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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不识
作者：莲卿
内容简介
 幼时，落魄潦倒的小皇子偶然救下了想轻生的小太监。从此冰冷深宫中，两人携手同行成了亲密无间的竹马和伙伴。 小太监长大，以死相搏潜伏在强敌身畔，只为看着他的殿下能得偿所愿，立于万人之上。 你太聪明了。高长风将人搂入怀中，惊喜又心疼。叶时雨仰望着他，心跳怦然。 后来，幽暗潮湿的审室里，叶时雨再次枷锁缠身，下巴被人狠狠钳住， 叶时雨！你的能耐呢！你要知道，没有朕你什么都不是！ 被陷害的叶时雨咽喉似火烧，心如碎玉。 直到被流放发配的路上，他才知道他的陛下为保他一条性命付出了多少。 好时好景，一叶知秋。 再后来。 高长风抚摸着他冰冷黯淡的耳钉，你要什么都行，只要你回来。 腹黑深情皇帝攻x忠犬懂事太监受 双向奔赴 1V1 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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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永平二十三年，夏夜，露重。
这深夜中的御花园还是那般花团锦簇，却没了白日里的秀丽，微风轻拂下影影绰绰的，只剩得蛙鸣虫叫，倒教人心里发憷。
一个矮小瘦弱的身影自宫墙那头探出来，很是谨慎地左右察看着，确认无人后走到假山边上便吭吭哧哧地向上爬，随他爬得越来越高，月光渐渐铺在身上，看服制应是个小太监，只是年纪颇小，大约也就八九岁的模样。
这假山本就不能攀爬，造的是怪石嶙峋，小太监不甚利索，爬到一半才发现这一段十分平整，自己的身高根本够不到上面的那块凸起，望了望下头又看了看上头，小太监背后倏地冒出了冷汗。
他紧紧地贴着山石，思量着到底要如何是好，若是下去那便要被送到喜公公那里去，就算不死也得残了，倒不若再拼一拼逃出这深宫，或有一线生机。
思及此，小太监一手扶着山壁，奋力踮起脚尖，另一只手臂几乎伸到了极限，他怕失去平衡头也不敢抬，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向下滴，可指尖却始终触碰不到那一块小小的凸起。
就在他几乎力竭之际，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小太监吓得是魂飞魄散，却没有力气再反抗，只能顺着这人的力道被拽了上去。
定是要完了。
小太监趴在山石上喘着粗气，不敢抬眼再看，却听得拉他上来的人问道，
“你爬这里作甚？”
这声音竟是个少年，小太监这才敢抬起头来，只见一十三四岁，身着月白衫子的少年正坐靠在山石中的一处小小洞穴处，月光洒在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此刻他的正一脸疑惑。
无论是谁，小太监知道自己讲不得真话，便道，
“我觉得好玩，想爬上来看看。”
少年将信将疑，“你哪个宫里的。”
“我是浣衣局当差的。”小太监答道，“你又是哪个宫里的？”
“我？”少年倒笑了，“我是景华宫的。”
“那是娘娘宫里的吧。”小太监叹道，“怪不得你的衣衫都这样好，不比我们这些粗使太监。”
少年一脸兴味，“你可知刚才若没我，你就只能等着明日被收尸了。”
小太监神色一黯，“反正也是早晚的事，这样或许更痛快些。”
说着，他扶着山石站了起来，此处几乎已是整座宫殿的最高处，小太监满怀希冀地向外望去，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想象中的宫外街景，原来这里向后依旧是数不清的宫阙楼阁，绝望就在这一瞬将他完全笼罩，他身形忽地晃了晃。
少年看出了端倪，一把将他拉住，
“小小年纪就懂得寻死吗？”
就这么一拉，小太监再没了刚才的勇气，探头看了看脚一软便瘫坐在地上，泪水涌出了眼眶。
少年知道他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叹了口气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米。”
“小米？随意了些。”
“那你叫什么？”小米好奇地问。
“我叫……长风。”
“挺好听的，你主子赐的吧？”
太监出身苦寒，本名大都有些粗俗，但凡有头有脸的太监基本都由主子重新取个吉祥的名号，少年的名字小米虽不懂什么意思，却觉得比旁人的都好听。
长风失笑，“算是主子赐的吧。”
两个人就着月色，竟就这么聊了起来，虽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却十分惬意，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小米的脸也跟着变得煞白。
“你怎么了，今天夜里还来吗？”长风有些意犹未尽。
小米却咬着唇摇摇头，眼里带着惊恐，“我怕是来不了了。”
“怎的？”长风想起了他一开始意图寻死，“遇着什么事了？”
“管事的岳公公说要将我献与喜爷爷，说是去吃香的喝辣的，他们以为我不懂。”小米蜷缩起来，“其实我知道的，进了他房里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长风一怔，他也不是不知道一些个有地位的老太监压抑久了便寻些难以启齿的乐子，他们虽不能人道，狠辣手段却多得很。
看了看年纪尚幼的小米，羸弱的身体，幼滑的肌肤，肤色白得几乎发透，尖尖小脸上显得一双眼睛格外的大，若不是穿着太监的服制，这清秀漂亮的模样还以为是个小宫女，不正是那些老太监最喜爱的样子。
见长风沉默，小米叹了口气，
“我得走了，你能帮我下去吗？”
长风点点头，拉着他几下跃下了假山，心中虽苦楚，小米还是赞道，
“你可真厉害，若是有命回来，我还来这里找你可好？”
长风点点头，目送着小米离开，片刻后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了他身边，
“殿下，回去吗？”
“回去吧。”
原来这少年竟是四皇子高长风，走了几步，他复又停下，
“司夜。”
“在。”
“你说我该不该去救他。”
“不该。”
司夜答得毫不犹豫，高长风怔了一会儿，才幽幽道，
“也是，我已是自顾不暇，又如何管得了一个小太监。”
此时的浣衣局里已是乱作一团，岳公公抬手便狠狠打了一个太监的脸，力道之大让他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这太监捂都不敢捂，跪下来直磕头，
“奴才也没想到这小兔崽子敢跑，他肯定跑不远，奴才已经派人去找了！”
岳公公狠狠啐了他一口，“咱家已经跟喜爷爷说好了即刻就送去，这误了时辰你能担待得起？”
忽地一阵骚动，二人齐齐朝门口望去，本是看热闹的众人纷纷散开，来的正是一夜未归的小米。
挨打的太监此刻是怒火中烧，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小米拽倒岳公公面前一扔，抬脚便要踹去，这一套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可见平日里没少做过，岳公公却轻咳一声阻止了他的暴行，将其一把推开。
“小乖乖，你哪儿去了，让爷爷好找。”岳公公此刻脸笑得像朵花儿似的，眼角的纹路都快要飞到鬓边，
“啧啧，瞧这一身弄得脏兮兮的，等会儿你喜爷爷要不高兴了，快去给洗洗干净了。”
岳公公虽和颜悦色地笑着，小米却觉得害怕，他本瑟缩着想后退，却被人提着领子带走了，一阵洗洗涮涮，甚至还用了平日里根本用不上的香胰子。
更让小米难为情的是这几个人不顾他的躲闪，将他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小米本以为去了会挨毒打，可是他现在懵懵懂懂的似乎又明白了些什么。
景华宫中，一夜未眠的高长风本应沉沉睡去，可他翻来覆去却如何也睡不着，眼睛一闭便是小米无助绝望的面容，他干脆翻身坐起，叫宫女小蝉拿来蛐蛐儿说要逗着玩，却将门锁上从被褥下面摸出一本书来。
高长风嘴里叫着好，手上却在翻着书页，直到窗户上的人影离去他才停止言语的嬉闹，专心致志地看起书来。
一看起书来，高长风便忘了周遭的一切，直到日已西斜，腹中饥饿难忍，他才意犹未尽地将书重新藏于褥下，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唤小蝉拿来些吃食。
小蝉进来，一双眼睛不看主子却盯着四周滴溜溜地转，见一切如常这才微微施礼，将饭菜放于桌上，
“娘娘见殿下今日贪睡，便叫奴婢不要打扰。”说着打开食盒布菜，“只是殿下起的也太晚了，小厨房的灶火已灭，您就将就些吃吧。”
高长风用手背碰了下菜碟，果然是已凉透，
“谢过母妃。”
虽已值盛夏，但这凉透的剩饭仍是寒至心底，高长风随意吃些便想出去走走，可甫一出殿门便听得正宫室那边欢声笑语，细听之下正是现在他的母妃——德妃在逗弄她的儿子，两岁的襄王高廷宗。
德妃是如今后宫中如日中天的主子，虽已入宫八年，但皇上每每贪过新鲜后还是宠着她，这份盛宠可是宫中谁也抢不走的。
可即便是这样的宠爱，德妃入宫七年才得一子，皇上大喜，不但从德嫔升了德妃，就连襁褓中的娃娃都直接封了王。廷宗，这名字一听便是给予了厚望，高长风没走正门，反而自殿后绕了一圈出去，他怕他的身影路过正殿，扰了殿中人的心情。
就这么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假山处，高长风左右看看无人，提气轻松爬了上去，窝在那个只有他知道的小洞里，呆呆望着天。
悬于空中的皎月洒下一片清辉，母亲的名讳中有一月字，每每当月光伏在肩上，高长风就当是母亲前来看他，本是在独享这一刻寂静，他却突然神色一凛，屏住了呼吸，两个灯笼由远及近，还听得一些私语，
“听说没，喜公公又新得一个。”
“听说了，年纪小的很，不知道能不能挨过三天。”
“三天？你是高估了那个小太监还是低估了咱们喜公公。”其中一个嗤嗤笑起来，“能挨过今晚就不错喽。”
高长风待那二人走过，缓缓站了起来，他低下头看到司夜正站在假山下，
“我要救。”
司夜并未应声，只是撤开了两步，高长风飞身而下直奔景华宫而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可爱点进来，以下为食用指南：
1.受事业心重，非纯良，不过受的事业是全心为攻。
2.攻有深情也有渣，毕竟这定的调调是虐文。
3.本文参考明制，但不会太严谨，这里新手作者一枚，哪里不太好了还请多海涵，我会努力进步哒！
4.最后不要脸的求个收藏和小星星，谢谢各位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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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备注：本文是太监受，主角是没有了OO，但是其他都还在哦，因为当时年纪小未发育完全，嗯~就很可爱的那种。

第2章
景华宫里还亮着灯火，只是已没了刚才逗弄稚儿的欢笑，他的七弟大约是睡了，高长风用泥土将自己弄的更脏些，衣衫的下摆也扯出了一个口子，然后才莽撞地闯入了主殿内。
德妃刚哄了稚儿睡下，终于得空喝碗甜羹，却见着高长风这样灰头土脸的闯进来，脸色有些不虞，示意宫女将孩子抱进寝殿内，这才斥道，
“这又去哪里野了，弄得这副模样。”
高长风嘻嘻一笑，“母妃有所不知，御花园中有个蛐蛐儿叫的是震耳欲聋，可儿臣翻找了半天也没能将它捉住，自己倒弄得一身狼狈。”
“听说你又有两日没去文华殿了。”
“罗少傅天天拉着一张脸，儿臣见着他就烦。”
德妃佯怒，
“莫要太任性。”
高长风却不以为意，上前两步，“母妃，儿臣认识了一个有意思的小太监，想招来玩。”
本想呵斥两句的德妃闻此言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她缓缓向后靠去，
“你平日里甚少对谁上心，怎的想起来要一个小太监。”
“母妃不知，儿臣是在御花园偶遇了他。”高长风一脸兴奋，“他年纪虽不大，会的玩意儿可多了，儿臣平日里总一个人玩太没意思了。”
“哪里的小太监？”
“浣衣局的杂役。”
话至此，德妃紧绷的后背略微放松了些，但凡能分至浣衣局当杂役的，必定是没什么身份背景的苦寒人家，或许确实是小孩子心性，想找个伴儿一起玩。
“母妃也不是不同意，但你总这样顽劣不去文华殿，回头你父皇问起来又要恼你。”德妃谆谆教诲，仿若一个恨铁不成钢的慈母，可高长风只听了上半句便喜笑颜开，
“儿臣谢过母妃！”
说完人就一溜烟儿的不见了，德妃叹了口气，一旁的宫女安芝上前轻轻抚着她的额头，
“娘娘何苦为了他操心，反倒累得自己头痛。”
“要不是当初以为自己不能再有子嗣，本宫又何苦寻了他来养。”德妃本想再吃几口甜羹，可放置了一会儿有些凝结，安芝一个眼色，小宫女立刻上前来端走，
“不必再准备了，本宫没胃口。”德妃抬抬手示意安芝不必再按。
“娘娘还操心着四殿下有没有伴儿，实在是仁慈。”安芝退下，去安排就寝事宜。
高长风得了旨意，赶紧回偏殿换了身衣裳就直奔浣衣局去，虽已戌时过半，这里还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样子，全宫中上至皇上下至奴仆，所有的衣服都在这里清洗，干到后半夜那都是常事。
高长风的出现让正在干活儿的众人都愣住了，有机灵的赶紧去禀报了岳公公，不消片刻岳公公一路小跑而来，嘴角还沾着未擦净的油渍。
“奴才见过四殿下！”
浣衣局中见过贵人的没几个，闻言才跟着岳公公呼啦啦的跪下高呼，高长风点头示意他们起来，
“本殿下来是想向岳公公要一个人。”
要一个人？岳公公虽诧异却依旧堆着笑，“咱这儿都是些粗使奴婢，是哪个入了殿下的眼？”
“你这里可有一个叫小米的太监？”
岳公公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去，
“殿下为何要寻他？”
“怎的？你还不同意吗？”
“奴才哪敢。”岳公公脸上堆起了不自然的笑容，他知道这个四殿下是个不好惹的顽劣主儿，“只是他现下病了，并不在这里，殿下或许等等，过几天给您送去。”
“怎么本殿下要个人还需要你来安排不成。”高长风怒道，“这可是德妃娘娘同意的，今日我必定要将他带走，不然你们自己去找娘娘说去。”
岳公公急得是直搓手，“奴才哪有那脸面去见德妃娘娘，殿下且回去等着，今夜！今夜必定给您送过去。”
高长风点点头，“若是拖到明日，你自己来找娘娘请罪去。”
岳公公肥胖的脸上挂满了汗珠，连哄带骗地才将这位祖宗送走，然后急得揪着一个太监吼道，
“快去喜爷爷那儿给人弄回来！”
高长风在殿中等着，直至临近子时才从后门处接到了人了，两个太监抬着个木板，上面还盖着个破毯子。
高长风要去掀开，却被太监阻止，
“这病着呢，见了风就不好了。”
说着两个人将人抬进去放在地上，逃也似的走了，高长风自然知道他们为何这样，他将殿门锁上，司夜也现了身。
高长风犹豫了一下拿下了毯子，只见小米双目紧闭蜷缩在板子上，衣裳应是新换过的，脸上也是白里透红，看着似乎没什么，高长风本想将他抱到软塌上，司夜却抢先了一步，
“让属下来吧。”
司夜弯腰将其抱起，就这一瞬间，原本陷入昏迷的小米却皱紧了眉头，呜咽着发出痛苦的呻吟，司夜一僵，小心地将他放在软塌上，解开了衣物。
眼前的惨状让高长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孱弱的身体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的，掐的咬的，甚至还有鞭痕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砸过去的伤痕，四肢更是有捆绑过的痕迹，手脚还有些发紫，若是再晚些估计就要废了。
原来小米看起来红润的脸色并不是因为他健康，而是因伤势发起了高烧。
司夜挡在了高长风前面，而后仔细检查了伤势，
“殿下放心，骨头没伤着，总归还是些皮外伤，。”
高长风松了口气不忍再看，
“这个老不死的家伙！”
他虽恨得牙痒痒，但高长风知道根本动不了喜公公，他原是太后的贴身大太监，后因年纪大太后体恤他在宫中养老，现如今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庆公公正是他的徒弟。
太监晚年大都不会太好，能做到他这份儿上的宫里是独一份儿，莫说太监宫女，就连朝中大臣也都对他颇为敬畏，这次若不是抬出了德妃，恐怕人不会这么容易就被送来。
四殿下弄了个半死不活的小太监回来的事儿，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景华宫，安芝忿忿不已，
“四殿下就是看娘娘心软，借了您的名头去得罪了喜公公。”
德妃放下碗筷，又用玫瑰露漱了漱口才道，
“本宫还怕得罪那老东西不成？”
安芝自知失言连忙请罪，德妃又道，
“怕是这小太监的事让他知道了，有心救才跟本宫扯了那些，本宫帮了他这次不正也显得我们母子情深吗。”
“还是娘娘思虑周全。”
“再着人好好查查这小太监，若真是干净的，就随他去吧。”
软塌上的小米并不知道他的命运已彻底被改变，他醒来时足足懵了一炷香的时间，看看身上盖的香云软被和旁边这个冷着脸的黑衣人，断定自己已不在人世，
“敢问差爷，是来带我走的吗？”
见他醒了，司夜转身去拿来一直用热水炜着的汤药递给他，
“喝了。”
小米愣怔怔地接过药汁，低头在看着这黑黝黝的颜色，几次送到嘴边却又放下，原来自己是真的来到了阴曹地府，喝了这碗孟婆汤，他便再也不会有前尘的记忆了。
自己虽没活过几年，也没尝过世间诸多美好，可真要忘却一切，小米却觉得万般不舍，他偷偷看了眼黑衣人，依旧冷得让人心生惧怕，总不好让人等了太久，小米心一横眼一闭端起碗几口将汤药喝下。
极苦的滋味在口中漫延开来，小米忍了几忍还是咳出了声，牵动着伤口一阵剧痛，他哎呦出声，
“差爷，为何我还会觉得痛？”
“因为你还没死。”
似乎是看不下去了，司夜终于出声回了他，小米闻言却是惊呆了，若是没死他为何会在如此华丽的房内，但下一刻这一切都有了答案，他看见高长风进来了。
“司夜你说的一点没错，果然是要醒了。”高长风甚为惊喜，“你不必再怕，已经没事了。”
“长风！”小米上一秒惊喜，下一秒却是担忧，“你快将我送回去吧，莫要得罪了喜爷爷。”
“要称四殿下。”司夜纠正道，“殿下名讳不可随意出口。”
小米这才知道自己闹了天大的笑话，竟将皇子认成了太监，“奴才眼盲，竟错认了殿下，求四殿下恕罪！”
“我若在意哪能救你出来，今后你便跟了我吧，不必再受那般苦楚。”
小米如何也想不到他会有这样好的运气，能生死之际遇着贵人，他没有什么可以回报，唯有这副身躯和忠心，
“小米无以为报，今后愿……愿……”他不知用什么来形容，“以后殿下的事，奴才会以命来拼！”
“你这名字可愿改改？”
小米忙不迭点头，“能得主子赐名是奴才的荣光。”
“你本家姓什么？
“姓叶。”
高长风略一思索，“长风对时雨，你就叫叶时雨可好？”
“奴才以后就叫叶时雨，谢殿下赐名！”叶时雨不顾阻止，忍着剧痛也要跪下磕上三个头，这份恩情，怕是穷尽一生也难以偿还了。
“四殿下在吗？”小蝉敲着门，“娘娘叫您过去。”
高长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叶时雨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并不敢问，却是记在心中。

第3章
自打有了高廷宗，德妃便甚少理会他，此刻叫他前去八成是为了叶时雨，毕竟是自己隐瞒了喜公公的事，怕是少不得一顿责问了。
高长风心中既有了数，出了寝宫大门便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不住地和小蝉抱怨着，一直到了德妃寝殿，门口立着两个脸生的太监，高长风奇怪地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跨进了门，翘着嘴嘟囔道，
“儿臣见过母妃。”说着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德妃见他这样子似是嫌弃般的向后微微靠去，蹙眉斥道，
“白日里其他皇子莫不是在读书练武，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高长风暗想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样子，但他却垮跪在地上抱怨，“儿臣又不若七弟聪颖，两岁便会背诗，乃是天纵奇才，儿臣就是喜欢玩乐，看见书便头痛得紧。”
德妃脸色阴晴不定，这孩子在她收养之前就是出了名的难以管教，自己当时以为不过是他那个出身罪臣之家的娘不会教养，还满怀期待地能教出个堪当大任的，可谁知高长风长的一脸聪明相，却是个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怪只怪他打根儿里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主儿。
但此刻的德妃心中只剩庆幸，自己得了儿子自然不希望有人与他相争，但又不能对其不管不顾，时不时训斥几句做些表面功夫，总不好让人说自己得了孩子便弃了他。
“那个小太监是怎么回事。”
高长风闻言便跪得正了些，一个头磕下去，
“瞒了母妃是儿臣的错，但儿臣也也不是全然说了谎，儿臣之前就在御花园中遇到他时就觉得他会玩儿，当时便有心召他来伺候。”
“后来听说了这事本不想管，可儿臣怕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玩儿的小太监了，便借了母妃的名号。”高长风乐得直打颤，“母妃您不知那些太监们一听说是您同意的，各个儿吓得是屁滚尿流，腿肚子都直打哆嗦，那喜公公再如何不还是把人乖乖送回来了。”
高长风几乎不给人说话的机会，一阵噼里啪啦地往外倒，让德妃又有些头痛，
“今后凡事要记得先于本宫商量，不过你如今也大了，身边是得有几个得力的人伺候着。”说着，德妃微微抬了下头，小蝉便将一直候在门口的二人叫了进来，
“这两个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今后便跟着你。”德妃的语气由柔转厉，“还不见过四殿下。”
二人连忙冲着高长风磕头，
“奴才陈大、奴才陈二见过四殿下！”
高长风万万没想到德妃叫他来竟是为这样的事，当初找了各种借口将养他长大的嬷嬷送出了宫，后又称七皇子出生缺人伺候调走了他身边的两名宫女，若不是司夜他们不敢轻易招惹，身边怕是一个人都不会给他留下。
本来这倒是自在，可如今又突然指人来，怕不是又要防着他，可高长风的脸上丝毫没有出现不快的情绪，反倒是拍手称快，
“司夜是个闷葫芦，儿臣早就嫌他无聊了，还是母妃思虑周到！”
“你喜欢就好，你二人今后要好生伺候着，事事都要以殿下为重，绝不可生二心。”
陈大陈二磕着头连表忠心，出了正殿，高长风走在前面，二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一想到今后身边多了两个监视自己的人，他的脸色再难以维持。
高长风快步踏进殿内，斜靠在软榻上的叶时雨眼睛一亮正打算起身跪拜，却看见他脸色阴郁，身后还跟着两个不认识的太监，一时间慌了神。
无人在是一回事，有了外人来，他一个奴才还躺在主子的软榻上那成何体统，叶时雨挣扎着起来，身子一歪从榻上滚了下来，疼得是龇牙咧嘴，却赶在高长风出声前伏地喊道，
“奴才一时糊涂，看着这软靠甚是舒服便偷偷爬了上去，求殿下责罚！”
高长风一怔，他对叶时雨的反应甚是意外，但也仅仅一瞬的愣神，高长风随即怒道，
“我召你来是伺候我的，你倒享起福来了，若不是看你还有伤，我早就一脚把你踹出去了，快滚！”
叶时雨忍着痛退了出去，暂且去了殿旁耳房，高长风气呼呼地坐在榻上，一把将软靠掀到了地上。
阶下二人面面相觑，陈大壮着胆子上前了半步，
“那小奴才年纪尚幼，又是打下头来的不懂规矩，殿下可别气坏了身子。”
高长风脸色稍霁，问道，
“你二人多大了，从哪儿过来的。”
“奴才二十一，这是奴才的弟弟今年一十九。”陈大继续道，“奴才们原是在齐太妃宫里的，自打年初太妃仙逝便一直在库房里当差。”
“原来是伺候过太妃的，那必定稳妥，还是母妃想得周到。”高长风心中虽不愿，但也知他二人一时得罪不得，“我房里一直缺个管事太监，我看你甚好。”
叶时雨缩在耳房门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虽不太真切但也听出了一些端倪，刚打算返回屋内，一转头却见司夜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背后，叶时雨吓得差点儿惊叫出声，
“大人。”
“若有二心，那我会直接杀了你。”
叶时雨虽不敢看司夜，但回答却极为坚定，
“若有一日奴才会碍到殿下，那奴才必会先行自绝。”
司夜深深看了他一眼，拿出一盒药膏，“每日涂了，身上的伤很快能好。”
叶时雨也用力地点头，他明白了高长风的处境并不如他以为的那般尊贵荣耀，这偌大的殿中除了司夜，高长风没有一个可以放心的人，他希望自己能快些好起来，即便自己的身躯如此弱小，但也愿为他挡尽世间一切不公。
接下来的几日十分平静，陈大陈二将殿内打理得井井有条，小蝉也不再随意离开，时刻伺候在身边，唯有叶时雨因伤势一直休养。
司夜给的药十分神奇，当初一身骇人的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除了几道特别深的，其他都已平复，若是继续抹下去怕是连疤都不会留。
伤口已不再疼痛，他也强迫自己去忘记那个恐怖的夜晚，毕竟他已不是叶小米，而是四殿下的叶时雨。
高长风则每日不是睡到日上三竿便是溜溜达达的闲玩，今日见叶时雨已大好十分兴奋，
“你可算好了，他们几个都太无趣了。”
“殿下想玩什么，奴才陪您。”叶时雨到底也是个孩子，在屋内养伤这些时日也闷得不行，“投壶还是击鞠？”
“无趣无趣，天天就这么几个，你就没点儿新鲜玩意儿吗？”
叶时雨略一思索，“奴才在家时会做毽子，还会打陀螺，若是有溜圆儿的木珠子或者石珠子，还能玩弹珠。”
高长风神秘一笑，“那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着他从小柜中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摊开一看叶时雨不由得惊呼，
“琉璃珠子！”
“难得你会，咱俩出去玩。”
陈大站在殿门口，看着院儿里两个孩子跪在地上撅着屁股，灰头土脸的打弹珠，一回头就看见安芝在墙边儿冲他招手。
“安芝姑姑。”陈大忙过去。
安芝探头看了眼外面，又隐进墙边，“怎么样？”
“天天就是瞎玩，前几日让我们兄弟俩陪着，嫌无聊还训斥了我们一顿。”陈大冲外头努努嘴，“今天这小子好的差不多了，俩人玩得热火朝天的。”
安芝点点头，“看着点儿，有什么事及时向娘娘禀报。”
陈大点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觉得德妃还是太过于谨慎了，四殿下不过就是个爱玩的小孩儿而已。
天已擦黑，两人玩累了各自去洗净换了衣裳，高长风显得意犹未尽，吩咐道，
“今儿晚上就让时雨上夜，你二人去休息吧。”
“他伤刚好，不如……”陈二话说一半，被高长风狠厉的眼神瞪得不敢说话，陈大连忙拉过弟弟，
“奴才得令。”
二人一出殿门，高长风便将门落了锁，陈大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一脸若有所思。
没有那两个烦人的木桩子守在身边，二人都十分兴奋，高长风爬上了宽大的床，叶时雨抱来枕头被褥，准备在床边铺好上夜，高长风却冲他招招手，
“上来。”
看了眼这奢华的雕花大床，上面锦被簇拥，绣着华丽的纹路，虽不懂什么意思，但叶时雨知道这不是他这种人能随意上去的，他连忙跪下，
“奴才形秽，不能上去。”
“怕什么，又没别人。”高长风不容叶时雨反抗，拽着他的胳膊就拉了上去，叶时雨吓的跪在床上，紧闭着双眼甚至不敢多看一眼，此刻若是有旁人，那必定是直接将他拉出去砍了。
高长风看出他的害怕，便轻声道，
“一张睡觉的床而已，不必惊慌，我不过是想看看你伤好了没？”
说着便伸手要去解他衣衫，叶时雨浑身一震，迅速向后退去，
“别脏了殿下的手。”
高长风叹了口气，“那夜月下倾谈，你不是与我贴得紧紧的，现下又怕什么？”
当时在那山石之上，地方窄小，若不贴着他早就滚落下去，更何况，
“那是奴才冒犯，不知是殿下……”
“那本殿下想看，你可敢违抗？”
“奴才不敢。”叶时雨皱起眉头，缓缓除去了上衣，原先那青紫的掐痕已好了大半，但纵横交错的鞭痕仍尤为清晰，尤其那几个令人心生不适的牙痕更是让高长风恨得牙根痒痒，
“这老不死的，若是犯我手上定让他生不如死！”
说着高长风竟要伸手去结他腰带，叶时雨吓得也顾不得尊卑礼仪，跳起来就跑到了床榻深处，
“殿下万万不可，会……会污了殿下的眼！”

第4章
高长风本没想太多，只想看他伤是否好了，见他如此大的反应才知确实不妥，
“那……那处的伤可好了？”
“司夜大人的药很好，奴才已好了大半。”见高长风没有继续，叶时雨才放松了紧绷的双肩，但那拼命想忘却的一夜，那铺天盖地的羞辱感，让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叶时雨系好衣服迅速地爬下了床榻，蜷缩在了床边，高长风叹了口气，
“你放心，今后他们再不敢欺负你了。”
“谢殿下。”叶时雨闷在被子里小声答道。
“对了，我一直还未问你年岁。”高长风趴到床边，用手指戳了戳鼓起来的被子包，想找些别的话题岔开。
叶时雨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过了中秋奴才便十二了。”
“什么？！”这下轮到高长风瞠目结舌，“你居然快十二了，我还当你不过八九岁。”
“奴才是长的瘦小了些。”
“那你可识字？”
叶时雨摇头复又点头，“认得两个。”
“哦？那两个？”
叶时雨在手上比划着，认真道，
“小米。”
高长风失笑，“那日后若有空便教你识些字，你还有什么好玩的玩意儿？”
听到识字叶时雨眼睛一亮，看着拍拍床榻的示意他上去的高长风，心一横便爬了上去，反正已破了一次戒，那一次两次都一个样。
“但只一点，”高长风道，“识字之事不可外露，你很聪明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叶时雨坚定地看着高长风点点头，“只要是殿下说的，奴才一个字都不会违抗。”
借着隔间中微黄的灯火，二人轻声的诵读着，时不时的提问与解惑，细语间已入深夜，眼皮逐渐打架，不知不觉间都倒进了软被中，睡意酣浓。
翌日一早，陈大在殿门口徘徊着，心想这小孩子就是不靠谱，都什么时辰了还在里头睡觉，高长风昨日曾说今天要去文华殿，眼看要误了点，陈大也只好敲了敲门。
在床榻上睡得横七竖八的二人被敲门声惊醒，高长风还好，叶时雨却吓得不轻，暗骂自己失了规矩，竟在皇子榻上睡了一夜，高长风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觉得好笑，
“怕什么，门锁着呢他们不敢进来。”接着向外喊道，“吵什么吵，扰了本殿下的清梦。”
“殿下，是您说的今天要去文华殿，这眼看晚了，奴才才斗胆敲了门。”
高长风这才想起来这回事，赶紧爬起来，
“快伺候着。”
叶时雨已穿好衣物在旁边候着，甚是麻利地替高长风更了衣这才去将门打开，小蝉黑着一张脸捧着水盆进来，陈二随后将早膳送了进来。
陈大则瞪了一眼叶时雨，“身为奴才应时刻警醒着，你竟敢闷头睡大觉，成何体统！”
“公公教训的是，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叶时雨立刻跪下认错，“请公公责罚。”
高长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这个小太监的聪明程度已超出了自己的想象，短短几日便能审时度势，懂得如何应对这几个人，若加以培养，日后或许真能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陈大一直也摸不准高长风的对叶时雨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他偷偷瞄了一眼，看高长风竟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心中便有了底气，
“去，将院子洒扫干净了。”
叶时雨得了令立刻出去，高长风嗤笑一声，
“到底没见过世面，需得好好调教一番。”
陈大答应着，让陈二伺候着高长风去文华殿，叶时雨边扫着边偷偷看着那边，见陈大走过来赶紧低头干活。
“昨晚你怎么伺候殿下的，竟睡到日上三竿。”
“奴才一直陪着殿下玩弹珠，后来殿下又教奴才玩叶子戏，奴才愚笨学了许久，所以……所以没能及时起来。”
陈大一巴掌打在了他头上，“别以为还是在下头一般懒懒散散，殿下一时仁心救了你出来，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奴才不敢！今后就是按着奴才的头，奴才也不敢睡了。”
陈大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心里却计较着这四殿下也太过喜怒无常，好的时候跟这小奴才勾肩搭背，一转头就翻脸不认人，但好歹他看着德妃娘娘的面子上，对自己也还算客气。
叶时雨认真地干着活，整个院落内除了刷刷的扫地声再无其他动静，皇子们进了文华殿除了习文之外，下午还需练习骑射习武，不到傍晚是不会回来了。
叶时雨左右看看，小蝉早就不见了踪影，陈大也应该躲懒去了，他一时起了玩心，便捡了个石子在地上画起了昨夜学的三个字——叶时雨。
比划了老半天，他才发现原来这字认起来容易写起来却是这般难，明明看高长风用着细软尖儿的毛笔随意那么几下，三个字便漂亮地出现在了纸上，怎的自己一笔一划如此认真，却写得犹如散了架一般，丑到无法直视。
叶时雨不敢写得太久，他将石头一扔又用扫把将痕迹用力擦拭掉，这才放心地继续扫着，忽地前院里一阵骚动，他本想去看看，却见陈大从屋内跑了出去，一转眼就见高长风气鼓鼓地从外面进来，身后还有陈二缩着脖子跟着。
“你这个弟弟也太笨了，以后不要让他再跟着我！”高长风眼睛一转，便看见了角落里的叶时雨，冲他勾勾手，
“你过来。”
叶时雨拿着扫帚快步上来，刚刚走近扫帚就被高长风一把夺过扔给了陈二，
“今后你跟我去文华殿。”说着高长风边拉起叶时雨的胳膊朝殿内跑去，
“咱们去拿点儿好玩的玩意儿再与他们比过！”
看着俩人一溜烟儿的跑进了寝殿内，陈大狠狠剜了弟弟一眼，
“怎么回事！”
陈二也甚是委屈，“三殿下拿了个孔明锁，四殿下非说这东西他身边的奴才都会解，便硬塞给我，可我哪儿会呀，这不……就让殿下丢了脸。”
“你个不争气的玩意儿！”陈大知道这也怪不得弟弟，只能说运气不好，本想安排他成为四殿下的近侍，如今看来还需费点儿功夫。
二人跑进殿内，虽还有些气喘，却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今后去文华殿都由你跟着。”
叶时雨探头看了眼外面，拉起高长风侧走进殿内拐角，直至外面的人再看不到他跪下深深磕了个头，
“奴才深知殿下苦心，必不负殿下所望。”
高长风将叶时雨拉起，用力握住他的肩膀，“你懂就好。”
言毕，高长风去取了一个布包将里面塞了各种小玩意儿，又从床褥下的暗格中取出一本书来，仔细地放在了布包的夹层中，然后将包挂在了叶时雨身上。
“只记得，这本书万不可让其他人看到。”
叶时雨用力地点点头，二人再踏出殿门，便又是两个无邪的少年，
“跑快点儿，让罗少傅发现又得责罚我！”高长风边跑边回头催着，却看叶时雨脸色倏地一变，还来不及多想便撞进了一个人怀中，只听得哎哟一声，这人退了两步被身后人扶着才堪堪站稳，高长风一看暗叫不好，竟是安芝。
“安姑姑怎的来了？”
“娘娘听说今日殿下去了文华殿深感欣慰，可没一会儿就听说殿下又跑了回来。”安芝皱起眉头，“这包里都装了什么？”
叶时雨霎时间绷紧了神经，死死抓住了布包退了几步，
“没什么！”
高长风侧身挡在了前面，笑嘻嘻道，
“去文华殿能带什么，自然是笔墨纸砚了。”
安芝自然是不信，她是德妃从家里带来的贴身侍女，宫中莫说奴婢，就连一些身份低微的宫嫔都要给她几分面子，她虽不能对高长风如何，但对于一个小太监根本无需顾忌什么。
安芝示意身边的小宫女上前，一把拽着了叶时雨身前的布包，他一惊，双手从外面死死抓住了书的位置，高长风背后急出了汗却只能在一旁淡然看着，若他也着急去护那安芝必定更加疑心。
小宫女要比叶时雨高出一头不止，力气也超出了他的想象，几番拉扯后叶时雨一个没站稳仰面倒地，背重重摔在地上，包内的小玩意儿散了一地，尤其是琉璃珠子弹跳着在日光下闪过点点晶莹，滚得一地都是。
叶时雨咬牙忍着，双手仍狠抓着书的位置，就连指节都泛了白，
“有趣有趣！”高长风拍手笑起来，“安姑姑还是你的人厉害。”
看着一地乱七八糟的，安芝向小宫女摆摆手让她退后，对着叶时雨怒斥道，
“你这奴才，净是带坏主子！”
叶时雨将包贴在身上伏了下去，深深的低着头不敢再抬，
“是奴才的错，请姑姑责罚！”
安芝当然清楚一个小奴才断然不敢，这定是高长风要他背上的，已经按娘娘的旨意敲打过了，自己也要见好就收，
“殿下，这次奴婢就不与娘娘讲了，若有下次定不饶了这小奴才。”
“安姑姑仁慈。”高长风嘻皮笑脸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安芝福了福便转身走了，高长风回头却见着叶时雨仍蜷着身子紧抱着布包，伸手将他拉起，在耳边轻道，
“委屈你了。”
叶时雨一颤，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神示意陈家兄弟还在一旁，高长风心中怒气正无处发泄，直接劈头盖脸地将他二人骂了一顿，拽起叶时雨就回到了文华殿。
到了一间厢房门口，天不怕地不怕的高长风却踌躇不前，直至屋内传出了一声，
“进来。”
语气并不十分严厉，叶时雨却见高长风轻颤一下，回头给叶时雨指了指门内，扮了个凶神恶煞的鬼脸，
“小心，里面有个罗刹。”

第5章
罗刹？
叶时雨心里一慌，想到的是幼时见过的鬼面舞，当时虽不甚记事，但那一张张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的鬼面却是他噩梦一直以来的来源，推门进去叶时雨的下巴几乎要戳到胸口，不敢抬眼看。
“四殿下，你刚又在门外编排臣吧。”
这声音低沉文雅，好听得紧，叶时雨实在有些好奇，怎的罗刹还能有这么好听的嗓音，偷偷抬眼一看却发现一位已近中年的却白面美髯，剑眉凤目的男人，不仅不像高长风形容的可怕模样，甚至还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什么都瞒不过罗少傅。”高长风一笑，这笑与往时不同，这似乎才是他发自心底的快乐，“将书拿出来吧。”
叶时雨不敢耽搁连忙取出，却发现书本已被他抓得发皱，
“是奴才不好。”
少傅罗维清却有些意外，他看了眼叶时雨欲言又止，眼神中带有担心，高长风却笑道，
“司夜查过的人还能不放心吗？”
“臣自是放心，殿下看人一向是准的。”罗少傅将书收起，“走吧，到了讲学的时辰了，等今日学毕再来取新书。”
叶时雨随着高长风进了学堂，宽敞的房间内整齐有序的摆放着桌几，外面虽炎热这里面却有一丝丝凉爽，细看之下原来怕皇子们太热无心学习，房内四角竟摆放着巨大的冰块，还各有一名太监拿着蒲扇缓缓扇动，将清爽之气送进来。
酷暑之时哪里来的寒冰？这一幕让叶时雨看得是瞠目结舌，直到罗维清的眼神扫过来，他才惊觉自己失态迅速低眉垂首。
大皇子高成樾已成年本已不与他们同在一起听学，二皇子高靖南更是跟着身为武将的舅舅出征，立下过战功，三皇子高显允虽比他大不了多少，最近在皇上面前也是频频露脸，对他的学业深感欣慰。
反观高长风不仅时常缺课，偶遇着皇上检查课业也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四皇子是个不成器的庸才，这话虽没人当面直说，但也都是人心中不争的事实。
“呵，你那个笨奴才是不是不敢来了？”开口的正是三皇子高显允，他眼神中充满不屑，讥讽道，“啧，这又换了一个豆芽菜一般的小奴才。”
高长风根本没打算理睬他，拉起叶时雨就径直走到了自己座位上，
高显允瞪大了双眼惊道，“奴才不在外面候着，进到这读圣贤书的地方成何体统！”
“你就在边儿上伺候着。”高长风充耳不闻，只是吩咐着叶时雨。
叶时雨点点头跪在一旁，虽低着头却依旧能感觉到如芒刺背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皇子听学一般都有一伴读在侧，这种进入皇家私塾的荣光自然不会便宜了外头的人，所以全都是宗室子弟或皇子生母家的适龄男儿，也是各位皇子势力培养的开端。
高长风母家获重罪，家中男丁除六岁以下的稚儿贩卖为奴，其余人全部问斩，生母静嫔自戕于寝宫，高长风也由此养于景华宫内，所以自打听学以来，他就不曾有过伴读。
“一个阉奴如何能进得私塾！”三皇子的伴读，礼部尚书之子康恒怒道，仿若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般。
高长风斜了他一眼，那表情分明就是懒得与你说话，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康恒更是怒气横生，但无论高长风如何落魄也是正正经经的皇子，他一个臣子自然不敢再开口置喙。
高显允正准备接茬下去，罗维清却轻咳一声，原本骚动不安的众人皆坐得板板正正不敢再议论，他们也由此看出少傅默许了这件事，即便有所不满也只得咽进肚子里。
即使寒冰送爽，成为众矢之的的叶时雨依然让汗溻湿了脊背，他没有资格和其他伴读一般有单独的桌几，只是跪在高长风身边。
他明白高长风带他进来的目的，所以即便只能跪着，叶时雨依然极为专注地听着罗维清的每一句话，能进学堂这是他从未奢望过的事情，更何况这皇家私塾里全是皇子与贵人，若是说出去怕是无人敢信。
只是身边的高长风大大的打了个哈欠，趴在了书桌上睡了起来，叶时雨小心地看看四周，周围的人像是习惯了一般，根本无人关注这边，就连少傅也神色如常继续讲学。
见此状叶时雨也收回心神，听得是专心致志，直至罗维清合上书本宣布下课，仍觉意犹未尽。
叶时雨环顾四周叫其他人都起身离开，便轻轻推了下高长风后准备起身，却刚动了一条腿就忍不住轻轻哎哟了一声，
“殿下，奴才腿麻了……”
叶时雨羞于让其他人发现，只得低声道，高长风眉毛轻挑没有说话，不像其他人那样迅速起身，仍是端坐着。
“四哥怎么还不走？”刚刚六岁的六皇子高齐琛奶声奶气地说道，“该去练习骑马了。”
“急什么，你们先去。”高长风不以为意，巍然不动，直至所有人都已离开，叶时雨才敢一屁股坐在了旁边，敲着麻木到酸痒的双腿呲牙咧嘴。
高长风看着虽觉得他可怜却又好笑，“我倒是忘了你这样腿会难受。”
“奴才不怕，也是方才听得太过入迷，忘记动一动了。”
“你听得入迷却又记得多少了？”高长风有意考考他，
“奴才很喜欢这句。”叶时雨挺直了身体，仿着罗少傅的语气道，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能记下来不算本事，你能再解释出来吗？”
叶时雨点点头，“不得志的时候就要保持自己的道德修养，得志时便要努力让天下人都能得到好处。”他眼神晶亮而坚毅，
“无论何人，无论何境地，都需时时刻刻坚持修炼自身，哪怕奴才只是一个小小的阉奴，亦不可自暴自弃。”
高长风不可否认的感受到了一丝震撼，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到让人心生怜悯的小小身躯，却能感受到他蕴含的巨大力量，
“那若有人故意欺你辱你，你当如何？”
“奴才本就是最卑微的了，不怕欺辱。”叶时雨抬头看着高长风，“但若有人敢欺辱殿下，那奴才就算拼尽全力也不会让他好过。”
“我怕不是捡到宝了……”高长风先是喃喃自语，继而大笑起来，
“你的脚可好了？”
“嗯，奴才能走了。”
二人姗姗来迟，其他人早已开始纵马奔驰，只有高齐琛骑着一匹小马哒哒哒地走过来，
“四哥教教我。”
“我教你做什么，找你师父去。”高长风懒得理这个小娃娃，可他偏爱却缠着他，“你再这么赖着不走，你母妃知道了要训斥你的。”
“四哥。”高齐琛仍不肯走，“你不是说去拿好玩的玩意儿了吗，在哪儿呢？”
“没拿。”高长风拉过叶时雨身上挂着的布包打开给他看，里面空空如也，“死心了吧？”
高齐琛一脸失望地走了，马厩的太监将高长风的马也牵了过来，只见他纵身一跃稳稳地骑在了马上，
“你就在这儿候着。”
说完勒紧缰绳调转马头，随着一声“驾”喝出，马儿抬蹄而去，马上少年衣袂飞扬，肆意畅快，教叶时雨看直了眼，若论身姿气势，他觉得场上哪个都不如自家殿下的好。
叶时雨将自己的腰板儿也挺直直的，怕丢了高长风的脸面，一双眼睛看着场上的来回穿梭的贵人们，渐渐也看出了一丝蛛丝马迹。
其他皇子莫不是有同伴共骑抑或相约比赛，唯独高长风与他们保持着一些距离独自骑乘，他入宫本就不久，那些大太监们即便嚼舌根也不会在他面前，所以当他看到高长风的境遇，心中止不住地疼。
似乎是看到了他忿忿的表情，远处的高长风勒马停住冲他微微一笑，这一笑犹如烈日下的甘霖，让叶时雨的心瞬间平静下来，穷则独善其身，他心中默念，一边看着马场上的的人们，一边回忆着罗维清刚刚讲过的每一句。
只见高显允与康恒二人的马逐渐减慢，两人并排而行似乎是在说些什么，而后康恒点点头下了马，随即便有小太监前来将马牵走。
叶时雨本没太在意，却见康恒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手里似乎还捏着什么东西藏于衣袖，避开了众人向学堂那边走去，此时高齐琛不小心跌下马来，哭得是震天动地，除了他没人注意到康恒的离开。
叶时雨对康恒十分在意，他虽候在原地心里却十分不安，反复纠结了一阵还是决定跟上去瞧瞧。
康恒仗着学堂里没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只听得一阵敲击声，随着声音停止，趴在门边的叶时雨赶紧躲进拐角掩住身形。
随即康恒走到门边再次左右看看快速离开，待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尽头，叶时雨也进了学堂，他环顾一周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想到他主仆二人对高长风的态度，叶时雨还是走到了高长风的座位前查看。
“奇怪……”他喃喃着，并没看出什么，随意伸手摸了下书桌与矮凳，只觉得手上一晃，矮凳差点散了架。
原来如此！
叶时雨蹲下查看，只见矮凳的一条腿被卸了下来又重新虚放上，若是高长风直接坐下必定会摔下出丑。
叶时雨此刻对高显允和康恒是恨得牙痒痒，他本想去告诉罗维清，但刚走出两步复又回来，他将高显允的矮凳搬来与高长风的交换，又将坏掉的凳子放于高显允处重新摆好，这才满意而去。
回到了马场，叶时雨再次悄悄混入侍从中间，旁边似乎没人留意到他曾离开，可高长风却调马而来，叶时雨赶紧迎上来，
“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去取些水来。”高长风下马走了两步，远离了人群，叶时雨也将水取来，
“你刚才去哪儿了？”
“奴才发现了有人想害殿下，便跟上去瞧瞧。”
仰头喝水的高长风闻言停下，“细细说来。”
叶时雨将事情道出，高长风倒是不以为意的一笑，
“不过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恶作剧而已。”
“什么恶作剧。”叶时雨愤愤不平，“奴才便看不过去。”
高长风哈哈一笑，“我见你与康恒同时不见还有些担心，看来是多余了。”
叶时雨也是一笑，目光中闪着狡黠的光芒，
“殿下还请拭目以待。”

第6章
骑术过后已临近傍晚，众位贵人莫不是有些灰头土脸气喘吁吁，纷纷擦拭更衣，但仍有一堂兵法未讲，所以他们不能离开还得回到学堂。
一天下来都十分疲惫，其他人都有贴身侍从拿来些糕点在屋外的回廊处，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边聊边充饥，唯独高长风斜靠着廊柱望着远处发呆，旁边是一脸自责的叶时雨。
“奴才不知还需准备吃食。”
“你以为我为何不愿来文华殿。”高长风一笑，“因为太饿了。”
看到叶时雨已愧疚难当他才又安慰道，“我早已习惯了，你又愧疚个什么？”
随着罗维清的到来，众人赶紧拍下身上的碎屑回到屋内，高长风二人离得最近率先进了屋，高显允与康恒相视一笑也快步进来，他二人莫不是等着一场出糗的好戏，可高长风慢慢悠悠的，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摸摸那儿，就是不坐下。
高显允显然有些焦急，康恒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率先坐下，高显允也打算先坐下再看好戏，可当他毫无防备地坐下时，凳子随着他身体的下落瞬间变得四分五裂，只听得哗啦一声，高显允一屁股仰倒在地，头重重地磕在了后面的书桌一角，疼得他瞬间眼冒金星，一口气倒不上来，嘴巴张了几张，片刻之后才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康恒吓坏了，第一个冲上去跪地扶起了高显允，其余人也都围上来大呼小叫地赶紧让请太医，高长风此刻稳稳地坐在了凳子上看着那边的兵荒马乱，低头轻声问旁边跪着的叶时雨，
“你是不是又多弄坏了一条凳子腿儿？”
叶时雨斜了一眼那边，轻轻地点点头，高长风实在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一笑恰巧被刚刚缓过来神的高显允看到，他瞬间觉得气血翻涌，却有苦说不得，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康恒。
康恒吓得差点儿没扶稳，可他也无法解释，几名太监抬来软轿，他也只能先随高显允回瑶华宫中。
一番折腾下来这节兵法也没能讲成，随着日已西斜，天色渐暗，皇子们纷纷离去，高长风显得一点也不着急，直至整个文华殿变得寂然无声才从凳子上起来向罗少傅所在的厢房走去。
进门之后，高长风看到罗维清严肃的表情后瞬间敛去了笑容，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罗少傅。”
叶时雨感到了罗维清凌厉的目光，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康恒先进了学堂，你后又进去，到底做了些什么？”
叶时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事情前后说了个明明白白，罗维清眉头一蹙刚要开口，高长风抢了先，
“少傅莫要责怪他，怎么说也是他二人先起了害人之心，时雨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罗维清叹了口气，“既已识破何苦又将错就错。”
“他们……”他们敢欺辱殿下当然要付出代价，叶时雨心有不服却识相的没说出口。
“你可知你换了凳子的事若是让三皇子知道，就是你家殿下也保不住你，更何况你将凳子再次破坏，”罗维清语重心长，“你又可知管着文华殿家具的太监此刻已拖去瑶华宫，瑾嫔娘娘是不会轻饶了他，是生是死那全看命了。”
叶时雨身子一抖，“奴才……奴才不知会如此。”
罗维清从案下拿出一本书，递给了高长风，
“不明之处记下来。”
高长风点点头交给了叶时雨收着，一前一后的离开了文华殿，已到了用晚膳的时候，甬道内几乎无人，二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两边高耸的宫墙只留天一线，
“你不用自责。”高长风突然道，“你虽跟了我不久，但想必也看清楚了我的境遇，若想走还来得及。”
“奴才只恨自己太过弱小，不能为殿下分忧。”叶时雨犹如一块巨石堵在胸口，闷的他心口发疼，“若是今日之事重来，奴才一样会这样做，唯有的愧疚是奴才连累了其他人，不知他是生是死。”
“你的心意我当然懂，但今日之事也亏的是罗少傅看到，若是其他人的话正如刚才所说，我这个没用的皇子是保不住你的。”
“就算被抓着奴才也不怕。”叶时雨依旧是梗着脖子，一副小斗鸡的模样，惹的高长风忍不住轻轻拍打了他的脑袋，
“你这么聪明怎么就不懂得什么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意气用事是最蠢的行为。”
“殿下说了，奴才就懂了。”原来罗少傅不认同的事并不代表殿下不认同，得到肯定的叶时雨一扫刚才闷闷不乐的模样，就连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
瑶华宫中，瑾嫔已是哭肿了双眼，康恒则跪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允儿一直在昏睡，连皇上来了也没能叫醒，这不会摔出什么大事来吧。”瑾嫔狠狠瞪了康恒一眼，“是不是老四做的？”
“侄儿……侄儿也不确定。”康恒瑟瑟发抖，“是殿下与侄儿说想整一下四殿下，侄儿明明将四殿下的凳子弄坏了，可就不知怎的这凳子到了殿下那里。”
“蠢东西！”瑾嫔气得将宫女端上来的茶杯扫到了地上，啪的一声正落在康恒身边摔得粉碎，康恒虽抖成了筛子却动也不敢动一下，
“老四当真没离开过马场？”
“应该是没有的，可能……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康恒如何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可瑾嫔哪能接受这样的解释，
“就算不是他亲手做下的，也与他脱不了干系，我的允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必然不会饶了这个扫把星！”
康恒也不知高显允为何摔了一下就成了这副模样，明明在文华殿时人还清醒着，回来便陷入了昏睡，若真有什么事莫说瑾嫔娘娘，就是他爹也要打死他不可！
自那日后高显允一直没能来文华殿，五皇子高林渊与高齐琛年纪小些，只觉得他四哥特立独行，身上总带着许多新奇好玩的东西，高显允不在反而没了顾忌更缠着他玩乐，让高长风不胜其烦。
所以课中闲暇的时候倒是叶时雨带着两个小皇子多些，也让高长风有了不少与罗维清独处的时间，能够及时为他答疑解惑。
叶时雨也逐渐发现，他家主子虽在课堂上睡大觉，可每每拿回去的书本都要比罗少傅课上所授要难上许多，他上夜的时候有时也与高长风一起看，却是觉得晦涩难懂十分吃力。
只是最近陈家兄弟缠得紧，除了殿下就寝他们便总在殿内，非要近身侍奉着，叶时雨抬头看了眼与他下棋的高长风，只见他眉头紧锁十分不耐，心思根本不在这棋盘之上。
他知今日罗维清给了高长风一本《帝鉴图说》，这书即便叶时雨不太懂也知不是随便就能看的，高长风也远比往日谨慎且迫不及待。
“殿下，来喝点茶吧。”陈二没眼力价儿地奉上一杯茶水，果不其然惹得高长风更加烦躁，叶时雨突然心生一计，他不动声色地趁陈大转身训斥陈二的时候动了棋子，高长风抬眼看了一下并未阻止，只见叶时雨眨了眨眼，在陈大转身回来之际落下一子，而后拍手大笑，
“是奴才赢了！”
与叶时雨的兴奋不同，高长风一言不发表情阴郁，陈大看出了不对刚要出声，叶时雨又嬉笑道，
“奴才不过学了几日竟能赢了殿下，殿下可赏些什么？”
此言一出陈大恨不得马上捂住叶时雨的嘴，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高长风一把掀翻了棋盘，棋盘狠狠砸在了地上，棋子更是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赏你？”高长风轻笑起来，“你想要本殿下赏些什么？”
三人此刻都已是吓得跪在地上，叶时雨颤声道，
“殿下息怒，奴才……奴才什么都不要了。”
“赏你一脚可好？”高长风忽地抬起了脚踹向了叶时雨的的肩膀，只听得他“啊”的一声惨叫便滚在了一旁，陈大陈二见此状不住磕头求饶，高长风的表情却阴晴不定，他看了眼叶时雨，眼神中的不安已有显露。
叶时雨轻轻对他摇摇头，高长风只得咬牙喝道，
“都滚出去！以后没我的话都在殿外候着，别在眼前晃得心烦。”
三人慌忙退出殿外，将殿门紧闭后陈大轻哼一声，“我还当殿下疼你，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陈公公说什么呢，奴才哪还能真得着主子疼。”叶时雨看了眼肩膀，已经开始泛红，“刚才是奴才蠢笨了。”
陈大嗤笑一声，“你是蠢，眼看着殿下脸色不对还在那儿耀武扬威，伤着也是活该。”
叶时雨忍着痛扯出个笑容，“奴才还需多和您学着些才是。”
整整大半天时间一直都无人敢来扰，高长风心中极担心叶时雨的伤势却不能有所表示，直到上灯时分才有人试探着轻轻叩响了殿门，高长风忙将书藏起喊了声进来，那声音中的期待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到。

第7章
门开了，陈二提着食盒探头探脑地进来，眼神直接对上了高长风，只见他浑身散发着阴翳的气息，凌厉的眼神他吓得一哆嗦，饭菜都差点儿扔了。
“殿下，该用膳了。”
“放下就滚。”
陈二巴不得他说这句话，赶紧将饭菜放到桌上就慌着要走，
“慢着。”
陈二刚迈出去的腿不情不愿地收了回来，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小兔崽子如何了，踢废了没？”
“殿下仁慈，倒是没什么大碍。”陈二谄笑着，“小叶子不识抬举，根本不知道做奴才的本分。”
“好了滚吧！”
高长风得到了想要消息根本没空听他废话，陈二本想趁机巴结两句，谁知讨个没趣儿赶紧合上门走了。
高长风且忍着，直到该就寝时才吩咐道，
“今儿个还让叶时雨上夜。”
陈大点头称是，无奈地看了眼已经做好准备的陈二，只得又将叶时雨叫了去，
“长点儿脑子，别又惹恼了殿下让咱们都不好过。”
叶时雨心里早就着急了，比起这点儿伤势，他更在意高长风是否尽兴地看了想看的书，他边唯唯诺诺地答应着，边就向寝殿疾步而去，
“殿下，奴才来了。”
“可还有别人？”
“没了，只奴才一个。”
话音刚落，只见高长风自里面快步而来，本想直接拉开叶时雨的衣物查看伤势，可看到他受惊的神情，一双手停在了半空，
“去将门锁上后过来。”
叶时雨将门窗都查看了一遍才到了床榻边上，看着高长风冲他招招手，便麻利地脱了鞋靴爬了上去。
一回生二回熟，现在的叶时雨已习惯了与高长风同榻而谈，早就没了最初的不安与害怕，
“你怎么这么笨。”高长风责怪着拉开了叶时雨的衣服，只见左肩上一片青紫，
“我那一脚是收着力道做样子的，你怎的自己往上凑？”
“殿下若是踹轻了，怎么能显得您真生气了。”叶时雨将衣服拉好，“看着严重而已，不疼了。”
“司夜的药呢，怎么不上点儿？”
“奴才倒不想让这痕迹祛的太快，不然他们还会觉得殿下向着奴才。”
高长风觉得眼前这个人一次次的刷新了他对他的认识，这个奴才年纪虽小但心思可谓是百转千回，他们二人的默契就如同天造地设一般，无论是谁的心思，只消一个眼神便能领会。
与武功高强的司夜所带来的安全感不同，叶时雨的存在如同他藏在袖中的暗器，今后或可助他于无形之间。
“对了殿下，最近怎么都没见司夜大人？”叶时雨有些好奇，虽然司夜平时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但这么久都没露过面还是有些奇怪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看到高长风不愿继续说下去，叶时雨便换了个话题，
“殿下，刚听陈大说三皇子已经好了。”
“哦？”这个消息引起了高长风的兴趣，“完全好了吗？”
“似乎是……又似乎不是。”叶时雨盘起腿托着下巴，“听说是人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只是脾气变得更差，很易怒。”
“呵，可惜。”
叶时雨嘿嘿一笑，“奴才也觉得可惜，还是摔得轻了。”
高长风忍不住笑出了声，与叶时雨一起笑倒在锦被之中，不过片刻之后高长风略带严肃地道，
“今后记得不可再招惹他，虽说这次没抓到证据，但他们一定将这笔账算到了我头上。”高长风看着床顶时不时有些飘动缦穗，
“瑾嫔也是睚眦必报之人，总之要谨言慎行不可再犯他们手里。”
“嗯！”叶时雨点点头，“殿下的书可看了？”
“看了，有好些不解的等着问罗少傅。”高长风从床上坐了起来，“下来，咱们今天继续学论语吧。”
叶时雨欣喜地用力点点头。
第二日一早，二人果然双双睡迟，
“最近文华殿去的有些勤，今日不去也罢。”高长风倒是不以为意，叶时雨内心却颇为遗憾，起来伺候了高长风穿好了衣物，陈大和小蝉他们依然没有踪迹，
“我看陈大似乎也起了些小心思，不大想在殿里伺候了。”叶时雨将窗户都打开透气，“都这个时辰了早膳和洗漱的热水都还没送来。”
“他本就是不得已才来伺候的，如今看清了确实没前途，当然起了走的心思。”
“殿下你闻，是何香气？”叶时雨转过头使劲嗅了嗅。
“桂香，有何奇怪。”高长风突然想起来，“你的生辰要到了。”
“奴才的生辰算什么，不值得殿下挂念。”叶时雨笑弯了眼，“奴才幼时最爱去镇上的一家糖糕店，他家每年八月就会做桂花蜜糖。”
说着，叶时雨吞了吞口水，“咱们院后的桂花树准是开了，采些花儿来再弄些蜜糖，就能自己做桂花蜜糖了！”
“哦？”高长风也起了兴趣，“好吃吗？”
“应该特别好吃！”叶时雨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我家太穷了买不起，也就能蹲在门口闻闻味儿罢了。”
“闹了半天你竟也没吃过。”高长风挽起了袖子，“这个听起来有意思，那咱们采花儿去。”
二人颇为兴奋，当即就抱起脸盆跑去了后院，谁也没在意殿门开了条缝，根本就没有关上。
到了桂花树下，那浓郁的香气仿佛张张嘴都飘进了肚子里，叶时雨想起了蜜糖的味道口水都快下来了，高长风上树采着，叶时雨在下面接着，两个人都恨不得多采些再多采些，玩得是乐不思蜀。
“殿下，七殿下您在哪儿啊？”
忽地一阵呼喊由远及近，一个小宫女满头大汗焦急地边跑边喊，直到了跟前才看到高长风，吓了一跳的小宫女慌慌张张行了个礼便问道，
“四殿下可见了七殿下了？”
高长风摇摇头，“七弟不见了？”
小宫女点点头，“乳母一转身的功夫便不见了，还以为是藏着玩，可这会儿找遍了寝宫也没看见。”
“七弟还小肯定走不远，也不可能出的了景华宫，你们再找找吧。”
小宫女慌忙去了，眼看桂花已摘了半盆，便也打算回去，
“等会儿回去了奴才淘洗一下，蜜糖珍贵还需殿下去寻。”
二人边走边聊着，回到了寝宫，桂花醉人的香气瞬间充盈了整个寝宫，
“我看这香味甚好，不如撒一些到床边上，晚上伴着桂香入眠才是人间美事。”
“奴才这就去！”叶时雨捧上一捧桂花走到床边，打算沿着床沿儿细细地撒上一圈儿，可当他看向榻上不由得傻了眼。
只见床铺上被翻得是乱七八糟，一个身着锦服的小娃娃躺在中间睡得正香，
“殿下！七殿下在这里！”
什么？！
高长风没想到这小家伙儿居然跑进了他的寝殿，还不见外的跑到他床上睡大觉，罢了将他送回去就好。
就在高长风准备上前去将高廷宗抱起来之际，门外却一阵骚乱，只听安芝在门外道，
“娘娘，只剩这里没找过了。”
“还等什么，速速进去找！”德妃声音焦急，没等高长风出声，一群人便呼呼啦啦地闯入了他的宫中，德妃走在最前面，一进来便喊着，
“宗儿！”
高长风顾不得其他的，先出门迎上德妃，
“母妃。”
德妃哪还顾得上与高长风做表面功夫，厉声问道，
“宗儿是不是在你这里！？”
“确实在儿臣这里。”高长风看向床铺，“儿臣也是刚刚进门，便看到七弟躺在儿臣床上睡着了。”
德妃松了口气便往里面走去，与此同时高廷宗被母亲的一声呼唤惊醒，揉着眼爬了起来，而这时他手里抓着的一本书让叶时雨全身的血液被抽干一般浑身发冷，正是那本《帝鉴图说》！
德妃正向这边走来，这本书无论如何不可让她看到，叶时雨已没时间去哄高廷宗自己给他，他只得伸手去抢，被抢了东西的高廷宗自然也是不乐意，小小的孩子手劲儿却大得很，抓着书本就是不撒手。
眼看着德妃越走越近，叶时雨已急得一身是汗，他抢夺不过干脆用手去抠高廷宗的手指，使着蛮劲儿将其硬是一个一个拔开，终于在德妃即将靠近之际夺过了书本迅速塞进了被褥下面，但因此带来的是高廷宗震天动地的哭声。
面对即将到来的德妃和哭得撕心裂肺的高廷宗，叶时雨反倒平静下来，比起被责罚，高长风的书被发现更让他觉得胆战心惊，他跪在床上深深伏下，
“奴才见过德妃娘娘。”
德妃听到高廷宗的哭声顿时心疼不已，先行将其抱在怀中哄着，而后狠狠道，
“狗奴才，你刚才对殿下做了什么！？”
“奴才……奴才什么也没做。”
德妃还顾不得训斥，先行检查了高廷宗身上有无被欺负的痕迹，很快她便看到儿子的右手指似是受过什么挤压一般满是红印。
德妃将孩子递给乳娘，
“你抬起头来！”
叶时雨闻言抬起头来，随即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脸上，叶时雨顿时天旋地转，脑袋发懵，就连耳朵里都发出了嗡嗡声，他只觉得口里有些腥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血珠划过下巴，挂在白皙的下颌上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今日加更一章~

第8章
“母妃！”高长风一惊要出言阻止，但德妃岂会与一个奴才纠缠，她直接转身厉声喝道，
“是不是你做的！”
高长风心中一颤跪了下去，此刻他已明白，这事恐怕不能轻易了结了，
“儿臣刚才一直与叶时雨在院后采桂花，确实不知七弟进了屋！”高长风余光扫过叶时雨，只见他趁着德妃转身的功夫，正歪着身子偷偷将书往床与墙壁之间的缝隙之中塞，他这才大概知道了为何刚才叶时雨闷不吭声的却把高廷宗给弄哭了。
德妃岂能轻易信了他的话，此刻书只剩一角露在外面，她若转身必定要被发现，
“母妃！”高长风忽地高喝一声，德妃吓了一跳，已经转了一半的身子又转了回来，
“母妃，儿臣在摘桂花的时候曾碰到玉蝶在寻找七弟，还说了几句话，不信您可以问问她。”
德妃看向玉蝶，她本是点点头，可当看到德妃凌厉的眼神后又慌乱地摇了摇头，
“奴婢……奴婢刚才找殿下找得心慌，也不记得是不是碰见四殿下了。”
高长风根本不在乎玉蝶说的什么，他看着叶时雨将书塞好，外面已看不出任何痕迹后微微直起了些身子。
“当初宫中人人避你如蛇蝎，唯独本宫念你孤苦无依收养至今，你竟嫉妒幼弟想指示下人加害于他，良心何在！”说着便吩咐道，“将四殿下与这奴才一起带到主殿去，本宫要去请皇上来评评理。”
短短一句话德妃便将罪名完完整整的扣了上来，甚至连一刻也不愿再等，直接就要将皇上请来将他的罪责做实。
“别怕。”高长风看向盯着他的叶时雨，轻轻对他比了口型，叶时雨微笑着摇摇头，而后二人便被分开押至主殿，中间隔了数米，除了能看对方一眼，再不能说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竟真的被德妃请了过来，天子威仪岂同于一般人，叶时雨本还算镇静，但只在皇上进来时偷窥了一眼圣颜，他便再也不敢将头抬起，腿肚子也微微发颤。
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德妃此刻就如同残风弱柳一般哭得是肝肠寸断，
“当年这孩子不过才八岁便丧母，宫中众人因其母家谋逆之事都躲得远远，臣妾虽当时不过一个小小贵人，却甘愿受尽白眼将其收养，臣妾从不要求他回报些什么，可他呢，如今却反过来要害我的孩子！”
皇上轻轻安抚着泣不成声的德妃，
“长风，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这声音低沉且威严，却并没带有德妃所希冀的责难之意，她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父皇，儿臣从未起过害七弟之心，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未有半点虚言。”
“皇上。”德妃声音带着柔弱中带着颤抖，“臣妾进他殿中之时，那个奴才正在床上不知对宗儿做些什么，而高长风他慌慌张张地将臣妾挡在门口，皇上您不知道当时宗儿哭得有多惨，若是什么都没做那臣妾是断然不信的。”
高长风虽早就知道德妃不愿再费功夫养他，却没想到她字字句句都是置他于死地，他本还感念她的这几年的养育之恩，现如今怕也是不必了。
“你是长风身边伺候的？”皇上突然转而问叶时雨，霎时间他的背都紧绷了起来，极力维持着发颤的声音道，
“回皇上，是的。”
“那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叶时雨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高长风，看到他也用紧张的眼睛看着他，叶时雨知道现在他绝不能慌！
“回皇上，皆因为昨夜四殿下在床上玩挑棍儿的小把戏，玩累了便直接睡了，奴才一时偷懒没有及时收起，导致小殿下当时拿在手里戏耍。”叶时雨牙关止不住的打颤，“奴才怕小殿下用棍子戳着自己便伸手去拿下来，却不想惹哭了殿下。”
叶时雨一下下地磕着头，“都是奴才的错！奴才先是偷懒没收拾，后又惹哭了小殿下，这一切真的与四殿下无关！”
“无稽之谈！”德妃随即怒斥，却没曾想皇上一抬手制止了她，
“将宗儿抱来。”
德妃没想到皇上还要将孩子抱来，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皇上的眼神制止，高廷宗刚来到殿上，便挣扎着下来跑向了皇上，皇上露出了慈爱的微笑，伸手将胖乎乎的娃娃抱在了腿上。
这一幕高长风看在眼里，脸上却波澜无惊，只是淡淡地撇开了眼睛，叶时雨不知为何，心中猛一抽痛，若不是现在这种情形，他甚至冲动地想去抱住高长风。
“宗儿，你可记得这个奴才？”
皇上指着叶时雨，轻声问着高廷宗，他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叶时雨点点头，
“那他可曾打你？”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高廷宗身上，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就连高长风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其实对于一个不过两岁多对孩子而言，那种事情早就抛诸脑后了，高廷宗好奇地又看了看叶时雨后摇了摇头，奶声奶气道，
“没有。”
“宗儿！”德妃有些着急却再次被皇上制止了，他再次柔声问道，
“宗儿可想清楚了，他真是没有打过你吗？”
高廷宗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不正常，他扭动着身体想要离开，
“没有没有，就没有。”
皇上点点头放开了高廷宗，他一溜烟儿跑到乳母处闹着就要走，皇上抬抬手让其离开，德妃也识时务的没有再次开口阻止。
“阿贤。”皇上唤身边最近的太监，“你亲自去四殿下床上看看，那木棍可还在。”
此言一出高长风与叶时雨二人对视了一眼便都低下头去，掩盖着内心的不安，不过片刻吕贤便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根刷了红漆的小木棍，是小孩子常玩的小玩意。
“皇上，这确实是在四殿下床上找来的。”
高长风与叶时雨双双松了口气，昨夜他二人确实玩了挑棍，又一时偷懒没收拾，这才有了转圜的机会，总之不论如何，书没被发现便没什么可怕的了。
“容儿，看来事情已明了，长风平时虽顽劣，但谋害兄弟之心必定是不会有的。”
德妃最会察言观色，她知道皇上已下了定论若在纠缠不清反而会将其惹怒，心中即便再不甘也只得点头称是。
“长风。”皇上转而看向高长风，语气反比之前更为严厉，“父皇平时忙于政务难得有时间管你们的课业，但你总是贪玩逃学，目无师长，你大哥开始尝试处理政务，二哥在击退西决国的战役上立下赫赫战功，而你！”
皇上的声音愈发大了，怒气也更盛，“你连你五弟都不如了！”
德妃此时突然跪在了高长风与皇上之间，
“皇上若怪就怪臣妾吧。”德妃的眼眶已是通红，模样甚是可怜，“臣妾也曾想着要悉心教导，为皇上教出一位能够分忧解难的栋梁之才，可臣妾虽有心却无力，长风他成了这副模样，但说到底还是臣妾无能！”
高长风此刻内心已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德妃哭诉完毕才漫不经心说道，“父皇您有这么多儿子，何苦硬要儿臣学那些个惹人烦的东西。”
“朕怎么生出来一个你这样不成器的东西！”皇上勃然大怒，狠狠将手中茶杯砸向高长风，眼看杯子落在了高长风身边，瞬间变得粉碎，就连德妃也捂着嘴不敢再言语。
“便是你平日里就这般散漫无状才惹出今日事端。”皇上冷冷道，“今日起四皇子禁足一个月，这奴才怂恿皇子玩乐，拖出去赏十杖，赶出景华宫。”
此言一出高长风才真的慌了神，他跪着爬向皇上猛地一磕头，
“父皇！昨夜是儿臣硬拉着他玩乐，他还规劝过儿臣但儿臣没听，还请父皇明察！”
叶时雨也想开口，可当他看到趴在地上的高长风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便闭上嘴只是磕头不再说话。
高长风明白对于皇上而言，不过杀鸡儆猴给他一个教训，一个奴才的命甚至不可称之为命，这顿板子是逃也逃不过了，但若赶出景华宫那叶时雨将必死无疑。
“这奴才先是懒惰没有收了落在床上的棍子，后又惹了七弟哭泣伤了母妃的心，罚是必须要罚，但罪不至死啊父皇。”高长风不知父皇心中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能尽力一试，“儿臣也得了教训，今后不会这样顽劣，不负父皇和母妃的厚望！”
皇上每每看到高长风便想起来他母家谋逆之事，可他年幼失母孤苦伶仃，皇上既厌恶却又有怜悯之情，看到他如此为一个小太监求情，怕是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伴儿，心中一动便道，
“罢了，那便去领了板子，不必赶出景华宫了。”
“谢父皇恩典！”高长风心中喜忧参半高声拜谢，这板子是分得真打还是假打，但即使是假打，那也得疼上月余，更何况叶时雨重伤初愈，十下也难保不会要了他的命。

第9章
皇上即刻起驾要回勤政殿，只见跟在后面的吕贤突然回头，给高长风递了个眼色，他这才安了心。
吕贤是自小就跟着皇上的近侍，对皇上的心思那可谓是摸得透透儿的，他必是已明白皇上要留叶时雨一条命，又担心高长风闹出什么岔子，这才向其示意让他安心。
高长风即刻便要被带回了寝殿禁足，只能眼睁睁看着叶时雨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拖了出去，他有苦难言，也只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高长风冷冷地看了一眼德妃，此刻的她正看向安芝，毫不掩饰眼中的得意之色。
高长风此刻心中好似一片空白，走出殿门，微微抬首望了下万里无云的碧空，甩开了想要押送他的景华宫太监，疾步回到寝殿猛地关上了殿门。
随着殿门上哗啦啦的落锁声，高长风发狠一般冲向每一扇窗户，啪啪的将其一一关上，终于当最后一扇窗户严丝合缝的合上，仅剩一丝光亮也被挡在了殿外，而高长风眸中的光也随之消失不见。
他瘫坐在地面上，明明殿内还有一丝闷热，背后却阵阵发冷，今日一事算是侥幸，但也看出德妃不仅是想单单摆脱他，而是打算直接将他扣上罪名，在皇上那里永不得翻身。
但既已如此，高长风便再也不必与德妃扮着表面上的母慈子孝，这也未尝不是解脱。
他抬眼望着紧闭的殿门，十杖，并不会很久。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人影晃动，门倏地打开，两个太监将人拖进来扔在地上转身便走，而后便又是落锁的声音。
“你可还好？”高长风试探着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难以控制的颤抖。
伏在地上的人想抬头给他一个微笑，可脸上的笑容却在瞬间被疼痛扭曲，
“挨顿打……算不得什么，殿下不用担心……”
以叶时雨的身板能在十杖之后还有力气说话，高长风知道吕贤没有诓骗他，
“你且忍住。”说着高长风小心地用肩膀驮起叶时雨，一步步向床榻走去，叶时雨疼得汗如雨下，却闷不吭声地随着高长风的步伐一点一点的走着，被血浸透的衣摆在地面上画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即便叶时雨已经快要晕厥过去，但当他看到高长风要将他放在床上，仍不顾撕心裂肺的疼痛，奋力挣扎摔在了床边，
“不可……奴才身上脏……”
高长风本想硬将他抱上去，但见叶时雨的目光坚决，不忍再让他挣扎受伤，便叹了一口气从床上抱下一床被褥，小心地塞在了叶时雨的身下。
“这顿板子是手下留情的，不会危及性命，但苦却要受了。”高长风不顾叶时雨的阻止剪开了他的衣服，
“现下能为你上药的只有我，你若不情愿那便打算死了剩我一个人吗？”
叶时雨将头埋进手臂，刚才挨板子那样的痛彻心扉，他都咬紧牙关没让眼泪掉下来，可现在不知怎的，听到高长风这样说竟觉得说不出的委屈与心疼，忍不住痛哭起来。
“怎么了，很疼是吗？”看到他这样哭，高长风以为自己手重了，忙放缓了动作，可谁知叶时雨竟哭得更是厉害。
“不知怎的……”叶时雨抽泣着，“一想到奴才要是死了，这么大的宫中只剩殿下一个人，奴才心就疼得受不住。”
“奴才不想哭的，刚才挨打都忍着没哭，可……奴才现在就是忍不住。”
高长风闻言陷入了沉默，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开始有了裂痕，高长风甚至开始回忆是否有人这样心疼过他，会为了他的孤独和无助而痛哭。
没有……连母亲都没有，她在受到挫折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避，司夜、罗维清，她自认为安排得妥妥当当，却不曾想过一个失去了母亲，背负着家族罪名的八岁孩子在深宫中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你要挺过去，不要再剩我一人，好吗？”高长风轻声道，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更加温柔。
夭夭
“好！”叶时雨的手死死拽着被褥的一角，忍受着着高长风笨拙却极其小心的清理与上药，逐渐陷入了昏迷。
直至多年之后，无论高长风还是叶时雨都时不时的回忆起这段长夜无光的时光，他们也不得不承认，二人的孽缘应是始于这一时，这一刻。
叶时雨自那日昏迷后，便极少有清醒的时刻，高长风知道即便施杖的太监手下留情，可虚弱的叶时雨依然挺不住发起了高烧。
陈大陈二见高长风没什么价值可言，招呼都没打一个便跑了，小蝉更是不知所踪，每日只有门口的守卫传进些饭菜，虽都是冷的，但好歹一日三餐倒是没少过。
高长风此刻再没有其他的想法，甚至没有时间去恨，他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满心只有救活眼前这个人，可看着已经开始说胡话的叶时雨，他知道人可能不好了。
门外是德妃的人把着，莫说叶时雨，哪怕是他生病也不会轻易请太医前来，他起身走到了门口，自门缝中向外瞧，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却没一个是稳妥的。
“温公公。”
门外的守卫突然对着什么人打招呼，高长风瞬间瞪大了双眼站了起来，整个人趴在了门上，
“今儿是中秋佳节，我家殿下差在下给四殿下拿些糕点饭菜。”
“这……”守卫犹豫着，却没动。
“皇上只是说要禁足，却未曾说不能探望，今天又是中秋家宴之际，大殿下若没得首肯又怎会让我来送东西。”
高长风退后两步，门开了，一位提着食盒的清瘦太监进来，看着昏暗的屋子露出了微微惊讶之色，却仍是先放下食盒行了礼，
“见过四殿下。”说着将食盒递上，“今日家宴四殿下不能前来，大殿下心中不忍便差奴才来送些吃食。”
“代我谢过皇兄。”高长风接过食盒，苦涩一笑，“难得还有人能想起我。”
“大殿下便总念着。”温礼环视了这阴冷昏暗的房屋，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不点灯？”
“反正也没什么事，何必浪费灯油。”高长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床榻那边，转而对温礼弯腰行了大礼，“还请温公公帮我一个忙。”
温礼吓得赶紧扶起高长风，“四殿下这是折煞奴才了。”
但听高长风讲过，温礼去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叶时雨，虽知其状况十分紧急，却也陷入了为难的境地，
“四殿下，咱们奴才生病本就是扛着，更何况是皇上亲自赏的杖责，奴才也是无能为力啊。”
高长风虽已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却仍是失望至极，“还请温公公去秉明皇兄，恳请他能帮我一把，无须请太医前来，只要拿些药就行。”
温礼点点头，“奴才必尽力一试。”
“温公公，请出来吧，别为难咱们。”守卫有些急了，探头催促道。
高长风将其送到门口，眼看着温礼要就要出去他又赶紧将其叫住，
“温公公若能再来，可否能带些蜜糖来。”
温礼顿了顿，冲他微微点头，而后两扇门重新合上，剩下的便只有无尽的等待，高长风回头看着还泛着热气的饭菜，将灯点上，昏黄的灯火将一隅照亮，同时也看到了叶时雨烧到干裂的嘴唇和绯红的双颊。
高长风先喂他些水，又从饭菜中找些软烂的给叶时雨吃，勉勉强强算是进了些食，他松了口气自己也拿起一块桂花甜糕，甜丝丝的滋味充斥了整个口腔，就连周身也暖了些似的。
高长风没想到在这个人人避他不及之际，一向少言，且与他交往甚少的大哥却愿派人前来探望，人在落魄之际但凡能有一点暖，便比锦上添花要灿烂得多。
与此同时，重华殿中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间一派欢声笑语，虽说是家宴，但后宫嫔妃二十多位，再加上皇子公主与宗亲们，整个殿中光主子们都已过百人，不可谓不热闹。
宴已过半，微醺的人们也都没了刚开始的拘谨，端着酒杯四处交谈畅饮，就连皇上也斜斜地靠在龙椅上与德妃聊着，时不时酣畅大笑。
温礼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来到了大皇子高成樾身边耳语了一阵，高成樾随即面露难色，而他的伴读宋之喻看到微微皱眉，走到了高成樾身边，
“殿下，是不是他给您惹来了什么麻烦事。”
“那倒也是不是。”高成樾向他说了原委，宋之喻有些气恼，“要是四殿下病了倒可一说，一个太监也值得您管。”
“四弟若不是遇到了难处，也不会向我开口为一个奴才讨药。”说着，高成樾转身看向温礼，“我记得小库房里有些参丸你给他拿去吧，起码能吊着命，剩下的就看他造化了。”
温礼领命去办，宋之喻还想说些什么，但看高成樾主意已定便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可就在这时却听得一阵嘈杂，其中夹杂着三皇子高显允的高喊，
“这贱婢要害我，快将她拿住！”
只见地上酒杯碎了一地，一个宫婢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三殿下，奴婢只是手上有些湿滑不小心将酒杯打碎了，绝无谋害之心！”
这么一闹，殿内歌舞尽歇，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高显允，瑾嫔心下一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10章
“允儿！”瑾嫔赶紧拉住高显允在他耳边低声厉道，“你在干什么，快别说了！”
“母妃，有人要害我啊。”高显允指着婢女道，“她一定是高长风派来的！”
“混账！”
一直没说话的皇上突然怒喝，所有人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再作声，刚才还歌舞升平的宫殿内只能听到高显允粗重的呼吸和那宫婢隐忍的抽泣声。
瑾嫔此刻吓得魂儿都差点飞了，高显允自打那次撞着了头就不知怎的变得敏感多疑，又易怒暴躁，虽说皇上知道原因，可这么一个花好月圆之夜，在众多嫔妃宗亲面前丢了皇家颜面，怕是不能轻饶。
“皇上，允儿不该这样扰了大家的兴致，但这怪不得他啊！”瑾嫔伏得极低，“他近日里已有好转不少，好几日不曾这样了，定是这奴婢使了什么阴招故意诱了允儿发病。”
“娘娘，冤枉啊！”宫婢听到瑾嫔这样说，吓得是魂不附体，抖得身如筛糠。
皇上又怎会不知道高显允的病情，事情虽明了但高显允的脸面总要保住，只见他面色森冷，声音低沉，
“允儿不适先行回宫歇息吧，这个宫女拖出去细细查问！”
宫女霎时间睁大了双眼，刚想哭喊便被捂上嘴拖了出去，其实此刻高显允也已恢复清明，他一想到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不禁面如死灰，但此刻皇上哪会听他辩驳，大手一挥让其离开，瑾嫔告了罪与高显允一起走，而康恒左右看了看也跟上一同离开了大殿。
这样一出闹剧下来，众人的脸上虽维持着体面但内心想的可谓是百转千回什么都有，但总归幸灾乐祸之人占了大多数，估计到不了明天早上就会传遍朝野。
现如今哪还有心情继续喝酒奏乐，众人便借口喝醉纷纷离去，德妃趁着乱哄哄的将高廷宗抱到一边耳语了几句便将他放下，而后就见到这小娃娃连走带爬地攀上了龙椅抱着皇上的腿要抱抱。
本气得脸色发青的皇上见到幼子神色稍霁，弯腰将其抱起，
“父皇不气，不气。”
说着，高廷宗还用肉嘟嘟的小嘴巴亲了亲皇上的脸颊，皇上立刻给逗乐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层层叠叠，
“父皇见到宗儿便不气了。”说着皇上看向德妃，神色欣慰，“到底是容儿教出的孩子，不仅识大体还遇事从容不慌，有朕当年的风范。”
“不过是小孩子玩闹，哪能与圣上相比。”德妃心中乐开了花儿，一双如同湖水般的眸子就这么眼巴巴的看着皇上，“今日宗儿这么黏圣上，您就……”
皇上哈哈一笑抱着高廷宗站了起来，吕贤立刻高传，
“摆驾景华宫！”
这一夜，玉盘高悬，金桂飘香，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景华宫偏殿，高长风将一粒参丸压在叶时雨舌下，又用温礼送进来的松软被褥换下了他身下已被汗水反复浸透的垫子，做完这一切的高长风微微喘着看向桌上那一小罐蜜糖，温礼竟将这个也带来了。
虽同为皇子，但高成樾是皇上当太子时所出，年纪又大他许多，其实高长风与他接触并不甚多，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无往来，他深深地朝高成樾所住的崇云殿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不知想些什么。
叶时雨时不时地发出一些无意识的呻吟声，他只觉得一会儿好似在极寒的冰窖，一会儿又到了炽热的火窟，竭力想睁开双眼却是不能，只能在心中浑浑噩噩地想着自己大约是已经死了，终究还是辜负了殿下的一番苦心。
只是怎么有人一直在掰自己的嘴巴，不会是要灌孟婆汤了吧，不行，我若忘了殿下那要是能有机会转生，那不就找不回来了。
叶时雨内心疯狂地喊着不要，却根本无力抵抗，最终嘴角被打开了一条缝，一股极香甜的味道滑入口中，他来不及抵抗甚至还轻轻品尝了一下，奇怪了，这孟婆汤怎么一股桂花香气。
叶时雨心中一动，一双眼睛像是突破了桎梏一般猛然睁开，眼前竟是高长风正盘坐在他身侧，一手扶着他的脸颊，一手用一根筷子从他嘴角滴着什么。
桂花……蜜糖？
见到叶时雨睁开双眼，高长风内心一喜，心想这参丸果真有些用处，这都两日了终于又重新睁了眼，只是往日里即使睁开眼人也是混沌的，高长风便如往常一样自己絮絮叨叨，
“怎么样，是你说的那种味道吗？”他说着自己也舔了一下筷子，然后砸吧着嘴巴，“我也不会做，就将桂花直接拌进了温礼拿来的蜂蜜之中，应该差不多吧。”
“殿下……”
一声若有似无的呼唤让正在细品的高长风怔住了，他俯下身子看着那双半睁着的双眼，
“你在叫我是吗？”
“殿下……”叶时雨轻轻抿了下嘴唇，“是桂花蜜糖……”
狂喜刹那间席卷了高长风，他的声音微颤，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是真的醒了吗？”
“奴才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睁开双眼还能看到殿下，奴才很开心。”叶时雨断断续续地说着，这气若游丝的声音传入耳中犹如天籁般动听，高长风鼻头忽然微微发酸，喉咙如同被一块石头堵住一般哽咽，多日来的紧张在此刻终于卸了下来。
寂寂深宫中，似乎没人记得起来，他不过也才十四岁，是依旧可以在母亲怀里撒个娇的年纪，高长风伸手握住叶时雨冰冷的手，
“你没有死，我们都不会死。”他已冷静下来，“今时之苦，来日必报。”
叶时雨知道这是大逆不道之言，可他却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光芒，
“奴才没什么本事，只愿能做殿下的一块垫脚石。”
门响了，守卫将饭菜递了进来又将门落了锁，高长风去拿进来，如往常一样，他取出一根银针在每个碗里搅动了一下，银针洁白光亮，高长风不以为意地将针放入最后一碗因冷掉已经开始凝结的鱼羹之中，却见银针自针尖开始发乌，莫说高长风，就连叶时雨也惊得张开了嘴巴。
高长风并未声张，只是端起了没有毒的饭菜与叶时雨一起分吃了，而后将鱼羹重新放食盒递了出去，
“凉透的鱼羹也送进来，腥臭难闻！”
门口守卫接过后神色如常，在殿门即将关闭的一瞬间，旁边一个眼生的太监接过来迅速打开了盖子查看，而后殿门遮挡了视线，再看不到究竟。
“殿下，会是德妃娘娘吗？”吃了些东西的叶时雨也恢复了一些力气，他看到如此冷静的高长风，便也不再慌张，“她为何要赶尽杀绝？”
“不会是她。”高长风摇摇头，“如今我还住在景华宫中，若是死在这里她也脱不了干系。”
“那又会是谁……”叶时雨欲言又止，“殿下又是如何想的呢？”
“你是不是有很多疑问。”高长风也坐在地上，靠着床边，目光却落在桌上那根变得黝黑的银针上，
“当年我外祖父官拜督查院御史，得罪了不少官吏，在我快七岁那年，忽然来了一群禁卫军到我外祖父家搜查，竟在一个废弃已久的地窖中查出了巨额财产和通敌的信件。”
叶时雨双目微微睁大，看着陷入回忆中的高长风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本就是栽赃，就连外祖父也认为很快便能洗去冤屈，但因他在朝中为官多年，桃李无数，有许多学生为他奔走伸冤，这反而触动了父皇，认为他党羽众多。”高长风突然轻笑一下，低低的笑声中充满了苦涩，
“外祖父的案件足足审了一年多，越是审理证据便越多，最后竟成了辨无可辨的铁证，我顾家一百多口人，除了几个孩童得以保命被贩卖为奴，其余人全部斩于长街之上。”
“听说那日全京城的百姓都来围观痛骂，骂我顾家通敌叛国意图谋反，长街上的血足足洗刷了三日，血腥气月余而不散。”
“我母妃曾说过，身为谏官外祖父从不畏惧生死，可让他以这样的罪名死去，那他将永不能瞑目。”
“那……”叶时雨有些犹豫地问道，“殿下当时如何，有没有受到牵连？”
高长风摇摇头，“并未，但我母亲悲痛欲绝，不久便自尽于宫梁之上。”
叶时雨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有心疼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又哭什么，真没想到我竟捡了个哭包。”高长风倒是笑了，“事情已过去这么多年，我早就淡忘了。”
叶时雨用力撑起了身体，看进高长风的眸子，
“殿下真的能淡忘吗，当初审问殿下外祖父的人中，是不是有德妃娘娘的人？”
高长风没想到他竟能这么快想到这层，
“你年纪不大，却是真的聪明。”
叶时雨总是不断地给他的惊喜，“她以为我什么都不懂，这便是最好的。”
“那这毒？”叶时雨的目光也转向那根银针，他想到了高显允摔下的那一幕，“是不是奴才连累了殿下？”
“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早晚的事而已。”
“今后再有这样的事，奴才一定更加谨慎，必不会在露出什么破绽。”叶时雨自责不已，原来自己自以为是的维护反而会成为威胁殿下的危险，
“书上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说的必定是殿下。”
“看来这一顿打确实没将你打傻了。”高长风调侃着，“还记得奉承我，不过这皇城之中缺的不是聪明人，而是蠢笨之人，你可懂？”
叶时雨轻轻点头，过于消瘦的脸上已是十分疲惫，说了这许久的话，他虽不舍却依旧抵不住困意，再次沉沉睡去。

第11章
瑶华宫中，瑾嫔神色倦怠，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但听着心腹太监郑让禀报完，她面露讶色，
“唯有鱼羹未吃？”
“是，他说鱼羹凉了太腥。”
瑾嫔皱着眉陷入沉思，迟迟未说话，太监再献计，
“那奴才明天再换一道。”
“不可！”瑾嫔皱起眉头摆摆手，“说不准是有所察觉了，此计不可再用。”
郑让躬身轻道，“那奴才便去清理干净了。”
高显允摔伤虽没有直接的证据是高长风所为，但瑾嫔早就将账算到了他的头上，当年顾家一案，最疼爱自己的舅舅也曾为其到处奔走，可最后换来的却是罢免回乡郁郁而终，母亲也因此一病不起，
这一家人害得她家破人亡，就连这孽子也将自己儿子害成了这副模样，原本平静的灯火突然间开始闪烁，发出细碎的劈啪声，将瑾嫔愤恨的脸更是映得扭曲，紧握的掌心被指甲顶得生疼，可她仿佛没有感觉一般，
“你以为你家死光了就没事了吗，早晚要让你为我舅舅，为允儿付出代价。”
禁足余下的这十几天，饭菜再未出过什么问题，叶时雨也一天比一天眼见的好了起来，待他二人重见天日，已是秋风萧萧，身上衣衫已挡不住渐盛的寒气，却迟迟不见送来御寒的衣物。
往日里这些事情其实是景华宫主殿管着的，眼见宫里来来往往的宫婢们都已换上了秋衣，显然是就没将他们计算在内。
叶时雨翻了翻柜子，去年的显然已是穿不下了，叶时雨思量着这种事总不好再叫殿下烦心，每年的衣物都是定量准备的，于是他便打算自己去针工局瞧瞧，拿回来便是。
还穿着夏天衣服的叶时雨冻得直哆嗦，一路小跑着到了针工局，他左右瞧瞧，这里人虽不少却一片寂静，绣女们莫不是忙得头都不得抬，为宫里的贵人们赶制着冬衣。
格格不入的叶时雨引起了一个太监的注意，他皱起眉头抬手赶他，
“你是哪个宫里的，这里贵重物件儿多，快走。”
“公公好！”叶时雨赶紧上前行着礼，“奴才是景华宫的，来领些秋日的衣物。”
“景华宫？”太监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景华宫的早早便送去了，你又哪里冒出来想冒领的，若再不走就不客气了。”
“奴才是四殿下宫里的。”叶时雨陪着笑，“景华宫中人数众多，烦请公公帮奴才看看是不是漏领了。”
这太监眼珠一转心中便大约有了数，各宫的衣服都是按人头一一对过数的，定是景华宫故意为之，四殿下的事宫中虽人人皆知，但若是主子没御寒的衣物再冻病了，这又必然是针工局来背这个锅。
“这景华宫中的衣服是早早便做好了的，你这小奴才的倒好说，拿些往年旧衣即可，但四殿下的……”太监也是两边都不想得罪，甚是为难，“应该只有三殿下的旧衣可用了。”
叶时雨笑容渐敛，愁上眉梢，“就再没其他办法了吗？”
“眼下都在赶制冬衣，哪里还得空。”
叶时雨左右瞧瞧也知道他并未说假话，但眼看着一天冷过一天，只得咬咬牙答应了。
这虽讨来了衣物，叶时雨心情却更是糟糕，绕过人来人往的御道，他特意挑了偏僻些的小路回去，但却不曾想远处走过来两个人影，定睛一看竟是高显允和康恒。
叶时雨心中暗叫不好，刚想调头跑掉却听后面康恒一声喝，
“前面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叶时雨心一横转过身来，“奴才见过三殿下、康少爷。”
“原来是你。”高显允看到叶时雨便想起出丑那日，胸中的一口郁气难消，“不愧是他的奴才，与高长风一样贼眉鼠目。”
叶时雨自然也不敢与皇子一争高下，心中再气也只是低头听着，盼着他二人赶紧离开，谁知康恒眉头一紧伸手去拉了他怀中的衣物，叶时雨没有提防，衣服瞬间散落一地。
“我说怎么这衣服看起来眼熟，这不是殿下您的吗？”
本打算趁机教训叶时雨一顿的高显允闻言仔细瞧了瞧，不禁大笑起来，
“怎么，高长风连件衣服都没了吗，竟要捡我的来穿，啧啧啧。”高显允摇摇头，故作怜悯道，“要不要我再可怜可怜他，赏他几双破鞋穿穿。”
叶时雨深深吸了一口气，蹲下将衣物一一捡起来抱好，再抬起头来却是粲然的笑脸，他本就如女孩子般秀美，这甜甜一笑竟让二人愣住了，
“三殿下的东西那必然都是好的，奴才拿了自然是喜不自胜，若是能再有几双鞋子那便更好了！”
本想激怒了叶时雨再趁机教训他一顿的高显允面色不郁，
“呵，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如高长风一般既蠢笨又恬不知耻。”
“殿下您又何必跟这奴才一般见识。”康恒看高显允情绪不对怕他闹起来便拉着他要走，
“待他穿上您的旧衣服，那丢的不还是他自己的脸面。”
听到这话的高显允似乎心情舒畅了不少，冷哼一声绕过叶时雨走了过去，康恒也快步跟上，叶时雨见状转身跪下，
“恭送三殿下！”
他高呼着，用恭顺的低头掩饰着阴沉的双眸，一双手更是紧紧抓着衣服，片刻之后叶时雨蓦然抬眸，目光中竟闪烁着与他还略显稚嫩的面容完全不符的狠厉。
但很快，高显允与康恒的身影消失在了尽头，叶时雨缓缓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深深看了眼空无一人的长巷，这才转身抱着衣物疾步回到了景华宫。
见着高长风，自感没用的叶时雨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是奴才无能，只能找到这些衣物。”
叶时雨讲了事情的经过，却独独掩去了与高显允相遇的那一段，在他看来这种让人心生不快的事没必要让殿下烦忧，倒是拿来了旧衣让他心中愧疚不已，仿佛是自己的错一般。
“穿几件旧衣能有什么。”高长风毫不在意的将衣服披在身上，“他们不就想看我这样吗，那就让他们看。”
“殿下……您真的不介意？”
正在整理衣服高长风闻言轻笑，
“有什么好介意的，不比冻着强。”他慢慢转过身，眼神却愈渐冰冷，叶时雨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敏锐地感觉到了高长风情绪的变化，他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明日去文华殿。”
高长风率先打破了宁静，看着叶时雨略显惊讶的脸又道，
“他们既然想看我落魄的样子，那便让他们看个够。”
“奴才可不愿看到殿下受委屈。”叶时雨扁着嘴，却明白高长风的意思，当所有人都以为你已低至尘埃，那便不能让他们失望。
自打上次那本《帝鉴图说》差点被发现后，高长风与罗维清都谨慎了许多，有时的骑术课，罗维清以惩罚为名将其单独留下讲解新课，甚少再将书交与他拿回寝宫。
“刚才三殿下与五殿下那样辱你，我还怕你会忍不住。”罗维清看着眼前这个日渐成熟的少年，露出赞许的目光，
“你刚才处理的很好，既示了弱又将他气得不轻。”
“我若不是不想刺激到高显允发疯，会处理的更好。”高长风低头看了眼自己穿在身上的衣服，冷笑一声。
罗维清看他半晌，眼中含泪的欣慰一笑，
“我也总算没辜负了老师。”
高长风看到他微红的眼眶，鼻头也不禁一酸，当初罗维清本也要为外祖父奔走，可母妃却阻止了他，也许当时她便已经感觉到此事难以善了，早早为他留下了后手。
“罗少傅，我想搬出景华宫。”此言一出，一直候在旁边的叶时雨惊讶地抬起头，
“搬出去？”罗维清闻言蹙眉，片刻后才犹豫说道，
“现下你在景华宫，虽不得德妃娘娘照拂，但有歹意之人是轻易近不得身的。”
“德妃虽觉得我难成气候，但七弟渐渐长大，我总在她眼皮子底下晃难免不会触了她什么忌讳。”高长风看起来心意已决，“现下不仅是她，宫里是个人都知道我不但没有靠山支持，更不得父皇欢心，我倒不如搬出去，彻底在他们眼中消失。”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罗维清沉吟片刻，“但还是要小心。”
高长风与罗维清继续商议着，叶时雨低着头心中甚是失落，他原以为与殿下已经历过生死，身边又只有他伺候着，定是知无不言了，却没曾想殿下早起了这心思却一丝也没向自己透露过。
大约还是因为自己太没用，这等事情殿下根本就没法与自己商议，叶时雨的手渐渐在衣袖中攥成了一个拳头，看来自己若想站在殿下身边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还需很久。
叶时雨再抬头看看，罗少傅与殿下似乎有很多话要讲，他想起入冬的炭火棉被催了几次都没给配上，便想趁着时辰还早再去惜薪司催上一催，便向高长风秉明后离去。
文华殿距离惜薪司不近，叶时雨路上越走越气，他又想起今日学堂之上，殿下答不出来罗少傅的提问。
高显允、高林渊还有康恒他们讥讽的笑声是那么刺耳，虽说叶时雨心里清楚这是殿下故意为之，可他还是差点儿没沉住气，同为皇子也就罢了，他康恒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嘲笑殿下！
叶时雨气鼓鼓地进了御花园，想抄个近道儿过去，可刚踏进御花园的月亮门突听得一个声音响起，
“殿下您看高长风那一问三不知的模样，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第12章
这声音竟是康恒！
叶时雨顿时觉得气血翻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克制住了冲出去的冲动，
“呵，就他那样我都懒得与他比。”高显允傲慢地说道，“与他同为皇子都让我觉得丢人。”
“他与殿下您当然是云泥之别。”康恒左右看看突然压低了声音，“日后若是殿下您上了位，那他还不任您拿捏。”
“那是自然，他害我病成这样我日后定不会放过他。”
叶时雨藏在门后听的是一清二楚，心里不禁突突跳着，在这一瞬间虽不真切，但他突然对皇子之间的关系有了些许懵懂的认识。
不等他多想，那边又有一个小太监一路小跑过来，
“三殿下，瑾嫔娘娘让您现在就过去。”
“刚刚下学母妃便来催促，真是无趣。”高显允显得十分不情不愿，“这鱼食你拿着喂完吧，我先回去。”
“是，殿下。”
一阵脚步声渐渐远离，叶时雨听不到什么动静便悄悄探出头去观望，只见康恒一个人坐在池边岩石上逗鱼，他本想从原路离开，可刚走了两步又返了回来，隐在门边看着康恒的背影。
这一段时间以来，康恒逮着机会便煽风点火，引得众人对殿下嘲笑讥讽，叶时雨对他可谓是恨之入骨，再加上刚才那一番见不得人的对话，他更是怒火中烧，越想越气。
鬼使神差一般，叶时雨弯起身子从门中穿过，在山石树丛中蹑手蹑脚地移到了距康恒不足三米的地方。
叶时雨蹲在石头后面，心中一片纷乱，就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这样偷偷摸摸，可内心却好似有一个声音在怂恿着他做点儿什么。
康恒此刻坐在石头上，双腿在池塘上荡着十分惬意，他将手中的鱼食捏起洒进池塘，饶有兴趣地看着鱼儿在脚下抢食，眼见鱼食见底，康恒打算将身子向前探去，将粘在手心的鱼食都拍打下去，可就在身体微微站起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冲力从他背后袭来。
康恒的眼睛蓦然瞪大，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向池塘中，只听得哗啦一声，口鼻中瞬间呛入了冰冷的池水，
“救命！”
他慌乱地拍打着，用尽力气奋力一呼，眼睛所处及的地方皆空无一人，巨大的落水声最终还是引来了旁人，众人慌忙施救，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颤抖着在暗处偷看着，而后转身逃离。
康家少爷落水了，一直昏迷不醒，这事儿很快传遍皇城，就连他爹礼部尚书康简也连夜进了宫，由于多人进出瑶华宫不便，康恒被安置在了太医院旁边的撷玉殿中。
而此刻，景华宫的偏殿中漆黑一片，不仅没有炭火的温暖，就连根蜡烛也没点，高长风推门而入时一怔，但想到叶时雨一般不会乱跑便轻唤了他一声，等了片刻却无人应答。
高长风缓步进了殿内，点燃了桌上的蜡拿起来照向四周，只见床边幔帐低垂，后面似乎是有一个人蜷缩在里面，他皱了皱眉走过去将床幔轻轻拉开。
背后少了幔帐的覆盖，叶时雨的身体受惊般地一抖，猛地转身看到是高长风才放下了戒备，一双眼睛中充满了惊恐之意，这让高长风一惊，他扶起叶时雨的肩膀，
“怎么，有人欺负你了？”
叶时雨摇摇头，垂下眸子掩饰着惊惶，高长风看出他的不对，放开了双手，
“究竟什么事。”
“殿下……”叶时雨迟疑着，眼神飘忽不定，“康恒他……死了吗？”
高长风讶于他竟会这么问，他轻声却又严肃地问道，
“你是看到了什么？”
叶时雨摇摇头，他紧咬着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才再次开口，
“殿下，康恒是奴才推下水的，我……我想知道他死了吗。”
高长风瞳孔微微缩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康恒落水之事他本未曾多想，总觉得应是个意外，
“竟是你……？”
叶时雨心如乱麻，他心里很怕但又不后悔，他面色苍白地将经过告诉了高长风，
“奴才恨他侮辱殿下，也不知怎么的就敢下了决心推他下去，可……可一想到自己杀了人就忍不住害怕。”
“他是否有看到你？”高长风沉声问道，眼神中聚起一丝杀气，叶时雨坚定地摇摇头，
“他在的位置本就视线不好，推他下去后，奴才便躺倒在地爬到了一边，他是背对着落水的， 根本来不及看到奴才。”
高长风再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些许赞许，
“那此事就与你无关，你不用怕。”
“可……”
“他没死。”
叶时雨闻言垮下了肩膀，他说不清心中是庆幸还是遗憾，微颤的身体突然被揽住，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温热的触感突然间让叶时雨的心平静了下来，
高长风突然低笑起来，且愈笑愈大声，竟有止不住的酣畅之意，
“这大概就是天意吧，谁又能想到这两次看似意外的事都是你做下的。”
“他没死，肯定会说出来有人推他，那会不会牵连到殿下。”叶时雨一脸自责，“奴才又自作主张了。”
“听说虽没死，但也就差一口气了。”高长风显得十分淡定，“若他真有命讲出有人推他，那便也正好搅一搅这浑水。”
叶时雨的心随着高长风渐渐安定，他抬头看着高长风，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倾慕之意，似乎不管什么事，他的殿下都会有办法。
寿安宫内，年已六旬的太后正端坐在凤榻之上，眉目微紧，虽满脸愁容却仍不怒自威，皇上坐在一旁也叹了口气，
“也不知瑶华宫这是怎的，接二连三的出事。”
“这事儿总不该是接二连三的。”太后缓缓开口，“皇帝怎么看。”
“儿子虽觉得事有蹊跷，可看起来确都是意外。”
“后宫里的事，皇帝总不能时时顾着，这女人和孩子总得有个能管着的人。”
皇上知道太后又会提起立继皇后一事，若是从后宫中再选一人为后，那目前各国戚之间的平衡势必会被打破，
“其实儿子有一想法还未与他人商议过，想先说与母后听听。”皇上挥手屏退左右，待空无一人之时才又开口，
“儿子想立成樾为太子。”
太后露出微讶的表情，“皇帝正当壮年，怎会突然有立太子的想法？”
“儿子虽当壮年，但现在成樾也已有二十三岁，儿子觉得他为人仁厚，行事稳重有度，堪当大任。”
“那二皇子呢？”太后似乎有些累了，斜靠在了榻边的暖枕之上，“靖南他在纹城之役出生入死，生擒了对方一名副将，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亦可谓太子人选。”
皇上面上未见任何异动，“靖南优秀，儿子自然十分欣慰，但治国不能只靠武勇，靖南在治国决策上还是略逊色些。”
“靖南毕竟才二十岁。”太后语气放缓，“其实哀家并不是说非靖南不可，显允本也是不错的人选，只是可惜了……”
高靖南的母亲玉嫔乃是薛太后本家人，皇上自然知道她更看重的是高靖南，可她薛家本就是武将世家，掌握了历朝大半兵力，若是立了高靖南为太子，那便没人能压得住了。
“靖南在边关立下功劳定是要赏的，马上就到年里，就先将玉嫔抬为妃位吧。”
看到皇上并未正面答复，太后本有些不悦却因玉嫔得以封妃又缓和了些，
“这种后宫里的事皇帝自己做主便可，至于立太子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是。”皇上眼中毫无波澜，躬身告退，太后却若有所思召来了近侍低声吩咐了几句，近侍领命退下，一切都好似没发生过一般，只是没人知道，这表面的平静之下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皇上坐在轿冕之上沉吟不语，吕贤加紧了几步向前，
“皇上，德妃娘娘上午便来请过，说是有要紧事，您看……”
皇上略一颔首，轿冕立刻转向景华宫，吕贤向后使了个眼色，队尾的一名小太监立刻转身隐进了巷子，一路向景华宫方向奔去。
待到皇上见着了德妃，她已是粉黛轻施，身浮暗香，妆扮得恰到好处，让本有些不悦的皇上心情大好。
“容儿这样急着唤朕来是有何事？”
“皇上。”德妃不似其他妃嫔都规规矩矩地坐在另一边，而是挨着皇上硬是要挤在一边，惹得他调侃似的抱怨，实则享受得紧。
“臣妾听说了瑶华宫的事后，十分担心他们，便召来了司天监问了问最近的星象。”德妃面带忧色，
“这一问不打紧，竟问到臣妾身上。”
“司天监怎么说？”
“他们说近日观天象，发现西宫太白星突然骤亮，直冲南宫朱雀，南方七宿皆被其光芒掩盖。”
“臣妾也不懂什么意思，他们便解释道，太白星为孤星，主祸事，而臣妾所居的景华宫正是处于西隅，冲的也正是瑾嫔所在的南边瑶华宫。而且司天监的说，太白星光芒仍不见弱，甚至……甚至有冲紫微星之势。”
皇上沉默不语，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德妃偷偷看了一眼继续道，
“臣妾本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却没曾想这祸竟是从臣妾这里起，便只能向皇上请罪了。”
德妃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怎忍再苛责，皇上轻轻拉过她的手安抚，
“星象之说也不可全信。”
“臣妾有皇上庇护固然不怕，但廷儿还小，臣妾就怕他也被殃及。”
听到这里皇上微微蹙眉，却听得这时门外宫婢来报，
“皇上、娘娘，四殿下求见。”
高长风的突如其来让二人都有些意外，皇上看了眼德妃，
“宣。”

第13章
高长风独自一人进来，面色显得有些苍白，他离二人足有三米之远便跪地行礼，在皇上说了平身之后却依旧不起，
“今日本想先与母妃讲的，父皇正好也在此，那儿臣便一并禀报了吧。”
皇上看着跪在面前的高长风，许久不见又长高了许多，只是比起其他几人显得更瘦一些，
“有什么话起来说。”
“儿臣怕将病气过给父皇和母妃，就还是跪在这里说吧。”
“你病了？”德妃一惊，她快速看了一眼皇上道，“怎么也没跟母妃说，请太医了吗？”
“是儿臣怕母妃担心故意隐瞒，只是最近觉得不好，担心您与七弟要被儿臣所影响，所以想要搬出景华宫。”
“你得了什么病？”皇上声音低沉。
“与……静嫔一样，应是有些肺咳。”高长风知道这静嫔二字乃是宫中禁忌，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座上二人，脸色果然随着他提起了母亲而变得难看。
德妃此刻十分乖巧没有说话，殿内气氛变得静谧而尴尬，所有人都压抑着呼吸静静等待皇上发话。
沉默许久，皇上才复又开口，
“那你可有属意的住处？”
此言一出，德妃指尖微动，一直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她本就有意让高长风搬出景华宫，费了一番周章却没想到他自己提出了要走，还恰巧遇着了皇上在此，也省得她落下了赶他出门的名声。
“儿臣就想着，自打静嫔去了，承欢殿便一直空着，儿臣搬过去倒也不浪费了地方。”高长风就像没看出气氛不对似的，一脸单纯。
他话音还未落，德妃心中便忍不住轻嗤，这憨笨东西不是往皇上心里戳刀子吗，若是搬去了那里，这辈子怕是都见不着圣颜了，自己倒也能放心些。
“你若想去便去吧！”皇上面色不郁挥手让他退下，高长风显得十分欢喜，轻咳了两声才告退，不过刚走到门口便听德妃说道，
“长风这孩子就连生病也瞒着臣妾，这么多年的苦心养育就仿佛打了水漂，臣妾实在寒心。”
“与他母亲一般无心。”皇上冷言道，“司天监不也说了，他乃孤星……”
后面的话高长风已无须再听，他慢慢走着，一步步远离了那个在初冬之时依旧温暖如春的宫殿，寒风忽的一阵，吹过脸颊时竟已有了些许冰冷的刺痛，即便他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可心中的冷却更甚。
高长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便毅然回过头去，快步跑回了自己的偏殿，刚踏入院中就看到门边一人翘首望着，见着他了便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地向他奔来。
可刚没跑几步就被台阶绊了个踉跄，高长风心下一跳赶紧了两步想去扶他，他却斜了几步堪堪站住，不好意思地笑着，脸颊上泛起了一阵红晕。
骤然一股暖流就这样从心中而起，如涓涓溪流般暖过四肢百骸，原来有人等着自己的感觉会这样暖，高长风会心一笑，
“收拾收拾，咱们搬走。”
“竟如此顺利吗？”叶时雨十分惊喜，“奴才这就去！”
主仆二人一起收拾着，本以为没什么东西，没想到也零零碎碎的也收拾出了好几个包袱，看到高长风背起了一个，叶时雨连冲过去拖了下来，
“殿下不必动手，让奴才多跑几趟便是了。”
“天色晚了，承欢殿距此处甚远，你一个人就是跑到天黑也搬不完的。”
“那也不可！”叶时雨难得的忤逆，“奴才就算搬到天亮也不能让您亲自动手。”
高长风笑着摇摇头，
“那你到时候可别叫累。”
二人说说笑笑向门外走去，可还未踏出偏殿大门，笑容便凝结在了脸上，只见一名太监和一名宫女正快步向他们走来，见着高长风了便跪下行礼，
“奴才小夏子见过四殿下。”
“奴婢秋菱见过四殿下。”
高长风眉头微动，“你们不在母妃身边伺候着，来这里做什么？”
“娘娘怕殿下一人前去没人照应，特地指了奴才们跟您去伺候着。”
“哦……”高长风意味深长，“原来母妃如此不放心儿臣，当真让人感激涕零。”
叶时雨看了眼高长风，笑容挂在了脸上，
“夏公公、秋菱姐姐好。”他指了指门口放着的一堆包袱，“劳烦二位去拿上了。”
那二人对视了一眼，却没动。
“怎么，倒使唤不动你们吗？”高长风厉色道，二人连忙吓了一跳忙去殿内搬运，看着他们的身影，高长风戏谑道，
“你如今也敢指使他们了。”
“料他们也撑不了太久。”叶时雨嘿嘿一笑，“当然这也是仗着殿下能为奴才撑腰。”
“竟被你给拿捏了。”
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二人也不等那背了一身包袱的小夏子与秋菱，径直向承欢殿走去，果然如高长风所言，这承欢殿远得很，叶时雨一路咬牙坚持着背到了地方，他曾想象过这座弃用已久的宫殿会有些萧条，却没曾想过会如此破败。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阳光，挡住了冬日里最后一丝暖意，眼前的景色在阴暗之中显得更为萧瑟，殿门上的锁掉落了一半，形同虚设，却没有人敢踏足此地。
高长风记得自己搬出后不久，宫中便有了闹鬼的传闻，莫说这承欢殿，就连周围的宫巷都无人敢走，自己曾偷偷回来过，妄图见一见传闻中会默默在殿中哭泣的鬼魂，可当时这把大锁将门牢牢锁住，他在台阶上独守一夜，除了呜咽的风声什么也没寻到。
高长风用了些力气才推开已经锈住的大门，眼前的院落里落叶足有脚踝那么深，母亲当年最爱的兰花仍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只是早已败如枯槁。
当年这里也一如景华宫般门庭若市，奉承的、逐势的、眼热的络绎不绝，但当初有多热闹，冷的便有多快。
母亲去的突然，皇上一怒之下即刻封了承欢殿，所以这里的一切如同被定格了一般，高长风看着整座蒙尘的宫殿，摆设一如当初，就连那个被踩倒的凳子还被遗忘在原地。
高长风的心突然被揪住一般，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似乎看到幼时的自己惊恐地踩在凳子上死死抱着母亲悬挂的双腿，他用力举着，疯狂地叫人，最后一晃之下他与凳子一起滚落在一旁，只能瞪着眼睛失神地看着乱作一团的宫婢们，就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叶时雨敏感地发现高长风有些不对劲，他虽不知为什么，但是也能察觉出这座宫殿里曾发生过让他难以释怀之事。
他放下包袱走到高长风身边，轻轻握住了他微颤的手，叶时雨的手有些冰凉，这让恍惚中的高长风回过了神，他稳过心神，反握住了叶时雨的手，
“我母亲就是在这座宫殿中悬梁自尽，住在这里你会怕吗？”
叶时雨震惊地看向高长风，眸子里满溢的是心疼，安慰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他便只是摇摇头，
“那是殿下的母亲，奴才不怕。”
身后出现一阵响动，二人松开手同时向后看去，只见小夏子和秋菱喘息着出现在了门口，他二人看到这情景也愣住了，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浮起惧意。
见二人迟迟不敢进来，叶时雨便去招呼，
“别愣着了，今天若不收拾出来，就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那二人深吸一口，这才敢踏进院子，眼见着这里积尘深厚，破败不堪，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秋菱到底是德妃身边伺候过的宫女，也算见过些世面，她将包袱都斜放在寝殿门口，
“奴才们就先将殿下就寝的地方收拾出来，其余的只能慢慢再来了。”
小夏子去挑水，秋菱去清扫，叶时雨本想先擦出一套桌椅让高长风先休息着，可他却摆摆手，
“你们收拾着，我四处看看。”
叶时雨点点头，他没有如往常一般跟上，这个地方的回忆是独属于殿下的，与其扰他倒不如赶紧将寝殿收拾出来。
三个人忙得是汗流浃背，才在天已擦黑之时堪堪收拾出一间寝殿，白日里这殿中还好，眼见着日头一点点落下，寒风将落叶卷起又放下，时不时地发出沙沙的响声，听起来就像是人的脚步一般。
秋菱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看了看外面，影影绰绰间总觉得像有个人似的，心里直发麻，她实在忍不住了，悄悄凑到小夏子身边低声道，
“听说静嫔就是在正殿没的……”
话还没说完，小夏子一脸惊惶地捂住了秋菱的嘴，
“你怎么敢在这里提到那个名字，不怕招来些什么吗！”
秋菱吓得瞪大双眼，嗯嗯了两声，小夏子将手放下，她才拍着胸口喘着道，
“哎呀你吓死我了，怎么办，今晚我可不想在这儿睡。”
“想办法走吧。”
叶时雨看他俩在一边嘀嘀咕咕，心中已有了计较，料想殿下也不会愿意看见这两人，便走到他们跟前，
“两位是不是没拿随身的物件儿，今晚眼看着没地方住，要不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小夏子二人闻言压抑着喜色，秋菱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
“那殿下还需人伺候。”
“姐姐不用担心，有我在这儿。”
他二人自然不再推辞，逃也似的便消失在了宫巷尽头，叶时雨费力地将宫门关上，转身望着这个让旁人胆寒的地方，而这时高长风也从殿中出来，眼中已没有初来时的悲怆，二人就这么对望着，叶时雨心中竟升起了一丝家的感觉。
原来只要是有心中所念之人，即使是这破瓦颓垣也如雕梁画栋般让人眷恋。

第14章
“今夜就先委屈殿下了。”叶时雨伺候着高长风洗漱，后又将床榻铺好，“收拾了一下午也就只拾掇出个能睡的地方。”
高长风弯起嘴角，轻拍了下被子，叶时雨立刻会意地笑了，脱去鞋袜爬了上去，这个地方以后就完全属于他们，小小的幸福感在两个人的心中流淌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叶时雨最终忍不住问道，
“殿下，为何司夜大人还不回来？”
气氛突然一滞，叶时雨即刻翻身而起，跪在原地，“奴才不该问。”
“他……去做的事很重要，也很危险。”高长风低声道，“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嗯。”叶时雨点点头，“殿下，眼看就要过年了，趁着您刚搬出来德妃娘娘还要做些脸面工夫，奴才明日去把东西都置办齐了。”
“那我明日去找罗少傅。”高长风支起身子吹熄了蜡烛，“睡吧。”
叶时雨听话的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呜咽的风声，不知为何心中毫无惧意，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窗外树枝随风晃动，在窗户上映下东倒西歪的影子，高长风再次回到这里，根本毫无睡意，他盯着这树影本陷入沉思，却突然被一阵不寻常的悉悉索索的动静惊动。
他明显感觉到有人在外面，似乎还探头探脑地想向屋内窥视，高长风闭上眼睛，手里却偷偷探进枕下，握住了一把匕首。
然而这人却转身离开了，目标似乎并不是他们，这么一来高长风更不可能安睡，一直警惕到了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这才微微放松下来，他看着旁边依然酣睡的叶时雨不禁有些无奈，果然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是最好命的。
小夏子和秋菱还算勤快，一早便来了，叶时雨叮嘱他们继续打扫便准备去置办东西，
“殿下要一起走吗？”
“你去吧。”高长风挥挥手，“我等下再去文华殿。”
高长风思虑再三，昨夜之事还是别告诉他的好，叶时雨虽聪明，但毕竟年纪小些，出手有些沉不住气，他决定自己在殿中寻找，那偷摸进来的人到底做了什么。
就这么来来回回数日，整座承欢殿已整理的差不多了，小夏子和秋菱也没有借口再回景华宫去住，但他二人对正殿一直心有畏惧，主动要去偏殿住着，倒也让高长风二人落了清静。
叶时雨将炭火点燃，殿内终于升起了些许暖意，
“炭火不算多，咱们省着点儿也能过冬了，听尚膳监那边的人说年里大大小小有宴席十余场，殿下您……？”
“我病着呢，自然不用去。”高长风自嘲着，“我若真去了，倒是扰了他们的心情。”
“那咱们在这儿过年。”叶时雨倒是高兴，“殿下，奴才今天又听到一件事，康恒不大好了，听说这事儿对三殿下刺激很大，他的病加重了。”
“哦？”高长风眉尾轻挑，“疯了吗？”
“倒也没有，只是以后大约是不中用了。”叶时雨低声道，“听说瑾嫔娘娘整日以泪洗面，这个年怕是不好过。”
“你还记得鱼羹之事吗？”高长风突然提及，让叶时雨神色一紧，慌忙点头。
“瑾嫔与我母家积怨颇深，我虽无证据那次是她所为，但也十有八九，她儿子如今变成这样肯定要迁怒于我。”高长风突然俯下身，以手遮挡在叶时雨耳边低语。
只见叶时雨的眼睛忽地瞪大，身子变得僵直，而后轻点头，
“嗯，奴才明白。”
转眼间除夕已至，宫中上下莫不是张灯结彩十分热闹，偌大的长秋殿中人声鼎沸，欢笑声不绝于耳，今日皇上不同往年，特地摆下大宴，除宫中众人以及皇亲国戚外，正三品以上官员也都携家眷前来参宴。
平日里在朝堂上都只能正正经经的宗室大臣们，难得有次放松畅快的时候，三三两两的觥筹交错，喝得是痛快不已，就连各命妇夫人们也都寻着相熟的聊着体己话，时不时掩面轻笑。
此等热闹的场景在宫中可谓是闻所未闻，就连一向严肃的太后也面带绯红，多喝了几杯，待歌舞渐歇，在龙座上许久未开口的皇上突然站了起来，只是刚才也喝了不少，身形有些摇晃，吕贤见状连忙上前扶着，
“皇上是有什么吩咐？”
其他人逐渐发现皇上竟站了起来，连忙停下闲聊，整座大殿不过在须臾之间便从人声嘈杂变得静谧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上座，皇上突然带着些许醉意道，
“朕！要宣布一件事。”
“皇帝！”薛太后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在宫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天色已晚，你又喝的有些多，不如先回去歇息吧。”
“母后不必担忧，朕好得很。”皇上突然抬手指着席下，“李云骥！”
“臣在！”
一个已两鬓斑白的老臣立刻跪倒在地，众人纷纷朝他看去，他正是右相李云骥。
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众人皆不知皇上为何会在此时突然要向其下旨，太后缓缓坐下，神色阴晴不定。
“成樾！”
“儿臣在！”高成樾一愣，连忙跪下听旨。
“朕的皇长子年已二十有三，早已到了该婚配的年纪。”皇上此言一出，众人几乎都猜出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也突然明白为何今年除夕皇上会让这么多人同聚宫中，等的恐怕就是这一刻。
“李云骥，你的长孙女今年也有十九了吧？”
“皇上好记性，正是。”
“朕赐他二人于元宵佳节完婚，不得有误。”
“皇帝！”太后再也坐不住了，她万万没想到皇上居然没有她商量便直接下了赐婚的旨意，“皇子婚配何等大事，怎能如此草率下旨！”
“朕在宗亲大臣面前下的旨，何来草率？”皇帝看向下面还跪着的二人，“你二人还不领旨谢恩吗？”
这时两人才如梦初醒般叩谢皇恩，太后怒瞪了皇上一眼，气得拂袖而去，整个大殿气氛变得诡异，众人虽各怀心思，但唯一肯定的是，这是要立太子的前奏。
德妃神情轻松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抱着孩子喂糕点，高显允因病未出席，瑾嫔则双目通红地瞪着高成樾，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愤恨。
刚刚得封的玉妃有些坐立不安，犹豫再三向皇上告罪匆匆离开，去的方向却是太后的永寿宫。
“姑母。”玉妃见到太后也顾不得行那些繁缛的礼节，“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哀家也想知道！”太后狠狠拍向桌子，将玉妃吓得也不敢再多问。
“靖南想要回朝的帖子刚到，皇帝没有批却在晚上匆匆宣布成樾的婚事，这摆明就是要和哀家作对。”太后呼出一口郁气，继续道，“皇子赐婚本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可皇上瞒着所有人指了李云骥的孙女，这就是铁了心要立太子了。”
“我看李云骥似乎也不知情？”玉妃在太后身边不免些怯懦，轻声说道。
太后冷哼一声，“他会不知情？那老狐狸装的倒是像。”
“那靖南他……？”
“你就是个没主意的主儿。”太后忍不住斥道，“成樾成婚了也好，靖南的婚事就一并提了，趁机让他赶紧回京，到了这个时候离得太远就麻烦了。”
大皇子的婚事这样急，让宫中各司几乎忙疯了，新做婚服已是来不及，便找了当初皇上做太子时大婚的服制加以修改，其余各种物件儿大都也是翻找了过去能用的翻新，实在用不了的就赶紧重制。
这份紧张就连承欢殿也被波及，小夏子被临时调去了尚衣监，整座宫殿中就只剩他们三人，高长风自然没有忘记大哥的恩情，时值大婚本应表示些什么，可他实在没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东西，至于承欢殿原本就有的一些饰物宝器，送去大约也会让人觉得晦气。
“殿下，顾太医来了。”
叶时雨领着一个极为年轻的太医进来，打断了高长风的沉思，他不复刚才的神情，脸上一派天真模样，
“顾太医，我已好得差不多了吧。”
顾太医本名顾林，虽只有二十一岁，为人却有些古板，他认真把了把脉道，
“殿下原本病得便不重，如今都已大好。”
“你的手怎么了？”高长风一把抓着了顾林的另一只手，上面磨了几个大泡，
顾林忙把手抽回来，“劳殿下挂心，这几日杵药磨出来的。”
“杵药？”高长风奇道，随即向叶时雨使了个眼色，“这不都是太监们的活计，你一个太医怎还亲自做。”
“臣资历浅，做些杂事也是应该的。”顾林不自然地一笑，本想告退，可一阵药香让他愣在原地，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几步，只见叶时雨捧了一瓶药膏从内室出来，抬手递给他，
“顾太医试试这个，挑破了敷上。”
顾林忙接过来凑在鼻子前闻闻，又回味了半天，
“甚妙！只是此药珍贵，臣真的可以带走？”
高长风笑道，“我母家姓顾，见着你便觉得亲切，再说这多日来你费心不少，我这儿不像别处，也没什么可赏的，这药膏你便拿去用吧。”
顾林喜不自胜地走了，叶时雨看着高长风，一脸崇拜，
“果然还得是殿下，赏东西也能赏到人心坎儿里。”
“我这个皇上不理，又被德妃‘关照’过的，哪里会指派来一个资深的太医为我诊治，他也应是才入宫不久，资历尚浅，被人欺负也是常有的。”高长风看向顾林离开的方向，
“我看他秉性不错，日后也许有用。”
“殿下看人，肯定是准的。”
“倒学会奉承人了。”高长风失笑，“殿后佛堂里有一尊小臂大小的白玉观音像，你去给我取来。”

第15章
这是一尊十分润泽的白玉点翠观音像，只见菩萨手托净瓶，慈眉善目、庄严华贵，通身白玉唯有净瓶中的柳枝呈碧绿的翠色，雕工精湛一看便非凡品。
高长风接过，拿在手中轻轻摩挲，将角落里的一些灰尘都仔细擦掉，
“走吧。”
叶时雨随着他一路走到了其中一座依旧颓败的偏殿，这里他们用不到就暂时没有清理出来，叶时雨有些疑惑，但很快他也发现了不对，只见殿门口的灰尘之中有几枚脚印，看大小应是殿下的，而旁边有明显蹭过的痕迹，似乎是要掩饰什么。
“原来是藏在这里了吗？”
主仆二人进去片刻便出来了，
“且等好戏开场吧。”
“其实殿下。”叶时雨有些踌躇的开口，“瑾嫔这样不依不饶的，识破了一次还会有下一次，难保不会伤到殿下，奴才心中有一计只是不知可不可行。”
“瑾嫔的这些小把戏不难猜透。”高长风起了兴趣，“倒是你有什么主意？”
叶时雨踮起脚尖，高长风则微微弯下腰，耳边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奴才先保密着。”
高长风讶然，最后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顶，
“你的脑袋里天天都想些什么，但只此一条，不可再擅作主张，不然以我现在的境遇是保不了你的。”
“殿下您想立于万人之上是吗？”叶时雨一双晶亮的眸子就这样看着他，大逆不道的话就这样自然地说出了口，
“只要您想，奴才便愿意去做任何事，至于那些敢挡着您的人，奴才愿付出一切为您扫清。”
高长风哑然，他或许真的不能轻视了叶时雨，明明还仰着稚气未脱的脸，说出的却是这样惊心动魄的言语，
“你跟了我，走的将会是一条极其难行的路。”
“殿下想走的路，就是奴才要走的路。”
这一刹，高长风心尖一颤，心中满溢的情绪糅杂在一起，他说不清是什么，似乎不仅仅是感动可以形容，他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了叶时雨的手，清瘦且微凉，
“好，那我们一起走。”
二人转过身去，身形渐远，即使面前只有未知的艰难险阻，即使身后只剩满目疮痍，皆无所畏惧。
上元佳节，皇长子大婚。
虽仓促，可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不同于以往，皇子成婚后需离开皇宫另设王府，高成樾既未封王更未设府邸，所以他仍住在原本的承明殿，成婚而不离宫，除了东宫太子谁也不会有此殊荣。
皇城各处皆挂上了喜灯，就连承欢殿门口的巷道也凭添了喜气，叶时雨好奇地看着，
“这宫中的喜灯果然漂亮，竟是金丝绢绣的，当初在老家奴才也见过娶亲，都是纸糊的红灯笼。”
“想不想去看看热闹？”
叶时雨点头复又摇头，“还是不要了，若让人看见又是麻烦。”
“晚上听说还有烟火，到时候我们去看。”高长风冲他眨眨眼，“去御花园。”
叶时雨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皇城从早热闹到了晚上，到了夜晚似乎更甚，只是这御花园此刻根本无人有暇前来，当然，除了两个欢快的身影。
只见高长风先跃上了山石，又转身将叶时雨拉上来，就这样来回几次二人再次回到了初次见面的那个小小的山洞。
“奇怪，这里感觉小了些。”叶时雨艰难地扭过身子，与高长风紧紧挨在一起才算是并肩坐下。
“哪里小了。”高长风忍俊不禁，“这么久过去了，自己长高了不知道吗？”
叶时雨一怔，随即莞尔，“不止奴才长高了，殿下更甚。”
二人并肩看向远处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宴会和庆典将会持续至深夜，
“虽说在这个时候不该说这样的话，但父皇这是将大哥推向了众矢之的。”高长风突然道，叶时雨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成婚不是好事吗？”
“是，也不是。”高长风向叶时雨解释，“大哥的支持者多为文臣，而二哥身后的势力为武官，原本高显允也是有些势力的，但如今他这副模样，原本支持他的人也会另觅良枝。”
“当然这中间更复杂的是还牵扯到太后，她非父皇生母，所代表的也就是武将们的势力。”
“奴才明白了，大殿下这样便会成为另一半势力的眼中钉。”叶时雨捧着脑袋想了半天，“那还是像殿下这样蛰伏的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这么用的吗？”
高长风点点头，“只是我有些奇怪，父皇既看重大哥，为何会如此着急地将他推向风口浪尖，这其中肯定另有原因。”
这叶时雨便答不上来了，当然高长风并没有指望他能答上来，他更多的是陷入了自己的沉思，突然天边一声巨响，一个火球自地面直冲云霄，片刻之后一朵烟花如霞光四射，在空中炸响，随后此起彼伏的烟火腾空而上，这夜瞬间如白昼般耀眼，却转瞬即逝犹如昙花一现。
“天哪，原来这就是烟火，奴才还以为会是一个大一些的炮仗。”
别说叶时雨，就连高长风也看得呆住，这样灿烂的烟火即使在宫中也甚是少见，两人的脸随着空中绽放的花朵一明一暗，看得是目不转睛，但可惜这世间绚烂总是短暂，随着最后一颗烟花完全熄灭，一切归于了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恍惚，就好像刚刚从梦中惊醒一样。
“就结束了吗……？”叶时雨有些恋恋不舍，又盯着看了半天，直到那边的灯火渐渐黯淡才叹了口气，垂下了肩膀。
寂静，便愈发显得寒冷。
“走吧。”高长风突然起身，带着叶时雨几下便回到了地面，
“殿下的功夫是和司夜大人学的吗？”叶时雨有些好奇。
高长风点点头，
“学过一些。”
二人看了如此绚烂的烟火，回去的路上难掩兴奋的唠唠叨叨，然而这仅仅持续到他们拐进承欢殿的宫巷之前。
这平日里极其冷清的地方此刻站了十数名宫人，见着他俩了突然高声传道，
“四殿下到！”
众人的目光同时胶着在高长风与叶时雨身上，两人原本欢快的步伐迟疑地放缓，通传的声音传至承欢殿内，片刻之后吕贤竟出现，
“四殿下，请吧。”
“贤公公怎会在此，是父皇来看我了吗？”高长风看向吕贤的目光中透着期待，
吕贤微微一笑，“殿下进去便知道了。”
高长风满身洋溢着欢欣之意快步跨进门去，果然见一明黄色的身影，他立刻跪倒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他抬头笑嘻嘻的，像是没看到旁边的瑾嫔已悲愤得微微颤抖，
“参见瑾娘娘，瑾娘娘也来看儿臣，儿臣真是不胜欣喜。”
“你回来的可真是时候，说，你将那害人的东西藏哪儿了！”瑾嫔厉声喝道，
皇上却微一皱眉，
“若瑾，长风虽顽劣，但秉性纯良，你应是弄错了。”
“臣妾怎么可能弄错。”瑾嫔双眼已盈满泪水，“您刚也见到了，允儿他成了什么样子，他现在头痛的夜不能寐，今日若不是允儿执意去寻死，臣妾实在没办法了才敢在这个日子里惊动了皇上。”
刚才高显允痛苦嘶喊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讲话虽然语无伦次，却反复说着高长风在害他，若非这样，皇上定不会亲自来到承欢殿。
“搜。”
旨意一下，吕贤立刻带了人在承欢殿内四散开来，高长风满脸疑惑，叶时雨则一副被吓到的模样，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高长风想将皇上与瑾嫔请进内殿休息，可话一出口皇上更显阴郁，似乎是怕皇上失去耐心似的，很快一队人略显慌张的回来，
“皇上，奴才们在旁边荒废的偏殿中发现了一个用符纸封着的壁橱，旁边还有散落的香灰，看起来十分不妥，奴才们不敢擅自打开，皇上可否要亲自一观？”
瑾嫔目光中闪过一丝得意，极快，却被叶时雨敏锐地捕捉到，只是他很快别开了目光，眸子重新笼罩上惊恐。
皇上并未马上答话，而是先看了眼高长风，只见原本满不在乎的他神色变得紧张起来，眼神向偏殿瞟了下，又赶紧收回，盯着脚尖不敢作声。
“走。”皇上又看向高长风，“你跟着。”
一行人簇拥着皇上和瑾嫔走向偏殿，高长风与叶时雨偷偷对视一眼便匆匆跟上，此时的瑾嫔显得有些迫不及待，有几步差点赶在了皇上前面，似乎早忘了自己应是楚楚可怜的模样。
偏殿前，皇上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眼前的宫殿，已是枯叶满地，窗破瓦漏，早不复从前模样。
他站了良久，好似十分感慨，却又一言不发，直到瑾嫔小心翼翼地唤了声皇上，这才如梦方醒般回过神来，进了殿内。
殿中吕贤已等候在壁橱前，地上果然散落着一些符纸和断香，看样子还很新，高长风似乎十分紧张，他的眼神在壁橱和皇上之间来回游移，直到皇上一声“打开”令下，他惊慌失措冲上去抓住了吕贤准备打开壁橱的手臂，
“贤公公不要！”

第16章
高长风蓦然跪下，不住地磕头，对里面的东西显得十分惊惶，
“求父皇不要打开，里面……里面有您不想看到的东西。”
瑾嫔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仿佛高长风的反应不该这样似的，她本想呵斥吕贤尽快打开，此刻又有些犹豫了，双手绞着帕子，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然而皇上早已没了耐心，大手一挥吕贤即刻打开了壁橱的柜门，上面封着的符纸也应声而断。
柜内一片漆黑，众人定睛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座庄严宝相的白玉点翠观音像。
“怎么会！”瑾嫔惊呼，似是十分惊讶地捂着了嘴，高长风双肩微颤，仰头将泪水逼回了眼眶，他越过吕贤，伸手将观音像从漆黑的柜里取出，将其牢牢护于怀中，
“母亲……不，静嫔生前每日都要在这观音像前诵经，为父皇，为历朝祈福。”高长风的声音中带着哽咽与嘶哑，“儿臣知道父皇不喜见这旧物，可于儿臣而言此像珍贵，胜过世间珍宝无数。”
高长风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皇上，含泪的双眼中糅杂着惊惧和思念，甚至带着一丝控诉，
“儿臣知道顾家罪无可恕，可静嫔她对父皇和历朝的心从未有过改变，自打儿臣有记忆之时，她便日日在这尊观音像前为您和历朝诵经，她的一片心都凝聚在此像之中，儿臣自知愚笨，无法像其他兄弟般让父皇高兴，便也学着静嫔将这观音像供在此处，只是……只是……”
高长风支支吾吾，皇上深吸一口气，
“只是什么？”
“只是……”高长风抬眼了下柜门上断裂的黄色符纸，一脸的疑惑，“儿臣平日里只供奉过香火，却不知这符纸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瑾嫔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皇上眉目低垂，沉声道，
“想不到你还有这份心，起来吧。”
高长风从地上起来，极为小心地将观音像重新放回了橱柜之中，又将符纸都扯下，揉成一团狠狠扔在了地上。
皇上抬眸看了这观音像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整个殿中人数虽众却无一人敢发出一丝声音，直到他深深叹气，
“回。”
“儿臣恭送父皇，恭送瑾嫔娘娘。”
高长风与叶时雨伏在满是尘土的地上许久，久到整座承欢殿重新陷入冷寂，
“殿下……”叶时雨轻轻唤着，将高长风扶起，“咱们这是赢了吗？”
高长风点点头，脸上却不见一丝喜悦，他站了起来却没拍打身上的灰尘，眉宇间满是阴翳，
“殿下要回吗？”
高长风摇摇头，他将手伸入柜中，在观音像后轻轻一拨，只听得“咔嗒”一声，后面竟出现了一个暗格。
与此同时，叶时雨走到门外，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以防有人再靠近，而殿内高长风在暗格中取出的，是一个背后缝有高显允姓名及生辰八字的麻布小人，上面明晃晃的扎满了尖针，这……才是这柜中本来之物，只是这布人被发现时并没有扎着这许多针。
这针，是高长风一根一根扎进去的。
“我倒要谢谢你们，特地将此物送来。”
这一日，从天未亮折腾到深夜，再加上瑾嫔闹的这一出，皇上早已疲极，他站在床前微闭着双眼，任吕贤将厚重的龙袍脱下，
“阿贤。”
“奴才在。”吕贤仔细将寝衣整理好，以免皇上睡着时会有不适。
“你看出来了吗？”
吕贤手微顿，又继续着动作，
“奴才这榆木脑袋，能看出什么。”
“瑾嫔这是故意在引朕前去，看来这么多年她心中仍是耿耿于怀。”皇上坐在床边，轻轻按着额头，吕贤见状连上前去揉着，
“本不应助长这歪风，但显允病重，只要她肯消停，朕也不想去追究。”
“皇上要不说，奴才哪想得到这些，只觉得四殿下是有些孝心的。”
听到吕贤提起高长风，本是闭目养神的皇上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倒是四两拨千斤。”他沉吟着，像是突然想起来向吕贤吩咐着，
“你去将那归心丸拿来一粒。”
吕贤从床边小柜中取出一粒清香四溢的药丸，端上一杯温茶让皇上服下，
“自从太医院送来这归心丸，您是一日也没忘记服用。”
“左右是强身健体的，吃了总没坏处。”皇上服下药很快便睡下，吕贤见其已熟睡，将幔帐轻轻放下，目光转向仍放在柜顶上那盒打开的归心丸上。
他拿起盒子并没有马上盖上，而是凑到鼻前闻了闻，淡淡的药香沁入口鼻，数了数，还余十二颗。
吕贤取出一方软帕，取了一颗包住塞进怀中，正欲离开却又犹豫了，他回头看了看仍紧闭的幔帐，又将软帕打开，药重新滚进了盒中，待到柜门上了锁，吕贤吹熄了几个蜡烛，寝殿的光线顿时黯淡下来，一切就如同没发生过一般。
今夜大多数人都累极，早已进入了酣梦，若说有夜不能寐之人，瑾嫔便算上一个。
她自打从承欢殿回来就独自坐在榻上，连宫女想前来替她卸下妆容都被厉声喝走，
“究竟是怎么回事，柜中之物为何会变成顾思月的那尊观音像，那明明该是……”瑾嫔紧紧抓着领口的衣服，仿佛这样才能让呼吸更顺畅些，分明是寒冬之夜，汗却已打湿了她的鬓角。
“陈让……陈让！”瑾嫔突然高声喝道，门豁然被打开，陈让忙进来，
“娘娘，您可好些？”陈让看到脸色刷白的瑾嫔也是大骇，“要不要奴才去请太医。”
“不用！”瑾嫔再次厉声道，但马上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呼出一口郁气，疲惫地摇摇头，
“本宫没事，只是那布人你确定放进去了吗？”
“李措是宫里一等一的高手，做事一向干净利落，又是您娘家人，不应有差。”陈让刚才随着瑾嫔也看得是一清二楚，心中自然也是惊疑不定，
“或许只是碰巧被四殿下发现了？”
“若真是他发现了，能做出这样的反应，那他的心思恐怕不像平日里那般单纯，现在就怕皇上他……”
陈让将瑾嫔额上的汗轻轻擦掉，
“皇上若真想查，刚才便查了，不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娘娘尽可放宽心。”
“也许吧。”瑾嫔疲累地抬了下手，陈让立刻叫了宫婢过来伺候她就寝，渐渐地，整座皇城都陷入了清冷的寂静。
一晃十数日过去，宫中少有的平静，这看起来漏洞百出的一场闹剧皇上似乎并没打算追究，这让高长风多少有些失落。
高长风虽未表露，可叶时雨心中却颇为怨恨，但两次事件他也看出，瑾嫔不是什么聪明人，用毒若用心便一定能查到，这巫术根本就伤不到殿下根本，所用之计皆十分拙劣。
而他这一计若成，他们便一个都跑不了，若不成也会当成个意外，叶时雨有些按捺不住心中所想，踌躇了两日终于又向高长风提及，
“殿下只要应允，奴才便去做。”
高长风沉默良久，“其实高显允已没资格做我的对手，只是瑾嫔这样不胜其扰。”
叶时雨用力点点头，眼神中满是跃跃欲试，
“所以殿下，您就让奴才去做吧。”
高长风却摇摇头，
“大哥刚新婚，若接二连三的出事对他不好。”
“可瑾嫔她总这样，就怕哪次真的伤了殿下。”叶时雨有些不甘，可他听到对高成樾有影响，心中便有了几份纠结。
“这等手段，我还看不到眼里。”说着，他从柜中取出一只编了一半的竹笼，“你日日夜里不睡觉在后面捣鼓，是不是就在做这个东西？你到底想做什么。”
看到自己藏着掖着的竹笼此刻提在了高长风手里，叶时雨眼神瑟缩，
“奴才不是想瞒着殿下，是想着弄的差不多再秉明。”
高长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就是让他赶紧交代清楚，叶时雨将竹笼接过来，不自然地藏在了身后，
“奴才在浣衣局时曾被管事的公公罚不准吃饭，后来奴才饿极了便趁着半夜偷偷摸到了司膳监后面，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剩菜剩饭。”
“奴才去了三四回，发现原来司膳监后面有一条排水的窄沟通往墙外，沟渠到了墙边便直着向下有差不多有两米深，总是发出些奇怪的声音，奴才好奇凑上去看了看，谁知下头竟然是一群肥硕的大老鼠。”
高长风闻言皱了皱眉，“继续说。”
“大概是司膳监的沟渠里总有些残渣，这些老鼠渐渐聚集在此，奴才便想着捉来几只饿上两天，再将……再将这些老鼠投进瑶华宫，若是咬了他们便会得疫症必死无疑，若是不成那也不过是闹了场鼠患，怀疑不到咱们。”叶时雨说完，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抬头。
“你确有几分聪明，但这只是小聪明。”高长风喟道，“你觉得瑾嫔愚蠢，你这样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叶时雨紧咬下唇，默不作声。
“怎么，还不服气呢。”高长风失笑，“你肯为我打算我自然也不怪你，只是想做大事，眼光便不能如此短浅，与一个后宫里的女人争一时长短。”
叶时雨这才幡然醒悟，继而觉得十分羞愧，跪下道，“是奴才愚笨，还请殿下赐教。”
“我不去理会她自然也有原因。”高长风拉起了他，“这点伎俩父皇又怎会不知，他没继续追查下去便是放了她一马，她一时间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你可知道宫中今日发生了件大事吗？”
“什么？”叶时雨愣愣地问道，
“高靖南回来了。”

第17章
高靖南，十八岁那年便跟着身为镇南将军的舅舅薛羽出征打仗，第一年随着薛羽大破沙鸣关，第二年自己带着一队人马，在纹城偷袭了敌军，生擒副将一名，立下赫赫战功。
薛家本在宫中有太后，朝中有将军，而局势表面的平衡也随着高靖南逐渐崭露头角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只是历朝向来重文轻武，这朝堂之上还是文官把持的天下。
“圣上。”朝堂之上，说话的正是宗人令江徐柏，他虽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双目却不似普通老人般混沌无光，昨日太后与他长谈，为的便是二皇子之事，他左右思虑着也不能拂了太后的脸面，此刻低头垂眸掩下了眼中乍现的精光，
“大皇子既已成婚，皇上也是时候考虑为二皇子择一良缘了。”
“靖南是已到了该婚配的年纪，朕的儿子于社稷有功，这皇子妃自然也要精挑细选。”皇上并未拒绝，他对这个儿子并无不满，所顾忌的乃是他身后的薛家，而江徐柏突然提及此事，皇上自然也猜到了，这恐怕是太后所授意。
但这精挑细选四个字可大可小，若不得他满意，便可回绝拖延些许时日。
皇上的眉头突然微微抽搐一下，些许痛意从右上腹袭来，但他的手并未按住痛处，只是轻轻敲打了几下后背来缓解，那模样就像是坐得久了有些腰痛似的，
“为靖南挑选皇子妃之事，宗人府先着手去办着，朕今日乏了，都退下吧。”
众臣恭送，吕贤忙扶起皇上，在耳边轻声问道，
“皇上这是腰又痛了？”
“到底是年纪大了，坐久了有些不适，叫纪淮来。”
回到养年殿后屏退了左右，皇上才敢将手按在痛处按揉着，这病发现已两月有余，除了太医首纪淮和右相李云骥再无第二个人知晓，甚至连吕贤都未告知。
皇帝患了重疾，这乃是变了天的大事，他若不将诸事安排妥当，那随之而来的便是历朝的灾难，
纪淮很快赶到，吕贤也侍奉在左右，并无退下的意思，皇上则看着纪淮道，
“上次朕让你给显允和瑾嫔配的宁神的方子可拟好了？”
“回圣上，臣已拟定。”
“近日瑾嫔也愈发不适，阿贤，你亲自去将方子送到瑶华宫，她见着你心也能定些。”
吕贤闻言一怔，这送个方子的事断然用不着他亲自去，这让他心中疑虑更甚，但他只能听命而去，留得纪淮独自在殿内。
“圣上，您这病情最忌心情郁结，若不那么操劳，倒也不是那么紧急了。”纪淮将新制好的蜜丸交给皇上，“上个方子控制的很好，依臣看来已开始好转，这次换这个新方子，长期吃着不会有大碍。”
“纪卿，你说实话，朕还有多久。”
纪淮一怔，随即跪下，连连磕头，
“臣并不是哄骗皇上，之前病来得急确实已有些不好，当时臣……臣估算着可能也就一年有余，但如今看……有……五年有余。”这话是大逆不道之言，纪淮吞吞吐吐，声音越来越低。
皇上知道纪淮说的是实话，心中的郁结微微放下些，当初他就是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这才匆匆让高成樾成了婚，他微一抬手，纪淮松了口气站起来。
“你制这蜜丸之时，可是独自一人？”
“圣上放心，这药材最重要的几味是臣在外面买的，太医院里拿的都是些益气健体的常见药材，就连制丸也是臣自己在家单独所制，从不假他人之手。”纪淮顿了顿，“这次去买药时，臣已察觉出有人暗中跟踪，走了很久才将其甩掉。”
皇上神色一凛，
“不可再轻易购药。”
“臣明白。”纪淮神色郑重，“所以此次所制较多。”
皇上从柜中取出药盒，打开数了数才交给纪淮，又将新药重新放回去，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却看上去十分疲累，目光中透着少有的倦意。
“圣上何故连贤公公也瞒着，他若知道也能方便照顾好您。”
皇上轻摇摇头，抬手让他退下，纪淮见状跪拜告退，偌大的殿中便难得的只剩下皇上一人，腹部的疼痛已渐渐退去，他放下了按压的手踱步打开了紧闭的窗。
一阵温暖的轻风霎时间卷着几片透薄的花瓣滑了进来，原来是墙外的梨花已开了满树，皇上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手心，花瓣舒展鲜嫩，在掌心微微颤着，随着下一阵风又卷在了地上，一个不小心便被踩得稀烂。
外头突然传来高声通传，
“二皇子驾到！”
殿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目，一个身着玄色的高挑瘦削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轮廓随着他的靠近一点点清晰起来，正是高靖南。
他的肌肤经历过雨雪风沙的洗礼，显得有些粗糙，不似宫中人那般娇嫩，眼神锐利且浑身萦绕着肃杀之气，这种战场上带来的，甚至有些侵略性的气息让皇上眉峰微动，两年的时间让这个原本在宫中娇生惯养的儿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你母妃近日好些了吗？”
高靖南笑了起来，让他卸去了些冷冽的气息，带了几份少年气，
“母妃见着儿臣便总心疼地哭，儿臣也是没办法。”
“你外出这两年，她担心得紧，既然回来了便要多宽慰她一些。”
“这个儿臣自然做到。”高靖南突然上前两步，语气诚恳道，“父皇，听说宗人府提了儿臣的婚事，但现在战事未明，儿臣更愿为父皇，为历朝出征制敌，这种儿女情长之事不急于一时。”
皇上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波澜，
“这是你母妃的想法？”
“母妃见着儿臣就只剩哭了。”高靖南一笑，却显得有些不自然，“这是儿臣自己的想法。”
“你能有此心甚好，但选妃一事也并非不能进行，万一遇着心仪的姑娘呢。”
父子俩闲聊几句，高靖南便退下了，皇上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叹道，
“这两年他的模样变了不少。”
“是啊皇上，玉妃娘娘对二皇子一向娇惯，当初在宫中还有些娇气，如今已经使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已经从瑶华宫回来的吕贤边伺候着茶水，边赞道。
“阿贤，你去查查，靖南这次是否带了什么人回来？”
“是。”
承欢殿
叶时雨正跪在殿中央受着高长风的训斥，未关严的殿门旁一个身影正掩在门后，直到责问声停止了一阵才敲门，
“殿下，晚膳已备好，现在就用吗？”
“用！”高长风依旧是没好气，秋菱提着食盒进来，看了眼跪在地上眼眶通红的叶时雨，这才开始布膳。
“秋菱。”高长风突然唤她，“母妃娘娘最近说了什么吗？”
“德妃娘娘她……”心思都在布膳上的秋菱自然地接道，却立刻意识到了不对，赶紧改口道，
“奴婢一直在承欢殿伺候着，哪能知道德妃娘娘说的什么。”
“哦。”高长风显得有些失望，“最近几次去请安，母妃都在忙没能见着，我甚是想她。”
秋菱只是应着，没再答话，布完膳便退了出去，叶时雨本想站起来，却被高长风用眼神制止，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才让他起来，叶时雨这才发现一个身影从窗边闪过，秋菱这才刚走。
“她定是没少向德妃嚼舌根。”
“那是自然，要不她怎会离开景华宫来这里伺候。”
叶时雨突然不说话了，双眼瞪得圆溜溜的，惊喜地叫道，
“司夜大人！”
高长风怔了下，马上回头看去，果然见司夜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就立在他身后，
“司夜！”高长风同样惊喜万分，他此刻毫发无损的回来，那也就说明事情已经办妥。
“参见殿下！”司夜跪下行礼，面上有着难掩的疲惫，
高长风忙将他扶起，“快起来，找着他们了吗？”
司夜点点头，“两位少爷都已找到，安顿到了周山罗峰寨。”
“他们可还好？”高长风急促地问。
叶时雨将茶水端上，司夜一口气喝了个见底儿才又道，
“两位少爷找到时都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连臣都差点儿没能认出来，但好在他们都还活着。”
高长风的眼中浮起悲戚之意，想当初自己这两个表弟，莫不是在家中宠着的小少爷，七年前的长街之上，他们父母兄长皆惨死，自己也被贩卖为奴受尽折磨。
现如今顾家这一脉仅剩这二人，他二人被分开贩卖，后又几经辗转，又因他只能在私下里偷偷寻找，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了他们的下落。
“那周山上形势如何？”
“周山现在有三成的寨子都已归顺，大多数无处可去之人都选择继续留下，罗峰寨的势力日渐壮大，用不了几年便可将周山上的寨子全部纳入囊中。”
“也不可太过迅速，引起朝廷的注意就麻烦了。”
“殿下放心，表面上各寨依旧是独立的。”
两人说的越多，叶时雨的眼睛就瞪得越大。
周山这个地方，京城的百姓无人不知，那里虽距京城仅不足百里，但山势险峻，要塞众多，渐渐盘踞了不少山匪占山为王。
皇上早年也曾派军队进行过围剿，可地形不熟再加上寨子皆是易守难攻，最后反而是朝廷损失惨重。
但山匪也懂自保之道，知道与朝廷作对早晚不会有好下场，于是便各安一隅，绝不骚扰京城方向，就这样也相安无事了十几年。
渐渐他也听出些门道，明白过来殿下这可是在囤兵！
这可以说是惊天般的大逆不道，若有外人知道那可以说死无葬身之地，但谁又能想得到一个在深宫中连生存都如此艰难的皇子，竟在外有自己的军队，并且还在不断壮大之中！

