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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来无恙
作者：北南
内容简介
 相亲相到白月光，不料白月光性情大变。 破镜重圆，猛吃回头草。 三年前，顾拙言和庄凡心啪叽一撞，没撞出任何火花，擦肩而过。 三年后顾拙言和庄凡心成为邻居兼同学，继而发展为初恋情人，最终以分手收场。 又十年过去了，再度重逢，却发觉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人怎么换了个德行 会分为少年时期和成年时期，也就是十年前十年后，不然穿插着写很精分。 生活恋爱文/工作学习方面瞎编的/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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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混血？
榕城的夏天特别热，庄凡心系着围裙闷在房间里画画，已经四个小时没挪窝，忽然，他听见一阵极富活力的狗叫声，那么响亮，好像就在他们家门口。
庄凡心搁下调色盘，到阳台上朝外面一望，大门外，一个老头牵着一只德牧经过。老头姓薛，独居在他们家隔壁，庄凡心主动打招呼，喊了声“薛爷爷”。
薛茂琛停下，朝庄凡心招招手：“小庄，下来玩儿！”
庄凡心一溜烟儿跑下楼，趟过楼前的小花园，在大门口堪堪停住，还没站稳便被德牧狠狠一扑。他从小就喜欢小猫小狗，可惜他妈妈不让养。
薛茂琛打量他：“围裙上都是颜料，又画画呢？”
庄凡心“嗯”一声，眉眼间的兴奋还没褪去，问：“薛爷爷，你要养狗吗？”感觉这狗年纪尚小，“它多大了？”
薛茂琛说：“刚一岁，正混不吝呢。”
庄凡心低头看狗屁股，小公狗，已绝育，这辈子就得单身。他疼惜地抚摸狗脑袋，又问：“爷爷，它叫什么名字？”
薛茂琛说：“还没起名，刚牵回来。”老头的脸上掩不住喜色，蹲下身，说什么国家机密似的，“这狗啊，是给我外孙准备的，名字让他起。”
庄凡心微微吃惊，仰脸看着薛茂琛，一副没想到的模样。不怪他，做邻居许多年，他几乎没见过薛茂琛的亲戚，老头独居，有司机有保姆，出门旅游一走就是俩月，大家还以为薛茂琛年轻时丁克，年老后空巢。
薛茂琛白一眼庄凡心，骂他小傻子，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饼干，说：“小庄，给，你拿着。”
庄凡心哪里都好，只是有些挑食，接过后看包装纸上面的字，最好别是巧克力的，他不喜欢吃巧克力。
薛茂琛乐道：“这是狗吃的饼干，放你那儿一包，哪天这狗撒欢儿跑出去，你帮我拦着点。”
早讲嘛，庄凡心不好意思地笑笑，将饼干放进围裙口袋。他低头端详德牧的四肢，心想，这狗狂奔起来他追得上吗？感觉够呛。
他往好处想：“爷爷，你外孙来了，应该能照顾好它吧？”
谁料薛茂琛摇摇头：“不好说啊，那也是个混不吝的年纪。”
天气炎热潮湿，一老一少在门前聊天，都热得脸红红汗涔涔，德牧也懒得叫了，吐着舌头在树荫下一趴，已然热得半死不活。
庄凡心擦擦汗，说：“爷爷，去我家喝点茶吧？”
薛茂琛说：“甭客气，估计我外孙快到了，该回去了。”
两家熟得很，不必耍虚头巴脑的花腔，临走，薛茂琛拍拍庄凡心的肩，说：“晚上到我们家吃饭去？今天胡姐净做好吃的，什么蒜蓉清鲍啊，甜水鸭啊，椰子芋头冰啊……”
庄凡心遗憾道：“我不吃蒜，也不吃芋头。”
举了三个例子，两样都不吃，薛茂琛狠剐一下庄凡心的脸蛋儿，骂道：“怎么那么挑食？瞧瞧你瘦的，去年台风怎么没把你吹深圳去？”
老头手劲儿不小，庄凡心“唔”一声捂住脸，还没顾上疼呢，就见德牧猛地蹿起来，对着十几米外的小路口一通狂吠。
拐进来一辆越野车，开车的是薛茂琛的司机，老头高兴道：“接回来了！”
庄凡心捂着脸望去，挡风玻璃折射强烈的日光，看不真切，隐隐约约看见一点轮廓。红色衬衫，双马尾，抱着迪士尼的书包，这外孙子也太会打扮了吧。
相距二三米，越野车靠边熄火，副驾上的“外孙子”跳下车，庄凡心这才看清楚，明明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薛茂琛没想到外孙女也来了，当真是意外之喜，他唯恐把孩子吓着，小心地挪两步，张开胳膊，一把抱起来掂一掂。
小姑娘叫顾宝言，撇着嘴巴，好半天才拘谨地叫人。一声“姥爷”哄得薛茂琛笑开花，问长问短，俨然忘记等的是外孙。
顾宝言低头看见乱跑的德牧，说：“哥哥喜欢的狗。”
薛茂琛总算想起来，问：“你哥哥呢？”
顾宝言指着车：“在后面睡觉。”
刚说完，后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高个子的男生，微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的神情。他一手关车门，一手拿着耳机和一只妹妹的毛绒玩具。
那毛绒玩具有点瘪，显然被枕了一路，此刻又被提溜着耳朵。庄凡心看着那个男生，上衣，牛仔裤，球鞋，或者说浑身上下看似简单，但没一件东西在四位数以下，手表更要多加两个零。
他稍稍退开一步，自己系着脏兮兮的围裙，实在有些不好看。怎知刚退一步，薛茂琛的大手抵住他，说：“小庄，这就是我外孙，顾拙言。”
庄凡心只好回应：“嗨，我是庄凡心，就住这里。”
介绍完这一句，顾拙言的目光落在庄凡心的身上。
他在机舱里看云层，在越野车里看榕城茂盛的树，合眼睡一觉，下车只见刺毒的太阳。此时此刻，他看见庄凡心，系着围裙的男孩儿，肤色很白，露着的小臂上沾着一片绿色的颜料。
顾拙言的眼神那么直接，移动至庄凡心的面容，看见一双形状好看的大眼睛，格外立体的五官，还有蓬松而卷曲的发梢。
他的言语更加直白：“混血？”
庄凡心一愣：“A型血混B型血……”
他抬手摸摸脸，手触到脸颊才想起来，被剐的脸蛋儿还疼呢。这工夫顾拙言走近来，真的很高大，甚至遮挡住面前的一片阳光。
薛茂琛仍沉浸在喜悦之中，说：“小庄，他初来乍到，你们年纪差不多，有空带他到处玩玩儿。”
庄凡心看向顾拙言，笑道：“没问题，榕城欢迎你。”
顾拙言微微笑了一下，算是回应，但轻浅得稍纵即逝，似乎心情不佳，也看不出丝毫对这个城市的喜爱。
车停好，行李箱也一一搬下，薛茂琛问：“对了拙言，怎么宝言也来了？”
顾拙言道：“我说去参加迪士尼的夏令营，她非跟我来。”
顾宝言这才醒悟：“哥，你骗我？”
顾拙言说：“我哪天不骗你？”
顾宝言崩溃了，跳下地追着亲哥哥打，奈何顾拙言个高腿长，根本不让妹妹沾身。薛茂琛笑得停不住，牵着狗跟在后面，回家享受天伦之乐。
傍晚，庄凡心画完画，应邀去薛茂琛家吃饭，他妈妈赵见秋是国内有名的园艺设计师，家里最不缺的也是花花草草，于是他挑拣几盆花当作上门蹭饭的礼物。
这一条老巷就几幢别墅，谁也不挨着，各自相隔一段距离，庄凡心抱着箱子慢慢走，还没走到门外就听见德牧的叫声。
薛家的大门敞着，顾拙言正在花园里逗狗，余光晃见一人影，抬头一瞧，见庄凡心立在大门边。那角度很巧妙，庄凡心的头顶恰好是一片晚霞，红红的，有点分辨不清庄凡心的上衣是白色还是橙色，那张脸真的很立体，光打上去明暗有致，像幅油画似的。
庄凡心动动嘴：“能不能接我一下？”
顾拙言不大情愿地走过去，接住箱子，很沉，里面是几盆盛开的鲜花，走到楼前，箱子搁在台阶上，两人无所事事地立着。
庄凡心刚洗完澡，发梢还没干透，卷曲的头发也没什么弧度，顾拙言看他一眼，随口问：“天然卷？”
他答：“烫的，放暑假嘛。”
说罢气氛又逐渐变冷，庄凡心道：“我还有文身，你要不要看？”
据他估计，顾拙言如此冷感一定没兴趣看，可他问都问了，那样也太跌面子。于是不等对方回答，他登上一阶，离近点，然后将衣领向旁边扒开。
单薄的左肩上文着一小颗心，线条很细，好像盛在锁骨上，顾拙言垂眸看着，不单看得清楚，连庄凡心身上的沐浴露香味儿也能闻见。
庄凡心强迫人家看完，有点害臊，便蹲下身逗狗，并转移话题询问给狗起什么名字。
顾拙言说：“PC39747。”
庄凡心一愣，冒充警犬应该不犯法吧？这时薛茂琛在楼里喊他们吃饭，他冲德牧勾勾手，命令道：“PC39727，吃饭去！”
五个数都记不对，顾拙言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皱了皱眉，谁知这还没完，庄凡心仰起脸看他，说：“薛宝言？吃饭。”
三个字能记错俩，还帮忙随了母姓，顾拙言冷冷地说：“我叫薛宝钗。”
直到进餐厅落座，顾拙言的俊脸始终没放晴，当然，他从抵达榕城就没高兴过。庄凡心倒是嘴角上扬，等香槟一开，还配合跟薛茂琛碰杯。
餐桌满满当当，除却保姆胡姐烧的菜，薛茂琛还亲自烤了披萨。
庄凡心觉出顾拙言情绪不高，便没打扰，默默啃披萨吃。吃完饭，他带顾宝言在花园里栽花，把小姑娘哄得五迷三道，差点认他当干哥。
时间稍晚，庄凡心洗洗手回家，在大门口与顾宝言和德牧道别。他蹲下身，说：“小妹，坐飞机很疲劳的，早点睡觉。”
小女孩儿喜欢大哥哥，宇宙真理，顾宝言乖巧道：“小庄哥哥，我明天起床就浇花。”
庄凡心笑笑，又对德牧说：“PC39787，明天去找我吃饼干吧。”
顾拙言过来找孩子和狗，恰好听见，却也懒得纠正什么，只揣着兜立在一旁。庄凡心站起身，摆摆手玩笑道：“宝钗，拜拜。”
顾拙言问：“你叫什么来着？”
庄凡心答：“庄凡心啊，能记住吗？”
顾拙言说：“平凡的凡，伤心的心？”
庄凡心道：“是不凡的凡，开心的心。”
这是回击他呢，庄凡心把嘴唇一抿，既是示弱也是示好。门上的老灯不怎么亮，只能看清面前两米内的光景，他后退着走，即将走到两米之外时，忽然站定。
庄凡心问：“你一点也不记得我了？”
顾拙言一瞬间怔愣起来，在昏沉的灯光下注视着对方，似乎真的有点熟悉。渐渐的，眼前浮现出三年前的场景，他在庄凡心家门外撞到一个男孩儿。
当时是春节，庄凡心去乡下写生，出发前一晚患上感冒，第二天出发时晕晕乎乎的，刚走出大门就和从门口经过的顾拙言撞个满怀。
他背着鼓囊的包，因为失衡咕咚坐到了地上，而后迷糊地抱怨：“——我都被你撞飞了。”
顾拙言伸手拉起庄凡心，道个歉，还回应一句：“谁让你那么瘦。”
庄凡心只以为对方是住在附近的街坊，大过年的，况且也不是故意的。他赶着走，一掏兜拿出包糖果，塞给顾拙言，还补一声“新年快乐”。
他去乡下一周，回来时顾拙言已经走了，他不知道那是薛茂琛的外孙，也再没见过彼此。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他们又遇见了。
回忆完，庄凡心问：“记起来了吗？”
顾拙言失笑地说：“记起来了。”
算起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的笑。
庄凡心摆摆手：“我回家了。”
他转身走了，微卷的头毛随着夜风轻颤，像野猫溜边奔跑时晃动的尾巴尖。
顾拙言也关门回家，几步的距离记忆陡然清晰起来，被他撞飞的男孩儿，染着鼻音的“新年快乐”，还有塞给他的……
什么糖果，庄凡心当年塞给他的，明明是一包感冒冲剂。

第2章 远亲不如近邻。
顾拙言牵着大狗和小妹，慢腾腾地回去睡觉。
天一黑，气氛一安静，小孩子难免容易想家。顾宝言打个哈欠，兴致不太高地问：“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顾拙言说：“你什么时候想家就给妈妈打电话，她会派人来接你。”
顾宝言强调：“我说的是咱们，那你呢？”
顾拙言回答：“我不回去。”
兄妹俩上楼梯，胡姐在房间等着给顾宝言洗澡，顾拙言把人送进去，哄了句“晚安”。他回自己的卧室，行李箱丢在地板上，懒得弄，随便挑出件短裤。
洗澡后仰躺在床上，关灯盖被，顾拙言闭上了眼睛。
榕城的第一夜，两小时后，他确定有些失眠。
顾拙言爬起来，床单被他来回翻身弄得皱皱巴巴，枕头也掉落一只。他拉开落地窗到阳台去，半夜的风依然很热，藤椅不知让哪知没素质的鸟拉了屎。
顾拙言返回房间，人一暴躁，看什么都不顺眼，床单被罩的颜色，窗帘的花纹，房间里大大小小的摆设，没一样令他称心如意。
无法，他重新躺上床，拿出手机随便找一部电影看。他有个毛病，看电影会犯困，平时看一刻钟就睡，今天心情不好，延迟到半小时才睡着。
第二天，薛茂琛在楼下听见叮铃咣当的动静，以为那兄妹俩干架，过一会儿估计胜负已分，才上楼去瞧瞧。
到那外孙子的房间外，只见满目狼藉，薛茂琛吃惊道：“你要拆我的房子啊？”
顾拙言站在乱糟糟的房间里，指一圈窗帘、各式摆设、桌椅，说：“姥爷，这些我不喜欢，都换掉吧。”
薛茂琛松口气，看来只是要糟些钱，再粗粗一扫，好家伙，他从非洲美洲大洋洲带回来的纪念品，这小子竟然都看不上。老头也不懂年轻人的审美，算了，随他去吧。
眼不见心不烦，薛茂琛叫上司机，决定出门钓一天鱼。收拾好工具离家，走之前在庄凡心家门外停了停。
庄凡心背着书包、推着单车从家里出来，问：“薛爷爷，找我吗？”
薛茂琛说：“小庄，爷爷托你帮个忙。”他深知自己外孙的脾气，“拙言在家里折腾房间，你得空去看看，帮着布置布置。他啊，气儿不顺，你们同龄人一起聊聊天也许就好了。”
庄凡心想知道顾拙言为什么气儿不顺，其实昨天接触一二，他也觉得对方的性格过于冷淡，只是还不熟，问太多实在不礼貌。
他答应道：“行，我下课回来就去找他。”
庄凡心是学画画的，妈妈赵见秋是国内有名的园艺设计师，爸爸庄显炀是美院的教授，全家人都有艺术细胞。他们家房子就是他和庄显炀共同设计的。
答应好之后，庄凡心去上补习班了，两节数学培优课，一直到中午才回来。
他骑着单车拐进小路口，车把上挂着一份打包的牛丸粉，没回家，径直骑往老巷的尽头。到门口一按车铃，德牧闻声从楼里奔出来，使出看家护院的本领。
顾宝言跟着出来瞧，见是庄凡心便打开门，庄凡心停好车子，问：“小妹，吃午饭了吗？”
顾宝言说：“我吃了，哥哥没吃，他说胡姐烧的菜不合胃口。”
是真不合胃口，还是气儿不顺所以不想吃？庄凡心看一楼无人，便直接上二楼去找，卧室门大敞着，里面无从下脚，仿佛遭过贼。
他敲敲门：“我能进去吗？”
顾拙言闻声看来，淡淡地说：“随便。”
庄凡心迈入屋中，一边观察墙壁和地板，一边佯装无知地说：“我家没人，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就过来待会儿。你……在布置房间？”
顾拙言“嗯”一声，扯下墙上的图腾装饰画，而后又没了动静。庄凡心汗颜，索性先不聊天了，盘腿往地毯上一坐，打开牛丸粉填饱肚子再说。
四颗牛丸配上鲜香的粉，德牧五秒之内到达现场。
庄凡心认真地嗦粉，一颗牛肉丸咬下去，顾宝言也循着香味儿跑来。他喂给小妹一颗，再喂给德牧一颗，还剩下最后一颗。
这时候，顾拙言的肚子“咕噜”一声，听得分外清楚。
庄凡心看向床边，顾拙言坐在那儿玩手机，低着头，眉宇间微微蹙起。他举起筷子，说：“这颗给你。”
顾拙言说：“不吃。”
庄凡心不强求，也不上赶着，转头吃进自己的肚子。他抹抹嘴，从书包中翻出一沓草稿纸，兀自画起画来。
房间中的气氛趋于安静，顾拙言偶尔瞥一眼庄凡心，有点好奇对方在画什么，可他看不见，只能看见庄凡心低垂在额前的小卷毛。
唰，庄凡心画完一张，开始画第二张。
顾拙言忍不住了，开口问：“画什么？”
庄凡心说：“稍等。”他答完便不再出声，画完，起身走到顾拙言的身旁坐下，“甲方，你看看还满意吗？”
顾拙言接过，两张草稿纸上画着两版图稿，是卧室加阳台的设计图，线条干净流畅，整体精简许多，空间安排看上去格外舒服。
“这里会腾出来，”庄凡心的指尖点在上面，“到时候你可以摆一些自己的东西，如果觉得空的话，可以放一张狗垫。”
顾拙言看看图，又扭脸看看庄凡心，烫发，文身，啃披萨，五个数死活记不住，三个字能叫错俩，他以为庄凡心空有一副精致的皮囊。
……算他估计错误。
庄凡心盯着顾拙言的反应，他瞧出来了，顾拙言挺喜欢他的设计，但他也知道，这人冷冰冰的像块石头，应该不会就这么收下。
他反其道而行之，伸手捏住图纸一角，说：“我不能白帮忙。”
顾拙言抬眼：“多少钱？”
庄凡心始料未及：“你这种甲方真好……”他自然不会要钱，却也想不出别的条件，于是从书包里掏出两张卷子，“帮我写写吧。”
顾拙言不喜欢欠人情，这下正好，还能打发工夫。庄凡心可不是学渣，第一次让别人写作业有点忐忑，不放心地问：“你能得多少分？”
顾拙言说：“你定。”
这话忒大言不惭，庄凡心瞪一瞪眼睛，看不透顾拙言的真假虚实，青春期的男孩子嘛，多少有点不服气的意思，他故意道：“那我要满分吧。”
顾拙言说：“知道了。”
庄凡心张张嘴，还想再分辩句什么，一看时间哪还容得下他纠缠。将近两点半，他飞快地收拾好书包，去画室要迟到了。
“我走啦。”他慌慌张张地朝外走，走出去又折回嘱咐，“说归说闹归闹，你不会的题就空着噢。”
顾拙言说：“编也给你编上。”
这哪行，庄凡心吼道：“别瞎写啊！”
顾拙言烦道：“走你的吧。”
下楼的脚步声咚咚咚，兔子蹦似的，等丁点动静都听不见后，顾拙言的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他拿着卷子下楼，找胡姐讨吃的，在餐桌旁边吃边写。
庄凡心从画室离开已经天黑，闷热的夜晚，他骑着单车出现在路口，路灯，榕树，电线杆，他的影子，在一片昏黄里拉长。
远远的，他看见德牧凛然的英姿。
那英姿后方，顾拙言揣兜立着，有点酷。
到家门口，庄凡心停下，说：“这么晚才遛狗呀。”
顾拙言吸吸鼻子，在这一亩三分地遛半小时了，他递上数学卷，道：“做完了，给你。”
庄凡心收好卷子，笑着说：“谢谢啦，还挺快的。”他停好单车，拽着德牧溜达一圈，狗吐舌头，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眨巴眨巴眼，庄凡心强撑着精神，奔波一整天确实很累，好像喝醉一样。衬着灯光、月光，他醉意朦胧地看着顾拙言，一重影，仿佛咻地回到三年前的春节。
就是门口这里，他匆忙地跑，顾拙言风似的经过，他们嘭地一撞，撞完互相瞧着，彼此觉得对方冒失。
庄凡心问：“你会住多久，重新布置房间会不会有点大费周章？”
顾拙言说：“一年吧。”
庄凡心惊讶道：“那你不上学了？”
顾拙言说：“转学。”
庄凡心很是意外，一年见不到爸爸妈妈、同学好友，想想就郁闷，况且好端端的也不会离家，必定有什么原因。
他不八卦，只是看向顾拙言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因此体贴地说：“你人生地不熟的，以后有事就找我吧。”
说完一琢磨，他们连彼此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岂不是只能跑腿？庄凡心掏出手机递上，道：“存一下你的号码。”
顾拙言存进去，摆摆手，有点酷地牵着德牧走了。
这条路很黑，他走出几米远，手机屏幕骤然一亮，蹦进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两个字——晚安。
在一片漆黑里，显得有一些温柔。
突然，庄凡心的喊声将温柔划破：“——臭没礼貌的，回复！”
顾拙言吓了一跳，动动手指，回复的却是“谢谢”。

第3章 远亲真的不如近邻。
庄凡心累坏了，幸好明天没课可以睡个懒觉。夜里，他蜷缩在被窝中玩手机，刚加顾拙言的联系方式，此刻正沉浸在顾拙言的朋友圈。
原本是不经意点开的，随便瞧一眼，没想到便退不出去了。卧室中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透着亮光，庄凡心的食指尖戳在上面不停地滑动。
“哇……”他点开一张照片，并情不自禁地发出低呼。
没认错的话，照片中是南法国的一个什么城堡，以花园美丽而闻名，赵见秋曾去那儿参加过设计师交流会。庄凡心回忆片刻，实在记不起城堡的具体名字，等打开下一张图片，已经从南法国转移到南美。
顾拙言的足迹遍布全球，庄凡心浏览一遭下来，仿佛在被窝里环游了世界。
除却旅行照之外，顾拙言的生活照也有不少，运动的，弹吉他的，还有一些顾宝言的照片穿插其中。庄凡心颇感意外，他没想到顾拙言是一个乐于分享生活的人。
渐渐浏览到去年的内容，庄凡心发现三张面孔曾重复出镜，应该是顾拙言的好朋友。其中有一张照片拍得最好，四个男孩子身着马术服，在马背上一齐望着镜头笑。
他忍不住回想，顾拙言从走下越野车露面，到今夜归还试卷后转身，似乎从未真正的笑过。如照片所示，露出几颗牙齿，深邃的眼睛弯起一点弧度，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浓烈的青春气。
庄凡心遗憾地摇摇头，不知道这新邻居何时能高兴起来，重新露出这样的笑容。
继续往下浏览，异国风情或者日常生活，庄凡心对于每一张照片都很感兴趣。然而顾拙言每次只发一张图，仿佛仅仅为表明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晒得有点吝啬。
忽然翻到唯一一组照片，一共有四张。
庄凡心点开，照片中是两个穿着击剑服的人，看环境似乎正在比赛。
纯白色的击剑服利落又修身，将人体的轮廓展露无遗，庄凡心的目光被右边那个人吸引。那人稍高一点，宽阔的肩，修长的腿，拥有这副身材哪怕长得随便些也没什么。
欣赏够第一张，他滑过去，第二张照片中剑尖儿呈虚影状态，两个人腿部微屈各自攻守，拍摄时的战况应该非常激烈。到第三张已决胜负，个子稍高的一方执剑制衡，背后能看到起立欢呼的观众。
庄凡心滑到最后一张，顿时少喘一口气。
这是张单人照，顾拙言身穿白色击剑服，一手握着剑，一手拎着摘下的头盔，整个人呈现出放松又挺拔的胜利者姿态。他正朝镜头走来、望来，和骑马那一张不同，他这一刻的笑容平静而矜持，是势在必得后的心满意足。
庄凡心慢慢呼出一口气，感叹道：“真帅啊……”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凌晨，庄凡心渐渐看完顾拙言朋友圈的全部照片，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感觉自己怪变态的。
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庄显炀和赵见秋都工作去了，家里既没人也没饭。
庄凡心叼一片吐司果腹，倒挺乖，自觉地窝在书房里写作业。两套化学卷子写完，他转移到按摩椅上背课文，打开全身按摩后舒服得背完第一段便开始无病呻吟。
要不是外面一阵急促的鸣笛声，庄凡心差点睡着。他到露台上眺望，看见一辆小货车驶到薛家的门口，大门打开后德牧趁机奔了出来。
庄凡心赶忙下楼，在他家门前拦住那只混不吝的狗，朝巷尾瞧瞧却不见混不吝的狗主人。
没办法，他只好把德牧送回去，登上二楼看见顾拙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顾宝言伏在茶几上画画。狗都跑出去了，这兄妹俩在这里岁月静好。
顾拙言闻声看来，不热情地招呼道：“随便坐。”
庄凡心说：“你不喜欢这只狗的话，要不卖给我？”
顾拙言很大气：“倒贴你两千，把我妹也领走。”
顾宝言倏地抬起脸：“我倒是没有意见。”
庄凡心没了脾气是真的，甚至哼哧哼哧想笑，他走过去坐在沙发前的小墩儿上，和对方一高一低面对面。
楼下停着货车，卧室里有施工的动静，他问：“干吗呢？”
顾拙言说：“装修。”
动作倒是挺快，庄凡心滋生出几分成就感，期待房间改造后的面貌。稍一低头，他瞥见脚边的箱子，又问：“这是什么？”
刺啦，顾拙言划开胶带纸，从包裹中拆出一把黑色的吉他。庄凡心觉得眼熟，脱口而出道：“是你朋友圈照片里的那一把？”
顾拙言抬眼：“你看了？”
庄凡心不好意思地笑笑，承认道：“其实我昨晚看你的朋友圈……看到凌晨才睡。”
顾拙言有些意外，轻轻一拨弦，说：“就是些照片，有什么好看的。”
那语气听不出显摆，反倒含着一股不屑如此的金贵劲儿，庄凡心才是真正的不爱发朋友圈，便质疑道：“你既然不喜欢的话，为什么发出来呢？”
“我知道。”顾宝言抢答，“哥哥发给姥爷看的。”
薛茂琛独自在外生活，热爱自由，却也惦记外孙和外孙女。顾拙言没有走哪拍哪的兴趣，不过是为了让老头解解相思之情，时刻知晓他们的近况。
庄凡心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不免感动地说：“榕城也有许多美景，你现在和薛爷爷一起生活，那可以拍照片发给你爸妈看。”
顾拙言垂下眸子：“不用了。”
那一瞬间的冷漠藏都藏不住，庄凡心微微一怔，而后善解人意地将角度岔开。“不拍也没什么，我也不爱拍照片。”他给自己打圆场，“不过逛逛也是好的，来都来了对吧。”
顾拙言低头拨弦，不为所动。
庄凡心飞快地碰一下顾拙言的膝盖，哄道：“别不高兴了，弹首曲子听听嘛。”
顾拙言却误以为庄凡心在撒娇，那弹就弹吧。他调好弦，捏着拨片弹起来，一小段弹完后注意到庄凡心眼中的情绪。
他问：“你喜欢？”
庄凡心憧憬地点点头，他们家人的艺术细胞全长在美术上，音乐方面有些先天不足，他从小就羡慕唱歌好听、擅长乐器的人。
他动心道：“吉他难不难学？”
顾拙言说：“聪明的话，世界上没有难学的东西。”
庄凡心支吾着：“从小好多人夸我聪明……”
这是拐弯抹角地想试一试，顾拙言自认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狗要骨头妹要零食，他基本都会满足。眼前庄凡心巴巴地想弹吉他，他偏偏头：“坐过来，试试。”
庄凡心有些吃惊，他和顾拙言一点也不熟，对彼此的了解仅停留在姓名和性别上，连民族都不一定呢。何况顾拙言被吼才肯回复，没想到会主动教他弹吉他。
他坐到顾拙言的旁边，这得挨着，触碰琴弦的手也挨着。他毫无节奏地弹了几下，然后被顾拙言掰着手指头，牵线木偶般带领着。
断断续续弹完半首曲子，顾拙言算是明白音乐老师为什么收费那么贵，他累得够呛，扭脸问：“过瘾了么？”
庄凡心回答：“嗯，过瘾。”
他咬字略重，显得特别的真诚，回答完仍盯着对方的眼睛，透过那一双眼，他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昨晚看的照片。
他说：“我还想学骑马。”
顾拙言有点无语：“找你爸去。”
庄凡心说：“我还想学击剑。”
这人怎么得寸进尺，顾拙言默默瞥一眼脚下的德牧，心说都是你招来的。但礼貌和风度还是要有，他敷衍一句：“您还想干什么，别客气。”
庄凡心顿了顿：“我还想看你笑。”
顾拙言一愣，霎时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把头扭向另一边假装没有听到。庄凡心看出顾拙言的尴尬，害怕冒犯到对方，于是悄悄地挪到沙发那头。
他转移话题道：“……其实我最想看小妹在画什么。”
庄凡心扑到茶几前看顾宝言画画，半晌没有抬头，本来是为了化解难堪利用小孩儿，但恍恍惚惚中就陪着画了起来。
一百多支水彩笔，顾宝言最嫌弃黑色，庄凡心便用黑色来涂鸦。他的手法极度娴熟，几分钟便完成一幅，然后出于习惯在页脚写下他的名字。
顾宝言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画的？”
庄凡心答：“三岁。”
顾宝言遗憾道：“那我来不及了。”
庄凡心鼓励妹妹一番，想起自己的课文还没背过，于是起身说走就走。
等脚步声远去，顾拙言发现庄凡心的画没拿，拾起来一看，画的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左手线条张扬、锋利，右手则柔和、自然，而手掌下有六条极细的线穿过，是吉他的六根弦。
顾拙言拿着画走到阳台上，低头看见庄凡心朝外走的身影，他掏出手机拨号，庄凡心停住脚步回头望来，然后接通了。
“你的画没拿。”
庄凡心说：“送给你吧。”
顾拙言问：“为什么两只手不一样？”
庄凡心扭回去，把背影给对方看，边走边说：“左手是现在，右手是以后。你目前不太开心，希望你以后开心。”
顾拙言被戳中般：“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榕城，但希望你能喜欢这里。”庄凡心很温柔地说，“现在，你的手牵狗绳、弹吉他，也许在不远的将来，你能在这里搭朋友的肩，甚至是握喜欢的人的手。”
顾拙言心念一动，静静地望着庄凡心的后脑勺。他不得不承认，搞艺术的人的确比较浪漫，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一刻觉得榕城很美。
数秒过去，他开口道：“邻居，再回一下头。”
庄凡心再度停下，回头望向阳台，看见顾拙言的脸上一点点漫起笑意，虽然没有露齿，但是发自真心。
他也笑起来，垂下的手轻轻蹭着裤兜。
怎么那么瘪？
“邻居，别笑了。”庄凡心说，“……我没带钥匙。”
这下顾拙言笑得露齿，讲话也好声：“那你上来，接着弹。”

第4章 想什么来什么。
大概历时一周，顾拙言的房间焕然一新，连色调都变了。顾拙言本人也逐渐适应这里，不再乱挑剔胡姐烧的菜，对狗也上心，成天揣着纸巾纸袋来回地遛。
洗完澡进屋，顾拙言见顾宝言跑进来玩儿，正把芭比娃娃往他的跑车模型里塞，说：“三秒钟，给我搁回去。”
顾宝言还算听话，把跑车模型放好，又去电脑前玩儿小游戏。顾拙言坐在床尾擦头发，光裸着上身，一条腿压着芭比的裙子。偶一抬头，他看见墙上挂着的画，一双手，是庄凡心送给他的那幅。
这间屋子的设计，这张涂鸦，还有花园里的几盆鲜花，细数下来发觉都是庄凡心给的。于情于理，顾拙言认为应该谢谢对方，况且他也不喜欢欠人情。
只不过该如何道谢？口头就算了，虚头巴脑的没什么诚意，而且庄凡心给的帮助看得见摸得着，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那就要来点实际的，起码回送一份礼物。
说实话，顾拙言没怎么送过礼物，虽然发小、朋友一大堆，但每个人的购买力都还行。彼此之间道谢或者道歉，要么明说，要么打游戏让一盘，什么都解决了。
他琢磨着，庄凡心是学画画的，要不送画具？很快又打消这个念头，一则他不了解好坏，二则庄凡心最不缺那些。
键盘被敲得哐哐响，顾宝言回头求助：“哥，我总是死。”
顾拙言找一件T恤套上，到桌前把顾宝言一拎，落座搁怀中开始新的一局。他盯着显示器，病急乱投医地问：“我给庄凡心送礼物，送什么好？”
顾宝言不答反问：“能顺便给我送一份吗？”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顾拙言说：“我送你张机票，你回家吧。”提到回家，他想起这孩子第一晚的模样，有些纳闷儿，“你这几天怎么也不想家了？”
顾宝言说：“我想开了呗。”
在这儿没那么多管教，薛茂琛成天带着出去玩儿，又有宠物。而且顾宝言发现顾拙言最近也不冷冰冰了，没准儿明天心情一好，还会答应她拆模型。
顾拙言心说美得你，等游戏进入下一关，获得一枚礼包，想起来礼物的事还没着落。他自顾自地感叹一句：“送点什么好啊。”
顾宝言说：“吉他，我看小庄哥哥挺喜欢的。”
“得了吧。”顾拙言心有余悸，庄凡心是真没音乐天分，那天下午教着弹吉他，夜里睡觉他都有一点耳鸣。
顾宝言想不出来，她看赢了几局，又跃跃欲试想自己玩儿。顾拙言返回床边一趴，压在枕头上继续琢磨。送礼物，得是对方喜欢的吧？
庄凡心除了画画，还喜欢什么？
“哥，我又死了！”顾宝言添乱。
顾拙言到客厅里躲清静，手机叮的一声进来一条消息，是他的发小连奕铭发来的。图片上是一双球鞋，都是轻便简单的款式，当下还没正式发售。
顾拙言懒得回复，鞋啊帽啊有什么好发的，还参谋参谋？大小伙子处得跟小姐妹儿似的。但转念一想，都是男生，庄凡心应该也会喜欢球鞋吧？
干脆就送这双鞋好了，省得再纠结。
可顾拙言不知道庄凡心穿多少码，于是编辑信息“你穿几号鞋”，发送前又删除，这么问也忒直白了。“在吗？发张照片看看脚。”这么问好像又过于变态。
最后，顾拙言发信息问：“你多高？”
庄凡心正在看电影，收到信息后从薯片袋子里抽出手，拿起手机一看有点莫名其妙，顾拙言主动发给他的第一条消息，居然是问他的身高？
他不算高，173，听说158的人都自称160，178的人都自称180，于是他回复175。回完有点心虚，又追加一条：“怎么啦？”
顾拙言：“没怎么。”
庄凡心好奇心更甚：“干吗啊？”
顾拙言：“不干吗。”
回完这一条，顾拙言联系连奕铭，来榕城后还是第一次通话，一接通，连句死党间的热乎话都没有，开口就叫人家买鞋。
码数不对，连奕铭问：“给谁买的？”
顾拙言说：“一个朋友。”
“朋友？”连奕铭嚷嚷，“我他妈天天等着你跳海的消息，以为你会以死相逼早日回家，你居然已经交了朋友？”
顾拙言乐道：“这儿挺好的，我妹都乐不思蜀了。”
这边煲着电话粥，庄凡心在那边仍一头雾水。他时不时拿手机看一眼，没等到顾拙言的其他回复，却接到好朋友裴知的电话。
他的好友裴知暑假去日本学习，后天终于要回国。庄凡心上网一查，最近举办的美术展在大后天结束，他们正好可以赶上。
估计是家庭环境的关系，庄凡心从小到大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各类艺术馆，简直百去不厌。两天后，他顶着骄阳出门，在大门口碰见顾拙言遛狗。
今天高温预警，庄凡心提醒道：“小心中暑哈。”
顾拙言说：“那你还出去？”
“我去看美术展。”庄凡心戴上棒球帽，“不看就错过了，就当为艺术献身吧。”
顾拙言状似无意地问：“几点献完？”
庄凡心想了想：“中午吧，拜拜！”
顾拙言牵着狗在树荫下消磨，等庄凡心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口，他才慢腾腾地溜达过去。到路口等了几分钟，签收快递，拎着那双鞋回家。
确实挺热的，一动弹便一身汗。
庄凡心到艺术馆外面下车，馆外的人群不太密集，毕竟愿意为艺术献身的傻子比较少。他站在显眼的位置等，空气又闷又烫，阳光晒得他皮肤绯红。直到汗流浃背、蔫了吧唧时，裴知终于出现在马路对面。
足足迟到半小时，庄凡心嗓子冒烟儿地喊：“给我快点跑！”
裴知气喘吁吁地赶到：“对不起对不起……遇见个追尾的……整条街都堵了……我半道搭地铁过来的……”
两个人仿佛刚蒸完桑拿，脸色姹紫嫣红，检票入馆后又被冷气刺激得毛孔收缩。庄凡心吸吸鼻子，问：“在日本玩儿得怎么样？”
裴知说：“天天上课，你去年不都体验过了吗？”他们俩方向不一样，裴知喜欢的是服装设计，庄凡心喜欢的是珠宝设计，也还算情投意合。
庄凡心问：“去三鹰美术馆了吗？”
“去了，我发博客了，你肯定没看。”
庄凡心的确没看，那是国外一个小众博客，有许多设计者注册发文，起初他发布过一些照片，久而久之懒得登录了。
他此时惦记别的：“有没有给我带礼物啊？”
裴知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不太沉，里面的礼物盒包装得很精致，是一套日式浴衣。庄凡心喜欢得很，收下后和裴知勾肩搭背，决定中午请客。
美术馆很大，他们慢慢逛到中午才离开，就近找一家餐厅吃饭，等餐时，裴知看餐厅内的杂志，庄凡心扒拉他的礼物。
手机一亮，庄凡心分神瞅瞅，是顾拙言发来：“还没回来？”
他回复：“没，吃完饭再回。”
庄凡心有些狐疑，早上碰见时顾拙言就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现在又问，难道有事情找他帮忙？但回复后再没动静，他忍不住询问：“找我有事吗？”
顾拙言：“没有。”
晕，没有发什么消息，那天就搞神秘问他身高，今天又故技重施。庄凡心控制不住好奇心，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顾拙言没再理他，倒是裴知碰碰他的胳膊，让他看杂志某一页。他看过去，是一双设计得很好看的球鞋，表明还未正式发售。
“你觉得好看么？”
“好看。”
“什么时候出啊，想买。”
“六千多不如买画具。”
两个人小姐妹儿似的讨论几句，菜上齐，搁下杂志开始吃饭。庄凡心嘴上说得理智，但眼神悄悄往杂志上飘，甚至情不自禁地决定攒一攒零花钱。
按他的尿性，攒不住，要是庄显炀送他一双就好了。
一份双人餐，庄凡心和裴知吃了不到三分之一，估计是热得没胃口。午后也无力再逛，趁中暑迹象不算太明显，利索地分手于十字街头。
庄凡心打车回家，在小路口下车时微微头晕，拎着礼物朝里走，老远望见德牧蹲在他家的大门外。
他疑惑地走过去，发现牵狗绳系在门上，他解下来，德牧立刻往回跑，跑几步一停，吃掉地上的一块肉干。
狗被肉干牵引着，庄凡心被狗牵引着，一直从他家门口跑到薛家的门口。大门虚掩，他牵着狗进去，在一楼客厅找到看电视的狗主人。
庄凡心问那个神神秘秘的男子：“什么情况？”
顾拙言说：“等你呢。”他不清楚庄凡心几点回家，就把德牧拴在那儿放风，这样自然就把人引来了。
庄凡心更加好奇，一屁股坐旁边，挂着满鬓汗珠盯着对方。顾拙言不再藏着掖着，低头瞄一眼庄凡心的脚，心中稍微有底。
他将茶几上的袋子递给庄凡心，直接说：“送你的。”
庄凡心明显一怔：“送我？为什么？”
顾拙言言简意赅：“谢谢你帮忙。”
“啊，远亲不如近邻嘛……”庄凡心没想到顾拙言这么客气，等他打开盒子一看，更没料到是他一小时前在杂志上看中的球鞋。
他看看鞋，再看看顾拙言，看看顾拙言，再看看鞋。
顾拙言叫这眼神弄得发懵，他实在缺乏送礼物的经验，不禁怀疑这份礼物选得不好。但无论如何已经买了，他说：“凑合穿吧。”
庄凡心好错杂，那几盆花是花园搬的，设计房间也是受薛茂琛所托，一幅涂鸦更没什么价值。可这双鞋六千多，他小声道：“这很贵重的。”
顾拙言莫名松口气，他能听出来庄凡心挺满意这份礼物，那就没有失败。
庄凡心的确喜欢，他看一眼鞋子号码，正合适，瞬间明白了顾拙言为什么问他的身高。他忽生羞涩：“其实我多报了两厘米。”
“我猜到了。”顾拙言说，“你看着顶多一米七三。”
“……”庄凡心舔舔干涸的嘴唇，心说你真会聊天。他抱着礼物告辞，站起身一晃荡，又咕咚跌坐回沙发上。
这时手机收到裴知的短信——“我好像中暑了。”
庄凡心趴在沙发上傻笑一声：“哈哈今天真的好热，我朋友都中暑了。”
顾拙言瞧着那红脸蛋儿，嘴角一抽：“笑什么，我看你也是。”

第5章 瞅他干啥？
庄凡心擦擦汗，他能感觉出来中暑症状，只不过没有在意。榕城很热，每年夏天奔波着上课写生时都难免闹点毛病，没什么大问题。
听见他们说话的声响，薛茂琛从房间里出来，打趣道：“小庄，今天出去玩儿了？”
庄凡心点点头，脸色红中透白，胡姐递给他一大杯白水，一口气喝光后仍觉得口干舌燥。他再次站起身，说：“我感觉好点了，没事儿。”
顾拙言听来有气无力的，不太相信，薛茂琛也说：“够呛，脱水可就麻烦了。”
庄凡心道：“我去输液，以前中暑输输液就好了。”他确实不太舒服，再不走免得给人家添麻烦，便撑着精神往外走。
薛茂琛问：“你自己能行么？”
“能行。”庄凡心走到门口还粲然一笑，“我让我爸陪我去。”
人逐渐走远，顾拙言握着遥控器找节目看，没一个有意思的。薛茂琛翘着二郎腿逗狗，笑说小狗就像小孩儿，顽皮得很。
“拙言，这狗是姥爷给你买的。”薛茂琛说，“等你回去的时候带上它，别丢给我，我可没工夫每天遛。”
顾拙言笑道：“嗯，我知道。”
说着想起早晨遛狗，在碰见庄凡心之前，他先看见庄显炀开车上班，然后德牧在庄凡心家车位上拉了一坨。刚才庄凡心说让庄显炀陪着，这才几点庄显炀就下班回家？
顾拙言出去张望一眼，庄家门外没停着车，估计庄显炀压根儿就没回来。那，庄凡心晕了吧唧地自己去输液？能行么？
按道理讲，十几岁的小伙子生病输液，独自应该能应付。
顾拙言返回客厅看电视，换到一档新闻节目，节目中讲，杭州市中医院某患者在输液时不慎碰到输液吊杆，被坠落的吊杆砸伤眼睛，与医院方产生纠纷。
薛茂琛说：“唉，这倒霉催的。”
人就怕联想，顾拙言把患者查找替换成庄凡心，那双眼睛要是被砸一下子……他回回神，问：“姥爷，庄凡心去哪个医院？附近的？”
薛茂琛说：“小路口左拐二十米的社区诊所，小毛病不值当去医院。”提起来有点惦记，他独居，有个小病小灾时庄显炀和赵见秋两口子总来照顾，关系很近，“拙言，要不你去看看，就当遛弯儿。”
顾拙言起身去了，溜达到诊所后没立刻进去，先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支雪糕。
他吃着雪糕迈进诊所，往输液室一瞧，就庄凡心一个人待在角落的沙发上。缩着肩，身上搭着一条诊所提供的毛巾被，脑袋低垂着，额前的卷毛被汗水弄得不那么蓬松了。
顾拙言踱过去，出声道：“你爸呢？”
庄凡心闻声抬头，有点惊讶对方的出现，说：“我爸还没下班，你出来买雪糕？”
顾拙言在旁边坐下，注意到庄凡心手臂泛起的鸡皮疙瘩，看样子很冷。他捏着毛巾被一角提了提，盖严实点，说：“发烧了吧。”
庄凡心道：“好像是，夹着体温计呢。”
安静地度过五分钟，体温计应该测好了，但当时塞温度计的手正在输液。庄凡心用手肘碰碰顾拙言求助，然后袖管一凉，顾拙言伸手从他腋窝下将温度计抽走。
身体是发烧高温的身体，手是摸过雪糕的手，庄凡心冷得半晌没有暖过来。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七，比今天的气温还高，护士又在药液中加了一针退烧的。
这之后静待退烧即可，庄凡心烧得犯迷糊，低下头让毛巾被遮着半张脸，连呼吸都掩住了。顾拙言瞧着那模样，想起顾宝言生病时的光景，蔫蔫的，喜欢让他爸顾士伯抱一抱。
他无意给别人当爸，便换个模式：“你要是没劲儿可以靠着我。”
庄凡心“嗯”一声，却没动弹，他虽然身形瘦弱但忍耐力很强。两个人不再讲话，诊室内安静得甚至能听见药液滴答的声音。
没多久又来一位输液的患者，对方打开了电视。电影频道在演《黄飞鸿》，庄凡心抬头跟着一起看，他喜欢看电影，这种播过许多次也看过许多次的老片，他依然看得有滋有味。
但大约五分钟吧，顾拙言打了个哈欠。
庄凡心双眼半睁，眼皮上的红晕慢慢消退，脸色也好些。过去一会儿，他嘀咕道：“看了这么多遍，始终不知道鬼脚七的本名叫什么。”
旁边没动静，他估计顾拙言也不知道，忽然肩膀一沉，顾拙言偏头枕住他的肩，早已经睡着了。
庄凡心老老实实地坐着，片刻后肩膀酸麻，怕把对方吵醒便忍着不动。另一位病号望来，稀罕道：“你们这是谁伺候谁啊？”
他笑笑：“麻烦您把音量调小一点。”
顾拙言靠着庄凡心的肩头安睡，他照顾人一向粗狂，数得上的一回是顾宝言的辫子和发卡缠住，他直接施以援手给了一剪刀。此刻照顾病号，难免发挥地不太理想。
快输完时庄凡心喊护士拔针，顾拙言终于睁开眼睛，醒醒神，没面子地看向别处，佯装一切不曾发生。
庄凡心的高烧暂时退了，只是脚步虚浮走得很慢，他们从诊所慢慢地走回家，进门之前庄凡心说了声“谢谢”。
顾拙言递上医生开的药，没说不客气。在他看来，他与庄凡心已经形成互帮互助的良好邻居关系，欠不欠人情也捋不清了。
庄凡心回家后便上床躺着，拆开两份礼物看了看，浴衣还好，但欣喜过后再看这双球鞋，他感到有一些负担。认识没多久，收人家好几千块的礼物，似乎说不过去。
他考虑着，要不回送顾拙言一份价值差不多的？这又涉及到攒零花钱，或者接稿赚点报酬？他还有点昏沉，决定等病好之后再详细计划吧。
傍晚庄显炀和赵见秋回来，有爸妈照顾，庄凡心比下午时精神不少。不过明天赵见秋的工作室有项目收尾，挺重要的，庄显炀明天也排了一整天大课，临时无法调开。
庄凡心躺在被窝里，手机闹钟显示明天上午有数学培优课，他没叫庄显炀帮他请假，感觉自己可以坚持。
原本能媲美混血的脸蛋儿，经历一夜发烧便倍显憔悴，庄凡心第二天醒来时卷毛打着绺，两瓣嘴唇干燥得裂着小口子，整个人老得像二十岁。
他爬起来洗个澡，换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成功重返十七岁花季，最重要的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试试那双鞋。
穿好，不大不小正合适，系上鞋带，在镜子前来来回回地走秀。庄凡心孤芳自赏了一会儿，下楼吃饭喝药，然后背着书包出了门。
在门口又碰见顾拙言遛狗，庄凡心打招呼：“早哈。”
顾拙言拽着狗停下，打量庄凡心一眼，貌似不烧了，但那双大眼睛还是有些红肿。“好点了？”他问，“不安生待着又干吗去？”
庄凡心答：“有数学课。”
带病坚持，顾拙言说：“还挺用功的。”
庄凡心不好意思地笑笑，他确实不怎么厌学，但今天坚持去上课还有其他原因，穿着新鞋忍不住想出去转悠。
“那我走了啊。”他摆摆手再见。
走出去几步，庄凡心想起来，今天的数学课要讲卷子，也就是他让顾拙言代写的那套。因为是培优课，每一套试卷老师都会打分，根据分数判断大家的成绩浮动。
庄凡心回头问：“上回你帮我做的数学卷，难吗？”
顾拙言说：“还行。”其实他早忘了。
庄凡心心里没底：“能达到一百分吗？”
顾拙言愣了愣：“也许吧。”
半小时后，庄凡心打车到补习班，接一杯热水找个离空调远的位子。上课铃响，老师抱着一沓答题卡姗姗来迟，先囫囵一扫，而后笑眯眯地朝庄凡心望了一眼。
庄凡心一怔，瞅他干啥，莫非卷子做得不好？
“这套题比较难，有好几个人空着最后两道没做。”老师在讲台上说，“今天讲的时候都认真听。”
既然比较难，那做得不好也情有可原吧。
庄凡心稍微放松，恰好答题卡发来，他赶忙接住。放在桌面上一看，只见红红的都是对勾，狐疑地翻到正面看分数，他的妈呀！
赫然打着“150”，满分。
庄凡心目瞪口呆，抬头对上老师镜片后闪烁着智慧的目光，顿时明白了那个笑容的含义。他喝口热水压压惊，记得发挥最好的一次学校考试，成绩是146分，但培优课的试卷他基本徘徊在一百一左右。
上课铃响了，老师让大家准备好卷子，讲题。
庄凡心认真听课，逐渐感受出这套卷子的难度，越是这样，越惦记起替他做卷子的枪手。他实在低估了顾拙言，瞧着漫不经心的，一出手居然弄了个满分。
渐渐讲到后面的大题，老师说：“第二十题的难度不小，正确率非常低。”
庄凡心阅读题干，一遍读完，没太懂，也没注意到老师又说：“只有一名同学解答出这道题，也是班里唯一的满分。”
庄凡心开始读第二遍，读着读着抬起头，唯一的满分，不是指他吧？
这时，老师迎上他的目光，笑着说：“庄凡心，你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第6章 手滑了。
庄凡心心里咯噔一下，就俩字：完了。
这套卷子很难，全班的分数都相比平时较低，这道题是难上加难，许多人甚至空着没做。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是班上唯一一个满分，犹如一匹脱缰而出的黑马。
然而事实是，此刻他连题干还没读懂。
“老师，还是你来讲吧。”庄凡心挣扎道，“我讲不好……”
老师说：“别不好意思，上来给大家讲讲你的解题思路。”说着看向其他同学，“这道题有两种解法，庄凡心那种和我本来要讲的不一样，大家认真听。”
庄凡心走投无路，只好磨蹭着从座位走向讲台，他捏着卷子，手心微微冒汗，等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时只剩紧张。
老师笑道：“怎么一脸慷慨赴死似的？不舒服？”
庄凡心解释：“我有点发烧。”解释完捧着卷子动动唇，念一遍题干，念完喘口气开始念第二遍。
有同学低声议论，大概觉得庄凡心磨叽，老师也出声催促。庄凡心没办法，硬着头皮说：“我来讲一下怎么解的。”说完念起解题步骤，谢天谢地顾拙言写得很清楚。
“等等。”老师打断他，“不要光念步骤，讲讲你的思路。”
怕什么来什么，庄凡心尴尬得杵在上头，撇撇嘴角快哭了：“老师，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不知哪位活雷锋说：“烧糊涂了吧。”
老师拍拍庄凡心的后背，比较理解地说：“身体不舒服就算了，回座位上喝点水，下次上课再给大家讲吧。”
庄凡心如获大赦，匆匆走下讲台，他被自己搞得肉体上腿软、精神上崩溃，都不知道怎么拧巴回桌前的。后半节课他一直深深地垂着头，脸皮滚烫，肠子都悔得发青。
苍天明鉴，他第一次让别人代写作业，而且是怕顾拙言不接受帮忙才想出的主意。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捱到下课铃响，庄凡心等其他同学走光才挪窝，他今天还有两瓶药液要输，于是直接去了诊所。中午只有他一名病号，输上液，仍然坐在昨天的位置。
值班医生瞅他一眼：“脸那么红，又烧了？”
庄凡心说：“热的。”其实是臊的。他盯着滴滴答答的输液管，课堂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帧帧重播，臊得他打了个哆嗦。
怎么就叫他上去讲呢？怎么全班就他做对了呢？
那自然不是他做对的，庄凡心想到顾拙言，感觉那个人特别不真实，什么什么呀就得出个满分？他掏出手机，编辑道：“那次你帮我做的数学卷，得了满分。”
几分钟后，顾拙言回复：“噢。”
噢？一个“噢”字透露出云淡风轻，仿佛得满分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儿。庄凡心心理失衡，酸溜溜地回：“你何必得那么高的分数？”
顾拙言：“不是你要求的么？”
庄凡心回想当时的对话，好像真是他要求的。那时候怎会想到这人这么厉害，他既悔不该当初，也没脸质问人家，干脆诉苦：“老师让我上去讲题，我不会。”
顾拙言咂摸出味儿来，原来是怨他呢，看看表，这时间应该上完课了，于是问庄凡心在哪儿。
“输液。”庄凡心回复，“你在干吗呢？”
顾拙言起身往外走，一边打字：“闲着。”
诊所里的医生陆续去吃饭，只剩一个值班护士，庄凡心接了一通赵见秋的电话，挂断后没再打扰顾拙言。谁料几分钟后，顾拙言竟然出现在诊室的门口。
庄凡心惊讶道：“你来找我啊？”
顾拙言进来：“吃完饭消消食。”到旁边一坐，不像昨天挨那么近，隔着一拳距离。静了会儿，他没话找话：“你还没吃饭？”
“没呢。”庄凡心答。他其实肚子很饿，但第一袋还没输完，且有的等。转念一想，何必非待在这儿，回家输完也是一样。
得到护士的批准后庄凡心输着液回家了，顾拙言在旁边举着药袋子，还帮他拎着书包。回到家，药袋子挂上衣架，庄凡心卧在床上喝粥。
顾拙言第一次来，走到墙边看立柜里的物件儿，除却几样工艺品，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奖杯。有中文有英文，看来国内外的比赛都有，画画相关的奖项之外还有设计方面的，估计庄凡心的理想是做一名设计师。
顾拙言问：“这都是你的？”
“嗯。”庄凡心开玩笑，“摆出来装门面的。”
顾拙言虽然不会画画，但他明白赢得奖杯需要付出的努力有多少，欣赏完，他踱回床边调整滴液速度，都弄好后说：“那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庄凡心道：“你要帮我拔针啊。”
顾拙言忘记这茬儿，拇指指腹不禁捻了捻食指指腹，先找找手感。他在床沿儿坐下，没什么要说的，也没什么想干的，气氛尴尬得不行。
庄凡心塞给对方一包薯片，问：“看电影吗？”
顾拙言一看就困：“不了吧。”
庄凡心又寻思旁的，拿起枕头边他睡前看的书，递上去：“看推理小说不？”
顾拙言掀开一看，居然是日文原版，八嘎。
气氛比刚才还不好，庄凡心有些无措，他就像把所有玩具都拿出来分享的小孩儿，但是小伙伴就是没兴趣。一时间陷入沉默，他客套又抱歉地说：“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顾拙言最怕这种，以防庄凡心瞎矫情，他撕开薯片咔嚓咔嚓吃起来，然后掏出手机开始玩游戏。
等不尴不尬的氛围冲淡些，庄凡心伸着小细脖瞅瞅，挪近些旁观。他就像公园里观棋的老大爷，比下棋的还来劲。顾拙言赢了，他叫好，顾拙言受伤，他叹气，顾拙言吃完一包原味薯片，他赶紧又塞一包番茄的。
“你不用管我。”顾拙言终于吭声。
庄凡心一笑：“你也不用管我，继续继续。”
顾拙言接着玩儿，过一会儿自顾自地说：“需要组个队友。”
庄凡心道：“稍等，我马上注册。”他摸出手机鼓捣，许是兴致勃勃的劲儿太明显，弄得顾拙言没办法拒绝。
“我叫什么名字好？”庄凡心看一眼顾拙言的账号，就叫GZY，非常简洁。回想这一天遭的罪，他给自己起名“今天也很烦心”。
几秒钟后，“GZY”收到“今天也很烦心”的好友申请，于是在一众高等级好友中出现唯一一个一级号，瞧着弱小可怜，于是他先给对方扔了几件装备。
庄凡心全部穿上，和顾拙言组建队伍。他们现实中不太熟，游戏中更是没有丁点默契，第一局就差点同年同月同日死。
庄凡心臊答答地说：“还挺难的。”
顾拙言很直白：“你先自我提升一下。”
哪只菜鸡不恋慕大神，庄凡心道：“可我想跟你玩儿。”
顾拙言不太留情：“目前来说，你高攀了。”
既爱答不理，又高攀不起，庄凡心没吱声，默默去商店逛了一圈，购买没屁用的花束和爱心，一股脑全送给了“GZY”。
看着满屏乱飞的桃心和花瓣，顾拙言无语道：“有那个钱不如买能量包。”
庄凡心问：“有能量的话，你跟我玩儿吗？”他点开买下，浑身充满能量地出现在对方面前，发送组队申请。
心里没底，还状似无意地挤挤人家胳膊。
顾拙言按下“同意”，假装道：“手滑了。”
新一局开始，庄凡心拖后腿的德行变本加厉，但在顾拙言大幅度拔高整体水平的情况下，他们取得了胜利。
房间内逐渐只剩下游戏的背景乐，顾拙言和庄凡心认真地玩儿，沉默度过整整两个钟头。倏地，顾拙言的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庄凡心虽然意犹未尽，但跟着一起退出。他从小不怎么接触网络游戏，有限的课余世间几乎都扑在画画上，偶尔玩儿一次感觉挺开心的。
顾拙言抬头看输液管，终于快输完了，拔针前正好休息一会儿。谁料庄凡心从书包里掏出卷子，说：“你给我讲讲那道题吧，下节课我不能再出丑了。”
这个陪床实在是累人，顾拙言早知道还不如看电影。他把卷子搭在腿上，直奔第二十题，问：“题干你明白没有？”
“明白。”庄凡心忽然好奇，“你数学怎么学的？”
顾拙言指一下墙角的立柜，他也有些奖杯，差不多都是竞赛所得。从小培养，几乎每天都要做练习，哪怕是来榕城那天在飞机上还刷了一套题，所以尽管术业有专攻，但背后付出的东西是一样的。
第一问，顾拙言开始讲，不耐烦中隐藏着细致。
还没讲完，肩头忽然一痒，顾拙言用余光轻轻一扫，见庄凡心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他转一转笔杆，说：“能不能坐好？”
这样省劲儿，庄凡心道：“你昨天也枕我了。”
顾拙言难以反驳，继续讲下去，处理完第一问，到第二问时放慢些速度。他是第一次给别人讲题，讲完询问是否理解。庄凡心回答时下巴抵着他微动，更痒，气息拂到腮边来，热乎乎的。
第三问最难，顾拙言讲得更仔细，之后问：“有问题么？”
肩头安宁，庄凡心既没点头也没吭声，顾拙言心里骂一句“脑子不行”，嘴上却忍耐着：“那我再讲一遍。”
讲完，他嘴上的耐心也不剩多少：“这回懂了么？”
分秒过去，肩上一阵沉默，拂在腮边的气息似乎加重一点。顾拙言小心地侧头查看，卷毛刘海儿，泛着毛细血管的眼皮，睫毛，鼻尖儿，干燥的嘴唇，一切都拉近放大在眼前。
还讲个屁，庄凡心已经安然地睡着。
顾拙言煞是不爽，他耗着时间和精力来当免费家教，这学生也太没礼貌。这般想着，只好轻手轻脚地抽走卷子，将庄凡心的手臂放平。
他垂眸看着庄凡心的手背，很细腻，皮肤的纹路还不如淡青的血管明显，几条白胶布贴着，渲染出几分脆弱。
等最后一点药液滴尽，顾拙言一手托住庄凡心的手，一手撕开条条胶布。他也是第一次给人拔针，怕把握不好力道，有点紧张。拇指虚放在针眼处，飞快地拔出输液针后，立刻按住针眼防止出血。
许是按得有些重，这一瞬间庄凡心作出反应，蜷了蜷手指。
顾拙言扭脸去瞧，见庄凡心眯开了眼睛，他顺势将人放平在枕头上，并温柔地盖好被子。“今天还烦心么？”他轻声道，“睡一会儿吧。”
从庄凡心家出来，顾拙言慢慢地往回走。
天依然那么晴，但他已经换了脸色。

第7章 气死顾士伯！
庄显炀去书房找资料，走到门口隔着门一听，里面手机提示音不间断地响，十分热闹。他索性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把庄凡心抓了个现行。
庄凡心吓得一抖，赶紧用书本盖着桌上的手机，笑着问：“爸，找书吗？”
庄显炀说：“别装了，在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走到桌旁觑一眼，仍不给好脸色，“这是病好了，写个作业都不认真。”
输液两天，庄凡心已经恢复得很精神，他狡辩道：“我使劲儿写呢，没偷懒。”只不过缺乏底气，说着说着低下音调，又瘦，缩在宽大的皮椅里连存在感也降低。
庄显炀道：“暑假可快到头了，你悠着点。”
庄凡心连连点头，伏在桌上假模假式地写作业，等庄显炀找到资料离开书房，他立刻扒拉出手机。短短几分钟消息爆满，足足有两百多条未读。
一放暑假，庄凡心奔波于画室和补习班，其实根本没怎么休息过，在同学群内也属于查无此人，若非大家千呼万唤，他能潜水到开学。
班级群有老师有女生，这是纯粹的男生群，将将两百条消息看完，他发一条：“你们写完作业了吗？”
他同桌齐楠：“你这冷不丁的，我以为班主任进来了。”
庄凡心：“我写完化学了，你要不？”
齐楠：“化学我也写完了，数学写完没？”
庄凡心：“正在写呃。”
大家七嘴八舌，你要化学我要生物，好像一个二手交易群。老规矩，班长站出来决策，下午创意园三号咖啡厅见，一起赶作业。
庄凡心翻一翻数学卷子，差不多做完了，只剩一些圈起来的难题还空着。他思考，到时候一帮人叽叽喳喳消磨时间，还不如找个好老师，帮助他解决一下这些难题。
他狠狠心，在一片应和声中回复：“我发烧刚好些，就不去了。”
“真的假的？”班长不信，“开视频，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庄凡心回：“齐楠知道。”
齐楠反应贼快：“对，他去鼓浪屿写生中暑了。”
好一个鼓浪屿，庄凡心蒙混过关，而后和齐楠私聊达成交易，完成数学作业后借给对方，下午就在小路口接头。
又瞎聊片刻，庄凡心搁下手机从头捋一遍空着的题，解决掉部分，剩着几道实在没有办法。他抱着卷子去找免费家教，也就是顾拙言，经过满分风波和讲题的那个午后，他有一点尊敬对方。
拐出家门直奔巷尾的薛家，庄凡心进门先看到顾宝言，顾宝言捧着相机正醉心于拍摄，见他来，热情地喊：“哥哥，我每天都给花浇水，你快看看！”
庄凡心走过去，有一盆都快被浇死了，他不好意思明说，问：“小妹，怎么披头散发的？”
顾宝言来榕城后就没拥有过美丽发型，像搞摇滚的。庄凡心朝楼里望望，又问：“你哥在家吗？”
“不在。”顾宝言答，“我睡醒起床，姥爷和哥哥都不在。”
反正顾拙言不在家，庄凡心便陪着顾宝言玩儿。他给顾宝言拍照，花园拍完便去外面的小路上，德牧威风凛然地停在一棵榕树下，他趁机按下快门。
胡姐从楼里出来：“别又中暑了，进屋吃水果吧。”
荔枝又冰又甜，庄凡心一口一个，看时间发觉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他问：“胡姐，薛爷爷和顾拙言去哪儿了？”
胡姐说：“去医院做检查了。”
好端端的谁去医院，庄凡心关心道：“薛爷爷身体不舒服吗？”
胡姐说：“不是，是带拙言去检查，一早上空腹，连口水都没喝。”
庄凡心含着荔枝核儿停住嘴，顾拙言去医院检查？难道顾拙言生病了？不应该啊，前几天还好好的，甚至照顾他，怎么忽然搞到医院去了？
况且小毛病去诊所瞧瞧就行，去医院的话，有些叫人担心。
庄凡心没了胃口，也不好意思再让人家讲题，对于前几天麻烦对方的事更感到抱歉。他也没什么能做的，为表歉意，他给顾宝言梳了个头。
庄凡心抱着卷子回家，走出小楼迈下台阶，隐约听见越野车的引擎声。走到大门口，正好望见几米开外，顾拙言拿着个汉堡下车。
边走边吃，顾拙言瞄见庄凡心立在他家门外，还以为走错门。待近至身前，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出声问：“找我？”
庄凡心说得真挚：“你别吃这种没营养的了。”
顾拙言回道：“弄一床薯片的人还讲究营养？”饱腹后的腔调很慵懒，听来有些刻薄，他又轻飘飘地解释，“早上没吃东西，垫垫。”
庄凡心上前半步，目光凝在顾拙言的脸上，有点黑眼圈，下颌线条分明，瘦了？不清楚是不是心理作用，此刻他怎么看都觉得对方身体抱恙。
“你不舒服吗？”他问，怕关系没发展到那程度，又懂分寸地加一句“不方便的话就当我没问。”
顾拙言莫名其妙：“舒服。”
外面实在闷热，他没耐心一直站在门口，瞥见庄凡心怀里的练习册，大概猜到找他的原因。他往里走：“进去吧，等会儿又中暑了。”
庄凡心立在原地：“拜拜，那你好好休息。”
顾拙言停下转身，奇怪地看向庄凡心，并且感觉到庄凡心看他的目光充满了怜爱，就像顾宝言埋葬养死了的小鸡时的眼神。
“你怎么了？”他顺顺气，“还是我怎么了？”
庄凡心道：“胡姐说你去医院检查身体，你是不是得病了？”
“得病”和“生病”听着不太一样，感冒发烧都是生病，没什么大事儿，但“得病”听着像产生了癌细胞。顾拙言恍然大悟，合着支吾半天是因为这个，他无奈道：“单纯做检查，我各项正常，十分健康。”
看那人仍杵着，炎热混合焦躁令他上头，提高音量解释：“转学做体检。”
庄凡心迟钝数秒后反应过来，长长地舒一口气：“你早说啊。”他跑到顾拙言的面前，熟稔地拍一下人家的肩膀，“写作业去。”
两个人并肩进屋，上楼梯时顾拙言低着头，自然而然地看见庄凡心穿着他送的球鞋，忍不住想，庄凡心还挺关心他，是因为这双鞋吗？
顾拙言打一杆直球：“我如果真生病呢？”
庄凡心立刻回答：“那得治啊。”
“废话，我不知道得治？”顾拙言强调，“我是说你。”
庄凡心想了想：“我陪你剃光头。”
这是默认癌症、化疗、脱发三位一体，顾拙言再没什么想问，到二楼一拐，见顾宝言在客厅看电视，他的相机扔在沙发上。
偏厅洒着大片阳光，顾拙言和庄凡心去那儿写作业，卷子铺好，庄凡心忽然一精神，问：“你刚才说转学体检，那你转到哪个学校？”
顾拙言回答：“天际中学。”
“天际中学？我就是天中的！”庄凡心没想到如此巧合，毕竟天中很难进，何况是跨省转学，“那你是文科还是理科？”
顾拙言说：“理科。”
庄凡心笑起来：“我也是理科！”
顾拙言矜持地“嗯”一声，眼光落在卷头的标题处——高二年级上学期暑期巩固卷。开学升高二，才提前修完上学期，他在原来的学校已经修完了高中课程。
他问：“讲什么？”
庄凡心的心绪仍未平复，好奇道：“那你去哪个班？”
“还没定。”顾拙言说，“后天去学校考试。”
大概等于入学前的分班考试，庄凡心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他觉得太有缘分了，忍不住说：“确定班级以后告诉我一声，好吗？”
顾拙言答应，开始讲题，这些题比不得培优班的难度，稍一点拨庄凡心便能解出来。等待庄凡心写好的空隙中，顾拙言喝口水，垂眸将庄凡心伏案的侧脸框入视野。
分外安静，配着一头卷毛好像个假人。
假人不太好听，像他妹玩儿的那种洋娃娃。
洋娃娃实在是酸，他移开目光，又喝了几口水。
喉咙一阵滋润，嗓音也变得清亮些、温柔些，顾拙言将目光移回来，问：“庄凡心，你在几班？”
庄凡心答：“理科三班。”
他没抬头：“班主任是化学老师，我们班的人都很好，就是特别缺乏奋斗精神。就拿男生说吧，其他班男生经常相约比赛打球啊，游泳啊，我们班男生只喜欢泡咖啡厅，喝饮料吃蛋糕，今天下午就在咖啡厅聚众学习呢。”
嘟嘟囔囔好长一串，顾拙言听完笑问：“你怎么没去？”
庄凡心洁身自好般：“我不是想找你学习嘛。”
这比陪着剃光头顺耳多了，顾拙言继续讲题时也仔细些。时间卡得很准，庄凡心完成后便匆匆离开，去小路口和齐楠交接。
顾拙言拿上相机回房间充电，睡一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靠着床头翻看相机，前几张各种虚影过曝，不用猜也知道是顾宝言干的，等顾宝言出现在照片中，他猜测是庄凡心掌镜。
一张张翻过，最后一张德牧站着榕树下，如盖的绿荫透着点点光斑。顾拙言将这一张导入手机设成背景，顺便设置一个闹钟，后天早上八点半他要去天中参加考试。
顾拙言点开通讯录，“爸”，拨打出去。
这是来榕城后，他打回家的第一通电话，在没开灯的、漆黑的房间里。四五声后顾士伯接通，平静但迟疑，似乎没料到顾拙言会打给他。
几秒钟后，顾士伯的声音传来：“拙言，在你姥爷那儿怎么样？”
顾拙言答非所问：“今天做了入学体检。”
顾士伯说：“转学的事儿已经打好招呼，只要你不再胡闹，在那边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
房间安静，每个字都听得特清楚，比如“胡闹”二字。
顾拙言憋在胸口的一团气不断上涌，忍耐这些天，此时此刻想要发泄出来。他不是自愿来榕城的，是公开出柜闹得轰动全校后，和顾士伯与薛曼姿吵得翻天覆然后被送来了榕城。
顾士伯叫他别胡闹，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别搞同性恋。
可惜已经晚了，从转学、离家，顾拙言每时每刻都不痛快，他恨不得马上搞一个给顾士伯瞧瞧，气死顾士伯！然后他遇见了庄凡心，成为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地出现在彼此的生活里。
他们认识不到十天，顾拙言教庄凡心弹吉他、陪庄凡心输液、带着打游戏、讲题种种……他根本没有那种好性格，不知不觉地主动靠近，其实是潜意识中迫不及待地想发展一段亲密关系，以此报复顾士伯和薛曼姿罢了。
说通俗点，不让他搞同性恋，他偏偏要勾搭一个。
恰好他遇见庄凡心，庄凡心人长得好看，性格好，会画画爱学习，完全称得上优秀，那确实也比较吸引他这种年轻没感情经验的同龄gay……
顾拙言深吸一口气，问：“真的？”
“真的。”顾士伯说，“只要你老实待着，一切要求我来安排。”
顾拙言道：“安排我进理科三班吧。”

第8章 谁允许你烫头的？
顾拙言说完就挂断电话，连句“再见”也没留。屏幕很快变黑，房间中丁点亮光都不剩，他就在乌漆墨黑里坐了半晌。
琢磨着，勾搭庄凡心。
但往往计划是一回事儿，操作又他妈是另一回事儿。
顾拙言拿起手机随意浏览，不经意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是补习班老师发的暑期特攻训练。他的目光在“特攻”上停留数秒，略过去，看到下一条内容。
庄凡心两小时前发的一张照片，也就是离开他家之后。照片中是面对面的两只手，一只手很瘦很白，属于庄凡心，他手里拿着那沓数学卷子，另一只手比较黑，拿着一盒蛋糕，估计是庄凡心的同桌齐楠。
配字：交易现场。
顾拙言评论道：“借同学抄作业还有蛋糕吃？”
很快，庄凡心回复：“天下没有白抄的作业。”
顾拙言：“那我给你讲题是白讲么？我怎么没有蛋糕？”
一句话把庄凡心难住了，他找人家解决作业里的难题，解决完用作业换取蛋糕，然后作为中间商独吞了利润。
顾拙言半天没等到回复，恰好薛茂琛喊他吃饭，便揣着手机下楼。家里没有食不言的规矩，薛茂琛哄着顾宝言多吃青菜，顾拙言边吃边看手机。
庄凡心终于回复：“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
这是要补偿？顾拙言开玩笑而已，但他不正面解释，反而做作地说：“没胃口吃。”
庄凡心：“为什么？你生气了？”附加惊恐表情。
顾拙言：“后天要考试，焦虑。”
庄凡心难免疑惑，成绩那么好也会焦虑么？难道只有数学成绩一枝独秀？他跟个菩萨似的，换位思考，猜测顾拙言独自去陌生的学校考试，大概很不安吧？
他发送道：“后天我陪你去。”
顾拙言没有任何客套，仿佛达成目的般回一句“谢谢”。放下手机，他食欲不错地又添一碗饭，看薛茂琛哄孩子辛苦，敲敲碗沿儿警告顾宝言少任性。
顾宝言蛮害怕的，乖乖吃起来，薛茂琛把注意力从外孙女身上转移到外孙子身上，关心地问：“拙言，后天的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没准备。”顾拙言夹一根青菜，“这学校在全国排名没进前十，好考。”
薛茂琛建议：“那明天陪我钓鱼去吧？”
顾拙言改口：“我突然觉得单词要背一下，您自己钓吧。”
后天一早，庄凡心瘦条条的身影徘徊在薛家门前，等顾拙言出现便迎上去，约定好的，陪对方去参加考试。
原本想叫司机送一趟，但庄凡心建议搭地铁认认路，顾拙言便妥协了。两个人朝外走出一截，庄凡心转过身，面向顾拙言倒着走。
庄凡心穿着一条九分牛仔裤，很合身，两条细腿倒腾得很轻巧。上身是一件短袖的网球衫，正红色，衬得手臂和脖颈格外白净。顾拙言自然而然地看过去，微微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庄凡心也笑。
顾拙言说：“笑你穿得那么喜庆。”打趣完再夸一句，“不过红色挺配你的。”
庄凡心他捏起上衣前襟，展示左胸口的小刺绣徽章，说：“这是我校夏季校服，你也会有的。”
顾拙言不禁萎靡，虽然欣赏人家半天，但自己并不想穿。想想做操时的盛景，绿操场站满红通通的学生，得多刺眼。
“瞧你那样儿。”庄凡心大喘气，“还有白色的，穿哪件随便。”
他们搭乘地铁到天中，庄凡心亮出校卡进校，带顾拙言去办公楼的招生处。一切已经打点好，把相关证件交给招生处主任，再由教学校长安排考试。
除了顾拙言，今天还有几名学生参加开学前的补考，全部安排在小报告厅内。
顾拙言随便挑个位置坐下，默默打量，这所学校有些历史，办公楼似乎翻新过，但报告厅的地毯很旧，长年累月都被踩薄了。
凑合上吧，也没别的招儿。
监考老师进来瞥见一位闲人，问：“庄凡心，你来陪我监考的？”
庄凡心笑答：“我陪转学生来考试。”他颇有眼力见儿地跑去拿卷子，“老师，我帮你发。”
发完补考卷，还剩单独一份水平测试卷，庄凡心走到顾拙言的桌旁，搁下卷子时小声说：“别紧张，考不好也没关系。”
顾拙言轻轻“嗯”一声，其实心头一空，他长这么大，参加过的大小考试不计其数，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考不好也没关系”。
在听到庄凡心说之前，他以为自己根本不需要这句宽慰。
庄凡心轻巧敏捷地跑出报告厅，厅门关好，开考的铃声同时响起。周遭仅剩纸笔摩挲的动静，半小时、一小时，写得人手都酸了。
写作，顾拙言停下喝水，听见报告厅外传来一声“老师好”。
走廊上，庄凡心靠着墙阅读自带的推理小说，恰好他们班班主任夏维经过，他打完招呼问：“老师，你今天值班吗？”
“是啊。”夏维说，“你来学校干什么？”
庄凡心答：“我陪别人考试。”他感觉对方在打量他，便忍不住投其所好，“老师，我写完化学作业了。”
夏维疑惑道：“我觉得你和平时不太一样。”
“微小地变帅了一点。”
“臭美。”夏维赶着回办公室，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他转身看着庄凡心，像看一只小怪物：“谁允许你烫头的？！”
庄凡心把书扣脑袋上：“我错了！”
夏维训道：“开学前弄直！”
报告厅内，顾拙言听得一清二楚，心说这老师有点暴脾气，那小卷毛挺好看啊。
时间安排得很紧，上午考完语文数学，庄凡心带顾拙言在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在学校里慢腾腾地转悠。
顾拙言任由庄凡心领着乱逛，教学楼中安静无人，经过高二年级三班的门口时朝内望一眼，窗明几净，后方黑板上画着栩栩如生的骏马，临摹自徐悲鸿。
他隐约猜到，故意问：“哪位同学画的，那么厉害？”
庄凡心真好骗，完全忍不住挨夸的笑意，承认后说：“这叫一马当先，但我们班总被一二班压着。”
说到这儿，他带着对未知的懵懂，还掺杂几分憧憬之情：“也不知道你会考进哪个班，没准儿恰好进我们班呢。”
顾拙言装傻：“没那么巧吧。”
“也对。”庄凡心点头，“没关系，反正都在一个年级。”
逛完这一层，他们下楼离开，从尽头的侧门出去是一片种着大榕树的花园，四条甬道连接对面的图书楼。
这一片是学校最美的地方，庄凡心好奇地问：“你原来的学校什么样？”
顾拙言说：“教室都大同小异，不过我们学校的学生很没德行，可能在食堂排舞，也可能去实验楼开联欢会，都挺难管的。”三两句说不清，倒是勾得他有点想家，“有一阵子流行组乐队，琴房不够用，于是乐队把道馆占领了。道馆的人找击剑部帮忙，我就带人去了。”
庄凡心问：“打架了？”
“没有。”顾拙言说，“乐队主唱原来是我发小，我们就在道馆听他们开了场演唱会。”
庄凡心想起朋友圈的那张合照，四个男生骑着马，那位发小应该也在其中。顾拙言点点头：“组乐队那个叫陆文，另外两个是连奕铭和苏望。”
十几岁的少年人，友情最珍贵，庄凡心怕聊多了影响对方的情绪。他带顾拙言朝西走，在犄角旮旯找到一处楼梯，楼梯下一有小块避风挡光的空地。
这个楼梯通往天台，但禁止使用，庄凡心说：“这处小角落是学校室外唯一一处监控死角。”
顾拙言看地上只有几片落叶：“还挺干净。”
“当然干净。”庄凡心不爽道，“放假前我天天打扫。”
见对方微微意外，他卖关子：“上学期，有一天晚自习的课间我躲在这儿，被主任抓住了，你猜我当时在干什么？”
顾拙言面无表情：“和你女朋友接吻。”
庄凡心一愣，脸说红就红：“怎么可能啊，我没有女朋友……”
顾拙言这时笑了：“那你干吗？”
庄凡心道：“我和齐楠躲在这儿嗦粉，有点咸，齐楠去小卖部买饮料，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主任凑巧经过。”
粉太香了，主任闻着味儿把庄凡心逮个正着，罚他打扫一学期卫生。
倾听完这么一桩惨案，顾拙言笑晕了，抬手搭住庄凡心的肩膀，怜惜地揽着对方回报告厅。下午考理综和英语，监考老师大发慈悲，允许庄凡心在厅内吹着空调等。
庄凡心远远地窝在最后一排，午后犯困，他渐渐也有些撑不住，在进行英语听力时睡着了。等铃声响起，收卷，其他人逃脱苦海般走光，顾拙言起身回头，见遥远的后排空空荡荡，再一定睛，一撮卷毛颤颤悠悠。
顾拙言走过去，抿唇坐在庄凡心旁边，噤着声打开手机音乐库，搜索《运动员进行曲》，点击播放。
不出十秒，庄凡心一激灵醒来：“做课间操了？”
顾拙言关掉音乐：“我考完了。”
庄凡心陡然松一口气，他和顾拙言并排、并肩，面向宽敞的报告厅以及厅上的讲台，仿佛同班同学来听讲座。
“哎，”他嘟囔，“要是你进我们班就好了。”
顾拙言笑笑没说话，心里跟明镜似的，演技跟梁朝伟似的，装的跟大尾巴似的。

第9章 这么快就翻车了。
两个人离开学校时正值晚高峰，天中门前的街上车水马龙，街对面有一排店铺和辅导班，招牌花花绿绿，其中有一间甜品店叫“一楠时光”。
庄凡心说：“以后喝东西就去一楠，记住了吗？”
顾拙言问：“比别家好喝？”
庄凡心哈哈一笑：“因为是我同桌家开的店。”他推推顾拙言的肩膀，从首尾相接的车缝隙中穿过，“走，我请你吃蛋糕。”
昨天在朋友圈的回复里提过，顾拙言解释：“我昨天瞎掰的，其实我不爱吃甜点。”
庄凡心热情道：“他家的蛋糕特好吃，你吃一次就喜欢了。”而且一暑假没来过这边，他自己想吃。
顾拙言没再推辞，顺从地跟着庄凡心进了门，店面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精心，边边角角也拾掇得一尘不染。
老板是一位中年女人，也就是齐楠的妈妈，此刻正坐在迷你吧台后算账。一抬头，瞧见稀客似的：“凡心来啦？一暑假没见了。”
庄凡心扑到吧台上：“阿姨，你想我不？”
“想啊，你也不来。”老板抬手扔一支棒棒糖，瞧见他穿着校服，顿时脸色一变，“开学啦？怎么齐楠还疯玩儿呢？”
庄凡心说：“莫慌莫慌，我陪朋友去学校考试呢。”
老板闻言一望，见顾拙言在窗前的长桌边坐着，感叹道：“这么高个子，别人家孩子都怎么长的。”说着递上餐单，“瞧瞧吃什么，这顿阿姨请客。”
“谢谢阿姨！”庄凡心叼着棒棒糖点单，“阿姨，齐楠在家吗？”
店面后头是居民楼，齐楠家住四楼，在家的话一嗓子就能喊下来玩儿。老板说：“没在，他下午跟人打球去了。”
庄凡心不情不愿地“噢”一声，这人怎么写作业的时候知道叫他，打球就不叫了。他撇撇嘴，最终点了两份蛋糕，两杯饮料。
等餐的时间不算短，庄凡心说：“阿姨，派点活儿干。”
老板将一面小黑板和几张餐卡递上，说：“快开学了，给阿姨设计个新招牌。”
庄凡心就爱干这种事，坐到桌边认认真真地画起来，顾拙言旁观片刻，忽然被墙上的照片的吸引，墙上贴着许多拍立得，几乎都是穿着校服的男生女生。
贴在中央的一张，是庄凡心和齐楠的合影，照片中庄凡心捧着一大杯奶茶，直发，眼仁儿乌溜溜的，看上去和现在不太一样。
顾拙言本来觉得卷毛好看，此时有些举棋不定，当然，不是他的头，他操心也没用。另一面墙上挂着几格漫画，天马行空的，但每一格都和店里的招牌有关。
“你画的？”他问。
庄凡心点点头，当初从构思到绘画再到制作成壁画，前后共花费两周时间，是送给齐楠的生日礼物。顾拙言晃一晃神，想起在他们不相熟的情况下，庄凡心主动帮他布置房间，也送他画。
他说：“你对谁都那么好？”
庄凡心笑笑：“那是你没见我白吃多少蛋糕。”
说什么来什么，两份蛋糕做好端来，恰好庄凡心将小黑板画完。“你尝尝。”他推给顾拙言一块，“我给你点的是一楠的招牌，不好吃的话你就离开榕城。”
顾拙言说：“那谁还敢说不好吃，直接把我撵回去了。”叉下一角吃进去，蛋糕很松软，凉凉的，有一层是冰淇淋。
他吃过许多餐厅的甜品，国内外的，高级的普通的，这蛋糕挺好吃，但达不到让他惊喜的程度。不过他表现得很喜欢，问：“就叫招牌蛋糕？”
庄凡心说：“首先，它的奶油很少，不腻。其次，奶油下是一层牛奶冻，牛奶冻下铺着冰淇淋，凉凉的很解暑。然后蛋糕中有红豆，红豆代表相思，而最上面撒的黑巧克力屑代表苦涩。”
顾拙言头晕：“真有意义一蛋糕。”
“清新、凉爽、苦涩、甜蜜、思念。”庄凡心道，“这个蛋糕叫夏日的初恋。”
顾拙言忽然有点下不去嘴，他没体验过夏日的初恋，倒是在一个多月前体验过“夏日的出柜”。他瞅瞅庄凡心那一块，绿色的，问：“你那叫什么？蒙古的草原？”
庄凡心差点呛着，他这块有金桔、薄荷、抹茶、仙草，吃进嘴里冰冰凉凉解酒去火，他说：“这叫梦醒时分。”
老板真是起名鬼才，顾拙言正乐着，兜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他拿出来一看，面上的笑意飞快地消失了。
庄凡心不经意地瞥见屏幕，来电显示“妈妈”，他安静地吃蛋糕好让对方安心讲电话，谁知顾拙言迟迟没有接听。电话一直振动到自动挂断，很快又打来第二通。
他疑惑道：“你不接吗？”
顾拙言没回答，在第三通打来时才无奈地按下接听键，迟缓地将手机贴在耳侧。里面传来他妈妈薛曼姿的声音：“拙言，考完试了吗？”
他答：“考完了。”
“考一整天累不累？”薛曼姿说，“我给你姥爷打电话了，让胡姐炖点汤，你晚上喝一盅就早点休息。”
顾拙言回：“知道了。”
手机里稍稍沉默，仿佛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片刻后，薛曼姿道：“听你爸讲，你想进理科三班？”
顾拙言不吭声，薛曼姿继续道：“我联系过那边的校长，说是一班的成绩最好，为什么——”
“我原来的学校更好。”顾拙言打断。
不等薛曼姿再说话，他直接说：“手机没电了。”
没叫妈，没主动对话，每一句回应都冷飕飕的。说完挂断、关机，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把“夏日的初恋”叉得乱七八糟。庄凡心在一旁无比好奇，为什么顾拙言对他妈妈的态度那么冷淡？难道是后妈？
提到原来的学校，看来顾拙言不想转学？
气氛相当不适合聊天，但庄凡心憋不住：“你怎么了？”
顾拙言没搭理，庄凡心又问：“刚才是你妈妈么？”
“你和家里闹别扭了？是不是跟你的学校有关系？”庄凡心的刹车坏了，“严重么？你为什么转学啊？”
他凑近点：“你还好吗？”
顾拙言忍无可忍：“你烦不烦？”
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愤怒的表情，单就冷漠又平静的语气把庄凡心吓得闭嘴。他脸一红，许是被指责后的赧然，转回去盯着窗外的风景假装无事发生。
两个人再无任何交流，顾拙言摧毁那一块“夏日的初恋”，等冰淇淋渐渐融化，他放下两百块后拎上包走了。
来时一起搭地铁，顾拙言此刻却没那个耐性，招手叫一辆出租车。出租车靠边停下，他拉开车门，回头见庄凡心停在两米之外。可能恼了他，也可能是怕他这模样，反正庄凡心杵在那儿挺委屈。
不等顾拙言开口，司机降下车窗催促：“小同学，停在这里很难做的，先上车好不好啊？”
庄凡心这才动弹，上了车，和顾拙言各挨一边，都偏头盯着车窗外面。一路沉默，到小路口下车后，庄凡心跑远几步，和顾拙言隔着一段距离往前走。
顾拙言望着庄凡心的背影，那么瘦，不高兴时看上去有点倔强。他想起对方连珠炮似的问题，眼睛长那么大，怎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他经过庄家的门外，庄凡心已经进去，两扇门连关闭时的回响都散尽了。
之后的两天，顾拙言一直没见过对方，他遛狗时在人家门前来来回回地走，连一面也没碰上。这个不凑巧的程度不符合概率论，后来才知道，庄凡心早出晚归，在画室一泡就是整天。
顾拙言琢磨，是不是在躲他？
还企图勾搭人家呢，这么快就翻车了。
能怪谁，只能怪薛曼姿打电话不会挑时间。
庄凡心的确在躲，他不清楚顾拙言消气没有，毕竟对方一条信息都没发来过，见面大概会尴尬。恰好画室来一批新学生，老师让他做几天临时助教。
这天下午天还大亮，因为画室的空调出故障，庄凡心才早早回家。未走到门口，他看见拴在门上的德牧，再仔细一瞧，地上果然丢着肉干。
这是故技重施，庄凡心却不想愿者上钩，他小跑几步敛了敛肉干，解开绳子，哄着德牧进了自己家的大门。
顾拙言在院里左等右等，一直恭候到黄昏，憋不住望一眼，好啊，那门外哪还有他的忠犬。亲自出马，到庄家的门外，发现只剩一条牵狗绳在晃荡。
大门没锁，他推开走到楼前。
顾拙言喊道：“庄凡心？”
庄凡心正在客厅看电视，闻声一激灵，打开狗饼干牵绊住德牧。他起身出去，立在台阶上，顾拙言在台阶下站着。
“有事儿吗？”他问。
顾拙言答：“找狗。”
庄凡心说：“狗没在我家。”
顾拙言道：“那我找你。”
庄凡心暂不吭声，看天空看晚霞，装作浑然无知的样子，顾拙言走来，拾一阶，和他隔着一阶的高度与距离，并且对上他的眼睛。
他撇开目光：“找我干吗？”
顾拙言掏出一张卡片：“给你看一样东西。”
庄凡心情不自禁地瞧，几乎立刻认出那是天中的校卡，证件交上去，考完试，算算也该发下来了。他下一阶抢过来看，姓名，学号，高二年级……
“理科三班！”
一瞬间，庄凡心没绷住，露出满脸惊喜的笑模样，笑着笑着想起此刻的境况，又赶紧咬住嘴唇憋回去。
这时候，顾拙言轻轻道：“那天不好意思。”
庄凡心松开下唇，几日的不快如傍晚的大海退潮：“是我太没眼色。”
顾拙言心说倒是不难哄，他左手拿过校卡，伸出右手，很有仪式感地说：“那庄凡心同学，以后多多关照。”
庄凡心伸手回握。顾拙言握着那手掂了掂，相触的掌心热而潮湿，滑不溜秋的。他好笑地问：“怎么出这么多汗？”
“预感你要理我，”庄凡心答，“……有一点点紧张。”

第10章 “自拍。”
庄凡心回答完有些难为情，因为他从来没跟朋友闹过矛盾，不太会处理，否则也不会躲了好几天。所以当顾拙言找上门时，他不禁有些紧张。
但此刻顾拙言听来却想，庄凡心这么在乎他的态度，好苗头！
握着的手松开，俩人在台阶上傻站了一会儿，直到德牧吃完饼干跑出来。顾拙言敲一下狗脑壳，感觉这狗的忠诚度不太行，谁给吃的都能拐走。
庄凡心爱抚狗毛，说：“PC39007，握手。”
顾拙言估计庄凡心这辈子都记不住德牧的警号，算了，007也挺好，詹姆斯&#183;邦德。他决定道：“狗子改名叫邦德吧，能记住么？”
庄凡心嘀咕道：“这有什么记不住的。”
不怕人笨，就怕笨人不自知，顾拙言有些无话可说。外面不及楼里凉快，德牧待不住又跑进去，完全不拿自己当外面的狗。
顾拙言和庄凡心跟进客厅，沙发上扔着书包和画筒，显然庄凡心回家后还没上楼。顾拙言默默想，庄凡心一直在客厅看电视？那不就是一直在等他？
他问：“你一直在等我过来？”
庄凡心闻言一怔：“不是啊。”他手里掂掇着遥控器，忖度着怎么说才有面子，“我想看电视，凑巧你过来了。”
顾拙言奸诈道：“我过来得挺快吧？”
“快什么快？”庄凡心立刻否认，“破电视剧都看完两集了，你才来找。”
他说完感觉不对劲，再看顾拙言有点欠的笑容，反应过来秃噜了实话。他既没面子，又很不忿，索性闭上嘴不再出声。
顾拙言当时一句话弄僵气氛，互不搭理好几天，如今用狗勾引不成，只好主动上门和解，和解完，又搞得好像对方很在乎。
在这几秒安静的空隙，他忽然坦白：“其实这几天我找了你三四次。”
庄凡心这才舒坦点：“其实我也经常看手机……可你什么都没发。”
顾拙言道：“我想当面说。”这还不够，他看庄凡心的表情格外柔和，于是狠狠心又补一句，“几天没见，也想见见你。”
庄凡心待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我给你拿个雪糕！”
他快步躲进厨房，打开冰箱恨不得把头伸进去降温，妈啊，北方不都是大汉么，顾拙言这男的怎么这么酸啊！
一根雪糕拿了十分钟，庄凡心返回客厅，和顾拙言隔着大狗看电视。等太阳几乎落尽时，顾拙言牵狗告辞，庄凡心起身送到大门外。
晚霞消散干净，天空暗沉沉的，庄凡心顺便拉开门口的灯。那盏灯挂在左墙边，垂着一小截彩色的麻绳，庄凡心垫脚就能够着。但貌似刮了风，麻绳被吹得缠在灯托上，他努力几次都没成功。
顾拙言在后侧立着，抓住机会上前半步，抬起手将缠绕的麻绳一点点解开。他离庄凡心很近，双臂笼罩在庄凡心的头顶，庄凡心想迈开还被他压住肩膀拦下。
“干吗啊。”庄凡心觉得被高个压迫了。
顾拙言解开绳，从后握住庄凡心的手腕举起，把尾部的绳结塞给他，然后后退一步：“自己拉，没人笑话你矮。”
啪嗒，灯亮了，他们站在柔和灯光里。
庄凡心转身望见远处的小小身影，顾宝言跑来，一头撞在顾拙言的腿上，气喘吁吁地说：“哥，回家吃饭。”
她说完看向庄凡心，小孩儿都憋不住话：“小庄哥哥，今天我去看新学校了！”
庄凡心问：“你要去哪个学校啊？”
“国际小学，校服挺好看的！”顾宝言甚为满意，摸摸辫子说，“面试的时候有外教，我也想把头发弄成那样的。”
庄凡心原本打算明天去把头发拉直，带个孩子顺便的事儿，顾宝言立刻松开顾拙言，和庄凡心约定好明天一起去理发。
夜里，庄凡心拎着画筒钻进二楼的画室，要完成一幅未完工的设计稿，纸上是一枚宝石戒指，三个角度展现，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处理。
庄凡心的爷爷奶奶早年做首饰出口生意，后来定居在洛杉矶经营一家珠宝公司，估计是受此影响，他从小就稀罕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长大后又迷上珠宝设计。
他忙到深夜画完，将设计稿发给甲方过目，人家满意的话，过两天他就能收到一笔报酬。顾拙言送他一双几千块的球鞋，他想回送点价值差不多的，只好依靠劳动先赚点资金。
庄凡心三点多才睡，清晨被男生群的消息吵醒，真邪门，一群日上三竿才起床的人，怎么大清早如此亢奋？
他趴在枕头上眯着眼：“What happened？”
体委：“看班级公告！”
庄凡心去班级群瞅一眼，原来夏维一早询问作业完成情况，并提醒距开学仅剩两天。那天不是聚众赶作业了吗？他问：“你们上回没写完啊？”
齐楠：“光顾着吃蛋糕了。”
十分钟后，班长敲定日程：“鉴于创意园那家的蛋糕不好吃，上午九点，图书馆旁边的咖啡厅见！”
庄凡心翻身揉揉头发，突然想起来今天去拉直，他马上发送道：“不好意思，我不去了哈！”然后在一片声讨中按下消息勿扰。
又睡一场回笼觉，庄凡心卡着时间醒的，收拾完拿两支冰淇淋出门。顾宝言挺准时，打扮得漂漂亮亮站在门口，而且顾拙言也在。
顾宝言说：“我哥付钱。”
庄凡心递上冰淇淋：“那你们俩一起吃。”
顾宝言不太乐意，只肯让顾拙言咬一口，于是顾拙言一口下去冰淇淋只剩个甜筒。顾宝言疯了，追着顾拙言打，犹如他们抵达榕城那天的光景。
理发店不远，因为是周末，顾客比平时多一些，他们先在休息区等待洗头。兄妹没有隔夜仇，顾宝言这会儿巴着顾拙言，用对顾士伯和薛曼姿撒娇的德行说：“哥哥，还能做美容呢，要不我试试？”
顾拙言说：“小孩儿做美容就死了。”
庄凡心在一旁差点喷了，吓唬孩子干吗，他哄着顾宝言高兴，身为独生子女完全不懂顾拙言的伤悲。
顾拙言低头玩手机，看见死党陆文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一张遮盖了私人信息的登机牌，不知道又去哪里嘚瑟。
忽然耳畔有些痒，他一转头，等位的人多，他们坐得很挤，庄凡心的发梢不小心蹭到他。那撮毛微微翘着，打着卷，泛着柔和的光泽。
顾拙言盯着庄凡心的头发，竟然有一丝舍不得。
小狗、小混血似的小卷毛，等会儿就要被无情地拉直。
他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机，稀里糊涂地打开摄像头，不知不觉地侧一侧身子，然后顺理成章地将庄凡心框入画面。然而距离太近，庄凡心几乎立刻扭脸看来，隔着镜头对上他的目光。
顾拙言毫无波动，还调整一下角度。
庄凡心问：“干吗呢？”
顾拙言用指尖刮一下眉头，说：“自拍。”
庄凡心一笑，咔嚓，顾拙言按下了快门。
终于排上号，庄凡心和顾宝言去弄头发，顾拙言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起初还好，等四局打完，他发觉那一大一小的发型仍没什么变化。
顾拙言实在是浅薄了，原以为弄头发也就一节课的时间，谁知一小时过去，还丝毫没有结束的迹象。
暧昧点说，顾拙言和百货商场里等老婆孩子逛街的男人没什么区别，目光逐渐冷漠，想离婚，抚养权也不想要了。
顾拙言戴上耳机睡觉，常听的歌单有近百支歌曲，随机播放，在耳蜗趋于麻木时睡着。
三小时后，顾宝言如愿以偿烫了一头美丽的浪花，冲到休息区把顾拙言摇醒，美滋滋地说：“哥，我烫好了！”
顾拙言睁眼受到惊吓：“都他妈老成六年级了。”
他揉揉眉心，想问问哪个不靠谱的把他妹弄成这样，起身环顾一圈，发型师不少但没瞧见庄凡心。顾宝言拉着他去找，说庄凡心正在吹头发，马上就搞定了。
顾拙言任由小屁孩儿牵着，绕过一排妆台几张转椅，偶一转身，猝不及防地看见一面镜子后的庄凡心。
那人端坐着，围布还没摘，露着一截修长的细脖子，小卷毛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万千顺直柔软的发丝。周围烫发的阿姨在打哈欠，吹风机很吵，前台在争执应该打几折，来来往往的吵嚷混乱中，庄凡心坐在那儿安静乖巧得要命。
他抬起头：“还行吗？”
顾拙言盯着那张面孔，混血感消退，可一双眼睛却更加分明，这是个赞美对方的好机会，他却心虚似的，有些生硬地撒谎：“就那样吧。”
恰好耳机中唱道——When I’m by yr side，lost in yr eyes。我经过你的身边，沉醉于你的眼神。
妈的，这是哪个歌手，怎么就你知道？！

第11章 三个臭皮匠。
离开理发店，顾拙言和庄凡心沿着树荫往回走，这是一条老街，树也都是老树，沿街的店铺也都开了十多年了。
马路对面一片旧砖墙，背后是一处免费参观的名人故居，庄凡心说：“你来榕城这么多天也没旅旅游。”
顾拙言制造机会：“我人生地不熟的，能请你当导游么？”
庄凡心警觉地想，顾拙言根本就不乐意来，恐怕也没兴趣观光，估计是在客气地配合他。“还是算了吧。”他善解人意地说，“其实榕城也没什么好逛的。”
顾拙言没想到被拒绝，毕竟感情经验为零，一时不知道说点什么。经过一家卖饰品的小店，里头琳琅满目，顾宝言撇下他们就跑了进去。
顾拙言站在门口说：“挑好喊我。”
“哥哥，”顾宝言问，“买十个发卡行吗？”
顾拙言道：“你自己拎着就行。”张嘴就要十个发卡，有十个脑袋吗？他真是担忧，七八岁就这样，以后长大怎么了得？
旁边是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两张小桌子，顾拙言和庄凡心买了两瓶汽水边喝边等。
手机一直响，庄凡心拿出一看果然是男生群的消息，这会儿已经下午，那帮人从上午九点奋战到现在，作业写没写完不知道，反正评选出了咖啡厅最好吃的甜品。
庄凡心默默记下，以防踩雷，问：“哪一个比较难吃啊？”
齐楠：“叛徒没有资格问哈！”
庄凡心：“那你们写完作业了吗？”
齐楠：“叛徒不必管那么多吧！”
庄凡心拒绝两次聚会，落得如此下场实属活该，不单同桌不爱他，其他人更是强烈谴责，班长甚至发来长达三十秒的语音。
他吸溜着汽水想要弥补一下，偷偷瞄一眼桌对面的顾拙言，顿时灵机一动。
“好兄弟们。”庄凡心编辑道，“不积极参与集体活动是我的错，作为补偿，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个关于咱们班的秘密。”
体委：“班长侵吞班费了？”
班长：“我靠，咱们班穷得叮当响好不好？”
一群人又开始吵吵，甚至还有人说班主任是二婚，庄凡心静待片刻，等大家咋呼得差不多了，他先发送一个戴墨镜的表情。
有人催促：“说吧，小叛徒。”
庄凡心爆料：“开学后我们班会加入一名转学生！”
按下发送的同时，庄凡心又看了顾拙言一眼，有种未卜先知的得意。恰好顾宝言喊他们，他揣起手机，喝完最后一点汽水。
回家路上，顾宝言听话地自己拎着袋子，并掏出一条银色的手链送给庄凡心，谢谢他带她烫发。再掏出另一条一模一样的送给顾拙言，谢谢他为她付账。
慢慢往回溜达，距离小路口几米远时，庄凡心望见小路口的榕树下站着三个男生。那三个男生十分显眼，因为全部仰着头，正聚精会神地欣赏榕树垂下的气根。
看着看着好像有些眼熟，庄凡心感觉在哪里见过。
这时顾拙言也看见了，不禁停下脚步并脱口而出——“我操？”
其中一个男生听见声音，望过来，迟钝几秒后大叫一声：“我操！兄弟！”另外两人也齐齐看来，尖叫着——“啊！我的兄弟！”
三个人狂奔而来，叫喊声足以传到马路对面，吓的经过的车都差点追尾，跑到面前，三个人张开手臂熊抱住顾拙言，手臂交叠勒得死死的。
庄凡心退到一旁，他想起来了，这是骑马照片中的那三个男生，连奕铭、陆文和苏望。
顾拙言被抱得喘不过气来，挣开说：“你们怎么来了？！”
陆文说：“来找你啊！不然来吃潮汕牛肉锅啊！”
连奕铭抱起顾宝言，亲昵地问：“想不想我？我去，你还烫头了？”
顾宝言拎着袋子，高兴道：“我还买发卡了！”
苏望瞧一眼：“这都什么玩意儿，你哥就给戴这个？咱们去商场买好看的。”说完瞥见顾拙言手腕上的廉价手链，顿时一脸心疼，“兄弟，你这过的啥日子啊？”
几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庄凡心安静地待在一旁，可他毕竟是个大活人，对方很快注意到他，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来。
陆文先开口：“哎，这位是？”
顾拙言说：“这是庄凡心，我姥爷家邻居。”他为彼此介绍，“这几个是我发小，你之前看过照片。”
庄凡心一一对上号，陆文皮肤略黑，个子高高的和顾拙言差不多，是那个乐队主唱。苏望很瘦，脸颊上有一对酒窝，连奕铭打扮得比较轻熟，像大学生。
他礼貌地笑着，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陆文先一步跨来揽住他的肩膀，老熟人似的说：“小庄？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看你面相就是个好人，你一定挺关照顾拙言的。”
苏望来另一边搂住庄凡心，道：“友邻，大热天的，你们这是出去玩儿了？”
一左一右夹击着，庄凡心不太敢动，回答：“去理发了……”
顾拙言将陆文和苏望搡开，光天化日跟不良少年打劫似的，半挡住庄凡心，他问点实际的：“晚上住哪儿？”
苏望说：“我们订酒店了，把妹妹送回家，你跟我们走。”
一行人拐进小路口，顾拙言送顾宝言回家，其他三人在庄凡心家门口等着。庄凡心打开门，进去之前说：“我回家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连奕铭把庄凡心从头看到脚，视线在那双球鞋上停留一瞬，说：“要不跟我们一起出去吧？”
庄凡心感觉到对方在打量他，他不认生，也还算开朗热情，但此刻在自己家门口滋生出一些局促，说：“我不打扰了。”
“嗨呦。”陆文笑起来，“你怎么那么客气。”
正愁怎么解决当前的局面时，顾拙言过来了，连奕铭和陆文便停止纠缠，几个人朝外走，苏望经过庄凡心的时候扔下幽幽一句：“你挺乖的啊。”
庄凡心一梗，啥意思？
他进门锁门，听见外面拖着长音叫唤，典型的男生起哄。
起什么哄呢？顾拙言的朋友怎么那么奇怪？
几个奇怪的人到达酒店，大套房，宽敞得足够他们造一场。进入房间一关门，顾拙言正要换拖鞋，却被三面埋伏式紧紧抱住。
原来在户外影响情绪发泄，此刻才终于能痛快地释放一番，三个人抱着顾拙言又哭又喊：好想你啊！你一走就是二十多天啊！干什么大事都三缺一啦！
顾拙言挣开：“我他妈没死！”
这几个人也没真哭，热乎够了，陆文扭脸就去叫吃的，苏望进浴室冲凉，连奕铭溜达一圈，蹲下敲敲地板，走到客厅角落用指尖一抹，仿佛职业病犯了。
顾拙言落座沙发：“这还没继承你家的酒店呢，就这么专业了？”
“谬赞。”连奕铭反身靠住边柜，抱肘问，“这一个月过得怎么样啊？我们还以为走几天就得了，谁成想后天开学，你他妈还不回去。”
顾拙言说：“回什么，转学手续已经办完，校卡都到手了。”
“我操！不是吧！”陆文一声哀嚎，“你爸也太狠了吧！”
连奕铭装得很懂：“是薛阿姨比较狠，因为他和顾伯伯闹得水火不容，极不利于家庭和谐，所以薛阿姨把他发配到这个绿化很牛逼的地方。”
顾拙言听得乐了，边笑边问：“你们偷偷来的？”
后天开学，陆文说去苏望家过夜，苏望说去连奕铭家过夜，连奕铭说去陆文家过夜，汇合后打飞的来到榕城，明天下午再飞回去，比麦比乌斯圈还无懈可击。
这工夫苏望冲完澡出来，人齐了，三个人交换眼色，动手把顾拙言按在沙发上，一左一右加上头顶，三方会审。
顾拙言大喇喇地坐着，说：“顺便给我捏捏肩。”
“操，好的顾先生。”还真给捏，陆文手下用力，“你来这儿都一个月了，为什么不反抗呢？难道真要一直待着？”
顾拙言说：“请问我怎么反抗？”
连奕铭还是那句话：“我让你跳海你怎么不跳啊？这边也挺方便的。”
“滚你的吧。”顾拙言说，“我又不能和我爸脱离父子关系，何况我还得花他的钱。再说了，根本矛盾不是转学与否，也不是我在哪儿，是我性取向为男这回事儿。”
苏望说：“是挺让人为难的。”
既然回家的希望实在渺茫，那这个议题暂不讨论，过。陆文捏肩的力度加重些，话锋一转，腔调一软：“那个姓庄的小邻居……你们挺熟的？”
顾拙言说：“开学以后就是同班同学。”
“这么有缘分？！”连奕铭啧啧两声，“之前让我买最新款的球鞋给你寄来，我还纳闷儿小几号给谁穿，原来就是给他啊。”
苏望补充：“今天还陪伴理发，我爸都不陪我妈理发。”
三个人阴阳怪气，企图制造一点喜闻乐见的绯闻，顾拙言倒也配合，全程没否定，还乐在其中地点了点头。
陆文愣道：“我操，你真搞上人家了？”
连奕铭有点发怵：“我单知道你出柜利索，没想到你搞对象也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你不会哪天去国外闪婚吧？”
“那什么，”苏望小心地问，“你不会秒那个吧？”
顾拙言服了这仨人的傻逼浓度，自觉动嘴没用，需要动手。他轻而易举地挣脱三个人的钳制，一把将连奕铭从背后扽到沙发上，连上那俩，直接从沙发这头揍到了那头。
不枉他是学校击剑部的部长，一阵子没练，现在权当活动活动筋骨。最终，那三人哀嚎不断，纷纷滚落在地毯上。
顾拙言停手，去冰箱里拿了一罐黑啤，居高临下地坐在沙发中央喝酒。苏望虽然瘦，却是第一个爬起来的，顽强道：“那你倒是说清楚啊！”
顾拙言先澄清最要紧的：“我自己试过，我不秒那个。”
然后再说别的，他和庄凡心怎么变熟，庄凡心如何帮他的忙，现阶段二人处在哪种关系，这些全都没说。
他就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追他。”
三人同时屏息，又同时松一口气。没人知道他们这段时间承受着多大的心理负担，好兄弟骤然出柜，他们表面上理解支持，背地里都怀疑顾拙言对自己有意思。
连奕铭表态道：“我支持你！”
“我也是！”陆文说，“虽然我们只待一天……”
苏望道：“回去远程支持你！”
顾拙言冷笑一声，指望这三个等于自绝于爱情。
不过他也没想过爱情，因为勾搭庄凡心是为了刺激他爸妈。他没透露这个想法，一来信不过这几个人的破嘴，二来他怕勾搭失败，到时候跌面儿。
毕竟今天邀请庄凡心当导游惨遭拒绝，还挺打击自信的。
顾拙言摸出手机，忽然想再试一试，便发消息问：“我朋友想在榕城转转，你明天方便陪我们一起吗？”
为了显得动人，附加挤眼泪表情，看着娘们儿唧唧的。
很快，庄凡心回复：“好啊。”
顾拙言盯着那俩字，没发觉自己笑得傻逼兮兮的。

第12章 内裤，给我买吧。
12
“别他妈笑了。”连奕铭从地上爬起来，原来门铃响了，估计是之前订的晚餐。
闹腾半天都饿了，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和以往在学校吃饭时一样。陆文不禁悲从中来，哭丧着脸说：“下学期我自费在礼堂开演唱会，你也听不到了。”
顾拙言皱起眉：“你们乐队还没解散啊？”
“靠，我们还没正式出道呢，解屁散。”陆文小时候怀揣着军旅梦，想当一个兵，初中军训后再也不提那茬儿。晃悠到高中，他逐渐开发出自己的歌手梦，仗着家底厚实拉帮结伙组乐队，前期人手不足，顾拙言还给他当过几个月吉他手。
苏望问：“你什么时候办演唱会？”
陆文说：“国庆节吧！”
九月份开学，十月份搞演唱会，前期要准备、彩排、练歌，反正没打算学习。顾拙言替陆文的双亲叹口气，叹完想到什么：“那我可能能听到了。”
九月底有一场数学竞赛，顾拙言报名的话要回去参加考试，到时候正好在家过个节，完美。苏望问时间也是这个意思，他也报名。
哥几个边吃边聊，从陆文的乐队又扯到连奕铭的新摩托上，似乎关于顾拙言出柜的话题已经彻底结束，简直利落得虎头蛇尾。
他们大方地讨论顾拙言转学的原因，偶然出柜，轰动全校，刺激得顾士伯大发雷霆，然后被薛曼姿送来榕城。但谁也没往更前头追溯，为什么突然出柜，当时一些未厘清的细节，三个人都绝口不提。
顾拙言至今不说，他们作为最好的朋友，便问都不问。
老巷的小别墅内，庄凡心在书房里认真地写作业，手机搁在一边，其实他回复顾拙言的时候有些犹豫，因为感觉顾拙言的三个朋友有点神经。不过人家大老远来一趟，没道理拒绝嘛，如此一来顾拙言也可以散散心，一举两得。
完成所有暑假作业后，庄凡心回卧室睡觉，睡前先玩上几个钟头手机。一打开，未读消息爆满，他下午在群内放完料就跑，所有人一直被他晾着呢。
他翻看不过来，直接发：“我来了！”
庄凡心犹如突然升起的靶子，一众男生纷纷向他开炮，噼里啪啦地骂他不靠谱。他躺在被窝里懒懒的，解释道：“没骗你们，转学生是我邻居。”
班长道：“你邻居是个老头，当我们不知道吗？”
庄凡心：“老头的外孙啊，上周我陪他去学校考试，考完还去了一楠吃蛋糕。”
班长：“传证人。”
齐楠立刻上线：“证人到，我妈跟我说来着，是真的。”
大家这才信了庄凡心的爆料，虽然转学生是真，但转学生是个男的，这就不是很吸引人了。同性相斥，一众男生没什么兴趣，问的问题也弥漫着一股挑衅的味道，多高，成绩怎么样，打球能上多少分，游戏多少级？
庄凡心一一作答：“目测184，数学满分水平，打球不了解，会击剑会骑马，游戏嘛，带着我都死不了。”
齐楠：“你是他的水军吗？”
庄凡心：“我没胡说，真的！”
群内一片鸦默雀静，半晌，有人回道：“困了，886。”
之后再无人冒泡，仿佛一股脑全部关机走人，庄凡心发个“气恼”的表情也退出聊天群。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动聊天列表，看见顾拙言的新头像是他拍的德牧，威风凛凛。
这时蹦出一条新消息，班主任发来：“头发开学前弄直！”
庄凡心吓得把手机砸脸上，捡起来马上回复：“老师，我现在特别直，可以上自拍。”
夏维：“不用。”
“好吧，老师晚安。”庄凡心松口气，把手机塞到枕头下赶紧睡觉，这大晚上的，别又主任发条短信过来。
转眼已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庄凡心起得很早，收拾完书包，他抱着洗干净的校服在二楼露台上晾晒。这里能望见大门外面，一抬头，他隐约看见几道身影，是顾拙言他们。
昨天约好去逛逛的，庄凡心挥挥手，然后背上包跑下楼去。一开大门，那四个人呈半圆形站在门口，谁也不搭理谁，感觉一夜之间感情破裂了。
庄凡心和顾拙言走在前头，他悄悄问：“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顾拙言说，“昨晚挤一张大床睡，我在梦里把连奕铭踹地上了，苏望磨牙被陆文打了一拳，连奕铭摸黑爬上床的时候压着了陆文的蛋。就这么回事儿。”
庄凡心强忍着笑：“就你一切安好？”
顾拙言回：“我也不太好，梦见离开榕城，是个大雨天。”他招手打车，拉开车门揽着庄凡心的背上车，用只他们听见的音量说，“你没去机场送我。”
这是他编的，从睡醒刷牙就开始琢磨，吃早餐，打车过来，一早晨的时间编出这么个小片段，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庄凡心明显一怔，他有点惊讶，说：“大雨天航班得取消吧？”
“……”顾拙言心想，操，没编好。
连奕铭他们下午两点的飞机，逛的话也就一上午时间，庄凡心带他们先去榕城有名的景点转了转，走马观花地看了些老建筑。
看完解放大桥，半路下馆子吃正宗的本地菜，而后逛到学生街附近，学生街无论白天黑夜都很热闹，游客熙熙攘攘，许多小吃摊前排着长队。
顾拙言和庄凡心并排走，说：“去年在香港庙街玩儿，人也这么多。”
“你还好意思说啊？”连奕铭凑来，“当时我生日，你在庙街买一条内裤送我就算完了，我以为你家面临破产呢。”
这般翻旧账叫人跌面儿，顾拙言大气地说：“今年补，你想要什么？”
连奕铭意有所指地说：“我想要新款球鞋，相识十数载，你知道我穿多少号吗？”
明为挖苦，实则助攻，这不就是兄弟情的奥义么？等连奕铭跑去找陆文和苏望，顾拙言默不作声，若有似无地瞄庄凡心一眼。
庄凡心低头走路，他不傻，当然听得出连奕铭的弦外之音，索性就趁此机会讲明白。他停下说：“我打算回送一份礼物给你。”
顾拙言一愣：“为什么？”
庄凡心道：“为了谢谢你送我的球鞋。”
顾拙言说：“送球鞋本就是为感谢你送画，你回礼干什么？”
“我的画不值钱，但球鞋很贵。”庄凡心解释，“我收下是因为我很喜欢，而且是你的一份心意，但不回送你的话我又有负担。”
顾拙言头一次遇见这种状况，他送庄凡心礼物是出于真心，可不是为了追求……既然提到心意，他沟通道：“心意最重要，我喜欢画，你喜欢球鞋，何必再管价格高低？”
“不一样。”庄凡心抬起头，怕对方误会他只喜欢贵的，“你随便送我一个什么，我都会喜欢的。”
顾拙言的眼中浮起一层柔和的光，庄凡心的话取悦了他，也让他想到说辞：“但我不是什么都喜欢，你非要送我等价的东西，我未必喜欢，不如送一件我想要的？”
庄凡心犹豫片刻：“你想要什么？”
顾拙言哪知道，他什么都不缺，要说不想要什么倒能列出一大串。余光瞥见前面的摊子，他狠狠心说：“我想要内裤，给我买吧。”
周遭俱是来来往往的游客，庄凡心和顾拙言走到摊位前，面对一大片花样繁多的男士内裤。卡通的，条纹的，单色的，庄凡心不禁汗颜，小声问了八百次“你确定”？
见顾拙言毫无悔改之意，庄凡心靠近点：“黑色的好吗？”
顾拙言不知道自己图啥：“好。”
庄凡心又悄悄地问：“你喜欢几个角的？”
“……”顾拙言泄露隐私，“三角。”
庄凡心选好一盒，只花了三十块，被顾拙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包里。“清了。”顾拙言低声说，“以后别再叨叨球鞋的事儿。”
去机场之前，苏望提议合影留念，四个人站在一棵茂盛的榕树下，顾拙言揣着兜，连奕铭靠着树，陆文蹲着，苏望趴在陆文的背上。摆好造型，顾拙言递上手机，庄凡心帮他们拍照。
横竖各一张，画面定格。
四个人围上来看拍得怎么样，点开相册中最新一张，光线和构图都很好，滑到前一张，竖版的也不错。
陆文不小心又滑一张：“哇塞！”
庄凡心愣住，那张照片拍的是他，很近，他的头发还是卷毛。没猜错的话，是顾拙言在理发店假装自拍时拍的。
苏望起哄道：“哎呀，你们俩也拍一张吧！”
连奕铭和陆文把顾拙言和庄凡心推到树下，一个镜头仨摄影师，但意见却高度统一：离近点！搭个肩吧，我们北方男的拍照必须搭肩！哎……好，茄子！
聒噪烘托着本就闷热的气氛，庄凡心擦擦汗，拍完从顾拙言的臂膀下走开几步，也没再问那张偷拍是什么情况。
时间不多了，五个人搭两辆车到机场，换好登机牌，几个人走到安检的队伍外停下，看样子是要道别。
谁知连奕铭指指不远处的超市：“拙言，能不能给我们买点特产带回去？”
顾拙言说：“候机大厅更多。”
陆文恨道：“再见不知什么时候，你给兄弟们花点钱怎么了？！”
顾拙言没办法，转身去为兄弟们花钱，庄凡心想着，有些特产并不地道，他陪着一起去买吧，结果刚迈出步子便被陆文拉住。
眨眼间，连奕铭、陆文和苏望包围住庄凡心，还都笑眯眯的。庄凡心窘促起来，他一早就觉得这仨人不正常，现在就这般架势，到底什么意思？
“友邻，冒昧地问一句。”谁料好温柔，苏望问，“你有女朋友吗？”
庄凡心回答：“还没有。”
陆文又问：“那想不想有呢，内心渴望吗？”
庄凡心呆愣愣的：“不太渴望……”
连奕铭挤开那二人，说：“顾拙言也没有，其实男生才最懂男生，女朋友什么的没必要嘛。”他伸手捉住庄凡心的双肩，“他送你球鞋、陪你理发、存你照片，可见心里很喜欢你。”
“他人很好，”庄凡心礼貌道，“我也挺喜欢他的，还有小妹。”
苏望说：“你喜欢那丫头片子干吗？大可不必。心，拙言在这边很孤单，多少个夜晚都是咬着被角才熬过去的，你多陪陪他好吗？”
连奕铭补充：“他不太善于表达，你多关心他，他会用实际行动回答你的。总之你多费心，在家靠父母，在榕城就靠你了！”
话都被别人说了，陆文道：“谢谢了！”
几番对话结束，庄凡心不禁为这几个男生的友情感动，但感动中又有一些迷茫，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顾拙言拎着三大包特产回来，一人塞一包，没等说话已经没时间了。无法煽情离别，那就简简单单地拥抱吧。
连奕铭率先走近拥抱，叮嘱道：“好好照顾自己。”
苏望第二个，小声道：“等你回去。”
陆文最后，带着虚假的哭腔：“小邻居真不错，搞吧！”
三个人挥挥手，后退几步排队安检去了，陆续看不见人影。顾拙言和庄凡心在原地停留片刻也准备回家，顾拙言知道把他支走时，那仨人一定对庄凡心进行了情感渲染。
他开口扮斯文：“陆文他们没什么好德行，教养也一般，如果他们冒犯到你的话，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庄凡心连忙否认：“他们人很好，欢迎他们下次再来玩儿。”
两个人穿过机场大厅，很多陌生人在离别，他们刚刚也经历过。快看到机场玻璃门外的阳光时，顾拙言忽然问：“如果没有大雨，像这样的艳阳天，我走的时候你会不会来送我？”
庄凡心有一丝迟疑，他偶尔会忘记顾拙言只在榕城待一年的事实。
“那当然。”他用玩笑掩盖遗憾，“到时候也拥抱一个。”
顾拙言迈一大步，拦在庄凡心身前张开手臂，微微俯身将对方抱住。蹭着他腮边的发丝很软，掌下的身躯有点硌手，能听见庄凡心起起伏伏的呼吸。
“干什么……”
顾拙言像一头温柔的大尾巴狼：“我先练练。”

第13章 水灵灵火辣辣。
闹钟一响，庄凡心从被窝里探出手拍停，眼皮压根儿就没睁开，他咕哝一声继续睡，枕头边的手机蹦来一条消息。
“一起走，门口见。”顾拙言发来的。
庄凡心迷瞪地坐起身，瞧一眼明亮的窗外，想起今天开学报到。他磨磨蹭蹭地冲凉穿校服，没时间吃早饭了，直接背上书包出了门。
那辆单车停在大门边，庄凡心走近探头一瞧，见顾拙言已经等在门口，他征求意见道：“我骑车载你？”
今天顾宝言也开学，薛茂琛带着孩子开越野车走了，家里不剩别的代步工具。顾拙言瞧瞧那细胳膊细腿，拒绝道：“打车吧。”
庄凡心无所谓，把车钥匙往车筐一扔，出门和顾拙言往外走。没出太阳，天气湿漉漉的闷热，感觉憋着场风雨。
打上车，周一早晨难免拥堵，磨得人没了性子。庄凡心扭脸看看顾拙言，对方穿着那件白色的网球衫，肩膀平直宽阔，脖颈修长，坐着时屈起两条长腿，校服的运动裤有点够不着脚踝。
估计他的目光有点水灵灵，又有点火辣辣，顾拙言回视：“怎么了，同学？”
庄凡心夸道：“你的校服好新。”
看半天就看出个校服好新？顾拙言无意探究，但时刻提醒自己注意温柔体贴，他抬手将庄凡心后颈处的衣领抻平，说：“另一件红色的送你吧，一样新。”
庄凡心不稀罕：“我才不要，你的号那么大。”
怎么老被拒绝，顾拙言不气馁地哄道：“等你长高点就合适了。”
庄凡心心烦地把脸扭一边，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还有一年他就成人了，连虚报的两厘米能不能长上都不确定。他考虑着，要不改天去医院测测骨龄？
唉……青少年测骨龄，中年人看脱发，是最可怜的了。
车内气氛不尴不尬的，顾拙言没招儿，索性闭嘴当一个沉默寡言的帅哥。突然庄凡心的手机狂响，他掏出来一看，班主任刚刚在群里叮嘱大家，校服校卡，暑假作业，准时到校，后面跟着一堆同学的回复。
紧接着，班主任又发一条通知：本学期我班加入一名转学生。
由于庄凡心提前泄密，一众男生几乎没有反应，只有班长虚伪地发一个“鼓掌”，庄凡心举着手机给顾拙言看，说：“夏老师给你官宣了。”
“嗯。”顾拙言吭一声，反应比较平淡。
庄凡心憋不住话：“其实我之前告诉班里的男生了。”他想起当时大家的反应，忍不住笑道，“他们都希望是女生，哈哈。”
看顾拙言依然不咸不淡，身为当事人却仿佛事不关己，庄凡心推推对方的手臂：“转学生，你能不能给点反应啊？”
顾拙言配合道：“wow。”
沃你个头……庄凡心无奈了，又把脸扭回去看风景。顾拙言也扭脸看向车窗外，没那么堵了，路上掠过许多学生的身影。
半晌，他忽然问：“那你希望是女生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庄凡心觉得顾拙言是不经意问的，但又好像有些认真。“我没有。”他答，“而且我本来就知道你是男生。”
七点半准时到校，顾拙言和庄凡心随着人潮进去，一个去办公楼找老师，一个去理科楼的教室。
他们在甬道上暂时分手，庄凡心说：“那我在班里等你。”
顾拙言往办公楼走，周遭都是年纪相仿的高中生，一个暑假再见免不了吵嚷打闹，那些陌生的笑脸与他一路擦肩。这里的人、教室、图书馆，甚至是课本、甬道旁的一棵树，于他而言都无比的陌生。
但唯独有一个庄凡心，提前陪他考试，路上夸他校服崭新，在一切一切的陌生与未知中，亲切又熟稔地说，在教室里等他。
他走得快了一些。
整栋理科教学楼又吵又乱，高二三班也不例外，在走廊尽头都能听见里面的欢声笑语。突然，庄凡心背着书包冲进来，喊道：“夏老师来了！”
所有人同时一惊，兵荒马乱地扑到自己的座位上装蒜，打开书，眼神做贼似的瞥向门口。十几秒钟过去，门前安静空荡，再一瞧庄凡心，那倒霉玩意儿捂着脸笑得发抖。
大家怒不可遏，杀过去将庄凡心的小身板按趴在桌面上，拉扯校服，把那一头柔顺的毛揉搓得好像触电。
这时又嚷嚷着冲进来一人，是齐楠：“一楠今日开学打八折，美不美妙！”
庄凡心听见哼哼道：“别打广告了……先救我……”
齐楠定睛一瞧：“我靠，你们对我的小同桌干吗？！”
大家异口同声：“施暴！”
齐楠气道：“为什么不等我来了一起！”
教室比之前更乱，男女生无阵营混战，碰得桌椅歪三扭四，庄凡心趴在桌上喘了好一会儿工夫，被欺负得都出汗了。
等大家闹得累了，安生些，庄凡心顶着一头绒绒的乱毛说：“交英语作业，没写完的赶紧补一下噢。”
各科课代表都扯开嗓子收作业，跟收废品差不多，庄凡心默默做家政，将窗边放卷子的桌椅搬到最后一排，然后用抹布来来回回擦洗干净，到时候顾拙言直接坐就行。
同学们陆续到了，早读铃声一响大家自觉地回座位，生活委员领杂物回来，扬言班主任正带着转学生徐徐靠近，这次消息是真的。
“转学生帅吗？”有人问。
生活委员猛点头：“帅啊！”
“比庄凡心好看？”
“比庄凡心man啊！”
庄凡心竖起耳朵，听到回答后十分羞恼，但公民有言论自由，他便警告道：“你们小点声，别让我听见！”
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全班同学顿时噤声，庄凡心的面前搁着一摞英语作业，他双臂环抱住，下巴枕着，以一副老实听话的模样坐好。
夏维环顾一圈清点人数，哪一排桌子没对齐，角落的哪个拖布没放好，再挑挑刺。没什么问题了，他清清嗓子：“升入高二了，咱们理科三班要加入一名新同学，现在请新来的同学亮个相，和大家认识一下。”
顾拙言在门口立着，夏维说完他听见热烈的鼓掌声，还有一阵阵欢呼，走入教室的那一刻有种登上春节晚会大舞台的错觉。
他迈上讲台，正面迎接全班四十多双眼睛投来的目光，被注视打量，从头到脚地接受扫描。
齐楠碰碰庄凡心：“他帅还是我帅？”
庄凡心说：“有些人你不必等，有些问题也不必问。”
一般老师站在讲台上，下面谁说话都能发现，顾拙言此刻敏锐地发现庄凡心和齐楠的动静。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最终停在庄凡心身上，第三排，发色比别人浅些，手臂比别人的细一圈，正偷偷摸摸地讲话。
庄凡心说完抬头，对上顾拙言望来的目光，有点严肃，甚至是有点冷。他误以为顾拙言紧张，于是伸出两根食指戳在嘴角，轻轻往上一推。
顾拙言看懂，然后慢慢地笑了。
他开口：“我是顾拙言，很高兴进入三班。”
全班静待片刻，才确认自我介绍已经结束，夏维说：“别不好意思，再详细点，让同学们多了解了解你。”
顾拙言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手机号码，粉笔往盒里一丢，矜持又老派地说：“敬请惠存，有事儿联系。”
大家纷纷记下号码，这间隙，夏维问：“其他方面呢，都可以和大家说说，比如你有什么擅长的？”
这种问题一般出现在入学调查卷里，是对学生的科目兴趣、竞赛方向、文体活动等方面有个了解。顾拙言心想，擅长什么？回答学习显得书呆子，击剑？好久没练了，乐器，万一以后文艺汇演喊他表演节目怎么办。
考虑后，他回答个最无关痛痒的：“我特别擅长抓娃娃。”
大家出乎意料，夏维问：“是从娃娃机里抓娃娃么？”
“是。”顾拙言说，“一抓一个准儿。”
大小伙子擅长那个，刻板印象也好，气质不搭也罢，反正夏维很好奇：“为什么会擅长抓娃娃？经常抓？”
顾拙言笑笑：“给小姑娘抓得多了，就擅长了。”
下面的男生压抑不住兴奋，齐楠歪头靠住庄凡心，有些心神荡漾地说：“哎，怎么没有小姑娘让我抓呢？”
没等庄凡心说话，夏维先出声敲边鼓，大意是现阶段学业要紧，不提倡恋爱。顾拙言走下讲台，经过庄凡心时忍不住手欠，抬手碰了一下人家的发梢，谁料庄凡心也候着他，在他大腿外侧猛戳了一指头。
九点钟开始大扫除，老师走后所有人自觉去打扫，各科课代表收齐作业送到教室，庄凡心是英语课代表，就他呆着没动。
顾拙言将新领的教辅资料放进桌兜里，一抬头，瞥见庄凡心拧巴着身子。
“同桌。”庄凡心解开第一颗纽扣，“让你看个好东西。”
齐楠慌着补英语作文，敷衍道：“干吗啊，换手机了？”飞快地看一眼，见庄凡心解开三颗纽扣，露出一小片洁白的胸膛，“我靠，你那么热吗？”
庄凡心神秘地勾勾手：“过来过来！”
顾拙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知道，庄凡心在显摆文身，如同扯开衣服凑近给他看一样，此刻解开扣子给齐楠欣赏。
他就这般相隔三四排距离看着那二人，靠着椅背，指间翻来覆去地把玩一支水笔。只见齐楠靠近庄凡心，头抵住庄凡心的颈，脸几乎埋在庄凡心的颈窝，目光自然是朝校服下的肩膀窥探。
“怎么样？”庄凡心得意地问，“好看吧？”
齐楠反问：“不是贴的吧？”
“当然不是！”
“疼不疼？”
“不疼不疼。”
两个人叽叽咕咕，咔哒，顾拙言褪下笔帽。他想，就那么一颗小小的心，看三秒钟都多余。如此想着，不禁弹指一挥，笔帽不偏不倚地打在齐楠的后脑勺上。
“哎呀，谁啊！”齐楠大叫，和庄凡心一起举目四顾。
顾拙言偏头望向窗外，假装风景这边独好。
时间紧迫，齐楠继续补作文，庄凡心在一旁等着。他从座位下捡起那个笔帽，黑色的，粘着一颗星星的滴胶贴纸，记得顾宝言曾在额头贴过。
嗡，顾拙言掏出振动一声的手机，打开是一条短信。
庄凡心：“你干吗砸我同桌？”
顾拙言：“不高兴？”
庄凡心：“下次约我一起！”

第14章 庄凡心怎么会知道？！
齐楠龙飞凤舞地写着，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上次你去一楠走得太急，我妈让我把两百块钱还给你。”
庄凡心早把这茬忘了，那天他答应请客，结果却是顾拙言扔下钱走了，况且两块蛋糕根本不到两百块。他摊开手：“钱呢？”
“改天再还。”齐楠嘿嘿一笑，“我充游戏了。”
庄凡心狠捶对方几拳，从钱包抽出二百走向顾拙言的座位，他停在桌旁，左手攥着笔帽右手攥着钞票，问：“坐在这儿还习惯吗？”
顾拙言答：“挺好的，谢谢你给我擦桌子。”桌面有一层浅浅的水痕，很清亮，想必擦了好几遍。
“不客气。”庄凡心伸出两个拳头，“你猜哪只手里有笔帽？”
幼稚得像逗小孩儿，顾拙言敲一下左手：“这个。”
一翻，手心里躺着那只笔帽，庄凡心将右手也摊开，恭喜道：“猜对了，奖金两百元。”他看顾拙言不碰那钱，便塞进对方的笔袋，“那天吃蛋糕的钱，收着。”
恰好齐楠补完作文，作业收齐了，庄凡心抱着一大摞练习册朝外走，顾拙言起身追过去，二话不说抢走一大半。
“我帮你抱。”顾拙言说。他经过思考总结，认为快速高效地追求一个人不外乎这几点——夸奖他，帮他干活儿，送他礼物。
当然前提是你长得还行，丑的话还是建议暗恋。
两个人走出教室，一前一后沿着走廊的墙根儿慢行，作业送到办公室，回去的路上庄凡心告诉顾拙言各科老师的脾气秉性。
顾拙言听得不太认真，他在琢磨别的，为了增加二人之间的亲密度，应该多接触才行。既然这样，他想陪庄凡心一起上下学，据民间野数据统计，许多高中生的恋情开始于搭伙上下学。
高中搭伙上下学，大学搭伙吃饭，毕业搭伙过日子。
身旁没反应，庄凡心问：“想什么呢？”
顾拙言说：“我想去买辆单车。”
庄凡心面上一喜，和他同行的同学不多，如果顾拙言买辆单车的话，以后上下学就有人作伴了。那表情正合顾拙言的意，他说：“就是不知道去哪儿买。”
“我知道我知道。”庄凡心立刻上钩，“我陪你去啊。”
报到这天没什么事情，大扫除结束，班主任唠叨几句就放学了。班里一帮人去一楠享受八折优惠，庄凡心陪顾拙言直接奔了车行。
中午时分顾客不多，他们俩在单车区慢慢地转悠，眼都挑花了。庄凡心看一辆款式不错的，说：“那辆喜欢吗？骑一圈试试？”
顾拙言一瞄：“颜色好丑。”
庄凡心又看别的：“那一辆怎么样？纯黑色的。”
“车座设计得太低。”这一句还不够，顾拙言多说一句，“你骑倒差不多。”
说人不说短，庄凡心不乐意了，也不继续推荐。顾拙言恨自己老说实话，揽住庄凡心揉揉肩头，示好道：“都听你的，等会儿你让我选哪一辆，我马上付钱。”
庄凡心根本不信，进入下一区自行车收藏馆，陈列的都是老式的自行车，出售的新车也都依照老款的设计。
他瞧着新鲜，玩笑道：“那你买一辆这样的。”
顾拙言说：“行啊。”
庄凡心以为对方说笑而已，谁知顾拙言真的选一辆试骑，二八的，前面带大横梁，腿不够长都踩不住脚蹬子。
顾拙言骑一圈回来，单腿支着地面，说：“挺轻便的，就它吧。”
付完账，票据开好，这辆复古的自行车便归顾拙言所有。庄凡心有点晕乎，难以置信顾拙言真的买了这么一辆单车，离开车行到街面上，顾拙言跨上去，书包挂车把，再捏一捏清脆的车铃铛。
顾拙言问：“你坐横梁还是后座？”
坐横梁像什么样子……庄凡心坐到后面。
车轮很大，轻轻松松就超过其他行人，顾拙言被凉爽的风吹得心情颇好，说：“放首歌听听。”
他想着，应该放一首老歌，这车这么飒，适合听黑豹乐队的摇滚。
这时背后响起前奏，绵绵的，温柔得不像话，前奏结束唱起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顾拙言握着车把一晃：“你有事儿吗？”
音量不大，庄凡心举着手机：“电影《甜蜜蜜》你没看过吗？黎明载着张曼玉，骑的就是这种自行车。”
顾拙言不好意思承认没看过，只好屈服于邓丽君的歌声，此刻已经午后，折腾一遭还没吃午饭。途经一家麦当劳时他刹停在路边：“曼玉，饿吗？”
庄凡心早饭就没吃，早饿扁了。
两个人进去吃饭，这个时段人很少，点完餐在大片的空位中随便挑了一处。满满当当一餐盘，顾拙言喝口可乐，然后默默地吃巨无霸。
庄凡心一手甜筒，一手薯条，或者用薯条蘸冰淇淋。顾拙言瞧一眼，实施“帮他干活儿”，于是撕开一包番茄酱挤出来，说：“蘸吧。”
庄凡心摇摇头：“我不吃番茄酱。”
这家伙挑食，只是爱吃薯条却不爱吃番茄酱有点奇怪，顾拙言问：“为什么不吃？”
庄凡心咕哝道：“小时候特别爱吃，有一次开颜料盒，看红色颜料像番茄酱就尝了一口，后来就再也不想吃了。”
顾拙言笑道：“傻小孩儿。”说完一想，帮他干活儿行不通，那夸奖他，“……你真可爱。”
庄凡心害臊地啃辣翅，假装没有听见。安静地咀嚼片刻，他时不时抬眼看看顾拙言的笑容，当顾拙言望来之际，又倏地将眼睛垂下。
如此几个来回，顾拙言想不察觉都难，不过双手占着，只好在桌下踢踢庄凡心的脚。庄凡心一惊，活像被揪住尾巴的猫狗，着急道：“这双鞋不许踩！”
顾拙言侧身一瞧，是他送的那双，于是变本加厉又去招惹，嘴上说：“没事儿，踩坏了再给你买。”
庄凡心吸一口可乐，把双脚缩在椅子下，抬眼含着不忿瞪过去，顾拙言接住这一眼，目光相对，他挑明了问：“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他很好奇，因为他判断不出庄凡心想说什么，庄凡心此刻的眼神、表情，透着一股试探的味道，而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试探。
顾拙言觉得，朋友之间没必要那样，除非涉及隐私。
庄凡心擦擦嘴，有点郑重地问：“你的心情变好了吗？”
顾拙言纳闷儿：“我的心情本来就不坏啊。”
庄凡心说：“我是指你来榕城这段日子。我知道，你当初来这里是不情愿的，经过这一段时间，想知道你有没有情愿一点？”
这个问题顾士伯没有问，薛曼姿也没有问，顾拙言没想到时隔一个多月，仅仅认识一个多月的庄凡心会惦记着问一问他，心情有没有变好一点。
他发自真心地答：“我现在很喜欢这儿。”
庄凡心松一口气：“今天开学了，相当于你暂时在榕城安定下来。”他停顿一下，语气变得相当温柔，“忘记来之前的不愉快吧。”
顾拙言一愣：“不愉快？”
“其实。”庄凡心说，“我知道你来这里的原因了。”
陡地，顾拙言的脑海一片空白，庄凡心知道原因？知道他激情出柜轰动全校父子反目然后被发配到这个……绿化很牛逼的地方？
庄凡心怎么会知道？！
那天在机场，莫非是连奕铭那三个孙子透露的？
顾拙言惊愕地看着庄凡心，庄凡心平静又温和地看着他。
其实庄凡心一早就看出来，顾拙言不情愿来这里，所以刚来时冷冰冰的。那次在一楠喝东西，顾拙言接电话时提及原来的学校，以及他对父母表现出的态度，更加验证庄凡心的想法。
他基本肯定顾拙言是被父母强制送来榕城，但他当时不明白，什么样的矛盾要跨城市转学这么严重？
除非，在原来的学校已经无法安心学习。
庄凡心甚至假设几点。一，顾拙言遭受校园暴力，但很快否认，他看这人的成绩、外貌，做校园明星还差不多。二，顾拙言犯错被开除，但转学去别的学校就好，不至于去别的城市。三，顾拙言早恋，家长强制分手。
思来想去，庄凡心认为顾拙言是因为恋爱问题被父母送来榕城，和女朋友被迫分手异地，那家庭矛盾也解释得通了。
那天在机场，连奕铭等人对他说了一些话，“女朋友什么的没必要”，并嘱托他和顾拙言好好相处。他当时觉得不对劲，后来才想明白，是因为顾拙言失恋受伤，连奕铭他们让他作为朋友多加安慰。
庄凡心一点点验证自己的猜测，直到今天顾拙言做自我介绍，他终于确定。
擅长抓娃娃是因为给小姑娘抓得多了，想必没少给女朋友抓娃娃。
庄凡心无意揭对方的痛处，只是想安慰：“你没有错，虽然我们这个年纪容易冲动，但只要不违背自己的内心就好。”
顾拙言喉结滚动，看来自己那点事儿庄凡心真的知道了。他当时公开出柜的确有点冲动，却也的确顺应内心的想法，所以一直不曾后悔。
看他不吭声，庄凡心又说：“你爸妈不能接受，对吗？”
“……对。”顾拙言难得有一丢丢发懵。
“其实许多家长都不能接受。”庄凡心像是哄人，“就……都给彼此一点时间吧。”
这些道理顾拙言都懂，他也不需要什么安慰，此时此刻他更想知道，庄凡心了解他的性取向之后会如何看待他？如果心生抵触的话，他就及时止损不追求了，免得自讨没趣。
顾拙言不喜欢拖泥带水，利落地问：“既然你知道了，那你怎么看我？”
“和之前一样啊。”庄凡心真诚中带着点意外，“你没有问题，也没有错，我送你画的时候说过，希望将来你能牵喜欢的人的手，我的祝福不变。”
顾拙言的心内一片柔软，心中吊起的石头也缓缓降落到安全地带，这是几个月来他听到最动人的一段话。
半晌，他怕自己显得矫情，生硬地说：“赶紧吃，薯条都软了。”
庄凡心吃得慢条斯理，体贴过后有点八卦，他不禁思考顾拙言和女朋友真的分手了吗？还是暗度陈仓般搞异地恋呢？
“那个，”他小声问，“你现在是单身吗？”
顾拙言倏地看来：“我是啊。”
庄凡心想，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祝愿对方早日找到真正喜欢的人吧。
直到骑车回家，顾拙言始终恍恍惚惚，庄凡心抵着他的后背打盹儿，他都觉不出热。到家后，庄凡心下车进门，他连“再见”也忘了说。
顾拙言到家听见狗叫声才清醒些，拎着书包上楼，被顾宝言尾随到卧室。
“哥，姥爷接我放学，我们去逛街了！”
“噢。”
“我们还看电影了，爸爸妈妈总没时间带我看。”
顾拙言往床上一仰，双眼盯着吊灯，脑中全是庄凡心安慰他的模样……这时顾宝言晃他的肩：“哥，姥爷不会抓娃娃，你改天带我去吧？”
顾拙言敷衍地应一声，抓什么娃娃，他有点抓瞎。

第15章 纯情少男沦陷记。
顾拙言失眠了。
时隔一个月，和初来榕城的那晚一样，怎么都睡不着。凌晨一点，他在床上翻覆几个来回后坐起身，去厨房倒一杯牛奶喝下，喝完一刷牙，被口中薄荷味儿弄得更加清醒。
薄荷，抹茶，还有什么金桔，顾拙言想起庄凡心吃的那块蛋糕。
确切地说，他其实在想庄凡心，今晚一直在想。
顾拙言为自己叹口气，也不开灯，摸着黑去阳台上吹风。他坐在藤编的摇椅上随着夜风晃悠，头绪本就理不顺，这下更是如同乱麻。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庄凡心知道了他的性取向。
顾拙言连公开出柜都敢，也不怕多一个人知道，但他没想过庄凡心会这么快知道。他设想的是，关系足够亲近，他追求的效果足够显著时，自己端着好看的姿态表明。
本想有款有派的，谁料没赶上趟，吃着垃圾食品就曝光了。
顾拙言不能闭眼，一闭眼都是庄凡心的那张脸蛋儿，冲他乐的，安慰他的，一帧接着一帧犹如一场演不完的电影。
可他看别的电影会犯困，看庄凡心演的这部却无法入眠。
顾拙言拿起手机，不过无聊之举，但动作比大脑快一步，径自点开了庄凡心的头像。夜这么深，对方大概率已经休息，他自然不会发消息打扰。
透着光的屏幕招来几只飞虫，顾拙言也不管，又点进庄凡心的相册，怪不得说他发的照片多，庄凡心的朋友圈内容寥寥，每一张照片甚至间隔数月。
他浏览着，最新一张照片仍是“交易现场”那张，往前翻，上一张貌似是一间画室，发布时间是暑假初期。不错的艺术展，写生时被风吹跑的太阳帽，报废的心爱笔刷……这些构成了庄凡心的朋友圈。
除此之外，庄凡心还会发一些无配图的纯文字。今天一号线的空调坏了，大家坐公交吧！准备戒薯片，我妈老说我。丢失一盒红色颜料，谁捡到不必联系我，我又买了一盒。替朋友打个广告，一楠时光新品尝鲜，超级好吃的蛋糕呀！
没有故作高深的矫情话，也没有抱怨的丧气话，每一条都真实又生动。顾拙言细细地看，一点点加深对庄凡心的了解，时而开朗天真，时而温柔仔细，还有一双浪漫的、有艺术滤镜的眼睛。
顾拙言不得不承认，除了挑食，他没发觉庄凡心有哪里不好。就算是挑食，反正也不用他做饭。
顾拙言悄么声地琢磨，那庄凡心的性取向是什么？
有的人确定自己喜欢男人或女人，比如他，也有些没喜欢过人的，在心动之前也许不清楚自己的取向。
庄凡心是喜欢男人，女人，还是懵懂未知？
顾拙言陷入思考，他都没想过为什么要思考这个问题，夜空中卷过一道雷，憋闷一整天的风雨终于到来。他醒过神，起身回卧室，伴着雨声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这场雨下到清晨才停，雨后的榕城到处都是新绿，空气清新得不像话。顾拙言晚睡晚起，原本做好迟到的准备，结果庄凡心等着他一起上学。
大门外，庄凡心穿着一件大衣式的雨衣，明黄色，像小学生过马路时的安全服。他已经等了十分钟，赵见秋给他做的三明治都快吃完了。
顾拙言推车出来，说：“走吧。”
庄凡心道：“你怎么上学第一天就赖床？”
顾拙言心说，没怎么，想你想的。他几乎没看庄凡心的眼睛，原本以为睡醒之后会敞亮点，谁知一碰上还是有些心神不定。
“吃饭了吗？”庄凡心问。
顾拙言说：“没来及。”
三明治还剩一大口，有鸡蛋有虾仁，都是饱腹感强的食物，庄凡心走近递上，说：“你垫垫吧，到学校也没时间去食堂买了。”
顾拙言自己剩的都不吃，何况别人剩的，他不是嫌弃，但十几年养成的习惯不能因为庄凡心长得好看就打破吧？
他握着车把搪塞道：“懒得占手，你吃吧。”
庄凡心“哎呀”一声，反正他占着手，便举起三明治喂到顾拙言的嘴边。顾拙言稍稍一怔，迟疑地张开嘴，将那一大口三明治吃了进去，怪好吃的……
等顾拙言回过神来，庄凡心已经骑上单车出发。
顾拙言落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眼神尾随庄凡心圆圆的后脑勺，往下稍移，看见庄凡心雨衣背后的红色标语。
——雨天路滑，请保持车距。
庄凡心曾在雨天被追尾，后来庄显炀便在他的雨衣背后留下墨宝，望广大马路杀手给他儿子一条生路。
顾拙言追上那身影，偏头一瞄，见雨衣帽子遮挡住庄凡心的侧脸，只露出纤长的睫毛和挺翘的鼻尖儿，一旦遇上红灯，还有微微噘起来的嘴。
是吃人家的嘴短么？怎么觉得那么可爱？
他们运气不错，刚抵达学校，雨又零星地下起来。高中生活总是大同小异，本质区别不大，顾拙言也没什么无法适应。
他单独坐在最后一排，有兴趣就听两句，没意思就默默做竞赛题打发时间。偶尔一抬头，隔着几颗脑袋瞧见庄凡心那颗，或仰着看黑板，或低着记笔记，都挺乖巧。
等到第四节 课，那颗脑袋不安分了，扭向左边和齐楠说几句小话，扭向右边隔着过道和班长做几个表情。
顾拙言活得像个监控，目光轻飘飘贴在庄凡心的后脑勺上，将其一切小动作都尽收眼底。
这一节是班主任夏维的化学课，但就是天皇老子的课也抵不住临近中午的饥饿感，庄凡心看看手表，隔着过道和班长用唇语交流：“中午吃什么？”
班长说：“煲仔饭。”
庄凡心比个“OK”的手势，问：“腊味？”
班长摇摇头：“牛腩。”
庄凡心选不出自己吃什么，扭回去思考，正好老师扫一眼台下，带着警告意味轻咳一声。顾拙言还没来及收回目光，那搞小动作的逃过一劫，他这冷眼旁观的却被逮个正着。
“顾拙言。”夏维点名，“不看题在想什么？”
刷的，大半同学回头看来，顾拙言简直怀疑这些人等着机会想瞧他一眼。他平静地答：“在想中午吃什么。”
有人偷笑，夏维问：“想出来没有？”
顾拙言说：“吃煲仔饭吧。”
庄凡心的背影一僵，因心虚闹个脸红，等夏维警告之后继续讲题，他偷偷扭脸望向最后一排。凑巧，顾拙言候着他一般，抿着唇朝他抬了抬眉毛。
中午他们一起吃饭，飘着小雨，操场和花园都无法待人，午休只能窝在教室。庄凡心挪到齐楠的位置上，腿搭着二人的椅子，背靠墙看那本推理小说。
又死一人，泡温泉的时候死的。
但浴衣不见了。
庄凡心想起裴知送他的那件浴衣，居然还没穿过，一抬眼看着双脚，今天下雨，顾拙言送他的那双球鞋也没穿。
他扭头看人家：“打扰一下。”
顾拙言正准备眯一会儿：“您说。”
庄凡心小声问：“我送你的内裤，你穿过吗？”
三十块四条的玩意儿，顾拙言怕穿了不利于身体发育，但好歹是他主动要求买的，于是避重就轻道：“怎么了，你想看看？”
“谁想看啊。”庄凡心用书挡着下半张脸，“穿着舒服吗？”
顾拙言说：“……舒服。”
他有点怵庄凡心，这人瞧着纯天然无公害，一张嘴不是直击你的性取向，就是采访你的内裤舒服与否，叫人没一点隐私被保护的安全感。
不过……挺刺激的。
顾拙言赶紧趴桌上睡了，免得等会儿庄凡心问他更深入的问题。
这场雨缠绵一天，多少人盼着放学前能停，偏偏在晚自习的时候下得更欢。快打铃时，庄凡心抱来英语卷子分发，瘦条条一个人，在过道之间东奔西跑。
他走到讲台上，说：“我把听力资料发到班级邮箱了，记得听噢。”
“什么时候发的？”大家立刻反应，“上课玩手机！”
庄凡心笑着跑下台，正好铃声响起，班里顿时乱哄哄地吵着放学。他收拾好书包和顾拙言一起走，独行一学年，终于也是有伴儿的人了。
刚离开教学楼，庄显炀的短信就到了，叫庄凡心打车回家。庄凡心犹犹豫豫到车库，顾拙言买单车为了和他一起走，结果第一天他就打车，不太好吧？
这工夫顾拙言已经推车出来，心里盘算着，骑车同行是为了增加亲密度，庄凡心要是打车走了，他跟谁亲密？跟自行车？
两个人走出天中大门，到街边，庄凡心傻站着没有招手，顾拙言跨上自行车，挂好书包问：“要不我载你？雨下大了你再打车？”
庄凡心一听：“那我帮你撑伞！”
风雨飘飘，顾拙言骑着二八大杠载庄凡心回家，在人潮与车流中穿梭。庄凡心在后面高举雨伞，开始还算稳当，奈何细胳膊没什么劲儿，三五分钟后便忽高忽低。
迎面的雨挡不住，顾拙言揩一把脸上的雨水，反手将雨伞夺下。他一手握着车把，一手撑着雨伞，却骑得四平八稳。庄凡心抠着车座下的弹簧，手很冷，光不溜溜的抓不紧，偶尔要扶一下顾拙言的腰侧。
顾拙言被碰了几下，说：“你抓好我。”
庄凡心道：“我怕雨衣把你衣服蹭湿。”
顾拙言没回话，骤然加速，庄凡心惊呼一声扶住他的腰，蹭湿已成必然。不单是侧面，这阵雨越下越大，正面被打湿也是迟早的事。
走到半路，天仿佛漏了。
红灯，顾拙言靠边停下，顾不上什么亲密度了，他回头说：“雨太大了，你现在打车回去吧。”
这岂非有难不同当？庄凡心故意问：“你是不是骑不动了？”
顾拙言道：“我怕你着凉。”
庄凡心下车站在道牙子边，探手在顾拙言的胳膊上一摸，湿淋淋的，却担心他这穿雨衣的着凉。他靠近挤在伞下，拉开雨衣的拉链，说：“可我想和你一起走。”
庄凡心脱下雨衣，顿时让风雨扑得一抖，他将雨衣从正面给顾拙言套上，自己夺过雨伞坐在后面，遮挡住自己和顾拙言的后背。
“别闹了，你这样肯定会感冒——”
不待顾拙言说完，庄凡心打断：“我有办法，绿灯了，快走！”
红灯变绿，顾拙言蹬车穿过十字路口，路灯下能看见密集的雨线。身前的雨衣遮风保暖，他偏头问：“你冷不冷？”
庄凡心答：“不冷，我有办法。”
顾拙言哪儿信：“你能有什么——”
倏地，他的上衣被从后掀开，紧接着后背被一片微凉的肌肤贴住。他未说完的话凝固在喉间，整个人愣起来，数秒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庄凡心钻进了顾拙言的衣服里，一只手臂从衣服下摩挲过去，环住顾拙言的腰身。他的脸颊贴着顾拙言的后背，手掌按着顾拙言的腹肌，一点都不冷了。
顾拙言身体僵直，甚至能感受到庄凡心呼出的气息。
他拨动车铃，却像是掩耳盗铃，根本掩盖不住怦怦的心跳声。

