最擅长临危不惧，迈近一步，说：“我已经想好了。”
“什么？”容落云问。
霍临风微微俯身，凑到人家耳边：“拖。”
容落云皱眉：“就这样？”
霍临风盯着那耳畔的碎发：“还要别的？”说着，嘴唇碰上去，不受控制了，破罐破摔了，轻轻吻在容落云的鬓角。
他道：“与我暂时和好罢。”
容落云未吭声……总觉得自己上了当。

第61章
喜欢的、又丢掉的情人, 在鬓边亲那么一口, 好像把绣花针的针尖儿烧红了，扎在那片皮肤上。皮肉觉出灼热, 麻酥酥的, 而后才是疼, 仿佛刻下一块新鲜的刺青。
容落云想搓一搓耳鬓，又唯恐显得恇怯小气, 迟疑着, 支棱着手，整个人一副失神的样子。半晌, 霍临风等不及般, 得寸进尺地捉他手臂, 摇了摇。
“暂时与我和好，行不行？”霍临风重复道。
容落云仰起脸，心中掂掇“和好”二字，问：“暂时和好, 请问‘暂时’是多久？”三五日, 七八日, 还是一两个月？
如何算和好，佯装无事发生？
自欺欺人后，到时候又如何收场？
心绪一点点回笼，容落云抽出手臂，甚至一口气后退几步。他注视着霍临风，摇一摇头, 说：“我不愿意。”
霍临风抿抿唇，那点希冀碎得丁点不剩，又骂不得，只能瞪着这铁石心肠的人物。谁料，那人一口拒绝还不够，竟转身走了。
“去哪儿？”他抬腿跟上。
容落云不答，径自朝山上走，走的并非直溜溜的线，些微向东。
霍临风在后面跟着，护花使者般，容落云若踩到湿滑的叶子，他抬手扶肩，前边树梢挂着草蛇，他提前掷颗石子砸下。
如此亦步亦趋，不知多久，一阵凉风扑面而来，他们走到了一块开阔的地方，像一处小悬崖，能眺望见冷桑山下的景色。
容落云站定，扭身扯住霍临风的衣袖，用着拎花缸的力气，撼大树的劲头，把人家猛地往前一拽。
霍临风毫无防备，趔趄一步刹停在悬崖边上，望着飞落的碎石，他问：“你谋杀亲夫不成？！”
“……”容落云松开手，“我想让你看看。”
从此处俯瞰，可见临山的不凡宫，再往东还有一片片农田，农田周围是民户居住的房屋。他走到霍临风身旁，问：“霍将军，你打算如何拖？”
不凡宫才多大，那奢华的长生宫又将占地多少？
容落云道：“先抛却不凡宫，咱们瞧瞧别的。”
他一手遥指，一手又抓住霍临风的袖子：“届时侵占农田，民户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没有了，他们怎么办？那一片碍事的房屋拆除，近百户人家又住在哪儿，露宿街头？”
霍临风望着，他明白，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就明白。
只是这布满荆棘的担子压在肩上，他疼了，暂且逃避般不去想。此时容落云抓着他，拽着他，非要和他掰扯清楚。
那情态……犹如伸冤说理的百姓，他像一个作恶的狗官。
容落云问：“除却这些，人手呢？”
大兴土木便需要大量的劳力，青壮年都搜刮来，种田的，做生意的，家家户户只剩下老幼妇孺，要怎样生活？
等劳力攒够了，木料、砖瓦、雕栏玉砌如何造就，画栋飞甍何以搭建？光是所有的长钉，便是一笔不好估计的数目。
容落云顺着那衣袖往下捋，隔着布料，蹭过霍临风的小臂。至袖口，他轻轻握住对方的手掌，指腹抚过掌心的纹路。
“劳民伤财，为何偏偏是你担此差事？”他呢喃道，“我真恨是你……但也庆幸是你。”
霍临风反握住，把容落云的手握得紧紧的：“为何庆幸？”
容落云说：“是你的话，三千钉便是三千钉，十万两便是十万两。”
于霍临风而言，修建长生宫是苦差，进退维谷煞是折磨。可对于贪官污吏而言，却是难得的肥差，一扇门，一片瓦，皆能捞到油水。
“各地已经寻着名目增加赋税，层层盘剥吃肥多少蛀虫。”霍临风道，“税银汇聚到朝廷，朝廷再拨给我，单我清白根本是杯水车薪。”
两手相握，这会儿工夫已经暖融融的，没有任何情爱的意味，更像是暂释前嫌，互求一份安慰。
容落云却低下头，盯着他们的手，而后慢慢地松开了。
“我拒绝你，并非因为恩仇。”
霍临风牢牢攥着那手，舍不得放开。
“我甚至愿意为了大局与你暂时和好，渡过这场难关。”
手心湿漉漉的，霍临风清晰地感受到，容落云正一点一点地把手抽走。
“只是，侵占田地民居，征苦力，你的兵必定要沾惹民怨。”容落云说道，“但凡百姓有损，我会立刻率不凡宫阻挠，与你针锋相对。”
莫说和好，对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拖，仅是一时之策，拖得太久惹恼皇上，还会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可奉旨行事，注定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容落云彻底抽出了手：“你曾说过，鞠躬尽瘁为的不是朝廷，是万民。”
霍临风神色认真：“是。”
容落云问：“那如今相悖，你会如何做呢？”
这是天大的难题，他问了，但未打算求个答案，只是想让霍临风好好地想一想。扭身朝回走，几步之后回头望一眼，对方仍立在原处。
挺拔依旧，只不过在清风中显得有些落寞。
容落云动了恻隐，确切地说，他心疼了。迟疑片刻，他轻轻喊道：“霍临风？”
霍临风绞着一腹愁肠，全神陷入思虑之中，未作反应。容落云捡起一块石头，冲那宽阔的肩膀用力一掷。
“嘶！”霍临风遽然回头，“为何砸我？”
容落云道：“回你的将军府琢磨去，杵在那儿做甚。”
霍临风反问：“不能杵在这儿？你家的山头吗？”
容落云气道：“撒着癔症，仔细一不留神跌下去！”
霍临风微怔，他狗咬吕洞宾了，方才握着他的手也好，一句句的提醒劝诫也罢，还有此刻凶巴巴地撵人，藏的俱是关怀的心思。
待他反应过来，那人却已经踪影全无。
容落云真的走了，懒得白搭好心，钻入林中健步如飞。走出二三十步脚底一滑，无人扶他的肩，于是歪了身子险些跌跤。
一看，绫鞋底子沾着脏污，一股子臭味儿。
再一看，湿滑的那一坨东西哪是黑泥，分明是一泡粪！
容落云两眼发黑，脱下鞋，赤着脚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住，那么新鲜热乎的粪便，显然是刚留下的，虎还是狼？
狼的话，不会是嗅着他的味儿，来寻仇罢？
他低头四顾，察觉一溜浅浅的足迹，循着走，不多时找到一处洞穴。洞口腥气弥漫，逸出浓浓的酸臭，估摸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容落云掩住口鼻，探进去，才发觉入了狼窝！
他浑身一震，并非惧怕，而是吃惊于眼前的画面。洞中，无一匹成年野狼，只有五六只不足岁的狼崽，并且全都是死的。
或许他上回与狼群恶战，杀了这些崽子的爹娘？
一群嗷嗷待哺的家伙儿，没东西吃，又怕遇见猛兽和猎户，活活饿死在洞中？
他正琢磨，忽见狼尸之中，有一小撮毛动了动，此地无风，不应该罢……再联系到那一串足印，他屏住呼吸走进去，半步距离时，一头狼崽陡然诈尸！
嗷呜一声，抬了头，眼睛绿光四射。
容落云骂道：“小畜生，合着你装死呢！”
刹那间，他又心生哀切，这只守着兄弟尸体的狼崽似曾相识，叫他忆起十七年前的情状。小弟年幼，病死在逃亡途中，他也是日日抱着、守着，不肯与之分离。
至于装死……便更像了。
容落云盯着那小东西，叹道：“抱歉，是我造的孽。”
独活的狼崽嗷呜一声，估摸骂他呢。
他撕下一片衣摆，将狼崽裹了，抱在怀中走了出去。赤足颇为不便，使着八方游，飞来荡去吓得那小畜生嗷嗷叫唤。
容落云掠至山下，回到不凡宫，沿着长街施施而行。
不紧不慢地行至无名居，脚踩碎石，硌得他蹙起眉毛。迈入檐下又怕弄脏地板，垫着脚，晃晃悠悠地走进卧房。
抬眼一瞥，榻上赫然卧着一人。
容落云又惊又怒：“你为何在此？！”
霍临风觑来：“我等你啊。”他轻车熟路，直接从后山翻至无名居，都眯一觉了。目光下移，他瞧见那怀中一团动了动，问：“你抱的是什么？”
容落云张口欲答，顿生骄矜：“我儿子。”
霍临风一猛子坐起身，似惊似喜：“……你还能生儿子？”
容落云怨气填胸，将怀中那团扔榻上，晃晃悠悠地去打水沐足。霍临风好奇地盯着，掀开裹着的一层布，里面滚出个灰毛碧眼的狼崽子。
在塞北狩猎时见得多了，他打小就想养一只。
霍临风伏在榻上逗弄狼崽，口中“啾啾”有声，一下一下抚摸狼颈的毫毛。容落云洗罢走来，只穿着寝衣，看上去轻飘飘的。
他停在榻边：“事不过三，你若再擅闯我的地方，我一剑砍了你为民除害。”
霍临风好冤枉，他何事还未做，便已成祸害了？仰脸看着对方，他道：“你在山上说的话，我想过了。”
“先伐木，借着江南雨季的由头，尽量拖延些日子。”他说，“同时安排农户迁居，绝不让大家风餐露宿，此外，被侵占田地的，家中出壮丁的，都要给银子抚恤。”
容落云问：“银子从哪来？”
霍临风答：“修建长生宫的拨款。”
容落云皱眉：“那修建长生宫的款子不够，怎么办？”
霍临风说：“我若根本不建长生宫，又怎会不够？”他起身离榻，一边踱步一边说道，“塞北的军饷拖延两月未发，无非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就让皇上着着急，让他知道知道轻重。”
容落云立即明白：“你要你爹那边配合？”
霍临风点点头：“所以我来等你，就是想借纸笔一用。”
二人踏入书房，容落云研墨，霍临风提笔。先告知此处境况，再将心中计划和盘托出，求霍钊尽快配合。
“倘若塞北伤亡严重，城池难守，再加上我爹的施压，皇帝一定不敢再拖。”霍临风落下一句，“军饷等不得现去搜刮，到时候只能挪用我这笔款子。”
那修建长生宫，便不得不搁置。容落云问：“若那般，岂非欺君之罪？”
霍临风含笑反问：“你猜我爹敢不敢？”问出口有些后悔，他爹是人家的杀父仇人，“当年我爹若是知晓内情，一定也敢抗旨不遵。”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容落云敛目噤声，没什么可言。待那一纸书信写好，他帮忙抹浆糊，才问道：“你这边没了银子，苛捐杂税再筹来，要你继续建呢？”
霍临风道：“不等榨取民脂我便主动上奏，要求皇上废止此事。”
容落云心头一惊，沾了满手的浆糊。霍临风抬头看他：“等塞北胜仗，以父亲和兄长的军功为我求情，不会有事。”
届时定北侯，沈太傅，三皇子，再加上其他清正的官员，齐齐向皇帝进谏，罢了那劳民伤财的念头。
“能行吗？”容落云有些惴惴。
霍临风低笑：“重兵在握，放心。”信封粘好，他举起晃一晃，“当着你写的，不用再劫我的探子了。”
容落云无意玩笑，他忍不住想，眼前此人为何偏偏是定北侯之子？若是一个寻常的纨绔，一个老百姓，一个自由自在的江湖人该多好。
“生来如此。”霍临风似是看穿，“我好可怜，所以能不能与我……”
容落云撇过头：“赶紧回府送信，少讲废话。”
霍临风噎住，咽下故作娇弱的惹怜话语，揣起信，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朝外走了。
他恨恨地想，谁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可去他娘的罢！

第62章
霍临风走出书房了, 一双长腿迈着大步子, 利索地走。
容落云立着，听着渐远的动静, 心里有些怅然若失。人明明是他撵的, 冷言冷语亦是他说的, 怎这般矫情。
他躬身拾掇桌案，指上沾着的浆糊还未擦, 便翘着指头, 等摆放好笔墨纸砚，那脚步音恰好听不到了。
容落云心中默祷, 保佑霍临风的计策行得通, 中途千万别生出枝节来。
他踱回卧房, 房中静悄悄的，打水净手，煮水沏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偶一抬头, 瞥见榻边耷拉着一片布, 是裹狼崽的衣摆。
容落云忘记这茬儿, 那小畜生呢？
环顾屋内，明面上哪有活物，翻遍柜子、床下、屏风后的木桶，连根狼毫都寻不到。他折回书房，还挺美地想，莫非小畜生惦记他, 也在四处寻他？
谁料，书房更是静悄悄，他实在是想多了。
容落云从里找到外，每一间屋、每一处能藏身的物件儿都不放过，出屋进院，恨不得将碎石掀了，白果树刨了，还扒着花缸瞧了半晌。
无名居遍寻未果，他那一股怅然若失愈发浓郁。
狼崽子怎的逃了，莫非晓得他是杀父仇人，不愿与他共处一室？
畜生如此有灵性么，不至于罢。
换位思考，他若与霍钊同处一个屋檐下，老天爷呀……
容落云胡乱地琢磨，朝外走，穿着新雪似的寝衣，挽着裤腿，赤足趿拉着绫鞋。他这副模样煞是惹眼，旁人瞧见倏地站定，打量他，以为他又犯了疯病。
“看什么？”他问，“可曾见一只灰色狼崽？”
弟子吃惊：“有狼闯入，宫主，要揪出来打死吗？”
容落云骂道：“有劲儿没处使，练功去。”
他询问一路，听说是狼，各个都想打死再说，合着不凡宫危险重重。他朝回走，心中微微释然，许是自己和狼崽子缘分不够，随它去罢。
如此回想的话，竟只有那塞北的蛮兵善良可爱，非但不作孽，还欢喜得很。
这光景，善良又可爱的塞北蛮兵已到将军府，下马拾阶，三步并两步地迈入府中。守门子的管事探出头，刚欲问好，脱口却成惊呼。
霍临风斜睨一眼，损句“一惊一乍”。
蹚过前两道院，下人们平日里笑脸相迎，今日骇得退避三舍。一月前收留个小乞丐，十二三岁，急匆匆奔回主苑通风报信。
“杜大哥！将军抱回个东西！”
杜铮问：“啥东西？”
小乞丐道：“绿眼珠的！”
杜铮“哦”一声：“好没见过世面，那叫波斯猫。”
正说着，霍临风跨进院门，单手拢在身前，那只“波斯猫”转动着绿眼珠。杜铮忙唤“少爷”，离近瞧清楚，吓得像烧开的酒壶，吱哇吱哇。
霍临风进屋去，直奔卧房，叫小畜生登堂入室，并学着容落云扔榻上。他有些惭愧，偷人家的儿子，还学人家，此时此刻又想人家。
想了会儿，莫名口干舌燥，他喊：“杜铮，还不进来伺候？”
杜铮瞪着眼进来，斟一杯茶，离着八丈远递给霍临风。他贴边儿站着，惶惶地说：“少爷，不是找二宫主商量正事么，怎的弄回来一只狼……”
霍临风道：“这是犬子。”
“儿子”忒白话，好歹他是小侯爷，儿子便是小小侯爷，得体统些。杜铮一听，望着那双绿眼珠说：“这明明是狼子。”
霍临风烦道：“少废话，把张唯仁给我叫来。”无论贪玩还是什么，要紧事忘不得。
张唯仁已恭候多时，很快过来，霍临风掏出怀中书信，往桌上一撂，动作轻薄但态度认真：“这一封重要得多，容落云也不会再劫你，务必送到定北侯手中。”
“若是途中生变。”他抚弄狼耳朵，“信要毁得一字也难寻。”
张唯仁领命，揣上信离开了。
霍临风方才冷峻威严，此刻眉头一舒，仿佛何事都未曾发生。他拎着狼后颈入小室，要给犬子洗一洗腥臊味儿。
杜铮躲在屏风后，露一脑袋：“少爷，事情解决啦？”
霍临风道：“我还得向你汇报？”一掌将屏风隔空震开，暴露那厮，然后颐指气使地说，“过来给它沐浴，我不会。”
杜铮尝尽人间悲苦，挽袖子靠近，见那东西龇牙便忍不住颤栗。“少爷，我觉得二宫主也许喜欢。”他想把狼崽弄走，“不如送给二宫主罢？”
霍临风笑道：“原本就是他的，我顺手牵狼。”
杜铮心思泡汤，又急又惧：“怎能偷人家的东西，快还给二宫主罢！”
霍临风充耳不闻，盯着狼崽，五六只幼崽都死了，唯独这只活着，野得很。万一容落云陷入睡梦，叫这牙尖爪利的畜生伤着怎么办？
万一再伤着脸，落下疤……
若是寻常人，留疤倒也无妨，可容落云那么一张脸，蹭脏一点都算糟蹋。
思及此，霍临风心神难收，人皆有爱美之心，既见天人之姿，便嫌弃庸人之辈。只不过他喜欢容落云的模样，更喜欢容落云为人的原则、外冷内热的性子、以及高超的武功，倘若对方毁了容貌，他也绝不会变心。
“呆子，”他踌躇道，“我若相貌平庸如段怀恪一般，容落云还会中意我么？”
杜铮一愣：“段宫主一表人才……少爷你瞎了？”
霍临风倨傲地挑挑眉毛，极不情愿地改口：“那我像街尾卖饼的那个，如何？”
杜铮如实说：“不会。”他头头是道地分析，“少爷，二宫主喜欢你时，你的身份是杜仲，既无显赫的家室，亦无权势富贵，只是个听从派遣的弟子。吃住都靠不凡宫，还干丫鬟活儿，连男子气概都展现不出。”
霍临风沉默起来。
“所以呀。”杜铮道，“二宫主喜欢你，定是因为你英俊不凡，你若是难看，他才懒得瞧呢。”
洗好了，霍临风抱着狼崽回屋，躺在床上，盯着帷幔怔怔出神。他堂堂一个顶天立地的将门之后，威武不屈，战功赫赫，在这江南儿郎面前竟要以色侍人？
转念一想，如今对方连“色”也不要了。
霍临风情场失意，又登不得沙场，只好周旋于官场。待黄昏，在花园设宴，慰劳邓严及一干骁卫军路途辛苦，也算为明日践行。
他笑了整晚，还拎着狼崽子给大伙儿看，做足了快活无虞的样子。
翌日，城中街道肃清，宣旨的队伍自将军府出发，承旨官回长安复命。霍临风一身将军服制，携主帅胡锋亲送，直至西乾岭城外。
队伍逐渐走远，隐没于林间。
胡锋问：“将军，修建长生宫一事……”
霍临风吩咐：“在城中张榜，告知百姓。”消息传播需要三五日，索性宽松些，“七日后，在军营口招收劳力。”
胡锋即刻去办，告示一贴，城墙边聚满百姓，慌的，怕的，胆小的妇孺掩着面哭。邻州早有动静，若只是增加赋税，咬牙扛住便是，谁能想到大祸降在自己的头上。
何需三五日，这噩耗一日之内传遍西乾岭。
来来往往，三五日足以传到几百里外的各州。
百姓们人心惶惶，却也精明，长生宫建在东南之地，岂不是冲撞不凡宫？如此一来，大家观望着，盼着不凡宫掀一场硬仗。
稀罕的是，不凡宫无半点动静，比那大悲寺还祥和。
这一日，沉璧殿闭着门，容落云和段怀恪在偏殿练功。“呼……”容落云肩膀塌下，长长地出了口气，“大哥，我觉得好冷。”
段怀恪说：“两个时辰内别运功。”探手搭脉，嘱咐道，“你已经练了整整七日，真气紊乱，需要停一停。”
容落云道：“可我始终无法突破第五层。”
段怀恪劝诫：“你正是因为心急才紊乱，欲速则不达，明白吗？”
容落云点点头，气锁丹田静一静心，未及片刻，刁玉良蹿入殿中，神猴无形般凑来眼前。“二哥，我来卖消息。”他往容落云怀里拱，“军营招收劳力，正排着队登记呢。”
胡吣，谁愿意去做苦力，还排队，容落云才不信。
“真的！”刁玉良说，“我也不知霍大哥使了什么招儿，蛊惑好些人！”
容落云心生怀疑，既然未打算修建长生宫，暂且装装样子便可，何必来真的？莫非，霍临风改了主意？
左右两个时辰无法运功，起身离殿，他和刁玉良去瞧一眼。
两人出了不凡宫，向西行走，七八里后望见营外的队伍。竟真有人主动报名，容落云疑虑渐深，行至营口，文官负责登记，将士则挨个询问。
“姓名，多大了？”
“刘一农，二十五。”
“修建长生宫，还是参军？”
“俺参军。”
容落云一愣，恍然以为听错，再往前挤挤，忽然被攥住胳膊揪出队伍。周围的士兵齐喊“将军”，霍临风攥着他，满目笑意地问：“这位好汉怎的插队？”
他动动唇，当着众人不好说话，复又闭上。
霍临风自然明白，松开对方，低声问：“去我的帐中？”时隔七日未见，怎料容落云主动送上门来，他比守株待兔的农夫还惊喜。
容落云却不是好拐的，跟着走到帐外，四下人少，便及时止住步子。“就在这里说罢。”他淡淡地开口，“外面怎么回事？”
霍临风无奈一笑，这里就这里罢。
修城建宫，向来是强制招人，他虽不打算真的招，但想趁此机会充实一番军营。他道：“从前被不凡宫压着，无人愿意参军，其实西乾岭的兵马远远不够。”
容落云问：“那为了逃避苦差，全来参军怎么办？”
霍临风失笑：“当我这儿是避难的地方么？参军的要求严格许多，要筛选的。”
两个人立于帐前说话，解释或者商量，过去好一会儿工夫。不知不觉的，一声声若有似无的哼叫传入耳朵，从帐里头。
容落云扭脸欲瞧，却被霍临风反身挡住。他问：“谁在里面？”
霍临风支吾道：“赵员外送来一名歌姬，骚情得很。”
容落云哪信：“有你骚？”
来时引他入帐，胆敢藏着娇娥？
他勾住霍临风的封腰粗暴一拽，控制不住般，萦着杀气闯入帐内。不见歌姬的倩影，循声一望，却见狼崽翻着肚皮酣睡，哼哼地叫呢！
容落云猛地回眸，撞上霍临风得逞的坏样子，气极了，恼极了，好似被狠狠地臊白了一通。当真没有天理，做官的，居然偷做匪的，害他一顿好找。
转头瞧着那小畜生，他捡回来的儿子，在贼人的床上呼呼大睡，怪不得都说“白眼狼”，果然诚不相欺。
他伸手去抱，狼崽一瞬间惊醒，冲着他的虎口处龇牙一咬。
霍临风吓坏了，冲去握住容落云的手腕，只见那白皙的手背渗出血珠，滴滴答答流了满手。
“养不熟的狼，我就是怕它不留神伤了你！”掏出帕子捂住伤口，他抬眼看对方，变得温声轻慢，“疼不疼？”
容落云抿着嘴：“七日不见，它当然与我不熟！”
霍临风道：“怨我，都怨我。”他好不要脸，明面道歉，话中却暗藏玄机，“本想带它去无名居，又怕你一剑砍了我这个祸害。”
容落云气得轻颤，不知如何骂，竟啐了句“狗官”。
霍临风忍着笑，掀开帕子，端详伤处是否止血。慢慢的，两道牙印逐渐变红，又渗出艳红的血珠。
他盯着，不知癔症什么。
然后捧起容落云的手，低下头，以嘴唇将伤口封住。
容落云绷紧了身子，那微烫的薄唇噙着他的手背，热乎乎，止住了疼。他挣脱不开，又担心旁人此时入帐，眸中泄露出惊惧。
陡地，霍临风含着他的伤口，嘬了一下。
容落云“呜”出一声，那轻飘飘的调子，那颤悠悠的尾音。
帐中两人一兽，这下当真难分……谁更骚情。

第63章
霍临风嘬吸那一下并不很重, 容落云却受不得了, 一激灵，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仿佛打上一片光滑柔和的腻子。
他曲起小臂挣扎, 挣不开, 虎口贴着霍临风的薄唇厮磨，只觉更加难堪。“我杀了你。”羞臊覆盖住惊惧, 从他嘴里软哝哝地逸出来。
这一声腔调毫无震慑力, 霍临风却轻轻抬了头，带着回甘的滋味儿说：“许久未听你吓唬人, 怪想的。”
容落云感觉有些受辱：“什么吓唬人, 我真敢杀。”
霍临风叫这硬撑的模样招惹住, 腹中尽是坏水儿，张口更是轻佻：“你什么不敢？光天化日我好心为你止血，吮一口罢了，听听你叫唤的动静。”
容落云腾地热了脸：“我……”
“你怎的？”霍临风低头瞧着人家, 目光温柔含情, 说出的话却不依不饶, “呜呜儿的，软了骨头，酥了筋？还是忆起哪些好滋味儿，酸了身子？”
容落云牙打舌头，嗑嗑巴巴憋出一句“胡吣”。
越这般，心虚暴露得越多, 霍临风的精明不输文臣，混不要脸的劲头更冠绝武官。“你知道么？”他佯装说什么正经话，“其实我方才碰你，你那反应好似……”
他欲言又止，勾着容落云问他。
容落云脑中嗡嗡的：“好似什么？”
霍临风道：“好似话本里头，那久旱的小寡妇遇见心上人，单是揉个手，便食髓知味地起了反应。”
这话又荤又腥，比朝暮楼中的私房话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容落云听罢，脸涂胭脂耳抹霞，顶着红扑扑的面孔勃然大怒。
“畜生！”他不骂狗官了，换个恶狠狠的新词。
迎面袭来一掌，霍临风反身避开，在帐中东奔西逃。容落云追着他打，无花拳绣腿，亦无虚晃的假把式，招招皆是谋杀亲夫的程度。
“你真想守寡不成！”
容落云喝道：“你再说！”扑空几掌，凝起一股深厚的内力。那狼崽吓得乱蹿，寻依靠似的，咻地蹦进霍临风的怀中。
可真是他的好儿子，咬他不说，还认贼作父。
他将霍临风逼至帐内一角，近在眼前，旋掌后全力击出。倏地，他闷哼一声，未触及对方便浑身瘫软，犹如一朵迅速枯萎的花。
刚才的打打杀杀只当玩闹，霍临风此刻着实慌了，将狼崽一丢，探手扶住容落云，焦急地问：“你怎的了？不是要打我么，怎的这般？！”
容落云直往下坠，冷汗顺着额角不停地流，他栽在霍临风怀里，严丝合缝的，狼崽在一旁瞅着他，好像在骂他“认贼作夫”。
“浑、蛋。”他一字一字虚弱地骂。
霍临风应承：“我浑蛋，我狗官。”他牢牢抱着容落云，倒在毡毯上，松一松对方的衣襟。“听话，我探探心脉。”伸手进去，指腹下的心间肉一层浮汗，滑腻腻的。
他的手掌结着粗砺的厚茧，在那胸膛上搓磨，向左些许，又难免剐蹭到难堪的地方。垂眸一瞥，容落云枕着他的肩，极委屈地瞪他。
“痛？”他问。
容落云恨恨小声：“你不能想！”
霍临风又问：“我想什么，不能想什么？”
容落云说：“不能想我是小寡妇！”那会儿揉个手便拐着弯地羞辱他，这下搓着胸口，指不定如何作贱他，“我没反应，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方才气势如虹，眼下弱不禁风，还仰着面、流着汗，认认真真地吓唬人。
霍临风中意容落云这模样，却也恨其嘴硬。他俯首抵住容落云的额头，指尖藏在衣裳里轻轻一拨，问：“没感觉，那你硬得像粒小红豆。”
容落云动气，一动气便愈发虚软，冷得发起抖来。霍临风人性未泯，抽出手，将人打横抱上床榻，用被子裹个严实。
被子软乎，他如此抱着，好似抱着个奶娃娃。
“我怎么了？”容落云嗫嚅。
霍临风冷冷道：“我还想问你。”七经八脉乱成一团，若非功力深厚，否则刚刚要吐出血来，“受伤了还动气，你有没有分寸？”
容落云一阵迷茫，他何曾受伤，转念想起来，段怀恪警告他真气紊乱，两个时辰内不许运功。
他又问：“我何时才能恢复？”
霍临风摇头，他也不知，但心中分外纠结。既想对方快些好，免遭羸弱痛苦，又贪恋对方此刻的情态，想趁机多相处一会儿。
他盯着容落云的脸，上头一片冷汗，泛着浅浅的光。擦干净，从被中握住容落云的腕子，捉出来瞧一瞧伤口。
牙印红肿，血已经止住，他掏出怀中藏掖的帕子，用一只手笨拙地为其包扎。容落云垂眼看着，是他送的白果灰帕，洗得很干净，浸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霍临风说：“帕子属于我，伤好之后要还的。”
以这条帕子作为理由，一来二去，又会再见面。容落云心知肚明，抽回手，不配合道：“不必包扎，我觉得晾着挺好。”
霍临风叹息，什么奶娃娃，他分明抱着一块臭铜烂铁，心肠又冷又硬。刚暗诽完，狼崽子蹿上床，用绿眼睛瞅着他们。臭铜烂铁许是犯怂，缩了缩，扭脸埋到他颈侧。
狼崽见状，挨着被子卧下，还蹭了蹭。
臭铜烂铁抬起头，低声道：“把它弄开。”
霍临风说：“就靠一下，不至于这么记仇罢？”
臭铜烂铁急道：“万一小畜生发了性，又咬我怎么办？”
霍临风想都未想：“那我还给你嘬。”
容落云恢复真身，休说又冷又硬，分明窘涩成一团浆糊。“嘬你娘嘬。”他小声道，几乎咬碎一口白牙，“那儿是我的屁股。”
帐内的温度节节攀升，霍临风克制着，心中一遍遍默念兵法。念到第四遍时，帐外有小兵长长地喊他，他把容落云安放好，拎着狼崽走出营帐。
军营外人满为患，尽是来报名参军的，眼下已招够每日的目标人数。霍临风一手抱儿，一手掂着名册，亲自去校场验人。
逐一筛选，之后测试身手进行等级划分，忙活了大半日。这工夫，天光趋向黯淡，聚来大片大片的浓云。眼看暴雨将至，众人面上却明媚非常。
无他，自从城门张榜，城心的摩尼塔日日聚满百姓，尽是上香求雨的。兹要大雨来袭，长生宫便无法施工，只好拖延。
看来民心感动上苍，又值雨季，这场风雨来的正是时候。
霍临风伸出手掌，珠子大的雨滴噼啪落下，瞬间打湿校场的草地。他喊道：“搬兵器架，入帐躲雨！”
众将士狂奔归帐，脚步慢的，眨眼工夫便淋个透湿。刹那光景，乌云卷着惊雷，一道道银光闪电劈天开地，滂沱暴雨从天空浇下。
霍临风冲入帐中，怀里抱着一个，身后跟着一个，一副拖家带口的模样。刁玉良甩甩辫子，朝床榻望一眼，见容落云沉沉地睡着。
他愁道：“我和二哥如何回去？”
霍临风安慰：“等雨停了。”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盼着大雨莫停。行至床边，他给容落云掖掖被子，而后守在一旁翻看名册。
半个时辰后，刁玉良玩弄得狼崽掉一地灰毛。
一个时辰，刁玉良无聊，冲去找胡锋解闷儿。
一个半时辰，携着雨水的冷风吹进帐中，毡毯卷边，书案上的宣纸乱飞。容落云寒颤而醒，迷糊地张望道：“我睡到天黑了。”
霍临风说：“下雨了，阴得厉害。”
容落云点点头：“下罢，能拖一时是一时。”
霍临风附和，未点灯，帐内晦暗不明，最亮的当属容落云的眼睛。他撂下名册，一寸寸俯身将其笼罩，遮住风，挡住雨。
“你觉得怎样？”他问。
容落云抬眸看他，眼珠滴溜溜地躲闪，奈何太近，无论如何都躲避不开。
霍临风压住一点被角，用指腹捏着容落云的下巴尖，细细地捻。那一小块皮肤嫩得很，叫他捻红了，磨烫了，仿佛沾着一瓣桃花。
这场雨似通人性，听见百姓的诉求，瓢泼不休。
也听见他的诉求，弄得积水成坑，山石滚落，活人只能困于帐中。
霍临风如斯虚伪，问：“你怎么回去？”
容落云哪知，路无法走，八方游使不得，心脉仍乱糟糟地团着。
“要不……”霍临风主动铺就台阶，“今日不走了，在我这儿睡。”
他深知对方的脸皮薄厚，不单铺台阶，还周到地提供选择：“欣然答应的话，就纵纵鼻尖，勉强答应的话，就眨眨左眼。”
容落云怔愣着，外头都劈过八道雷了，他仍没有反应。霍临风却不催促，似乎等到沧海桑田，也只耐心地望着他。
良久又良久，他纵一纵鼻尖。
霍临风噙着笑：“竟是欣然答应？”
容落云否认：“因为……不会单眨一只眼。”
这般老实的一句话，却触动霍临风脑中的弦，慢慢地，笼罩的姿态下压，他把容落云瓷实地抱住。容落云又露出惊惧的眼神，可是撼动不了他，甚至更叫他心动。
况且，他从未自诩君子，最擅长乘人之危。
霍临风垂首欲亲，额头抵住额头，鼻尖蹭住鼻尖，就在呼吸即将交融的时候，容落云却偏过头去。
他扑了空，僵持着，心中五味瓶装的只有一味酸。
“不要逼我。”容落云说，听来可怜又胆怯。
霍临风霎时醒悟，他问：“你与我每一刻的相处都万分纠结，是不是？”
因为他是仇人之子，这一点无法改变。
那既然这样，何苦忍着煎熬，对他心软？
容落云喃喃地说：“因为我没出息。”他用带着牙印的手遮住脸，破罐破摔地嘟囔，“那一股仇恨……敌不过我对你的喜欢。”
说罢，帐中陷入一片寂静。
悄悄张开指缝，容落云凝眸看向对方，只见霍临风盯着他，满目悲悯和疼惜。
片刻，铁骨铮铮竟红着眼眶，砸下一滴泪来。

第64章
容落云的面庞掩在手掌后, 癔症着, 从指缝间泄露出无措。他盯着霍临风，瞪着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 当真是难以置信。
那一滴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要烫出印子来。
霍临风哭了, 面无表情，无声无息, 单单因为他那一句话而哭了。虽然这“哭”仅有一滴坠下的泪珠, 短暂又轻盈，可却比滔天的嚎啕更叫他撕心裂肺。
容落云颤巍巍地拿开手, 一厘厘往上, 最终触碰到霍临风的眼尾。这是个铜浇铁铸的男儿, 他却经着心，犹如碰什么脆弱的物件儿。
指腹轻轻擦过，他将霍临风的眼泪拭去，收回手, 拢住五指将那一滴潮湿握在掌心。他问：“你怎的哭了？”
霍临风红着眼眶对容落云笑：“因为我也没出息。”
晦暗已趋向漆黑, 能遮挡他的神情, 帐外的风雨能混淆他的低叹。他一直明白，双亲之仇是他们之间的芥蒂，也许永远都无法消除。
容落云那般喜欢他，胜过恨，但不等于恨变得不存在。与他接触、消磨、尝情试爱的时候，要忍耐住浓浓的错杂和惭愧。
他表现得愈发热烈, 对方就愈发挣扎。
可因为喜欢他，对方在挣扎的同时，也愈发难以割舍。
“好似玉连环一样，难解得很。”霍临风感慨道。翻身侧躺，隔着几拳距离和容落云脸对着脸，乌糟糟的，只能瞧见个轮廓。
衣衫窸窣，他说：“我抱肘待着。”
容落云在对面问：“为何？”
霍临风答：“做个君子，非礼勿碰。”他是认真的，但讲出口却像是哄人。偏生容落云吃他这一套，脸颊的轮廓微微鼓起，说明笑了。
轰隆一声惊雷落下，暴雨更烈，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帐中。容落云缩一缩，那点笑模样褪去，蹙着眉毛裹紧身上的被子。
如此凄风苦雨，哪像是夏末秋初。
他忽然反应过来，占着人家的床，盖着人家的被，那正主竟一声不吭地受冻。他立即问道：“你冷不冷，还有被子吗？”
霍临风说：“我不冷。”
寒风不停地灌进来，掺着雨水，仿佛营帐都在晃动。容落云喜欢归喜欢，心倒是很大，估摸霍临风真的不冷，他还暗暗想，传说塞北苦寒，塞北的人果然耐得住寒冷。
蓦地，霍临风打了个喷嚏。
容落云一愣：“……你方才在吹牛？”
霍临风给塞北人丢脸了，吸吸鼻子，佯装无事发生。他仍抱着肘，那会儿为做非礼勿碰的君子，此刻是弓着身子取暖。
又蓦地，手背被蹭了下。
很轻很快，带着热乎劲儿。
容落云像个心虚的小贼，碰那么一下，招惹人似的。“莫再装了，你的手那么冰。”他捻着指腹，音不大地拆穿道，“冷就冷，又没人笑话你。”
霍临风有些赧然，嘴硬道：“何止没人笑话，更没人心疼。”
容落云脱口而出：“我心——”他急急噎住，这酸词叫人臊得慌，傻乎乎为了岔过去，竟学舌吐出句更酸的，“风这么大，吹得我心踉踉跄跄。”
霍临风笑得肩膀乱耸：“我是挺大。”
荤话一出，容落云在黑暗中翻脸，翻完脸又翻个身，大你娘个头，那冷着罢，没准儿还能缩缩。霍临风止住笑意，装傻道：“小容，怎的了？”
探出手，他敲门似的敲敲对方：“我只说我挺大，没有说你小的意思。”
容落云在被中乍惊，受了奇耻大辱：“放你爹定北侯的屁！”他竭力骂道，却因经脉紊乱显得虚弱，一股子逞强味儿。
霍临风生怕这人伤着内里，忙转移道：“也不知我爹收到信没有。”
单这一句，容落云安静了，背着身不知在想什么。过去一会儿，风雨的势头未减，他的声响却恢复得很轻。
“你爹，”他试探地问，“长什么样子？”
霍临风回答：“我这般高，被风沙吹得有些黑，精壮非常，眸子更狭长些……”他哥的眼睛像霍钊，他的像白氏。
容落云“哦”一声：“那你爹，佩什么样子的剑？”
“鎏金的鞘，剑刃……”霍临风说着停住，似乎明白过来，然后颇觉无奈地问，“你怕哪日寻仇，认不出我爹吗？”
容落云顿时冷傲：“问问不行吗！”许是语气不善，说罢，床边猛地冒出一双绿眼睛，那小畜生潜伏听着动静，龇牙冲他嗷呜一声。
他唯恐挨咬，出溜进被窝蜷缩起来。
霍临风倾身一拎，把狼崽丢到床尾，正好让小畜生给自己暖脚。无事后，才发觉彼此挨住，他张手就能禁锢这一团。
寒意侵身，他本能地向热源依靠，先挑开被角，探进去，摸索着，直到触及被中的身体。轻轻抓住，一寸一寸地贴附靠近，最终彻底鸠闯鹊巢。
而一旦进去便松开手，他的手太凉，不知道往哪儿搁。
容落云本来寻常地蜷着，此刻僵硬地蜷着，他挨着对方，犹如挨着一堵冷冰冰的墙。他禁不住琢磨，不是要做君子吗？不是非礼勿碰吗？
心中明明挖苦，却反过手，循着凉气儿捉住霍临风的。“傻子。”他嘟囔一句，捉着那手往身前拽，拽来了，然后解开封腰和绳结，偷偷松垮了衣裳。
霍临风心跳扑通：“你做什么？”
容落云勾着那手：“我、我给你暖暖。”撩开层叠衣衫，他把那手塞进去，贴住自己肚腹的皮肉，相触那一瞬冰得他狠狠一抖。
霍临风哪受得住：“容落云！”近乎咬牙切齿。
容落云哆哆嗦嗦：“冬天，长安下好大的雪，娘亲给我堆雪人，冻僵了手。”他像讲故事一般，“我爹就这样……给娘亲暖着。”
霍临风紧紧覆上去，贴着容落云的脊背，嗅着容落云的青丝，从后将人包围起来。什么煎熬，什么纠结，他在此情此景下顾不得那么多了。
“容落云，闭上眼睛。”他说，“当成一场梦。”
容落云听话地闭上眼，无意识地重复，一场梦……
霍临风蛊惑道：“梦里很干净，只有我们两个。”他在那平坦的小腹上用力一揉，惹得对方低呼，而后恶劣至极地引诱，“你会着凉的，换个地方帮我暖热。”
“哪里……”容落云形如酒醉，满心迷茫。
霍临风道：“用双腿，夹住给我暖。”他探下手去，骗对方昏昏入梦，自己却清醒地干着禽兽行径。不多时，容落云的僵硬土崩瓦解，眯着眼儿，彻底软在他怀里头。
待手掌暖得热了，湿了。
他轻轻地，亲了下对方的额头。
这场大雨持续整整一夜，浓云不散，直到辰时仍灰蒙蒙的。
冷桑山下没了路，积水成片，山石滚落，还有连根拔起的树木。军帐内，毡毯都被浸泡得软了，霍临风合衣醒来，蹚着湿泞行至帐外，拂面满身雨水。
他吊嗓子般：“胡锋！”
胡锋闻声露头：“将军，何事吩咐？”
霍临风道：“吹响号角，所有将士集合，穿好铠甲。”他吩咐完折回帐中，径自取下自己那身，刚换好，瞥见床上的被窝微动。
容落云破壳而出，惺忪地望来。
“吵醒你了？”霍临风温声问道，又翻出一件披风踱至床前，“福祸相伴，这雨不仅拖延工期，甚至连路都给淹了。”
他为容落云披上，一边系结一边叮嘱：“我要率人去城中巡查，这儿冷，也没吃食，你带四宫主回不凡宫罢。”
容落云听归听，但未表态。霍临风又道：“路不好走，骑我的乘风回去。”他紧着办事，交代完便大步出了军帐。
营口，将士们已经集合，乌泱泱的，阵势颇为壮观。他于军前站定，命令一队人留下值守，其余兵马分头巡查城中。
霍临风带着一队兵走了，雨滴敲在铠甲上，叮叮咚咚倒是解闷儿。渐入城心，街巷基本无人，百姓都在家中躲雨。
闻得兵马经过的动静，有人推窗偷瞧，骇破了胆子，以为当兵的来抓人。渐渐的，发觉情况并非如此，那穿铠甲的将军，竟然下马亲自清理道路。
不仅要清理，还要巡查有无房屋破漏，及时修缮。霍临风浑身滴水，挪了七八棵大树，手心的茧子更厚一层。
这般一条条街、一道道巷地转，至长河附近，但见堤坝稳固，河边的住户竟无人受损。他随口夸道：“长堤修得不错。”
一名小兵说：“将军，此乃营中兄弟所修。”
霍临风嗤笑一声：“你们从前吃喝嫖赌，还管修堤坝？”
众兵七嘴八舌：“不凡宫逼的，日日滋事，陆准就守在山下，看见谁劫谁！”一顿，不太敢说，“容落云立他后头撑腰，兄弟们不敢反抗……”
嗤笑转为大笑，霍临风想象出那场面，一直笑到了朝暮楼。与湿漉漉的六角楼擦肩时，不知谁高声喊道：“容落云来了！”
他回首望去，长河尽头一袭飘摇的深衣，容落云正纵马骋来，那身后，段怀恪和陆准也在，还跟着近百名不凡宫的弟子。
江湖人真是潇洒，劈风斩雨，一路浩浩荡荡。
“吁！”奔至面前，容落云勒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一众兵将。
霍临风抬头望着，昨夜热烘烘软在他怀里，醒时还癔症得像只懒猫儿，眼下却一副匪首情态，比寒风更料峭。
他问：“容宫主，意欲何为？”
容落云淡淡道：“帮帮霍将军。”他偏一偏头，“十人一队分头巡查，先去城中地势低的地方，还有书院、医馆、秀坊，妇幼病残聚集的地方要重点查看。”
众弟子领命，即刻散个干净。
容落云翻身下马，走近些，当着旁人把缰绳一递：“霍将军，还你的良驹。”
霍临风接住，连那手一并握了，拽到身边才松开。“宫主，不妨一起。”他牵缰向前，与对方并排行走。
众兵跟在后头，未察觉暗涌的弯弯绕绕。
霍临风压着嗓子：“不该跑来，内力恢复了？”
容落云拢一拢披风：“昨夜尚未恢复，那你还损我精元？”
霍临风呛了雨：“是我的错。”
容落云盯着鞋尖儿：“觉得我小，何必碰我。”
霍临风咳嗽起来：“怎会小，那是玩笑话。”
容落云冷声说：“罢了。”他不欲与之并肩，疾步走远一段。
待身旁无人，他那傲雪欺霜的模样悄悄卸了去，然后含屈带臊地，自认大度地想……一日夫妻百日恩，姑且饶他一次。

第65章
“宫主, 不去瞧姐姐？”霍临风问。
朝暮楼临着涨水的河, 这一夜飘摇，姑娘家恐怕会不安。容落云却浑不在意道：“霍将军, 你仔细听听。”
霍临风顿住步子, 微侧耳, 只闻清歌难断，洞箫声声。他有些失笑, 还以为江南的女子娇花照水, 未料风雨瓢泼了天地，她们还有这般的好兴致。
容落云了然地笑, 似乎是见多了。“平日里红裙艳艳, 是只求富贾快活的风尘女。”他说, “落雨的话，雨声勾着情思，便是一腔愁怨的青娥了。”
里头抚琴弄弦，弹的是凄迷的曲儿, 唱的是哀婉的小调。容落云仰颈望向四楼, 凝一扇小窗, 喊道：“姐姐！”
连喊四五声，小窗轻启，容端雨披着丝袍探出身来。看模样是刚起，粉黛未施，一头墨似的长发垂落着。
容落云又喊：“姐姐，给我扔一把伞！”
容端雨离开片刻, 取来一把伞，利索地丢了下来。容落云稳稳接住，甫一撑开，惹得身后将士哄笑，霍临风侧目瞧着，亦忍不住荡起嘴角。
青楼里扔出的伞，翠竹柄，乳白的油布面，绣着一丛花枝，二三蛱蝶，撑起来便叫作“蝶恋花”。容落云此刻撑着，伞柄微微烫手，不好意思得很。
他拉人下水：“霍将军，一起？”
塞北铁骑躲得八丈远：“谢宫主美意。”
一队人沿着河畔逡巡，长河北岸渐有积水，愈行愈深。此处名为“小蒲庄”，地势颇低，未行几步水深已达大腿。
霍临风张望一眼，见房屋密集，后头还有一片空地已被淹没。
容落云讲道：“此处挨着河岸，接连之处是一大片泥沼，民户皆以种植香蒲为生。”他手指一楼，广袖浸在水里，“那儿为作坊，香蒲种好便拿进去制成物件儿。”
说着，众人达至房屋前，水深没过胸口。百姓被困屋中，见有人来，管他是兵是匪，赶忙推开窗子呼救。
整队兵马分散开，全力救人，霍临风手中抓着两名大人，颈上骑着一个小儿，如此这般。将受困民户送到安全的地方，一趟趟地，小蒲庄逐渐被掏空。
但闻哭声，容落云敲敲门：“有人吗？”
哭声就在里头，但却无人答应。他浑身湿透了，脏兮兮，冷冰冰，二两耐心都无，抬掌便把大门破开。
屋里飘浮着大量的香蒲，还有数十只编好的蒲团，一六旬老汉高高地立着，脚下的桌子淹在水中，手里攥着一圈蒲草拧成的绳子。
容落云定睛细瞧，绳子绕过房梁，这是要上吊？
他登时喊道：“给我下来！”
老汉仍是哭，立在上头哆哆嗦嗦，嘴里絮絮叨叨。容落云听清一二，这是个老鳏夫，种不动地，眼也花了，每日编几只蒲团勉强糊口。
好不容易攒了几十只，还未卖钱，竟全部付之东流。
容落云蹚过去，哄劝道：“你还有房屋容身，总比乞丐好罢？”
老鳏夫叫唤起来：“都淹了！粮食被褥，老天不开眼，怎不淹死老夫！”
正僵持不下，霍临风从门外游过，一打眼，扒着门框停住。了解来龙去脉后，他道：“将军府缺个掌灯的，管饭。”
老鳏夫霎时一静，明白其意，急忙跳下木桌。容落云被溅了满脸泥水，一边扶着人游，一边骂道：“老眼昏花，别点着人家的房子。”
他和霍临风送人回去，这一趟结束，小蒲庄的民户基本全数救出。二三小兵撑船入沼，查探有无人在香蒲地里遇难。
霍临风给容落云拧袖子，拧完去捞衣摆，发现那脚上仅剩一只绫鞋。容落云有些尴尬，支吾道：“掉在水里了……”
霍临风笑起来，掩不住的幸灾乐祸。笑罢，扯一块衣角蹲下身去，将容落云的赤足包住。“别！”容落云顿时惊慌，“你快起来，好些人看见……”
“怕什么。”霍临风包好起身，“被淹了正伤心，谁有心思打量咱们。”
话音刚落，小蒲庄的民户纷纷涌来，有的作揖，有的抱拳，道谢声震得水波荡漾。霍临风明显一怔，僵着，眸子里甚至闪烁着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谁来这西乾岭做官，百姓都是无所谓的。
他在塞北城中随便一逛，唤他小侯爷的，送他吃食的，邀他喝酒的，老孺们更是亲娘一般担忧他的伤情。可这里并非塞北，他也无仗可打，只默默做自己的将军。
此刻被簇拥着，无溢美之词，尽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他有些恍然，悄么声地多了一份归属的感觉。
随后，霍临风安排人手设登记处，凡是房屋受损严重的，登记后安排暂住的地方，并按人口领取抚恤的银钱。
城中的各队将士、弟子，全都累坏了，原本暗暗窥视的百姓，逐渐开了门，招一招手，为辛苦的众人递一碗解渴的茶水。
容落云饮尽半碗，问：“大娘，几时了？”
大娘道：“申时过去一半了。”
不问还好，一问得知午后过半，肚腹顿觉空虚。巡查完最后几条街，拐入巷中，整队人累得席地休息。
容落云坐在一户人家门外，石阶冰凉，坐下不禁一颤。霍临风挨着他，啪嗒几声，脱下厚重的铠甲，然后身子一歪躺在阶上。
“堂堂将军，成何体统。”容落云故意道。
霍临风闭目休息，声调懒洋洋的：“有一年我受了伤，牵着小马驹逃命，跑不动了，倒在一家米铺的门口。”
容落云好奇道：“然后呢？”
霍临风说：“然后米铺老板发现了我，把我抱家里，叫老板娘给我做了一桌饭菜。”他微微眯开眼睛，“我至今记得那道烧肉，此刻想来……老子好饿啊。”
容落云噗嗤一笑，抱家里，小马驹，这厮当时还是个小少年？听闻霍临风十三岁初登战场，莫非是因为打仗受伤？
“怎叫你独自回城，军营的人呢？”他问。
霍临风说：“不是啊，我从侯府跑逃出去的。”
容落云一惊一乍：“从家里？！”他拧着身子，脏乎乎的脸上透着纳罕，还用膝盖撞对方的腿，“你不是受伤逃命吗？”
霍临风道：“我在家遭受毒打，活不成了，只好牵着马驹逃跑。”如今回想起来，仍旧觉得皮肉发紧，“当时饱受屈辱，我再也不想回去，从此准备……”
忽然止住，容落云还未问，一圈将士不知何时凑来的，纷纷好奇后情：“将军，准备做甚？闯荡江湖，浪迹天涯？”
容落云认真地瞧着，眼眸晶亮，不定想什么风流逍遥的少年将军。
岂料，霍临风竟有些扭捏，声不大地说：“准备要饭……”
那晶亮的眼眸霎时结冰，容落云蹙眉冷对，好汹涌的嫌弃。
曾经险些要饭的霍将军，连忙解释：“我那时想，要饭的话最给我爹丢人，便报复了他。城中百姓都认识我，要饭也不会太辛苦。”
合着，居然还有一番深思熟虑。容落云问：“你为何遭受毒打？”
霍临风道：“大哥送我决明剑，他说能削金断玉，我当然要试试。”于是乎，削了霍钊的金冠，断了白氏的玉簪，遭打时才知道，那两样是他爹娘的定情信物。
听罢，容落云默道，这般顽劣，怎没打死你呢。
他们言语的动静着实不小，吱呀一声，身后大门从里面打开。主人家先是一愣，见是歇脚的兵，便未发一言返回屋中。
众人面面相觑，扰民了，应该识相地离开，可是疲乏得很，又不舍得身下暖热乎的石板。犹豫着，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主人家再次露面。
夫妻俩，还有高堂与儿女，每人端着一碗热粥。“霍将军辛苦了。”主家奉上，神情包含一丝羞怯，“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军爷们喝粥暖暖身子。”
霍临风欠身接过，不经意一瞥，见其他人脸上浮现一层赧然。待主人回屋，他边喝边打量，忍不住问容落云：“怎么怪怪的？”
容落云低声道：“军爷，从前这帮子臭兵不顶事，与百姓之间互不搭理。”这为民辛劳，为兵犒劳——乃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喝罢热粥，天隐隐擦黑，说不定还有风雨。
霍临风率人离开巷子，赶至城心摩尼塔，所有将士集合禀报。
这一日辛苦，他安排众人回营或回家，自己也准备回将军府休息。摩尼塔另一边，不凡宫的弟子成群回宫，段怀恪与陆准也走了。
旁人散尽，霍临风留在塔东，容落云立在塔西。
各朝对方走几步，霍临风牵着马，问：“随我回将军府？”
容落云撑着“蝶恋花”：“我要去朝暮楼。”
霍临风只好作罢，目送容落云走远后，纵马驰骋而去。一拐上长街，远远地望见将军府大门，门口杵着个瘦条条的身影。
昨日大雨，杜铮惦记一夜，天没亮便在门口等着，足足等了一天。
奔至门口，霍临风翻身下马，朝那操心的管家抬一抬下巴。杜铮赶忙跟着，老妈子般：“少爷可回来啦！厨房温着姜汤，喝一碗，当心着凉！”
霍临风说：“先沐浴。”
杜铮点头：“热水一直备着，就等少爷脱光进去。”
什么脱光……霍临风撇撇嘴，只一味地走，庭院深深，半晌才跨进主苑的门槛。行至屋前，他敏锐地扫到人影，登时快步进屋。
“谁在书房？”
杜铮道：“少爷，张唯仁回来了。”
霍临风不知喜怒：“藏着重点不说，讲那般多废话！”他将沐浴抛之脑后，径直进书房，将地毯踩得瞧不出花纹。
张唯仁恭候半日，亦是一路风霜，双手奉上颠簸千里的回信。
“辛苦了。”霍临风道，“在侯府见到侯爷的？”
张唯仁说：“回将军，在军营。”
霍临风拆开信封：“哦？蛮子挑衅而已，我爹亲自督军么。”目光落于信纸，他淡然的神情逐渐凝固。
张唯仁垂着头：“侯爷……遇袭了。”

第66章
朝暮楼清清冷冷, 清倌凭栏, 抱着琵琶拨了整日的弦，歌妓敞着房门, 咿咿呀呀唱哑了嗓子, 抚琴的, 吹箫的，凡此种种。
天晚了, 唯一登楼的男人竟只有容落云。
姑娘们好生失望, 容公子来有何用？既不偷香窃玉，也不挥金如土, 简直比得上小惮寺的出家人。这也罢了, 容公子无双俊秀, 养养眼也是好的，可今日竟那般狼狈。
琴裳先道：“公子，雨水本无色，你这是跌进了泥坑不成？”
红漪又说：“衣裳沾着香蒲, 还赤着一只脚, 活像个小叫花子。”
一言一语投来, 伴着娇笑，楼中热闹许多。容落云并非怜香惜玉的主儿，立在楼梯旁，还嘴道：“无人消遣便自弹自唱整日，比深宫里的娘娘还哀怨，眼下又来打趣我。”
姑娘们纷纷反驳：“风月场的浮萍, 怎能比作宫里头的娘娘？”
容落云笑道：“何必妄自菲薄，还不都是想汉子？”这话粗鄙得很，他上下唇一碰说得轻巧，“恁多人伙着一个皇帝，还不如你们。”
一众娇娥乐得顺气抚胸，冲容落云丢帕子、掷金钏，口中尽是笑骂。这动静引得四楼门开，容端雨踱出来，一脸淡漠地望向楼下。
容落云仰面对上，霎时间偃旗息鼓，夹起浪荡的尾巴。登阶都嫌耽搁，他踩着漆柱纵身一跃，落在四楼，和容端雨相隔三五步的距离。
“姐姐。”他乖顺地叫。
容端雨未梳头，曳着内裙转身回屋，那股子淡漠沿着裙摆遗失一地。容落云跟着，噤声不言，一副等候发落的情态。
自上回登楼，他和霍临风的事被容端雨看穿，对方便一直没再理他。白日在楼外要伞，也并非需要遮雨，实则为了试探对方的态度。
他进屋后傻站着，垂下头，当真像个惶恐的小叫花子。
容端雨坐在桌边，蹙眉都是好看的：“杵在那儿做甚，还不赶紧洗洗干净。”
容落云点点头，绕过屏风，自顾自地解衣沐浴。他脏透了，攥着香胰死命地抹，把皮肤搓得泛红才罢休。
洗了一会儿，他发觉房中安静，静得仅有水声。
“姐？”容落云忽生惴惴，带着小心打破沉默，“夜里吃什么饭？”
容端雨未答，反问道：“你今日做何事去了？”
容落云说：“暴雨过境，我率弟子在城中巡查。”
“哦？”容端雨故作惊讶，连阴阳怪气都好听，“我开窗扔伞，怎不见你和弟子，却见你和霍临风呢？”
香胰被攥成了香泥，容落云回答：“霍临风带着兵巡查……恰好同路。”他扒着桶沿，无措地瞪着屏风上的刺绣，“今日在小蒲庄救下许多百姓，还有个老汉寻死觅活……”
容端雨轻哼一声：“你想说什么？说你们如何齐心协力，还是如何共同进退？”她始终垂着眸子，此刻轻轻一抬，针似的望向屏风，“我倒想听听，前一晚你在军营过夜，睡的谁的帐子，钻的谁的被窝？”
容落云乍然一惊，险些光溜溜地从桶中坐起。姐姐派探子查他了……他练功七日时不查，怎的去一趟军营，便赶巧地查了！
什么帐子，什么被窝，怎问得那般暧昧？
“是因为招劳力的事，我去瞧瞧。”他解释，“我原本不想去的，老四非拉我去……没错，就是老四，老四当晚也在呢！”
容端雨说：“全推到小儿身上？”
她气得将凳子踢翻：“玉良叫你去的，玉良叫你留宿，玉良若叫你和霍临风成亲，你们是否即刻就拜堂？”
容落云猛地摇头，水已经冷了，他应该出浴穿衣，可是躲在桶里没有动弹。容端雨却不饶他，从柜中取了衣裳，隔着屏风狠狠一抛。
他慌忙接住，套上便绕出来，湿哒哒地杵在床边。
容端雨问：“对于霍钊，你是否要报仇？”
他心内一凛：“要。”
容端雨道：“好，我当你没有撒谎。”她走近些，为容落云系腰侧的绳结，“先不论你的断袖之癖，你喜欢霍临风，喜欢到可以忽略他是仇人之子？”
容落云咬着牙不说话，只心虚地摇摇头。
容端雨问：“如今和他断不开，待到你杀了霍钊，再等他与你反目吗？”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到时你大仇得报，却也成了他的杀父仇人，形同陌路都是好的！”
……那坏的呢？
容落云后退一步，胡乱地绑了绑。
别说了，他不想让对方继续说了。
“那般境地，难道你没料想过？”容端雨道，“你早料到了，何必自欺欺人？眼下的接触，过一天少一天，望着残阳盼天明，你还不如早一些断了情肠！”
容落云终于爆发：“你为何非要逼我？！”
断了情肠，如何断，服下一剂断肠草吗？若真是那般容易，何苦等到今时今日！他一掌打在屏风上，绢布裂成两半，布面的刺绣变得丝丝絮絮。
刺绣尚且藕断丝连，何况是血肉做的人？
容落云愤愤道：“形同陌路也好，反目成仇也罢，我到时担着便是！”他疾步奔至门前，临走又丢下一句，“报了仇，等姐姐嫁了人，我投个古刹出家去！”
姐弟俩的动静着实不小，送饭的小厮不敢靠近，其他姑娘引颈巴望，劝架的老嬷还未及门前，只见那公子生着气跑了。
容落云一股脑跑出朝暮楼，气归气，还顺手牵了把伞。到街上撑开，已非“蝶恋花”，换成了“黄莺抱月”。
抱月，怎觉得有些熟悉？
他沿街行走，这光景四下无人，连更夫都在家中安睡。走过几道街口，途经论茶居，里头仅有二三客人，但口艺人仍然抑扬顿挫地讲故事。
他撑着伞，立在窗外蹭一耳朵。
讲得是冷桑山，小溪涧，猛汉斗恶狼。
容落云听得胸中澎湃，那猛汉不就是他吗？一高兴，想要掷一颗碎银，摸索半晌才发觉没带荷包。待惊堂木一拍，故事讲完，他只得高声捧个人场。
正欲离去，转身瞥见一人经过。
街上的人影屈指可数，虽然昏黑，但那身形、高度，他一眼就认得出来。“……张唯仁。”他念道，张唯仁已经回来了？那计策是否可行？
容落云登时掉头，冲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走出十来步，环顾四周有无探子。罢了，他飞檐走壁，用八方游总没错的。
一路飞到将军府，只见门口站满侍卫，大门紧紧地闭着。
他若光明正大地进去，太招摇，传到朝暮楼要气死姐姐。这般想着，便骑在墙头上没落地，悠悠然飞向了主苑。
容落云停在正屋屋顶，乌漆墨黑的，撑着伞坐在屋脊上。他动耳一听，杜铮的声音，似乎说的是“当心着凉”。
然后闻得沉稳脚步，不看也知是霍临风出来了。
虽然不看也知……但怎能忍住不看。
容落云偷偷望去，见那人穿着寝衣，披着一件长长的外袍，趁着雨不大，缓步走到院中站定。他不禁琢磨，无星无月，站在院子里做甚？
这时，霍临风抬起手，微微低头。
一串哀沉的调子泄出，穿梁绕柱，似一只孤鸿飞向了远方。
容落云心头惊讶，这是笛声？但比笛声厚重。他隐约记起来，霍临风说过有一只鹰骨笛，莫非这就是？
是的话，为何曲调如此凄婉？
霍临风独立细雨之中，袍角轻摆，缓缓吹奏口中的曲子。每逢发生战事，他总要吹一吹，希望身在江南也能安慰战死将士的孤魂。
良久，一曲毕，薄唇离开音孔。
霍临风道：“吹完了，下来罢。”
容落云握紧伞柄，那人始终背对他，后脑勺长眼不成？他坐着不动，霍临风再道：“瓦片沾着雨水，仔细又湿了屁股。”
好一个“又”字，容落云飞身翻下，滋事儿一般撩人家的袍子。他不满意地说：“我明明用了锁息诀。”
霍临风这才转身：“未达十层，我都听得见。”他扯回袍子披好，睨着眼睛看伞，“原来去朝暮楼，就是换一把更难看的。”
容落云反驳：“怎的难看，这叫黄莺抱月……只是‘抱月’有点耳熟。”
霍临风不知当讲不当讲：“那个差点收房的丫头，叫抱月。”说罢见对方色变，明白了，看来是不当讲。
他岔开话题：“为何漏夜前来？”
容落云坦言看见张唯仁，便想问问情形如何我。霍临风笑得无奈，看来以后要让张唯仁蒙面，不然总被这人碰上。
他说：“信已送去，我爹会上奏催促军饷。”倘若上奏仍无用，他的兄长、镇边大将军霍惊海，便披着御赐征袍到长安去，亲自向朝廷讨要。
如此的话，说明计策顺利进行，容落云迟疑道：“为何觉得你心事重重？”
霍临风答：“计策顺利，情况却始料未及。”他本欲隐瞒，奈何对方特意潜来，并明刀明枪地问他，“塞北的战事根本无需夸张，军饷不足，将士苦撑了数月。”
“连我爹也……”他停了停。
容落云问：“你爹怎的了？”
“我爹遇袭，不幸中了一箭。”霍临风说，“你，听来觉得痛快吗？”
容落云眼眸忽暗，姐姐说得没错，他们迟早会到形如陌路、反目成仇的那一步。此时霍钊受伤，分歧与猜疑便纷至杳来。
他不觉痛快，霍钊受伤说明敌军的强悍，将士的伤亡、百姓的危险也就增大。他走近些，捉住霍临风的袍子，没有撩动，而是为其轻轻拢紧。
“恶战持续到年后才结束，对方一年之内再次起兵？”他甚是意外。
霍临风道：“莫贺鲁死后，突厥亲王阿扎泰即位，与钦察部族联姻，兵力得到补充。”而我军还在休整阶段，频繁交战实在疲惫。
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粮饷拖欠无异于雪上加霜。
霍临风将情况告知，见容落云沉着脸，才发觉自己太过严肃。他从拢紧的袍中探出手，一手揽人，一手夺过纸伞压低些。
“这般情形，皇上拖不得了。”他刚“吓唬”了人，这又来哄，“等军饷充足，塞北的精兵定能把蛮子杀得片甲不留。”
容落云问：“当真？”
霍临风逗对方：“总不能少个我，连胜仗也打不了罢？”
容落云松一口气，嘴角还未漾起来，腰腹被什么物件儿戳中。他低头一瞧，是霍临风拿着鹰骨笛欺负人，夺过来，果然只有巴掌大。
他问，那会儿吹的曲子叫什么？
霍临风说，叫做《望归》。
但霍临风没说完，那首曲子是吹给死人听的，归魂复骨，最后再道别一次。他拥住容落云，打着商量，操着寻常的语气。
“我教你吹罢，哪日我总不归来，你就吹着它唤我。”
容落云有些懵懂，却也觉出端倪：“我不吹，我去寻你。”
霍临风道：“寻不到的话，你再吹。”
容落云执拗地说：“做梦，真有那一日，我马上找个别的俊哥儿。”
霍临风笑起来：“……好。”
“……好什么好！”容落云妥协，“我吹就是了，那你说到做到，一定要出现。”
霍临风点点头：“若有北风来，便是我到了。”

第67章
一伞黄莺抱月遮住了旖旎, 霍临风抬臂搂着容落云, 袍子轻轻晃荡，仿佛下一刻就要滑落肩头。容落云倒也乖, 任他搂着, 乖中含着点“蔫儿”, 叫人废了武功似的。
伞沿愈压愈低，顶上的藤条挨住玉冠, 有些压迫。这般打伞, 霍临风显然未安好心，还用脸颊贴着伞柄, 扮出一副求好的模样。
可惜, 容落云的心绪叫那鹰骨笛搅乱, 迟钝得没有反应。
霍临风便趁虚而入，凑近点，再凑近点，笼罩于伞下偷一口香。但未碰双唇, 他稍一颔首, 印在了容落云的眉间。
那蹙着的眉头终于舒开, 眉之下的眼睛闭了闭，睫毛跟着颤了颤。容落云怔忪着，手握鹰骨笛抬起来，往霍临风的心口一戳。
霍临风配合地呻吟：“啊。”
似乎戳还不够，容落云用力地钻一钻。
霍临风道：“又来谋财害命。”
闻言一松，容落云放下手, 忽然坦白道：“我与姐姐吵嘴了。”他将伞擎高些，衬着围廊的灯火凝视对方，“姐姐说，我应该快刀斩乱麻，否则日后痛苦更甚。”
霍临风问：“那你怎么说？”
容落云回答：“那我认了。”
无论日后发展到哪一步，多坏都好，但眼下还能于长夜相拥。望着残阳盼天明又如何？明知黑暗将至，至少残阳还是美的。
霍临风心念触动，抒不出胸臆，也说不出浑言。他拉容落云坐到廊下，怀抱着，拢住外袍从后面一裹。
他们冲着湿漉漉的院子，头顶挂着一盏纱灯，正好照亮鹰骨笛的音孔。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容落云的肩膀，抬臂环着，握住容落云的双手。
“这只孔挨着下唇。”他教道，手把手地，“吹一声。”
容落云轻轻噘嘴，吹响稍纵即逝的一声。霍临风失笑：“忒短了些，吹一口长的试试。”
呜儿，容落云再吹一次，短得如白驹过隙。霍临风不信那个邪，内力深厚，却吹不长一句调子？他命令再吹，仍是短，继续吹，仍是短，三五声之后始终不见起色。
霍临风发愣，少爷脾气让他想教训人，一腔爱意又叫他耐下心，引颈一望，容落云的侧影安安静静，垂着眼，抿着嘴，仿佛受过委屈的隐忍之态。
他恍然明白，于是明知故问：“怎的了？”
容落云说：“我学不会。”
耍赖似的，他一拧身子侧过来，瞪眼瞧着霍临风。他含恨地想，北风算什么，看不见摸不着，拂过便没了。
“这曲子不吉利，少吹为妙。”他把鹰骨笛塞到霍临风的衣襟中，枕住霍临风的肩，“咱们学个喜庆好不好，《迎新娘》如何？”
这是胡搅蛮缠，霍临风无言又无奈：“连不吉利都说得出，你到底懂不懂音律？”他细细地开解，“我留质关内不能去别的地方，此处我最大，也无人能够威胁，还忌讳什么？”
容落云道：“那更不必吹这劳什子的哀曲。”
霍临风把自己绕进去，索性不说了，此地哪里是他最大，怀中这个才是真的霸道。遽然沉默，容落云吊起眼尾偷瞄对方，生气了？
鲜少轮到他哄人，有些无措，探手欲勾霍临风的封腰。真不巧，霍临风穿着中衣，未束腰。
容落云伸出的手指十分尴尬，讪讪收回，还挠一挠脖颈。
于是他又弄旁的，仰面乱蹭，小狗闻味儿般凑在对方颈间。霍临风虽非君子，坐怀不乱的水准却是一流，纹丝不动，反正耳根泛红又瞧不见。
苦了容落云，狗似的乱嗅，猫儿似的抓衣裳，鸟似的瞪着乌溜溜的眼。良久，他折腾累了，低头一叹，从襟中将鹰骨笛抽回。
堵住音孔，容落云长长地吹出一声。
刚吹完，霍临风便握住他的手，恢复教习姿态。“你这塞北的臭兵！”他骂道，“惯会吊着人，惯会治我！”
霍临风哼道：“我若治得了你，早抱进去被翻红浪了，在这儿坐着做甚？”
容落云说：“我不进你的屋，我吹完便走。”他此刻是发性的小狗，亮爪的猫儿，乱他娘扑棱翅的鸟，“我一路吹回不凡宫，旁人被吵醒，寻思谁家大半夜出殡！”
霍临风乐得肩膀耸动，制着这小泼皮，一点一点地教他吹。曲子不难，只要记住音，而后勤加练习即可。
陪伴他多年的鹰骨笛，他欲相送。初秋雨夜，赠心爱小物，觉得竟有一丝绮丽。
“别给我。”容落云冷声拆台，又将笛子塞回那襟中，“你既然在，我便不必吹，我回去用大哥的清风笛练习。”
霍临风只好作罢，叮嘱：“段怀恪的笛子，洗洗再碰嘴。”
教也教了，学也学了，一直消磨到丑时，今日本就疲累，容落云倚在霍临风的怀里打起哈欠。他想回不凡宫睡觉，挣扎落地，站在霍临风的面前。
“要不今夜别——”
容落云摇头，他不可留宿，传到朝暮楼的话要气坏姐姐。临走，他抬手端住霍临风的下巴，犹如登徒子招惹大姑娘。
霍临风又来配合：“官人，真要走？”
容落云忍着笑：“对了，我离开军营时把狼崽带走了。”怕小畜生跑丢，再说本就是他的儿子，抱回去天经地义。
“那你小心些，别叫它伤着。”霍临风道。
容落云“嗯”一声，退到院中撑开伞，瞬间消失在原地。霍临风箭步奔出，仰脸望着屋顶上踩瓦的身影，心里蓦然凌乱。
“小容！”他大喊。
容落云急急刹住，回头望下去。
霍临风怔道：“给狼崽起个名字罢。”
容落云拧着眉：“一只畜生还起名字？”
“你的驴都有名字，莫要偏心。”霍临风说，“好好想想，给咱们儿子起个响亮的。”
什么咱们儿子！夜深人静的，也不怕被听见……容落云胡乱点点头，答应了，转身便走得无影无踪。
这一方庭院顿时空寂，霍临风立在那儿，望着屋顶待了好长的工夫。等细雨沾湿外袍，他才进屋，见杜铮窝在卧房门口守夜。
他轻轻踢一脚：“呆子，我想吃宵夜。”
杜铮迷糊爬起：“我这就去弄，少爷想吃什么，鱼面行吗？”
霍临风说：“不必那般麻烦，烫一壶酒就够了。”
行军打仗的人，平日几乎滴酒不沾，更遑论半夜独酌。但杜铮不敢多言，立即去弄，除却一壶酒，还烹了两碟下酒的小菜。
端回来，见霍临风坐在桌边，桌上搁着那封塞北来的回信。斟满一杯酒，他候在一旁，偷偷端详主子的“不痛快”。
霍临风仰颈饮尽，又斟一杯，连饮五六杯方停。
“少爷，吃口菜。”杜铮小心地伺候，“那会儿隐约听见说话，二宫主来过？”
霍临风继续斟酒：“来了，走了。”他扭脸看杜铮，“年初胜仗归家，我夜里曾想，将来觅得体己人，一定要教教他吹鹰骨笛。”
杜铮问：“少爷，你教二宫主吹了？”
霍临风未吭声，复又一杯接一杯地饮起来，这般凶，那壶酒很快见底。他对着壶嘴接住最后一滴，一松手，酒壶咣当摔碎在地上。
他拿起那封信，垂眸看着，又从头看到了尾。
“我食言了。”霍临风说，“我没信守承诺，又骗了他一次。”
他指容落云？杜铮猜道，大气不敢出，更不敢问如何骗的。
霍临风捏着信靠近烛台，一角触及火苗，整张纸很快燃烧成灰烬。他在烟尘中起身，踱至床边栽下去，颓然地趴在床上。
“少爷……”杜铮轻唤。
霍临风摆摆手，顺势扯开纱帐，他乏了，再不睡天都要亮了。半晌过去，房中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杜铮收拾完桌子到门外守着。
翌日清早，下人们如常干活儿，窃窃地讨论昨夜院中的动静。正说着，霍临风从屋里出来，一身将军服制，佩着剑，叫人移不开眼的英俊。
除却英俊还精神得很，仿佛数个时辰前什么都不曾发生，他大步离苑，叫了手下在议事房等着。
到了，霍临风落座主位，开门见山道：“江南的风雨这般厉害，叫我大开眼界了。”他抚掌一笑，透着游刃有余的意思，“胡锋，除却城门和各关卡守卫的，军营留点人看守，其余分队在城中巡查。”
说罢看向衙门的官儿，他说：“高大人，派人到农户家统计，看看有无损失农田、损失多少，然后发放银两抚恤。”
而后又看向管粮仓的赵大人。“雨水无孔不入，统计受潮浪费的粮食。”霍临风交代，“无论紧缺与否，今日派人去北边的州县买些补给，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修缮房屋，派遣军医上门诊治，桩桩件件都安排妥当。霍临风吩咐罢，命人立即去办，自己也出门到街上逡巡。
当官的如此尽心尽力，江湖侠士们好不习惯。
一连数日，被雨水摧残过的西乾岭渐渐恢复，小贾开门做生意，贩夫走卒重新填满街市，更有渔户大着胆子，登舟摇橹入了涨水的河。
霍临风行至码头，见一个吼一个，真是奇了怪了，不怕死就去参军，撑什么船？被狠骂的渔户颇没面子，抱着桨嘟囔：“第十日了，想来无妨。”
霍临风指着河面的湍流：“管他第几日，水位没降，就甭他娘跟我讨价还价。”
渔户感慨：“皆是不值钱的贱命，将军倒怜惜兄弟们……”
有双亲有兄长，还有捧着都怕摔的小情儿，谁怜惜你们！霍临风拒不承认，命人将渔船锁了，板着脸扬长而去。
他边走边想，已经十日了，估摸差不多了。
正值午后，雨水稍停，隐隐约约地露着点太阳。霍临风逛到城中的主街，这儿最宽，人也最多，沿着一直走便能走到城门。
“霍将军！”不少人唤他。
他颔首答应，几个娃娃追逐玩耍，绕着他，还大喊“霍将军救命”。他笑着拎起一个，抱着走两步，搁下换另一个，把每个都掂了掂。
行过长长一段距离，手中被塞了什么，是块酥掉渣的芝麻糕。他回头望望，卖糕的老孺没了牙，掩着嘴不好意思地冲他笑。
霍临风张口吃下，齿颊满是香甜，再回头时望见城门冲进一匹快马。
守卫的将士跟着跑，显然没有拦住，而马上之人一味急骋，进入人多的闹市也不见减慢。“都让让！让开！”对方沉声喊着，“快马不长眼！都让一让！”
他立在街中央看着，愈来愈近，看清对方的衣冠。深蓝的箭袖和锦帽，挎牛皮行囊，骑马的姿态非常娴熟。
大雍驿兵近万，看此人装束乃驿兵总长，送的应是八百里加急。
对方亦看清他的官服，双眸陡地睁大：“吁！”翻身下马，冲到面前抱拳作揖，“敢问可是霍将军？”
霍临风道：“我是。”
两侧的百姓已被官兵挡住，开出一条畅通的路来。驿兵总长从牛皮囊中掏出一物，是明黄色的折子。
乃皇上手谕。
霍临风面无波澜，敛着目，仿佛一早已经知晓。
“急召霍临风归塞。”对方宣道，“挂帅——平乱。”

