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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府佳媳
作者：江南梅萼
内容简介
 靖国公府嫡长孙赵桓熙，身份金贵貌美如花，囿于内院不求上进，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 十六岁时，他娶了已故五经博士之女徐念安。 徐念安精明强干，一朝高嫁，与恶毒伯母撕破脸。 恶毒伯母恼羞成怒大放厥词：公爹偏心，婆母强势，要不是那赵桓熙娇气无用，轮得到你？以为高嫁便是大造化？别是个大笑话吧！ 徐念安看着她乖巧听话人美心甜的小夫君，微笑回之：那也总比低嫁还是笑话的好。 婚后三年。 小夫君勤奋上进，文能入仕武能上阵，一副好皮囊招蜂引蝶冠绝京城，却独爱她一个。 婆母把她当女儿养，什么香的好的都少不了她的。 至于偏心庶房宠妾灭妻的公爹，不好意思，让祖父一脚踹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 旁人都以为徐念安是歪打正着走了狗屎运才嫁得这么好，只有她婆母殷夫人心里门儿清：换个人，你试试。 食用说明： 1、成亲时男主16岁，女主18岁，先婚后爱姐弟恋，男女双c，养成系，不喜勿入。 2、男主没有喜欢过女配，开头拒婚另有原因，请不要脑补始乱终弃变心之类的情节。 3、主要描写少年夫妻的婚后日常，都是家长里短细水长流，没什么大风大浪，不喜勿入。 4、架空勿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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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四月天气，京城西郊上千亩的花田里牡丹花开得云蒸霞蔚，恍若仙境。
徐家的花田里，身段青葱五官明丽的徐念安衣袂当风地站在田垄上，有条不紊地吩咐着花田管事：
“王家，海家去年岁末都有长辈过世，未出孝期，牡丹万不可送红色的过去。陈家老太太下个月七十大寿，他家除了单子上的那些品种外，再另送四盆五福临门过去……”
管事边听边记，心中暗暗感叹，大小姐这脑子也不知怎么长的，那么多人家那么多事，她愣是记得清清楚楚丝毫不差。这份能耐，别说是她这样年纪的小姑娘，便是在寻常人家当家多年的夫人中，怕也是极难寻的。
到了田边，徐念安吩咐得差不多了，刚想去不远处的芍药地里转转，忽见小厮宝康连滚带爬地跑来。
“大小姐，不好了，夫人晕过去了，您快回家看看吧！”
“慌什么？喘口气，将事情细细说与我听。”徐念安心中着急，面上不显，脚下飞快地往马车那边走去。贴身丫鬟明理连忙抱着要带回府去的牡丹花盆跟上。
马车辚辚的行进声中，宝康急切道：“上午靖国公府的殷夫人来了，与夫人说了一会儿话。殷夫人离开后，夫人便叫她身边的知秋去伯爵府找知冬。下午知冬过来了，不知与夫人说了什么，夫人突然晕了过去。宜苏姐姐便让小的来寻大小姐您回去。”
“你来时夫人情况如何？去请大夫了吗？”徐念安问。
“夫人一晕过去，张妈妈便使人去请王大夫了。我来时夫人还未醒。”宝康道。
徐念安点点头，手指攥紧帕子，不再多问。
一个时辰后终于回到徐宅，徐念安脚下生风，刚进二门便遇上正在翘首以盼的宜苏。
“小姐，您回来了。”宜苏迎上来。
“嗯，我母亲现下情况如何？”
“王大夫已经来诊治过了，夫人也已经醒过来了。”宜苏道。
说话间一行已经到了夫人郑氏的院子，徐念安刚迈进正房大门，便听到里间传来母亲低低的哭诉声：“……知道是高攀，可这门亲又不是咱们腆着脸求来的，凭什么这么作践我大姐儿？”
张妈妈在一旁安慰道：“夫人您别这么想，上午那殷夫人过来，态度不是也挺真诚的……”
“真诚什么？直是口蜜腹剑！明明是她那个宝贝儿子在家里为了别的女子要死要活地要与我们退亲，差点被国公爷捆起来打死，连累他们长房被国公爷从上骂到下，这才急吼吼地把婚事提前到两个月后。她在我面前竟然、竟然只字不提！若非我托人打听一番，我儿过去还不知要受什么样的罪呢！”郑夫人说到这里忍不住哭得气噎声哽，“我知道他赵家显赫富贵，可我也从未指望我的大姐儿这辈子要嫁得显赫富贵啊。我只求她能嫁得一个疼她爱她的夫婿，一辈子和和美美吃用不愁便够了……”
徐念安听得眼眶发热鼻子发酸，眨了几下眼强自逼回那股泪意，转身挥手叫宜苏和明理先回去，自己掀开帘子进了满是药味的内室。
张妈妈正一边给郑夫人抚背一边低声劝慰，眼角余光见人影一闪，抬头看见徐念安，忙对郑夫人道：“夫人可别哭了吧，大姐儿回来了。”
殊不知郑夫人见着徐念安，更是放声大哭：“我苦命的儿……”
“娘。”徐念安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任郑夫人抱着痛哭了一会儿，见她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娘，您和张妈妈的话我方才在门外也听了一耳朵，您别为我担心，没什么大事。”
“这还叫没什么大事？”郑夫人本来正拿帕子拭泪呢，闻言又惊愕地停下，“你还没进门呢，那赵公子就为了别的女子要死要活了，等你一进门，还不立时让你喝了那女子的茶抬她做姨娘？这以后的日子，可怎生得过？”
徐念安笑着端过一旁还在冒热气的药碗，一边用汤匙搅动一边吹着道：“若您和张妈妈所言是真，那赵公子钟情的那位姑娘，必然是位良家女子，打卖不得，且在国公府有所倚仗，所以才能将此事闹到如此地步。”
“说得就是，听说那女子是长房大爷，也就是赵公子同父异母的庶长兄的夫人的娘家表侄女。”郑夫人想起此事便觉得像吃了苍蝇一般憋屈难受。
“那殷夫人必然不喜欢那女子。”徐念安断言道，将一汤匙吹凉的药递到郑夫人嘴边。
郑夫人下意识地张嘴喝了，懵懵道：“你怎能确定？”
“殷夫人生了四个女儿才得赵公子这一个嫡子，赵家大爷比赵公子年长整整十二岁。比起赵公子年龄尚小毫无建树，赵家大爷却年富力强正堪得用。那女子又是赵家大爷媳妇的表侄女，若是赵公子被这女子拿捏住了，与被赵家大爷夫妇拿捏住了有何区别？”徐念安一边分析一边再给郑夫人喂一汤匙药。
郑夫人一想有理，道：“既如此，那殷夫人何不直接将那女子撵出府去，岂不是干净？左右也不是什么正经亲戚。”
“殷夫人没有将那女子撵出府去，无外乎两个原因。一来就是赵家大爷在大老爷跟前不是一般的得用，而是非常得用，以至于他媳妇的表侄女都不是殷夫人能轻易撵了去的。二来么，可能就是赵公子在为她寻死觅活吧。”
一听这话郑夫人又急了。
“娘您先别急，您听我说。赵公子才十六岁，与三弟一般大，从小又是被殷夫人和四个姐姐溺爱长大，其性格必然软弱。而且他能为了一个明摆着不得他母亲待见的女子闹成那般，可见其人脑子也不怎么聪明，更没有城府手段。一个软弱又蠢笨的小少爷，与我成亲，母亲为何要担心我呢？难道不该是殷夫人担心她儿子吗？”
郑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而且，既然是国公爷非要让我嫁给他孙子，他总得管我死活吧。你女儿我嫁过去不会吃亏的，您就放心吧。”徐念安将一碗汤药都给郑夫人喂了下去，笑眯眯道。
郑夫人看不过眼，哑着嗓子嗔怪道：“也就是你，这档口还能笑得出来。”
徐念安嘟着嘴撒娇道：“不然怎么办呢？哭也是过一天，笑也是过一天，娘您说吧，希望我哭着过还是笑着过，我听您的。”
看她这样，郑夫人心中阴霾散去大半，将她搂在怀中道：“娘自然是希望你笑着过每一天，笑着过一辈子的。”
徐念安也抱住她道：“娘您放心吧，前路再艰，女儿也绝不会轻易认输的。”
徐念安哄好了郑夫人，回到自己房里时却忍不住愁上眉头。
两年前国公府来下定时本来就要拟好婚期的，徐念安以家中病的病小的小为由，说希望可以将婚期推迟几年再定。当时赵桓熙才十四岁，国公府想着等得起，便应了。
她原想着好歹熬到两年后大比结束，不管三弟能不能中，届时为他寻好了亲事，将这一家子交给他媳妇料理，她再出门子也不迟。反正赵桓熙比她还小两岁，再过两年也不过才十八岁而已，成亲不算迟。
只是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她不得不提前嫁人。四妹绮安十六岁，已是说好了人家，没几个月就要出嫁的，五妹惠安才十四岁。她出嫁后这一家子，又托付给谁呢？
在房中徘徊半晌，无计可施，只得派明理去把徐绮安和徐惠安叫来。
没有谁天生就会理账管家的，父亲去世那年她才十三岁，不也得在母亲的指点下勉力将这个家撑起来吗？
她出嫁后，这个家只能交给母亲来管，让绮安和惠安从旁协助。
好歹先撑过这两年。
靖国公府，殷夫人忙了一天，晚间回到嘉祥居，赵桓熙的乳母侯妈妈从廊下迎上来，急急地低声道：“夫人，三爷不肯用饭，午饭晚饭都摔出来了，只道不让他见那姓庞的小妖精他便饿死。”
殷夫人一口气哽住，怒火中烧，抬步就要去西小院里收拾儿子，跟在她身边的苏妈妈忙道：“夫人切勿着急，三爷如今顶着性子，当日国公爷将他捆了要打死他都浑然不惧，您若硬来，只怕无济于事不说，还伤了您和三爷的母子情分，平白的叫那边看笑话。”
殷夫人深吸几口气硬是将胸口那团火气压下去，一边继续向正房嘉祥居走去一边道：“不然还能如何？好话赖话我都说尽了。也不知那姓庞的小妖精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一个月来直如变了个人一般，以前他哪有这胆子？”
“依老奴看，还是您之前一着急对那小妖精又骂又撵的，三爷生了气，故意跟您对着来呢。既如此，不如请三姑娘回来劝劝三爷，现如今，恐怕只有三姑娘的话，三爷还能听进去些。”

第2章
到了嘉祥居，苏妈妈从丫鬟手中接过茶杯奉给殷夫人，又上去替她捏肩捶背。
殷夫人低头喝了半盏茶才缓过一口气来，没好气道：“还叫他三姐回来劝他呢，当初就这死丫头护着他和那小妖精说话，险些没把我气死！”
苏妈妈笑着道：“所以老奴才说，现如今恐怕只有三姑娘的话三爷才能听进去，因为只有三姑娘帮他和那姓庞的说过话。再说三姑娘帮着三爷和那姓庞的说话，您以为她真是赞成三爷和那姓庞的在一起呢？还不是心疼三爷，看三爷哭得可怜，满府没一个帮他的，故才帮他求情？三姑娘心里可明白着呢！您自己的闺女，您自己还不了解么？”
殷夫人放下茶杯，沉沉叹了口气，心焦道：“我岂能不明白？只是，几个姑娘我都教养得好好的，为什么，独独教养不好这儿子呢？”
苏妈妈心道：几个姑娘您都是严格教养，自是出落得好。到了三爷这里，长房唯一的嫡子，又是最小的儿子，您是又怕他碰着磕着疼着累着，又想他文能入仕武能入行，没有苦寒，哪来的梅香？能教养好那不就怪了吗？
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出来，只道：“三爷年纪还小呢，正好又遇上姓庞的这个心术不正的，故才如此。待过了这个坎儿，他自然会明白，只有您才是真正为着他好的。”
殷夫人抬头看了眼还眼巴巴等着她拿主意的侯妈妈，道：“你去与他说，就说我说的，不吃饿着，饿死拉倒，就当我没生他这个儿子。晚些时候再悄悄拿些点心给他，告诉他说我现在不动那姓庞的小妖精就是顾忌着他呢，若是他饿出个好歹，我可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侯妈妈出去后，殷夫人吩咐苏妈妈：“你待会儿就派人去定国公府跟三姑娘通一声气，叫她明日回来看看她弟弟。我乏了，扶我进去躺一会儿。”
苏妈妈扶着殷夫人到内室软榻上躺下，给她盖上绒毯。
殷夫人忧心道：“不论是我还是他三姐，跟他终究是隔着一层，就算是这回处置了那姓庞的小妖精，下次还有姓李的，姓王的。只要那边贼心不死，总有办法。最要紧的是，他的枕边人能拢得住他，护得住他。”
苏妈妈见她眉头愁成个浅浅的川字，忍不住低声劝道：“夫人您别太过忧心了，那徐家的大姑娘，老奴不是陪着您悄悄在街市上见过吗？模样生得不比那姓庞的差，还多了几分端庄干练呢。家世虽是薄了些，可她是国公爷亲自定下的，谁也不敢说道什么。徐家老爷去世这么多年，郑夫人又体弱多病的，家里全靠这姑娘撑着，想是有几分能耐的。”
殷夫人冷笑一声，道：“端庄干练有什么用？但凡男人，谁不爱那三分狐媚子骚气！”
苏妈妈知道她这是又想起了多年来偏得大老爷宠的杜姨娘，遂不敢再接话。
殷夫人作为国公府长房长媳，管着国公府的账，天不亮起来，忙到辰时末才堪堪将一大家子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她的三女赵佳臻便是这时候来的。二十出头的年纪，外头穿一件玫瑰红洒金对襟褙子，里头着粉红色绣牡丹圆领上襦，配粉红色绣兰花百褶裙，就这般招招摇摇明艳不可方物地出现在殷夫人面前。
殷夫人刚刚喝了一口茶，抬头见了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埋怨，道：“死丫头，莫不是掐着点儿来的。”
赵佳臻屏退跟着她一道来的丫鬟，过来靠在殷夫人的胳膊上娇娇俏俏道：“可不是掐着点儿来的吗，我若来早了，您正忙，有空理我？”
母女俩说笑几句，瞧着殷夫人眉头展开了些，赵佳臻这才问道：“三弟今日可曾用饭了？”
提起这事殷夫人便气不打一处来，道：“爱吃不吃，反正也饿不着别人，谁管他？”
赵佳臻收起玩笑之色，道：“我的好娘亲，都这时候了，您就别只顾着跟三弟置气了。祖父一向看不上他性格软弱，可不能让他因为此事遭祖父彻底厌弃。毕竟五房那边……可是会讨祖父欢心得很。”
“我能不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此事吗？可你三弟他现在猪油蒙了心，油盐不进呐！”殷夫人唉声叹气。
“昨夜得了苏妈妈的信后，女儿彻夜苦思，倒是有了个缓兵之计，待会儿三弟的午饭，便由女儿给他送去吧。”赵佳臻道。
“什么缓兵之计？”
赵佳臻附在殷夫人耳边如此这般说道一番。
殷夫人疑虑：“这……能行吗？”
赵佳臻端起苏妈妈送来的茶，闲闲道：“如今三弟和那姓庞的便似暗夜行路，看不着一丁点儿希望。这时候，哪怕只有一丝微弱光芒，三弟也会拼命抓住的。只不过，既有了这一招，便得提前与我那未来的三弟媳通个气了，低门高嫁，可别再是个糊涂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殷夫人捏着帕子，面露难色。
赵佳臻忙道：“娘，您得端着做婆母的架子，自然不能亲自去与我那三弟媳说道此事，此事便交给我，包管给您办妥贴了。”
殷夫人叹气道：“她那般家世，我也不指望她能对你三弟将来有何助益了，只盼她能帮着你三弟挡住那边射来的暗箭，便是大功一桩。”
晌午，赵佳臻带着送饭的丫鬟来到西小院，进了左间内室，房里没有开窗，暗沉沉的。床上一人面朝里卧着，如墨长发似一条大蟒般蜿蜒在枕上，听见有人进房，动也不动。
“将饭菜放下，都出去吧。”赵佳臻吩咐丫鬟。
大约听出是她的声音，床上人影动了动，翻过身来，露出一张眼窝深陷双唇泛白，却依然美如雨梨幽昙，我见犹怜的小脸来。
赵佳臻心中喟叹，她这个三弟纵有千般不好，总还有一样别人比不了的，那便是颜色绝好。
“多久没开窗了？这屋里的味儿都快馊了。”她走过去将窗户打开。
赵桓熙被照进屋来的灿烂天光刺得双目酸痛，眼角溢出泪花，抬手拿袖子遮住眼睛，道：“娘叫你回来劝我？哼，别费劲了！”
赵佳臻走到床边，伸手就重重地打了他一下。
赵桓熙挪开袖子，一双轮廓精致的丹凤眼瞪得大大的，呈现出一种少年特有的水薄剔透，错愕地瞅着她，白嫩嫩的左脸颊上，在枕头上压出来红痕宛然。
“连三姐都不叫，我招你惹你了？当初你与那庞黛雪事发，被爹娘打骂之时，还不是只有我护着你？”赵佳臻叉腰生气道。
她这一说，赵桓熙倒有些羞愧，披散着满头长发，低垂着又长又密的睫毛从床上慢慢坐起，低声道：“我当然记得当日三姐的相护之情，只是……只是……我见都不曾见过那徐家女，真的不想娶她。听说徐家也是败落的，既然祖父爹娘都不在意家世，那为什么不能是别人？我就想娶个与我聊得来的，就那么大逆不道？”说着眼圈儿一红，小嘴儿一撇，啪嗒啪嗒掉起了金豆子。
他原本生得美貌，这一哭起来便如碎玉流珠，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赵佳臻却直想翻白眼。
这个傻弟弟，就知道跟家里人犟。徐家女是因为祖父与徐家老爷一见如故做了忘年交，这才定下的儿女亲。再说徐家再败落，毕竟也是从忠义伯府分出来的嫡支，真当赵家的嫡长孙媳是什么破落户儿都能做的？
念及胞弟的秉性，她只得耐住性子在床沿坐下来，一边拿帕子给他拭泪一边道：“好在是我回来了，如若不然，你还不知道要受何种苦头呢。”
赵桓熙原本轻轻颤抖的双肩一僵，抬起兔子似的双眼看着赵佳臻急问：“什么意思？是不是他们为难黛雪了？成，你们说她害我，我就偏要护着她！”说着光脚下了床就要往外冲，单薄的身子看着弱柳扶风，谁曾想一跳起来便是动若脱兔。
赵佳臻吓了一跳，忙一把扯住他的胳膊道：“你现在的性子怎的风风火火的？说风就是雨。庞姑娘没事，不过被禁足在芙蓉轩，不许她随意外出罢了。可若你再继续这般闹下去，那就不一定了。”
赵桓熙停下来，想说一些赌气的话，看着一向疼爱自己的三姐，又说不出口，心中一时闷堵非常。
赵佳臻趁机将他拉到桌子前按坐在椅上，柔声道：“上次是大哥大嫂求情，外加爹娘一再保证三个月之内定让你和那徐家大姑娘完婚，祖父才没将庞姑娘给撵了出去。现在你这么闹，那是娘给你捂着，若是有一星半点风声传到祖父的耳朵里，你瞧着庞姑娘能落什么好？说破天她也不过是大嫂的表侄女，不算咱们家的正经亲戚。她一旦被撵出府，无依无靠的，除了嫁人还有什么法子活下去？那你和她的缘分不就此断了么？你若真想与她好，便别再闹了，乖乖娶了徐家女是正经。”
赵桓熙原本双眼无神表情木然，听到“乖乖”两个字，自嘲地一笑：“我这十几年来还不够乖吗？又落着什么好了？”
赵佳臻听他这话，心里也难受。要不是以往被压制得太厉害，这次他也不至于这般不顾一切。
她一边以手作梳替他梳理长发一边柔声劝他：“你就别再坚持为了庞姑娘不娶徐姑娘了。徐家大姑娘那是祖父发话，你当爹娘心里愿意呢？即便不是徐家大姑娘，也绝轮不着庞姑娘。可嫁进来的若不是徐家大姑娘，你和庞姑娘，就更没有盼头了。”
赵桓熙呆呆地看着空虚处，神情淡漠：“这日子，本来也没什么盼头。”
赵佳臻看他这样又心疼，愈发委婉道：“你不要闹，顺顺当当地将那徐姑娘娶进门来，再对她和颜悦色一些，你想做什么，好好与她商量。徐家家底到底是太薄了些，她若是个识时务的，断不会逆你的意。而且你也说了，你并不曾见过徐姑娘，说不定她是个好的，比庞姑娘与你更聊得来呢？”
赵桓熙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沉默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便好。”赵佳臻一边替他挽发一边道，“好好吃饭，瞧瞧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若是成亲那日还是这样，徐家大姑娘一瞧你就是不愿意娶她，到时候她还会愿意替你着想吗？左右她在府里有祖父做靠山，你是不能休了她的，你自己也永远别想称心如意。”
过了片刻，赵佳臻回到殷夫人房里。殷夫人正等着消息，见她回来便急急问道：“如何？他可肯用饭了？”
赵佳臻道：“肯了，吃了个精光。”
殷夫人大大松了一口气，喜不自胜：“到底还是你有办法。”
赵佳臻却不似她一样欢喜，只道：“他现下是被我劝住了，可离大婚毕竟还有两个多月，只怕这期间姓庞的那边再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他还是要闹。”
“那可如何是好？今日这法子，也不能一直用。”殷夫人又愁了起来。
赵佳臻屏退左右，双颊泛红地低声问殷夫人：“娘，三弟他……是不是还未近过女子的身子？”
殷夫人刚点了一下头，忽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给他塞个通房丫头？”
赵佳臻道：“三弟大婚在即，也该知晓人事，以此为名给他安排一个通房，便是祖父知道了，也不好说什么。少年人一旦挨了女子的身子，只怕也就没那么多闲心去想着姓庞的小妖精了。只是这人选您要好好琢磨，有那小妖精在先，相貌身段不能太差，性子还要安分，没得到时候搅得三弟房里不安生，又落祖父埋怨。”
殷夫人思虑着缓缓点头：“是这个道理。”

第3章
是日夜间，赵桓熙叫水沐浴，刚脱了衣裳泡进浴桶，旁边忽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
小丫鬟杏眼桃腮身段玲珑，粉面含春羞羞答答地拿了水瓢就要上来伺候赵桓熙沐浴。
赵桓熙吓了一大跳，双手环胸瞪着她叫道：“你是谁？知三呢？”
知三是专门伺候赵桓熙沐浴的贴身小厮，身为殷夫人唯一的儿子，殷夫人是处处为他想得周到，如沐浴这样的事都是由受过训练的贴身小厮来帮忙，从不让丫鬟插手。
他实在生得好，这般泡在桶中，便似长在水里的一株荷花般清艳照人。
想起夫人的吩咐，小丫鬟连耳朵都羞红了，声如蚊蚋道：“回三爷的话，奴婢名叫梦云，是夫人叫奴婢来伺候您的。”说着又要上前。
赵桓熙大叫：“你站住！再过来我可要喊人了！”
听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小丫鬟抬起脸来，有些错愕地瞧着他。三爷怎么叫得……活像个被登徒子调戏的良家妇女一般？
“你看什么看？还不速速出去！我不要你伺候，去叫知三来！”第一次这般暴露在一个女子面前，赵桓熙自己也是羞得满脸通红，外强中干地叫道。
小丫鬟捏着水瓢跑了出去，哭哭啼啼一路跑到殷夫人房里。
殷夫人听说是赵桓熙把她赶了出来，跌坐在床沿喃喃道：“那姓庞的妖精真的给他灌了迷魂汤了。”
所幸接下来几天赵桓熙都十分乖顺，再没闹过，闲暇之余，居然还看起了书写起了字。
殷夫人见状，只当真是他三姐把他劝服了，心下十分宽慰。正好府里忙着筹办他的婚事，她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便也不再将过多的精力放在他身上，只吩咐他身边的下人好生照顾他。
这日晚间，殷夫人刚刚回到嘉祥居，赵桓熙便找了过来。
殷夫人瞧着他这几天虽是养回来一些，可看着依旧憔悴消瘦，与以前不能相比，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将他搂在怀里拍着背道：“你说你这是何苦呢？你是咱们赵家的嫡长孙，只要讨了你祖父的欢心，便是将来的靖国公，要多少女子不可得？何必非为了个庞黛雪惹你祖父不快？”
“儿知错了，都是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赵桓熙闷声道。
殷夫人见他竟肯认错，大为欢喜，一叠声地吩咐下人去厨下端滋补汤品来给他喝，又叮嘱他改日也去祖父跟前认个错赔个罪。
赵桓熙一一应了。
殷夫人见他听话，一扫连日操劳的疲累，直是容光焕发，看着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母子二人融洽地说了一会儿话。
“夫人，时辰不早了，您明儿还要早起理事，不若今日就和三爷说到此处吧。”临近亥时，苏妈妈忍不住进来出声提醒。
殷夫人看了眼刻漏，慈爱地摸摸赵桓熙乌压压的发顶，道：“你回去也早些歇息，想要什么吩咐下人便是，娘最近忙着操办你的婚事，你自己把自己顾好了。”
赵桓熙点点头，又道：“娘，明日上午我能不能带着知一知二出府一趟？”
殷夫人瞬间警觉起来：“出府作甚？”
“最近在府里憋闷得慌，我想去兴源书局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出的画本子，再去琉璃街看看有没有新鲜的小玩意儿。”赵桓熙道。
殷夫人想着，最近要防的不过是他与那姓庞的小妖精见面而已，他出府倒没什么大碍，他心系姓庞的小妖精，总不见得伺机跑了。瞧他虽是认了命，可依然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这兴源书局和琉璃街原就是他以往爱逛之处，让他去热闹处逛逛，许是还能分散些注意力。
“自是可以，只是记得早去早回。”殷夫人叮嘱道，“你先回吧，待会儿娘让人将出府的对牌和银两送到你房里去。”
赵桓熙离开后，殷夫人便对一旁的苏妈妈道：“待会儿你亲自将对牌和银两送过去，叮嘱知一知二那两个小厮，明日三爷要是在外头出了什么岔子，他俩便是一个死。再派人看紧芙蓉轩那边，传我的话下去，只要那姓庞的小贱人敢离开芙蓉轩一步，近身伺候的打死，其余的统统发卖。”
次日，赵桓熙难得的起了个大早，坐在镜前让知三给他梳头打扮。见知一知二送早膳进来，便问：“昨夜我娘派人送出府的对牌过来没有？”
知一道：“回三爷，是苏妈妈亲自送过来的，还有五十两银子，都给您收着呢。”
赵桓熙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梳洗完，知三出去了，知一知二伺候赵桓熙用早饭。赵桓熙捏了筷子，往门外张望一眼，悄声问一旁的知一：“确定那徐家大姑娘每日都去郊外的花田？”
知一悄声答道：“小人打听得真真儿的，最近是牡丹花期，徐家在郊外种了几十亩牡丹，品相是京里数得着的，每天都有许多小姐夫人去徐家的花田里玩，徐家大姑娘也每日都去接待那些小姐夫人。”
“许多小姐夫人？”赵桓熙蹙起眉头。
殷夫人自小将他拘得紧，及至大了些，那些与国公府来往走动的小姐夫人每每见了他都跟眼珠子黏在他身上一般，让人十二分的不自在。现如今他很是不喜去人多的地方，尤其是女人多的地方。
知一道：“那儿有几十亩花田呢，咱们去了且寻个人少的地方，假做是去挑选牡丹，瞧着徐家大姑娘得空了，再去寻她不迟。”
“也是。”赵桓熙这才举箸吃饭。
知一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爷，您今日去寻徐家大姑娘，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赵桓熙险些噎着，抬头瞪着自己的小厮不悦道：“我能与她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过就说几句话罢了。”
知一放下心来，讷讷道：“是小人失言，三爷恕罪。”
赵桓熙性格温厚，自然不会因为只言片语的与个下人置气，用过早膳便带着知一知二拿着对牌出门。
坐着马车象征性地去兴源书局买了几本画本子，赵桓熙便吩咐车夫：“出西城门。”
车夫道：“三爷，大太太房里的松韵姑娘只说让小人带您去兴源书局和琉璃街，没说可以出城。”
“回去只要你不说，她们怎会知道我出过城？”
“三爷，您饶了小人吧，小人实在不敢违逆欺瞒大太太呀！”车夫跪在车前连连求饶，就是不肯带赵桓熙出城。
赵桓熙无可奈何，下了车让知一给那车夫十几个钱，道：“那你自去找个地方喝茶，午前依旧到这里来接我。回去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车夫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连连应诺，心道果然还是长房的三爷宽厚，若是换了别的少爷，怕不是骨头都要给抽断几根，还给钱喝茶呢！
赵桓熙让知一去租了一辆马车，直奔西城门外，打听着摸到了徐家的花田里。
赵桓熙出身公府，什么样的富贵尊荣都见过，独独没见过这几十亩一同盛开的牡丹芍药。其中有些田垄空着，可见已卖出去许多，可一眼望去，姹紫嫣红的，景色依然十分壮观。
正如知一打听的一样，花田中许多丽影徜徉，不知哪个是徐家大姑娘徐念安，赵桓熙也没细看，带着知一知二走入田间，自顾自地赏起花来。
租来的马车上自是没有家徽，田间伙计不知他的来历，但见他衣着华贵，人长得又是前所未见的白皙俊美，连带身后跟着的两名小厮都眉清目秀的，不敢怠慢，上来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赵桓熙向一旁的知一使个眼色，知一便问那伙计：“请问，徐家大姑娘在不在？”
伙计忙道：“我家大小姐在是在，但她一般只招待女客，不招待男客。男客由我们管事的招待，我们管事的就在那边。”
知一看看赵桓熙，见他没有表示，便道：“不急，我家公子先看看你们的花。”
赵桓熙毕竟是少年心性，看到这么多牡丹竞相绽放，心情愉悦，不知不觉走出去老远。身边知一唤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听到，直到知一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一垄之隔的花田对面站着七八位年龄相仿的女子。
赵桓熙只扫了一眼，就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定在其中一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穿着一件葱绿色绣竹纹的对襟半臂，淡黄色窄袖小衫，葱黄色海棠花纹间裙，站在这雍容华贵的牡丹田中，显得犹为清新淡雅。
她肌肤白腻腰肢纤细，长着一张线条流畅饱满的鹅蛋脸，水灵大眼看人的时候真诚自然落落大方，并不似她身边女子那般娇柔羞涩。鼻梁挺直窄秀，下头一张嫣红的小嘴轮廓圆润，看上去娇嫩绵软。
赵桓熙悚然一惊，不知道自己为何面对一个陌生女子会生出这样荒唐的联想来？便是面对黛雪时，他也从未这样想过。
他面上一臊，既愧且羞，收回目光转身欲走。
不料那几个女子中间竟有识得他的，有个姑娘用手绢捂着小嘴惊声道：“这不是靖国公府的嫡长孙，赵公子吗？”
“靖国公府的嫡长孙，那岂不正是徐姑娘的未婚夫婿？”几人都拿眼去瞧徐念安。
徐念安：……这粉妆玉琢、长得跟姑娘似的，看上去骂一句势必要哭三天的少年郎，居然就是她的未婚夫婿，赵桓熙？

第4章
赵桓熙注意到对面的动静，又听得她们说什么徐姑娘，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去，见对面那些姑娘都看着身穿葱绿半臂的姑娘。
他有些惊讶，脱口问道：“你便是徐念安？”
徐念安看他这模样，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但这时候她也不能否认，只得点了点头。
见她承认，赵桓熙张嘴就想说话，但看看两人之间隔着偌大的花田实在不方便，便沿着田垄疾步向她那边走去。
“这赵公子生得真是俊俏。”
“是啊，我等姐妹在他面前都要自惭形秽了。”
“徐家姐姐真是好福气。”
……
徐念安一向镇得住场子，此时此刻却也难免有些尴尬，向众人告罪之后，便向赵桓熙迎去。
赵桓熙和她三弟徐墨秀同为十六岁，个子看着却比徐墨秀还要高，身高腿长的，须臾来到她跟前，张口便道：“徐念安，我是赵桓熙，我心有……”
徐念安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几步，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这下轮到赵桓熙大吃一惊了。先是那浓密的睫毛惊得颤了几颤，紧接着一股恼意泛上他春水样的眼底。他一边后仰一边就要伸手打开徐念安的手。
徐念安却比他更快一步放了手，低声急促道：“你若不想随行的两个小厮回去被打死，就跟我过来！”说罢扯着他的袖子就往远离众人的花田里行去。
赵桓熙耐着性子跟她走过一整条田垄，见她还要拐弯，不耐烦地将袖子一抽，站在田头道：“你少在那儿危言耸听！”
徐念安回身瞧瞧，见离那边够远了，附近也没人赏花，便停了下来。
她也不与赵桓熙废话，直接招手让知一知二过来，问道：“出府之前，殷夫人可曾派人吩咐过你们什么话？”
知一知二瞧着赵桓熙一脸怨怼的模样，生怕他与徐念安吵起来，便老实道：“大夫人身边的苏妈妈曾吩咐过，说三爷若在外生了什么岔子，我们回去便是个死！”
赵桓熙一愣，扭头去看知一知二。知一知二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你们可知，方才你们三爷当着众人的面要与我说什么？”徐念安再问。
知一知二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徐念安看着赵桓熙笑意盈盈道：“他是想说，他心有所属，不能娶我。”
知一知二闻言腿一软，噗通就跪下了了，仰头朝着赵桓熙小声嚎道：“三爷，您就放小的们一条生路吧。这话若是被传出去，再传回府中，小的们可真就没活路了啊！”
赵桓熙方才没想那么多，只想赶紧把话跟徐念安说清楚了让她自己去祖父那儿与他退婚。现在被两个小厮这么一嚎，也觉得是自己欠考虑了，毕竟今日来此，是瞒着府里来的。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对知一知二道：“你俩先到一旁去，我与徐姑娘有话要说。”
知一知二爬起身来，先谢了徐念安的救命之恩，这才到一旁守着去了。
赵桓熙一抬眸，正对上徐念安沉稳清澈的双眸，心中暗觉这双眼睛十分熟悉，细细一想，却恼怒起来。
熟悉的哪是这双眼睛？分明是这眼神！徐念安此刻看他的眼神，就跟他几个姐姐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是长姐看幼弟的眼神，是明知你胡闹，念在你小不跟你计较的眼神。
“大庭广众，抬手就捂男人的嘴，还拉男人的袖子，举止没有丝毫端庄，我不要娶你！”他气恼地开口。
“不是心有所属才不娶我吗？”徐念安被他当面拒婚，却丝毫不恼，说话的时候眼底甚至还带着一丝明亮甜美的笑意，这衬得赵桓熙愈发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了。
“总而言之……就是无论如何我都不娶你。你赶紧去找我祖父，说你不喜欢我，不愿与我成亲。”赵桓熙不敢再看她那双眼睛，别开眼去。
“可明明是你不喜欢我不愿意娶我，却为何要说成是我不喜欢你才不愿嫁你？这不是颠倒是非欺骗长辈吗？”徐念安看着眼前少年那气鼓鼓的模样，心中有些唏嘘。
同样的年纪，她弟弟十岁时，便不会用这般任性的语气和神态说话了。
“我是不喜欢你，难道你喜欢我吗？这怎么能叫颠倒是非欺骗长辈呢？”
“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喜欢你？”徐念安轻轻一歪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问道。
赵桓熙被徐念安这一句问得哑口无言，粉白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两片红云，说话都不利索了：“可……你与我……这不是头一次……”
瞧他那傻样，徐念安忍不住噗嗤一笑，抬起几根青葱纤指微微掩着小嘴，侧了侧脸颊，耳畔的碧玉耳坠轻轻摇晃，衬得她皮肤白润剔透。
那笑靥如花，柔美又矜持的模样让赵桓熙看呆了眼。
笑过之后，徐念安再次看了眼四周，确定没有人在可以听到他俩对话的范围内，这才抬眸对赵桓熙道：“方才是与你开玩笑的，你别介意。你与府上那位姑娘的事，我已有耳闻，凭心而言，我也不愿拆散你们。你我除了小时候见过一次面，今日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彼此间能有什么情愫？有的不过是一纸婚约罢了。”
赵桓熙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就是说啊。”
“若是我父亲还在，我即刻去求他找国公爷取消你我这桩婚事，只要我父亲开口，想必国公爷不会强求。可惜的是……”徐念安抬眸看向远处，眼底一点怅然，“我父亲已不在了。”
赵桓熙同情她早年丧父，沉默了一会儿才期期艾艾道：“可即便伯父不在了，你也可以去求我祖父啊。我祖父看重伯父，身为伯父的女儿，你在我祖父面前是能说得上话的。”
“你知道国公爷为何定要让你娶我吗？”徐念安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赵桓熙问。
“因为……我祖父与伯父是忘年交？”
“一是因为他们是在我父亲还活着时为你我定下的亲事，后来我父亲去世，国公爷自是不能失信于一个已经死去的挚友。二是国公爷希望给我们徐家一个靠山。这些国公爷明白，我们徐家也明白，所以你说让我去国公爷面前以我不喜欢你为由退婚，你觉着，国公爷会相信吗？”
赵桓熙面上一急，却说不出话来。
“再有，两年前，我弟弟曾被城中恶少打断过右臂，若不是国公爷及时请来御医为我弟弟医治，我弟弟的右臂就废了。他是个读书人，右臂废了，一辈子的仕途也就废了。我只有这一个弟弟，所以国公爷是对我徐家有大恩的人，他对我徐家唯一的要求便是，要我履行之前他与我父亲的约定，嫁给你。你说，我要怎么才能张得开这个口去求他收回成命？”
赵桓熙双肩塌了下去，垂眸不语。
两人沉默片刻，赵桓熙认命一般道：“我可以娶你，但你进门后，要同意我纳黛雪为妾。”
徐念安不假思索：“不成。”
赵桓熙眼皮猛的掀开，长睫频颤，一双形状标准的丹凤眼里怒火熊熊，道：“徐念安，你别得寸进尺！真逼急了我，我死也不娶你，我看我爷爷是不是真能把我打死！”
“国公爷自是不会将你打死的，但你口中的黛雪姑娘，只怕立马就会被拉出去随便嫁人。”徐念安表情沉静道。
赵桓熙目瞪口呆地在原地傻站了一会儿，突然崩溃了，大声道：“你们各有各的理由，那我算什么？凭什么我就得像个玩意儿似的被你们拿来成全彼此？我自己的心意没人在意，就连我的朋友也要被你们各种作践！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说到后来，眼眶一红，梨花带雨。
徐念安没想到他这么大的人说哭就哭，一时倒有些措手不及，忙掏出帕子去给他擦眼泪，口中道：“你别这般发作啊，那么些人看着呢……”
赵桓熙哭着嚷嚷：“谁爱看谁看去，我都不想活了，还管别人怎么看……你走开，你与我爹娘爷爷就是一丘之貉，少在这儿充好人！”
徐念安又好气又好笑：“你骂我便罢了，何故连长辈一道骂进去？你别急着哭，我方才话还没说完呢。你既说愿意娶我，又要纳黛雪姑娘为妾，这是什么道理？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你俩心心相印如胶似漆的，我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你若真心喜欢她，便要努力让她做你的正室夫人，与你一辈子恩恩爱爱白头偕老才是正理。”
赵桓熙猛地止住哭声，睁着一双水盈盈的泪眼望着她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念安与他挨近一些，低声道：“只要你答应我两个条件，我愿与你做一对假夫妻，两三年后与你和离，你婚我嫁，互不相干。”
赵桓熙听她话中颇有蹊跷，抓着她拿帕子的手将自己脸上泪痕胡乱一拭，道：“什么意思？你细说说。”
徐念安见他竟然直接抓着她的手为他自己拭泪，颇为无语。想着要尽快打发了他，便也没有纠结这等细枝末节，继续小声对他道：“你我这桩婚事，你爷爷亲自发话，连你爹娘都不敢置喙，何况你我做小辈的？所以这婚，横竖得成。
“我是这样想的，既然你另有所爱，我也无意毁你一辈子幸福，那成婚后，我们不若就做一对人前恩爱的假夫妻。待到两三年后，你便以我无出为由，与我和离。你是国公府长房唯一的嫡子，子嗣尤为要紧，和离也给我留了颜面，想必国公爷不会阻止。
“待你我和离后，你再娶便是二婚，降低选妻条件无可厚非，若是黛雪姑娘能为你苦守三年，真情想必也能感动府中长辈。你第一次娶妻，已是有违心意，你爹娘真疼你，总不舍得第二次娶妻还不顾你的心意，届时你要娶她，岂不是比现在容易很多？你仔细想想是也不是？”

第5章
赵桓熙刚哭了一场，脑子还有些混沌，但重点还是抓得住的。
与徐念安成亲，遂了祖父的心愿，家中不会再有矛盾。与徐念安做假夫妻，她自然不会有孕，到时候以她无出为由和离，也站得住脚。和离后再娶，只要黛雪还未嫁，他苦求爹娘，爹娘未必会不答应。
这么一想，这个计划还是很有可行性的，比待徐念安进门后纳黛雪为妾好。
现在唯二的问题是，三年，黛雪她等得住吗？还有和离之后，徐念安将来的日子又该怎么过？黛雪至少还有他可以依靠，相比之下，无依无靠又和离的徐念安似乎更可怜一些。
“三年，会不会太长了些？我怕……”
“你怕黛雪姑娘等不住？不知黛雪姑娘芳龄几何？”徐念安问。
“与我一般大，十六。”
“那三年后，也不过就比我现在大一岁而已，她若真心爱你，又怎会等不住？说句不怕羞的话，若是有个品貌俱佳的如意郎君对我如你对她一般倾心相许情比金坚，别说三年，一辈子我都等得。”
赵桓熙小脸一红，生出些被打趣了的羞恼。
徐念安继续与他讲道理：“你别疑心我是故意拖她的年龄，你想想，你我的婚事是祖父定的，若是我进门一年无孕，祖父会同意你与我和离吗？那必然是寻医问药，找大夫来与我诊治。众所周知，调理不孕的过程是很长的，调理个两年若还是无出，那便该死心了。不过也不一定必要等三年，到时候我们看情况，若是情况允许，早些和离也行。”
赵桓熙觉得有道理，又看着她道：“那和离后……你怎么办？”
徐念安道：“这便涉及方才我与你说的两个条件了。咱俩婚嫁一场，各自皆是不愿，总不能到头来好处全让你一个人占了。我第一个条件是，虽则咱俩是假夫妻，可在府里你要予我应得的尊荣体面，不能让人看出你我是假夫妻从而欺到我头上来。作为回报，我会为你打掩护，让你与你的黛雪姑娘能常常见面，互诉衷情。”
赵桓熙忙道：“这我能做到。”
徐念安点点头，接着道：“第二个条件便是，和离时你要给我一座宅子，不需要太大，一进二进都行，让我有个安身之处。位置不能太偏，不然我担心不安全。除此之外，还要赠我一二铺面，让我有立命之本。若我遇着困难，你靖国公府要照拂我，让我孤身一人也能在都城里生活下去。”
赵桓熙想了想，对徐念安道：“眼下我手里并无私产，但在你我和离之前，我会想法子为你置办妥当。”
“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徐念安向他确认。
“说定了，谁也不许反悔，拉勾。”赵桓熙一本正经地伸出修长白皙的尾指。
徐念安：“……”也伸出一根纤细白嫩的尾指与他勾在一起，两人一起立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王八！”说完拇指对拇指盖个章。
拉完勾赵桓熙就像完成了什么人生大事一般，整个人的状态显而易见地放松下来。
徐念安叮嘱他：“回去后不要隐瞒行程，只要你同你母亲说答应这门亲事了，你母亲断不会责怪你和你身边的小厮的。我这儿牡丹种得还算好，待会儿你挑两盆回去送给你母亲，再挑两盆送给黛雪姑娘，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赵桓熙听她说见面礼，念及自己过来时并没给她带见面礼，面子上一时下不来，气哼哼道：“谁要你送？我有银子！”说罢招知一过来，将买画本子和租马车后剩下的四十多两银子一股脑儿塞给了徐念安，“我跟你买，这些够买四盆吗？”
徐念安笑：“够不够都不打紧，不够的算我送你。”
赵桓熙气得要跳脚：“说了不要你送！”
徐念安却不再理他，笑容和煦地对知一知二道：“伺候你家三爷选好了牡丹，早些回府，别让夫人担心。”边说边塞给二人五两银子，“拿去喝茶，说来都是我与三爷的事，累得你们也跟着担惊受怕。”
二人惶恐，众目睽睽的又不敢与徐念安推拉，只得收下，连连道谢。
赵桓熙见她居然当着他的面收买他身边的小厮，一双秀目不可思议地瞪得滚圆。
徐念安看他这副模样又有些想笑，强自忍着道：“赵公子请自便，我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说罢便裙裾飞扬衣袂带香地离开了。
赵桓熙瞪不着她，只得去瞪自己的小厮。
知一知二肩膀一缩，鹌鹑一般。
赵桓熙无可奈何，转身道：“走吧。”
那边徐念安边走边看了眼手中被赵桓熙泪水沾湿的帕子和他塞过来的银两，暗自摇了摇头。将帕子和银两都交给明理，她收拾一下情绪，扬起笑面迎着那些正在赏花的夫人小姐去了。
赵桓熙回到靖国公府时，已快过了饭点了，殷夫人正着急，见他带着小厮抱着花回来，便唤他去她房里用饭。
“这是还去花市逛了逛？”府中花园里的牡丹此时也正盛开，但这两盆却是府中没有的品种，又是赵桓熙特意带回来给她的，殷夫人心中喜欢，忍不住赏玩一番。
赵桓熙吃着饭，道：“这是在徐家的花田里买的。”
殷夫人抚摸花瓣的手一顿，倏地转过头去看他，一旁的苏妈妈也是一脸惊色。
“你去了城郊的徐家花田？”殷夫人问，徐家在京郊有花田之事她是知道的。
赵桓熙点点头。
“去见徐家大姑娘？”
赵桓熙再点头。
殷夫人神情凝重起来，端肃地站在那儿沉声问道：“你与她说了什么？”
赵桓熙想起自己在徐念安面前又哭又嚷嚷，觉得丢脸不已，别扭道：“没说什么，就是看看她长什么模样。”
殷夫人细瞧他的神色，不像是闯了祸的模样，略略放下心来，走过去在桌旁坐下，低声问道：“见到了？”
“嗯。”
“你觉着如何？”
赵桓熙筷尖戳在饭碗里，想起在花田里第一眼看见徐念安的模样，心中还有些控制不住的悸动。
可那徐念安居然上来就捂他的嘴！还拉他的袖子！说话说一半留一半故意让他着急，还打趣他，实是……脸皮实是厚极了！
还没进门就当着他的面收买他身边的小厮！
他还没走呢她就丢下他去招呼别的客人！
不仅脸皮厚，还满身铜臭！
可……她是他身边唯一一个说他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的人，她还说愿意和他做假夫妻，两三年后以无出为名与他和离。所以他不能说她不好。
“还……行。”他有些勉强地道。
殷夫人瞧他嘴里说着还行，神色却愈发别扭，心中生疑，便不再问他与徐念安的见面详情，只问他：“那这门婚事，你是真的认下了，不会反悔不会再闹了吧？”
赵桓熙沉默。
回来的马车上他仔细想过了，除了徐念安说的这个办法外，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两三年而已，他等得起。
他点了点头。
殷夫人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下，瞧着他吃完了饭，打发他回去休息。
下午忙过一阵后，殷夫人趁着休息的空档，着人将知一唤来回话。
“今日上午三爷去城外见徐家姑娘，到底是何情形，你与我一五一十细细说来。”殷夫人想着桓熙谈起徐家大姑娘时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反倒有些羞恼的样子，却又应下婚事，实在是费解。
知一本就为着偷偷帮赵桓熙打听了消息又偷偷带他去城外见徐姑娘的事战战兢兢，见夫人问起，自是不敢有丝毫欺瞒。
“爷到了花田见了徐姑娘，张口就要说不娶她的事，刚开了个头就被徐姑娘捂住嘴拖到避人处去了。”知一小声道。
殷夫人面色铁青。
知一愈发瑟缩，结结巴巴道：“徐徐姑娘说爷那么说会害死小人和知二，爷就不说了，把小人和知二支开，他与徐姑娘在那儿说话。说了没一会儿爷突然哭嚷起来，说什么不想活了，徐姑娘就劝他，三言两语劝好了。爷不闹之后，徐姑娘就说让他挑几盆牡丹当做她送爷的见面礼，挑好牡丹早些回府，莫让夫人担心。爷不要她送，把买画本子雇马车余下的四十五两七钱银子都给了徐姑娘。”
殷夫人心情大起大落，见知一停下，问：“就这样？”
知一点头：“就这样。”
“三爷与徐姑娘说了什么，你就一星半点都没听见？”
知一摇头：“当时爷和徐姑娘挨得很近，两人说话声音很低，最后还拉了勾，好像说什么悄悄话来着。”
殷夫人琢磨一回，不得要领，又盯着知一冷声道：“三爷能如此顺利地在京郊花田找到徐姑娘，你和知二出力不小吧？”
知一额上冷汗唰的就下来了，三爷心地良善宽厚，从不对他和知二动手，气急了也不过说两句，可夫人不一样。
“夫人饶命，小人、小人是看三爷最近实在是不开心，这才冒着被罚的风险帮他打探消息的。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他连连磕头求饶。
殷夫人有心罚这小厮，毕竟若非是那徐姑娘机敏，及时拦住桓熙没让他把那话说出来，此时怕已传遍城中，不到晚上估计就能被有心之人传到国公爷耳中，桓熙少不得又得吃一顿苦头。
可桓熙好不容易应下这门亲事，此时不宜节外生枝。
“回去好好看着三爷，大婚之前再有丝毫差池，我剥了你的皮！”殷夫人喝道。
知一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地跑了。
殷夫人有些疲累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撑住额头，闭上双眼。
苏妈妈从背后靠近，熟稔地伸手替她轻轻地揉着两侧的太阳穴。
殷夫人睁开眼，双眼无神地看着赵桓熙带回来的那两盆牡丹，道：“自他三姐回来劝过他之后，他乖顺了那几日，我还以为他真的想通了，没成想全是装的。”
“您以往都顺着三爷，独这件事因国公爷之故不得不委屈他，又是终身大事，三爷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苏妈妈劝道。
殷夫人沉默片刻，突然道：“桓熙这般装乖卖好，就是为了伺机出府去找那徐家大姑娘，他必是抱着定要说动她退婚的决心去的，更不会隐瞒那小贱人的事。可是听知一说，那徐家大姑娘三言两语就哄好了桓熙。你说她到底与桓熙说了什么，能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心意，同意与她成亲？”
苏妈妈想了想，迟疑道：“莫不是允诺三爷，待她进门后，同意三爷纳那姓庞的为妾？”
殷夫人冷笑：“若是如此，便真是愚不可及了！”

第6章
下午，徐念安在外头忙完，刚回到府中，知春便急急迎上来道：“小姐，伯爵夫人来了，正在夫人房中劝夫人在您出嫁前搬回伯府去住呢，夫人不好意思推拒，已经同意了。张妈妈叫奴婢在此等着您，让您一回来就去夫人房中呢。”
徐念安闻言，二话不说转身往郑夫人的院中去。
到了郑夫人院中，徐念安还未进门，便听到房里传来阵阵妇人的笑声，尖利，虚伪，令人作呕。
“大小姐来了。”知春打起帘子。
徐念安进了房，一抬头，床榻那儿两个妇人同时朝她看来。
一个是她的大伯母，也就是现在的忠义伯夫人董氏，穿金戴银身材丰腴，珠圆玉润通身的养尊处优。
一个是她的母亲，早添华发的髻上连根银簪都没戴，瘦骨支离病弱苍白。
对比鲜明得近乎惨烈。
徐念安面色如常端庄自然地向两人行了礼，郑夫人一脸的关爱怜惜，道：“你回来了……”
声音太低，直接被董氏的大嗓门压了过去，“瞧瞧，弟妹，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念姐儿就是有大福气的。瞧瞧这模样，这气派，比起公侯府里的小姐也是丝毫不差的。”说完伸出一只胖手，一叠声地叫徐念安到她身边去。
郑夫人被董氏抢了话，只低声吩咐在榻旁伺候的知夏去给徐念安奉茶。
徐念安面带笑意地向两人走去，直接越过坐在榻前圆凳上的董氏，坐到榻沿上拉着郑夫人的手，温和地问道：“娘和大伯母在说什么？这般高兴。”
董氏伸出去的手落了空，面露几分尴尬，但很快便调换了情绪，眉开眼笑地对徐念安道：“是这样的，眼看你出嫁在即，你伯父担心你出嫁后家里病的病小的小没人照料不妥当，所以叫我来与你母亲说，咱们重新迁入伯府去住，左右是一家人，这样也便于照顾。”说完细觑徐念安神色。
徐念安神色如常，只问郑夫人：“娘答应了？”
郑夫人眼神有些躲闪，道：“你大伯父大伯母是一番好意，再者你出嫁后家里缺人照料也是事实，我若不答应，岂不是不识好歹么。”
董氏面上笑意愈甚，正要说话，徐念安却抢在她前头埋怨郑夫人道：“娘您糊涂呀！大伯父大伯母自是一片好意，可是咱们分府别过时，父亲新丧，您重病，我只有十三岁，那时候咱们都没承大伯父大伯母的照顾。如今我高嫁了，弟弟十五岁就过了童试，眼看仕途有望，绮安惠安都渐大了，能帮着料理家中庶务。此时再搬入伯府承大伯父大伯母的照顾，知道的自是说咱们两家血浓于水关系亲近，那不知道的还不得说大伯父大伯母捧高踩低，咱家微末时甩手不管，眼看咱家中兴有望，又赶着来巴结，吃相难看么！”
一番话说得董氏与她随行的丫鬟婆子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妈妈知春知夏等伺候郑夫人的则憋笑憋得五官扭曲。
郑夫人向来不善口舌之争，徐念安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的，她哪驳得出半个字？唯一能指摘的便是徐念安对大伯母董氏不敬，可徐念安只是在“埋怨”她这个做母亲的，口口声声都是为大伯父大伯母的名声考虑，又哪里对董氏不敬了？
徐念安在郑夫人面前一向乖巧柔顺，这还是郑夫人第一次领教自己长女的嘴上功夫，真正是舌下有龙泉，杀人不见血，一时不免目瞪口呆。
郑夫人不说话，便无人给董氏台阶下，董氏羞恼万分，怒道：“念姐儿这一番话夹枪带棒的，是在埋怨我和你大伯父了？你爹不在了，伯父便不是伯父，伯母也不值得尊敬了是不是？”
以前没分府时董氏作为嫡长媳，便是伯府中主理中馈的，在郑夫人这等弟媳面前素有积威。如今她这一发怒，郑夫人习惯使然，当下面色一急，便要替徐念安向她赔罪。
徐念安一手按住母亲，恭敬有礼地对董氏道：“许是念安言语失当，让大伯母误会了，念安绝无埋怨大伯父大伯母之意，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纵使分府了，只要血脉亲情在，也终归是一家人。”
董氏面色稍霁，正欲开口，却又被徐念安打断：“只是，大伯母，当年祖母过世后，咱们几房是正正当当分了家的，田地财产都做了分割。如今大伯父让我们重新搬回伯府去住，是只要人搬过去，过起日子来还是各算各的账，还是账也并成一家算呢？”
董氏慈爱地看着徐念安道：“只要人过去便是了，账还是分开算。伯母知道这些年你小小年纪经营出这份家业不易，自不会贪图你的。过去之后吃用开销以及下人月例之类都算公中的，其余的便各管各的。”
“大伯母的意思念安明白了，大伯父与大伯母自是一片拳拳爱意，但此事，还是不成。”徐念安道。
董氏面色再次难看起来，都说了吃穿与用人开销都从公中来了，四房虽上上下下拢共二十余口人，但月月年年的累积起来，也是笔不小的数目，这样都不满足？
她耐住性子，问：“为何不成？”
郑夫人也看着徐念安。
徐念安道：“分家之后再搬到一起住，外人自然只当是大伯父长兄慈怀，替我过世的父亲养着我寡母弟妹。而我三弟和五妹都是尚未说亲的，伯府又是大伯母您当家，媒人上门当然只会找您说话，到时候怎么办？总不能时时派人盯着，看到有人找伯母为我弟妹说亲，就上去说明，说我们虽然住在一起，但并未合府，依然是两家人吧！”
董氏恬不知耻道：“替儿女相看人家本就是费神又费力之事，弟妹病弱，我这个做伯母的便是代劳了，也不算过分吧？”
“大伯母您愿意的话，自然可以代劳。只是相看人家您代劳了，那到时候替我弟妹给人家下聘，置办嫁妆什么的，大伯母您是否代劳呢？方才您说只是吃穿用度从公中出，其余各算各的，现在又要代劳替我弟妹相看人家，可着人情你做着，路你为自己铺着，好处也是你自己收着，银子还是我们自己出，这可就……”
“太不要脸了！”随着一道清亮又沉稳的男声响起，一名身材瘦长的清秀少年自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郑夫人见了他，一时又惊又喜，“秀哥儿！你回来了！”天知道她看着长女与大嫂在这儿你一言我一语剑拔弩张，都恨不得躲到床底下去了。
“秀哥儿说谁不要脸呢？读书考功名的人，便是这般不敬尊长的？”见董氏气得直抖，跟着她一同前来的一名婆子开口斥道。
徐墨秀先恭恭敬敬地向董氏行了个晚辈礼，口称：“大伯母好。”然后直起身冷冷地瞥着那婆子道：“我又不曾指名道姓，你这般急着替你家主母担下这名头作甚？难不成，你觉着她很不要脸？”
婆子张口结舌。
徐念安偏又在此时道：“大伯母您瞧，便连您身边一个下人都敢随便辱骂诽谤我弟弟，您说我还能放心让我母亲和弟妹搬入伯府承您和大伯父的‘照顾’吗？”
董氏腾的站起身来，面色阵青阵白地指着床上的郑夫人道：“弟妹，我们夫妇好心好意想要照顾你们孤儿寡母，你不领情便罢了，还由着这两个孩子这般折辱我！我算是瞧明白了，念姐儿这是自认为攀了高枝，便连本家都不要了！你当两家联姻门当户对是说着玩的么？没有我忠义伯府做靠山，我看你嫁过去过什么好日子！”
徐墨秀语气没半点不敬，甚至还透着一点儿关心：“忠义伯府这座山上靠了那么多堂姐还不够，现在又叫我姐姐去靠，万一靠塌了算谁的？”
饶是徐念安心中生气，听到最后一句也差点绷不住笑出来。
董氏甩脸子带着一串丫鬟婆子走了。
“大嫂，大嫂，孩子们不懂事，您别跟他们计较……知春，快替我好好送大嫂出去。”郑夫人坐在床上忧心地唤道。
徐念安轻轻推了下徐墨秀的胳膊，低声道：“促狭鬼！”
面对自己的长姐，徐墨秀也收起了方才少年老成阴阳怪气的模样，温和又得意地一笑。
郑夫人收回目光，瞪着自己面前这一双儿女。
徐家姐弟面面相觑，一人牵住她一只手，同时讨好地唤：“娘～”
一声娘就把郑夫人给喊得心软了。
她叹了口气，道：“我自然也知道你们大伯母不是真心想要照顾我们，可是，靖国公府出了那档子事，我总想着，”她心疼地看着徐念安，“从伯府出嫁，多少能给你一些底气，能让靖国公府的人高看你一眼。”
“娘，就算我从伯府出嫁，人家也知道我只是忠义伯的侄女，除了能让伯府更理所当然地利用这层姻亲关系，改变不了什么。再说你女儿我哪里还需要别人给我底气，我自己个儿底气就足得不得了了！”徐念安努力想逗郑夫人开心。
可郑夫人却并未如她所愿地展眉一笑，再嗔怪一句“你这孩子”。越临近婚期郑夫人心中越是不安。当年她以督察院经历之嫡女的身份嫁给徐念安他爹徐秉均，徐秉均不是世子，当时也还没做到国子监五经博士，秉性忠厚老实不受爹娘看重，既非最得用，也非最得宠。饶是如此，她依然吃了婆母妯娌以及府里欺上瞒下的刁仆许多暗亏，幸亏夫婿对她还算尊重体贴，日子才过得下去。
再看念安，父亲早逝，唯一的弟弟还未成年，外祖家早已没落，若是连父之一族的忠义伯府也得罪，将来她万一有个什么事，谁能替她撑腰？更别说她这还没嫁过去，夫婿心里就已经另有他人了。
虽说国公爷看在徐父的份上对徐家不错，待念安嫁过去后应当能照看着些，但后宅倾轧挤兑人的手段，往往都是不动声色绵里藏针的，以念安的性格，也不会常常去叫国公爷给她做主，毕竟国公府人口复杂，祖父和孙媳之间又隔着许多层。
郑夫人真是越想越愁，越愁越想，这几日晚上都没怎么睡得着，连做梦都梦见徐念安在国公府里受婆母夫婿妯娌的磋磨，心疼到惊醒。有时候想多了甚至忍不住怨怼起早逝的亡夫，做什么答应国公爷做亲家？答应了偏生又死的早，直如一把将女儿推进火坑便甩手不管了。
“好歹大伯父大伯母都是你们的长辈，不该像刚才那般得罪，关系处好了，以后万一咱们家需要帮忙，念在你爹的份上他们总不会看着不管。念安，待会儿你挑些礼品，带着你弟弟去伯府跟你大伯父大伯母赔个罪。原本就不亲近，别再因为这点小事结了仇。”郑夫人道。

第7章
听完郑夫人的话，徐氏姐弟交换了一个彼此才懂的眼神。徐念安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徐墨秀迎着郑夫人不解的目光，缓缓撩起自己右边衣袖。
少年清瘦有力的右臂上，蜿蜒着一道如蜈蚣般狰狞丑陋的疤痕。
“啊！”郑夫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儿子手臂上有这么大的一条疤，惊诧之下掩口失声，“这、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弄伤的？怎会如此？”这么大的一条疤，可见当时伤口有多大多深，这该有多疼啊！
“娘还记得，两年前那个春天，有一晚雨下得特别大，我和阿姐连夜赶路不慎摔倒，我摔伤了手臂，而阿姐磕破了头么？”徐墨秀提醒郑夫人。
郑夫人瞬间想起，再次不可思议地看向那条疤：“这……便是当时摔伤的？竟这样严重！你当时怎么不说呢，你是读书的，这么大的伤口，又在右臂上，万一没治好留下了残疾可如何是好？”郑夫人又是心疼又是后怕，眼中泛起一层泪光。
“当时不说，是因为，我和阿姐都说谎了。”徐墨秀看看徐念安，苦涩一笑，再次转过脸对一脸呆滞的郑夫人道，“那一年阿姐刚把稻田改成花田，没有门路将种出来的牡丹卖出去，只能在花市租了地方亲自售卖。那天我在学堂看着天阴下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便向先生告了假，去花市帮阿姐收花，正好遇见一名恶少在欺负阿姐。我冲上去想保护阿姐，却被恶少的奴仆打折了右臂。”
听到这里，郑夫人惊愕不已，泪如雨落。
“恶少见闯了祸，带着恶仆跑了。我痛得昏死过去。阿姐背着我去找大夫，只因我胳膊折得厉害，城中大夫不敢保证能接得完好如初。阿姐冒着雨将我背到忠义伯府门前，哀求大伯父帮忙找御医给我医治手臂。
“我疼得一会儿迷糊，一会儿清醒，就看到阿姐浑身湿透地跪在忠义伯府门前不断地哭喊哀求，膝盖跪出了血，头磕出了血，嗓子喊哑了，可始终没能敲得开忠义伯府那扇大门。”
想起当年长姐惨状，徐墨秀鼻子一酸，险些也掉出泪来，侧了侧脸强自将泪意逼回去。徐念安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都过去了。”
徐墨秀看着她，点点头，转过脸对着泪流满面的郑夫人说完了事情的后续：“阿姐眼看无望，我又流血不止，只得背着我求到靖国公府，半路遇着进宫述职出来的国公爷。国公爷请了御医连夜为我接骨治疗，待情况稳定下来后，第二天才送我和姐姐回来。因怕您担心，我和姐姐便合力将此事瞒下，只说是不小心摔的。”
郑夫人抱住一双懂事的儿女放声大哭：“我可怜的儿，都怪为娘没有用，护不住你们……”
“不怪娘，命运如此，我们不怕的，只会比旁人更坚强。”徐念安道。
“娘您别担心，我会努力读书，考取功名，做娘和姐妹们的靠山。至于忠义伯府那些冷心冷肺的东西，娘不必理会，以后只有他们求着咱们的份。”徐墨秀道。
郑夫人此刻除了点头应诺，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久病之人，情绪大起大伏之后犹为疲累，徐氏兄妹服侍郑夫人睡着后，轻手轻脚离开主屋，去了徐墨秀的屋里。
徐墨秀方才目光已经在院中溜了一圈，问徐念安：“怎不见五妹，又上哪儿淘气去了？”
徐念安笑道：“最近她可没法淘气了，和四妹一道被拘在我房里看账本呢。倒是你，今日又非旬假，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书院有事？”
徐墨秀长眉微皱，一双乌黑的眸子担忧地望着她，道：“书院无事，是我听说，你和那赵桓熙的婚期定下来了。”
“看来闻名遐迩的苍澜书院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地方嘛！这才几日，消息便传得连你都知道了。”徐念安一边在窗边坐下一边笑道。
徐墨秀疾走几步跟着她来到窗边，道：“你还笑，你可知你要嫁的是什么人？我婉转打听了一圈，赵桓熙这个人根本就很……”
徐念安见他说了一半又停下，追问：“很怎样？很不堪吗？”
“倒也不能说是很不堪。”徐墨秀闷闷地在她对面坐下，“但他真是被殷夫人捧在手里溺爱大的，十岁吃饭要人喂，十二岁还尿床，十五岁下雨打雷还要哭着找娘，文不成武不就……总之，就是个很立不起来的人！想起你一生竟要托付给这样一个烂泥一样的人，我心里便一百个不愿意。”
“一百个不愿意，那要如何呢？去找国公爷退婚，说我看不上他的嫡长孙？”徐念安问徐墨秀。
徐墨秀牙关紧咬，搁在小几上的拳头也紧握起来。
国公爷救过他，这两年阿姐生意做得顺遂，很难说不是得了靖国公府的暗中照拂。赵桓熙虽说娇气无用，可毕竟也不是大奸大恶，而他贵为靖国公府嫡长孙，娶徐念安为妇，说到哪里都是国公爷高看他们徐家。徐家再不愿意，也绝开不了这个口去退婚的。
“我今日见过他了。”徐念安忽然道。
徐墨秀眼中精光一盛，炯炯有神地盯住她。
“是个单纯善良的少年，还有几分可爱。”徐念安笑道。
徐墨秀眉头再次皱了起来，“你瞧瞧你说的这些词，是用来形容未来夫婿的词吗？”
“他另有所爱，我和他说好了，成亲后与他做对假夫妻，两三年后，便以我无出为名，与他和离。他同意了。”
徐墨秀吃惊地瞪大眼睛。
“作为交换，和离时他要送我一间宅院两间铺面，让我能安身立命。我觉得这交易挺划算的。”
徐墨秀眉头愈发皱得厉害，“我赞成你和离，咱不要他的臭东西。到时候你回家来，你愿意再嫁就再嫁，你不愿意再嫁我养你一辈子。”
“那不行！”徐念安立马表示反对，“以你姐姐的能耐，在外头再经营个两三年，说不定也能赚个一间宅院两间铺面了，凭什么给他赵桓熙白做工啊？好处不能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徐墨秀又好气又好笑，瞪眼道：“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计较这些！”
“计较这些怎么了？你和绮安惠安毕竟都未婚配呢。你再等几年不要紧，可绮安惠安瞧着就是眼门前的事了。咱们这样的家底，我不打算让她们高嫁，只求夫婿人品好对她们好即可，少不得要给她们多陪嫁妆傍身。”
“那你自己呢？”徐墨秀望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徐念安。
“我嘛，就把靖国公府送来的聘礼尽数带去，再加上一些我日常所用即可。将来和离时也省得再把嫁妆带回来。咱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把家产全给我当陪嫁带去，人靖国公府或许也看不上眼，既如此，还不如坦诚些，反正他们又不是不知我们的底细。”
徐念安一手托腮，脸上三分疲惫三分慵懒三分筹谋再加一分歉意，“阿秀，你别为我担心了，我此行其实就为了找个机会孝敬孝敬国公爷，否则欠着他这么大的人情，却没有机会回报，心中总是不安。国公爷不是迂腐霸道之人，坚持与咱们家结亲也是为了照拂我们，看我和赵桓熙实在过不到一块儿去，他会同意我们和离的。”
徐墨秀神色依然郁郁：“但愿。”
离婚期差不多还有六七天的时候，殷夫人终于将婚事全部筹备妥当。
从大门处一路走到嘉祥居，看着满府的大红灯笼和红绸彩带，洒金双喜贴得到处都是，连下人都新做了颜色鲜亮的新衣。殷夫人站在廊下，十分的志得意满。
虽然儿媳妇不是她中意的，但这场婚礼她十分中意，堪称靖国公府近二十年来最隆重的一场婚礼。
她就是要叫全府的人都知道，她儿子赵桓熙才是这府里最金贵的嫡长孙，将来要继承爵位的人，不是旁的阿猫阿狗能比的。
然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天刚擦黑，她那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面的夫君，赵家嫡长子赵明坤便气势汹汹地来到嘉祥居。
是时殷夫人和赵桓熙正一起用饭，赵明坤正眼都不瞧一眼赵桓熙，十分嫌恶地叫他下去，又屏退下人，急赤白脸地将殷夫人大骂一通！
“……长辈叫你主理中馈，那是予你信任，不是叫你随意挥霍厚此薄彼的！”
“孙子辈成个亲，满府下人换新衣，便是父亲六十大寿都未这般不知节省！”
“旭哥儿娶妻时，五弟妹何等贤惠，只叫一切从简。旭哥儿十六岁过童试，在整个京中的公侯人家都是数得着的，何等荣耀！旭哥儿的媳妇还是武定侯的嫡女千金。你儿子又有何能耐？你儿媳是个什么出身？也值得这般铺张浪费！”
“眼下春光烂漫百花齐放，还拿红绸扎假花，当我赵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你明日便拿个账目出来，比照旭哥儿的婚事，凡是多出来花销的都不许从公中走，你自己贴！别自己糊涂还连累我在家里没法抬头！”
殷夫人尖叫：“赵明坤！你脑子被驴踢了？口口声声‘你儿子你儿子’，可着熙哥是我一个人生的，你儿子只有偏房院子里那两个是不是？嫌弃儿媳出身低，你跟我说得着吗？这儿媳又不是我选的！嫌熙哥的婚事铺张浪费，你怎不去同爹说？是爹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慢待徐家女的！自己没能耐，别处受了气就只会撒在我们母子身上，你算什么男人？！”
“住口！你这泼妇，简直不可理喻！”
……
房里的谩骂声越来越大，传得整个院子都快听见了。
赵桓熙站在廊下，直勾勾地看着院中那株谢尽了桃花，却被红绸花装扮得分外喜庆热闹的桃树，一动不动。
听着房里动静越来越不像样，知一有些害怕，小声道：“爷，要不我们先回房吧。”
赵桓熙仰头看着漆黑的夜幕，心情也跟这夜幕一般，黑沉沉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他很想找个人好好说说话，可这满府里，他找不出一个可以听他说心里话的。唯一一个能听他倾诉的人——黛雪，还被禁足在芙蓉轩里。
他深深地埋下头去，在父母不顾体面的争吵谩骂声中，背影寂寥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8章
赵明坤走了，房里一地碎瓷狼藉不堪，殷夫人倒在苏妈妈怀里哭得死去活来。
“嫡子大婚，我忙前忙后忙了两三个月，他一点忙没帮不说，到了还要帮着旁人来骂我，天底下哪有这样狼心狗肺的爹？”
“口口声声拿旭哥儿的婚事与熙哥的做对比，旭哥儿是什么身份，熙哥又是什么身份？作为嫡长孙，熙哥婚事规格高出旭哥又怎么了？一个个眼珠子滴血地瞧着，好像多花了这一点银子靖国公府就要倒了似的！”
殷夫人哭骂了几句，又低声咬牙切齿道：“定然又是佛堂里的老虔婆在帮着五房那寡妇打压我呢！老虔婆，装模作样吃斋念佛，心早偏得没边了！她心里要真坐着佛祖，她人在府中庵堂，佛祖得坐在京城外！”
苏妈妈本来一直在替她抚背顺气，听到这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殷夫人惊诧地仰头瞧了她一眼，红着眼哭骂道：“你这老货还笑，没瞧着我都快被人欺负死了吗？”
苏妈妈忙收敛笑容，继续殷勤地给她抚背，一边抚背一边劝道：“夫人且放宽心，五房那是人趴着想热屁吃呢！就因为当年五老爷跟着国公爷上战场战死了，就妄想让旭哥儿继承爵位以作补偿？当我朝的礼法是闹着玩的呢？老太太为了此事跟国公爷闹别扭住在佛堂好几年不出来，国公爷不是也没松口么？国公爷心里清楚着呢！私心大不过礼法去。”
殷夫人很想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苏妈妈说的就是真的，铁打不动的道理。可她心里却又绝望地知道，不是这样的。
继承爵位，所谓立贤不立嫡长，本朝早有先例，而开此先例的，还是珍妃的母家——成国公朱家。
什么立贤不立长，不过是成国公府的嫡长子与珍妃不是一个妈生的，而老二却是与珍妃一个妈生的罢了，谁看不明白？
可是这个先例一开，国公爷若是觉着赵桓旭比她的桓熙更能将靖国公府继承发扬下去，上书朝廷请封赵桓旭为靖国公世孙，是有可能获准的。毕竟赵桓旭那么出息，正如赵明坤所言，十几岁就过了童试，满京城的公侯人家里头都寻不出几个。再加上他还有个为国捐躯的爹……
而她的桓熙呢，军中实权大概率要被姓杜的贱人生的赵桓朝夺去，若是连爵位都落不着，那他还剩什么？
殷夫人越想越惊惧越想越后悔，后悔从小到大对赵桓熙太过溺爱，保护得太好，以至于他长到一十六岁，想成一件事，手段还只有一哭二闹三绝食。赵明坤那个狗东西就别提了，从不正眼看这个嫡子，便是连国公爷，怕也是不喜桓熙的，不然为什么独独把毫无家世依仗的徐家女配给桓熙，而不配给别房嫡孙呢？
可是她又怎能不溺爱桓熙，不保护桓熙？她生了四个女儿才得了桓熙这一个儿子，桓熙出生时，赵桓朝那个小畜生都已经十二岁了，赵桓阳那个小畜生也已经七岁，她若不紧着些，还不知道桓熙能不能平平安安地长到这么大。
悔无可悔，盼无可盼，殷夫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肿着双眼呆愣愣地僵在苏妈妈怀里，不知道她和桓熙的将来，到底着落在何方。
五六天须臾而过，眨眼便是赵桓熙和徐念安大婚的日子。
有靖国公亲自坐镇，谁敢不给面子？一大帮子人簇拥着一身喜服的赵桓熙热热闹闹地往徐家去迎亲。
徐家小小的两进院中，此刻也是人满为患，患难时仿佛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世上无一是至亲，交好运时，这些亲戚便都似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了，石板路上站的都是亲戚。
便连当日与徐氏兄妹吵翻脸的忠义伯夫人董氏都厚着脸皮带着还未出嫁的小女儿徐美珍来了。
大喜的日子，自然没有把人往外赶的道理。徐家大大小小也没有心思往外赶人。
从伯府分家出来时，除了这间破宅子，一二穷僻店铺，几十亩贫瘠薄田外，一家子病弱老小，一无所有。如今的温饱家业都是靠徐念安一个人一点一滴攒起来的。
不论是对郑夫人还是徐氏兄妹，还是周姨娘以及十余仆人来说，徐念安就是徐家的梁，徐家的柱，替大家撑着一切。
虽然出嫁前这两个多月，她已尽力将自己出嫁后家中的诸般事宜安排妥当，可到了她真正出嫁这一日，想到日后她便是赵家人，不能再住在徐家，徐家人还是觉得天都塌了。
郑夫人从昨天夜里便开始哭，哭到今日下午，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全靠一口参汤吊着不晕过去。
徐绮安徐惠安也很依恋长姐，一天下来偷偷哭了好几回。
徐念安将家中众人的不舍之情看在眼里，既感动又无奈。
会和赵桓熙和离之事她只告诉了口风严谨的徐墨秀，又不能和众人说“你们别哭了，至多过个三年我便和离回来了”，最后只得硬着心肠出门子。
徐墨秀将徐念安背上花轿时，看到细皮嫩肉的赵桓熙垂头丧气的，耷拉个脸仿佛众人都欠他钱一般，顿时怒火直冲天灵盖。
想起阿姐说的假夫妻，三年和离之事，才硬生生将火气压下，站在门首看着赵家人簇拥着装着阿姐的喜轿离开，眼底慢慢泛起一层水光。
到了靖国公府便是一连串成亲的各种礼仪，全部完成之后，这对小夫妻终于被送入洞房。
念着赵桓熙年纪小，挑喜帕之后不用他再去席上陪宾客饮酒，一切都有他的两位庶兄和多位堂兄代劳。怕新郎脸皮薄担不住，也没安排人闹洞房，只喜婆说完吉利话后便关门出去，独留小夫妻两个在洞房里。
“嘶——哎哟！”徐念安摘下沉重的凤冠放在喜床上，站起身来一边扭动拉伸自己酸痛的脖子和四肢一边嘀咕：“成个亲比我在花田里劳作一天还要累！”
房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她心觉奇怪，往自己身旁一瞧，只见赵桓熙玉雕一样坐在床沿上，低头瞧着自己的靴尖，长长的睫毛很久才扇动一下。
她探过身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喂，你发什么呆呢？”
赵桓熙猛然回神，侧过脸看了看她，没说话。
“怎么蔫耷耷的，因为咱们做假夫妻的事？”徐念安重新坐下来，低声问。
赵桓熙摇头。
“那是在想黛雪姑娘？”
赵桓熙还是摇头。
“既然都不是，为何垂头丧气？”
赵桓熙再次转过脸来，一双黑亮明澈的眸子认真地瞧着她，嫩红色的双唇微微开合：“当日你那般干脆答应和我做假夫妻，三年后和离，是不是也是因为你觉得我无用，并不想与我做真夫妻？”
徐念安温润明亮的眼中泛起一丝兴味，不答反问：“有人说你无用了？这个说你无用的人，自己应该真的很无用吧？”
赵桓熙一僵，随即面色有些古怪，似是想笑，又似是恼怒，憋了半天终究还是问道：“你为何这样说？”
“你想啊，要是自己很有用的人，那早就操心社稷民生去了。再不济，操心一个家族的发展和未来，那也是有许多事情可做的，哪有时间去管别人有用无用？再者说，你才多大？老话说，宁欺老头莫欺少年，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少年是一个男子的起点，少年的未来有无数的可能。能说你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无用的，目光何其短浅？目光短浅者，又能有多大作为呢？”徐念安分析得头头是道。
赵桓熙双肩拱起，绷着一张毫无威慑力的漂亮小脸道：“你胡说！”
徐念安笑眯眯地望着他。
赵桓熙双肩又塌了下去，回过脸去继续盯着自己的靴尖，低低道：“是我无用，赵桓旭像我这么大时，都过了童试了。”
徐念安听到这话，道：“这你就不对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你不能老拿自己的短处去比别人的长处啊。若是这么比的话，那我说全天下的男子都比不上女子。”
赵桓熙问她：“为何？”
“因为不论你们男子如何用功努力，也永远不可能像我们女子一样生儿育女，让家族繁衍下去啊。”徐念安促狭道。
赵桓熙又好气又好笑，“你就是胡说八道，我不与你说了。”口中这样说着，但眼睛里比之方才分明多了一点神气。
“不说就不说吧，有没有东西吃？我饿死了。”徐念安捂着肚子说。
赵桓熙听她说饿，站起身来到桌前一看，都是一些糕点，他回身对徐念安道：“要不你先吃一块银耳芙蓉糕垫垫，我命人去厨下拿点热的过来吃。”
徐念安点点头。
赵桓熙取了一块芙蓉糕过来递给她，自己过去开了门大喊：“知一，知一。”
外头响起一道丫鬟的声音：“三爷有何吩咐？”
赵桓熙看着眼前的丫鬟晓薇，惊奇地问：“怎么是你？知一知二呢？”
晓薇恭敬答道：“回三爷的话，夫人说三爷成婚了，有三奶奶在身边，知一知二不宜再入房伺候，遂派奴婢和晓蓉，晓茶，晓英过来伺候三爷和三奶奶。爷读书和出府还是由知一知二伺候。”
赵桓熙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三奶奶是指徐念安，他脑子里混混沌沌，心里也乱糟糟的，懒得去厘这些烦心事，便对晓薇道：“我饿了，三奶奶也饿了，去厨房弄些热的吃食来。”
晓薇答应着刚要走，赵桓熙忽想起一事，叫住她问：“三奶奶带来的人都安排妥了吗？”
晓薇乖巧答道：“三爷放心，夫人一早就安排妥了。”
赵桓熙点点头，将门关上，回身看到徐念安，忽道：“方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问题？”
赵桓熙见她装傻，气冲冲走过来道：“就是为何那么爽快答应与我做假夫妻和离？”
徐念安吃了一块芙蓉糕下去，胃里没那么难受了，有了逗他的心情，慢条斯理道：“哦，那自然是因为你喜欢别人不喜欢我，我嫌弃你有眼无珠。”
赵桓熙顿时双颊涨得通红，不可思议地瞪着还坐在床沿上的徐念安道：“你、你一个女子大剌剌说出这种话来，你不害羞吗？”
徐念安双手在膝上一撑，站起身步下脚踏，几步走到赵桓熙跟前，抬眸看着比自己高小半个头的少年，微笑道：“我不害羞啊，你脸这么红，你很害羞吗？”

第9章
当晓薇带着晓蓉来送吃食时，脸薄的少年还坐在桌旁背对着徐念安不肯理她。
丫鬟们退下后，徐念安踱到桌旁一瞧，大约是怕他们晚上吃多了不好克化，只送来了两小碗红豆粳米粥，一碟子不知什么馅的小饺儿，一碟子玉笋蕨菜，还有一碟子野鸡瓜子。
徐念安瞥一眼赵桓熙缀着红色缎带的后脑勺，大声道：“哎呀，今日方知，原来《长干行》中‘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写的不是新妇，而是新郎啊！”
“你——”赵桓熙猛的回身，一双晶莹剔透的丹凤眼中焰色盈然，映着龙凤喜烛的火光，仿若星河倒悬其中，美得不可方物。
“好啦，不要生气了，与你说着玩罢了，怎么这么不经逗？真是小弟弟。”徐念安将一碗红豆粳米粥端到他面前，用大红双喜的白瓷汤匙搅了搅。
赵桓熙愈发气恼了，“不许叫我小弟弟，谁是你小弟弟！”
“那我叫你什么？夫君？”徐念安在一旁坐下，一边搅自己的粥一边忍着笑问。
赵桓熙的脸再次涨得通红，“也不许这么叫。”
“那对你我总得有个称呼吧？要不以后当着长辈或是下人的面，难不成‘喂喂’地叫你？”
赵桓熙一想也是，琢磨半晌，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以后你可以叫我三郎。”
徐念安点点头。
赵桓熙见她不说话，急道：“那我叫你什么？”
徐念安道：“我在家排行老大，你可以叫我大娘。”
赵桓熙瞠目结舌：“大、大娘？”
徐念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桓熙这才知道她又是哄他的，想生气，可又更想笑，到底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瞪她道：“从未见过你这般不正经的女子！”
徐念安道：“我是冬月里出生的，未取大名时，家里人就叫我冬姐儿，我比你大两岁，若不嫌弃，你可以叫我冬姐姐。”
赵桓熙又不干了，“凭什么叫你冬姐姐。”
徐念安道：“那，要不就叫我冬儿？总不见得连名带姓地叫我吧？”
赵桓熙绷着小脸闷不吭声地开始吃粥，想来不论是冬姐姐还是冬儿，他都不想叫。
两人正吃着呢，冷不防外头有丫鬟一声高喊：“三爷，庞姑娘寻了短见了，您快去瞧唔……”话没说完，像是被人捂了嘴。
赵桓熙腾的一声站起身来，带翻了凳子，转身就往门外跑。
“你站住！”徐念安连忙起身扯住他。
“你快放手！”赵桓熙火烧眉毛，大力一甩胳膊，没把徐念安甩掉不说，反被她抓着胳膊用力地往回一扯，踉跄了两步又回到了桌旁。
“你不想害死你的黛雪姑娘就给我冷静一些！”徐念安小声喝道。
赵桓熙诧异于她力气之大，愣了一下，随即高声道：“她已经快死了！”说着又要往外冲。
徐念安死死扯住他，“若是她真的快死了，你去了是能治病还是能续命？倘若她死不了呢？你在我们新婚之夜丢下我去看她，你觉得府里长辈还能容她留下来吗？”
赵桓熙心里一团乱，挣扎着甩开她道：“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顾不了也得给我顾！”徐念安追上去一把揪住了他绑在发冠上的缎带，目光凌厉道：“忘了当日与我拉勾起誓都说了些什么了？说好我嫁过来你要给我尊荣体面的，你现在出去看她，长辈发怒，我颜面扫地，反过来还是害了她，百害无一利，你到底是有多蠢，才非得去干这样的蠢事！”
赵桓熙怒道：“你们所有人都嫌我蠢嫌我笨，只她一个人是懂我的。若要死，我与她一起去死便是了！”
“无名无分，死了你们也葬不到一处！你往赵家祖坟里一躺，她往乱葬岗一埋，便是你俩最后的结局了。你母亲含辛茹苦养你一场，到最后落得中年丧子无人送终，你姐姐们从小到大地疼着你，以后娘家无人可靠，在夫家受了委屈也只能忍着，打落牙齿和血吞！若这是你想要的，你就去吧！”徐念安松了手，把他往前用力一推。
赵桓熙却迈不开步子了，左右为难了一会儿，站在原地落泪道：“我答应过她要帮她的，她死了我怎么办？”
这话说得蹊跷，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徐念安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火气压下去，走到他面前道：“正如我方才说的，若是她真的有事，你现在过去也于事无补，若是她无事，你现在过去反而会害了她。你先收拾一下情绪，此事交给我来处置。方才在门口与你回话的那个大丫头叫什么名字？”
赵桓熙现在六神无主，双眼含泪愣愣答道：“晓薇。”
徐念安指着床那边道：“你去那儿，别叫下人瞧见你现在的模样。”
赵桓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回到喜床那边坐在床沿上。
徐念安这才过去打开房门，唤道：“晓薇。”
晓薇很快过来：“三奶奶有何吩咐？”
“方才是不是庞姑娘那边的丫鬟来过了？”徐念安问。
晓薇否认：“没……”
“我都听见她喊了。”徐念安打断她道，“此事非同小可。听说庞姑娘是大奶奶那边的亲戚，你赶紧派人通知大奶奶去寻大夫，再使人去知会夫人一声，此时前院宾客未散，万不可再让庞姑娘身边的丫鬟四处奔走，惊扰了客人。派个小丫头去庞姑娘那边看看庞姑娘情况到底如何了，有了结果马上来报与我知晓。”
晓薇答应着去了。
徐念安关上房门，一回头，见赵桓熙眼圈发红，怔怔地看着她。
她走过去道：“方才我不是故意冲你发火，只是你关心则乱，行事没有章法，很容易害人害己。越是遇到紧急之事，越是要三思而后行，如此方不会忙中出错，悔之晚矣。”
“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黛雪会有性命危险。”赵桓熙看着她道。
徐念安心道：这种雕虫小技，也只能哄哄你这种不知事的小少爷，稍有些城府的，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细想想，若是黛雪姑娘真的有了性命危险，她身边的丫鬟难免一个看顾不力的罪名，还有心思来喊你？定是黛雪姑娘没有性命危险，还念叨着要见你，她身边的丫鬟见她可怜，又怕她再寻短见，这才会冒着让夫人不喜的风险来叫你去见她。”
赵桓熙还是直勾勾地看着徐念安，“此刻看你，便似看着五婶婶一般。”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徐念安不解：“什么意思？”
赵桓熙却不回她，背过身去躺倒在喜床上，不说话了。
徐念安走过去照着他垂在床沿外的腿踢了一脚。
赵桓熙惊了一跳，昂起头来看着她皱眉道：“你做什么？”
“你竟敢说我一脸寡妇相！我明天就告诉婆母去！”徐念安看着比他还生气呢。
“我哪有说你一脸寡妇相？”
“敢说不敢认？你说我像你五婶婶，你五婶婶不就是个寡妇吗？”
赵桓熙坐起身来，分辨道：“我说你像我五婶婶是指你刚刚说话的样子像我五婶婶，一脸算计城府很深的模样。”
徐念安惊讶地瞪大双眼看着他。
赵桓熙话说出口才觉着这话太重了些，刚想找点什么别的话掩饰一下，便见徐念安双眼迅速地被泪花淹没，她在眼泪掉下来的前一瞬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低声饮泣。
这下轮到赵桓熙不知所措了。
向来只有别人把他说哭的，他把别人说哭的，这还是头一遭。
这可如何是好？
前头，殷夫人端着笑脸送走了最后一名女眷，转身把脸一放就带着人往慎徽院的方向走。新房那边的事她早已得到通报，毕竟看守伺候的都是她派去的人。
半路遇上晓薇，晓薇将徐念安的话原原本本向殷夫人转述一番。
殷夫人颇为惊奇，问道：“三爷没闹？”
晓薇道：“奴婢在外头隐约听得三爷在房中与三奶奶起了争执，但最后开门吩咐奴婢办事的是三奶奶，三爷没露面。”
殷夫人松了口气，面色也缓和下来，吩咐晓薇：“回去告诉三奶奶，就说黛雪姑娘没事，连皮都没破一块。”
“是，那还要去叫大奶奶请大夫吗？”晓薇问。
殷夫人冷冷道：“大喜的日子，请什么大夫？不嫌晦气！”
晓薇见殷夫人不高兴了，不敢再多嘴，行个礼回慎徽院去了。
殷夫人吩咐身边的大丫头芊荷：“你带人去把芙蓉轩围起来，不许人出入。将今日去慎徽院喊那一嗓子的贱婢堵了嘴打二十大板，扔回大奶奶的院子里去。其余的，待我闲下来再发落。”
芊荷领命。
殷夫人昨晚几乎就没睡觉，连轴转了两日一夜，早已精疲力尽，见儿子那儿没出事，当下哪儿也不想去了，只想回嘉祥居休息。
苏妈妈扶着她往嘉祥居走。
“能拦着没让熙哥出来，也没闹起来，算她还有几分本事吧。”殷夫人疲累道。
苏妈妈道：“再怎么说三爷也是国公爷的嫡长孙，国公爷不能害他，这徐姑娘必然不会差的。”
殷夫人叹一口气，没说话。
新房里，徐念安还低着头在那儿哭，赵桓熙着急地围着她团团转。
“你别哭了，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他道。
“一脸算计，城府很深，这不是说我不好，难不成还是夸我来着？我父去世，一家子被从伯府分出来时，我才十三岁，母亲病弱，弟妹幼小，我若不算计着些，厉害着些，叫我母亲弟妹依靠谁去？你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还要嘲笑旁人过得辛苦。是是是，只有你和你那庞姑娘是纯白无瑕不染凡尘的，像我这种人，自然是满身心眼污浊不堪了。”徐念安边哭边道。
因心里抗拒，赵桓熙从未打听过徐念安的事，只知道她父亲与爷爷是朋友，且几年前去世了，却不知她这些年来过得有多辛苦。如今听她哭诉，心里越发过意不去，却又不知该怎么哄。
这时门外传来晓薇的声音：“三爷，三奶奶。”
徐念安哭声一止。
赵桓熙忙讨好道：“我去开门。”说着一溜烟地去开了门。
晓薇道：“三爷，奴婢去瞧过了，庞姑娘没事，不用请大夫。您和三奶奶就别担心了。”
赵桓熙更加羞愧了，胡乱点了点头就将房门关上。
那边徐念安又哭了起来。
赵桓熙一个头两个大，也顾不上什么颜面了，上去讨饶道：“是我错了，你别哭了行不行？冬姐姐，好姐姐，你就原谅了弟弟吧！”

第10章
徐念安放下擦眼泪的帕子，瞥了赵桓熙一眼，眼眶还有些泛红的少年满眼的无措。
行吧，既然他认错了，不妨就借坡下驴，装哭也挺累的。
“看在你叫我姐姐的份上，就不与你计较了。”徐念安最后用帕子掖了掖眼角的泪花，对赵桓熙道“我是有算计，但你我是假夫妻，只有两三年的缘分，你不必在意。你祖父于我家有大恩，我不会害你家里人，若是你家里人来害我，我也只会自保，你放心就是。”
赵桓熙点点头，看了眼桌上的粥和菜，道：“粥都凉了，我去叫她们重新整过。”
徐念安忙道：“别，大婚第一夜让下人传两趟吃食，传出去会叫人笑话的，以为我饿死鬼投胎呢，随便对付几口算了。”
两人吃完了半冷不热的粥，徐念安先叫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宜苏和明理进来伺候着洗漱过了，赵桓熙才扭扭捏捏地让晓薇她们进来伺候。
待他洗漱好了，丫鬟们端着水出去，他从屏风后出来时，发现徐念安已经在床上铺好了两床被子。
“你睡里头还是外头？”徐念安问他。
傻子都知道睡在外头下床方便。
“我睡外头。”赵桓熙道。
徐念安走过去要吹灭灯烛。
赵桓熙陡然紧张起来，“你吹灯作甚？”
徐念安道：“我累了，想睡觉，你要觉着亮着灯不尴尬，我便不吹。”
赵桓熙看了眼床上紧挨在一起的两床被子，道：“那、那你还是吹吧。”
徐念安吹灭了蜡烛，房里顿时一片昏暗，只有屋外的月光与大红灯笼的光芒透过窗纸隐隐照了进来。
“我先上床了，你过来时小心脚踏。”徐念安道。
赵桓熙见她一点都不害羞，自己反倒在这畏畏缩缩的，心里一时大不痛快，故意重重地踩着步子走过去，以示自己心中磊落。
谁知走到床前一脚踩上徐念安脱在脚踏上的绣鞋，他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扑到床上，脸撞上什么东西，鼻梁一痛，嘴唇也碰到了那东西。
他本能地抿了抿双唇，发现唇下那物温温的，滑滑的，还有一股子淡淡幽香，还不及反应，那东西嗖的一下不见了。
这倒将他吓了一跳，撑起身子问：“刚刚那是什么？”
虽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徐念安还是闹了个大红脸，一边钻进里侧被中一边道：“不知道。”
赵桓熙一听她说不知道，后脖颈上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脑子里闪过许多幼时乳娘给他讲的蛇精狐妖的故事，结结巴巴地问：“不、不是你的东西吗？”
徐念安听他说话结巴，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便有些想笑，不好意思说刚才那是脚，便说：“是我的手。”
赵桓熙松了一口气，不满地嘀咕：“手便手吧，偏说不知道，害我吓一跳。”他钻进了外侧的被中。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赵桓熙习惯了一个人睡，如今身边蓦然多了一个人，虽是两床被子，但一张床能有多大，静夜中呼吸相闻的，他如何睡得着？辗转反侧。
“我们刚刚成亲，府里众人的眼睛都盯着，不便行事。待过几日大家都松懈了，得尽快寻个时间让你去见一下黛雪姑娘。”徐念安忽然道。
赵桓熙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兑现要掩护他去见黛雪的诺言，忍不住翻过身来望着她。昏暗中并看不清什么，只看到她是仰面躺着睡的，额头饱满光洁。
察觉他的动作，徐念安也翻个身面对他这边，低声道：“你定要劝劝她，像今日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以后万不可再做了。你我和离之后，要让府中长辈同意你娶她做正妻，这几年她必得好好表现，讨府中长辈的欢心，尤其是你娘的欢心。到时候你提起来，只要你娘不反对，她又是大奶奶家里的亲戚，听说你爹很器重大爷，大奶奶必能让大爷说服你爹答应。爹娘都不反对，你这门亲事便成了。”
“哦。”赵桓熙闷闷地应了一声，兴致不太高的模样。
“劝她也不能什么话都说，首先咱们是假夫妻，没有圆房的事情就不能对她透半点口风，非但是对她，对旁人也不能。否则一旦传到长辈耳中，咱们一切计划都打水漂。”徐念安叮嘱道，“所以这几天你没事就想想见面后该如何说，才能既瞒住了她，又能劝住她。”
赵桓熙顿觉烦恼，说到底他和黛雪相识时间也不长，两人见面聊的也都是他的各种不如意，他对她了解并不多，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劝住她。
所以听了徐念安这一番话后，他翻身翻得更频繁了。
“你和黛雪姑娘有过肌肤之亲吗？”
徐念安冷不丁的一句让赵桓熙翻身翻到一半僵在了那里，随后他很生气地坐起身看着躺在一旁的徐念安道：“你看着我像是无媒苟合的下作人？”
“没有便没有，你说清楚不就好了，何必发作？抛却小时候不谈，这不过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哪儿知道你是何等样人？问你此事也不过是提醒一句，没有哪个正妻是大着肚子进门的。若是咱俩还未和离她肚子却大了，那你便只能纳她为妾了。”徐念安气定神闲道。
她说得有理有据，赵桓熙有气无处撒，只能闷闷地躺下。
一夜无话，徐念安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开门唤丫鬟打了水来洗漱，穿戴得差不多了，赵桓熙还没起。
见晓薇等人已经端着水在门口候着了，徐念安亲自去叫他：“三郎，起来了。”
“不起，让我再睡一会儿。”赵桓熙哼哼着翻个身朝着床里，把脸往被子里一埋。
“快起来，今天要给长辈磕头呢，你实在困，下午回来再睡吧。”徐念安隔着被子摇晃他。
“不要，哎呀你别晃了，我眼睛都睁不开。”赵桓熙声音糯糯地哼唧，颇具撒娇意味。
“那就再睡半刻钟，半刻钟后我叫你你必得起来。”
“嗯……”
徐念安遂不烦他，过去叫晓薇她们进来将水盆放下。这时忽来了一个身穿姜黄色对襟褙子，头戴银簪的体面妈妈，晓薇等丫头都唤她侯妈妈。
侯妈妈见徐念安已经起了，进来行个礼，满脸笑容道：“见过三奶奶，老婆子是三爷的乳娘，姓侯。大太太怕三爷起不来床，误了待会儿给长辈磕头，特叫老婆子过来敦促三爷起床的。”
边说，边暗暗打量着这位新三奶奶。
丰润的鹅蛋脸正是长辈喜欢的那一类，看着有福气又旺夫。双眉柔婉规整，拢着一双温润带笑的黑眸，还未说话便让人有了三分亲近之意。鼻梁比之一般女子略高，但她五官本就生得大气漂亮，所以也不显突兀。饱满红唇棱角柔和，看着便好说话似的。
她身上穿了件极为华丽的正红色缕金牡丹锦绣礼服，头戴七凤衔珠赤金大钗，耳戴一对红宝流苏金耳坠，双腕上套了八只龙凤金镯。作为国公府的嫡长孙媳，这一套行头既不过分奢华，也不会丢了殷夫人的面子。
侯妈妈惊愕了一瞬，马上想到赵家向徐家下聘时因国公爷的吩咐，聘礼比一般规制多了许多，这一套怕就是聘礼之一。由此可见国公爷对这个孙媳真是十分看重的，侯妈妈再看徐念安时，不免也带了几分谨慎小心。
徐念安微笑道：“有劳侯妈妈了，三郎说了，再睡半刻就起，我瞧着时间来得及的。”
侯妈妈笑道：“三奶奶刚来，不知三爷的秉性，凡是有事，必得将他从床上拖起才行，否则必然误事。”
“不会的，三郎虽年少，但毕竟是堂堂男子，知道一言九鼎。”徐念安话刚说完，那边赵桓熙将被子一掀，双腿垂下床沿，徐念安向侯妈妈笑道：“您瞧，我就说三郎说话算话的。”
赵桓熙昨夜也不知睡着了没有，黑眼圈深重，一双眼睛倒还波光粼粼秀美得很。
他瞪了徐念安一眼，掩住心中几分得意，毕竟夸赞的话谁不爱听呢。
赵桓熙去洗漱时，侯妈妈就去整理两人的床铺。
徐念安知道她是要查验贞洁帕，便转过身去吩咐宜苏和明理安置嫁妆之事。
侯妈妈见床上铺了两床被子，掀开被子褥子上干净整洁，连褶子都极少，便知昨夜并未成事。翻找了一会儿，果然在床尾找到了那方干干净净的贞洁帕。
她将贞洁帕塞入袖中，也未多说，看赵桓熙洗完漱由丫鬟伺候着穿戴，便过去行礼道：“既然三爷起来了，老奴便去向太太回话了。三爷三奶奶收拾妥当后，请直接去前厅大堂向府里的长辈见礼。”
徐念安与赵桓熙俱是应诺。
赵桓熙穿戴好后，徐念安看了他一眼。他今日的礼服也是大红色的，十六岁的少年，身量未成，稚气未脱，既无个子，又无气势，并撑不起来这样华丽隆重的颜色。只是肤白貌美的，被这红色一衬，越发像个绝代佳人了。
“你总盯着我看什么？”赵桓熙一开始察觉徐念安看他时，还有几分得意，可徐念安上下打量了两遍，他便不自在起来，瞪眼过去问道。
“三郎好看，我才多看了两眼而已，三郎若觉着吃亏，看回去便是，何故对我凶巴巴？”徐念安委屈道。
赵桓熙这边的丫头都掩嘴偷笑，只明理愤愤地瞪了赵桓熙一眼，被宜苏暗暗扯了扯袖子，她才收回了目光。
赵桓熙苍白双颊染上两抹胭脂，不知该如何回这话，最后将袖子一甩道：“我不与你说了！”说着自顾自往门口去。
“诶？三郎等等我呀，我不识得路。”徐念安疾步跟上，伸手捏住他袍袖一角。
赵桓熙将袖子往前一扯，不让她捏。
徐念安走两步，又伸手捏住。
赵桓熙再一扯。
徐念安走两步，第三次伸手捏住。
秀美少年双颊红红的，心中着实不反感袖子上那一点意味着依赖的拉扯感，于是也不再将袖子从她指尖扯脱了。

第11章
当代靖国公赵恺槊有兄弟三人，赵恺槊自己又生了五个儿子，嫡支旁支的近两百号人，此刻就聚在靖国公府前院正厅——松茂堂中。
赵恺槊今日心情极好，和自家老兄弟有说有笑。
赵明坤是个没心没肺的，别人恭维两句他便不知东南西北了，和那些堂伯叔兄弟几个聊得口沫横飞。
只殷夫人一人在那操心。
这徐念安虽说是出身忠义伯府，但毕竟不是忠义伯的女儿，十三岁分出伯府后，为了生计又多混迹于市井之中，今日这么大场面，万一怯场或是流露出市井之气，岂不是丢人丢到家？
是故侯妈妈刚在厅前露了半张脸，殷夫人便急不可待地去看身后的苏妈妈。
苏妈妈朝她点了点头，从侧旁绕着出了厅门，与侯妈妈走到旁边去说话。
“慎徽院那边是何状况？”苏妈妈低声问道。
侯妈妈道：“请夫人放心吧，慎徽院那边很妥当，三爷妥当，三奶奶也妥当。”
苏妈妈有些不敢置信：“真的？三爷一点没闹别扭？”
“没闹别扭，方才我去时，三爷还没起床，三奶奶说三爷一会儿就自己起了，没一会儿三爷还真就自己起了。”侯妈妈道。
苏妈妈大为放心：“阿弥陀佛，没闹便好。那三奶奶穿戴如何？”
侯妈妈将徐念安的穿戴描述了一遍，最后道：“我瞧着三奶奶不慌不忙，是个镇得住的。”
苏妈妈得了准信，回到殷夫人身边对她附耳说了几句，殷夫人原本一直绷着的双肩松落了一些。
赵桓熙一边走一边向徐念安介绍府中建筑。出了他们的小院——慎徽院，左手边是长房大爷赵桓朝夫妇和二爷赵桓阳夫妇合住的慎修院，右边是个小花园。
慎修院东边是府大夫用的大花园芝兰园，芝兰园的西北角有个客居院，庞黛雪姑娘就住在客居院的芙蓉轩里头。
慎徽院南边是殷夫人的嘉祥居。嘉祥居是个极大的院子，有二三十间房屋。除了大老爷和殷夫人，大老爷的两房姨娘，未出嫁的两个庶女也都住在里头。
赵桓熙原本也住在里头，昨日大婚才搬入慎徽院。
嘉祥居左边是庶出的三房和四房的院子，右边是嫡出的二房和五房的院子。五房的院子又紧邻着老太太的令德堂。
嘉祥居向南出内仪门，前头便是靖国公府的正厅大堂——松茂堂了。
徐念安刚跟着赵桓熙走出内仪门，便见前头夹道上站着个十岁左右，身穿锦服眉清目秀的小公子。
那小公子身边并无丫鬟婆子跟着，一见了赵桓熙，眼睛一亮，过来亲亲热热地给两人行了一礼，口称：“小叔叔早，小婶婶早。”
徐念安受了礼，问赵桓熙：“这是……”
赵桓熙向她介绍：“这是我大哥的嫡长子，我的大侄儿赵昱捷，你可以叫他捷哥儿。”
徐念安含笑点了点头。
赵昱捷对赵桓熙道：“小叔叔，你跟我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赵桓熙不假思索就要跟他去一边说话，徐念安眼疾手快挽住他的胳膊将他扯回来，道：“三郎，太阳都出来了，时辰不早了，耽搁不得，还是先去正堂拜见长辈要紧。”说罢又慈爱地对赵昱捷道：“捷哥儿，待你小叔叔忙完，你来我们院子里找小叔叔说话可好？小婶婶拿好吃的给你。”
说完打个眼色给身旁的宜苏，拉着赵桓熙就往正堂去。
“小叔叔，是要紧的事……”
“捷大少爷，三爷和三奶奶新婚头一日拜见长辈是大事，倘或因着你耽搁了，长辈们怪罪下来，您说是您担着，还是三爷担着呢？您还小，不懂事，自然是三爷替您担着对不对？您既与三爷如此要好，当是不愿意看着三爷为您受罚的吧？”宜苏过去拦住赵昱捷道。
赵昱捷答不上来，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道：“那我待会儿再与小叔叔说话吧。”
“定是黛雪有事，托捷哥儿传话。”赵桓熙心神不宁道。
“既然能托一个孩子传话，想来不是什么大事。好好给长辈磕完了头，回到咱们自己院中再作计较。别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我会帮你的。”徐念安低声道。
赵桓熙转过脸看看徐念安，徐念安朝他点了点头。
她神情柔和眼神冷静，莫名让人有种靠得住的感觉。赵桓熙心一静，目光再次沉稳起来。
两人在众目睽睽下进了松茂堂，先向坐在上首的靖国公赵恺槊磕头，徐念安向国公爷敬茶。
国公爷十分欢喜，拿了个厚得让人眼馋的红包给徐念安，口中道：“你祖母身体有恙，不能出来受礼，这是她给你的。以后你与桓熙好好过日子，你是最懂事不过的，多劝着他些。”
徐念安乖顺道：“多谢祖父祖母。祖父莫要担心，三郎也很懂事的，昨夜他与我说，最近看着母亲为他操持婚事忙前忙后，人都累瘦了一圈，都是他以前不懂事让母亲操心之故。以后他定好好读书，好好上进，不让祖父祖母和父亲母亲为他操心呢。”
跪在她身旁的赵桓熙听她将无中生有之事言之凿凿，忍不住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国公爷高兴得颌下胡须都翘起来，看着赵桓熙和蔼道：“成亲了便是大人了，果然懂事许多。男子汉说得出便要做得到，莫让你媳妇失望。”
祖父在赵桓熙脑中的形象一向是威严不可亲近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听祖父以这么和蔼可亲充满期望的语气与他说话，心中一时又是高兴又是激动，一个头磕下去道：“孙儿谨遵祖父教诲。”
情绪失控之余磕头力道大了些，发出砰的一声，惹得堂中众人大笑不止，赵桓熙又忍不住红了脸。
接下来给赵明坤和殷夫人夫妇磕头，虽然知道徐念安在祖父跟前说的那番话八成是假的，殷夫人还是高兴得红光满面，除了原先准备好的礼物之外，又将双腕上一对光润无暇的白玉镯褪下来给了徐念安。
余下的亲长便只要敬茶无需磕头了，靖国公府嫡系旁系的亲戚实在是多，赵桓熙亲自一一给徐念安介绍，徐念安一一认了，对答交接从始至终没有半分错漏，偶有打趣的，也应答得十分妥帖大方。
认亲之后略用了早饭，接着便开宗祠入族谱，足忙到巳时中，小夫妻俩才终于得空可以回慎徽院喘口气。
赵桓熙昨夜没睡好，一回房就往床上一倒。
徐念安则直接从自己的嫁妆中翻出一把算盘，坐在房里噼里啪啦地算起了账。
赵桓熙本来想小睡一会儿，被她的算盘声吵得睡不着，坐起身问道：“你在做什么？”
“算账。你们赵家人太能生了，咱俩是假夫妻，必须明算账。”徐念安道。
赵桓熙想起方才在前面认亲时，凡是小辈她都要送个荷包过去，想必里面装的是钱，这会儿心疼了。
“切，小气鬼！”他嘲笑一句，刚想再次躺下去，忽又想起“哎呀，方才捷哥儿不是说有要事要跟我说的么？这会儿怎么又不见他来找我？不行，我得寻他去。”
“你就别乱跑了，还嫌不够累么？捷哥儿孩子心性，这会儿备不住在哪儿淘气呢，叫晓薇派人去寻就是了。”徐念安一边打算盘一边道。
“说得也是。”赵桓熙遂去找晓薇寻人，不料到了房外，恰好碰到两三个粗使丫头凑在廊下嚼舌根，笑话徐念安只带了两个丫鬟嫁进来，还不如府里那些庶出的爷们娶的媳妇体面。
赵桓熙大怒，想骂人，可一想她们说的也是事实，转身又回到房中。
徐念安一心两用，眼角余光见他气鼓鼓地进来，问道：“怎么，没寻着晓薇。”
“不寻了。”赵桓熙往床沿上一坐，一副有气无处撒的模样。
徐念安停下拨弄算盘珠子，看着赵桓熙道：“虽则你我不是真夫妻，但在我们还未和离之前，你无话不能对我说。我年长你两岁，阅历也比你略多些，许是能帮你解决烦恼。生闷气对身体不好。”
赵桓熙抬头望着她，犹豫了一会，泄气道：“外头有几个丫鬟在说你的不是，我听着不舒服，又不知如何去反驳她们。”
“她们说什么？”
“她们说你只有两个陪嫁丫鬟，不体面。”
“这话没错，但轮不着她们几个丫鬟嚼舌根。”
赵桓熙得了提点，双眼一亮道：“我只顾着听她们说的是不是事实，却忘了身为丫鬟她们竟敢说奶奶的不是，我这就去骂她们！”他从床沿上一跃而起，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门外去。
“你站着，这些内院之事，都是小事，我去料理便可了。我若有处置不了的，自会去找母亲求助。你是男子，不要插手女子之间的事。男子就该做男子该做之事。”徐念安道。
赵桓熙将她这番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揉搓了两遍，悚然一惊：“你今日在祖父面前那般说，不会真打算逼我去读书吧？我告诉你我可没答应，我最讨厌读书了。”
徐念安翻个白眼道：“又不做一辈子的夫妻，你读不读书上不上进关我什么事？我才懒得逼你。方才在祖父面前那么说，不过是为了让祖父高兴罢了。”
她不逼他读书，赵桓熙本该高兴，可不知为什么听她这么说，他不但不高兴，还有点生气和失落。
“那你说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他乜着徐念安问。
“我在闺中时，要照顾娘亲和弟妹，要理家，要管理店铺，每天有许多事可做，忙碌惯了。现在嫁给了你，不用理家，也没店铺可管理，闲得发慌。目前看祖父和你母亲的意思，对我唯一的要求便是照顾你，那你总要有点事情做吧。你不爱读书，那你爱什么？”