第16章 顾拙言极其无语！
顾拙言不知道怎么骑回家的，但他知道今夜又要失眠。
敲门声响起，胡姐煮了姜汤端来，趁顾拙言喝汤的工夫将淋湿的衣裤敛走，同时把另一身干净的校服备好。
顾拙言瞄一眼那件红色的校服上衣，不太想穿。胡姐看穿他，笑道：“红色很精神呀，庄家小孩经常穿着，我看很好看嘛。”
顾拙言想到庄家小孩儿，端碗喝汤，把眼底的一点波动用碗沿儿遮住。这汤姜味儿很浓，又烫，一路烧燎地滚到胃里。
胡姐叮嘱：“头发要吹干的，不然会感冒。”
“知道了。”顾拙言敷衍地答应，等胡姐离开却迟迟没有动弹。外面的雨仍在下，他隔着玻璃望向潮湿的露台，感觉自己还骑车穿梭在马路上。
庄凡心钻进他的衣服里……
那种触感，无论是贴着后背的脸颊，还是搂着腹部的手掌，顾拙言都记忆分明。在巷中分别时，庄凡心离开他的身躯，也许是那一刻灌入的冷风作祟，他竟然感觉空落落的。
顾拙言不吹头发不写作业，靠着床头撒癔症，这种天气是天赐良机，他应该好好关心对方一番。然而手机拿起放下，他却举棋不定。
忽然的来电铃声叫他回神，联系人显示“庄凡心”，像抓包似的。
印象中，他们交换号码后时常发信息，或者评论照片，但仅有一次通话。顾拙言撂下独自愣神的状态，藏起怦怦乱蹦的心脏，先装蒜再说。
“喂？”他按下接听懒洋洋地开口，“有事儿吗？”
庄凡心说：“没什么事儿，就是你淋湿了，小心感冒。”停顿一瞬间，又一口气补充道，“洗个热水澡，煮点姜汤喝，写作业的时候穿件外套，晚上早点休息。”
顾拙言听见纸张摩擦的声响，难道这一条条叮嘱是提前列好的？他不确定地诈一诈：“别看小抄了。”
手机里一愣，庄凡心窘窘的：“你怎么知道……”
这些都是赵见秋叮嘱他的，他用笔记下来，然后打电话转述给顾拙言。本来觉得自己好聪明，没想到直接就被发现了。
顾拙言心头发暖，不知是那碗姜汤的功效，还是因为庄凡心的惦念。“那你呢？”他反过来问，“有没有洗热水澡？”
庄凡心说：“洗了，我刚吃完晚饭。”
顾拙言又问：“那有没有喝姜汤？”
那倒没有，庄凡心不喜欢姜味儿，他泡了一杯热牛奶，此刻端着去书房写作业。他一边和顾拙言讲话一边打开电脑，登录班级邮箱一看，听力材料的下载次数竟还是个位数。
“对了，明天我爸送我。”庄凡心说，“你呢？”
路上积水不浅，顾拙言道：“司机送，或者打车。”
庄凡心说：“下雨天不好打车，司机还要送小妹，要不你和我一起？”他打电话的主要目的是这个，人家风里雨里载他一路，他心里过意不去。
顾拙言猜得透，让对方安心：“行，明早见。”
没有其他事情要讲了，庄凡心预约的网课也即将开始，双方便说了“再见”。马上挂断之际，庄凡心突然出声：“——等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顾拙言莫名忐忑起来，为什么要等一下？庄凡心还想要说什么？是否要说回家路上的举动，庄凡心是否和他一样心脏跳动得厉害？
顾拙言握紧手机，比奥斯卡影帝还会演波澜不惊。他端着平静又温柔的声调，问：“怎么了，你说。”
庄凡心说：“记得做英语听力，拜拜。”
……莫说怀疑人生，顾拙言怀疑宇宙地看看屏幕，确认庄凡心已经挂了。做英语听力，真他妈，一个破英语听力有什么好等一下的？！
顾拙言极其无语！然后听话地登录邮箱下载了。
这场雨时大时小，渐渐挥洒一夜，天亮时又变成毛毛细雨。
庄显炀开车送孩子上学，出门很早，预料到会堵在半路上。俩孩子坐在后排，顾拙言换上红色网球衫，庄凡心换上白色网球衫，与前一天正相反。
顾拙言始终没看庄凡心，他心里头装着个施工队，不看还好受些，否则一会儿大锤一会儿小锤，比传说中的小鹿乱撞可危险多了。
偏偏庄凡心往他这边靠，还主动问：“喝酸奶吗？我带了两瓶。”
“不喝。”顾拙言故作冷淡，说完想起人家的爹还在呢，只好扭脸回视对方。他看庄凡心面皮白净，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问：“昨晚几点睡的？”
庄凡心说：“听完网课再写作业，一点多才睡。”
顾拙言随口问：“什么网课？”
“美术方面的，设计。”庄凡心吸溜一口酸奶，有点犯困，在堵车之中逐渐闭上了眼睛。偶一拐弯，因为惯性靠住顾拙言的肩膀。
顾拙言抿住唇，压抑着轻微上扬的嘴角，然后从庄凡心手里轻轻拿走酸奶，以防颠簸时被吸管扎到。庄凡心一觉睡到学校门口，顾拙言的手掌把酸奶都捂热了。
每逢雨天，学生们都光明正大地犯懒，昏昏沉沉上完前两节课，到大课间才稍微提起些劲头。
庄凡心闲得无聊，干脆讨债：“同桌，什么时候还我两百块？”
齐楠转移话题：“下节课是化学吧，我背背元素周期表。”他避而不谈，实在是因为囊中羞涩，没办法，为了治疗他重度氪金的病，他妈把他养得兜比脸还干净。
“背什么背。”庄凡心也不是真催账，话锋一转顿时苦口婆心，“同桌，你不要沉迷网络游戏啦，你充值一次就是十杯奶茶，日积月累下去一套房就没了。”
齐楠最怕听人叨叨，他一把揽住庄凡心的脖子，悄声说：“我最近玩这个，让你看看。”
两人挤在一处低着头看手机，偷鸡摸狗中透出一丝浓情蜜意，庄凡心一瞧，居然是顾拙言带他玩儿的那个，因为太菜，他之后再也没登录过。
刚才还像个戒游大使，庄凡心快速变脸：“加我加我，我叫今天也很烦心。”
估计是喜形于色，班长隔着过道闻见兴奋的味道，凑来加入讨论。没一会儿，四面八方的男生纷纷凑来，各报名号，一通加好友。
顾拙言去了趟卫生间，走进教室就看见那一圈人，庄凡心被包围在里头，时不时飘出点笑声。他从旁边经过，犹如大神经过一群萌新，不留半点云彩。
手机在学校属于危险物，大家加完好友便收好，但还没闹够，仍聚在那儿聊天。庄凡心不坐直，软趴趴地仰起头，忽然呲眯一笑。
大伙盯着他，了解这是有什么好事要显摆。
庄凡心开始解纽扣：“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顾拙言抱胸靠着椅背，没想到一个齐楠过后还有这么多其他观众，可他却没那么多笔帽。眼瞧着庄凡心扒开衣领，露出锁骨，美滋滋地叫一圈人欣赏文身。他明白了，今天这拨赏完，没准明天又来那拨，全班谁也甭想错过。
恰逢这时候，班主任拿着化学书出现在门口，只要进入教室必定发现那帮人在聚众赏心。估计庄凡心的文身也瞒不住了。
顾拙言只要开口提醒，大家就散了。
但他没有出声，因为他想让这一拨成为最后一拨，想让庄凡心从此以后都系紧扣子、捂严实锁骨。
夏维走进教室，听见“哇塞”、“我靠”若干，循声接近第三排的人口密集区，背着手，充满好奇地说：“让我也看看呗。”
庄凡心一拧身子：“看吧！”
一圈人吓得吱哇乱叫，顿时作鸟兽散，庄凡心直接傻在那儿，衣衫不整地仰着脸和老师对视。夏维扫一眼那颗心，说：“你不单烫头，还文身？”
庄凡心软声道：“老师，我错了。”
“你违反校规校纪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错没错？”夏维把书拍桌上，“站起来。”
庄凡心站起来，垂着头挨训，全班同学不敢出声地旁观，其他班的学生经过教室门口，也好奇地瞧上一眼。
直到打铃上课，夏维问：“用不用腾一节课让你展示？”
庄凡心飞快地摇摇头，别说展示，他以后连风纪扣也不解开了。开始上课，他蔫蔫儿地坐在位子上，塌着肩，比卖火柴的小女孩儿还可怜。
顾拙言在最后看得清楚，他有点后悔，作为一个丝毫无惧老师教训的人，对现状严重预估错误。
然而一节课结束，上午放学，午休过后，一直到晚自习开始，庄凡心这一整天再没笑过。课上安安静静地坐着，课间安安静静地趴着，谁叫都不挪窝。
最后一节晚自习前的课间，教室没什么人，大家都去食堂或小卖部买吃的，庄凡心独自趴在桌上。顾拙言走过去，在庄凡心的椅子旁蹲下，隔着校服戳了戳庄凡心的肋骨。
庄凡心蹬蹬腿，声音很闷：“干吗啊。”
顾拙言说：“咱们也去买点吃的？”
庄凡心拒绝：“我不饿。”
顾拙言说：“我饿。”
庄凡心从书包里摸出一盒饼干：“吃去吧。”
顾拙言没招儿，捏住庄凡心的后颈被迫其抬头，看清那张脸上的委屈。他说：“挨训而已，既没罚写检查，也没让你把文身洗掉，甭郁闷了。”
庄凡心皱着脸：“我就是郁闷。”
咚，又趴下了。
顾拙言回座位上吃饼干，草莓夹心，齁甜，吃着吃着明白了。庄凡心如果单独挨骂也许没什么，但大庭广众之下被全班同学目睹，这是伤自尊了。
而且他也看得出来，庄凡心在班里学习好，人缘好，今天这么一出叫他在同学间丢了面子，小男生很在意这个。
晚自习开始，所有人认真学习，教室里没有丁点杂音，毛毛雨仍下着，快放学时变大，仿佛掐着时间似的。
夏维坐在讲台后批作业，不用抬头监视，他亲自坐镇无人敢闹腾。最后一本批改完，夏维终于抬眼，同时被最后一排吸引目光。
“顾拙言……你在干什么？”
所有人回头往后看，只见窗边最后一桌，顾拙言慵懒地靠着窗，左手捧着语文书，右手打着雨伞。
没错，在室内打着一把雨伞。
他抬起头：“老师，我背课文。”
夏维见鬼似的：“你背什么课文要这么做作？！”
顾拙言沉声朗诵道：“雨巷。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太他妈滑稽了，全班同学笑得东倒西歪，庄凡心扭头看着，撇一撇嘴角终究没有忍住，嗤嗤笑出了声。
夏维嘴角抽搐：“把伞收起来，好好写作业！”
顾拙言收起伞，教室内也逐渐恢复安静。庄凡心转回去继续做卷子，刚读完一道题，手机在裤兜里振动了一下。
他偷偷拿出来看，是顾拙言发来的短信。
——高兴点了吗？

第17章 你才非主流！
庄凡心呆住，难道顾拙言刚才是为了逗他开心？
下课铃响了，周围的同学收拾书包离开教室，他装好手机，偷偷朝后望了一眼。顾拙言刚停笔，慢腾腾地折卷子，似乎一点都不着急走。
庄凡心也放慢动作，等教室没什么人之后才背着书包起身。他徘徊到顾拙言的桌旁，伸手抠桌角上的螺丝帽，抠不动，问：“饼干好吃吗？”
顾拙言说：“下次别买了，齁得慌。”
“噢。”庄凡心应一声，脑中惦记着那条信息，“你自习课的时候是为了逗我高兴吗？”
顾拙言起身把椅子一推，没废什么话，拎上书包就往外走。他不想回答庄凡心的问题，哪怕回答之后庄凡心会感动，但他此刻就是死要面子。
庄凡心赶紧跟上，人家一米八多长腿阔步，他虚报的一米七五使劲倒腾，追到走廊，他卖乖似的打报告：“我现在高兴了！”
顾拙言嘴硬：“跟我没关系。”
庄凡心说：“有关系！”拐下楼梯，他追在人家屁股后面，“《雨巷》是高一的课文，你出洋相就是为了逗我高兴，你怎么——”
还没嘚啵完，顾拙言急刹车转过身，停在了台阶上。庄凡心措手不及，伸手扶住顾拙言的肩，缓缓把后半句吐出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顾拙言说：“我一点都不好。”他静静地看着庄凡心，“其实夏老师进教室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在坦白，在招认，是因为他没有出声提醒才导致庄凡心的文身被发现，继而被当众训斥。他的确没有义务去提醒，但在班级同学间，这是一种心灵上的约定俗成，叫作“仗义”。
庄凡心显然没有料到，问：“为什么？”
顾拙言如实回答：“我不想让你孔雀开屏似的给别人看。”
庄凡心更迟疑，又问一遍：“为什么？”
顾拙言一股脑倒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看见你解扣就不乐意，扒领子更让我不舒坦，袒着肩膀给别人轮流参观，手欠的再伸指头摸摸，我看了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一旦开口就刹不住车，他攥住庄凡心搭在他肩上的手腕，连庄凡心一起骂：“你就那么捂不住？文一颗小小的心就让这个看那个看，要是文个青龙白虎你是不是成天光膀子到街上瞎转悠？不显摆你就难受？”
庄凡心被训得一愣一愣的，委屈道：“因为别人没有嘛……我就有点得意。”
“你得意什么？”顾拙言气不打一处来，“你得一柜子奖杯不得意，英语考满分不得意，三两笔文个非主流的心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庄凡心睁大眼睛：“你才非主流！”
顾拙言的理智稍稍回笼，松开手，特别郁闷地呼一口气。他可以不坦白的，出洋相哄庄凡心高兴还可以顺势让庄凡心感动一波，怎么控制不住搞成了这样。
为了不让好感度跌太多，顾拙言在吐露真心之后力挽狂澜，昧着良心说：“主流审美不一定高级，非主流也不一定难看，对不对？”
庄凡心问：“那什么算主流文身？”
顾拙言想了想：“精忠报国。”
庄凡心哼哧笑出声，那他还是选择非主流吧。两个人在楼梯上磨蹭许久，小跑着离开学校，庄显炀在街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回家的路上依然坐在后排，庄凡心一言不发地望着挡风玻璃，其实仍未想明白顾拙言的话，他孔雀开屏，顾拙言为什么不高兴？
转念一想，顾拙言家境优越，从小拥有的东西就比别人多，但这文身却是他有，而顾拙言没有。
庄凡心恍然大悟，倾身小声说：“你是不是嫉妒我有文身？”
顾拙言一脸“什么玩意儿啊”，怕了，败下阵来：“就当我是吧。”
庄凡心又得意了，一边得意一边许诺道：“我改天带你去文一个，不疼。”
顾拙言含糊地“嗯”一声，有点头疼。庄凡心的心情愉快起来，课间没吃东西，现在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
他问：“爸，晚饭吃什么？”
庄显炀看看外面的风雨，觉得凉，说：“要不在家吃牛肉火锅吧。”
庄凡心双手赞成，打回家询问需要买什么食材，顺路去一趟超市。庄显炀从后视镜看一眼顾拙言，主动问：“小顾，吃过这边的火锅么，不辣的。”
顾拙言回答：“还没有。”
庄显炀邀请道：“那去我们家吃晚饭吧，今天尝尝。”
“谢谢叔叔，我回家吃吧。”顾拙言礼貌地拒绝，蹭车又蹭饭，他没那样的家教。可庄凡心靠来挤他，说：“去吧，我正好有题想问你。”
顾拙言分辨不出是真是假，只知道狭窄的车厢内很昏暗，闪过的霓虹灯光透进来照在庄凡心的脸上，对方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的心脏又不可抑制地加速跳动，一声一声通过骨骼传到耳朵里，他生怕庄凡心也听见，便改口答应了。
半路雨停了，离家不远的位置有一间大型超市，需要买些东西。为节省时间，顾拙言和庄凡心去超市采购，庄显炀先回家和赵见秋准备火锅。
两个人推着购物车溜达，直接逛到冷柜区，庄凡心很有经验地在柜前挑选不同部位的牛肉。顾拙言推着车子在一边等，无聊中看见一对男女，挽着手，在讨论要哪一种牛排。
女生撒娇男生哄，大庭广众之下也十分腻歪。
他暗自感叹不公，异性恋的日子真好过。
庄凡心将几盒牛肉放进购物车，抬眸发现顾拙言正走神，顺着对方的目光望过去，也看到那一对黏糊的小情侣。
他顿时明白，顾拙言一定是想念分手的女朋友了。
庄凡心不知该如何安慰，又怕自己会说错话，于是走近对方，轻轻搂住了顾拙言的腰。顾拙言微微僵住，本来被异性恋搞得一身鸡皮疙瘩，怎么这没眼力见儿的也来添乱。
他偏头看着庄凡心，疑惑道：“有事儿？”
庄凡心摩挲那后背：“去那边买点丸子吧。”
两人挨得很近，确切地说是顾拙言被庄凡心搂着，一个一米八四的人被一个一米七五还是虚报的人搂着走路，不难受才怪。顾拙言抬手揽住庄凡心的肩，反客为主，稍一侧身仿佛把庄凡心搂在怀里。
各式丸子很多，售货员刚煮出一盘，热情地招呼顾客来品尝，刚才那一对小情侣又来了，男生用牙签扎一颗鱼丸，吹一吹喂给女生试吃。
顾拙言瞥一眼，心说你们有完没完。
庄凡心就是在后观察的黄雀，将顾拙言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猜测，也许顾拙言之前也曾和女朋友这样逛超市，你喂我我喂你的甜蜜。
他抬头小声说：“你别看他们了。”
顾拙言以为自己的目光太明显，便垂下眼睛。
庄凡心想起苏望他们在机场的嘱托，多陪陪顾拙言，顾拙言在榕城就靠他了。他既然答应就不能辜负，说：“你还有我啊。”
顾拙言心间一紧，庄凡心是什么意思？然而不待他追问，庄凡心已经扎起一颗鱼丸递到他嘴边，仿佛在模仿男朋友喂女朋友。
顾拙言心如鼓擂地咬下鱼丸，低着头一抬眼，正撞上庄凡心温柔疼惜的眼神。他一瞬间迷惑起来，方才的搂抱，此刻的投喂，还有那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语，庄凡心是否在暗示他什么？
明知他是gay，该知道过度的亲密会让人多想。
顾拙言已经控制不住地多想了。他强迫自己将情绪压下，继续逛，买了些青菜和零食便结账离开。一路踩过深深浅浅的积水，回到庄家，餐桌上的汤锅正冒着热气。
庄显炀和赵见秋在厨房里忙，庄凡心招待顾拙言洗手落座，等待的时间调一份酱汁。随着汤汁逐渐滚沸，所有食材备好，开饭。
有家长在氛围不同，庄显炀说：“凡心，你要招待客人。”
庄凡心知道，等第一片牛舌煮熟后夹给了顾拙言，顾拙言头一次吃这种火锅，清汤寡水的，但出乎意料的鲜美。
赵见秋问：“小顾，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家长都爱问这些问题，庄凡心自顾自地吃，没理会。顾拙言回答：“我爸妈一起工作，做房地产的。”
他答得笼统，赵见秋也不多问，又关心别的：“小顾，我觉得你的名字起得很好听，拙言，一般家长都希望小孩口齿伶俐，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庄凡心从碗里抬头，眨巴着大眼睛旁听，他也有点好奇。顾拙言失笑：“我这名儿是姥爷和爷爷一起取的。”
“真的啊？”庄显炀说，“听说薛伯伯以前是大律师，为什么会起‘拙言’二字？”
顾拙言道：“我姥爷是律师，我爷爷是外交官，会四门语言，俩人半辈子都靠一张嘴跟人打交道。他们说人越会讲话，遇到的花样和陷阱越多，就给我起名‘拙言’了。”
赵见秋点点头，随口问的两个问题，听完答案知道顾拙言的家庭应该属于金字塔的上层。而那样的家庭，生活、教育，处处都享受最好的资源，怎么舍得把孩子单独送来其他城市。
她好奇道：“为什么会转学呢？”
庄凡心倏地哼一声，犹如喊停的裁判：“妈，你一直问，还让不让人家吃饭啊。”
赵见秋听出端倪，立刻道歉：“不好意思，是阿姨太唐突了。”她给顾拙言夹菜，“多吃点，尝尝吊龙。”
顾拙言用餐很愉快，庄显炀和赵见秋都是亲切的人，有分寸但无家长架子，什么都能聊，他也逐渐明白了庄凡心的性格为什么那么讨人喜欢。
“对了！”庄凡心突然说，“我的文身被老师发现了，今天挨训了。”
庄显炀幸灾乐祸：“文肩膀上也能发现？下次文屁股蛋儿上。”
庄凡心问：“那你说我文身算犯错吗？”
“我认为不算。”庄显炀回答，“你有支配自己身体的权利，文身又不会伤害别人，所以不算犯错。”
庄凡心略加思考：“我想支配自己多要点零花钱，可行吗？”
“不可行。”赵见秋说，“那样就伤害到我和你爸了。”
顾拙言边听边笑，从一开始正经和谐的话题到后来的小机灵，他都喜欢听。饱餐一顿后时间不早了，他道谢后回家，还被赵见秋塞了一瓶自己做的沙茶酱。
牛肉火锅很清淡，顾拙言回家后不急着洗澡，在雨后的露台上吹风。没安生多久，手机持续响起来，连奕铭那三个孙子冒泡了。
顾拙言躺在摇椅中翻看，刚开学几天，那仨人在商谈国庆节如何度过。十分钟后谈崩了，谁也不乐意妥协，就僵持着。
半晌，到底是苏望情商高，换个话题：“拙言，最近怎么样？”
顾拙言回：“挺好。”
连奕铭问：“咱姥爷和咱妹妹也挺好吧？”
顾拙言：“都挺好。”
陆文：“咱邻居也都好吧？”
话总能拐到歪处，顾拙言没搭理，然而沉默被当做心虚，那三个人趁机天马行空地谱写一曲金秋恋歌。
顾拙言盯着滚动的屏幕，脑海旋出逛超市的场景，庄凡心搂他的腰，抑或乖乖地被他搂着，喂他品尝鱼丸，仰着脸，温声说“你还有我啊”。
贴心小情儿都没这样的。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似乎明白了。
庄凡心学着那对情侣的模样对待他，是怕他心中失落，怕他为自己的取向感到辛苦。而庄凡心在知晓他是gay的情况下，对他的身体接触和语言上的沟通，无疑在表明，愿意和他成为那样亲密的关系。
换句话说，好感度已经满了！
顾拙言条分缕析，推理验证，恰好一阵清风吹来叫他豁然开朗，他笃定而自信地得出一条结论——
庄凡心对他有意思！
而他……大概也真真切切地动了心。

第18章 谢谢主人。
顾拙言许久没回复，聊天群里微微焦躁，那三个人又陷入国庆节如何安排的纠纷中。他回过神，原本怪他们向庄凡心透露他转学的原因，不过歪打正着，目前看来反而因祸得福。
但还是有点烦人，顾拙言嫌弃道：“真想把你们的嘴缝上。”
陆文说：“我们在千里之外吵架也会烦到你吗？”
苏望道：“这是单飞的嫉妒组合的。”
要论吵架，顾拙言还真不是这组合的对手，他只好暂时屏蔽。至于他和庄凡心的感情进程，他没有告知，如果他此刻透露“情投意合”四个字，明天旧学校就能传出他在榕城已经私定终身，并且将编得有模有样，比如榕树下打啵儿，牛肉火锅店求爱，绕道去厦门的南普陀寺约定一生一世。
先这么着吧，时候不早了，顾拙言回房洗澡看书，每天不单独学够五个小时就浑身不自在。
雨天到处都是水，德牧也够脏的，顾拙言寻思着给狗也洗洗。他踱到楼梯边朝一楼吹口哨，喊道：“邦德，上来！”
顾宝言嗓门更大：“不行！我们视频呢！”
人跟狗视什么频，顾拙言趴在楼梯上等，听见顾宝言一会儿笑，一会儿撒娇，反应过来是在和家里视频。算起来，来榕城一个多月，和顾士伯与薛曼姿各一通电话，除此之外全无联系。
“哥哥。”顾宝言举着手机跑到楼梯下，“下来视频吗？”
顾拙言说：“不了。”
“好吧。”顾宝言也不强求，转头就跑回客厅，“妈妈，我今天芭蕾课崴脚了……”
顾拙言听不清在聊什么，总之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没耐性继续等邦德上来，自己去洗澡。
热水浇淋，顾拙言站在花洒下冲洗半分钟，抹把脸睁开了眼睛。他盯着墙壁上的方格瓷砖，想起来分班考试前打回去，与顾士伯简短的几句对话。
当时顾士伯对他说，只要他不再胡闹，任何要求都可以满足。
当时他还计划，追求一个人，和对方谈恋爱，以此报复他爸妈。可现在，他的确追求了，人家也对他有意思了，但他心里却无丝毫得逞的快感。
犹如吃着垃圾食品曝光性取向一样，他此刻洗着澡改变原本的计划，什么气不气的，搞那些哪有和庄凡心搞对象有意义？
顾拙言满掌的泡沫，想到庄凡心，一边搓洗一边忍不住笑起来。
水声停止，顾拙言擦干水迹穿衣服，在衣架上拿起一条干净但眼生的内裤。分辨片刻，确定是那盒三十块四条的，这个胡姐有没有搞错啊。
总不能裸奔，顾拙言受尽委屈般穿上，黑色，三角，但没想到出乎意料的柔软舒适。他猛然醒悟，怪不得那天庄凡心向他做内裤小调查，对他有意思，可不就关心这种暧昧的小秘密么！
只是顾拙言微微意外，庄凡心脸皮薄易害羞，一旦爱上尺度变得还挺大，他哪怕有点混不吝，也不太好意思这么快就问对方下三路的事儿。
要不……他也问问？
一段关系的发展能不能成功，很大程度取决于双方会不会互动。
顾拙言站在盥洗池前，有点傻逼地照了照镜子，套上睡衣回到卧室，他利索地给庄凡心发了条消息：“你的内裤是几个角？”
庄凡心正画稿子，专注起来一般不碰手机，所以迟迟没有看到。顾拙言去学习，凌晨时分还没收到回复，心想，害臊了。
等一点多庄凡心上床睡觉，摸出手机看到消息，惊得在被窝里摸了摸内裤。他一头雾水地回复：“三角的，晚安呃。”
顾拙言停笔一看，三角，和他一样，连内裤取向都这么般配。心情不错，那还睡什么觉，在前两晚失眠后他今晚学习到了三点。
这一周过得很快，估计是假期模式刚切换成上学模式，没等适应便结束了。顾拙言每天沉稳低调，除却正事，时不时监控庄凡心几眼，连视力都变好了。
庄凡心和之前的态度一样，没再出现过逛超市那天的亲密举动。
顾拙言明白，庄凡心既然是个脸皮薄、易害臊的人，在明显暗示过一次后，自然会恢复平时的态度。
况且在互生好感的关系里，他也希望主动的一方是他。
顾拙言认为，主动不代表喜欢得辛苦，被动也不等于在乎得不够。游刃有余地一步步走过去，把主动化为“主动权”，最合他意。
周末的下午十分躁动，傍晚教师开周总结会，晚自习没人盯，教室里纪律滑坡，认真写作业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庄凡心是二十分之一，在齐楠多动症般的妨碍下，坚持一丝不苟地学习。没办法，他明天要去画室，作业必须在今晚完成大半。
“同桌，快看赵宁！”齐楠狂笑着拍他，“赵宁戴林小安的发卡了！”
庄凡心正在做英语阅读，哪有心思看男扮女装，齐楠自己玩儿没意思，灵机一动酝酿些坏水，朝赵宁招招手把发卡要来。
他摸摸庄凡心的头发，说：“同桌，你头发好软。”
庄凡心低着头，根本没注意听，也不乱动。齐楠撩起庄凡心刘海儿上的一撮毛，轻轻别上发卡，闹腾道：“哇塞，你好美！”
体委在前桌转过身：“比林小安戴着好看，戴着吧！”
林小安笑趴在桌上，扬言要把发卡送给庄凡心。周围一圈人笑成一团，庄凡心在如此喜庆的环境下做完最后一篇英语阅读，这才迷茫地抬起头来。
体委举着手机，咔嚓，精准拍下庄凡心的正面照。
惩罚要找万恶之源，庄凡心抽出生物卷子，在动笔之前先殴打了齐楠一顿。
晚上回家，庄凡心那么瘦不是没理由的，喝两口汤便告别餐桌，径自上楼写作业。他一直学习到将近凌晨，作业写得差不多了，剩着一两道有难度的题目。
可把他累坏了，躺上床拿出手机放松放松，才发现大家在群里呼吁过游戏中见，他滞后地发一条“等等我”。
庄凡心已非吴下阿蒙，之前好友列表只有一个顾拙言，如今已经需要翻页了。什么游戏他都能玩儿成QQ，看体委在线，发起聊天：“有多余能量包不？”
体委二话没说赠送一个，庄凡心接受，问：“一起做任务不？”
“不做。”体委说，“齐楠破坏了我花园里的大喷泉，我等他上线要报仇。”
庄凡心很菜，从不敢主动挑衅别人，属于“敌追我跑，敌打我跪”的玩家阶层，最憧憬的就是能狠狠打一回对手，而唯一的实现方式就是找个强大的队友，沾沾人家的光。
眼下是个好机会，他说：“带我一起！”
体委婉拒道：“你不是说顾拙言很强么，你找他带你玩儿吧。”
庄凡心回：“英语笔记本少一个单元，什么时候补？”
他威逼利诱使体委答应，只等着齐楠上线。相比顾拙言他更喜欢和别的同学一起玩儿，因为顾拙言级数太高，差距太大易产生自卑，他不好意思凑上去。
三分钟后，齐楠上线。
体委和庄凡心组队，齐楠随便拉来班长组队。
五分钟后，体委和庄凡心挂了。
庄凡心盯着屏幕咽咽口水，再不敢吭声，默默做任务去了。一条消息提示，他没看，只顾着郁闷地玩游戏。
那条消息是体委发在群里的，不发出来难解猪队友带给他的创伤。
顾拙言刚听完哪个名校的课程，正关电脑，随手点开群消息瞅了一眼，是体委发的照片。照片中庄凡心坐在课桌后，略微迷茫地看向镜头，头发柔顺，刘海儿上别着一枚小熊发卡。
抓拍，所以可爱得特别天然。
顾拙言点开图片，根本控制不住按下保存的手。
他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发现男生们约好玩游戏，庄凡心还追在人家屁股后面喊等等他。他好几天没登录过，本来觉得手游意思不大，此刻却违心地打开了。
一上线，顾拙言看见庄凡心的头像亮着，正无所事事。
庄凡心刚做完任务，之前被班长一个大招弄死，实属可怜，齐楠决定带他升升级。他屁颠屁颠地跟着人家，没升几级呢，齐楠让他发一下英语选择题的答案。
“……”庄凡心也不傻，“你先带我打一局。”
刚发送完，系统提示“GZY”邀请“今天也很烦心”组队，庄凡心不想拖后腿被鄙视，直接拒绝了对方的邀请。
顾拙言一愣，他被那只小菜鸡拒绝了？啊？
转念又体贴地想，是不是庄凡心生命值不够，于是去商店买了五个能量包，一键赠送。既然拒绝组队，怎么好意思收礼物，庄凡心又点了拒绝。
顾拙言更体贴地想，看来对方不喜欢作战，只想休闲地自己玩儿。他刚自我安慰完，“今天也很烦心”进入战斗模式，再一瞧，队友是“齐木楠雄”。
原来是不想和他玩儿。
顾拙言还没受过这种冷落，耐着性子等战斗结束，向齐楠宣战。齐楠带着庄凡心，二对一，死得比较安详。
画面一片沉默，齐木楠雄先开口：“兄弟，你想要啥？”
GZY：“你队友。”
齐木楠雄：“那也不用杀我啊？你早点讲，我把他送给你还赠金币啊！”
“今天也很烦心”杵在原地，丧失话语权，从自由的菜鸡变成俘虏型菜鸡。庄凡心蜷在被窝里锤床，他咋这么惨？感觉玩游戏还不如写作业快乐？
“今天也很烦心”被“GZY”领走后，又双双陷入沉默，僵持一会儿，顾拙言说：“接受能量包。”
命令似的，庄凡心点击接受，满血复活，还很有俘虏意识地讲礼貌：“谢谢主人。”
顾拙言心里咯噔一下，主人什么的，就很情趣啊……他缓了好半天，问：“刚才为什么拒绝组队？”
庄凡心答：“你之前叫我先提升自己，不要高攀。”
好像的确说过，顾拙言改口：“我逗你的，你是菜鸡我也不嫌弃你。”
这话听来完全没有安慰效果，庄凡心揉揉眼，一点多了，明早还要去画室上课。他选择睡觉，回复道：“改天吧，我要下线了。”
顾拙言再三被拒绝，暗自猜道，庄凡心是不是生气了？
除却假意追求，他在现实中甚少哄人，遑论游戏里。关掉对话框，他罕见地无措片刻，然后点开商店。
庄凡心正要退出之际，页面爆发大片的桃心和花瓣，粉红色几乎逼出屏幕。他曾经买过，这叫“给你我的心”和“给你我的爱”。
等桃心和花瓣落尽，顾拙言发来：“晚安。”
庄凡心压着枕头出神，悄么的，脸也莫名粉红。

第19章 涟漪。
庄凡心做了一场美梦，清晨醒来时恋恋不舍，摸出手机看到昨晚体委发的照片，顿时就美不起来了。
可惜时间太早，大家都还在睡觉，即使发飙也没有观众。庄凡心只好作罢，起床去画室，在公交车上歪歪扭扭地写完语文周记。
画室在一栋连片的小洋楼里，独占二层，庄凡心来早了，到窗边的沙发上跪坐着，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风景。街上车水马龙，人行道被大树遮挡着，隐约看到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
下来一个小孩儿，红衬衫，浪花卷发，走进阳光下终于看清居然是顾宝言。庄凡心使劲瞧，小孩儿身后几步外，还跟一个拎着琴盒和水壶的亲哥哥。
庄凡心跑出画室，一股脑冲下楼梯，在楼梯拐角处急刹车。顾拙言正上楼，闻声抬眼，同时也停顿脚步。
大概是想起昨晚的一片粉红，庄凡心有点羞涩：“早啊。”
顾拙言也有点晕，拾阶走上拐角处和庄凡心面对面，说：“早，你怎么在这儿？”
庄凡心答：“画室就在二楼。”他看一眼对方手中的琴盒和儿童水壶，想起三楼有一间音乐工作室，“送妹妹来学琴？”
顾拙言“嗯”一声，原本是薛茂琛陪着来，但老头今天约了老同事聚会，他只好顶上。刚说完被顾宝言挤开，那死丫头拉住庄凡心的手，嘴甜道：“小庄哥哥，你画画那么好看，就是在这儿学的啊？”
庄凡心说：“是啊，你还会拉小提琴呢？”
顾宝言不好意思地说：“我刚学，拉得不好。”小孩儿都好奇心重，她拽着庄凡心上楼梯，“哥哥，我想看看画室什么样，行吗？”
仅剩五分钟就上课了，看什么看，顾拙言这代理家长本应该阻止，却没吭声，因为他也想瞧瞧。
庄凡心带兄妹俩参观，画室里几个房间没有严格的分工，最小那间做休息室外，其他房间大同小异。
顾宝言比逛迪士尼还兴奋，那些画和雕塑，那些斑斓的颜料，看什么都新鲜。庄凡心在她眼中的形象不但帅，更拔高至两米，比顾拙言还高0.16米。
经过刚才的房间外，庄凡心介绍裴知给顾拙言认识，说：“这是我的好朋友，裴知，比咱们高一届。”
顾拙言礼貌道：“你好，我是他邻居，顾拙言。”
裴知很温和：“你好，听凡心提过你。”
顾拙言头脑风暴，如同他在陆文等人面前坦言追求一样，庄凡心在好友面前会不会也说些心底话？例如喜欢上帅邻居的怎么办，以及和转学生的甜蜜二三事。
他状似无意地笑问：“提我什么？没讲坏话吧？”
裴知说：“显摆你送他的球鞋——”
没等说完，庄凡心屁股一撅把人家顶回房间，一礼拜七天，怎么有六天都过得好没面子。他尴尬地转移话题：“小妹是不是快上课了？”
顾拙言忘记正事，一看手表，小提琴课已经开始了八分钟，他拎上顾宝言走人，到三楼的音乐工作室上课。
其他小朋友全部就位，顾宝言抱着小提琴跑过去，心里却有点想学美术。顾拙言到休息区待着，周围一水儿家长，年轻的父母，年迈的爷爷奶奶，就他一个青春少年。
从前在家都是请老师去家里教琴，但薛茂琛觉得顾宝言刚接触小提琴，那样难免枯燥，不如和其他小孩子一起上课更有趣些。
顾拙言在一众家长中旁听，别人拍照、录像，记录下心肝宝贝的学琴时光，他玩手机，撒癔症，拧开儿童水壶喝孩子的水。
没一会儿，小提琴架在肩颈处，开始拉了。
像锯木头，不知道的以为这是个装修队。
顾拙言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眉头紧蹙，薄唇紧闭，忍不住拿出手机发了条朋友圈。他本质上不爱分享生活，从前是为了给薛茂琛看，自从来到榕城一条都没发过。
此刻他发道：耳朵真疼。
楼下画室，庄凡心拿着手机嗤嗤地笑，能想象出顾拙言此时的遭遇。正乐着，后脑勺被人用指头戳了一下，他扭脸时笑意还没收：“干吗呀？”
裴知说：“都几点了？”
庄凡心挠挠头，今天约好模特过来，他负责联系的，但对方已经迟到一刻钟。对方是理科二班的童宇，他们一起上培优课，平时挺靠谱一人。
“我问问。”庄凡心翻到对方的电话，拨出去。
三声后接通，童宇问：“凡心，有事儿吗？”
庄凡心道：“你忘记来做模特啦？”
童宇说：“周五在走廊碰见你，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庄凡心当时抱着英语卷子，在二班门口碰见童宇，童宇告诉他体育课扭伤了，今天无法来做模特。那天只顾着快点发作业，没认真听，此刻回想似乎确有其事。
“……那你好好养伤，拜拜。”庄凡心遗憾地挂断电话。一回头，他与其他人相顾无言，只好抱歉地赔笑。
一时去哪儿找有空又乐意帮忙的人，庄凡心无措地戳着手机屏幕，不小心点开朋友圈，再次看到顾拙言的那条牢骚。
他一精神：“我找到人了！”
庄凡心跑出画室，奔上三楼看见教室外一众家长，顾拙言搭着二郎腿坐在其中，看上去十分显眼。
耳朵趋于麻木，顾拙言抱肘望着顾宝言的傻样，突然面前扑来一人，蹲在他腿边，还扶住他的膝头。看清是庄凡心，他微微惊讶：“你怎么上来了？”
庄凡心有点喘：“找你帮忙……”
顾拙言听罢前因后果，完全不想施以援手。在陌生人面前静止几个钟头，被观察、审视，然后画成画，画得好不好看仍未知，那还不如听他妹拉琴。
安乐死和跳楼，肯定选安乐死啊。
“帮帮忙吧。”庄凡心求道，“中午我请你吃饭。”
顾拙言不为所动：“我请你吃饭，你别求我了。”
庄凡心揉揉那膝盖：“那别的也行，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如此只欠一个人，否则要欠画室好个人的，“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干活儿也可以。”
顾拙言被揉得微微心软，这是继逛超市之后庄凡心第二次对他上手，同时也在撒娇。他确认道：“什么条件都行？”
“……行！”庄凡心一口答应，又怯怯地补一句，“别太为难我。”
顾拙言道：“好，哪天想到再说。”
他答应了，随庄凡心下楼去画室，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窗边，被安排坐在窗前的小沙发上。他头一回出卖自己的身体，问：“用摆姿势么？”
庄凡心说：“不用，放松坐着就行。”他体贴地整理一下靠垫，“等会儿尽量保持面无表情，谢谢啦。”
顾拙言最擅长面无表情，小沙发侧着，他一派休闲地坐在上面，不过对于数道目光有些不习惯，于是偏头望着外面的街景。
所有人找好位置，庄凡心提醒道：“顾拙言，把脸扭回来。”
顾拙言任人摆布，将脸扭正，垂眸盯着木地板的纹路，许是眼眸过于低垂，庄凡心又要求道：“别睡着啦。”
顾拙言稍稍抬眸，不打马虎眼地说，面对顾士伯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听话。干坐着实在难熬，约莫半小时后，他从旁边小桌上抽一本杂志，《服饰与美容》，管他呢，就算现在给他一本佛经消磨，他能比玄奘读得还认真。
庄凡心静心画画，抬头瞄见杂志页上缤纷靓丽的搭配，再瞅一眼顾拙言凝神细看的表情，不禁边画边笑。
最后一款妆容看完，顾拙言又从第一款重看一遍，依然没看出每一款之间有什么区别。他怅然若失地合上杂志，一小时到了，庄凡心说：“休息十分钟吧。”
顾拙言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抱肘临窗，睥睨着外面的车流和行人。庄凡心倒杯水端来，立在一旁，阳光逐渐变得强烈，他轻轻拉上了窗帘。
“是不是很难捱？”
“还行，就是无聊。”顾拙言说，“给我找点东西看？”
庄凡心去翻书包，但他没带什么书，只带着两套作业卷，想着抽空再研究一下未解出的题。谁知正合顾拙言的心意，思考题目很消耗工夫 。
休息过后，顾拙言坐好继续当模特，手上拿着庄凡心的物理卷子和化学卷子。他那份还没做，于是从第一道开始慢慢地看，过程中从小桌上拾一支铅笔，把庄凡心做错的题目圈起来。
看到空白的压轴题，顾拙言粗略地写下几道关键的式子，两份试卷看完，不知不觉过去一个多钟头，他有点累，靠着椅背微微放空。
他似乎已经习惯这副状态，面对其他人投来的目光也不觉得别扭，反而能够平静淡然地回视。但他对别人没有兴趣，只直直地望向庄凡心。
对方穿着斑驳的围裙，和他们第一天见面时一样。
庄凡心在画布上涂抹一笔，抬头对上顾拙言看他的眼神，于是轻轻一笑，敛目画上片刻，再抬头时，发觉顾拙言依旧望向这边。
几个来回后，他确定顾拙言在盯着他看。
庄凡心捏紧笔杆，接下来的笔画却有些失了力道，他停下，犹犹豫豫地回望过去。薄纱窗帘遮蔽不住正午的阳光，朦胧的浅金色透下来，笼罩在顾拙言的双肩。
顾拙言放松地倚着一边扶手，手上握着试卷，一双长腿许是屈得酸麻，朝前伸出一截。他的嘴角没有扬起丝毫，但望着庄凡心的眼睛中藏着几分笑意。
到休息时间了，大家伸伸懒腰，商量着中午吃点什么，庄凡心仍端着调色盘，等其他人陆续离开，房间只剩他和顾拙言两个。
庄凡心仿似梦醒，搁下手头的物件儿，解下围裙，然后踱至小沙发跟前。他莫名忸怩，没话找话：“累不累？”
“有点。”顾拙言递上卷子，“判好了。”
庄凡心捏住另一头，顾拙言却没松手，逗趣似的和他拉扯一下。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刚才为什么看我？”
顾拙言理直气壮：“别人我又不认识。”
这话叫人无法反驳，突然顾拙言一用力拽着庄凡心挪近半步，近到蹭住彼此的膝盖。他仰起脸看着庄凡心：“那你为什么看我？”
不看怎么画，庄凡心却低着头，支支吾吾答不出个所以然。
顾拙言也不逼问，他忽然想起一首老歌里的词——静默亦似歌，那感觉像诗，甜蜜是眼中的痴痴意。
也许这是未来做梦也会记起的一串好日子。

第20章 已经看上别人了。
指尖一松，顾拙言把试卷还给庄凡心，看看手表，楼上的顾宝言应该也下课了。他起身撑个懒腰，问：“下午还要画么？”
庄凡心说：“要啊。”
方才那点岁月安稳的美好顷刻消散，顾拙言不耐道：“你们就不能画快点？”
庄凡心说：“画太快表现不出你的帅气。”
比较普通的糖衣炮弹，但顾拙言认为庄凡心对他有意思，所以听来就变成甜言蜜语，他很受用，和庄凡心一起上楼接孩子。
下课了，小孩儿们正一窝蜂地跑出授课区，各位家长迎接自己的小孩儿，对宝贝的课堂表现和音乐天赋赞不绝口。顾拙言心想，现在也太流行鼓励教育了。
顾宝言拿着小提琴跑出来，看见庄凡心便一喜：“哥哥，你也来接我啊。”
庄凡心帮孩子装琴，问：“累不累？”
“有点，肩膀疼。”兄妹俩回答问题很像，顾宝言捧着她的儿童水壶喝水，转头问顾拙言，“哥，我拉得好听吗？”
亏你问得出口，顾拙言道：“你自己心里没谱儿？”
顾宝言其实有谱儿，可别的小朋友都挨夸，她也想挨。此刻没挨成，她带着小情绪说：“家长都守在外面，你跑哪儿去了？怎么知道我拉得不好？”
兄妹俩一边走一边呛呛，走到街上还没吵出高低输赢，独生子女庄凡心在一旁头大，解释道：“小妹，我找你哥哥做模特，他才走开的。”
顾宝言觉得新奇，小脸儿一变，立刻缠着顾拙言仔细讲讲，顾拙言便开始忽悠，什么换七八套衣服，摆十来个姿势，等午饭买完把孩子都骗晕了。
他们拎着几袋餐盒回画室，休息间非常宽敞，两张四米长的大平台摆在房间中央，大家的书包外套都丢在上面。周围想怎么坐都行，甚至有人爬上台面躺着休息，或蹲在上面整理画布，搞艺术的果然都比较随性。
庄凡心总不正经吃饭，扒几口就去注意旁的，看看手机，和别人打闹一会儿，反正再没碰过筷子。他隔着宽大的桌面看裴知，招惹人家：“你吃得真慢。”
裴知抬起头：“我喝水也慢。”
就这么无聊的两句话，庄凡心笑好半天，冲人家扔一包小饼干，又扔一小包坚果。裴知把坚果倒入沙拉里，一边搅拌一边问：“对了，今年的ACC你报上名了吗？”
ACC是美国的一项设计比赛，含金量很高，一般每年设置两类设计项目，今年正好轮到服装设计和珠宝设计。刚放暑假时就开始报名了，长达两个月的审核通过才算真正的报名成功，获得参赛资格。
顾拙言在一旁想起来，那次曾在庄凡心卧室的柜子中见过一座ACC的奖杯，记得是珠宝设计组第三名。
庄凡心说：“最近没看邮箱，不知道诶。”
“我早上收到参赛通知了，咱们一起报的，时间应该差不多。”裴知提醒道，“记得回去看看，要回复的。”
庄凡心胆小心细，一般不会忘记重要的事情，等桌面收拾干净，他趴下枕着胳膊午休，目光正对桌上的一罐爆米花。
开学后还没看过电影，忽然有点想看。
还未想出最近在上映什么片子，一只修长的手拧开盖子，抓走一大把爆米花。顾拙言摊着手，和顾宝言咔嚓咔嚓吃，兄妹俩三下五除二把爆米花吃完了。
顾拙言拧好盖子，随手那么一扔，将其精准地投进墙角的垃圾桶。
庄凡心撇撇嘴，把头扭到另一边，又看见自己的作业卷。他坐起身，利用这一点时间检查修改，错误基本改正，还剩两道没发觉哪里有问题。
他又转过去，见顾拙言正帮妹妹捋乐谱，便安静地等着。待小的处理完，他这个大的立刻说：“顾老师，音乐课结束该上物理课了。”
顾拙言吃饱喝足却不能休息，俊脸上写着无奈，偏生庄凡心丝毫不懂得心疼人，已经挪近椅子，一副准备好认真听讲的模样。
为人师表就是要承受百般辛苦，顾拙言觉悟颇高地开始讲课。有人在午睡，讲话自然不可高声，他压低嗓子，变声后本就低沉的音色更沉着三分。
渐渐的，两人的肩头挨在一处，和发烧输液那天的情形相同，不过庄凡心今天没有睡着。等两份作业卷处理完毕，庄凡心一算，顾拙言已经累计为他讲了不少题，共涉及三门学科。
“你学习真好啊。”他由衷地感叹。
声音太小，顾拙言听不清，以为还有什么疑问：“哪儿没听懂？”
刚问完，庄凡心凑来搭住他的肩，抬首在他耳边重复那一句。学习真好啊，见长辈时听到耳朵起茧的一句话，此刻伴着庄凡心拂来的气息……不禁变得动人。
顾拙言耳畔麻酥酥的，差点顺手一勾把庄凡心揽怀里，他克制着，回道：“学习不难，脑子不笨肯用功就行，不像画画需要天分。”
这像是礼尚往来的客套话，但他出自真心。每个人看重的东西都不同，有的爱漂亮脸蛋儿，有的喜欢好性格，他当然也欣赏那些，但最能让他青眼的是纯粹的优秀。
三者综合起来，庄凡心貌似都具备。
顾拙言想，怪不得招他喜欢。
休息时间在讲题时消磨过去，庄凡心装好作业，说：“顾老师，美术课走着！”
顾拙言合着一分钟也没歇，午后撑着精神继续当模特，好在下午时间不长，将将两小时就结束了。
他起身浏览每个人的作品，谁要是画得不行，他需要保护一下自己的肖像权。转悠一圈，他发觉谁跟谁画得都非常不一样，只有一幅面部比较清晰，有的只侧重他的一双眼睛，还有的甚至只画了他半张脸。
最后绕到庄凡心的画架旁，顾拙言问：“你们是抽象派？”
庄凡心嘻嘻哈哈的：“只是半成品，人像为基础进行创作。”他将画取下塞进画筒，“下周上课拍完整的作品给你看。”
顾拙言说：“难看的就别拍了。”
这间画室没有画画难看的，各人履历都很漂亮，但庄凡心没有吹嘘夸赞，想让顾拙言在低期望值下有个惊喜。他收拾得差不多了，然后将今天做模特的薪酬支付给顾拙言，一共一百元。
顾拙言没想到有朝一日靠静坐几个钟头赚一百块钱，而午饭花掉了两百，他张手接住钞票，掌心暴露出一张窄窄的小纸条。
“这是什么？”庄凡心问。
顾拙言说：“联系方式。”
庄凡心立刻懂了，肯定是顾拙言绕一圈看画时被塞的，他挑一挑眉毛，嘴里轻喊着“哎呀呀”来起哄。
顾拙言没理会，去摆满雕塑的房间找到顾宝言，准备撤了。人们陆续离开画室，时间尚早，这里又位于市中心，于是大家三三两两地结伴去逛街。
那罐爆米花从脑海闪过，庄凡心也不想回家，问裴知：“咱去看电影吧？”
“今天不行，我要去一趟菜市场。”裴知和外婆一起生活，今天轮到他烧饭。顾宝言在旁边听着，主动说：“小庄哥哥，我有时间！”
眼下也只剩顾氏兄妹，庄凡心根本不考虑那个兄，毕竟是连黄飞鸿大战鬼脚七都能睡着的奇人。但他稀罕那个妹，答应道：“走，我请你看电影。”
庄凡心和顾宝言一拍即合，大手牵小手走路不打滑，边走边商量看什么，走出去十几步后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人。
他们回头一瞧，见顾拙言拎着琴盒跟在后面，说可怜吧，可那挺拔的身姿看着比谁都飒，说孤单吧，那一脸冷淡的表情明明透着生人勿近，熟人也别惹。
庄凡心体贴道：“你先回家吧，我带小妹看完电影把她送回去。”
顾宝言更直接：“哥哥拜拜。”
顾拙言滚一滚喉结，咽下一丝旁人瞧不出的委屈，他这么高大的一个活人，居然就这么被撇下并驱逐了？
按照平时的脾气，他二话不说打车走人。
但今时不同往日，一份喜欢足以令人大幅提高忍耐力。
顾拙言随便寻了个理由：“她跟着别人我不放心，一起吧。”
庄凡心原本怕顾拙言没兴趣，这样当然更好，两个人把顾宝言夹在中间，他背着画筒，顾拙言拎着琴盒，慢慢溜达到电影院里。
周末人很多，热映的片子几乎都在排队，庄凡心和顾宝言决定看一部迪士尼真人电影。进入放映厅，庄凡心坐在中间，电影开始前和顾宝言讨论原版动画，迅速跨越了年龄的代沟。
顾拙言感觉被孤立了，拿出手机搜索一下原版故事，好没劲啊。
放映开始，厅内仅有大荧幕散发出亮光，偶尔有一点小孩儿的咋呼声。庄凡心既喜欢看电影，又喜欢吃薯片，此刻整个人洋溢着幸福。而顾拙言生来就不喜欢看电影，无论什么题材，儿时顾士伯和薛曼姿带他去影院看，他往往跑出去待着。
十分钟后，顾拙言的目光移到前面人的头顶，感觉有点秃。
又过去十分钟，他一整天没休息过的身体涌起疲惫，电影再催化一番，于是闭上眼开始睡觉。
庄凡心的余光注意到顾拙言的状态，待人睡熟，他探手过去托住顾拙言的下巴，轻轻将顾拙言的头拢向自己，并提供一边肩膀。
顾拙言靠着庄凡心的肩头睡觉，呼吸均匀，比白雪公主被王子吻醒之前还安然。庄凡心却有点累，为补充体力，拿来顾拙言那份爆米花开吃。
一直一直，电影情节层层推进。
随着影片进入高潮，厅内的小孩儿激动地尖叫起来。顾拙言被吵醒，闭着眼睛微微动弹一下，惺忪片刻后，他慢慢睁开了双眼。
庄凡心小声问：“醒了？”
顾拙言仍靠着，额头蹭着对方的脖颈，耍无赖地说：“你怎么吃我的爆米花？”
庄凡心刚拿一颗，闻言蜷起手：“又没吃完……”
顾拙言伸手过去，小半桶的爆米花他不碰，探指在庄凡心的手心里一勾，将那一颗被捂热的抢走。吃进嘴里，他装蒜道：“不好意思，不小心把你的抢了。”
他把人家的肩头枕得又酸又热，头发丝扎得人家皮肤痒痒，偏偏还为一桶爆米花纠缠，这时又扮良心发现，说：“我还你一个吧。”
庄凡心没明白，只感觉到顾拙言又伸手过来，往他手心塞了一小颗什么。他在昏暗的光线下检查，是小纸团，展开是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什么意思？”
顾拙言表明态度：“不存，不要。”
庄凡心微怔：“为什么？”
顾拙言冲着那耳边，低声说：“已经看上别人了。”

第21章 福尔摩心。
庄凡心顿时愣住, 双眼因为惊讶而瞪圆, 他没有听错吧？顾拙言说已经看上别人了？那意思是, 顾拙言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孩儿？
谁啊？！
随着电影进入尾声，放映厅内稍稍有些喧哗，等灯亮起来, 观众陆续从座位上离开。顾拙言终于坐直身体，越过庄凡心说：“顾宝言，把自己的垃圾收好。”
顾宝言听话地装垃圾, 挎上水壶, 见庄凡心仍抱着爆米花桶坐在那儿，她拍拍庄凡心的手臂：“哥哥, 走吗？”
庄凡心乍然回神：“走、走……”
人流拥挤，顾拙言牵着顾宝言往外走, 庄凡心跟在后面，他呆呆的, 仍未从顾拙言的话里缓过神。爆料者总是气定神闲，而猝不及防的接收者多半发懵，从而产生大量的心理活动。
庄凡心已经产生了, 坐上出租车后望着路旁掠过的树, 犹如晃过一排站好队的女同学。他分析，顾拙言能接触到的适龄女生只有同学，那范围应该缩小在学校。
开学才一周，大概还不认识其他班的女生，那再缩小到三班。
庄凡心又愣住, 对啊，开学才一周啊！
短短一周就有看上的人了？也太快了吧？！妈的，他一整个学年过去也没遇到喜欢的，是他发育迟缓还是顾拙言天生情种？
那位情种靠着另一边车门，余光将庄凡心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从听他说完便犯癔症，看来成功受到了小刺激。
顾拙言换个角度思考，庄凡心目前对他有意思，所以心中必然浪花翻涌，抓心挠肝地琢磨他看上的人是谁。其次，庄凡心知道他是gay，说不定已经将范围缩小在三班男生中。
他们相识相处一个多月，自以为相知，完全没发现自己和对方一直背道而驰。
庄凡心一路沉默到下车，当着顾宝言的面也不好多问，家门口分别，他和顾拙言对视数秒，动动唇说：“……拜拜。”
庄家的大门缓缓闭合，顾拙言和顾宝言回家，小姑娘机灵地看出点异常，问：“哥，感觉小庄哥哥看完电影不开心？”
顾拙言心道，那不叫不开心，叫做“吃醋”。但不能对小孩儿这么说，他敷衍道：“可能因为电影里王子死了吧。”
顾宝言生气道：“死的是王子的仆人，你都没看！”
“仆人也是人啊。”顾拙言将重点一偏，“仆人死了就不值得悲伤吗？你养的小鸡死了你不还哭过吗？”
顾宝言已经顾不上庄凡心高不高兴，她反正也挺痛苦的。
回到家，顾拙言上楼写作业，行云流水地写到一半，顾宝言敲开书房的门，发送一起写作业的请求。
顾拙言把桌面扫出一半空白，说：“保持安静，不然就出去。”
顾宝言抱着书本跑进来，德牧也进来卧在顾拙言的椅子下，一大一小一狗，气氛温馨，根本没人惦记许久未见的亲生父母。
小学生先做完功课，顾宝言捧着脸发呆，瞥见桌角有一个崭新的本子，便打开本子又写了起来。
顾拙言始终专注于面前的电脑和手上的纸笔，月末有竞赛，他在刷题，现在不到下午六点，晚上十一点之前他都不会分神停下。
不幸的是顾宝言没忍住，忽然发出一声莫名的娇笑。
顾拙言没抬眼，说：“带邦德出去玩儿。”
“对不起。”顾宝言道歉，临走说，“哥，我刚才写了一篇日记。” 顾拙言没理会，刷拉又写满一张，顾宝言渴望得到一丝关注，主动问：“哥，你想看我的日记吗？”
顾拙言说：“不想。”
他伸手拿桌角的新笔记本，看清本子在顾宝言手上，登时明白了：“你写日记用我的本儿干什么？你专门写给我看的？”
顾宝言以为顾拙言想看了，赶忙递过去。这是新买的笔记本，还没用，顾拙言一把抄起来，神情不虞地翻开封皮，一眼就看到第一句话。
——我有喜欢的人了，他叫庄凡心。
“你他……”顾拙言差点飙脏话，但又情不自禁地继续阅读——小庄哥哥特别完美，他是第一个送我鲜花的男生，是第一个带我烫发的男生，是第一个陪我看电影的男生。
还会用排比句，顾拙言说：“小姑娘，那几盆花是他送给你和我作见面礼的，烫发和看电影的时候我也在场，你怎么写的好像就你们俩？”
说着看到下一句——当时没有哥哥就更好了。
顾拙言心情错杂，顾士伯和薛曼姿当时没生二胎就更好了。
一段小女生日记，顾拙言希望阅后即焚，即使不焚，也不能保存在他的本子上碍眼。没等顾宝言开口要，他刺啦撕下了这一页，可惜没撕干净，留下单薄的窄窄一条。
恰好是第一行总起，我有喜欢的人了，他叫庄凡心。
顾拙言盯着幼稚的方块字，揪住一点，却迟迟下不去手，他佯装慈悲：“算了，这一条留着吧，给你也留点念想。”
顾宝言问：“那本子能送我吗？”
顾拙言道：“做什么梦。”
庄凡心还不知自己成为少女心事，他躺在按摩椅中冥思苦想，顾拙言到底喜欢的是谁？脑中调出班级监控一查，貌似没见过顾拙言和谁亲近啊。
首先确定有直接接触的，语文课代表、生物课代表、化学课代表、生活委员，副班长、一组组长，这些都因收发作业等公务和顾拙言讲过话。
庄凡心正要进行深度过滤，赵见秋突然喊他去后院除草，算了，星期一再容他进行现场调查。
等到星期一早晨，庄凡心和顾拙言在小路口接头，骑车上路都保持沉默。庄凡心偷瞄对方几眼，白色网球衫洗得那么白，球鞋又换一双新的，也不知道帅给谁看。
他晃着车把靠近：“你知道吗？今天升国旗。”
谁他妈会不知道，顾拙言配合道：“噢，升国旗挺好的。”
庄凡心憋不住了：“你看上谁啦？”
顾拙言抿起嘴唇忍笑，他回看那人一眼，然后操着非诚勿扰的腔调说：“关你什么事儿啊。”
“……我不是关心你嘛。”庄凡心一窘，“我还不想知道呢。”
到学校后，各科课代表收作业，庄凡心转悠一圈收来一小摞，犯懒地回到座位。齐楠拎着两杯豆花牛奶来了，给他一杯，说是一楠的秋季新品。
庄凡心吸一口：“同桌，还是咱俩好。”
齐楠一听：“两百块这周肯定还，你别怀柔我。”
庄凡心再吸一口：“同桌，你要是有了喜欢的女生，会告诉我吗？”
“当然啊，咱俩谁跟谁。”齐楠回答，“我还打算结婚的时候不拍婚纱照了，找你帮我画，你不收费吧？”
庄凡心彻底失去沟通的欲望，这时语文课代表经过桌旁收作业，他扭头追随对方的身影。只见语文作业收到最后一排，语文课代表立在顾拙言的桌前，说：“交一下练习册和周记本。”
顾拙言指指桌角，头都没抬。
庄凡心认为，喜欢一个人，肯定会忍不住想看对方，可顾拙言别说主动看了，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好的，首先排除语文课代表。
接下来依次排除一组组长、生活委员和副班长。如果他锁定的范围正确，那么只剩下化学课代表秦微和生物课代表王楚然。
庄凡心觉得推理小说没白看，居然这么快就瞄准两位嫌疑人，他仍拧着身子，不料顾拙言忽然抬头，隔着几排朝他望来。
他马上扭回去，还故作淡定地喊：“交英语作业——”
顾拙言轻笑一声，拿杯子去前面接水，折返经过庄凡心的身旁时垂眸，彼此的目光对上。庄凡心又戳顾拙言的大腿，顾拙言也手欠地揪一下庄凡心的发梢。
“总看我干吗？”
“我这是侦查。”
顾拙言心说，你这是春心萌动，他俯下身去：“侦查一早上别累着你，要不豆花牛奶给我，我给你个提示？”
庄凡心才喝两口呢，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犹犹豫豫地将豆花牛奶推到桌角，怕被骗：“别糊弄我，必须是关键提示。”
顾拙言说：“是个课代表。”
他拿上豆花牛奶走人，余光瞥见庄凡心的眼睛陡然一亮，甚至闪过一丝惊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庄凡心肯定美美地想，他看上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暗恋时能体会千般滋味，最开心的无异于对方貌似也喜欢你。
然而等顾拙言走开，庄凡心喜不自胜，一把搂住齐楠的脖子：“——我可真是福尔摩心！”
他内心激荡，没想到经过一番分析、筛选、排除后，真的精准锁定了当事人！他搂着齐楠晃晃，自我迷恋地说：“同桌，你有了喜欢的人千万别告诉我，我自己能猜。”
齐楠快断气了：“你猜语文课背诵……会不会叫我……”
这一整天，庄凡心犹如一只欢快的喜鹊，班里的笤帚少一只都自告奋勇去破案。顾拙言瞧着不禁失笑，听了他的暗示就那么高兴吗？
晚自习的课间，庄凡心坐在位子上啃面包，望一望秦微，瞅一瞅王楚然，不确定谁才是顾拙言真正的心上人。
好吧，给人家留一点隐私吧！
庄凡心默默祝福，既然顾拙言已经找到新的喜欢的人，希望顾拙言的前女友也尽快走出失恋的悲伤，早日找到另一个为她抓娃娃的人。
他构思祝福语的时候后脑勺被摸了一下，顾拙言出现：“我今天做值日，走得晚。”
庄凡心说：“我要打扫小角落，正好也晚。”
放学后，教室逐渐走空，顾拙言留下来打扫，第二遍拖地时庄凡心拿着笤帚回来了，洗洗手等着一起回家。
灯关掉一半，周遭不那么亮了，庄凡心关好窗户立在最后，顺手帮顾拙言整理好书包。顾拙言拖完地走来，洗干净的手很潮湿，用指尖刮了一下庄凡心的脸蛋儿。
就一下，飞快。
庄凡心有点懵，懵到一整天的自恋得意都飘散，甚至涌来一股彷徨：“顾拙言，你喜欢人家，那人家喜欢你吗？”
顾拙言说：“不知道啊。”
庄凡心莫名结巴：“要、要是对方不喜欢你呢？”
顾拙言拎上书包，暗道高兴一整天，终于想起来试探试探他了？他没答，搂着庄凡心的肩膀放学离开，关灯锁门，双双踏进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这才玩世不恭地说：“我好好追他呗。”

第22章 我运气好好哦！
听完这句答案, 庄凡心莫名失去了继续关心的欲望, 他从震惊、好奇, 到猜对之后的激动，此时此刻竟然演化成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忍不住想，关他什么事儿呢。
他自己都没有对象, 何苦操心别人的感情生活。
庄凡心挤出一点笑容，捧场道：“哇，那祝你成功！”
顾拙言胸有成竹地说：“很有可能成功。”他搂着庄凡心走出教学楼, 夜风那么一吹, 人也禁不住散德行，“因为对方好像也喜欢我。”
庄凡心猛地扭脸看顾拙言, 靠，真的假的？秦微和王楚然怎么这么不矜持？！他挣开, 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听，快步走出去一截：“你别跟我说了！”
顾拙言含笑跟在后头, 甬道旁的路灯昏昏黄黄，庄凡心疾走的背影朦朦胧胧，怎么那么容易害羞啊。
这天之后, 庄凡心再也不过问顾拙言的情与爱,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希望回到电影院那一刻，从源头治理，在顾拙言出声的瞬间用爆米花堵住他的嘴。
然而庄凡心嘴上不问，身体却很诚实, 有事没事总悄悄偷看秦微和王楚然，但却没发现什么异常。不应该啊，网上不是说“喜欢”就像打喷嚏，根本忍不住吗？
他还没研究出结果，顾拙言请假三天，那男主角都不在，也不必费力观察女主角了。
周三傍晚，学校喷洒消毒水，所有年级取消晚自习提前放学，庄凡心到家时天还亮着，看赵见秋在餐桌旁择菜便洗洗手帮忙。
“下班回来碰见小顾遛狗，他没上学吗？”赵见秋问。
庄凡心说：“他家里请的老师专门飞过来给他上课，请了三天假。”原本感觉自己学习还不错，提到顾拙言就有点没自信，“妈，你知道吗？顾拙言早就修完高中课程了。”
赵见秋面露惊讶：“真的啊？”
“可怕吧？”庄凡心酸唧唧的，“我觉得好可怕啊。”
赵见秋说：“得了吧，你成天找人家讲题，占人家便宜。”
庄凡心不爽道：“我是替你省补课费。”他将一把择好的菜丢盆里，想起一件比较爽的事，“妈，ACC比赛我审核通过了，你和我爸准备一下！”
本次比赛在洛杉矶举办，一家三口可以全都飞过去，比赛之余陪陪庄凡心那边的爷爷奶奶。庄凡心半学期加一暑假没去过，说：“真想他们，我每次过去都不想走。”
庄显炀从厨房端出来蒸好的大闸蟹，道：“你以后去洛杉矶念书的话，可以住到他们俩嫌你烦。”
庄凡心又不爽了：“你才烦。”
他拆一只螃蟹啃，盯着掰折的蟹腿微微走神。他三岁开始学画画，第一次被爷爷奶奶带去公司的时候就喜欢上绚丽璀璨的珠宝，知道“理想”这个词后便立志做一名珠宝设计师，并早早开始学习。
庄凡心早已有心仪的学校，如今他念高二，本次比赛如果取得不错的成绩，那么他申请留学会更早一点。但离理想近一步，也意味着离这里的一切远一步，他总是怯懦地不去触碰这个问题。
偏偏赵见秋问：“出国的话，你最舍不得谁？”
“小裴啊，这还用问？”庄显炀抢答，“噢，还有齐楠吧，不过他跟班长也挺好的。”
庄凡心默不作声，用筷子挑着蟹肉一口接一口，脑海依次闪过朋友们的身影，仿佛一卷拉开的胶片。忽然定在某一格，里面的人漫不经心，又好像在笑，是认识时间最短的顾拙言。
他走了的话，顾拙言会舍不得吗？
大概不会，顾拙言一个月就能忘记前女友，一周就能喜欢上别的女生，这种狠人怎么会舍不得一个总麻烦他讲题的邻居。
庄凡心想，可能不等他走，顾拙言先回家了！
算了，还是吃螃蟹要紧。庄凡心吃完用深口盘装了几只大的给薛茂琛送去，顾拙言正在二楼学习，两人没有碰面。
第二天早晨，庄凡心独自骑车上学，人啊，由奢入俭难，从前一个人走也没觉得什么，如今有伴之后再落单，那感觉好像失恋似的。
庄凡心绕个路给自己买两只新出炉的蛋挞，这才好受些。到了学校，他往教学楼走的过程吃掉一只，另一只打算留给齐楠。
途经小花园时，他被风纪主任叫住。
庄凡心赶紧擦擦嘴，生怕嘴角残留丁点酥皮，又心虚地摸一下肩膀，文身的事儿没走漏风声吧？他规矩道：“冯主任好。”
主任说：“楼梯那块让你打扫一学期，怎么一升高二就甩手不干了？”
庄凡心好冤：“没有啊，我周一晚上还打扫了呢。”
“这都周四了。”主任遥遥一指，“你自己去看，那里面扔着多少烟头。”
庄凡心立刻道：“不是我抽的！”
主任无语：“我没说是你抽的，谁抽的我肯定会调查，但你负责的卫生区必须打扫干净。要是我再发现烟头，就先记你一个失职的过。”
大清早就挨训，还被周遭来来往往的同学偷瞧，实在是倒霉。庄凡心拉着脸儿、噘着嘴去扫烟头，有六七个，应该不止是一个人抽的。
他清扫干净，今天英语早读，得赶紧回教室组织。
等到中午，庄凡心和齐楠与班长吃完饭四处溜达，再去小角落瞧一眼，谁料一上午过去又出现三个烟头。
他们三个人蹲成一圈，围着地上的烟头，庄凡心无解道：“到底是谁呢，我要给校长写信，请求安装监控。”
“那也需要时间嘛。”班长说，“现在没有监控，除非逮个正着，否则没有办法知道是谁抽的。”
齐楠点点头：“肯定是课间抽的呗，那就每个课间来巡逻。”
庄凡心委屈道：“凭什么要我抓，我课间还喝水发作业去卫生间呢。”他掏出纸巾将烟头捏了，“老冯怎么回事，能闻见牛肉粉，闻不见烟味儿。”
当初本是两个人一起嗦粉，齐楠因中途买饮料躲过一劫，于是所有的惩罚都由庄凡心承担。他拍拍庄凡心的肩膀，说：“我陪你轮流巡逻，争取放学前抓获嫌疑人。”
庄凡心倾身，小声问：“你们觉得谁比较有嫌疑？”
三人无声地用目光交流，貌似一切已在不言中，人人都知道年级里有几个走社会路线的学生，校外也见过他们抽烟，因此嫌疑比较大。
“哎呀……”班长提问，“逮住的话，他们肯听吗？”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可是不听怎么办，又没办法扭送到风纪主任面前，齐楠呼一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们愿意戒烟的话，我可以请他们喝奶茶。”
班长又问：“如果他们不爱喝奶茶，就想抽烟呢？”
庄凡心愁道：“你别拐弯抹角的行吗？”
“行。”班长挑明，“发生冲突，吵起来甚至打起来怎么办？”
庄凡心分析：“那会记过的，他们不敢吧？”他虽然瘦瘦的，但并不窝囊，“大家都是学生，身高体重没有差太多，对方未必更厉害。其实他们故作酷炫而已，我还有文身呢，岂不是更拽拽的？”
齐楠听得认真，都被说服了：“那我们逮住直接揍他们吧？”
三个人一直研究到午休结束，腿都蹲麻了，庄凡心回教室制作一张提示牌，下楼贴在小角落的墙上——吸烟有害健康。
下午第一节 课后，齐楠巡逻，第二节课课间，庄凡心巡逻，如此轮流到晚自习。其他同学都是吃点零食垫垫，他俩因上楼下楼饿得受不了，一起去食堂吃了碗海鲜面。
天已经隐隐发黑，庄凡心和齐楠手挽手，双兔傍地走一般朝教学楼移动，假装不经意路过小角落时，终于发现墙角站着一个人！
黑，看不太清，庄凡心悄悄说：“呃，好敦实。”
齐楠说：“别怕，他就一个人。”
他们放轻脚步踱到那人背后，身高差不多，不过对方有点胖。庄凡心和齐楠二对一，信心比较充足，同时抬手搭上对方的肩膀。
“同学，干吗呢？”
将人一扒拉，终于看清是风纪主任。
庄凡心和齐楠吓得收回爪子，连连后退两步，惊道：“冯主任？您在这儿干吗啊？！”
冯主任日常转班，顺便来看看能不能逮着抽烟的，没人，正看有没有新的烟头，结果被庄凡心和齐楠一举拿下。
庄凡心问：“主任，您下个课间还来吗？”来的话他就不用巡逻了。
主任说：“我哪有那么多时间？赶紧回教室去！”
庄凡心和齐楠跑回去上课，这期间天色黑透，探出窗外就能看见星星。庄凡心自然没有心情看星星，铃声一响，是最后一个需要巡逻的课间。
他磨蹭会儿，拿着笤帚下去顺便打扫，教学楼外没什么人，安静得只有夜晚的风声。走近小角落，夜风吹来，似乎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儿。
庄凡心随之一振，猛吸着气走过去，逐渐看清几点燃烟的火星，数了数，一共五点，也就是此刻有五个人在抽烟。
他的脚步惊动对方，有一点火星晃了晃。无监控、无灯光，黑黢黢之下两方无声地对峙。片刻后，对方一人问：“谁啊？”
庄凡心答：“搞卫生的。”
那边大概很无所谓，说：“搞吧。”
庄凡心握着笤帚扫过去，默默掂量要如何开口，然而没等他想好，对方忽然问：“墙上的标语是你贴的？”
“……是我。”庄凡心承认，既然承认了，索性切入正题，“你们可不可以别在这儿抽烟？”
对面笑声起伏：“这块地的产权归你啊？”
庄凡心搬出上级领导：“冯主任不允许抽烟，万一被他抓住怎么办？”
这话听着还挺为对方着想的，一人说：“那你就别操心了，老冯要抓就抓，谁他妈怵他啊。”
庄凡心的逻辑能力很强：“既然不怵老冯，就不必躲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抽了，我觉得操场不错，宽敞，明亮，还能比比谁的烟头扔得远。”
对方听出这话里的讽刺，语气一凶：“你哪位啊？”
“我是三班的。”庄凡心回答得不卑不亢，意思是不怕你们七八班的学生，躲起来抽个烟就自以为很厉害，吸进去吐出来谁不会。
他可是有别人没有的非主流文身呢，于是没忍住：“幼稚。”
说完，五点火星相继掉在地上，被踩灭。庄凡心不无惊讶，他就回呛了几句，这么管用？感觉好菜啊。忽觉迎面一阵风，他的衣领被抓住，然后整个人被举了起来。
庄凡心双脚离地，被举了起来！
啪，他吓得笤帚掉了，咚，他被砸到了墙上。
庄凡心一声闷哼，摔在墙根儿有些晕眩，那五个学生心情愉悦地离开，他才发觉对方根本不是七八班的人，估计是练举重的吧？！
庄凡心缓了好久才爬起来，浑身都疼，一路扶着墙回到教室，上课铃早已响过，他一进门吸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十分震惊，夏维问：“你这是怎么弄的？！”
庄凡心叙述前因后果，但当时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人。夏维生气道：“明天不要去搞卫生了，冯主任有意见就来找我。”
庄凡心一脸委屈，只是不搞卫生啊……他明天都不想来上学了。
此事目前无解，齐楠陪庄凡心去医务室，但校医已经下班锁门，连个创可贴都没摸着。后半节课庄凡心趴在桌上休息，他的眼下擦破一块，一边肩膀被撞得生疼，手臂和膝盖也擦伤了。
齐楠恨道：“我应该和你一起巡逻！”
庄凡心说：“那我们就难兄难弟了。”
齐楠道：“话说我运气好好哦，那次嗦粉逃过一劫，这次轮流巡逻又逃过一劫。”
庄凡心想哭，盯着卷子一直枯坐到放学，铃声响起的同时手机振动一下，是顾拙言发来：“帮我拿一下今天的作业。”
他回：“好。”
顾拙言又发来：“昨天的螃蟹挺好吃，今天姥爷烤了披萨，给你拿一张。”
“好。”
大概过去两三分钟，手机再没动静，庄凡心认为对话就此结束，正要收起来时，顾拙言的第三条发来：“怎么了，跟我说。”
庄凡心抿抿嘴，仿佛找到靠山一般：“我好倒霉呀&gt&lt。”

第23章 顾拙言怀疑自己的耳朵。
顾拙言拎着一盒披萨从家里出来, 溜达到庄家门前, 抬手拉开墙上的那盏小灯。他原地等了会儿, 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界面仍停在庄凡心的那条回复上。
怎么倒霉？平白无故为什么倒霉？
连表情符号都用上了，可见博大精深的中文都不足以表达庄凡心的可怜。
顾拙言朝小路口移动, 走出去几米再折返，反反复复没个消停。又一转身，望见一辆出租车开进来, 下来一个极单薄的身影。
庄凡心一下车就瞧见顾拙言了, 他往前走，尽管膝盖火辣辣的疼, 但忍耐着力求步伐正常。相距一两米的时候，顾拙言出声问：“今天没骑车？”
庄凡心答：“搁学校了。”
他踏入灯光照耀的范围内, 微低着头，有点遮遮掩掩, 然而顾拙言又不瞎，几乎立刻发现他脸上的伤，问：“脸怎么破了？”
回复信息的时候正委屈, 所以诉苦, 一路上平静些，此刻感觉“被人打”说出来好没面子。庄凡心不好意思透露实情，撒谎道：“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
顾拙言确认：“真的？”
“真的。”庄凡心用笑容伪装，一咧嘴牵动到伤口，疼得他又一脸哭相, “反正好倒霉啊……对了，给你今天的作业。”
他抬臂褪下书包带子：“啊！”肩膀也疼，登时叫了一嗓子。顾拙言吓一跳，接过书包，很不好糊弄地问：“都伤哪儿了？一次性说清楚。”
庄凡心无端有点怵：“膝盖也好疼。”
顾拙言望一眼庄家的小别墅，黑着灯，庄显炀和赵见秋都还没回来，他握住庄凡心的另一侧手臂送人回家。庄凡心一瘸一拐地走，上楼梯是被顾拙言夹着腰拎上去的，回房一开灯，除了伤，满身尘土也颇为狼狈。
庄凡心去浴室泡澡，行动不便外加伤口不能沾水，因此磨蹭许久。顾拙言在卧室里等，从群里翻到齐楠的头像，发消息：“庄凡心怎么受伤了？”
同桌可不是白做的，齐楠收到消息后思考，庄凡心的脸皮那么薄，让人知道被打多丢面子啊。于是他心有灵犀地回复：“不小心摔的。”
顾拙言盯着手机，真是摔的？他多问一句：“怎么摔的？”
齐楠：“体育课打球摔的。”
行了，不必问了，口径不一致必定有猫腻。浴室水声停止，顾拙言揣起手机，把湿漉漉粉扑扑的庄凡心扶到床上，庄凡心穿着白T短裤，左膝呈紫红色，流着血，左臂外侧有蹭破皮的细小伤口，都在一边。
顾拙言打量着：“怎么像半边身子撞墙了。”
庄凡心一慌，试图沉默应对，当酒精药棉擦拭伤口的时候又忍不住叫唤起来。顾拙言下手轻得不能再轻，过家家似的，只好讲话转移伤患的注意力。
“上次来给你拔针，这次来给你上药，病情稳定得呈阶梯型加重。”
庄凡心喃喃道：“下次不会是来吊唁我吧。”
顾拙言在那脑门上弹一下：“什么不吉利的也敢说。”弹完没离手，顺势托起庄凡心的下巴查看脸上的伤，伤口不大，在眼尾靠下的位置，红红的。
他换一根棉签轻轻点涂，离近点，目光稍错便从庄凡心的眼珠里看见他自己，他低声玩笑：“下次会不会给你做人工呼吸？”
庄凡心呆着，眼睛不知道该移开还是保持对视，注意力果然被转移，直到上完药他也没觉得疼。
顾拙言合上医药箱，打开披萨盒子拿出一角，说：“吃吧，还热呢。”
庄凡心咬一口：“有蘑菇和洋葱……”
这是挑食不吃，顾拙言用牙签把披萨上的蘑菇和洋葱挑干净，也不剩什么了，无奈道：“就当吃烙饼吧。”
庄凡心嘿嘿一笑，一边吃一边看顾拙言，人家为他又上药又弄吃的，实在叫他感动。他忽然觉得在顾拙言面前丢人也没什么，小声说：“其实我不是摔的。”
一五一十叙述完，他看看披萨：“再来一块。”
顾拙言说：“所以要想知道是谁，只能还去那儿逮。”
“有我这个前车之鉴，除非老冯亲自出马。”庄凡心不忿道，“他们都和你这么高，居然能把我举起来，我得多吃点。”
等庄凡心吃饱，顾拙言拿上作业回家，他估计庄凡心最后那节课什么也没干，说：“你那份也给我，今天早点睡觉。”
庄凡心心中和烙饼一样热乎，但还是叮嘱道：“别又搞个满分。”
人在生病受伤时会更加敏感脆弱，身旁一空，庄凡心顿时觉得被如潮的孤独包围，他拉一下顾拙言的衣服，讷讷地说：“我不想自己待着。”
顾拙言停在床边心跳忽快，问：“那你想……”
庄凡心仰着脸：“要是谁能陪陪我就好了。”
暗示到这种程度，还可怜巴巴地挂着彩，顾拙言心软地想，就是求他入赘一晚上也可以考虑。他温柔答应：“好，那我——”
庄凡心高兴道：“那你把邦德牵来，我明天早上就还你！”
顾拙言怀疑自己的耳朵，邦德？要的是那条傻狗？
真他妈太无语了，狗会说话还是会照顾？狗懂个屁！顾拙言的温柔烟消云散，面色犹如蒙着一层黑龙江漠河的冰凌碴子，他回家把狗牵来，路上大概踹了德牧73648263脚吧。
庄凡心这下开心了，在床上抱着德牧看电影，他吃薯片狗吃饼干，快活似神仙。
第二天清晨，顾拙言等在庄家门口，一手交作业一手交狗，他看庄凡心脸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便放了心，如果真破了相，他还是挺遗憾的。
庄凡心穿着一件帽衫外套，遮盖住手臂上细小的伤口，问：“你今天还要在家补习吗？”
顾拙言听出点意思：“最后一天，老师晚上的飞机。”他看庄显炀出来，低声些，“再坚持一天，明天和你一起上学。”
庄凡心脸一皱：“明天周六，你自己上吧。”
顾拙言失笑，等庄凡心转身后拽住人家的帽子，叮嘱道：“今天别去小角落，安安生生的，发现那帮人是谁也不许招惹。”
汽车启动驶远，站在原地什么都看不见了，顾拙言牵着狗回家，低头对上德牧的黑眼珠，方才的沉稳体贴顷刻挥发，冷冷道：“看什么看？”
庄凡心被庄显炀送到学校，一路兜着帽子，将面上的伤口也隐藏起来，齐楠给他带了蛋糕，戚风的，好大一块。
“我妈本来要做舒胡蕾，”齐楠说不清那个音，“但我要求她做戚风。”
庄凡心问：“为什么？”
齐楠说：“因为我想想昨天的事就要气疯了。”他还向七八班的人打听过，当时有人在卫生间碰见那几个男生，看来肇事者真的另有其人。
“一共五个人！”庄凡心吃一大口蛋糕，咕哝着，“我觉得可以排除瘦子和矮子，你说会不会是一班那个胖胖的豪哥？”
大家都没心思早读，加入案件讨论的人逐渐增多，咣当一声，体委撞开门冲进来，差点把庄凡心的桌子撞翻。
他反身扑在庄凡心桌上，喘道：“破，破案了……”
四面八方的人凑来竖耳倾听，体委把气喘匀，一脸高深莫测地说：“周二上完体育课，我把学校的篮球带回家耍了几天，因为我的球被我弟弄丢了。”
庄凡心蹙眉：“怎么不从你弟出生开始讲呢？”
体委只好缩略一下：“我刚才去器材室还球，碰见俩人，听见他们说昨天和谁谁谁，反正就是还有几个人，他们在小角落抽烟。”
“就是他们！五个人！”庄凡心急道，“然后呢，他们还说什么？”
“他们还说遇见个小白痴，让他们去操场抽，特别欠揍。”体委停顿一下，趁机吃了口蛋糕，“小白痴，是你吗？”
吃完戚风保证气疯，庄凡心气得说不上话，不是他还能是谁？！体委吸吸鼻子：“那人说本来想揍一顿，但拎起来好轻，有点于心不忍，所以只轻轻地朝墙上摔了一下。”
大伙儿惊呆，轻轻？轻轻地？！
班长已经控制不住暴脾气：“你就说他们是哪个班的！”
体委说：“篮球一队。”
班长的暴脾气马上得到控制，篮球一队是高三生，基本只训练不上课，参加省级比赛拿成绩后会被体院直接录取。一帮人五大三粗热衷违纪，学校看在比赛拿奖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烟头估计是上午训练前和晚上训练结束去抽的。
庄凡心绝望地想，大概扔他的时候，犹如投个篮那么简单吧。
目前已确定被告身份，但无实质证据去找主任提起诉讼，要么私下解决，要么一笑而过。体委认为：“我众筹十块钱，给小角落安装监控拍下他们吸烟的证据。”
齐楠说：“他们再厉害也就五个人，我们所有人一起堵他们，还打不过吗？”
“就是！”班长又恢复点信心，“人不能白打，众人拾柴火焰高，凝聚产生力量，团结诞生希望。”
男生们热烈讨论着，庄凡心坐在中间纠结，他想起早晨顾拙言的叮嘱，不许去小角落，也不许招惹那些人。也对，去的话必然发生冲突，恐怕殃及的人更多，更难以收场。
“谢谢大家为我抱不平。”他出声决定，“但还是算了，咱们别惦记了，相信老冯迟早会逮住他们的。”
众人意难平，直到夏维进教室其他人才散开，庄凡心拿出课本早读，看着一行行字，其实并没有读进去多少。
淤青还疼呢，息事宁人到底有一些委屈。
下午，薛家的别墅里很安静，顾拙言在书房上课，经过整整三天高强度、高效率的补习，他其实想出去放放风。
坚持到六点钟，老师讲完，赛前的课基本已经结束。“老师辛苦了。”顾拙言伸个懒腰，“您晚上几点的飞机？”
老师说：“八点半，回一趟酒店就去机场。你的表格呢？”
顾拙言从一沓讲义下扒拉出竞赛报名表，老师带回去帮他报名，司机已经在等了，他送老师到大门外，说：“月底回家，到时候我再请您吃饭。”
越野车驶出巷子，顾拙言看看手表，不早不晚刚刚好。他扭头喊道：“姥爷，我窝了一天出去遛个弯儿。”
薛茂琛在花园喝茶，看外孙两手空空估计走不远，说：“去吧，附近有个公园。”
顾拙言只揣着手机钱包，到小路口打一辆出租车走了。晚高峰，四十分钟后抵达天中门口，天色洇着墨似的。
这会儿第一节 晚自习刚开始，校园里很安静，顾拙言慢悠悠走向理科楼，到侧面拐进小角落里。地上有未清扫的落叶，看来庄凡心很听话，今天没来过这里。
大概十分钟后，结束训练的一队男生离开体育馆，五个人带着一身汗去老地方抽烟。到那犄角旮旯点着烟，同时也看见顾拙言的身影，有一人出声：“谁啊？”
天还没黑透，顾拙言揣兜站着：“搞卫生的。”
“又是搞卫生的？”几个人乐了，踱进去，“昨天那小白痴怎么不来了，你们还一人一天轮着班呢？”
顾拙言朝外走，和对方擦肩而过，快走出去时转身停下，相当于挡住了出口。他掏出手机和钱包搁楼梯上，说：“昨天那个不太行，连烟头都扫不干净，所以今天我来了。”
这种时候话不必讲得很明白，彼此的气场能清楚感受到是敌是友，五个人听懂了，猛吸两口把烟扔下，用力踩灭了。
顾拙言不紧不慢地摘下手表，好像一名讲究的绅士。
理科楼内，庄凡心专心致志地赏析完一首古诗词，摸出手机有条顾拙言二十分钟前发来的短信——今天接你放学。
他悄悄一笑，忽然听见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叫。

第24章 你钱多是不是？
盯班的老师率先跑出教室, 各班顽皮的男生也按捺不住, 纷纷冲到走廊上寻找声音的源头。不消半分钟, 随着莫名的叫喊声越来越大，整栋理科楼的学生几乎都跑出去围观。
庄凡心膝盖疼，被齐楠和班长一左一右架出教室, 挤在走廊的窗边向外张望。齐楠扒着窗框大胆猜测：“不会有匪徒闯进学校了吧？”
班长说：“旁边就是街道派出所，匪徒图什么啊。”
耳边喋喋不休，庄凡心夹在中间没有做声, 他努力巴望, 发觉一楼跑出去一些看热闹的学生，但都朝教学楼西侧去了。
他指一指：“声音是不是从西边传来的？”
“好像是哎。”齐楠附和道, 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呃, 西边不会是……”
三人对视一眼，小角落就在西边, 难道有英雄找篮球队报仇？班长吓得赶紧点人，确定全班男生都在场才松一口气。
“哇！快看！”齐楠指着远处，四五名校警正火速赶往案发现场, 为首的是风纪主任老冯。庄凡心张着嘴巴, 校警都出动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处犄角旮旯里，顾拙言一直背对出口围堵着对方五人，目前倒下去三个，天太黑看不清具体伤势, 还剩俩，脸上也都挂了彩。
眼看处于劣势，其中一人大口大口地喘气：“校警快来了……”
顾拙言说：“那咱们动作快点。”
“靠……”那人微抬起双手，算是退让求和，“等主任过来谁他妈都跑不了……到时候都要记过……”
顾拙言道：“我没问题。”
说着近身挥出右拳，动作果真变快了，再擒对方的手臂反折向后，掌击颈下二寸连续三次。对方嗷嗷叫唤两声，接着身体一软便趴下动不了了。
顾拙言的动作有招有式，像是练过，要是没练过也不敢堵着几个人单挑。墙根儿还杵着最后一人，发憷，贴着墙面在黑暗中不知该何去何从。顾拙言手酸，甩甩腕子走过去，问：“墙上贴的什么？”
那人答：“吸烟有害健康……”
顾拙言说：“那还吸？不怕得肺癌？”想起庄显炀的某句话，每个人对自己的身体拥有支配权，“吸烟是你自己的事儿，但乱扔垃圾破坏环境，还动手打人，你们觉得合适么？”
那人忙说：“没打那小白痴，闹着玩儿的……”
顾拙言将标语撕下来，啪，拍在对方的胸前：“不许跟他闹。”
尾音落地，顾拙言却没像之前那样拳拳到肉速战速决，反而扣住对方的肩膀拉扯着，对方误以为他体力耗尽打不动了，顿时嘴脸一变奋力扑来。
顾拙言完全没躲，微微偏头送上左脸，颧骨挨住那一拳时半边脸都疼得发麻。
“得了。”他说。说完猛击对方肘内侧，同时正踢小腿骨，趁对方倒下时再在其而后侧勾一拳。
五个人全部歇菜，黑黢黢的看不清具体什么德行，顾拙言走到楼梯旁揣好钱包手机，这一方静下来，外面却有些吵嚷。
风纪主任带着几名校警赶到，身后还跟着一些凑热闹的学生，冯主任吼道：“怎么回事儿！都哪个班的？！”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只见地上躺着五个鼻青脸肿的一队男生，而顾拙言气定神闲地立在一边，正不紧不慢地系着表扣。
众人难免一愣，冯主任迟钝三秒才说：“都跟我去办公室！”
顾拙言大大方方地走出来，像去遛狗买咖啡，唯独不像违纪被抓。他跟在冯主任身后，校警伙同几名学生搀扶地上的篮球队员，一帮人经过教学楼时格外瞩目。
庄凡心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顿时惊呆，齐楠揽着他的肩膀摇晃，难以置信地说：“我靠？老冯后面是顾拙言吧？”
庄凡心咽咽口水：“是幻觉吧……”
他紧紧盯着那道身影，脑中乱糟糟的，顾不得听其他人热议，眼看就要走过去了，他扒着窗户大喊道：“——顾拙言！”
顾拙言循声看向三楼的围观群众，在一片脑袋中找到庄凡心那张仓惶的小脸儿，然后笑着挥了挥手。冯主任气得要死，搞什么，违纪被带走搞得像立功去参加表彰会一样！
其他学生回教室上课，庄凡心仍趴在窗台上望着，仿佛变成窗台的一只挂件。他望着顾拙言芝麻大的背影，为什么啊，顾拙言说来接他，却不来教室，居然去小角落打架。
可顾拙言不是主张息事宁人吗？
好像受伤了，严不严重啊。打架斗殴，会不会被处分啊。
办公楼的小会议室内，六名学生两名班主任，全部坐下来准备处理刚才的打架事件。冯主任先看看左侧的篮球队员，乌眼青，流鼻血，各自一身尘土。再瞧瞧后侧的转学生，只颧骨处一片紫淤，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此刻坐在椅子上还少爷似的翘着二郎腿。
冯主任有点迷茫，一对五，不应该啊，于是问顾拙言：“你身体有没有受伤？”
顾拙言说：“没有。”
冯主任转过去问另一方：“你们呢？”
“主任，我胳膊抬不起来了。”“头晕……感觉特别想吐。”“后脖子好疼，眼前一直冒金星……”“腿不太好……”
冯主任烦道：“行了行了，谁先动的手？”
那五人指认顾拙言先动手。先动手的话性质就不一样了，惩罚会更重，顾拙言否认道：“那儿又没有监控，这个问题无法证明。”
冯主任又问：“那你们为什么动手？”
那五个人立刻蔫儿了，顾拙言说：“我们班同学发现他们吸烟并乱扔烟头，制止时被打伤，今天我去制止他们，非暴力不合作，于是就打起来了。”
冯主任一听：“就是你们抽烟？！”他才知道庄凡心受伤，也怪他疏忽，“夏老师，庄凡心同学的情况怎么样？”
夏维说：“没有大碍，但是挺冤枉的。”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很简单，了解之后批评教育，再研究一下如何处罚。五名篮球队员吸烟打架二重罪，记过并全校通报批评。顾拙言势单力薄，无主动挑衅的实质证据，不记过，通报批评并罚写三千字检查。
顾拙言没意见，主动问：“用掏医药费么？”
冯主任头大：“你钱多是不是？先写检查！”
顾拙言说：“我想自费给小角落安装监控和照明灯，行吗？”
冯主任烦死了：“用不着你操心！”
校园内渐渐归于平静，顾拙言在冯主任办公室写检查，一沓橫格纸，一支碳素笔，他埋头写得很快。
二十分钟后下课铃响了，课间有人来敲门，听上去特别急切。冯主任说：“进来。”
门推开，来人问：“主任，我……”
顾拙言闻声扭头，见庄凡心杵在门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他笑笑，知道对方的来意，说：“我写检查呢，没事儿。”
当着主任不敢说别的，庄凡心点点头：“我放学来等你。”
门关上，冯主任咂摸出味儿来：“你是不是给他出气呢？”
顾拙言冠冕堂皇道：“这叫团结同学。”
他心情愉悦地写检查，文思泉涌，一行接连一行几乎不曾卡壳，到最后办公室里仅剩下翻篇儿声。
课间结束开始第二节 晚自习，等放学铃响，顾拙言恰好在正文相隔两行的位置签署大名。整整十四页，一页三百字，还超出一千多字。
冯主任看过的检查没一千也有八百，这东西不讲别的，重在态度诚恳。然而他细细读来，发现顾拙言的检查十分惊人。
首先，条理分明，主要分为四点，第一点是篮球队学生的错误陈述，共计一千五百字。其次是学校纠察不当、处理等问题，共计一千五百字。然后是他本人打架的反省，共计二十字。最后是关于小角落环境如何改善，共计一千字。
文采斐然，极擅长明褒暗贬式和含沙射影式叙述，并引用罗素、王小波等作品典故。冯主任读罢久久不能回神，想骂骂不出，险些憋死在工作岗位上。
半晌，他缓缓道：“你还挺能写的。”
顾拙言说：“以前拿过市级的作文比赛一等奖。”
“……我没夸你！”冯主任吼完泄气，摆一摆手，“行了，你快走吧。”
顾拙言利落地离开办公室，在走廊上看见庄凡心贴墙立着，一副孤零零的模样。他走过去，把庄凡心的书包褪下来拎着，问：“肩膀还疼不疼？”
“不疼。”庄凡心递上一包苏打饼干，“这次没买夹心的。”
两个人边走边吃，直到出校门坐上出租车，谁也没提打架的事情。每回坐车都各占一方，今天挨着，司机频频从后视镜里看他俩，估计在纳闷儿怎么都挂着彩。
小路口下车，到庄家门外时顾拙言把书包还给庄凡心，说句“拜拜”便往前走，走出一段回头一瞧，见庄凡心抱着书包跟在后面。
他问：“干吗？”
庄凡心说：“去你家玩会儿。”
顾拙言失笑，带庄凡心回家上楼。卧室里的玻璃窗大开着，露台换了盏灯，比平时明亮好多。他们站在栏杆前，庄凡心二话不说就摸顾拙言的手臂，然后是肩膀、胸腹和侧腰，仿佛在过安检。
顾拙言知道庄凡心一上手就没羞没臊，可这么直奔主题也太刺激了，强忍着痒意问：“你干什么？”
庄凡心说：“我看一下哪里还有伤。”
白刺激了，顾拙言捉住庄凡心的手腕：“就脸上挨了一拳，真的。”
克制到此刻，庄凡心终于忍耐不住：“你为什么去小角落？”
顾拙言说：“逮他们啊。”
“为什么？”庄凡心有些急，“你说别招惹他们，我听你的话没让大家去，为什么你反倒去找他们打架？”
去的人越多事情就越严重，受伤也不可避免，等着主任去抓最安全，但庄凡心只能咽下那点委屈。所以顾拙言叮嘱那些话，然后自己去了。
他无意解释，故意道：“我是为了表现自己，大伙儿都去还怎么显得出我？”
“这有什么值得表现的？！”庄凡心哪信，“挨一拳不说，被通报批评，主任还罚写三千字检查！”
顾拙言轻声道：“又不是表现给他看的。”
庄凡心直愣愣地看着对方，什么意思，顾拙言是表现给某个人看的？难道是给秦微或者王楚然？
可他又忍不住惴惴地想，先被打的是他，帮他出气，那有没有一点可能是表现给他看的？
他怕自作多情：“谁啊……”
顾拙言蹙眉一笑，太无奈了：“那几个人称呼得没错。”他迈近半步，低头看着庄凡心反问，“你说呢，小白痴？”
庄凡心脸红起来，顾拙言打架与他有关，还想表现给他看，太叫人不好意思了。他望着顾拙言颧骨处的青紫，抱歉地问：“疼不疼啊？”
顾拙言答：“疼得半边脸都发麻。”
庄凡心吓道：“那怎么办啊？”
顾拙言将庄凡心愧疚的表情尽收眼底，然后掐着对方心最软的这一刻，狡猾又真切地说：“好办，你抱我一下。”
庄凡心犹豫着迈近半步，手臂抬不高，于是慢慢环住顾拙言的腰身。他的半张脸掩在顾拙言的肩头，一眼望见夜空中的星星。
顾拙言收拢怀抱，再挨一拳也值了。

第25章 我告白好不好？
拥抱刚刚结束, 顾拙言的手机响了, 庄凡心又不可避免地看见来电显示, 并推断出“顾士伯”应该是顾拙言的爸爸。
他退开一步，说：“你接电话吧，我回家了。”
顾拙言想挽留句什么, 星星月亮这么好看，气氛也烘托得黏黏糊糊，可惜顾士伯铁了心要坏他的好事。他不接：“那我送你下楼。”
庄凡心道：“不用, 你快点接电话吧。”他转身回卧室, 走到玻璃门前的时候停顿一刻，“别和你爸爸吵架。”
顾拙言乖乖地说：“知道了。”
庄凡心拎上书包离开, 下楼，经过客厅和薛茂琛打招呼, 走出薛家的大门，一直走到外面昏黄的路灯下, 周身的紧张感久久不退。
顾拙言让他抱一下的时候，他的心跳有点快，靠近抱住之后跳得更快, 等顾拙言回抱住他时, 简直跳得比昨天挨揍时还快。
铃声仍在响，顾拙言按下通话键接听，已经预料到顾士伯为什么打来。“喂？”他开口，臭德行地没喊爸。
顾士伯直入主题：“你在学校打架了？”
全世界的家长都这样，明知故问, 顾拙言没遮掩地承认，倚靠着栏杆，脑海里忍不住回味和庄凡心拥抱的感觉。
“你在家不安分，闹出那么难堪的事儿来，到那边又去惹是生非？”顾士伯在电话里说，“我警告过你不要胡闹，你全当耳旁风？”
顾拙言说：“胡闹不是特指搞基吗？我以为不包括打架呢。”
顾士伯骂他：“你少跟我耍混账！”
隔着手机实在吵不出什么火花，顾士伯深呼吸几个来回压住火气，近乎妥协地说：“用拳头解决问题最幼稚，你马上就成年了，该成熟了。”
顾拙言低头嗅到衣襟上的药水味儿，是庄凡心沾上去的，他回味得有点爽，于是一反常态地保证：“那下不为例。”
手机里顿时安静，顾士伯迟钝五六秒钟，完全没想到顾拙言突然顺从起来。他咳嗽一声揭过这篇儿：“这事儿瞒着你姥爷，别让他费心。对了，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顾拙言说：“不用管，反正我也有伤。”
顾士伯微微错愕：“你也受伤了？”错愕之余又漫上一层不高兴，“好歹练那么多年击剑，我也教过你跆拳道，怎么……”
顾拙言顶撞：“怎么了？我怎么了？”
“少跟我呛呛，以后没绝对的把握就老实待着。”顾士伯很忙，也实在聊不出什么好话了，“其他等你月底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顾拙言摸摸脸上的淤青，他有必要受点伤，不然显得对方跟受害者似的。况且挨这一拳惹得庄凡心心疼难受，讨个抱抱不就成功了么。
他还想，庄凡心喜欢他，其实抱他的时候也挺爽吧！
为免薛茂琛担心，顾拙言一晚上没下楼，在书房解决了晚饭。他闭门刷了一通宵的题，清晨日出鸟叫，才洗个澡回卧室睡下。
庄凡心出门去画室，上周创作的那幅画已完成，今天要交作业。时间尚早，他重复上周的轨迹趴在窗边，不确定会不会又看见顾拙言和顾宝言。
裴知来了：“你脸怎么啦？”
“不小心蹭的。”庄凡心和对方一起趴着，“咱们买几号的机票啊？”
他们俩面临ACC比赛，差不多该买机票了，裴知已经高三，想尽量晚走不落下课程，说：“下周六好不好？我再上一周的课。”
庄凡心没问题，他又操心食宿：“这次比赛正好在洛杉矶，你也住我爷爷奶奶家，我们一起行动还方便。”
裴知高兴道：“那我带点礼物。”
老师到了，他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课，庄凡心的画得到的评价很不错，心情一好感觉时间过得很快。上完课将放在画室的物品整理一番，这段时间就不过来了。
庄凡心背着画筒回家，恰好小提琴班下课，在楼梯遇见薛茂琛牵着顾宝言。他打招呼：“爷爷，今天你陪妹妹来学琴啊？”
薛茂琛笑道：“没办法，数我闲。”
庄凡心蹭车回家，越野车一路开到巷尾，德牧没冲出来，想必是被烧好的饭菜勾引着。薛茂琛留他吃饭，他也没客气，正好想给顾拙言看看画。
饭桌上少一位，顾拙言还没起床，庄凡心开学后就没睡过懒觉，问顾宝言：“小妹，你哥怎么睡这么久？”
顾宝言说：“他一整晚没睡觉。”
“啊？为什么？”庄凡心很惊讶，单挑五个人多费体力，还受了伤，居然不睡觉？
顾拙言不睡觉是在学习，学习是因为要参加竞赛，竞赛的话需要回家。顾宝言此时慌着啃鸡翅膀，把起因经过简化至删除，直接答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结果：“因为要回家啦。”
庄凡心定在那儿，回家？顾拙言要回家了？
他根本顾不上思考“通宵”和“回家”之间有何关联，脑中只惊慌地滚动“回家”二字，开学才半月，为什么要回家？不是说好在榕城待一年吗？
福尔摩心又开始推理，是不是和昨晚那通电话有关？顾拙言的爸爸打来就是要顾拙言回家，因为打架闹得全校皆知，所以不允许顾拙言继续留在榕城了？
庄凡心放下筷子，看胡姐用托盘装好饭菜，他夺过，径自上楼去给顾拙言送饭。到卧室外敲敲门，里面传出一声回应，听来沙哑慵懒，大概是刚醒。
顾拙言的确刚醒，短发凌乱，正光着膀子满屋子找空调遥控，门打开，他以为是胡姐，谁料是庄凡心。庄凡心端着托盘杵在门口，忽然健忘，只注意到顾拙言的宽肩和腹肌。
他迷瞪地想，吃什么长成这样的啊？
顾拙言倒知道害臊，察觉庄凡心的目光后扯一件T恤套上，想起来还没洗脸刷牙，低着头一溜烟跑去浴室：“等我会儿……”
庄凡心把饭菜放在小厅，然后坐在桌边等候。
顾拙言洗漱完过来大喇喇一坐，拿起筷子开吃，他昨晚半夜就饿了，睡觉都梦见吃饭，现在眼里只有慢炖十二小时的牛排。
“……听说你要回家了？”庄凡心忽然出声。
顾拙言含糊道：“嗯，下周吧。”
那么说是真的。庄凡心蹙着眉毛，莫名感觉上当受骗：“你当初不是说要住一年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回家？”
顾拙言嚼着牛肉一顿，转头看庄凡心，从那语气和眼神中分辨出情感色彩，二分吃惊，三分不悦，剩下五分全是难分难舍。
他转回去继续吃，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变得太快了吧？瞬息万变啊？”庄凡心又有点刹车失灵，“又布置房子又买自行车，结果转学不到一个月又转回去，干吗啊，你是来榕城考察的吧？”
顾拙言颔首装酷：“我也没办法，不得不回去。”
这是做不得主的意思？庄凡心的语气立刻软了：“是不是因为打架？”他懊悔起来，要不是他先受伤，后续也不会搞成这样。他想道歉，但是看顾拙言呼噜呼噜吃得那么香，似乎“回家”是一件弄拙成巧的高兴事儿。
也对，父母好友都在那边，人家的角度上当然高兴。但是，就一点都不眷恋榕城吗？这里也有新同学，姥爷，胡姐，司机大哥……而且还有他啊。
庄凡心气闷道：“你怎么吃那么香？”
顾拙言说：“我饿啊。”
庄凡心找不到合适的说词了，他盯着桌面的光圈，盯久了眼晕，偶尔看一眼对方大快朵颐的样子，心里头发堵。半晌，他装着无所谓的态度说：“我也快出国参赛了，你走的时候可能没办法去送。”
顾拙言无所谓道：“噢，没事儿。”
庄凡心陡地一酸，具体哪儿酸他也不太清楚，化学上讲，酸具有腐蚀性，他那点不痛快被腐蚀干净，心底的真实想法就憋不住了。
他小声说：“我不想让你回去。”
顾拙言装傻：“为什么？”
庄凡心咬咬牙：“舍不得你呗！”
好半天等的就是这一句，忒悦耳了，顾拙言侧身面向庄凡心，再不说实话显得缺德，他说：“那我考完就回来。”
庄凡心苦兮兮的表情一僵：“什么意思？”
顾拙言解释：“我回去参加数学竞赛，考完就回来。”他看庄凡心仍愣着，控制不住上手捏人家的脸蛋儿，“给你带点家乡土特产？”
庄凡心这才搞明白，合着是一场虚惊，再一咂摸，顾拙言好像是故意误导他，让他真情流露。他窘窘地瞪着顾拙言，自以为挺狠。
“原来你那么在乎我。”顾拙言欠欠地说。
庄凡心要台阶下：“我就要去美国了，以后不回来了。”
顾拙言赶忙配合：“甭啊，我和我妹多惦记你。”
这点事情掰扯清楚，庄凡心把画筒往顾拙言怀里一塞，顾拙言抽出画，画布上油彩鲜明清亮，他的脸既逼真又梦幻，仿佛笼着层光。他是个外行，不懂别的，只有纯粹的感官感受：“我没想到色调是浅色。”
庄凡心自己也没想到，画出来，那氛围像顾拙言初来榕城那天，下车站在阳光里，身上有树叶的剪影。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说：“画的时候我很高兴。”
顾拙言问：“能不能送给我？”
庄凡心答应：“那送给你，预祝你竞赛取得好成绩。”
下午两个人待在小厅，顾拙言搞数学，庄凡心搞美术，几个钟头过去，洒进来的阳光一寸寸消退，也浅了些。
顾拙言终于停笔，趴下歇一会儿，目光投在庄凡心的本子上。庄凡心被疲倦传染，也趴下，侧着头和顾拙言脸对脸。
他伸出手，用潮湿的细笔刷在顾拙言的脸上画一道，宝蓝色，但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干完坏事儿来不及逃，手腕被扣住，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叫他无法挣脱。
庄凡心看着顾拙言的眼睛，动一动嘴唇：“你还没祝我比赛顺利呢。”
顾拙言说：“祝你比赛顺利。”
他移动手掌，一点点覆盖住庄凡心的手背，五指一拢将庄凡心小一号的手裹住。黄昏比较浪漫，他抓住这一刻叫对方：“庄凡心？”
庄凡心有点憨：“干吗？”
顾拙言道：“比赛回来，我告白好不好？”

第26章 告白？告什么白？
庄凡心猛地坐直：“告白？告什么白？”
顾拙言说：“你不知道啥是告白吗？”他慢慢离开桌面, 漫不经心的, “我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对方也挺喜欢我，所以我想比赛完向他挑明心意。”
庄凡心支吾道：“这么快啊……”
顾拙言说：“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
他注视着庄凡心的表情，迟疑、震惊、紧张, 全混在那张脸上。他暗自想，庄凡心一定很忐忑，盼望他喜欢的是他, 又担心他喜欢的不是他。
庄凡心的确忐忑, 到底是秦微还是王楚然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顾拙言那么快告白, 虽然他管不着人家。
夕阳降落，小厅内的光线变红变暗, 像香港老电影里的色调，安静片刻, 庄凡心讷讷道：“不会等我比赛回来，你已经脱单了吧？”
听着好可惜，顾拙言说：“那多不仗义, 我等你回来再告白, 让你见证我脱单。”
庄凡心并没有被安慰到，也不太想见证，但他乐于助人嘛，说：“那你等我回来吧，要是需要布置环境我还能帮忙。”
顾拙言问：“那你去多久？”
ACC比赛是晋级制, 初期审核非常严格，入选的三十名选手在首轮淘汰一半，剩十五名选手角逐冠亚季。每一轮设计主题未知，公布后限时24-48小时内设计、制作并展示，期间包括个人独立设计和随机成组合作。
每一轮设计结束有十二小时休息时间，大家曾调侃过，是防止选手在忙碌和高压下猝死。庄凡心回答：“一个多月吧。”
顾拙言惊道：“比奥运会时间还长？”
庄凡心终于笑笑：“要提前三四天到洛杉矶，等比赛结束，我还要陪爷爷奶奶玩儿几天。”
顾拙言问：“你爷爷奶奶在那边？”
“嗯。”提及探亲，庄凡心想到对方也要回家，“那你呢，正好连着国庆节，竞赛结束要不要多待几天？”
顾拙言还没考虑那么多，待几天的话，难免和顾士伯横眉冷对犹如阶级敌人，但好不容易回去了，是个和狐朋狗友团聚的好机会。
他想了想：“主要和连奕铭他们聚聚吧。”
这么久未曾回家，却不提父母只惦念朋友，莫非还因为失恋和父母闹别扭？庄凡心握着笔刷走神儿，暗自推理道，顾拙言仍然责怪父母的话，那是否仍没忘怀前女友？
他悄摸地想，顾拙言和前女友是同学，回去后同学聚会岂不是必然会见到？
庄凡心不禁抿住嘴唇，同学聚会，和被迫分手的初恋相见，本就还惦记，再加上同学哥们儿一起哄，会不会粉红色的回忆涌上心头，野火烧不尽的旧情熊熊复燃……
那不太好吧！
既然打算和新欢告白，怎么能和旧爱纠缠？
庄凡心知道这不关他的事儿，他不该多问，于是他问得很简短：“同学聚会否？”
顾拙言挺想那边的同学，况且陆文要开演唱会，到时候大家应该都会去捧场，说：“反正回去了，都见见呗。”
轻轻巧巧的一个“都”字，庄凡心认定前女友也包括在内，忽地，他心里有些不痛快。他瞄顾拙言一眼，眼神和风纪主任的眼神一样凌厉，说出的话也很有爹味儿：“你是回去参加竞赛的，别光顾着联络感情，要分清轻重。”
顾拙言莫名道：“不是在说竞赛结束么？”
庄凡心噎住，辩不出一二三，只能恨恨地想，小心向秦微或王楚然告白失败。榕城一对双姝，旧地一片白月光，顾拙言可真是打北边过来的情种，愁到他这个打南边过来的单身。
气氛骤然趋冷，顾拙言有点纳闷儿：“怎么耷拉着脸？”
庄凡心冷艳地撒谎：“想比赛的事儿呗。”
等到最后一周，庄凡心只上了三天课，周四正式请假，出国前在家做一些准备。航班定在周六上午，这两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走过最远的距离就是去后花园除草。
他在二楼画室阅读资料，守着画具能让他静心。晚饭时才下楼，还想着暂离故土吃顿好的，结果餐桌上仅有一锅清汤寡水的方便面。
庄凡心抱怨道：“就给参赛选手吃这个啊？”
赵见秋说：“明天就走了，冰箱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凑合一顿吧。”
一家三口朴素地吃面，庄凡心挑一筷子嚼半天，酸溜溜地想，羡慕人家的宽肩腹肌有什么用，他的伙食根本无法为他提供足够的营养。
庄显炀问：“行李箱收拾好没有？”
庄凡心回神：“收拾好了，证件你们帮我装着吧。”
庄显炀说：“你高二了，别什么要紧事都依赖我们，包括这次去洛杉矶，你就当锻炼自己学会独立。”
庄凡心撇撇嘴，那就从这顿饭开始独立吧，他回头看看挂钟，这个时间顾拙言应该放学了，便搁下筷子：“我去薛爷爷家一趟。”
赵见秋说：“别去人家那儿蹭饭。”
“……”庄凡心揣上十块钱，人馋志不短地翻个小白眼，独立地说，“我去路口买面包吃，夹果酱的！”
金秋九月，榕城这地界依旧绿得鲜活，只有夜晚的霓虹添几分金黄。顾拙言骑着二八大杠驶过街头，途经路口旁边的便利店，瞥见庄凡心啃着面包走出来。
他拨响车铃，长腿一支停在道牙子边，庄凡心瞧见他便快走几步。吃那么香，他说：“给我也买一个。”
庄凡心窘道：“就带了十块钱。”
顾拙言说：“行吧，那我先走了。”
他作势蹬车离去，庄凡心拽住他，动作敏捷地跨上自行车后座。他载着庄凡心拐进小路口，匀速前进，经过庄家门外时停都没停，径直骑进自家的大门。
庄凡心的确没有蹭饭，但蹭了一盒冰淇淋，和顾拙言在二楼客房里一起吃。这间卧室是薛茂琛的电影房，老头喜欢黑着灯看些老片子，如今又被顾拙言添置上游戏机什么的，进来就是玩儿。
“我这两天没上学，同学们想我不？”
顾拙言说：“不想。”
庄凡心不信：“反正齐楠肯定想我。”
顾拙言说：“他天天踩你椅子。”
庄凡心和齐楠的感情坚不可摧，挑破离间没用，他挖一勺冰淇淋，嘴里甜不滋滋地瞅着顾拙言掏书包。顾拙言掏出这两天的试卷，然后卖废品似的往床上一撂，传达老师的指示：“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庄凡心问：“比赛回来你能给我补补落下的课吗？”
到时候都是小情侣了，补补什么都行，顾拙言答应了。他下床去折腾游戏机，新出的一部买回来还没碰过，翻出游戏手柄想玩耍一会儿。
先调出大地图看看布局，顾拙言决定闯入食人族为民除害，忽然右臂一暖，庄凡心蹭上来巴结。他偏过头：“你想玩儿？”
庄凡心虔诚道：“可以吗？”
顾拙言此刻以一种家长心态自居，孩子就要越洋参加比赛了，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想玩儿什么也别拦着。庄凡心高兴地接住手柄，手游菜鸡没碰过大型游戏，怪激动的。
他进入游戏后茫然地站在原地，发现游戏背景是西部世界，没有具体的故事走向以及明确的任务，所有情节的触发都依靠自己去探索。
他没底地看顾拙言一眼，发现对方已经在写物理作业了。
靠大神只能做菜鸡，靠自己才能做战斗机！庄凡心战战兢兢地独自上路了，他自然不敢靠近食人族，连民风彪悍的村庄都绕着走，骑着马一路躲闪，到达热闹的城镇才松口气。
庄凡心问：“我能花点钱吗？”
顾拙言头都没抬：“随便。”
庄凡心感觉得心应手一些，先去酒吧喝酒、看女郎热舞，然后去戏院看一场歌剧，再去俱乐部耍德州扑克。他不触发任何战斗，哪里和平去哪里，仿佛只想为西部世界贡献一点GDP。
这工夫顾拙言写完物理作业，一瞧屏幕，“他”在俱乐部输得快倾家荡产了。
“庄凡心，”顾拙言不禁出声，“负债会被打。”
庄凡心惊吓道：“我不想打！这游戏怎么充钱？”
顾拙言说：“不能充钱。”
庄凡心耍完这一局赶紧撤，离开俱乐部，站在门口茫然地张望。“哎？”他奇怪道，“怎么看不见马？”
系统弹出提示，耍牌期间一辆汽车疾驰经过，马被撞死了。
庄凡心一愣，握着手柄滚一滚小巧的喉结，不太敢看顾拙言的表情。房间内的气氛逐渐尴尬起来，顾拙言面沉如水，如寒冬腊月俄罗斯伏尔加河的水。
半晌，他克制着说：“明早还去机场，早点睡觉吧。”
庄凡心轻轻放下手柄，抱上一摞卷子立刻闪人，临走不好意思地请求：“我家一个多月没人，帮忙收收信和报纸什么的……”
顾拙言起身相送：“知道了。”
走到卧室门口，庄凡心打开门却急刹车，弄得顾拙言撞他后背上。他转过身，距离有点近地看着对方，小声问：“明天你去机场送我吗？”
顾拙言说：“又不是不回来。”
庄凡心嘀咕道：“你朋友走的时候我都去机场送了，你不该送送我啊。”
撒什么娇，刚才马死钱输的怨气消散掉，顾拙言说：“逗你的，已经跟司机打了招呼，明天送你们去机场。”
周六一早，越野车停在庄凡心家门外，顾拙言坐副驾驶，庄凡心一家三口坐在后面。抵达机场后与裴知汇合，庄显炀去换登机牌并办理托运，赵见秋和裴知的外婆寒暄交谈。
庄凡心拎着一只大袋子，递上：“给，好沉。”
顾拙言接住，充当一会儿壮劳力，等所有事项办好后便往安检口移动。他和庄凡心并肩走着，人家的父母都在，也不需要他叮嘱些什么。
走到队伍外，两个人无言相对片刻，有些神经病。庄凡心问：“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顾拙言答：“明早，比你迟一天。”
庄凡心没有其他要问，祝你比赛顺利也早已说过，但是又不太想就这么拜拜。偏偏顾拙言也耐心十足，不催不赶的，一起耗着工夫。
奈何时间终将流走，十分钟后，庄凡心耸耸肩膀：“我走了啊。”
顾拙言回递袋子：“别忘拿了。”
“是给你的。”庄凡心倒退着走两步，“上周日我去商场买的，榕城特产，你明天回家带上。”
顾拙言心头一热，出国前那么多事情要准备，还给他买什么东西。他立在原处，相隔两步距离轻声说道：“怎么想把你也带上。”
庄凡心不知是什么感觉，他跟裴知没有过这样，跟齐楠也没有过，他隐约地、不可置信地认为……这是暧昧。
他一惊，什么鬼啊，赶忙岔开话题：“我要排队安检了。”
顾拙言问：“会想我么？”
庄凡心装作没听见，丢下一句“拜拜”就跑去排队，汇入密集的队伍中，那颗顺毛的脑袋时不时向后转，转半圈就停住，一直忍着没有回头。
一过安检彻底没了踪影，这场送机到此结束。
顾拙言转身离开，手机叮的一声，进来一条短信。
就一个字——“想。”

第27章 人家那是害羞。
顾拙言在家收拾东西, 没太多要带的, 统共一只背包就足够了。
拾掇好, 他在备忘录里写计划，到家休息半天，下周一至周三为竞赛时间。举办地点是哪儿来着？他瞧一眼公告, 举办地点为索菲酒店。
顾拙言嗤笑出声，点开四人聊天群：“铭子，滚出来。”
连奕铭吭声：“您说话客气点。”
顾拙言道：“你们家酒店过两天是不是举办竞赛？”
“是啊, 国际赛事。”连奕铭打完这句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你要回来参加是不是？！”
顾拙言说：“明早八点的飞机。”
一句话把苏望也炸了出来，回复一长串“庆祝”的表情, 没打字，在欢欣鼓舞中透出一丝敷衍。顾拙言挑刺：“你这什么态度？”
苏望烦道：“真难伺候, 输液呢，不方便打字。”
顾拙言问：“怎么这节骨眼儿闹病, 还能参加竞赛么？”
说不好，苏望前一阵悬梁刺股，他爸差点把他过继给补习老师, 谁料这两天感染风寒, 每天输完液就是躺着。
他们四个人里面顾拙言和苏望的成绩最好，连奕铭次之，但也属于心里有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那种。唯独陆文不着四六，除了沉迷搞乐队没什么正事想干。
顾拙言呼唤道：“陆主唱呢, 演唱会筹办得怎么样了？”
陆文终于上线：“正在火热准备中，国庆节晚六点喳喳不见不散！”
“喳喳”是个轻会所，适合小年轻们聚会，又瞎贫了一会儿，时间不早了，顾拙言说：“就这么着吧，明儿就回去了。”
“等你！”苏望表现得激情，枯萎得也很快，“我明天还要输液，就不接机了。”
陆文说：“我也够呛，周末起不来床。”
连奕铭也不是好东西：“约了教练骑马，不想放马鸽子。”
没一个去接机，不过顾拙言不在乎这些，反正家里肯定会接他。这时胡姐从卧室出来，比打扫完整栋别墅还疲惫，他问：“怎么了？”
胡姐愁道：“你帮宝言收拾吧，我搞不定。”
顾拙言把那丫头忘了，踱到卧室推开门，好家伙，行李箱摊在地上，满床花裙子摞那么高，顾宝言枕着邦德在讲电话。
犹如顾拙言和哥们儿聊天一样，顾宝言在和姐妹们聊天，明天回去，几号开派对，不叫那个谁谁谁，因为那个谁谁谁生日时没有邀请她。
顾拙言咳嗽一声：“妹，快聊完了么？”
顾宝言瞅他一眼，对手机里说：“不讲啦，我那个哥哥过来了，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情要烦我，先拜拜啦。”
“……”顾拙言揉揉太阳穴，等这位大小姐挂断电话，“刨个坑赶紧睡觉，明天起不来就别回家了。”
顾宝言钻进被窝，问：“哥，我带哪条裙子回去？”
顾拙言哪儿知道，心说穿什么都一个德行，随便往包里塞两条，看顾宝言傻不愣登地睁着眼睛，撩起被角把人全盖住了。
顾宝言掀开，喃喃道：“明天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顾拙言动作一顿，当初把小姑娘骗来企图挟天子以令诸侯，结果顾宝言的适应能力比他还强。他给顾宝言掖好被子：“回家待几天，不想再回来的话也没关系。”
顾宝言摇摇头：“我会陪你回来的。”
童音中透着坚定，或许是怕兄长在这里孤单，又或许是怕姥爷惦念，总之顾拙言有些感动。一个“乖”字还没夸出口，顾宝言害羞地说：“我舍不得小庄哥哥。”
顾拙言自作多情了，他没料到小学生的爱意这么持久，不过倒也提醒了他，他哄道：“宝言，回家以后不要向爸爸妈妈提起小庄哥哥，知道吗？”
顾宝言问：“为什么？我以前喜欢谁都会告诉他们。”
顾拙言心想，从幼儿园小班就开始喜欢别人，谁吃饭多就喜欢，谁洗手快就喜欢，现当代的小孩儿真是既博爱又早熟。尽管如此，他依然耐心地忽悠道：“宝贝儿，你喜欢小庄哥哥，可以等小庄哥哥也喜欢你的时候再告诉爸爸妈妈。”
顾宝言不耐烦：“嗬，你怎么知道小庄哥哥不喜欢我？”
顾拙言攥了攥拳头：“他没有亲口承认，就不算。”
“你懂什么。”顾宝言翻个身，“人家那是害羞。”
这完全是对牛弹琴，虽然顾拙言是个gay，但他在此时此刻恐育了。循循善诱根本没用，他索性也不再废话，说：“随便你，以后别让我帮你打游戏。”
顾宝言立刻道：“不告诉就不告诉！”
所以说还是威逼利诱管用，安排妥当后，顾拙言也趁早回房休息。他入睡前自嘲地想，曾几何时计划勾搭庄凡心来气他爸妈，如今恨不得捂得密不透风，以免他的爱情夭折。
明天即将见面，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光景。
第二天早晨，薛茂琛亲自送兄妹俩到机场，平时不在一起还好点，生活两个月感情升温，顾拙言想让薛茂琛同他们一起回去待几天。
但老头一口拒绝了，回去后必然被顾拙言的爷爷盛情邀请，亲家长亲家短，俩老鳏夫有什么好腻味的。
顾拙言失笑：“那您不想我妈？”
“还行，我看她最近照片蛮漂亮，也就放心了。”薛茂琛捏捏顾宝言的脸蛋儿，“好了，我还得帮小庄收报纸，你们赶紧安检去吧！”
顾拙言拽着顾宝言过安检，待飞机起飞，榕城在窗外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一堆色块。来时一切陌生，瞧着就不爽，如今居然有点眷恋。
“哥哥。”顾宝言问，“回家以后，你还会和爸爸吵架吗？”
这是个好问题，顾拙言说：“看我们心情。”
顾宝言难过道：“那别打架……那次爸爸要打你耳光，我好害怕呀。”
顾拙言说：“甭怕，最后不是没打吗？”拿出一本书消遣，“爸爸都四十多岁了，他打不过我，我要躲他也追不上？”
顾宝言稍稍放心：“也对，长江后浪推前浪。”
兄妹俩一路编排顾士伯，反正没说什么好话，一晃九点钟了，庄凡心昨天这时候走的，怎么也应该到了洛杉矶。长途飞行向来累人，抵达后还有一些事项要办，所以顾拙言不准备打扰对方。
十一点多飞机着陆滑行，窗外的南国绿意更换为北国的金秋美景，乘客陆续下机，人太多，顾拙言一直紧紧薅着顾宝言的书包带子。
接机的人也很多，其中有一块金色的牌子最为显眼，又大又闪，赫然写着：喜迎顾拙言回家！
“我靠。”顾拙言大步流星走过去，看看背后举牌的是哪个傻逼，果不其然，牌子一歪露出陆文那张脸来。
“惊喜吧！”陆文激动道，“我上次这么喜迎的还是十九大！”
顾拙言把泡沫牌子掰成几块，恨不得塞怀里捂着，问：“你怎么不再捧束花？昨天不是说不接机么？”
陆文答：“可能是因为惦记你，我不到八点就醒了。”
正说着，连奕铭从不远处跑来，风风火火给顾拙言一个拥抱，喘着气说：“我想了想……兄弟比马重要……”
话音刚落地，饮料机方向又出现一人，苏望一手握着纸巾，一手端着热水，跟老弱病残似的缓缓走来。前两个起码身体强壮，顾拙言无语道：“你这样还来干吗？”
苏望说：“我一想谁也不来接，忒不仗义了，早知道他们过来我才不来，今天还没输液呢。”
四个人说着话走出机场大厅，路边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是顾士伯的司机老徐，老徐迎上来接兄妹俩的包，路边的车开了门，薛曼姿从车上下来。
“妈妈！”顾宝言飞奔而去。
顾拙言往前走两步，被连奕铭他们簇拥，到车前，那三人异口同声地叫了声“阿姨”。趁顾宝言和薛曼姿热乎着，三人围在顾拙言的身旁小声议论，陆文说：“你要不想回家的话要不先去我家？”
苏望道：“我家也行，就说合计竞赛的事儿。”
正窃窃私语，连奕铭碰碰那俩人，迟疑地说：“我没看错的话，车上是不是还坐着一个人？”
他们一齐望过去，隐约看见后排有个轮廓，没想到顾士伯也来了。陆文和苏望立刻把顾拙言朝外一推，并改口道：“还是别去我家了，万一你爸怀疑你和我们有一腿怎么办？”
仗义这种东西，说散就散了。顾拙言瞄一眼后排的玻璃，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径自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薛曼姿暗叹一声，牵着顾宝言上车，后车门一打开，顾宝言喊道：“爸爸！你怎么还藏着！”
顾士伯张开手：“上车，想不想爸爸？”
一家人齐，司机无声驾驶，后面两个大的哄一个小的。顾拙言塞上耳机听歌，闭着眼睛，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回了家。
汽车驶入顾家大门，路旁的草坪还绿着，喷泉还喷着，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到主楼前，顾拙言下车，顾士伯也下车，父子俩互相无视一路终于碰了面。
顾士伯没吭声，等着顾拙言先叫一声“爸”，这几天便和平共处，暂且不计较之前的不愉快。顾拙言勾着耳机线，动一动嘴唇，却是哼出一句歌词。他心里门儿清，叫一声等于服软，那他才不叫，反正父子关系印在户口本上，少喊一声又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气氛有些僵，薛曼姿及时说：“已经十二点了，先吃午饭吧。”
谁料一家人同桌而坐后，气氛比刚才更僵。
顾宝言看看爸，再看看哥，吓得不敢动筷子。忽然想起飞机上的话，她松口气：“爸爸，反正你也打不过哥哥，就别生气了。”
“我打不过？”顾士伯说，“他那点东西都是我教的，还想赢我？”
顾宝言解释：“因为哥哥说你老了。”
顾士伯面目冷峻：“那你告诉他，可以试试看。”
一直没开口，顾拙言此刻接腔：“没空。”
之前通话时氛围已经够糟，一见面更是暗流涌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翻起那点矛盾掰扯掰扯。几筷子吃完，顾拙言借明天考试为理由闪人，从主楼溜达出来。
他边走边看手机，经过楼前时刷到庄凡心刚发的朋友圈，照片中庄凡心左边挽一个老头，右边挽一个老太太，笑容极为灿烂。
顾拙言在喷泉旁坐下，倾情点一个赞。
庄凡心的消息立刻发来：“我到洛杉矶了！”
顾拙言回：“我也到家了。”
庄凡心元气满满：“我见到爷爷奶奶了！”
顾拙言死气沉沉：“我见到我爸我妈了。”
“没吵架吧？”庄凡心问，在大洋彼岸也忍不住操心，“哈哈，肯定没有，我知道你特别靠谱。”
顾拙言有点心虚，起身踱步，不知怎么又踱回了楼内。庄凡心又发来一句：“你爸妈肯定很想你，你什么都不用说，喊他们一声他们都高兴。”
在咖啡间门口和顾士伯碰上，目光接触又错开，即将擦肩而过时，顾拙言犹如庄凡心的牵线木偶，忽然喊了声“爸”。
顾士伯一愣，反应好久：“……喝咖啡么。”
顾拙言硬着头皮：“来一杯吧。”

第28章 你们gay真他妈行。
从顾拙言出柜至今, 父子俩是第一次单独却和平地面对面共处, 哪怕是顾拙言被送去榕城的前一天, 他们还分秒必争地吵了一架，甚至砸烂一只花瓶。
在榕城度过两个月之后，没想到居然能坐下来喝咖啡, 看来“距离产生美”这句话十分正确。顾拙言搅动杯中的液体，垂眸盯着搅起的漩涡，不尴尬是假的。
若非庄凡心夸他一句靠谱, 他也不会头脑一热喊一句“爸”, 喊完有点后悔，怕顾士伯自作多情地以为他在服软。
“咳。”顾士伯同样拘谨, 假咳一声闹出点动静，“在榕城这段时间怎么样？”
这开场白万能又烂俗, 同事出差、夫妻离异、老友进看守所，重逢后皆可用这一句来寒暄。顾拙言搁下勺子, 说：“挺好的。”
顾士伯道：“那边空气好，城市环境也好多了。”
顾拙言“嗯”一声：“老建筑也挺好看的。”
以防冷场，他们比榕城的市长和市委书记还懂, 围绕榕城的优点说了半天。说完愈发尴尬, 默了会儿，顾士伯道：“不烫了，尝尝咖啡。”
顾拙言端起喝一口，苦，不如一楠的奶茶好喝。他开始走神儿, 夏日的初恋已经过季，一楠现在的招牌是什么？等庄凡心回来一起去尝尝。
“想什么呢？”顾士伯问。
“没什么。”顾拙言答，“突然想到学校的事儿。”
顾士伯找到话题：“之前打架的事儿还有问题么？对方后来没找你麻烦吧？”
顾拙言摇摇头，一秒结束新话题。
这一刻，顾士伯荒唐地想，要是这儿子在学校多惹点麻烦就好了，不至于现在一聊就尽。转念又被理智战胜，虽然惹的麻烦数量不多，但质量取胜，能把人气得进重症监护。
“对了。”他又想到什么，“那次打电话说想去三班，有什么原因？”
顾拙言自然不会说实话，忽悠亲爹说：“没什么原因，就是找理由给你打个电话而已。”
顾士伯显然没料到，一颗心立刻被抚慰，双眼在镜片后流露出一丝动容。顾拙言受不了那眼神，喝一大口咖啡压压惊，又开始计算洛杉矶此刻是几点钟。
他正犯轻度相思病，顾士伯问：“考完和陆文他们玩儿几天？”
顾拙言答：“嗯，正好国庆节。”
“那就聚聚吧，竞赛结束放松放松。”顾士伯说，“在新学校和同学们相处得怎么样？这次打架没吓着人家吧？”
顾拙言警觉敏锐得像鹰，不动声色道：“新同学都不错，我和他们相处得很好。”
安静数秒，顾士伯问：“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顾拙言立刻激发出防御思维，想当初他公开出柜，顾士伯和薛曼姿把周围的人全排查一遍，揪奸夫似的，苏望他们都是重点怀疑对象。
他的态度坏起来，明说：“忍半天终于问了，您不就是想问我有没有胡闹吗？如果我交到特别好的朋友，怎么着？是不是马上怀疑我搞同性恋？”
顾士伯沉下脸色：“别跟我犯浑。”
“怎么是我犯浑，不是你先问的吗？”
父子俩又嚷起来，薛曼姿听见动静过来，站在顾士伯背后抚了抚他的后背。
“既然都在，那我发布一则郑重的声明。”顾拙言道，“我喜欢男的，注定要搞同性恋，十七岁不搞二十岁也要搞，二十岁不搞三十岁总要搞，至于您二位什么时候接受，我就不干预了。不过我包容你们落后的思想，希望你们也尊重一下我的感情取向，毕竟你们能结婚，没道理要我打光棍儿。”
顾士伯“啪”地拍了桌子，瞠目瞪着顾拙言，简直想把杯子也砸掉。顾拙言向来不恋战，撤开椅子起身，说：“明天竞赛，我回去收拾东西。”
顾士伯怒道：“你收拾什么？你少仗着考试来这一套！”
“收拾证件、文具，我还要削铅笔。”顾拙言加重语气，“2B的。”
他说完走人，大步流星地离开主楼，他单住的一幢小别墅和主楼隔着两块草坪。回去拾掇好书包、衣服，气还没消，索性拎着包再走远点。
薛曼姿找过来，在楼门口碰见顾拙言朝外走，问：“你去哪儿？你就那么生我们的气？”
顾拙言反问：“你们就那么难以接受？”他一句话堵住对方，想起庄凡心曾经安慰他的，又补一句，“再互相给点时间吧，我去酒店了。”
顾拙言去索菲酒店开了间房，没告诉连奕铭，冷静之后在房间里学习到晚上十点钟，明天竞赛开始，便早早地休息了。
周一早晨，顾拙言带着证件到指定楼层参赛，跟随主办方重新安排房间，十点整准时在会议厅参加考试。竞赛历时三天，封闭式，吃住都在酒店内部。
苏望带着口罩赶来，感冒好点了，人仍然没什么精神。顾拙言接杯水端过去，问：“你这样能坚持么？”
“凑合考吧。”苏望瘫在椅子上，“你在几号房？晚上刷题么？”
顾拙言惜命：“你自己刷吧，别传染我。”
开考，顾拙言看到题目后想起庄凡心，庄凡心对他说过，考不好也没关系。他低头笑笑，心态前所未有的平和。
周三下午竞赛结束，两天时间整理成绩，期间考生可以自由活动。顾拙言和苏望回房间，苏望说：“铭子和陆文晚上放学后过来。”
四个人同城好几天还没欢聚一堂，说不过去，顾拙言道：“那去我房间吧。”
现在刚五点钟，苏望说：“我先去十八楼做个SPA，嘿嘿。”
顾拙言不想做，于是去旁边的商场买了份礼物，然后约补习老师吃了顿饭。从餐厅离开已经华灯初上，回酒店，正好在酒店门口碰见连奕铭和陆文。
两个人刚放学，背着书包穿着校服，一边走还一边捧着手机斗地主，他们俩合伙斗苏望一个，加倍再加倍，明牌又加倍，然后三下五除二就被苏望斗死了。
“靠。”陆文退出游戏房间，“没劲，那孙子从来就不知道善待兄弟。”
连奕铭说：“等会儿灭他。”进入电梯，他一把搂住顾拙言，“考得怎么样啊？拿到第一被名校直接录取，不会扔下我们念大学去了吧？”
顾拙言懒洋洋地笑着：“借您吉言。”
主办方安排的房间不大，四个人进去有点挤，顾拙言和连奕铭挨着靠在床头，陆文和苏望坐在床尾，这样搭配智商比较均衡。
苏望做完SPA容光焕发，人也精神些：“等成绩好无聊，这两天干点什么消遣呢。”
陆文不爽道：“还没放假呢，上学去！”说完想起自己翘课成性，“喳喳需要布置演唱会现场，你帮我监工吧？”
苏望嫌弃地很，才不去，推给家里开酒店的连奕铭。连奕铭说：“我不在自己家酒店走来走去嘚瑟，去别人家会所发光发热，我是雷锋？”
三个人互相吵吵，过一会儿发觉顾拙言始终没吭声，仿佛泼妇堆里坐着个文静少女。有句话叫“少女情怀总是诗”，三个泼妇相视一眼，慢慢围到少女的身旁。
苏望问：“言言，你有什么心事？”
顾拙言起一身鸡皮疙瘩：“没心事，就觉得没意思。”
“哦呦！”陆文浮夸起来，“回归故乡，你觉得没意思？哥三个陪着你，你觉得没意思？谁有意思你找谁去啊。”
顾拙言说：“那得找美国去。”
这副郎心已变的样子太凉薄，但也表明确实惦记着一个人，之前顾拙言说过，想追庄凡心，于是三个人恍然大悟。
连奕铭一巴掌拍在顾拙言的胸口：“怎么着，和小邻居发展到哪一步了？”
终于聊到顾拙言感兴趣的话题，他绷不住笑起来，原本想瞒着这几个广播站站长，但哪那么容易忍住：“目前属于两情相悦。”
苏望一脸吃惊，当初撺掇人家，但并不确定庄凡心的真实情况。他说：“友邻真的也是gay啊？你可千万摸准了，别痴情错付！”
顾拙言说：“他比较害羞，所以没有表明。”面上不禁浮起一层淡淡的得意，“但他暗示过很多次对我有意思，并且十分强烈。”
陆文憧憬道：“你们gay都怎么暗示啊？”
这种甜蜜而隐私的事情怎么好与人分享，可是好兄弟求知若渴，顾拙言怎么能拒绝。他先遗传性假咳一声，讲道：“庄凡心他吧，往我衣服里钻，就那么肉贴肉地抱着我，说实话我当时特别震惊。还有一次逛超市，大庭广众之下他搂我腰，粘着我，还学人家小情侣喂我吃鱼丸，特温柔可人儿地说——你还有我啊。”
连奕铭目瞪口呆，不是吧？那次见面感觉庄凡心不是那样的人啊？他求真道：“你别自己编行吗？你觉得我们信吗？”
顾拙言说：“爱信不信，反正就这么回事儿。”
“我操，好刺激啊。”陆文咽咽口水，“真看不出来小邻居这么大胆主动，然后呢？他暗示之后你就告诉他你是gay了？”
顾拙言轻轻笑：“他先知道我是gay，然后才放心大胆地暗示我。”
苏望抓住重点：“他怎么知道的？”
顾拙言笑容凝固，他转学的前因后果不是这仨人秃噜的吗？刚要问，男生群接连蹦出十几条消息，打开翻看，原来是庄凡心冒泡引得大家上线聊天。
连奕铭率先靠过来窥屏，陆文和苏望也挤来一起看，比顾拙言本人的目光还要专注。四个人心无旁骛地盯着聊天信息，七八条滚过之后，陆文问：“这个齐楠是谁？怎么小邻居老跟他聊？”
顾拙言说：“他同桌。”
又过去五六条，苏望问：“他有空在群里哈哈哈，为什么不和你单独谈谈心？”
顾拙言说：“他知道我考试，怕我累。”
又过去三四条，连奕铭开口：“你半天不出声，他也不cue你一下。”
顾拙言有些跌面儿，又怨这几个人屁事儿多，而且被撺掇得心里不太平衡。这时庄凡心要去忙了，在群里和大家拜拜。
陆文急道：“小邻居要下了，你他妈好歹说句话啊！”
顾拙言点开庄凡心的头像，编辑“我今天刚刚考——”，还没打完字，庄凡心截胡发来：“今天是不是考完了？你没在群里讲话，估计还在忙，忙完好好休息噢。”
苏望喃喃道：“好体贴啊操。”
什么面子、心里不平衡全找回来了，顾拙言回复：“考完了，这两天等成绩。”
庄凡心：“等完成绩就没事儿了吧？可以好好放松几天。”
顾拙言停顿一下：“等完成绩等你。”
“我的天……”连奕铭一哆嗦，“你们gay真他妈行。”
手机安静了，庄凡心也停顿着没有回复，大概被弄得不好意思。顾拙言在这种时刻总是耐心十足，静候五分钟仍未果，他才气定神闲地解围：“忙去吧，我洗澡睡觉。”
庄凡心乖乖出声：“做个好梦。”
顾拙言回最后一句：“想梦见你。”
他绝非擅长甜言蜜语之人，每一句酸话都是狠心跺脚一咬牙想出来的，发送完，他自己也受不了，受惊般把手机扔到床尾。
陆文说：“干啥，这爱情烫手啊？”
顾拙言耸肩笑起来，心花怒放中透着小无奈，一颗心兀自扑通扑通地跳着。爱情，原来这就是爱情，叫他微微恍神。
而关于庄凡心如何知晓他是gay，他也彻底忘了问。