第68章
一名少年穿着常服, 匆匆忙忙地跑, 穿过垂花门瞧见杜铮，扯着大嗓门喊道：“杜大哥！杜大哥！”这是府里收留的那个小乞丐, 叫小昇, 受杜铮照拂所以叫得亲昵。
杜铮搔搔耳朵：“改改你那市井习性, 休在府里大声喧哗。”风雨过后，垂莲柱上的铃铛不知吹哪儿了, 他正绑条新的, “你不是休沐么，回来得倒挺早。”
小昇急道：“将军要回塞北了！”
杜铮一愣, 说啥？回塞北？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留质关中, 估摸这辈子都难回。他摆摆手，惦起梅子来，于是对着铃铛叹了口气。
“杜大哥！我没胡吣！”小昇急得乱转，“街上好些人都瞧见了, 长安八百里加急刚到, 命将军速速归塞！”
杜铮瞠目：“当真？”他半信半疑, 掉头朝外走，让小昇仔细说说情况。小昇便跟着他，在哪条街，驿兵总长穿什么衣裳，明黄色的折子如何耀眼。
愈走愈快，杜铮的脚步变得同样匆忙, 他信了，一听驿兵的服制便知所言为真。一脚迈出府门，往东一望，见一面高大身影正阔步而来。
“少爷！”杜铮迎上去，连喊四五声不止。
霍临风大步入府，一路走来没有丝毫停顿：“派人把胡锋叫来，还有赵大人，许大人……”他吩咐了一串，几乎囊括西乾岭下一级的所有官员，“府里的话，叫回休沐的，入夜说些事情。”
杜铮一味点头，伴着走，直走到花园。
霍临风抬脚便踹：“还不去办！”
惊雀离梢的一嗓子，发泄似的，园子里摘花的丫鬟吓得心悸。杜铮却壮着胆子杵在那儿，定定地望着对方。
霍临风陡然想起，方才过垂花门，那莲柱上的铃铛十分簇新。
“你说，”他没头没尾道，“家里的铃铛还缠着么？”
如此一句，杜铮知道归塞已是板上钉钉，霎时间离开去办。花园小径，仅剩霍临风独立黄昏，从怀中掏出那折明黄的手谕，这光景一照，红彤彤的像则喜帖。
稍一抬眼，目光恰好落在小亭，他在那儿做竹灯，容落云执笔画他的肖像。还有海棠树，容落云立在树下，竟破天荒地穿着一袭红衣。
霍临风走不动了，这花园很美，可并不能留住他，叫他回忆错乱、寸步难行的，是在这园中留下片片身影的一人。
他本无心入江南，误打误撞遇见容落云，在这儿便有了心。
如今，他该走了。
霍临风望一眼天边，残阳落尽，黑夜将至。他强迫自己迈出步子，那般沉，走出花园已是身心俱疲。
半个时辰内，所传官员如数到来，满满当当地聚在主苑厅堂。众人交头接耳，皆听说将军要归塞，心里头难免发惴。
“听说塞北打仗呢，莫非情势严峻？”，“那也有定北侯坐镇哪，还有镇边大将军。”，“这一走，霍将军还回来不……”
不知谁问的这句，周遭静下来，彼此觑着，无人敢妄自揣测。他们当官的不敢，外头的百姓却不避忌，早已议论得沸沸扬扬。
书房内，霍临风在桌案后疾书，分门别类地写下日后的安排。杜铮伺候着，时而皱眉，时而含笑，神情比那戏班子里的角儿还丰富。
霍临风余光瞥见：“你害病了？”
杜铮挠头：“少爷，我百味杂陈。”急归塞北，说明战事吃紧，打仗绝非好事。可一旦回去，便能见到侯爷、夫人、大少爷，还有他最惦记的梅子……
悲喜参半，当真无法厘清。
半晌，霍临风低声说：“我也是。”
杜铮愣了愣，回想这少爷一直的情态，冷静自持，有条不紊地安排大小事务，莫非……他旁敲侧击：“少爷，刚得知的时候，你心慌不？”
霍临风写罢搁笔，未答，拿着一摞折子往外走。到厅堂，事出紧急，他落座后便开门见山，告知大家自己即将归塞。
他说得古井无波，待哗然过后，道：“实在匆忙，许多方面无法顾及，只能尽力而为。”
将各份折子发下，治军、治安、农副工商，其实方方面面均做安排。众人读来惊诧，短时间之内如何能做到，极像是早就深思熟虑。
而面面俱到之外，唯独一事未提，有人问：“将军，修建长生宫的事……”
霍临风说：“搁置了。”
朝廷已将款项拨去塞北，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倘若再拖下去，霍家就算一百个男儿也枉然，皇帝只等着江山动荡罢。
废话不多说，事无巨细地交代完，单留下胡锋。
霍临风一直握着拳，道：“我要走了，你们不受影响则最好，恢复原貌我也无法。”他垂眸摊手，掌心躺着兵符，“但只要我一日未交出这玩意儿，你们就还是我的兵，懂么？”
胡锋撩袍跪地：“阖军将士，候将军凯旋。”
霍临风一哂，那点嘲弄是给他自己的。“你没打过仗罢？”他把玩着兵符说，“上战场前，我祈祷的从来都不是凯旋。”
每一次奔赴，都抱着必死之心。
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所向披靡。
他说道：“替我转告众兄弟，无事练兵，有事搏命，为的并非军功奖赏，而是为你们的妻儿，高堂，知己好友，还有天下间的芸芸众生。”
胡锋抱拳，用着极大的力气：“听将军教诲”一顿，“只认将军号令。”
霍临风看了一眼，半晌说道：“去罢。”
人走茶凉，厅堂只余满桌杯盏，霍临风的主位正对着门，门外就是庭院。他蓦然想起来，初到山顶禅院时，容落云倚着门框坐在一角。
四四方方的一幅景儿，多个清瘦的背影，万般地惹怜。
霍临风出神地瞧着，未察觉有人唤他。“将军，将军！”小昇跑至门边，“下人们都聚齐了，在前院候着呢。”
霍临风忽生疲惫：“叫杜铮办罢，我累了。”
小昇点点头，可到底是个憋不住话的孩子，他直白地问：“将军，你还回来不？”
霍临风慢慢起身，是否回来，他也不知道。其实当时来，此时去，从来由不得他。
他缓步踱回卧房，停在榻前，负手凝望墙上的画像。画中人亦望着他，幽幽的，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不知看了多久，屋外人声扑来，是一众丫鬟小厮。
杜铮进屋，一看那背影便知主子在想什么，他禀报道：“少爷，已经知会大家，大半仆役遣散了，过两日便会陆续离开，只留下些老人儿打理。”
“嗯。”霍临风说，“每人支半年的银钱，都辛苦了。”
杜铮俱已办好，走近些，径自去取柜中的包袱。他坐在床边收拾，时不时瞄一眼，几句话翻上来咽下去，好不难受。
这一趟走得急，沿途的关卡和驿站均打点过，万事从简。叠完两身衣裳，他停下问：“少爷，你还带啥，我赶紧拾掇好。”
霍临风说：“兵符、官印。”
杜铮当然晓得那些，套话般：“还有旁的吗？”
霍临风抬脚踩上小榻，将墙上的画像摘下来，一点点卷好。这幅画要带走，他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童，紧张地抱着宝贝。
墙上还挂着一幅，若有人惦记他，也许会来取的。
夜深后，霍临风登床，杜铮窝在榻上守夜。房内一盏灯都未留，月光洒进来，又静谧又朦胧。忽地，霍临风低喃：“他知道了吗？”
这是句自言自语，没打算讨个答案。杜铮却听见了，说：“少爷，他迟早会知道。”
霍临风闭着眼：“或许那晚我就该告诉他。”回信中说战事吃紧，为求保险会奏请皇上准他归塞，也算趁此机会让他回归塞北。
“还会回来么？”他问。
人人都来问他，他也想知道。
杜铮劝慰：“少爷，你们之间还有父仇，其实趁早断开也好。”
霍临风明白，但明白不等于甘愿。他翻个身蒙上被子，掩在下面重重地叹息……反正甘愿与否都要离开了。
翌日天还未亮，主仆二人已经准备出发，甫一出屋，被满院的仆役骇到。府里无人酣睡，知道将军一早要走，全部出来相送。
霍临风只点点头，讲不出什么话来，到门前，府门缓缓洞开，他望着外头的场面猛然愣住。侍卫排列，胡锋率众将士镇守长街，一直铺到城门。
街上挤满了百姓，明明天还有些黑，怎的都起来了？
霍临风下阶上马，拽着缰绳环顾四周，那一群，是小蒲庄救出的民户，那一群，是在码头被他痛骂的渔夫，他抱过的娃娃，给他塞过芝麻糕的老孺，人人皆在。
这般场景格外熟悉，与他离塞那天分毫不差。他不知该说句什么，一牵缰，乘风甩着马尾迈出一步。
这一动犹如信号，众人齐声，霎时响彻八方。
“——送霍将军归塞！”
向前行走，霍临风望着一寸寸泛白的天空，身后的路被迅速堵上，人们跟着他，喊着“凯旋”，喊着“平安”。
他受不得此情此景，命将士拦住，而后回首一望。
望尽这一眼，扬鞭策马，就此飞驰离去。
将至城门，一旦出去不知何时能归。“杜铮！”霍临风调转方向，“在城外等我，我去去就来！”
他朝着东南方向，沿冷桑山下一路驰骋，脑中空白得没有任何说词。
到了不凡宫，见到容落云，他要如何开口？塞北，江南，阻隔的千山万水怎能草草说清？
值守一夜的弟子正是疲乏，听见马蹄触地，顿时警惕起来。这时候，霍临风纵马奔至宫门前，高声喊道：“开门！”
弟子问：“霍将军何事？”
霍临风说：“我要见二宫主，开门！”
高门慢启，他一夹马肚冲进去。“驾！”踏过长街，途经邈苍台惊了段沉璧，千机堂外遇见大片弟子，冲撞着，速度不减地逆流穿行。
此刻的无名居中，容落云刚刚起床，净了面，披着头发在檐下吃饼。那狼崽守着他，闻着香味儿，狼爪子勾着他的衣裳。
“待我吃饱，爹带你去军营一趟。”容落云咀着，“……让你娘喂你肉吃。”
他说罢便笑，闷了好些天，一心给这“野儿子”起名，总算憋出个响亮的。等会儿梳好头，去告诉姓霍的甩手掌柜。
容落云正想着，忽闻马蹄飞快，狼崽更是敏锐地向外狂奔。
他追着，在无名居门口看清来人，鬃毛烈马，霍临风堪堪停在他面前。“你怎的来了？”他微微惊喜，又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未梳头呢。”
霍临风下马，两步迈近，紧紧地抿着薄唇。
容落云觉出异常，马背挂着包袱，对方身上也绑着。他疑惑道：“你……”
“我要走了。”
他懵懵的，点头说：“外出办事么，去几天？”
他不等对方回答，赶忙加一句：“我想好狼崽的名字了，还准备今日去告诉你，那等你——”
霍临风打断他：“我要回塞北了。”
容落云一顿，什么？
霍临风重复道：“我要回塞北打仗了，来跟你辞行。”喉间梗着苦涩，吐字变得分外艰难，“好好保重自己，让我放心。”
容落云动动唇，此时才想起来净面未擦，他胡乱地抹把脸，手掌捂着，半晌没有放下。
“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问完似觉渺茫，他又改口：“还回来吗？”
霍临风无法回答，从怀中掏出鹰骨笛，塞到容落云的手中。指尖相触，冷静土崩瓦解，他将容落云牢牢地抱住。
容落云一片木然，甚至于有些恍惚。
这时，薄唇贴附耳畔，霍临风沉声说了最后一句。他松开手，等不及怀抱暖热，便无可奈何地把手松开。
后退两步，翻身上马。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容落云呆立着，那背影渐成一点，他却仍未接受这匆匆一别。可是话犹在耳，他们实实在在地分开了。
方才，霍临风对他说：“天地之间，我只爱过你。”

第69章
天明了, 湛蓝无云, 水洗过似的，狼崽舒坦得趴在碎石上面打滚儿。
容落云立在无名居的门口, 一直立着, 浅色的衫子搭着乌黑的头发, 再配上一双慈悲的眉目，犹如一座安详含愁的小佛。
他望着面前的空地, 旁有密竹, 深有长街，唯独望不到半分踪影。发生了什么, 他想, 霍临风来过, 急匆匆地与他道别？
不该罢，天气这般好，不应该罢。
容落云眨一眨眼睛，会否还未清醒, 一切尚在梦中？再睁开时, 前方一袭碧色身影出现, 陆准正小跑着靠近。
“二哥！”陆准瞧见他，挥了挥手，“二哥，你听说了吗？”
容落云心里咯噔一下，乱摇头，他未听说, 他什么也不知道。等会儿，他还要带狼崽去军营，他一点旁的事情都不想了解。
陆准已跑来身前，穿戴整齐，腰后别着一双弯刀，显然是外出回来。他说：“二哥，我清晨去城外溜达，好多的兵。”
“进城一瞧，百姓们堵着街，居然是为霍临风送行！”他看容落云不吭声，便拔高调子，“听说昨日传来圣谕，霍临风要回塞北打仗了！”
容落云茫然地点点头，自欺欺人都无法，怎这般天不遂人愿。他终于动了动，转身进门，踩着碎石折回廊下。
陆准觉出不对劲，跟着，打量着，围着容落云团团转。他瞥见容落云的手，似乎攥着一个小物件儿，便问：“二哥，你攥着什么好东西？”
闻言，容落云抬起手掌，那鹰骨笛静躺着，周身一层泛着光的汗湿。明明那夜还教他吹曲儿，长一声短一声，恁多的要求。
“我教你吹罢，哪日我总不归来，你就吹着它唤我。”
此刻细想，忽然教他吹笛子，吐露的说词含混不清，莫非，霍临风当时便已料到？
容落云趔趄一步，朝屋里走，将鹰骨笛妥当地揣进怀中。“老三，帮我备马。”他抽了条纱带，随意地束一条马尾，“我要出趟门。”
陆准好奇道：“二哥，你去哪儿？”
容落云说：“瀚州城。”
提及瀚州免不了忆起旧事，杀陈绵陈骁，实在是凶险难当。陆准有些担忧，一步三回头地走，忍不住道：“再无杜仲相陪了，二哥万事小心。”
一句话点火燎肉，容落云骂道：“霍仲都已离我而去，还提杜仲做甚！”
那语调拔得极高，青筋微凸，情态中渗出一丝癫狂。陆准骇然，唯恐容落云的疯病发作，闭紧嘴巴备马去了。
屋内已无旁人，狼崽偷渡，从窗外跃至小榻。容落云看着那小畜生，心里头好酸，他起的名字还未来得及告诉对方。
嗷呜，狼崽嗅着榻上的纨扇，不喜欢蘅芜香。
容落云目光轻移，扇子，风筝，提灯，这场景与旧时重合，叫人千般滋味儿化成一汪苦水，吐不出，只能生生咽下。
“二哥！”陆准唤道，“我把马牵来啦！”
容落云轻轻一震，抖落伤怀，端上一副清冷无虞的模样。
他纵马离宫，沿着密林捷径一路疾驰，脑后的马尾拂过落叶飞花。
连行三百里，晌午时分抵达瀚州城，“吁”声停在城外。
城门两旁设官兵把守，渐至城内，主街繁华喧闹，与灾时的疮痍之景根本天翻地覆。容落云无心贪看，下马牵缰，径自来到知州所居的府邸。
拾阶，他恭敬道：“官差大哥，在下姓容，从西乾岭而来，有要事求见沈大人。”
说罢等候通报，容落云有些渴，下阶取马背挂的水囊。引颈灌水，他原本垂着眸，瞳仁儿却倏地向右转。
这时管家出来：“怠慢了公子，快快请进。”
容落云收敛余光，无事般，随对方迈入知州府的大门。府中难拟将军府的气派，不过甚为清幽，亭台楼榭亦极为雅致。
入一庭院，松林间藏着茶亭，除却茶香，还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儿。沈舟立在亭外，官服加身，估摸刚回府不久。
甫一见到，容落云率先出声：“沈大人，鲁莽前来，打扰了。”
沈舟笑道：“哪里话，我这儿冷清得很，巴不得有人来坐坐。”他摆出“请”的手势，“想必公子还未用饭，一道用些可好？”
容落云恭敬不如从命，进茶亭落座，丫鬟递完热巾便退下了，亭中只余他们两人。他低头擦手，稍抬眼，见沈舟面上的笑容含蓄许多。
“沈大人，你有心事？”他问。
沈舟道：“怎是我有心事，公子寻来，应当是你有心事要我解答。”他之所以容色微郁，是因为一份同理心罢了。
话不言自明，被揭穿被扒开，容落云不知该感激体贴，还是感到害臊。他揪着那条热巾，说：“霍将军回塞北了，大人是否晓得？”
沈舟沉吟片刻：“不知，但在意料之中。”
容落云问：“何出此言？
半晌只顾着说，沈舟指一指桌上的饭菜，以此要挟。待容落云吃下几口，他才回答：“不知，是因为驿兵快过我的探子，八百里加急可不是人人都能比的。”
至于意料之中，定北侯原本只催军饷，遇袭后，连上数道折子自贬，请求皇上允准霍临风回塞北挂帅。
既然如此，塞北的回信中必定提及，霍临风也早该知道。
容落云盯着碗里的白饭，咧开嘴，然而眉头始终紧紧地蹙着。这般连连苦笑实属失态，可他抑不住，喜欢，憎恨，无可奈何，哪一样都叫人失控。
“沈大人，”他筛出一点理智，“你对此事怎样看？”
沈舟道：“军饷迟发，将士的流失已经造成，侯爷也的确受伤，所以皇上才敢放虎归山。”他用了一个“敢”字，“霍门势强，强在能号令千军，如今人员伤亡，战乱又未结束，即使胜仗也会大伤元气。”
兵力不足，皇上的忌惮之意也会减轻。
那般的话，容落云问：“胜仗后休养生息，霍临风还会回来吗？”
沈舟想了想，而后摇了摇头：“不会。”他无意安慰，只言真实的想法，“即使调离塞北，也一定是留在长安。”
容落云急道：“为何？”
沈舟答：“定北侯势强，需要丞相来制衡，一旦兵力损失，则变成定北侯制衡丞相。”
他放低声调，犹如兄长与小弟说秘密话：“皇上老了，病了，要为太子早做打算。丞相是太子的左膀，只有左膀不可，迟早要有霍家来做右臂。”
长久以来，皇上追求的便是一种平衡，并非真正地亲信哪一方。
容落云有些怔忪，不知不觉地失了分寸：“沈大哥，所以霍临风不会再回来了？”
一句“沈大哥”叫沈舟舌桥不下，他曾觉得那双眼睛熟悉，此刻盯着，难解的思绪顿时一片糟乱。
良久，他强自回神：“谈论这些为时尚早，无论何种情形都有一个前提。”
容落云问：“……什么？”
沈舟答道：“活着。”
此番是去挂帅平乱，刀剑无眼，千军万马更是以命相搏。这一仗不到最后，谁也无法判断出结局。
活着……怎的忘记了“活着”？
抑或是，意识中认定会活着？
容落云参不透，呆愣着，两指拗断一双竹筷。沈舟见状，唤丫鬟拿一双新的，并夹起一块香干搁进容落云的碗中。
“尝尝这肉片。”他说。
容落云骤然回神，幼时无知，姐姐抱着他用饭，沈舟便以香干作肉片，哄逗他吃下去。他抬起眼来，直勾勾地看着对方故技重施，端起碗，衔了那香干。
沈舟眸光闪烁，嘴唇张合却未吭声。
容落云亦不言语，大口扒饭，吃得粒米不剩。他抹抹嘴：“谢沈大人答疑，在下告辞。”他说罢起身，利索地走出茶亭。
沈舟急忙跟上，开口欲挽留一二，却被容落云投来的眼风慑住。
“沈大人不必相送。”容落云凑近作揖，躬身时低声，“府外有探子监视，大人来往小心。”
沈舟顿住，迟疑地点了点头。
容落云离开知州府，街上人罕，都趁着艳阳在家中午睡。他牵着马四处闲逛，从城东逛到城西，又从城西逛到城北，到城南时恰好黄昏。
一出城，他骑上马仍走山路，慢腾腾地，仿佛怕颠坏自己的小屁股。
如此消磨，不多时便入了夜，等林中漆黑无光，他纵身翻上一棵大树。寻个惬意的姿势，窝好，顿生锁息诀。
风吹叶动，不知那股北风吹到哪了。
更深露重，会否停下来歇歇脚？
那休憩的片刻，有没有在心中惦一惦他。
容落云闭目冥思，足足一个时辰后，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耳朵。四下俱黑，努力分辨反倒分心，他抽出一条帕子绑在眼上。
系好结，再动耳，一息之间飞身掠出。
马儿惊叫，林中响起激烈地打斗声，容落云未佩剑，两手空空招招夺命。他旋出一掌，对方躲开，近处的树干则被一掌劈裂。
百招之后，纠缠的身影分离对峙。
容落云负手接一片秋叶，还未掷出，迎面飞来一枚小针。他仓惶偏头，那针与他的眼睛仅差毫厘，当真是堪堪躲过。
他当初便是飞针扎透陈绵的左眼……
霎时了然，这是陈若吟派来的探子。
霍临风一早提过，陈若吟也许发觉不凡宫和三皇子的关系。眼下看来，估摸还查不凡宫与将军府的关系，他与霍临风的关系。
容落云倾身出招，一腔苦闷正愁无从宣泄，疾风劲雨犹如发疯。对方力不能敌，纵身欲逃，他用八方游急急追上。
打不过，跑不过，在黑暗林中叫疯子欺负。
容落云简直是缠人的小鬼儿，正经招式不算，还扯衣裳，扇巴掌，最后狠狠一掼。他抬脚踩住，绫鞋捻着心口，俯身一拳捣碎满口白牙。
对方凄厉惨叫，在他脚下浑身颤抖。
“想回去复命吗？”他欠兮兮地问。
“本宫主教你，禀报丞相大人，将军府和不凡宫的确勾结，而且关系格外紧密。至于霍临风与容落云……”
俯得更低些，容落云一字一句道：“他、是、我、相、公。”
对方惊惧，陡然睁大双眼。
嘭的，容落云一掌扣在那额头上，血浆飞溅，满手腥热。恰有北风忽至，他低喃道：“听，我相公来了。”

第70章
那探子死透了, 一颗脑袋失了形状, 凹着，头骨碎成几瓣, 大股大股地涌着血液。容落云在这具新鲜热乎的尸体旁蹲下, 蹭干净手, 然后仔细地摸索。
初秋的衫子还算轻薄，封腰却格外厚重, 是双层的。他沿着缘边一把撕开, 里头夹着一包药粉，紧要关头求死所用, 还有一块绿豆糕大小的令牌。
容落云揣好令牌, 站起身, 他打斗、忽悠、行凶，什么活儿都做尽了，这才解下蒙着的帕子。无甚区别，林中伸手不见五指, 犹如一个睁眼瞎。
此处血气浓郁, 很快便会吸引来野兽, 不宜久留。
他牵马离开，密树之下瞧不见北斗星，无法分辨方位。乱走一会儿，饮尽囊中最后一滴水时，望见远处亮着一豆烛光。
容落云趋亮而行，欲投宿一夜。
愈行愈近, 似乎抵达山脚，那一盏素纱小灯挂在檐下，照亮紧闭的大门。他走近些，停在门外的石阶上，终于看清这一处屋院。
误打误撞的，他竟然走到上回借住的古刹。
那上头，便是他住了数日的禅院。
容落云捡起一截树枝，用小灯点燃，擎着照路登阶。愈往上，堆积的落叶愈厚，踩上去十分宣软，看来自他们走后，鲜少有人到那禅院去。
他们，彼时是两个人。
他经受淬命掌，疼得厉害，霍临风背着他慢慢地拾阶。许是太过虚弱，他贪恋并依赖那宽阔的肩背，伏在上头，攀着，甚至嘴角的血蹭脏人家的肩头。
他不停地擦拭，霍临风笑起来，叫他弄得很痒。
容落云一边拾阶，一边回忆，欢喜地挥舞手中树枝。他记得，霍临风根本掩不住少爷脾性，打扫时拉着脸，铺床时蹙着眉，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
可他那时太疼了，坐在门槛上，傻傻地要大哥来救他。他服软般说了一句——杜仲，我觉得好疼。
容落云忽然停住，直愣愣立在阶上，脸颊在昏暗中悄悄变色。他只记得喊过两次疼，一次是那回受伤，一次是霍临风在水里面弄他……
“嗨呀！”他拍拍额头，“莫想了！”
一阵山风吹拂，他烦道：“姓霍的，别来招惹我！”
容落云自说自话，稍一回首，发觉才登上近百阶。他真的不可再想了，再想下去，恐怕天明也到不了禅院。
走快些，用着八方游连飞带蹦，总算将四百阶登完。一入院中，十几条酣睡的野狗霎时惊醒，狂吠着朝他冲来。
怎忘记这茬，容落云迅速钻入屋内，关上破门松一口气。矮烛照亮半间屋子，许久无人来，桌椅上面蒙着一层厚尘。
幸好柜中搁着被褥，一瞧，竟还是上回铺盖的那套。他草草铺了铺，合衣躺下，蜷缩着，盯着那面仍旧灰败的墙。
自己睡，好没意思。
冷了，无人为他盖被，渴了，无人递他水喝，做了噩梦，更无人搂他抱他，温柔地哄逗。
他也不想要别人，高高的，宽肩劲腰，说浑话时很浑，说好话时很俊，最好真名姓霍，化名姓杜，这样的，就想要这样的。
容落云攥着枕头一角，说好莫想，却想个不停。
霍临风，你此时此刻在哪里呢？
奔波整日，有没有好好吃餐饭，盖严被子睡一觉？
我此刻沾床难眠，总是惦记你，你亦然吗？
落云要疯魔了，从知晓霍钊杀害爹娘后，便有些疯魔了。他忍不住思量，这辈子到底谁欠谁的，上辈子又种过怎样的因，作过怎样的孽？
若有下辈子，千万别叫他遇见霍临风了，萍水相逢也不要。
各娶亲，生一儿半女，平安又平淡地终老。容落云闭上眼睛，蒙上被子，将那零星的烛光隔绝在外。
久久，他在被中闷声言语：“霍临风……会娶个什么样的娘子？”
抱月不行，宝萝不行，要读书识字，起码认得“踉踉跄跄”。琴裳也不行，到时一个抚琴，一个吹笛，邻里以为日日办丧。姐姐那样的更不行，心思极细腻，姓霍的说句谎话便被识破，听来好惨。
容落云当真是一位江湖奇人，先是深夜行凶，而后潜入禅院，眼下独宿脏兮兮的屋内，隔着凶巴巴的野狗，冥思苦想，尽心求索，最终得出一道结论。
——霍临风娶谁都不太合适。
而四百里之外，霍临风勒缰止步，停在荥州地界的驿馆门口。
官差已经恭候多时，喂马的，拎包袱的，酒菜与上房早就备好。杜铮跨在马背一日，这会儿下来，岔着腿好似个残疾。
“都出去罢，不必伺候。”一进屋，霍临风挥退旁人。
净手用饭，主仆同在一桌，杜铮饿坏了，三下五除二啃完一条鸭腿。稍抬眼，他撕下另一只递过去，问：“少爷，怎的不动筷？”
霍临风道：“没多少胃口。”
杜铮劝说：“赶路辛苦，好歹吃一些。”他从怀中掏出一团手帕，层层掀开，里头是一颗颗糖渍的青梅。
“少爷，嚼两颗开开胃。”他使出撒手锏，“晾久便是果脯，给二宫主制的，原想等他下回入府时尝尝。”
霍临风闻言微动，拿一颗搁嘴里，甜中透酸，泌出许多涎水。他抓起筷子，趁着口中未散尽的滋味儿，大口吃起饭来。
填饱肚腹，沐浴后便登床休息，翌日清晨还要继续赶路。房中烛熄帐落，他仰躺着，自言自语道：“也不知容落云怎么样了。”
杜铮在榻上：“二宫主独守空闺，想必正思念少爷。”
“……”霍临风暗中蹙眉，“若是有人陪他，难道就不思念了？”
这个“有人”意指陆准或刁玉良，实在不行段怀恪也好，然而杜铮满腹俗肠，错解道：“不会罢？少爷才走一日，他便寻别的俊哥儿？”
霍临风捶床叫骂：“少放屁！”还不够，吓唬那厮，“一日着实短暂，哪像你和梅子，分别良久，回到侯府恐怕已物是人非。”
说罢，房中静悄悄的，无人应声。
他望一眼小榻，莫非遭不住打击，恼了？
半晌过去，杜铮嘟囔道：“不瞒少爷，所有月银我都攒着，还去簪宝阁选了一支钗。此次回塞北，若是梅子嫁做人妇，我就当她娘家哥哥，把银子给她补作嫁妆。若是她未嫁人，银子连同发钗，当我许她的聘礼。”
霍临风沉默听着，艳羡，乃至妒忌，他曾拥有的好时候，已经过去了。
他与容落云，此生何时再相见？
会否再见时，情非情爱非爱，而要算一算上辈的恩仇。
霍临风翻身埋在枕上，琢磨不透，强迫自己尽快睡着。对方说过，梦里别无他物，只有他们两个，一切都干干净净。
明月照长夜，纵然分别，却在一处天地。
辰时，古刹内的僧侣诵经礼佛，一名小僧打扫，瞥见山脚下的良驹。朝山上望一眼，恁般高，实在懒得上去。
这光景，禅院中的野狗俱已归山，容落云刚醒，躺在炕上正犯迷糊。窸窣之间，他摸上自己的胸口，想起霍临风第一次为他探心脉。
当时好生难堪，他头一回臊得乱七八糟。
起身离炕，蒙尘的木盆搁在炕边，是他擦身时用的那个。步至院中，板凳，水缸，隔壁小厨的旧门微微敞着。
霍临风给他穿衣，帮他浣发。
他们挤在灶火旁烤兔子吃，霍临风揩去他嘴角的清油。
这一方禅院犹如一张密实的网，容落云身在其中，被曾经的种种包围着。他挪一步，看一眼，到处皆是回忆。
他切实明白触景生情的感受，匆匆离开，不敢多留片刻。
将将迈下两阶，容落云又顿住：“那晚……”他念叨出声，那晚就是这里，他将白果灰帕赠予霍临风，对方欣喜地抱着他。
究竟谁先招惹谁的，他记不清了。
容落云摇摇头，莫想了，莫想了，再想便是没出息的乌龟王八。他一股脑往下冲，禅院渐远，四百阶匆匆掠过。
扫地的小僧晃见，惊道：“施主，你……”
容落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小僧问：“你是上次受伤的施主？”他记起来，还给对方梳过小髻，“施主一个人？那位照顾你的施主呢？”
容落云疯疯癫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与他已然分道扬镳。”
小僧疑惑难解，正欲问，那漂亮疯子已经纵马牵缰，朝着南边疾驰离去。他继续扫地，约莫扫净三阶的工夫，马蹄踏至，那漂亮疯子去而复返。
“施主何事？”
容落云赧然地问：“寺中……能求平安符吗？”
小僧点头：“住持开光，需知晓施主的名姓。”
容落云不为自己求，支吾道：“我叫霍临风……”
他折回后耽搁一个时辰，拜佛念经，费了好些力气才求得平安符。待得偿所愿，他痛痛快快地离开，一路未歇地赶回了西乾岭。
进入城门时，容落云与两人擦肩，那两人背着包袱细软，是将军府的小厮。看情形，应该是被遣散了。
容落云心念一动，奔至将军府，故技重施地翻入主苑。
他也不知要做什么，缠梁绕栋，翩然入屋，在光天化日之下扮一场飞贼。刚落地，目光跟着落在墙面上。
空了一片，少了一幅。
剩下的那幅分外孤单，似是在等他来。
容落云凝神望着，唤了声——吾爱临风。

第71章
“站住。”陆准立在藏经阁门口, “送去无名居的？”
弟子拎着食盒, 点点头，陆准掐指一算, 那日容落云匆匆奔赴瀚州, 自打回来, 三日未曾离开无名居，好不神秘。
“给我罢。”他接过食盒, 决意亲自去送。
入秋不久, 白果树已落叶纷飞，黄澄澄的, 像一把把小扇子飘落在碎石上。陆准推开小门, 这雅致的景色甚美, 叫他不忍心踩到片片落叶。
走到窗外，他轻声喊：“二哥？”
窗扉半掩着，里头传来一声：“在呢，进来罢。”
陆准绕至屋中：“二哥, 用饭啦。”他把食盒搁在桌上, 小酥鱼, 白粥，仅此两样，“这哪够吃，厨房偷懒不成？”
容落云说：“这几日练功，吃饱会犯困。”净手后也不擦，踱至桌边, 逗娃娃般甩陆准一脸水珠，“怎的是你来送？”
早说过陆准像条土狗，轻微一逗，从头到脚都忍不住撒欢儿。他嘴巴抹蜜，不嫌羞不嫌臊地回答：“我惦记二哥。”
正对着小窗，可窥见外面无云的蓝天，秋高气爽，极适合放风筝。陆准顿时来了兴致，知道容落云有只风筝，便扭脸看向墙壁。
他一愣，那燕子风筝日日挂着，竟易了位。
骇人的是，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幅霍临风的画像。
“二哥！”他乍然一嗓子，吓得容落云咬到舌尖。“那儿为何挂着画像？！”他的意思是，你容落云的卧房，为何会挂霍临风的画像？
容落云却会错意：“因为那面墙正对床榻，我躺着便能欣赏。”
陆准瞠目，欣赏霍临风的画像？梅兰竹菊，苍松翠柏，娇滴滴的美人图，欣赏什么不成？莫非那幅画藏有玄机？
他起身踱到墙边，仰脸盯着，看清画中落款。吾爱临风，“吾爱”是什么意思？
小财神一脸仓惶，扭过身，呆头鹅似的望着容落云。等对方吃饱撂筷，他问：“二哥，我等会儿便去找画师，画一幅我，你挂我好不好？”
容落云擦擦嘴：“挂你做甚？”
陆准急道：“那你挂霍临风做甚！辟邪不成？！”
好响亮的嗓子，震得梁上喜鹊尽数离巢，轻纱帐子都晃了晃。容落云却淡然，捻颗杏干丢嘴里，咕哝道：“霍临风回了塞北，我见不着，于是睹画思人。”
这回答还不如不答，气煞小财神也。
陆准心里乱糟糟的，堵着团着，弄得他满腹疑虑却哑口无言。他拐出卧房，朝外走，踩着碎石上的黄叶，一出别苑，望见刁玉良那小儿。
“老四，快来！”
刁玉良穿着新裁的小褂，闻声跑来，美不滋儿地问：“三哥，瞅我衣裳好看不？”
陆准称赞：“真好看，少年风流就是你这样的。”夸着，灵机一动，“这般好看的衣裳，需佩一枚精致的玉佩，三哥送你一枚如何？”
刁玉良欢喜道：“走，去你的藏金阁！”他抱住陆准的手臂，却被对方一揽，反搂住肩膀。陆准勾搭着他，问：“你先告诉我，二哥与霍临风什么情况？”
见刁玉良似是不解，陆准问得直白些：“二哥与霍临风是不是很亲近？比如时常见面？”
见面也算亲近呀，刁玉良说：“还亲额头呢。”
小财神目眦欲裂，面对这单纯小儿都亲不下去，两名成年男子竟亲额头？！容落云疼他，宠他，惯着他，可从未亲过他的额头……
他问：“还有吗？”
刁玉良仔细回忆：“第一次去灵碧汤，二哥落水受惊，霍大哥便抱着他哄了许久。第二次去灵碧汤，二哥和霍大哥必定发生过什么，只是我未猜到。”
陆准揽紧些：“快说说，三哥帮你猜。”
刁玉良小声道：“我练兵回岸，二哥躺在马车里，仿佛累坏了，奇怪的是身上布满红痕。”他在脖颈与胸前比划，“二哥说是切磋所致，可我后来想，他的头发是湿的，手指也像泡久了，一定下过水。”
陆准倒吸一口气，脑中只余两字——红痕。
“最奇的是，二哥后来竟敢独自下水。”刁玉良说，“我还发觉，他们夜里总支开我，让我独自去睡。二哥生病那次，霍大哥偷偷来照顾，又抱又亲，我全都瞧见了。”
每多言一句，陆准的脸色便黯淡一分，小财神变成了小瘟神。
他已非懵懂无知的小儿，种种细节一听，哪还用猜。掉头往回走，不进屋，行至窗外扒开两扇小窗。
房中，容落云立在画前，正仰着脸看那归去的将军。
陆准出声问：“二哥，你是否成日这般？”
容落云身姿未动：“是，看不够。”
这般痛快，这般不加掩饰，弄得陆准措手不及。“那你和霍临风……”陆准犹豫道，“是什么关系……”
容落云说：“两情相悦。”
倘若刁玉良的字句是绵绵小针，那容落云的坦白则犹如一记重锤。陆准扶稳窗棂，怛然，惊慌，两片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半晌，吐出“断袖”一词。
容落云转脸望来，笑意和煦，轻轻点一点头。红巾翠袖非他所想，天地之间，他也只与霍临风纠缠一截断袖罢了。
凭他的心性，这桩情事绝不该宣之于口，但如今，斯人远去千里，他落个睹画相思的下场，够辛苦了。
胸中那一汪酸水儿越积越多，要涨死人，即使死不得，也要沤断了肝肠。故而旁人提及，他不回避。旁人察觉，他不掩饰。旁人明晃晃地问，他便赤裸裸地答。
容落云离近些，抬手抚上画中的脸庞，想问一句——你到家了吗？
此刻院中，扑来一只灰羽豆眼的信鸽，雨季飞去长安，住到今时今日才归来。小东西盘旋片刻，循声至窗外，掠过陆准朝容落云飞去。
探指接住，容落云解下鸽脚的字条。
纸上仅有几字，读罢，眼底却遽然一惊。
……
“少爷，怎恁多人！”
“吁！”霍临风勒紧缰绳，纵马驰骋多日，出了关，不眠不休终至塞北地界。前方便是城门，遥遥一望，似乎挤满了百姓。
本想先去军营，见状，他说道：“走，过去看看。”
愈走愈近，隐约听见百姓的呼声，一到城门口，所有人列道两旁，让出一条宽阔的路来。把守的侍卫齐齐抱拳：“恭迎小侯爷归塞！”
霍临风未来及出声，大片百姓也跟着喊道：“恭迎小侯爷归塞！”
好大的阵仗，小侯爷抹把脸，一路风尘唯恐有损英俊。他唤来守城门的总兵，道：“大伙儿的心意我领了，尽快疏散，我先去一趟军营。”
总兵禀报：“小侯爷，侯爷在府中，吩咐您先回家去。”
霍临风微怔，他爹一向是轻伤不下火线，难道伤势加重？再不敢耽搁，挥剑作鞭，立即奔向定北侯府。
沿途的样子变化些，垂髫小儿长高了，卖饼的老孺佝偻得更甚。
走时恰似昨日，如今归来，又仿佛经年已过。
及至侯府外，霍临风下马飞奔，跨进门槛便刹停脚步。塞北冷了，守门子的老管事竟穿上小袄，揣着袄袖，立在门洞正对着他。
那身后，丫鬟小厮，马夫花匠，三五老眼昏花的嬷子。人那般齐整，擎等着，打长安的旨意一下，日日干完活儿便这样等着。
霍临风破天荒的，有点怵：“我回来了……”
不知谁先唤一声“少爷”，哭腔，唱大戏似的。众人蜂拥而来，丫鬟们晓得避嫌，那嬷子管家，仗着资格老年纪大，将他好一通揉搓。
腿脚麻利的，一溜烟儿去内院报信，各屋都准备着接风。
霍临风被簇拥着，穿过前院，一眼看到围廊边的玉兰树。他脚步未停，进头厅，直出旁侧小门，一口气走到了正院厅堂。
圈椅中无人，霍钊平日喜欢坐在这儿，擦剑读书，唠叨些教诲他的话。他打开桌上的漆盒，里面豆饼、蒸梨、糖渍花片，都给他备好了。
霍临风匆匆离开，过垂花门，瞧见垂莲柱上的铃铛。梅子不知何时来的，说：“入秋风大，夜里铃铛一响，夫人总是惊梦。”
回回披着衣裳出来瞧，回回都落空。
霍临风心头忽酸，一跃，将铃铛拍得响起来。
他飞奔进内院，佛堂外，白氏袄裙玉簪，攥着帕子立在屋檐下。“娘！”他高唤一声，冲过去，张臂将白氏一抱，顾不得有失体统。
白氏捶着他的肩：“休要胡闹，快放娘下来。”
霍临风松开手：“娘，我回来了。”他仔细端详，男儿家，满腹关怀之语不好意思说出来。
蓦地，瞥见北屋窗内闪过人影，他问：“我爹在房里？”
白氏说：“快去瞧瞧罢。”
霍临风闻言便去，一进屋，看见霍钊坐在榻边，未戴冠，外袍披着，俨然是养伤的状态。霍钊亦抬眼看他，无论伤情如何，那双眸子总是凌厉得分毫不减。
父子俩大半年未见，沉默相视，冷静得令房中结冰。
良久，霍临风走到霍钊面前，屈膝躬身，以小儿姿态扶住霍钊的双膝。他仰起脸，知道父亲最想听的是什么，掏出兵符与军簿，簿上记录阖军人数，水陆骑射等类别，以及各处用兵的情况。
他道：“未曾懈怠，彻行己任。”
霍钊阅罢，大手抚上霍临风的肩，说了第一句话：“红巾已备好，明日挂帅策军，此战由你全权负责。”
霍临风应道：“是，属下领命。”
未有一字关怀，亦无半句衷肠，只有一道不容违抗的军令。霍临风晓得，所有等候与担忧，大概都在凭窗的偷偷一望里。
谁料，肩上的大手轻移，拍拍他的脸颊。
霍钊吐声：“瘦了。”
这厢倦鸟归笼，那厢蠢蠢欲动。
数千里外的无名居中，火星针眼儿大，纸条渐渐燃成一撮灰烬。容落云坐在榻上，裁纸蘸墨，就着倾泻进来的日光轻轻落笔。
相隔十数年，他要重踏长安。
写成两字——求见。

第72章
难得未燃香, 房中清清爽爽的, 明面处的物件儿也都拾掇过。窗前，一只小包袱搁在榻上, 敞着口, 里头装着两身衣物。
容落云蹲在矮柜那儿, 寻两瓶药膏，一并塞进包袱之中。他坐在榻边清点, 耳廓稍动, 眼都未抬地说：“偷偷摸摸做甚，出来罢。”
话音刚落, 陆准从窗外探头, 扶着窗棂蹦进房里。他挨着容落云坐下, 贱兮兮的，伸手抢人家的包袱：“二哥，为何突然要去长安？”
容落云说：“闷着无趣，散散心。”
陆准哪里肯信：“我也想散散心, 我陪你同去罢？”
容落云一肘杵开对方, 不搭理, 径自掏出鹰骨笛把玩。堵住音孔，他轻轻噘嘴吹响一声，很急促，倘若霍临风听见定要挑刺。
这小工夫，那缠人的伢子跌在地上，癞皮狗一般抱他的腿。“二哥, 好二哥。”陆准撒起娇来，怪膈应人的，“你就带我去罢，我掏路费还不成吗？”
将腿一抽，容落云侧身躺在榻边：“少添乱。”他闭目冥思，是走官道还是捷径，以何种理由瞒着姐姐，大概又需要多少盘缠。
陆准说：“住上房，每餐四菜一汤，再加上料理马匹的费用，统共十两左右。”他若不是劫道的，一定是个账房先生，“一到长安，吃住便贵了，五日的话需要三十两左右。”
容落云忍俊不禁，故意道：“好费银子呀。”
陆准说：“可不嘛！”他伏在榻边，捧着容落云的一绺发丝搓磨，“况且到了长安，不得买东西？给姐姐买盒上好的胭脂，给段大侠买身做工精细的衣袍，种种一算，要几百两才够。”
他唠叨许多，终究未忍住，问：“二哥，你去长安是不是为了那个谁……”
容落云轻抬眼皮，那个谁？
“就是霍临风嘛。”陆准不情不愿地说，“他一走你就去，难免叫人怀疑。”
容落云瞥一眼如洗的蓝空，时候不早了，还有些事情需要安排。他坐起身，却被对方挡着去路，无奈道：“乖乖，别闹腾了。”
陆准脸蛋一红：“乖顶何用，你压根不稀罕乖的，你稀罕坏的。”
小财神说：“那霍仲还是杜仲时便挖苦顶撞你，结果呢，你非但不恼，还中意他。”中意尚且不够，还生出断袖之癖！真是没有天理，当初明明答应好的，他指责道：“比武大会前你说过，无人能取代我，会对我最好，如今这样算什么？！”
容落云听得阵阵发愣，怎的他像个负心汉似的？
陆准没完道：“你背着我和霍临风亲近，这也罢了，竟然还哄骗老四。”他拔高音调，“同床共枕，宽衣解带，搂搂抱抱，唇舌勾缠，却告诉老四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是教坏小儿！”
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容落云抱着团枕，倚着墙，被以下犯上地教训了一炷香工夫。待陆准骂完，他已然晕头转向，还给对方递一盏清茶。
陆准饮尽：“二哥……带我去长安罢。”
容落云这才回神：“叫你绕懵了，休想！”
他下榻往外走，一口气离开无名居，过莲花池，经千机堂，陆准始终跟着他。到藏金阁门外，他一掌将其打进去，关上门，总算落个清静。
容落云走到沉璧殿中，殿中香烛皆被拦腰震断，估摸父子两人刚练完功。他自觉地为段沉璧奉茶，说：“师父，我打算去一趟长安。”
段沉璧问：“何事？”
他将因由告知，而后看向段怀恪：“不凡宫的大小事务，就劳烦大哥了。”
段怀恪些许担忧：“走得匆忙，切记万分小心。”
容落云“嗯”一声，等交代清楚，还要再去朝暮楼一遭。他起身告辞，刚走下邈苍台，见刁玉良从宫门方向靠近。
“老四，去军营了？”他问。
刁玉良跑到面前：“逛了一圈，霍大哥不在好没意思。”
容落云笑笑：“霍大哥不在，胡锋若需你帮忙，你便去，帮衬着些。”
刁玉良点点头：“二哥，霍大哥还回来吗？”
容落云不知如何作答，那点笑意凝在脸上，瞧着有点心酸。他忽然不想再等了，明早出发，便又要捱过一夜漫漫。
“老四，帮二哥跑一趟。”他叮嘱，“去朝暮楼找姐姐，就说我闭关练功，一月暂不出门。”
容落云安排妥当，欲回无名居拿行李，一扭脸，见陆准站在十步开外。那厮绑着包袱，牵着马，一副临行出发的架势。
陆准说：“我自己去长安，先走了。”
容落云薄唇微动，气恼得无法，烦道：“去罢。”侧身让路，抬手指向长街，“去啊，一路顺风。”
陆准支吾道：“……我去趟茅厕再走。”
容落云瞧出来了，这小无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缠着他，如若不带着，定要一路跟踪。对峙片刻，他只得妥协：“给我牵马去，即刻出发。”
陆准喜不自胜，忙不迭地去了。
待兄弟二人上路，容落云仰脸望一望天空，估摸日落时分能抵达第一处驿站。
夏季一过，白天的时候渐短，黄昏到得愈来愈早。北地尤甚，辽阔大漠一寸寸变红，还未欣赏够便隐入黑夜。
定北侯府已经点灯，梅子出来，巴巴静候在门口。不多时，霍临风从军营归来，行至门外看清那张圆脸，故作惊讶地问：“等我啊？”
梅子道：“不等少爷还能等谁？”
霍临风说：“杜铮啊，你何时与他成亲？”他一会打仗，二会挖苦，“江南的府里丫鬟如云，杜铮是管家，吃香得很，你懂我的意思罢？”
梅子问：“那少爷没收房？”
“……”霍临风噎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急吼吼入府。梅子掩嘴偷笑，说：“侯爷和夫人等着呢，备了一桌少爷爱吃的菜。”
霍临风长腿阔步，至用饭的小厅，见二位高堂坐在桌边。“爹，娘。”他先叫人，脱下铠甲递给丫鬟，一身轻地落座。
这两日在军营交接，今日归家一趟，明日回营不知何时再归。白氏问：“见着你大哥了？”
霍临风答：“见到了，大哥说他想我。”接过擦手的湿帕，边擦边道，“此次平乱由我全权负责，大哥明日回来可以休息一阵。”
霍钊颔首，看一眼霍临风臂上的红巾，嘱咐道：“虽然你十七岁便已挂帅出征，但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轻敌乃行军大忌，霍临风不敢松懈，不过有一事他很困惑。
“爹，我归家之前你未去军营，说明还算安生。”他问，“那蛮子安生多久了？”
霍钊记得清楚：“自你归塞的消息一定，蛮子偃旗息鼓……”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父子俩目光撞上，却无一丝一毫的暖和劲儿。原本战事吃紧，为何知晓霍临风归塞，对方便安生至今？
“都下去罢，不必在跟前伺候。”霍临风挥退下人，这一方小厅仅余一家三口。他为霍钊将酒盅斟满，确认道：“圣谕一下，蛮子便消停？”
霍钊确定地点点头，如今想来，莫非前后存在一些关联？
霍临风思虑道：“若近日蛮子主动开战，说明对方有意休整，等着与我交手。”一顿，他倾身靠近些，低声道，“退兵驻扎需三五日准备，若对方和圣谕同步，只能说明他们知道得更早。”
霍钊微凛：“你的意思是，突厥人有内线？”
霍临风有此猜测，倘若猜中，圣谕明晃晃传至塞北，内线若要更早知道，说明藏身在朝廷之中。还有另一种猜测，朝廷有人与突厥勾结，互通消息。
此事非同小可，无凭无证不能妄断，只好看看后续的情形。
说了这般久，饭菜的热气逐渐稀薄，一壶酒也已不够烫了。白氏为父子俩夹菜，嗔怪道：“吃饱肚子进书房说，不差这点工夫。”
霍临风一副言听计从的孝子样，端碗吃饭，闭口不提军情。他垂眸盯着碗沿儿，归来已三日，也不知西乾岭如何，不凡宫如何，无名居又如何。
那姓容的，有否吃饱穿暖？
想他吗？怨他吗？
想他时哭还是笑，怨他的话又要怎样排解？
“嘶！”他正琢磨要紧事，被霍钊狠狠踢了一脚。小侯爷情场泣血，万分的不快，竟胆大包天地吼道：“踢我做甚！”
霍钊一愣，登时又踢一脚：“你娘问你话呢，懂不懂规矩？！”
霍临风讪讪，收回神思，端上笑脸，一股子不正经的纨绔气派。白氏被他逗笑，问：“临风，在江南这阵子过得如何？”
霍临风说：“江南景色宜人，各地也很繁华，货运往来极其方便。”
白氏又问：“那儿的吃食如何，平日里还习惯吗？”
霍临风回答：“吃食多样，下人伺候得很尽心，一切都好。”
白氏疑道：“听说江南女子苗条纤细，当真？”
霍临风说：“嗯，也有丰满的，反正都不如娘漂亮。”
母子俩一言一语，恨不得把江南的风土人情细数一遭，霍钊默默用饭，听得实在烦了，冷声插嘴道：“磨蹭，他是你生的，痛快地问便是。”
白氏低笑，总算问出最想知道的：“乖儿，可遇见中意的人，结个伴儿？”
霍临风愣住，原来目的在此，他握着筷子不吭声，思绪又绕回到姓容的身上。何止遇见中意的，他喜欢得紧，动了心用了情，闹到深爱那一步。
又何止结个伴儿，他们结合分开，再结再分，又结又分……情路如此坎坷，那罪魁祸首方才还踢他，此刻还大口嚼肉。
霍临风冷眸飞针，寒过大漠的冰雪。
霍钊察觉到：“臭小子，瞪你爹做甚？”
迫于定北侯的淫威，霍临风只得作罢，刚撇开眼，只听霍钊说道：“吃完饭去书房等我，拿上那本《孽镜》。”
霍临风一惊，险些昏倒在桌上。

第73章
连州地界, 当地人的口音听来有趣, 软哝哝的，尾音更是轻快。陆准沿途买两只梨子, 而后便没完一般, 嘴里翻来覆去地学舌：“可脆可甜, 润嗓子的香梨。”
容落云啃着一只：“老三，上官道。”
两人行出林间, 及至官道, 马儿慢腾腾地、疲乏地走着。晚霞逐渐褪尽，入夜了, 官道旁的驿馆挂起橘红的灯笼。
容落云翻身落地, 将马驹交给驿馆的小厮, 陆准跟随着，关心道：“驿馆可有空缺的上房？”
小厮回道：“有是有，不过价格抬了些。”
陆准一听便不高兴，塞北打仗, 往北边的大货、押镖的私物皆大幅减少, 生意冷清还抬高价格, 是哪门子的道理。
小厮说：“客官有所不知，正是因为塞北打仗。”黑黢黢的，面上的得意却掩不住，“定北侯之子，霍临风霍将军，客官可知晓？”
容落云倏地抬眼, 陌生人嘴里吐出“霍临风”三字，叫他猝不及防。拎着竹筐，指甲抠饬藤编的花纹，他摇一摇头。
“霍将军归塞打仗，一路的驿馆布满骁卫，我们这家便是其中之一。”小厮讲道，仿佛在讲一件光耀门楣的大事，“这可是朝廷指派过，霍将军下过榻的驿馆，价钱当然水涨船高。”
原是如此，陆准听罢愈发不高兴，啐了一句：“霍临风住过便涨价，他睡过的床、沐浴的桶，唆过的勺，索性供起来烧香好了！”
小厮辩不过，牵着马驹躲去后院，三言两语间天已经彻底黑透。容落云和陆准登入馆内，饿得狠了，先在一楼用些吃食。
周遭仅一桌人同堂用饭，颇为冷清，说句话也听得分明。容落云静静饮茶，竹筐搁在长凳上，盖着盖子，弥漫出一股淡淡的畜生味儿。
陆准好奇一路，憋坏了，探手将盖子轻轻一掀。啪嗒，刚掀开一道小缝，复又猛地盖住，竹筐里头竟窝着那只狼！
“二哥，你带它做甚？！”他压低音调，“哪有带活物的！”
容落云啜着淡茶：“你不也是活物吗？”正说着，饭菜端来，他捧起热乎乎的一碗饭，“吃罢，小活物。”
陆准禁不住招逗，乖顺地吃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竹筐。奇怪，这一路颠簸，那小畜生竟未露过头，也未曾嗷呜一声。
方才掀开盖子一瞧，似乎还在睡觉？
他问：“二哥，狼崽怎的这般安生？”
容落云说：“敲死了。”
陆准吓掉筷子，虎毒不食子，这位哥哥好狠的心。转念一琢磨，他在对方眼中亦是“活物”，若恼了他，会否也一掌给个痛快？
小财神战战兢兢，鸡翅膀，鱼肚肉，嫩生生的菜心，全夹到容落云的碗里。容落云抬眸看他，他奉上莞尔一笑，犹如朝暮楼中善解人意的小娘子。
容落云则是无情的恩客，只一味地吃，当下又啃起鸡翅膀来。刚咬掉翅尖，隔壁桌杯盏相碰，旁若无人地痛饮。
其中一人说：“还是江南太平，那苦寒之地熬煞人也。”
另一人附和：“没办法，咱兄弟走的是皮货生意，怎能不受那份罪。”斟满酒，酒气掺着怨气，“奈何北边打仗，罢了，早早到江南过冬去。”
这句说罢，心照不宣地露出笑，隐约有一丝腌臜下流的意味。“兄长也没带妻儿？”年轻些的说，“听闻兄长在江南置了宅子，还娶了一房美妾？”
容落云竖着耳朵，面上低眉敛目的，好似专心地吃，实则听得津津有味。这些往来南北的生意人，在老家有妻有子，在江南置办外宅，何其负心。
“弟弟听说没，那霍将军前阵子就住这儿。”年长的说道，“霍将军若一去不返，他在西乾岭的娇妾、小情儿，得多寂寞？”
陆准闻言，偷瞄容落云一眼，那颗青瓜蛋子的心有些抽搐。不待他缓和，隔壁又说道：“听闻霍将军不爱寻花问柳，颇为洁身自好。”
另一人反驳：“天下哪有那般的男人，掩饰罢了。”而后放低声音，隐秘地说，“那是做给上头瞧的，堂堂小侯爷，要娶的女儿定是名门闺秀，公主都说不定，怎敢传出风流不羁的花名？”
字句尽入耳中，容落云撂筷，朝旁边轻瞥一眼。陆准生怕血案发生，悄悄拉扯容落云的衣袖。
容落云挣开：“我乏了，上楼休息。”
陆准立即起身，拎着包袱竹筐回房间去，关好门，把狼崽抱出来搁在榻上。“二哥，你气恼吗？”他犹豫道，“其实那两人说得有点道理……”
容落云绕至屏风后，宽衣解带，扑通坐到桶内。有何道理，娶名门闺秀的道理，还是娶公主的道理？
陆准说：“要紧的并非娶谁，在于会否婚娶。即使他还惦记你，若他爹要他成亲，他违抗父命不成……”
屏风后的光景朦朦胧胧，飘散的热气烟烟袅袅，偏生容落云的话冷硬非常。“父命？”他轻哼一声，“那我杀了他爹，还有何父命？”
陆准瞠目，骇得抱紧狼崽，苍天哪，连心上人的爹都敢杀，也忒疯了。他既惊惧又好奇，倘若霍临风真的婚娶旁人，该当如何呢？
哗啦水声，容落云裹着袍子绕出来，周身冒着湿热的气，脸蛋儿，膝盖，一双水淋淋的足，哪哪都透着浸泡后的淡粉色。
人恰如其名，一张好面容，流云飞落的缱绻态。
这模样，该是文文弱弱的公子哥，执书握笔，说些酸词和诗赋。可他走近了，夺下狼，捋着小畜生问道：“你说什么？”
陆准喉结一滚：“若是霍临风婚娶，该当如何……”
容落云轻声道：“我当真杀了他。”
管他名门闺秀，王族公主，敢嫁霍临风，就做好当寡妇的准备。这时狼崽惊醒，身子团着，只睁开乌溜溜的两眼。
容落云抱着狼崽登床躺下，面朝里，抚弄狼崽的耳朵。方才说得凶狠，此刻一沾枕头，身子一松，心绪也从刚硬变至柔软。
半晌，他讷讷道：“霍临风应该不会罢……我不允许。”
陆准听见，凑过去，笨嘴拙舌地哄：“二哥，何必非巴着他呢，世间好男儿多了。”他掰过容落云的肩，“你原本最疼我，瞧瞧我呀。”
容落云蹙眉瞧着：“莫非你也是断袖？”
陆准一愣：“我是你的好弟弟……要断也该断我的！”
容落云真想断了这厮的狗腿，翻过身，抱着狼崽闭起眼睛。陆准见状，躺一边，气馁好一会儿工夫。
他恨恨地想，也许此时此刻，霍临风高床暖枕正快活呢。
霍将军着实冤枉，休说高床暖枕，连张椅子都没得坐。已近子时，定北侯府的灯火吹熄大半，唯独书房燃烛无误。
他立着，脚下地毯厚重，吞去靴底摩擦的动静。霍钊坐在书案后，阴沉着脸，右手转动着左手戴的扳指。
对峙良久，霍钊问：“书呢。”
这已是第三遍，霍临风却答案依旧：“走得匆忙，忘在西乾岭了。”
霍钊说：“少来这套。”他的儿子，里外的德行他最清楚，谎话自然也能看穿。《孽镜》乃唐祯唯一的遗物，书中内容更如珍宝，怎是说忘就忘的物件儿？
“今日你若拿不出，就留在书房面壁一月。”
霍临风急道：“那怎么成？我明日便需回营督军！”
霍钊眸光深幽：“你可以试试。”
这非寻常人家的父亲，向来是说得出做得到，霍临风负着手，十指交缠尽是纠结。他清楚，纸包不住火，此事同样瞒不严实。
谁料，霍钊忽然问：“容落云是谁？”
霍临风骤然一惊，愣着答不出话来。霍钊竟露出笑，铁面松动漾起一点嘴角：“我的小儿子留质关中，我当然要派人探一探。”
早在一封“染疾”的家书送来前，侯府派出的探子便到了。为了保险，特意挑的新面孔，今时今日仍潜在西乾岭中。
霍临风浑身僵硬：“容落云是不凡宫的头目，一介草莽而已。”
霍钊笑道：“我的探子可不是这般说的。”起身绕到桌前，铜墙铁壁般压迫着亲儿子，“你曾救他的性命，让他陪同你见沈舟，许他出入军营、将军府，还透露他军情，连送回来的家书都允准他劫去一看，我说得对不对？”
霍临风的冷静终于出现裂纹，瞠目而视，难以置信地看着霍钊。桩桩件件，何等探子能刺探至此，必定是潜在他身边的人。
“爹，”他问道，“你的探子究竟是谁？”
霍钊一哂：“你认识的，张唯仁。”
儿子培养的密探，竟是老子早就派去的，实在是荒唐！
霍临风却顾不得震惊，只知道，《孽镜》一事已然瞒不住了。他凝视着霍钊的虎目，承认般点了点头。
小腿骨登时剧痛，霍钊将他踹翻在地：“胡闹！”
他爬起来：“这般便是胡闹？！”从往事揭开，容落云舍了他，恨了他，又因爱折磨放不下他，日积月累至眼下境地，他早想发泄了！
“还有更胡闹的。”他如惊毛的豹子，“同见沈舟，容落云和沈舟的渊源非我能比。”
“随意进出又如何，他还睡我的军帐、登我的高床。”
“再说军情，那水兵都要靠他的弟弟操练。”
“家书又岂止允许他劫去，根本就是当着他写的！”
霍临风一字一句说罢，亦是哂笑：“至于《孽镜》，也是给了他。”
霍钊怒不可遏，扬起苍苍大手奋力挥下，霍临风抬臂抵住，额头凸起道道青筋：“爹，这叫做物归原主。”
他切齿拊心道：“可遗物能还，他双亲的性命要如何奉还！”
霍钊满目惊疑，只听霍临风陡然音轻：“容落云，乃唐氏遗孤。”
手臂垂落，霍钊怔忪着退开两步，挨住书案的边缘。松柏般的身躯刹那间佝偻，俨然遭受了重击。
许久许久，他忽地笑起来，漫上浓浓的快意。
霍临风问：“爹……该作何解？”
霍钊答道：“我等那孩儿来。”
——躬身奉剑，以命偿命。

第74章
别苑小亭边, 折的那枝玉兰树长高了, 秋风里，梢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触碰漆柱。霍临风蹲在树下, 大晚上的, 握着一把匕首默默松土。
巡夜的侍卫瞧见, 急忙去叫睡下的花匠来，怎能让主人干这粗陋活儿。花匠披着衣裳跑来, 恭声解释, 这玉兰日日当心伺候，土也是刚松过的。
霍临风说：“休管我, 睡去罢。”
花匠与侍卫离开, 当值的丫鬟又来, 撵走丫鬟，小厮又来。这一拨拨的人送来关心，堵在园子里，生怕少爷有什么不妥。
没一会儿, 杜铮姗姗来迟：“行了行了, 都回去歇着罢。”
挥退众人, 园子里静得厉害，仅闻匕首摩擦泥土的声响。杜铮展开披风为主子披上，入小亭，将双碟灯吹熄一盏。
周遭暗了些，霍临风蹲在树下，藏着似的。这份不清明很管用, 叫人安心，能冷静地琢磨点事情。他贪婪道：“另一盏也吹了。”
杜铮说：“那就瞧不见路了。”
霍临风叹道：“本来也寻不到路走。”他站起身，用树皮棱子刮掉匕首上的泥土，收鞘，转身踏入亭中。
杜铮斟一杯茶，恭顺递上，借着黯淡的烛光打量霍临风。那眉宇间的情致，那眼神，那石头一般攥紧的拳头，处处都不痛快。
“秋燥，少爷尝尝这雪针茶。”他先哄着，但明白哄着无用，得拿小刀挑破对方的痛处，“少爷原是去书房和侯爷说话，莫非挨了训斥？”
霍临风不吭声，端杯啜饮，半晌才呡进去一口。
杜铮看在眼里，循序渐进地问：“听说侯爷要那本《孽镜》？”梅子进书房送茶，听见的，而后又吐露给他。
霍临风的表情隐有松动，将茶盏重重一搁，他抬眼骂道：“成日嚼舌头，传小话，怪不得你们二人情投意合。”
明明是训斥，杜铮却露出一副笑脸，忙不迭地再斟一杯。能骂便好，一声不吭才最难办，他终于切入要害处：“少爷，莫非你告诉侯爷，《孽镜》送了人？”
这回，霍临风大口饮尽，一派默认。
杜铮惊道：“难道连‘容落云’也说了？”
霍临风“嗯”一声：“你以为我想说？我嘴巴缝着呢，奈何他定北侯上来便问！”天晓得，“容落云”三字从他爹嘴里问出来，有多骇人。
杜铮惊诧愈甚：“侯爷怎知二宫主？”
提及此更叫人生气，霍临风一拳砸在石桌上，亏他尽心选拔、调查、栽培，竟选中张唯仁那厮。如今看来，当初张唯仁被容落云拦截，许是故意示弱。
那人的武功，刺探能力，也绝非表现出的程度。
“侯爷……”杜铮还惦记着，“不会知道二宫主的身份罢？”
霍临风苦笑道：“我爹不知道，但我告诉他了。”
杜铮骇得一抖，躬身低语，从齿缝里挤出字句，容落云的身份怎能告诉侯爷？后情还说不好，侯爷忠义，心底的愧疚翻覆上来，恐怕再不得安宁。
霍临风全都明白，只是，比起容落云所受的失怙之苦，刽子手的不安宁算得了什么？旧年的冤孽债，陈若吟要还，皇帝要还，他爹也迟早要还。
杜铮声如蚊蝇：“可那是……少爷的亲生父亲。”
霍临风当然知道，一边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一边又是发肤之恩，血浓于水。他仰面望着长空，想问皎皎明月，亦想问烁烁星辉，这忠孝两难全该当如何抉择？
“走罢，我乏了。”霍临风移步，沿着羊肠小径行走，披风拂过两旁的蓝钟花。杜铮提灯跟着，禁不住问道：“少爷，那侯爷知晓你们的关系吗？”
霍临风摇一摇头，他未说，从离开西乾岭的那一日起，相会渺茫，重逢便是清算旧仇。届时他若阻止，容落云恨他，他不阻止，父命消殒在爱人手中，他们的关系，无论如何都难以修复了。
他忽然立住：“容落云早知真相的话，根本也不会喜欢我。”
杜铮心疼得紧：“少爷，别那么说，事实上——”
霍临风打断：“事实上，凭借阴差阳错，我得了一场不该有的感情。”他探手摘花，沾染半掌冰凉的夜露，“原是我配不上他，白得一场镜花水月，已知足了。”
一阵风来，他晃了晃。
塞北的秋风可真冷啊，钻心侵肺，恨不得叫人绞断肝肠。一勾明月看笑话，繁星睥睨，天地之间无一处渡苦怜人。
这时候，一点亮光掠入园中，急汹汹的，传来一股火烧火燎的焦灼。来人腿脚极快，戎装加身，是军营的一级校尉。
霍临风转过身来，方才的怅惘与不甘，皆藏于深处。此刻冷峻如铁面，迈出两步命道：“速报何事！”
校尉禀报：“将军，钦察铁骑夜袭！”
霍临风大步朝外：“速回军营。”
杜铮狂奔起来，铠甲，长剑，喊人快快备马。紧赶慢赶，霍临风出府时没有耽搁，翻身上马，只闻铁蹄清脆，人已消失于无尽黑夜。
这时候，连州驿馆房内。
一声惊叫，两眼红，满面轻薄汗水。
“怎的了？”陆准迷糊道，眼皮困得睁不开，“唔……无事罢……”
容落云抑着喘息声：“无事……”他抹一把脸，净是汗，耳根子都潮乎乎的。撩帐下床，像是渴坏了，捧着茶壶咕咚咕咚猛灌一气，胸膛也没个安生，起起伏伏好似汹涌的浪。
街上更夫经过，已经寅时了，容落云踱至窗前，任风吹，仍有些心悸。他梦见霍临风了，那人眉目如旧，可身上的旧疤覆盖新的，恁多的伤。
塞北的情形如何，他不知。
霍临风安好与否，他亦不知。
脚边一暖，狼崽子跳下床寻他，往他脚背上卧。常言道，狼是养不熟的，这小畜生又咬过他，谁成想如今倒对他亲昵。
容落云已然难眠，搬凳守着轩窗，趴在窗台上。虽然他与霍临风远隔千里，望不见，碰不着，幸好还共着一轮明月。
他枯坐一宿，直至晨时天亮。
容落云扭脸唤道：“老三，有人偷包袱！”
陆准美梦正酣，一猛子蹿起来：“谁！谁偷我的银子！”赤足冲下床，敞着衣襟抄起一双弯刀，“我玉面弯刀客宰了他！”
一夜寥落轻轻散，容落云露出白牙，抱着狼崽在窗前嬉笑。“逗你的，快梳洗罢。”他看着那双弯刀，被提了醒，“老三，咱们不能大喇喇地进长安城。”
长安乃朝廷所在，陈若吟的眼线必定密布城中，切忌名姓暴露。
二人商量一番，梳洗更衣，离开驿馆后继续赶路。渐出连州地界，愈发向北，风土人情与江南大不相同。
容落云经年未回，草木砖瓦皆含旧忆，一路撩拨至极。
两日后，骁卫军驻扎值守，高墙灰灰，城门洞开，外面是流淌的护城河，伴着两岸垂杨柳。里头鳞次栉比，便是鱼龙不尽的长安城。
一辆锦缎马车摇摇晃晃，过城门，经长街，入了大雍最为繁华的地方。隐隐约约的，马车中逸出“嗷呜”一声，像极了野狼。
驾车的公子眉清目秀，穿团绣紫衫，一层金丝纱袍，既然周身尽是富贵气，腰间便挂一枚素雅的翡翠方牌。
他偏过头，冲着车舆内低声：“表哥，捂严实些！”
车舆中，那表哥懒倚软枕，青衫广袖，仍能瞧出肩头瘦削，封腰缠一条珍珠白玉链，勒着细弱的腰身。两腿微蜷，绫鞋未染纤尘，耷着手，时不时掩面咳嗽两声。
这一身带病的风流态，藏在车里，帘子吹动才泄露三分。
江湖人惯会胡闹，摇身一变，劫道的变成矜贵小公子，当真像个聪颖的富商。那力能撼树的，假意落叶随水，佯装病恹恹的公子哥。
唯独畜生坚守本真，龇牙竖耳，不停地嗷呜。
容落云一掌敲昏这“儿子”，倾身吩咐：“表弟，先寻个落脚之处。”
噼里啪啦，陆准心中的小算盘一通响，马车、衣裳、冠子玉佩，接下来住店又要花费多少，愁煞人了！他愤愤道：“早知不扮有钱人，我心疼！”
容落云噗嗤一笑：“我说扮穷书生，谁叫你肚腹无墨？”
陆准辩不赢，撇撇嘴，拐入另一条长街。此街四通八达，一直走便能寻到皇宫，街旁的铺子也都要价颇高。
马车停在集贤客栈外，小厮先敬罗衣，殷勤地牵马撩帘，容落云一股子病弱矫情劲儿，踩凳下车，沾地后还颤了颤。
陆准瞧不下去：“哥，过了。”
容落云端着手：“怎的过了？”
陆准小声说：“比月子里的婆娘还虚弱。”
“……”容落云无言可对，挺直些，等着小厮拎好行李。忽地，不知打哪儿冲来一人，侍卫装扮，吼道：“把马车拉走！快点！”
小厮赶忙拉车，来往的行人也纷纷让一条路，容落云望去，远处一队人马前来，亲随数十，马车四角挂着铜鎏金的宫灯，在这繁华街市更显煊赫。
陆准问：“何人如此阵仗？”
周围的百姓说：“大雍的三皇子，当今的睿王！”
看方向，应是离宫回府，马首与客栈外的石狮子擦肩，愈来愈近了。容落云立于人潮，目不转睛地盯着车舆，小窗虚掩，仅留一道缝隙。
咚的一声，一颗珍珠飞入车舆，滚落在地毯上，被一只戴着玉戒指的大手拾起。
倏地，又来一颗，再一颗，共飞进来三颗珍珠。一一拾起，那只手紧握住，另一只欲抬手推窗，却顿在半空，最终轻轻放下。
马车渐渐驶远，人潮如初，又恢复之前的热闹。“客官里面请！”小厮已拎好行李，扯着嗓子唤道，陆准抬腿，一打眼愣住。
“表哥？”他疑道，“封腰处的珍珠白玉链怎散开了？”
容落云攥着玉佩：“无妨，进去罢。”
一路颠簸跋涉，两人终于抵达长安，暂且落脚。十七载过去，城中熙攘未变，老的死去，小的长大，估计没人记得当年发生过什么。
待天黑入夜，华灯片片亮过夜空星，酒肆，烟花巷，摊贩未收的街市，比白日里还要勾人。直到丑时将尽，这座偌大的城才寸寸暗去。
小漳路，睿王府，最大的一处花园里，此时竟无一人值守。
玉戒指叫夜风吹凉，手心的三颗珍珠却捂得暖热，口中无声，心中数着光景。
一张机，幽魂难觅怨声悲，两张机，楼台皆空燕来去，三张机，秋风侧立恨迟迟，四张机，残钟催晓盼君归……
直到九张机，园中落下一影。
青衫微摆，一张面容映着隐涩的月光。
围廊开口处有三层小阶，阶上之人微动，一步步从昏暗中走出。过廊檐，又下台阶，踏入这一地清辉。
容落云垂手而立，没有什么表情。
那人定住，足足默了半晌，才沉声说道：“小蘅，别来无恙。”

第75章
更深露重, 园子里冷风飕飕, 一树秋海棠被吹得直打摆子。睿王见容落云衣衫单薄，侧个身, 领对方进了东边的小暖阁。
下人全遣走了, 得自己寻引火奴, 再自己点燃几盏小灯。容落云在门边立着，甫一亮起来, 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门板上。
睿王道：“小蘅, 坐。”
容落云未动，反应慢吞吞的, 半天才迈出一步。不怨他, “唐蘅”这名字十七载未听过, 生疏得很，忘记原是他的本名。
从前，爹，娘, 姐姐, 都这般唤他。数步距离, 他踱到桌边落座，桌面盖着一张压纹的凌锦，边缘垂着绦子，他悄悄地拢在两手中把玩。
睿王就着灯火看他，一直没移开眼睛。
容落云颇觉不自在，垂着眸, 而后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盏。睿王回神，端起一把圆肚的金壶，亲自为容落云斟一杯茶。
容落云啜一口：“劳烦三皇子。”
这是他今夜的第一句话，轻飘飘的，没几份诚意，倒是含着些敷衍。睿王一怔，低头给自己也斟一杯，道：“从前一向直呼其名，唤我孟霆元。”
他看一眼容落云，对方不吭声，显然以沉默来抗拒。
“还记得么，你曾为我伴读大半年。”孟霆元温声说，“有一回，太傅出题目考我，你在殿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容落云说：“时年五岁，我记不清了。”
孟霆元抿唇淡笑，抬手放在桌上，摊开，掌心躺着三颗珍珠。“可你记得这个。”他道，“这是我们的把戏，一颗在偏殿见，两颗在西墙见，三颗在花园见。”
容落云缄默不语，孟霆元继续道：“今日打街上过，三颗珍珠接踵而至，我险些控制不住推窗看看。这些年我时常想，你长得多高了，生一副怎样的面容……”
孟霆元沉声讲着，字句恳切，却见容落云无动于衷。他动了动手，探过去，试图抓住容落云的腕子。
“小蘅，经年再见，我真的很高兴。”
珍珠滚在桌面上，容落云拈起一颗，借此躲开孟霆元的触碰，收掌一攥，珍珠变成了珍珠粉。
他说：“经年未见，我并非前来叙旧。”
孟霆元的心意落空，但不恼，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纸上写着“求见”二字。收到时似惊还喜，恨不得日日揣着，更是日日盼着与容落云一见。
他问：“此趟前来，你……”
容落云开门见山道：“你在信中提及霍临风归塞一事，旨意颁发前，陈若吟曾向皇上谏言？”
孟霆元回答：“是，塞北情况不好，定北侯连上数道奏折，恳请父皇允霍临风归塞。父皇未当机立断，私下里，丞相也建议如此。”
容落云问：“当真？”
孟霆元点头：“我有事相禀，在内堂恰巧亲耳听到。”
当初是陈若吟建议霍临风去西乾岭，如今又进谏霍临风归塞，必定没安好心。容落云沉默片刻，孟霆元捏着那张纸条，有些小心地问：“你来，是为陈若吟的异状？”
他藏掖半句，陈若吟的异状背后，为的是那霍将军？
偏生容落云坦荡，颔首承认，一脸的正大光明。
“我猜，陈若吟已经知道不凡宫与你有联系，只是没有证据。”容落云说，“他还派了探子在西乾岭，估摸也知我与霍临风交好。”
如此一串，睿王，不凡宫，霍临风，陈若吟便知三者为盟。容落云道：“他当我和霍临风是你的左膀右臂，既然不凡宫无法即刻拔除，便将霍临风派回塞北。”
总之，拆局为先。
可霍临风一回塞北，又无异于纵虎归山。
孟霆元摩挲指间玉戒：“丞相敢走这一步，必定另有谋划。”
容落云道：“我也是这样想，故而前来查探。”
十七年不曾北上，如今因一句话生疑，便跋涉千里踏足长安城，心里得有多在乎……孟霆元望着容落云，良久没有吭声。
可终究未忍住，他语气松快地说：“你亲自来很是冒险，提醒我，我派人查清也是一样的。”
容落云道：“不必，我自己去办便好。”
孟霆元愈发难抑：“小蘅，你很紧张霍临风吗？”
容落云睨着对方，十足的挑衅与骄纵。“不是你叫我拉拢他吗？不该紧张？”他站起身，移步梨木架前，端详摆着的双耳瓶，“我尽心拉拢他，发现跟他甚为投缘，共经历种种，与生死之交无异。实不相瞒……”
孟霆元盯着那背影：“什么？”
容落云说：“他一走，我惦记得厉害。”
“小蘅……”
“我魂儿都丢了。”
“小蘅，休说胡话。”
“俱是实话，情真意切。”
孟霆元霍然立起，走过去，抬手捉住容落云的肩膀。他满面忧色，掩藏着不易察觉的惭愧，道：“小蘅，莫与霍临风太亲近，会伤了你自己的。”
为何？因为霍钊杀了唐祯夫妇？
容落云盯着孟霆元的双眸，为了拉拢霍家，苦瞒他十多年，如今又这般提醒他。怎的？待大业一成，霍钊年迈，再告诉他当年的真相吗？
他佯装还蒙在鼓里，仰着一脸无邪。孟霆元无力招架，松开手，一点点褪下无名指的玉戒。
如他所言，经年未见很是高兴，奉上戒指说些旁的。
“你十八岁生辰时，我命人制了这枚戒指，想着有朝一日能送给你。”
容落云低眸瞧着，顶好的玉，戒圈里雕琢着花纹，细看是一片蘅草。他却不接，淡淡地说：“姑娘家才戴这些，我不喜欢。”
孟霆元问：“那你喜欢什么，我都寻来给你。”
容落云回道：“我不喜欢蘅草，我喜欢云纹，喜欢画着云纹的竹灯。还有燕子风筝，绣着白果树的纨扇，灵碧汤的红鲤。”
如此细致，听不出端倪是傻子，孟霆元面露灰败，青梅竹马两心知，这两心已经在暗恨之中隔了肚皮。
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太傅之事，容落云必定也是怨他的。
夜这般深，一名管事的丫鬟提灯而来，停在小暖阁的门外。敲门声响起，丫鬟恭声询问：“王爷，您在里头吗？”
孟霆元恢复如常神色，语调持重：“何事？”
丫鬟说：“知道王爷繁忙，王妃亲手熬了参汤，却寻不到您。”
孟霆元回道：“不必费工夫，叫王妃歇下罢。”他目光息变，不禁投到容落云的身上，待丫鬟走远便说，“……我成亲了。”
容落云点点头：“恭喜。”
孟霆元有些生硬地说：“父皇指的婚事，我无力违抗，与她也没多深的感情。”
容落云面无波澜地听着，着实不太关心，娶罗敷还是娶无盐皆为对方的私事。但他明白与相爱之人厮守是何等快活，于是安慰道：“你是皇子，往后娶二三侧妃总会有喜欢的。”
一句话叫孟霆元噎住，玉戒送不出，心意道不明，要活活在这小暖阁中憋屈死。烛心轻爆，他从怀中掏出一纸信封，将玉戒丢在里头。
“此乃长安城的布防图，还有丞相府的地图，我知道你今夜为它而来。”孟霆元递上，“这下总该接了罢？”
容落云接住：“那我走了。”
当真无半分留恋，孟霆元伸手欲挽，只触到一截柔软的袖边，恍然的工夫容落云已经走到门口。小门轻启，冷风刹那间灌进来。
“小蘅！”孟霆元叫了一声。
容落云回首：“唐蘅已死，以后切勿再唤。”
孟霆元却不听：“小蘅，留下来罢。”他摇晃着靠近一步，“别再回去，就留在长安，我的府中有许多门客，我安排你待在这儿。”
容落云不禁蹙眉，孟霆元急切地说：“何必飞鸽传书，你留在我身边，我们一起为太傅报仇！”
容落云撂下一句：“恕难从命。”
倏地，那门边身影消失，徒留两扇木门晃了晃。
卯时已至，城中摊贩陆续出街，集贤客栈的厨房开始预备早饭。上房里，陆准仍是四仰八叉的睡态，一只脚还压着狼崽的尾巴。
轩窗大敞着，容落云掠入，轻得无丁点动静。
落地后倚窗而立，就着月光，容落云抽出信封里的地图来看。探查丞相府需万分小心，稍有不慎惊动抟魂九蟒，他岂不是要英年早逝？
毕竟，救他性命的人远在塞北，来不了的。
长安已觉秋意，塞北想必更冷，那人有无记得添衣？
带走他的画像，顾得上看吗？又看过几眼？
容落云看着地图，想着汉子，索性地图也不看了，去行李中翻出一轴画来。轻轻展开，霍临风提剑的身姿现于眼前，瞧着栩栩如生。
这时，清晨的街上传来一嗓子：“——秋梨膏！润肺止咳，秋梨膏！”
秋天吃梨最好，容落云忆起霍临风送他的蒸梨，那是对方家乡的吃食，如今回去了，会不会每日都吃？
陆准被吵醒，爬起来：“二哥，几时了？”
容落云回神：“卯时。”他心里憋得慌，想寻个人说说话，于是坐到床边去。“老三，你瞧这画。”他还知道不好意思，“画得多好啊。”
陆准犯困：“嗯……好画技。”
容落云又道：“主要是他生得英俊，你看这眉眼。”
陆准又犯愁：“二哥，你花痴么！”伸手推搡玩闹，容落云护着画，那信封飘落在床上。陆准捡起来，无信，竟掉出一枚玉戒。
“这是什么？”
容落云都忘了这茬，说：“老三，此行叫你破费，这枚戒指送给你罢。”
“真的！”陆准财迷，赶忙套在手指上，而后又回过味儿来，“二哥，你一向不喜金玉饰物，这戒指是旁人送的？”
见容落云默认，陆准又问：“那你为何不要？”
容落云说：“既然不喜，干吗还要？”
陆准机灵道：“若是霍临风送的，那你要吗？”
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前后不一岂非打脸？容落云愣着，那小娘子用的纨扇，小儿放的风筝，他哪一样都要了。
若是玉戒指……哪怕束缚般套在手指上。
“他若愿送，”容落云小声，“……那我自然是要的。”