第18章
“司夜，你可寻到了大姐和萧然的下落？”
叶时雨闻言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殿下怎会还有个姐姐？
司夜点点头，“大小姐未曾露面，臣只寻到了萧然，但他目前却有些复杂。”
“未曾露面……”高长风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是有什么意外吗？”
“当年顾家出事，他们便又改了姓名，姑爷后来参军在薛羽军中，而如今已入了……二皇子麾下，但那之后未再有人见过小姐。”
高长风脸色一变，心中有了些不祥之兆，为何只剩萧然一人，莫非是大姐遇到了什么不测，可怎么连司夜也未能查到，更何况萧然竟成了二皇子的人，这是真的意想不到，连高长风也半晌没说话。
大姐顾向晚是他家极为特殊的存在，多年前她曾意外走失后被死士萧然所救，回来之后流言蜚语四起，顾向晚羞愤之下选择了自戕，却未曾想再次被萧然恰巧遇着，千钧一发之际又救了她的性命。
二人这才发现彼此的情意，而顾向晚借势让顾家对外宣称她已身亡，与萧然隐姓埋名结为夫妻。
顾家疼惜女儿便想方设法去了萧然的死士籍，掩盖了他的过去，直至出事之前还偶有过往来，后面便是杳无音信了。
当年顾家之事谁是主谋萧然不会不知道，可现如今他居然在高靖南身边效力，究竟何立场不得而知，也难怪司夜不敢轻易与他联系。
“那他如今叫什么名字？”
“萧念亭。”
听到这个名字高长风心中一动，要知道当年的顾府正是在京城的四亭街上，莫非……？
而此时的养年殿中，吕贤正向皇上秉明着，
“二皇子此次回京，身边只带了个副将，名唤箫念亭。”
“以前没听过此号人物，怎的靖南竟如此看重他？”
“这个箫念亭一直在薛羽将军麾下效力，曾立下过不少战功，后来薛将军便让他跟着二殿下，据说纹城这次殿下能有此战绩，萧副将功不可没。”
皇上闻言摇头轻笑，“怪不得跟朕在这儿做欲擒故纵的把戏，原来是真有高人指点。”
“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吕贤笑道。
“靖南这孩子什么样朕清楚，不过能有人在旁边辅佐他，朕倒也放心了不少。”
说着，皇上目光再次望向窗外的梨花，不过短短几天，那梨花已不复之前的繁盛，在凋零间露出一丝凄凉之意，但若细看，枝条上的叶子还泛着细嫩的淡红，却也极力地舒展着，势必要用满目的苍翠取而代之。
春日总是太短暂，不经意间日头便时时高悬于头顶，照得人睁不开眼睛，酷暑如期而至。
叶时雨捂着胳膊躲在太医院后门，好容易见着个小太监便忙拦着他，
“麻烦王公公帮我叫下顾太医。”
小太监已然与叶时雨相熟，见着他便打趣道，
“又挨揍了？”
叶时雨苦笑一下，“当奴才嘛，惹主子不高兴了挨些打骂也没什么。”
“行，你等着，我去叫顾太医。”小太监转身又进去，边走还边叹道，
“四殿下可真是喜怒无常。”
叶时雨捂着手臂，那里现在一碰便钝痛不已，正是他昨晚自己在门框上狠撞的，自打殿下了有了结交顾太医的意思，这几个月来他时不时用这个方法，渐渐与顾林熟悉起来，不一会儿便见着他从太医院里出来。
“怎么又伤了？”顾林皱着眉，检查着叶时雨的手臂，一按之下，他便吸着冷气往回缩，
“其实这本没什么，只是干起活儿来总痛的抬不起手，就只好来麻烦您了。”。
顾林轻叹一声，转身回去拿了药又匆匆出来，替他涂着，
“知道殿下脾气不好，自己便要多注意些。”
叶时雨摇摇头，“不关殿下的事，都是自己没把事做好。”
顾林也不好说什么，心中却颇为感同身受，纵观太医院里，资历深的，有背景的大有人在，他经常被人指使着做些只需小太监们做的杂事，至于去诊疗，除了之前为高长风请过脉，便再无其他人。
但他几乎日日泡在了太医院，翻看琢磨着大量的脉案和诊断，所谓逆境，又何尝不是一种磨练。
顾林涂完药，也回过神来，他将剩下的小半盒交给了叶时雨，
“这个虽不比殿下那个药，但也有些祛瘀止痛的疗效，你再多涂上几日吧。”
“那药珍贵，奴才也不敢用呀。”叶时雨放下袖子，笑吟吟地向顾林轻声道，
“奴才前几日听一个侍卫说，他在宫外一条偏僻的街道上看到纪太医在抓药，他还听到说纪太医要什么头巾草，这名字可真怪，您可知道是治什么的吗？”
果不其然，顾林露出了微讶的表情，“那是解毒消肿的，多用于肝病，但咱们这里并不常见。”
“哦。”叶时雨点点头，“那是不是太医院正好没有呀，奴才就听着药名好玩，果然什么都难不倒顾太医。”
“这也不是，头巾草非中原所产，在宫外十分罕见，反而太医院中是有些存量的。”
“哦……”叶时雨没再多问，而是与顾林道了别，顾林看着叶时雨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纪太医为何要舍近求远？
他倒是没恁多心思，满心都用在了钻研医术上，这药他听过却没用过，便也起了好奇之心，转身快步去回了太医院内查阅脉案去了。
叶时雨带着一身药香回到了承欢殿，甫一进门便被高长风拉着，挽起了他的袖子看了看，
“你与顾林已十分熟悉，不必每次都伤了自己再去。”
“奴才若不是伤了，去太医院多了总归要招人闲话。”叶时雨认真道，“只是累了殿下的名声。”
“我不介意多点这种名声。”高长风轻笑。
叶时雨将所听讲给了高长风和司夜听，他们二人对视一眼，似乎有着同样的猜测，
“当时纪太医十分警觉，在街市上逛了许久甩掉了跟着他的人才拐进了巷子。”
但纪淮没想到的是跟着他的还有司夜这个高手，身为一个普通人他根本不可能察觉到司夜的存在。
皇上信任纪淮，这人尽皆知，他有什么异举，若非私事那必是与皇帝有关，只是他毕竟一介太医，现下盯着他高手只有司夜，若再往后引起的怀疑更多，那暴露出来将是早晚的事，只是这用于治疗肝病，不得不让人十分在意。
叶时雨这些时日看着高长风与司夜忙碌，在他面前讲的事情虽说零零碎碎，却也渐渐拼凑了起来。
周山上的罗峰寨寨主竟然是司夜的亲生大哥，叶时雨惊诧万分，这让他对司夜的身份也产生了好奇，但他明白其中利害，自然不会去深究。
而这其中重要的一环便是那个萧念亭，无论是殿下还是司夜大人，都不可贸然与之接近，若他已抛却过去一心辅佐高靖南，那一旦暴露将会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究竟如何才能确定萧念亭的心意呢，这些时日叶时雨内心万分纠结，他想到了一个主意，却有点过不去自己这一关，因为此计若真的实施，那也就意味着自己将要离开殿下。
叶时雨手里捧着一碗汤，人却恍着神儿，端到了桌边迟迟没放下，
“你若再不放下，我饭就吃完了。”高长风看不下去了，轻声出言，却没想到不大的音量还是将叶时雨吓了一跳，汤洒出些许在手上，已经有些冷了。
叶时雨低呼一声连声告罪，慌乱地到处找抹布擦拭，高长风看着他不由得轻叹一声，
“你最近是有什么心事，为何总这样心不在焉。”
“奴才……”叶时雨踌躇着说不出口，高长风原本平静的表情随着他的沉默渐渐变得严肃，这一年多来，高长风明显褪去了不少孩子气，就连身高竟也直追司夜，被他这样厉色看着，叶时雨心里竟升起了一丝惧意。
“说。”
语气很平静，却毋庸置疑。
叶时雨心一横便跪下，
“殿下，奴才知道您与司夜大人日日在愁那萧念亭之事，奴才也想为殿下分忧。”
高长风又怎会不知叶时雨近日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定是在为他而忧心，但宫中琐事还能交与他办，这种事情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奴才想，不仅是那萧念亭，二殿下更是您最大的阻碍，所以奴才愿去二殿下身边，为您效力。”
高长风有些震惊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就在叶时雨有些按捺不住地想抬头时，声音忽地从头顶传来，
“你有何办法去，而不被高靖南怀疑？”
叶时雨微松了口气，“殿下只需……”
一阵嘈杂的蝉鸣忽起，掩住了低语声，而后二人就如此对视着，久久未再开口。
浣衣局依旧是那副一成不变的模样，地面上永远是湿漉漉的，浣洗敲打声不绝于耳，管事太监的房里，岳公公正上下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叶时雨，若说之前还满是孩子气，现在则已有了些少年独特的气息，尤其是模样比原先更显隽秀干净。
“四殿下怎么说也是个皇子，你不好好伺候着，怎么就回来咱这个腌臜地方来了。”
叶时雨谄媚地一笑，从怀里掏出个掐丝包金的珊瑚扣来，塞进了岳公公手里，岳公公拿手掂量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放进怀中，
“你小子回来做什么。”
“宫中人尽皆知，四殿下是真不好伺候，好的时候与你说说笑笑，不知哪句话不对了翻脸便是一顿打骂，奴才是真受不了了。”叶时雨拉起衣袖，胳膊上满是淤青，
“这次殿下气得狠了，直接将奴才赶了出来，奴才思来想去便还是觉得回您这儿亲切。”
岳公公轻轻了摸下揣进怀里的那枚珊瑚扣，慢悠悠道，
“看来你也没少从主子那儿捞东西。”
“承欢殿的东西大都已不在库中登记，不妨事，您要是喜欢奴才那儿还有好玩意儿。”
“承欢殿里的你也敢拿，看来出去这些时日胆子也见长。”岳公公也是聪明人，深知叶时雨即便是回来，又怎么可能还当一个洗衣的小太监，
“说吧，想要什么？”
叶时雨大喜，连忙跪下磕头，
“奴才听说司礼监的刘公公是您同乡，奴才就想让您美言几句，将奴才调去伺候龄贵人。”
“你倒是挺会挑，龄贵人那儿岂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多少人想进贵人宫里你知道吗？”
“是是，奴才自然清楚龄贵人现在在宫中是炙手可热的，听其他人说，皇上有许多年没这么宠过哪位主子了，奴才虽是痴心妄想，但也求公公能替奴才美言几句。”叶时雨说着又掏出一只饱满油润的白玉扇坠儿来，这光泽一看就非凡品，岳公公眼都有些发直，
“倒也不是不能提，但这也得看你造化，若是不成……。”
“若是真不成，这也都是奴才孝敬公公您的。”叶时雨将扇坠儿双手奉上，眼看着岳公公一张脸笑开了花儿。
作者有话说：
分开后会以小叶为主视角了哦。

第19章
拿人东西手软，叶时雨虽一直在浣衣局里住着，岳公公倒也待他十分客气，只是等了足有十几日，消息才姗姗而来。
岳公公左右看了看外面，将门关上，这才笑呵呵地搓着手，模样十分犹豫地开口，
“这个………”
叶时雨瞪大了双眼，“是有消息了吗？”
“龄贵人那里确实不好进，有人出手更大方，你那点儿东西刘公公根本就看不到眼里。”
“啊……”叶时雨失望地垮下肩膀，“那便是没希望了吗？”
“不过虽说龄贵人那儿进不去，但刘公公看在我这个同乡的面子上，还是给你谋了个好
去处。”
“但请公公明示。”
“玉妃娘娘宫里近日有个干杂役的小太监一不小心伤了腿，那儿倒是空出个位置，这个缺儿我就帮你要来了。”
叶时雨低着头，掩下了眸中的精光，这肯定不是什么凑巧，应是知晓计划的殿下在助他，“玉妃娘娘可是在宫中多年，恐怕没那么好伺候，奴才倒不知该不该去。”
这可把岳公公急的，忙开口劝道，
“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上后来的妃嫔，常是春花一现便泯灭于后宫，你看着宫里风光的不还是那几位有皇子的？”
“可……好赖我之前伺候四殿下还是个贴身内侍，这去了玉妃宫中便只是个杂役。”见着叶时雨露出不情不愿的表情，岳公公拍着他的肩膀，
“虽说是个杂役，但以你这个机灵劲儿出人头地是早晚的事，在娘娘身边总比在其他地方强，错过这机会，你再想进主子宫里就难了。”
叶时雨眼神闪烁，似是有些心动。
“你放心去，我也在宫中多年，对玉妃娘娘也敢说有几分了解，我来提点你几句。”
“那便多谢岳公公了！”叶时雨忙弯腰作揖，乐得岳公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玉妃娘娘其实平日里是个好相与的主子，只是她有些头风病，头痛的时候脾气就不好，
你反正去了也不是身边儿伺候的，躲着点儿便是了。”
叶时雨心中一喜，他本还愁着一个干杂役的难以近得主子身边，闻得此言心中倒有了个主意。
翌日叶时雨便入了玉妃所在的昭阳宫，只不过他是打侧门进的，直接便去了杂使太监宫女所住的居所。
这屋里加上他共有五人，叶时雨一进门便拿出早已封好的碎银一一分给了这几位，身为杂役本就极少有机会得到主子的赏赐，俸银便更是微薄，他们拿到银子虽面露讶色，但欣喜之意溢于言表。
“几位哥哥叫我小叶就行，今后还求给些关照了。”
“你哪儿来的，怎么出手如此阔绰还来做杂役的活计。”一个年纪大些的太监掂量着手里的银子，狐疑地问。
“我之前是伺候四殿下的。”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叶时雨心中不知是喜是忧，殿下这名声连宫中杂役都知道了。
叶时雨一口一个哥哥，再加上这银子，不一会儿便和这几位混熟了，他顶的这个缺儿原本是在昭阳宫里烧水的，可这活计天天窝在水房出不来，哪能见得到玉妃，他便主动与打扫院落的那位换了差事。
这烧水的活儿虽闷热，但间隙中还能歇歇，而昭阳宫这么大，若细扫下来一天也扫不完，对方乐得交换，这也更便于他出现在昭阳宫的所有角落，此时虽说他心中惦念着萧念亭之事，但却深知急不得，现下最要紧的是要想办法接近玉妃。
叶时雨发狠般的扫了几天，总算得出点空闲，便借口手腕痛急匆匆地跑到了太医院，顾林一见着他便先皱起了眉头，
“又伤着哪儿了吗？”
叶时雨摇摇头，“奴才离开四殿下了，现下在玉妃娘娘宫里做洒扫的差事。”
“离开了？”顾林一怔，“离开了也好，洒扫虽辛苦，总归不会总是挨打。”
“奴才能求您件事吗？”对于顾太医，什么银子珠宝都没用，叶时雨眼巴巴地看着他，一脸的可怜相。
顾林被看到不好意思的别开了目光，
“若是我能帮上的，定会帮你。”
叶时雨立刻喜笑颜开，“其实您也知道奴才肯定不甘于做一名洒扫的杂役，奴才听说娘娘常年有头风病，想问问看可否有什么缓解的办法？”
顾林思索片刻道，“玉妃娘娘的脉案我曾看过，是个老毛病了，此病难以除根，只能是预防着，若真病发，那便可以用案抚之术按压穴位缓解疼痛。”
叶时雨眼前一亮，“那这法子奴才能学吗？”
“这个倒不难。”顾林点点头，“你若有空就过来，我来教你。”
这话让叶时雨高兴地差点跳起来，顾林笑了起来，便又交代道，
“头痛若发作起来，会让人脾气暴躁，喜静，尤其厌恶嘈杂声，更不喜闻见什么浓郁的香气，这些你都要记得。”
“顾太医您真是奴才的贵人。”叶时雨看着顾林，发自肺腑地说道，“我也没什么可报答您的，反而只会给您找麻烦。”
“左右我在太医院也总是一个人，你来陪我说说话也是好的。”
自此叶时雨便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打扫完院子就跑来找顾林学习，回去为了练手，便给同屋那四位挨个儿按一遍，给那几位舒服的是天天盼着他来按，对他赞不绝口。
而此间，宫中出了件大喜事，大皇子妃生了个儿子，历朝的皇长孙诞生了。
这消息自然也对一些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高靖南在自己寝殿中是焦躁地来回踱步，一名身材高大，面色沉静的男子则站在他身边，静静地等待他平静下来。
“都是你说的要我拒绝婚事，现在可好，皇长孙都生出来了，这太子之位还有什么悬念！”
“殿下想要的，从来都不应是什么太子之位。”此人，正是萧念亭，“就算大皇子现在得了太子之位，那今后能否能坐的上龙椅，不还是要看二殿下您。”
“说起来容易。”高靖南冷哼一声，仍旧十分不满。
“若不是殿下您回绝了婚事，早就被皇上派回战场之上了，岂会留您在宫中住了这么久。”萧念亭微微叹了口气，“现在当上太子并不是什么好事，这也是皇上迟迟未加封大皇子的原因。”
“有了皇长孙，朝中那几个老顽固定是又要提立太子之事了。”高靖南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若皇上真立了大皇子为太子，那为了保住太子之位，定会让其余皇子前去封地为王，到时候便是他在明，我们在暗，咱们手握兵力，真到了千钧一发之际，仅凭御林军那是万万不可抵挡的，殿下可明了？”
劝解着高靖南，萧念亭的目光落在了院子里那个扫地的小太监身上，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却来来回回地在这院子里扫了好几遍，身为武将的他更是敏锐地感觉到有几次他将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
他正欲前去查看之时，只见他将洒扫的工具收拾好，抱着走了出去，已经迈出半步的足尖收了回来，或许只是太多心了。
很快便迎来了皇长孙的满月礼，这是小皇孙出生后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其隆重程度自然不言而喻，就连身为父亲的高成樾都有了一丝紧张。
此时的小婴儿包裹在锦被之中睡得正香，高成樾与妻子一起看着孩子，心中正满是欢喜，身边的小太监突然进来低声禀报，
“殿下，四殿下来了。”
“这仪式尚未开始，怎么来了？”高成樾轻拍了下妻子的手，起身去了外厅，只见高长风手拿着一个红色的盒子，见着他出来赶紧行了一礼，
“皇兄，今日的仪式和宴席我便不参加了，所以提前来送侄儿个满月礼。”
高成樾知道他定不会来参加这种宫中的大宴，但能特地前来，心中已十分欢喜，他答谢着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只亮白的银锁，
“这是我在宫外找人打造的新锁，并非承欢殿之物，皇兄尽可放心。”高长风有些急的解释，这倒让高成樾心中有些酸楚，当年顾家之事，他清楚自己的势力也曾横插一杠，落井下石，这让他一直对这个弟弟心怀愧疚，可当时的他却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事情愈演愈烈。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皇兄可否答应？”高长风小心翼翼地提出，“可否让我看一看侄儿？”
“啊，应该的。”高成樾忙进去交代了几句，然后请高长风进了内室。
高长风一进去便被粉白团子似的小娃娃吸引了，见他睡得香甜，就连呼吸都差点儿屏住，他知道不可打扰的太久，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好几眼，这才告别。
若是其他人的孩子，或许他不会如此在意吧，高长风不知不觉地走着，等回过神时竟已走到了昭阳宫，他放慢了脚步，看着身边高高的宫墙，他现在又在里面做什么呢？
为了不被人怀疑，在有实际进展前，他们约定好绝不见面，高长风又何尝不知他是在保护自己，若真出了什么事，恐怕是要一己揽下。
高长风正兀自想着，耳边吱呀一声，一侧的小门突然开了，一个小太监抱着扫把出来，低着头没扫两下，似乎察觉到有人蓦然抬起了头。
叶时雨捂住了自己差点儿惊呼出声的嘴，许久不见的高长风竟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震惊之余他突然觉得鼻头有点发酸，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竟这样想念殿下。
长长的甬道很安静，静得连风声都没有，二人就这样互相注视着，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人说话，直到门内突然有个声音由远及近，
“怎么发起愣来了，门外有什么？”
叶时雨惊得立刻撤了回去，将门关上，依稀还听得门里说着话，
“我就是将门口这里清扫一下。”
“这门外有什么好扫的，还嫌活儿不够多。”
声音渐远，直至消逝，高长风才再次抬步，慢慢地向承欢殿走去，今夜那里恐怕会是这皇城中最寂静的地方吧。

第20章
这一整天里，宫里都热热闹闹的，难得主子和身边儿的宫女太监们都去参宴，留守在昭阳宫宫里的人倒是落了个清闲，坐在一起三三两两地闲聊。
叶时雨今日却没和他们在一起，独自靠坐在正殿的一棵大树下看起来一副在发呆的模样，实则心里梳理着这些时日在昭阳宫的所见所闻。
玉妃娘娘的头痛确实时不时发作，一发作起来脾气便暴躁，有时甚至对着高靖南发脾气，惹得他拂袖而去，但过后玉妃又会后悔不已，母子关系有些紧张。
毕竟是后宫，萧念亭极少来，大多数时间应是高靖南出去见的他，看来他必须尽快想办法接近高靖南，不然根本无法探查萧念亭的心意。
突然正门一阵骚乱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叶时雨慌忙站起来，竟见着玉妃的轿撵被抬了进来，他赶紧去道儿边跪下迎接，心中却疑惑怎么这晚宴刚开始的时间，玉妃怎么就回来了。
不过他很快有了答案，大约是这一天有点忙碌，宴席上又不知哪位妃嫔擦的香露味道甚是浓烈，诱发了玉妃的头痛病，她本想忍着，可那嘈杂的环境让她的头痛愈演愈烈，最后只得先行回宫。
“飞雁呢？”
“她想着今日娘娘去参加宴席，便告假去她姐姐那儿了，现下已经着人去叫了！”
飞雁便是平日里帮玉妃推拿穴位的宫女，叶时雨心中一喜，机会终于来了。
忙碌之中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太监悄悄靠近了门口，他听到里头玉妃痛苦的呻吟声，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她身边大太监面前跪下，
“晋公公，奴才也会些推拿案抚之术，或许可以帮娘娘舒缓些。”
“你？”曹晋狐疑地看着他，一身杂使太监打扮，怎能近得了娘娘的身，“快滚出去，别在这儿添乱了！”
“等等！”玉妃抚着额头，眼睛都痛得有些睁不开，“你真会？”
“回娘娘，奴才确实学过。”叶时雨用力地点点头。
“那快给本宫试试。”
玉妃实在难受，也顾不得他是什么身份，曹晋忙给旁边使了眼色，马上有一名宫女端着温水来让叶时雨净手，而后他跪在玉妃身边，纤长的手指轻轻放在了玉妃的额头上。
第一次在玉妃身上按，叶时雨心中不免还是有些紧张，他马上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尽力不发出任何声响，专心地按照顾林所授按压着。
约莫一盏茶过后，玉妃紧锁的眉头渐渐舒缓，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曹晋略显惊讶，而此刻匆匆赶来的飞雁也被拦在了殿外。
玉妃好久没这样轻松了，这个小太监不像飞雁，边按着边不停地问着力道如何，感觉如何，他很安静，力度却又恰到好处。
尤其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也不似宫女们总会有些脂粉气，让人闻了头晕，似乎带着些清爽的竹叶气息。
此时的殿内一片寂静，直到玉妃轻轻地一抬手，面带笑意地睁开了双眼，众人才都松了口气。
叶时雨立刻停了手，跪在了玉妃脚下，玉妃则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看着眼生。”
“回娘娘，奴才叫叶时雨，是殿内洒扫太监。”
“哦。”怪不得，玉妃点点头，“没曾想你还有这本事，当个洒扫太监着实是大材小用了。”
“奴才不敢当。”叶时雨头磕在地上，“只要娘娘的头不再那样疼，奴才便心满意足了。”
玉妃此刻心情异常舒畅，她看了眼曹晋，他立刻会意，
“你伺候的娘娘喜欢，今后便留在内殿吧。”
叶时雨大喜过望，赶紧磕了几个头，
“谢娘娘恩典！”
让其先退下，玉妃附耳对曹晋说了几句什么，曹晋点头而去。
这几日叶时雨便守在了玉妃身边，他很安静，也很规矩，若不是头痛时想起他，身边就像没这个人似的，有时人经过，便会飘来一阵时有时无的清爽气，让她心情更是舒畅。
这日玉妃再犯头痛，叶时雨为她按后又安静地准备退下，玉妃倒好奇起来，
“怎的你话如此少，也不知道讨个赏吗？”
叶时雨闻言似乎有些紧张，慌忙跪下，“是奴才哪里没做好吗？”
“你慌什么，本宫这是在夸你。”
叶时雨闻言才松了口气道，
“奴才从前是伺候四殿下的，常不知哪句话说的不对便会招来一顿打，于是奴才便不敢再说话了。”
“你原是跟着他的？”玉妃露出了怜爱之意，“可怜见儿的，想来是吃了不少苦头，跟着本宫便不必如此拘谨。”
叶时雨顿时红了眼眶，更显得我见犹怜，
“能跟着娘娘是奴才最大的福气。”
“不过你这身上熏的是什么香？怎么本宫从未闻过。”
“娘娘是不喜欢吗？”叶时雨有些紧张，“这是奴才家乡的一种熏制方法，用的是竹叶、橘皮和薄荷，奴才自惭形秽，这才用了这香。”
“本宫很喜欢，尤其是头痛时闻见，更觉得沁人心脾，比宫里爱弄的那种熏得人头痛的熏香舒服多了。”
这时曹晋突然进来，眼神瞟了下叶时雨，玉妃便屏退了左右，单留了曹晋在身边，
“怎么样，什么来头？”
原来这几日曹晋都在暗中调查叶时雨，玉妃毕竟在宫中多年，深知有些事过于巧合便不是巧合，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
“这小子原本是伺候四殿下的，这期间没少挨打，几乎人尽皆知。”
玉妃点点头，这倒是与刚才他自己说的相符。
“那之前呢，又在哪里？”
“入宫时是在浣衣局，曾被送去伺候喜公公，不过被一时兴起的四殿下救了。”
“怪不得他总是一副谨慎小心的模样，确实是吃过苦头的。”玉妃忽又想起来，
“那熏香你可查了吗？”
曹晋点点头，
“熏香里没什么，就是竹叶、薄荷和橘皮，他在杂役房中也曾给其他人用过，皆未出现什么异常。”
玉妃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不妥，
“这些药材虽不算名贵，那他一个粗使太监，如何拿得到这些。”
曹晋又道，“奴才也查了，他原先总是受伤，太医院有个姓顾的小太医便帮他医治，这药材便是他自掏腰包赠与叶时雨的。”
玉妃点点头，心中的疑虑几乎全部打消，更重要的是她近日已觉得有些离不开叶时雨，有他在身边便安心些，不再惧怕头痛的来袭。
后宫看似平静，朝堂之上却是剑拔弩张。
听说今日早朝皇上再提了立高成樾为太子之事，引发了几方激烈的争讨，将皇上气得拂袖而去，脸色十分难看。
其实身为皇长子，高成樾的德行是有目共睹的，再加上新添了皇孙，立为太子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但历朝从来便是立贤不立长，高靖南军功卓越，再加上边疆形势严峻，薛家这边的势力便以此为点而要挟，寸步不让。
玉妃知道了此事，便将高靖南叫到了身边，
“你这孩子，你舅舅这边为你辛苦铺路，你可倒好，闷不吭声的还推三阻四，你这不是让你舅舅寒心吗！”
高靖南皱着眉头，不愿多听她唠叨，便一言不发地坐着，一看这模样就是在敷衍，这让玉妃火气更甚，
“当初太后娘娘费了好些功夫才把你从战场上弄回来，你老实听话的选个皇子妃成亲，如今这皇长孙还指不定是谁生的呢。”
“父皇是铁了心要立大皇兄为太子你们看不出来吗？我若是一副争抢模样，哪还能坐在这里听你唠叨！”
玉妃气得是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叶时雨在外厅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内容听得虽不真切，但看样子母子俩又闹起了不愉快。
高靖南气呼呼地离开，叶时雨见状赶紧过去先轻抚着玉妃的后背，替她顺顺气，见着她再次扶额不适，不用玉妃吩咐便轻轻地为她按压缓解。
直至玉妃渐渐平静舒缓下来，叶时雨才停下来候在一旁，他试探地说道，
“娘娘别气，奴才虽不知何故，但殿下应该只是一时没察觉出您的苦心。”
玉妃闻言深深叹了口气，
“谁又能知为母之心的苦。”
“为母者，哪个不是为自己的孩子操碎了心，殿下日后定会明白的。”
“希望他日后真的会明白。”这话让玉妃苦笑了一下，“你倒是善解人意。”
“奴才也没怎么念过书，只是见娘娘忧心，说出了心中所想而已。”
玉妃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干干净净的小太监，觉得高长风可真不识货，这么一个贴心的人竟给打骂了出来，在她心中，一个念头渐渐浮现。
叶时雨成了昭阳宫里的红人，玉妃对他的喜爱溢于言表，不仅是因为他安静，更是因为他偶尔说上几句，便能直戳她心窝子，就连曹晋也不得不感慨，他在宫中这么多年头回见这么不声不响的，却如此能讨主子欢心的奴才。
可偏偏他从不恃宠而骄，不仅不在娘娘面前邀功，对其他人更是谦逊有礼，还将娘娘喜欢的那熏香分给他人，即便是有对他眼热之人，也挑不出他的错处来。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目的而进，却不知一场变故已逐渐靠近。

第21章
深夜的昭阳宫中已是静谧无声，现在的叶时雨已无需和其他太监挤在一间屋内，除了曹晋便也就是他能有这样单一间的了。
忽地刮来了一阵风，将虚掩的窗户吹开了一条缝儿，秋风卷着寒意从缝中挤进来，让床上本是熟睡中的人打了个寒战，从梦中惊醒。
叶时雨裹了裹身上的被子，却仍无法抵御寒冷的侵入，他看向窗子，艰难地爬起来准备将其关好，窗外一个黑影闪过，在他的惊呼还未出口前便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叶时雨瞪大了双眼，努力在黑暗中看清了来人，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放松，对方的手放了下来，
是司夜！
他没敢出声，往身上披了件衣服，伸手让司夜将他从窗上接了出去，而后关上了窗，因为是他，即使一言不发，叶时雨也会义无反顾地跟着他。
他知道司夜是个高手，但高手到底是什么样却从未有过概念，当司夜携着他翻过这样高的宫墙后，足足又走了几十米，叶时雨才平复了内心的震撼。
“司夜大人，您到底是怎么翻过这宫墙的？”他抬头望着司夜，手上比划着，眼睛里闪烁着崇拜，司夜并未回答，他垂下眼看着叶时雨，恍惚间似乎又见到初遇时还小小的高长风。
一个不过才八岁，却不会笑也不会哭的孩子，也是在一次他飞身而上，替他捉住了一只正欲振翅而去的蜻蜓的时候，那双不悲不喜的眼里，第一次泛起了光彩。
时常冷着一张脸的司夜嘴角罕见的微微上扬，看着他的眼神也柔和下来，
“殿下有话要说。”
虽然早已猜到了，可叶时雨心中仍是一阵激动，上次匆匆一见甚至连句话都没能说上，这让叶时雨每每想起来便觉得心中遗憾，司夜将他带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这里似乎荒废已久，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甚至还有几分瘆人。
但殿下在里面。
叶时雨推开了大门，已经锈掉的门轴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呻吟，这声音划破了冷寂，引得院中站着人回过了头，叶时雨有些怔仲，突然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直到那人向他走来，轻捏了下他的肩膀，
“长高了些，也胖了点，总算不是一副豆芽菜似的模样，看来玉妃待你还不错。”
叶时雨这才恍过神儿来，忙想跪下行礼却被挡着了，
“算了，没必要行这些虚礼。”
叶时雨发现自己现下竟需要将头扬起才能看得清殿下的脸，
“殿下，奴才现在已经取得了玉妃的信任，但还未能接近二殿下的身边。”知道这个见面的时间将会极为短暂，叶时雨忙向高长风说着，
“但奴才一直在向玉妃暗示着，奴才能缓和她与二殿下之间的关系，前几日她曾无意地提过一次，奴才想着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能成。”
“奴才见过萧念亭一次，但他也就只来过这一次，所以奴才必须到二殿下身边才能有机会……”
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喋喋不休的唇上，让叶时雨瞬间没了声儿，心突然如擂鼓般狂跳起来，即使有夜色遮掩，这几乎烧起来的脸颊也让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脸恐怕已经红透了，可这一下太短暂，高长风收起了手指，这让叶时雨心中有着莫名的失落。
“我从来都知道你可以的，但是要记得保护好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句话，你必须要牢记。”高长风顿了顿，又道，
“我今日冒着风险将你带来，是要告诉你，很快我就会被封为齐王。”
叶时雨闻言整个人都散发着欢愉，
“恭喜殿下得封齐王！”
“随着封王的旨意下来，我便要离开京城前往封地。”高长风向东南方向远眺，
“便是周山。”
这个消息让叶时雨的笑容瞬间凝结在了脸上，来的路上他想过太多可能，想象着殿下到底要跟他说些什么，可从未想到过，竟会是别离。
“如今太子之争已有端倪，我必须远离这个纷争的中心，所以便主动请去周山。”
“那里没有哪个皇子会愿意去。”叶时雨喃喃地接道。
高长风点点头，“我将会专心在那里训练军队，而萧念亭若真能助我，那便会事半功倍。”
一块玉佩放在了叶时雨手上，他低头借着月光依稀看到这玉佩本应是一个环扣的模样，但样子十分笨拙，一看就不是匠人所制。
“这块玉佩是当年他逗我玩乐，亲手打磨雕刻赠与我的，但你需谨记，这物件绝不能轻易教他看到。”高长风一再地叮嘱着，
“若他心意已变，这东西会要了你的命，若真是不成便蛰伏起来，等我回来……”
叶时雨心中酸楚，紧握着玉佩点点头，眼前忽然一晃，一只手揽住了他的后脑，叶时雨没有站稳向前跌了一步，就这么跌进了一个怀抱，继而一个手掌扶上了他的后背，一动不动的，叶时雨的脸颊就这么紧紧贴着这个有些瘦削的胸膛，
急促的鼻息扑打在脸上，在耳边强有力的心跳声中，叶时雨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的殿下于他犹如神祇，他能尊敬，能倾慕，能顺从，能义无反顾，但从未奢望过能这样紧紧地相拥。
叶时雨的双眸渐渐褪去了惊讶，他听着头顶同样有些短促的呼吸声，缓缓闭上了双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摇摇晃晃地挂在微颤的下巴上，落入了杂草丛生的石板路间，消失不见。
即便万般不舍，但终有别时。
“你出来太久了。”
温热的触感消失，让叶时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理智告诉他不可再贪恋一时，再不回去便有可能陷入险境。
“奴才等着殿下。”叶时雨再次抬起头看高长风，双眸中已只剩坚定，“殿下也请等着奴才。”
什么万死不辞，什么殚精竭虑，这种话都不必讲，殿下信他，他也同样信着殿下。
言罢，叶时雨蓦然跪下，深深一拜，而后转身离去，高长风看着司夜带走了那个仍显有些稚嫩的身影，愣了半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在那一刻会将他拥入怀中，就像是身体越过了思考，做出下意识的举动一般，如此自然，却让他回味再三。
回去的路上，二人都一言不发，直至回到了窗边，司夜抱起叶时雨将他送上了窗台，正欲转身离开却被拉住了手臂。
叶时雨坐在窗台上仰着头，司夜微微侧身附耳来，
“什么时候。”声音极轻。
“十日后，卯时初。”
叶时雨点点头，松开了手，看着司夜消失在了眼前，他坐在窗台上却没马上回到房间，而是抬头看向被墨色染尽的夜空。
这一别，几时能再见，他不知道，但再见之时只愿仍能与今日一般便无所求了。
高长风主动请封要了周山为封地，理由竟是反正那里也管不住，他便去做个吃俸禄的闲散王爷便罢。
玉妃与高靖南说起此事时，嘲弄的笑声让叶时雨觉得极为刺耳，可他却在拍手称快，惹的玉妃掩面而笑，
“靖南啊，你身边一直都没个合适的人伺候着，叶时雨母妃也用了这好一阵子，确实是个体己的人，又安静不乱讲话，去伺候你如何？”
高靖南倒是一脸的无所谓，
“儿臣还有事，听母妃安排便是。”说罢便告退了。
叶时雨看着玉妃，眼眶微红，
“娘娘这是不要奴才了吗？”
“本宫是觉得你好才让你伺候靖南的。”玉妃看着他忙柔声道，“靖南这孩子自打出征回来后，便与本宫生疏了不少，本宫又常忍不住与他发脾气，闹得母子二人更是疏远。”
“你善解人意，今后跟在靖南旁边，他有什么事你帮本宫看着些，该跟本宫讲的便讲，你可懂？”
“可是娘娘的头痛病，奴才放心不下。”
“就说你是个可心的孩子。”玉妃深感欣慰，“你将飞雁教得不错，让她来服侍便是。”
叶时雨紧咬着下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后退了几步跪倒在地深深磕了几个头，
“奴才能有今日，全靠娘娘的慈爱，今后若有什么事，奴才必以娘娘为先，若违此誓，必……”
“好了好了，不过是让你换个主子伺候，又不是上战场呢。”玉妃乐不可支，“你这孩子就是心眼太实诚。”
袖内的手握紧了拳头，才能抑制着内心的兴奋，他太想将这个消息告诉殿下了，却只能深埋在心底。
这个消息让昭阳宫中伺候的众人都惊讶不已，要知道伺候皇子与后宫可不同，那是要有大出息的。
羡慕的，嫉妒的，惊叹的大有人在，但想想若换了自己便是给了机会也难像叶时雨般抓得住，但二殿下的贴身太监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起码现在二殿下视他如无物般，自然没了玉妃娘娘的那般重视喜爱。
叶时雨当然清楚，高靖南之所以同意不过是不希望玉妃对着他唠叨而已，但于他已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冷落没什么，他现在有的是时间慢慢接近。
十日，如飞逝。
卯时初，真的太早了，叶时雨不敢睡觉，生怕自己错过了时间，于是寅时刚过一刻，他便偷偷出了昭阳宫，熟悉地在宫墙之间穿梭。
这是他这几日一有空便去探得的最近的一条路，通往的是碧云轩，能够看到出宫之路的最高处。
趁着夜色，叶时雨偷偷爬上高轩，静静等待卯时的降临，他突然有些难过，这夜幕太黑，黑得他害怕无法看见殿下的身影。
凌晨，除了偶尔经过的守卫几乎空无一人，叶时雨蹲伏着，透过栏杆间的空隙目不转睛的盯着大殿前宽阔的宫道，从他这里看过去到宫门大约只有百余步的距离，够了，能看到就够了。
不知等了多久，就当叶时雨已经冻得牙齿都不住地打颤时，一个骑着马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此时的天空没有一丝要亮起的意思，那身影很模糊，但他知道是殿下。
叶时雨豁地站了起来，扒着栏杆使劲探着，试图看得更清楚些，渐渐身后的人赶了上来，十余人簇拥着他向宫门缓缓走去。
百余步很短，身影很快便走到了宫门口，可他却轻轻拉起了缰绳转身看向了身后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宇。
叶时雨的心几乎漏跳了一拍，他也不顾会不会被巡夜的守卫发现，卖力地挥动着双手，甚至跳了起来，虽然他知道，殿下能看见他的可能微乎其微。
果然只是片刻，高长风转过头去，队伍再次前行，最终消失在宫门之外。
那一年，他十六岁，他十四岁。
这是一场谁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的离别，但那个意外的相拥就像一滴落入湖面的水珠，很小，却能掀起圈圈涟漪，时不时地泛起连他们自己也看不懂的情愫。
卷二日东月西

第22章
对于高靖南来说，玉妃也不是头一回往他身边儿塞人了，小时候他会故意作对，换来的是一阵鸡犬不宁的唠叨，而后不久便会再塞来一个。
高靖南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叶时雨，他正规规矩矩，目不斜视地站着，从不在他面前面命耳提般的娘娘这样说，娘娘那样讲，也不会如从前那些人一样，动不动就事无巨细地将他的一举一动禀报上去，果然如母妃所言，他很安静。
如此高靖南也算满意，与其将他弄走再换来一个，倒还不如就留下这个，耳根子也清净些。
“你可识字？”高靖南突然问道，叶时雨一听赶忙答道，
“以前四殿下偶尔去学堂，奴才伺候在身边的时候听过几次，认得几个简单的。”
高靖南微微颌首，说的果然如报上来的一般，他突然上前了两步，距叶时雨仅有一米，叶时雨心尖一颤，脚下意识地撤了半步，又慢慢缩了回来。
与高长风不同，高靖南已经是个成年男子，再加上战场上风霜雨打的洗礼，他若刻意，浑身便散发出屠戮的气息，让人忍不住胆颤。
“你来昭阳宫的目的，我已经知道了。”
叶时雨突然跪了下来，浑身瘫软地不住地磕头，
“奴才是不是哪里让殿下不高兴了，求殿下饶了奴才！”
高靖南微微抬了下手，只见叶时雨下意识地用手抱着了头，犹豫片刻又缓缓放下，闭上眼睛似乎是要迎接下一秒袭来的打骂。
高靖南饶有兴趣地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人，
“你觉得哪里惹我不高兴了吗？”
“奴才……不知，请殿下明示！”
明明已经稳稳妥妥地呆在他身边近一个月，这却突然来这么一下，叶时雨自问没有得罪他什么，最大的可能便是在试自己。
“抬起头来。”
叶时雨红着眼眶，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双眼睛里满含着惊恐，可眼泪却生生憋着没敢落下来，高靖南眉头微微一动，他从未注意到这奴才竟长得一副好皮相，
“回答我的问题。”
叶时雨心中一凛，却颤声如实答道，
“奴才当初被四殿下赶出来，本不敢奢望能来昭阳宫，想着去龄贵人那儿讨个差事便罢，可玉妃娘娘这儿刚巧有个烧水的公公伤了腿，就这么来到了娘娘身边。”
“奴才……奴才确实不甘做个洒扫的杂役太监，再加上会些案抚之术，这才寻了机会伺候娘娘。”
高靖南细细品了半盏茶，这才开口道，
“起来吧。”
叶时雨松了口气，他当然知道高靖南已把他调查了个底儿朝天，此刻突然诈他一下，反而说明了他心中已无疑虑，愿意将他留在身边。
高长风去了封地，五皇子高林渊不日也封为了宋王前往了封地，而高其琛与高廷宗年纪尚幼虽封王却仍留宫中由母亲照顾。
如此一来，高靖南的处境就显得有些尴尬。
玉妃虽不甘，但朝堂之上本就是文官的天下，武官在外征战即便是军权在握，手却伸不进勤政殿中。
高靖南这几日出入都带着叶时雨，他先去了太后那里几次，又去了皇上那里，可每次都让他站在殿门外候着，并不让他进去。
叶时雨虽觉察出不对，但也是与玉妃打了马虎眼，他的目的毕竟是要留在高靖南身边，高靖南不想说，他自然也会闭嘴。
玉妃终于按捺不住，去了太后宫中哭诉高靖南如今不与她这个母亲亲近，什么事都瞒着，听得太后是头痛不已，
“你也就是生了靖南这一个功劳，你天天就对着他唠叨些家长里短的，他有大事能跟你说吗？”
玉妃语塞，“臣妾虽不懂朝堂上的事，但身为他母妃总不会害他，也不能总这样瞒着。”
“他还不是怕你闹起来拦着。”太后幽叹，“现下局势已明了，皇帝是一定会立成樾为太子，靖南现在还不足以对抗朝中那几个老家伙，若这样明着争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如今看来与其在京城里拉扯着，倒不如让他先当几天这个太子，靖南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稳住自己的势力。”
当然，太后没有告诉她的是，她已于高靖南透露了皇上可能已染疾的事，此事为吕贤向她禀报，虽仍未能查证，但吕贤伺候了皇帝几十年，所出之言十有八九。
而太后这边便会盯着，若生变那首先知道的将会是高靖南。
夜里，叶时雨来到玉妃面前，不等她开口便跪下请罪，
“奴才辜负了娘娘所托，直至今日才知道殿下即将离开京城，还请娘娘责罚！”
“你是本宫派去的，他瞒着你也属正常。”玉妃叹了口气，“不过往日本宫的人总在他身边呆不了多久便被他送了回来，你能这么久已属不易。”
“殿下已属意带着奴才一起走，奴才……也是来拜别娘娘的。”叶时雨的不舍之情溢于言表，玉妃看着他想着儿子不日便要远行，也红了眼眶，自然也是少不了细细的叮嘱。
可令谁也没想到的是，本打算近日封了宁王前往属地的高靖南，在西决国来犯的军报之下主动请下了征西之战，皇上龙心大悦便准了他先行出征再前往封地。
跟着高靖南，叶时雨也曾想过或许会随着他到战场之上，可却没料到如此之快，心中既忐忑不安又暗暗欣喜，战场中本就没诸多规矩，与萧念亭便也可以时常相见，倒比在封地的王爷府里方便得多。
此次出征，乃是高靖南第一次独自领兵，再加上是从京城出发，阵仗自然是大，就连叶时雨的服制也从无品无阶普通的小太监，换成了从八品内侍太监，成为了高靖南在军中的贴身侍从。
叶时雨最为担心的，乃是他不会骑马，直到他看到主帐马车后才松了口气，与之一起的还有几个载着军医等随行人员的马车处，让他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人，太医顾林。
他二人看到彼此，眼中都带了些惊讶，而后微微一笑，能在未知之中有一相熟之人陪伴左右，那本身便是一件幸事。
但他二人只是微微颔首，叶时雨便随着高靖南进了马车，随即开启了征程。
从京城出发的只有皇家近卫，而他们将会在七日后抵达西北的塀城与军队会合，再一起继续向西到达历朝边陲要塞落日关。
这军中马车不比平日里皇家出行的车辇豪华舒适，为了减轻重量可谓是能减的都减，马车内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看到坚硬的木质座椅，高靖南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曾在战场上受过伤，长时间坐在这样的椅子上颠簸，便少不了要会受些罪。
叶时雨看在眼里，去马车后部放置行礼的地方翻找出一个坐垫和软靠，然后仔细地垫在了椅子上，
“殿下请。”
高靖南有些惊讶，这伤未免母妃念个不停，他回宫后都是一直瞒着的，可没想到这个小太监竟看了出来，他坐在了上去，果然觉得舒服了不少，
“你这天天闷不吭声的，心思却细。”
“那几日阴雨，奴才见殿下时不时抚着腰间，想必是有些旧伤。”叶时雨面上波澜不惊，“奴才也不懂，就想着带上或许有用。”
高靖南面上虽不说，心中倒是有些庆幸，甚至心想这倒是母妃难得做的一件顺心事，这小太监比之前伺候过的都要称心。
队伍在京城境内还保持着速度，直到出了京城行军速度便越来越快，有时几乎疾驰一整天，叶时雨哪经历过这样夜以继日的奔袭，让他脸色苍白不已，甚至几次差点儿呕吐。
可他一直咬牙坚持着，跑前跑后地伺候着高靖南，生怕他一个不快让自己回去，这天又疾速行进了半日，叶时雨只觉得肚子里像是有根棍子在里面搅着，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才能忍住这翻江倒海的恶心，高靖南看了他一眼，沉声向外面吩咐道，
“停下休整。”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与高靖南告了罪，叶时雨忙跳下马车冲进树林中呕吐不止，队中几人嗤笑起来，
“这阉人就跟个娘们儿似的，坐着车还如此矫情，若是跟我们一样恐怕早就跑死了吧。”
“你看他长的这副模样，怕不是殿下的那什么吧？”
众人互相看着，讥笑起来，同样下车休息的顾林脸色也不好，听到他们这样讲不禁皱起了眉头，回车里拿了些药和一壶水向叶时雨走去。
“你怎么样？”
叶时雨见是顾林，便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
“奴才也是没想到，坐马车会这样难受。”
顾林替他顺顺背，给他倒了丸药，“又不是在宫里，什么奴才不奴才的，我早已将你当做朋友。”
“谢谢顾太医。”叶时雨甚是感激，却又因不能告知实情而心中愧疚。
“客气什么，这瓶你拿着，恶心时打开闻一闻便会好些。”
“顾太医。”叶时雨突然抓着他的衣袖，“您那里可有什么舒缓旧伤酸痛的药物，或是教奴……教我些止腰伤之痛的推拿案抚之法？”
“是二殿下吗？”见叶时雨点点头，他便又说道，
“这会儿时间太短，你将症状与我说说，我下次告诉你如何做。”
说罢集合的号令响起，叶时雨与顾林赶紧向队伍里赶去，却没注意到已经骑在马上的萧念亭目光始终在他他们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3章
直至七日后到达了塀城，高靖南和各位将领前去忙会合之事，他这个内侍不得前去，这才得以休息半日。
躺在驿站的床上，叶时雨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散了架似的，身体虽不适，可却不能停下来，高靖南能带他来战场，不过是因为这仗打完了便要直接去封地，这样一个远离宫规的地方，他必须要好好把握着，叶时雨重重地喘息了几下，咬着牙翻身而起。
多日的奔波让高靖南同样十分疲惫，可他作为主帅自然不能露出疲意，到了塀城便一刻也不得闲，巡帐，誓师，又与会合的各将领商议至夜半时分才回到主帐。
塀城已是滴水成冰的时节，对于高靖南来说，他早已习惯了在外的艰苦，不外乎生盆炭火，裹着皮裘入睡便罢了。
可进了主帐，蒸腾的暖意让他一怔，颇感意外地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一个差不多半个他大的水桶努力地往上举着。
叶时雨试着举了两次，背后早已被虚汗浸透，他剧烈地喘息着，已是实在没力气了，他扶着桶沿又歇了片刻，正打算再试试时，水桶突然被一双手抽走，只听得哗啦一声，桶里的热水都倒进了浴桶中。
极度的疲惫让叶时雨有些迟钝，他愣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慌忙跪下，
“见过殿下。”
高靖南伸手试了试水温，
“你又不知我何时回来，怎的准备的如此刚好。”
“奴才在帐外一直烧着热水，这浴桶中的水若是凉了就舀出来些，再添热水进去。”
这说起来似乎很容易，但高靖南清楚，他恐怕来来回回弄了好几个时辰，一张脸已苍白的没了血色。
“让奴才伺候殿下沐浴吧。”
高靖南坐进浴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着酸痛不已的身体，让他禁不住喟叹，七日了，终于得以纾解下身体的不适。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小太监，明明累得双眼都有些发懵，却还站在木箱上，卖力地帮他擦洗着，高靖南也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时的放松。
擦洗的手到他腰间，忽地停了一下，再擦上去便不似刚才那般力气，小心翼翼地，像是怕会碰疼他似的，
“那不过是个旧伤。”
高靖南不甚在意的说道，可那手却依然不敢用力，
“殿下这伤当时定是很疼。”
高靖南闻言有些怔仲，这伤很疼吗？他似乎已经想不起来有多疼，当初是他急于立功着了敌军的道，差点儿就折在那儿，也幸而这伤口虽长却不深，没要了他的命。
他仍记得当时军中人皆在等着看他笑话，等着他这个娇生惯养的皇子哭着跑回去，可他偏不，即使将塞在嘴里的布条咬断了，他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却从未有人问过着伤口疼不疼，高靖南不禁轻笑，
“也就是你们这些个没根儿的奴才，才像个女人似的唧唧歪歪。”
擦洗的手微微一顿，便又继续，只是仍小心地对待着那一道缠在腰间的伤疤，却不再出声，就像平日里一样，安安静静的。
连日来的奔劳之下，能洗个这样的热水澡，高靖南感觉极为舒爽，可叶时雨浑浑噩噩地将东西收拾了，告罪的话只说出了一半，人便倒在榻下睡过去了。
高靖南看了一眼，拿起一条毯子甩了过去，覆盖着了他大半的身子，这才也沉沉睡去。
第二日，叶时雨是在嘈杂声中惊醒的，他猛地坐了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下来，让他有些发懵，再看看周遭，高靖南早已不在帐内。
他暗骂自己竟睡得这样死，连起床的军锣都未能听见，一抬头却见着榻上放着身小兵的衣物，叶时雨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的太监服制，在军营里确实不妥。
下午便要拔营前去落日关，现下除了主帐，其余营帐都已拆除，叶时雨走出主帐时，本都在忙碌的小兵们纷纷驻足，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他年纪本就小，又比同龄人看起来更瘦弱些，军营中根本就没有合身的衣物，这一身套在身上，袖子和裤腿都挽起了好几层，就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一般，显得有些可笑。
感受到了其他人讥讽的目光，叶时雨的脸不由自主地飞上一抹绯红，更衬得他白皙清秀，与这糙旷的地方格格不入。
有些人甚至开始低语，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难听话，叶时雨手足无措，正欲回到军帐之中，顾林却来了，
“这衣服也太大了些，我那里有剪子和针线，先随我来吧。”
叶时雨感激不已，二人虽不太会这些活计，但折腾了一会儿，这衣服好歹不那么松垮，也算能看得过去了，他不敢久留，又匆匆回到了主帐，见高靖南已然回来，旁边跟着的正是萧念亭。
叶时雨忙想请罪，可高靖南大手一挥，
“你就留在塀城，不必跟去落日关。”
这让叶时雨怔了一怔，
“殿下，让奴才跟着吧，您若是哪里不适，奴才还能给您纾解下。”
高靖南本只是想着他一个内侍，去了战场也是在帐里呆着没什么用，可这句话偏偏就正好戳中了他的心窝子。
这一路奔袭虽辛苦，在伤痛复发之时，他总能及时为他缓解，让他不必因为这些事而分心，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算了，那你就跟着吧。”高靖南本就无所谓，便又随口答应了。
叶时雨松了口气，不必高靖南吩咐，便前去收拾物品。
萧念亭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转向高靖南，
“到了落日关，殿下也不必出面，只需坐镇即刻。”
高靖南点点头，“本就是一些流兵杂寇，不足为惧，但这次必须损他七成以上兵力，压至浪沧江以西三百里，不然便长不了记性。”
“殿下现在足以独当一面。”萧念亭还是时不时瞟向高靖南身后正在忙碌的身影，他微微侧着头，像是不经意的动作，又似乎是在着意着他们的谈话。
明明那次在宫中见面，还做着洒扫的粗使活计，可转眼竟成了高靖南身边的贴身内侍，这个看起来还像个半大孩子的小太监，能让玉妃和二殿下都十分信任，这让萧念亭不由得十分在意。
尤其是，他曾伺候过四殿下。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叶时雨走得更远了些，却始终没有转头，专心地将物品收拾整齐，然后招呼着外面做杂役的小兵来一一搬走。
似乎是发现了萧念亭的注意，高靖南倒是笑了笑，
“这奴才虽是母妃送来的，但用着倒还算懂事称心。”
“殿下可放心他？”
“我与母妃都反复查过他的底，除了在高长风身边伺候过，其他倒是干净，跟着高长风的时候经常被虐打，这也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了。”
萧念亭点点头，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殿下，半个时辰后拔营。”
从塀城到落日关，其实只有短短半日的路程，但却从还有些烟火气的城镇，到了一望无垠，满目苍凉的戈壁，橙黄的落日映在远处的浪沧江上，反射出有些刺目的光线，江的那边，便是西决国。
浪沧江在两国之间这段大都水势奔腾，别说是船只，就连飞鸟路过也会被腾起的水雾打湿了翅膀，可偏偏在落日关这一段变得极为平缓，就犹如一条少女的发带蜿蜒在戈壁上，极尽温柔，也就是这一段，成西决国频频来犯的突破口。
站在城墙上的叶时雨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常年呆在四方城里的他从未想过世间还能有如此广阔无垠的天地，他贪婪地看着，想记下每一片云的形状，每一座沙丘的模样，甚至脚下尖利的砂石。
他猜想，殿下应该也没见过这样瑰丽的景色，等以后再见着殿下，他便给他讲这里的一切，若是能有机会，他们也可以一起来看看。
“叶时雨。”
他恍过神，记起了自己现在该伺候的是高靖南，忙快步过去等着吩咐，
“看傻了吗？”
高靖南似乎也没什么要事，同样看着远处的落日，随意地聊着，叶时雨有些羞赫地笑了笑，
“奴才没见过什么世面。”
“这样的景致，初见之人都会被其震撼，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叶时雨歪着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能感受到高靖南出宫后微妙的变化，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不少，完全不似宫中那时刻带着些紧绷的模样。
当然，他可不能像高靖南这样继续欣赏落日余晖，主帐的物品都已卸好，他必须马上将其收拾妥当，边走着他边思索着这几日听来的支离破碎的信息。
高靖南以往都是跟着舅舅打仗，还从未独自主持过一场征战，而最近西决国来犯，不过是一些不安分的骚扰，难度本就不大，他主动请缨挂帅，不但先暂时远离朝堂上的纷争，更重要的是他想要集结出属于自己的一只军队，真正的握住兵权。
而他最看重的那个主将，正是萧念亭。

第24章
他们已在落日关里盘踞七日，这让叶时雨有些错觉，他们不是来打仗，而是来游玩的。
他所想象的漫天黄沙，金戈铁马并没有发生，高靖南每日只是在关内坐着，偶尔发号一下施令，听一听军报，其余时候便常与关内驻守的将领们把酒言欢，丝毫没有战争紧张的气氛。
这日临睡前，叶时雨终是忍不住了，
“殿下……这便是打仗吗？”
他看不懂，但想知道所有的事情，因为这是他的殿下也从未经历过的，他想要讲给他关于这里的一切。
高靖南最近心情似乎很不错，闻言大笑，
“打仗若是这么容易，那你也能做将军了。”
叶时雨闻言脸色微变，面露惧意，
“殿下这样说，奴才害怕。”
“呵。”高靖南轻笑，“若你是敌军，本有一万人，你第一日出了三百人来边境骚扰，第二日来了五百人，第三日又来了八百人，可对面的主帅根本不来迎战，整日在关内喝酒玩乐会怎么想？”
叶时雨心中渐明，可仍顶着一脸迷茫的表情摇摇头，“奴才想不出来。”
“果然是深宫里的出来的没什么眼界。”高靖南将其奉上来的茶一饮而尽，“我的目的是他的一万人。”
其实高靖南本是想速战速决的，但萧念亭劝住了他，如果这仗打得太快，伤敌有限，只灭了区区几百人，传到京中并不利于他扬名立威，所以这也是他们有意拖之。
叶时雨内心惊叹不已，他原以为的打仗便是双方同时上阵一争高下，却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心思。
“奴才好像明白些了。”叶时雨再看向高靖南时，眼中的崇拜倾慕之意溢于言表，“只要有殿下您在，奴才便觉得什么都不用怕了。”
这眼神让高靖南十分受用，不过他随后拿出的一封信让叶时雨变了脸色，
“这是你写的？”
叶时雨点点头，随后瑟缩着肩膀低下了头，高靖南则打开了信，看了眼，皱着眉头念道，“娘娘，什么很好，吃……这什么意思？”
高靖南将信抖在叶时雨面前，这上面的字支离破碎，歪歪斜斜，甚至还画了几个小人儿。
“奴才写的是，娘娘，殿下很好，吃胖了些。”叶时雨羞红了脸，“奴才不会写殿下二字和胖字，于是就只能画了……”
高靖南拿着这封信，笑得眼泪都快飞了出来，“你可太有意思了，你确定母妃能看懂你写的这封信吗？”
“奴才只是瞧见今日塀城驿站的邮差来了，便想着出来这么久也没给娘娘捎过信，便赶紧写了一封递了过去。”
叶时雨表面一副不好意思的羞赧模样，内心却是骇然，他不过是想试试可否真的能将信带出去，可没曾想不到半个时辰前给邮差的信，现在已经到了高靖南手中。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恐怖的无力感，可他必须要找到可以与殿下联络的方法，虽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奴才只会写这么几个字，让殿下见笑了。”
高靖南原本以为叶时雨不过是个循规蹈矩的奴才，可看了这信竟觉得眼前这个人有几分可爱，
“你与母妃传信不是不可，若是有什么不会的字问我便是了，只不过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你心中要有数。”
叶时雨依然红着脸，却欣喜地点点头，
“奴才懂，报喜不报忧。”
“这会儿倒是机灵。”高靖南失笑，重新拿来几张纸，“过来，我教你写。”
高靖南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下殿下二字，觉得不妥，换了张纸又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
“这是‘殿下’二字，你自己照着誊抄上去。”
叶时雨看着这两个字，眼睛一亮，只是这“殿”字有些复杂，他几乎写成了个墨疙瘩，
“娘娘，殿下很好……”
他写完，照着念了一遍又抬头望向高靖南，
“殿下，胖字奴才还不会。”
高靖南蹙眉，
“写这种东西做什么，就这样发出去便行了。”
叶时雨却摇摇头，“可娘娘想看的不是您如何打仗，那都是军报的事，若只是写个很好，她反而更加担心。”
“果然是些女人心思。”高靖南嗤之以鼻，却仍是写了下来，“随你吧。”
叶时雨将信重新交给了邮差，得了会儿闲便爬上城楼，望着远处蜿蜒而过的浪沧江水，
“殿下，我正在努力地讨好他，好像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难……”一阵忽然而起的风卷着砂砾扑打过来，打断了他喃喃的自言自语，叶时雨将头藏在用手臂间，等耳边风声渐歇才缓缓放下，一时间眼前一片模糊，眨巴了几下却见一个身影骤然出现在眼前。
没想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竟有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叶时雨大骇，吓得退了几步，待看清是一名普通的士兵后平静了下来。
他应当是刚来，自己的自言自语没有被听到才对，叶时雨心中还在担心这个，一抬眼却见这士兵逼近了一步，目光像是要将他穿透一般，露出的表情让人有些作呕，
“你那**……是真没了吗？”
叶时雨闻言脸色一变，在这军营里各种不堪的话听得多了，他可以充耳不闻，但如此直接的还是头一遭，这让他有些惊慌，叶时雨缓缓后退，突然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原来一只脚下到了台阶下，踩了个空。
眼看着这人高马大的士兵逼近，他立刻转过头仓皇而逃，盘旋而下的楼梯有些陡峭，平日里下还需小心些，可此刻的叶时雨却什么都顾不得，几次都差点儿滚下去。
但总算有惊无险，就当叶时雨仓皇地跑出城楼时，他骤然发现一个人出现在前方，虽然仍在惊慌失措之中，但他生生转了个弯向那人扑去，
“萧大人！”
萧念亭闻言转过头，只见一个身影猛地向他扑来，他下意识地将人扶着，而后这人迅速地躲在了他的身后，双手还死死地拽着了他的手腕，
“萧大人救我。”
声音颤抖中带着喘息，像是怕极了，萧念亭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士兵从城楼里冲出来，见着他硬生生地停下来，对他见了礼，而后瞟了一眼他身后之人迅速走开了。
“他走了。”
叶时雨探出头，再三确认后才松开了紧握的双手，声如细蚊道，
“谢萧大人。”
“驻扎在这里的，积年累月都出不去，你最好还是呆在主帐不要到处乱跑。”
“是……”叶时雨低着头，看着萧念亭的脚抬起，知道他准备要走，慌忙又抓着了他的手腕，
“萧大人！”
萧念亭看了一眼他，眼神放在自己的手腕上，叶时雨讪讪一笑把手放开，他不想放过这个难得的独处的机会，刚才情急之下抓着了他，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思考到底要说些什么，
“萧大人，奴才需要给玉妃娘娘写信，但好些字不会写。”叶时雨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殿下教了几个字，但奴才又不敢总是找殿下，以后若是有不会的奴才能向萧大人讨教吗？”
萧念亭眉峰微挑，看着叶时雨略带紧张的面容，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似乎是在考虑是否答应他，
“奴才不会总叨扰萧大人的。”担心被拒绝，叶时雨忍不住又加一了句。
萧念亭已经察觉到叶时雨十分急切，他点点头，果然见他眸子里瞬间亮了起来。
年纪还是太小了，这是萧念亭这一瞬间的想法，太小的年纪，即便是有些心机，却不能将自己完全藏匿，叶时雨对他的关注有些太明显了，甚至能在经历了惊吓后还能不忘与他接近。
在宫中的那次他或许还当做意外，但自打从京中出来，叶时雨便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在他身上，好几次伺机想与他搭话，但都因有旁人而放弃了。
其实他对叶时雨的目的很感兴趣，但却不能表现出任何意图，直到叶时雨自己找到这个机会主动接近。
当然，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等他自己露出来。
褪去了兴奋后，叶时雨才觉得后怕，那个士兵贪婪狞笑的瞬间让他想起了那个曾刻意遗忘的夜晚，他所经历过的最为屈辱和痛苦的一晚，同时……便想起了他的殿下。
只是这么一想，叶时雨便觉得心几乎都被揪了起来，他闭上眼睛反复地回忆着那个怀抱，和耳边急促的心跳声，可这种空想让他更觉得难耐，殿下怎么样了，顺利吗，是不是也会想起自己？
他想知道答案，可这答案却不得而知。
高靖南深夜回来时，难得的见到主帐的烛火已燃尽却没有更换，唯有角落的半支还勉强顶着一点豆大的火苗，一明一暗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叶时雨从未这样过，他总是有些小心却卖力地讨好他，无论他回来的再晚也会等着，伺候他上榻休息。
高靖南换上了根蜡，却看见叶时雨趴在矮桌上睡着了，手里执的笔将案上的纸洇出了一个浓黑的墨点，高靖南将目光投向了旁边散落的十数张纸上，待看清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字后，眉头突然微动，
那上面，写得满满的，皆是“殿下”二字。

第25章
高靖南弯下腰拿起了一张，唇角勾起了自己也没察觉出的弧度，写得虽比之前好了些，但依然难看。
叶时雨仍在酣睡，高靖南本想伸手推他一下，却意外发现在他的眼角闪过一点晶亮，仔细一瞧，竟是含着泪睡的。
高靖南觉得心突然被什么挠了下似的，这感觉很虚无，却能挑动起一阵陌生的心悸，鬼使神差地，高靖南伸出食指，轻轻刮下了他眼角噙着的一点泪珠。
叶时雨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一个身影在眼前，却看不清是谁，梦境与现实重叠，他还沉浸在其中，轻轻地唤了声，
“殿下。”
这与他平日里或恭敬，或小心，抑或讨好的语气不同，高靖南甚至能听出一丝依赖和眷恋，他不自觉地放缓了语调，
“怎么睡了。”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叶时雨脑中炸响，他几乎是在瞬间瞪大了双眼，一阵战栗从脊背升起，就连手脚都开始发麻，他将笔扔掉跪在高靖南面前，颤声道，
“奴才该死，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一切又恢复如常，似乎刚才那声柔软的“殿下”是他的幻觉似的，高靖南伸开手，叶时雨马上会意开始为他除去盔甲衣物，又抱来了新洗过的亵衣替他换上，伺候高靖南上榻休息。
而后，他抱起换下的衣物出了主帐，将他换下的衣物洗了，再在火堆边烘干，是他每日都在做的，为的是让高靖南能够舒舒服服的入睡。
帐外的冷风一吹，叶时雨瞬间觉得清醒了不少，他知道这次是有惊无险，但心依旧难以自控地在狂跳，自己这次太大意了。
高靖南斜靠在榻上，看了眼那矮桌上被慌乱地收拾到一起的纸张，而后闭上了眼睛，他不可以让自己的思绪在此刻纷乱。
在这里已蛰伏这么久，等的，就是明日。
其实从最初来到落日关的紧张，到平静的犹如在自家后院，叶时雨渐渐没了身处边境战场的感觉，可今日他觉得刚合眼，一阵急促而巨大的军锣声在耳边炸响。
他迅速地翻身而起，拿下盔甲便往同样已站起来的高靖南身上穿，在他低头忙碌的时候，萧念亭进了帐，身后还跟着几名将领，
“启禀殿下，来了。”
高靖南已穿戴完毕，坐上了主位，
“还有多远？”
“二百余里。”
“多少人？”
“约一万余人。”
“将城墙上的火把全部灭掉。”高靖南冷笑一声，“等着他们。”
叶时雨感受到了一阵压迫感，这些个将领前几日见着，多是在一起喝酒吃肉，满嘴插科打诨的模样，他还偷偷想过这样几个人也能打仗？
可今日一见，身披铠甲，身姿如山，眼神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嗜血光芒，虽说他们各个看起来一副胸于成竹的模样，从未见过这种阵仗的叶时雨还是紧张到手脚冰凉。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不安，高靖南扭头看了一眼，
“你便在帐中，发生什么都不必出去。”
这语气的不同，连帐中这几个大老粗都有所察觉，他们偷偷对视，眼睛里闪过一丝揶揄，而萧念亭虽未抬眼看，可握着剑柄的手似乎紧了紧，不知在想些什么。
关于叶时雨，流言蜚语早就传得神乎其神，一个皇子随身带着个漂亮的小太监，这任谁看着不得多想，更何况这里是一群日日连个女人都见不到的糙老爷们，见着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少年，心中也不免痒痒。
萧念亭突然开口，
“叶公公，哪怕平时最好也不要轻易出主帐，不然发生昨日那样的事，便不好了。”
叶时雨一惊，他不明白萧念亭为何在这种时候突然提起昨日之事，高靖南的目光立刻看向他，
“昨日什么事？”
叶时雨虽不明白萧念亭想做什么，但他自然知道轻重，便只是轻声道，
“奴才的都是微不足道的事。”
微不足道，是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高靖南瞬间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将目光收回，沉声道，
“待他们渡过浪沧江后，便按计划行事。”
除了萧念亭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高靖南，其余几人目光一凛，得令而出。
高靖南已收回心神，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偌大的落日关内漆黑一片，只借了顶空皎月的清辉视物，甚至明明听到了众多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但却无一人讲话。
叶时雨几乎看呆了，这样安静的战场是他难以想象的，他不知道也根本猜不出这场仗究竟要如何打，但现在能做的也只能是闭紧嘴巴，与所有人一样保持着沉默。
渐渐地，所有的脚步声也停止了，整个落日关就好像进入了死寂，让人脊背有些发冷。
叶时雨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一般，他偷偷看了眼高靖南，只见他的手紧紧抓着扶手，连骨节都已泛白，身上泛起了那股许久不见的，嗜血屠戮的气息，让叶时雨不免有些心惊。
突然，远处漆黑的城墙上，每隔一段出现了一点橙黄的火光，叶时雨明显感受到了高靖南的呼吸变得粗重，可他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眼前突然一明，紧接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犹如在耳边炸开，就连心脏都几乎被这轰响炸的漏跳了一拍。
然而根本来不及等他反应过来，一声接着一声，整个落日关地动山摇，就连这主帐都跟着剧烈地晃动着，似乎要塌掉一般。
叶时雨惊骇万分，他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能想到的只有儿时听大人们所说的天罚，他难以自控地想捂住双耳蜷缩起来，可在又一次撼天震地的巨响之后，他硬是咬牙压抑着内心极度的恐惧，扑了上去，企图自己的身体为高靖南挡住可能会袭来的危险，若真有什么，自己这样便一定能取得到他完全的信任。
就连叶时雨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在这种时刻还能想到这些，似乎这任务已经深入骨髓，他必须办到，想尽一切办法办到。
目光本死死锁着前方的高靖南，被突如其来的扑过来的身影惊着了，待定睛一看，只见这个明明怕得浑身战栗的人，却尽力地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弱的后背挡在了他的身前。
然而让高靖南内心震动的是，明明是他身着着坚韧不催的甲胄，而他仅着一身布衣。
轰鸣在霎时间突然停歇，继而是震耳欲聋的呐喊和高呼，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众人嘶喊着冲了出去，像是压抑许久的饿狼一般，只等这一刻的撕咬。
叶时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迟疑地想起来，一直大手却突然轻抚上他的背，让他一个不稳又倒了下来，贴上了冰冷的甲胄，头顶却传来了安慰声，
“别怕，那是火炮声。”
叶时雨忙挣扎着起来，牙齿还打着战，却仍忙问着，
“殿下您没事吧？”
高靖南摇摇头，他提剑而起，叶时雨一怔，犹豫着跟上了两步，
“你不许出来。”
说罢高靖南大步踏出主帐，剑锋一挥，主帐的门帘刷地落下来，牢牢将杀戮挡在了这一方天地之外。
厮杀持续至天明，直到天色渐亮，杀声渐歇，叶时雨才试探地走出了主帐。
落日关内看起来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可那城门之外目之所及，却皆是焦土，那便是昨日震天动地，火光冲天之地吗？
叶时雨惊魂未定，他觉得自己不该过去，可双脚却向那儿走去，越来越近，直到他看到了许多奇奇怪怪，从未见过的东西。
红的，黑的，白的，交杂在一起，形成了让人看不懂的形状。
下一瞬，他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明明从昨日下午到现在就未曾进食，明明腹中空空，他却忍不住翻涌而上的反胃，他呕着，却什么都呕不出来，只有苦涩充斥着口中的每一个角落。
原来那红的是肠穿肚烂，那黑的是扭曲的焦尸，那白的是残破的断肢。
叶时雨跌跌撞撞地跑去井边，提上一桶冰冷的水扑打在脸上，冲刷着口中的苦味，直至狂跳的心逐渐缓下来，才发觉身上已被湿透，寒风一起，冷得刺骨。
他愣怔了一下，向主帐走去，刚到门口却见着高靖南一脸慌乱地出来，扭头看到他后，面色渐缓，
“去哪儿了？”
“奴才……”叶时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模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去喝水了。”
“喝水还能喝的满身都是？”高靖南蹙眉，伸手将他拉进主帐，丢给他一件大氅，
“湿衣服赶紧脱了，我还有很多事，别再乱跑。”说着便又离开。
若再迟了定是要生病的，叶时雨三下五除二将湿衣除掉，随意裹了身衣服，而后裹着大氅蜷缩在炉边，可身子却总是暖不热似的，时不时便会战栗。
他的头昏昏沉沉，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城门外看不到头的人间炼狱，以后要告诉殿下，若他成为了万人之上的那个人，就别打仗了，这真的太残忍，太残忍了……
他喃喃的，终于抵不住困意的袭来，陷入了沉若湖底的深眠。

第26章
落日关大捷的消息传遍历朝，传至齐地的时候，都已过了十日了。
这齐地，便是高长风的封地。
这境内大部分是崇山峻岭，村村寨寨既山路难行，缺乏耕地，又常年干旱，可以说是极其穷困，穷山恶水出刁民，便是形容齐地最好的词语。
而这齐王，可以说众多皇子避之不及，唯恐落在自己头上的，可他偏主动请了，在他人的讥笑之中来当了这个闲散王爷。
“宁王已在落日关大捷，歼敌七千余人，退敌三百余里。”司夜得着消息便马上来秉。
高长风闻言有些怔仲，而后轻笑，
“我竟盼着他大捷，可有伤亡？”
“几无伤亡。”
高长风微微舒了口气，他本以为叶时雨一个内侍，大约会直接去封地等着，可万万没想到竟跟着高靖南去了战场，如今听到大捷，心中的重担便放下一半，另一半则是无法连络的不安。
愈是无法相见，思念便愈是强烈，高长风每每想起来就后悔当初怎么就答应了他去玉妃那儿，原以为二人都同在宫中，分别不过是暂时。却没曾想后面完全失去了控制，如今哪怕是想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了。
高长风心中后悔，后悔那日在荒殿之中的自己还未懂得自己究竟是何种心思，可现下就算是想明白了，也已是相隔千里，思而不得。
更是担心他的安危，担心他可否应付的来。
当务之急，还是要寻到联络之法去才好，他正沉思着，门外进来个少年，
“殿下。”这少年看起来十分瘦削，本应是个天真的年纪，一双眼却泛着嗜血的光，脸上一道刀疤从左腮划过，让整个人更显狰狞，
“已经杀了。”
“你又将人杀了？”高长风微叹，站起来将拿起软巾在水盆里浸湿了，替他擦去溅在手上的血迹，
“以安，你怎的还不懂，有些人我还有用。”
以安，是他的化名。
而顾微澜，他这幅模样十分不衬的名字才是这少年的本名，但若未经变故，或许他真的可以成为一名翩翩佳公子，或求取功名，抑或成为一名纨绔子弟？
可一切都毁在了那个夜晚，他与弟弟被带走，在还未开蒙的年纪便堕入了地狱，对于顾微澜而言，每一日都如同尖刀一般将他反复划开，不留一丝喘息的时间，他能活着已经算得一桩奇事，直到司夜突然的降临，才结束了这暗无天日的日子，殿下给他取名以安，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不能再安稳。
“他既然敢来，我便要杀。”
“你要当的是阎罗，而不是一个杀人的小鬼。”高长风看向以安的眼神已逐渐失去耐心，“去司夜那儿领罚，若还学不会就滚出去。”
以安微怔了一下，“是。”
看着他的背影，高长风轻轻抚了下额头，当年顾家留下的这两个孩子，那顾清鸿还好，被卖去做的苦力，虽常年的苦累折磨最初让他如同惊弓之鸟，可在罗峰寨呆了不过一年时间，非但已看不出曾经的模样，且还十分好学，日子久了定能堪当大任。
只是这顾微澜……
高长风知道他所经历的远非常人能想象，这次德妃不过是派了个来打探消息的细作来，若留下反而能传些消息回去，可他抬手便给杀了，若总这样管不住自己，他也无法再留他在身边。
高长风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能力，是没有足够的资本去争的，宫里已传来了立太子的消息，他所需做的唯有坐山观虎斗，抑或说他从内心中，他不愿亲自反了大皇兄，只要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他必不会心软。
叶时雨觉得自己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偶有半梦半醒之时，他也想挣扎着醒来，可往往又被推入了更深的梦境。
从儿时家旁的田埂，到浣衣坊一刻也不停的拍打声，有景华宫，有承欢殿，直到最后他爬上了御花园的假山，欣喜地望着空中炸开的绚烂烟花，耳边轰轰作响。
烟花很短暂，他知道的。
于是当一切回归寂静，他意犹未尽地准备离开，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居然站在尸山血海之上，一双焦黑如枯树的手正攀着他，他拼命地想将腿抽回，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焦尸一点点向上攀爬着。
他以为自己叫得很大声，但其实声若蚊蝇。
突然大地一阵震颤，堆叠的残肢断臂蓦然间不见了，他在这一瞬间睁大了双眼，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气，却生生憋在了喉间。
“终于醒了。”
一个熟悉地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打破了梦魇的桎梏一般，他终于将那口郁气吐出，足足喘了十几下，这才看清自己所在。
这是一个晃晃悠悠的马车，眼前一脸欣喜的是顾林，叶时雨浑身被汗浸透，就跟刚从水里捞出的鱼一般，风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汗终于是发出来了，应无大碍了。”顾林替他擦拭着，毫不介意地开始帮他脱下汗湿的衣服，换上了干爽的新衣。
叶时雨想挣扎，却觉得浑身瘫软，只能任由他照顾，
“顾太医，这是……”
“这是去随宁府的路上，差不多再有一日便到了。”顾林不让他说话，拿着水喂他喝着，
“你在落日关受了寒又惊了风，直接就倒在帐内不省人事，还是殿下先发现的，将我从军医帐里抓过来，殿下本应第二日便前往随宁府的，可你一直不太好便在落日关内多呆了两日。”
叶时雨听得有些愣怔，他知道自己应是睡了很久，但也没想到会这么久。
“我其实本也该跟着回宫的队伍走的，可殿下硬是要将我留下，我也放心不下，便跟着前来随宁府了。”
正说着，马车停了下来，应是要进行修整，顾林下车去为他弄些吃的，叶时雨继续闭目养神，虽是醒了过来，可连日的昏迷与梦魇让他仍觉得脑袋胀痛，极为疲惫。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有些重，不太像顾林的，但是在这里应该是很安全，叶时雨依旧没有睁开眼，只是感觉眼前有点光亮，应是有人掀开了门帘却没有上来。
正当他忍不住想睁眼看看到底是谁之时，帘子又被放下了。
不一会儿，顾林回来了，手里还端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
“你连日来没怎么好好进食，吃不得太硬的，就先喝碗粥。”
自己手脚无力，他便也不争了，乖乖地坐着让顾林喂饭，可他看着顾林似乎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道，
“顾太医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顾林倒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觉着跟着二殿下……不对现在应该叫宁王殿下，如何？”
如何？叶时雨点点头，
“挺好的。”
“我也这么觉得，比起之前你三天两头的受伤，在宁王殿下这里确实好得多。”顾林替他擦去了嘴角溢出的粥，
“那你有没有觉得……宁王殿下对你十分特别？”
“特别？”这话叶时雨便不知怎么回答了，想了想也没觉出有什么来，倒是自己平日里巴结讨好的多些，
“我伺候着殿下的贴身起居，大约是比旁人会近些。”
顾林看了他会儿，忍不住淡淡一笑，
“你啊，还是年纪太小，不懂。”
“顾太医没头没尾地突然问这个，我自然是不懂。”
“罢了罢了，以后会懂的。”顾林替他掖好被角，“你才刚醒，我也不逗你说话了，还是多休息的好。”
一阵摇晃，马车继续上路，只是叶时雨觉得，这次走的平缓得很，不若来时那么颠簸，不知不觉间又沉沉睡去。
随宁府的确是个好地方。
落日关那边还是风霜凛然，这里则已是细雨温润，一副初春景象了，与京城的磅礴大气不同，这里或溪流涓涓，或小河流淌，随处可见着拱桥柳堤，景色十分秀美，宁王府便坐落在随宁府最为著名的南山湖畔，依山傍水极为恬适。
更别说这宁王府本身就犹如一座园林一般，三步五步便是一景，奇花异草更是数不胜数，而叶时雨却只能坐在床上，巴巴儿地从窗户向外看。
高靖南一到了这儿便忙得整日不见人，而他被塞进这间紧挨着他寝房的房间，足足已有十日不许他出门。
顾林不能久留，确认他已无事便被送回了京城，而他便日日对着一个被派来伺候他的小厮竹喧。
他虽说是个从八品太监，在这府里的也算是独一份，可说到底还是个奴才，即便病了也不该这样派人伺候着，这让叶时雨日日如猫爪挠心般不安，他更着急的是不能日日跟在高靖南身边，也不知道这么久过去可有什么重要的事他不知道的。
“竹喧，你能别看这么紧吗？”叶时雨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顾太医走的时候便说我已经好了，可你偏不信。”
“叶公公，不是奴才不信，是殿下不信。”竹喧倒是委屈，“奴才哪敢不听。”
“那你不让我出去，我又如何向殿下秉明已无大碍。”
“挺有精神，我看确实已无大碍。”一个声音忽然而至，掀起门帘进来，叶时雨的脸色瞬间亮了起来，
“殿下！”

第27章
高靖南刚至封地，事务繁杂，每日几乎忙的是脚不沾地，今日难得不是半夜才回来，这才得以有空来看一眼。
只是他没想到一进来便瞧见了叶时雨这满心满眼的惊喜，他大多数时间都谨慎小心，规矩的不像这么大的孩子，如此灵动的表情，高靖南还是头一回见着。
高靖南一直以为自己应该是喜他安静懂事，可这一下，却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让他觉着心下舒畅，尤其是一想到他这样的期待全是因为他，这更让高靖南的内心深处有些发痒。
“你若好全了，那便出来伺候着吧。”高靖南克制着了上扬的嘴角，状似不在意地吩咐，眼看着叶时雨眉眼间都含起了笑。
“是！”叶时雨此刻的心情就像是那窗外争相开放的花儿般喜悦，这确也是他少有的，在高靖南面前如此不设防的表露，他敏锐地感觉到了高靖南似乎也随着的他笑颜卸下了些戾气。
此时又有人来秉，高靖南刚走出去两步便一转头，
“发什么愣，怎么不跟着。”
叶时雨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抬了下手，看了看身上不合规矩的衣服。
“奴才得换件衣裳。”
门外来秉的这位偷偷瞄了眼门口站着的宁王殿下，明明是件要紧事儿，可殿下竟站在这儿不紧不慢地等着，直到屋内出来了那位传说中一直在养病的近侍叶时雨，这才抬了脚。
这位当初入府时就没人瞧个真切，见他病着，府里的秦管家便说派个小厮先贴身伺候着殿下，殿下虽没拒绝，可那一脸冷若冰霜的嫌弃模样，硬是差点儿给那小厮整抑郁了，每日都在反思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主子。
这人偷偷打量了下同样跟在高靖南身后的叶时雨，年纪一瞧就不大，怎的就能有这种本事，他又看了看前面刻意缩小了步伐的高靖南，心里滋生出一些异样的情绪。
在宁王府的日子很平静，但日子久了谁又不知道，这个年纪虽小，长得还一副与世无争模样的清秀太监是宁王殿下心腹，自己的身边儿事全由他一人打理，原本跟着的竹喧最后也被撵到了外院儿，军营里的流言自然也传至了府内，更何况殿下身边如今连个女人都没有，也免不得人都浮想联翩的。
当然这些话没人敢当着他面来讲，叶时雨也不太明白为何其他人看着他的眼神会有些闪躲，但他只需伺候好高靖南，其余的事倒也不必他操心。
眼见着春日渐远，喧夏已至，宁王府的景致也随着炎炎而变得郁郁葱葱，府中纵横交错的小路皆是荫凉清爽，比起宫中晒得无处躲避的甬道，不知要舒适多少倍。
叶时雨有时不禁感叹，若是以后能有机会定居于随宁府，那便真是人生幸事一桩，可每每想到此，又会觉得前路未卜，自己此生恐怕再无这一日。
不过今日得着个好消息，一直留在落日关内处理事务的萧念亭回来了，傍晚便能到。
听到其他人来秉，叶时雨连倒茶的手都颤了一下，茶水洒出了些，他慌忙擦去替高靖南重新倒了一杯，可这点细微的动作却被高靖南尽收眼底，他没去喝那杯茶，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似乎在落日关时叶时雨就独去找过萧念亭，他知道那是给母妃写信讨教去了，但当时战事已紧他刻意压下了心中的不满，本以为已经淡忘，可如今只是听了这名字，一向稳妥的叶时雨竟连杯子都拿不稳了，这让他心中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你很在意萧念亭？”高靖南竟没忍住，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本是背对着高靖南正在整理他案上公文的叶时雨脊背瞬间一僵，不过转瞬之间，他心思已百转千回，甚至在想自己莫非是暴露了什么。
但转过身来，叶时雨的眼中已没了慌乱，只是带着些理所当然的眼神，
“萧将军是殿下的得力大将，他能回来说明落日关那边已妥，奴才为殿下高兴。”
这么些时日下来，叶时雨渐渐发现，高靖南现在似乎更喜欢见着他活泼些的模样，便慢慢地不再那么诚惶诚恐的，甚至有时还与高靖南闲聊打趣几句。
当然，这只是他以为的高靖南，府里其他人谁不怕这个战场上回来的，浑身带着杀伐气息的宁王。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随着萧念亭一起来的，还有一位西决国所赠的美女，这连高靖南颇感无奈，萧念亭竟然没跟他说便把人直接带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舞姬而已，本就不用特意再秉明，高靖南也不会拂了西决国的面子，更何况这女人来自西域，高挑白皙，眉眼深邃，即便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动也是艳色逼人，教人移不开眼。
更为惊奇的是，这美女一张嘴竟是一口地道的中原话，
“小女金燕徊见过宁王殿下。”
竟连名字也与西域人不同，这倒引起了叶时雨的兴趣，他仔细瞧了瞧，发现这女子虽说与中原人长相不同，但眉眼间又不比西决人那般凌厉，带着些柔和纤细。
只是这西域女子性子可不比中原姑娘内敛，见高靖南并未正眼瞧她便主动说道，
“小女的父亲便是随宁府人士，此次能伺候宁王殿下，也圆了父亲的归乡之梦。”
高靖南略一皱眉，
“秦管家，安排到金雀台去。”
秦管家闻言一怔，但马上反应过来要领着人下去，金燕徊盈盈起身，见高靖南根本就没看向她，竟用眼神勾了下他身边的叶时雨，还淡淡地给了个微笑，叶时雨脸上不由自主地飞起了一片红，忙垂下眸子，再也不敢去看第二眼了。
直到独处之时，叶时雨才好奇问道，“您怎么将那金燕徊安排到了金雀台，那儿可远得很。”
“既然是西决送来的金丝雀，那关在金雀台不是正好？”高靖南难得清闲，正闭目养神，“我倒没觉出美在哪儿，看起来还不如你顺眼。”
叶时雨红了脸，“殿下这是在打趣奴才。”
他大概明白，这敌国送来的女人，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思，高靖南应是不想碰的，只是推又推不走，便只得养在府里，只是这事儿倒给他提供了个方便。
趁着高靖南中午小憩之时，叶时雨跑到了西苑，敲了萧念亭的门，见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萧大人，许久没给娘娘写信了，您有空教奴才几个字吗？”
叶时雨觉得萧念亭虽看起来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其实极为温柔耐心，起码他每次来讨教都未拒绝过，还认真地教他如何书写，
“萧大人这次就写，娘娘，西决国送给殿下了一名舞姬，殿下将她送到了偏远的房间，娘娘不用担心。”
“你确定殿下会让你写这些发给玉妃娘娘？”萧念亭不禁失笑。
“舞姬的事一定会传至宫中，我将情况早些告知，娘娘就不用担心了。”
萧念亭闻言不再说话，而是在纸上写下了这段话，叶时雨誊抄时，便又副漫不经心地模样问道，
“怎么未曾见过萧大人的夫人，是在家乡吗？”
明明是盛夏，此言一出，叶时雨感到屋中的温度骤然降低，他手一抖，在纸上留下了个巨大的墨点，可这感觉转瞬即逝，再看向萧念亭，他的面色已如常，语气淡然，
“我没有夫人。”
叶时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但他也未露出讶异之色，抬头歉然一笑，
“是奴才唐突了，瞧着萧大人的年纪还以为已有婚配，还请萧大人莫怪。”
气氛虽表面和谐，但叶时雨还是感到了一丝异样，他写完便匆匆告辞，而萧念亭盯着叶时雨略显仓皇的背影，眼神中迸发出的目光如尖刺般锐利，他自入薛羽麾下便一直称是孤身一人，而他竟如此自然地问起夫人二字，若说是巧合那他必是不信。
而这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叶时雨也有些懵了，萧念亭的夫人应是顾家大小姐，这点殿下不可能弄错，算下来萧念亭入薛羽麾下已有六年之久，这期间难道他从未见过妻子？
一下子太多疑问涌了上来，若不是理智还在，他真想去问个究竟，这一路上想得太过专注，竟把要寄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手上拿着便进了屋，这刚一踏进去一个人正坐在堂屋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让叶时雨瞬间恍过神儿来，也不知为何下意识的就将信藏到了身后，
“殿下，您起来了。”
“拿过来。”
不知怎么的，叶时雨觉得将信递给了高靖南后，屋里似乎又冷了些，他偷偷抬眼看了眉头紧蹙的高靖南，心中暗叫不好，定是这信的内容让殿下不喜。
他嗫喏着想说点什么，可想了想还是没吭声。
“谁教你写的？”高靖南将信轻拍在了桌子上，声音不大，叶时雨心中却一颤，
“……萧大人。”
“他回来不过两日，便迫不及待了。”
嗯？
这话出口叶时雨先是脊背一麻，而后觉得这语气模样定不是发现了他的目的，至于高靖南为何会对他去找萧念亭兴师问罪，他倒真是不解了。
“殿下公务繁忙，奴才不敢总拿这种小事叨扰，这才去找了萧大人。”
他说得坦然，目光里一丝杂念也没有，高靖南微微一叹，继而低低笑着，
“你这一副无辜样子，倒显得是我庸人自扰。”
见他仍不解，高靖南也只得摇了摇头将信拿起，“去发了吧。”
屋内似乎又恢复了夏日的燥热，高靖南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却带些自嘲的意味。
或许，应该再等等吧。
一个绝世美女被丢在金雀台不闻不问了两个月，而高靖南就好似府里没这个人一般，任谁不得叹一声暴殄天物。
这期间金燕徊倒也没闲着，时不时的便出来撩拨几下，将旁人迷得神魂颠倒的，这日子久了就连叶时雨也觉得好奇，怎么高靖南就能做到心如止水，但他识趣的没问出口，直到这日金燕徊竟直接找着了他。
瞧见金燕徊向他走来的时候，叶时雨是有些头痛的，这里是一处略有些偏僻的回廊，高靖南又去巡营不在，他才得空跑到这里来偷会儿闲。
“金姑娘。”叶时雨不等她走来便起身行了一礼，这意思很明显，让她不要再靠近了。
金燕徊却好似不懂似的踏着盈盈的脚步而来，叶时雨退两步，她便进三步，最后他只得叹了口气站定了，
“金姑娘是找我有事吗？”
见他不躲了，金燕徊才微微露齿一笑，这模样艳丽中带着丝娇憨，
“叶公公，今日怎没和殿下一起？”
“殿下有事，没让我跟着。”叶时雨答得一板一眼，“姑娘若没其他事，我便先走了。”
“别。”
转身就打算走的叶时雨没想到被金燕徊抓着了衣角，看着自己衣袖上挂着的这只赛雪的纤纤玉手，他想将其拉掉，可手却在空中僵了半天，找不到下手之处，只得看向她，
“姑娘请放手。”
“叶公公，我虽有一半是中原血，可毕竟从小在西决长大，这里于我本就是陌生。”金燕徊就好似没听见一般，仍紧紧拉着叶时雨，
叶时雨边听着，便尝试着拽了拽衣袖，却纹丝不动。
“在西决之时我便像个物件儿似的被人送来送去，本想着跟了殿下倒还算有个归宿，可没曾想殿下连瞧都不瞧我一眼，我也在府里多日，瞧见殿下待你与旁人有些不同，是能说得上话的。”
“姑娘是高看我了，我就是一个伺候主子起居的奴才。”叶时雨讪笑着，心中却暗想着一个姑娘家怎么手劲能这么大。
“殿下若是不要我，那我便会再度落入苦海之中，也还请叶公公可怜可怜，帮我美言几句可好？”
虽已秋凉如水，可叶时雨觉得再这样拉扯下去，他的背都要被汗浸湿了，于是忙不迭地点头，金燕徊这才松了手。
看着叶时雨离去的背影被树影遮住，一直独身一人站着的金燕徊身后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靠近，
“你若招惹了他，再想接近宁王就难了。”
金燕徊面色沉静如水，眸中再不见平日里勾人的春色，
“谁能想到你主子是个不近女色的，再拖下去若我父亲出事，那东西你也别想拿到。”金燕徊转身，看进身后之人的眸子，
“萧大人。”
面对金燕徊的威胁，萧念亭只是微一扬眉，
“我已将你带进王府，余下的便只能你自己来。”
“可……”金燕徊微微咬住下唇，在西决国南来北往的人，她只需勾勾手指，哪个不拜倒在她裙下，哪需她如此费尽心机，却还换不来一个注视。
“不过现下确实不是个好的契机，不仅仅因为你是西决国送来的人。”萧念亭看向叶时雨离开的方向，他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军营或府里的那些流言蜚语，但他太了解高靖南了，他看叶时雨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如何让一个男人沉沦，这总不用我来教吧。”萧念亭转身离去，只留得金燕徊忿忿地站在原地，她是有些非常手段，但那也总得靠近了才好，如今连人的衣服片儿都摸不到，她纵使有天大的本事又如何使得。
匆匆而归的叶时雨路上便一直想着金燕徊之事，若她只是单纯地想寻个归宿，那也用不着帮她，凭她自己本事即可，但若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不就与自己不谋而合，甚至真的是来刺杀的话，那不反而是帮了自己，帮了殿下。
思及此，叶时雨心中泛起了一阵淡淡的负罪感，这感觉一起，叶时雨登时停住了脚步，他讶于自己的竟会产生出这样的情绪。
他用力甩了甩头，无论是谁，即便他对自己再好，那也是殿下的敌人，是他的敌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
“叶时雨，你在愣什么？”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一惊，却忙换上了平日里的笑靥，
“殿下，今日怎么这样早，奴才偷个懒被您抓个正着。”
高靖南今日回来得早，难得的没看到叶时雨在屋里候着，便问了外院儿的竹喧，这才知道他平日里爱往南边儿的浮碧轩那儿跑。
其实若看时辰，应是该回来了，可他竟没忍住走过来迎一迎，远远地便瞧见他立在一棵海棠木下发愣，眉头紧锁的模样就像是遇着什么天大的难事似的。
可还没等他发问，一阵陌生的幽香就这么时有时无地飘了过来，高靖南眉头紧蹙再仔细嗅嗅，竟是在叶时雨的身上暗暗戳戳地飘散而来。
“你身上沾了什么东西？”
“啊？”叶时雨闻言一怔，忙低头看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并无什么污物，他不解地抬起头，却看见高靖南逼近了一步竟伸手捏住了他的衣领。
叶时雨骤然一惊，不由自主地想躲避，背却撞上了身后的树干，树冠一抖，本就被秋日里的清寒断了生路的树叶纷纷而下，甚至有一片勾住了他的发丝，就这么坠在一边摇摇晃晃。
可高靖南却没放手，依旧扯着他的衣领，弯着腰凑上去嗅了嗅，那味道果然是源于他，可当他刚想质问之时，抬眼却瞧见了一截如雪的颈项，就这么紧张地绷直着，连肌肤下泛着些青紫的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颈项的主人似乎是太过紧张，高靖南清晰地看到了他由白皙变成了淡淡的粉色，随着吞咽的动作，目光向下，便是如月牙儿般的锁骨，再向下，衣物遮着了，探不得却教人心痒。
“这是什么？”
高靖南突然将手伸了进去，小指一勾，勾出一根长长的、编织的细绳出来，再一拉，一个模样笨拙的玉扣就这么从衣下被牵了出来，落在了他手中。
作者有话说：
因为榜单任务，怒更一大章！

第28章
叶时雨头皮瞬间发麻，魂儿几乎都要被吓飞了，眼睁睁地看着那枚玉扣在高靖南的指尖把玩着，
“这是……奴才母亲之物。”
这玉扣料子还算过得去，只是雕工太差，就好像是自己磨出来的，坑坑洼洼，
“真够难看的。”
玉扣本还带着些温热的体温，在秋风里这么一晾，高靖南将其放回去的时候，冰的叶时雨一阵轻颤。
“这不值钱的，时时戴在身上就是留个念想，奴才若是想他了，便能拿出来看看。”叶时雨轻道，心里想的却是那个他，玉扣本来的主人。
这玉扣原本是缝在从宫中带出的那身衣服里，当初在落日关昏迷不醒，那衣服还是顾林心细，帮忙给收了起来，不然便要遗落了。
后来叶时雨左思右想，弄了个根稍长些的绳子挂在了脖子里，平时藏在衣内倒也不显眼，可他也没想到为何今日高靖南会扯他的衣领，虽说他不知这玉扣是什么来历，可叶时雨仍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看到吓着他了，高靖南本想收起这身戾气，那气味偏又幽幽地来了，他不禁蹙眉，
“你刚去哪儿了，身上沾了些什么味儿。”
原来他说的是气味吗？
叶时雨狐疑地嗅了嗅自己，而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拉起了袖子仔细闻闻，
“啊，刚奴才碰到了金姑娘，说了几句话，大约沾上了些她身上的香粉味。”
听到是她，高靖南双目微眯，
“她找你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殿下您。”叶时雨已恢复如常，跟着高靖南身后边走边将经过告诉了高靖南，
“奴才也觉得她挺可怜的，远离家乡孤身一人，还被冷落了这么久。”
“你还在可怜她？”高靖南停下来，回头看他，“难道你也觉得我不该将她晾着？”
“金姑娘很漂亮呀。”叶时雨顶着一脸疑惑，“为什么殿下不喜欢呢？”
“难道她漂亮我就要喜欢？”高靖南本想说她是敌国之人，不知安的什么心思，却瞧着他毫无心机的纯稚面庞，高靖南将后半段咽了下去，
“总之离她远点儿。”
“是……”叶时雨虽答应着，心里却盘算着什么时候要告诉金燕徊一声，殿下不喜欢她身上的脂粉味，而且好像也并不喜她浓妆艳抹的模样。
只是他二人皆未发觉，远远的山石之间，一双眼睛就这样盯着，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萧念亭所言之意，金燕徊垂下眸子，若有所思。
齐地的秋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显萧瑟，一阵风雨过后，最后一抹绿色也消失不见，四处皆是枯败之相，可齐王府的院内，却飘散出浓浓的桂香，这自京城移来的几株金桂树不仅枝繁叶茂还如洒金般开满了花，成了府里的稀罕物。
一名身着长衫的少年拉下了开满花的枝丫，凑在鼻子前猛嗅一下，
“太好闻了。”少年招呼着站得远远的另一个，“以安，你怎么不来试试。”
以安抱着剑离得老远，似乎并不屑于做这种事，可轻轻抽动的鼻翼还是暴露了他在偷偷地享受着花香。
这少年正是顾清鸿，只是他已化名时意。
意，亦为忆。
他的模样就如同寻常的富户小公子一般，早已不见了当初的瘦弱与仓皇，
“殿下。”
以安率先看到了进来的人，忙放下手臂行礼，一丝不苟的模样根本不像他这么大的孩子，而时意一愣，却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殿下来了，您这桂树也太好了，我都闻不够。”
高长风微笑地看着他，似乎在他身上找出了些许叶时雨的影子，倒也没怪他没规矩，反而伸手接住了从树上飘落的几朵花，也凑在鼻前闻了闻，
“这桂树开得甚好，可采了做些桂花蜜糖。”
时意雀跃起来，高长风却看着手中金黄的小花若有所思，他将手握起，
“司夜。”
随后二人进了堂屋，关上了房门，时意有些好奇地上前了两步，却被以安伸手拦住，时意看了看他，倒也不恼，笑嘻嘻道，
“刚才殿下说要摘些花来做糖，咱们一起采些吧？”
以安看了眼桂树，轻轻地点点头。
这边的宁王府正热热闹闹地在准备着晚上的中秋宴，整个随宁府有头有脸的今日都会齐聚王府，名为赏月，不过是想借机结交下这位历朝赫赫有名的皇子罢了。
而高靖南竟在一早递给了叶时雨一条玄色的细绳，
“你身为本王的贴身侍从，却戴着那么难看的坠子，实在是丢了本王的脸。”高靖南一脸不屑模样，“但既是你母亲留下的便戴着吧，只是把这根破绳子换了。”
叶时雨微讶，伸手接了过来，这绳乍一看不起眼，但若仔细瞧瞧，中间金银丝错落交缠，在光线下闪着隐隐的光芒，一看便不知比他现在的绳子好上多少。
叶时雨接过，心中十分欣喜，他之前就担心绳子不结实，而这一瞧便非凡品，倒是能让他放心不少，他便欢欢喜喜地收下了，找了个没人的时候将玉扣换了上去。
这天人很杂，府里来来往往的到处都是生面孔，叶时雨随着高靖南一道，路上无数次被人截下来寒暄，高靖南不胜其扰，渐渐失了耐心。
叶时雨也发现了不对，怎么秦管家也不出来管管，什么人都往内院儿里放，他向高靖南耳语几句便离开，四处寻了秦管家却没找着，只得自己吩咐着府内的侍卫家仆，把无关紧要浑水摸鱼的人都清理出去。
他平日里虽不管这些事，可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气度远胜于府里这些家仆，府里人也知道他深得宁王喜爱，更是无人敢加以置喙，不一会儿乌泱泱的人便清理出去了大半。
叶时雨做完这些，眼看着高靖南已在正堂坐定，便打算即刻过去，可身后突然有一人唤道，
“叶公公。”
叶时雨转头，一个眼生的家仆向他行了一礼，再抬起头来，面上已褪去呆木模样，眸中带着丝精光，不着痕迹地向旁边移了两步，刚好隐在了墙后。
这个人不寻常，叶时雨心中一凛，本有些犹豫，但见他手无寸铁，身后又是嘈杂的人来人往，便跟了过去。
这人从身上取出封信，恭敬地递给了叶时雨，
“奴才刚在府门外遇着了驿站的邮差，交给奴才了封府里的信件，烦请叶公公拿着。”
这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府里的信件哪需用得他来收着，但这人准确地叫着了他，其中必有原因，他接过来大致扫了一眼，是宫里送来，应是玉妃的。
只是这信件似乎也没必要如此神秘，果不其然，这人又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封是叶公公的。”
叶时雨迟疑地接过来一看，很轻，信封上空无一字，可此人却说是给他的，这其中必有玄机，他将此信叠起藏于身上，这才问道，
“你是谁？”
“奴才是刚来府里不久的，公公叫奴才汪庆即可。”
“既是新来的，为何府里信件会交与你拿来？”
“奴才与驿站的一位邮差是同乡，刚在外头遇着他便顺路拿了回来。”汪庆用眼神轻探了一眼叶时雨藏信的地方又道，
“叶公公若有什么想寄的信，可直接给奴才，奴才交与同乡也会方便些。”
叶时雨此刻才好似明白了些什么，向汪庆微一颔首，他立即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叶公公，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竹喧突然找来，“殿下找你呢。”
叶时雨轻抚了一下折在胸口的那封信，随后快步走进了正堂，这里正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他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高靖南身边，却立即被发现了，高靖南抬眼看了看他，眉目间已有些微红，看来饮了不少酒，
“去哪儿了？”
“奴才刚才正好碰见了一个下人拿着娘娘寄来的信件，便耽搁了一下。”说着，叶时雨将信拿出，递给了高靖南，他随手一挡，
“不外乎就是那些婆婆妈妈的话，你看着回便可。”
叶时雨点点头，收起了信，看似专心地伺候着高靖南，眼睛却时不时地扫着台下众人。
既然高靖南能来随宁府，那必然是薛家的地盘，这随宁知府虽只是个正四品，可在这么一个富庶之地为首，那油水自然比一些京官还多，来往的多了，虽说只是些只字片语，叶时雨也大约明白，薛家的财富恐怕很大一部分来源于此。
叶时雨正有些走神，身子突然一重，竟是高靖南歪了过来，他忙弯下腰扶着，
“殿下是不是有些醉了，奴才去给您拿壶清茶来吧。”
见高靖南颔首，叶时雨便转向后面，他的茶一向是由他亲手来泡，于是正准备吩咐个人取些热水来之时，一个人突然凑近来，作了个揖，
“叶公公好。”
叶时雨一回头，竟是知府田启，他忙转身见礼，
“田知府。”
他本以为田启只是凑巧过来，可谁知他竟谄媚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田知府折煞在下了。”叶时雨倒想看看他想做什么，顺势与他走了几步，离人群略远了些。
“叶公公。”田启背对着人群从怀中掏出个物件儿，塞进了叶时雨手中，“这是在下孝敬您的。”
一个年已四十的正四品官员，竟对他这个从八品太监如此谄媚，这让叶时雨背后起了一阵恶寒，可还未等他拒绝，田启转身就走进了人群大声寒暄起来，叶时雨低头一瞧，是一个掐丝雕花的金扳指，上面镶嵌满了各色宝石，随着烛光反射出点点光芒，他掂量了一下，十分砸手。
叶时雨无奈，将扳指收了起来，平日里他只要出现，就几乎与高靖南形影不离，这田启怕是把眼睛黏在了他身上，才能寻得这点儿机会塞东西给他。
田启状似在与人交谈，实则余光一直盯着叶时雨，见他将扳指收下这才放心将手中酒饮下。
“大人，这个叶公公看起来年纪颇小，能指望着吗？”
田启斜了身边人一眼，
“你懂什么，在宫里头除了主子，那最顶事儿的便是这些阉人。”田启说着，向上头使了个眼色，“尤其，是主子身边儿这个。”
茶水姗姗来迟，高靖南本有些不满，可见弯下腰替他倒茶的叶时雨脖子间隐隐露出了一丝黑色的线绳，就突然间什么气都没有了，接过茶来一饮而尽。
又一阵曼妙的歌舞之后，宴会中人饮的酒早已不知过了多少巡，高靖南本想宣众人去庭院中赏月饮茶，解解酒意，可突然门口一阵骚动，人群竟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分开，中间空出了一条路来。
只见自门口徐徐走进来一女子，身形纤长，肌肤赛雪，一袭轻薄的白衣随着步伐向后翻涌，犹如仙子飘然而至，定睛一看，果然是金燕徊。
只见她不似往日般顶着绝艳的妆容，而是粉黛轻施，朱唇轻点，就犹如一朵早春间独立枝头的玉兰花般清恬舒展，绝美的容颜也比以往显得柔和了许多，走到中间不过是轻轻一福，一阵清爽的幽香袭来，不浓烈，却让身边几个已有些醺然的男人膝盖有点发软，差点儿上前将其扶起。
“这便是西决送来的那位舞姬吧？”
“真是天人之姿啊。”
下面顿时议论纷纷，还当是王府安排好的节目。
高靖南见到如此装扮的金燕徊也露出了微讶的神情，而后眉头微微一蹙，他并未让金燕徊前来献舞，她竟敢自己跑来，但当着众人之面，高靖南也必然不会开口质疑，只是微一抬手让她起来。
丝竹声骤然而起，音调与鼓点皆带着异域风情，中原人鲜少能见着西决的歌舞，所有人莫不是被吸引住，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高靖南表面看着云淡风轻，可眸子里却带有一丝愠怒，
“时雨，谁让她来的。”
叶时雨大约一想也能知道，能安排这么大场面的，必然是他刚才怎么也找不到的姜总管，看来这金燕徊应是已将他拿下，而她也果然听了自己的话，卸去了往日浓艳的妆容。
“这便不知了，平日里奴才也不管这些。”叶时雨为他斟上一杯茶，“殿下，来都来了，便让她舞吧，我瞧着宾客们喜欢看。”
高靖南端起茶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中央起舞的金燕徊，而后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新封面，小可爱们觉得好看吗？o(*￣︶￣*)o

第29章
金燕徊的到来让整场宴会的气氛到达了顶点，一曲舞毕，整座大厅瞬间寂静，而后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在众人灼热的眼神中，金燕徊微微一笑，莲步轻移向前走去，众多目光随之移动，眼睛里都闪烁着暧昧的光。
随着金燕徊的靠近，叶时雨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身体不由自主地有些紧绷。
他紧张了。
金燕徊上来要干嘛，但若真的别有目的，也不应该会选在这个众目睽睽的时候动手，他想了想，向前半步，微微侧身挡在了高靖南前面，将其遮住了一半。
可下一瞬，一只手放在他手臂上，将他推开后轻轻向后一拉，叶时雨又被高靖南挡在了身后。
金燕徊迎着高靖南玩味的眼神款款而至，跪在旁边替他斟了杯酒，
“殿下请用。”
高靖南接过杯子的同时，金燕徊用纤弱无骨的指尖轻轻地刮了一下他的指背，可高靖南好似没有发觉似的，神色如常地将酒饮尽，金燕徊一笑，便又斟满。
这一幕看起来很和谐，宾客们的注意力也都逐渐转移，叶时雨本是紧盯着金燕徊，但见她衣着单薄，身上也藏不了什么凶器，似乎真的只是单纯的来敬酒一般。
“谁准你来的。”高靖南声音低沉，能听出些不悦。
“可殿下也没说小女不能出金雀台呀。”金燕徊始终淡笑着，“殿下既然不来，那小女只好自己来了，虽不指望能成为殿下的身边人儿，但只要能侍奉左右便是心满意足了。”
身边人儿这几个字，她咬得重，还轻轻抬眸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叶时雨，高靖南眉尾轻挑，勾起了她的下巴，俯身靠近，
“这么想爬上本王的床吗？”
“这是小女唯一的出路，自然是想。”金燕徊柔柔糯糯地，带着丝哀怨，“可殿下心如坚铁，小女这才斗胆一试。”
叶时雨看出来了，金燕徊此次来应真是想来接近高靖南的，只是他也没看出高靖南究竟是什么意思，似乎有不满？但也没拒绝金燕徊一直敬起的酒。
高靖南靠着椅背上，看着前方目光已有些迷离，自宴会开始起，便不断地有人前来敬酒，此刻又喝了这么多，叶时雨弯下腰附耳道，
“殿下，可还好？”
见高靖南要起身，叶时雨赶紧搀扶着，却被他突然歪过来的重量压得差点摔倒，连一旁的金燕徊也吓了一跳，手刚伸过去，却被一个拂袖甩开。
金燕徊的手僵在半空，紧抿嘴唇的委屈模样连旁人都忍不住为她打抱不平，但见高靖南起身要走，众人纷纷起身拜送，金燕徊迟疑了一下，也打算跟着，可没走几步却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她抬起头，眼前的竟是萧念亭。
“他醉了。”
金燕徊低声道，可萧念亭并未让步，
“那是你以为的。”
金燕徊一愣，望着那个摇摇晃晃，脚步虚浮的身影，面上浮起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以叶时雨的身板，搀扶着烂醉的高靖南十分吃力，他几次都差点失去平衡，却又在濒临摔倒的瞬间，高靖南恰巧向另一边歪去，硬生生给拉了回来。
这一路上不断有想来趁机献媚之人，但高靖南手劲儿颇大，将来人一把甩开，最终两个人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寝房。
叶时雨将高靖南扶到床边，替他除去外衣和头冠，又将靴袜脱掉，
“殿下稍等，奴才去给您擦把脸。”
说着他便准备去起身，可人还未站起，突然觉得手臂一紧，整个人天旋地转一般被拽了起来，等叶时雨反应过来，人已躺在高靖南的床上，而他正撑着手臂在他的上方，随即，叶时雨看到了一双被酒浸过的，泛着猩红之色的眼睛。
他完全呆住了，即便他再玲珑心思，也不知高靖南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努力用呼吸平复着几乎快跳出嗓子的心跳，试探地颤声问道，
“殿下……您醉了？”
高靖南并未回答他，可同样微颤的身体似乎是在极力克制些什么，灼热的气息越靠越近，几乎已经能感到他充满酒气的呼吸扑在脸上。
叶时雨惊惧不已，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却仍猜不出这是怎么回事，大约是醉得狠了吧，
“殿下，奴才去给您端碗醒酒汤吧。”轻声说着，叶时雨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体，企图从高靖南的身下钻出来，可肩上忽然一沉，一双大手死死地按在了上面，叶时雨动弹不得地瞪大了双眼，眼看着高靖南低下头向他逼近，叶时雨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他顾不得眼前是什么宁王，什么二殿下，他用手死死抵住了高靖南的肩膀，奋力挣扎起来。
“殿下……您喝醉了，快醒醒！”
这点力气用在高靖南身上如同搔痒，根本无法撼动他如磐石般的身体，高靖南只是用膝盖一压，两条乱踢的腿便被压制住，动弹不得。
叶时雨大骇，他再看向高靖南，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神就仿佛一只饥饿的猛兽，即刻就要将他拆吃入腹一般。
一边肩上忽然一轻，高靖南将一只手抬了起来，就在叶时雨以为他终于清醒过来而松了口气之际，肩上突然一凉，领口被用力扯开，皮肤就这样暴露在了微凉的空气之中。
黑色的线绳弯曲在净白无暇的肌肤之上，这让高靖南下腹一紧，一滴汗水从他的颊边蜿蜒而下，在下颌角随着身体的颤抖晃了几晃，滴落在玉桥般的锁骨上，顺势滑进了肩窝，留下一条淡淡的水痕。
高靖南盯着那痕迹，像是无法自控一般，突然俯身轻轻舔舐了一下，这一下让叶时雨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仿佛被雷击中般弹起，也不顾被压制的身体会被扭曲到受伤，疯狂地挣扎起来，
“放开……放开我！”
似乎没料到他竟能挣扎到如此激烈，高靖南一时脱了手，感觉到没了桎梏，叶时雨翻身便要滚下床去，可还没等挨到床边，一个巨大的力量再次将他扯了回去。
力量的悬殊根本无法被打破，绝望在这一刻笼罩了叶时雨，他万念俱灰般地看进高靖南眼中，
“别……”
犹如一只小兽发出最后的悲鸣，明知道无用，却仍试图乞求怜悯，似乎是不敢再看，叶时雨紧紧闭上了双眼，就好似又回到了那间如何哭喊也逃不出的房间，浑身剧烈地战栗着，连呼吸都已凌乱，在喉间鸣啸。
可接下来却没了动作，他以为的事情并没有继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响着，叶时雨慢慢睁开双眼，却见高靖南的双眸已褪去了刚才嗜血的占有欲，蒙上了一层迷离之色。
叶时雨试探着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只见高靖南顺势便倒在一旁，呼吸逐渐均匀，竟是睡了。
叶时雨愣怔了片刻，这才如梦初醒般从床上跳了起来，几乎是夺门而出。
门合上的瞬间，看似熟睡的高靖南蓦然睁开了双眼，这双眼根本不含一丝醉意，死死盯着那扇已经紧闭的门，像是要将其划开一般。
他明明是想趁机试探金燕徊，却在起身靠在叶时雨身上的瞬间改变了主意，或许是酒在作祟，在那一刹那他发现自己想触碰他的欲望竟如此强烈，强烈到不管不顾。
明知他根本逃不出自己的禁锢，可那一刻他心软了，或许从内心深处，他所希冀的……
便不仅仅是占有。
逃回房间的叶时雨将房门紧锁，躲进了床的最角落里，一双眼睛紧盯着房门，生怕再有任何动静，他心中纷乱如麻，就连在落日关那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都不似今日般恐惧。
高靖南为何会对他做出这般举动，难道真的是因为醉了吗，脑海里突然浮现了刚才肌肤上那一下的触感，让他突然一股恶寒从脊背升起，他伸出手狠狠擦拭着，突然衣服里一个东西刺了他一下。
叶时雨一愣，这才想起藏在衣服里的那封信，叠起的信封有些尖利的一角随着他的动作划过了胸口。
他赶紧将信取出，信封已经在刚才的挣扎中被揉皱，边角处甚至已经有些残破，他颤着手将信打开，可让他极失望的是，这信封中竟空无一物，没有只字片语。
叶时雨难以置信地看着，难道如此大费周章，就交给他了一个空信封吗，
会是谁……？腰子—
可他现在已经没了细细思考的能力，直接将信封扔在一边，双目失神地看着前方，可余光中，却好似有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叶时雨缓缓低下头，竟发现床褥上，一粒金黄的，小小的桂花正静静躺在上面。
叶时雨难以置信地用指尖小心地捏起，将其放在了掌心，这粒桂花应是离开枝头太久了，已经完全干枯，凑在鼻尖上也几乎闻不出任何味道。
为何会有桂花……？他这里并无桂树，这花又从何而来？！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叶时雨将信封拿回来，迫不及待地将其撕开，果不其然，七八粒细小的花朵从里面滑落下来，叶时雨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突然明白了，明白了这是谁寄来的信！
他仔细地将每一粒花都捡起，放在手心里细细看着，泪珠再也无法抑制地滚落而下，刚才那般情景，他都没有落泪，可现在这几朵焦枯的，已经失去香气的花朵却让他泣不成声。
门外暗处，一个身影被里面突然而起的哭泣声定在了原地，似是轻叹一声，转身而去。

第30章
人人都道，二皇子是个被娇宠大的，宫里哪个娘娘都没玉嫔对孩子这样用心，从小到大，不知换了多少嬷嬷，宫女和太监来伺候。
可只有高靖南知道，他只是摸了下泥巴或是从高台跳下，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有母妃身边的宫女前来替她来训*自己，一开始他故意为之，盼的不过是想让母亲亲自来见自己，哪怕是骂他几句，可次数多了他才明白，母亲所闻所信的，都旁人所讲，是从不听他辩解的。
宫里伺候的人哪个不是七窍玲珑的心思，日子久了自然知道对他用心还不如在娘娘那里做好功夫，而他也渐渐不再期盼些什么，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不过是同一张面孔罢了，他人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自己便也独善其身就好。
至于叶时雨，最初不过是想看他能装几天，可日复一日，却始终如一，既乖巧懂事，又事事以他为先，总算不是仅仅为了母亲才侍奉左右，这让自己先起了念头，就这么留下吧，总算是比以往的好些。
可什么时候起了这种不寻常的心思？
高靖南细细回想着，是从出了京城吗，明明自己晕的东倒西歪，却依然为他打点周到才敢合眼，不，那时候大概应该只有些怜惜之意吧。
抑或是那满纸的殿下，如同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儿，起了些异样？
再者……是那炮声轰鸣之下，明明怕到要命，却愿张开双臂，用自己后背为他挡住未知的危险。
高靖南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抽动了一下，有一瞬间的窒息感袭来，他低头轻笑，向窗外望去，天已大亮，可他仍未出现，不会出什么事吧？
正当他思索着是否去瞧瞧，门上笃笃几下，而后试探般地开了一条缝，却没敢进来。
“怎么这么晚！”
他故意带着丝愠怒，叶时雨忙推门而入，却不似以往直接前去穿衣伺候，而是绕地老远去准备洗漱的热水，时不时拿余光瞟向仍坐在床上之人，
“昨夜……”高靖南的语气漫不经心，“我是怎么回来的。”
叶时雨闻言试探地问道，
“殿下不记得了吗？”
“我只记得最后金燕徊一直在敬酒，后面发生了什么竟毫无印象。”高靖南抚着额头，看起来头痛不已。
叶时雨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了下来，果然昨日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只是因为他喝醉了而已，还好什么都不记得了，
“殿下喝醉了，奴才把您送回来便睡了。”
“那你眼睛怎么了？”
眼睛？叶时雨当然知道今早一起来，两只眼便肿得像核桃似的，所以才在房里踌躇了半天，想了各种办法也没能消下去，只好顶着过来了，
“昨日……太累了吧。”
一个装作毫无记忆，一个当作无事发生，两人显然都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叶时雨深吸一口气，他告诫自己不能表现出异样，这才去给高靖南更衣。
高靖南眼睛几乎贴在了叶时雨身上，若是过去他必不会有什么想法，可如今低头看去，刚好能从领口处瞄见那个深深凹进去的肩窝，突然一股灼热感自胸腹而起，他掩饰般地轻咳一声，目光却被一个随着他身体晃动而轻摆的香袋吸引，
“怎么戴了这东西？”
叶时雨除了颈上这个玉扣，从未见他佩戴过什么东西，高靖南捞起来一闻，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是顾太医之前留的，奴才见再不用味道便要散没了，就找了个袋子装了起来用用。”当然，那里面还有藏着几粒小小的黄花。
“啊对了。”叶时雨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灿灿，沉甸甸的大扳指，上面镶缀的各色宝石让人看着不禁眼晕，
“这是田大人给奴才的。”
高靖南瞥了一眼，冷笑道，
“好不容易寻着机会给你的，拿着玩吧。”
叶时雨将扳指放在桌上，一脸嫌弃，
“不要，俗气。”
高靖南不禁大笑起来，叶时雨随之而笑，屋内的那一丝尴尬，随着笑声渐消。
一切似乎都已恢复如常，只是金雀台中却有一人愁眉不展，金燕徊有些焦虑地坐在窗边，忽见一个身影掠过，她微微一怔，转身便出了房门。
果然在围墙边的树丛后，她看到了萧念亭的身影。
“你父亲还在西决大牢之中，你却日日在此凭窗自哀。”
一席话让金燕徊目中浮起愤恨之色，可片刻后只剩无奈，
“萧大人，宁王的房间围的如铁桶一般，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又当如何？”
“你既近不了他的身，那这些时日时不时地夜探王府又所为何事。”
金燕徊闻言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我总得给自己找找后路。”
“就怕你想要的，不止是宁王的命。”萧念亭逼近一步，目光里闪过一丝狠厉，此言一出，金燕徊的眼神瑟缩了一下，随后轻笑，
“想要宁王命的是西决王，我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刀而已。”她答非所问，反而欺身向前，
“萧大人，无论成功与否，我都没命走出这宁王府了，但只要我父亲安然无恙，你想要的东西自然奉上。”
说着，金燕徊不由得又轻叹，“只可惜西决王打错了算盘，没想到宁王喜欢的竟是男人。”
萧念亭静静地等她说完，才又开口道，
“一个月后是宁王的生辰，他这次并未打算大办，到时不会如中秋宴般宾客云集。”
金燕徊闻言神色一凛，而后垂下了满是哀伤的眸子，
“好……我知道了。”
萧念亭转身便从金雀台偏门出去，眼见其消失不见，金燕徊绝艳的容颜上，一双眸子如星子般光彩，竟丝毫不见了刚才的凄戚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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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那晚的事，在两人都刻意的忽略下，渐渐被埋在了心底，但这香袋散发出的淡淡药香却时刻地提醒着他，要尽快对信做出回应。
虽说这桂花只有殿下与他二人知晓，可叶时雨仍不敢轻易将信通过汪庆寄出，所以这封信到底要写些什么，这让他犯了愁。
叶时雨盘着腿坐在屋里的矮几边上，拿着笔比划了半天也没写下一个字来，还有什么是他与殿下知晓，却又安全的呢？
他细细地回想着过往，竟不知不觉的想了许久，连笔上的墨都已干涸，叶时雨忽然恍过神来，看看周遭，只得轻叹一声将笔从新弄好，而后写下了一个“穷”字，很奇怪的一个字，想必不会有人猜出缘由。
只是这字虽写的虽不十分漂亮，却比他寄给玉妃的不知道好上多少，若是高靖南看到定不信是他所书，可殿下知道。
他的字，是他一笔笔教出来的。
信贴身放了两天，终于寻得了个机会将信交与了汪庆，可汪庆刚不见了身影，一声呼唤让他眉头一蹙，但转脸已是笑意盈盈，
“金姑娘有事吗？”
金燕徊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动人心魄的微笑，
“叶公公这是要给心上人送信吗。”
叶时雨眉头微微一皱，
“在下是个阉人，金姑娘何必这样嘲笑，只不过是给宫里的玉妃娘娘传封信罢了。”为了保险起见，叶时雨同时给宫里也写了一封信，交与了汪庆。
“叶公公也不必妄自菲薄，您的福气可是燕徊求也求不来的。”金燕徊语气虽哀怨，可眼神中却带着丝戏谑，
“上次承蒙公公提点，可燕徊听闻殿下即将生辰，便只好再来求您给指个明路。”
她倒是不死心。
“在下不过一个奴才，怎能左右的了殿下的心思。”
“旁人或许不能，但叶公公您就另说了。”金燕徊叹了口气，敛起了眼中的风情，“如今我远离故土，但求一个归宿而已，眼下也只有您能帮帮我了。”
叶时雨低头似在思索，而后抬起头一副诚恳模样，
“姑娘确实可怜，那我便再试试吧。”
金燕徊闻言笑得艳冶，突然欺身而进，在叶时雨惊诧的目光中自他耳边摘下一片树叶，
“那燕徊就先谢过了。”
言罢转身而去，独留的叶时雨愣在原地，懊恼地用手背擦了擦耳朵，这个女人难道就不能好好说话。
金燕徊定是觉着瞧见他与汪庆通信，这才现身想要以此为要挟，她就算真想与高靖南告密，那也得能见得到才行，叶时雨不置可否，并未当回事。
叶时雨一回到寝房，高靖南就瞧见了他泛红的耳尖，
“过来。”
见高靖南唤自己，叶时雨不疑有他走了过去，可没想到刚刚靠近便被一个手指扫过耳尖，吓得他一缩，退了两三步。
“怎么这一只耳朵这样红？”
叶时雨一愣，想起刚才的一幕，白皙的脸颊浮起了一阵红晕，这不寻常的模样让高靖南心中一阵不痛快，再加上他身上又泛起了时有时无的香味，心中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是不是金燕徊又来找你。”
叶时雨惊讶地看着高靖南，不知道他怎么就能猜着了，便点点头，
“金姑娘一直想亲近殿下却苦无机会，这才又找到了奴才。”
“所以你觉得我应不应该亲近她。”
“这毕竟是西决国的臣服之意，殿下接受了也无妨。”叶时雨偷偷看了眼高靖南，见他并无气恼模样便继续说着，
“再者奴才觉着金姑娘生的也十分好看，与殿下格外相配。”
“相配？”高靖南竟大笑起来，随着笑声渐歇，语气却渐冷，
“好啊，本王就遂了你的愿，去亲近她如何？”
叶时雨一副被吓着的模样，嗫喏着嗯嗯两声不敢再言语，却低垂着眉眼，若有所思。

第31章
驿站中，一名邮差面色苍白，被蒙上双眼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一个青年在他身上摸索一阵，摸出了一封无任何地址署名的信，交给了旁边站着的高大男子。
男子将信展开，里面却只有一个“穷”字，他蹙起眉看了片刻又交与青年，青年将信重新封好塞回了邮差怀中，
“收信者是何人。”青年问道。
“小的真的不知道啊。”邮差已吓得抖成了筛子，“小的只是将信与其他信件一起带出去，信会有人悄悄取走，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这信寄往何处？”
“不……不知道。”李三嗫喏着说完，生怕他们不信又急道，“他们是不会告诉小的信寄往何处！”
男子向青年使了个眼色，青年亮出匕首抵在了邮差脖子上，冰冷锋利的触感让邮差登时吓尿了裤子，
“饶命啊，我真的不知道！”
“李三，你家还有个父亲，妻子和两个孩子。”青年低声道，“把信正常送出去，若想活命就闭好你的嘴。”
李三不敢动，只能在喉间拼命地嗯嗯两声，而后身边的气息渐渐消失，直到彻底了没动静，他才敢将蒙眼的布扯掉，眼前一切如常，刚才的一切就犹如做了场噩梦一般。
齐王府
“殿下，来了些信件。”时意怀里抱着几封，手上还拿着一个，“这封特意交代了，要亲手交给您。”
高长风拿过信看到一片空白，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神色随即转厉，
“这信为何是你拿进来的。”
时意一愣，他没想到高长风会因此发怒，便小声道，
“他本不肯给，但我想着不过一封信而已，谁给都是一样的……”
“将送信之人重打十板！”
突如其来的命令让时意吓坏了，他当即跪了下来，嗫喏着不敢说话。
眼前这个齐王也没比他们大多少，他仗着是表兄，又对他似乎颇为纵容，便经常没大没小的，那送信之人也是因为觉得齐王对他与旁人不同，拗不过了只好将信交给了他，可没想到竟招来了祸事。
高长风随即挥退了所有人，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屋内骤然变暗，时意吓得缩起了肩膀，
“表兄……”
见没了别人，他试图用这个称呼让高长风消消气，可没想到接下来看向他的眼神竟如数九寒天里的冰霜一般，让他不寒而栗，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今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表兄二字。”高长风并没有高声喝斥，可那语气毋庸置疑，时意相信如果他再敢犯，那恐怕会真的让他永远闭嘴。
“时意明白……”
“收起你的好奇心。”高长风言尽于此，让其退下，看着他有些惶然无措地快步离开，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是有点太骄纵时意了，毕竟他不是他。
高长风叹了口气，低头看到了手中的信，瞬间舒展了眉心，可将信打开看到一个“穷”字也是一怔，随即笑的了然。
看来他现在已经知道诸事小心，虽那几粒桂花只有他二人知晓，可仍不放心地试探着，高长风走到案边，用笔吸满了墨汁执笔而书，本打算直接封起，可他想了想又将其展开勾画了几笔，这才满意地封了起来，嘴角勾起了许久不曾有的微笑。
窗边缝隙里，一双眼睛正偷偷向里面张望，这一望便瞧见刚才对着他还凌厉如刀的目光此刻竟泛着柔情的笑意，窗外之人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信究竟是何人送来，竟让殿下露出这般神情，难道是心爱的女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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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宁王府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宁王从营地回府的路上遭遇刺杀，刺客共三人，刺杀失败后当场自刎而亡，而他们身上，竟搜到了一枚齐王府的徽令。
当然一时间还来不及去细究，宁王被伤了手臂，火速送回了府中。
叶时雨看到半个身子都是血的高靖南也吓了一跳，伤口处理得当后，叶时雨小心地将他的胳膊架好，为他擦洗身上的血污。
高靖南目色阴郁，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叶时雨眼见着水渐渐染红，再抬头看向他时，满目便只有心疼，
“殿下现下有什么不适吗？”
听到他的声音，高靖南回过神来，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一点小伤而已。”
“殿下可知道是哪个这么大胆。”叶时雨忿忿道，“竟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高靖南见他如此义愤填膺，倒笑了起来，
“身为皇子这也倒不稀奇，只是他现下动不了东宫，竟先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是哪个？”叶时雨探问，他不确定高靖南是否愿意与他讲。
“高长风。”
这三个字如同一个闷锤砸在了叶时雨心上，他脱口而出，
“不可能！”
话一出口便知坏了，果然高靖南看着他，语气渐冷，
“怎的，还念着你的旧主？”
“以奴才所知，四殿下不仅不学无术，还乖张顽劣，日日所盼不过是闲散度日而已，他……应该没这个本事吧？”
“谁又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要闲散度日。”高靖南随口一句话，在叶时雨耳边就犹如惊雷炸开，但是他知道此刻不可再多辩解，
“还是殿下想的是，奴才刻想不出这么多。”
“你便无需想这些。”高靖南听到这话，反而觉得欣慰，叶时雨的这副懵懂模样，总让他忍不住想保护起来，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是有福气的。”
叶时雨应着，心思却早就不在这儿，他伺候高靖南睡下了，便去打听了一圈，这才知道原来刺客身上有齐王的东西。
殿下蛰伏了那么久，是不会在这种时候挑衅高靖南的，不过他都能想的出的事情，高靖南必然也会明白。
正要回去的叶时雨忽觉得身后有人，转头见是汪庆松了口气，二人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错身而过时一封折起的信换进了叶时雨的手中，叶时雨心如突突，将手向上勾起藏于袖中，快步离开。
回去时见高靖南还未醒，叶时雨松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想了想将门上了锁。
信已经被折了几折，叶时雨将其在桌上展平，而后仔细地打开，这次里面静静地放着一张纸，他心中一喜，将其抽了出来。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几个看起来有些歪歪斜斜的字映入眼帘，叶时雨忍不住笑的眉眼都弯了起来，想起了那时殿下故意仿他的字来取笑他的情形。
这句话是殿下第一次考问时他所答，信纸的一角还绘着一个简单的飞鸟图案，这正是当年二人一起做了个木头陀螺，殿下说光秃秃的不好看，亲笔画上了一只飞鸟。
所以这信已毋庸置疑！
叶时雨贪婪地看了好几遍，这才将信点燃，火苗虽微弱，却卷着信纸，微颤着将信上的字一个个化为灰烬，可当他正准备将信封也一并烧了的时候，封口出一处细微的痕迹让他心下一跳。
这是一个极微小的破痕，像是打开时没太仔细撕烂了一点点，后而封上时这一角卷了起来，被封了进去。
这信被人打开过！
这个发现让叶时雨瞬间起了寒意，可现在不容他多想，将信封投入火中，鼻子里窜入的烟火味让他恍过神来，他忙打开窗户让这不寻常的气味尽快散去，却看到高靖南从屋内出来。
叶时雨怕他进来，忙跳下去跑到屋外，将其拦在了院里，
“伤还未好，殿下怎么出来了。”现在的叶时雨已经能够很好的掩饰着自己，迎上去时已不见慌乱，一双眼睛里满是担心。
“这点伤算……”高靖南突然将话截住，硬生生地拐了个弯，“那我受了伤，你还敢偷懒？”
“奴才再也不敢了。”叶时雨听得出高靖南是在与他逗趣儿，便也带着些嬉笑，边说着先将自己的房门关严，这才扶起他回到了屋内，毕竟他房里还有那未倒的灰烬。
只是他刚一扶上高靖南，便不自觉地扎稳了脚步，果不其然，如山般的重量便压在了他身上，仿佛他伤的不是手臂而是腿一般。
这宁王对外声称受了重伤，将大小事一应都交给了萧念亭，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房内一副柔弱而不能自理的模样，缠人得紧。
叶时雨好不容易将高靖南扶到了椅子上，刚喘口气，萧念亭便来了，
“这刺客已查明，乃是五殿下的人。”
“高林渊？”高靖南嗤笑一声，似乎并不是很意外，“看来我的五弟已经长大了啊。”
“殿下怎么看？”萧念亭声音依然沉静，。
“既然他不仁那便不能怪我不义。”高靖南轻抚上左臂的伤，那里早已愈合，独留了一个无法消除的疤痕，“你又怎么看？”
高靖南一向很依赖萧念亭的意见，询问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目前詹事府都已设立，太子内阁逐渐成熟，至于心图不轨之人可先行解决，以免最后扰了殿下大业。”
“那你就去办吧。”高靖南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那四殿下呢？”萧念亭突然提起了高长风，但是他的目光却是落在了那个看似在专心泡茶之人，果不其然，手轻微地抖了一下，茶水轻颤，一滴未洒，比起之前倒是稳当多了。
“他？”高靖南讥讽地轻哼了一声，“听说周山已经半年未下雨，山匪们缺吃少穿，杀进了他的齐王府，他吓得差点儿把那点家底儿都掏出来了。”
萧念亭闻言罕见地低低笑起来，“他与殿下，自然是云泥之别。”
奉茶之人再无波澜，一如往常。
与高靖南商议完大小事务，萧念亭便告退离开，可刚走出院门，身后却一声呼唤，
“萧大人。”
一回头，只见叶时雨手拿着一个薄册快步出来，
“这个您忘拿了。”
萧念亭接了过来，叶时雨却未离开，反而做了个请的手势，
“奴才送送您。”
萧念亭微微颔首，二人就这么走着，离开了些距离后萧念亭突然开口，
“你是哪里人士？”
叶时雨一愣，他隐隐已经觉得萧念亭忘了这个册子似乎不太寻常，便借口送他多独处一阵子，可虽如此，他也没想好究竟要说些什么，没想到一向寡言的萧念亭竟先开口了。
“奴才祖籍焦州，不过幼时便随父母到京郊讨生活。”
“那你可曾去过四亭街？”
叶时雨只觉得头皮一麻，一直低着头的他直到收起了惊疑不定的眼神后，才抬头看向萧念亭答道，
“四亭街可是贵人们住的地方，奴才从未去过，但奴才听一人说过，那四亭街上有一家桃酥十分好吃，但却不能多吃。”
萧念亭骤然停下了脚步，叶时雨也随之停下，静静地等着。
“为何不能多吃？”半晌，萧念亭转过身来，二人便这样相视而立。
“他说，四亭街上的桃酥虽好吃，但太甜，吃多了发腻。”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瞬间变得怪谲，叶时雨的手指隔着衣服轻触了下玉扣又放下，他没敢再多言，小心地想从萧念亭脸上找出些表情的变化，却未能如愿。
“萧大人！”远处一个青年笑眯眯地挥挥手，萧念亭看了他一眼，便对叶时雨道，
“叶公公请回吧。”
叶时雨以礼相送看着二人离去，看似平静，指尖其实已经微微发麻。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叶时雨想起了之前被拆过的信件，心中渐渐开明。

第32章
李三再次被蒙了脑袋丢在一边，但他已经淡定许多，他知道这来人目的不过是那封信，与他无关。只是这次两人十分安静，只能听到悉悉索索的，纸张发出的声音。
今天这信似乎看了许久，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出声询问之时，他感觉到有人将信重新放回了他的口袋，
“收好了。”还是那个青年的声音，“这次的信不必送出。”
“不必送出……？”李三有些诧异，可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问，听话就是了。”
李三点头如捣蒜，
“小的听话，听话！”
脚步远去，可李三仍乖乖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取下了布袋，一切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兜里的那封信已换成了一张银票，数目虽不算多，但他平时俸禄微薄，已算比不小的收入。
本还在抱怨着莫名其妙摊上事儿的他，此时欣喜异常，自然也知道把嘴巴闭紧，事办好了，才能继续有这打赏，便喜滋滋地揣上银票离开了。
从李三那里出来的二人走了许久，那青年才快了几步追上前头的人，
“萧大人，您将这信拿走，不会有什么事吧？”
房里一直未讲话的那个人，正是萧念亭。
“不会，此信正是给我的。”
“给您的……？”青年嘴巴张得老大，“咱被发现了？”
“北林，以后他寄出的信你也要负责护送，不可有什么闪失。”
“好嘞！”北林一瞧就是个爱笑的， 什么时候都带着个高兴劲儿，萧念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次将那封信拿了出来，上面写着两行并不太好看的字。
雪染长街尽，独念香晚亭。
“血染长街尽，独念向晚亭……”萧念亭喃喃地，闭上了双眼，将信揉在掌心，再张开时便已成了齑粉，随风而逝。
从叶时雨说起四亭街上的桃酥时，萧念亭就已明了，因为他口中那个劝人莫要多食桃酥的人，正是他本人。
当年在顾府小住的高长风贪甜吃了太多，还是他帮他揉着肚子说出了这番话，这也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交集之一。
现如今这信中所书，更昭示了叶时雨的身份，他定是四殿下极为信任之人。
深夜，乌云蔽月，静谧无声。
宁王府的角落里，两个身影一高一矮，隐在了墙影之中，一阵寒风袭来，竹叶声簌簌，掩住了本就听不真切的交谈声。
“所以萧大人，这个东西您认得吧。”这身形较矮的正是叶时雨，他伸手将脖子上的绳子拉起，一个白色玉扣坠在绳上，微微晃动着。
萧念亭看着这东西，嘴角扬起了几不可查的弧度，
“他竟还留着这个。”
“殿下从未忘记过，也从未放弃过。”
萧念亭接过玉扣，轻轻用拇指摩挲着这并不光滑的表面，怆然道，
“我亦然。”
长久以来狠狠压在心间的巨石终于落下，这一瞬间叶时雨忽觉得鼻头发酸，无论今后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他总算是不负殿下所托。
“殿下在宫中无依，便只得表现出不学无术的模样才得以安然度日。”叶时雨道，“后来殿下听闻萧大人入了薛家门下，心中亦有顾虑。是奴才太愚钝，直至今日才与萧大人相认。”
萧念亭轻叹着，拍了拍叶时雨的肩膀，小小年纪，心中有如此重的心事却还能在高靖南面前总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懵懂模样，本身便让人叹服，不过此次若不是金燕徊瞧见了他向外送信，他如何也不会相信这个能得高靖南如此信任之人，竟是四殿下的人。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竟能猜出我看过信。”
被夸了的叶时雨红了双颊，更衬得一脸孩子气，“奴才也是瞎猜的，倒是萧大人应该早就看出来了，这才能截着信。”
夜虽已深，但二人也不可再多言，叶时雨匆匆回去，见高靖南房中依然漆黑一片舒了口气。
为避免进去时吵醒他，叶时雨决定还是先回自己房中，明日赶在高靖南醒之前过去便可，他轻轻推开自己房门，借着点外头的光线点亮了油灯，而后将门静静关上。
刚一转身，他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头顶一阵眩晕，魂魄都仿佛出了窍，手晃了几晃，灯油洒出了少许，岌岌可危的火苗抖动着，映着那坐在屋中之人的脸色更为骇人。
“殿下……您怎么会在这儿。”
叶时雨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本应熟睡的高靖南竟然出现在他房中，这阴翳的眼神和浑身散发出的杀气让他知道，高靖南一定是看到了！
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叶时雨心中在这一瞬甚至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多久了。”
多久了？叶时雨不敢随意答话，只得装糊涂，
“什么……多久？”
高靖南豁地站起，几步便逼近眼前，小小的房间无处可躲，叶时雨的背撞到了墙上，下巴被铁夹般的手指狠狠捏住，痛得他忍不住低呼出声。
“说，你二人私通多久了。”这声音如冰冻三尺，比外头的寒风还要冷几分。
私……通？
叶时雨仅仅错愕了一瞬，心口骤然一松，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松弛了下来，一双杏眼盛满了泪水，不解地看着高靖南，
“奴才不懂……”疼痛让他的话断断续续，“奴才刚才确实见过萧大人……但不是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下巴上的钳制骤然松开，高靖南眼神森然，那感觉若是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他下一瞬便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一般。
叶时雨眨巴了下眼睛，一直故意憋着的泪水从眼角滚落，他轻轻抽泣了一下才从怀里拿出了一张银票，跪着举了起来。
高靖南看见银票，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却依然没有说话，静静地等他解释。
“奴才以前在宫里就常听其他公公说，我们这些人以后都是没着落的，要趁早攒下些家底才好。”叶时雨感到手上的银票被抽走，连忙双手伏地继续颤声道，
“田大人给的那个扳指，奴才想着应是值些钱的，与其放在身边如此扎眼倒不如换成银两，这才拜托了萧大人。”
“那你为何偏要找他去换，还要偷偷摸摸地深夜相见。”
叶时雨敏锐地感觉到高靖南语气虽厉，但气息却不若刚才那般凛凛，心中稍定，
“奴才不是不知，王府中其他下人对奴才似乎都有不同寻常的看法，奴才虽不太懂，但也知他们不可轻信。可若让殿下做这种事奴才实在不敢，这才麻烦了萧大人。”
“至于为何深夜……是奴才发现殿下应是担心军务泄露，不喜奴才与萧大人来往过近，所以才趁着殿下睡着了才前去。”叶时雨深吸一口气，“欺瞒殿下奴才罪无可恕！”
言罢，他猛地一抬头准备狠狠磕在地上，却在几乎触地的瞬间被一只大手拦住。
“不要命了吗，本就不聪明，若磕下去便要更傻了。”
语气虽是恶狠狠，可这话一听便知高靖南已信了八九分，叶时雨心里仍突突的，后怕不已，幸而为了谨慎起见，他真的让萧念亭替他当了扳指，特意在此次见面时拿着，若没这个那便是如何也说不清了。
高靖南看着依旧伏在地上不敢起身的叶时雨，冷笑道，
“你觉得我是因为怕泄露了军务才不喜你与萧念亭亲近？”
只见眼前的人闻言疑惑地抬起头，满脸都是“不然呢”的神色，高靖南一口气噎在喉中，更觉得一股无名之火自胸中燃起，
“你们这种人，是不是都没有心！”
“我们这种人……”叶时雨神色黯了黯，“本也不是什么完人。”
“从明日起不许踏出这个门，好好想想为什么！”
高靖南拂袖而去，门哐地一声被甩上，荡起了一阵薄薄的尘土，跪在地上的叶时雨呛咳了两声，起身将脸上的眼泪擦了个干净，面上不见了刚才的惊惧与仓皇。
他知道这关过了，即便高靖南看似勃然大怒地将他禁足，但那怒火并非冲着他而来，倒更像是懊恼自己一般。
若说先前叶时雨只觉得那些流言是无稽之谈，但中秋夜那件事之后，他再懵懂也明白了几分，自己这算是“恃宠而骄”？
叶时雨觉得这词甚为不妥，但却多了几分底气，禁足便禁足了罢，殿下那边萧大人自会联络，倒是能趁这机会休息一下，不必忙前忙后地侍奉高靖南了。
叶时雨虽不得出门，可每日的饭菜都由竹喧直接送来，过的反而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只是这菜色不是平日里下人们的份例，倒像是高靖南膳食里拨出来的。
叶时雨对着铜镜捏了捏自己的脸，几日下来似乎都吃胖了些，门口又传来了开锁的声音，他低低叹了一声，这整日的不动弹，早饭都还没下去，午饭便来了。
竹喧将饭菜摆了，站在旁边盯着他，
“竹喧，将门关上，你陪我一起吃了吧。”
竹喧一惊，连忙摆手道，
“殿下让我盯着你吃完，若是知道我吃了还不打断我的腿。”
叶时雨端起碗，艰难地往嘴里送，余光瞄见竹喧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道，
“是有什么事？”
“唉！”竹喧重重地叹了一声，一脸我实在是憋不住了的表情，
“叶公公，你是不知道，最近那个狐狸精日日缠着殿下，殿下竟也不拒绝。”
“狐狸精？”叶时雨奇道，“谁是狐狸精。”
“还能有谁。”竹喧愤愤不平道，“不就是那个西决来的！”

第33章
金燕徊？
“殿下接纳了她？”叶时雨目露惊讶。
竹喧收起了忿忿，换了上了宽慰的表情，低声道，
“不过殿下从未让她在寝房呆过整夜，叶公公倒也不必太忧心。”
叶时雨面上一红，
“我……我有什么好忧心的。”
竹喧一脸心照不宣的笑容，让叶时雨只得低头扒饭，可他吃得心不在焉，总觉得这事情不太对劲。
饭菜硬是吃了干净，叶时雨满面痛苦地拉住竹喧，
“求你跟殿下说说，饭菜不要再送这么多，我是真的吃不下了。”
竹喧本想说我哪敢说这个，但看他确实吃的不舒服，这才道，
“那我试试看吧。”
“竹喧。”见他要走叶时雨忙拉着，七分羞怯三分急切地问道，“殿下他……真的很宠爱金姑娘吗？”
“看起来像是，爱不爱那就不好说了。”竹喧一脸我懂的表情，收拾了碗筷出去，然后尽职地将门上了锁。
随着房门紧闭，叶时雨褪去刚才含羞带怯的模样，他摸了摸吃的有些不舒服的肚子，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若不是高靖南首肯，金燕徊是近不了他的身的，但高靖南平时极为谨慎，枕下从来都放着一把匕首，金燕徊若有什么企图也并非易事。
竹喧打叶时雨屋里出来，食盒往地上一放，转脸便进了高靖南的屋子，添油加醋地讲了一番，眼见冷着一张脸的宁王缓和些许了神色，
“那今后便少些饭菜。”
竹喧听到后一怔，他还以为宁王会将叶时雨放出来，可没想到依然没解了禁足。竹喧哪敢再多言语，躬身告退后转头正遇着走进来的金燕徊，即便她依旧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可竹喧却轻哼了一声，也没见个礼便走了。
金燕徊不介意地一笑，冲着高靖南微微一福，
“外头那些人听闻您生辰不打算大宴宾客，都跟没头苍蝇似的在王府门口转悠，想见您一面奉上大礼呢。”
“无需理会他们。”高靖南斜靠在软榻上，在身边轻轻一拍，金燕徊眉眼含笑却没过去，而是转身先去倒了杯酒，水葱般的手指尖儿在酒杯边缘打转，模样是含娇带媚，可心中却是窝火的很。
高靖南第一次诏她来时，金燕徊本是精心装扮了一番，可没想到还没近身，他便说讨厌女人身上的香气，着人将她带去洗了个干干净净。
温柔乡嘛，女人身上若一点熏香都没有才是怪事，所以她准备的秘药上多多少少都带些醉人的香气，可高靖南偏不吃这一套，再一次打乱了金燕徊的布局。
金燕徊哪里在男人身上受过这等委屈，可偏偏还得笑脸相迎，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就这么腻在一起，单从表面看，倒是赏心悦目的。
二人见面第二天叶时雨便被禁了足，萧念亭自然也能猜到原委，但见高靖南不来找他问话，倒是与金燕徊亲热起来，料想叶时雨已将事情处理得当。
萧念亭不禁也有些感叹，高靖南现在处理军务已是有模有样，可在情这一字上，却还没叶时雨一个少年来的通透。
正思忖着，北林忽地推门而入，依旧带着满脸笑意，
“大人，信已妥。”
萧念亭颌首，他与四殿下直接联络，叶时雨便不用再置于险境，现下只需安安分分地当好他的内侍，今后找机会脱身即可。
“大人，还有件好事。”北林突然压低嗓门，附在他耳边道，“金燕徊的父亲已救出，现下人已安排妥当，这是他的亲笔信。”
萧念亭双眸一亮，将信快速看了一遍后贴身收好，
金燕徊的父亲自西决逃出，那西决的人必然不会放过她，路途虽远但恐怕已近在眼前，以高靖南对金燕徊警觉程度，刺杀应是难以完成，那他便必须保证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当年顾家满门抄斩，所犯之罪乃是有人从西决大量购买劣质铁矿，再以高价售与当初的工部尚书，太后亲侄薛安成用于历朝的兵器打造，铁矿低劣，所造兵器自然也是表面光鲜。
当初的大将还是伯阳侯杨闻北，将士们拿着武器在战场上厮杀，却是刀断枪折，溃不成军，被南诏连夺六城。
伯阳侯谢罪自刎于边境，杨家军足足折损了十万兵力，自此几乎没了人，造成了历朝兵史上最大的挫折，而薛家也因此才逐渐掌握了兵权。
时任御史的顾覃清本是谏言彻查此事，却没想到在自家废弃的地窖里被搜出了大量财富和来往信件，这一下可谓震惊朝野，虽不信之人大有人在，可想趁机推一把的人更多，顾家轰然而塌，速度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当年的萧念亭就站在长街之上，双眸赤红地看着刽子手将昔日亲密之人的头颅一个个砍下，用来接盛鲜血的血槽满溢出来，顺着长街的砖缝缓缓流动着，每一寸砖石，每一寸土地都沾上了顾家人含冤的血泪。
妻子遭此变故一病不起，弥留之际用仅剩的力气紧握着他的手，说着顾家之事与他萧然无关，要他必须说出不再寻仇这才咽了气。
可他不再是萧然！
他深知此事与当初的工部尚书薛安成密不可分，可薛安成坚称是被蒙蔽，再加上薛太后的刻意回护，最后仅是罢免了官职，成了庶民。
萧念亭自此入了薛羽麾下，不要命般地打仗才换来了今时的地位，而他现如今不仅有了忠于自己的军队，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购买铁矿时在历朝与西决之间的联络人金尧。
当初铁矿之事败露，金尧不敢再回历朝，便定居于西决，而他一直藏着部分账本和来往书信，这些证据足以颠覆整个薛家。
夜幕之下，金燕徊捧着信几乎泣不成声，待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萧念亭，缓缓道，
“燕徊素日的名声虽不好，却会信守承诺，账本与信件后日自会有人奉上。”
萧念亭眉心微动，沉声道，
“高靖南对你过于警惕，刺杀一事已难成，你只要将东西拿来，我便可安排你与父亲团聚。”
刺杀是西决给她的任务，虽说他亦想借刀杀人，可金燕徊运气实在太差，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占，只要他二人各取所需，她也没必要将命搭上。
“五日后便是高靖南的生辰，虽是家宴，但总要有些歌舞助兴。”金燕徊轻笑，“到时萧大人只需找些歌姬舞姬，让她们熏上浓郁的香气即可。”
“你父亲已安然无恙……”
“萧大人！”金燕徊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难道西决会就此放过我们吗，你又能救几次？”
萧念亭微怔，而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若执意如此，五日后歌舞伎自会准备妥当。”
金燕徊看着萧念亭离去的背影，倏然道，
“知道我为何执意如此吗？”
离去之人步履未乱似乎并不在乎答案。
“那是因为这亦是你所愿……”
这声音不大，堪堪入耳而已，萧念亭也只是微顿一瞬继续走远，若他回头，便会看到那双与温情的话语完全不符的冰冷眸子。
可惜他没有。
眼见就到了高靖南生辰的日子，这日虽未大宴宾客，但知府一家，以及随宁府那几家德高望重的大户自然是不能怠慢。
叶时雨被竹喧放了出来，说宁王殿下正在主厅等着他，匆匆赶过去却见高靖南怀中正搂着金燕徊与面前之人畅谈，见他进来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手上揽得更紧了。
叶时雨想如往常一样站在旁边侍奉着，可走过去却尴尬地发现高靖南周围全挤着敬酒说话的人，他竟没了立足之地。
若是以往这些人见着他定会毕恭毕敬地让出条道儿来，可如今大约也是听说他在宁王面前没了宠，人精儿们都去巴结金燕徊了，赞许之词滔滔不绝，甚至都没听见重复的。
怎么觉得高靖南好像是故意让他在旁边看着似的，叶时雨不以为意的站了一丈开外，乐得清闲。
随着宴会的开始，众人也都归了座位，高靖南皱着眉头四处看着，直到回头才在昏暗的角落里看到站得规规矩矩的叶时雨，
“我放你出来是让你傻愣着吗，过来奉酒。”
叶时雨哦了一声走过来跪在了案几边上，恭恭敬敬地为高靖南和金燕徊斟酒布菜，规矩地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可现在高靖南偏就恨他这副规矩模样，倒显得是自己斤斤计较。
宾客们看着这一幕自然也是各有各的心思，这时金燕徊附在高靖南耳边耳语了几句，高靖南一挑眉，点了点头，只见金燕徊起身竟离开了。
姜总管从外头请了个杂耍班子，一翻喜庆的敲锣打鼓，杂耍演绎之后，只见侍女忽地吹熄了几个蜡烛，整个主厅暗了下来。
正当众人还在诧异之时，一阵胡笛悠扬而起，本还在议论的人们纷纷噤声，屏住呼吸分辨着到底是哪里传来的声音。
这胡笛苍凉悲怆却又使人胸襟开阔，眼前仿若是戈壁大漠般无垠，又好似孤雁独在空中，低低的哀鸣一般。
人们沉浸在这笛声之中，可最后一个音却突然拔高，又骤然而止，这音好似还回旋在脑海，可却没了踪影，正当所有人怅然若失之际，一阵悦耳的银铃声“呤呤”而来，略显昏暗的灯火中，只见一个纤长的身影赤着足，着着一身浓烈的红衣，手腕脚腕上皆系有满满的银铃，这声音自是从这儿而来。
红衣也并非红衣，而是缀满了金丝银线，在跳动的火光中反射出各色光线，随着银铃的节奏一起起舞一般，教人看迷了眼。
筝鼓齐鸣，笙箫乍起，场中之人旋转着，似乎下一瞬就要化作一只飞燕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叶时雨端着酒壶也看呆了，金燕徊的舞确实惊世绝俗，这要比上次中秋之夜的更加赏心悦目，直到耳边一声不满的轻咳，这才回过神来将酒杯满上。
一曲舞毕，侍女将灯火重新燃起，金燕徊踏着银铃声笑吟吟地走上了上位，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来到高靖南身边。
此刻的她还有些许气喘，不断起伏的雪白胸脯上还有一层微微的薄汗，她依旧亲昵地附耳道，
“殿下，容燕徊去梳洗换身衣裳。”
高靖南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叶时雨看着她离去，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不甚踏实。