第12章
赵桓熙黯然，“问我喜欢什么有什么用？好像我喜欢就一定能去做似的。”
徐念安面露狡黠之色，道：“以前你不能，不代表以后不能啊。毕竟你夫人我老于算计城府极深，什么法子想不出来？”
赵桓熙又羞又气又想笑，瞪了她半晌只憋出一句：“你真是不害臊！”
徐念安不以为忤，道：“说说看吧，你喜欢做什么？”
赵桓熙低下头，右脚脚尖在地上铺着的花开富贵短绒地毯上碾来碾去，道：“我喜欢画画。”
“喜欢画画，那很好啊！”徐念安道。
赵桓熙猛的抬起头来，几步走到桌前，双眼晶灿如星，急急道：“你觉得喜欢画画很好，为什么？”
“画画能修身养性陶冶情操，当然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画得很好的话，还能拿去卖钱，画得很好很好的，一幅画就能抵京中的一座宅院呢，这多好啊！”徐念安眼冒精光道。
“你——三句不离银钱，你就是个铁打的财迷！”赵桓熙数落道，随即表情又放柔和，“黛雪也说我喜欢画画很好，但她赞成我画画的理由可没你这么俗气。她说，喜欢做什么是自己的事，旁人无权干涉。而且画画又不伤天害理，凭什么不让我画呢？”
“谁不让你画画？”
“我娘，她说画画没前途，叫我专心读书。她不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我便也不去做她想让我做的事。”
“这话你也跟黛雪姑娘说了？”
“说了。”
徐念安不赞成道：“那我不喜欢黛雪姑娘劝你的方式，除了让你自己觉得遇到了知音以外，对你有何帮助？还挑拨你与母亲的关系，真是大大的不妥。”
赵桓熙急了：“你别胡说八道，她哪有挑拨我与母亲的关系？”
“你明明告知她是母亲不让你画画，她还说什么画画是自己的事，旁人无权干涉，这不是挑拨是什么？她说的这个旁人，不就是你的母亲吗？你敢说听了她这话，心里没有埋怨你母亲不让你画画？”
赵桓熙答不上来，只能耍横：“我说她没有挑拨便是没有挑拨，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好像你就能对我有什么帮助似的，你不也只能嘴上赞成吗？”
“谁说我只能嘴上赞成，你若真心喜欢画画，我能帮你找个好老师。”徐念安道。
赵桓熙正准备与她大吵一番，听了她这话顿时像只在打鸣前忽然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憋得脸红脖子粗的。
徐念安看他那模样，忍不住一笑。
赵桓熙见她笑了，自己也不再绷着，凑近几步拖了张凳子在她身边坐下，小声问道：“你真的能为我找个老师？不是哄我？”
“哄你作甚，你又不是我真丈夫。”
赵桓熙恼道：“你教我口风要紧对谁都不能说，自己却又时常挂在嘴边。”
徐念安笑着道：“不说了不说了。”她凑过脸来，低声道：“我弟弟在苍澜书院读书……”
刚开了个头，赵桓熙一惊一乍地鬼叫道：“你弟弟在苍澜书院读书？”
徐念安皱眉掩耳，“你这么大声做什么？你很喜欢苍澜书院吗？你不是不喜欢读书吗？”
“我自是不喜欢什么劳什子苍澜书院的，但五房的堂兄赵桓旭很喜欢，一直想进去却进不去呢。”赵桓熙挑着眉梢道。
徐念安细觑他表情，问：“你与你这五房的堂兄关系很差么？我怎么觉着你的语气有点幸灾乐祸？”
赵桓熙悻悻道：“若是一个人样样比你好，却总是喜欢在长辈面前拉你作比，你和他关系能好吗？”
“那必然不能好，但赵桓旭也不是样样比你好啊。”徐念安道。
赵桓熙眼睛一亮：“你怎知他不是样样比我好？你刚刚在堂上不是才见过他一面吗？”
“就是见过一面我才知道啊，他相貌没你好。”
赵桓熙一阵无语：“谁要跟他比相貌？”顿了顿，他又十分怅然道：“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跟他比。小时候我们关系其实挺好的，可自从五叔父去世之后，他就变了，变得爱表现，争强好胜。祖父喜欢文墨，他读书好，祖父喜欢他，我又不嫉妒他，可他总是要在祖父面前踩我一脚。每次被他比下去，母亲就会很生气。不怕你笑话，刚才在堂上，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祖父那样温和地跟我说话。”
“你放心，以后祖父不但会温和地与你说话，还会常常夸奖你呢。到时候你可要稳着些，别一激动把头都磕破。”徐念安忍着笑道。
赵桓熙见她居然又嘲笑他在堂上磕头用力之事，羞恼之下无计可施，只伸手过去将她打好的算盘一顿乱拨。
“喂，你这就过分了，我还没算好呢！”徐念安抱怨道。
“算什么算，以为我没看到祖父给你的那个红包有多厚吗？你能亏才怪！”
两人正拌嘴，晓薇来传殷夫人的话，叫两人去芝兰堂用饭。
赵桓熙边走边小声对身边的徐念安说：“你方才还没说怎样给我找师父的事。”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插嘴。”徐念安也小声回道。
“我不插嘴了，你快说。”
“我弟弟在苍澜书院念书，苍澜书院人才济济，你知道，但凡读书好的人，都很在意自己的字写得好不好，这就涉及到书法一事。自古书画是一家，他们之中必然有认识一些丹青国手的，到时候由我弟弟出面帮忙引荐一番，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赵桓熙急不可耐道：“那此事你定要放在心上，莫要忘了。三朝回门时你弟弟会不会在？若是在的话不若那时就拜托他吧。”
谁知徐念安一口回绝：“你想得美，我还没见着你的真本事呢。但凡才高的，眼光必然也高，若是你现在画画很不成，真正的丹青国手未必肯收你为徒。你以前有跟着谁学过画画吗？下午有空的话，你把你以前的画作拿给我看一下。”
“十岁时母亲有给我请过一位先生教我画画，但没学几年，赵桓旭过了童试后，母亲便将我的作画先生给辞退了，还把我所有的画都烧了。”赵桓熙闷闷不乐道。
“学过便好，画烧了再作便是，不打紧。”
“嗯！”
芝兰堂是个由五间花厅和两座偏厅组成的大厅堂，座落在府里的大花园芝兰园里头，背靠芝山，面对兰湖，春末夏初，草木葳蕤，山花烂漫，澄湖如境，风景十分优美。
午饭就摆在两座偏厅里吃，男客在左边的偏厅，女客在右边的偏厅。
“待会儿吃完饭，我们一道回去，就在此地会合。”赵桓熙站在芝兰堂前面的一棵大石榴树下对徐念安道。
徐念安点头：“好。”
赵桓熙想着重新找先生的事，雀跃地往左偏厅去了。晓薇等丫鬟正想跟着走，徐念安道：“晓薇，你随我过来一下。”
晓薇跟着她走到一旁，问：“三奶奶有何吩咐？”
徐念安问她：“你既是三爷身边的大丫头，那他与庞姑娘之事，你应当也是知晓的吧？”
晓薇迟疑了一下，抬眼看着徐念安仿佛洞悉一切的双眸，点了点头。
“那他俩是通过赵昱捷互传消息，你不知道？”
晓薇小声道：“知道。”
“既知道，早上赵昱捷来找三爷说话，为何不出面阻拦？”徐念安盯着她问。
晓薇有些紧张起来，努力找借口：“三爷与捷大少爷关系一向好，所以奴婢……”她在徐念安的注视下渐渐说不下去了。
徐念安眼角余光瞧见侯妈妈在往这边走，便对晓薇道：“若只是端茶递水伺候洗漱，有手的丫头就能做，何必非得用你？这话我只对你说一遍，若有下次，我只直接去回了夫人。你现下带晓蓉她们去左偏厅守着三爷，只是一顿饭的功夫，别让三爷做他不该做之事，听见了吗？”
晓薇低声应是，带着晓蓉等四个丫头去了左偏厅。
侯妈妈迎到近处，行了礼，瞧了眼晓薇几个丫头的背影，对徐念安道：“三奶奶可来了，夫人正等着呢，咱们这就过去吧。”
徐念安温雅点头：“有劳侯妈妈引路。”
到了右偏厅，饭桌早已摆好，鲜果冷盘也已上了桌，殷夫人正招呼众人落座。长房大爷赵桓朝的夫人秦氏团团地忙活，搀着族中各位长辈，又笑又说，左右逢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殷夫人的嫡亲儿媳。
见徐念安姗姗来迟，殷夫人眼中有些不悦，面上不显，一番安排下来，很快大家都落了座。
徐念安右手边是殷夫人，左手边是长房的大奶奶秦氏和二奶奶韦氏，韦氏旁边是二房的两个嫡媳妇，分别是梅大奶奶和孙二奶奶。孙氏旁边是二太太宁氏，宁氏旁边依次是四太太柳氏，五太太金氏和金氏的儿媳贾二奶奶。
丫鬟仆妇们脚步轻盈，有条不紊地上着热菜和果酒，所有的厅扇全部打开了，凉风送爽花香盈鼻，抬头便可见湖光山色，一众女眷边吃边聊，分外惬意。
殷夫人这桌众人吃了一会儿后，气氛渐渐松快起来，四太太柳氏扫了徐念安几眼，将筷子一放，面带笑容地唤道：“熙哥儿媳妇。”
徐念安抬起眼来。
四太太见她看过来，笑得愈发和蔼，道：“早上国公爷说你是最懂事的，我瞧着也是。你婆母主持中馈，一向操劳，以后你可要替她分忧，时时督促熙哥儿上进，毕竟五房的旭哥儿像他这般年纪，都已经过了童试了。”
殷夫人执筷的手一僵，面色放了下来。
四太太却似没看见一般，犹自盯着徐念安笑问：“熙哥儿媳妇，你瞧着，熙哥何时能过童试？今年不能的话，明年总可以了吧？”

第13章
这话叫一个新媳妇怎么接？桌上众人表面装作没听到，暗地里都在观察徐念安的面色。
徐念安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地用帕子掖了掖嘴角，抬眸看着四太太笑容明艳道：“四婶婶说的是。有道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四婶婶连侄儿都这般上心，想必对自家儿孙要求更为严苛。不知四房的堂兄们都是何时过的殿试？现在官居几品？若有闲暇，可否来指点一下我家三爷的功课？”
这下轮到四太太僵住了。
殷夫人面色缓了些，悠然自在地吃了一筷子菜。
“我那几个媳妇怎能与侄媳妇你相比呢，大字都不识得几个。我听闻令尊徐大人曾做过国子监五经博士，侄媳妇可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出身啊，那劝诫起熙哥来，必定是事半功倍，非是普通妇人能比的。”四太太大声道，颇有几分滚刀肉的模样。
厅中其余几张桌子上的说笑声明显低了下去，都在关注着殷夫人这一桌的动静。
殷夫人气得厉害，碍于长嫂的身份，又不能直接开口去训斥四太太，忍得脖子上青筋都贲出几根。
“四婶婶的话请恕侄媳无法苟同。”徐念安徐徐婉转道，一点也不动气，“从古至今，从未听说哪个有识之士国家栋梁是被妇人劝诫出来而不是自己奋发图强得来的。倘或将来三爷有所建树，那也必是他自己上进之故，绝非我劝诫之功。若是按照四婶婶的话来说，”她水润黑眸清雅地一转，瞧着五太太和贾二奶奶笑道，“五房的桓旭堂兄自十六岁过了童试之后，至今三年再无寸进，难不成还要怪罪二嫂子不是读书人家出身，不能劝诫桓旭堂兄上进么？”
五太太倏然变了脸色，贾氏也是十分尴尬，放了筷子垂下脸去。
四太太急了，大声道：“侄媳妇真是长了一张巧嘴，竟将我的一番好意曲解至此。”
邻桌五房的嫡二姑娘赵姝娴也生气道：“四婶婶与堂嫂说话，堂嫂无缘无故羞辱我二哥二嫂是何道理？”
殷夫人见这一个个的都是冲她媳妇来的，按捺不住正要发作，却闻她新进门的儿媳仍是温温柔柔道：“四婶婶是何好意，请恕侄媳愚钝，委实听不出来。这满府里难不成只有我家三爷一个十六岁未过童试的？四婶婶不揪着旁的侄媳妇说，单单揪住我说是何道理？莫不是看我新进门好欺负？再有，我家三爷未过童试说得，桓旭堂兄未过乡试便说不得，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在四婶婶眼里，只有桓旭堂兄的面子是面子，我家三爷的面子就不是面子了？既如此，四婶婶的这番‘好意’，侄媳妇不要也罢了。”
偏厅里窃窃私语声四起，四太太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感觉到四周若有似无向她们这边投来的目光，贾氏脸薄受不住，托词身子不太舒服，离席而去。
赵姝娴本来就气徐念安直接略过她的话不回答，此刻见她气跑了自家嫂子，更是怒不可遏，再次大声道：“堂嫂你还没回我的话呢！”
徐念安马上抬头看向一旁的五太太，一脸的为难：“五婶婶，这堂妹的话，您说我是听得见呢，还是听不见呢？”
五太太表情僵滞，一边暗恨自家女儿沉不住气不堪大用，一边暗道徐念安厉害。
殷夫人此刻看着五太太金氏那张像是生吞了蟑螂一样的脸，心里痛快得恨不得大笑三声。这妇人惯会拿人当枪使，自己隔岸观火，被人当面问得这般下不来台的，还是头一次。
“娴儿，还不快向你堂嫂道歉？纵然你堂嫂有再多不是，也轮不到你一个隔房的小姑子来教训。”五太太不温不火地对邻桌的赵姝娴道。
赵姝娴自是不愿意，绷着脸僵在那儿，似乎还想再辩两句，被坐在她身边的四房嫡女赵姝彤给扯了袖子摁住了。
她不愿意，徐念安还不想给她机会呢。只见她诚惶诚恐地对五太太道：“五婶婶先别忙着叫堂妹向侄媳道歉，先说说侄媳到底哪里不是了，侄媳也好改正。”
五太太：“……”这话阴着能说，明着怎么说？长房这新媳妇就是个属牛皮糖的吧？不能给她挨着一点，挨着一点就不依不饶地黏上来。
旁人领教了徐念安的嘴上功夫，自是不愿意在这时候冒着被火力转移的风险替五太太说话，尴尬到极致的气氛中，五太太只得尬笑道：“我只是随口一说。”
徐念安嘴角勾起一丝乖巧温婉的笑容：“侄媳在家时常听母亲教导，说女儿家名声犹为重要，等闲不能乱说。不曾想公府规矩竟与我家不一样，侄媳受教了，多谢五婶婶指点。”
五太太：“……”
殷夫人忙轻声斥道：“别胡说，公府姑娘的名声自然也不能放在嘴上随口说的，只是你五婶婶的规矩与旁人不同罢了！”
徐念安恭敬道：“媳妇谨遵母亲教诲。”
殷夫人扫了眼五太太金氏赤红的双颊，满意道：“好了别说了，快吃饭吧，再说下去饭菜都凉了。”
散席后，四太太五太太最先离开，殷夫人今天借徐念安之口很是出了口恶气，心情不错，和族里的堂妯娌小媳妇慢悠悠地走在后头。
来到芝兰堂前那株石榴树下时，见赵桓熙带着晓薇她们等在那里，跟在殷夫人身边的一位性格爽利的妇人大笑道：“哎哟，这不是熙哥儿嘛，在这儿等人呢？是等你娘，还是等你媳妇啊？”
赵桓熙白皙俊脸霎时红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徐念安替他打圆场：“仁大嫂子就会打趣，三郎就不能既等娘亲又等我么？”
赵桓熙连忙点头，引得众人都开始发笑。
徐念安与他一同站在树下，等到众人都过去了，才缀在后头慢慢往嘉祥居那边走。
赵桓熙朝她偏过脸来，低声道：“东偏厅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大约在席上也喝了几杯果酒，红唇开合间，一股果酒特有的淡淡芬芳拂到徐念安脸上。
徐念安偏首看着阳光下他脸颊上细腻可见的绒毛，兴味地问：“这么快传到西偏厅了？谁传过去的？”
“捷哥儿，他与一帮孩子在外头玩，突然跑来找我，说看到四婶婶和五婶婶都在欺负你，让我过去帮你。我想起你叫我不要插手女人间的事，就说母亲在那边呢，用不着我过去。祖父听到我说话，很欣慰地看了我一眼，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吃完饭，祖父把四叔父叫走了，看着很不高兴呢。”赵桓熙絮絮地说。
徐念安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赞许道：“孺子可教。”
赵桓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瞪眼：“不要动手动脚。”
徐念安看着他抓着她腕子的手。她刚刚是抬手去拍他后脑勺的，轻薄的袖子滑落下来，他这一抓毫无阻隔地握住了她的皮肉。
少年不沾阳春水的手指白皙修长，少女不轻易示人的腕子白润剔透。
赵桓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察觉到掌中触感温软细滑，握着很是舒服。他烫着般倏然放手，抬头一瞧，身后一串丫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和徐念安。
他羞恼起来，将丫鬟们赶到前面去走，自己和徐念安走在最后。
“你好大胆，你怎么敢公然顶撞四婶婶，讽刺五婶婶，还气走了二堂嫂？”赵桓熙一脸佩服地看着徐念安。
“今日才是你我成婚头一日，她们但凡给长房面子，给你母亲面子，都不该在今日与我为难。既然在今日与我为难了，那就证明她们是存心不给你母亲面子，不给长房面子，既如此，我为何要给她们留面子？左右不过是隔房的婶婶，想让我做受气小媳妇儿，门儿都没有！”徐念安道，“不过二堂嫂确实是无辜受累，算我对不住她。”
赵桓熙心情极好，在徐念安身边一会儿折柳一会儿摘花的，口中道：“她们惯常喜欢拿我与桓旭堂兄作比来气我母亲，我母亲端着身份，加上我也委实不怎么争气，我母亲每每都只能忍气吞声不能驳回去。今日是第一次有人替我母亲将她们驳回去，我母亲心里定然很高兴。”
徐念安斜眼看他：“呀，将自己不争气的事实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来，你脸皮好厚呀！”
赵桓熙急道：“我又不是不想争气，可我读书就是比不过赵桓旭，那有什么办法？”
徐念安探头过去瞧着他道：“原来你想争气啊，那所谓的不喜欢读书，其实是因为读书比不过别人的负气之言咯？”
“你这张嘴真是讨厌！”赵桓熙把头一扭，丢下她跑到前头去了。
到了嘉祥居旁边的夹道里，赵桓熙才想起还得求人帮忙找教画画的先生呢，于是在那儿等着徐念安，待她来了，腆着脸问：“上午说的事还作数吗？”
徐念安故意道：“什么事啊？”
赵桓熙跺脚：“你怎的这般健忘！”
徐念安乐不可支，赵桓熙这才知道又被她给戏弄了。他也顾不得置气，拽着她的袖子一边往慎徽院的方向拖一边道：“我不管，你答应了的，不能反悔，我现在就去作画，你在旁边看着。”
恰殷夫人送完了女眷回来，瞧见赵桓熙和徐念安在夹道里拖拖拽拽往慎徽院的方向去，疑惑地低声问跟在身边的苏妈妈：“不是说没成事吗？如今这拉拉扯扯黏黏糊糊的又是做什么去？”
苏妈妈瞧着小夫妻俩的身影，道：“不管做什么去，只要三奶奶能拢住三爷，让他别再惦记那姓庞的就行了。”
殷夫人却不甚放心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14章
慎徽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门前一个粉油大影壁，入了正门，左右是带耳室的东西厢房，中间一个小小庭院，正北三间正房，与两侧厢房有抄手游廊相连。正房西耳室是赵桓熙的书房，东耳室连着穿堂，由此可以进入后院，晓薇晓蓉等大丫头和徐念安带来的宜苏明理都住在后院的后罩房内。
赵桓熙拉着徐念安兴冲冲地穿过小院来到书房里，这才发现无人伺候笔墨。
他回转身问跟在后头的晓薇等人：“知一知二现在何处？”
晓薇道：“回三爷，许是在二门上候着呢。”
赵桓熙道：“去叫。”
“不必了，你不过就写得几个字，我来替你磨墨。”徐念安背对晓薇她们，一边说一边冲赵桓熙使个眼色。
赵桓熙不太明白，但这并不妨碍他按着徐念安的意思行事，“你们先下去吧。”
晓薇等人退下后，徐念安过去将书房的门关上，回身对赵桓熙道：“母亲既然不许你画画，那咱们行事便得小心才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则连我少不得要吃母亲的排头。”
赵桓熙恍然：“你说得对，是我方才一时得意忘形，忘记了。”他自己跑去倒水磨墨了。
徐念安在他书房里慢悠悠地逛了一圈。
摆设不多，但件件价值不菲。简简单单一只插着花的粉青釉纸槌瓶，细看却是前朝官窑的。普普通通一个笔洗，看其釉色质地，似是前朝越窑秘色瓷。此外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更是不消细说，就连偌大的书架都是用红褐色的降香黄檀打造而成，让人甫进书房便因那沁人心脾的淡淡芬芳而心神一定。
“画什么好呢？”赵桓熙飞快地磨好了墨，铺开一张宣纸，用玉尺压着，拿起一支紫毫笔，明润大眼询问性地向徐念安投去目光。
徐念安回过神来，从书架上累累的字帖中抽出一帖《祭侄文稿》过来放在赵桓熙手边，道：“先不忙作画。你不爱读书，新婚头一日便一头钻进书房，母亲知晓了能不好奇？待会儿必然要使人来看你到底在书房做什么。待蒙过母亲，再作画不迟。你先练一会儿字吧。”
赵桓熙低头一看字帖名便嚷了起来：“为何练这一帖？我不要。”
“为何？”徐念安不解。
“这帖字也太多了点，我要练个字少的。”赵桓熙拿起字帖就要去书架上换。
徐念安并不阻他，只问道：“母亲不许你画画，你可有想过，若要继续学画，你要怎样瞒过你母亲？”
赵桓熙回身看看她，又看看手中字帖，“你莫不是想告诉我，我练这个字帖，就能让我母亲同意我继续学画画？”
“自然不能。”
“那你还说什么？”
“但若是你能得祖父喜欢，祖父支持你画画，母亲便不会反对。而祖父最喜欢颜清臣这帖字。”徐念安道。
她走过去将一脸懵懂的少年推回书桌旁边，循循善诱：“做一件事，这处受阻了，便要从别处想想法子。你仔细想想，你母亲不让你作画的根由在哪儿？是因为你没能和旭堂兄一般过了童试？你是靖国公府嫡长孙，天生富贵命，便是没有功名，一辈子靠着祖荫也能过得舒舒服服，母亲何必非得逼你读书上进，还不都是因为旭堂兄过了童试讨了祖父欢喜，还常在祖父跟前拉踩你，让你不得祖父欢喜？”
赵桓熙想来想去，不得要领，疑虑地问徐念安：“我得不得祖父欢喜比我能不能考取功名更重要？”
徐念安道：“那是自然。在国公府，国公爷是一家之主，作为他的儿孙，谁得他欢喜，谁就能从他手中分得更多的利益。小到家产分配，大到爵位传袭，都与之息息相关呢。”
赵桓熙生气地瞪着徐念安：“你这不念亲情唯利是图的模样真难看！”
徐念安将手朝他一伸，瞟着他道：“你倒是秉性高洁不屑算计，那请把我的一间宅院两间铺面现在就给我。往后三年，我就陪着你混日子，再不去想和离时你能不能妥善安置我的事。”
赵桓熙两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赌气将她手一推，道：“说好和离时才给的，凭什么现在给。”
徐念安白他一眼，“给不起便给不起吧，装什么大头蒜！”
……
嘉祥居，殷夫人喝了盏茶休息了一会儿，回了几个来请示的管事婆子，空闲下来后又想起了新婚的儿子儿媳。
“你说，以后这慎徽院的下人交给谁管着好？侯婆子虽是忠心，但性子也太老实了些，遇事没有章程，以前单伺候熙哥一个还成，现在来了徐氏，再让她管，没得倒让徐氏觉着咱们手下无人。”
苏妈妈一边将剥好的蜜桃切成几瓣放在盘中递给殷夫人一边笑着道：“今日见夫人心情那般好，还以为您很中意三奶奶呢。”
殷夫人用叉子叉起一瓣桃肉，道：“一码归一码。从今日来看，这徐氏确不是个好惹的，我若叫她低看了，岂不是要踩到我头上来。”
“那不能。今日在堂上，她对着国公爷说咱们三爷的好话。在芝兰堂见四房和五房不给您面子，立马铁齿铜牙地给人怼回去，可见她心里是向着三爷和您的。”苏妈妈道。
“这才是聪明人。我只有熙哥这一个儿子，只要她护好了他，我岂能亏待她？”想起柳氏和金氏当时的面色殷夫人还觉着痛快不已，咬了口桃肉略作咀嚼，只觉汁水丰沛甜如蜜糖。
她问苏妈妈：“这是咱们园子里的桃子？”
苏妈妈道：“正是呢，新摘上来的，外头还在挑拣，芊荷洗了几只送过来先给您尝着。”
“今年春日里雨水少晴天多，这桃子委实长得不错。挑一筐最好的送去慎徽院，一筐最好的送去国公爷的敦义堂，另取三筐给佳善佳臻和佳贤送去。唉，可怜我的佳懿，跟着她夫婿镇守宣州，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想起自己的长女，殷夫人忍不住又长吁短叹起来。
苏妈妈宽慰她道：“大姑奶奶虽离得远，可常有家书报平安，夫人也不用太过忧心了。”
殷夫人道：“我自然知道忧心也无用，不过忍不住挂念罢了。这几处的挑拣出来后，剩下的给各房分下去。”说到此处，她忍不住撇了撇嘴角，“别忘了佛堂。”
苏妈妈含笑应了。
殷夫人思虑一回，忽又道：“要不把松韵给了慎徽院吧，这丫头做事还算爽利。徐氏只带了两个丫头嫁过来，还得给慎徽院再添几个丫头，不然不够使唤。”
苏妈妈道：“慎徽院只有三爷和三奶奶两个，吃穿用度都是夫人您这边给管着，实也使唤不了那么多丫头。别给的人多了到时候反扰了三爷读书。”
“他什么时候读过书？指着他读书我这头发早等白了。”殷夫人埋怨一回，“罢了，你派人将桃子送去，把晓薇那几个丫头叫过来，顺便看看熙哥和徐氏都在做什么。”
慎徽院小书房，小夫妻两个还在吵嘴。
“你这人怎么这样？昨夜说你一句你便哭，今日说你你倒骂人，可见昨夜的哭全是装的。”赵桓熙道。
“如此说来，你方才说我，便是又想气哭我了？你想得美，我告诉你，哭伤身，我才不要受了你的气还要伤我自己的身。以后你再气我，我就骂你。反正不是真夫妻，我才不怵你！”徐念安甩着帕子走到一旁。
赵桓熙将手中的字帖往书案上一扔，几步走到徐念安面前，恼道：“动不动挂在嘴上，你索性再大声些，说得全院都听得见罢了！”
“呸！你叫我大声我便大声，你当你是谁？”徐念安轻啐他一口，转过身去不理他。
赵桓熙气了个倒仰。
这时书房外突然传来晓薇的声音：“三爷，三奶奶。”
赵桓熙不耐地应声：“什么事？”
“太太派了锦茵姑娘来给您和三奶奶送桃子。”
徐念安回过身来，赵桓熙与她对视一眼，火速回到书案后头，摊开字帖拿起笔来，写了一个字才道：“进来。”
晓薇推开书房的门，一名身穿淡紫色缠枝杏花半臂，面容秀雅的大丫头端着果盘走了进来。
“三爷，三奶奶，大太太吩咐奴婢送园子里现摘的蜜桃过来，顺便叫晓薇晓蓉她们去一趟嘉祥居，有事儿交代。”锦茵上前给两人行礼道。
赵桓熙不甚在意道：“去吧。”
锦茵将手中果盘交给晓薇，笑着走近书案，问道：“三爷在做什么呢？”
赵桓熙心知她这是替他母亲来看的，便坦荡荡地将胳膊一抬，道：“练字。”
锦茵见案上摊着书帖，纸上也确实写着字，忍不住笑道：“三爷如此用功，太太知道了必然高兴。那奴婢先告退了。”
赵桓熙假做沉稳地点点头，待两个丫鬟一离开，他便将笔一搁，从书案后头跑了出来，凑到徐念安身边兴奋道：“你真是料事如神！”
徐念安托了个又大又圆的蜜桃在手，眉眼不抬曼声道：“毕竟我不念亲情唯利是图，若再没几分料事的本事，又怎么能图得着？”
赵桓熙被她刺了一句，不知道该怎么回，从她手中拿过桃子腆着脸道：“好姐姐，我替你剥桃。”

第15章
少年的手指细长灵活，几下将蜜桃薄薄的皮剥成几瓣，露出吹弹可破的果肉来，一股清甜的果香味飘散开来。
“冬姐姐，给。”赵桓熙将剥好的桃子递给徐念安。
“这水淋淋的，叫人如何下口？”徐念安挑剔。
“也是。”赵桓熙一手托桃一手过去打开书房的门，向院中叫道：“还有谁在？”
明理从正房廊下探出头来。
赵桓熙道：“拿把刀来。”
明理一愣，正想回“要刀作甚”，徐念安出现在书房门口，补充道：“拿把削果子的刀，并一只果盘，再打一盆清水来。”
明理答应着去了。
须臾，东西都送到了书房。徐念安刚洗过手，抬眼便看到赵桓熙托着桃子在掌心就要下刀切。
“快放着让我来！”徐念安几步过去夺了他手中的桃和刀，“倘或割破了手，我可赔不起。”
赵桓熙置气道：“你跟我母亲姐姐一个样，总觉着我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你要让人觉着你做得好，就得摆出好好做事的模样来。有你那么切桃的吗？刀硬还是你的手硬？”徐念安将桃子放到果盘里端到窗下的高几上，坐了下来。
赵桓熙无话可说，绷着脸在徐念安对面坐下，却又忍不住偷眼看她切桃。
一刀下去，柔嫩的果肉汁水四溅，甜蜜的果香愈发浓郁起来。赵桓熙正好有些口渴，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
徐念安将桃肉切成均匀的八瓣，直接用手指拈起一瓣，送入口中。
赵桓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红嫩的、因沾了桃汁而水润透亮的嘴唇，只觉喉间愈发焦渴起来。
“净看我作甚，想吃自己拿。”徐念安道。
赵桓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懒得洗，你喂我吧。”
徐念安：“……”
宜苏将徐念安带来的衣裳整理安置妥当，刚从正房出来，看到明理在西耳房外探头探脑。
她知道赵桓熙和徐念安在西耳房内，遂没唤她，只过去在她肩上轻轻搭了下。
明理吓了一跳，回身见是宜苏，就拉着她走到庭院中。
“你在做什么呢？鬼鬼祟祟的。”宜苏轻声问道。
“我在看大小姐和姑爷，”明理一脸疑惑，“不是说姑爷心有所属，不愿娶咱们小姐吗？可我看他们相处又不像那么回事。”
宜苏道：“我看姑爷一团少年气，情窦未开的模样，外面传言未必是真。以后你不要再像昨夜那般去瞪姑爷，也不要像方才那般无礼窥探。小姐高嫁，咱们做丫鬟的即便不能给她长脸，也不该给她添乱才是。”
“哦。”明理乖乖应了，又欢喜道：“姑爷方才说，叫咱俩一人拿一个桃吃。我现在就去洗。”
宜苏拉住她道：“晓薇她们不在，咱俩偷偷吃桃不妥。”
“可是，待她们回来，一人一个也不够分啊。”之前锦茵送桃过来时明理看见了，精致的一小筐，统共也就十个左右，方才给书房送去四个，她们一共六个丫头，若是一人一个就剩不下来了。
“所以待她们回来了，咱们拿两个桃切了，一起尝尝味道便是了。剩下的还给姑爷和小姐留着。”宜苏道。
这时，门外一阵孩童嬉笑打闹之声，接着八九个孩童呼啦啦地跑进院中来了。
宜苏一见，忙迎上去。
为首的正是赵昱捷，他见了宜苏，张口便问：“我小叔叔呢？”
宜苏道：“三爷正在书房看书。”
赵昱捷绕过她就向书房跑去，边跑边喊：“小叔叔，小叔叔。”
赵桓熙打开书房门，喜形于色：“捷哥儿，你可算记得来找我了。”
赵昱捷道：“那是，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小叔叔啊。小叔叔，我们正要去叠翠岩捉迷藏，我娘说不许我们几个小孩子独自去，要不你陪我们去吧。”
赵桓熙正要答应，徐念安从房里出来问道：“叠翠岩在哪儿啊？”
赵桓熙道：“就在大园子里。”
“哦，那我们中午刚从芝兰堂吃饭回来，下午又去叠翠岩玩，不知母亲会不会误会什么。三郎要去的话先去前头跟母亲打个招呼，捷哥儿也陪着你小叔叔去向大太太做个说明吧，说明是大奶奶不许你们去玩，你才来找小叔叔作陪的。”
徐念安这么一说，一大一小两人都犹豫起来。
“要不算了吧，小叔叔，你刚吃了什么？味道好好闻。”赵昱捷忽然转了话题。
赵桓熙道：“咱们园中新送来的桃子，可甜，你们可要吃？”
“要，要！”一帮孩子都眼巴巴瞅着，赵昱捷更是连连点头。
赵桓熙回身要去拿桃子，却听徐念安嗔怪道：“三郎你怎么这么糊涂，忘了桃子刚被你吃完了？”
赵桓熙一愣，偏头往窗下高几上一看，装着三只桃子的果盘不翼而飞。
“那不是……”
“不是什么呀，不是你吃的，难不成是我吃的？”徐念安抬手暗暗掐他一把，对门外一群孩子和蔼可亲道：“想吃桃的话可要快点回家去哦，大太太正在给各房分桃子呢，若是家里再有个像你们小叔叔这样的馋鬼，回去晚了可真就落不着吃了。”
一群孩子就属十岁的赵昱捷最大，能有什么判断力？听徐念安这么一说，呼啦一声全都往回跑，急着赶回去吃桃子。
赵桓熙见侄儿侄女们都跑了，也就没再纠结桃子的事，只问赵昱捷：“你上午不是说有要紧的事跟我说？”
赵昱捷谨慎地看徐念安一眼。
徐念安笑眯眯地转身走到赵桓熙的书案旁，假做收拾书案。
赵昱捷拉着赵桓熙走到廊下的一丛翠竹旁，从衣襟中掏出一方帕子给赵桓熙。
赵桓熙伸手接了，展开一看，却吓得惊叫一声，抬手就将那帕子扔到了地上。
赵昱捷瞪大眼睛瞧着他。
赵桓熙觉着有些难堪，便道：“我知道了，你、你先回去吧。”
赵昱捷离开了。
徐念安从书房里出来，见赵桓熙皱着眉头站在翠竹旁，就俯身去捡地上那块帕子。
“诶……”赵桓熙想要阻止，徐念安却已经将帕子拾了起来。
“没事的。”徐念安一手拿了帕子，一手过来牵着他的袖子，拉着他进了书房。
“你别怕，这不是血书。鲜血若暴露在空气中，随着时间加长，颜色会慢慢变深。这手帕上字迹已干，颜色却还这般鲜艳，若所料不错，乃是用朱砂写的。”徐念安将那帕子翻来覆去研究一番，对赵桓熙道。
赵桓熙大大松了口气，从徐念安手中拿过帕子，有些埋怨道：“好端端的拿朱砂写字做什么？吓我一跳。”
徐念安打趣道：“自是怕你有了新人忘了旧人，让你心疼心疼。”
赵桓熙有些羞恼，帕子上的字他也看了，就是些怕他负心的哀怨之词。他不是很乐意看这些，就把帕子团成一团往袖中塞。
徐念安一把夺过，道：“还藏，什么好东西！哪天叫人瞧见了拿了去递到太太面前，骂不死你。”说罢来到门首叫宜苏过来，吩咐她悄悄把帕子烧了，莫教人发现。
赵桓熙觉得丢脸，不想再议这件事，便计较起徐念安藏桃子的事来，道：“你说你以前不易，计较银钱我能理解，可你怎么连几个桃子都舍不得给孩子们吃？还是当小婶婶的呢，我都替你臊得慌！”
“你替我臊得慌？可算了吧你个大傻子！”徐念安将藏在画缸里的桃子端出来。
“你说谁大傻子呢？”赵桓熙又跳了起来。
“就是说你。”徐念安从窗下回过身来，“遇事不动脑，你不是大傻子谁是大傻子？”
“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我就……”赵桓熙扬起手做吓唬人状。
“你就怎样？还敢打我不成？喏，你打个试试。”徐念安将一张明艳万端的脸凑到他面前。
赵桓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如画眉眼，脸倏地红了，背过身去嚷道：“你就是个无赖！”
“桃子是小事，可若让人拿住了太太厚此薄彼持家不公的证据，那就不是小事了。”徐念安道。
赵桓熙愣了愣，回过身来问徐念安：“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念安指着盘子里那三个蜜桃，对赵桓熙道：“你以为，树上结的桃子，都有这么大这么圆这么红吗？”
赵桓熙看着那三个桃子，想起以前自己也曾去过桃园，好像……树上结的桃子都是有大有小的。
“你的意思是说，娘把最好的桃子分给了我们？”
“那不是必然的吗？你若有了好东西，你会不给自己的亲娘，反而去送给其它房的婶婶吗？”
赵桓熙答不上来，只得道：“我家那么大的桃园呢，好桃子总不会只有这几个，怎见得我娘分给其它各房的就一定没有我们这儿的好？”
“桃树上的桃子都是一起成熟的吗？再说除了咱们这儿，还有国公爷那儿，还有老太太那儿，还有你几个姐姐呢！无法笃定的事情就别去做，省得落人口实。方才几个孩子大房二房三房四房的都有，你把桃子一给，他们拿回去家里长辈一看，比分到她们房里的大，你倒做了好叔叔，娘怎么办？这不纯属没事找事吗？”
赵桓熙一个头两个大：“你们女子真是弯弯绕多，这么点事也值得斤斤计较。”
徐念安道：“现在你知道我们女子有多不容易了吧！”
赵桓熙：“……”
五房，五太太金氏刚安抚好哭哭啼啼的儿媳，回到女儿房里一看，见赵姝娴虎着张脸站在窗下发泄般将花凳上那盆石榴花扯得稀巴烂。
五太太屏退丫鬟，走过去数落道：“你还有脸在这儿生气，谁让你多嘴开口的？开口偏还说不过，不是自找没脸么！”
“谁知道徐氏那般没脸没皮！真是气死我了！”赵姝娴将扯下来的石榴花往地上狠狠一摔。
这时候外头有丫头禀报，说是大太太派人送桃子来。
五太太眼珠子一转，对赵姝娴道：“新桃子下来了，你赶紧把手洗洗，装上一盘去佛堂看看你祖母。”

第16章
书房，赵桓熙走到书案后，看着案上自己写的三个字，故意问徐念安：“这字还接着练吗？”
徐念安过来将字帖收起往书架上一塞，道：“替太太来瞧的人都走了，还练什么练？你说你喜欢绘画，那你喜欢何种风格的？是像顾张那样的没骨山水，还是像荆关董巨那样的雄伟庄重？抑或如李刘马夏那般的豪纵简略？”
赵桓熙一双眼睛亮得仿若暗夜里点亮的第一盏灯，望着徐念安激动道：“你竟然懂这些？还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大家的名字来！”
徐念安微微笑：“略知一二而已。”做生意少不得左右逢迎，她本是闺阁女子，若是涉猎不广，跟人聊什么？
“我跟你说，我最喜欢……”赵桓熙拉着徐念安的袖子复又到窗下坐下，滔滔不绝神采飞扬，什么血帕子，什么桃子都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徐念安一脸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有一双十分好看的丹凤眼，这眼型其实很有几分凌厉。但他年轻，重叠一半的双眼皮到了眼尾嫩玉新痕般划开去，睫毛既长，目光又温软，看着自然是一点气势都无。
他说个不停，她时而点头，时而凑趣，时而提出不同意见。赵桓熙兴奋不已，苦于没像狗儿一般长条尾巴，说到开心处可以拿出来对着她摇一摇以示自己的欢喜之情。
书房这边小夫妻俩说得热闹，嘉祥居那边气氛也是颇佳。
殷夫人听锦茵说这大好的下午赵桓熙没出去玩，而是在书房练字，徐氏在一旁陪着，顿觉席上四太太说的“今年不能，明年总可以了”的事很有几分可能，心情大好。
问了晓薇等丫头慎徽院那边的情况，殷夫人决定再给慎徽院派两个大丫头——松韵和暖杏。粗使丫头只用负责洒扫打水看门等事，八个已然够用，无需再添。
以后慎徽院公府这边的丫头就归松韵管，至于徐氏带来的那两个，殷夫人的意思是由徐氏自己看着办，月例由公中一起发。
“旁的都不打紧，最重要的是看好三爷，别让小夫妻两个胡闹，若有什么事，定要第一时间来知会我。”殷夫人正色叮嘱面前几个丫鬟。
丫鬟们纷纷称是。
“这还剩了些桃子，你们带回去和徐氏带来的那两个，叫什么名字来着？”
“回太太，一个叫宜苏，一个叫明理。”晓薇忙道。
“跟这两个丫头分着吃。以后也是一样，别因为人家是陪嫁来的便排挤人家，在慎徽院吵架生事，若叫我知道了，好日子便到头了。”殷夫人不怒自威。
众丫头自是屏气凝声地应了。
“回去吧，告诉你们三爷和三奶奶，晚上来我房里用饭。”
殷夫人打发了丫头，苏妈妈上来道：“太太，今晚该轮到大奶奶伺候您晚饭了，还叫她来吗？”
殷夫人皱了皱眉头，道：“你派人去说一声，今晚她就不用过来了。”
天擦黑，在中军都督府任都事的长房大爷赵桓朝回到国公府慎修院，看到秦氏在房里和丫鬟说话。
见赵桓朝回来了，秦氏一边伺候他擦脸洗手一边吩咐丫鬟摆饭。
“今日不是轮着你去嘉祥居伺候么？”赵桓朝个子高大身材魁梧，长得与大老爷赵明坤八分相像，只是端方周正的国字脸上五官略紧凑，看着不那么大气。
秦氏讽笑道：“如今那边自有嫡亲的儿媳妇伺候，还要我去现什么眼？”
赵桓朝大马金刀地在桌旁坐下，没好气道：“不用你去正好，谁耐烦伺候她！孩子们呢？”
“都让奶妈子伺候着吃过了，这会儿怕是在外头玩着呢。”秦氏从丫鬟手中接过碗筷，亲自给赵桓朝盛饭。
都布置妥当后，秦氏朝贴身丫鬟翠屏使个眼色，翠屏便带着其它丫鬟退下了。
“瞧这模样，芙蓉轩那边是没戏了。”赵桓朝心情不大愉快道。
秦氏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道：“这徐氏到底伯爵府里呆过，市井里也摸爬滚打过，手段不是黛雪这么个小姑娘能比的。但捷哥儿回来说，老三看着心里还是想着黛雪的，少不得要等他们新婚这股热乎劲儿过了再说。”
“既如此，就算他们热乎劲儿过了，黛雪也未必就能争得过那徐氏。你还是趁早再物色个合适的人，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赵桓朝沉声道。
“我会放在心上的。”秦氏道。
“中午在芝兰堂又是怎么回事？”赵桓朝问。
“嗨，还不是老一套，五房拿四房当枪下大太太的脸，谁知踢到徐氏这块铁板，那一通伶牙俐齿给四房五房说得羞眉臊眼的。不过五房的拿手好戏还没使出来呢，瞧着吧，这事儿怕还有后续。”秦氏用帕子掩着嘴笑道。
殷夫人使人来喊吃饭了，赵桓熙和徐念安两人才从书房出来。
出了慎徽院，徐念安寻常步子往前头的嘉祥居走。赵桓熙在前头疾走一番，回头见徐念安落在了后面，又跑回来拉着她的手腕道：“你倒是快些啊。”
“急什么？左右就这么几步路，饿不死你。”徐念安被他扯得踉跄几步，埋怨道。
“哎呀，我哪是急着吃……”赵桓熙话说一半，回头看了看跟在后头的丫鬟，对徐念安附耳道：“不是说好了吃完饭回去看我作画的吗？”
“那时间也宽裕着呢，不着急。”徐念安才不想像他一般不顾形象地又跑又跳。
“我偏要急，你快点。”赵桓熙耍起赖来，拉着她就跑。
“哎呀，你快松手，我发髻都要散了！哎呀……”徐念安一边被他扯着跑一边伸手扶着发簪。
“哈哈哈哈，我就不，哈哈！”赵桓熙拉着徐念安风一样卷过夹道，身后丫鬟们抿着笑跟上。
“什么事啊这般高兴？老远就听到你嘻嘻哈哈的。”
赵桓熙拉着徐念安一头闯进嘉祥居的正房，正碰上从里头出来的殷夫人。
“没什么事，想着要和母亲一起用饭，高兴而已。”赵桓熙只要心情好，嘴上也是极会哄人的。
徐念安扶稳头上的发簪，努力平复一下气息，向殷夫人行了个福礼。
殷夫人瞧着自己儿子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精神气与前阵子迥然不同，心中高兴，道：“就你小嘴儿叭叭的会说，饭菜都上好了，都进来吧。”
三人进了屋，赵桓熙扶着殷夫人坐下，自己也在殷夫人身边落座。
徐念安很自然地拿过丫鬟递来的碗，给殷夫人盛好饭，然后拿起筷子侍立在殷夫人身边，准备给她布菜。
丫鬟给赵桓熙也盛好了饭，赵桓熙拿起筷子，抬头一看，见徐念安拿着筷子站在殷夫人身边，错愕道：“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快过来坐啊。”
殷夫人不语。
徐念安道：“三郎先吃吧，不必管我，我伺候母亲用饭。”
殷夫人嫌秦氏韦氏这两个庶子媳妇碍眼，每次和赵桓熙一同用饭时，都不让她们在旁伺候。而佛堂里的老太太是国公爷的继室，不是她嫡亲婆母，她也懒得去伺候。所以赵桓熙到现在都不知道成亲后媳妇是要伺候婆母吃饭的。
“伺候母亲用饭？为什么？家里不是有丫鬟吗？”他将不解的目光投向殷夫人。
殷夫人还是不说话。
徐念安低声道：“三郎不必介意，这是规矩。”
“规矩？”赵桓熙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碾，看着殷夫人道：“我明白了，就算家里有丫鬟使唤，也要让媳妇伺候婆母吃饭，以示媳妇对婆母的孝顺是吗？那好办啊，几个姐姐出嫁前，母亲总劝诫她们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可见冬……念安嫁了我也是要从我的。那我孝顺您不就完了吗？只要我孝顺您，念安自然跟着我一起孝顺您。”
赵桓熙笑眯眯地夹了一根鸡腿到殷夫人碗里，道：“一只鸡两条腿，自幼这腿都是给我吃，如今我要孝顺娘亲，就请娘亲吃鸡腿。娘亲你就让念安坐下和我们一起吃饭吧，我们坐着她站着，我们吃着她看着，再好的菜吃着也不香了。”
殷夫人抬眼，正对上自家幺儿黝黑晶亮的一双眸子，半是撒娇半是恳求眼巴巴地望着她，她哪里受得住？遂转过头对徐念安道：“你夫婿疼你，我自然也不能做那不通情理的恶婆婆，坐下一起吃吧。”
“多谢母亲。”徐念安在赵桓熙身边坐下，低声向他道谢：“多谢三郎。”
赵桓熙脸一红，将另外一只鸡腿夹给了她，道：“便拿此根鸡腿收买你，以后定要和我一起孝顺我娘亲。”
“孝顺母亲本就是我做媳妇的分内之事，无需收买。”徐念安将鸡腿夹回赵桓熙碗中。
“你别在娘亲面前驳我面子成不成？我叫你吃你便吃。”赵桓熙将鸡腿夹回徐念安碗中。
“孝顺娘亲第一要务便是照顾好三郎，三郎还在长身子，这鸡腿理应给三郎吃。”徐念安将鸡腿又夹回赵桓熙碗中。
殷夫人实在看不过一根鸡腿他俩让来让去的，将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了徐念安，吩咐一旁的苏妈妈：“下次再做鸡，吩咐厨房必得放三根鸡腿。”
苏妈妈笑着应了。
殷夫人一回头，发现赵桓熙又将他碗里的鸡腿夹给了她。
三个人其乐融融正要吃饭，冷不防外头一丫鬟进来禀道：“太太，令德堂来人了。”
“是谁？”
“李妈妈。”
殷夫人眉头一皱，放下筷子来到外间，道：“叫她进来。”
一位身穿褐色对襟褙子，面相刻薄尖酸的中年仆妇进了门，对殷夫人福了一福，阴恻恻道：“大太太，老太太听闻孙媳徐氏今日在芝兰堂不修口德贻笑大方，罚徐氏去祠堂抄写《女诫》一百遍，以作惩戒，即刻开始。”

第17章
殷夫人被气得愣住。
李妈妈眼睛往内间一扫，道：“劳烦大太太让徐氏出来随老奴去祠堂领罚。”
赵桓熙噌的一声跳起来就要出去理论，徐念安忙拉住他低声道：“老太太要罚我，你再闹也没用，闹得越凶罚得越重，一顶不敬长辈忤逆不孝的帽子扣下来，谁也受不住。”
“那怎么办？”赵桓熙急了。
“只是一百遍女诫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你和母亲先吃饭，待会儿给我送点吃的便是了。”徐念安说完，安抚地轻按了按他的手臂，来到外间，向面色铁青的殷夫人福了福，道：“母亲，今日儿媳在芝兰堂确有失礼之处，祖母罚我是为我好，您别着急，身子要紧。儿媳这便去了。”
看着徐念安被李妈妈带走，殷夫人气得肝疼，几乎将手里的帕子撕成两半。但老太太发话，她做儿媳的到底是不敢当着人面说一句不是。
直到人都走了，她哽住的一口气才呼出来，胸膛起伏大口喘气，指着令德堂的方向对苏妈妈道：“老虔婆，对我儿来说不过就是个继祖母，她真有脸为了五房把手伸到我儿子的房里来管！”
苏妈妈忙按住她道：“太太，三爷还在呢。”
殷夫人一回头看到赵桓熙，顿觉丢脸，想起徐念安临走前那句“身子要紧”，脑中顿觉灵光一现，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赵桓熙正着急徐念安被带走受罚，又惊讶于母亲管祖母叫“老虔婆”，无所适从中见母亲晕倒，顿时老大着忙，一边冲过去帮忙扶住殷夫人一边朝外头大叫：“快去请大夫！”
靖国公用完晚饭，正准备应友人相邀出府小聚，恰碰上一小厮屁滚尿流地往马房跑，喝住他道：“哪房的下人，如此没有规矩！在府中横冲直撞成何体统？”
小厮忙过来跪伏在地，战战兢兢道：“国公爷恕罪，小人是嘉祥居管事苏妈妈的小子，大太太晕倒了，我娘着我赶紧去给太太请大夫，所以才匆忙了些，请国公爷恕罪，恕罪！”
“大太太病了？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病了？”长媳主理着府中中馈，这么多年来一直十分妥帖，国公爷还是很看重她的。
小厮畏畏缩缩不敢说。
“藏头缩尾的做什么？有什么事说便是了！”国公爷是爽利性子，哪儿耐烦见人这般磨蹭的，呵斥道。
小厮一下趴在地上，带着哭腔道：“是老太太因为芝兰堂的事罚我们家三奶奶抄一百遍女诫，大太太气得一口气上不来，晕过去了。”
“听说大太太气得都晕过去了！”五房内院，赵姝娴边说边笑得倒在五太太怀里。
五太太寡淡的脸上绽开一抹痛快的笑意，道：“今日是那徐氏进门头一天，就被老太太罚去祠堂抄女诫，我看长房这对婆媳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饶是她再怎么铁齿铜牙，越得过长辈去吗？她有本事上佛堂与祖母理论去！”赵姝娴伸手拿银叉自果盘里叉了一块桃肉，正要吃，冷不防外头隐隐传来一阵喧哗，间或夹杂孩子的哭闹声。
母女俩向窗外张望了一下，“像是你兄嫂那边传来的。”五太太唤门外的丫头：“慕兰，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慕兰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回禀道：“太太，是二爷在外头吃了酒回来，奶奶看到他肩上有胭脂的痕迹，追问起来，二爷不耐烦，摔门走了。”
五太太忍不住唉声叹气。
赵姝娴却在一旁闲闲道：“要我说这在家太受宠的女子也是娶不得，到了夫家稍有些不如意便大吵大闹哭天抹泪的。自古文人多风流，二哥出去和朋友喝酒应酬，席间难免红袖添香之类的雅事，衣服上蹭到了胭脂印子算得什么事？又不是把人领回来了，这也值得吵嘴！”
五太太道：“我愁的是，现在你兄嫂只生了一个女儿，这般吵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赵姝娴正要说话，慕兰又在外头禀道：“太太，二姑娘，敦义堂的胡妈妈来了，说要见二姑娘。”
五太太一听，忙领着赵姝娴从内室出来。
胡妈妈先给五太太和赵姝娴行了礼，这才道：“传国公爷的话，五房二姑娘赵姝娴不知礼数在先，搬弄唇舌在后，罚去祠堂抄写女诫两百遍，以示惩戒！”
五太太目瞪口呆，赵姝娴腿一软靠在了她身上。
赵家庄严肃穆的祠堂里，牌位林立烛火幽黄，穿堂风一阵阵地吹过，吹得人后脖子上的鸡皮疙瘩全都立了起来。
“小姐，我去把窗户关上。”明理说着，就要去关窗。
“放肆，祠堂的窗户也是随便关的？”李妈妈阴着脸道。
明理想争辩，宜苏按住她，对徐念安道：“小姐，奴婢回去替您取件披风来。”
徐念安点点头，在摆放在祠堂右边的几案旁跪坐下来。明理替她点亮桌上的灯盏，手脚麻利地倒水磨墨。
宜苏须臾取了披风来给徐念安披上，徐念安堪堪抄了半页纸，那边赵姝娴哭丧个脸带着丫鬟婆子笔墨纸砚来了。
李妈妈很是惊讶，“娴姑娘，您怎么来了？”
赵姝娴狠狠地瞪了徐念安一眼，道：“还不是有那起子黑心肝的去祖父面前告歪状！”
徐念安抬起头来，冲她温文尔雅地一笑，还点了点头。
赵姝娴更生气了。
李妈妈吩咐跟随赵姝娴前来的婆子盯着点，自己匆匆忙忙地走了。
赵姝娴命人把几案就摆在徐念安对面，与徐念安隔着偌大的厅堂，两两相望。
比起她的愤恨恼怒，徐念安气定神闲得多了，不紧不慢地抄到第二页时，赵桓熙带着松韵等人拎着食盒来了。
晓薇眼明手快地搬了个蒲团放到徐念安身边。
赵桓熙挨着她跪坐下来，道：“方才我娘晕过去了，是以耽搁了片刻才来，你饿坏了吧？”
“娘晕过去了？可要紧？”徐念安问他。
“被苏妈妈掐了人中就醒过来了，已经使人去请大夫了。她说她没有大碍，叫我赶紧给你送饭来。”赵桓熙让松韵她们把饭菜拿出来摆在几案的一头，对徐念安道：“你先吃饭，我替你抄一会儿。”
“你们敢作弊！”对面赵姝娴嚷了起来。
徐念安笑道：“不用，反正一晚上也抄不完。”
赵桓熙扫了赵姝娴一眼，问徐念安：“一晚上都抄不完？那要抄多久？”
徐念安道：“我粗略估算了下，抄一遍最少也需半个时辰，一百遍便是五十个时辰。一天十二个时辰，若只是晚上抄，那最多不过抄五个时辰，需得抄上个十天左右。”
“啊，要抄这么长时间啊！那姝娴妹妹岂不是要抄上二十天？”赵桓熙痛快地大声道，“毕竟祖父可罚她抄两百遍呢！”
徐念安忍着笑低声道：“别这般幸灾乐祸，不体面。”
赵桓熙哼了一声，也小声道：“我偏要，谁叫她害人害己。”
赵姝娴气得要死，大声呵斥丫鬟多点两盏灯烛。
徐念安赵桓熙调换了位置，徐念安吃饭，赵桓熙看《女诫》。
徐念安见晚饭时在桌上让来让去的那根鸡腿到底是给她带了过来，心觉好笑，想跟赵桓熙说话，一转头却见他看《女诫》看得专心致志的，惊讶一瞬，便没吱声。
吃完饭，两人再次调换位置，徐念安瞧着赵桓熙还老神在在坐在她身边，问他：“你还不回去？”
“我回去做什么？”赵桓熙百无聊赖道。
徐念安附耳道：“不是说晚上要作画吗？”
赵桓熙甚是扫兴道：“你在这里罚抄《女诫》，我一个人没心情。我就在这陪你吧，正好我上次买的画本子还没看呢。”经过这一下午的畅谈，他已经将徐念安引为知己了。庞黛雪虽然也赞成他画画，但谈及画事，她只是略知皮毛，他说什么她只能附和而已。徐念安不同，他能感觉到对这方面她是真的颇有研究，有些见地别出心裁，还能给他一些启发，聊起来更投机。
晓薇等人提了食盒去，没一会儿又给他带了画本子，茶水和切好的水果来。
李妈妈也去而复返，没说什么话，只是脸色更难看了，一双眼皮耷拉的老眼紧盯着徐念安这边。
“吃桃。”赵桓熙自己吃了一瓣桃子，用手肘拱拱徐念安。
徐念安手里拿着笔，嫌麻烦：“你自己吃吧，我不吃。”
赵桓熙看了眼她执笔的手，道：“我喂你。”说着用银叉插了一瓣桃子递给她。
“不用了，真的……”徐念安推拒了一半，桃肉都抵到她嘴上了，她只得张嘴吃了。
几个丫鬟在后头看了都掩口而笑。
李妈妈坐在门口的杌子上，见状大声咳嗽了一声。
对面赵姝娴眼红心酸地瞧着，虽然她讨厌徐念安，也讨厌赵桓熙，但也不得不承认，单从外貌而言，这两人真是珠辉玉丽的一对璧人。
也不知自己冬天要嫁的那人，会不会如赵桓熙对徐念安一般对她好？
想起自己的未婚夫，她到底有些羞赧，收回目光不再看徐念安那边，专心抄起了《女诫》。
有画本子看时赵桓熙倒还挺坐得住的，到了亥时，画本子看完了，他东摸西摸，颇有些无聊的模样。
徐念安对他道：“你先回去睡吧。”
“你方才也说了，要抄十天才能抄完，你还要抄一整夜吗？”赵桓熙问她。
“每天抄五个时辰，十天才抄得完，今日才抄了几个时辰？我没事，你先回吧。”徐念安道。
赵桓熙嘟嘴，颇有些不乐意的模样。
恰这时殷夫人派人送了宵夜过来，三碗热气腾腾的虾仁小馄饨，微微透出虾仁颜色的皮子点缀着金黄的蛋花翠绿的葱段，看着都让人直流口水。
按殷夫人的吩咐，徐念安赵桓熙和赵姝娴一人一碗。
赵桓熙用汤匙舀起一只馄饨，在碗沿将汤匙底的汤汁刮干净了，放到唇边轻轻吹着，凉了就递过去给徐念安吃。
徐念安正专心抄书，倒被他的动作惊了一跳。回过神来轻轻将他的手推开，道：“我只是在抄书，又不是残废了，哪用得着什么都要你喂呢，我自己来吧。”
赵桓熙却道：“说到底你在这儿受罚也是为了我，我喂你吃几只馄饨又算什么？下午你喂我吃桃了，这就算投我以桃，报之以馄饨吧。”
徐念安看他，灯下少年唇红齿白，晶眸灿灿地望着她。知道他此举并不带丝毫男女情意，不过是如姐弟如朋友间的关怀而已，她哂然一笑，垂眸将他再次递来的馄饨含了去。
李妈妈看不过眼，又大声咳嗽起来。
赵桓熙恼了，扭头冲她道：“李妈妈是嗓子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叫人熬一壶药给你灌下去？”
李妈妈垂了眼，“老奴无碍，多谢三爷关心。”
赵桓熙气哼哼地扭过头来对徐念安道：“我今晚不回去了，省得有那狗仗人势的刁奴趁我不在欺负你！晓薇，去我书房把我的笔墨纸砚拿来，用完宵夜我要练字！”

第18章
子时，国公爷刚从府外回来，往敦义堂去的路上，忍不住驻足看向祠堂的方向。
身旁给他提着灯的长随向忠小声问道：“国公爷要去祠堂看看？”
“嗯。”国公爷脚步一转，往祠堂那边走去。
祠堂里东倒西歪的一片。晓薇等人被徐念安打发回去了，松韵和暖杏两个新来的丫鬟存着表现之心，定要陪着赵桓熙守在这里，此刻也熬不住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头靠头的睡着了。
明理趴在一只蒲团上打着小呼噜，赵桓熙则直接伏在了几案上。
赵姝娴那边从小姐到奴婢全军覆没，睡姿不一。就连在祠堂门口看守的李妈妈和胡妈妈都坐着睡着了。
祠堂的窗户自赵姝娴来了之后便全部关好了，但更深露重的，祠堂里还是十分阴冷。
宜苏蹑手蹑脚地拿走了赵桓熙睡着前还捏在手中的毛笔，移开砚台，免得待会儿碰翻了。徐念安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盖在了赵桓熙身上，回身对宜苏说：“现下无事了，你回慎徽院去吧。”
“您看明理睡成小猪样儿，奴婢还是陪着小姐吧，以免有事小姐无人使唤。”宜苏从一旁的盒子里拿出针线，凑在几案旁就着灯光绣起花来。
徐念安见状，知道她不肯回了，也没多说，拿起笔继续抄书。
祠堂外，国公爷转身往回走，向忠提灯给他照着路。
“明日一早便使人来，叫两人都回去，剩下的不必抄了。”
“是。”
“传我的话，令德堂的丫鬟婆子放任小辈进去打扰老太太清修，罚三个月月例。五房院子里伺候的不知劝诫娴姑娘谨言慎行，罚半年月例。”
“是。”
“知会老大媳妇一声，熙哥儿媳妇三朝回门，礼不可轻。”
“是。”
天蒙蒙亮，便有婆子来传国公爷的话，说徐念安和赵姝娴都可以回去了，剩下的也不必抄了。
赵姝娴由丫鬟婆子扶着走了。
赵桓熙睡蒙了，眯缝眼看着外头的天色问道：“这是早上？还是晚上？”脸颊上一大片被他袖子上的刺绣压出来的红痕。
徐念安看着好笑，吩咐松韵和暖杏：“扶三爷回慎徽院去。”
赵桓熙转头看她：“你不回吗？”
徐念安道：“礼不可废，我去嘉祥居向母亲问安。”
赵桓熙抬袖子擦了擦隐约有口水痕迹的嘴角，彻底清醒过来，道：“我与你一道去。”
徐念安想了想，“也好，问了安你再回去睡吧。”
小夫妻俩带着四个丫鬟迎着清晨的鸟语花香去了嘉祥居。
嘉祥居的院子里头已经站了好些个人，分成两处。一处多些，都是各房各处来领牌拿钱的管事婆子。一处少些，远远看去衣着光鲜打扮体面，细看却是大奶奶秦氏，二奶奶韦氏，还有赵桓熙的两个庶妹——赵佳慧和赵佳容。
赵桓朝，赵桓阳和赵佳慧都是杜姨娘所出，大奶奶秦氏二奶奶韦氏便和赵佳慧站在一处说话，身边两男两女四个孩子，秦氏的小儿子赵昱成刚满周岁，看来还不用早起给殷夫人请安。
赵佳容和一个面生的妇人站在一处，这妇人大约就是赵佳容的生母沈姨娘了。
见赵桓熙夫妇来了，赵昱捷带着弟妹喊着“小叔叔”围住了赵桓熙，秦氏则亲热地唤道：“三弟妹，你也来了。”
徐念安笑着走过去，团团和众人见了礼。
“三弟妹面色如此憔悴，不如先回去歇息，母亲慈爱，定能体谅的。”秦氏关切地对徐念安道。
徐念安微笑道：“多谢大嫂关心，向母亲问个安花不了多长时间，左右一夜都没睡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沈姨娘和赵佳容站在一旁看着她们言笑晏晏，没有凑上来。
过了没一会儿，殷夫人房里的大丫头芊荷出来，到徐念安这边向众人行个礼，直起身道：“传太太的话，今日事多，恐还要一会儿。众位奶奶和小姐先回吧，今日就算问过安了。”
众人往院外走，芊荷又紧追几步，对徐念安和赵桓熙道：“三爷三奶奶请留步。”
赵桓熙和徐念安留了下来，秦氏与韦氏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和赵佳慧作别，带着孩子们出了嘉祥居的院门。
“此一战，托咱们这个三弟妹的福，咱们长房可是大获全胜。”秦氏让婆子们把孩子领到前头去，自己和韦氏走在后头道。
“纵使娴姐儿也挨了罚，也不过打个平手罢了，谈何大获全胜呢？”韦氏从荷包中掏出一把葡萄干，分了一半给秦氏，秦氏不要。
“弟妹莫不是还未听说令德堂和五房的下人被罚月例之事？”
韦氏惊诧：“连令德堂的下人都受罚了？是国公爷亲自发的话么？”
“可不是呢！”秦氏捋着手绢，“如今这府里，主内主外的都向着三弟媳妇，咱们俩以后少不得也要小心供奉着。”
韦氏嫉恨一回，低声道：“就算都向着，她一个妇人能有多大作为？就三弟这样的，怕是扶也扶不起来，将来还是要靠大哥的。”
秦氏道：“你大哥一个人能耐再大，也是独木难支，好在有你和二弟从旁扶持。”
韦氏笑道：“大嫂说得这般见外做什么？毕竟比起三弟妹，咱两个才是嫡亲的妯娌。”
秦氏也笑：“弟妹说得是。”
嘉祥居正房的西耳房里，芊荷一边帮着丫鬟摆桌一边对赵桓熙和徐念安道：“太太在隔壁理事，得有一会子才能忙完。她说您二位用过早膳就回去休息，白天没什么事，晚上还来这儿用饭。”
“知道了，替我和念安谢谢母亲。”赵桓熙道。
芊荷抿着笑退下了。
小夫妻俩用过早饭回到慎徽院，徐念安先略作洗漱，接着是赵桓熙。
赵桓熙洗漱时，徐念安叫来松韵与暖杏两人，问道：“以后这院里的丫头，归你们两个之中谁管？”
松韵道：“回三奶奶，太太说除了您带过来的宜苏和明理外，这院里的丫头归我管，我归您管。”
徐念安点点头，道：“先记着第一条，守好咱们的院门，除了国公爷，大太太和老太太，谁要进来都得在院外等通报了方可进来。昨日我和三爷在书房时，隔壁的捷哥儿带着一帮孩子就这么闯进来了，下次若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唯你是问。”
松韵道：“奴婢记住了。”
宜苏铺好被子出来，徐念安又吩咐松韵：“把事情交代下去，你们几个昨夜留在祠堂的用过早饭也去休息，晓薇几个留在院中听用便好。”
打发了众丫头，徐念安关上房门来到内间，发现赵桓熙已经穿着中衣趴在了被子上，黑发泻了满背。
前天晚上蜡烛一吹彼此都不尴尬，现在青天白日的可是无计可施了。
徐念安努力摈弃心中那点在外男面前宽衣解带的尴尬，脱了外衣从床尾爬到床上，还未来得及钻进被子，旁边赵桓熙猛然翻身坐起，倒将她下了一跳。
“你作甚一惊一乍的？”徐念安保持着跪爬的姿势瞪大眼看着他道。
“冬姐姐你困吗？要是不困的话我们说会子话吧。”赵桓熙笑眯眯地跪坐在被子上，不能说是精神奕奕，至少也是毫无睡意。
徐念安：“……我困呢。”继续往床里她的被子爬去。
“你哄我，你眼睛瞪那么大看起来一点都不困。我们就说会儿话嘛！还接着上次没说完的，那个花鸟的画法。”赵桓熙伸手去扯她胳膊。
徐念安冷不防被他一扯趴在了被子上，赵桓熙哈哈大笑，“冬姐姐你这样好像只大王八。”边说边将她翻过身来。
徐念安恼了，伸手推他：“你真是讨厌，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
赵桓熙本来正握着她胳膊，她这么伸手一推，袖子被他一扯，衣襟口直接滑到了肩膀下，露出大片娇嫩雪白的肌肤和一角桃粉色绣百合的抹胸。
赵桓熙目光定住。
徐念安急忙合拢衣襟，转身往自己的被子里一钻，背对外侧不理他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他也钻进了被子。
徐念安暗暗松了口气，耳边却又传来他好奇的声音：“冬姐姐，你里面穿的那个桃粉色的是什么？真好看！”
这个大傻子！
徐念安把脸往被子里一埋，不想理他了。
两人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的。
赵桓熙虽是昨晚趴在几案上睡得不好，但毕竟是睡了，所以醒得比徐念安早。
他转过头看看窗外的阳光，树影投在窗格上，日头已经开始西斜，想来已过正午。
院子里和房里都静悄悄的，赵桓熙把头转向里侧，看了看徐念安。
徐念安还在熟睡，双眼安静地合着，红嫩双唇却微张一条缝隙，隐约可见里头雪白整齐的贝齿。
赵桓熙瞧着好玩，翻个身趴着凑近她，仔细数了数，一二，小小的缝隙里只能看到最前面的两颗牙。
他促狭地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腹抵着她下颌往上推了推。
徐念安不安地动了下，弧度圆润的双唇合成花瓣状。
赵桓熙看不见她的牙齿了，又觉无趣，指腹贴上她丰润的下唇，轻轻使力。
嫩嫩的双唇被迫再次分开，上唇和下唇之间撑出一个晶莹的泡泡。
赵桓熙瞠目看着，忍不住噗嗤一声。
徐念安被他的笑声惊到，头一歪抿了下嘴巴，睫毛颤了几颤，慢悠悠地醒转过来。
甫一睁眼，便看到眼前一张放大的漂亮脸蛋。这张脸挨得太近，看着仿佛要亲上来一般。
她眨了眨眼，本能地将脑袋往后移。
“冬姐姐，你醒了！”赵桓熙欢欣道，那语气仿佛孩子瞧见了自己心爱的玩具。
徐念安：“……”看着天光大亮，起来没什么事可做，身边这人又无害，她将眼一闭，假装又睡了过去。
“哎呀冬姐姐，你起来吧起来吧，晚上再睡。”赵桓熙隔着被子摇晃起她来。
徐念安被他烦得不行，睁开眼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19章
“明日回门，你弟弟会在家吗？”赵桓熙大眼眨巴眨巴地盯着徐念安。
“也许吧。”徐念安伸手揉了揉因为睡眠不足有些酸涩的眼睛。
“那我今天把画画出来，明日便拜托他帮忙找先生好不好？”
“你先去画吧。”
“哦。”赵桓熙掀被起床，刚套上鞋子，又回身把准备再睡一会儿的徐念安给揪了起来，“你要给我望风呀，不然被发现了怎么办？”
两人起床吃了点东西之后，赵桓熙便又勤奋地去书房“练字”了。
殷夫人得到消息，差点喜极而泣，对苏妈妈道：“你说要不要给慎徽院配个小厨房？以前把他拢在我身边，我便是忙，也容易照顾。如今分院别住了，总是没那么便当。”
苏妈妈道：“要配小厨房也得有个说法，慎修院住着两家子人那么多孩子，尚且还没有小厨房呢。”
殷夫人道：“谁要眼红，便让她问国公爷去。国公爷既能为了护着我这儿媳罚令德堂和五房下人的月例，想来也不会在意我给慎徽院配个小厨房。”
“要不今晚用饭时您再问问三奶奶的意见？”苏妈妈道。
殷夫人不以为意：“这般好事，难道她还会拒绝不成？”
没成想徐念安还真拒绝了。
“既然府中除了老太太的令德堂和各房的主院里，孙子辈的院中都没有小厨房，那我与三郎自然也不便开这个先例。”徐念安道。
殷夫人不高兴了：“有国公爷护着，你怕什么？再说了，桓熙本就是咱们国公府的嫡长孙，纵特殊些，又如何？”
徐念安伸手，亲自给殷夫人盛了碗酸笋老鸭汤，笑道：“娘，国公爷此番维护，那是因为错的是五房不是我们。若是恃宠而骄，难免让国公爷难做，毕竟他不是三郎一人的祖父。再说母亲竟日劳碌，我和三郎也帮不上什么忙，晚上到您这里来陪您一道用用饭，说说话难道不好么？”
殷夫人又看赵桓熙：“你觉着呢？”
赵桓熙满心都是他那幅还没完成的画，见母亲问，怔了一怔道：“我觉得念安说得对。我不想祖父讨厌我，也想陪娘吃饭。”
殷夫人见儿子懂事孝顺，又高兴起来，道：“那就随你们吧。”
三人吃过饭，殷夫人对徐念安道：“明日你回门，早上不必来问安了。礼已经备下，待会儿你回去看看，若是短缺什么，便使人来告诉我。”
“既是母亲备下的，那必是妥帖的，多谢母亲费心。”徐念安感激道。
殷夫人心下熨帖，与小夫妻俩说了几句话便打发两人回去。
因靖国公府离徐府差不多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小夫妻俩次日一大早便起床了。
徐念安自己穿戴妥了，屏退丫鬟，亲自给赵桓熙整理衣裳。
三朝回门，穿戴需隆重。
徐念安换了件大红底子绣金色梅花的圆领褙子，没戴那么些个金手镯，其它装饰与大婚第二日相差无几。
赵桓熙穿一件金绣流云百福的大红箭袖，腰束大红织金腰带，头戴镶红宝莲花纹金冠，肤白若雪目若朗星，秀鼻朱唇色如春晓。且不管他人物如何，单看这皮囊在整个京城的勋贵人家里也是数一数二了，难怪殷夫人将他宝贝得像个眼珠子一般。
“我娘心软，之前听说你心有所属不愿娶我，十分担心我嫁过来会受苦。今日去我家你待我娘客气些，我弟弟是个孝顺之人，我娘高兴了，他自然对你另眼相看。”
徐念安一边帮他系着腰带一边叮嘱。
“你我回门本来并不一定要见我两个妹妹，但我家人丁单薄，图方便肯定要在一张桌上用饭，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只是我好久不作画，手生了，昨晚那幅我觉得画得不算好，你弟弟会不会嫌我画得不好，不肯答应帮我去问。”赵桓熙垂着双眸低声道。
“我觉得挺好的啊。”徐念安系好了腰带，伸手将他的衣襟捋平抚整，抬眸看着他道：“再说纵然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做事，只要我们做到当下最好便问心无愧，若不行，则下次努力做到更好。这世上没那么多一蹴而就的事，慢慢来好了。”
赵桓熙抬起眼来，看着徐念安双眸晶灿如星，“你真好，从小到大我身边人只会说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从来没人跟我说过现在不好没关系，慢慢来就好了。”
徐念安促狭道：“你的黛雪姑娘也没说过？”说罢便转身去唤丫鬟们传早饭过来。
赵桓熙脸微红，追在她后头道：“每次我说我的不如意，她安慰我，然后便说她的不如意。她也很可怜，我们算是同病相怜。”
徐念安扫他一眼，道：“你是金尊玉贵的公府嫡孙，她是寄人篱下的外姓小姐，你们算哪门子的同病相怜？”
赵桓熙一噎，想了想，刚想说话，不意徐念安接着道：“明明是她更可怜好吗？”
这时候丫鬟们端着托盘进来，待她们摆好了早饭，赵桓熙迫不及待地将人撵出去，坐到徐念安身边问：“你真觉得她可怜？”
“自然是真。”徐念安拿筷子夹了一块豌豆黄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不然我能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姻缘让给她吗？”
赵桓熙心中一堵，看着她不说话。
徐念安端起碗来，见他不动，问道：“怎么不吃啊？路程远，吃完了好早点出门。”
“哦。”赵桓熙低头拿筷子，一个没拿住，掉了一根在地上，又叫丫鬟重新拿了一双过来。
吃过了早饭，徐念安带上宜苏和明理，赵桓熙带着暖杏晓薇和知一知二两个小厮，从公府的东角门出去，上了一早备好的马车往徐家去了。
徐念安难得坐车不是为了赶着去盘账或是料理生意，心情甚好地将车窗帘撩开一条缝，看着外头的街景。
靖国公是佐太祖定天下的一等公爵，祠堂铁券上刻的是开国辅运，单府邸就占了一整条街，所以府里才能有山有水。这样的公爵人家在历经四代皇帝之后已是极少有的了。
而就是这样的公府嫡长孙，国公爷就随便配给了她这样家世的女子，徐念安想起来都不免感慨一声国公爷在儿孙的婚事上真是随性妄为。
赵桓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路程过了一半徐念安才问他：“你怎么无精打采的啊？是不是不愿意去我家？”
赵桓熙忙道：“不是。”他不敢说是因为听到徐念安说把她自己的姻缘让给庞黛雪而难过。虽然这是他们成亲之前就约定好的，但相处这两天下来，他已经一点都不排斥徐念安了。想到要把徐念安换成庞黛雪，他有点不愿意，因为相较起来，他好像更喜欢与徐念安呆在一起。
他不敢说，怕徐念安知道了骂他是小王八。他自己也没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和她相处了才两天而已。
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她是这样的，婚前他就不找她去闹了。
“那怎么闷闷不乐的啊？”徐念安问。
“我……我还在想画的事。”赵桓熙双颊微微泛红。
“我弟弟少年老成，看上去可能有些不好说话，但他为人最是诚实。若是他说不行，你便问他哪里不行，回去咱们再改就是了，没关系的。”徐念安安慰他道。
赵桓熙点点头，收敛思绪不再胡思乱想。
转眼到了徐府门前，徐念安还未下车，便听到小厮宝康兴奋的声音由近而远：“大小姐回来啦！大小姐回来啦！”
听在耳中不得体得很，但徐念安却微微笑了起来。
终于到家了。这两天她人在国公府，一颗心始终落在家里面。
还没等知二放好下车的矮凳，赵桓熙已经跳了下去，吓得知一哎哟一声忙冲过来扶他，口中道：“爷您慢点！”
赵桓熙不以为意，“这才多高。”
“不管多高，若磕着碰着一点儿，回去小的们又得挨太太一顿好揍。”知一苦着脸道。
“日后凡是三爷和我一道出门的，有什么事自有我去回太太，你们且放宽心。”瞧着赵桓熙不高兴，徐念安一边由宜苏扶着下车一边对知一知二道。
知一知二大喜，“多谢三奶奶体恤。”
没人时刻在耳边提醒他有多金贵，赵桓熙也很高兴，两人一同进门，正碰上迎出来的徐墨秀。
看到徐念安，徐墨秀眼中迸发出真切的欢喜，上前行礼：“大姐。”
再看到徐念安身边富贵招摇花孔雀一般的赵桓熙，他眸中的光亮又是一暗，与他行了个平辈礼：“姐夫。”
“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赵桓熙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讨好。
徐墨秀皱了皱眉头，直起身子，姐夫和小舅子互相打量。
大婚那日赵桓熙其实见过徐墨秀，但那日人实在太多了，闹哄哄的，他自己又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谁也没记住。今日再见徐墨秀，便如初见一般，但见自己这个小舅子个子比自己略矮一些，脸瘦窄，长相清秀，只一双眉毛浓墨漆黑，眉峰锋利，看着很不好相与。而且他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也不怎么友好。
赵桓熙心里不免打了个突突，不安地往徐念安那边靠了靠。
“家中一切可好？”徐念安察觉赵桓熙的小动作，暗暗盯了徐墨秀一眼，徐墨秀收敛气势让开道路：“一切都好，大伯母带着徐海安在母亲房里，徐墨晶也来了，方去解手。你和姐夫先去拜见母亲吧。”
几人来到院中，一锦袍公子从后院那边过来，见了徐念安赵桓熙两人，便很热情地迎上来道：“堂妹，堂妹夫，可等到你们了。”
“堂兄。”徐念安表情不冷淡也不热情，很是平和地向他见了礼。
一旁赵桓熙有样学样。
徐墨晶上来就要拍赵桓熙的肩，口中道：“走，先去见过四婶婶。”
不料赵桓熙动作迅捷地往旁边一躲，避开了他的手，说道：“你别碰我，你如厕出来都没洗手。”

第20章
气氛一时僵住。
徐墨晶尴尬地辩解：“我洗了啊。”
“你指甲边缘皮肤泛白起皮屑，若是刚洗过手碰过水，又怎会如此干燥？没洗便没洗吧，别碰我就是，何必撒谎？”赵桓熙不悦道。丽嘉
徐墨晶：“……”
“对不住，皆因府中仆婢不够使唤之故，堂兄，这边请。”为缓解尴尬，徐墨秀引徐墨晶去洗手。
徐念安转头，见赵桓熙还一脸忿忿不平的模样，忍不住一笑。
她一笑身后的丫头哪儿还忍得住？都叽叽咕咕地笑了起来，最后连赵桓熙也笑了，低声对徐念安道：“你家这个堂兄好不爱干净啊，还撒谎。”
“不常来往的，不必放在心上。”徐念安道。
两人来到郑夫人房前，知春高兴地一边打起帘子一边冲里头道：“夫人，大姑奶奶和大姑爷回来了。”
徐念安和赵桓熙一进内室，就看到郑夫人床前坐着四个人，分别是大伯母董氏，五年未见的二妹徐海安，还有四妹徐绮安和五妹徐惠安。
几人看到进来的赵桓熙，都呆住了眼。
郑夫人一见长女激动坏了，靠在迎枕上的身子直接坐了起来。
徐念安忙一个箭步过去扶住她道：“娘您慢着些，当心起快了头晕。”
郑夫人眼中泛起泪花，拉着长女的手刚想说话，冷不防耳边一道声音清正洪亮道：“小婿拜见岳母大人。”
赵桓熙站在床前向着郑夫人一揖到底，然后直起身来。
大婚那日郑夫人因为身体欠佳，没有亲自送徐念安出门，自然也就没见着赵桓熙，这还是她第一次瞧见自己的大女婿。一见之下不免一愣，原因无他，这个新女婿看着年纪委实太小了些，长得又太好了些，光是往那儿一站，便让人觉着整个屋子都亮堂了些。
“是……桓熙啊……”郑夫人下意识地念叨着。
“是我，岳母大人。”赵桓熙点头，可爱中带一点耿直的傻气。
郑夫人回过神来，一边吩咐知秋去给他搬凳子上茶一边向他介绍董氏：“贤婿，这是忠义伯夫人，念安的大伯母。”
赵桓熙转过身去向董氏行了一礼：“大伯母。”
董氏一张圆胖的脸笑得跟只包子似的，刚想说话，徐念安指着一旁的徐绮安和徐惠安道：“这是我四妹，这是五妹。”
赵桓熙很乖地转过身来向两位小姨子问好，徐绮安和徐惠安也都站起向大姐夫行礼。
董氏面色不好看起来，坐在她身边的徐海安微微咬唇，可怜兮兮地看了徐念安一眼。
见徐念安介绍完徐绮安和徐惠安便不再开口，董氏只得笑着将徐海安推出来，对赵桓熙道：“这是你媳妇的二妹妹。”
赵桓熙抬眼去看徐念安，徐念安面色平静，对他道：“五年前就分出去了的，只是寻常亲戚，不算至亲，你不认得也无妨。”
“哦。”赵桓熙于是只是冲徐海安点了点头，便在知秋搬来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徐海安上前几步跪在徐念安的脚下，悲苦地哭道：“姐姐，当年我和我姨娘选择留在伯府，也是为了减轻咱们家的负担，你这般聪明能干，怎么就不能体谅我娘和我的一片苦心，对我们这般狠心绝情呢？”
徐念安看都不看她，只盯着董氏，嘴角有笑，眼神却冷，“看来大伯母是打定主意让我回门都不得安生了。”
董氏讪笑，道：“瞧大姐儿这话说的，你们原就是亲生的姐妹，有什么误会不能摊开来说呢？趁着今天这团圆的日子，一家人化干戈为玉帛，从此相亲相爱有来有往的，多好。”
“亲生的姐妹？”徐念安低头看向满面泪痕的徐海安，“当年分家，因为你和你姨娘要留在伯府，大伯母以你也是父亲骨肉，理当得一份嫁妆为由，将咱们四房最好的五十亩水田，一间粮油铺子和五百两银子扣了去，此事，你不知么？”
“这……我、我……”徐海安目光躲闪起来。
“大伯母，我说的这些，你有给徐海安做陪嫁么？”徐念安抬头看向董氏。
“那么些年过去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哪儿还算得清……”
“住口！”董氏话说了一半徐念安便厉喝道，不仅董氏吓了一跳，房里其他人也都吓了一跳。
赵桓熙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瞪大双眼看着徐念安。
“当年分家时，因祖母偏心，我们四房分得的已是家族中最少的了，你还以徐海安为借口扣下了大半家产，现银更是一两都没给我们带走。那年秋天我母亲病重，若不是靠着典卖父亲旧物……叫你一声大伯母已是看在我过世的父亲面上，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屡屡上门生事！真当我们还是当年在伯府中那个任你和祖母捏扁搓圆的四房么！”想起旧年惨景，徐念安忍不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目光狠厉。
“什么？当年分给我们的家产，竟然被你大伯母扣下这么多？念安，你、你怎么不同我说？”郑夫人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徐念安和董氏到底在说什么，一脸震惊不可置信。
董氏下不来台，恼羞成怒胡搅蛮缠：“这关我什么事！本就是你二妹死皮赖脸要留在伯府不肯跟你们走，你们四房的女儿，难不成让我们大房白白养着？这么多年吃穿用度，加上她的嫁妆，真算起来，怕不是还要倒贴我许多！”
一个枕头扔到她身上，董氏一惊，回头看去，只见郑夫人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她道：“你给我滚出去！有生之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张妈妈，吩咐下去，以后再不许这个人踏进咱家院门。”
张妈妈应声上前，请董氏出去。
董氏连连冷笑：“好好好，你们四房算是出息了，要和我们长房断绝关系，那咱们就走着瞧！”
她甩袖就走，无一人拦她。
到了院中正好碰见和徐墨秀一起过来的徐墨晶，徐墨晶叫她：“母亲，你这是去哪儿啊？”
“人家都下逐客令了，还留在这儿丢人现眼么？回家！”董氏没好气道。
“啊？不是说……”
董氏停步转身，本是想教训儿子，却见徐海安还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骂道：“你跟着我做什么？你是四房的人！你大姐得嫁高门，出息得狠了，巴结她去吧！”说罢叫上徐墨晶，撇下徐海安走了。
徐墨秀见状，也没理徐海安，直接往郑夫人的房里去了。
有女婿在，郑夫人想哭又不能哭，憋得难受，见徐墨秀来了，就说：“天光正好，你们别闷在我房里陪着我了，自去外头说话吧。阿秀，好好招待你姐夫。绮安惠安去厨房看看午饭准备得如何了。念安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众儿女皆应是。
见赵桓熙一边跟着徐墨秀往外走一边频频回头望向自己，徐念安叫住徐墨秀道：“阿秀，你姐夫作了一幅画想请你帮忙品评一番。”
徐墨秀看了赵桓熙一眼，道：“于丹青之道我并不擅长。”
“纵不擅长，好坏总看得出来的。你若看着还能入眼，便替你姐夫拿去请擅长之人雅正雅正。”徐念安说。
徐墨秀迟疑了一下，才转过身对赵桓熙道：“随我来吧。”
赵桓熙忙雀跃地跟上。
徐绮安与徐惠安出了郑夫人的房门，一眼看到站在院子里哭哭啼啼的徐海安。两人面面相觑，到底谁也没过去，相携往灶间去了。
“三弟。”徐墨秀经过徐海安身边时，徐海安呜咽着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赵桓熙正急着让徐墨秀看他的画，见徐墨秀被拉住，上前就推开徐海安的手道：“念安已经说不认你了，你又来纠缠阿秀做什么？难不成想离间他们姐弟？”
徐墨秀惊讶地看着赵桓熙。
徐海安终于受不住了，带着她的两个丫鬟哭天抹泪地跑了出去。
见碍眼的跑了，赵桓熙欣欣然地对徐墨秀道：“我们走吧。”
瞧着近处无人，徐墨秀忍不住问道：“你不是不喜欢我姐么？与我这般套近乎做什么？”
赵桓熙被问住，支支吾吾道：“我、我何曾说……不喜欢她？”
婚前还嚷嚷着喜欢别人不愿娶徐念安，现在听他的意思又喜欢徐念安了，这落在徐墨秀眼中，无疑就是见一个爱一个心志不坚朝秦暮楚的纨绔德性。这样下去，以后房里也不知要有多少莺莺燕燕，三年后同意不同意和离也是个未知数了。
他面色变得更差，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赵桓熙莫名其妙。
徐家没有书房，徐墨秀的卧房里，床靠西墙，在东墙那儿放了个小书架和一张书桌。
到了房里，徐墨秀站在书桌旁，双眼将赵桓熙从头到脚一打量，问道：“你叫我品画，画呢？”
赵桓熙抬起空空如也的双手，哎呀一声，边往外跑边道：“在你姐那儿呢，你等我一下啊。”
徐墨秀低头一看，见那幅画已经放在了他的书桌上，开口道：“等等。”
赵桓熙回身看来。
徐墨秀并不理他，兀自走到书桌后，欣赏起那副画来。
出乎意料，这个望之令人生厌的公府贵子，画的画居然不错。
画的是一座名叫“芝兰堂”的建筑，背后有山，门前有水，楼阁界画精工，皴法硬朗笔墨秀润，隐有董巨之风。
徐墨秀静下心来，想起这幅画居然直接放到他桌上，应是宜苏或是明理放进来的，也就是他姐姐的意思。
“为何画这副画？有何特殊寓意吗？”他问赵桓熙。
“没什么特殊寓意，当时我不知画什么好，你姐姐提议画芝兰堂，我们前天在那儿吃的午饭。”赵桓熙老实道。
徐墨秀望着芝兰堂那三个小字，说不上差，但也不算极好。
凭着多年和姐姐之间养成的默契，他几乎立时明白了姐姐叫他帮赵桓熙品画的用意。
“我虽不擅丹青，却也看得出，你这幅画画得极有水平。”他道。
赵桓熙刚刚露出一丝喜色，徐墨秀话锋一转：“但是你的字，配不上你的画。俗话说，字如其人，如你只能写出这样的字，下次再画，便不要在画上题字了。”

第21章
赵桓熙听了他的话，先是张口结舌，继而满脸通红。
徐墨秀将画卷起来递给他，道：“如果你想寻个师父教你画画，以你现在的作画水平不是难事，但我还是建议你先练字。毕竟自古书画是一家，学作画应当是一件相当考验耐心与恒心之事，如果你连字都没这个耐心与毅力练好，又如何让人相信你会有这个恒心去跟着人学作画呢？”
赵桓熙讪讪道：“说得也是。阿秀你于书法一道上可有心得？能与我一说吗？”
徐墨秀背过身去，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来，闲闲道：“书法一道全靠自己意会，多练而已。我也不过刚入门，没有这个资格来教你。”
赵桓熙看了眼他书桌上的手稿，上面的字天质自然遒美健秀，已非一般人能写出的了。抬头见徐墨秀背对他自顾自地翻书看书，态度冷漠，他心生不满，忍不住小声道：“都是做弟弟的，何必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徐墨秀眼珠往后一斜，又垂眸看了看手中的《尚书》，问身后人：“可曾读过四书五经？”
赵桓熙见他肯理他了，自然答得殷勤：“读过。”
“那你可知，嘉佑二年省试论题‘刑赏忠厚之至论’典出何处啊？”
赵桓熙：“……”这还不如不理他呢。
那边徐念安安抚好郑夫人，又把徐绮安和徐惠安叫到房里问了问店铺和花田那边的情况，听起来虽是磕磕绊绊，但好歹一切还算正常。
徐念安略微放心，想起徐墨秀和赵桓熙那边不知情况如何，便找了过去。刚到徐墨秀门口，便见赵桓熙捏着画卷垂头丧气地出来。
“怎么了？阿秀说你画得不好？”徐念安上前问道。
赵桓熙摇头：“他说我画得挺好的。”
“那因何垂头丧气呀？”
“他与我讨论了一下四书五经。”
徐念安：“……”
家里人少，中午就徐念安姐弟妹几个和赵桓熙一张桌上用了饭。有徐念安镇着，徐墨秀对赵桓熙假以辞色了些。赵桓熙本就不是记仇的性子，很开心地与徐墨秀攀谈起来。
用过午饭，徐念安去向郑夫人辞行，赵桓熙还有些依依不舍：“这么快就回去啊？”他自幼被殷夫人看得紧，性格柔弱内向，基本上没什么朋友。徐墨秀不过依着徐念安的意思对他态度稍微好了些，说话逢迎些，他便乐不思蜀了。
徐念安瞄了眼自家弟弟平和表面下隐藏的嫌弃之意，对赵桓熙道：“路程远，早些回家，省得母亲担心。”
上马车之前，赵桓熙一再邀请徐墨秀去靖国公府玩，徐墨秀敷衍地应了，只不舍地看着自家长姐。
“今日便回书院去，不要耽误了功课。”徐念安叮嘱他。
徐墨秀沉稳点头，“你也要好好的。”
徐念安一笑，“我没事，放心吧。我已吩咐宝康，家里若有事，上靖国公府寻我，你安心读书，不要担心家里。”
姐弟俩在门前分别，徐念安在徐墨秀的目送下上了马车。
“真的现在就回去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马车都行出去一段路了，赵桓熙还掀帘子往后瞧呢。
“怎么，与我弟弟就聊得这般投机吗？”徐念安颇觉好笑。
“是啊，他虽然只比我大三个月，可是懂得好多，我很佩服他。”赵桓熙道，“而且与他相处很舒服，他既没有因为我学识不如他而鄙视我，也没有因为我公府嫡孙的身份而讨好我，就像朋友一样。朋友，应该是这样子的吧……”说到后面，他微微出神。
徐念安心生怜悯，安慰他道：“以后你还会有这样的朋友的。”
“你何以确定？”赵桓熙回过神来，不解地问她。
“因为你会慢慢长大，长大了就会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自然就会走向什么样的人群，到时候，自然就会交到与你脾性相投的朋友了。”
赵桓熙瞧着徐念安，目光如丝，细密而绵软，“你真好。和你说话总是让人觉着未来充满希望。”
徐念安有些不太自然地将目光从他脸上挪开，“只要肯努力，未来本就是充满希望的。”
“对了，”赵桓熙忽想起一事，“听你所说，似乎当年你们在忠义伯府时，祖母也偏心，当时你们是如何应对的？那个二妹又是怎么回事？”
“我父亲虽嫡非长，我祖母原本打算将她外甥女嫁给我父亲，我父亲却听从我祖父之命娶了我娘。我外祖父是耕读之家出身，时任督察院经历，这样的家世比起忠义伯府来自然是差远了。家世不如，又不得婆母欢喜，还有厉害的妯娌，我娘能如何？唯忍耐而已。徐海安的母亲贺姨娘，便是我母亲怀上我之后，祖母塞到我父亲房里来的。”
说到此处，徐念安忍不住弯唇一笑，清灵的眸中一点寒凉，“其实我大伯母说得没错，若不是嫁给了你，我哪有这胆量与她撕破脸？”
见她如此，赵桓熙有些不安，犹疑半晌，问道：“那你看着我的母亲，会不会想起你大伯母？毕、毕竟，对我几个婶娘来说，我母亲也是长嫂，掌着府中中馈。”
徐念安惊讶一瞬，失笑：“你怎会如此想？我大伯母如何能与你母亲相比？我大伯母从根上就是烂的黑的，而你母亲看着厉害，其实心地很善良很正直。如若不然，你的庶兄们又怎能顺顺当当长这么大还挣着了前程？四房五房的婶婶又怎会有胆量在咱们新婚头一天就当着你母亲的面与我为难？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可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赵桓熙高兴起来：“既如此，你就别担心了。若是你大伯母敢为难你家，我就叫我娘去对付她。”
徐念安摇头笑道：“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只是，娘管着整个公府几百口人的吃喝拉撒，日常要应对各房上下的挑剔，对外还有人情往来，已经很劳累了。咱俩无所事事的，当想着如何为她分忧才是，而不是为她添忧。”
一句话说到底，若是殷夫人积劳成疾去世了，不管赵家大老爷续不续弦，她和赵桓熙在公府的待遇都将一落千丈。
她知道这样想很现实，但也唯有现实，才能让人更清醒。
赵桓熙显然不会想到这一层，却也不妨碍他心生惭愧，道：“你说得是。”
转眼到了靖国公府，依然是由东角门进去，两人带着丫鬟小厮刚走到前院通往松茂堂的角门处，冷不防从国公爷的外书房里走出十几人来。
“桓熙！你回来了。正好陆伯父到访，祖父正要带我们一道去园子里作诗，你也一起来吧！”赵桓旭老远就喊了起来。
赵桓熙身形僵了下，缓缓转身，看到外书房那边国公爷等人，步伐迟滞地走了过去。
“陆伯父是谁啊？”徐念安跟在他身边，边走边低声问道。
“也是我祖父的好友，时任工部郎中。五房的姝娴堂妹，便是许给陆家之子的。”赵桓熙小声回答，颇有些无精打采。
徐念安一阵无语，心想国公爷好在是子孙众多，如若不然，多交几个朋友还不够分的呢。
“桓熙见过祖父，见过陆伯父，见过各位堂爷爷堂伯父……”除了国公爷和陆郎中外，随行的还有五个族中长辈，年轻辈的是赵桓旭和三房四房几个年龄相仿的孙子辈。
徐念安跟在他后头向众人见了礼。
国公爷态度和煦地问赵桓熙和徐念安：“今日回门，这么早便回来了？”
赵桓熙低垂着脑袋，只是答了个“是”，徐念安却微笑答道：“我们不走，我弟弟便要在家相陪，我担心误了他回书院的时辰，所以用过饭便催着三郎回来了。”
国公爷闻言，似是得了提醒，向一旁的陆郎中笑道：“忘了与你说，我这孙媳的弟弟，也在苍澜书院读书。”
陆郎中面庞周正，颌下留着短须，看上去很是随和，此时微微惊讶，道：“那年纪应该还很小吧。这么年轻能进苍澜书院，前途不可限量啊！叫什么名字？”
“姓徐，名墨秀。”
“徐墨秀，字文林？”陆郎中接口。
这下轮到国公爷惊讶了，“你如何得知？”
陆郎中哈哈大笑，“真是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这位徐公子是犬子的好友啊，还曾到我家做过客，确是一位很优秀的年轻人。依我看，两年后的大比这位徐公子很有希望能中。”
“陆郎中别只顾着夸赞别人，你家陆公子不也是年纪轻轻就入了苍澜学院么，这满京里说起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诶？都是侥幸，侥幸而已。”
他们老一辈的在那儿互相吹捧，受了冷落的赵桓旭站在一旁，一副悻悻的模样。
好不容易等他们告一段落，徐念安扯了下赵桓熙的袖子，赵桓熙忙行礼道：“祖父，陆伯父，各位堂爷爷堂伯父，桓熙就不打搅你们的雅兴，先行告退了。”
“诶？桓熙，说好一起去园子里作诗的，别这么扫大家的兴嘛！”赵桓旭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脱身。
他来了这一出，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聚集到赵桓熙身上。
赵桓熙窘迫得双颊通红，想拒绝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低声嗫嚅：“我……我不……”
国公爷的面色不好看起来。

第22章
徐念安见状，上前落落大方地对众人道：“瞧我家三郎，既不擅长作诗，又不想扫了大家的雅兴，羞愧得脸都红了。”
陆郎中等人闻言，少不得凑趣一笑。
徐念安又道：“既然祖父要带各位爷爷伯伯堂兄们去园子里作诗，想必诗题多与园中之景相关。恰今日在我家，弟弟听闻三郎曾学过作画，便请他作画一幅，画的也是园中之景。只是时间仓促，画工潦草，恐要见笑于各位长辈。”
“都是玩罢了，又不是考状元。画在何处，且拿来我看。”国公爷道。
徐念安回头唤宜苏，宜苏呈上画来。
国公爷将画展开，陆郎中等人探头一看，啧啧称奇：“这画工哪里潦草了？画得很好啊！”
“画的是园中的芝兰堂，一眼望去，仿佛芝兰堂就在眼前，十分传神。”
“看这山画得庄重朴实，水流悠悠，整幅画给人的感觉十分沉静，倒是颇有巨然之风。”
“芝兰堂也画得甚是精微雅致，细腻逼真，像是南宋马钦山的风格。”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夸赞赵桓熙的画，赵桓旭放开他凑过去看，看完画又看了眼赵桓熙，面色凝重没说话。
间或有人问赵桓熙学作画学了几年，赵桓熙说从十岁学到十三岁，众人又是一阵称赞。
“这画既是你内弟让你画的，那你画完之后他如何点评？”国公爷问赵桓熙。
赵桓熙红着脸老实答道：“他说画尚可，字差了些，叫我回来好生练字。”
众人大笑。
陆郎中抚须道：“此言甚是中肯。”
赵桓熙忙道：“那作诗我便不去了，我回去练字。”
国公爷爽快放行：“去吧。”
赵桓熙如蒙大赦，向众人行礼之后，带着徐念安一溜烟地跑了。
进了后院瞧不见国公爷他们了，赵桓熙才松了口气，让丫鬟们先回慎徽院，他和徐念安走在后头，抚胸道：“今日幸亏有你在，不然肯定又被赵桓旭拉去园子里丢脸，惹祖父不快。他最爱干这事。”
“你既知他最爱干这事，为何不想对策？每每遇见，还是只能任他施为？”徐念安问。
“他总是将话说得叫人驳也不是，不驳也不是。就如今日，他明明瞧出我不想去作诗，我也不会作诗，他偏说我不去就是扫大家的兴。我还能如何说？”赵桓熙忿忿道。
“自然是如实说。”徐念安停下脚步，望着赵桓熙道：“我瞧着你是对祖父不快的原因有所误会。如果你以为他会为你不会作诗，不会写文章，抑或读书不如赵桓旭好而不快，那你就错了。赵家是武将出身，祖父自己是个武人，就算喜欢文墨，也断不会以书香世家的标准去要求自己的儿孙。儿孙如有读书好的，他自然高兴，但断没有仅因为读书不好而不快的道理。”
赵桓熙不解：“但是往日，每每发生今日这样的情况，他是会不快啊，会给我脸色瞧，甚至训斥我。”
“那是因为你遇事没有态度，没个主见，畏畏缩缩不像个男子汉。你明明想拒绝，却连拒绝的话都没有勇气说出来。祖父乃沙场宿将，天底下最有血性的男儿，你说他瞧着自己的嫡孙窝窝囊囊的，他能高兴吗？”
赵桓熙不说话了。
“下次若再遇上这样的情况，你就直接对祖父说，你不擅文墨，去了也不能给大家助兴，还不如回房多练几个字或是多看几本书。只要你态度端正诚恳，祖父断不会怪罪你。若是那赵桓旭强人所难，你便再强调一遍自己的立场，同时向他们致歉。祖父是明白人，会为你做主的。”
赵桓熙抬起双眸，目光又是希冀又是怀疑：“真的吗？”
“你下次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徐念安迈步继续往前走。
“那你刚才为何不用这招？反而要提起你弟弟？”赵桓熙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徐念安叹气：“我方才教你的话，只能你自己说。若是你在场自己不说反而要我替你说出来，那祖父不是更生气了？所以我只能努力岔开话题，让你有机会可以脱身。后来那赵桓旭拉住了你，你又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我是为了给你解围才不得不以打趣的方式替你把你应该说的话给说出来。”
赵桓熙脸又微微红了，低声道：“谢谢你。”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赵桓熙又问：“那你为何要与祖父说那幅画呢？陆伯父他们见多识广的，万一觉着我画得不好，那不是让祖父更生气吗？”
徐念安一笑，却不说话。
“诶？你怎么不说话，你快说啊。”赵桓熙见其中似有机巧，越发好奇起来。
徐念安边走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可知，我在家时，听到的关于你的传言，都是什么样的？”
赵桓熙脚步略略迟疑，口中道：“总……不见得会是好的。”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徐念安用帕子掩口笑道，左右一看，四周无人，她低声道：“我听说，你十岁吃饭要人喂，十二岁还尿床，十五岁下雨打雷还要哭着找娘，文不成武不就，没有一样是好的。府里府外的人都管你叫做‘天之娇子’，娇气的娇。”
赵桓熙猛的站住脚，双颊红得发紫，双眸春水盈盈，一副又气又恼的模样，却没有张口反驳。
“我与你相处这几天，自然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但是别人不知道呀。所以啊，那幅画，如果是赵桓旭拿出来，也许祖父陆郎中他们只觉得一般，毕竟他才名在外么。但是由你拿出来，与你以往的名声一比，那画可不就很是了不得了？”徐念安也不去安慰他，说完便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
赵桓熙慢吞吞地跟在她后头。
走了好一段路，他忽低声问道：“所以当时在花田那边，你才那么爽快答应与我做假夫妻吧？”
徐念安回身看他，目露探究，“你为何总是纠结此事？当时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向我说明你不愿娶我吗？你不愿娶我，咱俩又无旧情，我为了全两家的颜面，提出与你做假夫妻，难道很奇怪吗？”
赵桓熙低了头，声如蚊蚋：“不奇怪。”
“好了，别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了，咱们现在去母亲院里跟她说一声咱们回来了。你再这副模样，母亲不定还以为我们徐家人欺负你了。”徐念安过来扯他的袖子。
赵桓熙回过神来，惊道：“对啊，你把画拿出来给祖父他们看，那母亲不就知道我又画画了？”
“你今日拿了画去我家让我弟弟品评，暖杏晓薇和知一知二都跟着，你还想瞒过你母亲去？”
赵桓熙气道：“他们若敢出卖我，我便不要他们伺候了！”
“他们的身契都在母亲手里捏着，月例也是母亲发的，又是母亲派他们伺候你的。他们不对母亲忠心，难不成对你忠心？对你忠心又有什么用？大难临头，你护得住他们？”
赵桓熙答不上来，一扭身子背对着徐念安赌气道：“你怎么老帮着旁人说话？”
“这不是帮着别人说话，这都是人世间的道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以后与人交往时，多想想他的要害在哪里，你便能少吃些苦头。”徐念安又过来扯赵桓熙的袖子，“待会儿到了母亲那儿不要主动提起作画的事，若是母亲提起，你就说是我弟弟让你画的。不要紧张，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多说练字的事。”
过了片刻，两人到了嘉祥居，殷夫人已经得了前头的消息，见赵桓熙自己不提，便问了一句。赵桓熙按照徐念安说的作答，殷夫人果然很高兴，问了两人晚饭想吃什么，又让两人将她房里的核桃酪吃了再回去。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么回答我母亲了，因为我母亲的要害不仅是希望我得到祖父的欢心，还希望我能将赵桓旭比下去。一幅画固然让祖父夸奖了我，但并不足以将赵桓旭比下去，相比之下，练字在我母亲眼里才是正经事，画画是歪门邪道。她见我没有因为歪门邪道得了祖父夸奖而沾沾自喜，反而一心想着正经事，自然就会高兴了。”出了嘉祥居，赵桓熙跳到徐念安前面，面对着她一边倒退着走一边道。
徐念安毫不吝啬地夸奖他：“三郎真聪明，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赵桓熙闻言将下巴抬得高高的，转过身去，走路都昂首挺胸起来，活像只巡视领地准备打鸣的大公鸡。
徐念安心觉好笑，故意问道：“三郎既准备练字，不知打算每日写多少个字啊？”
赵桓熙仔细想了想，她让他练的《祭侄文》统共也不过二三百字，他每日写两遍也就差不多了吧？
“就练六百字吧。”他道。
徐念安微惊：“南唐名臣徐铉长于书法，我听闻他幼时每日都要写五千个字，你六百。怎么你们画家与书法家的差距这么大的吗？”
赵桓熙又给她问住了。
徐念安也不多说，问完了转身就往慎徽院的方向走。
“那、那要不我练一千字？”赵桓熙追着她道。
“末流画家。”
“两千字？”
“三流画家。”
“三千字？”
“还是三流画家。”
赵桓熙不满地嚷了起来：“我都加了一千字了，凭什么还是三流画家？”
“你瞧瞧你这不情不愿的样子，别说每天三千字，哪怕每天一万字，只要你抱着敷衍塞责的态度，也不会让你有半点进益。当然你将来到底能有多大成就并不关我什么事，若不是为着我的宅子和铺子，我才懒得管你呢。”徐念安闲闲道。
赵桓熙气得大叫：“我定要写一手好字出来让你无话可说！哼！”撇下她自己先跑回慎徽院去了。
徐念安看着他飞奔的背影忍俊不禁，心道：小样儿，拿捏你还不就跟拿捏算盘珠子一个样儿？想怎么拨怎么拨。
回到慎徽院，赵桓熙已经去书房练字了，徐念安也不去找他，回房里将自己带来的一些书籍从箱子里拿出来，坐在窗下看。
宜苏和明理两个丫头进来陪着她，一个刺绣，一个做盘扣。
院子里隐隐传来说话声，明理抬头一瞧，晓英领着赵昱捷往书房去了。
“三爷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隔壁大少爷就找来了，莫不是一直派人盯着呢吧。”明理朝着外头翻了个大白眼。
徐念安嘴角带笑，慢悠悠地翻过一页，道：“做你的盘扣吧，不该咱管的咱不管。”
“您倒是想躲清闲，怕是不能够呢。”明理噘嘴道。
徐念安往窗外一看，只见赵桓熙手里捏着一张信纸急匆匆往正房这边来了。