第76章
“二哥, 办妥了。”
陆准推门进来, 身上仍是体面的好衣裳，只不过新靴沾泥, 层叠的袖袍卷了二三落叶。他出了趟城, 沿着北, 将三百里内的驿馆走一遍。
他好比散财童子，凡是办货的小贾, 押镖的趟子手, 还有来往的江湖人，皆收到他求吉利的祈福钱。
容落云坐在桌边, 茶水晾得温热适宜, 他给陆准倒满一碗。陆准渴极了, 捧着碗一口饮尽，才说：“这两日，他们便会散布塞北初战告捷的消息。”
说罢，他问：“二哥, 能成吗？”
容落云道：“往来之人时常买卖消息, 他们收了钱, 让说什么都成。”面前搁着一碟煮蚕豆，他捻一颗，“瞧着罢，长安城很快便人尽皆知。”
陆准心中有疑：“偌大的长安城，仅靠咱打点的那些，便能传遍？”
容落云微微一笑, 捏着蚕豆，反手朝窗边弹指，轩窗被击开，街上的热闹劲儿直冒进房中。这般热火朝天，无他，只因过两日便是中秋佳节。
遇上好时节，谁不愿听好消息？
消息一旦入城，必定口耳交传为中秋节添喜。
陆准凭窗低望：“我说怎恁多人，原是如此。”他语气不善，好比用丝帛制刀鞘，锋芒利刃尽扎在外头，“塞北已恶战多日，关内竟有心思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容落云说：“百姓看皇宫的脸色罢了。”两日后，宫中将设中秋宴，极尽铺排之事，“长生宫已然搁置，皇帝恨着呢，来借中秋节冲喜。”
陆准一脸不忿，关紧窗，折返到桌边挨着容落云，他瞄一眼墙角，掩着嘴低声说：“二哥，塞北并未大捷，为何如此散布来粉饰太平？”
容落云亦瞄一眼墙角，低声回道：“塞北告捷，霍将军所向披靡，乃寻常人之愿。可若是与蛮子勾结，并敌视霍家的人，估摸便坐不住了。”
一旦坐不住，则会暴露马脚。
陆准茅塞顿开：“是散布给陈若吟听的！”
容落云嚼着蚕豆，朝那墙角努努下巴，说：“夜夜去探丞相府，终于截了这探子。”
那墙角俨然靠着一人，虽是汉民装束，面孔却与众不同。深眼窝，鼻骨高挺，眉毛浓得犹如墨染，乃是突厥人的长相。
“二哥，此人如何处置？”陆准问。
正日薄西山，容落云回答：“晚霞褪尽后，自会有人来取。”
长街裹着霞光，朝朝暮暮，始终熙熙攘攘，只是此间一片车水马龙的盛景，不知大漠如何，会不会已经尸骸遍地？
定北侯霍钊尚且负伤，那挂帅的霍将军是否能安好？
容落云难解忧思，将蚕豆捻成豆沙，没发觉入了夜。咚咚，来人敲门两声，他回神抬头，问道：“何人？”
对方回答：“中秋将至，派香囊。”
容落云又问：“哪种香？”
对方道：“一味蘅芜，公子可中意？”
容落云起身开门，对方进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给他。他接过，朝墙角一指，那儿搁着个包袱，看大小绝藏不下一名成年男子。
倘若骨头皆打断，团起来，便装得下了。
对方将那“包袱”轻松拎起，明晃晃地离开了客栈。待人一走，容落云抽出信，就着烛火细看信中字句，陆准凑来，悄么声地问：“二哥，这是三皇子送的密函不？”
容落云说：“中秋宴饮，宫中到时的安排。”
由此能算出陈若吟回府的时辰，以及丞相府人手的调动。中秋夜那晚，丞相府戒备稍松，倘若那老贼有所动作，正是个出手的好时机。
陆准点点头：“二哥，我与你同去！”
容落云将信点燃，扔铜盆中，而后握住陆准的双手。“二哥不会叫你涉险的。”他说，“两日后你乖乖的，去街上逛逛也好，待在客栈也好，知道吗？”
陆准哪肯，但未辩驳，只装模作样地答应了。
到了中秋当夜，长安城内火树银花，主街阔道上，尽是乌泱泱的百姓，皇宫四周更是热闹，宫墙里繁弦急管，歌舞从戌时便未停过。
子时一至，禁军调动，于宫门前守卫得俨如铁壁，城中百姓聚集皇宫周围，齐齐望着宫墙之上。
不消片刻，有人高声喊道：“皇上来了！”
成帝，后妃，皇子重臣，皆在宫墙上现身，待百姓叩首，长安上方的夜空绽开明艳的花火，团簇不绝，亮得恰如白昼。
城南的枇杷巷内，一道黑影疾步向前，行至巷尾，仰脸看一眼绚烂的烟花。长安长安，岂知边塞将士以命相搏，才换来此时的长安。
璀璨斑驳里，那黑影走出枇杷巷，再没了踪迹。
而此时丞相府的梁上，容落云抱剑侧卧，已静候半个时辰有余。
夜深，城中安生了许多，百姓多已归家团圆，一辆马车从皇宫侧门离开，随从众多，瞧不见的暗处跟着影卫，皆以面具遮脸。
车舆中，正座上斜倚一人，似乎吃多了酒，那双丹凤眼狭长地眯着，眼尾连着颧骨透出绯红颜色。一身大袖紫袍，束得慌，他忍不住松一松襟口。
松罢将手垂下，搭在横襕上，横襕绣着白鹤，指腹便摩挲鹤顶镶缀的玉珠。偶一拐弯摇晃，他蹙起眉来，难受地催促队伍加快些。
终至城南停车，正冲着丞相府的大门。
车中那人微微睁眼，呼一口酒气，不算稳当地踩凳下车。入府，管家扶着他，道：“相爷，解酒汤一直慢火煨着，就怕您饮醉难受。”
唤作“相爷”，自然是当朝丞相。陈若吟抚着胸口，边走边说：“今夜皇上高兴，多饮两盅是自然的，只是……”
下台阶，他踉跄一步，卡壳一瞬才继续：“那三皇子不知抽哪门子疯，拍他亲爹的马屁还不够，总来恭维本相。”
管家仔细搀扶：“三皇子灌您酒了？”
陈若吟哼道：“借着塞北告捷，几番问我开怀与否，真是笑里藏刀的东西。”途经两株盛开的羊蹄甲，稍停低嗅，语气染上一丝迟疑，“宫中未收到塞北的捷报，城里倒是传遍了。”
管家问：“相爷该知第一手的军情，只是阿扎泰未派人来。”
陈若吟说：“估摸蛮子正慌乱，没顾上罢。”
他抬手折一枝紫红的花：“此事宁可信其有，如若汉军真的大捷，霍临风按压不报，那怀着什么心思？”
管家知道该说什么：“拥兵自重，狼子野心。”
陈若吟挤出来一声笑，颇为放荡，走路也失了稳重，他执花摆袖，竟有一丝妖里妖气的情态。到大屋门口，靴尖儿抵着门槛，他忽地停住。
“相爷，怎的了？”
陈若吟纵纵鼻子：“这羊蹄甲的香味儿里，似乎掺来一味旁的。”
这时，丫鬟端来解酒汤，酸气得很，管家亲自接过，应道：“怪不得，是这解酒汤味浓，冲撞了相爷的雅兴。”
陈若吟踌躇片刻，跨入了屋中，饮罢解酒汤，含一颗蜜饯盯着桌案。管家会意，过去研墨裁纸，挑出惯用的紫毫笔。
蜜饯消磨于齿颊，甜腻腻的，陈若吟咕哝出一段调子，细听，是一阙淫词艳曲。到桌边，提笔噤声，在白宣上落下一行扭曲的字来。
写就三四句，陈若吟慨叹一声：“天家无情哪……”
管家道：“相爷，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上最倚重您。”
陈若吟说：“霍钊盛时，本相唱白脸，牵制着那厮。好不容易拆了他三父子，如今恶战势弱，又让他们阖家团聚来牵制本相。”
管家问：“那霍临风归塞时，相爷怎不拦着？”
陈若吟笑道：“我如何拦？我连小酒都能饮醉呢。”他操着懒洋洋的调子，“我与霍钊那老匹夫，皆是皇上的棋子罢了，谁也不能赢，谁也不能输。”
但是此番……陈若吟龙飞凤舞，写完最后一句。
“霍钊老矣，我便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盘棋本相赢定了。”
管家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相爷，霍惊海乃镇边大将军，为何要除掉的却是霍临风？”
陈若吟道：“霍钊唤他挂帅，我这人哪，见不得人出风头。”双眸闪烁着，掩着声儿，“何况这个霍临风，勾结不凡宫和三皇子，比他大哥本事多了。”
管家退开：“相爷英明，奴才去唤老八。”
片刻后，一名戴着面具的暗卫随管家过来，乃是抟魂九蟒中的老八陈实。将密函交托，陈若吟吩咐，要务必送到阿扎泰手中。
陈实领命，即刻动身去塞北。
西边廊子的暗处，容落云贴着墙，目光死死地盯着屋门。他深知应该按兵不动，待陈实上路再抢夺密函，可是陈声老贼就在房内，他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吱呀一声，管家推开屋门，陈实走了出来。
陈若吟亦站起身，扶着桌案，叫夜风吹得清醒，忽然间，他说道：“并非解酒汤。”
管家疑惑看来：“相爷，您说什么？”
陈若吟垂首低嗅，酸气已然散尽，冲撞羊蹄甲气味儿的是……蘅芜香。他骤然瞠目，挥袖大喝一声：“何人夜探！”
刹那间，暗卫齐齐现身，加上老八共有六人。
抟魂九蟒的威力非同小可，但此时若逃，密函必定换个法子送出。刷啦一声，容落云抽出长剑，然而在他搏命杀出之际，一道黑影盘旋飞出。
他愕住，那人是谁？
身形、身手，来去的轻功，能判定绝非老三。
容落云隐匿暗处，那一串珍珠链还剩几颗，他便暗中相助。渐渐的，那人纵身逃走，引得暗卫追向别苑。
其余侍卫闻声赶来，刚站定，下人仓惶来报：“相爷！马厩与粮仓着火了！”
管家急道：“好端端怎会着火，定是贼人！”
余下两名暗卫率人去查探，除却一干侍卫，这一方庭院只余老八在陈若吟身边。那道黑影是谁，纵火之人又是谁？
容落云来不及细想，只知调虎离山，眼下正是难得的时机。
他纵身飞出，正落在院中。
陈若吟紫袍微荡：“装神弄鬼，何人胆大至此！”
容落云一袭白衣裳，戴着一张白无常的面具，仿佛一道月光忽现。挥剑辗转，银白闪光划破周遭，砖石爆裂，一圈侍卫尽数血溅三尺。
他迫至阶前：“陈丞相，十七年前为何害我？”
陈若吟浑身一震：“你究竟是何人？！”
容落云低吟道：“孽镜台前无好人，月皎皎，小团圆……”
……天上人间，谁堪渡冤魂。

第77章
口里低吟, 脸上一股悲戚戚的落拓, 叫白无常面具遮掩着，能听见却瞧不见。“冤魂”二字吐得极轻极轻, 像扎人的芒刺, 亦如穿心的毒针。
陈若吟一瞬间怔住, 许是酒醉未解，趔趄着, 朝东边廊子躲闪了几步, 他曳着金贵的紫袍，喃喃道：“冤魂, 谁的冤魂？”
老八陈实护在身前, 他将其狠狠推了一把, 高声喊道：“死在本相手中的冤魂不胜枚举，今日便为你送行！”
陈实就势出招，夜半前来领命，未佩剑, 便以掌作刃。容落云偏身躲过, 翻纵飞檐, 被纠缠至院中，他见识过抟魂九蟒的厉害，一人能敌，双人则威力倍增。
那黑衣人是阴差阳错也好，是为了帮他也罢，总之已将三名暗卫引走, 以一抵三，恐怕撑不住多久。这方打斗无法隐瞒，待其余暗卫一来，休说报仇，估计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容落云一味攻击，尽出绝招，电光火石之景炸成一片。这玉砌雕阑的丞相府遭了殃，莲纹的砖石碎裂成粉齑，栏杆折断，草木更是霎那凋零。
陈若吟被一干侍卫护着，从东廊挪到屋门口，眼看便躲回屋中。这工夫，又有下人急忙来报，府中南花园，金木台，纳宝的灵囿阁，竟然接二连三地燃烧起火。
一切来得这般巧，陈若吟只当是容落云的同伙所为，道：“命老二老三回来，这个落了下风，那纵火之人定会来救。”
说罢，欲反身进屋，一只手扶住了门框。
容落云耳聪目明，掠至院中一隅，将石凳冲着陈若吟一脚踢飞。嘭的一声！陈若吟身前的几名侍卫被石凳砸中，血浆迸出，赤红染透陈若吟身上的紫袍。
若是寻常人，早骇得屁滚尿流，陈若吟却侧身立住，凤眼微微眯着，道：“老八，给我擒活的。”
容落云竟收剑入鞘：“不知天高地厚！”
他空出双手与陈实近身相搏，拳脚功夫难分伯仲，但八方游实在逍遥，对方根本碰不到他。
脚步声传来，定是其余暗卫到了。
一瞬息，陈实因帮手前来稍稍松懈，被一把扣住了手肘。容落云爪如银钩，登时捏烂肘间骨肉，另一手凝力为掌，用了十成功力击在陈实的胸口处。
陈实甚至来不及闷哼，心脏麻痹，肺腑绞烂，后心的脊椎骨瞬间粉碎。那般快，嘴角、双耳、鼻孔和眼角，以及隐秘的后庭，鲜血源源不断地溢出。
另三名暗卫赶来，见此情状，一时间俱为错愕。
就连容落云自己也惊了一下，他使的是凌云掌，第一次对人使，将将第六层，未想到竟这般厉害。
趁众人分神，他以鞋尖儿触地，风似的，沿着围廊飞掠，将燃着的纱灯尽数吹熄。院子陡然昏暗，恰有流云经过，连中秋圆月也一并遮住。
乌糟糟看不见丁点，秋风过，树叶响，盖住了衣袍窸窣，这时候，追寻黑衣人的三名暗卫赶来两个，老八已死，院中共抟魂九蟒之四。
那一掌过后，容落云将密函拿到，他动耳分辨，陈若吟进了屋，四名暗卫列阵屋外，全然等着他动作。
气沉丹田，顿生锁息诀。
八方游，燕羽轻，快不可追。
容落云无声、无息，犹如鬼魅绕梁，伴着秋风忽至，院中荡起一声嘶哑的低吼。一名暗卫躲闪不及，颈间湿热，腥得很，血脉已经被挑断。
又死一个，其余三人杀气骤增，容落云绝非狂妄之徒，深知接下来寡难敌众。他不惧生死，亦甘愿以命填仇，只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恰在此时，远远地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大喊：“快走啊！快走！”
锁息诀未达第十层，撑不久，那四人齐齐冲来。容落云闪躲抵挡，于黑暗中死死盯着大屋，盯着那晃荡的雕花门。
他翻身飞逃，几乎吼破了嗓子：“陈若吟！定有一日我杀了你！”
一通走壁飞檐，容落云没尽快离开，反而在偌大的丞相府四蹿，待三名暗卫被他稍稍甩下，他迅速落入一方庭院，寻到受伤被擒的黑衣人。
一名暗卫押着黑衣人，容落云俯身冲去，缠斗数招后，探手将黑衣人搀扶住。“走！”跃上屋檐，这才携着对方奔逃而去。
黑衣人颇为精壮，容落云拖着，沁出一身汗水，逃离丞相府，寅时将过，城中的家家户户俱已黑透。
闪入枇杷巷，容落云松开手，那黑衣人沿着灰墙出溜到地上。伸手不见五指，谁也不开口，仅能闻得各自的呼吸声。
容落云暗抚胸口，确认密函完好，说：“我不知你是何人，也不知你夜探丞相府意欲何为，但今夜我要谢谢你帮忙。”
就算引开暗卫是凑巧，那两声“快走”也是实打实的提醒。
这时，黑衣人开口：“二宫主……”
容落云一愣，如此唤他，莫非是自己人？他蹲下身去，摘掉对方蒙面的布巾，试图窥见一二，黑衣人又道：“信函……怎的总被二宫主劫去。”
这声音是耳熟的，容落云惊道：“张唯仁？！”
张唯仁嘴唇微动，欲应一声，却呼出一口血来，他艰难得说不成话，容落云却嘴皮子利索道：“你怎会来长安？为何又出现在丞相府？是为了密函，还是查探旁的什么？”
待那一口血流尽，张唯仁咕哝道：“宫主，你好烦。”
暗夜里，容落云气得脸色发白，伸手扶住这汉子，一步步朝巷口走去，街上已有丞相府的侍卫巡查，在缉拿他们。
容落云只当提着一口大缸，快步疾行，终于行至集贤客栈的楼外。三层楼，轩窗敞开着，他捏紧张唯仁的衣裳：“运气！”
眨眼的工夫，二人落入上房内，容落云赶忙关窗，一扭脸，张唯仁已经虚弱地倒在地毯上。
屋中点着灯，陆准未睡，正坐在桌边嗑瓜子。见状，他大吃一惊：“二哥，怎还带回来一个？！”
狼崽闻见血腥味，好生兴奋，畜生劲头涌上来，直往张唯仁身上扑，容落云一脚踹飞，说：“先来帮忙，他受伤了。”
张唯仁受的是剑伤，在腰腹部，伤口煞是骇人。容落云帮忙上药，分着心问：“老三，夜里没乱跑罢？”
陆准回答：“只去街上逛了逛，买了些点心。”
容落云瞄一眼圆桌，上头搁着点心，瓜子，还有些街上卖的小玩意儿。“嗯，乖。”他慰一句，低头细细包扎。
陆准问：“二哥，到底怎么回事呀？”
容落云亦想知道，缠裹好伤口，扶张唯仁半躺在榻上，他搬凳坐在榻边，饿得慌，还捧一块点心吃着。陆准有样学样，坐旁边，继续嗑那把瓜子。
“说说罢。”容落云边吃边问，“你为何会出现在丞相府？”
张唯仁答：“与二宫主一样。”
容落云顿住，他怀疑陈若吟与突厥人相勾结，夜袭丞相府，为的便是获取密函。张唯仁与他原因相同，又是听命霍临风，说明霍临风也有此怀疑？
张唯仁说：“塞北开战之前，将军便有所疑虑，故而命我来长安查探。”他捂着腰间轻轻喘息，“我暗守丞相府多日，谁料，竟发现宫主也在伺机以待。”
容落云问：“那今夜的事情……”
张唯仁回答：“塞北根本没有大捷，我知是有人蓄意散布，便明白了宫主的计划。”然后，在陈若吟于宫中参加中秋宴时，潜入府邸，目的便与容落云完全相同了。
一块点心咽下，豆沙绵甜，唇舌吐字都放轻些，容落云低喃道：“陈若吟真是狗鼻子，竟闻着味儿发现我。”
张唯仁说：“当时共六名暗卫，若宫主暴露，恐怕凶多吉少，于是我便现身引开他们。”
滴水之恩尚且铭记，这般救命之恩，容落云更是感激。他为张唯仁掖掖被子，斟一杯热茶，奉予恩公一般。张唯仁轻抿，苍白的脸色稍好一些。
容落云又问：“那你如何做到放火的？”
张唯仁微怔：“火……并非我所为。”
今夜着实凶险，倘若没有那及时的一把火，恐怕二人皆有危险。容落云心中疑惑，稍扭脸，见陆准吧唧吧唧嗑着瓜子。
这伢子嗑得专心，翘着二郎腿，靴底沾着若隐若现的一抹红。容落云捉住那脚腕，拧着，细看那一抹红究竟是何物。
“做甚？”陆准慌道，“二哥，你干吗呀！”
容落云撕下那一抹红，轻轻一捻，原是一片花瓣。再细瞧，红里透着紫气，好生眼熟，貌似是丞相府的羊蹄甲。
羊蹄甲在北方难种，这时节则更难，除却丞相府能精贵地伺候着，街上绝不会见到。他恍然顿悟：“老三，是你放的火？”
陆准支吾不言，他答应过不乱跑，担心容落云训斥。掂掇片刻，发觉对方并无怒意，才小声承认道：“是我……”
他偷偷看了丞相府的地图，以及中秋夜的人手安排，约莫丑时，潜入丞相府的马厩。
“我不敢贸然行事，听见动静后燃放第一把火，为了调虎离山。”他说，“我知晓哪里戒备略松，又烧了几处地方。”
容落云问：“有没有受伤？”
陆准摇摇头：“侍卫不足为俱，但有两个戴面具的人追我，后来那两人忽然去了别处。”
如此的话，前后便能对上。陆准未遭斥责，松一口气：“二哥，我逃走后赶回来，想着等你半个时辰，若你未归，我便去通知三皇子救人。”
无论如何，今夜的风波暂时躲开，只是陈若吟绝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城中将会全力搜查他们，城门以及各处关卡也会加派兵力。
容落云从怀中掏出密函，倏地抬眼，对上张唯仁幽深的眸子。他细细琢磨道，这些日子暗中查探，张唯仁发现他，他却未发现对方？
潜入丞相府，又以一敌三拖住暗卫……
容落云淡然一笑：“从前，是本宫主低估了你。”说罢，当着旁人有些不好意思，声调低下去，“从前是你们将军……叫你顺着我？”
张唯仁颔首默认，殊不知，那将军也不晓得他到底几斤几两。
他开口道：“宫主，密函须得尽快送到塞北，将陈若吟的谋划告知将军。”说着咳嗽起来，“此时万不可耽搁，但我受了伤，马背颠簸恐放慢速度……”
容落云迟疑地说：“你的意思是？”
张唯仁抱拳相托：“人命关天，烦请宫主代为送信。”
陆准一听，了不得，原以为是来长安游玩，谁知买卖消息、刺探丞相府、夺取密函。这下更难料了，竟还要奔赴关外，去那正在打仗的塞北。
容落云没有吭声，倘若未遇见张唯仁，他拿到密函，是否也该去一趟塞北？他早该想到，奈何一直忍着不想，这其中的忧惧、难安，仅有他自己能体会。
“二宫主。”张唯仁以为他不答应，急切地说，“陈若吟要杀霍将军！”
容落云不禁一颤，垂下头，将密函从信封中抽出，陆准好奇地凑来，待信纸展开，两人俱是一愣。
陆准问：“这写的是什么？”
笔迹歪曲难辨，弯弯扭扭，好似鬼画符一般。容落云猜测，此非汉字，估摸是突厥文字，不知霍临风能否看懂。
张唯仁面露踌躇，不经意地说：“传闻，定北侯精通突厥语。”
容落云敛着眸子，岔开这话：“今夜惊险，都睡一会儿罢。”
吹熄灯火，张唯仁窝在小榻，陆准合衣登床，一沾枕头便打起呼噜。容落云摘了冠，散开青丝揉一揉眉心，踱至窗边，推开紧掩的窗扉。
“嗷呜。”
他低头一瞧，狼崽蹭着他的衣袍，睁着碧绿的眼睛。他将小畜生抱起来，凭着窗，北风轻揽流云，一轮圆月露出脸来。
这个中秋夜，就这般过去了。
霍临风，此时在做什么呢？
“嗷呜。”
他蹭着狼崽的耳朵低笑：“想你爹了？”
“嗷呜。”
半晌，容落云轻声道：“那我们，就去见他罢。”

第78章
漠上, 定北军大营。
一辆小马车碾着黄沙, 晃悠进营口，然后便驶不得了。杜铮撩开车帘, 放眼一望, 惶惶地说：“怎这般多伤患？”
面上颇为熙攘, 军医忙坏了，周旋于伤兵之间脱不开身, 再瞧负伤的将士, 坐在黄土上的，躺着的, 两两相偎的, 将开阔之地填得满满当当。
杜铮跳下车, 走几步，脚边一阵微弱的呻吟。那是个精瘦的兵，伤口从肩膀蔓延至腰间，是用阔刀砍的, 包扎了, 但不知能不能挺过去。
一名小兵抱着草药跑过, 刹住步子：“大哥，是侯府来的吗？”
杜铮回过神：“是，是，咱将军呢？”
小兵说：“将军率兵打到蓝湖了，在那儿驻扎，近日未回大营。”
杜铮点点头, 不敢耽搁对方，左右要等，便挽起袖子跟着一同忙活。约莫处理了五六名伤兵，忽地，营口守卫吹起号角，并且振臂扬旗。
远远的，一支铁骑踏沙而来，一水儿的黑鬃烈马。为首的那个，银灰铠甲承着日光，摆荡马尾，右臂缠着条红通通的巾子。
有人喊道：“——将军回营了！将军回营了！”
马蹄声愈来愈近，至营外，一十五人齐齐下马，各个铠甲长剑，沾着血，犹如十五尊罗刹般走入军营。
霍临风环顾周遭，未言语，直接带其余十四人进帐。
策军之事尤为重要，杜铮不敢跟进去伺候，继续照顾伤员，时不时瞅一眼帐外的动静。“忍着点啊，箭镞利着呢。”他提醒道，试图转移伤员的注意，“咱将军果真不凡，见这场景居然毫无触动。”
伤兵虚弱地说：“这算什么，比起蓝湖那儿，这里是仙宫了。”
杜铮骇道：“仙宫？！你莫与我说笑！”
伤员忍着痛楚：“没骗你，蓝湖周遭恶战多日，一汪水都浸染成赤色。”他抖动一下，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怛然，“将军带精骑队出战那日，说的是‘不可战胜，则战死方休’。”
杜铮面露惊惧：“那这是胜了？”
对方正欲回应，杜铮抬头，见那十四名精骑从将军的大帐里出来。再顾不得旁的，他叫上车夫，把马车里的东西陆续搬进帐里。
霍临风铠甲已脱，行军不穿锦，身上的箭袖常服乃粗布缝制。他在榻边坐着，屈着腿，目光盯着搬东西的二人。
食盒有六，包袱三只，漆盒，木匣，小箱件儿统共是四个，霍临风凝神瞧着，冷飕飕地说：“带这么些东西，派聘礼呢。”
这句话挑刺儿，却也鲜活，叫杜铮稍稍放心，他观察良久，这少爷从回营到眼下坐在那儿，冰凌柱似的，乃历了大悲后的状态。
杜铮小心回道：“侯爷说仗还有得打，夫人便吩咐多送些。”
霍临风未置可否，冷脸坐着，一手搭着榻上小桌，短短的指甲扣住桌角，硬生生扒掉一块木头。咔嚓一声，他这冰凌柱子产生裂纹，呼一口气，绷紧的身躯彻底放松下来。
杜铮见状，绕到霍临风身后捏肩捶背，怕说错话便噤着声。半晌，一身铁骨硌红他的糙手，停下来，他去食盒里拿出一包金皮饼。
这饼平日吃不到，霍临风些微失神：“昨日是中秋，怪不得月亮那么圆。”
杜铮说：“战情紧张，城里百姓无心过节，人人都去上香祈福。”他捧着糕饼凑近些，“少爷，尝一口罢。”
霍临风拿起一块，咬一口：“好甜，是豆沙的。”
杜铮盯着那手，骨节分明，伤痕也格外清晰，手指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奇怪的是，指甲和指缝沾着许多沙土。他问：“少爷，你的手……”
霍临风说：“率三十名霍家精骑进攻，连上我，还剩下一十五人。”霍家精骑训练多年，战场上能以一敌百。
那夜钦察部族突袭，开战以来，对方势强兵足，几乎没落过下风。为分散对方的兵力，战线拖长，霍临风一路杀到了蓝湖。最近一战，他率领三十霍家亲兵，酣战三日未眠，其实方才乃战胜回营。
而回来前，霍临风垂眸盯着手上的沙土：“把战死的弟兄葬在蓝湖边了，我亲手挖的坑穴。”
杜铮安慰道：“少爷，别难过。”
霍临风嚼着金皮饼：“这三十人，皆是无父无母的孤家寡人，我挑的。”他总说霍钊“慈不带兵”，如今轮到他自己，“我们去时，谁也未想活着回来。”
蛮子势盛，若再无一场痛快胜仗，士气则会萎靡，所以近日这一仗必须要赢，倘若全部身死，则刺激阖军将士发愤。
三十名尖子，伤亡一半，若是未胜，接着打，哪怕只剩十个、五个、一个……
杜铮到底是家仆，战场的残酷见识得少，听这几句便已红了眼眶，蹲下身，他为霍临风擦手：“少爷，您得保重自己。”
霍临风晓得，因此战场之上，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杀”，刀剑无眼，人亦断了心肠。可真到态势微弱时，也不必惋惜，战死沙场称得上死得其所。
只不过，他双亲健在，更有兄长，算不得无牵无挂。即使了却家族这一身，那烟雨江南，还有一个他放不下的人物。
他忽然笑起来：“离开西乾岭时，我去跟容落云辞行，匆忙说了几句。”
一提容落云，估摸少爷的心情能好起来，杜铮连忙接腔：“少爷，你怎么说的？”
霍临风咽下最后一口：“我说了一句大酸话。”
他说——“天地之间，我只爱过你。”其中有一个“过”字，并非从那以后便不爱了，而是做好最坏的准备，即此番战死，他这一生只爱容落云一个。
如此的话，他也没多少遗憾了。
霍临风低语道：“昨夜月圆，容落云在做什么？”
杜铮说：“二宫主做什么我不知，但二宫主一定很想念少爷。”
霍临风浅浅地笑着，昨夜浴血奋战，顾不上想念那人，今日要补上才好。战事暂休，他也该睡一觉，养养精神以待来日。
“不必伺候沐浴了。”他吩咐，“把吃食拿去分分，叫将士们都尝个甜滋味儿。”
待帐中徒留自己，霍临风仰躺在榻上，探手入怀，摸索出那条白果灰帕。他日日带着，舍不得擦汗拭血，偶尔摸出来看一眼，仅图个心安。
秋已近半，白果树的黄叶子落得厉害。
往常，容落云总将飘零的黄叶攒起来，用线穿好，挂在檐下作秋叶帘子。今夕却无法，逗留长安城，而后便要奔赴塞北。
露水清晨，容落云梳洗完毕，在桌边端详那封密函，陆准为张唯仁换药，一步三回头似的，动作一下，偷瞄容落云一眼。
他这般分心，难免失了轻重，惹得张唯仁闷哼一声。容落云未抬头，心知肚明道：“老三，你有何事？”
陆准反问：“二哥，你真要独自去塞北？”他不放心，那里正打仗，况且，路途中被抟魂九蟒追上该怎么办？
容落云说：“事关霍临风的性命，甚至关乎定北军将士和塞北百姓的生死，刀山火海我也要去。”
陆准急道：“那可以给三皇子，让三皇子派人去啊！”
容落云沉默一会儿，淡淡回道：“我信不过他。”
他凝神盯着密函，老三有一句说得对，倘若途中遇见抟魂九蟒或旁的什么，出了意外该如何是好？
那般的话，便无人掌握陈若吟勾结阿扎泰的证据。
张唯仁亦考虑到这一点，问：“二宫主，必得寻一完全信任之人，将密函之事告知，以防不备。”
容落云点点头：“是，我会誊写一份，以防半路生出不测。”
伤口包扎好，张唯仁更衣束剑，走到窗前暗暗窥视。天还早，而街上的骁卫流动巡逻，显然是陈若吟派人追查他们。
关紧窗，张唯仁道：“向北的关卡必定也设了防，二宫主，我先向北出发，若有人追踪埋伏便可引走他们，你便安全些。”
容落云执笔一顿：“我知道你武功不凡，可那剑伤不轻，太冒险了。”
张唯仁笑道：“冒险有何惧，大不了一死。”
容落云不禁一凛，虽然他从不畏死，却依旧被对方的洒脱震慑，再动笔时忍不住暗忖，探中高手，亦将生死抛却，实在是难得。
转念一想，张唯仁武艺非凡，被霍临风招揽前，早该在江湖中闯出一番名堂。忽地，他忆起昨夜的情形，张唯仁的身姿有一种熟悉感，和霍临风一样，是“兵”的劲儿……
而那股劲儿，在昨夜之前一直藏着。
容落云轻声道：“你不止是探子，对么？”
张唯仁倚在窗边：“二宫主说笑，那我还是什么？”
容落云说：“未猜错的话，你是定北侯的人。”
张唯仁缓缓道：“为小侯爷所用那日起，我便是他的人。”稍一顿，他说得更准确些，“实则应该叫，死士。”
最后一笔结束在纸上，容落云不再多言，将两份密函装好。
张唯仁先行离开，陆准退房，驾着马车晃荡出城。容落云混迹长街人群，半柱香后，抵达一座府邸附近的旧巷之中。
府内一处庭院，白玉围栏圈着成片的旱金莲，乳黄色，再泼洒些秋光，格外艳丽。栏杆旁，小凳有二，桌上布着一局残棋。
沈问道坐在一边，执白子，落棋后再执黑子，如此往复。
管家烹好茶端来，笑问：“老爷，中秋已过，您怎的还在自己与自己下棋？”
每一年中秋，沈问道都要摆棋来解，算起来，已坚持十七年之久。他说：“舟儿远在瀚州，我无趣，也想不出旁的乐子。”
说罢，沈问道强调：“老夫并非自己和自己博弈，只是那位朋友不在，我替他一会儿。”
管家听得懂，不敢叹息：“老爷，您何苦哪。”
沈问道笑起来：“明年中秋便不替了。”他说，掌心掂着几颗棋子，“明年哪，我只布棋局，一年布一个，待我百年归老见到他，让他一个一个地解开。”
管家说：“老爷胡言了，您身体康健，早着呢。”
又落一子，沈问道停住，扭脸望着团团簇簇的旱金莲，他性子孤清，且上了年岁，竟种着这般娇艳的花。
爱子远在他乡为官，日复一日的，这太傅府邸冷寂得很。此刻瞧着这些花朵，仿佛热闹些，有股子鲜活气儿。
许久，沈问道收回目光，一边敛拾残局一边念道：“故人抛我何处觅？岁岁长，泥销骨……”
一阵秋风忽至，他厌道：“扶我回书房罢。”
绕出这一方庭院，沈问道在起风之前进了书房，房中颇为凌乱，笔墨铺排着，书籍旧典更是四处横陈。昨夜读一卷残书，沈问道落座椅中，在桌上寻那未读完的理论。
“哪儿来的宣纸。”他轻轻掀开。
白玉镇纸压着一封书信，有人来过？沈问道拿起来，望一眼屋中的其他物件儿。抽出里头的信函，有两张，一张是突厥文字，一张仅有寥寥几句。
沈问道读罢，将信函收好，起身快步走到廊中，偶一抬头，偏殿屋檐上立着一人，蒙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是何人？”沈问道压低调子，“为何交托于我？”
那人却回道：“故人已去，大人莫再感怀。”
一阵梦似的，檐上空有片片瓦，身影已经难寻。沈问道怔忪良久，那人究竟是谁，为何劝慰他那样一句话？
城外官道旁，锦缎马车停着，陆准的脑袋一垂一垂，握着缰绳打盹儿。忽地，一人走来车旁，轻轻拍他的肩。
他睁开眼：“二哥，办好了？”
容落云戴着一顶斗笠，点点头，问：“马备好了吗？”
陆准指指路对面的小馆：“备好了，还有些干粮。”他倾身挨近些，“我给骁卫塞了银子打听，丞相府有两名侍卫出了城。”
估摸是抟魂九蟒，容落云记下，交代清，抬手捏一把陆准的脸蛋儿。“回西乾岭去，路上不要劫道惹事。”他叮嘱，“回去将情况告诉师父和大哥，别添油加醋。”
陆准瘪着嘴：“二哥，我担心你。”
容落云笑道：“无事，八方游天下第一，打不过还跑不过吗？”他不欲再消磨，拎出竹筐，冲马屁股狠狠一踹，“走罢！”
马车颠簸着驶出去，朝着南边逐渐变小。
容落云纵马上路，向着北边，大漠长河，他疾驰奔赴的，是骨肉至亲丧命的地方，亦是心爱之人纵横的地方。
伴着烈烈北风，容落云潇潇远去了。

第79章
“临风。”
悄悄的, 霍临风听见这么一声, 是容落云的声音，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两道剑眉因难以置信而蹙着, 犹如忽然涌动的波澜。
他蹬上靴子, 却坐在榻上不敢动了。
此地是关外，容落云怎会来呢, 他必定是听错了。
“……临风。”
霍临风骤然起身, 他没听错！唤的是他的名字，亦是容落云那把清清亮亮的嗓子, 帐中未掌灯, 他蹚着黑色朝外走, 一出营帐，先望见满天的繁星。
他循着那声儿一步步地继续向外，快到军营大门时，营门两旁燃着明火, 火光照耀下, 一人伴着一马, 衣袂与马尾俱朝东边摆着。
霍临风定在原地：“容落云……”
容落云的月白纱袍变了颜色，暖黄调子，像一片单薄的初阳，担着塞北长夜呼啸的寒风。他原本牵着马驹，松开手，有些不自在地挥了挥。
那只手很红, 霍临风一眼就瞧见了，疾步过去，迫不及待得险些绊上一跤。到容落云身前，他愣得更厉害，牙打舌头般支支吾吾。
从前的浑话不会说了，脑中白茫茫，甜言蜜语更是困难，笨了一张嘴，眸子倒是明亮，死死地、眨都不眨地盯着人家。
容落云亦是无言，抬起手，作势让这蛮兵牵一牵。
霍临风一把握住，包裹在手里，手心被狠狠冰了一下。他低下头，将容落云的冷手翻开，那掌心被缰绳磨得通红，虎口更甚。
他问：“我是不是在做梦？”
容落云说：“那我刺你一剑，试一试？”
霍临风迈近半步，那般近，拽着容落云的手往胸膛上放。“刺这儿。”他揽住容落云瘦削的肩，小心极了，怕碰碎这个镜花水月似的人。
他又重复一遍：“刺这儿，刺破才能瞧清楚里头。”
容落云伏在霍临风的肩上：“里头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这一身，已陪在父母兄弟的身边，为民为家，出生入死不敢懈怠。唯独剩一颗心可以支配，舍不得再装旁的，霍临风道：“全都是你。”
揽着肩膀的大手下滑至背，隔着衣袍，霍临风感知到容落云在颤抖，手掌覆盖住蝴蝶骨，犹如安慰一对慌乱振翅的蝶翼。
一阵风来，容落云揪住霍临风的衣襟，抵着额头，用力地钻了钻，似乎想钻进去瞧瞧是真是假。
“那你还撇下我。”他说，清亮的嗓子也变得沙哑。
霍临风于心有愧：“我没有办法。”他嗅着容落云的发心，鼻尖磨蹭缕缕青丝，又蹭到一片凉意。这一路数千里远，追风而来，一身骨肉恐怕都要吹透了。
他自是心疼，微微躬身，将容落云打横抱起来。
转身踏入军营，夜茫茫，大漠亦茫茫，只他的怀里暖融融的。容落云缠着他的脖颈，像是不知羞，可脸面埋在他的颈窝，又似是臊得紧。
“被人瞧见，你怎么当将军？”容落云小声说。
霍临风道：“将军不可违反军规，军规曰，不可带女眷留营，不可召歌舞伶人，不可狎妓，我哪一点违反？”
容落云抬起头：“那将士的家眷思念丈夫，也不能来看看？”
霍临风说：“妇道人家，一路跋涉多危险，自然待在家里等候。再说了……”他稍稍停顿，故意的，偏头对上容落云的眼睛，“女子羞怯，以为都像你么，想汉子想得跑到大漠里来。”
容落云一瞠，驳不出来，只好又埋下头。姓霍的占住上风便得意，得意便使坏，大手掐紧他的腿弯，托背那只勾勾指尖，戳着他少肉怕痒的肋下。
“痒痒。”他出声抵抗。
霍临风好坏的心肠：“一路风霜禁受得住，这点痒痒却受不得？”
阔步进了帐，寒风屏蔽在外，连风声都缥缈些，近在耳畔的，独剩携着温热气的呼吸。行至榻前，霍临风将容落云稳妥地搁下，扯过凌乱的被子给对方盖上。
黑漆漆的，容落云探手摸索，触碰到霍临风的脸庞，往下，勾住霍临风的肩膀。他用力一收，贴近了，又找回方才的怀抱。
霍临风叫容落云这副黏人的姿态傍着，欢喜，熨帖，并涌上十足的贪婪。他还想听甜人心脾的话，问：“路途遥遥，你究竟为何会来？”
容落云喃喃：“我想你。”这一路的确是遥遥，他已无力口是心非，“你走了我便想你，假装没想，越假装想得越厉害。”
霍临风的心头泛起微澜，脱靴上榻，把容落云结结实实地抱了。容落云倚着他，缠着他，一室浓黑遮不住衣衫摩挲时抖落的痴痴。
“我好惦记你。”容落云轻蹭霍临风的脸颊，“江湖之大，找不到比你更俊的，也找不到比你更英勇的，我根本放不下你。”
霍临风嘴角一热，是容落云吻了他，那样轻，紧接着唇上又一热，容落云噙住他，再不分开，急切地碾着他的薄唇厮磨。
他用力搂住对方，勒着那把腰肢，把这一吻变成他来操控。容落云却疯了，魔怔了，一身冷透的皮肉掀起热浪，巴巴地探出一点舌尖。
霍临风身上无伤，哪怕是有，也要在这不知深浅的东西身上逞一逞威风。容落云“唔”地一声，起伏的胸膛撞着霍临风的，一下一下，撞得阵阵发烫。
“我们别再分开了。”容落云说，委委屈屈，比哭腔还软哝，“我什么都不管了，我不要报仇了。”
霍临风怔住：“小容，你说什么？”
容落云说：“我不要报仇了，我不找你爹报仇了！”
霍临风无法置信：“真的？！”
却未等到回答，容落云重新吻住他，扯他的衣裳，解他的封腰，如饥似渴地纠缠着他。“我好想你。”容落云仍是这句，但拔高调子，将他推到在榻上，“我想坏你了！”
霍临风衣衫大敞：“别这样惹我。”已是久旷，他怕失控丢了分寸，容落云却不听，伏在他胸口，仰着脸，毫无章法地亲他。
更甚者，霍临风不禁一僵，感受到容落云压在他胯骨上的两瓣柔软。“小寡妇都没你疯！”他啐了一句，忽地，容落云探下手去。
“小容……”
“小容！”
霍临风满头大汗，坐起身，眼前是一片昏黄的烛光。他蹬掉了被子，帐中静悄悄的，扭脸环顾，只有窝在椅中守夜的杜铮。
杜铮被那一嗓子惊醒，迷茫地问：“少爷，怎的了？”
霍临风惶惶道：“我梦见容落云了。”
杜铮阖着眼：“那怎不多梦会儿，醒来干甚……”
是啊，好梦为何不能多梦会儿，好梦为何总是容易醒？霍临风重新躺下，翻身朝里，手掌贴住身旁的位置，凉冰冰的，哪有什么枕边人。
他当真是相思成疾，容落云怎会来这里呢。
阖住眼，醒后清宵长，恐怕再入眠也只是枉然。
寒凛的风吹拂一夜，清晨亮堂堂的，不似江南总缱绻着一片晨雾。岩厝岗地界，林中溪边，一道月白身影蹲在那儿掬水。
周围有些人家，三三两两飘起炊烟，五六农妇来溪边淘米。走近了，不知谁先看清，惊道：“河里有血呢！”
循着望去，一位妇人喊道：“公子！你怎的啦！”
容落云低着头，一下下掬水，顾不上回答。农妇们跑来瞧他，米也不淘了，叽叽喳喳地说：“流鼻血了，快堵一会儿！”
“唔！”容落云的肩膀被扒住，失去平衡坐在地上，紧接着，一块小帕塞住他的鼻子，一张暖和的手掌抹去他脸上的水滴。
“老天呦，长得真俊。”
容落云一时赧然，站起来，有些尴尬地退开几步。枉他天地无惧，刀林剑雨，眼下竟在几名农妇面前手足无措。
见他月白纱袍沾染灰尘，头发也微微散乱，一名妇人问道：“小公子，你这是赶路？从哪来，往哪去啊？”
容落云回答：“我从江南来的，要去塞北。”一路未停过，愈往北，气候愈发干燥，水囊喝空后便一直忍耐。
他询问道：“大嫂，从这儿到塞北还有多远？”
妇人说：“塞北可广阔着呢，到城中还有八百里，到大漠的话还有一千里。”
如今正打仗，霍临风挂帅平乱，应该是在军营，容落云想了想，他还有一千里要跋涉。忽地，肚腹之中咕噜一声，掩都掩不住。
众人哄笑，其中一位农妇说：“都叫我田大嫂，小公子，你去我家歇歇脚罢。”
干粮早已吃完，容落云没有推辞，抱拳回道：“谢谢田大嫂，那我打扰了。”他拎着竹筐包袱跟对方回家，一进门，见一姑娘在桌边摆碗筷。
生人忽至，小姑娘羞得很，扭身便跑进屋里。田大嫂乐道：“小公子，成亲没有啊？”
容落云讷讷：“成亲了……”也不知怎的，他竟胡言这么一句，说罢张望四处，“大嫂，家里只有你和闺女吗？”
田大嫂说：“她爹平日在林中打猎，一早去城里卖皮子换钱，她弟弟在关外参军，两年多没回家了。”
岩厝岗距塞北千里，怎去那么远的地方？容落云问出疑惑，田大嫂笑道：“我儿是个有志向的，别处的兵酒囊饭袋，他不屑与之为伍，誓要投入霍将军的麾下。”
容落云问：“哪一位霍将军？”
田大嫂说：“定北侯次子，我儿说了，他钦佩霍将军的行军之道。”
从旁人嘴里听见那人的点滴，实属意外，亦实属惊喜。容落云忍不住笑，捧起碗用饭，进屋歇脚，那点笑意始终没散过。
他许久未合眼了，驿站怕有不妥，一直一直赶路，已经跑死了两匹马驹。梳洗过，他在人家的炕上沾枕便睡，打着极轻极轻的小呼噜。
待一觉醒来，天黑着，炕边晾着一大碗水，院里晾着洗净的衣裳，容落云轻手轻脚地下炕，穿戴好，准备悄悄地离开。
包袱旁边，水囊灌满了，还有一包扑香的糕饼。他心中感激，一一装好，离开前搁下一锭银两。
再行千里，他就会到达塞北大漠。
那时候，是不是就能看见霍临风了？
两日后的深夜，塞北军营，将军帐内燃着好几支蜡烛。五更天了，霍临风倚在榻上，屈一条腿，手里掂着刚送来的名册。
说是名册，实则是生死簿。上面记录着，自从打到蓝湖后的大小战役，以及每一个死去的将士的名姓。亡者，伤者，奔逃、失踪难寻者，一一记录在册。
霍临风垂眸细看，里头无一字欢喜，自然是越看心越沉，沙沙的，这一点声响便惹恼他，抬眼一瞥，没好气地问：“你怎的还不回去？”
杜铮待了三日，此时正刷洗铠甲：“少爷辛苦，我想多伺候几日。”
霍临风烦道：“胡闹，你见谁打仗还带着小厮伺候？”收回目光，一看名册更加不快，“明早就回府去，给我娘报平安。”
杜铮嘀咕：“马夫已回去报了。”
啪嗒，霍临风合住簿子，说：“我明日便去蓝湖了，你待着罢。”他从榻上下来，绕到桌案后，刚撵人却又喊对方伺候，“过来研墨！”
杜铮任劳任怨，见霍临风眉头深锁，说：“少爷，虽然伤亡严重，您千万放宽心。”说罢，又见霍临风铺开一道凌锦折子，这规制，是上奏给朝廷的。
霍临风蘸墨落笔，自钦察狗贼突袭以来，酣战日久，始终还未将战情禀明皇上。他写下一行遒劲的小楷，说：“将士出生入死，不能亏待，伤亡皆要好好抚恤。”
口头的安慰算不得数，这意思，是要分发抚恤的银两。杜铮不懂那么多，只知当初因军饷的问题罢了长生宫之事，如今银两是否充足？
折子已经写满，军情实况，黎民苦楚，分量重得几乎洇透纸背，霍临风又添一句，道：“银子不足，找朝廷要就是了，省得都花在大办节日上。”
转眼，晨光透进帐中，早起的号角响起来，阖军将士出帐晨操。霍临风将折子交给杜铮，命其回城，速速让亲卫送往长安。
主仆二人走出营帐，霍临风要看看伤兵，然后去校场转转，一抬头，望见营口停着几辆马车。过去一瞧，见个面熟的，是塞北城中有名的富庶户。
原是因为入秋渐冷，城中的商户商量着，一齐为将士们置办了冬衣。霍临风听罢，感动归感动，公私分明地说：“那么多将士，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对方道：“商户们自愿多出些，布坊、家眷、猎户，各家各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罢了。”拱手作揖，然后奉上一件灰裘大氅，“这件是给霍将军的，望将军不要嫌弃。”
霍临风惭愧道：“还未剿灭敌兵，却收了百姓的东西。”
待所有冬衣卸下，商户登车回城，霍临风亲自送了几步。车队渐渐地驶远了，他欲转身回营，不料倏地一瞥，见遥遥之外一人破风前来。
近些，再近些，那单薄又潇洒的身姿为何那般熟悉。
杜铮亦瞧见，惊道：“少爷，那人……好像二宫主……”
霍临风死死地定着：“胡吣……我做梦，你也做梦不成。”这般说着，却情不自禁地迈出两步，右手掐一把左手，顿时火辣辣的疼。
那人愈发近了，杜铮喊道：“千真万确！真的是二宫主！”
如洗蓝空下，浅金细沙中，容落云一袭月白纱袍飘飘荡荡。马蹄在辽辽大漠留下一串印记，鞭打勒缰，嘶鸣划破清晨的微风。
“——吁！”
容落云停下，距离营口数十步，相隔一段距离望着那边的人。奔袭千里，满身风霜，此时此刻见到活生生的彼此。
霍临风抬头看着，一动不动。
中秋已过，他们的小团圆竟姗姗来迟，恍然只觉如梦。

第80章
霍临风走到马前, 伸出了手。
这会儿天光大亮, 初阳高高地挂上了蓝空，黄澄澄的, 照得容落云睁不开双眼。他只好垂下眸子, 盯着马鬃, 余光则盯着霍临风的身影。
那只手在等他，他不动, 便一直一直举着。可营口那边, 杜铮立在那儿望着他们，值守的兵丁也在好奇地打量他们。
容落云仿佛举步维艰, 最终松开缰绳, 扶着马鞍自己下马。霍临风眼疾手快地上前半步, 捉住那腰担了一下，待容落云下来，彼此近得几乎贴住。
霍临风扯一扯缰绳，马儿转个身, 将他们挡住。
“小容。”他迫不及待地唤一声, 抓住容落云的手臂, 翻过来，瞧那磨红的手掌。“我就知道，”他轻轻托住容落云的手背，重复着，“我就知道。”
这声音许久未听了，容落云有些恍惚, 禁不住微颤。从下马落地，他便侧身对着霍临风，低着头，没有看对方一眼。
大老远来到塞北，日思夜想地要见人家，此时此刻，却近乡情更怯了。
霍临风自然能够察觉，以为青天白日，军营前头，容落云抹不开面子。他又何尝不是竭力忍耐着、压抑着，方才抬手一捉，已是万分的控制。
“随我进去罢。”霍临风牵住马缰，稍微退开一步，“去帐中再说。”
容落云颔首不言，跟着走，到营口时听见杜铮喊他。杜铮满脸的笑意，像是遇见故人，美滋滋问道：“二宫主，你怎的来了！”
容落云跟着笑笑：“自然是有要紧事。”
杜铮不管那么多，很有眼力见儿地从马背上取下包袱，一挎，又伸手去拎竹筐。“这里头是啥？”他嘀咕一句，掀开盖子一瞧，“娘呀，这小畜生怎么也在！”
小厮咋咋呼呼，心上人安安静静，弄得霍临风胸中的一汪酸水悄然变质，从前是酸苦，眼下却是酸甜。
要紧事，容落云说有要紧事，霍临风猜不透，想不到，仍沉浸在对方出现的巨大惊喜里。右手掐左手，拧一把大腿，咬一口舌头，他默默验证此刻绝非梦境。
进入帐内，霍临风把绑着的门布放下，萧萧的风、强烈的日光、一双双尾随他们的眼睛，全都被挡住。一转身，见容落云蹲在毡毯上，打开竹筐抱出狼崽，小东西昏着，容落云顺着狼崽的肚皮一下下揉，愣是给揉活了。
霍临风走过去，距离很近时方停，说：“没有旁人了。”
他仿佛在暗示，帐中仅有我们，能说点什么，或者能做点什么。然后，他端着虔诚到近乎恳求的语气，求一份垂怜般，道：“菩萨，给我也揉揉罢。”
容落云面皮倏紧，这个人他是知道的，佛前就敢满口胡言，如今背地里更肆无忌惮。乱喊菩萨要遭罪，他不应承，半晌没了动静，偷偷一瞥，只见霍临风期期地盯着他。
招惹他时，那双眸子藏着风流笑意，惯会勾引人，意图惹怜时，便如眼下这般，好似受过天大的情伤。容落云心知肚明，却架不住心软，抿抿唇，将狼崽一塞：“瞧瞧你儿子。”
霍临风接过，随手一扔：“瞧它做甚！”他竟低吼出来，动了手，一把掐住容落云的双肩，“你肯不肯抬起头，让我好好瞧瞧你？！”
容落云似乎站不稳，又是一颤，霍临风低下头去，去看容落云的脚，那双绫鞋早已磨破，边缘处甚至能瞧见布袜。奔袭数千里，踩着马镫，身上藏着一路经受的苦楚。
“是不是脚掌疼？”霍临风问。
容落云一贯好强，摇一摇头。霍临风问不出，索性如梦里那般，俯身探手将其打横蛮抱，容落云抑不住轻呼，短短一声终于透露出鲜活，
走到榻边，霍临风坐下，收紧手臂仿佛抱娃娃的姿态。容落云被迫贴住他的身子，侧脸被迫挨住他的肩头，他褪掉对方的鞋袜，捉住脚踝，看清一双足上的伤口水泡。
心疼自是难言，霍临风低声问：“身上呢，有没有淤青或者伤口，别瞒我。”
容落云扭脸抵住那肩：“没有。”说着似是心虚，两腿并了并，甚至遮掩地拉扯一下外袍。
霍临风经着心，怎会没有发现，手掌顺着脚踝捋过小腿，至膝盖处，插进缝隙游走向大腿。快到腿根时，容落云推拒他，绞着双腿不叫他乱碰。
“跟我臊什么？”霍临风有些急，哄骗道，“别夹着我，我抽出来。”
容落云原本枕着那肩，此刻已经埋在对方的颈窝，闻言，轻轻张腿，霍临风抽出了手。同时，霍临风揽背的那只手稍微一动，解开容落云的封腰，衣裳瞬间松散，他探手进去，勾住容落云的裤子往下一拽。
容落云猝不及防，转眼，他赤裸了两条腿，又冷又慌，拼命地蜷着。霍临风制住他，撩他的长袍，掀他的中衣，手掌贴着肉抚上他的腿根儿。
那厚茧忒欺负人，他受不住，抬臂缠上霍临风的脖颈，抱着这行凶之人摇了摇。此等姿态像极了求饶撒娇，他认输，并松口：“……弄疼我了！”
霍临风不知伤势，已小心得不能再小心，闻声急出满头大汗。“乖乖，我不碰了。”他哄着，手掌移到膝头，分开腿，“让我瞧瞧。”
容落云的大腿内侧一片殷红，又肿又烫，腿根儿处尤其厉害。没日没夜地赶路，颠簸跋涉，这是被马鞍生生给磨的。
霍临风心疼道：“什么破鞍子，竟磨成这样。”
容落云却误会，以为对方说他不中用，抬起头，疼得一抽一抽还要还嘴：“谁都像你皮糙肉厚，我那里、那里嫩得很……”
霍临风没想那么多：“你身上哪儿不嫩，没亲过也都摸过，我知道。”说着，剥蜜柑似的，把剩下的衣裳一层层褪去，容落云挣扎不休，他正疼呢，愤然喊道：“不行，我杀了你！”
这一句嗓子动静不小，帐外立即有人高声：“将军可有危险！”
霍将军头一次好端端地骂人：“滚远点儿！”吼完外面的，再低头吼怀里的，“你受着伤，当我是畜生不成？！”
他几乎把人剥光，再拽来被子包裹住，说：“自有疼你的时候。”
容落云已然鹌鹑转世，埋着头，不留空隙地贴着霍临风的身躯，他累极了，累得眼眶发酸，蹭着霍临风的颈子阵阵委屈。
半晌，好些了，他小声问：“那你脱我衣裳做什么？”
霍临风朝外喊：“杜铮！”
容落云光溜溜的：“不许旁人进来！”
裹得比刚出世的婴孩还严实，竟仍是羞，霍临风失笑，低头“啾啾”两声，像招猫逗狗哄娃娃，又坏透了的，探手拨弄容落云的耳垂。
这工夫，最会伺候人的杜铮进帐来，端着盆热水，垂眸抿唇，明白非礼勿视、非礼勿言的规矩。将木盆搁在榻边，寻来布巾、药箱、干净衣物，还体贴地奉上一碟糕点。
待杜铮一走，霍临风单手摆弄，为容落云擦身。
“闭眼，仰头。”他吩咐，先擦这张招人的面孔，和一截修长的颈子。蘸湿些，擦过肩膀锁骨，撩开点被子，擦拭轻轻起伏的胸膛。
容落云还闭着眼，倏地胸口一麻，睁开眼睛。他感觉得出轻重，蹙眉命令道：“轻些。”
霍临风说：“轻些你怎么爽利？”他虽不是畜生，却是七情六欲俱全的凡人，一下一下，生生磨红那两粒小豆。
手臂连着手掌，掌心与虎口磨得厉害，霍临风细细擦干净，撒些药粉，用棉纱薄薄地缠了一层。他递上一块糯米蒸的糕，里头三颗枣子一颗山楂，甜酸合度。
容落云两手捏着吃，注意力全在糕上，软着身子任由摆弄。“嗯……”他哼哧这么一声，那布巾擦到他腿间了，碰不得，一碰便火辣辣的疼。
霍临风轻之又轻，手藏在被子下，摩挲着腿根儿的难堪。“忍着点儿，”他道，垂眸对上容落云看他的眼睛，似有话说，“怎么了？”
容落云舔舔唇，透着馋相：“还想吃一块。”
霍临风又给一块，擦完腿，拢紧些，探深一点擦后面的双丘，边擦边瞄，看容落云是否表情有异。谁料，那人懒懒倚着他的肩，吃得正香，一副缺心少肝的模样。
他攥住帕子，肉挨肉，用手指狠狠刮了那臀尖儿，湿漉漉，软腻腻，隔着棉被都知道，且要颤上一颤。复又瞄去，见容落云吃得更快，咕哝咕哝咀个不停。
霍临风说：“像个小叫花子，若是旁人给只烧鸡，被欺负透了还只顾着吃。”
容落云咽下最后一口：“若是旁人，早被我一掌打死了。”他扭脸埋霍临风的颈窝，他最喜欢这儿，“本就只有你，还得便宜卖乖。”
霍临风这下熨帖了，擦洗完两条腿，最后把伤痕累累的一双足擦干净。腿根儿抹些药，脚掌也涂药包好，包得很厚，瞧着不宜走路。
他想起梦里抱着容落云入营，说：“前几日，我梦见你了。”
容落云问：“梦见我什么？”
霍临风道：“梦见你来了，来见我。”他抽出干净的衣裳给容落云穿，亵裤小衣，那么多件，“你在梦里还要刺我一剑。”
容落云心想，他干得出来这种事，于是问：“刺了吗？”
霍临风戳戳胸口：“我让你刺这儿，你舍不得了。”
容落云又想，他的确会心软，抬起手，把手掌覆盖在霍临风的心口处，里面的心跳咚咚有力，隔着血肉和衣衫回应他。
他有怨：“你早知要归塞，教我吹鹰骨笛时便在骗我。”
霍临风问：“那我走后，你有没有吹过？”
容落云说：“我为何要吹，我又不想你。”被人抱着不费劲儿，又吃了糕点，已然恢复口是心非的力气。可撒完这一句谎，自己却先禁受不住，颤着声儿，要哭不哭地改口：“我好想你……”
霍临风搂紧低声：“我何尝不是，日日都要想，打仗时顾不得，之后哪怕睡觉也要补上。”
他忆着那场梦，梦里旖旎缱绻，梦里春光放浪，容落云痴缠的姿态依傍着他，像只发性的猫儿，一股子掩不住的情切。
“我知道，”霍临风说，“你千里迢迢来，为的那桩要紧事我都知道。”
容落云一怔：“你知道？”
霍临风点点头：“因为你想坏我了。”
薄唇一抿，容落云的面上憋出一层浮汗，道：“胡吣！”左右穿好了衣裳，他挣扎到榻上，扯开包袱，寻出那封皱巴的密函，“你真当我是想汉子的寡妇么，我是为这个！”
霍临风接过打开，看清纸上的字，是突厥文，他读不懂，但能辨认出“阿扎泰”的名字。容落云问：“你怀疑陈若吟与蛮子勾结，还派张唯仁查探，是不是？”
霍临风疑惑不解：“你如何知晓的？”
容落云说：“我遇见张唯仁，还得他相救。”话音未落，手臂被一把攥住，力道大得他发痛，霍临风问，“你遇险了？到底怎么回事？”
容落云道：“听闻陈若吟曾谏言命你归塞，我觉得其中有异，便去了长安。”他挣开霍临风的手，挪腾近些，往对方怀里傍，“先查探几日，活捉一名陈若吟的探子，是个高鼻深目的异族人。”
“我把他交给睿王去审，审不出也先关着，然后趁着中秋将至，在长安城散布你初战大捷的消息。”他环住霍临风的腰，“陈若吟意图对付你，定会有所动作，等中秋那夜，便埋伏在丞相府准备动手。”
句句皆是机要，按着计划一环扣一环，容落云讲述到这儿，一顿，忽然邀宠似的问：“我办得好么？”
好什么好！霍临风的重点落得不偏不倚，却又偏颇出十万八千里，骂道：“简直是胡来！那丞相府是随便闯的？上回独行瀚州忘干净了？陈绵陈骁都差点要你的命，还去丞相府，往抟魂九蟒的跟前撞！”
他急赤白脸地摆弄容落云：“有没有受伤？”明明方才脱衣擦身，早瞧遍了，这会儿又把前胸后背检查一遭，“心肝肺腑疼不疼？有没有受淬命掌？”
容落云无碍，说：“我若有事如何来见你？”他将陈若吟的阴谋告知，“那老贼欲害你性命，断不能让他得逞。”
当夜的情形，张唯仁忽然出现，陆准放火，容落云一一讲述，快讲到脱身离去，忍不住道：“抟魂九蟒当时共六人，我居然杀死两个。”
霍临风不知该摆何种表情，担忧又敷衍：“……好棒。”
容落云蹙眉，显然不满意这反应，奈何正事要紧，他问：“罢了，密函里究竟说什么？”
霍临风道：“我看不懂，要拿回府给我爹看看。”
这一句说完，帐内陡然安静，从相见到方才，擦洗上药，态度经历情怯、难抑、无间，都忘了两人还隔着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梦里面，容落云说不报仇了，不杀霍钊了，但霍临风分得清梦跟现实。他甚至不会去问，也不会提，他这一方没那样的资格。
静默半晌，怀里倏然空荡。
容落云爬走了，霍临风微微抬起手臂，想拉住、拦住，却有些使不上力气。到了塞北，双亲罹难之地，心中恐怕会更恨罢。
恼了？怨了？
不想再理他，左右密函送到，不日便离他而去？
霍临风慌得厉害，岂料，容落云膝行榻上，又爬回他的怀里。他赶忙搂住，低下头，带着难以置信，甚至是错愕，怔怔地盯着对方。
容落云摊开红红的手掌：“这个是我为你求的。”
掌心里，躺着一枚开过光的平安符，黄颜色，住持用朱砂点了祝祷的经文。霍临风心头颤动，吐字都变得艰难：“给我戴上。”
容落云展开细细的红线，抬手系在霍临风的颈上，系好，手臂环着那脖颈，仰着脸凝视霍临风的双眸。
“临风。”他小声地叫。
“亲亲我罢。”他闭上了眼睛。

第81章
霍临风低头启唇, 噙住了容落云的嘴。
两臂收得死死的, 生怕稍一松懈，容落云真的化作一片云彩, 颤悠悠地飘了去。更怕这个含恨带屈, 却抵不过喜欢他的人, 碰了，摔了, 有半点的差池。
霍临风勾着容落云亲吻, 唇碾着唇，上下两瓣娇嫩的肉叫他折磨着, 由轻到重, 由缓至急, 不给一星半点喘息的机会。
容落云仰脸承受，一张面颊泛起酡红，谁知是憋的还是搅翻了一腔浓情，霍临风抱得他愈紧, 吻得他愈深, 那两片酡红便耐不住性子, 蔓延到腮边，烧燎至耳后，连一截子白玉似的颈子也变成绯色。
“唔。”容落云短短地发出一声。
这般短促，这般轻弱，底气还不及刚出娘胎的猫崽儿叫声。霍临风自然不会垂怜，心肠硬得很, 反倒变本加厉。
他顶开容落云的两排白牙，探进去，使着力气、不要脸地乱吮。容落云的舌头好似蚌中最隐秘的一点肉，藏着掖着，碰一下，能羞怯半晌工夫。
霍临风压着气息：“容落云。”连名带姓的，他忽然唤出声来，不算温柔，亦不算含情，听来咂来只觉烫耳朵的霸道。
容落云两眼朦朦，张着口，薄唇是湿漉漉的晶亮，脸面是樱果般的红光。他摆着这一副心醉神迷的样子，休说应声，连瞳仁儿聚焦都困难。
可容落云知道霍临风唤了他，于是收拢手臂，藤蔓似的缚紧些。霍临风复又颔首，用唇峰蹭容落云的唇珠，若即若离，似要深入时便离开，一手招逗人的好把戏。
容落云被勾得鹿触心头，听不见风声人声，仅能听见腔子里的咚咚心跳。“给我……”他无意识地咕哝道，努力仰着脸，张张嘴去衔霍临风的唇。
突然，霍临风恢复力道，亲实了，压实了，抬手掐住容落云的下巴。“小容，”他又唤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冲撞着对方，而后携着粗重的呼吸命道，“舌头。”
容落云心绪混沌，闻言，缓缓地，恇怯地探出舌尖儿，倏地一下，霍临风吸住他，搅弄得他阵阵晕眩，彻底软成了一汪水。
这时节，合该是一汪秋水。
可这秋水，却止不住涌动春波。
霍临风将人抱个七荤八素，如此缠绵地亲吻，又将那八素俱变为荤。他就着相拥的姿态慢慢扭身，朝着里，一点点倾倒于榻上。
已非未经人事的处子，动了情，沾了床，该宽衣解带坦露出皮肉，严丝合缝缱绻个痛快。霍临风轻抬眼皮，这关节，容落云总是羞臊难抑，情态最是好看。
岂知，入眼却见容落云拧着眉毛，似是承受着痛楚。
霍临风停下，问：“是不是腿根儿疼？”
容落云装呢：“不疼……我不疼。”
越是如此越是惹人，霍临风强自压住气，稍稍起身：“是我鲁莽了，险些叫你受罪。”
他原本拎得清，香一口便丢了分寸，此地是军营，外头是听他号令的将士们，再色令智昏也不该在帐内苟且。
容落云平躺着，摊着两手，嘴角还沾着纠缠留下的涎水。悄悄拭去，待那股情迷的劲头稀薄一些，难为情地翻了个身。
霍临风瞧着容落云塌陷成弧度的侧腰，摸上去，拍一拍，再抻抻纵一截的衣裳。年幼时睡觉，身边的丫鬟、嬷子都是这般伺候，他回忆着学的。
一打眼，瞥见散乱的包袱，扁塌塌的，显然不剩几样东西。霍临风伸手够来，先摸出一轴画，装裱煞是眼熟，展开一瞧，原是他将军府卧房挂的那幅。
他故意道：“我将军府的画，怎的在你手里？”
容落云不吭声，红豆寄相思，画眉诉情肠，若非他手里还有一幅画，难道要他日日空想不成？
霍临风又问：“那你日日都看？”
容落云被问烦了，反唇相讥：“那另一幅呢，你日日都看吗？”
霍临风说：“是啊，我日日都看。”
容落云哼一声，十足的骄气：“打仗时分身乏术，你如何做到？”
真难糊弄，难得霍临风辩不过，只好乖乖承认：“的确，有时一打便几天几夜，没得法子。”他起身踱向桌案，一离榻，容落云立即扭脸，生怕他走了。
桌案上搁着一只铁匣，霍临风打开，取出里面的画轴，折回榻边，他将两幅画并放在一起，临风，落云，般配地团圆于此。
他说：“一路打到蓝湖，驻扎在那儿，没带这幅画像。”并非遗忘，实则故意，“倘若折在那儿，合营陨灭，这画也就毁了。我舍不得。”
容落云顾不得腿疼，骨碌起来，怔怔地盯着霍临风看，自己本是出生入死惯了的人，却听不得那种话，唯恐落个一语成谶。
“别，别……”他害怕，口齿都不伶俐，“别吓唬我。”
霍临风叫这惴惴小心的模样逗笑，抬手刮一下容落云的鼻尖儿，说：“抟魂九蟒被你杀死两个，耀武扬威的，怎又胆怯起来？”
容落云的确胆怯，却诚实更甚：“原本我没那般厉害，想着密函关乎你的性命，便什么都无惧了。”
为自己的话，惜命，尚且求一息存活，为心爱之人的话，生死也可置之度外。既然提及密函，容落云道：“陈若吟定会联系蛮子，咱们需尽快译出密函的内容。”
霍临风点点头，沉默一会儿，终究绕不开症结：“只能回府，将密函呈给我爹看看。”将容落云独留军营不妥，吃住粗陋，连一身软乎的衣裳都没有。
他也变得小心翼翼，问：“跟我回去，在城里找客栈住下，可好？”
容落云反问：“你不敢带我回府？”
霍临风道：“是，倘若见着我爹，我怕你伤害他，也怕你思及双亲之死，增添痛苦。”他毫无遮掩地说出来，不带半分虚假，“忠孝两难，已经围困我许久了。”
之前，他主动挑明容落云的身世，坦白当年陈情，是选择了“忠”。奈何骨血亲缘，霍钊是他的生身父亲，如今，他不得不选择“孝”。
容落云拽过包袱，彻底敞开了，鹰骨笛与《孽镜》一并掉出来，他望着笛子，唯恐霍临风哪时又撇下他，道：“我不住客栈，我要跟着你。”
目光移至书页，这是父亲给他的生辰礼，亦是父亲唯一的遗物。“暂且……”他咬咬牙，此乱一日未平，陈若吟便有后招，霍临风的安危便存在隐患，这一封译出，也许还有下一封，下下封，霍钊至关重要。
容落云说：“我乖乖的，暂不叫你为难。”
刚说罢，霍临风粗蛮地搂住他，热切感激，错杂喜悲，几乎要勒得他断了气。他忍不住回抱，鸟啄食，雨敲窗，那般轻而快地抿了抿霍临风的耳垂。
他们打好商量，拾掇清，便离营回城去了。
杜铮驾着马车，霍临风和容落云安坐车舆，狼崽顽劣，把身下的软垫抓得棉絮纷飞。一进城，容落云推开小窗，好奇地打量外头。
忽地，有处食肆一晃而过，匾额上写着“濯沙居”三字。
想当初，霍临风谎称“杜仲”，来自濯沙岛，如今竟真真儿地见到了。又闻琴瑟鼓乐，经过一座楼阁前，青娥凭栏，栏杆上系着一面艳红的旗子，上头绣着篆书“小春台”。
容落云轻嗅，甜腻腻的脂粉香，乃风月场惯有的调子。他走马观花，问：“杜铮，你登过小春台吗？”
霍临风闻言挑眉，这是拐着弯地问他呢。杜铮只顾着牵缰，未细想，答道：“不曾登过，少爷不去，我如何沾光？”
容落云一听：“少爷从来不去？”
杜铮那傻子说：“想去也不能去呀，若是叫侯爷或大少爷知道，定个败坏门风、纨绔无能的罪名，得挨多少军杖。”
容落云道：“所以，其实是想去的？”
尾音闷在掌心，霍临风从后附来，大手捂住容落云的半张脸。另一手悄悄往下，在那腰侧捏上一把：“乱扣帽子，你要是官，恐怕尽出冤案。”
容落云支支吾吾，当真是支支吾吾，没法子挣开，仗着车帘散下来，噘着嘴拱霍临风的手掌心，更不知廉耻地，探出来舌尖儿去戳刺。
湿漉漉，麻酥酥，厚茧失了作用，掌心的快意要蔓延到四肢百骸。霍临风从后面狠狠一撞，带着警告威胁的意思，撞得容落云险些磕在窗棂上。
就算未磕着，却也贴住了，嫩软的脸蛋儿挨着榆木镂雕，很快印上浅浅的痕迹。霍临风在身后压着，按着，比制敌柔情得多，比擒贼暧昧得多。
他低声道：“这一扇雕的是枣树，另一扇雕的是一蓬莲子，意味早生贵子。”说着说着，几乎碰到容落云的耳朵，“小容，你这么厉害，能给我生儿子吗？”
容落云涨红脸面，摆着头，蹭动双腿疼得呜呜乱哼。霍临风听不得这声儿，即刻心软，松手解了对方的禁锢。
“混账！”容落云啐了一句，喘着气，抬手揉脸颊上的印子，这才看清，什么枣树莲子俱是胡吣，小窗分明雕的是梅花！
这时马车一晃，停下，透过镂雕望见外面的府邸。
定北侯府，他们到了。
容落云的心头倏然一紧，抛却胡闹时的怒意，扭过脸，愣愣地朝霍临风看去。霍临风与之沉静相视，在这不算宽敞的车舆中，雕花透光，外头是杜铮的催促，就在这样的一方空间内霎时醒悟。
被忠孝围困的岂止是他，容落云又何尝不是？
至亲之仇不报，愧对九泉之下的爹娘，快意恩仇，则必定对他造成伤害。他读懂容落云眼中的为难，动动唇，沉稳地说：“我们进去罢。”
容落云双足有伤，忍着疼跳下马车，抬眼一望，煊赫的府门中似乎站着许多人。那些人亦瞧见他，好奇地引颈，远远打量，忍不住交头接耳地私语。
自开战以来，霍临风还未回来过，偶一露面，下人们都跑出来迎接。正稀罕另一位公子是谁，霍临风和容落云拾阶走到门前，齐齐跨过了门槛。
“堵在这儿做甚？”霍临风难得不悦，“散了，干活儿去。”
众人四散开，丫鬟们三三两两结伴，边走边悄悄回头，偷看呢。容落云垂着眼睛，避开每一道窥探的视线，跟着走，踩过一片片平整的砖石。
他数不清穿行几道厅堂，蹚过几截廊子，至某一处时，余光瞥见霍临风口中的玉兰树。越走越深，又跨过一扇门，老管家立在门内叫一声“少爷”。
霍临风转身说：“要不，先去我的别苑。”
容落云摇摇头：“我想见你爹。”
躲不开的，迟早会见，他也想看看定北侯霍钊究竟是什么样子。管家不知其中关窍，抬臂引道：“今日晴得好，侯爷方才就在内院练功。”
霍临风已无他法，抿住唇，带着容落云往里走了。
踏入内院，院中一地黄叶，皆是被霍钊的剑风扫落，背阴处，刚烹好的雪针茶逸着清香，霍钊坐在石桌旁，正徒手剥一碟山核桃。
闻声未抬首，霍钊问：“回来做甚？”
这话冷硬，然而仗还没打完，敌军还未剿灭，非死非残，于他定北侯的规矩里应当坚守在军中。
相隔十步远，霍临风挺拔但僵硬地立着，回答道：“截获蛮子情报，需要父亲过目。”
霍钊又剥一颗：“从哪儿截的？”
霍临风答：“丞相府，陈若吟手中。”
此话一出，霍钊终于有所反应，抬头看去，铁面透着极浓的威严。他的目光投在霍临风身上，微微蹙眉，瞥见霍临风身后似乎还有一人。
“那是谁？”霍钊问。
霍临风两腿灌铅，沉重地移开一步，容落云露出来，面上了无波澜，双眸亦如静水。咔的一声，霍钊却捏碎手中的山核桃，站起身，难以置信地望来。
眉眼，气度，那副出尘的身姿，每一处都透着熟悉，都如重锤般敲打霍钊的神经。
良久，他问：“……公子是何人？”
容落云道：“我姓唐，单名一个蘅字。”