第34章
主厅里热闹非凡，推杯换盏间众人莫不是都有了些醺然，此时拥上来一群舞姬站定在中间，一个个熏着浓郁的花香，糅合在酒气之中，让人们又不禁浓了几分醉意。
此时的众人已经不太在意台上演些什么，毕竟珠玉在前，现下这些个熏得越香就越觉得不过一群庸脂俗粉。
高靖南自然也没什么兴趣，直到一曲舞毕也没看一眼，只是一向千杯不醉的他此刻也泛起一阵眩晕，今日果然是喝得有些多了，他用力地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如同拴了铅块般沉重。
他望向台下，在场的人大多喝了酒，将这种感觉视为理所应当，东倒西歪的，有人甚至已趴在桌上酣睡。
“殿下……我觉得有些不对。”叶时雨并未饮酒，可他觉得头脑沉重，就像是熬了几宿没睡觉似的，甜腻的味道依然充斥着口鼻，他下意识地捂上了嘴。
高靖南心下一骇，他猛地要站起来，可浑身瘫软无力，就连话都已讲不出来。
大约这迷香在酒的催化下作用更甚，叶时雨觉得还有些力气，他挣扎着向主位后走去，斜靠着墙才勉强支撑着身体，然后用力推开了位于主位后的一扇小窗。
腊月里冰凉的风瞬间涌入，这一刹让叶时雨混沌的头脑清醒过来，他用尽力气喊道，
“将所有的门窗打开！”
虽已是尽力，但这声音并不大，几个离得近的下人一个哆嗦打开了窗户，继而一个一个，所有门窗都被打开。
原本暖如春日的主厅霎时间变得寒冷异常，众人都冻得打了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似乎是陷入了混沌，顿时恐慌起来。
外面的守卫发觉了不对，冲进来先将高靖南护送回去，剩下的人将所有的舞姬歌姬以及外面请的各种班子都赶了进来，然后将整座主厅团团围住。
叶时雨靠在窗边喘息着，头脑渐渐清明，手脚也利落了些，他端起茶壶先将离得最近的一个熏炉浇灭，而后吩咐将其他的一一灭掉。
这熏炉果然是出了问题，之前是极其淡雅的香气，可随着那群浑身带有奇香的舞姬进来后，炉中就被加了东西，但众人皆以为是舞姬身上散发而来，都未在意。
舞姬……金燕徊呢？
感到不妙的叶时雨踉踉跄跄地走到主厅外，随手拉了一个侍卫，
“萧大人何在？”
“我在。”萧念亭从背后过来，叶时雨赶紧抓着他，
“萧大人，金燕徊……”他急促地说道，“她舞毕说去换衣服，然后那群身带异香的舞姬便来了，而她至今未归！”
身带异香的舞姬……？
萧念亭瞳孔紧缩，
“北林！”
“在！”
“备马！传令下去，西城门追击金燕徊！”
腊月里的风极寒，四匹马迎着风正疾驰着，乘在马上的人只觉得脸上如被刀割一般疼，可手上却依旧不敢松懈，快马加鞭，恨不得立刻生出一对翅膀来。
呼啸的风声中，似乎传来了大量乱蹄之声，马上几人面色一变，夹紧了马腹，急急地挥舞着马鞭，只听得噼啪作响，却无呵斥之声。
只可惜这马是生于随宁府的，平日里驮着点货慢行于乡间还行，这般疾驰真的是难为了它们，不一会儿那些上过战场的骏马就逼近了身后，马儿的喷气声都似在耳边。
“吁。”
为首之人自觉逃脱不了，干脆停下了马儿，三人迅速将这人护在了身后，齐齐亮起了手中剑。
追上来的正是萧念亭，他勒停了马，身后齐刷刷立着十人。
“交出来。”
萧念亭死死地盯着被挡在身后之人，情绪甚少有起伏的他，已听出了强行压制的怒火。
“萧大人想要的东西不是已经拿到了吗？”为首之人声音温软，还带着些娇嗔，“燕徊现在除了身子，可没什么能交出去的了。”
萧念亭猛然自背后抽出一支羽箭，左手持弓，右手勾弦，弓弦瞬间被拉得满满，双目如猛虎般凶狠，
“交出来！”
金燕徊心中一颤，她相信萧念亭会毫不留情地射出这一箭，完全没有留活口的意思，
“萧大人这是做什么，燕徊已信守承诺将东西给你，你这样苦苦相逼是作甚，难道不怕你身后的人知道你其实也另有目的？”
“你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刺杀，你装出将心思都放在高靖南身上的模样，目的乃是布防图。”
金燕徊惊讶地微微睁大了双眼，她意识到萧念亭根本不顾忌后面的兵士，这些人应是他的心腹，而自己想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了。
“真可惜，只差这么一点了。”金燕徊吃吃笑着，“我没想到萧大人竟然在舞姬们上场前离开了。”
听到舞姬二字，萧念亭手指又勾紧几分，眼神更是阴翳。
“萧大人，历朝的皇帝害你家破人亡，他的儿子们、臣子们哪个又不是推波助澜，你又何苦这般拼命。”
“萧某即便身负血海深仇，也绝不容外族践踏我朝一寸土地！”萧念亭双目坚毅，“金燕徊，不要忘了你父亲还在我手中。”
“我父亲？”金燕徊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大笑起来，“你还当真以为我们父女情深不成？”
萧念亭微讶，手上的箭却依旧稳稳地对准着金燕徊。
“随便你，杀了剐了都成。”金燕徊满不在乎地扬扬眉，“他能为了私欲出卖自己的国家，自然也可以卖了自己的女儿，难道你以为我天生就会魅惑男人吗？”
萧念亭手腕微动，一直弯起的食指突然绷直，羽箭电光火石之间呼啸而出，只听得一声闷哼，对面一人翻下马来当即毙命。
待所有人反应过来，这才看到这箭精准地射进了这人的胸膛，力道之大直接穿透，这让金燕徊脸色瞬间煞白，再抬起头来，只见萧念亭再次搭上一支箭，对准了她。
“我最后说一次，交出来。”
金燕徊紧咬下唇，策马缓缓退了几步，
“我……”
她身边二人对视了一眼，而后像疯了一般向萧念亭冲来，手上看不清拿着什么东西，
“散！”
眼看着那二人手腕一抖，萧念亭一声大喝，身后众人立刻勒马后退，眼前顿时一阵火光，硝烟四起。
若是寻常马匹此刻恐怕要将所乘之人掀翻在地，可萧念亭的马只是略有些焦躁地踏了几下，丝毫不惧眼前火光，抬蹄而起一跃而过，向跑远的三人疾驰而去。
马上之人挺直着脊背，在疾驰的马上再次拉满弓弦，箭一旦离弦，便再无回头路。
布防图上面溅着点点血迹，高靖南嫌恶地将图甩在地上，
“重画一份，将那个女人的尸体拖去喂狗！”
萧念亭跪在地上，低着的头看不出是何表情，
“是属下轻信了金燕徊，还替她找来了那些舞姬，险些让历朝陷入险境，请殿下重罚！”
“你自是要罚！”高靖南狠狠将手中的茶杯摔在了萧念亭的身边，上好的白瓷瞬间四分五裂，“嘴也都闭紧了！”
高靖南自以为对金燕徊已玩弄于鼓掌之间，却不曾想吃了此等大亏，若是真的铸成大错那他必定要回京请罪，再想握住兵权便是难如登天，而自己的计划也都将功亏一篑。
但幸好，此事得以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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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皇城
东宫之中，正听得稚儿正咿呀学语，已是太子的高成樾难得有些空闲，手拿着拨浪鼓，满目慈爱地逗着孩子，一旁的太子妃站在房檐下瞧着，与高成樾对视一眼后，眼笑眉舒。
这一幕任谁看了不得会心一笑，太子与太子妃伉俪情深，皆是温厚之人，若日后得继大统，那也必会是一代明君。
门外突然一个太监进来见了礼，与高成樾附耳说了几句，高成樾将拨浪鼓放在了孩子手里，冲妻子微微一笑，
“我出去一下，等会儿就回来”
这是养年殿里的一名小太监，来找他必定是父皇有什么事，高成樾本没多想，可进了殿内却发现岳父李云骥与纪淮都在，一向不离身的吕贤却不见了踪影，这让他神色一凛，隐隐地就觉着要有大事。
“成樾，此事本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现如今也必须告诉你了。”皇上开了口，高成樾略显讶异，因为露出这样疲态的父皇，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瞬间觉得极为不安，看向皇上的眼神中也带了些仓皇。
“父皇……”

第35章
“朕已得重疾，至多再有一年。”
高成樾的双目随着话语睁大，震惊到无以复加，他身形晃了几晃却不知从何说起，但见着李云骥与纪淮面上只有沉痛却无讶色，
“你们……是早就知道吗？”
李云骥也不见了平日里当朝首辅的丰采，整个人也像老了十岁似的，
“殿下，其实皇上早在三年前就已察觉出不对，此事这么久以来便只有老臣和纪太医知晓。”
“人人都只道朕正当壮年，为何非要早早立了太子。”皇上看向高成樾，“纪太医说朕还有一年，但日月如梭，所以有些事你现在必须知晓。”
“可父皇您面色红润，哪有染疾之相！”高成樾仍不敢相信，他还寄希望于只是弄错了。
“太子殿下，皇上的面色现如今全靠臣的药吊着，其实……”纪淮不忍再讲，高成樾面色苍白无血，他知道眼前之人是不可能诓骗于他，父皇应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皇上走到高成樾面前又看向了李云骥和纪淮二人，二人立即领会退了出去，见他二人已退，他才又道，
“成樾，詹事府中人都是朕细细挑选过的，日后自会扶持你登位，稳固政权。”
“父皇……”
“成樾，朕的担心你应当懂，当初因太后把政，薛家在朝中势力越来越大，尤其是大半兵权在握，是你巨大的威胁。。”
高成樾面色凝重，他又未尝不知这太子之位根本就是岌岌可危，太后表面上看着已经不问朝政，可朝中除了薛家之外，也有不少见风使舵的归顺于她，表面上虽不说，但暗地里都在朝高靖南使劲儿。
“成樾啊，朕多年前曾将兵符一分为二，当初交与薛羽半个，给了他一半兵力去攻打了南诏，而这另一半就在勤政殿龙椅之下。”皇上感到右腹又开始隐隐作痛，可他仍强撑着，
“必要之时，你便拿这一半与之抗衡，朕知道你本是个无意于争抢的孩子，可你不争别人便要来抢。”高成樾红着眼眶扶着皇上坐下，
“靖南是个不太有主意的，他身边有叫萧念亭的人在助他，你要多留意些，若这皇位真让他夺了去，高家的江山便要姓薛了。”
“儿臣明白。”高成樾跪在皇上身侧，深深磕了几个头，双目含泪愧道，
“是儿臣无用，让父皇在这种时候还要为儿臣操碎了心。”
皇上微微一叹，眸子像蒙上了一层薄雾般，浮起些混沌之色，他何尝不知这对高成樾而言很可能是一条不归路，但他又怎能甘心将高家江山拱手让人。
登基之时年少，太后把持政权渗透极深，而如今刚理些眉目出来完便患了这样的重疾，若恨，也只能恨自己做不了一个长命人。
“朕在一日，他们便还不敢轻举妄动，今日告诉你，就是要你心中有数。”皇上抬眸看向窗外，那株梨树上的苍绿早已不见踪影，只余几片枯叶苟延残喘着，等着被下一阵微风扫落，最终只余孤独的枝杈抵御着严寒摧残。
“要变天了……”皇上喃喃地，闭上了眼睛，撑了这么久真的太累了。
高成樾温厚，会是个仁君，可为帝者只有仁便是最大的弱点，他就算有这份心也不知能不能有这份力，但纵观几人，也只有他能担此任了。
可谁都不知道的是，大殿后面一名小太监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本在后面擦地，谁知皇上竟突然带着人进来，他一时害怕没敢出声就躲在了里面。
小太监知道听到了不得了的话，便更不敢出去了，这殿后平日根本无人会来，他足足坚持了一夜，直到第二日皇上前去早朝才偷偷跑了出去，不见了踪影。
寿安宫内太后怀抱着暖炉正慵懒地斜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吕贤左右看了看，即使偌大的宫殿中不见其他宫人，他还是附耳说了几句话。
太后的表情立刻变得复杂起来，微微支起了身子，
“可当真？”
“皇上亲口说与太子的，不能有假。”
“呵。”太后不由得冷笑一声， “瞒得倒是紧，你这次做的很好。”
“奴才虽自小跟着皇上，但毕竟是太后娘娘的人，心自然也是向着太后您的。”吕贤退了几步跪倒在地，好一副忠仆的模样。
“那小太监呢？”
“太后放心，已处理干净了。”
太后点点头，
“你继续盯着。”
“奴才明白。”
此事重大，错过时机就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薛太后太后目光凛然提笔写了封书信，而后轻轻拉了下隐在书架后面的一个拉绳，片刻之后一人出现在她面前，
“太后有何吩咐。”
“去趟随宁府。”
数日之后
宁王府内，姜总管带着一人急匆匆地来到高靖南处理事务的静安阁，叶时雨刚巧要出去，见此人陌生忙拦下，
“他是哪里来的？”
“他拿有殿下信物，至于是哪里来的……”姜总管面露难色，这人根本不肯说。
“那有劳姜总管了，后面我来带路吧。”姜总管乐得见叶时雨将事揽下，便借口前面还有事就匆匆而去。
这人大概是要掩人耳目，一身粗短打扮就像个种田汉子一般，但双目炯炯，身形紧实，应是个高手，而此人见他一身着有品阶的内侍服制，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公公，在下宫里来的，有要事要向宁王殿下禀告。”
宫里竟秘密派人前来，叶时雨立刻回禀，将人领了进去，而后他默默地站在了后面。
来人行礼后看了一眼叶时雨，高靖南眉头微蹙，
“时雨出去。”
叶时雨微怔，答应着就退下，将门关了严实，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抬头看到萧念亭过来，忙迎了过去，
“萧大人请稍候，里面有人在。”叶时雨环顾了下四周，见无人才轻声道，“宫里来的。”
萧念亭看向他，神色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宫里？”
他看向紧闭的房门，突然向叶时雨低声道，
“应是要有大事了，记住，从现在开始不看、不听、不言。”
叶时雨一愣，马上反应过来，
“是。”
“我自会向殿下禀报，若能寻得机会会想办法让你走。”
能得四殿下如此信任，必定也是极为重要之人，萧念亭思量往后可能难以太平，自然也要想办法护他周全。
叶时雨双眼瞬间莹亮，期待地点点头，然后候在了房檐下，与萧念亭隔出了些距离，直到一盏茶后，突听得里面一声，
“进来。”
叶时雨忙推门而入，那人已是要告退的模样，
“萧大人来了。”叶时雨请进萧念亭，而后向那人微微躬身，“奴才送您吧。”
门一关上，高靖南便拿起案上的一张纸，
“你来看看。”
萧念亭接过来，这张纸看起来很普通，可捏在手中十分柔韧，不似一般纸张那样易碎，除了宫中怕是没人能用得上这样的佳品。
纸上只书了四个字，
油尽灯枯。
“这是……”
“这是太后亲笔所书。”高靖南面色凝重，“应是到时候了。”
“殿下，可起？”
上好的绢纸付诸一炬，轻柔地连烟灰都未落地，被烛火的热气烘得飘起，而后四散而去。
“若让高成樾当上了皇帝，再想起就难了。”高靖南看向萧念亭，“你在御林军里有多少人？”
“不多，只有百人，但皆是精英。”萧念亭语气淡淡，这大逆不道之词就如同平日闲聊般出口，“另在京城守备军中，约有三分之一，到时可调度至一起。”
“必须出其不意。”高靖南虽也看似平静，但心中已是如盲兔横撞，唯有握紧了拳头才能抑制住身体的微颤，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兴奋？抑或不安。
但他必须，也只能走这一步。
宁王府的氛围突变，高靖南不似之前常在府里，而是一早就不见了人，直到深夜才会疲惫而归，几乎整天都泡在了军营之中，叶时雨便谨记着萧念亭对他讲的不看、不听、不言，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内侍该做的事。
又是一夜明月高悬之时，高靖南才满目疲累，迟迟归来，叶时雨将他一身外衣脱去，先行用温热的软巾为他擦拭灰尘，而后边整理着边道，
“殿下，热水已备好。”
高靖南瞧着他，心中却生起一丝异样，现在的叶时雨可以说完全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可人也变得就如刚来时一般少言寡语，好似伺候他就是任务，完成了即可。
踏入了温热的水中，高靖南瞬间纾解了浑身的酸痛，叶时雨依旧静默，熟练地搬来一个板凳卖力的为他擦洗着。
高靖南打量着他，比刚出来时长高了，虽依旧清瘦，但身姿挺拔，散发着干干净净的少年气息，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
只是这双眸子里没了之前的亲近，一副摆明了他是主子，他是奴才的态度，这让高靖南十分窝火。
虽说已近年关，但屋内已被熏得温热，叶时雨的额上随着擦洗的动作渗出了不少细密的汗珠，目光探进领口，高靖南一怔，那里竟空无一物。
“你的玉扣呢？”高靖南一把将领子扯开，果然是没了。
几乎在同时，叶时雨拽过领子，拉了个严实，
“不知道掉到了哪里，找了两天也没找到。”
“丢了？”高靖南一脸的不可思议，“那可不是一般的线绳，若不用利器绝不可能断开，丢了怎么不说。”
“不是绳子的事，应是奴才挽的绳结不结实。”叶时雨神情落寞，扯着唇角笑了笑，
“这种小事就不好让殿下费心的。”
这答案让高靖南十分不满，“你最近是怎么了？”
“怎么了？”叶时雨有些疑惑，歪头看向他，“奴才是哪里不对吗？”
高靖南气结，是没什么不对，却又都不哪里都不对，叶时雨顿了顿便又继续擦洗起来。
“我最近如此忙碌，你就没想着问问吗？”
“殿下所忙定是大事，奴才只要将殿下伺候好了便是为殿下分忧了。”又是一句滴水不漏的回答，高靖南欲言又止，随后躺进水中，
“罢了，前事未明，有些事还是不必说了。”
叶时雨点点头，继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他明白高靖南什么意思，虽然他真的很想问，很想知道，但也不能表现出一丝好奇。
而那玉扣去向，望能如愿。

第36章
齐王府内
时意上下打量着眼前一身布衣，风尘仆仆之人，再一次问道，
“你究竟是打哪里来的？”
“在下只能与齐王殿下说。”来人笑眯眯地一脸和气样，可话中的拒绝却坚定，时意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殿下去城中有事，回来还早着呢，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在下在这里等着便好。”这人明明浑身尘土十分狼狈，却依然笔直的站在院中，丝毫不在意的模样，正当时意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府门突然打开，只见高长风快步踏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便是以安。
这人见到高长风一扫满面疲惫，双目盈亮地行了大礼，
“参见齐王，在下有要事相告，还请殿下寻一安静地方。”
高长风颔首，抬手拒绝了其他人的跟随，与此人一起进了府内书房，然后大门紧闭，时意探探头，
“这人怪怪的。”
以安抱剑守在门口，吐出的却是与年龄不符的冰冷话语，
“别管。”
屋内，来人跪下行了大礼，
“属下于北林，是萧将军座下一名副将，因此次消息重大，萧大人怕传信途中出什么纰漏，这才命属下前来。”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萧念亭能让他来，那必是极为信任之人，虽说身上带有萧念亭的令牌，但高长风仍不可轻易信他。
“属下是萧大人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十四岁起便跟着萧大人，大人之事不说全部，十之八九是知道的。”
“何以为证。”
于北林闻言敛住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他郑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细绳紧扎的油布包裹，打开一层还有一层，可见此物之重。
高长风面色逐渐凝重，他上前两步看着最后露出之物，乃是几本陈旧的册子和几封信，
“这是？”
于北林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奉上，“此物在下并未翻看过。”
高长风接过来放在桌上，随意拿了其中一本翻看了几页，突然他的眼睛骤然睁大，像是难以置信一般迅速拿起其他几册看了起来，最后打开了一封书信，细细看过之后小心地放回了信封之中。
高长风眉头微微抽动，胸口犹如被塞进了一团棉花般堵得难受。
愤怒、激动抑或戚然，
各种情绪糅杂在一起，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最后长吁一口，堪堪低语，
“果然是这样，萧……萧念亭是如何拿到这些的？”
“从顾家……那时起，大人就从未停止过寻找真相。”
高长风低头苦笑，“本王自愧不如。”
于北林知道此物一出，齐王殿下对他所言不会再有所猜忌，这才继续道，
“其实在下这次来还有不能写于纸上的消息，那就是皇上已病入膏肓，很可能会在半年内让位于太子，二殿下要反了。”
高长风呼吸微微一滞，他早就想到有这一天，可没想到这一天竟这样突然而至，
“高靖南是何计划？”
于北林略一思索将计划全盘托出。
“这计划有多少是萧念亭谋划的？
“六七分。”
高长风颔首，“回去告诉你家将军，去助高靖南做这个皇帝。”
“殿下是说？”于北林愕然，“您竟不打算……？”
“对。”高长风沉声道，“就这么告诉他。”
于北林微微躬身，“还有一物是有人所托交与殿下的。”
他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奉与高长风。
布袋中的物件儿应是有些重量的，高长风心中一动，打开布袋向手心倒下，一枚熟悉的玉扣滚落至掌心。
看到此物，一直处于紧绷状态下的高长风忽觉得解开了桎梏般放松了肩膀，他捏起玉扣摩挲着，
“他还好吗？”
“殿下放心，叶公公应对自如。”于北林笑着，满是尘土的脸上只见了一嘴的白牙，看着有些憨态。
高长风眸中隐隐有着笑意，
“本王信他自是能做到。”
所有消息都已带到，于北林躬身行了大礼，“在下不可逗留太久。”
本以为齐王殿下应马上让其退下，可于北林等了片刻仍未有动静，他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高长风双唇微动了几下似乎是有话想说，却最终只是轻轻颔首让其退下。
随宁府的一些流言蜚语不是没有传到齐地，心里虽堵但终是觉得不该这样疑他，便将几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眼看着于北林走出了书房大门，门开了复又关上，这一明一暗间，他将玉扣重新放入袋中，紧紧握在手中，
“大逆不道，举兵谋反之事就让他高靖南去做，将前路扫尽，而后……”他唇角微扬，黑眸深邃，“再待本王来肃清奸佞罢。”
于北林的平安归来让叶时雨心中有了数，他无从知晓殿下的计划，正如萧念亭所说，他知道的越少便会越平静，会少更多的危险。
这样紧张的时日持续了两个月，直到一日高靖南突然回来的甚早，面色却十分复杂， 说不清是喜悦抑或愁绪，
“殿下今日这样早，奴才还未准备好便回来了。”叶时雨转身便打算去准备热水，却被高靖南一把拉着了手臂，许久不曾有这样亲昵的动作，叶时雨一惊，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高靖南手指微僵，而后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丢给了他一个小小的锦袋，
“打开瞧瞧。”
捧着锦袋的叶时雨略显惊讶，勾起手指打开，里面竟是一枚小小的玉牌，细看之下，玉牌上雕刻着一簇翠绿竹子，旁边似是一汪池塘一般，被细雨激起了一阵涟漪。
这样小巧的玉牌上竟能雕刻出如此精致的景致，这让叶时雨也觉得爱不释手，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想起来我竟也没赐过你什么东西。”高靖南重新取出一根线绳穿过玉牌，仔细打了个绳结，而后套在了叶时雨的颈上，“之前绳子想必是不好，我便让那玉雕师傅选了最好的，你若再弄丢了，那便来领罪吧。”
“这……”叶时雨眉头微动，犹豫了一瞬才想起跪下谢恩，
“谢殿下赏赐。”
“这随宁府的玉与宫里的没法比，待回去了再找个更好的。”
虽知终有一天他会与他敌对而立，而他自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殿下，但此刻叶时雨觉得心中甚暖，抬眸诚道，
“奴才很喜欢，宫里的再好也不比殿下这个。”
高靖南看到这莹润如水，白绿相间的玉牌挂在叶时雨细腻白皙的颈间，竟觉得如此相得益彰，可再一想到即将到来的诸事，神色禁不住黯了黯，
“今日夜里我将会离开随宁府。”
“今夜离开？”叶时雨一惊，立刻意识到要发生什么，只是竟如此急迫吗，“那奴才现在就收拾东西去。”
“不必。”高靖南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听好了，此次你就在王府里呆着，哪儿也不许去，我会派人守在这里。”
“守在这里？”叶时雨怔怔地重复着，努力消化着高靖南的话，“奴才不随您同去吗？”
“对，若事成我自会派人来接你，若不成……”高靖南眉头紧皱，声音也变得有些发涩，可浑身散发的杀戮气息让叶时雨有些惊心，“若不成便是身死，看护之人会放你走。”
“奴才听不懂。”在府里久了，他似乎已经忘了高靖南是那个在杀伐果断的将帅，也明白怕是已经到时候了。
叶时雨看向高靖南，目光中只剩不舍与焦急，“但不管发生什么奴才都要跟着殿下！”
高靖南目光微微柔和了些，“这可是条不归路，不过大可放心，若不是有万全的把握，我也不会去做。”
话音刚落叶时雨只觉得眼前一暗，发现高靖南上前了半步，一把竟将他揽入了怀中，中秋夜的一幕霎时在脑中炸开，那种无所适从的排斥感再次袭来，他僵直着身体用了很大力气才克制着了逃离的冲动，可高靖南依然明显感到了他过分的紧张，
“你在怕什么？”
自从那夜后，高靖南许久没有过这样过于亲密的动作，企图已久的气息就这样拥入怀中，让他发出源自心底喟叹。
可怀里的他在害怕。
“奴才……”叶时雨好似牙关都在打颤，“奴才伺候过喜公公，所以害怕……”
叶时雨是在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可他并没有说谎，似乎除了殿下的那个短暂的相拥，其他人哪怕一个不怀好意的眼神，都会让他从心底泛起强烈的排斥与战栗。
高靖南脊背一僵，眸色沉沉，似是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松开了手臂，
“快入土的老东西，不必再怕他。”
“殿下此次前去奴才虽不知所为何事。”叶时雨定了定心神，试图将话岔开，“但奴才就在这儿等着，等着您接奴才走的那一天。”
同样的话，皇城荒殿之中他曾讲过一次，那时的他自然而然地将心中所想诉与他，而如今，他在心中斟酌数次，才决定说出这句话。
他自知此言乃诳话，内心亦有戚然，眼神中竟也带上了些悲悯，而这淡淡的哀伤狠狠砸进了高靖南的心底，他深吸一口气克制了再次拥他入怀的冲动，故作轻松道，
“不会太久，至多两个月。”
“嗯！”
两个月，那他究竟要何去何从。
京都皇城
此刻薄暮冥冥，正是宫门守卫交接的时候，这班次在一个月前就已排好，所有人按部就班，一切似乎都如平常一般无二，只是守今夜宫门的人似乎都有些紧张，手握剑柄，目光森然。
夜逐渐深去，白日里便是阴沉沉的，夜里更是云遮雾障，四处都看不真切。
忽地，一个耳尖的守卫屏住呼吸，侧耳细听了下，对着周围几人打了个手势，几人默不作声竟齐齐动手要将宫门打开。
沉重的门轴发出了吱呀的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尤为刺耳，若是在往常，巡逻的御林军即刻便会赶到，可这些守卫显得不慌不忙，直到宫门完全打开也没有一个人前来探查。
宫门外的长街上竟赫然站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乍一看似乎有些奇怪，再仔细一瞧才发现无论马蹄还是士兵的鞋子上都包有厚实的棉布，这才能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皇城门前。
而更为可怕的是，其余几个宫门皆是如此，在众人的酣睡之中，大量的军队竟秘密进了皇城之中，若仔细瞧，他们的服制也有所区别，竟不止一支队伍。
如此多的人，即便再小心也会有些不寻常的动静，列队而过的队伍，透过窗纸总是一明一暗的，一个本在熟睡的小太监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抬起了沉重的眼皮，他呆坐在床上，愣怔了下才觉得外面不对。
外头不知道是哪些个不长眼的走来走去，扰人清梦。
他如是想着，有些气鼓鼓地推开了窗，就这么推开的一刹那，十数双如罗刹般的双眼霎时间看了过来，小太监顿时吓到魂不附体。
可还没等他叫喊出声，一道剑光一闪而过，惊目圆瞪的头颅就这么骨碌碌地从窗户里掉出来，那个还保持着开窗姿势的身体向前轰然翻下。
窗外持剑之人在片刻之间夺人性命，却面不改色，依旧沉默无声，只见他向周围几人略一颔首，三人自窗而入。
短短几声闷哼后，终有一人叫喊出声，可那声音在高亢之处戛然而止，三人带着被喷溅满身的鲜血静默地归队，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宫里的夜自然是有不少未眠人，而这些队伍所经之处犹如鬼魅踏过，但凡活口不分男女，无论身份，统统毙命。
清醒之人带着惶惑而亡，而酣睡之人却不知，这也许是今后的最后一场好眠。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进入新篇章了(*^ ^*)
卷三冥昭瞢暗

第37章
夜愈来愈沉，雾气也愈来愈重，染得这夜十分湿冷，养年殿中一片寂静，只是那煨着热茶的碳炉已然熄了，却无人补碳。
近日皇上服的药有安神的作用，本应一觉到天亮，可到了夜半时分他还是倏地惊醒过来，身上不知何时出了一身的虚汗，黏腻的难受。
他低低喘了两声，用了些力气才支起了身子，见旁边竟然没有上夜的太监眉头紧蹙，现下都敢这样偷懒了，
“阿贤！”
他唤着，想让他端杯热茶来润润喉，可整座大殿依旧一片死寂，
“阿贤？”
已唤了两声，怎会无人应答？
他猛然感到不妙，刚想起身右腹一阵熟悉的疼痛袭来，挣扎几番只得放弃了下床，用手死死抵住试图抵消掉一些疼痛，
“阿贤……”
呻吟般的低唤后，外殿传来一阵动静，他松了口气本想先行斜靠在枕上等人前来，可待细听了脚步声后霎时间瞪大了双眼，因为那并不是寻常宫人布鞋轻柔的脚步，而是铮铮的金革之声！
会是谁？
他死死盯着，过分的紧张甚至让平日难以忍受的疼痛都开始变得不那么明显，终于那声音近了，出现在眼前。
只见来人身披铠甲，手握长剑，走到龙榻之前单膝跪地，
“儿臣参见父皇。”
“你……！？”皇上恍惚了一下，似乎是在确定自己是否仍身在梦境之中。
“靖南参见父皇！”
应该远在随宁府的儿子竟一身戎装出现在此，而他看似恭敬的行礼，手上却依旧握着那柄长剑，上面已经有些干涸的血迹让他瞬间感到心间仿佛坠了千钧，分明在狂跳，却又被向下撕扯着，强迫着停止。
“你……如何！”皇上一张脸已是青白，震惊与疼痛交杂着，让他甚至已问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回禀父皇。”高靖南像是个贴心的儿子一般，答着他父亲的疑问，
“京城守备军中有三分之一是儿臣的人，儿臣今夜将他们分别安排在四个城门看守，儿臣的兵到了，他们就会将城门大开。”
“四个城门……？”皇上满目震然，“你带了多少人。”
“儿臣路途遥远不过带了八百人，其他是舅舅从附近调入，共计三千人。”高靖南依旧恭敬地答着，似乎现在不是在谋逆造反，而是过是父子间随意的对话而已。
三千人！
整个皇城中所驻御林军不过一千余人，而他能长驱直入直取养年殿，那这御林军恐怕也……
等等！直取养年殿，皇上忽地想到刚才整个殿中被调走了所有宫人，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
吕贤！
他知吕贤是太后之人，可数十年以诚相伴，他竟能决绝如斯，纵使已在帝位二十余年，所历风雨无数，可他仍难以置信自己能有这样的一天。
“三千人……如何一路进京却无一人来报。”最初的震惊已渐渐褪去，那如山般的疼痛渐渐占据了上风，皇上的声音已渐无中气.
“回父皇，能调度的自然都是我们的人，所有人分批而来，或扮成商队，或扮成走卒，最早的在一个半月前便已到达京郊。”
“呵呵……”汗水已浸湿了皇上前额的发，一双失神深陷的双眼泛起的笑意，反而让他形若鬼魅，
“东宫……你打算如何。”
“儿臣选在夜半入宫，就是不想有过多的伤亡，东宫现下只是围住，儿臣并未伤他分毫。”高靖南起了身，向前几步，距龙床不过几尺的距离，
“但父皇，高成樾是您的儿子，我也是，为何他能当得而我当不得！”
皇上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渐渐装不下去恭顺的儿子，反而平静了下来，
“你这次逼宫，是谁为你出的主意，是谁助你调动这三千兵力，又是谁与你里应外合开了宫门。”皇上的声音虽因疼痛而微颤，却已有帝威，
“不过是因为你既姓高，又姓薛。”
高靖南瞳孔微缩，他又何尝不知，今日能够进到这养年殿大半靠的是薛家，但那又如何！
“重要吗！”他咬牙道，“只要我能登上帝位，谁助了我又算的了什么！”
“父皇，只要你现在写下传位诏书，我便饶过高成樾，还有……那小皇孙。”
“他亦是你侄儿！”皇上冷冷地看着他，如果目光能杀死人，那高靖南恐怕已被千刀万剐，“你以为拿到诏书就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就能抹去你谋逆的罪名吗！”
高靖南突然大笑起来，“父皇，已到如此境地，你竟还想着什么悠悠众口，明日早朝坐上龙椅的将是我，那群老东西闹一个我便杀一个，闹两个杀一双，你觉得他们是会去救高成樾，还是跪在我的脚下俯首称臣。”
皇上闭上了双眼，这疼更厉害了，疼得他将所有话都淹了下来，却依然抵不住向上翻涌的血腥气，突然一声慘呼，一口鲜血几乎从喉中喷射而出，染红了眼前明黄的被褥和幔帐。
“父皇，您又何必如此，若您下了诏，您尊为太上皇安心养病，高成樾一家也都能活命，何苦这样苦苦相逼呢。”
“若朕不写呢。”好不容易缓过来些的皇上抬眸看向高靖南，这是高靖南才突觉得，即使眼前这个人已狼狈至此，可仍有着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那这宫中除了我的人，都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高靖南咬牙，直接转身从后面拿出一张诏书铺于桌上，而后一声高喝，
“萧念亭！”
皇上闻言抬眼望去，但见同样一身戎装的人走来，毕恭毕敬地对他行了大礼，
“原来你就是萧念亭。”
“皇上，让臣来搀扶您吧。”萧念亭语气虽恭顺，却毫不迟疑地上前将几乎已经脱力的皇上架起，冰冷坚硬的甲胄如寒冰般侵袭着身体，可皇上毫无反抗之力，几乎是被拖去了桌边。
这边的高靖南将笔蘸满了墨奉上，染血的剑就这么横在桌上泛着嗜血的光，刺痛着皇上的双眼，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落笔，不过寥寥一行便将笔一掷，一把将萧念亭推开，缓缓坐在了龙椅之上，低低的喘息着，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气力。
高靖南看到诏书上的字脸色极为难看，眼中泛起愤恨之色却仍将诏书拿起，
“儿臣，谢过父皇！”
东宫之中，已是一片惶然。
高成樾面色苍白的一手依然熟睡的孩子，一手揽过妻子轻轻抚过她的肩膀，
“莫怕，莫怕。”
太子妃抬起眼，一双眼睛已是哭到红肿，“殿下，他不会放过我们的，但是孩子还小，他不该陪我们葬身于此啊。”
这话让高成樾的心立刻揪成一团，他何尝不知这突如起来的军队来自何人，他曾想过高靖南会用何种方法逼宫，甚至杀进来，却万万没想到他竟能在半夜悄无声息地控制着整座皇宫，那自己之前的部署与防备，就如同笑话一般。
“太子殿下！”温礼慌乱地进来，“刚听得那些围在殿门口的人说，二殿下已拿到了传位昭书，这……真不成了！”
闻得此言，高成樾怔坐着，就像失去了五感一般，片刻之后东宫抽泣声四起，是那些宫人们，怕都是觉得已活不了了吧，高成樾将孩子小心地递回妻子怀中，而后踉跄站起，
“你们都过来。”
宫人们一愣，都缓缓围了过来，高成樾柔声道，
“宫中无论发生什么变故，那都是主子们的事，与你们无关，所以等下孤会与门口守卫说说，让你们都出去。”
此言一出，本还在隐忍抽泣众人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高成樾一向待人宽厚，宫人十分敬重，似乎所有人都已看到了高成樾的结局，此刻的哭泣为自己更为他。
“奴才们都走了谁来侍候殿下，奴才不走！”温礼猛然跪地，“奴才的生死算什么，就让奴才跟着殿下吧！”
“你又何必这样。”高成樾拉起他，“你这样闹一出，让其他想离开的人还怎么开口？”
说着他当真去了问了守在门口的守军，约莫半个时辰后，忽有人来耳语了几句，只见守门为首之人高喝，
“除太子殿下一家外，其余人可以离开。”
殿内一阵骚动，众人互相看着，踌躇着，忽有一名宫女跪下，
“奴婢还有个妹妹在宫中为婢，她年纪还小没有奴婢的照拂不行，奴婢……奴婢便拜别太子了！”言罢，她冲了出去，其余人眼见如此本还想磕个头讲出些理由来，可高成樾微微一笑，
“不必说了，直接走便可。”
众人突然开始争先恐后，唯恐走慢一步便会将他们锁进这无底的深渊，最后竟还只是有温礼留了下来，
“你不走吗？”高成樾轻轻推了推他，“不走就来不及了。”
温礼轻轻摇头，“总要留个人。”
“罢了，你若不走便不走吧。”
宫门轰然关上，隔出了两番天地，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一涌而去的众人刚走出殿门立刻被捂上嘴带进了诏狱，他们都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高靖南又会轻易放了他们走。
再深的夜也终有时，即便鲜血染尽了皇城，可第二日的朝阳仍如约而至，也许暗处的鲜血来不及洗净，可朝臣上朝的宫道干净如昨，众朝臣安静地候在勤政殿外，等着入朝的传召。
可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地他们开始窃窃私语，这眼看已过了时辰，怎的还未通传？
忽地背后一阵锵然之声，众朝臣慌忙向后看去，竟见一排身着甲胄佩剑的军中之人齐刷刷地站在了身后，将宫道挡了个严实。
这下可是炸了锅，这宫中除了御林军禁止着盔甲佩剑，更何况这是天子议政的地方，李云骥与江徐柏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担忧，李云骥转身正准备走过去询问，忽听得吕贤一声高呼，
“入朝！”
作者有话说：
嗯~~高靖南目前的实力还是大过于高长风许多的，所以他暂时不会领盒饭，不过小叶和殿下也快见面了哟~对啦，大家还记得温礼吗？当初小叶子挨打，中秋给他们送饭的那个，高成樾的贴身内侍。

第38章
吕贤的一声高呼让朝臣们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既然是吕公公，那自然是皇上上朝。众人稳了稳心神，依平时一样微躬着身子低头依次进入殿中。
像这样的阴暗的天气，应将所有的烛火点燃，将殿内照得如白昼一般，可今日的勤政殿光线似乎有些暗，只燃了几盏灯而已。
众人心里都泛起了嘀咕，但即便昏暗，每个人还是很快站到了熟悉的位置上。不过刚刚站定，突如其来的关门声惊动了所有人，身后的殿门竟由两名士兵合力关上，将仅有一点阳光也隔绝在外，而与此同时，后殿内出现了大量身着盔甲，手持尖刀的士兵，将整座大殿团团围住。
众臣顿时慌了神，这勤政殿是什么地方，除了特定的几人，任何人不得身着武装，更遑论还持着武器，再傻也都反应过来，这是要出大事了！
位高权重的几人率先稳了下来，李云骥心中虽升起不详之兆，却依旧冷静地看向龙椅旁站着的吕贤，
“吕公公，这是何故？”
“李相莫急，再稍候片刻。”只见吕贤转身取来一封诏书，众人面面相觑连忙跪下听旨。
“朕传位于二皇子高靖南，钦此。”
这诏书极短，只有仅仅十二个字，宣完众人迟迟未回过神，皇上昨日还好好的上着朝，怎么今日竟传位与二皇子，那太子呢？为何不是太子！
所有人心中恐怕都有一个词，那就是荒唐，可这是吕贤，皇上的近身内侍，手里拿的诏书上明晃晃盖着玺印。
所有人心中恐怕都有一个词，那就是荒唐。
但这可是吕贤，皇上的近身内侍，手里拿的诏书上明晃晃的玺印映在眼里，哪里能做的假？
李云骥率先反应过来，他沉声道，
“贤公公可否能让老臣看一眼诏书。”
吕贤颔首，将诏书递给了李云骥，他接过来一看，只见这诏书上仅有这一行字，字形凌乱不堪，但仍认得出是皇上亲手所书。
“这不可能……”皇上所想所念皆是太子登基，若不是受到胁迫绝不可能写下这样的诏书来。
“自高祖以来，传位昭书哪有这样不合祖制的，甚至连年号更替都未标明，这绝不是皇上心甘情愿所书！”
“李相，单凭你这句话，朕现在就可治你死罪。”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所有人向昏暗的龙椅之处看去，只见一人身着戎装缓步走上前，稳稳地坐在了龙椅之上。
果真是宁王高靖南！
所有人震惊不已，昨日皇上在早朝之时还曾说过詹事府事宜，甚至提出让太子监国，而今日本应远在封地的他竟悄无声息地来到宫中，并且一夜之间称了帝，这样的风云突变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傻了眼。
忽然一阵哗啦的盔甲碰撞之声，只见殿内所有士兵齐齐跪下，震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震耳欲聋，也如千钧般砸在众多朝臣心中，他们不知所措地互相看着，根本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事出突然，众卿家还不习惯朕不予追究。”高靖南微笑着，好似一个极为大度的仁君一般，悲悯地看着众人，可他眼神突然一凝，
“只是有一人，朕不得不惩，来人！”
“在！”他身边的两人抱拳高喝，那气势岂是平日里内侍能比的，让堂中众人心中又是一哆嗦。
“右丞相李云骥伙同东宫与太医纪淮，向皇上隐瞒其患病之事，企图控制皇上，其心当诛，拿下！”
李云骥瞬间睁大了双眼，可年已五旬的他哪挣得过这些上过战场的士兵，没几下便被钳制动弹不得，
“宁王殿下何出此言，老臣岂会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李相你年纪大了，忘性也大了，难道没听见刚才的诏书吗？怎的还叫宁王。”
“你夜半带兵围宫，拿着一份漏洞百出的诏书想要即位，又怎知不是你胁迫了皇上。”李云骥双目猩红，愤声高呼，
“皇上何在，太子何在！”
“因你和东宫蓄意加害，现如今太上皇已陷入昏迷，而太子竟然敢做出这种事情，朕自然也不能放过了他，东宫待后发落！”
“是你……是你……”
“纪淮昨日在诏狱已经认罪，而东宫的宫人们也都已招认你们三人经常于东宫密谋。”高靖南自然不会让他继续叫喊下去，“拖下去！”
李云骥还欲高呼，却被捂住口鼻拖了下去，而这一切不过也就一盏茶的时间，直到李云骥被拖出去后所有人如梦初醒一般，有人吓得缩成一团，有人思索着现如今要当如何，当然更多的人看的是前排那几位重臣。
“宁王殿下，凡事要讲证据，怎能几句话就这样加罪于他们。”说话的是陈清，他乃从二品参知政事，兼任詹事府少詹事，自然也是太子内阁中的重要人物。
“证据？”高靖南冷冷一笑，“太上皇如今在养年殿不省人事，还不是证据！”
“不可能！”陈清怒目相视，开始口不择言，“若想让众臣信服，就要将太子殿下、李相和纪淮叫来同堂对峙！”
“呵呵……对峙？”高靖南的笑意森然，他站起来走下龙椅，缓步来到陈清面前，“那你就先去等着吧。”
一道剑光闪过，只见陈清连哼都没哼出一句，立刻血溅当场颓然倒地，众人顿时退了数步，生怕那不长眼的剑下一个刺向自己。
太宗令江徐柏轻轻拉住了身边正欲向前的平章政事路安成，隔着衣袖捏了下他的手臂，路安成迟疑了一下，止住了脚步。
“还有谁想对峙？”高靖南冷冷的环视四周，但见所有人都不敢与之对视，这才大笑着走回龙椅，
“众卿家不必担忧，朕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今日便先行退朝，明日再来朕可不愿再看见你们这般没有礼数了。”
言毕高靖南转身而去，身后那一直紧闭的殿门终于打开，一股冷风卷着潮湿的气息而入，让混沌的众人逐渐清醒，心中劫后余生之感油然而起，却又被外面忽地一阵惊雷吓到魂不附体。
不过刚入春便狂风四起，雷声涌动，这让随宁府中的叶时雨有些坐立不安，算算日子高靖南肯定已到了京城，可如今却半点消息都还没传回来。
高靖南并没有将他监禁起来，他在宁王府中来去自由，也没有人特意监视，可就是不能出王府的大门，他曾试图走出去，但一旦靠近大门便会有人劝他返回，如此几次他自知是逃不掉，只得日日在这里候着。
又一声惊雷炸响，叶时雨微叹一声，正打算掩上门窗入睡，可外面一个黑影晃过让他一惊，迅速躲在了门后，自缝隙向外窥探，心中盘算着附近应会有守卫，不知他到时候大喊一声是否来得及。
可随着黑影靠近，他的表情由紧张变为惊讶，而后心几乎跳到了喉咙，唯有强行压制才能压抑着激动的惊呼，
黑影掠进屋内，叶时雨站在门口左右查看了下，不紧不慢地将门关上，又将窗户闭紧，这才转身看向屋内之人。
“司夜大人……”
叶时雨三步并作两步，一头扎进了司夜怀里，紧紧将他搂住，“司夜大人！”
司夜低下头，有些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你可还好？”
叶时雨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松开双手退了两步，
“奴才很好，很好，就是想你们……”
司夜看着眼前人，一年多未见又高了些，面上褪去了不少稚气，已满含少年的青涩，只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微红，盛着些拼命向憋回去的泪水，既开心却又有显而易见的委屈。
“你受委屈了。”
“倒……倒也没有。”叶时雨不好意思地擦去泪水，“只是太想了。”
“殿下也念着你。”司夜的声音不再那么冰冷，这让叶时雨刚憋回去的眼泪差点儿又掉出来，
“司夜大人怎么会来这里？”
“听说了你并未和高靖南一起进京。”司夜嘴角微扬，“殿下让我来接你回去。”
接他回去？
这是叶时雨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他的心狂乱跳不已，他应该毫不犹豫地立刻就随司夜离开，可他思索着却轻轻蹙眉，抬头问道，
“大人，宁王的事，可成了？”
司夜没想到他竟问起此事，但点点头，
“成了，年号已由永平改为建昌，现下已是建昌元年了。”
叶时雨心中陷入了巨大的纠结之中，他在这些天已经想过无数次成当如何，不成又当如何，可殿下竟然会来让司夜来接他回去，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那殿下他……可还有打算？”
司夜颔首，“若论实力，殿下现在无法与高靖南匹敌，而他如今攻入皇城的方法是殿下做不到的。”
“殿下还需多久？”
“两年。”
“奴才懂了。”叶时雨看向司夜，眼神中充满了决绝，“大人，奴才不走了。”
“为何？”司夜难得的目露惊讶，“你不想回到殿下身边吗？”
“不！”叶时雨用力地摇摇头，“正是如此奴才更不能走，高靖南说过若事成会接我进京，到时奴才便是皇上身边近侍，很多事情别人做起来不便，但近侍可以。”
“你……”司夜突然如鲠在喉，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身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必要再……”
“司夜大人。”叶时雨打断了他，“高靖南不是一个昏庸之人，他得了皇位便是真的想要做个明君，若他得了人心，那殿下又当如何？”
“那你又当如何？”
“奴才愿意继续留在他身边。”叶时雨将拳头握紧，“去做一个佞臣。”
“你可知成为一个佞臣会给你带来什么？”司夜一时语塞，而后轻摇着头，他本以为此行会十分顺利，分别已久的叶时雨自当是满心欢喜地随他回去，却从未想过他会有此决定。
“奴才懂的，会成为一个万人唾骂，人人除之而后快的奸佞之人。”叶时雨冲他咧嘴一笑，这模样与一般十五六岁的少年无二，“但奴才愿在皇城之中，恭迎殿下早日前来。”
司夜哑然，从宫中的离别到现在的拒绝，从未有人要求过他什么，这个在所有人眼中似乎“没什么用的”小孩子，却总是出乎意料地独自扛起就连他们都难以做到的繁难之事。
这让他想起了叶时雨曾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若有一日会碍到殿下，那他必会先行自绝。
似乎……真的不是他幼时无知冲动之言。
他深深看了叶时雨一眼，“那你保重。”
“嗯！”叶时雨忍不住又抱了抱司夜，他是打心里将司夜当作亲人一般，可纵有万般不舍，他也不可再久留。
趴在窗边，叶时雨看着远处房檐，司夜早已不见了踪影，可他的心却迟迟难以释怀，明明若是走了，也许只要七八天他便可以回到殿下身边，自此什么都不用再管，安安心心做一个内侍便好了。
可他走到这一步不易，即使前路荆棘，尖刺无数，他也要先为殿下砍出一条路来，即便被扎到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
司夜走后第三日，宁王府外突然来了一辆马车，叶时雨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登上了车，踏上的将是另一条未知之路。

第39章
自打宁王称帝后，时意便觉得齐王殿下常冷着一张脸让人心生畏惧，毕竟经过了这么多的时日，他亦比之前年幼时安分了许多，不敢再多言，
“殿下，这是上个月赋税的账目，请您过目。”时意捧着一叠文书走了进来。
“放着吧。”高长风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却又有着显而易见的焦虑，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似的。
他想起来最近好几日没见过司夜，踌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
“殿下，司夜大人他……”
话未说完，只听得门外一阵敲门声，
“殿下。”
竟是这样巧？
高长风忽地站了起来，一双眸子里竟有藏不住的期待，
“进来。”
门吱呀开了，外面果真是站着司夜，时意看了看高长风，不明白为何刚才还满溢着欣喜之意的殿下随着大门打开却渐渐敛住了微笑，甚至露出了些许诧异。
“时……”高长风开口的瞬间，时意还以为在叫自己忙站了过来，却发现他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你先出去。”
“啊？”时意微讶，他以为在叫他，可好似又不是，点了点头出去，还为他们掩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刹那，高长风的心沉了下来，明明是水到渠成之事，怎会司夜一人归来，莫非……
“人呢？”直到这屋内只有他与司夜二人，高长风才开口问道。
司夜低头敛目，将叶时雨之言原原本本地告知，末了单膝而跪轻叹道，
“他不愿走，臣便没有强迫他，还请殿下责罚。”
高长风听后久久未开口，低垂的眉眼看不出他的情绪，其实内心早已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应是说他想得太过理所当然，期望也放的太多，可司夜空无一人的背后像是在撑得满满的心上突然来了一锤，一下就空了大半。
若说在荒殿中的一别，那一个拥抱还是懵懂，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愈演愈烈，独自忍受的思念便让他明白了自己究竟怀的是何种心思。
而今原本自信地以为马上就能触碰到的人，却反而越来越远，这满溢的思念化作了一股无处宣泄的力量，揪的心生疼。
高长风背过身去深深呼吸几下却依然不能平顺，便只好无奈地笑笑，“的确是他会做出的决定。”
“殿下。”司夜欲言又止，其实他岂能不知殿下在强压着思绪，可宽慰人的话他也不懂如何去说，却见高长风冲他微微一笑，而后目光透过窗棂落在极远的地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既如此，我又怎可辜负了他一片苦心。”高长风渐渐将情绪收敛，又成了那个平日里的齐王殿下，“两年太久了，他既许愿早日相见于皇城，那便要如他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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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依旧朱红，于从前看不出任何改变，当初他走的时候是心有惶惶，而如今不过是下个马车，几名太监争先恐后，仿佛他是个耄耋老人一般被搀扶了下来。
“叶公公您慢点儿。”一个熟悉的身影挤到了前面，“公公可还记得奴才？”
“陈公公。”叶时雨只是微微颌首，其余几人莫不是斜睨了一眼，正是陈大。
攀上了关系的陈大显得扬眉吐气，却没看出叶时雨顿了半步与他反而拉开了些许距离。叶时雨自然知道，他如今回来与往时是大有不同，往日那些给他脸色瞧的，如今都会上赶着来奉承。
几人引着他到了养年殿旁一座不大的偏殿，这儿便是他今后的居所，即便是个不大的地方，可毕竟是养年殿，其间华丽更甚于一些低品阶的宫嫔，再往里间去，衣架上一套正一品总管太监的服制让他诧异地顿住了脚步，其余几人面面相觑，还当是他欢喜过了头，
“恭喜总管公公！”
“叶公公您是不知道，因为这总管的位置，就连太皇太后都没拗过咱们圣上。”
“是啊，皇上可真是疼公公您。”
谄媚之声此起彼伏，还有人急于去取下来为他换上，叶时雨却无喜色，只是一抬手制止了那人，
“之前的大总管可还是崔公公？”
“回公公，正是，圣上亲自下旨说崔公公年纪大了，做个掌事公公即可。”
叶时雨不由得失笑，崔公公不过四十出头，哪里就年纪大了，可他志不在此，并不愿坐上这个位置。
“圣上可在养年殿？”
“应是在与几位大臣商议政事。”
“那等大人们离开了，有劳来告知一声，你们都出去吧。”
“叶公公……”陈大还欲套上几句近乎，可这嘴刚张开，叶时雨便转身而去，让他已经抬起的双手略显尴尬地停在了半空，可他也是有眼力价儿的，忙给斟了杯热茶这才掩门离去。
直到这屋内再无他人，叶时雨也未卸下紧绷的神经，从今起，他恐怕再无喘息之日，只要殿下能入主这皇城，哪怕早上一日，他便也是值得的。
高靖南揉了揉紧绷的眉心，连日来众多繁杂的事务让他着实有些头痛，身边有人奉上了一杯茶，雾气氤氲，茶汤清冽，这让他突然发觉已是口干了半晌，心中已有隐隐的怒气，
轻抿了一口，这熟悉的口感让本打算叱责的他微微一怔，而后立刻转头看见的正是朝思暮想笑靥，心中一喜正欲开口，可那人却退了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亮的声音荡在殿中，这让高靖南的内心有了极大的满足，他抬手让叶时雨起来，
“竟这么快，本应是明日到的。”
“皇上得偿所愿，奴才也是迫不及待地想见您。”在高靖南面前，他仍是随宁府里的那个叶时雨，只是他一身打扮让高靖南皱起了眉头，
“怎么还穿着这身，没看见你房里的那身衣服吗？”
“奴才见了。”叶时雨摇摇头，“可奴才不想做这个总管太监。”
“为何？”宫里的太监哪个不想坐上这个位置，太皇太后曾再三阻挠，说叶时雨年纪太小不可担当此任，可高靖南就是想看见他穿上这身衣服的欣喜劲儿，却未曾想过人根本不领情。
见高靖南脸色微沉，叶时雨倒也不怵，他跪下道，
“陛下的心意奴才懂，可奴才也有自己的一点儿小心思。”他抬头看着高靖南，目光坦然，“奴才若坐了这总管之位，杂事繁兀，不胜其扰，又怎能再伺候好您，奴才无谓品级，只要能专心伺候圣上便好。”
高靖南本想博他高兴，可这一番话下来倒是他心中舒坦不已，
“也罢，那还让崔宗奇做总管公公，你便做个御前公公吧。”
“谢陛下！”
这御前公公其实只比总管公公低了一阶，也是堂堂从一品的大太监，其实更比总管更为亲近皇上。
宫里呆久的人哪个又不是人精，尤其是那几个御前的太监，虽说都年长些，可皇上在的时候伺候皇上，皇上若不在那便围在叶时雨边上，抬抬手就有人将茶奉上。
“喜公公如今可好？”叶时雨忽问起，身边那个叫柳旭的太监表情略有些不自然，左右看了看凑上前道，
“之前皇上曾说要将他赶出宫去，为这个还与太皇太后不欢而散。”
“哦？”看叶时雨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柳旭便又道，
“后来皇上要崔公公将总管之位让出，太皇太后本是不同意的，但又不能总驳了皇上的脸面，虽不满倒也勉强应允了，只是公公您为人淡泊，崔公公至今还感激不已呢。”
“那……你们可知为何太皇太后如此偏爱喜公公吗？”
“这奴才们也只是听说，您姑且一听。”柳旭压低了声音，“听说喜公公早年曾替太皇太后挡下了一杯毒酒，伤了根本，太皇太后不忍他在宫外受苦便让他留在宫中养老。”
原来还有这等缘由，果然这在养年殿里呆久的人，知道的确实比外头的多，而太后竟能为让喜公公留在宫中而同意了让他坐总管之位，也可见喜公公于她确实重要。
也难怪当初殿下也要迂回着才能将他救出，叶时雨细细想着，沉默的样子让柳旭不由得退了两步。
这宁王殿下自打登上了皇位，软禁了太子一家，右相李云骥禁于诏狱，太医纪淮听说已是时日无多，太子内阁自然是散了，那些曾任詹事府要职的极为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这可是提剑就敢杀的主儿，就连他们这些太监们见着皇上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可这叶公公一来，不仅敢在皇上面前神色自如，时不时还能与其打趣几句。
往往他们在一旁听得一身冷汗，皇上却龙心大悦，只得叹服这皇上的身边人只有叶公公才能做得。
他在皇上面前常带着灵动的少年气，可若皇上不在身边……
他偷偷抬眼了看了看这个陷入沉思之人，乌发一丝不苟的束于发冠之中，更显得脸庞清瘦，肌肤欺霜赛雪，轻抿的唇也颜色轻浅，整个人唯有眉眼乌黑，却时常低敛着看不出情绪，整个人带着些清冷的疏离感。
“柳旭，陪我去探望喜公公吧。”
“啊？”柳旭倏地瞪大了双眼，“公公您真要去？”
“毕竟我曾受过他的关照。”叶时雨分明在笑，可那目光却冷如冰霜，“既然回来了不去看看又怎说得过去。”
这是不能趟的浑水！
柳旭心中极不情愿，却又不敢拒绝，只得苦着一张脸跟在了后头。
作者有话说：
小叶的职务是御前公公，其余御前的，比如柳旭是御前太监，只有六品，是比他级别低的职务哦

第40章
喜子是他的本名，当初的薛家大小姐入宫为贵人时便伺候着，薛贵人觉着他这名字还算凑合便没改过。
只是谁曾想一个小门小户家入宫的，最后竟成了皇贵妃，直到最后过继的皇子当了皇上，她便成了历朝最为尊贵的女人，他也成了人人敬畏的喜公公。
而一杯毒酒虽断送了他今后的荣华，却换来了薛太后的另眼相待，得了在宫中养老这独一份的殊荣。
可在宫人们面前再尊贵又如何，若说前几年他还能逞一逞威风，如今的喜公公已是个苟延残喘老人。余毒复发的折磨让他看起来枯瘦如柴，双目浑浊，一副时日无多的模样，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太监在喂他喝药，却也是喝进去三分，漏出来七分。
叶时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情形。
这房里的味道并不好闻，他抬起手轻轻掩住了口鼻，走到那小太监身边轻道，
“给我吧。”
小太监初是有些发懵，他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但看衣服也能看出眼前人的品级不知道要高出他多少，随后倒是机灵，将汤药递到了叶时雨手中，
“公公还用奴才在旁边伺候着吗？”
“不用。”叶时雨冲他微微一笑，“你随柳公公一起去远点便好。”
小太监虽不解却也听话，柳旭闻言倒是松口气，巴不得走得远远的，心里却盘算着是否要向其他人透个信儿。
随着他二人的离开，屋内再次变得寂静昏暗，叶时雨将药放在桌上，自然也没打算再让他喝，喜公公虽已迟钝也察觉出了不对，他看了看床前这个身着暗红色服制之人，只知是个高品级的太监，便沙哑地问道，
“你是哪个？”
“喜公公不记得我了吗？”叶时雨凑近让他仔细瞧着，他却也是摇头，
“不记得了。”
“是啊，喜公公糟蹋的人多了，自然记不清楚。”叶时雨声音平和，可在喜公公耳中却犹如鬼魅，他糟蹋的是不少，却大都死了。
他看着这少年脸色极白，尤其衬一双眼黑白分明，只是这眼神寒冻如霜，让本就没什么热乎气儿的喜公公打了个寒颤。
“你究竟是……”话音未落，喜公公便惊得睁大了双眼，只见叶时雨打开了他床尾的柜子，从里面找出了个旧木箱子，哗啦一声将里面的东西尽倒在了床上。
“我是谁不重要，这里的东西都是喜公公的宝贝吧，在那么多太监宫婢身上用过，你自己可曾尝过？”
“放……放过我……”喜公公自然知道那箱子里都是些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东西，他惊恐地想逃离，却被叶时雨抓住了脚踝，没费多大力气便拖了回来，冰冷的话在耳边响起，
“那当初我哭着求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放过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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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好奇地看着来回踱步的柳旭，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焦虑不安，他觉着屋里那个人虽进去了许久没出来，但看起来还是挺和气的。
“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吧。”柳旭不断向那院门张望着，急得满头是汗，正当他忍不住想敲门的时候，院门忽地开了。
“叶公公，您可出来了！”柳旭忙迎上去，眼见着他脸色发青，眼神阴沉便没敢再多言，“喜公公他……”
叶时雨并没回答他，而是拦下了正欲往里进的小太监，
“你莫进去，就说喜公公暴毙，叫人去收拾了。”
小太监蓦然瞪大了双眼，呆呆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跑，柳旭的脸色也跟着刷白，他没忍住进去看了一眼，谁知这一看魂儿都差点儿没了，再看向叶时雨的眼神也更多了些畏惧。
叶时雨皱起眉仔细擦着手，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只得轻叹一声，
“走吧。”
待他收拾妥当，高靖南已回了养年殿，他迎上去扯出一个笑，
“陛下回来了。”
“脸色这样差。”高靖南敏锐地发现他的不对，便自然地拉起他的手，“手也冰凉，所以来报喜公公那事，是真的了？”
“是奴才没出息。”叶时雨喟然，“刚回来时还吐得一塌糊涂。”
“你这还叫没出息，朕看你出息大了去。”高靖南虽在责怪，语气却轻，“知你心中怨恨，只是太皇太后那里不好交代。”
这话音一落，叶时雨一直紧提着的心放松下来，这把他赌对了。
“太皇太后若是怪罪，皇上就将奴才交出去。”叶时雨认真道，一双眸子毫无惧色，“那间屋子是奴才最不堪回首的地方，做下什么都不后悔。”
他虽说得铿锵，可身子却在微颤，其实叶时雨还没回来，消息就传过来了，连喜公公暴毙时的模样都讲得一清二楚。
他本就想解决了那个老家伙，可因总管公公一位已于太皇太后闹了嫌隙，见他黄土已快埋到头顶便想着算了，却没想到他自己去报了仇。
想着平日里乖巧的人，竟能下得了手，可见当初被欺辱的多惨。他定是没做过这种事，也难怪脸色如此惨白，高靖南心里泛起一阵心疼，他抬起手臂想将人拉进怀里安慰一番，可手刚碰着衣袖，余光便看到那个擦拭宫灯的宫女抬起了头，向这边看来。
★咬幺☆
高靖南悻悻地收起了手，语气也凌厉起来，
“你擅自做下这种事，就罚你在养年殿里呆着，没朕的允许不许出去。”
“可太皇太后……”
“朕自会解决。”
不过第二日，叶时雨已经明显感受了周遭的变化。
那些探究、窥望甚至于轻视的目光，在喜公公一事后荡然无存，当然他知道除了宫中越传越离谱的，关于喜公公死时的惨状之外，最让他们震惊的乃是高靖南愿意为之与太皇太后据理力争的态度，和最后他的安然无恙。
而皇上所谓禁足的惩罚，谁又不知是在护着他，毕竟这养年殿的内殿，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只要他不出去，就没人能奈何的了他。
宫里人对他的态度从敷于表面的谄媚变为了敬畏，他相信这事很快也会传到朝堂之上，只是高靖南还未解了他的禁足，太后的传召便来了，叶时雨看着时辰权衡了一下，这才冲来人点点头，
“走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两周更新频率会有所变化，但字数总体不变，还是保持周万左右哦，谢谢看到这里的小可爱，爱你们哟(づ￣ 3￣)づ

第41章
叶时雨刚回来时，曾专门去给玉太后请过安，当时二人倒是颇为感慨，太后还拉着他说了不少体己话，可这次再来那气氛便明显不对了。
“太后娘娘。”叶时雨规规矩矩地行了叩拜大礼，玉太后看了他半晌，才冷然道，
“你可知罪！”
叶时雨伏得极低，沉声静气，
“奴才知罪。”
“你……！”玉太后还当他会狡辩一番，可谁知便这样认了罪，一肚子叱责的话就这么憋了回去，心中甚堵
“他本就是个将死之人，你又何必非要去得罪了太皇太后，还累的皇上与太皇太后生了嫌隙。”
“奴才无话可说。”叶时雨始终没有抬起过头，“任凭太后娘娘处置。”
“哀家还当你是个懂事的，却做下这种无法无天之事，还怎能在皇上跟前伺候。”玉太后夹在儿子与姑母之间也是难做，便只能拿叶时雨开刀，先平息了太皇太后的怒气，
“脱了这身衣裳，去浣衣局领罚！”
这浣衣局本就是最苦累的一处，犯错的宫人们若是贬黜常被发配至浣衣局，他毕竟杀了喜公公，玉太妃这已是留了情面。
叶时雨谢了恩，便脱去外面的从一品外袍，只剩了一身中衣独自一人走在甬道之中，所过之处惊讶、蔑视、幸灾乐祸，各种目光尽收眼底，他虽挺直了脊背，可受着这等屈辱，心中却还是难受得紧。
他暗骂自己这才刚到哪儿便要受不住众人的指指点点，袖内握紧的双拳指节虽已泛了白，可面上依旧不悲不喜，教人捉摸不透。
浣衣局内，岳公公见着他算是犯了愁，他既不敢违了太后的旨意，也不敢真让这位祖宗干粗活，急得是直拍腿，叶时雨见他模样倒是笑了笑，
“我与岳公公有缘。”
“哎哟老奴可求求您了，您现在这不给我出难题呢。”
“公公先随便给我找身衣裳，其余的您就不用管了。”若是其他地方他还不知从何做起，可浣衣局他熟。
只见他束起衣袖抱起了一盆脏臭的宫人衣服便往水池那边一坐，毫不介意地开始浣洗敲打，那露出如白藕般的手臂，一看就不是干这种粗活的人。
岳公公急得一头汗，可他又拿不准到底该听谁的，只得吼着围观的众人散了干活儿去，自己也不敢离开，陪在叶时雨身边，看着他洗出了一头的汗。
许久不曾干过这样力气活，叶时雨也确实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他喘着气抬头了看了眼月色，应已是巳时初了，时候差不多了。
“您就歇会儿吧！”岳公公急得是抓耳挠腮，心想这祖宗怎么还这么实诚，少干点儿他也不会去告状不是。
忽听得浣衣局外头一阵慌乱，只见一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岳公公，了不得了！”
“还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快说！”岳公公已是不耐烦。
“皇上……皇上朝咱这边儿来了！”
岳公公大惊，他这腌臜地方，恐怕自打历朝建立以来都没有皇上来过，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古怪地看了一眼依旧敲打着衣物的叶时雨，
“快去迎！”
浣衣局的人呼啦啦全跪了下来，高呼着皇上万岁，可高靖南连看都没看一眼，环视了一圈便径直朝那个跪在泥泞不堪的水中之人人，眼下天虽已渐暖，可这夜里还是有些凉意，只见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已是湿透，高靖南心中猛然一紧，转头狠狠瞪了一眼岳公公。
岳公公一个激灵就跪下了，心里直喊冤，可他也是个玲珑心思的，已明白了叶时雨之意，只是低头告饶不再言语别的。
“陛下别怪岳公公，他也是为难。”叶时雨的衣摆还滴着水珠，身上的一层薄汗被微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倒是大胆！”高靖南看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没朕的旨意，你竟敢擅自离开！”
“可太后娘娘……”叶时雨蹙着眉，欲言又止。
“罢了！去把衣服换了。”这满地的水将高靖南鞋靴也浸湿了，这湿冷的感觉甚不好受，更遑论身上已湿了大半的叶时雨。
“这地方污秽皇上不应久留，还请先回，奴才随后定回去请罪。”见叶时雨跪在了污水之中，高靖南褪去了些冲动，他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呆在这地方确是不妥，黑着脸转身离去。
岳公公这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他不由得在心中佩服起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之人，果然能在这个年纪做到他这份儿上，没有那七窍玲珑心怕是不成的。
回到养年殿的叶时雨，身着的还是在随宁府的那身太监服制，看得高靖南一恍神，而后沉下了脸，
“朕当初如何说的，你倒学会抗旨了。”
“可那是太后娘娘。”叶时雨轻道，“娘娘一直待奴才很好，不想教娘娘为难。”
“女人们便总是这样，一个将死的老太监倒是抓着不放了。”高靖南所气恼的当然不止于此，如今朝堂上必然是要大换血，可太皇太后直接拟了个名单给他，让他照办。
虽说当时逼宫几乎大半靠的是薛家与薛太后，可现在毕竟他是皇帝，这江山也是他高家的江山，若不是他已成年，恐怕她搞起垂帘听政那套。
若是一直这样受制于太皇太后，就算等她百年之后，这朝堂中盘根错节的也难以再处置。
“谁准你穿这身衣裳的。”高靖南皱起眉头，“没朕的旨意，便是谁也不能轻易抹了你的职。”
“陛下……”叶时雨听闻此言抬起头来看着高靖南，像是终于卸下了在外的伪装一般，露出了震惊却又委屈的神情，哽咽了几下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奴才……”
这样的眼神就连高靖南也许久未曾看到了，就像只小鹿一般一下撞进了他心中，这让他顾不得养年殿中太皇太后的眼线，直接没忍住将人揽进了怀里。
这一揽不带一丝情欲，就是想好好宽慰下怀中人的委屈，就连叶时雨也感到了些许不同，他便没有似以往一般闪躲，就这么由高靖南搂着，像哄孩子似的被拍着后背。
叶时雨靠在他胸膛上，听着高靖南有力的心跳声，就觉得今日的种种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他微微向后支起身子抬头看向高靖南，心尖忽然被他满目的温柔刺痛了一下，他别开眼缓了缓才道，
“去找喜公公本就是奴才自作主张，反倒累得您与太后……”
“嘘……”高靖南凑趣儿地对着他比了个噤声的姿态，“朕都没怪你，你又瞎自责什么。”
叶时雨顿了顿，将头慢慢靠向了高靖南的胸膛，“总归是奴才的错，不该如此冲动。”
“好了好了。”自打在随宁府后期叶时雨的态度突然变得疏离后，这还是第一回 如此乖顺，高靖南此时此刻心里被填得满当当，甚至觉得这一遭值了。
叶时雨在他怀中缓缓睁开了双眼，那眼中的委屈渐渐褪去，清醒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第42章
宫里的事也是国事，叶时雨这一日之内在浣衣局和养年殿里的一来一回，不消两日便传遍了朝堂之上，怀着各种心思的人自然也多了起来。
退朝后高靖南一般在养年殿的书房内处理奏章，也会接见些朝臣前来议事，若是说起朝政叶时雨通常出了书房在门外候着，于是便见着个熟人。
“叶公公。”来人一脸熟稔的笑容，躬身行礼，叶时雨也微微躬身，
“田大人好。”他回以微笑，“您怎么来京城了。”
“皇上让在下回京来任户部尚书，这便来了。”田启谄媚道，“当初在随宁府在下便看叶公公不是凡人，果不其然啊！”
“田大人真会说笑，不是凡人难道还会是恶鬼不成？”
田启闻言一愣，哪里会有人将自己比作恶鬼，想起关于喜公公的传闻他心中微微一抽，忙讪笑着接到，
“叶公公才是说笑了。”田启压低了嗓子，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到，“今夜在下有一物奉上，还请公公笑纳。”
叶时雨斜睨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可这不拒便是接受，田启一笑退了几步，“在下看皇上今日应是没空，便先行告退了。”
“田大人请，等下奴才会将田大人来过的事告诉皇上的。”
高靖南忙碌，叶时雨便也不得闲，好在现在上夜之事已不用他做，伺候了高靖南入寝，叶时雨便能回房休息，刚一到门口便见柳旭从暗处现身，一脸谄笑，
“公公可算回来了。”
叶时雨这才想起白日里田启的话，只是没想到柳旭竟与他有些瓜葛，只见柳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塞进了他手中，
“这是田大人孝敬您的。”
见他收下柳旭便赶忙告退，叶时雨进了房间点灯一看，竟是京中的一处府宅。
不愧是从随宁府出来的，一出手便是大手笔，这倒是合了他的心意，毕竟有些事做起来在养年殿还是不方便。
当然这事儿他依然没瞒着高靖南，他将地契老老实实的摊给他看，高靖南倒是乐了，
“你不是一直说着当太监以后没着落，这不就来了。”
“可这总归不太好。”叶时雨满目愁容，“这礼太大了。”
“他既愿意给你就收着，今后不当值的时候也能在宫外住住。”高靖南倒不以为意，“你便是老实，若朕真让你还回去，你可舍得？”
“那是有些舍不得的。”叶时雨有些羞赧地笑了起来，如雪般的脸颊也泛上了一丝绯红。
叶时雨自打回了宫就时刻紧绷着，唯有对他才会露出这种不设防的笑靥，这让高靖南极为受用，这宅子虽说算是借花献佛，但只要他高兴，他便愿意允了。
宅子毗邻京城最热闹的十字街，这地方寸土寸金不说，却是个闹中取静街道。足足五进大院儿莫说家具，就连仆役丫鬟都给配上，平日了他在宫中当差时，家里也有人收拾的妥妥当当。
田启的奉承功夫确实了得，不然也不能让他当了这些年随宁的知府，但这些佣人他也不能常用着，寻着机会要慢慢都换了才好。
田启消息灵通，在他去宅子的第一日便递了名帖，他看着主堂上坐着之人，说起来还是头一次见着叶时雨这种寻常打扮。
这样的叶时雨少了不少宫中的疏离感，倒像个富户的俊俏小公子一般，却又因在天家身边久了，整个人神清骨秀，气质不凡，让人不由得忽略了他的年纪。
“在下还未曾好好谢过田大人。”叶时雨命人奉上了茶，“这是明前的雪毫，便以茶代酒，以谢田大人厚爱。”
“不敢当不敢当。”田启姿态摆得极低，见叶时雨屏退了下人这才道，“在下在随宁府时便想结交公公，奈何没什么机会。”
“田大人有话便请直说。”
见叶时雨直爽，田启一笑道，“确有点小事，这在下来了京城，随宁府的位置便空了出来，有一人选想托公公美言几句。”
“田大人，叶某可不懂朝堂上的事，这……”叶时雨轻轻摇了下头，吹散了杯中漂浮的茶叶，轻抿了一口，“田大人还是尝尝这茶吧。”
“叶公公知道随宁府的状况，在下也不跟您绕弯子了。”田启站起来拱手道，“在下推荐的此人乃是我的学生，还望公公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若是他接任了随宁知府，那必然不会亏待了公公您的。”
随宁知府因太皇太后早就属意给薛家人，这事儿如今正闹得皇上心中不痛快，高靖南当然知道随宁府是薛家的聚宝盆，当初他当皇子时还不觉得如何，可如今做了皇上眼看着这富庶之地要落在外戚手中，自然心中不虞。
叶时雨接过田启递上来的名帖，表面上皱起眉，心中确实松了口气，此人名字见过，还真是高靖南有意的人选，几次想朱批却没能下决心忤逆了太皇太后的意思。
但他仍是思索了半晌才道，“推一把倒也不是不能，至于有没有用便不知了。”
田启闻言大喜，忙不迭地说些客套话，然后极有眼色地告辞了。
过了几日，叶时雨见高靖南又摊开了这人的名帖，便趁着奉茶之时忽然感慨道，
“皇上，这天眼见热了起来，奴才倒是想念王府里的浮碧轩了，夏日里就数那儿最清爽。”
“那是你。”高靖南斜睨了一眼，“没事便跑去偷懒，朕哪有那闲工夫功夫，怎么突然想起王府了。”
“这不见着田大人便想起来了。”叶时雨边收拾批过的奏折边道，“奴才喜欢随宁府，也不知现下是哪位大人接任了。”
提及此事，原本还有心情闲聊的高靖南沉下了脸，这几日太皇太后催得紧，就连近日回朝的舅舅也提了两回。
“你觉着随宁府当让谁接任？”
“这种事奴才哪知道。”叶时雨像是被吓着了，但他又一思索，“无论是谁，那必得是能让皇上心里舒坦的。”
“心里舒坦？”高靖南不禁失笑，“朝堂上的事若这样简单便好了。”
“奴才可不懂那些，只觉得若是有人硬要让皇上心中不悦之人担了要职，那便是逆了天威。”叶时雨正色道，“无论是谁，敢逆了天威便是犯了欺君重罪。”
高靖南微怔，继而冷笑，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内侍都懂的道理，可那些位高权重者揣着明白装糊涂，此事他若妥协，那今后谁还能将他的话当圣旨，怕都要去太皇太后的福宁宫请旨了！
此事本又要掀起一阵波澜，可没想到的是，一直昏迷中的太上皇病情突然恶化了。

第43章
太上皇病情忽然危重，太医们纷纷摇头，虽不敢直说但众人皆知，也就个把月的时候了，眼看着国丧将至，这让剑拔弩张的双方都暂且停了下来。
突听闻此消息，叶时雨先是心中一惊，而后想到的却是在封地的皇子们必定要速速赶回来，也就是说，殿下要回京了！
其实这些皇子们，高成樾已无太子之衔一直被软禁在宫中，三皇子高显允早就不中用了，已于一年前搬到了别宫，美其名曰休养，其实不过是给他找了个等死的地方。
而五皇子高林渊听说围猎时从马上摔了下来，好容易保住了一条命，双腿却废了，这个叶时雨知道，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惹了高靖南。
六皇子与七皇子虽还年幼，但自打高靖南登基便将其母子分离，跟着奶妈婆子们就去了封地。
这么一算下来，竟只剩下高长风年纪相当，平平安安。
叶时雨心中虽盼着见他，可这么细想下来反而觉得害怕，当高靖南见着已近弱冠之年的高长风，这心中还不知会生出什么心思来。，可即便龙潭虎穴，高长风也必得回来。
如今宫中上下虽为了太上皇病重而忙碌，丧事所需用品也悄无声息地准备着，叶时雨足足忙了十余天，高靖南终于放他喘口气，担心留在宫中总有些杂事来烦，他干脆出宫回了宅子。
这宅子里还剩下一个婆子和一个仆役，这两个是当初田启从集市上找来凑数的，身家干净，其余的他都以不常回来，不养这些人为由遣散了。
再加上他也不愿让人贴身侍奉着，一到夜里便是独自一人在屋里，看看书发发呆，独享这一时清净。
他翻了翻书架，觉得太累不想看那些个大道理，于是随意抽出个话本翻着，不一会儿便被故事吸引，连灯油燃尽都未发现，直到灯火一闪而灭吓了一跳，这才反应了过来。
今夜乌云遮月，光线也不甚好，眼前猛然一黑便是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叹了口气摸索着站起，边细细挪动着步子，边回想着蜡烛和火石到底放在了第几个抽屉。
这寝房不算太大，他先是踢到了一个凳子，又撞在了桌沿上，慌忙调整了方向向另一边走去，可却撞上了一个不该撞上的东西。
这是……一个人！？
叶时雨浑身的血像是忽地冲到了头顶，震得他头直发蒙，手脚都有些软麻，
“……阿才？”他寄希望于是家中仆役，可下一秒被紧握的手腕让他知道，家中真的来了不速之客！
他此时突然后悔干嘛将仆役都遣散了，这下就算是喊也不一定有人听得到，若是激怒了此人那恐怕明日一早才有人发现他的尸首，他吞咽了下，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阁下哪位？”
忽然黑暗之中他感到一阵温热的气息扑打在了他的耳廓，一个熟悉却又带着一丝陌生的声音在耳边轻道，
“是我。”
这两个字就是比成晴天霹雳都不为过，叶时雨瞬间只觉得脑袋空空什么都思考不了，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是殿下吗……？”
“嗯……”
人明明还没反应过来，却已转身紧紧搂住了黑暗中之人，叶时雨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感到一双手同样将他圈住，黑暗之中两个人都像是不舍得先松手，一时间静谧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叶时雨感到身后的手安抚似的轻拍了几下，
“吓着你了是吗？”
叶时雨无声地点点头，手臂忍不住收得更紧。
“本不想吓着你的，谁知刚进来，你屋里的灯火便灭了。”
叶时雨听着耳边同样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虽心中万般不情愿，但他还是红着脸推了推，
“奴才先去找蜡烛。”
感到身上的手臂有些松动，叶时雨挣扎出来，摸索着一阵翻找后，灯火一点点燃起，橙黄的光线逐渐扫清了屋内的幽暗，他小心地将蜡烛放在烛台之上，这才转身与高长风面对面。
相别已二年有余，当初还年少的两人，变化不可谓不大，四目相接之下，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惊。
叶时雨记忆中的那个有些瘦削的少年，就这样气宇昂昂，神采英拔的立于他面前，面庞线条已全然不见少年气息，虽冷峻，一双眸子却柔和间笑意深沉，细细回想来，就连声线也低沉有力，与从前大不相同。
虽着一身极普通的衣物，却难掩雍荣的气度，这样成熟如成年男子的殿下让他禁不住产生了敬畏之感，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地忙行了大礼，
“奴才参见殿下。”
高长风将其拉起，不禁感慨着，当初分别时还小，如今再见心境便也不同了。或许是这灯火亮了起来，二人反倒不敢如刚才那般肆意，一时竟相顾无言，目光流转之间，有惊喜，有思念，更多的却是一些拘谨甚至怯怯。
“真想就这样把你带走。”沉默了许久，高长风却只叹这一句。
叶时雨一愣，眼睛微微睁大，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半边脸，微颤的眼睫投下的阴影也抖着，显得既期待又为难，
“奴才虽不能随殿下而去，但在却能守在这里等着殿下。”叶时雨抬头看着高长风的面庞，像是要将他如今的样子刻在心中一般。
本就是准备就寝了，叶时雨将平日里规矩束起的乌发放了下来，只是为了看书方便随意用了个发带将脸颊两边的长发在后面系了一下，这样的打扮高长风从未见过，他喉头觉得有些发紧，惊艳不已。
他忍不住抬起了手，撩了下肖想了半天的乌发，感受着发丝在指尖滑落的触感。
时间在二人之间点滴流逝，似乎是有些承受不住高长风笼罩在身上的眼神，叶时雨轻咳一声打破了安静，
“殿下怎么今日就到了，听来报说应是明日才对。”
“王府的马车是明日到，可听说你在宫外有宅子，便先快马来看看。”高长风一笑，“运气倒是不错。”
叶时雨本想回以笑容，但此刻却笑不出来，之前单凭空想他便觉得殿下此次进京可能会变数，如今见着他身姿更盛想象之中就觉得心慌，这见面来之不易，他便将现下朝中所知之事都尽数讲给了高长风，包括他的担忧。
“我又何尝不知。”高长风轻叹，“所以此次进京我打算住在行馆，除必要之时不进宫，不过我也自有我的打算，倒也不会让他轻易拿捏了。”
话虽如此，可高靖南现下已登皇位，朝堂之上不过一声令下便能定人生死，若他起了杀心又岂是能轻易躲过，叶时雨心高高提着，十分不安。
“你这宅院实在太不安全，怎可只留个婆子杂役，等回去了我派个人来，把身份做干净了，在你这宅子里当个护院。”
“是！”叶时雨惊喜不已，身边若有殿下的人，那行事便可方便多了。
两个许久没见的人，一时竟有些放不开，明明思念满溢，口中说的却都是正事，直到不得不分别之时，二人心中都有些小小的悔意，可再呆下去恐有危险。
“时雨……”高长风突然转身想再说些什么，可叶时雨却道，
“奴才明个晚上还能来这里，殿下若有时间……若有时间还可再来。”
“好。”高长风微微一笑，将叶时雨额前有些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在了他的耳后，“那明日我再来。”
人虽走了，可这一夜叶时雨一闭上眼就想着怎么就没对殿下诉些思念之情，辗转反侧几乎未眠。

第44章
第二日，养年殿的书房内，高靖南本在看着奏疏，突听得外面通传，
“齐王殿下到！”
本在研墨的叶时雨手骤然一顿，这让高靖南看到眼里还当他是害怕，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莫怕。”
叶时雨点点头，将墨放下退在了高靖南身后，低眉敛目就像是不敢看似的。
高长风进来，面上已无昨日的稳重模样，反而有些吊儿郎当之气，但见着高靖南还是规矩行了叩拜大礼，高靖南面上和气，教人赐了座后感慨道，
“犹记得齐王当年还是一脸孩子气，如今也长成大人了，个子可是长高了不少，看起来要比朕还要高了。”
“皇上可别取笑臣弟了。”高长风嬉笑着，目光却带着些乞求似的，“齐地皇上也是知道的，赋税难收，匪祸不断，臣弟可是穷得很。此次回京还想让皇兄能许下些金银，解解臣弟的燃眉之急呢。”
没想到高长风开口便是要钱，高靖南眉头微蹙，
“此事再议，你还是先去看看父皇为好。”
“臣弟遵旨。”
这次见面很短暂，高长风与叶时雨二人都没有看对方一眼，直到高长风离去，叶时雨才上前了两步，继续研墨。
本应接着批阅的高靖南不知在想些什么，将奏疏放在了一边，看着书房大门若有所思，叶时雨见状轻唤道，
“皇上？”
“高长风也近弱冠之年了。”高靖南突然的一句话让叶时雨脊背发冷，尽管天下人皆知高长风是个不长进的庸才王爷，尽管高长风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高靖南对于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不可避免的心存芥蒂。
“是啊。”叶时雨只是应着，并不敢随意接话，他在等高靖南继续说。
“放到外头总归是不放心。”高靖南轻道，“还是让他留在宫里的好。”
“陛下是不打算放他走了吗？”叶时雨深吸一口气，决定问出口。
“自打登基以来政事繁杂，朕竟把这个弟弟给忘了。”高靖南眸色深沉，“他虽仍是一副浪荡模样，可不放在身边总归不放心。”
早在他想到此情此景之时，心中便生成了一个主意，可这心思让他内心罪恶，对自己唾弃不已，他希冀用不上此计，却未曾想高靖南不过是见高长风第一面便起了戒心，今后便是起了杀心也不足为奇。
叶时雨的手在袖内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陷入手掌，带来了阵阵刺痛，语气却平静地说道，
“陛下，奴才有一话不知当不当讲。”
几只在房檐上歇脚的小鸟叽喳着振翅飞去，掩下了书房内的低语，没人知道叶时雨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高长风当日依然如常的从宫中回到了驿站，直到夜幕再临，叶时雨的宅子里，二人如约而见。
“所以今日高靖南是真的起了让我留在宫中的念头？”高长风面色沉沉目光寒凉，但抬眸望向叶时雨时有添上了些暖意，“可他又如何改了主意？”
“他逼迫太上皇写下诏书，而后太上皇便深陷昏迷再未苏醒，虽说无人敢当面置喙，可他到底还是顾些颜面。”叶时雨状似轻松道，“所以他又说不好在太上皇病危之际再担个残害兄弟之名，便放弃了。”
灯火熠熠，整间屋子笼罩在暖黄的光线下，无端的就教人心生些暧昧之意，高长风看着眼前一脸认真分析局势的叶时雨，穿着一身常服，发丝依旧和平时一样梳得一丝不苟，他忽想起昨日那乌发如瀑散在身上的模样，觉得心尖痒痒的，手却不自觉地抬起。
“眼下各党派虽自危却又各怀心思，奴才想着他此次应是顾不上再绊着殿下……”喋喋不休的叶时雨忽觉得头上一轻，盘得好好的发髻骤然散落，他仿若受惊的小鹿一般，看着高长风手中的发簪，
“殿下？”
“本想着见面不易，该是说些正事的，可现下却一句也不想说了。“若说上一次二人因太久的分别只敢小心翼翼地试探，这再一见，两年中狠狠积攒却触碰不得的思念，却再也无法压抑。
高长风一手还握着那根白玉发簪，另一只手迫不及待地从鬓边滑入，感受着发丝依次落入指缝的轻柔感，而后这只手牢牢地扣在了脑后。
“时雨。”
“嗯？”
听到低唤，叶时雨微微仰起头，一双眼里带着企盼、满足和一些些不知所措的无辜，胸口在紧张地上下起伏，薄薄的唇微张着，似乎是等着人采撷一般。
“怎么办，我想很久了……”
“想什么？”叶时雨呆呆的，眼看着高长风俯下了身子，让他心跳加速的面庞逐渐靠近，而后一双唇竟被轻柔地贴上，他蓦然瞪大了双眼，惊得脚上一软，却又被及时托起了后腰，而后整个人像是被定住般五感尽失，便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唇被轻轻撷住，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细细描绘着他的唇形。
忽地一阵陌生的感觉从脊背向上窜起，瞬间便将头脑冲得是万物不知了，可他又不知如何去做，就只能瘫软着身子紧张地承受着。
感觉到怀中人已惊惶无措到战栗，高长风不舍地放开了双唇，叶时雨滞了一滞，这才想起来大口喘息，一张脸涨得绯红，尤其是那本是淡淡的唇被弄得殷红。
高长风的眼神变得幽深，原来自己朝思暮想的双唇是这般滋味，不过是轻轻的触碰便让他呼吸急促，心若擂鼓，就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说到底他平时看着虽是超出年龄的成熟，可毕竟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吻上心悦之人的双唇，让他也同样有些无措，可他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时雨……”高长风的声音变得有些暗哑，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再次低下头去寻找那片柔软，这一次完全不同于上次的小心翼翼，叶时雨只觉得唇被重重敷上，瞬间的冲击让他的呼吸蓦然急促起来，高长风像是急于品尝他的每一寸一般，没有章法的攻城掠地，甚至是噬咬。
“唔……”
这让叶时雨的双脚都开始发软，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下滑，却又被死死钳制，纤瘦的腰被结实的手臂用力揽住，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后仰，可那唇却追逐着他，后脑上的手掌只是微微用力，他就像主动迎合般将双唇奉上。
不知过去了多久，高长风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双唇，离开的一瞬间叶时雨心中一空，整个人像是失去支撑般，直到腰间的手臂发力才停止了滑落。
高长风伸出拇指轻轻地拭过叶时雨的唇角，渐渐褪去冲动的二人对视了片刻，都有些羞赧地别开了眼睛，各自努力平息着心跳和喘息，屋内一时寂静。
叶时雨极力地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如火燎般的双颊和快跳出嗓子的心跳让他连头都不好意思再次抬起。
他如今不再是那个懵懂不知情的人了，更是懂得殿下的这举动代表了什么，原来他对自己是真的有……
而此刻他自己也终于确定，内心那一直以来蚀骨般的思念所代表的的是什么。
高长风余光扫到了床头上，昨日叶时雨束发的发带，心思一动，伸手拿了过来，然后替他拢着发丝，见本是如雪的后颈因极度的羞赫而逐渐染上一层淡淡粉色，高长风忍不住埋在他的颈间深深嗅了一下，却看到了一根线绳挂在上面，
“这是什么？”高长风将人转了过来从衣领中拉出了一块莹润的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眼，“倒是很衬你。”
竟忘了这个！

第45章
叶时雨见之一震，登时有些慌乱，一时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却最终还是决定不能欺瞒。
“这是在随宁府时……皇上所赐。”叶时雨惊惶不安，偷偷抬眸看了眼高长风，只见他仍盯着这玉牌，面上却看不出到底是何想法。
这让他更加惊慌，一双手死死攥住了衣角，又踌躇了片刻，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了口，却声若蚊蝇，
“不知殿下可否听过些传言……？”他无措到有些磕磕巴巴，“奴才……奴才与他……那皆是讹传！”
等了片刻，四周仍是一片寂静，叶时雨不敢再抬头，只觉得心中刚被填满的温存被一点点抽离，像是要逃避一般逐渐缩起了肩膀，像个即将被抛弃的小兽一般可怜。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高长风心疼地蹙起了眉，赶紧将人拉进怀里安抚地顺了顺背，“你为我做了这许多，我又岂会轻信那些传言。在宫中临别时，我还不懂自己是何心思，可还未走出宫门我便后悔了，怎么当初就将你留在了高靖南的身边，让你受了这诸多危险和委屈。”
高长风又瞥了眼那枚玉牌，“如今见了这东西，便更恼自己。”
瞧见他戴着高靖南给的东西，他怎能不恼，可知道若自己真说介意，叶时雨怕是真要将这东西摘下来。
如今他身伴狼侧，自己又岂能凭一时任性将他推入危险之境，高长风暗暗咬牙，总有一日要将这东西砸得粉碎不可。
叶时雨有些逃避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心中思量着他又该如何开口。
毕竟若真论起来，那些传言其实半真半假，高靖南确实对他有些不寻常的心思，可他并没有！
“奴才虽不舍殿下，但更愿为匡助殿下早日达成夙愿，只是奴才与……”
“你不用这般解释，我自是信你的。”高长风见他惶然，心疼地将人搂进怀中，
“只是后面的时日再不能这样相见了。”
太上皇一日不如一日，随着各皇子入京，他们必得在榻前侍奉，更何况总出入他这宅子必然会带来难以控制的危险，二人只得按捺下刚起的情意，在宫中偶尔见着时装作不经意地看上两眼以解相思之意。
太上皇的寝宫外殿中，虽人满为患却是静谧无声，太妃太嫔皇子公主们都满面哀伤地跪着，说到底不过是在等其咽下最后一口气。
德太妃远远看着不过才七岁的幼子一脸疲惫地跪在几丈之外，累得两眼发懵摇摇晃晃，心中既心疼又凄苦不已。
可谁又知这历朝竟一夜之间变了天，她从风光无两的德妃转眼成了德太妃，更让她心惊的是，是她母家一直以来是在明面上支持太子的，所以当高靖南让年仅七岁的高廷宗独自前往偏远的封地为王，她纵使再心疼不舍，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更何况高廷宗封地远在西南的泗安郡，一来一回就需要大半个月，高廷宗不过刚到了泗安便又匆匆赶回皇城，连续一个月的车马劳顿让一向粉扑扑的脸蛋也变得蜡黄。
德太妃不忍再看，收回的目光恰巧放在了最前方的太后身上，眼神不禁变得怨怼，儿子当了皇帝，手握实权的太皇太后也是她亲姑母，这个蠢女人又如何能如此好命。
其实跪在这里的人们，此时又能有几个真心哀痛，心里不过各怀心思，想得不过都是何去何从。
内殿中，只见一直守在床边的新任太医院院判的沈亦成仔细查看后，一脸哀伤地冲着高靖南跪下，
“皇上……太上皇他驾崩了！”
这声音传到外间，顿时整座大殿内哀嚎哭声一片，就连周围的宫女太监们也都泣不成声，高靖南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话梗在了喉间说不出一般，此刻却见吕贤上前了几步，哽咽着跪倒在他脚下，
“请让奴才为太上皇更衣吧。”
高靖南眼眶微红，微一颔首，吕贤随即跪在榻前深深磕了几个头，咚咚的砸地声让人听了心惊，待他起来后额角果然已渗出了血。
叶时雨心中不禁感慨，这宫中数十年的相伴，说到底不是毫无情分的，可面对着利益权势的纠葛，这情分又能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将人推向深渊的助力罢了。
他用余光看了看外殿，殿下就在那儿，那他们之间又当如何呢？
想到此处，他忽觉得不该这样想，他与殿下那自是不同，他们是儿时相依的情意，是不掺杂任何利益与诡计的，他绝不可能背叛殿下，殿下自然也是信他的。
这国丧一起便是二十七日，守丧更是百日之久，但郡王外官必是不能呆这么久，下葬后又守了七日便开始纷纷离去。
叶时雨心中矛盾不已，既不想人走，又唯恐高靖南改了主意将人扣下，直到听闻齐王府的马车已驶出了京城范围才算是郁郁地松了口气。
但现如今他已没时间再想别的，还一件更为重要之事横亘在心头。
这夜已深，伺候了高靖南入寝后，叶时雨便如往常一般回了偏殿，不一会儿灯火便熄了。
昨日刚下了场雨，潮湿的气息非但没有解了暑气，反倒更觉憋闷，巡夜守卫路过偏殿却见门窗紧闭，便在心中感慨着，都道叶公公喜静，没想到这样的天气也不开窗而眠。
谁也没注意殿后一直上着锁的小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清瘦身影从门缝中挤出，又将门不着痕迹地掩上，几个转身便消失在了宫墙之后，去的方向正是如今高成樾被软禁的崇云殿。
崇云殿，高成樾原本的寝宫，自打东宫没了后，他一家三口与温礼便一直被软禁在此，前几日国丧高靖南不想朝中过度议论，便只许了高成樾一人出来送丧，这一结束便又关了回去。
只见那身影借着宫墙的暗影来到了崇云殿后门，轻轻叩响了门环，整四下后顿了一顿又四下。
门内回了四下后，只听得一阵开锁的声音，随即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站着个御林军守卫，见来人忙侧身让路让其进来，继而将门锁死。
殿内的高成樾刚安慰过不安的妻子，哄睡了还不知愁的幼子，可自己心绪纷乱毫无睡意，又怕吵了他们便想着出来院中走走，可刚出了殿门便见到两道身影向他走来，御林军他自然熟悉，可旁边竟还有跟着小太监。
这崇云殿中除了温礼再无其他服侍的人，高成樾微眯起双眼，待看清了来人面貌后不禁大惊失色，
“叶公公……？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候的小叶马上17岁，高长风19岁哦~

第46章
这一瞬间高成樾还当叶时雨是前来宣旨的，可定睛一看，他并未身着御前公公的服制，而是一身灰青的杂役服。
“奴才参见殿下。”叶时雨不便行大礼，便只是低声道，“殿下可能找个说话的地方？”
高成樾不明所以，但见他神色肃然，甚至穿成这样来见他定是有不能随意言说之事，便点点头地轻道，
“随我来。”
一个偏僻的耳房中，叶时雨不顾高成樾的阻拦，跪下向他行了个大礼，
“殿下于奴才是救命之恩，当年若不是殿下的一盒参丸，奴才哪里还能有今天。”
高成樾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说不清什么滋味，当初不过是随意一举，谁曾想竟救下了高靖南的身边人，他亦不知是该还是不该。
“奴才不可逗留太久，没时间说那些叙旧的话，下面要说的话还请殿下莫怪奴才无礼。”叶时雨深深一拜才接着道，
“想必殿下心中也清楚，皇上是不会一直将您留在宫中的。”
高成樾闻言脸色煞白，现如今眼见着高靖南稳住了局势，太上皇也已殡天，那留给他的时间必然已不多了，
“我又何尝不知。”
“李云骥大人在狱中病重，已是时日无多了。”叶时雨酸涩地说着大不敬的话，“现如今还有些原太子内阁中人对殿下心怀希冀，皇上想让他们死心，就唯有您与王妃……”
高成樾已平静下来，这个结局对他而言没什么意外的，只是他万般不舍地看了眼主殿，而后退了半步，对着叶时雨深深一揖，
“我的生死已注定，但请叶公公救救我的妻儿。”
叶时雨一惊忙扶起高成樾，但他的目光直直看向他，不容高成樾退缩，“殿下，您要知道凭奴才是救不了您和王妃的，但奴才此次来便是想尽力一试，想将小殿下救出去。”
高成樾瞳孔微微紧缩，他早就知道全家都难逃此劫，不过是抱有一丝希冀而已，可如今叶时雨竟来告诉他，要将他的儿子救下。
“你……”高成樾面上带上了戒备之意，“是高靖南让你来的吗？”
“奴才真的没有时间再去解释此事，殿下若想让小殿下逃出生天，那便请听奴才的吧。”叶时雨不给他怀疑的时间，将计划全盘托出。
越听下去，高成樾的脸上越是有明显的松动，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叶时雨，竟猜不透他到底是谁的人。
“你若成功救出他，又将送到哪里？”
“这个恕奴才不可直说，但请殿下相信奴才必护得小殿下周全。”叶时雨看着高成樾，恳切道，“若不是真心想救出小殿下，奴才大可不必冒险前来。”
高成樾夫妇的死已成定局，而小殿下即使暂留得一条性命，高靖南也绝不会放过的，他无力救出他三人，唯有将小殿下救出，以报当年之恩。
“你的本事……我自是不怀疑。”高成樾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有些摇摇晃晃，不信又如何，儿子留在这里无非就是和他们一起死，倘若信了或许真有一线生机，思及此他咬牙点了点头。
叶时雨见状终于是松了口气，他拿出一包药来交与高成樾，“最多五日，若五日后仍没有传出小殿下的消息，奴才便帮不了您了。”
已耽搁的太久了，叶时雨匆匆离去回到了偏殿，这次见面能如此顺利，乃是萧念亭暗中安排的。
以萧念亭之功，封个大都督都不为过，但他以京城局势未稳为名只求了个京各司和十二卫的都指挥使，将京城和皇城的守备尽握手中，其中亲信渗透极深，这让叶时雨行事便利了许多。
第二日难得休息，本就连续累了十余日，一想到即将要实施的计划，他决定出宫喘口气，回到了宫外的宅子。
殿下安排的人也已来了十日，化名秦铎当了他的护院，虽看起来憨厚，但叶时雨知道他必是个高手，自此回家之时心里便放心了不少。
叶时雨拖着疲惫地身子，吩咐了仆人等会儿送来些热水洗漱，便独自回到寝房，毫无防备地推开了门。
里面赫然一个人影惊得他低呼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可还没跑出去两步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一把捞了回去，
“秦——唔！”
正准备喊秦铎的嘴被捂住，叶时雨本是骇然，可当后背紧贴上了对方的胸膛，温热的触感和熟悉的吐息让他迟疑了一下随即松了肩膀，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放松，背后之人低低笑着松开了双手。
“你可真太难等了。”
叶时雨转身果然看进一双熟悉的眸子，惊喜而至惊吓却未褪，明知道这里无人可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嗓音。
“殿下怎会在京城！？”他顿了顿又问，“殿下来多久了？”
高长风正欲回答叶时雨又眉头紧锁道，“殿下就这样出现在京城的？实在太危险了！”
“你一下问这么多问题我要先答哪一个？”高长风知道他忧心，虽这样说却耐心地答着，“我已在京城三四日了，平日在外都是易容，怕吓着你进了屋后将便给取了。”
叶时雨暗自扶着胸口心道依然是吓得不轻，可却无心再说这个，不无担忧地道，
“有什么事不能让司夜大人来吗，殿下亲自来实在太危险。”
“此事非我亲自来不可。”高长风问道，”你在宫中这么久，可曾见过左相黄铮易？”
“左相？”叶时雨一愕，“听闻先帝入陵那日他去了，皇上专门派人请他一见，但他却充耳不闻，祭拜过后径自走了。”
叶时雨知道黄铮易是个异类，明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又天天称病不朝，就连高靖南逼宫登基那日都未曾上朝，好似只是挂个左相之名而已，并无实权。
“他就算天天在府中下棋逗鸟，高靖南也不敢动他。”
“这是为何？”
“他算上高靖南这已是三朝元老，先皇刚登基时期薛太后掌政十三年，就是他助先皇亲政的。”高长风道，“大约两年前，这个老狐狸便嗅出了薛家要重握政权的味道，便逐渐称病不朝了。”
“那为何还能坐得这左相之位呢？”
“因他是天下儒生之首，在读书人中声望极高被奉为圭臬，若是敢动那就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即便是皇帝也不能轻易除之。”
“所以若不是殿下本人前来，他是不会相见的。”叶时雨突然明白了，薛家的敌人不就是殿下的盟友。
“对，而且他还与罗维清沾亲带故，算起来罗少傅还得叫他一声舅爷。”
叶时雨心中一动，面露喜色道，“殿下是不是早已在京中联络？”
高长风赞许地笑笑，忍不住揉了下叶时雨的脑袋，“兵力虽是必须，但我也要让这些人心甘情愿才行。”
感到头上的大掌轻轻抚过，叶时雨不由得想起了那日的吻，红晕一点点爬上了脸颊，双眸低垂着，像是怕被看穿心事似一字一句认真道，“殿下已联络到黄相想必已有大成，宫里若还有什么需要奴才做的，殿下尽管吩咐。”
高长风闻言苦笑了一下，“他又岂会轻易见我，我已私下与他联络两次，可他都避而不见。”
“那当如何是好。”叶时雨立刻陷入苦思，这黄铮易连皇上的面子都不给，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能从中周旋？
高长风突然退后两步，抱臂而立看着他，“你如今满心思都是朝中之事，可还想过正事？”
“正事？”叶时雨一愣，这不就在说正事吗？

第47章
“你已身在险地，就不必再为此事操心，黄相之事我自己来办。”高长风突然欺身而进，高大的身形和宽阔的肩膀让叶时雨顿时有了些压迫感，突然一双大手捧起了他的脸，仔细瞧了瞧后不满地道，
“高靖南是不是都不给你饭吃，怎还这样清瘦。”
尖尖的下颌在大掌之中更显得小巧，有些粗糙的拇指微微施力，刻意扫过了薄唇。上次便发现了，明明是淡淡的唇色，可只要略用些力，那一双唇便红上几分，为本有些清冷的人平添了几分媚色。
分别的时日里，上次初尝的滋味免不了在二人心中反复抓挠着，愈是不得见便愈是渴望。二人刚才虽都一本正经地说着正事，可在心里流转的却是那日旖旎的春色。
努力维持的正经模样被高长风暧昧的举动打破，刹那间就荡然无存，叶时雨清晰地感到自己的脸在温热的掌心里烧了起来，只觉得四周似乎变得粘稠，让呼吸都有变得些困难。
他禁不住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一颗心狂跳不已，怀着小小的期待将双眼闭上，一对如蝉翅般微颤着的眼睫，昭示了主人内心的慌张。
感到温热的气息逐渐靠近，叶时雨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随即唇被轻啄，一下、两下、三下，就像是被细细品尝的美味一般撩拨着，让他胸口酸酸胀胀的发痒。
这样如蜻蜓点水般的细吻自然不能让人满足，叶时雨感到交缠的鼻息开始加重，因紧张而紧闭的双唇被肆意地撬开，他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失守的阵地瞬间被强势地掠夺。
像是呼吸都要被夺走一般，这样激烈的攻势让他有些惧怕地退缩，却不知这小小的挣扎反而让正在掠地攻城之人微微一滞喘息加剧。
叶时雨忽觉的肩上一凉，继而一只大手自颈间滑入，烫得微凉的肌肤一阵瑟缩，本有些瘫软的脊背瞬间绷直，一双无处攀附的手无措地寻觅着，最后只得将他的衣袖攥入手中寻得些支撑。
叶时雨能感到身上游移的手掌带来的阵阵战栗，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心里害怕忍不住有些退缩，可揽在身后的臂弯不过稍稍用力，他反而贴得更紧。
正当二人难舍难分之际，门上突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外面是秦铎的声音，
“老爷，府外有人求见。”
这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来，瞬间让陷入迷乱的二人清醒过来，
“是何人？”叶时雨平复了下狂跳的心，这才问道。
“自称宫里来的，名柳旭。”
他怎么会来？叶时雨有些疑惑，便吩咐道，“带他去前厅候着，我等下过去。”
此时的叶时雨衣冠不整发丝凌乱，双目氤氲着水汽，一双唇晶亮而殷红，更显得比平时饱满了不少，酡红的眼角衬在白皙的肌肤上，让还陷在慌乱中的人更显得楚楚可怜。
虽万般不舍，高长风还是无奈地放了手，替他整理着衣物，整着整着又不禁笑了起来，
“老爷？”这称呼安在一脸青嫩的少年身上充满了违和感，高长风揶揄的眼神让叶时雨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在宫外不好再称公公，府里的下人们便叫老爷，时间久了也习惯了。”叶时雨忙着整将发重新束起，
“殿下，奴才确实还有一件事。”
时间不多，他只得匆匆将救小殿下之事秉明，这事本是让萧念亭将消息传到齐王府的，却没曾想殿下人在京城。
高长风点点头，“萧念亭知道我在京城，此事你尽可放心，大皇兄的孩子我必保他平安。”
听到这话叶时雨这才放心去了前厅，柳旭见着他忙起身见礼，叶时雨已全无刚才慌乱的模样，微微颔首后缓步走向了主位。
柳旭看了一眼叶时雨，心中倒泛起了些嘀咕，总觉着今天的叶公公虽仍是一副冷淡的神情，却看着与平日里不太一样，又看了两眼才注意到竟是一双唇殷红得很，冲淡了不少凉薄之意。
叶时雨的一声轻咳让柳旭回了神，这才想起来自己究竟是来干嘛的，他忙从身上拿出一沓银票双手奉上，
“这是许大人孝敬您的，他本人不便直接来见公公，便托奴才为您奉上。”
许大人？叶时雨这才想起当初那个接任随宁知府之人。
“公公不过几句话就让许大人走马上任，田大人与许大人都对公公您感激不尽，此次不过是一些薄礼，日后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我也不过是顺圣意而为罢了。”叶时雨接过粗略看了一遍，从中抽出一张面额小些的递向了柳旭的方向。
柳旭一惊，登时呼吸急促面色潮红，激动地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要知道里面哪怕是最小的一张，也是他想都不敢想的赏赐，
叶时雨笑了笑，起身将银票塞进了他手里，
“你也辛苦了，拿着吧。”
“今后，今后公公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柳旭脚一软给叶时雨磕了个头。
这个柳旭作为御前太监，既然能与官员勾结，那必然也不会只勾搭田启一人，日后应是用得着。
叶时雨将剩下的银票放在怀中回到了寝房，推门一望果然是空无一人，就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也是，殿下怎可在此久留，只是方才还无间地相拥，转眼便又是孤身一人，叶时雨望着窗外孤月，觉得这滋味甚不好受。
倘若没见过，牵挂不过是封存在心里的种子，静静呆在角落里，夜深人静之时才独自发芽。可这见了，种子便失去了控制，如藤蔓一般蜿蜒而出，将心缠住了还不算，四肢百骸也几乎被控制着，一举一动都是思念。
“时雨。”正在批阅奏折的高靖南随口一唤，停了片刻却无人应答，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却见平日里十分机警的人眼神飘忽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手里拿着的墨锭泡在砚台里动也不动一下。
高靖南看他魂不守舍的模样，还当是最近把人给累着了，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也起了厌烦的心思，他将笔放下，倒是拿手支着下颌，歪头看他到底何时才会回过神。
眼前的人目光有些涣散，就这么呆呆地望着殿门外，高靖南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外头的景致数年如一日，甚是无趣。
收回了目光，却见着人仍望着外面，唇角竟勾起了一抹淡笑，这让一直盯着他的高靖南不自觉地也随之微笑，一双眸子露出了自登基以来少见的柔和之意。
这抹笑让原本只是想趁机偷会儿懒的高靖南起了好奇之心，他随手拿起一本奏折伸到人脸前晃了晃。
眼前突然晃动的东西让神游太虚的叶时雨霎时间回过了神，怔了一下才惊觉自己此刻正在养年殿的书房之中，手中的墨锭滑落在砚台之中，溅起的墨点在身前留下了几团黑。
“想什么呢？”高靖南乐的看他这狼狈模样，“想的如此高兴不如说与朕听听？”

第48章
“奴才……没想什么。”叶时雨已稳了心神，可两耳发热，爬上脸颊的一抹红却是他无法控制的，他只好装作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身上的墨点跪下道，
“奴才刚才见外头夕阳西斜，就想起落日关那一望无垠的戈壁荒漠，尤其是映在浪沧江上那万丈霞光，瑰丽至极，令人神往，不过……”他又微微蹙起了眉，“那美景之下却是埋骨无数，又让人心生不忍。”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他面对高靖南的疑问，不再惶恐地去想究竟怎么说才能掩饰自己真实的想法，而是面不改色，信手拈来。就如同现在，见外面夕阳正好就随口这么一说，却天衣无缝。
只是他不只知道这番话也勾起了高靖南的回忆，于他而言落日关不仅是他战场得意之地，更是起了这绮丽心思的地方。
只是那是叶时雨还带着些稚气，如今人虽仍是少年，气质却沉稳了许多，已不似当时如女孩子般的秀丽，干干净净中带着些疏离的冷淡。
高靖南自打登基哪里顾得上想这些情长之事，此刻面前堆满的烦扰让他看都不想再看一眼，心中一阵冲动，只想将眼前之人拉起拥入怀中。
可人刚刚站起，一个奏折就不小心被宽大的袖子扫到了脚下，啪地一声响在回荡在大殿中，翻开了一半，让高靖南看着这个奏折，像是突然惊醒一般，原本欲向前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转而向下，将奏折捡起。
这份奏折正是宗人令江徐柏上书，劝他尽快充盈后宫绵延子嗣的，如今已在他案上放了三天。
这三天，这道奏折就这样摆着，从厌恶到恨不得毁掉，到忍不住若有所思，而后每多看一眼就像是在提醒着自己，他现下已不再是落日关内恣肆的统帅，亦不是随宁府中无所顾忌的宁王，他现在已是历朝的九五之尊，身边再无家事，只剩国政。
低着头的叶时雨并不知这转瞬之间，高靖南心思已是百转千回，他只是有些疑惑，为何迟迟未让他平身。
就在此时一名太监有些慌张地自外而入，
“皇上，崇云殿里的太监温礼在闹，说他家小殿下突然病了，求请太医。”
高靖南闻言双眼微眯，慢条斯理道，
“可真是病了？”
“这……”来人吞吞吐吐，“这崇云殿奴才也进不去，只是那温礼急得差点儿撞了墙，想必不假。”
“连真假都不知道事也来烦朕！”高靖南拂袖起身便要走，叶时雨见状忙拦下，
“皇上，要不让奴才去看看？”
高靖南转念一想，若真是病了他连个太医都不让请，朝中之人不知又要怎样议论，而派了叶时雨去也算是给足了面子，便抬手允了，叶时雨换了身衣裳，这趟便是光明正大地去了崇云殿。
殿门一开，只见温礼满脸是泪，颓然地正靠在门内的墙壁，听得门响慌忙站起，见着叶时雨像见着救星一般扑上来，随即又被叶时雨身边跟着的两个太监向后扯开，
“叶公公，求叶公公为小殿下请个太医过来！”
叶时雨抬手让他们放开了温礼，
“皇上让咱家来看看，小殿下究竟病情如何。”
温礼虽焦虑至极，但也已恢复了理智，恭恭敬敬地领着叶时雨到了寝殿，一进去便看到高成樾满目愁容，王妃也已哭得不省人事，见着他来先是一惊，而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来，
“可是皇上让请太医来了？”
叶时雨摇摇头，“奴才先来看看小殿下的病情。”
高成樾目露失望，肩膀低垮，带着些讨好恭敬的语气道，
“还请叶公公远观即可，我儿病重唯恐过了病气。”
叶时雨隔了数尺一瞧，只见小殿下面部已发紫，双目紧闭喘息不止，浑身上下皆是红疹看起来甚为骇人，让他禁不住退了两步，
“小殿下果然是病重。”
他转身吩咐着后面跟着的人，“快去请太医。”
那人领命就要走，他像是想起什么拉他到一旁低声道，
“你应知皇上心意，可别请什么院判之类的，明白？”
这人连忙点头，“奴才懂。”
虽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但见去请了太医，高成樾整个人终于卸掉些惊惶之色，对着叶时雨作揖以表谢意后便颓然守在床边，颤抖着握着了孩子的小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太医匆忙而至，叶时雨忙向外看去，果真是顾林。
顾林与他对视一眼，还未开口就被高成樾拽着胳膊拉到了榻前，叶时雨见状转身去了外间候着。
不过片刻顾林便出来，叶时雨将茶杯放下问道，
“小殿下病情如何？”
“回公公，小殿下自小就不能食鱼虾之类的食物，只要碰了便会起红疹。”顾林道，“可不知为何今天中午崇云殿中的膳食中竟有一道虾丸，小殿下误食许多所以症状极其严重。”
“哦？有多严重？”
“若是吃了与自身相克之物，少量则是起红疹或皮癣，若是过量喉头便会肿起，最终……将会窒息而亡。”
“这吃些虾丸竟会如此严重。”叶时雨一惊，“那小殿下可还有救？”
顾林无奈地摇摇头，“为时已晚，臣也无能为力。”
内间的人似乎是听到了他二人的对话，一声高呼后痛哭流涕，叶时雨转头向内看了一眼神色也是戚然，
“还请顾太医再想想办法，咱家先去向皇上禀报了。”
待回去，叶时雨将所见原原本本讲给了高靖南，他却只是冷哼一声，
“当真没救了？”
叶时雨面色平静道，“奴才离开崇云殿时似乎就已经断气了。”
“那就给厚葬了吧，那些言官们也别说朕苛待了他们。”
对于这个侄儿高靖南本就没什么感情可言，又太过年幼，不好名正言顺的赐死，这突然夭折倒是省了他的心。
“那厚葬之事奴才去办吧，也显得皇恩浩荡，其他人挑不出错儿来。”
高靖南点点头算是同意了，他最近实在太疲累，根本不想操这个心，但叶时雨便总将一些无需他太过关注的事情办得妥妥当当，若不是个宦官之身，他倒真想给他个一官半职，又或者……他若是个女人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
本周字数任务完成，连更结束，下次更新在周四或周五开始哦，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们

第49章
养年殿的偏殿中，顾林替叶时雨把着脉，余光看了看他身边的柳旭，欲言又止。
柳旭是个极有眼色的，忙借口有事出去了，顾林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眼前才开口问道，
“小……”似乎觉得说出来不妥，顾林顿了顿，“他如何了？”
“已妥当。”
顾林闻言松了口气，心想着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鬼迷心窍的答应了叶时雨，或许可见小殿下不过才三四岁便被决定了命运，一时心软。
更深一层来说，叶时雨已是今非昔比，早就不是那个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太监了，他既告知了计划，顾林又哪敢拒绝，可如此一来他知道自己与叶时雨自此绑在了一起，也不知是福是祸。
叶时雨看顾林脸上阴晴不定的，知道他顾虑颇重，转身为他倒了杯茶，淡笑道，
“顾太医放心， 我只是不忍看到这么小的孩子丧命才想帮上一把。”
顾林没说话，他虽猜不透叶时雨为何要瞒着皇上做出这种事，但他也清楚，叶时雨绝不可能只是因为发善心，而且在他看来叶时雨虽已位及御前，但经历十分单纯，与皇上之间情意深厚，按说也不应有什么二心。
顾林觉得眼前的人捉摸不透，更觉陌生，心中不免有些后悔。
“我一直是将顾太医当朋友的。”叶时雨劝慰着，“而且此事乃我一人所为，若今后真有什么，我也定一力承担，绝不会让顾太医有什么差池。”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顾林如今不敢再将朋友二字说出口，“叶公公近日似乎睡得不太好，我还是为您拟个方子吧。”
“顾太医，这深宫之中唯有你才能让我说出朋友二字，有些事情虽暂时不能说，但等到了那日，我必会悉数告知，绝不隐瞒。”叶时雨无视顾林的逃避，仍继续道。
那日？是哪日。
顾林不知道为何，听到这里两个字心中猛地一跳，但心想事情已做了，自己再这样不免矫情，便转身将方子递给叶时雨，
“叶公公放心，我自知轻重。”
顾林走后一会儿，柳旭便回来了，一脸神秘地将门掩上，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笺子，
“公公您瞧瞧这个。”
柳旭果然是在官员之中有不少暗线，自打那个随宁知府走马上任后，“名声”似乎就打开了，来找他办事之人就逐渐多了起来。
不用看便知道，定是那些心思活络的官员送来的，有求官的，有求办事的，所给的钱财都颇丰，但无论他拿来多少，最多选一件去做，所以人都道最难的莫过于让叶公公开口答应，但若是答应了，那必是十拿九稳的。
这种事情知道的自然知道，既然是利益相关，只要不是需皇上亲自过问的，他们也都默契十足，不会多言。
叶时雨大致一翻，状似随意地抽出一张来看了起来。
这是个名叫魏秉泽的地方官员，看上的是户部郎中之位，不过正五品，小事一桩。
“就这个吧。”叶时雨将手中的笺子凑近烛火尽数燃了，柳旭露出谄笑，
“奴才替魏大人先行谢过公公。”
叶时雨看似随意，但其实此人本就在他的名单之中，这个魏秉泽他已知晓是殿下的人，这其中关键自然是他心中有数。
自高靖南登基已有半年多时间，临近年关之时，按照惯例皇帝需携众臣至京城外的皇家寺庙——昭华寺为国为民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这又是高靖南登基后首次祈福，自然是重视非凡，他目前还未充盈后宫，便只有高靖南以及玉太后和太皇太后前去。
祈福仪式甚为繁兀，加上来回共需五日，按说叶时雨作为御前大公公那必是要随行的，可临行前却因一点小事惹了高靖南不虞将他撇在了宫中，众人心中虽疑，可谁又敢真的议论。
皇驾已离了皇城，算算时间应是已到了昭华寺，叶时雨站在静悄悄的养年殿中，眼见着阴云掩了日头，挡住了冬日里唯一的一丝暖意，一阵风卷过，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寒颤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明明已穿着貂皮的袄子，手都捂得有些冒汗，可为何还觉得心里寒极，胸口闷闷胀胀的，有些犯恶心。
“柳旭。”他忽唤道，“今夜不必准备膳食了。”
“公公怎么不吃饭呢，多少弄点儿吧。”柳旭见他脸色确实有些不好，还当是他被留在宫中心中烦闷，“要不请个太医来瞧瞧？”
“我说不必了！”叶时雨忽觉得心中烦闷至极，微微转头，微眯的双眼迸发出凌厉的目光，让柳旭不由得一寒，忙道，
“奴才知道了。”
“我今日累了。”叶时雨敛回了目光，似是极为疲惫，“左右主子们都不在，你们也都歇歇吧，今夜不要来扰。”
柳旭怕不敢再多言语，忙领了命出去，还交代着殿中留守的小太监们不要靠近偏殿，怕再触了叶公公的霉头。
随着夜幕的降临，天上撒下了极小的雪粒，一时间天地之间只剩沙沙作响，听得人心中愈发平静，叶时雨站在房檐下，伸出手感受着掌心星星点点的凉意，和外面如同深渊般的寂静。
雪逐渐大了。
看到路面上已铺上了薄薄的一层白，叶时雨知道不能再等，他必须得去了。
这样的天气，几乎无人外出，纤瘦的身影逐渐远离养年殿，身后留下的脚印逐渐被雪所覆盖，那方向，是崇云殿。
高成樾平静地看着叶时雨，他为了掩盖身份，依旧是一身杂役太监的打扮，一切似乎和上次差不多，但高成樾知道，这次不会再有转机了。
“钦儿怎么样了？”
高成樾越是平静，叶时雨就越觉得心中苦涩，他自入了殿门便是低垂着头，跪下深深伏地，双目盯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指，
“殿下放心，小殿下已安置妥当，今后也定当会让小殿下认祖归宗。”
高成樾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抬起头。”
叶时雨眉头微动，缓缓抬头，看向高成樾时心头不禁颤了颤，只见他今日着一身滚着金线的茶白色云锦长衫，腰上束着白玉封腰，青丝高高束于金冠之中，身姿挺拔如松，丝毫不见了之前魂不守舍的落魄感。
“殿下……”
“果然不出我所料。”高成樾缓声道，“高靖南挑了他离宫的时候动手。”
“奴才有愧。”叶时雨不知说什么才好，此次高靖南就是故意将他留下，让他秘密解决了高成樾夫妻，做成不堪幼子身亡，双双自尽的假象。
“成王败寇，这一日迟早回来，你能将钦儿救出便是我的恩人，我必定不会让你为难。”高成樾双眼如古井般无波无澜，
“我今夜既要赴黄泉，那便想问个明白，钦儿究竟去了哪里，日后魂魄也好有个去处。”
叶时雨心中一震，戚然道，
“奴才不敢欺瞒殿下，小殿下如今在齐地周山，安全无虞。”
“周山？”高成樾目露震惊，片刻之后竟摇头低笑，“我还当你真的跟了高靖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殿下尽可放心，小殿下依旧姓高，日后……也定能回到这皇城之中。”
“罢了，何苦回来。”高成樾摇摇头，却让叶时雨靠近，低声附耳说了句话，叶时雨闻言大惊，目光中闪过震惊与兴奋。
“夫君。”一声轻柔的低唤突然在身后响起，叶时雨回头，只见王妃盛装打扮，光彩夺目，却双眸温情地看着高成樾走到了他的身边，她没有如往常一样称殿下，而是夫君二字。
看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双手，叶时雨眼眶一酸，自心底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厌恶，他吞咽了几次才觉着能发出声音，虽然这声音依然艰涩，
“日后但凡有奴才有命在，必会护得小殿下安稳。”
“高靖南打算如何解决我们，若是自尽恐怕是白绫或匕首吧。”
叶时雨咬牙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瓶，“白绫匕首恐辱了殿下与王妃面容，奴才自作主张取了这毒药，喝下只需须臾，无甚痛苦，留得……全尸。”
用毒药是有风险的，毕竟要做成自尽的假象，可毒药这不是软禁已久的高成樾可以得到的，但叶时雨心中难过此关，坚持择了毒药前来。
外面的雪已如鹅毛般飘飘洒洒而下，叶时雨将门掩上，转身站在房檐下，出神地看着雪一片片落下，明明是轻柔弱小的，却无穷无尽层层叠叠，将天地之间染上了无尽的白色，失了本来的面目。
身后门内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但也不会很久了，他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叶时雨这身衣裳单薄，他将几乎冻僵的双手放在嘴边呵着气，突然目光一凛看向一侧。
那里同样有一个人，双膝跪地，悲怆地望着寝殿的大门，口中喃喃着不知在念些什么，却是用力地磕了三个头，而后毫不掩饰周身的恨意，用猩红的双眼狠狠地向叶时雨看了过来。

第50章
是温礼！
当初他被责了廷杖，昏迷不醒之时是温礼送来了中秋节的菜肴和那盒救命的参丸，这些都是他醒后殿下告诉他的。
自此他对高成樾以及温礼便心怀感激，偶尔见着了也是毕恭毕敬，虽然温礼对他印象不太深刻，但叶时雨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定是要报答他们的恩情，却没曾想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
门内的动静逐渐没了，谁都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温礼的目光始终钉在他的身上，双手攥得紧紧，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好像下一刻就会冲上来在暴打他一般。
若目光能杀人，叶时雨相信他已经死了无数遍，为了更少的人知道真相，他现在孤身一人在此，可以说温礼若真想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那他不死也要褪层皮。
可温礼却逐渐敛下了目光，渐渐紧握的拳头就这么松开了，而后他满目怆然地看着紧闭的殿门，叶时雨心头一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猛然间疾步向前冲去，在温礼即将撞向墙壁的一刹那将他死死抱住。
温礼不要命的冲击将叶时雨狠狠砸在了地上，背后的剧痛让他在一瞬间差点儿喘不上气来。
“你放开！”温礼没想到会被他拦下，布满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他，双手锁在叶时雨的脖子上，“我本不想杀人，若不放开，我现在就掐死你！”
“咳……温公公，可否听我说几句……”
温礼性子平和，若不是此时太子夫妇已命丧于此，是绝不会做出这样过激的事情的，他颤抖着将拇指收紧，可犹豫了片刻又骤然松开了双手，身体颓然向后靠在了宫墙之上，喘了几口气才恨道，
“有什么话快说！”
叶时雨翻过身猛喘了几下才觉着自己活了过来，再次张口喉间一阵嘶痛，声音也变得暗哑，
“温公公……现在我说的每句话，你都仔细听着。”叶时雨忍着痛起来，逼他看向自己，
“小殿下没死。”
温礼灰蒙蒙的双眸瞬间有了一丝光彩，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叶时雨，失声道，
“你说什么？！”
“我说小殿下没死。”叶时雨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小殿下已被救出，但现在在何地我不可以告诉你，你只需知道自己要留下这条命，待小殿下回朝的那时，好好照顾他。”
“不可能……是我亲手给小殿下穿的衣服……”
“我不可再说太多。”叶时雨道，“我会想办法留你一条命，今后的日子也许会很苦，但你记着自己这条命若在，就必能见到小殿下回来的那一日。”
他救不了高成樾夫妇，唯有小殿下和温礼活下来，他才觉得自己得到了些许救赎。
温礼凄厉的目光霎时间变得极为复杂，在他的眼中，叶时雨不过是个恩将仇报的佞幸之人，又何来信用一说。
叶时雨喘了几口气勉强站了起来，
“温公公，你觉得我保你一命对我而言有何好处，是等着你杀我，还是在皇上面前承担没有赶尽杀绝的责问。”
温礼哑然，他的确想不出叶时雨有何理由骗他，除非……他说的是真的。
温礼虽未再答话，他明显有些松动的表情没有逃过叶时雨的眼睛，
“等我走后半个时辰，你便可进去发现太子……自尽之事，趁着皇上不在，我还能保你条性命，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我一片苦心。”
温礼又看了眼寝殿，缓缓地点点头，而后他仍满含恨意地抬起头道，“你最好不要骗我，不然我一定会要了你的命。”
叶时雨轻叹一声点了点头，“那你就先怀着恨意活下来吧。”
回养年殿的路上，他不禁想起了死去多年的康恒，当时自己推他入水之时有过犹豫，有过深深的恐惧。
他又想起了喜公公，只是单单想起便觉得恶心，而这也是他唯一的情绪。
这次呢……？
叶时雨边走边将双手放在嘴边呵着气，他曾以为一定会负罪到无法呼吸，可真做完了这一切，竟平静的连自己都觉得诧异。
叶时雨不是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变化，或许这种平静曾经需要刻意为之，而如今恐怕已深入骨髓。
他低低地笑着，可这笑听起来却如同哽咽，原来伪装的久了连自己都当了真，亦或者……
自己根本就是这样的人。
回到了养年殿的偏殿之中，叶时雨将一身衣服脱掉塞进了柜子的最底层，而后装作一副已经熟睡已久的模样躺回了床上，身体疲惫至极，可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借着极微弱的光，他看着雪不断地投在窗纸上的影子，脑海中却一直浮现着高靖南在决定今日之事时的模样，冷静地安排着，根本没有丝毫的犹豫，那一刻他也冷静地听着，毫不迟疑地点头。
只不过交代完一切的高靖南一声轻叹将他揽进怀中，温和地哄着说此事他思来想去还是只能交与他，并再三保证着可能会吃点苦，但一定会保他平安无事。
他们心知肚明，这是一件无论谁来做都注定会成为牺牲品的事，可高靖南选择了他，而他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也是在那时叶时雨才幡然醒悟，原来高靖南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走远，他却还愚蠢的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自己本想利用的，却反被人利用的彻彻底底，与其说是伤心，倒不如说是败下阵来的不甘与自责。
不容他再多想，殿外突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那些太监们慌乱地来报，说太子自尽了。
一切都跟商量好的一样，他压下了消息，迅速地安排丧事，他必须要在高靖南回来之前将事情处理干净，不可让人再揪着不放。
于是他几乎是一手遮天地在短短四日之内将高成樾夫妇下了葬，待高靖南携众臣回朝后，朝野上下便炸开了锅。
不过是个太监，居然敢私自将皇子匆忙下葬，甚至连祖宗礼制都置之不理，简直是无法无天之举。
高靖南回来的当天晚上，叶时雨便脱去了一身御前公公的服制，除去了品阶，主动请了罪。
按说叶时雨触犯了刑律应交与大理寺处置，可高靖南也未等到第二日早朝，当即就将人贬至了净房，硬是当了后宫之事处置。
于是在叶时雨不知道的地方，多股势力正在借着他的由头产生一场博弈，但无论外头如何闹翻了天，这净房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依旧是整个皇城最污秽不堪的地方。
刺鼻的味道弥漫在四周，让人无所遁形，叶时雨一到这地方就几欲作呕，强忍着才没有在净房众人面前用手捂住口鼻，
但叶时雨没想到在净房也能碰到熟人，如今这儿管事的正是以前在浣衣局当过差的徐公公。
这徐公公也是个聪明人，心思来回转了几圈，却不知如何安排了这尊大佛，他这地方可没什么好差事，既怕轻了教人借题发挥，又怕重了万一叶时雨翻身后自己倒霉。
瞧出来徐公公一脸纠结，叶时雨环视一周，目光越过了众多看热闹的人，放在一个在池边背对着，用力洗刷净桶的人身上，
“徐公公，我就与那人做一样的活儿就好。”
徐公公顺着那青葱般的修长手指看过去，惊得压低了声音，
“叶公公可知那是谁？”
“我与他旧相识，自然知道。”
“他干的可是最脏最累的。”徐公公一脸为难，“而且您与他……”
叶时雨指的那人，正是温礼。
这在外人来看叶时雨虽说是身不由己，但也温礼也算是仇人相见，这要出了什么事儿可如何是好。
“徐公公尽管安排。”叶时雨依旧是一脸淡然，“您若真供着我，那我恐怕死得更快。”
徐公公哑然，他仔细回想着当初那个名字还叫小米的小太监，如何也不能与眼前这个人重合到一起，想当初在浣衣局时，自己也曾打骂过他，不过才五年的时间，这孩子却已起起落落多少遭。
不过好歹这孩子没记他的仇，徐公公想了想喜公公的传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见叶时雨执意要与他一道，徐公公只得换了温礼的差事，让他们去给洗刷过的净桶里铺上细沙木屑，这在净房之中算是个干净又轻松的活计了。
虽说是叶时雨主动要与温礼一起，可他二人日日干活起居都在一起，叶时雨莫说谈话，就连眼神也未给温礼一个，这样冷了几天，温礼果然沉不住气了，
“你把小殿下弄到哪里去了？”他四下看看无人，突然低声问道。
“自然是安全的地方。”
“哪里？！”温礼虽极力压低着声音，却咄咄逼人。
“温公公只要耐心等着，总有相见那一日的。”叶时雨将手上的木屑拍打干净，目光冷然，“知道的人越少就越安全，温公公在宫中这么多年，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温礼一个愣怔，继而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也在等那日。”叶时雨在温礼疑惑的目光中凝视着远方，
“应该也不会太久了。”

第51章
在齐王府的高长风，本计划着让罗维清再从中调和，想方设法地与黄铮易见上一面，可还未等到消息，齐地便出事了。
齐地本就常年干旱，此次更是已近百日滴雨未下，山中仅有的一些水源几乎都已干涸，耕地旱至龟裂。
去年的存粮基本已尽，而新种下的也因缺水而变得焦枯，昭示今年也有可能颗粒无收。
高长风一直以来都在筹集着赈灾粮，再有周山中扮做山匪的军队加以管控，还能大体上维持着，只盼着能赶紧下一场雨解了燃眉之急，也还勉强来得及再种一波粮食。
然而天不遂人愿，老天始终不肯舍下一场雨，而当齐王府外墙也开始出现了饿殍之时，高长风知道灾情可能已经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了。
但关于灾情的折子已经送上去了三道，可至今杳无音信。
“殿下，京中传来消息，说皇上一直说要定下赈灾方案再说，可一拖再拖至今也未成！”
“呵，他知道此事不能不管，但又不打算真的管。”
高长风冷笑，知道高靖南应是后悔上次将他放走，可也没想到身为一国之君，竟会用齐地数十万黎民百姓的性命为筹码来钳制于他。
“仓中粮食还有多少。”高长风知道此时已无暇嫌怨，赈灾救民才是当务之急。
“只余不到三分之一。”
“传令下去，开设粥场。”
最初谁也没想到能旱这么久，官仓和山寨中直接定量放粮，可如今仓中粮也告急，自然已不可再这样发放，只能熬制稀粥让灾民先行果腹。
齐宣府是齐地最大的城镇，也是齐王府所在，这日清晨城门刚开，一名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应是一路上见到了不少悲惨景象，面色十分凝重。
在路边蜷缩着的灾民也许久没见过穿戴如此整齐之人，不约而同的涌了上来，
“老爷给口吃的吧。”
中年男子十分为难地退了两步，他来的路上就忍不住救济他人，如今包袱里也仅剩半块干饼。
守城的一名小首领见状走了过来，替他解了围后拉他到了一旁上下打量着，
“外面来的吧，现在这里不太平，若不是真有必要，还是别从这儿走了。”
中年男子冲他微微一笑，面相十分和气，“官爷，现在齐地已到这幅境地了吗？”
“唉！”小首领叹着气，“现在山上能逃下来的都下来了，可这齐宣府就这么大，再不下雨就都完喽。”
“那……齐王可有对策？”
“齐王殿下那可是早早就发现了不对。”一说起齐王，小首领双目发亮，“调配水源，筹集富户捐粮，定量分发粮食，本是井井有条。”
“可今年旱的实在太久，再多的粮食也禁不住耗啊。”小首领摇摇头，“听说齐王早就向皇上禀报，可近一个月过去了，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哦？我怎么听说这齐王殿下就是打算耗在齐地吃空饷的。”中年男人好奇地打听着，眼见着小首领变了脸色。
“齐王殿下平时虽有些传闻，但却从未做出过对百姓不利之事，再说了平时不也没什么事。”小首领有些不服气，“这天灾一来，殿下不也挺操心的。”
正说着，中年男人的肚子突然大声地叫了起来，两人同时一怔，小首领挥挥手道，
“你照直往前走，就能瞧见齐王府设的粥场，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开始施粥，先去垫垫肚子然后回去吧，再往里走就进了山，如今山匪也都饿红了眼，你这样的没命走出去的。”
中年男人闻言一笑，朝小首领行了个大礼，
“多谢官爷提醒。”说罢，便向城中走去。
中年男人向前走到了十字街口，只见这里已是人山人海，粥棚两侧重兵把守，一些小兵维持着秩序，让灾民先行将队排好。男人并未上前排队，而是在附近找了个高台站在上面，将粥场的景象尽收眼底。
普通的平民对当兵的天然怀有敬畏之心，粥场人虽越来越多，但还算有秩序，队伍顺着长街一眼望不到头。
约又等了一刻钟，人群突然出现一阵骚动，原来是一桶桶的粥摆上了桌面，不过队伍每隔十丈便有一名士兵维持，骚动很快被平息，人群开始缓缓向前蠕动，领到粥的人很快地被指引着离开粥场，以免粥棚附近围有太多人。
倒是井然有序。
中年男人站在高台上看着，抚着胡须观察了一会儿，正准备下去瞧瞧时，突然见着几个人簇拥着一个人走到了粥棚的后方。
他双眼微眯，远远看去此人十分年轻，身材高挑挺俊，虽未穿着华冠丽服，可周身的气质却让人难以忽视，傲立于众人。
这莫非就是齐王？
中年男人思忖着，想的却是关于齐王的各种传闻，只是那些糟心之事若是安在此人身上，更让人觉着好奇。
他又看了几眼，目光继续放在了正在领粥的人群中，却见队伍之中似乎有几人总左顾右盼，在眼睛焦灼地盯着粥棚的众人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随着队伍的前行，其中一人率先排到了施粥的位置，粥打上后这人低头朝碗里看了一眼，突然一声大喝，
“齐王就是这么糊弄百姓的吗！”
说着碗一倾斜，稀粥流淌溅了一地，让人痛惜不已。
“这叫粥吗，水还差不多！”
打粥的小士兵顿时红了脸，粥确实有些稀，但这也是不得已，按说打粥的时候应该从下面搅一搅，可他打得急直接就舀了一勺，确实没有几粒米。
“我……我再给你重新打一碗。”小士兵结结巴巴地想将碗拿过来重打一碗，可也不知怎么的，碗竟从两人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这下那人可不依了，大喊大叫地闹了起来，渐渐地队伍中也有人开始闹事，说着一些对齐王不利的言辞， 随着煽动，各种声音由寡变众，越来越多的人加进了声讨的行列，场面开始有些失控。
高台上的男人放弃了下去看看的决定，目光落在了粥棚后那名年轻男子身上，只见他先是转头向身边几人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身踏上了身后的台阶之上，站在高处看着骚动的人群，丝毫不见慌乱。
把守着粥棚的重兵此刻已准备拔刀，但却被男子身边的人走过来制止了，只见那人低声对那个带头闹事之人说了什么，那人突然没了气焰，被钳着胳膊带走。
而这时年轻男子再次吩咐着，用手指着队伍中的几人，随后有几名身穿布衣之人混入队伍，趁乱走到这几人旁边将他们一一带走。
少了这几个故意挑事之人，普通百姓又真的哪敢与官兵作对，骚乱很快被平息，粥场再次恢复了之前的秩序。
在极饿的状态下，灾民是极易被煽动的，一旦起了暴动就难以收场，会对齐王产生巨大影响，用武力镇压固然容易，可这几人就是要达到这种目的，若是闹出人命恐怕还会被押解回京。
可这男子洞察力惊人，不仅及时制止了军队的镇压，还在须臾之间就分辨出了那些故意闹事之人将暴动平息，确实不简单。
中年男人又看了几眼，走下高台，拉着一名维持秩序的小兵问道，
“那粥棚后面的可是齐王殿下？”
小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露崇拜道，“正是齐王殿下。”
中年男人冲他笑笑，转身向出城的方向走去，却没瞧见仍站在台阶上的高长风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天气逐渐暖起来，当风不再如尖刀般刺骨，在净房的日子也就好过了些。
叶时雨在这儿的一个月里就如每个最底层的太监一样，从未偷过懒，净房里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也渐渐没了声儿，日子平静得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平静让他知道在这场朝堂间博弈之中，高靖南赢了，但至此他们之间的矛盾便已不再是暗中较量，而是牵扯了前朝众臣，从而陷入了更加混乱的境地。
而他，不过是一个好用的引子罢了。
叶时雨抬头看看已近午时的骄阳，周围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一阵阵地飘过来，提醒着他不能再继续呆在这个地方了，徐公公看他的眼神已如弃子，态度也不如开始时那般恭敬小心了。
再不走，他就真的走不了了。
繁忙的宫道之上来来往往的宫人们几乎没有停过，柳旭走在其中，余光突然瞥见个熟悉的身影，他转头一看吓了一跳，那拐角的暗处竟是许久未见叶时雨。
柳旭左右看看，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先行离开，这才快步闪进拐角，不大自然地叫了声叶公公。
“现下我可担不起公公二字。”叶时雨笑着，往后闪了几步，“柳公公还是别离我太近，免得沾上什么不好的味道，到了御前就大不敬了。”
柳旭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他在宫里这么久，牵线搭桥的做了不少事，最多也就赚些跑腿钱。
但叶时雨却是极为大方，心情好的时候甚至能分他三成，短短几个月时间，他的口袋越来越鼓，甚至超出了之前几年的积累。
“叶公公是不知道，自打您离了御前，皇上脾气愈发的不好，可又没哪个能入得了圣上的眼。”柳旭讪笑着，“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那皇上可曾说过些什么？”叶时雨能出来的时候不长，他没空和柳旭再扯这些没用的。
柳旭闻言一滞，“皇上就算心中想过，又怎会与咱们这些人说，不过即便不说奴才们又哪能感觉不出，皇上心中是念着您的。”
柳旭敢打包票，皇上对叶公公是绝对念着的，可他又依稀觉得皇上在犹豫些什么，这他不敢想更不敢问。
“我一个奴才又哪配让皇上念着，不过是想拜托柳公公件事。”叶时雨说着，自从衣服里将玉牌取了出来，
“此乃御赐，留在净房就是亵渎了圣意了，还请柳公公先暂且帮我收着。”
柳旭何等聪明，当下就领会了意思，将这温润精致的玉牌仔细收了起来。
高靖南如今像是真的起了弃了他的心思，如此想来他真的越来越有帝王应有的杀伐冷硬。
太子一事既解决了后患，又搅起了党派之争，顺便还将自己这个不该起的孽缘直接拔起，可谓是一举多得，极为周至。可他偏有一件事做错了，那就是保了自己的性命，这让叶时雨知道自己并未输得彻底。
若真被弃，那他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赌上这一把，赌他仍有眷眷之心，赌他还有几分不舍。
但不论结果如何，还有件事他必得去做。
当晚夜深，净房的寝房的门在一阵鼾声中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侧身而出又将其掩好。而后身影在宫中鲜有人经过的偏僻穿梭着，直到了位于城垣的禁军营，叶时雨算过日子，今天应是于北林当班。
禁军营的一侧暗影之中，他的身影消失了一会儿又重新出现，而后沿原路返回，到了寝房门口，里面此起彼伏的鼾声让叶时雨心中安稳了不少。
正在推门之际身后突然有人轻唤道，
“叶公公。”
叶时雨心中一震，脸上却只有些许诧异，
“柳旭？”
柳旭站在不远处，做了个请的姿势，叶时雨心跳开始加速，他没想到柳旭竟在当晚就来了，这一来不外乎两种可能。
要么他赢了，要么……就是提醒了高靖南要将他铲除干净。
直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柳旭才开口道，
“奴才还正愁着去哪间房找您，谁知就刚好碰上了。”说着他偷瞄了一眼穿戴整齐的叶时雨，“公公这是出去了？”
“起夜。”
“哦。”柳旭不再多话，而后二人一直走到了外墙后突然停下，叶时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远处的暗影中似乎站着一个人。
“叶公公自己过去吧，奴才就在这儿等着。”
叶时雨心头一颤，无需猜测，他已知道那人是谁。

第52章
他已不是那个自己可以利用情意就能达到目的的那个人了，叶时雨忽觉得双脚如同灌铅般沉重，足尖不过刚刚抬起迈出了半步，却又像生了几分怯意似的收回，而后如同被定住般不敢再有动作。
他在怕自己。
这显而易见的惊惶霎时间刺痛了高靖南的心，也刺破了他本想硬起的心肠，甚至在来的路上他还在权衡着，不过是见上一面，或许见了这一面自己就能斩断这不该有的情丝。
一时间他说不清楚心中滋味，可脚却已不听使唤地慢慢走近。
“奴才现下污秽得很，陛下请不要靠近！”叶时雨慌乱地后退，高靖南停住脚步，一时又是相顾无言。
叶时雨像是突然恍过神来，慌忙跪下，声音被阵阵哽咽切得断断续续，
“陛下能……能来看奴才一眼……奴才已是此生无憾……这地方太污秽，陛下……陛下请回吧。”
高靖南这才看到，那撑在地上的双手上满是冻疮未能好全的疮疤，微颤的双肩更是单薄到连衣服都撑不起来，便再也无法控制心中满溢的心疼，
“跟朕回去。”高靖南脱口而出。
话音一落，就连高靖南自己顿了一顿，叶时雨猛然抬头，一双眸子早已盛满了泪水，却极小心地道，
“奴才可以吗……？”
“朕的话已出了口，你还要质疑吗？”高靖南无端地气恼起来，也说不清究竟是在恼谁，语气颇重，“难道你还敢抗旨不成？”
“这……奴才不敢。”叶时雨小声地推拒着，可语气中的动摇和期盼却更为明显。
“跟上。”
高靖南不容他再多话转身便走，叶时雨只得回头看了眼柳旭便快步跟在了后面，柳旭见状也是一惊，匆匆跟了上来。
柳旭始终跟在他们二十步以外，时不时地看着二人的背影，心中泛起异样的思绪。
第二日的养年殿中，所有人都惊诧不已，却又无人敢多说一句。
这毕竟是养年殿，就连扫地的也都是从八品的内侍太监，哪曾见到过身着灰青色服制的杂役。
他与高靖南无形中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被贬的这段日子只字不提，都只当没发生过一般，只是这切身经历却哪又只是不提就可以忘却的。
虽说心思百转千回，可叶时雨仍一副沉静的模样，转身离开了一会儿后，端了杯热茶奉到了龙案之上。
高靖南目光在奏折上吗，见着茶就直接端起来喝了一口，品了一下立刻向后看去，
“手都这个样子了还泡什么茶，去把顾林叫来看看。”
高靖南吩咐着，目光却没再离开过奏折，他目光阴翳地看了一会儿，狠狠将奏折甩在地上，一旁的太监吓了一跳，
“国库空虚至此，军中却兵器不足，不提高赋税和盐价能怎么办！”高靖南咬牙恨道，“他们一个个只会跟朕说这样不行那样不行，倒是说出个行的来！”
叶时雨有些惊异地看了眼气愤不已的高靖南，之前他便听说过此事，可没想到高靖南竟做出提高赋税和盐价的决策出来，此事关乎民生，恐怕是要惹出些民怨出来。
见其他太监不敢动，叶时雨去将奏折捡了起来，重新放在了案上，
“陛下别气坏了身子，他们目光短浅，岂能有您的远见卓识。”
高靖南脸色稍霁，将这奏折扔到了驳回的那一边，
顾林被叫来时也是诧异，养年殿里叫太医那必定是皇上的事，又怎会让他前来，可直到见着叶时雨，他才明白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二人早已没了那些繁文缛节，私下里随意不少。
“皇上昨夜将我带回来的，我自己也觉得十分惊讶。”叶时雨皱着眉看着顾林在他手上涂着药膏，“顾太医，你知道齐地大旱的事吗？”
刚才高靖南翻看的折子上，他看到了几句。
“有所耳闻。”顾林边仔细上着药边道，“听说是挺严重的，已经上了三道折子，但皇上……”
顾林突然刹住，他还没胆子在背后议论皇上。
“皇上没管是吗？”叶时雨替他说了，“我就好奇问问。”
“皇上定是心中已有了定夺，我也就在太医院偶尔听人说过，做不得数。”顾林不愿多说，
“好了，这药你拿着，按我说的按时涂就好了。”顾林收拾了东西准备走，可叶时雨却赶忙拦着他，
“顾太医可有能让人生病的药？”
见顾林讶然，他继续道，“我贸然出现在养年殿，必然是要引起些波澜，我想病上几日避避风头。”
顾林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他一直以来都觉得叶时雨十分单纯，可自打回了宫，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昭示着他的心思要比他以为的深沉得多，叶时雨不是不知道顾林心中所想，他低下头颤声道，
“若我被召去太皇太后那里，定是没命回来了。”
顾林一愣，心不由得一软，叹道，
“好吧。”
果然在没过多久，叶时雨重回养年殿的消息便传遍了宫中，太皇太后震怒要宣叶时雨去觐见，可高靖南在养年殿中召了一群大臣议事至深夜，将传召之人挡了回去。
待到第二日懿旨再来之时，叶时雨却病了，被高靖南放在他寝殿耳房，烧得人事不知，皇上的寝殿当然不是谁都能进的，只留了柳旭和顾林来照顾，这下便将外面的纷纷扰扰都挡得一干二净。
也不知顾林的药里到底有什么，叶时雨是实打实地烧了个迷迷糊糊，偶尔清醒时他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起码什么都不用考虑能够安安心心地从早睡到晚。
若仔细算算，上次睡得如此安稳，还是与殿下同住在承欢殿中，虽有诸多不如意之事，可心里却是甜的，叶时雨尤其怀念那时不管有什么事都有殿下，躲在羽翼之下同行的感觉是那么好，同心且安心。
而如今如同弓弦般时刻紧绷着，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用虚假去伪装另一个虚假，用背叛去体会另一场背叛。
累……
好像又开始发热，叶时雨辗转反侧，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身上的肌肤因高温变成了透粉色，口鼻间呼出灼热气息，让他不适地轻喘着，时不时地发出一些不明所以的呓语。
额上突然一沉，一阵潮湿冰凉的感觉透了过来，短暂的安抚了燥热，让榻上的人稍微平静了些。
“怎么就突然病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叹息，“不过这病了也好。”
额上被热度渗透的软巾被拿走，一阵水声过后，清凉的感觉再次回来，让叶时雨满足地轻叹了一声。
“其实高成樾那事的确不是非你不可，朕……是有些私心在里面。”
额上的软巾换了好几换，耳边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说许久，只是叶时雨不太有力气去细想，甚至有些烦躁地皱起了眉头。
不知何时声音渐歇，热度也降下去些，叶时雨的意识渐渐回笼，他猜想着身边可能已没其他人在，正欲睁开双眼，可突然觉得有人靠近的气息，下一刻双唇之上突然敷上了一层柔软的触感。
他竟然……！
叶时雨在被下的双手瞬间抓紧了床单，试图控制着身体的微颤，唇上先是被轻柔地摩挲着，而后他能明显感到呼吸逐渐急促，唇上的力道也愈加愈重，他不敢动更不敢睁眼，只得继续装作昏睡，唯恐被发现如擂鼓般咚咚的心跳声。
叶时雨期待着高靖南快点离开，可突觉得胸口一沉，重量压下来的同时，他的脑袋也嗡了一下。
怎么办，是继续装睡还是醒过来，双拳握了几握，最终即将伸出来推拒之时，一阵抽气声让身上的重量骤然抽离，
“何事？”高靖南的声音有些暗哑。
“回皇上，黄相递上来了一个折子，奴才想着也许着急就……”柳旭赶忙跪地，“请皇上饶了奴才！”
听到是黄铮易的折子，高靖南先是一怔，起身走了出去，却又突然转身用不容质疑语气冷道，
“把嘴闭紧。”
“奴才什么也没看到！”柳旭瑟瑟发抖，仍有些惊魂不定，他之前是听过些风言风语，但历来皇帝身边最贴身的太监受些宠也是司空见惯的，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可刚才的一幕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他看看床榻上仍双目紧闭的叶时雨，心中既有跟对人的庆幸，又有撞破禁忌的担忧。
自从先皇时期黄铮易就时常告病不朝，甚至在先皇下葬当天还驳了他的面子，他突然递了折子上来让高靖南不得不重视起来，可打开一看不由得变了脸色。
这折子上提的正是齐地大旱之事，除了头一页写的是正事，后面几页洋洋洒洒全是骂他为一己私利故意拖延赈灾，乃祸国殃民之举。
高靖南气得将奏折摔在一旁，心中暗骂派去齐地的人无用，其实他早就后悔当初放了高长风回去，一直想找个理由将人扣回京城。
趁着齐地大旱他派人潜进去闹事，本想引起灾民暴动闹出些人命来，从而治他个赈灾不利的罪名，可如今过去这些时日还毫无动静，反而让一向不问朝政的黄铮易都上了折子痛骂。
高靖南脸色铁青，他缓缓拿起被压了五日，高长风的第四道奏折出来，眸色阴沉地道，
“拟旨！”
不过四日，大量的粮食运至齐宣府，整个齐宣府上下欢欣鼓舞，高长风虽松了口气，可这疑惑却解不开，眼看已快将他逼入绝境，怎么就突然松了口。
不久，高长风就有了答案，那名在施粥之时出现的中年男人秘密来到了齐王府。
中间男人见了高长风，仍是一副极亲和的笑容，“在下陈正聿见过齐王殿下。”
高长风身形一震，此人是黄铮易的学生，一直是他极为亲信之人，在文臣儒生之中也享有极高的声誉，
“先生之名如雷贯耳，今日终得见真容。”
“老夫此次就是为了殿下与黄相之事而来。”
高长风眼中一瞬间精光乍现，
“先生请讲。”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上必读了好开心，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们，爱你们哟（づ￣3￣）づ╭～