第23章
“你们先出去。”赵桓熙进了房，见宜苏和明理在，神情有些不大自然道。
宜苏和明理行礼退下，帮两人把房门关上。
“冬姐姐，黛雪托捷哥儿传信过来说大嫂要给她相看人家，她不愿意嫁。怎么办？”赵桓熙凑到徐念安身边，将手中的信递给徐念安看。
徐念安一眼瞟去，见信上好几处字都被晕开了，疑似泪痕，便没接，只道：“这不是很好吗？原本我们的计划就要她等到你我和离，你们才能在一起的啊。”
“我不是说这个。是她现在被大嫂逼婚，除了我没有人能帮她了。”赵桓熙见她不接，讪讪地把信又收了回来。
“那你要如何帮？现在就纳她为妾吗？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咱俩是指定不会有孩子的，你纳了她，必然会先生下庶长女或庶长子，不知将来你再娶的夫人，有没有你母亲那样的宽宏大量？”徐念安抬头瞧着他说。
“我……我不纳她为妾。”赵桓熙在徐念安的对面坐了下来，侧面对着她。
“既如此，便只能让她装病了。只是你要想好了，将来你我和离之后是否一定会娶她？别到头来蹉跎了她的青春，害她落个有疾的名声，你却又爱上了旁人。”徐念安继续悠闲翻书。
赵桓熙转过脸瞧着徐念安一脸的风淡云轻，真真是半点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心中不免置了气，果断道：“我会娶她的。”说完捏着信纸起身就走。
“你做什么去？”徐念安唤住他。
“反正你眼里只有宅子铺子银子，管我做什么。”赵桓熙头也不回地负气道，却停住了脚步。
“我给你出主意，劝你想清楚，你倒还气上了。你和我说说，你在气什么？”徐念安站起身来，转到他面前仰头问道。
“不要你管。”赵桓熙再次转身背对她，就是不肯看她。
“是在气我态度不好？”徐念安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把胳膊往前一甩，不说话。
“虽是假的，但咱俩现在毕竟是夫妻。捷哥儿来传信，你又大剌剌地拿着信来找我，全院的丫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便是装，我也得装出吃醋的样子来不是？”徐念安小声道。
赵桓熙长睫颤了几颤，转过身来甚是好奇道：“你方才那样子……是在吃醋？”
“装吃醋。”徐念安强调。
赵桓熙偷看她一眼，垂下眼睫，双颊又开始隐隐泛红。
“你方才是想做什么去？”徐念安问他。
“去写信让捷哥儿带给黛雪，教她装病之事。”赵桓熙道。
“你是不是傻？这样的信能写？万一落在你大嫂手中，她闹到你母亲那儿去，你不纳黛雪也得纳了她了。”
赵桓熙张口结舌：“啊，我不曾想到这一点。”
“以后凡是有关黛雪姑娘的事，你不许擅作主张，一定要与我商量着来。”徐念安瞪他一眼，“你先去让捷哥儿帮你带个口信，告诉黛雪姑娘别着急，你会替她想办法。再有就是，告诉捷哥儿最近没有要紧事别再来找你了，来得频繁了没得把母亲的目光也吸引过来了。”
赵桓熙点头答应。
“你这几日专心练字，有进益了就拿去给母亲看，让母亲高兴高兴，然后我就带你去见黛雪姑娘。”徐念安叮嘱道。
赵桓熙顿时苦了脸：“还要练字有进益了才能去啊，练字哪有那么容易？”
徐念安绷着脸道：“相夫教子，是这世道对已婚妇人的要求。如今你我没有孩子可以教养，我可不就得把重心放在‘相夫’上吗？你若练字有进益了，我带你去园子里逛，母亲只会说是你用功得累了，去散散心而已。你若毫无长进，我带你去园子里逛，母亲便会觉着我不知劝你上进，就知道和你一道吃喝玩乐偷懒耍滑。纵然你心里只有黛雪姑娘，也不能全然不顾我吧！让我遭了母亲厌弃，以后我还怎么帮你？”
赵桓熙见她生气，顿时急了，分辩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唉，我去练字了。”
打发走了他，徐念安回到窗下，继续优哉游哉地看书。
入夜，两人去殷夫人房里用饭。
今日饭菜很丰盛，松鼠桂鱼，鸡汁豆腐，芹菜虾仁，狮子头，翡翠佛手鸡，还有一道桂圆枸杞鸽蛋汤。
“怎么手上还沾着墨？芊荷，快打水来让三爷洗手。”殷夫人欢喜地把赵桓熙赶到一旁去洗手，笑容满面地问徐念安：“念安啊，听闻你弟弟与陆郎中家的公子是同窗，你可知那位公子是何等样人？”
“因不曾留意，所以并不知晓。”徐念安恭敬答道。
“日后若有机会，问问你弟弟。”殷夫人道。
“是。”
赵桓熙洗完手走过来，听到两人说话问道：“打听他做什么？”
殷夫人面色微尬。
徐念安笑道：“你不是说陆公子与五房的姝娴堂妹有婚约么，母亲这做大伯母的，就不能关心一下未来堂侄女婿的人品了？”
赵桓熙道：“关心她作甚？她自有她的亲娘操心。好赖都扯不到母亲身上来。”
殷夫人见他颇有些忿忿，忍不住笑问：“哟，何时对你姝娴堂妹有如此大的意见了？”
“若不是她去告黑状，祖母怎会在大婚头一日就罚念安去祠堂抄什么劳什子的《女诫》？好在祖父公道，不然念安受罪不说，母亲您也丢脸。”赵桓熙道。
殷夫人愈发惊讶了，“哟！现在都能想到这一层了，到底是成了婚的人了！”
一句话让赵桓熙涨红了脸：“娘——”
“好好，不说了，来，吃菜。”殷夫人拿起筷子道。
三人说说笑笑，饭吃到一半，殷夫人借着用帕子掖嘴角的机会朝一旁的苏妈妈打了个眼色。
苏妈妈悄无声息地出去，过了一会儿便掀帘子进来道：“夫人，大奶奶使人来问，能不能将庞姑娘从芙蓉轩放出来。”
殷夫人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对面赵桓熙惊得一抬头。
殷夫人再次用帕子掖了掖唇角，慢条斯理道：“放出来做什么？她不是正在给庞姑娘相看人家吗？关到她出嫁得了，省得节外生枝。她若心疼她表侄女，尽早将她嫁出去便是。”
赵桓熙面上一急，要开口说话。
徐念安一只手伸过去扯了扯他腰间的衣服，对他微微摇头。
赵桓熙憋了回去。
殷夫人打发了苏妈妈，又对徐念安说：“明日桓熙的三个姐姐来家里看你，你不要乱走，就在慎徽院等着，她们来了我就使人去叫你。”
“知道了，母亲。”徐念安乖顺道。
用过饭，小夫妻俩离开了嘉祥居。
“你刚才为何拦着我说话？我都成亲了，黛雪还要被一直关着，也太可怜了！”赵桓熙照例打发走了随行丫鬟，和徐念安站在嘉祥居的后墙根道。
“你看不出来刚才那是母亲故意试探你么？”徐念安颇为无语道。
赵桓熙呆住，“故意试探我？”
“纵你没有发现母亲给苏妈妈使眼色，你也该想想，大嫂在母亲面前是什么身份？她想要母亲放了她表侄女，随便派个下人来说？即便她真的就派个下人来说，也不该在你我和母亲一起吃饭的时候来说，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赵桓熙仔细一想，“对哦。”
徐念安懒得理他，转身继续往慎徽院的方向去。
“你怎么那么聪明？好在你方才拦住了我，不然我又惹母亲生气，黛雪肯定也会跟着受罪。”赵桓熙追着她道。
徐念安悠悠道：“是啊，你不用惹母亲生气，黛雪姑娘也不必跟着受罪。你们都有好处，独我没有好处，非但没有好处，还要倒贴许多。你说我图什么呀？”
赵桓熙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徐念安侧眼看他，一脸的心如死灰：“说罢，你的三个姐姐统共有几个孩子，我好准备下见面礼。”
赵桓熙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指着她道：“原来是财迷在心疼银子。”
“哼！”徐念安扭身走。
“诶？你别生气呀，你跟我来。”赵桓熙过来拽着她的腕子，拉着她一路跑回了慎徽院的房里，一通翻箱倒柜，最后在亮格柜中抱出一只一尺半见方、画着松鹤同春的小叶紫檀官皮箱来。
赵桓熙费劲吧啦地将箱子抱到床上，一看傻眼了，箱子上还上着双鱼大锁呢。
“我倒忘了，这钥匙还在我奶娘侯妈妈那儿。”他去外间叫晓薇找侯妈妈拿钥匙，不一会儿侯妈妈亲自送来了。
“以后这钥匙就交给念安保管，我自会和母亲说的，你去吧。”赵桓熙赏了侯妈妈两只带骨鲍螺，侯妈妈欢天喜地地捧着去了。
赵桓熙拉着徐念安来到床侧，分坐在官皮箱两旁，他用钥匙打开官皮箱箱盖上的大锁，下头两扇小门上还有一把小锁，也一并打开了。
掀开箱盖，最上面一层放了许多黄金打制的马蹄铁和大小不一憨态可掬的小马驹，有些马蹄铁上还镶着珠玉。
徐念安抬头看他：“你属马？”
赵桓熙：“是啊。”算算年纪，“你属龙？”
徐念安点点头。
他灿然一笑，唇间一线雪，眸弯两道月，“那咱俩的生肖可以组成一个很好的词。”
徐念安故意道：“车水马龙？”
“这算什么好词？”赵桓熙笑得差点滚到床上去，“是龙马精神！”

第24章
这官皮箱除了最上层装了许多黄金马蹄铁和小马驹外，下面还有高度不一的三层抽屉。
第一层抽屉差不多只有两寸高，里面装的都是玉器和手串，什么平安扣玉佩扳指戒指各种小挂件。
第二层三寸多高，里头放了比较大的黄金和玉摆件，也多是与马有关的。
第三层有五寸多高，里面放的居然是黄金打造的骑兵，一共八个。马儿形态各异人物栩栩如生，连人物背上的箭筒，腰间的佩刀，以及手里的缰绳包括马鞍马镫等都做得纤毫毕现。
“这是我出生时舅舅送的，我母亲也知道，除了这个不能动，其它的你随便拿。”赵桓熙将那八个骑兵拿出来放在床上，对徐念安道。
“这都是你从小到大收到的礼物？”徐念安问他。
赵桓熙点头：“这些是一部分，还有一些杂七杂八个头太大的我母亲放到库房里去了。”
“每当你想用钱，就用这些？”
“这些是我喜欢的东西，不拿来用。这是送你的。我要用钱时，母亲会给我。”赵桓熙不甚在意道。
徐念安叹了口气，“你快收起来吧，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你不是心疼见面礼吗？”赵桓熙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掰着手指头道：“我二姐姐有四个儿子。”
徐念安瞪大眼：这么能生？
婚前她只顾打听靖国公府的事了，对于嫁出去的大姑姐的情况倒是没多少了解。
“我三姐姐还没有孩子，四姐姐有一个女儿。也就是说你得准备五份见面礼。你拿个价值相当的吧，你不是说……假夫妻明算账吗。”赵桓熙垂着浓黑的眼睫道。
徐念安从善如流，“那好吧，就拿这个小马驹，怪可爱的。”她从箱子的最上层拿了个鸡蛋大小的黄金小马。
“一个够吗？”赵桓熙担心地问。
“够了。”徐念安把玩着沉甸甸的小马驹，问他：“你三姐今年多大了，怎么还没有孩子呢？”
赵桓熙道：“我三姐比我大五岁，今年应该是二十一。她三年前落过一胎，至今没有再孕，我母亲每每提起，也忧心得很。”
说到此处，他不知想起什么，眉头狠狠皱起，最后却道：“罢了，不说他了。”只对徐念安道：“我还有个大姐，她和我大姐夫在宣州。她要是在，你拿一只小马驹绝对亏大了，她有三男两女五个孩子，哈哈！我二姐姐不太爱说话，看着有些严肃，但人是最和善不过的。三姐是我四个姐姐中最爱说笑的，你见了定会喜欢她。四姐比我大三岁，性子很温柔，喜欢照顾人，很好相处的。”
徐念安歪头看他，目露狡黠，问道：“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怕我明日应付不来吗？”
“我、我的意思是，我的姐姐们都很好相处，你别因此就欺负她们！”赵桓熙表情不太自然地强辩道。
徐念安忍俊不禁，眸光温软明艳地看着他，低声道：“谢谢你。”
赵桓熙脸轰的红了，低头看着床上的黄金骑兵小声说：“不客气。”
次日一早，徐念安跨过睡得正香的赵桓熙下床时，暗自思量：该是把属于自己的地盘夺回来的时候了。
她到嘉祥居时，不过刚过了卯时，院子里站着些早来的管事婆子，殷夫人还未开始理事。
听闻徐念安来了，殷夫人颇为诧异，令芊荷叫她进来。
“儿媳问母亲安。”徐念安进到内室，发现殷夫人正在用早饭。
“怎这么早就来了？”殷夫人问她。
徐念安道：“在家早起惯了。”
“三郎呢？”
“三郎还未醒。”
殷夫人拿汤匙的手顿了顿，问：“你弟弟与三郎一般大，他平日里都是几时起床？”
徐念安笑道：“我弟弟是个夜猫子，在家时惯于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的。到了书院里有规矩管着许是能好些，无非是书院让几时起便几时起吧。”
“坐，一起用些吧。芊荷，多添一副碗筷。”殷夫人道。
徐念安忙道：“多谢母亲关爱，儿媳还是先不吃了，待会儿回去和三郎一道吃。”
殷夫人也不勉强，“随你吧，先坐下，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徐念安坐下，殷夫人屏退下人，问她：“如今你嫁与了三郎，对于三郎今后做些什么，你心中可有成算？”
徐念安道：“老话是说成家立业，可儿媳仔细想过了，三郎年少，尚立不得什么业，正好家里暂时也不急着让他立业开源。既如此，不如还是去读书吧。纵然不为功名，多读些书，多结交些朋友，对他将来总是有益处的。”
殷夫人不爱听不为功名的话，但让桓熙读书的话她还是爱听的，便耐着性子道：“都知道读书好，可他不爱读书，为之奈何？家里请过先生，管教不严，后又送他去了国子监，去了一段时间也不肯去了，唉！”
“一个人不爱做某件事，便如爱做某件事一般，总是有缘由的。只有找到了症结所在，才能对症下药。”
殷夫人道：“既如此，那此事便全权交付于你了。只要能让三郎去读书，哪怕……哪怕就是不为功名，也总比这般闲在家中虚度岁月的好。你需要什么尽管打发丫头来与我说，断无不肯的。”
徐念安笑着说：“母亲莫急，此事也急不得，且需要静候时机呢。待时机成熟了，儿媳自会来与母亲说的。”
殷夫人虽未得到肯定的答复，心下到底是不像之前那般无着无落的，话锋一转道：“你新进家门，厨房那边尚不知你的口味，待会儿你交代松韵去一趟厨房。”
“是。”
瞧着时辰差不多了，殷夫人结束早膳准备理事。徐念安回到慎徽院，看到松韵带着丫鬟守在正房的门外。
“奶奶，三爷还没起来。”见了徐念安，她迎上来道。
“无碍，让他睡吧，左右今天无事。”徐念安道。
“那早膳……”
“等他起了再摆。”
徐念安进了房，看了眼床上还在呼呼大睡的少年郎，拿了本书坐窗下看去了。
赵桓熙一觉睡到自然醒，眼还没睁就展臂蹬腿地伸了个懒腰，懒腰伸到一半，他动作一僵，猛的睁开眼向床的里侧看去，见没人，他又扭头看向床外。
肌肤洁白五官鲜妍的少女正坐在窗下看书。这般看去，只见她长长的睫毛随着她翻书的动作扑闪扑闪的，微风轻轻拂动她发簪上的米珠流苏，金红色的阳光轻纱一般披在她右肩上，一切都是那样的娴静美好。
“你若再不起，我便要饿死了。”徐念安目不斜视，一边翻书一边说。
赵桓熙猛然回神，双颊发热，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掀被坐了起来。
暖杏等丫鬟端水进来伺候他洗漱，洗漱过后，徐念安打发她们去传早膳，放下书亲自起身伺候赵桓熙穿衣。
“今日你姐姐们回娘家，姐夫们会来吗？”徐念安问。
她比他矮小半个头，这般低着头往他腰带上系玉佩时，发髻离他鼻子很近，一股幽淡的发香柔柔地钻入他鼻中。
“二姐夫在朝为官，今日不是休沐日，大概不会来。三姐夫也不会来，四姐夫可能会来吧。”赵桓熙有些心不在焉道。
“你与你四姐夫相处如何？”系好了玉佩，徐念安抬眼问他。
“他……与赵桓旭更聊得来。”赵桓熙悻悻道。
徐念安忍不住一笑，没说话。
“你笑什么？”赵桓熙觉着面子上有些过不去，见徐念安转身离开，跟在她身后道：“我告诉你，要不是我四姐说他对我四姐尚算好，我才懒得理他呢。”
“我又没说什么，你何必解释呢。”徐念安走到窗边将窗户完全打开，室内顿时亮堂了不少。
“你是没说什么，可你笑了，这比说还不好，你是笑我。”赵桓熙道。
“好没道理，我笑了便是笑你，以后还教人不敢笑了呢。这才做了几日夫妻？便霸道起来了。”
赵桓熙说不过她，张口结舌半晌，想分辩，丫鬟们端着早膳进来了，只得憋了回去。
小夫妻俩用完早膳，赵桓熙还呆在房里不走，徐念安睨他一眼：“还不去练字？”
赵桓熙见她又坐窗下去了，问她：“你不去？”
“怎么？你练字还要我陪着？”徐念安惊讶地望着他。
赵桓熙脸微红，头一扭：“我才不要！”还没走到门口就后悔了，回到窗下扯着徐念安的袖子一边往外拖一边道：“我不是要你陪，我要你磨墨。”

第25章
赵桓熙的三个姐姐是下午来的，殷夫人容貌昳丽，生的几个儿女姿容都不差。三个女儿中赵佳臻容貌最佳，老二赵佳善正如赵桓熙所言，看着不苟言笑有些严肃，老四赵佳贤小腹微凸似是有孕在身，长得珠圆玉润的看上去很是温柔贤惠。
小夫妻俩去时，殷夫人和三个女儿已经说了一会儿话了。三个大姑姐看徐念安的眼神都很和善。
“哟，都到母亲这儿了，还牵着媳妇儿不放呢，怕我们做姐姐的抢了你媳妇不成？那说不得我还真就抢了。”赵佳臻见赵桓熙牵着徐念安的腕子进来，笑着起身将徐念安拉到她们姐妹几个那边。
赵桓熙手骤然空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赵佳善难得地笑嗔道：“你倒是自来熟得很，仔细吓到弟妹。”
赵佳贤掩口而笑。
殷夫人给几人做了介绍，众人彼此见过礼后，徐念安被赵佳臻拉着坐在身边说话，赵佳善则对赵桓熙道：“阿峻和你四姐夫来了，正在祖父那里，你也去陪着说说话吧。”
赵桓熙本来还算轻松愉悦的表情瞬间别扭起来，坐在那儿不动。
赵佳臻笑道：“怎么不去？莫不是怕我们欺负你媳妇儿？”
赵桓熙眼巴巴地瞧着徐念安。
徐念安也笑道：“你去吧，我老老实实的，姐姐们不会为难我的。”
一句“老老实实”让赵桓熙想起她叫他在祖父面前实话实说之言，迟疑地点了点头，与殷夫人及三位姐姐打了招呼，出去了。
他一走，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徐念安身上。
赵佳臻站起身道：“弟妹，她们有许多育儿经要说，你陪我去院中走走如何？”
徐念安点头微笑：“好。”
看着两人出去，殷夫人打发丫鬟婆子领着外孙外孙女去小花园玩，屏退房中下人，问赵佳贤：“邬诚又纳了个妾？”
赵佳贤脸上笑意一收，垂下脸去，眼圈儿渐渐红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赵佳善还未听得风声。
“还能是什么时候的事，自是贤儿有孕之后。这便也罢了，反正天下男人都一个臭德行。可是我怎么听冼妈妈派人回来说，那女子的肚子，瞧着比你月份都大？却又不是贱籍，这是怎么回事？”殷夫人只盯着赵佳贤问。
赵佳贤淌着眼泪，不说话只摇头。
“你……”殷夫人瞧着女儿那样，恨铁不成钢，却又舍不得说重话，一时气闷不已。
“月份比你都大，又是你有孕后进的门，能确定是邬家的种么？”赵佳善问。
“诚郎说是的。”赵佳贤抹着眼泪低声道。
“他说是便是？这种婚前便与男人不清不楚的女人，能与他邬诚苟合，自然也能与旁人，如何肯定？邬家二老也是个糊涂的！”殷夫人怒道。
“娘，事到如今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替小妹想想法子是正经。若那女子生下个儿子，可又是个庶长子。”赵佳善皱着眉头，“那女子品行如何？”
“……深得诚郎喜爱。”赵佳贤想到委屈处，忍不住泪如泉涌。
殷夫人冷笑连连：“你别只顾着哭，此时不振作起来，以后有的是你哭的时候。”
“娘！”赵佳善坐到赵佳贤身边，扶着她低声劝道：“娘也是为你着急，你别哭了，身子要紧。”
“二姐。”赵佳贤哭着偎到赵佳善肩上，“新婚时他说此生只我一人，我怀英姐儿时，他纳妾，还心怀歉意，在我面前做小伏低许久。可是这次……这次……”
“若他绝情，那女子又委实不是个好相与的，我们也不是没有法子治她。”赵佳善目光冷硬道，“咱们家的悲剧，绝不可在我们姐妹身上再发生一次。”
赵佳贤抬头，看着赵佳善问道：“二姐，你有什么法子治她？”
“那孩子生下来是个隐患，可若生不下来，便不足为虑了。”赵佳善目光坚凝。
赵佳贤惊讶地瞪大眼睛。
殷夫人忙道：“万万不可胡来，若是事发，你们姐妹在夫家还如何做人？”
赵佳贤一手搭在小腹上，连连摇头：“不行的二姐，我不想这样，再怎样，我也不想伤人害命。”
“你不想伤人害命，可能拦得住别人这样想吗？想想桓熙小时候，在花园里玩掉进池子里，走路从台阶上滚下来，雨天在走廊里玩耍，和他几步之遥的小厮生生被雷劈死……多少次生死大劫，你敢说跟姓杜的那边没关系？你不想伤人害命，便是拿英姐儿和你肚子里孩子的性命来冒险。”赵佳善疾言厉色道。
赵佳贤被吓住。
提起桓熙小时候的遭遇，殷夫人也是眉头紧锁地握紧了拳头。
房里一时陷入静默。
过了好一会儿，殷夫人微微松开拳头，对赵佳贤道：“你回去先试试邬诚的口风，说若是那边生下的是男孩，便养在你膝下。若是他不肯，我们再作计议。”
赵佳贤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赵佳善看了殷夫人一眼，没再说话。
往芝山兰湖那边去的路上，赵佳臻摇着团扇，频频侧过脸来打量徐念安。
徐念安问道：“三姐总是看我作甚？”
赵佳臻笑容明艳：“弟妹生得如此貌美，我弟弟必然十分喜欢吧？”
若是换做旁人，怕是早就羞红了脸，徐念安却莞尔一笑，道：“论美貌，谁又比得过三郎自己呢？他又怎会因为美貌喜欢我？”
赵佳臻笑得用团扇掩住嘴唇，微侧身朝跟在后头的丫鬟挥了挥手，丫鬟们便退开了。
“弟妹是个直率人，那我便也不与你绕弯子了。芙蓉轩那边的人和事，弟妹应当是有所耳闻了吧？”赵佳臻直言道。
徐念安点头：“三郎并未瞒我。”
“不知弟妹心中有何打算？”阳光毒辣，赵佳臻带着徐念安避到一处树荫下。
徐念安知道她八成是替殷夫人来探口风的，便也没藏着掖着。
“三郎年少懵懂，据我观察，他对那位庞姑娘未必有男女之情，不过是在对方的曲意逢迎下，将她当做是聊得来的朋友，想要保护她罢了。”
“依你之言，若是我母亲此刻想要将她赶出去，也是可行的？”赵佳臻问道。
“自是可行，但没必要。三郎现在对那位庞姑娘存着一份怜悯之心，这本也算不得什么，可若是在有心之人的操纵下，这份怜悯之心难免会变成夹杂不清。还是让三郎断了这点念头再将人赶出去的好。”徐念安道。
“看来弟妹心中早有成算了。”赵佳臻弯起鲜妍的唇角。
徐念安喟叹道：“成婚之前三郎便来花田上找我，说他心有所属不愿娶我，我又怎能不早做打算呢？所幸他心软也并不是只对那庞姑娘心软，如此我才有几分胜算。”
“弟妹冰雪聪明，我母亲可算是能放心了。”聪明人话无需说得太明白，赵佳臻对徐念安的答案十分满意。
两人在外头逛了一会儿，又回到嘉祥居去陪着殷夫人和赵佳善赵佳贤两人说了会儿话。
看着时辰不早，三姐妹要告辞回家了，殷夫人打发徐念安回去歇着，让赵佳善和赵佳贤先走，把赵佳臻留了下来。
赵佳臻把徐念安对芙蓉轩的态度跟殷夫人说了，笑着打趣道：“娶到这么个能为您排忧解难的媳妇回来，母亲现如今可不嫌弃人家门户低了吧？”
殷夫人嗔道：“就你话多。”看着自己娇美开朗的三女儿，她目光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心疼，道：“臻儿，上次我与你说过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佳臻收敛了笑容，低下头攥紧了帕子道：“我不想生，一想到要给他生孩子，我便恶心。”
“可是不管男女，你好歹得有一个孩子，如若不然，将来你怎么办？”想起三女婿的不堪人品，殷夫人便忍不住恨赵明坤。
“再难忍，你就当是为了自己的后半生，把眼闭上，熬过去吧。”想到伤心处，殷夫人忍不住湿了眼眶，拿帕子掖了掖道，“如今你弟弟成亲了，徐氏是个有手段的，能管得住你弟弟，我也就不那么操心他了。五个孩子中，现在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了。都怪我没用，当初没能拦住你父亲把你许配给那个畜生……”
“这怎么能怪您呢？这么多年，您在这家里有多不易，我们姐妹都是看在眼里的。”眼看着殷夫人要哭出来，赵佳臻过去安抚地搂住她的肩膀，她咬了咬牙，轻声道：“您也别为我操心了，我……会生一个的。”

第26章
徐念安回到慎徽院，恰暖杏在院中，她问道：“三爷可曾回来？”
暖杏说：“回三奶奶，三爷正在书房练字。”
徐念安脚步一顿，再问：“他何时回来的？”
“一早就回来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了。”
徐念安回身从明理手中拿过赵氏姐妹送给她的见面礼，吩咐明理回去歇着，自己往书房去了。
赵桓熙果然在书房练字，看上去情绪有些低落。听到动静，他抬起脸来，见是徐念安，表情柔和下来，道：“你回来了，手里拿的什么？”
“你三个姐姐送我的见面礼，我还没看，特意拿过来与你一起看的。”她笑着走过去，将三个大小不一的盒子放在他书桌上，语带俏皮：“你要不要猜猜这三个盒子分别是你哪个姐姐送我的？盒子里装的又是什么？”
赵桓熙来了些兴致，放下笔拿起最上面那个一尺多长的绛紫色锦盒，道：“这颜色老成持重，约莫是我二姐姐送的吧？这个大小又是这个重量，莫不是我二姐姐成婚前母亲为她求的那尊送子观音？”
徐念安打开盒盖，里头果然是一尊光润剔透慈眉善目的送子观音，观音怀中抱着个胖娃娃，娃娃的小手里还握着一根玉如意，雕工栩栩如生出神入化。
“还真是二姐姐送的送子观音，三郎你好聪明呀！”徐念安夸赞道。
赵桓熙一笑，将手中锦盒放到一旁，拿起下头那个方形的宽宽扁扁的秋香色锦盒，道：“这只锦盒颜色花纹都很素雅，应是我四姐姐送的。这般薄而大，有些重量却又不甚重，大约是她亲手绣的台屏之类的物件。”
徐念安打开盒盖，真是个台屏，小叶紫檀的框架，屏风一面是花鸟，一面是山水，配色清新古朴画风细腻温柔。
“真好看，你四姐姐女红也太好了。”徐念安轻轻抚摸着那座台屏上的刺绣道。
“她素爱这些，在闺中时便是个中翘楚。”赵桓熙拿起最下面那只宽宽大大的红色锦盒，忍不住笑道：“这便不用猜了，定是我三姐姐送你的。她爱打扮，也爱用首饰之类的与人结交，若没猜错，这里头当是一副头面吧。”
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副翠玉头面，足有二十二件，青翠欲滴玲珑剔透，甚是适合夏天来戴。
赵桓熙微惊：“怎么是这一套？”
徐念安问：“这一套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我娘当年陪嫁中有三套头面，是我外祖母代代传下来的。后来我大姐出嫁，我母亲要给她一套头面，她没要，说留给三个妹妹。我二姐三姐四姐一人一套，这就是我三姐分到的那套，她很喜欢的，在闺中时都舍不得戴，玉的怕碰坏了。”
徐念安道：“没关系，我又不会带走，就当是你暂时替你三姐保管的好了。”
赵桓熙愣了一下，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别紧张，我知道该怎么做。”徐念安将装着送子观音和翠玉头面的锦盒盖好，道：“这些都很贵重，得找个妥帖的箱子收起来。至于你四姐姐的这个台屏，我就不客气了。”
赵桓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着无从说起，刚有些高涨的情绪又低落下来。
“对了，你说你四姐夫对你四姐姐很好，是真的吗？”徐念安忽然问道。
赵桓熙抬眸看她，“我娘曾经提过一嘴，应当是真的吧。你为何有此一问？”
“今日我和你三姐单独出去逛了一会儿，回到嘉祥居时，看到你四姐姐眼圈儿有些红，似是哭过的样子。而你母亲面上虽然笑着，却时常走神。我想着你四姐姐有孕在身，你母亲定然是不舍得给她委屈受的，那这委屈便只能来自夫家了。若是一般的委屈，你母亲早便为她出谋划策，不至于心事重重地走神，想来是什么不太好解决的事呢。”徐念安道。
赵桓熙眉梢一挑，双眼瞪大，一副愤愤然马上要发作的模样，然而转瞬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委顿下来，看着书桌上自己写的字，没做声。
“哎，”徐念安扯扯他的袖子，问道：“若真是如此，我们要不要帮帮你四姐姐？”
“如何帮？”赵桓熙恹恹地抬眸看她，“她在邬家，我在赵家，我能如何帮她？”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能不能帮呢？当然，若是你不想帮就另说了，就算我多事。”徐念安抱起桌上的锦盒转身欲走。
赵桓熙伸手扯住她的胳膊。
徐念安回头。
“我当然想帮我四姐姐，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赵桓熙眼巴巴地看着她，“直接去问我娘我四姐遇到了何事？她指定不会告诉我的。”
“当然不能直接去问了。”徐念安走回来，将锦盒放回桌上，道：“目前一切都还只是我的猜测，既然你打算过问，那我们便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既不能让娘知晓，又要能帮到你四姐姐才好。”
赵桓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亮，问道：“什么计划，你细说说？”
徐念安瞧了眼门外，凑过头压低声音道：“你先告诉我，今日你去祖父那里发生了何事？为何那么早就回来练字？”
赵桓熙面露羞窘之色，迟疑了半晌方道：“我去时，我四姐夫邬诚正和赵桓旭聊着月底去参加文渊阁大学士杨大人家公子举办的诗会之事。赵桓旭说起上次我不肯与他们去园子里赋诗，让我四姐夫劝我跟着他们去见见世面。我四姐夫说既然我不擅赋诗，去也凑不得趣，言辞间颇有嫌弃之意。这时我二姐的小叔段峻让我陪他去园子里逛逛，赵桓旭又说他得了一匹极神骏的马，邀段峻和邬诚去看。段峻最爱马，便跟他去了，我就回来了。”
徐念安皱眉道：“这个赵桓旭怎么这么闲？哪儿都有他。长房的亲戚来他都要插一脚！”
赵桓熙见她没有鄙视他，倒在说赵桓旭的不是，心中好受了些，附和道：“就是，也不好好读书。”
“既如此，那今晚去母亲那儿用饭时，你便抱怨你四姐夫和赵桓旭一道欺负你，看母亲作何反应。若是你四姐夫和你四姐之间好好的，母亲八成会劝你不要因为赵桓旭和你四姐夫生分。若是母亲不劝你，反而说你自己不学好不能为你姐姐在姐夫面前长脸，那你四姐姐四姐夫之间八成就有事了，届时咱们再另做计较。”徐念安道。
赵桓熙细细一想，点了点头。
殷夫人为着赵佳贤的事烦心了一下午，晚上吃饭时见赵桓熙耷拉个脸，问道：“你又怎么了？何故板着脸？与念安吵架了？”
赵桓熙道：“我与念安吵什么架？还不是四姐夫，以往与赵桓旭交好也就罢了，今日还在祖父面前帮着赵桓旭嘲讽我不会作诗，害我好生没脸。”
殷夫人一口气哽住，面色变了几变，终是忍不住斥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若是会作诗，谁又能让你没脸？你四个姐姐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你什么时候才能立得住，给她们在夫家撑腰啊？”
“娘您别生气，三郎会努力的。”徐念安忙给殷夫人夹了一筷子菜，打圆场道。
殷夫人看着被自己说得低下头去的儿子，又是一阵不忍，便没再骂，扭头对徐念安：“你也别竟日闲着，要好生敦促他。”
“我会的，娘，动气伤身，您消消气。”徐念安好声好气道。
用过晚饭，小夫妻俩就回慎徽院去了，殷夫人心里有事，也没留他们。
“真被你猜中了，我四姐姐和四姐夫之间怕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回到屋里将门关上，赵桓熙低声对徐念安道：“对不住，害你也被我娘说了一句。她心情不好，我替她向你道歉。”
“我没事，你没事吗？”徐念安细觑赵桓熙表情，“我还以为你要难过一阵子。”
赵桓熙有些自嘲地一笑，“这算什么？再难听的话我也受过，不过不是我娘说的罢了。”
徐念安沉默，嫁过来几日，她已是发现眼前这少年郎并不似她想象得那般活得轻松。他自己固然也有不是之处，但他身边人难道就不是他前进道路上的一大障碍吗？尤其是殷夫人，一边担心这担心那，一边又埋怨他不争气。这就好比你整日抱着孩子走，却又埋怨孩子跑得不快一般。自己都不敢撒手，孩子能跑得快吗？
“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我娘好面子，我四姐姐若真是在夫家受了委屈，她是绝不会在府里泄露风声让其它几房看笑话的。”赵桓熙道。
徐念安惊讶于赵桓熙心思细腻，愣了一下才接口道：“那是自然。但是你四姐姐陪嫁过去的丫鬟婆子必然清楚其中内情。这府中，可还有你四姐姐陪嫁之人的亲属？”
赵桓熙思量着道：“我记得我姐姐们陪嫁过去的妈妈都是我娘手下信重得力的，应当是有家眷在府中的……对了，我四姐姐身边那个冼妈妈好像有个儿子在果园里做事，有一次我听到我娘吩咐下人说给四姐姐那边送果子就让冼妈妈的媳妇去来着。”
“这便好办了。你几个小厮谁的嘴最严实，明日便派他去果园里找冼妈妈的儿子拿点桃子回来，顺便聊聊你四姐姐那边的事情。”
赵桓熙望着她：“你不是说我身边人都对我母亲忠诚么？怎么这般隐秘的事又要用他们了？就不怕他们再告诉我母亲去？”
“什么事都不能一概而论啊，当下人的也不傻，真是傻的你母亲也不会派来伺候你。你母亲明令不许你画画，你偷偷画，他们知晓了自是不敢替你瞒着，否则将来事发第一个吃排头的肯定是他们。可你打听你四姐姐的事，便是被你母亲知道了又能如何？无非是弟弟关心姐姐罢了，他们又何必上赶着去告诉夫人得罪你呢？”徐念安分析道。
“说得也对。”赵桓熙敬佩地望着徐念安，“你想事情真是周全。”
“有担子在肩上的人，做事又岂敢不极尽所能地思虑周全？你母亲也是一样的。此事便先这样了，现在有另一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什么事，你说。”赵桓熙心情甚好道。
徐念安看着面前一派天真无忧无虑的美少年，“赵桓熙，你去国子监读书吧。”

第27章
赵桓熙笑容僵在脸上,少顷，扭过身道：“不去！”
“你别误会，我叫你去国子监读书,不是为了要你读得有多好，能考取什么功名，我只是希望你能借此机会多结交几个朋友。你可知今日赵桓旭为何要投其所好地引段峻去看他的马？”
赵桓熙回过身来，看着徐念安。
“你说，你四姐夫说你不擅作诗，去了诗会也不能凑趣时,段峻提出要你陪他去园子里逛逛。这便如同上次赵桓旭硬要拉你去作诗,我替你解围一样的。他是想把你带离那个让你觉得尴尬的地方，这是一种示好。赵桓旭这时候跳出来用马把段峻吸引过去，不让他同你去逛园子,便是为了断绝你和段峻彼此了解后成为朋友的可能。每次府中有客来他都在,他为什么宁愿牺牲宝贵的读书时间也要去做这件事？就是为了让你在与赵府走动的人家中都交不到朋友。在这种情况下,你若是不主动走出去,要如何打破这僵局？”徐念安问他。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赵桓熙苦恼道。
“因为他知道，即便你文不成武不就，但只要你身份在这儿,身边有足够得力的朋友,你一样是能成事的。反过来,就算你书读得再好,武学得再精,孤家寡人一个,那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和交朋友比起来,读书反而是次要的了。书一辈子都读不完,哪怕不能考取功名,只要学以致用，便不算荒废。而真心实意的好朋友，与你相扶相助，那是一生的财富，错过便太可惜了。”徐念安劝诫道。
赵桓熙似乎有些意动，但过了一会儿却又垂下脸去，不吭声。
“你这么讨厌去国子监，是不是曾经在那里有过什么不好的回忆？”徐念安问他。
赵桓熙道：“国子监里大多都是像我这样勋爵人家的子弟，他们拉帮结派，老欺负人，很讨厌的。”
“如何讨厌法？”
“他们……他们老是说和家中婢女或是青楼妓子的风流韵事，然后起哄说我貌若好女，便拉我去配合他们实地操演。我生气，他们又笑我像个女子一样脸皮薄开不起玩笑，我很讨厌他们。回来与我娘说，我娘骂完他们又骂我，改变不了什么。那段时间，每天去国子监都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却又不能无故不去。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我娘让我去国子监读书，我故意让自己着凉，去了没几天便又生病。几次之后，我娘担心我的身子，便随了我的心意不让我去了。”赵桓熙低着头絮絮道。
“若只是这般，那你不用担心，这次有我给你出谋划策，保管让他们欺负不了你。”徐念安道。
“他们这般不要脸，你能有什么法子？”赵桓熙显然对徐念安的话没抱什么希望。
徐念安也不动气，只道：“上次我是不是与你说过，与人交往时要多想想他们的要害在哪儿。你去国子监读书，也别一门心思在书本上，多听听那些人说些什么？多听多看你便能发现很多秘密的。比如说有个人和朋友口花花的，但朋友邀他去青楼楚馆玩他却总是推脱不去，若此人尚未成亲，那他家风必然严谨，他若与你开这种玩笑，你可用告知他亲长来警告他。若此人已经成亲，那他八成惧内或不敢得罪岳家，你同样可以此还击。若有人天不怕地不怕是个混不吝，你便无需与他废话了，直接叫他滚！”
赵桓熙睁大了乌黑清亮的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似乎从未想过还能这样去应对。
“这……有用吗？”他不确定地问。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赵桓熙并未立刻答应，而是说：“我再想想吧。”
徐念安也没指望自己一番话就能劝得他立刻答应去上学，当下便转移话题道：“今日你受委屈了，明日我给你打掩护，你去见庞姑娘吧。”
赵桓熙一时没反应过来：“见庞姑娘？”
“嗯，算来你们应当也有好些时日不曾相见了，你不想她吗？”徐念安眼波盈盈地看着他。
赵桓熙慌乱起来，“我……”他还真没怎么想她。
“好啦，我又不会笑话你，你慌什么？脸都红了。”徐念安笑着转过身去整理东西。
赵桓熙望着她婀娜的背影，心头颇有几分烦乱。
戌时末，房里一片昏暗。
赵桓熙背对徐念安面朝窗外，看着投在窗户上的树影。过了一会儿，他翻身面对床里。徐念安也是背对着他，从上床起就没动过。
“冬姐姐，”他轻声唤道，“你睡着了吗？”
“快了。”徐念安闭着眼声音带沙。
赵桓熙忍不住一笑，道：“冬姐姐，要不，我明天还是不去见她了吧。”
徐念安睁开眼，问：“为何？”
“我娘心情不好，若是明日我去见庞姑娘被她知道了，怕是会迁怒你和庞姑娘。反正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便先不去见了。”赵桓熙道。
徐念安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昏暗中只见她双眸闪着两点微光。
“你该不会是不喜欢她了吧？”
赵桓熙面上一臊，本能地否认：“不是。”
“那你怎么可能不想去见她呢？”
“我……我是担心……”
“你若委实不想现在去见她，那便不见吧。左右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没道理我逼着你去见的。别翻来覆去了，快睡吧。”徐念安说着又想背过身去。
“冬姐姐！”赵桓熙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被子。
徐念安翻身的动作停住。
“我睡不着，你陪我说会儿话好不好？”赵桓熙声音又变得糯糯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般。
和他相处这几天，徐念安已经明白了，他发出这声音其实就是在撒娇。
“说什么？”她问。
赵桓熙眸光闪了闪，问：“冬姐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徐念安道：“还未来得及有。你问这做什么？”
赵桓熙不知为何听到她的回答自己心里居然有些隐秘的欢喜，“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既然你睡不着，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徐念安提议。
赵桓熙眼睛一亮，甚感兴趣道：“好啊好啊。”
徐念安就开始讲了。
“从前，苏杭那边有个名妓名唤魏雪贞。她身世坎坷天生丽质，心有七窍多才多艺。因自幼就被卖入青楼，在欢场见惯了各色男人的丑陋面目，没打算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某个男人。
“但有一天，她还是遇见了一个让她心动的男人。那个男人是个商贾，说愿意为她赎身，明媒正娶。她就陷进去了。
“那个男人倒也没有食言，真的为她赎了身，娶她当了续弦。新婚燕尔两情正浓时，两人也曾山盟海誓，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赵桓熙眼波荡漾：是个爱情故事。
“可是好景不长，愿意娶一个花魁做正室的男人，又能是什么正经人？他很快有了新欢，新欢旧爱争风吃醋时，为讨新欢开心，他不惜用魏雪贞的出身来作践她。
“魏雪贞是个性烈的，见自己所托非人，不想苟活，一根绳子吊死了。商贾草草发送了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丧妻了。”
赵桓熙愤懑地握紧了拳头：原来是个悲情故事。
“然而就在出殡的当天晚上，商贾做了一个梦。他也是像你一样睡在床对外这一侧的，他梦见自己铺在枕上的头发忽然像活了一般，蜿蜒着越过床沿，向床下游去，力道之大，让他头皮生疼。
“他伸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想把它们拽回来，发现拽不动，就把手伸到床沿下，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拽他头发？结果刚伸下去就被一只冰凉的小手给握住了。”
赵桓熙僵住：竟、竟是个鬼故事……
“商贾吓得僵在床上动弹不得。这时候，从床沿下慢慢探出一张披头散发的脸来，青白的面孔，血红的双眼，一开口嘴里的舌头就垂到了胸前。
“她说：‘夫～君～，说～好～的～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不～能～食～言～啊～”
最后一段话徐念安声情并茂，那阴森森的语调和声音听得一旁赵桓熙双手抓紧了被沿，连呼吸都哽住了。
“没、没了？”砰砰的心跳声中，见徐念安没了下文，他紧张地空咽了下，问道。
“讲完了啊。你还不想睡吗？要不我再给你讲一个？”徐念安十分体贴地说。
“不用了，我要睡了。”赵桓熙赶紧翻个身，背对徐念安，紧紧地闭上双眼。
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赵桓熙的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窗外不知什么虫子叽里一声，吓得他倏地睁开双眼，下意识地看了床沿外一眼，然后又看枕边自己的头发。
把头发都拨到头下面压好了，他又看了床沿一眼，床沿外各种家具摆设在昏暗中都是黢黑的一团，看久了感觉都要动起来似的。
他双手抓着被沿，将被子轻轻地一点一点往上扯，直到把自己的脸都蒙在被子里。
六月中旬了，晚上盖薄被都有点热，更何况赵桓熙这样把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的。
没一会儿他就热得把一条腿从被中伸了出去，脚背无意中碰到冷硬的床沿，吓得他跟被烫着似的瞬间把腿收了回来。
他像个茧子中的蛹似的在被中蠕动半晌，十指抓着被沿往下拉了一点点，从被中探出一双眼睛，眼珠子咕噜噜地扫视室内一圈，终是忍不住侧过脸看着一旁的徐念安问道：“冬姐姐，你睡了吗？”
“嗯……快了。”徐念安含含糊糊道。
“冬姐姐，你每天都早起去向我母亲问安，从我身上跨来跨去挺不方便的吧？要不，我把外侧的位置让给你？”赵桓熙试探地问。
徐念安转过身来望着他，“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赵桓熙生怕她反悔一般坐起身来，抱着自己的被子道，“今晚就换。明天我早点起来陪你用早饭，不让你饿着肚子等我起床。”
“好吧。”徐念安与他调换了位置，躺下后不忘向他道谢：“三郎你真是个周到体贴的人，谢谢你。”
“应该的，不客气。”仗着天黑徐念安看不清他的表情，赵桓熙厚着脸皮道。
徐念安翻个身，面对床外，勾起唇角心情甚好地睡了。
邬府后院，赵佳贤的小院中。
“姑娘，别看了，时辰不早了，你还怀着身子，早点睡吧。”冼妈妈走到灯下，作势要拿赵佳贤手中的书。
“妈妈，我就再看一会儿，我已经让冬香去叫夫君了，他答应在那边用过饭就来我这里的。”赵佳贤说。
“他之前还答应在这里陪你用饭的呢……这邬家也是忒没规矩，能让一个妾骑到正室头上来，就该回去一五一十告诉太太的！”冼妈妈耷拉着一双三角眼不忿道。
“别，我家那一大家子的人，已经够我娘操心的了。”赵佳贤阻道，说着又目光幽怨地望向门边，“再说了，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的，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若不是……”
若不是那不要脸的贱人肚子比我肚子还大的话。冼妈妈在心里帮赵佳贤把话补完。
这时冬香回来了，向赵佳贤禀道：“小姐，姑爷出去了。”
赵佳贤直起腰来：“这么晚出去了？去哪儿了？”
冬香噘着嘴道：“梅香院的不说，奴婢团团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似是有朋友相邀，姑爷在梅香园用完晚饭就出去了。”
赵佳贤一阵伤心，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从娘家回来，被梅香院的搅得她连句完整话都没来得及和邬诚说，照这样下去，他怎么肯让梅香院的生下儿panpan子养在她膝下？
若是她自己这一胎又不是儿子怎么办？娘的悲剧，难道真的要在她身上重演一次吗？
梅香院，郑蔓儿一边用汤匙搅着碗里的燕窝一边吩咐身边的丫鬟琴儿：“明儿吩咐厨房，宵夜的量减半。我娘说了，孕期不能吃得太好，不然以后不好生产。”
琴儿应了。
瑟儿从外头进来，笑嘻嘻地附在郑蔓儿耳边如此这般地说道一番。
郑蔓儿笑得一双狐狸眼眯成两条缝，道：“哭吧怨吧，便要这般多思多虑，以后才有她的好日子过呢。”
琴儿担忧：“小姐，这样会不会不妥啊？三少奶奶毕竟是靖国公府的嫡女。”
“你懂什么？”郑蔓儿将汤匙往碗里一扔，发出一声脆响，她斜着琴儿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是我娘叫你时时盯着我劝着我，让我要对正房恭顺。呵，她倒是对正房恭顺了，结果呢？还不是爹一死就被人从府里赶出来。这好在爹在世时给她脱了籍，要不然，被人卖了也未可知。这便是对正房恭敬的好处！
“相较之下，我更敬佩那些对正房不恭顺的，你们三少奶奶的娘家，不就有个现成的例子么？对正房好有什么用？她是能把男人让给你，还是能把家产分给你？我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好好拢住了男人，做个不是正室却胜似正室的妾，比什么不好？”她伸手抚上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得意道：“左右老太太心疼诚郎，也在意我肚子里这个邬家的种。只消我一举得男，我便是第二个赵府杜姨娘。”
次日一早，徐念安去给殷夫人问了安回来，发现赵桓熙坐在窗下，神情恹恹的，眼下还带着点青，显然昨晚没睡好。
她心觉好笑，与他一道吃早饭的时候便讲些市井里的趣事给他听，他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脸上又焕发了神采。
用过早饭，看着丫鬟不在，赵桓熙轻声问徐念安：“现在能去叫知一过来了吧？”
徐念安摇头：“哪有一大早就想吃桃的，又不是猴儿。”
赵桓熙忍不住笑。
徐念安起身，道：“我们先去小花园里头逛逛，消消食，然后回来练字。午前再让知一过来。”
赵桓熙无异议，反正不管是逛园子还是练字，只要有她在身边，总不会无聊的。
说是小花园，其实那是相对于府中的大园子来说的，这个小花园占地面积并不小，造景更是用心。
花间隐榭，水际安亭，奇石相拱，曲壁回廊。蔷薇点红了黛瓦，芭蕉染绿了粉墙。一池风荷开得静谧而清艳。
时辰尚早，初夏的浓阴里尽是晨鸟的婉歌。
赵桓熙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地引着徐念安走在临水的回廊里，在快到转角处停住，指着前方对徐念安道：“冬姐姐，你看那里，像不像一幅画？”
徐念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株姿态清逸的石榴和一块造型玲珑的山石恰被走廊的廊柱和廊檐框在其中，看上去便似一副天然的画卷。
“果真。三郎你真是独具慧眼。”徐念安欢喜道。
“只要愿意用心去看，处处皆可入画。”赵桓熙带着她一边游园一边指了好些景色给她看，都是需要从特定的角度去看才会越看越美之景。
“这便是你们作画之人特有的技艺吗？你特意练就的？”来到湖边一座名为观鱼亭的凉亭里，徐念安看着在深浓浅绿的背景里白得像尊玉娃娃一样的少年问道。
“没有去练，我天生就会这样看景，也可能好景色看过难忘，所以才想动笔将它画下来。”赵桓熙从凉亭的台阶旁捡起一颗小石子，举高了手投到湖里，噗通一声，从亭亭如盖的荷叶底下惊出一对羽毛艳丽的鸳鸯。他急忙回身叫徐念安去看。
两人津津有味地看了会儿鸳鸯洗浴，徐念安对赵桓熙道：“我想了下，要不以后你就上午练字，下午看一个时辰的书，其它的时间用来画画吧。”
赵桓熙先是一喜，随即又警惕起来，问：“看书？看什么书？”
“你放心，不会叫你看四书五经的。也不规定你看什么书，你自己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我只是觉得，你既爱画画，又有天赋，埋没了太可惜了。可你若要一直画下去，不走出公府，不走出京城的你，又有多少好景色可画呢？”
徐念安说着，在凉亭里的美人靠上坐下来，赵桓熙忙跟过去坐在她身边。
“天下这么大，一个人即便能走出去，眼睛能看到的终究还是有极限的。可是就像你说的，用心去看，那是没有极限的。人在家中，要用心去看天下，最便宜的方式，便是看书。就像我，我从未去过江南，但是我心中有一个江南。
“我心中的江南之春，是‘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辊轻尘。忙杀看花人！’江南之夏，是‘看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珠帘，画船儿天边至，酒旗儿风外飐。’江南之秋，是‘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江南之冬，是‘霜轻未杀萋萋草，日暖初干漠漠沙。老柘叶黄如嫩树，寒樱枝白是狂花。’①
“这样的江南只是我从诗中看到的江南一角，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谁又能说，我心中的这个江南，不是真江南呢？”徐念安看着赵桓熙说：“我觉着你也需要这样的江南。也许有一天，你想画江南的千里莺啼绿映红，抑或多少楼台烟雨中，可是你的眼没见过，若是你的心也未曾见过，那你要怎么画呢？这一辈子，是不是永远都画不了江南呢？”
赵桓熙听得痴了，一双轮廓精致流光溢彩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徐念安，直到徐念安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
“冬姐姐，你说得太对了！”回过神后，他便站了起来，激动地在亭中来回走动。
“之前我母亲为我请的那个教画先生姓冯，我与他的师生缘分虽是短暂，但他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作画，画得好看，只是基本功，画得有神，才是作画的精髓。我一直不能理解，怎样才能让一幅画有神呢？现在我明白了。想要一幅画有神，作画的人先得有神。神从何来？从见识来，从阅历来，从眼界来，从人对此景理解的深度来。没有见识没有阅历怎么办？那就去见别人的见识，去阅别人的阅历！看得多了，自然会有自己的一番见解。也许我这样想仍是片面，但若是连片面的想法都没有，那还能从何处着手呢？”
徐念安微笑鼓励：“我觉得三郎说得很有道理。”
赵桓熙闻言，腼腆一笑，又有些担心起来：“可是，只在上午练字，时间是不是太短了？若是我的字因此一直赶不上我的画，如何是好？”
徐念安道：“其实我一直不担心你会写不好字。”
她侧过身子，指着亭下长在假山石头缝隙里的一株兰花问赵桓熙：“你能用那株兰花入画吗？”
赵桓熙走到她身边，手撑在栏杆上探头看了看那株兰花，又走到亭子的另一角看着那株兰花，点头：“能。”
“有信心画得好看？”
“当然。”
“那便是了。你看那株兰花，有的叶片长，有的叶片短，有的叶片宽，有的叶片窄，有的叶片舒展，有的叶片卷折，中间还有两枝奇花突起。若是你能把这丛兰花画好看了，字又为什么会写不好看呢？每个字那一笔一划，不就类似这兰花的叶片吗？你知道如何将兰花的枝叶株型排布好看，那你必然也会知道如何将字的笔画结构排布好看。”
赵桓熙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株兰花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眸光灿烂地冲徐念安点了点头。
这时从假山洞中突然走出一个手提长刀身穿短褂的青年男子来。
他卷着袖子四肢修长，抬手擦汗时，小臂上的肌肉结实地鼓起了形状。一抬头看到凉亭里的赵桓熙和徐念安，他愣了愣，冲两人点头致意后，竟然回过身去，从别的道离开了。
徐念安记人算在行的，但大婚第二天去松茂堂磕头时，赵家的亲戚实在是太多了，一些没什么存在感的她记得便不是很清楚。隐约记得这好像也是赵家的子孙之一，至于是几房的叫什么名字她却是记不清了。
“这是……”见他走了，徐念安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赵桓熙。
“那是桓荣堂兄，比我大三岁，四房的庶子。他姨娘很早就去世了，挺可怜的。”赵桓熙说。
“他爱练武？”徐念安问。
赵桓熙点头，“他就爱耍刀打拳，别的一概不问。赵桓旭他们几个经常嘲笑他，还给他取个绰号叫‘武呆子’。人家又没招他们惹他们，凭什么这般取笑他？若他是‘武呆子’，那他们是什么？文呆子？”
徐念安失笑，看着眼前忿忿不平的少年，打趣道：“你们这才叫‘同病相怜’。”
赵桓熙愣住，反应过来后又羞又恼，一双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徐念安，一副想来收拾她又不知该如何下手的模样。
瞧他这模样徐念安愈发乐不可支，拿帕子掩着小嘴笑得前仰后合。
“哼！我不理你了！”他气呼呼地一扭身，跑到亭下去了。
待徐念安慢慢地走到亭下时，他已沿着卵石铺就的小径跑出去五六丈远，正停在桥边假做看鱼。
徐念安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走到池塘边上，蹲下身子伸长了胳膊去摘荷叶。
“哎，哎！你仔细掉下去！让我来摘！”他又跑了回来。
片刻之后，两人回到慎徽院，老远就看到赵昱捷在院前的影壁处徘徊。
赵桓熙脚步迟疑了下，徐念安温婉一笑，道：“我先回去。”
过了一会儿，赵桓熙回到书房，发现徐念安已经把带回来的花插好了。
两片亭亭玉立的荷叶，一枝鼓鼓胀胀的花骨朵儿，还有两片将叶子剪短了的棕树叶，高低错落地插在一只黑色的表面有冰裂纹的六棱瓶中，放在他的书案上，望之令人心静。
“这是你插的？真好看。”他欢喜地瞧了一会儿，赞道。
“微末小技而已，自娱罢了。”徐念安来到书架旁，回身问他：“今日你想练哪一帖字？”
赵桓熙想了想，道：“还是《祭侄文》吧。”
徐念安替他把字帖找出来，顺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吕氏春秋》来看。
赵桓熙在书桌前写得几个字，终究还是些心神不宁。他抬起头来看着在窗下看书的徐念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冬姐姐，捷哥儿说，黛雪让他传话给我，说让我去见她，要跟我做个了断。”
徐念安看过来，书桌后的少年脸上五分茫然，五分无措。
她用书掩住下颌，噗嗤一笑，道：“你看看，老不去看人家，人家心里多想了吧？设身处地，若你们之中是她嫁了别人，婚后多日不来见你，你心中能安吗？”
少年仔细想了想，低声嘀咕：“若是如此，我倒放心了。”
“你说什么？”
赵桓熙悚然一惊，“没、没说什么。”
“那你如何打算？”
“我……”赵桓熙低头看着案上自己的写的字，半晌，又抬眸看着徐念安道：“要不我今日便去见她一面吧。”
徐念安点头：“你记住了上次我对你说的话，今日傍晚我掩护你去见她。”
说定了此事，赵桓熙便安下心来，认真练字。
巳时一刻左右，暖杏将殷夫人那边送来的荔枝樱桃和甜瓜等瓜果装摆成盘送到书房，徐念安吩咐她：“你派人去二门上将知一叫来。”
暖杏去后，小夫妻俩放下书搁下笔，坐到窗下的小几两侧休息。
赵桓熙剥了个荔枝给徐念安，徐念安叉了块甜瓜给他。
“待会儿知一来了，知道叫他去问些什么，怎么问吗？”徐念安问赵桓熙。
赵桓熙想了想，“我就叫他去问，我四姐在邬府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徐念安摇头：“你这般问太笼统了，问得笼统，一般得到的答案也会比较笼统，不利于我们探知具体情况。”
赵桓熙忙虚心求教：“那你说，该问些什么，怎么问？”
徐念安分析道：“女子在夫家，能给她委屈受的无非是三类人，一，公婆，二，妯娌，三，夫婿。若是公婆或妯娌与你四姐气受，以婆母多年当家的经验，不至于不能给她支招，还烦恼到把气撒到你身上。所以我猜测，这委屈，八成是你姐夫给你四姐受的。而在一个女子怀着身子的时候，夫婿能给她什么气受呢？”
赵桓熙拳头一握，道：“纳妾！这个……这个……”他应是想骂那邬诚，一时没想着合适的词，只得作罢。
徐念安接着道：“你四姐前头已经生了英姐儿，若说是孕期纳妾，也不是头一遭了，按理说不应当将你四姐气得这样。问题应当是出在那新纳的妾身上。待会儿知一来了，你只需吩咐他去问清以下几点。一，你四姐姐怀孕后，四姐夫是不是新纳了妾？二，这个妾是哪里人氏？谁点头让她进府的？三，这个妾进府后在你四姐面前表现如何？先搞清楚这三点，余下的，以后再说。”

第28章
饭后小夫妻俩照例去小花园散了一会儿步,然后徐念安回房小睡了片刻。
赵桓熙原本在看《辋川集》，见徐念安睡着了，窗外光阴晴暖慵懒,他便也犯起困来，枕着书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待徐念安下床时，他早已醒了多时，佯做认真地在那儿看书，还得了徐念安一句夸赞。
未时过半，不看书了,徐念安对赵桓熙道：“马上就入夏了,我想做几把扇子送人。今日你指给我看的那些小景极适合做扇面，你可不可以帮我画出来？”
“当然可以。”赵桓熙十分乐意。
这边正画着呢，知一来了。
赵桓熙将画遮住,让他进来。
“三爷,小的打听到了。四姑奶奶有孕后,四姑爷确实新纳了一房妾,蹊跷的是，那妾进府时竟然也大着肚子。冼妈妈的媳妇说，听冼妈妈说,那妾的肚子看着比四姑奶奶月份还大呢。”
赵桓熙与徐念安面面相觑,赵桓熙急问：“那妾是何方人氏？谁点头让她进府的？她对我四姐又如何？”
知一道：“那妾是哪里人？冼妈妈的媳妇也不知道,只知道她进府之前似是就住在京城的。邬府的老祖母偏疼四姑爷,本来那妾在外头大了肚子,要把人纳进府,邬家老爷和夫人也是有疑虑的,可禁不住老祖母点头,便还是纳了。最可气的是那妾进府之后,仗着肚子里有货，四姑爷又偏爱她，竟处处要踩四姑奶奶一头，为了不让四姑爷多去四姑奶奶房里，竟日的手段频出，四姑奶奶气得直哭呢。”
“真是岂有此理！”赵桓熙大怒。
徐念安看了他一眼，从桌上的果盘里抓了一把荔枝塞给知一，道：“你辛苦了。这样，明日你再去果园一趟，叫冼妈妈的媳妇务必打听清楚，那妾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姓甚名谁，在京城的落脚点又在何处？叮嘱冼妈妈的媳妇，要小心行事，不能叫邬府那边察觉，也不能叫咱们赵府这边察觉。办好了，三爷有重赏。”
知一答应着去了。
“都是什么污糟烂事，尽欺负我四姐姐脾气好，若是换了，换了……”赵桓熙在肚子里把他其他几个姐姐的名字依次想一遍，也不能确定换了谁能应付这局面，不由闷闷地停下了话头。
连他娘都没处理好这种事情，还能指望他几个姐姐如何厉害呢？
“遇着气人之事，别先忙着生气，因为你一旦动气，就会越想越气，容易钻牛角尖。”徐念安过去将在房内焦躁徘徊的赵桓熙拉到窗下坐好，问他：“就此事，你觉着，我们要帮你四姐的话，可以从何处入手？”
赵桓熙定下心来仔细想了一想，望着徐念安不确定道：“那妾的身孕？”
徐念安点头，“这是个大纰漏，在外头怀的，谁能确保一定是你四姐夫的种？”
“可她人已经进府了，证明邬家人是相信她的。”
“和颜面相比，一个妾的清白算得了什么？你不要因此事烦恼，我已有解决之道了。且去作画吧。”徐念安道。
申时末，徐念安看着日头开始偏西，而赵桓熙一副扇面还未画完，便对他道：“时辰不早了，先藏起来吧，晚上回来再画。现在该去见黛雪姑娘了。”
“哦。”赵桓熙收画的动作磨磨蹭蹭的。
将画藏在画缸里后，两人回到房里，徐念安叫明理拿了花剪和花篮，带上宜苏，和赵桓熙一道去芝兰园。
经过嘉祥居旁边的夹道时，恰碰到殷夫人房里的锦茵。
“三爷，三奶奶，这是去哪里啊？待会儿太太该叫吃晚饭了。”她笑着上来行礼道。
徐念安道：“三爷在书房练字看书一整天，眼睛累了。我们去芝兰园逛逛，顺便摘点花回来插瓶。晚饭前定能回来的。”
“好嘞，那奴婢去跟太太说一声。”
这时候各处都在准备晚饭，园子里闲逛的人少。初夏时节，花木正盛，随便摘摘就摘了一篮子。四个人越走越远，渐渐便走到了客院旁边。
宜苏和明理去两旁小道往远处瞧了瞧，回来禀道：“近处无人。”
“你俩且去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望风，万一有人过来就来报信。”徐念安吩咐道。
两人去后，徐念安又低声嘱咐赵桓熙：“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告诉她咱俩是假夫妻，知道了吗？让她关照身边伺候的人，不要将你今天去过的消息传出去，不然咱俩又要挨骂。”
赵桓熙点点头。
“你去吧，我在这儿给你望风。”徐念安道。
赵桓熙往客院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低声唤正在往远处张望的徐念安：“你别害怕，我很快就出来。”
徐念安愣了一下，笑着挥手：“我没害怕，你快去吧。”
赵桓熙回过身去，低着头闷闷地往客院里去了。
芙蓉轩外，丫鬟梅娇正要去领晚饭，头一抬见了赵桓熙，掉头又跑进房里，欢天喜地道：“小姐小姐，三公子来了。”
正枯坐窗前默默流泪的庞黛雪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梅娇在说什么，忙用帕子拭了拭眼睛，又扶髻又看衣裳的，这时赵桓熙已经进来了。
梅娇给他倒了茶，然后自觉地出门，帮两人把门关上。
“你还知道过来看我，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庞黛雪生得细眉长眼单薄柔弱，她望着赵桓熙，一开口又忍不住泪如雨落。
见她一如印象中那般支离可怜，赵桓熙心中有些愧疚，在门后踟蹰了片刻，道：“庞姑娘，你别哭了。”
庞黛雪惊住，泪眼迷蒙不可思议地看着赵桓熙：“庞姑娘？你叫我庞姑娘？”
赵桓熙既窘迫又无措，只得朝她深深一揖，道：“以前是我无礼，便是聊得来，也不该直呼你闺名。还望你见谅。”
庞黛雪腿一软，向后踉跄半步，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拿着帕子捂在胸口，悲苦道：“果如表姑所言，你有了新人就变了心，不要我了。”
赵桓熙懵然：“我原本也没要你啊。当初你说你处境艰难，只有我娶你才能助你脱困。我知道自己身负婚约，但是我未曾见过我那未婚妻，与你也聊得来，便觉着，与其娶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倒还不如娶你，既能救你于危难，我还多个可以听我说话之人，这才答应你的。我们原本就不是那种关系，你是知道的啊。”
“我以为，你既答应娶我，对我多少是有几分情意的。难道你对我，真的半分情意都没有吗？”庞黛雪泪眼汪汪地凝视着他。
赵桓熙目露愧疚：“庞姑娘，我一直都只是将你当成朋友。我之前的言行若是令你对我们的关系产生了误会，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你就这般喜欢你的新婚妻子？”庞黛雪不甘心地问。
赵桓熙诚实地点点头：“娶了念安我才知道，我与你并非聊得来。我愿意见你，愿意跟你聊天，只是因为，和你说话没有负担，而你处境也很可怜。那种感觉就像，我原本孤零零地躺在荆棘上忍受疼痛，后来我身边的荆棘上又多了一个你。我有伴儿了，尽管这对我本身并没有丝毫助益，但我至少没那么孤单了。后来，我与家里反目，去呐喊去抗争，也不全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抒发我自己心中那股十数年来万事不由己，任人安排却还是得不到认可的苦闷与失落。”
“念安来到我身边之后，我才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聊得来。”提起徐念安，赵桓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苦闷转为柔和，原本就俊美的脸庞更是熠熠生辉，“每次和她聊天总是让我很开心。她让我觉得，我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以前我不敢想，只能仰望的那种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她，但我确实，非常喜欢和她在一起。”
庞黛雪用帕子捂住脸大哭起来。
“庞姑娘，我不能娶你了，但我依然视你为友，愿意帮你。不如你仔细想想，将来想要走怎样一条路，但凡能助你一臂之力，我绝无二话。”赵桓熙道。
“你不娶我，我便只有死路一条！既如此，还不如现在就死了，也免得受人磋磨！”庞黛雪哭着尖叫完，一把抓起桌上针线篮里的剪刀就朝自己的胸口戳。
赵桓熙大惊失色，忙冲过来与她争夺剪子。
庞黛雪泪流满面：“别阻止我，你帮不了我……不能嫁给你，我的处境只会比死更惨。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让我去死吧！”
“人活着，总有办法的。这条路走不通，便想想是否还有别的路可走。我不信你唯一的生路就只有嫁给我这一条！”赵桓熙夺了她的剪子，喘息着退后几步。
庞黛雪跌坐在地上。
“你不要想不开，我、我会替你想办法的，你等我消息。”赵桓熙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芙蓉轩。
客院外头的小径上，徐念安正在徘徊，她刚才忘了叮嘱赵桓熙不要随意用芙蓉轩里的茶点，万一对方用些下作手段将生米煮成熟饭，那就糟了。
嗯，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要是赵桓熙还不出来，她就进去。
如此想着，她转身往客院那边一张望，便见赵桓熙白着一张俊脸急匆匆地从客院里出来了，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怎么了？发生何事？”徐念安接住他，问。
“她方才险些用这把剪子在我面前自尽。”赵桓熙道。
徐念安看看他手里的剪子，又看看他的脸，低声问道：“吓着了？”
赵桓熙垂着眼，睫毛颤了几颤，最终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无妨，一个人要自尽，凭的都是那一瞬间的热血上头悍不畏死，这次既然被你阻止了，短时间之内她应当是无法再聚集那么多的勇气自尽的。你收拾一下情绪，我们现在去母亲那儿用饭，待回了慎徽院，再计议此事。”徐念安沉稳道。
两人叫上宜苏明理，一路往回走徐念安一路给赵桓熙讲些市井笑话，待到嘉祥居时他已缓得差不多了，没让殷夫人看出端倪。
用过饭回到慎徽院，晓薇她们伺候着赵桓熙洗了脸净了手，徐念安将她们打发出去关上门，这才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她怎会在你面前自尽？”

第29章
房里灯火幽幽,秀美的少年坐在灯下低垂着脑袋，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怎么了？不好说？”徐念安歪头觑他表情。
赵桓熙折了会儿袖子，终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对徐念安道：“我对她说，我不喜欢她，不能娶她。”
徐念安：“……”
赵桓熙见她不说话，脸又红了起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真的不是见异思迁,我对她的感情从来都是朋友之谊,不、不是男女之情。”
“那你一开始跟我说……”
“当时你对我来说是陌生人，而她是朋友，我、我自然是偏向她的。”
徐念安无语半晌,问道：“那你现在如何打算？”
“我想帮她,却又不知该如何才能帮到她。她说若不能嫁我,她会比死更惨,一直在那儿哭。”赵桓熙道。
徐念安心思，她就是你大嫂手里的一件工具，若是在你这里失去了作用,恐怕也只能拿去做些下作用途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桓熙站起身道：“要不我去求娘,就说我已与她断了,求娘给她许个好人家。”
“她是你大嫂的娘家亲戚,娘凭什么插手去管她的婚事啊？”徐念安道。
“那怎么办？大嫂必然对她不好,不然她不会整日地哭。她家里没人了,若是我不帮她,便无人能帮她了。”赵桓熙又是烦恼又是着急。
徐念安探究地看着他,问：“你如此担心她，只是因为她是你朋友？”
“即便不是朋友，只是个陌生人，陷在绝境里，能帮一把为什么不去帮呢？又不是要用我的命去换她的命。再说我答应过会帮她啊，现如今，就仿佛我是个自己过好了，便不管朋友死活的人。”赵桓熙颓丧道。
徐念安怔了半晌才缓缓点头：“三郎你是个好人。”
“但是娘与庞姑娘毕竟隔着一层，又因先前之事厌恶了她，等闲必定不会管她死活。除非你能做一件让娘愿意为了你去帮她之事。”她道。
“什么事？”赵桓熙急问。
徐念安摇头：“我一时也没什么主意，咱们一起思量思量吧。”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徐念安去给殷夫人请安。
殷夫人坐在上首，用杯盖慢慢抿去茶沫子，喝了一小口茶，眉眼不抬道：“念安，去外头替我看着，何时下雨了便来知会我一声。”
听得此言，秦氏与韦氏等人忍不住面面相觑。
下雨？看这天色，最近几日都不会下雨吧。
“是。”徐念安行了一礼，出门站到廊下。
秦氏韦氏等人问过安出来时，徐念安还站在廊下。殷夫人在里头看着呢，她们也不敢去和她说什么，自顾自地走了。
出了嘉祥居韦氏才低声问秦氏：“这是怎么了？前两日不是还好得跟什么似的，今日怎么又站起规矩来了？”
秦氏心知是因为昨天赵桓熙偷偷去芙蓉轩一事，口中却道：“有甚可大惊小怪的，但凡做媳妇的，谁没站过规矩？咱俩新入府时，不也没能逃脱么？”
想起当初，韦氏笑意带上三分讥讽：“说得也是，想不到太太倒是个‘一视同仁’之人。”
慎徽院，赵桓熙估摸着徐念安问安回来的时辰，叫松韵她们去传了早膳。结果左等也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
他失了耐心，唤来晓薇道：“你去嘉祥居瞧瞧，三奶奶怎么还不回来？”
晓薇答应着去了，须臾回转，惊慌道：“三爷，不好了，太太罚三奶奶在廊下站规矩呢。”
赵桓熙猛的站起，问：“为何？”
“奴婢不知，太太院里人多眼杂的，奴婢也没敢多问，看了一眼就回来……”晓薇话还没说完，赵桓熙人就冲出去了。
他一路跑到嘉祥居，果然看到徐念安独自一人站在廊下，忙过去问道：“冬姐姐，发生何事？”
徐念安摇头，微笑道：“无事，三郎不必紧张，自回去用膳吧，不要耽误了练字。”
赵桓熙跺脚道：“你这样，我还练的什么字？我问娘去。”
“娘，您为何罚念安站在廊下？”等不及殷夫人处理完手头之事，他进屋便大声问道。
殷夫人打发走来屋里回话的管事媳妇，望着赵桓熙不答反问：“罚她站在廊下？她做了什么应该受罚之事吗？”
赵桓熙仿佛一下被掐住了喉咙，心虚地停顿了一下，又道：“她没做，是我做了，您要罚，就罚我吧？”
“哦？那她就更该罚了。”殷夫人端起茶杯慢条斯理道。
“为何？”赵桓熙急了。
“她应承我要看好你的，你若做了不该做之事，那便是她失职，自然是要罚她。”殷夫人道。
赵桓熙觉着殷夫人不讲理，下意识地就要祭出以前的绝招——一哭二闹三绝食。可又想起徐念安曾对他说的，越是遇到紧急之事，越是要三思而后行。
他想了想，道：“就算念安没看住我，算是她失职，可她还劝我练字看书呢！我也听她的劝练字看书了。她失职您要罚，她有功您却不赏吗？”
殷夫人惊讶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若换做以前，他早闹起来了，绝不会像此刻一般条理明晰地跟她讲道理。
她心下宽慰，面上却道：“所谓赏罚分明，便是罚归罚，赏归赏，待罚过了，我自会赏她。”
赵桓熙目瞪口呆，黔驴技穷，正要故技重施，外头来人禀说，国公爷叫赵桓熙去敦义堂。
这下母子二人都慌了，“定是你昨天去见那小妖精之事被人传到你祖父耳朵里去了，我说你没事去见她做什么？”殷夫人忍不住拧了赵桓熙一把。
赵桓熙也有些手足无措，他不怕他娘，爹反正从来也不管他，可是他害怕威严的祖父。
“娘，让我与三郎一道去吧。”徐念安从门外进来道。
殷夫人连连点头，“正是，念安你陪桓熙一道去，祖父应当不会当着你的面罚他。”
“娘请放心，祖父不会罚他的。”徐念安领着赵桓熙出门，吩咐方才跟着赵桓熙过来的晓薇等人：“速去三爷书房将他昨天练的那叠字拿来。”
打发了丫鬟去取字，徐念安与赵桓熙一边往敦义堂的方向走一边低声叮嘱：“别露出惊慌的样子来，你就当是平常祖父突然叫你去见他，你不知所为何事，有几分茫然，更有几分得见祖父的欢喜。”
赵桓熙努力了一下，哭丧脸：“……我做不到。”
“那你就想着，机智如我，定然不会让你被祖父责罚的，这样要不要好点？”徐念安笑着问。
赵桓熙侧过脸看到她自得的眼神，俏皮的唇角，忍不住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嗯！”
不多时到了敦义堂，徐念安回身从晓薇手里拿过赵桓熙练字的手稿，让丫鬟们等在院外，她与赵桓熙两人进去。
“三爷，三奶奶请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向忠与两人打了招呼，便进到敦义堂的小书房去了。
徐念安站在书房外头，隐隐听到里头传来国公爷的声音：“……你有此志向自是好的，这几个月你用功读书，好好做文章，待凌大人生辰那日，我带你同去赴宴。”
“多谢祖父！”这是赵桓旭的声音。
向忠向国公爷禀报说赵桓熙夫妇来了之后，国公爷便打发赵桓旭离开。
赵桓旭显是心中有事，只冲赵桓熙夫妇略一点头便兴冲冲地走了。
赵桓熙夫妇进了书房，向国公爷行礼。
国公爷见徐念安也来了，没有立即向赵桓熙发难，吩咐两人坐，又见徐念安手中拿着一大叠纸，上头隐有字迹，便问：“手里拿的什么？”
“祖父，这是三郎昨日练的字，本是母亲过问，拿去给母亲看的，正好您叫三郎来见，便也拿来给您看看。”徐念安笑着将字递上。
国公爷翻了翻，抬头问赵桓熙：“这些都是昨日写的？”
赵桓熙本想点头，点了一半又开口道：“正是。”
“嗯，不错，有进益了。”
徐念安见国公爷口中说着肯定的话，但眉头并未舒展，忙又接着道：“祖父，您不知道，三郎昨日下午还看了一下午的书。他说，若不是之前因为身体原因从国子监退了学，真想接着去读书呢！”
赵桓熙一惊，下意识地要去看徐念安，可是祖父的目光已经投了过来，他只好生生忍住，双手抓住锦袍下摆。
“真的？”国公爷有些怀疑地问他。
赵桓熙心里自是一百个不愿意，但此时他若说不愿意，岂不证明徐念安在祖父面前说谎？
他只好硬着头皮道：“是。”
“怎么突然间又想去国子监读书了？”国公爷问他。
赵桓熙心中烦乱，可是此情此景骑虎难下，他心中再乱也得好好把话给回了。
“我知道我读书比不上桓旭堂兄，但，纵不为功名，多读些书，多长些见识，多交点朋友也是好的。总比闲在家中无所事事虚度光阴的好。”
国公爷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点头道：“你能有此想法很好。去国子监读书，寻常人家自是不容易，对咱家而言，又有何难？你且做好准备，其余事情，祖父自会替你料理妥当。”
赵桓熙起身朝国公爷恭敬地一揖，道：“多谢祖父。”
出了敦义堂，赵桓熙便不装了，撇下徐念安一个人健步如飞地朝芝兰园的方向走。
徐念安打发丫鬟回去，自己追着他，问：“生气了？”
赵桓熙不理她。
他虽才十六岁，但身高腿长走得又快，府里人多眼杂的徐念安也不能不顾形象跟在他后面跑，一时间哪里追得上。
“呀！”
赵桓熙走着走着，身后传来徐念安一声惊呼，他回头一看，见她跌在地上，忙走了回来，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徐念安捡起脚旁一颗石子扔到路旁的草丛里，皱着眉头面露痛楚之色，捂着脚踝道：“扭到脚了。”
“这……我带你回去找大夫。”赵桓熙搀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起来，弯腰就要抱她。

第30章
徐念安单脚站在地上,伸手抵住他的胸将他推开一些，仰头看着他问：“你不是生我气吗？”
“你还好意思问？你就仗着我不忍心在祖父面前拆穿你说谎，竟然逼我去上学,枉我那般信任你！哼！”提起此事赵桓熙便来气。
“对不起啊，我担心祖父因你去见庞姑娘之事斥责你，又想起庞姑娘现在身陷困境你想帮却无从着手。也就是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到，只要你去上学，祖父便不会骂你,庞姑娘的困境也可解了,这才说谎的。”徐念安道。
赵桓熙听迷糊了，“你说我去上学便可解庞姑娘的困境，什么意思？”
“娘最近因你四姐之事心情欠佳,去求她帮助庞姑娘需要一个契机,你重新回国子监上学便是这个契机。趁娘心情好,我便可以求她给庞姑娘寻个好去处了。此事你不用再管,我必定帮你办好，就当是我在祖父面前逼你去上学的补偿，可好？”徐念安问他。
赵桓熙听她这一番筹谋都是为了他,而且她还向他道了歉,心中虽还为了去上学之事难受,但气早消得七七八八了,当下胡乱点了点头,只低头去看她的脚,问：“疼吗？还是先回去找个大夫看看吧。”说罢又要抱她。
徐念安再次抵住他,问道：“你抱得动我吗？”
赵桓熙英挺的眉梢挑起：“你小看我？”
“没有,我担心你抱了我胳膊酸,影响待会儿练字。要不你背我吧，这样比较稳妥。”徐念安扯着他的胳膊让他背过身去，道“蹲下啊。”
赵桓熙别别扭扭地蹲了，徐念安往他背上一趴，他没有背人的经验，险些往前一扑，好在及时伸手撑住了，起身的时候又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
徐念安看着好笑，口中却道：“去母亲房里，待会儿你先回去，我跟母亲说话。”
“要不……还是我跟她说吧，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情。”赵桓熙担心徐念安为了庞黛雪去向母亲求情会惹母亲不快。
“你去说容易让母亲误会你是为了帮庞姑娘说情才去上学的，这样她就不高兴了。”徐念安道。
赵桓熙一想有理，便不坚持，只道：“那你既帮我办了这件事，我也要帮你办一件事。”
徐念安笑：“好，等我想到了再跟你说。”
两人到了嘉祥居，恰苏妈妈从房里出来，一见两人模样，慌了，忙赶上来问道：“这是怎么了？怎的背回来了？”
徐念安道：“苏妈妈莫慌，是我不慎扭了脚，三郎才背我回来的，母亲在吗？”
苏妈妈松了口气，道：“在房里呢。”
两人进了房，赵桓熙小心地把徐念安放到椅子上。
殷夫人听说徐念安扭了脚，当下便要叫丫鬟去请下头会治扭伤的婆子来，徐念安阻道：“娘先不忙去叫人，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殷夫人看了看赵桓熙，心道没去挨骂便算好的了，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面对殷夫人询问的目光，徐念安也没卖关子，笑着道：“三郎说想去国子监读书，祖父已应承了帮三郎去打点了。”
殷夫人呆了呆，反应过来后便是大喜过望，问赵桓熙：“真的？”
赵桓熙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
殷夫人喜不自胜，将赵桓熙好一顿夸奖，顺带把徐念安也夸了一通。想起两人还没吃早饭，又忙叫丫鬟去传膳。
待小夫妻俩吃过饭，会治扭伤的婆子也在外头候着了。
徐念安对赵桓熙道：“你先回去练字吧，我在母亲这儿治了伤自己回去。”
赵桓熙不放心：“能走吗？”
“若不能走，娘派人将你媳妇给你抬回去，不会将她一直扣在这里的。”殷夫人嗔道。
赵桓熙闹了个大红脸，告辞出去。
殷夫人正要叫那婆子进来，徐念安道：“娘，不必叫了，我的脚没扭伤，方才是装的。”
殷夫人惊讶地瞪大了一双秀目，屏退房里的丫鬟，问徐念安：“怎么回事？为何要装作受伤？”
“方才在敦义堂，我在祖父面前说三郎想去国子监读书，三郎心里不愿，为了维护我的面子才不得不承认。出了敦义堂后他很生气，独自往芝兰园的方向去，我追不上他，又恐他为了发泄情绪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被人瞧见了去告诉祖父，便佯做受伤，把他引回来劝了一劝，再让他把我背回来的。”
殷夫人闻言，娥眉微皱，有些失望道：“我就说，他怎会突然松口自己说要去上学，原来是这样。”
“母亲您别担心，我已知道三郎不肯去国子监上学的原因，现在推着他迈出了第一步，后面只要帮着他克服心中对去上学一事的厌恶，他自然会真心想去上学的。只是在此之前，还有件事需要请母亲帮忙。”徐念安道。
“何事？”殷夫人问。
“昨日三郎去见那庞姑娘，庞姑娘差点死在他面前，三郎惊着了，回来很是忧心。”
殷夫人气道：“这个小……看来这府里实是容不下她了！必得叫秦氏尽快将她发送出去才是。”
“不可，母亲。”徐念安阻道。
殷夫人投来狐疑的目光，“你什么意思？”
徐念安道：“三郎秉性纯善，且不管这庞小姐与他在一起时是受人唆使还是另有目的，都不曾真正伤害过他，三郎也将她当做朋友看待。当初三郎为了她抗婚，只是为了帮她脱困而已。最后自然是没有成功。若是庞姑娘将来际遇凄惨，便会成为三郎心头的一根刺。三郎每次想到她，都会想起曾经的自己有多无用，答应了要帮朋友的却没有做到。所以我想，与其如此，倒不如成全了他，给庞姑娘找个好归宿，远远地嫁了，从此两人一别两宽。三郎就不会因为她有个凄惨的结局，心中愧疚而时时想起她。”
殷夫人眉头愈皱，“你的意思是，我还得给她找个好人家，远远地嫁了？”
“说什么玩笑话！”不等徐念安点头她便将脸一撇，耳畔珍珠微晃，保养得宜的双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曼声道：“她将我儿害成这样，我凭什么管她的前程？再说了，她是秦氏的表侄女，我又凭什么去插手她的婚事呢？退一万步讲，若是我插了这个手，千辛万苦给她寻摸了一门好亲事，到头来人家不愿意，那我还不被人笑话死！”
“母亲，您若管，也是为了三郎，哪是为了她呢？三郎现在担心红颜薄命，便是去了国子监，也要为此事分心，难不成这是您想看到的？庞姑娘虽是大嫂的表侄女，但她既然管不住庞姑娘和三郎来往，那她理当也管不住庞姑娘为自己另寻出路。总不见得别的都能管住，独独管不住她与三郎这件事，那不成故意的了吗？待您为庞姑娘寻妥了人家，便趁三郎在此时将她叫过来与她说道此事。她若愿意，则事成，她若不愿，那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了。让三郎知道您已尽力，是她自己不愿，那她以后不管过得好不好，都与旁人无干。”
片刻之后，殷夫人站在廊下，看着徐念安离开。
苏妈妈从耳房里出来，见殷夫人目中似有忧色，过来问道：“太太，三爷都要去国子监念书了，您怎倒忧心起来？”
殷夫人道：“我这个媳妇，有勇有谋，心有七窍，委实太厉害了些。她若一心辅佐我儿，自是我儿的一大助力，可若她对我儿有二心，我儿，也完全不是对手。”
苏妈妈看着徐念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道：“夫人您多虑了，这徐家门庭本不与咱们家相配，得国公爷青眼才高嫁进来。三爷年少俊美，性子又敦厚温柔，您这个婆母也是通情达理好说话的，这样的夫婿，这样的婆家，打着灯笼也难寻。三奶奶除非是好日子过腻了，才会对三爷生二心。”
“人心，是最难琢磨的。”殷夫人叹息道，就如她刚嫁给赵明坤时，她又怎会想到，终有一天，她会与他相看两厌。
在门外站了片刻后，殷夫人想起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便转身回房，边走边道：“你跟下头的说一声，若有相关采买之类的活计，优先光顾徐家的那几间铺子。再吩咐老杨去跟底下的掌柜说一声，生意往来上若是遇见了三奶奶家的，多行些方便。徐氏是徐家顶梁的，如今她嫁过来了，徐家顺风顺水，她才能全心全意辅佐我儿。”
苏妈妈奉承道：“哦哟，您说上哪儿去找您这样菩萨似的婆母。”
殷夫人笑嗔道：“少贫嘴！只消她对熙哥是真心的，我手里这份产业，不迟早要交到她手里吗？早些晚些的，又有什么关系。”
慎徽院书房，赵桓熙看着徐念安走进来，搁下笔惊奇道：“已经能走得这样好了？一点都不痛了？”
徐念安心中既感愧疚又觉好笑，口中道：“嗯，本就不算严重，经过一番诊治，更是一点都不痛了。”
赵桓熙欣欣然：“娘手底下还是有些得用之人的。”
“那是自然。”徐念安心道，毕竟是靖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呢，没两把刷子哪能安安稳稳当到现在？
“娘已同意替庞姑娘寻个好人家了，这下你可放心了吧。”她道。
赵桓熙想起自己娘亲那般讨厌庞姑娘，而今却又答应替她寻个好人家，心中对徐念安更为钦佩了，“定费了你不少唇舌。”他有些歉疚道。
“还好。母亲是为了替你了却心事，你知道的，只要是对你好的，她没有不肯做的。”徐念安道。
赵桓熙低下头去，没吱声。
“此番你为着帮庞姑娘脱困，不惜去自己最厌恶的国子监上学，也算是对她仁至义尽了，以后可不能再做这些糊涂事让母亲跟着操心了。”
“那是当然，我有你……”赵桓熙话说一半卡住，迎着徐念安清亮的目光，他有些狼狈地撇过脸去，道：“我的意思是我有你帮我出谋划策，自然不会再做糊涂事了。”

第31章
到了夜间,赵桓熙又跟烙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被影响了休息的徐念安不得不开口：“还在为去国子监上学一事烦恼吗？”
赵桓熙停住，“……嗯。”
徐念安翻过身来面对他,“上次我不是教过你怎样去应对了吗？”
“可是你说的那些都是要花时间去打听的。我是担心，要是我刚入学就有人来找我麻烦怎么办？”
徐念安想了想，点头道：“说得也是，那我再教你一些实用的吧。”
她掀被起床，将桌上灯盏点亮，在桌旁坐下,冲床上拥被而起的赵桓熙招招手。
赵桓熙也下了床,按她指示在她对面坐下。
徐念安看着灯下长发如瀑，面若美玉眸若寒星的美少年，清了清嗓子道：“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祖父靖国公,时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乃国之重臣,陛下之信臣。而你身为他的嫡长孙，便是皇子欺负你，祖父也有为你鸣不平的能耐,所以皇子之下,同辈之人中,你应该无惧任何人,这一点你认同吗？”
赵桓熙想了半天,犹豫着点了点头。
“既然无惧任何人,那你也应该无惧任何人的欺负。你之所以会为此感到烦恼,是因为你觉得那些会来欺负你的人都很不要脸,而你却无法和他们一样不要脸,于是便也无法给予同样的反击。”
赵桓熙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为什么还会来欺负你呢？”徐念安问。
赵桓熙望着她，嘴张了张，又垂下眼睫去。
“因为你长得好看？”徐念安指着自己的鼻子，“如此说来，四婶婶在我们新婚第二日为难我，必是觉着我美若天仙了。”
赵桓熙听她语带俏皮，忍不住一笑，抬眸细细看她。四婶婶有没有觉着她美若天仙他不知道，在他眼里，她倒确实美若天仙。
想到这一点，他有些脸红，侧过脸去寻茶吃，反正天热了，也不怕喝冷茶。
“其实哪有因为别人好看就盯着欺负的，又不都是登徒浪子。四婶婶之所以会欺负我，不过是因为我是新嫁进来的，娘家门第又不高，她觉得我应该好欺负。而你呢，长得好看便让你少了些许男子气概，出身虽高但你不是祖父最看重的孙子，不是父亲最看重的儿子，便是父亲看重你也无用，说句大不孝的话，父亲并无实职在身。若是你再露出一副好欺负的模样来，不欺负你欺负谁去？更甚者，因为你出身高，欺负你还比欺负那些毫无倚仗的平头百姓多出几分滋味来呢！”
赵桓熙想想，她说的这些他一时也无力改变，便更无措了，“我该如何是好？”
“简单啊，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欺负，便是了。”
“如何才能让他们知道我不好欺负？与他们吵骂，我觉得不体面，我也不会。打架的话……”赵桓熙面露难色，这他更不会了。
“若要认真说，这里头门道就多了，你一时半会儿也学不周全，你就记着最基本的。若他们只是说嘴，你别理他们，就当是犬吠，当做没听见。待到后面对他们了解多了，再使我之前教你的法子。若是他们拦着你不让你走路，抑或用别的法子捉弄你，你就去找监丞。监丞若是推脱不管，你就问他是否需要你回家叫祖父上折请圣上给国子监加派些人手来管。
“若是他们敢对你动手，不必犹豫，必得还击。打也不能用手打，读书人手金贵，你瞧着情况不对便朝有物件可抄的地方退，他们一动手你不管抓到什么，拿起来就砸。你身份在这儿，只要不是脑子彻底坏掉的，敢对你下重手的少。你不用顾虑什么，只记住千万保全自己便是。真出事了，我去找祖父替你说项，反正不是你先动的手，咱们是占理的一方。”
赵桓熙听着徐念安的话，一双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现在我教你几个让你看起来不好欺负的表情。”徐念安说着，依次做了目中无人，乜斜，冷嗤，讽笑等表情。
赵桓熙看得直笑。
“哎呀你别笑了，我认真教你呢。你快学个。”徐念安打他一下，有些羞恼道。
赵桓熙便忍住笑，努力学起来，只是每次表情还没做到位，他便又忍俊不禁。
“笑笑笑，有什么可笑的？莫不是得了笑病！”
“哈哈哈哈！”
“你还学不学了？不学我去睡了！”
“哈哈，学，呵呵呵呵，学呢！”
“你这眼里含笑地瞪人，谁能见着你怕？哎呀不是这样，你眼睛是抽筋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
直到半夜，新房里的笑声就没停过。
次日一早，徐念安刚起来，赵桓熙便也起了。
徐念安奇怪：“你起来这么早作甚？”
赵桓熙道：“反正过几日都要去上学了，也睡不成懒觉，还不如早日习惯习惯。”他昨晚本来满心烦忧，后来听了徐念安一席话，又笑了半晌，倒是睡了个好觉，连个梦都没做，一觉起来神清气爽的。
陪着徐念安去殷夫人那里问了安，回到慎徽院用过早饭，赵桓熙自觉地要去书房练字，徐念安却道：“过几日你要去国子监上学了，在家的时间不多，不若这几日就帮我帮扇面画出来吧。”
赵桓熙自是很乐意。
徐念安又说了：“我们去小花园画，说不定你还能发现些新的景致。”
赵桓熙自是很想去小花园作画的，但是又怕殷夫人知道，“万一被人瞧见了，传到我娘耳朵里去……”
“你马上都要去国子监读书了，娘又怎会因为几幅画与你为难，万一你一生气，又不肯去了怎么办？”徐念安笑容狡黠，扯他袖子，“走吧。”
于是小夫妻俩高高兴兴去小花园画画去了。
观鱼亭中，赵桓熙在徐念安的协助下调好了颜料，抬头深吸一口气，只觉草木幽香盈鼻，抬头望望，满目的葳蕤娇艳，雀立枝头，猫走廊檐。
他自觉人生中再无比此刻更愉快的时光了。
徐念安在一旁看他作画。此刻他心无挂碍，情绪也好，作画状态比上次画芝兰堂时好了不知凡几，将他于绘画上的天赋与灵气发挥得淋漓尽致，真正是挥洒自如下笔有神。
画完一幅月窗石榴图，他搁下笔，问徐念安画得如何？
徐念安叹气：“你画得这样精妙，什么样的绣娘才能将它描下来啊？”
赵桓熙笑得百花失色，“这还不好办？你告诉我如何描，我替你描出来便是。”
“不必了，这些画我是要好生收起来的。至于描摹么，能得你画中三分神韵，绣出来便是极好看的了。”徐念安笑道。
两人正说着，知一慌慌张张跑来了。
徐念安一看他这模样便知有事，忙道：“莫急，先喘口气，再慢慢说。”
知一真的听徐念安的话，喘匀了气息方道：“三爷，三奶奶，出事了。冼妈妈的媳妇借着送瓜之名去邬府找冼妈妈打听那个妾的事，结果却听说昨晚四姑奶奶被那个妾害得差点小产，所幸大夫叫得及时，孩子保住了，冼妈妈现如今回家找大太太告状来了。”
“岂有此理！”赵佳贤与赵桓熙岁数相差最小，自幼都是一道在殷夫人房里玩的，感情深厚。一听赵佳贤差点被个妾害得小产，赵桓熙将笔一搁就要找他母亲去。
徐念安拦住他，吩咐知一：“你辛苦了，先下去歇着。”
知一走后，徐念安才问赵桓熙：“你要做什么去？”
“我去找母亲问清楚，若真是邬家欺人太甚，我便去将我四姐接回来。”赵桓熙道。
“四姐姐父母俱在，受了委屈，哪儿轮得到你一个还未成年的弟弟急吼吼地去为她出头？”
“可是之前你不也让我帮四姐姐吗？”赵桓熙不解。
“这事没放到明面上来，我们可以暗暗地帮她，可既然放到明面上来了，你就不好出头了。这种事，母亲也未必乐意让你沾手。你若没心思作画了，便先回房呆着，我去母亲那里瞧瞧。”徐念安道。
“哦，此事要是有什么进展，你要快些回来告诉我。”赵桓熙叮嘱道。
徐念安微微一笑：“知道了。”
嘉祥居，听完冼妈妈的禀报，殷夫人气得直接砸了个茶碗。
“太也荒唐！妾室的婢女，把黄豆洒在正室要走的路上，只说一句袋子漏了没察觉，便这般轻轻放过了？怎么？他邬府的男丁是要死绝了吗？指着一个妾肚子里的孽种过活？”
冼妈妈拭了一把泪，道：“谁说不是呢？可是，邬府老太太为着姑爷亲自来找四姑娘说项，四姑娘心里便有再多委屈，也难说一个不字。”
殷夫人冷笑：“他邬府把一个贱妾看得比我女儿还贵重，我女儿却也不是由得他们作践的！苏妈妈，吩咐下头备车，我这就去把贤姐儿接回来！”
芊荷在门口道：“太太，三奶奶来了。”
殷夫人：“我这儿正忙着，你跟她说，若不是要紧事，下午再来吧。”
芊荷道：“三奶奶说是为着四姑奶奶的事来的。”
殷夫人皱眉低吟：“她怎么知道了？”她抬头望着冼妈妈：“此事你外传了？”
冼妈妈吓了一跳，忙道：“老奴并未对外人说得一个字……”顿了顿，她又惊疑道：“今儿个早上老奴媳妇来给四姑奶奶送甜瓜，我还以为她是奉的太太的命，因心中实在愤怒，便对她抱怨了一通。难不成，她竟是奉三奶奶的命去的？”
殷夫人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对芊荷道：“叫她进来。”

第32章
因说的是赵佳贤的事,殷夫人一早将房里无干人等屏退了，徐念安进来时，房里除了殷夫人,便只有苏妈妈和冼妈妈这两个殷夫人的心腹。
“母亲，儿媳是赔罪来的。”徐念安进门便向殷夫人行礼道。
殷夫人微愕，问：“赔罪？为何？”
“那日，三个大姑姐回来看我与三郎，我见四姐姐眼眶微红神态有异，回去三郎问起时,便多嘴提了一下。三郎关心四姐姐,着人去打探四姐姐近况，方才便要来寻母亲，被我拦住了。这都是我一时口快之故,让他在此事上分心,还请母亲恕罪。”
殷夫人疲惫道：“他做弟弟的,关心姐姐并无不妥,此事也不怪你，你先回去吧。”
徐念安直起身来，道：“母亲日常操劳,如今既有事,儿媳愿为母亲分忧。”
殷夫人本想说不用,可想起这媳妇的为人,她若不是已有想法,是不会贸贸然跑来说要为她分忧的。
她刚才一时激愤之下是想去把佳贤接回来,可接回来之后呢？丈夫是个混蛋,做不得女儿的靠山,隔房妯娌只有看笑话的份,这出嫁孙女的事，总也不好求到国公爷头上去。等邬府来赔礼道歉？可若不将那贱妾处置了，任凭他们怎样赔礼她都是不允的。若是邬家那老货糊涂到底，就是不肯处置了那妾，却要将佳贤在家中留到何时？佳贤可大着肚子呢！或是邬家再过分些，给佳贤扣个嫉妒的罪名……
所以接佳贤回来，实则是个黔驴技穷的下策，不一定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容易骑虎难下。
“坐下，慢慢说。”殷夫人对徐念安道。
徐念安在殷夫人对面坐下，道：“方才听知一转述，只听了个大概，少不得要叫冼妈妈将细节再讲一讲。”
冼妈妈便在殷夫人的示意下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对徐念安又讲了一遍。
事情很简单，赵佳贤每日午睡起来和晚饭后都要去邬府的花园里散一会儿步，昨日晚饭后去散步时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所幸身边丫鬟机灵，拿自己身子给她垫了一垫，没让她摔实在青石道上。但赵佳贤还是受了惊吓，腹痛起来，邬府请了大夫连夜诊治，才使得脉象平稳下来。
过后去查好端端的怎会平地摔跤，结果却发现那段青石道上竟散落着许多黄豆，不免追查起来，发现在赵佳贤去之前，只有郑蔓儿带着婢女走过那条道。再去一查，郑蔓儿的婢女去厨房要过黄豆。
这下冼妈妈不干了，闹到邬夫人那要说法。邬夫人只好叫了郑蔓儿主仆来问，那婢女只说是郑蔓儿害喜想吃黄豆，散步的时候带着，结果装黄豆的布袋破了个洞，黄豆洒出来，因为天黑没察觉。
这说法简直就是糊弄鬼，那么多的黄豆掉在青石路上，不是聋子总能听见响。
邬夫人不是蠢人，自然是不信这番说辞的，可是还没等她发落郑蔓儿主仆，邬诚回来了，护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郑蔓儿与邬夫人一通吵，把老太太惊动了。老太太一过来，就没邬夫人什么事了，这老货让宝贝孙子护着他那宝贝妾回去养胎，她自己去了赵佳贤房里，直接把苦主摆平了。
殷夫人这已是第二遍听了，还是忍不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念着媳妇在才没破口大骂。
徐念安十分认真地听了，又问冼妈妈：“依妈妈看，那个妾是个何等样人？”
提起这个，冼妈妈不屑得白眼几乎要翻到房顶上去，道：“大着肚子进门的，能是什么好人？看她缠男人那手段，说她是窑子里出来的我都信！”
徐念安这才转过脸对殷夫人道：“母亲，儿媳有几句话想单独对您说。”
殷夫人屏退苏冼两位妈妈。
“母亲，这妾人品低劣，且存了害人之心，四姐夫颇有宠妾灭妻的势头，邬府老太太又是个糊涂的。为四姐姐与外甥们的安全着想，留她不得了。”徐念安对殷夫人道。
殷夫人握拳：“我岂不知？只是，那毕竟是在人家家里头，万一有个差池……”
徐念安摇摇头，道：“母亲请放心，既然是邬府的妾，自然由他们邬家人来解决，咱们不脏这个手。”
殷夫人一听不用脏手，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来，问：“你有何主意？”
“这妾是大着肚子进府的，这是个最好拿捏的把柄。母亲先悄悄派些亲信去将这妾的来历身世，以及与四姐夫是如何相识的查探清楚了，儿媳自有妙计对付她。”
殷夫人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虽还不知这妙计是什么，心却已放下了大半，道：“这个容易。”
“既如此，儿媳便与母亲分头行事，儿媳去邬府探望四姐姐，母亲即刻着手查那妾的事。”徐念安道。
“不用，邬府还是我亲自去。”殷夫人担心徐念安年纪轻，又是新嫁进赵家的，过去说话没有分量。
徐念安道：“母亲，您与那邬夫人是亲家，有些话您不方便明说，毕竟四姐姐还要做人媳妇。而且邬老太太还压您一辈。儿媳去就不一样了，邬夫人和邬老太太总不能为着个妾，先亏待了您闺女，又欺负您媳妇。若真是如此，您便是骂上邬府去，也是您占理。”
殷夫人暗暗点头，又叮嘱徐念安：“别的先不管，你务必帮我劝好了佳贤，让她保重身子，不要多思多虑。就说，让她再忍耐些时日，家里正想法子呢。”
“我省得。”
婆媳俩说定了，殷夫人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当即一边吩咐人套车，让苏妈妈派得力丫鬟婆子跟着徐念安去邬家，一边招来亲信让去调查那个郑蔓儿。
事情都安排下去了，苏念安也走了，殷夫人才疑惑起来，向苏妈妈道：“徐氏虽是我唯一的嫡媳，佳贤的亲弟媳，可她是新嫁妇，此事她原可不插手的，为什么非要冒着吃力不讨好的风险来插手呢？”
苏妈妈思量着道：“也许是想让您见识她的能耐，放些权给她？”
殷夫人摇头：“不像。自嫁进来后，她便整日陪着桓熙写写字逛逛园子，小日子过得舒爽得很，不像是要揽权的模样。”
“那还能为什么呢？”苏妈妈也不能理解了。
这时赵桓熙来了，进门行过礼后左右一看，不见徐念安，问殷夫人：“念安呢？”
殷夫人既知他知晓了佳贤的事，便也不瞒他：“她替我去邬府看望你四姐姐去了。”
赵桓熙悚然一惊，急问：“邬府那帮没道理的东西，不会欺负她吧？”
殷夫人：“……”
苏妈妈在一旁强笑道：“他们不敢，三奶奶可是咱们国公爷的嫡长孙媳。”
赵桓熙看了苏妈妈一眼，又问殷夫人：“娘，邬府的人敢这样欺负四姐姐，是不是因为爹没有实职，而我在他们眼里也是无用的？”
殷夫人：“……”她忽然有些明白徐念安为什么要插手此事了。
赵桓熙见殷夫人惊诧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便也不再问了，因为明摆的事实，无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娘，我能不能去邬府门口等着念安？”他低了头道。
这次殷夫人不敢不说话了，叮嘱道：“去是能去，但你只能在门外等，不要进去。”
赵桓熙答应了，她才放他去。
邬府，邬夫人的院里，她出嫁不到一年的幺女正在她房里哭。
“……明明是旁人送给大爷的妾，大嫂不乐意要，竟当着亲戚的面说，咱们邬家对妾好，家学渊源的，不如给了我夫君，我定能好好待她的。当时看着妯娌小姑和堂嫂们看我的目光，女儿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呜呜呜呜……”
邬夫人心疼地搂着自己的女儿，恨声道：“我何尝不知道此事荒唐，可是你祖母她一味护着你哥哥，我做人媳妇的，又怎能违背婆母的意思？可怜我儿，竟被此事连累。”说罢又埋怨女儿的夫家大嫂：“那范氏便是与赵氏有着转折亲，也不该在亲戚面前如此迁怒你，实是过分了。后来那妾如何处置了？”
邬家姑娘道：“老祖母给做主嫁给一个出了五服的远房侄子了。”
邬夫人松了口气。
邬家姑娘又哭着骂道：“三哥也是糊涂的，不过是个妾罢了，竟捧成了娘娘！只顾自己快活，不管姐妹死活！这好在三嫂的爹不得用，不然不是给咱们邬家惹祸吗？”
邬夫人道：“谁说不是呢。”
这时丫鬟来报，说是靖国公府来人了。
邬夫人本就因为昨夜之事府中处理得不地道而心虚，听说媳妇娘家来人，忙问：“是殷夫人来了？”
丫鬟道：“不是，是三奶奶的弟媳，国公府长房的熙三奶奶。”
邬夫人有些懵，心道殷夫人这个嫡媳不是刚娶进门吗？前两天刚喝过的喜酒。怎倒就让她来为自己女儿出头了？
“请她到花厅用茶，我即刻就来。”她道。