第29章 怎么不去演戏啊？
庄凡心盯着回复, 想梦见他, 梦见他干啥？
汽车驶入车库, ACC比赛的大楼到了，他揣好手机和裴知下车，等电梯时遇见许多工作人员和媒体, 阵势还挺大。
珠宝设计组在十五楼，服装设计组在十一楼，两组的比赛设置不完全一样。十一楼先到, 裴知走了, 庄凡心独自上了十五楼，一出电梯, 先领取参赛卡片和第一轮比赛的资金，人齐后要录制一个开场介绍。
庄凡心不是张扬的性子, 挤在人堆儿里，低头偷看参赛卡片, 上面印着“designer”，他越看越激动。
周五竞赛成绩出来，顾拙言第一名, 苏望第三, 上学期有同学参加计算机比赛拿奖，被名校直录后便没再去过学校，他们俩则不打算这么早结束高中生活。
此外还有一件更高兴的事儿，顾士伯出差了，薛曼姿忙着公司的事情也早出晚归。顾拙言退房回家, 考完闲得慌，他却不玩游戏不睡大觉，开始着手整理几门学科的知识要点。
他想好了，等庄凡心回来直接用就行，这叫什么，这就叫爱情学业双丰收。
宅了两天，国庆节一早陆文发来信息，晚六点，务必盛装出席他的演唱会。顾拙言换好衣服，从家里挑了瓶香槟，问：“用给你送花么？”
陆文回复：“不用，兄弟之间不必搞那些虚的。”
顾拙言便没搞，抵达喳喳会所，一进门被大片的花篮震惊了，不会就他没送吧？礼仪小姐让他签名，签完给他一只荧光棒，他往里走，随手捞起一条彩带，上面写着——梦想扬帆你最棒，连奕铭敬贺陆文演唱会成功。
他环顾一圈，连奕铭的，苏望的，全班同学几乎都在，偶一定睛，看见了他自己的——你的歌声是我的憧憬，顾拙言敬贺陆文演唱会成功！
主场正测试干冰机，一片云雾缭绕，顾拙言扒拉半天才找到连奕铭和苏望的卡座。仨人坐着嗑瓜子，陆文做完造型过来，问他们怎么样。
还用问么，能自己编写几十条花篮贺词的人，必成大器。陆文还惦记着顾拙言那点事儿：“哎，那你和小邻居都两情相悦了，接下来呢？”
苏望淫笑：“比翼双飞，干柴烈火呀。”
顾拙言拍拍瓜子皮：“等庄凡心回国，我就告白。”
那仨人一听就激动，甚至想届时飞过去围观，做个初恋见证人。顾拙言有点怵，再神圣庄严的事儿让这几个人一掺和，感觉成功率断崖式下降。
苏望每回都抓重点，提醒道：“万事得十拿九稳，办出来才漂亮。”
顾拙言说：“放心。按照目前这个郎情妾意的状况来看，表白成功的几率差不多是百分之百，我基本肯定庄凡心会点头答应。”
他揽住这几个，说点严肃的：“话都已经告诉你们了，都给我捂好，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三人心领神会，时间差不多了，陆文招呼乐队上台，观众也陆陆续续到场。
音乐一响，演唱会开始了，顾拙言掏出手机拍照，先刷到一条朋友圈，是庄凡心半小时前发的照片。照片中是洛杉矶的夜景，玻璃窗外灯火斑斓，窗上映着室内模糊的倒影，有操作台、电脑、机器、地上还扔着几条睡袋。
庄凡心的影子也映射在玻璃上，头发很乱，手里捧着一杯美式咖啡。
顾拙言想，洛杉矶快凌晨两点，忙的话没空发朋友圈，不忙的话应该在睡觉。他给庄凡心发消息：“在做什么？”
庄凡心回复很快：“第二轮设计，交完图纸给工人制作，他们要睡两个小时，我在等他们睡醒。”
顾拙言：“你也睡一会儿。”
庄凡心：“我睡不着。”
就四个字，但顾拙言足够想象出庄凡心此时的模样，疲惫，紧绷，也许窝在沙发上蹙着眉头，他能感受到庄凡心的焦虑。
顾拙言发送视频请求，很慢才接通，庄凡心出现在屏幕上，挂着黑眼圈，本就没什么肉的小脸儿又消瘦一些。他瞧着，什么都没提，直接问：“想不想看演唱会？”
庄凡心这才发觉很吵，镜头微微晃动，画面中灯光闪烁，看清了，是陆文在舞台上唱歌。顾拙言举了一会儿，看一眼屏幕，庄凡心似乎说了句话。
他凑到耳边，庄凡心又说一遍：“我想看你弹吉他。”
顾拙言停顿几秒，把手机塞给连奕铭，下一首歌开始他挎一把吉他就上去了。连奕铭冲手机大叫：“友邻！他连学校联欢会都不上台！你太有面儿了！”
庄凡心本是开玩笑的，他也没想到顾拙言会答应。画面耀眼，他捧着手机目不转睛，顾拙言就穿着简单的黑T和牛仔裤，身前挎一把吉他，修长的手指弹奏着。
激烈的音乐在耳畔爆炸，倏地，顾拙言抬起头，目光擦过镜头停留住，隔着靡丽绚烂的光束直直白白地望过来。
庄凡心对上顾拙言的眼睛，相距千万里，顾拙言咧开嘴角送给他笑容。
这支歌结束，顾拙言摘下吉他离开舞台，拿回手机跑到安全通道，坐楼梯上，一脸汗水地冲着屏幕挑了挑眉。
庄凡心动动唇，全然不知道说什么，像是被帅晕了。顾拙言又笑起来，问：“现在心情好点了么？”
庄凡心没料到早被看穿，点了点头。
顾拙言说：“你记不记得陪我去考试那次，你告诉我，考不好也没关系，这次竞赛我揣着这句话，特别舒坦。我现在也对你说，放轻松，比赛结果如何都没关系。”
庄凡心吸吸鼻子，近日积累的压力转换成酸涩，声调都变软：“如果我没拿奖，回国后你不会笑话我吧？”
顾拙言乐了：“谁笑话你我揍他。”总不忘正经的，又添一句，“再说我哪有空笑话你，到时候忙着告白呢。”
庄凡心笑脸微僵，他忘记顾拙言准备告白的事儿了，但他不想聊。
“对了，晚上有媒体拍摄。”他硬生生地转移话题，“我累傻了，对着镜头前言不搭后语，估计会被剪掉。还有咖啡，我在楼下买的，不如一楠的奶茶好喝。裴知在十一楼，听说他们组还吵架呢。”
这一句句嘟囔像不打自招，落顾拙言眼中，是小鹿乱撞的遮掩，是大吃干醋的粉饰。他真想摸摸庄凡心柔顺的头发，也想揽着庄凡心瘦削的肩膀，然而此刻只能对着像素不太高的画面视频。
“庄儿。”顾拙言叫了一声。
这一份亲昵柔和了洛杉矶的深夜，庄凡心应一声，窝在沙发上像只被哄高兴的猫。他忍不住得寸进尺：“我累的时候能给你打电话吗？”
顾拙言说：“我不关机，你也不用管时差。”
看看手表，顾拙言的理智战胜情感，让庄凡心去睡一会儿，结束了视频。他返回去，演唱会已经接近尾声，挤到第一排赶上陆文的最后一首歌。
所有灯都灭了，只留一束灯光打在陆文身上，他头发乱了，妆也花了，嗓音透着浓浓的沙哑。吉他手和鼓手先下台，他独自握着麦克风，最后唱一首《千千阙歌》，敬送这个夜晚。
唱完，台下掌声雷动，各位同学都十分捧场，苏望扯着嗓子大喊：“陆文！我他妈永远支持你！”
顾拙言喊不出口，只好使劲挥舞荧光棒。陆文仰着头，哽咽着说：“感谢各位歌迷来看我的演唱会。”
连奕铭一惊：“我操，哭了？”
这还没完，陆文转眼笑起来：“我在音乐上走过许多弯路，家人不支持，圈里的前辈不认可，我全都经历过。最艰难的时候，我所有的积蓄都用来置办设备、组建乐队，除了音乐，我一无所有。”
“但只要有音乐，我什么都可以战胜！”
顾拙言：“……”
唱什么歌，怎么不去演戏啊？
陆文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今天这场演唱会只是我音乐梦想的一个开始，谢谢你们为我见证，将来在工体、在鸟巢，一定还会有我歌唱的身影！”
灯光一寸寸亮起来，同学们捧完场散开玩耍，顾拙言他们返回卡座，饿得够呛，先闷头吃了一会儿。
懒得钻睡袋，庄凡心仰面瘫在沙发上睡觉，有点冷，外套不知道落哪儿了，爬起来去十一楼找裴知借小毛毯。
服装组的情形也差不多，灯火通明，打好的样板堆在地上，还有选手在踩缝纫机加班。庄凡心张望一圈没看见裴知，拨打手机号，隐约听见铃声从茶水间传过来。
他走过去，推开门：“裴知——”
裴知靠在料理台上，仰着修长的脖子，正在和一个男的接吻。

第30章 看谁都像gay。
庄凡心一口气跑回了十五楼。
这冲击太大了, 他关上门, 电梯都没坐, 震惊得心脏一下窜到了嗓子眼儿。咣当跌入沙发，头晕目眩，捧着手, 怕眼珠子瞪得掉出来。
推开茶水间的门之前，他以为裴知在沏茶，在泡咖啡, 或者在吃宵夜, 打死他也想不到啊，裴知居然在接吻！跟一男的！
庄凡心吓傻了, 完全没来及看那个男的什么样，甚至连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不确定。此刻一闭上眼, 脑中都是裴知的身段，靠着台子, 昂着细颈，被捉着腰吻得眼尾通红。
实在是太，太牛逼了。
小毛毯被忘到九霄云外, 庄凡心也觉不出冷, 癔症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瞪着空气，剪不断，理还乱，一腔从天而降的基味儿绕心头。
似乎有脚步声, 庄凡心惶恐，扑腾躺倒在沙发上，埋着脸，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得出来是裴知。身体陡地暖和，那条小毛毯落在身上，呼吸间能闻见裴知的洗发水香味儿。
裴知搬把椅子坐旁边，开口：“吓着了？”
庄凡心装睡，没反应。
“那我下去了，反正还没亲够。”
庄凡心听见裴知起身，睁开眼，急了，攥着毛毯挽留：“——哥！”
裴知绷着笑，坐下来，给庄凡心重新盖好，目光移到庄凡心的脸上，惊愕好奇，难以置信，并混着一丝小男孩儿的羞涩。
他弹一下庄凡心的脑门儿：“没礼貌，进屋不知道敲门？”
庄凡心傻傻的，他要是知道裴知在屋里做什么，别说敲门，大概会帮忙守门。他注意到裴知红润的唇瓣，替人家脸红，藏在毛毯下仿佛受了惊。
裴知目光清亮：“你没什么想问的？”
怎么可能没有……庄凡心小声问：“你是gay吗？”
裴知坦然地点点头，笑道：“gay也没那么罕见吧，你怎么那么惊讶？”
庄凡心说：“我完全没想过啊！一点都看不出来！”
裴知挪近些：“不管同性恋还是异性恋，首先都是个人，gay也不是什么特别物种，和普通人能有多大区别，是不是？”
庄凡心回味这番话，坐起来，裹着毛毯琢磨，他和裴知认识许多年，画画旅行吃饭逛街，也在彼此家里的一张床睡过觉，和天下间的好朋友、好哥们儿没什么区别。
可能恰恰因为没什么区别，所以知道裴知是gay，他才这么的震惊。
庄凡心消化片刻，冲击力减退些，眼角眉梢染上一层小八婆的气质：“那……刚才亲你的人是谁啊？”
裴知敛目起身：“我下去画图了。”
“别走啊！哥！”庄凡心一把搂住裴知的腰，“这是美国，咱们在比赛，肯定是你们服装组里的人！你不告诉我，我也能调查出你和谁艳遇！”
裴知叹口气，没招儿，轻声说：“是中国人，我高一时候的学长，现在在这边念大学。他知道我来比赛，来看看我。”
庄凡心松开手：“来看看你，还亲亲你，我要是没推门的话……”
裴知逗他：“那这会儿还没干完呢。”
庄凡心刷地蒙上毛毯，承受不住对方温温柔柔的黄腔，后来裴知回十一楼了，他缩在沙发上，毫无睡意，只加深了两只黑眼圈。
北京时间已经是十月二号，演唱会延续成同学会，狂欢结束时天都亮了。顾拙言喝得头昏脑涨，司机在路边等，上车后撑着精神打开未读消息，是一条链接。
点开，页面跳转至原学校论坛，置顶帖飘着——《歌者的前半生，今夜是里程。——陆文演唱会直播。》，发帖人是陆文本尊。
顾拙言无语地顶了条回复，发送完手机没电关机，到家泡个澡，差点在浴缸里睡着，最后湿着头发扑到床上睡了。
他睡了一天一夜，加湿器里的水都喷干了，醒来也不起，赖在床上喊保姆给他收拾击剑服和击剑鞋。几个月没练过，憋坏了，他约好击剑部的朋友出了门。
任何假期都不经过，眨眼蹉跎到第四天，顾士伯出差回来，顾拙言躲瘟神似的去了爷爷家。
他爷爷顾平芳从前是外交官，如今退休独居在国家分配的小洋楼里，有专人照顾，整日深居简出，泡在书堆里搞学术，立志在临终前成为一名社会学家。
但老头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自己的大孙子竟然高调出柜，实在是太社会了。那之后，他的研究方向转移到同性恋群体上，预备形成深刻认识后再给儿子和儿媳好好讲讲。
顾拙言拖着行李来了，进书房给老爷子请安。这书房是三间客房打通改造的，宽敞得不像话，他往沙发上一坐：“爷爷，身体挺好的吧？”
顾平芳说：“甭那么俗，在我这儿住几天？”
顾拙言算算：“三天，七号的机票。”
退休前日理万机，老头习惯一切早做安排：“今天你陪着我，明后两天你随意，七号我叫司机送你去机场，估计你也不乐意搭理你爸妈。”
顾拙言难得乖巧，靠着沙发扶手都不带动弹的，安排完，他还不走，气定神闲地喝起茶来。一盏茶饮尽，他开口：“爷爷，我那档子事儿您一直没过问，您不好奇吗？”
顾平芳好笑道：“亲孙子出柜，我会不好奇？要是你爷爷我出柜，难道你不好奇？”笑完又一声冷嗤，“你爸妈把你送亲家那边，我摸不着人，只好忍了嘛。”
出柜这事儿，不论后悔与否，总之算不得一件欢天喜地的美事，顾拙言也从未主动挑起过。今天他凑上来，自己提，显然有话要对老爷子交代。
顾平芳不是俗人，只拣想听的问：“你讲讲，当时你的心理状态如何？”
顾拙言说：“心理状态，有点纠结吧，也有点紧张，毕竟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他一顿，“爷爷，您不问问我出柜的理由？”
顾平芳摇头，同性恋出柜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挑日子，横着出竖着出都行，因为这是天赋人权。老头道：“即使有原因，那也是你的隐私，讲不讲随你。”
顾拙言说：“那我以后再讲吧。”
他站起身，端着茶壶为顾平芳斟茶，躬身低眉，做足了孝子贤孙的恭敬样。斟好，蹲在顾平芳的腿边，开诚布公道：“爷爷，我有喜欢的人了。”
老头摘下眼镜，端详他。
顾拙言说：“在榕城，是我姥爷的邻居，也是我同学。我一开始犯浑，想利用人家气气我爸妈，后来真动了心，光瞒着都不够，这不赶紧求到您跟前了么。”
顾平芳问：“好上了？”
“还没有，再见面我就跟他说。”顾拙言有些情切，“他是特别好的一个人，学画画的，正在国外参加设计比赛。”
顾平芳道：“我孙子的眼光应该不会差。”
老头端起杯子喝掉那口茶，一滴不剩，意思是答应了。顾拙言守着奉书递笔，伺候到黄昏，晚饭前才去楼上搁行李。
顾平芳从老虎椅中起身，慢慢踱到书桌前打电话，刚响两声，里边接通了，传来恭恭敬敬的一声“爸”。
“士伯，拙言在我这儿。”
顾士伯“嗯”一声：“他越大越不懂事，又去烦您了。”
“什么叫烦？我乖孙子不知道多听话。”
顾士伯失笑：“他在您跟前才乖，在家总要耍混账。”
“你欺负他，他自然要反抗，要是逆来顺受才不妙。”顾平芳不紧不慢地说，“你不是不开化的人，无非是拙言闹得动静太大，让你和小曼丢了面子，毕竟你们是有头有脸的成功人士嘛。”
顾士伯听出玄机：“爸，您惯着他就算了，还挖苦我们。”
顾平芳笑笑：“我明明是惯着你，所以你们把拙言送走的时候我都没吭声，让你们消消气。前后也两个多月了，今儿打给你就是说一声，拙言的事情让渡到我这儿，你和小曼甭操心了。”
顾士伯急道：“爸，是不是他说什么了？”
“你只记住我说什么就行。”顾平芳语气轻快，“明儿差人把我小孙女也送来，拜拜。”
书房门口，顾拙言高兴地吹了声口哨。
他精明了一把。刚出柜后和顾士伯闹得水火不容，吵得天翻地覆，甚至被锁在家里关禁闭，之后更是被迫转学。他在最痛苦最无奈的时候都自己捱着，但在几个月后的今天，一切情绪有所淡化的情况下，他主动登门，有计划、有目的地向顾平芳旧事重提，然后透露他有喜欢的人了。
顾拙言此时向顾平芳求助，无他，因为他要向庄凡心表明心意，要和庄凡心在一起。顾士伯和薛曼姿迟早会知道，他也清楚十七岁的自己能力有限，所以必须找一只保护伞。
半夜时分接到庄凡心的电话，顾拙言从惺忪到清醒只用了一秒，他合着眼说：“好几天没动静了，是不是特忙？”
庄凡心说：“还好，熬过去了！上一轮设计顺利晋级，但名次不太好。”
“没事儿，下一轮再削他们。”
“哈哈好，下一轮随机成组合作，我排队抽签呢，可别让我和法国人一组，我听不懂法语。”
挂了电话，庄凡心上去抽签，居然真的跟法国人一组。接下来是十二小时休息时间，他背着包去十一楼，和裴知订了餐厅吃顿好的。
一见面，庄凡心问：“那位学长今天没来啊？”
裴知正拾掇：“半夜来都能被你撞见，要是被主办方发现，我还比不比赛了？”
庄凡心坐在操作台上，扫一圈，看见个穿紧身裤的老美，等人走了，小声问：“你说那个莱纳德是gay吗？”
裴知汗颜：“你现在是不是看谁都像gay？”
庄凡心哼哼：“那也是你害的。”
“我不是说过吗，gay也是普通人，尤其是深柜，更看不出来。”
“所以，可能身边……”
裴知说：“对，可能你身边就有人是gay，比如我，可能还有谁你天天见，一起玩儿，而你却不知道对方也是gay。”
庄凡心蹦下操作台，又震惊了。
他细细排查，齐楠至今没有喜欢的人，会不会是gay？班长也很少提女生，会不会是深柜？牛丸粉店的老板四十多还没结婚，会不会已经gay了许多年？
天哪，除了顾拙言，庄凡心感觉身边全是gay！

第31章 庄凡心回来了！
顾拙言在爷爷家住到假期最后一天, 七号下午的飞机回榕城, 老爷子亲自送他和顾宝言到机场。换好登机牌, 祖孙三个说几句暂别的话，年前就见不着面了。
女士优先，顾宝言先说：“爷爷, 我会想你的。”
顾平芳道：“也不要太想，半个月想一回就够了。在榕城无人管教，趁机会多玩儿多跑, 多缠着你姥爷求知解惑, 那老头懂的东西可多了。”
和孙女聊完轮到孙子，顾平芳拍一下顾拙言的肩膀, 说：“你呢，打小就不用我操什么心, 正事上靠谱，至于其他事情嘛, 剑走偏锋还是倒行逆施，你自己瞧着办。”
顾拙言开玩笑：“您不怕我惹祸？”
顾平芳笑言：“循规蹈矩是庸才，没意思。”抚一抚掌心, “对了, 你这回来一趟，亲家也没让你带话问个好？”
顾拙言如实说：“我姥爷说了，两个老鳏夫没必要那么亲热。”
这话顾平芳不爱听，老鳏夫更需要人文关怀嘛，他大度道：“那你回榕城后代我向老薛问好, 言辞骄矜冷淡些，甭显得我太热乎。”
时间不早了，人来人往也容易冲撞，临走，顾拙言捂住顾宝言的耳朵，挨着老头确认：“爷爷，我爸妈那儿，您都交代好了？”
老头白他一眼：“你信不过万有引力，也该信得过你爷爷。”
顾拙言彻底安了心，拥抱一把险些勒断顾平芳的老骨头，牵着顾宝言进候机大厅，心里的疙瘩解开了，连步伐都比来时轻快许多。
机舱外浓云滚滚，没信号，但总是忍不住看手机。
庄凡心偶尔会打来，说些琐碎的，烦闷的，或者晋级后报个喜。顾拙言简直像个客服，二十四小时恭候着，庄凡心不开心，他送上安慰，庄凡心开心，他跟着乐，话术也越来越高明。
视野渐渐清晰，眺见那片熟悉的色块后，飞机开始降落。薛茂琛来接，送别爷爷迎来姥爷，顾拙言和顾宝言一左一右伴着老头回了家。
薛茂琛说：“我还怕你们不舍得回来呢。”
顾宝言趴在车窗上：“怎么会呀，我看榕城更好，家里的金山银山比不上榕城的绿水青山。”
顾拙言说：“我特想吃胡姐烧的菜。”
兄妹俩俨然成为精神南方人，一路上看不尽的大榕树，拐入旧巷，德牧百米冲刺奔出来迎接，胡姐也从厨房探身叫他们。
门厅放着一沓报纸，顾拙言问：“卖废品吗？我正好也有废卷子处理。”
薛茂琛说：“是小庄家的报纸，正好你回来了，明天开始你帮他收。”
不得不说庄家一家三口真爱读书看报，早晚报、园艺杂志、设计期刊，报箱几乎每天都有收获。顾拙言应下，每天早晨遛狗顺便收报纸，忘拿垃圾袋的时候还偷偷用报纸捡过邦德的屎。
顾拙言装着份园艺杂志去上学，第一节 物理课，他在最后一桌津津有味地看杂志，原来月季有上百种，北方街道上种的那种是最难看的一种。
忽然老师停下来，点名道：“齐楠？”
所有人看向第三排，顾拙言抬头望去，却不可避免地先看见庄凡心空着的座位。齐楠打着盹儿一激灵，从座位上站起来，自觉地说：“老师，我站着吧。”
老师说：“假期玩疯了？今天开学，昨晚就应该早点睡。”
齐楠挠挠头，一直站到物理课结束，课间咣当趴在桌面上补觉。班长移动到庄凡心的位置，烦人道：“教室是让你睡觉的吗？昨晚为什么不早点睡？”
齐楠说：“还他妈不是因为庄凡心！”
顾拙言接水经过恰好听到，不禁侧目瞥了一眼。
齐楠打着哈欠诉苦：“我昨晚十点就钻被窝了，准备玩一小时游戏就睡觉，结果庄凡心和我聊天。孩子出门在外我又不能拒绝他，就聊，妈的缠着我聊到快十二点，我玩完游戏都一点了！”
顾拙言迅速提取几个信息，庄凡心主动找齐楠聊天，缠着，聊了足足两个小时。他灌一口水，什么事儿能聊俩小时？分析美国经济形势都不用那么久。再说，为什么找的是齐楠，不是他？
班长说：“凡心想你了呗。”
齐楠哼哼道：“他哪是想我。”
班长仗义地说：“肯定是比赛期间压力大，所以他打给你放松放松，你这倒霉东西也太不懂得体贴同学了。”
顾拙言挑挑眉毛，压力大寻求放松，那庄凡心不是更应该打给他吗？说好的啊。他返回自己的座位，逐渐听不清班长和齐楠的对话了，也不太想听。
虽然他和庄凡心尚未喜结连理，可怎么觉得庄凡心已然红杏出墙？
不料齐楠过来找他，打着哈欠问第四节 体育课要不要打球，哪节课都打的，顾拙言点了点头。上完体育课直接去食堂吃饭，顾拙言刚摸出饭卡，齐楠又来邀请他共进午餐。
两份牛肉干蒸，绿豆糖水，对着脸坐。
吃了会儿，齐楠抛一句开场白：“你和庄凡心是邻居？”
顾拙言回答：“嗯，一条巷子。”
齐楠问：“你们关系挺好的？”
平白无故问这些做什么，仿佛对某个人有意思，于是先试探试探和那个人亲近的人。顾拙言没抬眸，说：“挺好的。”
“他出国这段时间，你们联系过么？”
怎么，想显摆显摆庄凡心缠着和你联系，还联系俩钟头？顾拙言嚼着弹性十足的鱼丸，语调也变幻得十足挑衅：“当然了，差不多每天都通话。”
用了一点夸张的修辞，无伤大雅。
齐楠面露吃惊，心想那得多少话费，顾拙言瞧着那表情有点满足，吓呆了吧，甭以为就你和庄凡心联系，同桌再亲，能亲得过准男友吗？
之后齐楠安心喝糖水，再没问别的，顾拙言认为已经将第三者掐死在萌芽之中。吃完饭回教室休息，顾拙言戴上耳机打算眯一会儿，正找歌，齐楠过来放了一包饼干。
顾拙言问：“给我？”
“对啊。”齐楠叼着棒棒糖，“我早晨带的，上午太困给忘了。”
顾拙言说：“你吃吧，我不饿。”
齐楠道：“那你晚自习吃，我妈烤的，低糖无夹心，你不是不喜欢齁甜的么。”
顾拙言有点懵：“你特意给我带的？”
齐楠答：“是啊，你喜欢喝奶茶么，放学我请你喝奶茶。”
这下轮到顾拙言面露吃惊，只有庄凡心知道他不爱吃太甜的饼干，齐楠这样，说明向庄凡心打听了他的口味。
但是为什么？
顾拙言禁不住一捋，齐楠多此一举地找他打球，主动和他一起吃午饭，专门给他带饼干，放学还想请他喝奶茶。再回味一下午饭时的对话，齐楠试探他和庄凡心的关系，可如果对庄凡心有意思，那同桌一年要爱早爱了。
顾拙言注视着齐楠，难不成齐楠喜欢的根本不是庄凡心，而是他？
这不太好吧！
顾拙言将饼干推过去，明确说道：“你别惦记我，不合适。”
“这有什么合不合适的。”齐楠又推回来，“从今天开始，我会好好惦记你的。”
顾拙言心内汹涌，他以为自己就够敢爱敢恨了，没想到齐楠比他更大胆直接。他必须把话说明白，拒绝道：“你别这样，我已经有——”
“你有什么，不就有庄凡心吗？”
“……这你也知道？”
齐楠还急着补觉：“我知道你俩关系好，这不他不在嘛，所以他已经把你拜托给我了。”
顾拙言有点晕：“到底什么情况？”
齐楠说：“昨晚凡心打给我，说你转来不久，他不在的期间拜托我多照顾你。还给我列了好几条，你不爱吃太甜的饼干，中午陪你吃饭，请你喝奶茶，体育课一起打球……反正我答应了，他回来给我带双份礼物！”
顾拙言愣在座位上，所以庄凡心缠着齐楠讲两个钟头电话，就是为了让齐楠多关照他？其他人都在午休，学的学睡的睡，他看看表，洛杉矶此刻是晚上九点，他揣上手机飞快地跑下了楼。
一口气跑到西边的小角落，自从打架事件后，这一方小天地鲜少有人涉足。顾拙言的呼吸还未平复，但已迫不及待地拨出号码，等待接通时在墙根儿下踱来踱去。
“喂？”庄凡心的声音传来。
顾拙言停顿脚步，才发觉没想好说什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庄凡心疑惑道：“喂？顾拙言？你在听吗？”
“我在。”顾拙言怕电话挂断。
听到回应，庄凡心说：“你在学校打电话吗？别让转班的老师发现。你知道吗，我上一轮真的和法国人一组，不过我们顺利晋级了。今天回爷爷奶奶家拿点东西，我奶奶养着一条牧羊犬，感觉比邦德聪明好多啊！我一回家它就给我叼拖鞋！”
顾拙言听着庄凡心絮絮叨叨，仿佛能看见庄凡心生动的表情，他靠着墙，终于知道要说什么，又像是控制不住语言神经脱口而出——“庄凡心，我想你了。”
手机里戛然安静，庄凡心迟钝地回应：“你是不是在学校里有点孤单，你找齐楠玩儿吧，他人很好的。”
一片落叶飘进来，顾拙言俯身拾起，目光盯着叶片上的脉络。他忽然有点信心不足，庄凡心喜欢他什么？他配得上庄凡心的喜欢吗？
“德牧也很聪明。”顾拙言说，“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训练邦德好不好？”
庄凡心高兴道：“好啊。”
顾拙言想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至少还有一个月，心知肚明，但抵不住牵肠挂肚，他最终忍住没问。
放学后，顾拙言在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本日历，每天划掉一格，耐心地等候。许是比赛越靠后越紧张，庄凡心打来的电话变少了，只偶尔发消息告诉他晋级情况。
月末，庄凡心要决赛了，同学老师都在群里加油，顾拙言混在里头鼓励了一句。
一直到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下午第一节 课，顾拙言回答完问题刚坐下，手机振动，他悄悄打开看，是庄凡心发来的航班信息，飞机将在半小时后起飞。
“我操！”
全班震惊地回头，夏维在讲台上把书一摔：“顾拙言，你怎么回事儿？！”
顾拙言满脸写着高兴：“庄凡心要回来了！”
夏维吼道：“人家回来你那么激动？！还在课堂上讲脏话？拿上书，去走廊里清醒清醒！”
顾拙言跑出去罚站，老是笑，气得夏维罚他站到放学。
熬到第二天，顾拙言早早叫司机去机场接人，他独自进航站楼，盯着出口，下午四点钟一批乘客陆续出来，像一片缓慢的浪潮。
在十几米外的人群里，顾拙言看见了庄凡心。
他骤然急迫，想让沉闷一个月的心思大白于人来人往中，想要发泄一腔翻滚的情绪，想对着那道身影大声地喊——
庄凡心，我他妈喜欢你。

第32章 是你原来的女朋友么？
人潮中顾拙言高大的身影格外明显, 庄凡心看见, 脚步顿了顿, 随后一只鸟似的扑腾着奔了过去。
顾拙言张开胳膊，在庄凡心近在眼前时躬身一抱，捕捉到怀里, 连人带包一并抱起来转了一圈。当着这么多人，当着人家爹妈好友的面，他合该克制, 可庄凡心自己都扑来了, 他哪还克制得住。
庄凡心激动道：“我回来了！”
顾拙言苦尽甘来般：“你可算回来了。”
庄凡心哈哈直乐，松开手, 高兴得不知要怎么表达，在顾拙言肩膀上砸了一拳。顾拙言也有点意犹未尽, 伸手揉庄凡心的头发，把人从头到脚瞧一遍, 瞧见裤子上沾着点灰。
“怎么弄的？”
庄凡心的笑容掺一丝难为情，下飞机就跑，在接驳廊桥上摔了个跟头。不知是不是受到感染, 顾拙言的嘴角扬得都酸了, 俯身拍一拍那土，哄孩子似的说了句，当心点。
他揽住庄凡心的小身板朝外走，走出航站楼，裴知被外婆接走了, 他们也坐上越野车回家。
算算日子其实比赛刚结束，顾拙言记得庄凡心说过，比赛结束要陪爷爷奶奶待几天，莫非提前回来了？庄凡心点点头，这两年他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尤其是爷爷身体不太好，还要料理公司的事务，哪还有精力陪他玩儿。
况且临近期中考试，庄显炀怕儿子在外面跑疯了，索性订机票早早回来补课。
沿途经过市中心，庄凡心的手机响了，他接听，咋咋呼呼地聊起来。打来的是齐楠，惦记着庄凡心回国，迫不及待地要为同桌接风洗尘。
结束通话，庄凡心说：“齐楠和班长找我，我不回家了！”
赵见秋问：“把你搁哪儿？”
“路边就行，他们等会儿过来。”停车，庄凡心拽着顾拙言一起下来，溜达到一商场门口，有喷泉，俩人坐在喷泉旁边等。
刚下飞机时的激动劲儿渐渐消散，庄凡心揣着外套口袋，一开一合地轻轻晃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撞顾拙言的腿。他问：“这阵子怎么样？”
顾拙言答：“还行。”
“回家那几天呢，陆文的演唱会人好多啊，都是同学？”问出口有些后悔，庄凡心猜想，见到前女友了吗？
顾拙言说：“全班都去了。”
庄凡心倏然抿住嘴唇，那是见到了，他用眼尾偷看顾拙言的神情，淡然放松，似乎没什么不同。这大概说明顾拙言已经放下初恋，如今只喜欢秦微或是王楚然？
他想问，准备什么时候告白？又不想问，心底似乎不太想提告白这件事。
庄凡心心生犹疑，连藏在兜里的双手都握成拳头，默了会儿，顾拙言反过来撞他的腿，问比赛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儿的事情。
要说值得一提的，也就是裴知在茶水间接吻了。
庄凡心绝不会嚼朋友的舌头，自然不提，正不知回答什么的时候脸颊一凉，水珠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还没反应过来，又泼来一捧，齐楠和班长在喷泉边站着，甩甩手：“瞧你俩跟搞对象似的！”
顾拙言没绷住，嘴角颤动，还配合地抹掉庄凡心脸上的水滴。手掌抚过面颊，庄凡心莫名紧张，不敢抬眼睛，脑海中是“搞对象”三个字，画面是裴知和男的接吻。他浑身一激灵，羞愧，怨自己胡乱想象顾拙言这个唯一确定的直男。
庄凡心忙说别的掩盖：“你们爬过来的啊，慢死了。”
“我靠，你这白眼狼。”齐楠拎着四大杯奶茶，一人发一杯，“我亲手煮的红糖珍珠，慢工出细活懂不懂？”
顾拙言吸一口：“我怎么没有？”
齐楠说：“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嘛，换成椰果了。”
这一个月里，齐楠已经对顾拙言照顾出了感情，一开始受人所托单向输出，慢慢发觉顾拙言看似高冷，其实挺有心有肺的，重点是经常借他作业抄。
庄凡心咬着吸管，观察到同桌和邻居之间不伦的同学情愫后，感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试图挽回：“我好想你们啊，我在洛杉矶吃饭的时候，就想起咱们在食堂一起吃饭。”
班长说：“那你今天请我们吃饭吧。”
齐楠说：“好主意啊。”
说好的接风洗尘变成了打秋风，庄凡心倒不怵，拍拍裤兜跟个款爷似的。比赛拿奖挣的可是美金，他原本想请全班同学搓一顿，今天先请这几个铁磁来一餐。
他们进商场觅食，牛肉锅吃得多了，见着一家重庆火锅便想试试。四个人，三个不太能吃辣，点个鸳鸯，看见那红油后吓得庄凡心又点了八瓶凉茶。
边吃边聊，班长讲学校的事儿，什么美女化学老师结婚了，篮球队参加省赛失利，某天放学，路上看见体委和林小安一起等公交。
庄凡心在锅里捞鸭肠：“啊？什么意思？”
班长说：“你傻啊，俩人有情况呗！后来我们就起哄，他们也不澄清，估计没多久体委就脱单了。”
齐楠一脸憧憬：“咱们三班终于要诞生一对情侣了吗？都高二了，我一度怀疑咱们班男生女生都是没有情感学习的机器。”
庄凡心终于夹到一截鸭肠，蘸蘸香油碟，吃进嘴里时偷偷瞄顾拙言一下。他控制不住，说：“除了体委和林小安，不久还会有一对情侣诞生。”
齐楠和班长立刻八卦是谁，庄凡心越来越刹不住车：“一个课代表。”
一杯凉茶见了底，顾拙言有些燥，庄凡心的话落在他耳中，催他呢？还是试探他？他夹一颗虾滑给庄凡心，故意低声刺激：“皇帝不急太监急。”
庄凡心一赧，也觉得自己八婆，便埋头吃东西不说话了。齐楠和班长还在猜是哪位课代表，兜转一圈轮到英语课代表，二人齐齐看向庄凡心。
齐楠问：“同桌，不会是你吧？”
班长问：“你刚才是在自曝吗？”
顾拙言噗嗤笑出声，说：“我觉得像。”
庄凡心捏着筷子瞪着眼，好他妈窘，嘴巴张张合合仿佛失了声，情急之下从红油锅里捞一片菠菜叶，挂着滚烫的辣油吃进去，眼泪一瞬间就飙了出来。
他活像被钓上来的鲜鱼，直蹦，又烫又辣还呛着嗓子，侧身弯着腰猛咳。
顾拙言摩挲庄凡心的脊背，辣得狠了，那截子后颈都绯红起来，他勾住庄凡心的下巴一托，擦掉脸上的泪和汗，喂进去半杯凉茶。庄凡心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帘一撩一合，又滚下两颗泪珠子。
守着鸳鸯锅，伴着辛辣的热气、荤素掺杂的味道，对面两只电灯泡，周遭俱是用餐的陌生人。如此混乱，顾拙言瞧着庄凡心的惨状却心猿意马，那点心思也像浮了一层滚烫呛人的红油。
好半晌缓过劲儿，庄凡心直起身，带着满面残红生吃胡萝卜，一点点压下肺腑内的烧灼感。之前的话题断开，班长忽然问：“哎呀，还不知道你比赛第几名呢！”
齐楠嚼着肉：“就是！要是不理想，你就喵一声。”
庄凡心总算有机会找补面子，压着兴奋回答：“运气好，珠宝设计组第一。”
“我靠！”齐楠拍案，碗碟咣当乱响，“我同桌好牛逼啊，天哪！”
班长端起杯子：“热烈祝贺我班庄凡心同学在国际赛事中获得骄人成绩！身为一班之长我为他自豪，这顿他请了！这杯我干了！”
他们浮夸地碰了个杯，庄凡心怪不好意思的，他实力不俗，但本次有些运气的成分在。有一位强劲对手从比赛初期就很引人瞩目，也比较drama，一直是珠宝组的话题中心，没料到在决赛时突然退出，更是一下子出了名，利益角度看，似乎比比赛拿奖更有好处。
庄凡心不在意其他，他既无在美国出名的欲望，对达人新秀也无兴趣，喜欢设计所以参赛，踏踏实实熬红一双眼，亮亮堂堂捧回属于他的奖杯。
从火锅店出来，都很撑，旁边有电影院和电玩城，勾引得人走不动道，齐楠奔着投篮机就去了，顾拙言自觉地挽袖子，跟上应战。
哐哐一通投，齐楠落后二十分，喊道：“庄凡心！你他妈别傻站着看我输啊！”
顾拙言嗤一声，心说病急乱投医，庄凡心那球技能帮什么忙？陡地，腰间一阵酥痒，庄凡心凑过来妨碍他，抱着揉搓，环住乱晃。他投歪两球，余光一瞥，庄凡心笑成花儿似的冲着他乐。
分数已经被反超，顾拙言无奈地边笑边投，忍够了，把庄凡心拽到身前圈起来控制住，开始奋起直追。
“你向着他还是向着我？”顾拙言撞庄凡心的后背。庄凡心只顾着凑热闹，一株快乐的墙头草罢了，
叮，时间到，二者分数打平。齐楠好不服气：“我本来能赢！”
顾拙言气乐了：“都用美人计干扰我了，你赢个头啊？”
话音落地，那仨人同时一愣，齐楠和班长看向庄凡心，都是男的，怎么就美人计了？庄凡心自己也有点懵，推顾拙言一把：“美你个头啊！”
投篮没分出胜负，顾拙言和齐楠又去骑模拟赛车，庄凡心和班长摇摇头，竞技伤感情，俩人挽着手去踩跳舞毯了。顾拙言从摩托车上下来时瞅见庄凡心的舞姿，慌乱中透着婀娜，摆动中藏着笨拙，令人心烦意乱。
四个人典型吃饱了撑的，玩儿一圈下来汗水涔涔，顾拙言请吃冰淇淋，一人一盒哈根达斯。班长环顾四周，寻找下一个项目时发现角落一排抓娃娃机，顿时回忆起什么。
报到那天顾拙言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过，擅长抓娃娃，一抓一个准儿，班长和齐楠起哄架秧子，非要让顾拙言露一手，看是否所言非虚。
庄凡心一脸大事不妙，挡着路：“大小伙子抓什么娃娃啊？”
他怕顾拙言触景伤情，想起曾经的初恋，齐楠一把搡开他：“大小伙子怎么了？人家本人都没不乐意。”
庄凡心对顾拙言说：“你不乐意就拒绝，不用理他们！”
顾拙言道：“没啊，我给你们展示一下真正的技术。”大步走过去，扫个码，先支付二十块钱的，“抓哪个？”
班长指着：“那个轻松熊。”
抓钩移动，降落，稳准狠地抓住轻松熊，一次成功。等熊掉出来，顾拙言随手扔给班长：“送你了。”
齐楠来劲：“我要那个猪吧，那个大。”
顾拙言握着操控杆摇动，不偏不倚抓住猪，他指哪儿打哪儿，弹无虚发。齐楠和班长抱着一堆公仔，上了瘾，没完没了地让顾拙言继续。
顾拙言看中一个：“给心心抓个猩猩吧。”
齐楠说：“那叫蒙奇奇！”
蒙奇奇掉出来，顾拙言转身递给庄凡心，庄凡心双手捧住，轻轻摸蒙奇奇脸上的小雀斑。他生怕顾拙言会难过，幸好没有，然而一口气还没呼出来，班长问：“你给多少个小姑娘抓过？这技术一天两天可练不成啊。”
顾拙言答：“就一个。”
齐楠又问：“是你原来的女朋友么？”
庄凡心赶忙使眼色，皱着脸，嘴唇噘起来一努一努的，还伸手拉扯了齐楠一下。
这时顾拙言说：“是我妹啊。”

第33章 真相大白。
庄凡心一愣：“你妹？宝言？”
顾拙言说：“对啊, 她房间那一床都是我抓的。”
这实在是意外, 庄凡心一直误以为顾拙言口中的“小姑娘”是指前女友, 得知是小妹有点啼笑皆非，隐约的，他心里还有点高兴。
那模样透着傻, 顾拙言瞧着便想笑，问：“你撒什么癔症？”
庄凡心回神：“没有……我看蒙奇奇呢！”
在电玩城消遣一遭，把兜里的零钱都花光了, 往外走, 赶上某部电影散场，周围一下子涌出来好多人。齐楠和班长在前面勾肩搭背, 庄凡心落在后面，端着冰淇淋, 夹着玩偶，所有递来的传单也照单全收。
一下子没拿住, 掉了，庄凡心蹲在往来的人潮中拾捡。顾拙言站在后头把人扶起来，顺手将散落的传单抓起, 学日语的, 卖房子的，西餐厅打折的，他问：“都没用，你接它干吗？”
庄凡心说：“早发完早下班，能接就接了。”
这回答在意料之中, 顾拙言不是兼职发传单的学生，但心里感念庄凡心的体贴。这份体贴他早就体会过，那时他们还不熟，他整日冷着个脸像被欠了两百万。
揽肩进了电梯，很挤，高矮胖瘦之间留不出缝儿，顾拙言捉着庄凡心的胳膊，手上很轻，但手臂肌肉紧绷着，暗自为其辟出一点空间。那冰淇淋球已经融化，他道：“就仨球吃一个钟头。”
“火锅吃多了，撑得慌。”庄凡心向来不贪嘴，只有不乐意吃，鲜少吃不够。顾拙言吞咽一口空气，豁出脸皮子：“那你给我吃，挺贵的。”
数千块的球鞋有几十双，扔在吃喝、学习、电子产品上的钱更是没个数，此刻却装模作样地心疼这口冰淇淋。顾拙言颔首擎等着，左边的阿姨看他，右边的大哥偷瞧，腿边还有个小孩儿昂着头流哈喇子，估计是也想吃。
庄凡心挖起半融化的冰淇淋球喂顾拙言嘴边，吃进去，又挖一勺，电梯降停在一楼时正好喂完。他捏着空盒的手心微微出汗，脸也热，赶紧冲出了电梯。
天隐隐擦黑，正是出租车交接班的时候，半天也打不上一辆，班长和齐楠骑单车来的，先走了。庄凡心领顾拙言搭公交，他们身上一股火锅味儿，自觉地躲到最后一排的角落。
司机开得挺猛，望着窗外的霓虹想到这一个多月的种种，真像是看走马灯。庄凡心把蒙奇奇置于膝头，男孩儿和女孩儿不一样，弄着娃娃拉扯揉搓，不懂什么是爱抚。折腾够了，他咂咂嘴，打了个哈欠。
比赛的一个多月天天高强度，没睡过一顿安稳觉，每觉也超不过六小时。这两天辗转回国，漫长的飞行又搓掉一层皮，这会儿吃饱喝足、身心放松，倦意忽地便涌了上来。
庄凡心垂着头睡了，柔软的发丝也垂落着，随着公交车颠簸摇晃。路口右转，顾拙言抬起手臂将歪斜过来的身躯搂住，一切自然而然，实则等候许久。庄凡心寻到依靠，动了动，摸索个舒服的姿势好好睡，吐息的热气吹暖了顾拙言的颈窝。
玻璃窗上映着他们，顾拙言盯了一路。
到站时被叫醒，庄凡心睡得眼睑酡红，眯着，一股子憨劲儿溢满车厢。下了车还晕乎，也不看路，反正跟着顾拙言走就对了，兜兜转转拐入小路口，许久没回的家就在前面，他终于有些清醒。
到家门外，顾拙言想起什么：“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了点土特产。”
庄凡心也带了礼物，除却给顾拙言的，薛茂琛和顾宝言，胡姐和司机，连邦德也有一份。他回家拎出一只大袋子，也不困了，跟着顾拙言上门派礼。
薛家灯火通明，顾宝言和薛茂琛在客厅看电视，庄凡心进屋，喊道：“爷爷，小妹。”话音刚落，顾宝言猛地跳下沙发。
小姑娘箭步冲来：“哥哥，我想死你了！”
顾拙言低头换鞋，余光瞥见那丫头的德行，暗诽一句怎么和冯巩似的，偏偏庄凡心就是听不腻的观众，弯腰就把顾宝言抱了起来。
顾宝言搂住庄凡心的脖子，仿佛幸福来敲门：“哥哥，我每天都想你，为你比赛加油。”
“真的啊。”庄凡心笑着，“怪不得比赛顺利呢，原来是托你的福。”
聚到客厅看礼物，一顶手工帽子送给薛茂琛，老头哪儿都去过，送稀罕物件儿不如送实用的，庄凡心让爷爷在洛杉矶一家手工老铺帮忙选的。给胡姐的是一套护肤品，谢谢蹭饭之情，给司机的是保护腰颈的枕头，感谢去机场接送他们。
顾宝言等得眼都直了：“给我的不会是蒙奇奇吧？”
庄凡心说：“这猩猩可不给，是我的。”
话里透着温柔的强势，落在顾拙言耳朵里再润色一番，庄凡心宝贝他送的东西，等于庄凡心宝贝他。这时庄凡心拿出一只丝绒盒子送给顾宝言，是条项链，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女孩子喜欢的大哥哥送的，顾宝言抱住庄凡心就亲了一口。
这一口猝不及防，顾拙言的脸色刷地变了，一胳膊把顾宝言推开：“你疯了？你懂不懂矜持？”还挺委屈，感觉自己的人被撬了，“姥爷，你乐什么？还不管管她！”
顾宝言跌坐地上：“小庄哥哥，我喜欢你一段时间了！”
薛茂琛笑得前仰后合：“我作证。”
“我哥说你不承认就不算！”顾宝言爬起来，“择日不如撞日，小庄哥哥，你喜欢我吗？”
顾拙言一把捂住庄凡心的嘴，说什么说？！他捉着庄凡心离开沙发，骗人道：“你老实待着吧！你生下来就和连奕铭定亲了，以后就把你嫁给他！”
庄凡心笑得半死不活，被拖上楼，拽进卧室后捂着肚子栽倒在床，唇齿蹭湿了顾拙言的掌心。拉开落地窗，顾拙言坐在床尾擦手，他那点心思还憋着呢，居然被一个丫头片子捷足先登。
夜风灌进来，庄凡心趴着，咕容到顾拙言身边：“你怎么还生气了？”
顾拙言说：“家贼难防，我不该生气？”眼眸睥睨着，“我的礼物呢？”
庄凡心拿出另一只丝绒盒子，是一条细手链，中间一枚窄窄的铂金牌子。他两手捏着：“我爷爷奶奶不是卖珠宝的嘛，嘿嘿。小妹在饰品店买的那条不禁戴，以后戴我送的这条吧。”
当时顾宝言一人给了一条，顾拙言去看庄凡心的手腕，发现已经换了，庄凡心给他戴，他伸出右手：“咱们一人一条？”
“嗯。”
“情侣款？”姓顾的今晚都有点忍不住。
庄凡心捏着链扣一停，他没多想，权以为顾拙言在说俏皮话。抬眼酝着点笑，他说：“今天听你说是给小妹抓娃娃，其实我特震惊。”
“为什么？”
“我一直以为是给你初恋。”
足足安静十几秒，顾拙言说：“……我没谈过恋爱啊。”
这下足足安静几十秒，庄凡心说：“……你怎么可能没谈过恋爱啊？”
顾拙言有点懵，他又重复一遍没谈过恋爱，还挺郑重。庄凡心瞪眼瞧着，神情流露出浓浓的质疑：“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你不都承认了吗？”
“你什么时候问我了？”顾拙言侧身冲着对方，“我没做过的事儿怎么承认？”
这下轮到庄凡心惛懵无措，没做过的事儿？可顾拙言不是因为早恋才被送来榕城的吗？当初不是在麦当劳确认过吗？！
顾拙言瞧着庄凡心的模样，他认为对方暗恋他，所以震惊看成惊喜，无措看成害羞，他原本想等几天再告白，到时找一部电影看，浪漫些，而不是今晚又困又累带着一身火锅味儿说“我喜欢你”。
可此时此刻，话题卡在这儿，他快要忍不住了。
不待顾拙言拿定主意，庄凡心先疑惑地问出了口：“开学那天在麦当劳，我提到你来榕城的原因，你没否认，所以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早恋才转学，难道不是吗？”
顾拙言微怔：“我虽然公开出柜了，但没恋爱。”
用一句挺土的话来形容就是——庄凡心当场石化了。他张着两瓣嘴，牙齿舌头慌得打架：“你说公开出、出什么？”
“出柜。”
“你是gay？！”
“你不是知道吗？”
“我还知道！”
庄凡心在床上打了个摆子，直挺挺坐起来：“苍天啊！我我、我以为你的早恋才被送来的，早恋！和女生早恋！”
顾拙言惊道：“你不知道我是gay？！”
“我不知道啊！”庄凡心瘫坐着，“我坚信你是直男！我以为所有人都可能是gay但你绝对不是啊！”
顾拙言猛然站起身，目光像要把庄凡心灼出个洞，这怎么可能？庄凡心根本不知道他出柜的事儿？也不知道他的性取向？！
庄凡心吓得语无伦次：“我一直以为你和初恋被迫分手，才来这里，我靠，你没有初恋，你还出柜，这比茶水间接吻还、还牛逼……”
顾拙言不敢置信，确认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gay？”
“真的不知道！”
“那你……”顾拙言忽生胆怯，“那次在超市你学那对情侣，搂着我，喂我吃东西，对我说我还有你，又是什么意思？”
“我怕你想起前女友会难过，安慰你啊！”
顾拙言一霎那只剩下巨大的茫然，从一开始就是误会，庄凡心根本不知道他的取向，对他更不曾百般暗示，难道一切动心暧昧都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他说不出后话，那句准备多时的“喜欢你”也变得如鲠在喉。
庄凡心呆若木鸡，望着顾拙言缓不过劲儿，他一直以来认为有初恋女友的人，结果是gay，还是公开出柜的gay！
那，顾拙言口中那个喜欢的人又是谁？！
庄凡心睁圆眼睛：“你说有喜欢的人，准备告白，是谁啊……”
顾拙言嗓子都疼：“我暗示过你，你也误会了对不对？”
“你说是个课代表！”庄凡心莫名急切，“我推理排除，以为是秦微或王楚然，那现在，不是她们，是男生？”
这是句废话，庄凡心的大脑已经完全混乱，男课代表，数学、物理，杜小东和张睿哲？
还有一个英语课代表，是他自己。
庄凡心骤然抬头对上顾拙言的目光，惊得一颤。
他用力搓耳朵，不想听见顺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心跳声，如潮的仓惶涌来，嘴巴失控地找打：“是杜小东还是张睿哲……”
顾拙言心都碎成渣子：“你还装傻！”
庄凡心滚下床，嚷着不知道，跑出去几步想逃走，又返回来拿床上的蒙奇奇，顾拙言将他拖怀里，箍得他发痛，挣扎角力中一齐撞到旁边的书桌。
桌角的笔记本掉在地上，封页被风吹开，露出撕扯留下的毛边和一条窄窄的告白——我有喜欢的人了，他叫庄凡心。
顾拙言说：“我妹喜欢你。”
庄凡心脑海空白，却被那沙哑的嗓子划出一道裂口。
顾拙言又道：“她哥也喜欢你。”

第34章 别搞我了。
庄凡心跑了。
像是吓的, 什么话都没留, 土特产和蒙奇奇也没拿, 挣开顾拙言的禁锢一溜烟儿跑了。顾拙言仍立在房里，手腕上系着那条铂金手链，风吹进来, 人和链子都凉飕飕的。
他喜欢击剑，七岁开始学，十年来勤加练习, 组织起击剑部。他喜欢学习, 认真刻苦不含糊一堂课，在大大小小的竞赛里搏个好成绩。包括弹吉他、骑马、打游戏, 他喜欢什么便尽力去做，而后收获回报。
可是为什么, 他喜欢庄凡心，到头来的结果却这么荒唐？
顾拙言生出一股挫败感, 犹如被铁拳重击，浑身上下都疲倦透了。他也有些委屈，错误从开学那天吃麦当劳就开始了, 庄凡心说知道他转学的原因, 那一刻就是他误会的开端。但能怪他吗？他完全是被庄凡心带沟里去了。
而那些亲密的接触、直白的暗示，原来也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说通俗点，他掉沟里不仅没没爬上来，还在沟里感知到了两情相悦。
顾拙言惶惑地想, 今天真相大白，庄凡心休说喜欢他，怎么看他都是个未知数。
一夜辗转，顾拙言后半夜才堪堪睡着，梦境充盈而苦涩，眼皮一颤便醒了。手机在枕边作响，这节骨眼儿上不知哪个孙子发信息烦人，他点开，刚八点半。
群里，苏望说：“刚才跑步的时候看视频，我在油管订阅的频道更新了！”
连奕铭估计也刚醒：“你他妈看视频也跟我们说，有毛病啊？”
“不是！”苏望发几个醒目的表情，“这一期是什么ACC比赛，我看见庄凡心了！”
顾拙言半梦半醒，看见“庄凡心”三个字，心脏不由得漏了一拍，他支棱着手指没有回复，只盯着。这时陆文上线：“什么？小邻居好牛逼！你速速看完翻译给我听！”
苏望边看边翻：“备受瞩目的ACC比赛在上周结束了，珠宝设计组的冠军设计是冠冕《白棋皇后》，将中西元素融合……我操我操！”
连奕铭：“接着翻啊！”
一大片惊恐表情，苏望发了语音：“设计师是来自中国的庄凡心，我日！友邻太牛逼了！”
顾拙言眼皮忽跳，腾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果然，这三个人永远不会令他失望，陆文回道：“操他大爷啊！顾拙言搞到宝贝了！”
连奕铭：“那比赛上周结束，友邻是不是已经回国了？”
苏望：“言，出来吱一声好吗？”
怕什么来什么，顾拙言死人似的躺在床上，之前信誓旦旦地把话放出去，甚至宣称告白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此时此刻只能握着手机装死，假装不在线。
那仨人继续聊，猜测顾拙言会否已经告白成功，确认情侣关系，正好周日，说不定顺势开展了约会。顾拙言的伤口被撒满了盐，他忽然想到什么，终于出声：“去机场送你们那次，你们对庄凡心说什么了？”
连奕铭：“让他多关心你啊。你提这个干什么，告白没有？进行到哪一步了？！”
顾拙言追问：“你们没告诉庄凡心我为什么转学？”
“没啊，哥们儿不是帮你保护隐私吗？”陆文说，“但我们暗示他你是gay了。”
暗示个屁！顾拙言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无力回答对方的追问，径自将此群屏蔽。他挣扎起来洗了个澡，还是学习吧，这世上也就确定学习会有回报了。
推开书房的门，顾宝言小小一个伏在书桌上画画，耷拉着小脸儿，头发也没梳。顾拙言拎着书包顿在门口：“谁惹你了？”
顾宝言说：“小庄哥哥没说喜不喜欢我，是不是拒绝我了？”
“……”顾拙言一阵恍惚，这他妈什么难哥难妹，“你还小，咱不着急。”
顾宝言神色倔强：“可我还是喜欢小庄哥哥，他拒绝我也没关系，我画画呢，画完就去找他。”
顾拙言问：“你找他干什么？”
“我让他教我画画，我追他！”顾宝言握着水彩笔，眼睛很亮，“你说我小提琴拉得难听，坚持这么久我也学会一首曲子了，小庄哥哥现在不喜欢我，我上赶着，他没准儿就喜欢我了呢。”
顾拙言望着小姑娘怔了片刻。
他错以为庄凡心对他有意，即使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人是活的，他可以再追，如今还来得光明坦荡。庄凡心也未明确拒绝，想想几个月的点滴，他不信每一丝感觉都是阴差阳错。
“嘭”地关上门，顾拙言拿上土特产和蒙奇奇去庄家，赵见秋正在花园里浇水，见他来，说庄凡心还没起床，让他直接上楼去找。
顾拙言不禁望一眼二楼卧室，窗帘敞着条缝隙，貌似闪过一道人影。上楼寻到庄凡心的房间，没人，浴室里哗哗的水声。顾拙言停在浴室外，水声一直响，浴缸都该灌满了，他明白，说：“庄儿，我把东西放下了。”
脚步声渐远，庄凡心关掉水阀，马桶盖都被他坐得发热。从浴室出来，床边毯上搁着一袋子特产，里面有若干种零嘴，一盒印着风景名胜的明信片，他一张张翻看，最后一张写着几个字。
——以后带你玩儿。落款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顾”。
庄凡心妥善保存，一抬眸看见床头的蒙奇奇，是顾拙言给他抓的。顾拙言根本没有早恋，也不喜欢秦微或王楚然，顾拙言喜欢的是男生。
顾拙言不但喜欢男生，喜欢的还是他。
庄凡心望着蒙奇奇发呆，当时在机场，连奕铭他们的一番话就在暗示他，顾拙言说喜欢的人是课代表也在暗示他，凡此种种，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然而循着痕迹应该朝西，他却一直奔了东。
眼下的情形超出庄凡心的承受范围，比撞见裴知和男的接吻还让他发懵，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顾拙言，只能躲，不敢说，怕说出什么话让顾拙言难受，让他后悔，让彼此连朋友关系也葬送掉。
乱，比波洛克的《1948年第5号》还要乱。
周一早晨，庄凡心六点半就出了门，到校才七点，天中的大门都没开。他在附近的早点档子喝粥，只抿了两口，一柄瓷勺将鱼片搅动成碎渣，粥由热变凉，弄得粥档老板睨了他好几眼。
顾拙言推着车子从巷尾出来，碰上庄显炀去上班，打招呼说：“叔叔早，凡心走了吗？”
“走了，我早起给他煎蛋，他人都没影儿了。”庄显炀笑着，口气无奈，“一阵阵地犯病，昨天不吃不喝，闷屋里，别是得了赛后抑郁症。”
顾拙言笑笑，骑上车子匆匆走了，半路去麦当劳买了份早餐，有点迟，到校时正赶上大伙儿去操场升旗。结束后回教室，队伍在甬道上散开，顾拙言和庄凡心之间隔着些人，仿佛一片难迈的沟壑。
庄凡心生怕被追上，第一节 课是英语，半道拐去办公楼抱卷子，经过一棵老树，他停下回头，抠着粗粝的树皮朝教学楼入口偷望，顾拙言很显眼，随着人群进去了。
抱着卷子回到教室，还没上课，班里有些哄乱，庄凡心立在讲台上准备多媒体，擦黑板，帮第一排的懒蛋接水，全程没有抬过头。他的余光涵盖最后一排，模糊不清，依稀是顾拙言的轮廓。
回到座位上，庄凡心松一口气，却攥着笔袋有些无措。
顾拙言瞧得分明，庄凡心躲得太明显，他既伤自尊又舍不得欺身紧逼，只能吊着一颗心观望。齐楠从桌旁经过，顾拙言拦住，塞给那一包麦当劳。
齐楠感动道：“好兄弟，你怕我早饭没吃饱吗？”
顾拙言说：“帮忙给庄凡心。”
齐楠翻个白眼：“你俩别是相爱了。”
一语戳在顾拙言的神经线上，要命。齐楠回到第三排，把麦当劳放在庄凡心的桌上，说：“顾拙言给你的，你没吃饭啊？”
“顾拙言”仨字又戳在庄凡心的神经线上，哪还有胃口，他假模假式地打开英语书：“我不吃，你拿回去吧。”
齐楠又拎回去转告，顾拙言问：“好几顿没吃，真不饿？”
齐楠再次走到第三排，庄凡心答：“别管我了……”
齐楠返回最后归还麦当劳：“你们发短信行吗？别搞我了。”
上课铃响起，顾拙言只好作罢，前半节课讲卷子，庄凡心积攒的白卷厚如小山，翻找时的背影透着慌张。他收回目光，走之前说好找他补课，现在看来实在是够呛。
庄凡心盯着卷面，心里有爪子勾挠，悄声道：“同桌，你瞅瞅顾拙言有没有看我。”
齐楠回头一瞅：“人家看书呢。”
不知怎的，庄凡心有些低落，五分钟过去他再次问：“现在呢，他在看我吗？”
齐楠再瞅一眼：“没啊，你又想吃麦当劳了？”
庄凡心没再问，也没听讲，直愣着眼睛走神，课间顾拙言经过他去前面接水，他趴着，感觉顾拙言在他身旁停了停，于是趴得更深。
齐楠靠着墙目睹一切，心中纳罕，庄凡心不在时特意嘱托他照顾顾拙言，顾拙言为庄凡心连打架写检查都不在乎，究竟是什么让一对相亲相爱的好邻居形同陌路？
难道是顾拙言的狗偷吃了庄凡心家晒的腊肉？或是庄凡心他爸占了顾拙言家的车位？
除了英语课，其他科目庄凡心听不太懂，注意力也不集中，这一上午过得浑噩迷茫。中午放学，三班同学在食堂聚餐，庆祝他比赛拿奖，他又买一份鱼片粥，挤在人堆里，距离顾拙言的位置很远。
顾拙言察觉得到，心里发闷，喘气都不痛快，吃了两口便离开食堂。半路碰见篮球队那几个，瞥一眼没吭声，擦肩而过，走出去几步回了头：“等一下。”
鱼片又被搅弄得稀巴烂，庄凡心愁得快疯了，他这样难受，他看顾拙言那样更难受。体委去小卖部给林小安买酸奶回来，急道：“不好了！我看见顾拙言和一队的人走了！”
庄凡心吓一跳：“你没看错吧？！”
“没有啊！”体委指着西边，“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大家正要商量对策，庄凡心已经风似的跑了，西边就是小角落的位置，干什么，会不会是篮球队的人找顾拙言报复？不知是不是跑得太猛，他心率过速，脊背上急出了一层潮热的汗水。
“——顾拙言！”
庄凡心大喊着，刹在小角落外，看见顾拙言和一队的五个人站在里头……正在抽烟。所有人望来，纯白的烟雾飘浮，却掩盖不住顾拙言神情中的怅然不虞。
他夹着烟，目光停留在庄凡心身上，躲了他一天半，他忍着不往那跟前凑，此刻主动奔过来杵在那儿，那这一眼就让他看了吧。
其他人不明所以，一个是他们打过的，一个是打过他们的，好复杂。
顾拙言出声：“你们腾个地儿吧，谢谢这烟。”
一队的人离开这犄角旮旯，庄凡心慢慢走进去，相隔顾拙言半米站定，烟味儿很浓，动动唇便吸进去呛得咳嗽。
顾拙言掐灭烟蒂，挥了挥薄烟，不动声色地走近一小步。他问：“觉得我讨厌么？”
庄凡心迅速摇头：“我，我就是……”
顾拙言接腔：“你不用硬着头皮理我，也不用费劲躲着我，我都替你累。”他咬紧了齿冠，声音却很轻，“我以后不骑车了，你不用那么早出门，麦当劳我也不买了，当初那顿就不该吃。在学校没办法，但我尽量不到你跟前去，我说到做到。你好好听课，用不着叫齐楠瞅我。”
庄凡心跑红的脸一点点变白，他不想这样。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顾拙言说，“委屈你忍忍，等一年后我就走了。”
这句话砸下来，庄凡心彻底撑不住姿态，他又慌又怯，语无伦次道：“我没想和你那样，我，就是太突然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是我，我这两天做得不好……”
庄凡心胸膛起伏，因为表达不清急得一脑门子汗，忽地顾拙言抬起手，掌心拂去他的汗水。他仰着头不敢动：“你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
顾拙言答：“是。”
“……你心里也是那么想的？”
顾拙言问：“你想听真心话么？”
庄凡心点头，闻见淡淡的烟草味儿有些恍惚，顾拙言看着他，神色更迭，冷静的面具摘下，近乎挽求地说：“凡心，你能不能试着喜欢我？”

第35章 他比小狗装逼。
“我……”
没等庄凡心说出一句囫囵话, 三班一众男生浩浩荡荡地杀来, 拿汽水瓶的, 举不锈钢餐盘的，俨然一副豁出去打群架的阵势。
众人堵在外面，却不见篮球队那几个夜叉, 只见顾拙言和庄凡心相对而立，气氛似乎还有点悲伤。庄凡心顿时惊醒，退开些, 瞄顾拙言一下便撇开脸, 掉头跑了。
顾拙言憋屈得身形一晃，他把话说到那份上, 态度像君子手里的软玉，姿态低得堕入尘埃, 哪怕是块顽石也要打个轻颤。
庄凡心颤了，鼻尖都蓦然一红, 然而什么还没说又跑了。望着这群“罪魁祸首”，顾拙言无力道：“大伙儿都散了吧。”
体委问：“什么情况？我明明看见你和篮球队的在一起？”
顾拙言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只道没事儿, 将烟头捏了, 一脸性冷淡地回教室午休。进门看见庄凡心在座位上趴着，塞着耳机，貌似回避的劲头更厉害。
就这么僵持到放学，庄凡心早早收拾好书包水瓶，铃声一响就跑, 被夏维追在后面骂了句“心浮气躁”。
顾拙言心知肚明，没去追，怕庄凡心蹬着自行车慌不择路，再出什么岔子。他刻意慢吞吞的，到小路口比平时晚一刻钟，又碰上庄显炀下班，对方正接电话，说什么好好写作业。
“叔叔，是凡心么？”
“是他，说去朋友家睡一晚。”
庄凡心去找裴知，半路买了个肯德基全家桶，进门时装得像高高兴兴来做客。家里安静，裴知外婆受邀去上海做交流了，就他们俩。
刚回国，攒下的课程一大堆，裴知问：“你找我有事情？”
庄凡心点点头，低眉顺眼的模样比地下通道里的流浪汉还可怜，他思来想去，身边幸好还有裴知这个gay，于是过来做一做心理咨询。裴知饿了，兀自扒拉开全家桶，拿一只辣翅说：“你不是喜欢麦当劳吗？”
“我以后不吃麦当劳了。”庄凡心对那误会发源地有心理阴影。
他喝口可乐，终于酝酿出口：“我有一个朋友，是男生，最近被另一个男生告白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裴知啃着辣翅一顿：“谁跟你告白了？”
噗的一声，庄凡心喷出一口可乐：“关我什么事儿！别瞎猜！就是我朋友！”恼羞成怒后怕对方生气，调子又一软，“你有经验，你帮帮我……我朋友吧。”
裴知说：“我有什么经验，不是gay就拒绝，是gay的话不喜欢也拒绝，有好感的话就发展试试。”
难题就在这里，庄凡心低声：“不确定是不是gay呃。”
裴知将鸡骨头扔掉，擦擦手，托着下巴瞧傻逼似的。庄凡心赧然窘迫，解释这位朋友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谁，平时只忙着画画学习除草，连游戏都不太玩儿。
解释完怔了怔，貌似已经曝光了。裴知饶有兴致地问：“到底谁跟你告白了？是不是你邻居？”
庄凡心震惊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裴知笑笑，那次顾拙言在画室当模特，总盯着庄凡心看，那眼神他当时便觉得不寻常。比赛期间庄凡心一通一通越洋电话打回去，不分昼夜的，如果顾拙言不喜欢哪有时时恭候的耐性。
一切都不意外，裴知反问：“你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怎么能不想，庄凡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gay，这回事又不能马虎，万一他不是，那不成欺骗gay的感情了吗？
裴知问：“你当时看见我和男的接吻，什么感觉？”
庄凡心回想，当时既惊也吓，一则实在是出乎意料，二则裴知向来温柔懂事，那副模样近乎颠覆。他答完紧张地看着裴知，好像患者提交症状给医生，等待医生对他判定病情。
裴知默了会儿，却没宣判，又问：“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么？”
庄凡心快死了：“不知道。”
他十七岁，隐隐约约怎么也明白点，但莫名的他想听裴知说。裴知便看着他说：“喜欢好像看不见摸不着，其实特别实际。你会想见他，见到他就高兴，见不到就惦记，高兴难过都想告诉他，忍不住关注他、关心他，他出事的话你比谁都紧张。他跟你亲近，你不会排斥只会心跳过速，生理反应永远骗不了人。而他不搭理你，那感觉你尝尝就知道了。”
这一段话很长，很散，每一句像钉子楔进庄凡心的身体里，把他钉在当场，整个人变得紧绷僵直。裴知垂下眼，嗓音也低下去，沙沙的：“如果他要走……”
庄凡心陡然疲软，那是裴知的痛点，但他似乎感同身受，今天顾拙言说一年后离开时，那滋味儿他此刻还记得。
俩人缓了缓，而后庄凡心交代许多，他和顾拙言从头到尾的误会，他这两天怎么躲的，顾拙言中午又怎么说的，全部没落下。眼前不由得浮出顾拙言吸烟时的样子，叫他鼻酸心疼，感觉自己好像个渣男。
在裴知家睡了一夜，庄凡心第二天去学校，在校门口碰见顾拙言从出租车上下来。顾拙言拿着本书，抬头看见他，脚步稍顿，随后大步地进了校门。
庄凡心推着单车挤在人潮中，他不必费力躲藏，自有顾拙言避着他，可他觉不出丝毫的放心痛快。后面有车轱辘撞到他的小腿，在车库有人硬生生抢了他的位置，到理科楼爬楼梯，又被几个打闹的男生撞趴在扶手上。
庄凡心心不在焉地走到教室，从后门进，目光恰好不偏不倚地投于最后一桌。他没绕开，蹚着步子走过去，默默停在顾拙言的桌旁。人家低头看书，他低着声调：“你以后都打车来吗？”
顾拙言“嗯”一声：“路上还能看会儿书。”
打铃了，庄凡心到讲台上组织早读，目光不受控，总是情不自禁地往后面飘，而顾拙言俨如一面铁壁，整个早晨都低垂着眼帘。
庄凡心忍得难受，想等顾拙言经过他座位时戳人家大腿，好歹打破僵局，但他恭候四五个课间才发现，顾拙言连去接水都从另一边过道绕一圈走。
他想收作业时借机说话，顾拙言提前把作业传过来，他拿着笤帚假装扫地，顾拙言起身躲去走廊，他体育课抱着篮球以组队为借口，顾拙言却拿着单词本坐树底下，连体育活动都不搞了！
顾拙言说出做到，不骑车，不往庄凡心跟前凑，在学校如此，回家也是躲得不见踪影。庄凡心悔得肠子乌青，这一礼拜都不知道怎么过的，捱到周五，中午在食堂终于寻到机会，一屁股坐在顾拙言旁边。
两份煲仔饭冒着热气，庄凡心紧张道：“你也吃牛腩的，好巧啊。”
顾拙言用勺子翻了翻米粒，下口便吃，砂锅刚煲好的米和肉，入嘴能烫得口腔失去知觉。庄凡心惊得拽顾拙言的手臂，忍不住叫嚷：“你疯了！烫啊！快吐出来！”
桌上没水，庄凡心抢了齐楠刚买的饮料，顾拙言却不接，兀自扒了几口滚烫的牛肉，擦擦嘴：“我吃饱了，先回教室了。”
庄凡心愣在那儿，叫雷劈了，叫电打了，直到一锅煲仔饭变凉也没回神。躲他到这程度，或许顾拙言怨他不肯答应，恼他恨他，已然谈不上什么喜欢。
他胡乱地猜想，想到这儿，觉得害怕。
顾拙言枕着胳膊午休，嘴里又疼又麻，舌头上的粘膜都被烫掉一层，他眯了一觉，醒来后桌角搁着一盒西瓜霜，一盒薄荷含片，还有一盒木糖醇。似是病急乱投医，也似是关心则乱。
一抬眼，第三排拧着的脑袋倏地扭了回去。
庄凡心在食堂枯坐到死心，回教室看见顾拙言烫红的嘴唇，全忘了，麻溜儿找校医开了几盒药。放桌上的时候才注意到，顾拙言没戴他送的手链。
而他不搭理你，那感觉你尝尝就知道了。
他知道了。
晚自习各科课代表发复习卷，夏维坐在讲台后说了说期中考试的安排。目光扫到庄凡心，说：“你落下不少课，一时半会儿也补不完，这周上课觉得怎么样？”
庄凡心老实回答：“听不太懂。”
夏维也发愁，忽而想起顾拙言和庄凡心是邻居，便问：“顾拙言，周末有空的话帮庄凡心补补课，行吗？”
庄凡心攥着笔，等待回答的空隙比一节课还漫长，最终顾拙言说好，说得很轻巧，仿佛老师开口没办法，不情愿也要答应。
放了学，顾拙言仍然在做卷子，庄凡心便一边写练习册一边等，却有点怕，写几道题扭脸看看，怕顾拙言丢下他走了。
同学渐渐走光，走廊也寂静无人，里里外外只剩他们两个。顾拙言写完最后一道题收工，起身站在桌前收拾书包，拉链刚拉好，庄凡心踱过来，步伐犹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走吗？”问出的话也不敢大声。
顾拙言说：“我去关灯，帮我把水倒了。”
庄凡心以为顾拙言不会理他，眼眸一亮，像被冷落的小狗重获宠爱。但他比小狗装逼，没说什么，拧开水瓶把剩着的水倒入窗台上的盆栽。
灯一盏盏黯淡，只留一盏散着些光，庄凡心倒完水，听见顾拙言的脚步靠近，转身说：“咱们一起走——”
尾音变成惊呼，庄凡心身体一轻被抱起来，手臂下意识地缠上顾拙言的脖子。顾拙言将他放在窗台上顶着，挤开他的膝盖卡在腿中间，堵着他，面目被单调的灯光衬得更加深邃。
庄凡心呆住：“怎么了？”
顾拙言说：“谈谈吧。”
那语气清冷，和此刻亲密的姿势不相符合，庄凡心怕顾拙言下一秒就松开他，于是环得更紧些。顾拙言两手撑在窗台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庄凡心贴着玻璃窗：“我没有。”
“你没有吗？你不喜欢我，我不逼你，你躲着我不想见，我为了让你舒坦也躲着你，到头来你又巴巴地招惹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庄凡心慌道：“我没想明白——”
“等你想明白台湾都回归了吧？”顾拙言变了语气，骄纵，强势，好像刑讯逼供，“当初你没有确定我转学的原因却说自己知道，害我误会，之后你在假想的情况中不注意分寸，屡次撒娇卖萌、身体接触、言语撩拨，害我越陷越深，你要是有良心就该对我负责。”
庄凡心傻眼：“我——”
“可你就是个小没良心的，跑得比兔子快，躲得比地鼠深，我就那么让你受不了？你要是受不了就明说，一句不喜欢砸我身上，难道我还会纠缠不休？”
“不是——”
“不是什么？你避瘟神似的，那我识相点，不让你因为我那么累，我躲着你成吧？我躲得远远的，我他妈喜欢你，躲你一次就是受罪一次，你却又凑上来，你们榕城人都这么没心肝吗？”
一串串骂声投来，庄凡心数日的憋屈终于爆发：“我不想你躲着我！”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顾拙言吼了一声，额头青筋凸起，第一次歇斯底里地眦着双目发飙，庄凡心被他凶得一愣，眼圈都红了。他低头抵住庄凡心的前额，探出手指点在庄凡心的胸膛上，按了按。
暴戾后余下温柔，顾拙言问：“明明凡心动了凡心，什么时候才承认？”
庄凡心眼尾潮湿：“……今天有没有烫伤？”
顾拙言迟钝几秒，将庄凡心搂进怀里箍得严丝合缝，一偏头堵住庄凡心的嘴唇。
用他烫红的唇舌厮磨庄凡心微凉的唇瓣，变得温热柔软，后又隐隐发烫。他把人勒实了捏软了，连口腔的空气都要一吸一咂地抽干，庄凡心被亲得手脚无力，喘不上气来，心脏跳动得要震破膜瓣。
良久分开，他伏在顾拙言的肩上轻轻发抖，嘴角垂涎。
“现在承认，迟了吗？”

第36章 干吗呀。
乌漆的窗边透着点月光, 一抹温柔的白, 顾拙言托肩搂腰抱着庄凡心, 紧紧的，耳畔喘息难平，叫他不舍得松开手。
半晌, 他打破沉默：“答应我了？”
庄凡心脸腮一片红，颤着嘴唇吱不出声。顾拙言把老实不动当作乖，搂腰的手往上寻摸到热烫的脸蛋儿, 捏捏, 蹭一下鬓角，勾一下耳垂, 一股子玩弄人的混账劲儿。
嘴上还要作弄，他道：“怎么能这么傻, 直还是弯不知道，喜不喜欢不明白, 除了矫情你还擅长什么？”
“你他妈……”庄凡心不服，“我还非主流，你看上我哪儿啦！”
顾拙言忽然说：“我刚才是初吻。”
他是新手, 却老练, 把人惹得急赤白脸但一句话又安抚妥帖。“初吻”俩字跟麻药似的，庄凡心生出一道酸麻劲儿顺着脊梁往上撺掇，翻涌到鼻腔才罢休。他三分扭捏，二分窘促，好比相亲自我介绍, 回了句“我也是”。
顾拙言笑话人：“能不是么，你比我的草稿纸还纯洁。”
理科生都有点完蛋，白玉珍珠嫩豆腐，偏偏挑个草稿纸来说，庄凡心总计较细枝末节，探究道：“嘴，到底烫伤没有？”
顾拙言说：“亲那么使劲儿，你说呢？”
他搂得更紧些，那肩膀手臂小肋骨，细瘦得硌人，庄凡心完全嵌在他怀里，虽然没有肉贴肉，但两副身躯隔着校服也足够烘热了。
谁也不再说话，就悄么声抱着，顾拙言生怕一松手一欠身就结束这场似真黄粱。他惦记那么久，等候那么久，险些鸡飞蛋打变成一桩笑料，好不容易才挣来个板上钉钉。
咣当，教室前门被推开。
庄凡心吓破胆子，都不知道怎么从窗台上掉下来的，顾拙言也是一惊，没来及转身，抱着庄凡心后退撞翻了椅子，一束光打过来，是冯主任握着手电筒站在教室门口。
这场景好像扫黄打非，俩黏糊搂着的被抓个现行，顾拙言把庄凡心挡在身后，镇定自若道：“冯主任好。”
“好什么好？”冯主任打开灯，“都几点了？黑咕隆咚不回家，你俩躲在教室里干什么呢？”
顾拙言解释刚写完作业，正准备走，庄凡心藏在后面点头如捣蒜。冯主任盯着他们：“走之前还抱一个？啊？！”
顾拙言说：“怪我，我不知道校规里禁止同学间拥抱。”
恭恭敬敬地噎死人，冯主任脸都黑了：“校规是没禁止，但禁止过度亲密的行为！你们两个男孩子抱成一团好看吗？！”
顾拙言道：“下周就考试了，庄凡心落下好多课担心考不好，所以我安慰他一下。”反手一戳，庄凡心反应挺快，“嗯嗯，我从来没出过年级前八十，我可害怕呢……”
冯主任恨铁不成钢：“心理素质真差！抱着就能考好？他抱你一下就不怕了？！”
顾拙言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男的，就抱了，那歌里不是这么唱的么，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
“你还唱起来了！”冯主任受不了，挥手撵人：“赶紧回家！以后再私自逗留就叫你们家长来接！”
俩人背上书包迅速撤退，一口气跑出理科楼，到甬道路灯下，顾拙言借光瞧着庄凡心，那脸蛋儿红晕未消，两团绛色，嘴唇叫他啃肿了，呼吸间翕动不停。
庄凡心被瞧得羞耻，更是臊，但眉目间浮着一层欢欣：“吓死我了！”语气也有点激动，“看见冯主任，我以为搞基没五分钟就要公开出柜呢！”
顾拙言喷了：“你讽刺我呢？”
“没有没有。”两手紧攥着书包带子，庄凡心一副小学生样，“你不愧是有经验的gay，临危不乱，让我特别有安全感。”
顾拙言头一次被这么夸，觉得有点怪，伸手想揽庄凡心的肩膀，庄凡心灵活躲开，一脸警戒地说：“我貌似是个谨慎保守的gay。”拍警匪片似的，说完溜边儿跑向了车棚。
好不容易gay了，把人又惹直多不好，顾拙言只好去马路边等着，笑得灌了一肚子晚风。一礼拜没一起走，顾拙言驮着庄凡心回家，快到家时拐了弯，骑到家附近的小公园里。
这公园有些年头，十盏灯有八盏不亮，一眼望去黑灯瞎火的。顾拙言和庄凡心坐在亭子里，彼此只能看清轮廓，全靠听，呼吸心跳混在一起。
庄凡心的脸还热：“干吗呀。”
一开口跟小姑娘似的，羞答答，还有点明知故问的娇嗔，顾拙言也就是个毛头小伙，摸索到庄凡心的手握住，滚着喉结道：“想和你待会儿。”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中午的煲仔饭都没怎么吃，肚子咕噜噜叫，家里打来好几通电话，手机忽明忽灭，他们什么都不理，就干巴巴又甜蜜蜜地坐着。
庄凡心的手被顾拙言包裹在掌心，焐出汗水，他动弹指尖，状似无意地摩挲顾拙言的掌纹。他情不自禁开了口：“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到底该怎么做，你越不理我我越慌，越慌我越想不出来。”
顾拙言说：“又开始装傻了。”他无情拆穿，“你明白对我的感觉，但你胆小，所以永远在纠结惶恐，我不搭理你，你又受不了，还想和我像以前一样做朋友。于是磨磨蹭蹭，犹犹豫豫，可怜兮兮，娘们儿唧唧。”
这一组词直击要害，庄凡心无地自容，侧身往顾拙言怀里钻，顾拙言抱住他，顺他的后背。他明白自己这德行，要是顾拙言今天不逼他，他真能纠结到台湾回归。
钻了会儿，庄凡心又抬起头：“一旦答应关系就变了，我怕到时候不适应，那多尴尬。”忽然难为情，“没想到还挺适应的，拉手接吻……还都挺好的。”
呼吸渐渐迫近，庄凡心闭上眼，没等两片薄唇印下来，顾拙言的手机从裤兜里摔到地上。俩人同时弯腰去捡，屏幕一亮，蹦进一条短信。
发送人显示：裴知。
庄凡心一愣：“你也有朋友叫裴知？”
顾拙言眼皮抽跳：“……你朋友就是我朋友。”
这什么情况，庄凡心既信任裴知也信任顾拙言，可是背着他偷偷联系，很他妈奇怪啊！他假装不在意，其实余光全投在旁边，抓心挠肝地想知道短信说什么。顾拙言捡起手机，顿了顿，然后按灭揣回了裤兜。
原本还能忍，庄凡心这下忍不住了：“你为什么不看？”
顾拙言说：“没什么重要的……”
“那你心虚什么？”庄凡心做好恋爱俩钟头就分手的准备，“裴知也是gay，长得也好看，你是不是得陇望蜀？！”
顾拙言惊讶道：“裴知也是gay？”
黑，看不清，庄凡心不确定顾拙言是不是装傻，说：“人家有对象，美国哈佛的呢。”他哪儿知道，吹的，“你也别仗着自己挺高挺富挺帅就嘚瑟，我刚弯，嗖一下我就直回去。”
本来有点气势，“嗖”那一下全没了，顾拙言忍着笑权衡利弊，掏出手机递上：“我没得陇望蜀，也没嘚瑟，但你看了生气归生气，别直，嗯？”
庄凡心一把抢过来，嘟囔不停，什么你管我呢，先反省你自己吧，点开聊天记录霎时卡壳。就寥寥几条，第一条是星期一晚上发的，他去裴知家那晚。
“我是裴知，凡心跟我讲了你们的事。”这是开篇。
“他让你帮忙拒绝我？”顾拙言当时回。
“你只有苦肉计吗？”裴知直接问。
“哥有什么建议？”顾拙言好礼貌。
“冷他几天让他好好想想。”裴知指导。
“我明白。”顾拙言最后回，“他一天没吃什么东西，拜托哥照顾了。”
庄凡心攥着手机恍惚，他那晚对裴知讲了顾拙言在小角落的那番话，如今配合这条短信食用，被噎着了：“你当时说躲着我什么的，是苦肉计？”
顾拙言吸吸鼻子，默认了。庄凡心一激动站起身，冷他几天，所以这一礼拜看似不搭理他，其实是设计好的？逼得他主动咬钩，再态度一变连吼带训，激得他终于答应？
软硬兼施，欲擒故纵。
内外联手，双gay合攻。
手机已经灭了，庄凡心立在黝黑中发怔，不知是顾拙言的手段太好，还是他自己太笨。顾拙言心里没底，伸臂一捞，把庄凡心安置在身前，试探：“生气了？”
庄凡心说：“我一点没怀疑过你的话和行为，我靠。”
顾拙言仰起头：“我说躲你，怎么做得到真躲啊？我躲你一礼拜，还能躲你一个月吗？这么跟你说吧，你没明确拒绝我，那我用尽三十六计也得让你答应了。”
庄凡心问：“我如果拒绝呢？”
顾拙言答：“那我得七十二变了。”
庄凡心嘴角一动，憋不住笑了，他这些天担惊受怕，以为顾拙言就此他和恩断义绝，谁知顾拙言为了他想这么多招儿，根本没变过心思。他印象里，白骨精对唐僧都没这么费心。
裴知那会儿发来的是，差不多了，建议行动。顾拙言拿回手机，在庄凡心的注视下回复：“行动取得圆满成功。”发完想起什么，“他对象真是哈佛的？”
庄凡心嘿嘿道：“不清楚，我编的。”
顾拙言说：“我要考哈佛，不能让你在朋友前没面子。”
庄凡心惊了，考哈佛从顾拙言嘴里说出来像烤羊肉串那么简单，更别说没面子，顾拙言家财万贯的，学习又好，相貌英俊，除了喜欢脑补之外简直没得挑，脑补还是因为他引导错误。
谈及美国念书，庄凡心趁势坦白：“我犹豫不决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大概会出国留学。”想先瞒着的，怕顾拙言改主意，但人家都要考哈佛了……
顾拙言说：“那正好，一起呗。就算不一起，分开上几年学也死不了。”
人都有得寸进尺的毛病，对方愿意一起去留学，庄凡心便进一步计较更多：“你一年后要回家，邦德怎么办啊。”还藏着掖着借狗明志。
顾拙言心里门儿清：“我带走。”
庄凡心张张嘴：“人民日报说，异地恋都没好结果。”
顾拙言道：“我不听人民日报扯淡。”手掌压着庄凡心的身体贴近，一转话锋，“我就听你的，你要是舍不得我回去，我就待到高考再走。”
庄凡心眼眶发热，没吱声，张手环住顾拙言的脖颈，模仿着情侣那一套，用手掌兜住顾拙言的后脑勺，指尖插入顾拙言整齐利落的短发里。
破公园没有保安，也不锁门，他们磨蹭到十点才回家，巷子里比平时亮，庄显炀打着手电筒等儿子，薛茂琛打着手电筒等外孙。
“你们怎么不接电话？！”
庄凡心支支吾吾编不出理由，索性剑走偏锋：“爸，我想换手机！”
庄显炀把手电筒一关：“我建议你换个爹！”画家气质都气没了，转身回家，也没追问晚归的因由。
薛茂琛还在巷尾等着，顾拙言简洁道：“进去吧。”
庄凡心进门，关门，落了锁，却靠着铁门没动弹。小时候爸妈告诉他，他叫凡心，努力才能不凡，对人好才能开心，所以所以他对谁都挺好的。第一回 遇见顾拙言，他被撞飞了，爬起来祝顾拙言新年快乐，给顾拙言一包糖，再遇见，他处处主动，想做顾拙言在榕城的朋友。
后来顾拙言也对他好，那份好和别人不一样，有点撩拨、暧昧，逐渐让他总想着对方。他忍不住惦记，比赛的时候求齐楠照顾顾拙言，他连哥都喊了，明明他还大一个月。
他误会顾拙言喜欢秦微或王楚然，其实心底里很排斥，顾拙言说要告白，他也觉得不是滋味儿。告白那天他那么震惊，然而谁也不知道，他偷偷庆幸原来顾拙言不喜欢她们。
他和顾拙言一直误会，没想到即使是误会，顾拙言喜欢他，他也喜欢对方了。
身后的大门冰凉，但庄凡心觉得烘热。
没丁点脚步声，顾拙言顾拙言迈步至门后，隔着铁门，对着缝隙：“庄凡心，跟我好了？”里头没声，他过分，“明天记得找你男朋友我写作业。”
“男朋友”仨字咬得比邦德啃骨头还重。

第37章 叫你个头。
出租车停在路边, 顾拙言和庄凡心背着书包下来, 一前一后进了路边的小区。刚八点, 敲门都不敢使劲，怕惊扰了街坊四邻的懒觉。
门打开，裴知愣在里面, 困意一瞬间散了。先看看庄凡心，再看看顾拙言，看顾拙言的时候瞳孔颤了颤, 潜台词是什么情况？
庄凡心直截了当地说：“我已经知道你们私联了。”
裴知赶忙摆手：“你别误会——”
庄凡心打了个响指, 挺帅，然后顾拙言居然鞠了一躬：“谢谢你帮助我。”鞠完臊得慌, 不看人，仰脸望着门框。长这么大, 跟着父母也见过不少富商政要，甚至坐在一屋子外交官里听稀罕, 但无论见谁，还从没有这么恭顺的。
大清早，像小屁孩儿被爹妈拽起来给二大爷拜年似的, 顾拙言被庄凡心领来给裴知道谢。谢完进屋, 庄凡心又给裴知一个拥抱：“你看我傻不好意思明说，就偷偷联系他，我都明白。”
裴知松口气，有种小弟长大开窍的欣慰：“答应他了？那就好那就好，好好搞吧。”
十分钟后, 裴知感觉不太对劲，这俩人道谢之后往客厅一坐，酸奶薯片小饼干，把他一周的口粮都快吃完了。
庄凡心拆一包情人梅，喂给顾拙言一颗，顾拙言嚼了嚼，反手抹去庄凡心嘴角的残渣。好一副恋爱初期的浓情蜜意样，裴知抱起双肘，问：“你们接下来准备做点什么？”
庄凡心呲眯一笑：“在家里怕被发现，我们还想在这儿写作业。”
吃完那包情人梅，顾拙言和庄凡心便掏出书本开始学习，裴知洗漱，吃早餐，扔垃圾，进进出出间没听见一句与学习无关的话。
庄凡心捧着一沓装订好的讲义，上面每一道公式，每一则例题，全部是顾拙言亲手为他整理的。顾拙言讲，他专心听，顾拙言问，他认真答，顾拙言嗓子哑了，他赶忙添一杯热水。
足足讲了两个钟头，顾拙言收声，趁热打铁布置一套测试卷，庄凡心吭哧吭哧写，写完马不停蹄地改错。裴知看不下去了，他原以为写作业只是个幌子，毕竟小情侣凑在一起除了学习什么都干，谁成想顾拙言和庄凡心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干。
之前在茶水间接吻被撞见，裴知还以为今天能角色调转呢，够呛，他搬着画架回房间了。
“累不累？”改完错题顾拙言问。
庄凡心揉揉眼睛：“有点。”
顾拙言盘腿坐在茶几旁，掐着庄凡心的腋下将人放到身前，胸膛充当靠垫，肩膀充当枕头。这么一副温柔相贴的状态，拢起胳膊就能入怀，偏个头就能接吻，但俩人只安生依偎，拿起手机点开一节名校课堂。
但到底是凡人，顾拙言的手掌从后搂着庄凡心的小腹，一马平川，摩挲向上触到根根分明的肋骨。他微微走神：“太瘦，胖点就好了。”
庄凡心嘀咕：“我妈把薯片没收了。”
顾拙言捏捏那柔软的肚皮：“挑食就算了，还爱吃没营养的。”
庄凡心忽然笑了笑，他以前没有喜欢的人，但时常旁听齐楠和班长聊爱情经，也被逼着描述过理想型。怎么编的已经忘了，只记得两条，希望对方愿意为他煮饭，不嫌弃他挑食，还有一条是陪他看喜欢的电影。
身后一阵沉默，顾拙言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别说煮饭，在家都没自己端过饭，看电影也是个硬伤，至今没治。庄凡心仰在顾拙言的肩头蹭了蹭，说：“别慌，我昨晚为你想了条新的。”
顾拙言洗耳恭听：“您说说看。”
庄凡心在怀里扭身，屁股蛋儿压着顾拙言腿根转半圈，摩擦得顾拙言眸中点火，摁住捉紧，半求饶半威胁地咬耳朵：“别他妈瞎扭！”
扭完了，庄凡心侧身拱人家臂弯里，伏低做小，情态比小宠物还乖，一张口，语气蕴着恭顺爱慕：“我还没考过年级前十呢，你能带我飞升吗？”
顾拙言垂眸发愣：“你的意思是？”
庄凡心说：“期中来不及了。咱们每天一起写作业，你给我辅导，这期末帮助我考一次年级前十行吗？我都和你在一起了，那我还不沾光当个学霸呀？”
顾拙言当初被带沟里，有点一朝被蛇咬的意思：“你不会是图我学习好才跟我在一起吧？”
庄凡心瞪人：“你怎么这么看我？”
“你瞧瞧你刚才那德行。”顾拙言狠搓一把庄凡心的后脑勺，“撒娇卖好的，多像大款身边的傍家儿，傍家儿要车要房，你要年级前十。”
庄凡心给自己贴金：“我还是学术型傍家儿。”
顾拙言哭笑不得，特没招儿，哪怕庄凡心是个爱情骗子他也认了。午饭叫的外卖，对付了两口继续学习，一晃便是一天。
庄凡心伸个懒腰离开客厅，循着颜料味儿去卧房，裴知正画画，看他来，说：“我不当电灯泡影响你们，你还来找我。”
庄凡心拉椅子坐旁边，端着颜料盘伺候：“你都知道我和顾拙言的事了，那我是不是也能知道一下……你和那位学长的事？”
裴知盯着画布：“你想知道什么？”
庄凡心问：“你的学长是哈佛的吗？”
裴知无语：“你当哈佛是菜市场吗，想去就去？”
庄凡心十分自豪：“顾拙言要考哈佛。”他自豪到发愁，暗自决定在大学前出柜，到时候顾拙言考上哈佛，他就能炫耀对象是哈佛的了，“以前我约你看电影你不去，会不会是和学长一起看了？”
裴知低笑：“这会儿倒挺聪明。”
“哥。”这么叫没好事，庄凡心好奇道，“异地恋辛苦吗？”
裴知垂下眼：“不太清楚。”
庄凡心问：“你和那个学长不是在异地恋吗？”
裴知这才看他：“不是，没谈着。”目光静得像湖，“我和他有点复杂，忘了茶水间那次吧，他突然凑上来，我拗不过，才被你撞见了。”
庄凡心微张着嘴，他确实谨慎保守，想法也是循规蹈矩的，认为恋人才能有亲密行径，当下听裴知这样讲，仿佛小和尚下山迷了花红柳绿。
面颊一凉，裴知在他脸上画一道油彩，转移话题：“你对象自己待着也没动静，去看看。”
庄凡心轻手轻脚地回客厅，探身偷看，见顾拙言伏在茶几上刷题，列式画图都极快，十分钟左右便写满一张草稿纸。脸颊上的油彩渐渐干涸，鱼缸里的鱼游了近百来回，顾拙言终于抬眼看他，一张口更是迷人：“来，再讲几道题。”
班级群沉默好几天了，夏维在周日晚上提醒期中考试不准迟到，谨遵考规考纪。这是顾拙言进入天中后的第一场考试，打群架连累夏维扣了奖金，这回得弥补弥补。
考试当天，理科高二年级都震惊了。
考场和座位一向按照上次的考试成绩排布，其他人按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顾拙言按入学考试成绩，反正是一套卷子。当顾拙言背着书包落座一班一号的时候，等于宣布他无形中已经成为年级第一。
开学伊始，所有人只知道三班来了个特帅的转学生，打架那事儿一出，大家都以为顾拙言瞎混不学习，听说还在课堂上打伞抽疯，传来传去，总之是恶名在外。
庄凡心和班长在二班考试，一前一后，考前对着脸看书，班长说：“唉，我身为班长却不是班级第一，内心很难受的。”
庄凡心安慰道：“也许这次你超过顾拙言呢。”
班长说：“我跟他隔着一个班的人数，你觉得现实吗？”
庄凡心讨打：“那你让他当班长吧。”说完挨了一拳头，他打回去，和班长闹腾得书都飞了。门口闪来一大高个，顾拙言端着刚接的水走进来，吸引着一众目光，走到桌边把水杯给庄凡心，然后掰了半块橡皮。
仨人商量了一下中午吃什么饭，班长忽然说：“你们知道吗？小角落安装监控了。”
“真的？”庄凡心惊喜道，“早就应该安，看谁还在那儿违法乱纪。”
班长白一眼：“小傻子，违法乱纪的毕竟是少数，以后还能偷着嗦粉吗？体育课还能藏着玩手机吗？小情侣们还能躲那儿打啵儿吗？”
顾拙言不自觉地看庄凡心，庄凡心也无法控制地抬眸，目光交错，这一对小情侣当着满屋子人暗度陈仓。庄凡心回忆起打啵儿的感觉，顾拙言捉着他，啃他的嘴唇，都啃肿了。似是看穿他在想什么，耳尖一疼，顾拙言上手揪了他一下。
庄凡心红着脸问：“班长，你接过吻吗？”
班长说：“我接过水，烧上，然后被你哪壶不开提哪壶。”薅住庄凡心的衣领一拽，“体委已经和林小安成了，咱们也要加油啊！”
庄凡心眼波晃荡，专往顾拙言身上掠，班长奇怪道：“你老看人家干什么？”
顾拙言说：“他让我也加油。”勾住庄凡心的肩膀把人抢过来，铃响了，所有人回座位，他趁乱俯下身去，“考不好也没事儿。”
唇珠擦过耳尖，那点疼刷地变成了烫。
周二下午考完，放学早，一帮男生去一楠喝奶茶，体委光荣脱单，在大家的起哄中掏腰包请客。顾拙言多点一份夏日的初恋，打包带走，到家时那层冰淇淋融化成奶昔。
巷尾斜岔着一段窄路，没什么人，顾拙言和庄凡心坐在墙根下的石头上一起吃。庄凡心好久没去薛家了，姜还是老的辣，怕薛茂琛瞧出什么，也怕……
他望一眼大门：“小妹在家吗？”
顾拙言哼哼：“为你写诗，为你作画，为你迅速进入青春期。”
小姑娘是个有种的，表白遭拒却芳心不死，见到庄凡心就抛媚眼儿，妄图在五年级之前叩开庄凡心的心门。
庄凡心很发愁：“我都不敢见小妹了。”
顾拙言说：“你专治我们姓顾的，差点把哥哥弄疯，把妹妹弄傻，幸亏邦德绝育了。”他阴阳怪气，连亲妹妹的醋也沾，沾着沾着就说漏嘴，“当初故意勾搭你，没准儿你真能把我爸气晕。”
空气骤然安静，庄凡心眯起双眼：“你当初勾搭我是为了气你爸？”
顾拙言舌头抽筋：“是……刚来榕城的时候，我有点浑……”索性坦白了吧，“遇见你，我就生出点不太好的心思。”
庄凡心说：“你都不知道我性取向，就想利用我？”
“你那时候头发都是卷的，人能直到哪儿去？”顾拙言想起初见庄凡心的光景，“后来真喜欢了，国庆节回家我还威逼利诱，让宝言别提起你。”
庄凡心的注意力拐弯：“你什么时候真喜欢我的？”
顾拙言记忆分明：“一直在量变，下雨天你钻我衣服那次发生了质变。”
庄凡心一怔：“雨具不够嘛……我和齐楠班长都那样过。”
顾拙言急了：“你他妈，以后不行！”
眼看感情要分裂，庄凡心连连点头，不小心呛一口珍珠，咳起来，平复后泪眼朦胧好像在勾引人。顾拙言吸口气，四下正安静，夕阳也正好，他倾身吻庄凡心的眼尾。
将泪珠啄净，顾拙言唇齿微咸：“当初你给我点夏日的初恋，会不会就已经注定了？”
庄凡心讷讷：“我还点了梦醒时分，难道……”
“打住。”谈恋爱的基本法，可以不说甜言蜜语，但不要扫兴。顾拙言把人扽起来：“回家吧，你妈喊你吃饭了。”
巷尾分别，目送庄凡心进门后，顾拙言转身回家，顾宝言牵着邦德往外跑，他一只手拦住小姑娘，说：“叫哥。”
“叫你个头。”
顾拙言忍着：“我告诉你一件小庄哥哥的事儿。”
“大哥！”
顾拙言一笑：“少惦记你大嫂。”

第38章 出轨自有天收。
小姑娘魔怔住, 盯着顾拙言, 大眼睛中闪着看傻逼的微光, 然后在顾拙言拦她的手臂上吭哧就是一口。糯米白牙吃嘛嘛香，一股子咬死你我就继承全部家产的狠劲儿。
顾拙言当初被篮球队的壮汉来一拳都没吭声，此刻拧眉痛呼：“你狗啊你！”
顾宝言还抹抹嘴：“讨人厌, 我喜欢小庄哥哥，你嫉妒也没用。”把牵引绳随地一丢，“自己遛吧你！”
孩子朝楼里跑了, 德牧朝外面跑了, 顾拙言掉头追狗，小臂上留着两排清晰发红的牙印, 还沾着水晶晶的哈喇子。
顾拙言披着一片晚霞遛狗，德牧好像看上路口一条萨摩耶了, 特磨叽，每天拉撒完还要搞会儿对象。他靠墙等, 摸出手机随便看看，突然想起来四人聊天群一直被他屏蔽着。
点开一翻，群名已改成——顾拙言今天表白了吗？
顾拙言上回什么也没说, 沉默近十天, 那哥几个便察觉情况不对。这群名是连奕铭改的，顾宝言给他打电话说取消婚约，还让他死心，骂小孩儿下不去嘴，只好讽刺一下无中生有的大舅子。
瞎咋呼不符合顾拙言的做派, 他啥也没说，径自将群名改为“热烈庆祝顾拙言脱单”。不出五分钟，牛鬼蛇神全冒出来，连奕铭问：“听这意思，您已经成了？”
顾拙言回：“让大家操心了。”
苏望一向狠辣：“不敢不敢，心是您的，我们哪敢随便造次。”
顾拙言反应了两秒，当即骂了声“孙子”，正翻找菜刀沾血的表情，苏望转移炮火：“你这些天杳无音信，连奕铭说你死了。”
“你他妈的，我是说他告白失败跳海了。”连奕铭骂完，“顾拙言你到底怎么回事儿，屁也不放一个，你以后结婚是不是不用哥们儿参加啊？”
当初放话要告白，大言不惭的，现在越藏掖便越可疑，顾拙言不准备缄默，但也不打算实话实说。
“庄凡心回国的那一天，我们去吃了火锅。”他开始写剧本，“吃的时候他就掉眼泪了，说想我，吃完我们去电玩城，我投篮的时候他都忍不住抱我。我给他抓娃娃，他是真喜欢我啊，我抓了个巨丑的猩猩他都喜欢得不撒手。”
苏望：“你真他妈抠，人家为国争光得奖回国，你就吃个火锅抓个猩猩？”
连奕铭：“怎么也得米其林三星吧？抓娃娃，你带孩子带多了？卡地亚蒂凡尼周大福也行啊，告白不送个戒指手镯啊？”
没编好，这帮败家子不喜欢朴实的，顾拙言耐着性子解释：“兄弟，我们心参加的是珠宝设计比赛，我送什么戒指手镯？你会为李白写诗为贝多芬弹写歌吗？”
他继续编：“回家以后，庄凡心给姥爷和宝言都带了礼物，顾宝言太不害臊了，说喜欢庄凡心，还问人家喜不喜欢她，我就骗她说和铭子已有婚约。”
苏望问：“为什么是铭子？”
顾拙言回答：“你太贼，我妹驾驭不了，陆文还不如我妹成熟。”吓唬人也要有理有据，“然后我就和庄凡心共处一室，他送我一条情侣手链，暗示我，那我还等什么？我就抱住他表白了。”
连奕铭激动：“友邻就答应了？！”
顾拙言瞥一下黑色的德牧和白色的萨摩耶，颠倒黑白道：“庄凡心说——我不喜欢你妹，我喜欢她哥。”
发送完一扭脸看见庄凡心本人，手机差点吓掉了，顾拙言心虚冒汗：“这么巧啊对象，你去哪儿？”
庄凡心攥着十块钱：“去便利店买面包，明天没早餐了。”一出门就瞧见顾拙言的背影，明明在巷尾分手没多久，怎么感觉又帅了，“你对着手机傻笑什么呢？”
顾拙言两头说胡话：“噢……商量商量宝言以后和连奕铭结婚，家里给多少嫁妆……”
手机不停响，那俩人恭喜了十几条，苏望发了句“早生贵子”，发完觉得难度太高又撤回了。连奕铭转账999元，说是随的初恋份子，祝兄弟和友邻天长地久。
顾拙言接受，揽住庄凡心说：“去什么便利店，走，逛超市给你买吃的去。”
胡侃半晌，最咋呼的陆文始终没冒泡，不寻常，顾拙言翻出朋友圈看了看，发现陆文考完发了一条：白天不懂夜的黑。
估计创作音乐遇到瓶颈，顾拙言点了个赞以示鼓励。
期中考试成绩出得很快，卷子还没讲完，私下已经流传好几个版本的名次表了。等官方成绩一出来，年级前一百名的榜单张贴走廊，吸铁石似的，大清早堵满围观的学生。
顾拙言赶着做值日，瞄一眼就走了，挺好找的，第一个就是。
其实昨晚他已经知道了，薛曼姿拿到成绩后打来，说辛苦啦，原学校的教研密卷发顺丰了，收到之后也做一下。
庄凡心端着一盒蛋挞看榜，他从来没跌出过前八十，这次有些没底，从后向前刚看了两行，齐楠挤过来：“同桌，你七十二！”
悬念一下子没了，庄凡心给个蛋挞：“烦人，看你自己的。”
齐楠说：“我哪摸得着这个榜，我属于年级五百强。”班长也凑来拿个蛋挞，三人勾搭成奸，目光同时落在年级第一名那栏。
班长说：“我也想尝尝年级第一的滋味。”
齐楠道：“没问题，一楠为你推出一款叫年级第一的蛋糕，到时候你尝尝。”
聊着天回教室，三班外的走廊湿漉漉的，顾拙言拖地的身影背对他们。班长点评：“打架不菜，学习不赖。”
齐楠无缝衔接：“挺高挺帅，必招人爱。”
庄凡心夹在中间，有点闷，当初顾拙言在画室当模特，几个钟头就收到联系方式，如今在学校岂不是更招人？
他这福尔摩心连连翻车，只好问：“你们觉得谁已经爱上他了？”
班长说：“女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个男的肯定爱他。”
庄凡心吓得脸面一僵，他表现得太明显，露了马脚？还是别的gay？这学校是弯仔码头吗？齐楠忽然越过他看向身后，点点头道：“那男的来了。”
转过身，只见夏维拿着成绩单徐徐走来，脸上挂着“年级第一在我班”的淡淡微笑。庄凡心松口气，把最后一只蛋挞给顾拙言吃，自己赶紧带早读去了。
拖干净走廊，顾拙言见庄凡心站在讲台上领英语早读，讲桌挡着半身，他从对方身后过去，手欠地拍了一下庄凡心的屁股。
拿书的手一颤，庄凡心的目光尾随顾拙言到最后一排，心怦怦跳，低头就读串了行。直到第一节 课，他坐着椅子，那两瓣没什么肉的屁股仍紧紧绷着。
周五下午只上两节课，开家长会，所有人在桌角贴上姓名，庄凡心问：“同桌，你爸来还是你妈来？”
齐楠说：“我妈。你陪我看店去呗？”
庄凡心背上画板，美其名曰去写生，其实是趁放学早去约会。他颠颠儿跑到后面找顾拙言，那桌面干干净净，没贴名片，也没留纸笔。
“薛爷爷不来？”
顾拙言说：“顾宝言学校有亲子活动。”
他在学校的事情校方一概知会顾士伯和薛曼姿，薛茂琛独居在外闲云野鹤，出柜那事儿瞒着，转学后的琐事也不敢太劳烦老爷子。
别人家长都来，有爸有妈，单顾拙言这里空着，哪怕是年级第一也显得寂寥。庄凡心既像怜香惜玉，又像倦鸟归巢，蹲在椅边扒顾拙言的大腿：“你想爸妈么？要不给他们打个电话？”
顾拙言折卷子：“不想，以前开家长会他们也没空去。”
语气挺真诚，庄凡心想起顾宝言，小丫头在榕城美滋滋的，估计在家时没多少父母的陪伴。他充满怜爱地说：“你爸妈这样，你心里难过吗？”
顾拙言说：“他们赚那么多钱给我花，我就甭矫情了吧。”
操心谁也不用操心家财万贯的，家长陆续来了，庄凡心带顾拙言去文创园约会。
这是一片老厂改造的艺术街区，他们俩找了一间咖啡馆，靠窗，庄凡心画窗外的旧楼青藤，顾拙言做教研密卷。包裹刚拆，掉出一张卡片，上面是顾士伯的一笔好字：不可懈怠，持之以恒。
他揉了，学校墙上净这些标语，看得人视网膜脱落。纸团滚在桌上，庄凡心捡起来看，发现背面还有一句话——照顾好自己。
顾拙言能想象出顾士伯落笔的样子，估计犹豫了一刻钟，怕写了显得不够酷，四十几岁的人了以为自己是什么冰山老王子？
他把卡片夹书里，合上，结束这片刻的矫情。抬眸发觉庄凡心看他，笑问：“您画景儿还是画我？”
庄凡心说：“你爸其实很关心你，你可以给他回个短信。”
“回什么？回我照顾得很好，衣食住行学习婚恋，都挺好的。”顾拙言低头做卷子，默默犹豫到选择题结束，以为自己是什么冰山小王子。
庄凡心渐渐画完，画中的风景蒙着一层光感，是玻璃窗的效果。咖啡馆老板看上想买，练手的，八百块就卖了，庄凡心拿着钱：“我微微富了，咱们去消费？”
顾拙言问：“买点啥？”
没啥短缺的，庄凡心瞅见隔壁桌一对穿着情侣装的男女，有点眼馋。那些明星搞地下情不都悄悄地用些同款吗？你用清风我就不用心相印。
俩人去逛街，在时装店看见两款牛仔外套，一款背后绣着十字架，一款绣着佛祖的“卍”字心印。一人一件，庄凡心撂下狠话：“谁出轨自有天收，直接上西天。”
顾拙言更狠：“下雨天钻别人衣服就给我收，治你这毛病。”
又进一家卖杯子的店，杯子寓意“一辈子”，不买保不齐会分手，庄凡心给顾拙言挑了一只马克杯，画的是坚毅的锡兵，顾拙言给庄凡心挑，画的是白雪公主，被庄凡心骂了句“变态”。
陆续买了不少小玩意儿，走得累了，两人半倚在货架前磨蹭，庄凡心隔着外套戳顾拙言的腹肌，问：“你在明信片上写以后带我玩儿，算数吗？”
“算啊。”顾拙言随手拿双袜子，“带你玩儿，吃好吃的，住一下连奕铭他们家酒店。”忽然压低嗓子，“再让你见见我爷爷。”
庄凡心笑：“你爷爷不喜欢我呢？”
顾拙言说：“那你也别喜欢他。”想起之前说的话，“咱们要是出国念书，我见了你爷爷奶奶，他们不喜欢我呢？”
庄凡心一脸惊讶：“你都哈佛了还不喜欢，我爷爷奶奶想干什么？”
俩人守着一柜棉袜嘀咕，临走发现一对手机壳，纯白色的，一个背面印着英语题，一个印着数学题，简直为他们俩量身定做的。
文创园逛完，离开时经过一面青灰的旧墙，墙头树枝蔓延，枝丫间开着团簇的玫红色小花，顾拙言抬臂摘下一朵，把细茎捋得发软，缠在庄凡心的手腕上。
他沾染满手潮湿的叶绿，像盛夏时节的汗水，却更涩，攥在手心不好让人瞧见，犹如此刻隐秘不为人知的爱情。
公交车很空，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喝汽水，庄凡心打个橘子味的嗝，道：“今天是咱们在一起后的第一次约会，赚了钱花了钱，置办了情侣用品，我认为比较成功。”
顾拙言首肯：“下次会更好。”
仗着司机离得远，他们对本次约会进行思考总结，站牌离小路口很近，到站下车走几步就到了。
一拐进去，庄凡心说半截的话停住。
那场景似曾相识，巷子里的榕树下站着一人，高高大大，小麦色皮肤，正仰着头观察榕树垂下的气根。顾拙言迟疑道：“……陆文？”
陆文转过身来，满脸的青紫。

第39章 兄弟，你知道我爱你吧？
和上次不一样, 陆文这回是拖着行李箱来的。
顾拙言和庄凡心俱是一愣, 赶忙走过去, 原本闹腾的性子踪迹全无，陆文静静看着他们，声调也格外的沉：“兄弟, 小邻居，我又来了。”
几天前在群里聊天就没出声，还有那条似是而非的好友圈, 顾拙言问：“你出什么事儿了？怎么伤的？”
陆文说：“和我乐队那几个打了一架。”
顾拙言登时火了：“你他妈好吃好喝供着他们, 他们跟你来这个？然后呢，你就直接跑过来了？”
陆文答非所问：“我没订酒店。”
顾拙言揽着人回家, 也不放心让这货自己住酒店。庄凡心帮忙拖行李箱，怪忐忑的, 他的朋友里数齐楠不靠谱，但也就是沉迷氪金, 哪像顾拙言他们，公开出柜，打群架, 一个个都那么生猛。
安置在客房, 陆文靠着床头像个败家儿子，顾拙言和庄凡心坐在旁边像二位高堂。“说说吧。”顾拙言开口，“到底怎么回事儿？”
陆文说：“我跟我爸翻脸了，我下午翘了课离家出走了。”
顾拙言有点懵：“不是和乐队打架么，关你爸什么事儿？”难得犯怵, “兄弟，我爸都打不过你爸，你为什么要以卵击石？”
陆文要哭似的：“这不是期中考试了么，没考好，我爸抽了我一顿。”他撩起衣服，身上也有些青紫，“挨揍我忍，逼我学习，我也忍，可他居然解散了我的乐队。”
“然后你就和他翻脸了？”
“废话，他完全不尊重我的梦想。”陆文咬着牙，“他说有我的乐队在，我就不可能考上大学，他以为把乐队解散我就能考上吗？我看还是够呛。”
庄凡心差点笑出来，怕自己绷不住便撕一包薯片占住嘴，顾拙言说：“这事儿还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你那乐队如果坚固，你爸怎么拆？”
陆文好委屈：“他把我的卡停了，我没钱了，不用拆就他妈散了。”一直以来人家图他的钱才陪他折腾，他都明白，大家也都明白，但真到这么一天还是很难受。
庄凡心刚才想笑，这就想陪着哭，他拍拍陆文的肩膀，陆文的身形和顾拙言差不多，脑袋一扎就要枕他的肩。
顾拙言瞧着，大概懂了庄凡心发现他和裴知私联的感觉。他问：“那打架是怎么回事儿？”
“我气不过去找他们，掰扯两句就动了手。”一对三，要不是身上有伤受影响，陆文不至于挂彩，“我爸开家长会呢，我就跑了。”
顾拙言愁眉不展：“学校怎么办，周一不就曝光了？”
苏望他爸的秘书的妹妹是外科大夫，帮忙开了请假条，十天，周一苏望会交给老师。连奕铭给订的机票，陆文说：“但在榕城这边，兄弟，小邻居，就打扰你们两口子了。”
顾拙言叹一声：“鼻青脸肿的，你还跑这么远。”
陆文笑起来：“你给我点赞，我寻思你也挺想我的，就来了。”
大致交代完情况，顾拙言给击剑部的同学打电话，托他们找一下乐队那几个人，报仇就算了，要是陆文他爸再问起什么，别把打架这事儿抖出来。
“疼么？”庄凡心帮陆文擦药，“你爸下手这么重？”
陆文他爸年轻时在俄罗斯念的军校，结婚后扎在部队，陆文他妈生产时都没能回来。陆文的妈妈是难产走的，他爸后来退伍经商，再也不当兵了，这些年也没有再娶。
擦过药，陆文从行李箱拿出一盒点心：“苏望托我捎的凤凰酥，老字号，钓鱼台特供，他说祝你们凤凰来仪。”
顾拙言打完电话进来：“铭子随999，苏望送喜饼，你呢？”
“我这不是亲自上门祝贺了嘛。”陆文抓住庄凡心的手，“小邻居，拙言交给你我放心，他如果欺负你……我也打不过他，实在不行你自己报警吧。”
仨人围成一圈吃凤凰酥，掉了一床饼渣，天晚后庄凡心回家了，顾拙言和陆文并排躺在床上。陆文举起手机自拍一张合照，发群里，算报个平安。
苏望嘱咐：“你自己旅旅游，别给人家当电灯泡。”
陆文翻身抱住顾拙言，俩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相互依偎，肌肉贴着贴肉，说出的话却很轻：“拙言，我来找你还有个原因。”
“说。”
“你和你爸翻脸来榕城，然后收获爱情了，那我和我爸翻脸也来榕城，万一呢。”
顾拙言愁死了：“连副卡都被停了，咱就甭惦记爱情了行吗？”
陆文迅速垮掉，松开手，他相信低谷只是暂时的，他迟早要死灰复燃。
周末两天没出太阳，天色灰蓝，陆文怕他爸杀过来，提心吊胆得哪儿也不敢去。和顾拙言闷在房间打游戏，他们四个人之中陆文打游戏最厉害，因为别人玩儿的时候他也玩儿，别人去学习了他还玩儿。
“明天我上学，你怎么着？”顾拙言问。
陆文说：“写歌。”
“……”顾拙言叹口气，作文都经常跑题，还写歌。
当然了，陆文就是那么一说，他写的歌十句词有一半是“噢……耶……”。礼拜一顾拙言和庄凡心去上学，他便跟着薛茂琛在榕城旅游，将大小景点、好吃的馆子全招呼一遍。
有连奕铭和苏望打掩护，这一周风平浪静，家里连个电话都没打。饱览榕城的美景后，周五晚上，仨人并排挤在花园的秋千椅上吹风。
满打满算七天了，但凡陆文他爸去苏望或连奕铭家看看，就知道他跑了，说明他爸这些天根本没找过他。
气氛有些沉闷，顾拙言本想劝陆文早点回去上学，此刻也不好开口。庄凡心先主动问：“你还想去哪儿逛，我明天陪你。”
陆文兴致不高：“榕城已经逛遍了，没有了。”
顾拙言提议：“那咱们打游戏？”
“都快通关了，没劲。”陆文望着夜空，“我没见过我妈，小时候我爸抱着我看星星，说最亮的那一颗就是我妈变的。”
他低下头：“我不看了，我妈知道我瞎折腾，估计气得都不亮了。”
顾拙言说：“咱不想那些了，明天出去散散心，我们俩都陪着你。榕城逛遍了……还有厦门？那什么屿？”
“鼓浪屿！”庄凡心说，“我订火车和轮渡的票，咱们明天一早就去。”
陆文感激地看看他们，很识相，借口收拾东西进楼了。顾拙言和庄凡心靠在一起看星星，手机响了，裴知发消息问庄凡心明天几点见面，他外婆从上海回来带了礼物。
庄凡心把这茬忘了，告诉裴知明天去厦门玩儿，顾拙言的朋友来了。裴知回复个“流汗”的表情：“你们浓情蜜意的，那位朋友为什么想不开和你们一起玩儿？”
顾拙言和庄凡心相视一眼，还真是，庄凡心回复：“要不你也去吧？”
怕裴知不情愿，庄凡心添油加醋地将陆文的情况描述一遍，顾拙言在旁边煽情，这才哄得裴知点头答应。
翌日天还没亮，司机送他们到榕城南站，人齐后，庄凡心介绍裴知和陆文认识。裴知沾着困意，从口袋里伸出手，嗓音有一丝如梦方醒的黏糊。
“你好，裴知。”
“你好，我是陆文。”
陆文伸手回握，他的手弹吉他留下很厚的茧，便轻轻的，一抬眼见裴知漫不经心地笑起来，睫毛撩动着淡淡的日光。他生出几分局促，脸上的青紫还没消干净，不乐意碰见陌生却过分好看的人。
列车启动，晃过的皆是好景，下火车又登船，轮渡上没抢到座位，四个人扶着栏杆望海吹风。
鼓浪屿很小，但有三百多条路，比北方的胡同串子更能绕。庄凡心和裴知两年前来过，写生，各自晒得红扑扑，回去后蜕了一层皮。顾拙言和陆文是第一次来，看见挑担子卖桑葚的，一人买一盒，还视频，全程为苏望和连奕铭直播鼓浪屿之行。
岛上坡路很多，庄凡心爬得腿酸蹲在墙根儿，一只黑白相间的猫过来躺在脚下，他摸得猫咿呀乱叫，又招来两条散养的狗。
这里晒了就躲在树下，倦了就歇，什么功课考试和疑难杂症都抛诸脑后，建筑和海，成片的花，来来去去拍婚纱照的年轻夫妇，哪都是亮色。
从菽庄花园出来已是午后，沿途有热闹的小酒吧，他们找卡座吃东西喝啤酒，台上空着，谁想上去表演都行。陆文蠢蠢欲动，上去嚎了一首《白天不懂夜的黑》。
调起高了，破音了，跟被人掐着蛋似的。
庄凡心想起在洛杉矶比赛时和顾拙言视频，对方挎着吉他登台给他看，回头想想真他妈浪漫。他在桌下撞顾拙言的腿：“对象，我想看你上去。”
顾拙言吃得正香：“我不爱唱歌。”
庄凡心没有强人所难，毕竟他也不爱，低头吃牛排，身旁一空，顾拙言擦擦嘴站起身：“那我给你来点别的吧。”
陆文回来，顾拙言空着两手到台前去，单手将话筒架挪到角落的钢琴旁边，坐下了。庄凡心握着刀叉呆住，吃惊道：“顾拙言会弹钢琴？！”
陆文说：“就会一首，高一学校组织演出，硬练的。”
钢琴声响起，顾拙言笔挺地坐在前方，微微颔首，十指熟练地按在琴键上。他就会这一首，当时练得想辍学，是久石让的《菊次郎的夏天》。
不小心弹错一个音，顾拙言抱歉地笑笑，偏头对着麦克风推卸责任：“这钢琴不太好使。”
庄凡心目不转睛地望着，有股子痴劲儿，旋律，顾拙言的笑，顾拙言埋怨钢琴的理直气壮，顾拙言抬头朝他回看……如同身置漩涡，一切都恍然到不真实。
钢琴上放着一瓶小雏菊，这首轻快的曲子弹完，顾拙言顺手抽出一朵下台，所有人看着他，他便在瞩目中走回卡座，将花向庄凡心递上。
有人起哄，有人拍掌，他们作为一对同性情侣已经曝光了。
庄凡心接住那朵花，头脑是热的，心肝肺都是热的，他胆子小脸皮薄，但没什么能敌得过此刻的悸动。不等顾拙言落座，他站起来，捧住顾拙言的脸颊吻了上去。
酒吧内沸腾了，裴知举着相机咔嚓咔嚓狂拍，陆文的香肠咣当掉盘子里：“操……你们gay真他妈牛逼……”
裴知听见，小声说：“我们gay也不都这样……”毕竟茶水间没人嘛。
热闹过后，庄凡心终于臊得无地自容，牛排也不吃了，啤酒也不喝了，戴上路边买到草帽和墨镜，遮着脸，掏出卷子做英语阅读。
顾拙言撩起帽檐儿，凑到那耳朵边：“宝宝，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庄凡心浑身绷紧，毛孔都收缩起来，宝宝，他爸妈都没这么叫过他。泪水要激动得打湿墨镜时，顾拙言说：“第三题应该选C。”
……毛孔又张开了，人生实在是大起大落。
从小酒吧离开，慢慢晃悠到游客最多的地方，许多网上很火的小店都聚在这儿。顾拙言和陆文去买凤梨酥，买完看不到庄凡心和裴知了，进旁边的店找，陆文被店里的二手专辑吸引住。
他拿了几张，渐渐走到收银台旁边，桌上放着一筐安全套。
出门在外的，不注意安全可不行。
顾拙言在外面逡巡，正准备给庄凡心打电话，这时陆文过来搂住他的肩，往他包里抓了一下。“干什么？”他拨号。
陆文说：“兄弟，你知道我爱你吧？”
“我靠……”顾拙言挣开，“我不给庄凡心打了，我给你爸打。”
陆文笑得意味深长，哼着歌去买甜筒了。
在鼓浪屿逛了整整一天，日暮将晚时经过一幢红色尖顶别墅，四个人进去，定下了仅剩的两间空房。
最普通的标间，胜在干净，开窗能远远地望见大海。庄凡心累瘫在窗边，叼着片海苔，拍广告似的说海的味道他知道。
顾拙言失笑，掏出相机充电，打开包看到里面有一盒东西。
冈本0.01。
还赫然写着——激情迸发，爱到迷幻。

第40章 顾拙言几乎晕桌上了。
顾拙言盯着那盒冈本, 感觉的确有点迷幻。
他迅速揣兜里, 进浴室锁上门, 靠着盥洗台给陆文发消息：“你有病吗？给我塞一盒套套算怎么回事儿？!”
陆文回复：“今晚不是要共处一室吗？有备无患啊！”
顾拙言深呼吸：“您会不会太操心了？”
“我看你们都当众接吻了，估计那事儿也差不多了。”陆文说，“兄弟, 你行的，实在不行就以后再用。”
顾拙言单手托着那盒0.01，眉间拧起来, 盯了片刻塞回裤兜。苍天作证, 他本来真没这个心思，庄凡心在他心里跟草稿纸似的, 那么纯，捧着都怕皱了。
可陆文这孙子搞事情, 啪嗒给他燎了个火星，岛屿, 灌入海风的房间，送到眼前的超薄0.01，这点火星簇簇地燃烧起来。
庄凡心敲门：“你进去好久了, 干吗呢？”
顾拙言回神, 太心虚，赶忙打开浴缸上方的开关：“我放水洗澡。”水声充斥着，盥洗台上摆着一瓶白玫瑰，绽放得那么优雅，全然不懂顾拙言此刻的心事。
他揪下一片花瓣, 做？
揪下第二片，不做？
顾拙言停不住，一瓣一瓣将几枝玫瑰揪得只剩下细茎，敲门声再次响起，庄凡心不好意思地问：“你开始洗了吗？我能进去尿个尿吗？”
顾拙言打开门，垂下的手暗自捂着裤兜，生怕对方注意到那点四方的轮廓。庄凡心却注意到满溢的浴缸，关掉时说他浪费水，转身看见台上堆积的花瓣，吃惊地说：“你怎么把花薅秃了？”
“我……”顾拙言口不择言，“我想泡个花瓣澡。”
庄凡心怔了怔，心想有钱人活得好精致，弄得他都不好意思当面放水了。解开牛仔裤，他迅速尿完闪人，还偷偷抓走一小把花瓣：“我一会儿也试试。”
顾拙言泡入热水中，举着手机搜索有的没的，第一次，男男，会不会疼，磨蹭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发觉热水早已变凉。
顶着毛巾从浴室出来，睡裤没兜，那盒冈本被他攥在手里变了形。庄凡心伏在小桌上写作业，头也没抬地说：“你洗澡真慢，我帮你把英语做了。”
“……谢谢。”顾拙言兀自尴尬，“我给你写数学，你去洗吧。”
庄凡心抱着衣服进了浴室，顾拙言把那盒烫手山芋塞到枕头下面，参加竞赛的脑子生锈故障，打开卷子连指数函数也看不懂了。
瞎蒙了几道选择题，浴室的水声停止，顾拙言像怀里揣着十五只兔子，七上八下，仿佛不是他憋着坏水儿，而是人家要对他违法犯罪。
庄凡心出来：“这个热水器我不太会用，好烫。”
顾拙言故作镇定地“嗯”一声，抬眼便乱了方寸。庄凡心站在床边，身上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日式浴衣，腰间系的衣带是深红色，绣着一簇朝颜小花，左右襟搭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还冒着热乎气，足踝、脖颈，甚至鼻尖眼尾，暴露着的瓷白的皮肤都被热水泡得泛红。
他瞥见卷子：“你做完了吗？”
顾拙言哪还有心思：“我不想做了。”
庄凡心说：“那别做了。”
顾拙言弹的是弦外之音：“……我想做。”
“那你做吧。”庄凡心摸摸腰带，扭身便走，“这件浴衣是裴知送的，我让他看看去！”
人走了，顾拙言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塑料笔管不知什么时候被掰断了。他有点不高兴，穿成那样瞎跑什么，他还没看够呢。
充着电的手机响一声，是陆文的信息：“我操，小邻居怎么穿成这样？”
顾拙言回：“我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陆文：“快把他领回去入洞房啊，他在这儿开始吃凤梨酥了！”
顾拙言焦头烂额，他买了五盒凤梨酥堆在桌上，庄凡心却跑别人那儿吃嘴。就隔着一道墙，他惦记庄凡心，恨庄凡心楞，怨庄凡心傻，怪庄凡心搞得他不知所措。
憋得肺管子快堵了，顾拙言起身找到隔壁，敲开门，拿着数学卷子编了个巨扯淡的理由：“有道大题不会做，你回来给我讲讲。”
庄凡心拿着半块凤梨酥回房间，门一关，被顾拙言按在门后亲了一口，那么用力，被亲过的脸颊甚至红了一块。
仅留两盏床头灯，庄凡心上床钻被窝了，趴在枕头上解那道数学题，一边列式一边嘟囔：“和书上的例题五一个思路，你怎么可能不会呢。”
顾拙言躺在另一张床上，侧着身，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到枕头下，庄凡心扭脸看来，他嗖地抽回手藏被子里。庄凡心狡黠一笑：“拿出来吧。”
心脏蹦到了喉管儿，顾拙言装蒜：“拿什么？”
“就藏在枕头下面。”庄凡心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顾拙言紧抿着嘴唇，暴露了？就在他愣着没反应时，庄凡心讲道：“高一春游我和齐楠住一间房，他就把脏袜子塞在枕头下面。”
陡然松口气，顾拙言濒临脑溢血：“我能和他一样么，也不怕熏着。”
庄凡心咯咯笑：“他自己也嫌臭，然后我们俩挤一张床睡的。”说完才想起来，他下雨钻衣服都是上西天的重罪，当即保证道，“以后不了……”
顾拙言却没发作，寻到由头般，一秒钟跨上庄凡心的床。床垫陷下去一点，他掀开被角看清庄凡心趴伏的身体，那么瘦，腰臀间起伏的弧线浅浅的。他一寸寸往里挪，滑进被窝挨住对方，说：“我也和你挤一张床睡。”
那目光太幽深，像远处的海，庄凡心觉出其中的意味，乱了阵脚，在卷子上略过两步直接写下答案。顾拙言将卷子抽走扔地毯上，关了灯，在黑下来的一瞬间将庄凡心收拢在臂弯里。
低头亲到绒绒的刘海儿，嘴巴一路向下蹭，顾拙言噙住庄凡心的唇舌，然后是下巴，滚动的喉结……他拨开浴衣的衣襟，问：“你的文身呢？”
庄凡心已经迷迷糊糊，却听话地耸起左肩，压下一股重量，潮湿灼热，顾拙言把他的一小颗心嘬成了红的。
被窝里一阵窸窣，顾拙言脱掉上衣丢了出去。庄凡心触碰到光滑结实的肌肉，嘴都紧张得瓢了：“你冷不冷啊……”
顾拙言也瓢：“我有点热。”光着膀子仿佛豁出去了，他扣着庄凡心的腰，摩挲几下试图解开缠扎的腰带，没干过这种事儿，唯恐蛮力弄得庄凡心害怕。
没解开，他在黑暗中无奈地笑，随后另辟蹊径撩开了下摆。他摸到庄凡心的腿，捏着，热乎乎细条条，又嫩生生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庄凡心两股战战：“据说很疼。”
网上也这么说，顾拙言无法否认：“是，尤其是第一次。”
庄凡心小声道：“我从小就不怕疼。”
顾拙言莫名眼眶发热，不是要哭，说不清是哪种滋味儿，他手掌上移，坐垫似的兜住庄凡心的屁股。
安静得过分，连轻喘都听不见了，顾拙言狐疑地打开灯，只见庄凡心软在枕头上，怕疼得出声扫了兴，嘴里竟然咬着他脱下的上衣。
“你他妈……”顾拙言把衣服拽出来，连着人也抱起来，再强烈的渴望也抵不过此刻的心软，他顺着对方的脊背轻抚，“不弄了不弄了。”
庄凡心惶恐道：“是不是我搞砸了？”
顾拙言的心此刻是泥塑蜡铸，渐渐化成一滩滚烫的水，他搂着庄凡心说：“和你搞柏拉图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该这么匆忙，还有，你在我这儿挺珍贵的，疼了伤了，我舍不得。”
关灯躺好，虽然偃旗息鼓，但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俩人用手处理了一下，也还成吧！
隔壁还亮着灯，陆文一想到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在入洞房，激动得难以入睡，他在裴知的床边坐下，问：“你和小邻居是同学？”
裴知正看书：“不是，我高三了。”
陆文惊讶道：“我生日靠后，那你就比我大快两岁？”自来熟的第一步，叫得亲昵些，“小裴哥？”
裴知笑着应了声，合上书，发觉陆文看他的眼神有些探究，紧接着确认他也是gay？他点点头，开玩笑说：“我们都是，你难受吗？”
“我难受什么。”陆文吸吸鼻子，“我的乐队弃我而去，我爸揍我一顿也不找我，我难受这些还差不多。”
那天听庄凡心在电话里讲过，裴知问：“那你妈呢？”
陆文顿了几秒：“难产死了。”一般这样问的人都会对他道歉，他已经做好说“没关系”的准备。然而裴知也顿了几秒，轻声说：“这么巧，我也是。”
彼此的目光变得相似，自怜的，逞强的，更厚重的是一份遗憾。陆文回自己床上，激动劲儿消失殆尽，一沾枕头觉出浓烈的疲惫。裴知关了灯，也躺下，没想好要不要说句“晚安”，先想到“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句诗来。
“你有对象么？”陆文忽然问。
“没有。”裴知紧了紧被子。
“小邻居是我兄弟的，你可别那什么。”
裴知没忍住：“……傻逼。”
那点同病相怜的情感仅维持了十秒钟，一阵死寂，就在彼此以为对方睡着的时候，枕边的书掉在地上，同时惊起两声低呼。
“你这么好看……为什么没对象？”陆文又忽然问。
“你也挺帅的，为什么没女朋友？”裴知巧妙地避开。
“我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我只属于音乐。”
裴知差点又骂一句“傻逼”，看在庄凡心和顾拙言的份上，也看在那声“小裴哥”的份上，他劝道：“你热爱音乐，以后可以考音乐学院，那现在就应该好好学习，动辄旷课小半月，难道音乐就能搞好吗？”
陆文哼唧起来：“可我不喜欢学习，只想搞音乐。”
裴知说：“所以你搞来搞去，乐队背叛你，你爸暴打你，你觉得爽吗？”
“我……”陆文嘴硬，“那帮孙子王八蛋，干什么怪我！”
“不怪你，但你应该意识到，只砸钱是留不住乐队的，也说服不了你爸，更搞不出什么好音乐。”裴知耐着性子，“无论如何你才十七岁，该上学上学，该补课补课，不然以后跟个文盲似的，你混娱乐圈吗？”
陆文拍床：“操，你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裴知气得翻身，“……傻逼！”
天还没亮，走廊脚步声纷乱，许多游客去海边看日出。他们也陆续醒了，下楼吃早餐，顺便商量一下今天的行程。
陆文坐在顾拙言对面，挑了挑眉毛。
顾拙言呛了口粥，那盒冈本完好无损，但他在对方眼中已经没了清白。庄凡心啃牛角包，感觉陆文看他，主动问：“昨晚睡得好吗？”
“特别好！”陆文擎等着呢，“你们俩昨晚睡得好吗？”
庄凡心脸一红，他和顾拙言睡的一张床，还亲热了，而且对方知道他们在谈恋爱。他害羞地点点头：“挺好的。”
顾拙言看一眼庄凡心的情态，别吧，什么都没发生你害哪门子臊？再瞧桌对面的陆文，怕那厮多想，于是在桌下踹了一脚。
陆文痛呼一声：“干吗啊？怎么恩将仇报，我昨晚送你——”
急刹车，生生咽下敏感词。
庄凡心好奇地问：“你送他什么了？为什么送礼物？”
“没、没什么。”陆文现编，“趁着这趟来，送他生日礼物。”
庄凡心连朋友的生日都不错过，何况是初恋男友的，他立刻问顾拙言：“你过生日了？什么时候？”
顾拙言好无语：“明年三月。”
庄凡心松口气，没错过就好，裴知始终没说话，看向陆文：“你送的什么生日礼物？在岛上买的吗？”
陆文支吾道：“那个，就是，橡胶的吧……日本产的。”他抬手比划，“这，这么大？分型号的，喜欢哪种就买哪种……”
顾拙言几乎晕桌上了。
不料庄凡心恍然大悟：“噢，手办！”

第41章 疯了吧你们。
到海边时日出快要结束了, 早霞弥漫, 海水铺着一层浓淡适宜的橙红色, 庄凡心光着脚沿海岸线飞奔，草帽被海风吹得挂在脖子上晃荡。
顾拙言坐在棕榈树下休息，一顿早餐吃得跌宕起伏, 险些在餐桌上交代了这一生。罪魁祸首买了盒莲雾过来，坐下说：“你怎么不去陪小邻居踏浪？”
“你饶了我吧。”顾拙言戴上墨镜，“我怕他问我手办长什么样。”
陆文嗤嗤笑起来：“哥们儿为你殚精竭虑, 昨晚我还跟裴知说了, 小邻居属于你，他千万不要有什么额外的想法。”
顾拙言痛苦道：“你多为自己想想行吗？”墨镜后的双眼透着无奈, 学庄凡心吹牛，“人家裴知有对象, 哈佛的。”
陆文大吃一惊：“那你要加油啊，别给小邻居丢人。”
顾拙言被这傻逼折磨得没了办法, 起得早还困，索性靠着陆文补个觉。陆文心想，看来兄弟昨晚累坏了, 都虚了, 便赶紧把顾拙言搂住，转念不禁纳闷儿，怎么庄凡心活蹦乱跳的？
没等陆文琢磨透，裴知捧着一杯饮料经过，看见他们互相依偎, 走近蹲下身，小声说：“顾拙言是我朋友的，你千万不要有什么额外的想法。”
陆文说：“我替你朋友保管一下，你甭看谁都基。”
裴知逗弄道：“你又没女朋友，没准儿真是基呢？”
“……放屁！我只是没遇见理想型，一旦遇见，我爱得比谁都带劲！”陆文猛地把顾拙言推开，顾拙言磕树上，吃痛醒过来。
裴知伸手摸摸陆文的头，好比把小孩儿逗生气后再哄一哄，他的手微凉，陆文被碰到耳尖时激灵了一下。裴知眼中戏谑，丢一句轻佻话：“小直男还挺敏感的。”
陆文的脸刷一下红了，偏头躲开那手，心中缭乱地想回一句厉害词，最后搜肠刮肚想出一句：“你不是说没对象么，基佬的嘴骗人的鬼。”
裴知笑喷，却不想解释：“我和你又不熟，还要对你交代清楚吗？”
陆文瞠目：“不熟你蹲在我面前干什么？走开，别挡着我看美女！”
裴知抿着唇笑，起身朝海边走，陆文瞪着那身影龇一龇牙，紧接着嘴角一抽：“你真走啊？你生气了？”他真的很不懂gay，拿起莲雾扔过去，“给你一个！”
裴知转身接住，又哄小孩儿似的：“哥哥给你捡个贝壳哈。”
庄凡心三岁开始学画，第一幅得大奖的作品是《赶海》，老孺，妇女，少年孩童，人们在退潮后的海边搜寻拾捡海水带来的馈赠。此刻他蹲在淡去的朝霞里，背后广阔的海面将他衬托成一个小点，草帽摘下放在一旁，捡到的东西都丢在帽兜中。
扒开沙子，他又挖出一颗海玻璃，饱和度极低的薄荷蓝，已经被海水打磨成椭圆形，这东西不值钱，但有一种宝石拟不来的清新温柔。
裴知找到他，惊讶道：“你捡了这么多？”
庄凡心拈起一颗，冲着光：“筛去形状和颜色不过关的，这些还不够呢。”
裴知问：“你准备干什么用？”
庄凡心说：“我想用海玻璃设计一件首饰，送给顾拙言做生日礼物。”他朝棕榈树下望一眼，“他明年三月过生日，我可以好好准备。”
做首饰是磨工夫的活儿，他考虑好了，顾拙言明年是十八岁生日，也是他陪对方过的第一个生日，海玻璃他一颗颗捡，然后自己设计、制作，要亲手为顾拙言做一件礼物。
棕榈树下，顾拙言眯一觉醒来，拎着庄凡心的球鞋往海边走。他寻到庄凡心留下的长长一串足迹，走到那身后，弯腰弹了下庄凡心的后脑勺。
“哎？”庄凡心回头，“你醒啦，裴知说你睡觉呢。”
顾拙言也蹲下：“捡这么多玻璃干什么？”
庄凡心想给个惊喜，瞒着：“给我妈捡的，这些扔花盆里面特别好看。”帽子快装满了，他站起来，两腿酸麻得摔了个屁股墩儿。
“就先坐着吧。”顾拙言说，说着伸手握住庄凡心的脚踝。那双脚沾满了沙子，他的手掌摩挲庄凡心的脚心，许是痒，庄凡心抱着膝弯蜷了好几次小腿。
一点点拍干净沙子，顾拙言并着庄凡心的脚握了握：“怎么这么冰？”
庄凡心想收回来：“早晨海水太冷。”
顾拙言说：“给你暖暖？”他轻轻撩起外套，捉着庄凡心的脚塞进去按在腹间。双脚一下子暖了，庄凡心踩着顾拙言温暖干燥的肚子，甚至能描摹出顾拙言的腹肌……他小腿打颤，缴械投降般低垂着脑袋。
顾拙言就喜欢看庄凡心害臊，还变本加厉地勾一下脚心，逗着逗着发觉庄凡心的手在地上比划，仔细一瞧，庄凡心默默在沙子上写下他们的名字。
“我天，你怎么那么非主流？”
庄凡心假装没听见，穿好鞋，抱着一草帽海玻璃溜之大吉。顾拙言笑话完人家，临走悄悄画了个心，把他们的名字圈在里面。
登上离岛的轮渡，又没抢到座，在舱外望着鼓浪屿逐渐远去，陆文用力挥手：“——鼓浪屿！再见！沙扬娜拉！”
下船搭出租车，他们又抓紧时间逛了环岛路和曾厝垵，最后一站去南普陀寺，临近黄昏，佛门净地多了一丝绮丽温柔。
每人领一支香在殿前拜，拜完迈进寺内，陆文忍不住问顾拙言：“兄弟，你许什么愿？”
顾拙言说：“保佑你考上本科。”
陆文翻个白眼：“够呛吧。”
顾拙言听着来气，佛前不好动手便没有发作，陆文撇下他去找庄凡心，问：“小邻居，你许什么愿？”
庄凡心说：“顾拙言考上哈佛。”
陆文觉得不适：“疯了吧你们。”
他想起还有裴知，回头没看见人，在寺内正殿里找到对方。裴知身体弯伏地跪在团子上，那般虔诚，叫人不忍心出声惊扰。
陆文退出来，这工夫顾拙言和庄凡心撇下他上山了，他没追，在廊下坐着。裴知拜完出来，坐旁边，像是问话也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知道这寺灵不灵。”
“不灵”二字就在嘴边，陆文向来不信这些，但咽下去改口：“心诚则灵。”他还没忘裴知跪在里面的样子，觉得这么说比较好。
裴知果然笑起来：“你许什么愿？”
陆文说：“我要成为下一个歌神，小天王也行。”
裴知笑喷了：“那你加油吧。”
陆文跟着笑，他以为裴知会嘲笑他呢，问：“你拜了那么久，许的什么啊？”
裴知说：“也没什么，希望我外婆长命百岁。”
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贝壳，裴知递过去。陆文含着金汤匙长大，见惯了好的，当即不加掩饰地说：“你捡半天就捡个这么小的？”
“你想要多大啊？”裴知又揣兜里。
陆文脸色一变，笑眯眯的一股欠样儿，挽住裴知的胳膊摇来晃去：“别生气啊小裴哥，我开玩笑呢。”
裴知沉着脸，忽然偏头看陆文，目光异常认真严肃。陆文不禁松开手，有些无措：“不至于吧？”
“陆文。”裴知说，“认识你挺高兴的，以后见面的机会大概也不多，你将来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
陆文紧张地撇开脸，以为要挨训，谁知耳朵一疼，裴知揪着他的耳朵令他回头，说：“我妈妈是拼了命生下我的，你妈妈也是。”
陆文眼神闪烁：“你还想说什么，我听。”
裴知说：“你只用她十分之一的努力去生活，就好了。”
陆文没意识到自己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时手心里多了那一只贝壳，仍然那么小，但似乎有了些重量。
夕阳落尽，只剩一片苟延残喘的余晖，顾拙言和庄凡心下山后，他们离开南普陀寺去下馆子，搓了顿海鲜，还吃了沙茶面，蚵仔煎，上火车时撑得直打嗝。
回榕城后先送裴知回家，陆文扒着车窗大喊：“小裴哥！我一定洗心革面！下次来榕城再拜访咱外婆！”
越野车重新启动，顾拙言心里不平衡：“我们劝你那么多你都不听，认识人家才两天，你就洗心革面？”
陆文说：“你不懂，他直击了我的灵魂。”
十点多了，越野车驰骋回家，到小路口时迎面打来一束强光，喇叭声响起，一辆黑色保时捷先一步拐了进去。
他们一同张望，看见保时捷一直开到巷尾，停在薛家的门前。越野车也停了，陆文担忧道：“不会是你们那什么曝光了……你爸来抓你吧？”
顾拙言不确定，对庄凡心说：“没事儿，你先回家吧，早点睡觉。”
庄凡心一脸担忧地进门，门关上，顾拙言和陆文朝巷尾走去。保时捷上下来俩男的，一前一后，哥俩走近看清，顾拙言愣道：“叔叔？”
陆文已经傻掉：“操，是我爸。”
陆战擎沉着一张铁面，直入主题：“去收拾东西。”
陆文屁滚尿流地跑进去，动静太大，引得薛茂琛从楼内出来。陆战擎上前打招呼，抱歉道：“薛伯伯，陆文打扰您这么久，实在是我家教不严，您见谅。”
薛茂琛很疼小辈，说：“哪的话，小陆在这儿和拙言一起，兄弟俩多高兴。”
陆战擎亲自来拿人，局面已定，陆文不敢拖延，胡乱装好行李箱就下了楼。送出大门，陆战擎道：“您留步，这混账我就带走了。”
薛茂琛叮嘱：“也别为难孩子，就当给我个面子。”
陆文感激涕零地喊一声“姥爷”，拉开车门，走之前争取到五分钟，要单独和顾拙言说几句话。
拐到旁边的小岔路上，有盏破路灯，俩人立在下面道别，陆文低着头：“兄弟，我要走了。”
顾拙言张开手臂拥抱，陆文惶恐道：“我这一去不会英年早逝吧？”
“别这样，那个男的应该是这边分公司的高管吧，有外人在至少路上安全。”顾拙言说，“到机场把航班号发给我，我联系铭子和苏望，让他俩掐着点儿去你家，这样你爸也不好发作得太厉害。”
陆文吸吸鼻子：“拙言，我一直都知道你对我好，因为我没妈，所以你劝我或是看不惯我，从来也不说重话，我都懂。”
顾拙言遮掩道：“说这些干什么，你不是要洗心革面么，兄弟支持你。”
陆文问：“咱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长点的假期只能是寒假，但顾拙言今年想在榕城过年，不和庄凡心分开。陆文猜到了，理解地点点头：“没见过你对谁这么好，肯定特喜欢小邻居吧。”
顾拙言笑起来：“特喜欢，没个天崩地裂都不带变心的。”
陆文忽然抬起头：“拙言，其实我没告诉你，来之前于杳找过我，问我你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顾拙言沉默片刻：“噢。”
陆文舔舔嘴唇：“他说他对不起你，说一半哭了……”顿了顿，“你当初出柜，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是因为他对么？”
顾拙言没明说，模糊地“嗯”了一声。
“你为了保护他才认的，就为他没事儿，你跟家里闹翻转学，值吗？既然现在喜欢小邻居，那无论如何你跟他断干净，万一小邻居知道了……”
五分钟已经过去，陆战擎降下车窗命令陆文上车，陆文只好无奈地将话咽下。
顾拙言慢一拍跟在后面，走出这截路，拐过墙角抬眸，他看见庄凡心木然地站在那里。