第53章
总不能一直病着，拖了差不多十日后，叶时雨的“病情”渐渐稳定，太皇太后得到消息便又来传召，依旧让高靖南给挡了回去。
这十日高靖南只要得空便会在他身边，见他睡了就絮絮叨叨地诉些衷肠，但若是清醒便只字不提。
可他却不知许多时候叶时雨并非真的睡着，那些话却也听到了不少。
高靖南越是这样，叶时雨便愈发清醒，那些所谓的真心在权力面前不堪一击，他在病中难以思考，不明白既然他起过放弃的心思，却为何还屡屡为他得罪太皇太后，这病愈了就渐渐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在高靖南心中依然有些用处。
“叶公公想什么呢？”柳旭端了些清粥小菜来，“您大病初愈不易忧思。”
“我已好得差不多了。”看到柳旭进来，他神情略放松了些，“现在外面如何？”
“朝中还是有些声音，说您不可再回皇上身边。”柳旭偷偷看了眼正在喝粥的叶时雨，病后的他更显纤弱，眉宇间也带着淡淡的愁思，许是这里也没其他人，叶时雨卸下了不少包裹在周身的冰冷感，反而添了些我见犹怜的气息。
“让他们吵去。”叶时雨并不在意这个，只是自打他去禁军营给萧念亭传了消息后就没再出过养年殿，也不知进行到何地步，若是成了殿下可以说是如虎添翼，所有的计划可能都会提前。
可如何才能出去？
这里如今是他的庇护所，只要踏出养年殿的寝宫，太皇太后马上就能将他带走，叶时雨看了眼柳旭，可能就只有他能帮上忙了。
“柳旭，你去替我找下萧大人。”
“萧念亭大人？”柳旭本有些诧异，可转念一想他们在随宁府应该就很熟悉，随即道，“公公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他应是今日或明日会在禁军营，你跟他说我许久未回宅子，让他帮忙去看看可还稳妥，顺便帮我将这几个月的工钱给府里人结了。”
第三日柳旭就将话带了回来，
“萧大人说请您放心，家中一切都稳妥，工钱已收到。”柳旭道，“他还说让您安心在宫里，府宅里的事有他帮您照看着，就连花圃里的花都开了，到明年便可结果了。”
叶时雨看似平静地答了声好，掩饰着心中的蓦然加速的心跳。
这收到的，就是勤政殿龙椅下的半枚兵符。
高成樾饮毒之前将此事告诉了他，虽说今后之事谁也无法预料，但他愿意将这半个兵符交与高长风助他夺取帝位，只求能让他的孩子安稳度日，哪怕永不回皇城。
高成樾没得选，他唯有这个能作为筹码来换取孩子的平安，叶时雨也没得选，他必须答应，今后无论怎样也要保住小殿下的性命。
在送出兵符后第四日的夜半时分，齐王府的马厩里传来一阵马蹄响声，在夜幕的掩盖之下，三个人各自牵出一匹骏马，自马场后门出了王府。
此门直通城郊，三人骑上马走出几里上了官道，而后鞭子高高扬起快马向南而去。
伯阳侯府位于历朝南隅的临康府，与南诏国隔了一条青天河与两岸地势复杂的森林。
当年的南诏新王自当世子时起就开始谋划，秘密练武囤兵，即位后表面臣服却在背地里秘密送兵渡河，借助南诏茂密的丛林潜伏布阵，这个过程竟持续了一年之久。
而当时却正巧由朝廷送来了一批兵器，伯阳侯杨闻北十分高兴，下令将兵器分发至士兵，老兵器则收集起来熔掉准备再次锻造。
可兵器发放完毕还未三天南诏军多点齐起，突然发难。杨闻北领兵奋起抗敌可未曾想到看似锋利的刀剑犹如糟粕，与对方兵器相接纷纷断裂，两天时间临康失守，南诏大批军队借机渡河连夺六城。
伯阳侯军损失近十万兵力才勉强将南诏军压回了青川河以南，两败俱伤皆损失惨重，杨闻北自戕谢罪，自此役之后伯阳侯名存实亡。
杨闻北之子杨子瑜当时不过才十六岁，在朝廷查明铁矿之事后，为了安抚赐杨子瑜接任伯阳侯。
后因薛太后与薛羽故意为之，伯阳侯各旧部被拆解到各处，杨子瑜虽立志于重振杨家军，却处处受限最终也仅囤兵三万局限于临康府。
此时京城不过刚入夏，临康府却已烈日骄阳在上，三个人骑着高头大马行在官道之上本就十分显眼，还都看起来相貌堂堂，仪表不凡。
“就是那个少年人可惜了。”见着的人都摇摇头，“好好的一副样貌却被一条疤给毁了。”
这三人正是从齐地一路披星戴月而来的高长风、司夜和以安。
他们并未去伯阳侯府，而是直奔城郊而去。走了大约十几里后将马栓于隐蔽之处，取下了马背上的佩剑和弓箭顺着沟涧潜入了丛林之中。
每年这个时候，伯阳侯府都会在此处举行持续三日的围猎，杨子瑜在狩猎之时一般喜欢孤身一身，是靠近他最好的机会。
只是杨子瑜视顾家为杀父仇人，更是导致十万将士惨死沙场的罪魁祸首，对于和顾家有关系的人，恨不得饮血啖肉，又岂会轻易见他。
最后便只能以此法一试，若不成就再做打算。
溯流而上大约半个时辰，以安眼尖地在草丛里发现一只被射杀的野兔，拿起来一看，身上还有支箭。
高长风将拔出箭仔细一看，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此箭乃是用紫檀木所制，坚韧无比寻常人用不得。”
这里植被茂密，马蹄踏过后很快合拢，高长风又仔细查看了下，
“只有一匹马的痕迹，马蹄硕大非寻常马匹，再加上那根紫檀箭，基本可以确认的确是杨子瑜刚刚刚经过这里。”
他们正准备顺着马蹄前去的印记继续前行，突听得右前方一声虎啸，三人对视一眼足尖轻点，立即向声音掠去。
大约二百米远的一个巨石下面，一只毛色斑斓的大虎似乎嗅到了危险，一直不安地低吼着来回踱步。
“杨子瑜听到虎啸必会赶来。”司夜低声道。
果然不一会儿听到马蹄渐近，只见一匹通体黑亮，龙骧虎步的高大骏马昂首而来，马背上所乘之人身披护着前后心的锁甲，宽肩紧腰，剑眉星目，好一副英姿飒爽的武将风姿。
骤然见到这样一只猛虎，杨子瑜既惊异又兴奋，但见这只老虎体格彪悍腹部却有些塌陷，想必是饿了几天，见着杨子瑜和他的马匹也是目露凶光，蓄势待发。
杨子瑜缓缓从背后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绷起弓弦对准了老虎，这支箭必须要击中要害，不然自己就会陷入险境。
胯下的马匹有些焦躁地踏着蹄，杨子瑜夹紧马腹尽量将其控制在原地，老虎也感到了危险将近，颈后的毛都竖了起来，前爪伏地做出了随时攻击的姿态。
只是一人一虎都在寻找最佳的时机，一时间竟僵持了起来。
高长风三人潜伏在下风口，给司夜和以安使了个眼色，他二人会意向后撤去从远处包抄着杨子瑜，待时候差不多之时，高长风慢慢靠近猛虎，手中一个带着棱角的石头自手中飞出，狠狠击中了老虎的后臀。
这一击打破了僵持，猛虎骤然一痛突然狂啸一声就向杨子瑜扑过去，马匹受惊猛然抬起了前蹄差点儿将他掀翻，情急之下杨子瑜仍尽量稳住双臂向下松开了弓弦，箭在这一刻飞出，斜斜插入了猛虎后背，却未能伤及要害，只是让其动作迟滞了一瞬，而后一声怒啸更为凶猛。
杨子瑜暗叫不好，可马匹已经不受控制地将他掀翻在地，背后触地的一瞬间，他已拔出长剑向上挡去，凌厉的剑锋划过了猛虎扑过来的前爪。
老虎吃痛歪了身子，杨子瑜顺势一滚暂时离开了纠缠的范围，可老虎远比人灵活，下一瞬这畜生便扭转了身体再次扑了上来，杨子瑜虽在劣势但依旧冷静，心中计算着此次必定是要受伤，但拼尽全力应能博过。
杨子瑜侧身露出空门，已准备拼上伤了手臂将剑送入老虎腹中，博得一线生机。
可突然一声箭啸，一直羽箭自树丛飞出，直直没入了猛虎脖颈，力道之大直接穿透带得它侧翻在地，杨子瑜反应极快翻身而上，迅速补上了一剑，老虎呜咽一声躺在地上抽搐着已没了威胁，杨子瑜躺在地上喘了几下翻身而起，戒备地打量着远处还拿着弓箭的不速之客。
这个围猎场是伯阳侯府的，整个临康府的势力范围内，别说闯进来，就算是接近都不敢，而此人看起来绝非寻常，又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出现，未免太过凑巧。
但对方毕竟出手救了自己，杨子瑜将剑收回鞘中，抱拳道，
“谢阁下出手相救。”
“伯阳侯何须客气，在下不过是恰巧路过，见情况紧急只能直接出手，还望伯阳侯不要怪罪。”
对于对方认出自己，杨子瑜并不稀奇，毕竟这一身甲胄和武器一看就非寻常之物，但此人不知究竟有何目的，是敌是友。
杨子瑜狐疑地看着眼前之人将弓箭和身上的佩剑都掷于一旁，就这样赤手空拳地上前诚恳道，
“在下高长风，见过伯阳侯。”
作者有话说：
(′‵)Ｉ L宝宝们521快乐，爱你们爱你们！

第54章
虽说杨子瑜身为伯阳侯，而高长风是个郡王，但当皇弟的身份远高于他，姿态放得可谓是极低。
可杨子瑜一听到这三个字，即刻便勾起了深埋在心底十几年的记忆，父亲和众将士惨死的景象犹如一个个重锤敲击着内心，一股气血直接涌到头顶，在他反应过来之后，手中带着血的剑已抵在了高长风的肩上。
杨子瑜身后的草丛骤然抖动，以安剑已出鞘，直逼杨子瑜后背，却被高长风的一个眼神制止，杨子瑜微微向后斜了一眼，早也想到他不可能只身前来。
但以他的武功，刚才这一剑完全可以躲开，然而高长风微丝不动，似乎笃定了他不会即刻下手。
“你来做什么，不怕我直接杀了你吗？”
“侯爷不是那种不辨是非的冲动之人。”高长风虽面不改色，但却言辞诚恳，“我既敢来，那必定是有让侯爷放下刀剑的理由。”
眼前的人姓高，是当今皇上的弟弟，杨子瑜褪去了激愤逐渐冷静下来，他反手将剑移开收入剑鞘转身道，
“殿下刚才救了臣一命，你们即刻离开临康府，臣也就当没见过你们。”杨子瑜冷哼一声，“若是让其他将士们知道你们的身份，臣就不能保证殿下是否能活着走出去了。”
“我既来了又有何惧。”高长风道，“侯爷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可能恨错了人？”
这句话如同一根细刺扎进杨子瑜的心里，不疼，却挑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杨子瑜转过身来，直直看向高长风，
“此事早已盖棺定论，殿下姓高不姓顾，又何必来临康自找麻烦。”
“那侯爷认为，当年之事最大的受益者是谁，该是顾府吗？”刚才杨子瑜眼中一瞬间的迟疑被高长风敏锐地捕捉到，他更是沉下心来，与他细细道来，
“顾家世代书香门第，顾清覃本可位极人臣，可他偏就只愿做名言官，为天下不平之事直言。”
“当年的老侯爷忠心耿耿，为历朝鞠躬尽瘁，可有人只为夺兵权而置江山安危于不顾，通敌卖国，以次充好将兵器送至军营。”
“侯爷又可曾想过，当年所制的这么多新兵器为何迢迢千里全部送进了伯阳侯军，而他薛羽离得最近反而一件都没有。”
听到薛羽二字杨子瑜心中一震，这与自己心中猜想不谋而合，他握住剑柄的手，骨节渐渐泛了白，
“说下去。”
“当年我外祖父察觉出了不对曾几次谏言，眼看事情可能败露，薛太后为保住薛羽将罪名尽数扣在了顾家头上，最后的结果侯爷自然是清楚。”
“现下高靖南即位依旧仰仗的是薛家，眼见他高楼起，侯爷可甘心？”
“呵。”杨子瑜轻笑，“说到底不过是你们皇家之间的争斗，殿下不过是想找个上位的助力而已。”
“是，也不是。”高长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依旧诚挚，“我不为刀俎便要当鱼肉，更是不愿见到将老侯爷和顾家害到家破人亡之人还能手握大权，逍遥自在。”
高长风看了眼一旁已经断了气的猛虎，又道，
“凶兽再猛，只要你我二人协力就能教它一命归西。”
杨子瑜双唇微动，没有答话。
“说了这么久，侯爷不请我去府里坐坐吗？”高长风微笑以对，“我这儿还有份大礼想要赠与您。”
薛家与西决国买下劣质的铁矿，将伯阳侯兵器不利的消息透露给了南诏王，致使山河险些不保，十万将士埋骨战场，更是残害忠良为其顶罪，致人全家百余口命丧黄泉，高长风拿来的铁证如山一般重压而来，让杨子瑜几乎窒息。
“邀焘”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想过其中不合理之处，可让他没想到是薛家居然如此大胆，为权为财竟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
他最引以为傲的父亲，那些待他如亲侄如亲弟般的几位将军，他们不顾小家更不畏生死，一生所求不过是家国平安，却没想到人的贪欲竟恐怖如斯，父亲至死都在自责，可他有何错，无辜惨死的将士们又何错！
回忆太过痛苦，自以为已心如硬铁的杨子瑜也堵了喉咙，酸了眼眶，他看向摆在案上的，高长风送来的“大礼”。
那是半枚兵符。
有了它，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将父亲的旧部纠集在一起，重振伯阳侯军。
但这又如烫手山芋，他若接受了，就表示愿为高长风马首是瞻，助他谋逆夺权，然而他只有这一晚上考虑的时间。
杨子瑜盯着兵符看了许久，双目都已布满血丝，犹豫了片刻，最终伸手将其紧紧嵌入掌心，硌得生疼。
高长风三人不可久留，头一日就是悄悄入了府，第二日天不亮就得离开，只是来时还心怀忐忑，走时已是谈笑自若。
杨子瑜也卸下了一身戒备，恭敬中透着爽朗，
“此次殿下远道而来，臣却招待不周，实在罪过。”
“侯爷能想通，乃吾之大幸。”杨子瑜能与他同盟，乃是卸下了心中重担，自此文有黄铮易，武有伯阳侯，到时将自己囤在周山的兵士并入伯阳侯军，虽不足以薛羽的军队正面对抗，但也能牵制着他动弹不得。
“不过……”杨子瑜则看向了一直守在高长风身侧，却犹如不存在一般的以安，“这位小兄弟如果不着急回去，倒是可以多留下几日。”
一向甚少被他人影响的以安难得地瞪大了双眼，看了眼杨子瑜，又看向了高长风，眼中的不解显而易见。
高长风心中也一凛，难道杨子瑜还要扣下人质不成？
但转念一想，以安的身份并未暴露，他如今看来不过是身边一个算得上心腹的小侍卫，杨子瑜也不可能蠢到用他来牵制自己。
见诸人脸色皆变，杨子瑜洒落地一笑，
“我见小兄弟脸上这疤痕若是不治下就可惜了，我这临康府别的没有，就是这里奇珍异草多，医术与中原也有所不同。”
他又转向以安，像是没看出他的窘迫一般盯着他的那道疤，“我瞧当初这伤并未伤及深处，只是没有好好治疗才导致疤痕如此明显，但这疤有些陈旧，毫无痕迹虽做不到，却能淡到不这么瞩目。”
“不用你管。”以安将头狠狠地扭开，躲过杨子瑜的视线，却依然倔强地站在原地未动一下。他根本不在意面容上的事，从未觉得这疤有何不妥，也从不惧他人惊愕抑或可惜的目光，可这个杨子瑜既非好奇，亦非同情，似乎真的是想为他治病的医者一般，反倒让他起了难堪之意。
“年纪不大还挺有脾气。”杨子瑜与高长风相视一笑，“你身为殿下身边近卫，若留着这么显眼的一道印记，可不是什么好事。”
以安闻言一怔，手不自觉地摸上那道疤痕，头也转了回来，看进了杨子瑜坦然的双眸。
“以安脸上这伤也是我的一块心病，若侯爷这里真能医好，留下几日又何妨。”高长风拍了拍以安的肩膀，
“不过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以安看看高长风，又看看杨子瑜，最终手紧握着剑柄，点了点头。
叶时雨日日困在这小小耳房，自知不是长久之计，他想脱困那就要控制住太皇太后，这说起来可笑，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毕竟想控制住她的又不止自己。
“公公，用膳了。”柳旭如往常一般将饭菜端了进来，“今儿个听说北境起了乱，那边兵力不足有些僵持。”
“可有人领兵前去增援？”
“那自然是薛大将军。”柳旭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本也不用薛大将军亲自去，但听说皇上许诺了薛将军得胜归来后封侯，这才去的。”
薛羽即将远离京城？
叶时雨心中一动，一股紧张之意从背后升起，殿下拿到了兵符，薛羽带兵出征，萧念亭手握京城及皇宫的兵权，这一切似乎天时地利人和。
他能想到的，殿下一定也想得到。
但即便薛羽离开京城，这宫中还有一人会成为极大的阻碍，那便是太皇太后，即便现在高靖南与她生了些嫌隙，但根本不足以撼动她的地位。
当然，他也不可能。
这些时日他听柳旭所言，高成樾的死本就触动了不少敢怒不敢言之人，更遑论高靖南为了斩草除根，将原詹士府任职的官员杀的杀贬的贬，其中牵连了不少无辜之人，这让朝臣私下起了不少的议论，人人自危。
提高赋税与盐价的弊端也已有显现，只是暂时还能压得住。而关于齐地大旱之事，连一向不理朝政的黄相都上书破口大骂，这让天下人也议论纷纷，高靖南头痛不已，但他能堵得上朝臣的口，又岂能堵得上天下悠悠众口。
一晃又过了两日，叶时雨依然是足不出户的呆在寝殿的耳房，前日他叫顾林来看过，说身体已无大碍，可即便已好全，他却无法走出这间房。
叶时雨有些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白粥，勺子在粥里无意识地搅拌着。柳旭有些好奇地看着他，还当他是在屋里闷久了，正打算出言提醒，却见叶时雨将勺子一放，端起粥来就连喝了几口。
“叶公公？”柳旭见他喝得有些急，便轻轻唤他，“这盘清炒莲藕十分爽口，您要不试试？”
回过神的叶时雨将已喝了大半的粥放在桌上，转头看着盘中的藕条雪白清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正欲送入口中，可腹中突然一阵绞痛让他皱了一下眉。
只是这疼痛一闪而过，他顿了一顿，再次准备将莲藕吃下，可又一阵如刀绞般的痛从腹中袭来，他手一颤，雪白的莲藕掉到了桌下，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叶公公？”柳旭见他有些不对劲，忙将他手中还虚握的筷子拿下来，再一看叶时雨毫无血色的面色和痛苦的表情，他顿时慌了神，
“怎么回事，是哪儿不舒服吗！”
叶时雨感到自己被扶了起来，几乎用尽了力气才挪到床边，一倒下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企图抵消掉这令人窒息的疼痛，可无论他怎样紧紧地绷着自己的身体，疼痛却只增不减！
柳旭慌了神，他连忙去外面拉住一人让他迅速请太医前来，自己则奔去书房去禀告皇上。
叶时雨虽痛到呼吸困难，巴不得赶紧晕过去，可他的神志却一直是清明的，他能听到柳旭焦急的呼喊，也听到了高靖南厉声的质问以及嘈杂的，太医们赶来的声音。
“中毒！？”
高靖南一声厉喝划破了嗡嗡的嘈杂声，“什么人胆敢在养年殿下毒！”

第55章
叶时雨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的是众人哆嗦着身体纷纷下跪的场面，只见高靖南走到柳旭跟前，一把将他拽起，
“饭菜是你送来的！”
柳旭登时软了脚，大呼冤枉，那声音急切凄厉，却显得十分苍白，高靖南现下有岂会听他辩解。
“别……”不可能是柳旭，叶时雨想竭力阻止，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
“叶……叶公公！”柳旭看他动了，忙惊呼起来，高靖南身形一震，一把将他甩在地上，转身伏在床边将叶时雨的手紧握在掌心，
“时雨，你说什么？”
“不会……是他……”
这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他必须阻止高靖南拿了柳旭，一个无足轻重的太监一旦进了狱，就定会将他的罪名死死咬住。
“不是……”
瘫在地上的柳旭霎时间瞪大了双眼，满脸的泪水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感激之情如同惊涛骇浪一般拍打而来，他没想到叶时雨在这种痛苦不堪的时刻还要为他开罪。
“皇上……敢在养年殿下毒的……一定不会是他……”
“好好，朕知道了，朕不拿他就是。”不忍叶时雨再说下去，高靖南连忙答应下来，转头冲检查碗中白粥的太医道，“查出来没有！”
“这毒定是下在了粥里，虽已有眉目但具体是何毒还需待查。”太医忙跪下秉着，“所幸喝得不多，先用着药，不会有性命之忧。”
听到此言，高靖南才算是卸下了心头重担，他双目腥红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渐渐冷静了下来，敢在养年殿中下毒的人屈指可数。
叶时雨话中有话，他又岂能想不到，虽然高靖南自己也认为，这毒恐怕并不是慈恩宫那个人所下。
高靖南面色狠厉，却坐在床边用衣袖温柔地擦去叶时雨额头渗出的汗水，而后将一双冰凉的手握于手中，想传些温暖与他。
叶时雨能感觉到这股温热来自于谁，可他一句话也不想再说，单单是抵御疼痛就已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直到苦涩的药被喂入口中，那极度的疼渐渐变得不再那么尖利，也许是那药中有让人昏睡的作用，也许是他已脱力至虚脱，终于清明的神志开始变得混沌，陷入了沉睡之中。
见叶时雨终于紧锁着双眉睡去，高靖南才将他缓缓放下，他一身衣物已经凌乱不整，可这时却无人敢上前为他整理。
只见高靖南环视了跪了一地的养年殿的太监们，突然指向柳旭，
“你！”
柳旭一个激灵连忙磕头，心中一阵绝望，心想这趟估计是躲不过去了。
“将他身上汗透的衣物换下来，余下的统统打入诏狱候审！”
柳旭心中一凛，忙磕头称是，养年殿里出了这样的事，所有人无论是否无辜都难逃一劫，叶时雨拼尽全力地一句“不是”，将他从深渊里捞了出来。
高靖南面色半晴半阴，这毒中得过于蹊跷，但其实是谁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认定是谁所为！
慈恩宫内，太皇太后惊诧不已地看向庆公公，
“中毒了？”
“就上午的事。”庆公公道，“听说是下到粥里了。”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目光中透出些许幸灾乐祸的意味，
“死了吗？”
“应是没有，听说没喝完。”
“那还真是可惜了。”太皇太后道，“得罪了这么多人，他以为躲在养年殿中就没事了？早晚得一死。”
太皇太后话音刚落，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挺直了脊背，脸色也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那可是养年殿，什么人敢冒着弑君的危险去杀一个太监！”
“许是得罪的人太多了吧……”庆公公在宫中浸淫多年说话间也察觉出了一些不对，话音越来越小。
宫中谁不知道太皇太后与皇上不睦的起因全源于这个叫叶时雨的太监，并且还多次说过早晚要让他在宫里消失。
可他这毒中的蹊跷，自己也并没……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太皇太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一向伶牙俐齿的庆公公在一旁想说点什么，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在气氛逐渐变得的诡异之时，外面的太监突然高声通传，
“皇上驾到！”
这一声高呼像是刺破了耳膜般尖利，让二人皆是一惊，太皇太后眉头微微一皱，下一刻又恢复了往日的戚容，看着气势汹汹，快步而来的高靖南。
高靖南并没有像薛太后想得那样直接质问，而是冷冷地看了下四周，
“都退下去。”
庆公公犹豫了一下没动，却见薛太后十分平静地轻抬了一下手，他欲言又止，忧虑地看了眼薛太后也只得退下。
从养年殿一路走到慈恩宫，高靖南已将怒火强行压下，恨声道，
“皇祖母可有什么想说的。”
“哀家有什么可说的。”薛太后声音低沉，依旧如往日般威仪万千，“从他中毒那一刻起，皇帝恐怕已经将罪名扣上来了吧。”
“能在养年殿下毒，敢在养年殿下毒之人，除了皇祖母朕想不出第二人。”
“如果你只能想到哀家，那哀家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蠢事！”薛太后虽已尽力维持，可颤抖的声音依旧暴露了她内心的激怒。
“呵，皇祖母一直以来都想置他于死地，不过一个太监而已，就算是弄死了又如何，谁又能真的追究您呢？”高靖南反而愈发淡定，“皇祖母所想，朕说得可有错？”
薛太后的眼神一恍，这的确是她曾有的想法，这一恍虽只有一瞬，却仍被一直盯着她的高靖南捕捉到，喉间发出一声冷哼。
“皇帝，你如何坐上这皇位难道忘了吗！”这一声不屑的冷哼让薛太后气极，“我们才是血肉相连的，那阉人这样挑拨，定有不可见人的之事，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她费劲了心思，整个薛家殚精竭虑地筹谋，才得以将这皇位拿下，可这么一个阉人竟将高靖南迷了心神，处处借着他故意与薛家作对！
“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在利用朕，谋权抑或财！”高靖南微微仰首，鄙夷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自信，
“而他不会，即使身份永远是这宫中的奴才，他也比你们每个人都干净。”
自从登基以来，玉太后与太皇太后，还有舅舅薛羽几乎是耳提面命地不停在他耳边反复念叨，他能得到这一切全凭薛家的功劳，那也就是说他高靖南若不是薛家血脉，是不可能坐上皇位的。
“你……！”薛太后只觉得内里气血翻涌，一股气从胸口直冲向头顶，头只觉得轰的一下就开始眩晕，“若知道你是这样的孽骨，就该让你也尝尝兄弟登位被逼死的滋味！”
“您终于将实话讲出来了。”高靖南的声音冷若寒冬，“所以若他高成樾是薛家人，一样可以扶上皇位，是不是我高靖南根本不重要。”
“你怎么能这样想！”
“难道不对吗？”高靖南双手紧攥，“皇祖母，朕是不能对你怎样，但您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了。”
说完高靖南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在踏出门的一瞬间忽然停下了脚步。
外面的太阳很大，光线甚至有些刺眼，薛太后微微一怔眯起眼睛看着高靖南的背影，仔细想着当初那个调皮又有些娇气的孩子，忽觉得那真是遥远的事啊，就连记忆都开始变得模糊了。
“太皇太后突发疾病在慈恩宫静养，任何人不准探视。”
“高靖南！”身后一声嘶喊，而后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只剩下萎顿的低喃，“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
门口的庆公公惊恐地向殿内看去，待他转过头来，高靖南就像完全没听到似的，已走出丈余，庆公公只得颤巍巍地向他离开的方向跪下恭送。
叶时雨这边中毒差点身亡，那边一向康健的太皇太后却抱病不出，玉太后到养年殿闹了几次之后也消停了下来，一切都没能改变。
半个月后，当身着御前大公公服制的叶时雨站在龙椅之后时，所有的猜测都有了答案。
阉祸误国之声渐起，却无人敢再当面置喙，毕竟连太皇太后都败下阵来，谁又愿意去触这个霉头，私下里对高靖南也起了不少想法。
“叶公公。”
空旷的宫道之上，正走着的叶时雨忽听得有人叫他，转过身去，竟是许久未见的顾林。
叶时雨摆出笑靥与他见了礼，却见顾林对他是少有的冷眼，他愣了下，而后向身边候着的柳旭道，
“我与顾太医许久未见说几句话，你先将东西送到养年殿吧。”
那天过后，养年殿里伺候的，除了柳旭全都换了人，这让柳旭既胆寒又庆幸，更对叶时雨产生了利益之外的感激之情，甚至死心塌地。
看着柳旭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整条宫道空无一人，顾林才冷冷地道，
“叶公公平日若是到太医院，总会与在下说上几句，怎么今日急匆匆便走了。”
见他这样，叶时雨不自然地笑了下，“今日事情有点急……”
“那在下就不打扰了。”见顾林转身要走，叶时雨忙拦着他，
“顾太医你若是气恼就骂我几句，不要这样生分。”
顾林左右看看四下无人，这才又道，“你前些日子中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顾太医应该都已经知道，又何必再问。”叶时雨苦笑一下，“上次太子那毒，我的确偷偷留下了一点。”
“你……！”顾林气得身体微颤，低声恨道，“当初是你说要替太子与太子妃留得容貌，我才……可你竟也敢往自己身上用。”
“你可知这毒只要有一点偏差就会命丧黄泉，你怎么敢！”
“我是有点儿怕真给毒死了。”叶时雨笑了笑，“所以那碗粥我没敢喝完。”
“你究竟想做什么，为何要对自己下手，你的目的何在？”
叶时雨也敛住了笑容，甚至有些警告的意味，
“顾太医最好不要知道。”
顾林心中一震，看了他许久，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叶时雨，可现如今却怎么也看不懂他，
“罢了，你要做什么也不是我能管的，只是这朋友在下恐怕是高攀不上了，不过请叶公公放心，关于此事在下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
叶时雨低低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以后能说的时候，我必尽数告知。”
顾林身形微顿，而后依然头也不回地离开，叶时雨怔了片刻也转身向养年殿走去。

第56章
毒不易得，当初他留下这点毒药的初衷当然不是给自己的，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就此试试，为殿下一了百了。
可这毕竟太少，若不能一举成功，那便是全盘皆输。
自己始终受制于太皇太后而动弹不得，而高靖南一心则想与其决裂，更重要的是又太皇太后在京城坐镇，即使薛羽出征北境，对殿下来说依旧有着不可预测的阻力。
如此一来，各取所需。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或许就此丢了一条命，但若能为殿下斩下荆棘，这命就送的值得。
叶时雨回到了养年殿的书房，甫一进门就看见低头看着奏折愁眉不展的高靖南，应该是发现了他进来的身影，他从书案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叶时雨心中五味杂陈，他有些回避地别开了目光，回了句去泡壶茶就躲在了旁边。
一想到应该离决断之刻越来越近，他便难以静下心来，时常觉得内心有些翻涌着各种情绪，根本无法淡然地面对高靖南。
眼前煨着的一壶水已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叶时雨双眼直直地看着水壶，就又好像没有发现一般依然愣怔着。
“最近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带着些调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叶时雨还没从思绪中完全抽离，回过头来，一双带着些许仓惶的眼睛就这么看进了高靖南的眼中，让他的笑凝固在了脸上。
“怎么了，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奴才没有，劳皇上挂心。”叶时雨摇摇头，“水好了，奴才去给您泡茶。”
叶时雨想像平时一样回一个笑，可最终也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后转过身去，一只手正要拿起放在茶台上的茶叶，蓦然间一只手臂自身后环过，随即一个温热的身躯就这样紧密地贴在了他的后背上，已是极为熟悉的气息就这样将他完全笼罩，不留一丝喘息的缝隙。
叶时雨骤然瞪大了双眼，微启的双唇颤抖了几下，挣了几下却没挣开。
“怎么这样瘦了。”高靖南在背后幽幽叹道，“这些时日你受了不少苦。”
“陛下，有许多人看着。”
“朕看他们谁敢看。”
叶时雨闻言一僵，他侧脸向一旁看去，见殿中的宫女太监都恨不得将头埋进胸里。
见他伸出头真的朝旁边看去，束起的发与衣领间那一截雪白的后颈逐渐染上了一层淡粉色，高靖南忍不住低头用鼻尖轻轻扫了几下，而后深深一嗅，
“还好你没事……”
“奴才能在这里再为陛下泡壶茶，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再奢求其他。”
感受到了叶时雨身体的僵硬，高靖南心里一阵失落，他现在也不知自己到底要怎样做，明明当初已经下定决心斩断一切，也明明知道将其推出去是解决所有烦恼最简单的办法。
却在一念之间还是留下了他的性命，甚至在冲动之下将人带了回来，高靖南知道叶时雨虽一字未提，但面对他时的谨慎和疏离表示着他什么都知道。
高靖南将手收回，取了出那枚玉牌，
“这阵子发生太多事，一时间竟把这个忘了。”说着，高靖南就将挂绳撑开，自然而然地要替叶时雨挂上，可叶时雨几乎是瞬间地退了两步，眼神中带着下意识的戒备。
下一瞬，叶时雨意识到自己似乎反应有些大，立刻恭敬地举起双手接过，而后平静地自己挂在了颈上，谢过恩后转身去专心泡茶，就好像这个是极寻常的物件一般。
高靖南想起当初送给他时那霎时间亮起的眸子和惊喜的笑靥，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今后怕是再也见不到那般神情了吧。
时光总是飞逝，一恍之下，原本闷热不已的天气里开始夹杂了丝丝凉风，原来喧夏渐去，清秋已至。
之前本进行完乡试科考因朝堂的突变而中断，就当所有人都失望地以为要再等上三年的时候，黄相的一句“为政之要，惟在得人”让此次会试再次开启。
天下学子无不欢欣鼓舞，大赞皇上高明远见，尊贤爱才。
京城客栈里，几个人围着一名长相清隽的书生不停地说着什么，只见此人双眉微锁已露出了不耐的神态，可张了几次嘴也没能说出婉拒的话来，看起来十分为难。
掌柜看了几次，放下了手上的账本走了过去，
“谢举人，您要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快上去吧。”
谢松雪一愣，刚想说自己没叫热水，看到掌柜拼命使的眼色这才反应过来，
“哦哦……我这就上去。”
谢松雪摆脱了人群，掌柜拉着他上了楼梯，
“谢举人，您这次必中三甲，他们几个无非是想来沾沾光，不必过于理会。”
“掌柜的谬赞了，现下结果还没出来，还不知能不能中。”
“您太谦逊了，离放榜只剩一个时辰，您若不想亲自去挤小店可以派人去替您看看。”
“不用麻烦了，我还是自己去吧。”
此次不过是会试，只有排名，待到殿试之后才会排出三甲，谢松雪心中是颇有自信的，回房好好收拾了一番之后，他才缓步放榜的地方走去。
到了地方已是人山人海，但还未到时辰，禁军将众举子拦在了外围，周围人中有认出他的，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现下所有人的心思都在贴榜人进来的入口，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松雪！”
谢松雪冲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去，看着章鸣玉朝他走来，他二人皆在鹿林书院读过书，彼此十分熟悉。
“你此次必是稳了，我听举子们私下都在议论，你与那洛清许谁能夺魁。”章鸣玉笑眯眯地凑近道，“他们哪有我了解啊，定是松雪你的。”
“章兄别乱说。”谢松雪左右看看，“只要能进入殿试，我就心满意足了。”
章鸣玉还想说些什么，人群却突然躁动起来，他二人连忙朝里面看去，果然是放榜的人出来了！
随着榜单一张张被张贴出来，禁军也逐渐让开，学子们争先恐后地涌过去，恨不得贴在上面。
他二人倒是不紧不慢地向榜首那边走去，可逐渐地，他们发现那边不停地有人看向谢松雪，眼神却有些古怪。
谢松雪心中突然有些不安，他忍不住将步伐加快了些，就连一旁的章鸣玉也意识到了不对，有些紧张了起来。
榜首那一页字都提的比其他的大，可以说远远看去就一览无余，第一名赫然写着洛清许，而后再怎么看，都没看到谢松雪的名字。
章鸣玉有些震惊地看了眼身边的看似淡定的谢松雪，在第七的位置找到了自己后便快步开始看后面的榜单，此次会试共录进士一百七十五名，虽说不相信谢松雪会在后排，他还是不死心地来回看了两遍。
“这不就是谢松雪吗？怎么可能没中。”
“他可是从鹿林书院出来的，都说是天之骄子，我看说不定虚有其表。”
“听说他是谢侯爷的亲戚。”
“虽说都姓谢，但他家早已败落，与谢侯爷更是远到千里之外了。”
“你们可别乱讲，他可是有真才实学的，肯定是弄错了。”
此刻周围比市井集市还要嘈杂，身边有欢呼的，有痛哭的，更多的是自以为小声的刺耳议论，谢松雪虽立在其中，可好似与外界隔绝开一般，那些声音都恍恍惚惚，听不真切。
他觉得耳边轰鸣作响，眼前晃来晃去和指指点点的人群让他有些眩晕，谢松雪怔了片刻，脚步虚浮地转身，一步步朝客栈走去。
“松雪！”章鸣玉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搀扶住，“你先别急，这肯定是弄错了！”
手臂上紧握的手让谢松雪回过些神来，他想装作不在意地笑一下，却不知这笑勉强到让人不忍，
“科考本就有中与不中，这么重要的揭榜，怎么可能会错。”谢松雪站直了身体，轻轻拂开了章鸣玉的手，有些踉跄地朝客栈走去。
章鸣玉不放心，一直看着他进了房间，本想跟去却没想到他直接将门锁上，
“松雪你别着急，我去打听！”
谢松雪呆坐在床边，依旧觉得四周嗡嗡作响，仿佛在梦境中一般，他不信自己会落榜，唯一的可能是因为自己在时务策中写了一些关于齐地大旱的词句。
他的家就在齐宣府，至今仍未能从旱灾中走出，朝廷最终送来赈灾的那点粮食根本就不够，他亲眼见到了太多的惨剧，虽知道可能不妥仍没忍住写进了文章。
谢松雪有想过或许能影响到名次，可万万没想到竟因此落了榜。而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的这次落榜之事愈演愈烈，最后竟会落得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地步。
都以为是水到渠成的会试，却在公布了结果后起了波澜，不知哪里传出来的，说是因为谢松雪写了关于齐地大旱的实话而落榜，一开始还只是流传，所有人没太当回事。
可不知怎么的，这事非但没随着时间平息，甚至连市井之间也开始议论纷纷。
事情渐渐变得有些不可收拾，任礼部尚书的薛平周着实有些焦头烂额，这会试是由礼部举办，他自然清楚此事是怎么回事。
当时这张试卷在考官中间就引起了非常大的争议，谢松雪的几项考试都文才卓绝，见地非凡，可偏偏在时务策中写下了齐地大旱赈灾不及之话，有人说他大逆不道要将其除名，也有人觉得他不过是有些书生的古板而已，不应以一句话而将这样一名良才轻易抹去。
最终这事闹到了薛平周这里，他不知谢松雪在学子中负有盛名，一看这试卷立即怒不可遏就将谢松雪除了名。
现如今传言愈演愈烈，甚至市井中开始流传当今皇上夜屠皇宫，逼死先皇惹来了天怒，这才有了齐地大旱之事。
薛平周本就不是什么堪当大任之人，事情闹到了这种地步，当初那些力挺谢松雪的官员自然是冷眼旁观，而那些怂恿他的人更是躲得远远的，连照面都不敢打。
他思来想去，竟觉得事情的根源就出在这个谢松雪身上，只要这个人没了一切就能迎刃而解，而此时已经回到家中的谢松雪也没想到，自己已经认命之事，却还能引来更大的危机。
其实谢松雪的父亲曾任中书省参议，家中也曾是京中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可父母在他十六岁那年相继去世，他本在官宦弟子才能去的鹿林书院中读书，成绩斐然。
家中出事后，当时鹿林书院的山长惜才，留他在书院一直读到十九岁，才带着家中唯一剩下的一名家仆江树回了齐宣府的老宅。
谢松雪回到家中后便如往常一般度日，但从小便跟着他的江树知道，他家嗜书如命的少爷已经足足有十日没碰过一页书了。
这又到了夜里，往时都得他三番五次的催促才肯放下书的少爷房里又是早早熄了灯，江树不由得叹了口气，也回了自己房间。
这本是个与平时一般无二的夜晚，可有些变形的窗户被夜里突起的大风吹得哐哐作响，谢松雪边揉着惺忪的睡眼，边去摸床边放着的外衣，想在窗户的缝隙中塞些纸团将声音消了，可摸着摸着突然一个温热的触感让他一愣，刹那间睡意全无惊叫出声。
作者有话说：
其实隔壁那篇短佩《春思乱》CP606765算是这本的一个小外传，高靖南去祈福的昭华寺，还有这里提到的鹿林书院还有人物都和那篇有点交集。
《春思乱》的时间线大约是在《应不识》的二十年后，不过故事都是完全独立，欢迎小可爱们去那边吃糖，都是甜甜的恋爱哟。

第57章
这声惊叫被一张大掌压在了喉中，而后被揽进一个坚实的胸膛，一个轻声却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有人要杀你，噤声。”
谢松雪在黑暗中倏然瞪大了双眼，听话地将一切疑问咽了下去。
黑暗之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而身后的那个人他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时间几乎凝固，只披了件单薄外袍的谢松雪冷得开始有些发抖，可他不敢出声，只得悄悄将衣服拉紧，企图抵御一些秋寒。
突然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声音，身后一直静止不动的人微微向前移了些，一阵暖意靠近，除了驱赶了些许寒意之外，更多的是抚平了内心的不安，谢松雪渐渐平复了呼吸，屋内显得更加静谧。
突然一个身影透过窗纸逐渐靠近，直到站在窗边后停了片刻，似乎是透过缝隙观察了一阵后，一道寒光闪过，只见窗缝中伸进来一柄锃亮的长剑，轻轻向上一挑，窗上的锁扣被轻易地拨开，窗在轻微的吱呀声中，被小心地一声地打开了，一个黑衣人轻盈地攀上了窗台，如猫般跳进了屋内。
这一幕看在眼里，谢松雪的心止不住地狂跳起来，轻轻抬起手捂住了嘴，怕自己在无意识的时候发出声音来，而后他惊恐地看到黑衣人走到他的床边举起长剑，狠狠地扎在了鼓起的被褥之上！
黑衣人立刻发现了不对，他拔剑的那一刻谢松雪只觉得背后一凉，而后耳边的碎发被风带起，那个一直在他身后的人像瞬移一般就出现在了黑衣人身后。
黑衣人根本没料到一个文弱书生的房里竟还有一个高手存在，虽猝不及防但仍强行扭转了身体，虽避开了要害但腰侧仍被袭中。
一声闷哼后，黑衣人仓惶而逃，可受伤的身体让他的动作变得迟钝，攀上窗台的瞬间，一柄剑从后背没入了他的胸膛，而后只听得一声闷响，黑衣人掉出窗外，再听不到任何动静。
这一幕发生的实在太快，谢松雪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这一场几乎无声的厮杀就已结束。
他站在窗边，月光倾泻而入，谢松雪这才看清了这人的面貌，那是一张极冷峻的面容，即使手上的长剑仍滴着鲜血，可双眸却如古井般平静无波。
“此地已不安全。”这人的声音没有刚才刻意的的压制，“我在外面等你，一刻钟后带着你的人和我一起走。”
“走？”谢松雪一愣，“去哪儿？”
“齐王府。”
谢举人因在试卷中写了些实话而名落孙山，而后竟然险被朝廷暗杀，这消息不胫而走，先是很快在学子中间传开，而后甚至在普通百姓中也讨论了起来。
学子们本就因此事愤愤不平，十分躁动，甚至还有人跑到了谢松雪的宅子，果真在屋内屋外发现斑斑血迹，这下可就真的炸了锅。
礼部府衙，学子们将大小几个门全都堵上，大骂贪官污吏，戕害忠良，要礼部尚书薛平周把谢松雪交出来，如今薛平周已在礼部呆了三天没敢回家了。
“一个书生而已，竟也办得不清不楚，还走漏了风声！”薛平周急得满头是汗，狠狠将桌上的茶杯扫在了地上，“再这么闹下去，事情就没法收拾了！”
“现下刺客和谢松雪一起失踪了，小的已经寻了好久，是一点踪迹都没有啊。”此人是薛平周心腹，名叫薛起贵，算起来也是薛家沾些边儿的亲戚，
“大人，这群人再这么闹下去不是事儿，要不叫禁军来给驱赶了吧。”
薛平周本是盼着学子们能自己散了去，可他没想到的是这群读书人如此固执难搞，足足三天一点儿没消停反而更上劲了，左思右想不能这么下去，
“行，叫人把他们赶走了，尤其是领头的那几个都给抓起来，剩下的驱逐出京城，不许再放进来！”
众学子们围了三天，确实也有些筋疲力尽，正当他们商量着下一步如何做时，一群官兵突然而至，就开始抓人。
学子们再硬气哪里挡得过当兵的，一时间场面极为混乱，叫骂声哭喊声乱作一团，围观的百姓们眼见着有反抗的学子被打到头破血流，有的甚至当场昏厥。
而被抓的几名学子中，正是有谢松雪的至交好友章鸣玉。
当外面已是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齐王府的一座偏僻的小院里，一无所知的谢松雪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屋里看书，突听得江树在外面问道，
“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跑进这里来了？”
谢松雪放下书走到屋门口，果真看到一个穿着绸缎袄子，粉雕玉琢的小孩从院门处探头进来，好奇地朝里面张望，看起来大约五岁左右的模样，十分可爱。
“你是谁家的小孩？”谢松雪本就温润清隽，孩子看了他一眼就走了进来，反而奶声奶气地反问，
“你又是谁家的？”
“我……”谢松雪一时语塞，只好笑笑道，“我家房子坏了，只好在这里暂住几日。”
那日那人就将他和江树安排至此处，日日有个哑奴为他二人送饭，而他连救命恩人姓甚名谁都还不知道。
“哦……”孩子认真道，“我是高长风家的。”
谢松雪蹲下的身体一晃，“你是说，齐王殿下是你的父亲是吗？”
孩子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最终迟疑地点了点头。
谢松雪还是有些惊讶的，齐王殿下应该才刚及弱冠，竟已有个这么大的孩子了，而且也从未听说过他成娶妻，
“原来是世子殿下。”毕竟是个可爱的小孩，谢松雪还是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小殿下几岁了？”
提到年龄，小世子疑惑更甚，似乎是在心里算了半天才道，“我四岁了。”
四岁？
谢松雪又是一愣，这孩子个子明显要高一些，不像是是只有四岁的样子，不过皇家的事当然不容他多想。
谢松雪估摸着世子可能是与看护的人走散了，可当日来时那人很严肃地交代过，他绝不可踏出这院门，为怕孩子出去再乱跑，他便捡起一根树枝拉着他的小手道，
“世子殿下想不想画只大老虎？”
听到老虎，世子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想！”
一大一小就这样在院子里画画讲故事过了一下午，直到傍晚哑奴来送饭时这才发现王府里惊慌失措地找了一下午的世子竟正在谢松雪怀中沉沉睡着。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外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快步进了院门，身后跟着的正是那晚救他的人。
他们看见他怀中孩子的一瞬间，焦虑的表情放松了下来，谢松雪在看到年轻男子的一瞬间便立刻意识到这是齐王，他想起来行礼，可怀中的孩子让他无法起身，只得点了下头，叫了声齐王殿下。
高长风反倒与他先见了礼，
“谢先生，真是麻烦您了。”
齐王身后之人走向前，从谢松雪怀中小心地将孩子抱走，可却未再抬头看他一眼。
谢松雪忽略了心中的怅然若失，赶紧抚平衣服郑重地与高长风行了礼。
“贸然将先生请到此处，还望先生不要怪罪。”
“怎么会！”谢松雪肃然道，“若不是殿下和……”
他顿了顿，“在下还不知恩人的姓名。”
高长风笑道，“那位是司夜。”
“若不是殿下与司夜大人相救，在下早已是亡魂一缕，此恩无以为报，但求……”
“先生不必如此客气，救下您我也是有些私心在的。”
“私心？”
“我想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谢松雪他看着面前的齐王，极年轻，身姿却是比旁人都要高大挺拔，目光坚毅中透着事事尽在掌握的自信，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天潢贵胄的压迫，让他无形中就生出了臣服感。
他想起来往日里听到的，关于齐王的种种传言，似乎与眼前这个人完全对不上，谢松雪有些怔住了，他突然意识到现在的齐王在他面前根本没有做任何掩盖，而是将意图与野心完全展露在了他面前。
“先生不必急于答复，毕竟我痛心先生的怀才不遇，若先生不愿，我也不会强求。”似乎是看出来谢松雪的惊疑不定，高长风淡然一笑，
“只是先生可能还不知道，学子们因你的事在京城闹了起来，听说还抓了几个领头的，其中一位好像和先生还很熟悉。”
“什么？”谢松雪浑身一震，“是谁？”
“听说是叫章鸣玉。”高长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记得他父亲原本是文渊阁大学士，但被太子连累现在只是个户部的员外郎，如今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还请齐王让在下尽快出去！”谢松雪登时急出了一头汗，“别让更多人因在下的事受到牵连！”
“先生如今出去除了平白丧命还能做什么？事情虽因先生而起，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却已不是您出去就能平息的了。”
谢松雪渐渐平静下来，他知道现在出去可能即刻就会送了性命，而如今唯一的能解决此事的，就是在他面前态度看似温和，却步步紧逼的齐王殿下。
“不过我既想结交先生，此事当然不会袖手旁观。”言罢，高长风看了眼天边逐渐靠近的阴云，“马上要变天了，我劝先生还是尽快找个能避雨的地方才好。”
送走了高长风，谢松雪在院子里呆立了许久，心中纷乱不堪。
他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一时的冲动竟会导致这样难以收场的局面，不仅自己陷入了泥沼之中，更累得这么多人还有鸣玉身陷牢狱。
谢松雪抬起头，已是乌云压顶，寒风四起，面颊上突然一丝凉，竟真的下起了雨，
“少爷，下雨了快回屋吧！”
江树慌忙地招呼着他，谢松雪转身看了看身后房屋，微微叹了一口气，
如此看来，也只有这齐王府的房檐，能为他遮风避雨了。
作者有话说：
所以副CP在这里(^^*)

第58章
养年殿中，叶时雨替高靖南除去了厚重的外袍，边伺候着更衣边道，
“陛下今日看起来有些累了，不如早些歇下吧。”
“今日众多人弹劾薛平周，说他在会试中凭一己喜好打压贤才，如今学子们暴乱，听说镇压的时候抓了好几个，还伤了不少人。”
那个薛平周本来就是个不学无识之辈，若是不起什么波澜平日里的事能够顺利完成，但真有事儿弄成这般局面倒也不足为奇。
“这些读书人个个都是死脑筋。”高靖南知道起因还是源于齐地的那场大旱，这事没能达到他押回高长风的目的，现在反而还惹得一身骚，可谓是新仇旧恨一起恼，
“他们拿着书里那些死道理跟朕讲什么治国之策，一个个只敢耍嘴皮，朕看倒不如将这几个带头的杀了，看他们哪个还敢闹。”
叶时雨心中一动，这事其实他已听田启说过，后又有萧念亭与他讲过被抓的人中，有个叫章鸣玉的是本次会试第七名，殿下似乎十分看重，要想办法救出，既然高靖南提及此事，如此自己倒不如也趁机帮些忙。
“他们哪懂治国之道，不过是想当然而已。”叶时雨跪着，替高靖南除去靴袜，“杀了这几人虽容易，但黄相那边恐怕又要不乐意，到时候岂不是更麻烦。”
一提起黄铮易，高靖南就有些头痛，这老家伙说不得碰不得，还得时时供起来，要不是朝中还有不少他的人，他早就将他罢黜而去！
看着高靖南阴沉不定的脸色，叶时雨缓声道，
“皇上还是早些歇息吧，奴才浅薄，您别当真。”
说着他点上了安神香，又将烛火吹熄了数盏，出去唤了今晚上夜的太监去里面伺候着，刚走到了殿门口，只觉得肩上一沉，一件厚实的外袍便披在了肩上，叶时雨没有回头，他知道是柳旭。
其实中毒之时竭力救他的初衷只是为了不让太皇太后那边将罪名赖在他身上，如今却换来了真心也算是无心插柳。
“你去休息吧。”
“是。”
看到柳旭身影消失，叶时雨站在暗处却没进门，果然片刻之后一个身影也自暗影中靠近，叶时雨像是没看到一般推门而入，在门即将合上之际，那身影自门缝而入，悄无声息。
“萧大人。”
门上落了锁，叶时雨这才转身看向来人，内心泛起一阵紧张，若不是有大事，萧念亭是不可能亲自来的。
“叶公公，殿下将于下月初九起事。”
叶时雨心头一震，“这么快？”
“本没这么快，但龙椅之下的兵符有如神助。”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间的月光泻入，可萧念亭依然能看到对面这人的眼角逐渐泛红，似乎闪着微光。
叶时雨几下呼吸，平复着了促的心跳，他很想问问究竟是怎样的计划，却仍忍住了，只是抬起头看向萧念亭，
“我能做什么？”
“殿下只望你那几日出宫。”
“就只是……离开吗？”
萧念亭点点头，“我不宜久留。”
叶时雨点点头将门打开，装出睡不着散步的模样走了出去，只不过那没关严的门内一个身影迅速地掠出。
这下可真是睡不着了。
忐忑了许久的心在得知了确切的时间后，反而愈加平静了下来，叶时雨抬头看了看天，刚才还高悬的明月被一缕轻云半遮了面，掩住了三分光华，倒别有一番滋味。
叶时雨就这么抬头望着，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心中想的莫过于殿下的苦心，毕竟他真正的归属知道的人甚少，一旦出宫避开，若真败了，他回来便还是高靖南身边的人，无人再会知晓他与殿下之间的秘密。
算算日子，下月初九应正是薛羽在北境缠斗之时，即便知道了也赶不回来。太皇太后禁足于慈恩宫，与外界几乎断了联系。学子们的暴动如今已引得朝野动荡，先前高靖南许多政策上的失误以及用人不当之处已显了弊端，民间也怨声载道。
一切都刚刚好。
二月初九，时值惊蛰，正是春雷始鸣，万物复苏之际。
乍暖还寒的温度十分舒适，就连朝中都好似平静不少，没什么烦心的大事。
除了皇上身边总跟着叶公公最近这几日听说是病了出宫休养着，这一天与往日真的没什么区别。
高靖南也有些慵懒，他正准备宣退朝，却觉得下面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居于高位，下面细微的动作也能尽收眼底，只见平章政事陆知尧身形晃了晃，似乎是在犹豫是否出列，高靖南也顿了顿，似在等他。
朝堂中突然漫延起一阵诡异的静谧，只见陆知尧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侧身出列道，
“皇上，臣要弹劾薛平周。”
高靖南皱起了眉头，他就知道这事没完。
薛平周虽做了窝囊事，但薛家毕竟是他母家，总归不能事事逆着。他本想着将薛平周抓来的学子们关上一阵子去去戾气后再放了，安抚一下的同时将谢松雪召回参加殿试，借此保住薛平周的官职。
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正当高靖南准备宣布放了他们的时候，被抓的学子中有个叫陈敬如的极为刚烈，竟于一头撞死在了狱中。
苦主谢松雪被遭了暗杀至今下落不明，无辜之人又惨死狱中，这下事情便发展到了难以收拾的局面了。
高靖南阴沉着脸，他已经答应了太后定保住薛平周的官职，之前态度已经够明显了，没想到陆知尧如此死脑筋，还要硬提此事。
“陈敬如的家人已安抚妥当不再追究，其余举子皆已放了，还提此事作甚！”
“陛下！”陆知尧却不退让，“银两堵得了陈敬如家人之口，却堵不了悠悠众口，现下谢举人还不知所踪，还望薛大人尽快将人交出来，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薛平周满头是汗地，慌忙出来跪下，
“皇上，臣是真的不知道谢松雪现下在哪儿啊！”
“呵，究竟是不知在哪儿，还是明知去向却交不出来啊！”陆知尧咄咄逼人，笃定谢松雪已经遇害。
“陆大人此言是要给薛某定罪不成！”
两人眼看要在朝堂之上吵起来，高靖南愈加烦躁起来，正打算将二人喝止，在上朝时本应关闭着的殿门却突然吱呀一声开始开启。
殿中人俱是一惊，眼看着一道阳光越来越宽，一个身影正站在其中，金色铺满全身，曜得殿内众人不由地都眯起了双眼，
“陆大人既然不敢说，那就由老臣来说。”这声音虽已见老却依旧中气十足。
高靖南一怔，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内心忽地升起了一阵不安，却依旧客气道，
“黄相身体可好，今日怎突然来上朝了。”
“老臣今日乃是来弹劾一个人的。”
薛平周闻言腿肚子都开始发颤了，若是黄铮易前来弹劾他，那皇上定是要给个说法的。
“老臣要弹劾的这个人，正是当今圣上。”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高靖南心头一震，登时便怒不可遏，
“黄铮易，你大胆！”
“第一桩，便是这会试舞弊，不顾律法擅自削了谢松雪举人头衔，抹了他会试成绩，更甚者竟为了掩饰罪行而将其刺杀。”黄铮易像是没看到高靖南狠厉的目光一般，依旧淡定如松，
“此事本可以挽回，但皇上执意包庇外戚，终惹了众怒，共伤四十六人，入狱十三人，致死一人。”
黄铮易目光灼灼直瞪向薛平周，
“而罪魁祸首至今仍高高地坐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逍遥自在。”
“这第二桩，乃是不顾百姓疾苦，执意调高税收与盐价以供国库，皇上执政如此粗率，导致私盐泛滥奸商赚得盆满钵满，百姓却买不起物吃不起盐，过得苦不堪言，甚至多地已有暴乱之相，这皇上可知道？！”
高靖南一震，惊讶地看向黄铮易，这他确实不知，但稍加一想便可知道，定是地方官员刻意瞒报，他此刻突觉得耳边有些轰鸣，双目扫过众人，有恐惧的，有惊异的，有愤怒的，也有极力缩在人后企图隐住身形的。
而让他觉得毛骨悚然的是，其中有小半数，面色竟无太大变化，
他们中有人……早就知道！
“第三桩，齐地大旱，齐王连上四道奏折请求赈灾，皇上置若罔闻故意拖延，甚至派人前去煽动灾民暴乱，致使齐地尸殍遍野如人间炼狱，如此行事妄为帝王！”
黄铮易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明就里之人可以说是用惊恐的目光看向他，高靖南已气得浑身发抖，手重重地拍向龙椅，
“来人！黄相年事已高，胡言乱语，将其带下去！”
“皇上是想堵住老臣之口吗？”黄铮易丝毫不慌，直直地看向高高在上的高靖南，此刻所有人都已察觉出不对，皇上已叫人将黄相拉下去，可话音已落，却无一人上前。
高靖南的冷汗倏地下来了，他已意识到黄铮易敢在早朝之时这样直接发难，定是有所准备，可他目的究竟何在，高靖南竟猜不出。
“第四桩，皇上亲小人远贤臣，身边亲近之人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心怀报国之人抱憾而归，却让不学无识，歪门邪道之人在朝为官，如白蚁蠹堤，一触即溃！”
黄铮易仍好好地站在朝堂正中，他突然抬眼看了龙椅之上脸色已经青白的高靖南，
“还有一桩，比起老臣有个人更合适讲。”
“这第五桩，便是勾结外戚夜屠皇宫，逼迫先皇写下传位昭书，而后将太子一家戕害！”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高靖南惊得是肝胆俱裂，从龙椅上直接站起，眼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踏入殿内，身后跟着的一人更是让他差点儿失声惊呼，居然是萧念亭！
未经传召，郡王不可擅自进京，这是祖制，更是纲常！
可他高长风居然就这样畅通无阻的出现在勤政殿，出现在了早朝的大殿之中，身后跟着的更是他极为亲信，掌握着京城与皇宫守备之人。
这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群臣中支持薛家一党本有人欲怒斥黄铮易胆大包天，可见到这一幕也都犹如石像般被动弹不得，心中忽地浮现出四个字。
大势已去。
“弑君！弑父！弑兄！如此不忠不孝不义不悌之人，何以为君，何以治天下！”高长风虽微微扬首仰视着高处的人，可那气定神闲，俾睨天下的目光却毫不掩饰。
高靖南突然明白了为何自己如此在意高长风，比起先前模样，原来这样的他看起来才是匹配的，耳边响起了铮铮的金石之声，锃亮的甲胄在阳光的反射下极为刺目，一股郁气忽地直冲头顶，他突然一阵眩晕，眼前万物开始有些恍惚，独自跌坐在龙椅之上，却无人将扶一把。
突然高靖南混乱的思绪中闪过一个平日里被抛诸脑后之人，他心下猛然一跳，呼吸却逐渐平稳，冷冷地看着面前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
高靖南突如其来的冷静让原本打算将其逼上爆发的高长风心中也是一凛，但他依然面色不改，已拿下的，任他是谁也夺不去。
作者有话说：
马上步入新卷了呢
卷四 风月知否

第59章
两日后
宅院的树荫下，叶时雨看起来很闲适地半靠在藤椅上，像是在闭目养神一般，脚下放着一个收拾好的包袱。
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紧绷的身体始终不能全然地放在椅子里，时不时的一阵心悸让他的牙关不自觉地紧咬在一起，甚至开始发疼。
初九过后，皇城的门始终紧闭着，包括前去上朝的群臣，至今也无一人出来，里面究竟是一派平静，还是血雨腥风，外界无从知晓。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叶时雨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可他依然闭着眼睛，像是不敢睁开一般。
“走了。”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可那语调冰冷，与清透的少年音有些不符。
叶时雨骤然睁开了双眼，一直悬空的身体渐渐放软，脑海中各种纷乱的猜测这一刻有了答案。
他看向少年，眼前的他其实与自己差不多年纪，本有着一幅温润的五官，可偏被他清冷中带着狠厉的眼神打破了所有柔和，让人忍不住就想离他远些。
叶时雨起身掸了掸身上落下的细小花瓣，冲他微笑着点点头，
“你就是以安？走吧。”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因黄铮易执意要在朝中将他也一起弹劾，若事成便会有人前来接他前往江南藏匿，远离朝堂是非，若不成那他明日即可入宫，就还是高靖南身边的御前公公叶时雨。
叶时雨掀开马车的窗帘向外看去，此刻正路过一个街市，窗外的人一如往常地为着生活奔波着，改朝换代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谁为帝王又与他们何干？
叶时雨看的出神，他的殿下如今坐上那高高的龙椅，而自己却在此刻与他再次分离，不知可否还有再见的那一日，如此想来心中就翻起一阵不可名状的疼痛与害怕。
是的，他尤其害怕就此被渐渐被遗忘，毕竟身为帝王，从今往后必定要雄图霸业，后宫无数，自己这点儿小心思看起来是那么微不足道，即便是早晚有这一天，那便能多一日算一日吧，总好过就这样不复相见。
“以安。”叶时雨掀开了帘子。
马车缓缓停下，戴着斗笠将面目几乎全然挡着的以安回过头看着紧闭的车门，只听得里面传出一个极为冷静的声音，
“麻烦你调转车头，我要进宫。”
饶是对诸事甚少有情绪浮动的以安闻言也露出了微讶的神情，他顿了顿道，
“陛下旨意，带你走。”
“你放心，快到的时候我自己走进去，不会让你露面。”
“不可！”以安将马车转进一个无人的巷子，转身打开了车门，“我的任务就将你安全送到江南，而不是皇宫。”
“那你就等着带一具尸体去吧。”
以安这才发现，叶时雨宽大的袖中竟不知何时藏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刀尖紧紧抵在了心口，衣服的布料似乎已经被顶到了极限，外衣的丝线已经崩裂出细小的裂口。
“在你出手之前，我就能将你的匕首夺下来。”以安冷道。
“我当然知道你的厉害，可这一路上你能时时刻刻看住我吗？”叶时雨直直地看向以安，全然无惧，“陛下既然派你来也肯定不仅仅是因为你武功好，其实若你知道我为何回去，或许会改变主意。”
以安冷冷地看了叶时雨一眼，却根本没打算听的要转身驾车离开，
“别让我一路将你绑去江南。”
“你也知道我是前皇帝身边儿亲近的人，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秘事，若我告发可让陛下之位更为稳固，百益而无一害。”叶时雨语气虽缓了下来，可手上的力气却没卸下一丝，反而抵得更紧。
“黄相在朝堂之上弹劾了我，若被天下知道陛下反助我逃匿，那对陛下之誉可谓是极大的打击。”
“你想干什么？”听到此言，以安的表情终于有了些波动。
“陛下曾于我有恩，前皇帝待我也不错，我回去揭发秘事还了陛下恩情，再好好服侍前皇，不是两全其美。”
“你是在威胁我。”
叶时雨笑了，“你若不让我回去，我就出去宣扬我就是众人口中的那个祸国阉佞，是当今皇上放我走的。”
“你！”以安此刻周身已萦绕起杀意，“你不怕我直接杀了你。”
“那既然你要杀我，那又何必在乎我现在是不是要自杀。”叶时雨语气轻快，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以安双瞳微缩，下一瞬就掠到了叶时雨的面前，轻击一掌让刀尖偏离了方向，嗤啦一声，刀锋划开了衣料，片刻之后殷红的血开始渗出，迅速染红了雪白的中衣。
“你！”
以安夺下匕首，迅速在马车中翻找出止血的药，而后狠狠道，
“我给你上药，不许再妄动！”
药撒上去很疼，甚至比划伤那一下还要疼，叶时雨顿时一头的冷汗，嘴角却在上扬，
“伤……口很浅，不妨事。但这一路上……哪怕绑着你总不能时时刻刻看着，我总能……找到机会。”
以安阴沉着脸不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知如何回答，刚才自己若不阻止他便是真的下了狠手，但他又好像是笃定了自己一定会阻止，才敢这么狠。
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让以安十分不适，却又无可奈何，此人司夜大人特别关照过，一定要保他平安。
巷子里的马车停留了许久后终于重新走起，片刻之后向城中心缓缓驶去，叶时雨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可这笑却看不出任何喜悦之意。
幸好是他来，看似狠厉却心思单纯，若是司夜恐怕根本不会给他任何机会就被带走了，又岂是他三言两语能唬住的。
临近皇城，叶时雨执意下来走回去，毕竟以安是陛下的人，若看到了恐怕还要起波澜。
以安在暗处看着叶时雨微微佝偻着，慢慢走近了供宫人们进出的小门，亮出了自己的腰牌，在守卫惊诧不已的眼神中进了宫门，虽听不到大门紧闭的声音，可他仍觉得在心中好似被砸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叶时雨的背影中带着一份决绝之意，就好像……好像要去赴死一般？
以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一股懊恼之意油然而起，怎么自己就这样被他绕了进去，做出了忤逆陛下之事，思及此，他迅速转身如风般轻掠而去。
养年殿中，高长风甚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当日勤政殿上虽说掌握了极大的优势，但高靖南在最初激烈的反抗过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变得安静，眼神也逐渐镇定，虽然事后黄铮易说他应是审时度势，为了保全性命，可高长风却不这么认为。
难道高靖南认为一旦薛羽得到消息就会带兵杀回来，所以如此自信？
虽说薛羽却为一大患，但杨子瑜已用兵符暗中集合了伯阳侯旧部，即使不能与之直接对抗，也可将其牵制。
但高长风总觉得，事情不像是这么简单。
他现下宽厚地赐了封地随宁府给高靖南，让他依旧做那个宁王，可旨意虽下了，人却不能放，重兵把守拘于乐央宫内。
现如今太皇太后仍囚于慈安宫，身边仅有一个庆公公，玉太后已吓得魂飞魄散不足为惧，而他拿出了薛家当初与西决通敌的证据，趁热打铁地将薛党牢牢控制，替顾家平反。
他倒是要看看，孤立无援的高靖南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乐央宫内静的可怕，柳旭站在殿外朝里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里，高靖南正出神地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秋山夜雨图，曾经挺俊的双肩透出了几分颓靡。
现在的高靖南看着平静无波，但地上的一片狼藉昭示着他也崩溃失控，柳旭吓得至今没敢进去，昨晚这位宁王殿下的癫狂让他惊骇万分，他相信自己只要敢踏进殿内，就会被其撕成碎片。
当时柳旭就想若是叶公公在这儿就好了，他必定是面不改色地走进去，然后什么都不用说，就蹲下收拾这些碎片，宁王的怒气就会渐渐散去。
想到这儿柳旭只能暗叹叶公公真是命好，偏偏就在这么个生死一线之间的时候出宫了，并且新皇似乎是将他遗忘了似的，也未派人去寻，想必他早已离开京城了吧。
他正兀自想着，宫门那边似乎有些动静，柳旭看了眼殿内，宁王像是没听到似的一动不动，便走到宫门处附耳听了听，这一听不打紧，他登时睁大了双眼，
“军爷，军爷！”
柳旭咚咚敲着门，而后门上一阵哗啦啦的开锁声，沉重的宫门开出了一条缝，柳旭探出身子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门外人身着一袭墨蓝的束腰长衫，满头青丝仅用了一根简朴的木钗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其余就那么垂顺的散落着，鬓边碎发被微风带着轻轻扬起又放下，犹如一位翩翩的世家公子一般，教人有些移不开眼。
这一身与整座皇宫格格不入，更为突兀的是他像是要出远门似的，手里还拿着个小小的包袱，
“叶公公……你怎么会？”
作者有话说：
(&#176;‵′)端午安康！特别感谢小可爱们看到这里，让我们一起步入新卷吧！

第60章
“军爷，在下是否骗您，问问柳公公就知道了。”
柳旭忙道，“军爷，这位是之前御前的叶公公，是一直贴身伺候宁王殿下的。”
这守门的将领略一思索，听说皇上的意思也是不能怠慢了里头那位，这上面下来的任务说是里头的人不准出来，但若是进去个服侍的太监应该也不打紧，于是对叶时雨道，
“进去吧。”
叶时雨谢过后进了去，门关上的一瞬间，只听得那将领与外面的人闲道，
“别人都巴不得离远点，这还有个自己往里撞的。”
“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吧。”
有情有义？
叶时雨怔了一怔，看向眼睛已经泛红的柳旭，“你怎的在这里？”
“公公你在外头，怎么不就走了罢了，何苦回来。”柳旭满目哀伤。
“我倒真的差点儿走了。”叶时雨看了看手中的包袱，微微一笑，“可走着走着我就想，这天地之间除了皇宫竟没一个我能去的地方，幸好这腰牌仍带着，就这么进来了。”
“进来了，可就出不去了。”
“我不想出去了。”叶时雨转头看了眼已紧锁的宫门，轻轻叹道，
“咱们这样的人就算是逃出去了又如何，注定是一生孤独，无依无靠，”
所以他回来了，可进了宫门又不知自己能去哪儿，思来想去竟只有回到这里才算是名正言顺。
不过也无妨，只要同在这四方城内，就总有相见那一日，他甚至无所谓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时雨？！”
惊诧不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叶时雨回头，看见的是发丝凌乱满眼血丝的高靖南，这失意颓靡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内心也不由得有些五味杂陈。
叶时雨张了张嘴，想行礼却又不知如何称呼才好，若是按高靖南的脾气，仍叫宁王殿下定是要掀起一阵怒火。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为难，高靖南苦笑一下，
“还叫殿下就好。”
柳旭惊得差点儿出声，这满屋的狼藉就是他昨日小心翼翼称呼了一声殿下所致，宁王对叶公公果真是不一般，他极有眼色的进了殿内去收拾那一地的碎片，外面就独留了他二人相处。
高靖南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自己那般对他之后，在明知道进了宫可能只有死路一条的时候，叶时雨竟还不顾一切的回来，心中既疼且悔，忍不住快走了几步想拥他入怀。
“奴才只愿能侍奉殿下左右，”叶时雨却连退数步跪在了地上，“倘若奴才逾了矩，那恐怕这点愿望也难成真。”
一句话惊醒了满腔情意的高靖南，他这才想到，自己这举动哪里还是柔情蜜意，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已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手指微颤着渐渐放下，
“我不该急于一时，你且等着，我今后定不会再负你情意。”
叶时雨眉头微动，此言透着些奇怪的意味，似乎在高靖南看来此刻并非绝境一般，倒让人不得不在意。
叶时雨在乐央宫已是第三天，饭菜用度每日都按时送来，菜式份量也都很好，绝没有因软禁而有丝毫怠慢。
而且自打叶时雨来了，柳旭是真真儿松了口气，他将人拉到一边，不无佩服地道，
“叶公公，也就是您了，宁王殿下现如今是吃得下饭也睡得着觉，也不像刚进来时那般易怒。”
“是自打我来之后？”叶时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其实那日我进来时，地上虽有不少碎片残羹，但桌上的碗盘内却差不多用尽，你再仔细想想。”
“您这么一说奴才想起来了。”柳旭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头几日殿下几乎不吃不喝，还将这屋里能砸的都砸了个遍，奴才也不敢进去，一直都守在外头，连饭菜都是放在门口。”
“但您回来的那天上午，甚至连早餐都用了。”
若说高靖南是突然想通了那他定然不信，头天夜里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能让他安心的事，可他囚禁在此与世隔绝，又能得知什么事呢？
“这期间可有人进来过？”
柳旭十分茫然地摇摇头，“就连饭菜都是门口的军爷放进来的，其余再无人进来过。”
叶时雨知道问不出什么，倒不如自己多留意些。
深夜之时，心中有事的叶时雨辗转反侧，最终听着内间睡着的人呼吸均匀，又轻轻动了下另一侧睡着的柳旭，确定二人都已熟睡后，叶时雨蹑手蹑脚地出了主殿。
白天他不好将乐央宫看个究竟，就看着今夜月色甚好，打算将乐央宫转上一转，寻寻是否有什么蛛丝马迹。
这乐央宫并不大，只有一个主殿和一个偏殿，因他们不过三人，一间主殿就已足够，偏殿便一直未踏足过。
叶时雨围着偏殿走了一圈，并未见到什么异常的，却在偏殿一侧的外墙尽头处发现好似有个门。
这外墙与宫殿的墙中间仅有三尺多宽，尽头是个死胡同，里面杂草重生，一片破败，很久没清理过的爬墙虎里虫儿鸣叫，风过簌簌，倒教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院门紧闭着，应是没人来过，叶时雨看着这乌漆墨黑的地方心中有些突突，但只剩了这一处，他咬了咬牙还是决定上前去看看。
这门上的锁锈迹斑斑十分陈旧，叶时雨摸了摸似乎确实很久未曾打开过，而后他又往里面看了看，却突然发现了不对。
里面本应向上而生的杂草却塌伏了一片，像是有什么重物砸下来过，叶时雨微微蹙眉，站在了那片塌倒的草丛中向上看去，那里高高的宫墙檐上，一片有着白色断口的琉璃瓦十分显眼，叶时雨蹲下来在草丛里摸了一阵，却在三尺之外发现了另外半边断瓦。
若是意外断裂那这半边断瓦应几乎在原位才对，怎会在这么远的地方，倒像是有人捡起后又扔了出去一般。
尤其这断瓦的断口很新，拿手一抹就能轻易地擦下粉尘，可能曾有人进来过，给高靖南带过什么消息！
这个发现让叶时雨心绪一时纷乱，他一直认为高靖南身边的人或事自己了如指掌，可如今看来根本就差得远，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还是要尽早回去才是。
风在这时突然停了，刹那间没有了树叶拍打的沙沙声，万籁俱寂之下踩在杂草落叶上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明显，叶时雨尽量轻地从上面走过去，一直到走到了石板路上，才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他警觉地向四周看了看，满月之下整间院子一览无余，一切都还如方才一般，这让他稳了心神，即便被人看到，也可借口睡不着出来散步。
于是他脚步徐徐自偏殿边经过，眼看快拐向正殿那边，突然一粒小石子骨碌碌自偏殿那边滚过来，摇摇晃晃地停在了他的脚边。
此间无风，这石子来得蹊跷，再抬头看看，那边更是暗影一片看不清究竟，让叶时雨背上瞬间一麻，难不成自己就这么倒霉，刚好撞见了前来联络高靖南之人？
眼虽盯着那儿，脚步却缓缓后撤，心中盘算着若有异动就马上跑向殿门，那外面有守备军在，或许能逃脱，须臾间暗影中有些晃动，果真有人，
“时雨？”
叶时雨所有戒备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全部卸下，他愣了一下，而后左右看了一眼后，轻步走向那团黑暗，果然在其中看见了一身玄衣的高长风，身侧站着的正是司夜。
二人相见俱是心中一震，而后又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与责怪。
“陛下……”
这两个字实在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叶时雨一双如寒潭般的眼眸微光闪动，情意霎时间的流露冲淡了所有冷意，可他却根本不知道此刻该哭还是该笑，更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
“我还在想如何才能将你带出来。”高长风声音虽刻意压得极低，喜悦之意却显而易见，
“而你竟正好就在外面，此乃天意，你现在就随司夜走。”
已贵为九五之尊的殿下，竟未用“朕”字，让叶时雨心间一震，然而他垂下了眼帘，不敢再看向高长风急切担忧又含着情意的双眼，心一横便直接跪下，
“奴才不走。”
“你！”高长风没想到他此刻还这样倔，又气又急，偏又不能大声，“留下的后果不必说你也知道，趁现在诸事繁忙还顾不上就先藏起来，日后总会寻得机会再回来。”
“何时才能有这一日，皇上不知，奴才也不知。”见高长风欲向前将他拉起，叶时雨跪着向后挪了几步，倔强地伏在地上，“奴才没什么大出息，惟愿……留下。”
可这留下总要寻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他自知不可与皇上牵扯上一丝关系，想回来就只能回到高靖南的身边。
即便这许久未见，高长风依然可以从只言片语就能明白他所思所念，听着逐渐哽住的声音，他只觉得心被揪成了一团，同样痛得喘不过气来，好容易才得见他又怎会舍得，可若不走，高靖南的火迟早要烧到他的身上。
他现在初登大宝，许多事必须仰仗着以黄铮易为首的一班臣子，而黄铮易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叶时雨的厌恶，若不是他一直用诸多事情阻着，当日就要将他捉拿去大理寺。
现在叶时雨自投于乐央宫，称了不少人的心，所以他再三思虑，还是决定让司夜带着他尽快离开，但其实这趟他本不必亲自来。
来，不过就是想见上一面，想为日后又不知多久的别离添些可以回忆的片段。
高长风轻叹一声逐步走近，弯腰扶上叶时雨的肩膀，掌心单薄的触感让他心尖一颤，音调轻柔，
“你总是心思太重。”而后又是一声无奈的低叹，“听话，待风头过去了定然去接你回来。”
“不， 不止如此，奴才留下还有其他的原因。”他快速地将自己方才的发现说出，高长风闻言心下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那侧门。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叶时雨迅速站起疾退了数步，整个人被笼罩在了满月的清辉之下，无所遁形。
高长风一惊，正想迈步将其拉回，却听得主殿那边有人唤了声叶公公，他一怔，只得收回了脚步。

第61章
叶时雨又岂能不知，自己现下再无身份立场立于他身边，想再回来谈何容易，他朝着暗影处深深看了一眼，而后泰然自若地向那呼唤声走过去，
“今夜月色好，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哦，我起夜呢，看旁边没人吓了一跳。”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高长风眸色深沉地看着那身影渐渐走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双手渐渐握紧，想留住刚才那一瞬的触感，却终究是徒劳。
高长风既气恼于他的固执，却又心疼于他的执着，这几年他又哪次不是义无反顾地转身投于险境，但凡牵扯到自己，他便失了自我，一意孤行。
要知他仍如此坚执，刚才就不该与他商量，高长风不由地恨想，倒不如直接打晕了带走。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一直一言未发的司夜对于此既意外又在意料之中，他既执意回来又怎可能轻易会走。
高长风与司夜对视一眼，漆黑的暗影中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可下一刻二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侧门。
“查。”高长风颔首，“不能辜负了他一番苦心。”
重新躺下的叶时雨也是思绪万千，他忽然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每每在困境之中时，高靖南要带他走，他就从未有过任何犹豫，最多也只是权衡一下于自己的利弊。
可高长风每次留他，他偏都固执得很，如今是连圣旨都敢违抗了，所思所想皆无自己。
若是他人看来定是要骂他蠢，可谁又知他的甘之若饴。
令高长风没想到的是，在乐央宫的侧门处的确不寻常的情况下，查了几日却未查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所见之人定是对皇宫了如指掌，可如今他被囚，太皇太后包括薛家党羽都已在掌控之中，能是谁。”
“侧门上门锁陈旧无动过的痕迹，唯一的可能就是来人跃过了宫墙。”司夜思索着，“宫墙虽高，但若高手也是能翻过的，只是在这皇宫中臣确实不知还有谁能有这本事。萧大人也曾排查过手下，他们大多军队出身，若单论武功也不足以翻过宫墙。”
这宫内司夜与他可以，还有便是以安也勉强可以，高长风沉思，先不论说以安不可能与高靖南有什么联系，就说他如今正在领罚，连宫门都进不来。
“司夜，你离宫回齐地几日。”
司夜闻言立刻明白了高长风的意思，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陛下，现在敌暗我明，这样未免太过冒险。”
“朕称帝对他们来说是措手不及然，所以更不能等他们将一切部署妥当。”高长风道，“他们既然在宫中有高手那就引上一引，让以安秘密进宫即可。”
其他人根本不知他自小师从司夜，哪怕遇到高手也不能轻易将他如何，他高靖南既然还有高手在握，那必是要给他个机会。
近日皇上突然说昭阳宫太旧要重修，让一直住在里面的玉太妃搬了出去，要知道这可是宁王殿下自小住的宫殿，众人不由得偷偷揣摩着圣意，都觉得这不寻常的举动似乎昭示着什么。
柳旭满面愁容地提着食盒进了主殿，这些时日他与外面守门的那小将领也算混了个脸熟，方才他取饭菜时，小将领悄悄将他拉到了一边，与他讲了宫中的传言，那看他的眼神犹如看个死人一般。
虽说当日进乐央宫伺候宁王非他自愿，可既然进来了谁又不把他当宁王的人看，皇上起了杀心他又岂能有命留，如今看来自己应是没几日好活了。
柳旭趁高靖南休息之时悄悄拉了叶时雨出来，找了个角落将传言道了，而后又忍不住埋怨道，
“叶公公您救过我的命，我也跟您说句掏心窝子话，皇上又岂会容宁王活着，这昭阳宫重建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要去旧就新啊，您说您干嘛回来。”
“当真？”
“可不，连守门的将领都知道了，不过这事可不能让宁王知道，我也就跟您说说，咱心里也有个准备吧。”
圣意岂容人议论，叶时雨这事儿觉得蹊跷，叶时雨看了眼主殿，眼波微动间浮上一抹忧虑，猛虎身侧岂容它人酣睡。
但宁王曾为君，更是兄，无论怎样的理由，只要皇上杀了宁王，那这弑兄弑君之名是注定甩不掉的。
叶时雨目光突然一凛，难道是为了引出潜入乐央宫之人？
当夜，果然就有了异动。
刻意保持着清醒的叶时雨听得外面突兀地响了几声鸮鸣，片刻之后里间有了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叶时雨将身体放松，呼吸愈发均匀，耳边听得有人轻声走过后，他偷偷将眼睛睁开，却见殿门有一条缝隙，月光从其中泻入，在殿内撒下一道笔直的光线。
殿外院内空旷根本无处藏身，他又无武功在身，即便再想知道也不可轻举妄动，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一个身影遮住了那道光线，在轻微的关门声后，脚步再次回到了里间。
叶时雨等了片刻缓缓睁开双眼，看向了里间，里面时不时地传出翻身的动静，看来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
高靖南一想到刚才那人带来的消息心中既烦乱又亢奋，如何又能睡得着。
宫中除了他与太皇太后根本无人知晓此人是个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这也是为何高长风逼宫那日，他在激愤之下，却突然平静束手就擒的原因。
在当时那种情况之下，他若硬拼还不知会是何种下场，而他越是表现出认命，高长风就越不能轻易动他。
现下高长风在皇城根基未稳，只要他身边那个司夜不在，以此人的实力想取其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明夜，只要过了明夜，高长风一死，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高靖南独坐在床榻上，未关的窗时不时刮进来的一阵清风吹散些屋内的闷热，也吹散了他这些时日来郁郁的烦闷。
他仔细回想，高长风自八岁丧母以来，一直是日日逃学，不思进取的模样，就连父皇和德妃也怒其不争将其舍弃，小小年纪就独居于承欢殿中。
高靖南突然冷静下来，他开始细细思索究竟是差在了哪里，可想着想着，突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霎时双目微睁愣住了。
高长风一直是个庸才模样，若他现下是装出来的，那他自幼年以来一直都是顽劣不堪，荒疏学业，难道竟也是装出来的？
这个想法让高靖南胆颤心惊，高长风现在的模样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造就，也就是说自小就藏了锋芒，把所有人都骗了！
高靖南双眉渐蹙，心突然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猛地转头看向外间。
高长风独居承欢殿的两年，身边只有叶时雨一人服侍，那高长风的一举一动又怎可能瞒得过他，除非……除非他也在一起瞒着所有人！
思及此，高靖南突然一个激灵，头皮都有些发麻，这样一想似乎许多事都连在了一起，高靖南越想越难以自制，只觉得一股气血从全身涌向头顶，再也无法压抑。
叶时雨听着身旁柳旭均匀的呼吸声，不禁觉得羡慕，自己已不知几个日夜没有好好睡过，可人虽困乏，却睁着双目如何也睡不着。
正当他打算闭上双眼再次尝试入睡之时，眼前突然有身影晃动，只见高靖南竟又从内殿出来，叶时雨心下一跳赶紧将眼睛闭好。
周遭静得可怕，衣料摩挲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叶时雨原本刻意放松的身体不由得开始紧绷，因为他听到这声音竟是朝着他来的。
声音停在了他床边，就连比平时粗重的呼吸声都好似在耳边，若不是屋内太暗，高靖南一定能轻易看到他微颤的眼睑。
叶时雨不明所以，他默默思索了一下，而后闷闷哼地了一声，打算装睡侧过身子不再面对着高靖南，可他身子刚动，手腕上突然一疼，一个如铁钳般的大掌狠狠抓住了他，这让叶时雨骤然睁开了双眼，一下看到了一双布满血丝被怒火燃烧得赤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住他。
“啊……！”
叶时雨忍不住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挣脱高靖南的桎梏，可越是挣扎手腕上的力量就越紧，几乎是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一般。
“殿下！”他痛叫一声，“殿下您怎么了！”
此刻柳旭也已醒来，看见这一幕顿时傻了眼，他在这一瞬间想到的是夺位的刺激让高靖南得了失心疯。
柳旭本想上前帮忙，可高靖南猛然一个眼神看向他，那仿佛要吃人般的压迫感立刻让他魂不附体，哆嗦着向里侧挪几下，整个人都缩进了床角。
高靖南仍是一言不发，他喘着粗气一把将叶时雨拽起，而后直接向内间拖去，过大的力道和毫不怜惜的拖拽让叶时雨直接从床上摔在了青石地板上，他咬着牙闷哼了一声，几次想站起都没能如愿，地上不知有什么，叶时雨只觉得左脚被什么东西划开了皮肉，一阵剧痛袭来，脚下开始变得滑腻。
可无论他如何挣扎也逃脱不出，就这样如同一个物件似的被拉了进来，而后狠狠扔在了床上。
“殿下？”叶时雨不知高靖南究竟中了什么魔怔，忍住痛试图叫醒他，可下一瞬，还未能起身的他双肩被狠狠压住，凶狠的眼神让他也不敢再出声，只得扭头将视线别开。
可下一秒下巴被粗糙的手指钳住，强迫叶时雨将头转回，
“你！”高靖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是不是高长风的人！”

第62章
这一句话来的太过突然，如同一记重锤直击胸口，让还处于混沌之中的叶时雨骤然一惊，眼中一瞬间的慌乱被高靖南尽收眼底。
下巴上的痛感骤然加剧，叶时雨的眼角被逼出了泪水，
“殿下……奴才不是……”
叶时雨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他现在身体与精神上都被高靖南狠狠压制住，纷乱中已无法冷静地思考，只知道必须死死咬住不能承认。
“我总算是知道你的逃避和拒绝是为什么了。”高靖南一双眼睛变得猩红，“什么喜公公，什么身份都是借口！”
“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高长风是故意扮出庸才的假象，故意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无用之人，而你……是他放在我身边的一双眼睛，对不对？对不对！”
“殿下，我……没有！”
“亏我还怜惜你，自己隐忍着，真是可笑啊。”
被从床上拽起的叶时雨光着脚，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亵衣，在拖拽和挣扎中衣服早已散开，只是堪堪挂在了身上。
肩上因刚才的狠压生出了一片红印，映在净白的肌肤上看着极可怜又冶艳，让人恨不得在狠狠地蹂躏几下，将这满身的肌肤上都染上这抹诱人的殷红。
胸前那一道被刀划过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一道泛着红的印记，高靖南盯着看了一会儿伸出粗糙的拇指用力擦过那道疤痕，虽已不痛可叶时雨依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而后惊惧万分地在高靖南的眼神中看到了渐起的情欲，
“救……唔！”
叶时雨想向外面的柳旭求救，可刚喊出一个字，双唇便被重重敷上，报复般的狠戾吻的双唇生疼，叶时雨拼命地仰着头，双手抵在高靖南的双肩上用尽力气向外推拒，企图逃出他的桎梏。
可高靖南此刻已失了理智，哪容他再逃。
一直拼命挣扎的双腿再次被死死压制，下巴上的手指再次使力，叶时雨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双唇，而后便是几乎令人窒息的摧坚陷阵。
叶时雨在地面上被划伤的脚此刻正在奋力而又可怜地挣扎着，将床褥蹬得揪成了一团，上面更是染上了斑斑血迹，柳旭身如筛糠地站在门外，震惊又害怕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几乎傻了一般不知该作何反应。
床铺上传来了痛苦挣扎的呜咽声，这不是一场欢好，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凌虐，柳旭死死抓住了衣摆，想管，可他不敢。
那是宁王，无论做什么，他一个奴才又岂敢制止，更何况……更何况宁王是上过战场的，一掌就能把他打死，宁王是疼惜叶公公的， 总不会闹出人命。
柳旭不断说服着自己，牙关打着战向后退去，既不敢走远也不敢上前，就这么将头埋在了膝盖中间藏在了门外的阴影之下。
这吻于谁都是一场痛苦，高靖南也并不好受，可这种痛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的暴虐和占有，虽然叶时雨不承认，可那一刻的慌张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从来就不是他高靖南的人，而是高长风的！
唇上的一阵激痛让高靖南猛然放开了叶时雨，手背擦过，一道血迹赫然在上面。
叶时雨终于得到一时解脱，他大口地喘着气满心只想着逃离，高靖南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仓惶地爬到床沿，然后一把抓住脚踝再拖回深渊。
“嘶……”
脚上被抓住的伤口带来一阵激痛，让叶时雨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背上再次被难以反抗的重量压上，下颌一痛，头被强行扭了过来。
“如今的高长风，绝不是一朝一夕所就，当年他身边除了你没有任何人，所以你什么都知道。”高靖南的声音听似冷静了不少，可这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重重地挤出来的，让人比刚才更觉恐惧。
“你先去接近了母后，而后接近了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一直与萧念亭走得很近是不是为了高长风，我还当你与他有私情。”高靖南俯下身子，湿热的气息笼罩下来，
“原来你的目的是策反。”
说着，另一只手从衣服的下摆滑入，滑腻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喟叹出声，
“你又凭什么能策反他，除了这付身子你还有什么？”
“我没有……”叶时雨艰难地出声，下一秒却被翻过来面对着高靖南，
“呵……你一直一言不发，怎么提起萧念亭就忙着撇清关系！”
一双大手钳住了叶时雨的颈项，
“这脖子可真细啊，不知道我使上三分力能不能掐断。”说着高靖南的目光愈加疯狂，“是不是你害我，说！是不是你害我！”
一直蜷缩在门外的柳旭听到动静不对慌忙抬头，看到高靖南跨在叶时雨身上，双手竟握住了他的脖子，如戏弄猎物的凶兽般缓缓使力，眼看着叶时雨的面颊逐渐胀红，双手徒劳地掰着高靖南的手腕，两条腿就像垂死挣扎的鱼般胡乱蹬着。
真……真要杀人了！
柳旭连滚带爬地向外跑，整个人几乎砸在了宫门上，疯狂地敲击和变了调的嘶喊让门外的人也一阵慌乱，哗啦啦地打开了宫门，让柳旭没想到的是门外居然站着萧念亭，柳旭也顾不得其他的拉着萧念亭就往回跑，
“宁王要杀了叶公公！”
萧念亭一愣，立刻对于北林道，
“去请皇上，不可声张！”
随后萧念亭甩开了柳旭的手疾步跑进了殿内，进门看到的一幕让他来不及想身份之别， 奋力分开了高靖南的双臂将他一把推开，低头一看，叶时雨已瘫软在被褥里，没了意识。
高靖南踉跄了几步这才站稳，见是萧念亭出现在眼前先是一惊，而后狂笑起来，
“还说没有私情，我看你是日日夜夜守在了门口这才能这么快来救你的心上人。”
萧念亭眉头一皱并不接他的话，他对着随之进来的柳旭道，
“快去请太医。”
萧念亭不知叶时雨是否还活着，但他不敢轻易转身去探，而是全身心戒备着高靖南，手摸在剑柄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下来，对面是宁王，在这宫里除了皇上没人可以与他刀剑相向。
高靖南看出了端倪，嗤笑了一声，而后突然转身掐住了身后站着的一个士兵的脖子，只听得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断裂的声音，这士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没了气息。
“看到了吗？我真后悔刚才没真的下手，让你还能逞一回英雄。”
“所有人都出去。”萧念亭沉声让屋内的人都撤出去，以免再有伤亡，而后眼睁睁看着高靖南从地上捡起了那个士兵的剑，指向了他，
“都这个时候了，萧念亭，还不说实话吗？”
“臣本名萧然。”萧念亭语调缓慢，有意在拖延，“顾家长孙女顾向晚，是臣的亡妻。”
“顾府？”高靖南闻言果然一愣，“顾府……高长风……？”
当年之事谁人不知，高靖南稍微一想便知道了其中关系，“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萧念亭，哦不，萧然？”
高靖南举剑而起，剑直冲向萧念亭而去，利刃一闪，离他的咽喉不过寸许，萧念亭的手在这一瞬间握紧了剑柄，就连骨节都泛了白，却仍未抽剑。
“萧然，这些年我待你不薄吧。”
“宁王殿下的确待臣不薄，只是从一开始立场便不同。”萧念亭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仿佛未有利刃架在颈间一样，这皇城之中的纷争本就无对错，有的不过是各自的立场。
“殿……殿下。”柳旭颤抖的声音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的是一名跑得气喘吁吁，还在擦汗的太医，他见到此景也慌了神，提着医箱退了好几步低下头不敢再看。
乐央宫距太医院不远，柳旭慌忙间就拉了名太医过来，却没想到宁王已将剑架在了萧大人颈上，他如今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生怕高靖南再突然暴起，殃及了自己。
高靖南被这声殿下引得微微回了下头，萧念亭在这一瞬间抬手捏住了他的手腕，在脉门上猛一发力，高靖南只觉得手上一软剑就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再想去捡却被一个巧劲制住，手腕被死死钳制着背在身后，扯得肩膀都几乎要断了。
“得罪了，宁王殿下。”

第63章
萧念亭死士出身，多的是近身搏斗的招式，高靖南失了武器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而萧念亭也只是控制而已，并未真的伤了他。
“烦请太医快去看看叶公公。”萧念亭的发力让高靖南疼得汗如雨下，全无反抗之力，太医见状才敢进来，绕了一圈到床榻之上去查看一直昏迷不醒的叶时雨。
一时间内殿中只有高靖南粗重的喘息声，太医战战兢兢地好好查看了一番才道，
“回禀……宁王殿下，萧大人，叶公公虽陷入昏迷，但应无大碍。”太医偷偷抬了下眼，却正瞧见高靖南如恶狼般的怒目，吓得一哆嗦又赶紧低下头，“臣刚才为他施了针，等下再拟个方子每日煎服即可。”
萧念亭松了口气，可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直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明黄的身影疾步而来，高靖南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萧念亭你放开我！”
来人正是高长风。
高长风仅仅用余光扫到了床榻上鼓起的一团被褥，双眼看着半跪在地上的高靖南，
“放开他。”
萧念亭微顿了下，将手松开，同时一脚将剑踢开，虽让开了两步，可身体蓄势待发，随时戒备。
高靖南踉跄着站起，凌乱的衣服和头发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与在他面前挺拔而立，气势逼人的高长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高靖南这才发现，这个弟弟竟比他还要高上几分，一双盯着他的眼眸如深渊里的寒冰，无形中就给人重重的压迫感。
高靖南看了眼床榻，又看了眼高长风，微一挑眉，
“怎么，不去看看为了你出生入死的好奴才吗？”
“一个奴才，皇兄想如何处置又与朕何干。”高长风声音温和，仿佛只是单纯地在劝一个失眠的人睡觉一般，“天色已晚，二皇兄还是早点休息的好。”
高靖南仔细瞧着高长风，想从他细微的动作或表情中瞧出些端倪，可高长风自打进来就没看过叶时雨，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一般。
高靖南心中讥笑，叶时雨贴身伺候他两年，却眼神都不敢给一个，倒更是蹊跷。
“呵，的确是个奴才，但……却是个尝起来滋味还不错的奴才。”高靖南的舌尖舔过唇上的伤口，“不知你是不是也用过？”
高长风知道他在故意激怒自己，心中虽怒气盘桓可表面却仍云淡风轻，“怎么皇兄除了一个奴才没什么可说的吗？朕已派人前去修缮宁王府，待一起过了端午便让皇兄回去。”
“高长风你少装模作样！”高靖南突然高声喝道，“你还能让我回随宁府？”
“所有人都看走了眼，都把你当做一条没娘教养的狗。”高靖南继续讥笑道，“但咬人的狗不叫，这话可真没说错。”
“高靖南，谨言慎行。”高长风的眼神顿时沉了下来，“别忘了你现在在和谁说话。”
“谁？不过是和我一样是个谋权篡位之人，同样都是谋逆，你又装什么清高。”
“你屠宫当夜共杀二百三十四人，父皇被逼写下诏书后就昏迷不醒病情恶化而驾崩，太子夫妇被暗害，忠心之臣李云骥和纪淮被你逼死，更遑论齐地无数百姓为你的私欲陪葬，桩桩件件哪样又不是你做的？”
“是，我高靖南屠宫，逼死父皇，杀了太子。”高靖南的声音愈加急躁，咄咄逼人，“但有一点，那就是你高长风不敢杀我。”
“你假模假样地给了我这个宁王，不就是要维持你仁君的模样给天下人看吗？你若杀了我，那这弑君弑兄的罪名就将记入史书，百年千年之后，人人提起你高长风，都会道你夺位后残害兄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高靖南笃定了高长风此刻是不可能动手的，笑得自负且癫狂，
高长风则淡然一笑，似乎根本没被他的话所影响，
“皇兄说什么呢，虽说你从前也不与朕亲厚，但朕从不计较过往之事，也绝不会亏待了皇兄。”
话音刚落，窗外突起一阵狂风，这风来得蹊跷，就像是平地无端而起，窗台下的长桌上，刚才被点燃的烛火抖动了几下，忽地灭了。
屋内一瞬间变得漆黑一片，所有人的眼睛都因突然陷入黑暗而几乎无法视物，这时更是漆黑一片的床榻上，一直昏迷着的叶时雨抽动了一下手指，继而睁开了一直紧闭的双眼。
叶时雨其实在刚才已经苏醒，但害怕打破二人之间的平衡，他一直没敢动，直到眼前忽地一暗才慢慢睁开了双眼。
此刻咽喉处如火燎般疼痛，他强忍下咳嗽的欲望，发觉自己的头正枕在高靖南的枕头上，突然一个想法钻进脑子，他将右手悄悄摸向了枕下，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而后勾进手掌，紧紧握住。
“高长风，你以为你能坐得稳这龙椅？”高靖南依旧是笑着，此刻没人再敢进来去点燃烛火，二人的双目渐渐适应了黑暗，听到高靖南此言，高长风目光有些闪烁，薛羽的军队和那个不知是谁的高手的确让他有些在意，但这些不足以动摇他，
“能不能，还请皇兄拭目以待。”
高靖南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不着痕迹地退了几步斜倚在了床柱上，看似一副站累了的模样，可高长风知道，他想接近的是那柄之前被踢开的长剑。
在高靖南的印象中，高长风是个不可能会武功的人，而自己在战场上厮杀数年想要制住他易如反掌，反正逼宫弑兄的罪名他已经有了，多个弑君也不算什么，虽说已定下了暗杀的计划，但他既送上门来，倒不如自己亲手解决了痛快。
内殿里突然没了动静，外间众人目目相觑有些不安，可所有人都知道皇上与宁王所谈皆为深密之事，借几个胆子也没人敢凑上去听。
“大人。”于北林有些惶惶，低声问道，“宁王会不会对圣上不利。”
萧念亭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宁王动不了皇上。”
见萧念亭如此自若，于北林也稳住了心神，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黑漆漆的门口，竖起耳朵听着里头，各自猜测着里面是何情形。
映着窗外的一丝亮，高长风忽地发现高靖南背后的床上的被褥似乎有些轻微的晃动，他心下一紧，怎么会在这个时刻醒了过来。
高长风一直维持的平稳的心跳开始乱了起来，害怕突然醒来的叶时雨打破了这一刻的平衡，若高靖南此刻转身下死手，他担心自己是不是来不及将其救下，眼见高靖南似乎也听到了后面的动静，他突然高喝，
“皇兄！”
高靖南一惊，让他本想查看身后动静的头转了回来，而后狠道，
“你要做什么！”
“你现在已是丧家之犬，若还不肯消停那就给你换个地方，或许你想尝尝诏狱的滋味。”高长风故意激他，想引得高靖南对他出手。
高靖南闻言果然绷直了身子，即使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也知他已怒不可遏。
只见他微微侧身低头，所看的正是地上那把利剑，高长风双目也胶着在上面，只要高靖南敢有一丝风吹草动，他就立刻就会做出反应。
高靖南本不应犹豫，可他突然有些心惊地看了眼高长风，眼前这个人周身所散发出的气息和压迫感，都昭示着他根本不是一个完全不懂武功之人。
这忽然而至的念头让高靖南动作有些迟滞，内心被这个发现扰得纷乱不堪，他的确听到了身后轻微的声响，却根本分不出心回头。
僵持之下的高靖南反而陷入了被动，他逐渐开始焦躁，渐而粗重的呼吸让周围几乎凝滞的空气产生了层层涟漪，高靖南突然指尖微动，这一个极细小的动作瞬间打破了一直维持着的，微妙的平衡。
电光火石之间高长风身形已动，他自知那柄剑离自己太远，便准备等高靖南扑来之时将他引出门外。
一切都已计算妥当，可他的余光一闪，竟在高靖南身后看到了一道不应该出现的寒光，高长风身形微滞猛然瞪大了双眼。
面色一直淡然的高长风竟骤然崩裂，这让高靖南微顿，迟疑了一瞬，然而正是这一瞬，衣帛撕裂的声音传入了高靖南耳中，背后一凉，然后清晰地感受到了异物没入了自己的身体。
没入的这一刻几乎没有痛感，然而仅仅滞了须臾，一股撕裂般的疼痛自背后传来，让他的呼吸瞬间紊乱，嘶喊出声。
高长风在这一瞬空白一片，可身体却已经飞身而上，在高靖南摇晃着转身击下一掌之际将叶时雨牢牢护在了怀里，他紧咬牙关硬生生地承受下了高靖南猛烈地一掌，将叶时雨抱到了一旁。
高靖南刚才那一掌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当他回过神来，看到的却是被高长风牢牢护在怀里的叶时雨，而那个双目仍含着惊恐的人手上，还沾着他的鲜血。
“叶时雨……？”高靖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喉中突然一阵呛咳，血沫自鼻腔和口中溢出，“你果然……果然是……”
外面的人听到这样的动静再也等不住，几乎在同时冲了进来，萧念亭见状大惊，
“陛下！”
“都滚出去！”高长风回过头狠道，叶时雨杀了宁王，被人知道了，他必死！
“萧念亭，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高靖南身体晃了几晃，再也无法支持地轰然倒在了床榻之上，他急促地喘着，一双眼睛如恶鬼般凶狠，死死地盯着叶时雨。
高长风胡乱抓起被褥，使劲擦拭着叶时雨手上的血，压低的嗓音中有着无法抑制的怒火，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陛下……”叶时雨被掐伤的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可他却挣扎着，硬要从高长风怀里出来，他看了一眼瘫伏在一旁的高靖南，双眸中流露出的怆然与悲戚，比这屋内的黑夜还要浓稠，
“皇上不能杀的，奴才来，这弑兄……弑君之罪……皇上不能担，奴才来担。”叶时雨的声音支离破碎，却如千钧般沉重，高长风瞳孔紧缩，喉咙上下滚动，却仍觉得像是一团棉花塞在喉间，鲠得他连呼吸都在不住地颤抖，
“你又是这样，又这样擅作主张！”
叶时雨却只是低低地摇头，眼睛看向了倒在一旁的高靖南，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一开口鲜血便涌出口来。
高靖南已无力将血吐出，倒流的血呛得他想咳嗽，结果却只能抽搐着低喘。
高长风看向二人，渐渐松了禁锢的手臂，叶时雨感到身上一松，有些惊诧地看向高长风，却看到他将双眼别向了一旁。

第64章
叶时雨霎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慢慢走向了高靖南，在他身旁跪坐了下来，颤抖着伸出手，用衣袖擦拭着他嘴边污血，
“殿下……奴才确实是陛下的人，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叶时雨的声音依旧嘶哑，“其实奴才自小逃难来到京城，后又被骗入宫中做了太监，原本以为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可没想到奴才却随着殿下去过了戈壁大漠，也到过温柔水乡，随宁府的日子虽忐忑却也是奴才一辈子念着的。”
衣袖已被殷红的血浸透，却怎么也擦不尽，叶时雨以为自己会流泪，可双眼却干涩得发疼，
“殿下曾说奴才没有心，可人哪能没有心呢……只是奴才的心实在太小，装上了一个人就装不下别人了……”
听闻此言的高长风蓦然回头，看向叶时雨的眼中复杂如斯，他们二人之间从未刻意倾诉过情意，一切都是水到渠成般自然而然，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叶时雨说出这样的话，反而让他痛彻心扉。
一双手颤抖着从颈上取下了那枚莹润的玉牌，玉牌上雕刻的分明是岁月静好，可他却从来不配拥有这景象，带着体温的玉牌塞进了高靖南仍冒着微汗的手中，
“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几不可闻，可高靖南的眼睑却抽搐了一下，他想握住手中的东西，但手指似乎已经脱离了身体的掌控，用尽全部的力气却只是将手抽搐着曲起几分，眼前一阵纷纷扰扰的画面遮住了视线，最终定格在了落日关高耸的城墙之上。
稚嫩的少年总是看不够大漠戈壁的朝晖夕阴，他不懂战争的残酷，只是惊叹于山河的壮美。
单薄瘦小的身躯在军营中格格不入，却倔强地为了讨好他把自己累到昏睡不醒，那个哭着写下殿下二字的他，那个在炮火连天的恐惧中扑向身前的他，是假的吗？
画面转得太快，高靖南觉得自己不过转了个身，漫天黄沙忽地变成了宁王府里繁花似锦的海棠木，他似乎长高些，在树下选了好久，踮起脚尖剪下了最美的一枝。
书案的一角，一枝姿态秀雅的海棠花怒放着，少年站在后面，一双眸子闪着光，笑吟吟地等着他的夸奖。
他低下头思索了一下要如何赞扬，可抬起头来那海棠就消失了，站在书案边的人一身暗红的服制，面容已褪去稚嫩，双眸愈发见冷。
何时变成这样了呢，他竟想不起来。
那双眸子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中的疏离让他怒气冲天，只觉得眼前一晃，自己的双手正叠放在他的纤细的脖颈上，痛苦的表情打碎了冷漠，才终于觉得自己面前的还是那个他。
只要稍稍用力就行，他会死去。
对，别把他留给任何人。
很简单，只要再加上一点点力量而已。
高靖南嘴角的血已开始渐渐凝结，只能听到一下又一下的出气声，涣散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却无人知晓他看到了什么。
那只试图握紧的手似乎是放弃了，就这样轻颤着指尖舒展开，玉牌随之自他手中滑落，摔在了青石地板上，碎得四分五裂，伴随着清脆的响声，一双不肯闭上的双眼渐渐失了光彩。
叶时雨看得分明，心猛烈地跳动了几下，随之沉了下去。
高长风此刻说不清心中激荡的到底是何情绪，他看了眼已经无力回天的高靖南，抬起手想靠近叶时雨，可他却慌乱地抬头看向他，迅速向后撤去，而后双手抓起地上的那柄剑，反手便横在自己颈上。
过沉的利剑和急切的动作让叶时雨在自己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可他像没有感觉一样看着高长风，
“陛下，请让太医和禁军进来。”
“时雨，你把剑放下。”高长风双目几乎喷出火来，咬牙道，“你若执意如此我现在就出去说是我刚杀了宁王。”
“陛下只要转身，奴才就自刎于此。”叶时雨睫毛微颤，高高地扬起下巴，那剑锋贴在咽喉上，似乎只要轻轻一颤就能轻易要了他的命，“是奴才杀了宁王殿下，请陛下即刻让太医和禁军进来，若再拖下去奴才一样会割断自己的喉咙。”
说完，他自己突然笑了一下，“畏罪自杀，这样似乎也不错，会为陛下省不少事。”
高长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今夜的事态竟会发展到这种境地，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恨叶时雨，恨他的自作主张，恨他的执拗倔强。
可他更恨的是自己，是自己的爱不自知，是自己的放手才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可他真的无法接受，在这样一个本应尘埃落定的时候失去他。
胸口的闷痛涌向喉间，酸了眼眶，窗外的风依旧是那样没有眼色地胡乱刮进来，眼角的一阵凉意让高长风一震，而后在叶时雨眼中看到了难以自制的震惊与悲戚。
可下一瞬那剑再次逼近，雪白的颈上滑下一颗血珠，
“请陛下让他们进来。”
高长风狠狠咬着牙，看向刚才拉扯间被碰倒的碎了一地的瓷瓶，他退后几步捡起了极尖利的一块，拉起袖子，在叶时雨的惊呼声中对着自己的手臂狠狠划下，顿时血流如注，浸透了衣袖。
“萧念亭进来！”
萧念亭见到这一幕双瞳紧缩，极为震惊，但随即高长风沉声道，
“宁王意图弑君，叶时雨一心护驾误杀了宁王，暂押诏狱，除朕之外任何人不得提审。”
齐王府已没了往日的热闹，谢松雪依旧与江树和哑奴住在府内那个小院里，每日闲然自得，不问世事。
只是多了个调皮的孩子。
“小殿下，要先写横再写竖，不可乱了顺序。”
清晨凉爽的微风中，小院竹林旁的石桌那儿，高楚昀的小腰板挺得直直地，稚嫩的小手被谢松雪握着，慢慢在纸上写字，一向淘气的孩子在他面前竟听话得紧。
江树在一旁轻轻摇扇驱赶着已经开始扰人的小虫子，眼睛却时不时瞄着屋里已经准备好的早膳，既着急饭菜变凉又不愿打扰到二人习字。
司夜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岁月静好的情景。
“司夜大人？！”江树率先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惊喜地叫了一声，让专心写字的两个人俱是一愣，双双转了头。
“司夜！”高楚昀开心地在谢松雪怀里跳了起来，谢松雪赶紧将他放下，然后看着他一头扎进了司夜的怀里，
“我要举高高！”
司夜小心地接着高楚昀，怕他冲得太猛撞着自己，然后掐着他的腋下高高举起，将高楚昀随着身体的飞起乐得直叫唤，奶声奶气的笑声惹得江树也忍不住随着笑起来。
谢松雪一双眸子盯着司夜，见他此时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面容柔和且含笑，一颗心也软得如一汪湖水，本是平静的，却又被激起阵阵涟漪。
齐王头一夜将孩子托付在这儿，第二日府里就几乎都空了，谢松雪心中有疑却也不敢问，在这小院里忐忑了十余日，却见一切风平浪静，心中已隐隐已有了猜测。
如今见司夜毫发无损的出现在这儿，他忍不住走近了几步，
“殿下可是事成？”
司夜将高楚昀放下，眼中含着疼爱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再抬头看向谢松雪的时候，面色已恢复如常，
“谢先生应该称皇上了。”
谢松雪闻言一震，刻意忽略了刚才司夜脸色的变化所带来的失落感，“那大人此次来是要接我们走？”
司夜点点头，蹲下来又抱起了高楚昀走出了几丈远才轻声说道，
“小殿下可还记得你父皇说过的话？”
高楚昀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
“我叫高楚昀，一直住在周山的郭岩镇，我的父王是高长风，母亲叫阿楚，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他还记得自己有过钦儿这个名字，他知道这些都是假话，可他也知道如果不这样说就会死掉，他死过一次，很难受。
“嗯，殿下真乖。”
自打高靖南逼宫之后，高楚昀就再未出过崇云殿，当初服侍的宫人除了温礼全被处决，小殿下可以说已经有近两年未露过面，小孩子变化大，两年的时间足够掩人耳目。
谢松雪看着司夜抱着孩子走开低语，他怔了怔也转身离远了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吩咐着江树收拾东西，皇上既然派人来接他回京，那也就是说到了要指证薛平周，匡正本次会试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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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年殿书房中，黄铮易正目光灼灼地看着高长风，叶时雨将宁王杀害，犯下了滔天巨罪，更遑论他当时做御前公公之时也做下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足以千刀万剐，罪不可赦。
“当时宁王已疯，举剑就向朕砍来。他可是在战场上杀过人的，朕哪里躲得开。”高长风抚上受伤的手臂，像是忆起当时场景，仍心有悸悸，
“幸而叶时雨熟知宁王习惯，知道他平时就在枕下放有一个匕首，这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朕。”
黄铮易听出了端倪，高长风这是念在其救驾有功，有意拖延，但真的是因为救驾有功吗？黄铮易总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对，却未在此刻立即质疑。
黄铮易，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是敢给皇帝甩脸子的人，但眼前这人不同于以往，是自己亲手扶持而上的新皇，也绝不可以与先皇身边的阉佞扯上关系，为今之计还是寻些机会尽快处决了叶时雨，绝了这个后患。
高长风显然不想继续讨论叶时雨，他忧心忡忡道，
“现下百废待兴，因提高赋税和盐价的暴动至今还未平息，会试之乱也还没有结果，而且现下应该先将宁王好好安葬才是重中之重。”
黄铮易点点头，之前的烂摊子也的确需要尽快解决，但高长风下一句话将他立即定在了原地，震惊不已。
“黄相，其实朕早已有了子嗣。”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是个完整的剧情，不太想分开，就将原本周六的更新部分一起肝出来了，这样大家可以一口气看完！
但是本周六就停更啦，下次更新就是下周二了哦。
宝贝们的评论我都有看，感谢你们的陪伴和鼓励，无以为报，唯有码字！

第65章
“皇上已有子嗣？！”这话让平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黄铮易也惊得瞪大了双眼，“从未听说圣上有过婚配。”
“当初朕刚任齐王之时结识了一名女子甚是心仪，后诞下一名子嗣。”高长风面露柔情，像是当真在思念当初情形一般，“朕当年无力保护她母子二人，遂不敢将其接入王府，就在周山的郭岩镇为他们秘密置办了宅子，只是在孩子三岁那年阿楚她因病去世，朕才将孩子接回了齐王府。”
“皇子怎可流落在外，自当是要接回宫中。”黄铮易犹豫了下问道，“那孩子母亲是哪个府上的？”
“阿楚她是无依无靠的个孤女，等朕的昀儿接回来就着宗人府为她追封个妃位，重新厚葬。”
黄铮易总觉得这事儿听起来严丝合缝却又透着丝古怪，但皇子回宫兹事体大，宗人令与太常寺卿也很快来到了养年殿，黄铮易便也不再言其他。
诏狱的牢房建于半地下，每个牢房上方仅有几个巴掌宽的通风口与外界相连，但叶时雨犯下的乃是滔天重罪，独自一人关在诏狱最深处的监牢之内。
这里甚至连一丝缝儿都没有，只有监牢过道几盏长明灯带来的微弱光线以及常年不透气所积攒下来的酸腐气味，即使已经在这里关了几天依然时不时地窜入鼻腔，勾起阵阵不适。
但也许是特意安排过，这牢房内收拾的十分干净，进来头一日还见着几只探头探脑的老鼠，第二日也都没再出现过。
叶时雨开始还默默地计算着时间，可昏睡过几次后就再也不知日夜更替，只觉得愈发浑浑噩噩，头脑都有些迟钝。
叶时雨低着头靠在潮湿的墙壁上，无法束起的长发无序地散落在周身，将面容掩在其中，脚上的伤口依旧结了血痂，一旁的稻草堆里藏有一瓶伤药，但已放在那儿几日，却从未动过。
诏狱的尽头很安静，脚步从很远的地方就能传来，听到有人向这边走来时叶时雨还以为是狱吏，可听着脚步有些杂，似乎不止一人。
难道是来提审他了？
一直看似恍然的叶时雨眼中聚起了光，他用尽力气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栏杆处向过道处尽力望着，这儿实在太昏暗，只见两个身影自尽头逐渐走近，经过那墙壁上的一盏盏灯火，面目亮了又灭，快到之时走在前面的人抬起手来，后面跟着的人停住了脚步。
叶时雨看出是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本就被伤了，加之多日未曾开口，他竟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来人仍是一身玄色窄袖长衫，无声地看着他，从头到脚这样看着，双目中的疼一点点加剧，刺得叶时雨垂下眼眸，不顾脚上的伤慌乱地向后退去，血痂处再次渗出血水。
“别再动！”妖～精
高长风将牢门打开，几步冲到蜷缩在墙边的人前，不顾抗拒地捧起了他的脸，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触目惊心。
他颈项上的勒痕已变得黑紫，上面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划痕，受伤的那只脚肿成了馒头，上面还渗着血水，一看就是完全没有治疗。
尤其是那一双惊惶却又忍不住看向他的双眼，疲惫至极，似乎需要用尽力气才能让眼神聚起，不那么涣散。
高长风的脑海里顿时将现在他与儿时因廷杖而差点丧命的模样重叠起来，他现在太脆弱，脆弱到让他觉得自己若再稍微用点力就会将他碰碎，怕他挣扎再碰着伤口，高长风只得松开手，让叶时雨先平静下来。
“皇上……不该来……”叶时雨尽力发出声音，强迫自己低下头不去看他。
他是高靖南身边的亲信，又亲手杀了他，若与高长风再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就可能会有有心之人说他是被指使的，自己既要揽下这罪名，那就不可再前功尽弃。
“所以你绝食，不肯用药，一心想求死是吗！？”高长风痛极，更恨极，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相信这一切都能解决！”
面对着痛彻心扉的质问，一直混沌的头脑也寻回些清明，若不是安排好了一切，皇上是不可能这样一身打扮来到诏狱的。
下一刻他只觉得身上一紧，整个人被高长风锁进了怀中，这是一个单方面拥抱，就像是要将他揉碎般发狠地锁着双臂，紧到难以呼吸，
“疼……”
被勒紧的伤口不可避免地疼痛，叶时雨徒劳地挣扎着，换来的却是更为用力的束缚，疼得他无所遁形。
“就该让你疼。”高长风手臂的伤口因为过于用力而崩开，皮肉重新撕裂的疼痛使他用力地喘着，思绪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场与疼痛纠缠的拥抱无关柔情，无关怜惜，就好像这样高长风都才能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着，确认这不是一场大梦。
“每次快抓着你的时候，你就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
“你想要做什么，就偏要去做了。”
“叶时雨，你从不管别人疼不疼。”
叶时雨一怔，他霎时间放弃了挣扎，双目睁时才知已是泪流满面。
“但我又怎能怪你。”高长风声音中只剩苦涩，“说到底，是我先放的手。”
“不，不是。”
声音哽在喉间说不出来，叶时雨只能拼命地摇头，无论何时，无论哪次，莫不是他的一意孤行，高长风的话让他心中蔓延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痛。
可是……
“我……我不知道别人会疼……”
高长风呼吸一滞，他缓缓松开手臂，叶时雨的唇似乎更加苍白，眼中的茫然如利刃般刺进了心里，
“我会。”
极轻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叶时雨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被拿起，贴在高长风的胸口，冰凉的手背被温热的大掌覆盖，紧紧贴在心口，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其实我很疼。”
隔着薄薄的衣料，叶时雨感到了掌心中有些急促的跳动，一下一下的，他的头脑开始混沌，自己似乎与周围的一切被隔绝开来，耳边也开始嗡嗡作响。
“为什么会很疼？”
叶时雨双睫微颤，眼神闪了闪，重新凝聚在一起看向了高长风，这是他平时绝不可能问出的话，可此时此刻他想知道答案，想得不得了。
高长风勾起叶时雨散落在两颊的发丝，将其轻轻在耳后，让他细微的表情无所遁形，也这样直直地看向他
“因为我心悦你。”
这声音极轻，只有他二人可以听到，可那略显沙哑的声音中却是毋庸置疑笃定，手心里跳动的幅度好像变成了一簇火苗，燎得叶时雨浑身发烫，他忍不住缩回了手，不知所措。
“你敢孤身入险境，敢对自己挥刀，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犯下这滔天的罪名。”高长风半跪在地面，小心翼翼地欺身向前，
“那你敢不敢承认心中所想，敢不敢信我一次？”
话语轻轻，却如此沉稳而笃定，叶时雨蓦然抬头，头脑短暂的空白过后，双眸中惊与喜迸发而出，而后狠狠糅杂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一时间相顾无言的二人，眼眸中映着的只有彼此，连呼吸都交织在了一起。
可明明是如此近的距离，明明该是两情相悦的欢喜，却又一丝悲伤渐起流转，将二人缠起，无情地将欢愉紧紧勒起。
为何偏偏是在这里，在这样一个时刻，一个既不见来日，更没有希望的时刻。
“我……”叶时雨的心狠狠跳动着，他将衣角死死攒入手中，像是这样才能给自己些许支撑一般，“我……”
双颊突然一阵温热，一双大掌将自己脸颊捧起，一个轻轻柔柔的吻如同鼓励般落在了额头，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像是被注入了心间，叶时雨将双眼闭紧，声音紧张到颤抖，
“其实奴才刚进来也想过一头撞死，落个畏罪自杀对谁都好。”他杀过的人，做过的事，能痛快死了也算是便宜了他，叶时雨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可奴才偏又舍不得死得这么快，就想着要不就这样不吃不喝地慢慢死去，能再多想一会儿也好。”
已至今时今日，自己真的甘心与他阴阳两隔吗？
其实从来都不甘，叶时雨自始至终都清楚地知道，不然正如他所言，一头撞死在诏狱才应是自己最为正确的抉择。
可他在犹豫，始终在犹豫。
叶时雨的呼吸变得急促，一个一直深埋于心底的念头开始蠢蠢欲动，他想与眼前这个人在一起，无论他是那个落魄的皇子，还是万人之上的帝王，他想！
叶时雨虽仍嘶哑到断断续续，狼狈到了极致，可他渐渐打开了一直紧绷的双肩，原本死死攥着衣角的手指逐一张开，张开双臂迟疑了一下，而后紧闭双眼投向那想了许久，念了许久，却一直心怀怯怯的怀抱。
待再次抬起头来，叶时雨目光之中已不见了悲戚与彷徨，一双眸子无畏地看向同样看着自己的双目之中，双唇张了张，轻轻吐出两个字，
“我敢。”
耳边的呼吸变得隐忍却急促，不知是谁先倾倒向谁，两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这种亲密无间的，无关情欲的依偎，让二人皆是一阵恍惚，此地好似不再是令人恐惧的诏狱，而是那状似孤冷，却无论在何时忆起，都能暖了心间的承欢殿。
难以抑制的情意在心间翻涌，撞得人胸口发痛，眼眶酸胀，手指颤麻。
他不想死，愈发地不想。
那就……就自私这一回。
“皇上，时辰已不早了。”
突然而至的声音让两人霎时间从回忆中抽离，潮闷难闻的诏狱让两个人逐渐归于冷静。
叶时雨听出这是司夜的声音，他早就忘了还有一人在外面，方才还一副无惧世俗的无畏模样，可在自己视如亲眷之人面前，仍是红了双颊。
诏狱的通道中，脚步声依然清晰，只是这次由近而远，渐渐消失。
叶时雨低下头，忽而发现自己的衣服上竟沾染上了不少血迹，他疑惑地用手指轻轻捻过，暗红痕迹黏腻在指尖，这才惊觉原来他手臂上的伤口早已崩裂。
诏狱又恢复了死寂，监牢中的人静静盯着那幽暗的通道，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跪下深深地伏在地面，许久许久。

第66章
高长风心中虽急迫，可他知道必须要将叶时雨的事冷下来，越是在乎，便要显得越不在乎，他不能让其再次成为所有人注目的焦点，让所那些一心想置他于死地之人寻得一点可乘之机。
诏狱里虽不好过但却固若金汤，他只要肯放下赴死的念头，有萧念亭的人守在那里起码安全无虞。
现下于内，朝堂在短期内经过了两次宫变，早已空虚不堪，而这恰恰是高长风所希冀的，他抛出当年顾家一案，将所涉及之人皆已抹去了官职待审，所有人都明白，皇上这是誓要将薛家连根拔起，但除了在外正与杨子瑜僵持着的薛羽，当年此事最大的幕后指使者，谁都知道是如今还重病静养在宫中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自从被高靖南软禁后就骤然病倒，日日与汤药为伴，再待高靖南死讯传来，当夜就瘫了半边身体，就是想下床也下不得了。
无论如何，高长风依然要尊称太皇太后一声皇祖母，他来到慈安宫对着病榻问安，礼数上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床榻上的薛太后哪里还能见到往日荣光，原本略显富态的身体如今已枯瘦如柴，就连说句话都上气不接下气，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高长风体恤地坐在床榻边上，仔细问着病情，叮嘱着宫人们要用心伺候着，正逢煎好的药送来，庆公公在一旁端着药碗，高长风拿起勺子细慢条斯理地喂着，
“朕虽心疼皇祖母，可有的事情还是要讲与您听。”高长风边喂，边贴心地用帕子擦去太皇太后嘴角溢出的药汁，
“翰林院正在拟撰史书，朕觉得先皇死于一名太监之手写上去着实不太体面。”
话音刚落，高长风看向药碗的眼神闪过一丝凌厉，他感到了转瞬即逝却显而易见的杀意，然而待他抬眼望向太皇太后，这丝凌厉也已消失不见，
“朕想着不如就写先皇乃是因为生了顽疾而不治，如此也顾了皇家与先皇的颜面，不教后人指指点点。”
太皇太后人虽动弹不得，可头脑却清醒，史书中多的是粉饰太平的堂皇之语，高长风此举也不算反常。
只是对于她来说，提及高靖南就犹如刀子剜心，一行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流出，高长风忙拿着帕子拭去，还轻声安慰道，
“先皇的身后事朕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皇祖母如今就只用安心养病即可，待过一阵子朕带着昀儿来看您，您还没见过他吧。”
太皇太后将头别向一边点了点头，高长风见事已说完，药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告退。
直至关上殿门，慈安宫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安静，庆公公怆然地跪在床榻边上，咬牙恨道，
“太皇太后，您就这么忍着！？”
“靖南这孩子从小就不听话，你越是对他好，他就越是要对着干。”太皇太后有些失神地看着华丽的顶账，
“哀家说他会后悔，他偏不信，高长风为何要编改史书，保存体面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庆公公也意识到了什么，双瞳微微缩紧。
“但无论史书如何编撰，叶时雨都应斩杀谢罪，可高长风却迟迟留着他表面上严加看守，实际则是无人能动。”
“哀家猜得没错，叶时雨与高长风定然有什么联系，他们当初这是引狼入室啊……”
“太皇太后，别人动不得，可奴才能。”庆公公直起了一直佝偻着的脊背，双目中迸发的杀气，就算不懂武功之人也能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
“现下靖南已逝，你就算是做得到又当如何，早晚不过再搭上条性命罢了。”太皇太后已是疲极，
“如今哀家是谁也护不了了，薛家还能否延续也只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诏狱深处的监牢中，飘出一股淡淡的药香，叶时雨正歪着身子给自己的脚上药，先前是根本没必要去管，如今他既已答应了皇上，那就要看顾好自己，这脚也万不可废了。
只是当时没及时上药，现下这个药似乎已经不太管用，他思索着要不要叫来狱吏给萧念亭传个话，却恰巧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传来。
这个时候不该送饭来，又会是谁？
叶时雨很快见着了来人，竟是顾林。
狱吏打开牢门后一言不发地走了，顾林背着药箱就这样站在监牢门口，眼神中说不清是喜是忧，是悲是惧。
他一路进来经过了诸多牢房刑室，单单是多看上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不寒而栗，可当他走进这本应如地狱般的牢房深处，虽极为昏暗潮闷，却是一派整洁有序的景象。
叶时雨也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枷锁缠身，惨不忍睹，而是平静地看着他，连眼神都清澈明亮，就好像这里并不是诏狱中最可怕的地牢一般。
“是皇上秘密派我来的。”
顾林开口道，他试图在叶时雨眼中寻找到惊讶之色，却未能如愿。
“我脚上的伤口总也好不了，还烦请顾太医帮我瞧瞧。”
顾林咽下了所有想问的话，将他身上的伤仔仔细细地检查了遍，尤其是脚上的伤口处理得当又取出几瓶药留下，
“我不能常来，这脚上的伤还需你自己换药，另外你气血太过亏损，狱中无法熬制汤药，这蜜丸你早晚各一粒服下即可。”顾林顿了顿，“你可还知时辰？”
“不太知道。”叶时雨淡笑着，失了血色的双唇让这笑容看起来并不太美好，可那一双眼却是极亮的，
“不过我分得出早饭还是晚饭。”
“那就好。”顾林的声音有些闷闷，就好似胸口憋着一股气一般，“叶公公好生休养着，在下告退了。”
叶时雨就看着他背起药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叹了口气后转身要走，
“顾太医。”
顾林猛一转身，看进一双笑意盈盈的眼中，这才明白过来自己着了叶时雨的道，便没好气道，
“这等境地了，你还开得出玩笑。”
“顾太医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吗？”叶时雨的笑容渐渐敛下，“我曾说过，等到了那日必尽数告知，如今虽仍前路未卜，但我心中所愿之事现已达成，这其中事顾太医若愿听我便讲与你听可好？”
“是你自己愿讲，又何必问我。”
顾林语气虽有些冲，可叶时雨知道他当自己是交了心的朋友，可偏偏处处受了欺瞒，设身处地想想，气恼是应该的。
于是叶时雨轻声讲着，从承欢殿到昭华宫，从落日关到随宁府，最终从御前到诏狱，他讲得十分简单，略去了诸多细节尤其是情感，可顾林仍是听得惊心动魄。
“所以我会在情急之下挥刀救驾，所以皇上会让你来为我医治，就是因为我一直都是皇上的人，从未有过改变。”
顾林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太医院中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竟卷入了如此复杂的纷争之中，他沉默了许久后才缓缓道，
“那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就是怀有目的是吗？”
“虽有太多不可说出口之事，可我对顾太医的情义却从未掺假。”叶时雨声音低涩，“只是最初与你接近，确实没想到今后会发生这么多事。”
“罢了，从皇上派我来这里，我就知道自己是下不来你这条船了。”顾林一阵苦笑，“看来我以后还要仰仗着叶公公才是。”
“如今我还不是在仰仗着顾太医。”叶时雨笑道，“我倒有一事想问你，皇上是否接了小皇子回京？”
“小皇子已回京已一月有余。”
这事起初闹得沸沸扬扬，也有不少质疑的声音，可一番折腾下来一切都严丝合缝，尤其是这小殿下眉眼间与太上皇有几分相似，更是堵住了不少人的嘴。
“所以这位殿下就是……？”
顾林心中其实早有答案，这一切不可能只是巧合，虽明知当时那种境地叶时雨不可能与他讲实情，可最终这个结果仍让他后怕不已。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困大牢，满身伤痕之人，至今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而当他计划初始之时甚至还是个孩子而已。
自己虚长他近十岁，却不知不觉中深陷其中，真不知道是该夸他聪明，还是该骂自己蠢笨。
叶时雨也自知没什么可辩解的，的确自最初他就是怀有目的地接近了顾林，而顾林是真将他当弟弟般照顾，他其实很想认顾林做兄长，可嗫喏了一会儿也没脸提出，讪讪作罢。
顾林走后不久晚饭便送了来，他取出一粒蜜丸服下，这蜜丸中似乎有些安神的成分，不久便有些昏昏欲睡，左右在牢中也无事可做，叶时雨躺下不一会儿便陷入了深眠。
他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是觉得心中猛然一跳，脚好似踏空般遽尔惊醒，这种感觉让人十分难受，叶时雨闭着眼睛平复了一会儿心跳了才缓过来，可仍觉心悸。
奇怪，是做噩梦了吗？
叶时雨睁开眼睛，他不知是否已快天亮，这种昼夜不分的感觉十分折磨，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最终坐了起来。
突然一阵东西倾倒和一声惨叫远远传来，叶时雨甚至连眼都未抬，这种动静在这里只能算是寻常。
可随着声音渐渐逼近，叶时雨警觉地抬起了头，只见一个人似乎是拖着另一人在走，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随着身影愈发的近，只见此人一手持着柄短剑，一手扣住了狱吏的脉门将他拖拽而来，叶时雨的心顿时狂跳起来。
要知道现下这里的狱吏都已不是寻常人，乃是萧念亭亲自布置下来的，可人现下如同一只被狼叼着的小羊一般毫无招架之力，此人武功很强。
这正是庆公公。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许多没有头绪的事情即刻联系在了一起，可叶时雨也知道，即便他什么都猜到了，这密不透风的监牢也无处可逃。
只见庆公公将人狠狠甩在了牢门之前，
“打开。”

第67章
狱吏摸出钥匙，双手虽微颤可动作却未停，只见他快速将钥匙取下放入口中，强制着自己迅速吞了下去。
叶时雨看到这一幕心尖一跳，不过是一晃眼的时间庆公公已然出手掐住了狱吏的脖子，骨骼碎裂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他只痛苦地发出了“咯咯”的几声，便呕出一枚沾染着血迹的钥匙，而后气绝身亡。
庆公公的手用狱吏的衣角隔着捏起钥匙擦拭干净，这才拿起来向牢门走来。
这与叶时雨平时见到的庆公公判若两人，目光中的狠绝与痛恨让寒意从脊背上升起，直教人手指尖儿都开始发麻，叶时雨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微颤的声音仍出卖了他的心惊，
“乐央宫中潜入的高手，就是你。”
“呵，你这孩子果然是不简单。”庆公公眼中倒是泛起了些许欣赏之色，“竟被你发现了。”
“到底是不如庆公公老辣，我虽发现些端倪，却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是你。”叶时雨缓缓地退了几步，背触到了冰冷的墙面，让他心中泛起一阵绝望，可他仍道，
“所以庆公公来找我作甚，我早晚是一死，不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
“高长风若要杀你岂会等到今天！”庆公公眼神中逐渐染上了疯狂，“叶时雨，你欺瞒了先皇，欺瞒了所有人，既然高长风不愿杀你，那今日就由我来动手吧。”
就是面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之人，先前杀了自己的义父喜公公，后挑拨离间让先皇与太皇太后决裂，最后竟敢做下弑君之事，这新仇旧恨揉在一起，又岂是千刀万剐能解恨的。
庆公公不是没想过去刺杀高长风，可他冷静下来也知是于事无补，自己若动了手那太皇太后乃至整个薛家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可他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而叶时雨就算是高长风的心腹又如何，不过是个奴才，杀了也无人会在意。
“你该庆幸我现下没有时间跟你慢慢玩，不然定然让你生不如死，以告慰先皇与义父在天之灵。”庆公公手上虽浸染了鲜血，可那短剑却依旧寒光凛冽，滴血未沾。
看来就连这武器也非凡物。
叶时雨相信须臾间庆公公就能轻易要了他的命，若是几日之前那他自己就会撞向刀口，可如今他不想死，却又无计可施。
叶时雨背靠在墙上，缓缓向床边靠近，庆公公颇为享受地看着他妄图垂死一博的模样，露出看戏般的神情。
手背在身后摸索了一下，一个药瓶攥在了手中。这是徒劳，叶时雨知道，可他还是将瓶子掷向庆公公。
碎裂的声音响起，庆公公甚至没有看上一眼就轻易地举剑将药瓶击得粉碎，里面的药粉崩散开来，眼前有了一刻的迷蒙，可还未等叶时雨伺机跑向牢门，那短剑就从药粉中直冲面门袭来。
已是避无可避！
叶时雨紧闭上双眼，什么也来不及再想，然而正当他已准备受下这一剑时，一声箭啸破空而来，庆公公猛然一惊转身就避开了这支几乎快没入他后背的羽箭，而后这箭砰的一声，擦着叶时雨的手臂直直插入了身后的墙壁之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叶时雨霎时间冒出一身的冷汗，已顾不得想刚才的差点儿被箭贯穿了手臂，转身就要逃离。
庆公公双目已变得猩红，耳中虽已听到第二支箭呼啸而来，他却已不管不顾，势必要将短剑送入叶时雨的身体。
一个身影此刻已然赶到，只得见一阵火花四溅，耳边响起了刺耳的敲击声，一柄长剑只是堪堪减缓了庆公公手中短剑的攻势，但这长剑不过是个寻常物，随着声响拦腰而断。
与此同时，庆公公身体猛然一颤，第二支箭已没入他的后背，过近的距离和强大的力道直接穿透了身体，若是一般人此刻早已被这箭的力道掀翻，然而他却只是猛喝一声稳住了身形，手上剑影也只不过偏了寸许。
叶时雨只觉得眼前一黑，向他扑来的身影将他整个笼罩在了身下，下一刻耳边传来的是萧念亭暴喝，
“护驾！”
从气息向他袭来的瞬间，叶时雨虽来不及细看却已知道是谁，
“皇……皇上！”
“还好……”高长风一身窄袖短衣，发也是简单束起，这样一身打扮哪里看得出是九五之尊，言语间的轻颤暴露了他内心慌张与庆幸，方才只要再晚一步，他所抱着的就会是一具尸体。
一旁只听得缠斗的声响，叶时雨脑袋还有些发懵，上一刻还以为必定要命丧此时，可不过须臾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下自己竟已被皇上护在怀中，
“走。”
高长风将叶时雨拉起，要带他脱离这刀光剑影之地，可庆公公见他二人要走暴喝一声，虽身已中箭却攻势更猛。
叶时雨这才看出与之缠斗的是司夜，而方才射出两支羽箭的正是萧念亭，以安在一旁紧盯着刀光剑影中的二人，手持长剑伺机以待。
庆公公虽被箭牵制了行动，但他知道今日不可能活着出去，拼尽一切也要达到目的。他的武功本就是顶尖，这种不要命的攻势让司夜也显得有些吃力。
“以安！”
“是！”
以安看准时机倏地从庆公公的空档处攻入，与司夜压倒性的力量不同，以安的攻势刁钻狠准，二人默契地配合之下，庆公公明显陷入颓势。
“高长风，你就是个缩头乌龟！”
眼看已无可能再靠近高长风二人，庆公公怒喝一声，打破了他一直苦苦忍住的一口气。
这口气一旦松懈，周身便破绽百出，以安与司夜就好似商量好的一般，同时用剑从其肋下洞穿。
庆公公双眼倏然圆瞪，浑身青筋暴起，他脚下虚晃了似要倒下，却被两柄剑架起，痛苦到嘶吼。
二人皆未直接刺入要害，庆公公虽浑身已被鲜血染尽，却仍留有一口气嗬嗬喘着。
“想不到太皇太后还留有你这个后手。”高长风已缓缓走向庆公公，他身后的叶时雨惊得差点儿低呼出声，忙用手将自己的嘴捂上。
高长风的后背，原来已被剑划出一道伤口，血已将后背的衣物染成了暗红色。
“说，是谁得知朕此刻在此提审要犯，派你前来行刺的。”
庆公公狠狠啐了一口血后喘息道，
“我是……为我义父报仇，杀叶时雨，与……他人无关。”
“不重要了。”高长风像是感觉不到背后的伤一般，缓缓走近庆公公，看向他的眼神里是毋庸置疑的威仪，语气也逐渐转冷，
“薛羽秘密派人进宫，一手安排了你诏狱行刺。”
庆公公惊到五官都微微扭曲，以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将手中的剑猛地上提寸许，让正欲开口的他痛苦难当，呕出一口鲜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庆公公还请放心，太皇太后是朕的皇祖母，又年事已高深居宫中，朕是不会将薛羽做下的傻事牵连到她的。”
言毕，高长风退了数步，冷冷地看着苟延残喘的庆公公，轻轻抬了下手。
司夜与以安二人同时将剑抽出，庆公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而后轰然倒地微微抽搐，虽未即刻死去，但也最多这一时半刻了。
“皇上，您的伤……！”叶时雨直至此刻才开口，然而不止是他，每个人都表情皆十分担心而凝重。
“萧念亭，召黄铮易即刻进宫。”高长风又转向以安，“去安排软轿，朕要‘重伤’而出。”
二人顿了顿，领命而去。
“司夜，去用那柄短剑将薛平周、陈志还有杜岑杀了，就说是混乱之中被前来行刺的梁九庆误杀的。”
司夜眸色沉沉，捡起地上的短剑也走了出去。
还有什么可审的，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就正好一并解决了。
高长风再看向仍惊魂未定的叶时雨时，双眸之中全无刚才的狠戾，他转身将人揽入怀中，掌心轻抚上叶时雨的后脑，让其靠在自己的胸口，这才嗓音轻颤地叹道，
“还好及时赶来了。”
“庆公公就是那个夜入乐央宫之人。”叶时雨在转瞬间经历了生死，此刻还能活着已是庆幸后怕不已，他极想紧紧抱着高长风，想确认两人此刻是真的在一起。
可他怕那触及那道伤口，只得强忍下内心的冲动将一双手攥成了拳头。
那日在慈安宫察觉到了转瞬而逝的杀气，高长风便猜想着此人就可能会是庆公公，之后便一直派以安潜伏在慈安宫附近，直至今夜察觉异动。
所有人都以为庆公公会向皇帝行刺，直到人逐渐靠近诏狱，以安才察觉出事情不对转身向养年殿而去报信。
也幸而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了诏狱。
此时此地虽凌乱血腥，可高长风仍难以抑制内心翻涌的情感，他低头靠近叶时雨，稳着气息在他的额头安抚地轻吻了一下，而此刻远处传来了凄厉的求饶声，让这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此地已不可留，你也一起走。”
叶时雨眉头轻蹙，他下意识地要拒绝，却最终将满腹的担忧咽下，既说了要信他，那便信他。
刚才也不过顷刻之间，转嫁罪名、借刀杀人、昭告重臣，一切都已安排得妥妥当当，惯于处处为高长风思虑的叶时雨这才惊觉，原来曾与他在深宫之中相依相靠的四殿下真的已成为继天立极的帝王。
叶时雨缓缓闭上双眼，渐渐松缓了一直绷紧的身体，全然将自己交付给这个人，即使知道他有伤在身，可叶时雨仍这样紧紧靠着。
前路当如何，叶时雨只觉得累极，他不知，更不愿去想。
当卸下了心中重担的这一刻起，他发觉自己无比贪恋这种久违的，依赖的滋味，身后已想起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这里很快就会站满了人。
叶时雨抬起了一直深埋的头，一双眸子如盈盈秋水般荡漾着柔情与赧然，却无比坚定地看向同样望着自己的那双眼，
“我……”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地近了，叶时雨几乎已经能听到他们急促地喘息声。
他双唇轻启，极轻却确定地道，
“也心悦你。”

第68章
黄铮易连夜赶进了皇宫后，见到了斜靠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的高长风后大惊失色，倒是高长风淡定许多，反倒安慰起他来，
“黄相不必过于担忧，幸而此次朕让他们几个随行，才得以化险为夷，虽受了些伤倒也未危及性命。只是诏狱之中已乱成一团，梁九庆行刺不成杀红了眼，反而杀了不少诏狱中关押的要犯。”
这一大段话说罢，高长风轻咳了几下，像是扯住了伤口猛然皱了眉，萧念亭见状向黄铮易道，
“皇上还需静养，其中细节还是在下与黄相细讲吧。”
黄铮易点点头，二人退至书房，黄铮易这才问道，
“萧指挥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因会试一案，皇上昨夜前往诏狱连夜密审薛平周，可谁知庆公公竟突然持剑闯入意图行刺。”萧念亭一脸愧然道，
“他出现的过于突然，武功又极为高强，待我们反应过来之时，皇上已中一剑。”
黄铮易的眼微微瞪大，不自觉地用手捂住了心口。
“而后我们一起上前缠住了庆公公，使他近不得皇上的身，而他也不知是怎的突然开始发狂，将当时提审出来的薛平周，陈志还有杜岑都杀了。”
“他武功的确高强，我们都护着皇上顾不上其他人，这几人全都是一刀致命，后庆公公见杀不了皇上就向诏狱深处冲去。”
“诏狱深处？”黄铮易身体微微前倾，听得紧张。
“是，他那柄短剑也非一般俗物，几下就切断了牢门上的锁链，将关在其中的叶时雨也一并杀了。”
黄铮易一怔，“他去杀了叶时雨？”
“叶时雨当初虽为救驾，可毕竟亲手杀了先皇，他是太皇太后的亲信，想必也是恨极了他。”萧念亭再道，“后来在下追了过去却也不敢轻易靠近，在远处一箭射中了他，庆公公受伤之后我等才将其制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叶时雨不仅身死，更是遭受了千刀万剐，就连面目都看不清了。”
“这……”
黄铮易心中不知为何咯噔了一下，他低头思索片刻道，
“真没想到庆公公在宫中潜伏这么多年，深藏不露。萧大人好生照顾着皇上，老夫去诏狱瞧瞧。”
“那在下派人与黄相一道。”
黄铮易一进诏狱就问到浓重的血腥气，一路上狱吏守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皆是咽喉处一刀毙命，他皱起眉头捂住了口鼻，果真在提审犯人的地方见着了薛平周三人的的尸体，死法与狱吏一般无二。
继续向内愈发地昏暗，诏狱尽头的牢房更是一片狼藉，粗笨的锁链如木头般被削断，庆公公中箭的尸体仍然还在原处，头虽不自然地垂着，可那一双眼仍是圆瞪，手中虚握着的短剑依旧泛着寒冽的微光，的确能看出与众不同。
几步之外一个身形瘦小的尸体伏在地上，身上的衣物已被划得乱七八糟，皮肉也都已翻开，看着让人不寒而栗。
黄铮易犹豫了一下，弯腰想将尸体翻过来查看，与他同行的禁军统领见状忙道，
“这尸身面目惨烈，黄相最好别看。”
黄铮易退了两步，
“你来将他翻过来。”
禁军统领顿了一顿，将随身的剑取下，用剑鞘将尸身翻了过来，黄铮易稍稍凑近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这尸身只能用血肉模糊来形容，整张脸被乱剑砍花，一点也看不出面容为何，只是这身形衣着确是叶时雨没错。
“走吧。”黄铮易忍住心中的不适离开了诏狱，行刺乃是谋逆的大罪，皇上既然召了他来，那他便要主持此案。
此案虽重大却简单，又是圣上亲历，种种细节皆清晰可见，短短几日就结了案。
梁九庆为太皇太后亲信，同时也与薛羽关联甚密，原是在圣上刚刚即位之时就已计划弑君，后高靖南虽薨逝却仍贼心不死。
高长风即刻下旨将薛羽押解回京，若反抗就杀无赦，至于太皇太后虽也牵涉其中，但念其年事已高又重病缠身便不再追究其罪名，反倒仍在慈恩宫内好生养着，朝中群臣直呼当今圣上乃至仁至孝、不咎既往的明君。
高长风虽有伤在身，可政事却一点没落下，对于之前各地起义的暴民也并未直接武力镇压，而是从赋税与盐价先行着手，平息了民怨，谁又肯放着太平日子不过而谋逆造反。
至于军中兵器缺乏，高长风先行将以往换下来的旧兵器重新锻造，宫中目前主子也不多，便也同时缩减了宫中部分用度用于粮草补给，先行解了燃眉之急，而后与中书省、户部等共同商议田税改革之事，以求国库充盈，长治久安。
而后就连殿试也不顾伤痛完成，状元郎正是当初会试第一名洛清许，委任翰林院修撰。至于谢松雪因无会试成绩，虽未参加殿试可才学世人皆知，再加上小殿下读书偏只认他，虽只任了个翰林院编修，却兼了皇子殿下的蒙师，此位置何等重要不言而喻，日后官拜太傅也不是不可能。
这前前后后虽疲累，但伤已好得差不多，高长风特意空出半日前往慈安宫问安。
“近日太忙碌，一直不得空来看望您，还请皇祖母不要怪罪。”望着病榻之上太皇太后，高长风满目愧疚，柔声细语。
“薛羽如今正在坪州排兵布阵，抗旨不归是吧。”太皇太后虽已有气无力，可字字清晰，句句调理，
“这事本不应哀家这个在深宫养病的老妇知晓，可哀家还是知道了。”
“那些嘴碎的，皇祖母若是不喜欢就换掉。”高长风一派平静，“这种前朝之事皇祖母还是不要太过忧心了。”
“呵……”太皇太后苦笑，“当初皇帝这么多儿子，文韬武略各有千秋，怎么就没想到你这个无依无靠的才是最有心机的那个。”
“朕现下不想说这些。”高长风此时并不愿与她回忆什么当年，“皇祖母若是无事那朕就告退了。”
“取纸笔来。”太皇太后呼出一口郁气，缓缓道。
高长风闻言侧颜颔首，案几与纸笔很快就置于床榻之上，而后将太皇太后扶起。
只见她颤巍巍地握住笔，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将字写得稍微清晰些，不过短短十数个字，太皇太后写完已是累得闭上双眼，气喘吁吁。
“去将凤印盖上。”高长风扫了眼内容，吩咐一旁守着的太监。
“皇上！”感到高长风要走，太皇太后奋力睁开双眼，“哀家已劝薛羽束手就擒，求皇上放薛家一条生路吧！”
高长风停住了脚步，却未回头。
“当初但凡你们肯放顾家一条生路，便不会有今日的我。”
太皇太后一怔，微颤的嘴唇像是想说些什么，可直到身影已远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回到养年殿的书房，高长风看着这道字写得歪歪斜斜的懿旨，思索片刻后开口，
“司夜，你与杨子瑜会合，去将薛羽押解回来，若抗旨你知道如何办。”
司夜领旨，接过诏书便转身要走，身后一向干脆利落的以安脚步却犹豫了一下，手紧紧握住了剑柄，欲言又止。
高长风抬眸看了他一眼，
“说吧。”
“皇上，以安想与司夜大人同去坪州。”
以安一向少言，更是几乎从未提过什么要求，高长风与司夜都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我二人若都离开，又致皇上的安危于何处。”
以安僵硬了一下，目露羞愧，跪下道，
“是以安无知，请皇上降罪。”
一时间书房沉寂无声，只有窗外那棵梨树上两只小雀儿在叽叽喳喳，高长风沉默了片刻对司夜道，
“事情办好后让杨子瑜与你一道回京，另外让谢松雪暂且住进他的宅子吧，添些人气儿。”
司夜领旨而去，独留以安一脸绯红地仍跪在原地，高长风缓步走到他面前将他拉起，
“现下顾家一案十分顺利，待薛羽归案后一切都可结束，你也可用回你的本名顾微澜。”
以安听到这个名字时只觉得一阵恍惚，顾微澜，这个本应属于他的名字却是极为陌生。
他依稀还记得幼年时爹娘唤他的乳名小满时的声调，而后更为清晰的记忆，是在污水横流，脏臭喧闹的集市之中，他与弟弟被绑在一起如牲畜般任人挑选。
在知道哭只能换来一顿打后，他们就只敢呆呆地坐着，两个原本被娇养的小少爷甚至不如路边的乞儿体面。
以安清楚地记得当时那个买主将他与弟弟一起仔细看了个遍，而后指着弟弟转身与卖家问价，就在那一刻他发现了买主腰上别着的尖刀。
当时满心只想着弟弟还小，不可以让他跟着这个坏人走，眼看着卖主将银两收入囊中，情急之中他使劲掐了弟弟的腿。
顾清鸿撕心裂肺的哭声果真让买主皱起了眉头，正当他还在犹豫要不要也一起跟着哭时，这人却将手指向了他。
带他走的时候，这人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让他至今都不能忘。
“是你自己把自己送进来的。”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顾微澜，而是寒冢中为了活命而拼尽一切的无名。
是的，在寒冢只有在血肉相残和任务中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拥有名字。
被司夜找到时，他几乎已经要拥有名字。
然而他还是有了名字，一个希冀他以后能够平平安安的名字。
“顾微澜……”以安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却轻轻摇了摇头，“我应是不配再有这个名字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杀过多少人，以顾家之风骨，又怎会愿意有这样一个骨子里都浸染了鲜血的后嗣？
“陛下赐我以安，今后便是以安。”比起顾微澜这个充满陌生感的名字，以安更让他觉得有所归依。
高长风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并急于不逼他接受，
“时意他已入了翰林院跟着洛清许当了名侍书，虽只是个九品但也有了官职，你今后是想在禁军抑或参军都可以，自己也好好想想。”
以安闻言忽地抬首，原本被疤痕毁了的面容如今已恢复许多，果然如杨子瑜所言，虽不能全除，却淡到可以忽视。
他的五官本是清隽柔和，像极了他的母亲，只是这双透着戾气的双眼打破了该有的温润，
“以安只愿跟随陛下。”
明和殿的一棵大树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蹲在下头用树枝拨弄小虫，时不时地还嘀嘀咕咕，司夜一进殿门见着的就是这么个场景。
他不太想打扰到二人，可眼下他必须尽快出发赶往坪州，就只好开了口，
“殿下，谢大人。”
两个身影皆是一震，谢松雪扔掉树枝慌忙站起来，高楚昀却已经扑进了司夜怀中喊着要举高。
司夜微笑着将高楚昀高高举起，惹得他咯咯大笑，双脚乱踢，本离得很近的谢松雪边笑边向后躲了几步，
“还是大人厉害，我举几下就举不动了，殿下还要怪我没力气。”
这话就好像相识已久的旧友一般极自然地讲了出来，原本看着高楚昀的司夜目光转向谢松雪，嘴角含着的笑还清晰可见，谢松雪只觉得心尖似乎被什么东西打到似的抽搐了一下，才又慌乱地见了礼。
司夜低头将高楚昀放下，再复抬头那抹笑意已经不见，原本还有些闹腾的高楚昀安静了下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道，
“先生您的脸怎么红了？”