第33章
丫鬟下去后,邬姑娘看着邬夫人起身理衣，跟着起身道：“娘，三嫂之事本就是咱们家做得不地道,您可千万别再为难赵家的媳妇儿。京城圈子就这么大，赵家的姻亲故旧又多，女儿……女儿还要在婆家做人呢。”
“我省得，你且安心呆着。”邬夫人安抚好女儿，便去花厅见徐念安。
她没见过徐念安，但对这个高嫁进靖国公府的徐家姑娘是有所耳闻的。她亲家殷夫人的嫡子赵桓熙虽在外头没什么好名声,但毕竟是靖国公府的长房嫡长孙,身份是相当贵重的。以徐家的家世，若不是国公爷点头，可以说是八竿子也够不着。
也正是因为赵桓熙娶了这么个不相配的,让赵家长房嫡支一脉彻底被人低看了去,连累她都被妯娌明里暗里地嘲笑了一番。
想到这些,她是越发不理解了。设身处地,若她是殷夫人，嫡子娶的媳妇家世还不如庶子娶的，脸上何其无光？就算不把她关在家中,也绝不会轻易放她出来见人,竟然还放她出来独自往姻亲家走动？
带着这点疑问,她进了花厅。
徐念安听到花厅门口丫鬟给邬夫人行礼的声音,便站起身来,礼仪周到的向邬夫人问好。
邬夫人压着眸子里的惊奇,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徐念安一番。
在这之前她只听说这徐氏是个早年丧父,母亲病弱,弟妹孱幼,为了支撑门庭拖到十八岁才出嫁的老姑娘。她还以为会看着一个历经风霜未老先衰的妇人，谁知这徐氏容貌明艳身段婀娜，见人未语先带三分笑，行礼说话仪态端庄落落大方，随便与哪个世家千金相比，那都是不差的。
她心中暗暗称奇，忙笑着让座，让丫鬟添茶。
两人都坐定后，邬夫人扫了眼站在徐念安身后的冼妈妈，开始同徐念安寒暄：“你婆母身子可好？”
徐念安略略欠身：“婆母身体健朗，多谢夫人关怀。今晨听说我四姑姐身子不适，婆母有些忧心，本想亲自前来，可想到您对我四姑姐一向慈爱，只因这点子事她便亲自前来的话，倒显得不放心您似的，于是便让我代她前来探望一下我四姑姐，还望夫人恕晚辈冒昧。”
邬夫人叹气道：“亲家母真是宽厚容人，倒是让我羞愧了。这说起来，都是我府上没有照顾好佳贤。”
“夫人请不必揽责，婆母心里都明白的。我四姑姐是您的嫡亲儿媳，肚子里还怀着邬家的骨血，不论是您，还是四姐夫，抑或府上的老祖母，都不可能故意去害她不是？若有不周，那也定是下人的不周。下人敢对有身子的少夫人不周，那也是您为人太过宽容慈爱的缘故，婆母她体谅着呢。”徐念安微微笑着道。
邬夫人老脸一红，心中有苦说不出。其实她又何尝喜欢那个大着肚子进府的妾来？可是有老太太护着，她总不能跟老太太对着干。
她刚想说话，冷不防丫鬟进来禀说老太太身边的刘妈妈来了，让请徐念安过去说话。
邬夫人心中生厌，老太太做这一切固然都是为了她儿子邬诚，可也不能是非轻重不分。那妾即便生个儿子下来，也不过是个庶子，为此得罪靖国公这个亲家，真是大大的不妥。
然不等她找借口推脱，徐念安便站起身道：“夫人，晚辈第一次来府上，按理也该去向老夫人问安，少不得要劳烦夫人带路了。”
她都这么说了，邬夫人还能说什么？只得强笑着带着徐念安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邬府老太太今年整好七十，寿辰在年底。这么大的年纪，头发自然是全白了，可精神看着却好，怪不得还有力气为了孙子的妾室折腾。
徐念安去时，老太太正歪在罗汉床上，屋里只有几个丫鬟婆子。
见邬夫人和徐念安来了，她便坐起身来，待徐念安行过礼，她一叠声道：“听说是亲家母的嫡亲儿媳妇，老婆子老眼昏花看不清，孩子你且坐过来，让老婆子仔细看看。”
徐念安抿着笑走过去，侧着身在老太太身边坐了。
老太太抓了她的手，将她细细一瞧，赞道：“哎哟，真是个精神的好孩子，亲家母好福气啊。”边说边去看邬夫人。
邬夫人笑着答道：“儿媳也是这么说呢。”
老太太握着徐念安的手不放，亲热慈爱地问道：“孩子，你是为着你四姑姐的事来的吧？昨夜之事纯属意外，郑氏她一个妾室，哪有胆子去害正室？不过是一时嘴馋，而身边伺候的丫鬟又不当心，才出了那档子事。佳贤这孩子向来懂事，我是极喜欢的，就是下头人容易大惊小怪，让亲家母操心了。”
老太太边说边凉凉地看了眼跟着徐念安过来的冼妈妈。冼妈妈心中气愤不已，顾忌着规矩没有开口。
徐念安用没被老太太握住的那只手按在老太太的手背上，笑得温文知礼，口中道：“老祖母无需担心，这点子事，咱们女人家哪有看不明白的？”
邬夫人听了这话，嘴角的笑意便有些僵。是啊，这种事，传将出去，后院里生活的女人哪个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真是平白的让人看笑话。这么一想，她便更讨厌那个不知所谓的妾了。
徐念安说着，腼腆一笑，接着对老夫人道：“我再与您说个好笑的事，今日我家三郎听了四姑姐的事，当场便跳了起来，嚷道‘四姐夫是不是故意欺负我四姐姐？’我说，那哪能呢？四姐夫是要考功名做官的人，这还未出仕便扣上一顶宠妾灭妻的帽子，那得是多糊涂的人才能办出这样的事啊？您说是吧？”
一句话说的邬夫人和邬老太太都变了脸色。
邬老太太此刻脸上的慈爱也没有了，手也松了，目光犀利地将徐念安从上到下再次打量了一番。
“你说得是，断没有这样的事的。”邬夫人抓着帕子强笑道。
老太太却道：“哪家妻妾之间没有矛盾，若有矛盾而没有处置妾便是宠妾灭妻，说句不客气的话，亲家公不是首当其冲了吗？”
冼妈妈不可思议地看着邬老太太，恨不能上去扇她两巴掌。又担心徐念安就此被她压制住，毕竟做媳妇的又怎好评价公公？
徐念安却依旧是一副温婉的模样，道：“子不言父过，我这做媳妇的，更不能擅自去评价公爹了。只是我婆母对四姐夫的期盼，必不是以我公爹做榜样的，如若不然，她何不把四姑姐嫁给世家子呢？若是老祖母对四姐夫的期望便是如我公爹那样，晚辈也只得回去如实禀告罢了。”
邬老太太不说话了。
一句话说到底，若是赵明坤得用，她也不敢在妻妾问题上这么顺着孙子的心意。男人没出息，家里的女眷难免要跟着受委屈。
“那亲家母的意思是……”邬老太太不装傻了，直问徐念安的来意。
徐念安笑容和煦：“婆母知道府上从老祖母到四姐夫，上上下下对我四姐姐都是极好的，她心中也一直是很感激的。这次之所以发生这样的事，正如老祖母所言，乃是郑姨娘身边的丫鬟不当心而已。只是，郑姨娘和四姑姐都怀着身子，留这么个粗心大意的丫鬟在身边，总是个隐患。不知老祖母可否将她先行调离后院？”
邬老太太听说赵家只是要处置了郑蔓儿身边的丫鬟，心中松了口气，当场便答应了。
徐念安谢过邬老太太之后，便称要去看望赵佳贤，邬老太太让冼妈妈带她过去。
“那个丫鬟，你去处置了。”徐念安一走，邬老太太脸便放了下来。
邬夫人应了，迟疑一下，又道：“母亲，荃儿方才在我房里哭诉，说她夫家大嫂因咱家最近的事，要给他夫君塞妾，说是咱们邬家人对妾好，必能和睦相处。我想着，郑姨娘那里是否也该敲打一下？教她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屡屡生事。”
邬老太太自忖刚才被一个小辈话中有话地给挤兑了，面子上下不来，心中便有些不耐烦，道：“你要敲打便敲打，别伤了她腹中的孩子便是。我何尝是心疼一个妾来？还不是心疼你儿子，心疼咱们邬家的骨肉！”
邬夫人喏喏应了，从老太太院中出来，便将脸色一肃，点了丫鬟婆子往郑蔓儿的院中去了。
既然老太太松口了，她便要趁着邬诚不在家速速地将事情给办了。
赵佳贤房里，赵佳贤一早得了丫鬟的消息，知道是徐念安来了，殷夫人没来，心中还有些失望。但是想起自己的事累得新入门的弟媳专门跑一趟，又有些惭愧。
是故徐念安进房时，就看到面色苍白憔悴的赵佳贤双颊染着两抹不太正常的红晕，靠坐在床上，目光半是羞惭半是感激地看着她。
两人互相见过礼后，看着徐念安在床前的绣凳上坐下，赵佳贤朝着这位还不太熟悉的弟妹欠了欠身，羞愧道：“都怪我无用，让母亲和弟妹跟着操心了。”

第34章
徐念安忙抬手虚扶道：“四姐姐快别这样说,便是出嫁了，也还是母亲的女儿，三郎的姐姐,哪有放着不管的？”
一句话又勾起了赵佳贤的愁思，这做人媳妇的日子，委实没有在家做姑娘的好过。她刚要掉眼泪，又听徐念安说：“四姐姐你是不知，三郎一听你受了欺负，当场就跳起来了,若不是我拦着,怕是这会儿坐在这儿的就不是我，而是他了。”
赵佳贤破涕为笑，那点要哭的情绪便被冲淡了。看丫鬟给徐念安上好了茶点,便吩咐她们下去,对冼妈妈道：“妈妈来回奔波,也辛苦了,且去休息吧，我与弟妹说说话。”
房里众人都退下后，赵佳贤才问徐念安：“府里可好？我娘……她可还好？”正如邬夫人一开始无法理解殷夫人派新入门的儿媳过来一般,赵佳贤也无法理解,她第一反应便是府里出事了,她娘脱不开身,这才不得不派她这弟媳过来。
徐念安看了眼窗口,从绣凳上挪到赵佳贤的床沿上,拉着她的手道：“四姐姐请放心,府中无事,娘也挺好的。今次之所以是我过来,是因为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四姐姐不必多虑，顶多再熬一个月，那边便不会再碍你的眼了。”
赵佳贤有些受惊吓，瞪大了双眸迟疑地道：“娘不会是要……”
徐念安笑道：“母亲是何等样人，四姐姐心里还不清楚吗？咱们是正经清白人家，不做手上沾血的事，至于旁人自作自受什么的，就不关我们的事了。你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叫下头人看好了英姐儿，这样母亲方能放心。”
赵佳贤下意识地点点头，又红了眼眶，“都是我不孝，这点子事自己都处理不好，还要娘家人来替我筹谋。”
徐念安道：“都是出了门子的，四姐姐的心思我能理解。哪个女儿嫁了之后不想让爹娘知道自己在夫家过得好呢？再加上母亲在国公府主理中馈，平日里又忙，你自是更不愿意去烦扰她了。”
赵佳贤连连点头。
徐念安话锋一转，“但是我不忙啊，且新婚之夜便得三郎评价‘一脸算计城府很深’，以后四姐姐再有事，便让冼妈妈派人来知会我。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你，我加上冼妈妈，咱们三个人总比三个臭皮匠要强吧？”
赵佳贤忍不住笑了起来，用帕子掩着嘴，嗔怪道：“三弟他真是……弟妹，你别与他较真，他无赖起来惯会胡说的，你便当是，童言无忌。”
一句“童言无忌”说得两人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徐念安道：“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三郎他肯去国子监上学了，祖父正替他打点此事，估摸着过几天就要去了。”
赵佳贤很是惊喜，“果真？以前母亲手段使尽，他就是不肯去，怎么如今突然……”话说一半她便停了下来，还能因为什么呢？自然是因为眼前之人了。
“弟妹你真是有办法，我瞧着不用我和冼妈妈了，你一个人便顶得一个诸葛亮。”
两人正说着话，冼妈妈在外头告了一声，眉飞色舞地进来道：“夫人带着人去梅香院了！”
赵佳贤看徐念安，徐念安道：“不过是叫邬府处理了那个‘不当心’的丫鬟，如此敲打一下，那个妾估计能安分一阵子，确保在事成之前她不会再出幺蛾子。”
冼妈妈也不是外人，徐念安顿了顿，便当着她的面对赵佳贤说：“我虽进府时日不长，却也看得出来五房是专门给咱们长房添堵的，四姐夫却与五房的桓旭堂兄交好。四姐夫也许真是欣赏对方的文采才与之交好，但桓旭堂兄就未必。虽则还未调查清楚，但四姐夫这个妾纳得委实蹊跷，很难说不是被人设计。四姐姐，旁的你可以不管，但此事，你一定要与你婆母通个气。不要直接与四姐夫说，只对你婆母说。”
赵佳贤根本没想到这一点上，见徐念安提出来，一时又惊又疑，点头应了。
徐念安见事情办完了，该交代的也交代了，便起身告辞离开。
赵佳贤依旧让冼妈妈送她出去，冼妈妈走了没一会儿，又回来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赵佳贤问道。
冼妈妈道：“我送三奶奶出去时正巧遇上夫人，三奶奶便打发我回来，她同夫人一道走了。”
“事情这么快便办完了？”赵佳贤惊讶。
冼妈妈冷笑道：“姑爷不在家，老太太又不拦着，当家主母要收拾儿子房里一个妾身边的丫鬟，还不是竹篾里捉螃蟹——手到擒来？那个贱婢，被打了二十大板，捆了等着发卖呢！姓郑的佯装肚子疼夫人也没理会她！”
赵佳贤听说没出人命，略略放下心来。
冼妈妈说到此处，又忍不住感慨道：“老婆子我回去跟太太通风报信，太太本要亲自来的，这三奶奶毛遂自荐拦住了太太，我当时心里还有些不痛快。没成想她真是个厉害的，过来笑着就把事儿给办了，丝毫不伤两家的情分，只把矛头对准了那起子贱人。就连老太太拿大老爷来作比，她竟也圆融地绕过去了，还反将了一军。以前只当国公爷给三爷找这么个媳妇，是彻底放弃长房了，如今看来，也许正好相反呢。”
赵佳贤跟着感慨一回，又好奇道：“我这弟妹到底是怎么笑着把事情给办了的？妈妈你学给我听听？”
冼妈妈便一五一十学给赵佳贤听。
赵佳贤听了，好久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喟叹道：“说起来我还比她大一岁呢，论起手段与急智，竟是半点都不如她。”
冼妈妈见她灰心失望，忙劝道：“这下雨天，自是那没伞的比有伞的跑得快，不是这样比的。”
赵佳贤沉默了一会儿，又打起精神来，对冼妈妈道：“妈妈，你找几个机灵妥帖的丫鬟小厮，让他们将五房赵姝娴在我弟妹嫁进来第二日对我弟妹不敬，还去祖母那儿告歪状，害得我弟妹被罚去祠堂抄女诫一事悄悄散播出去。不要故意说，说到话头上顺便带出来的好。”
这下轮到冼妈妈惊讶了，“姑娘你这是……”
“弟妹父亲过世几年了，母亲病弱，弟弟妹妹皆未婚嫁，她受了委屈也无处诉苦。如今她这样帮我，我自然也是要帮她的。她说得对，这么些年，五房给我们长房添的堵够多了，既如此，我们也无需一再忍让。”她扬起头，脸上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我弟弟肯上进了，弟妹是个厉害的，祖父也没放弃我们长房，我有什么好怕的？人生还长，我且得好生过下去呢！”
冼妈妈欣慰道：“姑娘想开了最好！”
邬府前院，邬夫人亲自将徐念安送到大门口，握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你婆母只叫处置一个丫鬟，那是她仁厚，你且回去告诉她，待郑氏将孩子生下，一切都会按着规矩来的。”
按着规矩来，便是孩子生下就跟妾室没关系了，要认嫡母为母，由嫡母抚养。
徐念安笑道：“夫人请放心，有您这样深明大义的家长在，咱们两家的情分定会坚不可摧历久弥新的。”
邬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到了大门外，邬夫人抬头一看，却见自家两侧的巷子口聚了不少人，有男有女，女子居多，都在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心中起疑，问门人：“怎么回事？”
门人道：“禀夫人，是赵公子方才在门前站了片刻。”
“赵公子？”邬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车帘一掀，赵桓熙从车上下来了。
两侧巷子口的人群瞬间激动起来。
徐念安看着阳光下乌发雪肤，眉眼却又似画出来一般浓丽的赵桓熙：“……”
赵桓熙先看了徐念安，见她无恙，脸上表情也不似受了欺负的模样，这才上前，站在阶下向邬夫人行礼。
邬夫人回过神来，心中不由的感慨，她亲家母这个嫡子，真是无论见过多少次，再见都难免被他的外貌震慑到。这好在是个男子，要是个女子，怕不是得做个祸国殃民的妖妃呢。
徐念安问赵桓熙：“你怎的来了？”
“我去买笔，顺道过来接你。”他道。
徐念安脸有点红，辞别邬夫人与他上车走了。
到了车上赵桓熙探头看她，疑惑地问：“你不是说你不害羞的吗？为何脸这般红？”
徐念安一指头点着他的额头将他的脸推开，道：“还不是因为你。你找个什么借口不好，非说去买笔，堂堂靖国公嫡长孙，需要亲自去街市上买笔？糊弄谁呢？”
赵桓熙揉着额头，不满地嘀咕：“我还不是担心你吗？”
徐念安瞧他那委屈巴巴的样子，又生不起气来。
赵桓熙问她赵佳贤的事，徐念安与他说了，总结道：“现在只等母亲那里查明了来龙去脉，此事便能了结了。”
赵桓熙放下心来，又注意到她手边有个锦盒，问她：“里面装的什么？”
徐念安打开盒子，从里头拿出一把绣兰花的团扇，对赵桓熙道：“这是四姐姐送我的礼物，我一把，母亲一把，没你的份儿！”
赵桓熙闻言，抬手就去抢，一把握住了徐念安捏着扇柄的手。

第35章
若是不慎握到了,也就罢了，可赵桓熙就似呆住一般，他握着就不放手了。
他人不胖,手也纤瘦，可手指修长，这般一握，几乎将她的手整个圈住。
他掌心的温度热热地熨在她肌肤细嫩的手背上，徐念安不自在起来，绷着小脸问他：“你还要握多久？”
赵桓熙清亮的眼眸微抬,睫毛颤了几颤,眼波微微荡漾，伸出另一只手从她手中抽出扇柄，同时放开了她的手,道：“我觉着冬姐姐的手好握才多握了一会儿,冬姐姐若是不忿,握回来便是了,何故对我凶巴巴？”
徐念安听着这分外耳熟的话语，瞪大了眼睛，却又说不出话来。
赵桓熙如扳回一局般得意,笑得似一朵迎风招摇的花儿般,摇了摇手中的团扇,道：“我扇过了,便也算有我的份了。”
“幼稚！怪不得你四姐姐说,要我当你‘童言无忌’呢！”徐念安故意道。
赵桓熙僵住,“你说什么？”
徐念安却不说了,只侧过脸去看着窗外笑。
“你取笑我！”赵桓熙不依地扯住她的袖子,要给自己讨个公道。
“我没有,是你四姐姐说的。”徐念安扯出自己的袖子，依旧侧过脸去偷笑。
“哼！”赵桓熙将团扇往她怀中一扔，脸撇向另一侧，不理她了。
徐念安回过头来见他如此，问他：“方才你向邬夫人行礼时，心中在想什么？”
赵桓熙也不是真生气，听到她问话，怔了一怔，“我没想什么啊。”
“你定然想了，当时你的模样与你寻常时不同。”徐念安指出。
赵桓熙细细一回想，道：“当时我见了她便想起我四姐，有些生气他们邬家没有规矩让我四姐姐受委屈。可是又想到她毕竟是我四姐姐的婆母，我在她面前是晚辈，给她脸色瞧也不好。就想这个了。”
徐念安赞道：“你想得很好，当时表现也很好，行礼时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很有几分世家公子该有的气度与风采。”
赵桓熙双颊微微泛红，目光略带羞涩地瞧着她：“真的吗？”
徐念安点点头，嘱咐道：“以后去了国子监，多按当时那种样子行事，万不可露出此刻的模样来。”
赵桓熙表情一滞。
徐念安抬起团扇遮着脸就笑。
回到靖国公府时，赵桓熙还闹别扭呢，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也不跟徐念安去殷夫人那儿，自顾自地回了慎徽院。
徐念安自去嘉祥居向殷夫人汇报事情进展，殷夫人听说邬家处置了那个贱妾身边的丫鬟，徐念安也劝好了赵佳贤，略略放下心来。又问赵桓熙，说他去接她，怎没跟着一起过来？
徐念安说他听说四姐姐没事，就先回去练字了。
殷夫人心下大安，着徐念安回去休息，又命人送了许多瓜果小食过去，然后招随徐念安一起去邬府的丫鬟过来细问详情。
能被殷夫人派出去的丫鬟，自是伶俐的，将在邬府的见闻以及徐念安与邬府老太太和邬夫人如何交锋说得一丝不差。
将丫鬟遣退后，殷夫人看着门槛外的阳光，眸中忽然泛上些泪光来。
苏妈妈也不说话，只给她重新斟了一杯茶。
殷夫人用帕子掖掖眼角，又笑了，对苏妈妈道：“当时听说国公爷要把徐氏配给熙哥，我只当他是看不上长房，也彻底放弃熙哥了，现在看来，或许不是？”
苏妈妈道：“那肯定不是，三爷毕竟是国公爷的嫡长孙。”
殷夫人点点头：“男人若是立不起来，给他配个出身再好的媳妇，也是没用。”她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身为金陵侯的嫡长女，她出身算好的了，结果嫁给赵明坤这厮，虎父犬子……若不是国公爷看重她，让她管家，压着赵明坤必要与她生个嫡子出来，长房现在也不知没落成什么样了。
徐念安虽是出身差了些，但对内对外都转圜得开，即便桓熙不能像他爷爷一样有用，有这样一个贤内助在身边帮衬着，日子总不会过得太差。
这比娶一个光有家世的贵女要好，五房老二媳妇出身倒是高，但殷夫人瞧着，她管夫婿的本事，跟她媳妇徐念安比差得远了。
“你去我私库里头挑五匹适合念安的料子，要今年刚送上来的最时兴的花样，鲜亮些的，念安这孩子穿得太素净了，不配她的身份。以后都照这个规矩，凡做新衣，熙哥他们夫妻两个都是每人八件，三件是公中出的，剩下的五件费用都由我来出。”殷夫人吩咐苏妈妈。
苏妈妈应了，刚要走，殷夫人又将她叫了回来，“再派人去翔凤楼给念安打三套头面，样式……叫佳臻来定，她懂这个。”
苏妈妈笑道：“给儿媳打却不给姑娘打，你也不怕三姑娘吃味。”
殷夫人笑骂道：“她还吃味，她的首饰便是长十个脑袋都戴不过来了！”
慎徽院的正房里，绣房来的人正给赵桓熙和徐念安量尺寸。
国公府一年做四次衣裳，按规制是每人三件，费用都是公中的。若嫌不够，自己花钱再做也是不限的。
夏季的衣裳原本早就该做了，只是前阵子殷夫人忙赵桓熙大婚的事，没顾得上，故此才晚了些。
赵桓熙伸展着两条胳膊，一边任绣房的管事妈妈给他量尺寸一边斜眼偷觑着徐念安。回来后她还没来哄他呢，他心里还置着气。
徐念安一个转身，赵桓熙急忙将目光移开，下巴微抬，装作不想看她的样子。
“哦哟，三爷比春天又长高了不少呢，再有两年，不定比大老爷都高了。”管事妈妈一边量尺寸一边奉承道。
徐念安忍不住一笑。
赵桓熙羞恼起来，待绣房的人量好了尺寸离开了，他拔腿就要往外走。
“三郎这是要与我冷战吗？”徐念安看着他的背影问道。
赵桓熙脚步停了停，回过身绷着俊脸问：“何为冷战？”
“就是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
赵桓熙闻言，还在那儿认真思量要不要与她冷战，便听她道：“若是三郎打定主意要与我冷战，那我午后就去娘屋里呆着了。”
赵桓熙立刻走了回来，他不想一个人呆着。
“我问你，我好心好意去邬府接你，为何你回来的路上却一直取笑我？”反正屋里没旁人，他话也问得出来。
徐念安叹气，“你快要去国子监读书了，我不过试试你有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结果……”她瞧着赵桓熙，一字一顿，“毫无长进！”
赵桓熙又呆住了，“你的意思是，你只是在试探我？”
徐念安瞥他一眼，转过身去：“不然呢，取笑你有什么好玩的？”
赵桓熙狐疑：瞧你当时分明笑得很开心！
不过既然徐念安说只是试探，他便也不置气了。两人一道用了午饭，又去小花园里闲逛画画。
这次没在观鱼亭了，两人去了另一边的季明轩，上了二楼，将四面窗户大开，清风徐徐，吹得人昏昏欲睡。
徐念安早上起得早，午后必要一睡的。在家时忙而不得空，也就罢了，这会儿闲得很，她便没什么顾忌，懒得冒着太阳回慎徽院去睡，她直接往轩中的桌上一趴。
赵桓熙认真地画完一幅画，往徐念安这里一看，见她伏在桌上不动，便搁了笔走过来看她。
看她阖着双眼，他唤了声：“冬姐姐。”
徐念安没应声，他便知她睡熟了。
他转回书案那边，提了笔和颜料盘子来，悄悄在她光洁如玉的额上画了一朵花。画完花又画了叶，画了叶又画了枝，很快就画了一脑门子的花花草草。
赵桓熙欣赏一番自己的大作，窃笑一声，这才觉着在马车里被她打趣的郁气完全散了。
他施施然回到书案旁，继续作画。
徐念安一觉睡到自然醒，除了胳膊被压得麻，还挺舒服的。
她直起身来甩了甩发麻的胳膊，转过脸向赵桓熙那边看去。
赵桓熙看她顶着一脑门子的花花草草，笑得格外灿烂：“冬姐姐，你醒啦。”
“嗯。”她走到他身边，见他都画完两个扇面了，忍不住赞道：“你画得真是好。”
赵桓熙有些心虚，看着她道：“冬姐姐，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徐念安抬头。
赵桓熙看着她脑门上的花花草草，努力忍住笑，正色道：“我觉得做人要大度，若是以后再有人与我开玩笑，不是很过分的，我便不与他计较。”
徐念安点头：“你说得很是。”
“冬姐姐也认为应该这样？”赵桓熙追问。
徐念安道：“自然。”她还很欣慰地看着赵桓熙道：“三郎越来越懂事了呢。”
赵桓熙弯唇一笑，唇红齿白的，好看极了。
画完了画，夫妻俩来到楼下，在楼下坐一起聊天的晓薇和明理回头一看，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徐念安莫名其妙：“笑什么？”
明理边笑边指着自己的额头，道：“小姐，你额头上……”
轩前就是湖，徐念安临水一照，大怒，自己掏帕子湿了水将额头擦干净了，回身就要找赵桓熙算账。
赵桓熙早把东西往晓薇明理那儿一丢，跑出去几丈远了，边跑还边回头大声道：“说好了做人要大度的呢？”
“我说你怎么突然懂事了呢，敢情设着套在那儿等我钻呢。你站住，不许跑！”徐念安提起裙摆就去追他。
“瞧你那凶巴巴的样儿，我还不跑？我又不傻！”他转身一跳一跳地跑，结果刚跑到小径拐角，他猛的停住了，还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几步。
徐念安看着公爹赵明坤黑着脸从芭蕉丛那头走出来，忙疾步赶过去。

第36章
“爹。”短暂的惊愣过后,赵桓熙低下头，规规矩矩地向赵明坤行了一礼。
赶过去的徐念安跟着行了一礼，目光往赵明坤身后一扫,见赵桓朝赵桓阳都在，后头还跟着一溜的丫鬟奴仆，捧着托盘拎着食盒并灯烛之类，敢情这爷仨是到小花园小酌来的。
“畜生，跪下！”赵明坤并未看徐念安，开口便喝骂赵桓熙。
赵桓熙惊得一抖,下意识地便要跪下,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挽着他的臂弯将他搀住了。
赵桓熙惊讶地扭头看向徐念安。
赵明坤父子仨也向她投来目光。
徐念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还算恭敬：“公爹,不知三郎他犯了何错,您要罚他当众下跪？”
“放肆,这有你说话的份？”赵明坤呵斥道。
“儿媳既是赵家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回来的,公爹要罚的又是儿媳的夫婿，儿媳自然有这个资格问清楚。”徐念安并不惧他。
赵明坤从未见过这般敢当面驳他的儿媳，一时竟被她用话堵住。
“弟妹,这般与父亲说话,未免不恭敬。”赵桓阳不悦地开口道。
“二伯,我这也是为公爹着想。公爹刚才开口便唤三郎作畜生,三郎又不是外人,是公爹的亲生儿子,是大伯和二伯的亲兄弟呀。他若是畜生,那公爹是什么？大伯二伯又是什么？”
赵明坤气得脸都绿了,抬手便扇了徐念安一巴掌,怒斥道：“如此不修口舌，简直混账！别以为是祖父做主我便奈何不得你！”
“爹，你不喜我，打我便是了，何故迁怒她？”赵桓熙一见徐念安被打，脑子就懵了，平生第一次梗着脖子朝他父亲大声喊道。
“你也要造反？”赵明坤抬起一脚，徐念安转身往赵桓熙身上一扑，这一脚便踹在了她背上。
小径旁边就是湖，赵明坤这一脚力道又大，徐念安被他踹得连被她护住的赵桓熙一道翻进了湖里。
这下可不得了了，晓薇且还惊着呢，明理将东西一扔，一边跑过来要救徐念安一边大叫：“来人呐！救命啊！大老爷要杀了三爷三奶奶啊！救命啊——”
赵明坤也有些傻眼，他原本只想踹儿子，便是踹进湖中也无妨，拉上来便是了。可这下连儿媳妇一起踹进去了，饶是他颟顸糊涂，也知道这大大不妥，于是一边命人去捂明理的嘴，一边叫人去把赵桓熙夫妇捞上来。
湖边一时乱成一团。
殷夫人是第一个闻讯赶来的，到了湖边一看，儿媳湿淋淋地坐在湖边的石头上，身上披着明理脱下来的褙子，半边脸肿着，一副受惊吓的模样。儿子躺在地上，正侧着身子在那儿呕水，也是生不如死的难受样子。
赵明坤赵桓朝赵桓阳父子三人却好端端地站在那儿。
她当时就疯了，不顾体面地扑上去就撕打赵明坤，一边打一边尖声叫骂：“你这狼心狗肺的，不待见儿子就罢了，还想要他命不成？整天把这两个小妇生的当成宝贝，对嫡子非打即骂，你心里还有没有个嫡庶尊卑？现在竟连入门没几天的儿媳都动上手了，你是不是人？”
赵明坤本来心虚着，推挡间一时不慎被殷夫人将脸都抓破，一阵火辣辣的疼，火气当时就上来了，伸手将殷夫人狠狠一推，骂道：“泼妇！你疯了不成！”
看殷夫人被推得跌在地上，赵桓朝赵桓阳兄弟俩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我看你才疯了。”冰冷威严的声音，激得赵明坤心头突的一跳，转身一看国公爷站在那儿，忙低头行礼：“爹。”
赵桓朝赵桓阳也一副老实样子跟着行了礼，退到一旁。
殷夫人一看国公爷来了，在苏妈妈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来，过去向国公爷行了一礼，哭着道：“公爹，您可要为孩子们做主啊，孩子们好好的，就被打成这样了……”
面对儿媳，国公爷声音和缓了些：“你速带孩子们回去，找大夫来瞧瞧，别致了病。”
“是。”殷夫人这会儿也缓过神来了，忙令仆妇丫鬟们护着赵桓熙夫妇回慎徽院，又令人去前头开道，不许无关人等探首窥视。
一行忙乱地离开后，国公爷走到赵明坤面前。
赵明坤这会儿不神气了，神情比赵桓熙面对他时还要萎三分。
“爹……”察觉到老爹来者不善，他硬着头皮刚想为自己辩解，国公爷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惊响，赵明坤被打傻了，赵桓朝赵桓阳两人更是头都不敢抬。
赵明坤一手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国公爷。他知道自己不受老爹待见，但老爹再不待见他，不过也是平常不怎么见他，私下里不假辞色了些。在人前，该给的面子还是都给他的。像这样掌掴他，还是当着晚辈和下人的面，前所未有。
“推倒发妻，殴打儿媳。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你那是什么表情？想还手？”国公爷喝道，瞧着还不解气，又狠踹了他一脚。
国公爷的力气可不是赵明坤可比的，这一巴掌一脚下来，赵明坤感觉都要了半条命，还不得不勉强站稳身子，俯首帖耳：“儿不敢。”
国公爷见治服了他，目光越过他投向他身后的赵桓朝和赵桓阳，问：“方才你们的爹殴打你们的弟媳，推倒你们的嫡母，可有谁出面拦着了？”
众目睽睽的事，父子三人都不敢扯谎，只能保持难堪的沉默。
国公爷冷笑一声，“不孝不悌的东西！”
赵桓朝赵桓阳兄弟二人面色阵白阵红，不敢吱声。
国公爷话头一转：“听闻杜氏因为身体不适，已然十多年不曾去向大太太问安了。十几年都没能调养好的病，必是恶疾。就算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染了恶疾，那也是七出之条。她是个妾，念在她也曾为赵家开枝散叶，便不撵出去了，送到下头庄子里去静养吧！”
“爹！”
“祖父！”
国公爷此言一出，对赵氏父子三人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二十几年来，他们已然像一家人那般过惯了。
国公爷冷眼将这父子三人一扫，道：“你们谁愿意去陪着她，我也成全。”
父子三人见他态度决绝，登时噤声，一个求情的字都不敢说出来了。
这头，因慎徽院就正房里一张床，殷夫人将徐念安安置在慎徽院，把赵桓熙带去了她的嘉祥居，分别找大夫来瞧。
赵桓熙不通水性，虽是救得及时，到底还是呛了不少水，又咳又吐地折腾半晌，半晕半睡了过去。
徐念安倒是没怎么呛水，盖因落水之后赵桓熙就一直拼命地把她往上推，她的头几乎就没怎么淹到水里。比起溺水，倒反而是被赵明坤踹的后腰比较疼。
苏妈妈在一旁守着她。
找的大夫是殷夫人用惯的，给徐念安把了脉，隔着衣裳给徐念安脊椎骨上按了一番，说没伤到骨头，没有大碍。
苏妈妈松了口气，一边命人去拿治跌打损伤的药油一边找擅推拿的媳妇子过来，自己去嘉祥居向殷夫人禀报去了。
赵桓熙也已诊过脉了，得了个“并无大碍”的诊断，殷夫人才放下心来。
刚送走大夫，芊荷来说，国公爷身边的向管事来传国公爷的话，让把杜姨娘移到下头的庄子上去。
殷夫人正一腔怒火无处发泄，闻言当即便点了二十几个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往杜姨娘的院子里去了。
刚开始的时候，赵明坤宠爱杜姨娘，冷落她，她难受过几年。有了桓熙之后，她连赵明坤都不在意了，也更不在意这个妾，左右不过多一份花销罢了，自有国公府公中出，又不用她来贴。
但是现在，赵明坤他欺人太甚！纵然她已不把杜姨娘当回事，但只要是能让他赵明坤难受的事，她都愿意去干！
今晚赵明坤本来要带着两个庶子去小花园小酌，杜姨娘和女儿赵佳慧一道用饭。见殷夫人突然闯进来，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殷夫人也不与她废话，伸手将她一指，吩咐左右婆子：“捆了，即刻送到下头的庄子上去。”
杜姨娘大惊失色，站起来道：“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得赵明坤偏爱，两个儿子发展得也都还算不错，这二十几年来过得可谓是顺风顺水，除了名分不如，日子过得比正头夫人也不差多少，难免就有些忘了本分。
殷夫人冷笑一声，根本不与她解释，身边婆子冲上去就要拿人。
杜姨娘身边的心腹丫鬟反应过来了，忙喊道：“来人呐，快来保护姨娘！”
杜姨娘也冲愣在一旁的赵佳慧大喊道：“还不快去叫你爹和哥哥来救我！就说夫人要打杀我了！”
赵佳慧却站着不动，只悲伤地看着她娘。
“快去啊！”杜姨娘在一团乱中冲自己的女儿吼道。
“姨娘，夫人和你相安无事二十多年了。”赵佳慧流着眼泪道，“若是没有祖父发话，你觉着，她会动你吗？”
杜姨娘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仅她安静了，那些要进来护着杜姨娘的忠婢们也安静了。
这妻妾之间打架，跟国公爷发话，那性质可是大大的不一样。妻妾之间打架，她们护着受宠的姨娘，自有大老爷护着她们。可若是国公爷发话，她们从中阻挠，那还能有好果子吃？
可惜现在想清楚也晚了。
殷夫人瞧着脸色煞白的杜姨娘，嘲讽道：“枉你白活了这些年，还不如你女儿活得通透明白。托赵明坤和你儿子的福，你啊，庄子上养老去吧。芊荷，刚才这房里动过手的丫鬟婆子都记下了没？”
芊荷答道：“回夫人，都记下了。”
“待送走了杜姨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发卖了。”殷夫人吩咐完，转身就出去了。
她还要去看着儿子儿媳呢，没工夫跟她们歪缠。
身后一片哀嚎求饶之声。
殷夫人刚走到院子门口，迎面碰上脸上被她抓了几道血痕，又被国公爷一脚踹得走道一瘸一瘸的赵明坤。
“哟，来送别你的爱妾啊？快去见见吧，以后再想见，可得去庄子上了。”殷夫人什么都能忍，唯独碰她儿女她忍不了。今天算是与赵明坤彻底撕破脸了，连表面上的相敬如冰都不愿意再维持。
赵明坤往院子里一瞧，正好看到杜姨娘被几个婆子堵着嘴反绑着胳膊，连拖带拽地从房里押出来。
杜姨娘一抬头看到了赵明坤，嘴里呜呜有声，涕泗横流。
“瞧见没？她叫你救她呢。”殷夫人讽刺道。
“殷氏！你不要太过分！”赵明坤又心痛又无助，外强中干地怒斥殷夫人。
“过分又怎样？我告诉你，以后你再敢碰桓熙夫妻俩一个手指头，我还有更过分的等着你！为老不尊，我呸！”殷夫人狠啐了赵明坤一口，转身吆喝婆子：“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速速将人拖出去！”
“唔唔唔！”杜姨娘被拖着经过赵明坤身边时，流着眼泪神色凄苦地连连向他求助。
赵明坤紧盯着自己的爱妾，一双拳头握得泛白。
殷夫人看戏般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两人。
赵明坤忍无可忍。他阻止不了国公爷把杜姨娘送走的命令，可他至少可以让杜姨娘体面地离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捆猪狗毫无尊严地离开。
他刚要动手从婆子手里抢下杜姨娘，殷夫人断喝道：“赵明坤！你敢动一下手试试！只要你敢动一下手，我就去禀告公爹，说你不许把杜氏送出去！公爹的性子你是了解的。来，你动一下手试试？”
赵明坤不敢动了。
是的，父亲的性子他是了解的。如今他只叫把杜氏送去庄子上，若让殷夫人去诬告他从中阻挠，那杜氏很可能被逐出赵府，更甚者……父亲半生戎马，可不介意手上沾血。
殷夫人冷笑一声，用看懦夫的眼神看了他最后一眼，带着人捆着杜姨娘离开。
赵明坤看着杜姨娘一边回头一边被强行拖走，心里第一次为自己肆意对待嫡子而感到后悔。
若不是下午在小花园那一遭，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第37章
嘉祥居,殷夫人坐在床前，看着儿子昏迷的苍白的脸，就恨不得赵明坤那混账东西现在就去死一死。
现在死真的什么都不耽误,桓熙反正还没做官，不用丁忧，最多三年不能生孩子，那也不打紧，三年后桓熙才十九，念安二十一,正是能生的时候。
她不是五房,死了个男人怨天怨地的，她现在巴不得当寡妇呢。反正他这个爹活着对桓熙来说也等于死了。还不如死了呢，死人至少不会踹人。
可惜那混账身子好得很,一时半会儿且死不了呢。
殷夫人失望地轻叹一口气,忽然发现赵桓熙不安地在枕上辗转了下,长睫颤了几颤,醒了。
他一醒神，便一副惊到的模样，猛地坐起来左右一看,不见徐念安,急问：“冬姐姐呢？”
殷夫人：“……冬姐姐？”
赵桓熙一愣,脸微红,一边掀被下床一边道：“念安哪里去了？”
殷夫人按住他,道：“她在慎徽院,已请大夫瞧过了,没有大碍。苏妈妈在那儿看着她呢,你好好躺着吧。”
“她替我挨了父亲一脚,怎会没事呢？我要去瞧她。”赵桓熙很快套好了鞋子，殷夫人拦不住他，忙叫芊荷拿外袍来与他穿上。
母子两人急急来到慎徽院，苏妈妈正在床前与徐念安说话，见赵桓熙冲过来了，便让了开去。
“念安，你怎么样了？”当着旁人的面，赵桓熙不好意思叫她冬姐姐，见她坐在床上，内心稍安。
徐念安先向殷夫人见了礼，这才答他：“我没事，只是青了块皮肉而已，方才母亲也使人用药油替我揉过了，都不大疼了。你呢？”
赵桓熙道：“我也没事。”不过就呛了几口水，昏迷之前已是吐尽了，睡了一觉起来，鼻腔也不疼了，也不犯恶心了。
“虽说无大碍，但毕竟受了惊吓，安神去邪的药还是要喝几碗的。念安，这一个月你便好生将养，早上不必来问安了，反正隔壁那两房要禁足一个月，也不用来问安。”殷夫人道。
徐念安知道这是殷夫人在心疼她，就没拒她的好意，低声应了。
殷夫人使人去膳房拿她一早吩咐下去炖的药膳过来给两人吃，又吩咐慎徽院里伺候的丫鬟警醒着些，然后带着苏妈妈走了。
出了慎徽院，殷夫人想起儿子儿媳方才互道无恙的模样，又心疼又不忿，对苏妈妈道：“虽说后头那一脚是替熙哥挨的，但前头那一巴掌可是实实打的。公公打儿媳，真是天下奇闻，这还是公侯人家呢，说出去谁能相信？”
说到此处，她脚步一顿，看着苏妈妈认真道：“我也是急糊涂了，此事绝不能传出去，丢不起这个人！你马上吩咐下去，叫下头人把嘴都闭紧了，胆敢外传一个字，打死勿论！”
此时再说不能外传，却已是晚了，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但知道归知道，却也没人顾得上嘲笑长房，这场闹剧里所透露出来的信息，在某些人看来，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多得多。
用过晚饭后，五太太金氏便去了四房的院子，在院门口撞着四太太柳氏，四太太笑道：“我正想去找你呢，你倒来了。”
两人去了四太太房里，屏退丫鬟，说起悄悄话来。
“一脚踹走了杜姨娘，赵桓朝与赵桓阳两房被老爷子勒令禁足一个月。最关键的是，老爷子是以不孝不悌的名义禁足这两房的，这要是传出去，两人的仕途都要受影响。老爷子这次偏帮得太明显了。”四太太悄声道。
五太太叹气：“谁说不是呢？只是不知老爷子此举，到底是偏疼赵桓熙，还是徐氏。”
四太太明白她心中所想，若是偏疼赵桓熙，那这爵位，五房就别想了，毕竟赵桓熙还占着嫡长孙的便利呢。
“那必然是为了徐氏，这可是老爷子的故交之女，且是他做主娶进来的，他岂能眼睁睁看着她受欺负而不管？所以不管是那次老太太罚抄《女诫》，还是这次，他都是在为徐氏出头。赵桓熙还是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老爷子以前忽视他，现在又岂会突然偏疼他。”她道。
“赵桓熙也未必一直这样没长进下去，听说，老爷子已经去打点关系，让他重回国子监上学了。”五太太忧心地说。
“那也是徐氏在老爷子面前怂恿的。现在大太太掌着家，徐氏又得老爷子青眼，上头没人管着，长房这对婆媳可是要抖起来了。按我说，就该去把老太太从佛堂里请出来。五爷没了的头两年，老爷子或许还觉着亏欠老太太，时时关照着五房，可这快十年过去了，我看着老爷子心里那点歉疚差不多也消磨光了，不然上次不会为了徐氏把老太太院里的人也罚了。老太太再呆在佛堂不出来，平白便宜了大太太在家里作威作福。”四太太道。
五太太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当初是老太太执意要进佛堂的，如今要劝她出来，总要有个由头，不然不是叫人说嘴么。”
四太太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道：“娴姐儿今年冬天不是要出阁吗？你便适时地装个病，大太太要理家，顾不过来，老太太这个当祖母的出来帮把手不是理所应当？”
五太太眼睛一亮，拊掌道：“对啊，还是你有法子。我就知道，来找你准没错。”
四太太笑道：“咱们妯娌两个何分你我呢？对了，我彤姐儿的事，你寻摸得怎么样了？”
五太太按着她的手道：“我正要与你说呢，既受了你的托，我自是要将事情放在心上的。这阵子，我将有交情的家里有适龄子侄的人家都摸了一遍，不是本人不上进，便是家里婆母难伺候，抑或祖母偏心，父亲兄弟事多的，总没有那么如愿。后来寻摸到我一个出了五服的表姑那儿，得知她有个女儿，也就是我表妹，她膝下有一子，今年十九，正当龄。
“我这表妹夫姓何，时任通政使司经历，官职虽是低了些，但我这个表侄委实出息啊，长得那叫一表人才，也早早地过了童试，如今在苍澜书院读书，准备两年后的大比呢。我表妹原准备待他考中了再考虑说亲之事，我将意思一透过去，她马上就答应了，说待苍澜书院放旬假，可来相看。”
四太太一听说这儿郎在赵桓旭都进不去的苍澜书院读书，心中当时便愿意了，执着五太太的手道：“这可真是多谢你了。”
五太太笑道：“妯娌间相互帮忙而已，何须客套？”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五太太告辞离开，四太太送她到院门口，还低声在她耳边嘀咕：“那赵桓熙去国子监读书一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就他那样的，要赶上旭哥儿，且远着呢。况且说不准这次又同上次一样，没念两天书就被人给欺负回来了……”
正说着呢，冷不防眼角余光扫到一条人影靠近，四太太吓了一跳，抬眼一看，见是赵桓荣穿着短褂提着棍子从外头回来，斥道：“大晚上的乱走什么？还不速速回屋去！”
赵桓荣一声不吭从两人身边走过，进了院子。
五太太瞧着他的背影，对四太太道：“他也老大不小了吧，你怎的还没给他安排个亲事？虽是个庶子，若做得太过难免要被人说嘴。”
四太太嫌弃道：“给他说过两个了，他自己时运不济，头一个刚说好，没等到大婚那姑娘染病死了。第二个跟人私奔，被家里抓回去沉了塘，对外也只说是病死了。连死两个未婚妻，可不就得背个克妻的名头在身上？他又是个庶子，自己没出息，且难找着呢。不管他，先替我的彤姐儿找个妥当的婆家是正经。”
慎徽院，小夫妻两个下午遭了那番罪，也没心情做旁的，吃过药膳洗漱一番便上了床。
睡一时半会儿是睡不着的，两人便聊起了天。
“冬姐姐，下次若还遇上这种事，你千万别再替我挡了。看着你受伤，我心里比我自己挨打还难受。”赵桓熙侧着身子看着徐念安道。
“我那是从小到大护着弟妹护惯了，情急之下习惯使然而已，你别放在心上。”徐念安道。
赵桓熙垂下眼睫，翻个身仰天躺着，看着帐顶不说话。
徐念安原本不知道赵明坤是那样一个暴虐蛮横的性格，如今领教了，还挺同情赵桓熙的。母亲只知溺爱，父亲只知打骂，有这样一双父母，也怪不得他性格如此了。
“你别怀疑自己，你是好的，是你父亲不对。”沉默了片刻之后，徐念安开口道。
赵桓熙僵了僵，猛然扭头看向她。
“虽说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可再天经地义，也没有无缘无故打骂的。祖父罚隔壁两房禁足，也是因为你父亲做错了。我们想的都是一样的。”徐念安轻声道。
赵桓熙背过身去，拿被角捂着脸，抽噎起来。
徐念安没打扰他。
一刻之后，他渐渐安静下来，哑着嗓音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从我记事起他就不喜欢我。他会带着我的庶兄玩，教他们功课，对其他房的堂兄堂弟们也很和蔼，独独对我，哪怕我稍稍靠近他，他都会赶我离开。我问我娘，我娘只会搂着我哭着骂他没良心，从来也没有一个答案。
“小时候我跟赵桓旭玩得好，就是因为他父亲跟着祖父常年在辽东练兵打仗，我和他都是没父亲疼的。后来五叔父死了，连他都开始疏远我，针对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满府里除了我娘和我四个姐姐，就没一个与我好的。
“我娘总是说他们不好，但在我娘口中，我也是不好的。他们不好，他们彼此间还能要好，而我呢？没有人与我好。所以说到底，还是我比他们所有人都更不好吧。”
他翻过身来，玉白的额角贴着几缕揉乱的细发，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眼眶微红双眸水润地看着徐念安，道：“冬姐姐，你是第一个说我好，是他们不好的人。这是你的真心话，还是，只是为了安慰我？”

第38章
“这既不是我的真心话,也不是为了安慰你。”徐念安望着眼前可怜的少年，在他惊愕的目光中继续道，“这是事实。”
“你父亲偏心,想把最好的给你两个庶兄，可是按照礼法，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都得把最好的给你这个嫡子。他心中有气，比起迁怒你母亲，自然是拿你这个儿子撒气更便利。而其它房呢,若无意外,爵位定然是嫡长房继承，看这公府满目繁华，说到底与他们并没有多少关系,到头来不过是分一份家产搬出去而已。就算面上不显,心中肯定也是嫉妒你的。再加上你母亲紧张你,他们自然更不愿意靠近你了。
“你父亲定然是有错的,其他人则未必，但你也是没错的，问题就在各人的身份立场不同罢了。等你走出去了,你就会发现,有的是觉得你好,愿意与你结交之人。”徐念安道。
“那……你也觉得我好吗？”赵桓熙心情忐忑地问她。
“当然。”
“何时……觉得我好的？”
“花田里初次见面时。”
赵桓熙呆住。
徐念安笑了笑道：“当时你是来找我退婚的,可是当我提出先做假夫妻,三年后和离的计划时,你却会为我和离之后的生活担忧。我当时便觉着你是个善良而又有责任心的人。一个善良有责任心的人,又怎会不好呢？”
赵桓熙红了脸。
“只是我不曾料到你居然不喜欢那庞姑娘,现在倒是轮到我来担心你了。我们和离之后,你怎么办？”徐念安问他。
赵桓熙看着她，手指慢慢抓紧了被角。
徐念安见他不说话，道：“要不这样，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以后我随你娘去别家赴宴时，多帮你留意一下。”
“我喜欢你这样的姑娘。”
赵桓熙这一句话说出来，帐中顿时陷入静默。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过了好久，徐念安才道：“好，我帮你留意。”说完便翻过身去，背对赵桓熙。
赵桓熙看着她乌鸦鸦的后脑勺，平生第一次听懂了弦外之音——
她这样的姑娘，不会喜欢他这样的男子。
次日，敦义堂的胡妈妈代替国公爷来探望小夫妻俩，给赵桓熙带了一套笔墨纸砚，说手续已办全，赵桓熙随时可去国子监报到。给徐念安带了不少滋补的药材，估摸着是从国公爷的私库里出的。
下午殷夫人着人来给慎徽院更换夏天的帐子和被套床褥，原先的帐子一拆下来，赵桓熙发现了好东西。
“诶？这里怎么还有一根绳子啊？”他看床架子上垂着一根编织得精巧，下头还坠玉的绳子，过去好奇地拉过瞧，岂料一扯之下，耳边传来叮当的铃铛声。
他左右看了看，又拉了一下，发现这声音竟是从门那边传来的。
“诶？好生奇怪，为何那根绳子搭在床上，牵着的铃铛却在门这儿，做什么用的？”赵桓熙问。
徐念安装作没听见。
赵桓熙又看松韵暖杏她们。
这些丫鬟都是经过培训的，自然知道这铃铛的用途，但她们说不出口，一时间个个粉面含羞地跑门外候着去了。
赵桓熙越发觉得诡异了，过去在徐念安身边将头一探：“冬姐姐？”
徐念安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叫水用的。你现在用不着，不用管它。”
“哦。”
殷夫人体贴小夫妻俩，令人将晚饭送到慎徽院让他俩单独用，不必巴巴地赶去嘉祥居。
用过晚饭后，徐念安便问赵桓熙：“你预备何时去国子监报到？”
按着赵桓熙的心意，自是越晚去越好。但是祖父既然已经办妥了此事，他身子也没有大碍，若是拖延不去，只怕祖父会不喜。
而且，比起让祖父不喜，他更担心徐念安会觉得他没出息。
“明日收拾东西，后日去报到，你看可吗？”他试探地问徐念安。
徐念安想了想，道：“不若明日我们去街市上逛逛，看看最近读书人都喜欢用哪些东西，采买一些。后日收拾文房四宝等物，大后天再去报到如何？”
赵桓熙见她将报到之日还往后延了一天，自是万分愿意的。
说话间，桌上的茶没了，赵桓熙站起身来，徐念安以为他要去叫丫鬟上茶，便没在意。岂料他快速地走到床边，拉了拉那根他日间才发现的绳子。
门上的铃铛响起时徐念安才惊觉过来，阻止不及，瞠目看着赵桓熙道：“我不是跟你说这是叫水的吗？”
赵桓熙道：“下午我们已经沐浴过了，这会儿再叫水，她们自然知道是上茶。”说完还又扯了扯那根绳子，欢欣地道：“有这样便利的东西，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徐念安伸手扶额：“……”
过了一会儿，丫鬟们敲了敲门，然后不等人去开就进来了。
赵桓熙看着她们手里端着的两盆清水：“……”还真的只能叫水啊！
次日一早，徐念安特意早起，看赵桓熙还在睡，也没叫他，自己梳洗一番去嘉祥居给殷夫人问安。
殷夫人见她来了，道：“不是叫你这个月都不用来问安吗？后腰还痛不痛？”
“已经不痛了，谢母亲垂问。母亲，昨日祖父派人来说三郎去国子监读书一事已经打点好了，三郎也同意这几天就去报到。”
殷夫人闻言十分高兴，“那甚好。”
“可是我觉着，在三郎去国子监报到之前，还有一件事需得做在前头。”徐念安道。
“何事？”
“锻炼他的胆魄。”
片刻之后，徐念安带着出府的对牌以及殷夫人给的银子回了慎徽院。
赵桓熙已经起了，坐在桌旁哈欠连天地问她：“你起得这么早去哪儿了？”
“去母亲那儿支了银子拿了对牌，待会儿吃完早饭就能出去了。”
赵桓熙一听，困意也没有了，兴致勃勃地问道：“母亲给了多少银子？”
“二百两。”
“够用吗？要不要再带两匹小马？”
徐念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他箱子里那黄金马驹儿。
“够用了，又不买什么大件。”她想想不放心，叮嘱赵桓熙：“你不要随意取用你的小马，我嫁来前你的马都在，我嫁来后你的马慢慢就没有了。要被母亲知道了，我不成败家媳妇了吗？”
赵桓熙愣了下，随即笑得春光灿烂的，点头应承：“嗯，不用。”
两人用过早饭，赵桓熙迫不及待道：“走吧走吧。”
“慌什么？先把衣服换了。穿得这么好，生怕别人不宰你吗？”
赵桓熙：“……”
事实上赵桓熙也没什么朴素的衣裳，在衣柜里翻了一大圈，最后只得选了件颜色比较淡雅的穿上。他在家的时候都戴玉冠，这次玉冠也不让戴了，只在乌油油的发髻上插了根造型朴素的玉簪了事。
只是穿戴好遮掩，他那张脸就没办法了，再不显眼的衣裳配上他那张堪称万里挑一的脸，都变得引人瞩目起来。
徐念安将他上下一打量，发现自己做了无用功，忍不住叹了口气，“就这样吧。”
出门登车，行了一段路程后，徐念安掀开车帘悄悄往后头看了眼，见两名孔武有力的护院不远不近地跟着车子，她放了心，回身与赵桓熙商量起今日的行程来。
先去了兴源书局。
“哟，赵公子，您来了，快里面请！”赵桓熙来得并不多，但他实在长得好，书局里的书童对他印象深刻，一眼便认出来了。
赵桓熙带着徐念安进了门，问书童：“可还有雅间？”
书童笑答：“时辰尚早，书局里人不多，雅间只订出去一间，给公子来一间视野最好的？”
赵桓熙点头。
书童正要走，赵桓熙又问他：“最近什么书卖得好？”
书童道：“公子您二楼请，小的给您介绍。”
赵桓熙回头看徐念安，徐念安手里已经捧了一本书，抬头对他道：“你先去，我待会儿便来寻你。”
赵桓熙跟着书童上了二楼，目光略略一扫，见二楼只有一位年轻公子在那儿看书，他也没在意，听书童说了哪里放的是新书，便兀自翻看起来。
书童下楼去给他端茶点，他站着将手里的书翻看了几页，正打算去窗前那排长桌旁坐下来慢慢看，一转身唬了一跳。
那年轻公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旁，正探着头一个劲地往他脸上瞧。
“你做什么？”赵桓熙捧着书后退一步，惊吓多过于愤怒。
钱明看清了他的脸，目光大盛，以折扇击掌，用戏腔抑扬顿挫地唱道：“佳丽今朝、天付予，端的是绝世无双。”
赵桓熙瞪大双眼，以为遇着个脑子有毛病的，转身便走。
“公子，公子你留步呀！”钱明见他身材容貌样样合意，心花怒放，迈着戏台上的小碎步追他。
赵桓熙见他那样，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边拿手里的书掷他一边怒斥：“你再过来休怪我无礼了！”
“是我无礼，公子恕罪。公子，你且听我一言。”钱明还在那儿用戏腔唱着，两人绕着书架，一个追，一个边逃边抽书扔他，直弄得一片狼藉。
书童端着茶上来见到这一幕，劝解无果，忙下楼报信：“掌柜的，赵公子和钱公子不知怎的起了龃龉，赵公子正拿书砸钱公子呢，你快上去看看吧！”

第39章
掌柜的一听,忙放下手头事往二楼赶。
徐念安也跟了上去，到二楼一看，正好赵桓熙从书架那儿跑过来。
“三郎,发生何事？”徐念安接住他问。
赵桓熙往徐念安身后一站，伸手指着钱明，气喘吁吁地告状：“那个人，疯疯癫癫，一边唱戏一边撵着我不放。”
掌柜的站在钱明和赵桓熙之间，两边打招呼：“赵公子,钱公子,都是误会，误会。”
看两人都安静下来，他才向双方互作介绍：“钱公子,这位是靖国公府嫡长孙,赵三公子。赵公子,这位是永安侯府庆寿郡主长子,钱大公子。赵公子你有所不知，钱公子有个小……习惯，他一旦高兴,就忍不住想唱戏。他对着你唱戏,乃是欣赏你,想与你结交的意思。”
赵桓熙不忿地大声道：“什么小习惯,明明是大毛病！吓死我了！”
钱明这会儿也从一开始的激动中缓过来了,走过来向躲在徐念安身后的赵桓熙作揖道：“对不住赵公子,方才是我言行失状,失礼了。但诚如王掌柜所言,我确实只是想与你结交,别无他意，还请见谅。”
“我不想与你结交，冬姐姐，我们走。”赵桓熙拉着徐念安就往楼下去，边走还边嘀咕：“奇奇怪怪，怪吓人的。”
“哎！”钱明想追，又怕令对方更排斥，硬生生停住脚步，问王掌柜：“这位赵公子，常来此看书吗？”
王掌柜道：“不常来，一年约莫也就来个四五回吧。”
“可惜！实在可惜啊！”钱明当下也没心思买书了，唉声叹气地走了。
马车上，赵桓熙绷着俊脸端坐不语。
徐念安看了他两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你说，是不是很吓人？哪有这样的人？”赵桓熙抱怨道。
徐念安连连点头：“确实吓人，书没买成，我们换个地方吧。”
两人去了另一个书局，买了一大摞书，又去琉璃街逛了逛，买了些奇趣的小摆件，赵桓熙的心情才好了些。
中午徐念安带赵桓熙去了一家名为“渔耕樵”的饭馆，小二一见了她，热情万分：“徐姑娘您来了，我去叫掌柜的。”
“不必了，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找乔掌柜的，还有雅间吗？”徐念安笑问。
“既是徐姑娘您，那没有也得有，楼上请。”小二将布巾往肩上一搭，引着徐念安与赵桓熙往楼上去。
小二去腾雅间时，徐念安与赵桓熙就站在二楼窗口看下头的街景。
赵桓熙看了徐念安好几眼，忍不住问：“你与此间掌柜很熟吗？”
徐念安心不在焉：“嗯，很熟。”
“关系很好？”
“是啊。”
“她是女子？”
徐念安微愣，回过脸来看赵桓熙。
赵桓熙表面装作随口一问的模样，然紧抿的唇角出卖了他。
“他自然是男子，今年二十三岁，既会做生意挣钱，长得也是相貌堂堂。”徐念安在赵桓熙越来越难看的面色下忍着笑话锋一转，“再过三个多月他就是我四妹夫了，你可要见见？”
赵桓熙呆住的模样又可爱又好笑，徐念安忍俊不禁，拿帕子掩着嘴笑得靠在了身后的窗棂上。
赵桓熙顾不上去瞪她，伸手揽着她的肩往自己这边一带，口中道：“小心掉下去……”
情急之下没掌控好力度，直接给人带怀里了。
徐念安：“……”瞪眼看着他胸前自己留下的半枚浅浅的口脂印子，用帕子擦了擦，没擦掉。
赵桓熙低头看着她的小动作，脸红红的，“不打紧的。”
雅间腾出来了，小二过来请两人过去入座。
渔耕樵，最有名的便是鱼羹了，所谓渔耕樵，其实就是鱼羹乔。
在水中加入些许面粉熬煮粘稠了，再下入腌制好的剔除鱼刺的薄生鱼片，略烫熟了，再下入蛋清，佐以枸杞与葱花，端上桌时，色彩鲜明香气扑鼻。
赵桓熙也曾吃过鱼羹，却不是这个做法，公府里的鱼羹并看不到完整的鱼肉，是用鱼肉糜做成的。
他新奇地舀了一匙，吹凉吃了。鱼肉爽滑鲜嫩，吃过之后唇齿留香余味悠长。
“好吃吗？”徐念安问他。
赵桓熙嘴里含着鱼肉，双颊微鼓连连点头，一双睫毛浓密的丹凤眼愉悦地眯了起来，十分孩子气。
徐念安心中暗叹：但愿出去上学之后能变得成熟些吧。
吃过午饭，徐念安便想着实施“壮胆”计划了。看殷夫人派来的那两个护院还在视线中，她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到靠近鸡笼巷的一条大街上。
“你们在此守着，我和三爷去附近逛逛，很快便回来。”徐念安吩咐随行的知一知二与车夫。
赵桓熙被徐念安牵着手腕拽进附近一条小巷中，边走边回头看知一知二他们，忍不住问道：“冬姐姐，我们这是去哪儿？为何不带知一知二？”
出来闲逛，身边不跟着知一知二，他没有安全感。
“去看斗鸡，让他们跟着，回去说与母亲知道，不得骂我们？”徐念安拉着他边走边道。
赵桓熙惊诧地重复：“斗鸡？”斗鸡走狗可不是什么好词。
还未走到鸡笼巷，一股子鸡屎味已经迎风飘了过来，赵桓熙皱眉，拿手在鼻子前挥了挥，道：“什么味儿？”
“看在银子的份上忍耐一下啦！”徐念安拉着他欢快地转过巷子口，前面出现一条东西横向的巷子，巷子两侧摆满了鸡笼和围观斗鸡的人，吆喝声咒骂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赵桓熙还没反应过来，徐念安已经拉着他走进了那条巷子。
每一处斗鸡旁都有一个押注的摊位，徐念安颇会看鸡，一路走过去，押了几把，居然赢了几十两银子。
她见好就收，揣着银子拉着赵桓熙离开了斗鸡巷。
“冬姐姐，你真厉害。你怎么看出来那几只斗鸡会赢的？”赵桓熙第一次接触斗鸡，虽不是十分喜欢，但看徐念安玩得开心，他自然也就生了几分兴趣。
“自是有诀窍的，我跟你说……”徐念安还未来得及说下文，便见前面巷口转出来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子。
赵桓熙也见了，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后路已被两名男子堵住。
瞧着三个人逼近，赵桓熙拉着徐念安退到了墙边上，问：“你们想做什么？”
“你说我们想做什么？”从前头过来的那名男子抱着双臂哼笑道，“刚才赢了不少啊，拿出来吧！”
赵桓熙很紧张。他估量一番形势，很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就侧过头对徐念安说：“要不给他们吧，几十两银子而已。”
“不行，我自己凭本事赢的银子，凭什么给他们抢去？”徐念安甩开赵桓熙的手，冲到角落里抓起一根用来搭棚子的竹竿，凶悍地朝离她最近的那名男子抽去。
赵桓熙目瞪口呆地看着。
男子不防之下被徐念安抽了个结实，胳膊上火辣辣的疼，登时大怒，指挥另两个伙伴：“先把这个女人押住！”
三个人都朝徐念安冲了过去。
赵桓熙急了，压根来不及多想，冲过一把薅住离他最近的那名男子的头发将他往后一扯。男子吃疼，伸长了胳膊来打他。
赵桓熙心中又慌又怕，只好扯着他头发不停后退，让他歪着身子够不着他，然后那男子一个重心不稳跌倒了。
那边徐念安又抽得一名男子直跳脚，但另一名男子却趁机抓住了她的胳膊。
赵桓熙抄起墙角的一只破箩筐跑过去往那男子头上一套将他推到墙边，恨他刚才抓了徐念安，还踹了他一脚，然后拉着徐念安转身就跑。
“别跑！”三名男子气急败坏地追过来。
赵桓熙心突突直跳，拉着徐念安头也不回地直往前面奔。转过两个巷子口，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赵桓熙惊魂未定地往来路看了看，对靠在墙上直喘气的徐念安道：“好像没追过来。”
徐念安双手撑着膝盖，点点头，暗忖：应该是被那两个护院解决了。
赵桓熙也往墙上一靠，喘气，看着对面发髻松散小脸绯红的徐念安，忍不住笑着斥道：“财迷！”
“便不是财迷，也不能，惯着那些打劫的，如若不然，岂不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徐念安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引得赵桓熙又笑起来。
“刚才打架，怕不怕？”徐念安问赵桓熙。
赵桓熙有些不好意思道：“刚开始有点怕，后来看他们朝你冲过去，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好在你顾不上了，才保全了我的银子，待会儿分你一半。”徐念安说着便直起身子，抬手整理发髻。
“冬姐姐，你好像掉了只耳坠。”赵桓熙道。
徐念安伸手一摸，果然，左耳上空空的，耳坠不见了。
两人原地找了找，没找见，赵桓熙不敢带着她往回路上找，便道：“待会儿我去买一对送给你。”
徐念安点点头。
两人平复了气息，整理一下仪表，便回了马车上。
赵桓熙若无其事地吩咐车夫：“去翔凤楼。”
在马车上坐了一会儿，情绪彻底摆脱刚才那件事带来的冲击，恢复平静之后，赵桓熙觉得羞愧起来。
刚才面对那三名男子时，徐念安一个女子都能勇敢地抓起竹竿来反抗，而他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叫她交出银子息事宁人。
她心中定然很鄙弃他。
想起昨晚两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他难过地扭头望向窗外。
她那样的女子不会喜欢他。
现在他找到了她不喜欢他的第一个原因：她勇敢，他懦弱。
若是、若是他也变得勇敢起来，她会不会、喜欢他一点点呢？

第40章
小夫妻两个到了翔凤楼,楼中侍女似是新换了人，不认得赵桓熙，赵桓熙也没在意,只说随便看看，不必相陪。
翔凤楼内部装饰豪华，一楼用各种架子展柜划分成数个区域，摆放着品类不同的各种首饰，以金玉为多，件件做工精细造型华丽。
徐念安打眼一扫便知此处首饰绝不会便宜,她扯了扯赵桓熙的袖子,小声道：“我们带的银子不会不够吧？”
赵桓熙也悄声道：“没事，可以赊账。”
徐念安：“……”
刚进来没一会儿，徐念安就感觉到楼里原本在看首饰的几处女子都有意无意地将目光向她的身边人投来。看来不管是男是女,但凡长得太好看了,都是祸水一盆啊。
两人转到摆放耳坠的货架前,赵桓熙一眼看中一对用碧玉和粉玉雕成荷叶荷花形状的耳坠,摘下来问徐念安：“你看这对好不好看？”
造型自然雕刻精细，玉色淡雅清新，尤其适合夏天佩戴。徐念安见了也很喜欢,点头道：“好看。”
“我帮你戴上。”赵桓熙将一只耳坠放回架子上,手里捏着另一只要帮她戴。
徐念安道：“还没问价钱呢。”
“管它要多少,你喜欢就好。”赵桓熙看看耳坠上的挂钩,再看看徐念安白嫩耳垂上那几不可见的小小孔洞,有些不敢下手,担心地问：“会不会疼啊？”
“不会,我自己来吧。”徐念安伸手要拿他手里的耳坠。
“你看不着,我帮你。”赵桓熙用左手拇指与食指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徐念安右耳耳垂边缘,将那只耳坠给她戴上。
徐念安转了转脑袋，耳坠在她颊侧微晃，她问：“好看吗？”
清透如水的玉坠衬着白皙无瑕的肌肤，又怎会不好看？
“好看。”赵桓熙双颊飞红。
徐念安问：“我好看你脸红什么？”
赵桓熙羞恼地瞪她一眼，侧过身去想拿另一只耳坠时，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染着蔻丹的手，一把将那耳坠薅了去。
他惊讶地转过身，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细长眼吊梢眉的年轻妇人，而妇人身后那女子他居然还认得，乃是徐念安那断绝关系的庶妹，徐海安。
赵桓熙这一转身，原本被她挡住的徐海安与徐念安也看见了彼此。
徐海安应是一早就认出了两人，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也没跟两人打招呼，而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哟，这耳坠可真好看，我要了。弟妹，去帮我把另一只拿来。”抢了耳坠的妇人用一种令人十分不快的语调尖声道。
她不识得赵桓熙与徐念安，见两人穿着不过如此，头上也没多少贵重首饰，料定两人只是稍有家底的人家出来的，欺负起来毫无压力。
“大嫂，这、这不妥吧。”徐海安声如蚊蚋，看起来十分惧怕她这位大嫂。
妇人刚想骂她，楼里的侍女走过来了，向妇人欠身道：“这位夫人，这对耳坠是这位公子先看中了，您要不要再看看旁的？”
侍女刚才也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偷看赵桓熙，所以她知道这对耳坠是他先拿的。
“他付银子了？”妇人挑眉问道。
侍女：“……还不曾。”
“那你是看我付不起银子吗？”妇人抬手就甩了侍女一耳光。
赵桓熙见她嚣张跋扈寻衅打人，怒了，大声道：“哪来的泼妇？来人！”
外头看门的两名男子应声进来。
赵桓熙一指那妇人，“叉出去！”
那两名男子真的听他的话上来叉人。
侍女眼疾手快地从她手中抢过那只耳坠。
妇人被扭住了胳膊，挣扎不休，大喊大叫：“你们敢对我无礼！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赵桓熙不耐烦：“你这般没教养，能是什么好人？叉出去叉出去！”
“哈哈哈哈哈，说得好！管你是谁？敢在我的楼中闹事，叉出去没商量！”
门口忽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徐念安听着耳熟，扭头一看，好嘛，原来是赵佳臻，怪道这两名男子听赵桓熙的差遣了。
“赵佳臻，你敢这样对来你楼里的客人，就不怕风声传出去，再也没人敢来你这楼里买首饰吗？”妇人对着赵佳臻叫嚷道。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呵，大家都长着眼，实情究竟如何，不会自己看？与其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替你那娘家嫂子打压竞争对手，还不如把心思花在怎样把首饰做漂亮上。记住这张脸，以后别放她进来，叉出去！”赵佳臻不甚在意地挥挥手。
那妇人一边叫骂一边被叉了出去，徐海安亦步亦趋地追在后头。
“三姐。”赵桓熙和徐念安这才有机会向赵佳臻打招呼。
赵佳臻上前拉住徐念安的手，亲热道：“今天怎么想起来我楼里了？”
徐念安看了一旁的赵桓熙一眼，道：“我不慎掉了只耳坠，三郎说买给我，带我来了这里。怪道又不问价格又说能赊账，原是打三姐的秋风来了。”
赵佳臻大笑，“打什么秋风，对自家弟妹我有什么舍不得的？跟我来。”
她吩咐被打的侍女下去休息，又对一楼的几位客人道：“各位小姐夫人，今日尽管挑选，都给大家优惠的价格。”
众人闻言自是高兴，纷纷称谢。赵佳臻团团应酬了一圈，才带着赵桓熙和徐念安上楼。
“今日你们来得倒是时候，昨日母亲刚派人来与我说要给弟妹打三副头面，既来了，正好一起挑选样式。”赵佳臻道。
“给我打三副头面？为何？”徐念安问。
“家里人情往来多，应酬也多，作为长房嫡媳，你要跟着母亲出席的场合也多，用得着这些头面。”赵佳臻说着，侧过脸看着徐念安笑道：“自然，这是见外的说法。不见外的说法么，便是我娘亲喜欢你这儿媳，想给你打头面咯。”
徐念安微微红了脸，赵桓熙在一旁道：“三姐，你别尽打趣念安了。”
赵佳臻挑眉：“哟，这还有个娶了媳妇就忘了姐姐的。”
这下轮到赵桓熙红脸了。
到了二楼，赵佳臻将小夫妻俩安置在她用来会客的房间里，派人去叫楼里的金匠师傅。
金匠师父捧了样式图册来，徐念安知道赵桓熙眼光好，便让赵桓熙替她挑。
赵桓熙替她挑了三副头面，还按着自己的眼光对其中一些样式提出了修改意见。金匠师傅很认同，认真地记了。
待到都敲定好后，时辰已经不早了，赵佳臻怕殷夫人担心，没敢多留两人，临走送了一对新的玉荷花耳坠给徐念安。
回去的马车上，赵桓熙突然问徐念安：“你那个二妹，是不是故意不叫破我们身份的？”
徐念安本来有些疲累地靠在马车壁上，闻言惊奇地坐直了身子向赵桓熙看去：“你看出来了？”
“嗯，看她那样子，在夫家应该也过得不太好。”赵桓熙道。
徐念安重新靠回马车壁上，眼睛望向窗外：“她自己的选择，自己担着。”
回到靖国公府时，已经过了饭点，两人先去嘉祥居向殷夫人报平安。
殷夫人一早从那两个护院那儿知道了鸡笼巷的事，就没多问两人，只叫他们赶紧回慎徽院更衣吃饭。
赵桓熙宽衣洗漱时，刚把外袍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忽想起外袍上那半枚口脂印子，又把外袍拿下来，趁徐念安不注意，藏柜子里去了。
他换了身衣服，吃过晚饭便借口想看书躲书房去了。
徐念安觉着他有些反常，但她自己有点犯困，懒得多想，直到晓薇收拾了衣服出来道：“三奶奶，三爷的外袍不知去哪儿了，找不着。”
徐念安：“……明日再找吧。”
第二天无甚可说，两人呆在慎徽院收拾书箱。赵桓熙毕竟上过国子监，知道要带些什么，怕他有遗漏，徐念安还把知一知二叫来与他一同收拾。
到了晚间，叫人打听着国公爷回府吃过饭了，两人又一同去敦义堂向他告了一声，说赵桓熙明日便去国子监报到。
国公爷见他没有拖延，很是满意。
报到这日，两人都起得很早。
徐念安一边给他整理衣服配饰一边叮嘱：“记住我跟你说的话，等闲不要理，但有人欺到头上来一定要还手，没什么好怕的。”
“嗯！”赵桓熙想到鸡笼巷的事，还有些羞愧，暗暗下定决心要做个勇敢的人。
收拾妥当，吃过早饭，两人一起去了嘉祥居，殷夫人又叮嘱了许多，最后徐念安送赵桓熙到角门口。
知一知二把书箱和一身留着替换的衣服送到马车上。
赵桓熙看着徐念安，想到这一天都要看着那些讨厌的人而看不到她，内里抓心挠肺的。
“下午你去接我下学。”他道。
“知道了，昨天不是就答应你了吗？”徐念安道。
“我怕你忘了。”赵桓熙嘀咕。
“忘不了，你快上车吧，第一天去报到，别迟了。”徐念安催他。
赵桓熙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马车都跑起来了，他还掀车帘探头看她。
徐念安站在门首，笑着对他挥挥手。
赵桓熙也回了个笑容给她，这才放下车帘缩回去了。

第41章
一年多没来,国子监在赵桓熙眼里毫无改变。
到了国子监他便先去寻了监丞，监丞亲自领他到课堂上。到了一看，成国公之子朱志福正领着几个人趴在为赵桓熙准备的空书案上玩弹琉璃球。
监丞咳嗽一声,其它人都飞快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只朱志福还懒洋洋地霸占着那张书案，挑衅地看着赵桓熙。
当初就属他欺负赵桓熙欺负得最厉害。
赵桓熙皱着眉头。
“朱志福，回你自己的座位上去。”监丞也觉得头大，靖国公固然地位超然，可成国公也不是好惹的。
“是～”朱志福一边抠鼻孔一边拖长了语调应了一声,然后大剌剌地将抠出来的那坨鼻屎摁在了书案上。
监丞蹙眉看了他一眼,点了两名出身一般靠自己考进来的监生，道：“你俩重去搬一张书案来。”
监丞离开后，赵桓熙走到自己的座位旁,看着那张恶心的书案,根本不想靠近。
偏朱志福看到监丞走了,又抖了起来,斜着身子用目光挑着赵桓熙曼声道：“哟，赵大美人，休息够了？又出来接客了？都学了什么才艺啊,给爷们展示展示呗！”
他的拥趸者们配合地拍着书案哄堂大笑。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赵桓熙只觉得胸口一股股气直往上窜,他乜着朱志福冷声道：“别在那儿丢人现眼了,污言秽语的旁人只当你是犬吠。”
朱志福一愣,这会儿才察觉出赵桓熙与以前的不同来,换做一年多前,这般被调笑,别说回嘴,眼眶早都该红了。
拥趸者们不忿地叫嚷着，朱志福抬起一只手制止他们，自己站起身来，走到赵桓熙跟前与他面对面：“你再说一遍。”
赵桓熙握紧了手里书箱的拎手，想着有这物件在手，便是打起来也不怕，抡他一下都够他受的。
如此想着，他正想再挫一挫眼前之人的锐气，冷不防旁边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这么点年纪耳朵就聋了？你让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你以为你是哪头蒜啊？赵公子你说是吧？”
赵桓熙扭头一看，双眼瞪大，这、这不是……
“赵公子，干等无聊，先坐这儿吧。”趁他还没反应过来，钱明笑嘻嘻地凑上前来，拉着他往后面走去。
赵桓熙看到后面有一张书案空了出来，书案旁边站着两个捧着书端着笔墨纸砚的年轻公子，正对他做着“请”的手势。
“钱无晦，你找事是吧？”朱志福气得大叫。
“我又不是你，找什么屎？纵找，也是为你找的。”钱明道。
钱明这边的人哄堂大笑。
赵桓熙一看，这两人都杠上了，自己要是不坐，倒显得帮朱志福打钱明的脸似的，于是便道了谢过去坐下了。
朱志福撸袖子要来找钱明的晦气，有人小声叫：“崔博士来了，崔博士来了！”
“你等着！”朱志福指了指钱明，撂下句狠话，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钱明潇洒地一张折扇，神情间根本不拿他当回事。
成国公府不过是靠着珍妃得宠才有今天，旁人怕他钱明可不怕。他外婆永慈长公主还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呢！
而且作为嫡长派，钱明很讨厌成国公府搞立贤不立嫡长扰乱礼法的那一套，贤个屁！招人嫌倒是真的。
上午的课上完后，众监生往食堂去吃饭。
经过一上午的比邻而坐，钱明自认为与赵桓熙已是熟人了，走在路上便伸手搭着他的肩，由衷道：“兄弟，你生得可真好看！”
赵桓熙汗毛一竖，伸手就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推下去了。
钱明见他似是不悦的模样，忙解释道：“哎哎，你别误会，我可不是断袖分桃之流。我家里有妻有妾，儿子都一岁了，不信你问他们。”他指的是跟在他们后面的几位公子。
那几位公子见赵桓熙回头看来，点头不迭。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桓熙问钱明。
“钱公子就好听个戏，他不仅爱听，他还爱唱，爱演。他家里有一妾，唱功卓绝，只是钱公子爱看男旦，但男旦扮相美的实在难寻，钱公子眼光又高，故此一直未曾寻着。”有一公子嘴快地替钱明解释道。
他一边说钱明一边点头。
“你的意思是要我给你唱戏？岂有此理！”赵桓熙生了气，撇下钱明大步往前走。
“哎，赵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啊。”好不容易碰着个长相如此之美的少年，钱明岂肯轻易放弃？忙追上去道：“戏子自是贱业，但咱们又不以此为生。便是扮上，也不过是个爱好而已，无伤大雅的。再说了，谁家女眷不爱听戏？赵公子你若是学会了，也可以回家讨母亲或是夫人的欢心啊。就譬如我家那个，但凡我惹她生气，只要我给她演一出戏，她马上就与我和好了。”
赵桓熙听到可以讨夫人欢心那里，脚步略缓了些，但想起自己扮男旦的情状，又觉太过羞耻了些。他甩了甩头，摒弃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快步向食堂走去。
钱明怕说得多了惹他恼了适得其反，便适时地打住话头，追上去与他说些别的缓和关系。
食堂里都是一张张两边坐人的长桌，钱明这一派和朱志福那一派自然不会坐一张桌上，背对背坐着。
赵桓熙和钱明这一桌坐一起，听着他们讲京里的趣事，渐渐也聊了起来。
一顿饭吃完，无事发生。可就在大家陆陆续续走出食堂时，变故陡生。
赵桓熙只觉后脑勺上一痛，然后后勃颈上传来一阵冰凉黏腻的感觉。
他伸手往后脖子上一抓，抓了一手的蛋清和蛋黄。
后头朱志福他们已经在哈哈大笑。
“艹你大爷的朱志福你不要太过分！”赵桓熙还没回过神来，钱明已经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了起来。
“我就过分了怎样？现在轮到你做狗了？帮着你姓赵的主人汪汪叫？”朱志福一句话点燃战火，双方顿时吵骂在一处。
不多时监丞便赶了过来，听人七嘴八舌地讲明事情经过后，便让朱志福向赵桓熙道歉。朱志福理都不理他，抬着下巴哼了一声，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他本就算是国子监一霸，监丞也拿他无可奈何。
赵桓熙气了一下午，待到下学后出了国子监登上自家马车，见徐念安在车上，心情才稍微好了些。
“怎么了？”徐念安接过知一递进来的书箱，问刚在马车里坐下的赵桓熙。
赵桓熙想告状，又觉得丢人，便低下头闷闷道：“没事，回家吧。”
“这怎么脏了呢？”徐念安抓过他右手的袖子，袖子边缘一块泛黄的脏污，就这般看，还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那是赵桓熙伸手摸后颈上的鸡蛋液时不慎蹭到的。
“答应你如果你在国子监受欺负我要帮你出谋划策的，你怎倒还不与我说了？”徐念安扯扯他的袖子，低声问道。
赵桓熙抬眸看她一眼，见她眼中只有关切，便将被朱志福扔鸡蛋的事说了。
没想到徐念安听完他的话，居然出了神。
“冬姐姐，你怎么了？”赵桓熙推了推她的胳膊。
徐念安回过神来，娥眉倒竖，道：“居然有这样无赖又讨厌的人！你别气了，回去我就命人找臭鸡蛋去，明天你就给他头上扔个臭鸡蛋，保管叫他沐浴都洗不掉那股子臭味！”
赵桓熙眼睛亮了起来，充满期待道：“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监丞不是管不了吗？那我们也只能自己替自己出气了。”徐念安道。
赵桓熙瞬间就精神振奋了，用力点头：“好！就这么办！”
徐念安翻出预备在车上的衣裳，对赵桓熙道：“你先把衣裳换了，别叫母亲看出异样。这样的事犯不着让母亲跟着生气，我们自己就能把仇给报了。”
赵桓熙对她言听计从，在车上换好了衣裳，回去跟殷夫人一道吃饭时，也只说认识了几个不错的人，或可结交一下。殷夫人很欣慰。
用过晚饭小夫妻俩回到慎徽院，徐念安就着晓薇她们去厨房那边找臭鸡蛋，言明了越臭越好，要是府中找不到，就派人去府外找，今晚务必要寻到。
又让明理跟着去拿几个熟鸡蛋回来给赵桓熙练手。
赵桓熙见此事议定，心中便不再挂念，转而好奇起他不在家时徐念安在府中都做了些什么。
“你去上学，我也上学呀。”徐念安笑道，“上午在母亲房里，母亲叫苏妈妈给我讲京中各家的姻亲关系来着。午后放我回来小睡了片刻，而后又去她房里听苏妈妈说咱们赵家的产业有哪些，都是什么人在管。中间一管事媳妇来回府里各处换纱窗的事，母亲也丢给我去管了。”
“这样听来，你倒过得比我还忙些。”赵桓熙道。
“一个家里男女本就各司其职，没什么好比的。”
赵桓熙想了想，问道：“冬姐姐，你喜欢听戏吗？”
“自是喜欢，为何相问？”徐念安问他。
“不为什么，就随便问问。”赵桓熙表情有些不自然道，又问：“你喜欢听什么戏？”
“我喜欢听《藕连关》，又有唱又有打，光是唱的没什么趣儿。只是这出戏要演得好却不容易，一般都是唱功好的打戏不好看，打戏好看的，唱功又不见得好，总之就是难得两全。”徐念安说着便想起来了，道：“方才听你在饭桌上提起钱公子，莫不是就是那天我们在兴源书局遇见的钱公子？他与你在一个班？追着你唱戏了？”
赵桓熙脸微红：“唱戏倒不曾，不过他确实与我在一个班，今天还帮着我骂朱志福来着。”

第42章
赵桓熙将今日在国子监遇着钱明的事与徐念安讲了讲,略过了钱明接近他是为了想请他当男旦这一节。
徐念安听了，寻思着道：“这样听来，这个钱公子好像人还不错。不过我总觉着他对你有些无事献殷勤,恐有所图。这样，你别单独跟他去无人的角落，也别单独跟他出游，旁的，你正常应对即可。”
赵桓熙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想歪了，他也不好意思解释,胡乱点了点头。
这时明理拿了五个熟鸡蛋回来了,徐念安便拿一把还没绣的空白团扇在手，让赵桓熙照着扇子扔，练准头,确保明日一击得中。
众丫鬟虽然不知道小夫妻俩这是在做什么,但不妨碍她们在一旁看热闹,一时间慎徽院里欢声笑语的。
晓薇那边也不负所望,寻摸了两个多时辰，终是着人去府外寻了三枚臭鸡蛋回来。
徐念安与赵桓熙两人坐在桌旁，四只眼睛盯着桌上盘子里的那三枚生鸡蛋。
赵桓熙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确定地问徐念安：“真是臭的？”
“反正三枚呢,要不磕一枚看看？”徐念安提议。
“好。”赵桓熙拿起一枚就要磕,徐念安吓一跳,叫道：“别在房里磕啊！”起身就把他拉门外去了。
赵桓熙就在廊下磕了一颗,刚磕破一点壳,那味道……
“呕！”赵桓熙差点当场就吐了,急忙把鸡蛋一扔,捂着鼻子跑到房门口。
徐念安也捂着鼻子,道：“看来确是臭鸡蛋。”她忙吩咐丫头把那枚鸡蛋处理掉。
回到房里，她寻了个小盒子，又让明理去找些棉花来，将剩下的两枚臭鸡蛋用棉花裹了，妥贴地放进小盒子里，对赵桓熙道：“瞧见没？明天就用这个，狠狠往那猪狗不如的脑袋上招呼，不用客气。”
“嗯！”赵桓熙忍住笑点点头。
是夜，赵桓熙想着明日要去扔朱志福臭鸡蛋的事，兴奋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徐念安素来习惯背对他睡觉，且不怎么翻身。
赵桓熙一个翻身，看到她的背影，她长长的黑发蜿蜒在两人的枕头中间。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唤道：“冬姐姐。”
徐念安没出声，可能已经睡着了。
他悄悄将手从被中伸出来，探向枕间她的长发，只是想轻轻地摸一摸。可是在手指将要碰到时，却又停住。
过了良久，他收回手，看着她，心中渐渐安静下来，慢慢地闭上了眼。
次日一早，徐念安照例送赵桓熙到大门口。
“鸡蛋太臭，扔朱志福身上他可能会恼羞成怒，你记着，只要他敢朝你动手，你一定要还手，别让他把你打伤了。听你所言，他在国子监也算一霸，只要你治服了他，以后便没人再敢欺负你。他就是个纨绔，你个子这么高，真打起来，他未必是你对手。”她叮嘱赵桓熙。
赵桓熙点点头，豪气干云：“他算什么一霸，最多算个王八，我才不怕他！”
徐念安笑道：“我信你，上车吧。”
赵桓熙上了车，徐念安想想不放心，又对知一道：“将三爷送到了国子监，你先不忙回来，就在门外等着。”她从自己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给他，“午饭你就近买点吃的对付，候着三爷，以防有事。”
知一应了。
赵桓熙到了国子监，上午无事，中午到了食堂，略吃了一点饭菜后，他便从怀中拿出那只小小的盒子来。
“老早就见你怀中突出一块，这是什么好玩意儿？”坐在他身边的钱明凑过头来。
赵桓熙回头看了眼与他背对背坐着的朱志福，低声道：“臭鸡蛋。”
钱明一听兴奋莫名，捣了赵桓熙一拳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招，来来来，给我一颗，我与你一道扔他。”
赵桓熙小心翼翼拿了一颗给他，道：“你小心些，这可臭了。”
“我省得，来，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扔。”钱明掂了掂那颗臭鸡蛋，乐道。
两人便在同桌监生期待的目光中，一二三地同时将两颗臭鸡蛋砸到了朱志福的脑袋上。
黄中带绿的蛋液淋了他一头一身，恶臭爆开，食堂里的人几乎都跳了起来。
“呕！朱志福你吃屎啦？这么臭！”钱明捏着鼻子夸张地叫道。
他们这一桌的人哈哈大笑。
朱志福看着一群人中笑得尤其好看的赵桓熙，怒不可遏，骂道：“干你娘！你找死！”说完冲着赵桓熙就过来了。
这次可不是昨天那样的吵骂了，而是直接动了手。两群人互殴在一处，食堂里顿时凳倒桌翻杯盘横飞，一片狼藉。
混乱中赵桓熙被朱志福揪着衣襟，脸上挨了他一拳，痛不可抑，他身上的臭鸡蛋味又一个劲地往他鼻子里钻。赵桓熙只觉自己脑瓜子嗡嗡的，也伸手揪了朱志福的前襟，往他脸上揍了一拳。揍完发现手骨生疼，混乱中他手往身后的桌上摸，也不知道抓到个什么，抄起来照着朱志福那颗挂着蛋液恶臭无比的脑瓜子上就是一下。
汤碗被拍碎在朱志福的脑袋上，殷红的鲜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朱志福感觉到脸颊上热烘烘的，伸手一摸，一手的血，当即白眼一翻，倒了下去。
“不好啦！赵桓熙把朱志福打死啦！”不知谁一声高喊，食堂里所有人都惊愕地停住手，往赵桓熙和朱志福这边看来。
钱明正跟人扭打在一起，闻言松手往后一瞧，见朱志福满头血地倒在地上，心里便是咯噔一下。
赵桓熙已是吓得呆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没想过要打死人的。
让人紧张的静默中，钱明拱了下身边人，道：“你去看看他还有没有气。”
那人依言挪到朱志福身边，战战兢兢地蹲下身伸手指到他鼻子前面探了探，仰头道：“没死，还有气儿呢！”
“那还愣着干嘛？赶紧去叫人，请大夫啊！”钱明大声道。
朱志福的跟班们一听，搬人的搬人，找监丞的找监丞，食堂里忙乱起来。
钱明趁乱将赵桓熙扯出食堂，一边快步往国子监大门口走一边道：“事儿是他先挑的，手也是他先动的，但是他现在受伤了，成国公府的人又是出了名的不讲理，你再呆在这里，恐怕会吃亏，先回家躲躲。”
“那你呢？”赵桓熙边走边问钱明。
钱明道：“关我什么事，我又没打他。”
赵桓熙：“……”
出了国子监大门，钱明正准备去给他找个车马什么的，赵桓熙已经看到了知一。
“你先回去，这儿我支应着。”钱明对赵桓熙道。
“多谢了。”赵桓熙朝他拱手。
“谢就不必，男旦的事你要不……”钱明话还没说完，赵桓熙转身钻进了马车里。
他悻悻地打住话头，扬声道：“路上小心！”
靖国公府，殷夫人出门了，徐念安用过午饭，正准备上床小睡一会儿，赵桓熙回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徐念安几乎是从床沿上跳了起来，急匆匆地来到外间一看，见他神情慌张一身狼狈，忙拉了他到内室，令宜苏将门关上。
“发生何事？”她问他。
“我把朱志福的头打破了，他昏过去了。我趁乱跑了回来。”赵桓熙喘着气道。
“有性命之忧吗？”徐念安急问。
“不知道，我回来时他还活着呢。”
“你别慌，先喝杯茶，将事情细细说与我听。”徐念安拉着他在桌旁坐下，给他倒了一杯冷茶。
赵桓熙喝了茶，情绪稍微镇定了一些，便从扔臭鸡蛋开始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徐念安听。
“汤碗不重，不至于将人头骨砸破，最多磕破点皮肉。”徐念安心里也没底，但此时她只能这样安慰赵桓熙。
赵桓熙闻言，果然松了口气的模样。
徐念安过去打开房门，唤来松韵，吩咐道：“速派人去前院找夫人这边听用的人去中军都督府找国公爷，就说成国公之子与咱们三爷起龃龉，对方先打的三爷，三爷还手把对方的头打破了，请他老人家回来与三爷做主。让前头的人盯着些，一有风吹草动，即时来报。再让人打盆清水来，三爷要梳洗。”
松韵本来见赵桓熙肿着脸一身脏乱地回来，心里正慌，想着要不要派人出府去通知夫人，听徐念安吩咐完，便问道：“不用去通知夫人吗？”
“此事不是夫人能解决的，先去通知国公爷，只要国公爷回来便无事了，夫人那边慢些去通知无妨。速去！”
过了一会儿，清水打来了，徐念安亲自帮着赵桓熙更衣梳洗。上次徐念安被赵明坤扇了一巴掌，殷夫人使人送来的上好的活血化瘀的药膏还在，洗完脸后徐念安便细细地给赵桓熙脸上抹上药膏。
把他脸上和手上的瘀伤都处理好了，她才去衣柜里给他找了件锦袍出来给他穿上。
房门关着，院子里头静悄悄的没什么声音，徐念安自刚才帮他洗脸起到现在也没说话，赵桓熙看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给他整理腰带，以为她是吓着了，便道：“冬姐姐，你别害怕，若有事，我一个人担……”
话还没说完，徐念安整理腰带的动作一顿，突然身子往前一倾，展臂环抱住他的腰，脸偎在他肩头。
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赵桓熙僵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傻了。

第43章
心跳失序的静默中,赵桓熙感受着怀中前所未有的紧拥，双颊发烫喉间发干，手指都蜷了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直到徐念安的声音带着哽咽响起：“谢谢你。”
她放开他，用帕子快速地擦了下眼睛，抬起头来看着赵桓熙微微笑道：“谢谢你帮我们姐弟报了仇。”
赵桓熙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睫，反应了半天才道：“你之前说的打断你弟弟胳膊的恶少，就是朱志福？”
徐念安点头。
“你怎么不早说啊？我要早知道,今天还能再多砸他几下。”赵桓熙一边挥手做砸人的动作一边大声道。
徐念安忍不住一笑,道：“也不能真把人砸死了。”
赵桓熙越想越生气，“这个仗势欺人的混账东西，我与他势不两立！”他一点下手过重的愧疚感都没有了。
徐念安继续帮他将腰带整理好,柔声问他：“你午饭吃好了吗？要不要再吃点？”
赵桓熙这会儿没胃口,就摇了摇头。
“那我们看一会儿前天买的书吧,等祖父回来。”徐念安道。
两人拿了一本书坐到窗下去一起看。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松韵在外头急促地叫道：“三爷，三奶奶！”
徐念安急忙起身过去打开门，问：“何事？”
“知一刚才来报,说成国公来了,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大老爷去前厅和他说了一会子话,现如今带着护院往后院来了。”
赵桓熙见徐念安站在门边皱着眉头不说话,挺身而出：“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自己去见他……”
“当什么当？”徐念安一把将他拖回来。
公爹赵明坤是她最对付不了的那种人,不讲理,好动手,还是长辈,像上次那样正面硬刚，妥妥只有受虐的份。
“明理，你呆在房里，不时发出点动静，装作我和三爷还在房里的模样。松韵，你带人守好房门，就说我在里头沐浴，不许他们进来，能拖一时是一时。宜苏，跟我们走。”徐念安安排好了，拉着赵桓熙就往院外跑。
赵桓熙边跑边问：“去哪儿？”
“去芝兰园躲起来，等到祖父回来。”徐念安道。
赵桓熙：“……”还能这样？
四房院中，四太太正准备去五房找五太太，她的心腹婆子急匆匆从外头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太太，太太，长房那边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四太太急忙问道。
“听说是长房的熙三爷把成国公独子给打成重伤了，成国公都到府里来兴师问罪了，说他儿子至今昏迷不醒，他母亲朱老夫人也因为这事急昏过去了，叫大老爷给他个交代呢！”
四太太双眼放光：“还有这等好事？大老爷怎么说？”
“大老爷带着护院去慎徽院拿熙三爷去了。”
四太太喜形于色，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这热闹可不能不看。”
慎徽院，赵明坤带着十名护院站在院中，松韵带着晓薇她们守在正房门前，道：“大老爷，三奶奶正在里头沐浴，你们不便进去。”
“不早不晚的，沐什么浴？怕不是借口！”赵明坤斥道。
松韵闻言只是做出恭敬的样子，并不反驳。
便是如此赵明坤也不敢轻易进门，也不敢叫身边的护院进门，万一儿媳真的在房中衣衫不整，老爷子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朝着房中厉声呵斥：“赵桓熙，你给我滚出来！”
回答他的是房中凳子翻倒的声响。
赵明坤想象着赵桓熙那小畜生一脚踹倒凳子的模样，怒火上头，正要派人去外头找几个婆子来，头一扭看到四太太柳氏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
“四弟媳妇，你来得正好，劳你大驾，去房里给我把赵桓熙那个小畜生揪出来！”赵明坤对柳氏道。
四太太迟疑：“这……你们长房的事，我插手不太好吧！”
赵明坤急道：“这小畜生打伤了成国公之子，成国公如今就在前厅，若不给他个交代，倒霉可是我们整个靖国公府，还请四弟媳妇千万帮忙。”
四太太一听，这不帮可不行，于是便带着心腹婆子向慎徽院的正房走去。
松韵阻道：“四太太，这是我们长房的事……”
“你个丫头片子，没听你们大老爷说这事关系到我们整个靖国公府吗？还不速速让开！”四太太凶悍地一把将松韵推开，闯进门去，人还没站稳，被明理当头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
“哦哟！”四太太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见自己浑身湿透，气得上去就拎住明理的耳朵骂道：“你要死，敢用水泼我？”
明理一把搡开她，道：“我在我家奶奶房里泼水，你自己闯进来的怪谁？”
“你个死丫头敢以下犯上对四太太不敬！”四太太身边的婆子过来撕打明理，门外晓薇她们见了，又进来帮，顿时吵做一堆。
赵明坤听着动静不对，又不敢贸然进来，只得高声问道：“四弟媳妇，那小畜生呢？”
四太太顾不得浑身湿透，闯进内间一看，房里空荡荡的，哪有半个人影？
“他大伯，房里没人，怕是早跑了！”她朝院中大声道。
赵明坤一听，吩咐左右：“赶紧去各门上吩咐一声，不许那小畜生出门。其余人速去找！”
走出慎徽院时，他朝左边院门紧闭的慎修院看了一眼，浓眉紧皱地找赵桓熙去了。
芝兰园，徐念安赵桓熙和宜苏都跑得面红气喘的，日头又毒，实在晒得受不了，三人躲在一处树荫下。
略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宜苏就走到前面湖边上，向远处张望，替两人望风。
“冬姐姐，我们躲去哪儿啊？”赵桓熙边喘气边问。
徐念安用手做扇在颊侧扇着风，颇为无奈道：“这是你家，你问我？这么大个园子，总有那么一两处不易被人找见的地方吧？”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姑爷，他们好像追来了。”宜苏一边往对岸瞧一边慌里慌张地说。
徐念安过去一看，果然对岸花木掩映间影影绰绰的一大群人正往这边来。
“怎这么快就来了？看来松韵她们没能拖延多少时间。”她回身拽着赵桓熙继续跑。
对面也看到了他们，有护院手一指，道：“大老爷，在那儿呢。”
赵明坤一瞧，这么远的距离喊话对面也未必听得见，只得催促护院：“快追！”
徐念安拽着赵桓熙边跑边想：这便是家大业大的好处了，换了寻常人家，哪有这么大的地方给你跑？早抓过去了。
只是，她们两个姑娘包括赵桓熙的体力肯定不如后面那些龙精虎猛的护院，这么跑下去迟早被追上。
怎么办？
正走神，前面树荫下突然转出一个人来，吓得三人齐齐停步，瞠目看着。
穿着短褂的赵桓荣抬头一瞧，也愣了，这三人为何一脸惊吓地看着他？
他只当是自己吓到了她们，便将头一低，想从三人身边绕过。
赵桓熙回过神来，忙道：“桓荣堂兄，你可知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供躲藏？我爹在后头追着我，要打我呢。”
这时已经能听到后头护院们的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了。
赵桓荣伸手往旁边一指，赵桓熙三个忙躲到道旁的几株芭蕉后头。
赵桓荣往前走了没几步，赵明坤便带着护院照面而来。
“桓荣，可曾见过桓熙他们几个？”赵明坤也喘。
“往华萼堂那边去了。”赵桓荣道。
赵明坤知道四房这个庶子与长房素无往来，不疑他撒谎，带着护院急急向华萼堂的方向追去。
瞧着他们消失在树木葱茏的道路尽头，赵桓荣走到芭蕉旁对如惊弓之鸟的那三人道：“随我来。”
三人从芭蕉后出来，跟着他沿着湖边走了一段路，见一小码头，码头边上系着一只小舟。
赵桓荣上了小舟，将三人一一接到舟上坐好，然后他拿起桨来，把小舟划到兰湖中遮天蔽日的荷花丛中去了。
赵桓荣回头看看，见小舟入荷花丛颇深，岸边当是瞧不见了，便在舟头坐了下来。
赵桓熙看看把小舟包围着的荷花荷叶，喜道：“桓荣堂兄，你真有办法。”
赵桓荣只是略点了点头，似是不善言辞。
三人满头大汗，徐念安用帕子在湖水中浸湿了，自己擦了擦汗。
赵桓熙见了，把脸伸过来。
徐念安：“……你的帕子呢？”
“方才换衣服你并未给我拿啊。”赵桓熙一脸无辜道。
徐念安这才想起来，“但是这个我擦过了。”她指的是手中她自己的帕子。
“难不成我还嫌弃你吗？”赵桓熙道。
徐念安无奈，只得将帕子放到湖水里投了投，将他肿了一侧的俊脸小心地擦了擦。
赵桓荣和宜苏都不好意思看着他俩，各自移开目光，不期彼此碰撞上。
可能是常晒太阳之故，赵桓荣肤色不似寻常公府公子那样白皙，身形高大结实，再加上他为了练武方便，总是穿着一身短褂，乍一看跟个庄稼汉似的。但是细看便会发现他浓眉大眼高鼻薄唇，长相十分英武俊朗。
“荣五爷，多谢你仗义援手。这帕子我未曾用过，你拿去擦擦汗吧。”宜苏有些羞怯地递出手中的帕子。她看赵桓荣划船划得汗流浃背的，连身上的褂子都湿了一块，想替自家姑爷小姐感谢他。
宜苏低着头，赵桓荣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白嫩的脖颈和红润的脸蛋。他没敢多看，只客气道：“不用了，多谢。”自己很熟练地抬胳膊用肩臂上的衣服把脸上的汗擦了擦。