第42章 小庄发疯。
保时捷驶远了, 徒留一阵冷风。
紧接着庄家虚掩的大门推开, 庄显炀探身喊庄凡心回家, 让他当心感冒。庄凡心从木然中回神，他刚洗完澡，穿着短裤踩着人字拖就出来了, 一双腿在降温的深夜里发颤。
他怕真是顾士伯来拿人，怕顾拙言被带回家，庆幸的是顾拙言没走, 但不幸的是, 他似乎听见了一些秘密。
庄显炀又催促一句，赶紧回来。
庄凡心后退两步, 转身跑了，跑出去两米急刹车, 硬生生杀了个回马枪。他来势汹汹，杀气腾腾, 两条小细腿在黑夜中闪着白光。
庄显炀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呢！”
“咚”的一声，庄凡心一头撞在顾拙言的胸口，使了好大力气, 像一头发怒的小牛犊。顾拙言身形微晃, 站稳时庄凡心已经掉头跑了。
跑得太快，顾拙言伸手都没捞住，安静的巷子里仅有人字拖拍打地面的声音，然后是庄显炀的数落，吱呀, 庄家的大门关上，余响散在风里。
顾拙言在原地立了一会儿，胸口被撞得生疼，皮肉都一阵阵地发紧，他掏出手机，陆文发来一条短信：“兄弟，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顾拙言回，你觉得呢？
陆文又发来：“要不你向小邻居摊牌吧。”
顾拙言回，要不咱们俩绝交吧？
陆文忏悔道：“对不住了兄弟，以后再向你谢罪，我爸要收我手机，记得帮我联系苏望和铭子！”
顾拙言转身回家，谁也没联系，他认为陆文非常需要一顿毒打。进了屋，他一边上楼一边打给庄凡心，回应他的只有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完，真的捅了个窟窿。
庄凡心冷着眉目坐在床上，还有张生物卷子没写，不想写了，小半盆海玻璃没清洗，也不想洗了。
他听见了，陆文提到的那个名字，陆文说的几句话，包括顾拙言“嗯”的那一声，他全部都听见了。
顾拙言全程没有否认，说明陆文提及的都是真的。
为了保护那个于什么，顾拙言当时才会出柜，才会和家里闹翻被送来榕城，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于什么！那个人至今还惦记着顾拙言，还哭，而顾拙言有没有断干净根本都不知道！
庄凡心憋得肺管子疼，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栽床上，折腾出满脑门子汗。顾拙言谈过恋爱，那就是一直在欺骗他？如果没谈过，那就是顾拙言单方面暗恋那个人？靠，那还不如是在骗他。
庄凡心越想越多，越想越复杂，顾拙言没能和那个人在一起，遇见他，不会是把他当成对方的替身吧？人家是心里的白月光，他只是墙上的蚊子血？
他恍然间想起来，顾拙言曾经说漏嘴，当初勾搭他是想气爸妈而已，难道顾拙言和他在一起不过是声东击西，哪怕有一天曝光了，也是为保护那个人不被发现？
“凭什么啊！”庄凡心吼了一声。
他急需一些抚慰，但不能和裴知说，太丢人了，秦香莲当年被陈世美抛弃，估计也不太好意思跟闺蜜说。他想吃一包薯片，翻柜子没找到，记起来被赵见秋没收了。
庄凡心趿拉着拖鞋去隔壁，哭丧脸：“妈，我想吃薯片。”
赵见秋驳回：“吃什么吃，睡觉去。”
庄凡心抱着门框：“我想吃薯片！给我一包！”
那劲头活像毒瘾发作，要么也是熊孩子犯浑，庄显炀从床上坐起来：“刚才在外面就发神经，欺负人家小顾。”
庄凡心此刻就是一挂小鞭炮，点着捻儿，立刻噼里啪啦地炸起来：“你知道什么！是你儿子被他欺负！是他欺负我！”
“行，他怎么欺负你了？”赵见秋问。
这问题没法答，庄凡心在四目之下结巴起来：“他、他骗我，骗我的感情。”
庄显炀说：“不是骗钱就好。”
庄凡心气得冒烟儿，“嘭”地关上门，回房间熟虾似的蜷在床上。他惶惶地琢磨，顾拙言和那个于什么发展到哪一步了，一起上下学，牵手，接吻？
那个于什么长什么模样，有一米七五吗？
庄凡心又爬起来找软尺，站在穿衣镜前给自己量身高，使劲挺胸抬头，174.5了。他把软尺缠在脖子上，慢慢勒紧，在轻微的窒息中憋红了眼眶。
他不介意顾拙言喜欢过别人，他介意的是顾拙言骗他。
如果坦坦荡荡，何必刻意隐瞒？
他也抵触顾拙言接下来的说明，怕顾拙言承认，那他宁愿自己装傻。
礼拜一早晨，庄凡心顶着两只黑眼圈爬起来，早餐是赵见秋做的三明治，还有一小包薯片。他走到厨房门口，卖乖地说：“妈，放学回来帮你除草。”
赵见秋瞥来：“疯劲儿过去了？今天升国旗，赶紧出门吧。”
庄凡心装好薯片，拿着三明治走人，庄显炀收报纸进来：“小顾在外面等你呢，有问题好好说，他要真欺负你爸爸给你做主。”
“你怎么做主？”
庄显炀说：“给你校服写上——胆小认生，好汉饶命。”
庄凡心冷艳地哼一声，没推单车，啃着三明治在门口对上顾拙言。“庄儿。”顾拙言开口，“昨晚怎么关机了，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庄凡心问出憋了一整晚的问题：“那个人叫于什么？”
顾拙言没料到，愣了愣：“于杳。”
庄凡心往外走：“我搭地铁。”
顾拙言把自行车锁墙根儿底下，大步追上去，伸手拽住庄凡心的书包带子，庄凡心挣一挣肩膀，回过头怒目而视。
“我六点半就在你家门口等了。”顾拙言说，“好歹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小路口外面川流不息，上班上学的都赶时间，就他们俩杵在那儿对峙，庄凡心问道：“你出柜和于杳有关，是不是？”
顾拙言承认：“是，但——”
“你公开出柜，他没有，我猜得对吗？”
顾拙言松开手：“对，但是——”
“所以你是保护他才出柜的，他觉得对不起你，是不是？”庄凡心反拽住顾拙言的书包带子，“你都为他出柜了，他也惦记你，你还勾搭我干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儿——”
“我没想！我亲耳听的，你亲口认的！”庄凡心猛地一推，“我他妈喜欢你，听你认一句我就受罪一次，你从一开始就骗我，你没心肝！”
这话听来有些耳熟，顾拙言一回想，发现庄凡心这咄咄逼人的一套像极了他当初的做法，简直是过度借鉴。回过神，庄凡心已经走到地铁口，还回眸狠狠剜了他一眼。
顾拙言不知为什么特想笑，从盛夏认识，不久都要圣诞节了，他这是第一次看庄凡心生气。那人要么温柔，要么活泼，善解人意更是排得上年级第一，这样浑身扎刺儿地发脾气实在是罕见。
他忽然不着急了，想让庄凡心威风凌厉个够。
无论如何，他的确隐瞒了对方，挨些刀子也不冤枉。
地铁内拥挤不堪，庄凡心塞着耳机，一只手紧紧抓着扶杆，顾拙言站在他身后，胸膛贴着后背，有人挤来时便将他圈住。
挨得实在近了，庄凡心能嗅到顾拙言的气息，便没出息地心猿意马，他偏头瞄一眼，心想怎么不追着他解释了？
顾拙言垂眸看穿那点矫情，低头问：“听什么歌呢？”
庄凡心不搭理他，他摘下一只耳机塞上，听清里面的词：“可以死了心但忍不住恨，但求天会追究这男人，仍相信有场好戏命中已注定等你，报应日渐临近来清算你罪行……”
歌名是《你没有好结果》，顾拙言说：“听完解气吗？”他抬腿顶庄凡心的膝弯，“你一般报复人都采用听歌这种方式吗？”
庄凡心脸色臊红，他能怎么办，亲爹都只会求好汉饶命，他压根儿没有睚眦必报的基因。到站出地铁，他随便勾搭一个同学作伴，不搭理顾拙言，心底里酸得像砸了醋缸，他不是顾拙言的初恋了！
切，谁稀罕啊，庄凡心努力回忆中小学时期，试图给自己也增加一段旧情，然而升完国旗也没想出来。他跟个精神病似的，去办公室送英语作业，对老师说，顾拙言完成得不太好。
老师翻出来一看，怎么笔迹有些眼熟？
庄凡心猛然想起来，在旅店里他帮顾拙言写的，赶紧溜了。回教室看到生物老师，要上课了，他的生物卷子还没补。
老师走下讲台：“都把作业拿出来，我看看。”
庄凡心掏出空白的卷子，齐楠一瞅：“我靠，你怎么没写啊？快快，BBADC，DCBAD。”
第十道选择题还没写完，老师走到第三排，停在桌旁：“庄凡心，没完成作业？”
庄凡心站起来，老师问原因，他如实答：“心情不好，不想做。”
“噢，心情不好就可以不做作业，那我心情也不好，你去走廊站一节课吧。”老师说。庄凡心拿上书出去，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罚站。
顾拙言在最后目睹全程，心里犹如明镜，他把卷子揉了扔桌兜里，举手说：“老师，我也没写，卷子也找不着了。”
老师气得很：“你也出去！一个前门一个后门给我站着！”
顾拙言拿上书就跑，上课了，空荡的走廊只有他们两个，他从后门平移到前门，隔着一拳距离陪庄凡心罚站。
“我没喜欢过别人。”他直接撂下这么一句。
庄凡心捏紧书页，发了一晚一早的疯，现下终于安静。顾拙言说：“我以前是一班，于杳是二班，从高一下学期开始，他总趁着打扫老师办公室的时候翻我的练习册，往里面夹小纸条。”
于杳是个极内向的人，成绩、相貌都不出众，平时也无人会多注意他。“他始终没透露身份，我一直不知道他是谁。”顾拙言说，“后来某一天，他表明自己是男生，是同性恋。他说没勇气和我说话，更不敢被人知道他是gay，并且反反复复地问我会不会觉得恶心。”
那一刻，顾拙言才想确定对方是谁，他发现后直接拦住于杳，想告诉他同性恋没什么不正常，然而于杳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吓得一句话没说就跑了。
“他又给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向我道歉认错，求我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他的性取向。说真的，我没见过那么自卑可怜的人，也是看他的信才想起来，原来他是学校助学活动资助的福利院的孩子之一，典礼时我作为学生代表给他送了礼物。”
顾拙言大概懂了对方的胆怯，之后他只当自己是个接受投稿的树洞，没再拦住对方拒绝。这份温柔令于杳备受鼓励，除了越写越长的情书，他的成绩也越来越好。
一直到期末考试前一天，大扫除很乱，于杳鼓起勇气塞给顾拙言一封信，顾拙言其实都没看，放进桌兜就去搞卫生了。布置考场的同学搬动桌椅，所有没清理的物品被暂时摆在讲台上，有同学看见那封没署名的信，班里顿时炸了锅，甚至惊动老师和主任。
“消息一下子传开了，当时教室和走廊堵满了人，于杳站在他们班门口，吓得脸都白了。我没想别的，就觉得他能念个好学校不容易，把他供出来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继续上学。”
庄凡心一直没说话，有些声颤：“所以……你替他顶了？”
顾拙言道：“我一口咬定是我写的，那些纸团我抖搂开，说全是我写的。这事儿怪我大意，何况我本来就是gay，承认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潇潇洒洒地立在走廊，嗓门洪亮，说给老师同学，说给于杳，说给他自己听——“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的，没什么害怕，没什么可耻，也没什么不敢承认！”
三两钟头的工夫，顾拙言出柜的事情传遍全校，连几位校长都出面了。期末考试结束，顾士伯就给他办了转学手续。
这件事谁也不知道，顾拙言不说，连奕铭他们也只好忍着不问，国庆节陆文开演唱会，散场后在会所外碰见等了一晚上于杳，才隐约猜到一点。
庄凡心久久没回神，他脑补的初恋，欺骗，替身，原来是顾拙言对另一个人的悲悯和保护。如果换做是他，他不确定自己有那样的勇气。
顾拙言忽然握住他的手：“其实我应该谢谢于杳，要不是他，我也不会来榕城认识你。”
庄凡心有些惭愧：“我还乱猜他是你的白月光。”
“以后要真有白月光，”顾拙言笑道，“那也该是你。”

第43章 心，你好靓。
在走廊罚站一节课, 顾拙言和庄凡心聊天、拉手、眉来眼去, 期间夏维来扒着后门偷看, 直接赏了他们一人一脚。
课间回教室，顾拙言点开一条未读，陆文发的, 兄弟你那边怎么样了？没被小邻居甩了吧？你若安好，我便心安。
他实在不想搭理这厮，把手机扔书包里没回。
午休, 庄凡心和顾拙言坐在一起补生物卷子, 他叼着一根棒棒糖，对答案的时候呼出一股柠檬味儿。顾拙言吸鼻子, 偏头一瞧，此时最晴, 庄凡心鼓着一边脸沐浴在阳光里，睫毛根根分明, 又露出点混血的感觉。
“心，你好靓。”
笔尖把卷子戳个洞，庄凡心问：“要是于杳特别靓, 你会喜欢他吗？”
答不好估计又要发疯, 顾拙言慎重地说：“我看脸，但不是只看脸，就像我喜欢你好看，也喜欢你的个性，还喜欢你的才华, 哪儿都特别打动我。”
说完嘴还没合上，庄凡心把棒棒糖往他嘴里一塞，嫌弃他肉麻。
顾拙言含着庄凡心吃剩的棒棒糖，尾椎骨升起一片酥麻，他顿时有些迷茫：“靠，我这样看着你都起反应了？”
庄凡心双颊爆红：“你胡说什么！”
他震惊中透着小处男的害羞，害羞中藏着被对象迷恋的欢欣，情不自禁地瞧一眼顾拙言的裤裆，顿时败兴道：“好平，你是光长个了吗？”
顾拙言又把笔掰断了：“……我他妈是说后面！”
嗡，顾拙言反手向后摸，原来是书包里的手机在振动。他揣着手机跑出教室，小角落有监控，便躲在顶楼的楼梯拐角处。
庄凡心追过去坐台阶上，负责放风。
“喂？”顾拙言靠着墙。打来的是薛曼姿，大概也在休息，语调软绵绵的：“妈妈没打扰你吧，吃午饭了吗？”
顾拙言说：“吃了，叉烧包和牛肉汤粉。”
他又没喊妈，不确定这通电话是否友善。薛曼姿说：“家里这边大风降温，你在榕城也别着凉感冒，照顾好自己。”
顾拙言回：“我都挺好的。”
他说得漫不经心，端着一贯以来倔强疏淡的态度，然后抓住时机补上一句：“这边暖和，今年过年都不想回去了。”
薛曼姿在里面笑起来：“还生我们的气呢？”
顾拙言不准备一次性说定，免得他妈怀疑，也懒得再周旋：“您日理万机的，怎么大中午打给我，有事儿？”
薛曼姿说：“陆文回来了，今天回学校上学去了，中午你陆叔叔请客吃饭，说感谢你这段时间照顾陆文，叫我务必跟你讲一声。”
“噢。”顾拙言想起那倒霉玩意儿就头疼，“那没什么事儿我挂了，在学校打电话不方便。”
“拙言。”薛曼姿忽然叫他。
他一顿：“怎么了？”
薛曼姿说：“这个月有圣诞节，我给你和宝言准备了礼物。”
顾拙言回：“那还发顺丰吧。”
通话结束，顾拙言走下台阶坐庄凡心身旁，他们家家庭和谐全靠庄凡心监督，主动交代道：“没吵架，我妈说给我寄圣诞礼物，我没拒绝，挺母慈子孝的吧？”
庄凡心咧开嘴：“那你高兴么？”
高兴什么，顾拙言说：“我不爱过圣诞节，以前在家根本不过。”
嘴巴闭上，庄凡心问为什么。顾拙言道：“他们忙，小时候圣诞节都是我自己待着，我直到十岁还相信世界上有圣诞老人，因为他们跟我说这个节就是和圣诞老人一起过的，他们要工作。”
“那你多失望啊。”庄凡心费劲地搂住顾拙言的宽肩，心疼。
顾拙言说：“还行吧，习惯了。一般那天我都学习，或者打游戏，绝对不到街上去凑热闹。”
他们在台阶上坐到午休结束，顾拙言讲了好多，说一年到头见爸妈还不如见保姆和司机多，有时候在草坪上喂鸟看见顾士伯的车开过，就跟熟人似的打声招呼，某次薛曼姿陪他游泳，还没下水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你到洛杉矶那次给我打电话。”顾拙言说，“其实我在楼前的喷泉边坐着，叫你说得心虚，又回楼里喊了声爸。”
庄凡心定定地看着顾拙言，错愕，茫然，好半天才有了反应：“你说的是你家还是公园啊……”
顾拙言喷了，抬手将人勒怀里：“以后你嫁给我，让你住大房子。”
直到回教室庄凡心仍有些迷迷瞪瞪，课上到一半，傻了吧唧地跟齐楠说，同桌，我以后可能会住大房子。齐楠在桌下拧他，你都住小别墅了，还想咋地？
庄凡心掩着嘴，住那种有草坪和喷泉的，齐楠心里平衡了，你就住公园啊，不至于那么惨吧。
晚上回家，庄凡心在阳台上清洗海玻璃，他蹲着，手机架在板凳上放电影。刚播放十分钟，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好友消息，他没看，裴知直接打了过来。
“哥？”薛定谔的称呼，理亏的时候才喊。
裴知说：“我外婆和孙海教授联合办一场艺术展，这个月首场开幕。”
庄凡心听庄显炀提过，从他出国比赛时就在筹备了，庄显炀因此没能参与一直很遗憾。他道：“听说这个展很盛大，之后还要接力艺术节，外婆真厉害啊！”
裴知说：“开幕当天会来许多嘉宾，国内外艺术家大概四十多人，还有媒体，规定首场是不对外开放的。但是呢……”
庄凡心心领神会：“哥，我爱你。”
裴知的笑声传来：“在场的志愿者都是美院尖子，我申请了一个名额，你要有意愿我帮你也申一个。但开幕前你每天下午要来干活儿，开幕那天是25号，你要是来就不能和顾拙言约会了，毕竟那天是——”
庄凡心激动道：“我能去！顾拙言不喜欢圣诞节，我还发愁自己怎么过呢！”
“他怎么……”裴知停顿了几秒，“好吧，那我陪你过。”
虽然志愿者是义务劳动，但看到学到的东西无法计量，庄显炀和赵见秋很支持，帮庄凡心向学校请了假。
庄凡心每天中午放学就走了，骑着单车赶到艺术馆，作品清点，流程核对，后备展览调度，一星期下来用完了整个口袋笔记本。
体育课结束回教室，顾拙言去前面接水，经过第三排时顺手拿上庄凡心的杯子，习惯成自然，他总是忘记对方没在。
他这一周都是自己放学回家，庄凡心回来得或早或晚，也不容易碰上，试图通过补课的方式度过二人世界，那家伙没五分钟就累得睡了，小呼噜打得比《菊次郎的夏天》还有节奏。
顾拙言感觉自己像个留守儿童，或者空巢老人。
饮水机挨着窗户，外面是校外的大街，街上已经开始放圣诞歌了。他接完水在庄凡心的位子上坐着，把堆积的卷子叠好，拿出桌兜里剩的半包干脆面开始吃。
齐楠跟着窗外的音乐哼哼，号召大家：“一楠圣诞限时优惠，同学们尽情点单，圣诞节当天还送我妈亲手烤的姜饼人！”
顾拙言估计庄凡心喜欢，说：“我订一份。”
齐楠云计算，他们班同学去买的话，他妈给他提成两块钱，就算全班都去也才不到一百。他偷偷登录游戏看新皮肤：“我去，这么贵，圣诞节也不打个折。”
顾拙言一瞥：“零花钱又月光了？”
齐楠拍拍兜：“没，等着圣诞节给我同桌买礼物呢。”
“操。”顾拙言没忍住，他觉得庄凡心和齐楠的感情十分危险，不定什么时候就冲破友达那条线了，他说，“送个苹果就行吧。”
“当然不行！”齐楠一脸认真，“我去年送他水晶球呢，球里边俩小男孩儿，坐在小房子前，一晃就下雪，还有音乐《天空之城》。”
顾拙言死死拧着眉毛：“你们俩弄那么浪漫有必要吗？”
齐楠说：“可那天是庄凡心生日啊。”
顾拙言一下子定住，打铃了，因为太震惊都没动弹，圣诞节那天是庄凡心的生日？之前提到，庄凡心为什么不告诉他？
前排的体委回过头说，庄凡心每年生日大家都起哄，让他上去唱《铃儿响叮当》，否则就不给他唱生日快乐歌。
顾拙言回到座位上，整节课差点憋出毛病，作为庄凡心的男朋友，他居然是唯一一个不知道对方生日的人。
他在桌下发信息：“晚上几点结束？”
快下课时庄凡心才回：“不确定，怎么啦？”
顾拙言说：“我等你。”
庄凡心挺直白：“不补课，别等！”
用学习已经拴不住对方的心了，顾拙言叹口气，放学后回家洗个澡，牵着德牧在巷子里来回地遛弯儿。
足足等了两个半小时，手机响过一次，是庄凡心在群里提醒大家下载听力材料。将近凌晨，庄凡心骑着单车拐进来，车把上挂着一杯奥利奥麦旋风。
德牧汪汪大叫。
“邦德！”庄凡心到门口下车，在橙黄的灯光里扑过去，没抱人，抢过牵引绳拽着狗打闹，围着顾拙言来回绕圈。
顾拙言按捺失败，猛地捉住庄凡心：“你别管它了，先看看我！”
庄凡心张手抱住顾拙言，埋着脸蹭蹭，流露出不必言说的疲惫。顾拙言搂住他拖到树荫里，暗了，低头就啃他的鬓角和耳后。
左耳被磨得热烫，庄凡心咬着唇不出声，两手死死地揪着顾拙言的上衣，许久那薄唇放过他，却贴着他耳朵问：“你圣诞节过生日？”
“啊……昂。”庄凡心仰起脸，“你知道了？”
顾拙言说：“所有人都知道，就瞒着我，咱们是什么点头之交吗？”
庄凡心怕对方生气，窜起来啵儿了一口：“你那次说从小圣诞节就不开心，我就没告诉你。”
“你这傻子。”顾拙言说，“我因为父母的原因一直不喜欢过圣诞节，但以后因为你，我就喜欢过了。”
庄凡心凝视顾拙言的眼睛，怕对方勉强，然而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楚，顾拙言揉着他的后脑，似是感叹：“合着你还不到十七岁。”
庄凡心说：“那我也跟你早恋。”就这几个字，他口气坚定得仿佛在说海誓山盟。说完陡然犯怂，难为情地扭个头：“右边耳朵，能不能也亲……”
两个人躲在树下拥抱良久，顾拙言几乎亲得庄凡心睡在自己怀里，若非庄显炀出来找，他可能把人肩上一扛就掳走了。
庄凡心已经进门，邦德热情地汪了两声拜拜。
顾拙言一步步走回巷尾，他特纳闷儿，他怎么交到一个这么乖的小男友，因为他一句不喜欢，连自己一年一次的生日都不提。
楼里亮着灯，顾宝言穿着睡裙在餐厅里吃夜宵，看顾拙言进来，她喊道：“哥哥，我和妈妈视频了！”
“视呗。”顾拙言上楼，“给邦德也吃点。”
顾宝言喊：“妈妈说买了圣诞礼物——”
“到时候就寄来了，小点声别吵姥爷睡觉。”顾拙言上去了。
顾宝言撇撇嘴，暗自嘟囔出后半句话：“——妈妈说圣诞节带着礼物来看我们。”

第44章 齐楠呆住：哈？
顾拙言其实对庆生这件事经验寥寥, 关系不错的就买个礼物, 严格来讲, 给陆文他们过生日才稍微走心。
但也没有太走心。
已经十五号了，离圣诞节掐头去尾还有八九天，顾拙言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
夜里飘了场小雨, 冷了些，庄凡心早晨出门戴着口罩，顾拙言在树底下等半天了, 笑道：“有那么冷么？南方人真不扛冻。”
庄凡心飞个眼刀, 走出去一截才说：“我嘴肿了，南方人不扛嘬。”
顾拙言一听很兴奋, 仿佛自己干了什么牛逼的事儿，非要看看。一看的确有点肿, 还红红的，胡诌道：“热吻是这样的, 多肿几次就耐受了。”
“放屁。”庄凡心不好糊弄，“法式热吻才不这样。”
顾拙言说：“崇洋媚外了吧，这是顾氏的。”
没羞没臊地纠缠进地铁站, 人挤着人, 庄凡心的裤腿被旁边大哥的雨伞沾湿了，他往顾拙言怀里凑，轻轻蹭顾拙言的小腿来甩干。
顾拙言忍了三站地，在庄凡心蹭得正起劲的时候掐住那腰，以拇指指尖到中指指尖的长度为单位, 环一圈量了量腰围，又以此方式量了胸围，正量臀围的时候被人挤了一下，下手重了。
庄凡心倏地抬起头，声若蚊蝇：“别在这儿……”
顾拙言被当做耍流氓了，故意不辩解：“我就想在这儿。”手不抽回来，还抓一下，隔着裤子能感觉到两瓣屁股紧紧地缩着。
庄凡心又臊又怕，揪住顾拙言的衣领往下拽，离近一偏头，冲着对方的耳朵飞快地问：“你是不是看片儿了？”
顾拙言还装，含糊地“嗯”一声。庄凡心眼中情绪变幻，隔着口罩都能猜出来他咬着嘴生气，好半晌，他终于没有忍住：“……把链接分享给我。”
“你他妈。”顾拙言投降，到站后赶紧走了。
黑板旁边挂着本日历，从来没看过，顾拙言今天进门瞄了一眼，圣诞节那天是个星期五。
第四节 课上完，庄凡心就去了艺术馆，齐楠整个下午百无聊赖，在庄凡心桌上写下几句歌词，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想你时你在脑海……最后一句还没写完，顾拙言一巴掌按桌上，说：“别想了，接客。”
齐楠颠颠儿转移到最后一排，拿着本化学书：“氢氦锂铍硼，我技术还行。”
顾拙言铺一张草稿纸，直接说：“我订个生日蛋糕，25号你送一下，具体时间地点我提前联系你。”
齐楠一听就懂：“给我同桌的？没问题，几寸？啥口味？哪种奶油？”
不愧是甜品店继承人，比较靠谱，齐楠掏出手机翻相册，里面各式蛋糕一百多张，还夹杂一些死亡角度的直男自拍。俩人低头盯着桌下，顾拙言逐张审核，巧克力庄凡心不吃，花朵的太小姑娘，翻糖的中看不中用……
“我去，你原来这么事妈。”齐楠吐槽一句。
顾拙言说：“钱不是问题，都用最好的。”
齐楠改口：“我就喜欢你这种有追求的客户。”
年级第一就像块免死金牌，顾拙言谎称给齐楠讲题，两节自习课光明正大地凑成一堆。起初齐楠只觉得顾拙言和庄凡心关系真好，渐渐的，他内心深处有点颤动，终于定下口味和造型，他禁不住问：“你和庄凡心是不是义结金兰了？”
顾拙言刮一下眉心：“嗯，可以两肋插刀。”
齐楠羡慕地叹一声，继续研究蜡烛，顾拙言要数字的，一个“1”，一个“7”就够了。“那没问题了。”齐楠说，“对了，生日快乐要中文还是英文？”
“中文吧。”顾拙言迟钝片刻，“加个，宝宝。”
齐楠呆住：“哈？”
顾拙言说：“就写：宝宝，生日快乐。”
齐楠目瞪口呆，义结金兰不是这样子吧！顾拙言管不了那么多了，掏出六百块钱塞过去，齐楠回神推拒，杀熟也不敢要这么贵。
“其他是封口费，别乱说。”顾拙言一股大佬气质，“你不是想买新皮肤么，当我送你的圣诞礼物。”
齐楠狠狠地心动了一下，但还是不懂俩男的为什么要叫“宝宝”。
榕城的雨很邪门，天一晚便有瓢泼之势，顾拙言放学留在教室里写作业，冯主任巡逻看见他，欣慰地祝他期末考试再创辉煌。
时间一到，他去艺术馆接庄凡心回家，出租车斜靠在路边，他降下一点车窗，隔着雨幕望见庄凡心和裴知作伴出来。正开车门，一辆特斯拉开过去，是庄显炀。
“师傅，撤吧。”顾拙言跟司机说。
二楼露台积了一层雨水，雨点敲在地板和落地窗上像打鼓，直到半夜都没消停。联系人列表亮着几个，那仨人全部显示“正在QQ斗地主”，等了会儿，连奕铭和陆文同时更新说说：苏望，你不是人！
顾拙言给连奕铭打电话，接通：“还没睡啊？”
“睡个屁，被苏望气死。”连奕铭深呼吸，“打麻将么，给我狠狠地虐他。”
顾拙言说：“找你有事儿，帮个忙。”
他想送庄凡心一身定制的击剑服，包括鞋、头盔和剑。上次帮忙是买球鞋，这次是定做衣服，连奕铭感觉自己就是个代购。
尺寸发过去，连奕铭说：“这么瘦，摸着硌手吗？”
“关你屁事儿。”顾拙言还没交代完，“你再去一趟我家，我那个楼小库房，柜子四层放着击剑比赛的奖牌，和衣服一起寄过来。”
连奕铭问：“奖牌也送？什么日子，你俩要结婚？”
顾拙言说：“他生日。”
安排妥当挂了电话，顾拙言随手点开搜索键，这几天搜索引擎濒临爆炸，他连遛狗都在搜索“生日礼物”，邦德在树底下吃屎他都没看见。万一衣服没做好不能抓瞎，他得多备一件，于是输入“圣诞礼物”，红红绿绿的，又搜“品质圣诞礼物”，直接出来个肯德基圣诞桶。
至于餐厅，网上榕城一百多家餐厅两千多条点评，顾拙言翻得眼都瞎了。由于殚精竭虑，他这几天异常慵懒高冷，在学校没事儿就凭窗远眺等着圣诞节来临。
“顾拙言，打球么？”
不打，没空。
“拙言，第四题听懂了么，来给讲讲。”
不讲，没听懂。
“顾拙言，一班有个女生问你手机号，我告诉她吗？”
告什么告，不喜欢女的。
24号那天，击剑服送到了，连奕铭的品味真够呛，居然用了个粉紫色的礼盒，还系着蝴蝶结。顾拙言想了想，庄凡心连飘雪的水晶球都能接受，估计会喜欢的。
晚上是平安夜，艺术展准备就绪，志愿者们八点就收工了。
顾拙言放学没回家，直奔一小区，轻车熟路地坐电梯到十八楼，不等他按门铃，门从里面开了。
裴知看见他，吓了一跳。又坐电梯下去，裴知问：“你……找我？”
顾拙言说：“把你艺术展的工作证给我，我明天陪凡心去。”
太直接了，裴知很懵：“我还用呢。”
“美国的学校放假了吧。”顾拙言笑起来，“大晚上去哪儿啊，见朋友？人家飞回来一趟不容易，明天圣诞节不一起过么？”
裴知一脸震惊：“你好可怕啊。”
说着情不自禁地献出了工作证。
顾拙言装好，绅士地说：“不泄密，放心。”
他利索地走了，回去定好闹钟，在平安夜的最后一秒祝庄凡心“生日快乐”。
圣诞节早晨，庄凡心睡醒就开始美，怕别人忘记还特意发一条朋友圈——每逢圣诞老一岁呀。迫不及待地出门，料到顾拙言在等他，没料到对方没穿校服。
“你怎么也没穿？”他要去艺术展，最近都没穿。
顾拙言烧包地说：“帅给你看啊。”
庄凡心真被帅傻了，半路才发现顾拙言脖子上的工作证，顾拙言只说裴知有事儿，他趁机钻个空子。庄凡心完全不八卦什么事儿，兴奋道：“那你就能和我一起去了？”
顾拙言说：“我晚两节课走，别让老师怀疑。”
“对啊，你怎么请假？”
“不请，顾宝言为你画画，我为你翘个课。”
到学校，今天是英语早读，庄凡心站上讲台就被起哄声淹没，文艺委员为大家报幕，请欣赏一年一度的庄凡心个人才艺展示，清唱《铃儿响叮当》。
顾拙言靠着椅背看热闹，状态与看顾宝言拉小提琴完全不同，嘴角就没放下过，他第一次听庄凡心唱歌，嗯，是有点跑调。
唱完，班长故意说：“好了我们读课文吧。”
庄凡心一拍讲台：“不行！都给我唱！”
齐楠从书包里捧出礼物：“祝你生日快乐——”
顾拙言伸着脖子看，雷死他了，去年送水晶球，今年送旋转木马八音盒，仔细一听音乐还是《天空之城》。
全班合唱生日歌，夏维进来站在门边打拍子，庄凡心趴在讲桌上快乐得要晕了。
中午庄凡心请全班同学喝奶茶，喝完才去艺术展，顾拙言多等两节课，大课间的时候悄悄溜了。学霸的光环太强大，大家对于他的空座位一概默认是去了卫生间，导致老师晚自习还没发现问题。
艺术馆外面铺着红毯，媒体陆续到了，馆内正在进行最后一遍检查。顾拙言第一次来，全程跟着庄凡心溜达，听话得像个跟班。
负责接待的人拎着几提咖啡，依次送进休息室。庄凡心也去帮忙，边走边说：“来了好多嘉宾，四十多位艺术家，还有明星，都在休息室呢。”
顾拙言道：“我拎着吧，去哪间？”
庄凡心看了看：“那间吧，裴知外婆就在那间。”
顾拙言跟在后面，目光投向门上的铭牌，一号休息室，裴远舟教授，孙海教授，投资方代表——GSG集团CEO。
他心里咯噔一下，是他知道的GSG么……
庄凡心已经推开门，顾拙言无可避免地望进去，只见薛曼姿光鲜靓丽地坐在里面，看过来时脸上的笑容还没收。

第45章 庄凡心差点晕了。
不是说好发顺丰么？
顾拙言刹那间只剩下这句疑问, 他望着薛曼姿, 真切地注意到薛曼姿的笑容凝固, 再解冻，变幻下来不超过一秒钟。
他妈不愧是场面人，估计他从门口裸奔经过, 薛曼姿也能维持住那份优雅与得体。怕他跑似的，薛曼姿先开口：“还准备了咖啡啊。”
裴教授说：“凡心，你们进来吧。”
事已至此, 顾拙言硬着头皮走进去, 薛曼姿的助理迎上来，接过他拎着的咖啡时紧紧地抓了一下他的手, 那表情简直精彩纷呈。
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妈为什么在这儿！
俩人无声地表达了震惊。庄凡心蒙在鼓里，笑呵呵地将咖啡端给二位教授, 给裴教授的时候被拉住，问他裴知一整天不见人, 去哪儿了。
薛曼姿看向庄凡心，还没看清模样，顾拙言杵在旁边遮挡住, 跟堵墙似的。她抬眼似笑非笑, 干什么，看看不行吗？
顾拙言拿起咖啡递上，看什么，喝咖啡吧。
母子沉默拉锯，这时进来两个男人, 前面那个叫了声“薛总”，后面那个西装革履英俊潇洒，很眼熟，貌似是最近一部电视剧的男主角。
果然有明星到场，这二位奔着薛曼姿来的，顾拙言见多了，往常一些盛会晚宴上，来找他爸他妈打招呼的明星多如牛毛。
薛曼姿低头喝咖啡，连个正眼都没给，助理便说：“不好意思，薛总飞过来有些累，以后找机会再叙。”
经纪人情真意切地说：“薛总，知道您今天出席我们才受邀参展的，见您一次不容易，晚上我做东请您吃饭，您赏个脸？”
若在平时薛曼姿都不吭声的，此刻当着二位教授才多一分耐心：“不凑巧，我主要是过来陪孩子过节的，下次吧。”
对方只当是推辞，家业都不在榕城，孩子怎么会在这边，那帅逼明星凑上来握手，嗓子也好听：“薛总，餐厅我都订好了，您别这么狠心。”
这话近乎撒娇，要是屋里没别人大概更加露骨，顾拙言皱了皱眉，把那人递上的手拍一边：“听不懂话么，没空。”
帅逼明星扫一眼顾拙言的工作证，扭头对展馆经理说：“志愿者待在休息室干什么，你们怎么办事的？”
顾拙言反问：“想按规矩办事？那你们来别人休息室干什么？”
帅逼明星好歹是个公众人物，丢个眼色，经纪人直接撵顾拙言出门，还进来俩保镖，一来二去推搡起来。
顾拙言被揪着衣领：“少他妈碰我！”
“保安？保安呢！”经纪人朝外喊。
屋内一片混乱，庄凡心原本扶着裴教授，他生性胆小，此刻却不知道从哪冒出一股勇气，见顾拙言被人抓着，冲过去一头把经纪人给撞开了。
保安冲进来，休息室内一下子挤满了人，这场景比过年还热闹。经纪人趔趄两步，挥着手：“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送派出所！”
帅逼明星很会来事儿，挨沙发旁安慰道：“薛总没吓着吧？现在的孩子就是任性，什么场合都敢胡闹。”
薛曼姿端庄地捧着咖啡：“我真要陪孩子过节，去不了。”
“不急，开幕结束您再回我。”帅逼明星以退为进，“要不把孩子也带上，宝贝儿喜欢什么演员歌手，我回头送他签名照。”
薛曼姿说：“他在呢，你问问他吧。”
他在呢。
三个字弄懵了一屋子人，帅逼明星癔症好半天，一句漂亮话也不会说了。庄凡心抱着顾拙言的胳膊，压根儿没听明白，只想着谁也不能欺负他对象。
就在气氛愈发诡异时，顾拙言咬着后槽牙叫了声“妈”。
庄凡心刷地抬头：“啊？”
顾拙言对庄凡心一个人说：“那是……我妈。”
庄凡心差点晕了。
别人不了解薛曼姿，顾拙言很了解，她不想答应帅逼明星抱大腿，助理一句话就能把对方打发掉，故意制造出一场混乱无非是想逼他喊这一声“妈”。
人前人后，貌似快半年没喊过了。
休息室刚才有多乱，眼下就有多静，仅剩母子二人和一个诚惶诚恐的庄凡心。庄凡心本想随大流逃出去，但薛曼姿叫住他，就像汤姆叫住杰瑞，然后他就坐在了沙发上。
“阿姨好。”他说。
“你好。”薛曼姿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庄凡心回答：“我叫庄凡心。”
薛曼姿说：“姓庄，我记得和拙言的姥爷是邻居？”
“嗯。”庄凡心点头，不确定该不该说，他和顾拙言还是同学。但薛曼姿仿佛知道，略过那些直接问：“我看志愿者有门槛的，是你帮拙言申请到的吗？”
庄凡心突然起立：“对不起阿姨，是因为我……我不该带他过来。”
顾拙言说：“我自己想来。”
“快坐下，阿姨没别的意思。”薛曼姿关心道，“刚才那么乱，你冲过来撞那个经纪人，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庄凡心摆摆手。
薛曼姿说：“小庄，你平时很照顾他吧？”
庄凡心又站起来：“没有……我不太会照顾人。”心虚，非常心虚，心虚得要断气了，“我就是，就是想玩儿他的狗。”
“……”顾拙言难受得搭起二郎腿，活受罪。
开幕时间到了，薛曼姿看看桌上的流程表，说：“拙言，等下我要露个面，然后咱们就回家？”
顾拙言道：“我有事儿。”
薛曼姿问：“什么事儿？”
庄凡心又一次起立：“他没事儿……阿姨，今天是我生日，我要请客来着，但我想起来晚上志愿者们要聚餐，所以……所以他没事儿了。”
薛曼姿笑道：“今天是你生日？”
说着打开了包。
庄凡心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有种薛曼姿在掏支票的错觉，马上就要给他分手费了。然而薛曼姿掏出一只盒子，说：“这本来是我给他准备的圣诞礼物，男孩子都能戴，谢谢你刚才保护他，祝你生日快乐。”
庄凡心忙说：“谢谢阿姨，我不要我不要。”
薛曼姿特温柔：“咱们才第一次见面，你就拒绝我啊？”
这话说的，要命，庄凡心手足无措。时间到了，薛曼姿起身去亮相，离开后休息室只剩下他们俩。
门一关，庄凡心瘫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顾拙言凑过来抱他：“别只玩儿我的狗了，也玩玩儿我吧。”
庄凡心目光呆滞，但语速惊人：“幸好没露馅儿，你妈妈应该没看出什么虽然已经吓死我了，你去展厅等你妈妈吧工作证摘下来，我继续干活儿去了走的时候不要打招呼晚上也别联系，我和大家聚完餐再回去有可能不回去去找裴知哎呀裴知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顾拙言捉住庄凡心的肩膀：“你吓出病了？”
“废话！我猝不及防就见丈母娘了！”庄凡心满脸惊恐，“我第一次你妈这种类型的，众星捧月明星都来巴结，还是CEO和我的偶像裴教授一个休息室，什么集团来着GSG是你家公司么啥意思啊……”
啵儿，顾拙言亲了庄凡心一口，终于不念经了。
薛曼姿最后和两位教授合了张影，回来时休息室只有顾拙言自己，路上，顾拙言靠着车门不吭声，薛曼姿讲了整整半小时的工作电话。
小路口，顾宝言牵着邦德张望，特别像公益广告里的留守儿童。
母女见了面，薛曼姿问小姑娘乖不乖，小提琴学得怎么样，法语有没有每天练习，顾宝言把自己想说的话全忘了，只问，妈妈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薛曼姿说，圣诞老人都是晚上行动，所以来得晚。
顾拙言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单手拎起顾宝言转个圈，问别的：“收到礼物了么？姥爷送的不算。”
“胡姐送我餐垫，让我少洒些菜汤。”顾宝言说，“连奕铭哥哥寄给我一套茉莉公主的衣服，他是不是不想和我解除婚约啊？”
顾拙言笑喷：“多好的大哥哥啊，你别一棵树上吊死。”
“大过节的说什么死。”顾宝言捏住顾拙言的耳朵讲悄悄话，“我把存钱罐砸了，给小庄哥哥买了一盒颜料，姥爷帮我选的。”
“我去，那是攒的嫁妆钱。”
兄妹俩聊着天走远了，薛曼姿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落在后面，多少人溜须拍马地追着她，此时此刻她却赶不上儿女的步子，只有脚掌火辣辣的疼。
进了家，薛茂琛也责备女儿来得太晚，薛曼姿打马虎眼混过去，拆礼物，唱圣诞歌，像春晚一样走了遍流程。
“宝贝儿，晚上妈妈给你讲故事。”薛曼姿说。
顾宝言哈哈道：“我都多大了还听故事，好幼稚呀。”
顾拙言幸灾乐祸，抬头对上薛曼姿的目光，完，薛曼姿说：“巴结不上闺女，那去儿子房间看看吧。”
顾拙言领薛曼姿上楼，进卧室看了看，拉开落地窗走到露台上，这儿不是艺术展休息室，也没有别人，他知道薛曼姿要和他谈谈了。
“好上了，还是正追呢？”
这也太他妈直接了，顾拙言甚至怀疑他妈在诈他，波澜不惊地装蒜：“没懂。”
薛曼姿说：“快期末考试了，考完就回去吧，在这边待着连话都听不懂了。”
顾拙言道：“懂了。”
“那就是好上了。”薛曼姿语气坦然、笃定，“你装得挺像，但那小孩儿演技不太行，瞧他害怕的，嗖嗖起立好几次。”
顾拙言转身正对他妈：“他冲过来护着我不是演的。”
薛曼姿说：“我知道，所以我把给你的礼物给他了，不欠人情。”
那是一块三十万的手表，顾拙言吸口气：“别来你们那套，我早说了，我搞同性恋这事儿你们可以不接受，但无权干涉。”
薛曼姿道：“拙言，我和你爸不是老顽固，你喜欢男生是无法改变的，我们不可能逼你去扭转性向，但你什么阶段交往，和谁交往，希望你不要胡来。”
顾拙言明白了：“你觉得这个阶段不合适？还是庄凡心不合适？”
“都不合适。”
“我在你眼里镶钻的啊？你哪来的优越感？”
薛曼姿说：“放着最好的班级不去，要去三班，是为了他对吧？那次打架受伤，也是为了给他出气，我有没有说错？你们去厦门玩儿，今天为了给他过生日旷课，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过年不想回去，等到高三也不想回去，你还觉得自己没有胡来？！”
隐瞒着的，通话中不经意试探的，心中打算的，薛曼姿全部都知道，一一挑破没留丝毫情面。
顾拙言恍然大悟：“你今天来不是为工作，也不是为圣诞节，其实是为逮我的吧？”
薛曼姿连他的退路也知道：“你以为你爷爷为什么答应你？因为你从小到大都是最优秀的，要是你再胡闹下去甚至影响了前程，你看他还保不保你狗屁的爱情。”
顾拙言望着面前这个精明的女人：“当初是你和我爸逼我来的，要是追根溯源、追根究底，我这狗屁的爱情还要谢谢你们的成全。”
啪，薛曼姿扇了他一巴掌。
“从头到尾，你考虑的都是学业前途，就像你见了宝言只问她小提琴和法语，不问问她等那么久饿不饿，穿着最漂亮的裙子等你她冷不冷，她这段时间长高了多少。”顾拙言忽然特别累，“我出柜成为全校议论的话题，被送来这儿，这半年里你没有问过我一句心里是否难受，有没有压力。”
“妈。”顾拙言说，“我在这儿一个月后，庄凡心是唯一一个问我有没有高兴点的人。”
薛曼姿转过身哭了，眼泪掉下来便没了温度。
十二月的榕城夜晚比想象中凉。
十一点多，顾拙言肿着一边脸溜出家门，跑到小路口和齐楠接头，经过庄家时望见二楼卧室亮着灯。
他猫在巷尾的岔路，打开蛋糕震惊了，摸出手机给齐楠打电话：“我操，你他妈没写祝福语！”
齐楠说：“太肉麻了！我不好意思跟我妈说。”
“那我怎么办？”顾拙言气得肝儿疼，“明天去你们家店门口拉横幅！你绝了真的！”
齐楠哄道：“我塞了几包果酱，你自己写吧！”
顾拙言撕开果酱，还没写直接掉出一大坨，他万万没想到跨过薛曼姿的刀山火海，最后栽在齐楠这棵歪脖树上。
尝试几次没成功，他把果酱吃了，给庄凡心发信息：“出来，我在岔路。”
庄凡心回：“我去裴知家了。”
顾拙言无语：“那我现在去裴知家找你。”
庄凡心改口：“我睡了。”
顾拙言拆穿：“把灯关了，别浪费电。”
两分钟后，庄凡心趿拉着人字拖跑出来，贴着墙根儿做贼似的，到墙角一拐猛然顿住。破路灯底下，顾拙言捧着蛋糕立在那儿，“17”的蜡烛燃着暖黄色的光，映得顾拙言的眉目异常深邃。
“为什么不出来？”先审讯一下。
庄凡心喃喃道：“怕你叫我出来分手。”
“分个屁。”顾拙言哭笑不得，清清嗓子，“我唱了啊，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庄凡心慢慢走过去，正好顾拙言唱完，他看见白色的奶油蛋糕上没有写字。
顾拙言口述：“宝宝。”
眼眶被烛光熏燎得发烫，庄凡心红着眼等待下一句。
顾拙言说：“我们好一辈子。”

第46章 天啊！
庄凡心并着腿坐在墙根儿下, 抱着蛋糕, 蜡烛燃烧到一半, 但他迟迟舍不得吹灭。顾拙言蹲在他面前，手臂勾着他的小腿摩挲，催他：“吹啊, 不吹怎么吃？”
“吹完就只剩路灯了，不好。”
这捧暖黄色的光太温柔，仿佛一旦熄灭, 当下的好光景就跟着消失了, 顾拙言盯着跳动的火焰，想起什么：“傻子, 你是不是还没许愿呢？”
庄凡心说：“不用许愿。”
这么个在沙滩上写字的矫情非主流，居然过生日不在乎许愿。“不懂了吧。”庄凡心充满哲理地说, “人没有遗憾和奢求，就没有许愿的必要。”
顾拙言似懂非懂：“翻译一下。”
庄凡心道：“我现在幸福得不需要许愿。”
一股风吹过, 顾拙言竖着手掌保护那点烛光，艺术展没能一起看，订好的餐厅也没去, 只能窝在犄角旮旯里坐着又冷又硬的青石板, 都他妈这样了，庄凡心说幸福得不需要许愿。
“对不起。”他嗓子发哑。
庄凡心捉住顾拙言的手，捧着，低头吻顾拙言的手背：“等三月份你过生日的时候，换我端着蛋糕站在这儿, 我也喊你宝宝。”
顾拙言笑得呛一口风：“那我也不许愿，我跟你在一起幸福得无愿可许，真的。”
庄凡心双手合十：“有了！希望所有人都幸福得无愿可许！”呼，燃成小疙瘩的蜡烛被吹灭，变暗了，彼此的面目也变得特别柔和。
顾拙言拿出两把叉子，问：“晚上聚餐了么？”
“聚了，吃的烤肉，撑死我了。”庄凡心说，顾拙言摸他的肚子，那么扁，都不必戳穿。他嘿嘿一笑：“我惦记你……就吃了两片菜叶子。”
俩人都觉得饿，蛋糕没切便开始吃，顾拙言一叉子下去豁出个坑，虽然没有写祝福语，但是味道绝美，可以原谅齐楠的不靠谱。
中间有一层冰淇淋，就着小夜风，庄凡心一边吃一边哆嗦，还不忘关心鸡毛蒜皮：“多少钱买的，给打折了不？”
顾拙言说：“六百。”
“什么？！”庄凡心吼了一嗓子，黑暗中的野猫喵地一声骂他傻逼，“齐楠居然杀熟杀到我的人头上？等星期一我收拾他！”
顾拙言笑：“您怎么收拾？给他分享《你没有好结果》的歌曲链接吗？”
“你少看不起我。”庄凡心撩起刘海儿露出脑门儿，不无得意地说，“你还没意识到吗？我一头撞过去杀伤力很大的。”
说真的，顾拙言完全没料到庄凡心会冲过来保护他，他甚至分神担心过，怕混乱的局势把庄凡心吓着。
合伙吃完一整个生日蛋糕，庄凡心把盘底搁旁边，那只被他吵醒的野猫蹿过来舔奶油。他噘噘嘴，生怕顾拙言看不见他唇上沾着的，等顾拙言凑过来，又微微颔首假装不好意思。既庸俗且做作，人家亲他两口就软绵绵，喵呜，招的野猫老想骂他傻逼。
将奶油舔干净，顾拙言勾引道：“想要礼物么？”
“想。”庄凡心呵出一口奶香气，每当顾拙言问他要什么，他便生出一种当傍家儿的错觉，眼帘撩动意图作媚眼如丝状，实际冲大款翻了个白眼。
顾拙言蹲久了，起身踉跄着走到树荫里，从粗壮的树干后拎出一只大袋子，有多大，把庄凡心卷巴卷巴都能塞进去。
庄凡心抱着膝盖坐得板正，双眼发直地望着，没等顾拙言走过来先感动地说：“亲爱的，叫你破费了……”
连称呼都变了，顾拙言先掏出顾宝言送的颜料，反复强调花了他妹的嫁妆钱，让庄凡心以后不要再荼毒小女孩儿的少女心。
接下来就是那个系着蝴蝶结的粉紫色礼盒，原来上面还烫着一行字，百年好合。庄凡心在浓浓的婚味儿中打开盒子，掀开一层防尘布，顿时惊喜地尖叫：“——天啊！”
顾拙言一巴掌捂住那嘴：“静音。”
松开手，庄凡心露着七八颗白牙，小声呐喊：“击剑服！居然是击剑服！”
“喜欢么？”顾拙言明知故问。
庄凡心激动得想哭，拎起衣服在身上比划，衣服面罩，金属衣，手套长袜，击剑鞋，每一样都符合他的尺寸。他爸妈都没这么清楚，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号码呀？”
还“呀”，装乖呢，顾拙言装逼地说：“我扫你一眼就知道大概了。”
在外面不太好穿，庄凡心只蹬上击剑鞋，握着剑戴着面罩在破路灯下来回戳刺。顾拙言坐在青石板上当观众，一边看一边抱着野猫撸。
“嘿哈！”庄凡心猛一翻身立定，挽了个剑花。
“干吗？”
“给我拍照。”
顾拙言掏出手机拍照：“好了。”
庄凡心摘下头盔拎着，摆出正在走路的姿势，还微笑：“这样再来一张。”
顾拙言觉得好眼熟：“……你他妈又借鉴我。”
迎面一阵风，顾拙言怀里的猫被扑来的庄凡心挤走，他搂住，把庄凡心抱腿上。莫名就想笑，笑庄凡心这么容易开心，笑当下姿势怪异，笑花这么好月这么圆。
摸到最后一只小盒子，顾拙言说：“打开看看。”
庄凡心低头打开，里面是一枚奖牌，他想起来顾拙言那组击剑比赛的照片上就佩戴着它。靠着顾拙言的颈窝，他道：“也许我看你击剑的照片时就心动了。”
顾拙言挺记仇：“那我告白的时候你折腾什么？”
“我，我考验考验你。”庄凡心乱说，低头发朋友圈时被顾拙言套上奖牌。勾选握着剑的照片，他想不出配什么文字，塞给人家，“你帮我编辑。”
“我这男朋友负责的是不是有点多？”
“你不是作文比赛一等奖嘛，能者多劳。”
顾拙言编辑了简短的四个字，配合拿剑的照片点击发送。庄凡心抢过来看，什么啊，配的是——比武招亲。
“我报名。”顾拙言啄他的耳朵。
凌晨早已经过去，后来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在墙根儿下安安静静地抱着，要不是太冷恐怕要消磨到天亮。
顾拙言拎着袋子送庄凡心回去，穿堂风好凶，他推开门赶紧把人塞进去：“不说晚安了，回去快睡觉。”
庄凡心站在门内，一点点关上门，锁住，却停在门后没有动弹。外面也没有脚步声，他知道顾拙言也没走，就立在缝隙那边。
“这是我过的最好的生日。”他说。
“以后每年都这么好。”顾拙言说。
铁门的缝隙盯久了觉得晕眩，庄凡心的声音跟着变轻：“你妈妈……没有怀疑什么吧？”一整晚都忍着不问，其实提心吊胆。
“没有。”顾拙言低低地笑，“你演得那么好，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庄凡心松口气：“我觉得你妈妈挺温柔的。”
顾拙言默默翻了个白眼，薛曼姿是白骨精级别，庄凡心就是刚下山的小和尚，完全不懂温柔背后的张牙舞爪。
让小和尚安了心，顾拙言回家休息，再睁眼时胡姐刚烧好午饭。
餐桌上三代同堂，薛曼姿素颜睡裙坐在桌边，此刻的她才暴露真正的温柔。顾拙言顶着炸窝的短发吃饭，半梦半醒地挑刺：“胡姐，怎么我碗里还有煮鸡蛋？”
“我让煮的。”薛曼姿说，“揉揉脸消肿。”
顾拙言噤声，那一巴掌没什么力道，他把鸡蛋喂给邦德吃了，夹菜时勾到顾宝言的头发，正要发作，才注意到小姑娘穿着连奕铭送的奇装异服。
“阿拉丁女友，对吧？”
顾宝言说：“人家叫茉莉公主。”
薛曼姿望着他们笑，给女儿盛一碗汤，故意问：“宝言，你喜欢连奕铭哥哥吗？”
“喜欢。”顾宝言回答，“但我最喜欢小庄哥哥。”
顾拙言沉默着啃排骨，看好戏似的，薛曼姿瞥他一眼，又问：“为什么最喜欢小庄哥哥？”
顾宝言反问：“你为什么喜欢爸爸？”
还是小学生牛逼，顾拙言耸着肩膀笑，给顾宝言加一块鱼肉。薛茂琛笑道：“小庄模样俊，会画画，性格又好，小丫头们喜欢他太正常了。”
薛曼姿嘀咕，何止是小丫头。
吃完饭，老的午睡，小的遛狗，母子俩还坐在餐桌旁。顾拙言剥开心果吃，敛着眉目不看薛曼姿，其实全身冒着死不悔改的倔劲儿。
“昨天你说的话，我想了一宿。”薛曼姿说，“你从小到大，我和你爸爸确实不够关心，是我们的疏忽。”
父母太优秀，太看重事业，渐渐只关心孩子是否优秀以及孩子的前程，她道：“你说得对，追根溯源是因为我和你爸把你送来，但我们不是弄巧成拙，是因为你是个有思想和行动力的大人了，我们无法控制你。同样，我们也没办法硬逼你分手。”
顾拙言抬头，以为他妈换了个人。
“从现在开始我们会慢慢改变，希望还不算太晚。”薛曼姿看着他，“但学业前途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我永远不会放松这方面对你的要求。”
看来没换，还是她，不过顾拙言很满足了。他上一趟楼，返回拿来纸笔：“我不是只知道恋爱的傻瓜，你们看重的我同样看重，但我不可能和庄凡心分手。”
薛曼姿道：“口说无凭，你得向我保证。”
“这不正写么。”顾拙言说，“其实我都立志考哈佛了，昨天没来及告诉你。”
薛曼姿更记仇：“逃课就能考上哈佛？”
写满一张纸，顾拙言念道：“我在此保证，以后绝不逃课、打架、因恋爱影响学习，做到考试只进不退，以哈佛为目标不懈努力。”
薛曼姿说：“反正也没人看着你。”
“……那你别走啊。”顾拙言补充一条，“必须给予我足够的信任。要不我跟代购似的，给你直播学习小视频？”
薛曼姿绷不住笑出声，在桌下踢了顾拙言一脚，收好这张简陋的保证书，她把剥好的一把开心果递过去。
真有点不想走了，她问：“儿子，我多住两天好不好？”
顾拙言也绷不住嘴角：“你爸的房子，谁管你。”
他天真地以为薛曼姿真会多留两天，然而不到半小时，薛曼姿接一通电话便订了机票，甚至离开时他还没吃完那一把开心果。
顾拙言不禁怀疑，薛曼姿暂时的不干预是否只是因为分身乏术。
阳光明媚，庄凡心窝在书房画图，他生日的第二天，给顾拙言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正式开始设计，到时候要让顾拙言像他看见击剑服一样激动。
越野车从门外驶过，庄凡心去窗边向外张望，没想到薛曼姿这么快就走了。他自顾自地挥挥手，冲着远方：“阿姨再见……”
然后又自作多情地来一句：“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你儿子的。”
这时手机夺命般响起来，显示的是失踪一整天的裴知。

第47章 杨过与小龙女，我与你。
“不用找零了。”庄凡心一般没这么大方, 有点急, 出租车未挺稳便下了车。裴知那通电话讲得不清不楚, 让他来家里，听那语气貌似生了病。
他五岁和裴知第一次见面，在美院的办公室里, 他等他爸下班，裴知等外婆下班。你会画画么？这是他们之间的开场白，谁问谁记不清了, 反正都挺会。
后来为了省事儿, 庄显炀或裴远舟便给他们留作业，画树画教学楼画食堂的清洁阿姨, 美院在他们等下班的时光里被画遍了。他们长大，一起去画室去写生, 一起学设计参加比赛，彼此的家长都忙, 平时的小病小灾就去给对方当保姆。
庄凡心急而不乱，先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点水果，旁边有小药房, 又买了盒退烧药。出电梯到家门口, 他按门铃：“裴知？我来了。”
开门的是裴远舟。
“外婆？”庄凡心以为外婆没在家，所以裴知叫他来照顾。进了门，房间里很静，他问：“外婆，裴知怎么了？”
裴远舟说：“他好得很。”
“啊？我以为他生病了。”庄凡心机灵地觉出有情况, 拿出刚买的水果，“外婆，那草莓给你吃，老板说特别甜。”
裴远舟叹气，精神面貌和艺术展那天完全不同，也无教授的威严，就像一个为家事所累的费心的普通老太太。庄凡心陪着聊了会儿，房间仍那么静，搞什么啊，裴知不会根本没在家吧？
他借口去洗手间，经过卧室看里面没人，忍不住问：“外婆，裴知去哪儿了？”
裴远舟指指阳台，又叹口气。庄凡心暗道完蛋，走过去隔着拉窗张望，见裴知面对小阳台的墙角站着，看上去特别的自闭。
他了解，一般犯事儿才关禁闭，而这事儿八成和裴知圣诞节没露面有关。
庄凡心寻思怎么调解，道：“外婆，我听他声音像感冒了，万一站太久昏倒了怎么办？”
“还有心思搬你当救兵，我看他挺清醒。”老太太说。庄凡心踱回去，咬牙撒娇：“外婆，那我一个人多无聊啊，你让他出来招待我呗。”
裴远舟仍不同意，不知道心里有多大的火，庄凡心磨破嘴皮才把老太太哄回房间躺着，再去救裴知，对方扶着墙晃晃悠悠真快晕了。
回卧室关好门，俩人一并倒床上，庄凡心看清裴知苍白的面目。他好奇死了：“这到底什么情况，你面壁多久了？”
裴知答：“早上八点开始的。”
一出声，嗓音沙哑得厉害。现在已经下午两点半，庄凡心递杯水：“外婆也太狠了吧，是因为你昨天没去艺术展吗？你也是的，有事情好歹说一声。”
“怪我。”裴知说，“我昨晚也没回家。”
失踪一天加夜不归宿，也没去学校，确实很野。庄凡心想起顾拙言的工作证，问：“你干什么去了？能说吗？”
裴知软软地瘫在枕头上：“有个朋友放假回来，我去见了见。”
哪个学校放假这么早，美国的么，庄凡心猛地反应过来：“茶水间那个学长？！”
裴知有气无力地笑：“早上他送我回来，恰巧外婆出门找我，撞见了，就……外婆本来就不准我和他玩儿。”
裴远舟只有裴知这个外孙在身边，一向溺爱，居然因此发这么大的脾气，庄凡心记得裴知说过，他和学长没有交往，莫非也是因为外婆的关系？
“外婆知道你是gay？”
裴知点点头，祖孙俩没明确谈过，但经久的相依为命中早已明白。几年前美院搞同性恋平权活动的公益文化节，裴远舟德高望重，是首位愿意参加的教职工，并专门出了一幅作品。
庄凡心绝不从偶像身上找原因，猜测道：“那个学长是不是有问题？”
学习太烂？混混？不会是潜逃美国的犯罪分子吧？
越猜越离谱，庄凡心急道：“你卖什么关子！”
裴知轻轻开口：“他在法律上是我爸的儿子。”
从裴知家离开时几近傍晚，庄凡心兜着卫衣帽子，拎着裴知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停在马路边，受到冲击后有点喘不过来，用力地吸了几口凉风。
不好打车，他便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到家时天黑透了，用车费在小路口旁的超市买了一大杯关东煮。刚喝口热汤，一条黑狗蹿过来，骑住超市外的萨摩耶就开始拱腰。
“老板！”庄凡心回头喊，“毛毛被猥亵了！”
老板在收银台后：“没事儿！正常恋爱！”
庄凡心盯着狗看，感觉黑狗怎么那么像邦德？路口闪出来一人，拿着牵引绳和手机，是邦德法律上的爹，顾拙言。
顾拙言看见他，挺没面子：“见笑了。”
庄凡心问：“邦德不是绝育了吗？怎么还有这种需求？”
“绝的是生育能力，绝不了苟且之心。”顾拙言说，“东方不败自宫之后，不还置办着好几个小美人么。”
俩人坐超市门口的小板凳上吃关东煮，顾拙言一口一串竹轮，吃半晌才记起来：“对了，我妈中午回去了。”
薛曼姿现阶段的意见，那份保证书，顾拙言全告诉庄凡心，语气比较郑重严肃。庄凡心被唬住，举着萝卜块犯癔症：“那意思是……”
顾拙言探身把萝卜吃了：“意思是好好学习，明早八点我家书房集合。”
庄凡心松口气，他今天受到的刺激很多，实在是不禁吓。情人眼里都装着显微镜，顾拙言瞧出他发生变异，问他怎么了。
他支支吾吾，能对别人讲吗？
可顾拙言怎么算别人，应该能吧。
“我去裴知家了。”庄凡心挪近点，特务接头似的对顾拙言耳语，顾拙言这么爱耍酷的人都没忍住，“我操”了两三次。
“所以那是他哥？同父异母？”
“不是他爸生的，那个学长的妈和他爸是二婚。”庄凡心说，“但他爸当初抛弃他妈就是因为那个学长的妈，所以外婆绝不允许他们在一起。”
顾拙言皱着眉：“不是，这能喜欢上我都觉得稀罕。”
庄凡心道：“一开始裴知不知道，他从小没跟过他爸。”
人家狗子搞对象都知道抓紧时间热乎，他们两个活人只顾着聊别人的八卦，聊完裴知还不太尽兴，顾拙言又分享一则苏望的。
苏望平安夜脱单了，是和游戏里的网友成功奔现，将聊天群改成“强烈庆祝苏望脱单”后，逼着顾拙言他们几个登录游戏轮流喊大嫂，极其骚包。
聊得很嗨，但在夜色下，顾拙言没发现庄凡心的脸红扑扑的。
那两团红晕久久难消，庄凡心夜里画设计图想起来，脸红得更嚣张。其实他没讲重点，谁都不能告诉，况且他也做不到宣之于口。
下午，裴知裹着被子有些发烧，庄凡心买了药，喂裴知吃下去后随口说：“我告诉外婆一声，她知道你罚站发烧也许会心软呢。”
裴知死死抓住他：“你饶了我吧，罚站至于发烧吗？”
“那怎么回事儿？”庄凡心问。
裴知看着他，长长一段沉默，眼尾不知是烧得还是怎么，红得分明。庄凡心朦朦胧胧地醒悟三分，站起来，又坐床上，屁股蹭着床沿儿来回地动。
“你一夜未归，在哪儿睡的觉？”
“在，酒店。”
庄凡心莫名忐忑：“你自己么，还是和……”
“不是自己。”裴知蒙住被子。
庄凡心拽下来：“那你不舒服是因为？”
裴知说：“被干得狠了。”
轰的一声，庄凡心坐在床边傻掉，问酒店那句时他已经猜到了，但听对方亲口说出来的冲击依然巨大。他无法想象沉稳懂事的裴知……也不敢想象，然而完全控制不住去想象！
连嘴也管不住了，庄凡心小声问：“什么感觉？”
裴知答：“找顾拙言试试不就知道了。”
就这么一句话，庄凡心直到晚上睡觉都脸热，平躺在被窝里，想顾拙言，想让顾拙言躺在他身旁，想和顾拙言亲，搂着也行。
他翻身抱住蒙奇奇，要把蒙奇奇勒死似的，太小，又隔着蒙奇奇抱住枕头。“宝宝。”他第三次借鉴顾拙言了，后半句开始原创，“橡树与木棉，德牧与萨摩耶，杨过与小龙女，我与你。”
庄凡心在被窝下扑腾，压住枕头埋着脸，他还没给顾拙言种过草莓呢，明天写作业的时候种合适不？
脑海燃烧起火海，他有感觉了，手掌渐渐摩挲到下腹。
咔，庄显炀推开门：“睡了？”
庄凡心差点吓尿：“没、没呢。”
“起来，书房全是你的草稿，收拾去。”庄显炀拍开灯，看清凌乱的枕头和玩偶，“你干什么呢，又犯薯片瘾了？”
庄凡心爬起来，额头一层晶亮的汗水，整理好书房又被赵见秋叫到花园施菌肥，家务灭人性，忙完沾床就睡了。
第二天见到顾拙言，庄凡心暗藏的悸动转换为躁动，人家安心学习，他在桌下碰顾拙言的脚，手肘频频越过三八线，嚷着累往对方身上靠。
“我昨天洗澡沐浴露挤多了，你闻我香吗？”
“……香。”顾拙言换张草稿纸，“坐好，写完我给你一套密卷做，不是说期末想进步么。”
庄凡心乖乖学到中午，顾拙言还没有停下来和他搞一会儿的意思，又学到午后，草稿纸写满一沓了，也就讲错题的时候给了他一些目光。
他瞧明白了，顾拙言不止叫顾拙言，还可能叫薛宝钗，真名其实叫柳下惠。
黄昏那么美，庄凡心趴在桌上看顾拙言学习，手机响了，班里的活跃分子在群里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搞得夏维冒出来提醒很快就是期末。
庄凡心说：“期末结束就是寒假！”
夏维：“寒假结束就下学期了！”
齐楠：“下学期结束就是暑假！”
“暑假结束就高三了！还不知道紧张！”夏维暴怒，禁止无意义群聊。
庄凡心放下手机，伸手戳戳顾拙言的手背，指尖顺着那淡青色的血管轻轻抚摸：“你几点休息啊？”
顾拙言说：“晚上十点。”
庄凡心没什么要说的了，装好书包回家吃饭，都走到门口了，噔噔折回来弯下腰，在顾拙言的左脸上亲了一口。
他飞快地说：“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迷恋你。”
笔尖划出去一条线，顾拙言扭头，而庄凡心已经头也不回地跑了。
星期一早上升国旗，庄凡心还没忘记找齐楠算账，生日蛋糕凭什么要六百块，连字都没写。正反目成仇呢，因昨天在群内散播消极厌学主义，夏维走过来踹他们一人一脚，顿时又抱团取暖了。
回教室，还没打铃，庄凡心整理周五下午没带走的卷子，乱糟糟地堆在桌兜里，他一张张叠好码桌上。
最后一张抽出来，敞亮了，桌兜深处放着一张贺卡。
庄凡心拿出来看，估计是他走之后塞的，没赶上趟。贺卡是米白色，浮雕工艺，男生没这么讲究，打开，果然是几行娟秀的字——
凡心，生日快乐。
我一直记得你比赛回国后的神采奕奕，也爱看你平时笑闹流露的开朗，最习惯的是你每次督促大家做英语听力的体贴温柔。
全班一起为你唱生日歌，你有没有听见我的声音？
明年圣诞节，我希望单独对你唱，好吗？
落款：王楚然。
天哪。

第48章 你看我绿么？
庄凡心绝没有想到, 王楚然居然对他有好感。
他拍拍前桌的体委, 倾身问：“大哥, 你和林小安是谁追的谁？”
“这是我的隐私。”体委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诚实地转了过来，“我这么敢想敢干的帅哥, 当然是我主动追她了。”
庄凡心咨询道：“直接告白吗？”
“你傻么。”体委说，“哪有直接告白的，但凡鼓起勇气告白, 都有过半的信心对方会同意, 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庄凡心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那王楚然给他这贺卡……难道也有他会答应的信心？这信心是从哪儿来的？
体委悄咪咪地说：“我教你哈，你对谁有意思的话, 你就看她，早读你看她, 午休歇着也看她，看几次引起她的注意，和她对视几秒不躲开, 她就懂了。”
庄凡心也懂了。
当初误以为顾拙言喜欢秦微或王楚然, 他暗中观察，没事儿就瞅瞅人家有没有互动，有时候王楚然发现他的目光，他就冲人家傻笑。
原来祸根早就种下了，造孽啊！
顾拙言从办公室回来, 旷课半天挨一顿痛批，领一沓稿纸写两千字检查，占着手，经过第三排没办法手欠，庄凡心倒是惯常戳他的大腿。
“嘶。”顾拙言附身，“再使点劲儿就骨折了。”
庄凡心抬起头，鼓瞪着眼睛看罪魁祸首似的，老师进来上课，顾拙言赶紧回座位了。第一节 是英语，除了课代表都在认真听讲，庄凡心琢磨了45分钟如何礼貌地拒绝王楚然。
课间没机会，教室走廊避不开人，二三节化学连排小测验，在夏维的眼皮子底下也不敢碰手机发短信。
熬到第四节 体育课，庄凡心坐在跑道旁的双杠下面，等会儿王楚然绕着跑道散步经过，他就过去和对方讲清楚。
还没瞧见王楚然的影子，顾拙言从球场上跑过来，叫他：“走，打球去。”
庄凡心说：“我今天不想打球。”
顾拙言道：“一周就两节体育，你还不珍惜一点？”
“哎呀……”庄凡心撵人，“反正我今天不方便。”
早晨莫名闹脾气，这会儿又说什么不方便，顾拙言变幻眼神：“你来例假了？”
庄凡心蹿起来：“神经病啊！”他恼羞成怒，转身翘起腿往双杠上爬，“我今天想练体操，你别烦我！”
爬上去了，拧着腰骑在上面，屁股有点撅，庄凡心以一个蛮性感的姿势暂停在杠上。顾拙言看不下去，掐住庄凡心的腰一举，扭正了，让庄凡心老实地坐稳。
相顾默了会儿，庄凡心终于憋不住：“我收到情书了。”
顾拙言皱眉：“谁写的？”
“王楚然。”
估计是受到冲击，顾拙言缓了缓才接腔：“当初给我乱点鸳鸯谱，好了吧，点到自己头上了。”
庄凡心低着脑袋：“之前以为你可能喜欢她，我老看她，还帮她抱生物作业。”
“这又怨我了？”顾拙言气笑了，“我姥爷说了，你这样的就招小姑娘喜欢，画个画，浪个漫，性格也是招恨，对谁都那么好，可不让人家小姑娘心头鹿撞么。”
庄凡心嘀咕：“不也招你这gay喜欢么。”
“是，你黑白两道通吃。”顾拙言拍一下那屁股，“幸亏我先下手为强，要不然小姑娘跟你表白，你还挺美，估计点头答应就开始搞对象了。”
“我喜欢的话才答应。”
“你敢，你喜欢一个试试？”顾拙言三令五申，“赶紧拒了去，当面的书信的，哪怕发邮件，今天把这事儿给我搞定。当初躲我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要是敢磨蹭，小心我……”
庄凡心撩动眼皮：“你干什么？”
顾拙言说：“我一个公开出柜的人什么干不出来，可别刺激我。”
他捕捉到庄凡心颤动的嘴角，笑呢，眼角眉梢还藏着点小得意，他恍然明白了，这完蛋东西哪是坦白从宽，是故意想听他砸破醋缸的动静。
顾拙言被磨得没脾气：“你还挺舒坦的？”
庄凡心说：“于杳给你写那么多情书，现在也有人给我写了。”
“有必要这么虚荣吗？”顾拙言简直一头问号，回想起曾经的情书，他有些迟疑，“王楚然给你的情书怎么写的？”
庄凡脸一红：“我哪好意思说，别问了。”
“很激情么？”顾拙言追问。庄凡心挣脱钳制从双杠上跳下来，竟害臊地跑了。
体育课结束直接去食堂，男生们一身臭汗挤在卖饮料的窗口，顾拙言买了三瓶，自己喝一瓶，给庄凡心两瓶，说：“王楚然在那边坐着呢，去吧。”
庄凡心忐忑道：“同学看见误会怎么办？”
“谁注意你啊。”直男哪有那心思，精神都还停留在打篮球里，晚上放学都未必能醒。顾拙言嘱咐：“我买好煲仔饭等你，给你加蛋。”
庄凡心握着两瓶汽水去了，怪怕的，四年级时卫生委员说喜欢他，他说我不喜欢你，那小丫头就扩大他的卫生范围，欺负得他每天放学冲庄显炀哭。初一他的同桌说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毕业时那姑娘给他同学录留言，祝他一路顺风半路失踪。
顾拙言守着两份煲仔饭，一边翻锅巴一边监视，庄凡心在王楚然对面坐下了，递上一瓶汽水。他不得不承认，这场景是标准的校园爱情，男生女生一起吃午饭，我给你买饮料，你给我夹肉片。
他失控地想，如果他从未出现在庄凡心的生命里，那庄凡心是否如此刻这般，和另一个人尝试着青涩而小心的情感。
那些不展露于人前的可爱、傻气，越界的关怀，也全部归属另一个人。顾拙言有些失神，甚至疯狂地想卷个喇叭，扯着嗓子对所有人广播庄凡心名草有主，是他的。
“发什么呆呢？”
顾拙言清醒过来，瞪着庄凡心：“说完了？”
“完了。”庄凡心在对面坐下。
“怎么说的？”顾拙言问。
“我先谢谢她的贺卡。”庄凡心扒拉煎蛋，“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说对不起，她就明白了。”
顾拙言哄道：“做得好，以后再有人给你写情书，就这么做。”
吃饱回去午休，顾拙言非要看看所谓的情书，庄凡心拗不过，就偷偷拿给他看。俩人凑在最后一桌特像黄牛倒票，顾拙言捏着贺卡，就一张？没附件？
他打开阅读，只五行字，读完有点懵：“没了？”
庄凡心说：“没了。”
“你……”顾拙言把贺卡塞回去，“这也算情书？你别自己夸张行吗？”
庄凡心梗起脖子：“怎么不算，情书不就是这样吗？”
顾拙言掏出练习册，又脸红又害臊，还以为多旖旎呢，相当于要看《廊桥遗梦》，结果打开是课文《赵州桥》。
庄凡心好没面子：“你再读一遍。”
“有什么可读的。”顾拙言一边列式一边随口说道，“我还以为是于杳写的那种。”
笔尖戳在纸上，意识到说错话了，顾拙言扭脸看庄凡心，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类似于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怎么写的？”
“我都没看。”
“放屁。”庄凡心把脏字说得无敌委屈。
顾拙言道：“我真没看，是因为曝光之后传遍了，我才知道一两句。”是传得最凶的两句，“想……想抚摸我每一寸身体……我靠，我说不出来。”
庄凡心两眼一黑，血压嗖就上去了，哪个男的能受得了自己对象和别人流言纷纷，还那么露骨！怪不得顾士伯和薛曼姿把顾拙言送走，他要是顾拙言的爸，恨不得把顾拙言直接发射到月球！
回到第三排，庄凡心摸摸头顶，问齐楠：“你看我绿么？”
齐楠说：“你绿不绿我不知道，但我三天后就粉了。”
元旦假期榕城有一场动漫展，齐楠到时候要cos齐木楠雄去参加：“你去吗？好多小姑娘呢，没准儿能脱单。”
庄凡心恨恨道：“去！”
为那封没见过的情书，庄凡心滞后地闹起别扭，发动他比较擅长的冷战，但他很不高兴，他察觉到自己变得小肚鸡肠，变得占有欲大大膨胀，却无法控制。
他也不想怎么样，大概是被顾拙言惯的，想听好听话，想庸俗地确认自己的地位。可顾拙言没巴着也没哄着，放假前甚至没问他要不要约会，等到跨年夜，他攥着手机等到一点多，早晨醒来仍是空空。
齐楠顶着一头粉毛等在漫展入口，绿色墨镜和上下装，头上还有一对触角，他自拍了两张发朋友圈。
手机响了，齐楠接听：“你迟到一刻钟了！”
“对不起对不起，”庄凡心气喘吁吁，“马上就到，你在哪个口啊？”
“B口，找齐木楠雄。”
齐楠握着手机一愣，摘下墨镜看着马路对面：“我靠，我看见个人穿着击剑服在过马路，戴着头盔拿着剑诶！还他妈讲电话呃！”
庄凡心说：“我看见你了。”
“我去，他还朝我挥手！”齐楠激动了。
庄凡心穿过马路跑到B口，摘下面罩把齐木楠雄惊得目瞪口呆，他没有特别的衣服，出门后想起这身击剑服，又回家换了一趟。
漫展热闹非常，庄凡心一身白色很拉风，总有人找他合影，反正戴着面罩也不露脸，他还来劲地表演了一段自由发挥的花剑动作。
同桌俩逛累了吃冰淇淋，齐楠惊呼：“是死梦神！”
他们玩的游戏里的角色，庄凡心说：“新的一年了，控制住氪金的小手。”
齐楠没听进去：“顾拙言就选的死梦神吧，他是不是退了，好久没见过他上线。”
庄凡心舔着冰淇淋发呆，也不知顾拙言在做什么，他自我反省，是不是他太过分了？
大概是吧，都摊开说清的事揪着有什么意思。
一支篮球队经过，cos的黑篮人物，齐楠跑去和青峰大辉拍照，庄凡心看到卖手办的，估计顾拙言会喜欢，那他买一个回去跟顾拙言和好？
走到摊位前，他正挑着，有人拍了他一下。
庄凡心回头：“小妹？！”
顾宝言cos成茉莉公主：“小庄哥哥，元旦快乐。”
庄凡心不禁环顾四周：“谁带你来的？”
顾宝言指着不远处的展牌：“哥哥带我来的。”
庄凡心未看到人先迈出步子，盲目走出去几米，看见顾拙言穿着一身纯黑色的燕尾服，挺拔地立在人群中。
“谁的信掉了？”熙攘里有个男生捡起一封信，“谁的信？庄凡心收！”
“有没有人叫庄凡心？”
“我是……”庄凡心茫然地举起手。
男生将信交给他，信封上面果然写着他的名字，他下意识地望向顾拙言，然后惴惴地抽出里面的信纸。
第一行写着，庄凡心，元旦快乐。
他昨晚没等到的信息落在纸上，是顾拙言规整遒劲的字迹。
密密麻麻写满了，由淡转浓露出真实的面目，庄凡心读到最后一段，手腕竟有些握不住这份重量。
……我总是想你，昼夜不停地想你，欢欣时想，因为你予我欢欣，痛苦时想，因为我为你痛苦。我很卑鄙地描摹你的样子，企图向你靠近，索求，侵犯。我要将你的手掌攥到变红，在你的胸膛上辗转，没有一刻不渴望弄乱你的头发，咬破你的嘴唇。我像个混蛋一样不知悔改，只有漫无边际地肖想，握住你，让你难喘难耐难安，都为我。
这是我想到你便分秒苦捱的滋味。
庄凡心微微晕眩，有人从旁经过，有人在看他，他捏着这张纸钉在原地发怔，这是顾拙言写给他的情书，赤裸热烈，如一捧瓢泼而来的滚油。
他再不必妒忌任何人，这份众目睽睽的仓惶，这份丢不开咽不下的羞耻，是顾拙言和他的。
庄凡心抬起头，顾拙言站在他面前。
眼眶灼烧，他用面罩挡住脸，哭了。

第49章 顾拙言说：“我洗的。”
“哭一会儿就行了。”顾拙言低声哄, 没带纸巾, 从兜里掏出一块顾宝言的小手绢, 还印着太阳花。
庄凡心手捧面罩，自觉哭哭啼啼丢人，可是止不住, 泪珠甚至从窟窿眼儿漏下来一些，半晌，顾拙言硬掰开他的手, 擦了擦, 牵着他往背阴的角落去了。
有人伸长脖子瞅他们，悄么议论的也有, 都无所谓，顾拙言弄这一出要的就是个寡廉鲜耻。当时出柜闹过一遭, 是他被旁人牵连，今天这一遭, 是他铺排给庄凡心的。
他明白庄凡心的别扭和妒忌，明白喜欢一个人，便恨不得好的坏的, 风光的难堪的, 全部是自己和对方共担。如牵丝的棉花糖，扯开了，融化了，也都是甜的。
顾拙言抬抬庄凡心下巴尖，捻掉一滴泪：“还生气么？”
庄凡心道：“我反省了。”他乖顺得不得了, 衬着淡红的眼睑更显得诚恳，“是我这几天太无理取闹了，对不起。”
冷战几天几夜，顾拙言来之前打定了主意，和解后要教训，要立规矩，可此刻脑中却有些白。他伸手兜住庄凡心的后颈，一勾，捂怀里抱住，说：“我第一次写情书，挺糙的，你凑合看。”
胸前呜呜儿响，庄凡心扎在顾拙言的心口烧开水，荡起的激情和刹那的感动从壶嘴里飞出来，顾拙言一下下抚摸那后脑勺，摸得都起静电了。
许久才平静，梨花带雨后觉得无地自容，庄凡心又想戴上面罩，顾拙言压他的手，得了吧，也不怕撞树上。
庄凡心吸吸鼻子，目光旋在顾拙言周身，白衬衫，燕尾服，西装裤，颈间打着一枚精致的浪漫结，像绅士，王子，最像新郎。
顾拙言看到齐楠发的朋友圈，猜测庄凡心也会来，找赵见秋一问果然是，他朝薛茂琛借了衣服穿，带着顾宝言就来了。
“噢对。”顾拙言说，“阿姨让我告诉你，她和叔叔订了餐厅二人世界，午饭请你自己想辙。”
庄凡心当下正黏人：“咱们中午在外面吃？”
“胡姐说新年第一天要张罗一顿大餐。”顾拙言揽着庄凡心逛回去，“等会儿回家吧，陪我姥爷一起过个元旦。”
漫展入口的树底下，茉莉公主正和齐木楠雄玩牌。
齐楠跟青峰大辉拍完照，转身看见顾拙言和庄凡心杵在人群中相望，还以为《流星花园》又翻拍了，后来遇见顾宝言，他在顾拙言的朋友圈见过，索性带着孩子逛了一圈。
顾拙言和庄凡心找到他们，都坐树底下，齐楠纳闷儿道：“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庄凡心微微心虚：“我们想一起考年级前十。”
“我靠，”齐楠说，“还是神话故事。”
顾拙言干脆装蒜，低头问顾宝言：“谁给你买的扑克？”
“什么扑克，土不土啊你。”齐楠掏出一沓小票，“来，魔卡少女樱卡牌，夏目手办，路飞公仔，还有个芝士热狗套餐，你妹花我两百多，给报下账。”
顾拙言掏钱包：“接下来还有活动么？”
齐楠神秘一笑，接下来他要去参加线下联谊会，认识小姐姐和小妹妹。顾宝言赶紧问：“我这样的小妹妹能参加么？”
“你有点太小。”齐楠摘下触角戴顾宝言头上，“送你了，使用超能力加速成长。”
齐楠丢下他们去追寻幸福了，顾拙言和庄凡心带着小孩儿打道回府，庄凡心衣裳都没换，颠颠儿地跟去薛家蹭大餐吃。
今日胡姐和他们一起，算下来胡姐照顾薛茂琛快五年了，当初庄凡心刚上初中，被薛茂琛拉来做评委，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差点让胡姐没熬过试用期。
人齐，配着满桌子菜和烤好的披萨，仿佛回到兄妹俩初来那天，薛茂琛开一瓶红酒，在浓郁的香气中感慨，去年今日他和庄凡心一家过元旦，今年自己这里也欢笑一堂了。
庄凡心呡一口红酒，很香，讨喜地和薛茂琛碰杯：“爷爷，今年春节我也要来蹭饭。”
顾拙言抬眸，仗着腿长乱伸，轻佻地踢了下庄凡心的脚踝。薛茂琛蒙在鼓里，说：“真的？你每年寒假都去美国陪爷爷奶奶，可别唬我这空巢老人。”
庄凡心说：“今年不去了，我想留在榕城过年。”
其实他还没和爸妈讲，但觉得庄显炀和赵见秋会同意的，就算不同意也不能绑着他上飞机。他偷瞄顾拙言，用眉峰和眼尾说话，圣诞一起过，元旦一起过，春节也想和你一起过。
顾拙言瞧得分明，表态道：“姥爷，我也不回去了，”
“那你爷爷不得找我算账？”薛茂琛乐道，“当然了，我也不怕他算账。”
顾拙言说：“今年咱们一起过春节，但您的红包得塞厚点。”
他们哄的薛茂琛开怀，红酒不知不觉消减大半瓶，庄凡心喝得双颊酡红，啃披萨的时候总是眯着眼臭美。
午后，顾拙言和庄凡心待在卧室里，落地窗留着缝，漏进来榕城冬天的风和光。领结一早扯掉了，顶头的纽扣也解开两枚，顾拙言就这么闲闲地坐在沙发椅上，喝了酒有点困。
桌上有铺散的白纸，两三支粗细不一的铅笔，庄凡心在床角坐下来，冲着顾拙言，操起纸笔便开始描摹。
几分钟后，顾拙言掀开眼皮：“又让我当模特？”
庄凡心不吭声，只画，又过去几分钟后将白纸揉了，重来一张，又揉了，三番五次没个尽头。顾拙言的眼睛合着，也留条缝，半梦半醒地看庄凡心折腾。
数不清第多少张了，废纸丢在地毯上，庄凡心伸手拿新的，被顾拙言扣住腕子猛地一拽，把他从床角牵绊到身前。
爷似的，顾拙言拍拍大腿。
庄凡心坐上去，扭个最舒服，最叫他软乎的姿势，弓着脊背嵌在顾拙言的怀里，等顾拙言拢住手臂抱着他，哪怕天崩地裂他也懒得再动弹半分。
“一张张的，”顾拙言算账，“你故意浪费我的纸呢？”
庄凡心说：“我画不好。”他抬臂圈着顾拙言的脖子，呼吸间充盈着酒味儿。顾拙言这会儿睁开了眼：“为什么画不好？我又没乱动。”
啪嗒，庄凡心脚上的拖鞋掉了，他说：“但是我乱动了。”
顾拙言微茫：“你哪儿乱动了？”
庄凡心垂下眼，捉住顾拙言扶在他腿上的手，放到胸膛上，隔着击剑服用力地向下按，眼睫毛禁不住哆嗦，臊的：“我看着你，这儿就乱动。”
顾拙言都有点脸红，酒壮怂人胆么，怎么这人肉麻成这德行，他无暇思考别的，偏头亲庄凡心的脸蛋儿，捏住下颌一抬又堵住嘴唇。
他向来吻得凶，次次要把人啃肿了，当下却温柔，唇峰作笔描画着，蘸湿两片唇瓣，顶开牙关，探进去勾出来，那么软，一时分不清是舌头还是怀里的骨肉。
庄凡心又呜呜儿地叫，仰着头，小巧的喉结上下滚动，从喉腔里逸出微弱的声响。他没力气了，手臂挂在顾拙言的肩头摇摇欲坠，明明什么都没做，热出的汗已经弄湿了鬓角。
“还画么？”
“唔……画不了……”
露台上有小鸟落在栏杆上，啼得厉害，后来飞走了。
来去不知经过几只，顾拙言才松开了庄凡心，都喘，呼出的酒气浓淡相融，清醒更迭成沉醉。
他撩开庄凡心额前的头发，那额头脸面都沁着艳艳的红，扒开一点衣领，小细脖也一片红热。红酒的后劲翻上来，庄凡心的瞳仁儿漫一层朦胧，浑身被抽干了力气。
偏偏还有点意识，他醉猫爬墙，攀着顾拙言的肩哼唧了半天，混着酒气软哝哝地说，我爱你。
顾拙言闪着眸光，勾住腰腿将人抱了起来，走到床边，抬膝半跪把庄凡心放平。他自觉无辜，只怪庄凡心喝多了滋事儿，三两下，脱掉那件击剑服和击剑裤。
庄凡心的身上只剩一件小背心和内裤，纤细的小腿上还套着纯白色长袜，卷了边，堆在腿弯上不去下不来。他觉得冷，更觉得烫，大片皮肤暴露于空气，镀着洒进来的光，像水银沾了金箔。
庄凡心蜷了蜷，摸索被子想盖一下遮羞。
顾拙言不让，跨上床笼罩在庄凡心上方，利落地解开衬衫纽扣。
“我……”庄凡心涣散的瞳孔里只有顾拙言靠近的面孔，他侧身被扳正，并住腿被打开，他想起情书上的话，企图向你靠近，索求，侵犯……
忽然，顾拙言的手插入他的发间，安抚他，引诱他，牢牢地控制他。
“宝宝，”顾拙言说，“情书不是白写的，你要听话。”
庄凡心模糊地应了一声，掩不住的怯。
厚重的房门如同一层滤网，露台上的鸟鸣透出来，没那么清脆了，床畔吱呀也显得琐碎，顾拙言的轻哄几乎听不到，断断续续的，只有庄凡心可怜而愉悦的哭喊。
庄凡心软成一滩水，任由顾拙言掬捧痛饮，浅色的墙壁上有他们的影子，叠得严丝合缝，像宝石镶嵌在托上，钉镶或插镶，牢固得无法分开。
晴朗不需要开灯的午后，他们缱绻放纵，缭乱了一面床单，庄凡心伏在枕头上颤抖，嶙峋的肩胛像一对精雕细琢的小翅，腰上一圈红痕，被顾拙言两掌摩挲着掐的。
弄到了晚上，庄凡心睡着又醒，醒来又疲倦地睡去，期间胡姐敲门说烧好了晚饭，顾拙言稳着气息说不饿，人一走，俯身便咬上庄凡心的刺青。
夜里，顾拙言被凉风吹醒了，庄凡心窝在他臂弯中，脸上的红潮竟还没褪尽。他起身关上拉窗，横抱起庄凡心去浴室清洗，他让人听话，此时此刻都是乖的，恐怕扔浴缸里也不会有反应。
顾拙言给庄凡心穿上他的内裤和T恤，用被子裹严实，搂紧继续睡了。
混沌中，庄凡心蹭着他的下巴，声音微弱：“屁股疼……”
顾拙言探手去揉，手掌几乎包住庄凡心的两丘肉，对方有多疼他不确定，自己越来越心猿意马是真的。
他们相拥到艳阳高照，要不是小腿抽筋疼得厉害，庄凡心仍不会醒。他扭动着挣扎，闭着眼，哼的一声比一声可怜，顾拙言顿时清醒，起身捏他的腿肚，渐渐不抽了，他睁开眼睛一片迷茫，看着顾拙言被抓红的脊背。
“还睡吗？”顾拙言放下他的腿，扑上去虚虚地压住。
庄凡心摇摇头，酒劲儿消下去，头脑清醒地滚动出昨天的画面，一帧一帧高清得简直是1080P。
他望着顾拙言的脖子，上面的牙印十分明显：“……我咬的吗？”
“你说呢？”顾拙言道，“非要给我种草莓，嘬半天呼我一片哈喇子，你倒生气了，哼哧给我来了一口。”
庄凡心羞愤地道歉：“对不起，我喝多了。”
“没关系。”顾拙言绷着笑，扯开被子，“我也咬你了。”
庄凡心撩起T恤，肩颈胸膛没一处好肉，红粉斑驳，拧着看一眼侧腰，还给他掐了圈红腰带。腿稍动就疼，内裤有点大，是他买给顾拙言的那条，他张望着找自己的，望见挂在露台的晾衣架上。
顾拙言说：“我洗的。”
“……”庄凡心脸色烧红，“我拿回去自己洗就行。”
“昨天都弄湿了。”顾拙言把人往绝路上逼，“湿得滴水儿。”
庄凡心起身捂顾拙言的嘴，被顺势抱住，顾拙言抱着他下了床，走到衣柜前挑衣服，把他顶在柜门上厮磨，说他皮薄肉嫩甘甜，说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手机有十几通未接，都是庄显炀和赵见秋打的，还有齐楠发的联谊会照片，庄凡心换一身顾拙言的运动衣，把胳膊腿遮住，洗把脸准备回家。
他走不快，迈一步四肢百骸都泛酸，走出薛家大门，他不让顾拙言再送了。
“那你慢点。”顾拙言叮嘱，“不舒服就告诉我，我上门给你擦药。”
庄凡心红着脸往前走，拎着击剑服，揣着他的情书，好半晌才走出去一米，他终于发觉并非他太慢，而是有话没讲。
他回身叫：“顾拙言。”
“嗯？”顾拙言看着他。
庄凡心说：“我回去就告诉我爸妈，我和你在一起了。”

第50章 伺候月子。
大门敞着, 门前的特斯拉没锁, 后备箱掀起一条缝, 庄凡心进家走到楼前，听见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嗒嗒嗒很快, 敲得人心率不齐。
他悄悄上楼，万事先换掉衣服再说，就算不换也要收好没晾干的小裤衩。待拾掇妥当, 他亲手泡茶或者切水果, 让庄显炀和赵见秋一同坐下来，听他说些话。
庄凡心提口气, 说他和顾拙言在交往，实质是出柜, 免不了有些紧张。
楼梯上到一半，二楼的动静由远及近, 赵见秋摆着裙子拐出来，看见他吓了一跳：“你怎么没音儿啊，刚回来？”
庄凡心贴着墙仰着面, 文静地“嗯”一声。
赵见秋问：“昨天给你打那么多电话, 为什么不接？”
“呃，”庄凡心支吾，“我在薛爷爷家喝多了。”
“出息。”赵见秋说，“所以就夜不归宿，天亮了才回来？”
庄凡心不敢接腔, 夜不归宿，他印象中这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词，仿佛暗含着背地里的苟且，见不得人，未归宿的一夜干了什么也不能说。
赵见秋轻声数落他，两家之间连一百米都不到，爬也能爬回来，他却大过节的在人家家里叨扰，能不能靠点谱。
庄凡心低眉顺眼地点头，心里想，他哪有爬回来的力气，叫顾拙言握着腰、扛着腿，没骨头玩意儿似的弄了一下午，天怎么黑的他都不知道，只知道眼前阵阵发乌。
幸好赵见秋没多说，貌似在收拾房间，下楼去了，从沙发上把U型枕拿来，经过庄凡心时嫌儿子挡道，顺手拍了下他的屁股。
“——啊！”庄凡心没忍住。
“你叫唤什么？”赵见秋奇怪道，“至于吗？怎么还哭了呀？”
那一瞬间的肿痛席卷全身，头皮跟着发麻，昨天的快感有多强烈，此刻的痛楚就有多牛逼。庄凡心抹掉飙出的泪，咬住下唇强撑，屁股蛋儿绷得像压缩饼干那么紧实。
他倚着墙缓了许久，再抬腿两股战战，扶风的弱柳都比不得他娇弱，登上二楼，客厅有些乱，赵见秋在进进出出地找东西。
“凡心回来了？”庄显炀叫他。
走到卧室外，庄凡心见地板上摊着行李箱，庄显炀蹲在箱子前折衣服，刚才的U型枕也放在里面。
“爸，你要出差吗？”他问。
庄显炀答：“飞一趟洛杉矶。”
庄凡心不明所以：“怎么了？”
庄显炀说：“你爷爷病了。”
美国一通电话的事儿，这边即刻动身，甚至没时间去美院请假调课，庄显炀将请假单和相关说明给庄凡心，让他这两日去一趟裴知家，交给裴教授安排。
走得急，简单收拾完便去机场，赵见秋开车，庄凡心衣服又没换，跟着一起去送。他独自坐在后面，很蔫儿，生病总归是难过的，隔着海洋也无法马上见到。
初春闹过这么一次，当时庄显炀匆匆飞过去，待了大概十天，数月前庄凡心比赛结束提前回国，亦是因为爷爷身体不好，没精力陪他玩儿。
“爸，”庄凡心开口，“奶奶怎么说？”
庄显炀道：“具体情况没说清，过去我才能详细了解。”他回过头，“奶奶还让我瞒着你，怕你期末复习会分心，你就装不知道。”
庄凡心好无语：“我都知道了怎么装啊？”
“反正呢，你不用太担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庄显炀看向窗外，“老人嘛，病痛是难免的，我去照顾我爸，你在家照顾好你妈。”
赵见秋握着方向盘说，指望他照顾，不添乱就不错了。庄凡心觉得冤枉，他不就一夜未归吗，用他除草施肥的时候可不这态度。
“宝贝儿。”然而赵见秋不领情，“我不求你帮我干活儿，仅求你别给我丢人，你以前只是去小顾家蹭饭，现在还蹭睡，我碰见薛爷爷多不好意思。”
庄显炀说：“如果小顾是女孩儿，我甚至怀疑你以后会去他家倒插门。”
话锋全铲在自己身上，庄凡心辩不过，这节骨眼儿爷爷病了，着急忙慌地赶飞机，他不敢贸贸然坦白。
他明白父母的压力，但摸不准父母之情后的反应，算了，等庄显炀回来再说吧。
送庄显炀到机场，回程剩下娘俩，赵见秋懒得煮饭便开着车找馆子。可苦了庄凡心的小屁股，一开苞就被操弄得那么狠，挨一巴掌，又坐着车颠簸近两个钟头。
他蜷在副驾上哆嗦，妈，给个痛快吧，吃什么都行。
赵见秋权当耳旁风，小馆子不卫生，主题餐厅要排位，最后找了家私房菜。用餐的时候一瞥，见庄凡心面目红粉，垂着眼皮，怀疑红酒的劲儿还没消下去。
庄凡心低头吃海苔鲜竹卷，拉链拉到顶，忍耐半天问：“妈，这餐厅的温度是不是有点低啊？”
“没有吧。”赵见秋给他盛汤，“你冷啊，喝点热的。”
庄凡心不敢多吃，喝两口汤就停下，吃完回家冷得厉害，他径自钻了被窝，偷偷夹一会儿体温计，38度，果真发烧了。
他望着天花板发蒙，这场发烧是因为和顾拙言那个吗？
先前还觉得裴知荒唐，原来他也没好到哪去。
巷尾，顾拙言牵着邦德出来，假借遛狗之名刺探庄家的情况，庄凡心说要出柜，算下来三四个钟头过去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流连在大门外，顾拙言给庄凡心发信息：“怎么样了？”
庄凡心回：“我发烧了。”
顾拙言看完就忘记旁的，把狗轰回去，跑社区诊所开了退烧药，等赵见秋来开门，他才恍然想起来出柜的事儿。
“小顾来啦。”赵见秋很热情，“昨晚凡心打扰你了。”
顾拙言忙说：“没有没有。”
他瞧对方的反应，这是蒙在鼓里，还是出柜成功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他迟钝地问：“阿姨，叔叔没在家？”
赵见秋说：“去洛杉矶看凡心爷爷奶奶了。”
顾拙言点点头，只这三天假期飞一趟美国，难道有什么事儿？他寒暄完上楼，进卧室见到庄凡心，那人躺在床上就一小坨，烧得迷迷糊糊的。
锁好门，顾拙言坐床边喂庄凡心吃药，说：“就自己躺着，怎么不和阿姨说一声？”
庄凡心老实作答，不敢。看顾拙言目光微滞，他缠上去，搂住顾拙言的腰身枕对方的肩，说，都是你弄的，哪好意思让我妈知道。
顾拙言疑惑：“我昨晚用被子把你裹得严实，不该受凉发烧。”
庄凡心默了会儿，像习武之人出招前运功提气，一点点酿着，酿到情绪纯熟，将昨日如梦的缱绻，今日的肉痛筋酸，连上他们之前的点滴琐碎，一并混着吐出来：“是被你操的！”
字咬得格外重，沾着粗砺鄙俗的味儿，很莽，很痛快。庄凡心糙野了这一句，叫顾拙言低垂的眼神一渡，软乎了，拽下对方的衣领舔那枚牙印。他唇舌的温度高热，舔得顾拙言吐息凌乱，揽着他，手掌不住抚摸他的脊背。
情到浓时大抵如此，发着烧仍要浪荡，另一个理智残存唯独禁不住这点诱惑，没做出格的，单就傍着，贴着，有话讲便撩拨，无话可讲便交颈剐蹭，俗称亲热。
庄凡心靠在顾拙言怀里睡熟，烧得鼻腔干涩，时高时低地打着气闷的小呼噜。顾拙言将人摆置得翻个身，褪下裤子，掏出消肿的药膏抹在后面，他够牲口的，第一回 就把心头肉霍霍成这样。
后脑挨住枕头，庄凡心和几个月大的娃娃一样敏感，霎时就醒了。他惺忪地拉住顾拙言的袖口：“要走么？”
“不走。”顾拙言说，“给你把作业写了吧。”
庄凡心安心了，卷着被子沉入睡眠。
桌上散着一沓画稿，画的是国王冠冕，顾拙言记得庄凡心在ACC比赛中的夺冠设计就是冠冕，叫“白棋皇后”，设计融合了中国围棋的元素，线条图案也与围棋棋局的走势相关。顾拙言将画稿放好，庄凡心睡觉，他把元旦作业麻利儿地办了。
真是累狠了，庄凡心一觉睡到日暮四合，眼睛都有些肿，顾拙言拧湿毛巾给他擦脸，勾着嘴角总是笑。
他嗓音沙哑地问：“你笑什么？”
顾拙言说：“我感觉自己特像在伺候月子。”
庄凡心不干，还想鲤鱼打挺窜起来，没成功，咋呼声倒是把赵见秋给招来了。顾拙言马上摆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儿，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好那支消肿药膏，一开口叫阿姨，赵见秋只觉得这孩子哪哪都招人喜欢。
“小顾，我煮好饭了，汤还要炖一会儿，你留下来吃。”
“谢谢阿姨，我回家吃吧。”顾拙言说，“我得看着我妹，不然她吃个饭折腾我姥爷。”
赵见秋说：“那汤炖好你拿回去一盅。”
顾拙言松口气，他可不敢留下来吃饭，就算赵见秋没有火眼金睛，估计也能洞穿他和庄凡心那点猫腻。毕竟他们俩当下正迷呢，上头。
门关上，一方卧室陷入安静，没闹完的不再闹，顾拙言摸摸庄凡心的额头，烧已经退了。
庄凡心抿抿嘴，终于说：“我没告诉我爸妈。”
“嗯，看出来了。”顾拙言也终于问，“叔叔飞美国了？”
庄凡心说：“我爷爷病了，一进家我爸正收拾东西，所以我没告诉。”他自觉食言理亏，“对不起，等我爸回来我就说。”
顾拙言不在意，说不说都行，什么时候说也都行，怕庄凡心太当回事儿有负担，道：“一点都不着急，你甭纠结这些。”
“那怎么行！”庄凡心一脸真挚，“我和你睡了，我得对你负责啊。”
顾拙言差点笑得英年早逝，怪不得一觉醒来就要出柜，竟然是这么想的，庄凡心纯洁得也太他妈邪门了。
临走，顾拙言把药膏给庄凡心，嘱咐他一天抹几次，抹多少，庄凡心不想听那么仔细，把药膏压枕头下：“我自己知道。”
顾拙言说机密般凑过去，捻着庄凡心的耳垂：“只许擦药，不许自己玩儿。”
庄凡心迟钝了五六秒，也顾不得痛了，拿着蒙奇奇把顾拙言砸出了门。脚步声渐远，他回去立在窗台后，顾拙言后脑勺长眼似的，出门前回头望了过来。
听说罗密欧和朱丽叶就这样望。
大铁门闭合，顾拙言走出去一截手机振动，他把汤盅倒个手，摸出手机看都没看就接通了：“喂？”
“是我。”久违的顾士伯。

第51章 听说令郎是gay？
顾拙言和顾士伯的上一次对话是九月末, 在家里的咖啡间, 父子俩装模作样地一起喝咖啡, 都扮作斯文理智，然后东拉西扯好半天后露出真实面目——如出一辙的强硬倔强。
这一家子，顾士伯自小和外交官子弟一起长大, 后又弃政从商辗转到今日的地位，眼高于顶却也有那份资本。薛曼姿向来要强，北大法学院毕业, 嫁人后和顾士伯一起打拼, 沉浮中行事作风有些变化，反正愈发女强人是真的。
夫妻俩培养出的孩子, 用指甲盖儿想想也不会是个好拿捏的主儿，骨血中的基因, 从小耳濡目染的熏陶，必然造就一个新的硬茬。
老硬茬和小硬茬交锋多次, 哪怕扎得彼此一脸血一身疼，谁也不肯低头服软。上次在咖啡间差点以掀桌摔杯收场，之后再没碰过面, 话更不说半句, 直接一口气绝交到元旦后的新一年。
此时此刻，顾拙言听到顾士伯的声音，都不太信，拿开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真是顾士伯，他久违到被遗忘的爸爸, 不知打过来有何贵干，干好事儿还是干缺德事儿，最好别开年就给他找不痛快。
手机重新贴到耳畔，顾拙言问：“有事儿么？”
顾士伯说：“今年春节你要留在榕城？”
消息够灵通的，恐怕是昨晚顾宝言和家里视频时泄露的，顾拙言不准备隐瞒，应道：“对，今年春节我不回去。”
他口气笃定，没搬出薛茂琛做挡箭牌，薛曼姿都知道他和庄凡心好上了，顾士伯必然也知道，那索性就敞亮点。
没想到顾士伯反倒搬出薛茂琛：“要是你姥爷回来过年呢？”
顾拙言往家走，步子迈得很大，但按捺着性子：“你请得动吗？”
“我联合你妈一起，请不动么？”顾士伯低沉的嗓音略显柔和，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放松，“你爷爷早想和亲家叙旧，他亲自请，总该请得动吧？”
中国人过年讲究的是阖家团圆，榕城和外孙是小团圆，回去却是大团圆。顾拙言不禁有些哑火，他就知道顾士伯打来准没好事儿，进了屋，客厅没人，他站在屋当间再重申一次，他要在榕城过年。
要吵要呛就放马过来，他都不怵。
顾士伯一反常态地笑笑，连句“混账”都没骂，他明白，假若硬逼着顾拙言回家，这亲儿子能搅和得所有人都过不好年。
门关上，自己家人头疼生气还算轻的，就怕这王八蛋重蹈出柜的覆辙，弄得惊天动地，然后坏事传千里，他和薛曼姿在圈里参加个酒会被询问一千八百次——“听说令郎是gay？”
顾拙言把顾士伯gay怕了，顾士伯人到中年开始轻微恐同。
“你向你妈做的保证，我看了。”顾士伯说，“春节你可以待在榕城，但有个条件。”
一通电话结束，顾拙言坐在沙发上迷瞪片刻，条件他答应了，迷瞪的是顾士伯挂断前的最后一句，你还小，别和你的小对象胡来。
顾士伯几乎未关心过细枝末节的事情，吃饭多少，穿衣薄厚，就连顾拙言一对五打群架也想不到问一句有否受伤。所以顾拙言有点懵，这句关心？叮嘱？总之灌进耳朵之后，他又看了一次来电显示，确认里面真的是他爸。
由于他十几秒没反应，顾士伯猜测如今叮嘱已经晚了，于是多加一句，务必做好安全措施。挂了。
真神奇，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针锋相对，末尾还闹一出罕见的温情戏码，也许顾士伯的语气并不温柔，但足以令顾拙言开心。
在这份开心尚存的时效内，顾拙言编辑短信：“谢谢爸。”打完又删了，父子关系进展太快引起不适，改成，“忘说了，元旦快乐。”
千余公里外，顾士伯已经打开要处理的文件，看见这则短信也迷瞪了片刻。
假期结束之前，庄凡心退了烧，消了肿，去找裴教授说庄显炀请假的事情，说完办完，和裴知待在房间里聊设计。
裴知已经高三，年后过几个月将面临毕业，他没有出国念书的打算，外婆年事已高，把老太太一个人留在国内他不放心。而庄凡心家的情况恰好相反，年迈的爷爷奶奶身居海外，迟早需要他们过去照顾，好比眼前这场灾病，庄显炀必须放下一切来回地飞。
“哎。”裴知有些闷闷不乐，“说点高兴的吧。”
庄凡心马上说：“你和那学长怎么样了？”
这话题更愁人，裴知摇摇头，实在不怎么样，自从被外婆抓包后便谨小慎微地做二十四孝外孙子，变成宅男了。不过他没有怨气，在他这儿，外婆是辛苦养大他的唯一的亲人，是他最爱的人，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如老太太重要。
庄凡心问：“那外婆反对的话，你和学长分开吗？”
严格来讲，裴知并未和对方在一起，所以他说关系复杂，没交往，但要脸不要脸的全做过。外婆不允许，那他安生待着，等背地里见了面，该失控还是要失控。
那这算什么……当地比较纯洁简单的庄凡心问道。
裴知说：“就算……凑合过吧。反正同性恋也不能结婚。”他随手点开手机，想起来昨天庄凡心给他发的傻逼短信，“你被干得发烧了还特意告诉我，你有毛病吗？”
庄凡心道：“我，我没输。”
裴知白他：“你真的有毛病。”
元旦过完没有别的假期了，只能翘首等待寒假，天中领导挺来劲的，节后开学第一天的晚上统一开班会，进行期末动员。
夏维充满了干劲，理科三班怎么也是个重点班，从前被一二班压着，可如今吸收了顾拙言这名猛将，期中考试一鸣惊人后，期末成绩一定要再创辉煌。
齐楠碰碰庄凡心：“你说顾拙言拿年级第一，老夏有奖金吗？”
“不知道，可能有吧。”庄凡心说，“就算没奖金，但是很有面子。”
齐楠道：“如果顾拙言拿两次年级第一，能拿到奖学金吧？”
庄凡心没考虑过，被提了醒：“就是，应该可以吧。”说完嘴还没闭上，夏维的眼光先扫过来，点他名字，问他嘀嘀咕咕地说什么。
谈恋爱的人都虎，庄凡心站起来将问题抛给老师：“夏老师，如果顾拙言又考年级第一，那能得到这学期的奖学金吗？”
顾拙言在最后一排写卷子，夏维的叨逼叨一句没听，庄凡心被点名他也没留意，陡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抬了头。真叫人迷醉，都晓星闪烁的晚上了，不琢磨作业写完没有，不考虑回家吃什么饭，竟然替他操心能不能拿到奖学金。
夏维也没料到，愣一愣：“这个嘛，奖学金不止看成绩一方面，还有日常的表现等因素。顾拙言虽然成绩很优秀，但是他打架被记过，前不久呢旷课一下午，这些问题不容忽视。”
“噢。”齐楠接话，“他有黑历史。”
庄凡心坐下了，夏维继续动员大家，还特意针对性地鼓励顾拙言，学习都能搞好，其他方面相信你也可以做到完美，寄予的厚望简直比和尚头上的虱子还明显。
然而一放学，顾拙言跑上讲台和夏维请假，不参加期末考试了，要回家半个月，具体情况家长晚些会亲自致电说明。
夏维跟被雷劈了似的，险些栽下讲台。
庄凡心也没好到哪里去，当场无法发作，一出校门停在道牙子上便问，为什么突然回去？连考试都不参加，是不是要转学了？为什么啊！
扑扑的冷风袭来，顾拙言的肚子咕噜一声，竟比风声还响。
老地方，当初产生阴差阳错的那家麦当劳，庄凡心了无胃口，抱着书包蹙着眉心，死死盯着顾拙言点餐的背影。
还有心思吃！餐盘搁满了，看来胃口还挺好！
顾拙言端着一盘子吃的过来，先喝口可乐，打开巨无霸咬了几口，桌对面静着，怒着，他把冰淇淋推过去，插几根薯条。
庄凡心不动，眼眸簇起明灭的火星。
“我爸给我打电话了。”顾拙言说，“今年春节我可以留在榕城，但要提前回去一趟，有个物竞的冬令营要参加，和几堂课要听。”
除此之外还有两场宴会要他出席，顾士伯既然安排了，必然有让他学和看的目的。统共回去大概半个月，错过期末考试，再回来应该已经进入寒假。
交代完，顾拙言在桌下踩庄凡心的球鞋：“这是条件，我就答应了。”
庄凡心听得仔细，半字都不敢错漏，听完将书包抱得更紧眉心锁得更深，确认道，真的会回来吧？只要能回来，哪怕不在一起过春节也无妨。
“放心吧，不回来我姥爷都不干。”顾拙言说。冰淇淋已成半融化状态，他拔一根薯条递过去，抹庄凡心的唇珠上：“吃一根，都不脆了。”
庄凡心咬进去，嚼巴嚼巴咽下，又不动了。
顾拙言一手拿着巨无霸啃，另一手忙活着伺候，鸡块，派，辣翅，倒腾得手都酸了。这时间顾客很少，所以他们的情状很招眼，把一块鳕鱼塞庄凡心嘴里，他说：“别人以为我带着个智障弟弟呢，还得喂。”
庄凡心自己拿起鳕鱼堡，问：“几号走？”
“九号，下礼拜。”顾拙言说，“到时候去机场送我？”
庄凡心点点头，上次他早飞晚回，是顾拙言送他接他，这次换成他去接送，等人的滋味儿也换成他来尝了。
离开麦当劳时很晚，巷子里分别，顾拙言推着自行车朝巷尾走，到门前被庄凡心追上，黑咕隆咚地说，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吧？
这得有多惴惴不安，顾拙言故意问：“万一我没回来呢？”
他以为庄凡心会害怕得扑他怀里，甚至流点眼泪，结果黑黢黢之下庄凡心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你家地址给我留一个，你不回来我就去抓你。”
“抓”字用得实在是妙，顾拙言在黑暗中乐了半天。
庄凡心神叨叨的，早上搭地铁挤成肉饼，还扭着脖子问顾拙言会回来吧？上课小测验，阅读理解阅读到一半回头瞧瞧，确认顾拙言还在，扭回去再重头理解。半夜起床撒个尿，尿完怅然若失，猫在被窝里给顾拙言发信息：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开。
他好几天才脱敏，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见不到了，便每天都去薛家写作业，写完被扣留，开了荤的十七岁男孩儿，眼神交错刹那就能乱了方寸。
顾拙言像个哄人的混蛋，我就要走了，半个月呢，这期间看不见摸不着多要命啊，嘴上说着，动手扒了校服，压上书桌，写好的试卷被浸沁一片汗水。
那张沙发椅，庄凡心搭着双腿捂着嘴哭，床单不知更换几张，靠着墙，窗帘差点被拽下来，他的脊背触在落地窗上，洇出一片雾气，朦朦胧胧地透出背后的露台和远方的天空。
庄凡心每次累得半昏半死，泪渍凝涸在眼尾，一身斑驳刷新覆盖褪不尽的粉粉朱朱，顾拙言说他纯洁得像草稿纸，然后搓磨他，弄皱他，没留过情大概就是最浓的情。
一月九号，司机送顾拙言去机场，庄凡心跟着，那股离愁早已过了劲儿，路上只顾着叮嘱，上回带的土特产挺好吃，再带点，谢谢了。
换好登机牌，两个人是第四次一同站在往来的机场大厅，过安检前顾拙言抱抱庄凡心，说：“等着我。”
庄凡心道：“我会数着日子的。”
顾拙言退开两步，转身投入安检的长队，进去之前回头，庄凡心仍立在那儿望着他。过去，看不见了，候机大厅外的停机坪一片辽阔，上方是灰蓝的天色。
不那么晴，但也没阴恻到下雨。
至于雨何时来，大概也不会太久。

第52章 切，我会。
人不在当前, 总要有点托思寄情的物件儿, 否则容易害相思病。顾拙言走时将德牧交付给了庄凡心, 人远走狗抵押，说是倘若如期未归，可以撕票。
德牧从薛家转移到庄家, 那人质当的，坐皮沙发睡双人床，吃得比庄凡心和赵见秋加起来都多。遛弯儿的时候碰见旧主顾宝言, 毫无激动之情, 荡一下尾巴聊表敬意，跟着庄凡心就走了。
放学回来, 庄凡心书包都不摘，直奔后花园去, 他家的花园堪比园艺杂志上的图片，繁花锦簇绿意充盈, 这些天再添一条乌溜溜的黑毛大狗。
“邦德！”庄凡心在粗棉沙发上找到那位爷，后面是几株挂着小灯的葡萄架，洒下来光, 照亮沙发上被叼烂的一片栀子花瓣。
庄凡心“我靠”一声, 赶紧毁尸灭迹拾掇干净，还找到零落的枝头修了修，不然赵见秋发现得让他浇一晚上肥。他窝在邦德身旁，打开一包齐楠给的无糖蔬菜饼干，一多半都喂了狗。
饭烧好, 庄凡心回楼里，看见台阶下的朱顶红也惨遭毒手，他不禁纳闷儿，赵见秋就算忙得席不暇暖，花园也必定每天转个一两趟，但看样子赵见秋今天还没到花园来过。
他去餐厅吃饭，两菜一汤，其中一道是餐厅外卖，汤是速食宝煮的。餐桌另一头放着一大包零食，面包，酸奶，薯片薯片薯片……看得他双眼发直。
“妈，你去超市了？”庄凡心问。
赵见秋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小碟橄榄菜，说：“买了些吃的，我如果没来及烧饭或者你哪顿没吃饱，就垫垫肚子。”
平时基本是庄显炀烧饭，赵见秋在国外长大会做的中餐不多，只偶尔负责一下早餐或打打下手。现阶段庄显炀不在，她独自张罗饮食难免吃力。
庄凡心问：“妈，我能吃薯片了？”
赵见秋道：“当饱不饱的问题存在时，就顾不上健康不健康的问题了。”感觉这妈当得有些失职，“别告诉你爸。”
“噢！”庄凡心呼噜呼噜喝汤，“妈，你最近很忙吗？都没去花园打理。”
赵见秋掖一下头发，举手投足间掩不住的疲倦，许久才回答，挺忙的。庄凡心懂事地没多问，却忍不住多想，庄显炀已经去洛杉矶十多天了，打过两通电话，但他始终不清楚爷爷的具体情况。
“妈，”庄凡心拿捏着分寸，“我爸打给你，怎么说的？”
赵见秋抬一下头：“嘱咐好些，和他每次出差时说得差不多。”
“那……爷爷怎么样了？”
“还住在医院观察，心脏和心血管的毛病，谁也算不准变数。”赵见秋说，“太具体的情况你爸没讲，他有分寸，你不用担心。”
庄凡心松一口气：“奶奶呢？”
“奶奶有你爸陪着，没事。”赵见秋擦擦嘴，一餐饭只吃下半碗米，“你呢，好好复习功课，一放寒假咱们就飞过去陪爷爷奶奶，也许一见面你爷爷就舒坦了。”
庄凡心目光稍滞，他已经答应顾拙言今年春节留在榕城，元旦当天还向薛茂琛许诺了，怎料迟了一晚便得知爷爷生病。顾拙言为了和他一起过年，和家里拧巴着不松口，眼下赶场子似的回去还债，他怎么能出尔反尔。
可是洛杉矶那边爷爷的病情深浅不明……
庄凡心将碗筷搁下，唇齿张合，犹疑着如何说出口，然而赵见秋没关注他的情态，兀自起身去厨房洗碗。
他闭住嘴巴，暂时没能宣之于口，算了，等下一次庄显炀打来电话，他直接和庄显炀讲吧。离开餐桌上楼，经过那一包零食顿了顿，什么都没拿，对薯片也没了兴致。
庄凡心待在书房，自顾拙言回家后，他每晚或多或少总要联系一下对方，多则打电话，少则发信息，今天因着寒假是否飞洛杉矶的事儿，他安生着没动作。
那边却惦记他，投石问路般发来一条短信，忙吗？暗号似的，哪怕旁人拿着手机看见也无所谓。庄凡心正解数学题，没看也没回。
顾拙言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打来，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激得庄凡心笔尖打滑。庄凡心歪着脑袋，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接通，顾拙言浅淡的呼吸声近在耳畔。
“干吗呢？”顾拙言问。三个字背后蕴含一串长句，为什么不回信息，为什么不联系我，你有什么超越爱情的大事要做？
庄凡心答：“写数学卷子呢。”
顾拙言笑道：“会写么，不会写念一遍题，给你远程辅导。”
“切，我会。”庄凡心笔没停，嘴停了，顾拙言向来不催不赶，耐心地等他写完。他默默写完，正一正姿势仍未说话，仅用绵长的呼吸骚动对方的神经。
好久过去，顾拙言温声讲：“有事儿的话，好的坏的都可以告诉我。”
这种温柔实在是致命，明明洞悉一切但不直言过问，明明是最亲密的关系但保留着一丝距离，代表尊重或者信任，停在界线外，同时又充满保护与理解意味地说，都可以告诉我。
庄凡心面露木讷，他的心脏本就偏软、汁儿多、经不起扒拉。叫顾拙言对他的好这么一腌渍，一揉搓，只糟面团子般更定不住，愈忍不下。
他声低，像被拽着嗓子，说家里的意思是放寒假后去洛杉矶，他没寻到机会讲，想留在榕城过年。怕顾拙言失望，不高兴，他说完没底气地添了句“对不起”。
“爷爷情况怎么样？”顾拙言问。
庄凡心说：“不太清楚，我想下次问问我爸。如果没有大碍，我就告诉他寒假不过去了。”
这是好的结果，假如老爷子情况堪忧呢？即使不严重，生病的老人提出过年想见见孙子，又要如何拒绝？庄凡心知道自己没办法拒绝，所以没讲后话，对着此时此刻在遥远北方的顾拙言，他张不开那个嘴。
但顾拙言能猜得到，也能摸清庄凡心的顾虑和心情，他说：“以前年年回去，今年你爷爷生病那就更应该回去。”
庄凡心道：“可是我答应你在榕城过年了。”
“事出有因，我又不是不讲理。”顾拙言说，“要是我爷爷生病，我也一定会回来看看，不然也忒白眼狼了。”
庄凡心有点悔恨：“早知道就不拴着你了，让你留下，我却走了，我这人也太不讲义气了……”
顾拙言笑声阵阵：“我他妈跟你搞对象呢，你讲个屁义气啊，你为我两肋插刀算了。”
他像个知心大哥哥，又安慰又哄，让庄凡心不必为此发愁，日久天长的，不足二十天的寒假算什么。况且凡事琢磨最糟的一面，没准儿跌宕起伏，到时候留下也可以。
庄凡心折服于顾拙言高明的话术，想开了，逗他两句还挺高兴，邦德卧在桌下，听着说笑声蹿出来，撞到桌腿震落桌角的几张设计图。
每一张都标着号，其中一张是最新的，庄凡心捡起拿在手里，垂眸瞧，去洛杉矶的话倒是有个好处，做礼物更方便了。只是他等不及，设计好要做，那么多道工序，成品效果不满意就要翻工，一直不满意一直翻工，甚至连设计也推倒重来。
结束这通电话，庄凡心完全从闷海愁山中脱身，与其忧虑未知数，不如将时间和精力投入更重要的事情。
他写完功课便修改设计稿，繁复靡丽的国王冠冕，线条看似无规律，但又蕴藏着熟悉感，如果把之中主轮廓的点相连接，设计的最初基底面貌就会展露无遗——如海蓝色的地球，如环球每一片海洋。
庄凡心利用世界上的海洋、海峡与河流分布，勾画出一轮冠冕的廓形，以海定型，再填以海，届时用深浅有致的海玻璃镶嵌点缀，则为一座立体的蓝色星球。
“白棋皇后”的灵感是棋局，零偏差的规行矩步，端庄风雅到极致，是他对西方冠冕与东方文化的解读。而这尊给顾拙言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定义更广阔，又更私人，一整个星球的海洋波涛凝固在冠冕上，他想送给顾拙言一面世界。
这是他创造的浪漫，一辈子只酸给一个人。
至于名字……他想到脱发也没想出来，为了不脱发，决定容后再想。
庄凡心的生活前所未有的规律起来，上学认真复习，放学养狗做家务，将大半心神放在做礼物上。他辗转几天找到个不错的工作室，里面的老师傅技艺靠谱，小助手们热情耐心，终稿一定，他便去工作室提前进入制作。
扫描出精确图稿，庄凡心将走样出模、海玻璃切割塑形等环节一一做了安排，哪些他亲自来，哪些他必须现场监工，交代得一清二楚。大家无不惊讶，看他小小年纪竟然是个内行，真新鲜。他绝口不提自己的履历，只当又参加一次比赛，所有步骤在紧张和效率中平稳推进。
傍晚霞光飘红，今天是周六，庄凡心在工作室泡了一整天，这会儿洗个澡出来遛狗，邦德找萨摩耶卿卿我我，他独自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
上回没吃够，顾拙言一口一串，他就嚼了块萝卜。
大腿微微发麻，庄凡心掏出振动的手机，赶紧把鱼饼咽了，按下接听：“爸！”
庄显炀本来有些疲惫，听见这响脆的一声添点精神：“想我没有？”
“想了！”庄凡心答。他坐得腰杆笔直，好好表现的小学生状，可惜大洋彼岸的庄老师瞧不见。不过庄显炀夸奖他，听说他很懂事，每天帮忙打理花园，洗碗扫地，连脏衣服不用催都自己知道洗了。
庄凡心嘿嘿笑，怪不好意思的，诉苦说：“爸，我妈烧的饭真不太行，我想吃你烧的菜。”
庄显炀道：“你傻啊，拿点礼物去薛爷爷家吃。”
“那也太打击我妈了。”庄凡心喝一口汤，美滋滋，“我现在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先垫垫，晚饭就能少吃点。”
庄显炀说：“别偷着吃薯片。”
“我还用偷吃？”庄凡心得意道，“我妈破罐破摔了，买好多薯片给我吃，我天天上学揣一包。”
庄显炀咂舌，好笑中透着对娘俩的想念。父子两个闲话一会儿，笑也笑了，这边晚霞扑簌簌落尽，庄凡心望着天空，听见手机中传来一句模糊的英文。
护士经过说的，庄显炀应该在医院里。庄凡心终于忍不住要问，他变得紧张，原来无论怎样插科打诨地铺垫，该紧张的事情依然会紧张。
“爸，爷爷还好吗？”他问。
“嗯。”庄显炀答，像赵见秋回答忙不忙一样，沉默一阵，“还好。”
庄凡心无意分辨真伪，又问奶奶呢，住院住多久，关心庄显炀这段日子累不累，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忽然，庄显炀说：“学校快放假了吧。”
庄凡心心头倏紧，似乎猜到庄显炀接下来要说什么，幸好他和顾拙言沟通了，也已预设最不如愿的情形。
一放假就飞去洛杉矶，他做好这个准备了。
然而庄显炀道：“这学期结束，就出国念书吧。”

第53章 你看什么看？
黑板旁的日历停留在十六号, 已过去两天, 迟迟无人将结束的日期撕下, 有一两个手欠的，进门撩个角，被座下的同窗极力喝止。
夏维笑言, 你们这叫自欺欺人。
没办法，期末一天天逼近，同学们压力骤增, 只能拖着日历骗自己时间尚余。在学生眼中考试亦分三六九等, 高考是终极大山，平常的期末考则最为重要, 而寒假过年要走亲访友被关心成绩，因此冬天的期末比夏天的期末分量更足。
英语早自习, 庄凡心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复习范围，撂下粉笔头, 回座位前夏维在门外冲他招了招手。
他出去，随手带上门，指尖的粉笔末渗入指纹中, 涩得慌。师生二人立在窗边, 这时候各班都在进行早读，走廊空寂无人，不清楚的以为庄凡心犯了什么错。
夏维开口道：“准备去美国念书？”
庄凡心问：“我爸联系您了？”他没意识到自己蹙着眉，右手搭在窗台上用了好大劲儿，手指尖蹭出一点粉笔的白。
夏维看他, 张皇的神色，按不住的情急，全部看在眼中。问他，难道还没商量好？
庄凡心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三言两语也无力说清，他想了想回答，爷爷在美国生病了，提前出国与之有关。夏维大概懂了，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让他认真复习别担心太多。
“老师，我不想走。”庄凡心说。
夏维玩笑道：“舍不得我啊？”
庄凡心这次不加犹豫地点头，他舍不得很多，带了他两年的班主任自然囊括其中。他记得，入学那天夏维曾说过，有困难要学会自己解决，无法解决就告诉老师。
他病急乱投医地问：“老师，您能不能和我爸妈说说，让我念完高三再走？”
夏维明确地告诉他，不能。老师没有干预学生家事的资格，父母爱子，每一步都必然计较过深浅，况且留学这事儿倘若和长辈的病情相关，那更不能任性，免得子欲养而亲不待，徒留悔恨。
“凡心，你一直很上进很优秀，早一年晚一年出去发展都问题不大。”夏维说，“别的老师向我提起来，都是你们班那个小画家如何如何，你和其他同学不一样，你在艺术上的才华远高于你在学习上的，所以你爸爸跟我讲时我挺开心，老师也希望你早早在热爱的领域有所成就。”
ACC比赛夺冠，庄凡心便已具备跳级攻读大学的资格，赛后采访中媒体也问过他，美国是否有他心仪的院校，并且他是否有提早留美念书的意愿。
庄凡心望一眼窗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顾拙言和篮球队打架那晚，那人跟在冯主任身后，回望他，冲他笑，颧骨上一片故意招惹他心疼的青红。
“凡心？”夏维叫他。
他收回目光，低喃道：“我不想走。”
夏维仍是笑，说庄凡心感情细腻，又安慰他，八字只画了一撇，现在就愁眉苦脸未免太早，还是好好复习考完试再说。
师生谈完，庄凡心回了教室，一落座便招来左邻右舍的八卦评论员，问他啥情况，老夏骂你啦，中午吃海鲜面吗，放假去不去广州逛花市？
庄凡心一一应承，掏出一大盒树莓，给前面的体委抓一把，过道旁的班长抓一把，剩下的塞给齐楠，他伏在桌面上，嘀咕道，我如果走人你们想我不？
大家只顾着吃，没理他。
重点班的学生还算自觉，课间不再跑闹，一整天下来教室内略显沉闷，庄凡心黏在椅子上看书做题，一刻不停地学，怕闲下来便忍不住瞎琢磨。齐楠问他，你真要考年级前十啊？又自言自语，顾拙言不在，期末考试谁会成为年级第一嘞？
庄凡心听见那名字，扭头看最后一排，空的，只铺散着一堆作业卷。
那晚在便利店外和庄显炀通话，他以为预料到最不如愿的情况，也做好准备，却未料现实远比想象更糟糕。庄显炀说出口，他的大脑、心绪、甚至是呼吸，哪里都是凝滞的，随即涌来揭山覆海的慌乱。
他不要提前走，当时他冲手机吼道，引得便利店老板都探出身瞧他，庄显炀也没料到他会如此反应，安抚他别急，委婉地要他懂事，但没有丝毫松口再议的迹象。
家中一向民主，哪怕天分融在骨子里，庄凡心儿时学画都是征求过他自身意见的，这次庄显炀虽未把话说死，可流露出的拍板钉钉也不容忽视。最终，通话在医生的打断下结束，忙音袭来，庄凡心望见的余晖更迭成夜幕，杯中的关东煮也变成一口冷汤。
他去问赵见秋，赵见秋态度不明，大概和庄显炀提前谈过。他糟心得很，顾拙言在时与他蜜里调油，对方在外便状况频出，说矫情些，他这几天仿似漂乱的萍，吹折的枝儿，从里至外都定不下来。
庄凡心苦捱两天给顾拙言打了电话，建设许久，却在顾拙言告诉他物竞冬令营开始后变成哑然。顾拙言即将考试，封闭的，未来几天都无法联系，庄凡心咽下一肚愁肠，说出口的话只有“考试加油”，还有一句“我很想你”。
学校、工作室、家，庄凡心继续维持三点一线的生活，有点魔怔，偶尔痛苦地在街头辗转，慌得不知朝哪儿走，有时忽然乐观萌生，相信事情终将发生转机。
期末考试来临，夏维一把撕下几页日历，该来的再拖也迟早会来。
布置考场时要清空课桌，庄凡心坐在最后一排帮顾拙言收拾，卷子，教辅，分外眼熟的笔记本，打开飘着一长条，写着我有喜欢的人了，然后是他的名字。
庄凡心笑笑，全塞书包里，沉得他三步一晃，被齐楠扶到了一楠时光。齐楠的妈相当给力，果真推出一款名为“年级第一”的奶茶，加两元送浓情红豆沙，吃完喝完学业爱情双丰收。
灌了满肚糖分，庄凡心竟微醺，计算半天才倒清顾拙言走了几天。叮，适时来一则短信，是庄显炀明日归国的航班。
头顶似有枷锁重压，庄凡心撒酒疯，怎么喝完奶茶喘不过气了？齐楠骂他碰瓷，把他摁桌上摩擦生热，离开后叫小风一吹，口齿打架，心肝发颤。
为期一天半的期末考试，首场严肃，末场活泼，都压抑不住欢度寒假的心。
考完正是晌午，庄凡心骑着单车，拐进小路口发现特斯拉车头调转，想必是赵见秋开车出去过。他加速骑回家，跑进屋，一眼看见没搁置的行李箱。
“爸？”庄凡心叫一声，抛却别的不谈，近二十天没见他很想庄显炀，更担心爷爷的状况。奔上楼，恰好庄显炀循声从浴室出来，浑身带着泡完澡的热气。
“考完试了？”庄显炀张手。
庄凡心过去拥抱，用力砸庄显炀的背，虽然想，却也恼恨。庄显炀故作娇弱地咳两声，笑意掩不住憔悴，连身形也消瘦了一圈。
“爸。”庄凡心真的忍耐到极限，一张口，纷杂的情绪归拢于一腔，又乞又求，“我不想现在出国念书。”
他恳切如斯，出生至今头一遭这样，备着满腹所想所念要言明，依照庄显炀和赵见秋对他的尊重和宠爱，也许会更改主意。
庄显炀说：“行李箱内层有一只文件袋，你帮我拿来。”
字句卡在喉间，庄凡心下楼拿文件袋，很厚，鼓囊着。返回二楼，庄显炀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接过文件袋打开，让他也坐下。
第一沓纸是老爷子入院以来的医嘱，庄显炀让庄凡心看一看，纸张掀动，他不疾不徐地说，发病当时爷爷正在医院体检，否则极可能救不回来，眼下稳住了，但何时再犯，彼时又是否和这次一样幸运，非常难说。
庄凡心捏得边角发皱：“爷爷那么严重？”
“人老了，都有这么一天。”庄显炀态度平和，是过渡后的模样，“凡心，如果照看得当，爷爷还能有两三年，长的话三五年，所以我希望你能提前过去，你明白吗？”
第二份文件抽出来，是爷爷的遗嘱，老头五年前找律师拟好的，珠宝公司和家里的边牧都归庄凡心所有。珠宝设计是庄凡心的梦想，爷爷清楚，给乖孙圆梦，也知道庄凡心一直想养狗，父母不让，那他养一条让乖孙继承。
老头操劳大半生积攒的事业，到老放不开手，想等到庄凡心高中毕业来他身边念书，一点点地、手把手地交付。
庄显炀说：“爸爸从来不搞一言堂，但这次我做不到民主。”文件袋里倒出一只盒子，打开，黑丝绒垫上别着一枚宝石徽章，“这是你爷爷给你的十七岁生日礼物，他亲手做的。”
庄凡心伸手去接，抖动着，他是什么混账，比赛结束嫌爷爷不陪他四处玩儿，殊不知他长大，对方苍老，谁陪伴谁早已经发生调转。
文件袋内还有最后一封信。
漫长的一个晌午，觉不出饥饿困乏，人醒着，人也糊涂着，庄凡心坐在矮凳上许久许久，赵见秋归置好行李箱，庄显炀连轴转去美院处理工作，邦德摇了近百下尾巴。
周围的动衬着他的静，他攥着那枚徽章，手心硌得发疼变红。
庄凡心一直癔症到太阳西斜，腿脚麻木了，起身时咕咚跌坐在地上，庄显炀从美院回来，上楼经过他，他就坐在地板上说：“爸，我同意。”
声调那么轻，庄凡心不确定庄显炀有没有听见，但他只有说一遍的勇气。可能是复习太累了，也可能是做礼物太操劳，他回房间倒在床上，睡了，一口气睡了一天一夜。
在梦里庄凡心才明白，他这叫逃避。
合上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如旧。
物竞的冬令营进入尾声，顾拙言被知识扒掉一层皮，结束那天没上家里来接的车，招手打一辆出租，去了他爷爷顾平芳那儿。
庄凡心的爷爷生病给他提了醒，老人多活一天就是少活一天，他得好好尽孝。
实际也没多好，顾拙言见着老爷子热乎一通，然后少爷似的吆喝保姆烧桌好菜，吃喝一顿闷头酣睡，要补补这些天折损的精气神。
可惜没睡太久，顾士伯登门来捉他，怕他阳奉阴违地偷偷跑回榕城。他卷着被子，半合眼睛，骂顾士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没骂完，蒙头扔来一套衣服。
明晚七点的宴会，司机来接，晚一分钟就晚一天回去，自己看着办。
顾拙言心里有谱，睡一觉起来梳洗打扮，还抽空去剪了剪头发，六点钟准时赴宴，和顾士伯隔着一臂坐在后排，谁也不稀罕搭理谁。
考完试两天了，他给庄凡心发信息，问考得怎么样，对方没回。
没考好？顾拙言又发，也惦记美国的老爷子，旁敲侧击地传送温柔——“那过年见着爷爷奶奶，你不臊啊？”
他在暗戳戳地哄，真要去美国过年也没关系。
一条也没回，顾拙言想打过去，按键前注意到顾士伯轻蔑嘲讽的眼神，揣起手机先吵架，你看什么看？
顾士伯说，有傻子谁不看？
父子俩呛到目的地，各自下车，星捧月、叶衬花地被迎入宴会大厅，当着云集的名流，都挺能装，面目虽算不上父慈子孝，但也流露出相同的气度。
顾拙言笑得脸酸，有珍馐佳肴也没胃口吃，操着成功人士的交际流程，寒暄到微微想吐。他悄悄问顾士伯，每每来这种场合都什么感觉，要实话。
顾士伯答，无聊，想陪宝言看动画片。
然而每一次都身处无聊的名利场，归家已是深夜，女儿早就睡了，他至今没能陪孩子看过一集动画。
顾拙言料到这答案，没再问其他，转身换了杯酒，踱到室外，北方冬日的寒风扑过来，泳池里水面滚皱，然他觉得舒展又清醒。
手机振动一下，他立刻拿出来，看庄凡心回复一句什么。
却是班级群，夏维发来：“还是提前告诉大家这件事，本学期结束，庄凡心同学将会出国念书，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祝他今后一切顺利。”

第54章 他们是什么人？
顾拙言盯着信息读了三遍, 才懂, 才信。
也许北风太寒, 他的手指轻微颤抖，退出来，点开通讯录, 花费近一分钟时间才按下庄凡心的名字，响了四五声，通了。
“庄凡心？”顾拙言叫。怕那边的人不对, 即使打通了, 也怕传来关机抑或不在服务区的机械女音。
“嗯。”庄凡心应。
那份恐惧并未消减分毫，顾拙言掉头返回宴会厅, 说：“夏老师发的信息，给我个解释。”
庄凡心回答：“真的。”
顾拙言紧接着追问：“你现在在哪儿？”
庄凡心说：“在家。”
顾拙言挂断了电话。在理智湮灭情绪崩盘之前, 他挂断了，一个问题都不想多问, 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庄凡心挤牙膏似的回答和平淡无波的语调，像极了开刃的刀，慢慢地割, 最狠最疼, 也像脑后追来的风，真他妈冷得透彻。
顾拙言个子高，笔挺精神，穿梭在宴会厅的人群中颇为显眼，尤其周遭正推杯换盏, 裙摆摇曳。他步若流星地经过桌席，搁下未饮尽的酒，手腕一慌，高脚杯滚落桌边摔下，飞溅一片碎晶。
破裂的声音很刺耳，身边一小圈目光投过来，顾拙言无视掉，步伐依旧地朝出口奔去。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抓住他，是顾士伯，问他去哪儿，力道像要捏折他的骨头。
顾拙言说：“我要去机场。”他急躁，莽撞，合该一下子将顾士伯惹怒，然而眸中的委屈太盛，竟叫对方怔忪了一瞬。
他求道：“爸，我要回榕城。”
顾士伯问：“出什么事儿了？”
顾拙言死咬着牙根，不肯说，因他也想弄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可他等不及了，挣一挣，压低嗓子威胁：“不让我走，我只能再犯一次浑。”
钳制他的手掌稍微放松，不待顾士伯说下一句，他猛然抽身向外跑了。冲出宴会厅，司机们都待在专门的休息室里，他找不到，便一口气跑到街面上打车。
今天最后一列航班是十点多，顾拙言在路上订好机票，回家取上证件，一口气没喘便往机场飞奔。
大门前只余一截汽车尾气，薛曼姿追出来，她从未见过顾拙言这副样子，慌得遭不住，谁拦便跟谁急，犹如一头丧失五感发了疯的兽类。
纵然担心，可薛曼姿到底经的事多，先安排司机去机场照看，再联系顾士伯，让对方和顾平芳那边先瞒住，免得老爷子记挂。都安排妥当，她理一理情绪给薛茂琛拨去电话，三五句一问，原因自明。
高架上夜雾缱绻，风都吹不散，顾拙言催赶得司机几乎发火，一到航站楼，他摔上车门跑进去，迎面屏幕上消息滚动，几列航班因天气原因延迟起飞。
顾拙言看到飞往榕城的航班号，顿时头痛欲裂，找到服务台，扒着台面拧眉眦目地问，天气怎么了？延迟多久起飞？！能不能给个准确时间！
地勤见惯难缠的旅客，一遍遍说明，却始终没按下呼叫安保的按钮，因为发觉面前的少年要的根本不是解释，吵嚷也渐渐变成恳求，他要走，要飞去榕城，多等一刻像是要了他的命。
顾拙言歇斯底里，东南西北的过客都引颈注目，看他闹腾，笑话他疯癫，甚至有人举着手机偷偷拍照。家里的司机赶过来，挡了镜头，将人群哄散，揽住他的肩膀朝远处溜达。
你从小到大，何曾这样过啊！司机说。
的确没这样过，顾拙言生来就体面，哪怕当时一纸情书见了光，那么露骨，他杵在走廊高声出柜时依然腰杆挺直。被送往榕城，从离家上车至机场登机，昂着头都没低下过半分。
今晚，方才，他像个无理的、没素质的混混，大吼大叫成为陌生人的笑柄。真够狼狈的，从头到脚的狼狈，他这么想。也真够操蛋的，他有点恨。
顾拙言的情绪一点点沉淀，在航站楼外立着等，一月末的北方气温降至零下，手里的热咖啡趁人不注意就飘散完热气儿。他执拗地立着，来往的车辆，遥远的夜幕，劳斯莱斯后座上模糊的顾士伯的轮廓，都陪着他。
十点多的航班延迟一小时，两小时，凌晨已过去，机场内发布通知，手机也收到短信提醒，因雾霾严重，本次航班取消。顾拙言一言不发地继续等，假装没有看见，一双眼不知疲倦地望着远处，浓浓的阴霾，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堵着他的去路。
夜间没有火车班次，航班夭折，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顾拙言如一尊石雕蜡像，鼻尖冻得通红，百骸没了温度，就那么犟地一直伫立到天明。
后半夜刮起大风，鬼哭狼嚎般，摧花撼树的力道比刑鞭更重，抽打在身上和脸上，侵入喉腔与肺腑，顾拙言揣着羽绒服口袋，垂着眼，没挪动丁点方寸。
司机隔着车窗瞧，替他冷，倒吸一口气问顾士伯，这样可不行，要不把他强行拖上车？或者回家取两件衣服？
顾士伯说，不用。
冷就捱着，之后烧了病了也受着，为一个人这样值不值，先得尝过，之后再想明白，值得便不必后悔，不值，自己才能记下这份教训。
一场狂妄的大风席卷整座城，枯枝断裂，落叶残渣散在柏油路面，劳斯莱斯的车前盖覆上一层灰尘。晨光熹微时，放晴了，浓雾重霾都被吹开，天光逐寸下至。
顾拙言的身体是一台锈住的机器，动了动，骨骼嘎吱发脆，迈出第一步时脚踝冻得针扎般疼。航班开始恢复调整，他改签最早一班，过安检候机，终于有勇气看看聊天列表。
夏维通知庄凡心要走的消息后，群内炸了锅，有人不信，有人惊呼，庄凡心措辞轻快地承认，很假，没有起到任何安慰的效果。
除却这些，庄凡心私下没有发来只字片语。
在如潮的恐慌过后，顾拙言此刻很平静，能思考当下的情况，关于庄凡心提前出国，还能掂量一番，这道沟坎要怎样利索地迈过去。
榕城景致依然，也冷了些，庄凡心早晨出门时裹了件大衣。骑车到学校，进校门时被齐楠奔来抓住车把，当着校警门卫和往来的同学，质问他，你真的要走啊！
庄凡心点点头，流露出木然，锁好车子去教学楼，齐楠拽着他嚷个不停，进入教室，三班的同学围上来，絮絮地，殷切地，耳边高低起伏急缓交错。
庄凡心感觉自己死了，大家在围着他诵经超度。
今天是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发放成绩单，布置假期作业，不到两节课便推入尾声，夏维双手撑着讲台，格外的啰嗦，同学们却格外的耐心。
话终将说尽，夏维停顿则个，目光游移至第三排落在庄凡心的身上。大家纷纷扭头，也看向庄凡心，班长跨越过道推他，一众男生将他团团挤在中央。
他曾谎报军情被围殴，也曾招来大家欣赏肩头的文身，无数次聚成一团，他们说废话，玩手机，抢零食，没想到这一次是告别。
齐楠哭了，我每天给你带奶茶，你别走行么？我不抄听力答案了，以后自己写还不行么？你走了，我跟谁做同桌啊？
庄凡心说，我送你的画在一楠挂着不许摘，要挂好多好多年。
他与同窗作别，要好的，拌过嘴的，男生女生，与四十三人有四十三段时光。最后的窗边空空，差一个，第四十四个人没在。
同学们陆续走尽，庄凡心和老师们道别后去办理相关手续，从办公楼离开时校园已经空了。
寒假的开头多像暑假的末尾，经过小报告厅，他忆起陪顾拙言来参加考试，那时候他们还不太熟，那一天顾拙言说红色的校服上衣很衬他。
从天中离开，庄凡心一路骑得缓慢，街边的不知名小花，时常光顾的蛋挞店，某条附近称霸的流浪狗，他全部看了一遭。
拐入小路口，庄家的大门敞着，花园里有客气的说话声，庄凡心不想进去，把单车停在墙边，自己蹲在榕树下给邦德梳毛。
“舒服吗？”庄凡心问，“力道还可以不？”
邦德仰头看他，噗呲舔一下他的手背，他忍不住笑，更来劲地说：“按摩要不要，限时的，以后就没机会了。”
邦德倏地扭开脸，站起来吠一声，迅猛地朝前狂奔。庄凡心慌忙站起来，正要追，望见路口停着一辆出租车，下来的人是顾拙言。
反应先于意识，庄凡心快步走去，待顾拙言也看见他，却双腿浸铅挪不动了。顾拙言一步步向他走来，面上蒙着一片淡红，不知是热的还是什么，近至半臂时，顾拙言在他身前停住，绷了一整夜的身体和神经陡然在这一刻放松。
“我赶回来了。”顾拙言说。
这过程多艰难，历经怎样的煎熬和折磨，他都没说，只说他赶回来了。迈近一步，他低头看着庄凡心的眼睛，胆怯又果敢地问：“出国的事儿，尘埃落定了？”
庄凡心鼻翼翕动，在手机里能佯装平和，此刻面对面，他在顾拙言的凝视下开始隐隐崩溃。他点头，话音轻而颤：“后天的机票。”
顾拙言张了张嘴，磕绊地说：“是、是你爷爷情况不太好？什么病，在哪家医院，我爸妈，他们有些关系，也许能找些专家医师看看。”说着再近半步，他张手捉住庄凡心的肩膀，“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你什么人，要从老师的群发里面知道你要走。”
“你想干什么，想趁我没回来就一走了之？你是不是混账？”顾拙言低声咒骂，“你抛下我提前出国就算了，还怕我不够着急？要这样试试我的态度？”
庄凡心说：“我……”
“你不是叫凡心吗？”顾拙言惯会截话，“我看你是狠心。”
“对不起，但是——”
“不需要但是。”顾拙言说，“不就是提前一年走吗，天没有塌，异地一年我也不会变心，你等着我。 ”
他们说好一起过年，泡汤了，说好一起留学，也中途生变，顾拙言退后一步又一步，说出口的是责备，实际做的却是接连的包容。
然而庄凡心摇了摇头。
从庄家出来四个人，赵见秋送客，另外三个人说房子很漂亮，维护得也很好，回家商量一下便给答复。
顾拙言心头发慌：“他们是什么人？”
当时文件袋里的最后一封信，是庄显炀的辞职信。
“看房子的。”庄凡心说，“我们要移民了。”