第82章
一把山核桃碎成了渣子, 不能吃了。
霍钊陡然松开手, 任由手里的碎渣哗啦啦地掉，掉在石桌上、地面上, 掉光后一收拳, 才惊觉掌心仍沾着许多。
这世间没有“一干二净”的说法, 北雁南飞尚且留痕，花开花落掩不住一缕遗香, 有的, 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霍钊索了唐祯夫妇的性命, 当年事关谋逆, 未声张, 奉的是皇上亲笔的密旨。之后得知真相也好，愧疚多年也罢，他从未想过当作无事发生。
人，是他杀的, 此乃不争的事实。
“你……”霍钊怔忪良久, 专注而错愕地盯着容落云看, 姓唐，单名一个蘅字……他得问个清楚，张口出声，却掂不清半字。
容落云亦盯着霍钊，视线相撞时对方的神情，惊疑的目光, 以及此刻发不出声的踌躇，他全都看在眼里。他觉得，霍钊与陈若吟太不同了，陈贼眯眯眼睛便奸相毕露，猖狂，恶毒，叫他怨恨填胸，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可霍钊，与其说是威严迫人，不如道一句正气凛然，容落云见识过霍临风号令兵马的模样，和为百姓奔走的模样，那份沉稳担当想必像极了父亲。
容落云想，这样的一个人，金戈铁马大半生，说过“若为万民而战，勇往无惧之大将也”，为何偏偏是取他双亲性命的凶手。
烹好的雪针茶逐渐凉透，管家瞧出端倪，屏退周遭伺候的下人。对峙半晌，就在霍钊动唇欲言，准备真真切切问个明白时，容落云率先开口：“密函一事最为要紧，切勿耽搁。”
霍临风了解其意，跟道：“爹，去书房说罢。”
霍钊的话堵在喉间，被动地、迟钝地点一点头，压下万般思绪，侧身抬手，朝身后的屋门做个“请”的姿势。
一老二少进了屋，厅厅室室都安静，到书房，霍钊在圈椅中落座，似是不知道看哪儿，便看着案上的小铜炉。
霍临风掏出密函，奉上：“爹，你瞧瞧。”
霍钊接过，余光扫视周围，低声训斥道：“不懂规矩，给唐公子斟茶。”
“容落云”这名已镌刻心上，忽称“唐公子”，霍临风极其不习惯。他答应一声，待容落云坐下，亲自为其斟茶。
茶水从壶嘴倾入杯盏，潺潺的，能遮盖些声响，霍临风趁势悄悄地说：“之前我已坦白，唐太傅的一双儿女仍在世间。”
容落云抬眸，小声回道：“所以你爹方才已经明白？”
霍临风说：“你若说叫容落云，我爹便立即明白，你说的本名，他大概也猜到了。”斟好茶，他揭开桌上的小盖盒，里头点心二三样，还有新做的糖渍花片。
这边悄悄，那边霍钊已读罢密函，问：“这封信当真是从丞相那儿得来？”重臣与蛮夷相勾结，乃通敌卖国，必定不能有丁点含糊。
霍临风在桌旁坐下：“密函非我所得，还是让落云说罢。”
这一句漏了嘴，霍钊乍然凝眸，方才在院中仅是猜测，一旦确定只觉惊慌得厉害。容落云却淡然，似乎无事发生般，平静地说：“中秋节前后，长安城传遍塞北初战大捷的消息，中秋当夜，陈若吟便写了这封密函。”
霍钊强自回神，稍一思虑便知：“这招引蛇出洞行得妙，敢问是哪方所为？”
容落云端起杯盏：“在下做的。”低头啜饮，饮罢，仍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霍家与丞相彼此制衡，故陈若吟欲除之而后快。”
将相不睦已非一朝，霍钊清楚，只是他未料到，陈若吟敢犯通敌的大罪。复又低头看密函，他道：“老夫与陈若吟势同水火，但他在信中强调，此番战争要取临风的性命。”
容落云有些支吾：“据陈若吟所言，一来，是因为临风挂帅，乃平乱的主力，二来，他怀疑临风与不凡宫为盟。”
他未提及三皇子，不愿暴露自己，也不愿让霍家与睿王有牵连。霍临风在一旁静听，问霍钊：“爹，密函中怎么说？”
霍钊回道：“阿扎泰手下有一支‘螭那军’，陈若吟说时机已到，命螭那军出征夺你的性命。”
房中陷入沉寂，螭那军出征，夺取性命，然而未交手，战场之上便胜负未分，为何陈若吟所言，仿佛螭那军一定能获胜？
霍临风琢磨道：“那支螭那军若真的比咱们厉害，为何年初恶战时不曾露面？倘若乃战后培养则更不可能，一支精锐的养成少则三五载，绝非一蹴而就。”
霍钊说：“阿扎泰与钦察部族联姻，也许是钦察的精骑。”
无论如何，既然知晓便需加强防备，霍钊决意命霍惊海明日归营，兄弟二人共同御敌。他暂且留守城中，以防蛮子声东击西，于城中生乱。
霍临风没有异议，明日一早便回军营细作安排。
房中再一次安静，商讨完要紧事，叫人不禁又忆起旧事，霍钊看向容落云，想问问这孩子当年的种种经历，在哪儿长大，今后又有何打算？
兀自看着，终究没有问出口，问什么呢，他根本没那份资格与立场。
但有些话不得不说，霍钊道：“孩子，临风已将你的身份告知，想必你也知道当年的真相。”他站起身来，挺拔庄重得犹如一棵老松，“临风，为父怎么说的。”
霍临风瞳仁儿微涣：“小容，我爹说等你来……”他喉结滚动，口鼻皆酸得厉害，“躬身奉剑，以命偿命。”
容落云目露惊诧，禁不住朝霍钊望去，他知道对方奉旨诛杀，不知详情，却难料对方这般坦荡，竟甘愿舍身舍家来偿还性命。
儿子主动承认真相，父亲主动担待罪责，怪不得都说一门忠烈。
容落云颤巍巍地立起身，终究是了结他爹娘性命的人，仇不及狗贼陈声，可介怀怨恨并无法消除。他扶着桌面，道：“此番前来，是为了临风的性命，也为塞北将士和百姓的安危，私人恩怨容后再说。”
涉险抢夺密函，千里迢迢奔赴塞北，甚至暂搁杀父之仇，仅为霍临风的性命……霍钊既惊，且疑，问：“临风是我的儿子，你为何这般待他？”
容落云的手掌离开桌面，不必扶了，他能沉稳并坚定地回答：“于我而言，他先是我看重的人，而后才是你的儿子。”
霍钊有些难以置信：“哪怕知晓真相，也依然看重他？”
容落云说得更明白些：“定北侯，我与你的仇怨，不会妨碍我在乎他。”眼眸轻移，他望着霍临风，“反而却怕，伤了和他的情意。”
这话赤裸又模糊，在乎，情意，那是何种在乎，哪般情意？小铜炉冒着袅袅的烟，檀香气，宁静致远敌不过此刻的暗涌流澜。
僵持许久，容落云是客，但知自己在主动一方，他对霍临风假意诉苦：“还有要谈的么，我脚疼得厉害。”
霍钊这才缓神，欲招来管家，收拾出一方庭院给容落云歇息。霍临风阻止道：“爹，让他住我的别苑就好，也方便我亲自照顾。”
霍钊未多想，连连答应了。
霍临风带容落云离开书房，从偏厅小门踏入一截廊子，尽头拐弯便是花园。两人隔着一步距离，在旁人看来，只当是主与客的关系。
将到别苑时，霍临风消弭那一步，彼此的衣衫袍角在摆动时剐蹭，迈入别苑的拱门，他微微抬手，掌心扶住容落云的后背。
“少爷。”有丫鬟经过，朝他施礼。
霍临风颔首答应，经小亭，行小径，径旁植着两排枫树，红叶正开得繁盛茂密。一寸寸穿行，手掌一分分下移，他揽住了容落云的腰。
容落云默不作声，偷偷看一眼警告，不顶用，反手欲将霍临风的魔爪推开。推拒着，未发觉已经走到屋前，迈过门槛，他放弃挣扎，只顾着好奇地打量。
咣当一声，霍临风将两扇大门踹上。
容落云闻声乍惊，一扭身，被迎面结结实实地抱住。他瞧出来了，打从离开书房，这人一路上憋着劲儿呢，那一步距离已克制到极限，挨住，掌他的背，揽他的腰，若非侯府的仆役多，估摸红枫小径便把他抱了。
“你怎的了？”容落云问。
霍临风说：“该我问才对，你怎的了？”他揉着容落云的后脑，几乎揉散人家的头发，“你说的那番话……”
容落云道：“我对你爹说的每一句，皆是肺腑之言。”
他稍稍挣开，仰脸看着霍临风：“你爹若是与陈若吟一样，我必定毫不犹豫地报仇，可他不是，定北侯忠臣良将，边关数十载的太平，百姓多年的安稳生活，都是他的功劳。”
容落云无法为一己私仇说服，从而不顾其他。
“并且……”他讷讷道，“我还有一己私欲做条件，但我尚未想好。”
私欲？霍临风疑惑地问：“什么？”
容落云答道：“我想向霍家……”他凝神盯着霍临风的表情，似是难以启齿，偏又心意坚定。
半晌，他缓缓地说：“要了你这个人。”

第83章
秋阳仅有一点要落的意思, 天还亮着, 丫鬟们便排着队来上菜了。凉的三碟，热的五碟, 甜口小食两碟, 汤一盏, 饭一盆。
容落云抱着狼崽坐在桌旁，不怎么动, 叫丫鬟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的架势镇住, 再一扫圆桌，摆满了, 鲜香扑得想人打喷嚏。
待杜铮进来布菜, 容落云总算遇见个熟人, 问：“怎的烹这么多？”
杜铮做着富贵梦，故意道：“这多吗？侯府的规制就是如此。”将碗筷摆好，盛饭盛汤，“二宫主, 你原是长安城太傅府的千金郎, 不比侯府差呢。”
十七载之前的好日子, 当时年幼，哪还记得清楚。容落云抚弄狼崽的耳朵，说：“比不得侯府煊赫。”
杜铮递上冒气的热巾：“别抱着这小东西了，净手用饭罢。”他知道容落云想什么，“少爷找大少爷议事，二宫主先吃, 这餐是专门给你备的。”
容落云问：“专门给我？”
杜铮说：“可不，本未到晚饭的光景，侯爷估摸你近日辛苦饿得早，便亲自吩咐厨房烹了这些。”
塞北秋燥，这一桌小补，厚润，显然用了心思，揣摩着容落云的口味，还有两道长安和江南的吃食。容落云得知原因，支棱着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动筷。
正消磨着，外面有人唤少爷，霍临风回来了。
长腿阔步一进屋，霍临风道：“嗬，这么香。”净手落座，坐在容落云的身旁，“怎的不吃，等我么？”
容落云点点头：“与你大哥谈完了？”
霍临风“嗯”一声，他去见霍惊海，将密函之事、明日归营之事说了说。念及归营，他问道：“杜铮，吩咐你置办的东西，办妥没有？”
杜铮怎敢怠慢，整个午后将城中跑遍，寻常衣裳，骑服戎装，冬衣，披风，靴袜水囊，足足置办了一包袱。他问：“皆按二宫主的尺寸，少爷，二宫主也去军营？”
霍临风说：“废话，难不成留府里跟你聊天？”
容落云端着碗笑，见杜铮看他，等嚼完一只蒸蟹，见杜铮仍是看他，那眼神藏着试探，似乎欲言又止憋着些话。
他问：“你有事？”
杜铮反问：“二宫主，你真打算要了我家少爷？”
这话臊得慌，两人关起房门窃窃私语还好，叫旁人问出来十分滑稽。霍临风装聋作哑，只一味地低头扒饭，仿佛饿得狠了。
容落云原本也想装傻，可臊归臊，却好奇更甚：“不成？还是你觉得荒唐？”
杜铮一向直白：“当然荒唐！少爷又不是未出阁的千金，谈何要不要的！”再说了，他凑近些，意图附在容落云的耳边，“自古断袖皆悄悄，哪有明目张胆的道理。”
什么未出阁，什么千金，天还没黑又说什么断袖，霍临风恼羞成怒般，脸一沉，将这不着调的小厮撵了出去。
屋中无人伺候，闭着门窗，顿时一片清寂，容落云不动声色地瞄霍临风一眼，难断对方心情，便夹一颗糕上的赤豆，搁在对方的碗里。
霍临风盯着白饭中的一点红，半晌默着，用箸尖儿轻轻拨弄。
门外正黄昏，余晕见缝插针地洒进来，橙红光斑星星点点，靡丽得不似正经人家。待橙红渐成嫣红，霍临风夹起那颗赤豆入口，冷了，但愈发的甜。
他说：“容落云，你要不要我，我也不会是旁人的，咱们都心知肚明。你退后至那般境地，无非是因为在乎我，可你还未想好，说明你心里那道坎儿还过不去。”
眼下轮到容落云默不作声，仅余几粒米，他漫长又缓慢地嚼着，霍临风偏头看他，夺下他的碗，换成一盏汤，说：“你瞧，故作轻松，一句话便打回原形。”
容落云望着碗沿儿，不想露怯，亦不想说这个：“那你莫再打我。”
甚为委屈的语气，幽幽怨怨，仿佛真的挨了打。霍临风的心肠被这一句刺激得变软，被晚霞浸染得变热，改口道：“那好罢，此战了结之前我们都不说了。”
一餐饭用完，天黑透，直至夜深该沐浴登床，容落云一步也未踏出过房间。此地与西乾岭的将军府不同，他觉得拘谨，主也好，仆也罢，他脸皮薄得怕跟人撞上。
沐浴完，容落云湿着头发盘坐在床尾，褥间铺散着几身衣裳，是霍临风命杜铮给他买的。月白的，青色的，依照他素日的喜好，军中风沙搓磨，还有几身色深厚重的。
他一一叠好，最后一件衫子里，抖搂出一只白瓷小罐，半掌大，盖得颇紧，打开是雪白雪白的脂膏，逸着兰花香气。
容落云低头端详，好像在姐姐的妆镜台上见过类似的东西，莫非是涂面的？他赤足下床，踩着厚毯跑到小室门口，稍一定睛：“哎呦！”
霍临风刚从桶中出浴，一丝不挂，正拿着布巾擦拭，闻声觑向门边，说：“被瞧去的是我，你哎呦什么？”
容落云垂眸盯着地毯，毯上花纹勾缠，这朵牵着那朵，这枝勾搭那枝，于是乎，他的目光从脚下朝前游走，望见霍临风湿淋淋的双足，不禁往上，修长的小腿，两膝，结实的大腿……
“看哪儿呢？”霍临风问。
倏地，容落云撇开眼，心虚惶恐的模样犹如惊弓之鸟。“没、没看什么。”他这才想起来意，两手捧着瓷罐，“这是何物？”
霍临风囫囵擦了擦，寝衣寝裤早备好的，他不碰，从梨木架上扯一件滑溜溜的丝袍。披上，那般松垮，走近对方时几乎要垂落。
容落云难控余光，难抑脸热，等霍临风近至他面前，便盯住人家淌着水珠的胸口。明明一饱眼福，却好生虚伪地说：“不穿好衣裳，成何体统。”
霍临风故意扇扇衣襟，靠近些，周身的湿热气铺天盖地，他瞧着贼喊捉贼的眼前人，问：“唐公子，你往我胯下偷瞄，又是哪门子的体统？”
容落云遽然一惊，什么唐公子，仿佛爹、娘、弟弟都能听见，要骂他败坏唐家的门风。他嘴硬道：“胡言什么，我瞄你那物儿做甚。”
霍临风说：“你想做甚，都行。”不出所料，容落云羞恼转身，披着的长发甩动拂过，搔人得很。他伸手拦住，勾腿托背抱起来，大步走出了小室。
八九步的距离，至床边，掂着怀中一身骨肉倾倒翻滚，肌肤相亲地栽在床榻里头。桌上，窗前，柜旁，鎏金的灯架燃着红烛，三两纱灯透着明光，亮极了，瞳仁儿都能瞧见彼此的情态。
容落云仰面躺着，叫霍临风虚虚地笼罩，低声恳求：“吹灯……”
那是下人的活儿，小侯爷哪肯做：“吹熄了，如何看你这样子。”抬手轻扯，落下两层朦胧纱帐，却更觉暧昧得难以言喻。
霍临风打开瓷罐的盖子，说：“这物件儿叫馥兰膏，塞北秋燥天寒，怕糙了你这张小脸儿。”指尖沾一点，抹在容落云的颊上、额上、还有鼻尖。
这是女人用的东西，容落云不乐意受，可霍临风亲手揉着他的脸，他哪还说得出“不要”？薄唇动一动，说出句旁的：“杜铮真不好当差，还需帮你买这个。”
霍临风道：“你倒关心他，与大哥议完事，我亲自去买的。”俯身压实些，“城里最好的铺子，名曰‘满堂欢’，好不好听？”
容落云此刻满面香：“好听。”忽觉渐沉，霍临风卸力在他身上，旁的还好，只是胯骨被一物硌着。偏偏霍临风无耻，问：“鱼水之欢一词，是不是也好听？”
他面红耳赤，明明什么都未做，却像是被臊白狠了。腰间有些痒，霍临风撩开他的寝衣搭衽，一掀，白净的身子在橘黄的烛光下露出来。
容落云再提一次：“吹灯……”
霍临风低头噙住那薄唇，摸索容落云的裤腰，含混道：“我先瞧瞧腿根儿还红不红，吹了灯怎么瞧？”
寝裤连着亵裤一点点褪下，容落云忍着羞怯，竟乖顺地纹丝未动。他好天真，不经事的嫩瓜般，问：“还红吗？”
霍临风垂眼盯着，掩盖眼中的星火：“仍是红。”
容落云支吾道：“那是否……不欺负我了？”
霍临风血气逆流，压着畜生的劲头抬眸一笑：“红红一片，更招人。”重新压实，捉着容落云的两手固定在头顶，“还有，原来那叫欺负你，要不我以后欺负旁人去？”
容落云急道：“你敢！杀了你……”震慑力趋近于零，他自己也有所发觉，“说得太多了，不顶事。”
霍临风再忍不住，侧过脸，低头亲容落云的耳朵，同时探手挖了一块脂膏。薄唇贴着耳后，吐息引起一股颤栗，他说：“容落云，梦里你可不是这样。”
细汗止不住，容落云嗫嚅着问：“什么？”
霍临风说：“梦里，你疯了似的亲我，还骑在我身上乱扭。”
胡吣，容落云欲反唇相讥，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抬手攀上霍临风的肩，颤抖着，仰着头轻喘。他觉得霍临风好凶，比从前都要凶，不管不顾的，仿佛在拿他撒气。
“将军……”他胡乱地喊，“小侯爷……”
那滑溜溜的丝袍搭在身上，犹如荡起的波光，霍临风俯首抵住容落云的前额，沉着嗓子，泄出满目怜惜：“——小蘅。”
容落云一怔，撒泼又撒娇：“再唤我……再唤我！”
霍临风便一遍遍地叫，小蘅，小蘅，厚重的床榻跟着作响，搅乱一室的从容。容落云收臂搂紧，涣散着目光低喃：“只准你这样叫。”
不经意的一句，霍临风却敏锐察觉：“莫非，当今还有人这样叫你？”
容落云无意识道：“三皇子。”
霍临风说：“凭他？仗着有点旧交情，套什么近乎。”抱着容落云坐起身，抚背顺气，严丝合缝地傍着。
容落云捂着小腹微微抽搐，已然软成一滩，屋外，杜铮端来两碗安神的热汤，只听哭叫如缕，久久不绝，还安他娘的神呢。
直到子时结束，霍临风拥着容落云重新倒在枕上，汗涔涔的，胸膛仍不住地起伏。许久，他平静些，道：“你独行长安我还没说，以后不要再孤身涉险。”
容落云嗓音沙哑：“老三陪我去的，又出钱又出力，这一回帮了大忙。”
霍临风笑道：“三宫主那么财迷，想必心疼得紧，下回见他我得向他好好道谢。”
容落云慢慢地说：“我已谢过，睿王送我一枚玉戒指，价值连城，我转送给老三了。”他疲倦至极，昏沉地合住眼，未看见霍临风的神情变化。
好端端的，平白无故的，送什么玉戒指？
何况男儿家，送匕首宝剑，文房四宝，为何送贴着肌肤、环着手指的物件儿？
那名字只能他来叫，那戒指也只能戴他送的。
翌日清晨，天未亮，侯府主苑的屋中一阵窸窣，白氏被惊了梦，微微欠身，推一推枕边人。霍钊醒来，撩开床帐问：“什么动静？”
卧房外的丫鬟道：“侯爷，夫人，二少爷来了。”
正说着，霍临风穿戴整齐推门而入，大清早登堂入室，实在不合规矩。谁料，他竟直奔镜台，大喇喇地往那儿一坐。
霍钊纳罕：“逆子，你发什么疯？”
霍临风看向白氏：“娘，祖母传给你一对玉镯，一只玉戒，能不能把玉戒给我？”
白氏一头雾水：“等将来你和你大哥娶亲，娘传给儿媳的，你眼下要它做甚？”
霍临风道：“我要送给容落云。”
这般单刀直入，劈得那二老一时怔愣，霍钊率先回神，琢磨着，是那孩子喜欢玉戒指？也对，外头买的比不上家传的贵重，更比不上这份心意。
“夫人，”霍钊说，“既是如此，给他罢。”
别苑里，容落云独自酣睡，还不知那蛮兵筹谋半宿，一早便厚着脸皮坑亲生的爹娘，待索来白玉戒，梦醒便要朝他下了聘。
套住他，悔也悔不了了。

第84章
容落云缓缓睁开眼, 纱帐绑着, 房中明亮得不像样子。这片暖融融里，狼崽翻着肚皮仰在小榻, 细看一会儿, 发觉比捡来时长大了不少。
而枕边空荡, 触手已无余温，容落云探出大床环顾, 喊道：“霍临风？”无人应他, 小室，外间, 俱是安安静静的, 他心慌地大声些, “霍临风，霍临风？”
人呢，难道军营有事，撇下他走了？
容落云掀开被子下床, “哎呦”一声, 腰腿酸得禁受不住, 晃悠着，直打摆子。这时门开，杜铮端着铜盆进来，说：“都白天了，就你一个人，怎的还叫唤？”
容落云问：“霍临风呢？”
杜铮答道：“少爷去侯爷那儿了, 不知道做什么。”说着轻瞄容落云，从头到脚的，犹如大姑娘挑花那么仔细。
得知霍临风未走，容落云放下心，却也回过味儿，什么叫“一个人白天还叫唤”？
“啧啧啧。”杜铮挖挖耳朵，然后把手揣起来，“我是体谅二宫主辛苦，昨夜连哭带叫，隔着墙都知道您身体发肤，被少爷狠狠地鼓捣，既然天亮便歇歇罢。”
容落云的脸腾地变红，有多红，足足胜过傍晚的霞，戏子腮边的胭脂，三四月最艳的红桃花。面皮到耳朵，到颈子，撩开衣襟还有胸膛，全红透了。
他何曾受过这般羞辱，并非羞辱，却也是臊白到了孽镜地狱去。
“胡吣……”他好没底气，左手抠饬右手，上牙磕碰下牙，“我才没那般，即使有，如此厚实的屋墙怎会叫你听见。”
杜铮说：“我岂止听见，还听得很清楚呢。”
他轻咳一声：“什么轻点，重点，慢点，快点，那儿不行，那儿受不了，二宫主想必梨花带雨迷坏我们少爷了！”
容落云几欲崩溃，抬手捂住耳朵：“你住口，不许说！”
他这副掩耳盗铃的模样分外滑稽，喊出话来，沙哑的嗓音更是验证对方所言。狼崽被惊醒，不知发生何事，便跟着这亲爹嗷嗷嘶鸣。
霍临风进屋时险些失聪，咣当踹一脚门板，才叫房内的喧嚣止住。
容落云有了撑腰的，怒道：“他、他！”实在羞于启齿，连告状都说不出口。霍临风见状，挥退杜铮，缓步踱到了床前。
这片刻，房中变得寂寂悄悄，像极了新婚燕尔后迎来的明媚早晨。
霍临风立着，容落云坐着，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脸，四目相对仿佛瞧不够一般，谁也不肯先打破沉默。
容落云煞是倒霉，脸面原本就已红透，如此相对，只怕要烧灼起来。他遭受不住，开口转移注意：“这么早，找你父亲有要紧事？”
霍临风点点头：“嗯，是很要紧。”
他递出两手，左手各握拳，并在一处。“猜猜哪个拳头里有东西。”他说，双拳送得更近一点，“猜对便给你。”
容落云不明其意，懵懂地、犹豫地碰一碰左拳。
霍临风露出一笑，翻手摊开，掌心空空荡荡，于是用这只手抚弄容落云的脸蛋儿，揉了揉，责骂道：“竟这么笨，那再允你一次机会。”
这势必是要给的，容落云愈发好奇，两手裹住霍临风的右手，掰开手指，见手心里藏着一枚白玉戒指。那玉戒通体无暇，莹润泛光，雕琢着极细极细的纹络。
容落云一时怔愣，低头看戒指，又抬头看霍临风，如此反复。霍临风叫这傻瓜模样招惹，格外的温声：“一早吵醒我爹娘，厚着脸，耍着赖，要来这物件儿。”
他俯身蹲下去，变成仰视对方，道：“这枚玉戒传了好几代，最后祖母传给娘亲，我娘将来要传给儿媳的。”
容落云未反应过来：“那怎能给我？快还回去……”说着，迟钝的脑袋转过弯儿，陡然惊慌，财迷似的改口，“不行……你不能娶妻。”
霍临风问：“那你要么？”
容落云进退维谷，人家家传的宝贝，他如何能收？转念一想，平白无故的，这人又是如何要来？他反问：“你尚未婚娶，你娘亲竟给你了？”
霍临风道：“我说要送给你，我爹娘便允了。”
这是因着十七年前的亏欠，容落云却被心虚冲昏：“他们晓得了？怎么会？”一联系杜铮的说词，他吓出一身冷汗，“是我昨夜失态，叫唤声传出去……叫你爹娘察觉了！”
容落云险些急哭，两手揪着褥子，怔了怔，起身去拿架上的衣裳。
“我回去了。”他顾不得腰酸腿疼，套上中衣，胡乱地系个死结，“我要回西乾岭，我爹娘在这儿丧命，我在这儿也没法做人了！”
霍临风忍得辛苦，奔过去制住：“你要笑死我不成？”挨近些，恨铁不成钢道，“好歹也是个一宫之主，叫小厮哄两句竟吓成这般。”
容落云惶然无措：“其实我胆子不大的……”
霍临风解开那死结，重新系好，顺势在容落云的腰间掐了一把。“杀人不眨眼的东西，装什么小可怜。”啐着，勾住容落云的两手，“喜欢左还是右？”
杀人不眨眼的小可怜，讷讷地动一动左手，小指一凉，霍临风将白玉戒指给他戴上，推至指根，牢牢地把他套住。
容落云低头凝视，支棱着手，迈一步，恰好嵌在霍临风的怀里。霍临风抬臂环紧，说：“小玩意儿，值钱不值钱的，心意贵重的，林林总总都想送给你一份。”
神仙断命，断不出兵者的吉凶，征战沙场必定做好身死的准备。霍临风送给容落云许多物件儿，为着二人之间的喜欢，也为着将来若有不测，能尽量多的给对方留些纪念。
容落云轻声道：“我会好好戴着。”
霍临风说：“这是霍家传给儿媳的，你懂吗？”
轻声已然不够，容落云小声：“我唐蘅嫁与你了。”
霍临风箍紧双臂，偏头吻在容落云的鬓边，原以为一遭江南本是祸，未料梦好，兜转至今许他这般难求的福气。
良久分开，恰好侍卫来报，说霍惊海已经在前院等候。
两人不敢再耽搁，拾掇清，一同出发离府归营。
别苑又没了主子，杜铮将卧房打扫干净，关好门，溜出去偷懒。他到主苑附近的小竹林，等上一会儿，见梅子端着笸箩出现了。
“梅子，你迟啦！”杜铮咧着嘴，与梅子在石凳上坐下。
梅子说：“二少爷一早寻来，弄得侯爷与夫人没有睡好，方才刚起。”笸箩搁在腿上，里头都是丝线，“挑几股，我给你绣件坎肩儿。”
杜铮边挑边问：“少爷找侯爷做甚？”
梅子答：“不清楚，可我见侯爷和夫人的模样，竟有些迷糊似的。”
霍钊半生威严凌厉，破天荒的，居然让人瞧出一丝迷糊。这光景，他和夫人起床不久，正在偏厅用饭，一味地吃，二三丫鬟伺候，四目相视说不清滋味儿。
随后侍卫来报，两位少爷和容公子俱已回营。
霍钊颇觉不妥，军营条件恶劣，又危险，怎能让容落云跟去。可再一琢磨，若不跟去，独留府中更不自在，况且，人家千里来寻那逆子，必定……
必定……
“夫人。”霍钊忍不住道，“为夫心里有些烦乱。”
白氏命丫鬟出去，亲自为霍钊添满热羹，说：“侯爷，是不是因为唐家的孩子，你心慌？”
霍钊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那孩子为了临风不惜犯险，又跋涉千里来到这儿，如今还跟去军营，他们之间必是生死的交情。”
白氏叹道：“怪不得临风要以戒指相送，人家值得。”
霍钊撂下筷子，迟疑地抬起手抚须：“可我这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太寻常，说不清道不明，猜不透看不破。”
白氏张口欲劝，一阵脚步声传来，管家从偏门进入，禀报道：“侯爷，乌鹰回来了。”
“乌鹰”是探子的统称，霍钊起身，随管家出了这一间。路上，管家说：“乌鹰身负剑伤，在暖阁里，已命人给他处理伤口。”
霍钊未多问，至暖阁，管家在外面守着，他独自进屋。闻得脚步声，桌边的人站起来，伤在腰腹，躬身行礼时咬紧了牙关。
“坐着罢。”霍钊说，“张唯仁，这一趟受罪不小。”
张唯仁道：“谢侯爷体恤。”他风尘仆仆，脸庞都消瘦一圈，“侯爷与将军可见过密函？”
见霍钊首肯，张唯仁便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容宫主必定告知密函如何拿到，不过容宫主也许没说，与他联络配合之人乃三皇子睿王。”
霍钊沉吟着，唐祯当年是睿王的恩师，再思量遭屠之时，两个大人尚且无法逃脱，孩童却侥幸活命，路途中的保护者也许就是三皇子的人马。
张唯仁继续道：“但容宫主拿到密函后，为保险起见誊写一份交给信任之人，却没选择睿王。”他当时并未先行一步，“而是交给了太傅，沈问道。”
换言之，容落云和睿王绝非信任无间。
霍钊点点头，问：“这一路可有不妥？”
张唯仁回答：“陈若吟重新派两人报信，我一路暗跟，对方出关后却未行大漠，而是进了城中，下榻在小春台。”
不去给阿扎泰报信，倒先逛起窑子，还是说，阿扎泰的人一直徘徊在城中，与对方接头联络？
可突厥人面目有异，那潜藏着的只能是汉人。
半晌，霍钊吩咐：“你先养伤，随后顺着那两人去查，仅有十日时间。”
张唯仁起身接令，一切交代完，准备告辞离开，忽然，他想起什么：“侯爷，中秋夜前两晚，抟魂九蟒之三出了城，不知办什么事情。”
霍钊抬眸看他，等着下文。
张唯仁道：“中秋当夜，丞相府的暗卫共有六名。”
也就是说，抟魂九蟒一共有九人……
可陈绵陈骁早已死在瀚州，明明尸骨都凉透了。

第85章
佛龛前, 白氏双手合十虔诚地跪着, 衣着素净，鬓发间仅簪一支玉钗, 桌案上供奉着厚厚一沓经文, 是她昨夜亲手抄写的。
吱呀一声, 佛堂的门推开了，下人不敢如此打扰, 定是家里头做主的那个。“夫人, ”霍钊唤一声，拿着件披风走进来, “跪祷大半日, 仔细膝盖疼。”
白氏闻声未动, 口中念快些，将最后几句好好地诵完。睁眼抬眸，霍钊恰恰停在身旁，探出手, 把她从蒲团上掺起。
“侯爷, 你也与佛祖叨几句？”白氏出声。
霍钊微微笑着：“我不信神佛, 与其对佛祖唠叨，不如跟你说一会儿话。”抬手为白氏披上披风，系扣，然后夺下对方指间的佛珠。
两人并肩离开佛堂，天还早，便沿着围廊慢腾腾地走。走远些, 确保佛祖听不见人声，白氏才说：“临风总爱在佛前浑言，自称不信，原来是像你这个爹。”
霍钊哼道：“好事不知道像我，这种事却像。”说着，手掌触碰到披风的缘边，不动声色地一撩，在之下握住白氏的左手。
青天白日的屋外，大活人的动作再隐秘也无所遁形，白氏悄然乍惊，缩一缩手未躲开，便用力些挣一挣。仍是未果，她小声道：“侯爷，叫下人瞧见了笑话。”
霍钊问：“老夫老妻，两手交握有何可笑话？”
他攥得紧些，怕执剑的铁掌没分寸，弄疼娇弱的发妻，于是再松开些，松开又怕对方抽了去，复又攥紧。如此折腾几个来回，他无奈道：“抄写恁多经文，指头都磨疼了罢。”
兜兜转转，原是体谅这个，白氏说：“不疼，写写字而已，算得了什么。”至围廊尽头，提裙下三两阶，踏入一隅小花园中，“小儿纵横沙场，我这个当娘的也只能做做这些。”
霍钊笑话人：“他已经二十三岁，过完冬便二十四岁，称呼小儿不嫌害臊吗？”
白氏说：“临风在家时，你总嫌他顽劣，眼下他在军中挂帅，你还来挑无关紧要的小刺。”嘴上埋怨着，却抬手为霍钊拢一拢衣襟。
动作时抬首，老夫老妻的目光不期而遇，不似年轻人那般波澜交融，沉静的，厚重的，犹如两面平滑的明镜，将彼此的心绪照个通透。
白氏道：“侯爷若有什么打算，一定要告知我。”
霍钊问：“夫人何出此言？”
一阵微风吹来，携着残红败绿拂过彼此的肩头，白氏摊开手掌，接住一片零落的花瓣，说：“花有重开日，凋谢时不必道别，人却不同，一旦相隔便是天上人间，侯爷你说对吗？”
这话问出，霍钊良久不言，最终慨叹地念了句白氏的闺名，碧城。
“当年你来塞北镇守，听闻我父亲精通突厥文，便日日来我家求教。”白氏笑曰，“我爹烦了，命我教你，怎么，如今还想瞒过我不成？”
枕边人哪能瞒得住，霍钊认输道：“偷看我的密函，还这般理直气壮。”
面前是一座假山，山顶有亭，霍钊揽住白氏一同登阶。四下已无旁人，白氏说：“密函明明写有日期，下月初九重阳节，螭那军进犯，侯爷为何不告知临风？”
打仗要的是知己知彼，人命关天，怎有隐瞒耽搁的道理。登上最后一阶，至山顶小亭，白氏拆穿道：“届时，你根本不想他去，而是亲自平乱是不是？”
此处风大，袍角广袖摆动不休，霍钊侧身为夫人挡住寒风，承认道：“是，我没打算叫他去。”素日里嫌弃那逆子也好，总是挑刺也罢，可终究是他的亲生骨肉。
“陈若吟老奸巨猾，既然决计杀害临风，必定有十拿九稳的把握。”霍钊说道，“倘若临风真出什么事，咱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么？不知情便罢了，既然知晓，我这个当爹的势必要护一护孩儿。”
手心手背皆是肉，白氏掂不清主意，怔愣着，望着霍钊说不出话来。
“碧城，我老了，守不了塞北多少年了。”霍钊沉声道，“可咱们的孩子还年轻，不为旁的，单为长久考虑也该是如此。”
名将白头，美人迟暮，大抵都是落寞的下场。白氏眼尾顿红，像是冷得，风吹得，她禁不住轻晃，声音亦颤抖：“侯爷，跟随你数十载，胆子还是有的。”
可任凭胆量再足，至亲至爱之人犯险，谁又能淡然处之，白氏说：“你向来教诲惊海与临风，以赴死之心迎战，那此次……”
霍钊答道：“此次亦然。”
他将白氏轻轻搂住，说：“我的武功远在临风之上，胜率自然也大些。”一顿，抬眸看向亭角的斗拱，筑一窝巢，巢中傍着两只双飞燕。
“倘若败了。”霍钊低声说，“战死沙场，我这一生也算死得其所。”
白氏睁着一双眼眸，眸中蓄水儿，摇摇欲坠地挂在眼睑处。霍钊将她搂紧些，似是宽慰：“这把岁数没什么遗憾了，本就要与你说的，奈何你这两日躲在佛堂念经，不搭理我。”
清泪终究没留住，沿着脸庞滴落，白氏哽咽道：“侯爷，经文是为你抄的，诵经也是为你祈福。”抑不住，啜泣声声，“我心知肚明……”
霍钊语气含笑：“有你这般，那我定能凯旋。”
两人在山顶消磨近一个时辰，天稍晚些骤然寒冷，才相扶着下了山。管家已经寻觅许久，跑来禀报，军中送回消息，申时二刻双方偃旗息鼓。
白氏问：“两位将军有无受伤？”
“回夫人，都安好。”管家回答，而后又道，“侯爷，乌鹰来了。”
霍钊点点头，先亲自送白氏回主苑，再去暖阁，见张唯仁一身阔绰户的打扮。稍一走近，鼻息间弥漫着一片脂粉香，想必是入过那小春台。
风月场一向人多口杂，藏不住秘辛，多少妓子卖消息比卖身还好赚，从前更有“胡女寻情”的典故，意为蛮夷女子沉沦风尘，实则为探取情报。
“禀报侯爷，”张唯仁率先开口，“经这两日查探，小春台并无胡女，来往恩客亦无蛮夷之人。只不过，有一伙人出手大方，已在小春台逗留一月有余。”
时日颇久，霍钊问：“确定无误？”
张唯仁回答：“这是伺候的婢子所言，准确些只会更久。”
霍钊又问：“是什么人？”
张唯仁说：“名为跑商的买卖人，然而一月有余并无动作，各个带剑佩刀，曾一言不合在小春台闹出人命。”
一伙来历不明、身怀武功的狂徒，霍钊问：“那两名暗卫呢，如今与他们一起？”
张唯仁摇头：“昨夜子时，丞相府的两名暗卫已出城南下，估摸是回长安去了。”他轻拍衣袖，嫌沾染的脂粉气腻得慌，“侯爷，那伙人口音各异，看做派不像是官。”
不是官，便是江湖人，有财力流连销金窟那么久，则是搭上官的江湖人。霍钊吩咐道：“带些人暗中盯着，距重阳愈近，愈要吊足精神警惕些。”
张唯仁领命去办，退至门边一转身，门板开合漏进来点点红光。
这一日将过，天空红得仿佛浸了血。
大漠之中有一片蓝湖，三里外环绕绿林，定北军的营地便驻扎于林中。营门高塔上，值守将士被鸠占鹊巢，无言地躲在角落处，那“鸠”远眺西北方，身子都要探出一截。
将士提醒：“公子当心，别摔着。”
容落云浑不在意：“无妨，我摔不死。”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扎小髻，活像个新参军的小兵，“既已休战，将军为何还不归来？”
将士道：“将军独行必定快速，整队人马便拖沓些。”
如此说着，容落云倏地眼睛一亮，惊喜道：“回来了！”他失了规矩，把人家正儿八经的定北军，当成自己不凡宫的弟子，使劲一拽，“快看，将军回来了！快吹响号角！”
将士赶忙答应，随后眼前一晃，那公子已经跳下了高塔。容落云轻巧落地，不等站稳便疾步奔出，手中还挥舞着塔上薅下的小旗。
临风纵着乘风，银灰铠甲承着晚霞余晖，在队伍的最前方驰骋。远远的，他望见容落云那般兴奋，回应般扬了扬手中的决明剑。
“吁！”近至营前，霍临风勒缰停下，道：“归营修整，听候副帅的调遣。”
身后人马陆续入营，脚步牵连起阵阵尘沙，待旁人走尽，容落云立即上前几步，手欠似的拉扯缰绳，问：“你为何不进去？”
霍临风探出手，答非所问：“上来。”
容落云说：“做甚，我不乱跑。”嘴里这般说着，手却搭上去，眨眼便跨在了马背上。霍临风环在他身后，铠甲冷硬，硌得他后背酸疼。
马首掉转，朝着东边奔去，霍临风的手掌捂住容落云的小腹，作恶般按了按，道：“你是不乱跑，却在高塔上闹腾。”
容落云有些难为情：“你看见了？”
那点眼力还是有的，霍临风问：“来营四日，你猜底下的人怎么说你？”
容落云一怔，前两日还不熟，这两日与钦察部族交战，怎的，竟还顾得上关注他么？他不知，微微扭脸用余光睥睨：“夸我长得俊？”
霍临风低头轻撞，磕在这厮的后脑上，道：“大漠风沙吹得你脸皮厚了。”骑快些，伴着呼呼风声，“有的说你是军师，有的说你是霍家的亲戚，依我看……”
容落云问：“你看什么？”
霍临风答：“依我看，你再如此不知收敛，我出战时含情目送，我归营时喜不自胜，巴巴地等着，偶尔还要顶嘴撒娇，恐怕人家当你有毛病。”
容落云赧然地盯着马鬃，他竟那般轻浮？细想片刻，似乎的确那般轻浮……那，他小声道：“有毛病也不碍旁人的事，我乐意有毛病。”
霍将军心中熨帖，偏偏嘴上要坏一句：“愈发不知廉耻。”
言语间到达地方，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碧蓝色的湖水，若说灵碧汤翠意无两，此处的蓝湖则更是天下无双。
容落云看痴了，忽略霍临风推他，连被抱下马也没有察觉，甫一落地，他踩着细细的金沙跑到湖边，被湖面的晶光晃了眼睛。
半晌，他问：“能喝吗？”
霍临风失笑：“快喝，我要下去洗澡了。”
容落云闻言抿抿嘴，踌躇两步，然后抽开衣裳的绳结。这动作是要下水同浴，霍临风见状，剥除铠甲大步上前，将人单手夹起来，一颠一晃地踏入了湖中。
暴晒整日，湖水不算太冷，至胸口深时霍临风把容落云搁下。岂料，容落云缠着他不放，解开小髻飘散着，一股子放浪形骸的样子。
“你做什么？”霍临风问。
容落云答：“我不知廉耻。”
他缠得更紧些，浸着湖水滑溜溜的，肉贴肉地转移到霍临风身后。如此像是背着，他伏在那肩膀上蹬腿，迫使两人游出去一截。
渐至深处，容落云蔫儿了：“有点怕。”
霍临风擎等着这句，翻身张手，将容落云妥当地抱住。手掌在水下托着那两瓣屁股，即使重重地揉，容落云此刻也不敢不依。
营中备着热水，没道理特意跑来洗澡，容落云忍着难堪问道：“你是不是想……”
霍临风说：“宝贝东西，好好瞧瞧这片湖。”
容落云被“宝贝东西”冲昏头脑，哪晓得瞧湖，一双眼都湿漉漉地黏在霍临风身上。“你想做什么，”他几乎献祭一般，“……都可以。”
霍临风道：“我想让你借湖水设计一阵，助我杀敌。”
容落云愣住：“就这样？”
霍临风颔首：“不然还有什么？”
容落云红着脸摇摇头：“没、没什么。”他答应下来，敛目埋首，不尴不尬地抿住嘴唇。
亏他以为……罢了，塞北的臭兵，可真没意思。

第86章
蓝湖再晶莹, 天一黑便也黯淡了。
湖边的金沙堆上燃起一簇篝火, 像艳阳砸落，照得人满面红光。容落云就坐在这团红光里, 周身裹着光晕, 两腿并膝, 双手扒拉着膝头。
这是一副分外安生的模样，其中又藏着点百无聊赖的意思, 半晌, 他用枝子将火堆拨旺些，张开手烘着, 手心被熏烤得热腾腾一片。
又过去一会儿, 沙沙声, 是靴底踩沙的动静，容落云扭脸分辨，冲着黑黢黢的虚空喊道：“是你吗？”
那把嗓子脆生生的，带着欢喜, 比大漠的天空还干净。霍临风一步步走近, 用素日沉稳的嗓音模仿, 回答：“是我啊。”
容落云噗嗤一笑，待霍临风也进入火光中，他瞧见对方手里的野兔。灰黑色，挺肥，被揪着耳朵放弃了挣扎，看上去很是惹人垂涎。
霍临风把兔子丢容落云怀里, 抹把脸，在冷飕飕的夜间拭下细汗。“这东西跑得飞快，叫我好追。”他抱怨道，俯身去铠甲旁拿剑。
容落云抱着野兔，沉甸甸的，待霍临风提剑走来，不自觉地紧一紧怀抱。“一剑索命吗？”他仰着脸问，“它得多疼啊。”
霍临风翻旧账：“你刺我一剑的时候，不想想我疼不疼？”
“……”容落云噎住，以为霍临风记恨那件旧事，于是伸手抓住对方的衣角，拽一拽，讨好之中带着点无措。
霍临风吃这一套，擎着剑，问：“那还杀不杀？”
肚腹咕噜一声，饿极了，容落云抚弄野兔的后颈，忽地，不知怎么施力一捋，那野兔软趴趴地咽了气。
霍临风好生无言，装什么慈悲心，这夺命的手段比谁都利索。一只膘肥体壮的野兔子就此丧命，被剥皮穿起，架在熊熊的火焰上炙烤。
甫一入夜，大漠的温度降得厉害，寒风卷刃不留情面，吹得人禁不住哆嗦。容落云这把细雨江南的身子骨好受罪，蜷着，往霍临风身旁不住地挪动。
手臂挨住手臂，霍临风抬手一扬，将容落云抱在身前，宽衣解带，敞开两层外衫和中衣把人裹住，彼此的身躯在火焰旁相偎。
容落云问：“这两日出战如何？”
霍临风说：“小打小闹，对阵交手，并非真正的开战。”
容落云不懂行军打仗，欲细问一番都无从下口，却又想知道，落个心安。他在层层衣裳下环住霍临风的腰身，更探入里衣，掌心贴着那宽阔温暖的脊背。
摸到细小的凸起，是年岁中征战留下的伤疤。
爱抚缓缓，解了急急的寒风，霍临风低下头，鼻尖轻触容落云的小髻，说：“咱们拿到密函，因此阿扎泰不敢轻举妄动，近日交手不过是试探罢了。”
容落云追问：“那要试探多久？”
霍临风说：“长的话一月两月，短的话七八日，皆有可能。”他拢紧些，双手搂着对方，“倒希望能拖久一点，前期损耗甚多，我军需要时间休整。”
容落云记得密函中说过，螭那军，届时交战取霍临风的性命。“你说，蛮子的螭那军，当真那般厉害？”他不信，“陈若吟为何那般肯定？”
霍临风如实道：“我不知。”他轻笑一声，没法子似的，“霍家精骑，从前莫贺鲁的神射队，凡是勇猛之师必定也是有名之师，但螭那军我从未听过。”
那般神秘，知己不知彼，难免叫人惴惴。
“一来，螭那军许是一直秘密训练的，至今尚未出战。二来，从属钦察部族，以往我军与钦察之间无甚瓜葛，不算了解。”霍临风分析道，“三来，凭空出世，一群高手集结。”
容落云倏地抬首：“高手，江湖人？中原人？”
霍临风说：“何处无江湖，蛮夷之中当然也有高手。”那兔子烤好了，他撕下一只外焦里嫩的兔腿，吹吹，往容落云嘴里一塞。
早就饿得胸背相贴，容落云却吃得犹豫，边啃边思量，敌方的高手究竟武功如何？倘若在霍临风之上，再加一些碍事的小喽啰，到时岂不是真的凶险？
“我……”他咽下一口肉，“我也要上战场。”
霍临风正啃另一只，险些呛着，而后权当作未听清，没搭理容落云。容落云哪肯作罢，举着烤兔腿，大声重复道：“我也要同你打仗。”
仍是无反应，容落云滚两遭，立起来，单薄的身子映在彤彤火光中，手里还紧紧攥着兔腿。他这般滑稽，却又满心情切，执拗地盯着霍临风等一句回应。
霍临风不紧不慢地吃着，吃罢，将骨头朝火堆里一扔，打开水囊再灌两口冷泉。吃饱喝足，他学容落云先前的模样，意图伸手抓住对方的衣角，奈何短打利落，只能揪住一点裤腿。
拽一拽，他说：“不行。”
容落云道：“你我二人合力，必定比你一人更稳妥，为何不行？”他蹲下身，“这两日你出战，我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我想跟着你，帮你。”
霍临风明白那种忧心的滋味儿，他尝过，早在容落云独行瀚州时，他便尝了个透彻。然，提心吊胆也比以身犯险要好，他绝对不会答应。
战场对阵与江湖决斗不同，后者才几人，而辽辽大漠到时会有千军万马。杀一个人不难，杀十个人也不难，可是杀一百个，一千个却很难，无情无欲地挥刀仗剑，麻木，空白，将无数条人命斩落在脚下，胜者并非英雄，而是野兽，更是阎魔。
霍临风不允许容落云那般，亦不愿容落云看见自己那般。
火苗噼啪作响，霍临风抬起脸，好似望着一尊闹脾气的活菩萨，这菩萨犟得很，非要渡他。
“容落云，”他叫一声，连名带姓不算客气，“你的爹娘死在这片土地上，如今你也要在这里犯险吗？”
提及唐祯夫妇，容落云脸色微变，却不松口：“这不一样。”
霍临风说：“怎的不一样？他们死在霍钊的剑下，现如今你要为我霍临风出生入死。”他偏过头低笑，些微自讽，如潮的无奈，“如此，霍家也忒无耻了罢。”
容落云不想再听，倾身一扑，兔腿掉在一旁沾满细沙，他压着霍临风，又滚两遭，幕天席地地纠缠在昏暗里。
离篝火远了，光黯眼明，却能瞧得真真切切。
霍临风说：“你我即使无情，这辈子也该我捧着你，弥补你，何况咱们……”后话腻得慌，可意会不可言传，便止住了。
容落云却磨人：“咱们什么，你说完啊。”
霍临风故意说：“咱们好得如亲兄弟一般。”
容落云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后腰被揽住，便撑不住笑起来：“去你娘的亲兄弟。”轻声咒骂，尾音藏不住赧然，“明明是夫妻一般。”
霍临风喉结滚动：“那你更应当好好的，否则夜深梦回，岳父岳母来向我问罪怎么办？”这话不成体统，趁容落云发作前便制住，“还有你姐姐，你若有什么闪失，我如何跟她交代？”
提及容端雨，容落云顿时偃旗息鼓，好似一枝倏然凋零的白檀花。离开西乾岭时匆忙，只谎称闭关练功，未见一面就走了。
还有师父，大哥，老三老四，阖宫的弟子们。容落云眼下想来，他与霍临风相识不足一年，竟为了对方，抛下亲友兄弟孤身来此。
是这塞北的蛮兵太勾人，还是他太情种呢。
一时无声，霍临风问：“琢磨什么？”
容落云回过神，答道：“琢磨……设阵之事。”
他撒谎，恰好枯枝燃尽，一丛篝火不眷恋地熄灭，一切心虚皆隐没于黑暗中。
两个人摸黑爬起，霍临风吹一声口哨，乘风便从湖边跑来。良驹识途，驮着他们朝军营奔去，赶在子时之前回到了营中。
“临风，好多人。”容落云先喊了一声。
营口聚集着一队兵马，定睛细瞧，是从定北军大营过来的，霍临风和容落云翻身下马，疾步入营，一眼看见眉头紧皱的霍惊海。
“大哥，”霍临风叫道，“你怎的从大营来了？”
霍惊海见他归来：“入帐再说！”
霍临风急忙跟上，大哥一向沉稳，深夜前来又面露急躁，必定出了什么事情。三人前后脚进帐，坐都来不及，他问：“大哥，可是大营有事？”
霍惊海说：“策军折子被人偷了。”
霍临风和容落云同时脸色大变，策军折子记录军情、一切作战安排，是至关重要的机密。霍临风低声吼道：“那么要紧的东西如何被偷？！你在开玩笑不成！”
霍惊海解释：“策军折子自然好好保管，我刚记完前头军的安排，帐中霎时灯熄，那贼人与其说是偷，不妨说是抢。”
天大的胆子，潜入定北军大营，入帐，从霍惊海手中生夺。容落云未见识过霍惊海的武功，却也知其与霍临风难堪伯仲，那贼人实在了得……
霍惊海道：“我那本仅是后备的计策，于是赶忙过来，看看你这边是否无恙。”
霍临风的折子一直随身携带，归来后便去了蓝湖，没来得及搁下。事发突然，他一时之间难以相信，问：“大哥，你敌不过那人？”
霍惊海铁面含恨：“那人游刃有余，内力深不可测。”镇边大将军，认输颇觉艰难，“他胜过我，却未知胜过我多少。”
说明对方并非尽全力，无需尽全力。
容落云一直沉默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忽然，他问道：“霍大将军，你追他了吗？”
霍惊海点头：“自然竭力追拿，奈何未能追上。”
武功不敌，可神龙无形乃天下第二的轻功，竭力追逐竟无法追上？那是否说明……霍临风骤然看向容落云，缓缓说道：“那人使的是——八方游。”
天下之间，容落云会这门轻功绝技，曾经的采花贼查小棠也会，而查小棠已死，他的师父……
既能敌得过霍惊海，亦能使出八方游。
容落云惊愕道：“是师叔秦洵！”

第87章
烛心爆开一朵小小的火花, 蜡水流下最后一滴, 燃尽了。
帐内顿时有些昏，容落云起身去柜子前翻找, 拿两支簇新的红烛。霍临风坐在桌案后, 笔稍停, 觑一眼帘布缝隙外的天色，问：“几时了？”
容落云说：“五更将过, 天快亮了。”
霍临风收回目光：“那别燃烛了, 熏燎一宿，晃得我眼睛不适。”
容落云捧着那两支红烛, 没听话, 点燃一支搁远些, 而后到帐口卷起帘布，光线与晨风一并闯进来。他兀自去架旁净面，拾掇完自己，拧湿帕子走到桌旁递上。
霍临风写罢一句, 搁笔, 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策军折子被偷, 前前后后的安排只能重头计划，这一宿，真是一刻也不敢松懈。
“如何了？”容落云问。
霍临风答：“将将三分之一。”容落云陪了他数个时辰，一双桃花眼依旧明亮，只是眼睑下的淡青叫人心疼。他抬手捧住容落云的脸，指腹有茧, 于是轻轻在那眼下抚过，道：“兵马数量庞大，作战安排花费近半月制成，就算急也马虎不得。”
容落云点点头：“你的折子还在，不能依照旧计吗？”
霍临风说：“大哥那份为后备不假，但后备是在正规的基础上设计，但凡泄露一丝，对方便能推断出我军的计划。”
正说着，霍惊海从副帅的帐子过来，未回大营，俱是劳神整夜。容落云赶忙退开一步，捧脸爱抚什么的，叫人瞧见可了不得。
他心虚，便低着头，挪到一旁静静地添水研墨。
霍惊海没发觉端倪，这情形也顾及不上，直白道：“临风，第一层的兵马我安排好了。”军中将士按照能力分层，第一层是人数最多、最寻常的兵。
霍临风接住过目，许是绷紧精神太久，忍不住放松一句：“大哥策军一向快速，我的经验到底是薄些。”
霍惊海说：“行了，策军之事你比我强，胡乱恭维什么。”此时无心玩笑，亦非随和的脾性，“没问题的话，马上重新安排。”
一盒朱红印泥，霍临风执帅印按压，在折子尾落下自己的标记。“安排下去。”他命令道，“蓝湖与大营之间仅留探子，营中集结兵力，自今日起阖军备战。”
对方明目张胆地偷袭，为盗窃机密，更是宣战。
陈若吟失了密函，看样子，已经坐不住了。
霍惊海领命去办，帐中剩下霍临风与容落云，一时间无人说话。墨已研好，容落云垂手立着，目光禁不住朝帐外望去。
霍临风瞥见，便不动声色地凝视片刻，随后将人往身前一拉。他揽住，状似温柔，实则铁爪般扣着容落云的肩头。
“像一只欲破笼而出的鸟儿。”霍临风形容道，“你在琢磨什么？”
容落云微微侧脸，躲着似的：“没什么，我瞧瞧天亮没有。”
霍临风一声低哼，拆穿道：“你是想出去。”他将容落云掰过来，面对面的，“你仗着自己也会八方游，想去探秦洵的踪迹，是不是？”
许是那语气温和，容落云未听出责备的意思，傻不愣登的，竟眼眸一亮地反问：“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觉得行吗？”
霍临风登时骂道：“行个屁，给我老实待着。”
容落云被骂得一愣，端详霍临风沉下的脸色，又有些发怵。他凑近些，再近些，俯首便抵在霍临风的肩上，这是十足的乖顺姿态，薄唇微动，却吐出万分气人的字句：“你们神龙无形追不上，还不让八方游出手，当真好没道理。”
霍临风叫那发髻蹭得痒麻，此话听来，心肝又被呛得七窍生烟。“我没道理？”他训这只白眼狼，“你若是追不上便罢了，追上，被秦洵擒住该当如何？”
容落云蹙眉道：“你不能盼我点好？”
霍临风气得乐了：“我盼你是菩萨，是神仙，有用吗？”他捏着容落云的后颈拉开，像捏山猫，捏狼崽子，迫使对方仰脸看他的眼睛，“就算你的轻功敌得过秦洵，被他擒住，你能打得过？”
这话叫人没面儿，却是事实，容落云支吾道：“好歹他是我的师叔，应该不会……”
霍临风好凶：“当初割袍断义了的，忘了？你与段怀恪那般态度，如今还说什么师叔。”话锋一转，又呛人又臊人，“再者说，你是他的侄子，那我便是他的侄婿，偷我的东西做甚？”
容落云被臊白一通，后颈还被捏得阵阵发烫，甩头挣开，带着不小的气性走到榻边，一屁股坐那儿。他抽出长剑，攥着鹿颈子皮用力擦拭，犹如磨刀霍霍的屠户。
盯了半晌，霍临风无奈道：“别费神了，睡一会儿。”
容落云冷冷地说：“既然阖军备战，我也备。”
霍临风愁死：“你备什么？蓝湖边的话我都白说了？”他不允许容落云上战场，之前不了解螭那军，眼下知晓螭那军有秦洵坐镇，更没得商量。
长剑闪着寒光，容落云不吭声，只一味地擦，刺啦一声，鹿颈子皮擦过剑刃撕裂成两半。狼崽听见，露出野兽相，龇牙亮爪跟着嚎叫。
容落云被勾出一股野性，说：“休想叫我坐以待毙，战场我上定了。”
霍临风拍了桌子：“你不是定北军，不许就是不许！”
容落云道：“我既然不是定北军，你管不着。”
他提剑起身，眉眼尽是凌厉：“秦洵攀附奸佞，通敌卖国，我要替师父治他有辱师门之罪，不凡宫办事，轮得着你这当兵的插手！”
这一张嘴真是厉害，合着方才是承让呢，霍临风无法，凶到极致也就是拍个桌子，落笔疾书，字字力透纸背，只能拿文房四宝撒气。
未等来反驳之言，容落云擎着剑，纹丝不动地盯着人家，好一会儿，他忍不住出声问道：“生气了？”
霍临风翻页继续写，薄唇紧紧地闭着。
容落云又问一遍：“你生气了？”
语气放软，带着一丝试探和理亏，听来直戳心头。霍临风未抬眼，冷峻面孔绷得毫不松懈，恨声道：“已然气死了。”
容落云登登跑来，就是个小夜叉：“气死还能说话？”
霍临风瞥一眼这气人的东西，再瞄一眼擦得锃亮的长剑，说：“做甚，想砍死我？”
闻言，容落云将宝剑咣当撂在桌案上，赤着手，腆着脸：“丢了。”伸手抓霍临风的胳膊，挽住，无赖地摇晃人家，“人生苦短，莫生气。”
霍将军实在是苦，骂得轻了不顶用，骂得重了舍不得，恐怕螭那军还未对付，先被这冤家给弄死。
然而刀剑无眼，断不能动摇，他狠一狠心肠说道：“不行——”
霍临风刚吐出两字，容落云仰脸凑来，在他唇上轻轻一啄，热乎乎软乎乎，威力比刀枪剑戟厉害百倍。这是明晃晃的美人计，寡廉鲜耻，帘布都没落下，便敢如此大胆地迷惑人。
容落云耳廓烧红，偏过头，不叫看见眼底的难堪。可身子却未动，挨着霍临风，挽着那铁臂，唇上还残存着沾染的余温。
久久，他小声说：“允了我罢。”
霍临风仍不松口：“凶险，你知不知道？”
容落云轻轻点头，轻轻地说：“知道，所以陪你一起。”侧脸贴住对方的肩头，“秦洵能与师父抗衡，你一己之力如何对付？加上我，我们携手，是伤是亡好歹有个作伴的。”
霍临风几乎咬碎牙齿：“谁要你做这种伴。”
容落云道：“不要我，要谁，我不跟你，又跟谁。”扭回脸，下巴抵在霍临风的肩上，近得呼吸相闻，“我……爱极了你，你明白吗？”
“爱”这一字，语调轻若燕羽，分量却足有万斤之重，霍临风定着，说不出半字，移不开目光，揽住容落云的手掌甚至禁不住颤动。
容落云知道，这般是答应了，可是只答应还不够，他狡黠地、期许地问：“那你，不回我一句吗？”
霍临风沉声说：“我也爱极了你。”
不凡宫办事果然厉害，把当兵的压制得手无寸铁，容落云心满意足，松开手，从笔架上取一支毛笔，作势修书一封。
他寻一张纸，说：“我写信叫师父来，你派人加急送到西乾岭去。”他边写边说，“迫在眉睫，不管能否赶上总要试一试。”
其实两人未抱太大希望，蛮子俨然蠢蠢欲动，而西乾岭距此实在遥远。写罢，待信派出，霍临风道：“昨夜已派人通知我爹，估摸兵力集合得差不多，他便会过来。”
容落云问：“你爹和秦洵，孰高孰低？”
霍临风说：“我未见识过秦洵的武功，不知。”他试图分析道，“秦洵之前找段大侠决战，想必在昆山钻研数年，进益不少。我爹自然也是高手，只是他箭伤刚愈，或多或少总会有影响。”
他们讨论了一番，而后再不耽搁，继续策军安排。
三日后，定北军大营和蓝湖军营调遣完毕，兵马已经最大限度的集结，全力备战。
出乎意料的是，霍钊未到军营，反而差人唤霍临风回府议事。
当夜，霍惊海镇守，霍临风和容落云离营归城，快马加鞭奔至城门外，打眼环顾，发觉城门的守卫比平时增添了一倍。
将战，各处关防收紧些，一贯如此，两人纵马进城，容落云见霍临风面色颇寒，问：“怎的了？”
霍临风说：“街上状似赶路的行人，有许多是侯府的家兵。”
城门添人便罢了，家兵上街潜伏巡逻，只能说明城中有异。霍临风和容落云赶回定北侯府，拾阶进门，对上等候良久的管家。
“少爷，容公子。”管家欠身相引，“侯爷与夫人在寄傲园等候。”
寄傲园筑有四层小高楼，平时鲜少人去，只年节时作登高赏月之用，这光景，怎还有闲情逸致去那儿。霍临风和容落云跟着，不知霍钊何意，到了地方，登楼便嗅见醇厚的酒香。
四楼顶，一室灯火通明，霍钊与白氏坐在桌前，守着一桌丰盛的吃食。见两个小的上来，白氏说：“快坐罢，饭菜都要凉了。”
落座，霍临风问：“爹，你叫我回来议事，怎么……”
霍钊回答：“事情要商议，饭也要吃，这样各不耽误。”他看看酒壶，吩咐道，“斟酒，陪我喝两杯。”
霍临风给霍钊斟满：“军务在身，我不便饮酒，来日凯旋再陪爹饮个痛快。”
霍钊摇头：“战场上吉凶难料，应做好最坏的打算。”大手夺下酒壶，先后给霍临风和容落云斟上，“未免抱憾，此刻便喝罢。”
拿起杯盏，他看向容落云：“孩子，这一杯，我们父子俩敬你。”
霍临风只得遵命，端杯饮尽，热辣的酒水顺喉穿肠，火辣辣的。白氏瞧着这一桌三人，不好说什么，温声道：“接下来辛苦，吃些东西。”
霍临风却顾不得，先禀报一番军情，然后问：“爹，城中家兵潜伏，可是有事？”
霍钊从怀中掏出一物，展开来，是一张城中的地图。“城中潜伏着不少江湖人，最先发现在小春台，已近两月。”指尖点在地图上，“朱标处多为客栈酒肆，皆藏着不少外头来的贼人。”
贼人，霍临风敏锐道，是陈若吟的人？
“陈若吟和阿扎泰勾结，城中，漠上，他们会里应外合。”霍钊说，“等两军开战之时，城中的势力便会掀起暴乱，令我军慌了阵脚。”
霍临风一点即通：“反之，只要咱们在城中率先动手，蛮子亦会措手不及，为了两头牵制而匆忙发兵。”
前者定北军落于被动，而后者则占据主动，霍钊首肯，又将酒杯斟满：“只是无论如何，城中定会抓住一部分兵力，也需要有大将率兵镇压。”
既然如此，三父子必然要分头行事，霍临风将酒咽下，说：“大哥一向沉稳，率大军镇后为主，我做先锋军，主战，届时抵抗阿扎泰的螭那军和主力兵马。”
霍钊沉吟不言，似是不太认同。
见状，一直未吭声的容落云说：“还有我，我陪他。”
陡地，霍钊冷眸飞针，全扎在霍临风的身上。“胡闹，你怎有脸面答应？”叫容落云跟随，那霍家人岂非无耻之徒。
一顿，他说道：“临风，你留在城中。”
霍临风拔高调子：“我身为主帅，当然要上战场！”
霍钊说：“我定北侯面前，还轮不到你做主。”他重复道，“你，留在城中剿匪，我亲自挂帅平乱。”
霍临风急切道：“我不同意！我——”
霎时，眼前一阵晕眩，乌糟糟的，如堕水中丢了声色，霍临风蹙眉轻晃，明白过来已经为时太晚。
他唤了声“爹”，双眸合住，一头栽倒在桌上。
容落云满脸愕然，吃惊地看向了霍钊。

第88章
满桌佳肴无心碰, 却昏沉地迷在这酒里。霍临风趴在桌上, 结实的、精壮的身躯失了力量，软绵绵犹如酣睡的情态。
容落云吓了一跳, 几乎是立刻揽住霍临风的腰身, 在桌下, 没敢叫霍钊与白氏瞧见。将霍临风扶稳，而后他才看向霍钊, 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
酒, 他也喝了，不该有问题。稍一琢磨, 他问：“临风的杯盏……”
霍钊抬眸又垂眸, 算是默认, 那杯壁上涂抹过东西，能叫人无知无觉地睡一些时候。容落云转移目光看向白氏，对方绞着丝帕，哀戚的神情显然是知道这安排。
容落云问：“为什么？”
霍钊说：“猜到他不会答应, 只好出此下策。”说罢, 命人将霍临风抬回卧房, 并有意支开一般，“碧城，你照顾着些。”
白氏惶然起身，跟着离开这厅室。一瞬间，屋中仅剩霍钊和容落云，一老一少, 身份是千般的尴尬，却都面容沉静地相对着。
容落云心里明白，霍钊定是有话要讲，关于此战，或是关于霍临风，总归要说给他听的。“定北侯，”他率先出声，“你真要代替临风挂帅平乱？”
霍钊首肯道：“是，眼下这是最好的安排。”
他说：“我父子三人既然无法合力，便要人尽其用。”停顿片刻，带着一丝猜疑，“秦洵的武功不知具体几何，但胜得过你们几个小辈，明知如此，老夫岂能让你们去送死？”
战场之上主帅和副帅各自分工，主帅做先锋军，副帅应按策军计划调动大军配合。容落云问：“为何不让临风退而求其次，做副帅，让镇边大将军来城中镇压？”
霍钊答道：“陈若吟的目标是临风，只要他出现在战场，敌方势必会全力对付他。而我和惊海在他们眼里，是一样的，我势强，便会全力与我纠缠。”
一桌吃食已经冷了，霍钊的声音亦然：“霍家的男儿，战死沙场没什么可遗憾的，可若是被贼人的奸计杀害，那我只能做个护崽儿的寻常父亲。”
言至于此，容落云听得有些怔怔，他抬眼看去，恰好对上霍钊的双眸。那股威严浸在骨子里，眼神虽无波，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凛冽。
容落云皮肉绷紧，觉出霍钊在打量他……甚至是质问他。
“孩子，自修建长生宫一事起，陈若吟便执意对付临风。”霍钊开口，“因为他与不凡宫交好，而你的不凡宫是为三皇子做事。”
容落云陡然一惊，当初他未提及三皇子，对方竟全都知道了。隐瞒无用，他颔首承认：“陈若吟以为我们三方为盟，这也是他要杀临风的根本原因。”
霍钊问：“那你们究竟有没有结盟？”
倘若是真的，霍临风代表的霍家则扶植睿王，不单与太子的势力为敌，更与皇上的想法相悖。
当年只为三皇子锋芒毕露，便诛杀唐祯满门，霍临风如若那般，一旦有证据，恐怕下一个谋逆的罪名将扣在霍家头上。
容落云急道：“没有，临风与我们没有干系。”
霍钊登时追问：“你们？”
容落云说：“我与三皇子。”他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强自压着，“我与三皇子往来合作，不难理解罢。”
霍钊点点头：“拉拢临风的话，对你、对三皇子皆有助益，为何没有呢？”
容落云道：“我不会利用临风的。”他回答得郑重，并直愣愣盯着霍钊的眼睛，“定北侯，我也有个问题，假使太子并非明君之选，霍家也会义无反顾地拥护吗？”
忠烈拥护昏君，则为愚忠，与奸佞无异。
容落云有此一问，是因为他能猜到，睿王有朝一日定会谋夺皇位，届时霍家将如何自处？他认为此乃天大的难题，谁料，霍钊神情松动，竟不合时宜地笑起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那时我已苍老，不顶事了。”霍钊笑道，“所以，此刻我替临风来答，你想问的其实也是他，对么？”
容落云只觉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有些难堪，却也只能承认。霍钊回道：“天下最多的是百姓，那天下也是百姓的天下，不是张家李家的天下。”
字句霎时铿锵，霍钊说：“亦非孟家的天下。”
这话实属大逆不道，容落云周身震动，已然明白霍钊的意思。
这会儿工夫，夜深了，浮云蔽月天似墨，连星星也寥落难寻。霍钊起身离席，走出厅室到围廊上，凭栏立在西风之中。
容落云跟随着，相隔几步停在柱旁，问：“临风何时会醒？”
定北军要占据主动，城中就要率先动手，霍钊回答：“明日黄昏，城中的兵马动作，临风也会醒来，到时他被拖住只能留下。”
“那……”容落云不免担心，“两军何时开战？”
霍钊说：“兵力已集结，急的话明日夜里，迟的话后日一早。”
恰有风来，流云飘散露出一轮明月，容落云仰面望着，道：“秦洵争强好胜，诡计多端，早年与我师父反目。师父闭关多年，他便也闭关练功，想必进益不少……”
他言下之意，是叫霍钊当心。
……但他说不出口。
霍钊明白，不禁有些错愕，怎能想到容落云竟这般提醒。不过，为他是霍临风的父亲，还是为他能保护关外的黎民，都无妨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问：“孩子，你师父是？”
容落云回答：“你认识，是段沉璧。”
霍钊明显一愣，兜兜转转，容落云的师父、秦洵的同门师兄，居然是有过短暂相逢的段沉璧。神情变得松快，他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关怀道：“你师父一切可好？”
容落云“嗯”一声：“都好。其实数日前我已递信给师父，希望他能过来相助，估摸是来不及了。”
霍钊顿了顿：“他来不了的。”
见容落云面露疑惑，这才告知：“中秋节前，陈若吟派抟魂九蟒之三出城，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去了西乾岭。”
陈若吟知道容落云与霍临风交好，未保万无一失，这方开战，西乾岭必定也会闹出乱子，进而拖住不凡宫的人手。
当真是老奸巨猾，容落云恨得一掌拍在栏杆上，咔嚓一声，腰粗的实心木头陡生裂纹，一撮木屑扑簌簌地落于空中。
撼树习惯了，忘记这是定北侯府，雕梁画栋皆分外珍贵。容落云支棱着手，好生尴尬，半晌憋出一句：“多少银子，我赔。”
霍钊一愣，随即抚须大笑：“区区栏杆算得了什么，这一掌该打在我霍钊的命门。”
旧事被掀起，坦荡得令人咂舌，然而容落云也是个识大局的，这节骨眼上顾不得私仇。忽然，他想起什么，一猛子转向霍钊：“定北侯，你方才说抟魂九蟒之三？”
中秋当夜丞相府有暗卫六人，那岂不是共九人？
见霍钊首肯，容落云惊道：“我和临风明明杀了陈绵陈骁！”
霍钊摇头，他目前也不得而知。该说的差不多俱已说清，需交代的也没什么遗漏，此刻恰逢夜半，是时候动身到军营去。
身后传来轻巧而缓慢的脚步声，霍钊回头，见白氏立在小厅中央。夫妇相望片刻，白氏先开口：“侯爷，更衣启程罢。”
霍钊说了声“好”，大步走过去，停在白氏面前，解开繁冗的衣袍随手搁下。白氏伺候着，箭袖常服，箍腰的锦带，贴身软甲，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为其穿戴好。
容落云站在原地望着，这场景似曾相识，从前父亲上朝，母亲也是这般做的。
最后，一身暗色的铠甲披挂上身，护心镜映着烛光，每一块甲片都浸着洗刷不净的血色细纹。待佩好剑，霍钊说：“碧城，佛祖也会厌烦，别每日都跪在佛堂打扰。”
这是担忧身子，白氏点点头：“那我着手给你做一件新的披风，一入冬便能穿。”
霍钊答应：“好，却也别熬坏了眼睛。”他捉住白氏的一双手，用些力道握了握，“不然待我凯旋，你连我的模样也瞧不清楚。”
白氏一笑，以丝帕遮面，肩头轻轻地颤动。
霍钊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栏杆处，道：“孩子，替临风送我下楼罢。”
容落云未置可否，但一步步走了过去，至霍钊身前，如了无恩怨般陪对方一同下楼。白氏在后面跟随，容落云偷偷望一眼，脑中萦绕着霍钊方才的字句。
胜算有多大，真的能凯旋吗？
末阶结束，四五步走出小高楼，霍钊说：“外头冷，就送到这儿罢。”目光留在白氏的身上，向来严肃的眼神变得温柔许多，“我不在时，记得多加保重。”
容落云立在一旁，以为就此便没了后话。
岂能料到，霍钊敛目沉声：“孩子，我这条命，也许无法任你亲自处置了。”那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仅彼此能够听见，“若身死，我到九泉之下，再向你的爹娘谢罪。”
容落云怔愣当场，瞠目却难言，只见那铁壁般的身影大步离开，消失于夜色中的围廊深处。
他独立良久，一转身，瞥见小高楼上悬挂的匾额——寄傲园。重返高楼中，一边登阶一边思量，何以寄傲，又何以托思。
卧房里，霍临风静静地平躺在床上，没有半点知觉。容落云推门而入，行至床边坐下，不动弹，撒了许久的癔症。
前前后后，他把所有事情来回地捋。
明日黄昏时，城中亲卫便会动手，此刻已是最后的安宁。
容落云探出手去，轻轻抚在霍临风的眉骨上，俯下身，在那舒展而放松的眉间印下一吻。
而后他看向窗外，等待着不久后的天明。