第44章
四人缓了一会儿,情绪渐渐都平静下来。
“我口渴。”赵桓熙对徐念安道。
徐念安故意问他：“湖水喝吗？”
赵桓熙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娘说喝湖水要致病的。”
“那你便只能忍着了。”徐念安将手一摊。
“小姐，那儿有莲蓬。”
还不到七月,周围莲蓬不少，但能吃的不多。宜苏看到不远处有个大小适宜的。
她小心翼翼站起来，伸长了胳膊去够，可还是差一点，小舟摇摇晃晃的，她也不敢挪得太靠边。
“仔细掉下去,我来。”赵桓荣站起身,一边控制着小舟平衡，一边伸手将那只莲蓬摘了下来，递给宜苏。
“谢谢五爷。”宜苏低头接了,复又坐下,摘一片小荷叶放在腿上,就开始剥那莲蓬。
徐念安得了宜苏的提醒,也摘了一个能吃的莲蓬。
赵桓熙原本好奇地看她剥莲蓬呢，见阳光明晃晃地晒着她，便折了个大荷叶替她当伞撑着。
赵桓荣在另一侧的舟头看着,又看看离他不远的宜苏,她也被太阳照着,额上一片晶亮,好像出了汗。
他犹豫了一会儿,后来一想,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想太多实在没必要。便也折了一片大荷叶,伸直了胳膊替宜苏撑着。
感觉到头上陡然间洒下的阴凉,宜苏先是不解地仰头看了看，然后才看到替他撑着荷叶的赵桓荣。
她一时受宠若惊，忘了言语。
赵桓荣被她惊讶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别开脸去。
宜苏这才回过神来，低声说了句：“谢谢五爷。”
徐念安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两人，将新剥出来的一颗莲子塞赵桓熙嘴里。
“嗯，真好吃，又甜又嫩，比银耳汤里那种好吃多了。”赵桓熙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物一般，啧啧称奇。
“噤声！小心把公爹招来！”徐念安道。
赵桓熙吓得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徐念安和宜苏两个就开始笑，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赵桓熙这才反应过来，他这么点声音，岸上怎么可能听得见？
“你又捉弄我！”他气道。
赵桓荣见状，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成国公还有心思上门问罪，可见朱志福确实没有性命大碍。你有没有想过，待他痊愈了回到国子监找你麻烦，你该如何应对？”徐念安也不避讳赵桓荣，直接问道。
“那我就继续砸他啊，还好替文林出气呢。”赵桓熙不假思索。
“这次是侥幸，头可不是能乱砸的，一个不慎便会出人命。万一出了人命，即便你不用抵命，这辈子也毁了。依我看，不若你学几招拳脚，能把人打痛却又不会出人命的那种。”徐念安提议。
赵桓熙想了想，点头，“也行。”然后他就将目光瞄向了赵桓荣，问道：“堂兄，你能教我吗？”
赵桓荣摇头：“我都是自己瞎练的，教不了你。你若真想学，不妨去请祖父寻个正经师傅来教你。”
“那……”赵桓熙话接话刚想问赵桓荣为什么不去请祖父寻个正经师傅来相教，就被徐念安用莲子堵住了嘴。
“堂兄说得极是，还是请祖父寻个师傅来教的妥当。堂兄，我有个不情之请。”徐念安道。
“请说。”
“若是祖父给三郎寻了师傅，能不能请堂兄过来一起练呢？不然就他一个人，我担心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徐念安笑着道。
赵桓荣犹豫。
凭心而言，他自是肯的。
他知道刚才赵桓熙想问他什么，他一个庶房庶子，身份怎能与他这个嫡长房嫡长子的身份相比？平日里自然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便是刚才援手之举，也不过是头脑一热的结果罢了。
可是和他一起练武，万一有个磕磕碰碰的，大太太有多紧张他这个独子，那可是阖府皆知。
赵桓熙见他不答应，急了，道：“堂兄，你就来与我一起练吧。你若嫌每日来去不方便，我慎徽院还有东西厢房空着，随你挑一间好了。”
徐念安忙道：“别浑说，堂兄父母俱在，哪有住到隔房堂弟院子里去的道理。倒是你，既要堂兄与你一道练武，拳脚无眼的，万一有个磕碰，你可不许抱怨，不可躲懒。堂兄定是要认真练的，若是你半途而废，却叫堂兄怎么办？”说着又抱歉地朝赵桓荣笑笑，道：“堂兄勿怪，方才是我欠考虑了。”
“不是，堂兄，若是你与我一起练，我绝不抱怨绝不半途而废，我发誓。”赵桓熙举起三根手指道，“若有违此誓，便叫我，便叫我吃莲子噎死！”
徐念安：“……”
赵桓荣也是个爽快人，见堂弟为了与他一起练武不惜发毒誓，便点头答应了。
宜苏剥好了莲子，要递过去给徐念安。
徐念安一边剥着莲蓬一边道：“这有呢，你们吃吧。”
宜苏顿了顿，便将盛着莲子的荷叶递向赵桓荣。
赵桓荣低头看看，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抓了一小把，还不忘道谢：“多谢。”
宜苏不剥莲蓬了，便从赵桓荣手中将荷叶接了过去，自己撑着。
四个人一直在荷花丛中躲到日头西斜蚊虫渐多，徐念安站起身往岸边看看，不见人影，自语道：“也不知祖父回来没有？”
“纵祖父还没回来，娘肯定已经回来了，我们回去吧。”赵桓熙饿了。
“好吧。”
赵桓荣将小舟划回岸边，几人还没走出芝兰园，路上遇到一个殷夫人院里的婆子。
“哎哟，三爷三奶奶，可找着你们了，速速回去吧，大太太都急坏了。”那婆子道。
“祖父回来了吗？”赵桓熙问她。
“国公爷一个时辰前就回来了，成国公也走了，大老爷被……”婆子话说一半，才意识到赵桓荣也在，讪讪地打住话头，只说：“总之三爷无需担心了，先去太太那儿吧。”
赵桓熙松了口气，带着徐念安出了芝兰园，与赵桓荣辞别，各回各房。
小夫妻俩来到嘉祥居，殷夫人一见半边脸红肿发青的赵桓熙，险些哭出来。
“怎么弄的啊这是？疼不疼？那个杀千刀的，儿子都被打成这样了，他还只顾帮旁人出气，活该被公爹骂得狗屁不是！”殷夫人一手扶着赵桓熙，一手想碰他的脸又不敢碰，问徐念安：“上过药了吗？”
徐念安道：“母亲放心，上过药了。”
赵桓熙自豪道：“娘不要为我不平，那朱志福伤得比我重多了，头都给我打破，流了一滩血呢！”
“你这孩子！你还说！怎么就不知道怕呢？”殷夫人嗔怒地打了他的胳膊一下，又不舍地抚了抚，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道：“你去敦义堂吧，你祖父等着你呢。”
赵桓熙一怔，下意识地去看徐念安。
殷夫人补充道：“祖父叫你一个人去。”
赵桓熙心中忐忑起来。
“别怕，又不是你的错。祖父若是问你知不知错，你只说错在不该在国子监里打架，其它的一概不认。”徐念安对他道。
赵桓熙心里有了点底，就往敦义堂去了。
殷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担心地问徐念安：“这能行吗？”
徐念安温婉一笑，答非所问：“祖父会为三郎做主的。”
赵桓熙到了敦义堂，国公爷正要吃饭，听下人报说他来了，便又去了书房。
“跪下。”书房里，赵桓熙刚行过礼，国公爷便冷冷地道。
赵桓熙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心口又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起来。
“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来。”
赵桓熙听着祖父威严的声音，脑子里一如既往是空白的。可是他很快想到不能牵连别人，尤其是徐念安，于是艰难地组织起语言来。
“回祖父，昨日我去国子监报到，朱志福故意将鼻屎抹在我书案上，我与他拌了几句嘴。中午从食堂吃饭出来，他又扔了一个鸡蛋在我头上，监丞叫他向我赔礼道歉，他也不理。我气不过，昨晚回家后便让婢子去寻了两个臭鸡蛋，今日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将那两个臭鸡蛋都扔他头上了。他扑过来打我，我还手，就、就把他的头打破了。”
国公爷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嫡长孙，声音不辨喜怒：“你可知错了？”
赵桓熙老实道：“孙儿知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不该在国子监内与人斗殴。”
“若再有下次呢？”
“若再有下次……”赵桓熙想起徐念安在房里那突如其来的一抱，哽咽着说“谢谢你”的模样，心里无比难受。
到底要多愤恨，多无助，才能让她那样一个在他看来无所不能的女子露出那样的表情？
只要是朱志福，不管多少次，他都不会退缩，必要打得他猪头狗脑！
“若再有下次，我还敢！”他猛的昂起头来，不计后果地大声道。
然后他就看到他原本一脸严肃的祖父，突然笑了！
“好小子，起来！”国公爷走过来，一掌拍在刚站起身的赵桓熙肩上，哈哈笑道：“这才是我赵家的子孙！什么朱家，给咱们赵家提鞋都不配！打就打了，他能怎样？”
赵桓熙被他这一巴掌拍得踉跄了下，想龇牙咧嘴又不敢：祖父这一巴掌，比朱志福一拳头打得还更痛些。
国公爷见孙子被自己这一巴掌拍得踉跄，眉头皱了皱，又拍了他两下，道：“这身板太弱了些，不够结实。”
赵桓熙苦不堪言，倒还记得下午与赵桓荣议好之事，赶紧道：“祖父，今日之事让孙儿觉得身为男儿若是不会拳脚功夫，委实有些不便。不知道祖父可否为我寻个师傅教我些拳脚？”
“只要你肯学，要多少师傅都有。”国公爷心情甚好道。
“孙儿想学。”
“那便与你寻。”
“多谢祖父。”
嘉祥居，饭菜已摆上了，赵桓熙却久久不见回来。
“怎的还不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殷夫人焦急地在廊下徘徊，抬眼一看徐念安悠闲地站在一旁，她有些不满又有些不解：“你便丝毫不担心？”
“有甚可担心的？祖父是明理之人，三郎又没做错什么事，祖父因何罚他呢？”徐念安道。
殷夫人正欲说些什么，院外进来一个婆子，满脸喜色道：“太太，不用等三爷回来吃饭了，国公爷留他在敦义堂用饭了。”
殷夫人一时不敢置信，随即又大喜，挥退婆子便朝徐念安道：“既如此，你我自去用饭，不必等他了。”

第45章
四房院中,赵姝彤看着父亲气呼呼地从母亲房中出来，甩袖走了，才悄悄走过去。
四太太正在房里嚎啕大哭,见女儿来了，抱着女儿又是一顿哭。
好容易等她平静下来，赵姝彤轻声道：“娘，跟您说了多少回了，少掺和大房和五房的事，您怎么就不听呢？每次您掺和大房的事,祖父就骂爹,爹回来又骂您，这又是何苦呢？”
“何苦？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妹的将来着想？”四太太气得把眼一瞪，“你爹是庶子,自己又没什么出息,你娘我虽是要强,可娘家不顶事也是无用。你两个哥哥的前程,你的婚事，不指着五房，又指着谁去？旭哥儿比熙哥儿有出息那是有目共睹的,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此事不成,”四太太压低了嗓音道,“你祖父是个武将,半生戎马,不定哪天就跟你五叔父那样……那到时候分家什么的,不都得听你祖母的吗？祖母可是五房的亲祖母。与五房交好,怎么都不会吃亏的。”
赵姝彤听了这话,便有些犹豫。自小她在母亲的授意下便与五房的赵姝娴走得近，她俩年纪相仿，若论容貌，赵姝彤觉着自己比赵姝娴还要美上一些。可就因为赵姝娴是嫡子嫡女，祖父就给她找了那么好一门亲事，而她自己的亲事，至今没有着落。赵姝娴还总是在她面前说那陆家公子学问有多好，人有多俊俏……
“我再跟你说，你祖母就快从佛堂里出来了，你看长房还能蹦跶多久！”想起自己与五太太谋划之事，四太太又眉飞色舞起来，将赵姝娴上下一打量，点头道：“我儿生得这么美，正该配一个前途无量的后生。”
说到此处，她又恼怒起来，“大太太就管筹备她儿子的婚事，夏衣竟拖到现在才做？如若不然，早该发下来了！真是不知所谓！”她是在担心万一何家人来相看，赵姝彤没有新衣裳穿呢。
赵姝彤正想说话，外头丫鬟来报，说是五太太来了，四太太便对她道：“你先回去，我与你五婶婶说话。”
赵姝彤点点头，出门跟五太太见了礼，回自己房里去了。
五太太进门，见四太太哭红了眼，难免又是一番宽慰，而后才说起了正事。
“什么？这赵桓熙刚去了国子监两天，把人成国公的儿子打得头破血流的，国公爷非但没有罚他，还留他在敦义堂吃了晚饭？”四太太惊诧地张大了嘴巴，仪态都顾不上了。
“是啊！桓旭当时就气得砸了个碗，被我说了一顿，沉不住气。”
四太太顺口就道：“那也不能怪旭哥儿，便是旭哥儿，也只有在过了童试那一日在老爷子那里吃过饭吧……”说一半感觉不对，赶紧话锋一转道：“我的意思是旭哥儿凭的是真本事，他赵桓熙凭什么？就凭把人脑袋打出了血？真是可笑！”
五太太懒得与她计较，愁眉深锁：“这桩桩件件的，都让我觉着，自那徐氏进门之后，老爷子对赵桓熙，似是真的与之前不同了。”
“不要说老爷子变了，那赵桓熙自己不也跟变了个人似的？换做以前，读书？打架？这哪一件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我觉着吧，这幺蛾子主要还是出在那徐氏身上。大太太要是能改变她这宝贝儿子，早改变了，何必等到现在？”四太太道。
“这徐氏确是个厉害的，她若一心向着熙哥儿，难保还真是熙哥儿的贤内助，又占着老爷子故友之女的便宜……”
“嗨，要我看，你且不必这么担心。赵桓熙打了成国公独子这件事，老爷子能不追究，那对方能不追究吗？成国公是谁啊，那是珍妃娘娘的亲弟弟，被打的朱公子是珍妃娘娘的亲侄儿。朱家要是这么好惹的，能让朱公子在京里跋扈这么久？这件事且没完呢！咱们再悄悄放出话去，就说赵桓熙打朱公子是那徐氏怂恿的，一旦这件事闹大了，备不住长房就来个丢卒保车，休了徐氏保赵桓熙呢！”四太太乐道。
五太太思量着道：“这倒不失为是个好主意。”
次日，赵桓熙没去国子监上学，奉祖父之命在家“养伤”。
正如四太太所料，昨日成国公上靖国公府为自己儿子讨公道，结果公道没讨到，还受了靖国公一顿羞辱，如何咽得下这口气？第二天就一本折子递上去，参靖国公纵孙行凶，打伤了他儿子。
好巧不巧，靖国公也有本奏，参成国公纵子行凶，打伤他孙子。
两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直接在朝上吵了起来，双方都拥趸者甚重。但因为成国公府立贤不立嫡长的爵位继承得罪了太多人，便是看热闹的，话里话外都偏向靖国公这边。再加上靖国公是开国公，而成国公只是因为祖上在先帝出游时救过先帝才得的爵位，这分量不一样，所以成国公根本吵不赢靖国公。
吵不赢归吵不赢，但这件事还没完，于是第三天接着吵。
第三天多了许多参靖国公的人，但参成国公的折子更多。赵桓熙与朱志福动手的来龙去脉也捋清了，就是朱志福先扔的鸡蛋，先动的手（有庆寿郡主的长子钱明作证），再加上朱志福一贯恶名在外，而赵桓熙虽然没什么好名声，但他也没有恶名啊。皇帝心里已经偏向靖国公一方，碍于珍妃的面子才和稀泥希望双方和解。
成国公居然不满意皇帝的调解，第四天还要吵，又有人龌龌龊龊地说靖国公此举是为了维护他的孙媳，说赵桓熙打朱志福，实则是受了他那孙媳徐氏的怂恿，因为徐氏与朱家有旧仇。至于旧仇是什么，他却又云里雾里的不说明白。
他不说明白，靖国公却替他说明白了。靖国公又上折子参成国公之子朱志福于两年前在街市上纵奴行凶，打断已故五经博士徐振生之子徐墨秀胳膊之事。
朝中本来看不惯成国公的人就多，家里子孙吃过朱志福亏的更多，有靖国公开了这个头，一时间参他的折子向雪片一样飞向皇帝的御案。群情之激愤，连皇帝都不敢公然徇私。
成国公狗血淋头，在朝上大吵大闹五天之后，终于成功地被皇帝勒令带着儿子上靖国公府登门道歉。
钱明这个促狭的，从自己老爹那儿得知了成国公要带着朱志福去靖国公府登门道歉的事，还特意请一天假跑到靖国公府去旁观。
朱志福头上还绑着布带，还要向赵桓熙这个他速来瞧不上眼的道歉，还要被钱明这个死对头旁观，一时间差点哭出来。
回去后他就死活不肯去国子监上学了，成国公只好托关系把他转去了文俊书院（赵桓旭就读的书院）读书，当然这是后话。
芝兰园，钱明和赵桓熙说起刚才朱志福那吃了屎一样的表情，还忍不住哈哈大笑。经过这件事，他俩关系好了不少，赵桓熙也勉强把钱明当朋友了。
“赵老弟，后日国子监放旬假，你出不出来玩？我做东。”钱明前两个月刚过完及冠礼，于是托大管赵桓熙叫老弟。
“玩？去哪儿玩？”赵桓熙问。
“随便啊，你们想去哪儿玩就去哪玩儿。我，贺伦，霍庆哲，葛敬轩，我们四个是自幼熟识的，就说跟这几个人出去，家里不会唠叨。你若来的话，再加上一个你。你现在可出名了，把朱志福揍得人头猪脑的还让人上门跟你道歉，他们定然十分欢迎你加入。”钱明摇着扇子道。
赵桓熙有些心动，长这么大他还没跟差不多年纪的人单独出去玩过。但是……想起徐念安，他又有些犹豫，他本打算旬假那天就在家里陪她的。
钱明见他犹豫，猛然想起，笑道：“哦，忘了你新婚燕尔了，哈哈，对不住对不住，你若想在家陪着弟妹，也是应当的。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赵桓熙脸一红，却也没否认，只道：“明日再答复你。”
钱明也爽快：“行！”
晚上，小夫妻俩和殷夫人一道用饭时，赵桓熙看看徐念安，又看看殷夫人，停下筷子道：“娘，后日旬假，钱无晦邀我出去玩。”
“钱无晦？”
“就是钱明兄，他字无晦。”赵桓熙解释。
殷夫人立即道：“那不行，这个钱明虽是这次帮过我们，但他自己在外的名声也不比那朱志福好多少，那也是咱们京里有名的纨绔之一，整天的不务正业，专往那勾栏瓦舍里钻营，包戏子养外室，没得把我儿带坏了。欠他的人情，娘自然会替你将礼补上，用不着你亲自去与他交接。”
赵桓熙没说话，但神情间看着有些不大高兴。殷夫人自也瞧出来了，也不去理他。
三人用过饭，殷夫人对赵桓熙道：“你先回去，我和你媳妇说会儿话。”
“哦。”赵桓熙老实应了，先自走了。
殷夫人屏退房中下人，和蔼地看着坐在一旁的徐念安，开口却是令人喷茶之语。
她道：“念安啊，你嫁进来也有些时日了，缘何至今不与桓熙圆房？”

第46章
正在喝茶的徐念安小呛了一下,忙放下手中茶杯，用帕子掖了掖唇角，然后在殷夫人探究的目光中抬起头来笑着道：“娘,我刚嫁进来时，三郎因庞姑娘之事与我置着气。而今，他虽不再在意庞姑娘，却又去了国子监读书。我想着，还是让他先把心思放在读书上，莫要分心的好。”
殷夫人一想也是,可她又有些不放心：“话虽如此,可他如今出去读书，有了交际，我是怕,若是家里没人留得住他,他难免会总想往外跑。现在我还能帮你拦着他点,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五房桓旭堂兄夫妻俩女儿都生了,也未见得二堂嫂有多留得住二堂兄，可见这夫妻之间感情好不好的，留不留得住人,也不光是床帏里那点事能决定的。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对于该不该让三郎与那钱公子出门游玩,儿媳与娘倒是有不同见解,不知娘可愿一听？”徐念安道。
自徐念安嫁过来后,长房可谓事事顺遂,所以这个新媳妇的话在殷夫人心中很有几分分量,她自是愿意一听。
“你说。”
“一道菜好不好吃,总要亲自尝过了才知道,人更是如此了。听三郎所言，在他与朱志福起矛盾的事件中，这钱公子是一开始就帮他的，后来更是愿意为了他借亲戚之便到圣上那儿去替他作证，证明是那朱志福不对在先。而且在三郎打完朱志福，愣在那儿之时，也是这个钱公子把他拉出大理寺，提醒他先回家躲躲的。恕儿媳直言，这应当是三郎在外头独自应对的最大的一件事了吧？”
殷夫人点头。
“既如此，这件事留给三郎的印象必定非常深刻，而这位钱公子又是这个事件中的重要人物。不管娘将他说得有多不好，在三郎眼中，他就是个仗义出手值得相交的人，因为他只见过钱公子好的一面，不曾见过他不好的一面。这就好比一道菜你不让他吃，只跟他说这菜不好吃，他心里又怎会认同？说不定还会因为这菜的色香与您说的味不相符，让他心中好奇，忍不住偷着吃呢。”
殷夫人皱眉：“你的意思是，要让他去与这个钱无晦一道玩耍？若是被他带坏了怎么办？”
徐念安笑道：“娘这十六年来教他的道理，就抵不过钱公子与他一日相处？娘未必也太瞧得起那钱公子了吧？”
“你年纪还轻，不懂，这男子要学好，那是千难万难，可是要学坏，也就是一天两天的事，容易得很。”殷夫人道。
“因为担心这个，娘觉着您把三郎拘在家中，不令他与之相交，便能解决问题了？若是三郎将来有幸入朝为官，您也对他说，某某大人品行不端，你不要与之相交，您觉得能行吗？若这人又正好是他的顶头上司该怎么办？”徐念安问。
殷夫人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娘，您不能拘着三郎一辈子，既然迟早要放手，那晚放不如早放。他此刻与他同龄人出去玩耍，单纯幼稚，形如稚子，那没事，因为他本身才十六岁而已。可若您将他拘到二三十岁才放他出去，他依然什么都不懂，不识人心好坏，轻则贻笑大方，重则被人栽赃构陷，要吃大亏的。倒不如此刻放他出去，待他见识过归来，慢慢问他想法，引导他如何识人，如何应对不同之人，如此有个数年，他与任何人一道出门，娘都无须担心了。”
殷夫人思虑一阵，点头道：“你说得有理，就依你说得办吧。但是你一定叮嘱他，出门在外哪些事是绝对不能碰的，别年少轻狂惹了大祸。”
“儿媳省得。”徐念安又问了庞黛雪和郑蔓儿的事，得知都已有了些眉目，她便辞别殷夫人回了慎徽院。
赵桓熙不在。
前天国公爷就给他送来了一个拳脚师傅，师傅说想练武首先得吃得了苦，叫赵桓熙每日寅时末起来跟他练半个时辰。
赵桓熙怕在慎徽院中练会吵到徐念安休息，就把训练地点定在小花园，这样赵桓荣过去也方便些。每日除了晨练之外，晚饭后他也会约上赵桓荣去小花园里练上一会儿，就当消食。
戌时中，赵桓熙汗流浃背地回来了，沐浴更衣后与徐念安坐在院中，吹着晚风晾头发。
“累不累？”徐念安剥了颗新上来的葡萄给他。
“还好。”赵桓熙张嘴含了去，自己十分乖觉地也剥了一颗给徐念安。
“母亲答应让你后日随钱公子他们一道出去玩儿了。”吃过葡萄，徐念安望着他笑道。
赵桓熙一愣，面上并无多少喜色，只道：“又费了你不少唇舌吧？”
徐念安摇头：“母亲只是太过担心你，并不是真的想拘着你。”
赵桓熙低头，一边用帕子擦着指尖染到的葡萄汁一边闷闷道：“我知道，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出去玩，只是每次她那样一说，便让我觉得自己很无用，在面对旁人时，总有低人一等的感觉。”
“待你与他们出去了，便会发觉其实都是错觉。他们会的玩的那些东西，也不过如此罢了。”
赵桓熙目光一亮，道：“冬姐姐，我想带着你一起。”
徐念安笑嗔道：“又浑说了，都是外男，我怎好与你们一起？再说母亲说天渐热了，要我带人把芝兰园中的各处馆阁收拾出来，好让府中各房搬过去避暑呢。”
赵桓熙不甚在意道：“那咱们必然又是住挹芳苑吧？”
徐念安疑惑：“不是啊，母亲说让我们住绿筠轩。”
“绿筠轩？”赵桓熙直起脖子扭头看来，神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这地方……有什么不妥吗？”徐念安问。
“地方自是没什么不妥。绿筠轩在芝山下的那片竹林里头，因晒不到太阳，又有穿山风，是整座园子里最凉快的一处馆阁。只是，往年这绿筠轩都是分给赵桓旭住的。五婶婶说那处清静，适合读书。”赵桓熙道。
徐念安：“……”
“赵桓旭在绿筠轩住了几年？”她问。
赵桓熙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掰着手指算，“一，二，三……对了，我想起来了，五叔父去世后第二年他住那里去的，如此算来，便有九年了。”
九年，足以让一个人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个地方本来就该属于他。
“冬姐姐，要不你去跟母亲说说，咱们别住绿筠轩了。那地方除了凉快点清净点，也没什么好的，周围都是竹子，甚是无趣。还不如挹芳苑，周围有许多花可看，还有一个秋千架，离兰湖也近，咱们去钓鱼采菱也方便啊。何必为了个绿筠轩再跟五房吵起来。”赵桓熙道。
“母亲因为这个绿筠轩跟五房吵过？”
“吵过。原先母亲也不是非要让我住绿筠轩，只是五房去要绿筠轩的时候，说的话不中听。说什么‘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是文人雅士说的，旭哥儿读书呢，理应让旭哥儿住。这话我娘自是不爱听，便说绿筠轩最凉快，理应让我这个公府嫡长孙去住。就互不相让。后来祖父找母亲过去说话，母亲回来生气好久，隔了没几日，赵桓旭就搬到绿筠轩去住了。”
徐念安想，若是如此，那这个绿筠轩便是她想让，只怕也不是那么好让的。这已不是住不住，住哪儿的问题了，这是两房的面子问题。
殷夫人怕是看国公爷最近对赵桓熙态度不错，想试探他一下，看如今他心中是否还如九年前五叔父刚死那会儿一般，偏向五房？
“好，我会同母亲说的。”徐念安暂且应下。
两人在院中呆了一会儿，风便大了起来，仰头看看，天上的星也被云遮住了。
“看这样子晚上怕不是还要下雨，你快回房，我去叫晓薇她们将各处的门窗都关上。”徐念安站起身道。
“哦。”赵桓熙答应着，端起葡萄身形轻盈地三两步窜回房中，浅紫的衣袂和披散的长发在房门口一甩便不见了。
徐念安瞪眼看着他夸张的动作，心中第一次对哄他去练武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而产生了怀疑。
因赵桓熙现在寅时就要起来练武，晚上若无事两人都睡得挺早的，最多亥时初肯定就上床了。
半夜，徐念安被一道惊雷惊醒，迷迷瞪瞪地醒来，也不知时辰，只听到外头风雨大作雷声隆隆，房里忽明忽暗的，是窗外的电光映了进来。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睡在内侧的赵桓熙，结果发现他的被子掀着，人不在。
徐念安愣了愣，想起听说的有关他的传言中有一句“十五岁下雨打雷还要哭着找娘”，所以赵桓熙这是哭着找他娘去了？
徐念安懵懵地自床上坐起，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这个荒诞的事实。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松韵的声音夹杂在雨声中响起：“三奶奶，三奶奶，太太命人给三爷送安神汤来了。”
徐念安掀被下床，发现赵桓熙的鞋子还在脚踏上，联系殷夫人送汤之举，所以他并未去找他娘？
她过去开了房门，松韵撑着一把大伞站在狂风暴雨中，将手中一只已经被打湿了的红漆食盒递给她，大声道：“三奶奶，三爷每逢这样的天气都要犯病的，太太叫您让他服了这安神汤，好生伺候他安睡。”

第47章
徐念安关上房门,将食盒拎进内室放在桌上，点亮灯盏，在室内找赵桓熙。
内间外间团团找了一圈,没找见他人影。
雷雨天会发病，那他八成是怕雷雨，不大可能躲到外头去。可室内就这么大的地方，他能躲哪儿去？她连衣柜里都翻过了。
徐念安正寻摸不着头脑，目光无意中扫过内室那张放着食盒的桌子，上面铺的大红海棠桌布居然无风自颤。
她缓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撩起桌布，便看到赵桓熙曲着双膝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脸埋在膝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这副模样让她有些无处着手,看了他半晌见他毫无所觉,只得轻轻唤他一声：“三郎。”同时伸手过去抓住他一只手腕，想把他从桌下拖出来。
谁知她一碰他他便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一般猛的将她的手往旁边一甩，抬起苍白的泪痕斑驳的脸来,一边吓破了胆般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一边大叫：“别过来！别过来！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有意推你的！”
桌下才多大点地方,他这一退,自然就退到了桌布外。恰逢此时外头又降下一个大雷,天地间亮如白昼。
赵桓熙修长的脖颈一仰,长发逶地,毫无血色的脸上眉如翠羽眸若晶石,失了血色的双唇,与肌肤相比只多了一层薄薄的粉红。他像尊玉雕般僵了一瞬,陡然崩溃了！
他猛的跳起来就要往那最黑暗无光的角落里冲，理智全无的情况下没有注意脚下，被床榻一绊，狠狠地摔在了床沿上。
徐念安回过神来，趁他不及起身，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头，强抑着紧张的情绪安慰道：“别怕三郎，别怕。我替你捂着耳朵，你闭上眼好不好？没事，我在呢，没事的……”
怀中人抖如筛糠，嘴里呜咽有声，似乎还要挣扎，想要挣脱她。
徐念安紧紧地抱着他不放。
过了一会儿，他便放弃了挣扎，脸埋在徐念安胸口，双臂箍紧徐念安的腰哭了起来。
夏天的雷雨，来势汹汹，后劲不足。
过了大约一刻左右，外头风雨声渐小渐悄。
赵桓熙也不在哭了，徐念安只觉得有一股热热的气息不断地透过她胸前的衣襟熨到她胸口的肌肤上，方才情势紧张她无暇他顾，此刻便觉得有些羞耻。
她低头看看此刻显得分外安静的赵桓熙，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便放开了紧捂着他耳朵的手。
情绪大起大伏之后，赵桓熙还真睡着了。她一动，他原本环在她腰后的双臂陡然垂落，人往后一仰，却又突然惊醒，慌张而本能地往前一抓便抓住了徐念安，两人一起倒在了床上，徐念安压在了赵桓熙的身上。
他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极度惊吓中缓过神来，毫无章法地将徐念安紧紧抱住，沙着嗓子带着哭腔道：“别走，冬姐姐，别走，我害怕，我怕……”
徐念安被迫趴在他胸上，听着他胸腔里快得不太正常的心跳声，艰难地道：“我不走，你快睡吧，乖。”
赵桓熙的内外衣裳都有熏香的，此时浸润了一点他的汗味，倒也不算难闻。
她原本想等他睡熟了就起来的，可是她一动他就醒，一动他就醒。几次之后，她也疲了，想着就这样吧，先把今晚对付过去，其它的事，明天再说。
初夏时节，寅时天便开始亮了。
晨鸟啁啾，赵桓熙醒了过来。
思绪回笼的瞬间，昨晚的种种回忆潮水般从他脑海深处涌了出来。昨晚他只是被那股极度恐惧的感觉控制着，并非毫无意识，所以发生了什么，他都记得。
他还抱着徐念安，感觉到怀中那非同寻常的温度与重量，他紧张得喉结上下滑动了下，有些不敢低头往下看。
徐念安身上有一股幽香，温温的，淡淡的，闻之令人感到心安，又有些情动。
赵桓熙本能地觉得有些煎熬难受，偏又舍不得就此放开怀中人。
就在这时，徐念安不知梦到什么，猛地一颤，醒了。
赵桓熙见她睫毛颤颤，不知该怎样面对她，干脆将眼一闭，继续装睡。
徐念安睁开眼，缓了缓神，才发现自己和赵桓熙不知何时从昨晚他仰她趴的睡姿，变成了侧身而卧。
他还抱着她，只是抱得没有昨晚那么紧了。
徐念安见他还睡着，便轻轻抬起他的胳膊，从他怀中挪出来，坐起身来。
看看外面的天色，再看看横着躺在床上的赵桓熙，她一时也不想睡了，自去里头用昨晚放在那儿的冷水洗了把脸醒醒神，回来时瞥了眼赵桓熙垂在床沿外的脚丫子。脚底粉粉的，雪白清瘦，骨节分明，右脚背上好大一块淤青，大约是昨晚在脚踏上绊那一下所致。
她去寻了膏子出来，坐在脚踏上，用指腹将药膏轻轻抹到他脚上的瘀伤处，谁知手刚碰到他的脚背，他脚丫子便是一抖。
徐念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可不是睡着的表现。
她也不吱声，仔细地帮他涂好了药膏，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用尖尖的指甲从他脚后跟一直划到脚趾头。
“哈哈哈哈哈哈！”赵桓熙一个没忍住，笑得在床上打了个滚，坐了起来。
“醒了便醒了吧，还装睡！”徐念安啐他一句，去把药膏放好，回身问他：“脚痛得厉害吗？要不要叫丫头去帮你向曲师傅告假？”曲师傅便是教他拳脚的师傅。
赵桓熙见她只字不提昨晚之事，心下略安，下了床趿着鞋走了两步，摇头道：“不用，不影响走路。”
他与朱志福之间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今日练过武吃过早饭，便出门去国子监上学。
徐念安将他送走了，照例去殷夫人的嘉祥居，听苏妈妈讲那些她作为赵家媳妇应该了解的东西。
殷夫人把事情都理完了才使人去耳房叫徐念安过来。
“昨晚熙哥情况如何？”她眼神暗藏忧心地问徐念安。
徐念安将昨晚赵桓熙的表现给她讲了。
殷夫人叹气道：“怪我忙昏了头，没提前跟你打个招呼，没吓着吧？”
“还好。”徐念安顿了顿，终究是忍不住问道：“娘，三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殷夫人没打算瞒她，这事也没什么可瞒的。
“那年夏天，熙哥七岁，是个傍晚，雷雨交加。熙哥那时贪玩，在房里待不住，和他的小厮知三知四在廊下玩，就是院中右边的那段抄手游廊下。三个孩子玩蹴鞠，当时熙哥去抢蹴鞠，无意中将小厮知四一撞，知四后退两步靠在了廊柱上，然后一道闪电就那么明晃晃刺人眼地劈下来，正劈在那孩子头上，当场就给劈死了。”
徐念安伸手捂住了嘴。
想到当时情景，虽是时隔九年，殷夫人还是心有余悸，眼中忍不住泛起一层泪光，接着道：“当时熙哥离那知四只几步之遥，也被波及，昏迷两日才醒过来，然后，就致下了这个病。这些年来我寻了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后来我看他只有雷雨天才会发病，平时又好好的，也就……随他去了。”
徐念安听完了往事，略一思索，问道：“那母亲后来可曾调查过？那场事故，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发生了这样的事，怎能不调查？只是当时一死一昏，大家都慌了，没顾得上当场查验。等到熙哥情况稳定下来，该抹除的痕迹早就抹除了。下人们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仿佛看到有树枝竖在廊檐上，有的说看到有蛇缠在廊柱上……左不过是那起子看不得我有嫡子的人做下的手脚，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枉然。”殷夫人隐恨道。
徐念安思虑着说：“这么多年过去，真相已不可查，不过也不重要了，三郎大了，他们再想害人也没那么容易。重要的是，怎样才能解除三郎的这块心病。一遇到雷雨天便不能自控，在家还好，若是在外面……未免不妥。”
“是啊，可是这心病，连御医都没办法医治，我们又有什么办法？若有人能治得好他这病，我千金万金都舍得，可满天下寻不着这样的人啊！”殷夫人愁道。
徐念安想着，既然这十五岁打雷下雨还要哭着找娘有这么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在里头，那十岁吃饭要人喂，十二岁还尿床，是不是也有故事？
她心里好奇，便问了出来。
殷夫人气得脸都红了，道：“十岁吃饭要人喂是因为他去芝兰园玩，好端端的那亭子里的美人靠就坏了，他往上一靠，栽了下去，摔得头破血流，胳膊也伤了，这才要人喂着吃饭。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喝荔枝酿，他很喜欢，我不让他多喝，他偷偷藏一壶带到床上去喝，偏喝了几口就醉得睡着了，一壶荔枝酿全洒在床上，第二天那褥子可不就得拿出去晒！那帮烂了心肝的东西，成天的在外头将他传得不堪！”
徐念安正正神色，正待宽慰她两句，芊荷进来报道：“太太，四姑奶奶回来了。”

第48章
殷夫人和徐念安两人迎出来,见赵佳贤里头穿着件浅蓝色的交领长裙，外罩蓝色绣花大袖褙子，脸上笑意盈盈的,由冬香扶着，冼妈妈给撑着伞，小脸红扑扑地从院门那儿走来了。
殷夫人见她气色红润，心中宽慰，迎上去携了她的手一边往屋中走一边道：“这大热的天有什么要事你要亲自过来？瞧瞧，脸都晒红了。”
到了屋里,赵佳贤与徐念安互见了礼,这才道：“听闻三弟与那朱家纨绔互殴受伤，我一早便想来瞧他的，只是前几日家中有事不得空。三弟呢？可要紧？”
赵桓熙在家“养伤”这几天,二姐三姐还有与赵家关系好走得近的一些人家都使了人来探望,殷夫人收了一拨礼。
殷夫人嗔怪道：“不是一早托人给你递了消息,说你三弟并无大碍,不用挂怀吗？”
赵佳贤道：“我又怎知您不是怕我担心才故意这么说？”
徐念安笑着说：“实是无碍，今日一早跟着师傅练了半个时辰拳脚，上学去了。”
赵佳贤惊讶地瞪大秀目,掩口笑道：“练拳脚？几日不见我这三弟倒是变了个人。”说着她感激地看着徐念安,道“越变越好了。”
殷夫人按捺不住八卦之心,问赵佳贤：“方才你说家中有事,何事？”
赵佳贤也不卖关子,见屋里没有闲杂丫头,便低声道：“我婆母的娘家亲戚中不是有个富商吗？那富商近年来准备往京城这边发展,斥重金在京郊买了一处避暑山庄,据说有山有泉风景宜人,邀我婆母娘家人去小住避暑。我婆母的亲娘心疼女儿，便来信问我婆母有没有空带着儿女一道过去住几天。
“大约是诚郎将此事告知了郑氏，郑氏便吵着要去。诚郎知道婆母不会轻易答应，就去求老太太。可自从上次弟妹去过邬府之后，老太太便不大管我们房里的事了，只说是婆母的亲戚，叫诚郎问婆母去。
“婆母说原是可去可不去的，若我想去，便去，若不然，大家都别去。诚郎便又来求我，好话说了一箩筐。我才不去，有山有泉，难免要登高爬低，万一出点意外怎么办？我吃缠不过，便装起肚子痛来，婆母将诚郎大骂一顿，不让他来烦我，只叫出嫁的大姑姐二姑姐去那避暑山庄玩，我们这边便都不去了。郑氏气得在房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婆母听说，又把诚郎骂了一顿。”
殷夫人老怀安慰，道：“所幸你这个婆母是明事理向着你的。”
赵佳贤点点头，又转向徐念安道：“弟妹，我这次回来，却有一件事是与你家有关的。”
“与我家有关？何事？”徐念安问道。
“你家中是否还有个嫡妹？尚未婚配？”
徐念安与殷夫人面面相觑，殷夫人道：“你这四姑姐怕不是与你家妹妹做媒来了。”
徐念安道：“我五妹年方十四，尚未寻得人家。劳四姐姐见问，莫非真是替我妹妹做媒来的？”
赵佳贤笑道：“可不是呢。上次弟妹来邬府看我，我婆母与弟妹一见如故，回头就让人打听了弟妹家中，得知还有一个嫡出的姑娘似乎还未许配人家。恰我婆母娘家有个侄子，姓何，名绪宁，年方十九，其父时任通政使司经历。官职虽是低了些，但我婆母这侄子读书颇上进，如今正在苍澜书院用功。我婆母回娘家与老太太一说，老太太将宁哥儿叫来一问，宁哥儿说虽不与你弟弟是一届，但他认得你弟弟，说你弟弟在书院里是能与陆家哥儿并列比肩的人物。老太太一听，当时便动了心思。婆母知道弟妹母亲病弱，所以托我回来探探弟妹的意思。”
“这……”徐念安是有叮嘱过徐墨秀在苍澜书院为惠安找个合适的夫婿人选，可是这突然送上门的，什么都不清楚，她一时间还真拿不定主意。
殷夫人知道她心中所虑，代她问道：“你婆母的这个娘家侄儿，你可见过？”
赵佳贤点头：“见过几面，个子高高的，人长得白净，待人也谦和有礼，旁的就不知了。但是弟妹若想知道得更详细，也容易，给令弟去封书信即可，反正他们同在一个书院读书，抬头不见低头见。”
殷夫人便对徐念安道：“若是如此，倒不如叫令弟去了解一番，只消对方人品无碍，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徐念安道：“能劳四姐姐特地跑一趟的，自然是好亲事。只是，我家的情况……”
赵佳贤忙道：“我婆母既然打听过了，自然也一五一十说给何家老太太听的。这结亲，看的是将来，谁看过去呢？弟妹家中虽无父亲可依靠，可令弟眼见着是个有大造化的，弟妹又是咱们靖国公府的嫡长孙媳，何家这门亲，结得且不亏呢。”
徐念安心道：便是这样才不好，我将来是打算与赵桓熙和离的啊。
但盛情难却，徐念安也只得权且应下，说待她与弟弟沟通过，再给赵佳贤回复。
殷夫人又多问一句：“你方才说的与陆家哥儿并列比肩，是哪个陆家哥儿？”
赵佳贤道：“便是祖父的好友陆侍郎家的公子陆丰啊，五房姝娴堂妹的未婚夫。”
殷夫人听罢嘴角一绷，不太高兴的模样。
赵佳贤与徐念安知道她这是见不得赵姝娴嫁得好，小心眼了，忍不住相视一笑。
殷夫人留赵佳贤在这里吃了饭才让她回去，又问徐念安：“绿筠轩布置起来了没有？”
徐念安道：“昨日方着仆妇将所有亭台馆舍都打扫了一遍，今日便去布置。”
殷夫人点头：“天愈发热了，早日收拾好，你们好早日搬过去。”
徐念安回到慎徽院，略一琢磨，吩咐松韵：“让丫鬟们把前两日夫人说扔了不要的凉簟玉枕纱帐等物搬去绿筠轩，布置起来。把三爷不看的书也搬一部分过去。”
松韵不解，但还是领命带着丫鬟们忙碌起来，徐念安自去房中小憩。
四房院中，赵姝彤正趴在凉席上，头枕着玉枕，愁思婉转，昏昏欲睡。忽然一朵香气扑鼻的栀子花飞到她床上。
她抬头一看，见赵姝娴举着丸扇遮着阳光，站在窗外对她笑着道：“我娘找你娘说你的亲事去了，你去不去听？”
赵姝彤双颊一红，撇过脸道：“这种事我怎么能听？”
“天热，丫鬟婆子们都躲懒歇着去了，正好偷听呢。”赵姝娴勾她。
赵姝彤不理。
“你不去，那我去啦？若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别怨我瞒着你哟。”赵姝娴嘻嘻笑着跑了。
“诶？你——”赵姝彤喊她不及，从床上坐起身来，静坐片刻，到底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穿上鞋避着人蹙摸到母亲的卧房窗下，与赵姝娴靠在一起。
她来得不算晚，看起来五太太和她阿娘刚寒暄完，正进入主题呢。
“……真是要死，就这么短短几天，竟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五太太恨声道。
“这、这怎么能这样呢？你与你那表妹说了之后，她就没跟她婆母通个气？”四太太仿佛受了惊吓，说话都结巴了。
“我表妹的意思是等相看了，双方都满意，将此事敲定之后，再回去说与她婆母知道的。谁知道那邬夫人，一个出嫁的大姑子，居然横插一杠，管到自己侄儿的婚事上。何家老太太偏疼女儿，邬夫人说那徐家小娘子好，何家老太太便命我表妹先去相看徐家小娘子。”
“岂有此理？我彤儿再怎么说，那也是公府小姐，难不成还比不过那个破落户家里的女儿？”四太太气道。
“依我看都是那邬夫人在中间捣鬼，她自己的儿子娶了长房的女儿还不够，还要把娘家也拉到长房那一边去。不过你也不必太早灰心，我表妹与我说了，再怎么说她也是我那表侄的亲娘，纵然是何家老太太插手，她要毁儿子一桩婚事，也不是太难。”五太太道。
四太太忙道：“那此事你千万帮我上心，多盯着点。”
五太太应了。
窗外偷听的赵姝彤面子上过不去，想回房，赵姝娴拉住她，细瞧她面色，低声促狭道：“这便受不了了？”
“堂姐，别在这儿杵着了，待会儿被发现了。”赵姝彤没心思与她说话，轻轻挣脱她的手。
“哎哎，你别不高兴啊。你放心，此事不但我娘帮你，我也一定帮你的。旁的人就罢了，但她徐念安的妹妹想跟你抢夫婿，那就不行！”赵姝娴道。
赵姝彤羞臊不已，丢下一句：“你别说了！”转身就走，不料院中突然跑来一个老婆子，吓得她忙用团扇遮住脸，又缩了回去。
“五太太，五太太！”老婆子在房门前口干舌燥地叫。
五太太出门来，面色不善：“叫魂呢？何事？”
老婆子说：“长房的人在收拾绿筠轩呢，您快去看看吧！”
五太太不以为意：“收拾就收拾，收拾这类活计，本来就该她长房管。待她们收拾干净了，我们直接把东西搬进去便好。”
老婆子摔手道：“若她们只是如往年一般将绿筠轩收拾干净，老奴何必来打扰太太呢？她们、她们把长房三爷的东西搬进绿筠轩啦！”
“什么？”五太太愕然，回头见四太太站在旁边，便道：“你瞧瞧，我为着帮你奔忙，没有早早去将绿筠轩收拾出来，现在连我旭儿的住处都叫人给占了！”
四太太因女儿亲事受阻，现在是恨不能从长房身上咬下一口肉来，再被五太太这么一拱火，当即绷不住，骂道：“这帮黑心烂肠的，还真以为这公府由得她们说了算了？旭哥儿的住处，她们凭什么占？走，我陪你去把绿筠轩给旭哥儿夺回来！”

第49章
松韵正带着丫鬟们在绿筠轩铺床挂帐,冷不防四太太五太太带着二十几个丫鬟婆子冲进来，将她们都撵出去不说，还将她们搬来的东西都扔了出去,乱七八糟地在绿筠轩外散了一地。
松韵气红了眼，碍于丫鬟身份不敢造次，只站在那里问道：“四太太，五太太，奴婢们奉三奶奶之命过来给三爷收拾住处，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呸！”四太太一口啐到她脸上,破口大骂：“那个小娼妇,仗着做了长房的媳妇，还抖起来了？这绿筠轩是你们三爷能住的吗？这是五房旭哥儿的住处！你们想鸠占鹊巢，也得问我们答应不答应？”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们三奶奶？”松韵惊诧地看着四太太。
“我就说了,你能怎么样？你速去将她叫来,既然她婆母教不好她规矩,少不得要我们这些做婶婶的代劳了！”四太太双手叉腰,头一扭，往散落在地上的凉簟上吐了一口唾沫。
松韵转身脚步匆忙地走了。
她本想直接去嘉祥居禀告殷夫人，可回头一想,她现在是慎徽院的丫头,若是有事略过三奶奶直接去告诉殷夫人,只怕三奶奶会对她有看法。反正此事三奶奶怕是解决不了,还是要来找殷夫人的,不如就先回去告诉三奶奶。
徐念安被她吵醒,听完事情的经过,她从床上坐起来道：“你即刻去太太院中,让她派人拦在去芝兰园的路上,不许五房往那边搬送寝具。叫太太不要动气，更不要过去芝兰园与四太太五太太吵闹，我洗漱一下便过来见她。”
松韵又急忙往嘉祥居去了。
徐念安起来洗了把脸，宜苏将巾子递给她，看了看外头明晃晃的阳光，道：“这大热天的，还要出门。”
“其实你想说的是，还要出门吵架吧？”徐念安笑看了她一眼。
宜苏忧虑地看着徐念安，道：“倒还是姑爷在家好一些，小姐只需陪着姑爷便好了。姑爷这一去国子监，乱七八糟的事情多了不少。”
“做人媳妇，避免不了的。而且我此刻也不去吵架，我去夫人房里吃冰镇葡萄去。”徐念安刮了下她的鼻子，道：“天热，你与明理就不用跟着了，夫人那边有的是人使唤。”
她独自撑伞去了嘉祥居。
殷夫人听了松韵的汇报，正气得坐立难安，见徐念安来了，劈头就道：“人都踩到我们头上来了，你还要叫我忍？我忍不得，我现在便去找那两个泼妇算账！”说着就要出门。
“母亲。”徐念安忙抱着她的胳膊将她拖回来，道：“您看看外面这太阳，四太太五太太愿意在外头蒸着，那就让她们多蒸一会儿去，母亲何必跟着去受这个罪呢？”
“不去，那绿筠轩又让她们占了去？真是岂有此理，那绿筠轩好似不是公府馆阁，倒是他五房的私产一般。”殷夫人被徐念安拖回房中按坐在凳子上，心中还是不忿，将团扇扇得飞起。
“娘让人拦着不让她们搬送寝具，她们拿什么占？人坐在里头占？”徐念安剥了个冰镇葡萄给殷夫人，殷夫人此刻哪有心情吃？徐念安自己吃了。
“拦得一时还能拦得一世？最后她们去告了国公爷，还不是要去占！”殷夫人娥眉紧蹙，烦心道。
“要的便是她们去告诉国公爷。”徐念安悠悠道。
殷夫人还想说什么，反应过来后摇扇子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念安笑了笑道：“昨晚我将母亲要我们搬去绿筠轩的事告知了三郎，三郎与我说了长房和五房争这绿筠轩的往事，还说他不喜住绿筠轩，喜欢住挹芳苑。”
殷夫人道：“他小孩子家家的，懂得什么？这绿筠轩是整个芝兰园中最凉快的一处馆阁，给他五房占了整整九年，轮也该轮到我长房了。”
“母亲都清楚的事，您觉着，国公爷心里清楚不清楚呢？”徐念安问。
殷夫人将团扇捂在心口，陷入沉思。
虽说一般而言，像公府这样的人家，家主是不会插手庶务的。可是国公爷原配死的早，后来娶的这个又因为亲生儿子的死一头往佛堂里一钻，整整十年不出来。如今她这个长媳管着府中庶务，与二三四五房又是平辈，有些事情不太好处理，就难免要烦扰到国公爷，所以国公爷对家里后院这点事，是有所了解的。
“听三郎说，当年五房占绿筠轩，是国公爷点过头的。但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五老爷刚过世没多久，国公爷心里许是怀着歉疚之意才偏帮五房。可如今九年过去了，正如母亲说的，便是轮，也该轮到别房了。如今母亲派人去占绿筠轩，如果五房不吵不闹让出来，国公爷想必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可长房五房若是再次为此闹起来，您觉着，国公爷心里会高兴吗？就为了占个三郎不想去住的绿筠轩，让国公爷觉得长房多事，值得吗？”
殷夫人被一语点醒，望着徐念安道：“你说得没错，倒是我光记得旧日之恨，行事欠考虑了。”
“一件事在心中琢磨久了，难免会让人钻牛角尖的，母亲是这样，五房避免不了也会这样。儿媳昨晚听了三郎的话，便没准备要去占这绿筠轩。但是，儿媳作为长房的媳妇，也不想看着五房占了便宜还心安理得。绿筠轩可以给她们，但是祖父的心，得是向着咱们这边的。”
“你可是又有主意了？”殷夫人这会儿一点都不生气了，笑着问道。
徐念安凑近，问：“祖父今日回家用晚饭吗？”
殷夫人道：“过几日是桓熙嫡亲祖母的忌日，国公爷近几日一般都不会出去与友人饮宴。”
“今早儿媳听有管事来报，说下头送了几桶江鳗过来，母亲不妨就以此为名，办个铃兰宴，也让祖父与儿孙们好好聚聚。”
“你的意思是……”
徐念安道：“儿媳虽嫁来不久，与五房的桓旭堂兄倒也有过几次照面。在我看来，桓旭堂兄性格掐尖要强，且见不得三郎比他好，若知绿筠轩一事，必不肯相让。而三郎却不愿为了绿筠轩与五房起争执。母亲儿女众多，若是一个孩子气量狭小斤斤计较，处处以自己的利益为先，另一个孩子却宽容大度与人为善，处处以家庭和睦为先，母亲更喜欢哪个孩子？”
殷夫人明白了，笑道：“那自是更喜欢后一个孩子。若是如此，待三郎回来，你要好好教他怎么说话。”
徐念安摇头：“祖父何等样人，岂会听不出哪些话是鹦鹉学舌，哪些话是发自肺腑呢？反正三郎不想要绿筠轩，那就随便他说，只要心地坦诚便可以了。母亲不必担心，您将三郎教得很好的。”
殷夫人被儿媳这么一吹捧，心下大为舒坦，当即精神抖擞地出去吩咐下人办事去了。
绿筠轩，四太太和五太太坐在屋中，又没茶水又没扇子，热得汗流浃背口干舌燥。
四太太熬不住，不停地走到屋外张望，口中道：“怎的到现在还不来？便是爬也该爬来了。”
五太太也很心烦，又不敢离开，怕一离开长房的人又来把这绿筠轩占了。她们可以扔一次东西，若几次三番地扔长房东西，传到国公爷耳中也太不像话。
眼看着日头都往西斜了，殷夫人那对婆媳没来，可恨的是她让回去搬寝具的丫鬟婆子也没来。
“你回去瞧瞧，让她们搬寝具，搬到这会儿都没来，都死到哪儿躲懒去了？”五太太吩咐身边的丫鬟。
四太太走回来，对五太太道：“那对婆媳到这会儿都没来，该不会做贼心虚不敢来了吧？哎呀渴死我了，这怎的连杯茶水都没有！”
五太太瞧着她热得脸上妆都花了，心中嫌弃，嘴上歉然道：“都是我们五房的事累了四嫂了，要不四嫂先回去，我在这里看着便是了。”
四太太立马道：“那不行，既然此事我管了，便要与你管到底！”
这时外头有婆子道：“来了来了，来人了！”
四太太五太太一听，忙振作斗志来到绿筠轩外，结果一看，只来了个嘉祥居的老婆子福妈妈。
福妈妈沉着脸敷衍地向两人行了礼，随即指挥躲在树荫下的慎徽院的丫头们：“把地上的东西都收拾起来。夫人说了，这绿筠轩咱们三爷住不了，那旁人也别想住进去，就这么空着吧！”
丫鬟们喏喏地上来收拾东西。
“诶？你什么意思？大太太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了！”四太太指着福妈妈喝问。
福妈妈却不理她，再次福了一福，带着丫头们转身就走了，把四太太气了个倒仰。
“弟妹，你看看，老太太再不出来，长房就要翻天了！”
五太太攥紧了帕子，这时五房的丫头回来了，边跑边道：“太太，不好了，大太太命人堵着路，不让阎妈妈她们把二爷的寝具送过来呢。”
“欺人太甚，实是欺人太甚！”五太太气急败坏道。
四太太道：“告诉国公爷去，定要让国公爷为五房做主！”
嘉祥居，殷夫人和徐念安一人捧着一盏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听福妈妈描述四太太和五太太的模样。
“五太太腋下湿了好大一片，这还算好的，那四太太脸都花了，额上鼻尖上都是汗，脸上脂粉有一块没一块的，就跟那年久失修掉了皮的墙面一般，她还兀自不觉，在那跳着脚地耍威风呢！太太您是没瞧见，瞧见了怕不是要笑昏过去。”
殷夫人笑得端不稳杯盏，捂着肚子吩咐芊荷道：“给福妈妈一杯凉水润润喉。”
福妈妈下去后，殷夫人看了眼自己的儿媳，心中不得不承认，也许她理家在行，但在应对后院争斗这方面，她不如她这儿媳。
当然这也怪不得她，当初未嫁时，家中父母恩爱，她是受宠的嫡女，府中也太平，她哪儿见过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而她媳妇年纪轻轻的，处理起这些事来便已如此老练，也不知这十多年来过得有多艰辛。
“念安啊，绿筠轩既是让出去了，我准备在挹芳苑给你和桓熙建个小厨房。那边离府里的大厨房远，一天三顿的送饭不方便。有了小厨房，再给你们配几个厨娘和丫头，你们自己想吃什么便自己做，也随心一些。”殷夫人心疼一回儿媳，温声道。
徐念安想想夏天的大太阳，再想想芝兰园到这边的距离，便没拒绝殷夫人的好意，微笑道：“好的，谢谢母亲。”

第50章
国公爷从中军都督府回来后,殷夫人亲自去与他说晚上办铃兰宴的事。都是家里人，一起聚聚也好，国公爷答应了。
赵明坤得到消息,硬着头皮去国公爷那儿问能不能让赵桓朝赵桓阳两房也参加。
国公爷淡淡一句“禁足期满了？”就给他怼了回来。
殷夫人得到消息，又笑了半晌。
国公爷五个儿子，老五战死，老二父子在外做官，剩下来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媳再加上未出嫁的孙女，嫡庶都在内,也有五六十号人。曾孙这一辈都还小,就不让他们来参加了，省得吵闹。
这铃兰宴便摆在了宽敞阔大的迎曦堂内。
灯笼高悬，大堂四角的银灯照得堂中一片亮堂。堂外花香和着堂内的食物香气一道飘来,国公爷高坐上首,看着济济一堂的儿孙,心情颇为不错。
座位是按着长幼排的,离国公爷最近的自然是大老爷赵明坤，三老爷赵明均和四老爷赵明培。
接下来是长房嫡孙赵桓熙，二房一个嫡子两个庶子,三房的嫡庶子,以此类推。
太太们和各房的孙媳都坐在后面一排,未嫁的孙女坐在太太们后面一排。
这排法让赵桓熙坐得离国公爷很近,而五房的赵桓旭几乎坐到了门口。五房没有庶子,他便成了坐得离国公爷最远的那个。
赵桓熙今日心情很不错,朱志福没去国子监上学,其它学子见他竟能收拾了朱志福还安然无恙,都觉得他是个厉害的,争着与他结交。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这般受欢迎。
心情一好，脸上自然就春风得意起来，这落在赵桓旭眼中，再念及回来后母亲对他提起的绿筠轩一事，不免就多了联想，心中火气大增。
丫鬟仆妇们上完菜，堂中气氛融洽，酒过三旬，国公爷一抬眼就瞧见了自己的嫡长孙。这孩子生得夺目，少了畏缩之感，坐在那儿便似明月般光彩照人，想忽略都难。
国公爷瞧着他夹下一大块红烧鳗鱼一口吃了，又夹一只五香酱鸡腿来啃，仿佛饿极的模样。难得是他露出如此饕餮之状，竟也不显得粗鲁难看，反倒有种少年独有的洒脱不羁之态。
国公爷瞧着有趣，正想问他今日在国子监过得如何，冷不防那边四太太陡然道：“熙哥儿媳妇，那绿筠轩一直是五房的旭哥儿住着的。你怎么问都不问一声，就派丫鬟去强占呢？”
赵桓熙啃鸡腿的动作一顿，扭头向徐念安坐着的席位看去。
四老爷赵明培皱眉，心道这老娘们儿怎么屡教不改？大房占五房的绿筠轩，关你屁事？
徐念安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向着五太太那边躬身行礼，致歉道：“五婶婶，是侄媳不懂规矩，以为院子里各处馆阁是可以随便住的，不曾想绿筠轩是桓旭堂兄独有的。冒犯之处，还请五婶婶，请桓旭堂兄见谅。”
四太太见徐念安话中提都没提她，只与五太太说话，直接把她当成多事之人，气得眉梢都挑了起来。刚想再刺她几句，眼角余光扫到四老爷正狠狠地瞪着她，她嘴一扁，将到口的话生咽了下去。
五太太放下筷子，正想回话，殷夫人道：“五弟妹，念安刚入府，是我忘了提点她绿筠轩是你五房独占的。她派人去打扫收拾，你直接来与我说便是，怎么能直接带人去把寝具书册扔出来，还骂她作小娼妇呢？你是长辈，如此作为，未免有失体统。”
国公爷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五太太眼角余光瞄见公爹的脸色，急忙替自己澄清：“我没扔东西，也没骂她啊。”
殷夫人道：“那便奇怪了，十几个丫头众口一词，总不见得全都是瞎说。既然五弟妹说没骂，那，难不成是四弟妹骂的？”
五太太把嘴一闭，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四太太：“我……”她本想抵赖，但在公爹严厉的目光下，又不敢如此，毕竟那么多丫鬟听到了，随便找个人来都能与她对质，于是说了个“我”字后又没了下文。
赵桓熙从座位上起来，走到四太太案前朝她深深一揖，抬头道：“四婶婶，桓熙实不知何处得罪了您，使得您因我之故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念安。不若今日您就把话给我说清楚吧，我定然好好向您赔罪，求您原谅，只求您以后莫再找念安的事。”
“这……我……”两人交集本就很少，话都没说过几次，四太太哪儿说得出他什么得罪之处？她找长房的麻烦完全是为了拍五房的马屁。
赵桓熙期待地看着她，等她回话呢，她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一堂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只窘得她一张老脸通红。
国公爷不悦地沉声道：“不成体统！”
四太太低了头，委屈巴巴的，好处又不是她的，反倒要她挨骂。
“回自己的院子去，抄《女诫》五百遍，不抄完，不要出来。”国公爷道。
众目睽睽的，四太太羞耻得几乎要瘫到地上去，赵姝彤满脸通红地过来扶起她出去了。
四老爷满心厌烦，却又不得不替自己的婆娘向国公爷赔罪：“爹，都怪我……”
国公爷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又让赵桓熙夫妇各自落座。
堂中静下来后，国公爷看向近门处，道：“桓旭。”
赵桓旭起身：“孙儿在。”
“今夏你还是住绿筠轩吗？”
赵桓旭看了看赵桓熙，迟疑了片刻才咬牙道：“若是桓熙喜欢那处，孙儿做堂兄的，自当相让。”毕竟才十九岁，没能很好地遮掩自己的情绪，语气表情都很僵硬。且若是他真的不在乎，便该说“既是府中的馆阁，孙儿自是听长辈安排。”他说个“让”字，便是默认绿筠轩是他的。
国公爷又问赵桓熙：“桓熙，你怎么说？”
赵桓熙刚才为四太太骂徐念安而生气，但祖父处置了四太太，他便又将此事撇脑后去了。见祖父相问，他仰起头一脸轻松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桓旭堂兄爱住在绿筠轩，便还让他住好了。我住挹芳苑。”
“哦，绿筠轩有千竿翠竹，你的挹芳苑里都有些什么啊？”国公爷又问。
“有一架秋千……”赵桓熙话说一半，旁边有人低低地笑起来，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双颊微红道：“不是我要玩，我的意思是，可以让念安玩。而且挹芳苑离兰湖近，方便去垂钓。”
“可是他们都说，绿筠轩是整个芝兰园中最凉快的一处地方。”
听着国公爷的话，赵桓旭脸一白。
“纵凉快，能比春天凉快，比秋天凉快吗？一年四季，那么多凉快的日子，我又何必为了短短一两个月的凉快与桓旭堂兄相争？”赵桓熙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是不假思索的。
国公爷面色缓和下来，对他道：“后日国子监放旬假吧？正好祖父也休沐，你便陪祖父去兰湖垂钓如何？”
“对不住祖父，后日孙儿已应了钱无晦他们的邀约，说好了要与他们一道出去悠游的。”赵桓熙歉然道。
国公爷并未在意，道：“那便下次吧。”
赵桓熙高兴地点头：“嗯！”
赵桓旭面色灰败地重新落座。
饭后，赵桓熙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跟徐念安分享他今日在国子监的见闻，结果还没看到自己的媳妇儿，祖父从后头走来，将他后领子一拎，道：“拳脚也学了，让祖父看看你小子可有长进？”
“啊？祖父，我才学了两日啊！”想起上次被祖父拍的那几巴掌，赵桓熙慌张地叫道。
国公爷才不管他那么多，拎着就走了。
殷夫人在后头瞧见了，知道国公爷这是要亲自指点赵桓熙，心中更为高兴。待与各房分开，婆媳两人带着丫鬟往嘉祥居去时，她道：“念安，桓熙不在慎徽院，你也别忙着回去了，来陪我喝两杯。”
徐念安惊讶：“喝两杯……酒吗？”
“不然呢？难不成喝茶？”殷夫人笑得开心，一边摇着团扇一边道：“你婆母我在闺中时也是恣意洒脱之人，只可惜后来所托非人，这才慢慢消磨了志气。如今好不容易看着点希望，难道还不兴关起门来喝两杯酒庆祝一下？还有几条江鳗呢，红烧不如烤的好吃，我已吩咐下去叫厨下烤来，正好给咱们下酒。”
“只是不知晚上会不会有事烦扰母亲。”徐念安道。
“放心，我酒量好着呢。”殷夫人自信道。
徐念安遂去陪她喝酒。
烤的河鳗果然比红烧的好吃，上头刷了蜂蜜和辣椒粉，香气扑鼻，徐念安不太吃得惯辣食的人都忍不住吃了三串。梅子酒清冽回甘又解腻，徐念安注意着分寸，不想喝醉。
可是没喝几杯，殷夫人便双颊酡红星眼朦胧，举着一串烤鳗鱼打着酒嗝道：“金氏她神气什么啊？还真当她儿子好得天上有地上无了呢！无非是死了爹向国公爷卖惨而已，就好像我熙哥儿有爹似的。熙哥儿这爹，活着还不如死了呢，念安你说对吧？”
一直在旁边帮她俩冰酒的芊荷诧异地抬起头来看向殷夫人，又看徐念安。
徐念安：这不醉不行了！
她立刻将胳膊肘往桌上一撑，歪歪斜斜地托着脸颊，眯着双眼傻笑道：“对对，您说得都对。”
殷夫人满意地伸手拍了下她的胳膊，又让芊荷斟酒。
婆媳二人喝光了一整壶酒，芊荷借着出去拿酒之机赶紧去找苏妈妈，苏妈妈来把殷夫人劝着去洗漱了，又令丫鬟将脚步踉跄的徐念安扶回慎徽院去。

第51章
赵桓熙被国公爷拎到敦义堂的小校场上单方面“切磋”了一顿,好容易熬到老爷子放行，浑身肉疼地逃回了慎徽院。
进了院子，刚好看到明理端着水盆从房里出来,他问：“念安呢？”
明理道：“奶奶醉了，已睡下了。”
赵桓熙：“？”
他来到房中，走到床前探头一瞧，目光便挪不开了。
徐念安小脸绯红地躺在床上，乌黑长发泼墨般挥洒满枕，一只手抬起搁在枕边,一只手却拽着毯子扯到身旁,腰肢细细的，往上一段饱满玲珑，虽是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但是对赵桓熙来说冲击还是很大。
他呆呆地站在床边上看着眼前这副美人春睡图,过了好一会儿才猛然醒过神来,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轮,身体本能地泛起些懵懵懂懂一知半解的渴望。他侧过脸，跑到桌边喝一杯冷茶。
一时间也没睡意，他便想着沐浴之后再到书房去练一会儿字。谁知沐浴出来,就看到徐念安在枕上辗转着小声叫宜苏。
他走近些,见她眼睛还闭着,也不知她是梦是醒,就问她：“叫宜苏做什么？”
“渴……要喝水……”徐念安迷迷糊糊道。
赵桓熙去桌上倒了一杯水,过来将她扶起来,喂她喝水。一边喂,一边低眸看着。
怀中人小脸红红的,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垂着，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那样子就像个需要人投喂的小动物一般，可爱得紧。
徐念安人不清醒，被人喂水，喝了几口就呛咳起来，咳嗽的时候睁眼看到了赵桓熙。
“你娘真可怜，你可争点气吧！”她抬起一只手掐住赵桓熙脸颊上的肉前后晃了两下，然后眼一闭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赵桓熙：“……”
他将她轻轻放下，回身将茶杯放回桌上，揉了揉被她掐过的脸颊。
“热……”身后传来嘟囔声，赵桓熙回身一看，徐念安翻了个身面朝床里，毯子完全踢到一旁。他忙走过去，拉起毯子往她身上盖，刚盖好，徐念安蹙着眉头又全部扯了去。
赵桓熙看她脸那么红，似乎真的很热的样子，就去桌上拿了团扇过来，坐在床沿上给她扇风。
一阵阵凉风轻缓地拂过来，徐念安瞬间觉得舒服不少，安静下来。
赵桓熙耐心地给她扇了一会儿，见她一动不动，就停下来，拉过毯子一角盖住她的肚子。奶娘从小就告诉他，天再热也不能不盖肚子的，否则肚子着凉了要腹泻。
刚一盖上，她眉头一簇，他怕她又扯毯子，忙举起扇子继续给她扇风。
扇了一会儿他犯起困来，这一天他过得也挺累的，早上那么早起床，中午被钱明他们拖着聊天也没休息，晚上又被祖父捶了一顿，一松懈下来浑身骨头都疼，真是又乏又困。
接连打了三个哈欠后，他放弃了去书房练字的打算，从床尾爬到床上，一手支着头侧躺在床上，一手拿着扇子继续给徐念安扇风，扇了一会儿便开始困得左右摇摆支撑不住，何时睡着的都不知道。
徐念安是被松韵的敲门声给吵醒的。到寅时末了，松韵来喊赵桓熙起床练武。
意识回笼的刹那她还有些不习惯，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喝醉。
睁开眼，眼前过于近的一张脸让她惊了一跳，下意识地将头往后一挪，这才看清原来是赵桓熙。
他还未醒，英挺秀气的长眉下，两排又黑又密的睫毛安然地阖着。洁白的肌肤，粉润的嘴唇，让他这张脸显得稚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天练武的关系，他看上去瘦了一点，下颌尖尖的。
耳边又传来松韵的敲门和呼唤声，赵桓熙长眉微皱，将醒未醒之际，抓紧手中团扇又给徐念安扇了两下风，这才彻底醒了过来。
徐念安瞧着他的动作：“……”
赵桓熙见她起了，翻身躺平，一边伸懒腰一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又多赖了半刻钟，才磨磨蹭蹭地起床。
“下巴上怎么还青了一块？”赵桓熙洗漱完，徐念安给他穿衣服的时候发现他下巴底下有瘀伤。
赵桓熙心思：何止下巴上青了一块啊？昨天沐浴的时候发现自己全身都青青紫紫的，祖父还说他根本没用力……
“在祖父胳膊上磕的。”他丧气道。
没错，就是磕的，当时他被祖父绊了一脚，眼看要摔个脸着地，祖父用胳膊拦了他一下，他一下巴磕在祖父胳膊上，祖父胳膊没事，他下巴青了……他感觉在祖父面前，自己就像块豆腐。
“冬姐姐，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像祖父那样厉害？”他问道。
“想要像祖父那样厉害，除非你现在什么都不做，每天起早贪黑地练武，练个十年八年的下来，能练到什么程度还要看资质呢。”徐念安道。
赵桓熙眼皮一耷，垂头丧气。
“祖父定然是从五六岁起就开始练的，资质不错，再加上几十年在军中磨炼，才有如今的战力和体魄，你觉得你哪一样比得上呢？别想这么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好好读书，练些拳脚强健体魄，做个正直有担当的人，你母亲和祖父就会高兴了。”徐念安劝他道。
“嗯！”赵桓熙点点头，去小花园找曲师傅和赵桓荣练拳脚去了。
嘉祥居，殷夫人听芊荷说完自己昨天同儿媳饮酒的情景，呆呆地望着窗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少时，她一个激灵，又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对芊荷道：“你怎的不阻止我呢？”
“奴婢想阻止来着，可是您一直说‘快满上，难得今天这般高兴’，奴婢就不忍心阻止了。”
殷夫人无力道：“那你就看着、看着我……啊？”
苏妈妈在一旁道：“夫人莫担心，三奶奶也醉了。您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她定然也不记得当时听了些什么？”
“她也醉了？”殷夫人目露希冀。
芊荷点头不迭，还学着徐念安当时的模样，摇摇摆摆撑着下巴眯眼傻笑，道：“当时三奶奶就这个模样，嘴里说‘对对，您说得都对’。她要是没醉，她敢这般附和您？”
殷夫人心下稍安，嘀咕道：“也不知是真醉假醉……”
苏妈妈忙道：“三奶奶那般懂事，定然是真醉无疑。”
殷夫人：“……”
苏妈妈一瞧自己多嘴了，忙又道：“夫人，扈刚昨晚回来了。”
殷夫人精神一振，兴奋莫名：“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有收获？”
苏妈妈道：“收获大着呢！”她简略地把大体情况跟殷夫人说了，道：“具体的，等您理完事，亲自问他吧。”
殷夫人心中大定，双手合起朝天上拜了拜：“阿弥陀佛，我贤姐儿此番终于不用再受那小贱人的气了！”
她火速将采买造饭之类的事情理完，其它不是紧要的推到午后，令苏妈妈叫了扈刚过来回话。
扈刚还未来，将赵桓熙送去上学的徐念安来了。
“母亲，昨夜儿媳贪杯喝醉，不知有无在母亲面前言行无状？还请母亲恕罪。”徐念安一进门就赔礼道。
殷夫人笑了，她这个儿媳确实很懂事。
“没有，一看你醉了，我便让丫鬟扶你回去休息了。”
徐念安双颊恰到好处地一红：“多谢母亲。”
“坐吧，我派去调查郑蔓儿的人回来了，待会儿就过来汇报情况，你也一道听听。”殷夫人道。
徐念安在一旁坐下，等了没一会儿，来了个长相粗犷身材伟岸的男子，单膝跪地向殷夫人行礼。
殷夫人让他起来回话。
他一开口，徐念安都吓了一跳，虽然想到那郑蔓儿不会是什么好人家出身，可她也没想到她的过往经历居然如此丰富多彩。
“经小人调查，郑蔓儿原名郑良娣，乃江州武昌郡柴桑县一郑姓富户庶女。其父死后，郑良娣与其母被正室赶出家门，无以为生，遂租一小院，暗中操持皮肉生意。后被当地一富商养作外室，又被富商之妻发现，打上门来。母女二人在柴桑县过不下去了，随着那富商的商队辗转来了京城。
“郑氏母女到了京城之后，郑良娣改名郑蔓儿，依旧是操持皮肉生意，也就是俗称的暗娼。她是如何搭上的邬公子，小人没查出来，但是小人从柴桑县带回一名男子，此人曾照顾过郑良娣的生意，能说出郑良娣身上胎记的位置和形状。小人已将他安置在客栈之中，随时听候夫人差遣。”
“我知道了，你此番差事办得很好，下去领赏吧。”殷夫人道。
扈刚行个礼退下。
殷夫人转向徐念安，道：“此人是我娘家的家生子，当年我出嫁，一家老小都陪嫁过来了，为人十分可靠。”
徐念安点头表示了解，见殷夫人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便问道：“如今既有人证，不知母亲打算如何行事？”
殷夫人道：“这郑氏也是个可怜人，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挡我贤儿的路。如今这么大个把柄被我抓在手里，我自然是要让她没脸再在邬府待下去。”
“母亲打算把那个人证直接送去邬府？”徐念安问。
殷夫人刚想说话，一想不妥，若是直接把这个人证送去邬府，那不等同于直接打邬府的脸吗？以后两家还怎么相见？而且如此一来，最好的结果不过就是留子去母，佳贤还要替郑氏养孩子，想想都膈应。
“不能直接把人送过去。最好是有什么法子让邬府相信，郑氏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邬诚的，且这件事不能与咱们家扯上关系……”殷夫人皱着眉头思虑道。
徐念安道：“母亲，儿媳有些人可用，若母亲放心，不如将此事交给儿媳去办。”
殷夫人瞧着她道：“你的人？不成。若是此事与你们徐家扯上干系，不就等同于与咱们家扯上干系吗？”
徐念安道：“不是我们徐家的人。我四妹夫是经商的，颇认识一些市井之人，都是用钱便可支使的，让他们演一场戏，面都不用露，既容易又安全。”
“那倒是可行。”殷夫人话刚说完，回过味来：“你四妹夫？你四妹何时嫁了？”
徐念安笑道：“还不曾。我正要同母亲说，我四妹两个月后出嫁，我想回家看看家里准备得如何了，顺道将此事办妥。”
“你去吧。”殷夫人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后凡是无事，你每半个月可以回家一趟，不必特意来与我说。若有事，则随时可回。”
徐念安怔了一怔，才低头欠身道：“多谢母亲。”
走在回慎徽院的路上，徐念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在嫁进来之前，她所设想的最好的婆媳关系便是维持表面上的和睦。可是出乎意料的，殷夫人对她很好，这种好甚至让她觉得羞愧。她嫁进来真的只是为了报恩，想帮国公爷把他这个嫡长孙调教好而已。
和赵桓熙做假夫妻，三年后和离，并不是哄他成亲的权宜之计。
可对方真心以待，她又怎么能不真心以报？
走一步看一步吧，时间还长，说不定这三年中赵桓熙涨了见识喜欢上别人呢？

第52章
徐念安回到徐府,指挥下人将马车上殷夫人让她带回来的瓜果蔬菜往下搬时，五妹徐惠安听到消息高兴地迎出来：“姐姐！”
徐念安由着她挽了胳膊，一边向府中走一边问：“绮安呢？”
“四姐姐不是快出嫁了吗？最近都被姨娘勒令在房里绣嫁妆呢,谓之收心。”徐惠安俏皮地笑着道。
徐念安扭头看了眼自家出水芙蓉样的幼妹，一指头按在她左颊的蚊子包上，道：“晚上睡觉又不老实，脸贴着帐子了吧？”
“姐～”徐惠安伸手捂住那只蚊子包，神情间颇有一种被抓包的羞恼。
徐念安笑着和她一道去看了郑夫人。
郑夫人身子无碍，家里其实也没什么事,她只是不放心,想回来看看而已。
在家里逗留了约半个时辰，临走，她吩咐徐惠安：“我带了四匹料子回来,你和绮安一人两匹。都是夏天穿的料子,别留,一留就留到明年去了,加紧去做两身新衣裳出来。”
徐惠安虽是年纪小，却是跟着一起苦过来的，到现在观念也未曾改变,迟疑地道：“这不年不节的,而且我还在长个子呢,要不留着明年做也行。”
徐念安道：“你不做绮安会独自去做吗？她马上都要出嫁了,多带两身新衣去有什么不好？”
徐惠安这才道：“那好吧。”又抱住徐念安的胳膊笑得露出两颗小梨涡：“谢谢长姐。”
徐念安瞧着她恬美又乖巧的模样,愈发决定不能轻易将她许配给不知根底抑或目的不纯的人家,否则嫁过去受磋磨怎么办？
离了家,她去了渔耕樵找乔年,事儿刚谈完,天色就阴了下来，还起了风。
徐念安一瞧不好，茶都不喝了，匆匆出门上车令去国子监。
国子监里，赵桓熙一见天暗了下来，脸就白了。
这个季节，但凡下雨，必得打雷。
钱明正跟旁人说笑，偶一回头，见赵桓熙面色煞白地看着外头，伸肘拱他一下：“你怎么了？面色为何如此难看？”
“我身子不太舒服，先回家了。劳烦钱兄代我向冯博士告假。”话说完，他竟是连东西都不收拾，站起身径直往外跑。
夏天的雨来得很快，刚跑到国子监大门外，硕大的雨点子就开始往地上砸，而知一并不是每天都会一直在门外等着他。
赵桓熙心如擂鼓六神无主，见街道上行人四散躲雨，他便沿着街道向靖国公府的方向跑。
刚跑了没几步，天上一个大雷，粗壮的闪电张牙舞爪地布满了半边天，那感觉，就像直接劈在了他头上一般。
赵桓熙脑中一空，一声不响晕了过去。
往国子监方向疾驰的马车上，听着外头阵阵雷声，徐念安也是心急如焚。不知道殷夫人有没有派人去接赵桓熙，不知道赵桓熙此刻如何了？
好容易到了国子监门口，她刚下车，后头殷夫人派来的马车就到了，知一知二从车上跳了下来。
徐念安遂命两人赶紧去国子监里接赵桓熙。
没一会儿，两人浑身湿透地回来，说：“三奶奶，钱少爷他们说，三爷下雨之前就离开了，说身子不舒服要回家。”
“那你们来的路上有看到他吗？”徐念安急问。
两人齐齐摇头。
雨势正猛，徐念安听着耳边连绵不绝的滚雷，心焦得不行，道：“去两旁的店铺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三爷。”
知一看她下了车冒雨就往街右侧的店铺走去，忙去马车上拿了伞来给她撑着。
几人接连问了三家店铺，才有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铺里的伙计说刚开始下雨时看到一个年龄穿着与他们描述相符的公子晕倒在路中间，后来被一男子背到那边的小巷子里去了。
徐念安悚然一惊，忙带着知一知二往伙计说的那条小巷跑去。
小巷不深，走不多远便向两头延伸，徐念安让知一知二分头去找，自己和知一一起，拐过去没多远就发现了赵桓熙。
他被人剥去了外袍靴子，发簪发冠也不见了，俊脸在雨水的冲刷下苍白至透明，就那样散乱着一头长发浑身尽湿地躺在污水里。
“三爷！”知一惊叫一声，忙冲上去将他扶起来
他无知无觉躺在知一怀里，修长的脖颈无力地向后仰着。
看着这样的他，徐念安心口就似突然被人扎了一刀般。她控制住发颤的心跳酸涩的眼角，吩咐知一和闻声而来的知二：“速将他抬回马车上。”
赵桓熙被送到马车上，知一知二下去后，徐念安迅速将他的亵衣亵裤检查了一遍。
还好还好，只是被打劫了财物和衣物，人没有受侵害。
确认了这一点后，徐念安几乎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四肢都有些发软。车上有赵桓熙的备用衣物，徐念安吩咐外头车夫慢些赶车，让昏迷的赵桓熙靠坐在马车角落里，然后伸手将他身上湿透的亵衣脱下来。
少年清瘦，两根单薄的锁骨漂亮地支着，肌肤白腻的身上尽是些青青紫紫的痕迹，可见这两日练武确实颇受了些罪，但他回来一声没吭。
徐念安垂下眼没有多看，摸索着将外袍给他穿上，然后将他拉过来，一手环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她脖颈处，不是很舒服，她也无暇去管。
在巷子里找到他的那一刹那，她真是吓坏了，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她总想着将他调教好了就和离，却从不曾想过，人是有感情的。待到三年过后，她真的能那般果断地与他和离，潇洒地转身离开吗？
回了府中自然又是一番忙乱，将他里外都换了干爽衣裳放置在床上，吩咐人去请大夫之后，房里才安静下来。
殷夫人十分自责，抹着眼泪道：“都怨我，就该让人一直在国子监外等着他的。”
“儿媳也有考虑不周之责。”这夏天的雨说来就来，确实应该让人全天候在国子监外候着。
待殷夫人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后，徐念安道：“母亲，三郎此病不治不行了。今日好在是人未受其害，下次，则未必有这般好的运气。”
这个问题上次婆媳二人讨论过，并未讨论出什么法子来，见徐念安旧事重提，殷夫人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望着她道：“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徐念安点头，“自上次母亲与我说了三郎的病因之后，我便想，此病的诱因主要有两个，一是雷电，二，就是被雷电劈死的知四。下雨打雷我们无法控制，那便只能从另一个诱因上着手了。”
殷夫人闻言，叹气道：“我也想过这一点，桓熙觉得是自己那一撞害死了知四，心中对他总是怀着一份歉疚。因此我在郊外的昭化寺给知四那孩子供了一盏长明灯，知四的父母我也都给他们提了管事，一家子都过得挺好。但是……对桓熙来说，这些都没有用。”
徐念安看了床上的赵桓熙一眼，虽然知道他还昏着，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拉着殷夫人的袖子来到外间，低声道：“这些都没有用，是因为这些都不是与知四直接相关的事情。母亲，你可还记得知四长什么模样？”
殷夫人点头，又有些不解：“你想做什么？”
“为了给三郎治病，还请母亲费心，派人去找与知四容貌相仿，年龄相仿的孩子吧。天下这么大，总有那容貌相似的。若是找到了，那孩子过得好便不用去打扰他，过得不好，就帮扶一下，待他过好了，再借由鬼神之说，就说那孩子就是知四的转世，带三郎去看他一眼。我觉着，这个法子可能会管用。”徐念安道。
殷夫人听了，喃喃道：“在桓熙的印象中，知四死了，这是他过不去的坎，我们得让他看到，知四转世了，又活了，而且还过得挺好。”她双眸一下子亮起来，对徐念安道：“你这个法子很好，一定会起效的，我这便叫人画像，去找！”
因为受了惊吓又淋雨，赵桓熙下午便发起热来，慌得殷夫人又一顿忙活。第二天与钱明他们约好出去玩的，自然也去不了了，钱明还特意来府中探望了他。
五房得到消息后，自然又是一番高兴。赵桓熙现在这样，就跟两年前没两样，只要去国子监上学，没两天准生病。病着病着就不去了。
但这次他们却算错了，赵桓熙病好之后，又去上学了。
病愈后的第二天早上，赵桓熙练过武，洗漱完吃过早饭，双颊带着点嫣粉色泽，低头看着给他整理腰带的徐念安。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她解释一下。上次打雷他发病，她事后没有问他，可这次他在外头晕倒了……虽然他很不想让她了解自己有这样古怪病态的一面，可都已经这样了，再一声不吭的也不好。
“冬姐姐，我……”他艰难地开了个头，又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嗯？”徐念安仰头看了他一眼，笑问：“怎么啦？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怕打雷这件事？”
赵桓熙一愣。
徐念安复又低下头去，将一枚非常非常小的荷包系在他腰间装银票的大荷包旁边，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世上怕这怕那的人多了，我还怕蜈蚣呢。你现在捉条蜈蚣放我身上，我立马演一个昏倒给你看看。”
赵桓熙忍不住一笑，心里那些羞耻的担忧烟消云散，低头看到那枚小荷包，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这里面装着我娘给我们兄妹求的平安符，我把它送给你。”她最后抚了下他的衣襟，抬头看着他道：“以后每天知一知二都会在国子监外等着你，有事你就出来，别怕，这平安符会保你平安的。”
赵桓熙伸手捏住那只小巧精致的荷包，又抬眸看她：“那这个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天天在这府里，能有什么不平安的？靖国公府就是我的平安符啊。好了，别耽搁了，小心迟到。”
徐念安照例送他到大门口。
赵桓熙上了马车，从窗口看不到徐念安了，才回身坐好，伸手拿起那枚装着平安符的小荷包细细看着，前所未有地觉得安心。

第53章
渐入盛夏,靖国公府里有脸面的小辈差不多都搬到芝兰园去度夏了，只有慎徽院这边因为赵桓熙生病晚了几天。
如今他病愈去上学，徐念安便也开始着手搬家。
挹芳苑是个一进的院子,占地比慎徽院还大些，有五间正房。左梢间是卧房，右梢间是书房，赵桓熙不用像在慎徽院一般去耳房里读书写字了。
因赵桓熙每年都来挹芳苑住，一应家具物什都是齐全的，只将寝具还有他书房里的一些书搬过去就可以了。
院子里有石有树,还有个爬满了蔷薇的凉棚,凉棚下挂着有靠背的三尺长两尺宽的秋千椅。
徐念安是个没有童年的人，母亲生五妹时亏了身体，从那时起便常常缠绵病榻。父亲在国子监任教,白天基本上看不着人影。家里祖母偏心伯母霸道,下人们惯会捧高踩低,又怎会尽心伺候她们姐弟几人？
从她记事起便是她一直盯着看着,母亲的药有没有按时送来？弟妹们有没有出去淘气？父亲衣服是不是旧了破了？书房的笔墨纸砚是不是该添置了？
一直到父亲去世，她们一房被分出伯府。
她坐上秋千，轻轻摇晃,想起幼时牵着弟妹行经伯府花园,看到堂姊妹们在花园玩秋千时的艳羡心情,忍不住微微哂笑。
秋千阔大,又有靠背,花架下凉风习习,吹得人甚是惬意,徐念安侧着身子蜷在上头,手往椅背上一搭,脸颊往手背上一压，阖上眼睛就这么睡了过去。
松韵宜苏等人还在收拾丫鬟们住的房间，经过院中看到徐念安这副模样，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说话都悄声悄气起来。
到了傍晚，赵桓熙拎着两个纸包回到挹芳苑，就看到徐念安睡在秋千上。
他抬手阻止丫鬟们行礼，将手里一个纸包递给松韵，拎着另一个纸包蹑手蹑脚来到秋千旁边，拿起别在纸包上头的竹签，展开纸包，叉了一片莲花鸭签在徐念安鼻子前面晃来，晃去。谁知一个不慎，鸭签上酱汁沾到了徐念安的鼻尖上。
徐念安被惊醒。
赵桓熙忙把两只手都藏到身后，居高临下看着徐念安一脸关切道：“冬姐姐，你鼻子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徐念安闻言，抬手用手背一擦，看着手背上那不明痕迹一脸懵。
丫鬟们都在一旁憋笑，唯有明理一边吃着鸭签一边道：“小姐，是姑爷把鸭签的料汁蹭你鼻尖上的。”
徐念安眼朝赵桓熙一斜：“嗯？”
赵桓熙指着明理气愤地对松韵道：“别给她吃，她吃着我带回来的东西还出卖我！”
明理朝着他吐舌头，丫鬟们嘻嘻哈哈跑到抱厦那儿分食鸭签去了。
赵桓熙让徐念安往旁边挪一挪，给他让了点位置出来，和她并排坐在秋千上吃鸭签。
“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东西回来吃？”徐念安问。
“下学和钱兄他们一起走的，他们说饿，要买点小食垫垫，我和他们一起去了。他们说这个好吃，我就想着买点回来给你们尝尝。好吃吗？”赵桓熙歪着头看她。
徐念安点点头，眯眼一笑：“还挺好吃的。”
两人坐在秋千上，一边吹着晚风闻着花香，一边吃鸭签。
“你去国子监上学也有一段时日了，感觉如何？”徐念安问赵桓熙。
“有些地方不大懂，问钱兄他们，他们比我还不懂呢。想去问博士，可若是去问，便要挤占他中午用饭休息或是下午下学后的时间，我有些不好意思去打扰。”对着徐念安赵桓熙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正他再差的样子她也见过。
徐念安想了想，道：“要不我写信给阿秀，让他这次放旬假直接来府上，在我们这里住一晚，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便问他？”反正也要和他商量那何绪宁的事。
赵桓熙大喜过望：“好啊好啊，我正想他呢。你现在写吗？我去给你磨墨？”
徐念安看他那猴急样，又好气又好笑：“急什么？吃过晚饭再说。”
晚饭后赵桓熙去练武，他如今搬来了芝兰园，曲师傅和赵桓荣自然也跟着来芝兰园教和练。
练武回来后，他洗过澡就对徐念安说：“桓荣堂兄没搬到芝兰园来住，从四房过来好远，我们院子里厢房还空着，可以给一间他住吗？”
“你若能说服他和娘，自是可以。”徐念安道。
芝兰园别的院子也有混住的，毕竟那么多人，不可能都像赵桓熙这般待遇。
他想了想，说：“好，我来说。”又问：“你现在写信吗？”
徐念安道：“你方才去练武那会儿我已写完了，借用了你的笔墨纸砚。”
赵桓熙失望：“何不等我？我还想跟他说几句话呢？”
徐念安讪笑：“等他来了再说不是一样吗？”她要在信中叮嘱徐墨秀对赵桓熙多点耐心，又怎能当着他的面写？
赵桓熙忽又想起一事：“下次放旬假，钱兄他们又约我出去玩呢，文林来的话，要不我留在家里？”
徐念安忙道：“上次你生病已是负了约，这次再不去的话，他们就要以为你是不愿意与他们一道玩了，这样不好。还是与他们出去玩，阿秀的话，来日方长，他放旬假也要回去看我母亲的，不可能一整天都呆在这里陪你。”
赵桓熙听她这样说，便作罢。
搬来芝兰园之后，殷夫人说路远天热，逢十去问安即可。但徐念安每天送完赵桓熙还是会过去一趟，一来都已经送了赵桓熙了，二来在挹芳苑也没什么事情做，殷夫人也就随她了。
这日殷夫人理完事，对坐在一旁的徐念安道：“今天晚饭你和桓熙来我这里吃。”
徐念安算算日子，赵桓朝赵桓阳那两房禁足期快满了，问：“可是庞黛雪的事有着落了？”
殷夫人点头，“赶在秦氏出来之前，把人送出去再说。”
徐念安抿着笑去端茶喝，殷夫人却心事重重，看了她两眼，终究忍不住道：“老夫人怕是要从佛堂出来了。”
徐念安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殷夫人，问：“那母亲的管家权会交出去吗？”
殷夫人讽刺一笑：“老夫人已经十年不管家了，纵她想管，也要底下的人肯听才行。再说只要我不犯错处，她又凭什么叫我把管家权交出去呢？只是五房这次装病请老夫人出来的意图很明显，就是看着桓熙渐渐学好了，也开始得祖父青眼，坐不住了而已。日后你和桓熙行事当更加小心，不要被那边捉到把柄。虽然是继母，毕竟也是婆母，我是不能明面上和她过不去的。”
徐念安点头：“我记下了，多谢母亲提点。母亲也要注意休息，保重身体，若是您有个小病小殃的，只怕那边也会借机来要管家权呢。”
殷夫人笑道：“我省得。对了，昨日我派人去问扈刚那个人证的事，扈刚却说，你已叫他将人送走了。事情办完了？”
“还不曾，只是该问的都问了，这人继续留在这里对我们来说已没有意义，待邬府事发，他的存在就成了暴露我们身份的威胁，所以我让扈刚给他点银子，将他打发了。”徐念安道。
殷夫人颔首：“你心里有数便好。”
邬府，邬家大老爷邬德春下值回来，换了身便服便又出门乘轿而去。在他走后不久，邬府附近的巷子里走出来两名男子，一个偷偷摸摸跟上，另一个则撒腿就往旁的方向跑了。
邬德春与三个交情不错的同僚约在一间地段偏僻环境清幽的酒肆小酌，四人聊聊八卦喝喝小酒，很是惬意。
谁知酒喝到一半，隔壁包间里突然喧哗起来，几人正待叫小二来问责，隔壁喧哗声又低了下去，只余一名男子在那儿道：“行行行，我说还不行吗？瞧你们猴急的！我说的这件稀奇事便是，想不到这官宦人家子弟，还真有把娼妇纳回去做妾的，关键是，那娼妇肚子里还怀着不知是谁的种呢，你们说稀奇不稀奇？”说罢哈哈大笑。
“姚兄，我看你八成是喝醉了。他们当官的不是最重名声吗？怎会容许家中子弟做出这等贻笑大方的事来？这与纳了青楼女子有何区别？”
“就是，难不成，是因为那娼妇怀了那官家子弟的种，所以才纳回家去的？”
“嘿！谁说谎谁是狗？实话跟你们说了吧，那娼妇，我还曾照顾过她生意呢，小娘儿姓郑，武昌郡那边来的，右边屁股蛋子上有块褐色的胎记，状如天牛，在床上抖起来的时候，那胎记便也跟着一颤一颤，便如虫儿活了一般，煞是有趣。”
隔壁一阵浮浪笑声。
笑过之后，又有人道：“姚兄，你既如此得趣，那娼妇腹中孩子，不会就是你的吧？”
“不能，我都三个月没碰她了，哪来的孩子？那娼妇倒想讹我，我是谁啊？由得她说是便是？估计那娼妇自己都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便到处碰运气呗，谁傻谁便是孩子的爹。没成想还真被她撞上了大运。对了，说来好笑，纳她的那官家子弟，听说正好姓乌，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乌龟王八蛋的乌？”
隔壁又是一阵轰然大笑。
这边邬德春却呛了一口酒，咳嗽起来。
“邬兄，你没事吧？”同僚关切道，但是在说出“邬兄”两个字时，却不由自主地一顿。
邬德春老脸通红心如油煎，摆手道：“没事，没事。”

第54章
有了这段插曲,酒是喝不下去了，四人匆匆散了。
邬德春铁青着脸回到邬府。
邬夫人一看他的面色，吓了一跳,问道：“发生何事？缘何面色如此难看？”
邬德春自觉在同僚面前丢了大脸，直是怒发冲冠，可看着妻子，想起当初也不是她点头让那郑氏入府的，便强自收敛住怒气，问邬夫人：“那郑氏,是武昌郡人？”
邬夫人不知丈夫为何忽然问起这个,点头道：“是啊。”
“你马上派人把伺候她沐浴的贴身婢女叫来，问她，问她郑氏的臀部是不是有个状如天牛的胎记！”邬德春道。
邬夫人看着自己的丈夫目瞪口呆。
邬德春原本就羞恼万分,见状不耐烦地催促道：“你还愣着作甚！快去啊！”
邬夫人回过神来,知道这是出了大事了,忙派人去将伺候郑蔓儿的琴儿唤来。
邬诚正好在郑蔓儿那里,见邬夫人大半夜的突然派人叫琴儿过去，郑蔓儿又有些惊慌，便跟着一同过来了。
“父亲,母亲,发生何事？为何此刻将琴儿叫来？”进了房,邬诚见父亲也在,上前行礼问道。
邬德春冷冷地盯了他一眼,道：“站一边去,闭上你的嘴！”
邬诚被父亲这一眼看得心里一突,不敢造次,一脸疑惑地站到一旁去了。
房里没有留下人,虽是有些难以启齿，邬夫人也只好亲自问道：“琴儿，我问你，郑氏臀上是否有一块状似天牛的胎记？”
邬诚惊疑地向邬夫人投来目光。
琴儿战战兢兢地看看邬老爷，又看看邬夫人，想着这也瞒不住，便颤声道：“是……”
邬老爷伸手捂额，而后突然抄起茶杯就向邬诚掷去。
茶杯中的茶全数泼在邬诚衣服上，茶杯碎在地砖上。
邬诚惊了一跳，愕然地看着邬老爷：“爹？”
方才去叫人的时候，邬老爷已经把事情跟邬夫人说了，邬夫人也是不敢置信。而如今琴儿这一承认，无异于告诉他们，那是真的！如若不然，郑蔓儿私密处的胎记，外男又怎会如此清楚？
一想到自己儿子居然纳了这种人回来，邬夫人胸中也是气血翻涌，攥紧了手帕强自按捺住，抬头问一身狼狈的邬诚：“你与郑氏是如何相识的，你再说一遍。”
“我……”邬诚便是再迟钝，也知道事情不对了，一时间竟不敢轻易开口。
“说！”邬老爷又想端茶杯掷他，一看桌上只剩了个杯盖，这才恨恨作罢。
邬诚见状不敢再拖延，忙道：“那日赵兄……靖国公府的赵桓旭，带我去找他的朋友，结果走错了门，误入郑家，讨了杯茶喝。我见蔓儿生得美貌，又与我眉目传情，便……”
邬夫人扭过脸问琴儿：“你说，郑氏和邬诚是如何相识的？”
琴儿抖如筛糠，不敢开口。
“不说就拖出去打死！来人！”邬老爷怒喝道。
“我说我说，奴婢说！”琴儿吓得跪都跪不住，差点瘫坐下去。
邬夫人挥手让来到门前的婆子退下。
“赵公子是我家姑娘的相好。”
琴儿第一句话就让邬诚瞪圆了眼珠子。
琴儿不敢看他，只看着面前三尺的青砖，继续道：“我家姑娘说想找个终身的依靠，赵公子说他家里夫人厉害，姑娘去了落不着好。但是他认识一位邬公子，邬公子的夫人性格软弱，邬公子能吃得住她，只要姑娘能拿捏住了邬公子，便是做妾，也不必受正室磋磨。
“我家姑娘应了，赵公子便引邬公子来见。姑娘见邬公子一表人才，又是官宦子弟，就决意要嫁与邬公子，问赵公子该如何做？赵公子说若是我家姑娘能怀个一儿半女，就可以此为借口让邬公子纳了她。”
邬诚抓住她话中关键，气急败坏地问：“我与郑蔓儿好了之后，他俩还有往来？”
琴儿瑟缩点头。
“那郑蔓儿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邬诚眼珠子都红了。
琴儿抖抖索索道：“姑娘、姑娘也不能确定，只说，不是您的，就是赵公子的……”
“我杀了她！”邬诚受不了这刺激，抢步就往外冲。
邬夫人慌了，忙令守在门外的婆子拦住他。
邬老爷也是气得浑身发抖，呵斥邬诚道：“你明知道靖国公府长房和五房不对付，你既娶了长房之女，又为何要去与五房交好？你把他当朋友，他把你当王八！”
邬夫人一边将面色极差的邬诚拉回来一边回头看邬老爷，道：“你少说两句吧，孩子也是被人设计了。谁知道那赵桓旭表面看来光风霁月的，行事竟这般龌龊！”
邬老爷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邬诚，道：“此事该如何了结？我告诉你，那个郑氏腹中的孩子，我们邬家是绝对不会承认的，哪怕是庶子！我丢不起这个人！”
“父母大人无需操心，这祸既然是由我闯出来的，自然也由我来负责解决。”邬诚面如死灰道。
“你想做什么？可不能做傻事！”邬夫人担心道。
“母亲放心吧，那贱人还不值得我为她一命抵一命。但是赵桓旭那个王八蛋，他是怎么羞辱我的，我要原样给他还回去！”邬诚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
嘉祥居西梢间，殷夫人和儿子儿媳用过饭，说了一会儿话，又叫下人去拿铺子里新制的蜜冬瓜鱼儿，砌香葡萄和珑缠桃条过来给两人尝味。
这是殷夫人名下的蜜饯铺子做的，赵桓熙从小吃惯了，见殷夫人去了外间明堂，便偷偷跟徐念安说蜜冬瓜鱼儿和珑缠桃条都太甜了，让她吃砌香葡萄。
这时只听外间芊荷禀道：“太太，庞姑娘来了。”
赵桓熙抬起头来向次间的门口望去，人没动。
“让她进来。”殷夫人的声音和着杯盖抿茶沫子的声音一道响起。
没一会儿，外间便传来一女子柔柔弱弱向殷夫人行礼的声音。
“知道我今晚为何找你过来吗？”殷夫人问眼前楚楚可怜的女子。
庞黛雪想起被撵的杜姨娘，还有被禁足的大房和二房，整个人微微发抖，带着哭腔道：“夫人是要发落了我么？”
“发落？看来你也晓得，你做了不该做之事。”殷夫人曼声道。
庞黛雪噗通一声跪下了，泪流满面地对殷夫人道：“夫人容禀，不是我自己刻意接近三爷，挑唆他和家里作对的。我家逢巨难，来投奔表姑，她说什么，我只能照做，我没想过要害三爷的。”
“如此说来，你承认是受秦氏指使，刻意接近桓熙，讨好他奉承他的是不是？”殷夫人故意问道。
庞黛雪点头不迭，“是表姑说，三爷性子软好拿捏，只要跟了他，我后半辈子不怕没有福享。她告诉我三爷在府里的境况，教我怎么说话才能讨三爷欢喜。她还说，若是我不能拢住三爷，便要将我许配给七老八十的老翁。”她伏在地上哭道。
殷夫人那个气，恨不能立刻将秦氏那个贱人从慎修院拎过来好好听着！
“行了你别哭了，你虽待桓熙是一片假意，他却是一片真心将你当朋友，冒着被我责骂的风险来求我替你寻个好前程。”殷夫人烦厌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女子道。
庞黛雪颤抖的脊背微微一顿，诧异地仰起脸来。
殷夫人又喝了一口茶，稳定一下情绪，这才对庞黛雪道：“我着人替你相看了两个人家，都是愿意聘你为妇的。第一个是个三十九岁的商贾，青州人士，丧偶，家有嫡女庶子，想要个嫡子。你嫁过去若能给人生个儿子，便有好日子过，若不能，那旁人也帮不了你。第二个是钱塘人，二十六岁，家里是开灯笼铺子的，没成过亲，是为了拉扯弟妹耽搁了的。你选哪个？”
庞黛雪只思考了很短的时间，便道：“我、我选第二个。”
“你既无父母，表姑现在也不能为你做主，那便一切从简。明日我让人来给你下聘，后日便出嫁。看在桓熙的面子上，我会给你五百两银子做嫁妆，其它的，你也别想了。反正你的情况我着人与对方说清楚了，对方不嫌弃才要你的。”殷夫人道。
“谢谢夫人，也请夫人代我谢谢三爷。”庞黛雪哭着磕头道。
打发她走了，殷夫人来到次间，本想说赵桓熙几句，可看他低着头一脸懊丧的模样，又不忍心了，只道：“现如今，你可放心了吧？”
赵桓熙点点头：“多谢母亲。”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回去吧，路上小心些。”殷夫人道。
小夫妻俩起身告辞。
出了嘉祥居，徐念安自晓薇手中接过写着赵字的灯笼，对几个跟着来的丫鬟道：“你们先回去，我和三爷慢慢走。”
殷夫人能发现赵桓熙心情低落，徐念安自然也能。
丫鬟们离开后，赵桓熙从徐念安手中接过灯笼，自己提着给两人照明。
徐念安侧头看他，问道：“这么快便调节好情绪了？果真是有进步。”
赵桓熙自嘲一笑，道：“若是以前，我肯定很久都想不通，但是遇见你之后，我时常会回想你跟我说过的话。那些话，都是我母亲未曾教过我的。比如说，与人相处时，先看那人的要害处。想来大嫂她们也是此中好手，将我的要害摸得那般准，随便派个人来，我便将她引为好友了。”
“后悔帮她了？”
赵桓熙摇头：“纵她接近我目的不纯，她身世凄惨却是真的。待大嫂禁足出来，发现她已嫁了，表情一定很精彩。”
“那你觉着，捷哥儿知不知道他母亲和庞姑娘的计划？”徐念安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道。
赵桓熙脚步微停，望着徐念安。
徐念安也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赵桓熙回过脸去，提着灯继续往前走。
他没回答，徐念安也没追问。
“冬姐姐，其实我也知道你的要害在哪儿？”两人并排走了一会儿，赵桓熙忽然道。