第55章 哦了。
回国前庄显炀便拟好了辞职信, 父亲疾病缠身, 母亲也已年迈, 他哪里能安心地回国过日子。
身为人子，他必得在未来不多的几年中照顾左右，可来回的长途飞行不是办法, 单位的工作也没道理一直耽误。身为人父，庄凡心从小没经过风浪，刚十七, 即使继承公司也要先完成学业, 只能他这个做父亲的帮忙打理。
于理于情，留下实在不现实, 去美国更是迫在眉睫。庄显炀提前和赵见秋商量过，眼前情况紧要, 也无犹豫拖延的资本，所以夫妻二人便共同决定移民。
庄显炀是画家, 年轻时游览过大半个中国，哈尔滨、上海、苏杭，旅居过的城市不计其数, 赵见秋在国外长大, 状态亦然。他们结婚生子后定居在榕城，因着庄凡心念书的缘故没再挪窝，却也对“根”的概念没那么深刻。
离开，行走，对于艺术从业者而言, 有时更像是蔫花换水，长精神的。
回国后的那个下午，庄显炀即刻去美院递交了辞职信，一切手续从速、从简，赵见秋已提前处理手头的工作，并联系了美国方面合作多年的设计工作室。
庄显炀这段时间压力极大，在深夜的医院颓丧萎靡，在父母面前勉强欢笑，与妻儿团聚后才一点点充盈些精气神。今天来人看房子，他陪着里里外外地参观、介绍，反复地说明，房子无所谓，但他很舍不得太太精心打造的花园。
跟在后面将人送出家门，瞧见顾拙言和庄凡心站在外头，庄显炀打招呼：“小顾回来啦，听凡心说你回家参加冬令营？”
“叔叔。”顾拙言应一声。
他从未如此忧惧，仿佛几步之外面对的不是庄显炀与赵见秋，而是什么索命的妖魔，哪怕这般，他走过去一些，求证道：“叔叔阿姨，你们要移民了？”
“嗯，后天走。”赵见秋说。
庄显炀露着笑，笑中有三分遗憾和无奈，但余下七分是坚定不移，他道：“原以为是一年后凡心送你，没想到调了顺序，这两天你们俩好好道个别吧。”
顾拙言仍不死心：“以后还回来吗？”
庄显炀考虑片刻：“谁也算不准以后，不过大概率是不回来了。”
烈日当空，实则冷得厉害，庄凡心被凉气激得鼻腔酸胀，憋闷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回来了，轻轻巧巧的四个字，就此宣读了他的刑期。
庄显炀和赵见秋回去了，巷子里前后无人，就剩顾拙言和庄凡心沉默相对。顾拙言只觉一阵阵晕眩袭来，晃荡着，打着颤问：“庄儿，你以后还回来么？”
庄凡心捂住脸，不待他吭声，顾拙言用力掰开他的手：“你以后还回来吗？”
顾拙言一遍遍地问，一声声地重复，却蛮横地不给庄凡心回答的机会。他害怕，怕庄凡心说的不是他想听的答案，哪怕那答案仅有千分之一的概率，他也怕得不敢听见半字。
这不对，一点都不对。
顾拙言候机时想，在飞机上也想，假如庄凡心真的万不得已提前走，他等就是了，等到一年之后高中毕业，他也过去念书。四五年之后，他和庄凡心一起回国，按照他们原本计划的生活走下去。
可庄凡心移民不回来话，要怎么办？
顾拙言不再问了，他越过那一道坎，想当然地、有点自欺欺人地说：“就算移民，等你爷爷病情稳定或者好转，你也可以回来，是不是？”
庄凡心那么轻地回答：“我——”
“还有假期。”顾拙言不让庄凡心说完，还是怕，患得患失到极致，“假期我可以飞过去看你，平时打电话，视频，总有办法的对不对？”
胸口一热，庄凡心走来抱住他，像他以往欺负人似的，那两条细胳膊把他缠缚得死紧。他低下头，嗅着庄凡心的发顶，意识忽然被抽空，晃了晃。
顾拙言高烧至39度，昨夜种下的病根儿，冻得，急得。
庄凡心将人就近扶回自己家，搁床上，床尾扔着收拾到一半的衣服，地上摊着行李，顾拙言瞥见，烧得说胡话般一直喊庄凡心，反反复复地说，别走。
解开厚重的羽绒服，庄凡心才发现顾拙言里面是衬衫领带，一想便知对方赶回来的时候有多匆忙。脱下几层衣物，庄凡心给顾拙言盖好被子，拧湿毛巾擦拭顾拙言的脸颊。
皮肤滚烫，透着病态的红，唯独嘴唇泛白，顾拙言无力睁开眼睛，摸索着，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用最后一点力气攥住庄凡心的手腕。
庄凡心反握住，期间赵见秋端来热水，庄显炀从诊所请来护士输液，在旁人的眼皮子底下他依然没有松开。
房间内静静的，药液滴答比呼吸还重，庄凡心含一口水，俯身覆上去，一点点渡进顾拙言的嘴里。反复几次，再昏沉都有了反应，最后一口时庄凡心被猝不及防地咬了舌头。
“疼！”
“也该叫你疼。”
话中怨怼分明，庄凡心没反驳，蹬掉拖鞋钻进被窝里，紧贴着顾拙言高热的身躯躺下。他环住顾拙言的腰，抚摸那小腹，胯骨，又起身时被牢牢地搂住。
“我给你拿点吃的。”庄凡心说。
“我不想吃。”顾拙言眯着眼睛看他，真切的渴求，赤裸的难舍，全部灌注其中，“我就想要你一句话。”
你以后会回来吗？问了那么多遍，不敢听答案，这会儿手背扎着小针，输液袋中的液体一滴滴流失，他意识到，分秒同样在飞快地过去。
庄凡心一直在想，从庄显炀告知他要举家移民的那一刻，到现在，他想得崩溃了无数次。
爷爷将公司给他，他学成之后会成为一名珠宝设计师，这是他从小的梦想。以后庄显炀和赵见秋也在那边，还有奶奶，父母亲人，工作梦想，甚至是老人的遗愿，每一只至关重要的砝码都落在天平的一边。
庄凡心饱受煎熬，他试图做个混蛋，一走了之再不纠结，可是夏维通知他要走的消息后，他捧着手机，等一份诘问，等责骂，等来什么都好，他才明白自己根本做不到洒脱。待顾拙言的电话打来，他接听，平静克制之下是抓乱的头发，咬出血的下唇，还有生生被揪坏的衣角。
庄凡心一整夜没合眼，更深露重时，他偷偷走出家门在巷子里站着，那么黑，只能盯着路口透来的光，盯得久了眼前便一片模糊。
他逡巡徘徊，走到街边去，探着身子审视每一辆经过的出租车，司机误以为他要搭乘，停下，看他摇摇头，驶离前骂他一句有毛病。
凌晨四点半，往来的车和人越来越少，庄凡心终于招一招手，上一辆出租车奔了机场。他在机场大厅四处搜寻，地勤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旅客偷眼瞧他，他无数次转身、奔跑，却迟迟等不到归来的人。
那一刻，一晚，庄凡心像个走失的疯子，他想见到顾拙言，想告诉顾拙言他哪儿也不去，孝道，梦想，学业，他什么都可以不要，然而等到天蒙蒙亮，只有精疲力尽无可奈何，他终于站在机场大厅失声痛哭。
庄凡心打车回家，高速路上能望到远方的地平线，太阳缓缓东升，红得像他的眼眶。一切面临的担子和责任都没有消失，理智回笼，如枷锁重压在身，他要继续这倒计时的一天。
下了车，从公园晨练回来的薛茂琛站在路口，正好碰上。
“小庄。”薛茂琛笑着叫他，没问他大清早从哪儿回来，也没问他脸上的斑斑泪痕，只道，“胡姐今儿休息，你陪我吃个早点？”
路边的小摊档刚起灶，就他们一老一少两人，肉燕汤热气袅袅，庄凡心垂着手没动筷子，安静盯着汤面漂浮的细碎油花。薛茂琛倒吃得香，小半碗汤喝下去润润肺，妥帖了，嗓音都细腻三分。
“要走啦？”老头问。
庄凡心动一动眼睫：“嗯，我爸妈说手续陆续办，先过去。”
“应该的，你爷爷那边要紧。”薛茂琛听庄显炀说过大概，虽然筵席终散场，但邻居这么些年，总是有些舍不得的。他回忆道：“我刚搬来的时候你才是小学生，丁点大，你爸妈看我独居寂寞，总让你给我送好吃好喝的。你呢，一碗汤端过来洒半碗，一盒点心拎过来掉半盒，全养了野猫了。”
庄凡心抿抿嘴：“您都还记得。”
“记得，我都记得。”薛茂琛说，“后来你上初中，到了最难管的年纪，给我送一趟吃的就趁机溜出去玩儿。那年去乡下写生，到日子了就不回来，画室的老师给你爸打电话，你爸连夜开车把你薅回来的。”
老头细数好些，庄凡心听着，模样渐渐舒展开，仿佛被攥得发皱的心肝慢慢地回血。嚼完品尽这么些年，薛茂琛说：“咱们终有一别，你们要回老人身边去，我老到一定地步也要回儿女身边去，所以什么事儿我都记着。”
庄凡心抬起头，对上薛茂琛苍老但明亮的眼睛。“小庄，”薛茂琛冲他笑，“人和人，迟早都要靠回忆维系，我的妻子，我很想她，离我很远的女儿，我也惦记她，但日久天长乃至生死，见不到的，见不到了，我们就只能想。”
“爷爷。”庄凡心问，“可我想见到呢，想一直能见到。”
薛茂琛说：“我想和我的妻子一起晨练，傍晚一起散步，但是办不到。你爷爷还在病床上躺着，希望他马上康复，医生也办不到。这世界上许多事儿都办不到，择个重的，搁下缓的，人这一辈子哪有不抱憾的？”
庄凡心滚着喉结说不出话，他太痛苦。
可他并不死心：“眼下我爷爷最重要，但以后，很多年后，我愿意为了现在搁下的，放弃所有别的东西。”
薛茂琛问：“所以你打算告诉拙言，以后会回来找他？”
庄凡心惊愕地看着对方，经过数日的折磨，他已经迟钝得难以分辨。薛茂琛擦擦嘴，两个小孩儿的事情他已知晓，顾拙言转学来榕城便很奇怪，女儿女婿瞒着他，他也一早向顾平芳询问过。
“小庄，你喜欢拙言吗？”薛茂琛问。
庄凡心拼命点头：“我喜欢他，我真的喜欢他！”
薛茂琛又问：“你说今年陪我过寒假，还算数么？”
庄凡心微怔，他后天就要走了，愧疚地说：“对不起爷爷，我食言了。”
“你应该也答应了拙言和他一起过年，还答应了他高中毕业一起出去念书，答应他以后一起生活，也许小年轻浪漫起来，还会答应个一生一世。对么？”
对，庄凡心承诺许多，一起过年，顾拙言为了留下匆匆回去一趟，他却要走了。说好一起出国念书，顾拙言为了他多待一年，他却提前离开。他答应告诉爸妈他们的事情，至今仍未言明……
顾拙言说出做到，克服一切阻碍来圆满他们的感情，但是他承诺许多，竟一件都没有完成。
庄凡心嗫嚅道：“我怎么这么坏。”
“小庄，这不是你的错，一切都事出有因，你也无法预料和改变。”薛茂琛说，“但是，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正因为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不要轻易的承诺。”
短短一个月就可能天翻地覆，谁能预料一年后？几年后？
薛茂琛说：“不要再给拙言承诺了，一次两次，他会包容，但他也会难受。他昨晚在机场大闹又苦等了一夜，这次是不远千里追回来，那下次呢？为你一句不确定的以后，他会等三五年，惦记三五年，也许不惜再和家里闹翻甚至是影响前程。万一你又因种种缘由办不到，他该怎么办？他没有坚强到那个地步。”
“小庄，你们的感情还没有太久，眼下分开，陪伴自己的还有美好的回忆。”薛茂琛也微微眼红，“如果你们真的喜欢彼此，分开后也念念不忘，那以后各自成熟终究会走到一起的。”
庄凡心哭着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薛茂琛说了最后一遍：“不确定能办到，预想不到未来，就不要对你在乎的人承诺。”
天彻底亮了。
“小庄，和拙言分开吧。”
输液袋逐渐被抽空，庄凡心坐起来捧着顾拙言的手，揭开几条胶布拔下了输液针，顾拙言安稳地睡着，呼吸很沉，烧还没完全退下去。
庄凡心陪伴在一旁，静着音看电视，屏幕上在播周星驰的《大话西游》，演到一半，顾拙言慢慢睁开了双眼。
他们俩靠在一处看电影，谁也没有说话，只听电影里的人说。
至末尾，至尊宝和紫霞仙子站在城墙上对峙，房中彻底没了动静，幸好音乐响起，是那首挺经典的老歌，《一生所爱》。
庄凡心伸手够床尾扔的衣服，叠好放在腿上，摞起一件又一件，低着头：“期末没进年级前十，第四十六，也还可以吧。”
顾拙言心开始慌，捱到现在都没说，他大概能猜到结果了。“你这么叠不对，占地方。”他打岔，将衣服抖开，“我看胡姐都是先对折。”
“输液至少要输够三天，药也记得吃。”庄凡心说，“后天去机场，我爸已经订好车了，你身体不舒服，不用送我。”
顾拙言道：“我已经没事儿了，那天几点走？”
庄凡心答非所问：“我直接念大学，成你们学长了，毕业以后打理我爷爷的公司，又当设计又当老板，估计都没空休假。”
顾拙言死死盯着电视屏幕，至尊宝走向紫霞仙子，拥抱在一起：“周星驰最近还拍电影么？虽然我不爱看电影，但他的代表作我都知道。”
“认识你这半年。”庄凡心说，“我知足。”
《一生所爱》唱到高潮，苦海，翻起爱恨……
顾拙言穿上鞋，拿起羽绒服奔逃：“姥爷还不知道我回来，我回去看看他。”
不顾一切地朝外走，打开门，庄凡心扭头看着顾拙言的背影，咽下辛辣酸苦，哽着最后一口镇定自持：“我们就到这儿吧。”
顾拙言迈出步子。
庄凡心说：“我们分手吧。”
砰，门关上。
歌断断续续还在唱，天边的你漂泊白云外。
情人别后永远再不来。

第56章 如一场夏梦。
行李打点好, 庄凡心昨夜未合的眼睛布满血丝, 涩, 胀，还有点痛，走到阳台小立片刻, 仰颈观天却得不到什么安慰，倒想起某句诗，无计问行云, 黄昏空掩门。
庄凡心洗了把脸, 趁夜未至去那间珠宝工作室一趟，冠冕他做好了, 只不过辅料、损耗等杂项刚理清账目，付了款, 这才能钱货两讫。
工作室的师傅连连称赞，那东西怎么好, 设计如何精巧，恨不得夸出一朵花来，庄凡心笑笑, 实在腾不出客套的心力, 说句“谢谢”便告了辞。
物件儿装在箱子里，挺有分量，庄凡心一路抱回家，进门碰见庄显炀，问他, 快递么？他含糊地“嗯”一声，回房间锁好门，自闭似的，周遭没了旁人才能放松。
他跪在床边，箱子也不管脏净就搁床单上，拆开，里面一张塑料文件袋，装的是他拿去的画稿和电子扫描图，东西用盒子另装着，掏出打开，他一刹那有些眼热。
这尊冠冕的模样早已烂熟于心，画了百张图，大大小小又修改百余次，一边等顾拙言回来一边紧锣密鼓地制作，到如今，庄凡心闭上眼都知道每一颗海玻璃的形状。
深深浅浅的蓝色冠冕，如一座环形岛屿，在白色床单上显得尤为干净。
庄凡心伸出指尖触碰，凉凉的，尤嫌不够，张开胳膊环抱在怀里。他已无多余思考的精神，脑中流沙混沌，只知道，他等不到三月了，顾拙言的十八岁生日他注定会缺席。
忍耐几个钟头，此刻思及“顾拙言”三个字，庄凡心瞬间被打回原形，痛苦，无望，倚着床缩成一团瑟瑟难安。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他已经琢磨不动了，也许会悔青肝肠，也许会抱憾终身，但他当下寻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薛茂琛是为顾拙言好，他信，那他就答应。
庄凡心捂着脑袋，心思渺茫，一百米之外的薛家是何种情形？顾拙言退烧了吗？会怨他，恨他？
楼下引擎发动，有人来看二手车，庄显炀带买主上街试驾，赵见秋敲敲门：“凡心，行李收拾好没有？”
“好了。”庄凡心答。
赵见秋说：“我装了些花草，你陪我给薛爷爷搬过去。”
家里的花园太繁茂，寻常人不懂门道，赵见秋便七七八八地分一分送给邻居。洋水仙，紫掌，大株大株的葡风，庄凡心一趟一趟搬到巷尾，薛茂琛也不懂这些，他搬完帮忙一一栽种。
直弄到深夜，庄凡心洗洗手回家，临走不停地朝二楼张望，薛茂琛送他到门口，拍他的肩：“拙言还有些烧，在睡觉呢。”
庄凡心收回目光：“我辜负他了。”
“这不是辜负，是成熟。”薛茂琛说，“虽然是爷爷逼着你，要求你做的。”
“爷爷，”庄凡心很怕，“他会不会恨我？”
薛茂琛哄他：“过些日子他会明白的，我找你说的那些话，我也会一字不差地告诉他。”
庄凡心转身走了，不到一百米的距离走得他筋疲力敝，两天一夜未合眸，这会儿尘埃落定，回天乏术，他散了瞳孔乱了步伐，登床抱着那份生日礼物，睡了。
海玻璃硌着肉，一腔冰凉。
这份礼，灵气盖过匠气，情分浓于天分，叫庄凡心抱一夜焐得生热，然而分手诀别已成事实，好比暖阳照海，涟漪确动人，可深底里的冷仍旧摧心削肝。
离开前的最后一日，一切俱已拾掇清，一家人拜访了几位好友作别，擎等着明早启程。庄凡心见了裴知，诉一诉前因后果，没哭，肿着眼睛自顾自地笑，像极了病入膏肓回光返照。
当夜，庄凡心抱着箱子躲在小岔路，深呼吸，扮一副轻松大方的姿态，实则拨号的手抖动不停。他抑着情，腆着脸，给顾拙言打过去，许久才通。
“你好点了吗？”一开口，庄凡心几乎哽咽，“我有东西给你。”
顾拙言哑着嗓子：“既然分手了，我也不要你的东西了。”
“是我，”庄凡心急起来，却是理亏歉疚的急，不敢高声驳斥，只能更可怜巴巴地补充，“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手机里静下数秒，漫长得像一个钟头，顾拙言说：“没有提前几个月送的生日礼物，我也不想生日那天看着它想你。”
十八岁的礼物送了，十九岁呢，二十岁呢。
庄凡心一遍遍恳求：“你出来好不好……我就在小岔路等你。”
顾拙言说，我不要，挂断了电话。
仍是那只野猫，也还是那块青石板，庄凡心抱着箱子坐在上面等，从九点等到凌晨，从凌晨等到天亮。
他没有时间再等了，望一眼薛家的大门，锁着，顾拙言不会出来见他。这份沉甸甸的礼物变得多余可笑，他分的手，他喊的停，何苦非逼着人家收他这破冠子。
庄凡心走到墙根儿下，扬手将整只箱子投进了垃圾桶，激起一阵尘埃，垃圾桶盖子落下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百三十七张画稿，十数张精确扫描图，没用尽的海玻璃，他全部都丢了。
叫好的车等在门口，行李箱全部装完，锁好门，一家人即将离开榕城。顾宝言抱着庄凡心的大腿哭嚎，庄凡心俯身抱她，悄悄地说，小妹，替我告诉你哥哥，对不起。
多浓烈的不舍终会化成一缕灰白的尾气，几秒钟就散了。
车屁股拐出巷子，早已瞧不见，顾宝言拉着薛茂琛的手还在哭，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忽然，顾拙言从巷尾冲出来，略过他们，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年关将至，机场比平时人多，等行李和登机牌都办好，庄显炀揽着妻儿去安检处排队。他感慨道，要走了，毕竟生活许多年，真到这一刻还是不免难受。
赵见秋笑问：“儿子，怎么一路都不吭声？”
庄凡心挤出个笑，不知如何回答，走到安检队伍的末尾，他假装翻找身份证来逃避父母的调侃。
恍然间，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身后远远的，有人大声地喊，庄凡心。
顾拙言带着高烧的虚汗奔来，人潮熙攘，他一声声喊得声嘶力竭，跑到安检口附近，他终于看见了庄凡心的身影。
“——庄凡心！”他刹停在原地，“回来……”
庄凡心冲出队伍跑到顾拙言面前，他伸手擦拭顾拙言额头的汗水，对不起，对不起，重复不停地说。
顾拙言垂眸看他，已无通话中的冷硬，仅余最后的理智：“到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庄凡心道，“我所有的担忧都是错的，你的爱慕者，你的父母家庭，我以为会有一日横生出枝节，但你每一处隐患都抵抗住了，到头来懦弱反悔的人原来是我。”
顾拙言抱住他：“我真的恨你，恨了你一天一夜。”他微微闭目，蹭着庄凡心柔密的发丝，“你上车一走，我就只剩下害怕。”
庄凡心抽泣着：“我真的喜欢你……我想告诉你如果我爷爷好了我就回来……别的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了……”他泣不成声，语句混乱，“但我不能……不能再随便承诺了。”
庄凡心已没有几分勇气和信心，最后一句，他那么小声地说：“如果你喜欢了别人，我也会祝福你。”
顾拙言擦掉他脸上的泪，却擦不尽，时间不早了，庄显炀和赵见秋在后面喊他。“庄凡心，你记不记得。”顾拙言道，“那一次在画室你求我当模特，说会答应我一个条件。”
庄凡心点点头，他记得，但顾拙言始终没提过。
“我现在想好了，你必须要做到。”
“以后无论怎么样。”顾拙言贴住庄凡心的耳畔，“不要忘了我。”
他们早已引人注目，庄凡心点头答应，后退开，向顾拙言挥了挥手。然而一转身，他望着庄显炀和赵见秋，迟钝两秒，扭身冲回顾拙言的面前。
众目睽睽的人潮中，庄凡心攀着顾拙言的肩膀吻了上去。
他胆小，怯懦，优柔寡断，这是他最勇敢的一刻。他要告诉他爸妈，他在这里有一份牵挂，永远也不会忘记。
唇齿分开，庄凡心道了再见。
转过身走向安检队伍，他终于崩溃地放声嚎啕。
庄凡心离开的当天下午，顾拙言高烧四十度进了医院，断断续续一个星期才康复，之后，薛茂琛主动提出让顾拙言回去，顾士伯和薛曼姿也答应了。
榕城已是伤心地，趁着寒假，顾拙言和顾宝言办了转学，兄妹俩一起回了家。春节待在顾家大宅，薛茂琛和顾平芳品酒论道，登门拜访的小辈后生几乎踏破门槛，总之很有年味儿。
顾拙言却是恹恹的，整日闷在自己的独栋别墅不露面，偶尔出来遛一遛邦德，立在草坪上便犯起癔症。别墅的门设在北侧，一面纯玻璃，进门是十几平的玄关，他坐在门后的沙发上换鞋，经常换完就一动不动地坐着。
苏望、陆文和连奕铭来找他，打球，玩游戏，躺着不动干聊天，看似热闹，其实他没有丝毫念想，只一味游离在外。
顾拙言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才脱敏，然后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他几乎放弃了社交，所有精力都投入在学业中，新的学校也有他出柜的流言，久而久之，关于他的绯闻被更新覆盖，只变成他的成绩如何好，竞赛奖项如何多。
顾士伯和薛曼姿也发生一些变化，他们没再回避过儿子性取向的问题，会客、闲聊，哪怕是光鲜的交际，当话题不小心提到那方面，便大方承认，不觉丁点难堪。
渐渐的，顾士伯陪顾宝言看完了一整部动画，虽然看完才得知，顾宝言背地里跟保姆说，我都几年级了还看动画片，成全我爸的父女情好累。
这个家里开始有一些温度，一些啼笑皆非的琐事，父子俩近半年没吵过架，只薛曼姿发过一次脾气，是因为发现顾拙言学会了抽烟。倒也没发作起来，顾士伯替儿子开脱，抽得不凶就随他去吧。
顾拙言也记不清是哪一刻形成的习惯，第一次抽是在榕城的天中，小角落，他找篮球队那几个人讨了一支。第二次是几个月前，突如其来的感觉，像被缠匝得太紧急于寻个豁口，他找家里的园丁要了一支，一边抽一边听对方讲家里各种花的花期。
他问，能种榕树么？
对方说，北方不太好种。
噢，顾拙言点点头，抽完走了。
后来他开始自己买烟，有时候万宝路，有时候雨花石，不拘于什么牌子，偶尔在路边的小超市随手拿一包就抽。他也没什么瘾，可能隔十天半个月才想起来抽一支，尼古丁的味道他并不眷恋，貌似只为了吞吐。
吹出一口白烟，四肢百骸跟着彻底放松。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顾拙言就算找八十位名师辅导也会空闲几天，他和陆文去吃潮汕牛肉锅，抽疯，吃完回家跟着煮饭的阿姨学厨。
顾拙言曾经高傲地说过，聪明的话，没有什么学不好，但在学习煮饭这件事上，他破天荒地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怀疑。择菜练了三天，切菜练了一周，手指上的纱布缠了整整十天。
有个人说，希望喜欢的人为他煮饭，不嫌弃他挑食。
顾拙言念叨这句话，冒着气死阿姨的风险，扎在厨房学会几道拿手好菜，甚至学会切蓑衣黄瓜。
那个人还说，希望喜欢的人陪他看喜欢的电影。
顾拙言找几部影片苦练，自己看总是困，便带顾宝言去电影院看，请连奕铭他们看，票根积攒了一厚沓，他终于能完整地看下来那部《甜蜜蜜》。
一进入高三，顾拙言着手准备留学事宜，顾士伯和薛曼姿变得紧张，旁敲侧击地问他打算去哪儿？
他说，美国。
薛曼姿率先坐不住，却没明令禁止，像个妇女主任似的耐心劝说，什么学业不要受被感情左右，无缘的人不要抓着不放，受过一次伤，可不要受一场更疼的。
顾拙言道，已经分手了，他知道分寸。薛曼姿将信将疑，他讲得更明白些，一次都没联系过，音容笑貌都只剩个影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顾士伯没那么多说辞，只一句，毕业必须回来。
顾拙言痛快答应，家里的公司，他的至亲好友都在这儿，回来是必然的。反之，他也终于理解去年分开时，对方的难处。
众人皆道时光飞逝，顾拙言却觉得缓慢，高三的下学期，春天一过，他才觉出点熬到头的滋味儿。
六月初夏，考生奔赴考场应战，顾拙言的座位是靠着窗的最后一排，阳光洒进来，他隐约看见一幅场景，大门前，站着个明眸皓齿的小卷毛。抬头望向第三排，那颗圆圆的脑袋又在和同桌偷偷说话，商量中午吃不吃煲仔饭。
开考铃声一响，顾拙言提笔，耳边似有人说，考不好也没关系。
高考结束是漫长的暑假，顾拙言一边等成绩一边学日语，蹉磨到八月，邦德热得不愿意动弹，天天趴在空调房里睡觉，他也不抽烟了，还不如来一支冰棍儿痛快。
桌上散着几所名校的资料，顾拙言刚洗完澡，坐在桌前随手拿一页扇风，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他悠然地喘了口气。
嗡，手机在桌面上振动，很吵。
顾拙言拿起来，估计是陆文找他出去玩儿，或者是同学相约聚会，目光落在屏幕上的一刻他定住，鼻腔应激性发酸。
来电显示——庄凡心。
一年零七个月了，他们一年零七个月没有联系过。
没有落在纸上见字如面，没有节日祝福的短信，没有煲过一通电话粥。他们搁置着彼此，在冷热起伏的一年多后，此时猝不及防的，顾拙言几乎握不住手机。
他按下通话键，手机向耳朵贴近，心脏跟着怦怦狂跳。
“是我。”庄凡心的声音传来。
顾拙言压着舌根：“嗯。”
“你过得好吗？”庄凡心问。
这句话疏离得难以想象，提醒顾拙言他们远隔着海洋，他回答：“挺好的。”他想拉近一些距离，伸出手，指尖碰到桌上的资料。
“顾拙言。”这时庄凡心说，“我在这里，有喜欢的人了。”
顾拙言吞咽一口虚无：“什么？”
庄凡心说：“是和我一起念设计的同学，我和他很谈得来，上个月我们在一起了。”
顾拙言胸膛起伏，感觉心口被扎了个洞，他竭力维持着冷静以及脆弱的体面：“分手了，和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
殊不知庄凡心对他的宰杀还没有结束。
“他不希望我留着前任的联系方式，所以。”庄凡心顿了顿，“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顾拙言放下了手机，他在巨大的茫然无措中挣扎，久久难以回神。庄凡心说了什么？和别人在一起，那他又是什么？
他重新打开通话记录，拨出号码，却已经无法接通，点开聊天列表，也已经找不到庄凡心的头像，所有的联系方式，曾经的班级群，一切一切都没有了庄凡心的存在。
只一分钟时间，庄凡心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顾拙言慌得发抖，不停地拨号，不停地按通话键，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絮絮地叫庄凡心的名字。庄儿，我很想你，每一天都很想你。
我学会煮饭，等着你验收我的厨艺，我还克服了看电影就犯困的毛病，以后我可以陪你看你喜欢的电影。
学校我申请好了，等我过去，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
我没有一刻放弃过，我一直在等。
你在机场答应过我，不会忘了我，为什么你又没有做到？
庄凡心，回来，别这么折磨我，回来……
顾拙言不停地说着，没来及说的，埋在心底没机会说的，一字一句全部说了出来。视线变得朦胧一片，盈满滑落，原来是他在哭。
然而那么静，没有人回应，什么都没有了。
庄凡心消失得干干净净，已找不到一丝痕迹。手一松，手机摔在地上，顾拙言靠着椅背逐渐放空。
仿佛他从没去过榕城，不认识庄凡心。
没有在麦当劳里阴差阳错，亦没有修成正果，没有教室窗台上的吻，没有鼓浪屿岸边的追逐，没有心动，没有缱绻交颈，没有在圣诞节的深夜许诺，他们要好一辈子。
……或许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一场夏梦，开始于那个八月终结于这个八月，其实是零星不剩的一场空。

第57章 十年后。
十年后。
满厅光影昏暗, 一排排半环形座位由低走高, 不稀不稠地坐着人, 荧幕闪烁，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点光斑。
第四排挨着中间通道的位置，一人端坐着, 上身笔挺，下身放松地搭着二郎腿，合身剪裁的西装三件套只那么几道褶, 从头到脚看下来, 整副皮囊英俊得仿佛哪路明星参加颁奖礼。
两座相隔，旁人递来名片：“顾先生, 有幸一同与会，多指教。”
顾拙言接住, 掏出名片夹给一张自己的，回一句“忝列其中, 不敢当”。低声交谈，灯光陡然亮了，休息十五分钟后会议继续。
他起身出去透透风, 握着盒万宝路找吸烟室, 在吸烟室门口碰见守株待兔的连奕铭。少抽点，连奕铭说，搭着他走到一截长廊上，问几点结束。
“我哪儿知道。”顾拙言回，沾着丝少爷脾气。
连奕铭说：“你开会你不知道？”不轻不重地杵一拳, “给个准点儿，结束之后别走，今天刚到的罗曼尼，尝尝呗。”
顾拙言仍没好脸儿。他大学毕业前和苏望合伙办了公司，贝因资本，做私募股权，发展得还不错，但近几年被顾士伯和薛曼姿拽回GSG，说俗点叫继承家业。两头忙活太累，他一直想摊开了股份和权利捋一捋，都让渡给苏望，但苏望不肯，让他安心在GSG操持，这边什么都不用管，吃红就行。
苏望打小就鬼精鬼精的，算盘珠子打得比二踢脚还响，不放顾拙言走，任何风险仍是俩人共担，说是不用管，其实隔三差五就喊顾拙言负责。好比这次为期三天的交流会，苏望该来，结果前一晚和连奕铭出海，醉得跟臭鱼烂虾似的，便又找顾拙言搭救。
连奕铭也理亏，幸好会议在索菲酒店举办，他就近水楼台来请个罪。顾拙言不吃那套，嗤一声，洁身自好地骂了句“糜烂”。
“那也不至于吧。”连奕铭辩解，“出海前我说了，就是吃吃海鲜，品品酒，但给我管游艇的大哥一个青海人一个俄罗斯人，忒他妈能喝了。”
顾拙言道：“怎么没把你俩喝成痛风？”
“我靠，对兄弟别那么大仇恨。”连奕铭故作小蜜，伸手扫扫顾拙言的肩膀，“反正开完会别走，我等你噢。”
顾拙言颇觉恶心，烟也没工夫抽了，回会议厅继续开会。灯光全打开，亮堂堂的，区领导压轴来走个过场说几句，差不多就可以结束了。
这边开三天会，GSG那边三天没露面，助理发的邮件多如小广告，顾拙言坐在位子上目冷眉淡，领导说什么完全没听，只想暗骂苏望那孙子。
五点多钟会议结束，一散场，西装革履的精英们蠢蠢欲动，低的想攀高的，强的想猎弱的，落幕的片刻便纷纷张罗起后续的约会。
顾拙言没空应承，旁人抛来橄榄枝、英雄帖，他均以身体不适推脱掉，转头就到四十楼的法国餐厅找连奕铭看酒。
内里的贮酒室，顾拙言本来没太大兴趣，发现是一批黑皮诺就走不动了，既然是请罪，他专门拣一瓶精之又精的，开瓶一尝：“这不行，不喜欢黑醋栗的味儿。”
连奕铭嫌他事儿多，肉痛地声明道：“最多开三瓶，不能一晚上干我一百来万吧？”
“谁想干你。”顾拙言自己挑，一边挑一边聊。他们长大后都忙，相聚起来也仅有吃吃喝喝的时间，不像小时候，闲得蛋疼，一激动坐着飞机能跨越大半个中国。
贮酒室里信号不好，挑选完回餐厅，顾拙言的手机霎时响起来，他看见来电显示就感觉没好事儿，不情愿地接了：“喂？妈。”
“三天没去公司？”
薛曼姿女士今年芳龄五十三，从首席执行官的位子上退下来，美其名曰回归家庭，尝一尝做恬静小女人的滋味儿，实则垂帘听政，亲儿子旷班三天都别想瞒过她。
顾拙言编道：“苏望得了点急病，我替他开会。”
薛曼姿不欲追究：“现在在哪儿呢？”
“还在索菲，跟铭子吃个饭。”顾拙言说。他在外面单住一套公寓，自在，一般非诏则懒得回家，薛曼姿这会儿打来估计是想诏他觐见。
“喝酒了吧？”当妈的什么都清楚，“几点吃完，我叫司机接你。”
顾拙言看看表：“九点吧。”
总不会平白无故叫他回去，因为薛曼姿和旁人不一样，别的家长怕儿女工作辛苦，叫回家是慰劳。而薛曼姿的思维是，无事不必牵挂家里，免得耽误工作，估计上辈子是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
别是鸿门宴，顾拙言问：“什么事儿？”
薛曼姿答：“算是好事儿。”
不清不楚的，实在不像薛曼姿的做派，顾拙言皱了皱眉。搁下手机继续喝酒，窗外是高空夜景，刚七点，黑得透透的，北方的冬天就这副操行。
远方的夜空闪过一点光，是飞机的航行灯。
顾拙言引尽杯底的一口黑皮诺，和连奕铭聊起来上个月去重庆出差，在国金中心的酒店房间俯瞰长江和嘉陵江，那景色很美。连奕铭呲儿他，废话，那是重庆，你去上海还有黄浦江，去杭州还有西湖呢大哥。
南方绿水青山就是好，顾拙言道。
连奕铭说，我看榕城最他妈绿。
话说劈了，一时间沉默得只剩舒缓的大提琴音，服务生上菜都有点不敢开口，连奕铭又为彼此斟一杯，抱歉道：“怪我酒后胡言，我明天就找找关系为你挖条江。”
顾拙言笑了：“吃吧，我早饿了。”
飞机在国际机场着陆，近十小时的飞行，夜间抵达，几乎每位乘客都一脸倦容。滑行结束，停稳后乘客陆续下机，慢慢的，仅头等舱里剩着一位。
闹了五六个钟头的胃痛，吐过，空乘询问道，同学，是否需要联系地勤叫医生来？那人哑着嗓子拒绝，缓了缓，裹上羽绒服起身往外走，兜里掉出登机牌，名字是庄凡心。
不凡的凡，开心的心。
一出机舱，凛冽的寒意立刻袭来，庄凡心空荡的胃部绞得生疼，步伐也变得虚浮绵软，稍不留神，咕咚摔在了接驳廊桥上。
他爬起来拍拍土，坚持着走进航站楼，甫一踩上地面便感觉一阵解脱，心里也踏实了。这才反应过来，空乘称呼他什么，同学？
庄凡心十几天后即将过二十七岁生日，同学实在不敢当，不过他有自知之明，一般旁人喊你同学或问你是否还在念书，并非你模样多嫩，只是因为你打扮得比较朴实无华。
他坐飞机舒服第一，运动裤加帽衫，睡觉的时候还戴个很傻帽的蒙奇奇眼罩，估计像是个留学生。
接机的人不算少，让归来的人在黑夜里减轻些寂寞，庄凡心一出来便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环顾一圈，在人群中望见招手的裴知。
要不是胃还有点痛，他绝对要百米冲刺飞过去。
近在眼前时，好友相顾片刻眼鼻俱酸，紧紧拥抱住，裴知抚摸着庄凡心的后颈，又酸又怜地喊了好几声“宝贝儿”。
庄凡心佯装受不了：“让别人听见以为我和你有染。”
“怎么？”裴知松开手，“和我有染很委屈你？”
俩人噗嗤傻笑，庄凡心苍白的脸色泛起一点红光，眼中血丝密布，尽是疲惫，然而五官底子摆在那儿，甭管怎么折腾依然天生的精致立体，这么一杂糅，倒有一股病美人儿的虚弱态。
笑容收敛后，庄凡心搭住裴知的肩膀朝外走，脚步摩挲地面，周遭相见相拥的亲热，循环不尽的机场广播，在层叠包裹的余音中他轻松道：“我现在挺好的。”
裴知“嗯”一声，这句挺好无论真假，总之是希望旧事勿提，他反搂住庄凡心的腰，走出航站楼迈进寒风中，掀开崭新的一页：“以后会更好！”
驱车离开机场，庄凡心一路盯着车窗外，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繁华到诡谲，陌生到生怖，伴着十二月呼啸干燥的大风，叫他心头猛跳。
庄凡心在伦敦参加一场比赛，结束后直接飞过来的，绷紧的弦从高度紧张中骤然放松，被神经性胃痛折磨得半死不活。这会儿落地见到故友，漂泊感褪去，那份疼痛也一点点减轻了。
他留心路标：“是去酒店么？”
“是。”裴知说，“我让你去家里住，你不要，住酒店有什么意思。”
庄凡心道：“我怕打扰外婆休息。”他摸出手机给家里报平安，一边说，“安顿好了再登门拜访，毕竟外婆是我偶像耶。”
耶你个头，裴知骂他，骂完又问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东西？庄凡心上机前就一天没吃饭，在飞机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但他走马观花地望着这座惦念多年却没到访过的城市，心悸虚寒，除却满齿苦味寻不到丁点胃口。
后半程倦怠复萌，庄凡心靠着车门蔫巴不语，眼也合上了，驶入酒店车库时才被轮胎尖锐的摩擦声惊醒。
下车，墙上贴着展牌，索菲酒店。
庄凡心人生地不熟，酒店是裴知帮忙订的，拐几遭进了酒店大厅，办理好入住手续，等电梯，他看着墙上屏幕播放的广告片。
索菲酒店的发展史，辗转近百年，整部片子不疾不徐地展示，色调高级，节奏轻慢，可媲美国内外一些口碑不错的宣传片。
左右两部电梯同时下降，左边那部在四十层暂停，落下一步，电梯抵达一楼时，右边那部的电梯门打开，里面的人鱼贯而出。
庄凡心走进去，门闭合的同时，顾拙言从左边的电梯走了出来。
九点整，一顿法餐吃得很饱，酒也喝得满足，顾拙言拎着一只未开封的酒盒，准备抽空去孝敬给顾平芳。
司机等在路边，顾拙言坐入后排闭目养神，待引擎发动上路，他问：“我妈今天出门了？”
“万粤集团。”司机会意回答，“温董的大女儿办订婚宴。”
白天参加完人家的订婚宴，晚上就喊他回家，顾拙言琢磨，总不能是羡慕得够呛催他成家吧？
自己都觉得可笑，出柜十年了，对于他是gay这件事实，他爸妈比早已波澜不惊宠辱偕忘，偶尔电视上看个大龄未婚的男演员，还要揣测人家是不是也gay。
那能有什么“算是好事儿”的事儿？
顾拙言琢磨不透，索性低头看酒，人果然不能以此刻观将来，从前的他喝奶茶吃冰棍儿，如今抽烟喝酒两大恶习皆已沾染，偏偏还戒不掉。
酒店套房里，庄凡心泡了个热水澡，浑身粉润，围着块浴巾在行李箱前找睡衣睡裤，顺手掏出被挤压十几个小时的蒙奇奇。
裴知看见，说：“你不是要抱着玩偶睡觉吧？”
“怎么了？”庄凡心道，“我们没男人的，还不能抱个东西蹭蹭了？”
裴知表情难受：“这玩意儿有年头了吧，我跟你说，玩偶特别容易积攒细菌，你换个新的啊。”
庄凡心不理睬，穿好睡衣上床，饿太久，躺下的瞬间眼冒金星，蒙奇奇放在枕头边，他侧身瞅着，膝盖磨到床单一股刺痛。
下机摔那一跤惹的，已呈青紫。
他蜷缩起来，手掌捂住膝头。
裴知帮他关灯，出去前嘀咕了一句，怎么老摔，那年就摔了个狗啃泥。
庄凡心在漆黑中睁着双目，没有老摔，平生只在接驳廊桥上摔过两次，第一次是十年前，因为当时他迫不及待、满心欢喜地想见一个人。
一晃，都十年了。

第58章 顾宝言见缝插针：哇哦。
汽车驶入顾家大门, 道旁的路灯上个月刚换新, 亮得很, 花园翻修过一小片，请日本的师傅做的枯山水。为此，顾拙言刻薄评价, 北方一入冬萧条得像改革开放前，比枯山水枯多了。
他在楼前下车，吹一声口哨, 德牧便摇着尾巴走出来迎接。
邦德已是名副其实的老狗, 步伐缓慢。顾拙言蹲下逗弄，牙齿, 耳朵，轮番检查一遍, 抬起前腿瞧瞧爪子：“呦，等会儿给你剪指甲吧。”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薛曼姿露面：“回来啦？”
顾拙言抬头：“回来了。”
“回来了就跟狗磨叽，不知道你妈等着你呢？”薛曼姿变脸好快，“冷呵呵的, 赶紧给我进来。”
顾拙言遵命进屋, 一下子暖和了，边走边解开纽扣，到客厅时脱下大衣和西装外套，扬手甩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顾宝言的头上。
你找事儿啊！顾宝言愤怒起身。
顾拙言悠闲落座，甚为嫌弃地说：“你念个大学怎么成天往家跑, 你们宿舍的舍友知道你长什么样么？”
顾宝言已非曾经的天真小女孩儿，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但娇生惯养落下的毛病也如旱地拔葱，这不，今年九月份升入大学，嫌宿舍拥挤，嫌食堂难吃，几乎每天都要跑回来。
“要你管啊。”顾宝言轻哼一声，侧身挽住薛曼姿的手臂。
顾拙言瞥一眼那架势，女人一旦结成团伙，力量将螺旋式上升。没办法，顾士伯去香港谈事儿了，家里就这么阴盛阳衰。
他挽起袖子准备给邦德剪指甲，企图掌握主动权，先问，听说您去参加温董女儿的订婚宴了？
薛曼姿“嗯”一声：“原本要年底办的，但温董秋天生了一场病，一直不精神，现在康复就想提前办了，热闹热闹。”
他们这些人物都恨不得圈养一打营养师照顾自己，因为日理万机不敢生病，这下病一场，集团必定耽搁些事务。顾拙言猜测，莫非是万粤想和GSG谈些合作，公事？
不料薛曼姿否认，说是私事。
私事能有什么，顾拙言有点不耐烦：“十点了，别卖关子了。”
薛曼姿娓娓道来，订婚宴之前，温董两口子请她在家里小坐，说女儿婚事已定，儿子小几岁，今年夏天大学刚毕业，然后去环球旅行，最近回来正在找工作呢。
“噢。”顾拙言努力抓个重点，“那么大家业，总不能是托你给找工作吧。”
顾宝言插嘴：“不找工作，找对象。”
顾拙言拿起另一只狗爪，没怎么认真听，找什么对象？
薛曼姿笑起来：“那孩子叫温麟，学习成绩不错，我看照片了，人也长得好看。就是刚离学校有点稚气未脱，温董说他性子单纯，应该是家里保护得比较好。”
剪完了，顾拙言拍拍腿上沾的狗毛：“……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单纯肯定比心眼多的好啊。”薛曼姿说，“谈恋爱其实和签合同一样，人品学历家世样貌，每一处细节都不容小觑，都要看清楚，不然之后造成损失再终止合作，多浪费时间。”
顾拙言无意分析薛曼姿的理论正确与否，只听见“谈恋爱”仨字，他抬手打住，既惊讶且疑虑地说：“这丫头刚念大学几个月，班里男生还没认全，家里就要给她介绍？”
顾宝言淡淡道：“好哥哥，是给你介绍的。”
顾拙言以为喝高听错了话，看向薛曼姿求证，薛曼姿一脸贤惠地回视他，点头确认道，儿子，妈妈给你张罗的。
这太天方夜谭了，顾拙言说：“我是gay，你忘了？”
薛曼姿优雅地笑，说温董夫妻俩单独邀请，就是告诉她温麟也是gay。那二人自从得知后辗转反侧，慢慢接受了，又考虑到同性关系不受法律保护，也不好宣扬，生怕温麟在外面被人骗，被人欺负。
夫妻俩左思右想，思及顾拙言也是gay，并且双方算得上门当户对，便想让顾拙言和温麟认识认识。即使有缘无分，认个哥哥弟弟也不错，反正将来世界都属于年轻人的。
“我操。”顾拙言心情复杂，他这是直接被相中了？
薛曼姿说：“这事儿只能怨你自己，你当年公开出柜的啊，那学校里多少二代子弟，我跟你爸的交际圈过半都知道你的风光事迹。”
十年了，顾拙言第一次觉得后悔，静了片刻：“妈，你没答应吧？”
“我答应了啊。”薛曼姿说，“见见呗。”
顾拙言站起身：“见见？你这是安排相亲呢？”他叉着腰踱了半圈，无语得要死，“俩男的相亲不觉得有病吗？”
“为什么有病？俩男的不能相亲吗，你歧视同性恋啊？”薛曼姿扣下道德高帽，“当年你还小，我和你爸希望你以学业为主，但后来没再干预过你。现在你都二十七八了，找个靠谱的、合适的人在一起，有人关心体贴不好吗？”
顾拙言特想问，你怎么知道靠不靠谱，合不合适？
薛曼姿仿佛知他所想，说：“你是我亲生的，我会不顾着你么？温家青睐你，我也要看看他家儿子配不配得上，会不会招你喜欢。”
顾拙言反问：“你又知道了，配得上么，我喜欢么？”
“我们和温家门当户对，配得上吧？”薛曼姿提口气，似乎本不想说明，“温麟从小学画画，念的设计，人也温顺单纯，你不喜欢么？你不就吃准这一款的么？”
顾宝言见缝插针：“哇哦。”
“你哇哦个屁。”顾拙言噎得慌，隐隐的有一丝恼羞成怒。这些年他自己谈过两三个，无一例外都是这个路子，虽然全部无疾而终，但他当下无法反驳。
“我困了。”顾拙言抄起衣服走人。
薛曼姿没有拦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拙言，我估计你的取向不会变了，是不是？”
脚步停顿一拍，顾拙言把衣服攥出难以抚平的褶皱，邦德在一旁跟着他，有股子老态，顾宝言在沙发上望着他，带着少女的骄矜。
“爱错的人难受这些年足够了，别让他难受你一辈子。”薛曼姿说，“何必为不值得的人耽误自己。”
寒来暑往太久太久了。
半晌，顾拙言回答：“好，我答应。”
又刮了一宿的风，北部地区迎来大面积降温，清晨冷得都没出太阳，阴着。
庄凡心倒是不眷恋被窝，眼一睁便爬起来，打开手机将今日的待办事项列入备忘录，列好的同时拿起酒店的座机，吩咐前台帮他送早餐以及叫一部车。
梳洗更衣，一刻钟后庄凡心穿戴整齐坐在外间喝咖啡，身上是柔软保暖的羊绒衫和大衣，浅色，极简的款式，手指便戴了两枚显眼的指环搭一搭，腕间的手表也颇为醒目。
不长不短的头发梳好了，有光泽的深棕色，衬着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睫毛扇动，他时不时看一眼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编辑好一封邮件按下发送。
庄凡心刚在伦敦的时装设计比赛中拿了奖，走得急，此刻只能通过邮件感谢旁人的祝贺，但他金尊玉贵的，只挑选出自己大学老师的信件回复，其他扫一眼就扔进了垃圾箱。
门铃响起，他开门迎进裴知，十分精神地打招呼：“早哈。”
裴知拖着行李箱，要去外地，走之前过来一趟，问：“这两天想怎么安排？”
庄凡心答：“去silhouette啊。”
“今天就去？”裴知惊讶道。
庄凡心说：“哥，我来上班的，不是来旅游的。”
silhouette最初是庄凡心和裴知年少时的幻梦，他们喜欢设计，约定将来共同创立一个时尚品牌，庄凡心负责珠宝首饰，裴知负责服装，名字就叫做silhouette。不过呢，未来的确无法预料，庄凡心因某些原因改念服设，裴知更是一脚踏进娱乐圈，已是圈内小有名气的造型师。
今早拖着箱子是要进组了，负责美指，十点钟的飞机。
庄凡心眉目含春地瞄一眼：“你法律上的哥哥演主角么？他红么？”
裴知年少时的那位学长，程嘉树，在美国念书时被挖掘做模特，靠脸小红一把，回国后被娱乐公司一签，拍戏做演员倒是大红一场。如今小三十的年纪在圈内风头正盛，口碑人气都不错，用句时髦的话讲叫“未来可期”。
庄凡心敛目低笑，反正他是不敢期待未来的，还要烧香拜佛祈祷未来别再给他搞事情。这些岁月中发生了太多，念完服装设计，他一边工作一边修了美国艺术史，之后在纽约定居一年多，工作几乎占据他生活的全部。
他一向优秀，这些年的履历也愈发漂亮，此番回国实在是因为裴知诉苦诉得他耳朵生茧。裴知求他回来，他考虑了三个月，最终在和对方委屈的通话中答应。
silhouette是裴知大四那年注册的时装品牌，程嘉树投了一部分钱，算是二人合伙。一开始裴知专心做设计，他的性格也不喜欢灯红酒绿的娱乐圈，算是为感情牺牲才逐渐涉足。后来他和程嘉树的名气帮silhouette快速发展，公司做大，但他越来越无法兼顾。
裴知最不想的是silhouette的设计质量下滑，他需要帮手，因此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庄凡心。此外，他实在繁忙，公司的管理层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越俎代庖，掌控着风向，快要把他这个老板给架空了。
庄凡心听过，那位不太好对付的总经理叫程嘉玛，是程嘉树的亲妹妹。
不自觉的，庄凡心脑中蹦出一个小女孩儿的剪影，像一寸老旧的胶片。他很快清醒，半玩笑半讥讽地说：“小姑子篡权，她亲哥知道么？”
裴知摊手：“程嘉树他妈恨我好些年了，总是闹，便以程嘉玛在silhouette工作为条件，各退一步。我觉得没什么，女孩子毕业找工作不容易，她也挺能干的，于是就答应了。”
谁料程嘉玛一开始进公司做眼线，有个风吹草动便报告给皇太后，久而久之野心渐大，说服程嘉树让渡了股份，如今更是把silhouette当成了一块沾亲带故的肥肉。
程嘉树的演艺事业都有得忙，一向不理公司的纷杂，何况那是亲妹妹和亲妈，裴知也不想让对方夹在中间心烦。
庄凡心微微侧身，不想让裴知瞧见他冷漠的表情，这份冷漠也不是冲裴知的，纯粹是有感而发。少年时不顾一切反对要在一起，在一起又如何，如今牺牲退让吞咽多少委屈，没准儿哪天就落下最后一根要命的稻草。
还想到他自己，他曾拥有为他退让、抵抗、不顾一切的人，到头来，被他抛下、放弃、欺瞒。他太恶劣，他根本就不配。
转回脸，庄凡心收拾好情态，冷漠已无，甚至是笑着问一句仿佛无关痛痒的话：“你想让她滚蛋？”
裴知没想过：“她是程嘉树的妹妹，我只想以设计为重。”他叹口气，“凡心，那时候以为长大就能自己做主，处理好一切，原来还是不行。”
庄凡心抿抿嘴，他许多年不曾口出抱怨，因为知道没用。silhouette是他和裴知的一份年少情怀，但他也无意感慨抒情，拿上手机和包，他直截了当地说：“你该去机场就去，把公司定位给我，我现在就要过去。”
裴知忙道：“你谁都不认识，自己去怎么行？”
“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行？”庄凡心抬抬眉毛，不容置喙。
裴知看着庄凡心，霎那的恍惚，面前的挚友姿容未改，岁月不曾在他的嘴角和眼尾留下一条皱纹，甚至更精致、漂亮和体面。
可那双眼睛中再难寻曾经的烂漫无邪，取而代之的，是利落到不回头的成熟，是才气和名利加身的高傲，是锤炼成痂被疼痛洗礼后的坚强。
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份永远无法填补的遗憾。
人都会变，都在变。
两人在酒店门口分手，庄凡心上车，在路上又看了一遍silhouette的大致资料，抵达silhouette大楼时十点整，外屏是这一季的高级成衣广告片，模特在伦敦比赛时刚见过，有点时差没倒过来的错觉。
出租车正要靠边停，一辆帕加尼超跑从旁边飞速驶过。
庄凡心进入大楼，一路刷的是裴知的卡，三分钟后出现在silhouette设计部。他没理前台小姐，径自往里走，看到裴知为他备好的办公室便推门进去。
庄凡心故意没关门，职员，设计师，这一层的主管，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任由欣赏。
主管问：“您是庄老师？”
昨晚被空姐叫同学，今天就成老师了，庄凡心点头答应，待咖啡给他端来，一抹身姿妩媚的倩影也翩然而至。
程嘉玛一头长卷发，带着一拨主管众星捧月般赶来，走近了，伸出手欢欣道，早听小裴哥提过，但不知您哪一天回国，招待不周。
庄凡心伸手回握，也不讲场面话，只是笑，听对方一一介绍完几位管理层，他毫无间隙地下了道逐客令：“人多空气不流通，我想自己看看。”
程嘉玛笑容可亲，当即安排了助理，不可谓不周到。
人一走，仅剩下刚派的助理杵在桌前，庄凡心挥手散了散香水味儿，打开桌上的一册文件翻看，随口问：“进来的时候瞅见标志，裁剪室和打样室是在西走廊么？”
助理杵在桌前：“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庄凡心眼都没抬，“中午之前把设计部人员名单给我一份。”
“啊？”助理回应，“所有人吗？”
“你听不懂中文？”庄凡心说，“还有，把三年内的所有设计资料整理给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整理……”
庄凡心一直没正眼瞧对方，此刻不禁抬头，只见对方是个年轻男孩儿，细皮嫩肉的挺俊俏，但有些畏缩窘迫。
他皱起眉：“你新来的？”
对方点头：“实习第三天。”
庄凡心陡然笑了，这个程嘉玛，可以。他问：“你叫什么？”
实习生回答：“我叫温麟。”

第59章 顾拙言望向门口。
庄凡心在silhouette逛了一圈, 熟悉熟悉环境, 顺便去人事部要了份全乎的名单, 中途接到裴知的电话，对方刚下机，不太放心他。
“没事儿, 你好好忙吧。”他说，“对了，把你家地址发给我, 外婆独自在家有事情的话我就过去。”
讲完电话, 庄凡心折回设计部，从门口到办公室的距离, 他感觉从头到脚都在被人打量。大家无声地、悄然地关注他，模样穿着, 姿态神情，甚至想透过这层人皮他看看肚子里, 有几斤本事，多少才干。
随着办公室的门关上，消停了。庄凡心喘口气, 灌下大半杯白水, 北方的过度干燥令他有些不适。
主管敲门进来，抱着一摞文件夹，说：“庄总监，这是您要的资料，纸质的都在这儿了, 还有许多我都发到您的邮箱了。”
“谢谢。”庄凡心没什么灵魂地讲客套话，“这点事儿还要麻烦你，辛苦了。”
他意有所指，这些事儿应该助理做，可惜助理不太成。主管听得明白，走近两步征求道：“给您的助理是实习生，什么都不了解，要不重新安排一个？”
身为主管负责这些，直接换好送来就是了，无非是因为总经理程嘉玛安排的实习生，所以他不敢擅作主张。而庄凡心是老板裴知找来的人，也不好得罪，于是他问庄凡心的意思，让庄凡心来做主。
庄凡心心知肚明，偏不：“无妨，那小孩儿挺好的。”
主管道：“那就好，小温也是正儿八经学设计的，人不错。”退开点，“那我出去了，您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万事开头难，瞧瞧满桌堆叠的文件就明白了，庄凡心马后炮地想，当初一时心软答应裴知究竟正不正确？
不过当下虽头疼，但他不至于后悔。
朋友比原来的工作重要，这些年也习惯四处盘桓停留，还有这一座城市，早就想来看看。庄凡心抛却千头万绪，扎进了文件堆儿里。
讲通俗点，财务部管账，销售部管走货，广告部负责宣传打广，职能都比较统一。而时装公司的核心部门，设计部，人员构成复杂得多，设计师，助理设计师，裁剪师，面料师，分级师……七八种类别都在这儿，围绕之下促成一件服装的产生。
庄凡心高调地亮过相，此刻要安心做事了。
他仔细地了解方方面面，表面上的介绍仍不够，他对照每位设计师的作品看风格，翻出勤记录，记下打样师大概的工作效率，甚至抽取归档几个月的面料，来琢磨面料师的用料变化。
不知不觉快四点钟了，午饭忘记吃，庄凡心忽略了饥肠辘辘，只觉眼球酸涩。他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眼药水，仰脸滴一滴，闭目片刻后按下了内线。
那实习生叫什么来着？他忘了：“来一下。”
温麟进来，对上庄凡心后不禁迷瞪了一秒，被那双湿润如噙泪的眼睛闪了下。“总监，您找我吗？”他慢半拍出声。
庄凡心吩咐：“点点人数，叫些下午茶请同事们吃。”他说着拿钱包，结果咚一声，那小子已经关上门出去数人了。
现在的小孩儿怎么这德行，庄凡心调出温麟的简历，不太行就尽早结束实习期，让其另谋高就。一瞅，好家伙，从小学画画，法国念的服装设计，作品虽有不足，但刚毕业也算不错了。
等下午茶送来，坐办公室的纷纷出笼，庄凡心去外面和大家一起吃。他请客，所有人那股暗中观察的紧张感散去，一两句玩笑开过，气氛变得轻松。
小恩小惠是最初级的拉拢人心的方式，庄凡心其实没那个意思，主要是想寻个理由都坐下来，他记一记谁是谁。
设计师不必天天坐班，买手和调研员几乎都不在，样衣师组长出差了。庄凡心默默记住，准备下次再请缺席的几位。
填饱肚腹，庄凡心回办公室做整理，他初来乍到，所有事情又多又杂，盖上笔帽时天黑如墨，下班时仿佛已处深夜。
这一天没干什么实质的事儿，却极费心神，庄凡心临走忘记叫车，离开silhouette大楼停在路边招手。
正繁忙的时段，基本瞧不见空车，恰逢一阵耳熟的引擎轰鸣声传来，上午瞥见的那辆帕加尼超跑从面前经过，刹住了。
车窗降落，温麟坐在驾驶位探头：“总监，你等人还是打车啊？”
庄凡心顿觉邪门，我国的经济发展得这么快吗？刚毕业的大学生都开超跑了？微微俯身，他回答：“打车。”
“高峰期很难打的。”温麟解锁，“我送你吧。”
庄凡心完全是屈服于刀子似的西北风，上车，从广阔的路边陷入逼仄的车厢，刚系好安全带，整辆超跑以超猛的速度蹿了出去。
温麟问：“总监，你去哪儿？”
“索菲酒店。”庄凡心说。
“啊……那我得掉个头。”温麟望着前方，在路口打方向盘拐弯。
庄凡心发觉对方和白天时没什么两样，不干不脆的，哪怕疾驰在路也是紧抿着唇，貌似刚拿驾照的新手。他多问一句：“驾龄几年了？”
“三年。”温麟快速地看他一下，“怎么了总监？”
庄凡心道：“不怎么，你紧张什么？”
“我有点怕你。”温麟小声说。
庄凡心大概明白，他今天高调亮相，甚至有点浮夸，所以给人的感觉很难相处。他故意的，他爷爷说过，人能否领导旁人，说俗了，一股厉害劲儿很重要，再加诸其他才能，进而演化成“威严”。
况且，以后他帮裴知一起打理设计部，总要有个唱黑脸的不是？
看庄凡心不吭声，温麟愈发忐忑：“总监，我今天一问三不知……你会让我干过试用期吗？”
庄凡心也扭头快速地看了温麟一下，不知怎的，他恍惚看见许多年前的自己，拖沓，怯懦，声不高地嘀嘀咕咕，都很像。
他没接对方的话茬，能不能留下要看表现，合格就留，不合格回家找自己的爹妈讨安慰去。想起那份简历，他说：“你念的服装设计，学校不错，怎么做普通助理了？”
温麟噘噘嘴：“我应聘的是助理设计师，但不知道怎么安排的，成设计师助理了。”
庄凡心失笑，眼前这孩子一股娇惯气儿，开名车，穿名牌，随便给同事叫一顿下午茶花费几千块，典型的富家小少爷。他不免纳闷儿，既然养尊处优的，变成助理也心甘情愿地干下去？
温麟说：“我念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silhouette，silhouette每一季衣服，裴老师设计的我都买了。而且，我也不在乎薪水多少，反正都不够保养车的。”
凡是沾染个人审美的东西都讲求共鸣，伯牙遇子期是音乐上的，美术，设计也是一样，碰上喜欢的，就会关注、欣赏甚至是努力靠拢。
闲聊几句到了索菲酒店，庄凡心说：“不用开进去了，靠边停车就行。”
温麟照办，停下后乖巧地笑：“总监，明天见。”
庄凡心解开安全带，一路猛蹿搞得他有点晕车想吐，开门时含着恶心丢了一句，拜拜，路上慢点。
车门刚关上，温麟的手机响起铃声，陌生的本地号码，他一边接听一边隔着挡风玻璃向庄凡心挥了挥手。
“你好，哪位？”
“你好，我是顾拙言。”
温麟被那把略沉的嗓子唤回神，从上一种紧张投入新的紧张，自我介绍时显得嘴笨：“啊，言、言哥，我是温麟。”
两人寒暄了几句，尴尬渐浓时，手机中飘出一声低笑，淡淡的，大概是觉得无奈和荒唐。温麟握着方向盘：“言哥，你没时间的话就算了……”
顾拙言问：“这几天晚上，你哪天有空？”
“我都有。”温麟说。他也觉得父母的安排太扯淡，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妨痛快些，“明天晚上可以吗？”
“好。”顾拙言答应，“定好地方通知你。”
讲好私人的约，顾拙言拿上外套赴公家的约，GSG做地产生意起家，而后做多方投资，买卖大，生意伙伴和白道盟友也多，总有谈不完的事情。
这两年，顾拙言明白了顾士伯和薛曼姿从前的不易，许多场合的确脱不开身，许多工作无法耽搁分秒。就说喝酒吧，他也没那么爱喝，架不住应酬起来讲究个把酒言欢。
散场已近凌晨，顾拙言没再通知温麟，太晚了。
庄凡心却还没睡，终于抱着电脑看完资料，脑中各色信息杂糅相融，黏成了一锅粥。他躺倒，随意点开一个房源网站，不能总住酒店，得尽快租一套房子。
人困马乏手抽筋，手机砸脸上，砸中他身体的按钮似的，眼一闭自动关机，还不忘伸手捞一把蒙奇奇。
庄凡心订了一周的接送服务，清晨利落地通勤，看阳光不错便壮着胆子穿了条薄牛仔，脚踝也若隐若现，结果坐车搓了一路的大腿。真他妈冷。
一回生二回熟，他第二天露面就比昨日熟稔，设计部的大伙儿也热情许多，望见个空位置，他那助理还没到。
庄凡心交接来裴知手头的项目，正梳理着，温麟迟到十分钟姗姗来迟，敲开门主动领活儿：“总监，有吩咐吗？”
庄凡心说：“把我的入职材料送人事部。”
温麟取上材料离开，去人事部办完，一出电梯接到顾拙言的电话。他没什么小职员的意识，接听走进设计部，讲着私人电话就回到了位子上，完全没发现主管白了他一眼。
“言哥？”他道，“我刚上班。”
顾拙言说：“找到工作了？”
“嗯，实习。”温麟忽来兴致，想告诉顾拙言他在silhouette上班，还想和人家聊聊这个喜欢的牌子。
然而顾拙言没那份领悟，下一句就说：“晚上七点半，维晶餐厅6037。”
温麟撕一张便利贴记下，肩膀被人一拍，扭脸看是庄凡心，这时顾拙言已经在手机里说了“再见”。
“拜拜。”他结束通话，“总监，你叫我？”
庄凡心发现少一份成衣的辅料测试报告，样衣师曹组长负责，出差去下面跑厂子了，他联系过，傍晚的飞机回本市。他打算直接和对方吃顿饭，除却报告，还有其他问题想聊聊。
但四下皆不熟，庄凡心问：“有没有不错的餐厅？”
温麟一时脑空，顺嘴答：“维晶餐厅。”
庄凡心说：“订个位子，晚上七点半。”
温麟只好应承下来，打电话订位子，又撕一张便利贴记下，6073。
还没来及给庄凡心送，另一位徐设计师叫他，分派给他一丁点设计的活儿，说是庄总监的意思。他大喜过望，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着手做设计，已经忍不住幻想他设计的衣服贴上他喜欢的品牌。
激动好半天，十分钟后温麟推开门：“总监，我给你泡了咖啡。”端进来，特别感恩地说，“谢谢总监赏识我，给我这个机会。”
庄凡心自始至终没吭声，他并无赏识，只是谢谢昨晚送他一程罢了。热咖啡冒着气，他撕下杯子上贴的纸条，上面写着，维晶餐厅6037。
这一整天都没喘口长气儿，午休时间庄凡心和裴知视频，就手头的设计聊了许久。一下午也没动弹，临下班的时候程嘉玛来了一趟，想为他接风洗尘。
庄凡心自然是拒绝，六点半下班离开，去餐厅的路上很堵，幸好那位曹组长的飞机要晚点才到。
顾拙言已经停好车，餐厅是秘书订的，他没试过，上去后才发现是新中式装潢。房间内青瓷白梅，纱灯团枕，一扇蝶恋花的小折屏风，一桌一椅都拿捏着雅致。
刚落座，温麟打来，被设计师留下加班，暂时走不了。设计行业加班是常事，顾拙言没说什么，心底隐隐地还松了松。
他先叫一壶茶喝，烫，移到沙发看茶几上的棋局，棋盘旁边还放着本解闷儿的《浮生六记》。他在房内自得其乐地转悠一遭，希望温麟再晚点来。
门开，服务生端来两盘茶点，搁下后退出去。
门刚关上，貌似又开了。
顾拙言望向门口，看不分明，依稀识别出身型清瘦。
庄凡心携着冷风过来，被引领到6037，一进门入眼乳白纱、双面绣的雕花屏风。他本以为同事没到，伴着绰绰灯影，却望见房内有一人轮廓。
庄凡心朝内走，绕过屏风，看清桌后的面孔。
顾拙言也已抬眸，正对来人眼睛。
时空万物犹如刹那止息。
他们一同怔住，清淡的茶香里，十年孤鸿断雁，三千多个日夜的寂寞凌迟，封存蜡注于心底的过往爱恨……在四目相望中全部被唤醒。

第60章 好久不见了。
庄凡心踩住钉子似的, 动弹不得, 一股细密的疼从脚掌攀到天灵盖, 掐断他的经脉，捣碎他的肺腑。灯火萤黄，一切都无所遁形, 惊诧，慌张，抑或寸寸苍白下去的脸色, 全部暴露在外。
没有丝毫的预料和准备, 他遇见了顾拙言。
庄凡心杵在屏风旁，眼神几乎要将顾拙言洞穿, 什么同事，什么曹组长, 要谈什么事情，他一概不知, 只站在那儿死死地盯着顾拙言看。
而顾拙言何尝不是。
他从未想过会和庄凡心重逢。不，他想过，走在街头幻想庄凡心忽然出现, 上课时幻想庄凡心破门而入, 坐飞机幻想庄凡心在身旁降临……他着魔一样地，没日没夜地想，如此度过半年，一年，或者更久。
渐渐的, 随着时间的洗刷，他认清现实，再也不抱一丝幻想了。可是此时此刻，在国内，在他生活的城市，在这个寻常的晚上，庄凡心闯入他的视线里，猝不及防。
两个人如此僵持，太难回神，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是方桌圈椅，是十年的空白。
就这么相对良久，待情绪一点点回落，顾拙言在桌下攥紧的拳头松开了，眸光也由浓转淡。
他终于打破沉默：“挺意外的，好久不见了。”
庄凡心尚未回答，服务生敲门进来，询问道：“打扰一下，两位已到齐，现在可以点单吗？”
顾拙言说：“这位先生走错房间了。”
那语气平静无波，仿佛走错的人是张三李四。庄凡心没禁住晃了晃，怪不得，原来是他走错了，他仍注视着顾拙言，对方垂眸品茶，已不屑再瞧他。
“……不好意思。”他道歉，转身往外走。
庄凡心绕回屏风后，停住，抓着雕花框稳了稳，隔着白纱看顾拙言朦胧的影子。服务生叫他，问他该去几号间，他目不转睛，有点痴地说：“6037，我就是订的6037。”
服务生为难道：“这一间确实是顾先生订的，您是否记错了？”
庄凡心仍不走：“没记错，反正就是6037。”
顾拙言强迫自己不去听屏风后的声响，偏偏房内安静，只余庄凡心和服务生掰扯的对话。那边还在纠缠，手机突然振动，他接听：“喂？温麟？”
“言哥，抱歉啊。”温麟说，“我白天的活儿没干完，不知道几点才能走。”
顾拙言道：“没事儿，工作要紧。”
屏风后头，庄凡心听得清楚，温麟？那个助理温麟？顾拙言和温麟认识？他不确定，松开手，在服务生委婉的催促下离开房间。
顾拙言被关门声一震，扭脸盯着屏风，只想起一句“人走茶凉”。
其实人还没走，庄凡心贴墙立在走廊里，脑子乱糟糟的，分不清利弊轻重，想怎样做完全出于一种汹涌的本能。
他摸出手机点了点，然后拨出去：“曹组长么？我是庄凡心。刚下飞机……正好，我帮你叫了车，回家好好休息，今晚的见面改天再约吧。”
这通打完，庄凡心靠着墙深呼吸，恰逢服务生拿着账单走来。他一把拦住：“干什么？”
服务生答：“里面的客人要买单。”
“饭还没吃，买什么单？”庄凡心将人撵走。
他正一正衣襟，理一理头发，推开门，鼓起全部勇气走了进去。怨怼或恼恨，他只为认错谢罪，迎来什么难堪的局面都好。他就想进去，再看看。
这次绕过屏风未停，庄凡心一直走到桌前，拉开圈椅坐下，顾拙言再次抬眸，隔着一张桌灯下互看，微怔。
庄凡心挤出句开场白：“刚才你给我打招呼，我还没来及回话呢。”他对上顾拙言的双眼，似墨藏星，漆黑且明亮，“一晃这么多年了，别来无恙。”
说完，顾拙言冲他笑了。
那笑意不深，但顾拙言笑了十数秒之久，好像听到什么给劲儿的笑话。两厢又对峙片刻，他问：“应该约了人吧，不怕耽搁么？”
“和你一样，取消了。”庄凡心迅速调整好神情，融入这份和谐的局面，“难得碰见，那我们一起搭个伙，愿意赏脸么？”
顾拙言说：“都行，无所谓。”
这才正式点单，几道菜端上来，袅袅热气一熏拂，庄凡心苍白的脸面恢复些血色。他无意藏掖，率先挑明道：“我真没走错，助理告诉我的就是这一间，哦对，他叫温麟。”
顾拙言略显惊讶，有那么巧么，温麟恰好是庄凡心的助理，他不太相信，不知是不相信会这么巧，还是不相信庄凡心这个人。
“什么时候回国的？”
“才两天。”庄凡心伸左手舀一勺豆腐，“今天递了入职材料，暂时就在这座城市工作了。”
顾拙言瞥见庄凡心戴的手表，宽表带缠着细手腕，不太相宜，而且皮革褪色，表盘里压根儿没走着字。庄凡心察觉他的目光，缩回手，说是长辈留下的东西，好坏便一直戴着。
长辈留下的，顾拙言思及庄凡心的爷爷，经年飞逝后，想必老爷子已经故去。他没应这茬儿，聊之前的话题：“既然移民，怎么回来发展了？”
庄凡心说：“裴知的公司，需要人手就回来了。”
移民，回国，他们漫不经心地聊，实则是踩在陈年旧疤的边缘试探，一字一句皆是曾经的痛点。但谁也没失控，舒展着眉毛，你笑，我也笑，甚至以茶代酒碰一碰杯。
偶有冷场，庄凡心随口说：“你和温麟认识？”
他猜测，年纪不相符，做不成同学，也许是亲戚或二代中的朋友？顾拙言看他，笑得清淡却迷人：“我和他是来相亲的。”
庄凡心险些掉了筷子，他微张着嘴，被“相亲”二字一拳打蒙，半晌，低头看碗中汤水：“男人和男人相亲，挺新鲜的。”
“我妈搞的幺蛾子。”顾拙言说，“不过你们公司业务很忙么，他刚实习几天，就开始加班了？”
这话听来颇为护短，好似心疼，庄凡心抬头一笑：“你既然开口了，以后哪怕我帮他做，也不让他加班。”
顾拙言笑道：“我没那个意思，他还年轻，多历练历练更好。”
庄凡心点点头，温麟的确年轻，他们已经奔三了。那这些年……他怕真的掉了筷子，先搁下再问：“以你的条件何至于相亲，没自己谈过么？”
顾拙言回答：“谈过啊，总不能一朝被踹，光棍儿一生是不是？”
庄凡心立刻说：“没错没错，你本来就值得更好的人，当初遇见我倒霉了。”他夹一块鲜嫩的虾仁给顾拙言，开玩笑般掩盖箸尖儿的颤抖，“恨我么？”
“几岁了，幼不幼稚。”顾拙言吃下，“不过刚被甩的时候，特想抽你一巴掌。”
庄凡心倾身抵住桌沿儿，侧着脸：“今天打骂随你。”
顾拙言扬起手，巴掌将落时伸出手指头，在庄凡心的脑门儿上一推：“吃你的吧。”掠过这几句，无比自然道，“别管我这些了，你回国工作，那对象怎么办？”
庄凡心凝着笑容看顾拙言。
“怎么？”顾拙言饶有兴致地猜，“难道已经在国外领证了？”
沉默了几秒，庄凡心摆摆手：“分了。”
顾拙言绅士地说：“我问错话了，别介意。”
“这有什么……聊天嘛。”庄凡心毫不揶揄，还挺认真地八卦，“你和之前谈的对象为什么也分手了？”
顾拙言回答精妙：“那争取这次好好的。”
“这次”指的是和温麟。庄凡心听懂了，他为彼此斟一杯茶，端起茶杯说：“我也没什么能帮忙的，这样吧，加班肯定不会了。”
服务生进来几次，见的场景是一室生春，相谈甚欢，买单时还互相争竞了一会儿。
踩过长长的走廊，顾拙言和庄凡心一前一后，进电梯，电梯门锃明，闭合后连头发丝都能瞧个清楚。
顾拙言揣兜靠着墙，门中镜像清晰，他忽然道：“你是不是长高了？”
庄凡心也盯着门：“177，这次可没虚报。”可他和顾拙言的距离并未缩短，可见对方也长高了一点，“我还胖了。”
“胖了吗？”顾拙言微微眯起眼睛，“还是挺瘦的。”
庄凡心胖了十斤，从肋骨分明、摸着硌手的过分瘦子，变成身形单薄的普通瘦子。降至一楼，他裹紧外套走出去，顾拙言落在后面，和他始终保持一米远的距离。
门口，负责泊车的服务生已经把车停好，看他们是两个人，还帮忙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顾拙言停在车前，看见庄凡心被迅速冻红的鼻尖儿，说：“北方够冷吧，怎么来的？”
庄凡心说：“打车。”
顾拙言利索道：“捎你一程？”
“那谢谢了。”庄凡心坐入副驾。门一关，他和顾拙言的距离顿时缩短，他有些迷茫地、机械地偏过头，不知是因为暖风袭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四肢百骸升腾起一股麻痹的恍然。
“你住哪儿？”顾拙言问。
庄凡心答：“索菲酒店。”
顾拙言没说什么，只手指敲了敲方向盘，途中静得尴尬，不说笑也不热聊，点开电台来点动静，直接流泻出一首张学友的老歌。
心慢慢疼，慢慢冷，慢慢等不到爱人……
谁专门为他点的似的。
顾拙言关掉，一路无言地驰骋到目的地，刹车熄火，啪嗒按开副驾驶的安全带。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不赶紧下车都像是耍无赖，庄凡心推开车门：“那——”
中控台上的手机一亮，温麟刚下班，又给顾拙言发来一条道歉短信。庄凡心瞥见那屏幕，背景是一棵茂盛的榕树，邦德在树下立着。
那张照片是他拍的，没想到顾拙言仍然在用。他问：“邦德现在……”
顾拙言答：“已经十一岁了。”
庄凡心说：“宝言也长大了吧。”
顾拙言道：“在念大学。”
“薛爷爷怎么样？”庄凡心问，“还住在榕城吗？”
顾拙言说：“搬来和我爷爷一起住，年纪大了互相照应。”他严丝合缝地贴着椅背，“姥爷跟我说了，分手之前他劝过你，那时候压力挺大的吧。”
庄凡心笑笑：“我那时候本来就没什么主见。其实跟谁都没关系，再粉饰也没用，事实就是我选择了家庭和梦想，放弃了感情。”
顾拙言舔舔嘴唇：“不早了。”
“那，拜拜，开车小心。”庄凡心下了车，踩上坚实的地面一步步走，绕过车头时不敢看一眼挡风玻璃，咬着牙朝前，身后引擎未响，越安静越叫他紧张。
他有些失神，老人离世，邦德变成一条老狗，顾宝言成为大姑娘，他们从少年长大成男人，这就是此间错过的光阴。
顾拙言望着酒店大门，人来人往的，庄凡心已经进去了。
他窝在驾驶位上没动，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点燃，用力地吸食了一大口。他情不自禁地笑了，呛得直咳嗽，但没有缓冲地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吸，一边咳，一边吞吐，一边笑。
不好笑吗？
庄凡心抛一句“别来无恙”给他，实在是太好笑了。
心窝子被一刀扎透，豁着洞流着血，疼了记不清多久才凝结成疤，如今庄凡心这个刽子手却对他说，无恙。
这一整晚，淡然的，平和的，顾拙言和庄凡心谈笑风生，眉头都不皱地叙旧，他们像老同学聚会，像同事应酬，大方得体得没有半分瑕疵，谁也没暴露丁点马脚。
他们佯装风平浪静，问彼此的前任，问今后的打算，然而有些问题他们连碰都不敢碰。
庄凡心为什么移情？
顾拙言后来去了哪里念书？
珠宝公司那么重要，为什么又抛下回国？
真的会和温麟好吗？
回来多久，一年，三五年？
是否真如表现的这般，早已毫无芥蒂，早已忘却爱恨，你我相见落座推杯换盏，一切翻了篇儿，合上了彼此这本书？！
顾拙言和庄凡心都不敢问，眼波相交融，各自温柔礼貌，不经意间将旧事拔起却精确地掌握着分寸。多一丝一毫，恐怕疤瘌崩裂，露出捂了十年的淋漓血肉。
顾拙言捻灭烟蒂，点燃第二支，他浑身的肌肉这才松缓下来。车厢内已经乌烟瘴气，打开车门，对着冷风呼一口白烟，第三支，第四支，没完没了地抽。
套房的门外，庄凡心低头在提包里翻找房卡，手机，文件，随身携带的口香糖眼药水，缠成团的耳机线，唯独摸不到房卡。
他越翻越急，脸都憋红了，将所有东西倾倒在地上，跪在门外两手不停地翻找。去哪儿了，明明塞在里面，为什么找不到，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歇斯底里的即将发病的疯子。
啪嗒，眼泪滴落在手背。
庄凡心垂着头，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第61章 觉得对不起我？
天公仿佛知人意, 下雨了。
刚四点半, 庄凡心被雨声吵醒, 脸颊红肿发烫，没敢照镜子，泡杯咖啡直接坐在了茶几前。
昨晚的计划是下班约见曹组长, 见完回来，将几份设计资料看完。实际是他和顾拙言重逢，推掉原本的约, 腆着脸凑上去叙旧。
人永远无法确认将来发生的事, 果然真理。
茶几上搁着一块蛋糕，酒店免费赠送的。庄凡心当时跪在门外濒临崩溃, 后来服务生帮他开门，给他这些作为安抚, 一晚上还问候好几次是否需要帮助。
喝光一杯咖啡，庄凡心打开资料开始看, 放过自己，也不隔空糟蹋别人，天亮之前先专心工作吧。
房内只剩翻页和敲键盘的动静, 阴雨天没太阳, 直到八点钟仍乌蒙蒙的，敲下最后一枚句号，庄凡心捂嘴打了个哈欠。
“嘶……”嘴不能张，牵动得脸蛋儿生疼。他昨天使全力打的，当时就肿起来, 白皙的皮肤上渗着青红的小血丝，还挺吓人。
庄凡心幽怨地望一眼窗外，晴天的话可以戴墨镜遮一遮，偏偏要下雨。爬起来，他洗个澡换好衣服，未免同事瞧见，提前一个钟头就出了门。
半路上，广告部的王总监打来，他接通：“喂？”
“庄总监，早，昨晚睡得好吗？”
庄凡心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应承说：“挺好的，这么早找我有事儿吗？”
“是这样的，广告部今天上午有个会。”对方道，“涉及到新宣传的内容，请您务必参加，帮我们给点意见。”
庄凡心肿着半张脸，哪也不想去，况且设计师掺和广告部的决策做什么？他说：“我就是个画图的，能给什么意见，班门弄斧要闹笑话的。”
奈何对方一再恳请，姿态摆得极底，仿佛庄凡心不露面便难以进行。无法，庄凡心只好答应，挂了，后半程厌烦地盯着窗外。
这座干燥的城已被浸湿，没了灰尘，只有如刀的北风愈发凛冽。
一不讲话，二没事做，庄凡心望着掠过的枯树，想顾拙言，经过尚未营业的商场，想顾拙言。红灯变绿灯，麻雀飞过，一个小孩儿穿着明黄色的雨衣，想顾拙言，想顾拙言，想顾拙言。
要了命了。
庄凡心总算捱到公司，紧紧围巾进入silhouette大楼，太早了，一个同事都瞧不见，保安的早点都还没吃完呢。
他生怕自己闲下来，逼着自己忙，千万别停。
部门同事陆续来齐，温麟虽未迟到，但精神萎靡，估计昨晚加班累着了。等他推门进来看见庄凡心的侧脸，霎时精神：“总监，你的脸怎么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庄凡心说：“护肤品过敏。”
温麟问：“怎么只一边过敏？”
“那边没抹。”庄凡心抬头看对方，眼神很冷很厉，现在温麟不只是实习生和助理，还是顾拙言的相亲对象，年轻，单纯，要好好发展的人物。
他羡慕，妒忌，又撇开眼：“进来干什么？”
温麟奉上文件：“买手的预测及调研报告，需要签字。”
庄凡心看完签名，正好广告部的人来找他了，他起身朝外走，顺便对温麟吩咐道：“订位子，我开完会直接吃午饭。”
温麟问：“总监，几位？”
“两位。”庄凡心一字一顿，“我，和，你。”
温麟瞪眼咋舌，寻思着不会是提前了结他的试用期，吃一顿散伙饭吧？还是赏识他……想和他单独待会儿？
这工夫庄凡心已经到广告部，会议室坐满了人，全部亮丽光鲜，其中程嘉玛最是风姿绰约。庄凡心也不管脸颊肿痛了，笑出几颗整齐白牙，大方落座：“什么会这么重要，程总也要出席？”
程嘉玛害羞道：“我可不重要，这场会庄总监是主角。”
庄凡心不明所以，笑容未收，直勾勾地望向王总监讨说法。这时荧幕投射，前方展示出一套设计作品，是庄凡心回国前在伦敦比赛的得奖设计，七号岩芯。
广告部的意思是，庄凡心这些年的代表作品很丰富，目前又有“七号岩芯”这个新鲜热乎的系列，不妨利用起来，以庄凡心为主角拍一辑广告。
既作官方通知，silhouette吸纳庄凡心担任设计总监，更作宣传广告，以庄凡心个人的实力和履历为品牌助力。算得上是互利互惠，两全其美。
庄凡心终于明白为什么非请他过来，听完策划案，王总监问他感觉怎么样，满屋子人望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答复。
草案拟定了，脚本设计好，整套广告的说明更是精细妥当。这一场会议，不是邀他给意见，是先斩后奏，也不是询问他能不能拍，而是此时此刻等着他答一句，这样拍很好。
庄凡心被赶鸭子上架，他不喜欢出风头，作为一名设计师，他希望自身被业内认可就行，作品才需要被推入大众之中。
现在万事俱备，他拒绝就是不懂事。罢了，他点点头说：“我可以配合。”
庄凡心就把面子给到这一步，接下来低头玩手机，看看地图，他上班几天还没记住酒店到公司的路线，再刷刷点评网，看些餐饮娱乐的评价。
临近中午散会，庄凡心直接带温麟去吃饭，公司附近的餐厅，他醉翁之意不在吃，温麟也莫名忐忑，俩大男人就叫了两盘绿绿的沙拉。
“总监。”温麟先出声，“我是不是犯错误了？”
庄凡心说：“犯没犯错自己最清楚，你心虚？”
温麟慌道：“不是啊！你那么高冷，突然约我吃饭我很害怕啊！”
庄凡心笑了，吃几口菜便擦擦嘴巴，说：“昨天你是不是约人在维晶餐厅见面？”他想一口气说完，痛快些，“给错我房间号了，我见到了你约的人。”
温麟一拍脑袋：“我昨天接设计太激动了，对不起，没耽误你和曹组长见面吧？”
“没事儿。”庄凡心握着一杯水，“其实你约的人——”
温麟插嘴问：“帅么？”
庄凡心正要说的话已然忘记，眼前现出顾拙言今朝的模样，更成熟稳重，英俊高大，他反过来心虚：“帅，非常帅。”
温麟又问：“比我高还是矮？”
庄凡心心思一动，忍不住卑鄙这一刻：“你约的人，都不知道长什么样？”
“父母认识，家里有点合作。”温麟难以启齿般，“……我们还没见过。”
自然不会挑明是相亲，但庄凡心懂，依稀想起顾拙言昨晚说过，这次争取好好的。“小温。”他旁敲侧击，“公司这么忙，还有时间谈恋爱吗？”
温麟说：“不知道，反正我不着急。”
庄凡心顿时清醒，他这是在干什么？嫉妒得刺探敌情，来个知己知彼？对方和顾拙言面都没见过，他一个久隔十年的过去时、混蛋的前任、彻底的局外人，何必着急，又有什么资格着急？
他没资格。
回到silhouette，庄凡心陷在椅中发呆，他克制地不去想其他，但克制不住想顾拙言这个人。从重遇顾拙言的那一秒开始，他就已经方寸大乱，扭都扭不回来。
他需要找个人说说话，但不知道裴知是否有空，过了会儿，没想到裴知先发来消息，问这几天怎么样。
庄凡心回复一切都好，三五句之后字里行间掩不住的生硬，他又改口：“感觉有点无聊。”
裴知发来一串汗蒸、唱歌、看电影、做运动的好地方，让庄凡心劳逸结合。
楼层的安全通道里，温麟正在给顾拙言打电话，说：“言哥，是我，昨天放你鸽子真对不起。”
顾拙言回：“没关系。”
“那你今晚有空吗？”温麟问，“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顾拙言笑道：“今晚不太方便，我要加班，再约吧。”
挂断电话，顾拙言继续忙，手头有个合同要跟法律顾问过一遍，期间偶尔咳嗽，嗓音沙哑，全是昨晚抽烟造的孽。
对完合同时间尚早，下面的子公司有处楼盘在做开盘筹备，他自己开车去转了一趟。傍晚准点下班，一上路，他先把领带扯了。
顾拙言没说实话，他不加班也无应酬，只是没心情去那劳什子的相亲。他感觉憋得慌，也堵得厉害，好像昨晚的烟钻进身体中没散出去，四肢急需要放松发泄。
一小时后，顾拙言抵达击剑俱乐部，他是这儿的头部会员，比家还熟悉，连清洁大嫂都知道他姓甚名谁。
换好击剑服，顾拙言拎着剑和护面往一号厅走。VIP有专门的训练厅和竞技场，但人少，他今天就想往人堆儿里凑，犹如嗜血的老虎，江湖中的恶霸，只想粗野草莽地打个痛快。
进入偌大的厅，有那么四五对正在切磋，顾拙言先热身，目光徘徊，思考着找谁来第一局。
他逐渐锁定一对，先观战，双方身高差不多，左边的一方节奏不太稳，但攻势猛烈，仿佛输赢无畏，仅求酣畅淋漓地来一场。
顾拙言看得起兴，待分出胜负，他和其他人一起鼓掌，走过去，握着剑对左边那方说：“赢得挺利索，还有劲儿么？”
对方点头，勾勾手表示应战。
双方做好准备，退开线外互敬礼，开始。顾拙言先直刺试探，对方反应迅速，一个漂亮的防六反击，他再防守，对方立即二进攻半步长刺，来势凶猛。
距离稍近，顾拙言脚步冲刺，出击上八分位，一招招老练精准，有点以暴制暴的意思。
许是对方体力不足，或者身高不占优势，逐渐落了下风。顾拙言步步紧逼，逼到绝境便虚晃几个假动作，让对方喘息复活，然后再次施虐，弄得人家步伐和节奏纷纷大乱。
围观的人笑道：“这哥们儿挺坏啊，逗小猫呢？”
“但另一位也可以啊，这还一直坚持防守。”
不清楚时间长短，只觉汗水挥洒，痛快。顾拙言最后控剑刺中，赢了。
他摘下护面：“连比两场，累了吧。”还有点喘，转身去喝水，“下次有机会再切磋。”
走出去几步，对方在身后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顾拙言脚步停顿，回头看过去，那人胸膛一起一伏，摘下一直戴着的护面，露出汗涔涔的一张脸，是庄凡心。
此刻的冲击不比昨天小，顾拙言将庄凡心从头到脚审视一遭，这才确认：“你怎么会在这儿？”
庄凡心抬手擦汗，碰着脸，忍疼保持住笑容：“网上搜的，下班想运动一下，就来了。”
他快步追到顾拙言身旁：“怎么样，我技术还行吗？”
“……噢。”顾拙言努力平复，“被我虐得还不了手，就别问了吧。”
庄凡心“切”一声：“我和别人比经常赢呢。”流汗太多，口干舌燥便容易说错话，“是因为看见你心慌，所以我才没把握好。”
顾拙言将错就错：“为什么看见我心慌？”
他们同时停在那儿，看着彼此，头顶的灯光好像是小岔路的路灯，坐在青石板上，顾拙言送给庄凡心一套击剑服。
不知是谁先回神，一笑置之，各自灌下一大杯冷水。
顾拙言的更衣室是单独的，洗完澡还有放松肌肉的按摩，一套下来四十分钟，等他神清气爽地走出来，看见庄凡心在沙发上都睡着了。
走廊已经说过“再见”，他走去打个响指：“你怎么没走？”
庄凡心睁开眼，站起来说：“想等头发晾干再出去，不然感冒。”
顾拙言问：“吹风机干嘛使的？”
庄凡心完全清醒：“坏了，不出风。”
典型的睁眼说瞎话，顾拙言没拆穿，径自去搭电梯，庄凡心在后面跟着他，也不吭声，等电梯门一关，十九楼，数字开始倒数。
庄凡心抿抿嘴，他惦记一整天的人就立在旁边，并且很快就要分道扬镳。他心慌，忐忑，明知不该厚着脸皮无耻纠缠，可是无法控制。
马上就到一楼了。
他认了，顾拙言接下来把他打出去也无所谓。
“那个。”庄凡心竭力说出口，“能不能给我一个你的联系方式。”
记忆的闸口破开，奔逃的是洪水猛兽还是涓涓细流，各自心中有数，顾拙言侧身对着庄凡心，用涓涓细流的方式给出洪水猛兽的答案：“没必要吧，以后有了新人再删，怪麻烦的。”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顾拙言大步走了出去。
他经过一排排汽车找自己的那辆，没回头，庄凡心什么表情，什么反应，都抛在身后。他只记得他遍寻不到对方的那一分钟，像个脑袋空空的傻子，瘫坐在椅子上哭。
手机振动好久顾拙言才感觉到，没看就接了：“有屁快放。”
“我。”是连奕铭，“兄弟，有个事儿，我纠结24小时了，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我不能自己憋死是吧？”
顾拙言没兴趣听，也没接话。
连奕铭道：“那我说了啊，我操！庄凡心回国了！”
顾拙言按响车钥匙：“噢。”
“噢？”连奕铭怕他不信，“真的！就住在索菲！昨儿夜里有个客人跪走廊上找房卡，哭得厉害，还他妈抽自己耳光，我后来一查居然是庄凡心！”
顾拙言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车门前没动，就那么站着，足足耗了一分钟。
听见脚步声，顾拙言转身看见庄凡心走过来，相距半米时停下，他在对方开口前先发制人：“觉得对不起我？”
庄凡心回答：“是。”
“光说不够。”顾拙言道，“我昨天说想给你一巴掌。”
庄凡心扬手要打，顾拙言抓住，又道：“巴掌也是轻的，我特别想揍你一拳。”
庄凡心仰着脸：“你揍我吧。”
那脸颊的确有些红肿，顾拙言看着，猛然抬起了手。
庄凡心闭上双眼，然而拳头却没落下，他被拽住右肩拧过身去，然后从背后被狠狠一推。趔趄几步，他刚站稳，顾拙言已经上车点火，引擎一响拐弯走了。
庄凡心追了一段，最终徒然地立在原地。
他浑身发冷，缠紧围巾，兜上羽绒服的帽子，这时有什么东西顺着鬓边滑落。
庄凡心捡起来看，上面印着GSG集团总经理，顾拙言，后面是联系方式。
梦一样，是顾拙言的名片。

第62章 言，刺激吗？
一场雨后气温骤降七八摄氏度, 紧接着又来一夜雨夹雪, 满地的薄冰。
路况不好, 顾拙言一连数日让司机接送，今天加班晚了，顺便送秘书一程。秘书叫周强, 是个黑长直的清秀佳人，顾拙言至今没琢磨明白其父母是怎么想的。
“总经理，周日的流程我发给您了。”
顾拙言的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打开, 等红灯的时间看了一遍。他吩咐：“当天出席的人员都发一份，然后尽快和万粤的人对接。”
GSG和万粤集团即将进行一场大合作, 签约仪式定在本周日上午。顾拙言感觉周日还有件什么事儿，想不起来, 问：“那天还有什么安排？”
周强回道：“中午有庆功宴。”
顾拙言记得庆功宴，不是这件, 司机是家里干了十几年的老人儿，说：“那天你爸出差回来，前几天你们通话提过。”
顾拙言恍然大悟, 庆功宴必定要喝酒, 他道：“那你周日去酒店接我，我下午回家一趟。”
大致安排妥帖，顾拙言合上电脑放到一边，靠着座背闭目养神。中途秘书到家下车，车厢少个人愈发安静。
经过一间商场时洒进来缕缕红光, 隔着眼皮都叫人一闪，顾拙言眯开眼睛，望见商城门口巨大的圣诞展牌，红得夺目。
司机感慨道：“这一年真快，要过圣诞节了。”
一株圣诞树楔在凄风冷雨里，全无节日气氛，一如顾拙言忙碌整日后此刻的心情。这时司机又道：“哎，圣诞节是那个谁的生日？”
顾拙言霎时移开目光，犹如心中逆鳞被轻轻一掀，牵动着筋骨，他低望自己的膝头：“什么生日，不清楚。”
“就是那个，”司机费劲想起来，“耶稣啊，是吧？”
“……”顾拙言揉揉眉心，企图揉散凝结的烦躁，话更是不想说。司机看他这般，只当他近日劳累，道：“这是你们年轻人过的节，当天出去玩玩儿，放松放松。”
顾拙言嗤笑：“没几年就三十了，我还年轻人？”
他带着些许自嘲，原本对年龄没什么感觉，可是圣诞节的光太晃眼，司机的话太凑巧，令他记起真正年少青春的光景。
回到家，比无人说话的车厢还安静。
顾拙言已经习惯，洗澡上床，自己吹口哨弄出点声音，躺下准备睡了，手机滞后地蹦进来几条消息。每位职场人士都神经敏感，他也不例外，深更半夜听见提示音，那刺激犹如听见顾士伯喊他“心肝宝贝”。
打开一看，是四人聊天群。时光荏苒多少年，这破群始终坚不可摧，盛满四个人的嬉笑怒骂。顾拙言点开，第一条是连奕铭发的——庄凡心回国了。
就不能指望这些人憋住点八卦。
苏望语音：“我操？等我写完计划案马上加入群聊。”
“已经回国好些天了，就住在索菲。”连奕铭说，“我以为他回来办事儿，但他好像在上班，他不是移民了吗？”
“等等。”苏望来了，“言，在否，我们能聊这个吗？会刺激你吗？”
顾拙言靠着床头：“会。”
苏望说：“多刺激一下舒筋活血，铭子来吧，你接着说。”
“说个屁啊，说完了。”连奕铭道，“庄凡心当初一脚蹬了顾拙言，还是移情别恋，怎么现在又回来了？”
苏望：“又没说是为顾拙言回来。”
“噢，也对。”连奕铭回，“他变化忒大了，当初是个美少年，但没什么气场，如今光彩斐然挺有派头，招得那一层服务生整天巴瞧他。”
顾拙言默默窥屏，那俩人便真当他不存在，聊得兴味激荡。屁话扯过三巡，连奕铭说：“我发现他之后就暗中观察，感觉吧，他貌似不是单身。”
苏望道：“何以见得？”
连奕铭讲：“他每天按时走，但回来得特别晚，而且上班是订的出租车来接，夜里就变成轿车送回，期间他还和车主在酒店餐厅吃过两顿饭。”
苏望说：“估计是下班约会。”
“嗯，我也觉得。”连奕铭道，“这都凌晨了，刚回，还是那辆车送的，重点是……走路姿势特别别扭。”
苏望：“哇塞，我这个直男不是很懂什么意思。”
连奕铭：“言，刺激吗？”
顾拙言握着手机，很平和：“刺激。”在这句话之后停了会儿，编辑发送，“都凌晨了，两位八婆还不睡么？”
人心隔屏幕，连奕铭和苏望不好妄加揣测，怕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趁势道声“晚安”，苏望多言一句：“陆文，你再不出来就自己退群，别让我踢你。”
安生了，顾拙言躺平睡觉。
那一张名片扔出去一周了，投石入海，了无波痕。顾拙言其实料到这结果，成年人嘛，讨要联系方式为交际的一环，再正常不过，不代表任何事情。
他卷住被子，烦闷得翻了个身。
浴室的水声结束，庄凡心裹着浴袍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找出药膏棉签，将双脚上磨出的水泡抹了抹。
他这些天走了太多路，每天下班跟着中介的经纪看房子，极其麻烦，地段结构楼层，一晚上看三四套，回来后脚疼头晕，一锅浆糊。
庄凡心缓缓爬进被窝，撑着最后一点精神打开手机，经纪又给他发来十几张公寓图片，略过，盯着聊天列表没动。确切地说是盯着顾拙言的头像没动。
他以前把顾拙言删了，后来的许多年，盯着页面发呆俨然成为一种习惯。
屏幕终会变黑，庄凡心就这么捧着手机睡着了。
星期日上午，GSG集团和万粤集团的签约仪式如期举行，顾拙言以一身考究的黑西装出现在现场，头发打理过，奕奕神采盖不住沉稳的本色。
万粤集团的温董亲自过来，顾拙言全程陪伴，谈笑风生，面对媒体镜头时相互配合，你捧我年少有为，我誉你德高望重，总之圆满得无一丝破绽。
一切按照流程进行，签了约，为此劳心竭力的一众人马总算舒心，后续也就干劲十足。中午两集团办庆功宴，顾拙言陪温董上座，谈项目前景，品杯中佳酿，基本没碰过筷子。
全场至最热闹处，温董轻拍顾拙言的手臂，问：“我家小温没给你添麻烦吧？”
顾拙言笑着：“怎么会。”其实还没见过面。
温董道：“你们小年轻的事情就随你们去，处不处得来都无所谓。但拙言，这不咱们两家启动合作了，你多带带小温。”
“没问题。”顾拙言爽快应承，又好奇道，“不过他念的设计，对公司的事儿会不会不感兴趣？”
温董说：“但多少也要懂一点，我和他姐姐是管不了啦，所以找你帮帮忙。”
顾拙言道：“您放心，我知道了。”
一场宴会至午后才结束，顾拙言喝了不少，没醉，但酒味儿挺浓，上车后一路敞着天窗回到顾家。
顾士伯出差回来，顾宝言周末在家，一家人难得整齐。
餐桌上一晚醒酒汤不凉不热，顾拙言闻了闻，碰都不碰，让阿姨给他煮碗面吃。等面的工夫，他对顾士伯和薛曼姿说说今天签约的事情，说完，余光朝薛曼姿晃了一下。
“干什么？”薛曼姿敏锐道，“你那眼神什么意思？”
顾拙言回：“尊敬的意思。”清汤鸡丝面端来，他夹一筷子吹凉入口，像是点评这碗面条般补充，“姜还是老的辣，面还是阿姨煮得好吃。”
薛曼姿禁不住笑：“你喝多了？我又怎么辣你了？”
顾拙言也想笑：“你之前撺掇我相亲，虽然荒唐，但我以为你真是关心我的感情生活，没两天万粤递上来合作案，我才明白你还是我妈，没变。”
薛曼姿当初和温董夫妇小聚，主要目的就是谈集团合作，捎带脚提到孩子的情况，至于安排见面什么的，既然温董提出来，她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但知子莫若母，薛曼姿了解顾拙言，客观条件是忙得脚不沾地，主观条件是眼高于顶，若是不逼不催，恐怕根本不会抽空去理合作伙伴的儿子。于是把捎带脚的见面摆在前头，让顾拙言别那么敷衍。
“怎么样？”薛曼姿颇有兴致，“见了吗？要是感觉还不错，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顾拙言说：“不好意思，还没见。”
薛曼姿道：“为什么还没见？我都答应人家了，你也答应我了，能不能别总是阳奉阴违？”
一碗面见了底，顾拙言擦擦嘴，冤枉道：“我可是乖乖去了，人家放我鸽子。”
“所以呢？”薛曼姿问，“你不乐意了？”
顾拙言心说，所以他没见到温麟，却见到了走错房间的庄凡心。
误打误撞，庄凡心被他撵出去，又厚着脸皮返回来，不知羞不知臊地一坐，与他吃饭、喝茶，还蹭他的车回酒店去。
第二天他推掉温麟的邀约，没想到又遇见庄凡心，庄凡心从当年击剑服都脱不利索，时至今日竟然能和他比上一局了。
自己学的？学了多久？学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还管他要联系方式。
顾拙言心里清楚，这段关系结束多年，做普通朋友都别扭。对于庄凡心他更了解，向来被动胆怯，即使要了号码也不会主动联系，何况当年变了心，时隔多年更无所谓。
“哥？”顾宝言推推他，“你的手机在振动。”
顾拙言回过神，一不经意思绪飘远，他早已忘了和薛曼姿在聊什么。拿起手机，来电显示的号码很陌生。
“喂？”他接通问，“哪位？”
“我是庄凡心。”
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顾拙言迟钝片刻：“找我有事儿？”
庄凡心问：“明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顾拙言一把推开凑来听声儿的顾宝言，回避开顾士伯和薛曼姿的目光，起身往外，回答道：“没空，约了小温。”

第63章 怎么会。
顾拙言的确约了温麟。
庆功宴上温董亲自开了口, 他既然答应, 必得做到, 于是宴席未散便给温麟拨了电话，约的恰好是明天晚上。
说完这一句，手机中静下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秒, 随即庄凡心笑道：“这样啊，明天保证小温准时下班，你放心。”
顾拙言没有任何不放心, 甚至根本没考虑过对方会否加班, 但他“嗯”一声，说：“好, 那我就放心了。”
通话结束，他在门厅的窗边伫立片刻, 然后将庄凡心的号码保存进通讯录。再回餐厅残羹已被收走，其他人望着他, 不知是好奇方才的来电，还是等着继续之前的话题。
顾拙言不理会，也不让他爸妈知道丁点关于庄凡心的事情, 否则有的唠叨。顾宝言更不行, 当初庄凡心移民美国，小姑娘的伤心程度直追孟姜女王宝钏，长大些明白了，刺激却更大，好长一段时间看顾拙言的眼神都极其复杂。
“爸, ”顾拙言说点旁的，“这一趟怎么样？”
顾士伯出差近一个月，先在海南听调研会，而后到香港办公事。他从桌前起身，说：“去书房谈吧。”
顾拙言掐断先前的话根儿，进书房，就海南自由贸易港法做立法调研，听顾士伯聊了一下午政策变动。
挂断那通电话，庄凡心在酒店床上一直躺着，琢磨，顾拙言的话是真是假。
会不会其实没约温麟，在骗他，只是不想应他的邀请？还是真的约了，那……时隔这么久肯定早已见过第一面，约见第二面是不是说明正在相处发展？
生理上，庄凡心琢磨得脑壳发紧，心理上，他认为背地里妄想很猥琐，但是有的事儿，有的人，就是无法收束，难以克制。
这个周日下午变得煎熬，庄凡心强迫自己找点事做，他摸出手机，给二十四小时恭候他的房屋经纪发短信：“在吗，看房。”
又是一顿奔波，磨得脚掌起泡，庄凡心辗转三四五环的生活区之间，想念伦敦的公寓，也想洛杉矶的大房子，缥缈的心绪深处，最想榕城老巷里那幢小小的二层别墅。
夜深回到酒店，庄凡心睡前检查一遍邮箱，广告部的王总监给他发来一份采访稿，是明天杂志采访会涉及的问题。
庄凡心没细看，蒙头睡了。
第二天一早，庄凡心按时打卡上班，进电梯时一眼看见温麟，对方拎着给他买的咖啡，热情道：“总监，早啊。”
“早。”庄凡心接住，“今天挺精神。”
那辆帕加尼超跑太显眼，这些天部门上下都知道了温麟是个富家子，时尚圈又是半个名利场，登时使唤有度亲切无限，其他人纷纷转变了态度。
主管说：“穿这么帅，下班要去潇洒啊？”
温麟道：“约了人。”
“佳人有约？”主管故意调侃，“是不是女朋友？”
温麟回答：“哈哈，我是gay。”
这圈子中同性恋的比例不低，公司内有名有姓的就好几个，但像温麟这般大清早开着玩笑，冷不丁就表明性取向的仍然少有，令一众同事目瞪口呆。
不知谁问：“那是约的男朋友？”
“哎呀……”温麟说，“一个哥哥。”
哥哥，这称呼既可以君子有礼，也可以情趣暧昧，虽然温麟语气大方，奈何其他听者的心思不纯，顿时围着他起哄。
庄凡心始终神色淡淡，脊背挺直如线，立在人群里如一枝欺霜恨雪的梅，电梯门打开，他第一个从这片喧闹中抽身，出去了。
没两分钟，温麟敲开他的办公室，进来说：“总监，今天要办的你都吩咐了吧。”
何曾这么主动，庄凡心道：“等会儿一周例会，准备一下。”趁对方走来拿材料，“怎么变勤快了？”
温麟说：“晚上有约，我怕做不完加班又放人家鸽子。”
庄凡心明知故问：“又？上回那个帅哥？”
“嗯。”温麟没见过顾拙言，但昨天签约他爸和顾拙言合过影，他看了照片，此刻附和加感叹，“真挺帅的。”
庄凡心听罢，只当对方二人见过面，印象也不错。他抓一只笔攥在手心，攥得指甲飘白，却笑得云淡风轻：“做不完也没事儿，准你拖延一天。”
温麟受宠若惊，抱着一摞材料高兴离开，到门口又回头：“总监，你知道我是gay一点也不惊讶啊？”
庄凡心心想，我连你和我初恋情人相亲都知道，你要不是gay我才惊讶。
门关上，他指尖一松，那支笔掉在地板上滚了几圈。
例会开完，时装杂志的团队过来采访，在工作间找到伏案裁衣的庄凡心，握手之前庄凡心还拿着一片舒香绸。
杂志采访是广告策划中的一环，文字加照片大概四张内页，今天只做采访。庄凡心本就不重视这事儿，连会议室都没安排，直接在剪裁室的操作台旁边进行，屁股底下甚至坐着一卷布。
前几个问题是关于他的专业，奖项，像公司面试。
渐渐切入正题，小编问：“庄总监，你在伦敦刚拿奖的设计，七号岩芯，你如何定义和评价它？”
庄凡心答：“首先定义，它主要利用了埃及文化的元素，在色彩和剪裁上是我的一种尝试。”他言词顺当，透着轻松，“至于评价，拿了奖说明还不错吧，这个尝试的结果算得上成功。”
小编问：“说明你很满意？”
庄凡心如实说：“满意。”
“那回头看以前的设计，你不会有觉得不足，想重来一次的想法？”
“我浪费那个时间干什么？”庄凡心说，“尽全力做每一件设计，对得起每一针，每道褶，之后有更好的想法就去做新的，过去的就过去了。”
小编感慨道：“所以你是一个只向前看，特别放得下的人吗？”
庄凡心忽然卡壳，抓一下耳朵，低垂着眼睛眨了好几次。“分情况吧。”他大可以敷衍一句，反正没人追究真假，但他却正色道，“对于没尽全力，留有遗憾的事情，我会忍不住回头，也不容易放下。”
小编是个小姑娘，听完点点头，被他严肃的神情弄得有点拘束，赶忙聊回设计上：“七号岩芯听起来不太像一套衣服，为什么给设计起这个名字？”
庄凡心说：“七号岩芯是埃及出土的文物，非常神秘，也契合设计的灵感与主题，所有就以它命名了。”
“原来如此。”小编笑起来，“因为你的名字里有一个’心’字，那岩芯谐音——”
庄凡心直接打断：“我没那么非主流。”
小姑娘面露尴尬，跳过这一题，接下来几道问题都围绕庄凡心加入silhouette展开，等重点内容谈完，结尾剩着两道比较私人的。小编问：“你在少年时代曾获得AGG珠宝设计组第一名，为什么后来选择念服装设计？”
庄凡心回答：“我发现自己更喜欢服装设计。”
这类采访永远不会免俗，要圆满要正能量，小编听完他的答案，马上追问：“所以做服装设计师是你的梦想，并且你已经实现了梦想，对吗？”
庄凡心说：“是。”
一场采访占用将近两小时，姑且还算顺利，送走杂志社的人，庄凡心坐在操作台旁边不动弹，许久，那块舒香绸被他团得净是褶皱。
他在剪裁室磨设计，耗了一整天。
下班没走，庄凡心去洗了把脸，加班之前想吃点东西。平时都是温麟订外卖，望一眼对方的位置，空着，已经下班去约会了。
庄凡心拿上钱包下楼，他很饿，准备去附近的餐厅连夜宵一并买了，到一楼大堂，他瞥见温麟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
……难道约会又黄了？
庄凡心装作没看见，往外走，再抬眸时看见旋转门内熟悉的身影——顾拙言长腿阔步，面无表情，揣着大衣口袋走进了大堂里。
躲也来不及，顾拙言正对着庄凡心的方向，自然而然地瞧见对方，他停下脚步，一时望着庄凡心没有移开眼睛。
发白的牛仔裤，宽松的厚毛衣，球鞋，脖子上还挂着磁卡，眼前的庄凡心叫人恍惚，分不清这究竟是几几年的冬天。
一道声音将顾拙言拽回现实，温麟跑过来：“言哥吧？我是温麟！”
顾拙言循声扭头，看到温麟那张充满朝气的面孔。“你好。”他礼貌而机械地笑起来，“等很久了？”
“没有，刚下班。”温麟不好意思道，“我今天限号，你说来接我，我就提前几分钟下来了。”
庄凡心动了动，想撤，结果反而引起温麟的注意。“总监，你又加班吗？”温麟看向他，“要不我帮你订饭？”
庄凡心说：“我去餐厅吃，你约了人赶紧走吧。”
温麟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没介绍，言哥，这是我们部门总监庄凡心。总监，这是顾拙言。”他笑得一派天真，“你们之前见过。”
顾拙言道：“确实见过。”
庄凡心仿佛听懂言下之意，两瓣唇轻轻抿着，心中却禁不住接腔，确实见过，又何止见过。他了解这人的爱好兴趣，熟悉对方的底线原则，甚至是家人，朋友，狗，他全部都知晓。
连那副身体上哪里有痣，何处敏感，也记得一清二楚。
成年人真会装模作样，庄凡心内里酸得能拧出醋汁儿，偏生眸光恬淡，嘴角轻扬，比领导人会晤还得体地摆摆手，说：“拜拜，好好玩儿。”
顾拙言和温麟走了，背影成双，哪个gay看了都要咬牙骂一句，狗日的真般配！
庄凡心拿着钱包晃荡一圈，已觉不出饿，最终晚餐和夜宵一并取消，在便利店逗留片刻，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包薯片。
说来很励志，他已经七八年没吃过薯片了。
戒断很成功，但此刻蚂蚁噬脑，就想来一口。
庄凡心甚至没坚持到回公司，直接撕开，先是一两片地吃，然后一把一把地塞，几步路的距离把一包薯片吃得渣都不剩。
高架桥上堵得厉害，车厢内尴尬弥漫，顾拙言降下车窗免得彼此窒息。上路半个钟头了，他只提过一嘴签约的合作，温麟呵呵傻笑，大概是没听懂。
“言哥。”温麟试图挑起话题，“你知道silhouette这个牌子吗？”
顾拙言听过，但不甚了解，含糊道：“挺有名的，好像老板是明星？”
温麟说：“其中一个是，不管事儿，另一个老板是设计师出身，特别厉害。”裴知离得远，他想到近的，“就现在带我的庄总监，也特别厉害。”
车流松动一些，顾拙言回：“噢。”
许是态度太冷，温麟以为他不信，又说：“真的，庄总监拿过好多奖，代表作品也特别多，今天杂志还来采访他呢。”
顾拙言随口道：“你挺崇拜他么？”
“差不多吧。”温麟说，“他可高冷了，不怎么正眼瞧别人，但是对我不错，今天还批准我不用加班。”
后半句没注意听，顾拙言握着方向盘纳闷儿地笑了，思维停留在前半句：“你那总监，高冷？”
温麟确认道：“是啊——”
汽车冲下高架桥，顾拙言提速奔驰，按响的喇叭阻断温麟未说完的语句。好半晌，道路顺畅了，顾拙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你爸让我带你了解了解公司的事儿，有兴趣么？”
“没兴趣。”温麟回答，“我就想做一名优秀的服装设计师，这是我的梦想。”
顾拙言望着前路：“怎么算优秀？”
温麟不知道如何释义，从包里掏出几张扫描图，说：“这是在伦敦获奖的设计，如果我能设计出这样的作品，就称得上优秀。”
顾拙言扭脸看一眼，不足两秒，待两条街后驶入地下车库，他找空位停车熄火，那幅设计依然留滞于脑海，醒目，抓人。
他明白了优秀的定义，解开安全带时问：“那是谁设计的？”
温麟说：“庄总监。”
“怎么会。”顾拙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念的珠宝设计。”
温麟看着他：“庄总监学的服装设计啊，今天接受采访，他亲口说做服装设计师是他的梦想啊。”
顾拙言一时错愕，他失忆了不成？庄凡心当初参加的是珠宝设计比赛，每晚听的是珠宝设计课程，移民不回继承珠宝公司，那份从小笃定的梦想就是原因之一。
他尚未厘清，将车钥匙缓缓拔下。
这时温麟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学过珠宝设计？”

第64章 我太帅了。
一切过往蒙于鼓中, 鼓面展绷光滑, 但稍不留神被捅破了, 掀开了，譬如现在这般。顾拙言迟滞一瞬，反应很快地回答：“我和他是同学。”
这下轮到温麟惊讶, 瞪大眼睛确认道：“真的假的？”
真的，顾拙言说。他掂着车钥匙，肚子饿了：“先下车吧, 边吃边聊。”
两人进入餐厅, 雅座，菜肴羹汤摆了一桌子, 服务生关门离开，温麟立刻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拙言看。他惊诧, 更好奇，急需要一个详细的说明。
顾拙言拿着热毛巾净手, 一边擦拭一边扩展地重复：“其实我和庄凡心认识，高中的时候做过一阵子同学。”
说罢，温麟一愣：“没啦？”
顾拙言道：“你还想有什么？”
他只透露到这种程度, 至于另一层关系, 他和庄凡心曾经交往，有多甜蜜，后来分手的原因……通通属于无可奉告的范畴。
顾拙言清楚，他对于温麟来说，是一个爸妈安排的、要讲公司的无聊事情还不能推掉的合作伙伴的儿子, 而且都奔三了。
而温麟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家里安排，需要占下班时间见面的相亲对象，那天签约与温董一聊才知，原来相亲也不打紧，请他带着熟悉些公事罢了。
既然如此，他有什么必要和义务透露自己的感情经历？
况且，顾拙言没打算和温麟有所发展，之后会否再见面都难说，可温麟和庄凡心却是同处一家公司的上下级。如果他交代详情，一则尴尬，二则温麟不小心说漏嘴的话，庄凡心也要无端承受些议论。
反应了片刻，温麟疑惑道：“不对啊言哥，你们要真是同学，为什么像陌生人一样？”
顾拙言忘记这茬儿，答道：“只做过一学期同学，之后十年没见，挺陌生的。”
这话有点牵强，再陌生也不至于不认识，而且先前走错房间都见过面了。温麟低头喝茶，清茶一濯想明白些，他和顾拙言统共也没联系几次，但每天都和庄凡心见面，庄凡心却一直没告诉他。
就连今天三人对上，庄凡心仍然没有表明。
温麟不懂就问：“总监为什么瞒着我？”
顾拙言说：“我要求的。”他信口拈来，理直气壮，“你给他做助理，要是知道我和他是同学，怕你仗着有关系不好好工作。”
“我去，我不是那种人。”温麟立即笑开，笑着笑着没了底气，“怪不得总监关照我，允许我不加班，之前还请我吃午饭，原来都是因为你啊。”
歪打正着，顾拙言抱歉地给对方夹菜，含糊道：“别乐了，动筷子吧。”
温麟食欲不错，兴致也越来越浓，说：“言哥，你多给我讲讲总监的喜好，他爱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歌，我投其所好争取早日转正。”
顾拙言头大：“我还是给你讲讲万粤和GSG的合作案吧。”
“谁听那玩意儿。”温麟扒一口饭，目光瞥见包里的资料一角，“也对，总监学服装设计你都不知道，哪能知道别的。”
这话给顾拙言提了醒，他仍然不太相信，又问一遍，得到的答案十分肯定——庄凡心念的是服装设计，在国外几年也是做服装设计师，没跑儿。
一顿饭吃得还算欢喜，顾拙言的目的很明确，完成温董的嘱托，将两家的合作案给温麟讲明白，至于对方听没听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从餐厅出来一片华灯，街上放着圣诞歌。
顾拙言送温麟回家，朝着另一区行驶四十分钟后，温麟接到徐设计师的电话，说明天看他的设计稿。未完成的稿子都在公司，顾拙言只好掉头，又耗费一个多小时才到了silhouette。
将近十一点半，庄凡心刚关电脑，敛起桌上的纸张锁进抽屉，正起身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吓了他一跳。
“总监，你还没下班吗？”温麟露出脸。
庄凡心松口气：“你怎么回来了？”
温麟答：“我来拿图稿。”
庄凡心没再说什么，走到衣架旁边穿外套，再一扭身见温麟立在门口望着他。那眼神亲昵而克制，像看关系匪浅的好友，还又有一丝雀跃，仿佛等着他回应，要和他以眼神交汇来暗度陈仓。
庄凡心蹙起眉毛：“看着我干什么？还不走？”
温麟笃定道：“我等你一起走。”
庄凡心拎上包离开，等进入电梯面对镜子似的门，他对上温麟殷殷的目光，愈发觉得莫名其妙。
他忽然想起来，温麟和顾拙言约会，自己没开车，那这趟是怎么来的？如果是顾拙言送来，岂不是又要碰上？
一楼到了，庄凡心不想出去，然而没等他找借口，温麟愣是揽着他走了。一出公司大楼，顾拙言的车停在门口，亮着灯，能看清对方正抽烟的模样。
“言哥。”温麟喊道，“总监也刚走，咱们送一下他吧？”
顾拙言呼出一口烟雾，未免彼此难堪，应道：“上车。”
庄凡心根本不想上：“谢谢，不用。”
“别装啦，”温麟拉开后车门，“总监，我知道你们认识了。”
庄凡心一凛，定在车旁微微僵硬，想，温麟都知道了？知道他和顾拙言曾经的关系？那此刻恐怕不是单纯地送他一程，大概有话要说。
他无法再坚持，躬身坐进车内，飞快地瞥了顾拙言一眼。
开车上路，庄凡心挨着车门，一言不发地等着对方问话。五分钟后，温麟在副驾上回头看他，打破沉默：“总监，原来你和言哥是高中同学？”
许是加班太累，庄凡心摆不出任何表情：“嗯。”
温麟说：“我问言哥你有什么兴趣爱好，想巴结巴结领导。”他带着遗憾，“结果他说你们只做过一学期同学，不怎么熟。”
庄凡心刷地看向窗外，照此说法，顾拙言估计有所保留，他应该松口气不必担心会尴尬难堪。可他却浑身发紧，忍不住想象顾拙言在说“不怎么熟”的时候，是何种轻松无谓的情态。
温麟说完坐正，将一叠画稿塞进电脑包里，对顾拙言说：“我今天和你吃饭，回家还得加班，没准儿要通宵了。”
顾拙言说：“年轻人偶尔通宵也没什么。”
“我就小你几岁，你说得像差了辈分。”温麟拽着安全带凑近点，“言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年轻的？”
庄凡心死死盯着窗户，霓虹映照，玻璃面上一层光圈，他的面容隐约投射在光圈里，疲倦，孤独，额头上似乎刻着两个字：活该。
一声声言哥，喜欢，不喜欢，温麟的撒娇充斥在车厢中，叫庄凡心避无可避。他堵不住耳朵，却也不想认输般合起眼睛，就睁着，杵着，坐在后排的角落当顾拙言和旁人的电灯泡。
顾拙言一声令下，叫温麟坐好，温麟嬉笑两声，反而在座位上左摇右晃，到一处红灯暂停，他忽然问：“言哥，你之前谈过几次恋爱？”
庄凡心没忍住，悄悄望向顾拙言的侧影，耳朵都竖起来了。顾拙言跟数不清似的，想了想说：“四次。”
温麟探究道：“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顾拙言说：“三年前。”
“啊？你都单身三年了？”温麟一惊一乍的，“是不是上一任爱得太深了，你走不出阴影？”
顾拙言笑道：“都是我给别人留下阴影。”
庄凡心如坐针毡，仰靠住椅背，手臂在胸腹处紧紧交叠着，他实在不知道该看哪儿，便茫然地盯着面前的椅背。
“那你前任是做什么的？”温麟锲而不舍地追问。
顾拙言回答：“美院的研究生。”
温麟又一次惊讶：“也是学美术的？”见顾拙言首肯，他状似醒悟，“那更之前的对象都是做什么的？”
顾拙言狠踩油门超过几辆车，目光从前方路况飘移到远方的交通灯上，稍微一挪，终于从后视镜里瞧了庄凡心一眼。然后他答道：“都是设计师。”
庄凡心一刹那收紧了拳头，撩起眼帘，发颤地凝望顾拙言的身躯，那握着方向盘的手臂，被西装包裹的躯干，修长的颈，深刻的鼻梁眉骨……他犹如隐没在黑暗里的贼，见不得光，管不住心，只能悄悄切切地偷视。
温麟诧异许久，亦消化许久，再开口时变得沉稳：“言哥，那你的初恋是什么时候？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顾拙言情不自禁地伸手，触碰到烟盒，最终又把手收回。他像回忆一件久远的往事：“初恋，是高二那年。对方也是学画画的。”
“所以……”温麟说，“你后来的对象都一个类型……是找他的替身吗？”
庄凡心几乎停止了呼喘，他一点点缺氧，眼不眨，瞳孔慢慢失焦。顾拙言喑哑的嗓音传入他的耳朵，很分明：“我没想找他的替身，真没想，就是觉得学画画的人那么多，不止他一个，我还能找到更适合我的。”
有的人太深刻，早已入木三分。
“所以我没想找人代替他。”顾拙言说，“我想忘了他。”
庄凡心陡然昂起头颅，后脑抵着靠背维持住姿态。气氛冷清而诡异，温麟看顾拙言一眼，冒着风险问最后一个问题：“既然很难忘，那他是不是特别好啊？”
顾拙言回答：“哪都好，可能只是没那么喜欢我。”
庄凡心无意识地说：“你怎么确定？”
他安静太久，猛一出声令温麟扭脸看他，顿时清醒，从后视镜中寻到顾拙言的双眸，轻轻对上，缓缓开口：“也许比起你的喜欢……他确实差很多。”
索菲酒店的招牌置于前方，这一段车程漫长得无法想象，温麟摸摸鼻子，他把话题聊到这地步，可真够牛逼的。
为转移话题，温麟转向庄凡心：“总监，之前每晚接你下班的人这两天没来，我明天帮你订车吗？”
庄凡心说：“不用，明天会接的。”
啪，顾拙言敲了下喇叭，催前面的大奔快点闪开。
“噢噢。”温麟道，“那是你朋友吗？”
庄凡心答：“房屋中介的经纪，我在找房子。”
大奔开走了，顾拙言却把着方向盘迟钝了两秒，开过去，在酒店门外靠边停下。
“谢谢你们送我。”庄凡心说完，立即动身下车，快得像逃。
他一路昂着头朝前走，精巧的下巴尖都透着矜持，越过车前，身后引擎响起，顾拙言开着车消失在街上。他终于撑不住般垂下脑袋，像一具骨架残骸罩着粉皮一张，看似人模人样，北风吹来就摇摇欲坠地散了，败了。
回首望向长街尽头，眼中憾然深深，蒙了层温热的水雾。
顾拙言这一晚跟个快车司机没什么区别，油都快跑没了。他瞄一眼副驾上的温麟，那家伙比检控官还会问，问得别人心塞难受，自己这会儿却靠着车门睡大觉了。
一个钟头后，顾拙言刹停在某住宅区门口，把温麟拍醒：“生车不让进，自己回去吧。”
温麟迷迷糊糊睁开眼：“到了啊……这么快。”
他抱着电脑包和外套下车，一接触冷空气便清醒些，看着顾拙言。“虽然今晚……”他支吾着咽下一些话，“但是认识你挺高兴的。”
顾拙言直接撂下结语：“早点睡吧。”
“拜拜。”温麟抓着车门，“那个……你和初恋为什么分手啊？”
顾拙言说：“我太帅了，晃他的眼。”
回程去加油站一趟，顾拙言到家时已经凌晨两点，车库一眼望去就他的位置还空着。熄火拔钥匙，他微微侧身，发现副驾底下掉着两张纸，捡起一看，是温麟展示过的庄凡心的设计。
左上角一串英文奖项、设计概念，还有作品名称，翻译过来是“七号岩芯”。
顾拙言将这两张纸折好，装进大衣口袋，甩上车门的同时掏出手机。他做一回万恶的资本家，深更半夜给秘书打电话，还破天荒的亲昵道：“小强，先别睡了。”
床头放着一瓶安眠药，庄凡心辗转得后背起火，只得吞下两片，他沉沉地寐至旭日东升，闹铃失效，睁眼时早已错过上班时间。
有一条未读，顾拙言早上六点钟发的。
庄凡心心如鼓擂，顾拙言为什么主动发消息给他？是不是和温麟发展得不错，要确定关系，发来告知要删除他的联系方式？
报应果然来了……
庄凡心挣扎着点开，却是一份表格文件。
他下载一看，里面有七八套精选户型的资料，筛选过，详情和利弊全部罗列清楚，还有一位经纪的电话。
而表格被顾拙言重新命名过，骄矜地写着——不用谢了。

第65章 什么爱不爱的。
屏幕逐渐黯淡, 庄凡心戳亮, 如此反复。
他趴着, 身下的枕头一如他此刻的心肝，被压得不透气，捂得热腾腾, 既难受也舒坦，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
顾拙言搭理他了，竟主动搭理他了。
庄凡心爬起来, 灌下床头的半杯水, 还咿咿呀呀地吊一番嗓子。待眸清声亮，他拨出顾拙言的号码, 手机贴在耳边，听见的却是扑通扑通的心跳。
一声, 两声，庄凡心站军姿似的立在床边, 三四声响过接通了，他立即扮作优雅，强装淡定地说：“早, 是我。”
“您好。”回应的是一道女声, “总经理正在开会，您是哪里？”
顾拙言的电话转接到秘书那儿，人没在。庄凡心骤然腿软，跌坐在床边松了四肢百骸，回道：“打扰了, 我之后再联系。”
他向后躺倒，望着墙角精致的法式石膏线，高级，洁白，不容玷污，像极了顾拙言如今的疏淡自持……他明白自己魔怔，瞧个什么都能攀扯到人家。
门铃响了。
庄凡心骨碌起来去开门，起得晚，不会是送早餐的，客房清洁是中午，也不对，他猜测着走到门后，打开看见裴知站在外面。
浮夸点，庄凡心一刹那险些落泪，犹如亲人相见扑上去，将裴知粗暴地搂进房里。这段日子他游走在陌生的城市，斡旋于初入的职场，里里外外，叫孤独给浸泡腌渍透了。
裴知解下外套：“想我吗？”
“当然想，我以为你下个月才能回来。”庄凡心发现没有行李箱，“回过家了？我之前去看过外婆，她精神相当好。”
裴知下飞机后先回的家，本想再去公司，和主管联系得知庄凡心还没上班，便改道来了酒店。他跟着庄凡心进浴室，停在门口问：“我的弟弟啊，适应得怎么样？”
庄凡心答，都挺好。
裴知一笑，报喜不报忧，没劲。
庄凡心说：“真的。我清晨通勤，深夜归来，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看见为生活奔波的老少，没有谁活得容易，我很知足。”
“这么快就有感触了。”裴知望着他，“既然都好，具体好在哪儿啊？”
庄凡心握着牙刷刷出满口泡沫，薄荷凉而辣，将安眠药残存的昏沉一扫而空，他漱干净，狗似的喘一喘。
看着镜子中的自我，他摘出最好的：“我遇见顾拙言了。”
裴知抱肘的手不禁松开，确认好几遍，真的？这座城市地界宽广，一环绕一环，城南的人也许一辈子都没去过城北，可庄凡心竟然在熙熙攘攘的人中，这么快就遇到了顾拙言？
该感叹一句“缘分”，叹完却涌起对前尘的巨大遗憾，以及对后事的迷茫。裴知端看庄凡心的神情，小心试探道，遇见之后的情形如何？
庄凡心掬水洗脸，关于入职以来的情况，助理温麟，眼下和顾拙言的关系，他化繁为简地倾诉给对方。
裴知听完怔忪：“这也太巧了。”
庄凡心回卧室换衣服，的确太巧，不明白老天爷究竟想怎么安排。低头系纽扣，他不想再聊自己，问：“这趟回来还走吗？”
“说不准，看情况吧。”裴知冲他挑眉，“怎么也要过完圣诞节吧。”
庄凡心倍感慰藉，圣诞节是他的生日，估计裴知是提前回来为他庆祝的。穿戴整齐，他一手拎包一手搭着裴知的肩膀，上班去，商量道：“那到时候去你家？会不会打扰到外婆？”
裴知说：“你没看公司大群么？”
“我屏蔽了。”当代职场群组太多，麻烦。庄凡心摸出手机翻开群内的记录，原来圣诞节当天要拍摄广告，几位高层拍板，结束当夜举行圣诞趴，既为他回国接风洗尘，也为他庆祝生日。
庄凡心哂笑：“太隆重了吧。”
裴知说：“我答应了，到时候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这类派对适宜交际，各色人物齐聚一堂，灯红酒绿下能否谋求合作先不论，结交些人脉和朋友是必然的。庄凡心初来乍到，需要认识些行内、圈内的人。
上了车，庄凡心仍捧着手机，离开公司群，手痒地点开顾拙言的头像。对方没回复，他望着那一份表格却足够欢喜，碰碰裴知的胳膊：“下午陪我去看房子？”
裴知瞧他：“看房就看房，你美什么？”
庄凡心不吭声，兀自扬着唇角。他囿于这一时半刻的幸福里，没有时过境迁，没有旁人的身影，只有车窗外洒来的一缕阳光，照得屏幕发白，要遮一遮才能看清顾拙言给他的消息。
一份表格，一句谢谢，庄凡心不厌烦地看了一路。
三千多个日夜后，顾拙言再次出现在他的聊天列表，他们归零的聊天记录也终于有了内容，而曾经被他备份的那些，在过往的岁月里已经记得滚瓜烂熟。
庄凡心的好心情保持到公司，设计部门口摆了一棵圣诞树，他与裴知并肩露面，引来一众同事相迎，颇有节日气氛。
不经意瞥见温麟的位置，没人，庄凡心环顾一圈，问主管：“小温还没来？”
主管说：“他昨晚请假了。”
“昨晚？”昨晚见过面，庄凡心问详细些，“大概几点请的？理由是什么？”
主管回答：“大半夜打给我，弄的我都没睡好觉。嗬，理由更有趣儿，心情不好，富家子弟真是娇惯，心情不好就不来上班……”
庄凡心没听后面的讥诽，只觉狐疑，在车上时温麟撒娇嬉笑，完全不似心情不好，莫非他下车后发生过什么？
此时回想起来，温麟昨晚的举动有点异常，刨根究底地问，还专挖顾拙言不好启齿的感情私隐。庄凡心不明其中缘由，恰好广告部来人和他交代拍摄流程，便暂时没再琢磨。
会议结束，其他人离开会议室，顾拙言仍坐在位子上，翻翻手机，两通海南办事处的电话，要紧，他拨回去一口气讲了半小时。
还有一通是庄凡心打来的，没说什么事儿。他没回。
秘书把外套和提包拿过来，说：“总经理，司机还有两分钟到，下楼吧？”
今天要去一趟贝因资本，路不远，但昨晚开车太多，顾拙言一点都不想碰方向盘。他姑且有点良心，走之前给秘书放半天假，让对方回家补补觉。
四十分钟的车程，顾拙言躺在后座曲着长腿，也眯了会儿。到贝因资本见到苏望，搭伙吃顿午饭，不出三句话，意料之中的问题兜头砸来。
——“你和庄凡心怎么样了？”
顾拙言说：“分手了啊，你们不都知道吗？”
“甭装傻。”苏望捞一筷子细面，“知道他回国，心中没翻起点涟漪？”
一口无波的古井，存着一汪无澜的死水，顾拙言笑道：“涟漪再翻也翻不成浪花，一荡就平静了。”
苏望笑容狡黠：“看来你很平静嘛。”夸完这一句，后面却是直击要害的审问，“见过面么？”
不值当撒谎，顾拙言道：“见过。”
“联系方式留没留？”
“留了。”
“有没有主动找过他？”
这才是真正的检控官，顾拙言被逼问得语塞，仅犹豫一秒钟，苏望便直接为他宣读结案陈词：“顾拙言，你真的完蛋了。”
顾拙言说：“还可以抢救一下吧。”
“抢救个屁，你他妈就爱送人头！”苏望撂下筷子，“他当初怎么踹的你，你那两年怎么熬过来的，每天抽出五分钟回味一下好不好？”
顾拙言说：“我有病么回忆那个？”
“我看你病得不轻！”苏望骂他，“你不但病，你还好了伤疤忘了疼。”
顾拙言忽然笑了，发觉自己没办法反驳，等笑够了，他沉沉嗓子，像下一个决心：“我不会联系他，也不会找他，分手十年都有各自的生活。纠缠什么，我没你想得那么贱。”
他停顿一下：“但如果知道他有什么问题，我恰好能帮，也许会帮一下。”
苏望说：“这就够有情的！”
“当初伤心不假。”顾拙言慢慢说道，“但伤心以前的开心，他给过我的那些好光景，也都是真的。”
苏望感慨一声：“哥们儿，总之千万别再委屈自己了。”
顾拙言心里有数，偶尔无聊时会胡思乱想，渐渐想开了，大概他这人就是情路坎坷。当年先是出柜闹得家宅不和，认识庄凡心，一开始喜欢便是一场乌龙，告白更是滑稽，到最后又落个分手收场。
“算了。”他无奈玩笑，“我还是好好挣钱吧，什么爱不爱的。”
因着那一则表格，再加上裴知回来，庄凡心一整天的心情都不错。上午在silhouette忙完，下午趁热打铁，他联系那位房产经纪去看房子。
顾拙言给他推荐的几套是经过大数据筛选的，均为稀缺抢手的户型，通透，格局敞亮，中介一般拿不到这样的房源，即使有也不会介绍给普通客户。
三四套看下来，庄凡心哪一套都很满意，大概已经带上对顾拙言的滤镜。裴知则理智很多，帮他分析地段、层高，并以设计师的审美挑剔装修风格。
一直逛到天黑，第六套是小户型复式，楼下客厅厨房，楼上卧室洗手间，两房一厅。不知怎的，庄凡心一进门便动了心，虽然小，但结构类似榕城的故居，叫他滋生出家的错觉。
“我不想看了。”庄凡心说，“就这里吧。”
裴知走得脚疼，也不剩什么理智：“我觉得也不错。”
那位房产经纪在旁恭候，专业又麻利地发给庄凡心一份清单，买卖或者租赁，接下来各自的流程都已列出。相关文件与合同他可以帮忙准备，说着递上一张名片，印着GSG，是子公司地产板块的经理人。
庄凡心道谢，他准备租下来，约定明天备好证件签合同。
落叶寻根、鸟雀觅巢般折腾这么久，小皮鞋都磨破两双，今夜终于定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庄凡心再看这座钢铁森林，忽觉温柔斑斓，风也没那么凛冽。
回到索菲，庄凡心和裴知在酒店餐厅吃日料，喝了点清酒，没醉，只真真切切的高兴。裴知想起什么：“对了，圣诞趴就定在这儿的宴会厅吧，省的你到处跑。”
庄凡心说：“好，等下去大堂办一下。”
他吃饱了，有点无聊地发呆，目光落在打印出的表格上，纸张白得刺眼，他却一直盯着不动。
昨晚车上的话言犹在耳，顾拙言说，想忘了他。
温麟为什么请假没来？
那两人的关系发展到哪种程度？
十指插入发间，庄凡心抓乱三千烦恼丝，然后手不听使唤似的，拿起手机按下快捷键，咬着嘴唇等待顾拙言的接听。
他这些天一直在忍耐，忍到极限快要憋疯了，再也不想装陌生人，去他大爷的相亲，那小屁孩儿要什么他都给，但是离顾拙言远点！
庄凡心紧紧抓住那几页纸，将嘴唇咬得透红。
通了，顾拙言的声音传来：“喂？”
“是我。”庄凡心问，“圣诞节那天你有空吗？”
顾拙言说：“那天是工作日，没空。”
“晚上呢？”庄凡心不急不躁，好商好量，“公司在索菲办派对，挺热闹的，一起来玩儿？”
顾拙言拒绝道：“不太方便。”
庄凡心说：“没关系，以后再找机会。谢谢你帮我找房子，定了铂元公寓，明天签合同。”
“嗯。”
“那，晚上好好休息，拜拜。”
挂了，庄凡心其实预料到结果。他一点也不失意，这样心平气和地来往几句，听一听声儿，他觉得很满足。
今晚估计都不会失眠。
从餐厅离开，庄凡心和裴知去一楼大堂订宴会厅，走过长廊一拐，前面的电梯正好开了。
电梯里走出来一人，立刻吸引住庄凡心的注意。
那人身材高大，一身低调利落的名牌衬得长腿宽肩愈发惹眼，而面部轮廓十分冷峻，透着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最叫人注目的，他在室内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黑超。
迎面相对数秒，那人一把摘下墨镜：“——庄凡心！”
庄凡心震惊道：“陆文！”
只有裴知在一旁淡定：“你怎么从剧组回来了？”

第66章 可以吗，顾先生？
陆文当年是个不着四六的高中生, 厌学恨父, 无度挥霍, 一门心思都扑在组乐队和搞音乐上。最终被他爸停了卡，揍出血，以军事化的管理模式度过高三一年, 再添上些钱，好歹混上了一所普通一本。
大学四年，陆文和陆战擎的关系可谓是《论持久战》。他始终没放弃过音乐梦想, 压制得越狠, 滋生得越快。毕业的那个夏天他喝得酩酊大醉，顾拙言陪着他, 杀到鸟巢门口撂下曾经说过的豪言壮语——我将来一定要在这儿开演唱会！
毕业后，顾拙言不必说, 还在剑桥念书时就和苏望合伙办了公司，后来回GSG任职总经理。苏望, 家里就是做投资的，人最精明，对前程规划得井井有条。连奕铭更有谱儿, 上学的时候做好接管酒店的准备, 读完硕士直接回来当家。
唯独陆文，一毕业便开始折腾，换过好多地方，在上海找老师学作曲，去香港组建音乐工作室。前几年和一家小公司签约, 正式成为歌手，然而只出过三首歌，在音乐软件上的播放量至今没超过一万。
甭管怎么扑腾，成功了，叫努力，叫皇天不负，可失败了，就只能叫蹉跎岁月。陆文蹉跎了三年，连上提前解约的钱，前前后后已经是个天文数字。
去年，他重新出发，新签约一家经纪公司，拍广告，演戏，混综艺，反正先干着别的，顺便等候时机继续为歌手梦努力。他还对顾拙言他们放话，不混出个人样，就不在聊天群里冒泡，好狠。
前阵子进组拍戏遇见裴知，裴知是美指，主角的御用造型师，而陆文是排不上号的小配角。甚至一开始都没认出彼此。
世间的未知数太多了，就好像陆文本来在生气，戴那么大的黑超都没人认出他来，此刻迎面和庄凡心重逢，对方又惊又喜地叫他。
庄凡心看什么保护动物一般：“真的是你？你真进娱乐圈当明星了？”
陆文差点叫一声“小邻居”，忍住了，颇为稳重地说：“听铭子说你回国了，没想到这么巧还能遇见。”
为什么不是听顾拙言说？庄凡心问：“连奕铭怎么知道？”
陆文答：“这是他家酒店啊。”
庄凡心愣在那儿，索菲酒店的老板是连奕铭……他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住了半个月？那他跪在门外哭的时候连奕铭有没有看见？没告诉顾拙言吧？
这空当，裴知说：“戏拍完了？”
“完了。”陆文嗤一声，“那么点戏份能拍多久。”
走廊上叙旧不方便，陆文舟车劳顿也累了，他看着庄凡心想说点什么，记得连奕铭在群里讲庄凡心有了伴儿，索性翻篇儿，只挥手拜拜。
订好宴会厅，庄凡心回房间休息，翌日上午找房产经纪签合同，一拿到公寓钥匙他立刻办了退房手续，尽快搬入新家。
25号一早，庄凡心被消息轰炸醒，国内外的新旧同事祝他生日快乐。他躺在床上和父母视频，说自己一切都好，今天还要拍广告上电视。
庄凡心不缺乏面对镜头的经验，儿时参加美术比赛拿奖，一脸婴儿肥，对着摄像机叭叭地吹牛，扬言要做一名大画家。之后就更多了，当年的ACC比赛全程都有镜头跟拍，放上油管的。
然而到了公司，庄凡心被那阵仗小小地惊了一下，广告导演，摄像，打光的，挤在部门中的生面孔尚未看清，便被裴知拉去换衣服。
数九寒天，他换上单薄的衬衫，肩头微凸的骨节都透着轮廓，等下还要去室外，他哪受得了：“你想冻死我啊？”
裴知说：“这段广告片宣传的早春系列，你还想裹大棉袄？”
庄凡心正欲还舌，先被摁在椅子上，面前一桌瓶瓶罐罐，化妆师擦他的脸蛋儿，抓他的头发，描眉画眼足足两个钟头。再抬眼时，头发微微烫卷，眉目的色彩加深些，嘴唇抹了一层淡色自然的口红。
他很不习惯，不停地抿嘴。
化妆师说：“轮廓和五官长得太好了，像混血。”
庄凡心失笑，彼时他满脸汗，扎着脏围裙，顾拙言见到后第一句就问，混血？现在精心打扮俩钟头，仍是这么一句，不知是喜是忧。
他忍不住问：“能把我化得年轻点么？”
“你又不老！”化妆师讶异。
“哎……就是显嫩点。”庄凡心压低嗓子，转念一想，顾拙言拒绝了他的邀请，见不着，那就算化成孙悟空也没用。
期间一直在拍摄，之后会剪成花絮。庄凡心灵机一动，找摄影师要了几张刚拍的照片，分毫未修，他挑选一张发在了朋友圈里。
手机屏幕明灭不休，顾拙言在和万粤的人谈海岛项目，始终没碰，中午散场才看一眼，是消失数月的陆文在群内冒泡。
连奕铭和苏望已经骂了十几条，直戳痛点，你红了吗？有本事一直别露面啊？陆文说：“我不是想你们么！晚上喝酒！”
依旧那德行，顾拙言笑着编辑：“你拍的戏什么时候播？”
“哎，看不看吧，估计也就十来分钟。”陆文满不在乎，“咱好不容易人齐，又圣诞节，必须组一局啊！”
苏望刀子嘴豆腐心：“说吧，时间，地点。”
“那今晚八点？”陆文道，“就索菲三十层的酒吧，我请客。”
顾拙言头疼，全市是就这一家酒店了吗？刚提一句换地方，连奕铭立马嚷嚷，懂不懂肥水不流外人田。
苏望说：“怕碰见庄凡心吧，要不来我家？”
“庄凡心早退房了。”连奕铭道，“他们在五楼宴会厅开派对，乱得很，不主动过去见不着面。”
再叨叨显得矫情，顾拙言发个“OK”，返回列表，随手点开朋友圈。
副总分享的新闻链接，万粤总经理发的海岛全貌二维图，秘书说今年圣诞又不能和异地恋的男朋友团聚……是不是暗示想放假啊，顾拙言正腹诽着，划到庄凡心两小时前发的照片。
顾拙言目光停留，不得不承认，美人在骨不在皮，而庄凡心的骨相和皮相都极好，如今青涩褪去增添成熟，更他妈好看了。
秘书敲门进来，顾拙言啪嗒将手机扣在桌面上：“什么事儿？”
“午饭。”周强把几分餐盒放桌上，顺便道，“总经理，圣诞快乐。”
顾拙言“嗯”一声，挤了点免洗洗手液，一边搓手，一边百年难得一遇地八卦：“你跟男朋友异地恋几年了？”
周强说：“两年。”
顾拙言再没后话，他也不知道问这一句有什么意义。
晚上加了一小时班，顾拙言到索菲的时候楞没找到停车位，琳琅满目的，估计不少是来参加庄凡心公司的圣诞趴。
他搭电梯直奔三十楼，顺顺当当，在卡座找到陆文和苏望。好几个月没见，他砸了陆文一拳头，骂了句“不着调”。
仨人先喝着啤酒，连奕铭拎着两瓶白葡姗姗来迟，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最帅的我来晚了，实在是日理万机。”
“少不要脸。”苏望说，“你日什么了？刚释放过天性就过来了？”
顾拙言低头坏笑，解开袖口一挽，有股不醉不归的架势。连奕铭挤过来：“今晚客房的入住率必然激增，到时候你们想开房都没地儿。”
苏望问：“为什么？”
陆文解答：“五楼开派对啊。娱乐圈是淫，时尚圈是乱，那么多妖精似的男男女女狂欢一晚上，还回什么家啊。”
说完，仨人齐齐看向顾拙言，无声地说，庄凡心身为宴会中心的角儿……顾拙言一巴掌扇过三张脸：“傻逼们倒酒啊。”
“人面不知何处去，”连奕铭叹道，“已非昨日少年郎啊！”
五楼的确热闹非凡，宴会厅敞着门，里头的面孔浓艳璀璨，个顶个一身使出解数的好衣裳。勾肩调笑，挽臂轻呢，满堂的风光好似火树银花，门口缠着灯的圣诞树都寒酸起来。
裴知招手：“凡心，这边。”
庄凡心的妆还没花，薄衬衫倒是松开两粒扣，他今天拍广告，过生日，是名义上的主角，忙得脚不沾地，露着一小片胸膛满场辗转。
更换一杯酒，他寻到裴知身旁，对面是某位电视台的主持人，旋身又见最近身价高涨的模特，一一寒暄碰杯，转眼喝得半滴不剩。
偶得空隙，裴知问：“喝多少了？”
“记不清。”庄凡心目光清明，“来之前喝解酒药了，本人今晚千杯不醉。”
裴知恨道：“怎么不给我喝点？”说着手指不远处，“那是杂志社的头儿，你去吧，我给外婆打个电话让她早点睡。”
庄凡心款款移步，过去攀谈敬酒，仰颈抬手间喉管一片烧灼，又一杯滚进了胃里。灯光乍起，程嘉玛登台主持，庄凡心懒得听，找位子坐下拿手机上网。
他搜索“陆文”，资讯寥寥，真的好不红啊。
这时程嘉玛喊他，众人纷纷回头看他，作为本场的主角好歹要说两句。
庄凡心轻笑起身，于瞩目中大步登台，接过话筒官方地说：“加入silhouette是我的荣幸。”座下红男绿女，谁想听这个，他便故作暧昧地搅热气氛，“裴知，我是为你回来的，我爱你。”
厅内一片沸腾，庄凡心满脸笑容走下台，径直走到裴知身旁。起哄如潮，裴知揽着他的腰，低声道：“你这是跟我出柜呢？”
庄凡心笑答：“我这是表明立场，让公司的人都知道，咱俩一拨。”
整场派对渐有狂欢之势，五层大蛋糕推出来，勾点奶油一抹，搂着就去平台上接吻了。庄凡心暗骂，这还让他怎么吃？
他真庆幸顾拙言拒绝邀请，这光影斑驳的屋子吵死个人，既要风光，也要疯狂，他这副逢人便笑，张嘴就夸的德行太难看了，可不能暴露到顾拙言的眼里去。
有点晕，解酒药敌不过一杯杯猛灌的酒液。
庄凡心在边缘处晃荡，瞄见温麟戴着耳机窝在角落。这小屁孩儿近来反常，请假一天后打了鸡血似的，工作格外努力。
“小温？”庄凡心走过去，坐旁边，“怎么不去玩儿？”
温麟摘下耳机：“没意思。”从小见惯这场面，不新鲜，他打开相册，“总监，我找样衣师弄我那设计了，你帮我看看。”
庄凡心盖住屏幕：“你那晚为什么请假？”
“啊？”温麟挠挠头，“突然不舒服，拉肚子了。”
“放屁。”庄凡心吐字轻巧，支起下巴静静地盯着，“你和顾拙言怎么样了？最近天天主动加班，没再见面？”
温麟说：“总监，这是我私事儿。”
庄凡心点点头，抄起杯子大口灌下去，眼眶四周金星闪烁，他真的醉了，想趁醉当一把无赖。“小温，”他伸手勾住温麟的后颈，“你告诉我吧，你和顾拙言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酒气扑面，温麟皱眉：“总监，你喝多了。”
“我就算烂醉如泥，这件事儿也清楚。”庄凡心迫使对方看他，“你在车上问顾拙言那么多，知道以后不高兴了？所以心情不好？”
“然后呢，这两天和好了吗？究竟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确认关系的意思？”
温麟用力挣开：“关你什么事儿？！”
“我他妈喜欢他！”
温麟只剩下吃惊。庄凡心松开手，他以为自己要酝酿一番，没想到如此痛快地说了，他看着温麟，宣战似的：“小兔崽子，我要跟你公平竞争。”
庄凡心说罢起身，还不忘撂下一句：“你那设计肩线处理得不好，重改。”
他踹开椅子往前走，几步之后，温麟忽然出声：“言哥拒绝我了。”
庄凡心难以置信地回头，温麟有些委屈地说：“那晚吃完饭，他就明确拒绝我了。”
见了面，温麟对顾拙言很有好感，试探一句“你觉得我怎么样”，顾拙言心知肚明，直接绅士又残忍地表明了态度。温麟被捧大、宠大的，装着无所谓，心里哪受得了，所以在车上问些难言的隐私，故意给顾拙言找不痛快。
回了家越想越不服气，连班也没心情上了。
庄凡心麻痹了片刻，回过头继续走，步子越来越急，穿过周遭酒绿灯红，掏出手机按下顾拙言的号码。没人接，他拨第二次，第三次，一刻不停地打给对方。
酒吧里气氛正浓，手机终于从外套口袋振了出来，顾拙言拿起时刚停，有六通未接全部来自庄凡心。不是正开派对么，什么事儿……第七通响了。
他接听：“喂？”
“顾拙言！”庄凡心大声叫他，“你在哪儿？我想见你！”
顾拙言说：“什么事儿？你喝醉了？”
“我清醒得很！你在哪儿？！”庄凡心的情绪异常激动，“我现在想见你，你告诉我，我想见你！我有话要跟你说！”
陆文在旁边都听见了：“我操，不会出事儿了吧？”
顾拙言白一眼，手机里嚷声不停，庄凡心快把他喊聋了。他应道：“我就在三十层的酒吧——”
已经挂了。顾拙言不免惴惴，也只能等着。
庄凡心狂奔出宴会厅，动静不小，人们瞧他，叫他，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奔到电梯前，他一通狂按，等门开后箭步钻了进去，三十层，他死死盯着跳跃的数字，心脏跟着攀升，几乎堵在了嗓子眼儿。
门一开，庄凡心撒腿就跑，他像逃命，也像追命，一头冲入灯光迷离的酒吧。“顾拙言？”闹场子般，喊得青筋凸起，“顾拙言？顾拙言！”
苏望率先听见，从卡座里起身，庄凡心瞥见跑过去，顿在卡座外的台阶下，隔着满桌酒杯望向顾拙言的面目。
陆文拽上连奕铭悄悄撤了，躲一边。
顾拙言本来忐忑，此刻发怔。庄凡心站在下面瞧着他，不知是跑得还是醉得，脸腮一片红，眼线微微晕染，衬着幽幽的光，一双眼睛是从未有过的迷离。还解着两粒扣，袒一片胸膛，叫他想起庄凡心扒着衣领显摆文身的光景。
庄凡心喘匀气息，走上去，绕至顾拙言身前顿时腿软。他登徒子似的扑人身上，蹲着，扒着顾拙言的双膝，紧紧抓住顾拙言的胳膊。
重逢以来保持着距离，他此刻终于实实在在地摸着了。
彼此皆满身酒味儿，两道呼吸甚至分不出浓淡，顾拙言低头看着庄凡心的脸色：“你怎么了？”
“我放不下你。”
开口便剖心挖肝，庄凡心仰着脸：“我一直放不下你，重逢之后，我每天每夜都想，我装的，冷静淡定，全他妈是装的！拙言……我还是喜欢你。”
“我一直在忍耐，知道你和小温的情况，我不让他加班，当着你们的面我一直在笑，我快疯了，我真的快憋疯了！”庄凡心颤抖着，“我跟他说，我要和他公平竞争，他说你拒绝他了？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啊？！”
顾拙言的手臂被掐得生疼：“是。”
庄凡心眸光微烁：“我和他不一样，你拒绝我，我就死缠烂打，我就做无耻流氓……你想忘了我，但我忘不了你，我要把你追回来。”
“当年是我的错，我软弱，害你痛苦，全部是我的错！现在我成熟了，我有稳定的工作和生活，我能自己做主，我可以向你许诺了！”
庄凡心的胸口剧烈起伏：“我爷爷走了，公司，珠宝设计，我曾经选择的家人和梦想都没有了，我没有弱点和牵绊了，我可以好好爱你，再也不辜负你！”
顾拙言心肝发紧：“……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在乎，就想把你找回来。”庄凡心双目赤红，语句掷地有声，“错过的十年我要一点点弥补，把你追回来！”
他喊得口干舌燥，喉咙火辣辣的疼。
在顾拙言怔愣的空当里，他得寸进尺，探手掐住对方的腰身，连摇带晃，像撒娇和哄骗：“可以吗，顾先生？”
顾拙言垂眸凝视着他，额头青筋明显。
庄凡心乖张又驯服：“说不可以也没用，我不听。可以的话，就随便说句什么，哪怕骂骂我也行。”
半晌，顾拙言滚动喉结：“庄凡心，生日快乐。”