第69章
谢松雪轰然一下，只觉得浑身的血直往脑袋上涌，这下连自己都清晰地感觉到耳根子要烧起来，想要辩解的话噎在口中，没脸讲出来。
空气几乎瞬间凝固，始作俑者却觉得无趣跑开了，独留二人尴尬地站在原地将脸各自别向一方。
“嗯……”谢松雪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大人是要找殿下？”
“不，是有事找你。”司夜很快恢复常态，淡淡的疏离感再次横在二人之间，“大人一直在官宅内居住比较嘈杂，现下京中有一宅府空着，皇上方才下旨赐大人暂且居住，希望大人能静心教导殿下。”
世人皆知叶时雨已死于诏狱，他的宅府自然也收回充公，赐予皇子蒙师居住也无可厚非。
谢松雪目露惊喜，他现下所居的官宅的确是住的比较拥挤，忙谢过皇上隆恩，内心又有些小小的期待，莫不是司夜能带自己前去新宅。
“今日殿下学毕，于统领会来带大人前往，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大人！”谢松雪下意识地想留住司夜，可叫出口后又不知说些什么，只得讷讷道，“那麻烦于统领了。”
司夜微微颔首转身离开，高楚昀跑了回来抬头看了看谢松雪，
“先生，您的耳朵尖怎么也是红的呢？”
谢松雪佯怒，捏了捏高楚昀奶乎乎的小脸蛋，心内却有些懊恼，既担心自己这点小心思被人看了去，又不免起了些不切实际的，小小的奢望。
在距京城西三十里外有座不算太高的山叫做岁山，因在山中发现了温泉，又距京城甚近，早在高长风皇祖父那时就在山上修了座行宫以供冬日皇家前往休养，只是后来的太上皇不好此道，距今差不多有近十年不有人曾去过了。
这里虽无贵人前来，可数十年来一直是有宫人们守着的，修缮打扫从未停歇。
行宫花园的深处有一片月桂树，时值八月，正是那金灿灿的小花开得茂盛之时，浓郁醉人的香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似乎只要打那儿路过一下，头发丝儿里都能掺进满满的桂香。
一个小太监抱着扫帚而来，挑挑拣拣地看着，像是好不容易挑下了一棵开得最茂密的，站在树旁掏出个口袋，仔细地将枝头上开的最好，最干净的那些桂花采入袋中。
而后将口袋扎好放在回廊内，又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散落的花朵，这些花沾了尘土，小太监将其扫于树根处，十分可惜地叹道，
“且归吧。”
扫完，小太监转身抬起头，恰巧一道阳光照在他的眼上，有些刺目的光线使他眯起了双眼，不由自主地用手遮在了额头，而后愣怔了一下，被钉在了原地。
“那你可愿归？”
来人微笑地看着他，在树影点点光斑之中，月白的长衫散发着幽幽的蓝色光晕，耀眼的让人移不开眼。
周围一片寂静，二人就这样相对而立，霎时间天地万物如无物，能看到的唯有对方眼中喜悦与绵绵的情意。
“时雨。”
这两个字将还沉浸在恍然中的叶时雨拉了回来，他略显紧张地看了下四周才道，
“陛下，现在只有叶小米了。”
这个显得有些久远的名字让二人不自觉地都笑了起来，叶时雨向前走了几步复又停下，在数尺之外将自己身上的尘土拍打一番，这才上前准备行大礼。
只是双膝刚刚弯下，一双大手就将他捞起，待恍过神之时脸颊已是贴在了朝思暮想的胸口上。
“别把时间都浪费在这种无用的礼数上。”声音从头顶传来，一股酸酸胀胀的暖意充斥着心头，叶时雨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过高长风的后背，不敢丝毫用力，
“陛下怎会前来，背上的伤可好了？”
“本就不严重。”高长风坐在回廊之上，叶时雨站在廊下，二人此刻刚好齐平，都在细细地打量着许久不见的对方，
“气色好多了。”
“这里终日也没什么事，的确是个养人的地方。”叶时雨双眸含着忍不住的笑意，再没有了之前眉宇间挥不去的愁思与拘谨，这让他整个人隽秀中更是明亮了几分，
“而且自打来了这儿，便是什么事也不去想了，清清静静的甚好。”
高长风深深地望着让自己魂牵梦萦之人，细数而来，自打重逢以来似乎每每见面都伴随着谨慎与匆忙，惶然与苦痛。
就连互通心意之时也是在那阴森可怖的诏狱深处，如此想来便更珍惜眼下的暖阳拂身，金桂醉人。
当然更教人沉溺其中的，是眼前肯卸下所有心事，全然接受他的叶时雨。
枝头的雀儿叽喳地跳来跳去，远处还依稀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不知是谁先缓缓凑近，两双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贴在了一起，就轻轻地厮磨着，享受着相接的柔软，气息的交缠。
这样平静的，不急不躁的吻让二人心中皆产生了劫后余生般的满足，然而在这个吻逐渐加深之际，高长风却轻轻分开。
叶时雨微微颤动着双睫张开眼，眼眸中流转着疑惑，似乎是对他的离开产生了不满，
“时……”
轻声的呼唤被扑上来的唇堵在了口中，高长风呼吸猛然一滞，难得的被惊到浑身僵直。
之前总是既羞且怯的人环紧了双臂，一边尽力地让二人之间亲密无间，一边努力地学着与他舌间纠缠，急促的呼吸和紧攥着他后背衣物的双手，昭示了这个主动的人究竟有多紧张。
比起自己的攻城掠地，这如同孤注一掷的主动更让高长风心神激荡。
他知道他的时雨是得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这样，更是知道他此刻此地是真的抛却了心中所有的心结，仅仅因为他是高长风，是与他相互心悦之人。
原本想说的话就这样被抛诸脑后，高长风的身体微微后仰，享受着这难得一见的，略显笨拙的主动。
叶时雨几乎用了全部的决心才敢扑了上来，只觉得自己已使出了浑身解数，却只得到了浅浅的回应。
他心中起了一阵气恼，当下起身退了半步，殊不知那双满载着情欲却夹杂着一丝嗔怨的眸子教人看了差点儿把持不住。
“时雨。”高长风只觉得眼下在行宫里的他如此灵动，好容易才忍下了将其纳入怀中再好好安慰一番的冲动，
“我这次来是真的有事与你说。”
渐渐褪去冲动的叶时雨此刻也臊了一脸，他将头深深低下，好容易才讲出了话，
“陛下，是有何事……？”
“以安。”高长风突然侧身向后吩咐着，“拿过来。”
这一声于叶时雨的震撼完全不亚于晴天霹雳，他如何也没想到以安竟然就在不远处，他只觉得脑袋发懵，耳边轰鸣，快速地抬眸瞄了一眼，果真见以安胀红脸着走上了回廊。
“这……！”何止脸红，叶时雨觉得自己浑身都臊得烧起了起来，想想刚才自己压着皇上亲的急切样子，平日灵巧的一张嘴像生了锈般，是张也张不开。
看出了他想跑，高长风一把将人拉住，
“你可还记得明天什么日子？”
忽然的一问让叶时雨一怔，他在这里日日悠闲，哪还记得算日子，见他垂眸暗自计算的模样，高长风将人扳正望着他，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意，
“明日乃是中秋佳节。”
叶时雨眉头微动，惊讶地抬起头，见回廊之中已无以安的身影，这才略定下些心神，
“陛下还记得？”
“自然记得，明日是你的生辰。”高长将抬起手，将叶时雨的头帽取下放在一旁，竟从身后取来一枚精巧的，小小的掐丝金冠，中间镶有一颗净白无暇的玉珠，华贵异常。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高长风起身，口中轻轻念着，弯下腰将金冠戴在了已经呆立住的，叶时雨的发髻之上。
有些重，叶时雨微微仰头，他并看不到，却能用指尖触到金冠的每一个纹路以及那颗沁凉光润的珠子，
“这是……？”
“我的时雨明日就及冠了，可中秋有宫宴我不得出来，就今日前来为你行这及冠礼。”
闻此言，叶时雨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心中酸胀如绞，涌向喉间，直冲得眼前只剩一片模糊。
一朝入宫，哪怕是立于帝王身侧，却仍无法抹去刻在骨子里的卑贱，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太监究竟几岁，更没有人会为一个奴才行及冠礼，为他打造一枚属于自己的发冠。
可如今他有了，那立于万人之上的人会记得他的年岁，会低头为他束发戴冠，会轻柔地吻去他的泪珠，会告诉他时雨是他取的名字，谁也不可能拿走。
他现如今本不会轻易落泪，可在如此喜悦的时刻却是止也止不住，哽咽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叶时雨已死，这个名字会为陛下带来麻烦。”
好容易才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归位，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担忧。
“时雨已及冠，也该取个字了，就取知秋可好？”高长风拉过叶时雨的手，在他掌中轻轻写着，
“长风时雨，一叶知秋，好时好景。”
叶时雨看着那纤长有力的手指在掌心写下的字，一笔一划明明毫无印记，却如刻刀划过心脏一般，每一笔都难以自抑的紧缩一下，他盯着掌心呆了半晌，而后将手指缩起紧紧握着，
“好。”
“那今后时雨这个名字便只有我能唤，其他人称呼的只能是你的字。”
二人的声音越发地低了，直至渐渐没了声。
褪去了最初的震惊，以安背靠着树抬头望着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直至它再也支撑不住飘然而下，他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到的是那片灿若金云的花海之中，两个紧紧相拥，无间无隙的人。
此情此景，美好如斯，竟教他乱了心神，起了艳羡，生了期许。
也许……他也终会有这一日，那一人吧。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甜甜的感觉我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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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此次司夜前往坪州押解薛羽本是秘密进行，却还是走漏了风声，薛羽提前得到了消息，就地反了。
原来他不仅手握了自己的军队，还暗中联络了一些暴民首领，而这些所谓的起义军首领大多连字都不识几个，薛羽大饼一画，就总会有一些做着黄粱美梦之人加入。
一时间以坪州为中心，多地暴民齐动，这让兵力本就不如薛羽的杨子瑜一时陷入了苦战。
司夜到坪州后将太皇太后懿旨传入薛羽军营，没想到他竟将其撕了个粉碎，还斩杀了前去送信的士兵。
若说皇子夺嫡还算是皇家的事，现下高靖南已薨，薛羽此刻举着薛家的战旗出兵便是师出无名，实打实的谋反了。
朝野上下为之震惊，太皇太后得到了消息更是痛呼了一声，
“他这是要绝薛家的后啊！”
而后连续昏迷了两天两夜，待到转醒后也已是气若游丝，又撑了两日后薨逝。
太皇太后只要还活着，高长风就顾着些皇祖母的面子，这一去，薛家最后一棵能遮阴的大树就轰然倒下。
谁都知道薛羽这是株连九族的重罪，薛党一众无论是在牢里的还是暂且没有牵连到的，如今都纷纷想方设法地与薛羽撇清关系。
杨子瑜虽头疼却并不慌张，那群暴民本就是乌合之众，稍微加以打击就溃不成军，司夜到来后代他去联络了伯阳侯旧部，待他这边兵力渐盛，薛羽也逐渐被打进了坪州城内，一时死守。
坪州城虽看起来守得严密，但薛羽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垂死挣扎罢了，就算是拖也能拖死他。但拖显然不是上上之策，城内除了军队还有百姓，薛羽已传出话来，若再不撤兵他就要下令屠城。
杨子瑜与司夜相对而坐共商策略，这些时日下来，二人虽一个豪爽，一个少言，却是惺惺相惜，相谈甚欢，只是此时此刻二人眉宇间皆有愁思，杨子瑜更是怒不可遏，
“要不是薛羽拿百姓的性命相要挟，我早就撞破城门将他就地砍了，大卸八块！”
“其实薛羽败势显然，军中真正与他一条心要反的应该不多。”司夜沉吟道，“或许可以考虑从守城的兵士着手。”
“我也正有此意。”杨子瑜一脸的英雄所见略同，“这薛羽的兵士也是历朝的兵士，眼见着大势已去，谁当真愿意屠杀百姓，成为乱臣贼子。”
当夜，一排弩车对准了城墙，强劲的弩箭飞向了城楼，惊了守备的士兵，可当最初的慌乱褪去，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些弩箭皆无箭头，每根箭上还绑有字条。
字条打开，字字句句皆是守城士兵心中所想所念，说到底现如今他们也是被薛羽所迫，他们也都有亲人在家，对阵杀敌是心甘情愿，可将刀尖对向无辜百姓，沦为乱臣贼子，将士们当然不想。
这一张张字条上所书先是在底层的士兵中流传，渐渐地一些统领将士也开始动摇，军心一旦不稳那便是分崩离析，一溃千里。
不等杨子瑜他们攻城，薛羽麾下众多士兵连同副将夜袭了主帐，将薛羽与他手下最为信任的大将一起绑了，大开了城门献于了伯阳侯，薛羽叛乱一事终算是解决。
杨子瑜与司夜一同将薛羽押解回京，私通南诏国、西决国以及陷害顾家一案证据确凿，薛羽是辩无可辩。
与当年案件牵扯之人皆诛杀，但高长风却未如当年薛太后那般赶尽杀绝，无关之人则全部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入朝为官。
这让天下人津津乐道，再加上赋税改革后局势逐渐稳定，百姓们也不再惶惶不可终日，一时间世人皆道当今圣上宽厚仁慈，乃是当世明君。
这么一番折腾就从秋入了冬，眼看着就要到年里。
按照以往的规矩，从腊月二十五到正月十五不再早朝，若有要事可直接通传入宫禀报，可皇上今年却不想在宫里过年，说岁山行宫温暖，几位太妃年常年闷在宫中，倒不如去那里小住，好好休养些时日。
那地方可是多年未曾去过，这下把宫中各司都给忙坏了，可再如何准备也不若宫中华丽舒适，但皇上似乎毫不在意，铁了心要去。
皇上和太妃们去，那身为皇子的高楚昀自然也是要一起的，他又偏要缠着谢松雪一道，再加上还在京中的伯阳侯，于是在匆忙的准备之下，高长风带着一众人等到了岁山行宫。
眼下已是隆冬，一路走来都是枯枝败叶，一副萧瑟的景象，尤其是这几位太妃多年来连路都甚少走，这山路行车也是苦不堪言。
可越往上走，周围竟越温暖，原本山下只剩了光秃秃的山石和树干，可快到行宫之时草木便愈加茂盛，就连身上的衣物也渐渐成了负担，徒步而行的宫人侍卫额前的发丝都被汗水浸透了。
高楚昀嚷嚷着热要脱了袄子，谢松雪又担心他出了汗万一再吹着生病，就哄他别脱，一时间就属他们这辆马车最为闹腾。
马车缓缓停下，拉扯中的一大一小愣住，齐齐看向了车门。
只见车门打开，司夜出现在了外面，
“我刚巡过这里，是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谢松雪折腾半天，热得一头汗，“殿下觉得热，我怕他贸然脱了受凉。”
“殿下，马上就要到了，再忍一忍便好。”司夜目光转向高楚昀，从怀中掏出个帕子递给他，音调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先擦擦汗。”
高楚昀安静下来，乖巧地接过了帕子点点头，司夜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转而向谢松雪微微点了个头离开。
马车继续行进，高楚昀看了看手中素色的帕子，又看了看谢松雪，突然几下爬到了他的身上，拿着帕子就往他的脸上擦，
“先生也有汗，我给先生擦。”
谢松雪猝不及防就被柔软的帕子掩住了口鼻，然后被一双小手使劲搓着，
“殿……殿下！”这是司夜大人的贴身之物，现在竟在他脸上擦着，他只觉得自己从耳根子烧到了头顶，忙将高楚昀推开来。
“先生你的脸怎么越来越红？”
谢松雪忍不住扶额，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种童言无忌，他接过那帕子替高楚昀擦汗水，而后十分为难地看了看这帕子，最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叠起来放进了自己袖中。
“先生这是司夜的，你怎么收起来了。”
“我们擦汗弄脏了，我洗过后再还给他好不好？”谢松雪慌忙解释着，看到高楚昀乖乖地点头不再继续问这才松了口气。
贵人们入宫门是不必下车的，但由于建在半山上，有些地方不便于行车，到了差不多的地方便换了软轿分别到了分好的宫室。
往西边去单独有一道山门，高长风说太妃们爱清净，就都安排到西边的宫殿，高楚昀与谢松雪一道，连着杨子瑜住在了南边，而东边就独独住了高长风一人。
行宫中连潺潺的溪流都冒着蒸腾的热气，就跟春日里似的正正好好，带的那些狐皮貂皮厚袄子就都没了用。
这里的宫殿虽不如皇城中宽敞华丽，但精致舒适，每间还都修有汤池，随时供贵人们沐浴解乏，这让原本都还在抱怨车途劳顿的太妃们也都喜了眉眼，就连杨子瑜也直呼不虚此行。
可唯独高兴不起来的那个，正是一直对此行最为期待的高长风。
他不知是该夸还是该怒，总管公公崔宗奇唯恐行宫中的宫人们长久没见过贵人伺候不来，就把原本的宫人们都遣去了外围，身边侍应的全是从宫里带过来的。
高长风想知道那些宫人们被遣去了哪儿，可他身为君王第一日来就去问几个宫人的去向也的确显得奇怪，便先生生忍下了相见的冲动。
现下高长风贴身伺候的正是崔宗奇的义子崔安久，的确是个安分机灵的人，他敏锐地发现了原本十分愉悦的皇上脸色渐渐阴沉，暗自揣摩了半天，也不知是哪里伺候的不对。
今日从宫中一路过来，人都有些疲惫，各宫里都歇得早，崔安久估摸着皇上大约也是累了，就早早安排了就寝的事宜。
高长风难得没有政事缠身，也就拿了本书靠在床榻上随意翻着，渐渐起了困意。
随着天色渐暗，山中更显清静，随处可听见的流水声与风过带起树冠的簌簌声，掩盖住了一些细微的动静，就比如有个身影猫着腰快速地跨过了溪流将身影掩在了山石的缝隙之中。
这正是被赶去了外围当值的叶时雨。
仗着在这里呆了几个月，叶时雨趁夜跑了出来，在山中攀爬穿梭，走的净是些没有路，禁军难以巡到的地方。
他就是这般想见，想得不得了。
这一路虽无阻碍，可越是接近高长风所居住的乾明殿守备便越是森严，可躲避的地方也就越来越少，最终他将身形隐在了一丛灌木之中，远远望着殿中还亮着的灯火微微叹了口气。
也罢，这样远远望一会儿也好。
直到殿内的光线黯淡下来，叶时雨知道那是要歇息了，他又看了会儿，转过身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一抬头竟看到了个黑乎乎的身影正站在他面前。
叶时雨猛然一惊，硬生生咬住牙将惊呼压进了嗓子，连退了两步被灌木的枝条扎着了后背这才停下，不过也就这么一瞬，他看出了眼前人是谁，惊跳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以安，你怎么在这儿。”
“该是我问，你为何在这里。”
叶时雨倒是有些讪讪，他与以安的两次相见都不不算太愉快，一次剑拔弩张害得他受罚，一次是自己不顾羞的……
幸而这夜色正浓，他人并看不见自己脸色的变化。
“我想见皇上，你可有办法？”这一番前来不易，他不愿浪费一丝一毫机会，反正以安什么都看见了，叶时雨就这么看着他，目光逐渐坦然。

第71章
对视之下，反倒是以安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那日，不甚自在地别开了目光，
“跟我来。”
叶时雨眼中漾起笑意，拍打了下身上的尘土跟在了后面。
以安自然也清楚不可被他人瞧见，再加上他身手好，领的路更为难走。
只见以安轻松地跃上了高高的山石，转身伏下伸出手，
“上来。”
叶时雨握住了他的手，这是一只并不大，握起来也并不觉得强健的手，可掌心却布满了茧子，十分粗糙。
只觉得腕上一紧，叶时雨感觉自己很轻松地就被拉了上去，虽然知道以安的武功一定很好，可也没想到看起来比自己没高出多少，也没很强壮的他力气这么大。
“你是何时发现我的？”叶时雨起了好奇之心。
以安闻言转过身，面无表情道，
“从你开始攀爬内宫围墙边的山石开始。”
叶时雨一愣，他没想到那么早就被发现了，一想到以安这样矫健的身手，眼看着自己吭吭哧哧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到这里来，不由得有些脸红。
短暂的羞涩过后，他又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双眼也弯成了新月。
这一声轻轻的笑打散了一直盘旋在二人之间微妙的尴尬，以安的眼中也有了些许笑意，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
“快到了。”
“嗯。”
有以安在，从这里起就没费了多大力气便进了主殿院内，寝殿正门处有禁军把守自然是不能靠近，以安将其带到殿后一扇紧闭的窗下，轻声道，
“在这儿候着。”
叶时雨一把拉住了准备离开的以安，要说来的时候是凭着一股冲动，这眼下到了寝殿却又情怯，
“还是算了……皇上已经歇下，身边还有守夜的公公在，如何进得去。”
以安却摇摇头，“皇上从不留守夜之人。”
叶时雨闻言惊诧，心中倒真起了期待，今夜本没指望能相见，既遇见了以安那便是天意，他松开手，眼见以安悄无声息地便掠出丈余。
周围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叶时雨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窗，就只有微弱的光线从窗纸透出来，昭示着里面的人已经歇下。
不过才刚来的第一日，自己是不是有些太沉不住气了，以安胆子也是大，竟就敢带着自己来。
想到这里，叶时雨心中突然一阵悸动，若不是他知晓圣意，又岂会敢带自己来。
这样一想，心竟跳的更快了，就连手指都酸酸麻麻的，拿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一直紧盯着的窗户的他忽见一个影子逐渐靠近，越来越近，直到耳边咔哒一声，窗上搭着的锁扣被推开，窗也吱呀一声地开了。
一人探出身子来左右瞧了瞧，眼神中透出些疑惑，而后竟打算从窗内直接出来。
叶时雨见状忙从暗影中走了出来，这才发现自己刚竟屏住呼吸了许久。
快走了几步，叶时雨来到窗下，才发现这窗竟这么高，他仰头看着双臂撑在窗台上的人，笑得粲然，
“奴才也不知怎么的，就这么脑袋一热地跑来了，扰了皇上清净，还请皇上恕罪。”
“的确是扰了朕的清净。”窗内的人眼中同样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伸出一只手，却故意板起脸佯怒道，
“还不速速来受罚！”
叶时雨将手递了上去，眼前一晃就被拉上了窗台，只感觉腰上被托起，待反应过来人已是好好地坐在了窗台之上。
“皇……唔！”还未能叫出一声皇上，双唇便被牢牢堵住，叶时雨慌忙用手推拒着，“关……关窗。”
他在这里，那以安定是不会离开，即使他已经知道也不愿让人再看上一回。
高长风放开他，忍不住低笑出声，“怎的每次与你相见就好似偷情一般。”
叶时雨心尖一颤，他想顺应着笑笑，可眼神中却蒙上了一层黯淡，他再勇敢也没有用，哪怕当初没有离开，哪怕没有弑君之罪，他身为一个内侍又有何资格与君王谈一个情字？
叶时雨抬起头深深望进高长风的双眸，灯火虽昏暗，可这一双眸子却明亮至极，明亮到其中的深情、坚持、骄傲和义无反顾都能看得分明，
“能偷来，足矣。”
感受到了叶时雨情绪中细微的辗转，高长风将人轻轻拥入怀中，
“前路无论如何，我不放手，你也别转身就走可好？”
叶时雨闻言忽地睁开了原本闭着的双眼，而后垂下了双眸，心脏一阵紧缩，蔓延起了难以名状的痛，他深深吸了口气，将双臂收得更紧，
“我知道那种痛了……不会了……”
窗被关上了，重新搭上了锁扣。
高长风除去披着的外衣坐在床榻之上，如儿时那般轻轻拍了下床褥，这极熟悉的感觉让叶时雨心中一暖，可上前了几步复又停下，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衣物，方才一路上又是爬山又是钻树丛，身上沾染了尘土又岂能上榻。
“衣服脏了，脱了便是。”
这话小时候也常说，他二人几乎日日同塌而眠，那时没有旁人伺候，许多活计都是叶时雨去做的，常常沾了一身尘土回来。
可如今同样的话讲出来，气氛却不同往日，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高长风突然意识到了此话间的暧昧之意，心思辗转中欲念渐渐攀上了心头，双眸微闪了下，逐渐变黯，
似乎是感觉出了什么，叶时雨不由地退了几步，
“我……我出来的太久，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哪里容他分说，杂役的衣服本就极是简单的，叶时雨愣怔间就被除去了外衣，几步拉到了床前，高长风同样站在床边，弯下腰轻如刚才一般的拍了下被褥，眉峰微挑，抬眸看向他。
叶时雨立刻会了意，这是偏要他自己上来。
他忐忑的自然不是什么大不敬之罪，而是这现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未知之事，叶时雨偷瞄了一眼被扔的远远的衣服，心下一横坐在了床边。
几乎是坐下来这一瞬，缠在髻上的发带被勾住了尾端，一个身影遮住了光线，叶时雨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满头青丝倏地散下，在倒下的瞬间铺了满床。
高长风没有再给他退缩的机会，将双眼还带着惊讶的叶时雨锁在身下，这吻太过直接，没有了小心试探，也没有怕被旁人看到的谨慎，是投入了全部的心神，为所欲为的吻。
叶时雨也极分明地感受到了不同，他渐渐松下了紧绷的双肩，颤抖着闭上了双眼让自己陷入了黑暗，用力地用所有感官细密地感受着唇齿缠绵的相依与身上每一寸触碰。
抛却了一切的相拥原是这样摄人心神。
寂静的寝殿内只能听到气息的纠缠，松垮的中衣哪禁得住这般厮磨，早已凌乱的不成样子，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微凉如玉的肌肤，一时间二人都被一阵异样却激烈的感觉冲了头脑。
叶时雨终是难耐地将头转向一旁，大口地喘息了几下，感到身上的禁锢松弛下来，他下意识地向上挣起，蹬得床褥都揪了上来，乱成一团。
像是碰着了什么，挣扎突然间僵住，叶时雨面露诧异地看了看高长风，但见他身体微颤了下，额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别动……”
叶时雨像是被定住一般不敢再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下看去，这一看让他愣怔了须臾，混沌的思绪才归了位，明白了那是何物。
如同被火燎到，叶时雨奋力挣脱，而后仓惶向床尾逃去，抓起床上散落的被褥抱在身前，身体蜷缩着，将自己牢牢地保护了起来。
“时雨？”
高长风被他激烈地反应惊到了，瞬间以为是自己吓着了他，他试图靠近却见眼前人缩得更紧，
“我……难看……”
叶时雨艰难地从喉中挤出这几个字，身体的残缺虽已成了习惯，可若坦诚在心悦之人面前，他还是难以摆脱这巨大的害怕与自卑。
高长风的心就好似被狠狠揪了起来，他忍住身体里已翻涌的欲念，欺身至这个将头几乎要埋进被中的人前。
安抚似的，手掌轻轻抚过叶时雨的头顶，而后将他的脸捧起，让他无法退缩地看向自己，
“当年你重伤之时，哪里我又没看过？”
细密地吻落在嘴角，叶时雨想起从前，喉间更觉得被梗住一般，
“那时还小，不知道……”
“没有不同。”大手从颈间滑落，所过之处带起阵阵战栗，耳边微痒，温热的气息扑打而来，带着细细的低语，
“这里，如我曾见过的一般，没有不同。”
随后的惊喘被牢牢封入了口中，只剩得喉间的几声低鸣。
幔帐上的绳结似乎打的不太结实，一只白皙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一把扯向了幔帐，那绳结瞬间散落开来，绳下的流苏随之摆动出曼妙的曲线，缭乱了人眼。
这里几乎每间寝殿都有通道通往汤池，这间自然是不例外，应是以安已特意安排过，整座宫殿内已不见一人。
高长风将人包裹着抱起向汤池走去，路上还忍不住停下来看上几眼，吻去他眼角还噙着的泪珠，换来几声低低的呓语。
是有些过了。
高长风将人缓缓抱入升腾着热气的汤泉，略高的水温让本已陷入昏睡中的叶时雨猛然吸了一口气醒了过来。
“我……”
头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而后身体的不适与刚才的一切如潮水般瞬间涌来。
最初还能紧咬着下唇，强行将破口而出的声音闷在喉间，后来似乎自己什么都顾不上了，惊叫与哭泣，推拒和讨饶都逃不开似乎永无止境的冲撞，直至最后意识陷入了迷离，不知何时才结束了这场说不清是喜还是怕的相拥。
汤池之上烟雾氤氲，教人看不清楚藏在其中的二人，只闻得池水被撩起的，淅淅沥沥的声响，这其中时不时伴着些压抑的惊呼和沉沉的低语，最后都被封进了缠绵的唇间，欲拒还迎，辗转悱恻。
作者有话说：
1.此处说明一下，小叶只是没了OO，其他都还在哦，只是当时年纪小，没有发育完全而已，嗯，就很可爱的那种~
2.小长风当年照顾小叶早就见过的，他了解小叶所有。
3.欢迎宝贝们来微博玩哦，ID：莲卿吖。

第72章
正午时分，阳光灿然。
听闻宫里送来了奏折，高长风去了处理政务的紫宸阁，而寝殿宫室的内门却是闭得紧紧的。
“怎么大白天的要关着门？”
“谁知道呢，听说皇上出来时龙榻的帐子遮得严严实实的。”
“听昨夜当值的说，顾侍卫突然将他们都赶走了，不让靠近寝宫，会不会是哪个宫女……”
打扫宫室的宫人们小声地议论着，却无人敢靠近，光线几乎无法穿透的幔帐内，一人悠悠转醒，眼前的漆黑让他一时迷茫，不知是何时何地。
“嘶……”辗转想起身，那处传来的一阵钝痛，让思绪瞬间归了位，心神却惊出了天际，自己应还在皇上的床榻之上！
那现下究竟是何时辰了……？
叶时雨支起身子伸手将幔帐掀开了一条缝隙，刺目的光线瞬间袭入，让眼睛一阵酸胀，难以张开。
门却在这时开了，叶时雨一惊，极力睁开了眼看清是以安松了口气。
只见以安提了一个食盒进来，转身将门关上后抬头看向他，霎时间双眼迸发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让叶时雨一愣这才看到自己松松垮垮的衣服下面净是些青紫的印记，他脑袋猛然一晕，整个人缩了回去，将幔帐紧紧拉住，就觉得两颊热得发烫，耳边都嗡嗡的轰鸣。
以安也是愣怔了片刻，怎么叶时雨一夜之间变成了这副模样，就连眼睛也有些红肿，就好似……好似被狠狠欺负了一般。
他将食盒放下，又将床榻边上放着的一套衣物拿起，走到了那被一只手紧握的幔帐边儿上，
“衣服。”
从帐中伸出一只白藕似的手臂，手腕处一圈痕迹应是被人用力抓握过，只不过这手抓着了衣服就赶紧缩了回去，而后将帐掀开一条缝，借着丝光线窸窸窣窣地将衣服换上。
以安听着床榻上的人时不时地倒吸冷气，更是眉头紧蹙，刚皇上交代他时明明是一副怜惜模样，可怎么……怎么下的如此狠手！
见叶时雨从榻上下来，试了一下却未能站起，他上前两步想将其扶起，却见他胀红了一张脸连连摆手。
“你……受伤了？”以安踌躇了下才问出了口，“行宫带了太医，可皇上方才却派人去宫里接顾太医前来。”
“什么？！我……我并未受伤。”叶时雨大为震惊，这如何让人看得，但这同以安讲也没用，越是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担忧模样，便越是觉得难为情，
“我就是个奴才，让你这样照顾已是万分失礼。”他实在不知如何面对以安，“我不可继续呆在这里，你有办法让我回去吗？”
“皇上让你呆在这儿。”以安摇摇头，怕他不安又道，“放心，这里没人敢进来。”
他现在倒不知是呆在这里比较安全还是离开更安全了。
“谢谢你。”叶时雨不免有些讪讪，怎么每次与以安碰面都是这么一个尴尬的境地，“我自己可以。”
毕竟那是皇上，以安心中已断定叶时雨受了欺负却不敢言，自己又不知如何照顾人，在这里反而会教他更加难堪，叮嘱他不可出去后便离开了。
他一时间漫无目的，便随意走着，忽听得背后有人喊他，
“小以安。”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伯阳侯。
当初留在临康府时，他就总爱招惹他，惹得他生气又拿些新奇的玩意儿来哄他，以安见着他的时候觉得烦，可若不见久了，心里反倒有点空落落的。
以安转过身，恭恭敬敬道，
“见过侯爷。”
“啧，就不爱看你小小年纪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这里虽不错，但也确实无聊，瞧见了以安的身影，杨子瑜便忍不住逗逗他。
可以安一抬头，眼中闪过的一丝愁绪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怎么有人欺负你了？”
欺负，这两个一直盘旋在以安脑子里的两个字猛然被人点了出来，他不自然地别过了头，
“这里不是临康府，没人欺负我。”
杨子瑜闻言一愣，眉峰微挑地看着他，
“几日不见学会呛我了。”说着一条手臂抬起就要往以安肩上搭，“我瞧你也没什么事，不如陪我喝几杯。”
以安一个弯腰转身，躲过了杨子瑜的手臂，
“侯爷，此处不是临康府，而且……”他抬头看了眼还没来得及放下手的杨子瑜，“侯爷酒量实在太差。”
杨子瑜装出一副气恼模样，心里却高兴。
他总觉得以安还小，却太过冷情，没点少年人该有的样子，于是在临康府为他治伤之时就总爱逗他说话，虽说一开始不爱理他，但时候多了总是有了回应。
“怎么，本侯爷还命令不动你不成？”
以安想说他是皇上的近身侍卫，一切要以皇上为重，的确可以不听命于他，但又想想今日有司夜大人在皇上身边，反正杨子瑜很快就会醉倒，便轻轻点了点头。
肩上一沉，那条手臂又重重地砸在了肩上，而后杨子瑜揽着他就往所居宫殿而去。
谁又能想到看起来人高马大的伯阳侯其实酒量极差，偏又爱喝上几杯，当初在临康府时以安不明就里，不知为何平日里没人陪杨子瑜喝酒，就想着与他浅酌几杯，没想到自己还没起了酒意，杨子瑜便倒了。
他若是老老实实睡觉便也罢了，可酒醉之后更为话痨，扯着人能叨叨半宿，以安也终于明白为何他一说要喝酒，侯府里的人就都躲着他。
“对了，你怎么年纪不大，酒量却如此了得。”当初杨子瑜虽醉了，可第二天看到准备的两坛酒都空了以后还是大为震惊，他知道自己的量，以安最少独饮了一坛半。
以安闻言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天生的。”
杨子瑜从中听出了些并不愉快的意味但却没有追问，按照以安的性格，问是肯定没有结果的，便揽着他说些以往喝酒的糗事引他发笑。
以安依然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只是嘴角不自觉勾起的微笑，无人察觉。
主子们都在行宫，宫中无甚大事，正在家中休息的顾林莫名其妙地被拉上了马车，说皇上有请就直奔岁山而去。
顾林懵了，来接他的公公说皇上独召了他前来，皇上的事他又哪敢多问，其他的确实不知。
这一路紧赶着到了行宫已是下午，恰巧高长风处理完了事务，人就被直接带到了紫宸阁，
“朕宣你来必是有不能被他人知晓的事。”
无需再多言，顾林自然知道如何去做，只是他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想起上次皇上秘密召他前去还是到诏狱中为叶时雨医治，可不过短短几日便是天人永隔，听太医院的人说去验尸的时候，整个人被刀划得是面目全非，惨烈至极。
可这次又是为何？
顾林瞧见那遮得严严实实床榻，心底泛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想起接他的公公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这恐怕又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皇家秘辛，怎么自己一个太医院中最不起眼的小太医，偏又总被卷入这些事当中。
许是听见了外间的动静，里面的人像是在抗拒打开，原本垂顺的幔帐中间突然被攥了起来。
顾林不知里面是谁，但这个时候还在龙榻上的必然是被宠幸之人，他担心里面是位衣冠不整的姑娘，向后退了几步别过身去，
“皇上，您可否将幔帐打开，臣才好医治。”
高长风颔首，走到幔帐前低声说着，顾林不敢看也不敢听，背着身子离得远远。
叶时雨没想到皇上真将顾林请了过来，这处的伤又怎能让人看，他极力地压低着声音，一双手明知无用却还死死攥着幔帐，
“不能看。”
“不看怎么行，都出血了。”
“已……已经不出了，自己会好。”
“那不成，谁知道能不能好。”
“太丢脸了。”
“那也得瞧瞧。”高长风佯怒，扯了扯幔帐，里面似乎是犹豫了下最终松了手，
“可是……”
这声“可是”忘了刻意压低，背对着的顾林突然身形一震，可没有皇上的旨意他并不敢将身体转过来，几乎僵直在了原地。
高长风瞧见叶时雨身上的模样，脑海中出现的却是昨夜的阵阵喘息，还有他颤抖着在自己身下讨饶的脆弱模样，他不自然地别开眼，
“顾林。”
“臣在……”顾林转过身来，一双紧攒着着药箱背带的手微微颤抖，太多的不可思议同时出现在眼前，这须臾间，对顾林来说冲击可谓是惊涛骇浪。
一个已死去多时之人如今却好端端出现在龙榻之上？！
也不对，这看上去也算不得好端端，这身上的印记分明就是……就是欢好过的样子。
可这是当今圣上！
顾林觉得自己的脑袋从未如此混乱过，无数思绪同时袭来，一时间愣在原地竟不知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顾林？”
待到高长风再次唤他，顾林这才发现自己抱着药箱傻站了半天，
“臣……臣这就去瞧瞧。”
“顾太医。”叶时雨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叶公公，于医者言伤在哪处都是一样，需速速就医才好。”
见此状，顾林心中已有数，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以消除叶时雨的顾虑，直到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高长风怕他抗拒便走得远远的，直到顾林起身拿起了药箱向他走来，恭敬道，
“皇上，身上的那些都无大碍，嗯……这药是用在伤处的。”顾林拿出一个小瓷瓶来，面上逐渐泛红，
“这几日最好不要行房，要待伤处好了才可，不过今后也需……小心些……”
顾林谨慎地措辞，高长风不自然地清了清嗓以示听到。
“其实若行此道也有些专门的脂膏，臣可调配些来。”
“嗯？”高长风闻言眉尾轻挑，“那你就留在行宫吧，到时一同回宫。”
“是。”顾林此刻已是平静许多，声音也恢复如常。自打叶时雨从随宁府回宫，他便步步为营，胆大到让人心惊。
顾林心中微叹，但这其中一切疑问与纠葛都不是他可以探知的。
高长风知道无需再刻意交代顾林，让其退下后他看了眼手中的药，又瞧了眼安静的床榻，起身朝那边走去。

第73章
皇上的寝宫里神神秘秘的不许人靠近，除非有事几乎不出殿门，这事儿也太过蹊跷，不消两日就传到了西苑那边。
只是众人再好奇却也无人敢真的窥探，如此就到了除夕这日，这可是个大日子，即便身处行宫，这除夕夜宴也是必不可少的。
只是宫宴规远远比不上往年，毕竟这人都少了许多，既无歌舞亦无戏乐，只伴了些丝竹之声助兴，以往最为热闹的宫宴如今倒像个平常家宴般清净。
“玉太妃怎么没来？”高长风向下扫了一眼，看起来十分关切地问着。
崔安久回道，
“玉太妃头痛病发作，刚着人来报不能前来。”
“那就赶紧让太医去瞧瞧。”
都心知肚明，眼前的新君是个八岁起便懂得藏锋敛锐之人，众位皇子唯独他背后没有靠山，却最终夺了帝位，谁又敢把眼下的温和谦恭当真？
德太妃盯着眼前的酒杯，里面淡黄色的酒散发出阵阵清香，今日的酒是花酿，并不太烈。
听说这是皇上亲自点的酒，说太妃们不宜饮太烈的，不仅如此，就连菜品也亲自过问，每个人爱吃的都能看得到，心细得让人害怕。
这孩子小时候是什么样的，究竟有没有表现出什么端倪？德太妃细细回想着，竟觉着十分模糊。
初将高长风接到身边时，那时的他刚目睹母亲了自戕的场景，整个人呆呆傻傻，自己还差点儿以为要了个憨儿过来。
再后来……当时在昭华寺修行的老太妃突然将一直跟在身边的司夜赐给了他，她明白，这是老太妃有意在庇护这个失了母亲和家族的皇子。
然后呢？
自己第二年就有孕不太顾得上他，之后就有了自己的儿子，高长风越是顽劣，她心中就越高兴。
德太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暗嘲自己自诩聪明，却当真是看走了眼，她不信高长风会不计前嫌真拿她当太妃来孝顺，现下好好的不过是他初登大宝还顾不上而已。
可她不能倒，廷宗才十岁，孤身一人远在边陲封地不知过得是什么日子，她若倒下那她的儿子将会是何境地？
她不敢想。
德太妃示意安芝为她满上酒，搀扶着她站起，而后笑意盈盈地向上座举杯，
“今儿是除夕，也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次家宴，哀家就先敬皇上一杯。”
“应是朕敬太妃才是，毕竟朕自小得太妃照拂才能有今日。”高长风微笑着举杯走下来，不仅与德太妃对饮，还亲自为她又斟满，
“朕这些年在齐地最念着的就是您与廷宗，也不知他在泗安郡可好。”
听到他提起高廷宗，德太妃心下一跳，酒液轻摇，差点儿晃过了杯沿儿，
“廷宗……他还小，不过也就读读书，想来也很想念皇上。”
高长风淡淡一笑，手中空杯微抬，崔安久忙给满上，只见他转身向各位太妃及杨子瑜抬手示意，
“朕先干为敬。”而后高长风一饮而尽，众人这才慌忙起身纷纷将杯中酒饮尽，高长风依然带着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回到了上座。
一直在高长风身后的以安朝杨子瑜看了看，见他又饮下了一杯酒，脸色已泛起了红，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左右看看气氛正浓，便趁众人不注意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伯阳侯还是少饮为好。”
这让手举起一半的杨子瑜动作一滞，不满地斜睨了一眼，“这是女人们喝的花酿，醉不了。”
“现下可是在圣驾在侧。”以安觉得气恼，自己喝完酒什么德性不知道吗，平时也就罢了，如今皇上与太妃们都在，他若醉了乱嚷嚷，又岂止是丢人这么简单。
其实杨子瑜已起了些醉意，脑子开始有些混混沌沌，按他的性子是不爱参加这些表面热闹实则惴惴不安的宫宴的，这会儿别扭起来便已是有了饮醉的征兆。
这宴席上甚是无趣，杨子瑜本还勉强还维持些理智，见以安来了心中便放下了那点矜持，一把将他拉下来，硬是将杯子推到了以安唇边，
“你不让我喝，那你喝了去！”
“我在当职不可饮酒。”以安比蛮力可比不过杨子瑜，更何况在这场合里他也不敢太大动作，推拒不下还是被灌了一杯，果然是辛辣不甚，清香有余。
司夜也知杨子瑜酒量不行，便附耳与高长风说了几句，高长风朝那边一看，杨子瑜正挟持着以安往他口中灌酒，便笑道，
“伯阳侯若已饮好先行回去也可。”
杨子瑜闻言眼睛一亮，他早就不想在这群太妃中间喝酒，便撑着以安站了起来，
“那臣便退下了。”
“以安。”高长风看了眼满面不耐的以安，“你去送下伯阳侯。”
以安似乎早就想到是此结果，领了旨扶起杨子瑜歪歪斜斜地走出了宫殿，高楚昀好奇地看着，
“先生，这个闻起来好香我也想尝尝。”
“殿下还是小孩，不可饮酒。”
“那何时才可以啊……”
“待什么时候先生教不动你了。”
“啊？那我还是不要喝了。”
这场宫宴其实于谁都不算轻松，唯有高楚昀稚嫩的童言夹杂在其中，让人心中舒畅不少。
同时，与之相比乾明殿寝宫内就显得极为安静，窗下的软榻上，叶时雨正斜斜靠在窗棂边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院子，周围飘散着饭菜香气，那是以安专门送来的年夜饭。
这两日在这一方天地间，他二人几乎忘乎所以，除了拥有彼此什么都无需考虑，让他沉醉不已，几乎迷了方向。
可一旦静下来，叶时雨就觉得眼下的一切哪怕真实如斯，即便他心甘情愿地追逐而去，也都觉得如庄周梦蝶，虚幻得很。
现下莫说回到皇宫，就在这小小行宫他都无法踏出这寝宫的殿门，他是个死人，一个一旦出现就会掀起惊涛骇浪的死人。
其实他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愿清醒，这十几日就这样放任自己沉溺其中，叶时雨低头数着日子，今日是除夕，待到元宵佳节过后这行宫将会一如过往，一成不变。
此时寝宫外，一个娇小的身影悄悄地接近了寝宫后门，看打扮是一名粗使宫女，只见她顺着墙边暗影靠近了守在这里的守卫，而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给，这酥点平日里可吃不到。”宫女从影子里走出来，竟是小蝉。
“小蝉，你对我可真好。”守卫接过点心，笑得既开心又憨厚，“你这个时候过来没事吧？”
“主子们都在宴厅呢，我那儿也没什么事，就想来找你守岁。”
“我这儿也是，皇上不在里头，安静得很。”守卫接过点心掰开了，将大的那块递给了小蝉，“你也吃。”
“我吃过了，这都特意给你拿的。”小蝉好奇地趴门缝上向里面看了看，“你见过里头那个人吗？”
“没有。”守卫吃了满嘴，“神神秘秘的，除了顾侍卫谁也不得靠近。”
小蝉更为好奇，“奇怪了，大家都说应是哪位宫女受了宠幸，可也没见哪儿少了人，再说宠幸个宫女又何必这么藏着。”
“这可是皇上的事，谁敢打听啊。”
“云哥，你打开门让我偷偷看一眼行不？”
这扇紧挨着寝殿后窗，倒真有可能窥探一二，这几日宫人在私下里没少议论，她是真想瞧瞧到底是哪个宫女入了皇上的眼。
守卫迟疑了一下，这要是被人知道就大麻烦，但此时与他换班的人还要一个时辰才会来，寝宫内除了那个神秘的人应该没有其他人在。
他看了看小蝉期待的眼神，心中不忍拒绝，若只是看一下应该也看不到什么，这样想着他便偷偷将门打开，推开了个门缝，
“就看一眼啊。”
小蝉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向里面张望，果然是什么都没瞧见，她有些不死心，又将门略微推开了点，目光便看到了寝殿的侧面的窗户那里竟真的有个人头枕着手臂靠在那里，一头没有束起的长发垂落着，有一些甚至落在了窗外。
小蝉忍不住又向前探了探，想看看究竟是谁，可那人突然抬起了头，下巴放在了手臂上，无聊地看着前方，一张侧颜让小蝉差点儿惊呼出声，捂着嘴退了两步，蹲在了地上。
小蝉眼含惊恐，心如擂鼓，一双手放在嘴上甚至都忘记拿下来，守卫见她这样吓了一跳，忙蹲下查看，
“小……！”
守卫刚要出声，小蝉吓得赶紧捂上他的嘴，惊惧地摇头，让他不要出声，两人就这样僵在原地，直到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小蝉才又缓缓起身从门缝里窥去，但见人已经回了殿内，这才敢轻声将门关上。
守卫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直到门重新锁上才敢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小蝉没有回答，她现在仍是惊魂未定。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竟然出现在皇上的寝宫之中，并且被严密地保护了起来，刚才那副模样虽没敢看得太真切，却也是肆意随性，试问哪个奴才敢在皇上面前连发都不束？
莫非……皇上是真宠幸了他？
小蝉脑子里乱哄哄的，这一下太多涌进没有头绪的东西，她忽地站起来将守卫吓了一跳，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你别问了。”小蝉纷乱不堪地站在原地思索了许久，“我去找安芝姑姑。”
说着小蝉转身就走，守卫愣在了原地，心道小蝉早已不在德太妃那儿服侍，怎会突然想去找安芝姑姑，他疑惑地朝那扇门看了一眼，却没胆子再次打开。
这除夕宫宴人本就不多，又大都是太妃，于是并未如以往般一起守到子时。
当然，高长风也并不愿在这宫宴上久留，他有想相伴守岁之人，只是当他进了殿门却漆黑一片，只有未关的窗外映进来些月光视物，进门的烛台眼见着是燃尽了，屋内人却未换上新的。
再走几步，桌上摆着的各色菜式已是凉透，一旁的碗筷还是干干净净的，高长风微微皱起眉，怎么连饭也没吃。
返回去将蜡换上，屋内终于有了丝暖黄的光线，映着这光才发现原来人在窗下的长榻之上蜷伏睡着，身上本来盖着的丝被已滑落在地上。
即便是行宫中温暖，可这样睡在窗下还是太过寒凉，高长风双手撑在了叶时雨两侧，低头吻向叶时雨的耳尖，用唇来回轻扫了几下，细密轻柔的吻顺着颈项的曲线向下，所过之处皆是冰凉。
叶时雨轻哼了几声，却懒得睁开眼，身上笼罩下来的暖意让刚才睡得不甚踏实的他觉得极为舒适，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享受着这轻柔酥麻的感觉。
一只大手从衣襟滑入，开始不怀好意地撩拨，舒服的轻哼渐渐变了调，尾音中不自觉地拉长了几分，一双含着水汽的眼终于睁开，分明是愠瞪了一眼，却是勾惹而不自知。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这次更新的比较慢，重写了几次，改文花了很多时间，感谢各位宝儿的等待，( ′` )比心

第74章
“终于舍得睁眼了。”高长风大手滑至同样冰凉平滑的腹上，眉头微蹙，“怎么饭不吃，还开着窗睡在这里，我若再晚些回来定是要惹上风寒。”
“方才不饿，在这儿靠了会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叶时雨很享受此刻的温存，但渐起的情欲让他回想起那晚令人几乎窒息的冲撞和疼痛，他的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了瑟缩与回避。
高长风也是懊恼，那晚被占有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直到最后才发现了竟将人给伤了，他大手一揽将人整个带进怀中，
“我不碰你，就给你暖暖。”
这软榻不宽，两个人在上面唯有不留一丝缝隙才可堪堪躺下，很挤，却是不想挪动。
谁都知道眼下这光景将会是昙花一现，可谁又都不愿先将这层表面的光鲜捅破，昏暗的光线下二人贪恋着一时的温存，无言更胜万语。
直到怀中的身体逐渐温热起来，高长风轻吻了几下才起身，
“你还没吃东西，让送些新的来。”
“别！”叶时雨忙拉着，“别再麻烦以安，里面有糕点我吃点就行。”
以安是什么人，而他又是什么身份，叶时雨心中清楚，这两日得他照顾已是受之有愧，又岂能再麻烦。
高长风本想再说点什么，可以安突然在外间通传，
“皇上，德太妃求见。”
以安的声音将二人瞬间拉回了现实，虽未能看清面目，可高长风周身的气息已明显改变，叶时雨微怔了一下，松开了他的衣角。
“我去看看。”高长风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暖炉上煨的还有热茶，你先就着吃些东西。”
“嗯。”
叶时雨有些愣怔地看着寝殿门再次合上，心下却渐渐冷静，高长风那一瞬间的变化蓦然点醒了他，他是立于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若只是沉溺眼前，那这所有的一切都将会是镜花水月，他与陛下的距离也只会越来越远，到最后遥不可及。
若想抓住，唯有立于他身侧。
德太妃正站在外殿，宴席已散了这么久，她身着的还是方才的盛装，可见是什么要紧事让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下。
“德太妃如此着急所为何事？”高长风虽对她的突然到来扰到了二人不满，却依旧满面和煦地赐了座。
德太妃微微一笑，“哀家不应在这个时刻打扰皇上，但方才哀家听说了一件事，觉着还是要尽快告诉皇上才是。”
“何事？”
“皇上可还记得小蝉？”德太妃缓道，“方才她慌慌张张地来找哀家，说她窥得了一个惊天的秘密，想以此来换取重新伺候哀家的差事。”
言罢，德太妃朝内殿虚掩的房门看了一眼，这一眼让高长风的笑容渐渐敛起，目光中也带上了一丝警告。
可他并未答话，只是示意德太妃继续讲下去。
“哀家得知这一秘密也震惊不已，根本无法相信，但冷静下来细细回想却又觉得不无可能。”
“当初你亲手将那奴才救下，而后好到同吃同住。”烛光熠熠映在德太妃的面庞上，容颜于几年前其实变化并不大，甚至这微笑都一成不变，与高长风儿时所看到几乎一样。
只是这看似慈爱的笑容背后，却不知想的是什么。
“别惊讶，哀家什么都知道，所以后面传出你常常虐打那奴才时，哀家本是不信的，直到那奴才确实常带着伤才当真了。”
“如今再看来，你二人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真是教人不得不佩服。”
“德太妃有话不妨直说。”话已至此，高长风目光深沉，敛下了心中隐隐而动的杀机。
德太妃闻言手指顿时抠紧了身上华丽的锦服，她低下头闭上了双眼，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般猛然站起，而后重重地跪在了高长风面前，
“皇上，哀家可以想办法带他回去！”
虚掩的门内突然传出一声轻微地抽气声，情绪正在大起大落中的德太妃没听到，高长风却听得分明，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朕若想带他回去，何须你帮忙。”
“皇上若执意带他回去那当然可以，但所面对的将会是怎样的阻碍无需多言。”德太妃渐渐平静下来，“哀家宫中自先皇登基以来，除了安芝之外再无旧人，且太妃宫中也少有人往来，皇上也有时间慢慢应对。”
不可否认，高长风有一刹那心思微动。
他太想带叶时雨回到皇城中，可他也知道冲动只能坏事，而眼前这个人显然不可能是为了帮他，若是平时他定是先将其扶起，可现在高长风只是冷冷看着，
“目的。”
“只求皇上能让廷宗永居泗安郡做个安稳郡王，哀家也会告诫他安安分分，今后永不回朝！”
“太妃以为朕会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保证？”高长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低低笑着，“太妃娘娘的表里不一，朕可是从小就领教过的。”
德太妃身形微颤，甚至冲动地想以叶时雨的秘密相要挟，但她狠狠忍下了，高长风能护他假死出宫，又与其关在寝宫数日，其中一切无需言表，
“今日不同往日，哀家已无任何资本对皇上用什么心机手段，哀家愿为皇上尽心竭力，只求皇上日后能保廷宗一条性命。”德妃深深伏在地上，哀切的低声道，
“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
高长风看着她跪伏在自己脚下，心中却无甚波澜，看来自己一直没有出手，她反而急了，一得知叶时雨的事就如此沉不住气，甚至连第二天都等不了。
“七弟他在泗安过得的确不甚好。”高长风的声音重新温和下来，只是这说出来的话让德太妃胆战心惊，差点儿瘫坐在地上。
“皇……皇上怎知！？”
“当初跟他一起去泗安的三个嬷嬷，还有太监宫女共二十三人。”高长风弯腰搀起德太妃，扶着已经有些愣怔的她重新坐回座位，
“一个幼年皇子无依无靠，又远离宫中，又能有几人会几年如一日地尽心服侍，不过说起来人性本就如此，一个没有希望的皇子比奴才也好不到哪里去。”
德太妃已无暇思考高长风话中的意思，对她而言，没有事能比远在封地的儿子正受到欺辱让她心惊肉痛。
见她已无法思考，高长风好心地提醒道，
“德太妃不问问朕是如何知道的吗？”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让德太妃瞬间醒了过来，无须多问，她又怎会不知。
高长风看似没有关注这些远离京城的兄弟，却比她这个母亲还要清楚现状，德太妃缓缓抬起头，
“皇上，小蝉哀家自会处理干净，哀家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太妃如此明慧，朕自然是相信。”高长风抬手道，“今夜是除夕，该是欢欢喜喜守岁的时候，至于七弟之事太妃无需过度忧心，朕既然知道了就不会坐视不理。”
德太妃这一趟让高长风方才的旖旎心思烟消云散，他重新回到里间见叶时雨已将软榻收拾利落，一张矮几放在上面，顶上还摆着些糕点茶水，一头散在肩上的乌发有点不听话的往下掉。
不知怎的，高长风就爱将他束好的发髻弄散，就好像这样的他才是独属于自己的一般，他转身去床边矮柜上拿起发带走过去，甚至已经有些熟练地将两鬓边的长发向后拢起，用发带扎住。
“这样守岁，甚好。”高长风坐在一侧拿起了一块糕饼递给对面坐着的叶时雨，“这么久没吃东西，小心饿坏。”
“的确饿了。”叶时雨浅笑着接过来，可说着饿了，吃得却是食不知味。
两人都想刻意绕过方才的事，可偏偏都在心中盘桓。
“皇上。”一阵沉默过后，叶时雨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方才德太妃所言，我都听到了。”
“我知道。”高长风早已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你是在怨我不接你回去吗？”
“怎会？”案几上盘盏发出相击的碰撞声，是叶时雨过急的起身差点儿将矮几掀翻。
意识到自己过大的反应，他再次缓缓坐下，褪去了刻意营造的无忧无虑，此刻的叶时雨不自觉的带着了那股淡淡的，疏离的感觉。
高长风看到了他刻意逃避的目光，低头看了眼还冒着热气的茶水，
“喝茶有什么意思，不如饮酒。”
叶时雨一怔，他一直是主子身边的奴才，时时刻刻都警醒着，哪能随意饮酒，因为没沾过，他也没有对这个起过兴趣。
叶时雨抬头看向高长风，只见他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期待，心里也有些痒痒，今日毕竟不同平时，不该再提这些忧心之事，当是高高兴兴与心爱之人共同守岁才是。
思及此，叶时雨将案几上的糕点收了，去放着膳食的桌上挑了几个菜，将碗筷摆好，酒也取了来，各自斟好。
叶时雨端起酒杯，学着往日里见到的那般双手敬起，眼见着高长风一饮而尽，他犹豫了一下将整杯酒饮进口中。
辛辣瞬间占据了整个味蕾，叶时雨有些慌乱，他见人饮酒都是一杯接着一杯的，满面享受，怎知会是这种滋味。
忍住呛咳将酒一口咽了下去，才算是敢咳出了声，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双夹着菜的筷子，
“快吃下压一压。”高长风眼中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哪有你这样憨的，头回饮酒也不尝尝。”
将口中清爽的小菜咽下，口中滋味淡了许多，叶时雨才好说出话，“瞧人们都喝得爽快，却未曾想到这般呛辣。”
高长风瞧着叶时雨，极白皙的面庞呛出一层淡淡的粉，微红的眼尾噙着不自知的泪珠，让人忍不住想再欺负欺负他。
叶时雨还在新奇地感受着酒水下肚带来的暖热感觉，又一杯斟好的酒水就凑到了他嘴边，抬起眼眸就看进了一双略带戏谑的眼睛，他想起刚才的滋味便忍不住推拒，
“我饮不了。”
高长风打心里爱他现下这模样，欺身向下，忍不住起了些坏心思，
“朕赐下的酒，你敢不喝？”

第75章
将头扭向一旁的叶时雨闻言一怔，心中也起些恼意，这几日里不许他自称奴才，现下却又拿身份压他。
这回眸一瞥，带着嗔，含着媚，撩人而不自知。
高长风只觉得心中一热，倒有些悔了，本只想逗弄下他，却把自己给撩拨了。
正想着，微凉的指尖扶上了他端着酒杯的手，一双已经有些殷红的唇凑上了细白的瓷杯沿儿上，而后微微用力将他手抬起，高长风眼见人锁着眉头闭着眼，红透了的双唇一张一合将酒液艰难地吞入口中。
这酒还是如此难以入口，叶时雨实在没尝出哪里好喝，强忍着辣味将手逐渐抬高，直到下巴高高仰起，酒杯见底。
可下一秒手中酒杯猛然撤走，只听得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叶时雨惊诧地睁开眼，却眼前一黑，粗重的呼吸堵上了差点儿惊呼出声的双唇，贪婪地闯入来汲取他口中残留的酒液。
在外间的以安同样听到了瓷器碎裂的动静，他几乎霎时间掠到了内殿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却在推门的一刻迟疑地缩回了双手。
碎响过后如此安静，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可以安直觉这是他不可窥得的，他犹豫着守在门侧，却突听得里面一声压抑的呜咽，复又无声。
叶时雨只觉得腹中发烫，头脑发晕，他想狠狠喘上几口气，可却怎么也躲不开纠缠着的双唇。
紧贴着他的身躯让他觉得有些燥热， 一双手想推却推不开，无处缓解的叶时雨开始扯着自己的衣领，霎时间露出了大片泛红的肌肤。
几乎令人窒息的双唇终于放过了他，叶时雨大口地喘着气，可未能缓解燥热，反倒被一双手撩拨地更甚。
高长风几乎是凭着强大的意志力才将其放开，胸口剧烈地起伏，只能不断的告诫自己，他那伤处应是还没好全。
身下的人大口地喘着气，酒液熏染了他的每一寸肌肤，就连耳垂尖儿都泛着红晕，一个念头突然闯入了高长风的脑海，他伸出手捏住了叶时雨细嫩的耳垂，轻轻揉捏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身上的重量消失不见，只有耳边时不时地有些轻痒，叶时雨只觉得自己现下好似在云端上飘着似的不着边际，他弓起身子着急地向上寻找着方才与他紧贴着的身体，没寻着，干脆伸出双手将撑在自己身前的人一把拉了下来。
重新贴上了温热的胸膛，叶时雨极为满足地轻哼了一声，将头埋进了肩窝，寻了个舒服姿势就开始犯困。
“你醉了。”
“哦……”
呼吸逐渐均匀地扑打在颈窝，轻轻痒痒地搔动着，让高长风起了阵阵燥热，他从软榻上抱起已经靠着他开始昏昏欲睡的人，将其放在了床上。
刚想起身，白藕般的手臂又缠了上来，不情愿地把人往下拽，
“干嘛要走？”
“好，不走。”高长风目光灼热地看着脸色已是绯红的，嘴里却嘟嘟囔囔的人，慢慢俯下身子，“是你不让走的。”
没想到醉酒的叶时雨竟如此主动，一双手虽没什么准头，却胡乱扯着他的衣服，一双脚更是缠了上来让二人之间几乎没了间隙。
“喂。”高长风用舌尖将他细腻的耳垂卷入口中，边轻噬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又没好，却如此撩拨我，你说怎么办？”
叶时雨睁开满是醉意的双眼，缩起脖子喃喃地重复，“怎么办？”
突然一只手指按上了已是殷红的唇瓣，轻轻摩挲着，
“用这里也可以。”
骤然瞪大的双眼努力地将眼神聚起，却再也无言，只有让人无限遐想的轻声闷哼和窸窸窣窣的纠缠，瘦小的身影几乎被整个笼罩，只能瞧见白净的双脚在光滑的被褥上难耐地蹭着，时不时蜷缩起脚趾。
“唔……不要了，累。”
抱怨地声音忽地响起，叶时雨伸出手指揉了揉僵住嘴角。
“可顾林还没将脂膏配来。”上方的人突然起身，难耐地喘息了几下，可身下却伸出一只手摸向床头的案几，
“那个……那个药也行。”
高长风一怔，继而忍不住低低笑起，“好，这可是你说的。”
突然一声惊叫打破了内间保持许久的安静，以安骤然一惊，再次看向那扇门，短暂的宁静后辗转的呜咽呻吟声渐起，而后渐渐变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这听起来应是痛苦的声音里却带着难以言说的甜腻，以安虽不明所以，却渐渐退远，脸不自觉地红了起来，原来叶时雨身上的伤痕，是这样来的？
第二日睁开眼，身边已是空无一人，昨夜大约是醉酒后整个人迟滞，他倒没觉着如上次那般疼痛，反而……有了些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
叶时雨缓缓将被子拉起，将整个人盖得严严实实。
是了，虽是醉酒，可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皇上几次想停下，可自己却还不依不饶地缠上去，直到最后自己昏昏沉沉地，连何时结束的都不知道了，只是现下身上清爽，应是已清理过，只是过程已毫无印象。
周围极静，高长风与以安若不在，这座大殿内就空无一人。
紧抓这被角的手指微动，又缓缓将被子拉下，再露出的一双眸子已平静了许多，叶时雨试探着缓缓起身，这次果然没上回那般难受，下了床，他去寻了来时穿的那身衣服，又坐在镜前将散了好几日的发一丝不苟地束好。
高长风进来时见叶时雨正在微微低着头整理发冠，雪白修长的颈项上还有昨夜欢好的痕迹，让他想起昨夜手掌压在他漂亮的肩胛骨上驰骋的景象，那温热的触感和闷在被褥中的喘息仍在耳边。
只是很快叶时雨抬起了头来，痕迹掩进了衣领。
“怎么换上了这身。”
叶时雨转过头来，眸子里还带着惊讶和些许淡淡的笑意，
“这样才是叶知秋。”
高长风神情渐敛，二人之间的默契不必多言，就知道他心中作何打算，
“你打算跟德太妃回去？”
“皇上，德太妃既已知道了真相，奴才独自留在这里恐怕才是最危险的。”叶时雨边说边替高长风除去外袍，就如每个贴身近侍该做的那样，
“奴才若在她身边，她反而更要保住奴才，才能护住襄王。”
高长风其实也曾动过相同的心思，只是他不愿将叶时雨的安危再轻易交与他人之手，但不可否认短时间内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你若跟了她走，即便同在皇城之中，也不可轻易相见。”
“奴才不怕。”叶时雨的眸子闪着如星子般晶莹的光芒，攀附着高长风肩膀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吻，状似淡定，可红透了的耳尖依旧暴露了他心中的羞赧，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高长风弯下腰，一双手扶起他的后腰深深吻下去，这吻不似之前的情欲纠缠，而是带着怜惜与一丝淡淡的无奈，分开后二人竟一时无言，直至窗外一只飞鸟扑着翅膀而去，高长风才叹道，
“之前假死出宫算是顺势而为，但如今若想让你名正言顺的立于身侧，还需些时日。”
“看来皇上已有对策。”叶时雨嘴角勾起，一双眼甚是明亮。
高长风倒是一怔，继而失笑，“我的心思倒是被你看了个透，只是需要多久尚不好说。”
虽说这江山能稳黄铮易功不可没，但身为君王又岂能让其一党独大，烹狗藏弓虽难听，在帝王家却又显得太过寻常。
高长风既要护得这仁君的名，那也必然不会如高靖南那般大开杀戒，他现在最为重要的就是制衡。
当然，黄铮易虽铁骨铮铮却也不是无懈可击，但凡事不可操之过急罢了。
岁山行宫的日子悠闲却显得极快，元宵夜宴后的第二日各宫便开始整装离开重回皇城。只是德太妃好似昨日饮酒过多，早上竟没能起来，直到所有人都已走出约一个时辰，她才启程。
来岁山时共有二百一十七名宫人，走时是二百一十七，少了个粗使的宫女，可所有人都像没发现一样默不作声。。
回了宫中后，积攒的政事满满堆在了案头，高长风翻看了一下基本都是琐事，他沉吟了下抬头问了在一帮候着的洛清许，
“朕在岁山时都是黄相在批阅奏折？”
“回皇上，所有奏折都先交与黄相，然后再由黄相决定是否呈上。”
洛清许虽是状元，却只任了个翰林院修撰，但这只不过是历来登科进士初入庙堂时都会经历的职务。
高长风将奏折丢在案上，重要之事黄铮易已都批阅完毕，这剩下的不看也罢，他再看向洛清许，
“洛卿老家可是符阳府的，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听到皇上突然过问家事，洛清许忙答道，
“回皇上，正是符阳府，家中现在有老母亲，夫人和两个幼子，如今都靠夫人在老家照顾着。”
“母亲妻儿都不在身边又岂能安心为官。”高长风离开了座位，在洛清许略显惶恐的神情中拍了拍他的肩膀，繇|药
“朕已着人为你准备了一间宅子，你这几日忙完就回老家去接他们进京吧。”
洛清许受宠若惊，慌忙跪下谢恩，高长风弯腰将其扶起，
“符阳府是当初暴民闹得最凶的地方，洛卿当时也受了不少苦吧。”
“其实一开始他们只是围了官府富户想讨些救命粮食，可后来渐渐失了控制，烧杀抢掠无所不作。”洛清许面色沉痛，沉声道，“幸而皇上出兵镇压又改革赋税，不然又怎能这样快的平息，夫人也给臣捎信过来，说家里安定了许多。”
“所谓暴民又哪是天生残暴，不过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罢了。”高长风语重心长，“能安居乐业，谁又愿生死相拼。”
“皇上所言极是。”洛清许面色犹豫，“皇上可知其实符阳府还有一股暴民势力躲进了山中，他们事先埋下石碑，做了一出所谓真命天子的把戏，引得不少信徒。”
“不过是一些在做春秋大梦的愚民罢了。”高长风道，“所以这也是朕让你回一趟符阳府的原因。”
洛清许神色一凛，“是要臣去平定暴民吗？”
“不，你只需带封密信给符阳知府，其余的不要问。”
“臣遵旨。”
符阳府的这伙暴民人虽声势浩大却不堪一击，但若平定乃是大功一件，回朝不说加官进爵，起码能在皇上面前露个脸，得些赏赐的，所以明里暗里多的是人想揽下这件差事。
高长风这日独将黄铮易留下，又屏退了左右后自龙椅上下来，亲自为黄铮易倒了杯茶才道，
“黄相也知，符阳府的暴民现下日益庞大，朕不能再坐视不管了，而这前去平定之人，朕心中已有人选。”
黄铮易恭恭敬敬地接过了茶，心中虽惊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敢问皇上属意何人？”
“朕决定由督查院左佥都御史黄既明前往。”
黄铮易一怔，蓦然瞪大了双眼，“皇上不可。”

第76章
这黄既明不是别人，正是黄铮易的亲孙。
虽说黄铮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人敬仰，可家中人丁却不兴旺，独子英年早逝，只留下了一个幼子，这个黄府的独苗被黄铮易的夫人宠到没边儿，一点也没有其祖父的模样。
要说这差事交与黄既明明显是高长风偏袒于他，可自己这个孙儿几斤几两黄铮易清楚得很，在朝当个不大不小的官没事，这若领兵平定暴民是万万做不来的。
“黄相不必忧心，朕会派萧念亭一同前往，黄既明他只要坐镇便可。”高长风面色温和，语气诚恳，
“这一趟有萧念亭在必然是万无一失，这样黄既明得了功劳，朕也好继续安排他做符阳知府。”
“符阳知府？”黄铮易心中一动，他没想到高长风竟有此打算。
符阳府地处江南，本就是富庶之地，只要暴民之患解决那可是个抢破头的好地方，而以黄既明的本事若在京为官恐怕力不从心，做个地方官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高长风知道黄铮易会心动，即便他再高风亮节，牵扯到自己孙儿的事还是免不了有私心在，于是他更为贴心道，
“黄相就当不知此事，待明日早朝朕这么一宣，人人都当是朕私下决定，与黄相无关。”
这可以说是打消了黄铮易最后一丝顾虑，黄铮易暗暗咬牙谢了恩，心中想的却是回去要好好敲打敲打这个不争气的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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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从岁山回宫后足足有两个多月，高长风硬是没有去过德太妃宫中一次，直至今日德太妃寿诞，他才以祝寿之名前去探望。
有皇上亲临，这场寿宴自然是办得风风光光，德太妃也这个曾经的养母也赚足了面子，只是寿宴之上皇上似乎心情不错喝得有些多，很快便起了醉意，德太妃让人将偏殿寝宫收拾出来让皇上小憩。
一直跟着高长风的崔久安跟着，却在门口被安芝截了下来，
“安公公放心，里面已安排妥当。”说着，安芝压低了嗓音，“待会儿太妃娘娘有事要单与皇上说。”
崔久安觉得有些不妥，可又不敢不听德太妃的命令，他虽不敢进去却仍站在了殿门外，
“那咱家就在这儿候着吧。”
安芝见状又不敢再劝怕他起疑，便只好任由他在这儿，过了一阵子果真见德太妃前来。
德太妃知道高长风此番来为她祝寿所为何事，但她并未直接将人安排在此，除夕那夜太过冲动仓促，可皇上平日里根本不见她，就是有话也没机会说。
高长风见她来并不意外，
“太妃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哀家要先谢过皇上。”德太妃深深行了礼，“廷宗得了皇上的照拂，那些奴才也不敢再欺他年幼，哀家的一颗心也就放下来了。”
高长风知道她想说的肯定不止这些，便静静等她继续。
“皇上让哀家直说，那哀家便说了。”德太妃也是下了决心，“哀家虽是个妇人，但也经历了三朝，粗浅懂得些朝堂上的制衡。”
“哀家哥哥原本就是礼部尚书，在任之时兢兢业业，口碑甚好，当初也是被薛平周那个庸才硬挤下了尚书之位。”
德太妃的语气中带着丝丝哀求，“陛下也应知哀家哥哥不是那种结党营私之人，如今礼部尚书一位尚缺，可否让其重归其位？”
高长风自然清楚，当初德太妃的哥哥是因为偏向太子被贬，而现如今自己的势力与黄铮易相差巨大，中间若加进来德太妃的人倒不是件坏事。
更何况她还清楚叶时雨的事，甜头必定是要给些的。
高长风微微颔首，
“朕准了。”
德太妃目露惊喜，连连谢恩，而后又犹豫道，
“其实哀家还有一事，不知皇上可愿一听。”
见高长风示意她说下去，德太妃忙道，
“哀家有一外甥女年方二八，生得貌美，性子娴静。”她偷偷看了眼高长风的脸色，却见他无任何变化，才又说下去，
“皇上已登基数月，是否也该考虑下后宫之事……”
话音落下，却许久没有任何声音，德太妃说出此事已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她当然已猜出了叶时雨与其的关系恐怕不止是儿时带来的情谊那么简单。
但无论如何，叶时雨不过是太监，这有悖常伦之事可以做得，却说不得，而若自己的外甥女能进宫，日后总会稳当些。
高长风迟迟没有开口，这让德太妃不禁有些心慌，背后也渐渐被汗水浸湿。
“太妃娘娘果真是年纪大了。”高长风许久才开口，“太妃若是忘了朕可以提醒下你，当年司天监可是为朕占了星。”
德太妃猛然一惊，禁不住退了两步，双唇微颤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司天监说了。”高长风此刻的目光不再是一直以来的温和，其中的狠戾显而易见，
“朕乃孤星。”
“皇上……！”德太妃脚一软差点儿摔倒在地，高长风却快了一步将她搀起扶坐在了椅子上，微微弯下腰，声音又如平时般温和，“朕既是孤星又岂能害了太妃家的人，你看昀儿的母亲不也被朕克死了吗？”
德太妃一颗心几乎要跳到了嗓子眼，她颤抖着身体不敢接话，当年做下的事她与高长风都心知肚明，能维持如今表面的平和已是岌岌可危，她的确是太过痴心妄想。
“纳妃之事朕就当没听到。”高长风直起身子，“他呢？”
德太妃呼吸略微急促，
“在……在承欢殿。”
高长风闻言也是一怔，继而轻笑，“太妃娘娘也是有心了。”
从德太妃宫中出来，皇上突然要拐去承欢殿，这让崔久安很是诧异，但后来一想这承欢殿曾住过何人便不再多想。
想必是今日给德太妃祝了寿，想起了自己的母妃吧，崔久安想着，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起自己的师父崔宗奇。
皇上登基后，崔公公便着人将承欢殿给收拾了，他当初还不明白为什么，如今看来可真是目光长远，不得不佩服。
夜色中的承欢殿一如既往的静谧，轿撵到了殿门口放下，崔久安连忙扶着要与高长风同进，却被拦在了门外，
“朕今夜要在此就寝，你们一个都不许进来。”
“皇上……”崔久安有些不知所措，“皇上就寝奴才们不伺候怎么行？”
“朕说了不许进。”高长风沉声道，“今后承欢殿除了每七日来打扫的人，任何人不得进入。”
“遵旨。”
这皇上连宫门都不让进，所有人只得在门外候着，眼见着皇上自己进去将门关了个严实。
高长风借着月色缓缓地走在石板路上，这里收拾的很整齐，甚至比他们两人住这里时还要整洁，寝殿里黑着，想必是他不敢点上烛火。
高长风进来寝殿后转身打开了左手边案几的抽屉，那里果然放着一块火石，这也便是崔宗奇的高明之处，他虽着人打扫收拾了承欢殿，可物件儿的位置却纹丝未动。
烛火燃起，火光映上了高长风的面庞，也将寝殿照亮了些许，他的目光寻了一圈，却在床榻上瞧见了一团鼓起的被褥。
嘴角含着不自觉的笑意，高长风掀开半闭的幔帐，果然见他睡得正酣。
“倒是不客气。”高长风低低笑着，他就偏爱这私下里肆无忌惮的他，“喂，还睡？”
使坏的手从被角滑入，果然将睡梦中的人瞬间吓醒，一双眼瞪得老大，直到看见是他才平复了心中的惊骇。
叶时雨稳了稳心神坐了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我也不敢点灯，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可还没坐直的身体被重压下来，耳边传来的声音让他一阵酥痒，
“那就别起来了。”
“啊，等等……”后半截话被压在口中转为了缠绵，吻得正当沉沦，高长风却突然放开了他，轻舐他的唇瓣，轻声道，
“我想这里了。”
“啊？”叶时雨一怔，这不正亲着，还想什么？
见他不明了，高长风双目含笑，带着难以言说的暧昧，挺身厮磨了下。
红云肉眼可见的爬上叶时雨的双颊，他霎时间明白了高长风意欲何为，今日可不是醉到神志不清的他，如何再做得出那般羞臊之事。
“我……我听不懂。”
叶时雨眼神闪躲，身体徒劳地向上挪了挪，企图逃离。
“我可是忍了两月有余，你若不帮着纾解一二等下怕是受不住。”
臊人的话就这样毫无遮拦地出口，叶时雨此刻莫说脸庞，就连胸口都染上一片红，回想起那如山倒般的冲撞，一双唇张合几下，终是点了点头。
那次整个人混混沌沌的只记得个大概，可这次却是清醒之下，不只是累，叶时雨甚至感到胸口发闷，喉中更觉难过，他禁不住挣扎起来，眼角不自觉地被逼出了泪水。
这模样可怜至极，在他以为自己几乎要窒息之时终于被放过，骤然的撤离让叶时雨呛咳出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略显粗糙的指腹擦过叶时雨的嘴角，月光分明轻柔，却晃了人眼，原本应是死寂的承欢殿却是春意无边。
突然间规律的喘息声转了调，叶时雨瞬间把头埋进了枕头，将难以抑制的高亢呻吟狠狠闷在了里面，后背瞬间僵直继而颤抖了起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叶时雨说不清是极乐还是痛苦，可身后的人没有打算给他喘息的时间，更为激烈的顶撞不停歇地袭来，泪水无法抑制地从眼角渗出，打湿了枕头，更浸湿了这一帐春色。
过了许久，寝殿只剩了交织的喘息声，叶时雨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明显起伏着的胸口上搭上了一条手臂，压得胸口有点闷，可他却懒得动弹，甚至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手臂向上寻去，叶时雨感到自己的耳垂被几个手指来回揉捏着，时轻时重的，叶时雨缩了缩脖子，可那手指跟了过来，依旧没有被放过。
怎么突然喜欢捏这里？
叶时雨睁开眼，看进了一双充满欲念的眸子，目光里显而易见的势在必得让他下意识地想挣扎，
“不要了……”
“别动。”
身体被压制地死死的，双唇再次被覆盖，一只手将他的头固定着不让逃掉，另一只手却仍揉捏着细嫩的耳垂没有放开。
这个有些蛮横的吻让叶时雨有点喘不过气来，可骤然间高长风放开了他，叶时雨脑袋还有些发懵，突然感觉耳垂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抵住，而后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他蓦然瞪大了双眼，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别动，马上就好。”
叶时雨好似明白了什么，虽然疼痛让他下意识地想瑟缩，却锁紧了眉头一动不动，他清晰的感觉到了皮肉被渐渐戳透，额头上因紧张和疼痛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可一双眼却坦然而虔诚地看着。
直到感到最后一层障碍也被扎透，他伸手轻轻摸向左耳，一个凸起的耳钉已牢牢地镶嵌在他的耳垂，打上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疼吗？”高长风拿起软巾轻柔地擦去渗出的血珠，忍不住轻轻吻了上去。
“有点……”比起之前所受的伤，这的确不算什么，“但不知怎的，虽疼着但我心里却高兴。”
“我想了许久，究竟要给你打上个怎样的印记，才是只属于我的。”高长风的声音低沉，带着丝戾气，“必不是那种挂在脖子上那么不牢靠的。”
叶时雨一怔，继而笑起来起来，耳上墨蓝色宝石随着颤动反射出一点一点的微光，就连那一阵阵抽痛都觉得甘之若饴。
他微笑着伸出手臂环住高长风，将自己拉起主动吻上了他的双唇，并没有去点破如这如山般的醋意，有些事情自己懂，这样就够了。

第77章
“皇上，我有件事想了很久。”终于将呼吸平复的叶时雨仍没有忘记刚见面时就想说的话，听到他现下一本正经的语气，高长风暗暗叹了口气，
“何事？”
“自从庆公公这件事后我便一直在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皇上并不缺护卫，可若有了暗卫那更是如虎添翼，无人可敌。”
高长风看着他，那眼神如视珍宝，眼前的人分明与自己没有丝毫相像之处，却又像到让他心惊，心动。
“我亦有所想。”高长风说着，将叶时雨汗湿的发拨开，看着那颗宝石印在肌肤上，衬得他尤为白皙，
“以安出自寒冢，他来组织暗卫再为合适不过，只是还一直未思定名字，你可有想法？”
“其实我还真想过。”叶时雨拉过高长风的手，纤细的指尖在掌心写下两个字，
“幽肆，可好？”
“幽肆……”高长风默念着，“好，就幽肆。”
“皇上，我还有一事。”
高长风颇感无奈，干脆躺下将人圈进怀中，
“你说。”
“皇上可还记得温礼？”
在滑腻的肌肤上流连的手突然一顿，“怎会突然提起了温礼。”
“他并没有死。”叶时雨看着紧锁的殿门，一双眸子已从情欲中抽离，
“当时能保下温公公已是不易，此后他便一直在净房当差。”
太子是这个深宫中为数不多的，身居权力中心却还心存善念的人，温礼也是。
高长风知道叶时雨视他二人为救命恩人，当初也定是万分难过，
“那不是你的错。”
分明是句安抚的话，可话音刚落高长风却感到了怀中人微微一紧，他微微叹息，
“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你能将昀儿救下，只此一条便已是还了恩情，太子早晚有此一劫，不是高靖南……也会是我。”
叶时雨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低低地回了句，
“我知道，所以……”他翻过身来与高长风面对面，近得连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起，
“皇上可同意让温礼回去照顾殿下？”
高长风早已料到他是此意，不是不可，只是忧心有变。
叶时雨自然也知他顾虑便继续道，
“温礼对太子和殿下的忠心毋庸置疑，必会精心照料，而他即便心中对我有恨，但也知轻重，他心中的秘密毕竟也是殿下的秘密。”
“此事你不必再忧心，我知道了。”
若按高长风的想法，他宁愿将温礼秘密解决而绝后患，可他也知叶时雨极少提出什么请求，既提了，就随了他。
“嗯……”
寝殿中低语渐渐淡去，无人再续的烛火一闪而灭，掩下了一切。
温礼的模样比起之前沧桑了许多，高楚昀不但认不出，甚至还被他激动到颤抖的模样吓着了，跑到谢松雪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谢松雪边安抚边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听说是从前照顾过孩子才从净房调任过来的，虽说从那种腌臜地方出来伺候皇子，是一步登天的好事，但他这模样也过于激动了，但若不是个稳妥之人，皇上又怎会亲自指了这人来照顾殿下起居。
温礼见高楚昀躲着他，再看看谢松雪怀疑的眼神，他这才恍然意识到他不能再将眼前这个孩子与他抱大的小殿下重叠在一起，自己的失态是会招来横祸的。
他毕竟曾是太子近侍，礼数那可是规规矩矩，绝不含糊的，温礼马上敛下眉眼，跪下对高楚昀恭恭敬敬地告了罪，行了大礼。
高楚昀虽觉得这人眼生，可听到声音却又觉着有些熟悉，他又看了几眼还是拉起了谢松雪的手，
“先生，方才的书还没背完，我接着给您背可好？”
“好。”谢松雪看了眼温礼，拉起高楚昀回殿中温书，而温礼站在原地看着高楚昀明显长高的背影，心中宽慰之余其实更为疑惑。
回来照顾殿下，这是叶时雨当初给他的承诺，可他未来得及兑换承诺便命丧诏狱。
温礼心中虽恨叶时雨亲手杀了太子，但他这一死世间就再无人知晓此事，而他也就再无可能见到殿下。
但皇上又怎会知道他的存在，甚至亲自下令调他入明和殿侍奉。
温礼知道能回来已经是天大的福分，此事绝不可细想，他起身将衣服上的皱褶抚平，尽力挺直了在净房磋磨的，有些微弯的腰杆，眉目间皆是淡定与从容，东宫主事太监的气度仍显而易见。
今后的他便只为殿下而活，万般往事尘封于心，绝不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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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太妃如今仍在昭阳宫中，只是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几岁一般，早已不见了原本的风华，这短短几年谁都不若她这般大起大落，最终陷入无尽的泪干肠断之中。
她恨高长风，却无可奈何，她更恨叶时雨，却是连仇都无处可寻，日日避在深宫之中，无非就是熬过一日少一日，了此残生罢了。
“娘娘，您可还记得皇上在行宫中曾宠幸一名宫女？”如今她身边贴身伺候着的仍是曹晋，“此事似乎有些蹊跷。”
“宠幸个宫女又有什么。”玉太妃根本不想听这些事，不耐地转过头。
“咱们宫里有个宫人与一个禁军守卫是同乡，前几日他打听到咱们这儿，说宫女小蝉自打除夕见过最后一面就再没出现过，他甚至去了行宫也没寻到踪迹。”
“无稽之谈，怎么可能是小蝉。”
“不是小蝉。”曹晋凑近了几步，附耳说了一会儿，原本斜靠在软垫上玉太妃撑起了身子，目光渐渐凝聚，
“小蝉是窥得了寝宫中那个人后失踪的，而且她当时说去找安芝？”
若说皇帝宠幸个人，无论宫女还是什么旁的人断不会这样遮遮掩掩，当初在行宫时就觉着奇怪，可若是小蝉只因发现了此人身份便被灭口，那这人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娘娘，最近还听说皇上时不时地会去承欢殿留宿，并且一个宫人都不许跟进去。”
“承欢殿？”玉太妃喃喃道，“去将那守卫带来问话。”
果不其然，曹晋最终也没打听出什么实质的消息，但有一点能确认的是，小蝉进了德太妃宫中后，德太妃慌忙去了皇上寝宫，而后小蝉便再也没人见过。
这其中又能有什么联系呢，玉太妃深思苦索也想不出什么，但这一定是见不得人的事，并且德太妃应该知道点儿什么。
“哀家左右也无事，那就去德太妃宫里坐坐吧。”
几位太妃平日甚少来往，玉太妃的突然到访让德太妃十分诧异，她立刻与安芝使了个眼色，起身去应玉太妃。
想当初这个女人有多么不可一世，如今就有多么潦倒窘迫，所以与其当个短命皇帝倒还不如不做，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了一番，玉太妃逐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左顾右盼地看了一圈，突然问道，
“怎么没瞧见安芝。”
“着她去办点事，等会儿就来了。”德太妃表面不露声色，心里却开始盘算这女人来究竟想干什么，“娘娘怎么想起来问她？”
“哀家宫里你也知道没几个宫人，哀家就想起来原先在你宫里当过差的小蝉，也是个机灵的。”
听她骤然提起小蝉，德太妃眉头微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自打先皇登基后她就不在哀家这儿伺候了，玉太妃找错地方了吧。”
先皇二字一出口，玉太妃就觉得心中一搐，她忙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殊不知这动作被德太妃看在眼里，心中不禁轻笑，这个女人一如以往，什么都写在脸上。
“可有人瞧见小蝉除夕那夜去到你宫里，就再没出来过，哀家虽有些唐突，但还是想向你讨要她来。”
此言一出饶是德太妃再镇定也不禁有些心慌，
“小蝉何时来过哀家宫里，哀家怎么不知。”
“禁军一个守卫亲眼所见，怎么小蝉不在你这儿伺候吗？”
二人来来回回拉扯了几句，德太妃复又稳静，她看出来玉太妃的确寻得些蛛丝马迹，但根本不知此人正是叶时雨，不然以玉太妃的性子，怕是早就闹起来了。
但她此时才知，原来小蝉之事竟还有个守卫知情，这便有些麻烦了，毕竟一个宫女她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但禁军中人可不是她能动的。
玉太妃虽没探得想要的消息，可她也看出了德太妃的遮掩，这让她更加肯定了这神秘人身份特殊，若是示人定是会掀起风波的。
叶时雨一直都知道自己现如今是个什么岌岌可危的处境，现下玉太妃竟掺和了进来便是更加麻烦。
这样不见天日的日子让他觉得不安，并非是怕被发现的不安。
对于叶时雨而言，最让他害怕的不是被亮于世人之前，而是他现下越来越“没用”，成为了皇上身边随时都可能引起纷争的导火索。
他从不怀疑二人的情深，只是他现下这个处境注定是个只能躲躲藏藏，靠着依附而生存的人，是一个除了有情之外一无是处之人。
如危墙般岌岌可危的处境让他逐渐清醒，他不能也不可长此以往，他要让皇上心中的自己从“不愿弃”到“不可缺”。
云雨过后叶时雨伏在床褥之中，双肩的颤动仍未平息，紧攥的手指渐渐松开，他将自己的脸买入枕中，仍无法抑制的喘息着。
“你在想什么？”
高长风从背后压了下来，撩起他汗湿的发在耳边低问，叶时雨怔仲了一下，原来他的心不在焉竟如此明显吗？
“我……在想玉太妃的事。”
提起她高长风亦觉得窝火，自打她似乎是探得了什么消息后不见消停，似乎是铁了心要找出真相，若再放任其这样下去，暴露怕是早晚的事。
高长风其实已起了杀心，若真想让她死得干净也并非难事，只是当下她正在深挖之际若突然暴毙，会让更多人好奇这神秘之人究竟是谁。
他……的确不能继续在宫里了。
高长风一手捏起尖瘦的下巴将叶时雨的头转过来吻住，另只手顺着脊背凹陷处中间划过，探向了方才让他沉沦之地。
叶时雨陡然瞪大了双眼，分明才刚刚结束怎么又……？
他挣了几下想躲，却发现只是徒劳，双唇被放开，耳廓处一阵微热的气息钻了进来，
“打开，这次专心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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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养年殿的书房里，只有黄铮易和高长风二人，皇上压抑的怒火显而易见，但黄铮易依旧语气强硬，咄咄逼人，
“皇上，难道你还要重蹈薛家的覆辙吗！”
其实早在老伯阳侯之时，黄铮易就曾提过削爵，但当时南诏突起伯阳侯一脉被重挫，此事便也按下不提。
现在杨子瑜重握重兵，他果然是旧事重提。
高长风深吸一口气，“朕能顺利极为，伯阳侯功不可没，这才多久，就急于去了其爵位，这让天下人怎么看？”
“伯阳侯如今手握重兵，但根基未稳，麾下大多是薛羽原来的旧部，正是削爵的好时机。”
“那也不可操之过急。”高长风已有些不耐，他知道黄铮易是极为重文轻武的，而他反倒不再想像之前那样，将朝堂变成了文官的一言堂，
“伯阳侯原本的兵力就不算充足，至于薛家的朕已打算将三成归于武安侯谢景风，如此一来兵力均衡，不必现在就削了杨子瑜的爵位。”
“这些个异姓藩王本就不稳妥，包括武安侯也是一样，这些武夫出身的头脑愚拙，易被煽动，唯有尽早提防才是。”
“可外族也不得不防，现下不是时机。”
黄铮易还想劝说，却见高长风不耐地拉了拉衣领，脖子侧面一个暗红的印记就这么显露出来，让他怔仲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免有些窘然。
关于后宫里的那些传言他并非不知，本想着皇上毕竟年轻，宠幸个宫女不是什么大事，也可顺势提出充盈后宫之事，可前几日玉太妃派人说了些蹊跷之处也的确让人十分在意。
“皇上，宫中皆传您宠幸了一位宫女可是真的？”
高长风刚将茶送到嘴边，闻此言顿了一顿，才又仰头将茶饮尽，
“怎么黄相也信这些流言蜚语不成？”
“若皇上真属意哪个宫女就先封个采女，纳进后宫也不是不可。”黄铮易拱手道，“现下局势已稳，以皇上的年纪也当充盈后宫，开枝散叶了。”
“朕从未宠幸过哪个宫女。”高长风眼神看似温和，可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寒意，“黄相莫要再提什么后宫子嗣，朕已有楚昀，他以后会是太子，更会是历朝的皇帝。”
“历朝历代哪有皇上只有一个孩子的？既已为帝自然是要绵延子嗣，此乃伦常！”
这本是顺理成章之事，高长风的拒绝是黄铮易没有料到的，越是不承认便越是让他觉得传言可能是真的，
“流言蜚语既然已传到老臣的耳中，那很快也会传遍朝野，皇上何不趁此机会澄清，为何还要加以隐瞒？”黄铮易说完，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高长风，目光中透着锐利。
“呵……”高长风轻笑，“看来黄相不仅操心前朝之事，就连后宫也要亲自劳心劳力。”
“皇上的事不分前朝后宫，皆为国事，那承欢殿之中到底是何人，这人与德太妃究竟是何关系，皇上也得给个交代才是。”
“承欢殿？”高长风冷然道，“承欢殿是朕的旧殿，朕念旧去住一住又有何不可，黄相若不信现在就可随朕前去，看看里面究竟有没有藏人。”
话已至此，黄铮易知道不可再继续逼问下去，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扫向高长风的脖子，现下那里已被衣领遮的严实，可那印记不会说谎，
“老臣是外臣岂敢踏足后宫，但纳妃之事还请皇上三思，起码尽早立后才能稳定民心。”
黄铮易看似退让，可言语中仍是步步紧逼，高长风不愿再与其争论，不置可否地让其退下。
黄铮易一走，书房中霎时间安静下来，高长风暗叹一声从龙椅上下来，走到窗边朝远处望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刻从暗处走出一人，立于高长风身后，似是再三思量后才道，
“伯阳侯不会反。”
出言的正是以安。
高长风就像没有听到一样仍看着窗外，以安的手指松了又握，内心不安渐起。
“你又怎知他不会。”
突如其来的一句打破了寂静，如一道惊雷打向以安，让他的心霎时间狂跳起来，手指有些发麻，
“我……”以安说不出原因，但他仍咬着牙道，“他不会。”
“黄铮易有一点说得对，那就是这些异姓王不得不防。”
“皇上。”以安骤然跪下，“皇上若不放心，臣可派幽肆中人前往监视，若有异动必能即刻得知。”
高长风看向以安，一向无欲无求的他每每遇着杨子瑜便没了平日的淡定冷静，是什么样的心思他早已明白，
“你有心，他未必有意，若有一日他辜负了你的信任，你又当如何？”
“臣忠于陛下，至死不渝。”以安声音虽微颤却坚定。
“这几年朝中接连动荡，不仅国库空虚，可用之人更是少之又少，那些狼子野心的外族又岂能不知，所以朕现在是不可能动这他们的。”
尤其是南诏那边，当年那一役他们最后也没讨得好，同样休养生息了这些年，若是撤了伯阳侯众将士难免不会心生怨气，也会给他们趁虚而入的时机。
以安暗暗松了口气，只要皇上短时间内不急于削爵，那杨子瑜就有时间表现出他的忠心，日后若有机会相见，他也要好生提醒他才是。
“你安排随时雨同去的人可稳妥？”高长风突然问道。
以安闻言立刻拉回了心神，“陛下放心，无论行事还是武功都是极稳妥的。”
高长风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此次放他去符阳府，既是他之所愿，也是他有意成全。
高长风知道，若维持现状，即便今后光明正大那最多也就是个近侍，做这皇城中的一只金丝雀，他会害怕，会为自己的“无用”而终日惶惶。
所以即便心中不舍，他仍让叶时雨去了符阳，毕竟他的时雨本就非池中之物，又岂能如妇人一般被困于深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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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相之孙黄既明作为统领一举平定了盘踞符阳府的暴民，而暴民之中其实大都是平民百姓，除了一些主谋要党，但凡真心悔过的只要查明非匪徒者，皆放还归乡。
此举大大抚慰了民心，黄既明也顺理成章地接任了知府一职，当地百姓皆是拍手称快，欢欣鼓舞。
黄既明当然清楚这其中几乎全是萧念亭的功劳，但他可是左相的孙子，是皇帝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这次这般大费周章不就是为他的仕途，任他萧念亭再厉害也不过是给自己铺路垫脚的。
符阳府是个风景秀丽的富庶地方，自古便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定居于此，所以这里名家多，富商也越多，其中这富商便与官府之间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弯弯绕绕。
自打黄既明走马上任以来，知府的门槛几乎都要被递帖子的人踏平了，黄既明懒得动心思，便按照前任知府陈翀的交代择了些重要的见见。
但他也没忘了祖父的嘱咐，但凡贵重物品一律拒之门外，渐渐两袖清风的名声也四散传开，黄既明口碑更甚，传入了黄铮易耳中也深感欣慰，想着到底是该放放手才会长大。
知府府宅从门庭若市到渐渐平静，一切似乎都步入了正轨，可那富商名单上偏有一人一直没有出现过，那便是符阳首富秦家少爷——秦如意。
这秦家到了秦如意这儿已是三代，可生意却越做越大，不仅仅是最赚钱的那些个钱庄金店，还有特供皇家的瓷器与丝绸也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想做稳皇商的位置，岂能绕过他这个知府，秦如意不来拜会，难不成还要自己请他不成？
莫名被晾了不少时日的黄既明心中自然窝火，身边陈翀特意留下的通判袁文俞忙道，
“这个秦如意确与旁人有些不同，他虽聪明绝顶，是个经商的奇才，可自小体弱多病，去年还曾遭歹人绑架差点儿没了命，自那之后就几乎没露过面，就连谈生意基本都是那几个掌柜出面。”
“本官与旁人能一样吗？！”黄既明极为恼怒，“今后就算他来见本官还不愿见了！”
可这话音刚落，一个帖子就递了进来，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可拿在手中却觉得沉甸甸的，还有就是外边包着的绢丝布料好些罢了。
打开一瞧，竟就是那秦如意的，黄既明一看见这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摔到了一边。
袁文俞忙去捡起来，打开看看，又在手中掂量了下，
“大人，这帖子可不一般。”
“呵，故弄玄虚。”
“大人您看。”袁文俞将内容展开，低声道，“这旁人看不出什么，可下官懂得，秦少爷这是在邀请您去那销魂蚀骨之地呢。”
黄既明先是一愣，而后心思松动。
此间境内有条陇江贯穿东西，尤其是在符阳府这段风景极其秀美，众多大师名家都定居在此。
这自古以来才子佳人，倜傥风流，陇江中画舫无数，佳话不断而名闻天下。
黄既明初来符阳就神往不已，但祖父反复交代不可耽于美色，他又哪敢刚来不不久就去那销魂窟。
瞧出了他的顾虑，袁文俞低眉一笑，
“大人尽管放心，只要是秦少爷安排的，那绝不会显露出一丝一毫，而且您瞧。”说着，他将帖子表面的绢布撕开，里面竟夹着金叶子和数张银票。
黄既明眼中一亮，忙将帖子拿了过来，心道怪不得掂着这么重。其他人来拜会都是明目张胆地拿着礼物银票，可他又岂敢这么收了，倒还是这个秦如意心思活络，知道将东西附于拜帖之中，
“咳，既然秦如意这么懂事，那本官便给他个面子。”黄既明将拜帖放进口袋，不放心地又叮嘱道，
“嘴巴闭紧。”
“是是，大人放心，从前陈大人也……”袁文俞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79章
眼见月已高悬，知府府衙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身影引领着另一个，上了一辆候在门口的毡布马车。
马车很小，堪堪坐进去两个人，样子寒酸得很。
一身寻常打扮的黄既明与袁文俞腿几乎挨着腿，整个人都透露出显而易见的嫌弃和一丝丝忐忑。
这跟做贼似的被一个陌生的马车接走，若不是身边还跟着个袁文俞，他真的是要打道回府了，而袁文俞也看出了他的不安出言安抚道，
“秦少爷的安排一向妥当，您看这么久以来除了下官外头又有哪个知道这其中的事，所以陈大人将下官留下也正是此意，让下官好好伺候着大人。”
正说着车忽然停下，而后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黄既明轻轻掀开窗帘一角，但见马车进了一个寂静无声的后院，见他疑惑袁文俞又道，
“这里是玉蝶苑，乃是陇江畔最大的销魂窟，大人别瞧着这儿安静，前头可热闹着呢，只是不便前往罢了。”
马车直至行到一座单独的小楼后才停下，只听得车夫道，
“到了。”
袁文俞先行下车，紧接着黄既明被搀扶了下来，他站定后四周打量一番，除了看出是个美轮美奂的庭院之外，其余也并无什么特别的。
袁文俞倒是轻车熟路，引着他前往面前亮着灯火的小楼，替他推开了大门躬身道，
“大人请进。”
黄既明略一迟疑踏进门去，屋内布置的富丽堂皇，桌上也整齐摆放着精致的小菜与佳酿，一人正背对着大门而立，黄只见此人身形清瘦如竹，身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云丝轻衫，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微微打量了一下他，恭敬地行了礼，
“草民秦如意见过黄大人。”
黄既明有些呆立住了，自他来了这符阳府，各种富家商贾也间了不少，其中有几分气度的也不在少数，但大都已过中年。
可眼前的秦少爷是极年轻的，眉眼清隽，姿容清冷，冷白无暇的肌肤更犹如玉人一般，只是这玉人面上虽带着笑，却带着显见的冷淡之意。
黄既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秦如意的左耳，那上面钉着一枚蓝色的宝石，正泛着幽幽的微光。
一个男人竟佩戴着女人的东西，却透着诡异的和谐，看来这个秦家少爷的确是与众不同，黄既明暗暗想。
他虽被秦如意震住了一时，但很快恢复了常态，冷哼一声坐在了上位。
秦如意看起来仍十分恭敬，嘴角噙着微笑端起酒壶为黄既明斟了满满一杯酒，
“初次见面，在下敬黄大人一杯。”
黄既明斜睨一眼，微微翻了下眼看向门口，秦如意晾了他这么久，他又岂会轻易接受示好。
“秦少爷有话不若直说，本官可没空陪你推杯换盏。”
“若无大事，在下又岂敢将大人请来。”
秦如意轻轻击掌，对着外面吩咐道，“进来吧。”
黄既明一愣看向房门，只见得门上投下一个女人的身影，随即一双玉臂推开了房门，环佩叮当中微微一福，
“山岚见过大人。”
这一福袅袅婷婷中透着一丝孱弱，尤其那盈盈可握的腰肢就这么轻轻一摆，直撞进了黄既明的心坎儿里，
“姑娘请起。”
一双手迫不及待地扶上了山岚的手臂，这冰凉的滑腻感让黄既明顿时心神激荡，山岚抬起头，这一双翦水秋瞳含着脉脉情意瞧着他，凝脂般的肌肤上一点红唇尤为动人，更不用说这身上散发着的淡淡幽香，直教黄既明恍了心神，头脑发懵。
别瞧着黄既明身份尊贵，可谁又敢冒着得罪黄相的风险公开带他的孙子去那风月之地，所以他即便春心萌动，真正见识过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山岚顺势起来，柔弱无骨地靠向了黄既明，幽幽道，
“早就听闻大人，今日得一见，大人英姿更盛传闻。”
说着山岚青葱似的手抚上了黄既明的胸口，若有似无地摩挲着，言语中更是赤裸裸地挑逗，“奴家今日就是死在大人身下也无憾了。”
秦如意看在眼中，嘴角勾起了一丝轻笑，但语气却依然恭敬，
“大人可还满意？”
黄既明一个激灵，这才突然想起还有个秦如意在一旁，自己当然不能让人给看扁了，他轻咳一声搂过山岚，一副轻车熟路的不屑模样，
“勉强入眼罢了。”
“大人果然是见识多广，山岚已是这陇江两畔最为拔尖儿的美人，也就只能换大人一个尚可。”
黄既明心中颇为受用，再看秦如意也顺眼了不少，他朝门外看了眼，
“怎的你没叫一个？”
秦如意伸出手指摸了下耳上的宝石，笑得坦然，
“在下不好此道。”
此言一出倒是让黄既明愣了一愣，他上下打量了秦如意一番，随即想明白了其中之意，笑得也是格外暧昧，
“想不到秦少爷还是位性情中人，只是现下时辰不早了，我还是先回去的好。”
“长夜漫漫，大人又何必着急。”秦如意轻轻按着黄既明的肩膀，“此处留给大人与山岚姑娘叙谈，大人何时想回都有专人送您回去，在下就不打扰了。”
房门在身后合上的一刹那，门内清晰地听到了山岚一声娇俏的惊呼，秦如意原本含笑的面容也随着房门的关闭瞬间冷了下来，他走了几步来到楼梯处，但见袁文俞正候在此处，见他过来立刻站直低头，恭恭敬敬地叫了声，
“少爷。”
“半个时辰后就去提醒他， 别让他太忘形。”
毕竟只有吃不够，才会格外挂念。
一顶轿子从后面出了去，这轿中坐的正是扮成了秦如意的叶时雨，当初洛清许将一封密信交与了符阳知府陈翀，这秦家少爷的身份便被安排的妥妥帖帖，只是知道内幕这几人虽明白来人身份不一般，可究竟是谁无人知晓。
风掀开轿帘，一阵清风裹着潮润的气息卷了进来，江南多雨，这里比随宁府更为潮湿，黏腻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不适，也愈发地想念京城和那个只能埋在心底的人。
是他自己求下了符阳这一趟，当然纵观全局，也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他懂皇上所思，皇上亦明他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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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既明这个地方官做得可谓是逍遥自在，各项事务有袁文俞在丝毫不用他操心，每隔几日秦如意就安排妥帖，让他与山岚翻云覆雨，乐不思蜀。
只是如今已半月有余，秦如意就跟消失了一般，不仅没有露面甚至也没有再安排他再与山岚姑娘相见。
黄既明可算是尝到了相思入骨的滋味，他现下是抓心挠肺一般，若不是还顾着点知府的颜面，恨不得直冲到那玉蝶苑去找山岚。
又过了几日他实在心中难耐，独留下袁文俞后终是问出了口，
“秦如意在干嘛呢，怎么就把本官晾着了。”
袁文俞略一沉吟，“听说秦家少爷近日病了。”
“他病了就……！”黄既明气不打一处来，一杯茶端起来入了喉，而后将茶杯重重地摔在了桌上，“莫不是跟本官又拿起了架子吧！”
近一个月没见，黄既明心中实在痒痒，他勾勾手指让袁文俞凑过来，低声道，
“那你看着安排。”
“这……”袁文俞闻言一脸为难，“大人，不是下官不去，只是山岚姑娘的价钱实在太高。”
说着袁文俞附耳说了个数儿，黄既明的脸色登时就变了。
一向都是秦如意安排妥当的，他从未花过一分一厘，竟不知自己一个月的俸禄甚至都不够留宿一晚的。
黄既明脸都涨红起来，自打来到这符阳府，他怕传到祖父耳朵里，从不敢收受贿赂，虽说日常起居也不用他花钱操心，可真要用起大钱来，他才发觉自己竟是囊中羞涩，窘迫不已。
“大人莫急，这么些天了秦少爷估计也好得差不多了，要不下官去问问？”
这一问又过去了三天，待黄既明坐立不安之际，那顶小轿终于又出现在了府宅后门，黄既明满怀期待地来到玉蝶苑内的那栋小楼，推开门却愣在了原地，门内并不是他朝思暮想的山岚姑娘，而是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却仍噙着恭敬笑意的秦如意。
黄既明大失所望地轻咳了一下，
“怎么秦少爷的病好了？”
“劳大人挂念，好得差不多了。”叶时雨躬身道，“大人请坐。”
黄既明心中不耐想问山岚在何处，可想想秦如意在自己身上也花了不少钱，便忍着坐了下来，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大人自从上任以来一直两袖清风，为人称颂，可若真急着用钱不免麻烦。”叶时雨替黄既明将酒斟好，举杯道，
“所以在下想与大人谈谈生意上的事。”
黄既明心下明了，暗想憋了这些时日这秦如意总算是露出了狐狸尾巴，皇商每隔几年会重选，最终花落谁家还是他这个知府说的算，想必是来拉拢他的。
“皇家用的物件自然是要最好的，秦少爷只要东西好还怕什么？”
“在下的意思是大人可愿与在下一同做瓷器这门生意，所得净利四六分成。”叶时雨语气渐缓，却极为蛊惑，
“你六，我四。”
黄既明心下一跳，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他只需粗略一算就知道这其中获利能有多大， 他怀疑地看了眼叶时雨，“秦少爷肯让出这么多利来？”
叶时雨一笑，淡淡道，“瓷器虽有利可图，可在下也不止这一门生意。大人虽一心为民但也要为自己着想，这正当生意所得又算不得贪腐。”
“而且这其中琐事全由在下来办，大人无需忧心只等着分红即可。”
黄既明怦然心动，他心中念着山岚姑娘却囊中羞涩，若是正经生意得来的利益那祖父也说不得什么，怕不是还得夸他能干。
叶时雨见他眸色闪烁，就知道此事已成，但他却起身对着黄既明行了个礼，
“近日身体不适怠慢了大人实属不该，山岚姑娘已在门外候了多时，在下也就不叨扰了。”
黄既明看着叶时雨离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秦如意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子，可要论长相也绝不比山岚差到哪儿去，但他不仅不女气，反倒有股清冷的傲劲儿，一想起头次见面时他透露出的不好女子的心思，这让黄既明心里隐隐产生了征服的欲望。
思绪刚起，黄既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在京城那些朋友里也有好此道的，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也会起这种心思。
“大人，可当真想死奴家了。”山岚一声娇嗔进了屋，这温香软玉入了怀本当肆意纾解相思，可方才的念头却时不时地钻了出来，就是压也压不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预收了哦！
《朕独宠你一人感不感动？》轻松向甜宠文，CP894699
人物属性：美貌皇帝攻X娇生惯养贵公子受
性格属性：心机醋王X口嗨怂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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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皇商的角逐自然是毫无悬念，尤其是瓷器，今年用量大增，黄既明随便算算心中都乐开了花，这一趟下来别说是山岚，就是玉蝶苑住上个一年半载的也不成问题。
可他心中有了其他心思，这媚若无骨的山岚反倒不似之前那般吸引着他，常常的心不在焉。
见黄既明举起酒杯若有所思，山岚上前几步，弯下腰来伏在了他的背后，柔弱无骨的玉手敷上黄既明的，轻轻举杯喂他饮了进去，嗔怨道，
“大人近来可是有什么心事，怎么都不理奴家。”
“山岚，你们玉蝶苑可有男倌儿？”
山岚一怔，目光虽流转着疑惑，但仍娇声道，
“我们玉蝶苑既是符阳府最大的青楼，自然什么都有。”山岚凑近黄既明的耳廓轻声道，
“大人若想尝尝鲜，那奴家给您安排可好？”
黄既明自打起了念头便一直念念不忘，心想倒不如试试或许也就断了这想法，于是便真让山岚前去安排。
山岚不情不愿地撒了会儿娇后出去，过了会儿当真有人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推门而入的乃是个清瘦少年，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清绡见过大人。”
黄既明微微皱起了眉头，虽说这少年身姿与秦如意有些相像，模样也俊俏，可这一双含娇带媚的双眼远不及那双锁着清冷的眸子让他心动。
更别说这股媚俗劲儿，哪里有秦如意欺霜胜雪般的风骨，看着倒觉得有些腻味。
但既来了尝尝也不错，黄既明勾勾手，原本有些忐忑的清绡赶紧上前，使了浑身解数讨好他，一时间房中春色无边。
没想到男人竟是这般销魂滋味，黄既明心里的这把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愈烧愈烈，他想象着击碎秦如意的冷漠，如清绡般在他身下辗转呻吟，整个人都有些饥渴难耐，恨不得现在将秦如意召来。
可谁知他想什么来什么，刚还在臆想转眼间袁文俞来报，说秦少爷有生意上的事要谈，今夜玉蝶苑相商。
黄既明本答应了，可转念一想叫着了袁文俞，
“今晚让秦如意直接来府里，不去玉蝶苑了。”
此言一出连袁文俞也有些诧异，可他们哪知黄既明竟起了这般心思，叶时雨到来之时，见没有引领他前去会客的厅堂就有些疑惑，七转八转地竟进了内院便停下脚步，
“你可是领错了？”
“回秦少爷，大人说与您是私交挚友，特意交代在内院摆下了一桌酒菜。”
叶时雨略一沉吟，“好，带路。”
原以为会是在内院的某个厢房，却万万没想到仆役直接将他领到黄既明的寝房外间，饶是叶时雨也迟疑了，内心泛起了莫名的抗拒。
“秦少爷愣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手臂上突然一紧，黄既明一副极热络的模样拉着叶时雨进了屋，“你我二人早已是挚交，去玉蝶苑相见反而见外了，倒是在这里摆上一二小菜显得舒坦。”
叶时雨对黄既明突如其来的示好感到十分不适，他将黄既明的手拨开退了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秦如意见过黄大人，至于挚交那便是高攀了，在下实在惶恐。”
叶时雨不知道他越是疏离冷淡，就越是搔着了黄既明的心尖儿，让他心痒不止，
“秦少爷请坐。”
漫漫长夜，黄既明也不急于一时，他硬是压下了叶时雨的肩膀，替他斟了一杯酒，
“几次与秦少爷相聚都未见你饮酒，此次要尽兴才可。”
黄既明嘴上说着话，眼睛却是落在叶时雨因低头看向酒杯的而展现在眼前的颈项之上，他正强压着敷手而上的冲动，举着酒杯的手却被推开，
“在下身子不好，又刚病愈，实在不能饮酒。”
叶时雨此刻已觉得黄既明来者不善，但究竟要做什么却是毫无头绪，但他酒量实在不好，是绝不可在这里饮醉的。
“秦少爷就如此驳了本官的脸面吗？”黄既明佯怒，又将酒杯向前凑了凑，另只手顺势搭在了叶时雨的肩膀之上，“只此一杯不会有事。”
杯沿被强硬地送到了嘴边，酒液已经沾湿了上唇，叶时雨桌下的双手顿时握紧，随即被强迫着将酒饮下。
酒液入喉他已不会如初次那般呛咳，但这酒甚烈，杯子又比寻常的大上一圈，一路入腹就觉得热辣，但与之相反，叶时雨的周身顿时冷了下来，目光中的一闪而过的狠戾让黄既明一愣，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来尝尝府里厨子做的菜。”
黄既明讪笑着坐在了对面，叶时雨敛下眉眼，强压了心中的怒火冷言道，
“在下是与大人商议正事的，此次用来制作瓷器的陶土本应用最为细致的高岭土，可近来因为气候原因开采不易，价格飙升。”
黄既明虽听着，眼睛却瞧见叶时雨白净的肌肤上已逐渐蒙上一层淡淡的粉，原来他不愿饮酒是因为不胜酒力，黄既明顿觉口干舌燥，心中盘算的是等下如何多灌上几杯。
“黄大人。”
黄既明过于露骨的眼神让叶时雨心中泛起一阵不适，他微微提高了声音，
“若全用高岭土来制瓷，那净利将会减少四成，您看当如何？”
“四成？！”这一下倒真将黄既明的神志拉了回来，他算了算顿时肉痛不已，“那可有替代？”
“这最好的便是高岭土，若用麻仓土掺进去问题倒是不大，就算砸开来，不是行家也看不出来。”
“只要不出什么岔子你尽管安排便是。”黄既明此刻满心的旖旎心思，一听到能解决哪还愿意操这份心。
“只是这份通行文书需要黄大人盖个印鉴。”叶时雨取出一份文书，“因麻仓土需从外调入，若是再走关卡层层批阅，铁定是赶不及制瓷，若是误了时日这罪过可就大了。”
黄既明接过来一看，果真只是个通行文书，当下就叫了袁文俞取来印鉴盖上，他现在已是急不可耐，端起酒杯再次凑了上去，
“这生意虽说是你我二人的，可都是秦少爷在劳心劳力，来我敬你一杯。”
“黄大人。”叶时雨侧身而起，退了两步，“正事既已说完，在下就不打扰了。”
“自古民不与官斗。”饮了几杯酒的黄既明渐渐没了耐心，“秦少爷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此刻若再看不出黄既明的龌龊心思那叶时雨便是蒙了心了，他从心底泛起一阵恶心，“黄大人还当是在玉蝶苑吗，在下虽为民，却也不是可以任人欺辱的，还望大人自重。”
“欺辱？”黄既明步步紧逼，叶时雨退至房门本想打开后出去，可门上一阵锁扣的响动，他心下一惊再度看向满目欲望的黄既明，只见他露出得意的神色，
“你还当我看不出来，你这模样一瞧就是有过男人的，我愿意那是你的福气。”黄既明此刻已是色欲熏心，“你若从了我，莫说这符阳府，就是京城也任你横着走。”
“黄既明，我劝你最好收起这些龌龊心思，免得以后追悔莫及。”叶时雨眸色深沉，黑白分明的眼睛异常冰冷，蕴藏着锋利的寒意。
虽觉得有些意外，可黄既明偏就喜欢他这副遇事依旧冷然的模样，他再次逼近，
“若我说，我势在必得呢？”
叶时雨抬起眼，原本紧抿的唇突然放松，勾起一抹轻笑，见多了他疏离客套的微笑，这一下黄既明几乎被摄了心神，呆在了原地。
微笑间却见叶时雨忽地抬起了右手，黄既明只觉得眼前一恍，一道黑影自他袖中飞出，根本来不及反应，那道黑影就直接没入了自己的大腿之上。
足足呆愣了须臾，黄既明才倒地，如杀猪般嚎叫起来。
外面的人听到他凄厉的叫声忙慌着将门打开，见着自家大人正抱着腿哭嚎，鲜血已浸透了衣裤，吓得赶紧围了上去。
“黄大人，在下曾遭过歹人绑架，所以出门都配有袖箭，方才不小心误触，伤了大人真是罪该万死。”叶时雨虽说着罪该万死，可那语气就仿若路人般平静，“在下现在回家去取了最好的伤药来为大人赔罪。”
见他要走，几个家丁立刻拦下了去路，叶时雨见状转身，“黄大人，在下似乎想起来了为何刚才会误触，要不要讲与他们听听？”
黄既明疼得是大汗淋漓，咬着牙挤出几个字，“让他走。”
家丁们犹豫了下让开了去路，直到走出了知府府衙的大门，叶时雨才卸下了一直支撑着的那口气，快走了几步，扶着墙忍不住开始呕吐，可腹中空空的他，除了难受的干咳之外什么都没能呕出来。
这个黄既明故意灌他空腹喝下烈酒，酒量本就不行，方才全靠一口气撑着，手臂突然被人扶起，耳边响起个声音，
“公子，怎么样？”
“没事。”叶时雨借着力直起了身子，拿出软巾擦拭嘴角，“你方才没有出现是对的。”
这次的确是他的疏忽，完全没料到黄既明竟起了色心，叶时雨低头抚过藏在袖中的暗器，
“没想到这第一箭竟用在了他身上。”
“要不是看出他是个草包，还有袖箭在，老子方才就直接掀了屋顶将他揍得满地找牙。”看着眼前故意咬牙切齿的清川，叶时雨忍不住笑了下，而后抬眼看了下知府衙门的匾额，神色淡然，
“是他自己找死。”
清川是幽肆中人，也曾效力于寒冢，是以安特意安排暗中保护他的，看起来性子活泼行事却极为稳妥，就如同刚才情况虽急，但他依旧判断出叶时雨自己能够脱身便没有出手干预。
这样是叶时雨极欣赏他的一点，毕竟幽肆的存在现在还不便公之于众。
“公子打算怎么处置他。”清川虽嬉笑着，目光中却露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嗜血光芒，“抽筋剥皮，煎炸烹煮都行。”
叶时雨闻言微叹一声，不无可惜地道，“此局长远，现下还不能动他。”
“成，那公子可有时间好好想想了。”清川将脚步已经有些虚浮的叶时雨扶上马车，在潮湿的小巷中渐渐消失于黑夜之中。

第81章
符阳发生的事情自然会一字不落地传入京城，高长风冷然地看着面前不请自来的黄铮易，心中更寒意更甚。
“皇上，先皇当时局势不稳就没有开启大选，众多适龄的女儿家拖到现在，就只等着皇上遴选后才得出嫁，而皇上这样下去便教这些名门闺秀白白蹉跎了年华啊。”
“江徐柏，这可是真的？”
被黄铮易硬拉过来的江徐柏轻咳一声，拱手道，
“回皇上，黄相所言非虚。”
江徐柏一向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不然也不会在这样的动荡中依旧稳坐宗人令一位，这本也就是个循规蹈矩的位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是。
“那传旨下去，适龄的闺秀皆可自由婚配，不必再苦等。”高长风像是没瞧见震惊不已的黄铮易，淡淡道。
“皇上！”黄铮易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忍不住呛咳起来，江徐柏赶紧上前替他拍拍，给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而后转身道，
“皇上，兹事体大还需好生计较，而且有几位都已过了婚配的年纪也没许过人家，若是这旨意一下恐怕要起怨气。”
“若是错过了年纪的可呈报上来，朕会亲自为她们指婚，必会皆大欢喜。”高长风就好似想好了一般应对自如。
黄铮易气得脸色发青，浑身颤抖，憋了半天痛心疾首地痛呼道，
“皇上这是要亡了高家的皇朝啊！”
此言一出江徐柏大惊，脸色顿时刷白，
“黄相您是糊涂了吧。”说着连忙转向同样脸色倏变的高长风，跪下道，
“皇上，黄相他年纪大了难免会有糊涂的时候，您看在他总是一心为了大历，为了皇家的绵延饶过他这次吧！”
黄铮易也知道自己一时怒极说错了话，与江徐柏跪在了一起，可殿内除了几人的呼吸声之外再无动静，伏下的二人后背都已被冷汗濡湿，却无人敢抬头。
高长风的双目从怒极逐渐深沉，再开口时，声音已归于平静，
“都起来吧。”
二人同时松了口气，起来后再无人敢率先开口。
“黄相的忠心朕从未有过怀疑。”高长风此刻嘴角已含笑，这让惊疑不定的黄铮易稍稍放下心来。
“黄相可能不知，但江卿应该记得。”
江徐柏心中一凛，似乎已经知道高长风要说的是何事。
“当年德太妃曾命司天监占星，谁知竟意外占出朕是孤星，更是煞星。”
黄铮易虽低着头，可瞳孔微缩，就连唇角也微微抽搐了下。
历朝虽重儒学，但上至皇族下至百姓，对占星之术皆深信不疑，所以司天监虽不大，却在朝中起着难以忽视的作用。
毕竟是皇子，当年德妃占星一事被皇上一举压下了下来，所以只有掌管宗人府的江徐柏知道些内情，当时已经很少在朝中的黄铮易自然是不知道。
见江徐柏嗫喏着应付，高长风倒是看起来心情不错地提醒道，
“看来时间久远，江卿也不太记得了，不过司天监应还留有记录。”
高长风目送二人出了殿门，一刻钟后果然有人来报江徐柏要让黄铮易出宫，可他偏要转道去司天监，两人拉扯了一番最终是江徐柏一人出了宫。
黄铮易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自己竟助了一个煞星称帝,这个意外的发现让他惊疑不已，回府后坐下细细想着长久以来的种种，愈发觉得这星象在理。
“老师为何愁眉不展？”陈正聿进来就看见了一脸愁容的黄铮易，忙关切道，“可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黄铮易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却并未将原委道出，他能从司天监调出当年占星的记录，那是因为皇上的默许，可这内容是断不可透露与他人的。
“正聿，你有没有觉得当今皇上对那几个异姓王态度不明，言语行事间颇有些袒护之意？”
“这……”即使身在私宅，议论皇上仍是让人胆战心惊之事，陈正聿走到门口摆摆手，让候着的家仆都散远些，关门后才道，
“皇上似乎确有些袒护之意，对于老师提出的一些政见也都能拖则拖。”
“正是如此，武力是可夺取天下，可如今局势稳定，若要造就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能靠那些武夫吗！？”黄铮易气得浑身发抖，“若不趁着现在就赶紧掐掉，难道还等着以后他们壮大起来，威胁朝廷不成，历朝历代异姓王反的还少吗！”
“这撤藩之事确实也不能急于一时，听说武安侯家有一适龄的女儿，若是联姻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提起这个黄铮易更是愤懑，这皇上如今不仅偏袒武夫，还明言不纳后宫，可这些事现下不可传扬出去，以免乱了众臣子的心，他只得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险些将桌上的瓷杯都震倒。
见黄铮易不说话，陈正聿忙替他顺顺背，片刻之后只听得黄铮易喃喃道，
“他现下如此行事，难道司天监所言当真不虚？”
见他提到司天监，陈正聿心中倒想起一人，
“不知老师可知道薛乾一？”
听到此人黄铮易一怔，转头看向陈正聿，“那个自称是不周道人的活神仙？”
“正是。”陈正聿点点头，“他自称不周道人，可世人皆称他为神仙，那窥得天机的水平不知比司天监要高出多少去了。”
“知道又如何，听说他行踪无定根本没人找得到。”
“学生也是无意中得知，不周道人与昭华寺的澄圆大师是至交好友，最近这些时日人正在昭华寺中。”
黄铮易心思一动，转过头去，“当真在？”
陈正聿闻言赶紧站到前面躬身道，“学生现在就去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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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着宫中每个宫里都有些自己的小心思，那唯有这明和殿里欢声笑语，岁月静好。
高楚昀如今见到司夜已经不会扑上来要抱抱了，个头长了不少，性子也稳重了许多，谢松雪与司夜二人并立，远远地瞧着高楚昀正与温礼玩耍，笑声不断。
“这个温公公的确很会照顾孩子，对小殿下十分尽心尽力。”
“嗯。”司夜点点头，若不是如此又怎会将其从净房调出，只可惜在这背后煞费苦心之人却是无人知晓。
“殿下玩得正开心，司夜大人不若稍等会儿？”谢松雪摆了个请的姿势，司夜看了眼高楚昀点点头，随他到了园中石桌处坐下。
他二人一个教文，一个教武，总在明和殿相见便也不若从前那般拘谨，时不时地也会闲聊上一会儿。
但与其说是闲聊，总是谢松雪的话多些，司夜应上几句他心中便欢喜，回去了躺在床上免不了回味再三。
“今日殿下学得很好，等下与大人习完武时辰应该尚早。”谢松雪宽大的袖中，一双手紧紧地将袖子攒进了手中，“近日……近日江树回了趟老家，带了不少家乡的食材回来，家里人少吃不完要坏掉的，不知道大人今日可有空来我家中一聚？”
谢松雪能一口气说完，便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见司夜没有马上回应，他抬起头又有些着急地补了一句，
“是我来做。”
司夜是没想到谢松雪会邀他去家中吃饭，看着他白皙的两颊逐渐攀上红云，显而易见的紧张。
司夜想想，大抵是他日日都在殿下身边，除了自己似乎连个能说话的同僚都没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不忍再说出口，终是点了点头。
谢松雪的双眸霎时间亮了起来，一双手在桌下绞得更紧，
“那我今日早些出宫准备着，大人教完殿下后我派人来宫门处接可好？”
“不用，我自己去。”
“好。”
谢松雪显而易见的高兴，赶紧打了声招呼就去喊高楚昀过来，然后匆匆忙忙地出了宫。
司夜今日出宫也比往时早了半个时辰，到了宅院门口时天还未黑，这里如往时一般，并无匾额，邻里们甚至不知这里到底曾住过什么人。
轻叩门环，过了好一会儿江树才从里面出来，见着司夜吓了一跳，
“大人您真的在，小的和少爷在里面也听不到门响，还是少爷说您该到了让小的来看看。”
“无妨。”司夜颔首进了门，走了几步又回头问跟在后面的江树，“这里原本的杂役和婆子呢？”
“回大人，小的和少爷一直都是两个人，少爷也不习惯这么多人伺候。”江树低下头，“而且……这也是笔不小的开销。”
司夜一怔，倒是忘了这回事。
当初的时雨并不必为了钱财发愁，而谢松雪虽为太子蒙师，可官职并不高，俸禄想必也是微薄。
江树将其引入院内，只见院里还是之前模样，那棵紫薇树开得正好，一团团的如同紫云般簇在枝头随风颤动，映在橙黄的夕阳之下，教人看了沉醉。
只是之前这树下摆着的是一张藤编的躺椅，现在是一张木桌，上面已摆放了几个菜，用竹编的罩子罩着了。
“大人先喝茶，今日少爷非要自己下厨，该是差不多了，小的去帮忙端来。”
片刻之后，谢松雪从后面的厨房出来，有些慌张地跑了几步就见着司夜正站在树下抬头看盛开的紫薇花。
一身玄色窄袖衣衫衬得他挺拔瘦削，略显单薄的衣物隐隐还能瞧见紧实流畅的筋肉，只是没等他再多瞧一眼，听见动静的司夜回头，两人的目光就正好撞在了一起。
司夜的目光中带了丝丝惊讶，眼前的谢松雪将宽大的衣袖用襻膊束了起来，身上还系着个长长的围裙，上面已经沾上了不少污渍，哪里还有平时清风霁月的模样。
瞧见司夜的打量，谢松雪这才意识到自己慌忙出来竟忘了将这些东西先卸下来，他赶紧先去解后面绑住的襻膊，可着急中拉错了绳头，这结没解开反倒给拉得更紧了。
“别动。”司夜走过去，让谢松雪拿起他束起的长发，将拉紧的绳结解开，同时将围裙的带子也一一解开。
明明没有任何触碰，可绳子一紧一紧的，清晰的传达的司夜手上的动作，就连气息也笼罩而来，就好似在耳边呼吸似的。
谢松雪心中甚至有些窃喜，倒盼着这绳结再紧些，正想着肩上突然一松，
“好了。”
这话音一落，身边有些温热的气息便远了，谢松雪将襻膊与围裙解下笑道，
“大人先坐，我去取酒来。”

第82章
不算太大的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谢松雪抱坛而来，那坛子上还写着三个字，岁寒堂。
司夜心中一动，他饮酒不多，但却独爱京西曲生坊的岁寒堂，这宅院与酒坊是有些距离的，莫不是凑巧。
“说来请大人吃饭，可我却只会做几个家常小菜，大人莫笑话。”
司夜摇摇头，“家常味，许久未尝过了。”
“那大人可愿常来？”心里的话就这么说出了口，话音一落就连谢松雪自己也愣住了，他脸颊又有些微红，
“要是大人觉着还能吃的话。”
许是不在宫里，司夜觉得今日的谢松雪很不一样，少了不少拘谨，与他相处倒也觉得舒服，司夜低头看了眼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由衷道，
“没想到先生的手艺如此好。”
“你我……也算朋友吧？”谢松雪试探地说出，眼中微光煽动，“这样大人先生的称呼未免太生疏，现在又不在宫中你唤我松雪就好，我可否称你……司夜？”
这在站在的自家地盘上，谢松雪的胆子也大上了不少，本想着酒过三巡再说的，偏又没忍住。
这里只有他二人，若这样客套反而显得别扭，司夜嘴角含着笑点了点头，谢松雪的心在这一瞬间定住了，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曾想司夜这般容易就答应了。
谢松雪强行压下不断上扬的嘴角，将坛中酒分进壶中，二人借着檐下灯火举杯共饮。
“要说你的功劳与份量，哪怕官拜一品都不为过，为何要屈于一个五品侍卫？”酒下了肚，话就更多了些，谢松雪仗着眼下气氛正浓，企图再多了解些眼前之人。
“我志不在此。”司夜端酒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垂下眸子一口干了。
谢松雪的一双眼几乎没离开过司夜，自然也捕捉到了他眼中闪过的一丝黯然，他也饮了一杯，眼神有些飘忽，
“我倒是志在庙堂，被那薛平周给毁了。”
寒窗苦读，盛名在外，谢松雪自然也有着读书人的傲骨，虽说现在殊途同归，可未能参加会试乃是他这一生的遗憾，今后无论官拜何处，他都不可能再有三甲的头衔。
一想到此，谢松雪不禁心中郁悒，拿过酒壶自斟一杯又是一饮而尽。
司夜闻言眉头微蹙，知谢松雪怕是有些醉了，只是他与旁人不同，这酒喝得越多脸色就越是冷白。
“岁寒堂喝起来平和却性烈。”司夜执起他还要斟酒的手腕，环顾四周却没看到江树，“莫再喝了。”
“不行，今日难得，这一坛需得饮尽才好！”
司夜无奈地看了眼手中执起的纤细手腕，他又不是习武之人，他若使力让其将酒壶放下，又怕会伤了他，
“酒饮至微醺正好，多了就要伤身。”
“司夜。”谢松雪顾不得酒壶了，松开手就一把拉住了眼前人的衣袖，司夜猛然一惊，电光火石之间伸手就将下坠的酒壶捞起，可还未等他将酒壶重新放在桌上，谢松雪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你在关心我是吗？”
下一瞬谢松雪身前一空，踉跄了一下直到撑到了桌沿才勉强站住，一股酸涩霎时间充斥了胸腔，就连口中也泛起了苦。
“你醉了，早些歇息吧。”见其站稳，司夜要将扶的手撤了回来，转头像去寻江树的踪迹，谢松雪看出了他的心思，腹中一热，酒气上头，便支起身子又要去寻司夜。
司夜见状本想躲开，可他若真躲了，谢松雪必是直直地摔在地上，行动永远比想法要快一步，待到司夜反应过来，他已将脚步虚浮的谢松雪揽住，托起了他不住向下坠的身体。
“我送你回寝房。”司夜想架着谢松雪回去，可他烂醉如泥硬拖在地上实在不雅，司夜思量片刻弯下腰，将瘫软的人打横抱起，向寝房走去。
怀里的谢松雪异常安静，直到即将踏入房门的一刻，他突然嘟囔着一句，
“司夜，你真不懂吗？”
司夜一僵，低头看了一眼，却见谢松雪闭着双眼似在说着梦话，他微叹着将人轻轻放在床上，又将鞋靴除去。
谢松雪没再缠着，他只是侧过了身背对了门口起了浅浅的酣睡声。
“我心中，早有一人。”
连贯的鼾声倏地断了下，而与此同时的是房门吱呀的关闭声，谢松雪随着声音缓缓睁开了双眼，这其中带着醉，更满是哀，双手胡乱地扯过被子，将自己深深埋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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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阳府今年的雨水连绵不绝，陇江的水位也高出了不少，为怕出事，就连江中画舫都一应关闭，黄既明闷在府中多日也觉心烦。
秦如意躲着不见他，而城中街道积水都已颇深，就是想去玉蝶苑也是不能了。
“大人，巡堤的人来报，陇江西岸安石县境内堤坝有些松动。”袁文俞突然来报。
“哦？”黄既明一惊，“那去修啊！”
袁文俞也是急得一头汗，“发现时便开始修了，可雨势太大，刚搭上去的就又被冲垮，还有个修堤坝的失足被江水冲走，估计也是没了。”
“那这怎么办？”黄既明呆愣在原地，“这我哪儿懂啊，你不是一直在这里任职，以往怎么做的，你怎么做不就是了。”
“往年雨势没这么大。”袁文俞满面愁容，“此次下的猛又已持续了几天，再加上……”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说啊！”
“加上一月前下官曾提醒过大人，雨季将至当以拨款下去加固堤坝，可……”
袁文俞不敢继续说下去了，当时黄既明说堤坝是去年才修缮过的，而且去年雨势不大没有什么损毁，再修就是劳民伤财，不修也罢。
“那你当初怎么不提醒我！”
黄既明心中既慌且怒，他是偷了个懒可谁知竟能遇到百年不遇的大雨，一旦溃堤便是大罪，这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袁文俞语塞，却不敢再顶撞于他，忙道，
“现下秦家三少爷也得到了消息，听说已经先捐了批银子和物资去。”
“谁？”黄既明挺直了背，“秦如意？”
“正是。”袁文俞擦了擦汗，“他有处库房在安石县，大约也是得到了消息。”
“呵，看来是慌了神。”黄既明冷笑，“他既然已经捐了钱财那就用他的去，另外去叫秦如意过来，本官可是要当面谢谢他才是。”
“这……听说秦少爷昨夜出发就去了安石县。”
“什么？”黄既明大惊，“他不要命了吗！”
连日的大雨将道路浇得是泥泞不堪，几乎用了一整夜叶时雨才赶到了安石县，一旁的清川焦躁不安站在客栈门口，拦下了身披蓑衣的叶时雨，
“公子，您来这里就已经够了，江边实在太危险。”
就算是被几个高手同时围住他都不怕，可那是奔腾如龙的江水，如果出了什么岔子他也无能为力。
“我不去江边，就一起去村中疏散村民。”叶时雨知道堤坝现下看起来似乎还能支撑，但溃败是一瞬间的事。
得到堤坝不稳的消息时他根本没有犹豫，即使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有不甘。
他若袖手旁观，那这段堤坝溃决是必然的，若到了这局面，黄铮易想要保住他宝贝孙儿的命怕是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叶时雨望着几乎压倒头顶的阴云，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他做不到用这么多百姓的性命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更不能让皇上的声誉受损。
他清楚地知道黄既明指望不上，倒不如自己用秦如意的名号赈灾来得快些。
“少爷。”门外突然来报，“村民几乎都在观望，不愿马上搬离。”
“什么？”叶时雨想不通大难在前为何这些人不赶紧逃命，“还在观望什么，溃堤就是眨眼间的事，看见了再跑哪还来得及！”
“这些村民的田地身家全部都在这里，绝境未至他们是不愿逃离的。”清川也知事态紧急，可这么短的时间内劝这么多人逃离家园，几乎不可能。
“公子，无论村民走与不走，至多再两个时辰，若不走在下就算是把您打晕了也要扛走。”
叶时雨看向清川，见此时的他面色肃然，全然没有了平时嬉笑的模样，便出言道，
“你放心，我是个惜命的。”
清川松了口气，“外面路难行，公子不必亲自去，在下去就好。”
“等等。”叶时雨沉吟道，“去告诉村民，愿意撤离者无论老少，按人头均补偿纹银二两。”
“每个人二两？！”前来报信的人直接惊呼出声，“秦少爷，这村可有几十户人家，几百个人啊！”
“清川你拿着我印鉴去，等他们撤到安全的地方，给每家写上欠条，日后在秦家的钱庄均可兑现。”
这印鉴上虽写的是秦如意，可所花银两叶时雨必会全数拿出，自己拿着银两本就没什么用，能用在这里心里倒是高兴。
一开始村民将信将疑，但总有为了银两心动的，当其他人眼见真的在盖上了秦如意的私印，再想到今日秦家运来的加固堤坝的物资，越发觉得他可信，一时间村民纷纷听从指挥开始撤离，有些甚至连家当都没有收拾，毕竟有些人全部身家加起来也没这银子值钱。
清川心里惦记着叶时雨的安危，见村民们都愿意撤离便赶紧回去，催促着他离开。
叶时雨仔细问了指挥修堤坝之人，叮嘱他们在明日天亮之前修成什么样就什么样，不可再逗留这才离去。
回符阳的路上持续奔波了一天一夜的叶时雨觉得十分疲惫，可路实在难行，马车也是东倒西歪地连坐稳都难。
清川一双眼看似飘向别处，可在突然一个巨大颠簸的时候他及时伸手扶住了叶时雨，还用手挡在了他的头顶，这才没撞上轿顶。
“谢谢。”叶时雨冲他微笑了下，清川一怔，原本扶在他手臂上的手慌忙撤掉，
“这路太差，公子又疲惫，若不介意的话在下可以坐您身侧，这样若是颠簸在下也好扶着。”
清川所言在理，叶时雨点点头向旁边挪了挪，这座位坐上两个着实有些拥挤，却也不易歪倒安全了不少。
“你比我累多了。”叶时雨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在下毕竟是习武之人，再说这比起以前根本算不得什么。”清川目视前方，腰杆挺得直直的，一双手更是放在了膝盖上，坐得少见的端正，
“倒是公子来这一趟太过危险，要是出了事在下怎么跟肆主交代。”
肩上突然一沉，叶时雨的头就这么歪了过来，眼看就要从肩上滑落，清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撑住了下落的头，又放回了自己的肩上。
太累了吧，这样也能睡着。
清川想着却又有些不知所措，身体依旧挺得笔直，可双手却轻柔地将人护住，尽量减轻些颠簸。这姿势对他而言虽不太舒服，可清川对这种轻微的不适根本毫不在乎，倒是……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眼，叶时雨原本束好的发已有些凌乱，清川犹豫了下，手指轻抬替他将盖在耳上的发撩开，而嵌在耳上的那枚宝石也跟着显露了出来。
清川目光触及的那一刹那仿若被定住了一般，呆呆地看了半晌，伸出手指试探地轻触了下又缩了回来，许是有些紧张竟擦到了耳垂边缘。
人虽未醒，可清川却心如擂鼓，就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似的，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目视前方，就好似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作者有话说：
各位小可爱们，这是一个恰饭条。
本文将于7月29日从第44章开始倒v，请已经看过前文的小可爱注意不要点错了哦。
由于入v要求，本周的更新会有一些变动，我会在7月29日也就是周五双更，然后周日更新一章，到下周就恢复正常更新了。
谢谢小可爱们看了这么久，( ′` )比心，爱你们！

第83章
修堤之人所言果然不差，在第二日天亮之前他们撤离后，这一段堤坝果然是不堪重负溃了堤。
但幸好及时修补了些，溃口比原本预计的小了不少，最终只淹了离决堤之处最近的一个村子，而这个村早已空无一人，撤了个干干净净。
更为幸运之处，乃是自上游起雨势渐停，水位渐渐回落，危机在两日内逐渐消除。
虽说一个村子几乎损毁，但叶时雨所给的银两足以够村民重建家园，穿衣吃饭，一时间秦家三少爷就如同活菩萨般被称颂，甚至安石县内上至富商下至平民，捐钱的捐钱，出力的出力修建了秦如意的生祠。
“只可惜这生祠供的却是别人的名字。”清川笑眯眯地指了下自己的左耳，“在下去瞧了，那泥塑的耳上也戴着枚墨蓝的宝石，不然那模样在下也认不出是公子。”
叶时雨闻言轻蹙了下眉，指尖不自觉地又摸了耳上一下，“秦如意生前的确做过不少不为人知的好事，供奉他也是应当的，我才当真是不配。”
清川虽笑着，却未追问下去，他懂得有些事情不是他该知道的。
而更不为人知的是，真正的秦如意的确已病逝，这一切都被幽肆接手压了下来，他生前便鲜少露面，我行我素，突然换了间宅子和身边伺候的人倒也没引得太多人注意。
刻意安排之下，叶时雨所扮的秦如意更是深居宅中，除了与黄既明见面几乎不外出，此次是急得狠了才露了面。
虽也没见几个人，可这耳饰却被人给记着了。
罢了，那泥塑通常都看不出人真面目，耳上的一点印记怕也是不久就会掉落，倒不用格外在意。
“少爷。”门外有奴仆唤着，“知府黄大人又送来了帖子，邀您过府一叙。”
“叙什么叙。”听见这个名字清川就窝火，推开门怒道，“还给他扔回去。”
“等等。”
“公子？”清川诧异，却让在了一边。
“与来人说，今夜玉蝶苑见。”叶时雨吩咐下去，清川不解地问道，
“局不是已然差不多，公子何必还委屈自己。”
“局虽已坐下，可还有几个文书需哄他盖上官印才算做得完全，不过清川。”叶时雨抬眼看向他，“你与京中传书，是不是将我去安石县一事也秉了。”
“这……”清川一阵心虚，“肆主交代，公子身边无小事，需事事禀报。”
叶时雨闻言有些无奈，暗叹自己这一趟虽有考量，却的确危险，若那堤坝当时撑不住，自己可就真的尸骨无存了，回去怕是免不了落得埋怨，可他又转念一想又问道，
“那黄既明心怀不轨可有传书？”
“那自然……自然是秉明了。”清川眼神瞟向别处，不甚自在，毕竟这种事传出去不大好听，公子怕是会不高兴了。
“呵，他的事那就添油加醋的多说些。”叶时雨目光轻闪，带着丝狠厉与狡黠，“说得越让人生气便越好。”
“啊？”清川闻言呆愣在原地，心尖却突地一颤，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眼前灵动的侧颜，与平时带有距离感的微笑不同，他突然觉得这可能才是真正的他。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叶时雨转过头来，目光触及的同时又回到了平时模样，而清川也在他微动的一瞬间将目光收回，一双眸子含着笑道，
“成，在下听公子的。”
因为大雨而停业多日的玉蝶苑终于开了门，人声嘈杂到连平时寂静的后院都能听得一二，黄既明独坐小楼中，一双眼盯着紧闭的房门，一直酥酥痒痒的心随着门上映出的身影加速，就连口中都有些发干。
门被轻轻叩响，黄既明轻咳一声敛下了急切的神情，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背对着门站着，装作没听见。
门口的人似乎是迟疑了一下，片刻后门响了两下，开了复又关上，身后响起了那个熟悉清透的声音，
“秦如意见过大人。”
黄既明嗯了一声，转过身来，本打算讽上一番，可自己倒是张着嘴巴愣在了原地。
今日的秦如意完全不同。
只见他头戴着一顶极精巧的金冠，中间嵌着的一颗润如羊脂的白玉珠，饶是黄既明见过不少奇珍异宝，也不由得叹一句这金冠绝非俗物。
就连今日的这身衣裳也与往日的素净不同，淡淡的象牙白中随着光线泛着丝金色的光晕，仔细一瞧，暗里的纹路中掺杂着极细的金丝，既不突兀却又贵气十足。
尤其是那被腰带紧束着的腰身，让黄既明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开始想象着自己的双手死死的扣住这纤细的腰身尽情驰骋的景象。
这身打扮莫不是想通了？
黄既明心中一热，不自觉地流露出贪婪的神色，但见叶时雨非但不躲反倒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目光，心中更觉窃喜，
“此次安石县一事秦少爷辛苦了。”黄既明上前想试探地握起了叶时雨的手腕，叶时雨的眉梢微微一挑，微侧了下身闪过了他即将伸来的手径自坐了下来，
“我家亦有铺子仓库在安石，里面还有今冬要进贡的绸缎，若是被大水冲了可就不止损失钱财这么简单了。”
“在堤坝即将溃败之际，是本官当机立断前去抢修，疏散村民，而秦少爷你……”黄既明眯起眼睛，“只是去护了自家铺子。”
叶时雨闻言忍不住笑了，霎时间冲淡了原本眼中含着的冷意，这盛着笑的眼就这样看向了黄铮易，捕捉到了他眼中的闪过的一丝惊艳，
“黄大人所言极是，草民哪有那般胸怀，这赈灾的功劳自然是大人的。”
黄既明没想到叶时雨竟如此爽快，自己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竟一句也没用上。
身为皇商这样大的功劳若是报上去那也是大有裨益的，可他轻易地就让了出来，怕不是真想通了吧，
“既然秦少爷如此识相，那本官便也放心了。”
“怎么大人上回还说你我是挚友，今日怎又如此生疏了？”
此言一出黄既明如同被甘霖浇灌，纵是枯枝败叶瞬间也如春花怒放，喜不自禁。他禁不住打量了下眼前的人，这话说得虽好听，可那语气与平时一般不娇不魅的，与清绡那种惯以伺候男人的媚货根本没法比，可自己也不知怎的，偏就被这股清冷劲儿勾得是茶饭不思。
“你我是不是挚友，不还是要看如意你的意思。”黄既明哪里还等得及，恨不得现在就把人给办了，语气也急色起来。
“长夜漫漫大人何须如此着急，我既来了您还不懂？”叶时雨起身退了两步，“这玉蝶苑里统共也就这几种酒，大人恐怕也喝腻了，我专门派人前往临府去买来佳酿，欲与大人共饮。”
说着他推开门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一个小厮端了壶酒进来，叶时雨接过来替二人各斟一杯，率先举杯，
“那我就先饮为敬了。”
上回百般推辞，此次又如此爽快，黄既明当下举杯痛饮，细品之下这酒虽醇香但似乎清淡了些，还泛着丝淡淡的苦味，
“此为何酒？”
“这酒不重要。”叶时雨取过进来时拿着的几份账单文书，“这几个才是要紧的，这些大人看看，若无纰漏请大人盖个印，这些利润就都是大人您的了。”
“这些东西我也看不明白，再说了你做事我又怎会不放心。”黄既明哪有心思弄这个，当即叫了袁文俞进来拿着文书回府去盖印，还特意交代盖后亲自送到秦府去。
“如意，这下可没什么要紧事了吧。”黄既明的耐心早已消磨干净，心心念念这些时日的人终于要得手，他哪还有心思慢慢调情。
“眼下正事儿办完，这酒就不就重要了。”叶时雨抬起头来，一双眸子里笑意流转，“毕竟是在下特意奉上的佳酿，大人若不多喝上几口，倒显得在下白费心思了。”
说着，叶时雨再次将酒斟满，先饮为敬。
这么清淡的酒对黄既明来说简直犹如白水，眼见着叶时雨原本冷白肌肤透出了一层淡粉，目光也有些迷离，冲淡了不少清冷之意。
黄既明也仰头饮尽，酒杯刚刚放下，叶时雨又为他斟满，他想想也罢喝就喝了，反正这酒他也醉不得。
不一会儿黄既明就饮了大半壶，他还哪里忍得住，眼见着叶时雨一个踉跄立刻顺势扶起就要将人揽入怀中，
“大人还未饮尽，这壶中明明还有……”言语中带着浓浓的酒意，叶时雨将酒壶拿起在耳边晃晃，侧耳专心听的模样就好似清绡那般诱人。
黄既明脑袋轰然一下，一股熟悉的燥热涌向下腹，黄既明手都伸了出来，打算将人拽到床榻之上，突然下腹一阵刀割般的剧痛让他一怔，随即脚一软跪在地上大叫了一声。
黄既明顿时一头的汗，咬着牙在地上翻滚，直至下腹的燥热渐渐平息，这痛感也随之消失。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得了什么隐疾？
黄既明心中大骇，好容易才扶起凳子站了起来，这才意识到叶时雨竟就这么看着他痛翻在地，也没上来将扶一把。
“如意？”他抬头看向纹丝不动的这个人，也好似有些醉了斜倚着桌子，双眸中含着笑意看着他，竟让黄既明觉得脊背发冷，看出了一丝阴恻恻的感觉。
“怎么样黄大人，这酒好喝吗？”叶时雨替自己斟了一杯举到唇边，在黄既明惊疑的目光中自己饮下，“好喝在下再陪大人多喝几杯。”
“这酒有问题！”黄既明这才反应过来，这段时日他没少翻云覆雨，对自己的身体反应再熟悉不过，可刚才明明就要一***，却疼得他撕心裂肺，现下就好似没了知觉似的。
“对啊，有问题。”叶时雨低低笑着，“这酒还有个名字。”
“什么？”黄既明冷汗直流，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狠意，似乎准备着随时挥拳而上。
叶时雨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那被酒浸染到殷红的双唇，明明之前让黄既明垂涎欲滴，可现下说出的每个字，都让他如遭雷劈，
“这酒的名字，就叫做断子绝孙。”

第84章
酒杯碎裂的同时清川破门而入，他并没有动黄既明一分一毫，只是带着叶时雨退至门外，远离了他挥舞的重拳。
断子绝孙这四个字瞬间让黄既明如坠冰窖，拳头扑空的他脑袋嗡的一下就倒了下去，直到额头撞在了桌沿儿才给疼醒了。
黄既明捂着见血的额头好容易才站稳，抬眼一看见这青年轻扶着已有了醉意的叶时雨看着他，目光中满是轻蔑之意，嘴角还含着淡淡的笑，心中怒火几欲漫出天际，
“秦如意你竟敢暗害于我，我要让你死，不对，要让你生不如死！”黄既明已经愤怒到语无伦次，他随手搬起了架子上的一个玉蟾就向叶时雨砸去，清川眉头微蹙，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抬起一挡，笨重的玉蟾就像落叶般被长剑横扫，碎在房间角落。
“来人！来人啊！”黄既明见着清川手中的剑不禁大骇，他退了两步惊恐地大喊，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却无人一人前来查看。
“黄大人别费力气了，您怎么来的心里不清楚吗？”叶时雨轻推开了清川的搀扶，倚着门框站着，被酒气轻浸的眉眼轻轻舒展着，恣意中带着平日里见不着的艳冶。
尤其耳上那一点墨蓝，明明泛着微光，黄既明却觉得有些晃眼，心中无端地泛起一阵恶寒，竟觉得这个看起来柔弱的人散发着极危险的气息。
“我……我是被你骗来的！”黄既明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对玉蝶苑与秦如意自觉已十分熟悉，根本就毫无防备，就连袁文俞刚才也让他派走回去盖印了。
“快将解药交出来，秦如意你自己也喝了酒，难道你不怕断子绝孙吗！”
稍稍冷静下来的黄既明现下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命根子真的没用了，那他可如何向黄家的列祖列宗交代，无论如何他不能将秦如意这也轻易放走。
可他没想到的是眼前的人听到他这样说，竟笑得直不起腰来，黄既明再一想到他是个好男风的，随即怒吼，
“对，你怕什么断子绝孙啊，我看你天生就是被男人干的。”黄既明忌惮清川手中的剑不敢靠前，满脸是血地指着叶时雨，一字一句地打牙缝里狠狠挤出来，
“我看你根本就是个太监，没是根儿的阉货！”
清川闻言登时起了怒火，剑光一闪立刻将黄既明吓得退了几步，叶时雨抬手挡下了他，含着笑意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寒若冰霜的戾色，
“黄大人尽管骂，可别忘了方才那些账本文书都已盖上了您的印鉴，现下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黄既明这才如梦初醒，想起来自己刚才看都没看，就让袁文俞将那些东西盖了印，他看着叶时雨，只觉得原本让他魂牵梦萦的人现如今就犹如鬼魅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那些是什么东西，你让我盖了什么！？”
“黄大人别担心，都是正经的生意往来。”酒意逐渐上头，叶时雨也有些不耐，“此房已包了整夜，大人就在这儿休息到天亮自会有人接您回去，至于大人的命根子……”
叶时雨眉尾轻挑，眼神里带着巧黠，“回去了尽快找个名医瞧瞧，或许还能瞧好。”
黄既明见他要走急得大喊道，
“你知道我祖父是谁吗，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就连皇上都得经过我祖父同意才敢下旨，你敢绝我黄家的后，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公子，要不要在下去堵上他的嘴？”清川扶着叶时雨出了小楼，可那骂声仍不绝于耳，愈发的下流，听得他恨不得冲进去一剑劈了黄既明。
“他得庆幸自己有个好祖父，现下还不能动他。”叶时雨摇摇头坐进了马车，立刻伏在了软靠上，一双眼沉得是睁也睁不开。
清川从榻下的柜中取出薄毯为他盖好后沉声向马夫吩咐道，
“回。”
深夜里的马蹄声格外明显，一向只能在五更三点开启的城门在马车到来的同时缓缓开启，随后消失在了浓浓的雾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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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的最北边的叫北安门，这北安门外头便是京城里的街道了，这里最靠近皇城，所住的居民即使现在安于市井，那祖上也必然是有些脸面的人。
这里热闹得紧，外地来京讨生活的也不少，人来人往的没太多人在意究竟邻居是何人。
叶时雨趴在窗沿上看着，今日细雨绵绵，他倒是有些想念十字街那处宅子里的紫薇树了，那儿比这里清净不少，但却是不能再回去了。
听清川说现在住在那宅子里的叫谢松雪，是为小殿下授课的蒙师，这倒让他心思微动，想见见如今的小殿下。
“想什么呢，如此入神？”
正在恍神儿双眸瞬间聚了光，叶时雨按捺住立即回头的冲动，依然看着窗外有些怅然地道，
“在想会不会因为擅作主张而被皇上治罪。”
“你做了什么主张，不若说来听听？”
叶时雨想起身，可肩上却忽地一沉，教他整个人趴倒在了窗下的软榻之上，压迫感随之而来。
他轻喘了下垂下了眸子，
“擅作主张给黄既明下了不举之药。”
“胆子是越发的大了。”高长风将整个人笼罩在身下，挟在肩上的那只手抚向颈项，拇指微微用力，顺着光洁修长的后颈逐渐向上，而后又将整齐的发弄得散乱，
“他可曾碰着你。”
这语调听起来平静，可叶时雨了解高长风，他是不会轻易显露怒火的。
叶时雨想了想，撑起手臂转了过来，四目相接的瞬间，他们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思念，叶时雨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他没那本事。”
高长风紧绷的嘴角不着痕迹地放松下来，明知道他会有些喘不过气来，却还偏要将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上去，手指还把玩着他耳上的宝石，露出欣愉的神色，
“黄既明在符阳府遍寻名医后仍不见好，终是与黄铮易讲了，这几日黄铮易跟我说黄既明在符阳得了重疾，想请太医为他前去治病。”
“请太医前去符阳为他孙子治病？”叶时雨冷笑一声，把玩着散下的发梢，“他孙儿可真是金贵。”
太医们各有所长，凡事以皇室为重，万没有离开京城去为臣子治病的道理，黄铮易不会不懂，无非是家中独苗得此隐疾，慌不择路了。
“你竟也能想出这种主意，绝了黄家的后。”高长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既没想到黄既明竟敢色胆包天地觊觎叶时雨，更没想到叶时雨能把黄铮易的宝贝独苗药到不举。
叶时雨闻言双眼微微睁大，硬是用双手将压在他身上的人撑起，双目中露出无辜之色，
“我可没绝他黄家的后，我确有解药，可即使不用解药，那药的效力最多不超过七日，只是这七日内但凡他动了色心，就会痛到撕心裂肺。”
叶时雨虽叹着，可那语气里却听出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大约是他自己不中用，被吓怕了吧。”
饶是高长风也微怔了下，继而笑得胸膛微震，“那就让他再急上一阵吧。”
清川一头汗地从厨房里出来，这宅院里就他们两个人，公子吃得少，自己却是个馋嘴的，就天天变着法儿地做些好吃的，哄着公子也多吃几口。
可今日一出来，清川愣住了，手中的菜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肆主，您怎么来了，我先去将菜放屋里。”
清川刚抬起脚，却被以安横臂拦下，
“别过去。”
清川迟疑地收回了脚步，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脊背骤然一紧，能让肆主守在门口的，这世间唯有一人，便是高坐明堂的九五之尊。
那公子他……？
这不是他该想的，清川低下头看了眼手中的菜，转过了身，却听以安突然吩咐了句，
“去多烧些热水。”
其实清川一直不知道叶时雨的身份，只知道无论事情成败几何，他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护得公子周全。
清川最后也未能窥得圣颜，只知道肆主来叫他去守着公子的时候，这间屋子看起来与平常已无差别，只是还未用膳的公子却睡着了，屋内仍有些沐浴后的潮湿闷热。
清川将窗打开，可瞧见他鬓边的发仍被薄汗贴在脸颊上，怕见了风复又关上。
叶时雨睡得极沉，清川愣怔了会儿将门关上回到了厨房，想了想将做好的菜都放进了笼屉，用炭火煨着，这样等吃的时候不至于是凉的。
清川默默拨动着炭火，直至天色昏暗，他忽地站起将笼屉里已经被水汽蒸腾的不像样子的饭菜倒掉，重新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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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将至宫里就忙了起来，君王无论是谁，这一年初始的祈福是必不可少的，除皇室之外，还有有三品之上重臣相随，这五日内都不得出昭华寺。
结束了第一天的仪式，黄铮易疲惫至极，可他不过回到房间换了身常服又匆匆出门，在夜色的遮掩之下来到后山一处幽静的独院，轻轻叩响了门环。
片刻后一个小童前来开了门，见他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脆声道，
“啊我想起来了，您来找过我家师父。”
说着小童摆了个请的姿势，“原来师父等的便是您，请进吧。”
黄铮易的确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上回便是他在司天监翻看了占星记录后找来的，而这里住着的正是不周道人薛乾一。
饶是黄铮易，进屋后也是恭而有礼，只见一位身着道袍，黑须黑发之人微笑着拱手见礼，请黄铮易入了座。
这薛乾一看着不过刚至中年，可都说修道之人能驻颜，到底也没人知道他年岁几何，只见他与黄铮易让了茶，缓道，
“相爷此次前来为的不是朝中之事吧。”
黄铮易闻言一凛，心中不由得敬畏。
上回前来他也未开口，薛乾一便道出当今皇上确是孤星带煞，其光芒之胜无人能及，但凡有星辰靠近紫微垣皆被其吞没掩盖，果真如高长风所言，倘若立后纳妃，恐怕都难长命。
“道长，此次的确是为了私事，老夫家中香火不旺，唯有一个亲孙。”黄铮易面露愁容，嘴角紧绷，一代名相少见的面露颓相，“可孙儿他遭了难，竟……”
黄铮易一提起此事就觉得一口气噎在喉中，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
“这的确是相爷的家事，不过……”薛乾一目露了然，抚须道，“但与朝堂不无关系。”
黄铮易闻言一怔，“此话怎讲？”
“近些时日紫微垣中有一微星渐起，其光虽弱但紫微星将那处光芒独敛，将微星纳入阈中，呈辅星之势。”
黄铮易闻言心中浮现一人，想来近日洛清许任了中书省郎中，品级虽不高但却是进了权力中心，可他与自家这事又能有什么关系。
“相爷回去静待便可，最多明日此人便会出现，您孙儿之事也自然能解决。”
黄铮易闻言大喜，薛乾一既然都这么说，那便是稳了。
他与薛乾一客套了几句便要告辞，可甫要踏出门，身后却响起薛乾一声音，
“相爷，还请放下心中执念。”
黄铮易身形一滞，却是一言不发，须臾后才转身拱手以礼而后消失在夜幕之中，薛乾一望其背影也只是微微一笑，与小童道，
“一切皆命数，任谁也改变不了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呜呜，爱你们！