第89章
燃烧一夜的火把陆续熄灭, 定北军大营弥漫着一片灰白的烟气, 帐内，霍钊睁开眼, 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小睡半个时辰, 天一亮, 不自觉地醒了。外面在吹号角，先是窸窣, 而后是轰轰烈烈的动静, 阖军将士处于备战状态，士气足得很。
没一会儿, 霍惊海进来, 金甲裹身, 臂上缠着蓝巾，亦为万事俱备的样子。他禀报道：“父亲，城中已准备就绪，今日酉时一刻立即发兵。”
霍钊“嗯”一声：“全数探子洞出, 向突厥大营潜伏。”
霍惊海略有迟疑, 那般的话, 敌军必定有所察觉，转念却明白过来：“是故意叫蛮子发现，以为我军仓惶、准备不足，进而放松他们的警惕。”
霍钊说：“去安排罢。”
待人离开后，霍钊独坐了半晌，欠身望一眼帐外, 只见天色阴霾，算不上什么好日子。他兀自一笑，恶战，流血丧命的事儿，当然算不得好日子。
也不知府里……那逆子怎么样了。
寄傲园中，砖石上一层飘卷的落叶，迟迟无人打扫，楼中亦无仆役伺候，只有杜铮立在四楼的廊子里。
他贴着门说话：“管家吩咐过，今日都待在各自的房中。”
屋里有水声，容落云出浴更衣，道：“夫人的主苑得照常伺候。”
杜铮说：“那是自然，不过也仅留两三人而已。”他胆子小，缩着肩膀问，“二宫主，从前打仗可不曾波及府里，这回好骇人哪。”
嘎吱，容落云开门露面，头发湿漉漉的，刚换上中衣。有些话不方便说，他只能岔开：“吃食呢？”
杜铮拎起一旁的食盒，进屋，见霍临风安稳地躺在床上。“真稀罕，少爷这时候还睡懒觉。”嘟囔一声，端出煨好的羹汤，“二宫主，你先吃罢。”
容落云穿上两层外袍，封腰一扎，那腰身瞧着似乎又清减些，再高束一条马尾，整个人精神而利落。杜铮打量一番，说：“还是这般顺眼，穿短打戎装像换了个人。”
“哦？”容落云问，“穿那些不好看？”
杜铮回答：“非也，只是不像江湖人，不如这般快意潇洒。”
容落云荡着广袖走到桌前，江湖人，多少江湖人行侠仗义，如今却有江湖人助纣为虐。他端起一碗牛肉羹，吹了吹，道：“本江湖人，今日便要纠一纠江湖风气。”
吹得稍凉些，容落云踱回床边，一勺一勺喂霍临风吃下。日暮时分将会开战，无奈、悲戚，应尽抛昨夜，待战火燃起只徒留一腔滚烫的雄心。
喂尽这一碗，廊中两道身影晃过，一抬头，见管家带着一人出现在门口。容落云抬首张望，惊喜道：“张唯仁？！”
管家和杜铮关门出屋，张唯仁抱拳回道：“二宫主，又见面了。”他瞧一眼床上的霍临风，面色无澜，显然提前知晓霍钊的安排。
容落云问：“你的伤势如何了？几时回来的？一路上可曾遇到麻烦？”
连珠炮似的，问着问着却将语气放轻，他不禁回想，霍钊知他与三皇子合作，亦知陈若吟提前派人去西乾岭，凡此种种，想必皆是张唯仁带回的消息。
那……容落云问：“城中之事，也是你负责的？”
张唯仁道：“是我带人查探，但如今掌控全局、出兵缉拿要等小侯爷做主。”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奉上，是一张绢帛地图，“江湖人伪装潜藏，朱标处乃确定藏匿的地方，还有许多只能等开战后逼他们现身。”
偌大一座城池，人口和土地几乎是西乾岭的三倍，至眼下这刻，估摸已经瞒不住了。容落云琢磨道：“家兵都出动了，若有人瞧出端倪，会不会联络蛮子那边？”
张唯仁说：“城门与各处关卡俱已封锁，无进无出，就算有人像鸟似的飞出去，黄昏便动手，蛮子知道也没工夫准备了。”
容落云颔首安心，目光掠过霍临风，便停留其身不舍得撇开。他探手被中，轻轻握住霍临风微蜷的手掌，说：“你来这一趟，是有事要交代我吗？”
霍临风的部下要么在军营备战，要么在城中值守，眼么前儿，近身的只有容落云一个。张唯仁应道：“宫主，酉时一刻，城南率先发兵，紧接着便是小春台所在的市集。”
这两处相距甚远，出其不意，才能叫对方措手不及，容落云一一记下，说：“等将军苏醒，我会立即转告，你叫将士们依计行事即可。”
张唯仁告退离开，门关上，房中只剩一片静谧。容落云俯身趴在霍临风的胸口，双眼合住，想着蓝湖与大漠，暗忖霍临风交付他的设阵之事。
此时的塞北城中，家家户户紧闭大门，铺子提前打烊，街巷已无摊贩叫卖。这一派萧索肃杀的情景，衬着灰蒙蒙的天，不免沉重。
时辰一点一点溜过，晌午，午后，心跟着越揪越紧。
申时最后一刻，容落云坐起身，喊道：“杜铮！”
杜铮忙不迭跑来，容落云吩咐道：“给将军备马，顺便请夫人过来。”话音刚落，外头有人唤，竟是白氏已经到了。
夫君与长子奔赴战场，次子也即将发兵，白氏应该是担忧最甚的那个。容落云起身相迎，劝慰道：“夫人，临风定能胜仗，莫太担心。”
白氏慈爱地笑笑：“这等场面见得多了，我不怕。”
容落云心头讶异，不愧是将门女眷，他低估了对方。铠甲，决明剑，一切都准备好了，这光景，他陪伴白氏守在床前等候。
言语的工夫，侍卫来报，城南正式出兵了。
外面很快便会乱起来，如原上的星星之火，一点燃成一线，顺着风追逐起势。倏地，霍临风的眉间微微一蹙，食指弹动了一下。
容落云唤道：“临风，临风？”
他拧湿帕子给霍临风净面，湿湿凉凉一挨皮肉，霍临风被刺激得睁开了眼睛。“临风？”容落云又唤一声，“你觉得如何？”
霍临风有些断篇儿，坐起身，看见白氏一脸关切。“娘，小容……”恍然间记起什么，“我爹呢？！”
容落云说：“定北侯代替你挂帅，昨夜已经去了军营。”他按着霍临风的肩，似是宽慰，也似是哄，“城南出兵绞杀乱贼，等着你过去呢，听你爹的安排罢。”
霍临风怔忪一刹，纵使胸中有千般的懊悔，万重的不甘，事已至此只能决绝地遵从。他起身下床，穿铠甲，佩戴决明剑，而后站定看向容落云和白氏。
白氏明白，至亲说得越多，便越叫人记挂，她言简意赅地嘱咐道：“去罢，当心些。”
容落云薄唇微动，打打杀杀经历过不少，可这般刀林剑雨地打仗，他从未见识过。字句堵在喉间，挑不出先说哪一句，只无言地望着对方。
霍临风叫他：“我走了？”
容落云骤然心慌，迈出步子跟随：“我陪你，走！”
霍临风似乎同意了，转身往外走，一出门，将容落云的手腕一把握住。他们离得很近，袍角抚弄铠甲，马尾尖摆荡着纠缠，走出寄傲园后，管家和一队侍卫恭候在外头。
霍临风命道：“从南侧门走，之后府中各门全部锁闭，谁也不准外出。”
觑一遭，他又问：“府中还剩多少家兵？”
管家回道：“少爷，不足平时的一半。”
之前伤亡严重，兵力原本就十分紧张，看家的家兵只能以城中百姓为先。只不过，敌方为了扰乱霍临风，定会趁机来府里作恶。
忽然，掌心一空，霍临风抓着的手腕抽走了。
他扭脸看去，容落云正色道：“我不陪你了，我留下。”他上前一步，低声压着彼此知晓的温情，“府里交给我，你放心。”
霍临风盯着容落云，眼眸深深。
片刻，他转身朝外走，大步地去了。
定北侯府各门关闭，庭院楼阁，顿时陷入清寂之中。女人们都在偏僻的院落里躲着，家兵侍卫，小厮们，在府里四处逡巡。
主苑北屋，雪针茶的香气飘出来，白氏隔着帘子轻喊：“孩子，进来坐坐罢。”
容落云闻声进屋，环顾一遭，见桌上煮水烹茶，白氏坐在绣架旁，面上透着温柔又从容的笑意。他问：“夫人，你一点都不怕吗？”
白氏篦出一股丝线：“怕，当然怕。”摘下戒指玉镯，素着两手穿针引线，“怕你有什么闪失，我如何与侯爷和临风交代？”
容落云失笑：“夫人多虑了。”他走近些，立在绣架边凝神，“……我娘绣工很好，年幼的衣裳，都是她亲手绣的花。”
白氏落下一针：“是我们霍家亏欠你。”她仰起脸问，“塞北天寒，你若不嫌弃，我给你绣个暖手的棉包可好？”
晚辈俯视长辈，不合规矩，容落云蹲下身扒着绣架，心痒痒地想要，却又不好意思答应。白氏门儿清，索性越过一步：“你喜欢什么花样？”
容落云脱口而出：“白果树。”
白氏神情微动：“临风日日揣一条帕子，也绣着白果树。”
容落云支吾道：“白果树……漂亮啊。”他好生心虚，伸手碰盒中的银针，“这么多种，绣花原来如此麻烦。”
正说着，耳廓轻轻一动，容落云猛地站起来。他一向果决，顺手拿一根银针别在封腰，道：“夫人，你慢慢绣，不必理会外面。”
白氏心中有数，点了点头。
容落云提剑走到门边，一顿：“夫人，给我绣大老虎罢。”他掀帘欲出，“霍氏虎狼之兵，我也要老虎，才够般配。”
跨过门槛，两扇雕花门板在身后关紧，容落云抱剑立于檐下，神情平和得仿佛静等风来。
城中已如漩涡，厮杀声遍布街头巷尾，越来越多的贼匪现身搏命。
西侧门最先被撞开，渐渐的，房顶屋檐有身影落下，来人如潮水般涌向这方庭院。刷啦一声，容落云拔剑出鞘，蹬柱而上，将奔袭来的第一人斩落。
见唯独他一人，轰的，四方院子冲来十数贼人，各执兵器不同，皆是一身的江湖匪气。容落云走壁飞檐，轻若飞絮地盘旋其中，抓不住，摸不着，恰如凡间升仙的逍遥游。
不知谁先发出一声惨叫，接二连三的，声声相接不绝于耳。
容落云旋身落地，指间夹着一根银针，针尖儿挂着摇摇欲坠的一滴血。有的被扎透了眼睛，有的被刺穿了耳膜，更有甚者，被挑破颈子没了气息。
“乌合之众。”容落云道，“既来自江湖，可有高手出招？”
一干人等大怒，受伤的，新涌来的，顿时一股脑猛冲。容落云薄唇紧抿，提剑杀去，斩杀的尸首碎落脚边，成河的鲜血映着漫天的红霞，天地仿佛融成一片。
劈云绝技一出，银光断赤血，院中已无其余活口。
容落云眼尾轻挑，直勾勾地看着四方屋檐，道：“你们下来，还是我上去？”
他哪里是商量，话音未落便纵身一跃，眨眼飞至一众面前。长剑虚晃半招，杀心大起，反手击出劈天盖地的一掌。
招式之间暴烈如雷，攮透五六心肝，拍碎七八头颅，湿淋淋的热血顺着红瓦流淌，一具具尸身从檐上滚落。
再无人敢靠近，仓惶四窜地逃净了，只剩挥之不去的浓浓血腥。
容落云掠回檐下，收剑入鞘。
屋中，白氏颤声问道：“孩子，你有无受伤？”
容落云望着泣血残阳：“夫人放心，一切安好。”

第90章
浓云片片下压, 盖住了小春台的春光。
城中已经乱作一团, 自城南发兵，灾祸短短两个时辰便蔓延开来。贼匪于四处散落埋伏, 抓不尽般, 更趁机逃窜杀害不少百姓。
轰隆, 打雷了，漆黑的夜空劈下一道闪电, 吐息之间雨水瓢泼而下。长街尽头拐进来一支骑马的队伍, 仅有十一人，为首的异常高大骁勇, 正是臂缠红巾的霍临风。
十一名精骑踏夜前来, 铠甲凝着一层浓厚的、斑驳的血污, 等雨水浇下倒冲刷个清清白白。突然，又一道银光闪电刺破长空，马驹受惊，扬起前蹄嘶鸣着停下。
“吁！”霍临风停住, 正对小春台门口。那绣着“小春台”三字的花旗淋湿了, 皱巴巴贴在栏杆上, 分外的狼狈。
整座楼隐在雨幕后，一扇扇窗扉虚掩，不知里面藏着什么样的角色。风驰电掣之际，三支羽箭破风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来，眼都来不及眨, 三支又三支。
马背上的精骑无人闪躲，齐齐的抽刀声，紧接着，犹如一串爆竹声响，铁喙羽箭被全数斩断落地。无一人受伤，霍临风命道：“巡街，射杀。”
其余人听命，牵缰四散开，各奔东西般逡巡在这条湿冷的长街上。
巷道接连交通，一名精骑经过巷口，仅三四蹄子的光景，速收刀，从背后抽出一支赤羽箭，张弓松弦射入巷中。幽黑的巷子里，一片黑影趔趄半步，发出急促的一声闷哼，死了。
刹那间群蛇乍惊，墙根儿屋檐闪现出七八道影子，那名精骑再抽两支赤羽箭，拉弓如满月，瞬息飞射进巷内。
噗嗤，铁箭头扎入血肉的动静，两声再两声，一箭穿透二人，双箭索了四命。另外几人贴住墙，隐没黑暗里，纵着轻功飞跃而来，至巷口，高声暴喝欲夺精骑性命。
“呃！”血溅马前，一阵浓热的血腥。
那几人倒在一处，胸口扎着箭，是被街对面另一位精骑射杀的。这一队人向来如此，眸是鹰眸，配合得天衣无缝，整条街愈来愈多潜藏的贼匪被射杀。
尸首四处横陈，闪电照耀的那一刻，胸口的箭上露出镌刻的一个“霍”字。霍临风曾告诉过容落云，霍家精骑中神箭手颇多，他连前十都不入。
其他人沿街索命，小春台伫立在雷雨中，被霍临风独自破开了门。两扇厚重的门板颤动一番，寒风灌进去，楼中吊挂的铜烛台晃了晃，熄灭几支红烛。
小春台是最先查探的地方，丞相府的暗卫来此报信，说明潜藏于此的江湖人是众人的头目。霍临风环顾楼中，门皆关着，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他沉着面目，一把掀掉铠甲，轻便地绕过一根漆柱。柱后靠着一个女人，衣裳松散，白花花的胸口上印着暗红色的一掌，身子已经凉了。这是楼中的妓子，风月场多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此刻情形有官兵来，早该逃的逃，叫的叫。
除非抛却贼人，楼中已无其余活口。
霍临风摘下对方发间的步摇，银丝攒珠的，有数十颗红豆大的珠子。抬眸望向楼上，弹指一挥，数十小珠全数飞出，精准有力地击在每一间房门上。
房内的人伺机而动，登时中计，破门冲出，见状，霍临风提剑跃上二楼，与近身的两名贼人缠斗起来。这里头的，比外面的暴徒厉害得多，招式之间极其凶狠。
栏杆画着缠枝金莲，血溅上去，滴滴答答地往楼下掉，霍临风攮透一人，深得很，剑柄都蹭上一片腥热，旋一圈再抽出，活活在那胸口钻出个窟窿。
杀死三两人后，霍临风的腮边沾了血，双目也跟着泛起红丝，他抿紧两片薄唇，动了怒，犹如一头发狂的恶狼。
这架势独属于战场，一心杀人，片刻后楼中荡起尖锐的惨叫。
围攻的众人禁不住后退，骇得慌，颤着瞳仁儿躲避霍临风的靠近。霍临风一手握着剑，一手提着刚削下来的脑袋，热血喷薄，小泉似的流淌了一地。
“陈若吟派你们来时没说么？”他道，“本将军最喜削人首级。”
对方愕然，已经退至长廊尽头，霍临风说：“出去万箭穿心，还是在这儿束手就擒得好。”
有几个识时务的，拥挤着，丢掉兵器纷纷跪下，人心一旦动摇便不可遏制，缴械投降的人愈来愈多。霍临风将手里的脑袋一扔，大步过去，挥剑砍死一人。
众人顿时惊慌，霍临风趁着这股慌乱迅速出手，转眼仅剩一圈死不瞑目的尸体。他按住最后一个，铁爪扣着咽喉，低声问道：“你们的头儿，在哪儿？”
对方被掐得无法叫喊，艰难地回答：“在青雀间……”
霍临风拧断对方的脖子，掠至三楼，摘下围廊的纱灯砸开屋门，一股白色烟雾缥缈散出，微凉，顿时扩散开来。
一名道士从门间走出，穿着深灰长袍，右手执一根白尾细毛的拂尘。霍临风蹙眉相视，觉得这人眼熟，细细回想，当时不凡宫比武招人，他与对方在比武台上有过一面之缘。
没记错的话……号称汤山小元尊。
当时便为陈若吟所派，还是后来才投奔门下？比武时十招之内便输了，看来隐藏着身手，不知武功究竟如何。
白烟逐渐淡去，霍临风怒目盯着对方，提剑欲冲，却脚步虚软重重地一跌，他半跪在地，晃晃头，晕眩之中透出难抑的痛苦。
汤山小元尊朝他走来，拂尘摆荡，宽大袖中藏着蓄起内力的一掌。
近至身前，霍临风眼神骤冷：“臭道士！”起身攻其不备，粗喘着松一口气，“看你放的毒厉害，还是我的锁息诀厉害！”
汤山小元尊陡地一惊，后荡一步轻巧地躲过了，甩袖之间掷出两颗弹丸，落地炸开，又冒出一股甜腻呛人的气体。
霍临风道：“还是个懂制毒的，装什么仙风道骨。”
汤山小元尊笑道：“霍将军忠义之士，方才不也耍滑使诈么？”
霍临风说：“那叫兵不厌诈。”
说罢闭气不言，冲过去，逼迫对方跳下三楼。他们打斗着落在琴瑟台上，长剑对拂尘，渐渐交手四十招有余。
汤山小元尊的招式不同于人，出招轻柔，断招却猛烈非常，收放之间差异极大。偶一瞬间，霍临风“嘶”的一声，臂膀被拂尘甩过，衣料破开伤了皮肉。
两人站定，隔着三五步，汤山小元尊露出笑意。
“啊……”
很快，他的笑意凝固住，低头才发觉腹部抽搐着，噗地喷出一股血来。霍临风的剑太快了，不知何时刺的，收鞘，带着满刃的湿红。
汤山小元尊脚步一软，跪倒了，封住经脉将血止住。这一剑没想要他的命，他抬眼看着霍临风，问：“为何不杀我……”
霍临风走近：“江湖人不懂了罢，官府办事要留活口。”
近至身前，汤山小元尊握着拂尘猛地刺去，丝丝缕缕之间，藏着一截淬毒的刀头。霍临风眼疾腿快，一脚把人踢翻在地，拂尘掉落，道袍里滚出来几颗药丸。
这时属下从门口进来，禀报道：“将军，共射杀一百三十九人。”
霍临风说：“把他押入大牢，择日再审。”俯身拾起药丸，环顾一圈，“楼里香消玉殒尽，处理尸身后，小春台先封了罢。”
一队人马离开长街，穿行暗巷，各自一身冷雨。
没多久，不远处传来厮杀声，定北军仍在绞杀乱贼，霍临风率着神剑队扬鞭加快，再次投入到激战中去了。
这场风雨和时局相衬，如磐如晦，彻夜没有停止。
天微微亮的时候，容落云合衣而起，推开门走出了厢房。庭院已被冲刷干净，瞧不见血污，一夜疾风也将那股子腥气吹散了。
他坐在屋檐下，从衣襟里掏出鹰骨笛，一直怀揣着，暖得热乎乎的。“嗷！”狼崽跳到身旁，傍着他，爪子一伸一缩锋利得很。
“也不知你爹怎样了。”容落云说，“外头吵嚷一夜，这会儿能稍微歇歇么？”
临冬的大雨侵身，得多冷啊，他真想冲到街上去看一看霍临风。正想着，一人跨进院门，披蓑戴笠，走近些才看清是张唯仁。
这是来报信的，容落云问：“快讲，外头情势如何？”
张唯仁说：“打了一夜，天将明时最为懈怠，将军此刻正率人猛攻。”
容落云又问：“他好吗？”
张唯仁回答：“还好，并无受伤。”关于贼匪的状况，“因在城中，民居方便隐藏，不少民户被冲入家中的乱贼杀害。况且这些江湖人是汉人，来自民间，极易伪装成普通的百姓。”
这比明刀明枪的对战要复杂，陈若吟此招，既能拖住兵力，还会弄得塞北百姓人心惶惶。容落云叹一声，请教道：“以你来看，大概多久才能镇压住？”
张唯仁思索着：“事关百姓，将军必定严苛以待，半月之内恐怕不得松懈。”
容落云点点头：“那漠上呢？”
张唯仁道：“四更末的时候，两军正式开战了。”
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容落云心头忽紧，许多话想问询明白，掂量一番却又觉得无用。他将狼崽抱起，冷似的，有点虚浮地说：“转告霍将军，府里一切安好，叫他放心。”
“是。”张唯仁应了一声，反身欲走，刚迈出步子却被容落云喊住。“那个……”容落云神情迟滞，“定北侯碰上秦洵了吗？”
张唯仁没吭声，只摇摇头，不知是没碰上还是不晓得。容落云再无可问，待对方离开，仰起脸，孤零零地望着屋檐滴落的雨水。
他忍不住想，爹和娘，是否在天上看着这一切呢？
是的话，又会如何思虑？求一个怎样的结果？
容落云有点魔怔了，冷风灌入衣襟，大雨淋湿袍角，他都未理会。半晌，肩背忽然一暖，来人给他披了件披风。
“夫人？”他扭过脸，见白氏平静地立在他身后，笑眯眯的……仿佛很喜欢他。他拢紧披风，将狼崽敲昏了捂住，生怕吓着对方。
白氏落座旁边，张唯仁说的话她都听见了，闷得慌，索性也吹吹风，看看雨。只是沉默更显消沉，她问：“这些年，你自己在外头？”
容落云答：“我和一些结交的兄弟在一起。”当年唐家姐弟三人，想必对方知道，“弟弟当年死在逃亡途中，我和姐姐相依为命。”
白氏揪紧帕子：“一定受了很多罪，你姐姐如今在西乾岭？许人家了吗？”
容落云垂下眼：“没有，为了刺探往来消息，姐姐明面上待在青楼。”他神色黯然，思念容端雨，也难免想到沈舟，“名声坏了，这辈子不好嫁人了。”
定北侯的夫人，端庄持重，怎能想到好好的女儿沦落风尘，白氏一时惊愕，回过神后露出浓浓的心痛。她看着容落云，太傅的公子，从小给皇子当伴读，亲姐姐该是长安城里的名媛闺秀，可惜造化弄人。
白氏暗自惋惜着，没想到容落云偏头看她，眼中亦装着一份怅然。“夫人，”容落云想到霍钊临走对他说的话，“你……担心定北侯吗？”
他问了句废话，白氏却笑起来：“我懂你的意思，霍家三个男人，我哪一个都担心，只不过这些年早已习惯了。”
皆道帝王家难做人，谁料将门更是凶险，就连太傅也可能有无妄之灾，算来算去，还是寻常百姓乐得自在。
容落云盯着淅沥的雨，祈愿终得太平日，大仇得报，能够与霍临风解甲归田。
城中的情形如张唯仁所说，一连数日不得懈怠，往昔繁华的城池弥漫着一股杀气。而漠上，定北军和突厥军队交战，霍钊一路大杀四方，军心振奋士气如虹。
然而所谓的螭那军，始终不曾现身。
秦洵那老匹夫，也一直没有露面。
将近半月后，蓝湖军营，七八名骐骥从主帅的帐中出来，各自去传令将士。帐内，霍钊与霍惊海站在沙地图后，父子二人皆盯着地图上的一处。
“父亲，”霍惊海指着那处，“攻至罗谒山，距离突厥部族太近，还是再考虑一番罢？”
霍钊道：“已经传令准备，考虑什么？”他觑一眼霍惊海，不算客气地说，“你就是太稳重，那股子勇猛劲儿不及你弟弟。”
霍惊海却不恼：“可是罗谒山地形复杂，极有可能被蛮子围困，无法突围。况且战线拉长兵马则弱，实在没有几分胜算。”
霍钊反驳道：“你错了，一定会胜。”
他负手立着，语调霎时趋冷：“将近半月了，螭那军避而不出，是拖着、耗着我的精力，时日越久，我打得越疲惫，到时秦洵以逸待劳，便更难对付。”
另外，这方拖延时间，等城中暴乱稍平，霍临风归来，岂不是正中陈若吟的奸计。霍钊说：“必须攻至罗谒山，逼螭那军现身迎战。”
霍惊海担忧道：“可是——”
霍钊打断：“我若赢，则铲除大患，我若输，也必定令突厥的核心部队元气大伤，之后定北军乘势追击，胜算便涨了许多。”
他仿佛毫不介意自身的生死，完全是从大局的角度考虑：“故而我说，一定会胜。”
霍惊海欲辩无言，开战半月，有时日夜不断地厮杀，精力已经差出一截。他生生咽下所有，转身对着霍钊，既是属下给将军，也是儿子给父亲，抱拳行了军礼。
父子之间，再未争执一字。
两日后，霍钊带着三千精骑朝罗谒山出征了。

第91章
天晴得厉害, 漠上的金沙浮起一层波光, 潋滟得像水。罗谒山下却阴恻，高耸的山体挡住大半日头, 庇护着远处的突厥部族。
这片地界霍临风很熟, 十七岁那年率兵屠城, 奔的就是此地。
然而这回霍临风不在，为首之人须髯金戈, 臂上的玄色巾子与帅旗一同飘摇, 正是定北侯霍钊。蛮子的大部队被霍惊海拖住，霍钊带着一队精骑长驱罗谒山, 已达山下。
这支精骑队伍名为“翊麾军”, 各配窄刀银枪, 长短兵器皆不在话下。霍钊率兵甫一出现，突厥部族大惊，即刻奔出近千武士，全部挎着弓弩, 背着箭筒。
蛮夷最擅长骑射, 这支神箭队迅速排开, 拉弓松弦，罗谒山下一时万箭齐发。翊麾军却丝毫不乱，飞身下马站成一面铁壁，良驹在后，肉身在前，挑一杆长枪抵挡飞来的箭矢。
霍钊一人当先, 开路数十步，吊起足足的士气。
见对方不停迫近，箭矢又损耗颇多，神箭队退开，后方顶上两千兵丁。翊麾军纵马出击，两队人开战，冲锋陷阵激烈地厮斗在一处。
霍钊手握长剑，连挑八九心肝，烈马的鬃毛都被溅来的热血打湿。蛮子被逼得节节后退，朝着西北边，一寸寸向罗谒山的山坳处奔逃。
凡是前来抵御的突厥军队，皆是这般路线，引得翊麾军渐渐入了罗谒山的地形阵。
这目的不言而喻，霍钊自然清楚，然而为了逼迫秦洵现身，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深入腹地，跳入敌方的圈套。
一路肉薄骨并，山下尽是残尸，霍钊率军追杀至罗谒山的深处。有眼尖的，大喊道：“侯爷！在前头！”
霍钊凝眸望去，见遥遥的远处，赫然等候着五千精兵。
那五千精兵之中，蛮夷占去大半，是守护部族的精要部队，其余皆是汉人，未着铠甲，乃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散士。而为首的男人年近五旬，两颊颧骨颇高，苍白面皮，瞧着刻薄又阴森。
翊麾军继续向前，相距四五十步的时候霍钊摆手停下，两军对峙，周遭山峦沟壑，崎岖而纵横。霍钊昂着头颅，格外的孤傲：“螭那军如此见不得人，不知有几分本事。”
那首领笑道：“自然不比定北侯骁勇，步步紧逼，迫不及待地来送死。”
霍钊反问：“送死？死在你手上不成？”他盯着那人，蛇打七寸一般，“江湖中的绝顶高手，本侯只知段沉璧，还从未听过‘秦洵’这名字。”
秦洵早与段沉璧反目，平生最恨段沉璧压他一头，闻言就变了脸色。他冷哼一声，道：“若非段沉璧出关晚了些，我也不会闲来北上，兜兜转转，如今有机会和你霍钊一决高下。”
霍钊说：“陈若吟的狗奴才，也配与本侯较量？你以为是一决高下，本侯不过当作剿匪、惩奸、打狗罢了！”
秦洵勃然大怒：“今日我便在罗谒山下夺你的性命，而后冷桑山与段沉璧决战，此后江湖再无人敌我！”
霍钊瞧出来了，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怎懂百姓安危，怎懂家国天下，只知道好勇斗狠谋求虚名而已。
他偏要火上浇油：“今日即为你的忌日，罗谒山即为你的死地，你多年前输在段沉璧手中，我叫你这辈子都没机会赢，落个死不瞑目！”
字字直戳要害，秦洵好似气疯了，飞离马背，纵着八方游朝霍钊袭来。阖军见此状，登时高声怒吼，浩浩荡荡地开战。
极其刺耳的一声响，霍钊抵挡秦洵气势填胸的一招，两柄长剑锋刃相接，迸发出灼热的火光。霍钊飞身下马，靴尖儿触地，与秦洵相搏的气势仿佛潜龙出山。
整片山坳死角陷入混战之中，万马齐喑引得猛兽奔逃，搅弄了山中的宁静。三千翊麾军对五千螭那军，人人都杀红了眼，咆哮着，化身大漠上的苍狼。
霍钊和秦洵缠斗近百招，或步履平地，或攀附山石，冷刃碰撞变得滚烫一片。除却秦洵，霍钊还要对付扑来的余兵，几乎一剑索命，沾染半身的腥红。
嘭的巨响，一招“定北惊风”卷起飞沙走石，顿时扬起几丈高的黄土。迷蒙之中，秦洵回转攀天纵，躲个干干净净，猖狂道：“纵使你威力无穷，可我八方游天下第一快，能奈我何？”
待烟尘散尽，十几名突厥兵被震断躯骸，四分五裂地落在沙石之上。霍钊盯着秦洵，对方没说错，神龙无形追不上八方游，一柄长剑的距离便足以令对方逃脱。
陡地，霍钊再次出手，槊血满袖荡出天大的气势。
漠上刮起一阵狂风，不消片刻，尸身、血迹都被黄沙掩埋，罗谒山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这股萧瑟西风一路南去，拂过蓝湖，霍惊海正率兵厮杀，衣角被轻轻吹动。
又途经定北军大营，卷着流云朵朵，终于吹入坚不可摧的塞北城池。
流云遮蔽，天阴了一些，霍临风从某条巷子里出来，一户人家门前立着小石狮子，他坐上去，解下水囊灌了几口。
手下禀报道：“将军，城中各处已布防完毕。”
平乱半个月了，乱贼剩得越少就越难抓，边边角角皆需查探到，牵绊住不少兵马。霍临风应一声，揩去嘴角的水珠，被自己手上的血腥味儿熏得蹙眉。
他问：“侯府的家兵呢？”
手下回道：“伤亡者已埋，其余的今早陆续回府了。”
霍临风点点头，这么一会儿工夫，两队人马从街上巡逻经过，这还不算一条太长的街。他忽然记起来，在西乾岭擒拿采花贼时，不凡宫弟子布着行云阵，流动性极强。
若是设阵巡逻，是否能节省一批人手？
霍临风立刻吩咐：“叫各队的骐骥集合，快！”
说罢偶一抬头，他瞥见街尾拐来一道身影，小跑着，披风不停地摆动，对方相隔十来步时看见他，忽地一怔，随后翩然欲飞般朝他奔来。
霍临风懒懒地坐在石狮子上，张开双臂，在容落云扑至身前的一刻牢牢捉住。这是有血有肉的人，带着热乎劲儿，眼眸晶亮，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
同处一城却半月未见，霍临风克制着心绪：“你怎的来了？”
容落云说：“家兵回府看顾，我便出来了。”他一路奔跑，喘息着，“我惦记你，忍不住来街上寻一寻……”
霍临风钳着容落云的胳膊，仔细端详：“这半月着实辛苦，你瘦了。”
容落云启唇又合住，他原本要说这句，被抢了先。伸手搭上霍临风肩头，摇了摇，胸腹肩背检查一番，确认霍临风没有负伤。
“府中一切安好，夫人也很好。”他说。
霍临风道：“多亏你，我该如何谢你？”
容落云小声答：“与我何必言谢。”当着旁人，许多话无法宣之于口，抬眸和霍临风相视，不及片刻便避嫌地错开目光。
他低头敛目，瞧见霍临风脏污的一双手，血迹斑驳，沾着泥，不知几日没清洗过了。“我给你擦擦。”他掏出一块帕子擦拭那手，悄悄地，用指尖抓挠人家的手心。
霍临风很痒，从掌心的纹路痒到心尖，得说点正事才能压住。“这边太能拖，我得尽快抽身去漠上。”他道，“倘若摆行云流水阵，会否事半功倍？”
容落云说：“行云阵是守阵，眼下捉乱贼，要用流水阵。”
他在侯府的院子憋屈半月之久，跑出来，如一匹脱缰的小野马，见着心上人，更是不想回去。他凑近半步，打商量一般：“我留下帮你布阵，行不行？”
霍临风正欲点头，见张唯仁自远处驰骋而来，行色匆匆，定是漠上出了事。
“将军！”张唯仁勒缰跳马，冲到霍临风和容落云的面前，“侯爷率三千翊麾军打到罗谒山了。”
霍临风青筋暴突：“什么？！”
张唯仁说：“螭那军共五千人，临近突厥部族，钦察军队的援兵也已经到了。”
霍临风问：“侯爷如何？那个秦洵呢！”
张唯仁道：“侯爷与秦洵恶战数个时辰，双方都受了伤。”
霍钊已征战半月，对上螭那军前，更与突厥军队厮杀过一场，而秦洵一直养精蓄锐，二人的精力必定悬殊。况且，三千翊麾军以寡敌众，光是耗，也迟早落得下风。
霍临风忧心如捣，稍微定一定神，询问手下有多少兵马可用，容落云在一旁听着，情势迫人，主动说：“留下一半人手即可，其余你带走。”
霍临风不免一怔，容落云道：“我来布流水阵，你放心带兵去罗谒山罢。”
至此地步没有时间多言，霍临风握住容落云的手紧紧一攥，代替了千言万语。他翻身上马，牵缰朝着城门方向，离弦的箭般奔驰而出。
容落云望着那背影，追赶几步，声嘶力竭地喊道：“——我等你回来！”
罗谒山下，目之所及一片尸横遍野，钦察的援兵已到，翊麾军此刻正腹背受敌。山坳里，不断传出滔天的嘶吼声，死的人越来越多，千匹战马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霍钊的后心挨了一剑，铠甲被生生劈开，一尺长的伤口冒出大股鲜血，他提剑立着，如巍峨高山般平稳，目光也分外的沉着。
几步之外的峭壁下，秦洵捂着肚腹，淫邪地笑道：“定北侯，你还有几分力气？还能全力使出定北惊风么？”
霍钊只觉喉间腥甜，动动唇，血顺着嘴角缓缓滴下。他的确没有太多力气了，所以要尽快解决。这喘息的工夫，如潮的钦察精兵将他包围，举着刀剑一齐冲来，他倾身挥出霍家剑法，迎面一圈人被拦腰砍死，渐渐辟出一条生路。
秦洵松开手，腹部的伤口血流不止，幸好没有伤及内脏。说时迟那时快，霍钊明明困于人群，一晃，竟飞身至峭壁之下。
“老匹夫！”秦洵暴喝，接招慢了一瞬，霍钊趁机欺身迫近。铠甲剐蹭衣袍，秦洵呼喊一声，被霍钊锁住肩，手中的长剑登时甩了出去。
霍钊亦将剑丢掉，近身相搏，招式快如繁星闪烁，手掌几乎不离开秦洵的身子。如此这般，未等八方游施展开，鹰爪便把人死死地扣住。
二人已经两败俱伤，眼下赤手空拳，在山崖之下激斗百招而无果。那群钦察的精兵就要追到霍钊身后，闻得脚步声，霍钊丹田聚气，朝秦洵击出排山倒海的一掌。
秦洵引颈怒号，仓惶躲过，那一掌全力击在峭壁之上。刹那间，这一磐山体摇晃起来，无数山石从半山腰处滚落。追来的钦察精兵躲不及，被石块砸中，死状极惨。
霍钊禁不住颤抖，那拼尽全力的一掌牵动伤处，后心疼得麻痹，筋肉爆开来，喷薄出一大股热血。他试图迈出步子，双膝一软，踉跄地跪倒在地上。抬眸，眼底风霜如晦，见秦洵提剑朝他一步步走来。
已到精疲力尽时，艳阳仍在，人却濒临薄暮。
秦洵惨白着一张面孔，行至霍钊跟前，道：“定北侯，你已经不中用了。”
腹间疼痛难当，他的声音有些虚：“不过你也不亏，一辈子享受功名利禄，够本了。”
霍钊说：“杀了你……我才走得痛快……”
秦洵仰面长笑：“死到临头，你休想！”手腕握着剑柄一转，寒光闪过，锋利的薄刃披头斩下，“受死罢！”
高空飞过一只苍鹰，叫声凄迷，在这一方天地盘旋不走。霍钊微微欠身，剑刃砍在肩颈处，咣当，铠甲裂开掉落，前胸后背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浆。
秦洵冷笑一声：“这么多血，红得刺人眼睛。”
话音尚未落实，霍钊左手攥住长剑拨开，迅猛起身，肩上的皮肉翻着，颈间伤及经脉，如注鲜血溅湿了半张脸面。
在这命将不存之际，在秦洵防备松懈的一刻，他扑过去，身似猛虎指作钩，倾尽气力将秦洵狠狠一击！
“唔！”
秦洵急促地闷哼，瞪大双目，惨白的脸色迅速变得灰败，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霍钊的利爪扎进他腹部的伤口，深入肚中，最后一股内力捣烂了他的五脏六腑。
肝肠寸断，两眼、口鼻、双耳，七窍顿时流出血来，他看不清了，视野中红艳艳一片，瞳仁儿都成了赤色。
霍钊艰难道：“手、下、败、将。”
秦洵遽然咽气，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手掌犹如血洗，霍钊晃动不堪，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所剩无几的翊麾军一直呼喊“侯爷”，风声，苍鹰嚎叫，耳畔的喧嚣冲击着他的耳膜。
残存的螭那军挥刀奔袭，他的血还未流尽，便借着秦洵的剑，耗干气血最后使一次定北惊风。电光火石间，漫天金沙爆出片片金光，数十蛮夷精兵原地炸开，一齐去见了阎罗。
霍钊胸膛暴突，脊骨被震断，已要淌干一身热血。
恍然间，他听见一句声嘶力竭的“父亲”，似乎是霍临风在喊他。
一队人马从外面冲来，奔入山坳处，被这一方肝髓流野的情形镇住，霍临风几乎跌下马背，红着眼睛朝霍钊急急地狂奔。
“——父亲！”
霍临风颤抖着双手，将霍钊倒下的身躯接住：“爹，爹……”
霍钊根本说不出话了，眼底的风霜悄然褪去，漫上一股柔情，他动一动薄唇，发不出声音，看唇形分辨说的是——碧城。
“爹……”霍临风低唤，“爹，爹！”
两眼轻阖，霍钊已无生息。
将士们呼号撼天，纷纷跪倒在沙石之上，霍临风默着，眼眶掉落一滴热泪。他来迟了，为何不快些？为何不再快些？！
他的父亲胜了，死了。
霍临风抱着霍钊，木然道：“送侯爷回营。”
烈日正当空，照着最后这一截归程。
定北侯霍钊，一生征伐于大漠，俯仰无愧于天地，功在社稷千秋。今率三千翊麾军，剿蛮夷精兵八千余人，战死罗谒山下。
名将未及见白头，苍鹰远去，一声哀啼。

第92章
容落云掀帘进屋：“夫人。”
白氏抬头看来, 露出淡淡的笑容：“回来了, 黄昏日暮，还想着差人去唤你。”她招一招手, 叫孩童似的, “虽然太平一些, 可是临风不在城中，我也不放心你独自在外面。”
霍临风率兵去了漠上, 走得急, 未曾回家知会一声，白氏既然知道, 想必是张唯仁来报过信。容落云搬着小凳坐到绣架旁, 挨着白氏, 问：“夫人，你都晓得了？”
白氏点点头：“侯爷最是骁勇，竟攻到罗谒山去，那地方……”
容落云不免好奇, 凝眸竖耳仔细地听着, 白氏扭脸看他, 讲述道：“临风十七那年初次挂帅，大胜后杀至罗谒山后的突厥城池，屠城了。”
那件事曾听霍临风说过，是一场残酷的噩梦，容落云沉默片刻，望一眼窗外的天, 不知为何感觉今日的黄昏格外靡艳。
红透了，真像浸染了血。
容落云收回目光，垂眸去瞧面前的绣架，架上绷着一块玄色的锦缎，布面泛着光，上头的刺绣已颇具形态。针脚细密如发，他忍不住伸手摸摸，问：“夫人，这是麒麟吗？”
白氏回道：“没错，麒麟是瑞兽，有长寿之意。”此物是给霍钊新裁的披风，一针一线缝制半个月，就差这只麒麟了。
太阳西斜得厉害，昏沉沉的，容落云说：“仔细伤眼睛，我去点灯。”
他取了引火奴将房中的纱灯点燃，还擎着一支烛台搁到绣架旁，亮得如白昼。白氏低头笑着，喜欢容落云的体贴，随口说道：“府里都是抱月点灯，这阵子乱，她倒清闲了。”
抱月？容落云坐回凳上，一双大眼睛直愣愣地瞧着白氏，他记得，抱月是白氏中意的丫鬟，险些叫霍临风收了房。
他想问问，抱月啥时候嫁人？
可是与他何干，问出口的话，白氏必定当他轻佻有病。
容落云憋个半死，两瓣薄唇张合反复，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白氏绣得专注，也没发觉他的异常，反将话题给扯了过去。
白氏问：“城里的情形如何，给我讲讲？”
容落云“啊”一声，心神赶忙收回，说：“城中尚有余孽，我帮忙设阵巡逻，眼下还算妥当。”
这般说着，脑中浮现霍临风纵马奔去的画面，算一算时辰，合该抵达罗谒山，见到了霍钊。也不知战情几何，那儿离突厥军的大营很近，兵马够不够，一切顺不顺利。
容落云抠饬绣架的木框，框上雕的是团纹，寓意团圆。半晌，白氏扭脸看他，问：“怎的犯起癔症，琢磨什么呢？”
这话听来亲昵，一老一少相处半月余，的确亲近许多。容落云索性不藏着掖着，道：“夫人，我有些担心他们。”
针尖儿停住，白氏落下重点：“他们？”
容落云颔首默认，他既担心霍临风，也担心……定北侯。许是因为霍钊是霍临风的生身父亲，或是因为霍钊的大义、气节，他的确忍不住担忧。
白氏凝眸看着容落云，足足看了半晌，似是确认容落云的情态，然后笑意渐深，轻抿着唇瓣，仿佛忍耐不住一般。
容落云有点难为情：“夫人，你笑我吗？”
白氏说：“我并非笑你，是为你高兴。”她将小针扎在锦缎上，去握容落云的手，“孩子，你担心侯爷，说明你没那么恨他，有的仇恨要一报还一报，有的仇恨放下，却能让自己舒坦些。”
容落云怔忪着，手觉得暖和，是白氏握着他的缘故，自五岁那年遭遇灭顶之灾，这些年除却姐姐，再没有年长的女人这般待他，与他轻声细语地说话。
“夫人……”有的话叫人沉重，但他想说，“此战万分凶险，愿结局是好的，倘若结局不遂人愿，希望你不要太过伤怀。”
白氏的眼眶悄悄变红，衬着几道细纹，有一种经历过阴晴圆缺的美丽。她答应了，伸手抚摸锦缎上的麒麟，道：“侯爷最是骁勇，待我绣好，他便归来了。”
房中趋于清寂，掀帘的声响都闹人，是二三丫鬟端来饭菜，容落云扶白氏起身，净手落座，用饭的时候又说了许多话。
夜深，容落云回霍临风的别苑休息，高床暖枕只他一个，显得有些空。未曾相识的年岁里，霍临风独自睡着这床，寂不寂寞？
他可真能钻研，月笼薄纱帐，竟想些见不得人的光景。
容落云裹着锦被，脚边是毛茸茸的狼崽子，什么情窦初开，什么少年孟浪，他把霍临风轻狂的年纪幻想一遭。
兀自心绪旖旎，渐渐地睡着了。
估摸因为心中记挂，容落云醒得比平时早些，外头黑黢黢的，他便倚着团枕读那本《孽镜》。待晨光透进轩窗，他梳洗穿衣，披着袍子踱出了卧房。
庭院里，杜铮正扫台阶上的黄叶，容落云跨过门槛，打招呼道：“真早，昨夜有人来报信吗？”他指的是漠上的消息。
杜铮说：“安安生生，连个叩门的都没有。”眼睑下顶着两抹乌青，“我惦记侯爷和少爷，没敢睡，起夜几趟去问当值的，唉。”
容落云嘟囔：“唉声叹气的做甚，打起仗来乱糟糟的，一定是没顾得上传信。”
他嘴里这般说着，蹙起眉，实则惴惴不安，莫非恶战一天一夜仍未休？跑下台阶，他拢着衣袍朝外头奔，若有消息必定先报给主苑，没准儿已经到了。
容落云一口气跑进主苑，扶着漆柱停下，见周遭安静如置深谷，连伺候梳妆的丫鬟都未晨起。大屋透着点光亮，他怕惊扰白氏的浅梦，没过去，索性踏入清冷的佛堂。
半个多月前，霍钊临走时对白氏说过，无事莫要叨扰佛祖，白氏心里记着，因此这段日子鲜少踏足佛堂。容落云行至佛龛面前，奉一柱香火，瞧见经书一册，便跪于蒲团默默地诵经。
屋外渐有人声，洒扫庭除，大屋的房门也开了。等进出的丫鬟伺候完，容落云起身过去，隔着厚重的帘布问了声“早”。
“进来罢。”白氏唤他。
容落云进屋去，霎时有一丝恍惚，眼前的场景似乎与昨日黄昏如出一辙。白氏仍坐在绣架前，裙钗未换，眼下的淡青暴露出疲惫。他步至架旁，定睛细瞧那只麒麟，只觉逼真得漾着生机。
“夫人，你一夜未眠？”
白氏道：“我想尽快绣好。”她努努下巴，“过来坐，帮我穿针，搓磨一宿看不清了。”
容落云乖顺地坐下，篦出一股金线穿过针眼儿，递给白氏的时候见其指尖通红。磨的，扎的，想来这一夜心神不宁，才留下这些细微的痛楚。
天一点点大明，梅子来吹烛，晚笙来浇花，碧簪端来青粥小菜。白氏伏在绣架上置之不理，飞针走线，仅一味地绣。
容落云便也不动，手肘支着双膝，托腮盯着逐渐完全的麒麟。热粥变成冷粥，香气散尽了，却增添一股人走茶凉的意味。
巳时，庭院终于传来动静。
容落云竖耳倾听，是两个人，前脚打后脚似的慌忙，他瞥一眼白氏，对方仍心无旁骛地绣着。哗啦，那两人搡开帘子冲进来，是管家和一名骐骥，急得失了规矩。
容落云张张口，烧燎地想问，却胆怯地不知问一句什么。管家垂首躬身，瞪着一双眼，竟也久久地发不出声响。
蓦地，管家肩膀一松：“夫人，公子，二位少爷走到城外了。”
二位少爷……容落云问：“定北侯呢？”他立起来，死死地盯着那名骐骥，“这时才报信，到底情况如何？”
骐骥禀道：“昨日侯爷率兵在罗谒山恶战，剿灭突厥精兵八千余人。”一哽，紧攥着拳头，“蓝湖交战，副帅与阿扎泰——”
容落云打断他：“定北侯胜了？！是不是与两位将军一同凯旋？”
骐骥咬牙不吭声，容落云喊道：“我问你话呢！”
终于，骐骥哽咽道：“侯爷战死在罗谒山了。”
容落云身形微晃，回头看白氏的反应，白氏未抬眼，依旧自顾自地绣着那只麒麟。“不对……”他唇舌颤抖地说，“定北侯若战死，昨夜便该回来……”
骐骥道：“因为昨夜，二少爷率军屠了突厥的大营。”
罗谒山距突厥军的大营不远，蛮子的兵马在蓝湖牵绊大批，军营虚弱，霍临风带兵屠杀，更剿灭钦察支援的三千精兵。
他是恨得疯了，杀人为霍钊陪葬。
容落云转身蹲下，仰面望着白氏：“夫人。”他轻轻叫道，更轻地重复，“夫人……”
白氏始终一言不发，低垂着眸子，素手捏着小针翻覆。那雕刻团纹的木框上，有一滴泪，啪嗒，又落下一滴。
“快绣好了。”她忽然说，“绣好麒麟的眼睛，就能穿了。”
白氏从漆盒中取出一颗圆润的玛瑙珠，血红色，缀在麒麟的瞳仁儿处。她还是那样淡淡地笑，奈何眼泪不争气，竟滴滴答答弄湿一张面容。
“侯爷回来，”白氏说，“无论生还是死，我都要给他穿上这件披风。”
容落云心寒鼻酸，受不得，待不住，起身逃到了屋外，管家和那名骐骥跟着他，俱是同样的不忍。廊下，丫鬟们簇在一处抹眼泪，咬着嘴不敢哭出声来。
“梅子，等夫人出来，仔细搀扶着。”容落云吩咐，竭力端着冷静的姿态，“管家，咱们去府门前迎迎罢。”
管家用力地“哎”一声，仿佛抻着一股劲儿，支撑着这副肉身。穿堂过院，一路已看不到其余仆役，全都去迎接家主回城了。
容落云在最前头，步伐那般快，跨出大门顿时一愣，这半个月城内不太平，百姓能躲便躲，可当下，侯府门前的长街填满了人，街头巷尾的人潮越涌越多。
“侯爷战死了……”
“胡吣！你哪只眼睛瞧见了！”
“侯爷洪福齐天，断然不会有事。”
“哎，瞧！定北军回来了！”
百姓们议论着，无数只眼睛齐齐投向长街深处，容落云逆风远望，见霍惊海与霍临风并驾齐驱，“霍”字大旗飘摇着，身后跟随一辆马车。
“侯爷！”不知谁高喊了一声。
人群有序地分列道旁，可呼喊声愈发混乱，“侯爷！迎侯爷凯旋！”那么多张嘴喊着这一句，马车晃晃悠悠，帘布垂落着，一路无人应和。
队伍行至府门外，霍临风看见容落云，视线相触，绷紧的面容露出一丝难言的悲楚。他下马落地，与霍惊海各走一边，及至马车旁，周遭遽然陷入沉默。
万众屏息，迟滞地盯着。
霍临风伸出手，颤抖着撩开车帘，唤道：“父亲。”嗓子沙哑得听不出原音，“咱们到家了。”
霍惊海将霍钊的尸身抱出，哽咽道：“定北侯……凯旋。”
人群中似有低泣，初始压抑着，却如原上星火那般，一点点扩散开来。渐渐的，悲哭愈来愈凶，百姓跪伏，哀声淹没了长街。
霍临风和霍惊海入府，到最明亮、最宽敞的头厅，望见白氏立在檐下。
白氏一派娴雅端庄，双手捧着绣好的披风，目光空远，不偏不倚地落在霍钊身上。待霍惊海抱着人走近，她迎上去，将披风展开为霍钊盖住。
霍临风低声说：“娘，我去得迟了。”
白氏道：“回家了，不说那些，快把你父亲抱到内室去梳洗。”
绕过侧边小门，霍钊的尸身被送进厢房中，白氏挡在门口，说：“我亲自伺候，谁都不用进来。”
霍临风道：“父亲伤势严重，恐怕……”
破烂的皮肉，断裂的脊骨，一身热血都流淌干净，他怕白氏瞧见会受不得。白氏却没言语，反身进屋，闭上门，彻底隔绝了一切。
霍临风和霍惊海并立屋外，哀悼也好，不放心娘亲也罢，皆寸步不离地等候。屋内有说话声，知冷知热地问，轻声细语地哄，如斯真切。
不知过去多久，吱呀，白氏推开了门。
她双目清明，字句异常清晰：“你们父亲走得匆忙，但身后事不可马虎，惊海，你去置办棺椁，一切丧葬所用都要尽快备好，再请寺里的住持过来诵经。临风，你打点府里，在头厅设灵堂，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
外头的哭声还未休止，白氏道：“叫厨房准备素饼，前来送行的百姓每人发一个，给你们父亲祝祷祈福。”
条缕安排稳妥，白氏沉一口气：“侯爷的葬礼要风光大办，他战死沙场，是喜丧。”
最后，她吩咐道：“去梳洗干净，体体面面地送你们父亲一程。”
霍临风退下了，沿着围廊大步地走，至尽头小门，拐出去和一人撞上。那人倚墙立着，仿佛已经等待许久，被他这么一撞，颤巍巍地抬起面目。
“临风。”容落云低唤。
背阴无人的静处，他们两个俱是眼红地望着彼此。
霍临风奔赴罗谒山，屠营一夜，带回霍钊的尸身，桩桩件件都压迫着他的神经。身躯绷紧至极限，此刻对上容落云的一双眼，如雪山将崩，白玉生痕。
他呜咽道：“小容，我爹死了。”
容落云张臂将霍临风抱住，胸膛抵着胸膛，脸颊贴着脸颊，万千安慰都显得苍白，索性肉身相拥，常温相暖。
他抿住了唇，任一切于无声处。

第93章
定北侯府的丧事大办三天, 满城百姓一同为霍钊送行。
从霍家的陵园回来, 霍临风和容落云一边一个，扶着白氏进了大屋。霍临风说：“这几日繁琐, 大哥去打点杂事了。”
白氏轻轻地应一声, 透着浓重的倦怠, 坐到床边，她半睁着双眼说道：“你们也回去歇歇罢, 让梅子来伺候便可。”
霍临风却不走：“娘, 我伺候你。”
容落云是外人，心意不好意思表明, 便径自去铜盆旁拧湿布巾, 拿来床前, 两手朝白氏奉上。白氏接住，如今的光景实在笑不出，但眼底温柔，是倍感熨帖的。
霍临风伸手碰白氏的发簪, 摘下来, 解繁复的发髻。“嘶。”白氏吃痛, 躲闪着亲儿子，“你去燃香罢，小容，你帮伯母。”
容落云明显一怔，这段时日他始终唤对方“夫人”，冷不丁变成“伯母”, 仿佛亲近了许多。凑近些，他仔细地给白氏解发，问：“……伯母，疼吗？”
白氏道：“不疼，临风那双手习惯打打杀杀，没个轻重。”
霍临风在铜炉边燃香，随口说道：“娘，你有所不知，他更爱打打杀杀。”话音刚落，容落云倏地朝他瞪来，眼都睁圆了，咬着嘴唇一脸的怒气。
这情态是不让说，再说就要急眼。
容落云收回目光，状似无意地解释道：“伯母，我不是那种人。”发髻一点点解开，铺散于肩背，其中生出几根白发，“我们江湖上不叫打打杀杀，只是切磋……”
他悄么声地端详白氏的神情，唯恐对方嫌她粗鲁凶恶，索性将这话岔开：“伯母，躺下罢。”
白氏褪去外袍，躺好盖被，望着床顶的帷幔叹息一声。霍临风折回床边半蹲，他知道白氏叹什么，父亲走了，身旁再无人同眠。
“娘。”他叫道，“以后，我和大哥会好好孝顺你的。”
白氏说：“乖，娘无碍。”她抬手摸摸霍临风的脸颊，眼皮低垂，似是在思量什么，“何时回军营？”
霍临风答：“明日，大哥留下看顾，我独自回军中理事。”
白氏沉吟片刻：“今日给你父亲下葬，人多，回营前再去看看罢。”目光轻移到容落云身上，“孩子，你也去。”
不待容落云吭声，她说：“陵园一隅有两座无名碑，是侯爷在世的时候，给你爹娘立的。”
闻言，容落云煞是吃惊，霍临风亦然，他也完全不知晓此事。白氏解释道：“杀你爹娘是侯爷心头的一根刺，能做的不多，便在霍家的陵园立了墓碑。”她伸出手，“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战前城中有陈若吟的眼线，怕你引起注意。如今，就装作祭拜侯爷，与临风一起去罢。”
容落云握住那手，和霍临风一同傍在床前。
白氏切切地问：“孩子，侯爷在九泉下定会向你爹娘谢罪，原谅他好不好？”
容落云不住地点头，眼鼻酸胀，几乎要落下泪水。他和霍临风就这般守着，等白氏闭目渐渐睡去，才起身离开了大屋。
一跨过门槛，容落云拽住霍临风的衣袖，怕人瞧见不妥，只用指尖揪住一小块布料。霍临风却坦然，反手握住容落云，一路牵着回到了别苑。
“我知道你伤心，”至廊下，霍临风说，“为我和我娘伤心，是不是？”
容落云道：“你爹临走时悄悄对我说，倘若战死……”他不忍说完，“假如我没来，或者我早点说原谅他，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霍临风认真道：“此战凶险，兵力不得不分散开，再加上秦洵武功高强，种种因素共同导致了这个结果。”他捉住容落云的肩膀，“就算我爹未曾杀你双亲，为了胜，他也会战到最后一刻，宁死不降。”
容落云发颤：“真的？”
霍临风说：“换做大哥，大哥也会，换做是我，我也会。”
容落云一把环住霍临风的腰身，收紧手臂箍得死紧，倘若是霍临风出事，他实在不敢想象。
“我，我胆子真的不大。”他口齿不灵地说，“伯母虽是一介女流，却坚强得叫我钦佩，你若是有什么好歹，我，我……”
这话不吉利，又是一桩假设，合该就此暂停。霍临风却静静等着，等不及，甚至催促追问：“你就如何？”
容落云一狠心：“我就殉了你！”
那他们的情意便是至死不渝了，霍临风将容落云拥住，庭院落叶堆积，梁上鸟雀叽喳，这一方景致格外的太平。
霍临风道：“明日先去陵园，然后随我去军营。”
容落云答应：“带上狼崽子，咱们一家三口。”
仿佛听见叫它，狼崽从屋里蹿出来，支棱着尾巴跑到二人脚边。容落云怕霍临风松开他，转去抱这小畜生，于是一脚将狼崽踢了出去。
狼崽滚动两遭，呲牙亮爪，扑回来蹿到容落云身上，尚未来得及作威作福，被霍临风拎着后颈腾了空。这一家三口没个善茬儿，纠缠折腾着，吓得那一窝喜鹊离巢飞尽。
天黑得越来越早，闲云一压更是昏暗，还未消停呢，从庭院角门拐进来一人。纤秾合度，穿一身轻盈摇曳的软缎裙，素手捏着香，停下，将围廊尽头的第一盏纱灯点燃。
容落云问：“她是谁？”
霍临风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个掌灯的丫鬟。”
容落云可不好糊弄：“叫什么？”
刚问出口，杜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慌忙喊道：“抱月，交给我就得了！”跑去夺下香火，送走抱月，亲自点燃廊下的纱灯。
他边点边瞧，宰相肚里能撑船，深知容落云是个肚里能酿醋的，一路点到屋外那盏，接住霍临风递来的眼色，扯道：“少爷，这几日劳累，早些休息罢。”
容落云抢先一步：“杜铮，方才那就是抱月？”
霍临风说：“你管她是不是，我那时不愿意要她，难不成此时却多看一眼么？”
容落云并非不信任，而是在乎得过了头，他抱着狼崽慢慢抚弄，一副养尊处优的少奶奶样儿。“怪不得选她，风姿绰约，”没忍住酸一句，“长得真漂亮。”
霍临风低声些：“哪有你漂亮。”
容落云一赧，叫这句半真半假哄人的话填了心，轻扬袖子熄一盏灯，借着昏黄靠近，探手勾住霍临风封腰。他勾惯了的，往屋里走，小声说：“那我照顾你睡觉。”
杜铮没眼睛看，一张脸酸得皱巴着，帮忙把屋门关上。隐隐约约的，似是听见霍临风唤一声“小容”，不含情爱欲望，尽是衷情柔肠。
他叹一口气，侯爷刚走，对霍临风来说，幸好有容落云的安慰和陪伴。
夜深人静时，塞北只余呼啸的风声，容落云蜷成一团缩在床里，被寒风扰梦，委屈地朝霍临风怀里蹭蹭。
他却扑了空，一旁无人，连床褥也是冷的。
容落云睁开眼睛，枕边身侧哪有人影，撩开薄纱帐，房中也不见霍临风的踪迹。他披衣下床，随手拿一件披风走出正屋，见明月高悬，霍临风孤孤单单地坐在廊下。
他心疼了，踱过去为其裹上披风，说：“当心着凉。”
霍临风扭脸看他：“无碍，夜半梦醒睡不着了，索性出来坐会儿。”
容落云问：“梦见你爹了？”
不必答也知，霍临风面露怅惘：“你说，我爹此刻在哪儿呢？”
容落云怔愣一瞬，转身跑回屋里，没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挨着霍临风坐下。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支鹰骨笛，递过去，想让霍临风吹一吹。
招魂复骨，为无数将士吹响过，眼下该为生身父亲奏一曲。霍临风拿起来，堵住音孔放在唇边，不甚用力地吹响一声。
只这一声他便受不住般，呼塌垂下了双手。
容落云劝慰道：“没关系，没关系的。”他抽出那支笛子，拿好，“你曾经教过我，我来吹，我们是一样的。”
他垂眸睨着笛身，小心翼翼地吹起来，哀婉的调子流泻飘远，掺和着风声。良久，他吹完一曲，抬臂从侧面把霍临风抱住，好似攀缠着对方。
容落云仰起脸往天上瞧：“你看，今夜有好多星星。”
霍临风顺从地抬起头，如墨夜空中，一大片繁星闪烁着，光辉甚至盖过皎皎明月。容落云道：“我的爹娘一定在天上过好日子，你爹也是。”
“真的？”霍临风有些动容。
“真的。”容落云遥遥一指，“那两颗极亮的，傍着的，就是我爹和我娘，身边还有一颗小的，是我弟弟。”
霍临风希冀地问：“那我爹呢？”
容落云捉住霍临风的手，朝天空中指：“那一颗最大最亮的就是定北侯。”他靠住对方的肩，“临风，他在望着你呢。”
霍临风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颗，喃喃道：“为何我爹是最大最亮的？”
容落云说：“他最威武高大啊！”
无限凄楚尽褪，霍临风笑起来，将容落云紧紧地揽住。他们依偎着彼此看星星，何必招魂复骨，明明逝去的至亲已经渡了辛苦的此生。
“他们为何变成星星，月亮不更大吗？”
“月亮只有一个，比武林盟主还难争呢。”
“哈哈，那他们忽闪得累了，会不会去月亮上坐坐？”
“那要看嫦娥是否同意，我怎的知道？”
容落云骄矜一句，拧身往霍临风怀里拱，凑在人家耳畔悄声：“等你我终老告别这尘世，咱们不做星星。”
霍临风问：“下地狱么，不至于罢？”
容落云气得砸了一拳，砸完用手掌抚着，说：“你就幻化成一阵风，我幻化成一片云，飞来荡去逍遥快活，好不好？”
霍临风搂紧他：“活着轻功追不上你，那时你就只能被我吹着跑了。”偏头在容落云的脸颊轻啄，浅浅的一口，“北风弄流云，生或是死都要被我欺负。”
又是吻，又是晦涩的浑话，容落云知道霍临风的心绪好转了。但不妨碍他害臊，低骂一声，拿长辈压人：“爹娘都在天上看着呢，你不要脸面，我还要。”
身子陡然一轻，霍临风抱起他：“那我们进屋说，不叫他们瞧着了。”
两扇屋门咣当合住，隔绝了星月，抵挡了夜风。
翌日，霍临风和容落云动身去军营，出城后先去了陵园。丧葬已过，园中寂静无人，霍钊的墓碑前还留有这几日的祭品。
霍临风打开水囊，里头装着酒，朝墓前的土地上倾洒。“爹，我要回营了。”他屈膝半蹲，望着碑上的字，“此番不胜不归，你要保佑我。”
容落云立在一旁：“伯父，我会陪着临风的。”
他这一声称呼，这一句表达，已足够说明放下了前尘往事。霍临风站起身，望向陵园一隅，说：“咱们再去拜拜你的爹娘。”
两人只带了酒，触目虽伤怀，却不欲一副透骨酸心的模样。说说话，笑一笑，将囊中的酒水倒空，便利索地准备告辞。
霍临风在前面走，容落云跟在后头，将出陵园时，不远处就是辽阔的大漠，容落云从后狠狠拽了霍临风一把。
步伐停住，霍临风回过身来。
容落云问：“等这一仗结束，你有什么打算？”
霍临风眼眸忽暗，道：“我要去长安城。”
容落云说：“我和你一起。”
霍临风伸出手掌，待容落云搭上自己的手，而后紧紧地握住。今后再不必分离，万水千山一同踏过，到时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第94章
转眼又半月, 塞北雪虐风饕, 漠上已然白茫茫一片。将士们都见惯了的，唯独容落云身居江南十数载, 偶一见冰雪, 成日往帐外跑。
入夜, 霍临风走时嘱咐过，夜深冷得不似人间, 安生在军营里待着。容落云今日倒是听话, 乖乖地在大帐里读书，当真没有迈出营门半步。
三更了, 炉子上煨着一锅热汤, 暖身子用, 就等风雪夜归人回来。狼崽长成小狼，好吃懒做得很，在炉子边闻着香味儿绕来绕去。
读罢第四卷 ，容落云搁下书, 起身踱到帐口, 鼻息间尽是袅袅白气, 脸蛋儿一瞬间冻得由白变红。营口的火把燃得正旺，他打眼瞧着，目光飘得愈来愈远。
有巡值的小兵经过，容落云叫住：“探子夜里没来报？”
小兵回答：“来了一次。”
将军去办事，探子回来也是禀报副帅，小兵不知详情, 不过今夜未发一兵一卒，说明霍临风那边没出茬子。容落云继续等，等得实在心烦，便在帐外新积的厚雪上消磨。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漠上闪现一道黑影，落了地，飞快地踏雪而来。当值的将士立即抽刀，没等看清，那人已掠至营口摘下蒙面的布巾。
“将军！”众人齐声。
霍临风大步入营，将至帐外，望见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蹲在雪地里，灰颜色，别是漠上的银狐成了精。他轻轻咳嗽，闹出点声响。
那团东西登时回头，露出容落云冻红的脸面。
霍临风好整以暇地问：“做什么呢？”
容落云没那般淡定，起身飞奔，比银狐还要快。他披着狐裘大氅扑到霍临风身前，说：“等得实在无趣，我堆雪人。”拉住霍临风往帐中走，迫不及待地问，“办得如何？”
入帐，霍临风说：“挺顺利。”
随手搁下帘布，外头的万物都遮挡了，他撩开大氅探进手去，浑人似的摸索，将容落云的腰身一把揽住。
“做甚？”刚进帐就这般，忒急色，容落云好难为情。
霍临风说：“手冻僵了，暖暖。”他吊着眼尾瞧人，含着挖苦取笑的心思，“怎的，你以为是什么？”
容落云中了圈套：“我什么也没以为……”
他反手向后，寻到霍临风的手，凉冰冰，仿佛骨头都冻得发硬。“去炉子上烤烤。”他抓住那手，霍临风却拗着不动，无法，他凑近些，捉着那手搁在自己的肚腹处。
霍临风任由摆置，渐渐地，他的手被拉着向上移，移至容落云的胸前。他的淡然有些绷不住了，问：“你做什么？”
容落云不吭声，撩起一点前襟，把霍临风冻僵的手往衣裳里塞，两层外衫，一层棉衣，中衣，里衣，直接贴住胸膛的肉了。
他冰得一抖，牙齿磕碰着吸气。
霍临风又问一遍：“你做什么？”
手心手背陷入温暖境地，稍一挣扎，便是蹂躏着容落云的胸口。可他如何能老实待着，指间细腻光滑，像绸子，也像牛乳冻，一起一伏隔着厚重的衣物活色生香。
容落云按着那手：“我、我给你暖暖。”
这一句结巴是因为冷，霍临风恢复神智，欲抽回手，却被按得更死，容落云甚至抱住他的胳膊。他骂道：“松开，你想着凉不成？谁家这般暖手？！”
容落云说：“李翠娥就这般给张铁牛暖手。”
霍临风一愣，李寡妇大名李翠娥，张屠户大名张铁牛。他好生无言，半晌憋出一句：“……你乱看什么东西了？”
容落云朝桌案努努下巴：“你的话本。”逐渐适应寒凉，一张口齿恢复伶俐，“真艳情，真淫邪，除却扒衣裳便是脱裤子，你素日就好那一口？”
这下轮到霍临风结巴，道：“我那是……男子嘛，看看怎的了？”
容落云气道：“你说怎的了？你一个断袖，看那男欢女爱做甚！”
霍临风好冤枉：“写话本的人不体谅我是断袖，我有什么法子？”说着，手掌蜷缩在人家胸口处肆虐，弄得容落云皱脸儿，连身子也酸了。
这时，一名手下隔着帘布禀报，是归来的探子。
哪怕没被撞见，容落云却腾地闹个脸红，松开手，拢紧衣襟去炉边坐着，一股子心虚。霍临风正一正神色，道：“进来罢。”
探子入帐，说：“回禀将军，突厥大营乱成一团，钦察部族调拨军医和两千人手，却也难以应付。”
霍临风“嗯”一声：“阿扎泰如何？”
探子回道：“阿扎泰嫌钦察部族借的人少，与钦察首领不欢而散。”
霍临风笑说：“知道了，下去罢。”
炉火旁，容落云一直听着，待探子离开，道：“看来一切顺利。”打情骂俏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要紧事，“密函拿到了吗？”
霍临风今夜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潜入突厥军大营，窃取阿扎泰和陈若吟往来的书信。他到容落云身边坐下，从怀中掏出几封密函，突厥文，但能分辨出“丞相”等关键字样。
“这些都是陈若吟勾结蛮夷的证据。”他道，“又蹉跎半月，这一仗基本已经获胜，军情折子也送去了长安。”
容落云问：“那何时鸣金收兵？”
霍临风答：“明日。”
似是未料及，容落云确认道：“明日？真的？”
霍临风说：“我命汤山小元尊制了含毒的弹丸，今夜偷袭，蛮子的大营里谁也逃不过。”汤正滚沸，他盛出一碗，“钦察借兵两千，自己也不剩多少，所以明日发兵猛攻，便能叫他们大败。”
之所以拖延半月之久，是因为定北军也损耗颇多，边养边战，眼下终于等到时机。忽然，霍临风道：“咱们掌握陈若吟通敌卖国的证据，秦洵却没杀死我，陈若吟定会再派人灭口。”
容落云一惊，薄唇微启，被喂了一口热汤。
霍临风笑着看他：“有人也料到这些，将之前的密函上呈皇帝，皇帝疑心，陈若吟反倒不好动手了。”
容落云满头雾水：“谁做的，他怎有密函？”
霍临风笑得更开怀：“你倒来问我，不是你给的沈太傅吗？”
沈问道得知霍钊战死，料及陈若吟不会善罢甘休，于是将密函呈了。同时，睿王上呈三本账簿，乃更早之前容落云交付的。贾炎息那五本账簿，给沈舟的两本，涉及陈若吟中饱私囊，而给睿王的三本，则牵涉陈若吟在各地招兵买马，暗自扩张人手。
“如今，就等咱们去长安了。”霍临风一勺一勺，喂得汤碗见了底，“明日擒阿扎泰，再加上大牢里的一干江湖人，便是人证。”
容落云听得心痒，忍不住胡问八问：“咱们怎么杀陈贼，你一刀我一刀？各挖一只眼，挑手筋脚筋吗？不行，我还要敲断他的脊骨，他一股妖气，阉了！”
霍临风“啧啧”两声，心想长得冰清玉洁，狠招儿竟如此之多。
四更天，烛火燃尽一支，帐内昏暗些许。容落云不过饮一碗汤，却像吃醉酒，靠着霍临风打起盹儿来。
“咱睡罢，翠娥。”霍临风道。
容落云懒得计较，起身猛了些，摇摇晃晃险些扑着炉子。霍临风赶紧扶稳，躬身勾腿，索性将人打横抱了。
踱至床榻前一倾，压覆着跌在被褥之间，霍临风撩开碍事的狐裘，低头蹭容落云的鼻尖，问：“胸脯暖了手，然后干什么？”
容落云仰躺不动：“解衣裳。”
霍临风照做，天寒衣衫厚，他耐着性子，光是绳结便抽开六七条有余。等里衣掀开，给他暖手胸膛露出来，薄薄的，不动声色地起伏。
冷，容落云小声说：“凸起来了……”
霍临风目光幽深：“这话也说得出口，你当真不害臊。”
容落云拧着眉：“是张铁牛说的，我学呢。”
霍临风道：“你学张铁牛做甚，该学李翠娥。”他的一腔心绪被搅弄着，被下了蛊，被点了火，“李翠娥怎么说？”
身下安静，容落云酝酿许久，不敢直面霍临风的目光，待霍临风一点点压瓷实，他抬手环住，唇贴着耳，才终于声若蚊蝇地学舌：“官人给我弄弄……”
霍临风脑中轰的一声，如漠上的雪，白皑皑一片盲了眼睛。俯身唇舌相欺，猛一掀被子，繁复的衣物，毛茸茸的狐裘，两具微烫动情的肉身，无尽春光全部掩在锦被之下。
“唔嗯……”容落云被咬了耳朵，“明日就要出兵……你这时候还胡闹。”
霍临风总有道理：“明日就要出兵，你还不让我吃饱些？”
纠缠得满身细汗，霍临风一瞥，见枕边凑来一双绿眼睛，小狼卧在那儿看他们快活。“小畜生长大了。”他笑道，忽然忆起当时告别，“对了，你给它起的什么名字？”
容落云喘得厉害：“你还晓得问？”实在叫他生气，好不容易想出名字，正欲告知，这人却扔下他走了，“我早忘了！”
见对方尚有力气喊叫，霍临风使出狠劲儿，令那叫声变成哭声，低低的，比琵琶拨弦更动听。他哄道：“咱们重起一个，好不好？”
容落云流着泪：“叫霍大傻子。”
霍临风说：“那我大哥该不高兴了，以为你影射他。”不等对方还嘴，把后路也截断，“霍二傻子也不行，我娘以为你骂我，会生气的。”
容落云恨道：“叫霍铁牛……”
霍临风忍俊不禁：“你这容翠娥被弄得魂儿都丢了，还不服软？”他朝前用力一扑，笼罩着容落云，密不透风地压着对方。
那一瞬，容落云的眉间轻轻蹙起，逸出微弱的一声，眼角的泪珠子断线似的流。霍临风吻下来，吐息温热，哑着嗓子一声声地叫他。
风雪俱已停，缱绻无尽时。
霍临风把容落云圈于怀抱，彼此薄汗交融，四肢勾缠，烛心爆了一声，最后一支红烛也熄灭了。
帐内陷入漆黑，他搂得更紧些，合住眼，等待天光大亮。
许久，容落云嗫嚅：“叫太平，好不好？”
小狼嗷的一声，给自己响亮地答应了。

第95章
“——夫人, 夫人！”
白氏正梳妆, 对着锃明的镜台，闻声抬头朝窗外看, 院中飞奔而来一道身影, 深灰色棉衣, 是侯府的老管家。
丫鬟掀开屋帘，待管家跑进屋, 平复着, 白氏说：“你多大年纪了，还学着少年人那般风风火火。”
管家说：“报喜慢不得！夫人, 军营来报, 二少爷大胜, 擒了突厥的新首领。”面上掩不住喜气，“三日前鸣金收兵，估摸这今日便会回城。”
白氏赶忙问：“临风有无受伤？小容呢，跟着他一切可好？”
管家回道：“夫人放心, 少爷和容公子都平安, 捷报传回城中, 百姓们堵着城门恭候呢。”
白氏听得欢喜，坐不住般，对镜簪一支翡翠钗便起身，吩咐道：“梅子，去佛堂准备着，我要和侯爷说说话, 顺便朝菩萨还愿。”
梅子应一声，利索地去办了，白氏掀帘出屋，瞧见庭院里扫成一堆一堆的积雪，又唤来小厮：“去看看二少爷的别苑有什么短缺，炭火要备足，被褥换成今冬新制的。”
小厮去之前笑言一句：“二少爷最是耐寒，夫人莫要担心。”
白氏心道，那塞北长大的伢子自然耐寒，可容落云是江南来的，怎熬得住。况且，倒腾到十七年前，人家也是长安城里的太傅儿郎，万不能慢待。
一边想着，白氏往佛堂走，进屋时梅子已经奉好供品。她嘱咐道：“梅子，你叫小厨备些吃食，再做些江南的点心，去和杜铮商量着办。”
梅子心虚似的：“这点活计还用与他商量。”
白氏道：“别嘴硬，明明心里高兴得很。”她燃三炷香，“临风对我提过，太平了，就许你和杜铮完婚。”
小丫鬟臊得站不住，脸红成山楂果，一溜烟儿跑得没了影。
佛堂陡然清静，高案上供奉着霍钊的灵位，白氏面带笑，盯着那灵位上镌刻的字看了半晌。
“侯爷，定北军胜了。”她将香火插入香炉，“我知道你惦记，先来告诉你一声。”
霍钊离去将近一月，这一个月说短也短，过起来说长也长。白氏端庄地立着，道：“侯爷，这一仗战胜，定是你在天上保佑的缘故。我知道，对于此战、对于你的死，临风断不会善罢甘休，你一定要继续保佑他平安。”
白氏在佛堂待了很长时间，一言一语的，犹如从前与霍钊说体己话。倘若说得乏了，便停下来，安静地望一会儿灵位。
这时家兵来报，霍临风和容落云已经进了城。
白氏出屋朝外走，叫丫鬟扶着，绣鞋踩踏一道清雪，至垂花门，碰上同样去迎接的霍惊海。霍惊海亲自扶她，母子俩走到府门前，还未站定便听见疾驰的马蹄声。
远处，霍临风和容落云各自纵马，狐裘飘摇着，一股英姿勃发的意气。霍临风眼尖，没到门前先高喊一声：“——娘！大哥！”
白氏心头喜悦，却又怕结冰的路面危险，喊道：“当心些！”这把年纪，定北侯夫人的身份，都不晓得多久没大声嚷过了。
她抚着胸口，待霍临风与容落云翻身下马，招手叫宝似的：“快来，快来。”
霍临风一步跨上三阶，利落地迈过门槛，白氏端详他，捧他的脸，揉他的肩，确认他完好无伤。“娘。”他叫一声，“天寒地冻，怎的亲自出来了。”
白氏说：“三日前收兵，今日才归，娘哪里还等得及。”
霍临风哄道：“战后杂事繁忙，没法子。”
容落云在霍临风后侧立着，那样安生，沉默地羡慕对方一家。娘亲，兄长，高门大户却不生分，言语之间透出十足的亲昵。
这种时候，他总是有些寥落，仰面望一眼天空，此刻也没有那对相伴的星星。忽然，白氏叫他：“小容，在瞧什么？”
他立即收回目光：“伯母，没事。”
白氏推开霍惊海扶她的手，道：“我明白战后事多，你们兄弟俩定要商议，去忙罢。”上前一步，将容落云从霍临风身后拉近些，“走，陪伯母回主苑去。”
容落云的心咚咚跳着，为何他觉得，白氏待他的神情和姿态，与待霍临风无异，是他自作多情了吗？他扶着白氏往回走，偷偷地打量，像个初次行窃、战战兢兢的小贼。
两人的背影渐远，霍临风收回视线，随霍惊海迈入正厅。
霍钊已去，霍惊海身为长子，担起侯府的大小事务，就连行走坐卧也颇具霍钊的风范。霍临风瞧得真切，在外征伐勇猛够了，这会儿浑身一轻，道：“大哥，我好想你啊。”
霍惊海觑他一眼：“浑没正形，都二十四了。”
霍临风较真儿：“还有七八日才是生辰，眼下还是二十三。”揭开小盖盒，冬日，糖渍花片渍的是梅花，他嚼一片咂着香味儿。
兄弟二人对坐片刻，外头的雪又下起来，霍惊海问：“阿扎泰押入大牢了？”
“嗯。”霍临风应道，“这一仗惨烈，十年之内，双方都无力再发动战争。突厥和钦察伤了里子，赔款是赔不起了，只能由着咱们割他们的地。”
霍惊海说：“除却疆土，谁做下一任首领我们也要干预，要保二十年的太平。”
霍临风端起茶：“塞北需要休养生息，过些安稳日子。”
他饮一口，垂眸盯着杯底的茶叶末：“不过，后续的交涉我不管，拜托给大哥了。”
霍惊海似有预料，问：“你有什么打算？”
霍临风说：“陈若吟勾结蛮夷，我必得去长安面圣禀明。”他稍一停顿，“哥，陈若吟一定要死。此战霍家功高，陈若吟死了，朝中便无人能制衡咱们，皇上必定不会再让我回来。”
厅中霎时安静，良久，霍惊海道：“皇上久病，没准儿快崩了呢。”
霍临风险些呛着，这大哥向来稳重，竟这般语出惊人。也对，霍家虎狼半生杀伐，骨子里都不好惹，他说：“大哥，你讲明白点。”
霍惊海睨一眼：“不必装傻充愣，我不过言中你所想而已。”
陈若吟扶植太子，太子为着这一倚靠，定会竭力保全，届时成帝若是驾崩，便热闹了。
“陈若吟想杀你，是因为误会你和三皇子勾结。”霍惊海说，“那我问你，你意图勾结三皇子吗？”
从前清清白白，如今呢，到长安之后呢？
朝局在变，人则无法从一而终。
霍临风如实回答：“若太子为一己之私保护动摇国本的奸佞，说明他不配为君，天下属于天下人，谁担得起大任我便扶植谁。”
他着重强调道：“是扶植，什么勾结，说你亲弟弟用那么难听的词儿。”
霍惊海随手掷一颗盐津梅子，又笑又烦：“行了，亲弟弟，去陪娘亲说说话罢。”
霍临风张口接住，起身拍拍衣袍，转身潇洒地去了。
主苑大屋内，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蜜食，江南的点心，各式果品，吃都吃不过来。容落云眼前的碟中摞了小山高，嘴里还含着一块，咕哝咕哝地嚼着。
白氏说：“府里厨子做的，不知地不地道。”
容落云忙不迭地点头：“好吃。”他夹一块给对方，“伯母也吃，光我吃，怪不好意思的……”
白氏掩面轻笑：“这有什么，临风如今大了，还收敛些，从前在军营辛苦，归家后像个活土匪，来问安的工夫把我这儿扫荡一空。”
容落云跟着笑：“我毕竟与他不一样，在别人家里，那般成什么体统。”
白氏的笑意逐渐浅淡，最后微微笑着，一派温婉至极的模样。“孩子，之前我拿你当客，是因为我们霍家欠你。”她说，“眼下你已抛却恩仇，原谅了侯爷，在我心内，你便和临风是一样的。”
容落云怔住：“我愚笨，伯母……你说明白些。”
白氏放慢语速说道：“你自小没了爹娘，父母缘薄，前些日子咱们相处，我认为是有缘的。你如若愿意，就把侯府当作一个家，把我当作你的亲人。”
她说的是亲人，不是娘亲，幼年失恃，娘亲在心里是无法取代的。她也无意取代谁，只想亲近地疼一疼这个孩子。
容落云懵着，如梦般，陷在白氏的一番话中回不过神。他松手掉了筷子，睁着两眼，瞳仁儿都轻轻地颤动起来。
白氏问：“伯母说的，你愿意吗？”
容落云从凳子上一扑，像瞧见主人的小狗，也像离家一冬北回的大雁，他半跌半跪在白氏的脚下，仰着脸，千万般小心地点头。
正巧，屋门被推开，霍临风一身浮雪进了屋。
看清桌边的情景，他愣在那儿，门都忘记关，任由寒气往屋内涌入。挪动步子走进些，他纳罕地问：“做什么……”
白氏玩笑道：“临风，以后小容就是你弟弟。”
霍临风一惊：“什么弟弟？”他伸手去拉容落云，拉不动，便两手托着腋窝往起抱，“跪着做甚，难不成我娘认你当干儿子？”
白氏蹙眉：“听你的语气，不乐意？”
霍临风说：“当然不乐意！”他将容落云拉扯到身后，护崽儿似的挡住，“娘，你疼人就疼人，别乱点兄弟谱！”
野鸳鸯的红线本就见不得人，这倒好，竟还搭一根错的。容落云的心跳得更厉害，却也惊慌，怕这蛮兵在情急之下说漏了嘴。
他掰过霍临风的肩，小声告知，并在那坚实的胸膛上拍了一掌。
霍临风问：“当真？”
未等容落云回答，白氏说：“当真。”她还思量着旁的，“小容，你姐姐仍在西乾岭，不管在哪儿，青楼绝不是安身的地方。往后她嫁人或是什么，我可以为她操办，她若倦了那地方，也可以来塞北，这儿无人认得她，能随心地生活。”
容落云心头滚水，烫得说不出只言片语，霍临风松快这氛围：“娘，你是儿子不合意，想要个闺女罢。”
白氏笑着瞪他，不理会，却推推桌上的点心。
活土匪落座开吃，就着容落云的碟子，不消片刻便扫荡大半。
难得的静好岁月，待飞雪稍停，露出融融的一轮晴日。城门外奔来一队煊赫的人马，官衣公文，金闪闪的令牌。
向着定北侯府，长安的圣旨愈来愈近了。