第67章 还行。
堵在嗓子眼儿的心一寸寸回落, 得救了。
庄凡心扒着顾拙言的膝头, 他笑, 双眼滟滟的，六七颗白牙一张一合，咬住下嘴唇, 像终于找到巢穴的鸟，呜呜儿地低鸣。
他垂下头，把脸埋在顾拙言的膝盖上, 脊骨轻轻地抖。先是一路疯癫地狂奔而来, 剖开心底疤，喊尽一腔憋久的话, 这会儿又哭又笑，仍不消停。
顾拙言抬起手, 手掌罩住庄凡心的后脑勺，隔着密实的头发揉了揉。他们已成焦点, 除却连奕铭那三个全程围观，卡座周遭的顾客也在引颈巴望，还有几个人从派对那边追了过来。
“人家都在看你。”他低声道, “先起来。”
庄凡心闷闷地“嗯”一声, 在顾拙言的膝头用力钻埋，将眼泪擦干净了，一抬头，舒眉敛目轻抿唇，扮作无事发生的轻淡模样。
待看热闹的人逐渐散开, 他注视着顾拙言，还有最重要的一句话没说：“对不起。可能说了也没用，但是真的……对不起。”
顾拙言深呼吸一口，他最怨怼、最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没想到还会听庄凡心说这句话。“起来吧。”他说，“压得我腿都麻了。”
庄凡心哪像个喝醉的，脑筋不知道多机灵，立刻耍无赖道：“我蹲得腿更麻，能在你们这里坐会儿吗？”
他摇晃着站起来，稳不住，直接一歪身子坐在了沙发上。
苏望在茶几右边立着，陆文和连奕铭在茶几左边立着，三个人六只眼，齐刷刷地盯着顾拙言和庄凡心看。气氛好生尴尬，顾拙言有点遭不住，等于当着兄弟的面直播了一场意难忘，毫无面子可言。
他咳嗽一声：“都杵着干什么，坐啊。”
苏望恨铁不成钢，阴阳怪气地说：“打扰你们叙旧多不好。”
“就是，多不好。”连奕铭更狠，“要不开间套房，你们好好聊？”
顾拙言一抹袖子想发火，还没来得及，庄凡心先他一步站起来，抄起桌上的半瓶葡萄酒。陆文吓一跳：“干一架？”
庄凡心说：“你们是拙言最好的哥们儿，都是真心实意为他好，当年去榕城找他，对我也像好朋友一样。我还记得，我们俩刚好的时候，连奕铭凑分子，苏望送凤凰酥作喜饼，陆文最牛逼，连安全套都给送。”
他都记得，这么一捋，大家也都想起来。苏望一屁股坐下：“我们当初都觉得你人好，打心眼儿里祝福你们，可是后来——”
“后来都是我混蛋。”庄凡心说，“是我做错了，我以后会好好弥补拙言的，你们看我表现。如果我又对不起他，你们就联手打死我。”
他攥紧瓶身：“这点酒，算我赔礼道歉。”
庄凡心说罢便喝，豪饮，不算大的嘴巴包裹住瓶口，嘬吸着往里灌，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动。有些来不及吞咽的酒液从嘴角流下，滑过下颌，延着脖颈蔓至衬衫领子里。
“我操。”陆文禁不住感叹，“受得了么……”
顾拙言起身夺下酒瓶子，然而喝得只剩个瓶底。庄凡心双唇湿亮，微张着，一吸一呼地轻喘，两腿一颤坐沙发上，仰着酡红的脸冲他傻笑。
真喝多了，瞳仁儿涣散，睫毛都扑闪得慢了。
大家都坐下，庄凡心靠着沙发背闭上眼，晕，大脑彻底混乱，嘴里不停地叨叨：“对不起……我要把你追回来……我追你……”
指尖碰到顾拙言的外套，庄凡心抓住抱着，往身上蒙，垂下头使劲呼吸衣服的味道。那模样醉中带痴，压抑久了的变态劲儿，在昏昏灯下却显得可怜。
顾拙言偏头瞧着，将衣服给庄凡心盖好，拍了拍，庄凡心便神奇地安定下来，没两分钟睡着了。
“哎。”连奕铭出声，“我怎么觉得庄凡心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顾拙言说：“你跟十年前也不一样。”
苏望道：“不是，除了陆文，人肯定都比以前成熟。但是庄凡心以前是个文弱小男孩儿，现在……我去，感觉有点，不怕死那种。”
“我怎么不成熟了？我这叫赤子之心。”陆文反驳，脑子总是想些奇怪的东西，“诶？你们说零会变成1吗？”
连奕铭和苏望面面相觑，正欲望向顾拙言，被顾拙言两手狠推，差点视网膜脱落。
苏望瞄一眼庄凡心，真鸡贼，说：“他不会酒醒之后全忘了吧？那顾拙言找谁说理去？我觉得需要有点保障。”
“刚才光顾着看戏了，应该拍下来。”连奕铭赞同，“要不拟个协议，让他按个手印？”
早已过了凌晨，圣诞趴上的人陆续转场，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庄凡心窝在顾拙言身旁呼呼大睡，不知怎么动了动，掀开了眼皮。
他被酒劲儿绑架，看谁都三重影，迷茫之间被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扶住。
顾拙言问：“要走？”
庄凡心大舌头：“洗、洗手间。”
看来是憋醒的。顾拙言把那一百多斤拽起来，托着腋下挪动到洗手间。在便池前站定，掐着腰，撇过脸说：“动作快点。”
庄凡心一阵摸索，随后响起放水的动静，这还不老实，扭头看着顾拙言继续说车轱辘话：“我爱你，我要追求你……”
顾拙言简直气乐了：“你追求我，我还得伺候你撒尿？”
眼前人影层叠，庄凡心努力分辨：“不不，我伺候你……”他拉好拉链，往对方身上贴，“我给你，”他舔舔嘴唇，“……吃。”
顾拙言登时冒火，收束手臂将庄凡心扭到盥洗台前，拧开水龙头，摁着庄凡心的脊背，捧起水一把一把地泼在庄凡心脸上。
当初那么一个脸皮薄的人，逗两句就害羞，如今真是变了，醉成烂泥还知道开黄腔，怎么学的？又是谁被调教的？
庄凡心湿漉漉地抬起头，没那么烧灼了，舒服得哼哼一声。顾拙言将他拖出去，天旋地转，不知是立是卧，仿佛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裴知找上来，见庄凡心醉得失去意识，接住，尴尬道：“我送他回家，你们……”
“等他清醒了，你问他吧。”顾拙言说。他看裴知架着庄凡心往外走，那单薄的衬衫透风冒气，屁事不顶，便把自己的外套给庄凡心裹上了。
庄凡心全无知觉地回了家，不知是酒精的缘故，还是因为人，他睡得无比踏实，一场梦接连一场梦，全是不敢想象的好光景。
再醒来时青天白日，床头闹钟显示上午十点半。庄凡心迷瞪片刻，头部缺氧，嗡嗡的胀痛感，从床上爬起来，皮肉筋骨也有种久睡的酸痛。
他坐床沿儿上缓神，捡起地上的蒙奇奇：“把你踹下去了，对不起。”
一开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庄凡心使劲搓搓眼睛，记忆回潮，圣诞节夜晚的画面全部漫上来。他向顾拙言认错了，扬言要把顾拙言追回来。
重点是顾拙言肯让他追！
庄凡心捉着蒙奇奇开始笑，至于后来醉成个傻逼似的，他完全没印象了。余光瞥见床头，顾拙言的那件外套堆在那儿，被搓磨得全是褶子。
啊……庄凡心定住，莫非昨晚，是顾拙言送他回来的？
他们……上床了吗？
庄凡心的心跳立马上去了，怪不得他浑身疼，撩起睡衣和裤腿，发现手臂、胯骨、后腰都有淡淡的淤青，是被掐的？
重点是他的两只膝盖，青中透紫，还有点破皮，显然是跪了很久。洗手间那一幕也想起来了，所以那晚他真的给顾拙言，吃了？
庄凡心抬手触碰嘴唇，嘴角微微红肿，是撑的？
他几乎自燃起来，扔下蒙奇奇钻进浴室，一照镜子，脸上妆容斑驳，头发凌乱，身上大大小小的青紫。放一缸热水，他泡进去，水面悠来晃去都不敌他此时心中浪荡。
泡完澡，庄凡心换了一套床单，洗了衣服，做完这些才堪堪平复心情。手机没电关机了，他蹲在插座旁边打开，一瞧日期，今天竟然是27号。
“我睡了这么久？”
庄凡心挺惊讶，一琢磨，脸色缓慢飘红，是不是久旷的缘故，顾拙言和他折腾得太狠了？一定是。
正好今天休息，庄凡心稳一稳情绪按下快捷键，几声后接通了，他握着手机紧张得出汗：“拙言，是我。”
顾拙言在宠物医院，正在给邦德做例行体检，应道：“嗯，酒醒了？”
庄凡心说：“醒了，我……”多臊得慌，不知从哪儿下嘴，“我那天晚上对你说的话都是认真的，那晚和你……我也很快乐。”
顾拙言没太懂后半句：“以后少喝点。”
“以后我不喝多了。”庄凡心言听计从，转念想想，是否他醉得没什么意识，只自己舒坦，对方并没有尽兴？
他豁出去问：“那晚，你觉得还行吗？”
顾拙言怀疑庄凡心仍有点醉，不然怎么说的都是中文，但他听不太明白。医生叫他看扫描片子，他没再多想：“还行。”
庄凡心脱口而出：“下一次，下一次会更好。”
挂断了，庄凡心犹如打了一剂强心针，浑身酸爽抖擞，撸起袖子开始整理房间。搬进来好几天了，始终没顾得上，快递箱堆在客厅都无处下脚。
他把主卧当成工作间，连着小阳台，花花草草，画具，模特架子缝纫机，全部摆在里面。热火朝天地干着，门铃响了，他抹把汗跑下去开门，是裴知。
“精神状态不错啊。”裴知拎着一盒披萨。
庄凡心说：“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那浪劲儿尚未褪尽，小点声，“身体上也很爽。”
裴知看稀罕一般：“你爽什么？宿醉之后不难受吗？”
庄凡心将一只小烤箱抱到厨房去，私密事不该说，但终究忍不住暗示：“那晚我虽然喝醉了，但顾拙言送我回来的，我们……反正我就高兴。”
裴知一脸搞不懂：“心哥，我送你回来的好不？”
庄凡心握着插线头一愣，怎么可能？然而裴知向他细数，费多大劲弄上车，路上如何撒酒疯，到了家，上这个二楼差点没把人累死。
“可是顾拙言的外套留在这儿啊。”他不信。
裴知说：“他真挺温柔的，怕你冷还给你裹上。”
庄凡心撩起衣服：“那，那我身上这些伤怎么弄的？”
“这些……”裴知不忍心说，“你醉得太厉害了，我没抓住，你从这楼梯上滚下来一次。”
怪不得浑身疼，庄凡心执拗地问：“我嘴角怎么肿了？”
裴知答：“喝那么多酒，睡一天一夜不喝水，上火啊。”
庄凡心两眼一黑，亏他脑补得干柴烈火，原来根本未曾点燃。刚才还打电话对顾拙言胡言乱语，什么他很快乐，你是否还行……
顾拙言已经从宠物医院出来，虽然没懂庄凡心的汉语，但医生的话很明白，邦德的各项身体指标基本正常。
他开着车，邦德卧在车厢后面，没事儿还嗷儿两嗓子。
“咱们先不回家，去趟公司。”养狗的人都这毛病，哪怕顾拙言也不能免俗，跟狗聊道，“今天抽血了，中午给你补补。”
邦德哼哼，凑过来用头拱他的肩膀。他又说：“过完年你就十二岁了，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其实我并不太想养。”
顾拙言说着说着笑起来：“看你长得还算威猛，就凑合养吧。”红灯，他停下回头，“我当时还给你编了个警号，PC多少来着？”
因为某人总是记不住，就改成了邦德。顾拙言扭回去，邦德伸头蹭他的脖子，他不知是骂人还是骂狗，轻声说了句“冤家”。
红灯一跃成绿，后半程畅通无阻，抵达GSG，顾拙言一身轻便的休闲装，牵着矫健的德牧，就那么遛狗似的进了大楼。
休息日没几个人，只有风里雨里永不会缺席的周强。
顾拙言到了办公室，不好意思道：“大周末还让你来，不恨我吧？”
周强笑笑：“两份合同走得急，您不也得来么。”
顾拙言解开狗绳，独自走进办公室里，看完合同签上名字，交代道：“给副总之后就下班吧，辛苦。”
“对了，”周强说，“您让查的资料我整理好了，但是年头久远，有一些已经无法查证了。”
顾拙言点点头，待周强离开后，他拿起了桌上一份文件夹。圣诞节半夜吩咐的，效率挺高，这么快就调查出来送到他手上。
几张纸，却感觉沉甸甸的。
掀开封皮，第一页是人物简介，姓名：庄凡心。

第68章 顾拙言：无语。
顾拙言逐字阅读, 没花费多长时间便看完了。他合上文件夹随手一撂, 靠住椅背, 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叼上，点燃后开始吞吐。
资料上白纸黑字记得分明，庄凡心移民半年后进入一所设计院校, 念的是珠宝设计专业，和一直以来的计划与愿景相符。
但仅仅一年后的夏天，庄凡心的爷爷去世了。
珠宝公司由庄显炀打理着, 在老爷子离开半年后, 因经营不善被洛杉矶当地一家公司收购。
第二年，资料中没有明确的记录, 换言之，庄凡心在美国的第二年没有念书。到第三年, 庄凡心才继续上学，转去另一所院校念服装设计。
后面的内容逐渐详实, 庄凡心在大学期间参与的设计活动和比赛很丰富，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后，他一边工作一边修了美国艺术史。
至于工作情况, 庄凡心先后在三家时装公司做设计师, 越走越高，算得上事业有成。家人方面，庄显炀后来创办了一家独立画廊，赵见秋则一直做园艺方面的设计工作。
年头真的很久了，况且远隔重洋, 仅仅能查到一些教育和工作，这种明面上的变动。
指间忽觉烧燎，顾拙言才发觉一支烟燃到了尽头，弹进烟灰缸，他曲着修长的手指敲打桌面，以防情不自禁又抽一支。
他想，或许爷爷的去世是源头？
庄凡心遭受打击，休养了一年，随着珠宝公司的转手，他没能完成老人的意愿。原本的梦想变成伤痛，继续的话难免要忍受现实的巨大落差，因此放弃攻读珠宝设计。
这一切都只是顾拙言的猜测，他不能确定，老实说，他甚至有些无法接受。庄凡心的爷爷只捱了一年，庄凡心离开仅一年就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才十七八岁，又是不扛事的性格，当时怎么能受得了？
顾拙言越想越深，不由得想到那年八月他们的最后一通电话，庄凡心说喜欢上一起念书的同学，他们在一起了。算算时间，那应该是老爷子过世不久。
会否当时太煎熬，那个人体贴地陪伴在庄凡心左右，陪他捱过痛苦，渡过难关，所以他在感激之下动了心？
是真是假不得而知，顾拙言盯着桌面发呆，重逢以来他们每次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庄凡心向他道歉认错，但全然未提移民后的种种。
是没来得及，还是压根儿不想说？
顾拙言也不准备问，至少现在不问。无论如何那段日子是庄凡心的痛处，如果以后变得亲近，庄凡心愿意说出来，他就听着。
顾拙言无奈地笑起来，曾经最亲近的人，隔了十年不曾联系，变成一对陌生人，人心沉浮，哪儿那么容易变回从前的模样。
已经枯坐许久，他站起身：“邦德，走了。”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温麟”。
顾拙言都把这孩子忘了，说来滑稽，本想着彼此应付差事见个面，随便聊聊，结果也不知他哪句话说得太到位，温麟竟对他挺有好感。
那晚饭后，温麟主动试探他的态度，他一向不喜拖泥带水，便客气但明确地拒绝了。他牵上德牧往外走，接起来：“喂？小温。”
“言哥。”温麟开门见山，估计憋不住了，“你是不是和庄总监有一腿？”
兴师问罪的语气，仿佛捉奸拿双，顾拙言道：“怎么说话呢，我清清白白一单身贵族。”
温麟讲：“总监说他喜欢你，还说要和我公平竞争。”回家琢磨了两天，“你们是高中同学，他又是学画画的，我越想越不对劲，其实他就是你初恋吧？”
顾拙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温麟语气别扭：“他要真是你初恋的话，那我认了。”相貌、能力、感情基础，他没一样能比得过，大爷的，输得还挺服气。
“但是你们有点不地道吧？”他说，“他喜欢你，估计你也知道他的心思，还装成普通同学，你们简直就是在耍我。”
顾拙言取了车：“那我给你道歉？”
温麟说：“道歉有什么用，答应我一个要求呗。”
顾拙言商人思维：“咱两家的合同已经签了，再让利是不可能的，而且公归公私归私。”
“谁跟你说那个了！”温麟嗤之以鼻，而后打起商量，“总监不是喜欢你么，你帮我问问，试用期结束能转正么？”
顾拙言失笑：“万一不能呢？”
温麟恨声道：“祝你们头顶带绿！”
顾拙言气不打一处来，猛踩油门走了。
午后阳光不错，庄凡心网购的花架刚刚送来，散的，他坐在地板上自己组装。裴知坐在双人椅上晒太阳，说：“膝盖不疼么，收拾一整天没休息。”
疼，但能忍。庄凡心想尽快拾掇好，起码设备齐全像个家，那样才好开口待客。快到元旦假期，他打算邀请顾拙言过来，一则道谢帮他找房子，二则谋个相处的机会。
裴知问：“真要再续前缘？”
庄凡心点点头，纠正道：“是我单方面追他。哥，你知道，我一直不敢回国找他，我总想着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唯恐还不够好。这次借着帮你的机会回来，遇见他，够不够好不知道，反正我忍不住了。”
“那……”裴知问个理智又现实的问题，“如果追不回来呢？”
时隔太久太久了，爱情有保质期，人的审美喜好也会变化，不是每个人都念旧。庄凡心想过这一点，他郑重地说：“追不回来，我祝福他，真心的。”
“那你呢？”裴知问。
“我？”庄凡心低头抠饬一包零件，“我觉得少几根螺丝，需要找卖家谈谈或者给个差评。”
他避开了裴知的问题，不会答，孤注一掷地想做点什么时，往往不考虑失败了会怎么办。
将螺丝拧紧，庄凡心扯别的：“我的国内驾照换好了，要不买辆小车？每天搭出租真是够够的了。”
裴知说：“开我的车，正好晚上送我。”请假回来几天，剧组那边三催四喊，再不回去显得没有职业道德。
黄昏，庄凡心换身衣服送裴知去机场，这阵子没开车，路也不熟，开着导航还绕错了好几次。他脊背出汗，仿佛过了趟火焰山，到机场一熄火，趴方向盘上匀了半天气儿。
裴知被晃得想吐：“你行不行啊？”
“放心。”庄凡心保证，保证完又没什么底，“上着车险呢吧？”
裴知丢下一句“我靠”，拽上行李走了。庄凡心跟在后面进入航站楼，送到安检线外道别，挥挥手，等人进去了，他在大厅里找个空位坐下。
得缓缓，开过来把生命值刷没了。
庄凡心玩手机回血，打开聊天列表，先前办派对加了些生人，布置场地的，音响师，花店老板……他筛选删除，删完了看着顾拙言的头像，本来就醉翁之意不在酒。
点开，他编辑道：“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要不是你帮我，没准儿还没找到合适的。”
发完立刻锁屏，锁住再按亮，回了么，没回，锁屏揣兜里，掏出来看，回了么，还没回。庄凡心就这么来回掂掇，五分钟后，叮，顾拙言回复了。
“温麟今天联系我了。”
什么？那小兔崽子什么意思？顾拙言告诉他又是什么意思？
庄凡心直接拨过去，坐不住了，起身在大厅里踱步，一接通他立刻问：“温麟联系你说什么？他要追你？”
顾拙言答：“他觉得咱们耍他了，有点情绪。”
“我跟他赔礼道歉，哄他，都可以。”庄凡心这么说着，却惶恐到极点，“你的想法呢，会不会改变主意想和他发展试试？”
顾拙言道：“也不是不行。”
庄凡心不知不觉走到咨询台附近，手臂搭在台面上，攥着手机一点点趴下。这时地勤进行广播，飞往纽约的航班因天气原因……
“庄凡心？”顾拙言的声音已经变了，“你在哪儿？”
“在机场。”
“在机场干什么？”顾拙言像是逼问，“你要走？”
庄凡心回答：“我不走，我来送裴知。”他能察觉顾拙言的情绪变化，紧绷，愠怒，似乎更有一种不可经历的敏感。
他心疼且内疚，立即转身朝大厅外跑去，外面仅余风声，他说：“我现在就回家。”
手机里一段长长的沉默，要不是听得见呼吸，还以为已经挂了。良久，顾拙言才道：“温麟托我问问他转正的事儿。”
庄凡心驶离机场，到家时已经筋疲力尽，不确定是单纯开车累的，还是因为顾拙言的来电搔到了他的神经。
他又何尝没触到对方的？
从前都是顾拙言哄他，如今他想哄一哄对方。
星期一早晨是最忙的，庄凡心一到公司先开大例会，再回部门开小会，刚消肿的嘴角差点二度上火。
实习生没有参会资格，庄凡心始终没和温麟照面，等所有事项安排完，进办公室之前他瞧了下对方的位置。许是他目光带钩，温麟有所感知般抬脸回望，挤出个笑容。
庄凡心勾勾手指，把孩子那点笑容也给吓没了。
进办公室关上门，隔着桌面四目相对，庄凡心笑起来：“你紧张什么，我又没给你小鞋穿，一直挺关照你的吧？”
温麟支吾不答，庄凡心便继续说：“其实以你的家世，何必出来打工呢，创办一个自己品牌比普通人容易多了。”
“我不想那样。”温麟出声，“我已经沾了不少家庭的便利，既然不愁吃穿，那工作上我想靠自己试试，看看我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话挺实在的，但庄凡心反问：“既然靠自己，干吗让顾拙言问我？”
“……问问也不行啊。”温麟心虚道，“不给问就算了。”
庄凡心说：“实习期还没结束，现在操心能不能转正为时尚早，只要你不违反公司规定，努力工作，公司没理由不留下你。”
温麟高兴了点：“我最近挺努力的。”
庄凡心都看在眼里，顿了顿，他说：“小温，如果你乐意的话，我以后可以带你。”不止为那点私事，他们都是初来乍到，程嘉玛拿实习生敷衍他，其实也好，一进公司就跟着他反而亲近。
温麟一时没反应过来，瞪着庄凡心：“真的？”
部门总监哪有空理会小助理，干得不好炒了就是，可带着的话就大不一样，设计会指点，工作上会提携，犹如师生关系。
庄凡心点头：“不过也看你个人意愿。”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温麟激动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谢谢总监，不是，谢谢庄老师！”
庄凡心说：“叫职务就行。”他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沓图稿，“我把你的设计从老徐那儿要来了，也改完了，去剪裁室比划比划？”
庄凡心推着温麟朝外走，挨得近了，温麟一脸欢喜地看他。他笑意温柔，低着嗓子说道：“叫了老师，以后就别再惦记师母。”
温麟一惊：“这么快就好上了？”
庄凡心瞎吹：“我一出手，八九不离十。”
顾拙言刚从顾士伯的办公室出来，回自己那层，进去后发觉手底下的人都悄悄看他，他放慢脚步摸了把脸，莫名其妙。
走到办公室门口，周强站在那儿：“总经理，有您的花，传达室签收完送上来了。”
顾拙言皱眉：“我的什么？花？”
他推开门，望见宽大的办公桌中央，一捧比口铁锅还大的玫瑰花墩在上面，艳红如火，花香满溢，一共九十九朵。
再回头，一众员工笑得眉飞色舞，混不正经。
顾拙言的脸色红白变幻，进去踹上门，大步走到桌前站定。玫瑰花中间插着一张卡片，外壳写着顾拙言收，是庄凡心的字迹。
他摘下来，猜不到里面写着什么话，但九十九朵红玫瑰都送了，想必是情啊爱啊，那些肉麻的句子。
好歹也是个海归，怎么这么俗，什么年代了还来这一套。
顾拙言心理活动了半天，终于屏息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小字——提前祝您元旦快乐！

第69章 这浪漫个屁啊。
晚上没有应酬, 原本定好的饭局因对方高堂突发急症, 取消了。顾拙言宽慰几句, 挂断后，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顺手按了下内线。
周强进来：“总经理, 什么事儿？”
顾拙言吩咐：“孟总的妈病了，订只花篮，买几样补品预备着。”起身穿上外套, “行了, 下班吧。”
周强记下，出去之前提醒道：“总经理, 你的花别忘了。”
顾拙言动作停滞，那一大捧红玫瑰在茶几上墩了一天, 此刻仍红红火火。于是顾拙言穿好衣服，装好提包, 没走，硬生生等其他员工走得差不多了，才敢抱着花下班。
他堂堂一名集团总经理, 托庄凡心的福, 做贼似的。
然而就那么寸，顾拙言单手环着九十九朵红玫瑰等电梯，周身弥漫着花香，待电梯门徐徐打开，他的亲爹顾士伯站在里面。
父子俩一内一外, 相顾数秒，在电梯门即将闭合时顾士伯率先出声：“进来啊。”
顾拙言硬着头皮走进去，后退些靠着墙，但鎏金色的电梯门映照着一切。他瞥顾士伯一眼，发觉顾士伯正蹙眉看着他，看得他愈发尴尬和羞耻。
“想问就问吧。”顾拙言受不了了，“孟总的妈突发脑溢血，你别憋得也上了头。”
顾士伯睨他，骂一句“没大没小”，而后盯着那捧玫瑰花，问：“这是你要送别人的，还是别人送你的？”
顾拙言答：“送我的。”
“噢……”这一句意味深长，仿佛掩盖了千言万语，也仿佛十分无语，顾士伯恍然想起什么，领悟道，“温家那小子送的？”
“不是。”顾拙言索性知会一声，“跟那孩子没什么事儿，以后就是个弟弟。”
他了解顾士伯的脾性，正经严肃，绝不会浪费时间去探究风花雪月，所以不会追问他这花是谁送的。果然，顾士伯只是点点头，没多问，但漫不经心地笑了。
父子二人这一点极像，轻飘飘一勾唇，那点戏谑藏都藏不住。顾拙言登时不大舒坦，问道：“你笑什么？”
“我为你高兴啊。”顾士伯说，“你还挺有市场的。”
哪有老子这么讲儿子的，顾拙言刚想回呛，一楼到了，门开后顾士伯迈了出去，走之前回归正色：“不过公司是工作的地方，不是耍浪漫的地方。
顾拙言说：“下不为例。”
他降到停车场，掏车钥匙的时候带出那张卡片，元旦快乐。
这浪漫个屁啊。
驱车回到家，孤家寡人的公寓里只有冷锅冷灶，顾拙言抽掉领带随手一扔，躺倒在沙发上点外卖。付了款，一条消息及时蹦进来，没想到是庄凡心发的。
“收到花了吗？”
顾拙言简直不想回：“收到了。”
庄凡心说：“一枝玫瑰代表唯一，九枝玫瑰代表天长地久，十一枝玫瑰代表一生一世，九十九枝玫瑰你知道代表什么吗？”
顾拙言暗道，代表你有钱烧得慌。见他没回复，庄凡心很快打过来，接通，庄凡心叫他的名字，他“嗯”一声，不知不觉浑身放松地合住眼。
“快元旦了。”庄凡心直入主题，“我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想办个乔迁宴，你能来吗？”
顾拙言道：“那几天不确定有没有安排。”
“你哪天有空，我就定在哪天。”庄凡心说，“房子是你帮我找的，起码让我请个客，再说……”尾句变得含蓄起来。
顾拙言问：“再说什么？”
庄凡心认真地答：“我想见你，每天都想。”
直白得猝不及防，顾拙言睁开眼，看着靠垫的纹理陷入沉默。当暌违已久的情话再度听到，觉不出牙酸肉麻，只觉得惝恍，曾经的滋味儿一点点漫上来。
他尽快抽身，应道：“那就二号吧。”
电话断掉屋内顿显清冷，顾拙言躺了会儿，爬起来把那捧花拆了，铺散一茶几，将家里能插花的容器都插满了。
一厅三室和厨卫阳台，目之所及都有一抹浓艳的红，顾拙言给房子弄了个情人节主题的皮肤，满手玫瑰味儿，通知周强，二号不要安排事情。
一天天过得可真快，辗转又是一年到头。
他早已规划好明年，关于GSG及子公司在各领域的项目，还有贝因资本的发展，工作目标非常明确。家庭方面，预备陪薛茂琛和顾平芳出门旅行，帮薛曼姿的基金做个方案，还有少骂顾宝言几次。
顾拙言规划妥当的生活里，没想过庄凡心会重新现身，靠近他，打乱他的节奏，因结局未知让他忐忑。
没出息的，却也带给他许久不曾尝过的新鲜感。
元旦如期而至，庄凡心顾不上体味“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孤独，打扫房间，逛超市采购，为了明天有个好状态，晚上八点钟就上床睡觉。
他平时懒得叠被子，二号清晨醒来，铺床展被摆枕头，再炖上汤，而后换好衣服开始翘首等待。
将近十点钟，庄凡心几乎把钟表看碎，生怕顾拙言临时爽约。实在没忍住，他发消息给对方：“快到了吗？”
顾拙言回：“在停车。”
庄凡心高兴道：“那我下去接你。”他松口气，下楼之前还不忘先照照镜子，拿上钥匙出了门，到一楼大堂没看见顾拙言的身影。
跑到门口，庄凡心在台阶上停住，门前的草坪旁边，顾拙言穿着运动裤和球鞋，羽绒服敞着怀，手里牵着赖在草坪上不愿意动弹的德牧。
庄凡心无法镇定，大喊道：“邦德！”
德牧竖着双耳望去，迟钝两三秒，随即狂吠着冲向庄凡心。顾拙言费劲拉着，见庄凡心薄毛衣透风，修身的牛仔裤还破着洞，离近道：“不冷啊你。”
“冷，快让我抱抱吧。”
顾拙言一僵，正组织拒绝的说词，庄凡心已经蹲下抱住了邦德。邦德仍在兴奋地汪汪，他踹一脚狗屁股，骂道：“你大爷的别叫了。”
十年，当初才一岁多的小狗竟然还认得人。庄凡心牵过狗绳，另一手情不自禁地去碰顾拙言，挽住了，怕对方不乐意，又松开点虚虚地捏住羽绒服。
上楼回家，一进门，顾拙言先环视一遭，当初样板房的模样他清楚，本就不错，如今经过设计师的妙手一加工，更添些温馨格调。
只不过太安静，顾拙言问：“没请别人？”
乔迁暖房图的是热闹，庄凡心答：“没有，只请了你。”他以为顾拙言不愿与他独处，解释道，“裴知回剧组了，我在这边没有其他朋友。”
顾拙言却以为庄凡心在诉苦，说：“可以请同事们，熟悉点就好了。”
谁稀罕跟旁人熟悉，庄凡心豁出去道：“你不要装傻，我想和你二人世界，当然不会找电灯泡来。”
直球迎面砸中，顾拙言佯装没听到，弯腰解开邦德的项圈。他在客厅里踱步，一边参观一边转移话题：“住得还习惯么？”
“嗯，都好。”庄凡心端来煮好的咖啡，“谢谢你帮我找房子，不然我可能还待在酒店呢。”
顾拙言说：“不客气。”
礼貌也象征着距离，庄凡心握一握拳头，咽下一丝挫败感走过去，主动道：“一楼只有客厅厨房，要不去楼上参观一下？”
拾阶上楼，他讲笑话放松气氛：“圣诞节那晚喝太多，我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顾拙言却没笑，落后两阶，闻言条件反射般抬起手，在庄凡心后方做了个保护的姿势。
二楼两间卧房，床摆在偏小的次卧里，拾掇得很整洁，瞩目的是墙上挂着一把吉他，貌似是新的。
庄凡心摘下来：“前天刚到货，我忙着收拾，就直接挂起来了。”拎到顾拙言面前，“你现在还弹吉他么？帮我调调弦？”
顾拙言接住坐在床尾，工作忙，许久没弹过了。调好弦一拨，是把不错的吉他，他不经意地问：“挂墙上做装饰么？”
庄凡心没做声，从抽屉中拿一只拨片，夺回吉他抱住，冷不丁地开始弹奏一首曲子。他流利，熟练，眉目间都是游刃有余的自在。
顾拙言微微吃惊，垂眸观察庄凡心的手部动作，一点也找不出当年的笨拙样子。一曲结束，庄凡心按住振动的琴弦，小得意地问：“还行吗您觉得？”
“好听。”顾拙言如实答，“什么时候学的？”
庄凡心说：“刚出国那年。”咬字很轻，怕一不留神触碰到什么。
主卧很宽敞，但已经塞满了，一整面墙摆着各式花架，郁郁葱葱的花草一直蔓延到阳台上。屋中央是一个又宽又长的实木桌子，充当工作台，桌面一分为二堆着布料和画具。一只画架站在墙边，半身模特竖在一旁，角落则搁着一台缝纫机。
顾拙言瞧着新鲜，拿一片布料摸了摸，转身又去看花，他还记得庄家的花园，继而想起那一捧闹心的玫瑰。
踱步到阳台上，阳光很暖和，他在双人藤椅上坐下。一折纸从裤兜里露出来，他掏出递给庄凡心：“你的，上次小温落我车上的。”
庄凡心抖搂开，原来是七号岩芯的设计稿。他挨着顾拙言坐下，很近，像曾经一起坐公交车，也像午休时一起坐在最后一排。
谁也没有说话，满身阳光热烘烘的，庄凡心如被炙烤，探出手，游丝般碰到顾拙言的袖口。他悄然又大胆地向下，触及那手背，指尖摩挲那肌肤和血管……一把抓住。
他的手掌小一号，无比怀念顾拙言用手掌包裹他时的感觉，陡地，顾拙言将手抽走了，他不死心地追过去，还想再抓一把。
“给我……”庄凡心扭了头，歪了身，几乎倾靠在顾拙言的手臂上。他如愿抓住顾拙言的手，紧握着，近乎发抖地想要进一步扣住十指。
顾拙言挣不开，偏目瞧他，似嫌弃似好笑地说：“哪有你这样追人的？”
“那怎么追？”庄凡心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从前是顾拙言追他，他真的不太会，五味瓶莫名打翻一味，“那你和其他前任谁追谁？他们追你，怎么追的？”
顾拙言说：“至少不是送花，太土。”
“……那送草啊？”庄凡心忍不住抬杠，却也来了气性，“你以为我就会送花么？”他松开手起身，顿时像个教导主任，“给我站起来。”
顾拙言还没反应过来，被庄凡心拉扯起身，推回房间桌旁。庄凡心仰脸望他，方才的气势全无，温柔到黏人：“我要给你做一套衣服，打上我的标，标上绣我的名儿。”
顾拙言吃软不吃硬，故意道：“做得不好，我可不穿。”
庄凡心抿唇轻笑，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他也许做不好饭，怎么会做不好一身衣服。从桌上抽一条软尺，捏着绕到顾拙言的背后，“先量量尺寸。”
一头按在左肩，抻开，另一头按在右肩，记好肩宽，庄凡心测量顾拙言的身长。逮到机会，捉着对方的手臂拧过来，面对面，他靠近半步，伸手环住顾拙言的腰身。
只瞬息之间，庄凡心松开手，软尺勒住那腰，再一寸寸向上移至胸口。腰围和胸围量好，他不动声色地再近分毫，眼前是顾拙言的喉结，在滚动，暴露了紧张。
“就快好了。”庄凡心说，“再量一下颈围。”
买衬衫要知道颈围，顾拙言说：“我直接告诉你——”
“不用你告诉，我自己会量。”庄凡心狡黠地打断，抬起双手，将软尺从顾拙言的颈后绕一圈。量完仍不松开，紧攥着尺子用力下拉，迫使顾拙言慢慢躬身。
庄凡心仰脸，清淡的呼吸吹拂，白皙的面皮洇出一团柔和的粉色。“拙言。”他小声启齿，从对方进门便涌来的心慌感弥久不散，“能不能预支一个拥抱？”
顾拙言撇开目光：“我饿了。”
这是拒绝的意思，庄凡心置若罔闻，松开软尺，手掌朝下拢住顾拙言的侧腰。没人比他更了解，顾拙言的腰很敏感，从前他坐在单车后座，顾拙言都不叫他乱碰，只让他环着胳膊摸一摸腹肌。
还有荒唐温存时，他每每受不住，哭得字不成句，便用双膝夹着顾拙言的侧腰摩挲，本在求饶，却换来愈发凶猛的顶撞。
庄凡心按压掌下的肌肉，骗子似的哄道：“就抱一下，马上给你做饭。”
顾拙言咬着牙冠，半块身体都被这姓庄的折腾到酥麻，他放松了意识，胸膛一暖，庄凡心已经投在他怀里，脸颊拱进他的颈窝。
一阵阵嗡鸣，顾拙言抽空了灵魂，任由庄凡心抱着。
隔壁传来窸窣的声响，紧接着是狗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动静，嗒嗒及近，邦德慢吞吞地出现，它擅自上了床，打了滚儿，此刻嘴里叼着在被子下发现的玩具。
顾拙言看向门口，盯着那只很旧很旧的蒙奇奇。
“你……”
庄凡心懵然道：“我再抱五秒，就五秒。”
忽然间，顾拙言抬手按住他的后背，轻得不似回抱，但隔着衣服却烫得他一颤。

第70章 谋杀初恋啊！
脊骨处的手掌无疑给了庄凡心鼓励, 他抱得更紧, 闭合双目镶嵌在顾拙言的胸口, 整个人痴迷又贪婪。
如果时间能静止就好了。他想。
五秒延长至十秒，再延长至十五秒，彼此的胸膛被焐热, 庄凡心松开手时极为不舍，手掌贴在顾拙言的身体上划了半圈。那软尺还挂在顾拙言的脖子上，庄凡心取下来, 转身趴在桌上记好对方的尺寸。
余光瞥见狗影, 庄凡心扭脸看清狗嘴里的蒙奇奇，双眼圆睁, 撂下铅笔冲过去：“松口！邦德，快松口！”
邦德松开嘴, 自知犯错，夹着尾巴溜之大吉。庄凡心把蒙奇奇捡起来, 本就是十年前的旧物，让犬牙叼了叼，小衣裳破开好几道口子, 瞧着愈发寒碜。
他第一反应是找针线包, 转过身，顾拙言已经走来他身后。
二十七岁的男人，卧床上搁着玩偶，这比扒光衣服被人瞧还难堪，偏生还面对送玩偶的当事人。庄凡心厚着脸皮求牵手、求拥抱的时候没害臊, 此刻拿着蒙奇奇，不禁面上开花，一片红粉。
方才便瞧见了，顾拙言明知故问：“是我抓的那个？”
记忆回溯到当年，电玩城，顾拙言臭显摆抓娃娃技术，抓了一堆，这只蒙奇奇送给了庄凡心。打那时起，这只满脸雀斑的猩猩就长在了庄凡心的床头，从榕城到洛杉矶，到每一处地方，直至现在的新家。
庄凡心点头承认：“是你抓的。”
顾拙言又问：“你一直留着？”
娃娃机里的东西，做工很粗糙，谁会国内国外始终带着。“没有坏，扔了怪可惜的，还污染环境。”庄凡心解释，越轻描淡写往往越心虚，越嘴硬，“反正也不占地方。”
顾拙言眼明心亮地瞧着，走近一步捏住玩偶的另一只胳膊，说：“现在坏了。”他拽一拽，“我看可以扔了。”
庄凡心倏地夺回去，为这么个玩意儿和顾拙言对峙，三五秒钟败下阵来，灰溜溜地缴械投降：“我一直留着，说明我舍不得扔，你非拆穿我么？”
顾拙言说：“我就见不得人装蒜。”
“什么叫装蒜，我不要面子吗？”脑中灵光闪过，庄凡心振振有词，“我如果发现你留着我当年给你买的内裤，你会承认？肯定也不认啊对吧？”
顾拙言喷了：“什么内裤能留十年？钢化防弹的？”
庄凡心嚷嚷道：“还有那种好内裤？早知道我送你密码锁的，除了我都打不开，这些年谁也别想碰你！”
空气怎能不凝固。庄凡心一不小心秃噜了心底话，嚷完就后悔了，愣在当场不知如何补救。顾拙言看着他，也迟钝了片刻，缓缓道：“你讲不讲道理，甩了我，还要我为你守身如玉，做孤家寡人？”
那语气略轻，不似生气，倒有几分无可奈何。庄凡心连忙摇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希望你好……只是想到会忍不住嫉妒。”
顾拙言始终没问那些年，资料中的不明处亦只字未提，此时此刻他也忍不住了，试探地问：“喜欢了别人，为什么还会嫉妒？”
庄凡心骤然闭紧嘴巴，有些仓皇。他观察顾拙言的神色，怕对方恼恨发怒，然而看到的却是平静……甚至是关怀。
“凡心。”顾拙言叫他，那么好听，“蒙奇奇都舍不得扔，为什么会那么干脆利落地把我删除？”
瞳孔在眼眶中颤动，庄凡心垂下睫毛，左右躲闪着回避顾拙言的视线，他迅速地沁出一身汗水，又虚又凉，延着脊背悄悄地往下滑。
这份反应超乎顾拙言的意料，老情人翻情债，或歉然有愧，或面红不甘，总归不至于惊慌得像钩上鱼，箭前鹿。他抬手揩去庄凡心鬓边的汗滴，摩挲到下巴，温声说：“没逼着你回答，怎么像我欺负你似的？”
庄凡心道歉：“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顾拙言试图以玩笑化解：“那就快点做饭，我真饿了。”
庄凡心说：“你先下楼，我把这儿收拾一下，马上就给你煮饭。”
没有什么需要收拾，是要独自平复，顾拙言都懂，配合地下去了。庄凡心去浴室洗了把脸，不停地深呼吸，还回卧室换了件烘干的衬衫。
顾拙言在客厅坐着，和邦德大眼瞪小眼。
足足二十分钟后庄凡心才下楼，脚步轻快，彻底换了一副面貌，笑盈盈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挽袖子进厨房，庄凡心将炖好的汤水放蒸箱保温，洗菜切菜，偶尔偷瞧一下外面。
顾拙言敏锐地扭头：“都有什么好菜？”
庄凡心夸下海口：“中西兼备，荤素搭配。”
其实他厨艺一般，念书工作时学校和公司都有餐厅，他鲜少开火，本身对食物也没有很高的要求跟欲望。之所以敢吹，是因为顾拙言几乎不踏入厨房，十指不沾阳春水，比较好糊弄。
过了会儿，庄凡心突然惊呼：“哎！站住！”
顾拙言循声望向厨房，目睹一只大闸蟹从厨房里横了出来，真他妈……他起身过去，捡起那只螃蟹送回厨房：“厨师长，您的食材离家出走了。”
庄凡心用盆接住：“说明它很新鲜，是吧？”
顾拙言退至门口，抱胸倚靠着门框，默默欣赏庄凡心手忙脚乱的样子。庄凡心还觉得挺甜蜜，时不时看向顾拙言一笑，表现自己说：“先炒这个芦笋，和虾球，这个虾也很新鲜。”
“嗯嗯。”顾拙言应道，“不去虾线么？”
庄凡心给忘了，讪笑着，拿一把叉子开始挑虾线，几分钟后，顾拙言欠不滋滋儿地提醒：“焯水的芦笋快煮烂了。”
庄凡心赶紧关火，一时间不知道该进行哪一步，挑虾线？螃蟹没跑吧？这空盘子搁在这儿干什么？他有点失忆，于是顾拙言又吭声了：“我猜盘子是盛芦笋的吧。”
说得对，庄凡心端起盘子捞芦笋，盘子后面的鸡蛋失去屏障，滚落料理台摔个稀巴烂。顾拙言皱一皱眉，遗憾道：“可怜了，老母鸡知道得多伤心。”
哪还有甜蜜，庄凡心在顾拙言的监视下彻底乱了方寸，脚步纷杂得像舞狮，下刀切肉险些刮了手指甲。
“小心点。”顾拙言还没完，“切鸡肉不用使那么大劲儿。”
庄凡心焦灼道：“我没发挥好，你别盯着我了！”
顾拙言说：“万一再有什么鸡啊鹅啊跑出来，我帮你拦着。”他嘴上嘲讽，却利索地撸起袖子，走到水池边洗手。
“你干吗？”庄凡心问，“你别添乱啦！”
顾拙言道：“我再不添乱，天都要黑了。”
庄凡心被搡到一旁，顾拙言夺过他的刀，一手按住鸡腿，手起刀落剁成大小均匀的鸡块。换刀换案板，将洗干净的菜蔬也一一切好，细丝薄片滚刀块，每一样都十分标准。
台上还放着手机，顾拙言一瞧是菜谱，太无语了：“你跟着网上现学的？”
庄凡心看呆了，没答，亏他以为人家对煮饭一窍不通，结果却是他班门弄斧。他从墙上摘下另一条围裙，从背后给顾拙言系上，问：“你会煮饭了？”
顾拙言重新打鸡蛋：“会了。”
“可是你家有保姆啊。”庄凡心无比惊讶，“你什么时候学的？”
顾拙言盯着蛋液搅成的漩涡，隐瞒道：“留学的时候。”他转过身，这套房子并不宽敞，厨房更为狭窄，面对面站着仅两掌距离，“炒蛋么？”
庄凡心说：“做美式鸡块用。”
顾拙言点点头，出国这么些年看来也学会几道菜，等庄凡心用盘子挖出一堆面粉，他恍然大悟，就他妈是炸鸡呗！
庄凡心下手料理，粘上满手的面粉，再碰蛋液，面粉变成面糊附着在手上，宽松的衬衫袖子微微滑落，他在腰上来回地蹭。
“怎么做着菜还挠痒痒？”顾拙言蒸上了螃蟹，正闲着，步至庄凡心右侧轻瞄，然后握住了那截细手腕。将袖子挽上去，碰到手表，嘀咕了一句比蒙奇奇还旧。
庄凡心说：“是我爷爷的遗物，所以一直戴着。”
顾拙言拍一下对方的肩以作安慰，没走开，立在旁边观察，看庄凡心白皙修长的手指沾满面坨，他发表看法：“其实，还不如叫个肯德基。”
庄凡心挥挥手：“你闪开，不然我摸你一身。”
“过河拆桥，谁刚才帮你干那么多？”顾拙言先发制人动了手，蘸一点面粉抹庄凡心脸上。扬起的粉末钻进眼睛里，庄凡心不停地眨：“你谋杀初恋啊！”
顾拙言把人扳过来，那两眼飞白刺激得流了泪，他随手抽张纸就擦，庄凡心痛叫：“那是厨房用纸！”
顾拙言再抽一张柔软的，沾了水，轻轻覆盖在庄凡心的眼皮上，从眼角擦到眼尾，反复几次，将浓密的睫毛染得湿亮。已无两掌远，近在咫尺，庄凡心撩起眼帘正对顾拙言端详他的双眸。
脸颊面粉斑斑，顾拙言看着庄凡心噗嗤乐了。
庄凡心不觉窘然，只在对方久违的开怀笑容里失神，索性傻站着让顾拙言笑个够，那厮笑罢便挑刺：“赶紧炸鸡啊，我都饿死了。”
耗时一个钟头，总算忙活出三荤两素，除了炸鸡是庄凡心做的，其他四道都是顾拙言的手笔。但庄凡心有一盅炖了三四个钟头的鲜汤，姑且找回点面子。
狗都饿傻了，三张嘴吃得盘光碗净。
顾拙言很中意那盅汤，喝了两碗。庄凡心王婆卖瓜：“北方比较干燥，这个汤清淡润肺，剩下半盅你带回去喝吧。”
顾拙言说：“以前胡姐就很会煲汤，这边家里的阿姨手艺差点。”
“你喜欢喝的话，”庄凡心又毛遂自荐，“我可以给你煲，你要是觉得白喝不好意思，就……下次击剑的时候让我两招。”
顾拙言拒绝：“竞技场上没有退让。”
庄凡心笑道：“好啊，那什么时候再一起竞技？”
顾拙言感觉被绕了进去，一筷子抢走最后一块炸鸡，嚼几口咽下：“你就是吃这些胖了十斤？”
庄凡心放下筷子：“很明显么？”
“看不出来。”顾拙言说，“不过一抱就知道了。”
明明说得稀松平常，庄凡心却很心动，也很不服，哪儿抱了，不过是手掌按了他一下。
吃饱的午后有些倦懒，邦德直接瘫在沙发上睡了，电视开着，顾拙言没怎么看，倒是看了两次手表。庄凡心早有准备，从茶几抽屉拿出一只游戏手柄：“知道你不爱看电影，我买了游戏。”
工作以来打游戏的时间不多，好久没碰了，顾拙言开始玩儿，问：“就一只？你玩儿么？”
庄凡心虽然学会了击剑和吉他，但游戏依然不太行，也没什么兴趣，他上楼把蒙奇奇拿下来，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缝补。
顾拙言在激烈的游戏里战斗，肌肉都绷紧了，庄凡心则穿针引线，神思一派放松。他们把这段午后揉散了，磨碎了，重新拼合起来，犹如多年前的日子，扔着书包关在一间房内，各做各的但心意相通。
夕阳将落时顾拙言才走，牵上德牧，拎着半盅汤水，打开门说：“别送了，我认识路。”
庄凡心便扒着门框，目送顾拙言走到电梯外，有点滑稽地喊：“有空常来玩儿啊。”
顾拙言还嘴：“来给你做饭？”电梯门打开，他拽着狗进去了，在门闭合之前伸出手臂挥了挥。
驱车上路，顾拙言的心情还不错，半路接到秘书的电话，得知孟总的老妈已经稳住病情，问他之前预备的补品和花篮是否要用。
“送我家吧。”顾拙言回家换身衣服，等周强把东西送来，他再次出门去医院探病。
节假日人不太多，高级病房更是冷清，顾拙言探望老人没花费多久，但在病房客厅和孟总聊了半天，把约好要谈的内容趁机谈完了。
离开时已经天黑，绕出住院部，快到医院正门时一辆救护车开进来，周围顿时有些堵塞。顾拙言等着过去，随意瞥向正冲大门的门诊楼，看见庄凡心走了出来。
白天见面时没生病，庄凡心来医院干什么？在这边也没有亲戚朋友，总不会是探望病人。
顾拙言掏出手机打过去，盯着庄凡心朝外走的身影。接通了，他说：“喂？是我。”
“怎么了？”庄凡心问。
“我打火机不见了，是不是落你家了？”顾拙言撒谎，“你帮我找找。”
“好，我回家以后看看。”
“你现在在哪儿？”
庄凡心也撒谎：“没水果了，我在逛超市。”

第71章
救护车开往急诊楼, 阻塞的人潮慢慢疏浚开, 庄凡心夹杂其中走出了医院的大门。顾拙言已经瞧不见那身影, 松开离合器，驶到街上朝反方向开远了。
他没有拆穿，没追过去截住庄凡心问一问因由, 怕问不出实情反落得尴尬。看病嘛，庄凡心不说也许怕他担心，或是涉及隐私, 那更不好宣之于口了。
顾拙言这么劝自己, 劝了几条街。
十字路口，红灯, 他松开方向盘抹了把脸，隔着玻璃看横向疾驰的车流, 看戴着大盖帽指挥的交警，看来看去看清楚自己的状态。心不静, 其实在计较。
顾拙言无法，庄凡心捏着他最敏感的一根神经，他忽视不了。医院这一出, 搁在旁人身上他根本不会多虑, 更不会心烦，但对方是庄凡心，所以他纠结，乱猜，开着车从三环矫情到四环。
顾拙言怕庄凡心骗他, 瞒他，怕某时某刻又给他当头一棒。一朝被蛇咬，果然十年了依然怕井绳。而最怕的，是庄凡心真有什么病痛，学脑残小说隐瞒不报，玩儿什么独自坚强。
一路开回家，顾拙言耗费的脑力比上班还多，他急需一些抚慰，于是进门便开始找烟。叼上一支，翻了翻白天穿的运动裤的裤兜，打火机真找不到了。
庄凡心也刚到家，不忘叮嘱，把楼上楼下都搜索一遍，在沙发垫子的夹缝里找到一只打火机。他拍下来发给顾拙言：“是这个吧？”
顾拙言盯着图片失笑，随口扯谎竟成了真，回复：“是它。”
从柜子里找出另一只，点上烟，顾拙言溜达到阳台上吞云吐雾。庄凡心又发来一条：“你烟瘾大吗？”
“还行。”他编辑，“偶尔抽一支，解乏。”
庄凡心：“那打火机我怎么还你？”
顾拙言：“哪天有空我过去一趟，你的汤盅还在我家。”
庄凡心：“最晚明天喝完，放久了不新鲜。”
“知道了。”顾拙言回复，手指夹着烟继续打下一句，你去医院了？打完删除，重新编辑为其实我在医院看见你了，打完又删除。算了吧。
结果庄凡心倒问：“你一直编辑什么呢？”
顾拙言暗叹：“没什么，这边空气不好，每年冬天好多得感冒的，多喝水。”他狠狠吸一口烟，感觉尼古丁的味道顺着喉腔灌入了肺管子，堵得他发胀。
推开一扇窗，顾拙言冲着星夜呼出一口白雾，然后被高空的寒风扑了半身。虽冷，却痛快，他没再回复，点开庄凡心的头像进入相册，一张张地看。
号码是新的，这聊天软件的账号也是新的，庄凡心的风格倒是没变化。内容寥寥，简单的照片也弥漫着一股艺术家的味儿。
不过成年人难免被工作裹挟，庄凡心入职silhouette之后发过两条相关的，一是广告宣传照，二是感谢某时装杂志的采访。顾拙言浏览到数月前，重加好友以来他始终没看过，躲着什么般，当下有点好奇地没打住。
那时庄凡心仍处国外，伦敦，在参与一份合作性的设计项目，估计挺累的，内容多为状态的发泄。照片中一大片美式咖啡，说，喝咖啡熬夜不会产生灵感，只会产生黑眼圈。又或是纯文字，布料订错，英国佬除了说英语还能做好什么？
顾拙言忍俊不禁，紧接着看到铿锵有力的一词，shit！
好家伙，刻薄，暴躁，顾拙言嗅到从前没闻过的气息，和印象中的庄凡心有些出入。逐渐翻完，他觉得少了点什么，寻思了会儿，惊觉庄凡心没发过任何朋友。
除却工作上涉及的同事，没提过一位生活上的朋友，更没有合照。
顾拙言记得，当年的庄凡心和齐楠交接作业都要拍张照片发出来，写生时要发画室的同学，他们去厦门玩儿还发过陆文。庄凡心待人好，人缘也好，不管在哪都不会缺少朋友，怎么转性似的没提过？
他不得而知，退回聊天列表，点朋友圈，刷新到庄凡心五分钟前刚发的一条。照片中是庄凡心的手掌，掌心躺着一只棕黑色的毛团。
顾拙言一眼认出这是邦德掉的毛，手一滑，点了个赞。
一种偷窥暴露的慌张油然而起。但也认了。
这世界上最无聊的，就是在非工作时间和工作伙伴推杯换盏，嚼咕些场面话。最有趣儿的，顾拙言当下认为是不经意刷到陈年旧爱的朋友圈，不小心点个赞，在夜深捕获零成本的小紧张。
“阿嚏！”他吸吸鼻子，已经吹了半小时的西北风。
庄凡心清理完狗毛，从包里掏出一袋子药，常用的放入药箱，咽喉片塞包里，收拾到最后还剩两盒。他沉吟片刻吃了一粒，然后上楼收进了衣柜里面。
洗完澡将近凌晨，美国是早上，庄凡心坐被窝里和父母视频。庄显炀与赵见秋正在吃早餐，问：“在那边都习惯吗？”
“都好。”庄凡心转动眼珠，“奶奶呢？”
“散步去了。”庄显炀眼尖，“你拿着纸笔干什么？”
庄凡心打开笔记本：“爸，我最近想煲汤喝，你多教我几种。”
他认真记下食谱。庄显炀说完，赵见秋询问：“一月份结束就快过年了，春节放几天假？”
庄凡心也不清楚，人事部还没给通知。“回来前说一声，我和你爸去机场接你。”赵见秋道，“从伦敦直接就走了，想你了儿子。”
“我也想你们。”庄凡心岔开这话，“才一月不着急。明早我去看望裴教授，你们忙去吧，我睡觉了。”
后半夜乌云浮动，盖住了天边月和夜里星，下起雪来。假期的第三天，雪花纷扬不休，给这座城市镀一层浓厚的银白色。
顾拙言那晚吹了雪前风，又忘记关窗，感冒了，节后上班开会时烧起来，在合同上签的名都有点发飘。
庄凡心倒是精神，没见过如此排场的雪景，在silhouette门口拍了好几张照片。拍完碰上温麟，他嘲笑道：“开跑车还这么慢。”
温麟说：“路太滑，还不如骑电动车快呢。”他惯常的早晨犯困，今日却兴奋起来，“总监，今儿上午做生产监控，能看见所有设计成品了。”
一月份，审核本年的春装，没问题的话开始正规生产，然后投入各大商店进入市场。庄凡心到设计部，等设计师，面料师，打样师陆续来齐，进行今天的一控。
庄凡心脱掉外套便开工，一伙人聚在最宽敞的工作间，四包货，每一件都要认真把控质量。没问题的直接安排生产出货，存在问题的当即作监控报告。
大部分质量合格，但有一批出现严重的瑕疵。庄凡心撂了检测单，左右手各拎一条连衣裙，说：“为什么印花的和黑色的都是绉绸？我签字的设计书，黑色这一款要用绉缎。”
近百款，每一件的款式用料他都烂熟于心。众人鸦雀无声，庄凡心道：“这关节出现面料错误，厂子积压的绉绸怎么处理？又从哪找时间订绉缎？”
他扫一圈，看着林设计，问：“这款是你负责的？”
林设计答：“是我负责的，但是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庄凡心对主管说：“把所有报告拿过来查。”审改过五次的设计书，面料检测报告，发给工厂的订货单，每一环都不能漏。补救的办法要想，该负责的人也不能推脱。
查来查去，留档的文件皆无问题，庄凡心打给工厂负责人，一问，对方说林设计同意了的。
翻出半月前的聊天记录，工厂的头儿曾联系过林设计，直言绉绸多么好，今年价格也合适，而林设计确实是应了。没往上报，工厂直接换了料子。
庄凡心问：“你有什么权利擅作主张？”
林设计哑然：“对不起总监，我当时太忙了，没仔细看，就稀里糊涂回复了。”
庄凡心像是什么都记得：“你那天旷班一下午，忙什么？忙的是私事儿，现在要让公事儿为你买单？”
一控出现大问题，庄凡心没发火，但轻声诘问更有种山雨欲来的氛围，他提溜着两条裙子回办公室，摔桌上，开始和工厂的人一通通打电话。
口干舌燥之际，林设计端茶进来，庄凡心连眼神都不给，直接道：“你那工厂在福建，十有八九要跑一趟，做准备吧。”
林设计说：“总监，我走不开。”
庄凡心蹙着眉：“福建太远是么？人事部挺近，办辞职也挺方便的。”
林设计终于解释，家中老人生病住院，刚完成手术。庄凡心抚一把前额，大家瞧着光彩照人，其实都是凡夫俗子，都有一本念不好的经。
“先出去吧。”他说。门关上，他靠着椅背旋转半遭，望着窗外雪景想办法，窗前的架子上放着保温包，是昨天炖了六小时的汤水。
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庄凡心给顾拙言发消息：“给我个地址，今晚还你打火机。”
顾拙言刚喝了药，不想被瞧见这副病态，回复：“我不着急用，先在你那儿放着吧。”
庄凡心问：“汤喝完了么，我还要拿汤盅。”
一股拒不掉的气势，顾拙言一边咳嗽一边发送了公寓的地址。他没去公司，今天在家办公，下午烧得厉害就昏昏沉沉地睡了。
庄凡心却一口闲气都没喘，手机打到欠费，晚上加班到十点钟才走。外面冰封雪飘，他小心翼翼地驾驶，循着导航到了中环置地。
停在道旁，庄凡心还没吃饭，想去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个面包啃啃。刚熄火，林设计发来一条消息，得有几百字，是对今天事故的道歉。
庄凡心没看完，问：“家人怎么样？”
林设计回，在重症监护，还没醒。庄凡心嘱咐句“好好照顾”，已无啃面包的胃口，下车走向便利店，同时按下顾拙言的号码。
“拙言？”他说，“我在正门外的街上，你下来吧。”
顾拙言回：“好，五分钟。”
穿上羽绒服，顾拙言拎着汤盅出门，在家窝了一整天，高烧渐退，希望不会被庄凡心瞧出来生病。
溜达出大门，望见路边的未熄火的车，他走过去，俯身从副驾窥探的时候愣住了。驾驶位上，庄凡心仰颈枕着椅背，手肘搭在车窗上，指尖夹着一支冒火星的香烟。
抬起小臂，庄凡心含住烟嘴轻吸一口，对窗外呼出去，两瓣唇仍微微张着。他晃见了人影，扭头冲顾拙言一笑，倾身帮对方推开车门。
顾拙言坐进来：“怎么还抽上了？”
庄凡心掸落烟灰：“你不是说解乏么，想试试。”他递上那只打火机，连上在便利店刚买的一盒烟，“都给你吧。”
顾拙言问：“累着了？”
“嗯，加班。”庄凡心没细说。不过他真的很累，以至于不敢扭脸直视，怕顾拙言发觉他眼中的疲倦。但神思很敏捷，反问道：“鼻音这么重，感冒了？”
顾拙言也不细说：“没事儿。”
庄凡心似是埋怨对方粗心：“还叮嘱我别感冒，自己先病了。”终究关心更多，他扭头端详顾拙言的模样，“脸有点红，发烧了？去医院没有？”
顾拙言说：“吃药了。”一提及医院，忍不住想到那天，他回视庄凡心的眼睛，“你有没有身体不舒服？”
庄凡心答：“我都好啊。”
衬着车厢内不太明的灯光，庄凡心和顾拙言沉默拉锯，有的话没问，却像正在质问。许是心虚，又许是筋疲力竭，庄凡心率先松了精神，他喘口气，将保温包递过去：“回家热一热，尝尝。”
顾拙言咽下一口空气，接过下了车。
关上门，顾拙言拎着沉甸甸的汤往回走。他看得出来庄凡心心情不佳，疲惫以外还很颓丧，像是遇到什么困难。他猜测，是否和去医院那天有关系？
难道庄凡心真得了什么病？
走出去一截，顾拙言掉头返了回去，他停在副驾驶外面，俯身敲了敲车窗。待庄凡心看来，他道：“出什么事儿了，跟我说。”
庄凡心抱着方向盘丢魂，这人总能察觉他的低落，当年他被篮球队揍了，顾拙言说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可他已经不是当年的窝囊蛋了，他笑得很好看：“公司的事儿，我能处理好。”
顾拙言点点头，却还不走，机灵地转换话锋：“我不太好。”
庄凡心马上问：“怎么了？”
“头晕。”顾拙言说，“把扶我回去。”
庄凡心抿着嘴不拆穿，哪是头晕，明摆着不信他的说辞。熄火下车，他绕过车头走到顾拙言的身边，一把挽住那胳膊。
并行雪上，羽绒服摩擦得吱吱作响。
他们往回走，在缥缈的小雪花里。
庄凡心趁机触碰顾拙言的手，他的手掌冻得冰冷，而顾拙言因为发烧变得灼热。想起那天顾拙言挣开不让他牵，便收回，却始料未及，整只手已经被包裹住。
“只给你暖到单元楼。”顾拙言说。
庄凡心绷着笑，低低应了声“好”。

第72章 可他太帅了嘛！
怪不得只暖到单元楼, 楼厅内灯火辉煌, 两名值班的保安目光炯炯, 待顾拙言一露面，立刻整齐划一地打招呼：顾先生好！
庄凡心的疲倦都吓退三分，抽回手, 揣自己口袋中捂着，进了电梯，他蔫坏地笑：“你怎么那么大的谱儿？”
顾拙言哼哼：“好歹也是个集团的总经理。”抬手晃一下保温包, “都劳动公司总监送汤了。哎, 什么汤？”
庄凡心翻开手机备忘录，七八种料, 没记住，列举了几样, 他说：“这两天冷，是温补的, 但你发烧是着凉还是身体有炎症？有炎症的话就别喝了。”
正说着电梯门打开，顾拙言抬手抵住庄凡心的后背，自然地、未加思索地把人推了出去。直接入户, 庄凡心站在玄关愣了愣, 有点不知所措。
他反应过来，顾拙言要他扶回家，既然到家，那他是不是该走了？一转身，顾拙言却撂下一双拖鞋。“那什么, ”他语气讲究得像开会，“是你让我来你家的，不是我缠着你来的。”
顾拙言搞不清此话重点：“这重要吗？”
庄凡心换上拖鞋：“重要啊，我虽然追你，但我有原则。”他跟在顾拙言屁股后面，絮絮地讲，“我想见你，所以请你去我家，但如果非要来你家，就成了我侵犯你的私人空间。”
顾拙言走进卧室：“你那天强抱我的时候又算啥？”
“我强暴你？”庄凡心脸先红，脑子才转过弯，可那抹旖旎已然难消，“因为是在我的地盘，所以我猖狂了一点。”
那会儿在车上伴着飞雪香烟一派忧郁，暖一暖手，怎么精神得这么多胡话？顾拙言还未辩驳，一低头，咕咚跌坐在床边。庄凡心箭步冲过去，蹲下，又是忧心恳切的面貌了：“你怎么了？要不咱们去医院吧？”
顾拙言鼻音愈重：“我真的头晕。”
庄凡心抬手捏住拉链，将顾拙言的羽绒服剥下来，垫俩枕头让对方躺好靠着。他去把汤煨热，端来，看着顾拙言一勺勺喝下去。
没说好不好喝，只说，再来一碗。
期间庄凡心接一通电话，去屋外面，貌似是销售部的人打来，听闻有重大瑕疵，询问能否及时给下面供货。顾拙言隔门听不真切，隐约的，听见庄凡心挂断前来了句，今晚别烦我，吵我家里人睡觉。
挂断后，庄凡心舒一口气：“拙言，借卫生间洗把脸。”
顾拙言说：“右手第二间。”
庄凡心去了，宽敞的洗手间点着香氛，很松缓神经，他捧冷水洗脸，洗完将手机调成纯振动，挂着水珠返回卧室。
顾拙言没躺平睡觉，眼眸半睁地撑着精神，庄凡心踱近些，坐回床畔，在顾拙言幽幽的注视下屏气慑息。
他不傻，顾拙言隔着车窗看他，主动叫他上来，心底便知晓对方有话想问。即使不问，也是嵌在心坎上在意的。
“还喝汤吗？”庄凡心打破静默。
“喝饱了。”顾拙言将手里的空碗放在床头柜。柜面上已无余地，纸巾盒，水杯，一袋子退烧药，还有一沓开药的票据。
庄凡心伸手：“我收拾一下吧。”他将空药盒拿起来，没用的小票也团在手里，最下面压着一张，他捏起询问，“这是什么，还有用吗？”
顾拙言没说话。
庄凡心很快看清，是停车场的单子，地点是第一医院，时间是一月二号的傍晚。他什么都明白了，当时那一通电话，编辑却没发来的问句，车上的关怀，此时此刻顾拙言的沉默。
“那天，你看见我了？”庄凡心问。
顾拙言“嗯”一声：“我探望个长辈，出来的时候看见了。”
庄凡心摸一下耳朵：“我怕你多想，所以没讲实话。”垂下的手很局促，又摸一下耳朵，“刚搬家，开了点常备的药。”
顾拙言问：“就这样？”
庄凡心回答：“我们这行时常熬夜，胃痛，还看了看胃，医生说好好吃饭就行。”他微笑着，“……真的没什么，我这不还照顾你吗？”
顾拙言姑且放心，即使不信也无可质疑。客厅的立钟响了，恰好凌晨，庄凡心趁着钟声未尽想要开溜，张嘴欲告辞，但又不怕顾拙言独自在家无人照料。
他用指尖划拉被面：“都交代清楚了，你想让我留下还是……不用的话，我就回家了。”
这问题状似委曲求全，实则刁钻狡猾，让走，好像凉薄得只为问话，让留，又显得多么在乎。饶是顾拙言的学霸脑子也卡了壳，掂量许久，竟驴唇不对马嘴地瞎扯：“买车得摇号，你开的谁的？”
庄凡心回答：“裴知的。”说罢，他闪着一双惊慌的鹿似的眼，“我停在那儿会不会被贴条？我赶紧走吧！”
顾拙言倏地坐直身体：“那儿可以停。”
庄凡心微微噘起嘴：“噢。”
顾拙言中计了，庄凡心屁股都没挪开半分，分明是在诓他。他颓然地靠回去，撇开眼，感觉脸颊升温又烧了起来，极其没有面子。
庄凡心好不得意，往前蹭蹭，颇有眼力见儿地给这位病号台阶下：“既然可以停，路也不太好走，那我就留下待一晚，好吗？”
离得近，顾拙言闻见庄凡心拂来的气息，咽喉片的薄荷味儿，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儿。他移回目光，不知道如今的关系让对方留下是否合适，却莫名舒坦了，感冒以来堵闷的气也一并消散。
庄凡心是欢喜的，留下过夜是多么跨越性的一大步，倘若搁在旧社会，他们俩第二天就得结婚。
但他也是真的累了，肉体上，情思中，酿不出缱绻暧昧的勾引字句，没力气牵拉拥抱讨个肌肤相亲，仅朴素地进出三番，倒水盖被，抚一抚顾拙言的额头，再轻轻道一声“晚安”。
顾拙言在低烧中睡了，呼吸沉重，应该是难受的，可眉目间却舒展无痕。庄凡心出国的那一天他就发着烧，之后烧了整整一周，当时隐有幻觉，觉得庄凡心就在床边守着他，每每睁开眼睛都只是一场空。
这晚，庄凡心安稳地坐在一旁，等顾拙言睡熟，他鼓起胆量伸出手去。指尖落在顾拙言的额间，他轻抚那眉骨鼻梁，然后是眼尾面颊，摸到腮边，今天冒出的一点青色胡茬刺刺的。他对这张英俊冷淡的脸着迷，对这个温柔无两的人惭愧，对过去的点滴抛不下，对没几分信心的将来蓄好了一腔的勇敢。
直到一点多，胃部隐隐作痛，手机也添乱地震动不绝，庄凡心离开卧室躲在阳台上接通。连夜询问了广东和浙江的工厂，能调动多少绉缎，这个时间刚统计出数目报给他。
“知道了，辛苦。”讲完，庄凡心给负责打板和面料的组长留言，明天下午开会。都安排好，他捂着胃部去厨房，想随便找点东西吃。
谁成想，好歹也是集团总经理的家，冰箱里竟一穷二白。庄凡心把剩的半碗汤喝了，披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从包里翻出携带的文具。
后半夜，顾拙言从梦中渴醒，喝光床头的一杯水仍觉不够，起身离开卧室，见旁边的卧房空着，人难道走了？
他踱向客厅，通明的灯火中，庄凡心衣冠整齐地伏在茶几上，画着，听见他的脚步声，庄凡心抬起头露出熬红的一双眼。
“醒了？”庄凡心说完打了个哈欠，“感觉好点了吗？”
顾拙言走过去倒水，坐沙发上，小腿一偏就碰到对方的手臂：“退烧了。你忙得觉都没空睡？”
庄凡心答：“同事疏忽搞出点状况。”喃喃的，讲清来龙去脉，再言当下对策，“时限内能凑够布料最好，毕竟签了供货合同，改动等于毁约，违约金是其次，声誉最要紧。”
顾拙言点头：“现在画的是？”
“设计稿。”庄凡心说，“要有b计划嘛，实在无法只能换设计，所以我先把备选的设计赶出来，有备无患。”
他低头看着图稿，解开一粒扣的衬衫领子有些松散，细白的后颈暴露在外，于灯下显得妩媚而脆弱。顾拙言垂眸偷视，克制着不伸手去摸，只能捧紧水杯，摩挲那片滑腻的白瓷。
“或者，”顾拙言开口，“不局限于你们合作的工厂，从外面买布料应急？”
庄凡心全然不知背后的眼神，答道：“我想过，也在联系，但紧急情况下必定价格高涨，财务部那边要算账，再批准，恐怕也会耽误交货时间。”
顾拙言终于忍耐不住，捏着庄凡心的衣领往上提了提，典型的自己做不到非礼勿视，怪人家穿着不当。庄凡心却小小激灵，得到信号般顺杆爬，拧过身，试探地攀住顾拙言的小腿骨，歪头枕在顾拙言的膝上。
顾拙言弹他脑门儿：“怎么都叫你做？”
“我能干啊，我当领导呢。”庄凡心尚有心情说笑，却是丁点力气都耗尽了，他变成春泥，软脚虾，依傍着对方一动不动。
仅两三分钟，堪堪睡着之际醒过来，拧回桌上趴着了。这情状太突然，被暖热的膝头骤然没了重量，顾拙言假借倾身放水杯，一瞥，见庄凡心眉心颦蹙。
“怎么了？”
“饿。”
顾拙言刚要笑，想起什么：“胃痛了？”
庄凡心咬牙捱了会儿，痛意减轻后又想抱顾拙言的小腿，扑了空，顾拙言径自回了卧室。真狠心呐，一点不怜香惜玉，他画完稿子翻上沙发，刚躺平便睡着了。
天色才明白五六分，顾拙言回房打给秘书，还虚情假意的：“没打扰你休息吧？”
周强没招儿：“您客气，我已经起床了。”
“那今天尽早过来吧。”他在家养病，周强早上给他送文件，“路上多买点吃的，清淡点，不要有巧克力，芋头和蘑菇的。”
吩咐完，顾拙言折回客厅，见庄凡心睡意正酣。那人蜷在沙发上一吸一呼，眼下浅浅的青，眼皮淡淡的红，像濯去粉墨的花旦，唱哑了嗓，踢酸了腿，此刻猫成一团透着憔悴的漂亮。
他拿毛毯给庄凡心盖上，明白，庄凡心模样僝僽，却非曾经那个向他抱怨撒娇的男孩儿，而会昼夜忙碌自寻办法，或嗔或笑，当得起那句“我能处理好”。
庄凡心寐得香甜，一小时后的门铃声也未能把他吵醒，后来被腰下振动的手机弄醒了。没看是谁，接通时仍被困倦绑架：“干吗？”
“总监，你上午过来吗？”是温麟，“财务部要核算绉缎价格，请你去开会。”
庄凡心说：“谁有空跟他们开会。”他坐起身，晕头转向地在客厅转悠，来来回回的，“我靠，我找不着我家楼梯了。”
顾拙言从浴室出来：“先睁睁眼。”
庄凡心将眼揉开，手机中，温麟探究道：“刚才那男的是谁？言哥？哎呀总监，部门好多事，现在不是君王不早朝的时候啊！”
“我知道我知道。”庄凡心将错就错，“可他太帅了嘛！”
讲完电话醒透了，庄凡心走进浴室，水汽还没散，热腾腾的。他弯腰洗脸，冷水为他激活续命，顾拙言没走开，从橱子中拿出一支新的牙刷。
梳洗干净，庄凡心闻着香气到餐厅就坐，他饿狠了，打开一份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便吃光。他饱得也快，擦擦嘴：“我回家换身衣服就上班去了。”
顾拙言喝着粥：“嗯，注意休息。”
“你记得吃药。”庄凡心利落起身，穿外套换鞋子，短短两分钟便武装好了。电梯打开，他摆摆手：“我走了，拜拜。”
居室刹那变得冷清，顾拙言独自喝完粥，刚放下碗，庄凡心给他发来一条消息：“你快到窗边看一下，楼下有奇观，吓死我了！”
顾拙言狐疑地走到客厅窗边，望下去，被积雪覆盖的草坪上赫然划出了大字——顾拙言，庄凡心，中间用大大的心形隔开。
一棵枯树下面，庄凡心正用力地挥手。
顾拙言心跳很快，打下“你这个非主流”的时候甚至有些颤抖。
终究没赶上早朝，庄凡心成功避开财务部的骚扰，到公司后开始新一轮对工厂的逼催，下午和打板师、面料师开会，把备选的设计审改敲定。
林设计来了一趟，在办公室面对面，庄凡心将其和工厂负责人的聊天记录捋了捋。昨日情急，他此刻沉淀下来：“这件事虽然是你的疏忽，但工厂那边也要负责任，定好的面料又软磨硬泡要换，八成是他们出了问题。”
林设计说：“但我答应了，还能追究他们吗？”
庄凡心道：“你在聊天工具上答应的，合同又没改，我这个总监也没有点头，真要掰扯起来谁占理还不一定。”
“那……”
“那也要把追责放一放，先解决。”庄凡心说，“工厂远在福建，必须有人过去交涉监督，这两天尽快动身。”
“总监，我真的走不开。”林设计为难道，“这趟出差不知道去几天，我妈妈还没脱离危险。”
庄凡心说：“我知道。你不用去。”他停顿一下，“叫你来是跟你说，你好好照顾家人，这件事会交给别人来解决。但过后一切秉公处罚，因为你给公司造成了损失。理解么？”
林设计点点头：“谢谢总监。”
庄凡心道：“去忙吧，把温麟叫进来。”
温麟很快过来，既忧心公事，也好奇私事，盯着庄凡心的眼神簇簇放光。庄凡心烦得掷一支笔：“给我订一张后天去福建的机票，还有酒店，下机后去工厂的车，全部订好。”
温麟回神：“总监你去吗？下工厂为什么你亲自去啊？”
“我还得跟你解释？”庄凡心说，“出去吧，别烦我了。”
门关上，庄凡心抓了抓头发，他的确不必亲自奔波，但他去是最恰当的。交涉的话，他是总监，省去报告批准的时间可以直接决定。监工的话，设计、剪裁、面料，他能一手包办不需要其他人帮忙。
出太阳了，冰雪渐渐消融。
顾拙言恢复精神，下午回公司开会，把积攒的工作处理干净。副总过来一趟，与他商量海岛项目的细节变动。
他说：“是不是要过去出差？我记得上个月底提过。”
副总道：“是……和万粤的张总一起。”
对方略显迟疑，顾拙言问：“怎么了，不方便？”
“原本定好的，但是厦门那边的阅澜湖和厦园的启动会提前了。”副总说，“因为批项目的冯书记有些公务，所以来消息让提前办。”
这不是自己能做主的，顾拙言当即决定：“我过去吧，你安心去海岛。”
副总关心道：“病刚好，身体吃得消么？”
“小感冒而已。”顾拙言笑笑，“那边暖和，只当去疗养了。”
就这么定下，副总离开后，顾拙言读着文件不禁走神，南国的花草，鼓浪屿的沙滩，一张兜着草帽的笑脸，纷纷跃然眼前。
还有离厦门很近的……
顾拙言没好意思使唤秘书，自己多订了张去榕城的火车票。

第73章
最早的一列航班, 飞机破风穿云, 悠悠降落在榕城。
庄凡心合起电脑, 一月份不止要做春夏装的生产监控，还需建立秋冬装的样品计划，不能拖不能乱, 每一环必须到位。
滑行速度减慢，他终于有空瞧一眼窗外的风景。
阔别十年的家乡，没有潸然落泪, 也无感慨嗟叹, 庄凡心只觉盯久电脑的眼睛微微干涩，看一眼便掏出了眼药水。
他滴两滴, 开舱后随波而出，快步离开了机场。一切都是提前订好的, 车，司机, 很顺利地抵达落脚的酒店。
庄凡心连酒店的床都没坐一下，放好行李便走，赶往周围镇上的厂子。司机习惯性地聊天：“先生来玩, 还是出公差？”
“出差。”庄凡心低头摆弄手机, 没什么兴致地回答。
司机倒意兴勃勃：“可以顺便玩一下的啦，榕城风景不错的，三坊七巷逛一逛，再尝尝这里的小吃。”
庄凡心敷衍地回应，哪条街有家粉店味道不错, 忙完去嗦粉。司机想了想，敲着方向盘告诉他，哪里还有粉店，那一带早就盖成了写字楼，繁华得很。
“是么。”他笑笑，装好手机，扭脸凝视另一条车河。
十年，不足以沧海变桑田，但踯躅前行也能走出一片新的天地了。庄凡心走马观花，旧街压了新柏油，一栋栋高楼起，衬得路旁的榕树有些矮小。
迟来的慨叹团在胸口，不酸不胀，却热乎乎的。
司机回过味儿来：“听你那样讲，你以前来过榕城的？”
庄凡心说：“何止来过，我在这里长大的。 ”他冲后视镜挑眉，没有笑，因此有一股高冷的顽皮，“只不过许多年没回来了。”
司机热情道：“那这一趟多待几天啊，去哪里就找我，包我的车！”
庄凡心浅浅地应，注意力叫一闪而过的路标吸引，宽街，长长的一溜小商铺。章鱼小丸子，美美文具，炸鸡汉堡……他全都光顾过，他以前每天骑单车从这里经过。
前头，是天际中学。庄凡心伸长脖子观望，换成他兴奋：“那是我的母校，我高中就是在天中念的。”
“是嘛！”司机从后视镜看他，“要不要停一下去看看？”
公事当头，热情只得冷却，庄凡心说：“不用。”视线胶着不移，出租车驶过学校大门，他深深地朝里面望。
分秒便过去了，他急忙回看街对面，没看清一楠时光是否还开着。
司机的话匣子一直没关：“天中很厉害的，越来越难进，我女儿初中成绩班级前十名，都没能进去念高中。”话毕，热切地问，“一看你就很会念书，从天中毕业考进哪所大学了？”
庄凡心答：“我出国了。”即将驶出这条街，“商铺后面的居民楼没有拆，也很多年了。”
司机说：“虽然破旧，但是挨着天中，房价高得要命。”
庄凡心禁不住笑，齐楠就住这里，他的同桌，成天给他带奶茶蛋糕，每夜向他索要英语答案。这么些年过去，对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结婚？
他琢磨着有的没的，驶出市区后，闭目眯了一觉。与此同时，一架飞机降落在高崎国际机场，顾拙言只身抵达了厦门。
同为出差办事，同在福建省内，待遇却大相径庭。庄凡心坐出租车往镇子上跑，顾拙言落地被分公司的高层迎接，伴着他笑，帮他拉车门，商务车内宽敞明净，将手里的资料纸衬托得格外洁白。
一到镇上，庄凡心联系工厂的负责人董老板，见到面，对方是个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身材走样，但面貌精神，也精明，是个老烟枪，打招呼的工夫抽完了一支烟。
庄凡心被二手烟搞得不痛快，感觉脸都脏了，余雾未散尽，对方从烟盒掏出第二支。“给我也来一根。”他抬起两指，破罐破摔地说。
董老板递给他：“我的烟便宜，庄老板凑合抽。”帮他点上火，滞后地讲客套话，“好辛苦呦，还专门飞过来，搞成这样我这边真是惭愧，真是惭愧！”
庄凡心堵住嘴吸烟，晾对方片刻，这烟不如上次抽的味道香，但更呛人，缓缓吐出来，才说：“不辛苦，我在榕城长大的，顺便回来走走亲戚。”
董老板听明白，时间充足，不解决不走人。“那好好住几天，我叫厂子安排车，住呢，住哪里？”比出租司机更热情，“快中午了，我们先吃午饭，饭店我都订好的！”
庄凡心不接茬，将烟屁股弹进路边的垃圾桶，提出先去工厂看看。又颠簸了一刻钟，到服装厂，比想象中大，几排楼标着一二三，能听见聚集的机器声。
庄凡心要求下工作间，董老板想拦，劝他里面太吵，味道也不好闻。拦不住，又改口说厂子有规定，工作间外人不可以进。
到楼门口，庄凡心说：“您别说笑了，做衣服的，以为造火箭？就是个服装厂，以为是酒泉卫星发射基地吗？”
董老板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得罪，只能摸出烟盒。庄凡心伸手夺下：“厂子没规定工作间禁止吸烟？你不怕着火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进了里头，庄凡心娇气的毛病往外冒，大量新布的气味儿熏得他头疼，掩紧口鼻扫过一周，看见那款印花绉绸连衣裙。董老板在一旁劝说，绉绸好呀，黑色那一款用绉绸更好卖的。
设计部审改五次定下的面料，你懂个屁！庄凡心暗骂，骂完明着笑：“但合同签的是绉缎，厂子赔付到位的话，用绉绸也不是不行。”
董老板色变，一口一个林设计，企图将责任引到silhouette头上，庄凡心嘴上接招，脚步不停地继续转。买卖中的口舌之争，说好听点叫“斡旋”，实质上是又糟又黏的扯皮，各为其利，满身铜臭。
庄凡心从业数年第一次干这么糙的活儿，幸亏他占理，不然真想撂挑子走人。白球鞋蹭了灰，他在桌上捡边角料擦鞋，棉的太松散，绒的太厚，雪纺不挂土，挑三拣四地摸到一片黑布，擦了擦。
擦完捏着布，他说：“这块绉缎就不错，颜色看来也对。”
董老板解释：“这是前年剩的旧布，不能用，而且连十米都没有了。”
庄凡心问：“真的没有绉缎？”
“真的没有。”董老板情真意切，“我们也很为难，但没办法呀！”
庄凡心搓着那片布，离近点，在机器噪音下轻巧地问，学着对方的语气：“那签合同的时候怎么不说呀？”
他眼神太静，和繁忙刺耳的工作间格格不入，董老板噎了噎，他一扭身便朝安全通道去了。楼梯扶手很脏，他还用那片布擦擦，靠着，等对方跟过来，他在逼仄的此处打开天窗说亮话。
“老板，你不必攀扯我们的设计师，你私下找她本就不符合流程，合同也没改，什么书面都没走，怎么作数？”
“我一句话也没提问责，因为这这节骨眼儿上生产出货最要紧，否则我干吗跑一趟？图你这里味道呛死人？”庄凡心说，“合同上交货期限白纸黑字，不能耽误，没布，你们织也给我织出来。”
董老板说：“庄老板，你这是气话，没有绉缎我也没办法啊。”
庄凡心道：“厂子既然敢签合同，说明所需面料都有，你现在来撒没办法的谎，我怎么信呢？”
他温声，像把矛盾蒙一层软绵绵的油皮，紧接着一针挑破：“厂子有绉缎，早备好的，不外乎是之后接了别的单，价更高，所以不想给我们用了。”
“您哪的话，绝对没有，没有的。”
“你敢反悔，是因为闹过一次没被追究。”
庄凡心刚入职时看设计资料，前年秋季有一件风衣的设计和实物面料有出入，他问过曹组长，当时情况和现在如出一辙。也是裴知没在，是程嘉玛批准的更换面料。
董老板说：“我们和程总合作多年，不会乱来的，这件事可以问问程总的意思。”
庄凡心的睫毛闪了闪，程嘉玛包庇过，对方也搬出程嘉玛做盾牌，恰好程家以前在榕城扎根。他没空猜测其中的关系，说：“违约是事实，你可以问程总，我也会问律师。程总给你讲私情，律师只会讲法律，私情和法律孰轻孰重？”
“当然是法律重……哎呀庄老板，我们再商量商量。”
“不用了，你明晚九点前给我答复吧。”庄凡心定个闹铃，“尽快调好面料投入生产，不然我只能跟你打官司，到时候你这厂子可能都要停工。”
“工人工资，违约金，其他客户的赔付费用，律师费……你找会计算算吧。”庄凡心站直，拍拍裤子下楼，“福建不错的工厂多的是，我四处逛逛，合作不来以后就换一家嘛。”
董老板送庄凡心下去，赔笑求情，然而讨不到一丝转圜的余地。庄凡心上车离开，能做的都做了，这才打电话告诉裴知，以免对方担忧。
返回市区三点多了，庄凡心感觉衣物沾了味道，回酒店换洗一番，才到街上填了填五脏庙。
附近有一间咖啡馆，他抱着电脑陷于沙发，噼噼啪啪继续做样品计划，落地窗打来的光线是钟表，一缕缕由白渐红，日暮时正好。
“帅哥该下班了吧。”庄凡心嘀咕着戴上耳机，拨号，几声后接通了，电脑屏幕映射出他上扬的嘴角，“感冒好了吗？”
顾拙言已经没什么鼻音：“好了。”他在酒店套房里，启动会刚结束，换身衣服准备晚上的应酬。
闻言放了心，庄凡心说：“记得按时吃饭，嗯……多喝热水。”他自己饥一顿饱一顿，底气不足，“这几天没办法给你送汤了。”
顾拙言知道庄凡心的部门有难题，那晚觉都没空睡，以为是忙得抽不开身。他问：“你那儿怎么样？”
庄凡心装傻道：“我哪儿？心里么，挺想你的。”仗着音色清亮，油嘴滑舌也比旁人说得动听，“身体上，也有些惦记你。”
防不胜防地起一身鸡皮疙瘩，顾拙言倒吸气：“你撩摆我的时候特像个傻子。”
那语调四平八稳，听不出克制，像极了真心的评价，“……噢。”庄凡心知错就改并且越挫越勇，“那我下次装纯吧。”
慢悠悠地闲扯三四句，庄凡心自认为措置裕如，实则心手难应，不知不觉敲下前言不搭后语的一段文字。逐字删掉，手指在键盘上支棱着，先专心和顾拙言通话。
他正经地答道：“我出差了，处理公司那点事儿，所以不能给你炖汤喝了。”
“你自己出差？”顾拙言问。
庄凡心说：“对呀，没带丫鬟。”
顾拙言抬手搓了搓太阳穴，十年间每座城市都翻天覆地，庄凡心人生地不熟，独自出差面对棘手的麻烦？他用质疑掩盖关切：“你行么？”
“怎么不行？”庄凡心的嘴角耷拉下去，“办得还算顺利，而且这边我熟得很，忙完我还要四处逛逛呢。”
顾拙言疑惑：去哪儿了？”
庄凡心回答：“榕城。”
他料到顾拙言会讶异的沉默，咯咯笑起来，端起杯子把咖啡上的拉花吸溜掉：“巧不巧，我上午还从天中门口经过，美美文具一直开着，你当初说他家的本子土得掉渣。天快黑了，晚上我想去吃牛丸粉……”
顾拙言聆听庄凡心的嘟囔，怎么这么巧，他身在不远的厦门，已订好前往榕城的车票，本想悄悄地去看看，怎料对方竟先他一步。
庄凡心撒娇似的：“要是你也来就好了。”
“我哪有空。”他不知装的哪一头蒜，“我忙着呢。”
下属来敲门，提醒时间差不多了。顾拙言点个头，对手机里说：“我有应酬，不聊了。”
庄凡心体贴道：“那你少喝点酒。”
他在咖啡馆将计划做好，忙完正事一身轻，黑夜已至，过客在异乡涌起孤独，他却有股归属后的充实。
哪条街有夜市，哪家老字号最正宗，庄凡心背着包痛快地逛了一晚上。回酒店时接近凌晨，他捧着一大杯奶茶边走边嘬，在街角的消防栓旁边遇见一只小猫。
庄凡心买了根火腿肠，蹲那儿，一下下抚摸小猫的背，霓虹橙黄，风也温柔，小猫吃饱后主动蹭他的掌心。
他掏出手机拍照，拍完打开朋友圈，看到一张罕见的顾拙言发的照片。而照片中，是厦门的地标性建筑双子塔。
庄凡心吃惊评论：“你在厦门？！”
顾拙言稍后回复：“出差。”
“来榕城吗？”庄凡心立刻问，在深夜的冬日街头上狂热，“过来吧过来吧，我等你，过来，忙完过来吧！”
顾拙言勉为其难道：“那好吧。”
庄凡心发了一长串鼓掌欢呼的表情。
打死他也想不到，顾拙言结束饭局回酒店的路上，寻思大买卖似的，整整半小时才想出这一招儿，还让司机专门往双子塔兜了一圈。
这会儿回复完，摁灭了手机。
车窗映着低笑，顾拙言骂自己：“真没出息。”

第74章 你他妈的。
庄凡心没等来董老板的回复, 却接到程嘉玛的来电。
天还没亮透, 够早的, 手机屏幕兀自闪了一会儿，庄凡心才趴在枕头上接通了：“喂，程总？”懒懒困困的腔调, 很磁性很黏糊。
他大概能猜到，董老板联系程嘉玛疏通说情，疏不开说不动, 拿总经理的身份压一压也好。他瘫着手腕, 手机距耳朵五公分，程嘉玛的声音不那么清楚。
里面柔声推拉, 细语暗示，稍静些, 程嘉玛露出一点被敷衍的不悦：“小庄哥，你在听吗？”她喊裴知“小裴哥”, 对庄凡心，是认识以来第一次这么喊。
嗓音好听，人漂亮, 只可惜庄凡心不是吃这一套的直男。“在呢, 我一直在听。”他说，佯作热情，“程总，你是几几年的？”
程嘉玛回答。庄凡心惊喜道：“那我们同年诶，你几月份生日？”
“六月。”程嘉玛有些不耐, “小庄哥——”
庄凡心说：“别叫我哥了，我圣诞节过生日，我得喊你姐。”他埋在枕头上抽笑，“嘉玛姐，你说得有道理，我昨天对董老板的态度确实不好，话也讲得重了点。”
一顿，他恢复无畏的态度：“姐，但我都和裴知报备过，他同意，他又是老板，我自然要听。姐，我这么处理完全以公司利益为重，合理维权，我问心无愧。姐，说实话，我昨天联系了榕城一家律所，以防董老板不答应，我今天带律师再过去找他。”
三声“姐”叫得程嘉玛发懵，庄凡心不掖不藏，挑明说了，理据皆存，还颇有光脚不怕穿鞋的气概。半晌，程嘉玛问：“你一点面子都不给？”
庄凡心答：“姐你开口，我当然给，今天对董老板一定客客气气的。”
见讨不到便宜，程嘉玛讪且怨地说：“小裴哥找你帮忙，真是找对人了。”
“姐。”庄凡心没完没了，“那我再睡会儿？”
美女挂了。干脆得像一记耳光。
庄凡心翻身仰躺过来，窗帘不严实，一缕光洒在被子上，他合眸，脑子里的东西很多。约的律师姓吴，今天最高温十七度，酒店早餐卡在电视柜上……过筛后，顶要紧的，是明早顾拙言到榕城。
他全无睡意，爬起来梳洗穿衣，出了门。
再一次到镇上的工厂，没下工作间，在办公室和董老板见面。庄凡心带着律师，依旧那副礼貌又金贵的样子，嫌便宜烟难闻，嫌鞋子蹭灰，对对方的说辞充耳不闻。
董老板软磨硬泡三四个钟头，喝水的一次性纸杯都捏皱了，却无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庄凡心就要如约生产。
响亮到刺耳的铃声回荡在工厂大楼，是工人的休息铃，在这阵铃声里，董老板终于放弃挣扎出了黑色绉缎连衣裙的生产单。
单子传给工作间的主任，调布，开工，耽误的几天加班赶进度。
庄凡心差司机把律师送回去，他没走，在工厂食堂对付一餐，公司的质检员明早到，交接前他要亲自监工。
捂着耳罩口罩，庄凡心仍被机器噪音和布料气味侵犯，夜里离开厂子时微微耳鸣，心率过速，险些扶着电线杆吐了。
在镇上找了间快捷酒店，条件欠奉，浴室还是风骚的透明玻璃，庄凡心难受得没力气，合衣便睡了。
他惦记着顾拙言要来，清晨未至就早早醒了，返回工厂监工，九点左右质检员姗姗来迟，他劈头盖脸一顿骂，董老板都拉不住。
庄凡心交接完，也交代完，火急火燎地赶回市区，时间实在不够，他让司机直接去火车站。所幸没有堵车，到火车站时还有十分钟剩余。
喘了口气，他发给顾拙言：“我来接你了。”
一列高铁进站，顾拙言读完未回，下了车，停驻在月台上顿了顿，脚下已是榕城的地界，清新的空气，绵延的绿色，和旧时一样的好。
顾拙言随着指示标移动，步若流星，远远的，他望见出站口外多而杂的人。稍微走近些，他瞧见一张引颈巴望的脸，俊秀漂亮，但头发微微乱着，像鸭子群里戳着一只傻傻开屏的小孔雀。
庄凡心也瞧见他，挥手，使劲挤过来，明明几天没见而已，却仿佛他是在外务工的男人年底回家，庄凡心是留守的老人或孩子，又或是……想他想狠了的小媳妇儿。
“拙，哎，大哥让让！”庄凡心挤到顾拙言前面，隔着俩人，近乡情更怯地不敢走了。他的衣服上有很多线头，有不太好闻的味道，工厂沾的，怕对方嫌弃。
他拘谨地杵在人群中，笑得真心：“去酒店吧。”
顾拙言看清庄凡心狼狈的模样，心中猜个大概，走过去问：“公事办得怎么样？”
“搞定了。”庄凡心躲开一步，默默薅线头，“已经开始生产了。”
去酒店的路上，顾拙言欣赏驶过的街，既有熟悉的亲切，也有许久不见的陌生。这一遭不停地搭车，他急于活动活动四肢，说：“一会儿随便转转吧。”
“好啊。”庄凡心贴着车门，心情比阳光明媚，“幸亏你昨晚发朋友圈了，不然我都不知道你在厦门。”
顾拙言特别轻地笑，只嘴角动了一点，心虚，还得意。到酒店后，办理入住手续，房间和庄凡心的那间在同一层，斜对着。
庄凡心说：“我昨晚在镇上没回来，要洗个澡。”他估计不会很久，“你收拾一下就来找我吧。”
顾拙言道：“好，给你二十分钟。”
庄凡心回房间，蹬掉球鞋，脱下风衣和针织衫，将脏兮兮的衣物丢进洗衣篮里，刚解开裤扣，主管打给他，询问这边的情况怎么样。
他一边回复一边打开电脑，把出货单的电子版发回公司，两名设计师来缠他，他只好开麦，和对方谈秋冬季的样品计划。
好久才谈完，合上电脑时有人敲门，庄凡心说，哎呀，坏了。打开门，顾拙言换一身卫衣运动裤，立在外面，裤兜里的烟盒轮廓若隐若现。
卷着领子的衬衫，沾着线头的牛仔裤，顾拙言皱眉：“你还没洗？”
“马上！你先看电视！”庄凡心把人拉进来，不敢再耽误，一头钻入浴室里面。
顾拙言溜达到床尾，床上堆叠着乱七八糟的衣服，还有几张列着计划的草稿纸，他坐下来，拿一只酒店每天送的蜜柑，剥了剥。
哗，水声传出来，很响，让人无法忽略的响，感觉细密的头发一下子就会被打湿。
水珠四溅，顺着皮肤的肌理向下滑，从白瓷似的脖颈，到胸膛，到肩胛，抚过细腰坦腹，脊骨处分流，又浅浅地汇聚在腰窝。
蜜柑剥开了，圆圆鼓鼓的形状，拢着，按压时发软，一股熟透了任由采撷的模样。顾拙言摩挲着一道缝儿，指尖向两边抠，慢慢掰开，有汁水沾在他的手上。
撕下一瓣咬嘴里，他嚼着，甜腻得厉害。
水声戛然而止，庄凡心洗完了。
顾拙言掏出手机，不确定做什么，打开信箱清理没用的短信，其实看着顶部的时间，一分钟，两分钟，一共漫长的四分钟过去。
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庄凡心从浴室出来，没穿衣服，腰间裹着一条藏蓝色的浴巾，延伸到膝弯，腰腹和小腿被衬得晃眼的白。
水迹擦了的，却擦得潦草，皮肤上一层不明显的、湿滑的水光。他依然很瘦，身段窄而轻盈，但肋骨被皮肉包住了，不那么分明，有一丝纤秾合度的味道。
庄凡心停在电视柜前，正对着顾拙言的方向，他倒水喝，偶然开口略微沙哑地问：“你喝水吗？”
顾拙言答：“不喝。”
他已经删除了四十三条短信，低着头，庄凡心停留在他的余光里，赤裸上半身，遮羞地掩着下半身，恍若清纯的无知者，手捧水杯噘着嘴啜饮。
半杯白水见了底，肌肤表面的水痕也蒸发了，庄凡心搁下水杯，瞥见一旁剩着的几瓣蜜柑。他拿起来吃，鼓着面颊，有些冷，但偷看顾拙言的眼神却热。
喝完也吃完，庄凡心挨着柜沿儿踌躇，一派矫揉造作的德行。偷看变成明看，他望着顾拙言，焦灼地等着顾拙言也看他。
确认删除？确认。
顾拙言已经清理掉八十条信息。
滴答，发梢的一滴水落在肩头，庄凡心被烫着似的：“啊，头发好湿……”他进浴室拿一条毛巾出来，“我再擦擦。”边擦，边多此一举地解释。
他站在床角处，离顾拙言更近了，一下一下揉着自己的脑袋，哪还有水滴，最外面一层甚至绒绒地干了。
庄凡心假意擦拭，单薄的肩膀拧过来，拧过去，故意不穿衣服。他豁出脸面，抛却羞耻心，等着顾拙言看看他，看他雪白的肉，看他肩上的刺青。
顾拙言始终低头划手机，压着眉骨抬都没抬。
胆量一点点丧失，跌至谷底，庄凡心彻底放弃了，他绕到床边穿衣服，坐下，垂头丧气地揪着腰间的浴巾。
他忽地心酸，酸得心都要碎了，他对顾拙言没有吸引力了，作为一个男人。他切实地感到恐慌，抓一件衣服，往头上套的时候双手都微微颤栗。
顾拙言在背后提醒：“穿反了。”
噢……穿反了，庄凡心已顾不上窘涩，把衣服套在脖子上拧一圈，掏出袖子。什么……动作不禁疑滞，不看他，怎么知道他穿反了？
看了……
偷看！
庄凡心猛地转过身，手脚并用从床上爬过去，他刹在床尾，顶撞到顾拙言的左肩，探着头盯视顾拙言的侧脸。
他想找回尊严，想抓包一般逼问两句，唇一张就不受控制了，像引诱人：“我洗澡的时候想到你在外面坐着，就觉得，觉得水好烫。”
心咚咚跳，顾拙言强迫自己停手，仅剩的二十条短信都有用。庄凡心迫近他的余光，挤他的胳膊，馨香的沐浴露气味儿飘过来，拙言，拙言，企盼地叫他的名字。
他扭脸看着庄凡心，V领毛衣有些歪，锁骨上的心形刺青露出一半，浴巾还裹着，堆在腿根儿，不知道里面穿没穿内裤。
“你他妈的，”顾拙言嘶哑地咒骂，“在美国学会袒胸露肉给男人看了？”
庄凡心抖动一下身子：“不是。”
顾拙言勾住他，手掌贴着他微凸的脊梁，他止不住地颤，顺从地依进顾拙言的怀里。
庄凡心要解释他没有，他在美国很乖，他还要扯被子盖住双腿，羞耻心回笼，他蜷缩着脚趾想躲起来。
这时候，一股压抑的妒火灼得他皮开肉绽，顾拙言搂着他，警告他，给他下一道死命令：“以后，只能给我看。”
庄凡心轻咛，如久旱逢潮，整个人蓦地瘫软了。

第75章 都醉了，也都清醒。
“你是……”庄凡心嵌在顾拙言的一只臂弯里, 衣衫不整, 刚才还藏着诱惑人的心思, 一张口那么害臊，但犹豫更甚，“是原谅我了吗……”
他用了“原谅”这个词, 十年前的懦弱放弃，那一通摧心肝的电话，所以他和顾拙言重修旧好的前提是, 顾拙言原谅他。
问出来, 庄凡心不眨眼地看着顾拙言，有愧, 有怕，也有忍不住的期待。蓦地, 勾着他的手松开了，他立刻慌了, 紧紧圈住顾拙言的肩膀。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说，“我不问了。”
顾拙言睨着他：“你知道什么？”
庄凡心说：“你心里有道坎儿。”像是揭一层残破的窗户纸, 他的字句那么轻, 魂不守舍般，“那道坎儿是一条伤口……结成的疤。刽子手是我。”
顾拙言道：“没错，是你。”
庄凡心扎低脑袋，埋在顾拙言的肩头深深地呼吸几遭，再抬脸, 他说：“但你给我机会追你，我邀请你，你没有拒绝，我遇到困难你想知道，我求你来榕城，你就过来了。”他呢喃出结论，“你总是对我心软。”
戳破了，顾拙言脸上挂不住：“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是知足。”庄凡心说，手掌从顾拙言的肩膀轻划，抚至脖颈，一抬腕子托住那下颌，扳过来看着他，“但知足一分，马上就不满足一分。”
他寸厘不让地盯着顾拙言的瞳孔：“你喝我炖的汤，我就想天天和你一起吃饭，我在你家刷牙，就想多放一只漱口杯，你在厦门，我想让你来榕城，你来了，坐在这儿，我就想不穿衣服看看你的反应。”
庄凡心一句一句全吐出来，他捧着顾拙言的脸腮，这姿势腻味、做作，能烘得人心口发麻。“你越心软，我越心疼。”他不掺假地说，但掺了无奈，“可又忍不住急功近利地跟你闹，想讨你更多的心软。”
他诚实地坦白，坦然地自嘲：“我现在变得……挺坏的。”
顾拙言所有的不自控都给庄凡心这个坏东西了，那只收回的手又挪回去，揽住，没按着背，而是搂住了腰：“自己变坏的，还是谁让你变坏的？”
那点妒恨如原上的野草，烧不尽，吹又生，只言片语便能燎烧成旺火。庄凡心熏熏然，说：“没和别人乱来。”像是藏着什么，不正面答，“我们东方人，含蓄。”
顾拙言审视庄凡心，隔着浴巾掐庄凡心腰上的肉：“和移情的那孙子怎么亲密过我不想知道，既然现在追我就老老实实的，少看别人，听明白没有？”
庄凡心点头，扭回去穿衣服，一条裤子就两只腿，他却六神无主地套了好半天。顾拙言去窗口立着，摸支烟点上，脸上不喜不怒很平淡，其实吸吐了七八口才把内里的燥火散清净。
从酒店出来已经中午，天气阴晴正好，风徐徐的，特别适合情侣约会。两个人都饿了，这地段繁华，便拣了处挺人气的馆子吃午饭。
大堂内座无虚席，服务生的步伐快得像飞，餐上齐，庄凡心急不可待地动筷子，塞了满口嚼着，吃得特别香。顾拙言一贯端着绅士的排场，笑话道：“饿几天了？”
庄凡心诉苦：“昨天只吃了一顿，在工厂食堂，难吃。”他咽下，嘴唇一层薄油，“那老板前一天想请我，等出了单，就不提那茬儿了。”
“烦你了。”顾拙言说，“喝点汤。”
庄凡心呡一小口，刻意留着肚子：“不想喝汤，我想喝奶茶。”他笑，眼睛里的高兴劲儿直往外冒。顾拙言读懂，配合道：“那么多奶茶店，喝哪家？”
庄凡心说：“一楠！”
吃饱喝足，他们俩奔了曾经最熟悉的那条街，今天是礼拜五，熙来攘往的，每家小店的生意都很红火。
天中关着大门，能望见操场一隅有学生拿着笤帚打仗，是十年如一日的周末大扫除。顾拙言和庄凡心走到门口，说是看望老师，押上身份证，并肩迈入了昔日的校园。
他们熟门熟路，但走得异常慢，三步一停地欣赏校内的草木和砖瓦。食堂的外墙刷新过，一楼的小卖部换了新牌子，体育馆门口多了一架黑色的金属雕塑。
经过图书馆，从窗子窥见期刊阅览室，退休返聘的老校工正在做整理，庄凡心说：“我那时候是图书馆的志愿者，很难申请的，申请表我都填出线外了。”
这还真不知道，顾拙言问：“志愿者都做什么？”
“把还的书分类放好，编码，帮忙挂失。”庄凡心竟然记得很清楚，“每天午休去，因为忙完可以躺休息区的沙发，所以特别多人申请。”
顾拙言回想片刻：“我怎么从没见你去过？”
庄凡心道：“我以前每天都去啊。”他挪近，有意无意地撞对方，“你来之后，我想陪你一起午休，就没去过了。”
三番五次，偶尔碰见图书馆的老师，总要数落他，训斥他，再后来，他的志愿者资格证被吊销了。
顾拙言从未了解，定了定，回神时庄凡心丢下他走出去一截。他抬腿跟上，到花园的甬道，树，繁花，比十年前修整的更漂亮。他却没看榕柏棕榈，不瞧风铃茉莉，只望着庄凡心投在细碎光斑中的剪影。
过往的知觉在复活，庄凡心对他的好，明着的，暗里的，全叫他想起来。
顾拙言怎能不心软，庄凡心走后，那种好，他这些年再也没有尝过。
“你走不动了？”庄凡心停下喊，“快点啊！”
顾拙言吞咽一口，几步便追上，像个被撞破心事的毛头小伙，从后捏住庄凡心的细颈，掩饰道：“校园内禁止喧哗。”
庄凡心嘴角轻咧，感觉这男的好虚伪，校园内还禁止早恋呢，当年不是在教室里亲他？他回头，瞥顾拙言的嘴唇，恰好经过一片阳光底下，觉得渴。
他们找到当时的班主任夏老师，三届学生带过，夏维仍然记得他们的名字，不禁感慨，曾经优秀的两个小孩儿转眼就成熟了。
说了说如今的情况，夏维有股意料之中的欣慰，反复说，我就知道你们会有出息。夸完，又问，成家没有？有孩子了吗？
顾拙言和庄凡心一起摇头，夏维想当然地催，你们抓紧啊。
从办公室出来，庄凡心小家子气地贴着墙走，仿佛怀着小秘密的少女，磨蹭，悄悄的喜和羞，顾拙言撸他的头发，像撸一只猫：“怎么了？”
“你没觉得，”庄凡心的目光很灵，刷地落在顾拙言的脸上，“没觉得夏老师那话，像是催我和你结婚吗？让咱们抓紧。”
顾拙言噗嗤笑喷：“夏老师还问生没生孩子呢，你生？”
若搁以前，庄凡心脖子以上一定全红起来，骂顾拙言胡说八道，这会儿只顿了一下，借坡下驴，比第一抹橘色的晚霞还暧昧：“不跟我和好，却想让我给你生孩子。”
顾拙言语塞，心梗，狠狠地把庄凡心推出去了。
他们两个没正经的成年人晃荡在校园里，不要脸，临走晃去小角落，那年的新监控蒙了锈，外侧多一扇铁栅栏，彻底禁止进入。
庄凡心为现在的学生遗憾，为自己庆幸，曾经顾拙言给他的那份浪漫被锁在里面了。
离开天中，街上水泄不通地堵着，穿行一半时看见一楠时光正在营业。顾拙言和庄凡心奔着那儿，推开门，铺了新地板，桌椅也换了，但墙上还是庄凡心画的画。
吧台后头坐着俩人，一男一女，翻页声，男的语速很快：“没有蜜豆啊，二号让你订，你是不是又忘了？还有芒果，说多少遍青咧咧的不收，要熟透的，甜的！”
顾拙言出声：“老板？”
“哎！黑板上有价目表，您看想喝什么。”只露脑袋顶，男的继续说，“我一会儿就走，今天周五，多营业一小时，一会儿我妈过来。”
他嘱咐完抬头，对上贴在吧台上的庄凡心，愣住：“……我靠？”
庄凡心学舌：“我靠，真是你啊。”
齐楠蹭地站起来，又看见顾拙言，顿时惊得舌头乱甩：“你、你们……我去，真的是你们啊……”他绕出来，伸手杵了庄凡心一下，“活的耶……”
庄凡心一拳搡回去：“废话，你以为我死了？”
“对啊……”齐楠嘟囔，揪住庄凡心的衣领，拽近，粗蛮得像要打架，“我真以为你死了！”陡然拔高音量，带着浓浓的爷们儿的愤怒，“你他妈突然消失，连我都删！还想让我盼你点好？！”
庄凡心拥抱对方，不知道怎么解释，顾拙言过来分开他们，转移了齐楠的注意力。他听他们聊，高考，大学，工作，最近的生活。
手臂被齐楠一抓，继续翻旧账：“你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就不联系了？”
“那个……”庄凡心看向顾拙言求助，谁料顾拙言也看着他。
齐楠火上浇油，一股脑地控诉：“谁也找不着你，所有同学你全删了，我怀疑你是不是在美国出了车祸，当时失忆了？以为我们都是微商？”
庄凡心支吾道：“我那时候念大学，成大学生了……膨胀了。”
顾拙言终于解围，对齐楠说：“你现在骂他也没用，还不如让他多买几杯奶茶。”
齐楠气得哼哼，把餐单拍桌上，站在庄凡心的椅子后面勒庄凡心的脖子，像以前那样欺负。发泄够了，又如以前那样问，吃蛋糕么？
“吃，”庄凡心说，“要夏日的初恋。”
神经末梢不受控制，顾拙言在桌底踹了庄凡心一脚，庄凡心抖一下，执拗地重复，要夏日的初恋，并悔恨地加一句，不要梦醒时分。
三个人围着聊天，大家貌似变化很大，又仿佛没怎么变过，顾拙言依旧沉稳帅气，齐楠依然咋咋呼呼，庄凡心捧着奶茶笑啊，聊啊，似乎也回溯到高中生的状态。
庄凡心朝吧台努努嘴：“你老婆？”
“不是 ，雇的帮手。”齐楠低声些，“我现在是单身。”
顾拙言向来敏锐：“单身好啊，你语气怎么有点消沉？”
齐楠扭开脑袋，躲闪，一般提及没面子的事儿才这样，最后吸吸鼻子说：“我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前两年离了。”
顾拙言和庄凡心没料到，都挺吃惊，齐楠叫他们那德行惹得烦，赶忙找补些体面：“现在没人管我，不知道多爽，晚上我做东，去我店里喝酒。”
毕业后，齐楠开了间小酒吧，赔了，折腾两年又开了一间，生意还不错。外面黄昏正浓，趁学生们还未蜂拥而出，他们先转移阵地。
齐楠开着一辆牧马人，顾拙言和庄凡心坐后面。途中，庄凡心抱着蛋糕盒子和齐楠说话，哪片老建筑拆了，某家老店搬去另一个区，班长做了医生，现如今儿女双全……
顾拙言则安静许多，临着窗，眼光随意地放在一处，他沉默地想，庄凡心当年甩了他，要删掉他，并且和所有同学都切断联系。
是怕他通过旁人找寻？还是另有原因？
晚霞浓郁得化不开，变黑的天空开始下压，交接处混沌、斑驳，犹如顾拙言此刻的头脑。齐楠叫他，说今晚不醉不归，他点头，觉得自己的确需要酒精来灌一灌。
酒吧位于一片老旧的街区，平房改造的，看样子是要打造成第二个创意园。齐楠当着老同学的面不禁烧包，招呼调酒师拿出看家本领，还让驻唱歌手提前开嗓。
小卡座，先摆了半打啤酒，庄凡心和齐楠对吹，权当热一热身。再换成一指高的细盅，喝白的，辛辣感顺着喉咙烧至食道，再反馈上脸。
“同桌。”酒过三巡，庄凡心说，“我这些年在外面，没遇见过比你好的朋友。”
齐楠念念不忘道：“那你他妈的删我？”
“我错了。”庄凡心斟满，端杯后手腕晃了晃，酒液泼洒流过他的指间，“我真的错了，给你赔礼道歉。”
顾拙言在旁边吃蛋糕，一扭头，瞧见庄凡心搁下饮尽的酒盅，抬手含住手指，在绷着唇舌舔上面的酒。头顶的蓝灰色灯光凄迷冷淡，那人微醺着吸咬，垂着长长的睫，时不时露出一点湿红的舌尖。
顾拙言没意识到自己有所动作，抓住庄凡心的手腕，拽过来，用毛巾把那只手裹住。庄凡心被拽得向他倾斜，挪了挪，驯服地伴在他身旁待着。
“冰淇淋融化了。”庄凡心盯着蛋糕，隔着毛巾蹭顾拙言的手，“和以前一样好吃吗？”
顾拙言不搭理他，把他的手擦干净，接过齐楠递来的鸡尾酒。客人渐渐多起来，喧哗痛饮，这是正儿八经的买醉的地方，顾拙言半搂半抱着他，与齐楠拼酒聊天，偶尔低头问，吃不吃东西？
庄凡心讨到一客菠萝饭，趴桌上吃，趁顾拙言不注意又喝了几杯琥珀色的洋酒。眼前忽然一黑，他呆住，醉得休克了？再一晃，三两束追光投在舞台上，一支乐队噼里啪啦地演奏起来。
酒吧里变得疯狂，叫得很大声，许多曼妙的身影汇聚到台前的小舞池，扭动着，像藤蔓上的花。庄凡心回头看顾拙言的表情，在晦暗中，顾拙言掐着酒杯仰颈，喉结滚了滚，性感得要命。
庄凡心脱掉了风衣，身上只剩一件V领毛衫和牛仔裤，他站起身，有点晃，一头冲进了舞池的人群中。
齐楠吓得撂下二郎腿：“我靠……”
顾拙言定睛，那群光鲜迷醉的男男女女中，庄凡心是那么的醒目，深刻的五官不惧任何强光，只显得愈发立体，他带着第一次跳舞的青涩，拘谨可爱，然后热了，沁出一层闪光的汗水，动作和音乐越来越契合。
庄凡心扭着腰胯，眯垂着眼睛，转圈时不经意地撩开眼帘，朝顾拙言望去。下面黑，他什么都看不清，却直勾勾地，顽固地飞眼儿。
一支曲子，顾拙言喝了将近一瓶烈酒，到尾声，庄凡心的动作放缓，疏懒酣醉，揉着一把无意识的天真。
等音乐结束，所有人陆续从舞池散开，或嗨或累，皆是一脸沉醉的欲望。庄凡心却没动，立在那儿喘了喘，转身踩上了舞台。
他和乐队的主唱耳语，商量着什么，而后握住话筒架，说：“想借这个地方给我朋友演奏一曲。”
其他客人很捧场，鼓掌大喊，让他唱一首。
“唱歌不太行，我跑调。”庄凡心醉意朦胧地笑，“这首曲子他为我演奏过，后来我自己学，学的时候就希望有一天能给他份惊喜。”
庄凡心抓着话筒架走到墙边，那儿摆着一架小钢琴，他咣当坐下，掀琴盖，随便试了试音。修长的十指在琴键上放好，他紧张得双鬓冒汗，也幸福得如愿以偿。
音符流泻，是那首《菊次郎的夏天》。
顾拙言纹丝不动地盯着台上，庄凡心在为他弹奏，认真得挺着腰背，却因醉酒弹错一两枚音符。在他们不相见的岁月里，庄凡心独自学会击剑，吉他，还有这首曲子，也许还有更多。
酒劲儿真够大的，不然他怎么觉得眩晕。
弹奏结束，庄凡心缩手成拳，从台上迈下来，有点迷失方向地在酒吧里打转，有人鼓掌，有人喊他一起喝两杯，他只笑，软绵着步子寻回自己的卡座。
跳舞弹琴，一股脑做完了，此刻撞上顾拙言的目光才觉得难为情，庄凡心顶着红脸蹭过去，往顾拙言怀里栽，赌一把对方会推他还是抱他。
顾拙言张手抱住，颈窝热热的，庄凡心贴着他呼气。
都醉了，也都清醒。
酒吧里有两间小休息室，凌乱狭窄，服务生们偶尔会睡觉，夜深散场，顾拙言抱着庄凡心去里面休息。
床头上面是窗子，灯坏了，外面的路灯洒进来一点橙光，顾拙言弯腰把庄凡心放下，彼此的面目被那点光照亮了。
庄凡心勾着顾拙言的脖子，不撒手，只装糊涂地撒酒疯，他咿呀地乱说，喜欢，爱，想你想得发疯，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停。
突地，他趁其不备往上窜，薄唇碰到了顾拙言的眉骨。
“失手了……”庄凡心蹙眉，见顾拙言不动，再次抬头碰了顾拙言的脸颊，第三次，他噘嘴触到顾拙言的下巴。
顾拙言压着情绪：“没机会了。”
庄凡心哪儿听，环紧双臂迫使顾拙言下压，昂起头，轻轻啄上顾拙言的嘴唇，一触即分，他瘫在枕头上喘息：“……亲到了。”
他得逞地笑，笑得眼尾湿淋淋一片：“我终于亲到你了。”
唔……
顾拙言俯身堵住庄凡心的嘴唇，那么凶，吸舔着两瓣唇肉，用牙尖磨，咬着，啃着，像一头见到肉星的狼，绝不松口，要嚼碎吞了，一点渣都不剩。
他顶开庄凡心的白牙，探进去，该勾的勾，该搅的搅，吮得庄凡心在他身下打颤。缠在颈肩的手臂软得挂不住，掉下来，他抓着按在庄凡心的头顶。
借着微光酒气，他简直要把庄凡心给吃了。

第76章
两只手腕挤在一处, 被死死地摁在头顶, 被掐着, 手背摩擦劣质的、不怎么干净的枕套，磨得皮肤又红又热。
庄凡心扬着脸，下巴和脖颈连成一道弧, 很流畅，只有喉结凸出一点。身体也绷着，胸膛拱起来蹭着顾拙言的, 他努力回吻, 嘴唇配合地开闭，毛躁而羞怯地碰顾拙言的舌头。
他能感知到, 顾拙言爱他，也恨他, 亲吻他的每一口都是情难自制，同样也是惩罚般的宣泄。
唇间烫乎乎的疼, 漾开腥甜味儿，破了，不知是谁的血珠, 是唇是舌亦不确定。顾拙言脑中一片斑斓, 那年盛夏时节的花，玻璃杯中摇晃的鸡尾酒，庄凡心在霓虹灯光下的瞳仁儿……他分不清楚，他也遭受不住。
顾拙言狂风骤雨地侵吞，渐渐的, 庄凡心挺起的胸口落下去，他便压低追随，庄凡心抻紧的脖子放松，下巴收回，他便一掌掐住，嘴唇吮得愈发凶蛮。
体力悬殊，庄凡心无力招架，鼻腔逸出绵绵的细哼，扭动着腰，肺部被抽空的窒息感令他挣扎起来。“唔……嗯……”他想大口地喘，“嗯……”
顾拙言半寸都没放开，虎口卡着庄凡心的下巴，堵着嘴，舌尖搅动勾缠，掌心贴着庄凡心脆弱的脖子，感受快速的脉搏跳动。
松开时，他的汗滴在庄凡心的脸上。
“……哈……嗯……”庄凡心张着唇齿，拼命喘，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双手也被放开，他动了动，蜷缩起胳膊，两手交叠按在起伏的胸膛上。
顾拙言撑在上方，盯着，庄凡心脸周的发丝全湿了，面颊淋淋地铺着泪，在灯光下泛着水光。他用指腹揩拭，露出皮肤的颜色，红，酒醉的红叠着情迷的红，点了胭脂似的。
那唇叫他衔破了皮，磨软了肉，渗着一星玛瑙珠。那舌头大概是麻得紧，吐露着，舌尖探在齿间，极轻微地抖。还有那眉心眼尾，可怜兮兮地颦蹙着，淌着水儿，叫人不忍欺负，却又不禁俯身糟蹋。
顾拙言将庄凡心唇上的血吮干净，再沿着嘴角描画，顺着腮边临摹，辗转至鬓角，吹开碎发，一口含住那透红的耳朵。
庄凡心短促地叫，很轻的拟声词，难分是人还是猫狗，他触碰顾拙言下压的身体，往上摸，攀住顾拙言笼罩他的宽阔双肩。
顾拙言嘬着一小片耳垂，很软，很薄，舌尖抵在上面细细地顶，顶得庄凡心发抖，顶得庄凡心无意识地叫，嗯哈……或者叫他的名字，或者求饶，说不要了。
清亮的嗓子有些沙哑，被酒精烧得，染着哭腔和鼻音，又比烧人的酒更能拱火。顾拙言咂弄了一会儿，觉出什么来，松开问：“你打了耳洞？”
庄凡心答：“嗯……去年，”试图说得完整些，“公司拍公益照，同事撺掇的……已经快长住了。”
“老外怎么不教点好？”顾拙言责备，却不说打耳洞哪儿不好，仿佛只是挑刺。拇指和食指捻住那一小片软肉，他又说：“给你买小耳环戴？”
庄凡心耻于回应，赧着脸，却抱着羞辱他的人不放手。顾拙言再度吻下去，没那么粗暴了，带着趁虚而入的坏，在庄凡心的毛衫边缘逡巡，挑开探进去，抚摸曾经硌手的肋下。
贴面压着，搂抱得严丝合缝，摸得喘息难停。
不知道今夕何夕，忘却这里是何处的夜半时分，窗外是残旧的小街巷，有醉鬼骂街，有勾搭成双的男女嬉笑，窗内，只有顾拙言和庄凡心相隔十年的亲热。
嘭，门被推开，酒吧打烊了，齐楠醉醺醺地找了他们一圈，此刻定在门口，揉揉眼：“我靠……”揉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不是吧，哎呦我靠。”
一片漆黑里，床头落着微弱的光，两个人纠缠着，上面那个能看出是顾拙言，下面的被完全覆盖住，看不清是谁。
“顾……”齐楠犹豫地走过去，“老同学，看不出你这么会玩呃，但我这是正规酒吧……而且这休息室谁都来躺，还当库房用，不干净……”
顾拙言抬一点头：“出去。”
“哎，行，行……”齐楠趁机往下面瞅，“那你玩吧，但是戴套啊……419是吧……”瞅见一块衣服，羊毛衫，立即想到庄凡心，“我同桌找不着了，你没看见吧……”
他叨叨着转身，往外走，瞥见床上纠缠的两双腿，被压着的那双腿很瘦，但不是女人的那种纤细。牛仔裤，白球鞋，高中时他曾经取笑过的比他小两号的脚……
齐楠愣了三五秒，说是愣，其实已经动了手：“你他妈！”他用力推顾拙言的身体，“庄凡心！是不是你！给我出来！”
顾拙言没防备地被推到一边，庄凡心瘫在床上，露着腰，嘴唇耳朵红得滴血。齐楠吓得醒了酒，抬脚踹在床腿上，指着顾拙言骂：“你他妈是同性恋？！同学你都搞！我要是不进来你是不是想强奸他啊？！”
破床嘎吱一晃，顾拙言躺着，闷着声乐。
齐楠火大：“还你妈笑！”弯腰去拽庄凡心的手臂，被挥开，抓肩膀，庄凡心扭开往顾拙言身边滚。
齐楠大骂：“你送什么送？！屁股开花你！”
幽幽的，庄凡心开口：“我也是同性恋。”
一切吵嚷归静，齐楠杵在床边，头特别晕，结结巴巴地乱吭哧。他说不出下一句，只往外退，退到门口，咬牙切齿地骂一声口头禅：我靠！
嘭，门关上了，在黑暗中震起一环飞尘。
庄凡心撑着胳膊坐起来，下了床，晃悠到门后挂锁，反身靠住门板，他才看清这一方屋子有多么寒碜。
那么逼仄，仅能容下一张旧床，墙边堆着空的还没处理的啤酒箱，条纹床单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洗过，净是褶皱。
顾拙言躺在上面，就着被推翻的姿势，两条长腿大喇喇地搁着，裤兜显出烟盒形状，那形状旁边，是鼓囊囊的、饱满的一团。
庄凡心晃回床畔，屈膝跪上去，缓缓趴伏在顾拙言的身侧。他环住顾拙言的腰，那儿敏感，所以并着手指揉了揉。向下摸，度过胯骨后，指尖探进顾拙言的裤兜，把烟盒捏了出来。
“吸吗？”他问。
顾拙言没吭声，半睁着眼眸，抬手兜住庄凡心的后脑。打开烟盒，庄凡心抽出一支烟叼嘴里，攥着打火机的手有些抖，好几次都没点燃。
嗤，顾拙言笑话他，宠地、疼爱地低喃：“真够笨的。”
终于点着了，庄凡心把烟盒和打火机丢在一边，夹着烟，收紧腮帮吸一口，噘嘴冲顾拙言呼出白色的雾。
烟草味儿，酒气，破屋子的霉味儿，混合着却不太难闻。他把烟嘴递到顾拙言的唇边，又问：“吸吗？”
顾拙言咬住，熟稔地抽起来，庄凡心第三遍问：“吸吗？”
“吸。”顾拙言总算吭气。
庄凡心抿住嘴唇，用门牙咬着下唇剐蹭，他趴在顾拙言的臂膀上，徘徊至胸口，挑着眼睛与对方四目相视。
一蜷身子，庄凡心出溜到顾拙言的腰腹间，双腿呈跪姿，膝盖挤着顾拙言的大腿外侧。卷起一点卫衣，他克制着手抖，一下，两下，解开那运动裤的抽绳。
顾拙言微微动弹一瞬，浑身的肌肉群都揪紧了，绞着根根神经，过电似的，皮下刺啦刺啦地发麻。
唔……不知道是他的闷哼，还是庄凡心的噎呛。
他掐着烟，指腹在烟头上擦过，那海绵头不软不硬，被口腔含过变得潮湿。他望着庄凡心躬起的后背，像一弯月，或一拱桥，咬住烟头时忍不住挺了挺腰杆。
烟头被口腔包裹，顾拙言忽然变成初次抽烟的新手，舌头舔舐，牙齿不小心磕碰，含了半晌才想起下一步，然后掐着它轻轻一嘬。
那股电流直窜到头皮，顾拙言缓了缓，肝火却烧得烈焰熊熊，燎到嗓子眼儿，幻化成焦木般滚烫粗粝的一声哼喘。
他吞吐，过电，挺腰落下撞得破床作响。
烟终于被吸到了根部，烟头湿得渗水儿，胀大一圈，哪知道最折磨的是谁……顾拙言在墙壁上按灭烟蒂，伸出手，抚上庄凡心露出的一截后腰。
尾椎骨凸起，他摁，用薄茧来回地碾，碾得庄凡心跪伏着摇晃，颤巍巍，嘴里呜呜地、无法说话地求饶。
伴随那搔灵勾魂的一声，倏地，顾拙言咬着牙，吞尽喟叹，却掩不住双眸赤红。
昏暗的寂静中，庄凡心急促地喘起来，犹如经历一场激烈的长跑，枕在顾拙言的腹肌上一口接一口，良久难以平复。
顾拙言何尝不是，精神都迷乱了，吸进的尼古丁仿佛是海洛因。
半晌，他摸索到庄凡心的手臂，将人拽上来，就着那星寒酸的光，温柔地捧住庄凡心落汗的脸蛋儿。
庄凡心不敢看顾拙言，睫毛簌簌地扑扇，唇瓣好像闭不拢，微张着，比红玫瑰更艳。唇周很湿，不正常的湿，下巴上沾着一滴看不清颜色的水珠。
他不安地扭了扭，扭完才发觉是因为害羞。“你，我……”该怎么说，他甚至没想好要讲疑问句还是陈述句，最终报告般，“我咽下去了。”
顾拙言勒着庄凡心的腰：“苦么？”
庄凡心臊得抬不起头：“有一点……”他没有嫌弃的意思，舔了舔嘴唇，“像黑巧克力。”
顾拙言拆穿：“你又不吃巧克力。”
“……对噢。”庄凡心埋住脸，把声音闷得那么小，“多尝几次，我就会形容了。”
顾拙言轰地烧起来，翻身将庄凡心压实，打量着，外面是细白肉，内里是浪荡骨，甜的，腻的，伸手下去，一经触碰这糟心的东西便看着他连哭带颤。
“这儿脏。”顾拙言低头亲那眉宇，“给你摸摸好不好？”
庄凡心乖顺点头，臣服地靠进念了十年的怀抱。

第77章 不至于吧？
天空一寸寸浮白, 亮了。
熹微从窗户里洒落床头, 很淡, 不足以隔着眼皮把人晒醒，何况顾拙言和庄凡心都侧着身，胸贴背, 臂缠腰，不正经但温馨的一种姿势。
顾拙言低头蹭着庄凡心的后脑勺，鼻梁隐在那细密厚实的发丝里, 怀中充盈, 胸至腹都是暖的，运动裤有点拧巴, 贴在胯上，走光了三公分人鱼线。
身前, 庄凡心枕着他的左臂，呼呼地睡, 盖着的风衣下头，V领毛衫被拽得薄肩半露，牛仔裤松垮地褪着, 勉强遮掩住不可见人的位置。
窗外的老街巷逐渐有了动静, 通勤的脚步经过，或缓或急，不远处的早点档子营业，做买卖声，四处嘈杂掺着烟火气, 悠悠地飘荡。
不出两分钟，庄凡心敏感地醒了，上下睫毛抖搂开，滞着眼珠，先看见一面斑驳发黄的墙壁。脏，粘着布兰妮的性感海报，写着废品站的电话，最新鲜的痕迹是一点烟头烫出的黑点。
他记起来了，那是顾拙言昨晚干的。
干这缺德事儿的时候，他跪在床上给顾拙言“吃”。
手握着拳掖在颌下，庄凡心松开，摸自己的嘴唇，肿了，摸嘴角，干巴巴凝着一抹不明物质。他也够脏的，没资格嫌弃这墙和床单，非但不嫌弃，这么躺着还有股梦寐以求的踏实。
突然，顾拙言在背后开口：“醒了？”
刚睡醒的哑嗓，像砂纸，也像锯齿形状的刀刃，划拉得庄凡心皮肉酸紧，他“嗯”一声，自己也没动啊，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顾拙言说：“不打呼噜了。”
庄凡心要面子：“我本来就不打呼噜。”
似有非无的一声笑，绽放于脑后，勾得庄凡心想扭过脸去，紧接着顾拙言用鼻尖顶他的后脑勺，痒乎乎的叫他没了动弹的力气。
“呼吸变轻了。”顾拙言这才如实回答，手掌揽着庄凡心的腰腹揉了揉，“肚子的起伏也变了。”答完问，“还睡不睡？”
横陈在藏污纳垢的小室，浑身邋遢，庄凡心哪儿还睡得下去，可是又不愿起来，就想和顾拙言这么傍着。黏腻的暧昧，乌糟的留在昨夜的情潮，湿闷的气味儿，融合起来比烈酒和香烟都更让人上瘾，更让他沉迷。
光线越来越强，浅金色，赛过审讯室里刺目的灯，所有滚在角落的腌臜都暴露了。没盖好的烟盒，斑驳的手机屏，床沿儿上，黏成一团的深蓝色手帕。
那手帕是顾拙言的，上面凝涸的东西是庄凡心的，昨晚，他搂着他给他飞快地打，床板都跟着叫，两回，滴滴答答捂了满掌。
擦完一团，丢了，有种提裤子翻脸的无情。
庄凡心此时瞧着，脖子以上呈现出渐变的红，脸蛋儿到耳朵由浅及深，耳垂尤其鲜艳，被顾拙言用口舌伺候得比刚打了耳洞还敏感。
顾拙言捏他的腰：“转过来。”
庄凡心便听话地拧腰，一动，觉出事儿后的那股酸楚，丝缕状穿在肉里，叫人不精神。他转过去面对顾拙言，四颗黑眼珠对上焦，他一怔，感觉顾拙言的眼神特别有侵略性。
但没昨晚那么强烈，貌似混了三两分疼爱。
不怪顾拙言目光幽深，庄凡心那脸是花的，泪痕斑斑，唇瓣红肿破皮，嘴角的痕迹更不好意思明说，下巴被他掐过，泛着青紫色的小血管。
顾拙言抬手罩住庄凡心的脸，不能看了，再看下去心猿意马，手指岔开条缝儿，他从缝儿里对庄凡心低声：“真像是我把你强奸了。”
在狭窄的破屋，趁酒醉，那帕子就是明晃晃的证据。庄凡心缩成一只熟虾，紧闭眼睛幻想起来，额头出了汗，被照耀得一片晶光。
床板嘎吱，顾拙言已经坐起身，系好裤绳穿上鞋，揣起烟盒手机。他回身在庄凡心的鼻尖刮一下，腻歪的动作他做得利落清爽，说：“再躺十分钟，我去早点档子买份粥。”
庄凡心道：“酒店有早餐卡。”他不在乎那顿掏了钱的早餐，只是不想让顾拙言走，哪怕十分钟就回来。
“先垫垫。”顾拙言笑，透着痞气的欠劲儿，“昨晚射了两回，你不虚啊？”
庄凡心一梗脖子：“别小看人。”却在风衣下拢紧裤腰，就那儿，酸，疲软，的确有点虚。也怨不得顾拙言取笑，他昨晚第一次很快，被揉几下便交代了，丢死个人。
骨碌起来，庄凡心穿戴整齐溜去洗手间，洗把脸才敢在露面。酒吧空着，所有人都回家睡觉了，昨晚的卡座沙发上，齐楠正躺着说梦话。
庄凡心不小心踢倒空酒瓶，咣当。
齐楠霎时醒了，爬起来，毫无坐相地瘫着：“啊……”他瞪着庄凡心出声，“啊”完停了片刻，“难受死我了。”
庄凡心把桌上的玻璃杯递过去：“喝水么？”
齐楠说：“我心里难受。”他挠挠头发，又捶打胸口，“我有心理阴影了。”
“不至于吧。”庄凡心道。
“至于！”齐楠一拳砸在靠枕上，“顾拙言怎么会是同性恋呢？那时候，他转到咱们班，对哪个男生都不咸不淡的，也就对你……”不是吧，“我靠。”
桌上有半盒万宝路，庄凡心抽出两支，自己叼一支，给对方一支。这是本次出差他学会的，好像递支烟便好说话，还能松缓神经。
同桌俩点上对吸，庄凡心说：“你也不用那么大惊小怪的吧？没见识。”
齐楠气道：“我没见识？同性恋我见多了。”掸落一截烟灰，“是因为我没怀疑过你们，你们倒好，直接滚床上玩十八禁，吓他妈死我了！”
庄凡心嗤嗤笑：“情难自禁，你直男肚里能撑船，别跟我们不懂事的gay计较。”
齐楠没吱声，沉着脸，以前解不出数学题的时候就这德行，他狠狠思忖了一分钟，小声问：“同桌，你以前每天给我抄英语答案，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真会颠倒黑白，不是你求着我发的吗？”
“噢……那我跟你勾肩搭背的，你会不会背地里心旌荡漾啊？”
庄凡心吹口烟：“我把你打脑震荡信不信？”他顺口气，“我是同性恋，不是色情狂，我喜欢的男人类型非常单一，范例去买早点了，姓顾。”
话说到这份上，还能有什么不明白？齐楠咂咂嘴，仍觉得惊奇：“所以你们俩当年就谈过？我还记得他为你跟篮球队打架，干，还挺甜蜜的。”
一顿，齐楠又回忆起什么：“不对啊，后来，就是你出国一年多之后，夏天吧……”他努力想着，“就是你删了我们之后！顾拙言问过我有没有你联系方式，还问过班长，问好多人，你把他也删了？你啥情况啊？”
庄凡心避重就轻地答：“那时候分手了。”
“啊？真的假的？”齐楠迷茫道，“那你们现在什么关系……旧情复燃还是……炮、炮友？”
门开了，顾拙言拎着早点回来，走到卡座见庄凡心掐着烟，皱眉夺下摁在烟灰缸里。庄凡心被那不算温柔的目光一瞥，又被管教，心里的小河荡得惊涛拍岸，拍得他浑身麻酥酥没力气。
齐楠问完没听见答案，此刻偷瞧着，姓顾的夺了烟，打开热粥热饼，吹了吹递过去，比他已婚时还会疼老婆。姓庄的真不是色情狂吗？盯着人家瞅，眉目春意浓重，二八月闹感觉的猫狗都没这般露骨。
他情不自禁地唱起来，粤语：“旧情复炽更疯狂……长埋内心激荡……再迸发出光芒……”
顾拙言将另一碗粥推过去：“别唱了，等会儿把广东人招来，削你。”
三个人此起彼伏地笑，声儿都不大，充斥着阔别已久的情谊，像高中时代一起在食堂吃午饭，不怎么好吃，但彼此挺快活。
回酒店是半上午，从大厅到电梯间，顾拙言和庄凡心一路微低着头，出去时人模人样，回来时皱巴着衣裳，浑身散发着不太健康的味道。
走廊上分手，庄凡心回房间扎进浴室，一脱，站在镜子前孤芳自赏，肩上的刺青被草莓覆盖，胸口也有印儿，顾拙言用虎口卡着他硬生生揉得。
洗干净，庄凡心含了片喉糖，昨晚“吃”得太深，喉咙口磨得发肿，需要薄荷来镇定这丝难以启齿的辣痛。
打开电脑，未读邮件七八封，未读消息更多，叫人不得不从情爱旖旎中抽身。斜对角的套房里，顾拙言已经湿着短发在视频会议了，斯文正经，谁也猜不到他昨晚在犄角旮旯里干过什么荒唐事儿。
直忙到午后，他们心有灵犀地从房间出来，长廊上碰面，隔着三步远对视，拘谨，迟疑，心怀鬼胎。
既有对初恋、对白月光的怀念珍视，也有舔舐过、蹂躏过的粗暴侵略，克制而不自持，说白了就是贪心，清水洗珍珠的柏拉图，烈酒伴浓烟的肉搏肉，都想要。想征服。
偏生装得欲求清淡，顾拙言问：“公司忙么？”
“还行。”庄凡心答，就不在集团总经理面前充大忙人了。他走过去，自然且心机地挨近些，走路时手臂轻触：“去转转？”
顾拙言没躲，道高一尺地晃手腕，指关节若即若离地蹭庄凡心的手背，暧昧流动，掠过壁上色调靡丽的油画，淌过墙角花瓶里交颈的两株风信子。
庄凡心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知道顾拙言在逗弄他，看他痴，笑他醉，可他没招儿，瘾君子求一撮摄魂的白粉，他支棱着手求一刻牵紧的痛快。
迈入电梯，顾拙言握住他。
从十六层到一层，松开时用指甲刮他的掌心。
庄凡心被摆置得神魂颠倒，攥着拳头跟上去，上了车，躲在驾驶位后耍性子，拽着顾拙言的手极尽玩弄之事，搓洗衣服似的。
司机问：“天气这么好，去哪里转转？”
顾拙言回答某个小路口。庄凡心愣了愣，是老地方，他们在那里认识，在那里做邻居，他在这片故土生活十多年的旧居。
往那边行驶的车辆不多，老区了，拆与不拆吊了好几年胃口，不知道怎么规划的。半小时后到了，路口宽窄依然，旁边的便利店改成了辅导机构，门口停满了五颜六色的单车。
庄凡心有些恍然，往巷子里走，榕树枝更繁叶愈茂，但落叶堆积了厚厚的一层，显然好久无人打扫。
曾经的庄家门前，大铁门紧锁着，墙上的彩色灯绳不见了，只一颗破碎的灯泡挂在上头。他从缝隙中望，漂亮的花园里杂草丛生，那么高，甚至挡住门前的台阶。
“没什么街坊了。”顾拙言说，“政策变过几次，修成建筑景区或者拆掉盖楼，一直没定下来，房主也不好自己翻修，渐渐就搬了。”
庄凡心遗憾地点点头，随顾拙言行至巷尾，薛家的门也锁着，他问：“薛爷爷把房子卖了？”
“没有，老头精明，盖楼的话再卖，修成景区的话他还想搬回来住。”顾拙言推了下门，沾染些铁锈，“再好的房子空置久了，都显得萧索。”
庄凡心立在门前，里面虽然荒废了，但回忆完好地存放着，疯长的草木，暗沉的砖墙，全都是见证。
一转身，看见前方那截小岔路，似乎比以前更小，尽头堆着迁居时遗落的破家具，路灯上贴满了小广告，墙根儿的青石板蒙着一层厚厚的绿苔。
庄凡心一步步走过去，那儿没什么好看，但就是想走近了瞧瞧。
手机响了，顾拙言到墙角一侧接电话，副总打来的，跟他说海岛那边进行得如何。聊了三五分钟，挂了，他翻着记录查看详细的文件。
边看边拐回墙角，一抬头，顾拙言怔住：“……你干什么？”
庄凡心站在垃圾桶前，正揭开盖子朝里面望，只望见腐臭的垃圾，他静默数秒，笑着回答“没什么”，但笑得讪讪又勉强。