第85章
昭华寺是皇家寺庙，皇上也正在此祈福，此期间是绝不可能放外人进来的，那便可能是本来就在寺中之人，莫非是僧人不成？
这一整天黄铮易都心不在焉，仪式上也忍不住看向众人，心中猜测着到底是谁，可直至入了夜回到房间也无任何异动，让他愈发地焦虑。
身边服侍的太监也看出了他的焦躁不安，正欲询问是否身体不适，却突然听得外面来传，
“相爷，门外有一人求见，可他遮着面目不肯示人。”
正在屋内来回踱步的黄铮易闻言一喜，忙让请进来，这语气中的迫不及待就连下人们也都有些诧异，片刻之后一个身量清瘦，头戴帷帽之人被请了进来。
这夜已深，这人却仍带着四面垂纱的帷帽本就十分古怪，黄铮易褪去了惊喜，迟疑地问道，
“阁下是谁，来找老夫所为何事？”
“在下为的既是相爷的事，也是在下自己的事。”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清透，来人年纪并不大，黄铮易眯起眼睛想从垂纱的缝隙处窥得真颜，却未能如愿。
此人看起来并无身手，却能在深夜在昭华寺随意行走，身份恐怕不简单，虽猜不透对面之人，可黄铮易也不是轻易被人拿捏之人，他身体微微向后靠了些，
“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黄既明黄大人之事，想必相爷十分忧心，在下刚好有个方子倒可一试。”
黄铮易闻言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些许，可语气依旧沉稳有力，波澜不惊，
“那老夫又怎知你所言属实。”
“黄大人并非真有隐疾，只是他无意中饮下的东西在下刚好懂得一二，方法或许可行。”
黄铮易双目微眯看似淡定，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孙儿这病不光彩自然不会大肆宣扬，对外也只是称腹痛而已，可此人不仅知情，甚至连细节都一清二楚。
此刻一阵清风自半开的窗处卷进来，抚过轻纱，掀起了一角。黄铮易目色一凛，想在这瞬息间窥见来人样貌，可那耳上的一枚耳饰让他禁不住呆愣了下，待缓过神来，轻纱已然又遮了个严实。
“你的条件是什么？”
对方似乎是轻轻笑了，纤长的手指勾向下颌系着的帽绳低头取下了帷帽，
“在下所求之事于相爷来说，易如反掌。”
黄铮易登时屏住了呼吸，待帽子完全取下，一张既熟悉又些陌生的面庞出现在眼前，让他头脑一阵眩晕，黄铮易瞬间握紧了椅子的扶手，这才稳住了身形。
“你……你是？！”
眼前人恍然与过去见过的那个少年重合，虽已褪去了青涩可这面容他又岂会认错，这一瞬间黄铮易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纷乱不堪，
“叶时雨，你是叶时雨！”
“相爷可别认错人了。”相较于黄铮易的震惊，对面之人显得十分从容，他自座位上站起，礼数周全的拱手道，
“在下叶知秋，曾在岁山行宫当过差。”
什么叶知秋，什么岁山，这是当他老糊涂了吗？
黄铮易见过叶时雨的次数其实不多，当年高靖南在位期间他几乎没来上过朝，但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仗着帝王的纵容做下无数大逆不道之事，这让他特别注意了叶时雨。
而最后一次相见便是诏狱深处的那具尸体，他至今仍对那景象记忆深刻，身形与眼前的人极像，除了……
那张被划到面目全非的脸。
见黄铮易默不作声，眼神飘忽不定，叶时雨走到案边，为他倒了杯茶并恭敬奉上，
“这夜还长，相爷心中诸多疑问在下皆可解答，不过在问之前您最好先想想，为何在下能畅通无阻地出现在相爷面前。”
黄铮易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气血，憋的心口一阵阵抽痛，他一把掀翻了叶时雨手中的茶杯，指向的手不住地颤抖着，
“祸国阉佞！”
“相爷，出什么事了！？”虽听到瓷杯碎裂的声音，但一直候在门外的宫人却不敢擅自进入，在门口焦急地询问着。
叶时雨看了眼黄铮易，气定神闲，
“若相爷让他们进来收拾，那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说着他弯腰捡起帷帽就要重新穿戴起来，与此同时黄铮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无事，你们候在外面便是。”
整理帷帽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叶时雨抬首看向黄铮易，微微一笑坐了下来，“到底是相爷。”
“老夫竟看走了眼，只当你是个怙恩恃宠，欺下媚上的阉宦，却不曾想你竟周旋于先皇与圣上之间，暗害太子，弑杀君王竟还能够全身而退，还不是……”
能保他全身而退的只有当今圣上，这点黄铮易十分清楚，他硬生生地将话截住，脸色铁青。
“毕竟什么都瞒不过相爷，在下确是叶时雨，所求的也只不过是重新回到宫中伺候圣上而已。”
“不可能！”黄铮易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此人今后必会是祸国殃民的祸端，而能将叶时雨这种人纳为亲信，甚至帮他偷梁换柱逃过死劫，由此可见星象之说何其准确。
当今圣上根本不是自己所以为的明君，而是命中带煞的孤星，他如今拒纳后宫，绵延子嗣，还要护着这样一个奸佞之人，今后是否会殃及国运也难料。
叶时雨不知这须臾间黄铮易的心里已是千回百转诸多心思， 他此次来不仅是因为手上有能治黄既明的药物，更重要的是玉太妃似乎已经探得了些许真相，近日来愈发频繁的四处打探。
与其被动地躲藏，倒不如直接面对，只要能稳住黄铮易，那无论是谁也都不敢明着置喙。
黄铮易的拒绝在意料之内，叶时雨轻轻摇了摇头，叹道，
“黄大人的病已拖了数月，在下虽说有方子，可这也不是金丹妙药，若真坐下了病根那便是药石无用了。”
黄铮易只觉得心口猛然一阵紧缩，掩在袖中的手虽已紧握成拳，可依然沉声道，
“老夫一人小家又岂可与国之安危相提并论。”
“还是相爷高风亮节。”叶时雨重新戴好帷帽，“天色已晚，在下就不打扰相爷休息，告辞了。”
黄铮易冷冷地目送叶时雨这样畅通无阻地出去，心中窝着的一团火却无处发泄，继而想到黄家这一脉眼见要断送在自己手中，一阵眩晕跌坐在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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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敢在为国祈福的时候起什么争端，黄铮易也憋着这口气直至回了宫才当面与高长风对峙，可相较于他的激动，高长风却是一脸为难，
“黄大人之病并非朕蓄意打探，只因尊夫人托人送来了信，字里行间莫不是催人泪下，朕这才想办法想帮帮他。”
“夫人？”黄铮易一怔，头立刻抽痛起来，“贱内不懂规矩，竟敢私下传信与圣上，还请圣上看在她是个无知妇人的份上不要与她计较。”
“黄相此言差矣，尊夫人将信传到朕的手中会有多难可想而知，您是为了国，她是为了家，本质并无不同，又岂能说是无知妇人。”
高长风知道黄铮易想说的不是只是这个，还有叶时雨，他给黄铮易赐了座上了茶才又道，
“叶时雨一事的确是朕先瞒了黄相，可这也是被逼无奈，黄相先不要急着动怒，不如听朕细细说来。”
这是高长风第一次将过往讲与他听，人人当时最多叹一句没娘的孩子可怜，可转脸就继续过着自己日子，谁又会真的在意他可怜呢，甚至避之不及。
就连黄铮易当年也甚少想起过这宫中还有个孤苦无依的四皇子，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最后竟扶持着这个最不起眼的皇子登上了皇位。
“所以叶时雨从来都是忠心于朕，又何错之有？”高长风自然不会事无巨细的告知，可这足以使黄铮易震惊，沉默良久才开口道，
“太子一事虽心知肚明可毕竟做了自尽之像，但他杀害宁王一事乃是世人皆知，重罪之身回来伺候皇上又成何体统。”
“当时若不是高靖南先意图弑君，叶时雨又怎会举刀相向，他若有错，那护朕的性命便也是错？”高长风目如利刃般看向黄铮易，一字一句皆蕴含着隐隐的怒气。
“臣不敢。”黄铮易慌忙站起，躬身告罪，背后也冒出些冷汗。
话到这份儿上岂能说有错，若说错了，那便是指高靖南弑君无罪，可叶时雨的确也是罪无可恕。
“所以叶时雨他是护驾有功的功臣。”高长风语气放缓，温和地一笑，“黄相您可细想想，他回来伺候原本的主子又有何不对？”
这一来二去，倒是把他给架了上去，黄铮易此刻突然心中警醒，往日他一直觉得皇帝虽说儿时的确懂得藏匿锋芒，韬光养晦，可毕竟年轻，许多事到底难以思虑周全与自己不合。
可现在却突然觉得自己早就在他算计之中，当时宁王突然被杀，若立刻揭露叶时雨乃是他的人，那必然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而现如今已是事过境迁，叶时雨“死”了这么久，早就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若现在自己将此事揭开，反倒成了令朝堂不安的罪人。
黄铮易低眉敛目默不作声，但心中却是在反复思虑，忽然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沉声道，
“昭华寺中，叶时雨曾自称叶知秋，可也是皇上授意？”
“只要黄相认为他是叶知秋，那他便是叶知秋。”高长风淡淡一笑，转过身去，目光却随着转身而渐渐变冷，“谁又敢说个不字。”
“再者……”高长风又看向黄铮易，一脸关切，“叶时雨他刚巧有治黄既明的方子，这本是个两全其美的事，黄家的列祖列宗也能安心了不是。”
黄既明直至离开也未说可否，当然高长风也不可逼得太紧，有些事情得容他好好想想。
大殿重归于静，外面候着的宫人们不敢进入，唯有崔安久试探地站在了门内，可高长风却抬手道，
“关上门，都在外面候着。”
屏风后走出来的正是叶时雨，黄铮易在与高长风相谈的时候，他一直在殿后听着，
“今夜要派人去盯着相府吗？”
高长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他应当不会乱说，但还是看着些好。”
如今幽肆渐渐分为了无相与无间二司，由以安主导的无相以暗卫为主，最重要的职责就是保护皇帝的安全以及去做一些暗中操作之事。
而无间则是皇帝的双眼，监视官员收集情报，行事更为诡谲隐蔽，而谁也不会想到掌管这无间会是个不存在的人，更不会知道此人虽不在朝堂之中，却尽知背后之事。
“我来之前得到了一个消息，方才来不及说。”叶时雨嘴角微微弯起，“黄既明闹出人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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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黄铮易可谓是恍恍惚惚回到了相府，到家了连饭也不吃就直接将自己锁进屋内，让黄夫人焦虑不已，在门口反复敲着，
“皇上跟你说了什么，你倒是出来说说啊，到底有没有同意让太医去为明儿诊治。”
黄铮易内心纷乱不开，本想回家静下来想想，可现在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可就在他即将发怒的边缘，外头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按夫人的性子不会只敲这么一会儿就放弃，正当他疑虑之时，房门突然被大力地敲击着，门外人竟急到破了音，
“老爷快出来啊，出大事了！”
黄铮易的心猛一紧缩忙开了门，只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才勉强站起，旁边站着个风尘仆仆之人，正是大小就伺候黄既明的近仆，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他接过信迅速一览，眼前也登时有些发黑，黄铮易勉强稳住了身形，对着夫人道，
“夫人先安心回去，我自会解决。”
他让报信之人一同进屋来，将门关了个严严实实，才又看了遍手中的信。
这信一看就是黄既明自己写的，他应是慌了神，字迹明显有些颤抖，行文也是遮遮掩掩的前言不搭后语，黄铮易将信拍在桌上，阴沉着脸看向来人，
“你来说。”
“是是……”这仆人一路奔来疲惫至极，一张脸也满是尘土，“事情的起因是少爷不知怎的，竟在街上看上一男子，非说……非说他有几分像秦家的少爷秦如意，大约是少爷与那秦少爷有什么私仇，他便几次嗯……要与那男子攀谈。”
“可那男子似乎总是拒绝，后来两人应是起了什么争执，少爷一怒之下将人绑进了府里，第二日那男子就……就死了。”
黄铮易这下是真的差点儿晕厥过去，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儿没喘过来，他缓过神后颤声指着他喝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说实话！”
“小的说！”仆人慌忙跪下磕了个头，“是大人之前对秦少爷有意思，结果秦少爷不同意还给大人下了药，可第二日是真的不知为何，那秦如意竟暴毙了。”
“大人怒不可遏，可心里……心里是既恨又惦记着，所以在街上无意遇到这男子与秦少爷有几分相像，便屡次去找，最后给绑了回来。”
“那夜少爷将那男子关在房里，小的……小的也进不去，最后好像是下了什么药给下的重了，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
“荒唐……荒唐！！”黄既明一直以来也不敢与祖父说实话，只说是被奸人所害，可没想到却是因为他色胆包天酿下祸端，更没想到他都已患了隐疾还能为了淫欲闹出人命。
此刻的黄铮易悔恨万分，既知道黄既明是个没人看管就忘形的主儿，还让他去地方任职，这下可好，不仅要断了他黄家的香火，还害了别人儿子！
“那现下是如何处置的。”黄铮易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那家是个三代单传的，又不是缺钱的人家，所以现下闹得很凶，整个符阳府都传开了，那家还扬言要进京告御状，非……非要少爷偿命。”
“不争气的混账东西！”
眼下骂也是无用，诸多事掺搅在一起，竟如同打了个死结一般将他困得死死。
叶时雨之事表面上看是等他表态，可如此隐秘之事他都已尽数得知，又岂是答不答应这么简单，更何况叶时雨手中还有能治好黄既明的方子。
可话虽如此，以他在朝堂的位置，本还可以拿一个主动权，现下黄既明搞出这种事就将他完全陷入了被动。
“相爷，少爷悔恨不已，是真知错了。”
现下知错又有何用！
黄铮易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
“好在上次治水也立了功，皇上总会念些功劳的。”
仆人本欲退下，可闻此言踌躇了几下才细声道，
“这治水之功其实也是秦家少爷的，溃堤的安石县所建的祠堂供奉的也是秦少爷，这事儿虽未上报，可民间却都是知道的，而且……”
看着黄铮易脸色已是煞白，仆人伏在了地上不敢再说下去。
“还有什么都一并说了吧。”黄铮易已经没有力气动怒了，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更坏的消息。
“民间谣言四起，皆称相爷教养无方，愧对……世人敬仰。”仆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低着头不敢抬起，候了许久才听得黄铮易苦笑叹道，
“何来谣言，本就是如此，是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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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相突发重疾，相府的门槛差点儿被探望的人给踏破，可无论是谁皆被挡在了堂屋，饮一杯茶便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所有礼品一概拒之。
这一病就病了十日没上朝，这期间流言渐渐四起，不止是民间，就连官员们茶余饭后也会议论上几句，相府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这人的嘴却是堵不上的。吆吆吆
“夫人！”门房的人几乎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府内，慌慌张张的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一般，“方才宫里的公公来报，说皇上半个时辰后要驾临相府！”
“什么！？”黄夫人双目骤然瞪大，“皇上要来！”
黄铮易脸色也本就不好，听到此言也强撑着坐了起来，“皇上竟要亲临相府，老夫这样成何体统！”
“公公方才说皇上特意交代，说相爷生病千万不要起来，卧床即可，皇上要亲自至榻前看望。”
皇上真的屈尊降贵到了黄相榻前，非但按着没让行礼，反倒给亲自喂了药，这一趟下来态度已是明了，皇上还是向着黄相的，如此一来谁还敢再议论此事。
不仅如此，皇上亲自下旨押解黄既明回京，明着是罚，百姓们拍手称快，可京中诸人心中明白，反正这官也做不得了，这其实是将黄既明从仇恨的漩涡中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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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羡仙是京城中最负盛名的茶肆，虽位于闹市，但只要进了这茶肆的大门就仿若进了隐逸之境，密林假山之间只能见得曲径通幽。
但凡进来便有茶童引领着，只消转个身便被树木遮住身影，每座茶屋皆不互通，与他人碰着的几率极低，是京中达官贵人相谈议事常选之地。
此时在一处茶亭内，一老一少二人相对而坐，年纪轻的此刻认真地执壶煎茶，一举一动如画般赏心悦目，
“相爷才痊愈，不宜因过浓的茶，此茶唤作云渺。”纤长的手指在素白的茶具上抚过，清透的茶汤泊泊置于其中，“乃是穹山高处所采，因常年云雾缭绕故作此名，茶虽清淡却清香扑鼻，饮后唇齿留香久久不散。”
说着，一双手将茶杯捧起奉过头顶，“佳茗寄闲情，雅意润烦心，在下奉茶一杯还望相爷笑纳。”
双手虽举起了片刻，可最终黄铮易还是将茶杯接过，低头啜了些许，而后低敛的双目中闪过一丝惊喜，果真好茶。
其实再见到叶时雨，黄铮易已淡然许多，病榻上这些时日，他难得闲了这么久也想了许多，自己虽不甘心却奈何这个不争气的孙儿是自己的软肋。
他一度以为皇上必会以黄既明的性命相要挟，却没想到非但帮他解了围，还安抚了苦主一家不再追究，保住了他的体面和黄既明的性命。
自己的儿子就没看顾好而英年早逝，就剩这么个亲孙又岂会真的置之不顾，若真绝了后，他又有何颜面下去见黄家的列祖列宗。
“叶公公，宫中认得你的可不少，你若回去可曾想过后果。”
“此处只有在下与相爷二人，有些话但在下也不拐弯抹角了。”叶公公这三个字从黄铮易口中出来叶时雨的心便定了，他的笑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
“在下幼时天幸在生死之际遇到皇上，彼时与皇上相依于深宫之中，说句大不敬的，情意不同于他人。”
“在下不求功名利禄，只求能常伴圣侧，伺候圣上穿衣用膳便是心满意足，只要相爷您认定在下是叶知秋而非叶时雨，他人是万万不敢说什么的。”
黄铮易沉吟半晌，茶都饮了三杯才缓缓道，“你所说的那方子，当真能治？”
“千真万确。”叶时雨将茶点切成小块，置于盘中递给黄铮易，眼神坦荡自然，语气中带着从容笃定，“若不是有万分的把握，以在下的身份又岂敢与相爷提及。”
茶点微甜，配以茶水的馥郁的香气，整个口中瞬间充斥了令人愉悦的滋味，黄铮易微微的叹了一声，接过了叶时雨双手奉上的药方。
黄铮易走后，叶时雨唤清川来将茶台收拾干净了，重新摆上了新茶与茶点，其实黄铮易不知道，此间茶肆今日没有旁的人，全因现在踱步进来之人，只见他闲庭信步，并未坐在方才黄铮易所坐的位置上，而是与叶时雨挨着瞧着他熟练地煎着一壶新茶，
“黄铮易到底是过不去这一关。”
“是人便有私心，旁的事或许打动不了黄相，但扯上黄既明必是妥的。”叶时雨说着，眼睛盯着的却是咕咕嘟嘟冒着泡的茶汤。
高长风捏了块茶点尝了尝，又捏起一块送到了叶时雨紧抿的唇边，叶时雨微怔了下，继而张开了口，只是这块茶点也太小了些，他试图将糕点咬进口中未果，就只得向下含了含，温热的唇就这样含住了高长风的指尖。
高长风的脊背突然升起一阵酥麻，手指不怀好意地刮过舌尖，附于耳边轻道，
“将壶放下，当心烫着了。”
“唔，还没好。”
“我不想吃茶了。”手指在温热的口腔中搅动着，接下来的话让叶时雨陡然睁大了双眼，“我想吃你。”
“不……不可！”叶时雨将头扭到一旁，尽力避开追逐的手指，“这可是在外面！”
虽说这茶亭四周树木与灌丛密实，周围必也安排妥当不可能有人靠近，但这可是个四面透风的亭子，除了些许垂纱幔帐，连堵墙都没有。
这……这与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何不同？！
“回来的这些日子你思虑甚重，今日心事可放下了？”
此言倒是教叶时雨心中敞亮，他抬首看向高长风，眉梢上都带着欣愉，“放下了，只要能回到皇上身旁，便再无可惧。”
“既如此，你还怕什么？”
叶时雨愣了下，眼睛忍不住瞟向四周，这里寂静如斯，除偶有鸟鸣外再无一丝动静，红晕从脸颊攀向耳根，
“可是……”
“自打你从符阳回来就心事重重。”高长风看着眼前目露惊惶的人，鼻尖蹭过耳上嵌着的宝石，一路向下埋进了颈窝，“我见你心中不定便没有碰你，你自己算算日子，多久了？”
这话倒真让叶时雨心中升起一阵愧疚感，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衣襟，犹豫了片刻才试探道，
“那……那我帮你。”
街边不断有人路过茶肆，心中都觉得奇怪，这不羡仙从未见过关门，怎的今日竟闭门谢客了一下午。
可没人知道的是，直至明月高悬之时，不羡仙的后门缓缓驶出一辆马车，随着夜色的遮掩，消失在了通往皇城的方向。
卷五浮云朝露

第87章
崔安久听完他师父说完，久久没能回过神儿来。
叶时雨这个名字他一点儿也不陌生，当初他们这群太监眼见他年纪轻轻坐拥实权，在先皇那处如鱼得水般的左右逢源，深得圣宠艳羡不已。
可皇权更替之际，他竟能手起刀落有胆子弑君，私下里宫人们也议论感慨着他够狠，可风光几时又如何，最后不还是落得个横死，听说被庆公公砍的面目全非。
可现下师父召他来密谈，说的竟是叶时雨人已在宫中，现下深得皇上庇护？
他是当真糊涂了，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叶时雨与先皇和当今皇上到底是何关系，怎的皇上还能护他假死，带他回宫。
“你且牢牢记住，现下回宫的不是叶时雨，而是在岁山行宫当差的叶知秋，只要将他当做一个八品御前太监安排妥当即可，其余的你自己心里明白。”其中关键崔宗奇也同样不知，但他懂得在宫里什么该打听，什么不该打听。
皇权几经更迭，这几年宫中的人可谓是大换血，尤其是御前，原先伺候先皇的自然是一个都不能留，所以养年殿与勤政殿这里除了崔安久，并没有人认得叶时雨。
虽不认得，可殿里的宫人们依旧能感觉到此人的不同，先不说从未有过从行宫能直接到御前伺候的先例，就连从不要人在寝宫内上夜的皇上，竟指了他进殿伺候，这免不了让人侧目。
但这些宫人既然能在御前伺候，那必然是懂分寸的，所以渐渐地其他宫里虽知道养年殿从行宫来了个太监，却也无人知晓是谁。
高长风在勤政殿的偏殿与大臣议事，这寝殿内就只剩下叶时雨，只听得半开的窗上有节奏的几下敲击声，叶时雨前去打开，正是清川笑嘻嘻地站在外面，
“掌司，属下有些趣事要讲与您听。”
叶时雨见着他眉眼就忍不住舒展开来，“也就是你，把情报当做趣事来说。”
清川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笑道，
“黄相拿到药方，连夜就熬了药给黄既明送进了牢里，应是起了作用。”清川憋着笑，“昨夜送了个黄府的丫头进去，这是要留种呢。”
叶时雨闻言眉梢一挑，神色颇具玩味，“竟把相爷吓成这样，连择一门亲事都顾不上了，不过倒是可怜了这位姑娘了。”
黄既明总归是闹出了人命，符阳府知府之位自然是不保，回京后先行关押。
其实苦主那边已经安抚，结案后其实黄既明不会有什么大事，最多再有半月就能释放，没想到黄铮易连这半月都等不了了
“要属下去做些什么吗？”清川的语气中充满期待，倒是叶时雨摇了摇头，
“随他去，相爷为国鞠躬尽瘁，让黄家留下个后也是应当的，你若觉得太闲倒真有件事需得你去做。”
一听有事，清川敛下了笑意静候吩咐。
“你可有法子让人变疯？”
“自然是有，端看您是想快些还是慢些了。”
“循序渐进，一个月内。”
清川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双眸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邪佞，“属下明白。”
如同来时一样，清川走的悄无声息，叶时雨看看时辰，起身去茶案边开始着手煎茶。
他心里的这个人就该是高坐堂上，受万民之敬仰，不染一丝龌浊，而见不得光的事，由他来做再合适不过。
思绪随着茶汤蒸腾的水汽飘散，待到高长风回来，一切都准备的刚刚好。
“还得是你亲手煎的茶，勤政殿那边的只能勉强入口。”外头炎热，高长风边夸赞着边连饮了几杯，这让煎茶之人颇为受用，面上也露出了些欣愉之色，
“都是一样的茶，一样的水，那勤政殿煎茶的太监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不会比奴才的差。”
为求稳妥，现下无论是否独处，叶时雨都坚持自称奴才，他边伺候着高长风脱下沉重的外衣，边讲着清川刚才带来的消息，
“符阳那边送过来的瓷器也差不多要到宫里了，黄既明一听秦如意已死，便抹去了他在瓷器生意上的痕迹，将得利一并吞入，也就是说现在所有的文书都是他亲笔签下的。”
“也不知黄铮易这样的人怎么就教养出了一个蠢笨好色的孙子。”高长风一想起他竟敢觊觎叶时雨便怒火攻心，他一把揽过叶时雨，忍了忍才没将他束得好好的发散掉，“你倒还好心让他留个种。”
“黄相毕竟是功臣。”叶时雨低声道，“若到时黄家真的绝了后，奴才恐他孤注一掷，若是有个重孙在，他必会有所顾忌。”
高长风一只手紧紧地揽住叶时雨的身体，忍不住吻上叶时雨修长的后颈，喃喃道，
“还有旁的事吗？”
叶时雨双目微微睁大，犹豫了少倾，
“没了。”
“嗯……”高长风的双唇依然流连在肌肤上，只是按在他胸口的手又贴紧了几分，“你的心突然跳很快。”
“陛下这样，奴才的心自然跳得快。”叶时雨低喃着，转过身来看着高长风的眼睛，撑在他身上的双手忽而向上，用双臂揽住了高长风的后颈抬起下颌吻了上去，高长风轻启双唇迎着，享受着他的主动。
他轻轻地噬咬舔吮，逐渐地加深，闭着的双眼轻微地颤动着，长长的双睫甚至轻搔着，带来阵阵痒意。
叶时雨吻得很用心，高长风手掌抚上他的后背撑起他略有些后仰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化为主动，正当二人难解难分之际，高长风却突然撤回，心下一空的叶时雨缓缓睁开双眼，随即勾起下巴的手指阻止了他的低头，
“这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儿？”
“倒也不是心虚。”这招似乎没有起作用，叶时雨的眼神瞥向了别处，“只是觉得有些事实在不值当让您忧心。”
“什么事。”
“奴才此次回宫必起波澜，前朝有黄相，后宫有崔公公和德太妃，便没人敢说什么。”叶时雨抬眼瞧了下昭阳宫方向，“不可控者唯有玉太妃。”
她只要知道真相，那必然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装傻，他的事如果反复被拿到台面上闹那就难以收场，那便让她的话都变成胡话。
“时雨。”高长风用拇指擦过他因吻而变得殷红的唇瓣低声道，“那你为何不杀了她？”
叶时雨眉头微动却沉默不语。
“是因为当年你去昭阳宫时她待你不错是吗？”高长风见他依然不做声，沉声道，“还是因为她是高靖南的母亲而心怀愧疚不忍杀之。”
叶时雨双肩猛然间一震，诧异地抬头看向高长风，双唇颤动了几下仿佛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奴才感激于玉太妃当年的好，仅此而已。”
不知怎的，明明是闷热的伏天里，寝殿内竟流转着一股让人战栗的寒意，透过这相顾无声的寂静，让叶时雨一点点敛起了独处时心中肆意，而高长风也明显地感觉到了掌下逐渐有些僵硬的后背。
高长风心中猛然一抽，像是突然间醒过来一般卸下了周身的寒意，吻如轻羽般安抚地吻在了叶时雨的额头，就连音调也缓和下来，
“朕知道，但其实她没了儿子，没了娘家，独自在这深宫之中，疯了比死更痛苦。”
叶时雨本想再解释几句，可高长风突然转了话头，若再提起反而显得心虚。
平心而论，玉太妃的确待他很好，他不可以让她威胁到自己，但也确实不想杀之，叶时雨本是想好，等她疯了便将她送出宫去静养，有他在必然也不会让她吃苦。
可如今不仅仅是皇上的质疑，他亦觉得或许死了对其而言反而更好些，叶时雨神情自若，声音恭敬而淡然道，
“皇上说的是。”
高长风低低地笑了，反身将人压在了软榻上，叶时雨“哎”地一声想护住头上的发髻，却没能来得及，一头绾好的青丝被弄得半散不散，等下又要重新束起。
“生气了？”
“奴才不敢。”
想别开的脸却被钳住了下巴，扛不过高长风的手劲儿，叶时雨试了几下放弃了，声音中带着丝不自知的委屈，“皇上应知道奴才的。”
“知道。”细密的吻落下，“想起他心中免不了有些不虞。”
“嗯，奴才也知道。”
这是皇上在与他道歉，堵在心口的那块石头迅速崩解，叶时雨阖上双目迎住了再次落下来的吻，二人似乎都想快点忘却刚才的不快，吻得愈发投入。
“启禀皇上。”殿门之外响起了通报声，“殿下前来觐见。”
叶时雨骤然睁开了双眼，想扭开头却被大掌固定住，又深吻了几下才被放开，
“你想见见楚昀吗？”
叶时雨双目一亮，“奴才想。”
自当年崇云殿病中匆匆一瞥，至今他也未见过高楚昀，也不知道那样一个奶娃娃如今什么样了。
“那朕先出去，你收拾好了就来。”
许久没有这样迫切的心情了，收拾妥当的叶时雨双手放在紧闭的门上，心下竟有些压也压不住的忐忑。
叶时雨不知道于高楚昀他算什么，救命恩人抑或杀其父母的仇人。
其实他什么都不是，他不过是养年殿里普普通通的御前太监而已，走出去的那一刻高楚昀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但立于他身后的温礼身形猛然僵立，一双眼几乎要瞪了出来，若不是常年练就的分寸怕是要惊呼出声。
叶时雨也看到了温礼，他微微颔首后走到高长风身后，虽不能直视高楚昀，却听着他用稚嫩的声音在背书，一字一句颇为认真。
这感觉虽遥远却甚为熟悉，让叶时雨恍然回到了文华殿中，一群锦衣华服的孩子摇头晃脑地念着书，他也这般身子挺得笔直，低着头不敢看。
高楚昀背得很熟练，高长风少不得夸赞一番，而后他从案上取下一支崭新的金丝楠木狼毫笔递给叶时雨，
“这支笔赐予你，书背得好，字也要好好练。”
叶时雨捧着笔高举过头顶敬与高楚昀，他规规矩矩地谢了恩，接过笔的时候好奇地看了眼叶时雨，咦了一声后突然道，
“本宫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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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孩子不会刻意压低音量，稚嫩的声音瞬间响彻大殿，这让在场的几个人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高长风面色虽未变，但看向高楚昀眼神中依然流露出了探究的神情，按道理说他根本不可能记得叶时雨，怎会时隔几年第一眼看到就能有熟悉感。
叶时雨则微微躬身，神色谦卑地道，
“奴才原在岁山行宫当差，想必是殿下在那里曾见过奴才。”
高楚昀话一出口便觉出了气氛的不对，他依然是一脸天真的神色打量了叶时雨一番才道，“许是那儿见过，本宫也记不清了。”
叶时雨抬首看了眼高楚昀，目光中带着少有的柔和，
“能让殿下记着，是奴才的荣光。”说完他向后退去，重新立于了高长风身后。
回明和殿的路上，高楚昀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走到了一处空旷无人之地他才忽然站定，看向了身后跟着的温礼，
“温公公，本宫以前是不是当真见过他？”
温礼心下有些骇然，他有些心慌地左右看了下，见当真无人才道，
“方才不是说了，在行宫见过。”
高楚昀摇摇头道，“非也，本宫其实也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片段，就是……”
他犹豫了下，才让温礼蹲下附耳道，“那场景便是母亲抱着我向外看去，就见着他与我父亲说话。”
温礼吓得赶紧捂上了高楚昀的嘴，低声急道，“殿下万不可再说！”
可高楚昀却将他的手扒开继续道，“其实本宫常常梦到这个景象，刚才本只是觉得熟悉就脱口而出，可他一开口本宫确定他就是那人。”
“温公公，现下趁着没有旁的人，我便都与你说了吧。”
温礼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过才七岁的孩子，心跳的愈发得快，他起身拉着高楚昀的手走到池塘边，将他抱在一处高高的石头上与自己齐平，又捡了一把小石头放在他手中，
“殿下拿着玩。”
高楚昀点点头，朝湖里丢了个石头，咚的一声激起阵阵涟漪，远处偶有宫人路过也只当皇子殿下在玩耍而已。
“温公公，其实当初乍一见不记得，但没过多久我就想起来你了，你是我父亲身边儿的人。”
温礼捡石头的手顿了顿，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我都记得，当年与父亲母亲在一座宫殿中不得出去，身边也只有你照顾着我们。”高楚昀低头把玩着手中的石块，“我当年病了也记得，当时虽难受，可我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声音，还听到了父亲母亲在哭着求他救我。”
高楚昀将石块用力扔进水中，而后转头看向旁边的温礼，“所以，他到底是谁？”
温礼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惊讶，他一直以为高楚昀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他不仅都记得，甚至懂得隐藏自己，一直一副忘却以往的模样。
“他……”温礼不知如何向高楚昀解释叶时雨的存在，可以说他自己都还未从其“死而复生”的震惊中完全脱离，他也在刚刚才明白为了当今圣上会突然将他从净房调入明和殿，一切皆因叶时雨根本没有死！
但他也明白了当初叶时雨为何会救小殿下出宫，也明白了他为何会劝自己活下去。
“温公公，方才这些我只敢与你讲，就连先生和司夜我都不会透露半字。”高楚昀的双眸中流露出迫切的目光，“所以你能告诉我，他究竟是谁吗？”
“他……是当初救你到齐王府之人。”温礼有些艰难地道，他眼神不由自主地有些逃避，“但殿下要记得，不可再如今日这般说出认识他的话，也不可与他人提及此事。”
高楚昀对温礼极为信任，虽觉出了他的不自然可一听到是此人将自己带到了父皇那里，心中不由得就起了好感，
“嗯，我懂的。”
到底还是个孩子，解了心中的谜，高楚昀整个人轻快不少，将手中的石块越扔越远，边扔着心中还在想着方才那太监回到父皇身边时，父皇看的他一眼，那一眼与看向别人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先生曾说过，救命之恩当以涌泉想报，虽没与任何人讲，但高楚昀心中默默地叶时雨划入了可亲近的范围。
“殿下！”
远处突然传来呼唤声，高楚昀吓得赶紧扔掉了手中的石头，“坏了，忘了时辰了。”
他忙伸出手臂让温礼将他抱下，而后跑到谢松雪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是我贪玩，先生莫怪温公公。”
谢松雪又哪会真怪他，拉起手问他在皇上那儿表现如何，而后道，
“殿下今日背得好，多玩会儿也无妨，司夜大人已经来了，等下直接开始练武，今日便能早些结束课业。”
“先生，我有个事儿想问。”高楚昀边走边抬头问道，“先生最近是与司夜吵架了吗？”
谢松雪惊讶地顿住脚步，“殿下怎么这样觉得。”
“以往司夜来，先生都要与他聊上一会儿，神情也愉悦。”高楚昀似在回忆，“可最近好久了，先生都避着他。”
谢松雪哑口无言，现下不就是司夜来到了明和殿，他觉着与他独处尴尬，这才跑出来寻高楚昀的，
可他哪能与孩子说那些，就只得讷讷道，
“并没有，殿下想多了。”
“可我难过。”高楚昀嘟起了小嘴，一双杏仁儿般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委屈，“先生与司夜不说话，我就觉着难过。”
谢松雪一怔，看着他这可怜模样心中一紧，忙蹲下哄道，“殿下莫难过，当真没有的事，等会儿我就与他说话可好？”
见高楚昀高兴地点头，谢松雪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拉起他的手向明和殿走去，却不知高楚昀扭头对着身后跟着的温礼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这日高楚昀硬要他等着司夜上完课才行，谢松雪拗不过便答应了下来。
待到司夜出来两人相视一眼，司夜微微勾了下嘴角，点了点头，就如同他们刚相识时一般客套。只此一下，便教谢松雪心中一抽痛，不上不下的横亘了一口气在了胸口。
凭什么自己夜夜难眠，不敢与他相对，他却能如此轻松地看着自己露出笑意，更别说这笑意疏远到让他熬心。
“司夜大人气色甚好，倒是教在下羡慕不已。”话一出口谢松雪就有些后悔，怎的就将这又酸又堵的话说出了口，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里恪守律己的他。
这明显带着赌气和挖苦的言语也教司夜微怔了下，他微微叹了口气，颔首道，
“我要出宫了。”
都是殿下不许他走，倒像是自己特意在等他一般，谢松雪一转头就正看着高楚昀扁着嘴眼巴巴地看着他，不由得也叹了口气道，
“我也同出。”
两个人走在长长的甬道里，一前一后，一言不发，显得周围更是寂静。
这多日之后的独处，倒是让谢松雪冷静下来，想想总归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自己也是头回喜欢一个人，小心翼翼地示好了这么久，却被当头一棒给打懵了，说来还是太过羞耻难堪，不知如何再面对司夜。
可现下想想，自打认识司夜就没见过他与朋友来往，若论亲密反倒只有自己能与他闲聊上几句。
谢松雪心中暗暗希冀，他心中那人该不会是杜撰出来，单只是为了拒绝自己不成，自己若就这样放弃，岂不可惜？
经过这些时日，谢松雪也不若开始那般恼羞，思及此他快了几步与之并行，司夜略有些惊讶但却不着痕迹地向一旁挪了些许，虽无言但谢松雪却敛目掩下了眼中的欢喜，
“司夜。”他想了想，还是直呼其名，“今日可愿去曲生坊，共饮岁寒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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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之后，众臣走在宫道上，偶尔三三两两并肩而行说上几句，平章政事陆知尧左右看看，快了几步走在了黄铮易身侧，压低声音道，
“相爷可曾听说一事。”
“何事。”黄铮易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整个人气色也比前阵子好上不少。
“下官听说皇上身边新调入的一个御前太监，似乎有些蹊跷。”
黄铮易脚步微顿，双手掸了掸朝服的下摆，“有何蹊跷？”
“有人说那太监长得颇像先皇身边儿那个……”陆知尧又靠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叶时雨。”
“怎么可能是叶时雨，你也糊涂了吗？”黄铮易看了眼陆知尧，双目如深潭般波澜无惊，
“老夫早已见过，不过是岁山行宫中的一个叫叶知秋的普通太监，长相倒是有几分相似。”
“叶知秋？”陆知尧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其实不止是他，朝中大臣已经开始议论开来，几人私下里也商量了下，陆知尧官职最高，又与黄铮易的关系最为密切，所以众人推着他前来提醒，探探黄铮易的态度。
陆知尧本还嗤之以鼻，要知道当初在先皇时期黄铮易就极为痛恨叶时雨，尤其是在他弑杀宁王之后对其更是非杀不可。
现下关于皇上身边儿的那个人流言四起，若按黄铮易以往的态度那必得一查究竟，可怎会如此轻描淡写？
陆知尧虽有些糊涂了，但黄铮易的态度却已是明了，他有些愣怔地目送黄铮易远去，身边又立一人，正是工部尚书吴承洲，二人四目相对而未发一言，目光中皆是不解与思虑。
黄铮易其实没说什么，可所有人却都明白了，皇上身边儿的御前大公公虽仍是崔公公，但离身侧最近的却是那位只有八品的叶知秋。
随着他的露面，认得他的人无不心惊，可众人莫说露出讶意，就连私下都不敢议论，甚至有人在心中不禁预备着看好戏，毕竟后宫里那位原太后是不可能放过真正的叶时雨的。
这流言四起不过三日，这日下午一向肃静的养年殿外突起一阵拉扯喧闹的动静，尤其这其中还时不时传出女人的尖叫声。
这声音极为熟悉，正在批阅奏折的高长风笔尖微顿，转头看向身后的叶时雨，
“叫人打发了吧？”
女人凄厉的声音如同利刃划破了长空，就连窗外雀鸟都惊得四散而去，叶时雨的双拳瞬间握紧，微蹙的眉头间带着显而易见的迟疑，似是思虑再三才试探地开口，
“皇上，可容奴才与她单独见见？”
作者有话说：
是的我又换封了，这个封面太美了我扛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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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叶时雨小心翼翼，依旧换来了周遭片刻的凝结。
“玉太妃已经有些失常，你若独自见了，朕怕她伤了你。”高长风将手抚上了叶时雨的颈窝，拇指像是无意识地揉搓着细白的肌肤，不消几下就留下了一个红印。
“让清川跟着行吗？”叶时雨抬头望去，“奴才不该优柔寡断，只此一见便了结了此事。”
肩上重压消失，叶时雨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他向外走了几步复又转身，突然快了几步抱紧了高长风。
他似乎在害怕，高长风轻抚上叶时雨，感受到了掌下清瘦的后背在微微颤动。
你若不想去让清川一人去也可。
这话高长风心中想了下却没说出口，下一瞬身上突然一松，只见他抬头望着自己，眼光中带着惯有的坚定，
“奴才去去就来。”
玉太妃已经被拉进养年殿的一处偏殿，曹晋与她同在里面，从外头听毫无动静。
叶时雨在门前站定了须臾，抬手准备推门，可清川突然伸手拦住，
“让属下先进吧。”
叶时雨点点头，撤了半步，清川试探地推开了门，许久不曾使用过的殿门发出了吱吱嘎嘎的摩擦声，惊得殿中二人瞬间回了头。
玉太妃现下其实时而糊涂时而清醒，她刚才一阵闹腾过后疲惫至极，脑海里无法控制地窜过无数乱七八糟的画面，让她本就疼痛的头几欲炸开。
门响动的声音与一道光同时传进并不算大的，有些昏暗的偏殿内，玉太妃难以适应骤然闯入的刺目光线，忍不住蜷缩起来，曹晋心中一惊护在了她身前。
玉太妃努力睁开有些酸胀的双眼，目光越过曹晋向外看去，见是个不认识的护卫，但也只此一眼，下一秒另一个人从门侧走了进来，玉太妃蓦然瞪圆了双眼，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谁？”曹晋慌忙回头，一看之下大惊失色，不禁失声叫道，“叶时雨！？”
这个名字犹如一道惊雷，让本还处在恍惚中的玉太妃蓦然间回过神来，原本虚弱的她竟一把将护着他的曹晋推倒在地，发疯一般地冲向了叶时雨。
叶时雨的眉头微微颤动，在清川挡在他身前的一刹那，曹晋紧紧地将其抱住，
“娘娘！”
玉太妃也就凭着刚才的一口气，现下整个人双目虽死死盯住了叶时雨，身上却无力气在挣脱桎梏，
“你是叶时雨……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人，你杀了我儿子，你杀了皇上！”她几乎破了音，凄厉的喊声极为刺耳，“我要杀了你，削皮剐肉，抽筋剁骨！”
清川闻言眉头微蹙，五指虽紧扣剑柄但心知玉太妃也不会有实质的威胁，只是暗暗地说了句小心便让开了一步。
玉太妃虽已有些失常，可曹晋清醒得很，他深知现在的叶时雨根本不是他们可以得罪的人，他紧紧抱住玉太妃，看向叶时雨的眼神中充满了乞求，
“叶公公，念念娘娘当年对您的好。”
曹晋心在滴血，眼前的这个人当年骗过了他们所有人，这也就罢了，最后竟将先皇杀害，害的他们落到这般境地。
此仇于曹晋而言，同样不共戴天。
可他做惯了奴才了，审时度势保护好主子才是他该做的，
“娘娘最近也不知怎的常常失心，她不是故意的。”
“曹公公放心，我只是与娘娘说几句话。”叶时雨单膝跪地，伏低了身体，看着眼前头痛到睁不开双眼的玉太妃，指尖试探地放在了她额头之上，一如当年般微微使力按揉。
玉太妃此刻又有些迷离，这些年被头痛折磨到痛不欲生的她许久未有人为她按压缓解，恍惚间她眉头渐舒，曹晋见状将双臂松开了些，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娘娘，您是个善良的人。”叶时雨语气低沉平缓，抚慰人心，“您曾与奴才说过，当年其实并不愿入宫，奴才当时就在想您要真没入宫就好了，就不会遇着奴才了。”
“你是谁……？”许是许久没有这样舒坦过，玉太妃她闭着眼睛喃喃地，舍不得这双手离开自己。
“奴才是叶知秋，原在岁山行宫当差的。”
“叶知秋？”玉太妃眉头微皱，“不认识，哀家没与你说过这些，哀家是与……”
像是被惊醒一般，玉太妃猛然睁开双眼，一时间四目相对，她双眸中流露的恨意让叶时雨骤然缩回双手，可仍旧被玉太妃尖利的指甲抓伤了手背。
疼痛让叶时雨眉头微蹙，但他并没有继续躲开，因为他看到了现下玉太妃的双眼中满是清明，
“叶时雨，告诉哀家一切。”
叶时雨垂下眸子，站了起来，“曹公公，请您出去片刻吧。”
曹晋一愣，却没动作，紧接着玉太妃也沉声吩咐道，
“曹晋，松开哀家出去。”
“属下不走。”眼见着叶时雨要赶他，清川率先开了口，这个女人说疯就疯，太过危险，“属下去远些，看着您就好。”
叶时雨点了点头，直至周围都无人之际才缓缓开口，
“娘娘，奴才将一切都讲与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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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疯癫癫的玉太妃去养年殿闹事，闹腾了一下午皇上也未见，听说怕她不适还特意让其再偏殿中休息，可玉太妃不仅没好反而将偏殿里砸了个稀巴烂后昏厥了过去，被抬回了昭阳宫。
可养年殿的寝殿内，高长风拉过叶时雨上下看看，目光落在了已经结了血痂的手背上，
“清川怎么回事。”
叶时雨摇摇头，“是奴才疏忽了，很浅的，已经没事了。”
“你就偏要见她？”高长风语气不虞，“她已是个疯妇，见与不见又有何区别。”
当然他二人心知肚明，高长风在意的不仅仅是这些。
“第五个了。”叶时雨突然没由头的来了一句，他抬头看向高长风，伸出一只手，“玉太妃第六个。”
高长风怔了须臾突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伸出手将那有些冰凉的手握住，“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皇上，听说三皇子已有些自残的举动了是吗，那是不是也快了。”叶时雨认真地看着高长风的眸子，神情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数数一般，“那就是七个了。”
“反正奴才死后也是要下地狱的人，除了当年的康恒，每个死在奴才手里的人，奴才都让他们死了个明白，这样到了阎王那儿奴才只用报上姓名就成，无需再将这些事重复一遍了。”
“谁说你会下地狱！”高长风已是微愠，语气也带了丝狠厉，“朕是天子，朕说你不会去就不会去。”
“皇上。”叶时雨突然紧紧抓住了高长风的衣襟，呼吸微微急促，“奴才现在想忘了那些，想忘了他们。”
高长风心中突然一搐，拇指擦过他微颤着的，略显仓惶的眼睑，声音变得低沉暗哑，
“你记住，无论是百个还是千个，全都因你与朕相识，所有的债都在朕的身上，朕倒要看看哪个敢与你讨要。”
“不……！”
腰上一紧，高长风将那些拒绝的话狠狠堵在了他口中，叶时雨猛然一滞，唇齿间的痛让他意识到，他生气了。
叶时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踮起脚尖迎合着不满的噬咬，本只是扶在他腰间的那只手逐渐用力，叶时雨能感到腰侧传来被紧握的钝痛，这来自心中所爱之人的责难倒让他隐隐有些窃喜，明明不似以往温柔，却让他愈发投入。
叶时雨的双手攀附上高长风的后背也同样越收越紧，他将自己狠狠贴上，就像要与之融为一体似的，气息也愈发急促。
“想怎么忘……？”高长风突然放开他，双唇顺着下颌的曲线寻到耳畔，敏感的耳廓甚至经不起气息的扑打，叶时雨下意识的眯起眼缩了一下，却被锲而不舍的追逐着，
“就……就这样……”
“那你躲什么？”
这耳上又麻又痒的躲也躲不开，叶时雨轻喘着后撤，“等一下……”
高长风闻言停下，后颈却忽然被一双手臂拉了下来，而后一双软唇突然间就含住了他的耳珠，一股酥麻的感觉从背后窜起直冲了头顶，高长风本能地轻嘶一声缩了下脖子。
“报复心这么强？”
叶时雨闷不吭声，虽主动着，一张脸却是红透了，紧贴着的他早已感觉到了那蓄势待发的欲望，脑海闪过的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感受到了他的情动，高长风也不再逗他，退了几步倒在床榻之上。
不像以往翻身而上，而是伸手探进衣襟内熟练地撩拨着，低声道，
“今日是你想要，那就自己来。”
殿内春色撩人，殿外是风清月皎。
往日这个时候皇上常不在，清川轻车熟路地来到寝殿外，表情十分轻松的他突然敛住了笑意，停下了脚步低头轻道，
“肆主。”
“有事？”拦下他的正是以安，寝殿窗内透出的灯火幽暗，清川看了一眼又恢复了平日模样，笑眯眯道，
“属下有几件事要秉与掌司。”
“嗯。”以安向外走去，远离了寝殿，“什么事与我说了吧。”
两人的身影渐渐隐在了黑暗之中，入夜的宫城似乎连空气都是凝寂的，寝殿中时不时传出的，带着压抑的喘息声时有时无地飘散出来，消逝在了深不见底的宫墙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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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不羡仙的一座茶室之中，两个中年男人让周围服侍的人都退下，旁边明明已空无一人，可其中一人还是凑近了几分，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悄无声息地递了过去，眼神有些闪烁。
另一人接过来翻看了几张，双目微微瞪大，似是强压着怒火低声道，
“怎么就这么点儿！”
“杜兄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现在不许官员经商，幽肆里的人像鬼魅似的盯着，许多事都放不开手，能有这些就不错了。”
“都是那个阉货。”杜望江将银票揣入怀中，咬牙切齿道，“听说这禁商的禁令也是他提出的。”
“可不是。”另一个不住地点头称是，目光里也满是愤懑，“你听说了吗，他是那个……跟皇上是……”

第90章
杜望江闻言冷笑一声，
“你忘了我有个同乡是在勤政殿当差的宫女，她亲眼瞧见的……”
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是不是还发出些啧啧的叹声。
这两位都是宣课司掌管一坊税收的区区从九品小官，这官职虽小，可在商贾面前权力却大过了天，二人除了利用职务之便替某些商人偷漏税款，还私下强行投股分红，赚的是钵满盆满。
“怪不得皇上会让一个八品的小太监掌管了幽肆无间，闹了半天还真是靠出卖色相啊。”那人撇着嘴叹道，“也不知道这男人哪里好，皇上竟连嫔妃也不纳。”
“他算男人吗？”杜望江嘿嘿笑着，双目微眯，“不过那么多朝中要员都盯不过来，哪会轻易管到我们头上，不过是小心点罢了。”
“那倒是，听说他从不亲自露面，估计是……”
自不羡仙出去，二人又同去了酒坊喝酒吃饭，杜望江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月悬中天，他浑身散发着酒气回到了城西的家中。
私下虽赚了许多，但他却没胆子明目张胆地花，他所居住的宅子在京城甚至显得有些寒酸，家里除了妻子孩子之外，也只有一个丫头帮忙操持着家务。
家里已经漆黑一片，想必是都已睡下，可他才不管不顾如往常一般准备使劲敲门，可手刚一碰到，门却被推开了。
杜望江一愣，酒立刻醒了几分，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妻子丫头，自己转身将门搭上，歪歪斜斜地就推门进了堂屋，
“小兰，小兰？”他大着舌头叫着，“点上灯，给老爷打盆热水来。”
话音刚落，眼前蓦然一明，如豆般的火苗照亮了一隅，而后将屋内油灯点燃，随着灯火渐起，整间屋子尽收眼底。
“小兰你这个……”杜望江只觉得有一人坐在了堂屋椅子上，心中还想着小兰一个丫头怎敢如此大胆，可咒骂的话还未出口，他却失声叫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我家中！”
椅子上坐着的，是一个身子挺拔，满含笑意的清俊男子，面容在闪烁的灯火下半明半暗，也让这笑带了一丝阴冷的气息。
在他的注视下，杜望江竟觉得有些腿软，气势也渐渐消了下去，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
“阁下是……？”
“你可是杜望江？”这人终于开口说了话，声音却意外的清越，说着他的头微微侧了些，手肘在桌上撑着了脑袋，倒有了几分孩子气，可杜望江不敢造次，仍老老实实地答道，
“在下正是杜望江。”
“那我就没找错。”来人笑嘻嘻的，语气虽看起来倒比方才和气了许多，可这满含笑意的双眸让人不寒而栗，眼看着杜望江腿肚子都在抖，他忍不住嗤笑，
“方才杜大人说您同乡在勤政殿当差，她与你说了什么我也想听听看。”
此言一出杜望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如筛子般抖动，“在下没……没说过这些话。”
“刚才大人可是拍着胸脯打包票，那说得如同亲眼所见，怎的现在又不敢说了？”
杜望江偷偷抬眼，果真见青年腰上别有一块腰牌，那上面正刻有无间二字，而那令牌上镶嵌的碧玉图腾昭示着他在无间中地位颇高。
他的冷汗顿时下来了，心内无比懊悔，他以为自己这种末等小官入不得无间的眼，却没想到竟是无孔不入，自知瞒不过的杜望江如竹筒倒豆子般全都给交代了，目露哀求道，
“在下全说了，还望大人宽宏大量饶在下一命。”
“你倒是个实在人。”此人正是清川，他好似诚心地夸赞着，可那眼中的寒光却如冰霜般寒冽，“不过杜大人放心，我此次来并非是来拿你的，而是想与你商量些事情。”
送走了清川，杜望江呆坐在堂屋许久，直到未关的门刮进来一阵清风让已经汗湿的他打了个寒颤，这才想起来去查看屋内的妻儿。
也不知幽肆使了什么手段，他们在外面那么大动静，屋内的人却依然睡得香甜。
看见妻子稚儿的睡颜，杜望江更觉惶悚，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为了这点钱财铤而走险，方才那人虽未明说，可明显是要利用自己钓大鱼，这无论成与否自己恐怕都难有好下场。
这边的杜望江长吁短叹，心悸难眠，皇城中同样有一人在以安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将殿门打开了一条缝儿，侧身挤了进去。
以安张了张口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又看着马上闭合的门缝轻摇了下头转身而去。
这偷偷进去的，就是在外月余刚刚回宫的叶时雨。
他此时已是一身太监服侍，借着窗纸透来的幽暗光线从柜中取出被褥来，蹑手蹑脚地铺在龙榻边上，慢慢躺了下去。
叶时雨屏住呼吸，尽力地让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一寸寸地挪动着身体终是调整好了姿势，轻轻呼出一口气，准备闭上双眼。
可不知为何，叶时雨总觉着有些不安，似乎有一股压迫感在自己上方，他双目微睁，心下突然一跳，果然见人撑在床边，一只手眼见就要碰着他。
叶时雨干脆睁开了双眼坐起来，双臂放在了床榻之上，
“奴才给皇上请安。”
“令人闻风丧胆的叶掌司原来还知道该回哪儿。”这语气虽不善，叶时雨却笑逐颜开，卸去了一身的冷意，
“路上耽搁了些许，没想到入宫已到这时候，唯恐打扰了皇上歇息。”
“什么事耽搁了？”
高长风将人拽上床榻，不消几下就将其外衣除去，一只手熟练地滑入衣襟，叶时雨轻喘了几下却道，
“皇上该节制些。”
高长风闻言停下动作，忍不住挑眉讽道，
“叶掌司现下一出去就是以月为计，倒教朕节制些？”
“不是现下。”一月未见，叶时雨心中也颇为想念，一双手也没闲着，“皇上可还记得那日在勤政殿被一宫女瞧见，奴才说处理了，您说她不敢外传。”
“怎么？”
“结果她不仅说出去了，还说与了外官听。”叶时雨还勉强保持着头脑的清醒，“所以奴才先去处理了此事，谁知还发现了些有趣的。”
“说来听听？”高长风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下了些，给他了些喘息的时间，
“一个贪财的芝麻小官，不过顺着藤倒是能牵出个大瓜来。”叶时雨忍不住将头埋了起来，闷声道，“最终应是和户部尚书卢元柏有关。”
“哦？德太妃的哥哥。”高长风再次加重了动作，纤长有力的手指也探的愈发深入，“这些事明日再说。”
“嗯……”叶时雨此刻想说也说不得了，整个人只能追逐着欲望沉浮，在混沌中攀上高峰。
今日不过才一次，叶时雨就昏昏沉沉地睡去，就连沐浴都只是哼了几声，眼睛都未睁开。
明知道他在外一个月，又赶着回来已是累极，却偏没放过他。
高长风目光有些晦暗，承认有故意的成分在。
原想着不要将他束于深宫之中，这一年以来他放手让他去做幽肆中事，可没想到叶时雨是越来越投入，竟将精力倾注其中。查处舞权贪墨等数人，虽并无冤枉，但如今的幽肆无间在朝中大臣之中可谓谈之色变，表面虽不敢说，可暗地里无不忌惮害怕。
高长风用手撑起头，另只手弯起手指，轻轻将盖在他面庞上的发丝理到耳后，又将其压在身下的手拉了出来，叶时雨毫无反应，依旧睡得香甜。
其实这也不仅是疲累，高长风知道这毫无防备的熟睡中蕴含着归来的安心，虽说他在外从不轻易露面，可这样下去难免不会有人起了愤恨之心，他恐叶时雨在外时遇着危险，却知道若只是劝定是劝不动的。
这次就多留他在宫中些时日，也让那些人喘口气，毕竟欲速则不达，他还是略心急了些。
高长风也疲乏了，他将人揽入怀中调整了姿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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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一处宅院内，不断传来婴孩的哭闹声，一个女人害怕地哄着，旁边站着的则是个暴躁不已的男人。
“哭的人烦死了！”男人的怒吼让孩子突然停了片刻，继而更大声地哭了起来，女人却压根不敢搭腔，只能佝偻着背将孩子抱在怀里哄着，余光一直紧盯着男人，紧张的身体似乎在等着随时承受挥舞的拳头。
就在男人按捺不住想动手之际，突然一个仆人小心翼翼道，
“少爷，林公子到了，他说在门外等您。”
男人的重拳停在了半空中，心情似乎也霎时间好上了许多，
“知道了，跟他说我换件衣服就出去。”
这男人，正是黄既明。
当初他在牢中留下的种还真是个男孩儿，黄铮易让他做了个在京的小官，又做主纳了这丫头为妾，他此次虽吃了大亏也曾想要痛改前非，可在符阳府时就已尝过随心所欲的滋味，哪里还能憋的住，遂借口已成家便搬出来住。
为免祖父怀疑他租住了一个不算大的宅院，如今俸禄微薄过得也算是有些清苦的模样，就连黄铮易也心疼他，时不时地还送些钱物来接济。
他在秦如意那儿吞没的钱财就连黄铮易也不知道，这笔钱以及最后那次盖的文书的确让他忐忑了一阵子，捂了好一阵子不敢花，可日子久了他哪里还忍得住，尤其是他私下结识了些自诩风流的富商之子，净去的是那些不轻易接待生客的隐秘私苑。
那些人知道他是黄相亲孙自然是捧着，但没想到他竟也出手阔绰，一时间黄既明与他们这些好若亲兄弟般，时不时地就偷偷出来风流快活一番。
来接黄既明的马车看起来十分寻常，四周皆是厚厚的布料盖着，就算是并排而走也探不得里面虚实。
黄既明与来接他的林之意寒暄了一番便迫不及待问道，
“怎么今日林兄亲自来了，是有什么好事不成？”
“自然是好事。”林之意暧昧一笑，“黄兄不是好男风吗，在下听闻芳菲阁新来了一个，十五六的年纪还没人碰过，特意定下奉与兄台。”
黄既明其实后来也试过几个，但都是些惯以伺候男人的，总搔不到他心底的那块痒，时间久了也有些兴趣缺缺。
听闻还没人碰过，黄既明眼睛亮了亮，心中倒起了些期待。
林之意笑得了然，“放心，这个绝对合您口味。”
黄既明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什么口味？”
“在下家中做生意，最会的就是察言观色，在下猜的对不对黄兄下来看看便知。”
马车此刻已经停下，外头一个还有些稚嫩的声音道，
“奴家如意，恭迎贵客。”
如意？
听到这个名字黄既明不由得一个激灵，一把掀开了帘子，只见月光之下一纤细少年虽恭敬，却微蹙着柳眉，眼神清清冷冷中带着一丝恐惧与不甘，就这么一眼，一下子击断了黄既明心中的那根弦。

第91章
这天刚擦黑，一顶小轿就摇摇晃晃地到了芳菲阁，熟门熟路进了大门，这轿子中的正是最近几乎住在了阁中的黄既明。
芳菲阁并非普通青楼，乃是极为隐蔽的私苑，地方并不大却极尽奢华，就算是富家子弟也不若他这般几乎当了家。
轿子直接将人送到了阁中的小楼门口，黄既明下了轿正欲推门而入，却发现从门内被锁了上，他心中先是一阵怒火，随即却又心痒起来，难不成这几日折腾的厉害，怕了不成？
他自打得了这少年就没消停过，一开始倒还收敛些，直到前些时日黄既明逼他打了个耳洞，做了枚蓝色的耳饰让他戴上后，也不知道怎的心中竟激发起了些许阴暗的虐意。
其实这少年容貌与秦如意并不算相像，若真说起来也就是气质上有几分相似，就连黄既明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对秦如意的感觉究竟是爱意抑或恨意，但这个少年的出现的确满足了他无处安放的征服欲。
门与锁的碰撞声在安静的院中十分刺耳，过了片刻门内才传来了脚步声，少年颤抖打开了门，看向黄既明的眼中充满了恐惧，颤抖着唤了声，
“大人。”
“胆子不小，竟敢将门锁了。”黄既明一把拽过如意，将其拖进了屋内，而后他诧异地问道，
“天都黑了为何不掌灯？”
黄既明这才发现如意在一旁抖得如筛子一般，再看向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让他瞬间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去把灯点上！”黄既明狠狠地将如意推进房内，随之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应是他将人推倒在地。
“啧啧，黄大人怎么如此暴躁。”
黑暗中突然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本就绷紧了神经的黄既明吓了一跳失声喊道，“谁？！”
“黄大人不记得在下了吗，咱们在符阳府可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黑暗中一个火折子被吹亮，就亮了这么一瞬，黄既明登时变了脸色，
“你是秦如意的人！？”
“黄大人好记性。”一个，两个，这人将桌上准备好的五盏油灯逐一点亮，这屋内现已亮如白昼，而后看向黄既明的双眼中流转着让他不寒而栗的嗜血光芒。
“你……为何出现在这里。”黄既明慌乱地回头，却发现身后的门不知何时被人关上，他心中恐惧更甚，“你是不是想要银两，要多少我都给你。”
黄既明还以为是来讨要被他吞没的秦如意的财产，可眼前之人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松动，这让他吓得连退了几步直至后背撞在了门上。
知道他跑不了，清川看了眼在一旁吓得蜷缩起来的少年，耳上的那枚蓝色宝石在灯火的照耀下闪的尤为刺眼，他走到少年面前冷冷道，
“耳朵上的东西取了，不然我连耳朵一起给你割下来。”
少年愣了一下慌忙去抠，极大的恐惧让他的手失去了准头，一声痛呼竟硬拽了下来，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可他不敢发出声音，就只是捂着嘴向屋内的角落挪动。
“黄大人还真是对我家公子贼心不死。”清川已不见平日的嬉笑模样，他的眼神此刻冰冷刺骨，浑身都散发着森森的寒意，“真可惜是我家主人要拿你，不然今天晚上就能让你尝尝抽筋刮骨的滋味。”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黄既明吓得几乎要尿了裤子，他似乎除了亮出祖父的身份别无他法，可他话都还没说完，只觉得一阵眩晕便人事不知了。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批人赶到这小院，一进来却只看到了一桌的油灯几近燃尽，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几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言转瞬间消失在了如墨的黑夜之中。
待黄既明悠悠转醒之时，鼻子里首先窜入的是一股腐臭的味道，黄既明想睁开双眼，可眼皮就像是黏在了一起似的睁不开。
他双手摸索着，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躺在一片潮湿的地面上，昏迷之前的画面瞬间涌入，对死亡的恐惧让黄既明奋力睁开了双眼，可一看之下更是让他魂不附体。
这里分明就是一间肮脏的地牢！
黄既明此刻狼狈万状，身上的衣物也被污水浸透了一半，整个人臭气熏天，他仍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本以为是徒劳，可远处却当真传来了脚步声。
黄既明有些仓惶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地牢的入口，心几乎要跳到了嗓子眼。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已是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又是你，你究竟想要什么倒是说啊！”黄既明胆战心惊，他实在想不通这人到底要干嘛，“我是不该把秦如意的钱财都吞了，我虽用了些可剩下的还不少，我全给你！”
清川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困在笼中的猎物，眼神中还带着些不甘，
“黄大人不必担心，我家主人暂时还不想要你的命。”
闻此言，黄既明总算找回些神志，他虽不知此人口中的主人是谁，可的确不是冲着钱财来的，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
“我祖父乃是当朝左相，若你有旁的事，他必能解决。”
清川故作思考，然后满含笑意地看着黄既明，在他也以为好事将成开始兴奋的时候突然摇了摇手指，嬉笑道，
“不成。”
正逗弄的起劲儿，清川忽地变了脸色，他蓦然转头看向地牢入口而后敛了笑意，狠狠瞪了一眼黄既明转身走了出去。
“司夜大人。”清川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您怎么来了。”
“果真在这儿。”司夜看了眼里面，“叶掌司怎么说。”
“叶掌司叮嘱不能动他。”
司夜蹙眉不语，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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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年殿中，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气氛的紧张，所有人都撤得远远的，只有以安在殿外候着，目露担忧。
“你知道了朕要拿他。”高长风压抑着怒火，“为何抢先一步将他带走。”
“皇上若亲自拿了他，那便是与黄相撕破了脸。”叶时雨跪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现下还不可啊！”
“所以你就能自以为是，擅作主张？”高长风语气低沉，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阴翳，“时雨，幽肆无间虽由你掌控，可它该是谁的你应知道。”
“幽肆是皇上的幽肆。”叶时雨闻言心头一颤，脸色愈发苍白地伏倒在地，“奴才从不敢忘，但之前的计划并非如此，奴才是怕……”
黄既明是拿捏黄铮易的软肋，是无论是符阳府时处心积虑的扮做秦如意，还是后来故作宽宏安抚了黄家，都是为了层层逼迫黄铮易主动退出朝堂而准备，若黄既明真突然死了，难保黄铮易不会鱼死网破，将煞星之事捅出去。
“你以为朕就如莽夫一般，只为泄愤？”高长风声音中蕴含着明显的怒气，“黄既明在符阳时就因那男子有几分像你搞出人命，朕且忍了一回。”
“可他色心不死，竟又养了个男倌儿，在他耳上钉上与你相同的耳饰不说，竟还施虐。”高长风面色阴翳，目露戾色，“可知他在做那些事时，脑子里想的是谁！”
“是……”叶时雨语塞，他当然知道此事，可没想到的是皇上竟亲自要置他于死地，
“奴才知道皇上必是思虑周全才会做此决定，但皇上应忧心的该是朝堂上的大事。”叶时雨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乞求，“这种不堪之事让奴才去办行吗？”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了，直至一声叹息响起，叶时雨手臂一紧被拉了起来，“时雨，朕为何让你掌管无间，不仅是因为朕信你，更多是因为你聪明，有资格去做这个掌司。”
叶时雨抬起头看了一眼高长风，复又低下，没有做声。
“时雨，幽肆是把双刃剑，你每每挥剑出去，它都可能划向自己。”
一时间说不清的滋味在心间激荡，叶时雨此刻很想抱住高长风，要是以往可能抬起的双手比想法更快，可这次他握了握拳，忍下了，
“奴才知道了。”
“朕派人去本要做出他当街醉死的假象，但人既已在幽肆的牢里，消息自然也是瞒不住的。”高长风叹道，“今日早朝黄铮易已是四处打探，怕是快问到你头上了。”
“那奴才就去会会他。”叶时雨犹豫了须臾才道，“皇上，奴才没有想越权，只是……”
高长风摆摆手，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毕竟他二人之间其实不必多言，只是叶时雨打小便这样性急，遇事往往先做下了才去思虑后果。
他很聪明，事情总能被他不着痕迹地圆过去，便让他更觉万事皆可掌控，但如今随着幽肆的权力逐渐涨大，高长风也不无担心，怕他哪日被人捉住把柄难以翻身。
叶时雨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躬身道，“那今夜奴才就回北安门的宅子了。”
刚入夜的北安门外格外热闹，叶时雨仿佛不太着急回去似的走走停停，时不时地买些小玩意，甚至还拉着清川在街边喝了碗羊汤。
“公子是不是心情不太好。”上午司夜找到地牢时，清川就知道事情不大妙，直到见叶时雨毫发无损地出来才算是松了口气。
这条街虽热闹，可叶时雨平时几乎目不斜视，对这些似乎都兴趣缺缺，今日的他一反常态，看起来是心情大好地在闲逛，清川却觉得恰恰相反。
“这羊汤喝完的确觉得暖和多了。”叶时雨赞道，“怪不得天一转凉这家生意就好上许多。”
见他不愿说清川便不多问，“其实这条街上好吃的可多了，公子要是喜欢咱天天来吃不重样。”
“好。”叶时雨抬头看着他笑了，弯起的双唇被热乎的汤汁浸得殷红光亮，看起来格外光彩照人。
清川愣了下，随即捧起碗仰头饮尽，掩住了自己闪烁的眼神，再放下碗时整个人都笑得灿烂，
“那就这样敲定了啊，公子可不能总说没胃口搪塞在下。”
相较于宫中沉静压抑的气氛，市井间的烟火气的确能让人忘却烦恼，叶时雨渐渐也放松下来，但这种松弛仅仅持续到了宅院门口。
家门前正停着一台轿子，陈正聿正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瞧见他走过来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第92章
清川这才明白为何今日的叶时雨这样闲情雅致，不慌不忙，原是知道有人在这里等着他。
“见过叶公公。”陈正聿快了几步走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相爷想请公公过府一叙。”
“过府一叙就不必了吧。”叶时雨道，“我等下欲去檀玉楼饮茶听曲，相爷若有兴趣随时恭候。”
“这……”陈正聿一愣，“檀玉楼喧闹，恐不好相谈啊。”
“若真想谈，哪里都是一样的。”叶时雨冲陈正聿微微颔首，送客的意思已十分明显，“先生直接与相爷说就是了。”
檀玉楼是京中有名的茶楼，这里不像不羡仙那般奢华，即使是一般百姓，也能在楼下大厅点上一壶茶，坐着听上半天的小曲儿。
叶时雨斜靠在二楼包间的窗户向下看着，这里正对着的便是一楼的戏台子，檀玉楼近日新从江南请来的歌女正抱着琵琶软软地唱着小调儿，让人十分惬意。
包间的门突然被叩响，清川去打开，果然是黄铮易铁青着一张脸站在外面，叶时雨起身相迎，与之相对而坐。
清川想替黄铮易斟茶，却被叶时雨接过茶壶将茶斟上，
“你出去吧。”
清川闻言立刻起身离去，陈正聿犹豫了下，也转身离开将门带上。
“黄既明在哪儿？”黄铮易阴沉着一张脸将窗关上，单刀直入。
“黄大人确是被在下拿下的。”叶时雨淡淡道，“不过相爷别急着气恼，不妨先听听所为何事。”
“能为何事！”黄铮易万万没想到人会被叶时雨带走，“符阳府的事早已了了，他现在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小官，又与你幽肆有何干系！”
“相爷要不先看看这个？”叶时雨在桌上拿起一只茶杯，这只茶杯与其他的都不同，一看就比这檀玉楼的精致细腻许多。
黄铮易本欲拒绝，可叶时雨将茶杯翻起，底下竟印有御印。
他接过来看了下，这杯子的样式他在养年殿的书房里见过，果真是宫里的东西！
“皇宫里的东西，就算是地上的一块石头也不可携带出来，你好大的胆子。”
“相爷先别忙着呵斥，仔细瞧瞧这可是今年符阳府进贡的那批。”
黄铮易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背后也冒出了一阵冷汗，他隐隐开始觉得这事可能不妙，“这与他有关？”
叶时雨接过茶杯突然摔在了地上，清脆的碎裂声让黄铮易绷紧的神经突然一颤，看向碎片后脸色骤变。
看到黄铮易瞬间煞白的脸色，叶时雨好心地递给他了一片碎瓷，
“相爷小心，别割伤了手。”
黄铮易现在满眼都是这块瓷片，他眯起眼睛放在灯火旁仔细瞧着，一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会……”
供应皇家的瓷器用的都是最好的陶土，莫说这胎体，就连碗底也都应是紧实细腻的，这摔开的瓷片虽表面部分还算干净，可中间可见明显的掺有杂质。
叶时雨不会平白无故地让他看这个，黄铮易几乎已经猜到了原因，他抬眼看向叶时雨，沉声问道，
“供应瓷器的皇商弄虚作假，是他疏忽没有发现？”
“不，这批瓷器从头至尾乃是黄大人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
叶时雨冰冷的话语打破了他的希望，黄既明突然提高了声音，
“不可能！”
“他根本不懂得瓷器，更不懂生意上的事，怎么可能是他一人所为！”
“相爷别激动，先看看这些。”叶时雨将几份文书递给他，黄铮易接过手看了几眼，汗随之而下。
“怎么可能……”黄铮易越看越是心惊，慌忙抬头，“这定是有人要害他，对，就是那个秦如意！”
“黄大人亲笔批的文书可不止这些，从头至尾与秦如意一点关系都没有。”叶时雨微微摇头，“不仅如此，秦如意死后，他的财产也都被黄大人吞没，也就是说现下看起来过得清苦的黄大人所有的财富，恐怕远远超出了相爷的想象。”
黄铮易不认为黄既明自己能有这个本事，能将秦家的痕迹抹的一干二净，独吞所有钱财，可无论是否被人陷害，这文书上的官印明明白白，更不用说那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这批瓷器若真是他弄的，得了利益这还都是小事，胆敢掺假这可是欺君罔上的重罪，先不说会不会牵连九族，他本人必是要没命了！
“所以幽肆并非平白无故的抓人，最初乃是一名宫女不小心摔了一个笔筒，管理库房的掌事发现了不对后上报，后又从这批瓷器中随意抽查了些，件件如此。”叶时雨耐心地解释道，“此事重大本应交与大理寺，但毕竟是相爷家人，最终由幽肆秘密调查。”
屋外虽仍是丝竹绕耳，人声不断，可屋内却陷入了如深潭般的死寂，叶时雨斟茶自饮，并未打扰已处于愣怔中的黄铮易。
他的确需要好好想想。
但仅仅一炷香后，窗外一曲毕，叫好声突然划破了沉寂，黄铮易仿若大梦初醒般深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
“所以你见我是何意。”
细细想来，自从叶时雨出现后，所有的事情就犹如圈套般环环相扣，黄铮易知道这是个局，可就现在看到的东西，他恐怕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局做的实在太干净。
“在下能回宫全倚仗着相爷，此为恩不能不报。”叶时雨替黄铮易将凉茶倒掉，换上了新的，“所以斗胆想用黄大人的性命与相爷打个商量。”
黄铮易闻此言，原本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凡事最怕的就是没得商量，叶时雨既这样说，那必然还是有转圜的余地，他不动声色地将茶饮下，
“叶公公说来听听。”
两人各怀心思，在这么一个嘈杂的环境竟聊了许久，黄铮易先行离去，待他出去清川推门而入，见着并不是那个凡事冷静的人。
他将头深深埋进了手臂之间，纤弱的双肩紧紧扣在一起，竟显露了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公子！”
清川慌忙上前，手在空中悬了少倾，才缓缓落在了叶时雨的肩上，触碰到的一瞬间肩膀微微一颤，一阵莫名的感觉从指尖直接窜向心中，清川一怔，将手掌缓缓放下，扶住了他的双肩，
“现在回吗？”
“再等会儿吧。”叶时雨推开窗，这会儿没人唱曲儿，下面全是来来往往，大肆聊天的人群，若是平时他肯定心烦，可今日他在这喧嚣中内心却有一丝安定，想多呆上一会儿。
“清川。”
“怎么了公子？”
“虽说你是跟着我的，可你得记着幽肆究竟应当听命于谁。”
“自然是……皇上。”清川不知怎的有些不安，可他还是笑了笑，“这点属下明白。”
“嗯，那就好。”叶时雨站起来抚平衣物上的褶皱，“回吧，明日还有不少事要办。”
这场与黄铮易交涉的结果，怕并不是皇上想要看到的，他放手让自己做，大约也是以为自己会以黄既明的性命要挟黄铮易退出朝堂，可他并没有朝着皇上所希望的方向去，只因他仍觉得现下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叶时雨暗叹一声，抬首看向如深渊般漆黑的天空。
今日本就是个阴天，出檀玉楼时天漆黑如墨，就连一丝星光也不得见，这样黑的夜出来说些秘事的自然也不止他们。
户部尚书卢元柏此刻正在富商林之意城外的私宅之中，因为忌惮幽肆，卢元柏甚至请了探亲的假期回了老家后又秘密回京。
此事二人正在林宅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内秉烛夜谈，气氛有些凝重。
“卢大人，您可知永福坊的宣课司的杜望江？”
以卢元柏的地位，对这种末等小官的姓名并不熟悉，但宣课司自然是知道，“提他做什么？”
“在下觉着他有些不太对劲。”林之意眯起双眼，回忆着最近事，“他过去拿钱眼都不眨一下，可最近不知怎么的似乎有些回避，后来草民派人偷偷送了去，回来人说他显得战战兢兢，像是旁边有人。”
卢元柏的心猛然一紧，眉头也跟着跳了下，他想了下缓声道，“帐都做干净了吗？”
“大人放心，干净着呢。”林之意低声道，“那这次的黄金是送您府宅还是老家？”
“都不。”卢元柏沉吟片刻，“先放你这儿不要动，告诉他们最近不要轻举妄动。”
林之意虽不明所以，可他见卢元柏神色有异，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虑着什么事，便也默不作声地等着。
约一盏茶的功夫，卢元柏突然问道，“你最近见过黄既明吗？”
“倒是没有，他前些日子天天去芳菲阁，可最近芳菲阁突然关门歇业，在下也就没见过他了。”
林之意接近黄既明其实也是卢元柏所授意，毕竟他与黄铮易在朝堂上是对头，而黄既明又是个草包比较好控制，不过林之意也知道黄既明失踪了，他心中隐隐不安，便试探地问道，
“黄大人没事吧，毕竟他之前与在下有过往来，在下担心……”
“他是黄家的宝贝独苗能有什么事。”卢元柏冷哼道，“天大的事过几天也就出来了，不过他之前可有过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就是他前阵子对那小倌儿有点狠。”林之意回想着，“好像……就是他给那小倌儿钉了个蓝色耳钉之后。”
“嗯？”卢元柏突然抬起了头，“蓝色的耳钉？”
“墨蓝的宝石，就大概这么大。”林之意比划着，“从那之后黄既明开始变得暴虐起来。”
“你去查查他在哪家铺子制的耳钉。”卢元柏冷笑一声，暗道有趣，“去打个一模一样的给我。”

第93章
黄既明的案子最终未交与大理寺，而是在幽肆秘密结了案，但这仅仅是保住了他的性命，人却仍关在了大牢，
黄夫人闹了几次，想让黄铮易将人保出来，可这次黄铮易也是铁了心让他吃些苦，硬下心肠来不去管他，也算是给了皇上与幽肆几分面子，如此一来黄铮易与叶时雨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关系。
这一来二去就差不多大半个月的时间，叶时雨借口幽肆事忙一直没回宫去，人人都知道皇上憋着一口气，可这口气却是无处发泄。
这除了叶公公恐怕没人敢这么晾着皇上吧，其实只要下旨，人马上就能给带回来，可皇上偏又没有。
日子久了身边儿伺候着的虽不敢说，但谁人又不知二者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
“皇上，户部尚书卢元柏的夫人今日进宫去见了德太妃。”
听到以安来报，高长风微顿了顿，却问道，
“他是不是还在盯着卢元柏？”
无需提及姓名，以安点点头，“卢尚书自老家回来后，叶掌司便派人盯着了。”
高长风眉头微皱，面色深沉，“让他别逼那么紧。”
虽说是妇人之间相见，但在这么个时候的确让人有些在意。
知道他在躲着自己，一开始高长风倒真想直接把人给绑回来，可一想到事已至此，现下见面恐怕要做出些冲动之事，临下旨时又罢了。
此时德太妃宫中，卢夫人正一身盛装跪拜觐见，虽说是家嫂，可她们二人自打高长风即位后就未曾见过了，这一下竟一股心伤涌向心头，不自觉地红了眼，一时间相顾无言，感慨万分。
“娘娘进来可好？”卢夫人叹道，“是挂念着襄王吧，看起来消瘦了不少。”
提起高廷宗德太妃更是面露悲戚，“哀家现在也只能是日日吃斋念佛以求襄王平安，其他的便是做也做不到了。”
“娘娘一片苦心，襄王却也不得知啊。”卢夫人说着，眼睛一转却朝一侧瞟了眼，“嫣儿她也老大不小了，想着娘娘能不能帮帮忙给寻个好人家。”
说着，卢夫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嫣儿面薄，这等事不想让外人听着。”
“还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自然是面薄些。”德太妃何等聪明，她微笑着冲旁边的宫人道，“你们都退远些去吧。”
卢夫人见状又与德太妃坐近了些，闲扯了几句后才低声道，
“老爷不便来问娘娘，这才让我来的。”说着她手指在袖内一勾，一抹蓝色就这么落在了掌心，德太妃一瞧瞳孔猛然一缩，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物件儿怎么会在你这儿！？”
尽管声音已压低，可德太妃依旧是掩饰不住的震惊，这让卢夫人心头也是一紧忙道，
“这是老爷自己打的交与我，让我给娘娘辨认下，是不是真是……那位的。”
德太妃端起茶来，以眼神示意她赶紧收好，双唇噙着杯沿慢饮道，“不知你们要打什么主意，趁早离他远些。”
“不是我们要招惹他，是他那什么幽肆可能是盯上老爷了。”
“你们做什么了？”能被幽肆盯上那必然是有什么见不得人事，德太妃心头开始不安。
“就……那些商贾们孝敬上来些银钱。”
“你们……！”德太妃又不敢大声，“好大的胆子。”
“娘娘，我们也不止是为了自己。”卢夫人忙道，“先不说你们母子不得相见，就单说襄王渐渐大了，难保皇上不会起了猜忌之心。”
“多存些银钱只是一方面，老爷其实一直在暗地里为襄王打算……”
两个人越凑越近，几乎已是肩挨肩，膝碰膝，看起来就如同姐妹私语般亲密，只是德太妃的脸色有些煞白，时不时还露出些紧张的神色。
“那嫣儿的事就拜托娘娘了。”卢夫人深深一福，行了大礼。
德太妃微笑着颔首，可那眼底的坚定与不安糅杂在一起，竟流转出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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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叶时雨的确是有点逃避心理，借口查贪墨税收一案不回宫去，可没想到不查则已，一查竟如如同无底深渊一般让人望之心惊，他反倒忘了自己是为什么留在了宫外，几乎满身心地扑在了上面。
“他们从上到下环环相扣，如此周密，绝不是一朝一夕所就。”叶时雨眉头紧蹙，已经意识到这可能是耸人听闻的大案，他将送来的信反复又看了几遍，将纸张凑近烛火燃尽。
“这恐怕是在太上皇时期就已存在了。”
现如今朝中逐渐呈三足鼎立之势，以黄相为首的一群元老级的老臣，以户部尚书卢元柏为首的，虽没黄党的官位高，可大都是身居财政要位的官员。
再有的，便是以洛清许谢松雪为首的新派党，虽大都还未身居要职，可突飞猛进之势不容小觑，取而代之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而卢元柏身居此位若说完全清清白白叶时雨肯定不信，但竟敢如此大胆却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自高靖南时期国库就开始空虚，甚至连军备都受到影响，而皇上即位虽稳住了民心，但财政情况依然不容乐观，众将士在外艰苦卓绝，这些个人却在这里中饱私囊，甚至可能富可敌国。
这让叶时雨怒不可遏，恨不得马上将其捉拿归案，抄其满门！
“掌司。”清川打外边儿进来，让屋内人都离开后才道，“皇上让给您带句话。”
这句话一下子将沉浸在户部一案中的叶时雨瞬间抬起了头，神情中不自觉的带着些许紧张，
“什么？”
“皇上说让您莫要逼得太紧。”
叶时雨略一沉吟，“还有吗？”
“就这些了。”清川又道，“其他是肆主刚才说的，卢元柏的夫人近日进宫与德太妃相见，在宫中相谈甚久，不过据说讲的是卢家女儿的婚事，第二日德太妃也与皇上请了指婚的事。”
“是吗……”叶时雨说不清自己是放松还是失落，他看了眼笔洗中的灰烬，“知道了，你也下去吧。”
清川敏感的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失落，心中突然泛起阵难以言喻的酸涩，这股酸涩让他有些赌气，面上却是嬉皮笑脸的赖着，
“午膳时掌司就忙于此事没有用，要说不饿属下可不信。”
正事上清川十分审慎，可但凡旁的什么事上却是个爱闹腾的，叶时雨倒也是习惯了，面上起了笑意，
“今日小寒，倒是有点想吃北安门的羊汤。”
“好嘞！”清川这下是真的满心欢喜，“掌司且稍候，属下这就快马加鞭，速去速回！”
清川一阵风似地出去，再次静下来的房间让叶时雨又有时间去细细思索着来龙去脉。
皇上带来的话让激愤之中的他逐渐冷静下来，他们这群人能存在这么久，真相又岂是他能轻易探得。
但只要做了就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他只要有些耐心细水长流，将罪证慢慢握在手中，今后若到了时候，这不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叶时雨本以为这会是个极漫长的过程，可他没想到的是随着今年不断加剧的严寒，此事竟有了突破之处。
今年是个罕见的凛冬，风雪裹着严寒自北疆而来，席卷了京城后仍一路南下，所到之处天寒地冻，甚至连往年从不结冰的陇江上，都时不时地漂过些碎冰。
觉察出了灾难将至，在地方上还未上报灾情之时，高长风便向下了旨，将大批救灾之物运向南方，这本就是户部之责，但事发突然，也是一片手忙脚乱。
做得多，破绽自然就多，趁乱竟让叶时雨搜到了不少罪证。
手握铁证，叶时雨也终于松了口气，眼看大寒已过，仍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这灾情虽未褪但好在赈灾及时，也是减轻了不少寒灾的影响。
养年殿中，窗外虽是大雪纷飞，殿中却是煦煦如春。
叶时雨本想煎上一壶茶，想想又罢了，让人送来了一壶好酒煨在了热水里，又叮嘱着上些下酒菜来。
宫人们还正在殿内忙碌着，忽听得外面一声通传俱是停下来，齐齐看向了叶时雨。
叶时雨面上一片云淡风轻，颔首让他们都退出去，可心里却是有些慌的，随着脚步声逐渐靠近，他跪下行了大礼，
“奴才恭迎皇上。”
高长风眉峰微微一挑，这才知道方才那些宫人们干嘛都有些匆忙的从寝殿里出来，他瞧看眼桌上备好的酒菜，踱步走到叶时雨面前，看了他一眼并不做声。
叶时雨抬起眼帘看了眼立于自己面前的双足，复又垂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些许，犹豫了下又开口，
“奴才有罪，不该忤了皇上的意思。”
暂且放过了黄既明，这的确是他的一意孤行，后虽一纸书信递给了高长风解释了缘由，可他却并未给自己回信，这也正是他这么久心怀忐忑不敢回宫的原因。
高长风在桌边坐下，用手背碰了下酒壶，这酒烫得是刚刚好。
“叶掌司现下才来请罪觉不觉着迟了些？”
这语气比窗外凛冽的寒风还要冷，明明屋里是暖暖和和的，叶时雨还是心中一悸，泛起一阵冷意。
其实书信上已经写得明白，黄铮易去找不周道人显然是对煞星一事十分在意，薛乾一加上黄铮易，一旦此事公之于众，那朝野上下皆会对高长风产生质疑，这种质疑可以用在每一个事件之上，就比如先前的水灾，现在的酷寒。
这就是他与黄铮易私下达成的约定，他压下瓷器一案，黄铮易保守秘密。
但这却违背了他与皇上之前利用瓷器案和黄既明的性命，要挟黄铮易退出朝堂的计划。
“朕将煞星之事透露与他是为什么你应当清楚。”高长风弯下腰，用手指勾起面前一直低垂的下巴，近一月未见的双眸中盛满思念与惶恐，流转着似乎用手就能轻易捏碎的脆弱，
“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奴才怕，只要是皇上的事奴才都怕。”叶时雨抬起手敷在高长风的手背之上，“奴才知道黄铮易不会轻易打破朝堂的稳定，可他毕竟是个普通人，逼得狠了奴才就是怕。”
“你知道朕为何近一个月没有理睬你吗？”
叶时雨双唇微颤了几下，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却不知究竟该如何开口。
但高长风似乎并没有指望他说什么，叶时雨感到下巴被高高抬起，这种感觉让他有一丝紧绷的窒息感，而后极具压迫感的气息自上而下，在距离他的双唇毫厘之处停了下来，慢慢地吐出了几个字，
“因为朕怕把你带回来，就将你牢牢绑在这儿，永远也不要在踏出一步。”

第94章
叶时雨呼吸一滞，骤然瞪大了双眼，下巴上微痛的让他不由自主地向上起身，下颌被狠狠捏住，疼痛与压力让叶时雨的双唇无法闭合， 只觉着被噬咬着，头脑已无法思考，呼吸被毫不留情地掠夺，只剩伴随着窒息感而瘫软。
不断下滑的身体被大掌托起，掌下不断地施力，让两个人的身体间不留一丝缝隙，后背越来越重的力量似乎要把胸口那一丝气息也挤出去一般。
叶时雨感受到了，感受到了怒火的发泄，可窒息感的加剧让他眼前开始发黑，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推拒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身上桎梏。
喘息的加剧和喉间不自觉溢出的呜咽让高长风终于放过他，叶时雨向一侧转身，双手扶在高长风的手臂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从未有过这样，从前即使是情到浓处也从未有过这样毫不怜惜的掠夺。
叶时雨边喘息着边不由自主地颤抖，这颤抖是一阵阵的心悸带来的，是他的内心恐惧太甚，以至于身体都难以自控。
他所害怕的，并非是高长风的怒火，而是怕他真的就此对自己失望，
“皇上……”叶时雨迟疑着，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用力将自己贴紧他的身体，以至于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已经硬挺的欲望，他将脸闷在高长风的胸口，用细若蚊蝇般的声音轻道，
“要我好吗？”
高长风知道他说的要并不是欲望，他的手掌从领口滑入，所过之处仍能感受到怒气，最后这只手停在了前襟里。
有点儿疼，叶时雨忍不住微微向内躬起了身子，可少倾后他又带着讨好的意味，蹙着眉贴近了些，
“要我……”
即使殿门紧锁，宫人们远离，可这次他们仍时不时地会听到几声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可所有人却连一个对视都不敢，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直至殿内渐渐沉寂，等着皇上沐浴的传召。
可不知为何这次过了许久，准备好的热水放凉了又换上新的，可殿内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殿内的炭火已渐渐黯淡，寒意从四处袭来，掌下的肌肤也已褪去潮红，逐渐变得冰凉。
叶时雨紧蹙着眉头，不自觉地寻找着温暖，揽在身上的手臂又紧了紧，将他圈在了怀中，
“时雨。”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叶时雨却仍不想睁开双眼，像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一个月每每夜深人静之时，我就在想如何能让你听话些，不止一次地想不如就将你锁牢牢在这寝殿内。”
怀里的身体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叶时雨仰起头睁开了双目，刚想开口高长风却以指轻点，阻止了他，
“可那样的就不再是我的那个时雨了。”高长风轻叹，这语气中带着一丝妥协的无奈，“黄既明必须尽快处置了。”
叶时雨点点头，悬了许久的心霎时间被这句话塞得满满当当，明明两个人中间已没有任何缝隙，可他却仍觉着不够，目光中闪过一丝羞赧，可脸皮虽红，动作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半起着身子向下压，高长风虽目露讶异，却顺势而躺下，看着他就这样翻身而上，跨了上来。
肩上锦被的滑落让寒凉的空气直笼罩上了原本温热起来的肌肤，让叶时雨的身体禁不住瑟缩了一下，可那眼神却是毫不退缩，直接俯身而下，将自己交与了欲望。
这一天顾太医来来回回了几趟了，人人都知道叶公公病了，还宿在了养年殿中养病。
顾林显然有些无奈，他不知叶时雨与皇上之间到底有什么事，可这烧得通红的脸和身上的那些痕迹，无不昭示着纵欲过度四个字。
“你也是个心细的，怎就炭火没了还……”
人终于从昏睡中醒来，顾林实在是忍不住埋怨了几句，“也不知节制些。”
“这宫中只有顾太医敢说实话了。”与顾林相谈，叶时雨会有种特别的依赖感和轻松感，人虽还不舒服着，语气却显得轻快。
毕竟这么久过去，皇上与叶公公之间什么事，上至朝廷下至后宫谁人不知，可谁又敢妄议？
“我愿意与你说实话还不是因为看顾你的身体。”顾林叹道，“即使年轻也不是这么折腾的。”
“近日实在太冷，这病倒了反倒能窝在这暖榻上休息，倒是好事一桩。”
这不是普通的暖榻，这可是龙榻！
顾林忍不住腹诽，可看着叶时雨仍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也不忍再说，叮嘱他好生休息便去煎药。
皇上特意叮嘱，从抓药到煎好送来，必须由他自己完成，绝不可假借于他人之手。顾林自然是明白，这药里可做的手脚太多，就是皇上不说他也必须亲力亲为。
夜里高长风回来见他服了药睡得安稳便没有打扰，可刚躺进被子里，一个滚烫的身体就凑了过来，惹得高长风忍不住蹙眉，支起身子一看依旧是面色潮红，呼吸也显得有些粗重。
“怎的服了药还不好。”
“没有那么快。”叶时雨闭着眼睛低声嘟哝着，“下午倒是好点，可晚上又觉着有些发热。”
高长风还在想要不要让顾林再来一趟，可怀里的人呼吸却逐渐均匀，虽有些热睡得却还安稳。
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高长风却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安。
高长风想替他拉好被角，可被中却有些奇怪的响动，他一摸，竟摸出了一张纸来，他看了眼，上面是传与叶时雨的，关于户部一案的一些情报。
看来真是病迷糊了，不然这种东西必是阅后即焚的，高长风神色有些不虞，清川也是不知轻重，这种时候竟还把情报传与他，只能徒增麻烦。
高长风将信纸凑与烛火前又看了一遍，上书他们发现赈灾的棉被里掺有大量的芦花，真正的棉花大约只有三成。
而原本应当充在衣被中的棉花则被迅速倒卖，中间层层搜刮，最终最大的部分应藏于卢元柏家中，而藏在哪个位置仍在探查。
这份情报很详细，细到让高长风又看了几遍才将其焚毁，幽肆的确有它的本事，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细节都说得这样清楚，反倒显得有点刻意。
高长风思索片刻唤来以安交代了几句，这才入了眠。
这一病折腾了三四日，高长风也是无奈，发热那两日叶时雨看似混沌，许多事都模模糊糊的，可那书信上所写的却是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一退热就在屋里开始琢磨。
“你不觉得这证据有点太完整了？”高长风知道劝他休息也没用，倒不如疑虑讲出来。
“奴才也想过，但细想之下觉着也不无可能。”叶时雨若有所思，“毕竟酷寒事发突然，若不是常年练就的默契，临时起意是不可能做到如此周密，但也正是太过仓促，让他们露出了马脚。”
之前的暗中调查很艰难，他们之间的利益如同环环相扣的锁链，牢固而严密，表面却是十分光滑不留一丝痕迹，而这次终于有了刺探到真相的契机。
虽是初愈，人脸色还十分苍白，可叶时雨的双眸中带着兴奋，让整个人都显得光彩夺目。
高长风是有些疑虑，这几日让以安循着线索也去查过，的确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纰漏，
“你虽手握证据，但仍不要轻举妄动。”高长风总还是觉着有些不对，开口道，“凡事莫要逼得太紧。”
叶时雨嗯了一声，忽地抬头看向高长风，“今日早朝是不是有人怒斥奴才惑主，不顾龙体安危在寝殿中养病。”
“你消息甚是灵通。”高长风微一挑眉，“这下朝才多大会儿功夫你就知道了。”
“这皇宫又不是铁桶一个，有人想让奴才知道，奴才就能知道。”叶时雨嘴角弯起，眼神中却不含一丝笑意，“幽肆无间如今也算不得什么秘密，每个官员都有可能被查，他们做了亏心事恐怕是有些慌神，想打压奴才罢了。”
他们越是这样，叶时雨便越是确定幽肆调查的方向没有错，这次必然要将这群蛀虫一网打尽。
不过这确实也不急于一时，叶时雨起身去柜中取了个玩意，托在手中给高长风看，
“进宫前在集市看见这东西，甚是好玩就买了一个想送给殿下，没曾想……”
自己这病的也不光彩，白皙的脸颊上铺上了层淡淡的粉，
“皇上若有时间见着殿下，交与他可好？”
这是一个薄木片制的机关鸟，高长风接过来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找到了机关拧了几下，一松手，这机关鸟如同真的一般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这猛然一下两人俱是一惊，叶时雨慌忙想去接着，却在即将碰着之时被一只大手拦截，这木鸟又回到了高长风的手里，他饶有兴趣地又看了看，
“当初咱们若是有这东西，能教他们羡慕死。”
一句话瞬间将二人拉回到了十年之前，四目相对之时似乎都有些恍神儿，心中不约而同地想的都是自己已经有多久没回忆过从前了。
高长风想到那日发泄的怒火，加之他又病了这几天，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你自己给他不就好了。”
皇上突然驾临明和殿，让高楚昀十分紧张，规规矩矩地行完礼，低着头回答了些课业上的问题，忽听得皇上说道，
“倒是不错，看看叶公公从宫外给你带了什么。”
高楚昀一听连忙抬起头，见着他手中的机关鸟后眼中立刻迸发出了光彩，可他仍克制了想要跳起来的双脚，用力绷住了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从叶时雨手中接过了机关鸟，
“谢谢叶公公。”
叶时雨一惊，慌忙与之行礼，高楚昀却甜甜一笑，
“谢叶公公是应当的。”
这句话别人只当是孩子可爱，唯有温礼惊出了一身冷汗，高楚昀却独冲他眨了眨眼，倒教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拿到了新玩意儿高楚昀自然想马上试试，可司夜却突然道，
“殿下今日的课业还未完成。”
一旁的谢松雪想拦都没能拦得住，只是无奈地斜睨了司夜一眼，弯下腰拍着高楚昀瞬间垮下的肩膀，冲他笑道，
“方才你剑舞得漂亮，给你父皇看看？”
一听得此话，高楚昀来了劲儿，将机关鸟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谢松雪手中，高高兴兴地去司夜那儿拿起了剑大方地站到众人中间舞了起来。
谢松雪见众人的目光都在高楚昀身上，凑近了两步轻道，
“你也太过认真，小孩子偶尔让他多玩会儿也没什么。”
司夜转过头看了眼他，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高楚昀，微微颔首嗯了一声，谢松雪见他答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轻快的笑意。
叶时雨倒是饶有兴趣的看了看司夜，又看了看谢松雪，嘴角悄悄勾起了好看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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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一行人从明和殿出来，高长风倒是不急着回去，让宫人们远远跟在后面一路行至了御花园门口。
“司夜大人他为何总是孤身一人？”叶时雨于高长风侧后半步，边走着便问道。
“他……”高长风罕见地犹豫了下，“有他的思虑。”
“我瞧着谢先生与他有些不同。”叶时雨莫名地来了兴趣，“二人站在一起时显得比旁人都亲近些。”
“你倒好事起来。”高长风微微抬起手，远处的宫人们见状停了下来，守在了御花园的月亮门外。
“并非奴才好事，这么些年来司夜大人总是独来独往的，奴才是真心希望有人与他相伴。”
“那就全看他自己了。”
深冬的御花园的确没什么可逛的，走着聊着，就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假山边上，二人不约而同地向上看了一眼，停下了脚步。
“原来这个山也没多高。”叶时雨打量着，忍俊不禁，“想当初奴才挂在半山腰不上不下的，现在瞧瞧不过如此。”
高长风看了眼假山顶上那个如今看起来小小的山洞，别说两个人，就是叶时雨一个人也显得拥挤了，
“当初你只有这么点儿高。”高长风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下，“若不是一身小太监的服制，我还当你是个小宫女。”
“幸而当初遇见了陛下。”叶时雨转头抬首，看向高长风的眼中满是庆幸与欢欣，“这里一次，喜公公那里一次，奴才还不知道陛下身份时，就被您救了两次性命。”
“所以你觉着是幸事吗？”高长风突然认真地看向叶时雨，“且不说之前的辛苦，就是往后无论你做什么，都会因你我之前的情意而被人诟病，而无视你的努力与功劳。”
即使表面阿谀，噤声不言，可人心中所想却非权势所能左右，高长风知道那些臣子们对叶时雨的忌惮与惧怕，可那惧怕中却掺杂着鄙夷与不屑。
高长风双目不自觉地染上了愁绪，心中更是暗叹着即便成为了君王，却依然有着许多难以言说的无奈。
四下静谧无人，叶时雨左右瞧瞧笑而不语，伸出双臂揽住了高长风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轻声道，
“奴才要说几句大不敬的话，您可不许生气。”
高长风顺势坐在山石之上，将人揽在怀中，“那我倒是要听听有多不敬。”
这样的话对于叶时雨来说也是极为忐忑的，他没敢直视高长风的眼睛，低声却坚定地道，
“奴才明白，无论做下什么样的事都会被万人唾骂，不过奴才最不在乎的便是这个。”
一阵风刮过来，冷得很，叶时雨缩了缩脖子，将下巴藏进了皮裘领子里，笑了笑，
“奴才这辈子最怕皇上声誉受损，可偏又自私得很，反倒成了这祸根，所以若奴才先走了，皇上就把奴才找个破席子一裹扔进乱葬岗，就说自己原是糊涂了。”
“若皇上先……”叶时雨将头缓缓靠在了高长风的肩上，神色黯淡，“那皇上一定要提前赐死奴才，总归是保着您的声誉要紧，也让奴才别受其他的苦。”
高长风的心中泛起一阵突如起来疼，他将怀中的人紧了紧，握住了一双冰凉的手，这话虽不喜听，却句句属实，
“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有些事现下就可以准备了。”
“何事？”叶时雨好奇地问着，可高长风却只说了这一句，其他的却是问不出来了，叶时雨只得调转了话头，
“皇上，奴才虽没要了黄既明的命，但奴才心里恨他，定也不会饶他。”
这些日子缓和了不少，叶时雨才敢再提黄既明之事，“他既管不住自己那二两肉，那就让他做个风流鬼去吧。”
“就知道你不会放过他。”高长风虽有些无奈，但知道以他的性子必然是会独善其身，“还是尽早将他处理了好，毕竟秦如意就是你，他活着便不稳妥。”
“黄既明根本不敢与黄相说秦如意之事，更何况秦如意已死，他更不会刻意重提。”
高长风闻言眉头一蹙，“你莫要以为万事皆在掌控。”
二人正聊着，却传来了崔安久的声音，
“皇上，黄相进宫求见。”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崔安久也不敢直直地上前来，立于靠近二人后就在山石遮掩之处通报。
朝中无甚大事，高长风看了眼叶时雨，眼神玩味，“该不会是你惹出来的事，准备要朕善后吧。”
“善与不善，这次奴才只听皇上的。”
若按黄铮易平日，他实在是没脸开这个口的，就连上次他不举之事也是遮遮掩掩，最终也没挑明，可现下事关黄既明的性命，再难也得说。
高长风一听，心中便觉得痛快，可面上却是震惊中带着丝冷然，
“他近日不是老实许多，怎会得上这种脏病。”
“老臣也是没脸说！”黄铮易虽怒极却无奈，更多的是怒其不争，羞愧不已，“他其实前阵子就有了这病，刚开始不敢说，偷偷寻人治着，可不知哪里找来的庸医给耽误了，现下若再不好好救治恐性命难保。”
“黄相，黄既明先是在陇江溃口之时险酿大祸，将秦如意之功劳据为己有，后又在御瓷上以次充好，巨额获利，最后竟在秦如意暴毙之后将其家产全部吞没。”高长风语气淡淡，却让黄铮易背后冷汗直流，“这每一桩都没冤枉了他吧。”
“是老臣教导无方！”听到秦如意的名字，黄铮易的目光一闪，敛目跪倒，深深伏地。
“若不是时雨劝朕，单就瓷器一事就足以让他死上好几回，甚至牵连整个黄家。”
黄铮易伏得更低，没敢接话。
他知道高长风既然敢将煞星一事说与他听，一是知道他不会轻易说出去，二则是现下皇室无人能与之抗衡，他不怕。
但叶时雨却怕。
当然此刻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黄铮易满心皆是他的宝贝孙儿， “老臣一生从未愧对良心，可偏就只有这个孽畜，只求皇上看在老臣鞠躬尽瘁的份儿上救他一条性命，今后老臣就是锁也要把他锁在家中。”
“罢了，朕念在你为了历朝鞠躬尽瘁，会叫个太医去瞧瞧，但这病你应当清楚，治不治得好就全看他的造化。”
高长风所思自然不是如何医好那色胆包天之人，而是如何让他死得更痛苦。
黄铮易当然也不会将宝都押在太医身上，他同时也在寻访名医，但此病不光彩黄家也未明说，皆是私下寻着。
可今日从宫里回去，管家竟说有一大夫寻上门来，现下就在厅堂旁的厢房坐着，问他可去一见。
黄铮易心中猛然一惊，黄既明这病并未宣扬怎会有大夫主动寻来，他甚至没将朝服换下就匆忙而去，那厢房里果然坐着一名中年男人，看着倒是恭敬和气的模样。
家仆们本以为相爷交谈几句会出来，可没想到二人竟单独在厢房内从傍晚谈至天色如墨，甚至连茶都没加。
谈毕这大夫竟就这么走了，根本没去看黄既明的病情，黄铮易则独自在屋内坐了许久才出来，他看了眼手中的物件儿，径直去了黄既明的寝房。
还未进屋便听见黄既明在大声叫骂，黄铮易身形一顿，深深吸了口气才进去，见着祖父进来，黄既明摇晃着身形瘫坐在床边，禁不住地恸哭。
他现如今日日头痛发热，身上到处都是瘙痒的丘疹，有些地方甚至生出了脓疮，无时无刻不在煎熬。
黄铮易看着他是既气恼又心疼，可他现在顾不得安慰他，则是走到距黄既明数尺之外停了下来，手掌摊开，
“你可认得这个。”
黄既明哭得是涕泪横流，眨了几次眼都没看清，忙用衣袖擦了又擦，刚想凑近又想起自己这身病，怯怯地停下了脚步。
屋内灯火不算太亮，可黄铮易手中的东西却反射出了些许微弱的光芒，黄既明一看之下当场愣住，眼神有些瑟缩地向后退去，
“这事儿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就是芳菲阁的那个……”
“那么除了他，还有谁有同样的物件儿？”黄铮易脸色阴沉，让黄既明不敢遮掩，慌忙道，
“还有那秦如意，孙儿最早就是瞧他戴着的。”
黄铮易一字一句，冷若寒霜道，
“那现在你仔仔细细，将秦如意的样貌讲与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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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寒终有散时，随着风暖冰融，最难捱的时候总算是过去了。
以往有灾都是先由县向上层层上报，等传进了皇宫都不知要过去多少时日，但此次乃是皇上发觉不对，未经上报便直接下旨由户部向下分发物品，速度上不知快了多少倍，才让百姓得以渡过了这次罕见的酷寒。
各州府的奏折如雪片般传入宫中，无不是歌功颂德之辞，这样的结果本是皆大欢喜，可民间却渐渐流传出一首童谣，一开始倒是无人在意，可待官员们想阻止时，竟几乎已传了大江南北。
“寒风吹，大雪落，落得芦花满天飘；称一称，量一量，棉花只塞半两多；穿新衣，盖新被，小孩儿冻得哇哇叫！”
叶时雨低低念着，禁不住冷笑一声，
“他们总当百姓好糊弄，却不好好想想，他们克扣下来的一分一毫，唯有百姓才能切身体会。”
“现下证据确凿，是否……”清川做了个十指紧握的手势，跃跃欲试。
“收，但不可急收。”叶时雨圈起了几个名字，“就将这些小官小吏先拿了，切记查到户部的员外郎就说此案到此为止，让他们放松警惕。”
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即使砍掉一些根脉也无法撼动，他并没有想过仅能借此案就扳倒卢元柏，但这一步必须得迈出去。
这其中还有件事情让叶时雨十分在意，那便是卢元柏一定是贪墨了巨额的钱财，可幽肆反复调查却未发现其老家的确是藏有一些，但那仅是九牛一毛，他究竟把这些东西藏到哪里去了？
叶时雨曾想过许多，甚至查到了几间卢元柏秘密购置的宅院，里面竟也是干干净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卢元柏太干净了，这一切就像是特意给他看的一样。
叶时雨突然叫住了正在往外走的清川，“先停了对卢元柏的暗查。”
清川一愣，“要放过这个狗东西？”
“不，他防备的过于严密。”叶时雨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去查那个富商林之意。”
牵扯的富商有很多，但这个林之意尤为特殊，他不仅与卢元柏有关系，就连黄既明也与他称兄道弟，这其中会有什么联系？
叶时雨眼皮一跳，莫名地心悸了一下，他不自觉地摸了下左耳，低头看了看手中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汤，还是饮了一口以平复了心中的乱跳，
“还有黄既明，尽快解决。”

第96章
这个春日里朝中异常地平静，且不论民间一片平和，就说朝中谁人不知黄既明身患重病，一日不如一日，黄铮易也无心朝政，时来时不来的，朝中也显得安静了不少。
只是这病情纵然黄府想瞒却也是瞒不住的，朝中表面上虽不敢说，可人人都心里都清楚，黄既明得的是治不了的脏病。
皇上体恤，还特意派了太医去瞧了好几次，但看样子是没得救了，听说已是备好了棺木，就等咽下那最后一口气。
朝中大臣即使心知肚明，可言语上还是毕竟还顾得些当朝左相的体面，但民间对于这种事可谓是津津乐道，传得更是不堪。
更不知怎的，符阳府那儿的事与瓷器一事也一并传开，人们唾骂黄既明的同时，皆对黄铮易产生了质疑。
试问一个高才博学，鸿儒硕学之人，怎会教出这么一个鲜廉寡耻的孙儿。
只是普通人不过是茶余饭后骂上一骂，读书人的内心可谓是极受震撼，同时也质疑起了所属黄党的各个官员。
这其中自然是不乏叶时雨的功劳，流传于学子间的种种，乃是幽肆中人刻意散播，
“我还怕他们的戏太过，却没想到那群酸秀才们说什么信什么。”清川嘴上虽没闲着，手上却仔细得很，拿了双干净筷子将菜里叶时雨不爱吃的都挑了出来，
“今日来不及了，属下就在外头买了几个菜，您就凑合吃。”
“人家那是一副读书人模样，还未开口就能让人信上三分。”叶时雨端起碗先啜了口粥，“若换了你，那群秀才必是嗤之以鼻。”
见叶时雨开他玩笑，清川更是来劲儿，“没办法，谁让属下长了一张聪明脸呢。”
“林之意调查的如何了？”
“进展虽慢，却是步步为营。”清川敛下些嬉笑，“今日来报说发现林之意自三个多月前，开始派人往西南方向走商。”
正准备夹菜的叶时雨闻言突然顿住，抬眸看向清川，
“细说。”
“他家生意种类繁多，但之前却从未涉及过西南方向。”见叶时雨严肃起来，清川也微微坐正，“林之意像是突然对泗安郡附近青龙山中的所产的青龙玉产生了兴趣，这大半年来不断携重金前往购得了不少，与他家往日所经营的玉石一起售卖。”
“表面上看倒是没什么破绽，至于明细账目林之意藏得很深，我们不得而知。”
泗安郡，这三个字犹如一根尖刺，只要提到叶时雨就不由得绷紧了神经。
只见他眉头紧锁，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量之中，“林之意突然对泗安郡起了兴趣，而泗安郡乃是襄王高廷宗的属地。”
“而林之意与卢元柏交好，卢元柏则是襄王的舅舅。”
叶时雨目光骤然一冷，清川也立即懂了其中关要，立即站起，
“属下立即着人去详查。”
其实对于几者之间的联系，叶时原先雨也只是猜测而已，可一查之下大为震惊，许多证据直指卢元柏利用林之意大揽钱财，并且其经卢元柏授意秘密购置了许多铁矿送入了青龙山中，隔一阵子就秘密从山中运出一车车包的严严实实的货物。
他们防守极为严密，可百密终有一疏，有次一辆车上突然滑落了几件货物，竟赫然是刀剑！
密查之人不敢耽搁，快马几天几夜赶回了京城报与了叶时雨，叶时雨听罢也知此事重大，连夜就准备进宫禀报，却没想到一出门竟被黄铮易给拦了下来。
黄铮易面如土灰，双目浑浊，完全不见当朝左相的气度，整个人极显颓态。
“相爷？”叶时雨也十分诧异，黄既明刚过头七，皇上特许了黄铮易在家休养一月，怎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家门口。“何事劳的相爷纡尊前来。”
“叶公公这么晚了要去哪里？”黄铮易反问叶时雨，双眸如一潭死水般幽深，“不知叶公公可还记得，当初你跟老夫说想要回朝，仅仅是为了伺候皇上穿衣吃饭便足矣。”黄铮易声调低沉平缓，可说出的话却利刃般毫不客气。
叶时雨敛下了客套的笑容，双目渐冷，语气却依然恭敬，“此时非彼时，相爷若无事那在下要进宫去了。”
“叶公公就不请老夫进去坐坐吗？”黄铮易上前了半步，意图明显，“不知叶公公对卢元柏的事是否有兴趣？”
叶时雨僵立少倾，收回了已迈出的脚，抬眸看向黄铮易，躬身道，
“相爷请。”
叶时雨没想到与黄铮易的交谈会接近亥时，更没想到黄铮易居然要在明日就上朝弹劾卢元柏，弹劾之事正是以次充好，用芦花替换棉花的事，与他商议，则是黄铮易要他在弹劾之时配合着拿出幽肆所调查的证据。
黄铮易与卢元柏不对付这是路人皆知的事，即使叶时雨心中清楚早晚弹劾，可如此匆忙却显得十分诡异，这不符合黄铮易的性格。
“会不会是被黄既明的死给刺激着了？”清川猜测着，“您要配合他吗，别是得了失心疯。”
“他讲话有条有理的，不像是得了失心疯，我想不通的是为何他这般仓促。”叶时雨沉吟片刻，“进宫去，明日且看看他适合打算。”
叶时雨无论何时，出入宫门都是畅通无阻的，可现下已临近子时，高长风早已入寝不可再打扰，他便前往养年殿的耳房歇下。
只剩不几个时辰就要早朝，叶时雨担心睡得太晚不能及时起来，还特意交代了养年殿一个小太监记得叫醒他，虽说黄铮易声称已与皇上说好，但他仍不放心想要问个清楚。土垚土
但也不知是太累还是怎的，他一沾了床就沉沉睡去，直到被人推了半天才突然惊醒，只见昨夜那小太监一脸害怕地道，
“叶公公对不起，奴才不小心误了时辰，不过皇上还在准备着。”
叶时雨顾不上与他发脾气，扶着有些昏沉的头让其赶紧为他更衣束发，正忙着，他忽然抬起头走到了熏香炉旁，打开了盖子。
里面还有些许温热，也就是说昨夜有人点了熏香？
“这香何时点上的？”
小太监摇摇头，“昨日伺候公公睡下后，奴才就去皇上寝殿门口当值了，没再来过。”
叶时雨觉着头有些昏沉，就好似没睡醒一般，他略凑近闻了一下，确实与养年殿平时熏的香味道一样，但现在他没时间细想这些，待他匆忙整理完出去，高长风已坐上了轿撵走出了养年殿的殿门，叶时雨一路跑了过去，气喘吁吁地跟上了队伍。
“你何时来的？”高长风见着他十分诧异，“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平日里就是冷白的面颊此刻看起来尤其煞白，高长风皱起眉头，“若是不舒服就别跟着了，回去歇着。”
应是昨夜有些匆忙又睡得太晚，觉着有些头晕心悸，叶时雨摇摇头咬牙硬是跟了上去，可身边宫人们亦步亦趋，这朝中大事又怎能说出口。
就这么一直到了朝上，叶时雨也没机会再次开口，他立于龙椅后侧，心跳的并不快，却次次如擂鼓般沉重，震得手脚都有些发麻。
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叶时雨有些昏昏沉沉地想着。
朝臣所奏都是些平常事，索然且兀长，叶时雨本来集中着精力，可听着听着却跑了神儿，直到仿若从远处传来人声唤着，
“叶公公。”
他愣怔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怎会有人在朝堂上唤他，耳边却响起了压抑着怒气与急切的低声呼唤，
“时雨，时雨？”
“啊……？”叶时雨像是突然惊醒一般，眼神渐渐凝聚，他有些迟疑地看了眼高长风，竟在他眼中看到了惊疑与隐怒。
刚才发生了什么？
叶时雨向堂下望去，见黄铮易正站在中央，众朝臣面色闪躲而惶然，叶时雨这才想起来昨夜黄铮易与他相谈的事宜，可方才他走了神儿，确是没听到黄铮易说的什么，叶时雨看向他，目光中露出探究之色。
黄铮易见状清清嗓后道，
“臣说，叶公公昨夜邀臣过府一叙，说幽肆已查明了户部尚书卢元柏指使富商林之意，在泗安郡铸造大量兵器囤于襄王府，意图谋反。”
随着黄铮易一个字一个字的讲话讲出，叶时雨睁大了双眼，若不是身处朝堂之上，他几乎要惊呼出声。
这与黄铮易昨夜与他说好的弹劾内容大相径庭，兹事体大，只有幽肆中的几个人知道，并且幽肆直属皇上，绝无可能先将情报报与黄铮易。
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叶时雨很想冷静地思考，可不知为何他浑身微颤，冷汗连连，就连精神都无法完全集中。
“叶知秋。”熟悉却冰冷的语调在耳边响起，“你来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时雨蓦然抬头，看进的是高长风寒若冰霜的一双眼，他心下一凛，只得上前几步道，
“幽肆近段时间来的确调查过林之意，相爷所言不虚，奴才查明了他受卢大人的指使私下囤造了大量兵器，并且藏于襄王府。”
此言一出众臣一片哗然，要知道这可是谋反的重罪，而幽肆的能耐在朝中谁人不知，谁人不忌惮？叶时雨既然能如此斩钉截铁，那此事定是八九不离十。
而此刻高坐龙椅上的高长风却是惊怒且痛心，他万万没想到如此重要之事叶时雨没有向他秉明，却先告与黄铮易，并联手在朝堂上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事已至此，他不可当场以反斥二人，不然朝中定会以为他与黄铮易以及幽肆生了嫌隙，会大做文章。
“卢元柏，你有何话说？”
听到高长风唤他，卢元柏大汗淋漓地出列跪倒，大呼冤枉，
“请皇上明察，臣的确有托林之意购买铁矿，可所铸并非兵器，乃是种田用的锄头爬犁等农具啊！”
不知为何，听到他这样说，叶时雨的心跳得厉害，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眼黄铮易，却见他朝自己看了一眼，眼神中竟透着一丝气定神闲的意味。
“皇上，幽肆所查皆有铁证，事关重大不可轻视。”
二人句句针锋相对，可高长风也察觉到了此事诡怪，他思虑再三出言阻止，
“你三人前去勤政殿书房候着，现下先行退朝！”
朝臣们谁都能看出皇上脸色极差，扶在龙头上的手紧紧攥着，就连指节都泛了白。
堂下的卢元柏虽跪着，却面无惧色身挺得笔直，反观叶时雨却是脸色青白，神色慌乱，仿若一副心虚的模样。
“皇上！”许久未发声黄铮易突然开口，“私铸兵器乃是滔天重罪不可怠慢，叶公公与臣讲时臣也十分震惊，想着卢大人应不会这样做。”
“但他可是叶公公，老臣愚钝，以为叶公公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这才答应了当朝弹劾卢大人。”
即使心神难定，叶时雨还是清晰地听到了黄铮易的每一个字，他震惊地看了眼黄铮易，喉咙渐渐发紧，又慌忙侧过身看向了高坐龙椅之上的高长风。

第97章
叶时雨目光中的惊疑不定反倒更让人觉得他心虚，他几乎咬紧了牙关，唯有回头之时眼神中才敢带上一丝有苦难言的哀求。
可背对着灯火的叶时雨脸上笼罩着一层暗影，被灯火照亮了脸颊的高长风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寒冽的目光却让叶时雨不由自主地一颤，辩驳的言语却是堵在喉咙上说不出来。
他若辩了，那就承认了他是栽赃卢元柏的，此时箭已离弦，不得不发。
高长风猛然拍向龙椅，砰的一声将所有人吓了一跳，整个朝堂之上瞬间静如死寂，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只见他慢慢自龙椅上站起，环顾着堂下三人，叶时雨也像是感受到了来自身后凌厉的目光，他半侧过身子向后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叶时雨心惊不已，可他却只能在袖内紧攥着拳头，用指甲深陷掌心的刺痛来维持自己的一刻清明。
高长风从见着他第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适，可他即便不适，即便子时才匆忙入宫，也一定要在今日挑起事端，甚至不能晚上一天秉明自己再说！
“卢元柏，叶知秋分别关押至诏狱。”高长风声音沉抑，“黄铮易今日起不许出宫，暂居祁元殿。”
高长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静待大理寺调查。”
所有人面面相觑却不敢作声，卢元柏所涉的乃是谋逆重罪，暂且关押诏狱还说的过去，可叶时雨却是证人，就算要看押也应与黄铮易一样暂时禁于宫中，怎的也被打入诏狱。
众人不由得看向了叶时雨，只见他面无血色摇摇欲坠，忽想到的是最近私下疯传的流言——叶时雨怙恩恃宠，皇上已然心生不满了。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是，一向根本不会多看对方一眼的黄铮易和卢元柏，竟在擦身而过时对视了一眼。
只是黄铮易面无表情的移开了眼神，而卢元柏却低着头，嘴角弯起了意味深长的弧度。
养年殿书房此刻房门紧闭，在派出了前往泗安郡调查的官员后，高长风就只与司夜二人关在里面，宫人们则无人敢靠近。
此刻已是傍晚，高长风表情阴翳，已经半晌没有说话，司夜立于他面前，也是眉头紧蹙，神色中带着疑惑。
“皇上，他应不会是故意欺瞒。”
司夜的话打破了书房中如死水般的沉寂，但这话说得明显不是他平日里斩钉截铁的风格，刚才朝堂上发生的事太过诡异，根本让人反应不及。
高长风却只感觉着被黄铮易与叶时雨联手裹挟着进入圈套一般，他除了配合别无他法！
“卢元柏私铸兵器之事是幽肆调查的结果，可他知，黄铮易知，而朕却不知！”高长风也想冷静下来，但这种被背叛的感觉如何能轻易释怀，“朕当真是太放纵他了，以至他忘乎所以！”
司夜没有接话，他当时也在朝堂之上，整个事情看得是清清楚楚，他抬头看了将脸埋进手掌中的高长风，只能暗叹关心则乱。
整个事情合理中透着诡异，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但又找不出一丝破绽。
虽说叶时雨当时异常恍惚的状态，与他平时的模样相差太远，但他在朝堂上的言之有序，也不像是失了神志。
若说是被人要挟，他身后是皇上又怎会轻易受他人威胁，司夜细细想着，这其中的关键还是在叶时雨与黄铮易之间。
“司夜，随朕去诏狱。”高长风突然站起，就要向外走，“朕必须问个清楚。”
司夜当然也想问个清楚，他犹豫了一下却要阻止，高长风的双眸中随着司夜抬起的手臂而聚起了怒火，然而未等他开口，外面突然通传，
“皇上，相爷求请觐见。”
“皇上。”司夜仍是坚持拦下了高长风，“叶时雨乃是此案中关键之人，您若单独见了他，今后无论清白与否，都可能因此落下个偏袒之名无法洗清。”
高长风沉默不语，唯有微颤的身体暴露着内心的挣扎。
“放心，清川在。”
高长风渐渐松开了紧握着司夜手臂的手指，向外面沉声道，
“宣。”
黄铮易进来时早已没了刚才山雨欲来之势，高长风赐了座，面色已是十分平和，
“黄相称昨夜叶知秋邀你过府？”
即使现下表面上黄铮易与叶时雨保持着看似不错的关系，那他也不会邀之即去，此言已透露出明显的不信。
“若是他人老臣自然不会轻易接受。”黄铮易淡然一笑，“可他是叶公公，与旁人自是不同的。”
高长风深深地看了一眼黄铮易，从今日朝堂之上到现在，他像是要激怒他一般故意挑起话端，他微微前倾了少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自然与旁人不同，黄相比谁都清楚。”
“是啊。”黄铮易摇头笑着，“老臣知道，所以老臣信了他，不然怎会如此匆忙地弹劾了卢元柏，现下老臣只求叶公公所言属实，别把老臣给坑害了才是。”
“即使是黄相，朕也不可能只听一面之词，真相如何朕也要听听他的说辞。”
“可皇上现下不能见他，不然真的也会变成假的。”黄铮易躬身道，“皇上最好还是交与大理寺先行审理，避嫌才是。”
黄铮易离开的背影笔挺且从容，一点儿也不像刚刚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创，高长风目送他出去后将案上的奏折用力砸向桌面，发出巨大的响声，
“他若肯听一句劝何至于到此境地，既是任性，那就好好尝尝任性的后果。”
门外的宫人们都被吓得一哆嗦，互相看了眼，都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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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雨无力地靠在诏狱的墙边，强忍下了腹中一阵横冲直撞的疼痛后，看向监牢外正在收拾着杂物的清川，
“你还在这儿做什么，出去吧。”
“属下不走。”清川恨道，“卢元柏有罪，凭什么把您也关进来。”
“大理寺未查清前我在这里也好，在外反倒要不知要遇上什么。”持续的虚汗让叶时雨鬓边的发都打湿在了脸颊，整个人显得尤其虚弱，他不适地抚了下嗓子，总觉得有些嘶痛，“这是个圈套。”
如今叶时雨一闭上眼睛，就是高长风那双因震惊而难以置信的双眼，可莫说他，就连自己也也知道对于此事的发展也震惊不已，想不出头绪。
可入狱至今，他腹中一直是翻江倒海，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持续的心慌尤其是昏沉中头痛逐渐加重，让他始终没办法静下心来去梳理来龙去脉。
他是病了吗？
清川也发觉了他的不对，将手伸进了栏杆内，
“掌司，您靠过来些。”
掌心下的额头滚烫，清川一触之下惊得立刻收回了手，
“您病了，我去请太医。”
清川说走就如一阵风般，叶时雨只得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去请顾林。”
这声音异常嘶哑，可清川还是听见了，可到了太医院才得知，顾太医家中突发有事，请了十天的休赶回家中，一名许姓的太医替了他当职。
管他是顾太医还是许太医，烧成这样是耽误不得的，清川拉起他就往诏狱赶。
要说诏狱内即便有人生病，也不可能任由清川这样来去自由地带着太医来，可诏狱内就好像没了守卫一般，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太医就到了监牢外。
清川掐着狱吏的脖子把人推在了栏杆上，狱吏边咳边掏出了钥匙，手随着身体的颤抖怎么也对不准锁眼。
清川急得将人推到了一边自己来，然后一把将许太医拽进了监牢，眼看着太医不紧不慢地搭脉诊治，他急得一头汗，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无事，叶公公近来应是没休息好，又惹了风寒本就虚弱，今日在朝上又急火攻了心这才病倒的。”许太医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在下回去煎药，等下会着人送过来。”
清川将太医送走，回来后硬是将牢门钥匙卸了下来放进自己兜里，然后对着狱吏狠道，
“都离远点儿！”
狱吏怕出事，却又不敢得罪叶时雨和幽肆，就只得撤出了这间监牢，守在了门外。
清川将牢门虚掩上，跪在床边将被角都一一掖好，又掏出软巾在水盆了沾湿了，叠放在叶时雨的额头上。
清川从未见过他病得这样重，若此时有个铜镜在前，清川双目所流露出的心疼之甚，恐怕连他自己都会吓着。
叶时雨双颊绯红，就连耳根都透出了粉色，清川愣怔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入被中，摸索，直到手指触到了那只滚烫却柔软的手。
触碰到的一瞬间，清川的心如擂鼓版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鲜有的有些慌乱，不时地左右看着。
明明知道四下没人，可心却忐忑得几乎要跳出来，他犹豫了下，却最终没能抵挡着内心的渴望，将那只手攥入了自己手中。
即使现在他与之形影不离，可清川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永远是他不可企及的一个梦，
“时……”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几乎自己都听不见的一个音节，而后默默把剩下的那个字咽下，而这只手就像是要宣泄心中一直积压的情感一般，握的愈发得紧，却又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周围静的就像是凝结住了一样，清川手上沁出了汗，心里却平静下来。
今日他并不在朝堂上，所听到的也皆是叶时雨与他转述，可他如何也不能理解，就算是弹劾了卢元柏兵器一事看，皇上为何会如此震怒，竟将人打入了诏狱。
突然间清川神色一凛，蓦然抬头看向了通往外面的那扇门，原本已经平缓的心跳突然再一次狂跳起来。
刚才那一个值夜的许太医，是在宫中下钥前才进宫的，并且太医院深居内宫，平日里根本不会与前朝有过多的联系。
而他方才说掌司是在今早朝上急火攻心，那他是如何再这样短世间内得知了朝中要事！
此刻一个小太监的身影出现在了门边，手里提着的正是一碗煎好的药汁，清川猛然站起，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这碗漆黑如墨的药汁，喉咙竟觉得有些发紧。

第98章
清川看了眼仍紧闭着双眼的叶时雨，转而对那小太监说道，
“掌司还未醒，这药现下喂不进去，就先放这儿吧。”
小太监闻言却有些显得十分为难，但又害怕清川，只敢小声道，
“许太医说这药需得尽快服用，让奴才一定瞧着喝完才能回去。”
清川打量了一下他，看起来也就是十二三的年纪，眼神里的怯懦与害怕也不像是装出来的，于是卸下了一身冷意，刻意柔下了嗓音，
“可现在人没醒怎么喝，要不你在这儿候着？”
他是个太医院的杂役太监，平时活儿就不少，积攒下来做不完定是要挨骂。
小太监探头往牢里看了看，这看样子确实不知道何时才能醒，可他又不敢走，喏喏地在门外直打转悠。
“要不我替你想个办法？”清川寻了个狱吏的酒碗，将药液倒了进去，而后将空碗递给小太监，“你回去就说已经看着喝完便是交了差，等下掌司醒了我再给他喝。”
小太监眼睛亮了亮，心里觉着这幽肆的人都传言如鬼魅般凶恶，但其实人也挺好，忙接过碗点点头，
“谢大人，大人放心，我回去定然不会乱说。”
清川点点头，示意让他走，可小太监刚走了几步他又将其叫住，
“那个顾林顾太医这几日不在太医院吗？”
“顾太医家里昨夜遭了贼，母亲也因此受伤，他便匆忙赶了回去。”小太监转过身，也没有刚才那么怕了，“幸好离得不算远。”
从昨夜开始事情就不对，先是掌司子时仍执意进宫，后又在朝堂上突发了那样的事，就连掌司最为信任的顾太医家中也在此时遇贼，这一切似乎都太过凑巧。
清川想了想，从狱中角落抓着一只老鼠，硬是灌下了些许药汁，只见那老鼠不一会儿突然开始抽搐呕吐，清川骤然握紧了剑柄，怒火与恶寒交织的双眼死死盯着痛苦挣扎的老鼠。
但老鼠挣扎一会儿便昏迷了过去，却并没有死去，清川意识到他们并不敢在诏狱杀人，但要让叶时雨昏迷不醒，口不能言！
清川猛然站起，他想即刻冲出去找道以安，将这一切都尽快告知，却仅仅跑出去两步，又犹豫地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一动不动的叶时雨，心中泛起阵阵不安。
自己不能轻易离开，种种迹象表明这狱吏已被收买，若走了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清川的身体因为过度的纠结甚至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可他咬了咬牙还是转身回到了牢房内。
再次回到牢中，清川跪坐在床边，迟疑了半晌又悄然地握住了那只柔软的手，这一刹那他的眼中再无愤怒，有的只剩怆然与疼惜。
第二天来送药的依旧是那个小太监，来了也不再多言，将药倒进了清川准备好的碗里便走了，清川将药倒进排水的沟渠，这有问题的药虽是没吃，可人依旧未醒。
顾太医怕是请不来了，若明日人还昏迷不醒，那他就是冒着死罪也要冲进养年殿。
正兀自想着，听力极为敏锐的清川忽听得后面有轻微的动静，他忙转身看过去，只见躺在那儿的叶时雨眉头微蹙，头轻轻有些晃动，竟是有转醒的迹象。
清川的后背瞬间紧绷，他紧张地看了眼外面，那狱吏虽忌惮于他不敢进这个牢室，可清川知道他一直守在门口。
叶时雨只觉得眼睑如千斤巨石一般如何也睁不开，咽部干涩且带着沙沙的痛感，他以为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在清川眼里也不过是轻微的颤动。
“掌司，有人不想让您醒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就犹如一阵吹开迷雾的风，渐渐将他飘散的意识聚拢，眼虽未睁，心中却霎时间清明。
清川本只是尝试着说了句话，却没想到叶时雨反而平静下来，不见刚才轻颤的挣扎。
他听到了。
清川心中虽激动，表面却也是不动声色，他继续用内力轻声道，
“掌司，这两日有人想下药让您持续昏迷都被我悄悄拦下了，但你我二人现在孤立无援，最好别让他们知道您醒了。”
叶时雨依旧如熟睡一般，可再被下却悄然伸出了一只手，摸索着将手掌敷于他的手背。
这明显无力的微凉触感却让清川瞬间僵直了身体，他忽地一阵心虚，即使叶时雨并未睁眼看他，却仍是将眼睛别开不敢再看。
清川放松了自己的手，顺着叶时雨的力道将手掌摊开，却觉得掌心酥酥痒痒的，是叶时雨在用指尖轻轻地写下了一个个字。
按兵不动，我信幽肆，信皇上。
这几个字写了很久，但一笔一划却未曾犹豫。
清川只觉得心中就如被巨石堵死般难受，你信他，可他若信你为何会将你关在这里不闻不问，他若信你又怎能让歹人有机可乘，若不是自己及时察觉，服下药后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可无论清川心中如何想，他却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这一声如同安抚一般，让叶时雨一直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轻轻睁开了双眼，看向清川的目光中有着全然的信任，就连嘴角都似乎有了一丝弯起的弧度。
这一抹转瞬即逝的笑若是在方才，那清川必然是欣喜异常，可现下却只觉心中苦涩。
他小心地将手放回被中，转身端起了桌上的粥仔细又谨慎地喂着，时刻注意着牢室门那边的动静。
这粥放了许久，早已凉透，虽仍是浑身无力，喉中疼痛，可叶时雨在尽力地咽着。
他们居然能将手伸进养年殿和诏狱，此事不仅是他深陷其中，就连皇上身边也是危机四伏，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才能有精力将事情梳理清楚。
此刻牢房外突然有些响动，清川目光一凛，却见一个狱吏打扮的人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与他四目相接的一瞬，目光中闪烁着惊喜。
清川一眼认出了他，正是幽肆无相的人，肆主的手下。
清川隔着被子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叶时雨的手，然后迎着他走出了狱门，
“可是肆主有什么吩咐？”
此人靠近了些许轻声道，
“肆主有东西要交与叶掌司。”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子交与清川，清川警惕地接过来置于怀中，不露形色地点了点头。
此人朝牢室里探了探头，快速问道，
“他们应是快回来了，在下不敢久留，敢问一句叶掌司可还好？”
清川现在谁也不信，他面无表情地侧头向后看了一眼，不置可否。
这人见他不答也不再追问，微微躬身告了辞，而后迅速离开了牢室。
清川回到叶时雨的身边，刚打开盒子，一股参味就从里面飘散出来，
“参丸？”清川嘟囔了一句，眼尖地发现参丸中还埋有一张字条，他抽了出来，
“一叶知秋，好时好景？”
听闻此言的叶时雨倏然睁开了双眼，竟强撑着支起了身子，“给我看看。”
这字条很小，上面清晰地写着这句话，可当目光触及到字的同时，叶时雨眼中的光彩却逐渐淡去。
这不是皇上的字迹，是以安的。
这句话虽是皇上讲与他的，可当时以安在场，也是知道的。
叶时雨呆愣了少倾，从盒中捏起一粒参丸看着，而后突然放入了口中，清川想拦却没拦住
“掌司！”
叶时雨冲他安抚地一笑，而后目光落在了盒子上，
“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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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值正午，崔安久小心地关上了养年殿寝宫的殿门，不由得舒了口气，近日皇上心烦，早朝也都是匆匆上罢回来，任何人求见都挡在了门外，可崔安久知道皇上是彻夜难眠。
约是实在疲乏了，今日午时皇上总算是睡下，崔安久见以安守在了门外，便极有眼色地将闲杂人等都赶得远远的，自己也候在了外殿，让皇上好好地睡上一觉。
而此刻龙榻之上被褥虽是乱的，人却未在床上，只听得断断续续的交谈声自寝殿一角传来。
循声而去，正是高长风立于墙侧，身形虽仍笔直，面上却有着难掩的疲态，
“究竟如何，说吧。”
“是。”他面前身体微躬之人正是原先符阳府的知府，现下大理寺卿陈翀，只见他忧心忡忡道，“皇上，大理寺目前所查与卢大人所说分毫不差，所有证据于叶公公十分不利。”
高长风眉头微动，即使想过这个结果，但他仍觉十分心惊，这明显是针对叶时雨设下的局，一个将各处出路都堵死的局。
而他亦是被困在局中之人。
“皇上，诬告朝廷命官本就是重罪，更何况还是谋逆的大罪，叶公公……恐难保。”
大理寺快马加鞭赶往泗安郡，一切证据就像呈现好的一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调查清楚。
除一人秘密快马回来报信，其余人还在泗安郡拖延时间，陈翀得信后便立刻秘密觐见，这结果虽未公布，却也是不容置喙的事实，他所能做的也只是让皇上比其他人早知道上几日而已。
“朕知道了。”
再说也是无用，现下确认了证据的指向，应是尽快做打算才是。
自那日朝上突变已过去二十日，而叶时雨入狱后第二日，高长风便得知了他狱中昏迷而顾林家中却生变离宫，便知道宫中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已被渗透。
这股力量或许很微小，以至于他平时完全忽略掉了，却在猝不及防之时当头一击，节节溃败。
但若说卢元柏一众是为了自保而陷害叶时雨，那黄铮易又为何会在其中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
他不是没有试探过黄铮易，可他却是一副气愤模样，一口咬定是叶时雨坑害了他，直言兵器一事是幽肆所查，若不是他亲口告知自己又怎会知道。
虽说平日里叶时雨有些事太有自己的主意，但这么大的事他一定不会故意欺瞒自己，
“皇上。”以安出现在身侧，“叶公公还好，清川一直守着。”
高长风闻言微微颔首，不发一言。
“先前传言皇上只是一时愤怒将叶公公关在诏狱，定是会不日放出。”以安继续道，“但现下私下议论的不少，皆言叶公公此番太过，真正惹怒了您。”
“还有去宣司天监和工部尚书来。”高长风抬眸看了眼窗外，对以安所说之事不置可否，“朕要与之商讨修建皇陵事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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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皇陵若是修的布局严密，宏伟庞大，那自选址到修成用上几十年也是有的，但历朝的皇陵是有一片专属的土地，在那基础上再修即可。
但令司天监意外的是，皇上竟让他们重新择地，这可是劳民伤财的大事，只是短短两日便惹得朝中一片哗然，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就连黄铮易也一改最近若无其事的模样，带头第一个反对。
可即便是黄铮易在朝堂之上气得几乎背过气去，高长风也只是冷冷看着，一句“朕意已决”硬是堵下了所有反对之声。
黄铮易几乎是被搀扶出了勤政殿，随着高长风回到养年殿书房的洛清许其实也难以理解，为何皇上会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候突然提出修建皇陵。
“皇上。”洛清许犹豫了半天试探地开口，“您是想让他们将注意力从兵器一案上移开？”
似乎还没有从朝上激烈的争论中出来，高长风脸色阴沉，“这的确是朕打算已久的事情。”
此事已然成了定局，洛清许踌躇了下却不再多言，却没想到高长风突然问道，
“听说你前日又得一子？”
想到刚出生的幼子，洛清许不禁嘴角含笑，“劳皇上挂心，正是。”
“可取了名字？”
“还未曾。”
高长风闻言踱步至窗边，眼见着外面乌云密布，天气阴沉，一场风雨蓄势待发，他转过身看向洛清许，沉吟道，
“云开见日，朗朗乾坤，朕为他取一名就叫云开可好？”
洛清许蓦然瞪大了双眼，能得皇上赐名那可是天大的荣耀，他慌忙跪下谢恩，激动的双肩都有些颤抖，
“臣代小儿洛云开谢皇上赐名。”
这也算是近日诸多繁杂事中的一件喜事，高长风微微抬手让洛清许起来，
“你去安排下，朕要提审他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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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之中虽阴暗却收拾的十分干净，毕竟是皇上来亲自提审，诏狱严阵以待。
在牢里呆了二十多天，卢元柏也整整瘦了一圈，就连双颊也明显下陷了不少，见着高长风双目一亮，跪倒高呼了皇上万岁，却不发一言。
“卢卿怎的不为自己喊冤？”
“臣问心无愧，只待大理寺调查归来就可洗清冤情，无需喊冤。”卢元柏虽疲惫，却仍是言之铮铮，双目如炬。
“是吗，卢卿如此自信。”高长风的面色突然凌厉，目光如离弦的利箭一般扫向卢元柏，死死盯住了他的双眼。
卢元柏心中登时漏跳了一拍，双耳有些发热，却仍迎着目光跪得直直。
只是皇上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卢元柏心中再强硬也开始觉得发虚，轻咳一声假意抚平身上的衣物，别开了双眼。
“卢卿当真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泗安郡缺农具之事有劳你解囊相助，朕当嘉奖才是。”
“臣身为户部尚书，深知国库紧张，得知此事后一想到百姓无农具耕田将后患无穷，是寝食难安。”卢元柏见高长风目光变得平和也松了口气，“所以臣擅自托林之意买了铁矿铸造农具，以解燃眉之急。”
“农具直接购买即可，何需自己铸造。”
“京城附近价格高，运过去的费用也高，臣也是能省则省才出此下策。”卢元柏目露悔恨，“臣明知铁矿乃是极敏感之物，还擅自购买，这才被人拿住了把柄。”
“呵。”高长风轻笑一声，“还真是委屈了卢卿。”
该说的都说了，卢元柏只是深深伏地，不再多言。
但他不言，高长风却似漫不经心地闲聊道，
“襄王与你这个舅舅关系十分亲厚啊。”
卢元柏心中一凛，回道，
“臣与襄王殿下自当年一别再未见过，但其年幼，心中也十分挂念。”
“襄王恐怕不这么想吧。”高长风沉声道，“泗安郡缺农具，他不上报朝廷，倒是向你这个两袖清风的舅舅求助。”
“这……襄王也知现下朝中有难处。”
“想不到襄王小小年纪，倒是对朝中之事甚为关心，朕心甚慰。”
卢元柏的手心渐渐起了湿意，背后也有些发冷，可他知道这不过是高长风故意试探，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于是叩头道，
“襄王年幼不懂事，头脑也愚钝，遇着事自然是不能善理。”
“大理寺查案之人不日将回朝，卢卿且先再委屈几日吧。”高长风抬抬手让狱卒带其下去，又在座位上沉默了许久才抬眸吩咐道，
“将叶知秋带上来。”
叶时雨却不是如卢元柏那般自己走进来的，而是一张破旧的床板抬了进来。
抬着进来的两个狱吏低着头不敢瞧，可将人放好后，其中一个却大着胆子偷偷瞄过去，只见那座上的君王面色毫无波澜，就像是面前之人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囚犯一般。
他也不敢多看，随着其他人退了出来，但不似另个狱吏那般退得远远，而是默不作声地背身守在了门口。
审室的门关上的一瞬间，高长风平静的面色瞬间怒火席卷，猛然站起，座椅巨大的声响让让身边的守卫狱吏都吓了一跳，纷纷低下头来，也让床板上俯卧着的人微微一颤。
“叶时雨。”高高在上的人缓步走下来，语气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冰冷，“你的能耐呢？”
随着气息越来越近，叶时雨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可他的喉中却只发出了几声空洞的啸声，半睁的双眸眼见着本就昏暗的灯火被高大的身影遮盖，让他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
“你以为幽肆是你只手遮天的地方吗。”高长风声音中透着阴翳，“朕是不是太纵着你，让你忘了形，还真当自己是能将权势玩弄于股掌之间。”
撑在破木板上的手指缓缓攥成了拳，原本乌泽的发已失去了光泽，散落在脸颊边更衬得叶时雨脸色煞白，他似乎想辩解，却张了张嘴不发一言。
“怎么不说话，无话可说是吗？”
高长风突然挟起他瘫软的身体，以掌按在墙上，强迫叶时雨看向自己，“你就那么醉心于权势，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朕弃了你，你便什么都不是。”
这话语犹如冰刃将叶时雨扎的通透，他猛然间抬起了双眸，眼中筑起的最后一丝坚强被击破到支离破碎，可破口而出的话语硬是被他揉碎在了喉间，生生咽了下去。
略显粗糙的拇指有些用力地摩擦过他的咽喉，
“怎么，真如太医所说，急火攻心失了声？”
叶时雨微微地点了点头，垂下了眸子，那药他没喝可他人并不知晓，所有人都以为他失了声，那他就不能为自己辩上半分。
“不能言语了也好，不然说出的都是无中生有，陷害忠良之辞。”
高长风并未刻意压低嗓音，就连门外也都听得清清楚楚，里面一阵沉默后门忽地被打开，站在门外的狱吏被吓了一跳，慌忙退了几步。
自门里出来的正是以安，他瞧了眼着狱吏，冷声道，
“进来抬走。”
两个人赶忙进去将人抬了出来，那狱吏看了眼床板上侧卧的人，虽面容被零落的发遮了住，可仍能让人感受到绝望的脆弱。
呵，以色侍人能好几日？
狱吏心中不禁冷笑，一个太监而已，还敢不知轻重地在皇上面前依势挟权，有此结局那也是必然。
先前他心中还忐忑自己十分站错了队，如今看来自己是当真聪明，就连复杂的朝廷局势也都看得清楚。
这狱吏越想越有些忘形，见着候在牢室中干着急的清川，将审室中发生的一切加油添醋了一番，罢了还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我瞧你年纪轻轻，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趁早做打算才是。”可话音刚落，狱吏被清川狠戾的眼神吓得缩起了脖子，退了好几步，“你不听劝就罢了，瞪我做什么。”
“滚。”
清川不愿与他多言，狱吏吓得退到了门口，见离得远了，临出去是还啐了一口。
若是平时清川定要将这小人的脖子拧断，可他知道现下不能生事，更是担心叶时雨的安危，他小心地将人扶起，犹豫了片刻却不知该说什么，就只是轻声唤了句，
“掌司。”
叶时雨摇了摇头，用极轻的声音道，
“无事。”
“方才那小人说的可是真的？”清川的语气中有着强压的怒火，“您信他，可他信您吗，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而做，可换来的是什么，若是换做……”
若是换做我。
清川咬牙咽下后半句，他是皇帝，他有诸多顾虑，可我没有，我为了你什么都敢。
他有些冲动地握紧了叶时雨的手腕，几乎要说出带他走的话语。
可叶时雨原本低垂的双眸在他话音刚落之时忽地凌厉起来，声音虽轻却毋庸置疑，
“这种话若让我再听到第二遍，你自己便走了，别让我赶你。”
清川呼吸一滞，缓缓松开了紧握着手腕的手指，别过脸去，
“属下知道了。”
叶时雨此刻什么都无暇顾及，方才那一幕反复的在脑海中重演，他安慰自己现如今皇上本就当如此，若是袒护于他反而要坏事。
可皇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让他禁不住反复地推敲，这究竟是真是假，让原本自信的他也越发地茫然与忧惧。
皇上所说不会真是他肺腑之言吧……
清川眼见着叶时雨愁容渐起，却不敢再多言一句，他强压住心中的愤懑仍轻声道，
“无论前路如何，属下必随。”
言毕，他忽地做了噤声的眼神，果然那狱吏探进头来张望了一下。
叶时雨不再开口，只是冲他安抚地一笑，重新闭上了双眼，只是那眉间的愁绪却是如何也抹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小云开出生啦~
宝子们，微博更新了新长风和时雨的情头，呜呜真的很好看啊，你们去看看呗~(*^_^*)

第100章
叶时雨这次当真是激怒了皇上。
当然绝大多数的人都觉得此乃必然，叶时雨当年还不及弱冠，就在宁王手下兴风作浪，心早就野了，怎会安心在后宫里伺候人。
皇上说不定早就厌了，此番是刚好。
这些话渐渐在宫人们里也流传起来，崔安久听到了秉明了皇上，可他却没做什么反应，反倒显得有些不耐，这就更将传言坐实。
狱吏怀中紧抱着一个布包，鬼鬼祟祟地左右瞧瞧，到了卢元柏的牢门口，满脸堆笑道，
“卢大人，小的给您换条新被褥。”
说着进牢中，殷勤地替他收拾着，嘴上也没闲着，将最近的传言都一一告知。
卢元柏听着，不禁一笑，“传言毕竟是传言，谁知真假。”
“真真儿的！”狱吏反倒有些急了，“皇上提审他那日小的特意守在门口听着，骂的可狠了。”
“而且您安排的那药也日日喝着，这若是毒药那人不早就没了，除了他那狗腿子跟着，再也没其他人管过。”
“他本事可大着呢，杀了宁王都能全身而退。”卢元柏轻笑，“但谁让他不懂得凡事留一线的道理，此次必然是要让他翻不了身。”
狱吏一脸疑惑，“那为何不将他收买了，但凡是人总是抵不过钱财的诱惑。”
卢元柏满意地拍了拍松软的床褥，看起来心情似乎是不错，也愿意与他多说上几句，
“凡是爱财的，总得有欲望才是，可他一个太监，空有一副不错的皮囊，却一辈子注定无家无室，深居宫中。”
“所以有再多的钱财又有何用，不过他倒是没浪费了这幅好样貌，当年将宁王哄得团团转，现下敢直接爬上龙床，一个太监而已，已是天大的本事了。”
狱吏不禁咋舌，连连称是。
“所以啊，若他安安分分的当个娈宠便也罢了，只可惜太不安分，非要插手朝堂中事，这不正是自寻死路。”
狱吏越听越是心惊，他唯唯诺诺地应着，心想自己也不过是铤而走险赚点跑路钱，今日也是想讨好卢元柏才传些外头的消息给他，可他今日怎么会与他说这么多。
狱吏抬起头，看着昏暗闪烁的灯火之下，卢元柏的笑脸忽明忽暗，忽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叶时雨的牢室内，清川警惕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狱吏，
“先前那个人呢？”
“谁？你说老于啊。”狱吏啧啧摇头，“前日大雨回家，不小心掉进了排水的沟渠，淹死了。”
原本闭目养神的叶时雨闻言睁开了双眼。
看来此事是到了要了结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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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调查的官员赶了回来，陈翀连夜与洛清许被秘密宣进了宫，高长风也不与二人多言，示意陈翀细细讲来。
“禀皇上，此次前去的人称到了泗安郡后襄王刚开始显得十分慌张，可人虽看着慌张，证据却是稳中有序，十分配合。”
“襄王称泗安郡缺农具一事是与卢大人的家书中略有提及，而卢大人为了解他燃眉之急，是卖了老家的部分田地筹得钱款。”陈翀道，“但除了襄王证词外，我们的人也进行了秘密调查，从书信往来到田间农户的供词皆没发现任何破绽，一切都完美吻合。”
陈翀目露忧虑，声音也愈发低沉，“而幽肆的所提供的证据却有明显的断层，不但无法自圆其说，并有伪造的痕迹。”
这也就是说，叶时雨伪造证据，诬告朝廷命官谋逆，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按律法当斩。
“襄王今年几岁了？”听了陈翀的话，高长风却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已有一十四岁。”
“十四岁。”高长风沉吟着，“的确也到了懂事的年纪了。”
洛清许与陈翀对视了一眼，心中有了数。
敢连他也一起算计进去，究竟是什么给了卢元柏底气，难道仅仅是黄铮易转了风向，高长风觉得恐怕不止如此。
“皇上，叶公公的此劫臣有一计或能化解。”洛清许拱手道，“但最多可脱死罪，并且还需幽肆配合。”
一旁的以安闻言微微颔首，“洛大人尽管开口。”
事情的走向一如所想，群臣在朝堂之上一边痛斥叶时雨一个内侍竟敢欺君罔上，迫害朝臣，一边为卢元柏歌功颂德，大赞其忧国忧民，实乃肱股之臣。
然这其中除了卢元柏一党，也不乏黄党之人，看来黄铮易与卢元柏当真是通同一气，说什么都要置叶时雨于死地。
高长风微眯着双眼，那神情如同看戏一般地瞧着这以往沉静的大殿内如同市井般热闹，他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戏谑的轻笑，
“看来这幽肆所查还真是不能信啊。”
忽听得皇上发了话，众人不由得安静下来，霎时间整座大殿静的如同潭底。
“陈翀。”
“臣在。”
“你就将幽肆以往查的，还未公布的案子都一一核查了，可不能教一个区区内侍冤枉了朝廷命官才是。”
话语本是轻飘飘的，可却如同重石压在了井口，朝堂上气氛瞬间凝固，有几个刚才叫得甚凶，现下却缩起了肩膀往人群中挪了挪，高长风的目光扫过众人，接着道，
“我朝明令官员禁止经商，而卢元柏竟与林之意相熟到这种地步，也要一并查查是何缘由。”
“遵旨。”陈翀拱手接下口谕，此刻朝堂上一片死寂，众臣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而与洛清许一并站位的几位年轻朝官则是挺直着脊背，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顾以安。”高长风再次看向一侧，声音蕴含着怒气，“你掌管幽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可知罪？”
“臣知罪。”以安自一旁出列跪于殿中，“臣身为幽肆掌事监管不力，竟出了这等伪造证据陷害他人之事，罪无可赦。”
“所以臣自出事后也彻查了幽肆内外，竟有了意外的发现。”
此言一出， 黄铮易突然目光如炬地看着以安，就连以安都感受到了这道目光，侧身看了一眼。
“臣查明原是幽肆中一人的父亲，被卢夫人的哥哥四年前抢夺土地时杀害，而他亦参与了此次对卢大人的调查。”
“嗯？”高长风余光扫过了几欲出列的黄铮易，“说下去。”
“因为卢大人托人购买铁矿，调查本是幽肆分内之事，可他因私仇故意伪造证据想借此污蔑大人谋逆之罪以报杀父之仇。”
“而因泗安郡地处偏远，所报之事也难以完全核实，这才致使叶掌司误信了谗言。”
“一派胡言！”黄铮易突而出声打断，“区区一个人怎可能将整个幽肆蒙于鼓中。”
“相爷。”以安不卑不亢，依然恭敬道，“下官方才说了，泗安郡太远，幽肆轻信于他，未曾盘根究底，无论叶掌司还是下官，也确有渎职之罪。”
一番话下来，陷害朝中重臣的滔天重罪竟成了轻飘飘的渎职，须臾间就颠倒了黑白，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你……！”
“顾以安，你所说可属实？”高长风开口，将欲与其对峙的黄铮易生生截住，“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
“臣不敢妄言，所说之事皇上皆可细查。”
刚才还激动到脸色泛红的黄铮易突然平静下来，他古怪地看看了眼这一问一答的二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沉声道，
“此事是否属实还需查明，那不如先行将那人收押审问。”
“皇上。”陈翀此时突然出列，“因幽肆内部出现了问题，肆主在调查初始便与微臣商议，想与大理寺共同协查，所以此事从头至尾大理寺都全部知晓。”
“那就将案宗整理完善，大理寺量个刑呈上来让朕瞧瞧。”高长风斜睨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以安，“你监管不力，也要一并罚了。”
不仅是黄铮易，朝堂上众人也都傻了眼，怎么方才还必死无疑的叶时雨，转瞬间就被这么轻描淡写的定了罪？
所有人的眼睛此刻都盯住了黄铮易，包括高长风。
黄铮易终于明白为何今日群臣闹成这样，而高长风却如此气定神闲，一直未为叶时雨辩上半分。
他还当高长风是故作镇静，毕竟若在这朝上袒护争执起来，定是会适得其反。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竟在这短短几日之内，幽肆与大理寺已然勾结，直接将他们处心积虑设下的局搅了个天翻地覆。
黄铮易的沉默让其他人更不敢多言，
眼下在朝堂上是说不清了，高长风大手一挥便退了朝，并且在下朝后迅速让大理寺结了案，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
于是一个必死之局转瞬间变成了流放，所流放之地正是伯阳侯杨子瑜的封地，临康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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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街的宅院内，紫薇树正是枝繁叶茂时，傍晚余晖之下，金灿的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间投下，笔直的留下点点光斑，尤其映在了那酒坛之上，反射出了耀眼的光芒。
这时辰明明还早，可那饮酒的人却已有了醉意，谢松雪看了看脚下已经空了的两个酒坛，禁不住劝道，
“别喝了。”
回应他的不过是身边人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罢了，谢松雪无奈地又替他满上，这还是他第一次见着司夜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心中既窃喜于司夜能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释放，又酸涩于自己怕是没有本事能让他心伤至此。
说起来谢松雪与叶时雨也并未见过几面，也不知是不是爱屋及乌，他知道司夜很看重叶时雨，他也心中也生得不少好感。
朝堂上发生的事算不得什么秘密，他也知道了叶时雨即将被流放一事，但说实话，叶时雨能保住性命已是让他十分惊讶，这个结局并算不得坏。
谢松雪劝慰了几句，但显然未起到什么作用，司夜双目通红，总是一派平静的眸子里罕见的流露出疼意。
“叶掌司……是不是就是当年宁王身边的叶时雨？”谢松雪踌躇再三，终是试探地问了出口。