第55章
徐念安仰头看向月色下少年如明珠生辉一般的脸庞,道：“哦？你说说看呢？”
赵桓熙道：“你怕我去告诉祖父你与我乃是假夫妻。”说罢他将灯往徐念安手中一塞，一边道“是不是？是不是？”一边笑着跑到前头去了。
徐念安有些讶异，她原以为赵桓熙会说她的家人,抑或银子什么的，谁知道他竟一语中的。目前她确实最怕让国公爷知道她与赵桓熙只是假夫妻，国公爷对她，对徐家真心实意地好，她不想让他失望。
有时候自己也会觉得自己虚伪，可是,她只是不想用自己的一生,来报这一段恩。她希望有一天她是为自己活着的，不是为了娘家婆家，不是为了人情面子,什么都不为。
如果和赵桓熙做真夫妻,她怕自己没有这一天。
思量间,跑到前头的人又跑回来了,将一只拳头往她面前一递，道：“冬姐姐，把手伸出来,给你个好东西。”
这把戏小孩子经常玩,通常是抓只大虫子来吓人。
徐念安并不怕虫,便不拆穿他,依言将手一伸。
他将拳头放到她手掌上,轻轻松开。
一点荧光从她掌心腾空而起,袅袅地飞远了。
“萤火虫？哪来的？”徐念安欣喜地问。
“就在前面。”赵桓熙拉着她的袖子往前跑,不多远就来到了一条水渠旁。
这水渠是从兰湖里引来的水,渠边镶嵌着形态各异的山石,种着芦苇菖蒲。
此时那繁茂的芦苇菖蒲间便满是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也有在水面上低飞的，放眼看去，莹莹闪烁的一长条，仿佛天上的星河。
两人站在路上静静地欣赏了一番这萤火轻舞的美景，赵桓熙道：“书上有囊萤映雪之说，冬姐姐，你说我捉一兜萤火虫回去，真的能用来借光看书吗？”
徐念安瞧着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道：“那不过是劝人勤学苦读的典故罢了，若真有人日日借荧光雪光来读书，不等登科及第，眼睛早瞎了。”
赵桓熙忍俊不禁，遂作罢。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不多远，耳边隐隐传来女子低低的饮泣与劝慰声。
小径曲折，天色又暗，两人一时没能分辨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只听一女子道：“……嫂嫂你实不必日日这样与我二哥吵，他又不曾把人带回来不是？管他在外头如何，只要他还知道不能把人往家里带，这不就给足你体面了吗？”
赵桓熙与徐念安面面相觑，这是赵姝娴的声音。
低泣的女子闻言冷笑一声，止住泣声道：“妹妹真是好肚量。过几个月妹妹也是要出嫁的，若将来妹夫也如你哥这样，希望妹妹也能有今日劝我这般的容人之量！”
那边静默了片刻，只听赵姝娴气急败坏道：“什么人？我好心来劝她，她倒来咒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又过了一会儿，彻底没动静了，赵桓熙和徐念安才继续提着灯往前走。
徐念安问赵桓熙：“你觉得姝娴堂妹是不是好心没好报？”
赵桓熙道：“她算什么好心？她二嫂明明只是把她将来的夫婿与她二哥做类比，她就说她二嫂咒她，可见她并不是不知她二哥这样不好，不过鞭子没抽到自己身上，就说不疼罢了。”
徐念安点头道：“所以接人待物不能自作聪明，很多时候旁人不说不代表他没看出来，只是懒得来说你而已，反正他会日渐疏远你。”
赵桓熙想了想，忽然扭头对徐念安道：“上次陆伯父说陆公子与文林是好友。”
徐念安脚步猛的一顿，对他道：“你不要到阿秀面前去胡说八道，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且这里面还关系到两家长辈的交情和颜面呢。”
赵桓熙道：“可是两家长辈的交情和颜面，就比陆公子的终身幸福还要重要吗？”
“你怎知陆公子娶了赵姝娴就不会幸福？”
“你瞧她这上蹿下跳又虚伪的模样，换做是你，你喜欢吗？”
“我……我又不能代表陆公子。”
“你瞧你瞧，你说这话的时候也心虚了不是？”赵桓熙老气横秋地长叹一声，道：“若是将来陆公子婚姻不幸，而文林知道你这个做姐姐的明明知情却不提醒他，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徐念安伸手打他一下，道：“长本事了是不是？还威胁起我来？”
“说不过便动手，你这叫黔驴技穷。”赵桓熙冲徐念安扮个鬼脸，嘻嘻哈哈地跑了。
次日一早，邬府。
邬诚面色憔悴眼下青黑地来到梅香院。
郑蔓儿已经起了，正在用早饭，见他来了，忙问道：“诚郎，琴儿一晚上都没回来，到底发生了何事？”
一晚上的时间，邬诚已经将情绪调节好了，如今心中唯余仇恨而已。
他在桌旁坐下，道：“无事，我娘担心琴儿重蹈瑟儿的覆辙，要调教她两天，调教好了就给你送回来。”
郑蔓儿有些不放心，毕竟琴儿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丫头，知道她许多秘辛。她本想多问邬诚两句，见他面色极差，怕触了霉头，便改口问道：“诚郎这是怎么了？好似一夜未睡的模样。”
邬诚心中冷笑，口中却道：“别提了，又被他们那几个人拖出去玩了一夜的牌，不过好在赢了百多两银子。你快些吃，吃完带你出府买簪子去。”
郑蔓儿一听这话，便顾不得其它了，欢欢喜喜地答应了。
用过早饭后，邬诚带着郑蔓儿出府。邬夫人得到消息，忙命几个小厮偷偷跟上，以防邬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邬诚将郑蔓儿带到文俊书院大门口，此时正是众学子上学的时辰，书院门口人来人往的。
郑蔓儿一下车就有些发愣，不解地问邬诚：“诚郎，这是什么地方？”
邬诚冷笑一声，将她拽到书院门口往台阶上一甩，对着书院大门就破口大骂起来：“赵桓旭，你个龟孙给我滚出来！我当你是朋友，你当我是棒槌！睡大了肚子的女人也送给我，你们靖国公府五房就如此不堪？连孩子都要别人给你养？”
这番大骂内容惊世骇俗，再加上赵桓旭在文俊书院又是个有名的人物（书院里公侯人家出身的学子不多），顿时便引得学子们纷纷驻足观看。
郑蔓儿吓傻了，回过神来便过来抱着邬诚的胳膊无措道：“诚郎你说什么？这孩子是你的啊……”
“住口！贱人！”邬诚一把甩开她，指着她的鼻子道：“琴儿已经和盘托出，你还在这给我装腔作势！士可杀不可辱！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不让我找姓赵的把这口恶气给出了，我弄死你！”
郑蔓儿被他狠厉的眼神看得心口一凉，又听他说琴儿已经全盘交代了，一时只觉天旋地转，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邬诚继续骂。
待到赵桓旭得到消息从书院里头赶出来时，书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有书院的学子，有过往的路人，还有在书院教书的先生。
赵桓旭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有种被雷劈了一样的感觉。
见书院的先生在人群中，他硬着头皮过去行礼。
一向对他不错的先生这次却是将袖子一甩，道：“有辱斯文，成何体统！”说完转身就走了。
赵桓旭一张脸烧得通红，恨不能一脚踹死还在那儿骂骂咧咧的邬诚。但此情此景下，他却只得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愤恨之情，假装无辜地过去把住邬诚的手臂道：“邬兄，你这是在做什么？缘何突然来我书院门口胡说八道？”
“你个狗东西舍得露面了？”邬诚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指着地上郑蔓儿道：“贱人在此，你再不承认，我与你对簿公堂？”
他揪着赵桓旭对周围围观的人大声道：“喏，就是这个人，赵桓旭，大家都认认这张脸啊！这可是个大好人呢，睡过的女人能送人不说，还买一送一，连肚子里自己的种一块送了。”
围观人群中有人摇头嘲笑，有人指指点点，赵桓旭只觉自己的面皮都要被人剥下来。
他一把搡开邬诚，怒火中烧道：“姓邬的，你嘴巴放干净些！再这样血口喷人，我告你诽谤！”
“告我诽谤？好，走啊，去官府！我还想告你们合伙骗婚呢。你弄大的肚子，叫我领回去做妾，还让我记你一份做媒的人情，你怎么不上天？走，去官府！谁不去谁是王八蛋！”邬诚扯着赵桓旭的衣服要拉他去官府。
赵桓旭怎么可能跟他去？没有提前对好说辞，天知道地上那女人会说些什么。
见他不走，邬诚也不扯了，停下来指着赵桓旭的鼻子骂道：“我知道你们靖国公府五房跟长房不对付，你也经常在我面前说我那小舅子赵桓熙的不是，我念着你是我的朋友，每次都是帮你不帮他，是也不是？你要跟他争世孙的头衔，那是你们靖国公府的事，跟我没关系，可你不能拿我当筏子来恶心他们啊？我拿你当朋友，就活该被你往我身上泼屎？”
这话一出，周围议论声更大了。
赵桓旭没想到这邬诚被惹恼了居然这么豁得出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正想强辩，冷不防旁边突然过来一人，伸手往他肩上一拍，惊喜道：“兄弟，你跟赵桓熙有仇啊？你怎么不早说？赵桓熙的仇人，就是我朱志福的朋友！别说了，不就一个孩子吗？这孩子我帮你养！”
朱志福说着，上前扶起哭哭啼啼的郑蔓儿，一阵嘘寒问暖。
赵桓旭：“……”
围观众人：“……”
邬诚：“哈哈哈哈哈哈，朱公子，没错，这赵桓旭和赵桓熙虽是堂兄弟，仇大着呢！为了恶心赵桓熙的姐姐，给我又送女人又送孩子的。你要与赵桓熙为难，和他结交准没错！”
“邬诚，你不要信口雌黄，谁与赵桓熙有仇了？”赵桓旭一阵遮羞布被当众扯下的羞耻与惊慌。
“我是不是信口雌黄，你自己心中有数。你处处抬高自己，贬低赵桓熙，不就看着朱家有个立贤不立嫡长的例子在那儿吗？你与朱公子结交，岂不是正好多向朱家讨教讨教？呵，你也算贤？我呸！”邬诚一口啐到他脸上，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56章
文俊书院是京城这边名声仅次于苍澜书院的书院,地段又好，一旦有事，那是十分引人关注的。
是故早上发生的事情,到了下午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就连殷夫人这等深宅妇人都有耳闻了。
旭二奶奶贾氏气得回了娘家。
殷夫人躲在梢间里与苏妈妈笑了半晌，笑过之后叹道：“有些事上，念安这孩子的处理方式就是比我高明，若是此事让我来办，只怕是无论如何都达不到这个效果的,了不得便是让邬府悄悄地把那姓郑的送走。”
“只是如此一来,国公爷脸上也跟着不好看了。”苏妈妈一边给她捏肩捶背一边道。
“放心，邬夫人也是个分寸人，会叫邬诚上门赔礼道歉的。”殷夫人悠闲地端过茶杯道。
不出殷夫人所料,当天晚上邬诚就带着丫鬟琴儿登了靖国公府的门,先去国公爷那里赔了罪,又来殷夫人这里认错。
郑蔓儿让朱志福带走了,赵桓旭又吃了好大的亏，殷夫人此时自是不会与这个功过相抵的女婿计较，说教一番后便和颜悦色地将他打发回家了。
戌时末,殷夫人正打算收拾一下上床休息,苏妈妈忽急急来报,说是国公爷对赵桓旭动了家法,这会儿正在祠堂里用鞭子抽着呢。
殷夫人惊了一跳,从床上直起身子道：“真抽上了？”
“真抽上了,都抽出血了！”苏妈妈道。
殷夫人忙下床道：“虽是他不对在先,但邬诚毕竟是我的女婿,这要是抽出个好歹来……我得去劝一劝。”
当下她穿了鞋,苏妈妈伺候着穿上外裳盘起头发，就往祠堂方向去了。
走到半路，只见前头一长串人提着灯笼往祠堂的方向去。
殷夫人站住脚，眯着眼往那儿看，道：“我瞧着前头那个怎么像老夫人？”
“是老夫人没错，瞧她们提着的，是令德堂的灯。定是五房的去令德堂搬来了救兵。”苏妈妈道。
殷夫人讽笑：“这算什么？舍了儿子救了老娘？你瞧，旭哥儿这一被打，五太太连装病都免了，老太太直接就出山了。得，既然人家亲娘亲祖母都赶过去了，咱们就慢些走吧，”
主仆二人慢慢走到祠堂外时，只听里头传来老太太痛心疾首的质问声：“……聪哥儿走得早，明城又没有庶子，如今只留下旭哥儿这一点血脉在这世上，你还这样打他，你是要明城绝后吗？”
五太太的哭声突然放大。
殷夫人不屑地撇嘴，低声对苏妈妈道：“老的小的都只会这一套，说得好像是国公爷故意害死五弟一般。这是打算用五弟的死拿捏国公爷一辈子呢！”
苏妈妈道：“那也得国公爷乐意被她们拿捏才行。”
果然，话音未落，便听里头国公爷道：“生而不知礼义廉耻，那还不如死了！明城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他存世的儿子变成了如今这般，恐怕也会感到齿寒！”
“上次长房的熙哥儿打伤了朱家人，你又是弹劾又是打压地替他撑腰，为什么轮到旭哥儿你就偏听偏信？外人往他身上泼了那么一大盆脏水，你不说替他出头，你还打他？有你这么偏心的祖父吗？”
殷夫人低声嘲笑：“自己心都不知道偏到天南地北去了，倒好意思说老爷子偏心，直是猪八戒耍把式——倒打一耙。”
苏妈妈忍不住低低地笑起来。
殷夫人拱她一手肘，道：“笑什么笑，仔细被那边听到。”
“我怎不为他撑腰了？我同他说，若他真的问心无愧，我可与他去打官司，将那邬诚告上官府，要他公开赔礼道歉。是他自己不敢呐！你们别什么事都拉上桓熙，此事与他有什么相干？好好的孩子，现在变得自私狭隘不分好歹，都是被你们教坏了！”
殷夫人听国公爷骂完，拉着苏妈妈转身离开，道：“不去了，由得他们闹去吧，没得待会儿见着我又拱火。”
挹芳苑，蔷薇花架上挂着一盏灯笼，徐念安坐在秋千上一边晾头发一边打络子。
秋千晃动的幅度陡然大了起来，她回头一看，是赵桓熙在推。
见她回头，他粲然一笑。
“你洗完了。”徐念安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嗯！”赵桓熙跑到前面与她一起坐在秋千上，他刚沐浴完，带来一阵湿漉漉的香胰味道。
“冬姐姐，你在给谁打络子？”他看着她手里那条打了一半的络子，被红灯笼的光照着，也看不清是什么颜色。
“新做好的衣裳送来了，我闲着没事，给你打两条络子配着戴。”徐念安道。
赵桓熙一听是给他打的络子，顿时来劲了，指着她手中的问道：“那这是什么颜色？”
“天青色，配你那件雪青色双肩上绣荷花的好不好？”徐念安道。
赵桓熙想象了一下，连连点头：“好看的。”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配色问题，赵桓熙对徐念安道：“冬姐姐，方才去练武时我与桓荣堂兄说了搬过来的事，他说他不来。”
“哦？为什么呢？”徐念安眉眼不抬。
“他说我白天要去国子监上学，留他和你两个人在这院中不大方便。”
徐念安点点头：“说得也是。”
赵桓熙见她虽是问了“为什么”，但神情间从始至终就没表现出惊讶的样子来，忍不住问道：“冬姐姐，你是不是也一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我是个笨的，你们都能想到的问题，独我想不到。”
徐念安侧过脸，见身边的少年低着头，郁郁寡欢的模样，便用手肘拱了他一下。
赵桓熙抬头看来，灯光下水润双眸晶灿灿的，眼角都耷拉下来了，可怜巴巴的模样。
“若是我与桓荣堂兄都不觉得不方便，你会觉得不方便吗？”徐念安问他。
赵桓熙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他并不觉得把徐念安和桓荣堂兄放在一个院子里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事实也正如你所想，并不会有什么不方便。我身边有这么多丫头，桓荣堂兄又是一天到晚泡在园子里的，就算一个院住着，除了你在时，怕是连面都见不着几回。但是，外人不会这么想。我与桓荣堂兄觉得不方便，不过是怕外头的流言蜚语，你不觉得不方便，是你信任我与桓荣堂兄的人品，所以我们都没错，更不存在谁笨谁聪明的问题。”徐念安温言道。
赵桓熙眼睛又亮了起来，道：“冬姐姐说得对，错的是那些罔顾事实乱嚼舌根的人！”说罢，他从秋千上一跃而下，往房中走去。
徐念安问他：“你做什么去？”
“你不是说文林只来一晚上的时间吗？我去把需要请教他的问题整理一下，也好节省些时间。”赵桓熙心情颇佳地道。
徐念安一阵无语，心道这人真是孩子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次日，赵桓旭带伤去武定侯府负荆请罪，也不知如何苦求，到底是把贾氏给带回来了。
之后在府里养了三日伤，便又去文俊书院读书去了，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旬假前一日，徐念安送了赵桓熙出门，照例来到殷夫人院中。
殷夫人处理好庶务，打发走了各处管事的，喝了口茶，这才对坐在一旁的徐念安道：“明日桓熙休旬假，恰老太太正式搬出佛堂，你们早些过来，与我一道去向老太太问安。不管内里关系如何，面子上咱们不能让人挑理。”
徐念安应了，道：“娘，今晚我弟弟要来家里借宿一晚，与三郎聊聊学业上的事。”
殷夫人一听，这是要一对一给桓熙进行辅导啊，登时高兴道：“那很好，你弟弟喜欢吃什么？等下我吩咐下人去买。哦，对了，要派车去苍澜书院接他是吧？芊荷，你记下此事，午后记得派车去苍澜学院将三奶奶的弟弟接来。”
徐念安笑道：“娘，不必如此麻烦，我弟弟每次都是坐陆公子的车回来的，您只需在酉时初派车去西城门候着便是了。”
殷夫人问芊荷：“记下了没？”
芊荷抿着笑道：“夫人放心，奴婢记下了。”
想起那陆丰，殷夫人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国公爷到底还是偏心五房的。”五房一子一女的婚事都是国公爷亲自过问的，找的亲家都很不错。长房这边却只有桓熙的婚事是国公爷亲自过问的，当然，给桓熙找的媳妇也很不错就是了。
傍晚，赵桓熙从国子监回来后，也不去给他娘问安，也不回挹芳苑，就在府中的西角门处翘首以盼。
徐墨秀坐着殷夫人派去接他的车来到国公府西角门前，一下车就看到了赵桓熙。
“文林！”见他下车，赵桓熙欢喜地迎了上去。
徐墨秀站定，看着一脸亲热之状的赵桓熙，心情颇为复杂。
姐姐这次给他写的信中说了许多关于赵桓熙的事情，包括之前那什么劳什子庞姑娘的事。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赵桓熙不坏，叫他对赵桓熙不要抱有成见，多些耐心。

第57章
两人虽是同岁,但徐墨秀想问题可要比赵桓熙深远多了。
虽然姐姐说她与赵桓熙三年后会和离，但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万一其中发生什么事造成两人到时候和离不了，那赵桓熙就是他一辈子的姐夫。
如果能和离，赵桓熙与他没有利益冲突，两家因国公爷与先父的关系也不可能因此就断绝来往，那赵桓熙好指定要比不好强。
想到这一层,他努力按下心中成见,表情温和地应了一句：“姐夫。”
赵桓熙拉着他往府中去，口中道：“老早就盼你来了。我昨天下学后去兰湖钓了一条鲫鱼，钓了一条鲤鱼,你姐姐把鲤鱼养起来,说今日做糖醋鲤鱼给你吃。”
徐墨秀见他一边叭叭叭地说着一边拉着他往府中走,好似要直接拉他去见他姐姐似的,便问：“国公爷在府上吗？”
到人家做客，自然应当先去拜见长辈。
赵桓熙停下来道：“祖父还没回来，祖母在佛堂不便去拜见,要不就去跟我娘说一声吧。”
“伯父也不在？”徐墨秀问。
赵桓熙：“……”他从不关注他父亲在不在。
都已经做了亲家,徐墨秀自然也是听说过国公府长房大爷偏心之事,但人家偏心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过府理当去拜见的。
“还是先去拜见你的父亲,再去拜见你母亲吧。”徐墨秀道。
“要不,还是别去了吧。”赵桓熙一脸纠结道。
“为何？”
“我怕他打你。”
徐墨秀讶异：“他为何要打我？”
赵桓熙道：“他不喜欢我,每次见我非打即骂,你与我一同出现，怕是会被迁怒。”
徐墨秀觉着他危言耸听：“倒也不至于吧。”
赵桓熙急了：“至于至于，连你姐姐都能被迁怒，何况你？”
徐墨秀浓眉拧起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赵桓熙一见他这表情，自觉说错了话，正讷讷，徐墨秀追问：“他打骂我姐姐了？”
赵桓熙瞧他疾言厉色的，不敢说谎，低低地“嗯”了一声。
“呵！”徐墨秀冷笑一声，一时只觉又荒诞又气愤。有心想骂赵桓熙，可反过来一想，儿子面对老子，能做的实在有限，何况是他这个没成年没建树的。
“什么时候的事？”收拾好情绪，他冷声问赵桓熙。
“一个多月前。当时我和你姐姐都掉进了湖里，我母亲赶来相帮，也被我父亲推倒了。后来我爷爷来了，他们说我爷爷打我爹了，还把我爹宠爱的杜姨娘送到了下头的庄子上，以不孝不悌的名义禁足我两个庶兄一个月。”赵桓熙老老实实道。
徐墨秀听闻国公爷给徐念安出了气，心中稍微好过了一些，对赵桓熙道：“带路吧，只要他人在府中，我总是要去拜见的。”
赵桓熙还是担心：“万一……”
“我又不是他儿子，他敢碰我，我是会还手的。”徐墨秀斜了赵桓熙一眼，越过他大步往前走。
“还、还手？”是哦，不是儿子可以还手的，这么一想，他也好想不是他儿子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桓熙深觉大逆不道，心虚地左右望了望，见无人注意他这边才悄悄松了口气，几步赶上前面的小舅子给他带路。
两人来到名为“依兰阁”的小院前，此处原是赵明坤和杜姨娘合住，杜姨娘被送走后，赵明坤也没有别处可去，便独自住在这里。
看门的婆子见了赵桓熙，一脸惊讶，须知这么多年，赵桓熙就从未来找过赵明坤。
“三奶奶的弟弟来府上做客，来跟爹见个礼，你去看看爹有没有空。”赵桓熙惴惴不安的吩咐那婆子。
婆子一溜烟地去了，须臾又回来，道：“三爷，徐公子，老爷有请。”
两人进了院子，见院中丫鬟媳妇端着托盘来往穿梭，看起来是准备要用晚饭了。
到了正堂，赵桓熙抬头一看，除了赵明坤，赵桓朝和赵桓阳两家人都在。
两人进门向赵明坤见了礼，赵明坤还是一眼都不看赵桓熙，只对徐墨秀介绍赵桓朝和赵桓阳。
彼此认识之后，赵明坤问徐墨秀：“今日怎么想到过府来玩了？”徐墨秀年纪轻轻就入了苍澜书院，将来想必是个有出息的，这样的年轻人赵明坤自是乐意拉拢。就算他那无能的嫡子将来用不上这条路，难保他两个庶子能用得上。
徐墨秀客客气气道：“回伯父的话，我不是过府来玩的，是受桓熙所邀，来帮助他解决些学业上遇到的疑问。”
赵桓朝与赵桓阳闻言都朝赵桓熙投来目光，秦氏则轻轻推了下赵昱捷的肩膀，见他仰头看来，朝他使了个眼色。
赵明坤看着自己的嫡子，冷笑一声：“你不必往他脸上贴金，他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不清楚么？”
赵桓熙低头不语。
这时赵昱捷突然道：“听说徐叔叔在苍澜书院读书，那徐叔叔学问一定很好是不是？祖父，孙儿这一个月来学业落下了不少，也想要徐叔叔这样好学问的来教导解惑。”
秦氏忙打了他一下，低声训斥道：“休要胡闹，你徐叔叔是为了你小叔叔来的。”
赵昱捷扭身不依，大声道：“徐叔叔教一个人也是教，教两个人也是教，我又不会吵闹，有什么不好的呢？小叔叔，你就让我跟你一道向徐叔叔学习吧，好不好？”
赵桓熙抬头看向赵昱捷，十岁的孩子正一脸纯真满目期盼地看着他。
“我想向他讨教《大学》《中庸》和《尚书》上的一些问题，这些你也学了么？”赵桓熙问道。
赵昱捷没想到赵桓熙居然会当着祖父的面拒绝他，一时愣在那儿。
“畜生，你比捷儿年长这许多岁，便是多学了些又怎样？竟还卖弄起来，要脸不要？”赵明坤不顾徐墨秀还在一旁，指着赵桓熙大骂道。
赵昱捷适时地大哭起来。
赵桓熙从赵昱捷身上收回目光，不语。
赵明坤见他如此，怒不可遏，还要再骂，徐墨秀拱手道：“赵伯父，令孙还小，依我看是不急着学什么四书五经，倒不如先跟着父母好好学学为人之道，比如说五常，又比如说，”他故意顿了顿，加重语气，“孝悌。”
孝悌两个字一出来，赵明坤赵桓朝赵桓阳都变了脸色。
国公爷说禁足，可不管你是不是要当值是不是要上学，一家大小全给禁家里。对赵桓朝这样有公职的，就说是病了，在家养病。
可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还有殷夫人在。
所以解禁之后，赵桓朝再去中军都督府，颇受了些同僚明里暗里的指点和嘲笑。如今又被徐墨秀这样一个外人当面点出来叽嘲，会变脸色也不足为奇。
徐墨秀却不管他们是什么脸色，说完之后朝赵明坤行了一礼，道：“若无事，晚辈就去拜见夫人了，告辞。”
两人出了正堂，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到了里头传来茶杯砸地的声音。
“抱歉，让你见笑了。”出了依兰阁，赵桓熙低声道。
徐墨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道：“我不过是个外人，左右碍不着我什么。倒是你要好好想想，有这么一个偏心挟私的爹，待你祖父仙去后，你要拿什么来保护你娘和我姐。”
赵桓熙一怔。
徐墨秀又说：“丑话说在前头，若到那时，你还如此刻一般毫无自保之力，我会来接我姐回家，断不会让她陪着你受苦的。”
赵桓熙无言以对，默默地带着徐墨秀去拜见他母亲。
殷夫人见了徐墨秀自是十分高兴，说了几句便让赵桓熙带他去挹芳苑用饭。
徐念安本想晚饭就在殷夫人这儿用的，殷夫人担心有她在他们年轻人会拘束，仍叫摆在挹芳苑。
两人走在去芝兰园的路上，徐墨秀见赵桓熙兴致不高，唯恐到了挹芳苑姐姐见了又要以为是他凶了他，便主动开口道：“去了国子监可还适应吗？”
赵桓熙见他关心自己，打起精神道：“挺好的，交了几个朋友，现在也没人欺负我了。”
“你那几个朋友学业都不怎么样？”
“嗯，他们都是家里受宠的，便不用心学习，也不用担心前途。”
“也是，像你这样落魄的嫡长确实少见。”
赵桓熙：“……”
徐墨秀：“……”
徐墨秀清了清嗓子，又问：“国子监里就没有学业好的？”
赵桓熙道：“有，那些自己凭本事考进来的贡生学业都不错。但他们都抱团，不怎么跟我们这些荫监来往。”
“以后你若有什么不懂可以写信给我。”徐墨秀道。
赵桓熙这才高兴了些，点点头：“嗯！”
徐墨秀想了想，心里还是不大放心，便问赵桓熙：“除了你爹之外，我姐姐在府里还有没有受过谁的欺负？”
赵桓熙张了张嘴，又闭上。
“说啊。”徐墨秀瞧他欲言又止，便知其中有事，忍不住催促道。
赵桓熙望着他为难道：“可是你姐姐叫我不要在你跟前胡说八道。”
“你如实以告，便不是胡说八道了。”徐墨秀道。
赵桓熙认真想了想，恍然：“对啊。”他就把赵姝娴和徐念安起龃龉的事原原本本跟徐墨秀说了一遍，临了还不忘添上一句：“这个五房二堂妹，就是你好友陆公子的未婚妻。”

第58章
两人边走边聊,到了挹芳苑时，徐墨秀自觉赵桓熙已经无碍了，可是赵桓熙去洗手时,徐念安却朝着他把脸一板，道：“又欺负他了是不是？”
徐墨秀忙道：“我没有。”
“若你真没有，此刻便该反问我一句‘为何这么说’？而不是急着否认。”徐念安好整以暇道。
徐墨秀望着自家长姐，想问她赵桓熙和他说的那些事，可一想，问了又能如何？他此刻是能为她做主还是如何呢？问了,不过是将疮疤再揭一遍罢了。
他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拳头,生生忍下，道：“你放心，既应了你来,我会对他尽心的。”
三人一道吃过晚饭,徐墨秀便跟着赵桓熙去了他书房,徐念安命人给两人送去茶点,自己依旧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打络子。
不到半个时辰，徐墨秀出来了。
徐念安惊讶：“这么快？”
徐墨秀点头：“他将问题都整理好了，人也不算特别笨,很快就讲完了。我布置了几个题让他做。”
徐念安将未打完的络子放在秋千上,起身道：“我们出去走走。”
徐墨秀知道她是要和他商议小妹的婚事,就点了点头。
徐念安提了一盏灯笼,没让丫鬟跟着,和徐墨秀一起出了院门,走到横亘在兰湖与挹芳苑之间的梅岭上。
她将灯笼挂在一棵梅树上,问徐墨秀：“叫你打听的那位何公子,情况如何？”
徐墨秀苦笑：“与陆兄交往久了,实难觉得旁人优秀。”
徐念安道：“你别说这些没用的，陆公子是有婚约的，便没有婚约，也不是咱们这等人家能攀得上的，只说那位何公子吧。”
“人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学业也中规中矩，只是我瞧着他好像没什么主见，容易受旁人的意见左右。”徐墨秀道。
徐念安皱眉，道：“既然人没什么大问题，怕不是还要见上一面，毕竟这里头还卖着我四姑姐婆母的面子。”
她沉吟片刻，道：“此事拖着也没什么意义，要不就下次放旬假，你带惠安去与那何公子见上一面。既然你说他是个没主见的，他家里应该不会让他单独来见，你着重观察他母亲。一般没主见的儿子，上头必有个十分有主见的母亲。”
徐墨秀忍不住道：“便如赵桓熙一般？”
徐念安斜他一眼，道：“若他有个像殷夫人这样的母亲，说不得我就同意惠安嫁过去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这婆母是好的。”
徐墨秀不想跟她探讨这个问题，觉得闹心，便道：“那就下次放旬假吧，便……约在昭化寺如何？万一不成，到时候只说是去上香偶然遇见，也不损两家的面子。”
徐念安想了想，觉得妥当，点头：“好。”
赵桓熙做完了徐墨秀布置的题，出来一看，不见人影。
“晓薇，三奶奶和我小舅子呢？”他问。
“三奶奶和徐公子提着灯出去了。”晓薇回道。
赵桓熙茫然地看了眼院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没出去找，而是慢慢地走到蔷薇花架下，坐在了秋千上。
往年他都是一个人来这儿度夏，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是如今……
他偏过脸看了看另一半秋千上那还未编完的络子，深刻地感觉到了寂寞和不舍。
他不能让冬姐姐离开他，也不能让文林把她带走。
该怎么办？
徐念安徐墨秀姐弟从外头回来，一抬眼便看到赵桓熙呆呆地坐在秋千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徐念安正打算过去叫他，却见他猛地将头一抬，从秋千上蹦了下来，然后才看到她和徐墨秀。
他傻了一刹，有些不好意思地扬起笑靥，迎上去道：“你们回来了。文林，你布置的题我做好了。”
徐墨秀道：“我们去书房说。”
两人在书房一呆就呆到很晚，直到徐念安派人来催了，才收起笔墨纸砚。
瞧着徐墨秀要出去，赵桓熙唤住他道：“文林，我想好以后要怎么保护我娘和念安了。”
徐墨秀回身看他。
“我要考举，做官，外放，把我娘和念安都带上。如此，我爹便为难不着我们了。”赵桓熙认真道。
徐墨秀看着灯下容色照人的秀美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道：“你有此志向自是最好，以后学业上有任何问题，随时写信给我。我不会的，也可以替你去请教先生。”
因心中有了努力的方向，赵桓熙次日起床后心情便很好。
今天他要出去与同窗悠游，徐念安给他挑了那件雪青色的窄袖锦袍，腰带上依次挂上荷包，玉坠，护身符，还有两条她给他编的络子，一边一条。
戴冠的时候，赵桓熙瞧着徐念安在他十几个金的玉的冠中挑来挑去，最后还是挑中了一顶造型轻巧有花鸟纹的金冠给他戴上了。
“你不是说出去游玩穿得太好会被宰吗？为何今日又给我穿这么好？”他故意问道。
“你不是说今天是旁人请客么？”徐念安手下忙碌眉眼不抬道。
赵桓熙瞠目：“……”
徐念安给他拾掇好了，仰起头来看到他表情，忍俊不禁：“与你说着玩的。我们自己出去采买东西，自是越实惠越好，但是和朋友在一起，该有的排面还是要有的。”
“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我给你带回来。”赵桓熙目光温软地望着眼前人。
徐念安想了想，眸中带笑道：“那你瞧瞧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便于携带的，带些回来，今晚晚饭我们在母亲那儿吃。”
赵桓熙应了。
徐念安今天也穿了新做的衣裳，颜色和赵桓熙的新衣颜色相近，浅紫色绣莲花的。头上戴了新打的珍珠头面，那一颗颗龙眼核大小的珍珠洁白光润地镶嵌在乌黑蓬松的发髻上，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两人一道从房里走出去时，候在外头的小丫头们都看呆了眼。
真是好一对风华绝代的金童玉女！
徐墨秀早就起来了，正在院中赏花，回头看到徐念安和赵桓熙，也呆愣了片刻。
旁的不说，赵桓熙这皮相还真是他所见过的京中最佳，若是人再能立得起来便好了。
“阿秀，我与桓熙要去给祖母问安，来不及用早饭了，问过安我们去婆母院子里用早饭。你自己吃过早饭就回去，马车我已让明理派人备好在后门了，待会儿让明理送你出去。”徐念安来到徐墨秀身边，吩咐他道。
徐墨秀点头：“我知道了。”
赵桓熙有些不舍：“文林，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徐墨秀道：“你写信给我，我便来。”
赵桓熙高兴道：“那我定常常给你写信。”
徐墨秀：“……我得空再来。”
赵桓熙：“……”
徐念安怕误了时辰，催着赵桓熙出了院子，让丫鬟们去前头走，自己和赵桓熙缀在后头，边走边叮嘱他：“今天是你头一次一个人出去和朋友玩，有几件事你需得记住了。”
“第一件便是饮食，别猎奇去吃那些生的怪的没见过的，一个不好，轻则腹泻，重则致病。再口渴也不要随意喝生水，酒可以喝，但不要喝醉。大家都吃的你可以吃，若什么东西只给你一个人吃，你便不要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记住了？”
赵桓熙点点头。
“第二件便是不要近女色，若遇着喜欢的，打听了姓名来历，回来说与我听，我会酌情看能不能给你纳回来。千万不可在外头随意与女子发生肌肤之亲，到时万一对方有了身孕说是你的，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就像那郑蔓儿一般，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赵桓熙脚步一顿，侧身望着她。
徐念安又往前走了一步才发现他停下来了，便也停下回望他，问道：“怎么不走了？”
赵桓熙想表明心意，但转念一想，她现在心中没他，他的心意只怕她也不想听，说出来也不过是让她徒增烦恼罢了，便收回到口的话，胸中憋闷道：“我记住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徐念安接着道：“第三，不要多管闲事。不论发生何事，只要不是与你切身相关的，你便不要去管。若是你的朋友想管，你可以出主意出银子，但不要搭手。”
赵桓熙不解：“这是为何？”
徐念安望着前方道：“这世上，人害人的法子千奇百怪，你涉世尚浅没有经验，唯一能规避的法子便是，独善其身，不去多管闲事。无论何事，只要你不插手，旁人就拿你没法子。若是与你切身相关，你也不要自己擅自拿主意，回府来找长辈与你拿主意。若是连回府的时间都没有，就马上报官。总而言之，就是不多管闲事，也别怕旁人讹你，你自己也是有靠山的。”
赵桓熙有点理解了，再次点了点头。
“第四，管住嘴巴，多听多看，少说话。不要与朋友胡乱议论朝政抑或朝廷官员，若是他们议论，你也要劝阻，毕竟多得是祸从口出。在外头尽量不要让自己落单，不管去哪儿都要带着知一知二其中之一。我照例在马车上为你准备了一套换洗衣裳，若是在外头弄脏了衣裳，去马车上更换，不要独自去什么陌生的房间更换。万一变天，不要怕丢人，直接告诉他们你怕打雷，然后让知一知二带你回家……”
徐念安说着说着，感觉气氛有些奇怪，侧过脸一看，身边人一张俊美的脸皱成苦瓜状。
“冬姐姐，听你这么说我都不想出去了。”赵桓熙道。
徐念安把脸一板：“不出去也得出去，难不成你想等到七老八十了，出趟门还要听儿孙给你唠叨这些吗？”
赵桓熙：“……”

第59章
赵桓熙徐念安来到嘉祥居,殷夫人见两人都打扮得焕然一新，如画中人一般，十分给她长脸,心中自是满意非常，带着两人去了老太太的令德堂。
三人到时，见四房和五房已经在了，本来堂中笑声阵阵，丫鬟去通报殷夫人来了之后，那笑声便没有了。
殷夫人带着儿子儿媳入内,向老太太行礼。
这是徐念安第一次看到在她入门第二日便罚她抄《女诫》的这位继祖母的真人。
因是继室,老太太看着比国公爷年轻不少，也就不到六十的模样。面容清瘦，美貌寻常,看着很是端庄肃穆。花白的髻上插着刻莲纹扁金簪,穿着酱红色宝相花纹的褙子,腕子上拢着两只绿得通透的翡翠手镯,手里却捏着一串砗磲佛珠。
三人行过礼，老太太让三人坐下。
赵姝娴原本和赵姝彤坐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徐念安来了之后,她的眼珠子便黏在了徐念安头上的珍珠发饰上。那么大那么圆润的珍珠,便是她这个公府小姐都没见识过,徐念安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倒有了,一时不免十分眼红。
这珍珠本是殷夫人的嫁妆,前朝宫乱时从宫里流出来的,辗转到了金陵侯老侯爷的手中,老侯爷赠给了爱女,有价无市的东西。
殷夫人念着三女儿赵佳臻嫁得委屈,便将这一盒珍珠做嫁妆陪给了赵佳臻。
赵佳臻自己一直没舍得拿出来用，如今唯一的弟弟娶了个好媳妇，又在她楼中打头面，她便拿出来转送了弟媳让她撑门面。
殷夫人看到这套头面时，也只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哎哟，看熙哥儿夫妻两个穿得，这料子这做工，就是跟咱们身上的不一样。要不这公侯府里人人都想当家呢！虽说当家三年猫狗都嫌，可是能惠及子孙呀！听说熙哥儿夫妻两个都做了整整八套新衣，不像咱们，都只有三套。”四太太尖利地笑着对五太太和老太太道。
殷夫人瞥了四太太一眼，道：“婆母刚从佛堂出来，四弟妹便急着给我下眼药了？熙哥儿夫妻两个是做了八套新衣不假，但多出来的五套是我自己出的料子和工钱，跟公中没关系。”
她本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之前是夫婿儿子不争气，她个人再要强，也不得不低人一头。如今她儿子肯争气了，也讨国公爷的喜欢，她这腰板可不一下子就挺直了？哪肯再受四太太的闲气？
偏生四太太觉得老太太出山了，五房有了靠山也就等同于她有了靠山，说话也硬气得很，摇着团扇道：“你是主持中馈的，这与公中相不相关的也只有你清楚，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殷夫人也摇团扇，“话是没错，但我嫁妆丰厚，又不用贴补娘家，倒也犯不着给儿子儿媳做几套衣裳还要去蹭公中的光。”
四太太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就是那嫁妆不多，还时不时因为家里那不争气的哥哥所求想方设法贴补娘家的。
不一会儿二太太三太太也带着小辈来给老太太问安。老太太瞧着这济济一堂的人，只有五房这小猫两三只才是她亲生的，心中嫌烦，便让人都散了。
赵桓熙夫妻两个和殷夫人走到通往前院和嘉祥居的分叉口，徐念安对殷夫人道：“娘，我送三郎出门。”
殷夫人瞧着自己的儿媳，右侧眉梢微微一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没？
徐念安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都交代过了。
殷夫人扬起笑靥：“去吧。”
赵桓熙全然没看出自己母亲和媳妇已暗中交流了一番，见殷夫人没有拉住他叮嘱这叮嘱那的，还以为是殷夫人终于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很高兴地出门去了。
五房院中，赵姝娴一回去就发了脾气，又摔茶杯又推花瓶的，弄得地上一片狼藉。
五太太闻声赶来，急得跺脚：“小祖宗，你再过几个月都要出门子了，这是在做什么？”
赵姝娴往床上一坐，哭着道：“出什么门子？说起来是公府小姐，我连一套华贵的首饰都没有，还不如徐念安那个破落户出身的！与其到时候去被夫家亲戚羞臊，还不如不嫁了！”
五太太忙上去捂她的嘴，轻斥道：“陆公子那般好的夫婿你都不嫁，你要嫁给神仙？快别胡说了。徐念安有首饰又怎样？论前程，赵桓熙拍马都赶不上陆公子。人眼光要放长远。”
没办法，那殷夫人身为金陵侯嫡长女，出身既高，在家又得宠，当初嫁来公府时，嫁妆抬了几条街，本就是她们妯娌几个中身家最厚的，便是老太太也比她不得。她自己又会打理，这么些年下来，儿子虽然只生了一个，那钱滚钱的早不知生了多少钱，旁人看着哪个不眼红？可眼红又能怎样？那是人家自己的嫁妆。
“我不管我就是要！”赵姝娴当然不是真的不想嫁陆丰，她只是心理不平衡而已。
她抹了把眼泪，抬起红肿的眼睛对五太太道：“那个何公子，他母亲中意四房的姝彤，他祖母和姑母却中意徐念安的妹妹，娘，你就不能从中想想办法，替我谋徐念安一套头面吗？我也不要别个，就要她今天戴的那套珍珠的。”
五太太为难：“这……”
“娘，待我嫁去了陆家，日常交际来往的定是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和小姐，我的脸面，不也是您的脸面，是二哥的脸面吗？那徐念安，我就不信她妹妹的终身幸福，还不值得她用一套头面来换？”赵姝娴急道。
“就怕到时候大太太知道了……”
“她知道又怎样？那是她儿媳妇自己送出去的，要算账，她也只能找她自己的儿媳妇算去！娘～”
五太太经不住她苦求，点头道：“我想想办法。”
赵桓熙坐车来到永安侯府门前，让知一去叫门子通报钱明。
没过一会儿钱明就迎出来了，见靖国公府的马车停在门前，过来敲敲车门道：“老弟，下车啊，谁出去玩坐马车？不嫌闷得慌？”
知二把马车门打开，赵桓熙躬身从车中出来。
钱明回身一见他，见鬼似的往后一跳，大声道：“你打扮这么好看干嘛？这衬得我与贺兄他们还能见人吗？”
赵桓熙低头看了看自己，无辜展臂道：“不就换了身新衣吗？钱兄何故如此？”
“对对对，你就换了身新衣而已。我也得去把我最好看的那身衣服给换上。”钱明拉着他往府中走，“你先等我片刻。”
赵桓熙原本以为钱明会将他安置在前院客厅，可穿过一道垂花门后，赫然是往后院去的方向。他便不肯走了，停下来道：“钱兄要带我去哪儿？”
“我换衣裳，你先去我的书房等我片刻。”钱明道。
“书房在内院的话，我一个外男不便进去。”赵桓熙道。
“无碍的，那是我自己的院子，院里除了我的妻妾没有旁人。”
“这不合礼数。”赵桓熙见不远处有个花园，便指着那儿道：“不若我就在那儿等你吧。”
钱明见拗不过他，只得放手，道：“好吧，我很快便出来。”
赵桓熙点点头，见他跑着走了，便转身走进那园子里头，也不走远，就在入口处欣赏道旁的花树。
花园另一头入口，清湘郡主在四名丫鬟陪同下气冲冲地进了园子。她手里拿了一条彩线编成的短鞭，一路走一路抽打路旁的花草，直抽得花枝凌乱落英纷纷。
“郡主，郡主，您别闹性子了，待会儿让庆寿郡主瞧见了，再告诉王妃去。”跟在她身后的丫头小声劝道。
“那又怎样？”清湘郡主停下来，生气地说：“我说爹娘此番怎么这般好说话，许我一个人来京城游玩。原是为了让姑姑和表姐劝我来着？她们还想让我去见那谢恒亮，花天酒地一纨绔，有什么好见的？我才不去！”
她恼怒地掐了一朵开得正好的紫绣球，扔了短鞭正要撕扯，一转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花园对面，顿时便定住了身子。
对面靠近花园入口的紫薇树下站着一位年轻公子，紫衣金冠，雪肤乌发，清瘦挺拔。他一会儿摸摸紫薇，一会儿又闻闻茉莉，认真地赏着花，一眼都没往这边看。
清湘郡主却看得神摇意夺，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少年郎。他美得像一幅画，一幅春闺梦里才能得见的美人图。
她就这么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赵桓熙，直到钱明出现在花园入口处，叫走了赵桓熙，两人一道消失在月门外，她才猛的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还捏在手里的紫绣球，又猛然回身看向跟在后头的丫鬟，问道：“刚才花园对面有个紫衣公子，你瞧见没有？”
丫鬟素薇点点头：“瞧见了。”
清湘郡主松了口气，自语道：“还以为是做梦……”
顿了顿，她忙吩咐丫鬟道：“你速跟过去瞧瞧，钱明把人带哪儿去了？还有那位紫衣公子姓甚名谁，是谁家儿郎？他的一切都打听清楚，我全都要知道！”

第60章
徐府,郑夫人看着知春她们将礼盒放到柜子上，忍不住对徐墨秀道：“就去你姐姐那儿住了一晚，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回来？你姐姐本是高嫁,若再让她婆母觉着她贴补娘家，不好。”
“这些是殷夫人给的，我回来时东西已经放在了马车上，我也不好再给人还回去。我看了，都是些果子花茶之类的东西，拿着也无妨吧。”徐墨秀在郑夫人床前坐下来。
郑夫人叹了口气,道：“之前我还担心你姐姐嫁过去受委屈,没想到殷夫人却是个好婆母，这也是你姐姐的福气。”
徐墨秀心里想着赵桓熙跟他说的那些事，没应郑夫人的话,只道：“娘,殷夫人四女儿的婆母邬夫人想为她娘家侄儿与惠安说亲。那家公子姓何,与我乃是同窗,父亲在朝中为官。何公子人品没什么问题，姐姐的意思是，中间卖着邬夫人的面子,不管成与不成,过场需得走一下,让我下次放旬假带惠安去昭化寺与那何家的相看相看。您意下如何？”
郑夫人问：“这邬夫人与咱们家素无往来,怎么突然想起为咱们惠安说亲来了？”
徐墨秀道：“邬夫人的儿子娶了殷夫人的四女儿,这是她夫家与靖国公府的关系。若是让她娘家侄儿娶了惠安,便等于她娘家也直接与靖国公府长房嫡系成了亲戚了。”
郑夫人娥眉轻皱：“若是为了这个,却是不好。”
她愁了一会儿,对徐墨秀道：“念安是个有主意的,此事你和惠安都听她安排吧。”
徐墨秀应下。
御街上，赵桓熙正与钱明贺伦他们几个打马同游，知一知二驾着国公府的马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桓熙老弟，如何？出来游玩是不是比闷在府里有趣多了？”钱明在一家卖冰雪凉水的店铺前停下，扔给店小二一块碎银，让他拿绿豆凉水来饮。
“嗯！”赵桓熙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心中确实觉得痛快。他有好久不曾骑马了，十二岁学会之后，他母亲就没再让他去马场骑过马。
霍庆哲瞧着周围向他们几人频频投来目光的小娘子和妇人们，自诩风流地一甩额边刘海，对旁边的贺伦道：“我怎么觉得咱们几个今天特别受姑娘们青睐？定是我今日格外英俊潇洒的缘故。”
贺伦嘲笑道：“人贵在自知。她们是瞧你么？”
霍庆哲顺着他的目光扭头一看，赵桓熙正从店小二手中接过竹筒，仰着头在那儿喝凉水，从下颌到脖颈雪白一线，线条流畅优美，连那上下滚动的喉结仿佛都比旁人秀气三分。别说女子爱看，便是他们这些男子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
他不无羡慕地“啧”了一声，拿起竹筒来喝水不提。
五个人都喝过凉水，将竹筒还给店家。
赵桓熙问钱明：“钱兄，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钱明道：“今日正是相国寺开放之日，咱们去看看？”
“好啊，我家那个前两日还念叨着想吃王道人蜜煎。”葛敬轩道。
“那我就去看卖绣作的慧能小师太。”霍庆哲笑道。
“那走？”
“走！”
五个人调转马头往相国寺的方向去了。
到了中午，五人出了相国寺直奔城中八仙酒楼，在伙计的引路下一边往二楼走霍庆哲还一边道：“听说楼里最近来了个歌姬，色艺俱佳，不知今日有没有缘分点一曲。”
伙计道：“对不住各位公子，魏姑娘这几日得了风寒，唱不得曲了。”
几人不免扫兴，到了二楼一抬头，又看到朱志福和六个年轻公子正坐在东面靠近栏杆的那一桌上说说笑笑，身边各自陪着一名浓妆艳抹的妓子，斟酒夹菜。
“娘的，真晦气！”钱明向旁边啐了一口，骂道。
贺伦提议：“要不咱们换一家？”
霍庆哲哼笑道：“凭什么咱们换，上次吃亏丢脸的又不是咱们。对吧，桓熙老弟？”他搭着赵桓熙的肩，在朱志福他们那一桌的虎视眈眈下走到西面靠近栏杆的那一桌坐下，大声吆喝伙计点酒上菜。
赵桓熙见朱志福目光不善地瞧着自己，就冷冷地盯了他一眼。自从知道他和徐念安姐弟的仇怨后，他便也将朱志福列为自己的仇人之一了。
钱明他们问了赵桓熙的忌口，很快点了一桌子菜。
“去楼下叫几个姑娘上来？”霍庆哲看着隔壁朱志福他们那一桌，征求钱明贺伦他们的意见。
“你们随便，我不要。”葛敬轩道。
赵桓熙忙跟着道：“我也不要。”
钱明搭着贺伦的肩笑道：“看着没，这新婚燕尔的，跟咱们这老夫老妻的，就是不一样。”
贺伦道：“谁跟你老夫老妻？一边儿去！”
葛敬轩大笑，霍庆哲下楼挑了三个姑娘上来。三个姑娘上得楼来，一眼看到坐在栏杆边上玉人儿一般的赵桓熙，眼睛都亮了，争着往他身边凑。
“诶诶，往哪儿跑呢？钱公子，贺公子，还有我，才是你们要伺候的人。”霍庆哲喝住三人。
三个姑娘顿时有些失望，但转念想想，能与那般清俊貌美的公子同坐一桌也是好的。
一桌人便热热闹闹地开始饮酒吃菜。
八仙楼斜对面，二楼临街雅间里的客人被清走，清湘郡主坐了进去，往窗外一瞧，就瞧见了对面二楼的赵桓熙。
中间有竹帘和廊柱遮挡，她勉强能看到他半个身子，只有在他坐直的时候才能看到他的脸。他仪态很好，即便是与朋友吃饭，大多数时候都是坐直身子的，一颦一笑都落入了清湘郡主的眼中。
她看到他用左手端着银杯，手指白皙修长，冰肌玉骨，好看极了。
她看到他吃东西时微微鼓起一侧脸颊，神情专注，忽而又不知因为什么笑了起来，双眸光华流转，唇红齿白。
“赵桓熙……”清湘郡主伏在了窗棂上，嘴角含笑，“靖国公嫡长孙，身份也与我相配。”
坐在她对面为她斟茶的素薇闻言，忍不住提醒道：“郡主，这赵公子两个月前已经成亲了。”
“成亲了又如何？休妻和离，哪样不行？”清湘郡主坐直身子，生气地将团扇向素薇扔去，“要你多嘴扫兴！”
赵桓熙并不知道有人在偷窥自己，他一边吃菜一边听着钱明他们讲荒唐逸事，正高兴，隔壁桌上突然传来朱志福的喝骂声：“本少爷出银子叫你来作陪，你他娘的眼珠子老往哪儿看？”
他骂了还不算，伸手掐着身边粉头的后脖颈就把她的脸摁进桌上的汤碗里。那汤刚端上来不久，还是烫的，顿时便烫得那粉头挣扎不止，却又叫不出声。
一众粉头吓得瑟瑟发抖。
与朱志福同桌的倪姓公子刷地张开折扇，一边扇风一边瞄着赵桓熙，凉凉地对朱志福道：“别与她们这些贱人一般见识，她们哪儿知道，那些脸长得好看的少爷，是会与她们抢生意的。”
钱明大怒，想骂人，霍庆哲伸手搭住他的肩道：“各位，我最近刚学了一首诗，甚是有趣，我念给大家听听啊。”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独坐书斋手作妻，此情不与外人知。若将左手换右手，便是停妻再娶妻。点点滴滴落在地，子子孙孙都姓泥（倪）。①”
钱明贺伦霍庆哲三人拍桌狂笑，比较含蓄的葛敬轩也是忍俊不禁，只有赵桓熙嘴里含着食物鼓着腮帮子一脸懵。
他还没反应过来，隔壁的菜盘子就削了过来。
这还能忍？两桌人瞬间就打在一处，粉头们尖叫着跑下楼去。
赵桓熙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对方先削盘子那就是对方不对，没的说，就是打！
朱志福一直觉得上次是自己一时不慎才被赵桓熙这个孬种给占了便宜，这次一开打他就抓着个汤碗冲赵桓熙来了。
和他同桌的自然都知道他和赵桓熙的恩怨，也不跟他抢，就去围殴钱明霍庆哲他们。
赵桓熙见他抓着汤碗，不免想起他刚才把粉头的脸摁在汤碗里那一幕，再联想起他打断徐墨秀胳膊一事，就抄起了一条长凳。
朱志福停住：“……”
他不过来，赵桓熙就朝他走了过去。
“你他娘的，你不要过来啊——”朱志福一边往后退一边指着抄着长凳的赵桓熙道。
“你放心，今天不打你头。”冬姐姐说了，打头容易出人命。跟着曲师傅练了这么久，他也知道人身上哪些地方能打哪些地方不能打了。
朱志福将汤碗往他这边一扔，转身就跑。
赵桓熙偏头闪过，追上去一凳子砸在他后背上。
朱志福一个踉跄仆倒在地，赵桓熙扔了凳子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直揍得朱志福杀猪一般嗷嗷直叫。完了还不过瘾，见他们桌上有一盆王八汤，端过来就往朱志福头上一扣，这才拍了拍手直起身来。
转身一看钱明贺伦他们还在打，朱志福这边比他们多两个人，比较斯文的葛敬轩被揍得有些惨。他忙走过去，一把薅住骑在葛敬轩身上挥拳的那人的发冠，拉过来一拳揍在他下颌骨上。
曲师傅说揍人这里容易致人昏迷。
许是赵桓熙力量不够大，一拳没把人打昏，却也让他连连踉跄后退。
赵桓熙见曲师傅教的有用，信心大增，上去三两下把人放倒，又过去帮霍庆哲和贺伦他们。
他虽刚开始练武，学艺不精，但总比他们这些从未学过只知道瞎打的纨绔要好。
一番大战后，朱志福这边几个人都倒了，霍庆哲洋洋得意地扔了一锭银子给伙计，道：“这是我们的酒菜钱，是他们先动手的，砸坏的东西找他们赔去！”说罢五人大摇大摆地下了楼出了门，跨上骏马，呼啸一声，狂吼狂笑着跑了。
对面二楼，清湘郡主站在窗口，目光晶亮地追随着那抹紫色的隽丽背影，激动地一把抓住素薇的胳膊说：“你刚才瞧见没？他长得那么斯文俊秀，还那么能打！我就要他，就要嫁他！”
素薇苦着脸：“可是……”
清湘郡主呵斥道：“你闭嘴！我自有办法。”

第61章
钱明赵桓熙他们一直跑到汴河边的柳堤上才停了下来,将马往柳树上一系，五个人在树荫下一字坐开。
钱明先看了看右边的葛敬轩，见他鼻子底下有血迹,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要不要先回去？”
葛敬轩眯缝着被揍肿的眼睛，吸了吸鼻子，豪气道：“没事，皮肉之伤而已。”
钱明用胳膊肘拱了下坐在他左边的赵桓熙，道：“看不出来啊，你小子现在这么能打了。”
赵桓熙正在看自己的右手,拳峰那儿破皮了,火辣辣的疼。听到钱明的话，他还来不及作答，旁边霍庆哲道：“那是,你也不看看他是谁的孙子。诶,桓熙,你的手没事吧？”
赵桓熙把两只手往身后的草地上一撑,伸直了腿昂着头道：“没事，破了点油皮而已。”
钱明看了他两眼，问：“桓熙老弟,刚才霍兄念的那首诗,你是不是没听懂啊？”
赵桓熙想着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点了点头：“是没听懂,什么意思啊？”
钱明贺伦和霍庆哲都“噗噗”地笑了起来,葛敬轩也笑着摇了摇头。
赵桓熙见他们如此,愈发好奇了。
霍庆哲道：“真是羡慕桓熙老弟啊,年纪轻轻的就有了真妻,不似我们,啊，谁没过过几年手作妻的日子啊？是吧？”
钱明连连点头，伸手勾住赵桓熙的肩膀道：“待会儿我们去买点书？”
赵桓熙不知此书非彼书，应得爽快：“好啊。”
葛敬轩道：“你们就别荼毒桓熙了，他还小。”
钱明不赞同道：“这怎么能叫荼毒呢？再说了，他都娶妻了，哪儿小了？便是小，才越要多看点书，多点花样才行不是？我这明明是帮助他们增进夫妻感情。”
一番话说的霍庆哲和贺伦又大笑起来。
赵桓熙看着他们，只觉莫名其妙。
说好了去买书，五人休息过后便起身。
赵桓熙掸掸衣服上的草屑，小心地把两条络子捋一遍。
钱明看着他的动作，道：“桓熙老弟，你这两条络子编得挺好看，分我一条呗。”
赵桓熙拒绝：“不行，这是我冬……我夫人为我编的。”
钱明摘下腰间荷包，道：“我这荷包也是我娘子为我新绣的，我同你换，反正你有两条嘛。”
赵桓熙捂住络子：“不要，不换。”
“嘿！你个吝啬鬼！”钱明勾着他的脖子闹了一阵，五人上马，由钱明带路，七拐八绕地进了一条偏僻小巷，来到一座未曾挂牌子的小院中。
“不是说买书吗？这是什么地方？”赵桓熙好奇。
“书局啊，不过没挂牌子罢了。”钱明正说着，从厢房里迎出来一獐头鼠目的男子，见了钱明几位，连连作揖问候。
“可有新货？”钱明问。
“有有，都是好货，几位爷这边请。”
赵桓熙跟着钱明进了厢房，果然看到厢房里好多书架，上面满满的都是书，一眼看去，全是什么游记什么传之类的，似乎全是话本子。
钱明熟练地挑了七八本，让那男子捆好，付了钱，将书往赵桓熙手中一放，挤眉弄眼：“回去慢慢看，不必谢我。”
赵桓熙：“？”
出了小巷，五人又去瓦舍听了曲，看了相扑傀儡戏等，一直玩到日渐黄昏才各自回家。
赵桓熙跟着钱明回了永安侯府，将马还给他，然后才坐着马车回了靖国公府。
“冬姐姐，冬姐姐。”
徐念安在房里插了一瓶花，刚洗完手，就听院中传来赵桓熙的声音。
她出来一看，只见赵桓熙怀里抱了一大堆东西，身后还拖着两盏兔子灯，兴冲冲丢三落四地回来了。
“买的什么呀？这么多。”徐念安迎上去帮他拿了一部分。
“上午我们去相国寺玩了，那里可热闹了，卖什么的都有。”赵桓熙来到房里，将东西都放在桌上，对徐念安道：“这些都是带给你的。”
徐念安顾不得看他买了什么东西，拉起他右手问道：“这手怎么破了？”
提起这事赵桓熙愈发得意了，道：“今日我们在八仙楼吃饭，又遇着朱志福那厮。他们一桌的人朝我们削盘子，我就又把他揍了一顿，最后还盖了一碗王八汤在他头上。冬姐姐你是没瞧见他当时那样儿，一头的王八肉，狼狈极了！哈哈！”
徐念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不是叫你不要用手打人吗？瞧瞧这手伤的，一会儿母亲又该过问了。”她牵着他去屏风后洗手。
赵桓熙被她那波光明媚的一眼瞪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半晌才找回思绪，耳尖粉粉地辩解道：“是他们先挑事的，那朱志福还拿着个汤碗想来砸我，报上次的仇呢！”
“我不是怪你，是叫你要保护自己啊。你瞧你这手伤的，又是右手，握笔执筷，不都得疼吗？”洗好了手，徐念安又把他牵回房里，去亮格柜上拿伤药和布带。自从他开始练武之后，为防万一，这些东西都是常备的。
“到窗口来上药。”傍晚，房中光线昏暗，徐念安懒得先去点灯，便将赵桓熙叫到窗前，就着外头的天光，拿指腹小心地将伤药抹到他破皮的拳峰处，边抹边问：“疼吗？”
伤处都开始结痂了，这么轻轻地抹药，哪里会疼？
赵桓熙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小时候自己说疼母亲乳母她们哄自己的情景，鬼使神差地道：“疼。”为了取信徐念安，还配合着她抹药的动作将手往后一缩一缩，装得十分逼真。
“你别动。”徐念安握紧他的手指，低下头去，嘟起嘴唇给他伤处轻轻吹了吹。
赵桓熙低头看着她，一阵脸红心跳，喉结轻轻滚了滚，他低声道：“冬姐姐，你真好。”
徐念安抬头看他，俊秀的少年整张脸都红了。她心觉好笑，一边拿过布带来给他裹伤一边道：“你也很好。”外出游玩还知道惦记家里人，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嘉祥居，殷夫人已从过来送菜的知一口中得知赵桓熙中午又与人在酒楼中斗殴了，手还受了伤，正坐立不安，松韵来了。
“夫人，三奶奶让奴婢来回您，说三爷手上只是皮肉伤，不碍事。三奶奶还说，请夫人待会儿不要责怪三爷，是对方寻衅，三爷还手，还打赢了。若待会儿说起此事，夫人不妨夸赞三爷几句。”
“知道了。”殷夫人打发了松韵，便将脸一拉，道：“瞧瞧，开始教我如何管儿子了。”
苏妈妈赔笑道：“反正都是为了三爷，夫人何妨暂且一听，以观后效呢？”
殷夫人眼睛一斜：“你这老货什么意思？敢情我还没她会管孩子？”
苏妈妈忙道：“老奴的意思是，三奶奶好歹带出过一个十六岁进苍澜书院的弟弟，说不准，哪天三爷也被她给送进苍澜书院了呢？”
殷夫人大笑一声：“若是她真能把桓熙送进苍澜书院去，要我把她当祖宗供起来都行。”
苏妈妈笑道：“夫人话可不能说得这般满啊。”
殷夫人本也不是真生气，被苏妈妈这么一打岔，也就过去了。
没一会儿，赵桓熙和徐念安来了，殷夫人便命开饭。
赵桓熙带了好几个菜回来，席上给徐念安夹菜，又给殷夫人夹。说起中午在八仙楼打架一事，殷夫人笑容僵硬地夸了他一句：“我家桓熙真厉害，都能保护朋友了，可见这曲师傅没有白教。”
赵桓熙果然更为高兴，翘着尾巴兴奋地把今天出去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殷夫人和徐念安。
殷夫人听着除了打架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这才放下悬了一天的心。
晚饭后，小夫妻俩回挹芳苑去。
殷夫人瞧着两人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不无感慨地对苏妈妈道：“你发现没有，桓熙与以前不大相同了。”
苏妈妈道：“以前三爷哪有这般意气风发的时候啊？夫人您就瞧着吧，三爷会越来越好的，比慎修院那两个，比五房那个，都好！”
“嗯，我瞧着呢！”殷夫人笑着说，却忍不住拿帕子掖了掖眼角。
赵桓熙和徐念安一路说说笑笑到了挹芳苑，把衣服一换，对徐念安道：“冬姐姐，我练武去了。”
“手伤着呢，还去？要不叫晓薇去向曲师傅请个假吧。”徐念安追出来道。
“不妨事，我要去。”赵桓熙今日尝了甜头，觉得练武十分有用，朝她挥了挥手，就跑院外去了，晓薇和晓蓉提灯跟上。
徐念安瞧着他无忧无虑的，自己心里却犯了愁。
眼看着赵桓熙方方面面都渐入正轨，不用多久，殷夫人怕是又要提圆房的事了。男女成婚，圆房本是天经地义，她也没那么多借口一推再推，需得找机会将此事圆过去才行。
只是赵桓熙就是个半大少年，什么都不懂，要他配合，岂不是得她来告诉他圆房到底是怎么回事？开不了口是一个，再有，他现在不懂，两人同床也没那么尴尬，若是他懂了，两人同床，怕就没有如今这般的心无杂念了。
该怎么办呢？

第62章
赵桓熙练完武回来沐浴时,发现自己胳膊上居然有了些肌肉的弧度。他十分得意，沐浴完便想去徐念安面前显摆。
他来到左次间门外，将头一探,发现徐念安和明理宜苏坐在碧纱橱内说笑做女红。
他去院中秋千上坐着晾了一会儿头发，又去纱窗口将头一探，宜苏明理还在。
赵桓熙不免有些气闷：这俩丫头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三郎，在窗口探着头作甚，有事？”徐念安一早便看见了他，见他二次探头,问道。
“无事,就看看你们在做什么。我去读书了。”赵桓熙悻悻地说着，来到右梢间自己的书房里，一眼看到放在案上的那八本钱明送他的话本子。
他随手抽了本,一看书名《海棠闹春》。
“书名倒是有些喜庆。”他嘀咕一句,坐到书桌后面慢慢翻看。
看了几页,眉头疑惑地皱起,再看几页，跟不理解似的将那段文字来回看了几遍，然后眼珠子就定住不动了,继而双颊爆红,猛地将书合上！
他紧张地看了眼梢间外头,见没人,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把额上的汗,低头看到手里的书,又像扔烫手山芋一般将它往地上一扔。
这都……写的什么啊？
他脑子里一团混乱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对面传来纱门打开的声音,是宜苏和明理要走了。
赵桓熙看到徐念安也出来了，顿时老大着慌，六神无主之下将桌上那七本书连同地上那一本一同往书桌下一扔，抬脚踩住。
徐念安径直走到他书房中，抬头一看，见他端坐在椅上，双颊通红，额头在灯光的照耀下细碎晶亮的闪着光，好似出了汗。
“你做什么了？怎么热得这样？”她走到他身边，拿团扇扇他。
“没做什么，就是、就是热。”赵桓熙口干舌燥地道。
徐念安看看四周，窗门都开着，凉风习习，人光坐着断不会热成这样。但是看看书房里又没什么异常，委实不知他怎么弄的。
她拿出帕子来给他擦汗，随着她靠近，一股幽香扑面而来。
赵桓熙满脑子都是话本子上那“把鼻孔向着玉体乱嗅，只觉气味如兰，芬芳扑鼻”，脸上刚退下去些的热度腾的一声又上来了。
他又羞又臊，六神无主之下，竟伸手将徐念安推开。
一推之下，彼此都愣了。
赵桓熙直想夺门而逃，可想起脚下踩着的东西，又不能，只得撇过通红的脸道：“我没事，冬姐姐你去睡吧，我看……练会儿字也去睡了。”
徐念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好吧，扇子留给你。”她将团扇放在他书案上，就到对面去了。
赵桓熙听着对面传来的窸窣动静，迅速地抱起桌底下那摞书，在书房里团团转了一圈，没找到可以藏的地方。
一转身看到墙边高大的书架，想着若是藏在最上面那格，以徐念安的身高绝对看不着。
他轻手轻脚地把椅子搬到书架下面，站上去将八本书藏在了最上面那格的角落里，下来后仰头看了看，甚觉满意，刚想把椅子搬回书桌后去，一转身就看到徐念安端着茶壶茶杯站在他书房门口。
赵桓熙：“……”
徐念安走进来，将托盘放在他书案上，还没开口赵桓熙便涨红着脸辩解道：“是钱明送给我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书。”
此地无银三百两。
“无妨，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你不用慌张。”徐念安心情复杂，面上不显，安抚他两句之后便又出去了。
回到左梢间，徐念安歪在榻上，看着房中那瓶新插的鲜花想心事。
她当然希望赵桓熙一直跟以前一般不懂男女之事，如此两人同屋而处，同榻而眠也能少些尴尬。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如今他从别处知晓了这些事，省得她再费心思，不好吗？反正下次殷夫人再催圆房，也需他配合做戏。
她翻个身面朝床里，又想起以前在市井里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
那些闲汉说荤话的时候，总喜欢拿刚开荤的少年人作比，说什么精力无限，不知节制……
耳边传来纱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徐念安卧着不动。
“冬姐姐。”身后传来赵桓熙的声音。
徐念安翻过身来，见他拿着她的团扇，俊脸粉粉地站在纱门内，清亮的眸中却满是无措。
见她翻过身来了，他问道：“冬姐姐，我是不是真的被钱明他们带坏了？你会不会讨厌我？”
徐念安瞧他这模样，猛然意识到，这初通男女之事，对他这样的半大少年来说，也是一大考验。若此时不能正确地看待此事，日后许是便会在这上面栽跟头。
本来这事理应由他父兄教导他，可他父兄与他关系皆不好……且就他爹那般宠妾灭妻的，真要他教导，怕不是好的都给教成坏的了。殷夫人更是指望不上……
徐念安心中暗叹一声，起身跪坐在床上，捋了下披散的长发，对赵桓熙道：“你过来。”
赵桓熙磨磨蹭蹭地挪到床边。
徐念安拍拍面前的凉席，道：“上来。”
赵桓熙脱了鞋爬上床，在她对面老老实实地盘腿坐下。
“你为什么说被钱明带坏了？”徐念安问他。
赵桓熙目光躲闪，低下头小声道：“我看了……看了那种书。”
“那书上写了什么？”
赵桓熙愣了下，红着脸抬头，眼神闪烁：“我、我能说？”
“你我这夫妻虽是假的，但假的也是夫妻，夫妻之间，没有什么不可说。”徐念安道。
赵桓熙闻言，低头捏手中团扇的手柄，支支吾吾：“就、就写一对男女，在船上，无、无媒苟合。”
徐念安强自按捺住心中羞赧之情，只问：“你觉着他们该如此么？”
赵桓熙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这不就得了？书许不是好书，但你却知道好坏，哪里变坏了？”徐念安道。
“冬姐姐不嫌我看了这种书吗？”赵桓熙问。
“只消你不照着书上去学，只是看过，我嫌你做什么？”
赵桓熙忙道：“我断不会照着书上去学的，他们都不知廉耻。”
徐念安点头微笑：“你是个好的。有些人便做不到你这般，一旦看了这种书便兴致勃然，随意与家中外头的女子胡来，殊不知图了一时痛快，身边却无一人会真心待他了。”
赵桓熙琢磨她这话，问道：“所以说，女子其实是不喜男子三妻四妾的？”
徐念安道：“那是自然。男子是人，女子也是人，心性能有多大差别？男子不能接受女子红杏出墙，女子又怎能接受男子三妻四妾呢？不同只在于，大部分情况下，女子势弱，便是心里不能接受，表面也要装作能接受。只不过装的终究是装的，相敬如宾的表面之下，真实的夫妻情分只剩多少，也只有女子自己心里知道了。”
赵桓熙黯然道：“便如我爹娘一般。”
徐念安伸手点了他额头一下。
赵桓熙懵然抬眸，却听徐念安道：“才不与你爹娘一般呢，你娘是个骄傲之人，连装都懒得装。她有多厌憎你父亲，你看不出来吗？”
赵桓熙无言以对。
“所以你日常也不必猜疑我是不是讨厌你了？因为我也懒得装，若是我讨厌你了，必定让你看出来。”徐念安道。
赵桓熙凑近道：“若是冬姐姐真的懒得装，那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徐念安双颊霎时红透，举手做要打他状，娇斥：“你浑说什么？”
赵桓熙笑着抬手来挡。
徐念安看到他手背上的伤口，拉过他的手仔细瞧了瞧，道：“天热，以防万一，还是要上药包扎的好。”说着便下床去拿药膏和布带。
赵桓熙也滑下床，坐到灯光明亮的桌边。
徐念安给他上药时，他又一缩一缩地假装害疼。没想到这次徐念安却不给他吹了，还打了他一下，瞪眼道：“你再装！”
赵桓熙觉着女子真是不可捉摸，明明上次还肯吹的，这次便不肯了。
次日一早，将赵桓熙送出了门，徐念安来到嘉祥居。
殷夫人见她头上戴了一套从未见过的琉璃与丝绢做成的头饰，问道：“这发饰哪儿来的？”
徐念安道：“是昨日三郎在相国寺给我买的，母亲觉着可好看？”
殷夫人笑道：“好看归好看，总没有那么贵重，在家戴着玩玩吧。”
“是。”
殷夫人又道：“我早上忙，老太太免了我的问安，你得自己过去了。仔细不要叫人在礼数上拿住了把柄，若有为难事，便说要回来问过我才行。”
徐念安乖巧应了，在殷夫人的目送下离开嘉祥居去了令德堂，路上遇见去问安回来的二房与三房，见了一番礼。
到了令德堂，四房五房和秦氏韦氏都在。
徐念安进门给老太太行礼，刚直起身子，四太太便呛声道：“你婆母晨间忙是因为要主理中馈，不知道你又忙些什么，竟来得比你两个有孩子要照料的嫂嫂更晚，莫不是没把祖母放在眼里？”

第63章
赵桓朝赵桓阳两房人没搬去芝兰园,从慎修院到令德堂自然比从挹芳苑过来近得多了。
徐念安不慌不忙再次向老太太行了一礼，道：“祖母容禀，都是三郎,每日必要我送他出门他才肯去国子监上学，因此便耽搁了一些时辰。祖母慈爱，想来定能体谅。”
赵姝娴真讨厌徐念安这张嘴，每次都先给人戴个高帽让人拉不下脸来说她。
“百善孝为先，就算堂兄日日要堂嫂相送才肯去上学，堂嫂也不该怠慢了来给祖母问安。应当先来给祖母问安,再回去送堂兄才是正理。”赵姝娴插嘴道。
徐念安双眸清凌凌地扫了眼偎在老太太身边的赵姝娴,笑着开口道：“堂妹说得是，念安受教了。听闻陆府老太太身子不算太康健，堂妹这份夙兴夜寐不辞辛劳的孝心,我定替堂妹转达,让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赵姝娴变了面色。
本来耷着眼皮捻佛珠的老太太抬眸看她,眸光冷冷清清暗藏犀利。
徐念安柔顺乖巧地与她对视。
老太太移开目光,道：“坐吧。”
“谢祖母。”徐念安到一旁坐下。
“你家与陆家，常走动？”老太太问。
徐念安道：“不常走动，只是弟弟与陆公子乃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又一道在苍澜书院读书,说得上话。”
赵姝娴忿忿不平揪手帕：凭什么是她弟弟,若是我二哥与陆公子走得近又是同窗,该多好。
“再有五日是桓旭的十九岁生辰,他不欲大办,只想请一帮朋友回来办个诗会。你婆母忙,五婶婶身子不好,桓旭媳妇要照看孩子,姝娴要绣嫁妆也不得空，所以此事，便交予你来办了。反正你婆母管着府中庶务，你要人要物，也总比旁人方便些。”老太太对徐念安道。
徐念安欠身道：“祖母，非是孙媳躲懒不肯，只是桓旭堂兄的诗会交予孙媳来打理，委实不妥当。”
四太太迫不及待接话道：“不肯便不肯吧，又要诸多借口！连老太太的决定都敢驳，我瞧着你真是无法无天！”
老太太也面露不悦：“因何不妥？”
“因为四婶婶呀。”徐念安看着四太太道，“祖母您瞧，四婶婶身子又好，为人又热情，与五婶婶又一向交好，如今五婶婶身子有恙不能替桓旭堂兄操持生日宴，不论是按资历还是按情分，都该轮到四婶婶来为五婶婶分忧才是，怎么轮得到入府时日尚浅的孙媳我呢？”
“你……我……”四太太没想到矛头一下调到自己身上，一时张口结舌。
老太太眉头微皱。
“四婶婶，上次我院里的奴婢误入绿筠轩，您都要顶着烈日亲自去为桓旭堂兄出头，此番桓旭堂兄过生辰这般大事，您总不会找借口不替五婶婶分忧吧？况且我身为长房的媳妇，嫁进来后第一次在公府主事，居然是为桓旭堂兄操办生日宴。这办好了还自罢了，万一办砸了，知道的自然是说我才疏学浅不堪大用，就怕那不知道的，说祖母为了五房故意刁难我就不好了。四婶婶如此孝顺，应当是不舍得置祖母于如此两难境地的吧？”
四太太恨不能上去撕了徐念安的嘴，赵姝娴亦如是。
老太太眉眼沉郁，道：“老四家的。”
四太太惶然回头。
“此事便交予你去办了。”
四太太：“……”办生日宴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要去问大太太要人要物，少不得又要听她阴阳怪气，真是恼人！
想到这里，她便忍不住去瞪徐念安。
徐念安朝她笑得可亲切了。
两刻之后，嘉祥居左次间。
徐念安捧着一盏糖蒸酥酪，总结道：“……桓旭堂兄过生辰关我什么事？我才不去凑这个热闹。”
殷夫人听她说了事情经过，拿帕子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指点着她道：“你这个促狭鬼！”
徐念安眯眼一笑，低头吃酥酪。
殷夫人笑过之后，又叹了口气，道：“竟将此事推到你头上，恐怕真就没安好心。老太太见国公爷护你，明的来不了，来暗的了，往后更要谨慎小心才是。”
徐念安放下酥酪碗，拿帕子擦了擦嘴，道：“儿媳省得。”
殷夫人命芊荷拿来一只锦盒，让递给随行的明理，对徐念安道：“这是给桓熙的玉枕，你回去给他换上。”
徐念安应了，殷夫人又有事忙，她便告辞回挹芳苑去了。
到了挹芳苑，她将锦盒捧回卧室，将玉枕拿出来一看，玉枕表面刻满了避火图。
她轻轻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要来。
傍晚，国子监下学，监生们成群结队地涌出大门。
“钱兄，霍兄，你们还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吗？”赵桓熙一边走一边问同行人。
钱明揽着他的肩打趣道：“又要给夫人带？要不要这么恩爱啊？”
“就是，分明就是刺激我这等还没娶妻的。”霍庆哲道。
“你少来吧，你虽未娶妻，若想带，府里不也一堆人等着你带？”贺伦拆台。
葛敬轩但笑不语。
赵桓熙双颊泛红，道：“我自己也想吃的，不单是为她带。”
“行了，别解释了，偌大的京城，要找好吃的还不容易？我带你去就是了……”
“无晦！”
钱明话还没说完，耳边传来女子叫声。
他循声扭头，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华服女子，惊讶地瞪大双眼：“表姨，你怎么来了？”
清湘郡主只看着站在钱明身边的赵桓熙。
他今日穿了件蓝色银绣缠枝梅花的锦袍，头戴玉冠，比之那日紫袍殊艳，更多了几分矜贵秀雅。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干净纯澈，孩子一般。
清湘郡主心口砰砰直跳，周围其他学子频频向她投来的惊艳目光让她多了几分信心。
她走到钱明跟前，道：“我出府游玩，马车在这附近坏了，想起你在国子监上学，就过来了。这几位是……”她大剌剌地看向他身边的赵桓熙，这般近看，他的五官几乎毫无瑕疵，精致得让人自惭形秽。
钱明给她一一做介绍：“这几位都是我朋友。这是赵桓熙，靖国公嫡长孙。霍庆哲，诚安伯世子。贺伦，长兴侯嫡子。葛敬轩，督察院左副都御史葛大人家的公子。这位是我表姨，肃王府的清湘郡主。”
几人见过礼后，钱明对清湘郡主道：“表姨，要不我找个车送你回府？”
清湘郡主问他：“你不回吗？”
钱明道：“我们几人还想去略逛一逛。”
“那何妨带上我呢？自来京城后，我还不曾好好逛过。”清湘郡主道，“你们谁是坐车来的？捎我一程。”
众人都去看赵桓熙，几人中只有他是坐马车来去的。
清湘郡主见状，抑着心中激动对赵桓熙道：“那就麻烦赵公子了。”
“不麻烦。”赵桓熙对钱明道：“我骑你的马，你和郡主坐我的车吧。”
清湘郡主：“……”
钱明：“也只能如此了。”
钱明让着清湘郡主上了马车，自己上去刚刚坐定，便被清湘郡主瞪了一眼。
钱明：“？”他也不去和这个年龄比自己还小的表姨计较，从窗口探出头去和贺伦赵桓熙他们说话。
一行来到龙津桥，前头便是有名的“杂嚼”一条街，街旁摊位挨挨挤挤，行人熙攘车马难行，只能下来步行。
清湘郡主下车后，见赵桓熙和葛敬轩走在前头，忙带着丫鬟素薇追上去。
霍庆哲贺伦与钱明落在后头，霍庆哲摸着下巴对钱明道：“我怎么觉着你这表姨，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钱明皱着眉头，道：“本来也没什么来往，就知道是我那舅公的老来女，骄纵惯了的。”
“看样子怕是迷上了桓熙的外貌，今天回去你可得提醒她，桓熙是成了亲的。”贺伦道。
“我晓得。”钱明道。
赵桓熙和葛敬轩一人买了一份麻腐，耳边传来女子的声音：“郡主，那边有卖金丝党梅。”
他扭头一看，见清湘郡主就走在自己左后侧。
看他回头，清湘郡主也抬头看他，目光羞涩情意绵绵的。
“金丝党梅好吃吗？”赵桓熙突然问道。
清湘郡主愣了愣，含笑点头：“好吃。”
赵桓熙走到卖金丝党梅那个摊位前，摊贩道：“公子要来份金丝党梅吗？只剩最后一份了。”
赵桓熙点头：“给我包起来。”
清湘郡主站在一旁，用团扇遮着半边脸看着他。
银货两讫后，赵桓熙又问清湘郡主：“你还喜欢吃什么？”
清湘郡主既惊且喜，没想到这赵桓熙居然这么快就对她动了心。
她红着脸朝前头看了看，道：“梅子姜，间道糖荔枝都还不错。”
赵桓熙一样买了一份，与之前买的金丝党梅单独系在一起。后头买的其它杂嚼则和麻腐系在一起。
众人都买好后，赵桓熙将买的两份杂嚼放到马车上，依旧是骑钱明的马带着马车一道去了永安侯府。
到了永安侯府门前，钱明去与赵桓熙说话，素薇扶着清湘郡主下车。
赵桓熙一回头，见素薇拎着他买的金丝党梅、梅子姜和间道糖荔枝，忙走过去问：“你拿我买的杂嚼做什么？”
素薇和清湘郡主都被他问懵了。
素薇道：“这不是……买给我们郡主的吗？”
赵桓熙上前拿过她手里的杂嚼，递给一旁的知一，道：“当然不是，这是买给我夫人的。”
素薇呆了呆：“你买给你夫人，为何问我们郡主喜欢吃什么？”
赵桓熙道：“我想着你们女子口味应该相近，做个参考罢了。再说你们也没说要吃啊，如若不然，我多买几份也无妨，就当孝敬长辈了。”
清湘郡主脸涨得通红：“谁是你长辈？”
赵桓熙疑惑且无辜：“你不是钱兄的表姨吗？我与钱兄是朋友，你自然也算是我长辈。”
钱明伸手扶额。
清湘郡主气得一跺脚，转身拎着裙摆就走。

第64章
赵桓熙晚上回到挹芳苑,和徐念安一道用晚饭的时候，便将清湘郡主之事说给她听，并表达看法：“她生气,我还生气呢，真是莫名其妙！”
徐念安忍俊不禁，问他：“这个清湘郡主，长得好看吗？”
“谁管她好不好看，总归没你好看的。”赵桓熙不假思索道。
“你这就有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意思了。”徐念安夹了一片糖醋藕到他碗里。
赵桓熙抬头看着她。
徐念安还没反应过来，问他：“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你方才的意思,是说你是我的……么？”赵桓熙双眼亮晶晶地问。
徐念安：“……我那是打比方。”
“哦。”赵桓熙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这时侯妈妈抱着寝具过来,见赵桓熙和徐念安两个人正吃饭，便进来行礼。
赵桓熙看着她手里的枕席，甚感稀奇,问道：“妈妈,这是要搬过来住吗？”当初侯妈妈说年纪大了不想挪动,去了殷夫人院里听用,并未跟他们一道搬来挹芳苑。
“不搬过来，就来给爷和奶奶守几个夜，也让那些小丫头们休息休息。”侯妈妈笑着道。
赵桓熙愈发不解了,“守夜很累么？若是累也可不守的。若是小丫头们都觉着累,妈妈这么大年纪不是更累？”
侯妈妈笑呵呵：“无妨的无妨的,给三爷和三奶奶守夜,老婆子不累。”
赵桓熙还想说什么,徐念安道：“你再不快些吃就要迟到了。”
赵桓熙扭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才按下疑问,火速将饭菜一扒,去找赵桓荣练武去了。
他回来时,徐念安已经沐浴过，在蔷薇花架上挂着灯笼，坐在秋千上晾头发看书。
“冬姐姐！”赵桓熙轻盈地蹦到她面前，手一抬，将一物什簪到她耳朵上方，带来一阵浓郁的花香。
徐念安伸手摸下来一看，是一朵晚香玉。
“哪来的？”她抬眸问道。
“后面花圃里，我在练武的时候就闻到它香了，本来想掐一枝回来给你，可是它太香了，我就摘了一朵。”赵桓熙有些不好意思道。
徐念安嗅了嗅手中那娇小玲珑却馥郁芳香的花朵，道：“谢谢你，我很喜欢。你快去沐浴，沐浴完我有话对你说。”
“好。”赵桓熙听话地去沐浴了，须臾带着一阵澡豆香气回来，往她身边一坐，故意把秋千晃起来，不让她看书。
徐念安合上书，对他道：“今日你娘让我带了个玉枕给你，在榻上呢，你去看看吧。”
“玉枕？我不是有吗？”赵桓熙停下晃秋千。
“你去看看再说吧，许不是给你枕头用的。”徐念安撇过脸道。
赵桓熙把头伸过去看她表情。
徐念安羞恼地伸手摁着他的额头将他的脑袋推开，道：“叫你去看枕头，看我作甚？”
红灯笼照着，赵桓熙也看不清她脸红没红，只觉得她此刻神情有异。
他心生好奇，就去房里看了榻上那只多出来的玉枕。
过了一会儿，他双颊通红地出来了。
“我娘她……为什么……”在秋千上闷头坐了一会儿，他支支吾吾地问徐念安。
“你娘想让我们圆房，侯妈妈，就是来督促我们的。”徐念安道。
赵桓熙：“……”
“那怎么办？”
“自然要圆过去。”
赵桓熙：“！”
徐念安看到他愣住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歧义，忙道：“我的意思是，瞒过去。”
赵桓熙双肩垂下：“哦。”
“让你去看玉枕，是教你明白圆房到底是什么意思，别到时候万一旁人打趣起来，你还一无所知，漏了馅。”徐念安道。
赵桓熙两颊绯红地点点头。
徐念安看着他羞答答一副小媳妇样儿，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赵桓熙偷觑她一眼，双眸湿亮：“我听冬姐姐的，冬姐姐说怎样就怎样。”
徐念安要准备血帕子，当晚没做什么，小夫妻俩睡在左梢间，侯妈妈睡在左次间的碧纱橱里。侯妈妈竖着耳朵听了半夜，见没动静，实在扛不住，就睡过去了。
次日一早，徐念安给赵桓熙配了新的络子，络子中间系了官皮箱里的一枚玉佩，于是没有两条了，只配一条。
赵桓熙看着新络子，忍不住夸赞道：“真好看，冬姐姐，你手真巧。”
“可不能随便转赠旁人，这玉佩是好玉，值不少银子呢！”徐念安叮嘱道。
赵桓熙闻言，又好气又好笑，道：“纵没有玉佩的我也不会转赠旁人。上次钱明兄还想用他夫人绣的荷包跟我换呢，我才不换。”
徐念安笑了笑，收拾好了就同他一道出门去殷夫人那儿。
路上有一段道旁遍植月季，花瓣底部偏嫩黄色，渐层渐染，到了边缘已是灿烂的朱砂红色，此时开得正好。
赵桓熙看着看着停下步子，过去摘了一朵开得最好的，返回对徐念安道：“冬姐姐，这花衬你今日穿的裙子，要不我给你簪上？”
徐念安今天穿了一条石榴红色的襦裙。
瞧着他明媚双眼水润清亮地瞧着自己，徐念安有那么一瞬间体会到了殷夫人的感觉。
被这样一张脸上这样一双眼瞧着，确实很难开口拒绝。
她点点头。
赵桓熙就高高兴兴地把花簪她发髻上了。
“好看吗？”徐念安问。
“好看，冬姐姐戴什么都好看！”赵桓熙认真道。
徐念安脸上有些泛红，自嫁进公府之后，她从赵桓熙口中听到的赞美之词，抵得过前十八年所有了。
“走吧，一会儿迟了。”她心不在焉地去牵他袖子，没牵着，低头一看才想起自他去上学后，为了他写字方便，穿的都是窄袖袍。
徐念安觉得今天自己委实有些不对劲，刚想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轻轻握住她落空的手指。
“走吧冬姐姐。”他粲然一笑，牵着她往前走。
他的手干爽而温暖，握住的力道很温柔，徐念安顾忌着身后还跟着侯妈妈和几个丫鬟，没说什么，任他牵着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他握住她手的力道紧了紧，然后他回过头来道：“冬姐姐，你手好小。是不是算盘打多了，累着了没长好？”
徐念安双颊涨红，佯怒瞪他：“怎的，你也想被这小手打吗？”
“哈哈！”
赵桓熙一高兴又扯着她跑，一路嘻嘻哈哈地来到殷夫人院里，他才放了手。
“娘，我想骑马去上学，不想坐车了。”赵桓熙对殷夫人道。
“为何？这大夏天的日头又毒，坐车不比骑马舒服？”殷夫人不太放心让赵桓熙骑马，毕竟骑马不比坐车安全。
“钱兄贺兄他们都骑马上下学，只有我一个人坐车上下学，跟个女子似的。我不管，我要骑马。”赵桓熙不依。
“那万一下雨怎么办？”殷夫人不乐意道。
“冬姐姐，你快帮我跟娘说说。”赵桓熙急了，扭头就朝徐念安求救。
徐念安、殷夫人：“……”
“娘，再拖下去怕是要误了上学的时辰了。既然三郎想骑马，不如让知一他们驾马车在后面跟着，这样既不误事，也方便帮三郎拿书箱。三郎你觉着如何？”徐念安道。
赵桓熙点点头，说到底他自己的情况自己也清楚，不能不防备着打雷下雨。
殷夫人也觉着可以接受，她不放心的只是赵桓熙一个人骑马上下学而已，有知一知二驾车在后头跟着，也就没什么可不放心的了。
“看在念安的面子上就依你了，但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若是在路上出了事，下次便不许骑马了，依旧给我坐车去。”殷夫人威严道。
“知道了，我一定会小心的，谢谢娘亲！谢谢念安！”赵桓熙见殷夫人松了口，欢快地带着徐念安去马房那儿选马去了。
殷夫人忙叫芊荷派个婆子过去跟马房那边打声招呼，让选匹脾气温顺的马给赵桓熙骑。
赵桓熙和徐念安离开后，侯妈妈进了房间。
“昨晚还是没成事？”其实殷夫人一看小夫妻俩今早的状态就知道昨晚没成事，只是不甘心，非得确认一下。
侯妈妈道：“老奴听了半夜也没动静，估计是没成事。”顿了顿，她又道：“夫人，我瞧着三爷三奶奶感情挺好的，此事，是不是也让他们顺其自然的好？”
殷夫人头疼道：“你懂什么？你瞧桓熙管念安一口一个姐姐地叫，万一真处成姐弟了怎么办？”
侯妈妈想了想，“夫人担忧的也不无道理，要不老奴今天提点一下三奶奶？”
殷夫人抬手：“不必。她是聪明人，应当会明白我的意思。”
赵桓熙第一次骑马去国子监，灿烂的晨光下，锦衣雕鞍的秀美少年策马疾驰，春风满面，烁烁如砂砾中的一颗明珠，光华夺目，引得路上行人纷纷驻足回首，竞相打听这是谁家少年，如此玉质金相轩然霞举。
他浑然不觉，只觉心情好到无以复加。
自成亲之后，他可谓事事顺遂，成亲真好！
不对，是与冬姐姐成亲真好！
所以，他一定不能跟冬姐姐和离！
虽然这有违约定，但他会用一辈子来补偿冬姐姐的，他会一辈子对冬姐姐好。
只是，要如何才能做到让冬姐姐心甘情愿不与他和离呢？
带着这个疑问，赵桓熙到了国子监，趁还未开始上课，将正与朋友侃大山的钱明拉到一旁，开口道：“我有一个朋友……”

第65章
课室外的老松树下,赵桓熙清了清嗓子，对一脸莫名望着他的钱明道：“我有一个朋友，当初因不满家里给他指定的婚事,一时冲动与未婚妻定下做假夫妻，三年后和离的约定。但是婚后他发现自己挺喜欢家里给他找的这个媳妇。现在他就烦恼，要怎样才能不与他这媳妇和离？他来问我，我也不懂，钱兄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钱明不以为意，道：“这有何难？直接挑明了说不就成了？毕竟这世上哪有女子好好的愿意和夫婿和离的？当初能与你做下那约定,应当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赵桓熙一个激灵,双颊涨红道：“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
钱明十分配合地赔笑道：“口误口误。”
赵桓熙又说：“我朋友说，他媳妇好像不太喜欢他,所以他也不好意思提不和离的事。”
钱明一手摸着下巴,问：“你朋友长相如何？丑吗？”
“应该……不算丑吧……”
“家世如何？有钱吗？”
“应该……还算过得去吧……”
“性格如何？暴躁吗？好色吗？”
“不暴躁,不好色。”
钱明道：“那没道理啊。”他掰着手指一一数道：“你看啊,按照你说的，你朋友长得好，家世好,性格也不错,这样的人别说女人了,我都喜欢。他媳妇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赵桓熙再一次红了脸,道：“你别瞎说！”
“我是打比方。你确定你朋友的媳妇真的不喜欢他？”
赵桓熙下意识地点了两下头才反应过来,忙道：“我朋友说,她不喜欢。”
“那肯定是有别的问题。”钱明语气笃定地说。
赵桓熙双眼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这男女之间相处,学问多了去了,我也没瞧见你朋友和他媳妇之间是如何相处的,能问的也不过是些皮毛而已。比如说，你知不知道你朋友平素里是如何称呼他媳妇的？”
赵桓熙迟疑地小声道：“……姐姐。”
“什么？”钱明仿佛没听清。
赵桓熙只好强忍着羞耻道：“他叫他媳妇姐姐。”
“哈哈哈哈哈哈！”钱明爆笑。
赵桓熙看他笑得前仰后合的，脸都绿了。
“有这么好笑吗？”他生气地问。
“不好意思，哈哈哈，我实在没想象到，哈哈哈哈哈，咳！”钱明勉强止住笑，搂着赵桓熙的肩道：“你说哪有叫自己媳妇姐姐的？哈哈，你叫她哦哦，不对，你朋友叫他媳妇姐姐，那你觉得你朋友媳妇当你朋友是什么？”
赵桓熙：“当他是什么？”
“当然是弟弟啊！都叫人姐姐了，那人不把你当弟弟？有姐姐会像喜欢男人一样喜欢自己弟弟的吗？就算是我等在外头看上了比我们年长的姑娘，那也是先叫姐后叫妹，最后叫上小宝贝儿了才上手的。天天姐姐姐姐地叫，便是人家对你朋友有那么一丝男女之情，不也都给叫没了吗？”钱明道。
赵桓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我叫我朋友以后别叫姐姐了。”
钱明憋着笑连连点头，“先改变称呼，看会不会有变化。”
赵桓熙回到课室坐到座位上时，脑子里还在想着不叫冬姐姐，那叫什么呢？
对了，可以叫冬儿，新婚夜她说可以那么叫的。
这么一对比，叫冬姐姐果然显得自己又小又弱势，叫冬儿就不一样了，感觉自己和她是平等的了。
就叫冬儿，今晚回去就叫。
赵桓熙不自觉地将脊背挺直了些，昂首挺胸坐得端端正正的。
靖国公府，嘉祥居。
“娘，您找我来何事？”徐念安进了正房，行过礼后问道。
殷夫人眼角眉梢俱是笑意，道：“今早收到了我兄长的书信，说我那小侄儿要来京都念书，参加两年后的大比，劳我代为看顾。我本想将他安排在嘉祥居，可一想你们都去了芝兰园，他一人在此对着我这个老太婆未免无聊，不如和你们一道去住挹芳苑，和桓熙也有个伴。”
徐念安嗔道：“母亲雍容典雅仪态万千，哪里就与‘老太婆’三个字沾上边了？直是妄自菲薄。”
殷夫人愈发笑得开心，“你这张嘴呀，就会哄人开心。”
徐念安笑道：“儿媳句句实话。舅舅家要来的，不知是表哥还是表弟？”
殷夫人道：“那是我长兄的嫡四子，姓殷名洛宸，年十八，你当随桓熙称呼他为表兄。”
徐念安点头，道：“既然母亲发话，那我就着人将厢房布置起来。”
殷夫人道：“一应家具物什我会派人送到挹芳苑去，你比照着桓熙的布置，缺什么就来与我说。”
徐念安应下。
傍晚，国子监下学，赵桓熙出了国子监大门，将书箱丢给一直候在门口的知一知二，道：“你们先回吧，一会儿我自己回去。”
“三爷，夫人会问的。”知一知二苦着脸道。
赵桓熙丢给知一一块碎银，道：“你们去买茶吃，家附近等着我就是了。”
“三爷……”知一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哎算了算了，你们俩去永安侯府门前等着，待会儿我与你们三爷一道回去，你们再一道回靖国公府就是了。”钱明道。
知一知二这才应了。
赵桓熙面色不虞。
钱明揽着他的肩道：“你也体谅一下你娘，毕竟你是独子。像我们兄弟几个的，回去晚了至多被骂一声‘又死哪儿疯去了’？物以稀为贵，儿子更是如此。”
赵桓熙叹口气：“我明白，我只是不知道，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头？”
“等你有儿子了，这日子便到头了。到时候你娘的精力肯定大半放在宝贝孙子身上，哪还来时间来管你这个做了爹的。”钱明打趣道。
有儿子？
赵桓熙一想到他和冬姐姐，不对，是和冬儿有个儿子，双颊瞬间红透，一声不吭爬马上去了。
几人这次没去龙津桥，换了个地方继续搜罗好吃的，谁知刚刚下马，后面辚辚驶来一辆马车。
贺伦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清湘郡主主仆，凑过头去低声问钱明：“你没跟你表姨说桓熙已经成婚了？”
提起此事钱明就一阵无语，道：“说了，人家叫我不要多管闲事。”
贺伦：“……”
“钱兄，贺兄，来喝荔枝膏。”不远处，赵桓熙和霍庆哲他们站在一个香饮子摊前，回首唤两人。
暑日炎炎，两人正渴了，便走过去与赵桓熙他们一道喝香饮子解暑。
几人正边喝边说笑，清湘郡主带着素薇走了过来。
“赵桓熙，你替本郡主拿着这篮子石榴。”清湘郡主颐指气使。
素薇走过去，将手中那只小巧的竹篮递给赵桓熙。
赵桓熙不接，一脸不解：“我做什么要替你拿篮子？你不是有奴婢替你拿着吗？”
他们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聚在这香饮摊子前，本就引人注目，清湘郡主这一来，看的人更多了，此刻都围在旁边看热闹。
“我叫你拿你就拿，替本郡主提篮子还辱没你了不成？”清湘郡主气恼道。
“哎，表姨，我替你拿，我替你拿成不？”钱明试图打圆场。
“你一边去！有你什么事？赵桓熙，你到底拿不拿？”清湘郡主骂了钱明，又盯住赵桓熙。
赵桓熙见她蛮不讲理还骂了钱明，也动了气，“不拿！”
“你——”清湘郡主被他当众驳面，脸上下不来，气急之下端起摊子上一碗香饮子就朝他泼去。
赵桓熙没想到她会有此一举，躲闪不及叫她泼个正着，衣服脏了还罢了，连冬姐姐今天刚给他系上的新络子也被那褐色的汤水给染脏了。
众人正为清湘郡主的任性之举惊诧，赫见赵桓熙也端起一碗饮子，劈头盖脸地朝清湘郡主泼了过去。
饮子泼到清湘郡主的头脸上，又滴滴拉拉洒到衣裳上，真是一片狼藉。
众人：“！”
清湘郡主被他泼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不可置信地握拳尖叫：“赵桓熙，你疯了吗？你竟敢泼我？”
“泼你又怎样？”赵桓熙将空碗往摊子上重重一顿，看了眼脏了的络子，觉得糟心无比，抬头伸手指着她道：“我娘，我姐姐，我夫人都是女子，所以我不跟女子动手。但是我警告你，下次别再来惹我，否则，自有更没脸的等着你！哼！”
他摸出一块碎银扔给摊主，转身向愣住的钱明贺伦等人拱手道：“各位兄台，对不住，我先走一步。”
钱明一头冷汗，忙道：“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赵桓熙回身就走。
“赵桓熙，你给我等着！”清湘郡主丢脸至极，望着赵桓熙的背影愤怒地哭叫道。
赵桓熙闷头策马，快到靖国公府了才想起知一知二还在永安侯府等他，于是又调转马头去寻他们，在半路遇着。原是钱明回去后打发他们回来的。
“冬姐姐，冬姐姐！”赵桓熙回到挹芳苑，一进门就到处唤徐念安。
徐念安从房里迎出来，见他月白色的锦袍腰腹间脏了大片，忙一边牵他回房一边问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何事？”
“是那个清湘郡主，她好像脑子不正常，非要我给她提篮子，我不肯提，她就拿茶饮子泼我。”赵桓熙气愤地告状。
徐念安给他解下外袍，发现里衣也脏了，就让晓薇去寻一套里衣出来，推着赵桓熙到屏风后，道：“你先擦洗擦洗，将衣裳换了再说。”
过了一会儿，赵桓熙穿着干净里衣从屏风后出来，手里拿着那条系玉佩的络子，无精打采道：“这络子都给她弄脏了。”
“无妨的，洗洗就干净了。”徐念安拿过络子放在桌上，给他穿上外袍。
赵桓熙目光还黏在那条络子上，不忿道：“冬姐姐，你说哪有她这样的人？我与她无冤无仇的，她为何如此针对我？”
徐念安笑了笑，一边给他整理衣服一边道：“她不是针对你，她是喜欢你。”

第66章
赵桓熙被惊到了,“喜欢我？为何？我都不认识她。而且、而且我已经成亲了啊！”
“因为你长得好看呀。”徐念安笑看他一眼，低头继续给他整理腰带，“你成亲了又有什么要紧？她是什么家世,我是什么家世？只要你家同意，她要嫁你，又有何难？休妻另娶罢了。”
“她想都不要想！”赵桓熙高声道。
“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徐念安唬了一跳，埋怨道。
赵桓熙一把握住徐念安的胳膊，着急道：“冬姐姐，若……若是真有那一天,你不许离开我。我们约定好的,就算是和离，也要三年后才和离的。在此之前，无论什么原因,你都不不能离开我！”
徐念安仰头看他,眉眼如画的少年急得脸都白了。
“你别紧张,我与你开玩笑的。便是公主,也不好逼着成婚之人休妻另娶的，何况郡主？”徐念安道。
“真的吗？”赵桓熙问。
“真的。”
赵桓熙慢慢松开她胳膊，但还是心事重重。
这份心不在焉一直持续到他用过饭去找赵桓荣对招,被赵桓荣一拳打在胸前,踉跄着后退跌倒。
赵桓荣吓了一跳,忙过去扶起他,问道：“你怎么样？”
赵桓熙摇摇头：“没事,是我刚才走神了。”他也不起身,原地坐下。
赵桓荣见状,在他身边坐下,问道：“有心事？”
“嗯。”赵桓熙闷闷不乐地低着头,掐了一根草缠在指尖，道：“有一件还未发生，但可能会发生的很不好的事情，我有点担心，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可以去找祖父，将你的担忧讲给他听。若是他说不打紧，你便无需担心了。”赵桓荣道。
赵桓熙得了提点，从地上一跃而起，吃疼地捂了捂被揍了一拳的胸口，兴高采烈地对赵桓荣道：“堂兄，今天我们就练到这儿吧，我去找祖父。”
赵桓荣点头：“好。”
赵桓熙急匆匆来到敦义堂，老爷子正在小校场练刀。
他站在校场边上，瞪大眼睛看着祖父将那柄看起来很重的龙口大刀舞得虎虎生威，劈山撼岳万人莫敌，一时神摇意夺呆立当场。
这万中选一的筋骨和战力，这所向披靡的血性和气势，才是他赵家开宗立祠的根基和灵魂。
可是到了他父亲和他这一代，已经后继无人。
五叔父战死了。
在外当官的二叔父和桓仪堂兄，也只是州衙内的武职，而非是沙场上的大将。
祖父他看着他们这样一群儿孙，可曾感到失望和遗憾？
“想什么呢？傻呆呆的！”肩上传来被祖父大掌拍打的痛楚，赵桓熙才回过神来，忙向祖父行礼。
国公爷拿了条布巾将脸上脖子上的汗一擦，问他：“这会儿怎么过来了？有事？”
赵桓熙看着祖父花白的胡须泛红的双颊，忙去一旁小桌上倒了杯水给他，道：“祖父先喝水。”
“嗯。”国公爷将他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了，道：“到书房来说话。”
赵桓熙跟着他到书房，国公爷在书桌后坐下，道：“什么事，说罢。”
赵桓熙便将自己与清湘郡主起龃龉一事与国公爷说了，道：“孙儿当时一时气愤也用香饮子泼了她，回来想想，到底是有失风度了。她毕竟是皇亲国戚，孙儿担心会给家里招祸端。”
“皇亲国戚又怎样？错不在你，便不用怕，有祖父在。”国公爷威武地道。
赵桓熙闻言，知道祖父不会屈服于皇亲国戚，大大地松了口气，拱手行礼道：“谢祖父。”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那便回去吧。”
“是。”
赵桓熙行过礼，走到书房门口，又停下，回身望着国公爷道：“祖父，您能不能给我找一个教刀法的师傅？”
国公爷抬眸看他：“你想学刀？”
赵桓熙紧张地吞咽了下，点点头，道：“刚才孙儿在小校场看到祖父练刀，深有触动。孙儿知道也许穷尽一生孙儿都不会有祖父这番能耐。孙儿只是想，若是将来有一天，朝廷需要咱们赵家儿郎去保境安民，孙儿也能不辜负自己的血脉和姓氏，提刀上战场。哪怕不能为将，当一名小兵也是好的。”
国公爷盯着赵桓熙看了好半晌，直把他看得无措起来。
他从书桌后起身，走到赵桓熙跟前，一手搭上他尚显单薄的肩膀，温声道：“这有何难？你想学了，来敦义堂找祖父便是。”
赵桓熙抬起双眸，眼亮如星：“祖父要亲自教导我么？”
国公爷微笑：“怎么？不敢来了？”
“当然敢，孙儿多谢祖父！”赵桓熙后退两步，再次朝他做了个长揖，直起身来高兴地跑了。
一路上分花拂柳旋转跳跃，赵桓熙回到挹芳苑时，发现徐念安正站在桌旁，伸手在水盆里揉搓着什么。
“冬姐姐，你在做什么？”他好奇地凑过去看。
“洗络子啊。”徐念安将用皂角水洗过一遍又用清水投过两遍的络子从水里捞出来，道：“瞧，洁净如新。”
赵桓熙见果然能洗干净，高兴起来。
“喏，你去院子里找个地方把它挂起来，明天就干了。”徐念安把络子递给赵桓熙。
赵桓熙应了，拿着络子到院子里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挂在了蔷薇花架上，并叮嘱松韵：“我的络子挂在这了，吩咐下去，若是丢了，除了三奶奶外，全院子的人都要挨板子。”
徐念安在房里听到他的话，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赵桓熙沐浴的时候，又懊恼起来。
想好了今晚回来不叫姐姐的，被清湘郡主一搅和，都忘了。
怎么办？刚才还叫姐姐的，这会儿出去不叫姐姐，会不会很奇怪？要怎样才能自圆其说呢？
他磨磨蹭蹭地洗完澡，先到左次间外一探头，徐念安不在碧纱橱里。
他来到房外，往蔷薇花架下一看，她也不在秋千上。
“晓薇，三奶奶呢？”赵桓熙问。
“三奶奶在西厢房。”晓薇道。
赵桓熙这才看到西厢房门窗大开，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见厢房里居然布置了起来，徐念安正披散着一头如云的长发在里头走动。
“冬……冬儿，你在做什么？”他进了厢房，绷住表情问道。
“你娘说……”徐念安话开了个头，顿了顿，转过身来看他：“你方才叫我什么？”
“叫你冬儿，怎么了？”赵桓熙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露怯，但双颊漫开的红晕却是他控制不住的了。
“为何突然这样叫我？”徐念安问他。
“你不是说可以这样叫的吗？”赵桓熙强辩道。
“我是说过可以这样叫我，我是问，你为何突然改变称呼，这样叫我？”徐念安目光扫过他泛红的双颊。
“我担心我同窗知道我管自己的夫人叫姐姐，会笑话我。”赵桓熙祭出他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借口。
“你自己不说，他们哪会知道你怎么称呼我？”
“我怕我自己说漏嘴。”
徐念安想了想，接受了他这个理由，道：“好吧。”
赵桓熙暗暗松了口气，欢喜起来，问：“冬儿，你还没回答我呢，做什么布置西厢房？难道是文林又要来了？”
徐念安努力忽略被他喊冬儿的别扭感，道：“不是，是你娘说你舅家表哥要来京里读书，就住在我们院中。”
赵桓熙警惕：“哪个表哥？”
“说是在家里行四的，殷洛宸。”
赵桓熙大皱眉头：“怎么又是他？”
“怎么，你与你表哥关系也不好？”徐念安兴味地看着他。
赵桓熙忸怩道：“倒也不能算是不好，就是他这人……这人……”
“他这人如何？”
“他这人惯会笼络人心的，他一来，上到我娘亲姐姐，下到丫鬟奴婢，大家都喜欢他。”赵桓熙气鼓鼓道。
徐念安故意探头看他，忍着笑问：“比喜欢你更喜欢他？”
赵桓熙却不答了，只认真地对她道：“冬姐……冬儿，你不许喜欢他胜过喜欢我。”
徐念安看他这气鼓鼓的模样好笑，故意转过身一边往梢间里走一边道：“那你可管不着，毕竟我们是假……”
话还没说完，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她就叫人从背后一把给拥住了。
“谁喜欢他我都无所谓，你不要喜欢他好不好？我还叫你冬姐姐，你不要喜欢他，好不好？”少年又急又无措，声音颤抖，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
徐念安傻了，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会引起他这么大的反应。
“你、你先放开我。”徐念安转头间看到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她仿佛嵌在他怀中一般，脸上热腾腾地烧了起来，微微挣扎道。
贴得这么近，徐念安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此之前，她一直当他是个半大孩子，可如今这将她完全禁锢的怀抱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可不是孩子。
赵桓熙闻言却抱得更紧了些，委屈道：“你答应了，我才放开你。”
徐念安艰难道：“与你开玩笑的，我怎会去喜欢他？别说你我现在还是夫妻，便是将来和离了，我也不能喜欢他呀，我拿什么脸去见你娘呢？”
赵桓熙缓缓松开她，问：“真的？”
徐念安抬手捂了捂自己的双颊，转过身来。
少年一双眸子水汪汪的，果真是要哭的模样。
“你是不是傻？我现在是你的妻，怎可能去喜欢别人？那不成了水性杨花了吗？”徐念安抽出帕子，将他两只眼睛都掖了掖。
赵桓熙垂着眼睫低声道：“就像你说的，我们毕竟不是真的，你如果定要喜欢别人，我也没有办法……”
他用这副无助的模样说着这样无助的话，倒让徐念安也跟着一阵心酸。
“你知道我是务实之人，我嫁你对你好，一是为报国公爷的大恩，二是为了和离时的宅子和铺子。我喜欢他又图什么呢？既没好处又有损名声，我得多蠢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徐念安道。
赵桓熙抬眼看着她，一句“嫁我对我好，真的只是为了这两样吗”到了喉咙口，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我信你。”
“今晚有功课要做吗？”徐念安问他。
赵桓熙摇摇头。
“那我们去圆房吧。”徐念安道。