第96章
圣旨悠悠地抵达定北侯府, 好似陈词滥调, 命霍临风入长安面圣，封功领赏。一家人跪在地上听完, 叩谢皇恩, 霍临风接住那一轴凌锦。
“大人路途辛苦, 在府内歇下罢。”霍惊海一摆手，引着路, 亲自带承旨官去安排。
霍临风搀扶起白氏, 往大屋里走，还未至门前, 隔着雕花缝隙瞧见里面容落云的身影。不知怎的, 屋中明明生着炭火, 他却感觉容落云在发抖。
吱呀，霍临风推开门，瞧得真切了，容落云抿唇瞠目, 竟是一派仓惶不已的模样。他扶着白氏迈进屋, 低声询问道：“怎的了, 身子不舒服？”
容落云摇摇头，想说他无事，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白氏亦察觉出异样，唤道：“晚笙，添些炭火，再端碗热乎的参汤过来。”吩咐罢, 关门隔绝住寒气，“是不是冷着了？”
容落云仍旧摇头，双手藏在袖子里，攥得指关节都泛着白。他一向勇敢无畏，何况方才还好好的，此刻怛然失色当真叫人担忧。
霍临风对白氏道：“娘，你在这儿，估摸他不好意思讲。”
他上前虚揽住容落云，朝里走，进入内门到一截室中的小廊上。这几步长的廊子分外安静，窄溜溜的，搁着三四梨木架，架上的玉瓶插着新鲜的寒梅。
已至无人处，霍临风一转身，面对面地问：“怎的了，与我说——”
尾音尚未出口，容落云仰面凑来，雏燕寻巢般扑在他身前，他顺势搂抱住，掌下的身躯单薄而贴服，哆哆嗦嗦的，不是冷，那只能是怕。
霍临风担忧骤增：“小容，说话。”
容落云侧脸枕着霍临风的肩头，目光不偏不倚，恰好投在那一株寒梅上。好半晌，他讷讷地说：“我害怕。”怕霍临风不懂，他笨嘴拙舌地解释，“圣旨一来，我吓着了，我以为……”
他以为十七八年过去，他不会恐惧至此，没想到高估了自己。
霍临风恍然醒悟，手掌移动按住容落云的后颈轻揉，像捋一只受惊的宠儿。心结需得解开，他不避忌地问：“当年你家中遭变，接过圣旨是不是？”
容落云猛地一僵：“也是穿成那样的官，带着骁卫军入府宣旨。”记忆犹如浪潮，一拨拨打得人生疼，“我那时听不懂，但读完圣旨，那伙人便抽刀拔剑，在府上杀人……”
长大些才明白，说的是“大逆不道”，宣的是“格杀勿论”。
容落云当时仅仅五岁，亲眼看着府中的下人死在刀下，伺候的，喊着少爷的，活生生的人命化作一滩血泊。而后他与双亲分离，连夜被送走，一路心惊胆战险些丧命，此生再没见过自己的爹娘。
霍临风的心一揪一揪地疼，颔首侧脸，安慰地吻在容落云的耳后。他吻得轻而细密，在这具颤栗的身体上，星星点点地低啄。
这一股柔情能解百般寒毒，容落云汲取着，胡乱地求：“还要。”
霍临风单手捧住那张脸，亲容落云的面颊、眼尾，甚至用唇珠摩挲容落云薄薄的眼皮。瞳仁儿被压迫，容落云的眼前一片白白朱朱，像开了花。他犹如贪嘴的小儿，在霍临风的掌心来回地蹭，微张开唇，主动仰起下巴送上去。
霍临风噙住他，四瓣唇捻在一处，磕碰了牙齿，勾缠了舌头，湿湿滑滑地翻搅出水声。寒梅幸好是含苞待放，倘若是盛开的，定会羞得折断在枝头。
等稍稍分开，容落云的脸蛋儿沁出粉晕，雕花窗漏光，花蕊状的光斑落在他面上，像一颗多情的小痣。霍临风移不开眼，用指腹摩擦容落云的嘴角，哑了嗓子：“有我在，以后什么都不必怕。”
容落云垂下眼，在那指腹轻咬一口，抹蜜似的回应。
霍临风暗道一句“冤家”，另一手箍紧些，问：“怎的还是轻颤？”
容落云小声说：“叫你亲的。”
寂静的廊子响起霍临风的笑音，低低沉沉，拨动心头的细弦，两副身躯已经暖得热烘烘，一分开，叫人十分的不舍。容落云转身冲着梨木架，躲对方缠绕的目光，更抬手弄梅，佯装不羞不臊。
霍临风真是不懂惜花的蛮兵，立在侧，伸手薅下一朵，道：“容落云爱我。”
容落云心头一惊：“青天白日里，胡吣什么……”
霍临风又薅一朵：“容落云不爱我。”
他没了完，一朵又一朵地摘花，爱我不爱我地反复，不消片刻，玉瓶空枝头，满地折腰的残梅。
“……爱我。”眼见还剩最后一朵，霍临风揪下，“不爱我。”
容落云傻极了，上前凑到梨木架旁边，引颈朝玉瓶里望，生怕有什么遗漏。奈何寒枝已秃，以花算命算出个感情破裂，他无措一晃，烦道：“什么狗屁，我明明那般爱你。”
旧晕还未消，这下又添新的。
霍临风就坏到这份上，就等着这一句，听罢浑身舒坦，翻手，露出手心藏着的一朵。容落云中了圈套，羞恼难当，猛出拳，追着霍临风从廊子跑到小厅。
厅那边的屋里，白氏闻得动静，唤道：“来喝汤罢。”
容落云霎时停下，好心虚，用手背使劲地擦了擦嘴，那会儿堪怜地求欢，此时又嫌人家亲得用力，害他薄唇泛红。
两人前后脚进屋，白氏望来，端详容落云的神情，再越过容落云看霍临风含着笑，便知已然无事。她不欲追问，说：“趁参汤热着，快喝罢。”
“谢谢伯母。”容落云坐下，捧着碗啜饮。
霍临风端起另一碗，饮酒似的，仰颈咕咚咕咚喝光。白氏彻底放下心，感慨道：“今日刚回，圣旨便到了，真是一日也不得闲。”
圣旨既来，这两日则需动身，实在有些匆忙。晚笙在一旁伺候，说：“少爷的生辰快到了，看样子也等不及，及至年下，亦不知能否赶回来过年。”
长安这一去，回不回来都说不准，霍临风看向白氏，团圆时说不出离别的话，怕白氏难过。然而，他低估了亲娘，白氏早已料想到，转头对晚笙说：“小丫头心思浅，只会惦记不打紧的小事。”
霍临风一听明了，叫一声“娘”。
白氏说：“临风，大事为重。”柔声压低些，她叮嘱道，“这一战遭难百姓的性命，牺牲将士的性命，当年唐祯夫妇，还有如今你爹的性命，你要记清了。”
霍临风点点头：“是，我都记着。”
白氏道：“此番到长安去，奸要惩，恶要除，万不可懈怠。”
霍临风保证：“娘，你放心。”
话已至此，便无需再多言，白氏浅浅地露出笑：“晚笙，把东西拿来。”
小丫鬟到柜旁取出一团包袱，解开结，里头搁着一只暖手的棉包，宣腾腾的，絮的是新棉，内层是毛茸茸的灰兔皮，外面玄色锦缎，绣着一头活灵活现的白虎。
“试试，”白氏递给容落云，“走的时候正好用上。”
容落云接过，这般精心制成的物件儿，叫他受宠若惊，双手从两边塞进去，顿时暖了，暖意从手心流淌至全身，心都跟着热。
“谢谢伯母。”他仿佛难以置信，“那日随口一说，竟真的给我做了。”
白氏笑道：“前几日便做好了，就等着你从军营回来。”她望着那只白虎，“你说霍家虎狼之兵，绣这个，才般配。”
容落云目露惊慌，恇怯得很，霎时间不知回应句什么。白氏却岔开这话题，拿出包袱中另一物，一双夹棉的厚靴，道：“临风，这个给你。”
霍临风接住：“谢谢娘，我回去便换上。”
白氏笑笑：“那你们回去歇歇罢，收拾收拾行李。”
霍临风和容落云离开，绕至小花园，这时节百花凋零，唯独梅花开得娇艳。红梅裹着白雪，妖冶撞上清丽，竟是谁也不乐意饶谁。
容落云驻足贪看，道：“景致真美。”
霍临风说：“还行罢，远不及玉兰美。”
容落云惹事儿：“怎的变了，不应该说没我美吗？”
“……”霍临风噎住，他真是把这脸皮薄的东西给纵坏了，敢噘着嘴讨个唇舌相欺，也敢在园子里讲没羞没臊的浑话。
“是，你美。”他道，“可惜小春台封了，不然以你的模样，那儿的花魁都要自惭三分。”
容落云知是挖苦，欲捶欲砸，却不舍得把手从棉包里抽出来，只得纠结着。霍临风两手冰凉，眼红，羡慕，一边伸手一边说：“美人儿，让我也暖暖。”
容落云敏捷地躲：“做梦！”
他急急跑开，摆荡的广袖被霍临风拉扯一把，险些踉跄跌跤，追逐着，绕过园中的梅树，踩着碎雪奔到了别苑。
“少爷。”拱门旁偶遇三五仆役。
容落云刹住，那尴尬样子，活像被旁人捉了奸。霍临风倒是淡定，摆摆手，门内的歪脖松探出一截，顺势捋下松梢的积雪。
待旁人离去，他团着雪球道：“不闹了，好好走罢。”
容落云低着头，果真稳稳当当地前行，毫无防备，后脑勺更没长眼，走出七八步，咚的，屁股被雪团子砸中。他扭身怒目，见霍临风又团一颗，映着晴日白雪，英俊倜傥掩不住眉宇间的顽劣。
这一颗小而松，霍临风出手极快，眨眼只听容落云一身低叫。
雪球掷在颈边，散成雪花，不疼，但是冷得要命。容落云浑身一抖，朝霍临风跑，终于肯抽出热乎乎的手掌，喊着：“我杀了你！”
那会儿你追我，此刻我追你，霍临风拔腿便跑，沿着围廊，趁机从栏杆上抓一大把雪，团成球，反手又是一掷。
容落云抬手挥开，追赶到庭院正中，厚雪还未扫，砖石上一层薄薄的冰凌。陡地，脚底一滑，身体平衡顿失，他摔倒在雪上。
武功恁般高，摔这一下有什么，霍临风的心却说软就软，跑过去，俯身拉容落云的手。“摔哪儿了？疼不疼？”两手相握，一热一冷，“起来，生气了？”
容落云面无表情，也不吭声，却猛地用力将霍临风一拽。霍临风自知中计，倒下了，然后迅速抱着容落云一滚，将其压在了雪地上。
日头照耀着，容落云的脸如新雪一样白，怕他凉，霍临风的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咱们要去长安了。”他说，嘴里呼着白气，“离开这儿，有些舍不得。”
霍临风道：“以后咱们再回来，也许到时玉兰正开花，跟你一样好看。”
容落云笑着，冒出一股子傻气。
冰天雪地盖不过情浓，依偎着，冷也便不觉得冷。
这时，杜铮掀帘从屋里出来，瞧见雪地中的情景，赶忙退回：“哎呀，瞎了我啦！”
闹得主子好没脸面。
主苑大屋里，白氏有些无趣，捧一卷书坐在榻上读，晚笙拾掇完桌子，正欲走，白氏沉吟道：“小廊的寒梅被祸害了，摘一束新的换上。”
晚笙疑惑，转念想到夫人去廊上寻少爷与公子，定是见了。可又不是孩童，好端端的怎会摘花，她往外走，忍不住嘟囔：“是谁干的呢……”
待晚笙出去，白氏暗自说道：“还能有谁。”
早该瞧出来，是一对有情人。

第97章
房中安宁又热闹, 安宁的是心绪, 热闹的是声响。霍临风斜倚小榻，屈着腿, 露着笑, 好似一个闲懒惬意的公子哥。
“太平, 接住！”他扔一块肉脯。
小狼猛地一蹿，叼住嚼起来, 三两下便吞了。霍临风得趣儿, 往床边瞄一眼，见容落云盘腿坐在那儿练功, 观音似的, 清肃得叫人不敢亵渎。
他发坏, 又捻一块肉脯，冲着床边稳准地一掷。小狼的眼中只有肉，哪管旁的，纵着身子飞跃而去, 容落云陡然睁眼, 只见迎面一口獠牙。
“嗷呜！”
小狼挨了一掌, 滚落地毯上，翻着肚皮凄惨地叫唤。霍临风起身过去，抱起来，一边抚弄一边阴阳怪气：“儿啊，你娘就是这般狠心的人，当初他还刺我一剑呢。”
容落云算是晓得, 这笔旧账估摸镌刻在霍临风的心头，时不时翻出来，既装可怜，又臊白他，简直是烦透了。
刷啦，他抽出长剑，下床朝霍临风走近。
“做甚？”霍临风一惊，“又要刺我？不至于罢？！”
近至身前，容落云将剑奉上：“你刺我一剑，以后扯平了谁也别说谁。”
霍临风松一口气，不接那剑，转身返回榻边坐着，小狼闻见肉味儿，从他怀中爬到小桌旁，守着一碟肉脯开荤。怀中正空虚，容落云跟来，擎着剑杵在他面前。
“真让我刺一剑？”霍临风问。
容落云“嗯”一声：“刺我以后，不许再提我刺你的事儿。”
霍临风若有所思，仿佛在思量这买卖是否划算，约莫片刻，他夺下长剑咣当一扔，道：“见血不吉利，我给你一掌得了，离近点。”
容落云迈近半步，鞋尖儿抵住脚榻，霍临风依旧懒懒的模样，倏地，伸手将其腕子一扣，捉着旋半遭，另一手在那臀上轻轻地一拍。
“嗯……”容落云闷哼，“疼！”
霍临风说：“我都没使劲儿。”
容落云赧然切齿：“你昨夜使了！”
窗外是寒冬的冰雪，这一副羞恼的情态却含着春意，霍临风真切地瞧着，一拉扯，一绊脚，把容落云拐带到两腿上抱住。容落云咬着下唇，人家旁人咬着，是欲语还休的娇貌，他呢，好似不知疼，咬得薄薄一瓣嘴唇要破了皮。
霍临风掐住那下巴，一用力：“松开。”
容落云被迫启唇，这儿不疼了，后头的感觉便格外清晰，他苦着脸，低眉臊眼竟有点委屈。霍临风把他搂近些，手掌隔着衣裳暖他的后腰，问：“那么难受？”
容落云说：“不碰就不疼。”多难为情，声音小得像咬耳朵，“一突一突地胀，感觉都坏了。”
手掌稍微下移，覆盖在尾椎骨上，霍临风道：“哪那么容易坏。”嗓音变得黏糊，藏不住的心猿意马，“我给你揉揉，傍着我。”
容落云放松身体，依傍着，伏在霍临风的肩头倒吸气。“嘶，”他逸出一声，蹙起两道眉毛，“我酸……”
忽地，身后的手掌变得灼热，他惊慌道：“运气做甚？哎呀……”
本就酸胀难言，眼下被内力攻伐，烫得人捱不住，容落云抽干力气嵌在霍临风的怀中，一脸倦怠，两颊酡红，绫鞋布袜中的脚趾都偷偷地蜷缩起来。
小狼吃得正香，扭头瞧一眼，快活地嚎叫几声。
这起哄的畜生忒臊人，容落云不乐意了，挣扎两下却被揉得更软，霍临风惯会声东击西，随便问句旁的：“凌云掌练得如何了？”
容落云果然被牵住神思，答：“第七层，但不算精。”他老实不动，仰起脸求助诉苦，“越往上，练时内力翻涌，难受得紧。”
霍临风低头与之相视：“你需得慢慢来，不然功没练好，倒损伤了心脉。”说着，扶腿的那只手往上移，触及容落云的衣襟，“我探探，别耽误病情。”
指尖挑开搭衽，屋里暖，统共就三四层衣裳，他探手进去覆住容落云的心口肉。容落云此刻，是前有狼后有虎，要么绷紧似弦，要么瘫软如泥。
一瞬间，他躬起身子，攀着霍临风肩膀的手掉下来，连拳头都握不住。他浑身酥麻，泛着酸，腹下一抽一抽绞得死紧。
“不行……”他气虚声弱地嚷。
霍临风困着人家，问：“刺你一剑怎及这般有趣儿，是不是？”
容落云乱蹬两腿：“我想尿……”
霍临风瞥一眼床头，茶盏空空，怪不得，他却不松手，按着后腰的大掌略施巧劲儿，把那尾骨连着臀尖儿都按麻了。真是作孽，他道：“求求我，求得好听些。”
堂堂的不凡宫二宫主，只会杀人，怎会求人？容落云身软嘴硬，磕碰着一口糯米白牙：“杀了你……放开！”
嚣张完这一句，他被箍得更紧，胸口被惩罚似的一揪，痛，但赢不过扩散至百骸的快活。“临风，”他主动改口，期期艾艾，“酸，我想尿。”
霍临风冷着眸子，不满意，用一双征伐夺命的手给对方上刑。
容落云唤道：“将军，求求你。”他被搓磨得不成样子，偏生霍临风抬起脚跟再落下，颠得他骨头都散了，“小侯爷……”
霍临风沉声说：“叫我一回，就一回。”
话未挑明，容落云眯着眼，对上霍临风眼底誓不罢休的精光，那股欲望、执拗、霸道，逼得他脑中空白一片，不敢相视，羞愤更难堪地撇过脸去。
他颤着声：“相公，我想尿。”
霍临风求来个狼血翻涌，抱着人起身，大步地走进了小室。帘布遮掩，隐约传来低声咒骂，一阵衣袍窸窣，咒骂变味儿，竟成了撒娇讨饶般的推拒。
再然后，水声淅沥，容落云哭求一声，好像是：“——松开。”
太平吞下最后一块肉脯，舔舔嘴鼻，趴在榻上滚了一圈，它闻声望向小室，好奇，奈何吃饱懒得动。片刻后，那爹娘出来，吱呀，房门也开了。
“少爷，”杜铮进屋，“送旨的——”
他瞅见容落云，不禁顿住：“二宫主，为何脸红得像猴腚？”
霍临风噗嗤一乐，反身挡住容落云，耍赖皮似的哄。杜铮了然，并且见怪不怪，禀报道：“少爷，送旨的队伍休整一日，精兵三十和车马俱已备好，阿扎泰也已从牢中押来。万事俱备，明日一早便可出发。”
霍临风说：“知道了，叫人来收拾行李。”
杜铮问：“叫谁，不都是我拾掇吗？”
霍临风回答：“此番你不必跟随，择个吉日与梅子成婚，俩人好好过罢。”
容落云探出脑袋，明为取笑实为道贺，“哼，好好过罢。”
杜铮却大惊，跑过去，扑通往地上一跪：“少爷，我得伺候你！”救命之恩且未报完，“长安是旁人的地界，免不得叫人监视着，我得与少爷分忧！”
这是贴身伺候的小厮，传话办事都方便，霍临风说：“可你好不容易和梅子团聚，舍得再分开？”
杜铮道：“奔赴西乾岭尚且能回，长安怕什么，何况侯爷刚走，梅子也不愿出嫁，想多伺候夫人两年。”
一次救命之恩，换来如此的忠仆，容落云瞧着，忘记方才还被挖苦成猴腚，动着恻隐劝道：“既然他诚心，就一并带去罢，旁人伺候恐怕你也不习惯。”
霍临风无法，妥协地应一声，准了。杜铮大喜过望，起身撸袖子，立即翻箱倒柜收拾行李，天冷，衣物多且厚重，乱糟糟堆了一床。
容落云拾掇自己的要紧物，《孽镜》，白氏送的棉包，一轴画像，还有那只巴掌大的鹰骨笛。霍临风真是个少爷，恢复斜倚姿态，两手再不干丁点丫鬟活儿。
他拿起小桌上的毛笔，道：“往西乾岭寄封信，告知他们情况。”
容落云动作稍停，数月未归，之前陈若吟派人去西乾岭滋事，也不知情形如何。大哥陪着师父还好，老三和老四乖不乖，阖宫弟子有没有偷懒？
最要紧的，姐姐呢，还气不气他？
容落云百转愁肠，到榻边一坐，靠着霍临风，目光凝在信纸上出神。他接住笔，耽搁半晌工夫仅写完一行，忍不住问：“我迟迟不归，姐姐会不会气坏了？”
霍临风说：“所以你要好好写，言辞恳切，哄一哄你姐姐。”
一个像刻板的夫子，一个像肚里没墨的学生，容落云躬身措辞，三两句稍停，七八字苦思，写罢一纸累得手心沁满汗水。
他撂下笔，往霍临风身上松劲儿瘫倒，活像被抽走了骨头。霍临风揽着他，捉住他的手腕抬起来，在他的掌心轻啄一口。
这样的好时光，比绮梦更怜人。
容落云忽觉一道灼热的视线，朝床边睨去，撞上杜铮的贼眉鼠眼，他都忘记那儿还有个人，不快道：“你瞧什么？”
杜铮收敛眉目，似是欲言又止，又像难以启齿，未吭声，嘴巴却张合个没完。好一阵，他横着心劝谏说：“蜜里调油也应适度，万不可纵欲哪。”
容落云恼羞成怒：“胡吣什么！”
杜铮细数：“昨夜床榻摇过三更才休，比寒风侵窗还厉害，那会儿从小室出来，嫣着脸，想必也是闹过的，此刻撰写家书，粘着搂抱，眼看又要腻在一处。”
字句犹如赤羽箭，嗖嗖扎在容落云的命门，这还不够，杜铮语重心长道：“男子的精血十分宝贵，补都补不回来的。”
霍临风说：“无碍，容宫主有补药。”
无非是朝暮楼讨来的那盒，容落云被这对主仆欺负，辨不出，气闷得发心都要冒烟儿。待杜铮拾掇好行李细软，走了，他推开霍临风径自宽衣登床。
霍临风踱过去，褪下衣裳躺在外侧，双层纱帐落下来，一方入梦的空间昏暗又朦胧。容落云背对他，离得远远的，密不透风地裹着锦被。
他伸手缠一绺容落云的头发，软滑细密，犹如上好的绸缎。“睡罢。”他闭上眼睛，“明早就出发了。”
容落云本不欲搭理，却忍不住问：“到长安后，咱们住哪儿？”
霍临风说：“睿王府。”
容落云心头一惊，睿王府，三皇子那儿？还未来得及追问，霍临风道：“此番随从颇多，又要提防陈若吟的手下，因此驿馆和客栈都不方便。”
三皇子向皇帝提议，暂住睿王府，既稳妥，又能显出对霍家的看重，皇帝便允准了。
霍临风问：“有问题吗，小蘅？”
容落云听出弦外之音：“没有……”却莫名发虚，转身骨碌到霍临风的身旁，摸着手上的玉戒指。
哎呀……感觉不太妙啊。

第98章
门帘一掀, 走出个衣衫不整地人来, 看模样是刚起。
“相爷，仔细着凉。”那么快, 管家抖搂着水貂披风, 给檐下的陈若吟裹上。裹紧了, 陈若吟有些僵地立着，慢慢说道：“这一冬可真够冷的。”
管家忙应：“左右无事, 相爷怎不多睡会儿。”
这一句“无事”戳在陈若吟的痛处, 他吊着眼梢，语调立刻跟着变冷：“当然无事, 皇上眼下疑我、查我, 就差没拘了我, 不必办差，还能有什么事？”
管家道：“宫里来消息，皇上这几日病痛难当，连早朝都要太子代持。”见陈若吟的神情松缓些, “太子主持大局, 相爷放宽心。”
陈若吟轻哼：“本相心宽得很, 这点风浪就想掀倒我，这些年岂不是白活了。”
他望着庭院里的砖石，中秋当夜被蒙面人毁掉，换了新的，铺的是铜钱纹与莲花纹。至于那两个蒙面的刺客，一个估摸是霍临风的手下, 至于另一个，八成是不凡宫的容落云。
派去西乾岭的暗卫禀报，容落云离宫多日，应当不会有错。
角门进来一人，未穿官衣，一副江湖人的打扮，显然是外出归来不久。至阶前，他躬身说：“相爷，霍临风的队伍已到西柳庄了。”
陈若吟冷笑着：“不愧是行军出身，步子可真快。”凤眼半阖，掩住一小片精明，“阿扎泰呢？”
对方回答：“阿扎泰一路与霍临风的亲随同坐马车，无法下手。”
亲随，想必就是容落云了，听罢，陈若吟心不平气不顺，摆摆手将对方挥退。物证已经上呈，如今人证也越来越近，前者可以说是伪造，后者呢，除却灭口有什么法子。
陈若吟烦得生倦，转身朝屋里走，摇摇晃晃叫管家搀扶着。管家劝道：“相爷，莫太伤神，再睡一觉罢。”
掀帘进屋，陈若吟恨道：“睡什么睡，霍钊那个老匹夫入我的梦，搅得我不得安宁！”
帘子悠悠落下，里头的叫骂声听不真切了。
长安城三十里外，西柳庄，骁卫军守着驿馆，隔绝一切闲杂人等进出。驿馆内，定北军队伍刚用过饭，正在歇脚。
桌上一壶沏好的茶，霍临风斟两杯，朝门口瞧了一眼。
容落云端起另一杯，问：“仅有三十里便抵达长安，何必歇这一会儿？”
霍临风道：“不急，黄昏前赶到即可。”
最后一句刚落，张唯仁从门口进来，摘掉斗笠，大步行至桌前。他提前两日离开塞北，单枪匹马走得快，已在长安城内查探一遭。
霍临风斟第三杯茶：“坐下说。”
“谢将军。”张唯仁落座，端杯饮尽润一润嗓子，“将军，长安城内一切如常，客栈、酒肆、妓馆等地，无可疑人士。”
先前，陈若吟招买江湖人潜在塞北城中，此番调查，是以防那厮故技重施。张唯仁又道：“陈若吟近日待在丞相府，未曾出门，至于宫墙之中，皇上身子不好……”
霍临风失笑：“你连皇宫也能探到？”
张唯仁说：“将军抬举我了，只是听说城内不少名医被请进宫，我由此推测。”
从宫外请名医进宫，说明宫内的御医已经束手无策，可见皇帝病得厉害。霍临风与容落云相视一眼，未吭声，又各自饮一杯茶。
半晌，霍临风问：“睿王如何？”
容落云垂着眼，仿佛事不关己，而一双耳朵却竖着，心里头又开始发虚。张唯仁禀报道：“许是将军要暂住的缘故，睿王府加强人手，每时每刻都有骁卫军巡逻。”
这在预料之中，霍临风又问：“那睿王和旁人有无往来？”
张唯仁答：“睿王行事缜密，属下未探到。”
待事情一一禀明，张唯仁匆匆走了，不跟随定北军的队伍。霍临风和容落云稍晚片刻，动身上路，离开了西柳庄。
马车里，容落云看守阿扎泰，驾车的骐骥原是小兵，在蓝湖一战中甚为骁勇，立了功，便得霍临风赏识提拔成骐骥。说来也巧，这名男儿叫田彻，家在岩厝岗，容落云奔赴塞北时在他家暂歇，田大嫂便是他的亲娘。
这一路，定北军共三十精兵，眼下离长安近了，前来迎接的骁卫军跟随在后面，瞧着颇为煊赫。
至夕阳将落时，他们浩浩荡荡地抵达了长安。
上一次来，还是父子同行，如今却已相隔阴阳，霍临风的神情显得落寞，只一瞬，待马蹄踏进城门，他眼中的情绪便全部遮掩。
道旁聚着不少百姓，好奇地、憧憬地围观，忍不住交头接耳。
“那就是霍将军，定北侯的次子，真威风。”
“快瞧定北军，听说一百个骁卫也不敌一个定北军，真的假的？”
“马车里是谁啊，是不是将军夫人？”
……
容落云坐在车舆内听得分明，什么将军夫人，长安的百姓惯会胡吣，他轻轻推一点窗，暗窥两眼，认得这条长街。
行至街尾，一队侍卫恭候着，是睿王府的亲兵。
拐过去，街面已经肃清，没有喧闹围观的行人，霍临风遥遥望向睿王府的门前，见一人负手而立，皇子服制，正是睿王孟霆元。
晚霞最浓艳的时分，车马俱停，霍临风跳下马背，与下阶相迎的三皇子对上。他为臣子，率先抱拳行礼：“要睿王久等，见谅。”
孟霆元笑着：“霍将军客气，一路跋涉辛苦了，快入府安顿罢。”他说着，目光在定北军的队伍中流连，三十精兵各个铜浇铁铸，生面孔，没有他认识的。
霍临风发觉，问：“睿王在寻谁？”
孟霆元一怔：“没什么……怎不见阿扎泰？”
霍临风道：“在马车里。”说罢朝马车走去，打开车舆木门，田彻将阿扎泰拽下来，押解着送到孟霆元的面前。
此乃极重要的人物，孟霆元吩咐：“先关入府内，好生看管着。”
待亲兵将阿扎泰弄进去，孟霆元看向马车，如火红霞之下，容落云探出车舆，奔波一路，倦态却盖不过风姿，搭着霍临风的手从马车跳下。
霍临风不动声色地攥一把，不咸不淡地说：“睿王寻你呢。”
容落云抿抿嘴，无法，硬着头皮随对方往前走，相隔三四步时，与孟霆元在众目睽睽之下再见面。只一眼，他便低下眼睛，满脸写着——“我与此人不熟”。
孟霆元静默片刻，道：“快入府罢，霍将军请。”
霍临风做个“请”的手势，跟随孟霆元拾阶进府，容落云跟在他后头，许是闹他，又像是哄他，竟三番五次踩他的靴底。
到一处园中，厅堂敞着门，一水儿的丫鬟颔首施礼，等他们迈入厅内，门关上，近前不留旁人伺候。孟霆元落座主位，霍临风和容落云在一侧的圈椅中坐下，茶是斟好的，冒着袅袅的热乎气。
“先暖暖身子。”孟霆元开口，“今冬颇冷，长安城的百姓都不怎么出门，听闻霍将军来，才涌到街上一睹英姿。”
这是寒暄的虚词，霍临风却无意客套，说：“长安的百姓有福，不像塞北，霜雪便罢了，还要经受战火流离。”
孟霆元叹一声：“只怪陈若吟奸诈，竟在塞北城中设伏，牵连百姓。”视线游移着，停在容落云端茶的手上，“还绊住兵力，否则定北侯也许就……”
似是不忍说完，他改口道：“本王不该提及将军的伤心事，将军莫怪。”
霍临风淡淡地笑着：“睿王言重。”
他二人你来我往地说话，无外乎是围绕前不久的恶战，这期间，容落云安静地听着，始终没有出声。待残阳落尽，天黑透了，府中管家通报晚膳已备好。
孟霆元站起身：“本王为霍将军接风，咱们小酌几杯。”
霍临风自然答应，伴着往外走，推门只见一片乌糟糟的夜，廊下的灯不算太明亮，孟霆元扭脸盯着容落云的脚下，关怀道：“当心门槛，别绊着。”
容落云几不可闻地“嗯”一声，殊不知，身侧那手被霍临风牵一把，稳稳当当扶他跨过那一步。悄然松开，手心余温缱绻，攥成拳，焐着那点热乎劲儿舍不得散去。
到用饭的暖阁，一进屋，容落云顿时觉得眼熟，桌旁落座，桌面铺着的压纹凌锦，边缘垂着的绦子，还有佳肴之间盛酒的圆肚金壶……这是他探睿王府那夜，和孟霆元说话的那间屋子。
偌大的王府，为何偏要选这一处招待？
一抬眸，容落云撞上孟霆元投来的目光，他撇开眼，盯着眼前泛光的瓷碟。
霍临风正拿热巾净手，他不知其中因由，只觉这一间暖阁不算宽敞。席开，丫鬟斟满酒，他端起酒盅行个臣子本分：“睿王，在下敬你。”
孟霆元饮尽，挥退伺候的丫鬟，亲自将酒盅重新斟满。“此刻没有旁人，咱们也松泛些说话罢。”他道，“毕竟，彼此早有往来。”
这个“彼此”暗指他与不凡宫，不凡宫与将军府，没有明说结盟之事，意思确是实打实的拉拢。
霍临风听着，余光凝在身侧的容落云那儿，说：“王爷与二宫主往来颇多，我只能算个局外人。”
孟霆元面上无澜，心中免不得迟疑，因为霍临风这话含着推辞。他记得，容落云之前来寻他，坦言与霍临风乃生死之交，什么惦记得厉害，什么情真意切，那霍临风的态度怎如斯冷淡？
可同样一句话，孟霆元听来觉得冷淡，容落云却听出一股酸味儿，心想，霍临风是敲打他呢，嫌他当初与睿王来往，信鸽都豢养好几笼子。
他夹一块肉圆，装傻充愣地吃着，意图茬过这一遭，岂料，碟中夹来一只大虾。顺着箸尖望去，玉扳指，暗纹滚边的衣裳，然后是孟霆元的一张脸。
孟霆元以为霍临风还不知容落云的身份，不好唤其本名“唐蘅”，便说：“小容，尝尝这虾烹得合不合胃口。”
霍临风眉头微蹙，不吭声，伸手也夹了一只。
孟霆元看着，心想同是虾，是要与他较劲么？按先来后到，也该先吃他给的。
霍临风却把虾夹在自己碟中，撂筷，三下五除二剥去了虾壳，这才把干干净净的虾仁夹给容落云。他没往瓷碟放，直接放到了容落云的碗里。
“尝尝鲜。”布巾摆着，霍临风却从怀中掏出灰帕净手，慢条斯理的，足以让睿王看清帕子上的白果树。
从前唐府多植白果树，家破人亡后，自然要有托思的物件儿，孟霆元看在眼中，自然猜到这帕子是谁送的。
容落云动动筷子，吃进霍临风给的一只虾，探手夹一块鱼肉，礼尚往来般搁进霍临风的碗里。搁下还不算，左手伸去捏出一根小小的刺，尾指上，套着一枚精巧的白玉戒。
孟霆元摆不出表情：“小容，这不是我送你的那枚戒指。”
霍临风说：“是我送的。”
暖阁陷入一片死寂，容落云蜷住手，搁下攥着低垂的绦子，忽然，霍临风在桌下握住他，掌纹相贴，更是严丝合缝。
“王爷，”霍临风道，“还是别唤‘小容’了，若被人知道他就是容落云，岂不叫人怀疑你勾结江湖门派？”
此话在理，孟霆元无法说出个“不”字。
霍临风又道：“叫“小蘅”也不合适，若被人知道他是唐祯遗孤，岂不更麻烦？”
孟霆元身形微震，睁大两眼注视着对方，没想到霍临风已经知晓容落云的身份。怔愣着，心头酸酸涨涨，竟不知能说一句什么。
容落云憋了良久，应道：“我吃饱了。”
孟霆元回过神：“霍将军，府中的蛰园拾掇干净，你在那儿歇下罢。”既已挑明身份，他虽慌乱，却增添些底气，“小蘅……你住主苑如何，咱们叙叙旧？”
容落云心想，你别害我了……
他拒绝道：“我也住蛰园就好，旧事尘封多年，不便再叙了。”
话说到这份上，孟霆元苦笑一声，再拉不下脸面挽留，霍临风和容落云起身告辞，被管家引着，步出暖阁往蛰园去了。
灯火昏昏，酒熏熏，容落云暗中拽霍临风的衣袖。
如他所料……果然不太妙啊。

第99章
一稳一轻的脚步声, 霍临风和容落云回来了。
杜铮正在铺床, 闻声回头，唤道：“少爷, 二宫主, 用过晚饭啦？”无人搭理他, 再细瞧，发觉“风云突变”, 那两人的脸色倍显凝重。
霍临风待在外小间的榻上, 掀开漆盒，嗑里头的核桃吃。容落云坐在内室的桌旁, 偶尔望一眼, 不尴不尬的, 后来索性抬手支棱住下巴。
奇了，杜铮踱到桌边，问：“二宫主，是不是没吃好？”
容落云“嗯”一声, 简直吃得头疼。杜铮见状有点发愁, 道：“这儿不是侯府, 我也没办法准备宵夜，咱路上的点心还剩着些，要不垫垫？”
容落云朝小间望，望见霍临风冷峻的神情，说：“你去问问他吃不吃？”
杜铮过去问，霍临风道：“吃什么吃, 今晚这顿还不够撑的？”
容落云听得一清二楚，连那股子气性都能感受真切，待杜铮折回来，他斟一杯茶递上，说：“给他顺顺，别撑出毛病。”
杜铮把茶端给霍临风，霍临风没接，道：“嫌我有毛病，那找没毛病的去。”
这般直截了当，当真不屑于绵里藏针，容落云坐不住了，起身走过去，挨着霍临风坐在榻上。霍临风往旁边挪，容落云便跟着挪，挪到榻尾再无位置，只好衣袖相拂地挤着。
从两人相识至今，印象中，这是霍临风第一次闹脾气、耍性子。
容落云安静片刻，有点捋不清心头的滋味儿，愁，不知该如何哄这纨绔，却也得意，毕竟锱铢必较，是因为他。
许久，容落云问：“你不高兴了？”
霍临风偏着头，一手把玩腰间挂的玉佩，心道，难不成我脸上写着高兴？
容落云抓一颗核桃，捏裂了纹，说：“你与孟霆元议事时，我未曾吭声，在暖阁用饭时，我也只专心地吃，哪里做错了？”
长长的一句，霍临风直接抓住重点：“那间暖阁，你跟他待过是不是？”
容落云着实一惊，怎能想到这人敏锐成如此，他仓惶地掰着核桃，支吾地回答：“上回来长安，夜探时……曾与他在暖阁说话。”
霍临风道：“偌大的睿王府，他偏偏还挑那一间。”细微的碎裂声，玉佩叫他捏成两半，“未变的摆设、器物，多一个蒙在鼓中的我，你们相视一眼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刺激极了？”
描述得好似偷情，容落云暗骂血口喷人，却忍着，捧着剥好的核桃仁送至霍临风的嘴边。“吃一口。”他岔开话，“吃完我就认错。”
霍临风紧抿着唇，不为所动，余光却盯着对方的动静。
忽然，容落云收回手，将核桃仁塞嘴里，凑来，攀他的肩捧他的脸，唇蹭住唇，一点舌尖轻轻地顶弄，愣是把核桃仁喂给了他。
齿颊萦香，薄唇湿濡，霍临风被摆布得一阵忡愣，还未缓过劲儿，容落云臊得投他怀里，钻墙似的，埋首在他颈窝好一通扑腾。
霍临风抬眼，见杜铮直勾勾地望着他们，怒道：“瞧什么？滚出去！”
杜铮屁滚尿流，待房门咣当碰住，一方天地仅剩两道此起彼伏的呼吸。不知怎的，霍临风已将容落云抱着，担在大腿上，碎掉的玉佩还硌着容落云的屁股。
他说：“不是要认错么？”
容落云小声道：“原不是我的错。”他仰起脸，缠着霍临风的脖颈，“我与他清清白白，不过儿时交好罢了。”
见到孟霆元之前，霍临风也那般以为，什么“小蘅”，什么玉戒指，不过是因为多年前的情分，也因为唐祯的缘故。
可今日见到，他才清楚：“睿王的眼神骗不了我，他喜欢你。”
一切醋意翻滚都隔着窗户纸，“喜欢”二字说出口，便捅破了。容落云霎时发慌，忙道：“幼时投缘，小孩子间的喜欢罢了。”
霍临风说：“少来，明明是断袖那种喜欢！”
容落云急道：“你误会了，他早已成亲，有王妃的。”
霍临风说：“有王妃还对你念念不忘，真够痴情。”他一桩桩细数，“当着我这个旁人给你夹菜，也不知对王妃是否这般体贴。”
一低眸，他学舌道：“小容，那虾烹得合不合胃口？”
容落云进退维谷，试探着答案：“你剥的，所以合胃口……”
霍临风却想着，之前夜深人静，容落云和孟霆元独处暖阁之中，灯火相照，孟霆元情切地送上一枚玉戒指。久别十数载，忆起天真烂漫时，再温温柔柔地唤一声“小蘅”。
他可真想杀人。
霍临风问：“彼时年幼，你唤他什么？”
方才还在说虾，此刻跃至陈年称呼，容落云犹疑起来，半晌未发出一字。霍临风列出几个：“三皇子？孟霆元？孟大哥？还是霆元？”
容落云讷讷道：“霆元哥哥……”
霍临风咬着牙：“你害不害臊？！”
容落云难免委屈：“当时才几岁，私下喊的，何况姐姐也那么喊。”
霍临风点点头：“你离开长安的时候年仅五岁，那么小，他对一个孩童能有什么情意？”话锋一转，他多疑地说，“定是这些年书信往来，勾的他忘不了，才惦记到如今。”
容落云无处伸冤，这些年的确和睿王传信，可传的皆为要务，至多问一声安好，信条阅过即焚，也无法证明他的清白。
沉默的工夫，霍临风又追一则：“今夜他还想安排你住在主苑，他想做甚？”
容落云答不出，撇开眼躲闪着，瞄见霍临风虚握的拳头。倘若生气，应该握得很紧，他伸手去抓，一点一点扒拉对方的指头，像个好奇捣乱的孩子。
霍临风气死：“我跟你说话呢！”
容落云掰开了，见霍临风的掌心是一把核桃仁，进屋便坐在这儿剥核桃，竟攒着没吃么。他有些怔，轻声问：“莫非，给我剥的吗？”
霍将军有什么罪，耳后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被戳破心思丢了脸面。他不吭声，恼羞成怒般把容落云推走，抖一抖衣摆，两半碎开的玉佩掉在毯上。
容落云立即缠上去，从侧面抱住霍临风的肩，说：“你别生气了，我认错。”他哄着人高兴，“我知道错了，错在……”
错在哪儿啊，真他娘愁人。
容落云念诗：“我心踉踉跄跄……”偷偷抬眼，瞥见霍临风强绷着的笑，胆子便大起来，一拧，往人家的肩背上趴，“我想吃核桃。”
霍临风擎高手掌，示意他吃。
他不碰，反而从后环紧对方的颈子，说：“像我喂你那般，喂给我。”
霍临风喉结滚动，将核桃仁含嘴里，偏过头，要以口喂饱这磨人的恶徒。容落云伏在那肩头，也侧过脸，薄唇倾覆触及霍临风的唇齿。
舌头搅弄着，抽干了气儿，黏糊得一阵晕眩，鼻息缠绕分离不开，似鱼投了水，恰雌伏了雄。
待这一吻尽，容落云耷着眼皮，脸红扑扑地说：“与你，才叫不害臊。”
霍临风腌在醋缸里的心，软了，承认道：“是我吃味儿了，不该冲你发脾气。”
他把容落云背起来，走到内室床边，一齐栽倒在被褥上，屋外，一名丫鬟来送安神的熏香，叫杜铮拦下。
适时的，房中吹熄了灯火。
长安城的第一夜，不及塞北寒冷，一切都有些陌生。
夜半，容落云睁开眼睛，从霍临风的臂弯中起身，他酝着锁息诀，穿衣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霍临风醒来，怀中陡然一空，还指望他独自酣睡不成？
起身，跟随着容落云往外走，出了屋，渐渐从蛰园离开，他的心越走越沉，亦步亦趋跟到睿王府的主苑，躲在角门的暗影中，顿时觉得周身寒凉。
容落云停在院中，从花圃拾三颗小石子，冲着窗棱轻轻投掷，三颗掷完，很快，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孟霆元披衣而出，似惊似喜地说：“小蘅，我知道是你。”
容落云道：“我睡不好。”他淡淡的，亦冷冷的，“没有安神的熏香，窗外风一吹，我便醒了。”
孟霆元听出端倪，噤着声，容落云却揭穿他：“叫丫鬟送香，不就是想探探我和霍临风怎么睡，索性只会你一声，我们睡在一室，同床共枕。”
暗影里，霍临风以为听错，原来容落云悄悄前来，就是要与睿王说这个？
屋檐下，孟霆元静默良久，才回应：“他知晓你的身份了。”这话看似前言不搭后语，但暗藏着玄机，紧接着，他又道，“其实定北侯霍钊……”
容落云说：“杀了我爹娘，对吗？”
灯火不甚明，但也知孟霆元的神情几何，他走近些，迈上台阶走到孟霆元的面前，然后压着嗓子说：“我一早就知道了，十七年，你瞒得我好苦。”
孟霆元道：“小蘅，我、我并非有意瞒你。”
他的声音颤得厉害：“我怕你报仇，定北侯乃忠良之臣，为国，为边关的百姓，都不该丧命于私怨……”
容落云问：“还为你自己，是不是？”
孟霆元难以否认，但想要辩解：“当年我也只是个孩子，如此做主的，是我的母妃。”他看着容落云的眼睛，遗憾而自嘲，“待我明白时，也已经是个会计算利弊的人了。”
对错其实难断，世间的事与墨染宣纸不同，非黑未必即白。如今霍钊已死，恩仇已清，也没什么掰扯的意义。
“罢了。”容落云说，“你要图大业，仁德才干是根本，若有，临风自然会帮你。”
孟霆元追问：“你既已知当年事……仍喜欢他？”
又是“喜欢”这个词，霍临风问的时候，容落云慌着反驳，此刻孟霆元来问，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回道：“是，喜欢极了。”
孟霆元犹如寒蝉将死，灰败着，眼角蓦然飞红。容落云上前一步，帮其拢紧衣裳，趁势问：“你我分别时不过孩童年纪，这些年不曾相见，你的情意从哪儿生的？”
对方明显一僵，他又问：“朝暮楼照顾姐姐的婆婆，原是宫中伺候你的嬷子，这些年，她暗中监视着我，做你的耳目是不是？”
孟霆元解释：“并非你想的那般，只是告知一些关于你的琐事，衣食起居，每年，每年……”
他陡然泄气：“每年传一幅你的画像。”
容落云松开手，似怜也似恨：“你活得累吗？”
孟霆元眼角的红润落下：“皆是我的报应，若非我当年不听太傅的话，为争宠爱锋芒毕露，也不会害得你家破人亡。”
他才是元凶，从来未说破罢了。
俱已厘清，容落云后退两步，转身沿着围廊朝回走，夜色凉如水，回到蛰园时面颊都是冰的。
他又轻手轻脚地进屋，到床边，扶着床沿翻身至床内。
容落云往锦被中钻，挨着霍临风的身躯取暖，倏地，蹭住霍临风的脸颊，竟是与他同样的温度。只能说明……对方也刚从外面回来。
跟踪他，偷听他说话，眼下还在装睡。
他却不想拆穿，反而嗫嚅道：“临风哥哥，冷……”
霍临风搂紧他，比伶人还会演：“乖……快睡罢。”
未燃安神的香，彼此共赴了好梦。

第100章
“新蒸的枣花糕——”
店家拖着长音叫卖, 棚子里坐满了, 每桌搁着枣花糕、米粥，白色的热乎气四处氤氲。霍临风和容落云坐在这一片热闹里, 吃呀喝呀, 已经将近半个时辰。
棚子外面便是街, 贩夫走卒恁般忙活，各占其位张罗这一日的买卖。呼噜一大口粥, 霍临风说：“店家, 再来一碗。”
店家不敢怠慢，忙盛好端来, 恭维道：“霍将军喜欢草民煮的粥, 是草民的福气。”定北军进城那日他看了, 认得霍临风。
霍临风未多言，继续低头喝粥，片刻后，一名高个子进入棚内, 没空桌, 有些无奈地立着。容落云瞄一眼, 好心道：“坐我旁边罢。”
那人道谢，在容落云的长凳上坐下，三块糕一碗粥，像饿狠了，斗笠都不摘便吃起来。霍临风旁若无人，对容落云说：“咱们等会儿往东边逛逛罢。”
容落云应一声：“好, 听你的。”
待他说完，高个子未抬脸，掩在斗笠之下说：“二位小心蛇。”
咽下最后一口糕，他抹把嘴，起身匆忙地走了，霍临风搁下几枚铜板，心道，这张唯仁好大的胆子，居然要他付账。
吃罢，霍临风和容落云沿街步行，朝着东，一路领略长安城的繁华。按说既到长安，合该尽快进宫面圣，他们却悠闲，青天白日在街上晃悠。
“唉，没法子。”霍临风道，“皇上病重，暂时无法理事，可别真中了大哥所说……”那是大逆不道之言，他偏身离近些，对容落云耳语，“没准儿快崩了呢。”
耳畔一股热息吹拂，容落云缩头躲避，赧然又心虚地环顾四周。这不正经的塞北人，他推一把，低声道：“大庭广众，你注意点。”
霍临风理直气壮：“你又不是女子，怕什么。”他将歪理辩得像真理，“旁人只当我与你关系好，哪能想到另一层上，你当断袖那么多吗？”
容落云哼道：“反正睿王府就有三个，两个还不对眼。”
霍临风噎住，好端端提睿王做甚，岔开话题道：“孟霆元一早就进宫了，不知碰壁碰得如何。”
如今太子把持朝政，以成帝需静养为由，几乎不许臣子面圣。孟霆元虽是皇子，但眼下和霍临风一道，掌握陈若吟勾结蛮夷的证据，只怕更难见到皇上。
容落云生忧：“那岂不是任由太子摆布？”不仅忧虑，还有些感慨，“身为皇子看似荣耀，可是父亲病重连侍奉床前的机会都无，还不如寻常人家。”
霍临风说：“睿王多年不得宠，恐怕也不太想侍奉。”
他们边走边聊，途经一处摊子，侧身停下瞧摊上的物件儿，霍临风拿起一把小琴，突厥人喜爱的，非大雍的琴样。自胜仗以来，不少突厥的降民流入关内，各式器物也传来，百姓觉得颇为新鲜。
霍临风看琴，余光却打在远处的人潮中，容落云动耳细听一刻，说：“穿过前头的巷子，就到东边的坊集了。”
搁下碎银，霍临风拿着小琴离开，与容落云拐弯进了窄巷。一巷三道口，牵连成片的民居，迷宫似的。
片刻后，一人拐进来，寻常衣饰瞧不出端倪，虎口结着厚茧，乃多年执剑所留。他颠着碎步往前，快到那棵老树时，眼线一条银线闪过。
小腿骨剧痛，低头，只见一条琴弦穿过腿肚，两头悠悠地颤着。
静无人声的巷子浮出两股气息，他猛地看向老树，这时霍临风和容落云一跃而下。霍临风拿着缺根弦的小琴，道：“你就是蛇么，哪个府养的？”
那人跌在地上，疼得半身抽搐，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乱掉。容落云走过去，探手抓住对方的封腰，双层的，沿着缘边撕开，里头夹着一包药粉和一小块令牌。
与他曾在林中杀死的探子一样，来自丞相府。
容落云将药粉包塞进对方的嘴里，同时握住那根琴弦，钝刀割肉，慢慢地拉扯。那人噎着发不出声儿，瞪大眼睛，泪水并着汗水狂流，颈间的青筋几乎要爆开。
待琴弦完全抽出，一小股血往外喷，泉眼似的，容落云清亮的嗓子异常好听，说：“回去告诉陈贼，南北双煞来索他的命了。”
说罢，容落云返回霍临风身边，两人转身朝巷尾走去。渐远，前头的街熙熙攘攘，墙头蹲着耐寒的鸟雀，在冬阳下叽喳。
霍临风挑刺：“什么南北双煞，好俗啊。”
容落云还嘴：“那你想个好听的，南北双雄？”
霍临风说：“为何南在北前，我觉得应当叫北南双煞。”
一出巷尾行至街上，便是另一番天地，两个人继续理论着，经过布庄、胭脂铺、酒家食肆，空地上，还有身怀绝技的江湖人卖艺。
周遭川流不息，霍临风大步走着，忽地，肩膀撞到一位长者。他伸手扶住，抱歉道：“见谅，老人家，你无碍罢？”
对方用厚巾包裹得严实，似乎抱病体虚，一晃荡，扶着霍临风的手稳了稳。“无碍……”他回道，而后抚着胸口朝前走了。
霍临风看容落云一眼，说：“口渴，去饮杯茶。”
容落云读懂，未多言，跟随对方迈入临街的茶楼，至单独一小间，门关上，霍临风翻手露出一张纸条，是方才的老者塞给他的。
轻展开，他念道：“欲织蜀锦袍，偏得苎麻衣，不可汲汲，且当卧薪。”
纸条若落在旁人手中，不足以看出什么，可这句话霍临风知道，而长安城对他说过此话的人，是沈问道。
当日容落云将密函交托，眼下他们来长安，的确应当见上一面。容落云仍记得，适逢中秋，沈问道独解一盘残棋，口中念的是：故人抛我何处觅？岁岁长，泥销骨……
十数载已过，旧友却不曾忘怀。
霍临风和容落云无言饮茶，消磨到晌午，城中的百姓归家用饭，街上终于静了。他们从茶楼离开，分头走，沿暗巷殊途同归，不多时便抵达太傅府邸。
仍是上一回的庭院，只不过白玉栏杆内的旱金莲已枯，栏杆旁，沈府的管家恭候许久，正是与霍临风相撞的老者。
待霍临风和容落云飞檐现身，管家道：“霍将军，容公子，我家老爷在厅中等着二位。”
他们被引进屋，正座上，沈问道一身素色棉衣，毫无官宦的富贵态，见他们来，起身相迎拱着两手，道：“霍将军，咱们又见面了。”
霍临风赶忙扶住：“沈大人客气，该我施礼道谢。”他指的上呈密函一事，若非及时牵制住陈若吟，恐怕要生出许多麻烦。
沈问道说：“我能做的也仅有这些，真正掣肘奸佞，为国之存亡贡献的，是定北侯。”
良将战死沙场，自有忠臣扼腕惋惜，霍临风感念沈问道的关怀，竟有些失语。沈问道越过他看向后面，容落云立在那儿，倍显拘束地低着头。
“容公子？”沈问道叫一声。
容落云张皇地点点头：“沈大人。”他忽觉有异，当时送密函，沈问道不知他的身份，如今入长安更未表明，对方怎知他姓容？
霍临风亦想到此处，问：“沈大人，你认识他？”
沈问道说：“公子送密函时蒙着面，我自然不知，保管密函的这段日子，我与犬子沈舟联络过，他猜测是容公子所为。”
容落云曾去瀚州找过沈舟，那时沈舟便断定，容落云必定会北上一遭。
许久未回江南，霍临风忍不住打探：“沈大人，沈公子一切可好？”他知道，曾在瀚州闹灾时施以援手，沈舟知恩图报，会帮忙留心西乾岭的动静。
沈问道答：“犬子安好，塞北打仗时，西乾岭江湖人聚集，合力围攻不凡宫众人。”他怕容落云担忧，紧接着宽慰，“厮斗近五日，幸好镇压住了。”
容落云舒一口气，稍抬眼，发觉沈问道注视着他，他有些胆怯，佯装无事般移开了目光。
三人在屋中商议，皇帝、丞相、太子，接下来的种种局势，俱不避讳，掏心掏肺。霍临风和容落云不宜久留，约莫申时二刻，起身向沈问道告辞。
霍临风说：“沈大人不必相送，止步罢。”
沈问道答应着，目送两名晚辈离开，将出屋时，他禁不住喊道：“容公子——”声音压抑，透着股苍凉，“送密函时，你说故人已去，叫我莫再感怀。”
容落云的背影微微一颤，沈问道望着，问：“你怎知我惦念已去的故人？”
屋檐之外是一片天空，容落云仰面望着，不肯回头。他继续朝外走，幽幽说道：“等到天晴无晦，我从正门来，再坦坦荡荡与大人一叙前尘。”
瞬息之间，霍临风和容落云走了。
沈问道疾步至门边，扶住门框才将将站稳，穿堂风来回地吹，他望着院落虚空，半晌没有动弹。
管家来伺候：“老爷，仔细受寒。”
沈问道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雏燕长大了，谢上苍垂怜。”
霍临风和容落云回到睿王府，近黄昏，睿王还未归来，也不知宫中的情形如何。他们未回蛰园，在正厅等候，准备商讨审阿扎泰之事。
容落云捧着热茶，道：“不凡宫遭人攻击，想必折损不少弟子。”
霍临风说：“今时不同往日，胡锋定会带兵援助，你莫太担心。”
刚说罢，管家掀帘进来，禀报道：“容公子，府外有一人寻你。”
容落云搁下杯盏，他未曾在人前表明身份，谁会来见他？谁又会知道他待在睿王府？“是谁？”他疑惑地问，“对方叫什么名字？”
管家答：“他说他叫陆准。”
容落云惊喜道：“老三来了！”
睿王府外，陆准一身蓝衣裳，罩珠白纱袍，还披一件兔毛领子的披风，两柄弯刀就藏在披风之下。他来回踱步，心道，怎的通传一声如此磨蹭。
一扭身，见一辆香车宝马驶来，陆准认得，此乃皇子出行的队伍。马车停在门前，孟霆元踩凳下车，拾阶，到门外时也看见陆准。
何人敢在王府前逡巡，孟霆元问：“你是？”
陆准打量人家的好衣好靴，腰间玉佩更是耀目，反问：“你是三皇子罢？”
孟霆元蹙眉不语，审犯似的瞧着对方，陆准以为他默认，笑起来，双手抱拳道：“三皇子有礼！”迈近半步，手掌掩面小声说，“我乃不凡宫三宫主，陆准。”
突然，孟霆元一把攥住陆准的手腕，隐有怒容：“你手上的玉戒指，从哪儿来的？”
陆准一愣：“我二哥给的，做甚？”
孟霆元沉声命令：“摘下来，还给我。”
向来只有小财神劫别人，被劫还是头一遭，皇子也不行。陆准挣开：“我二哥送给我，就是我的，凭什么给你？！”
孟霆元气结：“这是我的戒指。”
陆准说：“胡吣！刻你名字了？这里头刻着一株草，草长在陆地上，我叫陆准，这枚戒指就是我的。三皇子再纠缠，我告你搜刮民脂民膏！”
歪理，全是歪理！孟霆元怒不可遏，更多的却是伤心，他在容落云十八岁生辰备下的物件儿，日日盼着相见，见了，送了，却被转手送给不相干的人。
这怔愣的工夫，那不讲道理的少年竟奔入府中，喊着“二哥”跑远了。
孟霆元恨道，好一个唐蘅……
那厢傍着塞北的好哥哥，这厢又来个江南的好弟弟！

第101章
“二哥！”
分外响亮的一嗓子, 含着热腾腾的急切, 短而促，回荡在一片园中。陆准拔腿跑起来, 兔毛领子颤悠着, 披风摆荡, 隐约露出腰后的一双弯刀。
容落云张开手：“老三！”
兄弟俩结结实实地抱了，这时正寒冬, 园子里的花落败萧索, 可容落云和陆准俱是心花怒放，将周遭渲染出一股春意。
霍临风跟在后头瞧, 抱着肘, 大度地没有吭声。不待那两人分开, 一队佩刀的亲卫急急追来，簇拥着满面怒容的孟霆元。
睿王气得够呛，先是被明刀明枪地骂，再是擅闯他的府邸, 哪一件都是从未经受过的。可他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园子, 越走近, 脚步越迟疑，而后相隔五六步，便停住了。
闻得脚步声，陆准回头：“做甚，要抓我不成？”
容落云揽着陆准，护崽儿似的, 问：“睿王，是否有什么误会？”
孟霆元明明受了屈，却叫这一动一静的兄弟俩质问，仿佛他仗着身份欺负人。“方才在府外……”他斟酌着告状，“此人骂我。”
刚说出口，陆准道：“对不起。”他琢磨，若是不服软，恐怕会让容落云为难，道歉又不会少块肉，有什么呢。
孟霆元愣住，那会儿还咄咄逼人，江湖人的脸也变得忒快了些。可对方既然道歉，他继续追究的话，容落云会嫌他小气罢，再看看霍临风那好整以暇的样子，已经在看他的热闹了。
他只得咽下这份苦，偏头说：“都下去罢。”
亲卫们撤走，这一方园子只剩他们四人，按照站的位置来看，是一对三。孟霆元的目光浮动着，避不开一般，落在陆准戴着玉戒指的手上。
他真想问问容落云，究竟有多厌弃，才会把这份礼物转送给旁人？但他问不出，一旦问出口，他就成了可怜的笑话。
霍临风始终静默着，追随孟霆元的视线一打量，于是明白。换个身份考虑，倘若容落云将他给的物件儿送人，带着孟霆元后送的，那此时，估摸他要使一招定北惊风了。
“睿王，”霍临风打破僵局，“今日入宫如何，咱们借一步说话？”
孟霆元乍然回神，知道霍临风在给他台阶下，应道：“去我的书房说罢。”他转身带路，经过一株海棠时，忍不住扭头望了一眼。
正撞上，陆准朝他龇一口白牙。
霍临风跟随孟霆元去书房，圆桌上搁着棋盘，还有一卷解棋的书。他落座后粗粗一扫，问：“睿王，自己与自己下棋么？”
孟霆元坐在对面，答：“消遣而已。”
黑白势均，霍临风道：“人心总有偏向，独自博弈时难免发生倾斜，这盘棋的黑白子却走得不分伯仲。”
孟霆元说：“我三岁学棋，是太傅教的。”他指唐祯，“太傅教会我基本，便再不陪我下棋，让我自己和自己下。”
唐祯说，与旁人下，不过是斗、是争锋，而自己和自己下，要学的，便是求取一种“公平”。孟霆元拈起一子：“太傅教导我，何时能毫无偏私，心中达到完全的公平，我的棋才是真正的学会了。”
霍临风听得认真，心中描摹出唐祯的残影，孟霆元亦然，每每忆起恩师，总会怅惘好一会儿工夫。一时无话，恰有推门声，才纵得他二人从思绪中抽身。
来者是睿王妃，金玉华服衬着一张姣好的面容，亲自端茶来，温柔地唤了声“王爷”。茶盏搁下，她体贴地问：“天晚了，王爷进宫一日想必疲累，不如与将军用着膳说话？”
孟霆元眼都未抬：“不必，你出去罢。”
王妃无法，只得曳着衣裙离开，刚走，孟霆元便将管家唤来，吩咐道，任何人不许再来打扰，书房外也不许人靠近。
等房中一派清静，霍临风问正事：“王爷，今日可见到皇上了？”
孟霆元应道：“见了，原本被太子阻挠，我没走，在母妃那儿消磨至午后，才寻到机会见了一面。”
他回想着：“御前和宫门都重新安排了人手，御医看过只说需要静养，不知太子有无授意。”稍顿一则，喉间有些酸胀，“自定北侯战死的消息传来，父王的身子便每况愈下，之后陈若吟的罪证上呈，更是直接昏倒在朝上。”
借着势大的两方互相制衡，一方倒下则另一方无人牵制，可两方都倒下，说明家国不稳生出乱子。霍临风问：“那见到皇上后，情形如何？”
孟霆元说：“我禀明父皇，你已到长安，阿扎泰也押来了，只等着述清陈若吟的罪证。父皇动了怒，却病恹恹发不出火，叫我也不敢多说刺激他。”
霍临风沉吟一会儿，道：“睿王，太子倚仗陈若吟，必然不愿他被扳倒。可皇上为了太子继位无虞，会否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孟霆元久久不答，没有妄加论断，霍临风也未追问，垂眸看着棋盘，拈一颗落子。只这一棋之差，局势登时出现扭转，他道：“明早我要进宫面圣。”
他的意思是，他要做着扭转局势的一子。
孟霆元说：“进宫未必见得到——”
霍临风打断：“一定要见到，太子不准，就别怪我施压。我霍临风多年的军功，我大哥、我爹，我们霍家精骑所有人的军功，定北军万千将士，关外所有百姓，我全压上，看看太子还有没有抵挡之力。”
孟霆元怔怔地看着霍临风，敬，亦是惧，君对重臣的畏惧，他问：“倘若真如将军所言，父皇蒙蔽，不欲惩陈若吟……”
哗啦！满盘棋子被霍临风一掌拂下，溅落脚边满地。他沉声答道：“天子若不为公，那我就替天行道。”
这一句把立场实实在在地表明了，亮出招，豪气冲破干云。孟霆元震动得说不出话来，伸手端茶盏，以茶代酒做个礼敬的姿态。
霍临风端杯回应，饮尽，露出一丝洒脱的笑意。
忽然，他问：“睿王，为何隐瞒我爹杀死唐祯夫妇的真相？”
他早想问了，孟霆元既然喜欢容落云，何苦瞒着？一起携手报仇，岂不快哉，更能讨得容落云的欢心。何必等到败露的一日，落得两心疏离，连做寻常朋友都别扭。
孟霆元反问：“你说人死了，是否就算偿命？”
他没想让霍临风回答，道：“我隐瞒小蘅，心中一直有愧，但我反复说服自己，人终有一死，那定北侯也终有偿命的一天。”
霍临风说：“虽然你想拉拢霍家支持，但这么多年，霍家从未站过队，直到此战之前都于你没有助益。为何你选择隐瞒，为何不忍心小容杀我爹报仇？”
孟霆元的答案很简单：“于我没有助益，是我的命，于天下万民有助益，我就要保住百姓的这一份福气。”
霍临风看着孟霆元，两眼对着两眼，瞳仁儿映着瞳仁儿。他斟茶，端起自己的，轮到他礼敬对方一杯。
天彻底暗了，蛰园里，美酒佳肴铺排一桌，陆准正大口大口地嚼肉。容落云时不时望向门口，想等霍临风一起吃，听见脚步声，却是杜铮端来一碟鲜果。
陆准满嘴流油：“二哥，我好想你。”
容落云说：“我也惦记你。”他收回目光，伸手给陆准夹菜，“你独自来寻我，其他人知道吗？西乾岭一切可好？”
陆准咕哝道：“你在信中说来了长安，我知会大哥后就来了。”他凑近点，“离开不凡宫，你的宫主身份就不好使了，可霍临风是显赫的将军，万一欺负你呢，我得给充你个排场。”
容落云听得一乐：“你排场真大，一来就把皇子给骂了。”
咣当，鸡腿掉在碟中，陆准支棱着油脂麻花的手，瞧那枚戒指。“原来这玉戒是三皇子送你的，他非让我还给他。”陆准说，“可是价值连城……我哪舍得。”
回想府前的情景，他有点慌：“二哥，睿王不会半夜派人杀我罢？”
容落云哄道：“想什么幺蛾子，吃你的鸡腿。”
陆准说：“那你和我一起睡，岂不美哉？”
尾音尚未落实，霍临风从外跨进门，恰好听个正着，走近，一撩衣角落座，拿筷子在陆准的手背上狠狠一敲：“美死你，做梦。”
陆准吃痛：“臭当兵的，少惹我！”
他举着鸡腿咋呼，吓唬人：“信不信我一支穿云箭，不凡宫的弟子来踏平长安城！”
容落云淡淡道：“别胡吹，车马费你出么？”
一提银子，陆准偃旗息鼓，讪讪道：“这次放他一马。”扒两口饭又诉起苦来，“先前不凡宫被围击，增添兵器、医病、修损毁的房子，我都被榨干了！”
霍临风剥豆子吃，听得想笑，问：“受伤的人多么？”
陆准答：“还成，其实那些人也不肯豁出命折腾。”他的语调软一点，“后来得知定北侯战死，段大侠说，那群人是为拖住我们，让我们无法抽身北上。”
提及霍钊之死，霍临风故意发出一声叹息。容落云听出情绪不到位，瞥一眼，但没点破，陆准却不知，支吾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啊。”
霍临风摇头：“哪有那么容易，生身父亲，整宿整宿地梦见临死之状。”
“娘呀……”陆准骇然，偷偷看容落云，忍痛割爱地说，“罢了，原来你这般可怜，让二哥陪你好了。”
真是峰回路转的一个人，霍临风低头暗笑，在桌下得意地勾了容落云一脚。容落云半身轻晃，扶着桌，心虚地给陆准不停夹菜。
陆准吃得肚皮滚圆，洗漱后登床一躺，叹道，王府的被褥真是舒服。他唯恐夜深酣睡时，孟霆元会来偷偷摘他的戒指，侧过身，手掌塞在枕头下面，就那般别扭地睡了。
隔壁房中，霍临风明日要进宫去，也早早拥着容落云熄了灯。
这一夜过得很快。
晨光熹微时，霍临风睁开眼，抽出垫在容落云颈下的手臂，动作轻之又轻，不料容落云还是醒了。
“再睡一会儿。”霍临风说。
容落云不听话，骨碌起来牵扯床尾的衣裳，他们犹如一对寻常的夫妻，互相关怀着，连穿衣系结都为彼此效劳。
扎紧封腰，容落云的两手环在霍临风的身后，抱着说：“你一人单枪匹马，我带霍家的三十精兵在宫外等你。”
拒绝也无用，霍临风道：“好，你做主。”
忽然，一阵匆忙又慌乱的脚步声袭来，不知是哪个莽撞的小厮，岂知片刻后，竟是孟霆元破门而入。
那神情有些木然，衣冠整齐，但很素，未着任何金玉饰物。
霍临风问：“睿王，发生何事？”
“刚来的信儿，”孟霆元缓缓地说，“父皇驾崩了。”