第101章
谢松雪并未指望司夜会回答他，可司夜却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
“他打小就很瘦弱，看起来比年纪要小上许多，一开始我只觉得，他别说伺候殿下，恐怕就连自己都难以照顾好。”
“可只要是殿下的事，他比谁的胆子都大，做出的事让我都觉着心惊，难以想象是这么一个小孩所为。”
谢松雪吃惊地望着司夜，从未想过他会讲这么多话，更为想过他会与自己倾诉过往。
“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他就敢孤身入险与敌周旋，他敢上战场，敢成为他人口中的佞臣，更敢对着……举起利刃。”司夜昂首又饮尽一杯酒，“殿下与他之间的情意，即使无人敢明说，但谁又不暗道这是一场离经叛道，不应存于世间的纠葛，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水到渠成的缘分罢了。”
一个看似顽劣却异常沉稳，一个好似孱弱却聪颖坚韧，两个人在险象环生中互相依赖，产生超乎寻常的情在司夜看来一点也不意外。
当年在随宁府若是带他一起走呢，或许他就不会如现在这样害怕失去，不会这样激进，那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但司夜肯定的是那一定不会是岁月静好，因为只要在这宫墙之中，就不可能会有平静的一天。
而对司夜而言，他眼看着两个人渐渐长大，虽从不言说，但已如亲人般一举一动皆牵动着心房。
风吹过，带着树叶轻轻碰撞的沙沙声，打破了这片刻凝寂，司夜远眺着天边那最后一抹泛着红的亮光，双眸被醉意笼罩，却仍喃喃道，
“因为他值得。”
谢松雪的心就像是被突然击中了一样，说不清的滋味瞬间充斥了胸腔，一直向上涌着，逼得他眼眶发胀，
“司夜……那我呢？”
“什么……？”司夜抬起头，看向谢松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似乎是已经无法思考，他的动作有些迟滞，却仍将要酒送入口中。
“司夜。”谢松雪倾身向前，一把抓住了司夜的手腕，微微使力阻止他将酒送入口中，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在这样的时候想到我，为什么会在我面前喝得酩酊大醉，除了皇上与叶时雨，你对谁都敬而远之，高高设防。”
谢松雪的胸口因紧张与激动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紧紧地看着司夜，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对我不同。”
司夜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被紧握的手腕看似不动，却很轻易地让谢松雪松开了手，他似乎没听见一般，依旧执着地要将酒送入口中，手腕却再次被抓紧，
“我是不同的，对吗？”
“你是……”没有说完的话被截在了口中，柔软的双唇用不太温柔的方式猛然地贴在了一起。
酒杯掉落在青石板上，细白的瓷片伴随着撞击声变得四分五裂，江树慌慌张张地从厨房跑出来，下一瞬紧捂着嘴惊惶地退了回去。
周围似乎连风都凝固了，醉酒虽让司夜的反应变的迟滞，可此刻若真是心怀不轨之人，依然是不可能近得了他的身，可他竟在这一瞬间恍惚了，心中泛起的滋味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完全怔在了原地。
谢松雪的心狂跳着，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应该就连司夜也听得一清二楚，岁寒堂的醇香充斥着鼻腔，可即使与自己紧贴的唇再柔软，也好似牢固的城墙般将他拒之门外。
接吻这种事，谢松雪根本不会，他全凭着一股冲动用力仰起头，没有章法地胡乱亲着，即使知道自己的这点力气在司夜面前不堪一击，依旧用尽箍着双臂，妄想能够得到一丝回应。
可怀中的身体依然是笔直而僵硬的，无论自己如何用力，与自己紧贴的唇似乎也没有为他开启的打算。
一股酸楚忽地涌向心头，原来比起直接的推拒，这样的毫无反应更伤人。
谢松雪从冲动到害怕，从害怕到惘然，只觉得一股酸涩胀得他眼窝一热，眼角竟泛起了一股湿意，一颗心也渐渐归于平静。
十指紧扣的双手忽地松了，司夜只觉得环抱着自己的触觉消失的一瞬间，他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 与此同时一直纠缠于他的气息也蓦然抽离，一股莫名的，巨大的失落感铺天盖地而来。
司夜的头很晕，可眼前的人却看得十分清楚。
他煞白着一张脸，还急急地小口喘着，酡红的眼尾噙着泪水，却用力眨着眼阻止它的落下，那眼神中充斥着失落与羞愤，更加触目惊心的是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绝望。
“呵……可真丢人啊。”心伤到极点的眼泪岂是说阻止就能阻止的，谢松雪只是一开口，那晶莹的泪滴就顺着脸颊滚落而下，明明整个人脆弱的一触即碎，偏又要高高地仰起头努力维持着仅存的尊严，“对不起，你明明已经拒绝了我，偏偏我还要自作多情，我……”
谢松雪喃喃地说着向后退去，眼前一直纹丝不动的司夜眉头微颤一下，他突然害怕谢松雪的离去，似乎还来不及思考，自己已经伸手将要离开的他一把拽了回来。
这一瞬间谢松雪诧异地瞪大了双眼，他慌乱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双被酒浸透的双眼泛着红红的血丝，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就好似死守着猎物的猛兽一般，让他不由得心惊。
“你……你醉了。”谢松雪看了眼被紧攥的手腕，他早没了方才那勇气，反倒有点被司夜的眼神吓到，“我……唔！”
眼前一暗，觊觎已久的气息竟向着自己扑面而来，谢松雪完全呆住了，轻而易举地就让人攻陷了城池。
原来自己刚才卖力地亲吻根本如同儿戏，气血轰的一声涌向头顶，可脚却软了，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小心。”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背上感觉一股力量将自己揽紧，两个人之间瞬间没了间隙。
谢松雪的脸颊紧贴着不断起伏的胸膛，明明是自己先起的头，现在却是一片空白，不知作何反应。
感觉到司夜携着自己退了几步，他才用余光扫到地上碎裂的瓷片，原来刚才再多退半步，便要踩上去了。
“司夜……”谢松雪心口一热，喃喃着仰起脸，急切地敷上了那不愿分离片刻的唇。
管他现在是清醒还是混沌，是冲动抑或有心，谢松雪都不在乎，已是漆黑一片的紫薇树下，只有那模糊的身影，分不清是一个，还是两个。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能依稀看到的是两个胸口仍剧烈起伏的身影，谢松雪的脸上仍挂着泪痕，他说不清是因为身体上的痛，还是心中的满足，或许都有。
司夜的意识已经明显模糊，可他的手臂很紧，甚至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但谢松雪反倒又紧靠进他的胸膛，贪婪地汲取着这一刻的亲密无间。
于谢松雪而言，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出于对初遇时救命之恩的情结，可随着时间推移，此情在心间却是愈演愈烈。
他亦惊异于自己的执着，谢松雪缓缓闭上双眼，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气息之中。
能得今朝，又管他明日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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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府的一处密室内，黄铮易看着眼前似笑非笑的卢元柏，冷冷地开口，
“卢大人这样直接找到老夫府上，未免太过忘形了吧。”
“相爷莫怪。”卢元柏倒是十分恭敬，“幽肆双主现下皆受罚，正是自顾不暇的时候，在下与相爷总靠他人传信，难免会有纰漏。”
“你大费周章地谋划了那么久，最后一刻教人搅了个天翻地覆，倒还是这样自信。”
“这么不就更说明了那位对叶时雨情根深种，有情好啊，就怕他无情。”卢元柏叹道，“只是他二人合谋暗害了黄大人，若不是在下察觉，相爷至今仍蒙在鼓中。”
提起黄既明，黄铮易的心中立刻如刀绞般疼痛，他万万没想到自打他出任符阳知府时起，就落入了这二人的圈套，这一步步莫不是被他们精心设计，将黄既明推向了绝路。
黄铮易心中的恨无以言表，所以他毅然接受了卢元柏的示好，虽不能将龙椅上的人轻易拉下，但若能让叶时雨就此丧命也算是先解了切骨之恨。
当然，他们二人的目的远不止此。
“相爷，襄王毕竟年幼，若得相爷相助那必然会势如破竹。”卢元柏微微一笑，“定叫那祸国殃民，亲信奸佞的天煞孤星去到他该去的地方。”
黄铮易敛下双目，沉吟良久才缓缓道，“襄王成事与否自然要看他自己的本事和造化，若是真命天子那也无需老夫，若是碌碌之辈……”他抬眸看向卢元柏，目光中流转着从容不迫，
“那老夫也无能为力。”
“襄王是什么样的人，在下凭着一张嘴相爷自然不信。”卢元柏深深躬身道，“那就由相爷自己定夺了。”
泗安郡，襄王府中，陈正聿恭敬地行了大礼，不由自主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仅有十四岁的少年襄王。
他很瘦，脸虽稚气可眼神中有着毫不掩饰，超乎寻常的成熟。
果然如想象一般，这个七岁便独自在封地生活的襄王所经历的恐怕比许多人都要复杂，这样让他远比同龄人要显得老成。
堪当大任，这是陈正聿见到他第一眼心中就浮现出的四个字。
“先生一路上辛苦了。”高廷宗亦十分有礼，“若不是幽肆正乱，先生恐怕根本不能这么顺利地来到本王处。”
“这便是天时地利与人和。”陈正聿微微一笑道，“也预示着襄王殿下今后必是坦途。”
“有相爷与先生相助，那自是必然。”
二人正聊，忽进来一名侍从附耳与高廷宗言语了几句，高廷宗听罢冲陈正聿微微颔首道，
“先生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让下人先带您去休息，本王刚好有些事要处理。”
房间内随着他人的离开而陷入了沉寂，高廷宗盯着陈正聿离去的方向，眼神中闪烁着露骨的野心。
哪怕来到泗安郡时只有七岁，可他从没有忘记自己当年所受到的宠爱与厚望，可这一切在突然间就成为了泡影。
他一个年幼的孩子说是为王，可无依无靠就连奴仆也不将他放在眼里。
当年在最痛苦无助的时候，他日日夜夜所想的皆是回到宫中，回到母亲身边，可随着慢慢长大他才明白，无论那个皇位上坐着的是谁，都不会有这一天了。
除非……他自己坐上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
高廷宗曾经以为这不过痴心妄想，可如今卢元柏和黄铮易竟要联手相助，这岂不将是水到渠成之事，再加上……
正兀自想着，门外四声笃笃的敲门声响起，高廷宗回过神来正色道，
“进来。”
只见一个身材略有些佝偻，身披着斗篷掩面之人走了进来，他先看了眼端坐在主位上的高廷宗，抬起双手摘下了斗篷上的帽子，笑容和善中透着股憨厚，
“在下阁罗泰，参见襄王殿下。”

第102章
叶时雨心下有些骇然，他昨夜吃了些东西就昏睡过去，谁知起来后就浑身瘫软，还当是又中了什么道，可他一看到清川的表情，就知道他是知情的。
“清川。”叶时雨有气无力地道，“你要做什么？”
“属下带您出去。”清川小心翼翼地背起叶时雨，“您忍耐一会儿。”
“是结案了吗？”这肯定不对，可叶时雨深信清川不会害他，其中必有隐情，“到底如何说的？”
“卢元柏拥有完美的证据。”清川背着叶时雨并不费劲，可话却吞吞吐吐，将最近发生都有一切避重就轻地讲了一遍。
叶时雨震惊不已，他本以为还要大理寺会审后才会有结果，便安心在牢中等着，谁知竟在朝堂上直接定了案，根本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叶时雨缓缓闭上眼，皇上显然是太了解他。
“清川， 送我回去。”
清川脚步顿了少倾，而后一言不发继续走着。
“清川……停下……”
叶时雨瘫在清川的背上，这样的威胁简直不痛不痒，清川咬牙道，
“掌司您说过，属下当听皇上的。”
叶时雨竟一时语塞，不过片刻，他被带进了一辆马车里，随即一阵晃动后，耳边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马车不大，叶时雨堪堪能躺下，清川看着他转向车壁的脸，心里也是堵得慌，满口的伶牙俐齿竟也不知如何开口。
“掌司。”清川小心为他掖好被褥，“这药效最多明日午时就能解，您且先忍耐会儿。”
“这其中细节属下也是前日才得知，等下与您细细道来。”
叶时雨仰面而躺，失神地看着晃动的车顶，心中仿佛空了好大一块，他深深地吐出一口郁气，就这样离开了吗，彼此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诏狱中冰冷的叱责，以及自己的有口难言。
心有不甘啊……
“清川，这一切太突然，我现在很混乱。”
“掌司……”
“哪里还有什么掌司。”叶时雨聚起眼神看了眼清川，苦涩一笑，“你放心，我知道要怎么做。”
叶时雨知道，此番栽了这么大的跟头绝非偶然，是他太过自负，以为一切皆在自己计算之中。
细细回想来，自当年独自去玉妃身边开始，他虽刻意谋算可运气也属实的好，也让他以为一切皆在自己计算之中而太过于自负，栽跟头是早晚的事。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约半炷香后又缓缓前行，只是方才还很平整的路面变得有些颠簸，叶时雨知道他已出了宫门。
忽然一个人掀开了车帘查看一番道，
“人犯叶知秋，你可知流放的犯人都得是戴着枷锁一步步走到流放地的，皇上念你现下还走不得路，所以才以马车相送。”此人乃是大理寺中人，倒还是客气，他继续道，
“但如此是不合规矩的，所以马车最多送至半程就得回，你可清楚？”
“知道了，劳烦您。”清川也是难得的客气。
马车再次启程，叶时雨的心逐渐平静下来，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在脑海中宛若重新经历了一遍。
这样看下来，应是从芦花案起，卢元柏便开始布局引得自己调查林之意，而后便故意购买铁矿，掉落刀剑让幽肆前去调查的人误以为卢元柏在助襄王谋反。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过轻敌，叶时雨不禁悔叹，皇上几次让他不要逼得太紧，是他自以为是地还当抓住了别人把柄，殊不知人家早已将大网张开，就等着他自己走进去。
此局他认，并且既然没能一举判了问斩，那定不会善罢甘休，此去路途也必然凶险。
马蹄声突然渐缓，车也随之停了下来，打断了叶时雨的沉思。
天不过刚擦黑，还未走太远，怎会突然停了下来。
“属下去看看。”清川起身出去，叶时雨倒也没太在意，毕竟如今还在京城范围，他们也不至于如此心急。
可清川也出去了一会儿却未回来，此刻他只有头能扭动，手脚还不太使得上力，这让叶时雨心中愈发忐忑。
马车的门再次打开，叶时雨紧张地转头看过去，这一看便直接愣在了原地。
只见进来的高大身影并不是清川，他呆呆地看着，喃喃道，
“皇上……”
外面似乎下起了雨，这身影带着潮湿的气息将他笼罩，眼前一晃，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拉起，拥入了熟悉的怀中。
初始时衣料冰凉的触感让他禁不住一颤，可随即那热度透了进来，让叶时雨霎时间双目酸胀，湿了眼眶。
刚为自己高筑的勇气就这样化为了不愿坚强的委屈，纵然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可叶时雨知道，这相见的时间极短。
“你此去路途遥远，这辆马车随你至半途后就得返京，此后大约有四五日的路程后就能进入杨子瑜的势力范围，他会前来接应。”
头顶传来的声音却是冷静异常，“这四五天的空档刚好就是襄王境内，所以……”
身上的力道再次紧箍，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所以这里要万分小心，除了清川之外我也会派人暗中相护，待以安将这边事处理完后也会赶过去。”
“别。”
一直安静听着的叶时雨眼睛里浮起了慌乱，“宫里不安全，那日我被下了药才会那般……”
“我知道，都知道。”轻启的下唇被拇指轻轻摩挲过，打断了原本的话语，高长风的眼神中带着足以让人平静下来的自信，“所以这次愿意听话了吗？”
叶时雨一怔，羞愧地别开了双眼，“对不起……”
“时雨，我知道你是被他们算计了，我与洛清许他们秘密策划着如何保你性命，可心中的气恼却也是真的。”
脸颊被手掌捧起，叶时雨心中一颤，却仍闪躲着注视而来的灼热目光。
“随宁府时你选择了留下，我登位之时你选择了返回，就连从行宫回宫也是你自己的选择。”高长风逼迫他看向自己，“别人都当你我之间当是你事事顺从，说起来表面确似如此，可谁又知道你这一身反骨就是为我而生。”
叶时雨的双目微微睁大，刚轻吸一口气却被修长的手指挡在唇上，
“别辩解。”高长风眉尾微挑，“我不想听。”
“我没想辩解。”叶时雨既急且愧，“虽说方才有些突然是想过不走，可冷静下来便知不妥，此番被暗害都源于我的自负，只是宫中亦不安全，若以安不在我不能心安。”
一番话一口气说下来，叶时雨才惊觉药效恐怕又散去一些，他尝试着抬起双臂慢慢揽上了期盼已久的身体，
“皇上可否再想想。”
“襄王不臣之心已显露，我让以安跟来自有原因。”高长风靠在车壁上，以手臂撑起他的身体抱在怀中，而后感到了背后的衣服被轻轻攥入了他的手中。
“皇上，虽说我有自信回来，可总是不知何时何日。”叶时雨抬起头望着，眼神中流转着期盼，还有一丝浅浅的羞赧，“所以……”
前路未知，所以我想留有一份独属的记忆，能够撑过所有艰难的慰籍。
无需多言，一双大掌托起了无力的后背与脑后，叶时雨喉间一声低吟，便被掠夺了双唇。
这吻没有循序渐进的温柔，唇上的痛，几近窒息的交融，都宣泄着避而不谈的心忧。
二人深知，这一次也许不止是简单的别离，谁也不知背后的那个悬崖究竟有多深，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在无意中就跌入了那个深渊，不复相见。
一个是竭尽全力地索取，一个是尽其所能地回应。
将一场缠绵悱恻的吻刻上了抹不去却又不愿言说的忧伤，眼角的湿意点滴聚集，终是不再受主人蓄意的控制，晶莹的泪滴顺着脸颊，一滴复又一滴地向下滚落着，最终挂在了耳上那颗闪着幽光的墨蓝之上，摇摇欲坠。
那泪滴最终未能滴下，耳垂忽然被手指捻住，叶时雨一个激灵分开了双唇，方才激烈的拥吻让他还无法均匀地呼吸，可眼神中霎时间褪去了迷蒙，浮上了仓惶。
“皇上？”
“此物不可再留。”高长风的胸口也剧烈地起伏着，可手上的动作一点也不慢，将耳钉取下攥入了手中。
耳钉离开身体的一瞬间，叶时雨只觉得心顿时空了一大块，可他知道这若留在耳上无疑是个巨大的隐患，纵然万般不愿也只能舍弃。
“时雨，黄铮易应是已知道你就是秦如意。”高长风轻轻吻过现下空无一物的耳畔，“他曾派人去过安石县，而幽肆的人回来说，百姓十分爱戴，那泥塑每年都会翻新，耳上的那点蓝色始终清晰可见。”
叶时雨闻言不由得苦笑一下，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心中说不出究竟是苦涩抑或喜悦，
“您说如果百姓知道他们爱戴的秦如意是我这个他人口中的阉佞，还会不会愿意供奉？大概也会觉得晦气吧。”
高长风心中猛然一紧，巨大的心酸刹那间堵得他心口发疼，果然……即便他平日里看起来从容不迫，可不被世人所认同的心酸其实一直都在。
紧箍的双臂几乎要将这单薄的身体揉进体内，
“时雨，你信我吗？”
即使在这世间人心无法掌控，可我依然会想尽办法让你在我身旁。
他们跪我便是跪你。
他们高呼万岁，你亦万岁。
虽无妻，可那修建的皇陵的主室之中却有两个棺床，死亦同穴。
高长风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喃喃地低语着，你信我。
这是一个废弃的破旧院子，清川远远地向着独自停在院中，寂寂无声的马车望去，雨滴沙沙落下，虽轻柔绵细，可站久了依然会湿了眉眼。
他以为自己会嫉妒，可心中竟起了丝丝宽慰，原来真心喜欢一个人就是这种感觉啊，清川斜靠在墙边，低下头自嘲地一笑，可与此同时马车的门吱呀一声响了，他心中一凛忙垂手站定。
司夜自他身后迎了上去交谈了几句，也朝马车内不知说了什么后将门关上，向他这边走来。
清川忙向后撤了几步让出路来，二人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渐缓，
“清川，护好他。”
清川闻言跪下，“属下必以命相护。”
视线放在眼前紧攥的拳上，忽而那拳松了些，一抹幽光自指缝间滑出，清川心下一惊不由得向马车看了一眼。
眼见面前二人即将离开，清川慌忙站起，
“皇上。”
高长风回头，却见清川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属下有一事相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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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这一路上平静异常，同行的官兵刚开始还因为叶时雨的身份而严阵以待，后面也都慢慢松懈下来，这眼见行程已过半，准备返回的人也松了口气。
毕竟把人安全送到这里便已是完成了任务，今后再发生什么便与他们无关。
“我们就到这儿了，马车需得回去，这儿远离京城，枷锁也便罢了。”
叶时雨微笑道谢，“这一路辛苦了，本应好好道谢一番，可我如今也是身无长物，实在有愧。”
“倒是不必了，前路未知还望多保重。”此人倒是仍是恭敬，“在下还望在京城再见着您。”
叶时雨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目送马车渐渐远去。
除了他与清川，与之同行的仍有两个官兵，之前在队伍中不甚起眼，甚至话也没说过几句。
“公子，尽快启程吧，天黑前还能到镇子里。”清川警惕地将二人与叶时雨隔开，习武之人的敏感让他清楚这二人的武功远不如他，但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如此他们很快便进入了泗安郡境内，虽只能走路，可赶的甚至比坐马车时还急些。自打那日在养年殿的耳房被下药，叶时雨就觉着体力不如从前，但也咬牙疾行。
眼见着离泗安郡内的最后一个城镇越来越近，对方却毫无动作，反而愈发让人觉得不安。
这是与临康府接壤的一个城镇，再往前便是密林山路，来往之人大都选择在这里补给歇脚，渐渐地成为了周边最大了一个城镇。
眼见时已过午，再赶路定是赶不到下个镇子而夜宿山中了，可若是在这里歇脚恐怕也是危机重重。
“公子，自我们进城就有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最好还是宿下，总比晚上在深山中碰上好。”
他们找了家不算太大客栈的歇下。此刻就连那两个官兵也感到了紧张，四人只要了一间房就这么凑合歇着，生怕分开再出了什么岔子。
“公子，袖箭可戴好了？”清川低声问着，叶时雨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这袖箭遇着高手虽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聊胜于无。
天逐渐暗去，屋内无人点灯，清川看了眼窗纸上来回晃动的树影，轻声道，
“明日还要赶路，公子还是赶紧睡会儿。”
叶时雨点点头，他强迫自己闭上了双眼，无论如何要试图休息一会儿，万不能拖了清川的后腿。
他本以为自己心中有事难以安眠，却不知何时沉沉睡去，恍惚间觉得身体晃动有人在叫他，可那声音似乎很遥远，听不真切。
可声音很焦急，晃动也愈加剧烈，奇怪……什么事？
半梦半醒间的叶时雨忽然如坠入深渊般猛地抽动了一下，霎时间瞪大了双眼，他急促地大口喘着气，而后靠在一个坚实的肩膀上。
后背被轻轻安抚着，耳边是熟悉的声音，
“有人使了迷香，我也差点着了道。”
怪不得自己忽然睡的这样沉，他们果然是要选在今夜动手了。
一阵清风刮了进来，让混沌不堪的头脑清明了不少，原来是清川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隙，借着月光只见他铮的一声抽出了利剑，想屋内同样沉睡中的两名官兵走去。
叶时雨定定地看着他站在了那二人面前，毫不犹豫地狠狠扎进了其中一人的胸膛，只听这人惨叫一声当场毙命，而另一人被溅了一身的血却依然纹丝不动，沉沉睡着。
“果然是他。”叶时雨沉声道，“先离开这儿。”
“迷香刚点上我便发觉了，故意让其燃了少倾。”清川将叶时雨扶起，“吸入的不多，公子可还能走？”
叶时雨借力站了起来，凑近窗缝深深呼吸了一口外面微凉的气息，“我已经好多了。”
这个官兵应只是负责点燃迷香，但见清川将那尸体挪到了床上盖好了被子，又将另一人挪到床边俯卧在窗沿，乍一看就好似他二人一般。
“走吧。”清川拉起叶时雨的手腕，小心地推开门，确认了外面无人后二人静悄悄地下了楼。
虽是深夜，可整个客栈泛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静寂，定睛一看那柜台上趴着的伙计身下一滩痕迹，泛着浓浓血腥气。
来了，可并没有上去找他们，应是暗中保护的暗卫将其引走，为他们争取了这小小的空档。
眼下若是离开就要进入荒无人烟的密林，那便更无活路，倒不如在这错综复杂的镇子里想办法躲到天亮再做打算。
他二人紧贴巷子民房的墙壁藏在暗影之中，忽听得一声窗户推开的声音划破了寂静，从这个位置依然能瞧见那扇窗，二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眼见着那窗里探出半个身子。
那目光扫过了他们的藏身之地，幸而此刻浓云蔽月，那人来回看了几遍后回到了屋内。
腕上一紧，清川拉着他快速离开了这里，可还未走出多远，清川忽然直直站定，转瞬间拉着他转进另一条巷子。
清川身如脱兔，脚步轻盈，再加上他耳力超群，往往那些追杀之人还未靠近便带着叶时雨快速离开。
可叶时雨毕竟未练过武，身子显得有些迟滞，这样的奔波短时间还可以，久了的确吃力。
他咬牙跟紧，终于又得一空档，二人靠在一处民房的门上，叶时雨的胸口不断起伏着，努力平复着喘息。
忽然清川目光一凛，将他拉在身后，泛着青光的剑刃横对着这扇看起来十分陈旧的木门。
只听得木门内一阵开门栓的动静，吱呀一声，门开了。
叶时雨只觉得眼前剑光一闪，那剑刃已抵在了开门人的咽喉处，清川的手掌死死按在他的口鼻之上，将他的惊呼闷在了掌心。
“敢出声就杀了你。”
清川的警告让此人两条腿抖得跟筛子一样，双目惊恐地不住点头退进院内，而他二人也一起进了小院，直至到了屋内清川才反手将剑收回，吓得瘫软在地不住地求饶。
“好汉饶命，小的家里穷。”
这就是个普通人，看起来已有四十多岁的年纪，清川将剑收回剑鞘，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中年人，即使在这漆黑一片的屋内，也依旧能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
“你刚才出门要做什么？”
清川不是没听见他的靠近，只是那虚浮的脚步一听就不是习武之人，他心中起了躲进来的念头才任由他开了门。
“小的是在镇上买菜的，这半夜就得前去附近村子里收菜。”
清川进来的同时便将一切尽收眼底，门边的确放着挑筐，其中一个里面还有杆秤。屋内陈设一看就是居住了多年，这眼前饱受惊吓的人一脸憨厚，看起来的确是平常百姓。
清川收了身上的戾气，将门窗全部检查了一遍，叶时雨则换上了和善的笑靥安抚道，
“老伯莫慌，我们也不是什么坏人。”
一番交谈下来，得知此人叫章海涯，媳妇死的早也没孩子，就这么孤身一人靠卖菜生活。
也不知是不是运气好，此后便再无危机，他们在章海涯家里安静地等到了天亮。
叶时雨与清川坐在屋中，内心挣扎。
这里是襄王的地界，他派出追杀之人必定不少，昨夜虽有人帮他们拖住了一会儿，可暗卫一共就两人，定是力不从心。
房门突然开了，清川下意识地挡在叶时雨身前，见是章海涯才逐渐放松下来。
“我这儿也没什么好吃的，只能做些粥和面饼，将就一下吧。”
章海涯看出这二人对他没有什么恶意，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踌躇了一会儿试探问道，
“你们是打算去哪儿，什么时候走？”
这让二人不由地对视了一眼，若是留在这里被找到是迟早的事，可若这样前往临康府依然不是上策。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难处？”章海涯叹了口气，“不然也不会半夜躲进我家里来。”
他似乎很犹豫，但最终咬牙道，“我家里有辆板车，若你们想走我可以去邻居家里借匹马来，你们就躲进筐中，我送你们出城。”
话音刚落，清川的剑鞘便抵在了章海涯的心口，他吓得一哆嗦便跪了下来。
“去办，若敢耍花样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其实这通往临康府的官道虽不算好走，但却是经商往来的重要通道，白日里人来人往地甚是热闹。若坐着马车赶路，天黑前差不多就能赶到临康府地界，应是会有人接应，如此倒比他二人这样孤身上路好得多。
这是匹瘦弱的老马，拉个板车走得也不快，上面放了两个蒙着油布的大竹筐，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显得十分平常。
眼见着离临康府地界越来越近，天色也逐渐暗去，这竹筐虽大，可蜷缩在里面一天也实在难受，叶时雨从缝隙中向外看去，但见那远处橙红的日头只剩个边缘，可马车依旧晃晃悠悠地走着，显然还未到。
这么一匹老马的确吃力，但走得也未免太慢了些，眼见着天黑是赶不到了，叶时雨看了眼前面赶车的章海涯，心中忽地了一阵有些不安。
然而未等他开口，马车忽然转下了大路，转弯停在了几棵树后。叶时雨心中一紧，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油布被打开了。
“闷坏了吧，这里隐蔽些出来透透气，吃点儿东西。”
章海涯念叨着又去将清川那边的油布掀开，然后边捶着后背边拿出了面饼，
“老喽，好久没这么赶过车了。”
叶时雨与清川互看了一眼，叶时雨道，
“眼见着快到了，还是赶路要紧。”
“这马年纪大了，赶一天路也受不住，得歇歇脚了。”清川浑身戒备，散发着凌厉的杀气，章海涯不敢靠近他，硬是将饼塞进叶时雨手中，“别嫌弃。”
手臂一紧，清川将叶时雨拉至身后，远离了正在给马喂草的章海涯附耳道，“的确是不远了，这老马*见着走不动了，倒不如趁着天黑赶赶路。”
“我也正有此意。”
将章海涯丢在这儿的确有些不地道，但也是无奈之举，若他真的没问题，待日后稳下来给他些钱财报答便是了。
二人悄悄起身，刚准备转进一边的草丛之中，却听见章海涯一声惊叫划破了宁静，连滚带爬地向他们跑来。
作者有话说：
今日是中秋佳节，祝小可爱们节日快乐，事事如意！( ′` )比心
不知不觉这篇文已经写了七个月了，篇幅也超出了我原本的预计（我本来报备的二十三万，当时还心虚怕写不到。）
这是我的第二个长篇，水平实在有限，写着写着角色似乎都有了自己的性格一样，一些情节走向也逐渐偏离了原本的设定。
内心也十分纠结过，但是后来觉得应该更顺应“他们的决定”，不想硬拗，于是故事就这样发展到今天。
感谢追文的小可爱们，追连载很辛苦，感谢你们都在。
今天也是小叶子的生日，微博更新了竹马小剧场生辰篇，欢迎宝子们去看看哦。
微博id：莲卿吖

第104章
二人俱是一惊，清川一把托住朝他跑来的章海涯，止住了他几乎要摔倒的身体。
此刻已来不及多言，只见远处三个黑影正疾速向他们靠近，天色即使已暗，却仍能看到他们手中所持的利剑。
跑已然来不及了，清川将章海涯甩到身后，抽剑横对，挡在了二人身前，
“公子，绝不可走散。”
叶时雨拽起软了脚的章海涯，连拖带拉地向后数米，背靠在了一个巨大的山石上，以保证这些人无法从背后偷袭，剩下的也只能交给清川了。
几个人转瞬即至，清川定在原地纹丝不动，而这几人看出了这眼前持剑之人并非他们的目标，立刻变换了位置。
两人朝清川直扑过来，而一人则足尖一点，偏离了原本的路线，直取他身后。
叶时雨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一手将章海涯揽在了身后，在这人又靠近了些许后蓦然抬起了右臂。
咻的一声，一只短箭自袖内飞出，这人没想到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居然还留有一手，躲避袖箭的一瞬间，身侧忽地闪过一道青光。
他仅仅睁大了双眼，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是怎么回事便翻滚到了一边，腰侧瞬间涌出大片鲜血，只有出气的份儿了。
再看清川，那剑寒光依旧，未沾染一滴鲜血，身后的草丛中俯卧了两具尸体。
不过转瞬间，这三人都已毙命。
这也是清川第一次展露他的实力，叶时雨心中虽震惊动作却不慢，他转头对章海涯道，
“你先行躲起来，此事与你无关，他们不会找你麻烦的。”
章海涯双目愣怔，已然吓傻，清川见状将他推进山石侧面，再以灌木掩盖，“我们走了自会引开他们，你躲上一阵便自行离开，此恩来日必报。”
章海涯此刻却慌慌张张地扒开了灌木丛，
“让我独自与这三个死人在一起，我……我实在不敢。”他的声音里已带上哭腔，哆嗦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他们……他们若是来了见到这尸体也不会放过我的。”
章海涯不敢碰清川，却死死拉住了叶时雨的衣袖，“公子，念在我送了你们这么远，求求你们带我离开这儿吧。”
“你与我们一起更不安全。”
叶时雨本就不会武功，若再带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将会更危险，可章海涯目露惊恐死死拽着不松手，他只得无奈道，
“你愿跟便跟着，但我们不会特意停下等你。”
趁着第二波人还未找到他们，三人迅速离开此地向距离这里最近的隶属于临康府的镇子奔去。
官道上此时也几乎没了人，他们不敢轻易走上去，章海涯气喘吁吁，好几次都差点落下，又咬牙强跟着，清川眼见着叶时雨也有些撑不住了搀扶着他道，
“歇一会儿吧。”
“还是不了。”叶时雨觉得胸口像是要炸开一般疼痛，可现在停不得，“继续走。”
密林之中愈发黑暗，清川将剑背于身后，尽力拉扯着叶时雨前行，突然他停了下来朝后面看了一眼。
“来了？”叶时雨心中一凛也向后望去，可除了被风吹动的树影什么都看不到。
“不是。”清川拉起他继续走，“章海涯的气息没了。”
此刻自是不顾上他了，叶时雨转身，“走。”
然而没走上多久清川又猛然站定，呼吸也显得有些急促，“这次是真来了。”
他将背上的剑取下硬挂在叶时雨身后，这让叶时雨一惊，
“你将剑给我做什么。”
“他们武功并不算太高。”清川边将叶时雨拉下一道斜坡，让他在趴伏在灌木之下，“只认为有剑是我，没剑的是您，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可你没了剑怎能行？”
“放心。”清川咧开嘴一笑，“以我的本事没剑也照样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还未等叶时雨再开口，清川身形一晃便掠出去丈余，此刻的他眉眼之间已没了方才的轻松，他在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物件儿。
清川目光凛然地望着眼前看似空无一人的密林，将那东西抵在了自己左耳上，毫不犹豫地用力按压下去。
他不自觉地抚过那抹幽蓝，却觉着有些滑腻。
出血了吗？
清川没空想这些，他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手，掩住了浑身凌厉的气息，故意喘气出声，让脚步显得十分拖沓。
而后他朝叶时雨藏身的地方深深看了一眼，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而去，沿途的草丛发出了沙沙的动静，须臾后，两道黑影朝着那方向掠去。
此刻连风也止了，四周瞬间没了一丝声音，静得犹如一个罩子罩在头顶，气闷且压抑，叶时雨将袖箭上了鞘，极力将呼吸放轻掩饰着自己的存在，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不知过去了多久，不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叶时雨猛然一惊，霎时间屏住了呼吸。
这么粗重的呼吸应是个普通人，叶时雨又往里面缩了缩，心中祈祷着这人快些过去，可那动静却是越来越清晰，怎么是直冲他而来！
慌乱解决不了问题，叶时雨的心沉静下来，他双目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左手托起了右手腕，将手稳稳抬起。
他来了！
袖箭呼啸而出，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硬生生放下了手腕，短箭擦着这人的腿斜着扎进了地面，几乎没了尾。
来人低呼一声歪倒，又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是叶公子？”
正是章海涯。
可叶时雨还未开口，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就往外跑，边喘气边道，
“那个一脸凶相的呢？”
叶时雨甩开了他的手，目若寒冰地沉声道，“你怎知我藏身于此。
“我……我不知道啊。”章海涯愣住了，“我跟丢了你们就一路乱跑，刚才我在那边不小心滑到，才发现那旁边的石头上全是血。”
章海涯说着，将自己的手掌摊给叶时雨看，上面果然沾满了泥土和鲜血，见叶时雨仍是一脸戒备他借着道，
“我刚才见着血吓懵了，也没瞧见你在这儿藏着。”说着，章海涯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地上的箭，“你刚才使过这个，我才知道你也在这儿。”
怎么会有血，难道是清川？
叶时雨一阵心悸，隐隐觉得不安，但他仍镇定道，
“这里离镇子已经不远了，你走吧。”
“我……”章海涯惶悸地左右看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将自己的粗布外套脱了下来，“公子咱们换换衣服，这样那些坏人就不容易注意到你了。”
叶时雨震惊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竟主动提出这样的事，他伸手挡下章海涯的动作，
“把你扯进来已是十分愧疚，不必再如此。”
“哎我一个老头子，就算是碰着了一看就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叶时雨虽觉得章海涯有些热心过头，但在如此境地下他竟能这么说已是难得，他阻止了章海涯，拉着他重新藏匿起来，也不知还有多久到天亮，尤其是清川，也不知他现下如何。
“叶公子……”
章海涯似乎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却被叶时雨狠厉的目光吓得闭上了嘴，这无风的夜太静，一点点声音都会被放大。
当叶时雨都听到了那不寻常的沙沙声，他知道位置已然暴露了。
“出来吧。”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笑得肆意，“没想到这儿还有两个人。”
叶时雨知道躲已是无用，他站了起来，与之对视，
“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此人见着叶时雨背后的剑先是愣了下，随即目光落在了他的左耳，露出玩味的表情，
“刚才那个人竟把剑给了你，真是教人感动不已啊。”
“你是襄王的人，还是卢元柏的。”叶时雨并不接他的话，反倒淡然反问，“或者……是黄铮易的？”
“好无情啊。”这人啧啧摇头，“亏得他还不顾生死将我们引开，耳上还带着个蓝宝石耳饰，确实将我们给唬住了一阵。”
那耳饰？！
叶时雨的心像突然被人死死捏住一般，他极力维持的镇定被这句话打破，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可那稍显急促的两下呼吸已然落入此人耳中。
他阴恻恻地勾起了嘴角，翻了下手腕将剑抬起，轻易地拨开了射向他的袖箭，
“你就不问问，他怎么样了吗？”
这次怕是躲不过了。
这念头一瞬间闪过脑海，叶时雨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忽地眼前一阵晃动，一股力量将他撞开，而后只听得一声惨叫。
这样一切不过是转瞬之间，待他回过神来，只见章海涯捂住手臂在地上疼得直抽搐。
刚才千钧一发的时刻，章海涯竟扑向了他，这不仅让叶时雨大吃一惊，就连袭击之人也愣了少倾。
可这也仅仅只能挡住这一刻，那人已不愿再浪费时间，他的双目中充斥着嗜血的狠绝，再次将剑高高举起。
忽地一声弓弦抖动的声音划破了寂静，随即一声箭啸破空而来，这声响之大让对立的两人俱是愣住，这手中高举着利剑之人更是目露惊惶，强行扭转身体想将箭挥开。
可这并不是寻常羽箭，射出这箭的也非寻常人。
速度太快，即使听到了射箭的动静，可依然来不及做出反应，转过身的这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箭向他呼啸而来，他甚至看到了箭尖上锃亮的倒刺。
然而一切都已无法改变，羽箭没入胸膛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而后不由自主地猛退了数步，最后轰然一声倒下，顺着那斜坡滚落而下。
莫说叶时雨，就连章海涯也停止了哀嚎，整个人都看傻了。
远处数人骑着马簇拥着中间那还保持着射箭姿势之人，只见他将弓交与了旁人，翻身下马向他们走来。
叶时雨看着一身甲胄，身材异常高大之人，终于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他抬步迎了上去，
“见过侯爷。”

第105章
一夜未眠的奔波让叶时雨的身心都疲惫至极，可心却始终咚咚地猛跳着无法平息。
此刻已是下午，他们暂留在镇中的驿馆里，周围有杨子瑜的重兵把守安全无虞，可派去寻找清川的人已经回来了一波，并未寻到。
没有找到也算是好消息，叶时雨不住地安慰自己，这说明起码他还活着。
叶时雨的手肘支在桌上，将额头埋在手掌中，想将抽痛从头中按出去，这时耳边响起了一阵甲胄摩擦的声音。
他抬起头站了起来，面色除了苍白了些，神情却是毫无波澜，朝着杨子瑜颔首行礼，
“见过侯爷。”
“叶公子。”杨子瑜知道叶时雨现在根本无心其他，便也不讲那些客套的，“虽未找到清川，但发现了一名刺客的尸体。”
叶时雨紧蹙着眉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了那柄孤零零的剑上，杨子瑜心中虽也觉得没底，但他仍安慰道，
“寒冢出来的人哪会被这么几个不入流的刺客伤到，他不会有事的。”
叶时雨点点头，勉强冲杨子瑜笑了下，“在下身为流放至此的犯人，劳侯爷如此费心，实在愧不敢当。”
“什么犯人不犯人的，以安给我的信中都已写明。”杨子瑜一脸的不在乎，“山高皇帝远，你去不去做苦工没人管得着，等找到清川就一起回候府，安心呆着便是。”
此言可是大不敬，但叶时雨却不由地笑了，“怪不得以安每每提起侯爷都眉眼中含着笑意，侯爷当真是性情中人。”
“小以安提起我会笑？”杨子瑜一脸的不可能，“他一看见我，两个眉头恨不得揪到一起去，我多说几个字就一幅不耐烦的样子。”
“那待他来了侯爷自己问问便知。”
“他要来？”杨子瑜的惊喜毫不掩饰，“什么时候？”
“应该也快了。”叶时雨沉吟片刻，“侯爷离襄王这么近，可发觉他有什么异动？”
“襄王？”杨子瑜怔了一下，“他还是个娃娃嘛，平日里那边倒是安静得很。”
“你是怀疑这刺客的来源？”杨子瑜沉吟了一下，望向叶时雨，“刺客并看不出身份，但若是襄王派来的，也必定是受卢元柏的指使。”
十四岁，不能当做一个娃娃来看待了。
以安的到来也必是与襄王有关，叶时雨沉思着，皇上让他来到临康府，也是想到若是在外他们必然不会放过他。
正如杨子瑜方才说的，天高皇帝远。
他多年在外，叶时雨知道皇上对他虽厚待，可打心底里是防着的，究竟杨子瑜与高廷宗之间是敌是友，摸清前是绝不可妄动。
至于杨子瑜的提议，自己毕竟是戴罪之身，若是居于侯爷府那必然有人要大做文章，逼得皇上难做。
待找到清川吧，从不信神佛的他却也不禁暗暗祷告，祈求着清川平安归来。
清晨的密林中湿气极重，叶片上的露水凝结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渐渐地交融在了一起，最终承受不住凝聚的重量，顺着叶片滴落，竟如下了小雨一般淅淅沥沥。
额头与面颊时不时地被冰凉的水滴拍打着，插入泥土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下，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双目睁开的一瞬间，昨夜的记忆便涌入脑海，清川猛然一惊，霎时间瞪大了双眼。
昨夜他敛下气息，全凭着密林中错综复杂的地形将那两名刺客引走，当他故意露出耳上的饰物后，那刺客眼中转瞬即逝的光彩显而易见。
他们不仅是冲着公子来的，并且有人将个中细节都已告知。
而后他寻了时机杀死其中一人，正打算将另一人也解决之时，那人却突然使出了他从未见过的诡异招式，随即一阵古怪的味道扑面而来，即使他迅速闭气闪开，仍是吸入了些许，最后这刺客将他逼向了崖边……
清川的呼吸也愈发的急促，那名刺客意识到了自己并非目标，便不与他缠斗，那公子他便危险了！
清川环视了现在的处境，当时他跌下来刚好落在了峭壁伸出的一处窄窄的凸起上就晕了过去，也幸好有这么一个方寸之地才让他得以活命。
他闭上眼睛将气息运行过周身，确认已无大碍，这才用手指紧紧抓住崖壁上凸起的石块站了起来。
这儿离崖顶大约丈余，他运了运气上去应是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这山石上苔藓滑腻，需得小心。
清川做好了跃上去的准备，刚准备提气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立刻贴紧崖壁，屏住了呼吸。
果然不一会儿，两个人的气息逐渐靠近，他们甚至想要到崖边探查一番，但应是因为边缘湿滑而未靠近，交谈的话语却是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愈发靠近这边，这语言听的也就多些，这难道是南诏话？
如此他的心神倒是安稳了些，若是昨夜得手，他们必不会再这般费力地派人前来寻找。
怪不得昨夜那刺客招式如此诡异，可为何会有南诏人牵扯进来，昨夜的刺客又与卢元柏他们有何联系。
随着清川的思索，那声音渐渐远去，待一切重归于静，清川一跃而起轻松地攀上了崖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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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府内，陈正聿惊诧不已地望着高廷宗，半晌才道，
“叶时雨被杨子瑜救走了？”
“他身边那个清川确实厉害，我这边也是损失惨重。”高廷宗摇头道，“而且杨子瑜越了界，他那边都是重兵，我们更是不敌。”
陈正聿古怪地看了眼高廷宗，沉声道，“那殿下为何到最后一日才出手，以至于给了杨子瑜机会。”
“若是一入我泗安郡境内便动手也未免太过明显。”高廷宗倒是不紧不慢地道，“到时候皇上可不会拿相爷问责，首当其冲的不就是本王。”
流放路上有千百种可能会丧命，其实无论卢元柏还是黄相都曾与高廷宗传信，让他尽快动手。
又怕他年纪小特意让陈正聿前来协助，可陈正聿也没想到，一切计划的好好的，这看着一脸稚气的襄王竟这般有自己的主意。
他心中气恼，却又因身份不能对着高廷宗发脾气，最后只得愤愤地拂袖而去。
看着陈正聿明显带着情绪的背影，襄王也露出了些许不安的神情，他独自沉思了一阵，忽问身边一名中年人，
“郑叔，阁罗泰当真失踪了？”
“眼下是没了音信，不过以他的本事应是有自己的考量，殿下不必太过忧心。”
这中年人叫郑淳，是后来到的襄王府，当时从宫里带来的奴才们各个儿都不拿高廷宗当回事，宫里配来的吃穿用度几乎都被他们享用了去。
直到此人来到王府，见高廷宗处境可怜心生同情，虽不敢得罪宫里来的那些，但私下也护着他不少，以至于高廷宗对其极为信任。
后来高长风下令将那些怠慢主子的都治了罪，高廷宗尊他为王府总管，事无巨细，皆与其商议。
“可本王也不知为何阁罗泰非要留下叶时雨的性命，听从舅舅的话直接杀了倒也省事。”
“这个叶时雨可不是一般的娈宠。”郑淳微微一顿，笑道，“殿下还不懂这些，不过阁罗泰可是南诏王的心腹谋臣，他自是老谋深算不必忧心。”
“再者卢大人与黄相皆为文臣，现下泗安郡这点儿兵力怎够助您成事？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杨子瑜，若没有南诏王的兵力支持，一切都是空话罢了。”
高廷宗也不是没想过南诏王是外族，不会与自己同心，但郑叔说得对，舅舅即便能给予自己钱财，也铸造了兵器，却无法为自己筹集更多的兵力。
更何况与杨子瑜离得这样近，若无人相助定是无法成事，南诏王要的不过是五座城池，历朝这样大，少这五个应该也不妨事。
见高廷宗低头不语，郑淳如小时候一般轻轻拍着他的肩，柔声道，
“此事万不可与陈正聿透露半个字，不然便会功亏一篑了。”
而与此同时，清川的平安归来让叶时雨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在众人面前他强忍下了翻涌的情绪，直到清川陪着他坐上前往临康府的马车上才道，
“清川，我本就是个奴才而已，现在更是个戴罪之身，你不必这样为我拼命。”叶时雨神情肃然，伸出手来，“将耳饰交给我。”
清川本想反驳，却为最后一句话愣住了，踌躇了会儿才从贴身的怀中掏出来，放在了叶时雨的掌心。
这耳饰已无原本的光泽，甚至还沾染着血渍，叶时雨看着，不由地叹了一声，“清川，你能送我到这里足矣，我在伯阳侯这里会很安全，你回去京城自会有一番作为。”
“公子这是要赶我？”清川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闷声道，“我不走。”
“我自己都不知何年何月能回到京城，你又何苦执拗。”叶时雨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清川硬声打断，
“我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护着公子，抗不得旨。”
叶时雨万万没想到，当初的叱责之言如今反成了清川的尚方宝剑，一句话将他堵得死死，无可奈何。
其实清川又怎会不知叶时雨的想法，看见他出现在眼前的一瞬间，那霎时间红了的眼眶中，盛满的心疼与庆幸仿佛一支利箭射来，扎得他心的又疼又紧。
那一瞬间清川也同样哽咽，整个喉咙酸胀的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样就够了，足够了。
“公子莫再说这种话，反正说了我也不会走，你也不能奈我何。”
这话虽有赌气的意味，可音调却是柔和的，一双眸子也是坚定而无杂念的。
叶时雨心头一震，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清川如此坚持，却也知赶是赶不走的，他伸出手指，像是怕清川会疼般，轻轻拂过那依旧沾着干涸血迹的耳垂，
“只是往后不许如此了。”
哪怕是剑刃对着劈过来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清川却突然瑟缩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突然扯开了话题，
“章海涯回去了吗？”
“他为了护我受了伤，这两日极为虚弱。”叶时雨摇摇头，“不可将他一人留在那里，便也先一起回到临康府养伤，日后就看他自己打算。”
此次遇袭与南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章海涯的出现虽突然，但毕竟是他们先闯入了他家，清川兀自想着，而他居然会为救叶时雨而受伤，那自己该好生谢过才是。
清川抬起头，却看见叶时雨掀开了窗帘一角，透进来的阳光映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其实无论走得多远，我从来就没怕过。”叶时雨轻声道，像是在于清川说话，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可我唯独怕死，因为死了，就回不去了。”
“所以你放心。”叶时雨微微转头看向清川，光带进眼底，就如同他的眼中也同样装进了暖阳一般，“我会很珍惜自己这条命的。”
你之所以珍惜自己的性命，不过是因为心里的那个人，若他需要，你定然会双手奉上，但是……
清川抬起了一直深埋的头，露出了几日以来第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也一样。”
卷六 履薄临深

第106章
在临康府的日子忽然就这样慢了下来，叶时雨拒绝了让他留在府里白吃白喝的好意，没办法，杨子瑜就让他去了官田劳作。
这里既安全，又不会把人真累着，杨子瑜也觉着十分满意。
令人没想到的是章海涯也不走了，他非犯人，在官田里劳作有吃有住，还有钱拿，这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差事，比他在家里日日辛苦卖菜的生活要好得多。
田间的景象仅存在叶时雨遥远的儿时记忆中，如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远离了那些纷争觉得心里平静了许多。
关于此次与南诏国之间的联系，他与清川也暗自讨论过，叶时雨虽确认黄铮易因黄既明一事想要他的命，但他绝不可能做出通敌叛国之事。
所以到底是谁与南诏国私通，卢元柏抑或高廷宗？
“知秋啊。”
章海涯的声音由远及近，二人相视一眼止了话题。
“清川也在呀。”
“章叔。”
因为他的舍命相救，清川对章海涯的态度也好上许多，并且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叶时雨让章海涯不要总是公子公子的叫，他年纪大，直呼姓名便好。
“刚才那边在闹什么？”叶时雨向远处望去，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官兵把守的门口一阵嘈杂，他瞧见章海涯过去，不一会儿人便散了。
“哦，刚才有几个南诏人像是走错了路，又不会说汉话，这几个官兵是关内过来的也听不懂。”章海涯呵呵笑着，脸上带着些小小的得意，“我年轻时候也去南诏走过商，略通些南诏话，就帮他们解释了一番，解除了误会。”
“你会南诏话？”
这边十里不同音，隔了一条青天河和将近百里的沼泽密林，南诏国的方言与临康府也大有不同，尤其是当年两国交恶后经商的通道断了好几条，渐渐的往来少了很多。
“基本的能听懂，说嘛倒是说不太好。”
“那你可知这几句是什么意思？”清川模仿着当初在崖边听到的那几个音调，章海涯认真听着，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但随即笑了起来，
“这其实就是几句抱怨的话，就类似于找不到，太累了这种。”
清川缓缓地点点头，他虽不知真假，但也与当时的情形对得上，眼见着日已西斜，章海涯乐呵呵道，
“要放饭了，我先去多盛几片肉分给你们啊。”
章海涯吃饭一向积极，叶时雨二人相视一笑也站起来随着前去。
官田毗邻军营，周围除了有士兵巡查把守，也有天然的沼泽作为屏障，叶时雨思来想去总觉着不太对，那几个南诏人就算是迷路也不该就这么出现在门口。
此刻外头早已是夜深人静，叶时雨坐起来的同时清川也睁开了眼，
“怎么？”
话还未说完，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是章海涯。
清川以口型告知，叶时雨则按下他欲起的身体，转身开了门，
“章叔？”惊讶的语气响起，“这么晚了还没睡？”
章海涯显然也没想到叶时雨会突然出现，他愣在了原地，但是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年纪大了不中用，一晚上要起来好几回。”
叶时雨的目光落在了他的鞋子和裤腿上，上面沾染了不少泥浆，章海涯也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回来的时候滑进田里了，现在一到晚上眼睛就看不清。”
“那章叔可得小心些。”叶时雨一脸关切，“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不必了。”章海涯笑着摆摆手，“我自己回去就好。”
叶时雨目送了他回房后朝他方才走来的方向看去，这里湿气大，晚上经常有浓雾出现，田埂湿滑确实容易落入田中。
章海涯怎么看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还舍身救过自己，若不是他当初在镇子里恐怕就已遭毒手。
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或许不该把精力放在这个老实巴交的章海涯身上。
为避嫌，现下与朝中也暂且断了联系，也不知皇上那边情形如何，如今没有消息怕就是最好的消息了，叶时雨暗暗叹道，心生奈何。
现如今的京城的确是一派平静，幽肆的退隐让某些人心生庆幸，虽大多数仍小心翼翼，但总有胆子大的，见无事，甚至比以前更为肆意。
虽最近却有一件大事发生，那就是自高长风登基以来从未派来访的南诏国竟派了使臣前来，除各色贡礼外，其中倒是有个十分特别的。
一个只有十六岁的男孩儿。
勤政殿的偏殿中，这男孩披着单薄的丝帛长衣，安安静静地低着头，额前散落的发丝将面容半遮半掩，与一堆大大小小的礼箱站在一起，显得更为纤弱无辜。
高长风初看到这男孩的时候是觉得有些好笑，心道南诏国消息倒是灵通，竟知道“投其所好”，可当那男孩抬起头来的一瞬间，整座大殿的气氛瞬间凝固，无论宫人抑或同来清点物品的官员们俱是一惊，纷纷垂首不敢多言。
但见这男孩一身冷白的肌肤，如画的眉眼，淡淡的唇色，衬得满头青丝更显乌泽垂顺。
不能说一模一样，可那五官处处都似着叶时雨的模样，若不是身形瑟缩，神态惊惶，恐怕得有七分像。
这里除了高长风，只有崔安久见过十五六岁的叶时雨，他好容易才平复了心中的震惊，不由得偷偷瞟向了同样静默的高长风。
只见他双目深不见底，周身的寒意毫不掩饰，就连对面那男孩也感受到了目光的凌厉，身子禁不住有些发抖，看着更显楚楚可怜。
南诏使臣拉着那男孩一起跪下行了大礼，而后用流利的汉话道，
“我王此次的诚意想必陛下已经看到，还望陛下笑纳。”
下面高长风应让二人先行平身，可并没有，他缓步走向上位坐定，微微抬了下手，崔安久会意向一旁候着的太监使了个眼色，一盅热度刚刚好的茶就递了上来。
“有趣。”轻啜了一口后，高长风才缓缓道，只是这语气平常，并无刚才那一时间彻骨的寒意，“南诏王有心了。”
说着，他轻抬下颌，目露轻笑，“朕心甚悦。”
此言一出，才算是将原本紧张的气氛打破，南诏使臣闻言面露喜色，那男孩虽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可身体总算是渐渐止住了颤抖，原本柔顺的发丝已被汗水贴在脸侧，看着有些狼狈。
是夜，养年殿的寝宫外殿还灯火通明，领着男孩的宫人一脸无措地看着崔安久，不知要如何安置他，可哪怕是崔安久也拿不准主意，最后也只得先让他候在寝宫外，等着皇上的旨意。
男孩左右偷瞄着，眼见着周围的宫人们都一脸肃然，再想到白日里在见到的皇帝，那如天神般高高在上的压迫感，他便惧怕的脸色都有些发青。
门内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宫人们身形一紧，俱是躬身垂首候着，门开的一瞬间男孩不过抬眼看了一下，脚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呵，这么害怕吗？”
男孩只觉得下巴一紧，伏在膝上的双手骤然抓紧了下摆，颤微微地抬起了头，看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愣怔了须臾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不可直视，又慌忙别开眼睛。
低垂的眼睑微微颤着，带着纤长的睫毛一起煽动，那一瞬间的神情倒真像极了犯了错时的叶时雨。
“叫什么名字？”
“草……草民叫柳听禾。”
“汉人？”
下巴上的力量突然消失，只听面前的人低低笑着道，
“安久，你说像不像。”
“回皇上，是有那么几分皮相，不过旁的……”崔安久颔首一笑，“奴才就说不好了。”
“旁的那些，试试便知了。”
崔安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诧，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拉起了仍跪在地上的柳听禾，轻推了下他的后背，
“愣着做什么，随皇上进去吧。”
从灯烛交映的地方蓦然进了漆黑一片的寝殿，柳听禾什么都看不到，他站着不敢动，唯有听到背后的门合严的一瞬间，身体轻颤了下。
“你旁边有火石，把身边的灯点上。”
威严低沉的声音自黑暗里传来，柳听禾不敢怠慢，虽有些慌乱的失了几次手，但还是将灯火点上，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一隅，也映出了不远处站着的，那个充满压迫感的男人。
“你见过南诏王？”
柳听禾点点头，又慌忙摇头，“回……回皇上，草民是被带到了南诏王面前，可面前有一屏风，草民也不知南诏王是否看清楚了草民。”
“南诏王如何会寻得你？”高长风向他近了几步，“你想必也清楚，南诏送来的东西，朕是不会稀里糊涂的要的，你既是汉人为何会被南诏王看上。”
柳听禾想往后退，却撞在了刚才的矮柜上，连刚点燃的灯火都差点儿翻了去。
“草民也不知！”他慌忙跪下，“草民双亲早年在南诏砍竹编筐为生，后因战乱回不来就留在了那边，所以草民自小是在南诏长大。”
高长风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的确，虽说长得是一副眉清目秀的模样，可那双手确实粗糙得很，上面还有些旧疤，倒并非一朝一夕所就。
南诏将他送来的目的且先不论，但就这模样足以让他震惊，南诏王是如何得知叶时雨的样貌。
是卢元柏还是襄王？
高长风的面色阴晴不定，但最让他感到心惊的并非他二人，而是杨子瑜。
叶时雨如今就是在他手上，若杨子瑜与南诏国沆瀣一气，那历朝危矣。
“柳听禾？”
“是……”气息的迫近让柳听禾无所适从，可耳边传来的声音却带上了一丝柔和，让他的心突然就漏跳了一拍。
“你想不想在这皇宫中无惧无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柳听禾的双目倏然睁大，紧蹙的眉头和双唇的微颤都昭示着他不敢轻易应答。
“你今日进了朕的寝宫，明日便可尝到甜头。”高长风的声音低沉中充满蛊惑，“你要做的很简单，就两个字。”
“听话。”

第107章
柳听禾伏在软榻上一夜未合眼，直至凌晨时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感觉不过一刻钟，他突然被门外太监的声音惊醒。
柳听禾仓惶地坐了起来，眼见着龙榻上的皇帝已起身，一双清亮的眸子一点也不像刚睡醒的人，只见他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冷笑道，
“怎么南诏王把你送来，没教过你要做什么吗？”
高长风已起身，垂顺的长袍挂在身上，勾勒出了几近完美的高大身材，柳听禾愣了少倾，霎时间胀红了脸，脑海中所浮现的俱是那些人教他的那些翻云覆雨之势。
可昨夜并未有肌肤之亲，那自己现下还要做什么，正思索着，只觉高长风的气息靠近，他慌忙抬起头，耳垂都红的几欲滴血。
“这门若是开了，外面的人瞧见你身子就知道昨夜未被宠幸。”高长风看似漫不经心道，“朕没看上的无用之人，南诏王必然也不会再用。”
柳听禾闻言猛然一抬头，瞬间反应了过来，他目露纠结地朝龙榻那边看了一眼，咬了咬牙爬了上去，而后朝着自己的脖子，手臂以及腿上狠狠地掐了些印子，因疼痛而蓄起的泪水倒也配合的天衣无缝。
“孺子可教也。”高长风微微挑眉，这才转头向门外宣道，
“进。”
门一打开，十几个太监宫女鱼贯而入，手里大大小小地捧着各种物件儿，每个人都默不作声却做自己的事情，却把柳听禾给看呆了，从未想过竟有人是被这样伺候着的。
梳洗穿戴完毕的高长风要去上朝，却在临出门前突然停住，瞟向床榻之上，
“没瞧见还有个主子吗？”
众宫人皆停住了脚步，崔安久忙告了罪拉下两名太监，
“去好生伺候着。”
门关上的一瞬间，屋内静了下来，两名太监相视一眼，垂首来到榻前，
“请主子梳洗更衣。”
这一瞬间，柳听禾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欣喜，他扶着腰故意拖慢了动作缓缓下了榻，可这两名太监恭恭敬敬地连头都不敢抬，更别说不耐烦了，这让他沾沾自喜，学着高长风的样子张开了手臂，下颌微抬眯起了双目。
两名太监动作如清风拂柳，恭恭敬敬地替他梳洗穿戴完毕，有告知早膳将会在皇上下朝之后才会摆，而后便退下时还贴心地为他关上殿门，免得他心生尴尬。
柳听禾沉浸在方才被人悉心服侍的感觉中久久不能自拔，他低头抚摸着身上的衣料，暗暗赞叹着从未感受过如此软滑的触感。
又大着胆子在寝殿中一处处仔细瞧着，不说这庄严大气的陈设，就连一个小小的烛台都是他难以想象的精美绝伦。
柳听禾是到过南诏王宫的，穷人家出身的他当时就被惊到说不出话来，可与历朝的皇宫一比，就只能用鄙俗二字来形容罢了。
这儿真好啊，若是能一直呆在这儿就好了。
柳听禾思忖着，历朝的皇帝虽看着有些骇人，但人都说君无戏言，那么只要他听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非黄粱一梦了。
柳听禾兀自想着，就连嘴角都忍不住勾起，难以掩饰心中的欣喜。
而让满朝上下震惊的是皇上竟笑纳了南诏王送来的娈宠，不仅如此，圣宠更甚。
这幽肆撤了，人也流放了，恐怕天大的气也快消了，甚至有些人觉着要不了多久叶时雨便能找个由头回朝，可谁曾想南诏王送来一个娈宠竟勾了皇上的魂儿。
不过听宫里传出来的，这位与叶时雨极像，又是嫩的能掐出水儿的年纪，能得宠也不奇怪。
有些私下议论着，这么一个美人关在后宫，总比那叶时雨插手朝政好得多，若是再弄个幽肆出来谁还能受得了。
前朝的事虽传不到柳听禾的耳朵里，可后宫众人对他的态度变化那可是显而易见的。
身边儿有人专门伺候着，日日山珍海味，锦衣绸缎，自己所居的宫殿到养年殿这么短短距离内，但凡有人见着他莫不是慌忙让路，停下行礼。
他渐渐也不再会因为害怕而缩起身体，学会了如何使唤别人，除了见到皇上，他甚至无需低头。
只是……
柳听禾对着铜镜抚过了脖子上的痕迹，昨夜皇上召他过去，依旧是独卧软榻之上，这印子也是自己掐出来的。
原本他对这事儿害怕极了，对于能躲过去还心生庆幸，可如今皇上除了不碰他，事事都顺着他，倒教他心中生了些许渴望。
都怪自己南诏国这个身份让皇上心生芥蒂，不然定不会这样。
“主子要不要抹上些药膏？”跟在他身边伺候着的小梁子一脸谄笑，将盒盖打开，“皇上让太医院专门给您配的。”
柳听禾见这药膏反倒心烦，本想呵走小梁子，可转念一想召他过来，低声问道，
“小梁子，你可见过那位叶公公？”
小梁子吓了一跳，手中的药盒子都差点儿掉了，“主子您问他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皇上当真极宠他？”
“这……”小梁子心里权衡了一番，才开口道，“您从南诏过来的，南诏王的嫔妃多不多？”
“多，不仅如此，每年都有纳新妃。”
“看我们皇上，虽为天朝可连个正宫皇后都未纳，您说宠不宠。”小梁子咂咂嘴，“可平日里两人却平和得紧，叶公公又有公务在身常常不在宫中，回来了皇上有时就抬头嗯那么一声，若单说宠，我倒觉得皇上对您才叫宠。”
柳听禾心生震撼，后又窃喜，嗫喏了一阵才又问道，
“那我当真与他长得像？”
“虽无十分也有七分。”小梁子又急急道，“但您年轻啊，当然更为貌美。”
闻言柳听禾心中又定了几分，那叶公公戴罪流放能不能回来都难说，就算回来，想必也是日夜劳作失了模样，而到那时自己必然已稳坐后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心生焦虑，
“这里可有上好的脂膏？”
小梁子眼睛活，忙应着去找，屋内一时间没了人，柳听禾还沉浸在方才小梁子的话里，连屋内何时进了人都不知。
“主子用茶。”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柳听禾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想呵斥，可来人十分陌生，眼神也让他心生惧意，
“你是谁？”
“主子现在做得很好，但奴才也要提醒您莫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该做的事。”
这句话犹如一根利刺般撕开了柳听禾的美梦，他的心登时一阵狂跳，一双手死死攥紧了原本拿在手中的梳子，甚至没注意到这人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
小梁子进来时就见着柳听禾在发愣，他小心翼翼地唤了声主子，柳听禾却失声惊叫，把他也吓得不轻。
眼见着柳听禾脸色青白，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小梁子不敢靠近，退了两步道，
“奴……奴才去给您请太医来。”
足足过了快半个时辰太医才来，只见是一位气度儒雅，目光温和之人，柳听禾的也淡定了许多，闷声道，
“我没事，不用看了。”
“是皇上亲自下旨要臣过来看看的。”
来人正是顾林。
他见着柳听禾时心下也是一震，可毕竟在宫中多年，早已是处变不惊，他温润的气质也感染了柳听禾，他的心逐渐平静下来，伸出手让顾林把脉。
顾林搭上脉，突然抬头看了柳听禾一眼，那神情似乎有些古怪，让柳听禾心里咯噔一下，
“我怎么了？”
顾林面色肃然地问道，“您可曾服用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没有。”
顾林又仔细看了看柳听禾的面色，沉吟片刻道，
“你中过毒，时候不短了，若算日子应是你进宫之前。”
“啊……？！”柳听禾吓得差点儿站起来，“我没觉着哪里不对。”
“你应是不会有什么明显的感觉，但这毒会慢慢蚕食你的身体。”顾林低声缓道，“就算不用药引得读法，至多半年，命也休矣。”
“那您救救我！”柳听禾浑身战栗，突然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就仿佛下一刻这毒就要发作一般。
南诏本就多毒蛊之术，若真是神不知鬼不觉被下了毒不足为奇，柳听禾万万没想到南诏王只给自己留了这么点儿时间，成与不成看来都将成为弃子。
“这……”顾林轻轻摇头，“你这毒是南诏人下的，先不说我朝本就没人懂这些毒蛊之术，就单说圣上对你定是有所顾忌，若是再得知你受制于南诏王，会有什么后果那谁也说不好。”
“那我要怎么做？”柳听禾已是六神无主地瘫坐在椅子上，似乎也只有眼前这个太医能帮自己了，他一把扯着顾林的衣袖哀求道，“我现在人既已在这里，哪还敢有二心，还请您先帮我瞒着，我……我想想办法。”
“其实我与叶公公相熟多年，一见着你就好似见着了从前的他，打心里就想帮帮你。”顾林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柳听禾的手，“你这毒药若发作起来还需个药引，所以南诏王定然不会只派你一人潜入这宫中，你若直接问他或能寻得解药。”
柳听禾突然想到了今日闯进来那人，不由得一个激灵，如今看来也只能先寻他了。
顾林离开了后并没有回太医院，而是转而去了养年殿，进去书房时已没有一个宫人在，他跪下来行了礼道，
“回皇上，他已信了。”
“嗯。”高长风合上奏折抬起了头，“那朕就瞧瞧他能勾出来几只老鼠来。”

第108章
即使满朝文武皆道皇上沉迷男色，洛清许也是压根不信的，毕竟若不是情意深厚，当初大可顺水推舟弃了叶公公，又何苦顶着压力那般筹谋，硬是保下了他的性命。
“那个人你见过没，长得跟叶公公像得很，年纪又小，听说床上功夫也是了得。”此人不敢多言，只是啧啧摇头。
“那可是南诏送来的，谁又知是何居心。”洛清许面沉如水，“莫再议论”
“你看你又不懂了吧。”那人不以为然地笑道，“宠与爱是两码事嘛，你说是不是啊谢少傅。”
“啊？”一直闷不做声的谢松雪被突然点到，顿了顿翁声道，“不知道。”
“不过你最近是怎么回事，每次与殿下上完课就匆匆离宫，像是故意躲着司统领似的。”
“我授完课业本就该离宫的，怎能说是躲着。 ”
那夜谢松雪一夜未眠，他趁着酒醉沉睡的司夜未醒就匆匆离开，其实他那日并未走远，而是在家附近的客栈里躲了一日，连宫里都没去。
身体的不适时刻提醒着他做了什么趁人之危的事，嘴上虽不承认，可他心里知道自己的确是在躲司夜，那夜的孤注一掷勇气有多足，后来害怕就有多深。
就先缓缓再见吧，可谁知这一缓，就更没了胆气与他相见。
“谢少傅脸色看着不好，是不是身体不适？”洛清许见他面色有些青白，便关切地问道。
“昨夜没关好窗吹着了，回去休息下就没事了。”谢松雪笑笑，昨夜的确是着了凉，头有些昏沉。
“哟！”耳边传来了一声低呼惊醒了陷入沉思的谢松雪，“司统领在前头。”
嗯？
谢松雪霎时间止住了脚步，有些仓惶地抬起了头，司夜正于他们前方，高大笔直的身影抚剑而立。
他没有如往常一般故意敛住气息，离得老远的三个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强大的，充满压迫感的气场。
“谢太傅，司统领的眼睛盯着你呢，我与洛大人就先走了。”
“诶你们！”
谢松雪想拦也拦不住，洛清许一脸不解地被拉走，不过几下功夫这宫道上就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他与司夜二人这么相对而立。
罢了，早晚有这一天。
谢松雪咬咬牙，也挺直了腰杆向司夜走去，只是那看向自己的目光太过凌厉，他本还仰首而对，走了几步就不自然地将目光别开，步伐也迟疑地缓了下来。
不容他慢下来，司夜不过几步就跨到了他面前，谢松雪一惊，下意识地想退后。
可下一刻手腕就被捉起，如铁嵌般的力道让谢松雪的手腕有些疼，可他紧张的却不是这个，
“这……这可是在宫里！”
他不敢大声，只得小声却又咬牙切齿道，“松开我！”
司夜也像是猛然意识到这里还是宽阔的宫道之上，他将力道松了些，手掌却依然握着谢松雪的手腕，
“过来。”
再僵持下去恐怕要引人侧目，谢松雪只好跟着司夜转进了小巷。
这里十分狭窄，就连头顶上的骄阳都难以投进光线，不仅显得昏暗还鲜有人经过。
谢松雪不自在地想走出巷子，可一只结实的手臂撑住墙壁，将他的去路挡住，
“为何一直躲着。”
为何，这还用说吗？
谢松雪原本发白的脸色逐渐被红晕取代，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司夜，嗫喏几下仍是没能说出话来。
“那日你一早就走了，也没有进宫去了哪里？”司夜的音调变得有些迟疑，“后来你闭门三日，是不是伤着了。”
“我……”突如其来的关心让谢松雪心尖一颤，但随即被羞耻所笼罩，“不……不关你的事，那日是我昏了头，你醉了什么都不知，若是觉得被冒犯了，就当……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当什么都不知道？”
谢松雪清晰地感觉到了司夜的怒气，他微微侧头看了看那只撑在墙壁上的手，用力的紧绷使手背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对不起！我知道任谁醉酒之后被迫做了那……那种事都会生气。”谢松雪的眼睑微颤着，“要不你打我一顿，哦不对，一下行不行……？”
司夜是什么人，他一掌就能拍死自己，不过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他应该不会真的把自己打死。
就让他出出气吧，谢松雪紧闭起了双眼，下意识地缩起肩膀等着承受来自于司夜的怒火。
时间的流逝似乎顿时变慢，压抑的气氛令谢松雪感到有些窒息，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而后眼前的感受到了一片暗影迫近，熟悉的气息也近在咫尺。
他……他还真下手啊。
谢松雪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咬紧牙关正准备受住这一下，可一个温热粗糙的掌心却将是轻柔地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感受到向上的力道，谢松雪边抬头边诧异地睁开了双眼，根本来不及看清，熟悉的面庞向他压下来，双唇被同样的柔软所覆盖。
这……这是？？
谢松雪只觉得脑袋轰然一下一片空白，除了唇上辗转的厮磨与跳动到几乎破胸而出的心之外，似乎世间再无万物。
唇很快离开，他觉得心中一空，可头脑里面仍是一团打了死结的乱麻一般，手指下意识地抚过唇瓣，像是仍无法确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是司夜的声音，只是这声音也没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些不稳的喘息，“我很早就知道，什么都知道，一直在逃避的人是我。”
“即使醉酒，若我不愿，谁也奈何不得。”
“所以松雪，你懂了吗？”
懂了吗？每个字都懂。
谢松雪的手死死攥紧了下摆，正是懂了，一直撑住自己的那股劲儿霎时间变成了委屈。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死死咬住下唇才能将泪水憋进酸痛不已的眼眶。
双臂被握住，即使隔着厚重的官服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力量，他深深吸口气，才开口道，
“那个人是谁……？”谢松雪突觉得手臂上一紧，他仍颤声问道，“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她……我不能说。”失望的目光尽收眼底，司夜阻止了谢松雪想要离开的身体，“但除了她是谁，其余的我都告诉你。”
司夜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她救过我，是我自少年时便钦慕之人，她于我而言如同明月，看得见却不可触碰。”
“我一直以为自己对她的情是爱慕，可直到你出现我才渐渐发现，原来这是不同的。”
“我对她也许是感恩，也许是如姐姐般的依赖眷恋，但那不是情意。”
谢松雪慢慢睁大了双眼，他终于敢抬起头看向司夜，微颤的肩膀暴露了内心的挣扎。
“松雪，当发现了内心坚持了这么久的执念，原来根本就是个错误。”司夜微叹，“我也会害怕，也会想要逃避。”
司夜今日对他所说的话，大概比一年还要多，谢松雪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声问道，“她在哪儿……为什么你对她念念不忘这么多年，却没有在一起。”
“第一，她嫁人了，成为了高高在上之人。”司夜的拇指拭过谢松雪的眼角，他才惊觉自己的眼泪竟然落下，有些慌张地用手背狠狠擦着。
“第二……她已逝去很多年了。”
谢松雪震惊地抬起头，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司夜脸色突变，周身的气息立刻变得凌厉起来。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是，只觉得腰上一紧，司夜竟捂上了他的口，将他搂在怀中，迅速地转进了另一条巷子，藏在了一扇半掩的门内。

第109章
背后靠宽阔的胸膛之上，这一幕如此熟悉，就如同他们初见时那般。只是这次后背与他紧紧贴着，虽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他在，谢松雪的心里十分沉静。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一个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急切，正是柳听禾，“你是不是有解药？”
“解药？”另外一人的声音十分陌生，“什么解药。”
“少装糊涂了，太医已经验出我中了毒蛊。”
那边停了半晌，才缓道，“呵，我见你在这儿享受得紧，就连关在王宫里的父母也不在意，还当你要叛国，原来你最怕的是死啊。”
“我可从未敢有过叛国之心……！”柳听禾似乎忘了处境，声音突然拔高，又被捂上了嘴，一阵动静过后，两人似乎又远离了些，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却是连司夜也难以分辨了。
他已知道是谁，只需待两人离开后再走便是，可靠在他胸膛上的身体却有些向下滑落。司夜不能发出太大的动静，只是将谢松雪向上托了托，但怀中的温度却变得越来越热。
司夜小心地将谢松雪的额头托起，掌心触到的炽热温度让他心中一惊，这才发现谢松雪面色潮红，双目紧闭，竟不知何时开始发热甚至已经陷入昏沉。
时间登时变得异常难熬，直至外面的二人终于远离，早已急血攻心的司夜打横抱起了谢松雪，直奔太医院而去。
谢少傅病了，得几日不得来，晨间高楚昀自己早早起来默了书，练了字，又写了篇文章，可抬头看看日头仍早。
“难得清闲，殿下可想去喂喂锦鲤？”温礼见他无聊便提议，“听说新投了条浑身金灿灿的，很是贵气。”
喂鱼也没什么好玩的，高楚昀百无聊赖地看着廊下争抢鱼食的锦鲤，自己的肚子倒是有些饿了，
“温公公去拿些糕点来吧，今日起得早，这会儿便觉得饿了。”
温礼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左右，“奴才若去了，就只剩殿下一人在这儿了。”
“你快去快回就好，那些奴才见着我在这儿，都躲得远远的。”
温礼犹豫了下匆匆而去，高楚昀见他走了，将掌心的鱼粮都拍了下去才朝着那边山石道，
“出来吧。”
话音刚落，山石后的一只脚缩了回去，少倾一个身影从后面出来，满脸堆笑，离高楚昀还有几米之遥便施礼道，
“在下柳听禾，见过太子殿下。”
高楚昀依旧瞧着挤在廊下的锦鲤，没有正眼看他一下，
“你也配在孤面前称在下。”
柳听禾刹那间胀红了脸，这声音十分稚嫩，可与生俱来的高贵让他心生畏惧，虽觉羞愤却仍低声道，
“草民柳听禾，见过太子殿下。”
“嗯。”
柳听禾又跪了须臾，心一横便尝试着站起，见高楚昀并未呵斥胆子便大了几分，从廊边端起了盛着鱼粮的小碗凑近了些，双手奉上，
“殿下。”
柳听禾还担心着高楚昀再与他难堪，可没想到他却接过了小碗，边喂鱼边道，
“何事，说吧。”
柳听禾心道这到底是个孩子，一会儿晴一会雨的，想来这任务应当也不算太难，他谄媚笑道，
“草民也是路过，本想瞧瞧锦鲤，但见殿下在此就没敢出来，让殿下见笑了。”
高楚昀看到他顶着这张脸却是一脸猥琐的模样就心烦，本想羞辱一番让他走，可转念一想倒不如看看柳听禾找上他到底有什么企图，这才耐着性子容他在旁边。
高楚昀转过脸，第一次拿正眼看他，又将小碗递给他，
“这鱼单看着有什么意思，给你喂着玩吧。”
柳听禾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却不敢上前与高楚昀平坐，端着碗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得捧着。
他左右瞧瞧依旧是没人，心中虽害怕，可一想到自己若是做不到就得死，心一横便开口道，
“殿下也是识得叶公公的吧？”柳听禾小心翼翼地查看着高楚昀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异样才又放心道，“草民总听到宫里有人说草民有几分像他，心中甚是忐忑，虽之前身在南诏，可也听闻过他亲手杀害了宁王，而草民可是连只鸡都不敢杀的。”
高楚昀一顿，不露声色的嗯了一声，这种是个人都会回避三舍的话，竟就这样毫不遮掩地讲出来。
他不由得心道怎么长得如此相像之人，怎会蠢笨至此。
柳听禾满脑子只想着赶紧将要说的话说出去，见高楚昀脸色如常胆子便更大了些，
“听说还不止如此，就连原来的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也是他亲手毒死的呢。”
话音刚落，四周的气息像是突然凝固了起来，高楚昀仍是坐在廊边的扶着护栏向下看，可不知为何，竟让人觉得阵阵发寒。
柳听禾的心咚咚跳了起来，这番话便是那人让他寻机会讲与太子听的，明明说杀宁王的时候高楚昀还没什么反应，怎么现在让人不寒而栗。
高楚昀盯着水面突然一笑，转头看向了仍捧着小碗的柳听禾，
“你在宫里这才多久，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
柳听禾见他笑了就放心了些，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他觉着自己已做完了该做的事，便想着找个机会离开，可高楚昀却对他勾勾手，
“你来近些。”
柳听禾不明所以，只得凑近了些。
“再过来点儿。”
再看高楚昀的笑容，在一个孩子脸上莫不是觉得天真烂漫，可柳听禾心里却突然泛起了一阵恐惧，可他又哪敢违抗太子殿下的旨意，又踌躇地走了两步。
可他不过刚刚站定，只觉得眼前一晃，一个巴掌就重重地打在了脸上，柳听禾登时就站不住了，整个人天旋地转地折了过去，从台阶上滚落而下，撞着一颗小树才算拦住。
手里一直拿着的瓷碗也哐地一声摔得粉碎，而他的手就刚好按在了上面，顿时鲜血直流。
柳听禾耳朵一阵轰鸣，双目模糊，足足愣了半晌才感觉到疼痛，他惊恐地战栗着，低头去看已经被鲜血和泥土浸染的手掌，双唇颤动了几下，一声惨叫即将破喉而出。
“闭嘴。”
冷冷的语气响起，柳听禾生生地将叫喊憋在了喉中，浑身上下都痛得直打颤，可除了急促的喘息，他却是不敢再发出丁点儿声音。
柳听禾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心中骇然，可他哪里知道高楚昀从小就和司夜练武，别说孩子，就是一般大人也受不了他的力道。
不仅如此，就单单是太子殿下的气势就让他心生畏怯，惊恐不已。
“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议论天家之事。”
眼见着高楚昀从廊中走出，一步步向自己靠近，柳听禾恐慌万状，他想跑，两条腿却跟不听使唤似的使不上力气。
“不要以为你顶着这张脸就可以为所欲为。”高楚昀目露戾色，咬牙狠道，“再让孤从你嘴里听到叶公公三个字，下次就直接撕了你的嘴。”

第110章
“殿下！”
温礼的惊呼传来，他一路奔来先看到的是柳听禾的惨状，惊得温礼立刻挡在了二人之间，
“殿下可有事？”
“孤没事，鱼喂够了，回去吧。”高楚昀背起双手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的一瞬间又将柳听禾吓得一哆嗦，
“下次你若再看见孤，就趁早自己滚开，别再让孤看见你这张脸。”
“……是是！”柳听禾忙不迭的点头，直到高楚昀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敢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逃离了御花园。
温礼有些心惊，也许是源自于幼时的信任，他眼里的高楚昀是充满了孩子气，甚至有些依赖于他的照顾。
不知为何，温礼竟觉得现在的高楚昀像极了当今皇上，竟看不出当年太子殿下的影子了。
“殿下，他是怎么惹恼了您？”温礼不放心，还是问出了口。
“没什么。”高楚昀淡淡道，“这种蠢笨东西的嘴里能有什么中听的，不顺耳罢了。”
温礼一向就极有分寸，他心里虽担心却不再多言，只是看着眼前突然有些陌生的孩子，这才发现原来他已与自己几乎快要一般高了。
殿下，太子妃，你们看到了吗？
小殿下他长大了。
不知不觉，泪水蓄在已经爬上细纹的眼角，当年那个站在太子身边的，意气风发的青年早已不见了踪影，略显佝偻的脊背让他看着比真实的年纪更为苍老。
在这皇宫之中，每个人都命该如何又岂是一两个人能左右的，眼前的小殿下或许就该是这样的命运，才能成就如今日这般的他。
在这一刻温礼觉得一直拧在心间的那个死结忽地打开了，当释然充满了四肢百骸，就连洒在肩头的阳光都比以往要暖上几分似的。
“温公公。”高楚昀边走着，忽然开口，可他却并未回头，“你觉得叶公公究竟如何？”
“叶公公？”温礼笑了笑，摇头道，“不是奴才可妄议的，不过……”
“不过如何？”
“他很好。”
高楚昀的脚步随着话音的落下渐渐停住，可眼睛依旧望着前方，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才再次踏出了步子，
“我也这么觉得。”
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高楚昀很迷茫，他正确的反应应该是立刻找温礼问清楚当年的事，应该歇斯底里地想要为自己的亲生父母报仇，可他却没有。
他清楚的知道若是做出这样的举动，就将中了他人奸计，将动摇他与父皇的关系，更将动了历朝的根本。
肩上的责任虽无形，却又岂是千钧所能形容？
不知不觉中，他们回到了明和殿，殿内墙边的架子上放着一只的机关鸟，他已经许久不曾玩过了。
高楚昀重新拿起来吹落上面的灰尘，拧了拧机关，惊喜地发现它仍可振翅而飞。
或许，这冷静除了责任，更是因为他从心底都无法生出恨的感觉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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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因为柳听禾竟被皇上严厉叱责，还给禁足了，而柳听禾听说扭了脚筋动弹不得，最后竟然在养年殿中养伤，这下群臣更是炸了锅一般。
以往的叶时雨好歹有个近侍的身份遮掩着，而如今可好，一个敌国送来的娈宠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住在了龙榻之上，又成何体统！
只要是在朝上进言的谏臣都受了罚，有的甚至被当场罢黜，渐渐地没人敢在朝堂上提，可现如今没了幽肆的存在，私下里众臣渐渐肆无忌惮，议论之声愈发大起来。
黄铮易黑着一张脸，对面坐着的正是卢元柏。
为避嫌，二人平日里在朝中仍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私下里也甚少见面。
“下官还道s叶时雨媚主，可谁知皇上他……”卢元柏摇摇头，遗憾道，“当年先皇最看重的莫过于襄王，只可惜生不逢时。”
见黄铮易不做声，他便又继续道，“不过也为时不晚，高长风虽有些谋略，却耽于美色。”
卢元柏冷哼一声，“还是那种见不得人的，不知往后为此丢了江山也未可说。”
“可襄王也未必。”黄铮易沉声道，“老夫让陈正聿过去便是襄助于他，可他又是如何自作主张，让那叶时雨逃进了杨子瑜的庇护之下，现如今仍活得好好的。”
卢元柏的笑容僵在脸上，也有些讪讪，“这下官已派人前去，他也知错了。襄王的年纪毕竟还小，所以还得相爷您多费心。”
黄铮易抬眼看向卢元柏，若在以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与这个自己鄙夷不顾之人共处一室。
可若不是他告知了真相，自己便会中了高长风与叶时雨二人的奸计，在爱孙去世之时当真退隐，不问朝政。
高长风，你既不仁，我当不义。
“他不是在造皇陵吗？”黄铮易接过了卢元柏双手奉上的热茶，平缓道，“造吧。”
卢元柏的双目之中霎时间光彩四溢，就连嘴角也忍不住养了起来，
“相爷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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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是个经年潮湿闷热的地方，多数从中原前来的人都难以适应，甚至会因此被病痛常年折磨，不然这里也不会作为流放之地。
以安踏上田埂，往里面走了一刻钟便看见了几排只有在这边才能见到的吊脚楼，屋前铺着高高的石板，与泥泞的田地分割开来，收拾得干净清爽，减弱了不少潮湿的侵袭。
“我都跟你说了，在我这儿不会让他吃苦的。”杨子瑜跟在后面闲庭信步，“要是叶公子肯住在侯府，我肯定当少爷一样供着。”
以安闻言停下了脚步，皱起眉头回头看了一眼，还未发一言杨子瑜又忿忿道，
“我就说叶公子骗我，你见着我哪会笑，不烦就不错了。”
以安一怔，略显不自然地缓和了神色，就听到一个熟悉而惊喜的声音，
“肆主！”
不过转眼间，清川飞似的便来到了眼前，“您果然来了！”
“幽肆没了，哪里还有什么肆主。”以安道，“我不过个罪臣罢了。”
“幽肆真没了……？”
在这个地方能得到的消息甚少，即使早已猜到可清川心中仍觉得十分难受。
“没了便没了吧。”一个清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以安瞬间舒了眉眼，
“是不是，以安？”
他乡遇故人，即使轻松笑对，心中却依然感慨万千，透着股物是人非的心酸。
不过杨子瑜倒是说得没错，似乎是没了那没完没了的繁杂事儿，人如今看着倒比在京城时更精神些，只是身后还跟着个年纪大些的憨厚男子，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们。
“章叔。”叶时雨回头，“今日来了朋友，你自己去吃饭吧。”
“诶好。”
章海涯笑呵呵地转身走了，杨子瑜也道，“我可不乐意听你们说那些宫里的事儿，我去营里转转，今夜里营中要宰牛喝酒，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们过去。”
杨子瑜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中也颇有数，没了旁的人叶时雨与以安各自道了如今的现状，提起幽肆叶时雨不由地苦笑一下，
“说来都是我的不是，一心只想快些将他们一网打尽，将幽肆众人也推上了风口浪尖，。”
“由明转暗是好事。”以安倒不以为然，“现在他们不似之前那般谨慎，到时便是一网打尽，眼下倒是襄王这边更需尽早弄清楚。”
“我在来临康的路上被襄王追杀，这本算是意料之中，可清川却在这些人中发现了南诏人的存在，这才是我当下最为忧心的。”
“南诏？”
以安也是一怔，怎么襄王也与南诏扯上关系，
“南诏近来的确有异动，竟派使臣前往京城主动示好，还……”
“还怎么？”
以安很少说话吞吞吐吐的，这让原本还不甚在意的叶时雨起了好奇。
“还送了不少贡礼，只是说要重修旧好。”
以安来时路上便接到来报，提到说南诏送来的那名娈宠极像叶时雨，皇上见之大喜，他本也不在意，这必然不会是真相。
可这一路上接连接了三报，每次都有提及那娈宠，不仅被奉为主子，甚至连太子都因他受了罚，让原本自信的以安也渐渐没了底气。
反正回也回不去，又何必知道，徒增伤怀。
叶时雨三人在屋中议事，军营那边正热火朝天地准备着，这里比起平时就显得更加安静。
此时天色已暗，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从吊脚楼上下来，自后面靠近了山边，伸手敏捷地向上攀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第111章
这山林间根本就没有路，湿滑难攀，更别说蛇虫鼠蚁众多，可以说是官田一侧的天然屏障。
可此人却像是十分熟悉一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攀到了一处不为人知的平台之上，这里已有两人候着。
“大人。”两人见其出现慌忙行礼，头也不敢抬起。
“蠢货！”此人虽不敢大声，却是张口就骂，“我当初怎么说的，送去的娈宠只要有三四分相像既可，是谁让找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
两人面面相觑，头上直冒冷汗，其中一人也只得硬着头皮道，
“当初寻了好几个，可唯有这个王上说好，硬要送了去。”
“糊涂！世间哪有如此凑巧之事！”此人顿了顿又道，“去与王上说中原的皇帝定已有所防备，事已拖不得了。”
“是。”
不过须臾间，山间恢复了最初的寂静，此人却没急着下山，而是看向了山脚下仍亮着灯火的小楼，一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过几日之后，襄王府的密室中，高廷宗在听到密使相告原本打算入冬后再开始的计划竟要提前到初秋，他表面还维持着镇静，可背后已冒出了冷汗。
待密使走后，高廷宗失神地坐在椅子上许久，手心中沁出的汗液让他在衣摆上擦了又擦，
“郑叔，我心里有些怕。”
高廷宗无人可倾诉，也只能与郑淳相道，“南诏王突然要提前，舅舅与黄相那边定是没有准备好。”
他有些惶然地看着郑淳，试探地问道，
“要不……将此事告诉陈正聿吧。”
“断然不可。”郑淳似乎早就猜到了高廷宗所想，“殿下您仔细算算，卢大人是给了大量的钱财和武器没错，可没有人一切都是空谈。”
“现下能真正助您大业的可只有南诏王一人，而且就算现在告诉了陈正聿，这一切就能改变吗？”
对……如果陈正聿阻止，难道自己就能停下来？
高廷宗清楚，已经停不下来了。
在历朝与南诏中间相隔的青天河在经过泗安郡的青龙山时成为了地下暗河，这也让青龙山变成了前后百里唯一一个与南诏土地相接的地方。
早年伯阳侯还是杨闻北的时候，泗安郡也在其管辖之内，这里不仅重兵把守，甚至连路都被挖断。
也正因为如此，当年南诏来犯只能靠着慢慢洇渡，光输送兵力就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可如今泗安郡与南诏接壤的青龙山早就已被打下通道，南诏王将兵力源源不断地送入山中。
高廷宗知道，到时候无论他是否同意，也根本挡不住南诏北上的步伐。
“可高长风又怎会坐以待毙？”高廷宗内心惶惶，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其实送入京的那个不仅十分得宠，离间了皇上与众臣，现下还已成功地挑拨了皇上与太子，只不过阁罗泰为人太过谨慎，唯恐皇上察觉后有所防备。”郑淳奉上了一杯热茶，让高廷宗稳稳心神，“卢大人不是还从相爷那里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你是说天煞孤星之事？”
“对，这不正是天时地利与人和，这天下本就该是殿下您的。”
母亲虽说想爱护自己却无能为力，舅舅冒着天大的险为自己筹谋，也是无法得见一面。
“幸好有郑叔你在我身边。”要在所有人面前做出成熟沉稳模样的高廷宗，唯有这时才会展露出孩子该有的神情。
他的全然信任也让郑淳露出了慈爱的目光，虽说是逾矩，他还是轻轻地抚摸了高廷宗的头，
“老奴只愿见着殿下君临天下，别无他求。”
高廷宗的闪烁其词陈正聿不是没有察觉到，可他现在孤身一人在襄王府，想与外界联系就必须要经过襄王与郑淳。
当他的第三封信依然是杳无音信时，陈正聿知道事情恐怕已经不妙，莫不是襄王与卢元柏密谋着什么不让他与相爷知道？
陈正聿心中愈发地着急，他去找高廷宗说是想回京，却被客客气气地拦了下来。
后又想偷偷离开，可没想到连院门还没靠近，就被仆人拦了下来。
陈正聿这才确定自己是当真被软禁了起来，而此时莫说卢元柏与黄铮易，就连近在咫尺的杨子瑜，也是丝毫不觉。
莫大的恐惧向他袭来，
有以安在，杨子瑜来的次数也多了，幽肆这位另旁人闻风丧胆的冷面肆主，在杨子瑜眼里就还是当初留在南诏治伤疤的小孩儿罢了，时不时地就将其逗的几欲拔剑。
“真是馋死我了。”这日太阳刚西下，杨子瑜又拎着两坛酒来，招呼着他们几个，“这一口气练了半个月的兵，我是滴酒未沾，今日可要喝个痛快。”
以安面无表情地看了眼他，转身就走，杨子瑜慌忙将酒放下，一把拽着了以安的手臂。
“你喝你的，拉着我做什么？”以安蹙着眉将杨子瑜的手拍掉，可马上又被他拉住。
“我不是怕我酒后乱……咳，乱说话嘛。”
“你侯府没人了吗？”以安虽说招式诡异，可力气却远不如人高马大的杨子瑜，他挣了挣便放弃了，反正以前也没能挣脱过。
以安又岂能不知，杨子瑜一喝酒，侯府里的人只要将他伺候到屋里，瞅着机会就都跑了，谁又愿意听他念叨。
杨子瑜也不知道以安是因为脸皮薄还是怎的，即使看起来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却每每都陪他坐着，耐心地听他乱七八糟的念叨。
他知道自己酒品不好，即使想喝也都忍着， 可只要以安在旁边，他就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舒舒服服的喝酒就行。
这顿酒自然是少不了，还多了两个看热闹的，叶时雨自认酒量不行，真见着了杨子瑜这样的还真是瞠目结舌。
明明易醉，还爱大口吞酒，叶时雨不过觉得有些眩晕，杨子瑜已经面色通红，乱七八糟地说个不停了。
“老子最恨的就是南诏的那群贼心不死的狗东西。”杨子瑜愤愤道，“来一个杀一双，来一双老子杀他一群！”
“嗯。”以安应着，又替他倒了一杯，酒壶还没放稳就被杨子瑜端了起来。
“但你们说襄王可能与南诏私通，这我真的不愿相信。”杨子瑜端着酒杯，双目通红，“当年一役不止无数将士家破人亡，整个历朝损失也损失惨重，直至现在也没完全恢复。”
“襄王姓高，就算年岁小他也不该不懂。”杨子瑜一抬手将酒一口闷了下去，以安与叶时雨对视一眼道，
“侯爷不可再喝了。”
叶时雨也觉着有些撑不住了，他点点头道，“我先走了，那侯爷？”
“谁也拖不动他，就让他在这儿，你们回去吧。”以安看了看这个不大的房间，大不了自己凑合下睡地上一晚罢了。
许久没喝到这样晕乎乎了，叶时雨也觉着心里畅快，他起身趔趄了一下，扶着墙的同时，手臂上也被清川拉住。
“我真不理解！”杨子瑜含含糊糊的声音此时在身后响起，“我真不理解皇上是怎么了，竟然对南诏送来的男宠宠爱如斯！”
话音一落，脚步虚浮的叶时雨倏地站定，他猛然回头，一双眼睛满含着震惊死死盯着了摇摇晃晃的杨子瑜，
“你说什么？”

第112章
“他醉了胡说的！”虽在否定，但显然以安并不善于说谎，即使醉眼朦胧，叶时雨也一眼看穿了他。
“清川。”手臂上的力道很紧，可叶时雨只用了很轻的力道就将其拂下，“你去照看下侯爷，我与以安单独说说话。”
清川同样震惊，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叶时雨，不明白他为何能如此冷静。
以安看了眼红着一双眼，面色木然的杨子瑜，微微叹了口气，
“好。”
这里的夜并不算凉爽，一场欲来的雨让周围潮湿中带着些闷热，让人的胸口异常憋闷。
叶时雨脸颊上还带着酒后的酡红，一双眼睛认真的看着以安，仔细地听着他讲述一路上所收到的消息。
“毕竟未亲眼所见……”
“我不信。”叶时雨低下头，像是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紧攥下摆，淡然一笑松开来，手指轻轻抚着衣料，像是要掩盖方才的紧张一般，“毕竟你也没有亲眼所见不是？”
以安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他们都心知肚明，幽肆的情报从不会出现揣测之词，是非黑白定是亲眼所见才会传出。
“我不会信的。”
以安的回答其实并不重要，叶时雨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回去吧，也别让清川跟来，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这……”以安不放心，“你还醉着，让清川跟着吧。”
“我就在附近走走，这里不会有事。”叶时雨笑道，“听了这样的消息，我是一点醉意都没了。”
以安终是点了点头，叶时雨这极平静的样子让他很忧虑，却又明白此时此刻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或者更好些，
“那一炷香，一炷香后我让清川去找你。”
叶时雨点点头，转身向田埂边走去，这里到了夜晚除了天上的皎月，便是一丝光线也没有。
他并不愿让以安太过担心，只是走进去了些许，让黑夜刚刚好将自己包裹后便站定着，望向遥远的北方。
叶时雨不信，即使这是幽肆带来的消息，只要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会信。
天气明明是热的，可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却是止也止不住的，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叶时雨紧抱着双臂，心中默念的唯有一句。
我不信。
他与皇上之间的情又岂是一个男宠能轻易瓦解的，即使他长得与自己相像，即使他只有十六岁。
可无论他相信与否，这都撬动了他内心狠狠压住的，最为害怕的一件事。
那就是有一日，他不要他了。
他害怕自己有朝一日没了用，所以竭尽所能的靠近。
他害怕自己成为他的污点，所以他想向世人证明自己人虽卑贱，却比那些贪官污吏干净百倍。
可他没想过会出现一个人，与他相似，却比他……完整。
完整？这是他这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梦，是一个被爱意所掩盖的，最不愿提及的自卑。
如今相隔百里却无归期，皇上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原来会有人比他更好？
周围的黑暗似乎变得粘稠起来，明明是迟钝的头脑却压制不住胡思乱想，原本每日侵袭的思念在此时此刻都化为了恐惧。
叶时雨仰起头，一丝凉意打在了额头，雨如约而至，不算大，刚好纾解了被酒带来的燥热，却怎么也无法压抑住内心的惶然。
“叶公子，你怎么在这儿？”章海涯担忧的声音传来，“下雨了。”
手腕被拉起，脚踩在湿滑的田埂上有些踉跄，雨水的洗刷走了脸庞上潮热，却……
“这是喝了多少啊，眼睛红成这样。”章海涯念叨着，“清川呢，怎么没看着你。”
“清川……”叶时雨打了个寒颤，双眼有些迷蒙，“快来了吧。”
拉着他走的章海涯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朝那间小屋看了一眼，沉声道，
“你喝了酒再淋雨要生病的，我带你去换身衣裳吧。”
“不用。”叶时雨想挣开章海涯，手腕上的力量却越来越大，“我去找清川。”
没有人再应答，可雨势渐起，方才还是星星点点，转瞬间就倾盆而至。
与此同时，小屋的门被大力的推开，橘红的灯火只能照亮门前的方寸，门内冲出一个人，他似乎在叫喊着什么，可天地间却只剩了轰然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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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阳侯府的侧门被哐哐拍着，沉重的木门都被撞击得颤动着，府中仆人一听就知道是谁，你推我我推你，最后一个人面露惧色地走过去打开门栓后快速向后撤步，却仍差点儿被猛然推开的门打到了鼻梁。
门外进来的人脸色青白，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看就是疲惫至极，整个人有些踉跄，却狠狠地盯着开门之人，
“侯爷可在？”
“在……在的。”
门房的人不敢拦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往侯府里走，但他不过走出去了几丈便被迎面而来的以安用力拉住了手臂，
“清川！你这样不休不眠漫无目的地找有什么用！”
“万一……”连续几天没有睡觉的清川摇摇晃晃，已经没有力气挣脱以安的钳制，“万一就晚了那么一会儿，公子他遭遇不测呢……？”
以安神色一凛，身手极快地接住了身体向下倒去的清川。
“我来。”跟过来的杨子瑜接过了已经昏迷不醒的人，一言不发地将人抱起，转身向府内走去。
即使所有人碍于他伯阳侯的身份并未说什么，可清川毫不掩饰的带着恨意的眼神，让他惭愧不已，悔不当初。
若不是管不住自己非要喝那几口酒乱说话，叶时雨又怎会独自在外，转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他们既然要掳走他，即使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是我大意了。”
“何必宽慰，你倒不如痛痛快快地骂我一顿。”以安越是这样，杨子瑜就越是抓心挠肝。
“骂又有何用，能回到那一刻吗？”以安定定地看着杨子瑜，眼神中反而没了以往时不时的不耐之色，“我与侯爷不得见的日子，心中便总会担心这酒会误事，但其实我人虽在京城，侯爷的事也是知道的。”
杨子瑜一怔，立即明白了以安的话，他摇头苦笑道，
“我是外姓，又手握兵权，对我防范些也是应当的，被幽肆盯住早是意料之中的事。”
以安一双眸子清澈见底，直直看着杨子瑜，“这两年来，我知道当地官绅每每请侯爷前去那些风月之所，您都洁身自好从不饮酒，也知道只有夜深人静之时，您才会独自在府内小酌，虽不胜酒力但从不误事。”
杨子瑜有些愕然，“这……也是皇上要知道的？”
“不。”以安摇摇头，“这是我的私心。”
不知怎的，虽说是被监视，可杨子瑜一想到是以安在看着他，不仅气不起来，心中却好似注入了一股暖流。
他不懂为什么以安对其他人都能淡然处之，却总被他轻易撩拨了情绪，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他人面前克制，只要以安在便敞开了肚皮喝酒，从不怕说错话。
“私心……”杨子瑜念叨着，露出了这几日第一个笑容，“我就说你我二人上辈子定是好兄弟，所以这辈子也是。”
以安闻言却没有如杨子瑜般露出欣悦的笑容，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不合时宜，于是转头看向了躺在床上，睡得极不安稳的清川，
“再这样下去清川要撑不住的，点些安神的药材，让他好好睡上一觉吧。”
见以安不在继续方才的话，杨子瑜也正色道，“我让人潜入泗安郡去寻了，依旧没有消息。”
“关键还是在章海涯。”
将一个人从守卫森严的官田掳走已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还要带上如累赘般的章海涯。
除非，他就是那个掳走叶时雨的人。
可他究竟是谁，这么一个平日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人，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夜的大雨冲刷到了一切痕迹，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管掳走叶时雨的人是不是章海涯，他的目的并不是杀人，不然直接动手即可。
这几日的遍寻无果让以安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突然抬起头问杨子瑜，
“你在南诏那边有人吗？”
“南诏？”杨子瑜正色道，“阁罗泰极为谨慎，就算是王宫中的普通侍从也都确定万无一失才会用，我也曾几次派人想混入其中，最终也都是有去无回。”
“那也得想法子试试。”以安沉声道，“回去报信的人快马加鞭，恐怕也快要到京城了。”
皇上究竟会是何态度，以安不敢妄加揣测，似乎是看懂了他的顾虑，杨子瑜虽未讲话，一直大掌却拍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独来独往惯了，这有些重的力道让以安的心顿时沉稳了下来，他不着痕迹地向后轻轻靠去，细细地体会着被支撑的感觉，贪恋着一丝依赖感。
杨子瑜也感受到了依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他一言不发地站着，心间漾起一股莫名的安心。

第113章
皇城中
夜里的承欢殿中寂静无声，柳听禾身上披着厚厚的被子，独自蜷缩在宽大的床榻之上，只露出了一双流露出惊恐的眼睛。
自那日摔伤之后，他便被悉心照料，甚至还宿在了养年殿中，听说皇上还因此罢黜了几名谏言的官员，让他内心欢欣不已。
可官员们被罢黜没几天，他就被领到了承欢殿居住，崔公公告诉他这座寝殿可不简单，只有皇上心尖儿上的人才有资格进来。
柳听禾为此还暗自窃喜，可没过几日，他开始渐渐觉得不太对劲，皇上以他需要静养为名不准人进出承欢殿，这根本就是软禁！
他知道皇上不会轻易信他，便百般讨好，可每次皇上来都让他独居了寝殿旁那间小小的耳房。
这一切本就让他内心极为煎熬，可昨日小梁子说，这寝殿外头的正堂里，曾有名妃子上吊死在那儿，所以夜里外头听到的沙沙声，就是那妃子回来的声音，这话让他吓得几乎是魂飞魄散。
烛火快燃没了，柳听禾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烛光灭掉的后被黑暗笼罩的恐惧，鼓了几次勇气，却依然没敢下床。
“小梁子……？”
柳听禾再次尝试叫人，可自己发颤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产生了空洞的回音，让他更是吓到立刻闭嘴，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没关好殿门，外面起了一阵狂风，隔着一座正堂居然还将寝殿的门吹得砰砰作响。
柳听禾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只见殿门抖动了几下，竟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儿，如呜咽的风声从门缝儿里挤进来，卷起了抖动的火苗，将仅剩的一点光亮化为了一缕轻烟。
最令柳听禾恐惧的黑暗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突然降临，几乎在这一瞬间，他发出了就连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凄厉叫喊。
他不停地叫着，发泄着内心的恐惧，直到口中泛出了一股腥甜的血腥气，他在惊觉原来喉咙都被他喊破。
柳听禾停了下来，他把自己紧紧裹在被中不敢露头，伴着咽喉的嘶痛，他听见了小梁子说的那个，一下一下的沙沙声，他虽然极力压制着，可依然能听到无法控制的抽噎声。
衣料摩擦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直手轻轻地落在瑟瑟发抖的被子上，被子里的身体猛然地抽动了一下，然后几乎抖得快要散开。
“柳听禾。”
低沉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殿中，柳听禾瞬间瞪大了双眼，他立刻掀开了被子向前扑去，
是皇上！
可他却扑了空，整个人险些掉下床去，柳听禾好容易才稳住了身子，诧异地抬起头向上看去。
一张惨白的脸上挂满了泪痕，被骇惧侵占的双目几乎快要涣散，他以为前来救他的男人，此刻就这么看着他却毫无动作，即使看不清面目，他依旧能感受到那寒入骨髓的目光。
“确实很像。”高长风弯下腰来，手指顺着柳听禾的脸颊的曲线划过，柳听禾维持着难受的姿势，却不敢动。
“可他从不会露出像你这样的表情，也不会为这种事落泪。”高长风将手指上的泪珠擦在了柳听禾的肩上，“你不是想学他吗，这样可差得远了。”
柳听禾愣了愣，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慌忙用衣袖将脸胡乱擦了擦，极力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想说话，却突然发现由于刚才不要命的嘶喊，他竟失声了。
“你虽不聪明，胆子却不小。”高长风像是没有发现他的窘态一般，缓缓道，“竟敢挑拨朕与太子。”
柳听禾一直绷紧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几乎快要断裂，他拼命地摇着头，他一手撑住身体，一手放在喉咙上尝试着发声，直到声音冲破了咽喉，柳听禾惊喜地抬起头，迫不及待地用嘶哑的声音急道，
“我不懂那些话什么意思，他们也只是让我讲出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过无妨，你倒也算帮了些忙。”
借着这由头，他趁机罢黜了几个早就想除去的官员，换上了自己人。
柳听禾闻言面露喜色，“今后我便只听陛下的。”
“哦？”高长风的面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有任何波动，“那你的父母怎么办，他们可还等着你救呢。”
柳听禾顿时没了声音，他的目光中闪过纠结之色，可似乎是怕高长风失去耐心，他忙不迭道，
“如今我这境地，就算听他们的又岂能会被放过，也是……也是顾不得许多了。”
柳听禾慌忙地表着忠心，可他看不到的是，黑暗之中的高长风眼中闪过的厌恶。
这几日与柳听禾有过联络的两人显然是有什么消息想传递于他，可由于他下令不许人出入，他们已是已经急得团团转。
现在也该给个机会了。
“很好。”
这两个字虽然依旧冰冷，可在几近崩溃的柳听禾耳中却是如天籁降临，他的目光中霎时间盈出光彩，伸出手想要拉住高长风的衣袖，可突然一个声音自门外传来。
“皇上。”
司夜急于这一时来禀报必然是要事，他立刻转了身，柳听禾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扬起的下摆，可终是一个背影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何事。”
“皇上。”司夜忧虑的表情让高长风心中一凛，让原本快速的步伐刹那间慢了下来，
“时雨不见了。”
御林军竟在宫门都下钥之后出现在了自家府邸，这让卢元柏心下骇然，他颤抖着穿好了朝服，又与夫人交代了几句，几乎是抱着必死之心上了前往宫中的轿子。
高长风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不敢抬头的卢元柏，在通明的烛火下，他额头渗出的汗液都清晰可见。
其实现在的叶时雨，在高长风的刻意安排下，几乎已经失去了威胁。
在离京的那个夜晚，不止是清川要下了那枚耳饰，高长风也同样交与他了一封单独给杨子瑜的密信。
信中特意交代杨子瑜要让他远离所有事端，安安静静地等他解决完所有的事情。
可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硬要赶尽杀绝！
如果时雨还活着，那么他直接质问只会迫使他们杀人灭口，高长风压抑着心中的焦躁，突然打破了持续了许久的沉默，
“朕什么都知道了。”
话音刚落，卢元柏的身体明显地抽动了一下，深埋的头颅掩饰了内心的慌乱。
在这须臾之间，他的内心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皇上知道了什么，臣不懂。”
“卢卿懂不懂不重要，朕懂就可以了。”高长风若有似无地瞟了眼南边，这样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卢元柏心惊不已。
难道他真的知道了廷宗的事？
不，不会是。
卢元柏心下立刻否定，若已查明，这可是谋逆的滔天大罪，又岂会这样召他进宫。
高长风的确已查出端倪，只是还未到收网的那一刻，可是现在顾不得了，他并未提及叶时雨失踪之事，而是大胆地问出了心中揣测已久的疑虑，
“朕已知道，你和襄王私通南诏之事。”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骇的卢元柏双目圆瞪，一张嘴是想合也合不上，他只觉得浑身的血像是被瞬间抽干了一样，脑袋只剩了一片空白，
“皇上！万不可这样冤枉臣与襄王啊！”
高长风目光锐利异常，卢元柏这般反应若不是演的，那便是真的是被冤枉。
卢元柏此刻是有口难言，他的确有辅佐襄王之心，可他也知道南诏觊觎中原已久，与其联合无异于与虎谋皮，定会被反噬。
皇上这样说到底是真的还是在诈他，卢元柏不敢再轻易开口，只是跪在地上喊着冤枉。
“朕与襄王可不同于一般的情义，我们可是被同一个母妃抚养长大的。”
口中说着兄弟情意，可这语气却是冰若寒霜，“德太妃有许多年没见过廷宗了吧，或许朕可以考虑召他回京，解一解德太妃的念子之情。”
卢元柏闻言惊愕地一顿，浑身顿时冒出一股寒意，只听得高长风的声音已近在耳边，
“或许卢卿有没有什么别的事要与朕说说。”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国庆快乐哦，玩得开心！

第114章
叶时雨知道自己是躺在了什么地方，记忆似乎停留在了与以安的对话，后面发生了什么，一时间竟毫无印象。
眼睛很沉，像是上下黏住了一般，叶时雨的眼珠在眼中轻轻地转动了几下，透过来的光让他感到了周围的灯火通明，最诡异的是鼻子里窜入的熏香气息，这绝不是官田能有的味道。
不过也就是眼睛这样轻微的颤动了几下，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醒了吗？”
这个声音像是瞬间撕开了迷雾，让头脑逐渐清明，叶时雨用力睁开千钧般的双眼，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光线刺得眼睛酸痛，一时间无法视物。
可手指擦过身下的床铺，那光滑的触感绝不是普通的粗席。
“不用想了，我来告诉你。”章海涯的声音传进耳中，“这里是南诏王宫。”
探索的手指在这一刻停了下来，双眼逐渐适应了光线，也看到了眼前这个熟悉的人。
还是这张脸，只是双眼褪去了朴实，眼神中毫不遮掩的精光与他原本憨厚的五官组合起来，反而更透着一股让人恶寒的感觉。
“呵……”叶时雨不禁自嘲，“我的运气好像都用完了似的，倒霉事一桩连着一桩。”
“不怪你，这是我计划是十几年的事，又岂是能轻易能被识破，而你的出现，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变数罢了。”
“所以你是谁？”叶时雨感到了四肢的无力，这不是酒的作用。
“我是章海涯。”眼前的人笑道，“不过我还有个名字，叫阁罗泰。”
阁罗泰，南诏王宫？
叶时雨尽力维持着面色的淡然，可内心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听过这个名字，南诏王身边最为神秘的谋臣，当年与伯阳侯一战就是他一手策划，而那次就险些动了历朝的根本。
若说南诏王本是个野心勃勃之人，那么有了阁罗泰的他就犹如饿虎添翼，凶残且强悍。
莫说高长风，就是自他父皇起就对其恨之入骨，也曾派人对其暗杀却未成功，反而让他更加神秘。
叶时雨与高长风也不是没有担忧过，可内忧未定，除了交给杨子瑜死死守住也暂无他法。
“别想了。”阁罗泰笑道，“人都道你在中原皇帝身边是个靠媚主才得权之人，可我知道，你的本事恐怕远不止这些。”
叶时雨不以为然地轻笑，“我要有本事还能沦落到这般境地？”
“当然我也并不确定你是不是还有用，但是我一向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能。”阁罗泰道，“比如你在高长风心中的地位是不是足以助我成事。”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多？”叶时雨斜睨了他一眼，“现在恐怕是你们送去的那个人更有用吧。”
“已经知道了？”阁罗泰意外地挑挑眉，“你的反应倒是淡定。”
“那我该如何，哭天喊地吗？”叶时雨冷道，“从他弃我那一刻起，我就早知会有这一天。”
阁罗泰的目光锁在了自己身上，叶时雨知道他是在窥探自己的内心，刚刚醒来的他担心自己不能很好的掩饰情绪，便一直放空了眼神，垂眸不抬。
“听说，你那皇帝的确很宠爱送去的那娈宠。”阁罗泰缓缓道，“先是让他住在龙榻上，后来又赐了那什么……承欢殿。”
叶时雨的心脏不可否认的猛然紧缩了下，可只有抓住被角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面沉如水，
“若我不甘，你能帮我吗？”
阁罗泰眼中一闪而过的兴致被叶时雨敏锐地捕捉到，但他知道以阁罗泰的心思，是绝不会轻信于他，于是叶时雨又摇摇头，
“罢了，我这样一个人，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倒是劳您花这么多心思将我绑来。”
以叶时雨的年纪，他所经历的一切远比寻常人多得多，无论是孤身犯险还是左右逢源都不在话下。
可面对阁罗泰就好似他的心思能被轻易看透一般，不敢多言。
“你能如此冷静倒是难得。”阁罗泰语气中倒是带着欣赏，“有个人你大概认识，或许想见上一见。”
南诏王宫中能有什么认识的人？
叶时雨本以为是阁罗泰搞错了，可当他见到来人顿时心惊不已，
……柳旭？！
可叶时雨只是淡淡了他一眼，又看向阁罗泰，
“你们宫中竟还有汉人侍从？”
柳旭一身王宫侍从打扮，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诧，阁罗泰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怎么叶公子不认识他吗，我瞧他像是认识你啊。”
“他是谁，我又怎会认识。”
柳旭霎时间明白了过来，他忙道，
“叶公公在宫里谁人不识，可他却不认得奴才。”
“你是宫里的人？”叶时雨这时才露出惊讶的表情，“宫人怎可能擅自出来，还进了南诏的王宫！”
柳旭一脸心虚地低下了头，阁罗泰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二人，
“我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
阁罗泰离开后，这间屋子看似空无一人，可他们二人心知肚明，定是有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扶我起来。”
柳旭慌忙上前将叶时雨扶起靠在床边，
“叶……”柳旭习惯性地想叫一声叶公公，又觉得不妥，顿了顿才道，“叶公子。”
“宫人除非病重，不然绝不可能出宫，你是如何出来的。”叶时雨看向柳旭的双眼异常凌厉，柳旭忙跪倒道，
“奴才原先是在宫里，后来被派去看守皇陵。”说着，柳旭的声音逐渐低下来，“皇陵不比宫里守卫森严，奴才便……便偷跑了。”
此言一出，叶时雨便明白了个中来去。
当年高靖南薨逝后，柳旭本是留不得的，他当时虽也自身难保，但仍与高长风提及了柳旭，后就让他去看守了皇陵。
叶时雨回宫后曾问过柳旭的状况，得到的消息竟是他不小心从皇陵后的崖上掉落，死无全尸，想来是他偷跑后，那边的人害怕受罚便说人死了。
“罢了，我如今又是个什么身份，倒也不必这样质问你。”
看来阁罗泰的确不知二人相识，想诈上一诈，也还好无论是他还是柳旭，在宫中这么多年早已不会轻易失态。
“你叫什么？”
“叶公子叫奴才小柳子就成。”
阁罗泰走后叶时雨的眼睛落在一旁自己换下来的衣裳上，“那你帮我去那衣服中翻找下，可有个耳饰。”
柳旭忙去，随即一抹幽蓝置于掌心，叶时雨见状松了口气，拿过来直接戴在了耳上。
柳旭有些惊讶，他想说些什么却没敢开口，但见叶时雨淡定自若的眼神，心便也定了下来。
叶时雨戴上这耳饰自然也是有缘由的。
他没想到自己竟在这个时候进入到了敌国其腹地，阁罗泰所说的计划了十几年的又是什么，但无论是什么那么他就绝不可浪费了这个机会。
只要阁罗泰要留他，越是表露身份，在这南诏王宫中反而越是安全，他看向柳旭，
“你既在南诏宫中，那可知道些什么消息？”
柳旭一愣，这身边定是有人监视，他怎么就突然直接问起，他看着叶时雨，只见他轻轻以口型比着，
“不可太谨慎。”
若太谨慎，那就是告诉监视的人他们知道他的存在，而两个不相识的人又怎会有这种默契。
柳旭低头道，“奴才也不懂什么消息，就是之前见过一个从外边儿来的男孩，长得与叶公子您十分想象。”
叶时雨抬起头来，深深地看向柳旭，
“有多像？”

第115章
有多像，南诏王见到他的一瞬间，那双有些震惊的双眼说明了一切。
他正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壮硕的身躯前搂着一名白皙娇弱，柳眉紧蹙的女子，但看起来并不像是南诏人。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叶时雨，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如此一看，这本人要比画像上更像上几分。”
画像？
想必也是阁罗泰所为，不过眼下这已经不重要了，叶时雨垂首敛目，默不作声，看起来似乎是一幅认命的模样。
“呵，也不知中原的皇帝想的什么，长得再漂亮也是个男的。”南诏王说着，大掌抚向怀中女子的腰肢，“哪有女子这般香软。”
触碰到的一瞬间，女子下意识的想躲避，却又不敢，眼神中流露出了惧意。
叶时雨依旧默不作声，低下头不敢看向南诏王，瑟缩的肩膀让他看起来十分害怕，
这让南诏王心中倍感得意，又略觉失望，
“传闻中的叶时雨是个抬抬手就能让中原震三震的人物，如今看来也不怎么样，也不知道阁罗泰为何非要留着。”
这须臾间叶时雨心中已闪过无数念头，阁罗泰老奸巨猾，自己不仅在他面前吃了大亏，如今还深陷南诏王宫，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而看南诏王怀中女子的反应，他果然如传言一般是个脾气暴虐之人，说话也不像是阁罗泰那种极有城府的样子，不如趁此机会一试。
“在下本就是个奴才，哪里有那种本事，是皇……”叶时雨顿了顿，咬咬牙道，“是高长风他想稳坐江山，表面对我许诺荣华富贵。”
叶时雨双拳紧握，一直低着的头缓缓抬起，看向南诏王的双眸中蕴含着隐忍却深沉的恨意，
“我信以为真，到头来却落了个过河拆桥的下场，能保住性命已实属不易。”
南诏王即使没有阁罗泰那般心计，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唬住的，叶时雨低下头，在衣袖内攥紧了拳头，双膝点地，一双眼眸乞求地看向上座，
“求王上饶命！”
南诏王的身体前倾了些许，他盯着跪在堂下怀着惧意的叶时雨，突然放开了怀中女子，踱步而下。
一双踏着锦靴脚出现在叶时雨眼前，他的肩膀一缩，惧意显露。
“听闻你在两任皇帝见如游鱼般来去自由，怎么会见了本王如此害怕。”南诏王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语气中不自觉地透出了些许得意。
“奴才本就是如蜉蝣般低入尘埃，当初在宁王身边就是如履薄冰，若不是对当今皇上还有点用，当初也不会保下我这个奴才。”叶时雨微颤着道，“虽说我的确曾经富贵显达，但那不过是他们允许罢了，没用了就什么都不是。”
“谁说你没用。”南诏王抬脚，脚尖突然向前踏下，叶时雨心中猛然一紧，强迫自己不将撑在地上的手缩回去，眼睁睁地看着那脚尖踩在了自己的手背之上，“你与阁罗泰到底是什么关系。”
钻心的疼自指上传来，身后传来了柳旭低低的惊呼，可即使已经浑身冷汗，可刚才那句话依旧让他心思一动。
什么关系？南诏王为何会这样问。
他们之间莫非并不是互通有无，但现在显然不容他多想，叶时雨痛到满头冷汗，惶恐地抬起头来，
“关系？他屡次骗我，又将我抓来，我自然与他是仇人。”
南诏王的眼神中露出探究之色，他似乎是在观察着叶时雨的反应，但除了恐惧与乞求，什么都没能看出来。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会让阁罗泰不顾自己的命令，私下去找了襄王将其保下。
难道真的是想在两国开战之际，将他作为筹码拿捏住高长风，简直是笑话！
还是说阁罗泰真的与叶时雨暗自密谋着什么，叶时雨又与襄王会有什么联系？
叶时雨虽痛到眼前阵阵发黑，却还是看到了南诏王阴晴不定的脸色。
为何提到阁罗泰的南诏王会这般态度，他低低地一声痛呼惊醒了陷入沉思中的南诏王，一直死死压制在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叶时雨不过刚刚喘一口气，下巴却被捏起用力抬起，
“你当初为何会屡次救下阁罗泰，他又为何定要保你性命？”
“我……救他？”叶时雨整个人愣住了，惊诧不已的表情完全不需要伪装，他左思右想道，“王上可是指襄王追杀那次，可那时我自顾不暇差点儿没命，倒还是他替我挡下了一剑。”
南诏王显然也是猜测，虽然问得匪夷所思，却如一束光照进迷雾，叶时雨心中的一个猜测渐渐清晰起来，那就是南诏王似乎并非全然信任阁罗泰，他们之间似乎有文章可做。
这个发现让他内心泛起一阵兴奋，他犹豫片刻后试探道，
“我也是被掳来才知道他竟然就是阁罗泰，我虽远在历都的皇宫之内，也听闻过他的事。”
“哦？听过什么？”
“说他是南诏先王手下最得力的大臣，您即位后更是鞠躬尽瘁，将南诏治理得井井有条，而他本人在南诏更是一呼百应，被尊为王师。”
“还说在南诏，他说话比……”叶时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停住，脸色变得煞白，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比什么？”南诏王低沉地问道，那声音中蕴含着满满的怒火。
叶时雨顿时摇摇头，颤声道，“这是大不敬的话，我不敢说。”
“说！”
“我也不过是听他人说的，并不知真假。”叶时雨缩起肩膀轻声道，“说是在南诏，阁罗泰说话比南诏王更有份量。”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像是不敢呼吸一般，周遭一片死寂，低伏在地的叶时雨没有抬头，他听着南诏王的呼吸逐渐粗重，余光扫到一旁的柳旭捂着嘴，看起来十分害怕。
“我虽身份低贱，但自是懂得上下尊卑。”叶时雨抬起头来，目光与方才判若两人，直直看向南诏王，
“管他是什么人，与一国之君都是云泥之别，传出这种话的人都该死。”
南诏王铁青的脸色在这句话后有了一丝松动，可他的目光却依旧狠戾，突然眼前一晃，叶时雨心中猛然一跳，咽喉便被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钳住，痛苦的窒息感随之而来。
叶时雨双手紧紧抓住南诏王的手臂，被动地顺着力道站起，可随着越来越高，他几乎只能用脚尖点地，所有的重量压在喉上，痛苦不堪。
南诏王什么都没有说，他似乎只是在发泄心中的怒火，叶时雨的视线愈发模糊，渐渐的周遭的一切似乎都离自己远去，唯有头脑一片清明。
自己赌对了，南诏王与阁罗泰当真有隔阂，可似乎又赌输了，因为他好像很快就会被杀死，却无力反抗。
他死了可怎么办，这么有用的情报，又该如何传到京城，传到皇上那儿去。
“王上不可！他当真是有用的！”
恍惚间柳旭的声音传来，他喉上一松，整个人跌落在地，眼前霎时间漆黑一片，除了痛苦什么都感知不到。
“王上，这位叶公公是贴身服侍过皇帝的，他……他掌管的幽肆知道朝中官员秘密无数，当真……当真是有用的！”
在柳旭颤抖到断断续续的声音中，叶时雨也渐渐找回了意识。
他的双手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用力喘息着，叶时雨知道刚才南诏王在杀与不杀之间犹豫了，这才有时间让柳旭出言，救了他一命。
“谢王上……”叶时雨突然哑着声音开口，将南诏王的目光重新拉回了他的身上。
南诏王看着他，突然冷笑道，“本王刚才差点儿杀了你，你又在谢什么？”
“王上既放了手……就不会再杀，我自然是要谢……”叶时雨极力扯出了一个笑容，“在这里……所有人不过是您脚下的一块砖石，您想踏阶而上，还是想弃之不用，不过就是一个念头的事……”
南诏王似乎来了兴趣，他蹲下来看着用尽力气在讲话的叶时雨，开始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可能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只要王上用得上我这块踏脚石，那我便只尊王上为主……只求王上能庇护于我不受阁罗泰所害。”
“呵……”南诏王轻笑道，“若你能效忠于本王，何止阁罗泰，不日本王将入主中原，我必不会如你那皇帝无情无义，无论你是想要人前显贵还是想要钱财万贯都没问题。”
突然一阵难以克制的咳嗽袭来，叶时雨咳得几乎要断了气，难以抑制的震惊让他瞳孔紧缩。
南诏，果真要战！

第116章
叶时雨再次醒来已是一日后，他在睁眼一瞬间就几乎完全清醒，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仍清晰地刻在脑子里。
四周很安静，他没有轻举妄动，舒适的床榻以及周围还算华丽的饰物表明了南诏王并未将他关进牢狱，但也不是最初阁罗泰给他安排的那个住处。
性命既然无虞，那叶时雨便不再去想自己的安危，更令他心急如焚的是南诏王的那句“不日将入主中原。”
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南诏是不可能轻易开战，既然他们有所行动那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们准备了什么，做了什么，要怎么做，就连近在咫尺的杨子瑜竟都全然不知！
在这一瞬间叶时雨甚至怀疑杨子瑜是否早已与南诏勾结，可下一秒他又觉得不可能，杨子瑜对于南诏的恨是深入骨髓的，那么南诏与中原就唯有一个缺口，那便是……
襄王高廷宗。
他从不信卢元柏是购了大量的铁矿是铸了农具，可有杨子瑜在侧，襄王就是想起事也不可能短时间聚起大量兵力，除非他的兵力来自于他人扶助，那在这个地方，能够且乐于“帮”他的便只有南诏。
所以卢元柏也已叛国，那黄铮易呢！？
若这些人联合起来，那便真的危矣！
可究竟怎样才能将消息传递出去，叶时雨想不出任何办法，深深的无力感让他胸口一阵憋闷，难以抑制的咳嗽出声。
“公子！”
柳旭声音的传来让他心中稍定，他尝试着起身，除了咽部的疼痛以及些许虚弱感其他倒没觉得太大的不适。
柳旭惊喜不已，可他走过来的同时微微侧头使了个眼色，叶时雨会意，这周围怕是有人。
“我饿了，可有吃的？”
柳旭点点头，刚要转身，叶时雨却又道，
“今日外面看起来十分舒爽，我许久没见过太阳，你扶我过去等下就在那儿吃吧。”
他指向的是院中树下的一个石桌，柳旭愣了少倾反应过来，走向前去扶起了叶时雨。
这是一处不算太大的小院，纵观下来唯有这处四周开阔，柳旭将饭菜摆在石桌上，
“现在还是吃清淡些好。”
叶时雨端起粥轻啜了一口，掩住了脸低低问道，
“南诏王与阁罗泰的关系到底如何？”
“他们……”柳旭迟疑地想了下，“我能遇着的机会不多，有次他二人在殿内，我奉茶到了门口被拦下，听到了几句。”
“这监国之位怕也是容不下你了。”柳旭模仿着，不用说也知是南诏王。
柳旭又道此次因为叶时雨的去留，前几日南诏王又与阁罗泰起了争执，大约就是觉得叶时雨一个太监，怎可能成为拿捏皇帝的筹码，欲直接杀之。
但阁罗泰却强硬地拒绝，并说出了一句，
“上次王上没有得手，怕是失望得紧，臣因大事将及不予计较。”柳旭故意为他夹菜，背对着远处一直注意着二人的那个侍卫，“后面就没听到了。”
叶时雨扶在桌角的手骤然握紧，这句话如一根引线，将他心中东一个西一个的疑惑终于串联了起来。
原来当时在泗安郡，最初追杀他的的确是襄王的人，可到了后面中间便混入了南诏人，目标正是阁罗泰。若不是他为自己受了伤，叶时雨是绝不会带他同回临康的，阁罗泰大概也看准了这一点。
现在的自己恐怕已经成一个南诏王与阁罗泰之间对峙的由头，这样再好不过。
“你能传消息出去吗？”
柳旭极轻微地摇摇头，他本就是孤身一人再次，根本没有任何人可以联络。
叶时雨微微叹了口气，若真无法传出南诏要战的消息，那他便要想尽办法离间南诏王与阁罗泰，让他们无暇起战，哪怕身死也是值了。
面前的柳旭突然绷紧了身体，即使不用回头，叶时雨也知道背后来人了，他二人若是突然停止交谈那必然可疑，于是他语气突然变得急促，
“他与我像又如何，住在承欢殿又如何，他若落在我手上……”
叶时雨像是刚发现有人靠近，猛然一转头，目光中的戾气都好似还没来得及收回。
只见一名宫人端着一碗药过来，看了看叶时雨与柳旭后才恭敬道，
“公子请服药。”
柳旭想拦又不敢拦，眼睁睁地看着叶时雨毫不犹豫地端起碗喝了个干净，  宫人似乎也没想到叶时雨会喝得如此爽快，接过碗时还有些愣怔。
“麻烦和王上说谢谢赐药。”
直到宫人收了碗离去，柳旭才敢露出关切之意，叶时雨倒是不在意地摆摆手，
“他既当时没有杀我，便不会杀，不会再费这个心机赐碗毒药。”叶时雨抬头道，
“柳旭，你在这里时间久，麻烦想想办法，务必要让找到将消息传出去的方法。”
柳旭脸色有些青白，他知道这句话的份量以及后面的危险。
“你不必担心。”叶时雨露出安抚的眼神，“你只需想想办法，其余的我自己来做，必不会连累你。”
“叶公公。”  柳旭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红，“我知道当初是您关照，我才得以活命去看管皇陵，是我自己蠢跑了出来，最后被当做奇货卖到了这里。”
“我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见着您。”柳旭的声音逐渐哽咽，叶时雨却轻叹了一声，
“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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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川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可每次到了几乎要崩溃的边缘，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要找到公子，在这之前他决不能先倒下。
“我要去南诏。”
以安看着眼前重新振作起来的人，像是早知道有这一刻似的叹了口气，
“之前派去的两个人都没了音信，你确定要去？”
“确定。”清川眸色坚毅，“我都寻遍了，除了南诏。”
他们心中都有个最坏的打算，却无人说出口，南诏也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清川，你何以至此。”
为何能为他忧心至此，为何会失了自己。
这话很突然，甚至模模糊糊，可清川霎时间明白了以安的意思，他微怔了下，
“离京之时皇上曾亲口说让我护着他，这是……”清川暗自咬了咬牙，“这是圣旨。”
“我知道拦不住你，也知道你的本事，所以你去吧。”
清川缓缓退了两步，抱拳以礼，一言不发地转身没入了黑夜。
与此同时，杨子瑜缓缓走来也不由得叹了一句，
“清川真的是个至忠之人。”
“就只有忠吗？”以安将目光从浓稠的黑夜中移出来看向杨子瑜，“你可看出些别的？”
“别的？”杨子瑜只觉得此刻的以安目光与平日不同，似乎有一股柔和冲淡了冷意，教他看了心中莫名的酸胀了下，“还有什么别的？”
“那你觉得我对你有何不同？”以安没有回答他，一双平日里冷静无欲的双眸里闪现着一丝期待，反而继续问着。
这个问题难不倒杨子瑜，他露出了不自觉的微笑，
“你啊，对别人冷冰冰的没什么话，偏就对我不同。”
“如何不同？”
“凶巴巴的。”杨子瑜摇着头道，“在临康别人都怕我，可我偏就怕你的脸色。”
虽是在抱怨，可那语气中却有一丝甘之若饴的味道，以安也低头勾起了嘴角，
“那好，我以后不对你那样。”
“可别。”杨子瑜反倒吓得连连摆手，“你要天天冲我笑，我可就更害怕了。”
以安是真的被逗笑了，可这笑容被心中的愁绪压抑着，仅仅出现了一下，若不是杨子瑜的眼睛一直盯着，都会怀疑是自己花了眼。
杨子瑜被这一闪即逝的笑容牵动着，可随之那双眉再次蹙在一起，也把他心再次揪到了一起，
“我定会竭尽全力，会没事的，别总皱着眉。”杨子瑜伸出拇指按在以安的眉心，以安抬起头就这么任他揉着，
“嗯……一定没事的。”

第117章
这些日子叶时雨表现得极为老实，送来的药哪怕与前一日味道完全不同也毫不犹豫地喝掉，大约是南诏王对他放下些戒心，守卫和宫人对他的看管也松了些，起码他与柳旭能单独说话。
“王宫大部分地方我都算熟悉，四个宫门外面三个都是深沟，不落桥根本出不去。”
南诏王宫与皇城相比只能算个弹丸之地，宫殿院落远没有其复杂。就算是柳旭被看管注意着，他也将王宫大概摸了个清楚，
“唯有这南边是峭壁，那一面的门几乎就是个摆设，听说从未开过。”
叶时雨闻言半晌没说话，他朝院后看去，正是那如刀削般的悬崖。
这里几乎就是王宫最深处，南诏王放心地将他软禁至此，也是知道这样的山壁就算大门敞着他也无力翻越。
就真的没有办法出去吗？
叶时雨走进房间，坐在窗边桌旁托腮向上望去，这里连峭壁上的一木一石都看的一清二楚，他看了许久许久，心中也默默计算了许久，最终不过一声轻叹。
就算他能翻过宫墙，想从这里逃离依然是不可能。
突然一阵哗啦啦的，小石子滚落的声音传来，本已有些跑神儿的叶时雨霎时间被拉回了神志，与此同时，峭壁上果真是有一些小石头滚落，最后砸到了崖边的树上，就连枝叶也被打落下些许。
奇怪，是自己没注意吗，好似之前并未有过山石掉落的事。
叶时雨用双臂撑住身体向外探去，扭头朝上看着崖顶，崖上被茂密的丛林树木遮盖，果真是什么都看不到。
“你做什么？”
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进屋来的宫人快了几步来到窗边也朝外看去，但见一切寻常才又问道，
“你在看什么？”
不知为何，叶时雨直觉不应将石子掉落的事告诉他，“方才窗边站了只没见过的大鸟，见人进来便朝外飞去，我好奇就朝上看看。”
见这宫人还要出言，叶时雨便摆摆手，
“我乏了要睡会儿。”
他阖目躺下，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叶时雨一动不动，整个房间静得很，可一炷香后门却再次响起关上。
这时那宫人才真正的出去，叶时雨缓缓睁开眼，这般处境下根本无计可施，他让柳旭想办法也当真是为难他。
可叶时雨想走，即使表现得再淡定，但他知道自己内心的煎熬几乎犹如一团烈火，将五脏六腑都几乎焚烧殆尽。
他想说服自己全然是为了历朝的安危，可心中一个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不断提醒着他心底的自私。=屁鼗=
他想回去，去看看那个传闻中那个被皇上捧到心尖儿上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有着什么样的本事。
南诏要战，他便是个奸细，待自己回去莫不是要把他杀之后快。
但皇上是不是不知道他是奸细，是不是碰了他，发现……发现他比自己好？
想到这里，叶时雨的心里忽地就一阵没有着落的乱跳，就连指尖都有些发麻，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许久不曾被拥抱过的身体竟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渴望。
他想念背后紧密相贴，汗水交融的胸膛，想念呼吸被掠夺到几近窒息的迷乱，还有一次又一次地被迫攀上高峰，无论是哭泣还是求饶都无法停止。
叶时雨呆呆地看着床顶，他曾无数次想过待到再见的那一刻，无论何时何地，就全然不顾地冲过去抱上，甚至用力地亲吻。
在知道柳听禾之前，叶时雨是极自信的，他觉得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没关系。
可现在他知道若真见了，自己也不敢在如此肆意，若是被推开，他觉得自己承受不住。
枕边一片濡湿，他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流泪了。
叶时雨你何时变得如此脆弱了，也不看看现在身在何处，还在这里自怨自艾！
他暗自骂着自己，想依靠这样将自己骂醒，这次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交谈声，让他的注意力瞬间从思绪中抽离。
“曲帕走了。”
一阵停顿后，又一个声音响起，说话的正是刚才在屋内那人，
“没事儿，睡着了。”
“曲帕和是阁罗泰大人的心腹，这回没能把人带走，回去了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真是的，王上与阁罗泰大人快为他闹翻了脸，他还真能睡得着。”那人啧啧道，“若真闹起来，保不齐就直接杀掉算了。”
门内，叶时雨赤着脚贴在门边，屏住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
“不过我总觉得王上与大人看似在为这个阉人争吵，但又好像不是。”
“不过是个由头罢了，谁不知道大人现在功高盖主，王上不高兴了。”
果真如此！
叶时雨内心一阵欣喜，想不到自己竟让他二人的争斗由暗转明，开战在即却龃龉不合，这对历朝来说极为有利。
如此自己或许能为南诏添上一把火。
门外突然安静了下来，叶时雨怕他们突然进来就打算回床上继续假寐，余光却发现窗外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叶时雨心下一惊，刚想去一探究竟，门外却出现了脚步声，他朝窗外看了一眼，重新躺下。
而此刻的偌大的宫殿中就只有南诏王阁罗泰二人，只见南诏王高坐在王座上，而站在下面的阁罗泰身形虽瘦小，却站得笔直，二人之间剑拔弩张，气氛已紧张到了极点。
“王上究竟意欲如何。”阁罗泰的语气能听出忍耐，然而这种忍耐在南诏王眼中却成了讽刺。
“这句话本王倒想问问你。”南诏王眸色沉沉，“你到底还做下了多少本王不知道的事。”
阁罗泰一怔，眉头紧蹙，“王上又何出此言，臣无论做什么都是……”
“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南诏，为了本王是吗？”南诏王的声音蓦然低沉，“阁罗泰，你为了南诏不假，但是不是为了本王可就不一定了。”
南诏王大手一挥阻止了阁罗泰开口继续道，
“当时襄王来信说叶时雨即到，会将其击杀在路上，而你却在得到消息后连王宫都没回去密会襄王，然后不顾本王旨意将其保下，不过是一个被流放的阉奴，你都要违抗本王吗！”
“正如王上所言，若他只是个被流放的阉奴，那历朝的郡王和重臣又为何要穷追不舍，而杨子瑜又为何会越了边界也要保其性命。”阁罗泰忿道，“当时时间紧急来不及回宫禀报，老臣只能先去找了襄王，后来……”
阁罗泰抬起头深深地看向南诏王，“后来在臣打算带叶时雨回来之际，却发现了南诏的刺客，而目标正是老臣。”
南诏王闻言却眉峰微挑，并不否认。
阁罗泰只觉得一股郁气从胸口直涌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老臣什么都知道，但一直都在装聋作哑为的是什么，不过是南诏的千秋大业成功在即！”阁罗泰痛心疾首，“历朝经历了几番变动，除了杨子瑜这里兵力还算充足，越向北进便越薄弱。”
“而现下我们已完全控制了泗安郡，兵力也悄悄向北渗透，待到起兵那一刻便是铺天盖地，便是大罗神仙也挡不住。”
“而且老臣正打算与西决国密谈，待到我们挥师北上之时，西决也会起兵，到时候高长风措手不及，我们……”
“只是打算吗？本王怎么听说前往西决的密使已经出发了呢。”，南诏王勾唇一笑，打断道，“所以这到底是本王的千秋大业，还是你的千秋大业。”
“老臣只为有朝一日见我南诏君王坐在历都的龙座之上，受天下人跪拜，绝无私心！”阁罗泰字字铿锵，唯有紧握颤抖的拳头昭示着压抑的愤慨。
“南诏君王？呵，你总算说出了心里话。”南诏王竟笑了起来，言语中满是讽刺，“你的确忠心，可那忠心是给我的父王和王兄的，可最终是本王坐上了王位让你失望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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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老臣尽忠的始终是南诏的王，无论是谁，老臣都会全心全意辅佐，绝无二心。”阁罗泰眸色坦然，并未因为南诏王的一席话而闪躲，“王上，此时此刻还望以大局为重，毕竟大事在即，若臣与您之间再起隔阂，便是要重蹈当年的覆辙。”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静了下来，直到南诏王逐渐敛下了浑身的戾气，整座宫殿的气息似乎才开始流通，
“本王当然知道何事为重，你若真心助本王入主中原，那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这话便是将二人之间的恩怨掩下，可阁罗泰知道，这不过是为了起兵而暂且的妥协，南诏王对他积怨已深，待到他坐上龙椅的那一日，或许就是自己的葬身之日。
“大人又何苦至此！”万籁俱寂的街道上，阁罗泰身后跟着的高大男子，便是他的心腹曲帕，“王上不信您，您又为何非要留下。”
为何？
人人都道自己聪明一世，却不知自己明知结局却还义无反顾。
“王上……”阁罗泰突然停了下来，微眯的双目凝视着远方，沉吟许久，“臣知道您会看着，您所期待的一统天下终有一日会实现，所以无论结局如何臣都不会后悔。”
曲帕愣住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阁罗泰叫的先王，但奈何先王早逝，大人对国之忠贞再无人能懂。
他心中忽地一阵酸楚，他实在不明白现在的王上如此对待大人，可大人为何还是义无反顾，曲帕知道劝也无用，
这夜，一如既往的潮热。
叶时雨对那黑影十分在意，听着屋内看守他的人鼾声渐起，他缓缓坐起看向了窗棂，下一瞬果真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了窗上！
叶时雨骤然睁大了双眼，他轻手轻脚地向床边挪动，用床幔遮住身形向那边望去。
屋内夜里闷热，最开始看守时日日门窗紧闭，后来他们大约觉得叶时雨压根儿不可能从那里逃出去，便不再锁起。
黑影用极轻柔的力道将窗缝推开，不过刚刚能进一个人大小，这人就便足见点地，极轻巧地跳在了桌上，从出现到进来，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叶时雨捂住口鼻不敢再探头出去，他脑子里飞快地想着会是谁，难道是阁罗泰白天没能将他要走，于是夜里来吗？
黑影从床幔边经过，遮住了一瞬的光线又离开，依旧是毫无声息。
叶时雨心知此等高手必然已经感知到藏在后面的他，可他却并没有停留，而是直接朝躺在竹榻上的宫人而去，最后蹲在了他的面前。
这背影是……？
叶时雨霎时间认了出来，内心的狂喜让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硬是将惊呼挤压进了喉间。
一阵淡淡的幽香从那边飘散而来，黑影起身转了过来，窗外浅浅的月光投进来，映在那看向叶时雨的面庞上，虽然依旧模糊，可无需看清。
“清川……”
幽香之下叶时雨只觉得意识逐渐模糊，下坠的身体却被一个温热的怀抱托起，一颗药丸被送进口中。
混混沌沌中将药吞下，叶时雨却觉得身上有一股力量越收越紧，迟钝的头脑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被清川紧紧抱在怀里，甚至感到了他身体轻颤。
迷药叶时雨吸入的不多，那药也开始起了作用，他渐渐觉着有了力气，抬起垂在身边的双手安抚似的轻拍了下清川的后背。
手心顿时是一片温热的黏腻，与此同时清川突然缩了一下，口中溢出一声闷哼。
“你受伤了！”叶时雨低低地惊呼，想将清川推开看看他的伤势，可清川却不肯松手，似乎是想说什么，可喉间哽了一下没能说出来。
“你这样会扯到伤口的。”叶时雨的内心虽也激动，可他更担心的是清川的安危，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事。”
清川这时才好似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他低声道，“您稍等下。”
说着，他起身走向屋外，片刻之后带着一身迷药的香气回来，语气有些不稳却异常坚定，
“我带您走。”
黑暗中，清川的一双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可他却没有等到与他同样的情绪，望着眼前看着自己，却气息平稳到没有一丝波动的叶时雨，他的心突然一阵惶然，
“公子……？”
“清川，现在你听清楚我的每一句话。”叶时雨将手臂微抬，躲过了想抓住他的清川，肃然地看着他，
“我要你现在出去报信，南诏马上要战。”
“什么！”清川瞳孔微缩，胸口宛如被重锤砸中，“南诏要战？”
“对。”叶时雨快速地说道，“我并不知道具体时日，但此消息千真万确，杨子瑜不会有问题，那么南诏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便是泗安郡的青龙山。”
“所以襄王恐怕不止是谋逆那么简单，他招惹到了南诏。”叶时雨深深吸了一口气，“南诏送进宫的是个奸细，至于卢元柏是否参与其中现在不得而知。”
清川知道事情有多严重，若是从襄王到卢元柏都串联起来，那是真的江山危矣！
“那我们走，去将消息传给杨子瑜。”这次清川没有让叶时雨躲开，而是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臂，“您不能留在这儿。”
“你是如何来的？”自知挣不脱，也怕再扯到清川的伤口，叶时雨并未挣扎，他低头看了眼被紧握的手臂，叹问道。
“其余几个门都不得进，我最后在山中绕了许久才从崖上攀下来的。”
“那你如何受的伤？”
“峭壁湿滑难行，我跌落到一棵树上，刮伤而已。”
“所以。”叶时雨的手掌敷在了清川的手背之上，微微使力，“你如何带我走？”
“我……”清川双目微瞪，“上比下容易，我用绳带背着您，就是死也会带您攀上去。”
“第一你受伤了，自己还能上去，但背着我几乎不可能，若你真死了，那我又岂能活得下来。”
清川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第二，就算真的活着逃走，且不论他们会不会来追，但为怕走漏风声，他们一定会立即起兵，这先机就没了。”
“所以清川，江山的安危现在就维系在你身，你一定要活着回去将消息带给杨子瑜。”叶时雨想冲他轻松的笑一下，可这笑出来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
“皇上临行前只交代我护着您。”清川双目猩红，侧过脸去不敢看叶时雨的眼睛，“这是……这是圣旨，其余的我也管不得了。”
叶时雨叹了口，抬手捧过清川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
“我知道你是过不去心里的这个坎，你看我现下不是在这里好吃好住的，你要信我，我保证定会保全自己的性命。”说着，叶时雨却真的笑了，“我还要回到京城去瞧瞧那个奸细，还要亲手将他从龙榻上拽下来。”
这实在不是一个高明的玩笑，清川红着一双眼，轻颤的眼睑下是几乎掩饰不住的痛，这时叶时雨的指尖触到了一点温热，转而顺着指缝留下来，变成了丝丝凉意。
他见过各样的清川，却从未见过流泪的他，叶时雨也有些慌了，他抓起衣袖替清川拭去泪水，
“你放心，他们是想拿我当人质，不会杀我的。若你快些将消息传出去，才有可能真的救我出去。”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流泪，可不知道好，知道了大概不会这样为自己擦泪，像哄孩子似的哄着自己离开。
清川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不顾叶时雨的闪躲再次紧紧抱住了他。
“你的伤口……”
“我听你的。”清川颤声道，“但是等我回来，一定等我回来带你走。”
叶时雨停止了挣扎，他迟疑了一瞬，拍了拍清川的后背，轻声却坚定地道，
“好，我答应你。”
之后便是沉默，直到清川离开，这屋里再无一点动静，叶时雨不敢耽搁，拿起了软巾将清川留下的一切痕迹擦拭干净，这才重新躺下。
或许是心中的巨石终于放下，明明方才经历过情绪的大起大落，叶时雨却前所未有的熟睡过去，以至于被使劲地推搡才醒来。
他还有些恍惚，却看到一群人呼呼啦啦进来四处翻查着，片刻之后南诏王竟也来了。

第119章
“王上，这是发生什么了？”叶时雨发现昨夜的其他宫人中有人头痛，他便也抚着额头皱眉问道。
南诏王没有回答他，一双带着杀气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似乎是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
“奇怪……我的头为什么这么痛。”叶时雨像是没有看出南诏王的杀气一般，只顾捧着头呼痛。
“启禀王上，除了一些残留的迷药香气，其余什么痕迹都没有找到。”
“迷药！？”叶时雨惊呼出声，脸色瞬间煞白，“不会有毒吧，我不会死吧！”
“昨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南诏王不理叶时雨，转而向宫人们厉声问道。
昨天在这儿的宫人全都跪下，领头的仍青白着脸颤巍巍道，
“只有阁罗泰大人身边的曲帕来过，说大人要带走叶时雨，但是被拦了回去，其余便没什么事了。”
“曲帕？”南诏王低声重复着，“又是他。”
叶时雨没想到昨夜清川留下的迷香竟能与此事联系起来，这莫不是一个加深他们隔阂的好时机，思及此他猛然上去抓住了南诏王的衣袖，
“王上，可千万不能让阁罗泰将我抓去，他说过……”叶时雨像是突然想到周围全是人一般左右看看，话说一半咽了下去。
“他说过什么？”南诏王浑身散发着难以忽视的煞气，狠狠地看向叶时雨。
“王上，此刻这房里这么多人，我担心隔墙有耳。”叶时雨说完，眼睛朝跪着的众人看了一眼，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身体向南诏王挪近了些，看起来似乎是想让他遮挡住自己。
南诏王看他反应心中忽地突突了一下，再环顾四周，只见这跪的站的一群人，各个儿都低着头不敢看自己，那这其中又有多少是他人耳目？
“你们都出去。”
叶时雨见人都走了，胆子才大了些，
“这几日在这里王上以礼相待甚为感激，我左思右想，万不能让阁罗泰继续蒙蔽您。”
“有什么想说的？”南诏王显得很淡然，似乎对他即将要说的话保持怀疑的态度，但叶时雨清楚，在他遣退众人的时候，心中便已然信了七分。
“我是在泗安郡的镇子里碰见的他，如今想来那日晚上虽不断被人追赶，却有些过于走运。”叶时雨蹙眉回忆着，“倒像是一路被人赶着，最终不得不入了阁罗泰的圈套。”
“最初追杀之人的确是襄王的人，目标也在我，但后面却混入了南诏人，似乎……似乎目的不止是我，倒是教我百思不得其解。”
叶时雨目露迷茫地看向南诏王，没有错过他眼中闪过的一丝警觉。
“他为我挡那一剑我也甚是诧异，我们之间远没有如此深厚的交情，后来我才想明白，原是有人在追杀他，他看到了救兵已到，拼得这一下让我带他一起走。”
“他到底说了什么！”
絮絮叨叨了半天，南诏王显然已经不耐烦，叶时雨见胃口已吊得差不多，这才又道，
“当时我不过以为是他是个市井草民，闲来做梦而已。”
叶时雨凑近了些，低声道，
“他说，有朝一日要去历都皇宫里坐上那龙椅，也尝尝万人朝拜的滋味。”
这话若是听在信任之人耳中大抵是会嗤笑实在太假，可若让疑心深种的人听了，即使一时不信，也会成为心中过不去的坎儿。
南诏王上次虽于阁罗泰将话说开，可如此深的积怨又岂是能轻易化解的，二人的关系如履薄冰，经不起任何挑拨。
“可我也实在想不通，阁罗泰为何将一屋子的人都迷晕了，却并未将我带走。”叶时雨按着额角猜测道，
“我怎么觉着他好似向您示威似的，以示您的地盘他也如入无人之境？”
这一夜在沉睡中安静渡过，清川应当已经顺利离开，只要他能将消息带出去叶时雨便觉得身上那无形的束缚已经烟消云散。
再无顾忌。
南诏王自然不会回应他的这些话，可那游移不定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说多便错多，叶时雨不再多言，只是说害怕阁罗泰下毒，让南诏王找大夫为他瞧瞧。
南诏王知道这不过是普通迷药，再加上心中纷乱，便不理会他的请求拂袖而去。
见他离去，叶时雨微微直起了些身子，将一直攥进手中的那一截衣袖渐渐松开，昨夜太暗，他没发现清川的血迹沾上了他的袖口。
叶时雨扶着额头，虚浮着步子走到茶台旁端起杯子，忽然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伴着惊呼，屋内所有人霎时间都将目光锁定在了他鲜血直流的手上，血迅速染红了衣料，将那一片暗红牢牢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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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欢殿内，柳听禾心神不定地坐在主殿内，打开了一个紫檀木箱，这里面是皇上赏赐于他的各色宝物。
柳听禾看着，忽觉得这些东西虽迷人眼却又虚幻的让人内心惶惶，他日日在这里表面上好吃好喝地被人伺候着，可就连在院子里随便走走都会有人监视，他不明白自己一腔真心皇上为何不信，就算使了浑身解数也没碰过他一下。
直到昨日两个宫人以为他熟睡说闲话，他才知道这表面的宠爱已让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群臣恨不得直接将他拉出去斩杀。
柳听禾终于想明白了皇上的意图，只觉得口中发苦，端起一旁的茶水一饮而尽。
凉透的茶来不及反应，便从口中一路冷到了腹中，让柳听禾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瞬间红了眼角。
原来不顾南诏的威胁，不顾父母的安危，满腔的爱意的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可以利用的蠢材罢了！
柳听禾心中气血一阵翻涌，眼前发黑，刚才那杯凉茶也喝得他腹中极为不适，
“小梁子奉茶来！”
片刻之后，殿内却是一片寂静。
柳听禾满心怒火无处发泄，他豁地站起来一把推开了殿门，将外面候着的小太监吓了一跳，
“柳主子。”
“小梁子呢？”
“崔公公方才派人来说是养年殿那边今日要召见的大臣众多，就叫梁公公去帮忙了。”
柳听禾一听更是气恼，皇宫里那么多人怎么忙起来偏就叫自己的侍从，他正欲发火可小太监突然脸色青白，冷汗连连，
“主子恕罪，奴才似乎是吃坏了肚子，实在……实在忍不住了。”
柳听禾皱起眉退了两步，见他浑身颤抖不像装的，便嫌弃地摆摆手，小太监一溜烟儿跑的不见影，整座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柳听禾站在殿门口迷茫了一阵，像是突然被点醒一般看向了偏殿。
想来当初刚搬进承欢殿之时他无聊就四处闲逛，唯独到了这座偏殿时小梁子出声阻止，不让他进，之后但凡他靠近便十分警觉。
所以那偏殿里到底有什么？
越是进不去，柳听禾便越是留意。
他有次半夜被几声鸮叫惊醒，却见对面黑影一晃，片刻那黑影离开之后皇上竟从榻上起来，悄无声息地向外走去。他掩不住好奇自窗缝朝外看去，见他去的正是偏殿方向。
而不一会儿又有一个黑影如雀鸟般轻盈而至，也进了偏殿内，大约一炷香后皇上又回来了寝殿。
这让柳听禾免不了猜想这偏殿里定有着不可言说的秘密，他好奇不已却也知没有机会窥探。
可现下，空无一人的承欢殿让他蠢蠢欲动，忍不住朝那边看去。
去看看吧，或许能看到什么要紧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今后或许可以成为自己保命的把柄也说不定。
柳听禾靠近了偏殿，那里果然门锁紧闭，他不死心地围着偏殿转了一圈，果然发现了一扇没有锁死的窗户。
这扇窗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柳听禾的心咚咚跳着，咬了咬牙终是攀了上去。