第67章
挹芳苑正房左梢间内,赵桓熙先上了床，徐念安吹灭灯烛，上床将床帐放了下来。
小夫妻俩坐在床上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外头传来关房门的声音,接着是次间碧纱橱的纱门开了又关的声音，碧纱橱内小榻吱呀有声，似是侯妈妈躺下了。
虽然知道是假圆房，赵桓熙还是觉得心口砰砰直跳，手心都冒了汗。
黑暗中，感觉徐念安靠了过来,一阵幽香盈鼻。
他僵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动,用气音问道：“冬姐姐，现、现在做什么？”
徐念安也很尴尬，好在帐内一片黑暗,看不清表情。她定了定神,轻声道：“要弄出点动静,像外头榻响那样。”
“哦。”赵桓熙翻身要爬起来。
徐念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悄声悄气：“你做什么？”
赵桓熙：“起来蹦啊。”
徐念安：“……不行，不是这动静。”
“那是什么动静？”
徐念安红了脸：“你……你滚一下呢？”
赵桓熙往床里一滚，床板“吱嘎——”
赵桓熙滚回来,床板又“吱嘎——”
“是这样吗？”他问。
徐念安觉得有点羞又有点想笑,点头道：“嗯,你继续滚吧。”
赵桓熙就滚过去滚过来,滚过来又滚过去。
床也很配合地“吱嘎——吱嘎——”响个不停。
碧纱橱内,侯妈妈竖着耳朵听着梢间里传来的动静,老脸渐红的同时也松了口气,暗思这下夫人可放心了吧。
赵桓熙滚了十几趟后,停下来道：“我好热。”
“我给你扇风。”徐念安忙摸出团扇给他扇风。
赵桓熙又滚了两趟,停下来悄声问道：“冬姐姐，你不叫吗？”
“叫什么？”徐念安没反应过来。
“书上说，做、做这种事的时候女子会叫……”赵桓熙越说声音越小。
“看的什么淫书！还好意思说？”徐念安羞恼万分。
赵桓熙委屈道：“上次你还说看这种书不是值得羞耻的事情……”
徐念安拿团扇拍了他一下，道：“你还多嘴，还不快滚！”
于是赵桓熙又开始吭哧吭哧地翻滚，徐念安给他扇风。
滚了差不多有一刻钟，他往床上一趴，喟叹：“好累！”
一时没注意，声音大了些，他惊觉，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徐念安忍俊不禁，一边给他扇风一边轻声道：“好了，不要滚了。休息一下，下去叫水。”
赵桓熙休息了一会儿，就撩开床帐下了床，点亮灯烛，道：“妈妈，要水。”
“好好，我马上叫丫头提水去。”侯妈妈那叫一个精神，从榻上一骨碌爬起来抬脚就出了门。
赵桓熙：“……”
见侯妈妈出去了，他走到床边撩开床帐，看着半躺在床上的徐念安问：“冬姐姐，咱们这算是蒙混过关了吗？”
徐念安仰头一看，站在床侧的少年玉面绯红气喘微微，双眸湿亮地瞧着她，一头长发稍显凌乱，衣襟也松散开了，露出一线雪白的胸膛和左边半根漂亮的锁骨，在橘红的烛光下泛着一层细密晶亮的汗光。
她脸蓦地一红，近乎仓皇地移开目光，点了点头。
赵桓熙自觉没有白做工，开心地一笑，放下了床帐。
次日一早，寅时中，赵桓熙醒了，要起来练武。
徐念安被他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伸手抓住他的袖子，道：“不要起了。”
“我该去练武了。”赵桓熙听着她难得奶声奶气的，一时有些心旌摇晃。
“你昨晚圆房了，今日理应起不来。我昨晚已经吩咐晓薇去替你向曲师傅告假了。”徐念安呢喃道。
“哦。”赵桓熙脸红红的，又躺了下来。
小夫妻俩又睡了半个时辰，起来了。
两人洗漱的时候，侯妈妈偷偷摸摸去榻上摸了那方染血的帕子，往盒子里一装，揣着走了。
用完早饭，整理穿戴的时候，赵桓熙道：“今日没去练武，总觉得好像缺点什么。”
徐念安仰头看他一副遗憾的模样，想着这样可不行，去了殷夫人面前要露馅的。
帮他整理好玉佩锦囊等物后，徐念安屏退房中丫鬟，道：“三郎，我们假装圆房，还剩最后一件事没做。”
赵桓熙垂眸看她：“什么事？”
“你把手抬起来。”
赵桓熙莫名地抬起一只手。
徐念安捧住他那只手，将袖子往上推了推，然后俯下脸去。
赵桓熙一惊，还以为她要咬他，都准备好忍痛了，没想到她并未动牙，只是将柔软双唇印在他腕子上。
他能感觉到她润润的舌尖抵着他腕子上的那一小块皮肤，一张俊脸顿时红得透彻，想问她这是在做什么？又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她就不这么做了。
然而就算他没开口问，她还是很快就放开了他的手，只在他清秀的腕骨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印子。
是被她用嘴唇吮出来。
赵桓熙一想到这点就感觉血都冲到了脸上。
然而这还没完。
“看到这个红印了吗？”徐念安指着他腕子上的红印问道。
赵桓熙红着脸点点头。
“你现在照着我方才那样，给我这里吮一个红印。”徐念安微微抬起头，用手指着右边脖颈衣领遮掩不到的地方。
赵桓熙呆了，看看她白皙粉嫩的脖颈，又看看她明艳娇美的脸蛋，结结巴巴道：“用、用嘴吗？”
徐念安移开眼：“不然呢？”
赵桓熙慢慢走到她跟前，看着她手指之处，女子的脖颈细细的，弧度优美，雪白的肌肤在晨曦中柔腻生光。
很美，但他下不了嘴。
“冬姐姐，我、我不敢。”
徐念安撇着脸露着脖颈等了半晌，就等来少年这么一句无措的话。
徐念安回过头来，看着双颊飞红一脸羞赧的少年道：“没事的，是我叫你帮忙的，只是为了骗过母亲罢了。”她左手握住赵桓熙的右胳膊，右手抬上去勾住他的后脖颈，迎上去道：“你试试，又不难。”
赵桓熙随着她的动作生涩地一点点俯下身凑上来。
这姿势委实让人情动，徐念安也受不住，再次撇过脸去。
赵桓熙在那股熟悉的幽香中将双唇贴上那温软细腻的肌肤时，呼吸都是停止的。
初升的旭日斜斜地将金纱般的光芒洒进窗牖，将房内两人隽丽的影子连同窗边高几上瓷瓶里的花影一同投影在另一侧的墙上。
徐念安只看了一眼，便睫毛轻颤地闭上了眼，握着他胳膊的手指微微发紧。
因为紧张，赵桓熙很快就松开了她。
徐念安走到镜前照了照，脖颈上只有一枚浅浅的红印，像瓣桃花，但也够用了。
赵桓熙害羞得都不敢正眼看她。
徐念安看他耳根都红了，一副羞答答的模样，暗自点头：表情很到位，肯定可以瞒天过海。
两人走到嘉祥居时，赵桓熙还没缓过来。而且自从给徐念安脖颈上吮了红印后，他就老是控制不住地去偷看那枚红印。
这落在殷夫人眼中，正是小夫妻俩圆房后该有的反应。她笑眯眯地让两人走了，回头就吩咐厨下准备炖汤给两人滋补身子。
出门之后，赵桓熙骑在马上，时不时地就抬起右手来看看手腕上那枚红印，然后傻笑，到了国子监依然如此。
他想着，他和冬姐姐牵过手了，抱过了，还亲过了，四舍五入，也该算真夫妻了。
“想什么呢？笑得这般春情荡漾？”肩膀被人撞了一下，赵桓熙瞬间回过神来，忙将袖子往下一拉，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看着凑到自己身边的钱明道：“没想什么。”
钱明洞察一切地嘿嘿一笑，也不揭穿他，把自己的凳子拖到他身边，挨着他道：“我说你也真够不怜香惜玉的，我那表姨虽是任性了些，长得还是挺美的吧，你说泼就泼啊，还往人脸上泼。”
想起清湘郡主，赵桓熙皱了眉，厌烦道：“她算什么香玉？还不如我家院子里的晚香玉。也敢让我怜？”
钱明笑喷了，捣他胳膊一拳，道：“你这小子，我怎么早没发现你嘴巴这么毒呢？不过我可要提醒你，现如今你得罪了她，日后行事可要小心了。我这表姨乃是肃王爷的老来女，在家一向受宠，不然也养不成今日这般骄纵的性格。亲王虽然在藩地不能轻易离开，但他家的姻亲可是遍布各地，京城更是不少。不仅你要留心，也要提点你家的女眷留心，别一不注意就钻了别人的圈套。”
赵桓熙一听，面色凝重起来，道：“那你赶紧跟我说说，京里哪些人家是他家的姻亲？”
钱明与他窃窃私语，贺伦霍庆哲等人看着好奇，围过来一听是这事，也纷纷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了赵桓熙。
谁说男子不八卦？男子八卦起来，可比女子面面俱到多了，从老到小，从内到外，只有没发生的，没有他们八不到的。
赵桓熙听了一肚子八卦，晚上上床后就讲给徐念安听。
徐念安瞧着他坐在床上，一边给她打扇子一边说各种听来的八卦，时而啧啧称奇，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又一脸恶心，那无忧无虑开心快活的模样，竟让她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来。
莫名觉着，这样也挺好的。

第68章
次日一早,小夫妻俩吃完早饭，徐念安照例给赵桓熙整理腰带，挂上玉佩荷包等物。
赵桓熙低头看着她,犹豫半晌才红着脸问道：“冬姐姐，今日还要……还要那个吗？”
“还要什么？”徐念安抬眸，才发现他在看她脖子，昨天吮的那个红印已经消退了。
“不用了。即便是圆了房，也不是天天要那样的。”徐念安道。
赵桓熙失望地哦了一声，待徐念安替他整理好了腰带,他却又抬起手来,道：“那你能不能给我腕子上再吮一个？”
“为何？”徐念安问她。
赵桓熙羞答答：“我想要。”
徐念安不依，转身道：“腕子上你自己也能吮，想要红印自己吮好了。”
赵桓熙瞪大眼睛,追着徐念安道：“我为什么要吮自己啊？我就要你帮我吮,像昨天那样。”
“我要是不呢？”徐念安回身看他。
“那、那我就去告诉娘亲,说我们是假圆房。”赵桓熙轩着双眉道。
徐念安急了,指着他道：“你敢用这事威胁我？想做小王八？”
赵桓熙下巴一抬，噘嘴：“小王八就小王八，你还能把我炖了不成？”
“你——”徐念安气急,过去揪他。
“嘿嘿,来追我呀追我呀！”赵桓熙边笑边绕着桌子跑。
他身高腿长的,最近练了武动作又灵活得很,徐念安哪里追得上？追了几圈她便停了下来,背过身去置气。
“冬姐姐？”赵桓熙来到她身后,从右侧将头往前一探,觑她表情,“你生气了？”
“哼！”徐念安将脸扭向左侧。
赵桓熙转到她面前,看她气鼓鼓的，有些无措道：“不要生气了，我不要你帮我吮了还不行吗？”
徐念安觑他一眼，突然拉起他的右手低头就在他的手腕上啃了一口。
赵桓熙先是疼得一皱眉，待她松开后，看到留在腕骨上的那一圈圆滚滚的牙印，他又笑了起来。抬头一看徐念安都出去了，忙追上去道：“冬姐姐，等等我。”
出了挹芳苑后，徐念安开始反思，自己怎么会做出刚才那么幼稚的举动？
难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赵桓熙在一起久了，自己被他影响，也变幼稚了？
不行不行，这是个危险的前兆，一定要及时打住……一念未完，手叫身边人给握住了。
她惊诧地抬起脸来，身边少年脸红红的，说话的样子却一本正经：“我们都圆房了，连手都不牵的话，娘会怀疑的。”
徐念安：“……”
见她没反对，赵桓熙也就放心大胆地握紧了她小小软软的手，心中暗思：这哪像姐姐的手呢？
徐念安并不知道他暗戳戳存了造反之心，只觉得有些事情似乎开始脱离她的掌控了。
上午，文俊书院。
赵桓旭如厕出来就被朱志福带着几个学子给围住了。
“我说，赵桓旭你什么意思？生辰诗会请那么多人，就是不请我，看不起我朱志福是不是？”朱志福吊儿郎当地用折扇搔着后脖颈，他的跟班们则都抱着双臂，面色不善地盯着赵桓旭。
赵桓旭看他们这副模样，知道自己不能得罪了。自上次经邬诚闹过之后，不管是在祖父还是在师长同窗面前，他都形象大跌，如今正努力挽回中，绝不可再出岔子。
他恭敬有礼道：“朱兄，这其中有些缘故不便与外人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朱志福瞧他两眼，挥手让跟班离开，自己跟着他走到一旁。
“朱兄，上次你与赵桓熙闹得那般不愉快，甚至累得两家长辈也在朝上争锋，此番我生辰宴，实在不方便请你过府。”说到此处，他不等朱志福发作，忙道：“但是朱兄上次替我解围的恩情，我一直是铭记于心的。作为补偿，我愿意告诉朱兄一个秘密，一个关于赵桓熙的，外人不知道的秘密。”
“哦？什么秘密？”朱志福瞬间来了兴趣。
赵桓旭叫他附耳过来，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朱志福大为兴奋，拍着赵桓旭的肩道：“看在你告诉我这个秘密的份上，我就不与你计较了。”说罢大摇大摆地走了。
赵桓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阴沉着脸往旁边啐了一口，这才整整衣裳回课堂上去了。
下午未时，太阳不见了，天阴了下来。
徐念安一见情况不对，忙令人去马房叫套车。她自己走到嘉祥居门前时，正碰上急匆匆出来的殷夫人。
“娘，我去接三郎。”她道。
“好，快去吧，小心着些。”殷夫人担忧道。
夏季的雨总是来得很快，国子监又在外城，徐念安紧赶慢赶，还是没来得及在雨落下来之前赶到国子监。
好在这次有知一知二驾车在监外候着，应该不会再出现上次那样的意外。
半路上遇上知一知二的马车，徐念安掀着帘子问：“三爷呢？”
“在车里。”知一道。
徐念安就下了马车，叫车夫驾车回去，自己钻进赵桓熙的马车里。
赵桓熙一如那夜，抱着头蜷在马车角落里，面色煞白瑟瑟发抖，脸上又是泪又是汗的，见了徐念安，可怜兮兮地哭着道：“冬姐姐，我好怕！”
徐念安过去抱住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中，帮他捂着耳朵，安慰道：“没事，我来接你回家了。”
马车重新上路，徐念安听着外头连绵不绝的雷雨声，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心中忧愁：这心病要是治不好可怎么办？
没一会儿，马车陡然一震，像是与什么撞了。
赵桓熙吓得往下一出溜，又躲回角落里去了。
“知一，怎么回事？”徐念安问外头。
“三奶奶，有一辆马车从斜刺里冲出来撞了我们。”知一道。
他话音方落，外头便有人骂了起来：“放屁！明明是你们的车撞了我们的车？赶紧叫你们主人从车里滚出来给我们世子赔礼道歉！”
徐念安听着动静不对，国公府的马车上都有国公府的徽记，但凡长眼睛的人都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三郎，你乖乖呆着，我出去看看。”她轻声对缩在角落里发抖的赵桓熙道。
“不要，我怕！”赵桓熙一把抓住她的手。
“他们挡着道我们不能回家，我去叫他们让开，这样我们能快点回家。放心，我马上就回来陪你了。”徐念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转身下车。
外头知一见她出来，忙给她撑开伞。
徐念安抬头一看，自家马车被另一辆马车挡着，而马车旁站着的那人，她却认识。
朱志福。
朱志福歪眉斜眼地站在伞下，身边跟着六个手拿棍棒的家丁。见靖国公府马车上出来了人，原以为是赵桓熙，抬头一看，双眼一亮，大声道：“哟，还有个大美人呢？你是谁？赵桓熙呢？”
仗着雨声嘈杂，徐念安一边从知一手里接过伞一边低声道：“你速去离此最近的与咱们家有交情的人家求援。”
知一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诶诶，世子爷，那跑了一个。”对面家丁提醒朱志福。
“跑就跑了呗，随他去。”朱志福不在意道，这个地方是他提前选好的，离靖国公府和官府都不近，在人赶来之前，他一定能把赵桓熙给收拾了。
“朱公子，你和我家三郎之事，可是闹上过朝廷的，今日你若刻意刁难，必会被说成是挟私报复。我劝你还是尽早将路让开，让我们过去。”
又是雨天，又是朱志福和他拎着棍棒的家丁，又是这样刻意地拦着路不让走……这一切一切的都勾起了徐念安对十八年里最恐惧最无助的那一天的回忆。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刚才说那几句话时，嗓音里是带着一丝颤抖的。
“诶？大美人，咱俩素未谋面，你怎么就知道我姓朱呢？难不成你仰慕我已久？”朱志福流里流气地向徐念安走来，到了面前却是一愣，皱起眉头道：“我看着你，怎么这般面熟呢？”
徐念安用雨伞遮挡着，佯做摸发髻，从发髻上悄悄抽出一根簪子，握紧拳头绷着表情问：“你到底让不让路？”两年前她没能保得住她弟弟，今天，她绝对不能再让赵桓熙被他欺负了去！
“要我让路，可以啊。让赵桓熙那个缩头乌龟出来给我磕个头，叫声爷爷，我就既往不咎。或者，”他目光一转，看着徐念安娇美明艳的脸蛋，涎皮赖脸地伸手探向她的脸颊：“你让本公子亲一下，我也放你们过去。”
“你放肆！”徐念安怒斥，猛的抬手，一簪子扎在他手背上。
“啊！啊！”朱志福看着那根几乎将自己手掌扎穿的簪子，一边痛叫一边连连后退，怒火冲天地吩咐左右：“去把那个贱人给我拖过来！”
“三奶奶，你快跑，快跑啊！”知二见状，忙跑过去阻拦那些家丁。
可他赤手空拳的，对方又有棍棒在手，哪里是对手？一棍子就给砸倒在地。
徐念安苍白着脸，眼神坚凝地慢慢收起手中的伞。
赵桓熙还在马车里，她怎么可能丢下他自己跑？大不了今天一条命交代在这儿。两年前她一文不名，但今天她是靖国公嫡长孙媳，若她有个好歹，朱志福也绝对无法全身而退，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眼看那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如狼似虎地冲到了她面前，伸手就要来抓她。
她屏住一口气，正待挥伞相抗，冷不防后头冲出来一人，手执下车踩的矮凳，一凳子砸到最前面那家丁脸上，直砸得他鼻断齿落满脸是血。
他动作极快地抢了那名家丁手里的棍棒，挡在徐念安身前，指着后头那几个人，用颤抖的声音，铿锵有力道：“我看你们谁敢碰她！”

第69章
雨,还在下，顷刻间就将人全身都打湿了。
雷，也依然在响,一声声沉闷地从头顶滚过，闪电像荆棘一般在天空中铺开。
徐念安惊愣地看着挡在她身前的少年。
他的手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但是他的背影却仿佛石雕的一般，一动不动。
朱志福刚把扎在手背上的金簪给拔下来，见赵桓熙从车上下来，一张脸白得跟鬼一样,毫无血色,便知道赵桓旭没有骗他，赵桓熙在这样的雷雨天气确实会犯病。
“愣着干什么？他就一个人，上啊！”他捧着受伤的手冲家丁们喝道。
五名家丁一听,只得举起棍棒朝赵桓熙扑去。
“三郎……”徐念安刚唤了一声,就看到面前那颤抖不止的少年主动迎着那些家丁过去了,他高高挥起手中棍棒,身形单薄，却状若疯虎。
泼天的雨幕中，苍白的少年和如狼似虎的家丁们厮打在一处。
徐念安浑身也湿透了,想上前,又怕拖累他,只能站在原地视线模糊地看着他被家丁们打得踉跄,倒地,拼死挣扎后又起来,再被打得踉跄,倒地……
家丁们投鼠忌器,知道这是靖国公嫡孙,并不敢真的把他往死里打，所以虽然他身上也挨了好几棍子，但是家丁们都倒下的时候，他还能站起来。
赵桓熙伸手抹了下从额上流下来的血，拖着棍子和一条受伤的腿，一瘸一瘸地朝朱志福走去。
“你、你想干嘛？赵桓熙，我警告你，你别乱来啊！”看着赵桓熙鲜血披面状若疯魔地朝他走来，朱志福吓得腿都软了，转身想跑，一脚踩到他刚才扔在地上的金簪，脚底一滑摔了一跤。
赵桓熙紧走两步一脚踩住他右手。
“赵桓熙，你想干什么？你啊——”
朱志福一句话还没说完，赵桓熙便高高扬起手中的棍子，毫不犹豫地一棍子将他的右臂给打折了。
朱志福的惨叫声连绵不绝地回荡在街道上。
赵桓熙有些脱力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扫视一眼周围，见无人站着，便扔了棍棒，朝站在自家马车旁的徐念安走去。
他满身泥水，脸那么白，眼那么黑，血又那么红，雨水冲都冲不干净。
“冬姐姐，冬姐姐，你没事吧？”他踉踉跄跄地来到徐念安跟前，伸手扶住她的双肩，声音虚弱至极。
“我没事。”徐念安仰望着他，一开口，发现自己已经哽咽。
“那就好……”他露出放心的神色，眼一闭，倒了下去。
徐念安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知一带着从附近搬来的救兵冒雨朝这边跑来，帮着徐念安将赵桓熙和知二抬上马车，回了靖国公府。
慎徽院，殷夫人已经哭过一场，见赵桓熙伤都处理好了，药也在熬了，才慢慢平静下来。
“娘，您回去休息吧，三郎这儿有我看着。”徐念安对殷夫人道。
殷夫人收回投注在赵桓熙脸上的目光，抬头看了看徐念安憔悴的面色，道：“你今日也受惊吓了，安神汤熬好了，记得喝一碗。”
徐念安点点头，道：“今日发生之事，就劳烦母亲去跟祖父说一声了。”
殷夫人捏紧了帕子道：“这个朱家直是不可理喻，我自是要去向你们祖父说道的！”
送走了殷夫人，徐念安回到床边坐下，用布巾子一寸一寸地替赵桓熙擦拭半干的头发。
掖着掖着，她就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少年白皙光滑的脸颊。
怕打雷，是他七岁时就致下的心病，这么多年，他一直是在雷声与幼年的梦魇中煎熬着过来的。
上次雷雨天，他昏倒在街道上，而这次，他在雷雨天从车里走到街道上，挡在她面前。
她不知道当时他要克服多大的恐惧，聚集多少的勇气，才能迈出那一步，并坚持到将所有人都打倒了，才昏过去。
她垂眸，从毯子下面拖出他的手，低下头去，在他清秀的腕骨上轻轻吮了一枚红印子。
国公爷回府后亲自来慎徽院探望了赵桓熙，见他未醒，问了徐念安相关事宜便又离开了。
赵桓熙是半夜醒的。
因为伤到了头，徐念安不放心，叫宜苏和自己轮流看他。他醒时徐念安趴在床沿上刚睡过去，宜苏还醒着，见他睁眼，便伸手推了推徐念安的肩膀，道：“小姐，姑爷醒了。”
徐念安一个激灵醒过来，与赵桓熙四目相对，愣了一会儿才吩咐宜苏：“宜苏，叫人去厨房端点粥来，待三爷喝了粥再服药。”
宜苏答应着去了。
“你怎么样？疼吗？”徐念安坐上床沿，看着头上包着布带的少年问道。
赵桓熙稍微动了动四肢，只觉浑身都疼，他也没逞强，惨兮兮道：“疼。”
“那，还能坐起来吗？”躺着不管是喂粥还是喂药都不方便。
赵桓熙点点头。
徐念安去柜子里拿了个大迎枕过来，扶他坐起来靠在迎枕上。
粥和药很快都送来了，徐念安打发宜苏去休息，自己坐在床沿上给赵桓熙喂粥。
粥是阿胶红枣粥，补血的，赵桓熙一边吃一边皱眉，想来是不太喜欢，却也没使性子说不吃。
喝了粥，又吃了药。
“坐一会儿再躺，现在躺下去，怕是胃里不舒服。”徐念安对赵桓熙道，“要不我找个你没看过的话本子念给你听好不好？”
见她起身要去找话本子，赵桓熙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徐念安回头。
“冬姐姐，对不起。”赵桓熙望着她愧疚道，“都怪我无用，害得你也被朱志福欺负。”
徐念安重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反握住他的手，低眉道：“我幼时在忠义伯府，祖母偏心挟私，大伯母刻薄强势，我们姐弟几个包括我母亲，日子都很不好过。我父亲原不是强悍的性子，又被一个孝字压着，也帮不了我们什么，每每只能劝我们放宽心，不要与其它几房攀比计较。
“后来我父亲过世了，我们一房被分出伯府，从此无依无靠。母亲病弱，家里只剩阿秀一个男丁。他年纪小，纵有心帮我，也是力有不逮。不怕你笑话，我长到这么大，今日方第一次体会到，遇到危险困难时，有人在前面帮我撑着，护着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抬起过分明亮璀璨的双眸，直直地看着面前苍白虚弱的少年：“这个人就是你。谢谢你，赵桓熙。”
赵桓熙双颊透出薄薄一层嫣粉，移开目光道：“冬姐姐不必放在心上，就算换了我娘我姐姐，我也一样会这样做的。”
徐念安愣怔了一刹，缓缓放开他的手，垂下眼睫道：“总之以后不管是谁说你不好，你都不要妄自菲薄。你是很好的。讨厌你的人看不到你的好，盼着你好的人就算你眼下真有不足之处，他也不会与你计较。”
赵桓熙点点头，牵动了头上的伤处，害疼地蹙着眉头道：“我记住了。”
靖国公府和成国公府，一个嫡孙一个世子，一个头破血流一个胳膊都被打骨折，自然不能善罢甘休。事发的第二日，双方便又在朝上吵了起来。
朱志福带着六名手持棍棒的家丁雨天拦路，又是在大街上，大家都不是瞎的，成国公自然说不出花来。于是他只说，是赵桓旭骗朱志福说赵桓熙雨天会发病，让他趁雨天去报仇，而赵桓熙显见并未发病，这是他们靖国公府堂兄弟二人合伙做下的局，害朱志福断了一条胳膊。
靖国公懒得理他，只对圣上道：“皇上明鉴，我孙儿桓熙雷雨天气确实会犯病，往年都曾请宫中御医来府里诊治过，一查便知。至于成国公所言合伙做局，也是无稽之谈。若真是合伙做局，我孙儿又岂会只带着两个不会武功的小厮以及我那孙媳被朱志福拦住？分明是他朱家不满上次陛下的调停，恶意报复，谁知不敌，才反咬我赵家一口。现如今我孙儿桓熙身受重伤，臣，请皇上为臣做主。”
皇帝头疼又厌烦地撇过脸去手撑额头。
“若非做局，那赵桓旭为何将赵桓熙雨天犯病之事告诉我儿？”成国公质问。
靖国公面无表情：“谁年少无知时，不曾识人不清过？”
“你——”
靖国公又对皇帝道：“皇上，臣请皇上下旨，禁止成国公世子朱志福靠近我孙儿桓熙十丈之内。他如此爱寻衅挑事，又非我孙儿对手，这次不过是断了条胳膊，下次若是断了性命，却又找谁负责？我孙儿总不能为着顾全他的性命就任他打不还手。为成国公子嗣计，请陛下千万成全。”
“靖国公你欺人太甚！”成国公恼羞成怒，面红耳赤。
靖国公瞥他：“成国公若是觉着生死由命无所谓，那我赵家自然也是无所谓的。只是下次再出了事，你成国公府自己担着，别再来烦扰陛下了。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天天为着你那不成器又爱惹事的儿子烦心！”
“你这个……”
“够了，都闭嘴！”成国公还要吵闹，皇帝烦不胜烦地开口，盯着成国公道：“回去管好你儿子，竟日的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你不烦，朕都烦了！”
成国公见皇帝变了脸色，到底不敢再多言，忍下一口气喏喏应了。
“散朝！”皇帝甩着袖子走了。
是日夜间，绿筠轩。
五太太带着赵姝娴，在赵桓旭的陪同下屋里屋外地看了一圈，点头道：“布置成这样就很体面了。我还以为大太太总要从中刁难克扣些的。”
赵姝娴下巴一抬嘴一撅，道：“她敢？哥哥这次请了这么多公侯府里的公子前来，这可是咱们赵家的脸面，她敢缺斤短两以次充好的试试？”
五太太笑着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心中满意，问赵桓旭：“可有请你未来妹夫？”
赵姝娴脸一红，不吱声，竖起耳朵听着。
赵桓旭道：“请了，但明日不是旬假，苍澜书院又在城外，他来去不便，托人捎了礼物和信来致歉。”
赵姝娴闻言，失望地垂下小脸。
五太太拍拍她的手，道：“未来姑爷专心学业是好事，反正今年冬天你便要嫁去陆家了，还担心见不着人吗？”
赵姝娴涨红了脸，娇嗔了一声，转身跑了。
五太太正笑呢，绿筠轩外忽来了个敦义堂的婆子，给五太太和赵桓旭行过礼后直起身子道：“旭二爷，国公爷叫您去一趟敦义堂。”

第70章
敦义堂,赵桓旭来到国公爷的书房，看着站在窗口背对着他的那道高大身影，心中有些颤颤。
他无声地吞咽了下,拱手行礼：“祖父。”
国公爷没回头，只道：“跪下。”
赵桓旭一惊，跪下之后眼珠子咕噜乱转，暗想到底是哪儿又惹了祖父不快。
国公爷并未让他疑惑多久，直言问道：“桓熙雷雨天会犯病之事，是你告诉朱志福的？”
赵桓旭目瞪口呆,万没想到此事居然会传到祖父耳中。背上渗出一层冷汗,他惶急地辩解道：“祖父容禀，是那朱志福带着一帮人在书院里将我围住，定要我借着与桓熙是堂兄弟之便,帮他一起对付桓熙,否则便要废孙儿一条胳膊。孙儿迫于无奈,才告诉了他桓熙雷雨天会犯病之事。孙儿、孙儿想着,反正雷雨天桓熙都是在家的，便是那朱志福知道了，也无妨。没想到……没想到……”
他话说了一半,国公爷便转过身来,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编不下去了。
“为了保住自己一条胳膊,你能将堂弟的弱点告诉他的仇人。若是在战场上,为了保住你自己的性命,岂不是能将同袍出卖给敌人？”国公爷浓眉皱起,目露沉痛。
赵桓旭有些吓着,摇头否认：“不、我不会的,我不会……”
“你一向看不起桓熙软弱无用,你不妨猜想一下，若是他与你位置互换，他会不会做出如你一样的选择？”国公爷问他。
赵桓旭仰头看着自己的祖父，咬紧了牙关不说话。
国公爷仰起脸来，闭了闭双眼，握紧拳头道：“你丝毫不像你父亲。我对你，很失望。”
“祖父！”听到这句话，赵桓旭的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惶恐地叫道。
国公爷抬步就向他身后走去，走到门后，又停下。
“去知会大太太一声，明日诗会取消。你堂弟在养伤，你却在办宴席，成何体统！”国公爷说完就开门出去了。
赵桓旭哭着委顿在地，狠狠地捶了几下地砖。
待他回去后，五太太得知了国公爷要他取消诗会的事情，立马又跑到令德堂去哭。
“这请帖一早就发出去了，事到临头又说取消，怎么同人家去说？桓旭的脸又往哪儿放？”
“说是桓旭告诉那姓朱的桓熙有病，可那姓朱的找上桓旭，还不都是因为桓熙得罪了他？我桓旭好端端的被这等人缠上，他又招谁惹谁了？”
“婆母，您可要给桓旭做主啊，国公爷他实是偏心得太过了。”
老太太手里捻着佛珠，沉默半晌方道：“国公爷不让办，那便不办了。就让桓旭称病好了。”
五太太大睁泪眼：“婆母……”
老太太垂眸看她：“你不要想差了，桓旭不需要比得过旁人，他只需比得过赵桓熙，便可以了。人的好坏都是对比出来的，现如今，国公爷对他有成见，待到赵桓熙犯个比他更大的错，国公爷自然又会觉得他还是好的。”
五太太看着老太太嘴角那抹讳莫如深的笑容，头皮一麻，讷讷地闭上了嘴。
赵桓熙此次受伤，来探望他的人很多，除了亲戚朋友，连一些原本不相识的，但只因受过朱志福的欺负，又够格来探望他的人，也来了不少。
旬假前一天，徐墨秀也请了假来看他，坐在床边陪着他天南地北地聊了一整天。
傍晚徐墨秀离开后，赵桓熙欣欣然地对徐念安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文林今天对我特别好。”
徐念安笑笑没说话。
徐墨秀是个内敛的人，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情绪，都不会轻易表露出来。但可以确定的是，经过此遭，他是真的从心底里接纳赵桓熙了。不为别的，就为了赵桓熙在面对朱志福时保护了她，做到了他两年前没能做到的事。
两年前徐墨秀给打断胳膊之后，朱志福一行是吓跑的。如当年朱志福有今日的胆子，不跑，后果不堪预料。
赵桓熙此番看着受伤颇重，其实没有伤筋动骨，身上都是棍棒抽出来的瘀伤，也就脑袋上磕破了皮流了血，看起来严重些。是故在家休息了四五日，天天药油揉着，补汤喝着，已无大碍了。
这日夜间，两人围坐在梢间里的圆桌旁，等桌上那株含苞待放的昙花开放。
这是葛敬轩来探望他时带给他的，一共两盆，都带着花骨朵儿，送了一盆给殷夫人，另一盆就留在了慎徽院。
赵桓熙趴在桌上，下巴枕在胳膊上，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那朵鼓胀胀的好像马上就要绽开，却一直不开的大花苞，对徐念安道：“冬姐姐，你说它不会等到我们睡觉之后才悄悄地开吧？等我们明天一早醒来，它都谢了。”
徐念安放下手中的书，美目轻轻一转，对赵桓熙道：“书上说，有一种方法可以催放昙花。”
赵桓熙闻言，一下来了兴致，直起身看着徐念安问道：“什么方法？”
徐念安一本正经道：“常言曰，春暖花开。昙花花苞长到这么大，今夜是必然会绽放的，可若是等不得，便可以用嘴对准花苞尖尖，轻轻往里吹气。动作一定要轻，要柔，要像春风拂面那般。吹个一时半会儿的，花蕊暖了，昙花就会开了。”
赵桓熙听罢表示怀疑：“真的吗？能有用？”
徐念安道：“总归不至于伤了花，何妨一试呢？”
赵桓熙一想有理，便兴冲冲地将那盆昙花从桌中间搬过来些，端详半晌，小心地凑过脸去，嘟着嘴唇对准了花苞尖尖，鼓着双颊在那儿徐徐吹气。
徐念安拿帕子掩着嘴，拼命忍笑。
赵桓熙吹了好半晌，见花苞并无变化，闭上嘴扭过头来问：“冬姐姐，到底要吹多久才开啊？我腮帮子都酸啦！”
徐念安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
赵桓熙疑惑了一瞬，反应过来，羞恼道：“冬姐姐，你又捉弄我！”他起身就要去抓徐念安。
徐念安离了凳子就跑，边跑边笑边道：“哈哈哈，三郎，你重伤方愈，哈哈，还是不要跑跳的好哈哈哈哈！”
赵桓熙得了提醒，当即脚步一顿，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扶着头，长眉轻皱。
徐念安瞧他那样，生怕他伤势复发，忙走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头又疼了？”
瞧她走近了，赵桓熙猛的一把抓住她胳膊将她带到跟前，得意道：“这下可叫我捉住了吧！”
距离一下挨得太近，一个低头一个仰头，目光接触的刹那，彼此都静了下来。
花静了，灯静了，夜也静了。
望着眼前貌如珠玉的少年，徐念安又笑了，道：“是啊，叫你捉住了，你待如何呢？”
“我……”赵桓熙握着她胳膊的手指紧了紧，双颊染了红，然后他就做了件徐念安意料之外的事。
他陡然弯腰低头，将自己的嘴唇印上了她花枝一样脖颈。
徐念安猝不及防，美眸一下瞪大，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抵在他胸前想推他。他的另一只手却环了过来，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将她箍在身前不让她动。
上次赵桓熙太紧张了，这次存着报复的念头，反倒没那么紧张。只是一时意气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心跳得好快，都快无法呼吸了。
何为香温玉软？怀中便是。
他在徐念安白嫩的脖颈上吮了一枚红印，犹舍不得放开，高挺的鼻尖小狗般在她颈子上蹭了蹭，热热的双唇便又贴了上去。
徐念安粉面红透，细细的指尖情不自禁地揪紧了他的袖子。
赵桓熙既紧张又兴奋，一连在她脖子上吮了三枚红印子才恋恋不舍地停了下来。
抬起头后对上面若桃花的徐念安那春水盈盈的双眸，赵桓熙又慌了，红着耳尖外强中干道：“以、以后你再捉弄我，我就这样惩罚你。”
徐念安抿了下干燥的唇，道：“好。那以后如果我不捉弄你，你就不许对我这样了。”
赵桓熙傻眼：“……”
徐念安转身想去照镜子，看看脖子上如何了。
赵桓熙急忙扯住她的袖子。
徐念安侧过身子回头看他。
“冬姐姐，我错了，这不是惩罚。我、我喜欢与你这样。”他微微低着头，黑亮的眼珠子虚虚地瞧着她，模样与犯了错的小犬别无二致。
徐念安强抑羞涩，与他讲道理：“喜欢也不能这样。上次是为了瞒过母亲才让你……你若常常给我脖子上吮一片红，我就没法出去见人了。”
“哦。”赵桓熙失望地放了手。
徐念安走到镜前，侧过脖子一看，一溜三枚红印子，还鲜红鲜红的……
她转过头羞恼地瞪了赵桓熙一眼。
赵桓熙心虚地背过身去，佯装看花，忽然惊喜道：“诶，冬姐姐快来看，昙花开了！”
与挹芳苑隔着一方花圃的引嫣阁，赵姝娴从五太太那儿过来，也不回自己的房间，打发了丫头就去敲赵姝彤的门。她和赵姝彤两个合住在芝兰园的引嫣阁中。
“谁啊？”赵姝彤已经睡了，敲了半晌才迷迷糊糊地问道。
“是我。你真是没心没肺，这会儿还能睡得着？快开门。”赵姝娴埋怨道。
赵姝彤只得披了衣裳点了灯，起来给她开门。
赵姝娴进了屋，开门见山：“明天徐家和何家约在昭化寺见面，你去不去？”
赵姝彤哈欠打了一半，停住，“他们约在昭化寺见面，那我……我去做什么？”
“当然是去破坏他们相看！那何夫人心里中意的儿媳人选是你，凭什么让他们徐家的横插一杠？”想起因为赵桓熙，赵桓旭连生日宴都没办成，赵姝娴就恨得牙痒痒。
赵姝彤惊住了：“破坏他们相看？不行，我做不到。”
“哎呀，你怎么这般没用！”赵姝娴气恼一回，实在不甘心，最后只得道：“实在不行我陪你去，总行了吧？”
赵姝彤还是摇头：“算了，我与那何公子八字没一撇，这样去破坏他与别人相看算怎么回事？”
“怎么八字没一撇了？只要他与那徐家的相看不成，他就是你的未婚夫。”赵姝娴一扯赵姝彤的胳膊，“你不去也得去，我不能眼看着你的大好姻缘被那徐家的小贱蹄子抢了去。”

第71章
次日一早,昭化寺大殿前头的树荫下，赵姝娴与赵姝彤两人正往殿前上山的台阶那儿张望，身后跟着几个丫头和婆子。
“姝娴,要不算了吧。咱们又没见过那徐家小姐，没的到时候弄错了人。”赵姝彤道。
“哎呀你急什么？我既叫你来，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那徐家主母是个病秧子，相看这样的事也断不会让徐家那小蹄子一个人来，今日又是旬假，必是徐念安那弟弟陪着妹妹一同来。徐念安弟弟昨天来过咱们府上,后头章妈妈见过他。待会儿瞧着与他一道来的小娘子,必然就是徐家那小蹄子。”
正说着呢，后头章妈妈指着台阶处道：“来了来了，那便是熙三奶奶的弟弟,徐家公子。”
赵姝娴与赵姝彤往那边一瞧,见台阶下上来三个人,一男二女,三人看着都很年少。
那少年穿一身有些压年龄的墨绿色锦袍，皮肤白皙眉目清秀，长身玉立气质沉稳。他身边紧挨着他的少女看起来似乎还没及笄,脸庞稚嫩还带着点婴儿肥,穿一身普普通通的淡粉色襦裙,笑起来贝齿盈盈眉眼如月,十分可人。
“她长得……还挺好看的。”赵姝彤不好意思多看徐墨秀,只盯着徐惠安道。
看徐念安的模样就知道她的弟妹长相也不会差到哪儿去,毕竟一个爹妈生的。容貌上赵姝娴挑不出什么刺儿来,便道：“好看又怎样,还不是一副穷酸相！”
徐家兄妹两个在殿前广场上说了几句话,徐惠安带着丫鬟去了正殿里头，徐墨秀却没进去。
他在广场上踱了两步，抬头一看台阶下，忽的迎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一名锦衣玉冠俊秀儒雅的年轻公子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阶下上来，后面跟了七八个丫鬟婆子。
“陆兄，陆老夫人。”徐墨秀上前给两人行礼。
陆老夫人有些虚胖，脸圆圆的慈眉善目的，看着很是和蔼可亲。
她用帕子掖了掖额上的薄汗，笑呵呵道：“阿秀，这一大早的，你怎么在此啊？”
徐墨秀道：“回老夫人，小侄是陪妹妹来上香的。”
“哦？妹妹，在哪儿呢？”陆老夫人四下观望。
赵姝娴忙躲到树后，并将赵姝彤也扯了过去。
“妹妹已经去殿中了。”徐墨秀恭敬道。
“祖母，让张妈妈陪您进去烧香可好？我与文林在外头说会子话。”陆丰道。
陆老夫人无奈地拖长了语调道：“好——瞧瞧你俩，竟日在一个书院里头还说不够。”她伸手让张妈妈上来搀着，往正殿里去了。
陆丰徐墨秀都是知礼的人，虽未看到赵姝娴，但见树底下似是有女眷，便没往这边走。两人去了正殿侧旁的阴凉处。
树下，赵姝彤轻声问道：“后来的那便是何家公子？”
赵姝娴一转头，见她粉面飞红眸光缱绻，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忙扯她一下道：“你想什么呢？那是陆公子，我的未来夫婿。”
赵姝彤表情一僵。
赵姝娴偷偷从树后往大殿侧面看了眼，羞涩道：“谁知他今日竟陪他祖母来上香，正好碰上了。”她纤指抠着树皮，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道：“既然今日陆公子也在此，弄脏徐家小贱蹄子衣裳的计划便不好实施了，毕竟他见过我，认得我。”
“那我们回去？”赵姝彤冷着脸道。
赵姝娴无暇注意她的心情变化，依旧情意绵绵地看着殿侧，道：“急什么？再等等。”
“说吧，今日为何会上庙里来？”到了大殿之侧，眼看只剩他俩，陆丰也不端着了，双臂环胸往墙上一靠，瞟着徐墨秀问道。
徐墨秀笑而摇头，“总是瞒不过你的，我是陪我五妹来相看的。”
“相看？对方是谁？”陆丰好奇问道。
“说起来你也认识，咱们书院里头的，何绪宁。”
陆丰在脑子里将人物搜罗一遍，评价道：“家世一般，人才一般，你寻摸来寻摸去，就给你妹寻摸个这样的？”
“这不是我寻摸的，是我姐婆家那边的亲戚长辈给介绍的。人家好心做媒，总不能不理，所以来相看下。”徐墨秀道。
听徐墨秀提起他那嫁入靖国公府的姐姐，陆丰目光闪了闪，犹豫一番，道：“文林，我想托你帮忙打听一件事，不知方不方便？”
“何事？”徐墨秀问。
陆丰正想说话，冷不防一个陆府的丫头急匆匆寻了过来，慌张道：“少爷，不好了，老夫人晕过去了，你快去看看吧！”
陆丰与徐墨秀一听，慌忙往正殿里跑。
两人跑到正殿里一瞧，陆老夫人仰面半躺在地上，丫鬟婆子围了一圈。徐惠安一手搂着老夫人的后背，一手在胸前给她顺气，稚嫩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老夫人，您好些了没有？喘得上气吗？”
“我好多了，小丫头，别哭了。”陆老夫人半睁着眼睛，有些气虚无力地道。
陆丰瞧了眼跪坐在地上背对他的那抹俏丽背影，走过去要扶陆老夫人，关切道：“祖母，您怎么样？”
徐惠安瞧他来了，忙将陆老夫人交给他，自己起身退到徐墨秀身边。
陆老夫人被陆丰和张妈妈扶着到蒲团上坐下，这才道：“不必紧张，我没事，只是方才磕头时起的猛了，脑子一晕罢了。”
张妈妈接口道：“可吓死老奴了，幸亏了这位小娘子，竟会按穴之法，给老夫人几下一按，老夫人就醒了。”
陆老夫人抬头看着徐惠安站在徐墨秀身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问道：“阿秀，这位小娘子，就是你妹妹？”
徐墨秀拱手道：“回老夫人，这是家中小妹，乳名叫做珺珺。小妹，这位是陆府的老夫人，这位是哥哥的好友陆公子。”
徐惠安上前几步，给陆老夫人和陆丰见礼。
小姑娘害羞得紧，头都不敢抬，陆丰个子又高，只看到她稀疏的刘海下长长的湿成一簇一簇的睫毛，以及发髻上精致小巧的铃兰银发簪。
陆老夫人却十分欢喜，缓过神来后，在陆丰和张妈妈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伸手去牵徐惠安的手，道：“小珺珺长得真可人疼，走，且随祖母去客舍休息片刻。”
徐惠安一边被老夫人牵着走一边回头去看自家哥哥，不防却看着了走在徐墨秀身边的陆丰。
弱冠之龄的矜贵公子，俊朗的脸上长着一双黝黑清亮的孔雀眼，看人的时候幽深专注，似是一眼便能看到人的心里。
徐惠安惊了一跳，忙回过头来，不敢再往后看。
殿前树下，赵姝娴看着陆老夫人牵着徐惠安的手出来，状态甚是亲密，而陆丰就跟在后头，不由地瞪大了眼。
瞧着一行往客舍那边去了，她才道：“姓徐的不是来与何家公子相看的吗？怎么跟着陆家人走了？不知道陆公子已有婚约了么？好不要脸！”
赵姝彤见她急眼了，心中冷笑，不吱声。
赵姝娴倒是想跟过去看个究竟，又怕落人口舌，最后指了个机灵的小丫鬟，叫她过去探看情况。
陆老夫人和徐惠安坐在客舍里头喝茶聊天，陆丰不方便进去，就站在门外头，徐墨秀与他一道站在门外，耳边隐隐传来房里两人的说话声。
“珺珺方才被祖母吓到了吧？来，喝杯沉香饮压压惊。”
“谢谢老夫人。”少女的声音柔婉娇嫩，听着很是舒服。
“何必这样见外呢？阿秀与我那孙儿是好友，老身就得丰儿这一个孙子，没有孙女，珺珺便唤我一声祖母，又如何？”
过了一会儿，房里传来少女明显有些羞怯的声音：“祖母。”
陆丰忍不住一笑，侧过脸看向徐墨秀，指了指客舍斜后方。
两人走过去，路上陆丰问道：“可曾派丫头去前头看着？别到时候何家人来了，见不着你们兄妹，以为你们没来。”
徐墨秀道：“已经让丫头丹萍去前头看着了。”
陆丰点头。
两人走到一株老松下，在刻着棋盘的石桌旁坐下。
徐墨秀问：“方才你说要托我什么事？”
陆丰沉吟片刻，抬头道：“最近我祖母听到一些传言，说你姐姐嫁到靖国公府的第二日，靖国公府五房的赵二姑娘便当众下她的脸，过后更是去赵老夫人面前告黑状，害得你姐姐在新婚第二夜便被罚去祠堂抄写《女诫》。我想托你打听的，便是这件事是否属实？”
徐墨秀看着他：“属实如何？不属实又如何？”
陆丰道：“我祖母身子不算康健，眼里又不揉沙子。若赵二姑娘果真是这般性情，嫁过来后必不能与我祖母相处和睦。我对未来妻室期许不多，只求她孝顺，知礼。若连这两样都做不到，那我与她的姻缘必不能长久。与其等嫁过来之后生了嫌隙再和离，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嫁娶，省得伤人伤己。”
“如此说来，若是此事属实，你要与国公府退婚？”徐墨秀问。
“女子名节贵重，自是让国公府与我退婚。”陆丰道。
徐墨秀低眉不语。
陆丰细观他表情，问：“你知道此事？”
徐墨秀点头。
“属实么？”
徐墨秀再点头。
陆丰不说话了。
徐墨秀瞧他眉眼沉郁，开口道：“婚姻大事，还是谨慎些为好。虽然此事属实，但靖国公府长房与五房不对付也是众所周知之事。赵二姑娘针对我姐姐，许是有这等原因在里头，并非她本性蛮横无礼。陆兄不妨再观察观察，毕竟你这婚事，是陆伯父与国公爷定下的。”
陆丰颔首：“我省得。走吧，去前面瞧瞧，何家人来了没有。”

第72章
陆徐二人还未走到客舍前头,耳边便传来一妇人尖酸刻薄的声音：“出来相看，连仪容整洁都做不到，你们徐家到底什么教养？”
徐墨秀一听这话,火噌的一下就起来了，转过墙角就要去为自己妹妹撑腰，谁知刚看到徐惠安与何家人，便见客舍门猛的一开，陆老夫人从里头出来了。
“她怎么没教养了？她这裙子是方才为了救老身弄脏的，你身为长辈,上来问都不问清楚就挑剔人家小姑娘的仪容,以大欺小口出恶言，你有教养？如此咄咄逼人，你到底是带你儿子来相看,还是来找茬的？”陆老夫人将徐惠安往身后一护,冷着脸冲何夫人道。
何夫人被陆老夫人怼得下不来台,挑着眉梢尖声道：“我何家与徐家相看,关你什么事？你是谁啊？”徐家祖父祖母都不在了，这一点何家是知道的。
陆老夫人却不理她了，只回身对徐惠安道：“乖囡儿,咱不相看了。瞧这妇人如此蛮横无理,那小郎君缩在一旁一言不发,这般人家,你嫁过去与进虎狼窝有何区别？咱不相看了啊,以后祖母给你另寻靠谱的人家。”
徐惠安噙着眼泪点点头。
何夫人大怒,就要口出恶言：“你这——”
“何人在此放肆！”陆丰冷喝。
众人一惊,循声看来。
一直跟在何夫人身后的何绪宁见了两人,心虚地招呼道：“陆兄,文林。”
陆丰走到陆老夫人身边，看着何家母子道：“都是卖着亲戚面子才来的，相看不成情义在，你何家如此作态，是要结仇？”
何夫人要张嘴，何绪宁在一旁猛扯她的袖子，低声道：“这位是工部侍郎陆大人家的公子，陆公子。”
何夫人一听是三品大员的儿子，倒是不敢造次了，嘀咕道：“我不过就问了一句，倒被这位老夫人急赤白脸地臭骂一顿，这是我们要结仇？”
徐墨秀冷脸道：“行了，你们何家什么态度我们徐家知道了。此事就此作罢，请回吧。”
“作罢就作罢，什么了不起的！”何夫人甩袖走了。
何绪宁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全程没有发表一点意见。
陆老夫人还气不过，问陆丰：“这姓何的是你同窗？”
陆丰点头：“算是。”
“以后不要与他来往。这何家有这样一个主母，迟早要完！”陆老夫人道。
陆丰忍俊不禁：“是，谨遵祖母教诲。”
正殿前面的树下，赵姝娴看着何家母子带着丫鬟仆役离开，不解道：“怎么这么一会儿就离开了？这是成了，还是没成啊？”
这时她派去打探情况的小丫头回来了，气喘吁吁道：“小姐，徐何两家没相看成，陆老夫人和陆公子还帮着徐姑娘骂了何夫人。”
赵姝娴娥眉紧皱：“陆老夫人和陆公子为什么要帮徐家那个小蹄子啊？”
小丫鬟怯怯道：“奴婢不知道。”
赵姝娴气不打一处来，发泄地踢了树根一脚，又踢痛了脚趾头，正跳脚呢，就看到陆家人和徐家人一道从客舍那里过来，下山去了。
她实在不放心，带着人遥遥地跟在后头。
陆徐两家到了山下后，徐家兄妹就要辞别陆老夫人和陆丰。
陆老夫人道：“左右是一道回城，珺珺不如坐祖母的马车回去。祖母送你到家门口可好？”
徐墨秀忙道：“如此太劳烦老夫人了。”
陆老夫人笑道：“劳烦什么，我赚个可人的小孙女陪老身一路聊天还不好么？来，快来。”
徐惠安抬头去瞧徐墨秀，徐墨秀盛情难却，只得道：“你去陆老夫人车上吧。”
徐惠安这才去了陆老夫人的车上。
陆丰也不骑马了，与徐墨秀一起乘坐徐家租来的那辆马车回城去。
后头赵姝娴看着两家的车马离开了，气得直跺脚。
车上，陆丰问徐墨秀：“你五妹年纪轻轻，为何会按穴之法？”
徐墨秀道：“家母常年病弱，长姐要打理家里的生意，我在书院读书，四妹比五妹年长两岁，平日里要帮着料理府中庶务，多年来一直是小妹替我们在母亲榻前尽孝。恰我家绸缎铺里的掌柜夫人娘家是世代行医的，她自己也有些医术在身，碍于是女子之身不便挂号行医，我小妹便去拜她为师，学了许多照顾病人的法子。”
“原来如此。”陆丰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窗外。
一路车声辚辚，到了徐宅门前。
徐惠安从马车上下来，向车里行礼道：“谢谢祖母送我回家。”
“诶，等等，等等。”陆老夫人让张妈妈递出一只食盒，慈爱道：“我瞧着你爱吃这莲子糕，带回去慢慢吃。”
徐惠安小脸一红，道：“还是祖母留着吃吧。”
陆老夫人笑道：“这莲子糕是张妈妈做的，祖母想吃多少都有。这你拿着，以后想吃了，便来陆府看望祖母。”
徐惠安只得接了食盒，再次向陆老夫人道谢。
陆丰辞别徐墨秀，上了陆老夫人的马车。陆府的马车在徐氏兄妹的目送下缓缓驶离。
车里，陆老夫人还喜滋滋的，对陆丰道：“要说这人与人之间，还真是有眼缘的。我一见阿秀那妹子就喜欢。小姑娘脸盘子肉嘟嘟的，明眸皓齿，一笑起来，嘴角还有两颗小梨涡，哎哟，真可人疼！这要是我亲孙女该多好！”
陆丰给她倒了一杯凉茶，笑着道：“您要亲孙女还不是简单？叫我爹续个弦给您生一个便是了。”
“你这孩子，就会胡诌！”陆老夫人瞪他一眼，喝了半杯凉茶，捧着茶杯叹道：“也不知那赵家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改日我要寻个机会亲自见一见才好。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孙儿，你的终身，可不能由着你父亲去送了人情！”
陆丰自是无异议。
徐墨秀下午就去了靖国公府，向徐念安汇报相看经过与结果。
赵桓熙毫无自觉地在一旁瞪着一双大眼睛旁听，听完了还第一个发表意见：“这何家也太过分了！谁啊，这般没眼色地将何家介绍给咱们小妹？”
徐墨秀：“……”
徐念安：“你四姐姐的婆母。”
赵桓熙：“……”
徐念安对徐墨秀道：“何家如此作态有违常理。邬夫人是一片好心，想必是那何夫人另有打算。”
徐墨秀点头：“我也是这般想。”
赵桓熙看看徐念安，又看看徐墨秀，颓丧：我们不一样。
“既如此，此事便到此为止吧。改日我去邬府跟邬夫人说一声便是了。小妹她怎样？”徐念安问徐墨秀。
“小妹没事，陆老夫人送了她一盘子莲子糕，她很爱吃，正在家里琢磨怎么做呢。”徐墨秀道。
“那便好。”徐念安暗暗决定以后在打听清楚之前可不能随便让惠安去相看了，没得受那些刻薄之人的羞辱。
徐墨秀还要回书院，呆了没多久就离开了。
晚上小夫妻俩去跟殷夫人一道吃晚饭时，徐念安就将这事稍微提了提，没细说，只说何夫人没看上徐惠安。
殷夫人道：“若不是邬夫人介绍，咱们本也不稀罕。不成就不成，反正你妹妹年纪还小，再寻摸就是了。”
徐念安点头。
赵桓熙道：“娘，我伤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上学去。”
“明日别去了，明日阿宸来了，你在家招待他。过几日便是中秋，你干脆待过了中秋，和阿宸一道去国子监。”殷夫人心情甚好道。
赵桓熙本想反对，可是一想，若是他不在家，岂不是让冬姐姐独自接待殷洛宸？那可不行。
“哦。”他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
殷夫人：“你那是什么表情？阿宸来你不高兴？”
赵桓熙皮笑肉不笑地咧出八颗牙齿：“高兴。”
殷夫人：“……”
吃过饭回挹芳苑的路上，徐念安瞧着赵桓熙闷闷不乐的，便对他道：“既然表兄要来了，又与我们住一个院子里头，你还是叫我冬儿吧，不要叫冬姐姐了。”
赵桓熙瞬间来了精神，双目熠熠：“真的。”
“真的。”
“冬儿。”
“嗯。”
这下仿佛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冬儿，你看这个小石榴可爱不可爱？”
“冬儿，你可有瞧见我那柄未开锋的刀？”
“冬儿，我和桓荣去祖父院子里学刀法了。”
“冬儿……”
“冬儿……”
“冬儿……”
徐念安：“……”
次日一早，大雾。
赵桓熙去练武了，徐念安起来去给老太太问安，刚走到兰湖边上，碰上赵姝娴。
“早啊。”徐念安笑着同她打招呼。
赵姝娴娥眉皱起，盯着她看着一会儿，直到徐念安转身要走了，她才道：“你等等。”
徐念安回身。
“你们退开，我有话单独与你们奶奶说。”赵姝娴对跟在徐念安身后的宜苏明理道。
俩丫头看徐念安，徐念安朝两人点点头，两人才去了一旁。
“人都走了，堂妹有话不妨直说。”徐念安摇着团扇道。
“徐念安，我警告你，不要借着你弟弟和陆丰的朋友关系让你妹妹去勾引他。再有下一次，我就将消息散出去，看你妹妹还有什么脸见人！”赵姝娴因为昭化寺前看到的事不安了一夜，今天一早看到徐念安，终是忍不住爆发了出来。
徐念安摇扇子的手一顿，目光冷了下来，瞧着赵姝娴：“堂妹，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她向她走近两步，与她面对面，“如不能利己，就不要损人。我徐家无意抢人夫婿，但你若敢因为陆公子来败坏我妹妹的名声，我就让你嫁不成他。”
“呵！你以为你是谁？”赵姝娴变了脸，嘲讽道。
徐念安面无表情：“不信？试试？”
赵姝娴咬唇，看了看徐念安后面的兰湖。
徐念安察觉她的动作，冷笑：“你莫不是还想把我推湖里去？名声真不要了？”
不曾想赵姝娴自己越过她往湖边跑去，到了湖边往下一出溜，又眼疾手快地抓住岸边的花枝，小腿泡在湖水里，大声叫道：“来人啊，救命啊！”
徐念安惊讶了一瞬，无语地用团扇抵了抵额头，看着她在那做戏。
两人的丫鬟很快都跑了过来。
赵姝娴的两名丫鬟一见她挂在湖边，忙七手八脚地把她拉上来。
“快去禀告祖母，就说熙三奶奶把我推到湖里要淹死我。”赵姝娴满身狼狈，一边喘气一边吩咐丫鬟。
“哦。”一个丫鬟急匆匆跑了。
“小姐。”宜苏和明理着急地看向徐念安。
徐念安看着在另一名丫鬟的搀扶下刚刚站起身来的赵姝娴，笑道：“如今为了告黑状，竟连苦肉计都用上了，比之从前，倒还真有几分长进。只不过，既然你告了黑状，我也不能白担这个恶名。宜苏，明理，押住姝娴姑娘身边那个丫头，让我体验一下，推人入湖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明理一撸袖子，满脸凶悍地朝那丫头走去，宜苏跟在她后头。
“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小姐！”丫鬟惊慌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大叫。
赵姝娴看着向她走来的徐念安，面色苍白，外强中干道：“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你不是说我推你入湖了吗，左右你都派人去祖母那儿告状了，我若不真的推你一次，岂不是冤得慌？反正都要挨罚。”徐念安一边向她逼近一边悠悠道。
赵姝娴一边后退一边频频回头看向那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水面，看剩下的那个丫头已被明理和宜苏缠住，无人能帮她，而徐念安还在步步紧逼。
她又怕又无助，竟是吓得哭了起来，边哭边嚷：“你敢推我我告诉祖父去！”
徐念安脚步一顿，看着面前毫无形象嚎啕大哭的少女：就这点胆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在此时，众人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极为年轻悦耳的男子笑声。

第73章
徐念安扭头一看,一名年约十七八岁，长相俊俏的公子带着一名书童模样的小厮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他肌肤白皙唇色朱红，生就一副多情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就像六月繁花一般浓艳昳丽。
此刻他正一边往这边走来一边用折扇敲着掌心，笑眯眯道：“大清早的，真是好热闹一出戏！”
赵姝娴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大活人，目瞪口呆，继而满脸通红，大声质问：“你是何人？怎敢擅闯公府后院？”
“欺负我来得少么？这哪是公府后院？明明是府里的大花园,我怎么就来不得了？至于我是谁,凭什么告诉你呀？”殷洛宸眯缝着眼将仓皇狼狈的赵姝娴从上到下一打量，啧声道：“我说你们五房为了打压长房，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你说,要是你口中那位陆公子知道你还有这等灵活的身姿,他会作何感想？”他边说边用折扇模仿了一个向下出溜的动作。
徐念安忍不住用团扇遮着半边脸低笑。
赵姝娴羞愤欲死。
“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向你亲祖母将事情解释清楚？我告诉你我这人可护短,倘或我表弟妹因为方才之事受了你那祖母一言半语责骂,我定叫我这小厮去陆公子面前将你今日之英姿模仿个惟妙惟肖你信不信？”殷洛宸挑着眉梢睨着赵姝娴道。
赵姝娴皱着脸带着丫鬟扭身甩袖地走了。
徐念安上前，朝殷洛宸盈盈一拜，道：“见过表兄。早听母亲说今日表兄会来,只是未曾料到来得这样早,未及相迎,还请见谅。”
殷洛宸笑道：“若要致歉,也该是我致歉才对。桓熙大婚时,我在外地求学,未能及时赶回来喝你们的喜酒,实是一大憾事。好在酒虽未喝着,礼物却还能补。桓熙那小子呢？”
“他在梅岭练武。表兄可识得路？要不要我让丫鬟领表兄过去？”徐念安问道。
“练武？”殷洛宸惊诧地微微瞪大眼睛,随即又笑起来：“不用，我也不是第一次来。我倒要去看看，那小子练武是个什么模样。”
当下两人作别。
徐念安到了令德堂，四太太大约已经得了徐家与何家相看不成的消息，心情不错，就没阴阳怪气地挖苦徐念安。
徐念安顺顺利利地问过安，出来之后就去了嘉祥居。
殷夫人刚好打发走一拨管事婆子，见徐念安来了，便问她：“阿宸那孩子一早来了，我没空招待他，便令他自去园中找桓熙，你可曾见他？”
徐念安道：“来的路上见过了，表兄他去看桓熙练武了。”
殷夫人端茶杯，“见着了便好。”
“娘，我想着徐何两家既然相看过了，不如今日下午我就去邬府跟邬夫人说一声，省得拖得时间长了又累四姑姐特地跑一趟。”徐念安道。
“也好。”殷夫人当即唤芊荷去备一份礼，回头对徐念安道：“虽是相看不成，但邬夫人毕竟是一番好意，谢礼还是要送一份的。”
徐念安点点头，又道：“今日去祖母那里问安，未进门时听她们说什么英国公府，热闹得很，见我去，又不说了。不知是什么事？”
殷夫人哼笑一声，道：“还能有什么事？英国公府的老夫人下个月初过七十大寿。以往老太太在佛堂，那请柬都是直接送到我这里来的，现如今都知道她出来了，请柬自是送去了她那里。她自以为谁去谁不去都由得她做主，可不得意高兴？殊不知，稍有些眼色的人家，谁不知道就咱府里这状况，请柬得送双份的？”
“所以母亲也得了请柬？咱们这一户人家，两份请柬，他们不怕得罪老太太那边么？”徐念安低声问道。
殷夫人道：“请柬是两份，但本质却不同。老太太手里的请柬，是公府对公府，是官面上的来往。我手里这份，却是英国公长媳荆夫人以私人的名义发给我，是朋友间的相邀，便是旁人知道了，也说不着什么。老太太如意算盘打得好，想着不带你出去交际，呵，她也得做得到！”
徐念安恍然，暗叹这些公侯府的主母真是八面玲珑，发个请柬都要摸清对方家里的关系，来个面面俱到都不得罪。
从嘉祥居出来，她回到挹芳苑时，正看见赵桓熙和殷洛宸这表兄弟两个在院子里拿着竹枝比划。
殷洛宸显见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横着竹枝将赵桓熙攻势挡住后挑衅道：“你说你练武练了一个多月，就这？”
赵桓熙眼角余光看到院门处熟悉的身影，猛的攻势一换，一竹枝抽在殷洛宸的大腿上，疼得他跳了起来。
“你来真的？！”
话没说完，赵桓熙早朝他冲了过去，一个巧劲将人掼倒在地，这才假装刚看到回来的徐念安，扬起头来笑着道：“冬儿，你回来了？”
殷洛宸在地上扭头一看，大声哀嚎起来：“哎哟，疼死我了！弟妹，快来管管表弟！你瞧瞧，有这么对待表哥的吗？这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
徐念安瞪了赵桓熙一眼，吩咐院里的丫鬟：“还不快把表少爷扶起来。”
赵桓熙瞧着两人间的互动，觉出不对：“你们已经见过了？”
徐念安还未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站起的殷洛宸一边拍着袍子上的灰尘一边道：“当然见过了，弟妹还夸我长得俊俏呢！”
徐念安：“……”
赵桓熙瞬间失落，向徐念安求证：“真的？”
徐念安点头：“嗯，我说表兄乃是自你之下，第二俊俏的。”
一句话就把赵桓熙哄高兴了。
殷洛宸看着这对小夫妻互动，但笑不语。
徐念安又问他：“表兄可曾去看过为你准备的厢房？若要添置或是挪动什么，尽可与我说的。母亲说了，务要叫你在此住得自在才好。”
殷洛宸一双桃花眼生得又媚又亮，寻常看人都像暗含情意一般。他道：“姑母一早说了，弟妹乃是妥帖周到之人，以后借居在此，少不得要叨扰了。”
“你不许叨扰冬儿，只许叨扰我。”赵桓熙插嘴道。
殷洛宸看他一眼，笑了笑，却没回他，只对徐念安道：“礼物已叫丫头拿到房里去了，弟妹待会儿记得瞧瞧喜不喜欢？”
徐念安欠身：“多谢表兄。”
两人回到房里，徐念安一眼看到放在明堂桌上的礼物，一只四四方方的锦盒，和一只雕刻精致带把手的黄梨木箱子。
“表少爷说了，这只黄梨木箱子里装的是给三奶奶的礼物，锦盒里装的是给三爷的礼物。”晓薇道。
徐念安正要去看自己的礼物，赵桓熙几步窜过去将胳膊往箱子上一压，挥挥手让丫鬟们退下。
“你这是做什么？”徐念安问。
“他送你这么大箱子礼物，却送我那么小盒子，显见没安好心。”赵桓熙扒着箱子虎着脸道。
“那我与你换换？”徐念安便不去动箱子，只打开那方锦盒。里头装的是文房四宝，件件古朴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文房四宝，倒是实用。”徐念安赏玩一番，催一旁的赵桓熙：“看看你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赵桓熙一打开箱子，脸都绿了，一箱子的针线。
“哈哈哈哈哈！”徐念安用手帕掩着小嘴，笑得肚子痛。
“我不跟你换了。”赵桓熙丢下箱子，觉着面子上过不去，转身就要出去。
“去哪儿呢？给我回来！”徐念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料他嘶的一声，一副吃痛的模样。
“怎么了？刚才跟表兄对招伤着了？”徐念安问他。
赵桓熙高声道：“他哪能伤我？”
“那是怎么回事？”徐念安追问。
“昨晚和桓荣堂兄去祖父院中，祖父说试试我们的底子，叫我和桓荣堂兄一起去攻他，结果……”
“都被打趴了？”徐念安忍着笑问。
赵桓熙羞恼起来，扭身又要出去。
“回来回来，伤得重不重？给我看看。”徐念安揪着他不放。
“不严重，就皮肉青了而已。”赵桓熙道。
“皮肉都青了怎么不严重？今日还要不要再去练？进来用药油揉一揉吧。”徐念安扯着他进了梢间，找出上次她用剩下的药油，回身一看，赵桓熙站在那儿，道：“还傻站着做什么？脱衣服啊。”
赵桓熙脸红红：“你帮我揉么？”
徐念安想了想：“要不去叫晓薇或者暖杏进来帮你揉？”
赵桓熙马上道：“不要，就要你揉。”
他脱了外袍，又脱了里衣。
徐念安抬眼一瞧，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记差了，只觉得眼前之人这身板瞧着比那日在街上昏倒时结实了一些。
她也不好意思多瞧，很快就移开目光道：“过来坐下。”
赵桓熙过去坐下，他本来还有些害羞，但眼角余光瞧见徐念安弯着脖子，双颊粉粉的，他忽然又不那么害羞了。
徐念安走近他，目光往他身上一扫，脑子里只想到四个字——惨不忍睹。
这身上青青紫紫的几乎就没有一块好肉，有些容易受伤的地方甚至青紫重叠，显见是旧伤未愈就又添了新伤。
“你……你不疼么？”徐念安有些不忍，问他。
“疼。”
“那你怎么忍下来的？”
“想着你，就能忍下来。”赵桓熙低着头垂着长长的睫毛小声道。

第74章
徐念安将药油在掌心搓热了,轻轻捂到少年青紫的皮肉上。
赵桓熙吃痛地蹙了眉头，却一声都不吭。
“若是叫娘瞧见了，怕不是要心疼死了。”徐念安看着他身上的瘀伤道。
“你千万不要告诉娘,万一到时候她不让我继续练武就糟了。”赵桓熙急忙抬头望向徐念安。
“嗯，不告诉她。”徐念安垂着睫毛。
赵桓熙瞧着她的表情，忽然心有所悟。她方才嘴上说娘知道了要心疼死了，可是看她表情，明明她也心疼的。
应该是心疼的吧？他正想再仔细观察观察，窗外忽传来熟悉的声音：“啊呀呀呀！我的眼睛！青天白日的,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呀呀呀！”一边说一边远去了。
赵桓熙气恼道：“冬儿你看,我就说他讨厌吧！”
徐念安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你也别尽顾着跟他作对，也要学学他的长处。”
“他有什么长处？朝小丫头们眨眼睛眨得好看？我才不要学他。”赵桓熙气呼呼道。
“反正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想听,但只一点,他若真如你说的这般一无是处,你何至于如此提防他？”徐念安道。
赵桓熙无言以对。
少时,药油抹好了，赵桓熙把衣服穿整齐了，才想起来都没向徐念安展示他胳膊上的肌肉,忍不住忿忿：都怪讨厌的殷洛宸！
中午,三人去殷夫人那里吃了午饭。饭后赵桓熙被殷洛宸拎着后领子陪他逛街去了,徐念安带着礼物去了邬府,不想何夫人也在,几个人都在邬老太太那儿陪着说话。听说徐念安来了,便也请去了老太太那儿。
几人互相见过礼后,邬老太太便对徐念安道：“你婆母是知礼的,知道得罪了人要赔礼道歉。何家媳妇,既然徐家女儿都带着礼来了，你便不要介意了。”
何夫人看了徐念安一眼，拿帕子掩着嘴咳嗽了一声，点了点头。
徐念安却道：“老夫人怕是弄错了，我这礼是送给邬夫人的，感谢她对我家小妹的关心。至于何夫人，我为什么要送礼给她呢？”
“诶？你这孩子，原本这徐家与何家相看，都是看着你四姑姐婆母的面子。何家不辞辛苦老远去了，你徐家给人甩脸子还撵人走，不想去就不要去嘛，何必如此得罪人？”邬老太太不满道。
徐念安瞧着何夫人，笑道：“何夫人，昨日昭化寺可不止我们两家人在场，工部侍郎陆大人的母亲陆老夫人也在场。您如此歪曲事实欺瞒邬老夫人和邬夫人，妥当么？万一哪天都去走亲戚说到话头上，得罪人的，岂不就成了邬家？”
何夫人面色不自然地强辩道：“这是我们两家之间的事，你扯别人家做什么？再说熙三奶奶昨日又未到场，岂知昨日情形究竟如何？”
邬老夫人没理她，只问徐念安：“什么意思？我邬家又怎会去得罪人？”
徐念安朝邬老夫人和邬夫人都欠了欠身，这才道：“昨日两家相看之后，我弟弟便到靖国公府将事情原原本本与我说了。原本两家相看，成不成的都是常理，但听完我弟弟的话，我觉着有必要将个中情况知会邬夫人一声，今日才匆匆赶来。
“邬夫人为我家小妹婚事操心，原是一片好意，我徐家也是诚心去相看的。谁知凑巧遇见陆老夫人带着陆公子去昭化寺上香，陆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我小妹跪在地上给她按穴顺气，将裙子弄脏了。
“何夫人来了之后，不问缘由斥责我小妹仪容不整，说她没有教养。陆老夫人在客舍听到何夫人的话，觉着过意不去，就出来为我小妹说了几句话，结果何夫人差点把陆老夫人一道给骂了，所幸给陆公子及时拦住。”
邬老夫人和邬夫人都拿眼睛去瞧何夫人。
何夫人满脸通红表情讪讪。
徐念安继续道：“我徐家有自知之明，何夫人看不上我小妹我也能理解，但何夫人你实不该到邬家来胡说八道。那陆公子与靖国公府的姑娘有婚约，以后与邬家也是亲戚，要走动的。万一哪天说到话头上，邬老夫人也将今日对我说的这些话说给陆老夫人听，你让陆老夫人如何看邬老夫人？为了偏帮亲戚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你这张嘴未免也太厉害了些！哪里就这般严重了？”何夫人受不住邬家婆媳看她的眼神，忍不住高声道。
徐念安道：“何夫人自然觉着不严重，反正你得罪人得罪得再狠，不见面也就是了，你何家与陆家原也没什么来往。但是邬家不同啊，你在诓骗邬老夫人和邬夫人时，可曾有为邬家考虑过一分半毫？”
“你——”
“好了！”邬老太太面沉如水，对邬夫人道：“送你娘家弟妹回去吧，我累了。”
邬夫人起身应了。
徐念安跟着起身道：“既然老夫人累了，那晚辈也告退了。”
邬老夫人点头，表情松缓了些，道：“难得来一趟，去看看你四姑姐吧。”
“是。”
一行出了堂屋，邬夫人令身边丫鬟带徐念安去赵佳贤院里，自己领着何夫人往外走。
何夫人见她面色不虞，便没说话，到了邬府门口才道：“大姑子，你别听那徐家的瞎胡说，明明是她家人失礼在先。”
邬夫人不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瞧着她。
何夫人表情又不自然起来，道：“你净看着我作甚？”
“以后你心里要有主意就直说，别净干这蝇营狗苟得罪人的事！”
“诶？你这话怎么说的……”
“慢走吧，不送了！”邬夫人气得连面子情都懒得维护，转身就回去了。
何夫人气得手抖，见她消失在邬府门内，将袖子狠狠一甩，啐道：“我儿子的亲事，谁要你多管闲事来着？！”
她坐上小轿，心中暗自得意：瞧不起我何家？小贱皮子，待我儿娶了靖国公的孙女，再来打你的脸。虽然只是庶房嫡女，不也比你个破落徐家的好多了？
潘楼东街，赵桓熙拖着步子，看着前头那个依然生龙活虎精力无限的人，不耐地道：“喂！可以回家了吧？我已陪你逛了三条街了！”
“这才哪到哪儿？”殷洛宸回过神来，伸长了胳膊一把夹住赵桓熙的脖子将他夹到身边，凑在他耳边低声笑道：“你小子年纪轻轻的又未圆房，体力怎么这般差？”
赵桓熙后脖颈上汗毛都炸了起来，“你别胡说，我早就、早就和冬儿圆房了！”
“哦？那既已圆房，抹个药油你们俩脸都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是怎么回事？”
“那、那是因为……”
“好了，哄谁呢？也就姑母整日忙于府中庶务，无暇将目光放在你俩身上，才被你们这点小伎俩给糊弄过去了。”殷洛宸松开他道。
赵桓熙闻言，知道瞒不过去，忙拉住殷洛宸的胳膊道：“表哥，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娘。”
殷洛宸瞟他：“现在知道叫表哥了？”
赵桓熙猛点头：“好表哥！”
殷洛宸失笑，骂了他一句：“小傻子！前头有个茶坊，正好渴了，我们进去喝点茶。”
“好啊，走，我请客。”赵桓熙殷勤道。
两人要了个雅间，伙计上好茶点之后，殷洛宸问坐在对面的人：“你们这成亲也快两个月了，怎么还没圆房？她不乐意？”
赵桓熙忙道：“不是。”
殷洛宸惊讶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总不见得是你不乐意吧？还是你不行？”
“表哥！”赵桓熙又羞恼得脸都红了。
殷洛宸哈哈大笑：“过了年都十七了，还是这么不经逗！”
喝了一口茶后，他拿了块栗糕边咬边道：“前阵子回家听我娘说你在家为了个小女娘闹着不肯成婚，那小女娘呢？”
赵桓熙颓丧道：“别提了，我把她当朋友，谁知她只是我大嫂派来给我娘添堵的。我娘为她寻了个妥帖的人家，嫁了。”
殷洛宸蹙眉：“姑母也是忒好心了，这样的人管她作甚？”
赵桓熙汗颜。
“你也是，你爹宠妾灭妻，对你娘那般不好，你理庶房的人做什么？他们对你能有好心？”殷洛宸数落道。
“我寻常也不与他们来往，就捷哥儿……”赵桓熙话说一半，顿住。
“捷哥儿是谁？哦，那赵桓朝的长子是吧？你理他做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日日受他父母和那个杜姓姨娘的教导，还能对你这个嫡出的叔叔好了？别以为他人小就不会作恶，孩子要是心坏了，做起恶来只会更隐蔽，因为人人都道他是孩子，不会故意害人。”
“我知道，只是他每次跑来，亲热地叫我叔叔，我总是抹不下脸来不理他。”赵桓熙道。
殷洛宸冷笑：“你这个庶长兄真有意思，为着害你，竟舍得耽误自己长子的学业。现如今你去上学了，大约那小子也不会日日闲在家里，见面少了，慢慢疏远便是。”
赵桓熙点点头。
殷洛宸道：“你现在倒是比以前更愿意听人劝了。”
赵桓熙腼腆一笑：“人总有懂事的一天。”
殷洛宸眼底含笑，拖长了语调道：“也是，毕竟是成了婚圆过房的人了——”
“能不能别老说这个，你真是讨厌！”赵桓熙恼道。
殷洛宸乐不可支，擦了擦拿糕点的手道：“我是可以不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说圆过房了，实则没有，那弟妹肯定怀不上。姑母又只有你这一个儿子，这时间要是长了，姑母能不急？”

第75章
赵桓熙犹犹豫豫道：“过了年我也才十七,我娘应当不会这么急着让我当爹吧？”
殷洛宸摇摇手指，“若是你们一直没圆房，姑母或是能不急。但若是你们说圆过房了,却怀不上，那姑母肯定急啊，这不是你年龄大小的问题，而是弟妹能不能生的问题。到时候请医延药，麻烦多着呢。”
赵桓熙眉头皱成个川字，药那么难喝,他可舍不得让冬儿没事还得喝那么多药。
殷洛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家表弟纠结的小表情,觉得可有意思了。
赵桓熙苦恼了半晌，决定听从冬儿的建议，学习眼前之人的长处。
他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殷洛宸,诚恳道：“表哥,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讨姑娘家喜欢？”
……
徐念安从邬府回来后,照例去了殷夫人那儿汇报情况。
殷夫人命人端给她一碗核桃牛乳,问：“佳贤最近怎么样？”
徐念安道：“四姑姐气色红润，心情也不错，看着养得挺好的。她对我说,经过郑蔓儿一事,她也算看开了,只有娘家人才是真心待她好的。夫婿不值得她一颗真心纯然肺腑地去待。夫婿待她几分好,她再减几分待他好就行了。”
殷夫人宽慰道：“正是如此。天下男子有几个是好东西？咱们女人家只要握紧手里的产业,教养好自己生的儿女便是了。”
徐念安笑而不语。
殷夫人反应过来,忙道：“我说的是那些花花心肠心思不正的男人,桓熙还小,心思也正,还是要好好待的。”
徐念安差点呛着，放下碗用帕子掩着嘴，笑着道：“儿媳省得。”
殷夫人又道：“你二姑姐的长子凡哥儿今年十一岁，生辰恰是中秋前一天，段府不预备大办，但自家人还是要去喝一顿酒的。你会玩马吊牌么？”
徐念安道：“会一点。”
殷夫人道：“会便好。你二姑姐的婆母段老夫人是个牌迷，咱们去了少不得要陪她打牌，到时候你便放些水，让她赢去。”
徐念安点头：“我记下了。”
赵桓熙与殷洛宸从街上回来后，三个小辈又是在殷夫人处用的晚饭。
饭后，出了嘉祥居，赵桓熙对徐念安道：“冬儿，你先回吧，我和表哥玩去。”说完就同殷洛宸走了。
徐念安看着他的背影高声问：“不练武了吗？”
赵桓熙头也不回道：“练呢，待会儿我直接去祖父院里。”
他和殷洛宸往另一条道上走了几步，回过头去，发现徐念安已经带着丫鬟走了，心中又忐忑起来，问殷洛宸：“这样真行吗？万一她生气不理我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的傻表弟你就放心吧。”殷洛宸伸手揽着他的肩，边走边道：“她想扮演好儿媳呢，若你远着她，她一个人怎么演？自然要主动来讨好你，贴着你。你今晚练完武不要急着回去，待她睡了你再回去。明日我们三个一同用早饭，你同我说话，不要同她说话。用过早饭咱俩就去读书。你瞧着吧，如此三日，她必定受不了要来讨好你。届时，还不是你想如何，就如何？”
赵桓熙惴惴不安：“这能行吗？万一她生气……”
“你就放心吧！不行表哥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殷洛宸道。
是夜，徐念安沐浴过后，在秋千上坐到头发都晾干了，赵桓熙还没回来。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还没亮灯的西厢房，又看了看院门处，起身吩咐松韵打点小丫头们给殷洛宸与赵桓熙表兄弟俩留灯留水，自己回房睡了。
亥时中，赵桓熙和殷洛宸一道鬼鬼祟祟地回来了。
正房里静悄悄的，值夜的晓英坐在抱厦里头打瞌睡。
赵桓熙悄悄走到碧纱橱里，往梢间里头一看，脚踏上一双绣鞋，徐念安已经上床了。
他回到抱厦里，叫醒晓英，让打水沐浴。
浴后，他披散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刚走到梢间门口，便见徐念安睡眼惺忪地坐在床沿上。
“你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下了床趿着鞋向他走来。
赵桓熙愣在那儿，“我吵醒你了？”
“没有。你这么晚不回来，我原本就睡不着。头发还这么湿，怎么睡觉啊？晓英，拿几块干的布巾子来。”徐念安牵着他回了房，吩咐外头道。
布巾子送来后，徐念安将赵桓熙按坐在桌边的凳子上，拿布巾子一寸一寸地帮他把头发掖干。
“晚上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徐念安问他。
“去祖父院里学刀法了，表哥也去了。学完出来，我们三个在外头的亭子里聊了一会儿天，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赵桓熙心虚道。
“以后若是这么晚才回来，就不要洗头了。头发晾不干，湿着睡觉以后是要头痛的。”徐念安叮嘱道。
“哦。”赵桓熙感觉为难了，天这么热，练完武一身汗，回来若不洗头，岂不是要臭了？要不明天练完武回来沐浴过再出去好了。
“明天准备做什么？”瞧他不说话，徐念安又问。
“和表哥一起读书。”赵桓熙道。
“上午瞧着你还看表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现下倒好得仿佛亲兄弟一般？一同逛街便这般能增进感情吗？”徐念安笑道。
赵桓熙紧张起来，道：“不是你说要我学习他的长处吗？”
“那你与我说说，你如今与他这般要好，准备学习他的什么长处？”徐念安低头看他。
“我、我不跟你说。”赵桓熙憋红了脸，背过身去。
“为何？你肯学旁人的长处乃是好事，为何不与我说？”徐念安揪揪他的长发。
“我就不与你说。”赵桓熙犟头倔脑道。
“不说便不说吧。”徐念安也不强求，只一边帮他擦着湿发一边感慨道：“这才做了几日夫妻，便生分起来了。好在是假夫妻，若是真的，以后的日子可怎生得过？”
赵桓熙一听，坏了，这不适得其反了吗？他就说殷洛宸这法子不行！
“不是，我不是和你生分。”他忙转过身来，和她解释道：“是……是……”
“是什么？”徐念安盯着他越来越红的脸。
赵桓熙低下头去，小声道：“表哥说，这样冷着你远着你，能让你对我好。”
“为何要这样？我对你不好吗？”
“不是、不是现在这种好……是……让你与我亲近的那种好……”赵桓熙头低得想钻到地缝里去。
徐念安沉默有顷，向他确认：“你想与我亲近？”
赵桓熙寻思着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否认也没什么意思，就把眼一闭，厚着脸皮点了点头。
徐念安放下布巾子，走到他面前，道：“三郎，你抬起头来，我有话问你。”
赵桓熙羞愧得很，都恨不能钻地缝了，又哪肯抬头？不仅不肯抬头，他还用手捂住了脸！
“你别这样，我不会笑话你，更不会瞧不起你。”徐念安温声道。
赵桓熙闻言，心中压力渐小，把手从脸上挪开，慢慢抬起头来看向徐念安，见她一脸认真，果然没有半分取笑他的模样。
徐念安看着他红透的脸颊水亮的双眸。
相较于她的安静沉稳，他眼神游移躲闪，就像个做错了事害怕被爹娘责罚的孩子。
“你我成婚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中，我看得出来你信任我依赖我，你说你想亲近我，我也不意外。只是我想叫你想清楚，你分得清你想亲近我的这种感情，与你对你娘和你姐姐的感情，有什么不同吗？”徐念安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赵桓熙呆了呆，果断道：“当然不同了，我可不会想着要在她们的脖颈上留红印子，便是她们要我帮忙，我也不会那么做。她们是我的亲人，而你，你……”说到这里，他又扛不住低下头去，垂着长长的睫毛道：“你是我喜欢的人。”
“所以你想和我做真夫妻？”
赵桓熙觉得这个问题不能再以这种回避的态度去回答，便抬起脸来，渴望地看着她，点头道：“想。”
徐念安顿了顿，对他道：“可我还没有这么喜欢你。”
赵桓熙垂眸：“……我知道。”
“我现在对你的喜欢，只到可以牵手。”徐念安俯身握住他一只手，“还有抱抱。”她拉着他的手将他拽起来，轻轻靠过去伏在他胸前，双手向后环住他的腰。
这样的亲密和温柔，又让赵桓熙傻在了当场。
魂儿飞了半天他才找回思绪，绷紧了身子紧张又激动地问：“冬儿，我、我也可以、可以抱你吗？”
“可以。”
赵桓熙垂在身侧的双臂像僵住了一般缓缓抬起，动作生涩地轻轻揽住她窄窄的脊背将她抱在怀里时，难以言喻的甜蜜和欢喜从心底喷涌而出。
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轻轻地拥抱着徐念安，脸贴着她额侧的头发，看着悠悠跳动的烛火，感觉自己的灵魂都是温暖的。
“冬儿，你真好。”无言的静谧中，他的声音像夜风一般轻柔地拂过她的耳畔。

第76章
和赵桓熙抱了一抱之后,徐念安自己也有些脸热，便依旧将他按坐在凳子上，拿布巾子给他掖头发。
“以后你与我之间的事,你无需去向旁人讨主意。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直接来与我说。我能给的一定给你，不能给的也会说明原因，这不比让别人给你瞎出主意来得好吗？”徐念安道。
“嗯，我记住了！”赵桓熙此刻就像采饱了蜜的小蜜蜂,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明日不要告诉表哥你将一切都与我说了,你只说他给你出的主意好，你只冷了我一晚我便来讨好你了。”
“为何？”赵桓熙不理解。
“他一片好心与你出主意，你却在我面前将他卖了个干净。他若知道了,拿什么脸面对我？以后也不会与你交心了。”徐念安道。
赵桓熙一听这么严重,忙答应了。
“不仅是对他,与别的朋友相处也是这样。别人好心帮你的,哪怕不能奏效，你也不能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将朋友卖了，那是小人行径,会被鄙视唾弃的。”徐念安叮嘱道。
赵桓熙问：“那我这次是不是就做了小人？”
“这次不算。我好心给表哥布置厢房安排起居,他却一来就撺掇你对付我,他是小人。”徐念安皱着鼻头佯做生气道。
赵桓熙忍不住笑了起来。
头发擦得差不多时,时辰也不早了,两人上床睡觉不提。
次日一早,用早饭时,赵桓熙洋洋得意,徐念安低眉顺眼,夫妻俩合力将殷洛宸糊弄了过去。
没过几日便到了中秋节前一天，殷夫人带着赵桓熙徐念安和殷洛宸去赵佳善的婆家——督察院左都御史段大人家吃外孙的生辰酒。
段府人丁兴旺，光嫡子就有五个，赵佳善的丈夫排行第四。赵家老大和老二的长子都已经娶了媳妇。
所以虽然不是大办，光是段家本家的儿媳孙媳还有未出嫁的孙女以及一些关系近些的亲戚过来，就已经很多人了。
葛敬轩的父亲是督察院左副都御史，与段家关系一向亲近，这次听说是赵桓熙姐姐的儿子过生辰，葛敬轩便也带着他媳妇来蹭饭了。
一到段家，赵桓熙和殷洛宸就被葛敬轩和段峻勾搭走了，她们女眷自去内院说话。
殷夫人带着徐念安先去拜见段老夫人。
段老夫人六十出头，方额广颐精神矍铄，看上去威严又慈爱。
她免了徐念安的礼，对殷夫人笑道：“你今日可算舍得将这嫡亲儿媳妇带来与老身瞧瞧了？看看这孩子，一副旺夫相，长得多有福气。”
殷夫人笑道：“老夫人过奖了。若论福气，这里还有谁比得过您啊？看看这济济一堂的儿孙，真真是福如东海呢！”
她们在那儿寒暄说笑，赵佳善抽空将段老夫人这一屋子的女眷一一介绍给徐念安认识。
殷夫人一边与段老夫人说着话，一边还忍不住去关注儿媳那边。虽然知道徐念安懂事，但她那张嘴实在厉害，段家不比赵家，万一有人打趣她也当场给顶回去，场面会不好看。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在这里徐念安乖得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新嫁妇，有人打趣，不过抿唇一笑，半个字也不多说。
没一会儿，赵佳臻和赵佳贤也来了。
段老夫人见房里聚了太多人，便提议都去后花园里玩。
赵佳臻和徐念安一左一右地搀着赵佳贤走，赵佳贤笑道：“这算什么？倒像是要把我架起来。我没事，不用这么紧张。”
徐念安笑着放了手。
赵佳臻嗔怪道：“娘和二姐不都说了你可以不用来吗？这大着肚子到处跑，谁能放心？”
赵佳贤神情俏皮道：“你也为我想想嘛，整日闷在府里我多无聊。好不容易有个正大光明可以出来透气的机会，我又岂能错过呢？”
赵佳臻看着她气色精神与一个多月前完全不同，个中原因殷夫人也曾向她透露过，心中自是十分感激徐念安。
“对了弟妹，你日前送我那柄团扇，图案真是精美。不知是哪家的花样子？也太好看了。”赵佳贤问徐念安。
“确实好看，我那把扇子一拿出去，瞧见的人都管我要，害我今天都没敢带过来。”赵佳臻笑着道。
徐念安瞧了眼不远处和段老夫人在一处的殷夫人，低声道：“是三郎画的扇面，我让丫鬟描下花样子来，府里绣娘给绣的。一共就绣了五把，娘，二姐三姐四姐还有我，一人一把。”
赵佳贤一惊，也低声道：“娘不知吗？娘可反对三弟画画。”
徐念安道：“我觉着娘是知道的，但她装作不知。那我们也就装作还瞒着。”
三人忍不住一阵低笑。
赵佳臻惋惜道：“我觉着三弟作的画真的挺好的，娘不许他画，实是可惜了。”
“有弟妹在，你就放心吧，娘迟早会许他画的。”赵佳贤对徐念安信心十足。
“说的也是，倒是我杞人忧天了。”赵佳臻笑着一抬头，眼睛就眯了眯。
徐念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段府的三夫人封氏，身边跟着她的娘家侄女封永兰，两人正和其它几个段家的女眷在前头花圃旁赏菊。
“我们去那边吧。”赵佳臻提议换个方向走，赵佳贤也无异议。
“三姐因何要避开封夫人？与她之间有什么龃龉吗？”徐念安问道。
赵佳臻笑容明媚：“我与她之间自是没什么龃龉，倒是你与她之间，怕是有些龃龉。”
徐念安：“？”今日之前认都不认识，何来的龃龉？
赵佳贤低声解释道：“封夫人那时极力想把她娘家侄女，就是那位封永兰姑娘，嫁给桓熙。”
徐念安眼睛笑眯成两道弯月，“还有这回事。”并没有放在心上。
谁知她不放在心上，有人放在心上。
午前，段府的夫人辈都忙着准备宴席去了，段老夫人拉着殷夫人还有两个亲眷争分夺秒打起了马吊牌。只剩她们一帮小辈在花厅里等着开席。
赵佳贤想如厕，赵佳臻陪她去了，徐念安和葛敬轩的夫人宋雅柘坐在一处说话。
宋雅柘个子娇小玲珑，说话轻声细气的，眉眼温润，看起来很温柔。
此刻她正低声问徐念安：“明日是中秋，夜市会很热闹，你们吃完晚饭会出府来游玩吗？”
徐念安道：“不好说，要看婆母准不准。你们出来玩吗？”
宋雅柘点头，眸底抑着点小兴奋：“府中老祖母慈爱，每年中秋阖府用过晚饭之后，都放儿孙出府去玩的。”
徐念安道：“那我明日也问问我婆母。你们一般都去哪玩儿？”
……
她俩坐一起低声细语说说笑笑，厅中其他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打量她俩。
没法子，这里大多是段府的女眷和亲戚，都是相熟的，只有徐念安和宋雅柘是第一次来的。众人对她俩自是好奇。
封永兰眼热心酸地盯着徐念安，从她头上镶着大珠的花丝蝴蝶华胜一直瞧到她身上的织金妆花大袖，暗暗绞紧了手中帕子，心中想着：要不是她，如今靖国公府的嫡长孙媳便是我了。
想当初，不同于旁人都瞧不起靖国公府长房，瞧不起无用懦弱的赵桓熙，她是真心想嫁的。
懦弱无用又怎么了？他长得好看啊！再说性子软些不也便于拿捏么？
就算他比不过五房的，将来继承不到爵位，殷夫人手里那么多产业，还不都是他这个独子的？再加上他身为公府嫡长孙，将来分家肯定也能分到不少财产，日子哪里不好过了？
可恨靖国公不知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便宜这个门庭还不如她封家的徐家女。
封永兰越想心中越是嫉恨，恰好身边人说起别家嫁娶之事，她便大声插话道：“要我说，这女子嫁人还真如撞大运一般。有那撞对了的，任她是什么小门小户出来的，沐猴而冠，都能到亲戚家来摆派头。”
她这话一出，厅中顿时都安静下来，段家的姑娘都惊讶地看向她，而她却只瞧着徐念安。
众人便又跟着她去瞧徐念安，十几双眼睛目光灼灼地瞧着自己，徐念安想忽略都难。
宋雅柘表情有些慌，她家世也一般，现在又与徐念安坐在一处，众人这般看过来，她一时不知她们是在看自己还是看徐念安。
正当她坐立不安时，只听身边人语带笑意地开口了：“封姑娘是在说我么？”
封永兰挑衅道：“你说是便是咯。”
徐念安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袖子，感慨道：“封姑娘可真有眼光，我确实嫁得好。你看，我嫁入赵家才多久？婆母便为我打了三副头面，做了八身衣裳，日日各种珍馐佳肴往我房里送，既不用我理家，又不用我伺候，就跟我亲娘一样宠我。几个大姑姐对我也好，又是送首饰又是做针线的，二姑姐更是把送子观音都赠与我了。至于夫婿，那更没的说，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每日去上学都不忘给我带好吃好玩的回来。哎呀，你说我怎么就嫁得这么好呢？”
她相貌明艳大方，说这一番话时也是坦荡磊落，虽是句句显摆，难得的是并不招人反感。
这一段话说完，整个花厅里的姑娘们都惊异地瞧着她。惊异之余，又觉着有些好笑，从未见过如此不谦虚的人。
宋雅柘惊诧了一瞬，便低了头，默默用帕子掩住微笑的嘴角。
封永兰见她被自己刺了一句，非但不羞愧，还炫耀上了，一时气得脸红脖子粗的，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时花厅里忽来了个段府的丫鬟，手里拿着一朵开得极好的紫色茶花，怯怯问道：“各位姑娘奶奶，请问靖国公府的熙三奶奶在这里吗？”
徐念安看过去：“何事？”
小丫鬟见她搭话，过来恭恭敬敬将手里那朵茶花呈给她，道：“熙三奶奶，熙三爷他们在前厅赏茶花，他说这朵开得最好，让奴婢送来给您也瞧瞧。”

第77章
徐念安在众人的注视下接过那朵茶花,在指尖转了两圈，抬眼瞟向封永兰难看的面色，道：“大家都长着眼睛,是不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看不出来么？”
她风姿秀雅地抬起手来，将那朵茶花往髻上一簪，复又恢复了笑面，温文尔雅道：“封姑娘你要努力呀，别到头来嫁得还不如我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哟！”
封永兰看着她那得意的模样,气得差点把帕子都撕碎了。
她上哪儿去找个比靖国公嫡长孙身份更高的来嫁？当初要不是赵桓熙无用的名声在外,她也不敢肖想。一句话说到底，徐念安嫁入靖国公府是高攀，她封永兰想嫁靖国公府,一样是高攀。
见她安分了,徐念安不再看她,只笑着对段家的女眷们说句“见笑了”,便继续与宋雅柘说话去了。
花厅门外，赵氏姐妹站在门侧，赵佳臻对赵佳贤说：“我就说吧,弟妹这张嘴在哪儿都吃不了亏。”
赵佳贤捧着肚子看着厅里徐念安的侧面,叹道：“我真羡慕弟妹的脑子,若是我遇上这样的事,断然想不到这样反击。可若不是这样,不管是回避不答还是与她争执吵骂,都很丢面子。”
“谁说不是呢？就弟妹这手段,咱们三弟日后若是敢对她不好,怕不是皮都给他揭掉一层！”赵佳臻道。
赵佳贤笑嗔：“你就不能想他点好！”
姐妹俩笑了一回,段家的来叫入席，两人等了徐念安和宋雅柘出来一同去入席不提。
饭后略休息了一会儿，殷夫人便命赵佳臻送赵佳贤回邬府。
赵桓熙打发了人来禀殷夫人，说他和殷洛宸段峻等几个人想去马场跑马。
靖国公府在城外是有自己的马场的，一直是三老爷赵明均在打理。
若是平时殷夫人指定是不放心赵桓熙去跑马的，毕竟不安全。可这是在亲戚家，又有殷洛宸和段峻也要去，她哪好意思说不准？只让人叮嘱千万小心便放他去了。
喝了一盏茶后，段老夫人牌瘾又上来了，偏上午陪打的两个亲戚都说银子输没了，不肯再打，殷夫人便喊了徐念安，段老夫人也喊了个媳妇过来凑数。
几副牌打下来，徐念安笑眯眯的，面前的银票子直堆起来。
殷夫人想起开局前她跟段老夫人说她这儿媳只“会一点”，让段老夫人手下留情的话，脸上不由火辣辣的。
眼看自家儿媳又赢一局，她忍不住一边抹牌一边大声地清了清嗓子。
徐念安抬头看来。
殷夫人不着痕迹地将目光往段老夫人那儿一扫：说好让段老夫人赢的呢？
徐念安眉头微微耸起：白花花的银子白送人好心疼！
殷夫人美目一瞪：回去补给你便是了！
徐念安垂眉耷眼：那好吧……
婆媳俩眉眼官司打完，她就开始输牌了。
看着段老夫人因为把把输而紧皱的眉头终于展开，殷夫人心气也顺了。
牌打完，宾主尽欢，段老夫人赢了两百多两银子，带着赵佳善亲亲热热地送殷夫人婆媳出门。
殷夫人和徐念安上了马车，看着儿媳一脸云淡风轻地撩着车窗帘看外头，殷夫人才慢慢回过味来，为什么她打牌要先赢后输。
若是她一上来就输，旁人只会以为她真的只“会一点”，或者是她懂事，故意哄段老夫人开心。可是她一上来猛赢，让人知晓她是极会打马吊的，待到自己咳嗽了一声她才开始输，那懂事的人就从儿媳变成了婆母。
作为亲家，段老夫人与她关系好，自然比喜欢她的儿媳更有用。
想到这一层，殷夫人心中畅美无比，忍不住再次感慨国公爷为桓熙找的这个媳妇真是好。
回到嘉祥居之后，殷夫人就从房里自己的匣子里取了五百两银票给徐念安。
徐念安道：“只输了八十七两。”
“这会子我上哪儿找八十七两给你？拿着便是了。”殷夫人故作威严。
徐念安笑道：“那儿媳就不客气了，谢谢母亲。”
待她离开后，苏妈妈笑着上来道：“三奶奶可真有趣儿，平时那般沉稳的人，得了五百两竟高兴得像个孩子。”
殷夫人喝了口茶，道：“这多好，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我给她，她喜欢，我还高兴些。最讨厌便是那种口不对心装腔作势的。她是苦过来的，喜欢银子无可厚非。难得的是，她喜欢也不曾汲汲营营钻在钱眼子里，这便很可贵了。”
苏妈妈道：“夫人说得很是。”
殷夫人扬起眉梢道：“想来她也明白，既嫁给了桓熙，只消她好好的，日后缺了什么，都不会缺了银子。”
傍晚，赵桓熙和殷洛宸跑马回来，先去见了殷夫人，才回挹芳苑。
“冬儿！”赵桓熙那股纵马奔驰带来的兴奋劲儿还没下去，直接冲到了房里。
徐念安正在点数明日要带回娘家去的中秋节礼，见他回来，便放下手头的事，转身一看，见他额发微乱满头大汗，双颊还带着薄薄红晕，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便知道他高兴得紧。
“跑马便这般好玩吗？瞧你热的。”她抽出帕子给他擦汗。
赵桓熙这才意识到此刻浑身汗黏黏的很不舒服，料想仪表也好不到哪儿去，表情微垮道：“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得体？”
“没有。”徐念安帮他把额上的汗擦干净了，仰头看着他嘉许道：“你现在这样才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比我们初见时神气多了。”
赵桓熙开心得眉眼俱笑，展臂一把抱住她，小狗似的用脸颊蹭了蹭她的额角。
热烈蓬勃的少年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扑面而来。
徐念安僵在那儿，问：“你这是做什么？”
“一天没见你了，想你。”赵桓熙抱着她道。
“哪有一天没见？上午不是还一起去段家……”
“去了段家之后到现在才见着你，对我来说就是一天了！”赵桓熙哼哼道。
徐念安听着他软唧唧却霸道的语气，又好气又好笑，还未来得及说话，窗外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啊呀呀呀呀呀！青天白日的，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呀呀呀呀呀！”
房里两人一惊。
又听殷洛宸在院中高声问道：“弟妹，有没有丝瓜络？”
赵桓熙气得跳脚，冲出去道：“你事儿怎么那么多？想要什么不会问丫头？下次再敢去窗口偷窥看我不打你！”
“嗨哟，说得仿佛你打得过我一般。”
“试试？”
“来啊！”
院中传来两人动手嬉闹的声音。
徐念安走到窗边往院中一瞧，两人正扭打在一起，殷洛宸夹着赵桓熙的脖子，问：“一起沐浴？给哥哥搓搓背。”
赵桓熙一脚给他绊倒在地，压着他道：“谁要跟你一起沐浴，想得美！”
徐念安笑了笑，回身继续整理中秋礼。
次日一早，小夫妻俩辞别殷夫人，去徐府送中秋礼。
中秋节当日，朝廷和书院都放假，徐墨秀在家，赵桓熙与他约好了晚上一道去街上看灯。
两人没在徐府吃午饭，送完礼就回去了，来到嘉祥居时，正好看到二太太宁氏从殷夫人房里出来，面色不是很好，但看到赵桓熙小夫妻俩，倒还笑了笑。
“二婶婶这是怎么了？”徐念安在殷夫人房里一边剥石榴一边小声问道。
殷夫人递一把剥好的石榴给一旁的赵桓熙，道：“每年中秋宫里都有赏赐，今年是八盆菊花，一篓贡蟹，一盒月饼和两匹织金孔雀羽妆花纱。二太太的小女儿承珂再过半个多月及笄，想来讨一匹妆花纱做新衣在及笄那天穿，没成想老太太一早就使人来将那两匹妆花纱都抱走了。我送了一匹今年最新花样的妆花锦给她。”
赵桓熙一边吧唧石榴一边道：“祖母如此偏心，对桓旭堂兄銥嬅与姝娴堂妹来说也未必是好事吧？与家里人争了这点东西，在外头名声却坏了。”
知道他在慢慢懂事，殷夫人对他时不时冒出来的想法也见怪不怪了，只微笑问道：“哦？那你说说看看，明明是祖母偏心，他们的名声为何会坏呢？”
“祖母是偏心他们啊。他们若是知礼懂事，便该推让才是，而不是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份偏心带来的好处。”赵桓熙道。
徐念安也递给他一把剥好的石榴，笑着赞道：“三郎说得真好，正是这个理呢！”
赵桓熙得了夸奖，很是得意。
殷夫人看着好笑，悠悠道：“她们岂不知？不过眼皮子浅，终究是舍不得这点唾手可得的好处罢了。”
徐念安一想也是的，殷夫人财力雄厚，便不要这御赐的妆花纱，还有不错的妆花锦。这一点五房是比不上的，她们若是不要，便可能真没有了。
“娘，今晚吃过晚饭后，我能不能带念安去街上看花灯？”赵桓熙忽然问道。
“今晚你祖父也在家，你不陪他吗？”殷夫人问。
赵桓熙道：“我若在家陪祖父，他定然又拎我去小校场练刀法，难不成中秋夜我还要再挨一顿捶？”
殷夫人一听，心中顿时不落忍起来，道：“那你还是陪念安出去看花灯吧。日日练武，总要歇歇。”
徐念安扫了眼翘着尾巴的赵桓熙，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人似乎开始变得奸猾了。
“娘，您也与我们一道去逛逛玩玩吧。”她道。
殷夫人道：“我就不去了，下午就要忙起来了，等到张罗完一大家子的中秋家宴，我还能有力气去逛街？你们年轻人去吧，到时候带两盏好看的花灯回来给我瞧瞧便是了。”