第102章
一道黑影子划破拂晓, 落在廊下, 贴近屋门急促地敲，里头吱呀打开门, 守夜的管家带着困倦, 不耐地问：“天还昏, 做什么这般匆忙？”
敲门的暗卫说：“老大递出消息，皇上驾崩了。”
管家登时醒个透彻, 一哆嗦, 转身朝卧房里走，未至房门前, 见门板先一步推开了。陈若吟披头散发立在当间, 寝衣很单薄, 纯白色，像只不好惹的厉鬼。
他睡得不安稳，听闻动静便起来，耷拉着眼皮说：“有信儿了？”
管家垂着头：“相爷, 皇上驾崩了。”
递消息的是抟魂九蟒的老大, 陈怡, 在皇宫带兵看守宫门，是先前太子更换人手时安排的。陈若吟听罢，仿佛没听清：“你方才说什么？”
管家重复道：“相爷，皇上寅时一刻驾崩了。”
陈若吟拖长声“哦”一句，终于觉出冷，缩着肩膀打个寒颤, 他念叨着，皇上驾崩了，边嘀咕边返回房中，趔趔趄趄地，像踩在不平坦的山道上。
“相爷？”管家叫一声。陈若吟没理，被魇住似的，管家连忙跟进去，备热水布巾，朝服官帽，就像之前风光时的每一个清晨。
忽然，窗外鸟啼高亢，像极了哭丧。
陈若吟狠狠地一抖，醒过来，呢喃道：“天子驾崩，本相怎能不露面。”他逐渐笑起来，然后煞是开怀，“本相要进宫为皇上送行。”
梳洗更衣，穿戴好，陈若吟荡着朝服的广袖，手掌抚在横襕绣的白鹤上头，说：“皇上，你驾鹤西去，去的可真是时候。”
他威风凛然地走出大屋，天已经亮了，一轮初阳黄澄澄的，他这些时日第一次抬头看。暗卫恭候着，禀报道：“义父，马车备好，可以走了。”
陈若吟下阶往前，踩过庭院中铜钱纹和莲花纹的砖石，自顾自地说：“铜钱加上莲花，寓意有钱花，本相沉郁多日，可风光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穿过数道厅堂，行至府门前，陈若吟大步跨过了门槛。奢靡至极的马车候在那儿，一队随从也极煊赫，带着迫人的气势。
陈若吟踩凳上车，坐进车舆里，敞开小窗窥沿街的风景。百姓还不知国丧，与平时相同，忙碌地张罗着一日之计。
两道车辙压过，悬挂的鎏金灯摇摇晃晃，驶到长街尽头，一拐弯，周遭颇为清肃。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迎面驶来一辆马车，锦缎外临时搭着素缎，四角嵌宝石的瑞兽也包着，就连同样的灯也换成普通的白纱罩。
“相爷，”驾车的亲兵认出来，说，“睿王的马车在前头。”
高头大马相对奔袭，越来越近，最终要拐上一条路。到路口同时停下，谁也不让谁，车舆的门几乎是同时推开。
孟霆元探出身，先看清丞相气派的马车，再看清陈若吟一身富贵逼人的紫袍。他无甚表情地说：“丞相，许久不见，消瘦了。”
陈若吟作揖：“劳睿王惦记。”他摆出一副伤心的模样，“本相困顿于府中，却始终担忧皇上，可惜天不遂人愿……”
如此惺惺作态，孟霆元冷着眸子，懒得再与这老匹夫周旋。“那就请丞相让让，”他说，“本王急着进宫，不可耽搁。”
陈若吟道：“本相怎敢与三皇子抢路，只是三皇子有所不知，我这两匹马乃突厥的乌山马，难驯得很，更是只知进不知退。”
摆明不肯让，还提及突厥，俨然无惧勾结蛮夷的罪名，陈若吟如斯猖狂，看孟霆元怒得变了脸色，便愈发得意地挡着路。
突然间，一颗珠子飞出，恰巧打在马的眼睛上，马匹顿时嘶鸣不绝，带动车身剧烈地颠簸起来。陈若吟扶住车壁，惊慌道：“睿王的车中藏着刺客不成？！”
刚说完，不待手下的亲兵抽刀，霍临风从对面的车舆中掠出，似有寒光闪过，很快，马蹄声停了，两匹马已经断颈倒在地上。
剑尖儿滴着血，霍临风这才抬头：“丞相，别来无恙啊。”
陈若吟阴着脸：“原来霍将军躲在车舆内，一露面便杀本相的马，是什么道理？”
霍临风说：“乌山马乃突厥最下等的马种，我军俘虏都不要，丞相是没见过世面，还是被蛮子唬弄了？”收剑入鞘，“本将军有个毛病，看见下等的马就想宰，看见卑劣的人就想杀。”
陈若吟轻笑一声：“杀孽太重易折阳寿，定北侯已死，霍将军可要好好活着。”
霍临风回道：“那是自然。”他也笑起来，无形地与对方针锋相对，“我爹走时告诉我一个秘密，是关于丞相的。”
陈若吟觉得霍临风诓他，认为对方无非是想争个口舌高低，转念一琢磨，霍钊恨他入骨，被他害死前说不定真交代过什么。
他半信半疑：“哦？什么秘密？”
霍临风道：“我爹说丞相未曾婚娶，亦无子嗣，是因为……”
不等陈若吟发作，他快速地说：“因为丞相年轻时惹了个寡妇，叫寡妇的相好寻上门，切了那子孙根！”
陈若吟面色发白：“胡吣……胡吣！”
霍临风跳上车：“看来丞相要走着去皇宫，本将军和睿王先行一步。”说罢，夺过缰绳轻轻一甩，驾着马车拐进了路口。
车门半掩，孟霆元屈身其中朝外窥，说：“霍将军，多谢你为本王出气。”
霍临风心想，怎么如此自作多情？他没吭声，沉默着，孟霆元稍稍推开些门缝，低声问：“陈若吟当真被那个了？”
霍临风含糊地“嗯”一声，连当朝皇子都敢蒙，孟霆元似乎十分好奇，说：“怪不得他权势滔天，却孤家寡人，叫他断子绝孙的是什么人，够狠的。”
“是个屠户。”霍临风答，“杀猪杀惯了。”
孟霆元没忍住，扶着门框噗嗤乐出声，包含满满的嘲弄，霍临风回头瞥一眼，枉顾尊卑地说：“你父皇刚驾崩，竟然还能笑出来。”
闻言，孟霆元笑意更甚，好一会儿才收敛神色，待他没什么表情后，道：“从小我就不得父皇重视，我的课业是最好的，以为出色些便能得他青眼，谁知换来恩师的灭门之祸。”
当年他未满十岁，那之后，没有太傅敢认真教他，朝堂上的官对他避之不及，一成人，就被命令宫外居住，他不像个皇子，倒像个灾祸。
霍临风问：“你恨么？”
孟霆元想了想，答非所问地说：“我解脱了。”
前头不远处，皇宫的轮廓渐渐清晰，宫门紧闭着，守门的骁卫军足足增添了一倍。霍临风和孟霆元相视一眼，加快速度奔了过去。
睿王府，角园的山茶花开得正好，除却此处尽是凋零之景，容落云和陆准在园中闲逛，不惜花，一路不知薅掉多少花瓣。
陆准说：“这皇帝怎么说死就死，叫人措手不及。”
容落云有些心烦：“难不成先张贴皇榜，诏曰，皇上驾崩在即，都准备着？”
陆准嬉笑，有股子少年不知愁的烂漫，一旋身，从腰后抽出两柄弯刀，兴致勃勃地说：“二哥，我的刀法精进许多，耍给你瞧瞧？”
左右也是等消息，容落云在廊子外坐下，揣着棉包观看。陆准起势，大开大合地在园中练起来，两勾弯刀如新月，斩落山茶花，弥漫四处的清香。
容落云眼不眨地盯着，捧场叫好：“妙！来一招十字锁！”
陆准倍受鼓舞，跃起来，在花丛中轻盈敏捷地挥刀，容落云看到高兴处，纵身飞掠，鞋尖儿点着山茶枝头，单手出招与陆准切磋。
不多时下起雪来，两人打得激烈，红面衬白雪，掩不住的生灵鲜活。哎！陆准惊叫一声，停下，兔毛围颈的缝隙间，被插进一支未绽放的花骨朵。
以山茶为兵刃，直取要害，他不满道：“二哥，我输了。”
容落云说：“输给我很正常，噘什么嘴。”
陆准辩驳：“那我不是进步了嘛！”他推着容落云坐回廊下，摘掉花，“这套刀法厉害许多，是大哥的帮我钻研的。”
提及段怀恪，容落云有点想西乾岭，问：“大哥可不能偏心，帮你钻研刀法，那帮老四什么？”
陆准一拍大腿：“老四那臭小子！他成日往军营跑，我看他呀，宁做军中的一个兵，不做不凡宫的四宫主。”
容落云倒是欣慰：“老四喜欢，就随他去罢。”
陆准酸溜溜地说：“从前跟二哥混江湖，以后跟二嫂谋功名，哼……”
容落云没听懂，怔愣片刻才回神，二嫂，是说霍临风？
他捧腹一乐，倘若昭告不凡宫的弟子，汇聚邈苍台，大伙儿会不会齐齐喊霍临风一句——宫主夫人？
越想越禁不住，脑中，陆准和刁玉良分居左右，缠着霍临风闹，一口一个“二嫂”，段怀恪君子些，客气地唤一声“二弟妹”，实在是滑稽！
笑闹得正欢，雪下大了，管家撑着伞来寻他们，哄他们进屋暖和。
容落云和陆准回蛰园，途经一座小楼，楼内传出断续的琴声，听来颇为哀婉。容落云问：“是谁在楼中抚琴？”
管家答：“是王妃，估摸皇上驾崩，王妃心中忧愁罢。”
容落云静听片刻，只觉琴音隐藏着悲苦，他颇觉奇怪，睿王多年不得宠，与成帝父子情薄，没想到王妃却如此哀痛。
他未细思，迎着寒风细雪走了。
这一日无趣得很，雪越下越大，也出不得门子，容落云索性在房中读那本《孽镜》，偶尔布一局，琢磨奇门之术。陆准抱着太平烤地瓜，一味地吃，倒也算安生。
直至午后未时，杜铮在外间叫唤：“少爷回来啦！”
容落云凭窗一望，见霍临风刚迈入园中，肩头沾着雪，仿佛胜仗那日从漠上归来。久看不厌，仍心生欢喜，他招招手：“老三，过来。”
陆准凑近，被轻轻揪住耳朵命令，他坏笑着点点头，小跑着出去了。
霍临风大步走到檐下，跺跺脚，正拂去身上的雪花时，屋帘掀开，陆准迎接他似的走出来。
陆准说：“二嫂，回来了。”
霍临风定住：“……你喊我什么？”
陆准又说：“二嫂，二哥在屋里等你呢。”
霍临风晕头转向，见那伢子溜回屋，跟进去，到内室一打眼，陆准扑在容落云的腿边，两个人狂笑不止。
皇帝驾崩，正值国丧。
……眼前儿怎么如过年一般。

第103章
皇宫的雕栏画栋蒙上了一片白, 是孝布幡子, 也是簌簌而落的雪。天子驾崩，长安城变得素净, 无人敢当街言笑, 来来往往噤着声, 都那般老实。
蛰园，大屋内春光融融, 三人伴着一畜生, 可劲儿地说闹。“嘘。”霍临风抬起食指抵在唇上，顿时安静, 再朝外使个眼色。
容落云将窗子推开一道缝儿, 暗中窥视, 见府中的下人来摘围廊的灯。鎏金灯换成白灯笼，漆柱、花毯，全用暗色的布遮盖起来。
“看来已经昭告天下了。”容落云悄么声地说。
待仆役们拾掇完离开，霍临风清清嗓子, 道：“今日宫中乱成一团, 既要张罗皇帝的丧事, 又要新帝继位，麻烦得很。”
容落云问：“那得先行国丧罢？”
霍临风回答：“明面上的确是先行国丧。”他垂着眼，往嘴里丢个豆子吃，“不过太子把持朝政，连宫门的骁卫都换成自己人，俨然已是他的天下了。”
扑通, 陆准的地瓜掉进炭炉，扬起一圈烟灰，他支棱着手问：“那睿王不会被对付罢？”
霍临风故作无情：“他被对付，与咱们何干？”
陆准嚷道：“当然与你无干！可不凡宫和睿王联络数年，不会被牵连罢？”他也不管那地瓜，跑容落云身旁，用一双脏兮兮的手捉人家，“二哥，你想想办法啊！”
容落云挣开：“我能有什么法子？”
陆准小声：“你飞进宫杀了太子！”
容落云眉头一蹙：“你当我天下无敌么，我索性飞上天杀了玉皇大帝，统治三界好了。”嘴上这般说着，却眼光轻转，和霍临风不经意地对视。
霍临风含着笑嚼豆，既事不关己，又像运筹于帷幄之中。
可怜小财神单纯，杞人忧天的，总之地瓜是吃不下了。他带着太平出去透气，到园中踩雪，再捂化一团冷雪净手。
屋中，霍临风将烤糊的地瓜救起来，也不怕烫，掰开露出甜香的芯，容落云活像犯馋的猫狗，闻着味儿挨近，从霍临风的手臂下往怀里钻。
霍临风还记得算账：“二哥，想做甚？”
容落云说：“让二嫂抱着。”他的脸皮愈发厚重，什么不知廉耻的话也敢说，说出来仍不算，还直勾勾地瞧对方的反应。
霍将军绷着面孔，可瞳仁儿不受管教，颤颤地泄露一丝忍俊不禁。他把容落云搂瓷实，给一块地瓜，而后才很轻声地骂：“惯会折磨人，不懂个羞臊。”
容落云吃地瓜占着嘴，任由教训，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无人言语时甚至能听见飘落的声响。此刻若是在无名居，或者在定北侯府的别苑，该多好啊。
小火炉，有情人，依傍着看一场瑞雪。
单看雪还不够，春日晴暖一起练剑，夏日采莲花，捧两碗红糖冰，一入秋，趁着天高云淡外出云游，南北双煞行走江湖。
容落云想得入迷，上弯着嘴角，端着呆呆地笑，那情态看上去格外的痴。“将军，”他低喃一句，枕住霍临风的肩，“咱们的未来，可期吗？”
霍临风应道：“自然。”
他像搂着个娃娃，既要抱得紧实，还需要说好听的话去哄。他便说，叫容落云放心：“之前的恶战已结束，边关至少维持二十年的太平。”
容落云仰脸问：“那关内呢？”
成帝驾崩，太子继位后会如何处置陈若吟，陈若吟这些年暗中招兵买马，又会不会认罪伏诛，若发生最坏那一步，该怎样做？
霍临风道：“我们来时说过，陈若吟一定要死，记不记得？”
容落云点点头：“你还说会替天行道。”
霍临风没再接话，只低头看着容落云，默认，眼底酝着化不开的认真。容落云捧着地瓜，一高兴，把地瓜攥成了地瓜泥，热乎乎地糊在手上。
二人齐齐喊：“杜铮！”
杜铮可真惨，麻溜儿地进来，非礼勿视地伺候这两位烦人的东西。
睿王府已然一片惨淡的白，若单是雪，便为一股冰清玉洁的景致，可孝布装点着，只觉浓浓的死气。
半指厚的雪地上，一串人的脚印和一串狼的爪印，蜿蜿蜒蜒直顺到湖边，陆准和太平登上观景台，目之所及是结冰的湖面。
“嗷呜。”太平被寒风吹得乱叫。
狼是祖籍江南的狼，人亦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陆准裹着披风打颤，没忍住，浑身使劲地打了个喷嚏。
他吸吸鼻子，说：“真他娘冷，走了。”
太平跟在后面，呲牙裂嘴咬陆准的袍角，陆准边扭边躲，一路没正形地跑出了花园。往东，偶入一截围廊，不知怎的，这一方天地竟毫无寒风侵袭。
“嗷！”
陆准扭着脸骂：“你叫唤什么！”
一转头，咚地撞上一人，硬邦邦凉冰冰，骇得他后退半步，站稳后定睛细瞧，原来是一身丧服的睿王。陆准先声夺人，企图把挑理的话堵住，说：“对不起啊。”
孟霆元环顾四周，未见容落云和霍临风，想必这伢子是独自闲逛。抑不住般，视线又移向对方的手指，瞥见玉戒指，心头生起一股闷气。
陆准把手背后：“瞧什么瞧，别想要回去。”
这闪躲的情态，孟霆元以为是胆怯，吓唬道：“我的戒指，我就要回来。”
岂料刚说罢，刷啦一声，一柄锋利的弯刀抵在胸口，陆准凑得极近，冒着杀人越货的气势。孟霆元愣住，无比的难以置信：“我是当朝王爷，你的胆子会不会太大了？”
陆准说：“行走江湖，一定要够猛！”
孟霆元失笑：“为一枚戒指而已，就敢取我性命，聪明人的话，不是应该巴结着我，谋求长远的富贵么？”
陆准收刀，一脸不屑地说：“等太子继位，你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当我傻啊？”
孟霆元好生无语：“常言树倒猢狲散，我这棵树还没倒，三宫主就要散了？”在宫中操劳整日，他觉得累，索性在廊下落座，“可不凡宫与我联络多年，怎是那么容易就能撇清的。”
这话主要为唬弄人，他便抬眼盯着，将陆准的反应尽收眼底。陆准果然一怔，蹙起眉，嘴也情不自禁地噘起来。
一副小儿模样，孟霆元问：“你多大了？”
陆准答：“二十。”
他仍惦记那番话，到旁边坐着，细细地辩驳：“不凡宫虽和你联络，但没有实证，否则陈若吟早揭发你了。”
孟霆元假装道：“也对，那不凡宫众人还算幸运，可你却难逃干系。”
陆准咋呼：“少胡吣，我以前都未见过你！”
孟霆元说：“你时常劫道，劫的尽是贪官污吏，或为富不仁之徒，没错罢？而指示你的消息实际来自于我，你劫得的银钱扣下多少，充公多少，那账目实际也是交给我。”
他好整以暇，稍微一偏头，见陆准的脸色忽白忽红，忐忑得很。“何况你每次劫道第一句便说，我乃玉面弯刀客陆准。”他又道，“谁都知道是你做的，我再把账簿一亮，你还撇得清吗？”
一身腥臊沾惹着，哪里撇得清。陆准到底才二十岁，又被容落云护得好，三言两语便吓得有些慌，他转过身摘手上戒指，低着头还挺委屈。
孟霆元从后引颈偷望，见那玉戒被捏住，褪下一截，舍不得，又重新套回去，如此反复。他感慨道：“你怎的如此财迷？”
陆准一听揣起手：“本宫主就是财迷，这戒指我戴定了，届时要杀要剐随便，老子不怵！”
方才还惶恐不安，眼下又张牙舞爪了，在这死气沉沉的围廊中显得异常鲜活。孟霆元与太子周旋大半日，应付朝臣百官，又处理殡仪杂务，没一件爽快的，此刻看着陆准的傻样子，竟觉得心间有些欢愉。
他动一动恻隐，不忍再吓唬孩子，说：“放心，我若拉你下水，小容定会找我算账。”
陆准嘴快：“小容也是你叫的，被我二嫂听见——”他及时刹住，然后醒悟过来，“真他娘的，霍大哥是将军，我怕你做甚！”
孟霆元不擅长拌嘴，也疲倦，便沉默着没有回应。身后栏杆外，风雪烛影共徘徊，身前面对的屋子，是那夜与容落云说话的暖阁。
当时尽是酸苦，当下却是开怀。
身旁这一个，天真烂漫的，肩上没有背负太多的重量，有些傻，只有未曾经历磨难，才能拥有这种傻气。
孟霆元说：“我有些羡慕你。”
陆准扭过脸：“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孟霆元答：“生于草泽，自由自在。”
陆准说：“那你生于帝王家，我还羡慕你大富大贵呢。”他撇撇嘴，直言不讳道，“睿王，你这人有点矫情。”
孟霆元不乐意：“哎，我怎的——”
他发不出声了，陆准忽然捂住他的嘴，不叫他继续说，那手掌很凉，掌心却热乎，不轻不重地贴着他的薄唇。从来没有人这般过，敢如此僭越，不顾尊卑地捂他的嘴。
陆准沉下脸，冷声道：“什么人？出来。”
唇上的手拿开了，孟霆元顺着陆准的视线望去，围廊拐角处，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曳着长裙步摇，走到灯下，原来是他的王妃。
陆准还以为是心杂的下人，见是对方的发妻，顿时有点尴尬，他撇过脸抱起太平，起身准备先一步告辞。
这时孟霆元开口：“眼睛怎的肿着？”
似是关怀之语，语气却冷得和风雪无异。王妃说：“父皇驾崩，思来觉得悲切。”
孟霆元问：“是为你自己悲切罢？”
两步之外，陆准想走却不动，扒墙角似的旁听，他为何觉得这二人的对话奇奇怪怪？正磨蹭着，只听孟霆元说：“父皇已死，你没了靠山，怕我容不下你么？”
陆准心中剧震，难不成王妃和狗皇帝有一腿？
孟霆元又道：“父皇把你嫁给我，让你监视我这些年，以后你我都不必再假惺惺了。”
竟然是这样……一瞬间，陆准明白孟霆元为何羡慕他了。
皇上的大丧还未办，且没工夫处理“家事”，孟霆元将王妃打发走，然后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回首一瞧，见陆准仍在，还瞪着眼看他。
“有事？”
“嗯……一切都会好的。”
孟霆元微怔，这是同情他，还是安慰他？
说罢见对方没反应，陆准有点难为情，扭身便走：“哎呀，我不会哄人，回去吃烤地瓜了。”
……原来是哄他？
孟霆元立在灯下，慢慢笑了起来。

第104章
一整夜的雪, 卯时了, 晨曦还未露出来，屋里点着几盏明灯, 霍临风梳洗穿戴, 时不时扭脸瞧一眼床上的容落云。
容落云卷着被子, 贪恋热乎乎的被窝，眯着眼, 盯着霍临风最后套一层孝布。他坐起来, 问：“成帝今日下葬？”
霍临风“嗯”一声：“法寺的僧人诵完经，就到皇陵去。”
房门被吱呀推开, 没先敲一敲, 如此没规矩的自然是陆准。小财神容光焕发, 还骚情地戴一顶紫玉冠，走进来，径自往床畔一坐。
霍临风说：“三宫主起得真早，有事儿？”
陆准回道：“我想出门转转。”他说得煞有介事, “长安乃天子脚下, 可不能白来, 好歹要捞一笔。”
容落云问：“你要出去劫道？”
陆准抬手摸摸玉冠，他曾找大师算过，劫道是凶活儿，易生祸端，若想破解需穿戴鲜艳些，增添一丝喜气。俗话说“姹紫嫣红”, 眼下国丧穿红找死，那便穿紫色了。
他也知道，长安戒备森严，不似西乾岭山高皇帝远的。“霍大哥，”他巴结人，“你肯定清楚哪里松懈，能否指条明路？”
霍临风向来记仇：“不喊二嫂了？”
陆准变脸极快：“什么二嫂啊，你乃堂堂的大将军，是我二哥做了将军夫人。”
床里头，容落云掀开锦被，一脚把陆准踹了出去，霍临风笑不可遏，踱到床边俯身捧容落云的脸，说：“我进宫了，你再睡一会儿。”
说罢转身欲走，顿住，霍临风又道：“三宫主，眼下正值国丧，各地上供的宝贝数不胜数。城外五十里有驿馆，你明白吗？”
陆准骨碌起来：“明白，明白！”
霍临风说：“那带你二哥一起去，让他也转转，整日待在府里都长肉了。”说着朝外走，利索地迈出了卧房。
容落云愣在床上，他哪长肉了？抬手捏捏胳膊，再抚一抚肚腹，赤足下床跑到镜台前，对着铜镜仔细端详，没觉得胖啊……
陆准凑来：“二哥，醒时听杜铮命人备马，难不成霍大哥和睿王骑马去皇宫？”
容落云回神：“只临风自己。”昨日孟霆元回来交代些事情，连夜便回宫去了，“怎的想起来问睿王？”
陆准哪是想提睿王，是听到人家的秘密，活活忍耐一宿。他悄声说：“我昨日与他说话了。”一脸的高深莫测，“二哥，你不晓得罢，睿王妃居然……”
三两句工夫，陆准把孟霆元的夫妻秘密抖搂个底儿掉，容落云一时怔愣，稍微细想，又觉得应当在意料之中。
他叮嘱道：“此事莫对旁人说，记住了吗？”
陆准琢磨着，这也算皇家秘辛罢，若是以此为条件，睿王是不是要赏他一笔封口的银钱……白银，黄金，南海珍珠红玛瑙，他手托腮地倚着镜台，越想越美，露着又憨又痴的笑意。
趁那傻子天马行空，容落云净面更衣，扎起一束高高的马尾，等穿戴好，朝陆准的额头上狠狠一敲，敲碎了对方的白日梦。
兄弟两人离园，未走王府正门，贴着高墙轻纵身，再落地时已经在城南某一处。城门重兵把守，进出都要严格地检查，排队半个时辰才终于过关。
一出城，重要的几条官路布满骁卫军，休说劫道，就连驾车赶路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容落云和陆准审时度势，选择无人深径，从荒凉的林中向南穿行。
一路未见什么人，约莫二十里后，容落云顿住脚步吸吸鼻子，闻见一股腐臭的血腥气。循着那股味道走，渐渐地，行至一片枯黄的树丛前，厚雪覆盖着，瞧不出什么异样。
陆准掩住口鼻，抽一把弯刀将树丛拨开，腥臭味儿愈发浓，用刀篦去浮雪，只见赫然躺着几具尸身。
“二哥，快瞧！”
容落云凝眸望着，视线移动远些，说：“前面应该也是。”他折枝走近，一路篦去覆盖的积雪，将一具具尸体暴露出来。
统共十六人，无兵器，皆为寻常百姓的装扮，其中还有老幼妇孺。这条路隐秘，是何人行凶，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又是为何被杀？
“那个……”陆准吞咽口水，“不会是被劫杀的罢？”
不无可能，但容落云眼尖，用树枝挑起一枚包袱，里头竟掉出两颗碎银。再查看其他的，不少人的行囊仍在，可见凶手并非图财，而是单纯地害命。
容落云说：“老三，咱们继续走。”
他们朝着南，弥漫的死人味儿或浓或淡，但始终未曾断过，树丛之下也接连不断地发现尸体。走过四十里时，陆准抹把脸，嘟囔道：“一路都没个人。”
这话给容落云提了醒，四十里地只见死尸，不见活人，也忒不寻常了。他片刻后明白，这条路没有官兵把守，本来是有人走的，但连续丧命其中，如今才无人敢走。
看来霍临风已知有异，是故意让他们来查探。
容落云道：“老三，上树。”
几片纷飞凋零叶，容落云和陆准顿时隐匿，待十里掠过，距长安城五十里外，抵达这片密林的出口。林外是一条荒道，根本没有什么驿馆。
容落云斜倚枝桠，耳骨微动，用六路梵音探得一点动静。马蹄声，车轮倾轧，赶路时的号令，他屏息等候着，不知哪一队人马走如此荒僻的小路。
半柱香之后，近百人的行伍寸寸迫近，皆穿凡俗衣饰，但风姿面貌掩不住，容落云在塞北见识过，那是兵者独有的气势。
队伍走来，经过树下时，陆准欲飞身拦截，却被容落云一把薅住后襟。他压着嗓子问：“二哥，不下去会会他们？”
容落云说：“切勿打草惊蛇，让他们走。”
等一队兵马逐渐走远，容落云跳下树，沿着车辙逡巡。倏地，他俯身拾起一根羽毛，在雪上头，说明是刚落的，这光景又无鸟雀在深林受冻。
只能是……从马车上掉下的。
容落云醒悟道：“是羽箭。”那一车车，一包包麻袋，想必装的都是兵器和粮草，一路死了恁多人，说明这来路不明的兵绝非第一批。
弄清楚这一点，容落云和陆准继续埋伏，一日之内，共有三批人马经过，最后一批来时已近黄昏。兄弟俩尾随着，及至长安城外，那队兵未走正门，而是从西侧的角门进了城。
如此可疑的队伍，一日三批，竟然能顺利入城，可见内外根本沆瀣一气。容落云和陆准没再耽搁，穿行几道巷，不多时回到了睿王府。
翻身落地，陆准吓一跳：“哎呀！”
墙边树下，霍临风抱肘立着，笑道：“猜着你们从这儿现身，来等等。”紧接着容落云翻来，他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张开臂膀把人接住了。
抱稳旋半圈，衣袂拂掉梢头的积雪，像春日里的落花。
霍临风问：“今日劫道有何收获？”
容落云冷哼：“还好意思问。”一抬腿跳下，抄起一掌拍在霍临风的胸口，“霍将军，你可真够狡猾的。”
霍临风任由敲打：“我怕说得太明白，反而叫你失了兴味。”
边说边往蛰园走去，等关门进屋才敢放心，说得也明白些，容落云道：“城外五十里连着荒远山路，今日有三队兵马入林，带着兵器和粮草。”
霍临风问：“一队多少人？”
容落云想了想：“少则近百，多则二三百。”
他仰着脸，霍临风蘸湿布巾给他净面，执剑杀人的手格外温柔，甚至让他有点痒。他问：“偷偷摸摸，那些人是谁的兵？”
霍临风说：“你忘了？陈若吟这些年招兵买马，眼下总算派上了用场。”
小榻上，陆准饿得前胸贴后背，正捧着一盒点心狼吞虎咽，闻言停下，喷着点心渣说：“派什么用场？他想造反不成？”
霍临风轻飘飘地说：“错了，他是怕有人造反。”
勾结蛮夷之事，霍临风定不会善罢甘休，哪怕新帝袒护，也会强硬地要陈若吟付出代价。到时，陈若吟便能扣一顶“谋逆”的帽子，再出兵镇压，便名正言顺。
容落云问：“你打算怎么做？”
霍临风朝屋外喊：“杜铮，叫田彻过来。”
天已经黑透，杜铮提着灯笼去喊田彻，霍临风坐在桌边等着，没多久，田彻一身常服前来，在门边施礼候命。
“安排下去，”霍临风吩咐，“十名精骑分为两队，埋伏在城外荒林四十里处，轮流着，若有当兵的行伍入林，不许让任何人活着走出去。”
田彻领命：“是，末将即刻去办。”
这是要杀人见血了，陆准搁下漆盒，往容落云身边傍，问：“二哥，是不是要出事儿啊？”
容落云风轻云淡地说：“一切尽在意料之中、计划之内，算不得出事。”
陆准又去问霍临风：“霍大哥，长安不会打仗罢？”他难免惴惴，定北侯那般厉害都战死了，可知凶险。
霍临风听出胆怯，故意道：“为除奸佞，自然要恶战。”
陆准心想，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输了要丧命，赢了他又不会封官进爵……他踌躇片刻，讷讷地说：“二哥，年关将至，我想回西乾岭了。”
容落云拆穿：“你怎的那么贪生怕死？”
江湖人，最忌讳的便是“贪生怕死”，陆准遮掩道：“非也……藏金阁那么多银子还没花，我若在长安出什么事，岂不是死不瞑目……”
霍临风和容落云忍不住，顿时放声笑起来，陆准好没面子，找补道：“其实我是思念大哥，来时大哥还说教我掌法呢……”
房中正一片热闹，忽有敲门声，原是睿王府的管家。
管家禀报道：“容公子，府外有人来寻。”
容落云问：“是何人？”
管家答：“他说他叫段怀恪。”

第105章
“大哥！”
交叠的两声, 容落云和陆准一齐喊的, 迈出大门槛，只见睿王府外的灯下, 一道颀长的身影正负手等候。
挺拔, 端肃, 回过身露出英俊的相貌，还透着些连日赶路的疲倦。
段怀恪向来君子做派, 哪怕相隔数月未见, 也仍自持，容落云却没多大出息, 奔过去, 急汹汹地抓人家胳膊, 兴奋极了：“大哥！我一直惦记你！”
陆准抓住另一边：“大哥，我方才还念叨你呢！”
段怀恪没理容落云，扭脸看陆准，问：“你念叨我做甚？”说着, 还将手抽出来, 和容落云断开接触。
陆准道：“我想回西乾岭找你, 你却找来了。”
一旁，容落云支棱着手，自然感觉到段怀恪的疏远，他不尴不尬地立着，有点无措，更有点委屈, 于是又切切地唤一声“大哥”。
段怀恪偏着头与陆准说话，仿佛未听到，亦无半点反应。这时慢腾腾的霍临风出来了，瞧见这一幕，立即给容落云撑腰，问：“段宫主，许久不见连礼数都抛了？”
段怀恪望来：“礼数不过是凡俗规矩，为何不可抛？”眼波一转，轻飘飘地落在容落云身上，“连相依为命的至亲都能抛却，旁的算什么？”
容落云微怔，相依为命的至亲，是说姐姐，他离开西乾岭时未曾道别，甚至谎称闭关练功，如今已经过去半年之久……
“大哥……”他毫无底气，“我知错了。”
段怀恪活像严厉的夫子，道：“我又不是你的至亲，与我道歉做甚？你若是还有良心，就去向你姐姐认错。”
这边厢大哥教训弟弟，那边厢的霍将军却忍不住了，护食儿，上前将容落云一把拉开，说：“离着千里远，你叫他如何认错？怎的，你来这一趟就为了欺负他不成？”
段怀恪不欲理会，转过身，恢复相见之前的模样。霍临风心道，这人好生别扭，手下败将还摆什么架子，倏地，他沿着段怀恪的视线看去，才发觉府前阶下，暗夜之中，原来停着一辆素缎马车。
若是段怀恪来，骑马轻便又快，驾着马车，莫非还有旁人同行？
“小容。”霍临风扭脸低唤，指着马车让容落云瞧瞧。容落云亦觉不对，兀自走下台阶，半信半疑地步至马车跟前。
近乡情更怯般，他回首看段怀恪，求助般喊道：“大哥？”
段怀恪的冷淡劲儿褪去，漫上关怀和恻隐，朝着车舆努努下巴。容落云点点头，上前探手，捏着车帘一点点掀开，什么都未看清楚，却先酸了鼻尖、红了眼睛。
他颤着声音：“姐姐……”
车舆内，光影昏沉沉，容端雨蜷在里头，面上似有粼粼波光，是滚落的两行清泪。容落云伸进手去，握住容端雨的，试图接对方下车。
容端雨往外挪动，虽有长裙遮掩，但也能瞧出动作格外的笨拙，费了好大力气，她从车舆中挪出来，却不起身，仍坐在上头。王府的下人极有眼力见儿，赶忙搬来长凳，容端雨摇摇头，无奈地说：“落云，你抱我下地罢。”
容落云心头猛突：“姐，你身子不适？”
他上前揽住容端雨，将其抱下车，落地后，容端雨禁不住一晃，紧紧地抓着他。等站稳了，容端雨回答：“我断了一条腿。”
容落云如遭重击，轰然，脑中只剩白花花一片，断了一条腿，他的姐姐断了一条腿。面颊烫得厉害，他发不出丁点声音，任热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霍临风急急奔来，亦惊愕难当，只能低声劝道：“小容，外面冷，先背姐姐进府。”
容落云木然地蹲下身，背起容端雨，一步一步跨进了府中，朝蛰园走，旁人在身后跟随，他在最前面，迎着夜风哽咽起来。
“别哭了。”容端雨擦那眼泪，“当着旁人，像什么样子。”
容落云说：“你的腿断了，你的腿断了！”
容端雨敲打那瘦削的肩膀，低声道：“嚷什么，要叫长安城都知道我的腿断了？”瞧见一片亮光，是蛰园的大屋，进去，径直被背入卧房。
霎时间，五个人填满房中，显得有些拥挤，容端雨被安放在榻上，环顾一遭，视线在霍临风身上停留片刻。
她开口道：“我想单独和落云说说话。”
其他人关好门出去，霍临风不禁回头，和容落云相望一眼，屋外是一间小厅，他陪段怀恪饮茶，但注意力全凝在两扇门板上。
“容姑娘的腿是怎么回事？”他问。
段怀恪说：“陈若吟派人潜入西乾岭，皆知他姐弟的关系，歹人欲捉端雨以作要挟。”当时，容端雨从四楼跳下，想一死绝了容落云的后顾之忧。
“我赶到时她浑身是伤，捡回一条命，腿却永远的断了。”段怀恪敛着眉目，分外的怜惜。霍临风跟着心疼，光是想想，也知容落云该有多自责。
房内，容落云屈身脚榻，轻轻触碰容端雨的小腿，问：“姐，疼吗？”
容端雨摇摇头，她不疼，什么知觉都没有，容落云被她这副样子刺激到，双目赤红，哭腔染着愤恨：“我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报仇！”
怒喊似有回音，安静后，容端雨道：“比起丢命，断腿不算什么，我也不甚在意了。”
一顿：“还是，先说说你罢。”
容落云一愣，这是要跟他秋后算账，他闭紧嘴巴，头也低下去，摆出认罪伏法的姿态，连声调都软弱八分：“姐，我知道错了。”
容端雨却不饶他：“认错便无事，天下也不必设律法了。”豆蔻消退，浅淡的指甲直戳容落云的脑门儿，“西乾岭距塞北数千里，你说走就走，既知吉凶难料、归期不定，却连辞别一声都不肯？！”
容落云被戳得脑袋一歪，赶紧摆正，方便他姐戳第二下。
“还撒谎骗我，假装闭关练功？”容端雨没戳，狠狠拧了一把耳朵，“你练出什么神功了？是能移山填海，还是上天入地？”
容落云红着耳朵：“凌云掌练到第七层……”
容端雨打断：“在哪里练的？”不必说也知道，塞北，凶险恶战的地方，“知你奔赴关外，我每日便提心吊胆，生怕你有什么不测。”
小厅里，霍临风猛地站起来，踱到门外，凝神探听房中的动静，只听容端雨说：“我们姐弟相依为命，你先是为一个男人与我闹别扭，如今更好，为一个男人不辞而别，几个月不归，一封家书便把我打发了！”
容落云认错：“姐，我再也不敢了！”
他捉住容端雨的手，用力往自己脸上拍打：“都怨我，不然你的腿也不会断，你狠狠地打我罢！”
霍临风一听欲推门进去，却被段怀恪拦住，段怀恪嫌弃道：“你进去无异于火上浇油。”
霍临风急道：“小容要挨打怎么办？！”
段怀恪更加嫌弃：“端雨那点力气，能把他打残不成？况且，端雨千里迢迢寻来，是惦记得无法了，哪里舍得打他。”
果然，房内没什么动静。容端雨抽出手，瞥一眼床榻，见两只枕头一床锦被，梨木架上，挂着几件衣袍和官服，这一室之中的痕迹藏都藏不住。
容落云羞愧难安，身上生虱子一般，浑身都不自在。“姐，舟车劳顿，要不先歇息罢？”他巴巴地仰着脸，“明日再教训我，行吗？”
容端雨揪住容落云的衣襟，拽近些，姣好的面容一阵白一阵红，似是忍耐极大的难堪。半晌，她难以启齿地问：“霍临风欺负你了？”
容落云瞠目结舌：“什么欺负，没、没有……”
好歹在风月场待过，容端雨指向床：“夜里那上头，他欺负你没有？”
晚霞敌不过容落云的脸色，嫣着，犹如抹了一整盒胭脂，他的额头沁出汗，活活臊得，舌头在嘴里打结磕碰，期期艾艾答不出一句体面的话。
也无需答了，这情态比什么言语都直白。
容落云料想的痛斥、责备、埋怨，竟通通没有发生，容端雨波澜不惊地看着他，眼光低回，只流出一丝叹惋。
“姐姐？”他试探地叫。
容端雨说：“自你去塞北后，我日日拜佛祈祷，只要你平安，无论如何我都顺你的意。”
容落云起身将容端雨紧紧搂住，颤抖得厉害。
这一夜，蛰园的厢房住满了，容落云守在容端雨的床边，寸步不离，霍临风独守空闺，段怀恪则跟陆准挤在一间。
夜深人静，陆准说：“大哥，你来的真不是时候。”
段怀恪问：“那我该何时来？”
陆准道：“应该等我回去，你再来。”他什么都憋不住，扒着枕头离近些，“你不知道罢，这府里的睿王妃……”
又把孟霆元那点事儿抖搂一遍，说罢，他多问一句：“大哥，我的藏金阁还好罢？”
段怀恪答：“睿王没拨银子，日常开销便从你的藏金阁取，这回来长安的路费也是从你那儿拿的。”
陆准撅在床上，气得七窍都冒了烟，正欲发作，被段怀恪一掌闷在颈后，“呜”地一声睡着了。
寒冷的长夜过去，天蒙蒙亮时，园中传来一阵吵闹声。
容落云从床畔起身，临窗一瞧，见孟霆元带着三五亲兵在外面，紧接着霍临风从大屋出去，和孟霆元蹙着眉交谈。
很快，那二人大步离去，不知发生何事。
这点动静不算小，园中众人陆续起来，观望着，暂时不好轻举妄动。待天光大亮，霍临风和孟霆元折返回来，没带随从，看来已经无事了。
容落云出屋，询问道：“方才发生何事？”
霍临风说：“新帝派人提审阿扎泰，刚刚带走了。”
阿扎泰是重要的人证，可若是不交人，则为忤逆皇命。孟霆元道：“接下来便要等，看皇兄有何后招，是舍陈贼安民心，还是对付咱们。”
容落云点点头，风雨前最是平静，没什么好惧怕的。
“对了，”孟霆元说，“我夜半才回府，听闻小茴来了。”唐茴是容端雨的本名，他习惯如此称呼，“管家还告诉我，她的腿……”
容落云抿着唇，提起仍是怅然，孟霆元安慰道：“你别难过，我这就入宫寻两名御医来看看，也许还有法子。”
孟霆元说罢便走，没耽搁片刻，走出蛰园一拐弯，撞上等在门边的陆准。陆准才睡醒不久，哈欠连天打得眼泛泪花。
“三宫主，有事？”孟霆元问。
陆准开门见山：“王爷，你该给不凡宫送银子了。”
这阵子里外事忙，孟霆元疏忽，闻言便答应下来：“要多少？”
陆准说：“五千两。”
“五千两？”孟霆元负起手，“三宫主，你怎么不去抢？”
陆准道：“我都见到你这个财主了，为何还费劲去抢？”他困着呢，仰着下巴打哈欠，临走威胁对方，“你若是不给，我就把睿王妃的秘密传出去……”
那背影入园走远，孟霆元吃个哑巴亏，生着气喊府里的账房去了。
檐下，霍临风和容落云相对片刻，掀帘进屋，并着肩朝里面走。霍临风瞧见容落云眼下的淡青，说：“去好好歇会儿，叫丫鬟伺候你姐姐。”
容落云没吭声，一直沉默到房门外，门半掩，透过缝隙能看见容端雨倚床坐着。他们推门进去，像是犯案的小人见到官府的老爷，又心虚又局促。
忽然，霍临风说：“容姑娘，把小容许给我罢。”
容落云两眼一黑，这疯子说的什么话，也忒不要脸了……他从后砸一拳，偷偷地，观望容端雨的神情。
容端雨淡淡的：“你会永远待我弟弟好吗？”
霍临风似惊似喜：“我发誓！”他紧紧攥住容落云的手，“我一定珍爱他，若违背誓言，便横死沙场不得轮回。”
不愧是塞北的将军，哪怕横死也不能在别的地方。
容端雨本已经允准，也无力讨价还价般让对方保证，倒不如说些实在的。
“落云，你出去。”她把容落云支走，房中只剩下霍临风，“霍将军，包袱里有个盒子，你收着。”
霍临风去拿桌上的包袱，摸出小木盒，觉得有点眼熟，怎的那么像容落云弄的那一盒补药？他忍不住问：“容姑娘，这是？”
容端雨说：“你与我弟弟行过燕好之事了？”
如斯直接，霍临风险些呛着，容端雨睨他一眼，说：“我在青楼见得多了，也知道断袖是何种情况，这盒药是我专门讨来的。”
以为他体虚不成？霍临风忙道：“不用不用，我用不着这个，这……真的用不着！”
容端雨蹙眉：“你用？”她分外犹疑，把霍临风从头到脚打量个遍，“莫非，是你承欢落云的身下？”
霍临风几乎吐了血：“不是……”
容端雨将信将疑：“断袖燕好很伤身，这盒腰是外服，保养身子用的。”到底是女儿家，哪怕久经风月也遭不住，“总之，你们谁需要就谁用罢。”
霍临风冷面发烫，连颈子都红了，还不忘礼数周全：“多谢容姑娘。”
容端雨说：“称呼要改了。”
霍临风一怔：“多谢姐姐……”
他捧着盒子走出房间，对上容落云，想起容端雨探究的目光，还有那句“承欢身下”。
枉他一世英勇，这下跳进蓝湖也洗不清了。

第106章
临着坊集的一间食肆, 人满为患, 晌午未至便已杯筹交错。二楼上房内，霍临风和容落云面对面坐着, 守一口咕嘟冒气的锅, 锅里炖着鲜香软烂的羊肉。
容落云夹一块, 刚塞嘴里，烫得薄唇轻颤咿咿呀呀, 霍临风抬眼瞧着, 先忍俊不禁，而后幸灾乐祸, 道：“睿王府顿顿珍馐, 怎像个饿狠的小叫花子？”
那口羊肉咽下去, 容落云说：“许是当年我做小叫花子时，落下病了。”他指的是初到西乾岭，和姐姐走散，孤身一人在街上行乞。
容落云瞥一眼窗户, 紧闭着, 连点缝隙都未留, 伙计特意叮嘱过，门窗关严些，免得惹上麻烦。他问：“能惹什么麻烦？”
霍临风说：“先帝驾崩不久，百姓谁敢欢声笑语，可眼下正值年关，是一年到头最开心的光景。”所以呢, “只能闭门锁窗，偷偷地开怀。”
容落云哼一声：“孟家人好厚的脸皮，死便死了，还想让百姓追思数月不成。”
转念，他想起霍钊战死后的情形，尸身送回塞北城中，当时那般乱，百姓却全涌向长街，哭声几乎能把人淹没。守灵那几日，侯府门前的百姓从未间断，人人奉一只经幡，摞得恁高，下葬那日足足焚烧了四个时辰。
容落云禁不住感慨，民心向背，是最遮掩不住的。
稍一抬眸，他看霍临风正大快朵颐，盯着端详片刻，抿着嘴无声地笑起来。霍临风有所感知，以为自己吃相不佳，搁下羊腿，擦擦嘴停住了。
容落云却仍是笑，双肩抖动着，面庞被熏燎地浮一层浅红。
霍临风问：“你高兴什么？”
容落云支吾不言，忽地小腿一痛，霍临风在桌下勾了他一脚。他只好屈打成招：“没什么，突然想起姐姐给你的那盒药……”
霍临风神色息变：“不许再提！”
容落云说：“这两日，姐姐瞧我的眼神都不太对。”他怎能止得住，简直笑得花枝乱颤，“那眼神好似在说，我弟弟可真了不得。”
霍临风五内郁结，恨不得揪一团棉花将耳朵堵住，正欲发作，桌下，容落云礼尚往来，用鞋尖儿勾他的腿。他绷着不动，道：“随你说笑，你也只能过个嘴瘾罢了。”
那笑模样顿时一收，容落云问：“什么意思？”
霍临风答道：“还能什么意思，说破大天去，那药也是给你用的。”他脚腕一转，将容落云的一双脚扣住，“待入夜点灯，宽衣登床，只能撅着任由欺负的时候，看你还怎么笑。”
容落云羞恼：“青天白日，你说什么浑话！”
他好心虚，眼尾朝门边一扫，生怕叫旁人听了去。谁料，余光尚未收回，门外晃来一道影儿，敲了两声。
霍临风说：“进来罢。”
门推开，来者是张唯仁。方才闹得脸红，容落云抬手掩面，有些难堪地低着头，双足还被霍临风拘着，他一挣，却没逃离禁锢。
桌面上瞧着正正经经，桌底下，俨如风月场的醉情宴，根本见不得人。
“将军，二宫主。”张唯仁礼数周全地开口，“听闻阿扎泰已被押入天牢，但还未过审。”
霍临风说：“是，陈若吟那边如何？”
张唯仁禀报道：“前日，长安城西侧的角门换值，一级校尉亲自登门丞相府。”
这是递信的意思，陈若吟的兵马见不得光，一拨拨从西侧角门进城，数日前霍临风安排精骑入林绞杀，算起来，的确该有所察觉。
张唯仁说：“陈若吟得到信儿，定会派人去荒林中查看，估摸已经知晓是将军所为。”
霍临风道：“咱们的定北军不能在长安城打打杀杀，名不正言不顺，所以那十名精骑穿的是睿王亲兵的衣裳。”他亲自斟酒，“倘若暴露了，只说那一伙蛮兵祸害百姓，睿王是为城外太平才出兵镇压。”
锅中的热汤一直沸腾着，待底下的小炉燃尽炭火，那般快，汤水便没了冒泡的声响。霍临风垂眸低望，叹道：“没有炭火，煮不成好汤。”
容落云心如明镜，这话的弦外之音是——没有兵力，则成不了大业。
此次来长安，精骑只三十名，连上睿王的亲兵也远远不足。先帝驾崩那日，霍临风出宫后见过张唯仁一面，只吩咐两个字：调兵。
容落云问：“那情况如何？”
霍临风道：“大哥接到消息便着手准备，所挑选的皆为侯府的亲兵，只不过新帝提防，关外往来查得极严，只能分散而出以免叫人起了疑心。”
容落云听罢，迟疑地说：“其实，我……”
霍临风看他：“怎的了？”
不等容落云说出口，张唯仁忽而一笑，拦截道：“二宫主，其实你曾暗中联络不凡宫，是不是？”
容落云微怔：“你怎么知道？”
张唯仁说：“我乃密探，睿王府飞出一只信鸽，想来是二宫主要递信给西乾岭。”
霍临风看向容落云，不知飞鸽传书所为何事，容落云不好再隐瞒，坦诚道：“我明白人手不够，因此传信回去，欲召集不凡宫的弟子前来长安。”
西乾岭虽路途遥遥，但不凡宫的弟子乃出身江湖，极易伪装分散，届时收到命令，纵马北上应该无需太久。他说：“也许你塞北的兵还未到，我西乾岭的人却先来了。”
霍临风一时哑然，既错愕，亦不知如何应对容落云的倾囊相助。桌下，扣紧的脚踝都暖热了，他凝神与之相视，当着旁人，说不出心头的千言万语。
容落云被盯得难为情，撇开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休要自作多情，我可不是为了你。”
“哦？”霍临风甜滋滋，却拈酸吃醋，“那你为谁，睿王？”
容落云怒道：“臭德行！”脚下一蹬，桌面轻晃不止，“我是为自己，到时我率不凡宫的弟子大杀奸贼，日后威震江湖，没准儿能当上武林盟主。”
霍临风失笑，换个角度一琢磨，这厮做宫主时招收大弟子，连穿衣浣发都要伺候，倘若当上武林盟主，岂非梳头的、暖床的、捏身子的……样样都不能少？
越想越偏颇，然而心内实在是熨帖，他拿起竹筷伸入锅中，想给容落云加一大块羊肉。筷子穿汤过，淅沥沥，连个肉渣都没捞到，一扭脸，见张唯仁的碟中堆着小山似的羊骨头。
“……”霍临风怒道，“你来蹭饭的么！”
容落云也瞠目：“一块都不给我们剩！”
张唯仁抹把嘴：“我看将军和二宫主相谈甚欢，顾不上吃，又怕浪费这一锅好肉。”他说得振振有词，“于是便笑纳了。”
身为属下顶撞将军，定北军里没这般规矩，霍临风正欲摆架子，张唯仁却先一步起身：“将军，二宫主，要事俱已禀报，我先告辞了。”
这还不算完，临走，张唯仁又说：“桌下纠缠得轻些，仔细掀了桌子。”
倏地，四腿分开，应着门板开合的动静，霍临风和容落云非但没吃饱羊肉，还被狠狠地臊白一通。
离开食肆时，两人隔着八丈远，貌离神离地回了睿王府。
午后最晴，蛰园正是热闹，容端雨捧着手炉坐在廊下，陆准陪伴解闷儿，逗得对方难得露出笑意。石桌旁，段怀恪弄着一架琴，路上颠簸松了琴弦，需一根根调整。
霍临风和容落云归来，打声招呼进屋，到书房，霍临风落座铺纸，容落云立在一旁研墨。落笔成线，连线成图，此刻绘制的地图比以往更加精细。
“时间过得真快。”霍临风分心道，“回想灵碧汤一游，还恍如昨日。”
容落云目光低垂：“比武招大弟子，也像是发生在昨天。”
长安城的地图逐渐绘完，霍临风将容落云拉在腿上拥着，一点点细讲，各道关卡、布防、宫门守卫的轮换，无一不细致。
容落云认真地记，而后拈起一支朱笔，在丞相府上轻轻一圈。这时，窗外传来琴音，不悲不喜的，倒有几分铿锵的味道。
霍临风说：“你姐姐是个厉害的女子。”
本是千金女，颠沛辗转亡命天涯，为报仇，委身烟花之地糟蹋了名声，如今摔断一条腿，却不自怜自艾，琴声透着一股决绝。
容落云喃喃道：“你娘亲也是个厉害的女子。”
他二人那会儿还分崩离析般，此刻又互相恭维起来，难得晴暖，何苦辜负一片艳阳天。陡地，窗外的琴声戛然而止，有些非同寻常。
容落云起身到窗边一窥，说：“管家来了。”
霍临风正正衣冠，待管家小跑进屋，问：“可是睿王有事唤我？”
管家禀报道：“并非我家王爷，宫里来人，说皇上传霍将军进宫，面审阿扎泰。”
霍临风即刻动身，走之前更换官服，这空当车马已经备好，俱在府门外等候。临行，容落云伴着出门，低声问：“既然要你在场，皇上便不好偏私，是好事？”
霍临风说：“但愿罢。”
离府登车，整队人马朝着皇宫的方向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丞相府的后门轻轻启开，探子递进消息，又紧紧地关上。府中书阁里，陈若吟捧着一卷佛经，燃檀香，斜倚在颤悠悠地藤床上。
属下来报：“相爷，霍临风奉旨进宫了。”
“……度脱无量菩萨及声闻众。”陈若吟念完一句，“什么旨意？”
属下答：“面审阿扎泰。”
陈若吟斜目睥睨，重复道：“面审……阿扎泰？”他撂下经书，翻个身，弄得藤床咯吱作响，然后笑起来，笑得分外狂妄，浑身都抽搐着。
属下不解：“相爷，您……”
陈若吟说：“阿扎泰昨夜死在天牢里，是本相灌的毒酒。”
而当时，皇帝就在一旁。
属下吃惊道：“那皇上命霍临风面审……”
“什么面审，”陈若吟笑答，“这一招，叫请君入瓮。”

第107章
书阁内已无翻书声, 陈若吟仰躺在藤床上, 阖着眼，手掌打着拍子, 正哼哼哧哧地唱曲儿。檀香燃得浓转淡, 清茶晾得热变凉, 这一曲还未终结。
管家端来新煮的茶水，放轻步子, 半跪在藤床边给陈若吟奉上。陈若吟眯开眼, 没接，笑眯眯地说：“这会子, 霍临风应该见着皇上了。”
管家应和：“此祸是大是小, 就看他的造化了。”
陈若吟说：“怎的, 你料定是祸？”这才接那杯茶，吹一吹，捧在嘴边啜饮一口，“是祸还是福, 说不定呢。”
管家不明白, 道：“相爷, 阿扎泰已死，眼下情形对霍临风百害而无一利啊。”
人证死了，是当着皇上的面儿死的，那皇上的心偏向谁，一目了然。霍临风进宫后知晓真相，还能如何, 只能咽下哑巴亏，根本别无他法。
一盏茶饮尽，陈若吟说：“你太小瞧那位霍将军了，他岂能就此善罢甘休？他咽得下那口气，定北军也咽不下。”
“可……”管家目露迟疑，“可他此刻单枪匹马，皇上还能忌惮不成？”
陈若吟道：“皇上此刻不忌惮，往后呢？”他坐起身，藤床嘎吱一声，“皇上刚登基，惹得起塞北的大军？霍钊已死，霍临风在长安若有差池，霍惊海必定率着兵就来了。”
有兵，拳头就硬，何况霍氏虽为忠烈，但从来不是惧上的性子。管家有些怔怔，问：“可皇上是倚仗相爷的，要力保相爷才是？”
陈若吟哼道：“保我？皇帝保的是他自己。”
拾起那本经书，陈若吟信手一翻，里头菩萨、佛祖，净是些圣光普照的仙班，这人间事，神佛尚且无力庇佑，更不能指望旁人。
“先请君入瓮。”他道，“然后才能谈条件。”
一伙御侍从殿中出来，关好门，御前没留宫人伺候，掌事的内官候在门外，竖着俩耳朵，仔细听殿内的声响。
这时，东西两旁似有脚步靠近，叮铃咣当的，是佩刀侍卫走路的动静。偏殿的宫人急急跑来，手掩着嘴巴说：“大人，御廷尉进了东西二殿，足足百来人！”
内官吊着眼梢：“有令么？”
小宫人说：“武大人领着，是皇上的旨意。”
内官道：“奉旨聚集，那你慌什么，一点稳当劲儿都没有。”
小宫人战战兢兢：“奴才怕……”好端端的，召唤恁多御廷尉做甚，还藏匿于东西偏殿，莫非，要杀谁个措手不及？
内官揽住小宫人的肩，手指殿门，一脸讳莫如深：“御廷尉杀不杀，要看这里头的那位是否识相，不过啊……”
他不敢再说，就怕百来人御廷尉也打不过人家。
正殿中，新帝坐在上头，身旁只立着一位佩刀的侍卫，霍临风在下面站着，刚行礼起身，袍角还在微微地摆动。
此处仅是一间小殿，有些冷清，无人言语时出奇的安静。皇帝露着笑，先开口说：“霍将军来长安已有一段时日，本该早些召见，奈何一直不得空闲。”
霍临风道：“皇上初登基，必定繁忙。”
皇帝说：“再繁忙也不得慢待将军，朕看今日晴好，便唤将军入宫了。”一顿，寒暄的语气增添几分怅然，“上回来长安，定北侯还在世，一年之内竟物是人非。”
霍临风立即回道：“皇上，父亲虽不算枉死，但确是被奸人害了。”
桌案上，陈若吟与阿扎泰的往来密函呈列着，译过，其中勾结的意思清清楚楚，霍临风继续说：“臣身为人子，要为父亲讨个公道，除却父亲，还为战死沙场的将士、塞北城中遇害的百姓。”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走上前，双手递给侍卫。皇帝从侍卫手里接过，一边展开一边询问：“这道折子是？”
霍临风说：“是生死簿。”
皇帝面露惊诧，展开仔细一瞧，只见一片密密麻麻的名姓，死伤者不计其数，根本望不到头，还有下落不明的，流离失所的，凡此种种。
霍临风禀报：“皇上，若不将陈若吟千刀万剐，难消塞北百姓心头的寒冰。”
寒暄话说了，前情也提得厌倦了，霍临风不欲再拐弯抹角，不待皇帝回应，直言道：“既要面审阿扎泰，便把他押来，今日让一切盖棺定论。”
说罢，殿内静可听针落，啪嗒，皇帝合住折子，轻轻地搁在了桌上。那么多条性命，放下得那般轻巧，一张口，话也轻飘飘的：“霍将军，阿扎泰死在天牢了。”
意外地，霍临风未露出惊讶神色，可这沉静自持，偏叫人愈发心慌。皇帝盯着看，手抚着椅子的把手，透出一点不安，说：“那蛮子乃畏罪自尽。”
霍临风冷笑道：“皇上，阿扎泰是突厥的首领，是俘虏。”
一个敌军的首领，怎会自认为罪人，“畏罪自尽”更是荒唐可笑。
霍临风负起手，此般姿态十分倨傲，实属无礼，他却更倨傲地说：“皇上，咱们都心知肚明，阿扎泰若死，您是要袒护丞相到底了？”
皇帝摇摇头：“朕若保丞相，便杀了阿扎泰，可朕要治丞相的罪，即使阿扎泰死了也无妨。”
霍临风微怔，那一瞬间，他恍然以为座上的是先帝。没错，证据、律法、民意，这一切哪有什么要紧，向来是天子大袖一挥，随自己的性罢了。
当年唐祯一案，无证也可屠杀满门，如今陈若吟罪恶滔天，是饶是惩，同样要看圣意如何。
“那臣问一句，”霍临风道，“皇上，是否要处置丞相？”
皇帝向后靠着椅背，眉头舒展着，全然分辨不出心事，半晌，他毫无波澜地说：“朕还是太子的时候，全仰仗丞相的扶持，如今登基称帝，更少不了一只扶着朕的臂膀。”
霍临风问：“那皇上的意思，是要保丞相了？”
皇帝答：“不，那只臂膀，朕希望霍将军来做。”
多年来，定北侯与丞相互相制衡，霍钊死了，如若袒护陈若吟，必定惹得霍家离心，何况陈若吟已老，又能倚仗多少年呢。
这本买卖很容易算，皇上不傻。霍临风更精明，皇上既然有心舍弃陈若吟，却不光明正大的，反而骗他进宫，说明要暂留陈若吟做筹码，与他谈条件。
谈得妥了，才铲除陈贼。
若谈得崩了，遭殃是便是他自己。
霍临风微微动耳，余光扫在东西侧门上，听见两旁偏殿内的吐息声，估摸布满了侍卫。这一处小殿在皇宫深处，无人领路的话，要想逃出去也绝非易事。
他问：“皇上想怎么做？”
皇帝笑言：“霍将军痛快，朕想的，无非是坐稳江山。”
霍临风装傻：“皇上已经登基，还有何不稳？”
皇帝道：“朕也痛快地说了罢，二皇子从小多病，不成气候，睿王却卧薪十数载，心思比天还大。”他倾身搭住桌沿儿，双眸迸出一股精光，“霍将军，睿王有你帮衬，有那帮子江湖人助力，朕寝食难安啊……”
霍临风眉心忽跳：“皇上，臣与睿王并无勾结。”他索性把话说明白，“臣为百姓效力，只要皇上一心为民，臣自然是皇上的臂膀。”
他言下之意已十分明显，皇帝铲除丞相，安抚民心，便会相安无事。可皇帝怎会轻信，问：“霍将军，你是要朕拿江山和皇位作赌？”
龙袍的广袖奋力一扫，密函、折子、满桌的笔墨皆被扫下，刷啦！东西二殿传来齐齐的抽刀声，皇帝说：“朕若先杀丞相，便真成了势单力薄的孤家寡人，到时选朕还是选睿王，全凭你霍临风的一念之间！”
“朕不敢赌，朕已然坐在这儿，便不会退让。”皇帝低喃道，“除非，要让你、让文武百官除朕之外，根本无人可选。”
霍临风暗惊：“皇上的意思是……”
皇帝说：“睿王先失势，朕才安心，他孟霆元先死，朕才敢自断臂膀！”
霍临风不禁高声：“皇上，睿王是您的手足兄弟，怎可说杀就杀？”
皇帝忽而一笑：“唐祯何其无辜，不也说杀就杀？”
这一句说罢，霍临风彻底变了脸色，眉宇一层料峭冰霜，刀子似的望着座上的天子。皇帝接住他的眼神，站起身，道：“何况睿王并不无辜，他与你无干，与江湖反贼勾结确是铁定的事实。”
江湖反贼……指的是不凡宫。
“睿王有不凡宫助益，朕不安心。”皇帝说，“父皇曾命霍将军剿灭不凡宫，可惜未果，如今那一伙贼人汇聚睿王府中，朕便自己动手。”
霍临风含着威胁急道：“不凡宫众人并非反贼，劝皇上三思！”
皇帝笑着说：“晚了。”
霍临风顿时恍然大悟，骗他进宫来，明面上谈判惩处陈若吟之事，意图拉拢他。暗地里，是要围剿睿王府，先发制人，铲除孟霆元和容落云等人。
可惜皇帝算错一步，他不知霍临风与容落云的关系。
话音将将落下，霍临风转身便走，皇帝怒道：“霍将军莫非要与江湖人为伍？！”
这一声后，东西偏殿的大门破开，近百御廷尉冲出来，提着刀将霍临风团团围住。
霍临风未佩剑，赤着手问：“要血溅大殿不成？”
“这里是皇宫，”皇帝说，“你逃不出去的。”
霍临风道：“那就试试看罢。”
晴朗一整个午后，此时天色昏黄，似乎暖意更甚，长安城里，两千骁卫持剑操戈，涌动着，将睿王府包围得俨如铁桶。
隐隐约约，府中似有琴声传出。
待天边艳如血，漆门被撞响，像极了一声更改天地的号角。

第108章
容落云捧着一碗药, 说：“姐姐, 趁热喝罢。”
容端雨抱着琴，指尖儿离弦暂停琴声, 接住了小碗。容落云在一旁守着, 倏然转头, 有些警觉地望向窗户。
“怎的了？”容端雨问。
“没什么……”容落云略显犹疑，“仿佛听见点动静。”
他朝外踱步, 段怀恪和陆准仍在园中, 看他神情不虞，陆准问：“二哥, 有事啊？”
容落云未答话, 一仰头, 只见漫天的残红异常浓烈，耳廓微动，似乎又听见一点声响。不待他细思，一名佩刀的侍卫冲入园内, 粗喘着, 满脸的密汗。
“容公子！”侍卫禀报道, “骁卫军包围了睿王府，正在撞门！”
没工夫惊愕，容落云几乎是立刻反身进屋，再奔出时提着一柄长剑。睿王府被包围，那皇宫里的霍临风……他问：“睿王有何安排？”
侍卫说：“王爷正与带兵的莫将军谈判，叫属下来通知公子。”
容落云最不放心的就是容端雨, 稍一琢磨，对段怀恪叮嘱：“大哥，劳你保护姐姐，我出去瞧瞧。”
“放心。”段怀恪说，“睿王府估计无法再待，我和端雨收拾东西。”
托付好，容落云急汹汹地跑出蛰园，陆准带着太平跟在后头，离府门越近，呼喝的声音越响，一穿过头厅，眼见数十亲兵守在门后。
人群里，孟霆元立在中央，青筋暴突，正与门外的骁卫军谈判。容落云跑过去，定睛瞧清楚，那两扇厚重的漆门已被撞开一道缝隙。
他问：“外面有多少兵？”
孟霆元说：“两千有余，为首之人是将军莫岚山。”
容落云又问：“这些骁卫是奉谁的命？”
孟霆元答：“……皇兄。”说出口才觉得惘然，血浓于水的亲父子，能无视他十数载，手足兄弟，也能对他说杀便杀。
那神伤的模样稍纵即逝，孟霆元昂首盯着大门，喊道：“莫将军，我乃先帝亲封的王爷，何故包围我的王府？”
外面，莫岚山说：“末将奉命行事，至于因由，王爷自己心中清楚。”
孟霆元喝道：“本王不清楚！”他靠近一步，眸中的怒意遮掩不住，“即便是皇上，也要依循律法，拿人也要有证据！”
莫岚山回道：“王爷，你府中那几个江湖反贼，就是证据！”
孟霆元蓦地看向容落云，此番不单是对付他，容落云等人亦皇帝的目标。他镇定着，抬起手臂将容落云推向身后，朝外喊：“本王府中的江湖人，是光明正大招揽的门客，何来反贼之说？”
外面一声低笑，莫岚山笑答：“王爷不必狡辩，霍将军在宫中把什么都招了，您勾结不凡宫，意图谋反，桩桩件件都逃不了！”
岂料还有这一招离间计，容落云眉毛都没皱，往后退，他计算着，霍家精骑十名在荒林，府中还有二十名，趁孟霆元拖延的工夫，他命二十名精骑埋伏于府墙之上。
“睿王，闪开！”容落云低吼一身，继而发号施令，“放箭！”
二十名精骑齐齐放箭，箭无虚发，只听外面响起惨叫，似乎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莫岚山大吼道：“撞门！把门撞开！”
睿王府的大门颤颤巍巍，眼看要抵挡不住了，孟霆元及时命道：“分散至府内四方，抵御骁卫军，若能逃出生天，到城西咸讷巷汇合。”
霍家精骑从墙上跃下，抽刀拔剑：“将军吩咐过，他不在时，属下听从容公子调遣。”
容落云迅速道：“八人留下跟着我，其余四人一队，各在府中东、西、北三面带亲兵抵御，来犯者，格杀勿论。”
说罢，众兵四散，两扇大门已经摇摇欲坠。残阳将要落尽了，无人顾得上点灯，这一方天地愈发昏暗。
容落云回头：“你从西门快走，趁乱逃出去再说！”
孟霆元道：“我要和你在一处，死也死得安心！”
容落云抬掌，将其猛地推远，骂道：“本宫主的日子还长着呢！”他叮嘱陆准，“老三，带睿王走，快走！”
轰的，两扇大门终于破开，近千骁卫军一拥而入。
那一瞬间，容落云的眼底漫上一片虚无的光影，当年也是这般，宣完旨，大片的骁卫冲入府中，要屠尽所有无辜的性命。
时年五岁，他只是个吓哭的娃娃。
如今又在长安城，他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容落云大喊一声：“给我杀！”
他提剑冲在最前方，八名精骑拧成一股，刀刀削肉，招招拆骨，脚下的砖石湿得那般快，鲜血渐成一滩滩小洼。
轻纵身，容落云掠至莫岚山身前，长剑旋即劈出，带着十足的内力，将莫岚山的阔刀生生斩断，紧接着扣下一掌，盖着对方的脸上，整张面容登时扭曲崩离。
莫岚山没发出丁点声音，直直地坠倒在地上。
为首的将军一死，众骁卫军有些慌，而定北军征战沙场早已司空见惯，几乎是一刀一命，合力杀出一条血路。
容落云脏着脸儿，不知溅了谁的血，喊道：“他们定会增兵，咱们要尽快杀出去！”
两千骁卫军，倒下的越来越多，这兵戎相见的动静惊飞一树鸟雀，容落云抵御着扑来的层层官兵，不知身后砍来一剑。
霎时，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惊得众人回头。
只见一条灰狼扑倒擎剑之人，狼牙撕咬下对方的胳膊，容落云反应极快，趁敌军不备立即出招，痛快道：“太平，给我咬断他们的脖子！”
月黑风高，唯独皇宫还算明亮。
而此时宫墙之内，已被霍临风弄得鸡飞狗跳。
那一处小殿尽是血污，刀剑掉落一地，百来号御廷尉无一人活命，霍临风早不知逃到哪儿去了，阖宫侍卫四处围堵，根本追不上神龙无形。
皇帝被簇拥保护着，不多时，有宫人匆忙跑来，禀报道：“皇上……霍将军方才杀入御花园，投、投……”
皇帝蹙眉：“投什么？他还能投湖不成？！”
宫人骇道：“他向湖中投了几颗弹丸，不知是什么毒物，碧湖变色，锦鲤俱亡，湖面弥漫着黄烟，追赶的数十御廷尉纷纷中毒！”
这会子，霍临风落在一角宫苑，把守的侍卫不多，没几下便料理干净，再一转身，屋中出来许多女子，有老有少，各个披头散发疯癫无状。
“……”他骂道，“这他娘是冷宫么？”
那些女子走过来，嘻嘻笑着，夸他俊，更有甚者兴奋地大喊。可把霍将军给吓坏了，破开宫门，临走前喊道：“去找你们的皇上罢！”
约莫半柱香的工夫，那群发疯的女子闯入后宫，凭着仅有的一点意识，各寻各宫，一时间尽是女人的惊叫。
皇帝尚未从“湖水泛毒”中消怒，宫人却没完似的，接二连三地来报。
“皇上，霍临风擅闯冷宫，把那些疯子给放了！”
“皇上，霍临风擅闯御马监，百匹骏马奔出马厩，在皇宫中疾驰！”
“皇上，霍临风擅闯内牢，关押的宫人全数逃脱！”
“皇上，霍临风擅闯御膳房，飞禽倾巢而出，更怕他在事物中下毒……”
皇帝怒不可遏，伤亡的御廷尉数之不尽，那霍临风却毫发无损，还在皇宫中肆意破坏。恰在此时，身旁的宫人颤声道：“皇上，您快看呐……”
遥遥望去，西南边，漆黑夜空下冒着彤彤的火光，那个方向应当是皇子的居所，皇帝不禁趔趄半步，在宫人的搀扶下打了个冷颤。
“救火，快救火，”他慌道，“皇子若有不测，朕将你们全都杀了！”
西南角的火焰直窜半空，瞧不清梁栋屋檐，只能看见巨大的火光，宫人先被叫喊声引出，等回过神时，殿宇燃起大火，每根漆柱都被一掌击出裂纹，无人敢靠近。
此刻，霍临风走壁飞檐，望见每日上朝的正殿。
既见正殿，便离宫门不远了，他停下，将怀中的娃娃放在地上。这是皇帝唯一的孩子，才五岁，紧紧地搂着他的脖颈。
“松开手。”他说。
小皇子道：“带我去找父皇，我害怕！”
霍临风一把扯开那小手：“你站在这儿，有人看见你，会带你去的。”
他想，当年容落云也是这般小小一个，那么害怕，惶惶然失去了一切。起身离开，他朝西边的宫墙走，不知睿王府的情形如何了。
渐至西墙下，一队人马候在那儿，为首者带着面具。
相距数步，霍临风站定，问：“排行老几？”
那人道：“老大，陈怡。”
霍临风点点头，迈出步子，对面的御廷尉当即冲来，他扬手接招，连踢带打一步步迫近。吐息间，陈怡反手挥出一杆长枪，破风刺来。
陡地，霍临风抬腿飞踢，探手抓住枪身，旋即靠近，奔袭到陈怡的面前。他紧贴对方，长枪反成陈怡的禁锢，根本施展不开。
两人缠斗百招，嘭的，陈怡闪躲，霍临风的一掌打在宫墙上，墙面顿生裂痕。真气四散，陈怡被震得后退几步，还未站稳，迎面又是一掌。
千钧一发之际，他使出全力相接。
二人的内力无限激荡，身后砖瓦崩塌溃败，吹来宫外呼啸的寒风。
霍临风看向外面，瞠目道：“陈若吟！”
陈怡惊疑地回头，发出“呃”的一声，霍临风一拳打在他的后背上，隔着棉衣、铠甲，砸断了他的脊骨。
而视野之中空无一人，仅有一片无光的黯淡。
陈怡倒下，至死睁着双目，霍临风拍拍手中轻尘，踢开衣摆，大步离开了皇宫。
身后有火光，有迷烟，有呼天抢地的叫喊，他朝前走着，闪入一条昏黑的暗巷。望不到尽头的巷尾处，如梦般，乍然出现一双碧绿的眼睛。
霍临风愣住：“太平？”
那双绿眼睛一瞪，奔来，喘息声，绫鞋点在地上的声音，甚至衣袂飘摇都可闻一二。霍临风张开手臂，未接住太平，先接住一具热乎乎的身体。
乱世温存。
这才惊觉，明日已是除夕。

第109章
霍临风和容落云朝西边走, 怕太平的那双绿眼睛坏事, 霍临风抱着，把狼脑袋按在怀里, 每走二三十步便要啐一句, 这小畜生好沉。
穿行一道漆黑的窄路, 远处似有火光，脚步声整齐, 显然是一队巡逻的骁卫。他们俩贴着墙根停下, 挨得近，呼吸交缠地等那队兵走远。
容落云摸黑抬起手, 触到太平的灰毛, 继而往上, 碰到霍临风的脸颊。他轻柔而仔细地抚弄，悄声问：“你没有受伤罢？”
霍临风同样悄声：“放心，一切安好。”
此处无风无月，沿着墙偷偷摸摸地说话, 仿佛家里容不得, 夜半跑出来幽会。“你呢, 如何？”换他问，“听皇帝说，骁卫军包围了睿王府。”
容落云答：“是，两千余人，黄昏时撞的门。”周遭实在太黑，掩住了他眼底的雀跃, “我率领你的精骑抵在府门后，一剑砍了个将军，可谓势如破竹！”
霍临风赶忙“嘘”一声，这厮他太了解，当初冷桑山大战野狼群、夜探丞相府恶斗抟魂九蟒，哪回都要得意一番。如今更了不得，率兵冲锋，杀出千人重围，估摸能絮叨上三个月。
他询问道：“大家可都平安？”
容落云说：“大哥保护姐姐，老三护着睿王，除却王府的亲兵有些折损，大家暂且无恙。”
那队骁卫军走远了，脚步声已听不见丁点，他们应该继续赶路，却极有默契地，谁都没有动弹。许是今夜疲倦，这犄角旮旯叫人放松，又许是悄悄话未说尽，不愿打破这一点安宁。
忽然，霍临风确认道：“对方两千余人，中途没增兵么？”
容落云回答：“没有，直到杀出去，然后甩掉残兵往西逃，对方都没有增兵。”他心中存疑，“其实我也觉得奇怪，若要铲除我和睿王，今夜是最好的时机。”
原是突袭，本就打他们一个手足无措，霍临风不在，孟霆元外头的亲兵未归，还有十名霍家精骑在荒林之中，乃是他们最为薄弱的时刻。
“两千骁卫，是皇帝低估了不凡宫。”容落云说，“可稍落下风的话，必定会增援，傻子才会错过这次良机罢？”
霍临风道：“没顾上增援，是因为皇宫乱成一团，打乱了皇帝的步伐。”
两人同时静默，黑暗中，又同时觑向彼此，霍临风先开口：“今夜，除了皇帝想让你们死，陈若吟应该更想。”
容落云接腔：“如今和陈贼，是你死我活的关系，皇帝既然动手，那厮必定趁着东风添一把火。”
分析得头头是道，霍临风问：“那他为何没派人增援骁卫？”
容落云支吾：“我怎么知道……”
霍临风好生无语，合着说没说都一样，索性不猜测了，事已至此总归还算幸运。他一手抱着太平，一手揽住容落云，风雪夜归人般，疾步往西去了。
正值子时，丞相府，厅堂内灯火通明。
座上，陈若吟发髻松散，衣裳宽松，俨然不是待客的模样，可座下圈椅中，却端坐一位深夜拜访的客人，清瘦甚至嶙峋，是太傅沈问道。
桌上除去茶盏，还摆满砚台，沈问道端详着，轻拿轻放格外的小心。良久，他扭脸望向陈若吟，客气地说：“丞相大人的砚净是好砚，在下都挑花眼了。”
陈若吟翘着二郎腿，嘴角勾着，笑得凉意飕飕，管家进屋来，走到一旁俯身贴耳，对他禀报几句。他偏头闪躲，说：“大声讲就是了，让沈大人也听听。”
管家道：“两千骁卫围剿睿王府，被反杀。”偷偷瞥一眼陈若吟，见其声色未动，才接着往下说，“睿王及不凡宫等人俱已逃脱，行踪不明，至于皇宫那边……”
沈问道垂眸盯着手里的砚台，不知听或没听，陈若吟好整以暇，懒洋洋地说：“皇宫那边怎的？皇上不敢杀霍临风，顶多拘了他。”
管家躬身：“霍临风搅得宫中大乱，也逃脱了。相爷，宫门一级校尉来报，陈怡叫霍临风打死了，就在西边的宫墙下。”
陈若吟眉心一舒，似是放松态，实则越是愤恨。“哎呀……”他拖长音调，丹凤眼往座下投去，“沈大人，可都听清了？”
沈问道抬眸：“相爷的义子丧命，节哀顺变。”
陈若吟的心情算不得好，他也绝非哑忍的性子，道：“本相最烦臭书生，惺惺作态，像个娘们儿似的。”
沈问道抚须：“像不像的，说到底还是个男人，可身上若是没了根儿，再不惺惺作态，也算不得男人了。”
嘭的一声，陈若吟拍案怒指：“姓沈的！你少在本相面前放肆！”
沈问道含笑曰：“岂敢，无非是近日城中流言纷纷，在下一时有感而发。”
先前，霍将军怒杀丞相的两匹马，长安城早已传遍，还在传，霍将军亲口透露，丞相多年不婚不娶，竟是因为一桩难言之隐。
陈若吟恨得牙痒，道：“当年唐祯谋逆一案，之后这些年，你我水火难容，十八载，你沈问道何曾登过我丞相府的门？今夜骤然拜访，不过是知晓睿王府遭难，料到我会派人，便来拖住我罢了。”
沈问道说：“丞相多虑，在下当真是来挑砚台的。”
刚入夜，惊闻骁卫军包围睿王府，皇上既已动手，劝谏无用，猜测陈若吟定会趁机派人，以将睿王一派铲除。沈问道便来了，仗着是小皇子的恩师，借口小皇子想寻一方好砚，在丞相府一直搓磨到此刻。
陈若吟切齿问道：“那沈太傅挑好了吗？”
沈问道拿起一块：“这一方极好，想来小皇子十分喜欢。”起身离座，发觉双腿都有点酸麻，“时候不早，那在下不打扰了。”
陈若吟一挥手，示意管家送客，待沈问道转身走出几步，他盯着那瘦削的背影，幽幽地开口：“沈大人此举，莫非属三皇子一派？”
沈问道未回头：“丞相误会了，在下最想救的，是不凡宫的容落云。”
陈若吟蹙眉：“你与他何干？”
沈问道低低地笑起来，吊起胃口却不回应，揣着一方砚台离开了。厅内陡然寂静，门未关严，陈若吟陷在椅中凝望那一道门缝外的夜空，他琢磨不透，向来清高的沈问道为何要帮一个江湖匪首。
莫非，容落云和沈家曾有交情？
对了，瀚州贾炎息一事，是容落云帮了沈舟，沈问道此次是报恩？
可平白无故，容落云为何要帮？
难不成，容落云是沈问道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陈若吟可谓是天马行空，思来想去，兴味正浓时，管家从外面折返回来。他收敛神思，道：“我乏了，扶我去歇一会儿。”
管家来搭手，问：“相爷，眼下这情势……”
陈若吟说：“今夜这么一闹，睿王、霍临风、不凡宫，皆是死罪。”他打着哈欠，“他们那点人马，活不成。”
长街深处，一辆马车驶来，停在沈府的门前。
沈问道匆忙下车，一入府，径自朝书房的方向走，未至门前，先望见书房里的人影。待迈进门，房里的人起身行礼，恭敬地唤一声“大人”。
瀚州口音，十指结着厚茧，是个练家子。
沈问道曰：“是舟儿派你来的罢，坐下说。”
对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知州大人给您的。”他递上，“前些日子，不凡宫阖宫北上，大人推断长安有异，便命属下来跑一趟。”
沈问道读信，对西乾岭的情况大概了解，眼下的境况，无兵便无救，不凡宫来寻是及时雨。怕的是，这一场雨还不够……
“你连夜赶回瀚州，告诉你们大人。”沈问道说，“让他想尽一切办法，越快越好，调兵！”
私自调兵乃重罪，对方面露惊异，而后抱拳承诺：“大人放心，属下一定把消息带到。”
片刻都耽搁不得，言简意赅交代清，对方起身欲走，这要紧关头，沈问道连亲儿子都信不过，唯恐对方犹豫，于是又加一剂猛药——
“你告诉他，兜转十八载，香茴与蘅草都长大了。”
子时将过，长安城内却无人打更，睿王府被围剿，皇宫大乱，街上巡逻的骁卫一拨接连一拨。百姓都藏在家里，佯装太平，暗窥风云变色后的天地。
城西咸讷巷，两道暗影倏忽掠过，仔细听，还有畜生打着呼噜。至一扇门前，容落云轻轻敲了敲，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闪进门中，霍临风说：“虎落平阳，睿王还得亲自开门。”
孟霆元无意玩笑：“我担心你们俩，便始终在门内等着。”他将霍临风和容落云仔细打量，确认没受伤才松一口气，“快进屋罢。”
小门小户，统共也就两间，比不得气派的王府，三人陆续进屋，屋内满当，段怀恪、陆准、容端雨，还有伺候的杜铮，倒是谁也不少。
霍临风奔波口渴，先饮一杯热茶，问：“此处可安全？”
孟霆元说：“咸讷巷我已在多年前买下，家家户户看似是寻常百姓，实则是我的亲信。眼下，王府的亲兵，霍家精骑，包括咱们都待在这儿，暂时还算安全。”
安全是一时的，只要没离开长安，迟早会被骁卫军找到。霍临风说：“皇宫那样子，估摸要折腾一夜，明日又是除夕，恐怕也不好大动干戈，咱们还能藏匿着过个年。”
容落云哼道：“你还有心思过年？”
霍临风笑着：“有啊，咱俩还没一起过过年呢。”
当着这么些人，容落云哪肯继续说，偏过头，盯着窗子上贴的剪纸。只听陆准提问：“那过完年怎么办？”
霍临风轻飘飘地答：“我想‘替天行道’，你们意下如何？”
容落云又把脸转回来，替天行道，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诛杀陈声和新帝，彻底坐实“反贼”的名头吗？
他动动唇：“我陪你。”
陆准一听，急忙表态：“我陪二哥！”说罢去勾段怀恪的肩膀，“大哥陪我！”
孟霆元僵立着，仿佛无法动弹，目光游走在各人之间，不知该奉上一份感激还是钦佩。霍临风读懂他，却不欲言情，竟然嗤嗤地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开头，传染般，容落云也颔首笑了，这一屋被缉拿的乱贼丝毫不知胆怯，如见知己，如沐春风，在陋室里对着彼此大笑。
待夜深，众人疲倦地睡下，灯火熄灭。
霍临风揽着容落云立在窗前，月光倾洒，依稀照亮两张面容。容落云抬手摸窗子上的剪纸，小声说：“是鸳鸯。”
霍临风道：“有一词，叫苦命鸳鸯。”
容落云问：“咱们算苦命鸳鸯么？”
霍临风忍笑：“咱们这样的，叫亡命鸳鸯。”他凑近些，在皎皎月光下吻容落云的脸颊，以唇贴耳地说——
“专亡别人的命。”