第78章 庄凡心发出gay的质疑。
归途, 九点多钟的一列航班, 机舱外面的云层堆叠得很漂亮。
庄凡心挨着窗, 欣赏片刻打开电脑，看一份公司传来的SWOT分析，顾拙言坐他旁边, 已经开始写厦门两期项目的报告，谁也没有搭理谁的意思。
其实去机场的途中颇为忐忑，榕城机场是实实在在的伤心地, 几番相送, 数次道别，上一次分离就是在安检线外, 而后他们十年未见。
实际上，换好登机牌到排队安检, 顾拙言的工作电话就没停过，庄凡心也收到silhouette的通知, 明天上午开会，两位老板均会出席。等他们有空环顾一圈机场时，已经身处候机厅了。
空乘经过, 询问想喝点什么。顾拙言说：“果汁。”视线未离开显示屏, 只顿了顿，帮旁边那位也点好，“再要一支瓶装水。”
庄凡心很专注，读完SWOT分析才抬头，拧开水, 不太满足地发牢骚：“为什么你喝果汁，我喝白水？”
顾拙言说：“嗓子疼不喝白水喝什么？”他吸吸鼻子，这两天总能嗅见薄荷味儿，是庄凡心嗑药似的吃咽喉片。他自认体贴，扭过脸，等着瞧庄凡心感动蓬勃的模样。
谁料，庄凡心睨来一眼，小表情欠嗖嗖的，大概是被惯坏了。“全都赖你。”竟还反咬一口，声音黏糊糊的，“不然我嗓子怎么会肿。”
见顾拙言没理解，庄凡心倾身离近点，附在对方的耳畔：“还不是因为那晚在酒吧……”透顶的难为情，强忍着，叽叽咕咕说了出来，“……都是你给磨的。”
饶是顾拙言一向处变不惊，此刻也有点挂不住，嘴角颤了颤，耳朵尖浮一层不明显的红，半天，反抵住庄凡心的鬓角，下流胚子似的说：“长了你还不满意，你喜欢短的？”
庄凡心用手肘搡开那臭流氓，去瞅舱外的云，一幅生了气的架势。顾拙言暗自好笑，明明真刀实枪地碰过了，口舌逗两句倒受不住。
好一会儿，庄凡心纹丝不动，顾拙言伸手拍一下，叫他：“有那么好看么？”庄凡心耸肩挣开，顾拙言问，“真生气了？”
庄凡心回眸，那眼神复杂极了，簇着火苗，生气，还幽幽冷冷的，一股子伤心断肠的怀恨。像李莫愁，也像练霓裳，都是被情郎辜负后的疯劲儿与痴态。
顾拙言瞧得一怔，把人拽过来：“怎么这么大反应，你是不是想一刀捅死我？”
庄凡心阴着脸：“你之前谈的那几个……”他磨着齿冠，仿佛恨得牙痒痒，“你也对他们说过那种话？下三路的，说过没有？”
顾拙言反应过来：“我想想啊。”故意拖长音调，“毕竟好几个呢，是吧，有的就亲亲嘴儿，有两个跟我住过一段时间。”
他侧目瞧得真切，庄凡心霎时慌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像一下下击打在他的心头。这情态他太过熟悉，曾经的一两年里，他不能琢磨对方，稍一幻想便把自己折磨得发疯。
顾拙言编不下去了，断开，一刀剖解被捂紧的过往。“我都记得。”他说，“我送你走的那天，当时的情形我都记得。”
他们说的一字一句，庄凡心的一蹙一颦，都保存在记忆深处。挖出来曝晒，细捋，不会有点滴错漏，尤其记得，他叫庄凡心答应，永远不能忘了他。
还记得，庄凡心走出去又折返，扑来吻他，当着众生芸芸，当着庄显炀和赵见秋的面，一边流泪一边吻他。
庄凡心念及那刻光景，把什么都忘了：“从安检过去后，我一直哭，哭得打嗝，我爸拎着我的后领拖拽，上了飞机，我缩在位子上还是哭，到洛杉矶的时候眼睛肿得都睁不开了。”
“后来呢？”顾拙言问，“你爸妈什么反应？”
庄凡心答：“我出柜了，告诉他们我和你好过。”他漾开一点笑，“我爸妈消化几天后接受了，也不干预我这方面的事情，他们说……”
顾拙言急切道：“说什么？”
“说，既然和小顾谈过，”庄凡心学着父母的措辞，“说明眼光都放在头顶了，应该不会随便谈，随他去吧。”
顾拙言被取悦，更被惹恼：“那这么说，后来你喜欢的那孙子也不错呗。”
“……怎么又扯我身上了？”庄凡心恍然大悟，“你还没说清呢，你同居的那几个——”
顾拙言道：“我说清什么？你追我，我还要跟你报备清楚？”一句话将庄凡心打败，他摆架子，拿体统，装成大尾巴狼继续问，“你和那孙子交往，你爸妈也挺满意？”
庄凡心知道顾拙言想听什么，便别扭地答：“不满意，说跟你没法比，哪有你好，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叔叔阿姨会看人。”顾拙言舒坦了点，“那你心里觉得呢，我跟那孙子比。”
庄凡心说：“你各方面都碾压他。”
顾拙言的贪心程度超乎想象，斜睥一眼，道：“岂止是碾压，我直接把他铲除了吧。”
三小时后飞机落地，穿上羽绒服，顾拙言和庄凡心从机场离开，司机在等着，顾拙言径直回GSG上班，庄凡心回了住处。
钥匙刚插孔里，手机贴着大腿振动，是温麟。庄凡心进了屋，一边换鞋一边接起来：“喂？什么事儿？”
“总监，你回来了吗？”
“刚到家。”那小孩儿的语调很兴奋，庄凡心打趣道，“我不在公司，你是不是特别放松？心情特别愉悦？”
温麟说：“当然不是，总监，我每天早晨买完咖啡才想起来你不在，失落一上午。”现在恰好是中午，“总监，你下午来公司吗？”
庄凡心想了想：“不去。”样品计划已提交，分析也看完了，“把我办公室拾掇一下，小朋友明天见。”
温麟赶在挂断前说出主要目的：“总监，明天程总也来开会，能帮我安排一下合影吗？我家有一年办酒会请了他，我当时在法国呢，错过了……”
跟程嘉玛有什么好合影的，庄凡心腹诽，反应片刻，想起那则开会通知，两位老板均会出席，一位是裴知，另一位是……程嘉树？
挂了，庄凡心给裴知发消息：“和你老公回来了？”
裴知回复个“菜刀”的表情。
程嘉树出现在silhouette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员工都没见过他，如今他炙手可热，正红得隐隐发紫，要露面，弄得公司上下都翘首等着一睹真容。
庄凡心按时打卡，纳闷儿，电梯里竟没有人？到了设计部，先被前台的姑娘晃了眼睛，斜肩连衣裙，小众奢牌的春款，露出的肩膀白皙纤细，不宽不窄。
“冷么？”庄凡心发出gay的质疑，“感冒还得请假。”
他进去了，部门中已无虚席，他居然是最后一个到的，放眼轻扫，每个人花枝招展，都精心打扮过。温麟迎上来，一身定制西装，边角的设计有法式休闲风，端咖啡的手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表。
庄凡心问：“今天又要相亲么？”
“相什么亲啊……”温麟说，“要见程总。”
庄凡心无语地翻眼睛，进了办公室，和福建工厂的质检员讲一通电话，然后着手秋冬季的样品准备。
半小时后，外面热闹起来，是裴知到了。
圣诞节过完就分开，庄凡心起身出去，裴知先一步推开办公室的门。“回来几天？”庄凡心迫不及待地问，帮裴知挂包，“还走吗？”
裴知说：“不走，剧组的工作忙完了。”他搭住庄凡心的肩膀捏捏，“出差辛苦了，还要你跑工厂，用不用休息几天？”
“没事儿，反正快春节放假了。”庄凡心朝外面抬下巴，“怎么就你自己？程嘉树没来？”
来了，一出电梯被程嘉玛拽走了。庄凡心听罢笑笑，有点轻蔑地说：“亲哥哥撑腰，工厂的事情看来没办法追究了。”
裴知道：“放心吧，我托福建的朋友在打听了，找到合适的工厂我们就换。”平时的小事他都可以不计较，也没空计较，但是影响设计，差点损害公司的利益就没得商量。
庄凡心自然高兴，想起来问：“今天开会要说什么？”
裴知正要答，办公室外面却炸了锅，拉开门，望见所有同事围在一起，最中间，程嘉树低头也比旁人高一截，正接过纸笔签名。
“哇……”庄凡心喃喃道，“人气这么高呃。”
换成裴知翻眼睛，他见惯的，摸惯的，甜言蜜语听惯的，被其他人众星捧月，奉为男神偶像，感觉大家好没见识。
忽然人群散开，程嘉树的助理辟出一条路，正对着这间办公室门口。
庄凡心终于看清，第一感觉是高，程嘉树模特出身，身材比例绝佳，走动时两条长腿分外惹眼。相貌也是上等，明晃晃的帅，经过娱乐圈包装后更增添些气质。
但他想，不如顾拙言，顾拙言没一点花哨劲儿，醇得像黑皮诺，谁都比拟不了。
眨眼的工夫程嘉树走来门口，目光始终落在裴知那儿，打招呼前看向庄凡心，主动伸出手：“总是听小知提起你，一直在剧组没机会见面，今天开完会我们一起吃顿饭。”
庄凡心回握，脑子里盘旋出程嘉树的黑历史，洛杉矶，ACC比赛大楼，茶水间，按着裴知亲的侧影……他差点笑出声，绷着说道：“我是庄凡心，幸会。”
寒暄了几句，程嘉树想去裴知的办公室看看。
就在隔壁，裴知领着这惹人注目的大明星回办公室，桌上攒了几摞文件，码得很整齐。他脱掉外套扔沙发上，走到桌前立着，翻开需要签名的一本。
程嘉树倒像个助理了，跟在后面关上门，拉下百叶窗，而后自娱自乐地参观屋内的摆设。地毯很厚，踩在上面静悄悄的，他踱至裴知的身后，两手撑住桌沿儿，将人包围起来。
俯下高个子，程嘉树的下巴枕住裴知的肩：“对我这么冷冰冰的，我又哪儿做错惹你不高兴了？”
裴知低头签字：“剧组天天见，腻了。”
“谁家两口子不是天天见？”程嘉树收拢手臂，夹住裴知的腰，“同事们多热情，对我前呼后拥的，都说喜欢我。”
裴知啪嗒合上一本，侧一点脸颊，眼尾瞄着：“公孔雀开屏。”
程嘉树偏头去吻：“不开屏当初怎么引起你的注意。”箍着裴知，吻得对方丢开了文件，分开，嗓音缱绻多情，“晚上，我跟你去见见外婆？”
裴知喘了喘，扭回去道：“不用了。”

第79章 那你矫情个屁。
庄凡心夹着电脑去开会, 最宽敞的一间会议室, 平时关着, 有些闷。人陆续进来，各部门总监，总经理, 裴知和程嘉树，第一次这么齐齐整整的。
年底了，估计是做汇报, 会议开始前, 庄凡心靠在位子上翻手机，在榕城拍了不少街景, 他挑选几张发给裴知瞧瞧。
裴知在顶前头坐着，打开消息, 逐张点开浏览，九张图, 看完之后敏锐地放大第七张。原来的老街修起大楼，庄凡心对着玻璃幕墙拍的，照片左侧映着半块人影, 是顾拙言。
他编辑道：“旁边的顾拙言是你P上去的？”
庄凡心回：“我有病么, 我们一起逛的。”
裴知发送一串“惊呆”的表情：“已经重归于好了？”
“没呢。”庄凡心撇撇嘴，似是抱怨，“他吊着我，对我若即若离的，有时候提起旧事我还要哈巴着, 哄着。”
裴知问：“打退堂鼓了？”
“当然没有。”庄凡心道，“特别心动……感觉已经恋爱了。”
裴知隔着座位瞥一眼：“那你矫情个屁。”
会议开始，庄凡心放好手机，稍一抬下巴，目光蹭到桌对面的程嘉玛，和程嘉树挨着，一并看，五官的确有种血缘式的相似。程嘉玛也看他，红唇勾勒得嘴角分明，扬着，冲他明艳地笑。
庄凡心本懒得应付，但想起出差时那通电话，嘉玛姐小庄哥，顿时忍俊不禁。他乐了，几分嗤笑的意思，弄得程嘉玛反倒脸色尴尬。
财务总监先做了报告，而后是其他几个部门，时装公司里设计部是核心，搁在老板总结前压轴出场。
庄凡心不太认真地听，像从前上第四节 课，老走神，那时候是思考吃什么午饭，现在是寻思，顾拙言出差回来忙吗？有空答应他约会吗？
他又琢磨，也不好追太紧，腻烦了怎么办呀。那先不约，他给顾拙言做的衣服打好了板，衬衫的面料也挑了，晚上先做一件出来。
终于轮到设计部，裴知叫道：“凡心？”喊的名字，很温柔，搞得程嘉树来回扫了一眼，“你先说说设计部在进行的吧。”
庄凡心板直腰背，进入状态说：“设计部每个月份都有固定的工作安排，现在是一月，春夏装的生产监控已经完成，期间出了一件比较严重的问题，”他先后瞭了程嘉玛和财务总监，都是知情人嘛，“不过解决了，但我认为应该采取一点措施，或者进行一些调整。”
庄凡心说得委婉，懂的人懂，不懂的人也不好多问，没想到裴知接着他的话，一把敞开了：“是服装厂不按合同办事，实质就是毁约行为，并且是第二次了。”
程嘉玛聪明地保持沉默，仿佛与自己无关。生产恢复，也已为此挨了程嘉树一顿骂，她觉得裴知只是警告几句，无论如何会再给她一次面子。
庄凡心低垂着睫毛，都明白，裴知既然在找新厂子，是决心得罪一次程嘉玛了，也做好在爱侣面前为难的准备。
“裴总，”他动动唇截下对方的话，由他来说，“我建议换个工厂。”
裴知略微惊讶地看着庄凡心，懂了，这是替他唱白脸，尽量让他少为难几分。庄凡心继续道：“工厂决定最终生产，丁点问题都会影响供货，经济损失是其次，信誉和声誉的影响对一个品牌的打击非常致命。”
程嘉玛开了口：“庄总监言重了。”
“重吗？我反而觉得轻。”庄凡心看向程嘉树，一下子上升至另一层面，“silhouette和普通时装品牌不同，老板是大明星和知名造型师，它的知名度和曝光度很高，娱乐圈多少明星都爱穿、都捧场，一旦生产质量上出问题，盖都盖不住。必定还会牵连程总和裴总的口碑。”
庄凡心道：“一家服装厂而已，何必给自己的大好前程留个隐患呢，是吧程总？”看看哥哥，再看妹妹，“总经理和程总是亲兄妹，一定也更会为哥哥着想。”
他用了“更”字，意思是，和服装厂的裙带利益，总不会比亲哥哥更要紧吧？
“那是自然，庄总监说得有道理。”程嘉玛回应，“但福建的厂子合作好几年了，磨合得很好，也再三保证不会有下一次，没必要非得换。”
庄凡心反问：“再一再二，还要再三给机会吗？”
他寸步不让，每一句都从理据出发，晓之以理后，他对程嘉树动之以情：“程总，即便你觉得无所谓，可裴总很重视silhouette的设计和发展，以后出什么问题，糟蹋的都是他的心血。”
程嘉树的神情淡淡的，能看出对会议没什么兴趣，被点了名，便表明态度说：“公司的事务我不怎么管，生产审核是设计部在做，那就设计部决定吧。”
庄凡心微笑道：“好，既然程总和裴总都同意，那我尽快物色合适的工厂。”
程嘉玛没再分辨，见无望便收兵，还能落个好姿态，只撒娇般杵了杵程嘉树，然后默默翻自己的文件夹。
庄凡心给裴知一枚眼色，惬意，机灵，像麻雀扑棱的翅儿，年少在画室上课，他们就这样偷偷地交流。说出的话却正经，他道：“秋冬季的样品也出来了，设计部这一周定好，年前会交接给销售部。”
提及过年，年假结束就开春了，庄凡心说：“初春要办成衣线的时装展，该抓紧时间准备了。”
裴知在剧组考虑过这件事，部门的设计师都操办过时装展，今年庄凡心来了，之前拍了广告片，趁势出一波独立设计的话反响应该不错。重点是，他知道庄凡心不喜欢空出名头，那时装展是最直观的展现作品的方式。
庄凡心立即道：“我会好好完成的。”
发言基本结束，庄凡心舒口气，靠回椅背喝水。各部门都说完了，轮到总经理，程嘉玛起身关灯，暗下来，幕布上投出一份企划案，是关于silhouette的产品扩展。
程嘉玛说：“产品拓展的计划是一年前就提出的，市场部和财务部都做了大量的分析，搁浅过，到月初终于做出了这份完整的企划。”
时装品牌发展起来后会增加一些配饰，比如鞋帽，包，饰品等，程嘉玛展出一幅对比图：“silhouette做过一季围巾，一季口金包，一季耳环，市场数据都不错，反响最好的是耳环。”
“在市场调研里，首饰是比较有记忆点的，也更容易让受众产生品牌印象。所以如果把配饰这部分做起来，我们不选择广撒网，只盯准首饰这一块，市场反应好的话可以单开一条线。”
这是正儿八经的扩展，有市场部的数据支撑，有财务部的预算分析，每一步都很扎实，值得公司去尝试一把。
程嘉树那会儿大义灭亲，此刻给妹妹捧场，表示了赞同。裴知本就对事不对人，思量片刻也觉得可行。
庄凡心仍靠着椅背，分内事做好了，他无意也没权力去决策其他，幕上的光一晃，切至下一张更为细致的计划，他扭头看见最显眼的标题——珠宝设计。
他拧开水喝，拢着视线再不往幕上瞧了。
“关于具体实施，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珠宝设计组，聘请珠宝设计师。”程嘉玛有条不紊地说，“线下呢，先在本地寻找工厂合作试试看，目前有三四家备选。”
裴知问：“珠宝设计组并在设计部下面？”
程嘉玛道：“前期是这样计划的，如果效果不尽人意，及时砍掉，发展得好的话，将来再计划另立部门。”她用手掌指一下庄凡心，“庄总监是设计部负责人，听说以前念过珠宝设计，还拿过奖，就先监管珠宝设计组。”
能者多劳，身价跟着翻番，没想到庄凡心攥着空水瓶，拒绝道：“不好意思，我兼顾不了。”
程嘉玛笑言：“庄总监太谦虚了，对于这样的安排，在工作时间和薪资方面，公司也会满足你的调整需求。不着急答复，再考虑一下？”
很刺耳的破塑料的声音，庄凡心把水瓶捏扁了：“我的合约签的是服装设计师，珠宝设计我做不来。”他望着裴知说的，意思很明显，不管谁要求都没用。
裴知便接腔：“尊重凡心的意思，况且一个人也没那么多精力，肯定要另请珠宝设计师的。”
程嘉玛说：“我就是觉得有点遗憾。既然庄总监不愿意，那我不勉强了。”她主动招揽，“其实我有朋友是做珠宝设计的，履历很不错，也认识不少业内的人，要不组班子这事儿我亲自负责吧。”
就此定下来，年前年后大家都有的忙。散了会，庄凡心夹着电脑回设计部，被裴知追上，搭着肩，问他中午在公司餐厅吃还是去外面吃。
庄凡心说：“叫小温点外卖。”
裴知又问，晚上去家里么，外婆念叨来着，想仨人凑齐吃牛肉火锅。
“不去。”庄凡心倔倔的，挣开肩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珠宝设计那事儿，我不干，切割线我都忘记怎么画了。”
再说下去恐怕会恼，裴知哼哈着岔过去，提别的：“第一次在国内办秀，选个最能让人记住的主题，对了，要明星走秀吗？程嘉树不收费。”
庄凡心没考虑那么远，请明星的话也要契合设计风格才行，再说吧。下午部门会议，定秋装样品，一群人说说笑笑倒是很轻松。
到下班时间，主管提议聚餐，一是裴知回来，二是打扮得太精心，不做点什么多浪费。呼啦啦全走了，庄凡心没去，留在办公室做时装展的设计大纲。
华灯初上的一片景儿，挂在窗外，比电脑上的黑体字漂亮多了，他却盯着显示器好几个钟头，手旁一包薯片，买饭时鬼使神差地拿的。
码好大纲，除却财务部年底做审核的，silhouette几乎走空。庄凡心还不走，脱掉毛衣，上身只剩一件短袖T恤，进打样室干私活儿。
汽车驶离停车场，顾拙言刚下班，想找辙放松，顺着通讯录联系一圈，连奕铭出国考察了，陆文在录制节目，苏望那金融民工在应酬投委会。
划到最后一个字母，瞧见庄凡心，顾拙言绝不会承认，他找前几个其实都是幌子。瞧了会儿，他烦，从榕城回来，庄凡心怎么没动静了？
都亲了，摸了，还他妈射了。
应该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啊。
情啊爱啊这种东西，忒危险，能摧毁一个正经人。顾拙言鸡贼地给庄凡心发消息，就一枚句号，发出去立刻撤回，插上车钥匙走人。
庄凡心伏在操作台上裁裤子，放下粉片，擦擦手，点开消息时只有一则“对方已撤回”。什么呀，他迫击炮似的：“你给我发消息了？”
“你要说什么，怎么撤回了啊？”
“在吗？”
“被盗号了？”
“你是本人吗，说一下你初恋情人的生日？”
没一条回复，庄凡心咂摸出味儿来，又吊着他呢！八成是欲擒故纵！他上赶着给人家擒，编辑道：“我在公司给你做衣服呢，衬衫今晚就能做好。”
顾拙言驶到路口，红灯，看完那一串消息后回：“我刚下班。”
不解释撤回什么，也不问衣服，但庄凡心心照不宣地懂了，他拨过去，接通后说：“衬衫要挑选辅料，喜欢什么样子的，最好你自己来看看。”
顾拙言一踩油门驶出去，拐弯换道，奔着silhouette去了，挂断前，瞥见街角的快餐店。
四十分钟后，庄凡心关掉机器，叮嘱过保安领顾拙言上来，他看着手表走出打样室，正好顾拙言出现在长廊那头。
一身西装三件套，罩着大衣，提包皮鞋，从头到脚都是高级精英的款派，但左手拿着一大包麦当劳，右手掐着一杯麦旋风。
庄凡心眼发直，穿堂风打在身上都不觉冷，顾拙言走近了，蹙眉看他：“搞设计还是割麦子，把你热得。”
庄凡心不辩驳，拿过麦旋风就吃，进操作间，两间教室那么大，但设备罗列显得狭窄。刚做好的衬衫放在操作台上，顾拙言捏着肩线一拎，轻嗅，沾着庄凡心身上的古龙水味道。
“喜欢吗？”庄凡心问。
顾拙言不正面答：“选什么辅料？”
庄凡心拿起布卡：“衣领加了点线条设计，”又抄起稿图，“你看看，面料我决定，你选选颜色。黑色怎么样？”
顾拙言说：“像死了人戴孝。”
“……”庄凡心翻一张，“红色呢，很正的颜色。”
顾拙言说：“混天绫似的。”
庄凡心再翻：“蓝色中意吗？”
顾拙言说：“车间技术员。”
啪，庄凡心把厚重的布卡撂了，拿起麦旋风大口吃，一边吃一边骂咧咧的：“你不喜欢就明说，我再改设计，阴阳怪气！当年买自行车就这个德行！”
想起买自行车，顾拙言想笑：“自行车让随便试，你这让我干选，我怎么知道。”
“那你试啊，试呗！”庄凡心把衬衫抖搂开，“不合身我把缝纫机吃了！”
顾拙言低头解表扣、袖口，脱下大衣和西服，往庄凡心面前挪一步，脱掉修身的马甲，还剩衬衫，他扯下领带，流光溢彩的暗纹映着白炽灯，挂在了庄凡心的脖子上。
庄凡心不凶了，绵了，握着麦旋风手冷心热，顾拙言又朝他挪一步，一拳距离都不到，解纽扣，从第一颗开始解，宽阔的胸膛一点点露出来。
全解开，顾拙言脱下衬衫，恶劣地扔在庄凡心头上，他经常这么扔顾宝言，那丫头会撒泼，眼前这个老实呆着，竟被罩着头没动。
拎起那件新的穿上，顾拙言顺襟一摸：“没扣子就让我试，开衫儿么？”
庄凡心哪还有气焰：“我忘了……”
顾拙言无语地笑，抬了手，捏住罩着庄凡心的那件朝上提，嗓子沉沉的：“怎么这么老实。”一边说，一边发了坏，“也对，没有自己掀盖头的。”
撩起那衬衫，露出庄凡心的脸来，晶亮的眸子像初春的湖，颤悠悠融冰，闪得厉害。顾拙言轻轻印上那嘴，麦旋风味儿的，叫人想尝，尝到了忍不住晕眩。

第80章 还想不想红了！
手摸上来, 冰得顾拙言微微激灵, 他没躲, 不露痕迹地吊一口气，几块腹肌的沟壑便更加分明。双手搂住庄凡心的后腰，勒紧了, 一提溜，亲着嘴儿把人搁上了操作台。
庄凡心岔开腿，夹着顾拙言, 姿势和那年在教室里接吻一样, 初吻。握过麦旋风的手流连在顾拙言的腹肌上，由冷变暖, 往上走，胸口那儿咚咚的, 跳得又猛又快。
他忍不住抓了一把，没敢使太大力气。
顾拙言没料到被袭胸, 笑了，一笑就没吻住，松开推了一把庄凡心的头。“故意不缝扣子, ”他说, “就等着耍流氓呢，是不是？”
庄凡心歪着脑袋：“故意发消息又撤回，”以牙还牙，舔唇上的口水，“就等着我叫你过来耍流氓, 是不是？”
他双手并着，拢住敞开的衬衫前襟，压一点边，将顾拙言的胸肌和腹肌全遮住。在他眼里，顾拙言暴露春光，抑或包裹严实，都性感得要命。
麦旋风放在一边，顾拙言遗憾地说：“怎么吃完了。”
“怎么这也挑刺啊。”庄凡心用膝盖使劲一夹，“买了不就是让吃的么！”夹住，蹭，把膝盖内侧那一块都蹭热了。
顾拙言打开纸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份薯条：“我让你蘸着吃的，你直接吃了。”
庄凡心一愣，当年在麦当劳他就这么吃，顾拙言一直记得呢，他感动，喜滋滋的，环紧顾拙言的脖子要亲上去。
顾拙言偏头闪开：“兴味儿过了。”
“……你好快啊。”庄凡心口不择言，拿一根薯条咬住，“咱们试试这个吧，你咬那头，一点点吃过来，看最后剩下多短。”
顾拙言说：“傻逼。”
他从庄凡心的腿间退出来，扒拉出吉士堡，下口之前看庄凡心还叼着那根薯条，叼烟似的，凑过去，趁其不备一口咬掉。
“以后不许抽烟了。”顾拙言说。
庄凡心反问：“我陪你一起抽，你不快乐么？”
“快乐个屁。”顾拙言明白了，榕城那一遭给庄凡心长了胆子，以为他兵折戟，士折腰，所以敢按兵不动，还敢理直气壮地跟他胡扯淡。
嚼着汉堡，顾拙言的眼睛剜向庄凡心，那人还坐在操作台上，纯白的短T干干净净，露着细胳膊，捧着衬衫穿针引线地缀扣子。
他有些懊悔，在榕城没把持住。
可那唇舌的滋味儿……似乎又不懊悔了。
顾拙言在台边的椅子上坐下，吃晚饭，庄凡心认真地做衣服，共着一盏灯，一面桌，仿佛旧时候穷人家，夜深了不得眠，干活儿的刚回来，体贴的陪伴着。
静了会儿，庄凡心说：“年后我要办时装展，围绕我的独立设计，最后我会作为设计师出场，和下面看秀的观众打招呼。”
“噢。”顾拙言吃辣翅，“前期要加班吧。”
庄凡心烦道：“那不是重点。”他缝好一枚纽扣，剪掉线头，“到时候给你邀请函，你能不能来看？”
顾拙言这种大忙人，难说，所以不做保证，但会尽量安排。庄凡心怕他没兴趣，卖力道：“silhouette的秀很有排场，免不了要请明星、当红模特，到时候网上的讨论度也会非常高。”
顾拙言擦擦手：“会请明星？”
“是啊。”庄凡心说，“裴知在娱乐圈很有名气，认识许多演员。”其实他对国内娱乐圈一概不知，“还有程嘉树，特别红。”
顾拙言问：“红吗？谁啊？”
这也是不关注娱乐圈的人，庄凡心解释：“裴知的学长，公司的另一位老板。总之时装展会很精彩的，你来看看呗。”
众多演艺人参与，当天的曝光度一定居高不下，顾拙言对明星没兴趣，已经凭着商人的嗅觉忖度至其他方面：“有赞助商么？”
“有吧……”庄凡心被问住了，“经常合作的企业给赞助，联个名，广告部负责的。”
顾拙言说：“GSG想赞助的话，能通过你走后门么？”
庄凡心一时没反应过来，想好多，走他的后门，哎呀不是……GSG赞助silhouette的秀展，他是设计师，算算顾拙言为了他……
荡漾的神情被看透，顾拙言敲碎这位熟男的梦：“GSG的海岛项目要大宣传，冠下面地产公司的名儿，签合同，出岔子你们公司要赔偿的。”
庄凡心赧然：“说这么清楚干吗。”
“怕你想太多。”顾拙言扬着眉毛笑，“什么年代了还幻想一掷千金，俗不俗？”
“谁稀罕啊，我好歹也是高薪阶层。”庄凡心嘴硬，忽然想，如果GSG赞助的话，到时候顾拙言来参加的概率会不会大一些？他说：“那我和广告部牵线，有眉目的话告诉你。”
缝好几枚纽扣，庄凡心亮出拟选的几个主题，不问同行，不问受众，偏问搞房地产的顾拙言。除此之外，他还向顾拙言索要了陆文的联系方式。
夜深才走，庄凡心半路想起来，打样室貌似安装了监控。
第二天上班，原想去监控科问问，但忙起来就忘了，况且这公司从不缺爱玩儿的红男绿女，风气开放，性取向更没什么好遮掩。
庄凡心和广告部咨询过，关于赞助商，虽然原本合作的企业要优先考虑，但GSG的量级不同，能促成新合作的话无疑更好。
乱中有序地忙过一周，周五，设计部和销售部交接了秋冬装的样品，所有人松口气，只等着春节放假了。庄凡心也缓口气，接下来可以专心地筹备秀展。
主题已经定下，中国风，一则silhouette没人做过，二则中国风的设计多有些刻板，发挥空间很大，三则记忆点比较强，庄凡心个人也很喜欢。
按下内线，庄凡心吩咐：“小温，下楼接个人，等会儿领到剪裁室。”
他将桌上的设计稿摞了摞，勾一支笔，然后亲自去茶水间煮了两杯咖啡。交了活儿的剪裁室空无一人，打扫过，整齐安静，比会客室还舒服。
庄凡心翻出软尺，手腕戴上针包，门开了，温麟说：“总监，陆先生到了。”
陆文迈进来，运动裤羽绒服，私下的审美和顾拙言差不多，像大男孩儿。“总监？”他学着助理语气，很滑稽，“您传我来有什么事儿吗？”
庄凡心第一句就乐了：“我是请你来，大明星。”
陆文迅速垮掉：“可别提了。”他走到操作台前拉椅子坐下，揣着羽绒服的兜，怪委屈的，“我晨跑，沿着街跑了八公里，愣是没一个路人认出我，有个大爷倒是喊住我了，操。”
庄凡心问：“大爷都认识你，才说明你知名度高啊。”
“那大爷握着俩鸡蛋摊煎饼，鞋带开了，喊我帮他握一下鸡蛋。”陆文都臊得慌，“来的路上开车兜了一圈，心情刚好点，在你们停车场碰见个同款，红色的。”
这帮人的车百万起步，庄凡心好奇道：“我们公司大款还挺多。”
“就你们老板。”陆文不了解具体职务，“程什么……程嘉树他妹。你也太不关注我们娱乐圈了，这两天的热点就是程嘉树送妹妹豪华超跑，比春晚彩排还火。”
庄凡心点点头，估计是因为工厂那事儿，程嘉树给程嘉玛的补偿吧，他知之甚少，八卦地问：“程总那么红？给家属送礼物也能爆？”
“不一样，他一直和他妹挺好的，宠妹这个设定还能吸粉。”陆文说，“哎，说到设定，公司想给我包装个人设，说我爸特别霸道总裁，让我走一下那种父子路线，我爸知道了说，滚远点！老子让你们公司破产！”
庄凡心捧腹大笑，几乎趴台子上，聊了许多不正经的，他喝口咖啡，切入主题：“我在准备成衣秀，年后办，需要请一位明星串几趟T台，联系你是为了这个。”
陆文恍然大悟，怪不得约在公司，他还猜测庄凡心是不是想打听顾拙言的情史。忖了下，他伤自尊地、实心实意地说：“我现在有工作就接，曝光度高的对我来说是天上掉馅饼，但你这个……恐怕够呛。”
“为什么啊？”
“你傻啊。”陆文搡庄凡心一把，“silhouette挺火的一牌子，你又是回国办第一场秀，你找我这个一百八十线图什么啊？有裴知的关系在，你找哪个红的不行？找程嘉树都行。”
庄凡心有点心酸，说到底他只是伤害过顾拙言的前男友，并且十年没见，但陆文为他着想宁愿不要这块馅饼。
他把设计稿推过去：“主题定下我才决定找你的，不单因为咱们是朋友，更因为你合适。”中国风，风雅至极，太明艳则冲撞，太俊美则阴柔，他需要陆文这种帅得蓬勃，雄性荷尔蒙强烈的特质来糅合。
“真的？”陆文仍不确定，“你再想想吧？”
庄凡心一拍桌子：“你怎么这么磨叽，还想不想红了！”
“操，我不是为你好么！不能坑兄弟的老婆吧！”说秃噜了，陆文抿抿嘴唇，“对了，你跟顾拙言怎么样了？”
庄凡心把陆文拽起来，扯掉羽绒服量尺寸，一边量一边说话，绕回正事上：“你别琢磨旁的，就想，你那么帅，跟我的设计相得益彰，没准儿能火一把呢。”
陆文被摆置着：“……行，那我一定好好走，回去就练模特步。”
量好尺寸，庄凡心把准备的布料往陆文身上裹，要衬托肤色选一选面料的颜色和质地。“别上针了，别动。”他说，“那我联系你的公司，拟合同，你大概什么价位？”
陆文道：“不收你费，公司那份我自己掏。”
正事聊妥了，庄凡心给陆文一份表格，参秀模特需要填的，陆文埋头填写，虽然学习不怎么样，字写得不错。
庄凡心候在一旁，支着头：“以后出席活动啊，颁奖礼啊，有需要就来找我，我给你设计造型。”
填写完，陆文盖上笔帽，要走，庄凡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犹犹豫豫的：“那什么……再讲讲顾拙言的情史？”
陆文说：“他那情史有什么好讲的，十年就三四段，最长的才仨月。”起身穿羽绒服，“他什么人品你清楚，想放下你，开始新生活，挣扎一两个月发现不行，就及时跟别人分手，也不瞒着对方。”
庄凡心怔怔的，傻坐着。
“有两个表示不介意，特喜欢他，美院的，长得也好看。”陆文道，“他过不了自己的坎儿，分了。用薛阿姨的话说，叫情感反应不协调，虽然我没太明白。”
陆文往外走，庄凡心起身送，落后一步，到门口陆文停下，转过来看着他，亲昵地叫他：“小邻居，这回可好好的，昂。”
言简意赅的叮嘱，没多说。
庄凡心不住点头，像犯错后作保证的孩子。
前后脚走出裁剪室，陆文有点转向，一拐弯拧到会议室门口了，门打开，几名买手开完会出来，散了，最后一个出来的是裴知。
“诶？”裴知看见他。
陆文向后指：“我找凡心，谈完了。”
裴知随口问：“今天没行程么？”
一百八十线的神经很脆弱，陆文故意道：“您给安排点？”
裴知笑起来，陆文颤动的神经被抚平，他一琢磨，庄凡心找他走秀裴知知道么？毕竟裴知是老板，这事儿是不是需要再商量一下？
“那个，”陆文没抱多大希望，“凡心找我走成衣秀。”
静了两三秒，直白的或委婉的，裴知都没表示反对，但视线变得锋利，红外线一般把陆文从头看到了脚。
陆文心里发毛：“干吗！”
裴知指示道：“今天开始戒糖，再减重四公斤。”
……陆文求助地看向庄凡心，他又不胖，从没减过肥，晚上还约了顾拙言吃日式秘鲁菜。庄凡心假装看表格，推着陆文赶紧走，到电梯前，体贴地说：“那我替你去和顾拙言吃吧……”
陆文还没红，差点先气死了。

第81章 一见面就这么火辣。
庄凡心惦记赞助的事情, 亲自往广告部跑一趟, 年前人人赶工, 况且又是GSG的大单，王总监比他更心急。
详细的案子已经做出来，很细致, 但部分涉及秀展的细节需要庄凡心核对，没问题的话便可以发给GSG过目。如果GSG也没有问题，双方会先签署一份意向书, 将赞助一事向彼此做个保证, 免得走合同前一方出现变故。
王总监说：“案子的内容比较长，我发到你的邮箱了, 你先看看。”
“好。”庄凡心道，既已因私助公, 那以公谋私一下不过分吧？他说：“意向书也一并给我吧，我连案子一起拿给顾总过目。”
王总监舒坦道：“那更节约时间了, 多谢庄总监替我们跑一趟。”
庄凡心拿上文件回设计部，距下班还有两小时，他要提前走人。上次见面是几天前, 他想顾拙言了, 抓心挠肝，收拾提包的动作都急吼吼的。
温麟敲门进来：“总监，这个月的工作报告我写好了。”
“跟我讲干吗？”庄凡心一副“关我屁事”的表情，傲慢，骄纵, “给主管去呗。”
温麟说：“我知道，还有件别的事儿。”主要是讲另一件事儿，“家里今晚有饭局，一周前定好的，本来——”
庄凡心穿上外套要走了，打断道：“提前下班？批了。”一瞥温麟手上的报告，想起什么，“我也有事情通知你，年后办转正，职位是助理设计师。”
“啊？”温麟傻掉，“真的啊！”
庄凡心被逗乐：“但转正前要继续干杂活儿，我最近赶设计，许多事儿都要劳烦你做。”
他拎包下班，将惊喜坏的小朋友抛之脑后，走出部门，自己心情也不错地给顾拙言打电话。通了，先谈正事，赞助案子和意向书为筹码，借此理直气壮地要求见面。
顾拙言哪好糊弄：“广告部没人么，怎么你一个搞设计的来谈？”
“我主动请缨的。”庄凡心一点不藏掖，“我跟他们说，GSG的顾总是我心上人，正巴巴地追呢，大家一听可支持了，就让我来谈。”
手机里低笑，顾拙言被甜言蜜语兜头浇灌，脑浆子都黏糊了，骂一句“满口胡吣”，然后又自打嘴巴地说：“离下班还早，过来找我吧。”
天还亮着，庄凡心离开silhouette大楼，打车，平时最烦听司机臭贫，今天喊着“师傅”跟人家唠到了GSG的集团总部。
寒风中立着一黑长直美女，是周强，见庄凡心下车便迎上去，带着他一路进入公司大楼。
走了许久，庄凡心穿行在这座现代建筑中，想象出顾拙言平时上下班的光景，越想越多，顾拙言在剑桥求学时，和好友创业时，那些他没能见证与陪伴的岁月，他一帧一帧地想。
“就在前面。”周强说，“总经理的办公室在这边。”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庄凡心回神道谢，换一副轻松的情态迈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关闭，他那股轻松劲儿没撑够五秒，望着顾拙言伏案的模样想入非非。
上身只穿着衬衫马甲，但挽了袖子，头发到这个时间乱了一点，使整个人看上去没那么一丝不苟。稀罕的是，顾拙言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只金丝眼镜，和指尖夹着的金边钢笔相映衬，显得又斯文，又禽兽。
他抬起头，见庄凡心戳在门口：“愣着干什么，过来。”
庄凡心迈步子，没出息的脚软，不碰桌前的椅子，绕过去，直直地走到顾拙言的身旁。腿都挨住扶手，像丢了魂，也像没安好心，总之傍在一旁不动了。
“你怎么戴着眼镜？”他问。
顾拙言答：“今儿看字太多了，眼累，不戴有点重影。”仰起脸，对上庄凡心俯视的目光，“是不是觉得别扭？”
庄凡心摇摇头，帅晕他了，但不好意思说，他从包里摸索出眼药水：“累的话滴一下吧，缓解疲劳的。”一手搭住顾拙言的肩，“我帮你滴。”
顾拙言摘下眼镜，后脑靠住椅背，庄凡心按着他，在视线逐渐失焦时滴下眼药水，微凉滋润，眼前笼着纱似的。
朦胧中，庄凡心的廓影低下来，要干什么不言而喻，顾拙言动了唇角，被对方把持不住的样子所取悦，而后被啄了一口。
视野恢复清晰，他把眼镜收起来：“到底是送文件，还是来占我的便宜？”
庄凡心笑起来：“以公谋私，都有呗。”掏出一式两份意向书，“方案发到你邮箱了，有几处我需要核对，想过来和你一起看。”
顾拙言登录邮箱，打开，从后拍庄凡心的屁股：“别傻站着了，去对面坐下拿平板看，一起对对细节。”拍完，也说完，手却不拿开，搁在人家的屁股上。
“我不。”庄凡心划拉桌沿儿，“平板太小，我想看电脑屏幕。”
顾拙言说：“那你搬椅子过来。”
庄凡心仍不动，塌一点腰，蹭着顾拙言的手掌扭了扭，这姿态多不要脸，他就多紧张地偷望着门。抚在屁股上的手移到腰侧，勾了他一下，他壮了胆，拧身坐上了顾拙言的大腿。
羽绒服没脱，嵌在怀里滚圆柔软，顾拙言摆弄小物件儿般揉了两下，抱瓷实，一把撩开庄凡心额前的碎发，冲着那张脸呲瞪：“躲什么，你还知道害臊？”
庄凡心往他颈边埋：“在办公室里……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装什么清纯小男孩儿。”顾拙言笑骂，“抢了广告部的活儿跑来，你不就想干点不太好的？”
庄凡心老实说：“我想你了。”
一句话击地顾拙言坍塌城池：“就几天没见……”抹掉庄凡心鼻尖的汗珠，发现对方偷瞄门口，“我好歹是个总经理，没人敢擅闯。”
这下放了心，庄凡心寻个舒服的姿势，坐在顾拙言怀里核对方案，以前一起写作业写累了，顾拙言就这么抱着他看网课。
方案没什么问题，顾拙言在意向书上签了名，快下班了，庄凡心蹬鼻子上脸地问：“晚上一起吃饭吗？”
“明晚吧。”顾拙言说，“约好人了。”
庄凡心道：“陆文嘛，日式秘鲁菜，他减肥去不了了。”
“怪不得爽约，不胖减什么肥。”顾拙言反应过来，垫一垫脚跟，“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庄凡心娓娓道来，将找陆文走秀的事情说了，还不忘卖乖：“你的哥们儿就是我的哥们儿，这次一定能提升他的知名度，我有信心。”
顾拙言挂着熨帖的笑，上下抚摸庄凡心的后背，羽绒服沙沙的：“陆文去不了，我答应了另一场饭局，和万粤合作的项目一期推进得差不多了，跟温麟还有他爸妈聚一聚。”
在办公室温麟被打断，其实就想说这个，得知要转正，一激动又忘了。
见庄凡心默着，顾拙言又道：“我爸妈也会去，我们两家人。”
原本就是顾士伯和薛曼姿出席，顾拙言被陆文放鸽子，那二位便捎带脚的加他一个，让他作为项目负责人偶尔谈谈进度。他却故意咬重“我们”，说的仿佛双方见家长，说罢盯着，擎等着庄凡心为他争风吃醋。
谁知庄凡心竟满脸感动：“你还跟我报备啊……”
偷鸡不成蚀把米，顾拙言恼羞成怒，想把庄凡心从腿上推下去，那人环他的腰，黏着他，傻瓜一样低着脑袋乱蹭。在桌与椅之间，他们两个奔三的成年男人，折腾推搡，浪费时间，却又沉浸其中没有人喊停。
“我脑门儿都出汗了！”庄凡心嚷。
“好意思说，全他妈擦我领带上了！”顾拙言隔着羽绒服乱掐，掐不着肉，气急败坏起来，“时尚圈的人穿这么厚，快赶上楼下执勤的保安了。”
庄凡心骂道：“放屁——”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敲门，庄凡心顿时一凛，惶惶地看向顾拙言，顾拙言有股子十七八岁少年在心上人面前耍酷的劲儿，说：“周强，不敢随便进来。”
咔嚓，门被拧开了，办公室门口的女人一身干练套装，长卷发，精致的妆容下看不出已经年逾五十，是顾拙言的妈，薛曼姿。
庄凡心吓得魂飞魄散，扶着桌沿儿从顾拙言的腿上下来，匆忙站好，拽着衣服又挪远几步。顾拙言也有些吃惊，站起身，抻抻领带叫了声“妈”。
薛曼姿捏着手提包，脸色和指关节一并发白，她许久没来公司了，年底事忙，于是过来转一圈，想先看看儿子。
好家伙，她那斯文磊落、怀瑾握瑜的儿子真叫人惊喜，在办公室，抱着小情儿坐大腿，打着情骂着俏，这也罢了，她活过半百什么没见识过，可那小情儿居然是庄凡心！
薛曼姿踩着高跟鞋进来，甩上门，嘭的一声震得庄凡心一颤，她踱至桌前，开口道：“还以为是我老眼昏花了，原来真是你这孩子。”
庄凡心恇怯地叫人：“阿姨，好久不见。”
“是挺久了。”薛曼姿说，“没想到一见面就这么火辣。”
庄凡心刷地红了脸，想死的心都有了，他辜负人家的亲儿子在先，如今厚着脸皮折回来，浑不正经的情态被亲妈抓包。
顾拙言已从难堪中抽身，装作无事发生，问：“妈，你怎么过来了？”
薛曼姿答：“肯定不是过来看你们干柴烈火。”
“这话说的。”顾拙言一笑，“衣裳都没脱，干柴烈火也操作不起来啊。”
薛曼姿气得摔了手提包：“少跟我耍无赖！”
她瞪着顾拙言，那么多想问，分手十年何时重逢的，是否又动了心，发展到哪一步了，已经偷偷和好？是随了谁的基因，怎么就那么不争气？！也想问问庄凡心，既然移了民、分了手，为什么又回来、再纠缠？
层峦叠嶂的难题堵在胸口，担忧，急躁，害怕，那点恼怒根本不值一提……薛曼姿喘了口气，对顾拙言道：“我儿子真坚强，也不怕被抛弃第二次。”
一句话噎得顾拙言瞠目，不止噎，连尊严和心底的旧疤一起被撕裂，彻底触犯了逆鳞，偏偏面对的是亲妈，无法发作。
庄凡心却心疼了：“阿姨……”
“怎么？嫌我说得不好听？”薛曼姿回道，“我只是说说，你却是始作俑者。”
顾拙言立刻出声阻止：“妈，今天太突然，你正在气头上，我改天会跟你解释。”他劝，但不服软，“不过说到底是我自己的事儿，我有分寸，谁也没资格插手。”
薛曼姿一听：“你好了伤疤忘了疼！”
“是有点忘了。”坐大腿都看见了，顾拙言不在乎多说两句，“疼是他让我疼，忘也是他才能让我忘，你儿子就这么容易栽，你指责他有什么用？”
薛曼姿红唇发抖，难受得说不出话来，顾拙言趁机朝庄凡心抬下巴，冷静道：“你先回家吧，改天再说。”
庄凡心动作无章，脑中都是顾拙言方才的几句话，他在对方面前是一个移情别恋的、失信的人，顾拙言时至今日却依旧选择维护他，维护他们之间的关系。
……和十年前一样。
装好提包，庄凡心从桌旁绕开，一步一步迈得又沉又慢，但没向着门口，而是走到了顾拙言和薛曼姿的面前。
他说给薛曼姿，更说给顾拙言听：“阿姨，当年是我对不起拙言，我保证，绝不会有第二次了。”
“我心里放不下他，爱他，今天您看到的，是我死皮赖脸地追求他。”庄凡心说，“我以前很懦弱，现在好一些了，别人阻止我我都不会再理，只要他不拒绝我，我就继续对他好，求他跟我复合。”
他看一眼桌上：“我们签了赞助的意向书，之后为公为私我还会联系他，但不会在办公室胡闹了……抱歉。”
庄凡心握着拳头，绷紧全身的力量声明：“拙言，曾经只有你一个人努力，我只会躲，以后我会比你更努力，来争取我和你迟到的将来。”
十年的空白是无法填补的，将来的每一秒都不想再有缺憾。顾拙言一时怔在那儿，他未料到庄凡心会说出这番话，他甚至以为，再多待片刻庄凡心就会主动放弃。
“阿姨，”庄凡心最后道，“对不起。”
他说完了，这才朝外走，走出办公室后陡然放松。
屋内，薛曼姿半晌才回神：“他……”实在是难以置信，扭脸瞅着顾拙言，“他是什么意思？”
顾拙言说：“……爱我的意思。”
“妈，你自己琢磨琢磨。”
他把薛曼姿丢下，大步追出去，追到电梯外将正在关闭的门扒开，里面挤满了下班回家的员工，庄凡心站在中间，吃惊地望着他。
“刚才说的，”顾拙言卡着门，“都是真心的？”
庄凡心回答：“是。”
顾拙言张开手，很明显的姿势，庄凡心错愕数秒，不确定地走近些，一拳距离时被紧紧地抱住。
他心肝酸麻，小声坦白道：“其实我吓得要死……”
顾拙言在他耳畔笑，说他还有点良心。
一众下属早已目瞪口呆，想看又不敢看，使劲儿往后挤着，生怕影响总经理搞对象。不远处的廊中，追出来的薛曼姿和顾士伯并立着，红了老脸，互相扯皮指责，瞧你教的好儿子！

第82章 我操，我干哪个了？
敲门声, 顾拙言握鼠标的手晃了一下, 自从被薛曼姿撞见“办公室春情”, 他现在一听见敲门便条件反射。
“进来。”
来的是广告部主管，姓刘，进来说：“总经理, 今天上午silhouette的王总监来开会，商榷赞助案子的具体合同，您要出席吗？”
顾拙言仍盯着显示器, 问：“王总监？”
“是, silhouette广告部的总监。”老刘回答，把填空题答成了分析题, “意向书签好后，这事儿一直是王总监和我接触, 那位设计部的庄总监今天没来，我打听了, 因为庄总监负责秀展，所以签合同那天会来的。”
顾拙言竖耳听着，听完还装逼：“我问你了吗？”
老刘道：“是我话稠。”
顾拙言慢半拍地说：“你主持会议就行, 我不过去。对了……哪天签合同？”
老刘说：“按进度, 放假前一天。”
签完合同放假过年，没两天就是除夕，顾拙言“噢”一声：“去吧。”对方转身，他冲那背影翻了一眼。
这帮干活儿的，会揣摩, 和庄凡心有关便巴巴凑上来汇报。不过也怨不得旁人，他在众目睽睽下对庄凡心连追带抱，估计当晚就传遍了GSG，员工私下不定怎么嚼他的舌头。
偶尔碰见他爸，顾士伯大概嫌丢人，假装没看见就走开了，薛曼姿也再没来过，倒是叫他回家受审，他又不傻，每次哼哈着敷衍过去。
顾拙言十七岁时胆敢公开出柜，二十七岁就干的出当众调情，看着彬彬有礼一绅士，其实他谁也不怵，更不在乎，骨子里一直有点混不吝。
手机响了，是庄凡心那厮，这一周打来的第一通电话。顾拙言接起来，嗓音沉，拿腔拿调也好听：“喂，有何贵干？”
庄凡心说：“这几天大风降温，小心着凉。”
顾拙言刻薄道：“原来是刮大风，我以为把你刮回美国了呢。”
庄凡心在里面乐，他明白顾拙言为什么闹脾气，那天他对薛曼姿撂下豪言壮语，结果后续没了动静。他试探地问：“不高兴了？”
“你觉得呢？”顾拙言反问，“是谁说继续追我，求我复合？”
庄凡心应：“是我是我。”
顾拙言冷嗤：“又是谁说为公为私都会继续联系？”他开始发炮，“实际上，私底下送汤都偷偷摸摸的，让门卫转交，你怎么不寄个顺丰？公事全交给广告部，问也不问，来也不来，你就这么对你的赞助商？你的金主？你的……昂？”
“昂是什么？”
“自行体会。”顾拙言推开鼠标，“信你的邪。”
庄凡心委屈地说：“也不能全怪我啊，那天你当着那么多同事，还有你爸妈，你抱我，抱完你撤了，你又酷又飒，我差点在电梯里臊得嗝儿屁！”
此刻想想都脸皮发烫，庄凡心诉苦：“所有人偷看我，打量我，我脑门儿上简直写着介绍词——此人为gay，和总经理有一腿！”
顾拙言强忍着嘴角抽动：“那你该高兴啊，你不就想和我有一腿么？”
庄凡心噎得够呛：“……虽然是这个道理，可我也要脸嘛，反正我不去了，签合同再见吧。”解释清公事，轮到私事，“今天煮了鱼片粥，还放在门卫室，你到家记得取。”
顾拙言不满道：“我家又没有同事在，你躲什么？”
“躲你妈啊。”庄凡心脱口而出，“不是，不是骂你，我怕去你家就会控制不住我自己，一搂抱，一亲热，万一再滚到那个床单上……你妈妈突然串门，怎么办啊。”
顾拙言说：“太小瞧薛女士了，她撞见也不会吓出心脏病。”
庄凡心讷讷道：“我怕把我吓得阳痿。”
顾拙言噗嗤笑喷，又乐又气，想顺着电波把庄凡心揍一顿，吵闹了片刻，庄凡心消停了，含糊不清地咕哝出一句话。但顾拙言听清了，是问他，他家里有什么看法，也听清了那刻意模糊中的不安。
他道：“你不是说了么，任何人阻止都不理，还管他们的看法？”
庄凡心说：“废话，那是你的家人。”
“所以呢，如果我家人阻挠，”顾拙言踹了脚办公桌，停顿两秒，“你会打退堂鼓么？”
庄凡心立刻回答：“当然不会了，我虽然有点怕，但主要目的是想知己知彼。”他没在哄人，掏心掏肺的，“我盘算好了，你家里的态度还行的话，我就负荆请罪，登门拜访，鞠躬奉茶，然后取得你爸妈的认可。”
顾拙言被成语砸晕了：“如果我家态度特强硬呢？”
“我琢磨过，你家大业大，肯定不是吃素的。”庄凡心说，“那我就转变策略，他强我也强，反正我的工作是朋友给的，父母远在美国，连车都是借的，房子是租的，感觉自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顾拙言捂着肚子：“你别让我笑了……”
“你笑屁笑。”庄凡心很急，“你爸妈到底态度怎么样啊？”
顾拙言还真不了解，他压根儿没理会过那二位，那二位也挺恨他不着调。不过他心里有谱，从他当年擅自出柜，到榕城偷摸搞基，再到私自和苏望创业，加上最近的悄悄重逢旧爱……他爸妈那种聪明人，早明白了，根本管不住他这亲儿子。
通话结束，先前的不高兴已无踪迹，顾拙言开始惦记鱼片粥，然而没舒坦多久，保险公司的经理联系他，他新买的一部房车出了事故，需要沟通一下车损险的理赔流程。
那部车停在家里的车库，顾拙言好端端坐在办公室里，他问，驾驶司机是谁？
对方说，叫顾宝言。
顾拙言两眼一黑，赶紧问，人有没有事儿？
对方说，人没有大碍。
顾拙言松了口气，算算时间顾宝言放寒假了，真是一闲就惹麻烦，抓紧忙完手头的活儿，他提前下班，开车回了顾家大宅。
北方冬季的艳阳天，伴随着能吃人的风声，顾拙言驰骋一路，到了家，驶入大门后速度不减，把园丁老大爷吓得一哆嗦。
打弯开向车库，顾拙言握着方向盘眯了眯眼睛，车库门口，顾宝言黑靴黑发，和德牧立在寒风里，跟警队的霸王花似的。
顾拙言摆尾刹车，正停在女人和狗的旁边，熄了火，抽出一支烟叼上，这才开门下车。凭借身高优势，他近距离俯视顾宝言，然后吹一口二手烟出来，指桑骂槐道：“好狗不挡道，闪开。”
顾宝言用力挥散烟雾：“你还知道回来啊！”
“回来看我的车，不然看你啊？”顾拙言打开2号车库，那辆他还没来及开的房车正冲着门口，保险杠掉了，车头凹进去一块。他抬手狠推顾宝言的脑门儿：“你他妈用铁锤砸的吧！”
顾宝言甩开长发：“我都知道了。”
“你缺二两脑子，你终于知道了？”顾拙言猛吸一口烟，“把你知道的给我叙述一遍，怎么撞的，说。”
顾宝言看着他：“庄凡心回来了？”
完全没办法沟通，顾拙言盯着妹妹的眼睛：“在哪儿撞的，谁允许你开出去了？”
顾宝言执拗道：“你们俩旧情复燃了？”
顾拙言特无语：“关你什么事儿？”
“怎么不关我的事儿？”顾宝言冲到顾拙言面前，扬着瓜子脸，一副小泼妇骂街的架势，“他都抛弃你了，十年没联络，现在回来你又跟他和好，你有病吧！”
顾拙言重复道：“关你什么事儿？”
顾宝言说：“我也是当年的受害者之一！他走那年，我流多少泪，我眼睛都差点哭瞎了，重点是我还痴心错付！我得跟他算账！”
“大姐，”顾拙言改了口，“你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你，就叫痴心错付？那全天下追星的小女孩儿不都成怨妇了？”
顾宝言道：“噢，那你喜欢人家，人家踹了你，所以你才叫痴心错付。”
顾拙言把烟掐了：“我连亲情都错付了。”他揪着顾宝言的大衣腰带，拽到车库前，“少跟我废话，别人撞的你，还是你撞的别人？”
顾宝言答非所问：“你俩真的和好了？妈说你们在办公室，干那个，你真是斯文扫地、斯文败类、斯文禽兽！”
“我操，我干哪个了？”顾拙言好烦躁，“坐大腿怎么了，他主动坐的我。”
顾宝言瞪大眼睛：“居然是坐大腿！怪不得妈不说！”不愧是霸王花，诈出答案，又警觉地怀疑，“你扯淡，庄凡心根本不是那种人，他怎么可能主动坐你！”
顾拙言忍无可忍：“到底怎么撞得车！”
“爸说你之前收到一捧红玫瑰，是不是庄凡心送的？”顾宝言拽着自己的腰带，“你可别忘了，他第一次送花是送给我，好几盆！”
顾拙言骂道：“你有什么毛病？”右手捏住顾宝言的脸蛋儿，“你小时候不懂事儿就算了，都他妈十年了，你不会还惦记个gay吧？啊？”
顾宝言嚷嚷：“我才不惦记，我不服！亏我当年那么纯洁，喜欢他，他瞒着我和你搞对象，你还拿我的日记对他告白，你们狼狈为奸！”
顾拙言松开手，吵得口干舌燥，去边上的饮料机里拿一瓶可乐，灌了几口，决定不和疯女人一般见识：“那你想怎么样？赔你点损失费？”
“我也不想怎样。”顾宝言掖好头发，忽然有点小姑娘的害羞，“有他的微信么……让我加一个。”
顾拙言呛了一口，皱起眉，发愁地看着顾宝言。“干吗啊，以前是邻居，加个微信不过分吧。”顾宝言心虚道，“再说了，你是我大哥，万一他又辜负你呢，我得监督他……”
“你那么爱我呢？还把我车撞成这样？”顾拙言用可乐瓶敲顾宝言的头，“我他妈还怕你受伤，提前回来，结果你在这儿精神抖擞地闹腾。”
顾宝言挽住他的手臂，乖了，兄妹俩往主楼溜达：“放假了嘛，我载舍友去野营，不小心撞护栏上了。”
顾拙言问：“出事儿的时候谁处理的，怎么不打给我？”
“怕你骂。”顾宝言说，“我找铭子哥处理的，铭子哥还请我和舍友吃饭。”
顾拙言罩住眼睛，拇指和中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揉，顾宝言在旁边念叨，说她得知庄凡心回国很惊讶，情绪很复杂，还搜了silhouette的广告片，没想到庄凡心比十年前更帅了。
踏入楼内，顾拙言松开了领带，应付完妹妹还有个妈，以防自己窒息。客厅里，薛曼姿裹着睡袍，看样子是午睡刚醒，懒懒抬眸道：“回来了。”
“嗯。”顾拙言落座，翘着二郎腿，从包里掏出电脑打开，他办公，薛曼姿喝茶，喝完茶敷面膜看股票，消磨了半小时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许是厌烦敲键盘的声音，薛曼姿终于说：“去书房弄。”
顾拙言合上电脑，起身：“你没有什么要问的？”
薛曼姿静了片刻：“在家里吃晚饭么，想吃什么菜？”
“都行。”顾拙言答。他不禁纳闷儿，也有点沉不住气，便投石问路般故意吐露：“我就垫垫，晚上庄凡心给我送鱼片粥。”
薛曼姿说：“好喝就多喝点，不好喝千万别委屈自己。”
顾拙言懂了，一切随他心意，薛曼姿也许有看法，有顾虑，但权衡之下最在意的，是他能真的开心。
他刚想孝子似的说句“谢谢妈”，顾宝言问：“哥，我能去你那儿住一天吗？”
顾拙言言简意赅道：“滚。”
离春节越来越近，许多人回家过年，这座熙攘的城市显得冷清，一早，顾拙言畅通无阻地疾驰到公司，在停车场遇见广告部的老刘。
“总经理，这么早啊。”
今天和silhouette签赞助合同，签完就放假了，顾拙言问：“法务到了么，打个电话问问。”说着话走到一楼大厅，门口进来三个人，是silhouette过来签合同的。
最前面是王总监和法律顾问，后面还有一个，被挡着，低着头。顾拙言站定不动了，等对方走近些，支使刘主管上去打招呼。
“王总监，过来啦。”刘主管伸出手，“这是我们总经理。”
王总监热情道：“顾总，幸会。”
顾拙言握了握手，目光向后瞟，看清了，庄凡心躲在后面吃早点呢，小手小脸儿的，捧着那么大个汉堡。
这下躲不开了，庄凡心赶紧擦擦嘴，当着人，礼貌地说：“顾总，早。”
顾拙言故意不避讳：“饿着了？”
“啊，昨晚赶设计，没吃。”庄凡心把汉堡包起来，眨着眼，忽闪忽闪不敢和顾拙言对视，更不敢瞧旁人的脸色。
电梯到了，一伙人进去，不松不紧地站着，庄凡心穿着驼色的大衣，在一堆黑西装里很醒目，映在电梯门上像一颗焦点。顾拙言就站他旁边，在镜像中瞧他，食指勾着车钥匙，轻轻晃动碰他垂着的手臂。
那天的回忆漫上来，庄凡心脸红得不能看，尴尬地摸了五六次鼻子。到广告部，他迈出去，紧跟在王总监身后，回避一切GSG职员的眼神。
见对方那样子，顾拙言幸灾乐祸，心里笑得春光灿烂。
双方在会议室坐定，顾拙言和庄凡心对着，两边的法务最后一遍审核合同，没问题便可以签字盖章。
庄凡心躲得难耐，撩眼朝顾拙言望过去，本想稍纵即逝地看一眼，那人却敏锐地擒住他，与他四目相对。
“庄总监，”王总监凑来说话，“今天就放假了，你等下直接去机场？”
庄凡心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王总监问：“我看你没开车，送你一趟？”
“不用，我打车过去。”他答。
“那我把合同拿回去。”王总监说，“哎呦，长途飞行……是美国的航班？”
庄凡心道：“嗯，洛杉矶的。”
说完这几句小话，他再次看向顾拙言，顾拙言觑着他，一丝表情也无，良久，绷断了矜持，泄了气，受了伤，冷漠地把脸转到一边。
合同没有问题，正式签约，庄凡心多签一份作为秀展负责人的保证书。签名盖章，合同即日生效，silhouette和GSG的合作达成。
大家握手庆祝，刘主管送王总监出门，庄凡心滞着脚步，待会议室不剩旁人后，绕到顾拙言的身边蹲下。他扶着顾拙言的膝盖，撒娇的姿势，说出的话却戳顾拙言的心肝：“十点半的航班，我得尽快去机场了。”
顾拙言道：“没人拦你。”
庄凡心往上窜，扑在对方的腰上：“这里的机场我不太熟，国际航班在哪个接机口等着？”
顾拙言倏地看来，庄凡心低声说：“我爸妈从洛杉矶飞过来了，十点半抵达，我要去机场接他们。”
顾拙言怔忡着……是虚惊一场。
回了神，他还要嘴硬：“你怎么不回去？”
庄凡心说：“我以前答应过一个人，要和他一起过春节，可我没有做到，虽然迟了很多年，但这个春节我要实现对他的承诺。”

第83章
顾拙言驱车驶出GSG, 看一眼手表, 九点四十五分, 开快点应该来得及。再瞥一眼副驾，庄凡心捧着没吃完的汉堡狼吞虎咽，看来是真饿了。
有空煮鱼片粥, 没时间吃顿晚饭，顾拙言想着，心头一阵细密的刺挠。瞥第二眼, 情不自禁动了手, 戳一下庄凡心鼓起的脸蛋儿。
“唔。”庄凡心咕哝，“你陪我去机场, 不耽误工作吧？”
顾拙言说：“这就放假了。”原本签完合同要去俱乐部击剑，现在赶往机场接庄显炀和赵见秋, “这么多年没见，你爸妈还认得我么？”
庄凡心笑容尴尬：“你说呢, 你妈妈不是一眼就认出我了吗？”
也对，顾拙言握着方向盘轻笑，左手肘搭着车门, 手掌放松地扶着前额, 飙上高速，平直的公路很好跑，抵达机场时还剩余十分钟。
后天是除夕，机场的客流量正处于最高峰，哪都是呼啦啦的人。接机口附近挤满了, 庄凡心逡巡在人群外找不到突破口，顾拙言揽住他，逐层辗转至前排。
比上下班的地铁还拥挤，庄凡心倒是会，揪着顾拙言的大衣不松手，当扶杆了。顾拙言不乐意地说：“自己站好，甭抓我衣服。”
庄凡心挨得更近：“把我挤摔了怎么办？”
“摔了爬起来。”顾拙言挣不开，又不好在人群中高声说话，压低嗓子，“等会儿你爸妈出来，看见你扒我怀里，你不要脸我还要。”
庄凡心暗自腹诽，这人真够可以的，早上在电梯里故意蹭他的手，盯着他瞧，一点不顾他的脸面，现在知道羞愤了。
“哎？”顾拙言杵他，“那是你爸妈么？”
庄凡心望向出口，庄显炀拖着行李箱出来，赵见秋挽着他，二人也向这边张望。“爸！”他用力挥手，“妈！我在这儿！”
顾拙言舔舔嘴唇，手从兜里掏出来，捏住衣襟抻拉平整，莫名的，心脏跳动加速，而后想起来，他和庄显炀与赵见秋上一次见面，是他去机场送庄凡心……庄凡心吻了他。
操，真够羞耻的。
脱离人潮，庄凡心冲过去，张开双臂扑到庄显炀和赵见秋的身前，一家三口紧紧拥抱。三两步外，顾拙言一米八八的大高个立在那儿，想不被注意都难，赵见秋先发现他，惊讶道：“是……小顾？”
庄显炀闻声抬头：“真是……”一把将亲儿子推开，分外惊喜，“真是小顾，都长这么大了，这么高的个子！”
顾拙言迎上去，礼貌中透着一丝腼腆：“叔叔阿姨，是我，你们都好吗？”
庄显炀说：“都好，我们都好。”他瞧一眼庄凡心，不敢确定，“小顾，你是凑巧来接人，还是和凡心一起来的？”
顾拙言伸手拉过行李箱：“我陪凡心一起来接你们的，车就在外面。”和不少高官巨贾打交道，小时候还面对过满屋子的外交官，此刻对着初恋情人的父母，他却紧张，“这边人太多，咱们路上聊吧。”
四人踏出航站楼，上了路，庄显炀和赵见秋坐在后面，静待片刻忍不住问：“凡心，你和小顾怎么遇上的？”
庄凡心说：“有缘分，所以就遇见了。”
庄显炀和赵见秋相视一眼，他们知道顾拙言和庄凡心谈过恋爱，但不了解如今的境况，毕竟之间隔着十年。没有接腔，赵见秋关心些旁的事情：“小顾比男孩子的时候更帅了，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呢？”
顾拙言笑答：“卖房子，在家里帮帮忙。”
他不遮掩自己承袭父母的事业，也不言明自己的资历水准，有种朴实的谦虚。庄显炀和赵见秋无疑很欣赏这态度，也都了解，顾拙言年少轻狂时便是个沉稳的，现在长成风度翩翩的男人，只会更出色。
“对了。”顾拙言问庄凡心，“给叔叔阿姨订酒店了吗？”
庄凡心说：“没有，打算在家里住。”
顾拙言道：“在家住？你那儿只有一间卧室，会不会有点挤？”
这话一经出口，说明顾拙言熟悉庄凡心的住处，庄显炀和赵见秋又对视一眼，流露出犹疑。顾拙言机敏地察觉，也有点慌：“那什么，他在这边什么都不熟，我帮他找了套房子。”
“这样啊……”庄显炀感激的同时不免难为情，“谢谢小顾，他居然麻烦你……”
顾拙言忙说：“小事情，叔叔太客气了。”
他从后视镜望了望，这才发觉，庄显炀比起当年倍显沧桑。都说皱纹是不可逆的，庄显炀的精神状态不错，但已形成的尾纹和丝缕的白发难以忽略，赵见秋要好一点，却也是岁月不饶人，比不得当年了。
回到铂元公寓，顾拙言上次来温居是庄凡心搬来不久，今天再登门，几间屋子更有家的感觉。“爸，妈，”庄凡心招呼道，“卧室我收拾好了，你们上去看看。”
庄显炀和赵见秋上楼参观，问：“那你在哪里睡？”
庄凡心道：“我睡客厅，沙发新买的，挺舒服。”见爸妈上了楼，他立刻转身扑顾拙言，顾拙言眼疾手快地一推，他趔趄两步，“抱一下不行啊。”
顾拙言心累：“你爸妈在上面呢，老实呆着。”
“可咱们在下面呢。”庄凡心又过去，拿出拖鞋撂下，“你换鞋啊，外套脱下来我给你挂上。”
顾拙言没打算停留，这时庄显炀和赵见秋从二楼下来，他道：“叔叔阿姨，我发小在酒店工作，要是家里住不开，我帮你们订套房间吧。”
庄显炀说：“没事，我们和凡心好几个月没见面了，陪他一起住，在家给他煮饭也方便。”恰好中午了，“午饭想吃点什么？”
见状，顾拙言准备告辞，庄凡心哪肯，不让走，庄显炀和赵见秋也请他留下吃饭。顾拙言只好换鞋脱衣，沏一壶茶，陪二位长辈在客厅聊天。
庄凡心比起上次娴熟许多，食材买好了，鱼和牛肉昨晚就去腥腌好，蔬菜也处理得有条不紊。赵见秋进来厨房，当妈总是操心，问：“平时自己煮饭？”
“偶尔。”庄凡心答，“早午餐在公司吃，加班的话晚餐也在公司吃。”
赵见秋心疼道：“经常加班吗？瘦了，身体能不能吃得消呀？”
“没有经常，偶尔嘛。”庄凡心剥开两颗笋，“奶奶怎么样？”
老太太在美生活几十年，好友都在那边，况且经不住长途飞行。赵见秋说：“奶奶去秀兰姨妈家过年，除夕记得和她视频。”看见料理台上的三只汤盅，“给自己煲汤一只还不够用啊？”
庄凡心说：“给拙言煲的。”
他坦白得太直接，令赵见秋哑然，切好笋片才觉得害羞，他把对方撵出厨房：“工作间的葡风最近打蔫儿了，妈，你帮我看看……”
赵见秋不好盲目地问，上楼去了，客厅里，顾拙言给庄显炀斟茶，还在聊天，提及前不久去榕城出差，一下子牵出许多回忆。
庄显炀关心道：“薛伯伯这些年怎么样？”
“姥爷挺好的。”顾拙言说，“年纪上来了，我妈把他接回来生活，他和我爷爷在一起住。”
喝口茶，唇舌间微微发苦，顾拙言朝厨房门口瞅了一下，然后状似闲聊地问：“叔叔，听凡心说您在美国经营着一家画廊。”
庄显炀点点头：“是，偶尔办展，也有时间画画。”
“我还记得您画的画，我不懂艺术，就觉得特别好看。”顾拙言称赞道，自然地、不经意地染上疑惑，“那时候……凡心好像说家里有珠宝公司，不做了吗？”
他侧着脸，能分辨庄显炀的神情，对方低着眉骨，有股不同于艺术家的稳重感，很快露出一抹笑，掩盖住那份沉着：“我一个画画的实在不擅长经营，早就不做了。”
顾拙言脱口追问：“所以凡心也不念珠宝设计了？”
庄显炀迟钝地“啊”一声，不像是回答，像组织答案时拖延的手段，很漫长的三秒钟过去，他才说：“有些影响吧，不过凡心当时年纪小，没个定数，难免会改变想法。”
剩下的半壶茶没了温度，庄显炀起身上楼，想看看挂在工作间墙壁上的油画，顾拙言没吭声，他不确定对方是真想看画，还是被他问得想要躲开。
客厅仅余他自己，空坐了半晌，厨房传出油烟的滋啦声，他过去掺和，也像是找庄凡心认错，貌似把人家亲爹聊得不高兴了。
庄凡心专注地盯着锅里的鱼，没听见，反而兴致勃勃地问：“香吗？”
顾拙言踹上门，走进狭窄的料理台之间，挨近了，在庄凡心的发梢轻嗅，不知是指鱼还是指人：“香。”
一面煎好，庄凡心翻过另一面，油花噼里啪啦地爆开，冒着烟，他佯装成受了惊的动物，兔子或者鹿，往顾拙言这头狮子或者大尾巴狼的怀里躲。顾拙言识破他的诡计，却搂住他不拆穿，甚至眷恋地摸摸他的脊背。
庄凡心觉出什么：“怎么了？”他向外走，“我爸呢，你们……”
顾拙言用身体挡着路：“叔叔上楼看画去了。”他把庄凡心拧回去，“开着火还东张西望，小心煎糊了。”
庄凡心没再乱动，煎好关火，夹一块金黄的鱼肚肉吹了吹，喂给顾拙言吃，外脆里嫩，顾拙言咂着香味儿把鱼端出去，摆上了餐桌。
手机振动起来，他掏出一看，来电显示“陆文”。
顾拙言接通：“喂？”穿过客厅，走到明媚的小阳台上，“减肥顺利么，瘦了多少了？”
“瘦了三斤，反弹了两斤半。”陆文说，“我下午要参加个活动，现在在酒店待着呢，裴知你知道吧？庄凡心的朋友。”
顾拙言说：“知道。”
“他今天也在。”陆文说，“我们公司一哥请他弄造型，刚才在走廊上碰见了。”
顾拙言欣赏窗边的一盆无尽夏，以为错过两句，不然怎么听不太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文道：“你不是正和庄凡心旧情复燃吗？我和裴知聊天，就忍不住问他，庄凡心那年移情别恋的孙子什么德行……”
顾拙言烦道：“你他妈那么热心肠干什么？”
“你先听我说啊！”陆文有些急，“我问完，裴知特别迷茫……好像根本不知道那回事儿。”
陡地，顾拙言攥紧了手机：“什么意思？”
陆文回答：“裴知说，这十年除了你，他从没听庄凡心提过什么男朋友。”

第84章 你行行好！
顾拙言站在小阳台上迟迟未动, 阳光洒进来, 晒得他出了层薄汗, 许久，庄凡心从背后走来，叫他, 说午饭烧好了。
他转过身，背着光，顶着那张晒红的面目点了点头, 庄凡心的视线错开他, 睁圆了眼睛，充满惊讶与抱怨地说：“你薅我的花干吗！”
顾拙言被吼得还魂, 扭头看见地板上落满叶子，那盆无尽夏几乎被薅成了秃瓢。指尖沾着叶绿, 他握拳，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
罕见的乖顺样子，庄凡心一时被唬住，不禁反省是不是自己太粗暴了：“呃, 没关系。”他走上前, 挽住顾拙言的臂弯，胡说道，“其实叶子该修剪了，走吧，咱们洗手吃饭吧。”
他刚说完, 顾拙言的手臂从他的手中抽走，手肘划到手腕，他正不知所措时，顾拙言握住了他的手掌。更像是攥住，那么紧，掌心的纹线都贴合在一处。
那点叶绿相互摩挲，青涩，湿黏，夹在两掌之间，仿佛背阴处藏掖了许多年的秘密，看不到，也无从得知。
顾拙言吞咽一口虚空：“你……”
“啊。”庄凡心小小地发出声音，他被攥得疼了，白皙的手背在顾拙言五指的包拢下，挤压出粉红色的印子。他迷茫片刻，用他此时求爱占比百分之八十的脑子想了想，自以为明白，先望一眼楼梯，确定无人后迅速地在顾拙言的脸上亲了一口。
“好了吗？”他商量道，“你不怕我爸妈看见的话，就再来次长的……”
这时脚步声从二楼传来，庄显炀和赵见秋露面，庄凡心侧身将他们牵着的手挡住，充满遗憾地说：“够呛了，还是先吃饭吧。”
顾拙言一腔克制的情绪骤然散了，松开手搓了把脸，他笑，百般无奈却又甘之如饴，在庄凡心的后脑勺上呼噜了一把，暗骂一声“傻东西”。
四人位的餐桌第一次坐满，特别有家的味道，两荤两素，一份老字号打包的烤鸭，一片未下筷的齐整中，缺了一块肉的煎鱼格外醒目。
庄凡心说：“爸妈，你们尝尝烤鸭，皮还脆的。”
顾拙言不动声色地喝汤，陪长辈谈笑，夸饭菜好吃，把一切疑虑揣回了肺腑深处。偶一侧目，见庄凡心笨拙地卷面饼，想都没想，夺来熟稔地卷好，还记得将对方忌口的葱丝去掉。
赵见秋看不过：“小顾，你不用管他呀，多吃点。”
顾拙言赶紧扒口饭：“我吃着呢，叔叔阿姨，你们也多吃点。”怕父母多思，他岔开话题，“这边风景名胜挺多的，趁这趟回来好好逛逛，多待一段时间吧。”
庄显炀说：“我们也正有此意，好多年没回来，瞧什么都新鲜。”
后天是除夕，庄家和裴家一起过，一则老朋友相聚，二则免得那祖孙俩孤单。庄凡心吃得嘴唇油亮，咧着，掩不住高兴劲儿：“裴教授说了，如果你们想回榕城走走，加她一个。”
赵见秋说：“人多更热闹呀，你要不要陪我们？”
庄凡心答：“我可不行，没时间。”他捧着烤鸭说这话，不太有说服力，便用手肘碰顾拙言，“年后我要办成衣展，拙言是赞助商，耽误正事我是要赔偿的。”
庄显炀好奇地问：“你们工作上也有联系？”
顾拙言笑着说：“我借他的关系做了赞助，给项目打打宣传。”
庄凡心垂眸盯着泛光的碗沿儿，抿了抿唇，忽然道：“表面是他借我的关系，实际上我更有私心。”
爸妈一齐看他，他抬眸迎视：“工作上有联系才牢靠，万一他私底下不想理我，我还能借工作去找他。”话好像玩笑话，口吻却很认真。
前尘纯净就罢了，可顾拙言和庄凡心年少时谈过恋爱，那份喜欢曾经是刻在心肝上的，庄显炀和赵见秋不得不多想，愣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顾拙言身体微僵，箸尖的笋片不知该塞嘴里还是搁碗里，正欲含混过去，庄凡心先他一步说：“爸，妈，我还是喜欢他。”
桌上霎时无声，连呼吸都屏住了，笋片掉在了白饭上，顾拙言心头大呼，我操，还让不让人吃饭了。他飞快地扫一眼庄显炀和赵见秋，然后在桌下快准狠地给了庄凡心一脚。
庄凡心吃痛，皱着脸说：“我想跟他复合。”
顾拙言哪还忍得住，想阻止，唇齿张合却说不出连贯的一句话，对面，庄显炀和赵见秋不无错愕，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面上也是难以形容的精彩。
庄凡心端正地坐着：“爸，妈，十年前我在机场吻他，你们就知道我的性取向了，也知道我和他好过，所以我不想藏着掖着，趁此机会，我正式地告诉你们。”
赵见秋支吾道：“可是……你们分开十年了。”
“所以如今的每一刻我都很珍惜。”庄凡心说，“那十年追不回来了，以后的十年、二十年、后半辈子，我一定要牢牢地把握住。”
他扭头看着顾拙言：“从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直主动追你，靠近你，但我知道我让你没有安全感。今天我爸妈在这儿，我光明正大地向他们宣布，我对你的心意没变，我想和你重归于好，拙言，我不会再懦弱地后退了，请你相信我。”
顾拙言紧咬牙关，余光里，庄凡心切切地凝望他，仿佛从没有离开过，他的手垂放在腿上，庄凡心抓住他，有些潮湿的手指往他指缝里钻。
十根手指扣住了，当着对方父母的面。
“嗯……”庄显炀出声，替儿子赧然，“你们……怎么发展，自己决定就好，我和你妈妈是不会干预的。”
赵见秋慢半拍：“没错……我们不管的。”
庄凡心心花怒放：“谢谢爸，谢谢妈。”见顾拙言沉默着，倾身凑过去，把气息拂在对方的耳畔，“也谢谢你。”
顾拙言的耳根漫上一层薄红，蒙了羞似的，辣辣的烫。
更深处，他一直飘浮难定的心却一寸寸落实，不会再偶尔恍惚，来回地问，庄凡心真的回来了？不会夜半苏醒，对着漆黑怔然，翻出庄凡心的号码让自己相信这不是梦境。
他重重地舒了口气，像是解脱，而后扣紧庄凡心的手背。
庄显炀和赵见秋看在眼里，既心疼也愧疚。“菜都要凉了，快吃吧。”庄显炀给顾拙言夹菜，“小顾，凡心有很多毛病，你不必迁就他，否则他会得寸进尺。”
顾拙言耳后的红还没褪，笑意有点臊得慌：“那我，替您管管他？”
“好啊，你看着管。”庄显炀笑道，转头看向庄凡心，“我不知道你怎么追人家，但是要注意分寸，不能只顾自己爽，要看对方的感觉，懂不懂？”
庄凡心停了几秒，眉毛都拧起来了：“……什么自己爽，你怎么知道他不爽？”感觉不太健康，声低下去，“他不知道多爽。”
顾拙言差点把碗摔了，偏过头咬碎了牙：“你行行好！”
一餐饭吃得相当刺激，饭后，赵见秋去拯救那盆无尽夏，庄显炀上楼收拾行李箱，逼仄的厨房里，锁着门，油烟散尽，余温却绵延升高。
水龙头大开着，池中的碗碟被清水洗刷，哗哗作响，庄凡心背靠池边，仰着脖颈，贴在顾拙言的胸怀里亲嘴儿，唇舌叽咕，这一方天地里水声掩着水声。
庄凡心又到缺氧才被放开，汗涔涔，湿淋淋，伏在顾拙言的胸膛上动情地喘，他搂着顾拙言的腰身，像小乞丐得了大宝贝，死也舍不得松手。
顾拙言揉他的脊骨：“还洗不洗碗了？”
庄凡心只好扭过去，绷着肩胛骨，眷恋地向后蹭，他开始胡诌：“有一部非常有名的电影，其中一幕最令人难忘，女主人公在前面洗碗，男主人公从背后抱住了她。”
顾拙言甚至不需要移动，本就挨着，收拢手臂便掐住庄凡心的腰：“像这样么？”
“嗯。”庄凡心冲洗一只盘子，“男主人公抱住她，慢慢抚摸她的手……”顾拙言的手掌伸来，一左一右包裹住他的，淋着水，抚摸他的手指。
“然后呢？”顾拙言问。
庄凡心双手抵在一起，像被绑着，回答时断断续续：“摸她的手腕……然后是小臂，来回地，来回地摸……”
顾拙言的胸膛压在他背后，热腾腾的，那双手捧着他的腕子揉搓，水，洗洁精，滑溜溜地交缠至小臂，他颤抖着回头，唇齿微张，不自爱地探一点舌尖。
庄凡心祈求道：“他吻她了。”
顾拙言低下头，却没碰庄凡心的薄唇，含一口耳垂，吐出来，沿着耳根在细颈上重重地啃咬，庄凡心在他怀里抖动，猫儿似的叫，双手扣着池边死死地支撑。
他一把勒住那腰，拆穿道：“骗人精。”
庄凡心猛地睁大两眼，瞳孔闪了闪，不安地回过头去，顾拙言盯视他十几秒，霍然轻笑：“什么洗碗，电影里明明是做陶艺。”
庄凡心蓦地放松：“你怎么知道……”
“《人鬼情未了》，我看过啊。”
庄凡心不信：“你不是最讨厌看电影么，怎么会看过？”
顾拙言说：“有个人喜欢看，我为了陪他，练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庄凡心的眼眶变红，“就像我喜欢击剑，有个人为了陪我，默默学会了。”
他们在厨房消磨了半小时，出来后，庄显炀和赵见秋在阳台上看景儿，假装只过去十分钟的样子。
顾拙言那么爱面子的一个人，太难为情了，抓起外套告辞：“叔叔阿姨，你们倒时差早点休息，我不打扰了。”
见他已经换鞋，赵见秋忙说：“凡心，你送送小顾。”
开了门，庄凡心送顾拙言到电梯间，想跟着下去，顾拙言不让：“外面冷，回去吧。”目光却缠绕着不挪开，定在庄凡心的脸上。
“怎么了？”庄凡心问。
顾拙言默了一层楼：“以后不许骗我。”
庄凡心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不敢了，你都看过那么多电影了。”
鸡同鸭讲，顾拙言却将错就错：“以前骗我的，你什么时候自己承认？”电梯到了，他把庄凡心按怀里揉了揉，爱得没法子，又怜又恨地骂，“混账，我上辈子欠你的。”
顾拙言进了电梯，走了。
庄凡心立在外面，疑惑，惴惴，返回家门口插了好几次钥匙才打开门。庄显炀和赵见秋坐在沙发上等他，一进门，立刻迫不及待地问：“你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
庄凡心说：“我都好，真的。”
“身体呢？”庄显炀问，“……有没有不舒服？”
庄凡心答：“没有，你们放心吧。”
赵见秋说：“你想和小顾和好，那……那些事儿……”
“都过去了。”庄凡心道，“过去的事儿没必要让他知道，又不是什么好事儿，况且提到以前他只会难过，以后，我只想让他开心。”
庄显炀和赵见秋没再多说，他们也不愿多提，聊些旁的岔过去了。
除夕一早，一家三口拎着礼物零食到裴家登门，门还没开，裴教授欢喜的声音先传出来，喊着小庄来看她了。
裴知打开门，一脸喜气：“叔叔阿姨！过年好！”
庄凡心堵在后面乱跳：“我偶像呢，外婆，我来给你拜年啦！”
进了门，光拥抱就花费半晌，裴教授精神矍铄，揽着庄显炀说：“以前我们都在美院，我一直喊小庄。”看向庄凡心，“你爸爸在，你只能是小小庄。”
裴知笑抽了：“那我是小裴，得喊我叔叔。”
庄凡心跟着瞎乐，抓一把瓜子就吃，自己家似的，拿到红包，他拐进裴知的房间，从兜里掏出记忆卡，里面存着秀展的设计。
“我靠。”裴知烦道，“大过年的不用这么拼吧，你当老板算了。”
庄凡心说：“难得你休息啊，快帮我看看，给点意见。”
俩人趴床上，对着电脑屏幕，枕头上卧着裴教授的爱猫，庄凡心咔咔边嗑边说：“这张是陆文穿的，怎么样？”
裴知竖起拇指：“真花心思，不知道的以为他跟你有什么潜规则。”
庄凡心撇撇嘴：“你们娱乐圈的人真不纯洁。”
“这个扣子材料再考虑考虑，选有点分量的。”裴知说，“对了，你说陆文我想起来，前两天有个活动我碰见他了。”
庄凡心关心道：“什么活动，陆文不会上春晚吧？”
“你疯了吧？我上春晚表演画画也比他上的概率大。”裴知说完，再开口时语气变得犹豫，“他问我，你当年移情别恋了个什么样的孙子……”
哗啦，瓜子掉了一床，庄凡心含着瓜子仁儿呆住。
裴知把那天的对话叙述一遍，看着庄凡心僵硬的神情，狐疑道：“他什么意思？有两年我联系不到你，你后来只说是生病休养，从没说过什么男朋友啊？”
庄凡心磕绊地回答：“那个……你不用管他。”他焦躁地抓抓头发，“看设计，继续看设计……”
过去几秒，他从床上骨碌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庄凡心躲进洗手间里，锁着门，靠着盥洗池撒癔症，他有些慌，回想顾拙言那天在电梯外说的话，慌得胸口一阵阵发麻。
他摸出手机，删删改改十几次，不知道说一句什么，也不敢问，稚拙地在键盘上乱打。挣扎了近一刻钟，他小心翼翼地给顾拙言发送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怕顾拙言回复，也怕顾拙言不回，又加一条解释：“不是群发。”
两分钟后，顾拙言回道：“新年快乐。”
庄凡心情不自禁地编辑，像急不可待地讨好，也像掩饰内心的不安，他发给对方最老套的三个字——“我爱你。”
下一句，庄凡心颤栗着剖白：“我一直一直在爱你。”

第85章 大过年的。
顾拙言窝在牛皮沙发上, 屈着长腿, 双目放空一动不动, 顾平芳喊了他三遍，第四遍时砸来两颗核桃，他终于抬了头。
“干吗啊老爷子。”一股懒腔调。
“你琢磨什么呐大孙子？”顾平芳使唤道, “把我的眼镜递过来。”
顾拙言将角桌上的眼镜递过去，又不动了，只托着那两颗核桃开始盘, 对面, 顾士伯陪顾平芳下棋，薛曼姿在偏厅聊电话, 薛茂琛带着邦德去了小花园。近几年的除夕大同小异，阖家团圆, 美满中透着无聊。
身后晃来一道倩影，坐扶手上, 顾宝言说：“哥，给你拜年了，红包是走现金还是扫码？”
顾拙言花钱买清净, 打开微信发个红包, 写着“离我远点”。顾宝言一拳砸他肩上：“二百？GSG要破产了？”
咔嚓，顾拙言捏碎了核桃，塞顾宝言手心里：“补补脑子。”
顾宝言瞥见聊天列表，第一位是庄凡心，她机灵地问：“你刚才看完手机就走神儿, 怎么了，跟小庄哥吵架了？”
顾拙言揣起手机：“少打听男人的事儿，起开。”一胳膊把妹妹推出二里地，谁也不搭理，窝沙发上闭起眼睛睡了。
他怀着心事，浅眠，周遭的声响都能听到，但回避般不愿意醒，直装死到晌午，薛茂琛的大手捏他的后颈，这才吃痛醒了。
“姥爷。”顾拙言开口，哑嗓。
薛茂琛说：“听你妈讲，小庄回国内发展了，你们正在来往？”
“嗯。”顾拙言应，“千万别问我详情，说来话长，您要实在想知道，我改天打成文档发您邮箱里。”
薛茂琛笑道：“去你的，改天把小庄约出来，我还挺想那孩子的。”说着叹息了一声，拍拍顾拙言的后肩，“行啦，洗手吃饭吧。”
一家人聚在顾平芳的别墅里，美酒好菜，未等夜至便吃了团圆饭。顾拙言的手机屏幕闪烁不停，净是拜年的，他看一条删一条，始终让庄凡心停留在顶端。
露着那句，我一直一直在爱你。
近黄昏时，顾拙言立在三楼的小平台上，夹着烟，远方是浓金赤红的晚霞，眼前是缥缈缭绕的薄烟。一刷，庄凡心五秒钟前发布了一张合影，五口人，看样子是裴知家的阳台，背景亦是夕阳。
一屋子搞艺术的，老中青三代，有男有女，庄凡心站在边缘处，露齿笑，像家里最听话的那个。
顾拙言盯了许久，被烟屁股烫了手指都没回神，直至余晖散去七八成，他终于评论了极没劲的一句：“吃饺子没有？”
庄凡心回复很快：“尝了两个，速冻的。”
估计是不好吃，顾拙言失笑，又问：“还在裴知家？”
“嗯。”庄凡心答，“我们不想看晚会，决定晚饭后一起去看贺岁片。”
没再多聊，顾拙言在平台上立着，日落后只剩下冷风，顾宝言喊他下楼吃年夜饭，他返回屋内，一边走一边打字，滞后地问庄凡心：“几点结束？”
电影院内灯光熄灭，庄凡心调静音的时候才看到顾拙言的留言，忖度片刻，他没有回复。周遭全部黯淡，包括他的眼神，他在焦虑，在心烦意乱，怕顾拙言约他出去见一面，怕对方诘问他是否撒了谎。
裴知在旁边推他，悄悄地问：“你不喜欢焦糖味儿吗？”
他指的是爆米花，庄凡心含糊地“嗯”一声，将一桶都塞过去，而后空着手，傻乎乎地看着荧幕。上映的是一部没什么内涵的喜剧电影，胜在热闹，适合年节时全家人一起看。某处荒唐情节，厅内一片哄笑，庄凡心木然地瞪着，踩着帆布鞋在脚下的地毯上来回划拉。
他有点困，靠着椅背渐渐眯起了眼。
手机在兜里振动了一会儿，静了。
顾拙言撸了把短发，明知道人家在看电影，他还打，怪自己有病。薛茂琛在餐厅叫他：“拙言，你怎么那么多事情，快点来！”
顾拙言过去，加上他六口人，吃饱了撑的，围在圆桌旁准备玩大富翁。他攥一把本金，把骰子递给年纪最大的顾平芳，说：“还不如看春晚。”
顾平芳掷骰子：“就你事儿多，吃饭就心不在焉的，怎么，惦记谁呢？”
“想我奶奶了。”顾拙言信口胡诌，把古稀之年的老爷子噎得够呛，还眼观四路注意着游戏，“顾宝言，你进监狱了。”
顾宝言耍赖：“大过年的，别瞎说！”
继续，顾拙言按部就班地走，拿到一块地：“不买，拍卖。”竞拍的工夫，掏出手机瞅一眼，庄烦心还没给他吱声。
他迁怒家人：“玩儿真金白银的吧。”
薛茂琛犯起律师的职业病，忽悠道：“聚众赌博的话，按照……”
“我破产陪你旅游，地方你定。”顾拙言一句话又把姥爷堵死，敛上收租的钱，想了个筹码，“我那房车，押上。”
顾士伯敏锐地问：“是不是宝言给你撞了，你想换新的？”
顾宝言掷出个好数：“我出狱了！我要房车！”
人都有点好斗心，顾拙言一加码，顾士伯便挥出大手笔，南区的一套小公寓，薛茂琛出一件中东的艺术藏品，顾平芳便跟了只古董花瓶。
顾宝言这会儿撒娇：“哥，你借我点筹码。”
“不用，”顾拙言说，“你马上就破产了。”
薛曼姿没出声，闷声发大财，不吭不哈地把亲爹和老公全办了。桌上只剩三位，顾平芳喝口茶，犹豫着下一步，顾拙言总是抽空看手机，庄闹心依旧没有动静。
过去几分钟，老爷子出局，顾拙言说：“妈，你还没加筹码呢。”
“我也不知道押什么。”薛曼姿当着长辈轻声细语的，“反正要么我赢，要么你赢，你想要什么？”
顾拙言仿佛等的就是这句：“三楼卧室，梳妆台上有个盒子……”装得还挺像，“我也不知道要什么，就它吧。”
薛曼姿说：“我刚买的首饰，明早拜年要戴的。”
“你那么多首饰，戴哪个都美。”顾拙言扫一圈别人，“我要个小玩意儿意思意思就行，别人的我就不要了。”
大家哄着薛曼姿同意，薛曼姿只好答应，结果恰好拖到限时时间，算资产，顾拙言略胜一筹。
时间不早了，老人熬不了太晚，大家互相道了声“晚安”。等其他人回房休息，顾拙言拿上外套出了门，披星戴月，在空阔的街区上一路飙驰。
庄凡心刚到家不久，洗完澡从二楼下来，只留一盏落地小灯，躺上沙发，在被窝里举着平板看米兰时装秀。
将近凌晨看完，他伸手要关灯时，手机在枕头边嗡嗡地响，是顾拙言。接通，顾拙言在里面问：“出来吗？”直接得叫人措手不及。
庄凡心装蒜地说：“……我已经睡觉了。”
顾拙言道：“把灯关了，别浪费电。”
庄凡心愣了几秒，趿拉着拖鞋跑到小阳台朝下面望，不太明的灯下，顾拙言靠着车门站着，不知待了多久。
他挂掉电话就往外冲，攥着手机钥匙，叮当叮当响着，电梯到一楼一打开，他冲出去，迎着寒风奔到整栋楼外。
顾拙言兀自立着，没有抽烟，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看上去有些孤零零的。
庄凡心迈下台阶，身上的丝绸睡衣不停地抖，凉得像冰雪覆身。迈到顾拙言跟前，还未说话，顾拙言脱下外套把他裹住了，拽近，紧紧地抱住他。
“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追我还是我追你？”
顾拙言兴师问罪，问得那么暧昧：“我催你下来了么？穿成这样，怎么不干脆光着脚？”
庄凡心一点底气都没有，心虚地戳着，惶惶地挨骂。顾拙言的眼前闪回出一些片段，教室，显摆文身被老师抓包，就这么弱小可怜地立在座位上……此刻的庄凡心胆怯、慌乱，和十七岁时如出一辙。
顾拙言勒紧手臂：“还回去么？”
他哪有放手的意思，根本就是来接人的。
庄凡心快被冻傻了，用最后一丝清醒分辨顾拙言的深意，摇摇头，乖顺而紧张地说：“不回去了。”
“那去哪儿？”顾拙言问。
庄凡心回答：“你收留我。”
顾拙言拉开车门把庄凡心塞进去，系安全带时在那冰凉的脸颊上啵儿了一口，狠狠地，留下一块绯红的印记。
庄凡心好像被绑架的人质，不敢动，生怕将绑匪激怒然后跟他翻旧账。
疾驰回公寓，他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被拽着袖子，出电梯后愣着没动，开灯后才反应过来已经进了玄关。
双脚一轻，顾拙言打横抱起了他。
庄凡心环住顾拙言的脖子，紧紧揪着对方的衣领，顾拙言抱着他颠了颠，忽然问道：“你那男朋友是骗我的，对么？”
庄凡心别过脸去，含混地说：“不是……”
“那就是真的？”顾拙言故意顺着庄凡心的话，朝卧室走，“和你是同学？没准儿还是室友吧？”
他感受到庄凡心僵住了，继续道：“同一屋檐下相处，日久生情？他追的你？”
庄凡心埋着头，浑身绷紧，拖鞋从脚背滑落。踏进卧室，没开灯，顾拙言在黑暗中问他：“好上以后呢，分床睡还是钻一个被窝？”
“……不是，不是！”庄凡心飞快地摇头，“没有……”
顾拙言问：“他干过你吗？”
窗外的光洒进来，淡淡的，庄凡心伏在顾拙言的肩上，剧烈地喘，月白色的丝绸睡衣像一条波动的银河。
咚的一声，他们倒在了床上。

第86章 搞对象。
平整的丝被陷下去一块, 压出一圈深浅不一的褶皱, 放射着, 像一朵绽放的花。庄凡心跌落在花蕊上，头脑发昏，顾拙言按着他问：“我说得对不对？”
他拼命否认：“不是……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顾拙言俯下来, 两手撑在庄凡心的颈侧，“既然不是骗我，那通电话就是真的？”
“不是！”庄凡心依旧这句。
顾拙言却不听了：“打都打了, 事到如今为什么又不承认？”
庄凡心不住地摇头：“没有, 我没有……”
顾拙言捏住那双扭动的肩膀：“没有什么？”
庄凡心答不上来，张着嘴, 目光游来荡去地躲闪。
顾拙言睹视那张仓皇的面孔：“没有喜欢别人，还是没有骗我？”
他步步紧逼, 问出这话时眼眶尽眦，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几乎要把庄凡心捏碎了，灼伤了。
他停不住地逼问：“过去这么多年，你说放不下我, 喜欢我, 那当年又怎么会移情别恋？知道我怀疑，你又在心虚什么？那我该去问谁？！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肯承认！”
后半句是吼出来的，粗哑的嗓子，顾拙言英俊矜持的面孔变得跋扈凶辣，情绪涌上了高峰, 盘旋在一腔之内，随后，他赤红的眼睑处，悬出摇摇欲坠的一滴眼泪。
庄凡心看得呆住，啪嗒，那滴泪砸在他脸上，烫得他惊喘，心脏紧紧地绞成了一团。他恍然明白，顾拙言不是在怨恨他，也不是在拷问他。
这一声声逼问不是对他的审判，而是求他给一份解脱。
从重逢后庄凡心坦露心意开始，到陆文的一通电话，顾拙言已经产生怀疑，怀疑庄凡心并未移情过旁人。究竟是真是假，他忍着不问，愿意给庄凡心自己坦白的机会。
可今早，庄凡心那一条剖白似的消息——一直一直在爱你，撩拨起顾拙言积淀了十年的不甘。
他窝在沙发上浅眠的时候，吃团圆饭的时候，对着晚霞抽烟，玩大富翁，疾驰在马路上的时候……每时每刻都在想，想确认，想听庄凡心告诉他，那年没有爱上别人，那一年他不是被抛弃的傻瓜。
顾拙言犹如困兽，在牢笼里面打转了三千多个日夜，他想要出去，他自苦的十年想要一口糖吃。
“庄儿，”他哀切而顽固，“其他的我什么都不问，这件事我一定要知道。”
那滴泪已经冷却，庄凡心抬起手，用同样冰凉的手捧住顾拙言的双腮，他顾不得权衡了，颤抖着坦白：“除了你，我没有爱过任何人，我没有背叛，我一直一直在爱你。”
顾拙言陡然松了手，卸下浑身重量压在庄凡心的身上，胸膛抵着胸膛，腿叠着腿，他和庄凡心贴面，交颈，一偏头用嘴唇触碰那耳廓。
“你把我害苦了。”他道。
庄凡心刹那间潸然。
他做好了一切准备，责骂他，狠揍他，把他拎起来丢出去，可顾拙言说罢却安静了，似乎那一句话便是全部的宣泄。
而后，顾拙言叫他：“宝宝。”
庄凡心抽泣起来，说不出话，额头蹭着顾拙言的肩膀一下下点，胳膊从宽松的袖管里伸出来，绳结般缠住顾拙言的脖子，扣牢了，宁死不放的架势。
“你哪儿还是宝宝，你是个混账。”顾拙言粗声说，蹬掉皮鞋，箍着庄凡心的腰滚到了床内。他用牙齿叼住庄凡心的耳朵，齿尖硌着软骨，庄凡心可怜地哝了一声，却把他环得更紧。
顾拙言被引诱得失控，庄凡心越慌，他越想欺凌，越羞，他越想蹂躏，施虐了片刻，那精巧的耳朵近乎充血，藏在碎发间，像漆黑丛中的一片红色花瓣。
“疼不疼？”他问。
庄凡心说：“我想疼。”细微的哭腔，在昏暗里，直往人的耳朵眼儿里面钻，“你疼疼我吧……”
轰的，顾拙言如遭雷击电打，肾上腺素飙升至极限，所有沉积的情绪和深埋的欲望喷薄而出，他吻住庄凡心了，用高热的唇舌，用偾张的肌肉，用燥烈难平的亿万根神经。
庄凡心努力扬着脖颈，最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外，被顾拙言掐住，掌纹覆盖脉搏，指腹揉捻喉结。他唔嗯唔嗯地叫，声音从鼻腔里逸出来，心脏要从胸腔里豁个洞窜出来。
他缺氧了，周遭是乌麻麻的黑，头脑却是空空一片洁白，触感分外清晰，顾拙言沿着他的唇角游走，松了手，留恋他的颈侧印下细密的痕迹。
庄凡心被嘬得发痛，更酸，攀在对方肩头的手指用力收拢。顾拙言戏谑地舔他的皮肤，臊白他：“种个草莓就拿指甲抓我，干你的时候还得了？”
顾拙言说罢，肩头的手应声滑落，不知是羞涩还是什么，庄凡心撇开了脸。他伸手想捞回来，隐约看见，庄凡心的双手团在胸前，笨拙地解开了睡衣的纽扣。
衣襟敞开一块，庄凡心的前胸裸露在外，他羞涩地缩着肩膀，锁骨处下凹的小坑盛满阴影，长年的不见光的胸膛来回地起伏。顾拙言呼吸紊乱，瞪着，犹如丧失耐性的匪徒，拨开庄凡心的手，一下子将睡衣彻底扯开了。
纽扣崩落，掉在地板上叮叮当当地响，庄凡心没了遮掩的东西，双手无处安置，摊开，握着，难堪片刻后干脆遮住了眼睛。
顾拙言望着那副身躯，依然纤韧，但不同于少年时的消瘦，有腰有胯还有两片薄薄的胸肌。他摘下手表，脱掉羊绒衫，光着膀子欺近覆盖，兜住那截腰肢使庄凡心腾了空，一把将那睡裤也撕下。
墙上有他们朦胧的影子，没分开过，整间公寓那么静，仅余庄凡心抑不住的低泣，顾拙言听得心都软了，哄骗乖孩子一样，不停地说：“放松，放松，不会疼的。”
身体的知觉太分明，庄凡心胡乱地抓着被单：“我，我太久……太久没有了……”
他羞怯得像个处子，身体的应激反应更不会说谎，顾拙言被取悦，出笼的困兽满血复活，眼神带着钩子，手上有多温柔，目光就有多贪婪。
良久，庄凡心揪着被单痛苦地尖叫，白皙的身体逐寸变红，顾拙言抱他，豆大的汗滴落在他身上，不知是怨还是爱，搂着他低喃：“你弄得我都疼了。”
庄凡心死咬着嘴唇，不肯吭声，待顾拙言完全抱住他，将他彻彻底底地拥有，松开嘴，他呜呜地哭哼：“和第一次的时候一样疼……”
嘭，一朵橙红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星星点点，稍纵即逝后追来一朵金黄色的。绚烂的光照进来，顾拙言和庄凡心霎时看清彼此，外表是交织的泪和汗，内里是相融的爱和欲。
顾拙言晃着腰杆，用最后一丝温柔说：“新年快乐。”
庄凡心无力回应，在狂风暴雨中乱了调子，哭不是哭，喘不像喘，尾音黏黏的，一声高过一声，搔得顾拙言头皮发麻，掐着他没尽头似的弄！
屋外吹着凛冽的北风，室内云雨不歇，飘摇到更深露重。
庄凡心被汗水湿透了，睡衣挂在手臂上，随着身体颠簸不停地抖擞，力气耗尽时，他从顾拙言的腹间摔了下去。
深蓝色的真丝被单，像一片海，庄凡心沉溺其中起起伏伏……顾拙言捞起他，手没轻没重的，那儿更是只重不轻的，他受不住了，挣扎着想逃，在顾拙言的钳制下艰难地打个滚儿，趴在床上，抓着被子企图钻出顾拙言的怀抱。
他向前爬去，嘶哑地求，不，不要了……
顾拙言简直被逗笑，身下，庄凡心拱着脊背匍匐，浑身只剩睡衣松垮地遮着腰臀，可屁股一耸一耸地撅着，好半天才爬出去十几公分。他扣住一只脚腕，拽回来，直接从背后覆上去，再然后，就仅有庄凡心的哭吟了。
他垂眸，视线投在庄凡心的背后，脊骨，肩胛，缩紧的手臂，腰，弯曲的双腿，借着微光，这一身皮肉莹着柔腻的奶白色。
庄凡心伏在深蓝色的真丝床单上，粼粼的，像海上明月抛落，也像蓝釉瓶里的梨花飘零。
顾拙言凶悍了半宿，钢筋铁骨都要被他弄散，庄凡心这具肉体凡胎拆了骨头，坏了嗓子，撒娇求怜晕厥复醒，四五点时才挨住了枕头。
欢纵时窗扉未遮，完了事儿，顾拙言摸出遥控器关上窗帘，翻个身，将水似的庄凡心掬怀里，喟叹一声沉沉地睡了。
熹微晨光至天色大亮，年初一，拜年的正经日子，顾拙言和庄凡心掩在被窝下，赤身裸体，吐息相拂，一片入过洞房、摇破红床的旖旎光景。
庄凡心被弄得太狠了，酣睡着，窝着身体时不时打个梦颤，顾拙言圈着他，褪了汗的身躯干燥温暖，即使在睡梦中也能听见蓬勃的心跳声。
不知睡到了几点，顾拙言先醒，唇干口燥地想喝水。披一件睡袍起了身，床边毯上手机刚停止振动，他捡起来一看，十一点了，一共有四十多通未接。
又振动起来，顾拙言开门出去，按下通话键：“喂，爸。”
顾士伯劈头盖脸地问：“你在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
顾拙言说：“睡觉呢，刚起。”走到餐桌旁倒水，他咕咚咕咚灌下一杯。顾士伯被他这态度搞得火大，登时严厉起来：“今天大年初一，多少亲戚朋友来拜年，你连面都不露，懂不懂规矩？”
顾拙言端一杯水走回卧室，放床头柜上，掀开被子重新躺进被窝，一伸手，触摸到庄凡心滑腻的身体，对手机里敷衍：“我不过去了，帮我跟爷爷姥爷说一声。”
顾士伯怒道：“给我滚回来，放着假你有什么事儿？！”
徘徊向下，顾拙言抚到庄凡心的腰窝，还往下探，露出点蔫儿坏的笑：“干人事儿。”
顾士伯权当他胡扯：“你到底在搞什么？！”
顾拙言想了想：“搞对象。”
这边刚挂断，顾拙言循着铃声在床底下摸出庄凡心的手机，是庄显炀打来的。他换了态度，接通后道貌岸然地说：“叔叔，我是小顾。”
似是没想到，庄显炀一愣：“小顾？凡心和你在一起？”
“嗯，他在我这儿。”顾拙言实话实说，但抽回了在庄凡心身后作孽的手，听着人家亲爹的电话有点心虚，“他……还没起床。”
庄显炀尴尬地“啊”了一声：“你把他叫醒吧，年初一在你那儿碍事，让他回来。”
顾拙言道：“不碍事，他在家睡沙发对脊椎不好，这两天就在我这儿吧。”忍不住欲盖弥彰，“顺便我们聊聊投资的事儿，总之您不用担心他。”
庄凡心始终没醒，一动不动地蜷着，顾拙言把电话关了机，又躺下睡了。两个人一觉睡到了年初二，被窝里满是热乎气，合着窗帘，分不清白天黑夜。
庄凡心终于醒了，混沌地睁开眼，除夕夜的荒唐从眼前闪回，一股股汹涌的高潮仿佛渗透进骨髓里，他一时无法动弹。
许久，他费力爬起来，四肢百骸都软得像挑了筋，滑出被窝，光溜溜地下了床。他哪好意思裸奔，可自己的睡衣睡裤已不成样子，便拾起顾拙言的羊绒衫套上了。
庄凡心转悠半天没找到内裤，放弃了，脚步虚浮地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里面的脸苍白憔悴，唇和眼有些红，脖颈上一串浓淡错落的吻痕。
漱口杯里插着两支牙刷，其中一支是上次留宿后他用过的，顾拙言一直没扔。庄凡心伸手拿出来，就这一隅的小小牙刷，他却忽然鼻酸得想哭。
顾拙言翻身扑了个空，醒来，趿着拖鞋走到浴室门口，见盥洗池前庄凡心正立在那儿洗漱，穿着他的黑色毛衣，很宽松，堪堪盖住屁股，下面是无法完全合拢的一双腿。
他踱过去，贴着背停在庄凡心的身后，沙哑道：“早。”
庄凡心看向镜子，久睡后的慵懒，激烈情事后的害羞，再掺杂一味招认后的忐忑，他迟钝地笑起来，不小心挤出一大块牙膏。
“怎么那么浪费。”顾拙言找事儿，拿自己的牙刷一蹭，从后贴着庄凡心的脸一起刷。越挨越近，庄凡心被挤得扶住池沿儿，从镜子里痴怨地飞了一眼。
顾拙言是开了荤的圣僧，叫这一眼瞧得更难守戒，他咂着滋味儿撩起那毛衣，按着那小腹，又欺入那还湿，还软的温柔乡。
牙刷在唇齿间内进出，快了，慢了，剐蹭着口腔内壁，庄凡心苍白的脸颊浮起粉团，吞下好几口泡沫。他两股战战，往下坠，被顾拙言勒紧了腰拖入淋浴间，一边弄脏他一边洗净他。
足足俩钟头，浴室内缭绕如仙境，水声停，顾拙言用浴巾裹着庄凡心抱出来。卧室的床单都不能看了，把人搁床头，他去衣柜里拿一套新床品，庄凡心湿漉漉地坐着，在后面小声说：“给我一条内裤。”
顾拙言问些废话：“只穿内裤？”
“别的也要。”庄凡心实在是虚了，觉得冷，“我想穿毛衣。”
铺好床，换了新丝被，庄凡心穿上一件米色的厚毛衣，不知道做什么，靠着床头呆呆地捂着肚子。顾拙言坐到床边，弯腰趴在庄凡心的腹部。
“干什么？”庄凡心疑惑。
顾拙言说：“他好像踢我了。”
庄凡心使劲推这傻逼的肩膀：“有病啊你……”推不开，顾拙言支起身体看着他，他放下手，手指不禁绞在一起，不确定顾拙言想说什么，问什么。
庄凡心回避地垂下头，余光瞥见一只盒子，在枕头下，他抽出来瞧，貌似是除夕那晚揣在顾拙言的大衣口袋里的。
“给你的。”顾拙言说。
庄凡心小小惊讶：“给我？”
“新年小礼物。”顾拙言道，“打开看看。”
半掌大的丝绒盒子，庄凡心大概猜到是项链或者手链，他打开，没想到里面是一对方形的钻石耳钉。随即耳垂一热，顾拙言轻轻捏住他，不安好心地说：“戴上给我看看。”
庄凡心为拍摄片子打了耳洞，之后再没戴过，还未吭声，顾拙言拿起一枚凑过来。他扭开脸，近距离感觉到顾拙言屏着呼吸，怕扎着他，好一会儿工夫才帮他戴上。
纯净度很高的两颗钻石，闪着光泽，给庄凡心柔和的轮廓添一抹神采。他有些不自在，也找不到镜子，抬起头，从顾拙言的眼睛中寻找自己。
那双眼睛深邃又明亮，庄凡心凝视着，一点点失神。
“庄儿。”顾拙言叫他。
庄凡心傻傻地应：“嗯？”
顾拙言道：“我们复合吧。”

第87章 你真是直男吗？
庄凡心怔忡一两秒, 瞳孔陡然睁大, 闪了闪, 腾升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惊讶混合着，确认道：“真的？”
问一遍还不够，嚷出来：“真的！”
顾拙言瞧着那模样, 感觉自己被捧着，被供着，被托在心口日日夜夜地惦念……嘴角都绷不住了, 却要顽劣地刺激人：“要不我再想想吧。”
庄凡心怎么肯：“不行！”倾身离开床头, 腰疼得嗷嗷叫，一边叫一边搂住顾拙言的脖子, 既像碰瓷儿，也像力挽狂澜, “你都说出来了！不能改！”
顾拙言抿着嘴乐，听庄凡心激动地叫唤, 三五句后腔调隐约变了，低下去，断断续续的, 他捏着庄凡心的后颈分开距离, 看清庄凡心蒙了水雾的眼眶。
“怎么哭了。”他抬手去擦。
庄凡心努力忍着：“别作弄我好不好？”
顾拙言用哄人的语气说：“我开玩笑呢，这也听不出来么？”
庄凡心蹙着眉，哀愁又好看，连讲话都哝哝的：“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不是重逢后的几个月, 是许多年。”他没能忍住，泪水泫然滑落了，“可我没有信心能等到你。”
顾拙言低声问：“如果我始终不答应呢？”
“你不答应，那我一直等。”庄凡心仿佛在说这些年的历程，“你如果有了新感情，我就不等了，我和以前的回忆也能过一辈子。”
他们错过的空白中，顾拙言挣扎着想遗忘，总以失败告终，庄凡心抱着回忆一直在等，终于等到了。
顾拙言擦干庄凡心的眼泪：“好了，不哭了，越哭越肿。”手掌顺着后脑勺向下捋，抚过脊背，游移至腰，“疼么，刚才瞎叫什么？”
庄凡心一哆嗦，岂止是腰疼，两边胸口布满红印子，腿合不拢，前面那儿连着小腹都酸酸胀胀，后面更是疼得麻木了。
“你弄了几次啊……”他咬着牙问。
“你要是聊这个，那我得好好数数。”顾拙言不要脸地回忆，“除夕夜折腾到四五点，其实也就三次，因为我没怎么退出来，昨天下午醒了，一次，刚才在浴室，刷牙到洗澡两次，加起来一共是——”
庄凡心听不下去：“别加了！”
顾拙言说：“你不能只算我几次，我弄了几次，不等于你弄了几次，是不是？”
那语气还挺有优越感，都是男的，庄凡心忍不住骂道：“是你个头！”骂完哼哧一喘，腰肢软得坐不住，跌回了枕头上。
他真的濒临虚脱，赧着脸，侧身朝外，眼光从眼尾斜斜地打出去，把顾拙言瞧着。
怎么说呢，三分身体不适的疲倦，五分失而复得的爱意，最后两分，是被揉碎了捣烂了，把床上的旖旎变成了风情。顾拙言浸在这目光里，黏糊糊，水淋淋，泡酥了一身骨头，柔软了寸寸肝肠。
再开口，连玩笑也舍不得开了，他掖掖被子：“饿不饿？”
庄凡心饿得眼冒金星，除夕夜到现在，将近两天两夜水米未进，期间还做些浑身使劲儿的运动。他下意识找手机：“叫点什么外卖好啊？我饿死了。”
“叫什么外卖都不好。”顾拙言也饿得够呛，“年前备了吃的，我下厨吧。”
温居那日提过，是留学念书时学的煮饭，庄凡心仍觉得稀奇，说：“留学几年一直自己煮饭吃吗？”
顾拙言忽然一笑：“在剑桥的时候很繁忙，学习到凌晨是常事，哪有工夫买菜煮饭。”
“那……”
“高三那年跟家里阿姨学的。”顾拙言说，“想见面后煮给你吃。”
真相骤然抛来，砸得庄凡心动弹不得，床畔的人起身走了，他不敢想象，受惯伺候的顾拙言有多喜欢他才愿学做羹汤，被他抛弃时又有多痛。
庄凡心爬起来，歪扭地追到厨房去，顿在门口望着。顾拙言撸起袖子洗菜，余光瞥见他，“啧”一声：“怎么起来了？”
庄凡心语塞，只殷殷地用眼神回答。
顾拙言竟有点难为情：“你盯着我我怎么做？”把庄凡心推出去，“不给你下合欢散，安生去躺会儿。”
庄凡心问：“什么是合欢散？”
“吃了就阖家欢乐的一种冲剂。”顾拙言说，“卧室有电脑，无聊的话上网也行。”
庄凡心被撵回卧室，抱着电脑躺上床，打开，里面的工作文件眼花缭乱，他避开，翻墙登录了一个国外的网站。
顾拙言把蛋羹放进蒸箱，转身瞅见三文鱼，他不爱吃这玩意儿，买它是因为苏望爱吃……操，他刚想起来，年前约好那仨人来他这儿聚会。
打开聊天群，顾拙言通知：“各单位注意，聚会临时取消。”
连奕铭先回：“为什么？大哥，我明天回酒店上班，今天你还不见见我，抱抱我啊？”
顾拙言说：“我家有点事儿，不太方便。”
“可我已经出门了。”陆文冒出来，“在家面对我爸太痛苦了，我不管，过去了啊。”
顾拙言烦道：“我这儿有人在。”
苏望上线发脾气：“谁？你约了我们还招别人，叫他滚。”
顾拙言噼啪打下一串脏字，发送前想起是他爽约理亏，删掉，寻思着如何言简意赅又铿锵有力地解释，并宣布他和庄凡心复合的好消息。
五秒后，聊天群系统显示，顾拙言将群名改为——再次热烈庆祝顾拙言脱单。
“啊？”连奕铭第一个回复，“我操？”
苏望一向谨慎：“冒昧地问一句，您和谁啊？”
“你他妈觉得呢？”顾拙言关上门，发一段语音，“我把聚会忘了，改天请客，今天凡心在我这儿，你们过来不太方便。”
陆文回道：“你脱单了，那更应该聚会庆祝啊！”
“对啊！有什么不方便的！”苏望说，“都是男的，你们gay装他妈什么害羞！我们又不在你家过夜！”
连奕铭回：“哥们儿这就出发了啊，四十分钟到。”
顾拙言拦都拦不住，被这帮孙子气得冒烟，一边生气一边把三文鱼煎了。猛然想起撤下来的脏被单，被他撕坏的丝绸睡衣，还有垃圾盒里的套套包装纸……关了火，拿着大号垃圾袋冲进卧室。
庄凡心吓一跳，赶忙抓住电脑屏幕：“怎么了？”
顾拙言没注意到对方下意识的遮掩动作：“扔垃圾。”
“床单被子都不要了？”庄凡心吃惊地说，“我帮你洗，你别扔啊！”
顾拙言道：“你都是我洗的。”
淋浴间的画面一闪而过，光是想想，庄凡心的小腹都酸得微抽。
四十分钟后连奕铭准时到了，停车场碰见苏望，俩人一起上来。庄凡心关掉电脑，和顾拙言并立玄关等候，那架势特别像一对结婚不久的新人。
电梯门一开，入眼一只缤纷的大花篮，连奕铭抱着，登门道喜：“祝贺祝贺，搁哪儿啊？”
顾拙言随手一指：“边柜上吧，是新买的吧？别是你们酒店门口现成的。”
连奕铭道：“那怎么可能，我这特意挑的。”
说着话换好拖鞋，这才顾得上看人，顾拙言化成灰他也认得，他看庄凡心，那松垮的毛衣睡裤，粉晕斑斑的脖子，怪不得说不方便他们过来。
苏望早瞧见了，往客厅走，经过顾拙言时拍拍肩膀，悄声道：“是我们直男单纯了。”
顾拙言悄声回：“是我们gay太他妈行。”
庄凡心恨不得找缝儿一钻，扔了床单有什么用，窘得抬不起头，在背后狠狠砸了顾拙言一拳。那俩铁瓷擎等着起哄，连奕铭立刻说：“小庄啊，家庭暴力可使不得，顾拙言那么娇气一男的，你得宠着他。”
苏望道：“心，爱情经不起拳打脚踢，快哄哄他。”
庄凡心双颊似火，凑上去，一下一下抚顾拙言的背：“打疼你了吧，我错了。”抚摸到腰间，在那劲瘦的腰肌上掐住，“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顾拙言这么爱面子的人，浑身舒爽，自己爽完还要过河拆桥，冲苏望和连奕铭骂道：“真他妈事儿多，喝你们的咖啡。”
四人越聊越火热，菜也差不多烧好了，那会儿就已经出门的陆文迟迟未到，半小时后，顾拙言连车祸都琢磨了，陆文终于按了门铃。
一上来，陆文迈出电梯：“我去，你们都比我快。”
“你干吗去了？”顾拙言迎过去，“就差你了。”
陆文兴冲冲地说：“你不是再次脱单么，我绕路买了个蛋糕，为你们庆祝庆祝。”
一伙人围着茶几，坐在地毯上，几道菜，中间的蛋糕打开，白色奶油红色树莓，写着“言&心”，都嚷嚷雷人，嚷完看着顾拙言和庄凡心，又感叹他们的不易。
苏望说：“当年你们俩好的时候，我们没办法当面道贺，今天补上也不晚，对吧？”
“对。”连奕铭不愧是酒店业的，嘴甜，“有情人再续前缘，永远都不晚。”
气氛温馨中透着仗义，友情里掺着爱情，各自感动时，陆文看着庄凡心问：“你怎么穿着顾拙言的衣服？”
顾拙言无语道：“你说怎么？二十七八了连这也想不明白，还好意思问。”
庄凡心傻乎乎地笑，一则高兴，二则饿得低血糖了，目光显得涣散。桌上最香的是那道杭椒牛柳，他伸手去夹，半路被顾拙言撇开，转去夹菠萝虾球，又被顾拙言挡住。
“干吗啊。”他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顾拙言说：“别吃辣的和海鲜。”偏过头，挨着那耳朵，“下面肿得那么厉害，吃点清淡的。”
庄凡心恍然大悟，怪不得只他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就近伴着一碟清烫笋丝。鸡鸭鱼肉都是别人的，他认命地喝粥，偶尔偷偷夹个肉，顾拙言总能眼疾手快地打掉。
熬到饭后，庄凡心挤在桌角吃蛋糕，正狼吞虎咽着，陆文躺在沙发上滚过来：“哎，你那秀展只请了我一个明星走秀吗？”
庄凡心嚼着蛋糕：“是啊，只请了你，其他都是模特。”
陆文说：“真够意思，不枉我最近苦练猫步，什么时候给你走两步看看？”
庄凡心噗嗤乐了：“你别躺着了，现在就走两步吧。”
“那不行，这几个孙子该嘲笑我了。”陆文望着蛋糕咽口水，“烦死了，裴知让我减肥，秀展办完我先大吃一顿。”
庄凡心说：“让他请你，我觉得你根本不用减。”
真不能背后说人坏话，手机响了，裴知发来成衣秀的举办地点，庄凡心边看边道：“初四去看场地，你不是想走两步么，去排练一下？”
陆文有些犹豫，初四他要去个地方，不过时间上应该来得及，便答应了。
渐至黄昏，几个人打游戏，庄凡心一直抱着蛋糕挖啊吃啊，顾拙言握着手柄挪过来，摸那小腹，愁道：“都鼓起来了，还没饱啊？”
“你光喝粥能饱啊？！”庄凡心嗦口勺儿，打个奶嗝儿，“你怎么会懂，我这是补精气呢……”
顾拙言亲庄凡心的嘴角，把奶油舔去，后脑勺被人一巴掌摁住，顿时变成了深吻。陆文在后面一边摁一边瞅：“我靠，你们gay真过分！”
苏望大喊：“我们直男受不了这个！”
庄凡心躲开，臊得坐不住，撑着茶几想站起来，顾拙言偏偏拖着他，不让走，圈在臂弯里显摆：“直男那么能咋呼，我看看打游戏怎么样。”
连奕铭鸡贼地说：“我们派出直男代表，陆文，上。”
四人里面陆文打游戏最厉害，顾拙言眯了眯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陆文。陆文不知是心虚还是犯怵，躲那头去了。
“文儿，”顾拙言开口，“你真是直男吗？”
陆文一愣：“我操，你啥意思？”
游戏开始，顾拙言搂着庄凡心照常发挥，陆文被那一句话搅得心里乱糟糟的，瞎他妈按，居然第一局就挂了。
一帮人热闹到深夜，还算有眼力见儿，看庄凡心蔫巴后便纷纷告辞。顾拙言立在玄关相送，整副场景特别像高二那年夏天，仨人去榕城找顾拙言，回去时在机场道别。
苏望先来，张手和顾拙言拥抱：“兄弟，这次一定要幸福。”
连奕铭下一个：“虽然不大可能，但是需要办酒席的话，联系我。”
说不感动是假的，顾拙言只笑，大有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思，到最后一个，陆文，两个人身高相仿，熊抱时肌肉抵触着，很用劲儿。
庄凡心在一旁看着，羡慕，除了裴知，他身边没有这样的朋友。
这时陆文说道：“操你大爷的，我才不是基佬！”

第88章 大家好，我是江回。
年初四, 机场内略显冷清, 安检线内没多少人, 庄显炀和赵见秋一左一右陪着裴教授，要作伴回榕城转转。
庄凡心叮嘱道：“有事情就打电话，我不关机。”
赵见秋说：“你晚上少玩手机, 我和你爸不在，你还搬到卧室去睡，不要乱跑打扰别人。”
这个“别人”是指顾拙言, 庄凡心失踪于除夕夜, 年初三才回家，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没干好事。就连昨晚玩手机, 也是因为肌肤之亲后独自睡沙发的落差太大，庄凡心怎么躺都不舒服, 和顾拙言网聊到深夜才睡着。
“哎呀知道了。”他不好意思，“这些就别在外面说了吧。”
庄显炀给他留点面子：“好了, 我们过去安检，都放心吧。”
裴知说：“叔叔阿姨，麻烦你们照顾外婆, 谢谢啦。”
庄凡心和裴知在线外挥手, 等人进去了，他们从机场离开。今天正式开工，先去看秀展的举办场地，敲定后再回silhouette。
裴知开车，眼观八方时察觉庄凡心的神色, 美不滋儿的，戴着耳机轻轻晃脑袋，他伸手拽下一边：“心情不错嘛？”
庄凡心说：“岂止是不错。”
“看来有好事儿？”裴知分析道，“按照你的需求，能让你这么开心的应该和顾拙言有关。”
在机场当着长辈没好意思讲，憋得肝儿都疼了，庄凡心清清嗓子：“正式通知你一下，我这么个人，和毕业于剑桥大学，担任GSG集团总经理，宽容豁达，用情专一，英俊高大，家财万贯的顾拙言，重归于好了！”
裴知震惊地扭脸：“和好了？真的！”
庄凡心惊吓道：“你看马路啊哥！”他侧身冲着对方，“除夕夜顾拙言来找我，接我去他家，我们谈了谈，然后他答应跟我复合了。”
裴知问：“除夕夜就和好了？你现在才报喜？”
“不是，初二和好的。”
裴知又问：“那初一干吗了？”
庄凡心摸摸鼻子：“睡觉……”
裴知心领神会，立刻懂了，从除夕夜睡到年初二，他审慎地看庄凡心一遍，关心道：“要不要再养两天，初六再上班吧？”
庄凡心脸一红：“开你的车！”
他摆弄耳机，里面循环播放着一首歌，打开外放，低沉的嗓音在车厢内飘浮：“从绿到蓝，哪一种是离别的颜色，哦耶，看树看海，哪里是我们初次心动，哦耶耶……”
能不能容得下，容下后来的我……
我知道容不下，这不是你的错……
从高速路口下来，裴知没忍住睨了庄凡心一眼，不好意思讲，在艺术和男人上的审美都那么高，怎么音乐欣赏水平这么够呛。
抵达诺斯会展中心，时间尚早，约的负责人还未到，他们在旁边的咖啡馆待一会儿，隔着玻璃，陆文坐在里面拿着个帕尼尼正要啃。
“这么巧？”裴知说。
庄凡心道：“我约他来排练。”
他们进去，庄凡心招招手去买咖啡，裴知走到陆文所在的桌前，从左踱到右，端详物件儿似的把陆文瞧了个来回。
“干吗？”陆文大概猜到，主动报告，“减掉五斤了。”
裴知还算满意，勾着车钥匙，用钥匙尖儿戳在陆文的肩头，再滑至手臂：“肱二头肌练得不错，但对于这场秀的风格有点多余，再减减。”
左臂被划拉得发痒，陆文“噢”一声，不情不愿的，原以为减掉五斤能挨一句夸呢，就像努力后仍被老师挑毛病的小学生：“穿着羽绒服都能看出来，你透视眼啊？”
裴知隔着一个座位，拉开高脚椅坐上去：“这你就不懂了，我念书时画过的人体那么多，哪怕隔着衣服，身体轮廓和肌肉线条也能看出来。”
陆文吃瘪，吓得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莫名有点臊得慌，他大口啃帕尼尼，没再吭声。裴知也不讲话了，低头看手机，无意识地小声哼歌。
……哪一种是离别的颜色，哦耶……嗯嗯嗯，啦啦啦啦初次心动，哦耶耶……
陆文有点呆地扭脸：“你唱什么？”
“啊？”裴知讶然发现，“路上凡心给我听的一首破歌，我居然被洗脑了。”
陆文皱眉：“破歌？”
裴知说：“一点也不好听，歌词也很奇怪，什么容得下容不下，估计是不太正规的网络歌曲吧。”
陆文把半个帕尼尼按在盘子里：“那是我的自作曲！”他就像被笑贫的乞丐，被骂蠢的差生，棱角分明的面容漫上一层愠色，双眸却透出受伤的神情。
裴知呆住，他怎么知道那首歌是陆文创作的……话已经说了，再改口显得虚伪，况且他也不是喜欢违心的人，便道：“对不起，我刻薄了，但确实不太好听。”
陆文很愤怒：“你还说！”
“我说的是实话。”裴知把脸转开，“嘁，不说就不说。”
剑没拔，弩未张，气氛径直结了冰，庄凡心端着两杯咖啡过来，坐中间，左顾右盼不知发生了什么。从咖啡馆离开去会展中心，那二人依旧谁也不瞧谁，更遑论交谈。
成衣秀将占据会展中心的B区，提前半年就约好的，庄凡心和一位姓黄的设计师沟通，关于内场要如何设计布置。
“是中式古典风格。”庄凡心说，“像山水写意，花鸟，国画和水彩风，这些观众能联想到的中国风，统统都不要，没意思。”
他们在偌大的场内边走边看，哪里做细节，哪里打灯，一一安排下来。基础T台已经铺设好，陆文站上去踩了踩，第一次走台步有点束手束脚。
庄凡心忙完跑过来：“走两步！”
陆文提口气，放松肌肉，从顶头处迈开步子，整条T台很长，走到一半时，裴知握着手机从立柱后闪出来，停在尽头那端。
一步步走过去，普通的灯光，不正式的衣裤，像是郑重地走一条寻常的窄路，陆文走到尽头停下，掐着分秒掉头，转身前朝裴知翻了个白眼儿。
“靠……”裴知撇撇嘴，“十八线的命，一线的病。”
陆文听见，大步折回来，黑色短靴踩在T台上咚咚作响，气势汹汹像是要打人，裴知凛然退后两步，待陆文返至尽头瞪着他：“我是一百八十线！但我有一天会成为一线！比程嘉树还红！”
裴知顶回去：“吼个屁吼！再走一圈！”
“……走就走。”陆文乖乖跑回了起点。
庄凡心拿着一沓资料过来，向裴知说了说自己的想法，商量着，除却场地，关于模特的妆容、配饰等问题都还没有落实。
“对了。”裴知说，“不是要成立珠宝设计小组么，配饰让新来的设计师负责，看看水平，行的话就采用，怎么样？”
庄凡心道：“没问题，关键是设计师什么时候到位？”
裴知忽然笑起来：“貌似已经去公司了。”那笑容无关心情，仿似顽皮的高中生分享别人的糗事，“刚才程嘉树给我打电话，他妹妹找的设计师，让我关照下。”
庄凡心说：“开会那次说了啊，程嘉玛的朋友？”
裴知讲：“不止，好像是男朋友。”
爱情的力量对人影响很大的，庄凡心的笑容也八卦起来，讨打地问：“小姑子的男朋友，你这大嫂怎么关照？”
问完就挨踹了。裴知说：“顾拙言也是有妹妹的人，你提问之前可以先换位思考。”
庄凡心琢磨，如果顾宝言的男朋友在他手下干活儿，他一定当成亲弟弟对待，即使能力欠奉，也要让小妹和对方的感情稳定后再做处理。他明白了裴知的意思，但忍不住护犊子：“这个可比性不是很强，宝言超可爱行不行？”
他们俩聊得挺嗨，陆文来来回回走得腿都酸了，晃悠过来，一蹲：“没劲儿了，本来减肥就饿。”
庄凡心说：“那休息一会儿吧。”
陆文看手表：“我还有事儿，该撤了。”
裴知见过的明星车载斗量，其中不乏不上进的富二代，有点恨铁不成钢地嘀咕：“没力气工作，有力气去玩。”
陆文腾地站起来：“我就是有事儿，不伺候了！”
那么高大一身影，哐哐就朝外走远了，裴知气不打一处来，玻璃做的啊，怎么那么说不得。庄凡心记得初二那天陆文提过，今天确实有事儿，昨晚跟顾拙言聊天才知道，每年初四陆文给他妈扫墓。
裴知听罢稍怔，难怪陆文穿了一身黑，而且一点就炸，人的千万种情绪不一定共通，这件事他却能感同身受。
在会展中心忙完，庄凡心和裴知回silhouette，刚初四，其他部门还在休假，只有设计部全员归位。庄凡心甫一露面，温麟冲上来，那眼神殷切闪耀，欲语还休，跟他对着顾拙言发痴时没区别。
“你可别喜欢我。”庄凡心走进办公室。
温麟拍马屁：“谁会不喜欢总监呢。”捧着一份文件夹，等不及般，“总监，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帮我签个名！”
庄凡心接过打开，是温麟的入职资料以及体检单，这家伙天天惦记着转正呢，他一边检查一边说：“人事部初八才上班，你今天也办不了啊。”
温麟激动道：“人事部上班了！珠宝组聘请的设计师今天过来，所以人事部总监早早就来了。”
庄凡心笑了笑，不愧是总经理的男朋友，连试用都免了。这时裴知推门进来，显然也已经听说，冲温麟道：“小温，去人事部帮我捎句话，新设计师照常走试用流程，不办入职。”
庄凡心签好名，把文件夹塞给温麟：“去吧。”
假期后有股百废待兴的错觉，三月份要做秋冬装的产品展示，裴知回办公室忙去了，庄凡心继续操劳成衣展，和负责面料的曹组长在格子间开会。
“男女装区分开，两性的审美诉求挺不一样的。”庄凡心伏在曹组长的桌上，埋着头讨论，手边的布卡翻覆得有些皱巴。
后来裁剪师加入进来，关于服装的廓形和面料一并研究，他们围成了一个小圈。不多时，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人打招呼，貌似是程嘉玛来了。
庄凡心没注意，仍在和曹组长讲话。
程嘉玛面带喜气，并有点小女人的娇羞感，拍拍手召集所有目光，说：“设计部将成立珠宝设计组，我身边这位是新加入silhouette的珠宝设计师。”
正说着，裴知闻声从办公室出来，程嘉玛迎上去：“小裴哥，新年快乐。”她抓住裴知的手臂，半撒娇半嗔怪，小声说，“这是我朋友，试用期就免了好不好？”
裴知温柔回道：“正因为是你朋友，那样别人该讲你闲话了。”他没等程嘉玛还嘴，上前一步，“给同事们介绍一下吧。”
所有人瞧着，程嘉玛暂时作罢，环顾一圈没看到庄凡心的影子，她问道：“庄总监没来吗？”
格子间后，庄凡心这才撂下手头的工作，站起身，夹着支笔从人群间穿来，眼花缭乱的，近前才看到程嘉玛鲜妍的面孔。
“庄总监，虽然你拒绝了珠宝组的职务，但毕竟同属设计部，多多提点。”程嘉玛说着漂亮话，闪开一步，露出背后等待介绍的新聘设计师。
那人穿着一身黑西装，没打领带，黑衬衫的扣子松开两颗，颈间戴着一条阳极氧化金属制作的吊坠，很酷。
非常轻微的一声，庄凡心手里的笔掉了，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新设计师身上，无人发觉。
“大家好，我是江回。”
自我介绍着，江回迈近一步，冲庄凡心伸出了右手：“凡心，没想到这么巧。”
众人微微惊讶，裴知问：“你们认识？”
江回说：“我们做过一年同学，在洛杉矶。”他不紧不慢地回答，目光回到庄凡心身上，一直伸着手，“不过好多年没见了，不会不记得了吧？”
庄凡心动了动嘴角：“怎么会。”却没握手，弯腰把地上的笔捡了起来，一股不动声色的傲慢。
程嘉玛上前挽了一下江回，自然地落下那只手臂，替江回解围：“这是小裴哥，我哥哥的合伙人。”
且要介绍一番，庄凡心退开两步，利落地从人群中抽离，温麟在边缘处看见他，高兴地说：“总监，我终于转正了，中午请你吃饭。”
“好。”庄凡心笑道，“努力工作。”
身后的寒暄愈发热闹，庄凡心进入办公室，锁上门，走向办公桌的几步中解开外套的纽扣，他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衬衫贴着脊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第89章 庄凡心喷了：我靠！
江回初来乍到, 中午请设计部所有同事吃饭, 程嘉玛作陪, 大家不好不给面子。裴知约好和华北地区的总经销商见面，便没给新同事捧场。
庄凡心也没去，搪塞了个借口, 人走光后独自在工作间干活儿。他给一件连衣裙钉珠，纯手工，专注起来没听见敲门声。温麟拎着几只袋子进来：“总监, 先吃饭吧。”
庄凡心没抬头：“你怎么不去聚餐？”
“你不去我也不去呗。”温麟坐旁边, 掏餐盒，“说好我请客的, 来吧。”
庄凡心哼一声：“还挺仗义。”他捻一股单线将小米粒大的珠子绣上去，算着数量, 看久了有些眼花。
温麟感叹道：“这条裙子耗的时间心力，哪是成衣啊, 简直是高定。”
他跟着庄凡心有段日子了，总观察对方，从相貌身段到行事作风皆有留心。一早发觉庄凡心的工作效率极高, 但这次秀展时间紧任务重, 他还是被庄凡心的各种设计和工艺吓到了。
最后一颗小珠缀好，庄凡心一挑针尖挽了个花，他说：“我之前在伦敦参赛，赛前做了大量的准备，中式古典元素是一个备选项, 有当时的基础，所以这次才赶得及。”
温麟问：“为什么当时没选这个元素？”
“当时的准备还不够。”庄凡心装好裙子，“灵感和情感一样，不可控，当灵感欠缺时不要硬攻，及时停下，灵感忽至的时候尽量抓住。”
温麟认真记下，递上筷子：“总监，你多教教我，教会了徒弟师父脸上也有光，是吧？”
庄凡心笑笑，不怎么吃，用箸尖儿轻轻拨动米粒，忽然，他说道：“小温，你虽然娇气，但有韧性也有潜力，最重要的是性格和人品都不错。”
“哎呦，”温麟露出一排牙，“好多人这么夸我！”
庄凡心没有泼冷水，反而顺着温麟的话说：“所以不止有我发现你的优点，你好好干，其他人也会认可你的能力。”
“嗯，我知道了。”温麟体会到什么，“总监，你说其他人，指的是？”
庄凡心答：“你进公司就跟着我，和我亲近，但以后要多帮裴总做事情，把他的想法摆在首位，明白么？”
温麟似懂非懂地点头，明白庄凡心的意思，却迷惑对方为什么突然交代这些。
下午，庄凡心一直待在办公室，没出去过，精神高度集中地忙了几个钟头。下面的质检员汇报，为秀展设计的鞋履已经完成制作，品控合格。他缓口气，进行下一项，和化妆团队约好见面的日期。
距下班还剩五分钟，庄凡心握着手机消磨，点开朋友圈，第一张是赵见秋发的夫妻合影，看背景是在三坊七巷。他点了个赞，向下划，看见顾拙言午后发布的照片，照片中是一匹膘肥体壮的骏马。
庄凡心返回聊天列表，给顾拙言发消息：“在吗？”
“你土不土。”顾拙言秒回，“直接说。”
庄凡心问：“下午去骑马了？”
顾拙言答：“就骑了一会儿，连奕铭居然还约了顾宝言，那死丫头咋咋呼呼吵得我头疼。”
“哈哈。”庄凡心回。
顾拙言问：“今天就上班了？”
“嗯。”庄凡心本来笑着，慢慢抿住嘴唇，发出这一字后不知道再说点什么。顾拙言很快又发来：“骑马挺累的，晚上懒得自己做饭了。”
庄凡心读懂，笑意一点点恢复：“我下班买好菜去找你，你想吃什么？”
有来有往地聊了一长串，顾拙言这大尾巴狼真能装，回复：“不用，一起买吧。”没等对方明白，轻飘飘撂一句，“在你们楼下呢，接你下班。”
庄凡心哪还坐得住，明明经历了热恋、分手、复合，仍对这冷不丁的惊喜怦怦心跳。恰好到下班时间，他收好东西匆匆起身，第一个冲到了电梯外。
silhouette的大楼很漂亮，一楼大厅北侧打着许多隔断，装潢成画廊的样子，墙上展示着每一季的代表设计。顾拙言抱肘参观，有件外套特眼熟，貌似薛曼姿穿过……绕出来一扭身，见庄凡心从电梯里小跑而出。
顾拙言立在原地，三五步距离时，漫不经心地开口：“堂堂个总监着急忙慌的，成什么样子。”
庄凡心刹停，有点喘，眼眸亮晶晶的：“我就算当了董事长，看见你也会跑来的。”
顾拙言被哄得找不着北，竭力忍着，殊不知眼底的酸劲儿要溢出来，当着执勤的保安和来往的同事，不好做什么不要脸的，便伸手拿住了庄凡心的包。
正要走，后面有人叫了庄凡心一声。
庄凡心似乎没听见，推顾拙言的手臂：“走吧，车停哪儿了？”
顾拙言提醒道：“有同事叫你。”
背后的脚步靠近，庄凡心只得转过身，看见江回向他款款走来。他的手臂上搭着外套，手在下面攥成拳头，客气乃至于疏淡地问：“叫我？”
“晚上有空吗？”江回说，“中午聚餐你没去，我单请你。”
庄凡心道：“不用那么客气。”
江回又问：“叔叔阿姨都好吗？”
“都好。”庄凡心答，“我有事儿，先走了。”
江回不禁看向一旁的顾拙言，打量着停了停：“朋友吗？”他主动打招呼，“你好，我是凡心的新同事兼老同学，江回。”
顾拙言颔首：“你好，我姓顾。”
他这样的，一般不随便透露姓名。未想到江回笑起来，仿佛知道他这个人：“是凡心的高中同学？以前经常听凡心提起你，幸会。”
顾拙言这才注意对方的话：“你们是……老同学？”
“对，在美国念珠宝设计的时候，我们俩是同学。”江回说，“还是室友呢，那时候班上就我们两个中国人，整天在一起。”
庄凡心淡淡地笑着：“亏你还记得，我都忘了。”
他后退一步，做出要走的架势，同时瞥见不远处程嘉玛的曼妙身姿，开玩笑似的说：“赶紧陪女朋友去吧，我们也该走了。”
离开公司，顾拙言驱车驶过整条街，没怎么出声，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方向盘上敲。同学，室友，整天在一起，这几个词盘旋脑中，有点紊乱。
那人问候了庄凡心的父母，说明那时候见过长辈，去过家里？
庄凡心坐在副驾，窗外风景变幻，他瞧着，整个人很放松的样子，许久才发觉车厢内过分的安静。“有音乐吗？”他打破沉默。
顾拙言伸手戳了下，歌声飘出来，是一道很醇厚的男声，伴奏里夹杂着一道幽灵般的女声，兀自唱着，可这段路愈发显得沉寂。
“凭窗，挨身边望北京飞雪，沉重到还当是六月，一边想得到之后放进了心间，一边只想倒数时间，毕竟天色已灰蓝……”
庄凡心伸手按停：“刚复合就听《同床异梦》，不太好吧。”
顾拙言绷了半晌，松一松神经：“那您想听什么？我可以唱。”
“谁稀罕听你唱。”庄凡心抓着安全带傻笑，“晚上去我家好不好？万一我爸妈和我视频，好歹我没乱跑。”
顾拙言说：“爸妈刚走就带男人回家，你羞不羞啊？”
庄凡心嘟囔：“那爸妈不走没办法带嘛，睡不开呀。”
顾拙言被顶得没话讲，左肘搭着车门，手掌半遮住脸，就那么拿腔作势地开了一路。买好菜回到家，庄凡心煮饭煲汤，顾拙言继续玩上次的游戏，给万家灯火添了温暖明亮的一豆光。
夜里挤在沙发上看电视，顾拙言侧躺着，枕着庄凡心的大腿，回忆道：“印象里，咱们俩好像是第一次一起看电视。”
“……真的诶。”庄凡心低头，“我们以前总在讲题，写作业。”捏住那短发一拽，“写完还要拿出一套密卷，学学学，就知道学。”
顾拙言质问：“你念书不学习么？”向后躺平，仰视着庄凡心，“和你学的还算轻的，和苏望在剑桥的时候天天活得像竞赛，你难道留学的时候不学习么？”
庄凡心说：“学啊，我还画呢。”
顾拙言紧接着问：“今天遇见那个同学，姓江的，你俩谁成绩好？”
离开silhouette憋到现在，终于忍不住提及，庄凡心垂着眼帘，波澜不惊地答：“好多门课程呢，记不清楚了。”
顾拙言的重点根本无关成绩，追问道：“你跟那人真是室友？”
庄凡心应：“嗯。”
顾拙言猛地坐起来：“整天在一起？”
“在一起个屁，我后来去念服装设计了。”庄凡心起身要跑，“我烦死那人了，那人好几天不洗脚，谁乐意跟他当室友。”
顾拙言一把扽回来，将庄凡心捉在腿上：“你跑什么？心虚？”
“我肾虚。”庄凡心撇着脸。
“他去过你家，见过你父母？”顾拙言问。
“见过——”
尾音还没落，顾拙言掰过庄凡心的脸：“正面回答我，你跟那人，没什么吧？”
庄凡心瞪着眼睛：“没有！”
顾拙言沉审地看他，低低地训斥：“你叫唤什么？当初骗我变了心，我怀疑你没有，好不容易承认了，我信了，今天又蹦出个老同学来。”
庄凡心抬手攀住顾拙言的肩：“谁知道他会蹦出来……还不都是那个程嘉玛……”他把这茬儿忘了，立刻道，“那人是直男，有女朋友。”
顾拙言终于满意了，勾紧腰肢和腿弯，横抱起庄凡心上楼，一阶阶踩过，庄凡心牢牢环着他，额头抵在他的鬓间摩挲。
“对不起。”庄凡心轻声。
顾拙言知道，庄凡心在为始终保留的旧事道歉，他心里把着分寸没问，手上便加重力道，并绕开这话：“今天骑马很累，给我捏捏？”
走进卧室，被父母住过的房间格外整洁，蒙奇奇放在两只枕头之间。顾拙言朝下趴着，庄凡心跨坐在他的身上，不轻不重地给他捏肩捶背。
“舒服吗先生？”
“还成。”顾拙言想起什么，“我发给你的陆文的那首歌，你听了么？”
庄凡心说：“听了。”他委婉地评价，“感觉音色不太像他……听起来怪怪的。”
顾拙言笑道：“何止音色，连音质都是全损型。”他骤然翻身，将跌来的庄凡心抱住，“那年他去榕城找我，咱们去厦门玩儿，从厦门回榕城的火车上写的，他前两天在电脑里发现的。”
庄凡心趴在那胸口：“怪不得叫《容不下》。”
“这歌儿不外传，尤其不能让裴知听见。”顾拙言道，“陆文说，他当初是以裴知的视角创作的，你和我是一对，裴知以朋友的身份暗恋你，三个gay的恋情……”
庄凡心喷了：“我靠！”
顾拙言说：“他那时候还警告过裴知，说和你只能做朋友，现如今人家对象是当红明星，他十八线，每次见到对方就浑身不自在。”
庄凡心笑得乱晃，顾拙言讲什么他都爱听，以前是讲数学物理，如今讲发小的糗事，听完陆文还不够，他好奇地说：“再讲讲苏望，他和你谁的成绩更好？”
“差不多吧。”顾拙言争强好胜，默默给自己贴金，“但他人品不能跟我比，他那么精明狠辣，拖着我当金融民工，至今不跟我拆伙。”
庄凡心有滋有味儿地听，还他妈很捧场，窜上去一截亲顾拙言一口：“没有人能跟你比，我纵览中美英三国，没有比你更好的男人。”
顾拙言收下这糖衣炮弹，他隐隐记得，那次翻看庄凡心的朋友圈，没有一张与朋友或同事的照片。“你呢？”他问，“这些年在外面，和朋友有什么难忘的事儿？”
庄凡心扭开脸，侧枕在顾拙言的胸膛上，他不正面回答：“我想听你讲。”
闭住了眼睛，耳畔是顾拙言强有力的心跳，庄凡心如同浸泡在热水里，毛孔舒张，手脚都是暖的。
他们挨在一只枕头上睡了。
黑色的夜，又长又静。
顾拙言的腹部微微起伏，呼吸很平稳，搂着庄凡心的手臂渐渐在睡眠中松懈。凌晨三点钟，庄凡心睁开了双眼，悄然从床上离开，轻手轻脚地去了隔壁的工作间里。
他拧开一盏台灯，伏在桌上，两臂交叠挡着下半张脸，五分钟，十分钟，一小时，两小时，他瞪着虚空，任由分秒滴滴答答地流走。
庄凡心根本没睡着，根本睡不着。
在公司大厅被叫住后的平静，在车厢内扬着嘴角的轻松，在顾拙言质问时似嗔似怨的应对……他精疲力竭，更加心惊胆战。
天一寸寸浮白，庄凡心双眼熬红，犹如曾经度过的许多个夜晚。
闹钟响了，顾拙言醒来身边是空的，他没有赖床的习惯，惺忪地起床下楼。餐桌旁，庄凡心的围裙还没摘，端着一盘刚煎好的荷包蛋：“醒啦，喝咖啡还是豆浆？”
顾拙言说：“咖啡。你几点起的？”
“提前半小时。”庄凡心笑盈盈的，“睡得好么？”
顾拙言道：“挺好的。”
他打着哈欠去洗脸刷牙，经过操作间时望了一眼。他没说，昨晚睡前讲了许多话，夜半时渴醒了，恰好是庄凡心离开他的三点钟。