第120章
外面天色虽早，可殿内却是十分昏暗，一进去虽说空荡荡的，却十分干净，像是有人经常来的样子。
只是这里空旷的有些过分，偌大的殿内便只有一个木柜子杵在墙边，看起来黑漆漆的十分诡异。
柳听禾心里害怕的突突直跳，犹豫了片刻还是缓步上前，手指搭在了柜子的把手上，暗自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小心翼翼地拉开。
一丝昏暗的光线从缝隙钻进了柜中，突然间柳听禾只觉得柜中有一双眼睛看向了自己，吓得他猛地退了几步，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地上，若不是还有几分理智在恐怕要尖叫出声。
柜子里怎么会有人！
柳听禾觉得像是有人掐住自己喉咙一般，脚也没了力气，瘫在地上的他喘息了几口缓了缓心神，再次看向了那柜子。
这么小的柜子不可能藏了个大活人，他侧着头细看，这才发现里面似乎是尊雕塑。
柳听禾这才觉着力气渐渐回到了身上，他再次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柜门。
里面原来是一尊庄严宝相的白玉观音像，雕工看得出极为精巧，玉质柔润，栩栩如生，这才让本就心虚的自己吓了一跳。
难道皇上每次来都是拜观音吗？怎么都觉着不太可能，更何况这儿也没有供奉用的香炉香灰。
柳听禾百思不得其解，却不敢再多留，正准备关上门离开却发现观音像脚下竟露出了纸张的一角。
柳听禾小心地抬起了玉像将纸拿了出来，有一行字，柳听禾瞪着看了少倾，不由得有些怔住。
他虽随着父亲识得几个字，却不多，这字条上好几个都不认得。
可虽不认得，他心中却有了计较，又仔细看了几遍将字条重新放了回去，从原路攀了出去。
他左右瞧瞧，院中还是寂静一片，想来刚才那小太监借着肚子痛的由头躲懒去了，这才放心直起了身子回到了寝殿。
可柳听禾不知的是，偏殿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殿侧现身，等候已久的司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离开，转身向养年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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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皇上一直在忙，小梁子也没回来，外面只有两个低阶的小太监守着，柳听禾忽觉得有些期待，算算日子与他联络的人也该来了。
正兀自想着，突然有人敲了敲殿门，
“主子，要用晚膳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柳听禾心中咯噔一下，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
“小梁子不在，那就你伺候着用膳吧。”柳听禾故意提高了声音，看门外没什么动静便忙低声对来人道，
“我在偏殿中发现了一张奇怪的字条。”
这人布菜的手一顿，“说的什么。”
“我并不全识得，但不认得的我都记了下来。”
来人警惕地看了眼外面，空无一人。
“小梁子不在他们就会偷懒。”
这人将殿门掩上大半，但见没人便从旁边书案上取来纸笔，
“写下来。”
柳听禾不敢迟疑立刻落笔，这一日在心中反复记忆的字一个个呈现在纸上，虽歪歪扭扭却也还算清晰，
“一切妥当，冬至，自幽州起兵，谢。”此人低声念着，目光渐渐肃然。
“起……起兵？”柳听禾心中狂跳，“幽州是哪儿？”
“闭嘴。”这人低斥一声将纸浸进茶水中彻底泡烂，把水倒进了花盆里，“没人发现你吧。”
“没有没有！”柳听禾忙不迭道，“最近小梁子不在他们就常偷懒。”
“想不到你还是有些本事的，此次做的不错。”这人语气缓和了些，轻笑一声自怀中取出一枚药丸，“这是解药，可缓解你身上毒性，若想彻底解毒，就要好生听话。”
柳听禾眼睛亮了亮，快速接过药丸仰头就吞进口中，没有看到的是眼前这人讥讽的眼神，
“那我何时能离开这里？”
“离开？”这人淡淡笑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冬至，自幽州起兵。
这句话不到时日就快马传至了南诏，这也让南诏王与阁罗泰思索再三，心中不定。
“幽州与北境接壤。”南诏王沉声道，“他们果真要攻打北境？”
“前几次消息已有这个迹象，而这次是最为直接的。”手中纸张薄如蝉翼，是缝在衣料中间夹带回来的，阁罗泰又来回看了几遍，手指不过磋磨几下这纸便碎为齑粉。
“如此隐秘的消息，也唯有与皇帝最亲近的柳听禾能拿到。”跪在堂下的人风尘仆仆，疲惫的几乎要立刻昏厥过去，却依然咬牙撑着，“而监视萧念亭的人也发现他曾往驻守幽州的武安侯谢景风派人通信。”
虽说一直听闻历朝与北境相安无事，可北境太过遥远，南诏与其没有任何联系，是否有什么变故也不得而知。
“再探。”南诏王微微抬起下颌向堂下吩咐道，“先下去吧。”
这消息若是真的，那将会彻底打乱南诏入秋起兵的步伐，但南诏王的目光中闪烁着兴奋，
“如果他们当真要冬至起兵北境，那到时候他们的兵力都集中在北部，乃是我们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到时候再加上西决……”
“王上，此消息太过精准，且是由柳听禾传出，不可轻信。”阁罗泰始终觉得有些怪异，“当初老臣便说过，找个三分像的便可，柳听禾与叶时雨如此相像，那就是直接告诉了高长风我们的目的！”
“天下相像的人那么多，就是凑巧又如何！”
阁罗泰因为此事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相斥于他，南诏王即使本来还有些悔意，也因为他反复地提起而恼羞成怒，但此刻他并不欲与其争吵，
“宫里不是有个熟知中原朝政之人，何不提来问问。”
叶时雨一路被带到议事的宫殿，心中预想过各种可能，却没想到竟让他回答历朝与北境关系如何。
“这……”该回答好还是不好，南诏王与阁罗泰就这样盯着他，显然不会给他太长思考的时间，“我掌管的乃是朝廷命官的情报，与他国之事知之甚少。”
“知之甚少也是知，如此浅显的问题与你来说应当不难。”南诏王显然不信，而叶时雨知道再迟疑下去那之前的努力便都白费了。
“正因为我知之甚少，所以不敢妄言。”叶时雨抬头恳切道，“两国之间的都是大事，若我瞎说贻误军机，那罪过便大了！”
“呵，你只管说你知道的，是真是假我自会决断。”
叶时雨心中暗暗一紧，知道这一遭是非说不可了，可不知南诏王拿到了什么情报突然问自己这个。
虽说他是深知与北境交好，可在敌国面前自然不能据实相告，叶时雨心中既有了计较便要显得心中有数，于是他抬头答道，
“早些年是还可以，可近一两年我在服侍皇上时偶有听到几句，似乎起了些隔阂。”说话的时候他目光极为坦然，看了眼南诏王，又看了看阁罗泰，他表面虽算淡定，可内心却忐忑到了极点，垂下的发丝遮住了泛红的耳尖。
阁罗泰平静如水，而南诏王神色虽淡却依旧看出了些许变化，只是这一丝松动，叶时雨的心逐渐定下来，虽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他应当没有说错话。
“高长风是不会将如此重要之事告知于我的，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了几句。”叶时雨嗫喏了几句，“是王上要我讲的。”
南诏王自然不愿与他在此话题上多费口舌，倒是一直沉默的阁罗泰突然开口道，
“你独自在王宫之中恐怕甚为不安吧，我这儿到遇见了一个老熟人，特地将他带过来陪你。”
老熟人？
叶时雨心下一颤，蓦然回头，只见与此同时宫门打开，两名守卫将一人拖了进来，他定睛一看不禁惊呼，
“清川？！”

第121章
这是清川，即使他衣衫褴褛，发丝凌乱，低垂的面目被血污所遮挡，是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可叶时雨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霎时间他顾不得什么遮掩情绪，也来不及思考要展现出什么样的表情，叶时雨就这么冲向了清川，一把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仅剩的一丝理智让叶时雨记起了现在的处境，他不能表现出曾与清川见过一面。
清川的两条手臂还被王宫侍卫紧紧向后拽着，整个人的身体被拉成了极其难受的姿态，叶时雨突然抬起头，双眸中聚起了如利刃般的目光，
“松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难以忽视的狠劲，两个侍卫不约而同地松开了双手，松的一瞬间好似才突然发现自己怎么就听了这个俘虏的命令，一时间面面相觑。
清川身体的重量瞬间压在叶时雨的身上，跪在地上的他咬牙将其撑起，而后回过头紧盯着身后如同看戏的两个人，
“他怎么了！”
“你们下去吧。”阁罗泰气定神闲地看着这一幕，挥手让侍卫下去，“叶公子可怪不得老夫，守卫正常巡山，见他重伤躺在山上，说起来倒是还救了他一命。”
“阁罗泰，清川的武功如何你清楚，我也不必遮遮掩掩，这山里哪怕是猛兽也不可能伤他至此！”
“发现他时的确已经受伤昏厥，不然以王宫的侍卫也不可能将他拿住。”阁罗泰挑眉轻笑，只是他醒后得知你在宫里，便主动要我们废其武功也要来找你，情意之深厚倒教老夫唏嘘不已。”
随着阁罗泰的话一字一句地传来，叶时雨已震惊到双目圆瞪，手颤抖着轻抚上清川的脸颊，血痂混合着灰土，这粗糙的手感像一把利刃在反复割裂着，心中的痛无法言喻。
手腕突然被轻轻握住，清川不知何时半睁开了双眼，他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人谁，尽力扯了扯嘴角，想做出平时那般恣肆的笑靥，
“放心，没事……”
叶时雨刹那间红了眼眶，可他不能失态，他安抚地用力收紧了一下手臂，而后小心翼翼地将清川轻放在地面上，而后跪着转身，重重地磕下，
“求王上救他一命！”
他没有再看向阁罗泰，而是一下又一下地朝南诏王磕着头，咚咚的声音响彻着宫殿，叶时雨感到了衣服的后摆被拉紧，身后是清川有气无力的阻止。
可他不能停下来，猎物在恐惧的向他摇尾乞怜，这样的悲惨状态才是南诏王所喜爱的模样，也才有可能让他松动。
一下一下的抬起与磕下中，叶时雨看到了南诏王逐渐得意的神色以及脸色愈发不虞的阁罗泰，眩晕中叶时雨看到了地上已有了暗红的痕迹，而此时耳边忽响起一声，
“行了。”
叶时雨双目已有些发直，他用双手支撑住地面，耸起的双眼更显得过于单薄，他喘了几口才抬起头来，依旧满目哀求地盯着南诏王，
“求王上救他，王上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王上！”阁罗泰出声阻止自王座上站起的南诏王，却根本无用，“襄王信中特意说叶时雨惯以狡猾，不可掉以轻心！”
“王上不可轻信他人言！”叶时雨满目急切且哀求，“我在历都时曾调查过襄王的舅舅，他这是故意借王上之手杀我。”
“真有意思。”南诏王不可能听从阁罗泰的指挥，他一步步靠近叶时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你什么人？”
“他曾是我在幽肆时的下属，现在与我是挚友。”
“挚友？”南诏王向他身后看了一眼，轻笑，“什么样的挚友能做到自废武功来陪你？”
“王上，他失了武功便失了一切威胁，他伤得很重，求王上救救他！”清川的伤势很重，废掉武功又不知对他內腑是否有伤害，此时此刻叶时雨什么都不想顾，只想清川尽快得到救治。
“那我问你，高长风是否早有攻打北境之心？”
这问题看似突如其来，但自南诏王问起后叶时雨便想过，他既然问出来必定是得了什么相关的消息，而这消息也必然是从历都传了出来。
他是深知北境王与历朝交好，他离开历都之际还得知北境王世子意欲娶武安侯之女为妻，皇上深以为意，只是此事暂未公开。
再加方才他说与北境似乎有些隔阂之时南诏王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愈发肯定了南诏王定是得到了什么关于历朝与北境关系的传言。
“王上，圣意岂会轻易显露，是否有攻打之心我是真的不知。”叶时雨殷切道，“但上次所说的略起隔阂是真的，要说至不至于攻打……这不好揣测。”
南诏王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只是这表情中有着些许掩饰不掉的得意。
在他看来现因柳听禾从中混搅，高长风如今已与太子和朝臣不合，朝中局势已然不稳。若他真要攻打北境，那必然会造成兵力失衡，到时候他带兵杀进那不就是无人之境。
再加上襄王所说的天煞孤星之辞，只要散布出去那高长风必然也会失了民心，这简直就是天时地利与人和，是他苦苦等了十几年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阁罗泰后，不顾他的阻止吩咐人将叶时雨与清川都带了下去，而后商议的什么不得而知，但叶时雨松了口气，眼下清川有救了。
足足一天一夜，清川才算是真正清醒过来，而一直堵在心中的那块巨石一落下，酸痛的眼眶就再也止不住泪水的掉落，默默无声的掉落着。
他想问清川为什么会出现在山上，是不是因为伤得太重而没走掉。
更想问他为何要为了自己承受这么大的苦，武功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有多重要，这不言而喻。
泪水划过脸颊，一滴一滴的累积着，最后滴落在手背上，滑下一道水痕。
“别哭……我真没事。”清川煞白着一张脸，毫无血色的双唇虽是笑的，可眼中已没了独属于他的光彩，
“我来找你，跌落山崖受伤才被他们抓着，幸亏……幸亏我找到了……”
叶时雨不敢再看他的笑，双手紧抓着清川的手放在自己额头，肆意宣泄着眼泪。
在外人看来他弱不禁风，更因相貌而让他显得脆弱，而为了不让自己如他人所想那般不堪一击，他极少落泪，什么事都憋在心中，强迫自己将一切消融。
“我儿时……儿时其实挺爱哭的。”叶时雨没有抬头，可指缝间的水痕却反射着点点亮光，“那时殿下还笑我，说我是个哭包，可是……可是我却好久都没哭过了。”
清川的笑容僵在了嘴角，知道叶时雨看不到，他的双目毫不掩饰地被心疼所笼罩，另一只手抬起，用拇指擦拭着叶时雨的眼角，
“想哭就哭会儿。”
此刻窗外一声隼鸣响彻长空，正在拭泪的手微微一顿，轻轻拍了拍叶时雨抽动的肩膀，
“听，这是在历都听不到的。”
“嗯？”叶时雨好久没有如此毫无保留地释放着自己的情绪，一时间根本没法抽离，他抬起头，酡红的双眼上仍挂着泪珠，露出不解的神色。
“这是隼吧，听说这种鸟飞的极高，人难以越过湍急的青天河，可对它而言不过是煽动几下翅膀就能来去自由。”清川的目光落在窗外，“我就愿你如这隼般自在，不要在被缚于这些纷扰。”
叶时雨胡乱用衣袖擦拭掉泪水，双目瞬间露出了喜悦的光彩。
他明白了清川所指，杨子瑜有驯一只隼，不仅威武强健能飞百里，还会传递书信，而它在空中几乎没有天敌，比起飞鸽来说不知要安全多少倍。
周围有人监视着，他们什么都不能说，可仅仅用眼神就懂。
可清川却微叹一声，他知道，眼前的人恐怕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后半句。
也罢，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他自缚，自己亦同，不过都源自一场心甘情愿是了。

第122章
承欢殿内，柳听禾惊恐地看着出现在面前的高楚昀，不由得退了几步，
“你……你不是被禁足了吗！”
“如此没有礼数，还想挨巴掌是吗。”高楚昀微眯起双眼，手不过虚晃了一下就将柳听禾吓得立刻跪倒在地，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高楚昀嗤笑一声将手继续抬起，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都敢挑拨我与父皇的关系，怎么孤不过理下衣服就把你吓成这样。”
“殿下说的这些草民听不懂。”当时自己虽说挨了一巴掌还受了伤，可皇上大怒将太子狠狠训斥了一顿禁了足，让他很是得意了一阵。
但柳听禾此刻头脑虽如一团乱麻般理不清楚，可现在他也明白了过来，这父子俩根本就是在耍他。
“呵，孤根本没空管你能否听得懂。”高楚昀突然凑近了几步，稚气的脸上一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许，看起来十分真挚烂漫，
“孤来只是好心地告诉你，与你联络的那些细作已经弃了你，独自撤了。”
“什……什么！”柳听禾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可他还是马上反应了过来，磕磕巴巴道，“我没有与什么细作联络过。”
“啧，孤看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带你走吧。”高楚昀摇头道，“枉费你冒险将那么重要的情报传了出去，可真是没良心。”
“但这对你来说或许也算件好事。”高楚昀盯着柳听禾，嘴角拉起了一个不着痕迹的弧度，“他们回不去南诏了。”
柳听禾顿时觉得手脚冰凉，他听懂这个意思了，那两个人应该已经死了。
看着柳听禾几乎已经吓傻的模样，高楚昀前阵子因他禁了足，现下觉得心中甚为畅快，“不过算不算好事孤也说不准，毕竟他俩死的还挺痛快的，而你可就不一定了。”
话音刚落，柳听禾倏地瘫软在地，他想哭喊，可心知高楚昀的脾气又恐挨打，只敢低声抽泣着，
“我不想死，不想死……”
“也说不准哦。”高楚昀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脸，“毕竟你传出去的假消息可能会帮我们大忙，父皇心情一好，放你出去也说不定。”
“我……我不出去！”柳听禾此刻反应倒快，他若传的真的是个假消息，那出去南诏也一定不会放过他，放他出去同样是死路一条。
可他又能去哪儿，不过都是龙潭虎穴罢了！
“你蠢就蠢在三心二意，自不量力！”高楚昀目光一沉，突然变得肃然，“你才有几分能耐就想把两边的好处都吃了。”
柳听禾看着眼前的高楚昀，内心升起了一阵恐惧感，他才多大啊，如他这般的孩子聪明点的也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
可高楚昀却犹如大人一般心思缜密且狠厉，不……他更甚于一般成人，柳听禾颤抖着别开眼睛，不敢再直视。
难道这就是帝王家吗？
柳听禾此刻感觉自己的意识就好像被抽离了一般，头脑里嗡嗡作响，浑身瘫软地被两名内卫架走，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高楚昀的一声嫌恶的抱怨，
“他也配住承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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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可不寻常的暗流却开始在深渊中翻涌，随着天气渐渐转冷，一些本不应该出现的流言自民间开始流传，妄议的竟是当今圣上。
天煞孤星？
这种事只要传过三个人，那莫不是加油添醋面目全非，不过短短十数日，流言不仅夸大数倍，还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大江南北，自然也包括宫中。
只是传至宫中时早已是面目全非，就连上朝时众大臣也目光闪躲，下了朝议论纷纷。
自叶时雨被流放后，黄铮易便被架空，以洛清许为首，谢松雪为辅的皇党逐渐占据了朝堂。
即使他们奋力制止，可此次流言是自民间而起，又岂是易事。
黄铮易则是一幅事不关己的态度，声称孤星之事虽隐秘，但也不是只有他一人知道，抓不到实质性的证据，高长风也只得先将其软禁在府中，
“你可知南诏狼子野心，已与派人与西决互通，打算待他们起兵之时自南、西同时进我中原！”
高长风亲临相府，隔着门窗都听到他的怒斥声，崔安久挥挥手，让一众侍从护卫都站远了点儿，所有人头也不敢抬，垂手立于墙边。
“边界有伯阳侯与襄王共守，以南诏的兵力，恐怕还没过临康府兵力就会损失大半，到时让萧念亭迎头痛击，起码再重挫他十几年。”黄铮易以往论既政事莫不是掷地有声，而如今声音却沙哑而疲惫，“至于西决，武安侯与北境联手根本不足为惧。”
言毕，他抬眼看了下怒火中烧的高长风，又缓缓道，
“皇上气的不是这个，而是那‘孤星’之说吧。”
原本满腔怒火的高长风突然平复了原本急促的呼吸，平静地看向黄铮易，
“你以为朕在乎这个吗？”
黄铮易沉默不语，他当然清楚，若高长风在乎这个当初就不会让他知道。
“朕不仅不在乎，甚至庆幸于此。”高长风亲临相府，所质问的当然不是此事，，“朕且问你，他在哪儿？”
“他？”黄铮易一怔，继而明白了高长风所指，忽然浑浊的双眸渐渐凝聚出光彩，随着那光彩愈发强盛，
“他死了是吗！”黄铮易竟猛然大笑起来，全然不顾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不对，他若死了皇上不会这样问，老臣也不妨直言，我的确想让他死，只是错失了机会而已。”
心中的猜测在这一刻被证实，高长风紧握的双拳在宽大的衣袖内颤抖，强忍住了掐上黄铮易脖子的冲动。
如果目光能杀人，黄铮易知道自己恐怕早已被千刀万剐，可他不在乎，
“若他真死了，还望皇上告诉老臣一声，如今已没什么能让老臣高兴的事，这可算的一件。”
他在试图激怒自己，高长风心中再明白不过，
“朕只是没想到被天下学子奉为圭臬的黄相也不过如此，自大且浅视。”
“老臣无愧于先帝，无愧于百姓，更无愧于你。”黄铮易声音虽颤抖，却字字铿锵，“而你，亲小人，乱纲常，耽于不伦！”
“不仅如此还近武弃文，叶时雨所掌管的幽肆让朝中众臣人心惶惶，不知道哪天就会被他吹了枕边风。”
黄铮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长叹一声，像是把心中积攒的郁气尽数吐出，
“老臣独子丧于壮年，孙儿死的冤屈，这得来不易的重孙……”
黄铮易突然哽住，原本垂于身侧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直到扶在桌面上才勉强支撑住了身体，
“这得来不易的重孙偏又是个痴儿，日哭夜啼，人事不知。”
“夜深人静之时老臣也在想，老臣自问一生鞠躬尽瘁，问心无愧，莫不是上辈子作孽太深，今生要来受此等切肤之痛。”
高长风静静地看着他，听他如发泄一般的怒斥，却目若静水，无悲无喜。
“朕从不信前生来世，朕想得到的今生就要得到，即使不容于世亦不惧。”
“皇上是不用惧，身为煞星该惧的是我们，是万民，是江山！！”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如深潭般死寂，黄铮易虽浑身颤抖，却依旧尽力挺直着脊背，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高长风，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他在寻死。
高长风淡然地看着他，
一时间除了黄铮易粗重的呼吸声外，再无他响。
“为什么……？”黄铮易直愣愣地看着高长风，“我说出此等大不敬的言辞，你为何不杀了我？！”
“朕知道你想寻死，但朕不仅不杀，还要人好好照顾你，让你长命百岁。”高长风推开房门，被关在外面的阳光倾泻而入，照在明黄的龙袍之上，让整个房间都映射上一层淡淡的光华，
“朕要让你亲眼看看，你所认为的一切，是如何大谬不然。”
“皇上。”司夜候在门外已久，双目中喜与忧糅杂，“时雨找到了。”

第123章
今年的秋日短暂，几场凛冽的大风刮过后便如同进了冬日，哪怕是刺目的阳光晒在身上，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历朝攻打北境之意几乎不加掩饰，不仅是驻守在幽州的武安侯大力操练着兵将，就连萧念亭也领兵北上，不仅将驻扎在南边的军队征走了近半数，一路上还招兵买马，日益壮大。
随着冬至将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幽州，而在泗安郡的青龙山茂密的山林之中，已是密密麻麻驻扎了无数营帐，磨刀铸箭之声此起彼伏，一派风雨欲来之势。
叶时雨站在南诏王的营帐门口，看着满山满谷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即使已经驻扎在此地数日，他仍是震惊不已。
那日天还未亮，他与清川突然就被绑上了马车一路向北，一直到了青龙山的山口。
即使心中已有猜测，可南诏军队大摇大摆地如入无人之境般直入了泗安郡境内，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这山谷中早已有了数不清的营帐，看样子已经存在有一段时日了。
“公子。”清川拿起一件衣服为他披上，“山里寒凉。”
“襄王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叶时雨双眉紧蹙，言语间有压抑的怒火，“他以为自己能运筹帷幄？竟然门户大开地让敌国军队入我腹地。”
清川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带着如以往一般的轻松神情，只是他表现的再轻松，那眼神里的光再也不胜从前。
“我们被俘虏在此也无其他办法，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南诏王并没有将他们囚禁起来，是因为这多如牛毛的士兵环绕在侧，他们二人根本无力逃走。
但好在在王宫时，他们就伺机利用隼将消息传给了杨子瑜，心中安定不少。
二人低声说着，忽然前方山谷中一片骚动，既而一声高呼划破了嘈杂的人群，  “襄王殿下到！”
高廷宗来了？叶时雨二人对视一眼，闪进了主帐。
此刻主帐中人来人往做着准备迎接襄王，他二人一身南诏侍从打扮，待在角落里低着头倒也不甚显眼。
不一会儿帐内安静下来，高廷宗被迎进帐中后正欲与南诏王见礼，可定睛一看主位上却空无一人，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你们王上何在？”高廷宗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少年腔调，他问向带他进来的南诏将领，那将领却道，
“王上军务繁忙，襄王殿下且先等会儿。”说完，将领行礼后又道，“在下也有要事，就先行告退了。”
不等高廷宗出言，这将领就转身离开了主帐，他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高廷宗看了看四周除了跟着自己的两个侍卫之外，周围都是南诏的士兵与侍从，傻乎乎的站在中间，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一开始高廷宗以为南诏王很快会来，可足足站了快半个时辰，他的腿都酸的来回倒腾着，南诏王还是没有来。
高廷宗这才开始回过味儿来，南诏王这是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啊。
“你们王上到底在做什么，让他速速来见本王！”
面对高廷宗的怒斥，南诏侍从面面相觑后一人施礼道，
“我们只是普通侍从，实在不知王上的事。”
“你们！”高廷宗站得腿酸脚疼，满腔怒火却无处释放，他站在原地思虑再三，觉得不能让南诏王这样牵着鼻子走，便冷哼一声甩袖转身，欲出帐而去。
“襄王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声粗重低沉的嗓音止住了高廷宗的脚步，随之进帐的高大身躯让他呆立在原地，再抬头看进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睛，更是骇得他心下一跳，顿时产生了惧意。
这是高廷宗第一次见到南诏王，他根本没想到对方看起来会如此壮硕凶狠，自己站在他面前根本就如同纸片，似乎他一抬手就能将自己撕成碎片。
南诏王虽知高廷宗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当真见了就更觉其不堪一击，他忍不住嗤笑出声，“襄王殿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高廷宗眼见着南诏王一步步向自己靠近，吓得腿脚发软挪不开步子，直到他与自己擦肩而过走上主位才稍稍松了口气，挺直了些腰杆，
“本王已等候多时，这便是南诏的待客之道吗？”
“客？”南诏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看着高廷宗，“殿下哪里来的自信当‘客’呢？”
高廷宗没料到南诏王会这样说，他顿了顿继续道，“本王瞒着所有人与你合作，你答应的出兵助本王夺皇权，可说好的秋日发兵生生拖到了现在，你究竟再打什么主意！”
想了想他又咬牙道，“那六座城池你还想不想要了。”
叶时雨静候在一旁，虽纹丝不动内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想到襄王是瞒着卢元柏与南诏相通，更加心惊的是他居然敢将疆土拱手让人！
笑话，简直是笑话！
南诏狼子野心又岂是六座城池能满足的，襄王将青龙山通道打开就等于让南诏不费一兵一卒便越过杨子瑜苦苦坚守的边土，让整个历朝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叶时雨双拳已止不住微颤，直到藏于袖中的手悄悄地被一直手掌握住，心中才猛然惊醒，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待呼吸平复，他再次看向高廷宗，那眼神已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高廷宗，愚不可及，却又胆大包天。
他够蠢，居然会听信敌国的承诺，还只身进入敌军营帐，羊入虎口。
他却又够大胆，敢瞒着卢元柏，瞒着所有人私通南诏，令人发指。
不知道卢元柏知道后是否会后悔，自己冒险贪下的巨款都被外甥喂了狼。
“阁罗泰呢！”
叶时雨猛然被高廷宗的高呼从沉思中拉出来，只见他浑身颤抖，慌乱不已，
“本王是与阁罗泰商议的此事，本王要见阁罗泰！”
“阁罗泰？”南诏王的脸色蓦地阴沉下来，“我才是南诏的王，管你与他商议的什么，只有本王所言才是南诏所向！”
直到这一刻，高廷宗才终于醒悟过来，自己已落入了南诏的圈套。
从青龙山中行军，直接可越过两座城，如此若走最近的路，距离历都也不过只有四个州府。
而这些州府因远离边境，有的不过是些一击既破的守卫军，那也就是说历都危矣！
高廷宗知道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可他现在头晕脑胀，手脚发麻，迷迷糊糊地只想冲出去，冲回王府。
可他不过只是转了个身，就被一旁的南诏士兵死死拉住了双臂按倒在地，再定睛一看，与他同来的两名侍卫已被人抹断了喉咙，死状惨烈。
高廷宗抑制不住地尖叫起来，他直直地瞪着眼大声哭喊着，
“郑叔!郑叔救我！！”
与他亲厚的郑淳一直候在帐外，闻声进来的一瞬间，高廷宗奋力挣扎着，可郑淳经过他身边时只是微顿了一下脚步，后又大步向前跪拜在地，
“郑淳参见王上！”
刹那间帐内刺耳的哭声停止了，高廷宗连嘴巴都忘记合上，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你入襄王府这数年来着实辛苦。”南诏王微微仰首，轻蔑且得意的目光扫向高廷宗，“此番功成，本王的赏赐自然不会少。”
“谢王上！”
骗局，原来这全是骗局！
高廷宗这才如大梦初醒，可醒了又如何，一切已成定局。
南诏王摆摆手，士兵将已经瘫软呆愣的高廷宗拖出了帐外，而后他突然将头转向一边，
“叶时雨，这可是你们皇上的弟弟，怎么也不出言相救啊？”
“呵。”叶时雨轻笑一声抬眸道，“王上想如何处置他？”
“留着必然是麻烦，杀。”
“那我举荐个人可好？”
“什么意思？”南诏王不解地问道。
“清川他出身自寒冢，如今虽武功尽失，可折磨人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叶时雨冷冷地弯起嘴角，一双幽黑眼眸深不见底，“等折磨够了，就将皮扒下来置于旗杆之上，出战之时就让他们看看，自己的襄王变成了何等模样！”
南诏王闻言也不禁一怔，他没想到看起来十分柔弱的一个人竟会如此冷静的说出这些话来，他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探究，“你为何要对他下如此狠的手？”
为何？
自然因为他通敌叛国，死有余辜！
“因为我儿时曾因他遭受毒打险些丧命。”叶时雨转过身，突然将上衣解开，白皙背上依然能看到一道道淡淡的伤痕，“他是主，我是奴，我以为这辈子没可能再向他寻仇，如今还要感谢王上才是。”
南诏王的目光落在那一道道疤痕上，嘴角勾起了玩味的笑容，
“那好，如你所说。”

第124章
襄王前往南诏兵营一去不返，这让襄王府彻底慌了神，一直被软禁在王府中的陈正聿眼见着外面一派兵荒马乱，他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走出了院门，竟也没人阻拦。
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
陈正聿眼皮直跳，心中直觉不妙，想了想便直往王府亲信张卓处奔去。刚到门口只见他一脸焦急地正领兵向外走，忙将他拦住，
“这是出什么事了！”
“先生？”张卓几乎忘了府中还有这么一个人，“殿下只带了郑淳与两名侍卫独去了南诏兵营，至今未归！”
“什么？！”陈正聿这些时日几乎与世隔绝，听到此消息完全不亚于晴天霹雳，一时间根本无法消化。
“哎你别拦着了！”
陈正聿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他还是拦下了张卓，“你将来龙去脉速速说与我听！”
张卓原本想推开陈正聿，可他转念一想，眼前的这位可是黄相的幕僚，如今形势不明倒是需要他来出些主意。
可这来龙去脉一讲，陈正聿如遭雷劈，喉头一股腥甜涌上来，哇的一声鲜血喷涌而出，可他顾不得擦，用力叫骂着，
“糊涂，无知，愚不可及！”
张卓语塞，他身为亲信自然是知道襄王的打算，他也不是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大的风险，可无奈襄王只偏信郑淳。
“殿下前几日就说要去找南诏王，我知道他是被郑淳撺掇的，也极力阻止了。”张卓怒目圆瞪，“可没想到殿下竟偷偷带着郑淳去了。”
“殿下已去了多久？”
“已有一天一夜。”
“完了……”陈正聿喃喃，“襄王完了……江山也……”
陈正聿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脸色灰败地看了眼张卓，“消息恐怕已经快传来了。”
一个孩子怎能守在这样一个重要的关隘，当初宁王称帝时将高廷宗封在泗安郡本就是个极大的错误！
而皇上夺位后也曾思虑过将泗安郡重新归于杨子瑜掌管，可这不是一声令下的事，牵扯的实在太多就只得先作罢。
“先生，要如何是好啊。”
张卓的双唇也没了血色，“其实我身为历朝子民心中又岂能不纠结，可襄王殿下虽年少，那毕竟是郡王，我……”
“愚忠！”陈正聿忍不住怒斥，“所以青龙山那条宽约百尺的深沟是用卢大人运来的钱财修建了桥梁？”
张卓羞愧不已，深埋着头不敢抬起，他自知能力有限，可却也没想过事情回到今日地步。
“大人，大人！！”
外面突然传来近乎嘶喊的惨叫，屋内二人俱是一惊，张卓夺门而出，只见一名王府守卫吓得面目扭曲，十指颤抖地捧上一个木盒，
“突然有两名南诏兵骑着马到王府门口，扔下了这盒子，门房上前询问被他们一枪扎透了。”
张卓与陈正聿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不妙，“盒中何物？”
“大……大人还是自己看吧。”
张卓接过满是尘土的木盒，手指一勾便打开了盒子上的簧锁，“砰”的一声虽细微，却让在场所有人的神经都随之一跳。
盒盖被缓慢打开，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这盒中赫然一直被血糊住的耳朵，只是那耳垂被“好心”地擦拭干净，上面一颗黑痣清晰可见。
张卓再也拿不住这木盒，双目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这……这是襄王……”
“还愣着做什么！”陈正聿气得大喊，“快去通知伯阳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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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了高廷宗一事，南诏王看向叶时雨的眼神也有所不同，他之前一直认为叶时雨在这里是虚以委蛇，可没想到他真让手下虐杀了襄王，其手段残忍让自己也叹为观止。
他的人杀了当今皇上的弟弟，这如何还能放过他，看来叶时雨是真的与朝廷决裂，嘴上虽不说，心中便也多信了他几分。
可人心思如何，言行举止莫不是会透露些许，叶时雨也感觉到了南诏王的变化，再时不时地说上一些亦真亦假的难以查证的事，不着痕迹地让南诏王的信任又加深了些许。
不仅是他，就连清川也在南诏军营里出了名，他们没想到这么一个看起来有些虚弱的青年，竟如此心狠手辣，看向他的眼神中不自觉地带着一丝惧意。
“公子。”
这两日对他二人的看守明显松了不少，他二人也终私下说上几句，
“他们一直在此按兵不动到底为何？”
“我也不知。”叶时雨沉吟道，“眼见着一切就绪，他们却不慌不忙，一定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可这时机是什么，即使南诏王已对他放松了不少警惕，可这种军中要事依然不可能让他知道。
“公子，不如我们找机会逃吧。”
“逃，我也想。”叶时雨禁不住轻叹一声，“若你还有武功在身或可一试，可如今这满坑满谷的全是人，你我二人又如何能逃得出去。”
“清川，这些时日这话在我心中憋的难受，今日总算是有机会说出来。”叶时雨紧蹙着双眉，一双眼中含着强忍不下的泪水，满目怆然，“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害你如此，我不求你原谅但若有机会你一定要活着回去。”
“我……”几欲脱口而出否认被清川咽了下去，他的目光落在了叶时雨的额头上，那里依旧能看到一点当日撞向地面的痕迹。
只是这么一想当时的情景，清川就觉得呼吸一窒，痛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清川点点头，在叶时雨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释然。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让他以为自己会吧。
见他点头，心中的愧疚便终于得以一丝缓解，叶时雨装作轻松地笑了笑，
“希望那只隼能将消息顺利带回去，这样很快朝中也会得到消息。到时候南诏一出山，侯爷的兵马就在山口候着，定能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他二人坐在空旷的岩石上低语，不知的是在主帐之中此刻正气氛正亢！
密探来报，高长风竟离开历都向北御驾亲征，而杨子瑜至今毫无动静，至于襄王原本的那点儿军队根本不值一提。
“高长风也不过如此，区区一个北境居然要御驾亲征。”南诏王大笑道，“如此一来北上直到历都这一路便无人能敌我军，等杨子瑜反应过来也只能追在后**着急了！”
阁罗泰内心虽也欣喜，可习惯谨慎的他仍问道，“何以高长风会御驾亲征？”
“他前是宠信宦官，后又为咱们送去的娈宠罢黜了不少大臣，闹得朝中一团糟。听说就连他的几个心腹大臣也都忍不住当堂怒斥，被他绑在了勤政殿的柱子上整整一夜。”
南诏王闻言更是得意，
“你还说本王送去的人会坏事，如今看来倒还是本王英明。”
阁罗泰无意在此事上与之争长短，他只是仍无法相信当年不费一兵一卒便夺取皇位的高长风竟会如此浅薄。
“他当年能夺得皇位全靠黄铮易，可黄铮易亲孙死在他与叶时雨手中，如今二人早已决裂，少了黄铮易，高长风大约也不过如此。”
密探对历都发生的事了如指掌，说出的话也都底气十足，让人不由得信服，
“臣埋伏在历都向北的必经之路上亲眼看到高长风从战车中出来，他的确是已御驾亲征。”
“好！好！！”南诏王不禁大快，“只待冬至他开始攻打北境，我们就杀进中原，到时候他即使想迎战，也不得脱身，拿下历都将入探囊取物，快哉，快哉！

第125章
“皇上。”司夜目露担忧，“此次出征还是让臣去吧。”
“朕意已决。”眼下内外堪忧，局势越发紧张的时候，高长风的面色却十分平静，“朕知道你想救他之心并不亚于朕，可朕心之迫切却无人可及。”
“而且……”高长风抬眸，看向司夜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揶揄，“听说你出宫后常去十字街的宅子？”
司夜的脸刷地红了，瞬间垂下的眼帘遮住了不知所措的目光，可虽说他内心赧然到了极点，却仍定声道，
“臣的确与松雪倾慕。”
书房外的三个身影忽然顿住，并排而行的谢松雪与高楚昀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只是一个面若桃红，一个目露纯真。
“先生，我腹中忽然疼痛难忍，去去就来。”高楚昀低声说完转身拉起崔安久就走，谢松雪不敢大声只得呆在原地。
全因崔安久说只有司夜在里面，高楚昀便说不用高声通传，到了门口让崔安久传一声便是，可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这么一句话。
谢松雪尴尬地站在那里，觉着这样在门口实在不妥，打算还是先撤到院中等高楚昀回来再说。
“其实你刚到朕身边时，朕根本不信你，还当你是哪个宫里派来监视朕的。”高长风的声音从殿内传出，“直至看到你对着母亲留下的观音像流下了眼泪，朕才明白你为何会对朕那般好。”
已经准备离开的谢松雪骤然间瞪大了双眼回过头去，他突然明白了那日司夜所说的身居高位和去世已久是何意思，居然……居然是……！
帘窥壁听非君子所为，即使内心再想知道，谢松雪仍立即转身而去，远远候在了外院。
“要去吗？”高长风看了眼外面。
“他懂的。”司夜轻轻摇头，双眸中流转着他不自知的温柔，“皇上，其实我的确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思是倾慕，可当我遇到了松雪才明白，那源于恩情，更是为我当时的无能为力而无法释怀。”
“司夜，那时你也不过才十七岁，孤身一人保护一个被虎豹环伺的孩子有多难。”高长风忆起从前，也不禁轻叹，“朕当感激你的那份情意，也才有朕的的今日。”
当年那些虚伪的笑容背后藏着的是一个个利刃，而司夜虽冷着一张脸，却笨拙小心的照顾着他，为他挡下一次又一次的暗袭。
如果说司夜像一堵坚实的墙壁让他安心依靠，那时雨的到来就让他深埋于心底里的那份柔软有了寄托，自此再也无法放任何人走进。
“北林已坐在皇车中向北与萧念亭会合，后日你与朕同往南去。”高长风的语气毋庸置疑，但转而又柔和下来，“你让谢松雪不必来觐见了，出征在即，你去与他多待会儿吧。”
外面虽寒凉，可金灿灿的日光铺满了天地，司夜走出殿门的瞬间，在远处翘首以盼的谢松雪瞬间流露出的微笑，似乎比天上的骄阳还要温暖。
高长风看到司夜的脚步微顿了下，而后快步走向了向他迎来的谢松雪，司夜低头与他低声说着什么，谢松雪的手抬起又放下，似乎是记起了现在是在宫中，克制住了想触碰他的冲动。
如果是时雨等在那儿多好，如果是他的话，定先是一副冷然模样让宫人都撤出去，然后会用力地抱住他。
他应该会趁四下无人踮起脚向他索吻，而自己呢，大概会收起逗弄他的心思用力吻下去，以纾解这许久未见的相思。
高长风的心口突然揪痛起来，原来有些事根本不能想，因为只要想想便会悔恨不已，痛彻心扉。
他后悔将他送去了临康，虽然本是想让他暂且远离京中是非，可谁又曾想将他推入了更大的危机。
似乎从与自己相遇起，他就不断地牵连进一环又一环的危机，而这一次更是完全失去了掌控，让自己陷入随时会失去他的恐惧。
或许……
高长风将崔安久唤进殿内，
“去准备下，朕现在要去昭华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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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钟浑厚的撞击声响彻山间，一踏入这座伫立在京郊的皇家古刹，心间的纷乱就瞬间平静了许多，高长风下了车辇，只让崔安久远远跟着，向后山步行而去。
待走到小路尽头，只见一名少年身着道袍候在路边，见到他时跪下行了大礼。
“你知道朕会来？”
“是师父让小道在此迎接的。”
高长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那尽头隐在竹林中的小楼，挥手让崔安久止步于此，独自走了进去。
“皇上，贫道已等候多时了。”小楼中的正是不周道人薛乾一，他将高长风迎进来落座，奉上的茶水温度适宜，就好像算准了他要到来的时机一般。
可自己明明是突然间决定前来，他怎会未卜先知，莫非真如世人所言，他当真是能窥得天机的神仙。
高长风以往从不信这些，在他看来与其去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远不如自己去争取，他有自信灭南诏，有自信将异己层层剥掉大权在握，可他无法看清与时雨的未来，他想知道所谓的“结局”。
“那你可知朕想问什么。”
“紫微星光芒极盛，满天星光无人可及，皇上想问的定然不是江山。”薛乾一抚须而笑，并不卖关子，“只是你身边那颗小星，光芒却逐渐黯淡，贫道几乎都要看不见了。”
“是南诏！”高长风急切地脱口而出，“他现在危险？”
“非也。”薛乾一摇头，“他的光芒逐渐被吞没并非外力，而是因为陛下。”
高长风一怔，他何等聪明，霎时间便领会了其中意思，可即使领会他仍是沉默了半晌才缓道，
“愿闻其详。”
“你二人本是不该有任何交集，贫道仍记得那日夜观星象，见一微如尘埃的小星脱了走向，眼见就要坠落，却在经过太白星时却突然停滞下来。”
高长风不会忘记，当年德妃向父皇声称自己是孤星时，所比的正是太白星。
“贫道观星这许多年，却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只见那原本黯淡无光的小星竟颤巍巍的开始闪烁，直至光芒恢复如常，与太白星紧紧吸附，再无分开。”
“一开始贫道也以为，小星的光芒来自于太白星，可观察许久后竟然发觉，小星不仅是在极力闪烁着光芒，更是将其分于主星，看似微乎其微，却极大的稳固了星象，使主星前路皆为坦途。”
高长风的心像是猛然间被击中，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停滞下来，他知道薛乾一说的没有错，他的时雨就是如此，哪怕明知会身死却从来都是义无反顾。
“那他……”
“皇上现在是九五之尊，乃是最为尊贵紫微星，小星本有机会脱离却仍紧紧跟上，但他本就羸弱，即使紫微星独敛了一隅光芒，却仍被掩盖，逐渐黯淡。”
“所以他在坠落之时遇到皇上是为幸，亦为不幸，但于皇上而言，确是一个极为有利的变数。”
原来他所遭受的一切竟源于自己，可此时高长风已来不及多想，
“他现在会如何！”
“现在暂且无虞。”薛乾一意味深长地抬头，“但你二人的主星太过悬殊，正如贫道方才所说，他消融于你的光芒之下，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原来一直以来都以为于二人而言，他们都是照进对方深渊中的一道光，而直到这一刻高长风才知道，被照亮的就只有自己，而对于时雨而言，有的只会是劫难。
后悔吗？高长风默默地问自己。
小楼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杯热茶被反复端起又放下，直至变凉也未入口，似乎那动作只是为了缓解心中的焦灼。
“敢问道长。”高长风突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人……可有来生。”
薛乾一笑而不语，可那双眸之中的流露出的目光却让高长风的心逐渐安定，他起身退了一步，深深躬身一拜转身出了小楼。
推开门，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高长风深吸一口气，挥之不去的是心若刀割。
究竟是幸抑或不幸，二人的相识看似是源自他的相救，可谁又知道却是他救赎了自己。
他停住了脚步，微微抬首，原本这路边茂密的参天大树在大风数日之后也只剩枯枝残叶摇摇欲坠，在残阳下透出萧瑟的气息。
崔安久远远跟着不敢上前，顺着高长风的目光看去，是那枝条上唯一剩下的一片枯叶。
枯叶摇晃着，与大树仅剩了一丝牵绊，可无论是不舍抑或挽留，都挡不住它飘然而下的步伐。
“走吧。”
枯叶飘落的一瞬间，高长风收回了目光，崔安久回头看了一眼，匆匆跟上。
“不该相识的二人却羁绊如此深种，如今再如何都是为时已晚。”薛乾一抚须而立，看着二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小路尽头。
“师父的意思是只要皇上与叶时雨在一起，那叶时雨就注定会短命吗？”
“逆天而为自然不会有好结果，叶时雨早该结束了这一世，为的就是让二人各自历劫，可偏偏又纠缠在了一起。”薛乾一缓缓道，“佟儿，收拾收拾随师父下山吧。”
“师父您是心软了？”少年歪着脑袋满脸无辜，却是一语道破。
薛乾一笑了笑，拂尘轻轻敲在了少年额上，“多言。”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长风和时雨之间的缘分不止在这一本哦，接档的《朕独宠你一人感不感动》CP894699其实就是他二人的下一世，但故事都是独立的，单独看也不会影响阅读，欢迎收藏！
历劫嘛，也不会只有一两世嘿嘿，后面应该还会写，甚至可以考虑写现代文，至于二人的真实身份算是前传，以后应该也会写一本，会是仙凡恋类型哒。
感谢宝子们的关注，鞠躬！

第126章
一声隼鸣划破长空，杨子瑜将手放在唇边，鸣哨后高高抬起了手臂，只见那隼展开宽大的双翼俯冲而下，稳稳地立在了壮实的小臂上。
杨子瑜奖励般地抚摸了下隼的脑袋，而后取下了绑在它脚上的细竹筒，因为担心这只隼太过显眼，后面他们没有再让其去叶时雨那边，怕引起南诏的怀疑。
以安眯起眼睛看着这只威猛漂亮的大鸟，也忍不住伸手捋了下它顺滑光亮的羽毛，
“用它来传递消息，的确又快又稳妥。”
杨子瑜点点头，流露出得意的目光，“而且它在空中没有天敌，不知要比那些鸽子强出多少。”
此刻外面突然进来两名侍从，架着一个已经有些昏迷，浑身是伤的人。
“这是何人？”杨子瑜上下打量一番，并不认识。
“侯爷，他自称泗安郡来的，有重要军情来报。”
杨子瑜让他二人将其放在椅子上，并喂了些水，此人才算是清醒一些，一见着杨子瑜的打扮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激动地低喘着，
“侯爷，襄王殿下被南诏骗了，亲自进了南诏的兵营，已……已身死。”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杨子瑜难以置信地低吼，“他怎敢前去南诏军营，这不就是羊入虎口吗！”
襄王已死，他们原本想要暗袭夺权之事已然是泡影，此人喘几口气来后一股脑将一切都说了出来，而直至此时他们也证实了之前的猜测——襄王果然是想借南诏谋逆，遭了反噬。
“卢元柏若是知道他送进泗安郡的大量钱财和铁矿，修筑的乃是供南诏越过青龙山谷的铁桥，会不会气到吐血！”以安的情绪也难以平复，但仍难以置信以襄王的年纪会能做下这样的决策，但现在一切为时已晚，只能先行应对，
“陈正聿也在泗安郡……”以安沉思片刻，果然高廷宗与卢元柏意图不臣，而黄铮易也掺搅其中，最后竟然是南诏想坐收渔翁之利。
“陈先生已被软禁多时，他对殿下之事并不知情，如今便也是他代替殿下守在了泗安郡中，我们打算以死相抗！”来人路上遇到了南诏人的偷袭，好不容易才得以脱身，现在说了这么多话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王府的大夫此时也已赶来，用药吊着他才喘过几口气，将如今情形一一告知。
“我当真是小看了高廷宗这个小娃娃！”杨子瑜怒不可遏，“青龙山出山的两条通道，他居然都告诉了南诏，如此一来我们的计划将复杂数倍！”
以安站在地图前看了少倾，指向那条十分显眼的道路，
“两条条通道中通往泗安郡主城的官道最为宽阔，适合行军，所以我认为他们应该还是会以这条路为主。”
杨子瑜听后沉吟许久，由于京城传来的冬至攻打北境的情报，将南诏的步伐拖慢，他们已与京城互通了计划。
“但这条通道虽难行，却可直接越过两座城池，将大大减少交战的损失。”杨子瑜指向东边的一条路，“也是极有可能从这边走。”
“你怎么看？”对于朝中的事杨子瑜不熟悉，他转身问向以安。
“陈正聿可信。”以安不假思索，“他与黄铮易一样，虽意图谋逆，但在外敌之事上不会倒戈，是个有骨气的人。”
“侯爷。”以安看向杨子瑜，目光坚定，“南诏的大军很可能还是从官道北上，泗安郡兵力薄弱，建议还是按原本的计划进行，至于我。”
以安转而看向东边那条山道，“我领一队轻骑前去这边，以防他们从这里直接攻进腹地。”
杨子瑜看了眼以安，突然向周围人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依旧退出了议事厅，大门关上，大厅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见杨子瑜站在以安面前，眼中少有地蕴含着怒气，
“我不同意，此事与你无关！”
“江山的安危自然与我有关。”以安声音不大，可杨子瑜从他的双眼中看出了他的倔强。
“这个方位太过危险，若他们的重兵选择此路，那岂是轻骑能挡得住的。”杨子瑜知道以安向来不吃硬，可若他示了软往往管用，“你是流放至此的犯人，就算我让你去，那南诏能信吗？”
“那谁可去？”以安反问，“刘将军与你都得不可妄动，朱将军布下埋伏且等着京城的支援，而你此时若离开临康必定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临康府因黄铮易一派的压制，将士本就不多，你也不必再劝。”
杨子瑜语塞，说起来他白长了这么多岁，却哪次也没能够说得过以安。
其实谁都清楚，以安的这个提议最为妥当，在刚才众人都在之时，杨子瑜就该当机立断地同意，可他非但没有，反而心烦意乱。
“虽说这边是条近道，想要从这里通过绝非易事，在南诏眼中泗安郡已是门户大开，那么他们从这边走的可能性极小，所以这边不去拦截也罢。你与京城熟悉，不如直接去朱将军那边去迎历都来的军队，毕竟此次已接到密令，皇上会亲临。”
以安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杨子瑜，那明显闪烁的眼神都昭示着他心中其实并不是这么想的。
以杨子瑜行事，他绝不可能将此地空放，无非是想将他先诓去朱将军处，自行前往。
只是他说谎的技巧实在不够高明，以安并没有与他争论，反倒突兀地问道，
“侯爷为何不让我去。”
“为何……？”杨子瑜一怔，他说不清。
“明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为何要阻止。”
“因为……因为我视你为挚友，你本与此战事无关，我不想让你牵扯进危险之中。”这话说到后面，杨子瑜的底气渐足。
对，就是这样，他二人年纪虽差了许多，可在他心中以安的确占有与众不同的位置。
与同生共死的将士不同，他是挚友。
“是……挚友吗？”以安有些怔仲，喃喃道，“我也曾有挚友，虽然是直到他死后我才明白，可这感觉是不同的。”
杨子瑜没听懂，有些诧异地看向以安，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第一次提起从前。
“在寒冢时我曾遇到一个人，他比我进去的早一些，也年长些，长着十分和善。”以安目光落在窗外，徐徐讲着，“我开始的时候很害怕，也很依赖他，因为只有他看起来亲近且可靠。
“那时我一直以为他与那些人是不同的，直到在一次自相残杀的混战中，我亲眼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向那些孩子们挥刀，直到那刀刃都卷了起来。””以安看向远处重山，目光中看不出悲喜，
“他最后向我走来，我看出他很累，脚步都开始拖沓。”
“那他……”杨子瑜忍不住想问，却又忍下了。
“我突然明白过来，如果不杀了他那我就得死，他刚杀了那么多人已经没了力气，现在就是我唯一的机会。”以安的手逐渐紧握，“于是我举起手中的刀大叫一声向他冲去，一刀刺进了他的腹中，可我的力气小，而他的刀偏了，只划中了我的脸。”
“那一次只有我二人活了下来，再后来就算我杀人杀到麻木，却始终忘不了第一次用刀刺进人身体的感觉，我问他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里，他说着是我们的命。”
“我当时十分不服，我说我的命当是养尊处优的少爷，我愿意读书就去考取功名，不愿读就当个纨绔子弟闲然一生，我的命不该如此。”
杨子瑜沉默不语，当初在为以安治那脸上的伤疤之时，他又是逗弄又是利诱，想问他这疤痕是哪儿来的，可那时的以安看到他就算不躲开，也会三缄其口，绝口不谈。
什么时候他们二人渐渐成了朋友，又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感受到以安对他的信任，而他也在无法相见的时候，会开始想念。
“我当时以为他会嘲笑我，可他却微笑着说对，你就该是个小少爷，所以你要相信自己有走出这里的命。”
“所以他说中了，你真的从那里走了出来。”
以安低下头从身上解下来了一块一直挂着的铜牌，
“要秘密离开之时我本来直接消失 ，但是我还是去找了他，其实我什么都没说，但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将这铜牌给了我。他说这是唯一一件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希望我带在身上，就如同他也一同走了出来。”
“去做你的小少爷吧。”以安眉眼中带着无法释怀的笑，“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后来你去找过吗？”杨子瑜的心突然揪成了一团，钝痛不已。
“找过，他已经不在了。”以安将铜牌举到眼前，静静看着，“我很少会有后悔的事，可我后悔为何走的时候没问他姓名，唯有这块铜牌上有一个‘何’字。而也在那时，我才明白原来即使没人明说，我二人已视对方为挚友。”
“侯爷。”以安抬头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祈求，“想来我的挚友尸骨全无，唯一这一块牌还随我东奔西走不得安息，还请侯爷帮我寻一块清净之地将此牌葬下，让他也能得以安息。”
“好……”杨子瑜接过了铜牌，上面还带着些微热的体温，虽然以安与他说了这许多，可他觉得以安想说的不是这个。
以安看着杨子瑜将铜牌收好，又缓缓道，“正因我曾有过挚友，所以知道我于侯爷之心非敬非友，乃是……”
“是什么？”杨子瑜还在打量手中的铜牌，研究上面的纹饰，“你若真想知道你朋友叫什么，或许可以查查这铜牌，看起来不像寻常物。”
“侯爷。”以安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杨子瑜在说什么，他静静地看着他，用尽量平静地语气道，
“我心中倾慕你。”以安微顿了下，“大约从很久以前。”

第127章
气氛瞬间凝结，掂着铜牌翻来覆去的手指僵住了，抬起头的眸子里逐渐被难以置信所替代，可他却不知道，这样的反应已经如无形的利箭，扎进了一直紧紧盯着他反应的以安。
“呵……”杨子瑜不自在地笑了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倾慕侯爷已久。”话既已说出口，以安干脆不再闪躲，他向前半步直直地看着杨子瑜，可杨子瑜下意识的退了两步，让以安的眼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脆弱。
杨子瑜震惊不已，可看到以安的眼神，他止住了想继续后退的身体，僵持了半晌轻叹，
“最近战事将近，压力的确有些大，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
“大约五年前，我第一次知道了皇上与叶时雨的关系。”以安的目光微微迷离，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当时我很震惊，无论是身份或伦常，都应该是不容于世。”
“可他们却那么自然，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再有第三个人并排都会是一种亵渎。我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去看。我很羡慕，甚至在想如果是自己会想与谁并排而立呢？”
“侯爷知道我当时想到的人是谁吗？”以安抬着头，眼睫的轻颤显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当然他没有等到杨子瑜的回答，只得低下头自己接着道，
“侯爷时常拿我逗乐，我以为自己是厌烦的，可那一刻却是除了你再也不愿去想其他人。”
杨子瑜努力平复着呼吸，他既震惊于以安居然对自己是这种心思，又对自己心中瞬间涌出复杂的情绪难以梳理清楚，可他下意识地觉得不该这样。
“以安，也许你我二人的确对彼此都与旁人不同，但这不等同于恋慕。”杨子瑜有些艰难地开口，心却被以安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刺得一痛，可他却没有时间去细想为何会痛，“最初我是心疼，越是看你小小年纪就不苟言笑，就越想逗弄你，其实我……”
杨子瑜迟疑了下，双拳不自知地逐渐紧握，“其实我一直拿你当弟弟。”
“哦。”以安低下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那只局促不安的手握在腰间的剑柄上，用力到已经泛了白。
“哈哈你放心。”杨子瑜笑得有些干巴，他揽住了以安，就如同与他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一样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真正的遇到你的心上人，你就会知道我有多差劲了！”
“你的确差劲。”以安挣开了他的手臂，退了两步，“可我就是中了邪。”
说完以安转身就走，独留杨子瑜的手臂还僵在半空中，望着他瘦削的背影，不知为何有股冲动想追出去。
可他还是克制了自己的，以安还年轻，他幼年遭遇变故，少年时期又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以至于即使逃离了那个魔窟，他仍将自己牢牢封死困在里面。
皇上待他好，那也是高高在上，而其他人一见他平时冷若冰霜的样子就退避三舍，看起来他人在历朝权力的中心，可莫说交心，就连可称之为朋友的都找不出几个。
自己有什么值得他倾心的，大概也就是脸皮厚总是去招惹，以至于他产生了错觉。
对，一定是这样。
杨子瑜说服着自己，可心还在为以安离开时那显得极为落寞的背影而微微刺痛，他呆在原地微怔了会儿，才默默转身，看起来是在看着桌上的地形图，可那眼神却已不知飘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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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日凉过一日，叶时雨感到了气氛逐渐紧张，他与清川被看守在主帐边上，已经有两日不许走动了。
夜里的青龙山内从来都不安宁，可今夜却火光攒动，显得极为紧迫。
叶时雨蓦然睁开眼，在他旁边躺着的清川也同样看着他，用眼神告诉对方，恐怕是要起营。
这大约十几日来，虽耳不聪目不明，但军营中杂乱，刻意留意下仍能看出些许蛛丝马迹。
他们在将所有人分为了两队，而让叶时雨十分在意的是，其中一队好似是由曲帕带领的一支精锐，可一共多少人他不得而知。
山中本就狭长，除了直通向泗安郡的官道别无他路，他们为何要专门将精锐单独列出？叶时雨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好好了解下这附近的地形，可这样重要的情报，即使干着急也没有任何途径能传出去。
帐外的脚步来来回回，叶时雨悄悄起身将帐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隙，火油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却有几人跟着曲帕前往主帐，未着甲胄，反而一身寻常打扮，与其他人的全然不同。
叶时雨迅速放下了帘子，极力压低了声音，
“是曲帕。”
“大军未动，他们是要做什么。”清川的目光也逐渐凝重。
做什么不知，可这般异动定是有什么不寻常之事，叶时雨心急如焚。
突然一声隼嗥夹杂在嘈杂的声音中传来，让二人不约而同地屏息，静静待着。
直到第二声再次传来，一抹惊喜压抑地出现在二人眼中，可惊喜之后更犯了愁，就算是杨子瑜的隼在，他们又如何将消息传出？
但现在外面嘈乱，是个不可多得的时机。
叶时雨左右看看，拉起了里衣的衣角刺啦一下扯下一块布来，清川见状心领神会，不等叶时雨站起便拿起一只茶碗闷在被中用力砸碎，然后拿起了尖利的一块，
“我来。”
叶时雨沉吟少倾将布料递给他，只见清川毫不犹豫地将碎片深深刺入手指，一字一字地写着。
他们离主帐这样近，若将隼召唤下来必然会被发现，如何才能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一起而忽视了其他？
叶时雨看向清川，低声道，
“等下我佯装害怕冲出去，大喊大叫地引起他们的注意，你就在帐后想办法引隼下来。”
清川皱眉，他有些担心，可似乎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倒是你要小心，若是不成立刻将布条销毁。”
自从他们发现清川当真是没了武功，甚至任人欺辱也无力还手，负责看管的只知叶时雨重要，便对清川松懈了一些，只当他是叶时雨的奴仆而已。
叶时雨披了件中衣走到了营帐门口，手放在门帘上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猛然掀帘而出，大喊了一声王上救命，就直向一旁的主帐奔去。
所有人本就有些紧张，叶时雨突然这么一嗓子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停下来了脚步。
他的营帐距离主帐极近，可若他真冲了进去那外面自然也就恢复了平静，叶时雨身子一歪，像是被乱石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也就是这个空档，立即有人上前抓住了叶时雨的双臂，阻止他闯进主帐。
主帐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里面一定是在商议要事，叶时雨几乎使出了全部的力气用力抓紧了缠绕在树上的藤蔓，一边极力抗拒着拖着他的力量，一边故意呼喊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他身上。
隼的嗥叫停止了，叶时雨心中一凛，几乎孤注一掷。
王上正在营中商议大事，今夜这样重要，他若没将人看好怪罪下来，被砍了脑袋也有可能，
“发什么疯，拉的这样紧！”前来拉他的守卫气得大喊，叫来旁人，“你去按住他，我将他手指掰开。”
已经磨破的手指钻心般的疼痛，已无力再抗拒这人的掰扯，手指逐一被掰开，根本已经不顾会不会将叶时雨的指骨掰断。
一阵翅膀的扇动声伴随着长嗥突然自营帐后的树间响起，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只能依稀看到一个黑影扑棱着翅膀从林中振翅飞去。
叶时雨再也顶不下这口气，骤然松开了双手，而与此同时主帐中走出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
“何事如此喧哗。”

第128章
“将军！”拉扯他的守卫慌忙跪下，“是他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发疯一样冲了出来！”
出来的正是曲帕，他狐疑地看了下已经因为脱力而瘫倒在地上的叶时雨，
“现在王上正在帐中商议要事，看紧了。”
“是！”守卫也松了口气，他正连拖带拽地打算将叶时雨拖回去，却突然被人一把推开，一看正是那个形影不离的清川。
刚才一片混乱之时，他好像没有出帐？
守卫有些想不起来了，但刚才打扰到主帐能不被责罚已是走运，他也不想再多生事端，见着清川将叶时雨扶进帐内才恶狠狠道，
“老实点，再跑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帐帘放下，清川才低声附耳道，
“已妥。”
帐内简陋，只有一碗清水，清川取来默不作声地为叶时雨冲洗着伤口，一时间外面虽嘈杂，却显得里面更静。
“也不知他们到底在商议些什么。”叶时雨喃喃着，目光落在了被风掀起的窗帘处，从那里刚好能看到主帐的一角。
叶时雨刚才闹得那一出南诏王并不在意，阁罗泰却蹙起了双眉朝那边看了眼，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说，这事的确显得微不足道，他接着刚才继续道，
“本来关于高长风是天煞孤星之事，为害国运之言已经流传开来，他们历朝人十分信奉星象之说，民间反应极大，甚至有些地方已经逐渐开始有了企图造反的势力，对我们极为有利，但近日却出了个变故。”
“什么变故？”
“就是那个不周道人，他竟突然出现说星象来看高长风确实为天煞孤星，可那只是影响了他自己，注定孤独终老，但对国运而言反而大有裨益，一时间不仅平息了流言，甚至开始有人歌功颂德。”
南诏毕竟小国，即使准备了这许多年，比起历朝广阔疆土而言兵力依然不足。
流言的散布他们攻打中原的重要一环，为的就是动摇民心，让历朝内部先乱，他们就能大大减少兵力的损耗。
“这人神出鬼没的，但现在箭在弦上，也顾不上他了。”南诏王沉声道。
话虽这样说，但阁罗泰心中隐隐觉得不安，虽说世间都在流传不周道人是神仙，根本不受任何人的掌控，可他的出现却如此恰到好处，让他心生不安。
“王上……”
南诏王知道阁罗泰想继续不周道人之事，可他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此事不必再议，当下最重要的是曲帕这一支必须万无一失。”
“王上放心，全部都准备妥当。”曲帕单膝点地，“只待王上一声令下，臣等便可出发。”
曲帕身为阁罗泰最为忠心的手下，能力毋庸置疑，乃是他身边最听话的一头凶狼，哪怕是在现在这个时候，他依然不放心让曲帕跟在阁罗泰的身边。
“你这次带着这支队伍从这条路出山后便是秦州府，这里距离历都也只剩下四个府郡。”南诏王抬手指向那方位，“你们到后即将瘟疫投至水源，不要耽搁，要趁他们还未反应过来的迅速北上，一路潜伏至历都。”
这才是南诏王最为在意的一个计划。
南诏人善催使毒虫蛇兽，曲帕领上一支精锐早于南诏大军一步散布瘟疫，而高长风御驾亲征前往北境，可以说大半个历朝已经空了。
更何况按照计划，西决也差不多准备发兵，若再有瘟疫侵袭，他们一路上就可立于不败之地，待到他们占领了历都后，高长风就算反应过来也不过是回天乏术罢了！
自青龙山到临康就算是坐马车也要差不多一日，可鹰隼展翅，翌日清晨便已盘旋在王府上空。
杨子瑜昨天去了军营还未归，以安听到了它的嗥叫走出了屋子，学着杨子瑜的样子以哨声呼唤他。
隼俯冲而下围着以安绕了数圈，才停在了他举起的手臂之上，以安微微一笑，也学着鼓励般的抚摸着隼高昂的脑袋。
一夜未眠的杨子瑜踏进院门看到的便是这场景，可这样的场景只维持了一瞬，以安敏锐地察觉有人进来，杨子瑜来不及闪躲，目光骤然相接。
可相较于以安的坦然，杨子瑜却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将目光落在了隼的身上，感受到了主人的目光，以安只觉得手臂一轻，隼就立在了杨子瑜的肩上。
杨子瑜取下竹筒，抽出的是一团沾染了干涸血迹的布团。
这样一份用血写下的情报让二人的呼吸都不由地一滞，不知是该庆幸他们还活着，还是担忧现在的处境，或许已到了十分危急的时刻。
布料上的字迹凌乱，甚至塞进竹筒时应该还未干透，有些地方已经黏在了一起，难以分辨。
此刻杨子瑜也顾不得躲着，直接在院中石桌上将布料展开，两个人辨认了许久，终于看出了兵分两路这四个字。
“果然是这样！”杨子瑜恨得牙痒痒，“高廷宗这个卖国贼！”
“他二人被关押着都能看出异样，可见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以安将布团握于掌心，催动着内力将其毁掉，“侯爷不必再犹豫了，二位将军都已就位，如今只有我去最合适，再晚便来不及了。”
“你会打仗吗！”杨子瑜的声音突然抬高，语气也生硬起来，“泗安郡有他二人还有陈正聿在，已经会给南诏军一个出其不意，京城的支援也马上就到，所以还是我去。”
“侯爷的一举一动难道能瞒得过南诏吗！”以安根本不甘示弱，“你若有任何异动，都等于告诉了南诏我们有所行动。”
“那也不成。”
“他们可能已经出发占了先机，没有时间犹豫了。”以安一个闪身便挡在了要离开的杨子瑜面前，“你心知肚明我是最合适的人选，这里还需侯爷坐镇，尽快救出叶时雨和清川二人，歼灭南诏贼子。”
杨子瑜何尝不知眼下只有以安合适，但他心中一直十分不安，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几乎是下意识的拒绝。
可他说不出反驳的理由，比起自己那些虚无缥缈的预感，江山的安危显然更为重要。
“你虽统领幽肆多年，可行军打仗不可相较而论，我是……”
他是在担心自己。
以安没有拆穿他，只是露出了这几日来的第一个微笑，“莫小瞧了我，不过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等再相见应已是尘埃落定，到那时……”
杨子瑜第一次在以安的眼眸中看到希望的神色，他的心忽然突突直跳，指尖有些发凉，
“什么事到那时说也不迟。”
如星彩般的眼神霎时间黯若深潭，波澜无惊，
“我的要求是即刻准备一支精锐，配上最好的兵器与暗器，今夜就走。”
话音落下的同时，杨子瑜能看到的就只有一个笔直的背影离他而去，杨子瑜深深地叹了口气也转了身。
他没看到的是，身后那个身影在他转身之时回了头，目光依然冷静，冷静的让人看不出任何异样，除了那紧握着剑柄，微微颤抖的手。

第129章
乌云密布，天空持续的阴暗为青龙山谷中平添了一份肃杀之气，曲帕已经出发两日，南诏的军队已然整装待发，按照计划将于今夜直捣泗安郡。
所有将领都领命而去，唯有阁罗泰仍立于帐中，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要晦暗，
“高长风北上，叶时雨已没了用处，今夜就要拔营必须除之。”
“本王留他自有用处。”南诏王一见到阁罗泰兴师问罪的模样就心生厌恶，“众多将士都在等着你去一振军心，你还在这里置喙本王？”
“叶时雨绝不是省油的灯！”他寻了机会便脱离了自己掌控，并且很快发现了王上与自己之前的嫌隙，大做文章，“难道您也被他迷惑了不成！”
帐内的气氛骤然间变得压抑，南诏王随即怒不可遏，大声斥道，
“你以为本王与那高长风一样昏了头，会被男人迷了心智！”
“他是不是许诺了您什么！”阁罗泰毫不退让，“现如今计划周全，攻破历都指日可待，根本不需要他一个阉人，留之反而可能成为后患！”
“只要是本王的决定你都要指手画脚是不是！”
主帐内顿时剑拔弩张，阁罗泰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不可再起什么冲突，他突然跪下，
“老臣绝无此意，只是觉得此人狡猾，眼下是最为关键的时刻，此人不可留！”
阁罗泰不是第一次要杀叶时雨，而南诏王最初是觉得一个阉人孤立无援不可能再翻起什么波澜，再者他事事被阁罗泰所挟制，想借此挫他的锐气。
可后来叶时雨是不是透露出的中原朝中之事，让他愈发觉得此人若是纳入旗下则大有裨益。
毕竟武力夺取江山易，但治理这么大的疆土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南诏可比拟的，他不可能当了皇帝就将那些大臣们都杀了，想要稳住必然要有个稔知局势之人。
而现在叶时雨无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他的条件很简单，就是必须保住他与清川的命，这对于南诏王来说易如反掌，而叶时雨则要在他称帝之后辅佐他稳定政局。
南诏王当然知道此人不能久留，但到时候叶时雨就是那个历朝人眼中的卖国贼，自己甚至不用动手他就会死得很惨。
而此时，被看押在营帐中的叶时雨与清川并不知道，他们的生死再次引起了一场争执。但叶时雨可以清晰地感到阁罗泰想杀他之心日渐加剧，即使他现在稳住了南诏王，可起兵混乱之时难保不会被浑水摸鱼。
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一直看着他们的那个守卫也耐不住性子出了营帐，清川靠近了帐门，掀起了一丝门帘向外探查。
他虽没了原本武功，可敏锐的感知仍在，他计划着待兵起之时带着叶时雨趁乱逃离，应当不会太难。
正思索着突然一人疾奔而来，直冲着主帐而去跪在了外面，想要进去却被拦在门外，
“启禀王上，得知了襄王已死，驻守泗安郡的张卓自知无力抵抗，已弃城跑了！”
少倾南诏王与阁罗泰同时出现在了帐门外，
“跑了！？”南诏王忍不住仰天长笑，“襄王蠢笨，他的手下果然也是贪生怕死之人，如此一来我们不用费一兵一卒就可先占领了泗安郡。”
门帘被放下，清川回到帐中给了叶时雨一个眼神，叶时雨立刻站了起来也靠近了帐门，现在天还亮着，但显然他们已打算提前出兵。
清川紧紧握住了叶时雨的手腕，“若他们看的不紧，我们就依计划向帐后东侧跑去。”
虽然只能从帐后的一个帘子处窥得一二，但那边明显要比周围其他地方显得寂静，守卫相对也会少。
然而南诏王显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外面骚动刚起，几名士兵进来将他二人捆的结结实实带进了主帐。
南诏王着实是有些喜怒无常的，难道真的要在拔营前将他二人杀了？
短短十几步路无数个念头钻入叶时雨脑中，可进去后南诏王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被带到角落中，这时叶时雨感到了一道锐利的目光钉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眸望去，与阁罗泰直直地对视，对方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肃杀之气，让叶时雨霎时间意识到南诏王不是杀，而是要保他。
叶时雨定下神来，就刚才那一瞥，他发现一直紧跟在阁罗泰身边的曲帕不见了踪影。
如此重要的时刻曲帕不应缺席，恐怕那个兵分两路就是曲帕所带领，但此刻他与清川所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呆着，极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才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火把毫无顾忌地燃起，将整条山谷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主帐中竟难得的十分安静，所有人在翘首以待着前线的消息。
“报！”
一声高呼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飞奔进来士兵身上，
“启禀王上，泗安郡当真没了任何守卫，一路上都是出城逃难的百姓，城门大开！”
南诏王闻言兴奋地立刻站了起来，可阁罗泰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张卓没什么才能这个他清楚，可就这么跑了也的确有些匪夷所思，他突然问道，
“杨子瑜近日可有异动？”
“没有，他如平常一样要么在王府处理事务，要么去军营练兵，除了那个姓朱的将军于回乡省亲一直还未归。”
“真是天助我也！”对于南诏王来说，起兵前得到这样的消息无异于天上掉了馅饼，眼见时辰已到，即使阁罗泰心中再觉忐忑，也不能因为他的猜测而让大军停滞不前，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大军犹如一条火龙蜿蜒而出，照得半边天都泛起了红光。
自昨日凌晨起，便有守备军在街上挨家挨户地敲门大喊南诏军要打进来了，让所有人速速逃命。
即使心觉震惊，可这的确是守城的军队，绝大多数人连夜收拾了东西跑了，可仍有些百姓不肯走观望着。
南侧城墙上，还有不少人扒着向远处望着，只见远处青龙山的隘口处，隐隐开始闪动着橙黄的亮光，渐渐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不过一刻钟而已，南边的半边天都被照得红彤彤！
“南诏军真的来了！”城墙上的人们惊呼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城楼，疯狂地向北城门跑去，一时间城内一片混乱。
大军停留在了距城门二里的位置停了下来，半个时辰后，前哨返回，
“禀报大人，泗安郡的确是城门大开，里面寂静一片，不仅是守卫军，就连百姓也几乎都跑了。”
阁罗泰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个如深渊一般漆黑的城门口，却觉得这似乎太过顺利，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贸然行动，于是直至深夜，他仍迟迟没有下令前行。
消息传到了南诏王耳中，他虽觉得不耐可也的确心中没底，他想了想吩咐人将叶时雨带了过来，
“张卓此人到底如何。”
叶时雨什么消息都无从得知，只是知道大军突然停滞不前，一点都没有交战的迹象。
这让他顿时想到了落日关，当时他们故意在关内日日喝酒吃肉，麻痹了西决军最后将其一举歼灭，难道如今也是这情形不成？
他定了定神答道，
“当初是高靖南称帝时将高廷宗封至泗安郡，这也是因为当时薛家的势力与高廷宗生母德太妃不合，故而不仅路途遥远，所分派来的人也都不是什么具有才干之人，这张卓也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罢了。”
这番话字字属实，南诏王听罢眼中一亮，再看向叶时雨的目光中带上了些许赏识。

第130章
对峙了这么久，再加上郑淳的消息，南诏王是知道张卓没什么大才能的，可高靖南时期的势力纷争，甚至于后宫之间的争斗却是他们很难知晓的。
这对于叶时雨来说简直如数家珍，南诏王再一次得意于自己留下他的决定，他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了绑着叶时雨的绳子向前大步走去。
叶时雨不明所以，这能一路踉踉跄跄地尽力跟着，直至走到了最前端的战车之上，阁罗泰正立于其中向远处眺望。
“王上……”阁罗泰见南诏王前来正要行礼，可见他手中扯着叶时雨先是一愣，而后蹙眉道，“王上带他来做什么？”
南诏王并未理睬阁罗泰，而是让叶时雨也站了上来直指前方，
“你也看看。”
这一看之下叶时雨惊心怵目，往日热闹的边境大郡竟是一片死寂，就连城门都大敞着，根本就将泗安郡拱手让人。
难道隼没有顺利将自己的消息传给杨子瑜吗？
难道张卓真的弃城而逃？
叶时雨一时间有些恍惚，他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少，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判断。
“叶时雨毕竟是敌国之人，王上这样将他带至阵前着实不妥！”
阁罗泰的声音将叶时雨的神志拉了回来，他必须说点什么，才能让南诏王帮他挡住阁罗泰的杀意。
贸然进城很有可能会被埋伏而后围堵在城内，别说南诏人，就连也叶时雨也霎时间想到了这个可能。
但若真是此计未免儿戏，太过容易被识破，所以无论是真的弃城而逃还是诱敌深入，此城八成会真的是空城。
叶时雨定了定神，沉吟少顷道，
“张卓弃城而逃也并非不可能，私以为这南城门外一片寂静，应是真的。”
阁罗泰冷哼一声，叶时雨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从这里看，城门内仍有几处房屋灯火未熄，说明就在刚才城中仍有百姓未走，是看到大军后才匆忙逃走。”
“他们不可能从南门逃命，慌乱之下必然是要选择离南边最远的北面，所以北门至少在刚才仍是开着的。”
“秉王上，前哨在到达时的确还看到城墙上有些人影，看样子是百姓，见到大军火把后仓惶而逃。”回来报信的士兵也秉道。
“王上若不信可让前哨手持信号探路，若北城门也同样大开即可告知。”
这空城根本挡不住南诏军的步伐，前进是早晚的事，叶时雨只能寄希望于杨子瑜收到了消息，当真是要伏击，诱他们尽早踏入。
然而这一切犹如瞎子摸象，前路未知。
所有人都在焦灼地等待着，包括叶时雨，当远处那一道明亮的光球划破了黑夜，直至与空中的明月重叠，周遭的气息霎时间变得紧张起来。
南诏王双目凝重地看向城内，那原本还闪烁着的灯火的几间房屋也已是漆黑一片，他突然抬臂高呼，
“进！”
大军稳步前进，却除了踏步而行的声音，无一人敢言，叶时雨本来想寻个办法让清川与他一起，可现在他也不敢贸然出声。
南诏王与阁罗泰的战车行进缓慢，他们仍在试探，直到源源不断地有前方回禀城中确已无人，并且四方城门大开，拉着战车的马儿才踏起了四蹄，驶进了泗安郡。
直到进了城里才能看出当时城中百姓逃难该是有多仓惶，而地上散落了一些长矛等不便携带的兵器以及甲胄，更是让人深信，这里的守备军是真正的丢盔卸甲，这让南诏王既觉得畅快又有些重拿轻放的没趣儿。
阁罗泰也松了口气，现在自然是要乘胜追击，直捣下一个定州府。
留下部分守城的兵将，大军突然开始疾行，紧张肃杀的气氛顿时充斥了每个角落。从这里若按这个速度，最多到明日下午就可到定州府。
战车十分颠簸，这让叶时雨想起了当初向落日关疾驰的那辆马车，但比起这个可以说是舒适上百倍。
他依旧被绑着，无法掌控着身体的平衡，叶时雨东倒西歪十分难受，手臂已经麻木，再这样下去手恐怕要废。
但南诏王才不在乎他的手臂是不是会完好，叶时雨突然间放松了一直撑住的身体，在一个战车一个剧烈的起伏后重重歪倒向了南诏王的方向。
叶时雨的突然倒下，让全神贯注盯住前方的南诏王一惊，下意识地将人接住，而后映入眼帘的就是他青白的脸和紧咬的下唇。
南诏王另一侧的将领见状慌忙将人拉了起来，放在了地上，但此时人已是双目紧闭，身体也有些抽搐。
“王上，他不是得了什么病吧。”
南诏王低头查看，只见人并未昏迷，可好像已经不受自己控制，战车猛然的颠簸下，叶时雨的头重重磕在了地板上，并没有应当的，下意识的保护自己。
“松绑。”
南诏王沉声吩咐道，绑绳被松开同时，他看到了叶时雨已经被勒到发紫的双手，“喂口水。”
干涸如漠的嗓子终于得到了一丝滋润，叶时雨渐渐稳住身体，停止了颤抖，只是一双手此刻还未完全恢复，碰一下就如针刺般疼痛。
起码解了眼前的困境。
叶时雨佯装还未恢复闭眼斜靠在一角，一边缓缓活动着双手一边暗自思索。
从泗安郡出来一路上几乎一直保持的疾行，这样的速度也就说明这一路上根本没有任何阻碍，就算是杨子瑜没有收到自己的消息，那么现在也该反应过来了吧，为何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很快就会到达定州府了，定州府是南面第二大州府，位置极为重要，那里的守城军虽不如杨子瑜，远比泗安郡要强出不少。
南诏王斜睨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叶时雨，嗤笑一声，
“脸色这么差，是因为看到历朝江山即将不保？”
叶时雨似乎是废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了双眼，艰难道，
“我从未这般坐过战车，有些受不住。”
“定州的守城将领如何？”
叶时雨垂下眼睑，轻声道，“郭毅汝曾是老伯阳侯的手下爱将，他若守城必然是拼死抵抗，绝不让步。”
南诏王微微挑眉，他当然知道守城之人是他的老对手，此刻他对叶时雨仍如此“老实”十分满意，
“那你可有破城之策？”
“王上高看了，我一个内侍哪懂得用兵。”叶时雨直起些身子，像是缓过来了点儿，“但王上军队人数超定州百倍，十日之内必定拿下。”
“你恐怕不知道吧。”南诏王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得意，“高长风御驾亲征攻打北境，兵力不足甚至调用了南边州府的守备军，如今定州内兵将不足三万，莫说十日，三日之内本王就能将其拿下。”
“你说……高长风他蠢不蠢？”
叶时雨低垂的瞳孔微微紧缩，这消息乍听一下让他惊得几乎一身冷汗，可只是一瞬，他瞬间镇定下来，抬起的双眸之中只剩下谄笑，
“那就要提前恭贺王上，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南诏王的得意已是溢于言表，对此言显然十分受用。
叶时雨原本苦于不知战况部署而忧心不已，闻听此言就终于如吃了定心丸一般，刹那间一身轻松。
他知道皇上定然不会在此时御驾亲征北境，更不可能会做出调度南部兵力支援的旨意，如果当真这么做必然是有了应对的计策。
叶时雨深信着他与皇上的默契，绝不会错。
他见时机差不多便道，
“王上，我想恳求王上也松了清川身上的绳索，他自失了武功身体极弱，再绑下去怕是扛不住了。”
“你对他倒是情深义重。”南诏王看向叶时雨的目光中带着一些难以言说的戏谑，显然误会了些什么，但叶时雨并不在意。
毕竟自己现在于南诏有用，他必须要用眼下这点用处保住清川的性命，让南诏王以为清川对他越重要越好。
“还有件有意思的事要听吗？”一双凶煞的双目中透出了运筹帷幄的自信，“其实在定州耗多久本王都不怕。”
叶时雨心头突地一跳，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本王已派人越过了定州，瘟疫很快就会向北蔓延，他们抵抗又有何用？”
作者有话说：
关于这几个城怕宝子们看着太繁琐，我来写个简易地图：
泗安郡（空城）→中间有几个小县郡（已被南诏占领）→定州府（郭毅汝守卫）→秦州府（曲帕投毒）

第131章
越是向北，风就越冷。
可有一支约百人的轻骑却日夜兼程，原本五六日的路程，仅仅用了两日便到达，即使在寒风中也硬生生的汗湿了衣物。
一行人隐蔽在青龙山的隘口处已有半日，眼睛死死盯着的是山间那条并不算宽阔的出口。
此行人正是以安所带领的一支精锐，人数虽不多，但都可以一当十，其中更有对地形十分熟悉之人。
“大人，按理说我们虽然绕了些路，但快马兼程应是会要比他们先到，但按探察情况来看，有人已先我们一步出了山，但时间应该不久。”
“追！”
所有人翻身上马，疾驰中以安却在不停思考着。
那条山路他在地图上看过，虽近但难行，如果是普通士兵打此经过必然不会快过他们。
如此看来，他们不仅身形敏捷轻装上阵，且人数很少，这样的人数莫说攻城，就是接应也是不够看的，那他们的目的会是什么？
以安一时想不出来，但必须要赶上他们去阻止。
秦州府显然还未得到南面战事的消息，沿途农耕跑商，一派祥和景象，可眼看要到了秦州府的大门，却依旧未见什么异常之人。
以安将队伍阻停，商议过后分为了三队，人数最多的一队在城外继续巡查，其余两队人数不多，分别潜入城内各处探查。
与以安在一起的三人中有一位叫季楚的，是杨子瑜特意安排跟着他的一名副将，对地形以及南诏都极为熟悉。
此刻他们一行四人已进到了秦州府城内，正值下午，主街上人来人往，四处都热闹得紧。
“你怎么看。”他们四人此刻坐在一个茶楼的二楼，这里正好是一个街口，自这里望去视野十分开阔，一切尽收眼底。
“确实诡异，猜不透他们要做什么。”季楚边说着，一双眼仍如鹰一般盯着路上的每一个人，南诏人与中原人士还是有明显的不同，他希冀能从人群中看出一二。
“你去问下小二，近日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事，你去那边客栈问问。”以安吩咐另外两个人在周围打探，本以为需要些时间，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其中一人便匆匆而归。
“大人，小二说今日上午的确来了几个看起来奇奇怪怪之人，不仅捂得十分严实，还向他们打探城内水源何在。”
水源？！
以安与季楚霎时间握紧了剑柄，气氛顿时变得胶着。
“那几个人说是外乡来的，家中人生了重病，他们那里的风俗是要收集东南西北四方的水源中最为纯净之水。”
“但小二也说了，水源十分重要，那里时刻都有重兵把守，取水恐怕不易，那几人也没说什么便走了。”
虽然不能肯定是南诏人，但水源之重要不言而喻，若动什么手脚全城顷刻间便会亡。
“你现在立刻拿着令牌去通知秦州知府，让其派人去保护水源。”以安吩咐着另外两人，“你去将城内另一队找到后同去知府官衙会合。”
以安随后持剑而起，“季楚，你与我潜伏至水源处。”
此刻已时值傍晚，随着夕阳渐落，寒风愈发刺骨，街道上的人现下大都缩着脖子匆匆归家，行人越来越少。
秦州的水源乃是西北角的一处深井，井内四通八达，整个秦州府近七成的水都源于此井，以安二人赶到后天已黑透，他们趴伏在附近一座房顶上，正好可以看到水源。
井并非暴露在外，而是在上面盖了一座小小的水神庙，四周都有兵士把守看起来十分稳妥，但这普通守卫遇见平常人无虞，若是遇见高手也根本不够看。
季楚的功夫在将士中虽说算是不错的，但比起以安显然差得远，现在以安明明就在他身边，可若闭上双眼，身边就好似空无一人一般。
四周看起来一派平静，可以安的身体突然紧绷，手也缓缓放在了剑上，季楚知道他定然是发现了什么，也瞬间屏住了呼吸不敢有一丝动静。
三个黑影出现在了距离他们前面两间房屋的地方，比他们更靠近些，以安的眼睛在黑夜中如同雕鸮，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但让他意外的是，这三个人的身手虽不错，但都不算顶尖，其中一个看起来好一些，比起自己还是有些差距。
这让以安放下些心来，死死盯着看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一阵风自身后刮来，轻轻柔柔，徐徐而进，这本是十分寻常，可下一刻前面一个黑影支起了一直趴着的身体，手也跟着扬了起来。
以安不明所以，可季楚骤然瞪大了双眼，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几乎以气声说了一个字，
“毒。”
然而这话音犹在耳边，只见离他们最近一个士兵晃晃悠悠倒下，紧接着接二连三，六七个守卫的士兵也都倒下。
季楚深谙南诏下毒的招数，顺风扬毒乃是他们常用的招式，也幸亏他们没有靠得太近，不然若在下风口处也难以幸免。
而在此刻也可以断定，这些图谋不轨之人就是南诏人！
不容迟疑，必须要在他们进入到水神庙之前阻止，以安拔出了藏于靴中的匕首，如展翅的鹰般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迅速靠近了三人，他本打算直接击中为首之人，可这人在匕首即将靠近之时察觉，一个侧身躲开。
以安见一击不中立刻将刀尖对准了旁边人的脖子，只听得利刃没入皮肉的动静，他精准地迅速闪身，喷溅出来的鲜血未沾染一滴。
这一切似乎眨眼的功夫就结束了，除了以安，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含有震惊，尤其是对方的那个领头之人，眉头紧紧揪在了一起。
当季楚站在以安身边时，那人明显多看了他一眼，以安低声道，
“他认识你。”
他二人赶得急，根本来不及乔装打扮，季楚一听也注意起对方，一看之下也骤然一惊。那人眉间的疤痕他认得，正是南诏极为重要的一人——曲帕。
“那个个头最高的就是曲帕，他们武功虽不如你，可南诏人擅使毒，不可轻视。”季楚告诫着以安，他已开始觉得棘手。
以安点点头，这也是他现在选择站在上风口的原因，可不利的是他们距离井口更近，有可能转瞬间投毒而来不及阻止。
援兵应该不会很久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拖延时间。
“曲帕是吧？”以安突然放松了身体，没有了之前戒备的状态，“你们意欲何为？”
曲帕看到季楚就知道身份已经暴露，他心中默默计算着自己转身冲进庙里将东西投进去的速度，他没有自信能快过以安。
“你又是谁？”曲帕并不敢如以安那般放松，他语速缓慢，似乎也有拖延之意。
这让以安警觉起来，难道他们也有援兵？
一时间，双方谁也没不回答对方的问题，僵持了起来。
府衙距离此地乃是整座城中最远的距离，现在几乎是在拼究竟谁的人先到。
远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风吹过枝丫的声音，
“闭气！”
以安心中一沉，拉着季楚向一侧掠出了丈余。
糟了，是他们的人先到了。

第132章
季楚迅速闭气，只觉得眼前一花，他晃了几晃才稳住了身形，而与此同时，握在他手臂上的力量消失了，风带起耳边的碎发，季楚瞪大了双眼，甚至来不及出声。
那是以安的身影，在拉开他后没有任何停顿，如闪电一般，再一眼他人已在庙门处。
可与曲帕相较，他还是晚了那么一步，季楚眼睁睁地看着以安几乎碰到了曲帕的衣角，与他一同消失在了门内，季楚骤然拔剑，狠狠咬牙冲了过去，拼死缠住欲进门的另一人，但也只是转瞬间刚才施毒的两人也已至。
以安紧挨着曲帕进了那扇木门，二人在进门的一瞬间也都心中也都有了数，这门内就是一座水神像，水井必然是在神像后。
曲帕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若强行绕到后面定是不可能快过眼前这个对手，季楚他是知道的，深谙用毒的招数不好对付，但外面毕竟三个人，击破他约莫也就半柱香的功夫。
只要他们进来，能缠住眼前人须臾即可。
“你究竟什么人。”黑暗之中看不清面目，曲帕紧绷着背，微微躬身备战，死死盯着眼前站得笔直的人影。
以安不语，只是盯紧了他手中那个被门缝里的光照得微微反光的瓷瓶，那定是他要投入井中之物。
应该是毒吧。
以安悄无声息地向曲帕的方向挪动着脚步，细微的几不可闻，可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季楚的一声闷哼，杂乱地脚步越来越近。
季楚撑不住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以安骤然而起，他冲向前的一瞬间，曲帕也向后疾退数步，就在这一瞬间自外面闯进来了一个，横亘在了二人中间，以安瞬间拔剑向此人刺去，与此同时他已听到了推动巨石的动静。
井上有石盖，为他争取了这一点点时间。
以安猛一提气，三招之内就结果了此人，他即刻向神像后冲去，门外的季楚苦苦仍在支撑，耳边只闪过了一声，
“撑住。”
神像后，曲帕正在用肩膀将沉重的石盖挪开，他感觉到了以安的接近，时间已不容他再继续，看着眼前的一条极细的缝隙，曲帕将瓷瓶塞子拔开，甚至手都有些颤抖。
腐臭的味道已经飘散出来，瓶中的液体眼看就要自瓶口滴落，耳边一声剑鸣，曲帕的手一抖，失了准头，洒在了井盖上几滴。
然而即使差点儿被剑锋削掉了手指，曲帕却是连头也没回一下，再次对准缝隙就要将瓶中之物倒入。
曲帕眉头微搐眼看着那深褐色的液体从瓶口涌出，却在即将落入井中的那一刹那，一只手骤然出现在了眼前，腐臭的液体尽落在掌心。
而后那掌瞬间紧握化为铁拳，狠狠击在了曲帕的心口，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后曲帕惨叫一声，整个人撞向了背后的石像，曲帕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喷出了一口鲜血。
以安看了眼湿漉漉的手心，那味道令人作呕，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先将井盖推了回去。
曲帕的肋骨已经断裂，巨大的痛苦使他脸色惨白，双目猩红。
仅差一步而已！
如山倒般的不甘让曲帕仍处在震惊之中，他想不通这么隐秘迅速的行动，是如何被杨子瑜的人知道的，而杨子瑜手下为何会有武功如此高强之人。
“你们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以安捡起剑，好似没听到一般，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曲帕，比起与他耗在这里，他更担心季楚。
“呵呵……咳……”曲帕见状忍不住嗤笑起来，可断骨的疼痛让他的笑脸变得扭曲而可怕，“……你以为这是毒吗？”
正准备走向前门的以安终于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曲帕。
“你死定了……你会死得很惨……”曲帕的双眼虽在笑，迸发出的却是深深的恨意，“这是瘟疫……懂吗？”
“你沾上了就洗不掉了……你会死得很惨……”
以安骤然止住了脚步，他看了眼手心已经干涸的酱褐色痕迹，依旧散发着气味，可曲帕并没有看到他所希望看到的，惊慌失措的画面。
以安闻言只是扯下了自己的衣衫一角包住了那个手掌，而后又撕下一角用力地擦拭着井盖上以及地上滴落的液体，最后他走到曲帕面前，将掉落在地上的瓷瓶捡了起来，放入了怀中。
曲帕似乎忘了疼痛，他有些呆愣地看着以安的动作，
“这可是疫病……！”
“沾在了身上擦也没用！”
“你死后就就算是留一根骨头都会将其传出去，你死定了，你会知道有多痛苦的，你马上就会知道……！”
“你为什么不害怕……？”
以安站在曲帕面前，目若深潭一般平静地看着他，就好像那瘟疫沾染的不是他一般。
此刻外面突然变得嘈杂，是知府带兵而来！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以安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抬头向前门处看了一眼，然后在曲帕惊诧的眼神中，决然地从后窗翻身而出，消失在了漆黑如墨的深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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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泗安郡到定州府，中间大大小小经过数个州县，这些地方虽几乎成了空城并未让他们费力，可为了防止杨子瑜从后方袭来，除了在泗安郡留下重兵，南诏军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留下驻守的兵将，这也让他们的人数比从青龙山出来时已减少了四分之一。
直到来到定州城下，他们终于遇到了第一道阻力，城墙上的重弩已蓄势待发，弓箭手齐刷刷地绷紧了弓弦，箭尖在骄阳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
南诏大军停在了射程之外不再前进，阁罗泰站在高大的战车之上远眺，只见城墙之上，驻城将领郭毅汝虽年已过半百却手持长矛傲然而立，身边还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将领，气势完全不输身为主将的郭毅汝。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当年那一役双方都损失惨重，正如叶时雨所言，郭毅汝绝对会拼死抵抗，但在阁罗泰眼中不过就是拖些时日而已。
历朝这些年接连动荡，虽在高长风为君这几年逐渐平稳，可国库依旧不堪出征的重负，但无论如何御驾亲征粮草军备必得供得充足。
据来报，定州城内不仅是守备军被调走近半数，还备了大量的粮草一同南下，所以目前的定州不仅是兵力不足，就连粮食都岌岌可危。
阁罗泰显得十分气定神闲，他甚至不必废一兵一卒，围也能将定州围死，更何况算算日子曲帕应当已经得手，到时候瘟疫四起，南诏就立于不败之地。
南诏军与定州城遥遥相望筑起了营帐，如此竟僵持了五日。
定州知府衙门内，最大的一件屋子中间已摆放了一个巨大的沙盘，几人在分析着局势，坐在主位上的既不是定州知府，也不是主帅郭毅汝，正是秘密南下的高长风。
“皇上，南诏到定州他们已分散了近四成兵力，但以臣对阁罗泰的了解，若没有底气他是不可能放这么多兵力在沿途的。”郭毅汝眉头紧蹙，“除非他们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招。”
“按说他们防着杨子瑜自后方攻破，留下兵力也属正常。”高长风思索着，“这做法无错，只是留下的兵力过多，只说明他们虽担心后方，但对前方战事极具信心。”
“报！”外面突然有人通报，“秦州府派人送来急报！”
秦州？
后方还未有战事为何会有急报，却未想到这一报解了他们这几日的疑惑。
“这些狗东西果然是要出阴招！”郭毅汝怒不可遏，“幸而被识破，不然危矣！”
“不过以安是哪位，当真是英雄啊！”
“以安是朕的弟弟。”高长风面色阴霾，握在扶手上的手霍然收紧，“去找，务必找到他！”
当领命之人正欲出门，高长风又叫住了他，目光中流转着一丝凄然，“带着随军的太医一起，若找到了……莫轻易靠近。”
作者有话说：
再次奉上小地图
泗安郡（空城）→中间有几个小县郡（已被南诏占领）→定州府（郭毅汝守卫）→秦州府（曲帕投毒）

第133章
高耸的城墙之上，就连寒风都显得更为凄厉，站在上面向南望去，无需费力就可以看到黑压压的营帐。
时雨就在那儿，近若咫尺，却犹如天涯。
高长风于城楼远眺，站在这里已有半日，他知道至少在拔营之时时雨还活着，甚至还能传出消息，他有信心时雨能与南诏王周旋，可正是因为如此，自己反而不敢轻举妄动，怕激怒了南诏王反而害了他。
郭毅汝远远看着高长风不由得气闷，他不明白为何眼见着南诏步步踏入预设好的圈套，如今却为一人而迟迟不动。
虽然他极为认可当今皇上在朝政上的作为，但因为一个阉人按兵不动，让南诏在眼皮子底下嚣张，他心觉十分憋闷。
“司大人，老夫着实不解！”郭毅汝是个心直口快的，他虽无法直接置喙皇上，但也实在忍不住与司夜说道几句，“大丈夫不拘小节，又岂能为一时儿女情长而束手敷脚，更何况还是个……”
郭毅汝重重地叹了口气，话虽未说完，可司夜听得明白。
即使叶时雨如今深陷敌营，即使已经知道南诏在秦州散播疫病的情报是他舍命送出，可所有人对叶时雨的印象依然是那个魅惑君主的误国之人。
司夜知道解释反而会成为别人置喙他的说辞，也知道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是不可能改变郭毅汝的看法，同样也无法改变天下人的看法。
“郭将军若是心急，不如想想如何才能将他自千军万马中救出。”
“这……唉！”郭毅汝虽不解，但却不会因此而心生不敬，这也是将战事放心交于他的原因，“幸而南诏的阴招已被识破，后方已无虞就且再等两日，杨子瑜那边也差不多该有消息了。”
话音刚落，一声惊空遏云的嗥叫突然划破长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只见一直威猛的鹰隼舒展着宽大的翅膀盘旋在头顶。
所有人顿时为之一振，杨子瑜已动。
鹰隼的唳鸣同样也出现在了南诏军营上方，叶时雨与清川的动作同时一滞，而后向空中望去，眼见着它如闪电般掠过南诏军队上空而直奔定州城而去。
这隼极有灵性，它的出现绝不会是个意外，唯一的可能是杨子瑜要传信于定州，那也就是战事应有变！
“你现下如何？”叶时雨低声问着清川，“已有几成？”
“三四成。”清川微微活动了下手腕，“单个儿都不是对手，但人数太多。”
清川当初被废掉的武功虽为障眼法，但武功尽失也是真的，且对他自己伤害极大，现如今想恢复如初已不可能。
“我对南诏王还有用，他不会杀我的。”叶时雨轻声劝着，“若战事起，你就趁乱逃出去。”
清川正欲说着什么，突然两名士兵连搀扶着一名轻骑打扮的人进了主帐，二人对视一眼，虽无法靠近，却不约而同地察觉到恐已生变。
“泗……泗安郡内竟然挖了许多地道坑洞，里面藏满了人，杨子瑜一直没有异动，我们的人以为城门紧锁便无事，大家……大家就都没太戒备。”此人进了帐就跪倒在地，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急道。
“什么！？”南诏王霍然自王座而起，几步跨到这名士兵前，“说下去！”
“夜里正是所有人熟睡之时，营地周围不知道何时被人泼了火油点燃，一时间营地里如同炼狱，侥幸逃出去的也被守在出口的人一刀毙命，泗安郡内驻守兵将……几乎全军覆没！”
南诏王的脸色瞬间铁青，背后突然升起了令他毛骨悚然的冷汗，当初大军经过泗安郡时天已大亮，而他们幸而没有停留，若当时在那边驻扎一夜，后果不堪设想！
“中原人果然还是如此狡诈！”南诏王咬牙恨道。
“杨子瑜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天一亮就带领了大量军队破城而入，如今已破了一县，兵临城下，我们正拼死抵抗，但所留兵力过少，着实难以抵御！”
“怎会这样！襄王已死，张卓无能，他们怎会！”南诏王仍难以置信，可现在已经不容多想，他们此刻若后方受敌，面前虎视眈眈的定州军定然会趁乱出击，到时候他们被前后夹击，必然危矣！
“莫乱！”阁罗泰沉声道，“按说曲帕应已得手，这疫病蔓延极快，只要那边有人往回走，传至定州城也不过是几日的事。”
南诏王闻言也稍稍镇静，“你们还能顶住几日？”
“算上在下路上一日，最多还有两日！”
后面还有一县可抵御，如此说来大约还能拖上五六日。
主帐内明明站满了人，却只能听到篝火噼噼啪啪的声音，无形的重压死死按在了每个人心头，每个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安。
“让他们再撑撑。”南诏王一双眼狠狠盯着沙盘，“明日依旧如常，佯装松懈。”
他突然抬眼看向阁罗泰，“那就用那封毒信吧。”
主帐的门帘突然掀起，只见人影晃动，那些个将领眉头紧蹙的自主帐疾步而出，却是除了脚步声一丝声音也没人发出，紧张的气氛瞬间蔓延。
叶时雨坐在篝火前，跳动的火光映在双眸间，眼神已从主帐处移开。
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深夜，篝火也逐渐黯淡，帐门打开复又关上，而后窸窸窣窣地有一人在门口处躺下。
这是在主帐附近一名守卫，虽进不得帐内，应该也能知道些。
叶时雨悄悄凑近，推了推这守卫，
“大哥，你还未用饭吧，我给你留了个饼。”
叶时雨就在主帐边活动，他试探过一圈，发现这名守卫最爱说话，于是便时不时与他攀谈，渐渐相熟起来。
“今日繁忙直到刚才才换班，饿死我了。”守卫接过饼乐呵呵地咬了一口，“你的口粮也不多，多谢还给我留一个。”
“平日多亏您照顾。”这饼干巴得很，叶时雨又替他端了一碗水，怯怯道，“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不会有危险吧。”
这军营里都是糙汉，叶时雨这样的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让这守卫产生了一丝保护欲，他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
他借着压低嗓音贴近了道，“刚才我也担心，后面就忍不住凑近了些，听到说阁罗泰大人那里有封毒信，明日就准备递到定州城去，这战书必定得是主将打开，只要这么一打开，郭毅汝必死无疑。”
叶时雨一阵心惊，全靠帐内的一片漆黑掩饰住了发白的脸色，“这样一来岂不是不战则胜。”
“那可不。”守卫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得意，“而且曲帕大人带了人越过了定州，直接到秦州投了疫病，这次历朝必定是完了。”
叶时雨滞了一滞，暗暗掐了下自己才让声音显得不那么颤抖，
“王上当真是雄才大略，入主中原指日可待。”
“那可不。”
守卫刚吃完饼，外面又起了军锣声，他匆忙喝了口水道，“王上和阁罗泰大人要点兵，我先去了。”
守卫离开军帐的一瞬间，一直佯装熟睡的清川豁地坐了起来，面色凝重。
“清川，你可听我的？”
清川像是已经猜到了一样，默不作声。
“毒信，瘟疫。”虽看不清面目，可叶时雨的声音冷静且坚定，“这每一样都会让历朝陷入苦战甚至江山不保，现在能出去的只有你。”
“若我走了，他们要对你出手怎么办。”
“清川，莫说你现在的三四成功力只够自保，哪怕是十成十，你杀的了十人甚至百人，可你能带上我冲出这万人之众吗？”
“他们今夜似乎有什么事，大多数兵力都集结在一起，薄弱的地方也就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可……”
“清川，求你将此消息传到定州，然后你告诉郭毅汝我在哪儿，这样才有可能保住性命，不然到时定州万箭齐发，谁又知我二人深陷其中？”
清川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又如何不知现下情况危急，“公子，我就再问一句，若我不见了，你当如何解释。”
“你还信不过我吗？”叶时雨笑了笑，言语中的自信，让人不由得信服，“我不去招惹阁罗泰，对付南诏王还是轻轻松松的。”
时间显然不够他们继续交谈下去了，清川突然紧紧抱住了叶时雨，下一瞬他感到了背上同样环绕上来的双臂，只是那轻拍依旧是不带一丝情欲，就好像朋友要远行一样，
“一切小心。”
清川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轻颤，“等我回来。”
说完，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猛然放开了叶时雨，在帐外火光交映之下，叶时雨见他放倒了一名守卫，抽出了他的佩剑。
按照清川的身形，他完全可以做到悄无声息，他却在远离后故意制造出了极大的动静，甚至发出着我不想死之类的嘶喊。
叶时雨心中一紧，他明白清川是想要给他留下后路，听着外面乱成了一团，马上就会有人闯进他的营帐查看，叶时雨知道不能再犹豫，他如一条游鱼一般钻出了营帐，潜入了旁边的阴影之中。

第134章
不远处火把攒动，不断有人朝那边集结，叶时雨蹲伏在树后，眼睛看向的是主帐旁边的，阁罗泰的营帐。
南诏王与阁罗泰包括各个将领皆在阵前，帐中空无一人，就连守卫似乎也被叫走空档不会很久，他不能迟疑。
叶时雨借着暗影迅速靠近了营帐，里面似乎只点了一个油灯，显得十分昏暗，他又贴在帐边仔细听了听，也无声响。
叶时雨用指尖勾住帐帘掀开了一条缝隙，里面什么也看不清，唯一能确定的是没有任何人影的晃动。
说不紧张是假的，叶时雨觉得喉咙发干，双手也凉得有些微颤，可脚上的动作却不慢。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是在主座附近，他弓着腰迅速向阁罗泰的案几处移去，盯着的是他案上摆放的一个带着铜锁的木盒。
突然一个念头闪进了叶时雨的脑中，他蓦然一惊，心中已知不好，迅速向后撤去。
可不过只退了两步，身后一阵风声，门帘被掀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自身后传来，
“王上，您这次可信了？”
中计了！
在看到桌上那个木盒的一瞬间，叶时雨就知道自己中计了。
毒信这么重要的东西，即使不随身带着，以阁罗泰的谨慎程度，也不可能就这样大喇喇地摆在案上，而帐内不留一人。
营帐内一阵脚步声，所有的灯火都被点燃，一时这帐内就好似白昼一般，刺得人眼睛都有些发痛。
叶时雨挺直了背，转过身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再无一直以来的谄媚和惧怕，他就这么直直看向身后的人，即使他那双凶狠的目光中充满了杀意。
“叶时雨，你果然骗了本王！”
“我乃堂堂天朝臣子，又怎会效忠你这个蛮邦小王。”叶时雨冷冷地看着南诏王，明明已身陷难以挽回的险境，可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却如同身在高位，俯视众人。
叶时雨不屑的神情，阁罗泰的讥讽的冷哼都让南诏王羞愤交加，怒火冲霄。
只听得耳边“铮”的一声，眼前寒光一现，光亮可鉴的环首刀架在了叶时雨颈上，几缕碎发随之飘落，距咽喉只剩一寸。
叶时雨眼睫微颤，却连眼神都未挪动一下。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将运气用到了头，虽然这陷阱并不高明，可若再来一次他依然会做此选择，因为他不敢赌，赌是否真的有这封毒信的存在。
“叶时雨，你就在地下好好看着，看着本王是如何踏平中原，如何将高长风踩在脚下，如何一统天下！”这句话的每个字都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南诏王的恨意凝聚在了削铁如泥的刀锋之上，叶时雨轻笑一声闭上双眼，绷紧的下颌毫无畏惧地抬起，自始至终也未给南诏王一个眼神。
南诏王怒喝一声手腕将动，突听一声高呼，
“报！”
一名士兵跪在帐门口，头也不敢抬，
“秉王上，与叶时雨一起的那个，跑了。”
“废物！”南诏王怒斥，“这么多人竟让一个病恹恹的人跑了！”
“秉王上……我们也都以为他应是无力逃跑，可谁知他不知何时恢复了武功，我们还……还被他杀了一个，不过他也没讨到好，身中数刀应当也是难以活命了。”
叶时雨的心猛然抽紧，紧握的双拳颤抖着，手指深深扣进掌心，以疼痛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毒信本就是假的，秦州那边也应已妥。”阁罗泰平静道，“王上，他就算或者跑出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南诏王的目光再次落在叶时雨的身上，他突然笑得肆意狂妄，“叶时雨，我突然想到个有意思的玩法。”
昂首赴死的叶时雨闻言看了一眼南诏王，并不答话。
“听说你在历朝的风评并不怎么样，郭毅汝那个老家伙自认为一心为国，冲动古板，恐怕对你也是深恶痛疾吧。”
见叶时雨不回答，南诏王却也不介意地继续道，“明日大军攻城，就让你做个先头军，且看看郭毅汝会作何选择？”
“呵。”叶时雨淡淡一笑，“随你。”
粗糙的麻绳几乎深陷进了皮肤，这次的捆绑再无任何留情，连拖带拽，蒙着双眼的叶时雨只觉得被推上了什么地方，然后被牢牢绑在了一根立柱之上。
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只有耳边时不时传来的战马的嘶鸣让他大概知道，自己应身处马营。
这么久以来一直提在心口的那口气终于放了下来，强撑着的身体也突然一下觉得好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仅仅靠着绳索拉扯才能站立着。
郭毅汝是什么人他清楚，自己在他眼中恐怕就如同一粒沙子般碍眼，南诏王想看的，不过是他被自己人万箭穿心的模样。
自己周旋这许久，最后倒还是遂了他的愿。
周围很安静，叶时雨仔细听着，也听不出一点儿动静，忽然他又觉得好笑，都什么时候还想要梳理局势。
叶时雨仰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气息，他从不怕死，只是遗憾。
原来谁都不知道哪一次会是最后一次相见，原来自己有这么多话想说，却再也说不出口。
皇上，您信有来世吗？
我记得您说过不信，于是我说我也不信。
其实那会儿我就偷偷想着，要是真有来世就好了，我大概就不会是这么一个身体，这么一个被所有人所蔑视的身份。
大概能真正地立于您身侧，毫无顾忌。
叶时雨胡乱地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神志开始变得浑浑噩噩，不知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也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
一声马嘶在耳边突响，叶时雨只觉得心像是被突然狠狠攥紧，猛然间惊醒。
眼上依旧缠着黑布，什么都看不到，可耳边嘈杂不已，马蹄声此起彼伏。叶时雨缓缓抬起了低垂的头，果真如南诏王所言，他们今日要战！
脚下开始摇晃，木轮吱吱嘎嘎的滚动声让叶时雨终于知道，自己被绑在了一架战车之上。
寒风中被紧缚了一整夜，叶时雨觉得身上几乎已经麻木，除了随着战车摇晃什么也做不了，不知走了多久，战车忽然停下。
叶时雨侧耳听着，一人攀了上来，紧接着刺目的光毫不留情地刺向双眼，他紧紧闭起眼睛，直到酸痛渐退才缓缓张开。
在他的面前，是定州城高大坚实的城墙，青色的砖石巨大且厚重，叶时雨微微眯起双眼，他甚至可以看到那城墙上的人影。
他向后看去，才知自己身后已是密密麻麻，而自己一车一马就立于千军万马的最前端。
“看见了吧。”替他解下黑布的将领十分得意，“你身后那些投石车之上可不是一般的攻城石，这一旦砸过去，里面的毒粉炸开足以让定州变成半个死城。”
叶时雨猛然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了难以置信。
“这投石车的射程可比那些弓箭远得多，你就等着看那城墙上的人死得有多惨吧。”将领嗤笑着，“哦不对，你看不到了，因为你很快就会成一个箭筛子了。”
将领大笑着下了战车，然后拿刀背狠狠在马腿上砍了下去，马匹痛苦地嘶鸣一声，如离弦的箭一般急速冲向前方，一时间自定州城墙上只能见一团黄沙高高扬起，向城墙急速而来！

第135章
城墙上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住了那个被黄沙裹挟的战车，担心南诏使的什么阴招，一时间所有的弓兵都将弦紧紧拉满，锋利的箭尖都指向了它。
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气，脚步渐渐缓了下来，最后停留在了距城墙三百尺之处不住地踏蹄喷鼻，显得有些焦躁。
黄烟渐渐散去，城墙上所有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眼神，这须臾间他们想象过战车之上会是各种攻城之招，却唯独没想到会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瘦弱的人被绑在立柱之上。
这人身形十分单薄，低垂的头前满是凌乱的发丝，既看不清面目也不知是死是活，一身南诏侍从的打扮让他们深感疑惑，不知南诏这又使得什么招数。
“这是什么意思。”郭毅汝盯着这辆除了一人外空无一物的战车，虽看起来没什么威胁，可他依旧让弓兵瞄准着，以防突变。
突然全神贯注看着前方的郭毅汝被一个巨大的力量推开，他刚想质问，却见是原本在后方的高长风，
“皇上？”
高长风像是没有听到郭毅汝的声音一般整个人几乎撞在城墙之上，身体极力地前倾着，扶着墙砖的一双手像是要狠狠抠进去，几乎没了血色。
司夜也紧跟而来，看向那战车的同时也绷紧了身体。
高长风难以置信地瞪视前方，目光死死胶着在那低垂的头上，一时间明明两军对峙千军万马，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凝结在这辆简陋的战车之上，鸦雀无声。
刚才横冲直撞的驰骤和几乎无法的呼吸的黄沙让叶时雨几乎支撑不住，他轻轻地咳了几声，根本不知道他双肩的这几下抖动霎时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叶时雨努力睁开了被黄沙碾磨而布满血丝的双眼，泪水开始不受控制地滚滚而出，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擦掉，可直到想抬不起来才想起自己被紧紧缚住，双手已几乎没了知觉。
罢了，就这样吧。
眼中的泪水反射着初升的太阳，挂在长长的眼睫之上，一双眼使劲眨着却甩不掉，照得他有些眩晕。
“时雨！”
奇怪，怎么会听到皇上在叫自己？
叶时雨突然屏息，侧耳认真听着。
“时雨！！”
呼喊被风淹没在空旷的战场上，让叶时雨恍惚间以为是自己思念心切已有了幻象，甚至心想如果能在这声音中死去，也就不算太过遗憾。
可这一声声在耳边，渐渐凝聚在一起，真实的让他渐渐拉回了逐渐远去的神志，已经干涸的双眼向那声音的来处抬去。
明明相隔着数百尺，明明谁也看不清谁，可这一瞬间只有他二人知道目光的相接和心尖那难以名状的颤动。
城墙上排列的整整齐齐的箭尖在阳光下闪出了齐刷刷的光芒后消失不见，所有的弓手将箭收回，对准他的杀气骤然消失。
真的是他……真的是皇上！
泪水再次奔涌而出，这不再是被砂砾逼出的痛，透过泪滴他看到那个几乎要探出城墙的身体，和身后死死拽着他的众人。
叶时雨很想高呼一声，可他只能默默地任泪水肆意流过脸颊，他什么都不能回应，他不能让身后的人知道那城墙上站着何人。
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杀气渐退，它再次踏蹄向前缓缓向城门处走去，但仅仅又只近了些许，突然又是一阵狂风突起，一时间黄沙蔽日，天地失色，也阻隔了遥遥相望却纠缠不放的目光。
低沉的号角声好似从天而降，震得人心间发麻，叶时雨一个激灵向身后望去，只见那远处原本静默的大军发出了甲胄相击的铮铮之声，一瞬间大地似乎都在颤动，他甚至听到了投石车的车轮滚滚而来的声响。
叶时雨此刻才好似从浑浑噩噩中惊醒，投石车上面装载着的，是毒！
“他们的投石车上有毒！”叶时雨几乎拼了命一般的嘶喊着，“不可让他们靠近！！”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否能穿过这狂风，但他看见了那个一直望向自己的身影突然僵直不动，叶时雨尽力地朝他喊着，可他知道恐怕是徒劳。
正如那将领所言，投石车的射程远远大于弓箭，他们打不中的。
身后是滚滚而来的车辇声，眼前是弥天的黄沙，叶时雨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再一抬眼城墙那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皇上呢？
叶时雨慌乱地在城墙上搜寻着，可当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城楼，一个东西的出现让他愣在了原地，只见在城楼的暗影之中，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正对着自己的方向。
这是……
记忆立刻如潮水涌入，他认出来了，那是火炮！
狂喜一下席卷了叶时雨，但与此同时他的头顶瞬间发麻。
火炮他再知道不过，区区肉身在其威力之下如同烂布一般不堪一击，血与肉都会被撕成碎片，化为灰烬。
一直被刻意遗忘的，落日关外的血肉模糊的场景现在不受控制的映现在眼前，也不知是身子已到了极限或是被记忆中的炼狱所侵蚀，叶时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欲呕吐。
他强撑着咬紧牙关再次望向城墙之上，狂风渐歇，他没有看错，真的没有皇上的身影，难道……？
叶时雨猛然间明白过来，皇上定是下了城墙！
他再次回头，看到的是南诏大军已逼近他身后，投石车整齐排列已在最前方，那一枚枚黝黑的看似巨石一样的东西已蓄势待发，没有时间了！
叶时雨用力地抬起头，向着城墙奋力高呼，
“郭毅汝，开战啊！”
郭毅汝听见了这声嘶力竭的呼喊，可饶是身经百战，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从刚才皇上呼喊中，他知道这被绑在战车之上的人，居然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宦官佞臣叶时雨，也是他们迟迟没有出兵剿灭南诏军原因。
可他竟然直呼着让自己开战？郭毅汝扭身想问高长风，却发现人不知何时不见了。
郭毅汝忽而一身冷汗，他知道叶时雨在皇上心中的位置，更还在皇上痛彻心扉呼喊的震撼中未能自拔。
难道皇上要开城门！？
“快！”郭毅汝忙吩咐身边副将，“你们几个下去，绝不可让皇上将城门打开！”
郭毅汝同样心急如焚，可身为主将他不可轻易离开，只是他不明白为何如今局势看起来他们并无劣势，若等南诏大军再靠近些就可启用火炮，为何叶时雨急于让他开战，难道他被南诏收买前来诱敌不成？
呼喊被风声切的断断续续，叶时雨满口黄沙，声声啼血，却未能让郭毅汝动上半分，叶时雨用力地喘息着，几近力竭，满眼都是无能为力的绝望。
厚重的城门阻隔着已近在咫尺的两个人，高长风身骑骏马，却是双目猩红，眉头因为过度的紧张与焦灼而颤抖着，他的目光扫过那巨大而沉重铁锁，以及周围已经呆愣住的兵将，语气毋庸置疑，
“把门给朕打开！”
“可……”管城门的将领被震得不敢说话，却仍硬着头皮道，“可郭将军还未下令。”
“朕是皇上，朕的话是圣旨！”高长风怒发冲冠，紧扯的缰绳使马蹄高高扬起，同样焦躁不安地踏着脚下的青砖，“你胆敢抗旨！”
即使眼前是皇上，可交战之时开启城门乃是大忌，将领虽不知发什么了什么呢，紧握佩剑咬牙跪倒，
“若无郭将军下令，恕臣抗旨！”
“你！”
“皇上！”司夜张开双臂挡在马前，满目皆是怆然，“皇上请回。”
“司夜，连你也要阻止朕吗？他就在百尺之外，南诏军仍在远处，只要打开！”高长风双眼中只能看到悲痛欲绝，“只需要一点点时间，我就能带他回来。”
“臣看着时雨长大，看着他这些年来所经历的一切，臣心亦痛！”司夜眼底的痛苦渐深，“可南诏军转瞬即至，臣就是拼上一死，也不能让您将城门打开！”
司夜抬起头，眼睑微颤着凝视着高长风，“皇上……他亦不愿。”
高长风怔在原地，他懂，可他不愿再次相见就是生离死别，不愿印证薛乾一说的都是真的，他不信！
“郭毅汝，你在犹豫什么！！”凄厉的声音划破九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他们投石车上的是毒，不能让他们投进城！！”这声音如同喉咙如被砂砾狠狠磨过，闻者莫不揪心，“郭毅汝你听到了吗！点燃啊，点燃啊！！”

第136章
高长风的脸色骤然煞白，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城门，整个人几乎是从马上滑落下来，踉踉跄跄地要冲向城楼之上。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隐藏在城楼中的火炮，他是在喊郭毅汝点燃火炮。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无论年幼时在后宫之中历经多少次险境，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当朝逼宫，高长风都没有如此害怕过，明明心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可他又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
忽而一阵眩晕，脚下踩空的瞬间，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高长风跌下台阶，身体虽被瞬间赶到的司夜挡住，可母亲那双低垂僵硬却悬在半空的脚却突然出现在眼前。
耳边依稀还能听到的是叶时雨竭力的嘶喊，可他好像与八岁的自己重叠了一般，当年的无助刹那间与现在的绝望如一张密网铺天盖地而来，高长风第一次知道了痛到窒息滋味，可他不能停下，即使连路都已经看不清楚，他也凭着本能向城楼之上冲去。
“郭毅汝！”嘶喊未歇，映入眼帘的却是城楼内的一丝火光，呼吸瞬间被夺走，可高长风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撼天动地，所有人都呆愣着看着那门依旧冒着青烟的火炮，为之震撼。
紧接着两声，三声。
荡起的黄沙直冲云霄，遮天蔽日，须臾之后淅淅沥沥如细雨一般落下的是碎石砂砾，砸得人脸上生疼，口鼻之中满是辛辣呛咳的火药味。
好像司夜在对他高喊着什么，可他虽在眼前，高长风耳边只有嗡嗡声作响，他木然地看着他，心就好似随着那炮声死去一般。
高长风第一次有了彻底失去他的感觉，即使以前经历过再多，他心底都有个声音在说不用怕，他会回来的。
可这次心就好似突然空了一大块，无着无落。
不仅是南诏人，这里绝大多数的兵将乃至郭毅汝也是第一次见到火炮，迟迟仍未走出震撼，巨响之后的如死般寂静，而耳边所传来的，是远处南诏人的嘶喊与哀嚎。
威力如此之大，惨状可想而知。
当刺眼的阳光再一次笼罩了头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远眺那片依旧燃着烈火的焦黑土地，高长风却死死瞪着城墙下方，直至黄沙持续地落下，露出全貌。
那辆简陋的战车已然震成一堆残破的碎木，断成数截的巨大车轮交叠着，就连人影也看不到，但那匹战马却已倒在一侧，口鼻处鲜血直流。
“郭毅汝！”高长风目眦欲裂，以手臂将身边的郭毅汝逼至墙边。
郭毅汝背上的盔甲咣的一声砸在墙砖上，他霍然抬起头来，
“开城门！”
每个字都如同从牙缝中狠狠挤出，郭毅汝被眼前的万乘之尊眼神中的痛苦与绝望惊到心下骇然，
“可是……”
“没有可是！”
他知道郭毅汝的选择没有错，他做到了一名主帅应当做的，只是那城墙下的人是时雨啊，没有人可以与他的心境相通，没有人……哪怕是司夜。
远处的焦土之上，南诏军眼见着天地变色，眼前活生生的人转瞬间变成了白骨碎肉，即使没有当场丧命的人也觉得五脏六腑如同被震碎了一般，入耳的皆是此起彼伏的哀嚎。
这三枚火炮已经让南诏军几近崩溃，现在该做的应是立即补上火炮，将他们打得毫无抵抗之力，可郭毅汝看着眼前高长风，双目好似下一刻就会流出鲜血般猩红，他蠕动了下嘴唇，转头高呼，
“出城，攻！”
沉重的城门在号角与金鼓的齐鸣声中缓缓打开，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愤恨与亢奋，死死盯着门缝中泄入的那道笔直的光线屏息以待。
光亮随着门轴沉闷的旋转声越来越宽，呼喊声顿时震耳欲聋，气势直冲云霄。
数以万计的兵将如洪水般泄出，如猛虎一般扑向已经溃不成军的敌人，可即使马蹄凌乱，群情激昂，所有人在经过那辆已经震成碎片的马车前时，都忍不住看上一眼。
那个跪在地上拼命搬着碎片，手上已被鲜血染红的人，是历朝的九五之尊，那这下面的到底是何人？
真的就是传闻中那个人吗？
虽然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双目却被这一幕深深刺痛着，化作了满溢的仇恨，嘶吼着冲向他们迫不及待想要手刃的敌人。
耳畔是轰声阵阵如无闻，眼前是黄沙滚滚欲蔽日。
高长风知道此刻自己身为帝王当昂首立于高墙之上，当以一令率千军万马踏平南诏，可他却跪在这里，在自己的臣子面前狼狈如斯。
去他的千古名君，
去他的宿命！
他要的，谁也别想夺走！
当沉重的木板被抬起的一刹那，高长风却突然没了底气，因为他眼前的时雨看起来毫无生气，安安静静地伏在地面上，身上依旧缠绕着刺眼的绳索。
贴在地面的侧脸上满是伤痕，而让他触目惊心几近崩溃的，是已经洇入黄沙的鲜血，仍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口鼻中流出。
眼前一恍又一恍，高长风强咽下了不断翻涌而上的腥甜，他尽力控制着手指的颤抖，探向叶时雨的口鼻。
轻微到几乎无法感知的气息拂过手指的一瞬，高长风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他活着，他还活着！
“皇上！”
司夜已用匕首割断了绳索，小心翼翼想要托起已经瘫软的身体，
“我来。”
高长风单膝撑地，坚定而小心地将人一点点抱入怀中，语气沉稳的让司夜心头突跳，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甚至无需搀扶，高长风稳稳地将人抱在怀中，步伐沉静且坚实。
司夜忽然懂了，此刻的高长风无论内心有多慌乱和无措，现在的他都是挡在叶时雨身旁最坚固的那堵墙，现在的他绝不可倒下。
此刻的身后，是无数冲向战场的脚步声。
此刻的眼前，仍是源源不断的兵将自城中奔赴而出。
高长风缓缓向城内走着，如同捧着一个易碎的珍宝，每一步都谨小慎微。
“盔甲冷，你且忍忍。”高长风喃喃着，“听着，朕只准你再睡着这一小会儿，等会儿给朕醒过来，这是圣旨，你若不听……不听……”
还能怎样？
高长风在认真思虑，到底还能怎样，可无数个念头闪过，却没有一个能唤醒他的时雨。
怀中的人安安静静的，满是尘土和鲜血的脸贴在坚硬冰冷的铁甲上，一颗血珠滑过寒光，继而两颗，三颗，最后摇摇晃晃地坠入黄土，瞬间消失。
高长风的身影消失在最近的一座军帐，司夜已拉着顾林同时赶到，他向里面深深地看了一眼后却转身离开，他翻身跃上一匹高大的战马，手执长矛一声暴喝后踏蹄而去，身影消失在如山如海的背影之中。
“皇上……”顾林看着躺在简陋木板之上的人，原本就清瘦的他此时已好像一触即碎，就连脉搏也几乎找不到，唯一昭示着他还活着的，是那鼻前发丝轻微的颤动，然而那颤动也越来越弱。
大限将至。
这是顾林脑海中所能想到的，唯一的词，可他却说不出口，不仅仅因为他是叶时雨，更是无法面对皇上那还带着企盼的双眸。
“太近了……”顾林双目通红跪倒在地，低下头不忍再看，“內腑皆已伤，现在尚有一丝气息已是罕闻。”
“皇上……恕臣无能为力。”
沉默开始蔓延，高长风没有责难或质问，更没有大声呼喊让顾林快点救人，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
时间真的不多了，与其浪费在别人身上，不如再陪陪他，抑或说让他陪陪自己。
高长风拿起一块软巾去浸湿，小心地为叶时雨擦去脸上的灰尘与已经开始结痂的血渍。
他还是那般白皙，只是这次就连唇也没了颜色，可面容平和的好似睡着了一般，但软巾拂过眼睑，那双黑得发亮的双目却没有如想象般睁开。
软巾拂过耳畔，擦拭的手停下，手指轻颤着触碰到那已蒙尘的宝石。
轻轻地将尘土摩挲而下，这抹幽蓝的光仍可隐隐闪着，可指腹下的肌肤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对不起……”高长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道，“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经历的这许多全是因为我，因为我是天煞孤星啊……我本就不该拥有任何人。”
“可我不后悔救了你，不后悔与你相识，我想你也定是这样想。”高长风轻抚过叶时雨的脸颊，“原先我不信来世是因为今生我想拥有的，江山与你，我都有了。”
高长风褪去甲胄，冰凉的身体入怀，让他忍不住冷得有些发颤，“你曾说想死在我前面，这下可放心了？”
“其实还有件事我一直没同你讲，我给咱们修了一座陵墓，并没有与皇陵在一起。”
“我去瞧过，那地方清净得很，虽冷清了些但你别怕，等我去了就会躺你旁边，你安心等着便好。”
“这样若有来生，你我再续此缘，若是没有，咱们就永眠于此。”
简陋的军帐之中，只听得一人喃喃自语，和一副无论如何也捂不热的身子，
“哦对了，到时候可要交代楚昀让他抹去了此事，不然史书上若是记上一笔，咱们也难得安宁了。”
一吻轻轻印在额上，却迟迟不肯起，直到一滴泪自上而下，蜿蜒滑过了两个人的脸颊，
“你说，好不好……？”

第137章
顾林怅然若失地站在军帐门口，他现在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指他一同出征，恐怕为的就是这一刻。
可皇上如此信任于他，可他除了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那三枚火炮让所有人都为之振奋，让历朝兵将瞬间立于了不败之地，可顾林自认没有那般胸怀，他现在所能看到的就只是多年的好友已是弥留之际，情根深种的两人即将天人永隔。
眼前模模糊糊的都是匆匆忙忙在城门处来来往往的兵将，可不知为何，顾林心中猛然一跳，他抬起已满是泪水的双眼，恍然间却见有两人朝他这边走来。
顾林忙用衣袖擦去眼泪，却霎时间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名中年男人，身侧跟着的是一个少年。
但见此人身量颀长，面相清癯，手握拂尘徐徐而来，周遭的嘈杂与凌乱似乎都与他无关，恍若仙人。
“阁下是……？”此人虽一表非俗，可顾林仍张臂挡在帐前。
“这位大人，我师父是不周道人，可来救命的。”少年人正是佟儿，他微笑着解释，让顾林直接呆在了原地。
“您是不周道人！？”
那个传说中的活神仙！
“顾林！”帐内突然传出高长风的声音，即使未见其貌，依旧能想象出他有多急切，“速速请道长进来！”
自此无人知道帐内情形，帐门外只有薛乾一的徒弟佟儿一人在外打坐相守，可所有经过的人也不知为何会心生畏惧，甚至不敢远观。
这一场仗打了整整两天两夜，后方的南诏军听闻前线已遭重挫立刻就四散而逃，郭毅汝与杨子瑜所向披靡，两面夹击，直打得南诏溃不成军。
司夜直取了南诏王首级，而杨子瑜活捉了阁罗泰，这一战后自此便再无南诏。
可一切尘世间的喧嚣似乎都与这座军帐无关，没人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敢去问那帐门外闭目入定的少年。
“司大人……”郭毅汝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不敢靠近那军帐，但心中却愈发焦虑。
三天了，那里面可是皇上！
司夜手臂上的伤已溢出鲜血，可他依旧顶着沉重压迫感紧紧盯着看起来十分淡然的佟儿。
“司大人，你还是先去处理下这伤……”
“司夜大人。”
司夜转头，身后有些踉跄而来的，是脸上毫无血色的清川。
他身中数刀才逃出南诏兵营，全凭着一丝信念倒在城墙下，若不是城墙上巡视的士兵看到就定然没命。
可他足足昏迷了四日，直到醒来才知道了这一切，以及那帐内不知是生是死的叶时雨。
这时闭目未动的佟儿嘴角忽然微微上翘，清亮的双眼随之睁开，同样守在这里三天的他看起来却毫无疲态。
只见他转身掀起了帐帘，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目光直直盯着那漆黑一片的门内，出来的却只有薛乾一一人。
“师父，咱们能走了吗？”佟儿看起来很高兴，可薛乾一却道，
“佟儿，咱们大概是走不了了。”
“啊，为什么？”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被夺走，难道……？
“我已答应了皇上回历都做国师，咱们就不走了。”薛乾一而后才抬首看向司夜，“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他们再好好休息一日，莫要轻易打扰。”
片刻后一阵马蹄声自城门外传来，高头骏马之上正是意气风发的伯阳侯杨子瑜。
他仍难掩胜仗之后的兴奋，翻身下马环视了一周，
“顾以安呢，他还在秦州吗？”
“顾以安？”郭毅汝怔了怔然后恍然大悟，“就是那位以身阻止了南诏投放疫病的英雄啊！”
“你说什么？”杨子瑜的笑容凝结在了脸上，“什么投放疫病！”
郭毅汝将来龙去脉讲了，临了还忍不住感慨一句，“此人不仅是皇亲，更是深明大义，为了不让他人沾染独自躲了起来，也不知道找到没有，唉！”
身染疫病，不知所踪。
每一个字就如同重锤一下又一下砸在心上，厮杀后的畅快霎时间无影无踪，杨子瑜耳边嗡嗡作响，眼见着郭毅汝的嘴一张一合，却是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他在害怕，怕到脊背发冷，就连指尖都开始麻木。
下一瞬，杨子瑜在郭毅汝诧异的目光中丢下长枪重新翻身上马，一声暴喝之后向北疾驰，直奔秦州而去。
疾驰的马背上，冷风似刀割。
奋战了几天几夜，杨子瑜什么都敢却唯独不敢静下来想起他，他害怕想起以安被自己拒绝时落寞的眼神，也害怕他就此转身形同陌路，可更多的始终心怀忐忑，忧虑不安。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可自己为何现在才明白。
定州与秦州虽不算远，可马匹在进城的那一刹那也终于力竭倒下，若是平时杨子瑜定是稳稳立住，可他却如同失了魂一般随马而倒重重摔在了地上。
“侯爷！”守在城门处本是要接应军情的季楚大惊失色，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杨子瑜怎会快马而来，可下一瞬手臂被紧紧抓住，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耳边低吼，
“以安呢，顾以安呢！”
想要扶起杨子瑜的季楚一下子愣在了原地，七尺男儿瞬间红了眼眶，
“就在一个时辰前找到了，可……”
“可什么！”杨子瑜心头猛然一跳，他紧拽着季楚，双目已满布血丝，“你快说！”
“他已身染疫病，独自躲进一间废弃的院子里。”季楚咬住牙才强忍住了颤抖，“他还不知哪里找来的火油，硬是不让我们靠近！”
季楚双膝跪地，“侯爷，是属下无能！”
大概没有什么比他还活着更好的消息了，杨子瑜强撑着站起，可腿上一阵剧痛让他差点儿再次跪倒在地。
“侯爷！”季楚一惊忙用力将他撑起，“可还好？”
杨子瑜紧咬着牙关再次站起，“带我去找他。”
这是一间位于城中偏僻之地的一间废院子，从外面就可看到残垣断壁，已不知多久没人来过，破旧的木门堪堪地挂在已经生锈的门轴之上，门缝中清晰可见半人高的荒草，显得萧瑟且凄凉。
杨子瑜缓缓地推着木门，可即使再谨慎，门还是难以避免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谁！”里面传出了熟悉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却没了往日的清亮，“我不是说了，谁若敢进来我就点了这火油。”
“是我。”
屋内瞬间没了声音，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经过，周遭静得让杨子瑜觉得有些窒息，他拖着伤腿向内走着，枯草断裂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院中。
“杨子瑜你不许再动。”屋内的人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般沙哑而疲惫，“不然我一样点了。”
“好，我不动。”杨子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与你说说战况吧。”
半晌，里面才传来一声嗯，杨子瑜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撑着自己，用轻微到几乎看不到的步伐缓缓向屋内靠近着，
“你是不知道，在泗安郡咱们的人出现的时候，南诏人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各个吓得魂不附体。”
“咱们的计划特别成功，一把火把他们烧得干干净净，痛快的不得了！”
“司夜可真够厉害的，他哪儿学的武功啊，百尺之外就跟会飞似的突然人就站在南诏王面前了，他眼睛瞪得老大，还没反应过来头就掉了，你说好笑吗？”
“哦对了，叶时雨也找到了，人已在定州城，可是我没来得及问怎么样了。”
杨子瑜絮絮叨叨，一句连着一句不留一丝空隙，声音由大变小，难以掩饰的脚步声被他盖得严严实实，直到踏上了进门的石阶，
“以安你应我一句可好？”
片刻之后，屋内淡淡地嗯了一声，“真好，我们赢了。”
“我心里终于畅快了。”杨子瑜靠着门边轻声说着，“人都说有了高兴的事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就是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所以这些话我都憋在心里，只与你说。”
“杨子瑜你不必这样。”以安自嘲地笑了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必为了劝我这样勉强自己，莫说我现在这幅模样，就算是好好的我也不会硬缠着你。”
“我不是……！”话未说完，突然屋内碎裂声起，一股淡淡的气味迅速蔓延开来，杨子瑜瞬间变了脸色，转身扶着门边，腿上的剧痛让他额上渗出颗颗汗珠，
“顾以安！”

第138章
“你敢踏进一步，我就点燃了这火油。”以安从怀中拿出火石，平静地看着杨子瑜，“这疫病是南诏用来对付我朝的，他们是下了死手，自打确认了自己染病，我就是这个打算了。”
以安顿了顿，“不过还是谢谢你让我听到了胜仗的消息，终算是了了心愿，不再有牵挂。”
“你的心愿仅是如此吗！”以安皮肤已经开始星星点点的溃烂，一向好气色的脸庞也变得灰败，尤其是那一双灿若星云的双眸如蒙了雾，看不见一丝希望。
看到自己愿意用命去守护的人变成了这幅模样，杨子瑜痛彻心腑，眼眶泛起了许久没有过的酸涩，他深吸一口气，直直地看向蜷缩在墙角的以安，
“你点，你若敢点，我必敢进。”
以安的脚下湿漉漉的一片，刺鼻的气味越来越浓郁，举着火石的他在听到这句话后明显地一颤，那手却仍高举着，虽未放下一分一毫，可眼神中的闪过的一丝慌乱被杨子瑜尽收眼底。
“顾以安，就算你的心愿仅是如此那也无所谓。”杨子瑜扔掉了树枝拖着伤腿却步步靠近，“我现在想了了我的心愿。”
“杨子瑜！”以安双手靠近，两个火石在颤抖的手指间险象环生，“我不喜欢你了，滚出去！”
虽明知以安不是出自真心，可杨子瑜的心却还是随着他的话沉了下去，原来自己对他的恋慕，竟到了连一句假话也听不得的地步。
杨子瑜无法想象鼓起勇气对他说出倾慕之意的以安，在听了他那些该死的话之后会有多难受。
他从未如此后悔过，若自己早点醒悟也不至于到今日这般生死一线，痛苦不堪。
以安震惊地看着一向什么都不在乎的杨子瑜逐渐红了眼眶，那一抹湿润蓄在眼角，满含的都是乞求，
“那我喜欢你行吗？”
“你……！？”以安双唇微颤着，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听出了杨子瑜的话外之音，但他只当是为了劝自己的权宜之计，却不曾想他竟这样直接说出口。
“对不起，但我觉得我明白的应该还不算太迟。”杨子瑜的声音逐渐轻柔，动作却是没有丝毫迟疑。
以安恍过神来定睛一看，杨子瑜的足尖已踏上火油，他慌乱地抬起头，却见他已经单膝点地，身体想靠近他却又不敢，最终只是稍稍前倾，伸出了手，
“火石给我或者点了，怎么都行，反正我就在这儿。”
“杨子瑜……”以安的眼中的迷雾如同被吹散，可双眸之中闪过的却只有悲戚，“如今这样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不过是生病而已，我陪着你找去药方，南诏那点儿东西就没我不知道。”杨子瑜故作轻松，甚至眉眼含笑，“你可不能把我招惹了又一走了之，我这人记仇，别说天涯海角，就是黄泉地府我也一样不会放过你。”
这还是那个爱逗得他还不上嘴，还要得意万分的杨子瑜，可说出的话却是字字句句都在昭示着他的毅然的决心。
“杨子瑜啊……”低喃中以安突然扬起手，杨子瑜只觉得眼前一晃，没有丝毫犹豫就要向以安扑过去，却只见那火石被抛出一个弧线稳稳地落在了门外的石阶之上。
转瞬之间杨子瑜的心由生到死，又由死转生，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从未如此大起大落过，一口气生生憋在心口，顶得生疼，
“我现在真想狠狠敲敲你的脑袋。”杨子瑜既是气极又觉如释重负，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甚至已经浮现出同归于尽四个字。
杨子瑜面色凶狠，转身捡起方才的树枝递给以安，“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我碰着你，也对，咱俩要是都得疫病了那我还怎么带你寻医问药，你扶着站起来，咱们现在就走。”
以安看着眼前这根稳稳递过来的树枝，将包裹着布条，已经溃烂不堪的右手悄悄藏在身后，抬起左手放了上去，缓缓抬头看进杨子瑜的双眼，
“好。”
杨子瑜目露喜色，终于露出了至此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转头冲着门口大喝道，“季楚！去给我准备一辆马车，然后都走得远远的！”
“现在南诏是咱们的了，走，我带你去找大夫。”杨子瑜冲以安笑得没心没肺，可转过头来却刹那间变了脸色，心痛盈满了双眼，走的每一步都显得步履沉重。
两个身影，一个一瘸一拐，一个步履虚浮，却走得异常坚定。
“你的腿？”
“放心吧，没断。”
“你连盔甲都未脱。”
“那我现在就脱了。”
“唉你怎么能扔这儿……！”
院中的小雀好奇地扑棱着翅膀飞起，停在了院门上，看着一人扬鞭在空中猛然一抖，马儿一声嘶鸣向南踏蹄奔去，惊得小雀飞回院内，院中的荒草被压低了一片，锃亮的盔甲安安静静的躺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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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雨觉着许久没有这般温暖过了，明明已经醒了，却仍舒服得不想睁眼，脑子混混沌沌，可他什么都不愿想。
但就算他不愿，记忆开始也不受控制的一点一滴侵入，从临康府到南诏，又从南诏到了青龙山，一切犹如重放一般在眼前接连不断地浮现。
呼吸不由得开始急促，周遭的温暖不知何时变成了烈火灼烧着他，叶时雨想逃离，可身上却被紧缚着，他倏然意识到自己还被绑在战车之上，眼前的城楼之上的，是他牵挂的那个人，是他无法平复的遗憾。
他想呼唤他，可无论如何用力都冲不破卡在喉间的桎梏，直至泪流满面却无能为力。
“时雨。”
“时雨？”
皇上明明在远远的高墙之上，怎么这呼唤就在耳边？
但这声音如同甘霖浇灌，转瞬间身边的烈火无影无踪，叶时雨如同睡梦中突然惊醒，心重重地一跳，豁然睁开了双眼。
视线由模糊到清晰，眼前的一切从未见过，陌生到他再次陷入疑惑。叶时雨看向自己的手，熟悉温热的大掌将自己的紧紧握住，那触感竟如此真实。
他已经记起来了，记起了那辆绑着的自己的战车以及耳边惊天动地的炮声，他不可能活，所以自己定是已经死了。
“都说人死了，在过奈何桥前会看到最无法释怀的事情。”叶时雨呢喃着，一双眼睛毫不闪避地看向身边的高长风，试着支起自己的身体。
果然，连一丝伤痛都没有。
“皇上？”叶时雨试探地叫了一声，看着因他的轻唤而眼神微漾的高长风，“没想到喝孟婆汤前还能见着。”
眼前的人并没有说话，不过本就是自己的幻境，叶时雨也不在意，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高长风，然后满意地感觉到了同样紧揽住自己的一双手。
“你看，人死了能变成鬼，那就是说当真有转世投胎。”叶时雨叹了口气，“我心中遗憾却也高兴，到了下辈子应该就不这么一副身子，或者会是个能堂堂正正与你并肩的身份。”
“我挺害怕的，要真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忘了你怎么办，要不我就偷偷藏在这里吧。”叶时雨抬起头，眼中藏着期盼，“我就在这儿等着你。”
“那万一到时候我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你会不会嫌弃我？”

第139章
“原来你会说话！”叶时雨的嘴角弯起了惊喜的弧度，可转瞬间又垮了下来，“如此说来，那漫漫岁月中你一定还会遇到许多人。”
“你若是再遇着什么柳听禾，杨听禾的，万一有哪个当真动了心那我可怎么办。”
叶时雨感到原本轻抚着他后背的手猛然一僵，而后头一晕，人忽然就被拉开，
“我可从未碰过那个柳听禾，你莫自己瞎想！”
“当真？”看着眼前急急解释的人，叶时雨绽开了笑靥，“虽说幻境之中应当说的都是我想听的话，但我依然高兴。”
眼前的高长风显然已是无奈地蹙起了眉头，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眼看着叶时雨的脸上逐渐泛起了红晕。
几乎没了血色的脸庞再次蒙上一层淡淡的粉，高长风霎时间悲喜交加，喉中一阵酸涩，想说的话全哽在了其中。
脸却被一双还有些冰凉的手捧起，然后轻轻柔柔的，那想了许久却不敢轻易触碰的唇主动迎上前来，相触的一瞬间两个人一直压抑的情绪瞬间崩裂。
无论是高长风还是叶时雨，都在被这吻刹那间热了眼眶，就像是害怕这是梦境一般，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轻吻着，可双手都不约而同地越收越紧，就像要融为一体一般，不肯留一丝一毫的缝隙。
自薛乾一出现已过去三日，即使高长风已自以为已经足够冷静，依旧因为这一吻而情难自已，为之动容。
怀中的身体已单薄到好似随时都会消失一般，可高长风依旧狠狠抱着，就好像这样才能真的确认他真的存在。
无人能明了他的恐惧，更无人能体会他的失而复得。
这样一个吻等得实在太久，甚至在这一刻已经无关情欲，只是想真真切切地确定他的存在。
颈间突然一阵灼热，高长风眉头微动，缓缓抽离，让缠吻中的二人都有些不舍的失落，即使分开依旧额头相抵，胸膛起伏间呼吸仍在拼命交缠。
叶时雨开始有些恍惚，难道魂魄也能如此真切地相拥而吻，也能这般急促地喘息？
他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的是如此有力。
叶时雨倏然抬起头，可话还未问出口，只见高长风从自己颈上竟挑起一根绳子，紧接着一个萦绕这幽蓝光芒的吊坠落在了他的掌心，世间怎会有这般宝石，好似不是凡间物一般。
叶时雨被这瑰丽却奇异的石头吸引了，他好奇地伸出食指轻轻一点，那光芒如同流水般顺着他的手指蜿蜒而上，一阵温热的感觉霎时间透过指尖直直传入了心间。
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心，似乎都随着那抹淡淡的光而来，叶时雨讶异的抬起头，
“这是……？”
耳畔被轻轻抚过，高长风的拇指擦过他耳上始终戴着的那枚耳饰，“你有这个，所以我也想戴一个。”
叶时雨怔住了，他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而后震惊地抬起双手，再一次抚上了眼前人的眉眼，鼻尖，甚至双唇。
“这……这不是幻境对不对……”
“火炮在身后炸开的那一刻我记得，可我为什么没死，为什么无伤无痛……？”
“你总算是发现了。”高长风深知他此刻的茫然无措，他将人重新揽入怀中，安抚地轻拍着叶时雨的后背，
“因为你有神仙庇佑，本就该长命百岁啊……”高长风低低诉着，如此诡幻之事竟让他说得理所应当。
叶时雨诧异地睁大了双目，甚至都忘了为自己方才以为是幻境，而说了那么多絮絮叨叨，令人赧然的话。
掌心的宝石依旧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光华，高长风将它放回，紧紧贴在胸口，如珍如宝般相依。
“皇上可愿以来世换今生？”
这是薛乾一见到自己时的第一句话，那时的他已经心已经死了，强迫着自己冷静地接受时雨逐渐消逝的气息。
“以他来世一魄换今生十年。”
这句话犹如一道光，将坠入深渊的高长风瞬间唤醒，谁愿去管什么来世如何，只要能救回他的时雨，没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可……
“就……只有十年吗？”
眼见死别在即，竟突然多出十年相伴，高长风知道自己不该妄求，可他却看到了薛乾一眼底的一丝犹豫，
“你有办法是不是！”
“这……”薛乾一无奈地摇摇头，摊开了手，一枚看起来毫无光泽的小石头静静地躺在掌心，“这是锁魄石，贫道取来的一魄就会锁在其中，叶时雨的身躯已无法承受太多，若他自己承担十年已是极限。”
“但若是皇上与其共担，倒可将寿命延续，但需借皇上的阳寿共活。”薛乾一意味深长地看着高长风，“皇上可愿？”
虽双眼还流转着透彻心扉的痛，却也带着了毋庸置疑的坚定，“若与他只有十年相伴，而后独自渡过漫漫余生，那我宁愿与他同生共死。”
薛乾一笑得了然，“你与他，果然……”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高长风也没有问，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其他便不再重要。
高长风将叶时雨揽紧，手却不自觉得又抚上那枚淡淡莹着光的吊坠，那是他与时雨的生死契阔。
这个秘密就这样深埋吧，待到同走奈何桥时再告诉他也不迟。
“希望来世的你莫怪我。”
“什么？”叶时雨抬起头，“怪什么？”
“没什么。”高长风顾而言他，“回京后你想做什么，幽肆还是别的，什么都行。”
叶时雨闻言不着痕迹一声叹息，“我觉得好累，也不知道以前的自己究竟在执着地争些什么，到头来却是差点错过了最为不舍的，又是何必。”
“所以回京后我能什么都不做吗？”苍白的面色却掩不住双目的光彩，“我现在觉着当一名奉茶的内侍就挺好。”
“就只是奉茶吗……”
斜阳不知何时探进窗来，暖暖地铺在以吻封唇的两人肩上，轻柔到似乎是不忍叨扰。
“你伤未好，回去吧。”
静静在门外的清川回过头，看到的是司夜只有关切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往日一般笑了，笑得坦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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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王断首于战场之上，阁罗泰被绞杀悬于定州城门示众，自此再无南诏，疆土皆归历朝所有。
西决妄图在历朝与北境交战期间趁火打劫，却不曾想被两方夹击突袭，不仅出征的军队几乎覆灭，就连疆土也失了近半，被历朝和北境一分二，纳入疆土。
两个心头大患同时重创，千古一帝之名自民间流传而出，莫不崇敬赞叹。
叶时雨重新踏入相府的一刹那，便觉一股凄凉之意萦绕而来，这里哪还可见原本的门庭若市的景象。
“相爷。”
黄铮易的身体猛然一僵，虽能看到佝偻着轻颤的双肩，但他却迟迟未转身，
“叶公公是来传皇上的旨意吗？”
一向声若洪钟的黄铮易，声音如同被砂石磨过般沙哑且苍老，“皇上临走时说，让老夫看看自己是如何大谬不然，老夫已经看到了，这条命也该交出去了。”
他一直想努力除掉的伯阳侯与武安侯不仅力保了江山，更是让历朝版图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广阔，就连身后这个他一直痛恨与蔑视的宦臣也能在战场上不惧生死。
可他在做什么？
明知道卢元柏贪下巨财还要同流合污，甚至还去扶持一个私通敌国的千古罪人，险些酿成大祸！
自己说的是冠冕堂皇，其实只不过是独行其是，不辨是非之辈，又有何颜面再活于世间。
“所以相爷以为我是来宣赐死的旨意吗？”叶时雨从未见过如此颓然的黄铮易，心中亦是百般感慨，“皇上命我来并非下旨，只是有几句话想告知相爷。”
黄铮易闻言缓缓转身，即使叶时雨说了并非宣读旨意，他却仍颤巍巍地跪下，深深伏地，
“老臣听训。”
叶时雨眉头微动，也低敛了眉目，
“朕仍念当年黄相相佐之恩，更念您年事已高，身边更是无人照料，一切既已尘埃落地，那便让其随风而逝，不必再提。”
“叶落总要归根，朕已于你家乡赐下良田宅院，今后孙儿若无人照料，亦会让人看顾，黄相尽可安心。”
黄铮易的双肩颤动的更加厉害，喉间溢出了几不可闻的哽咽，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就只能重重地朝着皇宫的方向深深拜谢。
回宫的路上，叶时雨慢慢踱步于街上，清川紧紧地跟在身后，再后面，就是那顶他不想乘的轿子。
身边喧闹的与闯入鼻中的各种味道，都带着浓浓的烟火气，这让他如释重负，心生安宁。
他与黄铮易之间的恩恩怨怨似乎说不清对与错，叶时雨仔细想了想，或许就只有输与赢。
罢了，还想这些做什么？
叶时雨停下脚步，轿子快步赶上来，手扶在清川抬起的左臂之上，进入轿中的同时，轿帘刷地垂下，清亮的声音自轿中传出，
“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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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历朝国泰民安，愈发繁盛，进入了空前未有的盛世，皇帝高长风自始至终未娶，与他相伴的就只有一个内侍叶时雨而已。”一位鹤发童颜的道人缓缓道，“若干年后，高长风与叶时雨同日而逝，新帝将他们葬在了一处，并平了所有显露之处，至此再无人知道其皇陵的位置。”
“哦……那师父，那这前朝的故事与这枚吊坠有何关系呢？”小道童好奇地看着师父手中这枚不起眼的石头，觉得不甚好看。
“这个，有缘自会再见。”
“哦……”小童歪着脑袋，“师父又开始说听不懂的话了。”
道人笑着将石头收好，摸了摸道童的小脑袋，
“你啊，会懂的。”
作者有话说：
写到结尾处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完成我的第二本书，从二月写到了十一月，这个字数是我真真没有预料到的。
写久了书中的每一个人物都好像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就都是他们的故事，甚至有时候我是觉得是他们自己在决定这自己的命运，不受我的掌控。
哈哈哈，大概还是我太菜了，毕竟这篇文写到最后，与我开文时所想已是大相径庭。
这篇依旧是有很多不完美之处，感谢这么久以来宝贝们的包容与喜爱，你们就是我坚持的动力！爱你们！
文的最后也算是留了个引子吧，下篇文《朕独宠你一人感不感动》将会再续前缘，不过两篇都是独立的故事，单独看不会影响哦。
让我们下一本再见吧！鞠躬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