第110章
“再高一点！”
“这样？”
“嗯……行！”
宅子的门前, 孟霆元高举着手臂挂红灯笼, 陆准在一旁仰脸看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眼下总算满意。
挂好, 两人朝巷头和巷尾瞄一眼, 没什么人经过，有种压抑的冷清。“进去罢。”孟霆元说, 礼数分明地侧身, 让陆准先跨过门槛。
两人前后脚迈入院中，门板嘎吱关上, 隔绝外面的天地, 陆准扭脸看着孟霆元, 噗嗤一笑。那笑意很是开怀，却也包含三分嘲弄，孟霆元愣着，一时间有些尴尬。
陆准解释：“我是笑你这身衣裳, 真滑稽。”
王爷的锦衣华冠太惹眼, 这境况穿不得, 孟霆元换上一身粗布的民间装束。他也颇觉不自在，负着手，问：“是不是挺难看？”
陆准说：“也不算难看，只是显得格格不入。”他绕着人家转半圈，细细打量，“我晓得了, 这衣裳是百姓的衣裳，可你的姿态仍是王爷的姿态，不搭配。”
孟霆元愈发僵硬，手不知往哪搁，路不知如何走，杵在那儿，一脸赧然地待着。陆准上前半步，伸手在孟霆元的肩头一敲，道：“放松些，不必端着。”
敲完肩头，他又捉孟霆元的手臂，从身后拽到身前，一把握住对方的手掌。
孟霆元骤然抬眸，双手被抓着，暖和，他大气不敢出，怔怔地、惴惴地看着陆准。奈何，一切稍纵即逝，陆准松开他，将他的两手往袖口里塞。
陆准说：“你的手很冷罢，若是百姓，便这般揣着取暖。”
孟霆元暗自嘀咕一句：“你的手倒是很热。”
陆准未听清，只顾着折腾对方，孟霆元任由摆置，先揣起手，后塌下肩，高大的身躯活受罪一般。忽觉面颊微凉，二人抬起脸，看见簌簌的雪花。
“下雪了。”孟霆元说。
陆准道：“除夕降雪，是祥瑞之兆。”
孟霆元轻笑：“已然成为逃犯，还算祥瑞吗？”
陆准说：“也许很快就不是了。”他张开手臂，以迎接的姿态在院中转圈，待细雪拂满面，停下，撞上孟霆元幽深无际的目光。
小财神再缺心少肝，也瞧出一丝端倪，他问：“睿王，你有心事吗？”
孟霆元摇摇头，陆准却不信，可他想不出对方伤怀的因由，那日死里逃生，是喜，眼下虽然艰险，可输赢未定，也并非全无希望。
他不喜欢杞人忧天，亦不喜欢伤春悲秋。
两人相隔落雪，孟霆元不肯说，陆准猜不透，只剩凄风中的僵持。忽然，敲门声响起，孟霆元率先回神，问：“何人除夕拜访？”
门外头：“风卷残云。”
紧接着又一句：“你才是残云，什么狗屁暗号。”
孟霆元将门打开，霍临风和容落云进来，拌着嘴，各自拎一个食盒。四人往屋里走，三两步至檐下，进屋前霍临风给容落云拍肩头的霜雪。
容落云乖巧地立着，余光瞧见孟霆元和陆准的神色，疑惑道：“怎的，你们又吵架了？”
陆准否认，却也说不出原因，不怪他，他也想知道孟霆元究竟有何心事。谁料，霍临风无需端详，竟一语猜中：“睿王，是不是担心你的母妃？”
孟霆元这才坦承：“母妃仍在宫中，安危未知，更怕皇兄以此要挟。”他叹息一声，“本不欲说出来，却被将军猜到了。”
霍临风说：“你我皆是有娘亲的人，我明白。”他伸手拍拍孟霆元的臂膀，“你的母妃必定是一则筹码，也正因如此，她暂时是安全的。”
孟霆元点点头，有这一句劝慰，觉得好受许多，待霍临风和容落云进屋去，他扭脸一瞧，见陆准在原地站着，模样竟有些呆头呆脑。
“在想什么？”他问。
陆准说：“我在想，有爹娘也未必是好事。”此乃天大的歪理，他却说得一本正经，“像我从小便失去双亲，省去许多烦恼，一人快活就够了，只不过……”
孟霆元追问：“只不过什么？”
陆准有一丝怅然：“只不过活着还好，倘若身死，天地间都没个亲人惦记。”
孟霆元说：“怎会？你大哥二哥都算是你的亲人，咱们这一遭也称得上生死之交，如若不嫌弃，再加一个我。”此番话诚恳，却不吉利，他不禁改口，“过着年说什么死不死的，咱们定能成事。”
陆准高兴起来：“嗯，定能成事！”
不过言语几句，雪下得大了，院中覆盖一层微白，孟霆元揽着陆准的后心，像兄长护着幼弟。正要迈进屋，他随口问了一句：“成事之后的将来，你有什么打算？”
陆准支吾：“带着金银珠宝回西乾岭。”
孟霆元失笑：“哪来的金银珠宝？”
陆准急道：“届时你都当皇帝了，不赏赐我们吗？！”
财迷心窍，方才还妄断生死，实则内心深处一片金光闪闪，孟霆元笑容难抑，心情好起来，说：“那好，届时定有重赏，叫你荣华富贵。”
屋中，桌上布好酒菜，鸡鸭鱼肉无一漏缺，烹得分外鲜香，霍临风一边斟酒一边说道：“沈太傅知晓咱们的处境，临走，非让我们带上这些，过个好年。”
这里迟早会被发现，刀剑无眼，容端雨跟着实在不妥，一早，他们将容端雨送去沈府，拜托沈问道帮助其藏身。
容落云说：“昨夜陈若吟未派人，原来是被沈大人拖住的缘故。沈大人还说，他已命人传信，叫沈舟大哥调兵来长安。”
斟满酒，众人一齐举杯，谁能料想这一间陋室中，既有王侯将军，亦有江湖侠客，隐匿不出，今朝杯酒庆除夕，明日便可能搏上性命。
一盅饮尽，段怀恪问：“外面的情形如何？”
霍临风道：“城门张贴布告，称睿王伙同我和江湖乱贼，起兵谋反。”百姓见榜却不敢议论，都躲在家中，街上几乎仅有巡值的骁卫军。
容落云冷冷地说：“百姓不是瞎子，何曾见咱们起兵？可骁卫军围攻睿王府，却是许多人目睹的。”说罢付之一笑，“城中还偷偷地传，骁卫军好没用，恁多人却办不成事。”
这句话给霍临风提了醒，但他声色未动，心中暗自有了计较。
一餐团圆饭用完，孟霆元从后门走，去看看巷中其他的亲兵侍卫，陆准犯懒，一抹嘴巴便登床午睡，霍临风和容落云窝在小榻，拥挤着，亲昵气氛难以掩盖。
段怀恪不尴不尬地留在桌旁，屋子就这么大，抬眸便看见榻上的光景，轻咳一声，希望那俩不害臊的东西给他一条活路。
霍临风闻声一瞥，却坏得来劲，将冰凉手掌往容落云的后襟里塞。“呀！”容落云惊叫，拧着身子乱躲，被掐住后颈便卖乖求饶，“别……别弄！”
段怀恪不忍听：“落云！成什么体统！”
容落云陡然噤声，臊得红着脸，一卷狐裘藏起来，佯装遁地。霍临风脸皮厚，笑着，还登徒浪子般招招手：“他大哥，你也过来罢。”
段怀恪吃惊地一瞪：“你说的是什么话？”
霍临风拍炕：“你也上来罢，咱们一起。”
段家虽算不上书香门第，却也是知书识礼的，段怀恪更是有君子风范，此刻，他涨红面颊，难以置信地望着霍临风，骂道：“你疯了不成，定北侯高义，怎会有你这般寡廉鲜耻的儿子？”
霍临风微怔：“我叫你上炕暖暖……不妥吗？”
段怀恪瞠目结舌，暖暖？那二人恨不得做交颈鸳鸯，叫他过去暖什么暖，如此思量，却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踱至榻边后满脸正色，吐出一句“自重”。
霍临风想起邈苍台一战，他打赢对方，于是回一句“自强”。
二人相顾无言，谁也不服谁，良久，容落云从狐裘下钻出来，挪开些，探手将段怀恪猛地一拉。这可好，段怀恪扑到榻上，正挨在霍临风的身旁。
三人并排挤着，狐裘搭着腿，仿佛要来一场围炉夜话。可惜天色明亮，容落云拿一包板栗，剥壳吃起来，时不时喂霍临风一颗，再给段怀恪一颗。
“段宫主，”霍临风开口，“夜里要不要出门？”
正被全城缉拿，段怀恪问：“做甚？”
霍临风说：“好歹也是除夕，出门寻点乐子。”他抬臂揽住段怀恪和容落云，左拥右抱，“我看南城门不错，你们意下如何？”
除夕夜，骁卫军必定心绪散漫，是出手的好机会，只是此番攻击的话，后续恐怕难以坚持。段怀恪不解：“你的意思是？”
霍临风从怀中抽出一张地图，显然早有计划，说道：“睿王外面的亲兵尚未完全合流，咱们人手不够，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住长安城的兵马，若要胜，便需擒贼先擒王。”
只有拉下最上面的皇帝，其余人就会纷纷投降。
容落云问：“那咱们该去皇宫，为何要攻打南城门？”
霍临风说：“皇宫戒备森严，是最难攻进去的地方，而眼下，皇帝还不知咱们的心思。”指尖点在地图上，“主动出击南城门，是让皇帝以为咱们要逃回江南，之后定会增派兵力严守，那皇宫的守卫则会减弱。”
听明白后，段怀恪一口答应：“我去。”
容落云兴奋道：“我也去！”
床上，陆准睡得四仰八叉，含糊道：“我也去……”
霍临风说：“今夜不带一兵一卒，只咱们四个去，既容易脱身，皇帝也会以为咱们撇下睿王，从而放松警惕。”
三人围着密谋，彼时在不凡宫，霍将军屈尊做大弟子，言听计从，终于风水轮流转，两位宫主听他的安排。
窸窸窣窣，雪渐有半掌厚了。
满城飞白，点缀着红灯笼。
只待一入夜，军匪倾巢，搅乱这长安城。

第111章
除夕夜, 风雪稍停。
一行四人离开咸讷巷, 飞檐走壁，约莫半个时辰抵达南城门附近。暗径中, 四人藏匿观望, 见城门上燃着灯火, 当值的守卫来回走动。
霍临风说：“下一班快要换值，咱们再等等。”
今夜寒冷又特殊, 本就心绪疲倦, 换值后必定大幅度松懈，而当值的一拨从温暖的屋中转到屋外, 也一时无法适应。
地面白茫茫的, 雪很厚, 几乎淹住容落云的绫鞋，他踮起脚尖，一点点将积雪压实，蓦地身子一轻, 鞋尖儿离开了地面。
霍临风箍着他的腰, 抱起来, 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身前。“冷么？”霍临风问，薄唇间呼出一片白雾，“踩在我的靴子上。”
容落云试探，脚尖儿往下，碰到霍临风的靴面后，小心翼翼地踩上去。待两只脚踩住人家, 再抬起手臂，攀枝儿似的攀住对方。
另一侧的暗影里，陆准斜眼瞧着，忍不住“啧啧”两声，虽然鄙夷，却也有一丝羡慕。他往段怀恪身旁靠靠，捞一截段怀恪的广袖，哼哧道：“大哥……”
段怀恪淡淡地回：“做甚？”
陆准说：“我也好冷啊，能不能踩你脚上？”
段怀恪道：“好的不会学，偏学那些卿卿我我。”一甩手，抽出广袖，散落的真气将陆准震退半步。眼看那“风卷残云”搂抱得更紧，好不要脸，又道：“实在有伤风化。”
陆准无奈，既怪段怀恪铁石心肠，也怪自己姿色不够，手一松，攥了一路的麻袋掉在地上。他俯身拾起，拍拍雪，然后别在腰间。
霍临风问：“三宫主，你为何拿一麻袋？”
陆准答：“装东西方便。”
今夜是来突袭南城门，轻装上阵，杀人为主，能有什么东西可装？霍临风愁道：“你不会是想杀人之后，再劫个财罢？”
陆准说：“那来都来了，杀人越货不是顺手的事嘛。”
一言一语方停，城墙下的子门洞开，从内走出一拨骁卫军，各个酒足饭饱，边走边往腰上佩刀。尚未登至城门楼，值守的那拨已迫不及待，小跑着，推搡着，乃至呼喊出声。
这般懒散，倘若定北军如此，每人必得三十军杖。
容落云伏在霍临风的肩头，侧着脸颊，正好望见城门处的光景，彤彤火把下，新换的守卫陆续站好，耸肩缩颈的，一时不能适应外头的严寒。他从霍临风的靴面上下来，正一正衣襟，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段怀恪和陆准亦然，眼看便要往外走。
这三位野路子的江湖人好心急，霍将军侧身一挡，说：“这就冲过去开打么？”
容落云微怔：“不然先唱首曲儿？”
霍临风无语，安排道：“两人去城门上，解决岗哨的守卫，两人在下，分别从东西两面包抄，最后汇合城门前，冲锋。”
容落云眼眸泛光：“听你的。”他低着声，却难掩语气中的赞赏与爱慕，说罢还牵霍临风的手，“我和你上城门，还是包抄？”
霍临风说：“我和你不能一组，两强两弱时，要强弱搭配。”
话音落地，段怀恪和陆准一时未反应过来，咂出滋味儿，两人同时发作。“臭当兵的，你说谁弱呢！”陆准气道，却也没多少底气，“我玉面弯刀客，重点是玉面……”
段怀恪更不忿：“霍将军未免有些瞧不起人罢。”
霍临风道：“毕竟邈苍台一战你输给我，我得客观罢？”嘴上虽过招，但他知晓段怀恪的实力，稍逊于他，也只逊咫尺分毫。
最终，霍临风和陆准潜上城门，容落云和段怀恪在城下从两面包抄。
安排妥当，霍临风和陆准先走，沿着暗道阴影奔至城墙下，行攀天纵，眨眼间登上城楼。二人俯身蹲伏，霍临风问：“有铜钱么？”
陆准从腰间摸出一把，恨道：“这种时候竟也要我破费！”
霍临风接过，趁偶有风来，出手将十几枚铜钱飞掷出去，陡地，城门上的灯火全部熄灭。值守的骁卫们顿时一惊，打个颤，于昏黑之中嘀咕起来。
“吓老子一跳，哪来的阴风……”
“呸呸，除夕夜说什么阴风，不吉利。”
“少废话，快重新点上！”
三言两语间，霍临风和陆准已经走近一段，停在第一盏灯旁，待一名骁卫走来点灯，陆准上前，左手捂其面，右手割其颈，冷铁弯刀在黑暗中微闪。
无声无息的，对方死了。
霍临风未执兵器，大喇喇向前走，遇下一人，直接拧断对方的脖子。陆准向来招式迅速，便攥着弯刀一刀一命，割草似的，割完还在死人怀中摸一把，连碎银都不放过。
这时，有人纳闷儿道：“怎的一股血腥味儿？”
静默片刻，另有人喊：“王九，王九？”
霍临风循声靠近：“叫我作甚？”
“怎还不点灯？”那人质问，很快察觉出异常，“你的声音不太对……”没说完，闷哼一声折了性命。
远处，一盏灯点燃，城门上的光景终于看清。
昏黄微光里，十数条尸身还热乎着，血淙淙地流，浸染白雪凝结成冰，冰上，霍临风赤手立着，相隔三四步，刷啦，陆准抽出另一把弯刀。
骁卫军大惊，喊道：“霍临风来了！把他拿下！”
霍临风一笑，什么鼠辈，居然幻想把他拿下？靴尖儿在地上一勾，踢起一把刀，他接住后倾身奔出，彻底大开杀戒。
陆准紧随其后，一双弯刀似月，划破寂静长空，不知了结多少人的性命。翻身一跃，噗嗤，他攮透一人，抽刀勾出淋漓的肝肠。
霍临风瞥见：“你好残忍啊。”
说着，削掉一人的脑袋。
城门上打杀的动静不小，骁卫们招架不住，有的往下逃，有的高呼求援。城门下的骁卫军听见，正欲登高，却也被杀个措手不及。
段怀恪凝结内力出掌，彻骨寒意侵来，七八人被击出十步之外，另一边，容落云手执长剑，剑花缭乱，势不可挡，一路杀个片甲不留。
东西包抄至城门前，容落云和段怀恪稍稍停住，并立着，眼见其余骁卫闻声涌出。这时候，霍临风和陆准一跃而下，四人汇合，一副要血洗南城门的架势。
一级校尉于巽，喊道：“霍将军伙同江湖反贼，要畏罪潜逃不成？！”
霍临风回道：“少废话，识相的就打开城门！”
于巽问：“怎不见睿王？”
霍临风索性不答，亦再不废话，向着城门杀去，见状，容落云等人一齐动手，与如潮的骁卫军缠斗在一处。
三两招毙其命，白茫茫染得红艳艳，城下血水泥泞，映着城门高挂的红灯笼。此夜是除夕，江南梦好，塞北万家灯火，唯独长安城中乾坤剧变。
人越杀越多，渐渐的，霍临风已经迫近城门，距离逃出去不过一步之遥。然而，他们只是假装逃跑，意图吸引朝廷的注意……
霍将军错杂道：“他们援兵未至，别杀了。”
容落云一愣：“早说啊，眼下怎么办？”
段怀恪建议：“佯装力竭，应付着罢。”
四人摇身变成戏台上的名伶，放慢招式，喘着气，恨不得掌心一滑丢了兵刃。他们好生会演，为等对方的援兵来，耍猴似的与敌方消磨。
陆准环顾周遭，说：“那我先撤了！”
一晃，小财神拖着麻袋跑没了踪影。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大批援兵赶来，将南城门层层围堵，三人交换眼色，合力拼杀，待斩杀大半后，霍临风膝盖一软微微踉跄。
读懂信号，容落云和段怀恪纷纷露出倦怠之意，骁卫军以为他们寡难敌众，顿时士气大增。
霍临风趁势喊道：“罢了！快跑！”
三人破城门“失败”，俱往城中逃，没多久便将追兵甩下。
回到咸讷巷时，恰好丑时一刻。
孟霆元苦等许久，见他们归来，急忙从屋中奔出，终于松一口气。众人进屋，杜铮早已烹好茶预备着，见大家满身寒气，又去增添炭火。
“你们有无受伤？”孟霆元问。
霍临风摆摆手：“都平安，睿王放心。”
容落云说：“今夜突袭十分成功。”南城门乃至整个城南都会乱起来，“对了，睿王，你的亲兵如何了？”
孟霆元道：“长安城周遭八庄十二镇，其中潜藏的亲兵已陆续合流，共计一千八百人。”他不受宠，兵权摸都摸不着，这些已是全部。
霍临风点点头：“好，相信很快便会全城戒备，等咱们被找到，我的精骑打头阵，余下的亲兵听指挥便可。”
众人简单地商议几句，夜深了，该养精蓄锐以待明朝。孟霆元向外张望，忍不住问：“三宫主在哪儿？”
容落云反问：“老三先撤了，他没回来？”
孟霆元说：“没有，我一直等着你们。”说着站起身，往外走，走到屋门前的时候一顿，“我带人去找找，谁也不可以少。”
推门出屋，只听院中“咕咚”一声。
大伙儿出去瞧，见墙根儿雪堆上，陆准摔得四脚朝天，身旁还滚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容落云跑过去扶，嗔怪道：“你去哪儿了？”
陆准爬起来：“那会儿兵少，我去城墙下的武器库了。”
将麻袋一打开，里头分外满当，成捆的羽箭，火药弹丸，碎银，竟还有两身骁卫军的铠甲。
战果颇丰，霍临风说：“三宫主，羽箭给我的精骑用，如何？”
原本也是这般打算，陆准灵机一动：“那也行，但我今晚累得很，要睡床。”
屋中一床一榻，床软榻硬，霍临风道：“好啊，反正床要睡三个人，让你睡里面，我和你二哥睡外面。”
陆准哼道：“昨夜你就睡的床，你该睡榻了！”
吵着进了屋，最终无法，霍临风只好睡在小榻上，那容落云自然也睡在榻上。梳洗吹灯，他们挤在被窝里，段怀恪、陆准和孟霆元并排睡在床上。
静静的，孟霆元悄声问：“有没有受伤？”
陆准说：“没，就是鞋湿了，脚冷。”
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棉被下一双赤足挨住他，很暖和，焐热他的脚掌。不知为何，他想起段怀恪教训的话，好的不学，偏学那些卿卿我我。
陆准想，暖个脚，有什么呀。
恰在此时，榻上隐约传来一声呻吟。
容落云鬓发散乱，敞着衣襟和下摆，被霍临风瓷实地压着，一偏头，还能望见窗外的皎月。
“混账……”他紧咬下唇，短短的指甲划过霍临风的脊背。
都什么时候了，竟还有颠鸾倒凤的心思，霍临风衔他的耳朵，哑声道：“万一事败，今夜风流偷香，那我死也不算冤枉。”
容落云咬住枕头，生生吞下了呜咽。
这般凶险，又如斯快活，他们的第一个除夕过完了。

第112章
杜铮蹲在榻边, 手里抱着一双刷干净的黑靴, 说：“少爷，今日换这双罢。”
“嗯。”霍临风套好布袜, 蹬进去, “嗬, 热乎乎的。”
杜铮道：“我搁在炉边烘着呢。”站起身，展开外衣为霍临风穿上, 又奉封腰玉带。他偷看一眼, 支吾地说：“少爷……”
霍临风道：“怎的了，直说。”
杜铮小声问：“是不是要开打了？”
暗扣紧紧搭住, 霍临风回应：“估摸着是。”他抬手揽住杜铮, 不似主仆, 像极一对狐朋狗友，揽着人走到窗边，才继续说，“你把东西拾掇拾掇, 等打起来, 你就趁乱逃出去。”
杜铮霎时情急：“少爷, 我自己逃？我往哪儿逃呀？”
霍临风低骂：“呆子，随便往哪儿逃。”窗外一片雪，他指着灰墙和漆门，“墙已成危墙，门亦不知何时被破开，你逃出去后混在百姓里, 知道么？”
说来说去，听在杜铮耳中不过是“弃主”二字，他哪儿肯，一脸执拗地摇摇头：“少爷，我不走，我得跟着你！”
霍临风训斥：“跟着我做甚？你能帮我杀敌？”他拍拍杜铮的肩，“活着，以后才能伺候我，才能回塞北和梅子成亲，记住了么？”
杜铮哑然，只好答应下来，而后去拾掇要紧的物件儿。
霍临风推门出屋，一跃至瓦檐上，净是雪，拂去一截坐在了屋脊上。尚不足片刻，窸窣踏雪声逐渐靠近，很轻，可见轻功了得。
“将军。”张唯仁到了。
霍临风未回头：“坐罢。”
两人背对背坐着，衣摆铺盖在雪上，有些潮湿，静默一会儿，张唯仁说：“昨夜南城门伤亡惨重，城中大乱，眼下已经全城戒备。”
这些不难料到，霍临风问：“皇宫如何？”
张唯仁道：“寅时三刻拨出两千御廷尉，严守各处城门关卡，一切按照将军的计划进行，皇帝深以为你们想逃出长安。”
霍临风笑曰：“那是因为睿王的兵实在太少，无人相信我们敢起兵。”可兵力短缺，无异于以卵击石，“定北军何时能到？”
张唯仁答：“分散行军，难以判断出具体方位，不过这一两日应该快了。”
眼下便要赌，待和骁卫军正式交战，他们能抵抗多久。霍临风从瓦片上抓一把雪，说：“无论成败，这一遭，我定要杀了陈若吟报仇。”
他知道，容落云也是这番心思。
张唯仁一身箭袖戎装，表明道：“将军，我加入队伍，与霍家精骑一起冲锋。”
霍临风摇摇头：“不可，我另有安排。”此乃不可违抗的军令，“你暗中跟着，事成不必多言，倘若事败，在危难存亡之际，你要及时露面。”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是那条白果灰帕，反手递过去，说：“这条帕子撒了药，捂住口鼻便会晕厥不醒，到时你弄晕容落云。”
张唯仁分外吃惊：“将军，这……”
霍临风说：“带他回塞北，大哥的兵马在，塞北最安全。”
他早已料想最坏的结果，也一一安排好后路，忠仆，挚爱，唯独没考虑过自己。那一捧细雪团在掌心，变得坚实，叫他想起在侯府的别苑，他与容落云追逐着打雪仗。
“行了。”霍临风吩咐，“下去罢。”
背后遽冷，没了人，霍临风枯坐一会儿，也跃下院中。他进屋去，此时其他人陆续晨起，只有容落云还蜷在小榻上酣睡。
霍临风落座榻边，躬身笼罩着，不吭声，将手探入棉被下。容落云一声惊叫，弹起身来，喊道：“冷！我杀了你！”
那雪球融化在被窝中，将褥子洇湿一块，霍临风掀开棉被瞥一眼，故意问：“小容，你尿炕了？”
容落云生气便动手，握紧拳头，倾身朝霍临风的胸膛上砸，人也扑了过去。霍临风丝毫不躲，捉住那拳头，然后将扑来的人轻轻拥住。
容落云顿时安生，往人家的颈窝一栽，甚至有些犯困。
霍临风抻来榻尾的衣裳，摆弄孩子般，一件件为容落云穿好，系完最后一个结，天色大亮了。
容落云说：“今日是大年，这身衣裳有些素。”
霍临风道：“还记不记得，在西乾岭时，你曾穿一身红衣去将军府见我，恍然间，我以为我们要成亲了。”
无法像世间男女那般，到底有些遗憾，容落云哄道：“成亲只是过场，我们暗结夫妻，是实实在在的。”
霍临风问：“那你是夫，还是妻？”
许是眼底玩味明显，容落云羞恼，抿着唇不肯作答，倏地，霍临风在他的足心一刮，痒得他浑身乱颤，便认了输。
他附在对方的耳畔：“这一刻温存尽，咱们便要豁出命去。”一只手蔓延往上，温温柔柔地扼住霍临风的咽喉，“皆道夫妻本是同林鸟，若大难临头，可别想把我抛出去。”
霍临风滚动着喉结：“胡说什么，你我当然不能分开。”
容落云低笑：“你和张唯仁说的话，我用六路梵音听得一清二楚。”余光轻转，眼尾竟有些飘红，“我且告诉你，陈贼要一起杀，胜要一起胜，死，也要一起死。”
霍临风紧紧箍住容落云，杀伐向来果决，唯独情肠难断，半晌，未置一字，只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院中后门进来一人，是骐骥田彻，连屋门都顾不得敲，冲进来禀报道：“将军，一队巡逻的骁卫朝巷口来了。”
昨夜突袭之后，大批骁卫军逐条街巷搜查，待踏入咸讷巷，他们将会彻底暴露。霍临风立即安排：“命所有将士严阵以待，精骑随我冲锋，其余亲兵跟紧，万不可松散开。”
田彻问：“将军，咱们怎么打？”
霍临风说：“周遭城门、关卡布满重兵，皆以为咱们要逃出长安，先杀出重围，然后从城中走，直取皇宫。”
皇宫虽兵力减弱，可若想攻入宫门与高墙，也绝非易事。容落云道：“或许，咱们用轻功进去，一人掩护，一人去开宫门？”
稍有松懈，外面的兵便可协力闯入，眼下似乎也别无他法。
一切吩咐妥当，到院中，隐约能听见咸讷巷里的脚步声，霍临风、容落云、段怀恪、陆准，各人穿戴整齐，提剑静候着。
咚咚，那一队官兵停在门前，敲了敲。
虚掩的门闪开一道缝隙，为首官兵微怔，向内窥，看清院中的众人。“是、是这儿！”他惊愕地呼喊，“——乱贼在此！”
突然，门中猛蹿出一条灰狼，龇着獠牙，一口咬断官兵的脖颈。
霍临风冲在最前头，喝道：“杀出去！”
几人齐齐奔出，刹那间，咸讷巷周遭门户大开，霍家三十名精骑各佩刀，身跨箭筒，勇猛地冲锋陷阵，睿王的千余亲兵紧随其后，将整条巷子填满了。
那一队官兵已无活口，霍临风带兵朝外冲，拐入长街，遇上近百巡逻的骁卫军。两方拼杀起来，霍临风执剑翻入人群中，不眨眼般，一口气斩杀二三十人。
在塞北时，容落云未曾跟着上战场，如今才算见识了，这蛮兵杀人不讲招式，只求结果，恨不得一剑穿了两命。
如此这般，他们的人马没消磨太久，很快往前去了。
这一路无休无止，众人见兵便杀，直直朝着皇宫奔袭。
此时的丞相府，陈若吟裹着狐裘大氅，正立在廊下逗一只鹦哥，外头已如乱世，他却安逸自在，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岂料暗卫寻来，打破这份宁静：“义父，霍临风等人动手了。”
陈若吟“哦”一声：“他就几十个定北军，就算以一挡百，也杀不出去。”
暗卫说：“不止，还有睿王的一千八百名亲兵。”
陈若吟似是确认：“睿王？”昨夜突袭南城门，是舍了睿王逃命的，莫非……“怎的，睿王跟着逃，从此做个流落民间的逃犯王爷么？”
暗卫回道：“义父，他们没逃，而是……杀去了皇宫。”
陈若吟骤然一惊，皇宫，霍临风等人竟杀去了皇宫？！
他禁不住笑起来，自嘲地说：“是本相低估了，没想到他们有如此胆量。”
暗卫说：“皇上中计，以为他们欲逃出长安，宫中的兵力调拨至城门，正是薄弱的时候。义父，咱们要不要动手？”
陈若吟陷入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这会儿，估摸大军已收到消息，正往皇宫赶呢。”他稍加思索，“你带人赶往皇宫附近，打家劫舍，逼得百姓四窜。”
那定北军再骁勇，也是义兵，一旦遇上百姓便打不动了。投鼠忌器，束手束脚，速度自然会慢下来，到时抵达宫外，其余骁卫军也追上了，腹背受敌如何抵挡？
区区一千八百人，耗也能耗得精疲力竭。
定北侯霍钊，不就是那么死的吗？
“义父高明。”暗卫听罢领命，速速去办了。
未及半个时辰，霍临风率兵长驱直入，距皇宫仅余二三里时，忽然涌现大批奔逃的百姓。这般境况，百姓合该关门闭户，为何会四处逃窜？
他喊道：“不要伤了百姓！”
可迎面的骁卫军却面容不改，见他们有所顾忌，气势反而更盛。渐渐的，他们的队伍停滞不前，杀敌速度减慢，百姓成了围困他们的障碍。
容落云偶一回头，见四面八方追来大批兵马，他纵身掠向后方，与霍临风分居首尾御敌。天寒地冻，他却满身热汗，一双眸子映着四溅的鲜血，格外的红。
一千八百亲兵，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田彻嘶吼着，肩背受伤，却像不知痛般。
他们被包围得水泄不通，稍一喘息，就会被利剑索命。
容落云想，幸好，他与霍临风待在一处，相遇时恰逢春，繁花初绽，如今飞雪漫天，哪怕死，亦是一场难得的美景。
除却兵戈相撞声，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杀得麻木，但望不见尽头，不知何时才能停下。
忽地，容落云神思倦怠，一点闪着光的刀尖朝他直直劈下，霍临风倾身飞至，搂住他旋身躲避，一剑将对方刺穿。
“小容，没事罢？！”霍临风急道。
容落云回神：“没事——”
他有些迟疑，因为隐隐约约的，远处传来浩荡的马蹄声，霍临风也听见了，不禁朝长街深处望去。
只见一片风雪硝烟中，数千军驰骋而来……
为首的少年鲜衣怒马，呼喊道：“——二哥！霍大哥！”
那阵势，金戈闪烁，袭来铁马冰河。

第113章
容落云喊道：“是老四, 是老四来了！”
他仰面瞧着马背上的少年, 数月未相见，只觉对方长高了, 身子也精壮许多。霍临风仍揽着他, 亦是欢喜惊讶, 呼喊几声，仿佛在叫自家的亲弟弟。
刁玉良望见他们, 驰骋得更快, 马鞭飞扬将周遭的骁卫击退，近至七八步的时候, 跳下马背急急地奔了过去。
容落云张开手臂, 咚的, 这小儿一猛子撞进他的怀中，若非霍临风抵着他，说不定要狠跌一跤。“老四，二哥瞧瞧！”他开怀道, “这架势, 竟像个少年将军。”
刁玉良偷偷瞄一眼霍临风, 当着大将军的面，有点不好意思，他抱着容落云的腰身，说：“二哥，你一去不回，叫我好惦记, 我以为你不管我了。”
容落云笑道：“你还用我管吗？”朝身后的兵马努努嘴，惊讶劲儿尚未褪去，“率阖宫弟子奔袭千余里，你已经独当一面了。”
刁玉良美滋滋的，伸手去拽霍临风，说：“霍大哥，你仔细瞧瞧我带的人。”
霍临风方才便觉得奇怪，在塞北打仗时，西乾岭亦遭恶人纠缠，不凡宫弟子有所损伤，怎的如今这般多人？他凝眸望去，见骋来的人马有些眼熟，细细一扫，尽是些熟悉的面孔。
而队伍末尾，殿后的人分明是他的属下，胡锋。
霍临风不禁上前几步，错愕地、难以置信地望着众人，这些都是西乾岭的将士，是他曾经的麾下旧部。
刁玉良说：“霍大哥，自你走后，我一直跟着胡大哥练兵，虽然你不在，可大家始终把你当作西乾岭的将军。”
霍临风心头一动：“所以此番，大家便来了？”
“是！”刁玉良道，“二哥的信鸽飞回，叫不凡宫的弟子北上，胡大哥和众将士得知长安的情形后，决定一同前来。”
这一遭起兵，每个人都赌上了身家性命，倘若事败，必定埋骨长安。
霍临风提剑静候，待大片援兵驰骋至面前，弟兄们望着他，不知谁先高呼一声“将军”。数千兵马，跋山涉水地来了，各个抱着赴死的决心。
胡锋穿过层层人潮，翻身下马，笑得那般豪迈：“霍将军，没忘记属下罢！”
霍临风与之相拥一瞬，道：“我真没料想过，大伙儿会不远千里地赶来。”
胡锋说：“将军，你走时对我们说过，无事练兵，有事搏命。”侧过身，和霍临风一同面向阖军将士，“将军还说，只要一日未交出兵符，我们就都是你的兵。”
这一声落地，身后的男儿齐齐喊道：“——听候将军调遣！”
霍临风连生死都见惯了的，此刻却忍不住动容，道：“阖军将士听命。”他接住胡锋奉上的红巾，绑于臂膊，字字铿锵地命道，“五百人入民巷，凡是擅闯民户恐吓百姓者，杀无赦，其余人对战骁卫军，直取皇宫。”
军命一下，西乾岭众将士立即执行，方才势强的骁卫军顿时惊慌，只得负隅顽抗。霍临风轻拽容落云的手臂，乱中关怀：“小容，还有没有力气？”
容落云说：“放心。”方才神思倦怠，此刻又满血复活，“霍将军，我带我不凡宫的弟子，归顺你了。”
霍临风眸光微闪：“当真？”
容落云点点头：“彼时你做我的大弟子，如今我做你的兵。”
霍临风面沉如秋水，却手上用力握了容落云一把，抵过万语千言。他提剑转身，命道：“霍家精骑随我冲锋，容落云率不凡宫弟子设阵，以待攻破宫门。”
他翻身上马，一路斩杀骁卫军，带领三十名精骑直捣皇宫门前。宫墙上，御廷尉严阵以待，暴喝着，劝他们这帮乱贼快快投降。
霍临风吼道：“放箭！”
三十名精骑纷纷收刀，抽出三支羽箭，张弓如满月，同时朝宫墙之上射去。箭无虚发，宫墙上的御廷尉中箭坠落，画栋飞甍前，逐渐变成人乱葬岗一般。
霍临风近身宫墙下，回首喊道：“小容！”
容落云闻声飞至，轻轻“嗯”了一句。两人相隔三五步，屏着气，鞋尖儿点着墙面，扶摇直上犹如攀天。
八方游更胜一筹，容落云稍快，先一步登上宫墙。霍临风紧随其后，但不落地，纵身踩过御廷尉的肩头，又一跃，与容落云一起掠入皇宫之中。
好似双飞燕，或如比翼鸟。
宫内，大片御廷尉朝他们冲来，霍临风迎过去，一招定北惊风掀起漫天的冰雪，容落云纵着八方游匆匆向前，直奔宫门。
皇宫门前，不凡宫众弟子齐聚，设伏虎阵，与容落云里应外合。连番撞击后，宫门略显松动，众弟子分列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段怀恪奔至正中，两掌起势，汇聚十成内力，出手犹如罡风撼日。轰的，千斤重的宫门为之一震，漆红的面上，赫然留下两道掌印。
缝隙已生，众弟子合力相撞，将宫门彻底撞开了。
刁玉良见状，高呼道：“冲进去！朝皇宫里冲！”
御廷尉加上骁卫军，人数远远多于霍临风的兵马，众人拼死抵抗，艰难地向皇宫中攻打。忽地，不知从何处涌来一股势力，寻常装扮，无声无息地加入了打斗之中。
只见那帮人目标明确，认准骁卫军与御廷尉，不眨眼，手起刀落，那股子骁勇沉着连西乾岭的将士都望尘莫及。
旁人甚为惊诧，眼看那帮不明人士越杀越多，而后急速前冲，训练有素地冲在了最前方。其中一名蓄须的男子，年长些，想必是领头的。
他终于出声：“——小侯爷！”
霍临风浴血回身，看清，是他的定北军到了。
而城门还留有不少骁卫军，若都赶来，恐怕拖得大家力竭。他问：“城门大概有多少兵？”
手下禀报道：“将军放心，我们杀入城中时，有一队南边来的兵马赶到，在城门处牵绊着其余骁卫军。”
南边来的兵马，霍临风琢磨道，估摸是沈舟派来的援兵。眼下已无其他障碍，他命道：“不伤宫人妇幼，全力杀敌。”
说罢，他和容落云相视一眼，心领神会，同时甩下敌军向深宫中去了。
人群中，陆准护着孟霆元，低声道：“跟我走！”
两人溜边儿跑远，孟霆元对宫中地形熟悉，本来陆准拉着他，渐渐反客为主牵着对方。一道深径小路，布满雪，他们留下两串斑驳的脚印。
陆准说：“霍大哥和二哥已经去找皇帝了，咱们此刻悄悄的，先去找你的母妃。”
孟霆元有些怔愣，他未想到，那日提及片语，陆准竟替他挂念着。他握紧那手，道：“随我来，咱们去镜花楼。”
镜花楼，乃太妃的居所。
而日月乾坤，皇宫中心的乾坤殿内，皇帝正寂寥地坐在椅中。侍奉的宫人跑进来，恁般慌，被门槛绊了个大跟头，不知是痛还是怕，竟伏在地上哭了起来。
皇帝淡着眉目，说：“怎的，先是乱贼起兵，然后是兵临城下，眼下又是什么？”一顿，在宫人的哭声中笑起来，“一败涂地，江山不保？”
宫人哭道：“皇上，宫门破开，乱贼杀进来了……”
皇帝惨淡地笑着，恍然间，瞥见两道身影，虚掩的殿门被从外推开，洒进一些光，霍临风和容落云并立在光影中。
那名宫人骇破胆子，颤抖着爬开，缩在角落不敢出声。霍临风和容落云迈入殿中，带着寒气与血腥味儿，停在座下看着皇帝。
皇帝问：“霍将军，是来杀朕的么？”
霍临风不答反问：“皇上，行至这一步，后悔吗？”
皇帝道：“后悔什么。”他冷笑一声，“乱臣贼子是你，起兵谋逆的是你，身后遭万世唾骂的也将会是你，朕后悔什么？”
霍临风说：“仰仗陈若吟，招揽秦洵，助纣为虐要先帝大兴土木，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偏袒奸佞，谋害手足。这一桩桩一件件，皇上觉得没错？”
皇帝摇摇头：“朕有什么错，错就错在你与定北侯来长安时，没杀了你，错在这些年疏忽，让睿王苟活至今。”
说罢，目光移到容落云的身上。容落云抬眸看着，说：“皇上，你的才能不如睿王，从小便欺辱他，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罢？”
皇帝微微眯眼：“从小？你是何人，又从何得知？”
容落云却不答，更不欲纠缠前尘往事，眼下外面的将士还在搏命，耽搁不得。于是，霍临风执剑上前，登金阶，走到座上的桌案旁边。
皇帝霎时惊惧，退缩在椅中，慌道：“霍临风，此刻收手，朕绝不追究！”
见霍临风没有丝毫动容，他高声说：“朕保证，许你霍家无上的权势与富贵，兵马、粮饷，准你霍家统领关外，世代不受辖制！”
霍临风道：“臣当初不过是想严惩奸佞，皇上不依，如今这又是何苦。”
他已迫至皇帝身前，扫一眼桌案，而后撂下一本凌锦折子。“皇上。”他说，“臣既已逼宫，则无回头路可走。”
皇帝盯着那折子：“你是要朕……写退位诏？”
霍临风默认，静了片刻后，皇帝忽然癫狂地笑起来，猛地起身，一把将折子扫落在地。他怒道：“退位诏一下，便成朕主动让出江山，休想！”
“睿王既想夺皇位，又不想担谋逆的骂名，他做梦！”皇帝破口大骂，“孟霆元在哪儿，他若不想他的母妃死无全尸，最好束手就擒！”
话音刚落，内殿的门嘭的一声，孟霆元走了进来。
他绕过雕龙描凤的屏风，到御前，正对上发狂的皇帝。
“皇兄喊叫什么？骂名？”孟霆元说，“搜刮百姓，你的党羽作威作福，集结江湖恶人，铲除异己陷害忠良，这些时候，皇兄怎不担心骂名？”
他一甩衣袍，朝上走：“你真以为百姓在乎谁坐在高位上？你错了，父皇当初也错了，黎民根本不在乎，在乎的是能否吃饱穿暖，有无一份太平的日子。”
“至于谋逆。”孟霆元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兄包庇通敌卖国的奸贼，臣弟与霍将军是替天行道，不怕人议论！”
皇帝摇摇晃晃，被一把揪住衣襟，孟霆元附在他耳边，切齿道：“父皇驾崩真与你无关么，要说何为谋逆，皇兄你最清楚。”
一松手，皇帝坠倒在地上，面上一片灰败。
孟霆元拾起那本折子，等霍临风递笔，他接住，洋洋洒洒写就一本诏书。然后摆弄木偶般，让皇帝按下手印、盖上玉玺。
退位诏写成，霍临风接过，大步奔出了乾坤殿。
不多时，殿外的厮杀声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抛戈弃甲之声。擒贼先擒王，这一王败落，百官效命新的君主便是。
孟霆元走下金阶，到容落云的面前方停。
他说：“我要下第一道旨意，诛杀陈若吟满门。”说罢，眼眶顿红，“第二道旨意，为太傅唐祯，平当年之冤。”
容落云倏地掉下泪来，透过殿门，抬首看向了青天。

第114章
走出乾坤殿, 容落云望见满地的宫人, 跪伏着，战战兢兢地叩拜新帝, 再往前走走, 大片御廷尉已经收刀, 垂首敛目，不知是叹惋还是松一口气。
直至宫门附近, 他看见了手执退位诏的霍临风, 而后，宫外的厮杀渐渐停止, 天地俱静般, 仅闻呼啸的风声。
霍临风一回头瞧见他, 跑了来，问：“睿王如何？”问出不禁轻笑，又改口重问，“皇上如何？”
容落云说：“皇上下旨, 诛杀陈若吟满门。”
那一刹, 霍临风和容落云的目光撞上, 你寻找我，我迎着你，在凛冽严冬中几乎簇出一道火焰。霍临风伸出手掌，掌心不知凝着谁的血，遮盖住厚茧，容落云搭上自己的, 掌纹嵌紧，十指牢牢地扣住。
霍临风说：“我想乘胜追击，即刻围剿丞相府。”
容落云看着他：“是，我一刻也不想等了。”
虽是血海深仇，但他们并非心急，而是怕休整一日便有一日的风险，那陈贼老奸巨猾，说不定会生出什么乱子。
商议好，霍临风清点人数：“定北军还有多少人？”
田彻禀报道：“将军，我定北军共一千两百人。”
刁玉良跑来，不知该向霍临风汇报，还是向容落云汇报，索性直接说：“除却伤患，西乾岭大军还有一千六百人，不凡宫弟子不足五百。”
听罢，霍临风沉吟片刻，说：“睿王的亲兵折损大半，西乾岭大军留下，保护皇上，看顾皇宫内外。”睿王初登基，万不能有任何闪失，要慎之又慎。
安排好，霍临风道：“定北军听命，即刻前往丞相府。”
军令一下，千余定北军列队整肃，容落云见状，眼尾轻轻一飞，不凡宫弟子便心领神会，汇聚起来跟随在定北军后方。
霍临风和容落云翻身上马，两人在最前面，身后是段怀恪、陆准和刁玉良。一行人填满长街，浩浩荡荡的，如不可抵挡的浪潮般涌去。
约莫五里地后，队伍拐上另一条街，此乃通往丞相府的必经之路。
“吁！”霍临风勒缰停下，微微瞠目望着前方，不远处，近百名百姓被绑着挤在一起，好似一面人墙。
而百姓身后，逾千江湖人士排列着，刀枪剑戟各不相同，既有年轻人，亦有耄耋老者。容落云眼眸微眯，粗粗一扫，偏头问：“大哥，那边穿锦缎白袍的，是不是南羽真人？”
段怀恪说：“是他，也难为陈若吟能网罗到这些人。”
看来是相识的，霍临风问：“南羽真人，是道士还是武林高手？你们与他打过交道？”
容落云道：“他是师父的手下败将，之后苦练数年，心中一直不服。”目光流连在远处，“这些人物，十有八九曾与不凡宫有过节，其中不乏高手。”
霍临风心中有了计较，以无辜百姓作盾，武功再高也是下作。他招来田彻，没吭声，左手比划两下，田彻点点头，迅速地带一队兵掉头离开。
这时，对面的人喊道：“堂堂的霍将军，还有不凡宫二宫主，怎的畏首畏尾？”
容落云面无波澜，手搭在马鞍上，生生拔下鞍子上镶嵌的铜钉，嘴角勾起一笑，弹指间听闻远处的惊嚎。而方才说话那人，张大嘴巴，铜钉入口扎穿喉管，死了。
一旦出手，意味着两方开战，霍临风喊道：“神箭手准备！”
这一嗓子是喊给百姓听的，近百人骇破胆子，出于本能纷纷蹲下躲避。霍临风抓住时机，命道：“——放箭！”
一时数箭齐发，奈何，对面的江湖人武功不凡，中箭者并不算多。然而阵脚颇乱，霍临风和容落云同时动作，一蹬马背飞了过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两道长剑出鞘声，甫一落地，霍临风和容落云斩断捆绑百姓的粗绳，待人潮散开，立即与一众江湖人厮杀缠斗。
田彻带领的一队兵冒出来，从后包围，人数、武功皆势均力敌的两方正面开打。
霍临风对上南羽真人，连过几十招，不禁暗叹对方内力深厚，迎面接住一掌，他后退半步，反身猛地刺出一剑。刺啦！南羽真人的锦袍裂开，掉出几颗黑色的弹丸。
这是……霍临风惊觉眼熟，喝道：“小心！”
南羽真人用鞋尖儿一勾，将滚落的弹丸踢向周围，嘭的，弹丸炸开，灰黑的浓烟弥漫空中，一股刺鼻的气味儿。
容落云尚未反应，被身后一只手掌捂住口鼻，而后身体一轻飞离原处，霍临风的气息包围着他，等视野清明，对方才将他松开。
谁料，那南羽真人竟穷追不舍，气势汹汹地甩来一拂尘！
霍临风抱着容落云一转，为其挡下，后背顿觉一阵疼痛，容落云惊呼出声，探手覆上去，摸到热乎乎的鲜血。
有毒的弹丸，藏刀的拂尘……
容落云挣开：“臭老道，汤山小元尊是你什么人？！”
南羽真人说：“本道的高徒。”
如此想来，汤山小元尊当初比武输给霍临风，否则进了不凡宫，岂非祸患无穷？容落云道：“你的高徒已经死在塞北的天牢，今日你死了，连送终的人都没有。”
南羽真人盯着霍临风：“谁杀我徒儿，我要谁偿命。”
那点轻伤不算什么，霍临风挺拔依旧，欲上前决战时却被一把推开。容落云横在他身前，凌厉地说：“敢伤我的人，老东西，我杀了你！”
“……”霍临风一时错愕，而容落云已然冲了过去。
浓烟一寸寸飘散，不少将士中毒倒下，情势不妙，霍临风拼杀在最前面，逐渐开辟出一条血路。
忽然间，遥远处有一人策马奔驰，越来越近，直到杀入人群之中。霍临风回首相望，认出是张唯仁，身为密探这般暴露行踪，想必是有要紧事禀报。
“将军！”张唯仁跳下马，“丞相府无人，陈若吟已经逃了！”
这些江湖人堵在半路，为的就是拖延时间，霍临风一听怒不可遏，扬手削下一人的脑袋。然而仍有数百人抵挡，待杀尽再追，恐怕陈若吟早已踪迹难寻。
雪地上，容落云单膝压着南羽真人，拂尘断，其中的利刃攮进胸口，冒着大股大股的鲜血。容落云站起来，道：“临风，咱们去追陈贼。”
刁玉良大喊：“此处我率兵抵挡，二哥，霍大哥，你们快去！”
不宜耽搁，霍临风和容落云翻身上马，冲出了人群，段怀恪与陆准一齐跟上，四人前后踏雪，马不停蹄地疾驰渐远。
路面上一层新落的雪，奔至主街，除却纷乱的马蹄印，还有两道车辙。他们循着痕迹一路追赶，追到城门处，只见大片的尸首。
热血未凉，陈若吟一行还没走远。
“驾！”霍临风吼道，快马加鞭奔出城外。五六里后，渐闻一阵马蹄声，容落云飞身掠去，快不可追，终于赶上陈若吟的队伍。
他翻身落地，提着剑，迫使那一行人停下。
一辆马车，九名佩戴面具的暗卫，正是抟魂九蟒。容落云瞧着，问：“老五陈绵，老六陈骁，老八陈实，老大陈怡，这四人难不成有起死回生之术？”
他这般问着，其实看出一点端倪，眼前的几人与死去的那几人，身高、身形，甚至所执兵器，皆略有不同。
看来如他所料，“抟魂九蟒”不过是陈若吟培养的杀手罢了，一旦有人丧命，便有新的人替代。恰巧此刻，老七问他：“你就是容落云？”
容落云沉声答：“错，我是唐蘅。”
这一声落，霍临风他们俱已赶来，气儿还没喘匀，抟魂九蟒便纷纷出招。只见九人密不可分，配合得极默契，大有不可抵挡的威势。
他们四人各面一方，被包围住，在连番攻击下显露颓势。数百招后，陆准体力难支，右臂被砍伤，容落云见状纵身一跃：“老三，闪开！”
陆准忍痛退后，奈何对方人多，一剑朝他劈来，千钧一发之际，霍临风用决明剑帮他挡掉，紧接着挥出一招“十字移山”。
三人被震翻在地，噗嗤吐出大口鲜血，段怀恪趁其他人分心不备，出掌暴扣。抟魂九蟒的武功早有见识，重伤不死，迅速集结起来以真气护体。
茫茫雪地上，两方对峙，今日必定要你死我亡。
容落云大口喘着，体力消耗过半，再如此下去，他们四人恐怕难敌对方九人。抟魂九蟒合力则威势倍增，只有将其分散开，他们才有战胜的可能。
他记得，父亲的《孽镜》中写着，终阵孽镜，五人连阵为五神互合，战格至顶，星门五宫皆为凶迹，可破千军万马。
容落云道：“临风，天网四张，你落‘直符’。”他翻身向后，定在第六宫“腾蛇”处，“大哥，你落‘惊门’，老三，你在‘天心’！”
四人定点成阵，杀过去，容落云命道：“临风，翻至六合。”近至抟魂九蟒面前，他跟着掠向另一处，霎时将九人分散两边。
这一招，叫青龙反首。三人听从容落云的号令，阵势变幻，风云莫测，一招华盖悖师后，抟魂九蟒被冲击得散开。
四人各自打斗，又近百招，方才的胜势渐渐败落，孽镜阵，五人缺一不可，中心之人尤为重要，否则只破难攻，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唔！”容落云被老七老八掀翻在地，闷哼一声，喉间尽是腥甜之味。霍临风奔来扶他，瞬息的光景，段怀恪亦被刺伤一剑。
那九人复又聚首，中间者道：“看来今日，你四人要曝尸荒野了。”
容落云爬起来：“那就试试看。”
对方道：“你比谁都清楚，缺一人不成阵，何必做无谓的挣扎。”
此时，一阵彻骨寒风吹来，那般劲烈，卷起白雾似的冰雪，一道身影翻转落地，衣袂飘摇伴着灰白的鬓发。
容落云惊道：“师父！”
段沉璧声若洪钟：“老夫来迟，愿入孽镜阵一试。”
四名小辈立即布阵，段沉璧身处中央，赤着手气定神闲。容落云好比有人撑腰，不禁高声：“蛇入地罗，奇入太阴！”
五人联合成阵，诡谲变幻着，五道内力千机同发，大破抟魂九蟒的阵型。近身，如利箭在弦，拼出一招天地变色的网盖天牢。
抟魂九蟒彻底分散，段沉璧的大掌旋出，沾衣断骨，只见老五老六浑身若崩，发出彻天的惨叫。一面金光闪烁，霍临风斩断老七老九，雪间零落着断臂残腿。
陆准伤势渐重，与老二缠斗数十招，这时候，刁玉良纵马赶来，见他情势危急，大喊：“三哥！我来助你！”
前头便是护城河，陆准会意，引得老二渐至河边，刁玉良脱下铠甲扑过来，缠着老二一同跌进了河水中。
陆准浴血跪倒，望着趋静的河面，仿佛一切已无生机。倏地，涟漪阵阵，泛上来一抹红，那红色越来越深，荡漾开，犹如碧水点了朱砂。
片刻后，哗啦一声，刁玉良窜出水面，高高举起老二的尸首。
这一片覆雪荒野上，血污斑驳，映衬着西斜的晚霞，抟魂九蟒仅剩一人，受了伤，眼看大势已去，后退几步上马逃了。
那辆马车停在那儿，孤零零的。
霍临风和容落云相视一眼，行至马车前，同时探手推开了小门。说时迟那时快，里头击出左右两掌，用尽十成力，将他二人打得呕出血来。
那人穿着陈若吟的衣裳，看功力，俨然是抟魂九蟒之一。
容落云霎时发疯，劈开所有面具，根本没有陈若吟的踪影，霍临风望向远处，道：“方才逃跑的那个……”
他未说完，便纵着神龙无形追出，容落云咬牙跟上，两人转眼消失于茫茫雪间。
段怀恪欲追去帮忙，段沉璧说：“不必，让他们自己了结罢。”
远去二三里后，容落云听闻马蹄声，而霍临风随手折枝，飞掷，连穿前后马腿。一阵嘶鸣声，马上之人跌落，面具摔开，露出隐藏的面容。
追上，霍临风道：“原来丞相大人还会武功。”
陈若吟捂着中剑的肚腹，喘息着，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蹙眉呻吟，滚在雪地上挣扎，待霍临风和容落云走近，猛地扬起一把碎雪。
猝不及防的，霍临风微侧身，堪堪躲过陈若吟袭来的一剑，雪花飘落，他和容落云同时出招，锁腕夺刃，踢膝扼喉，不足十招便将陈若吟制住。
容落云道：“苟延残喘。”
陈若吟凤眸半阖，嗫嚅一句：“唐蘅……你是唐祯的儿子。”他又想起什么，眼神有些涣散，“孽镜台前无好人……”
容落云说：“今日，我便送你入孽镜地狱。”
尾音尚未落实，霍临风握手成拳，拳拳入肉，重击在陈若吟的双肩、胸、肋、上腹，道：“星门五宫皆凶迹，第一宫，此为披枷带锁。”
陈若吟甚至无力闷哼，紧接着，容落云一掌打在他的心口，脊骨暴突：“此为前山后海。”
霍临风第三招：“痛入骨髓。”
坠倒下跪，陈若吟眼前一片殷红，又被拎起来，骨裂声，脚踝双膝还有胯骨被全部震断。他摇晃地跌下，只听容落云说：“这叫七颠八倒。”
最后，霍临风和容落云同时俯身，两柄长剑齐发，血溅如注。
陈若吟的首级被削下，滚了几遭，在雪地里喷红。霍临风收剑入鞘：“日暮西山。祭枉死的唐祯夫妇。”
容落云喃喃：“祭，定北侯霍钊。”
陈若吟死了。
半卷残阳，血似的红。
一树寒鸦飞尽。

第115章
偏殿暖阁里, 陆准躺在床上昏睡多时, 缓缓睁眼，口干舌燥地咕哝一声。很快, 一人端来清茶, 落座床边将他扶起, 喂了他半杯。
“大哥……”他好生虚弱。
段怀恪“嗯”一声：“你昏睡两日了，觉得如何？”
陆准迷糊地望着床幔, 还能如何呢, 浑身都不爽快，扭脸环顾一圈这贝阙珠宫, 问：“二哥为何不来看我？还有老四呢？”
段怀恪说：“落云没少伺候你。”又斟一杯递到陆准的唇边, 边喂边道, “今日是皇帝的登基大典，还要封赏此次平乱的功臣，他们都在朝堂上。”
陆准险些呛着：“登基，睿王登基了？”
这是句废话, 那日退位诏一颁, 睿王继位则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不过需要操办、料理的事务颇多，因此登基大典便推迟到今日。
喂完水，段怀恪把陆准倚在枕头上，金丝软枕，绣着龙，陆准斜倚上头犹如一个贵妃。他踌躇半晌, 问：“大哥，那日是不是我伤得最重？”
段怀恪答：“按武功高低，这想想也知道罢。”
技不如人，根本无法辩驳，陆准暗自悲愤片刻，恍然间，似乎听见一阵钟声。“何处在敲钟？”他欠一欠身，“大哥，你听见了吗？”
段怀恪说：“今日新帝登基，佛寺的僧侣就在殿外祈福，不但敲钟还要诵经。”说罢，见对方满脸懵懂，“此间暖阁在皇帝上朝的大殿内，相隔几道墙而已。”
陆准微微怔住，抬眼瞧梨木架，那上头挂着玉带丝绦，皆是睿王平时穿戴所用。原来这里是皇帝睡觉的地方，他遽然一惊，往段怀恪身上爬，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做甚？”
“好吓人哪！先皇帝是不是死在这张床上啊！”
陆准面露惊惧，正惶恐，外头传来恭敬的参拜声，而后屋门推开，孟霆元在簇拥之下迈入屋中。只见其金冠华服，那身姿气度，实在是描绘不出的煊赫，陆准愣着，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至床前，孟霆元欢喜道：“三宫主，你醒了？”
陆准傻傻地点头：“刚醒……”他盯着人家的金冠，以及冠上的东珠，“听说你今日登基，恭喜你啊……”
言语有失尊卑体统，孟霆元却无谓地笑笑，一摆手，满室伺候的宫人纷纷退下，段怀恪也躲懒出去了。
清清静静的一间暖阁，仅剩两人，孟霆元挨着床沿儿坐，摘下金冠问：“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给你玩玩儿。”
陆准手中一凉，那金冠已塞他怀里，低头，指腹摩挲莹润的东珠，又觉触手生温。他终于意识到改口，胆怯道：“皇上，我是不是该给你磕头啊……”
孟霆元乐出声：“你躺着罢，我在朝堂拘束得很，到这内殿你还是饶了我。”探手捏住被角，掖了掖，“今日论功行赏，小蘅、霍将军、段大侠、四宫主，唯独差一个你。”
陆准说：“我不在意虚名。”
孟霆元有些怅然：“小蘅他们也不在乎，弄得我无以为报，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陆准一听，改口说：“我不在意虚名，可我在意钱财呀。”他生怕少他那份，急忙抓对方的袖子，“你的母妃，不对，太后是我救的，况且你答应过我，事成后赏我金银珠宝。”
孟霆元垂下眼眸，盯着陆准揪他衣袖的拳头，张手一握，将其包裹于掌心。“君子一言，怎会反悔。”他道，“那你得了赏赐，有什么打算？”
陆准说：“我要回西乾岭。”
孟霆元点点头，松开手，起身踱到花草架旁，架上搁着一盆南边进贡的滇山茶，他无言拨弄，良久未吐一字。
陆准看着那后影，玩笑道：“皇上，莫非你舍不得我？”
食指一颤，一朵绽放正美的山茶花被折下，孟霆元想，前半生负重筹谋，后半生该心系天下，囿于这殿宇内不得丝毫懈怠。
他属于这里，就像有的人属于山野草泽。
孟霆元回过身：“三宫主，愿你平平安安，自由自在。”
午后，皇宫中一派安然静好，东墙附近，玎珈宫内传出一阵笛声。
霍临风立于檐下，两手捧着鹰骨笛，容落云伴在一旁，不声不响的。曲终，霍临风道：“每回都吹这一支，将士们会否听倦了？”
容落云问：“你只会这一支不成？”
霍临风答：“是啊……”他非乐师，难不成还要会七八支曲子？可答出口有些没面子，又道：“塞北的小春台改为乐馆，我可以去学。”
容落云未接茬，甚至抿抿嘴，一声都不吭。他踌躇片刻，霍临风欲牵他的手，也被他躲开了，转过身，他迈开步子朝屋中走去。
这副情态甚为低落，霍临风误会，追道：“你不喜欢我去小春台？那我不去了。”
跟进屋，见容落云仍无反应，于是再补充一句：“我没有相好的姐儿，你别乱想啊。”
容落云听罢回头，眸似初春的桃花，含情，更藏一份羞怒。揪下腰间的丝绦玉牌，甩出去，当作马鞭一抽，骂道：“你都被封为大将军了，还胡吣什么！”
霍大将军抬手接住另一头的流苏玉珠，缠两遭，借力猛地一拽，再双臂微张，将扑来的容落云擒住。
他晓得了，说：“唐公子，你是不高兴我做大将军？”
容落云偏过头：“怎会，前程似锦，我为你心花怒放。”
霍临风“啧啧”道：“耷拉着小脸儿，还嘴硬什么。”铁臂一收，勒着那截腰肢将人抱起，容落云攀上他的肩，哼哧着，活像一只闹性子的小狗。
行至床榻边，霍临风屈膝落座，怀里抱着容落云，手掌沿其后背慢慢地捋，哄着呢。容落云低头玩儿玉牌，说：“你受封大将军，掌长安城的兵马，好威风。”
霍临风应道：“嗯。”
容落云又说：“还赐将军府，赐良田，赐数不清的宝贝。”
霍临风依旧：“嗯。”
容落云陡然高声：“那还如何回塞北？！”
岂止是塞北，待走马上任，便是长安城一等一的重臣，哪里都去不了。容落云动动嘴唇，吞下心底不断翻涌的字句，认命般，环抱住霍临风的劲腰。
霍临风问：“你不想让我——”
颈侧分外酥麻，是容落云打断他，蹭着他的脖颈摇头。“我没有。”容落云否认，然后岔开话题，“父亲终于沉冤得雪……”
霍临风说：“是，我已经派杜铮去通知你姐姐了。”
容落云总算有点笑模样：“姐姐一定很高兴。”他仰起脸，“皇上还调回沈舟大哥，你说姐姐和他会不会……”
霍临风低声道：“操心那么多。”俯首闭目，在容落云的唇角轻啄一口，搂紧些，复又啄了几下。
容落云求怜：“重些。”
真会叫人上火，霍临风问：“多重？”
容落云说不清，廉耻之心所剩无几，使劲仰着脸，嘀嘀咕咕地要求，什么唇齿相欺，什么口渴，竟还探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霍临风顿失逗弄的心思，垂首衔住那唇瓣，大手托着容落云的后脑。屋中无风，无话，仅余两道喘息声交错融合，偶一停顿，便是更急切的狂风暴雨。
不知何时，容落云蹬掉了绫鞋，脚尖儿抬高勾开纱帐，一层锦缎，两层薄纱，落下来将他们掩住。他仍环着霍临风的腰身，逐渐摩挲至背，情动施力，惹得对方闷哼。
“嗯……”容落云一脸迷乱，“怎的了？”
霍临风道：“无事，别停下。”
容落云恢复清明：“你背后的伤？”
他挣脱霍临风的怀抱，跪坐着，急吼吼地解霍临风的衣裳。锦带封腰，外衫，层层剥开后露出精壮的身躯，他挪到对方身后，见那一道伤痕被他抓裂了。
“疼吗？”
“小伤口，不疼。”
容落云说：“流血了，我给你擦擦。”
霍临风微微躬身，抱着肘任由摆弄，忽然，后背一凉，是容落云扶着他的手掌，而后那道伤口却觉得温热，每一下接触都轻若羽毛。
他疑惑地扭脸，问：“什么——”
霎时凝固住，还能是什么，他方才尝得淋漓尽致，这温度和触感，分明是容落云的嘴唇。
这疯子，竟吻他的伤口。
霍临风猛地转过身去，动作太大，那伤口立刻崩开，渗出豆大的血珠。他哪儿还在意旁的，抬起手，指腹摩擦容落云的下唇，连浑话都不会说了。
容落云枕着霍临风的手掌，蹭蹭脸，小声道：“一切尘埃落定，我本想和你云游四海，去许多地方，可你要做大将军，那我为了你的前程和抱负，愿意再等一等。”
霍临风问：“那你愿意等多久？”
容落云回答：“只要你疼我，一辈子也可以。”
霍临风笑道：“真的？”他朝桌案抬抬下巴，哑着嗓子说，“我有东西放在上头，你帮我拿来好不好？”
容落云赤足下床，踩着厚重的地毯走到桌案前，镇纸下，一封写好的信放在那儿，他小心地拿起来，看清信封上的“辞表”二字。
这时，霍临风行至他身后。
“我却不舍得让你等。”

第116章
杜铮走进书房, 说：“少爷, 张唯仁到了。”
霍临风道：“让他进来罢。”
张唯仁进了屋，垂首行至桌案前, 恭敬地唤一声“将军”。霍临风正摆弄一块上好的砚, 未抬眸, 只沾着点笑意说：“考考你，这几日都查探到什么？”
眼下强敌已死, 万事太平, 所探情况自然无关其他，张唯仁明白, 回答：“属下查探到, 段大侠与段宫主商议回江南之事, 段大侠欲走水路，段宫主中意旱路，父子俩险些发生争执。”
霍临风笑着，挺满意：“还有呢？”
张唯仁说：“皇上重赏三宫主, 昨夜三宫主整宿未眠, 守着金银珠宝高歌不休。”说罢侧身, 抬手朝屋外一指，“四宫主好像有心事，方才便藏匿在大花瓶后。”
这三位宫主似乎无一正常，霍临风听得乐不可支，搁下砚台，叫张唯仁过来研墨。待墨研好, 他铺一张白宣，提笔，问：“除却旁人，还有什么？”
张唯仁答：“除却旁人，便是将军自己。”他几乎没有磕绊，一切了然于胸，“将军向来雷厉风行，然而受封后既未联络部下，亦未交接官印，说明将军根本无意留在长安。”
霍临风无声默认，赞赏道：“我爹培养的那批乌鹰里，你不愧是最拔尖儿的。”笔尖蘸墨，落下“兄长”二字，“那你再猜猜，我叫你来所为何事？”
张唯仁撩袍，单膝跪在椅边：“将军，是要安排今后。”
书房中一时安静，霍临风洋洋洒洒地写着，白纸黑字，写就最后一句才停笔。他说：“你不必再为我效力了，回塞北找大哥，从此做他的乌鹰。”
此为军令，张唯仁抱拳应下。霍临风又道：“命田彻集结定北军，后日清晨启程归塞，带上杜铮和太平。”
一一交代妥当，张唯仁下去了，霍临风独坐椅中，取出帅印红泥，在纸上重重地印下。而后觑向门边，吹一声口哨，朝虚晃的影子飞掷一颗纸团。
“啊！”刁玉良探出脑袋，“霍大哥……”
霍临风说：“鬼鬼祟祟的，进来。”
刁玉良冲进屋，他长高了，但稚气未脱，犹如一棵生机勃勃的小树。那日率兵前来只顾着打仗，话没好好说，也不曾叙叙旧，于是藏在外面徘徊。
“霍大哥，我有心事。”
“什么心事？”
“嗯……我有些心里话想对你说。”
霍临风故意道：“你不会是爱慕我罢？我不喜欢小孩儿。”说着招招手，让那伢子伴在身旁，“我猜猜，是不是与前程有关？”
他早有预感，当日刁玉良率兵来寻，那言语间的姿态、行事作风，已经不像是江湖人了，比起做不凡宫的宫主，这小儿恐怕更愿意从军。
刁玉良说：“霍大哥，我爹救过二哥的命，因此二哥让我做四宫主，一直照顾我。但……”
他有些犹豫：“但我做四宫主时，好没意思。”
霍临风不打断，耐心地听，刁玉良继续说：“后来遇到你，你带我去军营玩儿，操练、比试，还让我学着督练水兵，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每日都好开心。”
霍临风点点头：“那我走之后呢？”
刁玉良惆怅地说：“自你走后，我成日游手好闲，后来忍不住跑去军营跟着练兵。可我心里愈发错杂，仿佛背叛了不凡宫，好难受啊。”
霍临风认真地听完，道：“老四，那日见你鲜衣怒马，我有些恍惚，好似看见少年时的自己，你二哥也说了，你像个少年将军。”
刁玉良惊喜，却也忐忑：“真的？”
这时屋门被推开，容落云披风未解，显然是刚刚回宫，他在外面听见一耳朵，走进屋回答：“真的，二哥何曾骗过你。”
刁玉良喊道：“二哥！”眸光闪烁地扑过去，“倘若我从军，你会不会怪我背弃不凡宫？”
容落云笑道：“怎会，你明确自己想做什么，二哥都会支持。”视线轻移，朝霍临风投去，“不知你二嫂是否支持？”
这一句意味明显，霍临风哪敢怠慢，拿起方才写的信，说：“老四，你若真想有所作为，眼下还差得远，只看你有无决心。”
刁玉良急道：“我有！霍大哥帮帮我！”
霍临风将信装好：“拿着这封信，后日随定北军归塞，去找我大哥。”他起身踱近，拍拍小儿的肩膀，“跟着他，你会有出息的。”
刁玉良如获至宝，双手捧住信，道谢后欢天喜地地跑了。
书房敞着门，仅剩霍临风和容落云相顾一笑，笑罢，两人走到窗前并肩而立，推开窗，三两只信鸽落在窗台上。
霍临风探手逗弄：“去了一趟沈府，如何？”
容落云道：“沈大哥回来了。”他噗嗤乐出声，“姐姐见他，他见姐姐，许是忆起这些年的相思苦楚，二人竟然哭个没完。”
霍临风问：“那有何打算？”
容落云舒一口气：“沈大哥万万不肯姐姐离开，要陪她治腿，我便也放心了。”
他们一言一语地聊天，将方方面面俱已安排妥当，正说着，御前侍奉的宫人来报，今夜戌时曲鸾台，皇上要宴请各位。
江山易主，看来既是小叙，亦是庆功。
待入夜后戌时一至，曲鸾台红烛似火，只一张桌，宫人退个干净。孟霆元常服素冠，端坐在桌旁，堂堂天子竟亲自斟酒。
隐有脚步声靠近，雕花门上一片光影浮动，到门前，是容落云伴着霍临风，身后是段怀恪，还有喋喋不休的陆准和刁玉良。
众人步至桌前，容落云眼底戏谑：“参见皇上。”
孟霆元失笑：“何必揶揄我，快坐罢。”
偌大一间殿，平日里，该是皇帝在最前面的高位，臣子按官职高低分列两旁，此刻却围坐一张圆桌，不分尊卑地谈笑风生。
孟霆元端起杯盏：“登基后事务繁忙，这才得空与大家一叙，莫怪我怠慢。”
霍临风道：“国事为重，况且，大家也不讲究那么多。”
众人举杯仰颈，饮尽一杯后，刁玉良坐不住，转着圈为兄长们斟酒。孟霆元一向持重，这会儿仍万般认真，说：“此番凶险，道谢都显单薄，实在无以为报。”
这些个江湖人潇洒惯了，陆准道：“我们出手是因为二哥的缘故，那些兵马是因为霍大哥的缘故，你要谢，便谢二哥和霍大哥就好了。”
孟霆元随即看向容落云，容落云不胜酒力，已经啃起一只烤兔腿，抹抹嘴说：“那日上朝俱已嘉奖，重提做甚？不如让我好好吃一顿。”
孟霆元笑言：“那你吃，喜欢的话，我拨两个御厨去将军府。”
容落云一赧，当着这么多兄弟，仿佛他嫁与霍临风了似的，却也无法否认，只能在众人起哄的眼光中，愤愤然咬一口兔腿。
酒过三巡后，桌上乱糟糟的，陆准和刁玉良划拳，险些大打出手，容落云捧一盒点心仅顾着吃，唯独段怀恪中意美酒，自斟自饮好不惬意。
孟霆元醉态微露，问：“各位……今后有何打算？”
段怀恪抬首说：“秦洵虽已横死，可到底做出天理难容、有辱师门的恶事，我爹要回故里拜祭师祖，我与他一道。”
刁玉良追着陆准打，从殿尾跑来，开怀道：“我要投入镇边大将军的麾下，将来和霍大哥一样！”
陆准骂道：“做甚？和他一样断袖不成？！”
一句得罪二人，霍临风伸手揪住陆准的后襟，提溜太平般，容落云则扑来教训，作势一掌敲上那颈子。
孟霆元吓一跳，赶忙起身阻止：“三宫主倒也没说错……”
陆准躲在他身后，哼一声，忽然回过味儿来，大哥祭奠师祖，二哥和霍临风在一起，老四去塞北参军……
那不凡宫四名宫主，岂不是就剩他了？
“皇上……”他扒着孟霆元的肩膀，“你以后还用不凡宫办事吗？”
孟霆元问：“怎的？”
陆准说：“不用的话，我看可以解散了，还用的话，或许你只能依仗我了……”
孟霆元转身看他：“当然用，陆宫主，以后记得每月写信向我禀报。”
曲鸾台吵闹不休，众人一直到子时才散，皇帝酒醉，被宫人簇拥着回乾坤殿休息。段怀恪也有些倦了，摇摇晃晃地走。
宫灯照亮深径，霍临风背着烂醉如泥的刁玉良，朝着玎珈宫的方向。刁玉良打着酒嗝：“霍大哥，我好想吐。”
“……”霍临风冷静道，“你若敢乱吐，就不必去塞北了。”
刁玉良哼哧着：“那我不吐还不行么……”说着寻了周公。
霍临风松口气，回身一瞧，见容落云无可奈何地跟在后面。一路上，陆准抱着容落云撒酒疯，二哥长二哥短，鼻涕眼泪蹭了容落云半身。
梳洗登床后，长夜已经过半。
天未明时，乾坤殿的暖阁里，孟霆元从睡梦中醒来，许是酒饮地多了，觉得有些口渴。宫人循声进来伺候，奉上茶，扭脸疑惑：“窗户怎掩着，奴才明明关好了的。”
孟霆元望一眼，问：“几时了？”
宫人答：“回皇上，五更天了。”躬身去关窗，隔绝外面的寒意，“皇上，再睡一会儿罢。”
孟霆元摇摇头：“睡不着了，不知怎的，心里头有些空。”
记得上一次有这般滋味儿，是太傅离开的那晚，他掀被下床，披着外袍在房中踱步，桌边燃着灯，便缓缓靠近那一寸光亮。
走到桌边，孟霆元发现桌上搁着一封信，写着“辞表”。
信旁，还有一枚兵符。
他拿起来，心开始惴惴地跳，却强自镇定地问：“夜里何人来过？”
宫人道：“回皇上，奴才一直在门外守着，不曾有人求见。”
孟霆元不禁望向窗户，霎时明白，他抿着唇朝外走，推开屋门，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乾坤殿。天灰蒙蒙的，冷得很，外袍随他的步伐摆荡，已然凉透了。
宫人们大惊失色，跟着小跑：“皇上，仔细受寒！”
孟霆元充耳不闻，嫌慢似的，甚至在空旷幽深的宫中跑起来，砖石非人，草木无情，他穿过晨雾，一口气奔至宫墙之上。
近百台阶，他喘息着攀登，冲到最上面，扶着冰冷的墙头远眺。
一片熹微霞光里，霍临风牵着马儿，容落云伴在身旁，正逐渐远走。
此刻才知晓，如投石入水，涟漪激荡后，他们要抽身于这片宁静。
孟霆元独立烈烈风中，低下头，颤抖着展开一纸辞表。
——臣答应过一人，天下安定，便与他解甲归田，毁诺非君子所为。若有朝一日城墙踏破，战火又起，臣定当策马归来，执剑拼杀以护家国河山。
皇上，珍重。
惟愿万民安居，太平无战。
孟霆元怔忪地抬起了头。
那两道身影已经望不真切，西乾岭，灵璧山，瀚州古刹，大漠蓝湖，无人知他们去哪儿，只知融入了凡尘。
自此，风揽云游，恣意人间。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