第90章 你先动的手？
庄凡心吃好了, 擦擦嘴问：“你今天什么安排？”
“回家一趟, 除夕夜跑了一直没露面, 登门哄哄二位老爷子。”顾拙言喝完杯底的咖啡，“明天正式上班就忙了，下午再接你一次？”
庄凡心摇头, 下午约了化妆师见面，不确定几点结束。顾拙言“噢”一声，不着痕迹地问：“那换衣服, 我送你去公司？”
庄凡心说：“不用了, 我打车就行，你早点去看爷爷和姥爷吧。”
这答案似乎在意料之内, 顾拙言未多说，兀自上楼换好衣服。两人一并从公寓离开, 街边分手，顾拙言驱车走了, 庄凡心招出租车去了公司。
silhouette依然冷清，到设计部才热闹些，庄凡心直接进样衣间赶工, 待几名样衣师陆续到位, 温麟也来了，大家在纷杂的操作台后边聊边干。
庄凡心说：“准备秀展辛苦了，结束后聚餐吧，我请客。”
大伙儿掩不住高兴，严师傅感慨道：“昨天那位新来的江设计请大家聚餐, 都没吃好，庄总监一定请我们吃顿痛快的。”
“没问题，地方你们挑。”庄凡心笑道。
温麟忍不住问：“什么意思啊，那个江设计很小气吗？”
“不是小气。”另一位赵师傅说，“新来的都不熟，拘束，何况那是程总找来的，裴总和庄总监都没去，大家也只是意思意思捧个场。”
八卦越聊越远，庄凡心静默地听，偶尔跟着乐一乐，眨眼忙到了十点半，裴知的助理来通知他开会。
庄凡心匆匆过去，连手腕上的针插都没摘，会议室敞着门，他一脚踏入便瞧见两张生面孔，旁边是程嘉玛和江回，财务部的组长也在。
他挨着裴知坐下，桌上放着一杯美式咖啡，裴知向他倾斜身体：“昨晚熬夜了？看你那俩黑眼圈。”
庄凡心喝一大口：“谢谢，正犯困呢。”
他们俩咬耳朵，人齐了，程嘉玛主持会议，说：“先介绍一下我身边的这三位设计师，江回，将任职珠宝设计组的组长，然后是陈蕾、洪斌，都是非常优秀的珠宝设计师。”
裴知问：“大家之前都认识？”
江回回答：“是，我之前在上海办设计工作室，这两位那时候就跟着我，我们在工作上很有默契。”
“原来是这样。”裴知又询问，“自己做老板多自在，为什么愿意加入silhouette？毕竟珠宝设计组目前只是试水，能不能发展还未可知。”
江回笑着说：“做老板要操心的东西太多，我学的是设计，经营久了有点心烦。”说着看一下程嘉玛，“而且小嘉，不是，程总说需要珠宝设计师，她开口了我不好拒绝。”
程嘉玛有些害羞：“小裴哥，你非要问那么清楚嘛。”
裴知笑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了。”
这一套班子是程嘉玛组起来的，落下幕布，她要展示三位设计师近年的设计作品，个人风格与silhouette的风格是否搭界，要让裴知过目。
庄凡心自始至终沉默着，连头也不抬，他拔下针插上的一根细针，插进去，拔下来再插进去，如此反复地玩儿。
忽然，裴知靠近他，耳语道：“这个江回的风格和你以前有点像。”
庄凡心握着根针捻了捻，目光从针尖抬起，扫过桌沿儿，落在折光的桌面上，一点点向前蔓延，眼皮撩动，视线接触到幕布的边缘，下一秒就会看到展示的作品。
陡地，他最后一刻垂下眼睛，把针用力扎在了针插上。
庄凡心扬起头，后脑垫着椅背，就那么半睁着眼睛看向江回，屋内昏暗迷蒙，他的眼光幽幽的，冷冷的，像在漆黑暗巷亮出的剑，也像滴水朝下比针更尖锐的冰棱柱。
江回察觉到，扭脸朝他望来，狭长的眼睛平静而自得，与他相视，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
随着吊灯打开，庄凡心刷地移开目光，落败的丧家犬也不过如此。他扯动嘴角，不知是何种心情地笑了，充斥着颓然的狼狈。
程嘉玛问：“小裴哥，你觉得怎么样？”
“不错。”裴知回答，“风格上可能需要一些调整，首饰这部分，先配合服装的设计走，也是借服装的力推一推，之后再独立出设计。”
程嘉玛说：“我知道，事前也已经和江组长沟通过。”她打开一份资料递给裴知，“快举办成衣秀了，秀上的配饰就当成珠宝组的第一个任务吧。”
庄凡心瞥向那份资料，根据秀展的服装设计，江回已经做出配饰的几种风格预设，他粗粗一扫便开了口——“我拒绝。”
所有人朝他看来，程嘉玛立刻问：“拒绝什么？珠宝组？”
“对，我拒绝。”庄凡心明确地说，“我拒绝珠宝组插手秀展的任何设计。”
裴知目露惊讶，看场地那天他和庄凡心提过，商定好由珠宝组负责秀展的配饰，事发突然，他低声问：“凡心，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能有什么情况？”程嘉玛不悦，“庄总监，虽然你是小裴哥找来的，但也不能无理取闹，珠宝组负责秀展的配饰合情合理，既减轻你的工作负担，也加大珠宝方面的宣传，不是你说拒绝就可以不要的。”
庄凡心说：“我是秀展的负责人，展出的是我的独立设计，我有选择配饰设计的权力。”
这时江回开了口：“庄总监，我能问问什么原因吗？”
庄凡心回道：“我认为你的设计和秀展不相衬。”
江回说：“我可以配合你进行调整。”
庄凡心直接道：“不用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是我的设计不合适，还是你对我这个人有意见？”江回摊了摊手，“不隐瞒大家了，我和庄总监曾经是同学，并且发生过一点小摩擦。”
庄凡心如芒刺在背，额上迅速泌出一层冷汗，江回望着他，继续道：“但是年轻男孩子相处时闹点矛盾很正常，我早就不在意了，凡心，希望你别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面。”
庄凡心紧咬着牙关，在桌下探出手，求救地碰了碰裴知，裴知握了他一下，被他冰凉的手指激得一怔，随即叫停了这场会议。
程嘉玛质问：“那秀展的配饰怎么决定？”
裴知说：“负责人决定。”
啪的一声，程嘉玛用力合住资料夹，起身走人，经过庄凡心时侧目剜了一眼。裴知对其他人道：“都先出去忙吧。”
江回坐着没动：“裴总，我想和庄总监单独聊聊。”
庄凡心又对上那双眼睛，咬着的牙齿缓缓松开，看向裴知点了点头：“我没事儿。”
其他人离开了会议室，江回站起身，指尖儿抚着会议桌的圆边，慢慢从对面踱了过来。庄凡心也站起来，板直脊梁，抬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江回。
他问：“你想聊什么？”
江回不答反问：“你何必针对我？”
庄凡心嗤了一声：“其他人都走了，就别装了吧。”
江回笑言：“你现在混得这么好，脾气也变了。”他轻轻皱起眉，像是费力地回忆什么事儿，“咱俩是有点过节，我当年没追究，你还揪着不放么？”
庄凡心像听了个弥天的玩笑，声音轻抖：“我该谢谢你？”
“至少不该这个态度。”江回说，“大家和平共处，好好工作，不好么？”
庄凡心逐字吐出来：“你不会在silhouette待太久的。”
江回预料到这句话，满不在乎地笑起来：“你是不是说反了？看样子，你当年的事儿没人知道，如果人尽皆知，你还能继续留下？”
手心里捂着湿漉漉的汗，庄凡心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你在威胁我？”
江回没有回答，如同医生了解病患的痛点，捕蛇者一招击打蛇的七寸，他忽然问道：“昨天那个姓顾的帅哥，他都知道么？”
庄凡心攥住拳头，熬了一夜未合的眼睛布满血丝，江回关注他的反应：“看来你没告诉他？也对，我要是你的话，也不好意思让爱的人知道——”
说时迟那时快，庄凡心惊惧地尖叫，冲上去，抡起拳头挥上江回的左脸！咣当，江回整个人歪倒在会议桌上，庄凡心死死揪住那衣领，把江回按在上面，又狠狠砸下一拳！
silhouette楼前的马路上，一辆古斯特靠边停住，顾拙言熄了火，坐在车内朝对面的大楼望去。从老爷子那儿出来瞎转悠，不知不觉开过来，才明白，从得知庄凡心整夜不眠他就在担心。
堵得慌，摸了一圈没找到烟，正好街边有家超市，顾拙言一下车，手机响了，他马上接通：“庄儿？”
“我是裴知，”手机里的声音有些急，“凡心出了点事情，你方便过来接他一趟吗？”
顾拙言立刻过马路：“他怎么了？”
裴知说：“他和同事冲突动了手，受了点伤。”
“我马上到，帮我看着他。”顾拙言挂断，飞快地冲进了silhouette大楼，他没工作证，然而保安还没来得及阻拦，他纵身跃过了通道闸机。
顾拙言来过一次，直奔设计部，气势汹汹地闯进了部门里，同事们都在议论，顿时望着他愣住了。
他环顾一遭看见温麟：“小温，你们总监在哪儿？”
温麟回过神：“啊……言哥！我带你去！”
顾拙言被温麟领入会客室，沙发上，庄凡心一脸麻木地坐在那儿，微弓着背，头发乱糟糟的，嘴角和左侧颧骨泛着挨拳头后的青紫色。顾拙言走过去，在庄凡心面前蹲下，那双眼睛很茫然，五六秒之后才望着他动了动眼珠。
“你怎么来了……”庄凡心嗫嚅。
顾拙言问：“谁弄的你？”他抬手摸庄凡心的嘴角，那么轻，生怕庄凡心会疼。对方不答，他扭脸看裴知：“谁干的？”
裴知说：“另外一位设计师，他们在会议室谈事情，突然打了起来——”
尚未说完，程嘉玛从门口出现，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指着庄凡心骂道：“你是不是有毛病？不服从公司的安排就罢了，还动手打人！把公司当什么地方！”
顾拙言看着庄凡心：“你先动的手？”
庄凡心蹙着眉毛，面对顾拙言便舒开了，恨恨变成凄凄，他后悔了，后悔没有克制住，不然顾拙言就不会看到他这副鬼样子。
“监控拍得一清二楚，谁也赖不掉。”程嘉玛说，“江组长大人大量不追究，但绝没有下一次。”
顾拙言没带名片夹，也没看程嘉玛一眼，起身对裴知说：“存我的号码，有任何情况就联系我，庄凡心如果再打那个江组长，要调解还是要起诉，我给他兜着。”
裴知有些歉疚：“不好意思，发生这样的事。”
顾拙言伸手按着庄凡心的发顶，回道：“是他给你添麻烦了，我带他去看看伤，先请两天假吧。”
庄凡心局促不安，一颗心在胸腔里面飘来荡去，他没想过会惊动顾拙言，怕顾拙言会盘问他。然而，按在头顶的手掌那么温柔，滑下来，半捧着他的脸掂了掂，给他注射一支镇定剂：“没人要审问你，走吧。”
顾拙言都知道，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怕什么。
庄凡心霍然踏实了，甚至充盈着面对一切的勇气，他收拾东西离开，临走，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属的工作，行至门口，他忽然回头望着所有人，望了很长的一眼。
走到电梯口，庄凡心对裴知说：“哥，秀展的配饰我会搞定。”
裴知道：“好好休息，有我呢。”
庄凡心说：“今天的事儿，我也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电梯到了，顾拙言揽着庄凡心离开，从silhouette走出去，街上是熙来攘往的车，他们等着空隙过马路，天很晴，风也没那么冷了。
顾拙言回头瞄一眼大楼，冷静的面目下憋着彤彤的火气，重逢之初庄凡心伸着脸给他打，他都没舍得动手，别人又凭什么？
何况昨天碰见那姓江的，庄凡心失眠了整晚，其中必定藏着猫腻。
顾拙言状似无意地问：“怎么没见那个江组长？”
庄凡心犹豫着答：“去医院了。”
“医院？”顾拙言出乎意料，“他去验伤啊？他伤哪儿了？”
庄凡心支吾道：“鼻子打流血了……好像牙掉了一颗。”后面的不知该不该坦白，“我当时戴着针插，抓了几根针扎了他肩膀。”
“……”
顾拙言愣住，竟有点怕：“……你以后不会家暴我吧？”

第91章 你怎么那么物资？那么俗？
庄凡心比顾拙言想象中坚强得多。
离开公司, 庄凡心不回家, 如约去和化妆师见面。地点定在一家没什么烟火气的餐厅, 人很少，他们来早了，还赶得及吃顿饭。
顾拙言胃口不佳, 半晌只尝了块豆腐，庄凡心倒像是饿极了，吃得薄唇油汪汪, 牵动嘴角, 一边吃一边疼得拧眉毛。
顾拙言斟茶：“别噎着，怎么吃那么急。”
“饿啊。”庄凡心咕哝, “挺好吃的，我再添一碗。”
顾拙言回忆道：“以前从不正经吃饭, 磨磨蹭蹭，扒几口就完事儿了。”不禁有点纳闷儿, “现在好像也不是每次都吃这么凶？”
庄凡心停住筷子：“你琢磨我吃饭干什么……”他越过碗沿儿看对方，偷摸地，“我就是饿了, 打一架消耗体力。”
顾拙言说：“幸亏只是消耗体力。”如果拿针的是对方,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庄凡心，以后不动手了行不行？”
庄凡心点头如捣蒜，他明白顾拙言心疼他，更担心他。
一餐饭吃完, 化妆师到了，叫麦冬，昨天刚飞回国内。庄凡心脸上挂彩，打招呼时笑不开，透出一种难堪的羞涩。
寒暄几句后二人迅速进入正题，基础信息已经沟通过，庄凡心拿着平板给对方看场地设计，解释灯光的安排。麦冬好奇地问：“对了，这场秀的名字是？”
庄凡心回答：“叫庄生晓梦。”
顾拙言坐在一旁翻杂志，闻言顿了顿，觉得很妙。麦冬也很喜欢，等把全部信息梳理后，他给出对于妆发的设计意见与庄凡心讨论。顾拙言旁听，形容词能听懂，术语听不懂，举例中的某场秀、某次生态时装展听起来更如天书。
风格定下来，庄凡心打开一张详细的名单：“这是秀展当天的模特人数，你尽快定下妆发师及助理的总人数，然后培训期限最晚后天反馈给我，可以吗？”
“没问题。”麦冬道，“培训完成，咱们直接约个试妆？”
庄凡心盘算着：“服装和鞋履基本到位，第一次模特试衣的时候我联系你。”他轻抿嘴唇，有一空当的沉思，“配饰完成后，就齐活儿了。”
顾拙言的目光早已离开杂志页，在一旁打量着庄凡心，曾经的那个男孩儿已然成熟，对行业熟悉，办事老练，哪怕一夜未眠，哪怕情绪失控挨过拳头，仍能一丝不苟地将事情处理妥当。
手机振动，顾拙言起身去接电话，在落地窗那边的小花园：“喂，妈？”
薛曼姿说：“你姥爷想和小庄见见面，他之前跟你提过的。”
顾拙言机敏地问：“那为什么你打电话？”
“我也一起，不可以吗？”薛曼姿说，“最近有没有时间，你来安排。”
顾拙言说：“过一阵吧，最近他在准备秀展。”转过身隔窗望着，那位化妆师已经谈完离开了，庄凡心满脸倦容地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庄凡心抬起头，落地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见顾拙言逆光站着像一尊温暖的神。他凝望数秒，心头都热了，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顾拙言握住，坐下：“谈妥了？”
“嗯。”庄凡心主动说，“家里或公司有事情的话就去忙吧，我没问题，保证再也不惹是生非。”
顾拙言不怕他惹麻烦：“保证个别的吧，现在就回家好好睡一觉。”
庄凡心面露难色，配饰方面飘悬未定，短时间内找不到帮手，他只能迎难而上独自应对……他撑着笑意：“睡一小会儿，然后抓紧时间画稿子。”
顾拙言无奈得很，陪庄凡心回了家，半路，裴知打给庄凡心询问伤势，并告诉他，江回暂时请假休息一周。
晚上，庄凡心关在工作间里，纸笔，尺子，所有画图需要的工具都摆在面前，他盯着那张白纸，如雪盲症，直至视野模糊也没有下笔。
他抹了把脸，尽是汗，又冷又咸，一滴滴顺着额角往下淌，猝然，有一滴热烫的滑落，是他被逼至崩溃的泪水。
庄凡心用袖管擦掉，强迫自己拿起笔，可是手很抖，笔尖戳在纸上不住地晃，晕成一片。废了，他把纸揉成一团丢掉，再落笔，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失败都像是一根针狠扎在心口，这种痛楚他烂若披掌。
顾拙言敲门进来，明晃晃的灯下，庄凡心坐在椅子上的背影那么单薄，脚边是一地零落的纸团。他佯装没看见，端着杯牛奶走到一旁，说：“趁热喝。”
庄凡心扔掉笔抱住他，不顾摩擦的疼痛，把脸埋在他的腰腹间。他看到桌上的纸，上面有几道杂乱的线条，显然又作废了。庄凡心有想法，试图自己设计出一套，然而他画不出来，一笔都画不出来。
庄凡心没有倾诉半字，似乎早习惯独吞苦果，可顾拙言都明白，以此为梦想，年少时就斩获奖项，如今却画不能画。他强稳住心神，不敢猜测庄凡心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这份痛苦或许已经长达八九年。
喝完牛奶，庄凡心回卧室休息，趁顾拙言洗澡时吞了片安眠药。他倦极了，待药劲儿盖过乱麻的思绪，蜷在床边沉沉地睡着了。
顾拙言踱至床畔，望着庄凡心静静坐了一会儿，弯腰吻在那额头，而后拿起手机走到小阳台上。
许久才接通，里面是薛曼姿困倦的嗓音：“这么晚了，什么事儿？”
顾拙言问：“妈，你平时定做首饰，是找设计师设计么？”
“对啊。”薛曼姿认识两位设计师，光顾很多年了，她疑惑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顾拙言说：“帮我个忙吧。”
大概是服药的缘故，庄凡心一夜无梦，醒来时天蒙蒙亮，顾拙言半压着他。动了动，他慢慢从被窝里挪出去，快成功时被顾拙言一把扣住。
“你醒了？”庄凡心惊讶道。
“没醒。”顾拙言闭着眼说胡话，“再眯一觉。”
一旦睡醒，庄凡心很难再进入睡眠，况且未解决的事情仍等着他。这时顾拙言操着慵懒的嗓子，承认道，他请薛曼姿牵线，联系到两位资深的珠宝设计师，大概能帮得上忙。
身下没动静，顾拙言睁开眼，看庄凡心惊喜又错愕地瞪着他，他在被窝里箍着那腰捏了捏，问：“连夜约的，今天上午十点，要不要见？”
“要！要！”庄凡心低嚷，“嘶……嘴疼！”
顾拙言既心疼又好笑，光看这反应还不够，添油加醋地说：“我可是第一次求我妈，她那么精，瞬间就猜出来我是为你办事儿了。”
那份欣喜褪去，庄凡心惶恐道：“那阿姨会不会更烦我了？”
“肯定会啊。”顾拙言一本正经地诱导，“所以你得顺着她的心意，巴结巴结她，懂不懂？”
庄凡心似懂非懂：“秀展那天阿姨有空吗？我邀请她，VVIP的观秀前排，她喜欢哪件衣服我为她量身定做。”
顾拙言一愣：“谁说这种巴结了……你怎么那么物质，那么俗？”诱导不成，低身把目的暴露出来，“你对她儿子好点，懂吗？”
额头被蹭着，身体被压得无法动弹，庄凡心再不懂就是装傻了，他捂住半边脸：“我鼻青脸肿的，你也不嫌丑……”
顾拙言提议：“那你翻身，从背后来。”
“……”庄凡心不干，“你真嫌我丑了？就从正面来！来！”
顾拙言逞凶一场，结束时天已经亮了，他细吻庄凡心汗湿的脸：“我今天要上班，你老实点，别让我操心。”
庄凡心弱气地说：“不是刚操了心么。”
顾拙言还能有什么招儿，彻底信了一物降一物的说法，庄凡心得意地傻笑，回吻他：“我有分寸，你放心吧。”
顾拙言上班去了。庄凡心爬起来洗漱，用赵见秋的化妆品遮了遮伤痕，十点钟和约好的珠宝设计师见面，对方资历深口碑佳，因为薛曼姿打点过才肯帮这个忙。
除却设计，那二位设计师还可提供一直合作的工厂，更能事半功倍。庄凡心最棘手的问题解决了，下午去诺斯会展中心检查场地布置，见到了温麟。
“总监，你也不休息两天。”
“哪有那么脆弱。”庄凡心在场地内四处检查，“每个模特的服装编号弄好了吗？”
温麟说：“弄好了，我昨晚和林设计加班弄的。”
庄凡心道：“辛苦了，走秀那天你和林设计负责衣物管理。”
基础T台变成两道相连U型台，前排座位可以增加，庄凡心随便一坐，将人名单中的嘉宾一一排好位置。还预留一些，他交给温麟：“回去给裴总，国内的明星我不太熟，这些让他来排吧。”
温麟八卦地看一眼，如他所料，前排最佳位置果然标着顾拙言的大名。
那之后，庄凡心为秀展四处奔波，跑工厂监督配饰进程，布置场地，安排模特试衣试妆，正式彩排。总是衣冠楚楚地出门，忙到灰头土脸地归家。
在他忙碌的同时，关于此次成衣秀的宣传铺天盖地，裴知和程嘉树在网上亲自造势，一众明星捧场，早早便已备受瞩目。
二月中旬过完，秀展的倒计时不足三天。庄凡心拎着一袋工作证去silhouette，自打架之后一直没来过，一出现，同事们纷纷将他包围住。
主管说：“好想你啊！”
“得了吧，前天彩排我还请你吃饭了呢。”庄凡心打开袋子，“这是秀展当天的临时工作证，大家找一下自己的。”
一群人乱翻，庄凡心像个费神的班主任：“接待组是白色，后台穿衣组是蓝色，舞台组是黑色……小温，下午过去的时候拿两只备急箱。”
大家吵嚷着，讨论起当天搭什么衣服，庄凡心渐渐退出人群，望着一片欢闹伫立片刻，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
桌面洁净无尘，温麟每天都有打扫，庄凡心在桌后坐下，默然地，纹丝不动地待了半晌。许久，他轻轻地叹息，开启电脑打了一封邮件。
不算长，但删删改改很多次，最后按下句号时，敲门声响了。
庄凡心叩住电脑：“请进。”
是裴知，推门后迫不及待地望来，满是关切：“这段时间怎么样？”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停在庄凡心的椅子一侧。
“挺好的，秀展也顺利。”庄凡心仰着头，“我分走不少人手，你准备秋冬装忙不忙？累吗？”
裴知笑着：“我没什么。”他端详庄凡心的颧骨，“伤痊愈了就好，你那天吓死我了。”
庄凡心推裴知靠住桌沿儿，他之前说过，会给对方一个交代：“我先动的手，确实违反了公司的规定，秀展结束有什么惩罚我都承担。”
“那不重要。”裴知盯着他，“你和江回之间……方便说么？”
庄凡心没有躲闪，但紧抿着唇也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气，在冷风里，声音显得飘忽：“我不可能和他共事。”
意料之中，裴知不惊讶，但为难。
“别让他待在silhouette。”庄凡心说，“他在这儿，对公司没好处。”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打开，江回拿着一沓设计图站在门口。裴知生怕再起争端，立刻问：“你有什么事儿？”
江回不慌不躁地说：“裴总，配合秋装做了两套设计，听说你在这儿，所以拿来交给你看看。”
裴知快步走到门口，接过设计稿：“我知道了，忙去吧。”
庄凡心滞在微风里，裴知的紧张令他歉疚，眼下事情正多，他也想喘口气：“一切等秀展结束后再说吧。”
裴知点点头：“好，你放松些，无论如何我都会相信你。”
会展中心还有彩排，庄凡心没待太久，安排些事情后就走了。从设计部出来，通往电梯间的长廊上，江回勾着针插立在那儿。
庄凡心顿住脚步：“你还想挨揍？”
江回伸出手：“你那天掉的，还给你。”
庄凡心夺过，往前走，江回拦了他一步，他紧皱着眉：“滚开。”
“别再胡言乱语了。”江回说，他在办公室门外听见了，“你让我待不下去，不怕我抖出旧事？你也干不了？”
庄凡心毫无惧色，甚至有一丝洒脱：“不用你麻烦，辞职信我已经打好了。”

第92章 庄凡心怔着：“什么……”
一小时前飘了阵雨, 来得急, 停得快, 此时天穹水青，弯着一道玫瑰色的彩虹。顾拙言拾阶而下，周身纯黑色的西装三件套, 勾勒出宽肩窄腰和两条长腿，一丝一线都妥帖合适。
他没有系领带，衬衫也松着一粒扣, 踩过潮湿的砖石从一片枫树下绕出来, 进主楼侧门直上环梯。到三楼衣帽间，他停下, 冲里面穿外套的薛曼姿吹了声口哨。
“别催了，着什么急。”薛曼姿对着穿衣镜, “雨停了吗？”
顾拙言说：“停了。”他一副百无聊赖的态度，特意在枫园溜达一圈才过来, 没想到还没打扮好。
薛曼姿瞧他一眼，从头到脚地扫，面上露出那种母亲看儿子的满意：“这么帅, 还特意穿一身新西装？”
顾拙言说：“庄凡心给我做的。”
“手艺不错。”薛曼姿客观评价, 注意到顾拙言手里拎着的盒子，“那是什么？”
顾拙言答：“小礼物，都是熟人，不好空着手去。”
薛曼姿被“熟人”二字逗笑，从首饰柜里拣一枚戒指戴上, 拎上包：“走吧。”
成衣秀是午后四点开始，顾拙言和薛曼姿到会展中心时刚两点半，原以为会门庭寥落，结果门外挤满了年轻女生。
B区一片繁忙，远远望见U型台上庄凡心的背影，走近些，听清是在开集体会议。庄凡心抓着一只耳麦：“运输组暂时完工，不要在外面乱晃，现在去休息室吃点东西。”
一拨人欢呼着散了，庄凡心继续道：“工程组和舞台组做秀前最后一次检查，调试所有设备，务必详细，一分钟为一段地过，确保没有任何问题才行。”
大家齐齐应声，很有干劲儿。庄凡心叮嘱道：“负责台前的组别不许进入后台，要去跟我申请。”他看一眼手表，“接待组做准备，各大媒体快到了。”
顾拙言一直在远处望着，偶一斜眸，发觉薛曼姿亦然。“薛女士？”他欠嗖嗖的，“我爱看就算了，怎么你也那么专注？”
薛曼姿懒得呛，反而说：“这孩子成熟了不少。”
顾拙言藏着私心，他了解薛曼姿喜欢什么样的人，认真上进，能干负责，所以提前过来让他妈瞧瞧。
开完会，所有人忙起来，庄凡心跟着摄影检查，随着镜头移动，他“啊”一声，迅速朝顾拙言跑了过去。半路看见薛曼姿，生怕忙慌的样子不好看，又改成碎步小跑。
至身前，庄凡心顿时腼腆起来：“阿姨，谢谢您来捧场。”
“谢谢你的邀请。”薛曼姿说，并以女人的敏感立刻察觉，“染头发了？”
庄凡心染了黑发，不似天生的深棕色温柔，但衬得皮肤更白，有股水墨般的沉静清冷，他颔着首，露出耳垂上熠熠闪光的方钻耳钉。
薛曼姿问：“这对耳钉……”问到一半，猜到了。
顾拙言承认：“我看他有耳洞，就送给他戴了。”
庄凡心反应片刻……这耳钉原本是薛曼姿的？老天爷！他无措地瞪大眼睛，抬手欲摘，可是戴过的又不能归还，手臂滞在半空不知何去何从。
怎料薛曼姿并未责怪他，只不悦地教训顾拙言：“你懂不懂事儿？送东西不自己挑、自己买，拿现成的，涵养都丢哪里了？”
庄凡心难言情绪，像是大吃一惊，或者受宠若惊，他管不了顾拙言了，只顾自己懂事儿：“阿姨，还有一小时才开始，我带您去休息室吧。”
人生际遇的确奇妙，当年在艺术展上薛曼姿第一次见庄凡心，识破两个小孩儿的地下情，兜转十年，如今她来参加庄凡心操办的秀展。
将薛曼姿送到休息室，顾拙言跟着庄凡心去后台，在廊上走，庄凡心矜持全无：“这对耳钉居然是阿姨的，你怎么能拿来给我？你当时怎么想的？啊？还不告诉我一声！”
顾拙言说：“我玩儿大富翁赢的，就归我了啊。”
“你少来！”庄凡心摘下来，“我刚才吓死了！尴尬死了！”
顾拙言一步挡在前面：“摘它干什么，我妈都看见了，摘下来她以为你嫌弃呢。”拈起一枚，拨开那耳际乌黑的碎发，重新戴上。
庄凡心好忧愁：“阿姨没有生气吧？”
“没有，不聊我妈了行不行？我又不是妈宝。”顾拙言捧住庄凡心的脸，顺着鬓角向上，风揉流云般抚弄细密的发丝，“漂亮是漂亮。”
这词叫人害臊，顾拙言又说：“瘦了一圈，这几天怎么过的？”
每天仅睡两三个小时，记不住吃饭，生生操劳所致。庄凡心绷着弦儿还好，此刻一缱绻便有些撑不住，环着腰往顾拙言胸前靠，脉脉的：“你穿这身真好看。”
“是你手艺好。”一周没见，四下无人，顾拙言忍不住低头偷香。
将要吻住了，廊上打开一扇门，陆文冒出来：“哇靠！”
顾拙言气得翻白眼儿，揽着庄凡心走过去，想揍一拳却没下得去手，陆文减掉了五公斤，整个人瘦高瘦高的，那股荷尔蒙味道下多了一丝清俊。
这扇门内是另一个世界，纷忙的衣香鬓影，缭乱的粉面蛮腰，一水儿的模特已完成妆发，换好衣服，只等候秀展正式开始。
庄凡心牵着顾拙言往里走，拉起的帆布形成几块区域，最里面，造型桌上堆着瓶瓶罐罐，墙边的金属架上挂着一身衣裤，他也是要打扮的。
顾拙言莫名期待：“换上我瞧瞧。”
庄凡心没有忸怩，脱掉身上的简T和仔裤，赤裸着脊背与双腿，到架旁将衣服一件件穿上。半中式的亚麻衬衣，熨烫得不见褶皱，衣领和袖口压着一点刺绣花纹，月白色，让顾拙言联想到被他扯坏的睡衣。
扣好西裤，细直的腿包裹其中，若隐若现地露着点白净的脚踝。庄凡心刻意不管袖口的纽扣，袖管宽松，垂一截在骨感的手腕下。他拿着一块帕子，也是月白色，两手摆弄几下折成三山形。
走到顾拙言面前，庄凡心将折好的手帕塞进顾拙言的西装口袋里，露出的山尖儿上绣着浅金淡绿的月桂叶，和他衣领上的一样。
顾拙言恍然明白：“情侣装么，庄设计？”
庄凡心抚在那胸前的手向下滑，捉住顾拙言的腰，秀展快要开始了，他忙里偷闲说着最情真的话：“你把我揣起来了，谢谢你收留我。”
顾拙言刹那眼热，抱着庄凡心默了良久，待分开，他拿出一路拎着的礼物，是一瓶香水，名字叫众神的气息。
庄凡心被握着手腕喷上一点，呼吸可嗅，淡淡的乳香，锋凛的金属，沉淀后的好木。顾拙言看着他，轻声说：“秀展结束抽一天时间给我。”
“嗯。”庄凡心自然会应，“你想做什么？”
顾拙言道：“跟我回家见见长辈。”
庄凡心发愣，不眨动的眼睛泛起潮湿，眼角漫上一抹粉色，他迟钝地点头，再点一下，而后连连点个不停。
从后台出来，秀场内已经坐满七成，会展中心外的粉丝们更是沸腾许久了。前排都是男星女星，各个英俊潇洒花枝招展，媒体记者四处拍照，一排排镜头比追光灯还闪。
顾拙言陪薛曼姿落座，最好的位置，母子俩一模子刻出来的高冷，十分惹眼。期间温麟来打招呼，怎么也是相过亲的，薛曼姿替顾拙言不好意思，谁知温麟把庄凡心夸得天花乱坠，临走还特官方地来一句，请多多期待吧！
顾拙言手机振动，顾宝言发来信息：“哥，给我要一张林哲东的签名！”
庄凡心给那丫头请柬了，可惜学校有课不能来。顾拙言哪肯纡尊降贵去找小明星要签名，直接回：“没这人。”
“少蒙我，我上网看见他在现场的照片了！”
刷刷发来好几张，顾拙言对着照片找了找，看见了，无动于衷地回复：“真人就那样，喜欢他不如喜欢陆文，陆文再等会儿就红了。”
顾拙言没再搭理顾宝言，上网瞅了瞅，关于“庄生晓梦”这场秀的讨论热烈非常，一则silhouette本身就很有名，二则，裴知和程嘉树亲自宣传，众多明星捧场，三则，提前发布的部分设计图饱受好评，大众是真的喜欢。
随着现场的明星先后发布照片，网络中的热度不停增加，而冠名方GSG也达到了目的。顾拙言装好手机，距开始仅余五分钟，忽然一阵喧哗，程嘉树姗姗来迟吸引了一众注意。
身边的空位被填补，程嘉树挨着顾拙言坐下。
秀场内逐渐暗下来，U型台的两侧出入口内排着准备就绪的模特，裴知登台，对本次秀展进行解说致词，时间一到，高级成衣秀“庄生晓梦”正式启动。
前射灯打下来，明亮得不真实。整片场地的配色浅淡端庄，无花饰点缀，几根绕柱用朱红铺色，绘了繁复的仕女图，柱外，竹枝作骨纱作面，特制圆筒状屏风罩上去，朦朦胧胧，将瑰丽变成清丽。
每一处细节都美得动人，顾拙言望着纱面，想起他和庄凡心重逢那晚，他假意撵人，庄凡心盘桓不定，躲在屏风后悄悄地看他。
音乐不经意间响起，筝萧和鸣，像初春冰下潺潺的流水。模特一步一步走上U型台，踩着中线，追光灯洒落在身上，服饰的所有细节亮相给看客。
每个人都很专注，或者说都被设计所吸引，衫或裙，紧或弛，外行看色彩图案，内行看裁剪廓形。顾拙言被碰了碰，薛曼姿问他：“全部是小庄设计的？”
他答：“是，独立设计。”
服饰的花纹点缀异常出彩，哪怕是一朵云，一片花，凡有图案的地方皆无比繁复，这种精致是独一无二的，是庄凡心在过往的岁月里画珠宝设计图磨出的耐心。
而每处图案虽夺目，却严格把控着面积大小，此外是空山似的留白。剪裁流畅，面料飘垂，既有媲美英法中世纪华服的精细，也有相较古希腊服饰的自然潇洒。
顾拙言始终记得，庄凡心不足十七岁参加ACC设计比赛，最终以中国围棋为元素，棋局走势为线条，设计出一顶冠冕“白棋皇后”，夺得冠军。
他不懂服装设计，也不懂艺术，但他懂庄凡心这个人，所以他看懂了这场秀，博采中西之长，极致的风雅，浓淡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文出来了，他是男模中最帅气亮眼的一个，服饰在男装里也称得上压轴之作。顾拙言抿着唇在座位上笑，掏出手机想拍一张，发现顾宝言发给他四十多条未读……
是不是疯了，顾拙言没点开，拍完收起手机。
一场秀没有太长时间，两侧的媒体蠢蠢欲动，都在等待设计师亮相后拍照。后台里，麦冬已经帮庄凡心化好妆，很淡，但是气色好了许多。
后台组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在短暂的时间内为每位模特补妆换衣，将近尾声，所有模特鱼贯而出，猫步踩着中线，成功走完这场万众瞩目的成衣秀。
庄凡心等在出口处，深呼吸，最后一名模特离开U型台，场内灯光变幻，他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顾拙言直直望向展台顶端，庄凡心在期待中亮相，黑发盈着灯光，月白色的衬衫有股醉后不知天在水的温柔，那一张面容叫他心动过，痴迷过，无可奈何过……此刻他远远凝望，仿似观一颗启明星。
若有似无的，座下有一些哗然，顾拙言疑惑地环顾四周。
庄凡心向前行走几步，在更开阔的位置站好，接过麦克风准备致谢。
突然间！一名记者冲上了U型台，动作又快又猛，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时候，其他媒体人员蜂拥而上，全部冲了上去。
不足十秒，庄凡心被团团包围，数不清的麦克风挤在他面前，他有些慌，采访安排在秀展结束后，为什么会这样……
第一位记者提出问题：“庄总监，二十分钟前silhouette另一位设计师发布长文揭露，你看了吗？”
庄凡心怔着：“什么……”
不知是谁问：“你曾经念过珠宝设计是不是？”
庄凡心脑中嗡的一声，空空地看着前方，而铺天盖地的问题霎时砸来。
“九年前你曾抄袭他人的设计作品，拒不承认，是不是真的？”
“你诬陷对方有没有道歉？”
“你因为此事被学校开除，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所以才转去攻读服装设计吗？”
“你在美国差点因故意伤人被起诉，险些入狱，你还记不记得？”
“这些年你还抄袭过吗？”
“这次成衣秀有没有借鉴其他人的设计？”
……
镁光灯刺目地闪烁，四下是鼎沸的哗然，周围是一声声的逼问。庄凡心的面容惨白下去，钉在原地被网似的审判掐住喉咙，咚的一声，手里的麦克风落在了台上。
像末日来临前的最后一声心跳。
他快要窒息，以为重回了那个夏日，“救救我”三个字如鲠在喉，直到挂断电话也没能说得出口。
庄凡心闭上眼失去了意识，而这一次，奔来的顾拙言将他紧紧揽入了怀中。

第93章 你听我解释。
高级病房里, 庄凡心躺在病床上, 暮色投射进来, 把输液袋中的药水染成了橘红。他沉睡着，冷汗一滴一滴从额头流下，淌湿了鬓角。
在急诊楼做检查时醒过一次, 涣散地眯开眼，转瞬又紧紧闭合，他是疲劳过度加上突然刺激导致的晕厥, 血压和血糖都很低, 伴随着强烈的心悸反应。
床畔，顾拙言盯着那张脸庞, 憔悴，苍白, 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成粉齑。他用纸巾给庄凡心擦汗，怎么都擦不干净, 只有干燥的纸团被洇湿。
门推开，陆文从会展中心赶来，还没卸妆, 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顾拙言问：“秀场的情况怎么样？”
陆文回答：“乱成了一锅粥。”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明星们怕牵扯，能走的都立刻走了，模特们原本等着和设计师一同谢幕，都堵在后台议论，有两位silhouette的形象代言当场要求解除合约, 还有那群挖采访的记者……
“裴知是老板，正在应付。”陆文道，“他说忙完就立刻过来。”
听罢，顾拙言起身：“帮我看着他，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病房外的长廊上，打给GSG的公关负责人老徐，吩咐对方和silhouette沟通一下，一起处理当前的麻烦。
负责人回他，薛总已经吩咐过了。
顾拙言看向对面的休息室，薛曼姿握着手机走出来，对上他，说：“我联系过老徐，网上的事情尽快冷却，先保持沉默，澄清还是承认等小庄醒了再说。”
顾拙言道：“那些不会是真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薛曼姿很冷静，很客观，已经想好任何可能，“拙言，那些是真的话，无论你多爱他也要和他分手，他不配。”
顾拙言无比笃定：“没有那种如果。”
薛曼姿把话说完：“好，假如小庄是被冤枉的，不管消耗多少人力和财力，必须给他一个清白。”
顾拙言说：“我知道。”
薛曼姿问：“通知小庄的爸妈没有？”
“还没。”顾拙言有所顾虑，庄显炀和赵见秋在旅行，还带着一位老人，突然告知的话怕慌里慌张在路上出什么事情。
薛曼姿道：“网上的消息哪瞒得住，估计很快就知道了。”她上前抻抻顾拙言的西装，“别把父母想得太脆弱，即使老了，也是能保护你们的。”
她鲜少垂头丧气，此刻却叹息一声，那么精彩，倾注了那么多心血的秀展，谁能料到在最后一刻付诸东流。转念她又笑起来，拍顾拙言的肩膀：“坎坷迟早要迈过去，早一天也好，至少现在你能陪着他。”
顾拙言心念一动：“谢谢妈。”
薛曼姿拢一拢外套，准备走了，恢复成公事公办的模样：“GSG是冠名的赞助集团，你负责的，后续处理不好就回公司领处分。”
返回病房，顾拙言替下陆文，两人不说话、不动弹地盯着庄凡心的脸，许久，陆文扭开头，先沉不住气地骂了一声：“操他妈的！”
顾拙言掏出公寓钥匙：“行了，帮我回家取点东西，衣服，毛巾牙刷什么的。”
陆文接过，没多废话便往外走，走一半停住：“眼下事情多，你需要帮忙就叫我吧。”他顿了顿，“裴知虽然是凡心的朋友，但公司那摊子事儿他得顶着，估计没那么多精力。”
顾拙言说：“我知道，你去吧。”
窗外正是黄昏如火，俯瞰下去，天地间的人和车小得像一粒沙，再瞧瞧病床上的躯体，渺小的人不知承受着多大的苦楚。
手机振动不停，家里面，顾宝言和薛茂琛轮番打来，公司里，副总和广告部的人也不算消停，还有看到新闻后的连奕铭和苏望，甚至是远在榕城的齐楠……
天彻底黑了，拔完针，顾拙言握着庄凡心的手，一点点将冰冷的皮肤焐热。医生说，庄凡心已经进入睡眠，他太疲惫，并且对清醒状态感到排斥和恐惧。
裴知来了，风尘仆仆的，从事发后一直在四处周旋。他扑到床边端详庄凡心的睡态，不敢高声地问：“医生怎么说？”
顾拙言递一杯水：“输三天液，他需要静养。”
裴知犹豫道：“突然晕厥是因为今天的事……对么？”他怕顾拙言不明白，解释一句，“不是旧病复发什么的？”
顾拙言立刻蹙起眉：“什么意思？”
裴知回答：“凡心有那么一两年和我断了联系，后来告诉我是生了病，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今天检查的时候医生有提到吗？”
顾拙言脑中有一瞬的空白：“那段时间，是不是出事后的一两年？”
“……是。”裴知揪起一颗心，“但愿他只是不想面对朋友，而不是真的生了病。”
正说着话，陆文拎着一只行李包回来，看裴知也在，有点傻地挥了挥手。这光景本是愁云惨淡，裴知却苦中作乐地笑了，骂道：“你真够倒霉蛋的。”
“我还行吧。”陆文说，“对了，有几个记者在医院门口。”
裴知说：“我知道，跟了我一路。”
眼前闪回庄凡心被包围逼问的画面，一帧帧，顾拙言反而愈发沉静。他交代道：“裴知，先说公事，成衣秀举办前凡心签过保证书，这件事给silhouette造成的损失我帮他负责，你也好给公司一个交代。”
裴知马上反驳：“没关系，我可以帮他。”
“不行，你不能帮他。”顾拙言说，“这件事已经闹大，不要用你们的好友身份帮他，你对他完全公事公办，之后，对其他人才能不留情面地秉公处理。”
“其他人”指谁不言自明，裴知懂了。
顾拙言道：“听说江回是程嘉玛的男朋友，他和程嘉玛我都会查。”他正大光明地通知，君子风范地表态，“我不认识程嘉树，但如果令你夹在中间为难的话，对你说声抱歉。”
裴知干脆地说：“没什么抱歉的，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公事暂且说完，顾拙言确实有个请求：“这事儿瞒不了多久，庄叔叔他们知道后应该会第一个联系你，就说凡心我照顾着，请他们路上别太着急。”
一件件安排妥当，陆文旁听着：“哎，我干点什么啊？”
时候不早了，顾拙言说：“你送裴知回去吧，甩掉那些记者不成问题吧？”
这点事儿是小菜一碟，陆文和裴知离开了。房内归于安静，顾拙言找医生谈了谈，他不了解庄凡心这些年的病史，希望明天做一套详细的身体检查。
入夜，顾拙言洗完澡爬上床，用冒着热气的身躯给庄凡心供暖，那双手脚冷得像冰，被他握住，贴住，搂在怀里哈气。
他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这双画画的手如何去故意伤人？
当年的那通电话背后，庄凡心经历着什么样的绝望？
怀中的身体微微颤动，庄凡心流了太多冷汗，迷糊地讨水喝，顾拙言含住一口，低头印上那嘴唇渡进去。
“还要什么？”他问。
庄凡心似在梦呓，断断续续地念顾拙言的名字。
顾拙言每一句都应，撩开庄凡心的黑发，摩挲对方的眼尾。“我……”庄凡心紧闭着眼皮，声若蚊蝇，“我……不好了。”
“什么？”顾拙言哄他，“你没有不好。”
庄凡心嗫嚅着：“我……等不到……你了。”
顾拙言说：“我来了，我就陪在你身边。”
“等不到了……”庄凡心的意识完全混乱，不在今朝，而是回到了多年前的美国，“我……想……”
顾拙言心头狂跳，他猜测庄凡心说的话是曾经发生过的片段，他嘶哑地探究：“凡心，你要说什么？”
他笼罩住这副身体，全神贯注地听，琥珀色的灯光下庄凡心颤抖着嘴唇，口齿间黏糊糊的，咕哝出一句回答。
猝然，顾拙言听清了。
庄凡心说的是，我想死掉。
顾拙言的心被狠狠扎透，僵在床上，缓了半晌才重新将庄凡心抱紧，他一下下抚摸庄凡心的脊背，摩擦得手掌发烫，庄凡心终于埋在他的肩窝里睡熟。
约莫十点半，手机开始又一轮振动，连环的消息几乎爆满，裴知，薛曼姿，公关部的老徐……顾拙言估计出了什么事儿，拿着手机去洗手间回应。
他上网一瞧，老徐的动作快而娴熟，江回的那篇长文已经撤下热点。
而就在一小时前，一个陌生的账号发布出一段监控视频，画面中是两个男人，面向镜头的是庄凡心，背对着的人看不清，但他知道是自己。
是某一晚加班，顾拙言去silhouette找庄凡心，在打样室，他试穿衬衫然后主动和庄凡心接吻。视频却被移花接木，先是接吻，再是他脱衣服的镜头，后面就断了。
这份暗示人人都明白，评论中已经充斥着污言秽语，gay，亲热，短时间内引起巨大的关注。趁热打铁，那个账号半小时后发布了第二段视频，很短，是庄凡心在会议室里向江回动手的监控。
两则视频迅速发酵，分别挂上了热点新闻，如果江回的长文只是引起时装和设计行业轰动的话，这则“男男激情”的视频彻底占据了大众的视线。
仍没有结束，一名网友跳出来实名爆料，据说是福建某服装厂的负责人，宣称被庄凡心毁约，损失巨大，洋洋洒洒又是一篇血泪控诉的长文。
顾拙言当即吩咐老徐，不用管了，这时候越压越乱。
老徐问：“那就任由言论膨胀下去？”
顾拙言说：“现在去查这几个账号，还有今天秀场里的所有媒体记者，网络上的推手，全部要查。所有内容备份留档，直接提交给法务部整理。”
交代完老徐，他打给裴知，让对方尽快找silhouette监控室的人核实，有记录就要物证，有人就要人证。
顾拙言从未这么冷静，触底才能反弹，控制不住膨胀的话，就等着胀破那一刻，十年都过去了，这一两日的波折他一点都不怕。
他返回床上，把庄凡心缩成一团的身体抱住，彼此那么的踏实。
夜半下了场雨，八点多钟天还黑着，顾拙言洗漱完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早晨周强送来的，一边看一边等庄凡心睡醒。
护士敲开门，说：“顾先生，有位庄先生来探病，说是患者的父亲。”
顾拙言撂下文件夹，起身出去，在登记区见到庄显炀和赵见秋，那二位拖着行李箱，显然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叔叔，阿姨。”顾拙言充满歉疚，“我没把凡心照顾好。”
庄显炀说：“幸亏有你陪着才对。”他感激地拍拍顾拙言的手臂，“凡心在病房？我们先看看他。”
顾拙言领着庄显炀和赵见秋回病房，忍不住问：“网上的事儿……”
赵见秋回答：“我们都看到了。”
昨晚，庄显炀和赵见秋还在南京，得知消息后订了最早一列航班飞回来，裴知接走裴教授时告诉他们医院地址，便急急赶来了。
父母二人守在床边，满眼关切，赵见秋心疼得红了眼眶。
顾拙言不忍打扰，抓住行李箱，主动说：“叔叔阿姨，你们陪着他，我去家里给他收拾点东西过来，顺便把行李放下。”
庄显炀应道：“好，好，麻烦你跑一趟。”
顾拙言从医院离开，事已至此，询问庄显炀和赵见秋就会知道当年的情况，但他胆怯了，能从容面对眼下的麻烦，对过去的真相却有点害怕。
驱车到公寓，家中一切如常，沙发上还丢着庄凡心换下的外套，顾拙言把箱子拎上楼，放在墙边，进浴室拿洗漱用品。
敛了一小包，他绕回卧室拿衣服，拉开衣柜，毛衣，运动裤，内裤，悉数装上几件。他蹲下抽开柜角的收纳盒，第一层是袜子，拿了三双。
第二层是领带，顾拙言拉开最下面一层，里面塞着几条围巾，他随手翻了翻，一个卷在里面的小瓶子甩出来，滚在他脚边。
顾拙言捡起来，看清是一瓶药片。
“怎么搁衣柜里。”他嘀咕着，拎起一包东西往外走，一边掏出了手机。
行至楼梯前，顾拙言顿住，查到了，这是一瓶抗抑郁的药物。
裴知说……庄凡心生了病。
汽车滑过柏油大道，顾拙言没发觉自己在超速驾驶，回到医院，他疾步往病房里面冲，床空着，他霎时吓出了满手汗水。
护士瞧见他，说：“顾先生，患者醒了，他妈妈陪他去做检查了。”
顾拙言粗粗地喘口气，掉头走出来，在走廊上心神不定地逡巡，不知不觉走到医生办公室的门口，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庄显炀。
门虚掩着，他停在外面，一直攥着那瓶药。
“所以他的医疗记录都不在国内？”医生问。
庄显炀说：“是，我们一直国外。”
医生问：“患者平时有吃什么药么？”
“有时候工作比较麻烦，他会失眠。”庄显炀回答，“有吃短效安眠药。”
医生道：“病人的既往病史也需要您详细说一下。”
庄显炀说：“他……八九年前患过抑郁症。”
“……这样么，”医生有些意外，“有没有进行系统地治疗？”
“有，治疗过。”
“大概治疗了多久？”
庄显炀微微哽塞：“一千零二十三天。”
医生安慰般停了片刻，才继续问：“有没有发生什么过激行为？”
“有，他……自杀过两次。”
门外，顾拙言浑身发麻，而庄显炀的回答陆续传出来：“第一次是九年前的夏天，八月三号的凌晨，那次差点没救回来……”
后面的话顾拙言听不见了，长达三年的抑郁症，自杀过，九年前八月三号，是庄凡心打电话的那个午后。他茫然地转身，在长廊上踽踽地走。
那一头，庄凡心做完检查回来，望见顾拙言，他无措地怔住，不知在一切曝光后怎样面对对方。可顾拙言已经向他走来了，神情严肃，甚至是沉重，让他莫名心慌。
庄凡心垂下眼，瞥见顾拙言手心的药瓶，他像被猛然烫伤了：“不是——”
他急于否认，却发觉否认是徒劳：“我，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听我解释。”庄凡心吓得语无伦次，恳切得要落泪，“我好了，我已经好了，我只是，只是备着而已……”
“我怕自己会不舒服，就吃一粒，我没有病了……我真的没有病了……”
忽然，他被死死地拥住。
耳畔，是顾拙言低沉的哽咽。

第94章 一生所爱。
从尽头走到病房, 顾拙言用力握着庄凡心的手, 那只手温度偏低, 汗涔涔的，他十指穿过指缝牢牢地扣着。
走廊上有医生和护士经过，偷看他们, 庄凡心知道自己一身恶名，很怕，缩着肩膀往回抽。顾拙言明白他在想什么, 说：“我不在乎。”
旁人的眼光、议论, 他什么都不在乎，只想把庄凡心抓在手里, 抓住才踏实。庄凡心蓦地安生了，残存一点惶恐, 勾着顾拙言手背的指尖松松合合。
回到病房，床上的被子凌乱未叠, 顾拙言说：“躺一会儿吧，还要不要睡？”
庄凡心爬上床，后背贴着床头, 眼神不住地瞄那瓶药片。“不睡了。”他小声说, 戚戚然仰起脸，望向顾拙言的情态那么卑微，像一个等待判刑的囚犯。
顾拙言的心肝一阵涩痛，将那瓶药放在床头柜上，说：“这不是你的罪证, 不要怕。”
“可我骗你了。”庄凡心绞着眉头。
顾拙言抚上那眉心：“以后不骗我了，都跟我说，好不好？”
庄凡心点头，似是不敢相信，又颠三倒四地为自己辩白：“我真的好了，我没有病了，好几年，痊愈好几年我才敢回国……不然我不会纠缠你的。”
这句话将顾拙言深深刺伤，他几乎再度哽咽：“庄凡心，你没有痊愈我就陪你治疗到痊愈，你好了，我就陪你一直好下去。”
他们之间，不再留有“分开”这个选项。
顾拙言抹了把脸，坐近点，抬臂把庄凡心收拢起来：“安排的检查都做了？阿姨呢？”
“空腹做的检查，我妈去餐厅买吃的了。”庄凡心渐无方才的忐忑，“我让她买一份蒸牛仔骨，你喜欢吃的。”
顾拙言无奈地笑：“阿姨坐飞机赶回来的，多辛苦，你还劳烦她给我买东西，你这不是坑我吗？”
一提这个，庄凡心乍然一惊：“你妈妈……是不是讨厌死我了？”
顾拙言不知道怎么说，那段亲热视频曝光后，别人认不出他，薛曼姿认得出，大清早打电话骂了他一顿，说他冲昏了头，如今害得庄凡心更被推到风口浪尖。骂完，薛曼姿拎包去GSG代总经理上班了，让他专心处理这摊麻烦。
顾拙言打开包：“拿了衣服来，洗个澡吃点东西，今天的液还没输呢。”
庄凡心听话地去洗澡，不多时，庄显炀和赵见秋一同回来，都撑着份笑容。等庄凡心洗完澡，人齐了，各怀心事地吃饭。
人家爸妈都在场，顾拙言却不管不顾地霸占着床沿儿，搅一搅白粥，舀起一勺喂到庄凡心的嘴边。赵见秋出声：“小顾，不至于。”
顾拙言说：“这次，我想好好照顾他。”
他不在的岁月里，庄凡心独自承受痛苦的三年中，他想弥补，庄凡心不懂他话里的含义，捧着包子微愣，一不留神被喂了口热粥。
吃过饭，护士来输液，顾拙言终于腾出床边的位置，他退到床尾，不动声色地朝庄显炀身边走去。
庄凡心伸着胳膊，眼睛却一直追着顾拙言看，仿佛是没有安全感的孩子。顾拙言已经站在庄显炀身旁了，说：“叔叔，咱们去喝杯茶？”
“不要乱动。”护士提醒。
庄凡心松开揪住被单的手，放回去，眼中充满了焦虑，他知道，顾拙言要问曾经的那些事了。
对面的休息室很宽敞，摆着单人沙发，顾拙言和庄显炀凭窗而坐，外面天高路远，能望见医院门口新摸来的一批记者。
顾拙言率先承认：“叔叔，你和医生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庄显炀错愕地看他，仅一秒，板直的腰背弓下去，那么颓然：“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也瞒不住了。”
顾拙言说：“我怕凡心会情绪波动，所以只能问您。”他已经忍耐了太久，急躁过，胆怯过，此刻做好一切准备，“叔叔，告诉我全部真相。”
庄显炀迟缓地向后仰，靠住椅背，像一名追忆往事的老者。
他们刚去美国的那半年，庄凡心除了陪伴爷爷便是去画室练习，也是在画室里，他认识了江回。
提及这个名字顾拙言就忍不住：“那么早就认识了？”
庄显炀“嗯”一声，因为都是中国人，庄凡心和江回很快成为了朋友，更巧的是，江回也有意攻读珠宝设计，只不过考虑的是另一所口碑和门槛都低些的学校。庄凡心得知后总是鼓励江回，陪他一起练习，还带江回让庄显炀进行辅导。
顾拙言本不想打断：“是凡心帮他才……”
后来江回勉强和庄凡心进入同一所学校，珠宝设计专业只有他们两个中国人，分在同一间寝室。那时候距ACC比赛过去不到一年，庄凡心在校园里小有名气，但他不太与其他人交往，只和江回亲近，总是一起上课、吃饭、画画。
顾拙言稍稍意外，庄凡心的性格热情，真诚，是最不缺朋友和人缘的。庄显炀苦笑一声，简短的一句便解释清楚：“他很惦记你。”
分手后，庄凡心那半年里都闷闷不乐，他很想顾拙言，一个人的时候总在画顾拙言的样子，画了上百张。
他也很渴望朋友能倾诉，于是提前认识的江回就担任了这个角色，他对江回无话不谈，爷爷的身体，在国内的事，和顾拙言的感情，他什么都和对方聊。
怪不得，顾拙言记得第一次见江回，对方知道他姓顾，露出一副相识的神态。
庄凡心和江回的关系越来越好，或者说，是庄凡心把江回看作非常好的朋友。
因为江回独自在国外念书，庄凡心很照顾他，经常带他去家里。江回时常向庄凡心讨教课业上的问题，庄凡心也总是毫无保留地帮助。
对那段关系越了解，顾拙言越愠怒，他迫不及待地问：“……抄袭是怎么回事？”
庄显炀撇开脸，觑着窗外的高空：“那是凡心承受至今的冤屈。”
江回曾看到一张庄凡心的设计草稿，觉得很漂亮，庄凡心说只是随便画的，江回很感兴趣，不停地问，才使得庄凡心把整个设计思路和背后的含义告诉了他。
辗转快到大一结束，江回偶然一天再度提起，建议庄凡心完成那张作品作为期末设计。说到这儿，庄显炀移回目光看了顾拙言一下：“那时候国内快高考了。”
顾拙言有些莫名，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插一句这个。
庄凡心决定完成那幅作品，他全心全力地画，找材料，如同做过般那样得心应手。就在期末的前半月，专业所有人得知江回偷偷参加了设计比赛，并斩获冠军，而作品，就是庄凡心的那一项设计。
江回拿走了当初看见的草稿，顺着庄凡心的设计思路完成，然后在两个月前以自己的名义拿去参赛。除却材料不同，他的设计和庄凡心将完成的设计相似度极高，是肉眼可辨的抄袭。
从那一刻，庄凡心被钉在抄袭者的耻辱柱上。
嘭，顾拙言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手臂突着血管：“就没办法证明？！”
庄显炀说：“我和他妈妈停手一切工作，陪着凡心找校方，找设计比赛的举办方，把所有想到的办法都用过了……因为这件事，凡心的爷爷心脏病发再度住院，我们只能把精力转移到照顾老人上面。”
庄凡心再也没有安宁，他震惊、愤怒，他去质问江回，江回却说那是自己的设计成果。他一个人四处奔走，不知疲倦地求诉，但没有一个地方相信他、帮他。
从初始的草图到一步步设计修改，江回的证据很充分。除却未完成的作品，庄凡心却没有丁点证据，而就是这慢一步的设计把他从创造者打成了抄袭者。
那个期末，庄凡心被取消了考试资格，等待他的是学校的一道通知——他被开除了。
庄凡心百口莫辩，可他依然没有放弃，他一趟趟地找校方，每天睁开眼睛就往外面跑，那段时间，他瘦得皮包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
江回凭借那件设计得了奖，并把作品高价卖给一间有名的艺术馆，举行仪式的当天，庄凡心冲去把东西砸得粉碎。
顾拙言听出端倪：“他……”他想说，庄凡心的情绪是否从那时开始变化的。
庄显炀懂他的意思：“凡心承受了巨大的刺激，那份刺激每时每刻地折磨他，他变得容易激动，赤红着眼睛说要讨回设计时，像要豁出命一样。”
设计被盗窃，他被诬陷，被学校开除，那一段日子犹如炼狱，庄凡心困在其中死命地挣扎。明明精疲力尽，却日复一日地奔波，躲在房间里无助地想哭，最后演变成歇斯底里地大笑。
曾经娇气、胆小的一个人，只剩下狼狈和疯狂。
庄凡心被逼得丧失了理智，他不想讨公道了，都无所谓了，他只想问江回夺回自己的设计，那份东西是他的，别人一张纸，一片屑都不能留！
“我的孩子，我从没见过他那样，那么轴，那么倔，要杀人放火般去硬磕。”庄显炀紧紧扣着扶手，“后来，他袭击了江回。”
顾拙言心里咯噔一下：“他有没有受伤？”
庄显炀摇摇头：“他揣着一把美工刀去找江回，像个被逼到绝境的亡命徒，如果不是旁人恰好经过，他可能会断送掉后半辈子。”
庄凡心划伤了江回，以故意伤害罪被警方带走，庄显炀和赵见秋到处打点，亲自登门向道歉、赔偿，求得江回答应“网开一面”撤销起诉。当时庄凡心已经被诊断为抑郁障碍，年纪也小，费了很大工夫才没有留下案底。
顾拙言简直心惊肉跳，焦急又恐慌地追问：“凡心出来以后怎么样了？”
庄显炀久久没有吭声，痛苦地捂住了脸，庄凡心出来时根本不像个人样，惨白的脸，嶙峋的身体，似一具失魂的肉身蜡像，比衰败的、凋零的花还不如。
种种变故交织在一起，当晚，庄凡心去了医院，一直等他出来的爷爷终于散尽最后一口气，满眼浊泪地归了百年。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庄凡心彻底被压垮，陷入无尽的崩溃。
顾拙言张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深知庄凡心的性格，热情，真诚，对每个人都抱以最大的善意。他还记得庄凡心说过，不凡的凡，开心的心，努力才会不凡，对人好才能开心。可他的努力换来什么？被打为抄袭者不得翻身，他的善意，他对人好，换来的是嫉妒和背叛。
顾拙言扭头望向对面的墙壁，想透过层层阻隔望到病房里面，病床上，躺在那儿的人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他病了。”庄显炀眼角潮湿，“他能走能站，但是奄奄一息，他撑了很久，那时候是七月份了，他每天都惶惶不安，怕你见到他那副样子。可是……他在一天天变得更糟。”
顾拙言明白，换作是他，他也不愿被爱的人知晓那一切，何况他了解，庄凡心的自尊心很强，在班级里被当众批评都会难受一整天。
“他想给你打电话，七月就想打了，他备份你们的聊天记录，你们一起拍的照片，每一次在按下号码前放弃，然后看着那些东西从白天到晚上。”意料之中的一声，庄显炀隐忍地哭了，“后来，他终于撑不住了。”
顾拙言喘不上气，想要喊停。
可庄显炀已经揭开淋淋的真相：“八月三号的凌晨，他打给你那通电话，用他想到的唯一一个理由让你死心，阻止你去找他。然后……”
“他……自杀了？”顾拙言屏着呼吸。
庄凡心当时把自己锁在浴室里，已经吞了安眠药，冷水浸泡着身体，瑟瑟发抖。当他听见顾拙言的声音相隔千万里传来，像临终等来爱的人一样，没有了任何遗憾。
挂断电话，庄凡心渐渐失去了意识，滑入浴缸沉溺于冰冷的水中。
那是庄凡心的第一次自杀，离死亡那么近，后来医生说，如有分秒的耽误这条生命就结束了。
那之后，庄凡心被安排住院治疗，几个月后，因不堪痛苦再度自杀，是割腕，万幸被护工及时制止。
他在医院整整度过一年，像满身伤痕的鸟被关进笼子，半死不活。庄显炀分身乏术，没多久，珠宝公司因经营不善只得卖掉。
后来发生了转机，庄显炀说：“凡心在医院认识了一个华裔的护工，是个有点迷信的阿姨，对方很照顾他，他生日的时候送给他一枚平安符，祝他早日出院。”
顾拙言病急乱投医地问：“很管用么？他转好了？”
“不是……”庄显炀看向他，“他找对方学，自己折了很多，说是保佑你在国内健康，保佑你学业顺利，方方面面，每一个都是给你的。”
庄显炀和赵见秋意识到，庄凡心从未放下过顾拙言，他们开始鼓励他，劝说他，等他好起来，可以回国和顾拙言见面。
“我永远忘不了他当时的样子，在沙漠里看见泉眼似的，又怕是海市蜃楼，他问我们，真的能再见你么？”
凭着那一点信念，庄凡心开始真正地好转起来，一年后，他出院了，进入另一所学校念服装设计，一边治疗一边念书，折磨他的抑郁症持续了三年才离开。
庄凡心对顾拙言满心歉疚，他康复了，却不敢回国，想让自己变得好一点，更好一点，他学击剑、吉他、学那一首《菊次郎的夏天》，他想学会一切和顾拙言有关的东西。
庄显炀说：“他变化很大，比从前更积极，更拼命，什么都想做到最好，表面上他也坚强了很多，好像曾经的伤害都已经被抛下。”
真能抛下么？顾拙言想。
双腿有些不听使唤，从休息室出来，顾拙言立在走廊停滞了许久，推开门，他一步一步踏进去，闯入庄凡心焦灼的视线里。
输完液了，刚拔针，原来他们竟说了那么久。
顾拙言行至床畔，握住庄凡心的手背按着针孔，那只陈旧的手表一直紧紧地匝在手腕上，仿佛遮掩着什么。他伸手去碰，庄凡心敏感地瑟缩了一下，低声说：“别摘它，求求你。”
顾拙言却没听，一点点解开表扣，摘下，常年不见光的一环皮肤白得病态，翻掌向上，露出腕间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庄凡心颤抖着：“你都知道了？”
顾拙言发不出声，点点头。
面颊一瞬间潮湿，庄凡心泪流满面，已辨不清此刻的心绪，他反握住顾拙言的手，只哭，压抑地、低沉地哭。
顾拙言看着那张斑驳的脸蛋儿，要咬碎一口牙齿：“江回抄袭你的设计，是什么？”
庄凡心流着泪说：“是一顶冠冕，蓝色的，以世界的海洋分布为灵感。”他埋进顾拙言的颈窝，“是我给你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他丢掉了，全部丢掉了，可他牢牢地记得，那个期末他想做出来，想和顾拙言见面的时候能够重新送出去。
庄凡心背负了莫大的冤屈，在异国他乡求告无门，自尊被击打入泥埃。他被糟蹋了一颗真心，被诬陷，被施以惩罚，被偷窃走献给年少爱人的一腔柔情。
他胆小，懦弱，缩成一团度过了灰暗的一年，一步步挣扎着站起来，滋长出铠甲，试图走进一段新的生命。
可是伤痕是抚不平的，庄凡心十年间没交过任何朋友。
他彻底放弃了梦想，画不出一条线，只有无尽的颤抖和冷汗。
十年后重逢，庄凡心看见顾拙言，像断翅的鸟望见归巢，零落的叶飘向软泥，痴痴，傻傻。他妄想和当年一样，站在顾拙言面前的他优秀、健康、盈着爱意，那一截灰败惨淡的生命他永远不要顾拙言知道。
可是所有过往都被掀开了。
庄凡心在顾拙言的怀里放声痛哭，那么惨厉，像被一刀一刀割破了血肉。
病房内许久才安静，顾拙言抚着胸前精疲力竭的身体，一遍遍重复“有我在”。擦干庄凡心的鼻涕眼泪，他说：“十年前的噩梦不会再上演了，相信我。”
网上的事件越演越烈，医院外面徘徊着记者，就连里面的医生护士也已认出庄凡心就是事件的主人公。顾拙言当机立断，联系了司机，决定从这个是非地离开。
他对庄显炀和赵见秋说：“叔叔，阿姨，先让凡心去我那儿住吧，处理事情方便我们商量，我那边门禁也比较严，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扰。”
赵见秋说：“他现在需要照顾，很麻烦人的。”
“我来，都交给我。”顾拙言不容分辩道，“等会儿司机过来，他送你们回家，从医院正门走，我开车和凡心从东门走。”
半小时后，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庄凡心裹着围巾随顾拙言离开，在停车场上了车，他松口气，从兜里摸出没了电的手机。
他事发后没上过网，惴惴的：“事情成什么样子了？”
顾拙言只道：“可控的样子。”
汽车驶入宽阔的大街，速度很快，在某个该直行的路口拐了弯，庄凡心疑惑地看顾拙言，又惊慌地看后视镜，以为他们被记者跟踪了。
顾拙言根本没回家，在某条街上刹停，车就撂在马路边，他的动作用力又干脆，下了车，紧握着庄凡心的手踩上台阶。
庄凡心抬起头，是一家银行。
“干什么……”
顾拙言没坑声，拉着庄凡心往里走，联系司机时顺便知会过，银行经理已经在等候他了。走程序似的亮了下身份证，继续往里走，识别指纹后，顾拙言带庄凡心进入了银行的保险库内。
四面反光的保险柜，庄凡心懵懂地站着。
“我没带钥匙。”顾拙言吩咐经理，“把我柜子打开。”
是最大型号的保险柜，银行经理上前开锁，咔哒一声，而后将柜子缓缓抽了出来。
顾拙言滚了下喉结，把庄凡心推前一步：“去瞧瞧。”
庄凡心走过去，看清了，那里面放着两幅画，一幅画的是一双弹吉他的手，另一幅是顾拙言的画像。
有一条手链，他曾经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还有许多，手机壳，绘着坚毅的锡兵的马克杯……
在泪水即将模糊双眼的时候，他望向柜子深处。
最里头，是一顶失去光泽的海玻璃王冠。
庄凡心摇晃着，将要跌倒时被顾拙言从背后拥住，那道声音贴着他：“你在小岔路等了一夜，我一直在楼上的窗口中看你。第二天去机场把你送走，我就捡回来了，你给我的礼物，加上一百三十七张画稿，十九张精确扫描图，我保存了十年。”
庄凡心泣不成声，颤颤地伸手，他摸到了，摸到每一颗海玻璃，那是少年时像海洋一样汹涌的爱意。
忽的，指尖触碰到什么，他拿起来，是王冠中落着的一张小纸条。
上面的字迹已经泛黄，写于十年前。
天边的你漂泊白云外。
是《一生所爱》中的歌词，而下一句写着——
请回来我身边。

第95章 我和你，公开了。
一路上, 庄凡心紧抱着箱子, 回到公寓后仍不愿松开。顾拙言既难过又好笑, 硬夺下来搁上茶几，哄道：“别害怕，不会再弄丢了。”
他回卧室放行李包, 换一身家居服，折返客厅，见庄凡心并着双腿端坐在沙发上, 小学生样子, 目不转睛地盯视着箱子里的冠冕。
顾拙言走过去，不合规矩地往茶几上一坐, 和庄凡心面对面。“你放松一点。”他握住庄凡心的手，“别瞧它了, 瞧瞧我。”
庄凡心慢慢移动视线，投在顾拙言的脸上, 陡地，他的眼神变得柔软、乖顺，是寤寐思服后的失而复得, 犹如看一件稀世珍宝。
顾拙言竟有点不好意思, 拢着那双手，从指根捋到指尖，分散庄凡心的注意力，然后试探地说：“你不要有任何隐瞒，如实告诉我,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尽管问的是“身体”，但庄凡心伶俐地回答：“我没有不舒服的感觉。”他抓着顾拙言的手往自己的胸口上放，“我……很踏实。”
顾拙言分辨了几秒，确认庄凡心没有撒谎唬他，他松口气，想给对方更多的心安：“我最近会在家陪你，外面刮风也好，下雨也罢，你勇敢的话我们就一起面对着看看，你胆怯了也没关系，我给你挡着。”
庄凡心的神情就如庄显炀描述的，沙漠瞧见绿洲，又害怕只是海市蜃楼，他憧憬而不自信地望着顾拙言，向前蹭蹭，眷恋地依进顾拙言的胸怀。
顾拙言搂住庄凡心，不轻不重地捏那截后颈，一切难堪的过往被兜底掀起，四处苍蝇竞血，蝼蚁聚膻，他不禁心软了，舍不得让庄凡心再经历一次。
而未等他改口，庄凡心先从他胸前抬头，对他说：“我可以面对，我能做到。”
顾拙言喑哑地说了声“好”，有些慨然，庄凡心很坚强，但这份坚强是在漫长的磨难中淬炼的。他低头吻庄凡心的前额，给奖励般，还做作地夸奖：“你真勇敢。”
庄凡心嗤嗤地笑了：“你这样……好像医生。”
他指的是治疗抑郁症的医生，顾拙言顿了顿，继续哄他笑：“我要感谢那些医生，改天做几面锦旗送美国去，还有那位护工阿姨，谢谢她教你折平安符。”
庄凡心吃惊道：“平安符你也知道？我爸连这个都说了？”
“给我折的，当然要告诉我。”顾拙言前一秒还挺稳重，忽然像个急于拆礼物的小屁孩儿，“都保存在洛杉矶？既然回国，怎么不拿回来？”
庄凡心舔舔嘴唇，没讲话，因为过去的一切他没打算让顾拙言知道，奈何事与愿违。顾拙言大概猜到，该停住，却忍不住：“我们的聊天记录，你都留着？”
何止留着，庄凡心背得滚瓜烂熟，他往顾拙言的脖子上喷热气：“咱们那个过之后，有一天凌晨，你给我发消息，说……你那儿不舒服，想要我……你记得么？”
顾拙言不太记得了：“真的假的？”
“真的！”庄凡心脸都红了，“我每次看到那一条，都替你害臊，你当时怎么那么色啊……”
顾拙言被问得没脸，一不留神说漏了嘴：“我现在也不怎么君子，视频里连亲带脱的，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庄凡心怀疑地问：“什么视频？”
既然要面对，隐瞒也没什么用，顾拙言索性以视频为切口，告知庄凡心当前的情况：“有一晚我去找你，在打样室，还记得吗？”
庄凡心立刻猜到了：“监控，是监控对么？”他胡乱地撸一把头发，是焦躁的表现，“都怨我，我该去监控室问问的，我太疏忽了。”
顾拙言捉他的肩：“是我主动亲你，不是你的错。”
庄凡心却更急：“你也被拍到了，不行，你不能被牵连进来。”
他完全忽略掉自己的处境，只顾着恨顾拙言被连累，他想，以顾拙言的家世，会否给集团造成影响，还有两位有头有脸的老爷子会不会受到刺激。
庄凡心乍然受惊：“快、快回去看看薛爷爷，还有你爷爷，看看他们好不好！”
顾拙言明白，这份惊惧是庄凡心的阴影和教训，他按着对方的膝盖，说：“爷爷和姥爷都很好，我全须全尾的，他们还约我事情过了之后回去挨骂。”
庄凡心逐渐安定下来，他去找手机充电器，无论如何要亲眼瞧瞧外面的情况。刚开机，蹦出一连串未读，裴知，温麟，齐楠，还有设计部的同仁纷纷发来，说相信他。
庄凡心出乎意料，他从没奢望过同事们会站他这边，顾拙言揉揉他的肩头：“这个世界上，终究是好人多一点，是不是？”
“……嗯。”庄凡心答得很轻，多年的戒备心却在隐隐动摇。
他登上网，率先寻找源头，也就是江回发布的那篇长文。逐句读完，他冷静得眉毛都未皱一下，吞尝过实实在在的苦果，多年后的文字版只能算不痛不痒。
然后是那段监控视频，无数媒体采用非常夸张的字眼做标题，男同志，激吻，深夜办公室，甚至是更下流和引人遐想的词汇。
庄凡心点开看，发现问题：“我记错了吗？不是先脱衣服试穿衬衫，再接吻吗？”
顾拙言说：“被剪辑过的。”
剪辑完变得好色情，亲完脱衣服，仿佛接下来就是做那档子事儿了，庄凡心来回看了三遍，竟不幸中的万幸似的：“还好没有拍到你的脸。”
等他点开评论，恒河沙数般的消息中，充斥着各种不堪入目的调侃，明晃晃的厌恶，还有偏激的批判。
有一些网友质疑视频的真实性，因为那件新衬衫没有缝扣子，顾拙言亲吻庄凡心时是敞着怀的，后面脱衣服却在解扣子。但类似“唱反调”的评论通通被其他网友攻击，直接冠上“水军”、“洗白”等标签。
秀展出事时，顾拙言冲上台将庄凡心带走，那一幕被不少媒体拍下，有网友猜测顾拙言就是视频中另一个主人公。继而，顾拙言被扒出身份，GSG集团总经理，再联系到GSG作为秀展的赞助方……这似乎比两名设计师之间的恩怨更让人感兴趣。
还有那一段打人视频，同样被剪辑过，几乎仅剩下庄凡心向江回施暴的画面，再者是福建工厂老板的爆料，辛勤的经营者被欺辱，更引得大众的同情与愤慨。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庄凡心一人。
“庄凡心”三个字随处可见，网友们疯狂地热议，从抄袭，诬陷，被开除，故意伤害被抓，到男男亲热，殴打受害者，与工厂毁约。庄凡心被列出七宗罪，钉在刑架上，承受所有人谩骂侮辱的狂欢。
一些腌臜的谣言浑水摸鱼，说他曾经参赛的作品皆有抄袭的嫌疑，说他年少拿奖到沦落至此，是一出卑鄙版的《伤仲永》，说他滥交，靠搭上GSG的少东才拉到赞助，说他心虚不回应，其实已经逃回了美国。
凡此种种，层出不穷。
生长在阳光之下，酿一腔阴沟心思，世界上的蠢货多着呢，乌泱泱的，看着像个体面的人，实则猪狗都不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听风便是雨，张嘴就放屁，愚者杀人，昧者狂欢，用自己的那点脏推墙拆瓦，然后得意到天上去。
手机被抽走，双手离开温热的机身，才发觉又冷又麻，庄凡心还没看完，怎么看得完呢，流言和议论无穷无尽，每时每刻都在增加。
他生气么，当然，气得止不住发抖，但头脑出奇地冷静。网络的虚言损害的是名誉，名誉受损，silhouette必然会受影响，估计分销商的退单电话已经打爆了。
庄凡心说：“silhouette承受的损失财务部会统计，GSG也做一套损失评估，整合起来，所有账都要和江回一笔一笔算清楚。”
顾拙言微微癔症，原本担忧庄凡心会大受刺激，谁料是他浅薄了，他的目光中包含欣赏，问：“还有呢？”
庄凡心明白顾拙言的意思，有权力拿到监控视频的人没几个，程嘉玛是江回的女朋友，所以只能是她。除此之外，他打人的视频，那个服装厂老板的爆料，应该全部是程嘉玛安排的。
他稍作假设，程嘉玛会不会是被江回蒙蔽了，以为江回是受害者？
顾拙言分析道：“如果是那样，江回的一篇长文就够了，她移花接木做那么多，已经不是正常的维权手段。何况，那段监控录下的时候，江回还没出现，不排除她早就计划过这些。”
庄凡心不寒而栗，只为对付他未免有些大费周章，对silhouette造成的损失怎么办？他猛然想起程嘉树参与会议的模样，置身事外，兴趣缺缺，并且程嘉树的工作重心全部在演艺工作上，对silhouette只是甩手掌柜。
如今silhouette元气大伤，作为老板之一的程嘉树必然也被牵连，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公司退出。或许，程嘉玛这么做，还有这份目的在。一旦那样，裴知和程嘉树在公事上就没了关系，毕竟成年人只要有利益在，就不是说断能断的。
庄凡心沉吟片刻：“我要和裴知商量一下。”
身旁没有反应，庄凡心疑惑地扭脸去看，见顾拙言握着手机一脸凝重，不吭声，凝重里又隐约透出一丝……感动？
“怎么了？”庄凡心凑过去看手机屏。
他这件事现在是烫手的山芋，扎手的刺猬，无关的人高高挂起，看热闹的人恨不得全都来踩一脚。那些受邀的、和裴知相熟的明星尽量退避三舍，能躲多远就躲到多远。
而十分钟前，陆文，名不见经传的十八线小明星，本就因走秀被揣测和庄凡心存在不正当的关系，在这个舆论的最高峰发布一条微博：“庄凡心是清白的，是我多年的朋友，真相一定会大白于天下，坏人一定会受到惩罚。”
平时回应寥寥，这一条的评论却迅速飙到成千上万，自然是攻击侮辱，什么物以类聚，什么封杀，内容每秒都在暴增。
“他怎么这么傻啊。”庄凡心又内疚又着急，他一直没出现过，群众本就急于寻找发泄的靶子，这时候竖起来，完全变成众矢之的。
突然，那条微博的转发量急剧增加，顾拙言点开：“我操……”
裴知转发了陆文的微博，既是声援，也是分担火力，直接道：“我是凡心最好的朋友，我相信他，时间会证明一切。”
顾拙言讷讷地说：“陆文是我兄弟，裴知那儿，完事儿后好好谢谢人家。”
“嗯。”庄凡心心情错杂，“公司损失他要料理，还这么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谢才够了。”
顾拙言提议：“得贵重点吧，要不送套房？”
“……我靠。”庄凡心惊着了，这时手机收到信息，裴知全然不似网上那样坚定，关切地问他身体恢复得如何，还骗他情况没那么坏，让他好好休养。
庄凡心默默回消息，涉及到公司，他想和裴知见一面。
“约在家里吧，叫他过来吃晚饭。”顾拙言说。
他起身把海玻璃冠冕放入角柜，设计图和扫描图一并收着，还有银行出具的存放证明。他是在十年前，庄凡心离开那天捡回来的，一周后带回来，之后便一直存着。
顾拙言去打了几个电话，返回沙发旁，要和庄凡心聊聊接下来的动作。
“我们捋一捋手头的证据。”他道，“银行的存放记录可以证明海玻璃冠冕比江回设计的冠冕时间要早，所以他不是原创者，但海玻璃冠冕是我的，所以还需证明你送给了我。”
换言之，需要证明海玻璃王冠的确是庄凡心创作的，顾拙言问：“你当初设计制作的时候，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庄凡心说：“有一间工作室，出事后我联系过，但当时帮我的老师傅已经不做了。而且这类东西涉及版权，工作室从来不留存照片记录，我的所有稿子也都丢了，无法对证。”
顾拙言当即说道：“现在设计图和扫描图都在，那只袋子是工作室包装的，还印着他们的logo和地址。我派人过去，齐楠在那边熟，请他帮忙一起去找，找到老师傅就是人证，工作室证实扫描图出自他们就是物证。”
庄凡心的眼睛燃起亮光：“行吗？”
“行，肯定行。”顾拙言说，“爆料的服装厂，老板和程嘉玛的关系我已经在查了，监控的问题会找专业人士证明被剪辑过，即使接吻又怎么了？我亲的是你，又不是别人的男朋友。”
庄凡心被他说得难为情：“是影响你的声誉，既然视频没拍到你的脸，就不要扯进来。”
顾拙言道：“我一个十年前就公开出柜的人，会怕这个吗？”他似乎早想好后招，“第一波证据收集完成，我来公布，我会承认我就是视频的另一个主人公。”
对方要揭开，那他也揭开，对方藏在暗处，他偏要正大光明。
庄凡心错愕的：“那就等于……”
“等于我们公开了，gay，男同志，silhouette的总监和GSG的总经理，顾拙言和庄凡心。”
顾拙言一字一句地说：“我和你，公开了。”
他带着三分笑，声音沉沉得那么好听：“对我来说不是迫不得已，是水到渠成，你准备好了么？”
庄凡心怔忡地点头，尽管历经种种，依旧觉得无比幸运。

第96章 12250316。
暮色正浓, 裴知到了。
庄凡心立在玄关, 电梯门一开便迎上去, 裴知戴着墨镜口罩，拎着保温壶，张开手将他一把抱住。“那天吓死我了。”裴知说, “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身体怎么样？”
庄凡心答：“没大碍，医院外面有记者，就回来了。”
裴知理解地点点头：“记者确实多, 我家附近也有。”卸下武装, 露出一张疲倦的面容，这两天二十四小时被电话催命, 没睡过一场好觉。
庄凡心倍感歉疚，低低地说对不起, 裴知揽着他走进客厅，既像久经风月的情场高手, 也像悬壶济世的当代华佗，哄道，没关系, 我怎么舍得怪你呢, 这有什么，迟早会过去的。
二人勾肩搭背，你侬我侬，这时顾拙言从书房里出来，瞧见裴知到了, 非常中国味儿地迎上去：“来就来吧，怎么还带东西。”
裴知乐道：“不好意思，是给凡心的。”
一盅养胃补气的汤，早上接裴教授回了家，老太太鞋都没换，奔菜市场买足食材煲了一整天。盖子掀开，鲜香的热气四处飘散，顾拙言吸吸鼻子，眼瞅着庄凡心一勺一勺地喝，美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喝吗？”裴知问。
庄凡心喝得嘴唇水亮：“外婆煲的汤最好喝。”他仍惦记网络中的状况，道，“你今天发那条微博做什么，本来被攻击得就够多了。”
裴知不当一回事地说：“娱乐圈怕什么攻击，无所谓，恰好看见陆文发的那条，我就转了。”他笑起来，有点攀比的意思，“再说了，陆文是顾拙言的兄弟，我作为你的兄弟不能掉链子吧？”
人禁不住念叨，顾拙言的手机响了，陆文发给他一封邮件，他用笔记本电脑打开，发现是一组十年前的老照片。
三个人围在餐桌旁盯着屏幕，手机又响了，顾拙言按下免提，陆文的声音充斥在餐厅：“看到照片没有？”
“正在看。”顾拙言说，“动作挺快的。”
庄凡心霎时想起来：“这是厦门，是鼓浪屿？”
照片中，天蓝水湛，鼓浪屿漂亮的建筑为背景，每一张都是顾拙言和庄凡心的合影。有牵手的，搭肩的，还有几张在小酒吧里，当时顾拙言弹完钢琴从台上下来，庄凡心迎上去，两人在众目睽睽下接吻。
陆文说：“我他妈翻了一下午，这几张能证明你们十年前就好了吧？”
裴知有点迷茫：“为什么要证明这个？”
“怎么还有别人？”陆文嚷道，“拙言，你听没听我说话？”
顾拙言“嗯”了一声，继续浏览照片，蓦地切入一张沙滩上旧照，庄凡心蹲在海岸线上，顾拙言蹲在他身前，二人脚边的草帽里盛着大大小小的海玻璃。
这一幕有或远或近的好几张，而最后，是一张庄凡心的单人照，他捧着一草帽沉甸甸的海玻璃，满手沙，冲着镜头笑得一口白牙。
记忆翻涌，庄凡心瞪着照片不禁呆住，他离那般快活的日子已经太远太远。手机里，陆文在叫他：“凡心？我那儿还有你好多张，改天发给你哈！”
顾拙言问：“你怎么拍他那么多？”
陆文说：“他上镜啊！”一阵窸窣的声响，貌似在穿衣服，“改天把洗出来的拿给你，不说了，翻得我眼睛都瞎了，我吃饭去了啊。”
顾拙言说：“谢了哥们儿。”
“不用。”陆文最后补一句，“铭子和苏望说了，打江回的时候喊我们一起。”
嘟，挂断了，顾拙言将所有照片保存妥当，一边对庄凡心解释：“派的人已经在榕城找了，但毕竟已经十年，如果找不到当年的工作室和老师傅就没办法证明，所以做两手准备。”
庄凡心立刻明白：“这些照片能证明我和你十年前的关系，还有我捡海玻璃的照片，算是辅助说明，海玻璃可能是我设计制作送给你的。”
顾拙言点头：“对，就是这意思。”
裴知方才便一头雾水，当下愈发不解：“和海玻璃有什么关系？你们在说什么？”
顾拙言来讲述，把庄显炀告诉他的，原封不动地告诉裴知，他尽量克制和平静，然而讲到某些细节的时候，依然忍不住愠怒和怆然。
裴知听完久久没有反应，魔怔住，抑或吓得呆掉，瞳孔颤颤地看向庄凡心。他握住庄凡心的手，很突然很用力，庄凡心捏着的汤勺掉在碗中，叮的一声。
“都是……真的？”裴知不敢置信。
庄凡心回答：“我现在都好了，真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裴知急切地问，“你说生了病，是抑郁症？”
沉默便是答案。裴知抓着那只手不放，抠着表带往上扒，把庄凡心的手臂都掐红了，一截粉色的疤痕露出来，他终于停下，别过脸无声地哭了。
“你别这样。”庄凡心不知道该怎么办，“都过去了，我已经没事儿了。”
裴知扭回来，在眼下胡乱揩了一把，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只U盘：“其实我今天是来送这个的，打开看看吧。”
顾拙言把U盘接上电脑，里面是接吻和打人视频的原版监控录像。这无异于天降惊喜，重点不是视频的内容，而是证明视频被剪辑过，一旦爆料者撒谎，对方的可信度便大打折扣，也有理由追究对方的法律责任。
只是，程嘉玛不会傻到让监控室留一份，庄凡心问：“你怎么找到的？”
昨晚视频曝光，程嘉玛是江回的女朋友，熟人都猜得到是她所为。裴知根本没找监控室，告诉程嘉树视频被剪辑过，让程嘉树无论如何找程嘉玛拿回原件。
话说到这里，庄凡心顺势提起白天的考虑：“程嘉玛这么做，对silhouette的伤害太大了。”
“嗯。”裴知说，“程嘉树已经问过了，程嘉玛和江回是中学同窗，年初同学聚会见到面，后面江回一直在追求她，交往后，她曾向江回抱怨过，说我找来了你，大致是因工厂那件事对你不满。”
庄凡心隐隐猜到：“江回之前就知道是我？”
“对，他告诉程嘉玛，他有办法让你离开公司。”裴知无奈地叹气，“他把当年的事告诉程嘉玛，程嘉玛听完更迁怒于你，所以计划了视频和爆料来推波助澜。”
庄凡心问：“可她毕竟是silhouette的总经理，一点不顾大局么？”
裴知挑眉笑道：“她没打算继续留在公司，江回哄着她，要她合伙办珠宝工作室。”
顾拙言默默听着，插话道：“那就没错了，我派人调查江回，他之前在上海的工作室经营得不太好，上半年就已经是死撑的状态了。”
裴知说：“当年凡心参加ACC比赛，拿奖后进入念珠宝设计的院校会很顺利，记不记得？”
“嗯，记得。”庄凡心回忆道，“我还和爸妈开过玩笑，拿奖直接念大学，就成同学们的学长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提起这个，裴知说：“那年咱们都在榕城，江回也报了名，但是没通过审核，最后公布的名单只有你一个人成功参加珠宝组的比赛。这也是程嘉玛说的，一开始我不太感冒，现在知道了你在美国的遭遇……所以江回早知道你的名字。”
从洛杉矶的画室相遇，江回就知道。在庄凡心为认识榕城的同乡激动时，江回想的是庄凡心有幸参赛，而自己却被刷下。庄凡心一次次帮助江回练习的时候，江回感到的是一个冠军对被淘汰者的怜悯。庄凡心鼓励江回申请自己的学校时，江回只觉庄凡心想看他笑话，他一旦失败，只能灰溜溜地去念差劲的学校。
后来江回顺利进入庄凡心申请的院校，他不记得庄凡心的援助，也不记得庄显炀免费的指导，只觉得，他和庄凡心是一样的，如果当年他能参赛，未必不会成功。
十年后，事业受挫的江回再度听见庄凡心的名字，silhouette的设计总监，前程似锦的样子，被打倒在尘埃中还能爬起来，过得比自己更好。
初始的妒忌只是小小的火苗，在经久的狭隘中滋生、蔓延，燎成难以扑灭的、熊熊的烈焰，烧得庄凡心体无完肤，而江回的良知也已被吞噬。
庄凡心思忖这一切，冷汗直冒，许久才能说出完整的话：“这样看来，程嘉玛一直被江回哄骗？”
“应该是，我会让程嘉树告诉她真相的。”裴知说，“对于她的所作所为，你们想怎么办，不用介意我们的关系。”
顾拙言说：“无论她是否被蒙骗，捏造不实证据是真的，我会起诉她。”
裴知点点头，在庄凡心询问之前率先说起：“关于silhouette，虽然损失很大，但我不会放弃它的，凡心，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庄凡心确认道：“你的意思是？”
silhouette是他们一起想的名字，庄凡心这些年在国外，所以裴知独自创办。他资金不足，程嘉树与他合伙，但实际上是出钱帮他办了这个公司，不管具体事务。从庄凡心回国以后，裴知就有股份转让的想法，这样庄凡心在国内的保障更大一点，程嘉树就专心忙演艺工作，算得上两全其美。
裴知说：“原本想秀展结束跟你商量的，结果出了这些事。”
庄凡心一时没有回答，顾拙言先开了口：“这件事不急，等处理完这些麻烦你们好好商量。”
“也好。”裴知看看时间，“不早了，外婆刚回来，我得陪她，你们也早点休息。”
顾拙言和庄凡心送裴知离开，电梯合住，他们俩立在玄关，靠着，一个搂住一个，顾拙言感叹道：“你们俩感情真好，当年怎么没看对眼儿啊？”
庄凡心挺实诚：“我发现他是gay的时候，他已经在和程嘉树接吻了。”
顾拙言不乐意了：“什么意思，他要是和程嘉树在打乒乓球，你就有机会了？”
这人抬杠的时候角度吊诡，支点刁钻，庄凡心实在是招架不住，他环着顾拙言的腰回卧室，温柔地问：“你会打乒乓球吗？”
顾拙言被这岔开话题的水平呛着了，一边咳嗽一边笑，泪花都闪了，庄凡心轻轻给他擦，又想起裴知的眼泪，说：“我的事情先别告诉其他人，抑郁症、自杀什么的，大家已经够担心了，等真相大白再说吧。”
“好，听你的。”顾拙言答应，“但是……我已经告诉陆文了。”
告诉陆文，就等于告诉苏望和连奕铭，连奕铭知道那顾宝言就会知道，顾宝言知道全家就都知道了。
回到卧室，仍是那张又软又宽的床，窗帘半阖，光线蒙蒙的，庄凡心钻进被窝，一挨枕头，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冒出除夕夜的残影。
顾拙言捉他的手：“以后洗澡睡觉，都把表摘掉好不好？”
庄凡心握着拳头挣了下，缩回被子里，在顾拙言的凝视中作一番思想斗争。半晌，他慢慢探出手，交付什么一般，把手腕搁在了顾拙言的掌心。
手表摘下，被捂得苍白的手腕顿时一松，犹如卸下千斤重的枷锁，庄凡心有些恍然，有些麻痹，连呼吸都缥缥缈缈地变轻了。
顾拙言说：“我会一点点帮你脱敏。”
“不……”庄凡心执拗地说，“我已经好了。”
顾拙言道：“你摘下了手表是第一步，我会陪着你，让你不再失眠，不用吃安眠药，不再偶尔情绪波动时暴饮暴食，甚至……”
“什么？”庄凡心希冀地问。
顾拙言说：“让你面对珠宝设计时，只有曾经的热爱和快乐。”
所以在裴知提出转让股份的时候，他没有让庄凡心立刻给答案，在他看来，庄凡心有更重要的、更想要的事情去做。
一切证据都在有条不紊地搜集中，接下来只需耐心等待，不用多久就可以绝地反击。顾拙言掖好被子，坐在床边，一直到庄凡心睡着。
他关了灯，回客厅整理目前掌握的证据，银行记录，监控，十年前的照片，下属也陆续发来查到的资料，关于江回，程嘉玛和服装厂老板，提前安排好的记者，本事件中的网络推手……一个都不少。
整合之后，顾拙言发给律师一份，不知不觉沟通到深夜。
不小心点开了浏览记录，这部电脑放在家里备着而已，很少用，除却今天登过的页面，更早之前的是大年初二那天。
顾拙言觉得陌生，点开，是一家需要翻墙的外国网站，他想起来，貌似那天庄凡心用过这部电脑。密码很简单，12250316，他们的生日。
登录成功，原来形式和博客类似，个人主页可以放照片或者文字记录，顾拙言看到第一条内容，是初二那天庄凡心发布的，只有一句话——我至此真正地复活。
那是他们重归于好的那天。
顾拙言向下看，他很心急，刷地滑动了很长，而日期显示的是七八年前。
他停不住了，一直一直往下滑，时间到庄凡心住院治疗抑郁症的日子，几乎每天都有一条内容，而每一句话都发布在无人的夜半。
顾拙言犹如闯入藏宝的洞穴，宝是他的宝，藏的却是淋漓的秘密，他瞪着目眦窥视，心脏怦怦地敲打着胸腔。

第97章
“我想死掉。”
顾拙言看到这四个字, 覆在键盘上的手倏地攥住了, 秀展出事那一晚, 在病床上，庄凡心梦呓的就是这句话。
博客里，庄凡心在出国后、出事前保持着稳定的更新, 他赞美霍普钻石，发表对红宝石和尖晶石的切割意见，时常发布练习绘稿和写生。
除此之外, 庄凡心还记录下陪伴爷爷治疗的点滴, 一趟趟复诊，每次都要在半路买热狗吃, 给老人按摩身体，肱二头肌日益发达, 推轮椅上坡进三退二，累得自己也心脏病了。没有丁点消极抱怨, 尝的是辛苦，表达出的却是乐观，庄凡心在那段时间收获了大批关注者。
每一篇日记的留言都很多, 大家喜欢他的艺术分享与才华, 也喜欢他生动轻松的生活记录。
那一年的六月，顾拙言结束高二，八月份，庄凡心为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做准备，他用中文发布了一句话——去年这个时候, 我认识了全世界最好的男孩儿。
有点矫情，有点烂俗，却是笔画字符里都透着喜欢。
升入大学后，庄凡心对珠宝设计的分享更加专业、丰富，从每一篇日记的留言数量来看，那段时光是他大受欢迎，关注者最多的日子。
度过一学年，临近期末，庄凡心从某天停止更新，有如人间蒸发。顾拙言知道，那时出事了，大量的留言关心他，催他重返博客，渐渐也有人发表不满，认为他对关注者很不负责。
直到七月十九号，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庄凡心突然发布了一张图片。
那是一幅横版的油画，像达芬奇《最后的晚餐》一样，一片花园里，十二个孩子坐在长桌前，表情呆滞木讷，桌上的饮料打翻着，糕点涂着黑色的酱料，桌布垂下的一角被恶犬狠狠叼着。每一枝鲜花都垂着头，草坪露出棕色的泥土，像一片冒着臭气的沼泽。
留言里，许多人直言讨厌这幅画，有人问，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庄凡心只回复了那一条，他说，这他妈是我的生活。
又是半个多月的空白，顾拙言推算时间，庄凡心应该在住院治疗了。
这次庄凡心发了那句“我想死掉”。自那之后，他的每一篇日记都在凌晨三至五点更新，再没有关于画、艺术、珠宝设计的任何内容，留言由赞美更迭为指责，他的关注者也减少了一大半。
“下雨了，很冷，我趴在被子里不敢动弹。医生今天给我做练习，落下一支笔，我偷偷藏起来在水果上画画，画得那么歪，真奇怪，我四岁画画时手就很稳了。”
“我假装睡觉，等老爸回去再睁开眼睛，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了，只擅长假装睡觉，可是很烦，我不想假装，我想真的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又到圣诞节了，外面一定很热闹，但是这里没有人说圣诞快乐，因为这里没有快乐的人。我溜出病房跑去花园，在墙角躲着，那儿只有一盏灯，很暗，护士找到我的时候拼命哄我回去。我不能走啊，我在等人，我一整天没有吃东西，想吃他给我的生日蛋糕……我被送回病房，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去哪里念书了，不知道是否和以前一样用功，我经常想，怎么那么爱学习啊，有时候忙着做题都不看我一眼，可有时候上课却不听讲，总盯着我看，我都知道。”
“割腕自杀，失败。”
“他放寒假了吧，过年会不会长胖一点？长高了吗？今天医生鼓励我许个新年愿望，看得出来他没期待我会配合，但是我认真地许了。我希望顾拙言平安快乐，认识一个更好的男孩儿，优秀健康热情真诚，全心全意地爱他。再不是我，我充满了药味儿，带着疤，整宿不睡觉，我一点都不配了，我是个可怜的混蛋。”
“重度抑郁的边缘，我并不关心医生的诊断，我只想他，能想一整天，睡一觉又想一整天。”
……
视线变得朦胧，顾拙言伸手擦拭显示器，仍不见好，才发觉是他眼中的雾。庄凡心曾在无数个黑夜敲下这些字句，瑟缩着，用那双画画的手。
“王阿姨又来看我了，她给我看手相，说我的生命线很长，一定会康复出院的。我不太相信，我已经习惯这里了，出去也没什么想做的。然后是事业线，她说不太顺利，说明搞艺术的人工作不那么稳定。这倒是很对，老爸就是这样。最后是爱情线，她说有个大分叉，但波折之后一定会爱情美满。我彻底不相信她了。”
“王阿姨的话总是干扰我，我很烦，想吃薯片，难得有想吃的东西，老妈买了好几包放在柜子里，让我想吃就吃一点。我一口气吃了四大包，上颚和舌头磨破了，撑得打滚儿，但这种疯狂吃东西的感觉能让我暂时忘记痛苦。”
“王阿姨送我一只平安符，我被她感染得迷信了，我也想叠，像女孩儿给男孩儿叠千纸鹤一样，我想叠给顾拙言。”
“爸妈说我好起来的话，可以回国和顾拙言见面，我怀疑在做梦。”
“两天没有合眼，问了许多人，不是在做梦。”
“很不真实……我想变好。”
“从今天开始计时，我会有真正复活的那一天吗？”
……
顾拙言握拳撑着额头，一篇篇读完，五脏六腑都要绞碎了，合住电脑，他从客厅走回卧室，一步步像远渡重洋翻山越岭，迈得艰难且沉重。
床上，庄凡心侧躺成一弯，呼吸均匀，摘掉旧表的手腕搭在枕头上。顾拙言掀被躺进去和庄凡心面对面，只数秒，庄凡心便迷糊地挨过来，寻找尘埃落定的归宿。
顾拙言收拢双臂，托住这一片浮萍。
距秀展上事件曝光仅过去一天，却仿佛经历了半辈子的变故，一早，顾拙言很居家地起床做早饭，给庄凡心早安吻，对看到博客的事只字未提。
吐司香脆，庄凡心拿着一角却心不在焉，频频偷瞄旁边的手机，顾拙言关注着他，说：“别急，我让他们八点回信儿，还差五分钟。”
庄凡心改成瞄钟表，像着急下课的学生，五分钟一过，手机准时响了，顾拙言按下免提：“喂？怎么样？”
“顾先生，”里面说，“原来的工作室七年前搬迁了，昨晚找到，但已经不是当年的老板，现在的老板是以前的学徒，他认得工作室的袋子。”
顾拙言道：“扫描图呢，每一张写着编号，开头字母有个Z，什么意思？”
对方回答：“我问了，Z是因为当年的老师傅姓周，他负责的单所以以此标记。那位老师傅查到在一家养老院，上午和他家人联系，需要家属陪同才能见到他。”
“好，抓紧。”顾拙言想了想，“问工作室老板有没有保存这些年的账目，当时结算的票据什么的，能找就尽量找。”
忽然响起齐楠的声音：“那些够呛！”
庄凡心俯身：“同桌？”
“哎，是我，我带路。”齐楠说，“别着急，下午等我电话！”
通话结束，目前的情况还算明朗，庄凡心将手头的证据捋一遍，说：“曝光后刚一天，昨天裴知和陆文的发声又把整件事的关注度推高了，咱们这一方最好今天抓紧给出反应，你觉得呢？”
“英雄所见略同。”顾拙言道，“把现有的证据整理好，下午榕城有信儿就加上，没有的话之后再做后续补充，今晚就正式回应。”
庄凡心问：“是找媒体，还是怎么？”
顾拙言考虑道：“江回不是发长文么，咱们也发长文，媒体我让小强打点好。这件事已经足够火爆，不需要什么网络推手，等着看吧。”
上午，顾拙言和庄凡心出了趟门，和律师见面。城中类型案件最拿手的彭律师，也是薛茂琛曾经的得意门生。
双方约在索菲的私人会议室，沟通所有证据后，将起诉流程、涉及到的所有人员以及维权的切入口，一一拍板。
见过律师，顾拙言的秘书到了，周强将整理好的资料奉上，汇报说：“总经理，服装厂的老板董斌，和程家有点亲戚关系，私换布料毁约过一次，庄总监提供的设计部档案有记录。”
一旦起诉就要调查账目进项，程嘉玛这些年吃的回扣也就瞒不住了。顾拙言记下，道：“说说江回。”
周强说：“江回在上海的工作室经营困难，跟他合作的两位设计师早有不满，加入silhouette前他承诺过会带那二人一起。还有，他目前住在酒店。”
除此之外，秀展上提前安排的记者，监控室帮程嘉玛拿视频的员工，所有相关的人员都同意转为证人，否则将面临起诉。
“所有调查的文件均已备份，发到您和彭律师的邮箱了。”周强说罢，将一只袋子放上桌面，“这是薛总让我转交的。”
顾拙言觑一眼，貌似是滋补的药，营养品什么的，没等说话，周强解释道：“这些是给庄总监的，薛总知道了您的遭遇，她说不太了解您的身体状况，让您好好调理。”
庄凡心没想到是给他的，而且是薛曼姿给他的，愣了愣，闻宠若惊地说：“代我谢谢阿姨。”他接过袋子，里面有一瓶宁神的药，上面粘着一张便利贴，是薛曼姿遒劲的钢笔字：孩子，坚强。
手被握住，庄凡心抬眸，是顾拙言带着笑凑近：“薛女士有时候不太行，但有时候还行。”
从会议室出来，一开门，连奕铭立在外面恭候多时，问能不能帮上什么忙。顾拙言没客气：“暂时没有，只要别什么事儿都跟顾宝言说就行了。”
“怨我是吧？”连奕铭道，“她缠着我问，我没招儿啊。”
三人乘内部电梯下楼，顾拙言嗤了一声，酒店里多少奇葩客人找茬都能对付，一个丫头片子就弄得没招儿了？他故意道：“惯得嫁不出去，她赖你，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到一楼了，连奕铭气定神闲的，“我给她领民政局，拿个本盖个戳儿，搞定了。”
两人笑骂着走出电梯，门口道别，顾拙言和庄凡心驱车回家。午后没什么动静，直到黄昏，齐楠的电话终于来了。
他们在榕城见到了那位老师傅，对方年近古稀，对着海玻璃的照片和扫描图回忆了很长时间。万幸的是老师傅记起来了，一则工作室主要做手镯戒指，逾十年也就庄凡心一个做王冠的。二则其他人是定制，庄凡心是找他们打下手，记忆深刻。三则老师傅确认扫描图上的编号是自己的笔迹。
所有证据搜罗完毕，顾拙言和庄凡心准备撰写长文。
庄凡心守着电脑整合图片，做标注，排版，顾拙言在一旁拟草稿，文章分为几部分，每部分的内容如何安排。
按照商榷好的，这篇长文由顾拙言来发，视频引起轩然大波，大部分人的关注点早就偏了，只庄凡心这个主人公露面是不够的。因此顾拙言来走这一步，但之后的起诉也好，打官司也罢，都需要庄凡心这名当事人去应对。
晚八点，一个名为“GZY”的账号发布长文，全面做出回应。
开头仅言简意赅的四个字：证据如下。
第一张长图，入眼的第一张照片为拼接好对比图，左侧是海玻璃冠冕，右侧是江回当年的设计，并附上三四张细节图。两份作品的细节、材料有所区别，但相似度肉眼可辨，存在抄袭关系。
第二句文字依旧简短，江回作品的年份日期，海玻璃冠冕的年份日期。前者比后者迟了将近一年。接下来是海玻璃存在的证据，银行存放记录，物品所有人显示顾拙言的名字。
第三句话，海玻璃冠冕为庄凡心设计制作，后赠予顾拙言。
一百三十七张画稿，十九张精确扫描图，工作室老板和老师傅的证词，条条罗列。然后是顾拙言和庄凡心在鼓浪屿的旧照，恋人关系，捡海玻璃的照片，将证据和动机清晰释出。
并附加说明，原材料为海玻璃，收集于海边，因此设计灵感与海洋有关。
江回的抄袭论被彻底推翻。澄清还未结束，关于视频，第二张长图做详细说明，有专业人士的鉴定，原视频截图，监控室负责人的证词。图片末尾，直接点出程嘉玛为捏造视频的始作俑者，顺势说明其与服装厂爆料人的利益关系，并附加董斌的违约证据。
以上所有，皆已提交法院。
几张长图无一句废话，全部是实打实的铁证，胜过一切煽动情绪的辩白。第三张长图才是文字解释，标题为《还原事件的始末》。
文章将庄凡心和江回的恩怨一一讲述，按照时间线，抄袭，开除，故意伤害，爷爷去世，自杀，抑郁症治疗……全文没有声泪俱下，也无振臂高呼，只有明明白白的记录，死亡证明，治疗病历，汇成一篇触目惊心的真相。
不必列出罪名，但是谁心怀恶意、嫉妒扭曲、掠夺诬陷，已经一目了然。
末尾，是顾拙言敲下的结语：“至此，掌握的证据已全部公布，后续的新证据将陆续补充，欢迎每个人的关注。对于本次事件，网络的澄清只是一部分，对簿公堂讨一份迟来的公道才是正经，已起诉，静待开庭审判。”
最后，他表明身份：“我是视频中另一方主人公顾拙言，庄凡心先生的男友，我们是正当的恋爱关系。庄先生身体不适，由我代发，接下来会亲自维权。”
这份长文一经发出，沸腾一天的网络再度扬起尘烟，愤怒的网友被愚弄后只会更加愤怒，情势迅速扭转，十分钟内引爆热点话题。
裴知和陆文先后转发，被骂惨的两人一瞬间翻了身。紧接着，GSG集团和silhouette同时发布公告，将追究江回的法律责任，赔偿各公司的名誉和经济损失。
江程二人当初安排了媒体，多为自媒体等网络推手公司，顾拙言有样学样，澄清发酵后，安排的几家新闻网、观察网纷纷转载，将此事完全上升到另一层面。
看着爆满的、激烈的议论，庄凡心觉得极不真实，满手汗，颈间的脉搏扑通扑通狂跳。沉冤得雪，真相大白，他早已放弃了这一天，此刻却在不敢置信地经历着。
事件的大逆转充满了戏剧性，关注度空前绝后，唾沫几乎淹死真正的加害者。
一个月后，开庭。
顾拙言揽着庄凡心的背，再度见到了江回，对方瘦削萎靡，眼中浊浊的看不出情绪。庄凡心没有谩骂半字，没有怒视，只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之后一众朋友们都来了，顾拙言去和几个发小说话，裴知伴在庄凡心的身旁。除却江回，被诉上法庭的还有程嘉玛，昔日漂亮的脸蛋儿变得憔悴，素面朝天的，像是换了一个人。
程嘉玛红着眼眶：“凡心，我是被江回骗的，视频我也主动交出去了，能不能原谅我的糊涂？”
庄凡心没见过女孩子这样，沉默着，程嘉玛转去求裴知：“小裴哥，看在我哥的份上，你帮帮我。”
裴知回道：“我看在他的份上忍耐了太多，如果这次我还帮你，那我以后和你们姓程的就真没什么好说了。”
陆续进入法庭，庄凡心独自朝原告席位走去，忽然，顾拙言从背后追上来，牵住了他的手。那掌心贴着他的，很温暖，拇指指腹摩挲他掌中的细纹。
“王阿姨说得对。”顾拙言轻声道。
庄凡心讶然地抬头：“什么……”
顾拙言望着他：“波折后，一定会美满的。”

第98章 全文完。
满城风雨渐渐归于平静, 在开庭的一个月后, 宣判当天, 那场疯狂的、戏剧化的事件再度闯入公众的视野。
时至今日，顾拙言发布的那一则长文已被媒体转载千余次，而被告人江回, 毫无疑问地成为虚拟世界中的过街老鼠，几乎人人都要踩上一脚。
平行至现实里，江回在行业和圈子中彻底完蛋, 他的名字、照片、身份, 所有的一切被扒开曝晒，九年前他将无辜的庄凡心推入深渊, 如今他自己终于皮焦肉烂地钉在了绞刑架上。
侵犯知识产权，恶意诽谤罪, 数重罪名叠加。庄凡心和顾拙言个人，silhouette和GSG两家公司, 全面追剿下，甚至联系到美国当年的比赛举办方，以及江回这些年利用抄袭作品牟利的相关方。
审判结果, 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庄凡心立在原告席位, 一身黑西装，神情肃穆地闭上了眼睛，眼前的黑色那么浓，像压过层层厚墨，涂成他历经过的一段凄怆岁月。仅二三秒钟, 他缓缓撩开眼帘，明亮的光照破那一片黑暗，刺得他眼角湿润，在法官的陈词中滚下一滴泪来。
尘埃落定，是因果报应，亦是迟来的正义。
庄凡心回过头，下面，他的父母也已泪水斑驳，折磨整个家庭的噩梦终于烟消云散。他握住左手手腕，掌心将表盘暖热，他终于能告慰爷爷的在天之灵。
直到从法庭离开，庄凡心没看过江回一眼，对方的罪行得到惩罚，苦难即将开始，而栽种下的恶果将跟随其后半生。他无意去嘲讽，抑或踏上一脚，他只想远离，将沉湎在痛苦中的自己彻底救出，至此开始全新的生活。
走出法院，头顶的阳光灿烂如金，那么亮堂。
庄凡心的脸颊闪着光，湿漉漉的，顾拙言掏出帕子，先在那下巴尖上托一把，再朝上擦拭脸蛋儿，说：“你一直哭，叔叔阿姨也跟着哭。”
可庄凡心禁不住，更难以形容此刻的心绪，他不是单纯的高兴、痛快，是耳畔嗡鸣，四肢麻痹，从头到脚都骤然解脱的畅意。
在庄严的法院外，有父母亲朋和媒体记者，他该安分地擦干净走人，却攥住手帕，颤栗地张开双臂和顾拙言相拥。
黑西装贴着黑西装，胸前的真丝领带滑在一起，庄凡心仰颈抵着顾拙言的右肩，喟叹道：“我解脱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有掠过刀山火海那么难，那么久，顾拙言紧勒着庄凡心的身躯：“以后全部是好事了，即使有波折，都有我陪着你。”
庄凡心说：“谢谢你陪我打完这一仗。”
顾拙言只笑，没吭声，他可以做庇佑庄凡心的保护神，但更愿意成为和庄凡心并肩作战的爱人，因为庄凡心的勇敢，他如愿完成了后者。
一拨媒体等候多时，他们一露面便争先恐后地涌上来，问题繁多，除却针对事件的落幕，还有提问庄凡心接下来的安排，甚至是八卦他们两个的爱情故事。
司机全部挡下，商务车内，庄显炀和赵见秋已经坐好，顾拙言和庄凡心上了车便启动离开。一家三口都有些忡然，缓不过劲儿，相视几遭似乎又要落泪。
顾拙言赶忙说：“叔叔阿姨，别这样，咱们应该好好庆祝。”
“对，小顾说得没错。”庄显炀吸吸鼻子，两手分别握着老婆和孩子，“苦尽甘来应该高兴。”
赵见秋点点头：“凡心，回家打电话告诉奶奶。”
庄凡心“嗯”一声，撇开脸瞧窗外，已是人间芳菲尽的四月末，北方路旁的大树郁郁葱葱，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小：“我还要告诉爷爷。”
顾拙言听到了，投去目光，但沉默着没有说话。回到铂元公寓，正晌午，裴知带着裴教授来了，两家人要团聚庆祝。
狭窄的厨房冒着烟火气，老太太“小庄小庄”地使唤庄显炀，惹得赵见秋没断过笑声。二楼工作间内，庄凡心和裴知并坐在桌前说话，面前搁着两杯茶和一包薯片。
裴知问：“你不是戒掉了吗？”
庄凡心答：“顾拙言说不必戒掉，爱吃就吃，正常地吃才是真正地好了。”他拿一片塞嘴里，“我能控制住自己。”
裴知看着他：“我的弟弟真是受苦了。”
“别那么肉麻。”庄凡心笑起来。整件事基本结束，江回判刑，但程嘉玛的罪责较轻，履行相关处罚后便释放了，他问：“之后怎么办？”
裴知说：“不知道，名声已经完了，被领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吧。”他呼出一声叹息，“silhouette也需要恢复，暂时整顿一阵。”
庄凡心搂住裴知的肩头晃晃：“累坏了吧？”
“可不嘛。”裴知吊着眼梢，“你维权，我也要追责，silhouette你不能不管，什么时候和我一起干？”
庄凡心还不及回答，门口，顾拙言啃着个雪花梨走进来，挽着衬衫袖子，一手揣着裤兜，特像在自己家闲庭信步。
他咔嚓咔嚓嚼着梨，没凑近，一拐弯朝着墙角的缝纫机去了，庄凡心扭头瞅着他，情人眼里鸡毛蒜皮都要关怀：“等会儿就吃饭了，你吃那么大个梨干什么。”
顾拙言坐在椅子上：“先开开胃。”他摆弄缝纫机上面挂的线轴，顺着线摸到垂直向下的机针，脚踩上踏板，“还得手脚并用么？”
庄凡心嗖地站起来：“你别乱动，小心扎手！”
裴知跟着起身，端上茶，一语戳穿真相：“他没扎到手，我先成电灯泡自焚了。”说着话走出房间，下楼看电视去了。
工作间内只剩俩情投意合的，必然酸气四溢，庄凡心踱近了，磨蹭两下，一扭腰坐在顾拙言的腿上。他稍稍坐正，扯两片碎布重叠塞在压脚和针板之间，按下开关，脚踩踏板留下一串线迹，将两片布合成一片。
他絮絮地讲：“这台缝纫机是电的，简单易操作，念服装设计的时候家里有一台老式的缝纫机，我奶奶的，每次做点什么都把我累死，还经常出故障。”
顾拙言认真地听：“喜欢服装设计么？”
“喜欢。”庄凡心不假思索，“一开始兴趣不大，学进去了就喜欢了。”
顾拙言又问：“更喜欢哪个？”
庄凡心知道，是问他服装设计和珠宝设计，更喜欢哪个。他抓着那片布，目光恻然地盯着针尖儿，顾拙言颠一颠大腿，催他：“嗯？告诉我。”
庄凡心终于启齿：“即使再喜欢，也无法和梦想相提并论。”他转半圈，侧身靠着顾拙言的胸怀，“可是我……”
顾拙言接着他的话说：“你已经不用吃抗抑郁药，睡觉前会自己把手表摘下来，还有薯片，很有克制力地吃，对不对？”
庄凡心不确定地问：“我还能做到更好吗？”
“当然，我确信。”顾拙言抬着头，鼻尖几乎触碰庄凡心的脸颊，“一切阻碍都消除了，做你最想完成的，最喜欢的事儿，像你十六七岁的时候一样。不要怕，被迫放弃十年的梦想，也许它始终在等你。”
庄凡心心神震动，他压抑在意识深处的倾向顾拙言都懂，更明白他胆怯，所以在他踯躅不前时拉着他迈出一步。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在裴知问他加入silhouette的时候，顾拙言都听到了，因此横插进来打断对话，让他好好想想，遵从心底真正的意愿。
庄凡心郑重地说：“我决定了，我要把珠宝设计读完。”
“我支持你。”顾拙言按压庄凡心的后脑勺，吻住，那么温柔，像擦过骄阳的一朵云。“宝宝，”他酸死人地叫，“从此以后，只做开心的事儿。”
庄凡心不敢张开嘴巴，鼓胀的情绪一点点溢满胸膛，煮水般，蒸得他面色呈现出动人的绯红。他盯着顾拙言瞧，有点痴傻，仿佛幸福得不知道该如何爱这个男人才足够。
忽的，他有些失落：“可是回美国的念书的话，我舍不得你。”
顾拙言道：“你我不再是无法做主的未成年，每个周末我飞过去，或者你飞回来，平时电话、视频，到了假期，更得麻溜儿地回国，知道么？”
庄凡心点头，有阴影似的：“不会再遇见江回那样的大傻逼吧？”
顾拙言乐了：“你能不能盼点好？”他掐人家的大腿，手上不正经，话说出来却像个谆谆的爹，“甭想过去的遭遇，主动大胆地，不要顾虑地去交朋友，这世界上最终还是好人更多。如果又遇到大傻逼，通知我，我去感受一下是不是洛杉矶的风水不太行。”
一番教诲逗得庄凡心傻笑，饭煮好了，赵见秋喊他们下楼。餐桌的四边坐满了，不提旧事，只望将来，大家欢欣地庆祝了一餐。
庄凡心宣布了自己的计划，他要把珠宝设计拾起来，完成学业，实现搁浅经年的梦想。同时向裴知说声抱歉，恐怕自己暂时无法回到silhouette帮忙。
未料裴知很激动：“我当然支持了，但是你加入silhouette也可以去念书啊，现在那么发达，异地也可以工作交流，或者你念完回来再工作，都好啊。”
庄凡心琢磨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接下股份，半工半读，念完直接回来和你一起？”
“我觉得可行。”顾拙言说，“我也是念书的时候和苏望办公司，虽然忙一点，但是感兴趣的话会很充实，看你自己的意愿。”
裴知说：“你兼顾不来的话，这几年就先当投资，怎么样？”
不动心是假，庄凡心看向庄显炀和赵见秋，那二位只面带微笑，对于他的感情和事业向来不作干预。他横下心，举起酒杯去碰裴知的杯子，答应道：“哥，为silhouette干杯。”
自出事后，庄凡心一直没去过公司，在股份转让的相关手续陆续办完后，清早，他和裴知一同出现在silhouette的设计部。
刚一露面，所有同事一窝蜂地冲过来围住他们，庄凡心忍不住忐忑，他的一切隐私已被众人知晓，可怜的，绝望的，包括性向和情感。他微微颔首，数月利落能干的形象一时之间变得窘涩。
热情包裹着他，样衣师严师傅嚷道：“庄总监，秀前你说请我们大吃一顿，还作不作数啊？”
“就是就是！”几名设计师纷纷起哄，“我们每天都盼着呢！”
庄凡心讶异地抬头，望着大家，没有人揭他的伤口，也没有人表达出同情，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秀展圆满结束，这些奋战的同仁起哄讨一份奖励。
他咧开嘴，不太自然，有股笨拙的欢喜：“今天我请客，地方你们随便挑。”
一片吱哇的尖叫，裴知甚至带头起哄：“千万不要客气，庄总监已经是silhouette的二老板了，大家狠狠宰他一顿！”
庄凡心被热闹烘得额头沁汗，绕过这一群疯子，在办公室门口瞧见温麟，那孩子杵在那儿，目光切切的，眼圈泛红像是要哭。
“干吗呢？”庄凡心踱去，“两个多月没见，也不欢迎我一下？”
刚说完，温麟把他熊抱住，受委屈的小弟抱大哥似的。“总监，听说你要回美国了。”温麟开口，“我舍不得你，你走了，我给谁当助理设计师啊。”
庄凡心安慰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何况我念完书就会回来了。”他把温麟拉开，“你记不记得我嘱咐过你，以后要听裴总的，帮他做事。”
温麟更难过了：“后来出事儿我才想明白，你那时候就打算走了，对吧？”
庄凡心笑着说：“以后即使回来，我从事的应该是珠宝设计了，你要认真点，跟着裴总多看，多学，也许我回来时你成了正儿八经的设计师。”
温麟保证道：“我一定努力工作，不给你丢人。”
庄凡心没什么要交代了，走进办公室，把一些私人物品收拾好，干干净净地与这一方天地告辞。
道别的宴席上，大家互相揭短，共同展望，除却庄凡心入股silhouette的好消息之外，裴知今后不再进行造型师的工作，专心做一名设计师。笑开场，哭结尾，杯酒盏盏不停，一张张花了妆的脸，最后举杯相送，祝庄凡心一切如意顺遂。
两天后，国际机场，庄显炀和赵见秋去托运行李，往来的人潮中，顾拙言和庄凡心面对面告别。这光景多眼熟，闪回那年的榕城机场，也是顾拙言独自来送庄凡心一家三口。
“已经联系了学校，回去会尽快办手续。”庄凡心说，“八月底新学期开学，到时候我又变成大学生了。”
顾拙言计较道：“赶在学校放假前办完，回来过暑假。”
庄凡心答应：“好。”只一个字，却吐得很慢，像是在为后话犹豫，“前段时间你耽误了不少工作，等忙完，我开学时你能不能去洛杉矶一趟？”
顾拙言似乎猜到，但惯会装蒜：“要陪你入学么？”
庄凡心迫不及待地坦白：“我想让你见见我奶奶，还有……我爷爷。”
顾拙言心中熨帖，在离别的机场光明正大地拥抱，不远处，庄显炀和赵见秋正在朝这边走，他仍不松开，附在庄凡心耳畔情不自禁地笑了。
“怎么了？”庄凡心问。
“没什么，想起当年在机场送你。”顾拙言说，“你惊天动地地扑过来吻我，如今一比，感觉好他妈平淡啊。”
庄凡心哭笑不得，时间不早了，他该过安检去了，却紧环着顾拙言的腰不松手。他也贴住那耳廓：“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什么？”
“海玻璃王冠，我一直没有起名字，在小岔路等了你一夜，第二天清晨丢入垃圾桶的时候，我想到了。”
顾拙言问：“叫什么？”
庄凡心答：“凡心大动。”
那之后寒来暑往，他再也没为其他人心动过，松开手，望着顾拙言怔然的表情，他仰头印上一吻，后退着挥了挥手。
飞机起航，消失在湛蓝的天色里。
五月初辗转到七月底，顾拙言出了两趟差，感觉时间过得还不算太慢，只是那场风波之后有些麻烦，经常“凑巧”碰见挖新闻的记者。
最搞笑的一次，媒体在国金中心蹲守，认错了车，把顾士伯堵了个正着。比起顾拙言，顾士伯在商界业界的地位更高，媒体自然紧追不舍，问：“对于令郎的恋情您怎么看？”
顾士伯一派高冷：“我不怎么管他。”
记者又问：“令郎几个月前轰动出柜，您接受了吗？”
顾士伯拿腔拿调：“我觉得也不算很轰动。”
记者还问：“作为父亲，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顾士伯回道：“建议采访当事人，我这个父亲主要负责赚钱养家，不太管其他事儿。”
报道一出，顾拙言乐了好几天，在公司打照面的时候都忍不住嬉皮笑脸的，问顾士伯，什么程度才比较轰动？顾士伯烦他得厉害，隐晦地说，网上搅出天大的动静，可实际中不落实，那就是虚的。
顾拙言霎时懂了，这是催呢，要见面，要夯实了。
洛杉矶那边，一切入学手续已经办妥，八月一号傍晚，庄凡心发来了航班信息。顾拙言当晚回大家庭睡的，恰好第二天是周末，睡了个懒觉，起床后准备去机场接人。
天气相当热，顾拙言洗个澡不吹头发，勾着车钥匙从楼里出来，经过主楼，顾宝言立在台阶上瞅着他：“你就穿成这德行？”
顾拙言穿着黑T仔裤，轻便的球鞋，他一打量那丫头，居然没穿得像女警，烫了微卷的长发，高跟鞋连衣裙，带着精巧的耳环。他反问：“你要相亲啊？”
顾宝言跑下来：“我要跟你一起去机场！”
“你行行好吧。”顾拙言无力地说，但知道没用，没走到车库就被挽住手臂，“我先警告你，今儿凡心的爸妈也回来，名义上是两家人正式见面，你给我老实待着。”
顾宝言说：“我也没干吗呀。”
上了车，顾拙言发动引擎：“矜持点，别粉丝见了偶像似的，哪怕你装一天大家闺秀，完事儿我给你发红包，乖。”
顾宝言嗤之以鼻：“我稀罕你那二百吗？”
一路风驰电掣到机场，暑期人多，接机口外站满了人，没等多久，庄凡心夹在一群乘客中出现，白T仔裤，球鞋，心有灵犀的和顾拙言情侣装。
俩仨月没见，怪想的，顾拙言张开双臂，谁料顾宝言一把推开他，冲了过去：“小庄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这他妈什么情人相逢的台词，顾拙言简直头疼，只好去接庄显炀和赵见秋的行李，直到上车返程，他还没和庄凡心说上话。
回到顾家，从大门开进去，道旁的草坪正绿花朵正艳，顾宝言嘴甜道：“小庄哥，花草修剪了的，但是没办法和你家以前的花园比，你还记得你送给我的两盆花么？”
“记得。”庄凡心特稀罕，“小妹，你成大姑娘了，那时候你那么小。”
顾宝言说：“虽然我长大了，但我一直很惦记你。”
啪，顾拙言砸了一下车喇叭，在自家没有其他车的花园里。主楼前熄火下车，顾士伯和薛曼姿并立在那儿，寒暄时，他趁乱薅住顾宝言的秀发低骂了一通。
除却父母，顾平芳和薛茂琛也在，两家人都到齐了，围坐圆桌旁，顾拙言和庄凡心挨着，在桌下悄悄牵住了手。
“这段时间怎么样？”
“除了想你，都好。”庄凡心低声说，他面上大方，其实紧张得要命，在薛曼姿叫他的时候甚至从椅子上站起来。
薛曼姿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不温柔了：“……快坐下，你喝点水。”
庄凡心脸都红了，他能感觉得到，顾拙言的父母和爷爷都在看他，薛茂琛更是，与他爸妈叙完旧也关切地看他。一桌菜上齐，中国人欢聚总是要先碰杯，老少不一的数只手，凑在一起引发一份团圆。
顾平芳是年纪最大的长辈，每次都要先讲话，他用那双不太花的眼睛把顾拙言和庄凡心看着，没说煽情的句，不讲华丽的词，只亲切地娓娓道来：“小庄，咱们今天才见面，比顾拙言的计划晚了好多年。”
庄凡心看一看顾拙言，又望向老爷子。顾平芳道：“他高二那年回来参加竞赛，找到我，告诉我他有喜欢的人了，我这人德行一般，看孙子比看儿子顺眼，那乖孙喜欢的人必定也是万里挑一的。我就等着，这把年纪每年都忘许多事儿，唯独记得这一件，今天终于见到你喽。”
庄凡心说不清何种滋味儿，连话也说不出。顾拙言从后搭着他的腰，笑着，既害臊又坦荡地解围：“老爷子，你经过我同意了吗就说出来？”
顾平芳装傻：“啊……那对不住了孙子。”
满桌哄笑，那股彼此客气的劲儿被熟悉取代，关于顾拙言和庄凡心的关系，双方父母没有明确的讨论，不必正式的商量，原来一切都已被认可料定，这餐饭仿佛只是迟来的一次相见。
碟中放来一角披萨，庄凡心抬头，发觉是薛茂琛给他的。“姥爷。”他改了口，听得顾拙言在旁边合不拢嘴。
薛茂琛说：“我烤的，尝尝手艺有没有退步。”
庄凡心很惊喜，他以前就爱吃薛茂琛烤的披萨，没想到对方都记得。他大快朵颐：“好吃，比美国的好吃。”
薛茂琛看着他：“这些年我时常想，当年跟你说的那番话，是不是害了你。”
庄凡心摇头：“您别这么说……”
“说什么也晚了。”薛茂琛拍他的肩，“月底，我和拙言一起去洛杉矶，作为家里的代表拜访一下你奶奶。”
初次见面却很投契，双方的父母有聊不完的话，庄凡心吃撑了，半路被顾拙言带出来溜达，热得吐舌头的邦德跟着后面。
庄凡心从进门就憋着：“你家真有喷泉啊。”
顾拙言配合道：“平时不开，有贵宾来才喷，你看今天喷得多猛。”他拉着庄凡心穿过一片花园，“去看看我住的二号楼。”
一栋三层别墅，纯玻璃的门开在侧面，里面几十平的玄关，搁着一张深色的沙发。行至门口，顾拙言说：“有时候下雨，坐在那儿换鞋看着外面的雨幕，换完也不动，就想你。”
庄凡心想象得到那幅场景，被顾拙言拉着继续走，走到枫园，经过花房，还有一片反射着日光的枯山水。他领略顾拙言身边的草木砖瓦，像看走马灯，吸引着他，又遗憾无法亲历其中的画面。
绕了一大圈，T恤被汗水打湿，他们停在一截窄小的路上，彼此的脸都很红，对着喘气，眼神柔柔地对着。
风雨之后，当下的平静美好得不太真实。
庄凡心用汗湿的手掌捂着裤兜，来回地蹭，顾拙言瞧出端倪，也不问，直接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
“你慌张什么？”
庄凡心答非所问：“月底我们去美国，如果注册结婚的话，也不是不能吧……”
顾拙言微僵，被问懵一般。
庄凡心抽出手，从兜里掏出一只小盒子，他打开，慌得汗流浃背：“除了手表我还有这对戒指，是我爷爷设计的，算不上多漂亮，但是他给我和未来伴侣的结婚礼物。”
顾拙言瞪着他，屏着呼吸：“你在向我求婚么？”
庄凡心虔诚得近乎眼红：“婚姻是座围城，我想和你一辈子困在里面，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他心慌得要命，心急得要命，不等顾拙言回答便捉对方的手，捏着戒指颤颤地往上套，推入无名指的指根，倏地，顾拙言反握住他。
“我愿意。”
在林荫树下，顾拙言和庄凡心互相戴上婚戒，汗涔涔的双手，灿烂的日光，熏熏然的微风，等待了漫长岁月的两颗心。
相识，分别，至此热爱未改。
从此变幻的，也唯有八月炎夏。

第99章 番外
八月末，庄凡心回美国入学，跨越海洋的漫长飞行之后着陆洛杉矶，面对熟悉的街景，再瞧瞧身边的人，不禁生出一股梦似的迷离。
顾拙言把他揽在身旁，问：“犯什么癔症？”
庄凡心有点憨地笑笑，答不出来。他们分开的那年，落地时他跟随在父母的身后，顶着红肿的眼，迈着灌了铅的腿，从此投入一段异国的新生活，那段生活里没有顾拙言，没有令少年人沉迷的爱情，只有连天涯共此时都做不到的海岸相隔。
此刻，他的肩头扣着一只温暖的手掌，半边身子都是热的，一抬头便对上顾拙言深邃的眼睛。“好不真实。”他轻声感慨，搂住顾拙言的腰，细胳膊使了十成的力气，仿佛担心当下是一场会消失的镜花水月。
顾拙言总能看穿庄凡心在想什么、怕什么，他捏一把掌下的肩，朝不远处努努嘴。庄凡心顺着他的指示望过去，那里有一对久别重逢的男女，许是恋人或夫妻，正在紧紧地相拥。
“你知道么，”顾拙言说，“分手之后我幻想过最多的画面就是那样，我来到美国，你在接机口等我，我足足想了一年半。”
庄凡心彻底失语，连脚步都变得迟滞，顾拙言揽着他往外走，说出后半句：“现在好了，我们和他们一样，从此只有团圆。”
“团圆”二字像是点燃的火柴扔进壁炉，轰地烧起来，在漆黑的夜里铺开彤彤的火光。梦一般的恍惚散去了，不真实的顾虑消失了，庄凡心的每一步都踩得轻快却踏实。
身后，庄显炀和赵见秋陪在薛茂琛左右，一齐瞅着顾拙言和庄凡心的背影，那俩小的勾肩搭背，眼波情深，在长辈看来颇为不知害臊。
薛茂琛牢记此行的任务，提前问：“小庄的奶奶知道么？”
庄显炀回答：“知道，凡心生病的那两年知道的。”
在当时的情况下，老人家只在乎乖孙能否恢复健康，旁的都无所谓，到后来，也好奇庄凡心惦记的人具体什么样子，回国之前甚至反复叮嘱，一定要带回来给她看看。
顾拙言竖着耳朵听清身后的话，蓦地紧张，一路上问东问西，又烦躁起来，坐飞机穿得随意舒适，等会儿见了老人家会不会有些失礼。
庄凡心说了句很直男的话：“你披麻袋也帅。”
顾拙言较真道：“我虽然披麻袋也帅，但我不能真的去披麻袋。”他抚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冒出点生意人的铜臭味儿，“戒指是咱爷爷做的，你给我戴上，但我什么都没出，这是不是显得我太小气了？”
庄凡心以牙还牙：“你怎么那么物质？那么俗？”
“……”顾拙言被呛得没话讲，更烦闷，靠着后车门凝望窗外，那架势特像结着愁怨的丁香姑娘。庄凡心凑上去哄，吐露了实情：“你不用担心，你的照片和视频我奶奶都看过几百次了，你这样的人她还不喜欢，她想干吗啊？”
顾拙言稍微松口气，又一惊：“什么视频？”
庄凡心说：“之前出事儿……网上那段视频我奶奶也看到了。”
顾拙言吼起来：“那段监控？！”公司里，把人家孙子摁操作台上，掀盖头接吻的，“我操，我他妈没脸见人了。”
办公室坐大腿被薛曼姿撞见，庄凡心便懂了这种感觉，作为过来人，他想安慰顾拙言两句，嘴唇刚动了动，顾拙言就崩溃道：“别说了，你闭嘴！”
后半程，顾拙言倚窗绸缪，心率忽高忽低，下车前焦虑得出了一脑门子汗。
恰逢黄昏，庄家的花园漂亮得无法形容，房子是尖塔顶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雕花的门楣下，一位银白卷发的老人立在那儿，连衣裙高跟鞋，是特意打扮过的庄家奶奶。
庄凡心跑过去扶在老人的身侧，没大没小道：“这也太靓了吧。”
老太太没理会他，目光望着阶下走近的年轻人，没戴花镜，半晌看清后说出极可爱的一句：“比照片还要帅哪。”
不知是霞光的原因，还是脸皮忽然变薄，顾拙言踩上台阶时红了脸，到老人家跟前，一副英俊沉稳又恭敬乖顺的模样，开口叫了声“奶奶”。
他的奶奶和姥姥都走得早，这声称呼许多年没喊过，叫完，一只布满皱纹的手伸来牵他，他的手很大，立刻将对方握住。手心碰到什么，他低头看，是一张很有中国味儿的红包。
老太太说：“小言，欢迎你来。”
顾拙言的脸更红了，小言，他爸妈都没这样喊过他，他高高大大地杵着，带的见面礼忘记送，好听话也不会讲了。
庄凡心瞧着，不算火上浇油，却是糖中添蜜：“奶奶，门还没进，现在给红包会不会太心急了？”
老太太拉着顾拙言的手，看到那无名指上的戒指，回答道：“你爷爷做的是婚戒，你们婚还没结，婚礼还没办，我看你也挺心急的。”
庄凡心承认：“说明我隔代遗传嘛。”
直到进屋，顾拙言始终晕头转向，老一辈的宠爱太磨人心志，他仿佛回到了孩提岁月，被奶奶哄着吃这吃那，问冷问热，说一句什么都会被夸奖，有任何要求都会被满足。
薛茂琛更来劲，“亲家”都喊上了，浑身散发出老鳏夫沉积多年的活泼因子。
夜晚，顾拙言在房子里参观了一遍，三楼是庄凡心的地盘，地毯很厚，一上去便是物件儿纷杂的工作间，走廊两旁置着画室和储物室，卧室则最狭窄，只开着一扇小小的十字窗。
庄凡心正在铺床：“倒时差困不困？”
“还行。”顾拙言踱进来，“这么多房间，怎么选这间睡觉用？”
庄凡心看过顾拙言在大宅的房子，浴室都比这里宽敞，他说：“那时候想要小一点的空间，关上门窗觉得踏实。”
踏实的意思是“安全感”，顾拙言霎时明白“那时候”大概是指哪一阶段，他结束这话题，浑小子般往床上重重一摔：“弄俩枕头干什么，我就一个头。”
庄凡心弯着腰抻床单：“我的头被砍了？”
顾拙言说：“枕我胳膊，治颈椎病。”伸手把庄凡心捞身上，床铺低陷，俩人的身影交叠着投在墙壁上。十字窗外是飞檐上的灯，很亮，透进来添了一抹明黄色。
庄凡心枕于顾拙言的臂弯，嘀咕道：“五天后就开学了。”
“嗯。”顾拙言都明白，“担心？”
庄凡心点头，他怕自己做不好，可除却担心，又关着一腔按不住的悸动，急切地想试、想闯，哪怕跌跌撞撞也没关系。
顾拙言鼓励他：“你可以树立一个目标，生病的时候想着见我所以慢慢好起来，现在想着再为我设计一件东西然后一点点努力。”
谁料庄凡心早想好了：“你往后稍稍，我先给阿姨设计。”
“我妈？”顾拙言不太讲母子情分，“她有一柜子首饰，不用管她。”
庄凡心说：“当然不行，你把阿姨的耳钉送我了，我必须要回送一副，你才少管。还有，以后不许借花献佛，露馅儿的时候吓死人了！”
顾拙言嗤嗤地笑，把自己比成佛，可真会贴金……他翻身往庄凡心的肩窝里一埋，嗅着沐浴露味儿，嗓音变得缱绻：“阿弥陀佛，请佛祖保佑我。”
庄凡心忍着嘴角抽搐：“没问题。”
“光说有什么用。”顾拙言抬头问，“你给我折的平安符在哪儿，我瞧瞧。”
还惦记着这档子事儿，庄凡心面色犹豫：“我手笨，折得不太好，而且年头久了……当年那位阿姨教得也未必靠谱。”
那手还笨，别人活不活了？顾拙言好笑道：“怎么那么多理由，不会压根儿就没那东西，骗我的吧？”
“当然不是！”庄凡心耷着眼睛，“明天吧，明天我拿给你看，今天困了。”
这推脱劲儿有些奇怪，顾拙言不好糊弄：“我不困。”他捧着庄凡心的脑袋抬起来，盯着，三五秒便将人弄得没了法子。
庄凡心爬起来，动作迟缓地穿拖鞋，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把小钥匙。锁起来束之高阁么？顾拙言默默瞧着，直至庄凡心离开房间，听动静，庄凡心停在走廊上，打开了锁着门的储物室。
顾拙言好奇地寻过去，储物室的门虚掩着一道缝儿，黑着，庄凡心进去后没有开灯。他推门而入，依稀望见庄凡心在昏暗中的轮廓，抬起手摸索了一阵，陡然打开了吊灯。
储物室内刷地亮了，顾拙言彻底愣住。
这是最宽敞的一间房，而四面墙壁密密麻麻地挂着画，一幅贴着一幅，没分毫空位，房间中央的几只柜子里也全部是画，黑白的，油彩的，寥寥数笔或精雕细琢，大大小小近千幅，每一幅都是顾拙言的画像。
缭乱不接，顾拙言的目光四处游移，震惊久久无法消退，穿着校服的他，拎着书包的他，学习的，打球的，立在榕树下无所事事的……
T恤衫牛仔裤，捏着被压扁的毛绒玩具，那是顾拙言到榕城那天从越野车上下来的模样。颧骨处挂着彩，伏在桌前奋笔疾书，是顾拙言打架罚写检查的画面。在街上，骑着大横梁的自行车，是顾拙言每天上学时的光景。曾经的点点滴滴，他们相遇后的每一次接触，顾拙言的样子都被庄凡心在画布上记录下来，甚至是击剑，骑马，连同朋友圈的照片也囊括其中。
有的设色清新，有的浓墨重彩，有的勾着几道轮廓，有的半身赤/裸连肌群都描摹分明……数百幅画，庄凡心这些年的爱和欲一览无遗，淋漓地呈在顾拙言的面前。
庄凡心站在边柜旁，暴露后的难堪叫他无力抬首，低垂着头，惶然地盯着柜上的盒子。顾拙言一步步迫近，挨住他，嗓音竟有些发颤：“为什么不给我看？”
“……怕吓到你。”庄凡心说，“很多是治疗那两年画的，不确定自己做这些是不是正常……”
巨大的冲击下，顾拙言不知该如何说：“怎么会吓着我，怎么会不正常。”他拉一把庄凡心的胳膊，让对方一转身投入自己的胸怀，难以分辨是说画还是说人，“我很喜欢，是我的宝贝。”
庄凡心伏在他肩上：“每次完成一幅，就好像你在陪着我。”
似乎就没那么难捱了，所以他一直画，画了这么多，度过了煎熬又漫长的岁月。
边柜里，顾拙言送给庄凡心的那身击剑服保存完好，还有那双白球鞋。而庄凡心正在翻找的盒子中，第一层放着一沓明信片和一封情书，纸张破损严重，显然被翻看过数不清的次数。
盒子的第二层装满了平安符，百八十个，一小部分折得很粗糙，大概是刚学会，其他的折得结实又标准。顾拙言抓了一把：“给我折的，我是不是能带走？”
庄凡心点点头：“你想要的话就挑几个好的。”
顾拙言又道：“这些画我也想要。”
“都好。”庄凡心低声说，“我的也是你的。”
顾拙言生出一股火烧火燎的急切，希望此刻就日出天明，他牢牢箍着庄凡心，像信徒在佛前着迷地念叨：“早预约了结婚许可，明天去办，不会出什么岔子吧，要是出了，我恐怕要在洛杉矶耍混账……”
这话里的情难自禁太明显，庄凡心没有接腔，甚至紧紧抿住了嘴巴。他早就说过，认识顾拙言，他知足，历经许多事情走到现在，和这个人再不分开，是他积了太多的功德。
窗外月皎皎，风绵绵，万物都好得不像话。
来洛杉矶的第二天，顾拙言睡醒时身旁空着，仅存一丝余温，他坐起来，看见衣柜上挂着两身熨烫好的西装，他那身是庄凡心亲手做的。
推开十字窗，顾拙言探身望向花园，庄凡心拿着剪刀徘徊在蔷薇丛里，已经挑拣了一小束。他望了会儿，想起蔷薇有刺，喊道：“别扎着手。”
庄凡心闻声抬头：“睡醒了？还早呢。”
“自己睡没意思。”顾拙言口无遮拦，“大清早就给咱妈干活儿啊？”
谁能绷得住，庄凡心把剪刀都笑掉了：“咱妈在做早餐，你不睡了就下楼吃东西。”
顾拙言还没打情骂俏够，扒着窗框问：“为什么挑你做的那身西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的最好看？”
庄凡心咔嚓剪下一枝花，还有脸提，他早上一开行李箱，这姓顾的居然带了八套西装，三双皮鞋，知道的是准备结婚，不知道的以为干什么代购。
吃完早餐，顾拙言和庄凡心回房换衣服，黑色的西装和皮鞋，顾拙言娴熟地打领带，庄凡心在颈间系了一只浪漫结。两朵蔷薇各簪一襟，修剪过的一束握于手中，花瓣层叠，融合着身上淡淡的香水气。
顾拙言这才回神：“……我还要拿捧花么？”
庄凡心说：“对啊，我得开车。”
虽然怪别扭的，但顾拙言英俊倜傥，单手掐着花束更添一份潇洒风流，他笑意无奈，没想到婚还没结已经听起了另一半的话。
前往办理结婚许可的办公处，早已提前预约，交齐所需材料便可以拿到许可证书。之后要进行公证仪式，顾拙言了解过，公证完成，双方即缔结婚姻关系。
在办公处的附近有一所礼堂，不大，被鲜花和纯白布饰装点着，四周草坪环绕，很安静，没有乐队和宾客，仅有公证这段婚姻关系的牧师，以及顾拙言和庄凡心两人。
往入口处走着，顾拙言说：“我以为只是在办公处举行公证仪式。”
前方的牧师回头冲他笑，用英文说，这里是您的爱人提前准备的，仅做你们的婚礼使用。顾拙言以为听力出了毛病，扭脸看向庄凡心，有些不可置信。
庄凡心轻声开口：“所以让你拿好捧花。”
顾拙言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庄凡心答：“八月初回国前。”场地是他定的，自己设计，亲手布置，甚至独自走过地毯彩排。他没脸说，但直勾勾伸出了手，将顾拙言的手掌抓住。
“求婚前就准备好结婚，不怕我拒绝么？”
“牧师提问之前你都有权利拒绝。”庄凡心说，“但我希望你说，我愿意。”
已经走到礼堂的入口，脚下铺着地毯，头顶是一道花拱，手指与手指扣住了，他们步入礼堂，也是婚姻的殿堂，作为一对同志，一对波折了十年的爱侣。
没有闪烁的烛火，只有洒进来的斑驳日光，也无音乐伴奏，只听得到彼此的脚步踢踏。顾拙言和庄凡心牵手走到台前，并立着，像背着书包在地铁线外等车，像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看风景，像停在法院外，共同迎接千帆过尽后的澄明。
现在，他们面对台上的牧师，目光触及那份即将公证的结婚证书。
那是不陌生的一段话，却是许多人一辈子都听不到，也是许多人答应了却做不到的一段话，无论生老病死，贫穷富有，是否愿意许诺个一生一世。
牧师虔诚地念白，却不知道，这两个人早在少年时代就约定过一辈子。
空缺的十年曾一片灰暗，终究被照得亮堂堂，暖融融，再无丝毫的阴霾与隐瞒。他们各自踽踽行走，从此结成双对，牵着手，踏进如梦憧憬的围城。
“我愿意。”是顾拙言先说，那么沉，藏着心内的震动。
庄凡心也道：“我愿意。”轻轻的，掩不住尾音的颤抖。
公证完成，结婚证书交在他们手上，牧师向他们道贺。庄凡心接住，侧身依在顾拙言的胸前，他仰脸他颔首，薄唇相印，襟上的蔷薇花也狎昵在一处。
某年某月，闪回到此时此刻。
“凡心。”顾拙言叫。
“我们好一辈子。”庄凡心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