第78章
靖国公府的中秋家宴摆在芝山上的观月楼中,这是整个府里最高之处。
楼分五层，每一层最多只能摆三张桌子。国公爷的兄弟家中也会来一些人，殷夫人照例拟好了名单去给国公爷过目。
五楼自是最佳的赏月楼层,殷夫人在五楼安排了两桌男丁，一桌女眷，优先将府内外的长辈和得用受宠的晚辈安排在这一层。
国公爷扫了眼单子，见五楼有赵明坤，赵桓朝，便提起笔来,将这两人的名字一圈,道：“挪到下头去。”
殷夫人心头暗喜，面上恭敬道：“是。”
“我这一桌空出来的位置让桓熙来坐。”
原本赵桓熙是和小辈在一桌，并不在国公爷一桌,如今国公爷把赵明坤赶走了,可不就空出来一个位置？
殷夫人按捺着心中的激动应了。
国公爷见五楼女眷一桌除了老太太和几位府里府外的太太外,还有个赵姝娴,而徐念安却被安排在四楼孙媳们一桌。
他又用笔将赵姝娴和徐念安的名字圈起来做个对调，将单子还给殷夫人，道：“我知道你是宽厚性子,但你要记住,在咱们赵家,媳妇是比女儿贵重的,不论是儿媳还是孙媳。”
殷夫人欠身：“儿媳记住了。”
出了敦义堂,殷夫人春风满面地回到嘉祥居,让人将调整过的名单抄了几份给各房送去,便于晚上各房去了观月楼之后按位置落座。
赵姝娴一看名单,又跑去找老太太哭：“祖母您瞧,这徐念安一嫁进来，我竟是连去五楼赏月的资格都没有了。纵我当孙女的不能去，按资排辈也该轮到二嫂。她一个嫁进来还没给赵家添丁的新媳妇，她凭什么去？大太太仗着管家之便，也太假公济私了！祖母，您就不能把管家权要过来吗？”
老太太不语。她哪是不想接过来？她是接不过来。当初独子战死，她伤心过度，要国公爷将爵位传给桓旭以作补偿，国公爷不肯，她一气之下进了佛堂。十年来，殷夫人有国公爷的支持，在国公府里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这管家权岂是旁人想接就能接过来的？
“连大老爷都被挪到四楼去了，大太太没这份胆量这样安排，这份名单，肯定是你祖父点头的。”老太太道。
赵姝娴白了脸，她再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道：“那，赵桓熙坐在祖父那一桌，也是祖父点头的？怎么会这样？祖父难道真的讨厌二哥了吗？二哥真是糊涂啊，为了外面那个女人，招了祖父厌弃，这下可怎么办？”
老太太冷笑，“这还不是长房给的吗？若不是大太太那个好女婿闹到你二哥的书院里去，事情又怎会闹得那般不可收拾？”
“大太太真是蛇蝎心肠！还有二嫂也是个没用的，管不住二哥。您看那徐念安多有本事，把赵桓熙拿捏得死死的，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赵姝娴忿忿不平道。
“日子还长，一时的得失算什么？你也稳一稳，再有几个月就要嫁人了，还这般毛毛躁躁的，我可是听说那陆家老夫人也是个规矩大的。”老太太垂眸看着自己的孙女道。
赵姝娴噘了噘嘴，心道本来听说嫁过去没有婆母，不知道多逍遥自在。谁知还有个老太太在那儿管东管西，真是讨厌！不过听说陆老夫人身子不太好，想来她也用不着忍她多久。
国公爷威势重，家中小辈或有对排位不服气的，也不敢生事，一顿中秋家宴吃得甚是和乐。
赵桓旭在五楼小辈那一桌，席间做了好几首与月与中秋有关的诗词，引得国公爷那一桌几位长辈连连称赞。
赵桓旭将赵桓熙弱点告诉朱志福一事只有国公爷一人知晓，其它亲戚并不知其中原委。而之前郑蔓儿那事在那他们男人看来也不算什么大事，谁年轻时没在这上面或大或小地犯过错呢？所以长辈们还是很看好赵桓旭的，唯有国公爷面色一直淡淡的，纵有说笑，也是对着赵桓熙。
赵桓旭心中嫉恨不已，只暗自忍耐着。
赵桓熙惦记着去街上看灯，用过晚饭后便向国公爷告了一声，得了许可后欢喜地带着徐念安走了。
小夫妻俩回到挹芳苑，徐念安刚想去换衣裳，赵桓熙拉住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帕子包好的大橙子来。
“这是……”徐念安闻到那特殊的香味，惊讶。
“我瞧着你喜欢吃，把我的这个给你带回来了。”赵桓熙将大橙子塞到她手里。
这是刚才晚宴上的一道菜，蟹酿橙。新鲜的大橙子顶部切下来，挖空橙瓤，留些许橙汁在里头，将蟹黄蟹肉并鸡蛋液荸荠碎与一些调味料塞满其中，盖上切下来的小顶，放入蒸屉蒸熟而成。
席上一人分得一只，徐念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到蟹酿橙，确实觉得很美味，很好吃。
她握着那只还温着的大橙子，望着赵桓熙问道：“你又不与我一个桌，你怎知道我爱吃？”
“我瞧你了，你吃蟹酿橙吃得特别慢。我也是如此，吃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就会吃得特别慢，仔细品味。”赵桓熙笑着说。
徐念安水眸一瞪：“你瞧我了？谁让你瞧我了？得到我允许了吗你就瞧我？”
赵桓熙先是一呆，转而也把脸色一肃，语气蛮横：“我就瞧你了，你能怎样？”
两人对视半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哦，对了，还有匙子，给你。”赵桓熙从袖中摸出专门用来挖蟹酿橙的小银匙递给徐念安，催促：“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嗯！”徐念安不想辜负他一片心意，就捧着蟹酿橙坐到桌旁去吃。
赵桓熙坐在旁边，一手支在桌上，托腮看着她。
徐念安问他：“蟹酿橙这么好吃，你不喜欢吃吗？”
“喜欢，但我更喜欢看你吃。”灯光下，赵桓熙一双凤眸流光溢彩的，看久了如星河一般容易叫人沉溺。
“为何？”徐念安收回目光。
“因为你吃蟹酿橙的时候动作仔仔细细的，表面端庄，却隐着几分藏匿不住的欢喜，像个扮大人的小姑娘。而我就像看穿一切并愿意纵着你的大哥哥。”赵桓熙忍不住弯着嘴角道。
徐念安有些羞恼，嗔道：“我吃个橙还让你凭空年长了几岁不成？”
赵桓熙刚想说话，窗边又传来“啊呀呀呀呀呀……”
他眼疾手快拿起桌上盘子里一块月饼就朝窗口掷去。
“哎呀！赵桓熙你谋杀亲哥啊！”外头传来殷洛宸大笑的声音。
赵桓熙气恼地跑到窗口，对窗外道：“你算什么亲哥？你就是个爱听壁角爱偷窥的表哥。明天我就告诉我娘去，叫你搬到嘉祥居去住！”
“别呀！谁听壁角了？谁偷窥了？我不过就来看看你和弟妹准备好了没有？”殷洛宸分辩道。
“哼！”赵桓熙伸手将窗户拉上。
徐念安吃完蟹酿橙，漱了口就招来松韵，问道：“你们商量好没？”
出门玩自然要带丫鬟，今晚的街市，丫鬟们都想去，却不能全带。徐念安这边就明理和宜苏两个，自然是要去的，赵桓熙那边丫鬟多，徐念安就叫松韵她们自己定两个人选出来。
“奶奶，宜苏说她不去，我们这边就选了三个人出来，分别是晓薇，晓英和暖杏。我与宜苏留下来看家。”松韵回道。
徐念安看宜苏：“你不去？”
宜苏点头：“小姐你是知道的，我素来不爱热闹。”
徐念安见她们都商量好了，便也没有多说，带着明理晓薇晓英暖杏四个丫头还有知一知二两个小厮，和赵桓熙殷洛宸一道出了门。
“冬儿，今晚大街上人多，马车肯定不好走，要不我骑马带你吧。”赵桓熙提议。
“你行吗？别把人摔了。”殷洛宸拆台道。
赵桓熙气恼：“你闭嘴！”又对徐念安道：“我们慢慢走，不跑，不会摔的。”
徐念安看着他期待的眼神，不忍拒绝，道：“好。”
赵桓熙高兴地扶她上了马，自己也骑了上去，双臂伸到前面扯住缰绳。
徐念安的后背就贴在他的胸前，感觉整个人都陷入了他的怀中。他衣服上淡而清雅的熏香徐徐地将她包围其中。
“你别怕，我断不会让你摔着的。”赵桓熙察觉她的身子似乎有些紧绷，在她耳边低声道。
徐念安颊上一片薄红，略垂着眼眸道：“我没怕。”
旁边殷洛宸毫无自觉地看着他俩嘻嘻而笑，赵桓熙目不斜视，陡然抬起手一鞭子抽在他的马屁股上。
“哎呀！赵桓熙你真想谋杀表哥啊！”胯下骏马突然蹿了出去，殷洛宸手忙脚乱地拉着缰绳，一边被马儿带跑一边大叫。
知一知二晓薇明理他们见状都乐得不行，吃吃而笑。
赵桓熙这才用双腿夹了夹马腹，让马儿带着他和徐念安慢慢往前走。
中秋佳节，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挂起了各色灯笼，更有孩子拖着兔儿灯，莲花灯，鼠儿灯在街道上玩耍嬉戏。
目光沿着星星点点的灯路往远处瞧，天地一色，群星流光，明月皎洁。
“能生在这样的太平盛世，真好。”赵桓熙心情甚好地感慨道。
“这样的太平盛世，有你赵家一份功劳。”徐念安接口。
赵桓熙一想，他靖国公府祖祖辈辈都为朝廷镇守边疆，祖父半生戎马，五叔父埋骨沙场，如今大姐和大姐夫镇守宣州，这样的太平盛世，确实有他赵家一份功劳在里头。
他侧着头看徐念安，今天她很应景地戴了一对金托底的玉兔耳坠，如今那可爱的小兔子就随着马儿的步伐在她耳畔颇有节奏地一晃一晃，不时轻触她白嫩的脸颊。
赵桓熙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羡慕这兔子。
徐念安想与他说话，一转脸，见他侧着头看她，就问：“你看着我作甚？”
“你真好看。”赵桓熙由衷道。
徐念安脸一红，道：“你更好看。”
“你好看。”
“你好看。”
“哎呀小姐姑爷别争啦，你俩都很好看！”明理在下头大声道，其它几个丫头又吃吃而笑。
徐念安对赵桓熙道：“我觉着带着知一知二帮咱们拿东西就行了，何必带丫头呢？”
赵桓熙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很对。晓薇明理，你们回去吧。”
明理急了：“姑爷我错了！小姐更好看，小姐最好看！”
徐念安：“回去回去。”
赵桓熙却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留下吧。”
“谢谢姑爷！”明理欢喜道。
徐念安回头瞪赵桓熙一眼，赵桓熙一夹马腹，马儿行走速度陡然快了起来，第一次骑马的徐念安遂不敢分心，双手抓着马鞍前面的把手，老老实实坐好了，目视前方。
拐过两条街便到了赵桓熙与徐墨秀约好的见面地点——朱雀门。

第79章
殷洛宸已经先一步到了。
他也是神奇,明明没见过徐墨秀，居然能在那么多人的街上精准地与他攀谈起来，等到赵桓熙夫妇来了,才知道都是亲戚。
“姐姐！”徐惠安开心地跑到自家长姐身边。
徐念安没见着徐绮安，问徐惠安：“绮安怎么没来？”
徐惠安道：“姨娘不叫她来，说马上就出嫁了，要收收心。”
徐念安点头，家里这个姨娘曾是母亲的丫鬟，一向本分妥帖,做事还是很靠得住的。
几人商量好一路向北,过州桥往御街上去。
殷洛宸与徐墨秀并排走，赵桓熙高声道：“呀，街上人这么多,可别走丢了。”说完就牵住徐念安的手。
殷洛宸看他那样忍俊不禁,问：“怎不牵我？”
赵桓熙道：“你丢了就丢了。”
众人一阵笑。
今夜街市上是真个热闹,各大酒楼门前挂的彩灯将整条街映照得亮如白昼。
街两侧,各色杂嚼杂卖应有尽有，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游人如织，有那一圈人围着的,是各种杂耍,什么悬丝傀儡,球杖踢弄,小儿相扑,影戏等,无不观者甚众。
赵桓熙徐念安一行跟着人群,边走边看,倒也得了不少趣味。
他们这一行男俊女丽,一路走来吸引了不少目光，凡有迎面擦身而过者，必回首视之。
“文林，文林！”几人正走着，忽闻有人相唤。
徐墨秀停下来左右一看，却见陆丰扶着陆老夫人站在街侧。
他忙带着众人走过去。
“陆老夫人。”小辈们都给陆老夫人行了礼。
陆老夫人笑着让他们免礼，又看徐惠安：“珺珺，这是和家里人出来看灯？”
徐惠安腼腆地点点头。
陆老夫人便对身边的陆丰道：“既然遇见了阿秀，你就不要送我回去了，和他们再去逛逛。替我买两盏好看的花灯送给小珺珺。”
陆丰点头：“那我送您到马车那边。”
徐墨秀等人原地等着陆丰，待他去而复返，又为他和赵桓熙殷洛宸做了介绍。
“你和陆老夫人是从哪边来啊？”大家都认识后，徐墨秀和陆丰肩并肩，边走边问。
“从遇仙楼那边看灯过来。今年中秋城里这各大酒楼，数遇仙楼的灯做得最用心了。”陆丰道。
“远吗？不远的话我们也去看看。”赵桓熙兴致盎然。
“不远，就在前头。”陆丰说着，又对徐墨秀道：“秋通谭焘他们几个还在遇仙楼旁边的茶楼里喝茶。”
徐墨秀笑：“他们倒是好兴致。”
一行还没到遇仙楼，老远就看到楼前架起了好大一座灯棚，棚顶挂着彩灯无数，远看都觉着精美万分。
“陆兄，徐兄，上来喝茶啊！”茶楼二层有人大声唤他们。
徐墨秀抬头一看，正是秋通谭焘他们倚在二楼栏杆边上看着他们。他邀请赵桓熙和殷洛宸：“一起上去聊一会儿吧。”
殷洛宸爽快答应：“好啊。”
赵桓熙却有些心里没底。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苍澜书院的学子，怕自己肚子里墨水不多，上去了聊天接不上话会被他们嘲笑。
徐念安放开他的手，道：“你去吧，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
“那你呢？”赵桓熙问。
“我和小妹去前头看灯，不走远，放心。”徐念安笑着道。
赵桓熙还扭头看着徐念安不走，殷洛宸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往茶楼那边一扭，一边推着他进门一边道：“放心吧，丢不了。”
他们进茶楼去了，徐念安带着徐惠安晓薇明理她们去旁边遇仙酒楼门前看灯。
灯棚下人山人海的，都在称赞遇仙酒楼这次的花灯做得好。
“姐姐，你看灯棚最高处那盏花灯，竟有里外两层，还能分开转，好好看。”徐惠安仰头看着最高处的花灯赞叹道。
“嗨哟，小姑娘真是好眼光，这可是今年的灯王呢。”旁边一位老先生接话道。
“灯王？请问伯伯，怎样才能得到灯王呢？”徐惠安问。
老先生道：“你瞧灯棚下这么多人，不都在等酒楼公布今年的夺灯规则呢么。”
徐念安低声问徐惠安：“很想要灯王？”
徐惠安点点头，“它真好看，拿回去给娘瞧娘肯定也很喜欢。”说完她目光往灯棚下一扫，又道：“但是这么多人，灯王肯定很难得，随缘罢了。”
徐念安见幼妹懂事，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灯棚的另一侧，赵姝娴和赵姝彤也在看灯王。
“今晚这么多人想抢这盏灯王，谁能得到可是要大出风头了。听说往年都是斗诗斗文，想来今年也不外如是。二哥真是讨厌，叫他来偏不来，若来了，说不得这灯王便是我们的了。”赵姝娴小声抱怨道。
赵姝彤道：“得灯的终究只有一人，其它都是瞧热闹的，咱们也瞧个热闹好了。”
这时，众人嗡嗡切切的私语声中突然响起一道少女的声音：“遇仙楼管事的人呢？这灯王，本郡主买了。”
众人都向声音来处看去，见一穿着宫装的骄矜少女鹤立鸡群般站在灯棚外，身后跟着许多人。
徐念安往少女身后一看，居然瞧见一张熟面孔——钱明。
她再看看那位自称郡主的少女，心中暗思：莫非这就是清湘郡主？
一名管事模样的人从酒楼中出来，顺着人群自动让出来的路来到清湘郡主面前，作揖道：“郡主容禀，小店的灯都只能通过参与小店的活动来赢取，不卖。”
清湘郡主皱眉：“好大的狗胆！本郡主若是一定要买呢？”
管事愣了愣，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再次重申：“不卖。”
清湘郡主要发怒，围观人群中有人不忿了：“自遇仙酒楼建成至今，每年中秋元宵，花灯从来都是只送不卖，哪有逼着人改规矩的？”
“就是，便是宫里的圣人在这样的节日白龙鱼服，也只有与民同乐的，哪有这样扫兴的！你是哪个府里的郡主？”
见有人开了头，本着法不责众的认知，众人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谴责起清湘郡主来。
清湘郡主气得要死，想发脾气，可她一张嘴又怎么能吵得赢这么多张嘴？心中只暗恨这不是在她父王的封地，若是在父王的封地，非得把这些贱民都扔进大牢关几天不可！
“表姨，众怒难犯。”钱明心里也很烦这位刁蛮任性的表姨，但现在人住在他家里，母亲又耳提面命地叫他照顾（看住）她，他也是实在没办法。
劝了清湘郡主几句后，他问酒楼管事：“既然不卖，那到底怎样才能得到这盏灯？”
管事道：“公子莫急，灯王活动马上就开始了。”
茶楼二楼，徐墨秀陆丰他们正和同窗天南地北地聊着，忽听隔壁楼下响起一阵锣声。
“灯王活动开始了，走，去看看！”谭焘道。
他一说，众人都站了起来，下楼去隔壁看热闹。
徐墨秀，陆丰，殷洛宸和赵桓熙四个人相貌都很出众，从茶楼里结伴出来，瞬间便吸引了附近不少女子的目光。
清湘郡主本来没看见他们，听到身边女子惊叹，顺着她们的目光往茶楼这边一看，一眼就看到了赵桓熙。
就算他身边人相貌都不差，他还是最好看的那个，叫人一眼就只能瞧得见他。
清湘郡主实在爱他这副容貌，虽然上次被他当众泼茶羞辱，也没能完全冲淡这份喜爱，只不过从全然肺腑变成了又爱又恨罢了。
她目光灼灼地盯住赵桓熙，明亮的灯光下，他那张精致完美的脸在她眼里比天上那轮圆月更光洁璀璨。
她眼睁睁瞧着他走到人群中那位生着一张小巧的鹅蛋脸，容貌明艳大气的女子身边，态度亲密地和她说话，还伸手帮她理了理颊侧被风吹乱的细发。
清湘郡主嫉妒得眼眶发热心口发酸。
因为这阵骚动，赵姝娴和赵姝彤两个也注意到了赵桓熙徐念安这边。
赵姝娴看到和徐墨秀走在一起的陆丰，他个子比徐墨秀和赵桓熙都要高一些，俊雅的脸上表情沉稳凝定，看上去有些不苟言笑。可越是这般矜贵冷淡，便越是让人心动。
想起再过三个多月自己便要嫁给他了，赵姝娴忍不住晕生双颊，偷偷地隔着人群瞧他。既怕他瞧见了她，又怕他瞧不见她。
可惜他目光始终未往这边扫，只微颔着首与身边的朋友说话。
赵桓熙见徐念安和徐惠安一直仰头看那盏灯王，问她：“你很想要灯王吗？”
徐念安点点头，道：“很好看，不是吗？”
“嗯，待会儿瞧瞧怎样才能赢到灯王。”
酒楼管事敲了一会儿锣，见众人都围过来了，便大声道：“本店今年的灯王活动，现在正式开始了。今年的题目是‘飞月令’。飞花令大家都会玩吧，因为今天是中秋，赏月的佳节，所以把花字改成月字。规则是，以一炷香为限，字数不限，诗词歌赋不限，但一定要有出处。谁能在一炷香燃尽之前接上最后一句飞月令，这盏灯王便归他所有。”
“这倒有些意思。”
“是啊，比往年作诗作文章再请人评第一省事多了。”
众人议论纷纷。
徐墨秀转身对诸位同窗道：“我姐姐想要这盏灯王，这飞月令，就拜托诸位了。”
秋通谭焘等人一听，均是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道：“既然是姐姐想要，我等自是义不容辞。”

第80章
管事的当着众人的面点上一炷香,并开了飞月令的头：“月黑夜风高。”
有人飞快地接道：“松月夜生凉。”
“三奏月初上。”
“碧窗斜月蔼深晖。”
“沧江好烟月。”
……
一开始字数少，凡是读过诗文的，都能寻摸出一两句来接。
待到字数超过十个字之后,钱明他们率先败下阵来，而徐墨秀这边才开始发力。
秋通接到第十五个字是月后，一时间无人再往下接。而此时香才燃了不到三分之一。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
“不愧是苍澜学院的学子，个个满腹诗书才高八斗。”
“是啊是啊！”
眼看徐墨秀这边要赢，清湘郡主高声道：“谁帮我赢得灯王，我赏他一千两银子！”
众哗然。
有人高声问：“此言当真。”
清湘郡主高傲道：“区区一千两银子,也值得本郡主拿来哄人么？”
这下有人来了劲,开始挖空心思地接着飞花令。毕竟是都城，天子脚下，腹中有文墨的人还是不少的,一番唇枪舌战下来,飞花令竟接到了惊人的六十八个字。
围观群众都惊呆了,从未见过飞花令能接这么多字的。苍澜学院那三五个人,在十几人的围攻下，竟硬生生扛到现在！
眼看香要燃尽，徐墨秀这边一时无人接得下去。这不是单单胸中熟记诗词歌赋就能赢的,还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梳理出恰好第六十九字是月的才行。
赵桓熙很想帮徐念安赢那盏灯王,可现在这状况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焦急之时,他甚至想说谁帮他赢这盏灯就赏他两千两银子,可一想,方才徐墨秀的同窗都是为了朋友之义在帮他们,他若这样说,未免有伤人之嫌,只好作罢。
清湘郡主见赵桓熙这边吃瘪,心中别提多痛快了，暗想着待会儿拿到灯王，定要去羞辱他们一番！
赵姝娴也很高兴，宁可这灯被那不招人喜欢的郡主得去，她也不想看到这灯落在徐念安手里。
就在香要燃到根底，而众人也以为郡主赢定了的时候，一直未开口的陆丰开口了。
他背的是谢庄的《月赋》，从“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一直背到“白露暖空，素月流天。”他人长得高大俊朗，又一股子高门贵子的清贵气质，背起赋来抑扬顿挫声音悦耳，端的是让人赏心悦目。男子忍不住跟着他的韵律摇头晃脑，女子则都看得痴了。
背完，香灭。
会背这首赋的都低着头掰着手指头在那数，手指头不够用，把家人的朋友的都借来用。片刻之后，终于有人数好了，激动道：“是第六十九个月！第六十九个字是月！那位公子赢了！”
管事的敲一声锣，宣告活动结束，陆丰获胜。
陆丰风度宛然地朝对手抱拳一礼：“承让。”
徐墨秀秋通等人都开始称赞陆丰，陆丰面上罕见地露出几分赧然来。
他在众人敬佩艳羡的目光中从管事的手中接过那盏灯王，递给一旁的徐墨秀。
徐墨秀道了谢，又将灯递给徐念安。
徐念安提着灯，向陆丰秋通等人款款行礼，笑容明艳：“多谢各位高才相助。”又对围观众人道：“诸位承让了。”
众人恭喜一番也就散去了。
清湘郡主又没在赵桓熙面前讨着好，气愤地离开了。
赵姝娴委屈地红了眼，明明是她的未婚夫赢的灯王，却没给她这个未婚妻，反而给了别的女子。都怪二哥不来，若是二哥来了，就可以上去与陆丰搭话了，陆丰必然会把赢的灯给她，眼下在众人面前出风头的就是她了。
还没等她在心中抱怨完，便看见徐念安将灯王给了她妹妹！
“拿回去给娘瞧瞧吧。”徐念安对徐惠安道。
徐惠安接了灯，开心地点点头。
陆丰赢的灯，最后到了上次在昭化寺勾搭他的徐惠安那个小贱蹄子的手里！
赵姝娴这下忍不了了，想冲上去质问。赵姝彤见状不对忙拉住了她，低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去问他，他一个有婚约的人，为什么将赢的灯送给别的女子！”赵姝娴气愤道。
“他哪有把灯送给别的女子？他只是送给了徐墨秀。至于徐墨秀再把灯转赠给谁，便与他无关了，你凭什么质问他呢？”赵姝彤道。
赵姝娴一想也对，分明是徐念安那贱人在有意无意地撮合陆丰与徐惠安。一个工于心计一门心思想让妹妹也高嫁，一个臭不要脸勾引别人的未婚夫，这一家子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
赵姝娴气了一回，发觉自己束手无策，还是得回去找祖母和母亲拿主意，便带着赵姝彤和丫鬟们回公府去了。
这边徐惠安得了灯王，自是欣喜万分，但想到这灯王是陆丰赢来的，她又觉着有些别扭，便对徐念安道：“姐姐，我想回家了。”
“天色也不早了，回家还有段路程，早些回去也好。”徐念安命明理将这一路买的东西递给跟着徐墨秀来的小厮宝康，着徐墨秀带着徐惠安回家去。
徐墨秀一走，众人自然而然地散了，在遇仙酒楼门口团团作别一番，赵桓熙牵着徐念安回家去。
走了一会儿，徐念安发现他不声不响的，侧过头去小声问他：“怎么了？不高兴？”
“我真没用。今日若不是文林和陆公子他们在，就拿不到灯王了。”赵桓熙闷闷不乐道。
徐念安失笑：“这也值得你垂头丧气。这灯王活动，本来就是为他们那些满腹诗书的才子佳人准备的，图个热闹而已。我要你满腹诗书做什么？到时候你动不动给我来句诗说句词的，我还对不上呢。”
赵桓熙忍俊不禁，眉眼间的郁卒散去大半。
“而且今夜你有一件事做得极好，我还要夸你呢。”徐念安道。
“何事？”赵桓熙双眸亮晶晶地瞧着她。
“那位郡主提出一千两银子买人给她夺灯后，陆公子没有接上飞月令前，我真怕你一个高声，也出银子买人夺灯。而你并没有这样做，这很好。”徐念安看着他温声道。
赵桓熙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道：“当时我真想这么做来着。后来一想，之前文林秋公子他们那么卖力地帮忙，若最后我还是用银子来买人相助，岂不是让他们一番好意都白费？这才生生忍住了。”
徐念安嘀咕：“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
赵桓熙惊讶：“难不成你不是这样想的？那你为何夸我做得好呢？”
徐念安道：“自然是因为我觉得那破灯断断不值一千多两银子，谁买谁是大傻子。而且你也并没有一千多两银子，若是逞了这威风，过后少不得还要问我借，这不等同于拿刀子割我的肉么？”
赵桓熙站住脚，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徐念安每次看到他这模样就觉着他傻得可爱，忍不住用团扇拍了下他的额头，啐道：“小傻子！”转身笑着走了。
赵桓熙反应过来，追上她又是欢喜又是埋怨道：“你就会胡说八道来哄我！”
“怎么，不愿意被我哄了？”徐念安瞟他。
赵桓熙脸一红，低眉顺眼地小声说：“愿意。”
说完他自己不好意思起来，抬头四顾道：“哎呀，我表哥呢？不会真丢了吧？”
徐念安也停下来帮着他四处找，结果没看见殷洛宸，倒是看到不远处的巷子口出来几个醉醺醺衣冠不整的年轻公子，每个人怀里都搂着一个或两个浓妆艳抹的粉头，在那一边走一边打情骂俏。
赵桓熙目光定定地看着其中一人，双拳慢慢握紧。
“怎么了？认识？”徐念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道。
赵桓熙将脸一撇，“不认识。”
这时殷洛宸从后头追了过来，边跑边道：“你们走得也太快了，我就去买个洗手蟹，一回头你们人都不见了。”
一行回到公府时都已亥时初了，殷夫人还在等着他们。
徐念安带着赵桓熙和殷洛宸先去殷夫人那儿报了平安，将买的花灯挂两盏在她廊下，随后便回了挹芳苑。
“冬儿，我去表哥屋里玩一会儿。”徐念安沐浴时，听赵桓熙在窗外道。
“早些回来，明日要去上学了。”徐念安道。
“知道了。”
徐念安沐浴完，头发晾得差不多了，还不见赵桓熙回来，便对松韵说：“去表少爷房中叫三爷回来，该沐浴了。”
松韵去了，少时回来道：“奶奶，三爷和表少爷都不在房中，在那边伺候的花溪说两人半个多时辰前就出去了。
徐念安眸光闪了闪，点头：“知道了，叫丫头们给表少爷和三爷留门留水。”
半夜，赵桓熙悄悄从榻尾摸上了床，放轻动作在床里仰面躺平，刚稍稍松口气，便见身边人一个翻身，面朝他这边，睁开眼问道：“去哪儿了？”
“冬、冬姐姐？”赵桓熙一紧张，本能地喊了声姐姐，随即又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强作镇定道：“我和表哥在园子里逛了逛。”
“若只是去园子里逛了逛，你又何必紧张地连冬姐姐都喊出来？”徐念安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莫不是今晚在街上瞧上了哪位小娘子？偷偷与她见面去了？”
赵桓熙急道：“你明知我不会做这样的事，又何必这样说呢？”
徐念安道：“你有事瞒着我不与我说，我自然要胡思乱想。既然是胡思乱想，难道还要讲道理吗？”
赵桓熙被噎住，少时移开目光看着帐顶道：“我和表哥去把我三姐夫套上麻袋狠狠揍了一顿。”
“今天在街上看到的那几个从巷子里出来的年轻公子中间，有你三姐夫？”徐念安问。
赵桓熙点点头。
“这又是何必呢？你打他一顿，他受了伤，回去少不得还要三姐姐照顾他，这不是膈应人么？”
赵桓熙：“……”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烦恼道：“这怎么办？我只想着替我三姐出口气，倒忘了这一点了。”
徐念安也跟着坐起身起来，问他：“你三姐夫家里有得宠的妾么？”
赵桓熙冷笑：“小妾通房几十个。”
“那许是也不用你三姐照顾。”徐念安道。
赵桓熙颓丧：“那又如何呢？三姐她还不是要跟这样恶心肮脏的人耗上一辈子。”
“就不能和离吗？”徐念安问。
赵桓熙摇头：“我爹不会同意她和离的。”
“你跟我说说三姐姐的事吧。”徐念安扯扯他的袖子，重新躺了下去。

第81章
赵桓熙与徐念安并排躺着,一边回忆一边开始说起他三姐赵佳臻的婚事。
“五年前，赵桓朝还是中卫下面的一位小旗，他一门心思想要到中军都督府去任职,让我父亲去为他托关系疏通。
“当时祖父还在镇守辽东，定国公任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他的幼子李梓良贪花好色恶名远扬，还未成亲外头便有了好几个外室子，当时京中无人肯把女儿嫁给他。
“这时我父亲去了，说愿把我三姐嫁给李梓良,这对于李家来说便如雪中送炭一般,自然无有不肯。但我母亲哪里肯把我三姐嫁给那样的人？得到风声后便急忙开始四处给我三姐寻摸人家。
“可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亲不同意,又有谁能做得成这场媒？接连被我父亲坏了三次说亲后,我母亲急眼了。那段时间,嘉祥居里几乎天天都回荡着他俩的争吵声。
“父亲一意孤行,见母亲阻挠，一时说要把我送到外地去读书，一时又说要休了母亲。祖父远在辽东,祖母又不管我们院里的事,母亲无计可施,被气得病倒在床。最后还是三姐不忍看母亲为了她的事伤身费神,主动去与父亲说她同意嫁给李梓良,父亲才作罢。”
说到此处,赵桓熙看着帐顶,气愤又伤心：“就这样,父亲拿我三姐的终身,给赵桓朝换了个中军都督府都事的官职。”
徐念安听罢，伸过手去安抚性地搭在他手臂上，问道：“五年前，三姐也该十六岁了，缘何还未说好人家呢？”
赵桓熙稳一稳情绪，道：“我三姐长得好，性格又开朗，母亲很喜欢她。为她挑选人家时不免就眼光放高了些，总觉得这家不妥当，那家也不满意。就这样一直拖到了十六岁。也因为上头两个姐姐的婚事父亲都未插手，母亲未曾料到他会为了赵桓朝突然插手我三姐的婚事。事后我母亲悔不当初，却也于事无补了。吃了这个大亏后，母亲在我四姐十四岁时便为她说好了邬家，说哪怕低嫁，也绝不再给我父亲插手的机会。谁知低嫁了也是个坑。”
徐念安道：“你别这样说，邬诚虽然不是个东西，但邬夫人我瞧着还是个好的。四姐姐现在也想开了，就把那邬诚当个生孩子的工具使。咱们在家再立稳些，帮衬着你四姐姐些，四姐姐日子会过得好的。”
赵桓熙惊诧地扭过头来看她：“……”
徐念安却并不看他，只思虑着道：“你四姐姐的事好说，倒是你三姐姐……若不能和离，这一辈子也太可惜了。”
赵桓熙犹自在为她说四姐姐把邬诚当生孩子的工具而感到震惊，心思：原来她们女子会把男子当成工具。也不知我在冬儿心中是个什么工具？
虽是心中好奇，但他也不敢说，更不敢问。
万一她说是个唾壶之类的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觉着有些伤自尊，挨挨蹭蹭地靠过去。
徐念安猛然回神，伸手抵住快要挨到她身上来的人，问：“你做什么？”
赵桓熙双眼水汪汪的，带着一丝委屈：“想抱抱。”
徐念安：“……不行！”
“为什么？今天还没抱过呢！”赵桓熙抗议。
“我说不行就不行。”徐念安翻个身背对他，毫无商量余地道。
她可不想去挑战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自制力。
“冬儿。”身后之人并没有放弃，伸手拈着她一缕发丝轻扯了扯。
她伸手将自己的长发全都捋到胸前。
“冬姐姐，就抱一下。”那人又扯了扯她的后衣领。
徐念安现在听他喊冬姐姐脸上有些发热，闭上眼道：“不行。”
身后没了动静。
就在徐念安以为他放弃了，渐渐松懈下来时，腰间忽的一紧，背后就贴来一具身体。
他一抱就放了手，滚到床里哈哈大笑：“你不讲理我也不讲理。”
看他那无赖样儿，徐念安毛了，坐起身拿着枕边的团扇就去打他。
赵桓熙躺在那儿笑靥如花嘻嘻哈哈地挡了两下，又伸长了胳膊将她抱住。
徐念安被迫半趴在他胸膛上，挣又挣不开，顿时憋红了脸，气喘微微道：“你快放开我！”
赵桓熙垂眸瞧着她，轻声道：“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才放开你。”
徐念安见他居然还想趁火打劫，气得又是一阵挣扎。谁知赵桓熙哎哟一声躬起身子，松开了她。
徐念安这才想起因为练武的关系，这些日子以来他身上是常带着瘀伤的。见他吃疼，她倒有些无措，关切地问：“我碰到你伤处了？”
“冬姐姐，你好狠心。”赵桓熙手捂着胸口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单薄的背影。
徐念安刚想去哄他，又狐疑地眯起眼。
上次给他擦药油，她记得他的瘀伤多分布在两臂和后背，胸前几乎没有，毕竟胸前也算要害，不管是国公爷还是赵桓荣，在过招的时候都不会特意往他胸前招呼。
“我去给你拿药油揉揉。”徐念安说着要下床。
赵桓熙赶紧转过身来，拉住她的袖子道：“不用了，太晚了。”
“我轻轻压一下你都这样疼，想必伤得很重，再晚也要治的。你等我一下。”徐念安想把袖子从他手中扯出来，他紧拽不放。
徐念安瞟他。
赵桓熙讪讪道：“真的不用了。”
“装的是吧？”
“我错了冬姐姐。”赵桓熙凑过来，把他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贴在她手上，“你打我吧。”
徐念安高高扬起团扇。
赵桓熙紧紧闭上眼，最后却只感到额侧被蝴蝶扑棱一下的动静。
“以后有事说事，不要装模作样。”害她白担心一场。
赵桓熙仰起头，水润晶灿的眸子看着她道：“冬姐姐，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把我当工具？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讨厌，你直接跟我说好吗？我都会改的。我不要当工具。”
徐念安与他对视半晌，忽然用团扇遮住他的脸。
赵桓熙倏然看不见她，正不明其意，便听她轻声应道：“好。”
次日一早，徐念安送了赵桓熙和殷洛宸出门，照例去令德堂向老太太问安。
待她走了，老太太也打发了其它人离开，赵姝娴迫不及待地道：“祖母，徐家那个小贱蹄子的事，您想好怎么应对了没有？她仗着徐墨秀与陆公子是好友，总缠着陆公子。纵陆公子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时间长了，怕也禁不住她这样没脸没皮的献媚讨好。”
老太太瞧着孙女一副撒娇又撒泼的样儿，低斥道：“你稳着些，急什么？”
赵姝娴低头，小声道：“光我瞧见的就有两回了，谁知他们私底下还见过几次面，有过多少次来往？我能不急吗？”
“再过半个多月，二房的承珂就及笄了。”老太太忽然道。
赵姝娴望着老太太，不知道她突然提起赵承珂的及笄礼做什么。
“宁氏只有一个姐姐，这次承珂的笄，想必是让她这位姐姐来加吧？纵不是让她加笄，也总会请她。”
“那又如何？”赵姝娴还是不明白。
“这位施大太太不是有个病坏了脑子的小儿子，至今还未娶妻么？”
赵姝娴想了想，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徐家的若是有了人家，自然也就对你造不成威胁了。”老太太一锤定音。
赵桓熙和殷洛宸上了半个月的学，国子监放授衣假了，为期一个月。
“冬儿，我和钱兄葛兄他们出去玩了几次，他们都请过客了，我也想请一次他们。现在放假了正好有时间，你说我请他们去哪里玩，玩什么好呢？”放假头一天，去老太太那里问安回来，赵桓熙就在路上问徐念安。
徐念安道：“就你之前回来同我说的，他们这几个人几乎请你玩遍了整个京城。你若再请他们去那些地方玩，未免少了些趣味。”
赵桓熙忙道：“我就是愁这个呢。”
徐念安想了想，道：“且不急，假期还长着呢。明日要去英国公府赴宴，待赴了宴，我再慢慢同你出主意。”
次日一早，二太太宁氏带着两个嫡媳和未出嫁的小女儿赵承珂去令德堂时，只看到赵姝娴和赵桓旭夫妻俩在。五太太是寡妇身份，自是不去别府走动的。长房的人也一个都没来。
宁氏问道：“婆母，长房的人不去英国公府赴宴么？”
老太太道：“大太太要安排府中庶务，如何走得开？”
“便是大太太不能去，那熙哥儿夫妻两个总也能去的。”宁氏道。
老太太瞧她一眼，道：“去别府赴宴也得要点体面，带一大家子去想坐人家几张桌子？”
宁氏扫了眼赵姝娴身上彩绣辉煌光艳夺目的织金孔雀羽妆花纱裙，闭上嘴没再多说。
一行人在老太太的带领下从令德堂出来时，迎面碰上殷夫人和赵桓熙徐念安小夫妻俩。
殷夫人带着两个小的上来给老太太行礼。
“你怎么来了？”老太太瞧着端庄又不失明艳的殷夫人身后跟着金童玉女般的儿子儿媳，只觉分外碍眼。
殷夫人就爱看这偏心的老太婆心中不悦还硬生生憋着的模样，笑着道：“回婆母，儿媳原本也不打算去的，毕竟府中还有庶务要料理。可是英国公府的荆夫人特意写了私帖来邀我，不去怕得罪了，便早些起来将府中庶务都安排妥当，可算赶上与婆母一道出发了。”
她这么一说，老太太还能说什么？绷着一张老脸道：“时辰不早了，走吧。”

第82章
三房人在靖国公府门外上了三辆马车,只有赵桓熙一人骑着马跟在殷夫人和徐念安的马车旁。
殷夫人掀着车窗帘看到外头容光焕发神采飞扬的儿子，心里高兴，回过头对徐念安道：“我在陵济庄那边有个带山头的庄子,山上有林檎树，枣树和橘子树，现在正是果子成熟的季节。桓熙如今放假了，正好这天渐渐的也没那么热，你俩带着洛宸去那边玩几日吧。”
徐念安道：“三郎说要做东请钱明他们一次，再过七八日我四妹又要出嫁,不若将这两件事办完再说吧。”
殷夫人蹙眉道：“去国子监这么久,怎么还只有钱明这几个朋友。”
徐念安知道她嫌弃钱明等人纨绔，便道：“三郎身为公侯子弟，难免要与这些人来往的。只要他们不害三郎,母亲也不必过于忧虑。您想要三郎交新的对他有助益的朋友,那除非给他换个新的环境。国子监里贡监荫监和捐监因出身不同各抱团体,要打破其中壁垒,很难的。”
殷夫人叹道：“我岂不知？心有不甘罢了。”
都是老牌的国公府，英国公府与靖国公府离得并不远，须臾便到。
英国公府的长房嫡媳荆夫人也是个风韵犹存的美人,乍一看与殷夫人有些相像,但细看便会发觉她与殷夫人完全是两种气质。殷夫人是端庄恬淡,荆夫人是圆融精明。
男丁们自去前院,女眷们则跟着荆夫人去后院花厅拜见张老太君。
张老太君这里济济一堂的人,靖国公府女眷一来,免不了又是一番热闹。
赵姝娴今日这身织金孔雀羽妆花纱裙委实光鲜夺目,一出现在众人面前,各家小娘子和夫人的视线便都落在她身上。
她自觉终于在装扮上胜了徐念安一回,心中十分得意。
待小辈们行过礼，张老太君让她们坐下，转过头笑呵呵地对陆老夫人说：“这位赵姑娘便是你那宝贝孙儿的未婚妻吧。”
陆老夫人瞧着跟着丫头去落座的赵姝娴，点了点头。
张老太君道：“小姑娘长得多好看，讨人喜欢的。”
陆老夫人笑容勉强。
赵姝娴身上的妆花纱一瞧就是御赐之物，殷夫人没有穿，徐念安没有穿，她嫂子也没穿，就她穿上了，这算什么事？去别人家赴宴，穿得如此招摇夺目做什么？这不是喧宾夺主么？
陆老夫人心中十分不喜。
赵姝娴虚荣心极盛，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妥，旁人瞧她，她只当是羡慕她身上这御赐的妆花纱。落座之后再被左右的小娘子一夸，更是飘飘然找不着北了。
没一会儿，定国公夫人也带着几个嫡媳来了，却没见着赵佳臻。
徐念安偏首轻声问身旁的殷夫人：“娘，三姐姐怎的没来？”
殷夫人道：“昨日她派人来说最近身上不爽利，今日不来的。”
徐念安点点头，暗忖：莫非正好赶上了小日子？
虽然不满意赵佳臻这桩亲事，但表面文章总要做做的。定国公夫人与殷夫人打招呼，殷夫人只好坐过去与她说话。
待段家女眷来了之后，殷夫人那边便更热闹了。
赵佳善见徐念安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女眷当中，有心要过来陪她，却被她相熟的别家夫人拉住说话，只得作罢。
邬府没有来人。邬老爷从五品京兆府通判，与张家也非姻亲故旧，估计张家都没通他们。
徐念安与身边二房的大奶奶梅氏说了一会儿话，转身端起手边的茶盏想喝茶，冷不防耳边传来一道有些刺耳的声音。
“这有孕的人，还是不要喝菊花茶的好吧。”
徐念安抬头，见不远处一位年龄与她差不多，穿戴富贵张扬，眉宇间隐带一丝阴狠的年轻妇人正一脸跋扈地看着她。
她这突来一句委实突兀，周边各家的夫人小姐都看了过来。
殷夫人略略皱眉，念安有孕了？她都不知道外人怎么知道了？
徐念安不认得这妇人，偏首问身边的梅氏：“这是谁啊？”
梅氏低声道：“这是成国公世子夫人，廖夫人。”
徐念安略略挑眉，竟是朱志福的夫人？怪不得看她不顺眼了。
她在众人瞩目中放下手中茶盏，微笑着对廖氏道：“廖夫人，有礼了。方才你是在与我说话么？”
廖氏：“自然。”
“那廖夫人怕是弄错了，我并未有孕在身。”徐念安道。
廖氏惊讶：“什么？你还未有孕在身？过了年你都十九了吧？这么大年纪旁人早就为夫家开枝散叶了，你是怎么回事啊？该不是不能生吧？”
殷夫人沉下了脸。
张老太君向一旁自己的二媳妇使眼色，示意她去打圆场。
其他人多少也都听说过朱家和赵家的龃龉，知道廖氏这是故意找赵家媳妇的麻烦。只不过珍妃得宠，廖家行事再跋扈，也少有人愿意跟她们硬碰硬罢了。
张家二太太想好了说辞，刚准备开口，便听徐念安嗓音柔和道：“廖夫人说笑了，我与我家三郎成亲时日尚短，且我家三郎近来于学业上精进，又不爱花花草草的打扰，我自然就没有廖夫人这般多子多福的运气了。啊，听闻廖夫人几天前又喜得麟儿，真是恭喜了。”
这一番话说得了解朱家内情的夫人小姐们都忍俊不禁，顾忌着此刻笑出来不免有得罪人之嫌，一个个佯装咳嗽的咳嗽，喝茶的喝茶，憋得面目扭曲。
成国公世子朱志福不学无术贪花好色谁人不知？府里庶子庶女的数量是嫡子嫡女的几倍之多，对于廖氏这个嫡母来说，可不就是“多子多福”么？前几天朱志福的第十七房小妾刚生下一个庶子，可不是“喜得麟儿”？
廖氏不用回头，光听动静就知道周围的人都在肚里笑自己，一张还算俏丽的脸蛋顿时涨得通红，偏徐念安这番话表面听起来都是好话，她想驳也不知该从哪儿驳起。
殷夫人解气地扫了眼坐在廖氏旁边面色难看的成国公夫人，回头继续与段夫人说话。
这时花厅外头忽蹙摸来一个丫头，鬼鬼祟祟地挨个与厅中女眷小声说话。
张家二太太看她装束是在前院那边伺候的，这般行事委实碍眼，便大声问道：“进来的是谁？”
小丫头吓一跳，忙过来行礼道：“回二太太，奴婢是在前头伺候的小月。”
“何事鬼祟？”
小月道：“是靖国公府的熙三爷叫奴婢到后院来找熙三奶奶。”
众人都去看徐念安。
徐念安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事实上只想扶额。
“他叫你来找熙三奶奶是有何事？”殷夫人问道。
小月道：“熙三爷叫奴婢告诉熙三奶奶，说……说……”
“说什么你直说罢。”大庭广众的殷夫人也不能叫这英国公府的丫鬟去与徐念安说悄悄话，遂道。
小月纠结一番，无计可施，干脆将眼一闭，大声道：“熙三爷说他听说成国公府朱世子的母亲和夫人都来了，他叫熙三奶奶不要怕，若是她们敢欺负熙三奶奶，他就去揍朱世子替她出气！”
话音落，满厅静谧。
少时，不知是谁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廖氏恼怒地转头，还未来得及找到那个第一个笑出来的人，周围的人已都在笑了。
作为主家，张家二太太此刻是万万不能笑的，憋得脖子上青筋都贲出几根，绷着脸道：“知道了，下去吧。”
小月一溜烟地跑了。
张老太君怕朱家婆媳太过尴尬下不来台，一叠声吩咐丫鬟给诸位小姐夫人换茶。
成国公夫人想起还在家里养伤的儿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瞧着徐念安冷声道：“好歹也是世家贵子，成日里逞凶斗狠打打杀杀的，也不知成何体统！”
众人闻言，心中鄙夷，人家逞凶斗狠，也只打你儿子一人，你儿子呢？这些年来京中子弟被他欺负的不知有多少。如今倒有脸来说别人？不过是遇着了克星，拳脚上打不过，便只能嘴上占点便宜吧。
徐念安迎着她的目光道：“赵家本就是跟随太祖征战四方，从尸山血海里挣来的爵位，凶悍惯了。三郎这骨子里的血性乃是祖上遗传，天性使然，实在没办法，让夫人见笑了。”
这话一出来，有人当即就喷了茶。
虽说都是国公，赵家是货真价实的开国公，你朱家是什么？层次都不一样。
朱家婆媳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被人打完左脸还把右脸伸过去继续挨打，真是笑死人了！
看着朱家婆媳被挤兑得面色发青，偏又开不了口反驳的模样，厅中原本就与他们家不对付的夫人小姐心里别提有多畅快了。
作为主家，张家二太太心里却很烦，话说你朱家跟赵家有嫌隙，去哪儿解决不成？在这打什么嘴仗？说不过还偏要寻衅找事，活该被挤兑！真是讨人嫌！
她组织好说辞，正要起身打圆场，便听厅外一阵热闹，是荆夫人引了庆寿郡主和清湘郡主一行来了。
郡主身份高贵，张老太君也要亲自起身相迎，满厅的女眷自然也都跟着起身。
宁夫人一看进来的两位郡主，眼睛便是微微一眯。
很好，好极，赵姝娴跟那位清湘郡主，撞衫了！

第83章
一番喧哗热闹后,众人再次落座。
清湘郡主在众星拱月下坐定之后，目光往花团锦簇的厅内一扫，原本是想找徐念安的,结果就扫到了赵姝娴。
她身上竟也穿着织金孔雀羽妆花纱制成的裙子，虽说花样和她的不一样，但料子是一样的。
清湘郡主何许人也？她能容忍身份不如她之人与她撞衫？当即便站起身来走到赵姝娴面前，问：“你是何人？”
赵姝娴见她面色不悦语气骄矜，心中有些忐忑，却又不能不回,只得起身行个礼道：“回郡主,臣女是靖国公府赵姝娴。”
“靖国公府几房的？”清湘郡主问道。
赵姝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自己是几房的，老实答道：“五房的。”
清湘郡主打量着她道：“这织金孔雀羽妆花纱金贵难得，据我所知,便是地位超然如靖国公府,圣上也不过赏了两匹而已。你在靖国公府是身份最金贵？还是于家里有什么杰出贡献啊？竟也能得一匹穿身上？”
赵姝娴脸庞涨红,无言以对。
“清湘,那是人靖国公府的家务事，你追问作甚？快回来坐吧。”庆寿郡主道。
“不过闲话家常罢了，表姐你阻我作甚？”清湘郡主回了庆寿郡主一句,又催促赵姝娴：“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
赵姝娴能说什么？她素来讨厌徐念安伶牙俐齿,此刻却又恨不得自己能有她那样的口舌。
众目睽睽之下,她被如此逼问,窘迫得都快哭了。
“郡主娘娘,圣上赏给我们赵家的料子,分一匹给小辈穿,似乎并无什么不妥吧？”赵老太太开口道。
“圣上赏的料子,你赵家分给小辈穿自无不妥。本郡主不过是好奇，为什么单单分给五房的小辈穿呢？这料子是谁分的，又是凭什么分的？”清湘郡主回头看向赵老太太。
赵老太太绷着脸道：“这是我赵家的家事，不劳郡主垂问。”
清湘郡主嗤笑一声：“少在那儿端着了，不过是因为整个靖国公府只有五房是你亲生的罢了！一个厚颜无耻偏心挟私，一个愚不可及穿出来炫耀，还想糊弄旁人，当别人都是傻子么！真是笑死人了！”
“清湘！”庆寿郡主轻喝。
赵姝娴羞惭地哭起来。
赵老太太老脸实在挂不住，起身向张老太君告罪，说身子不适要回去。
张老太君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是断断留不下来的，也就没有强留。
赵老太太要走，赵家的女眷自然都要跟着走。
徐念安一站起来，清湘郡主瞧见她了，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腕子，道：“她走她的，你走什么？跟我过来，我有话与你说。”说完拉着她就走。
“哎——念安！”殷夫人不放心。
“娘，没事的。劳您在此等我一等，我与郡主说几句话便来。”徐念安回头道。
殷夫人不知发生了何事，见清湘郡主跋扈泼辣，身份又尊贵，担心徐念安会吃亏。
“殷夫人，再用盏茶吧。”庆寿郡主歉意地对殷夫人笑了笑道。
殷夫人见她不急，料想这清湘郡主不会对徐念安做太过分的事，便坐了下来。
清湘郡主将徐念安拖出了花厅，也不管这是在别人家府里，一直把她拽到一处偏僻少人处才放了手。
“徐念安，我看上赵桓熙了，你快回去与他和离，将他让给我。”两人刚一站定，清湘郡主就开门见山道。
徐念安本来正揉手腕呢，闻言抬眸诧异地看着清湘郡主，口中道：“郡主，这好歹是在抢人夫婿，你就不能表现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一些吗？”
清湘郡主振振有词：“我为什么不能理直气壮？我又不白抢你的。只要你把他让给我，你们姐妹将来的夫家，还有你弟弟的仕途，我们肃王府都会照拂的。”
徐念安一听，这是打听过了有备而来啊。
她假做思索一番，道：“听起来不错，可万一我将他让给了你，你得到他的人却得不到他的心，只怕到头来还是会来寻我的晦气。到时候我既无靖国公府可靠，又多了你这样一位仇敌，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我为何会得不到他的心？比之于你，我又差在哪儿了？”清湘郡主打量着徐念安，想起中秋夜在街市上看到赵桓熙对她软语温存，难掩嫉妒道。
徐念安微笑：“郡主既有此等信心，我自然是没有不肯的。只是我人微言轻，不似郡主能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做主，所以能不能与他和离，我说了不算。郡主因此事来找我，却是本末倒置了。”
清湘郡主皱眉：“你俩和离，找你怎么就是本末倒置了？”
“我想和离，就算三郎同意，他父母不同意，国公爷不同意，我们还是和离不了。郡主若真想嫁他，何不回去禀明父母，让王爷与王妃来与国公爷交涉，只要双方家长都同意了，这桩事便成了。”徐念安道。
清湘郡主犹豫。
徐念安观她神色，道：“怎么？郡主要嫁人，莫非还想瞒着父母不成？”
“当然不是。”清湘郡主怎能让她知道自己也怕父母会反对，毕竟这是抢人夫婿。
她将下巴一抬，道：“那便这样说定了，到时候若是双方长辈同意了，你可不许出什么幺蛾子。”
徐念安道：“郡主放心，我这人旁的优点没有，识时务算得一个。”
清湘郡主闻言，探究地看着她问道：“赵桓熙长得这么好，我让你把他让出来，你就一点都不留恋？”
徐念安微笑道：“方才我说过了，我这人识时务。事到无可转圜时，我舍不得又有何用？给自己平添烦恼罢了。”
清湘郡主满意地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徐念安见她心情好，便问：“敢问郡主，方才在厅里为何要冲我家老太太和五房堂妹发难呢？”
清湘郡主道：“外头他们都说靖国公府长房与五房不合，赵桓熙既是长房嫡子，与他不合便是与我不合。正好她们还这么不长眼地撞我面前来，我还不抓住机会给她们个没脸？你瞧，赵桓熙是不是娶我比娶你更好？老太婆敢偏心，我就敢当众揭下她的画皮让她下不来台。换做是你，你敢么？”
徐念安忙道：“那自是不敢的，郡主威武！”
“知道就好。”清湘郡主转身，像只骄傲的花孔雀般踱着步走了。
徐念安回到花厅，与殷夫人一道辞别张老太君，出府上了马车。
回程路上，殷夫人忍不住问徐念安：“你何时认识的清湘郡主？”
徐念安道：“刚刚。”
殷夫人：“……”
赵桓熙之前只将他和清湘郡主的事告诉了徐念安，并未告诉殷夫人，所以殷夫人还不清楚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徐念安便简单与她说了一说。
殷夫人听完，呆了半晌，猛地回过神来，瞪着徐念安道：“你说什么？她要你和桓熙和离，然后她再嫁给桓熙？开什么玩笑？我可不要这样的儿媳！”
徐念安道：“我跟她说这事我做不得主，让她回去禀明她爹娘，让她爹娘来跟祖父说。只要长辈都同意，我绝不反对拿乔。”
殷夫人瞠目，少顷又笑起来，指点着她道：“你可真是个促狭鬼！”
但凡肃王夫妇还有点脑子，都不可能答应女儿这般无礼的要求。非但不会答应，只怕还会加快速度寻个妥帖的婆家将清湘郡主嫁出去。
清湘郡主这回算是被徐念安给坑惨了。
婆媳俩说笑着回到靖国公府。
殷夫人有事要忙，徐念安就没赖在她那儿，回挹芳苑让小厨房简单地做点饭菜。
殷洛宸不在院中，也不知跑哪儿玩去了。
徐念安刚准备回房，便见赵桓熙从院门口进来了，面色有些不对。
“三郎，你回来了，中午想吃点什么？”徐念安迎上去。
谁知赵桓熙看都不看她，直接绷着脸与她擦身而过，自顾自地往房里去了。
“都出去！”到了房里，他还呵斥丫鬟。
院子里的丫鬟都朝徐念安投去不安的目光。
“无事，都离正房远些，不要靠过来。”徐念安叮嘱众丫鬟。
众人应声，都不由自主地远离了正房。
徐念安进了房，关上房门，穿过次间到梢间里一看，赵桓熙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仔细一看，双肩还在一颤一颤的，并有哽咽抽泣声。
这是……哭了？
徐念安有些懵。
虽说他也不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可以前不过是啪嗒啪嗒掉眼泪，眼下可是闷声大哭，看起来伤心得紧，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正哭得厉害，徐念安也不去打扰他，默默地在一旁站了一会儿。看他肩膀起伏小了，哭声渐悄，才走过去，轻轻搭一只手在他肩上，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赵桓熙将肩膀猛的一抖，背过身去，一边抬袖子擦眼泪一边沙着嗓子负气道：“你都要把我让给旁人了，你管我怎么了！”
徐念安：“……”消息传得这么快？
“谁跟你说的？”她问。
“清湘郡主亲口对我说的！你还想否认不成？”赵桓熙转过身来红着眼眶朝她嚷道，嚷完还是觉得伤心不已，嘴一扁又哭了起来，边哭边委屈地控诉：“你好狠心！”

第84章
徐念安看他哭得那个熊样,一时又好气又好笑，绷着脸道：“你在外头招惹的烂桃花找到我头上来，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哭上了！这算什么？谁哭得大声谁有理么？”
赵桓熙一边掉眼泪一边嚷嚷：“谁招惹她了？我什么都没做她就贴上来，这也怪我？”
“当然怪你，谁叫你长那么张招蜂引蝶的脸了？”
“我长这张脸怎么了？这脸是我自己要长的吗？还不是爹娘给的？再说就算我这脸招蜂引蝶，我也只想招你这只蜜蜂，不想引她那只马蜂好吗？”
“噗！”听他将清湘郡主比作马蜂，徐念安一个没忍住喷笑出来。
“你还笑！”赵桓熙委屈得不行,又要大哭。
徐念安伸手捂住他的嘴,眸底带笑道：“好了，别哭了，让丫头听见你害不害臊！”
赵桓熙含着眼泪：“唔唔唔唔！”
徐念安又问他：“她跟你说我要把你让给她,她有没有说我要如何把你让给她？”
赵桓熙一把推开她的手,气愤地瞪着她道：“她说了,你给她出主意,让她回去禀明父母，让她爹肃王爷来同祖父说。只要长辈都同意了，你就会与我和离！她还说你一点都没有舍不得我！”
“那我问你,若你去跟祖父说,你看中了谁家夫人,要祖父去与人家长辈说让那位夫人与她夫婿和离,来嫁给你,祖父会答应吗？”徐念安问。
赵桓熙听到这个问题第一反应便是：答应个屁,怕不是腿都要给我打断！随后他回过味来,睁大了哭红的眼睛望着徐念安问道：“你的意思是,她父母也不会答应？可她跟我说的时候胸有成竹的,许是她父母糊涂呢？”
“她那么点年纪，哪里知道父母宠她和纵容她是两回事。你母亲不宠你么？你想画画不想读书时，她怎么不纵着你？画画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肃王夫妇若真的糊涂到能帮着女儿去抢别人的夫婿，那肃王府必然一早恶名在外了。既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恶名，那证明肃王夫妇头脑还是正常的。再说了，就算肃王夫妇糊涂，祖父不糊涂，不还是不能成事吗？”
她这一分析，赵桓熙彻底明白过来，抬手擦了下眼睛，心虚地用眼尾觑着她道：“那、那你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她在英国公府扯着我要我把你让给她，又那么不讲理，我若不想个法子将她糊弄过去怎么脱身？万一闹起来双方都没脸不是？”徐念安掏帕子帮赵桓熙把脸上泪痕擦擦干净。
赵桓熙知道自己误会了她，还哭着冲她发脾气，羞愧地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徐念安低声问他：“不生气了？”
赵桓熙点点头：“嗯。”
“你不生气，现在轮到我生气了！”徐念安伸手勾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居高临下看着他骂道：“听风就是雨！遇到问题不会自己先动脑子想一想？这么大个脑袋顶在脖子上难不成就为了显得比别人高一头？”
“有事不说事，回来就乱发脾气！我惹你了还是外头那些丫鬟惹你了？别说这事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你这样回来发一通脾气哭一通骂我一通就有用了？”
“这么大个人了，说哭就哭，一点自制力都没有。我教了你这么久，还是毫无长进！气死我了！”徐念安将擦过他眼泪的帕子往他脸上一扔，转身走到屏风那儿背对着他生闷气。
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他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冬姐姐，”他从身后将她轻轻拥住，头低下来脸蹭在她颊侧，嗓音沙沙的糯糯的，“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徐念安抿唇。
“我只是太害怕，太害怕她说的会变成真的。祖父是不糊涂，可是他有整个赵家要顾，他不是我一个人的祖父。我怕那肃王夫妇和他们的女儿一样蛮不讲理，给祖父施压，到时候你再去祖父那里主动请辞，我……我谁都阻止不了。”
“我也知道我这么大动不动哭鼻子很丢脸，可刚才我实在是又害怕又委屈又无计可施，除了通过哭来发泄心中的压力外，委实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以后我会努力改正的，我会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理智地看待事情，再也不乱发脾气了。”
徐念安脸微侧：“真的？”
“真的。”
徐念安挣开他的拥抱，转过身来，看着红着眼眶可怜兮兮的少年问道：“若是做不到，该如何？”
赵桓熙想了想，咬牙发了个重誓：“若是做不到，你便罚我一年不许画画！”
徐念安道：“不行，总不见得别处没长进还耽误了画画。”她略作思索，道：“就罚你不许牵我手不许抱我吧。”说完转身往外头走。
赵桓熙一听急了，追上去想讨价还价：“冬姐姐……”
徐念安停下，脸微侧，眼睛一斜他：“嗯？”
赵桓熙瞬间萎了，低眉顺眼道：“那好吧……”心中却想着：只要我做得到，便还可以牵手，还可以抱。所以此事的最终决定权其实还是在我身上，只消我做得到！
想通了这一点，他又高兴起来，将脸一洗，跑去找徐念安了。
五房此刻一片愁云惨雾。
五太太听儿媳说了事情经过，去令德堂找老太太，一脸的忧心：“娘，姝娴当着陆老太太的面出了这么大的丑，可如何是好？”
老太太眉间阴刻，身子一动不动地捻着佛珠，过了半晌才道：“我在佛堂这段时间，你们连长房何时搭上的肃王府都不知道，一天天的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五太太懵了，道：“委实没听说长房与肃王府有什么来往啊？”
“若无来往，那清湘郡主能字里行间的都帮着长房说话？”老太太不悦道。
五太太不做声。她是真不知道。
“脸已经丢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先去把三件事办了。一，给你媳妇的那匹妆花纱，她还没用呢吧？”老太太问。
五太太：“没见她穿，不知道她有没有用。”
“去问问，若没用，要过来，送去长房。然后放出话去，就说两匹妆花纱是长房一匹五房一匹，外头人自然知道清湘郡主在英国公府说的话完全是她自己臆测，胡说八道罢了。”
“若是用了呢？”给了媳妇的还要去要回来，五太太感觉有点抹不开面子。
“用了也要过来给长房送去，殷氏心高气傲，见用过的必然不要。到时候还是把话传出去，说给长房了，是长房看不上才没要。”老太太道。
五太太五体投地，俯首应了。
“第二件事，待国公爷回来后，让姝娴去她祖父那里认个错，就说自己爱张扬了，连累长辈受辱，以后会改的。态度诚恳些。”
五太太也应了。
“第三件事，徐家那姑娘的事，加紧安排好，务求不留首尾，事后无迹可寻。到了现在，姝娴的婚事，不容有人从中作梗了。”老太太目光阴狠道。
五太太心中有些害怕，但为了女儿的前程，也只得咬咬牙应了。
反正那件事中男的是个傻子，说不清话的，女子遭遇了这种事，哪还有脸启齿与人说经过？还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又是她二太太那边的亲戚，和五房怎么也沾不上关系。应该不会有事的。
五太太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回去了。
五房院里的邱妈妈带着丫鬟抱着妆花纱来到嘉祥居时，赵桓熙夫妻俩和殷洛宸正在殷夫人房里吃鲜枣。庄子上刚摘了送上来的，个大如鸡蛋，表皮青中带黄，一咬嘎嘣脆，又嫩又甜。
邱妈妈看得眼馋，却也知道这是殷夫人私人庄子里头产的，送不送其它几房，全看她心情，而非必要。
殷夫人瞧着她行过礼后站在那儿一个劲地用眼睛瞟殷洛宸，支支吾吾不说话，便问道：“有事说事，这是我侄子，不是外人。”
邱妈妈心里苦：这侄子对你来说当然不是外人，可是对我们五房来说是啊。
但她也没这个资格过来送个料子还让殷夫人把侄子赶出去，只得讪笑着让丫鬟递上包袱，道：“大太太，老太太让把另一匹织金孔雀羽妆花纱给您送过来，说两匹妆花纱，长房，五房各领一匹。”
殷夫人看着形状不对，便道：“把包袱打开。”
邱妈妈面露难色。
“给我送料子，却不打开给我看，我哪儿知道你们送来的是不是织金孔雀羽妆花纱？倘或不是，待你们走了我岂不是有嘴说不清？”殷夫人道。
邱妈妈只得让丫鬟把包袱解开。
芊荷上去伸手往包袱里一拨拉，禀道：“夫人，料子都已经裁过了。”
“哟，裁过的料子还拿来送给长房，贵府老太太就是这么‘公平’的？真是大开眼界！”殷洛宸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当即出口讽刺道。
邱妈妈老脸泛红。
殷夫人一声冷笑，道：“裁过的……”
话刚开了个头，徐念安突然一声咳嗽，像是被枣呛到的模样。
赵桓熙忙问道：“你没事吧？”
徐念安摇摇头，手掩着嘴，眼睛却看着殷夫人。
殷夫人：“……”
略顿了顿，她回过头继续对邱妈妈道：“裁过的料子我长房本是不要的，但为着顾老太太‘公平’的名声，少不得也只能捏捏鼻子收下。芊荷，把料子接过来。”
芊荷去邱妈妈身后的丫鬟手里将包袱拿了过来。
邱妈妈目瞪口呆，这五太太和旭二奶奶说好只是拿过来恶心长房一下还拿回去还给她的，没曾想长房居然还真收下了，这下可怎么办？
“怎么？还有事？”殷夫人端起茶杯，瞥了邱妈妈一眼，眼角锋锐尽出。
邱妈妈一个激灵，忙道：“无事了，老奴告退。”行过礼带着丫鬟急急回去向五太太禀告了。
殷夫人见她离开了，这才对赵桓熙和殷洛宸道：“桓熙，阿宸，你们拿着枣去外头吃吧，我和念安有些家务上的事要说。”

第85章
将赵桓熙和殷洛宸打发出去,丫鬟也屏退了，殷夫人问徐念安：“你叫我收下这料子是何用意？”
徐念安挪到殷夫人近旁的凳子上坐下，道：“老太太有此一举,显然是担心今日清湘郡主在英国公府说她的那一席话会影响她和五房的名声。不管是老太太还是五太太，都知道娘您不缺这块料子，更遑论是裁过的。但她们还是派人送过来，您道为何？”
殷夫人细细一想，怒道：“莫不是想走个过场，过后就可以去外头宣扬分给我们长房了,是我眼光高看不上？”
“正是。她们往外头说时,可不会主动提及送来的乃是她们五房裁过了的。而母亲想要澄清也很难，毕竟她们送料子过来人人都看到了，而料子是被裁过的,却只有我们自己人看到了。”徐念安道。
殷夫人忍不住握拳捶了下桌子,道：“我就知道老太太这十年来根本没在佛堂念经,鬼知道她念了些什么。自从五弟死了以后,她也是彻底变了，年纪越大行事越发龌龊阴狠。”
骂了一回之后，她又蹙眉道：“只是我这收下了,又用不了,回头她还是去外头传分给我们长房一匹,我岂不是白受她恶心？”
徐念安从果盘里拿起一枚大枣,递给殷夫人,道：“我们用不着,自有那用得着的人。不出所料,这匹料子定是从贾氏那里拿来的,裁也是照着贾氏的身材来裁的。二房的承珂堂妹身量未成,稍微改改，应是能穿。若是老太太将话放出去，说料子送给了我们长房，过几日承珂堂妹的及笄礼上，承珂堂妹却穿上了妆花纱，您说来赴宴的亲戚会不会问这是怎么回事呢？难不成我们国公府竟得了三匹织金孔雀羽妆花纱？二婶婶若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回答。”
殷夫人握着手里的大枣，乐得眼角鱼尾纹都笑出了两三根，道：“你二婶婶还因为妆花纱的事跟老太太和五房那边置着气呢。她也是清高自傲的人，入府这么多年难得伸手向公中要一件东西，我把这东西给她送去，她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她欣喜地看着自己的儿媳，夸赞道：“你这机灵鬼，怎么就这般聪明呢？得你做儿媳，我怕不是都能多活几年。”
“俗话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母亲如此心地纯善之人，那必是要长命百岁的。”徐念安笑道。
在殷夫人处用过晚饭之后，赵桓熙与殷洛宸照例约了赵桓荣去国公爷的院子里练刀。徐念安陪殷夫人说了会儿话之后带着丫鬟回了挹芳苑。
她一到了挹芳苑，便见松韵宜苏等留守在院中的丫鬟都面带微笑地瞧着她。
徐念安心中莫名，问道：“发生何事？”
松韵笑道：“奶奶快去房里看看吧，有好东西呢！”
徐念安进了正房来到左梢间，赫见床头地上立着个一人高的大花灯，分上下两节，八幅灯面上画着八幅画，此刻正分左右两个方向徐徐旋转，灯影幢幢，美轮美奂。
“这……哪来的？”徐念安回身问松韵。
“下午您不在那会儿，三爷和表少爷亲自搬来的，可仔细了呢，都没让奴婢们沾手，就怕碰坏了。”松韵道。
徐念安失笑，见丫头们都在次间里好奇地探头探脑，便道：“都进来一起赏赏吧。”
丫头们欢呼，呼啦一声涌了进来，却又不敢靠灯太近，自觉地在灯旁三尺外围成了一个圆圈。
“天爷，这花灯可真好看！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精美的花灯！”
“何止是你这个丫头片子不曾见过，便是外头的人，恐怕也鲜见这样的灯。”
“上面的画画得可真好看，灯这样转，就仿佛我们在这些美景前一一走过一般。”
“这灯为什么能自转呢？”
“有机括的，我瞧见三爷他们把灯放在这里后，伸手拧了灯上头那个小雀儿，这灯就转起来了。”
“哈哈哈哈，什么小雀儿？那是凤凰。三爷说了，这灯叫做‘凤首金陵八景蟠螭灯’。”
“啧啧，真真是厉害！便是灯名都是我记不住的。”
众丫鬟说笑着赏了一会儿灯，便识趣地告退出去了，只留徐念安一人在房里。
徐念安细细看灯上的画，认出是出自赵桓熙的手笔，一时又觉感动又觉好笑。想不到中秋那晚未能为她赢得灯王一事，竟让他耿耿于怀至此。
赵桓熙从敦义堂练武回来，就看到徐念安搬了张凳子坐在花灯旁边，双肘撑在膝上，双手托着脸颊，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赏灯。
他心中欢喜，走进去叫道：“冬儿。”
徐念安转身，见他双颊绯红发丝微乱地进来，道声：“你回来了。”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茶。
赵桓熙一口气喝了，问她：“冬儿，你喜欢这灯吗？”
徐念安道：“哪有你这样的？送人礼物也不介绍介绍，上来就问人喜不喜欢？”
赵桓熙不好意思地一笑，走过去道：“这灯名叫‘凤首金陵八景蟠螭灯’，凤首是指花灯顶部这个机括，你若想让它转，便拧这个机括，拧紧了大约能转两个时辰。你若不想它转，不拧这机括便是。金陵八景就是这八幅画，你来看，上面这四幅分别是‘凤台夜月’，‘石城霁雪’，‘白鹭春潮’和‘乌衣夕照’。下面这四幅分别是‘天印樵歌’，‘秦淮渔笛’，‘钟阜晴云’和‘龙江烟雨’。是我根据表哥对这八景的描述画的，画出来后给表哥看过，他说大差不差。”
“所以前阵子你练武回来总是窝在西厢房，便是在画这金陵八景？”
赵桓熙点点头，眼神又有些羞赧起来，道：“我没有能耐给你赢灯王，只好自己做一个送给你。恰好金陵也属江南，如此你心中的江南，便又形象许多吧？”
徐念安眸中含笑地点头，道：“灯王算什么，你做的这盏灯比灯王好一千倍，我很喜欢，谢谢你，三郎。”
赵桓熙开心得一蹦三尺高，一边往外头去一边道：“我去告诉表哥，说你很喜欢，我没有白费工夫！”
“诶？你快些回来沐浴，还有事同你说呢。”
饶是徐念安唤得快，他人已在门外了，遥遥道：“知道啦！”
小半个时辰后，赵桓熙沐浴过，边往床上爬边对坐在床头的徐念安道：“表哥真坏。”
徐念安一边翻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哦？他怎么坏了？”
“他说我应该趁你高兴时亲你一下，你看在灯的份上也不好意思跟我斤斤计较。”他得意道：“又想坑我，我才不上他的当！”
徐念安：“……”
赵桓熙爬到一半，忽然僵住，抬头问徐念安：“冬儿，我是不是又做了出卖朋友的小人？”
徐念安放下书，看着他道：“当然没有，我是你妻子，我们之间可以无话不谈的。而且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给别人知道。”
赵桓熙在床里侧坐定，思虑着道：“所以有没有出卖人并不重要，不让那个人知道自己被出卖了才是最重要的是吗？”
徐念安瞠目，忙打断他胡思乱想：“当然不是。表哥和我们是亲戚，他给你出主意也不过是玩笑罢了，你告诉我我也只当玩笑听听，所以这不叫出卖。而你将外人的事告诉我，我与那人没有利益相关，更不会因为他给你出了什么主意而去打击他报复他，所以这也不叫出卖，明白吗？”
赵桓熙：“哦。”
徐念安松了口气，心中暗道以后还是要多和他谈心，不然一不小心他的聪明才智用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了就不好了。
“你之前说，有事要与我说，是何事？”赵桓熙问她。
徐念安正正神色，道：“便是你宴请朋友的事。我思前想后，也没什么好玩又有趣的新地方可去，那就只能换种方式了。趁现在残荷犹在，不若赁一条画舫，你们去汴河一日游如何？”
赵桓熙一听就来了兴趣，道：“这个新鲜！”
“画舫上摆上美酒佳肴，琴棋书画，再加上骰子投壶之类，最关键的是，还要再去请一个人。只要这个人肯来，以后任谁再请客，档次也越不过你去。你做的东，永远是你朋友中的这个。”徐念安竖起一根大拇指。
赵桓熙愈发兴奋了，追问道：“什么人？”
“你在国子监时，有没有听你同窗提到过一个名字——柳拂衣？”徐念安问。
赵桓熙想了想，摇头。
“那，妙音娘子呢？”
赵桓熙恍然：“哦，是她啊，听过听过。他们都说这个妙音娘子弹琵琶是京中一绝，比她弹琵琶更绝的是她边弹边舞。但是这个妙音娘子不是乐籍，她接不接邀约好似全凭心情，价格既高，家里又有厉害的护院，她不想见人的时候，别说请了，连人都见不着。霍庆哲他们说起这个妙音娘子时，就仿佛在说天上的仙女。”
“若是能请到她，你说钱明他们会不会对你五体投地？”徐念安笑问。
赵桓熙昂着头道：“那是自然，若是能请到妙音娘子，只怕我要做大哥他们都是肯做小弟的。”不过他很快回到现实中，对徐念安道：“这种事我们还是想想就罢了，娘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她平素最讨厌这些以色侍人妖妖娆娆的女子了，见都是不许我见的，更别说还要花大价钱请她来为我们演奏了。”
“据我所知柳拂衣从来都是卖艺不卖身，她哪里以色侍人了？”徐念安问。
赵桓熙被问住，道：“我不知道，是霍兄他们每次提起她都是一副馋色之相，所以我以为她是以色侍人的。”
徐念安严肃地对他道：“这世道原本就对女子诸多苛责和约束了，同样的事，发生在男子身上，不过是得个浪荡之名，该娶妻娶妻，该入仕入仕。可若发生在女子身上，便只有一死以求解脱。女子的名声，便是她的性命。旁人我们管不着，可我们至少得管住我们自己，不确定的事情，尤其是关乎女子名声的事情，不要想当然，不要人云亦云，须知积毁销骨，众口铄金。”
赵桓熙垂眸，低声道：“我错了。”
徐念安见他认错认得干脆，心中气稍消，还不忘再叮嘱一句：“以后记住了！再这样说话我可是要生气的。”
赵桓熙偷看她一眼，见她板着脸，忙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第86章
徐念安见他老实了,便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别管娘同不同意，你只说，你想不想请她？”
赵桓熙想了想,点头：“想。”若是能请来妙音娘子，钱明霍庆哲他们还不高兴疯了？客人高兴，他这个做东的脸上才有光。
“若是要去请这位妙音娘子，你要先做些什么准备？”徐念安问他。
赵桓熙懵了，“我做什么准备？”
徐念安气得打他一下，“我都说了,妙音娘子是卖艺不卖身的,你朋友却一副馋色之相，若是将人请来了，他们对她做些不轨之举,又是在画舫上,逃都无处逃,不是害人么？”
赵桓熙反应过来,忙道：“我去邀他们的时候先写好一份保证书，叫他们承诺在画舫上不得对妙音娘子有任何不合礼数的举动和言语，若不然,就把他们丢汴河里去。然后让他们一一签名画押,这样可么？”
徐念安见他孺子尚算可教,就点了点头。
赵桓熙双手撑在床上,把头探过来轻声问道：“冬儿,莫非你想瞒着母亲帮我请妙音娘子？若是如此,那我还是不要请她了。日后母亲知道了,会怪你的。”
“我为何要瞒着母亲？说服她不就是了？”徐念安不以为意。
赵桓熙身子往后一仰,瞪大眼睛道：“你真的别去了,我娘绝不会同意的，还会惹她不喜。”
徐念安瞥他一眼，道：“要不我们来打个赌如何？若是我能劝服你娘同意你请妙音娘子，你就输五十两银子给我。若是我不能，我输五十两银子给你。”
赵桓熙蹙着眉头道：“银子是小事，我怕你会被我娘说。”
“若是我被娘说了，输一百两给你。”
赵桓熙：“……那好吧。”
徐念安瞧他：“一百两就肯了，怎么你还缺钱么？”
赵桓熙摇摇头，道：“我只是觉着你这个财迷敢赌这么大，八成是有把握不会被我娘骂的。”
徐念安：“……”恼羞成怒，又伸手打了他一下。
陆府，陆侍郎回到家，听说老太太找他，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去了老太太院中。
“娘，您有事找我？”行过礼后，陆侍郎站在房中问坐在罗汉榻上的陆老夫人。
“坐下说。”陆老夫人指指一旁的座椅，看丫鬟上好了茶，就挥了挥手。
张妈妈带着丫鬟们退下。
陆老夫人偏过脸，看着自己的儿子道：“丰儿那桩婚事，我不满意，你找个机会跟靖国公说说，两家的婚约作罢吧。就说是丰儿不配，让他们主动来退婚便是。”
陆侍郎一惊，忙问道：“这是为何？”
陆老夫人道：“前一阵子，我便听闻，这赵家五房的二姑娘，在家中嚣张跋扈挑弄是非，连新入门的堂嫂都欺负。我是半信半疑，于是借着今日张老太君做寿，去英国公府亲眼瞧瞧这位赵姑娘。谁知今日一见，呵，可不得了。圣上赐给靖国公府两匹织金孔雀羽妆花纱，公府的嫡长媳没穿，她嫂子也没穿，她自己身上倒穿着一件，还满脸炫耀。
“后来那成国公家的出言挑衅靖国公嫡长孙媳，你道赵姑娘当时是何反应？她居然一脸幸灾乐祸的看戏表情。这样好出风头不知礼数，连一家人当同气连枝的道理都不懂的女子，拿来配丰儿，你也忍心？是你与靖国公的交情重要，还是丰儿的终身重要？”
陆侍郎张口结舌：“啊，这……不至于吧。那姑娘我也见过两次，是知礼温顺的人啊。”
“特地出来见你这未来公爹，她敢不知礼温顺？可往往就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才是她的真性情。你瞧瞧人靖国公给自己的孙子挑的孙媳多好，唉，这徐家的女儿就是好！”陆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陆侍郎一眼，又感慨起来。
陆侍郎捧着茶杯一脸纠结。
陆老太太神游一回，回过神来见儿子那副表情，又恨声道：“我就丰儿这一个孙儿，绝不容许你在他的终身上委屈了他！你若觉着抹不开脸去跟国公爷说，那就让我去跟赵家老太太说！”
陆侍郎忙道：“别别，我想法子，我来想法子。”
次日上午，徐念安估摸着殷夫人快理完事了，就去了嘉祥居。
殷夫人见她来了，问：“桓熙和洛宸呢？”
“在园子里玩呢。”徐念安道。
殷夫人道：“苍澜书院应当也放授衣假了吧？待你四妹婚事办完，何不叫你弟弟和五妹来公府住几天呢？”
徐念安笑道：“妹妹倒是能来，弟弟却来不了。”
殷夫人不解：“为何？”
“虽是放了授衣假，但他们不需要路远迢迢回家取秋衣也不想虚耗时间的，每日依然去听学院的先生讲学呢，不过不是在苍澜书院，而是在杨阁老的私园——寂园中。”徐念安道。
殷夫人不无艳羡道：“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啊，放假都不休息。”
徐念安低声道：“娘，我想，让三郎去旁听。”
殷夫人一愣，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后，又惊喜又有些不敢奢望：“想……就能么？”
徐念安道：“虽说不像入苍澜书院那么难，但书院的先生带的都是自己的得意门生，等闲肯定是不许书院以外的人去旁听的。听我弟弟说，如今去蹭课的，也只有杨阁老的两个孙子。还是因为杨阁老将寂园让给他们做授课讲学之用换来的。所以我们想送桓熙和表哥去旁听，也得先做些什么，和学院的先生拉拉关系才成。”
“送礼？”殷夫人提议。
徐念安摆摆手，“若是送礼就能进，五房的不是早就进了？我弟弟跟我说，书院有一位声望很高的先生，也是他的授业恩师，姓陈名楫字盐梅。盐梅先生平生除了读书，唯好两样，一，美人，二，美酒。美人要冠绝古今不可多得之美人，美酒中最爱松苓酒，其次白玉腴。这美人我已有人选，只是这两种美酒却是市面上不常见的，需得请娘帮忙搜罗了。”
殷夫人听完，微微蹙眉：“这又是美人又是美酒的，能是正经人吗？”
徐念安道：“古往今来，凡是有高才又不愿入仕为官的那些读书人，哪个没些个怪癖？再者赏美人品美酒，于一名男子而言，不是再正常不过的爱好么？”
殷夫人瞪着自己的儿媳，嗔道：“你倒想得开。”
徐念安莞尔一笑。
殷夫人道：“你说的这两样美酒，倒也不算难得，我记得国公爷的酒窖里就有一坛子存了好些年的白玉腴，为了桓熙，老爷子当是会舍得拿出来吧。只是这有了美人美酒，又不能直接送给他，那要如何才好？”
“三郎不是要宴请朋友么？我就想着，给他赁一条画舫，把这美人美酒往画舫上一放，谁要想上去，需得得到我们的邀请才行。然后我就让我弟弟向盐梅先生告假，说要赴三郎之约去游汴河，顺便将画舫上有什么与盐梅先生细说。
“若不出所料，盐梅先生必要与我弟弟同来，到时候就可以让我弟弟与他提条件，说若要来，需得答应过后让三郎和表哥去旁听。盐梅先生若不同意，我们也不过就花了点银子损失一坛白玉腴而已。若是同意，三郎就能去旁听苍澜书院的先生授课，知道真正的读书人，到底是如何读书的。娘您以为如何？”徐念安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后，征询殷夫人的意见。
为了赵桓熙，殷夫人多少银子都舍得花，当即拍板：“就这么办！对了，你说的那个美人又是何人？确定能吸引那个盐梅先生？”
徐念安问：“娘可曾听过妙音娘子之名？”
殷夫人略略一想，有些惊道：“妙音娘子？你怎么想起她来了？听说此人很难请的，因不是乐籍，不受管束，便是公侯人家相邀，她不愿去也是不去的。她一向深居简出，也没什么朋友，确定能请得到？”
徐念安：“且试试吧。”
殷夫人点头：“若是能请到她，我愿意多与她银子。若不是为生计所迫，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子愿意出来抛头露面呢？她既有此气节，想必当初实属迫于无奈。”
徐念安应了，又叮嘱殷夫人：“娘，此事你先不要与三郎说，一来不一定能成，二来若是与他说了，万一他一紧张在盐梅先生面前言行失当，反而不好。不与他说，他只当盐梅先生是弟弟的先生，表现能自然些。”
殷夫人满怀希冀道：“都听你的。”
徐念安与殷夫人说定了此事，便又回挹芳苑去。刚走到兰湖边上，赵桓熙和殷洛宸突然从道旁的花丛后一跃而出，挡在道中，倒将徐念安与身后的丫鬟吓了一大跳。
两个人都玉面飞红发髻微散，想必刚才已经经过好一番切磋了。
赵桓熙单手将竹枝往肩上一扛，昂着脑袋挑着下巴一副拽样，张口就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嗨呀！你是不是傻！”殷洛宸从后头拍了下他的脑袋，道：“这么好看的小娘子，还要什么买路财？直接劫回去做压寨夫人多好！”
赵桓熙猛的转身，一竹枝抽过去：“你劫谁做压寨夫人呢？劫谁呢劫谁呢？”
“这不是在假装劫道吗？你又抽什么疯？哎哟，你来真的？再抽我还手了啊！”
“还啊，怕你不成！”
道没劫成，两个劫道的倒先内讧起来，一个追一个逃地跑远了。
丫鬟们都忍不住掩嘴偷笑，徐念安也是忍俊不禁。
看着越跑越远的两道身影，徐念安暗自感慨，若是赵桓熙从小有这么一位兄长相伴长大，他绝不会是之前那样的性格。
不过，他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三个人在挹芳苑用过晚饭，赵桓熙去练武之前，徐念安和他咬耳朵：“母亲同意去请妙音娘子了。”
赵桓熙猛地扭头看她，那表情就仿佛看到乌龟吞了王八又生出一条蛇。
“这不可能！”他下意识道。
“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娘啊，反正你要往那边去。”徐念安挑了他一眼，转身拎着裙摆跨过门槛回屋去了。
赵桓熙懵懵地和殷洛宸走到主宅那边，在通往敦义堂和嘉祥居的岔道口停了下来，犹豫一番，对殷洛宸道：“你先去敦义堂吧，我有事找我娘，马上就来。”说完不等殷洛宸答应拔腿就跑了。

第87章
赵桓熙一路跑到嘉祥居,见了殷夫人，一时间倒还不知道该怎样开口问了。
倒是殷夫人见他匆匆跑来，甚感稀奇：“怎么这会儿来了？有事？”
赵桓熙挠了挠头,试探问道：“娘，今天念安有没有来跟你说什么？”
殷夫人听他这么问，心中一疑，暗思：莫非念安叫我不要对桓熙说，她自己倒说漏嘴了？转念想想以念安的谨慎，必不会犯这种错。
于是她道：“她来与我说了给你租画舫让你宴请朋友的事。因何问？”
“她、她有说要请……请……”
“请妙音娘子吗？说了。我也同意了。”殷夫人明白过来,原是为此事来的。
赵桓熙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亲娘,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道：“为何？”
“什么为何？我为何同意请妙音娘子？反正咱家出得起这个钱，请来让你在你朋友面前长长脸,不是挺好的吗？”殷夫人道。
赵桓熙脸一红,又有些感动,向殷夫人行了一礼道：“谢谢娘亲。那我去祖父那儿练武了。”
“哎！”殷夫人叫住他,“请归请了，我警告你，你可不许因为那妙音娘子生出些花花心思来,做对不起念安的事。须知若不是看在念安的面子上,我才不给你请呢。”
赵桓熙笑道：“娘放心吧,在孩儿心里,没人比念安更好看。”
殷夫人佯怒：“娘也没她好看？”
赵桓熙一边跑走一边大声道：“娘和念安一样好看！”
殷夫人看着他的背影笑着低啐：“臭小子,油嘴滑舌的！”
亥时初,赵桓熙沐浴完来到梢间,看到徐念安又在赏玩那盏花灯,想是真的很喜欢。
他心中高兴,故意走过去问道：“冬儿，你说，要给你多少银子，你才肯卖了这盏灯？”
徐念安看着灯，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给多少都不卖，别以为我是财迷在这世上我就最爱银子。”
她直起身子，回头看着赵桓熙问道：“你去问娘了没有。”
赵桓熙点头：“问了。”
徐念安直接朝他将手一伸。
赵桓熙好气又好笑，伸手打了下她的掌心。
徐念安瞪眼：“你想赖账？”
赵桓熙嘟囔：“我也得敢。”他走到亮格柜那边拉开抽屉，拿出一只方方正正的小锦盒，过来往徐念安面前一递，道：“都给你。”
徐念安接过锦盒，坐到桌旁打开一看，里面零零碎碎的银票和碎银子有大半盒了。
殷夫人手里有钱，对自己的独子自然不会吝啬。自赵桓熙去国子监上学后，经常与钱明等人出去游玩吃喝，她担心他钱不够用，三天两头地给他钱。
赵桓熙原本没有存钱的概念，但现在想给徐念安买东西，所以钱没花完他也不说，殷夫人给他他就拿着，只把上次还没花完的存起来，上了一个多月的学，就存了这么多。
徐念安把那些团在一起皱巴巴的银票挨张铺平，按照面值大小整理成齐整的一叠，数了数，有三百二十两，又把盒子里的碎银抓起来在手中掂了掂重量，道：“这里大约有个七八两吧，加起来就是三百二十七两。”
她从中抽走五十两银票，将其余的还放回盒子里，对一旁赵桓熙扬了扬手中的票子：“该我的我拿着了，不该我的我也不要。”
“冬姐姐，你数银票的样子真好玩，就跟你上次吃蟹酿橙似的，仔仔细细的。”赵桓熙双眼放光地看着她道。
徐念安转身走到衣柜旁，将五十两银票收起，道：“若是你经历过一家老小等着看病吃饭，而你却身无分文的日子，你自然会知道，银票拿在手里的感觉有多能叫人安心。”
赵桓熙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她话中的意思，心中生疼，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得讷讷道：“以后等我能挣钱了，挣的钱都给你。”
徐念安回身看他。
赵桓熙双颊微微泛红，绷着脸道：“不是真夫妻也给你，我自愿的，你反对也没用。”
徐念安失笑，抱起地上那只精美的铜制投壶，问赵桓熙：“投壶会吗？”
赵桓熙走过去道：“与钱兄他们一起玩过，我投不中。贺伦玩这个最厉害了，次次都能中。”
徐念安将投壶放到房中空旷处，递给赵桓熙四支柘木制成的钝头箭矢，道：“这也是要有准头的，想准头好，唯有多练而已。你也无需多精通，能和他们玩起来便可以。”边说边玩儿似的投了一支箭到壶里。
赵桓熙：“……”
他连投四支，一支没中。
徐念安：“……”
她再给赵桓熙一支箭，然后自己走到他右后方，抬起左手扶在他的腰侧，道：“投箭的时候身子要站稳了，不要晃，若是晃动就投不中了。”又伸右手握住他的手，“眼睛看准了壶口，投的时候根据自己和壶口之间的距离对手上该使多大的劲儿要有个数，就像这样。”
她握着他的手往前做投壶状，结果他紧捏着手里那支箭没投出去，待她使完力了他才将手指头一松，箭支掉在了身前一尺处。
徐念安放了手，问他：“你刚才走神了？”
赵桓熙红着脸点点头。
“那你自己再练练吧。”徐念安走到桌旁喝茶。
“我紧张，想抱抱。”赵桓熙道。
徐念安差点一口茶喷出来，用帕子掩着嘴诧异地抬头看他：“紧张什么？又没谁跟你比赛，自己练习而已。”
赵桓熙直勾勾地看着她，也不找借口了：“想抱抱。”
徐念安耳根发热，绷着小脸道：“不行！”
赵桓熙失望，垂头丧气地去捡箭支。
徐念安看他那小模样又有些心软，补充道：“要投进了才可以抱。”
赵桓熙惊喜地一抬头，三两下捡好了箭支，过来稳稳地站好，瞄准了壶口轻轻一投。
“进了！”他欢呼一声，转身就兴高采烈地朝徐念安走来。
徐念安瞠目看着壶里的箭，指着赵桓熙质问道：“你刚才投不进是不是装的？”
赵桓熙停住，一脸无辜：“我没装啊。”
“那为什么我一说……你就一下子投进了？”
“我就是投进了啊。”
“我不信，你之前定然是装着投不进骗我的。”
“我真没有装。”
“就装了！”
赵桓熙不知该如何才解释得清，又急又恼，道：“你怎么还耍赖呢？”说完把手中箭支往地上一扔，气鼓鼓地转身走到花灯前背对着她。
徐念安瞧他一点都不心虚，料想以他的定力若是撒了谎绝做不到这样，便意识到自己或许真是冤枉了他。
她在桌旁略站了站，走过去，看着他长发披散的背影，伸手轻拽了拽他的头发。
“哼！”赵桓熙故意把头往旁边一扭，不理她。
“对不起啊，我不该胡乱猜疑你。”徐念安说着，从身后轻轻拥住他。
赵桓熙本来正赌气呢，被她从背后一抱一道歉，眼睫一颤，心头一阵荡漾，什么都忘了。
“你能原谅我吗？”她还在身后问。
赵桓熙抬手轻轻握住她两只腕子将她环抱着他腰的手分开，转过身去，开心地一把抱住她，头低下去，脸蹭着她的额角，嗓音低醇甜蜜：“我原谅你，冬姐姐。”虽然他一直想着不叫她姐姐，可不知为何，有些时候，他就是打心底里想叫她冬姐姐，好像这样比叫冬儿更亲密似的。
徐念安被他紧紧拥在怀中，看着他肩头被身后灯光映得透亮的发丝，心中有那么点茫然：她现在和赵桓熙这样，到底算什么呢？
次日上午，徐念安带着赵桓熙到了嘉祥居。
“娘，今日我便带三郎去邀妙音娘子了，看她何时得空，再定游河的日子。”徐念安对殷夫人道。
殷夫人点头：“也好，恰好我也要去探望佳臻，我们一道走吧。”
三个人分坐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离开了国公府，到了大街上才分开。
“先去福隆大街的采芝斋。”徐念安吩咐车夫。
“采芝斋是什么地方？”赵桓熙问她。
“我家的糕点铺子。既是去请妙音娘子，总也不能空着手去，就带一盒点心去吧。”徐念安道。
“你家铺子的点心好吃吗？我也想吃。”赵桓熙道。
“饿了？不是才吃过早饭没多久？”
“不知道，感觉最近总是饿得很快。”赵桓熙摸肚子。
徐念安估摸着是他最近不去上学，整天在家和殷洛宸赵桓荣打打闹闹的，练武时间也增加了，故而消耗得也快。
“那待会儿也买一盒给你。”她道。
“嗯嗯！”赵桓熙眼神开始期待起来。
不多时到了采芝斋，刘掌柜见是徐念安来了，忙亲自迎出来，行礼道：“大小姐，您来了。”说完又看跟在她身边的赵桓熙。
徐念安介绍：“这是我夫婿。”
刘掌柜忙又行礼：“大姑爷。”
“不必多礼。”赵桓熙回味着徐念安那句“这是我夫婿”，心里甜滋滋的。
徐念安指着一旁的伙计对赵桓熙道：“你想吃什么，叫阿牛给你拿。我和刘掌柜说几句话。”
赵桓熙点点头，跟着阿牛去了铺子里。徐念安则带着刘掌柜去了楼上。
过了一刻，徐念安拎着一只盖子上雕着海棠花的红漆食盒和刘掌柜一道从楼上下来，就听见铺子里闹哄哄的，抬眼一瞧，都愣了。
虽然采芝斋一向生意不错，但自开业以来，也从未像此刻这样热闹过，放糕点的柜台前面简直人满为患，都以女子居多，两个伙计都忙不过来。
“这……怎么回事啊？”刘掌柜一脸懵。
徐念安看着站在柜台后面四五尺远的地方端着盘子鼓着腮帮子吃糕点的赵桓熙：“……”
行吧，以后哪个铺子生意不好拉他去站上个一天半天就行了。
门前实在太多人，徐念安拉着赵桓熙从店铺后门出去，再绕到店铺前面的大街上，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小谧园。
马车上，徐念安拿出帕子给他擦擦唇角粘上的糕点屑，问道：“刚才在铺子里那么多人瞧你，你怎么不躲呢？”
“原本想躲来着，可后来一想，这是你家的铺子，来得客人多些，多挣点银子，你不是能高兴吗？反正他们看我，我也不会因此就少了什么。”赵桓熙道，“我还故意在她们面前大口吃糕点，要是被我娘瞧见，估计又要说我没有规矩吃相难看了。”
“不难看。”徐念安瞧着他，目光如三月的杏花微雨，“旁人若是像你刚才那样大口吃糕点，吃相必然不好看，但你不会，因为你长得好看。”这也是占了年龄的光，他看上去就是个半大少年，做什么都叫人觉着可爱。若是再过几年，再做这种饕餮之状，便不合适了。
赵桓熙腼腆一笑，“好，你说不难看就不难看，下次我还来吃。”

第88章
马车辚辚地行驶到城南一处偏僻的园子前,停了下来，车夫道：“三爷，三奶奶,小谧园到了。”
徐念安下了车，将红漆食盒递给赵桓熙，道：“待会儿你去敲门，将食盒和你的名帖一起交给门童。”
“我一个人去？你不进去吗？”赵桓熙心里忽然没了底。
“是你要做东宴请朋友，这妙音娘子，自然也该由你去请。若不是你亲自请来,又怎能在朋友面前长脸呢？”徐念安道。
“可是……我……”赵桓熙根本不知道自己进去之后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别可是了,她就是个小娘子，又不会吃人，最多便是不答应,不答应你再出来就是了。快去吧,再迟人家要用午饭,没空见你了。”徐念安催促道。
赵桓熙拎着食盒,磨磨蹭蹭地走到园子紧闭的门口，又可怜巴巴地回头来看徐念安。
徐念安朝他挥挥手：“快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赵桓熙见状,知道她是肯定不会陪他进去了,只得自己上前,扣了扣门上的门环。
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门童开了门,仰头看了赵桓熙一眼,问：“你找谁？”
“我找妙音娘子。”
“有名帖吗？”
“有。”赵桓熙呈上自己的名帖,想起徐念安的吩咐,忙将手中食盒也递给门童,道：“这是采芝斋的糕点,烦请呈给妙音娘子。”
门童看了眼食盒盖子上那朵浮雕海棠，伸手接过食盒，对赵桓熙道：“请稍等。”说完又把门关上了。
赵桓熙回身看徐念安，却发现徐念安不见了。他一惊，正要到马车那儿去问车夫徐念安去了哪里。马车车窗帘一掀，徐念安探出脸来看他一眼。
赵桓熙见状一笑，又安下心来。
院内一棵硕果累累的大石榴树下，容貌娇媚身段妖娆的女子正坐在小木桌旁的藤椅上剥石榴，腿上趴着一只浑身雪白长毛蓝眼的狮子猫。
门童将食盒放到小木桌上，递上名帖：“小姐，外头有位姓赵的公子求见。”
柳拂衣扫了眼桌上的食盒，这才伸出修长白皙如青葱的手指接过名帖看了两眼，道：“去叫他进来吧。”
没过一会儿，门童将赵桓熙领到了石榴树下，自己又回去看门了。
赵桓熙见院子里只剩了自己和藤椅上的陌生女子，心中有些不自在，就站在原地向她拱手行了个礼：“在下赵桓熙，见过妙音娘子。”
“站那么远做什么？近些，让姐姐好好看看。”
耳边传来女子娇柔婉媚的声音。
赵桓熙暗暗蹙眉，有些不适地抬眸看向柳拂衣。
真是没有对比就听不出差别，听了这女子说话，他才知道他的冬姐姐说话的声音和语调是多么的让人舒服。
不过，这女子又不是他什么人，说话好不好听也与他没什么关系，忍忍罢了。
如是想着，他便往前走了两步，离柳拂衣大约还有个五六尺远。
“呵呵，怕我作甚？姐姐又不吃人。”柳拂衣伸手掩着樱桃小口笑道，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意味不明地上下打量赵桓熙。
赵桓熙正色道：“我没有怕你，只是觉着没必要靠你太近。”
“是吗？那你倒是过来坐啊。”柳拂衣伸手指了指小木桌另一侧的木凳子。
赵桓熙暗忖：我一个男子，还怕她一个女子能对我做什么不成？就大步过去坐下了。
柳拂衣换个姿势，斜卧在藤椅上，身姿曼妙诱人。她一只手撑着额侧，问他：“小弟弟，你来找姐姐做什么？”
赵桓熙又开始忍不住皱眉头了，后来一想，还是赶紧说完正事离开的好，没必要在这跟她纠缠称呼上的细节。冬姐姐还在外头马车上等着他呢。
“我想请我的同窗去游湖，我的同窗们都很仰慕你，为了让他们高兴，我想邀你一道去游湖。”他直述来意。
“你的同窗都很仰慕我，你不仰慕我么？”柳拂衣看他年纪轻轻却故作老成的模样就想逗他。
“我……”赵桓熙没想到她竟能当面问出这样不知羞耻的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扭过头道：“我有家室了。”
“你有家室，与你仰慕不仰慕我有何关系？你说的那些仰慕我的同窗中，难道就没有已有家室的人么？”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只喜欢我自己的夫人，不仰慕别的女子。”
“哟～到我这儿来表忠诚的，你倒还是头一个。”柳拂衣曼声说着，将手里的石榴抛到他怀里：“帮姐姐把石榴剥了。”
赵桓熙下意识地接住那只被剥了一个口子的大石榴，瞧了瞧，往桌上一放，道：“我不剥。”
“叫你剥个石榴都不肯，你到底是来请人的，还是来气人的？”柳拂衣佯怒。
赵桓熙看着她振振有词：“我虽不是什么凤子龙孙，但素日里也用不着亲手做这些活儿，若要我做，必得是我自己愿意做才行。这世上能让我愿意亲手为她剥石榴的，只有我夫人，我娘亲，我姐姐。”顿了顿，他补充：“还有我将来的女儿。”
柳拂衣美目圆睁，道：“若我说，你不给我剥，我就不应你的邀约呢？”
赵桓熙怔了怔，起身向她行了一礼，道声“打扰了”，转身就走。
“你站住！”柳拂衣娇叱。
赵桓熙回身。
“把你的点心拿走！”柳拂衣道。
赵桓熙拎着点心出了园子。
徐念安从车上下来。
“冬儿，我没请到她。”赵桓熙道。
徐念安拿过他手中的食盒，道：“上车再说。”
两人上了车，徐念安命车夫回靖国公府，而后问面色不太好的赵桓熙：“发生何事？”
赵桓熙还有些忿忿：“我与她吵架了。”
“为何？”
“她非让我给她剥石榴，我不肯。”赵桓熙找徐念安评理：“你说，我去邀她游湖，她肯就报个价，不肯就罢了，非逼我给她剥石榴做什么？这石榴，是能随便给人剥的吗？”
“石榴为什么不能随便给人剥？”徐念安好奇问他。
“石榴是多子多福的意思啊，怎么能随便给别的女子剥。”赵桓熙睁大眼睛道。
徐念安失笑：“没想到你还挺传统。”
“便是不传统，也不给她剥。非亲非故的，凭什么伺候她啊？我又不是白请她不给银子。”赵桓熙不乐意道。
徐念安笑看他一眼，打开食盒盖子，里头的糕点少了一块。
“她应允你的邀约了。”她道。
“没有，她说了，不给她剥石榴她就不应我。没看连糕点都没收吗？”赵桓熙道。
“盒子里的糕点少了一块，这便是她同意的意思。”
赵桓熙探头过来一看，惊奇：“还真少了一块。若是如此，那她必是在我进去前就同意了，因为当着我的面她并未动过这食盒。那她为何还要与我说那些？戏弄我？”
“许是考验你呢？看看你是不是正人君子？若不是，她便会将糕点再放回去。而你歪打正着，正合了她的心意。”徐念安道。
“这位妙音娘子也太奇怪了，但愿她不会让钱兄贺兄他们失望吧！”赵桓熙忧心忡忡道。
徐念安：“……”
两人回到国公府时，正是饭点，料想殷夫人去探望三姐早该回来了，便直接去了嘉祥居。
不曾想嘉祥居里居然没人，殷夫人苏妈妈芊荷锦茵等大丫头都不在，只剩个看门的美筠，说殷夫人方才回来了一趟，带着苏妈妈芊荷等人又走了，去哪儿了她却不知。
两人正摸不着头脑，忽锦茵头发蓬乱慌里慌张地从院门处跑了进来，见了赵桓熙夫妻俩便似见了救星一般，直冲过来哭着道：“三爷三奶奶，你们赶紧去看看吧，太太和老爷打起来了！”
等赵桓熙和徐念安两人跑到依兰阁时，里头正是一片混乱。
下人们各为其主，正在院中掐架，正堂里则传来殷夫人和赵明坤的叫骂声，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三爷，三奶奶，快去帮太太，太太在里头呢！”锦茵哭道。
徐念安推了把愣住的赵桓熙，自己则站在院门口大喝道：“都住手！再有撕打者，统统发卖！”
她声音大，气势又足，院里撕打成一团的下人们都被喝得一个激灵，停下来向院门口看来。
赵桓熙冲进动静不断的正堂，就看到堂中杯盘碗筷碎了一地，他父亲正揪着他母亲的头发在扇她巴掌。赵桓阳站在一旁看着，他媳妇韦氏在一旁袖着手叫：“公爹，婆母，你们别打了。”
他上去一把握住赵明坤高高扬起的胳膊，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襟将他狠狠往后一推，眼底充血：“不许打我母亲！”
“赵桓熙，你竟敢对父亲动手！”赵桓阳叫嚣着要过来揪他。
赵桓熙回身照着他脸上就是一拳，打得他鼻子里冒血，趁他踉跄又抬起腿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满地的碎瓷，赵桓阳当场就见了血，韦氏惊叫。
“畜生！”赵明坤脸上脖子上满是殷夫人抓出来的血道子，看爱子被打，冲过来就要揍赵桓熙。
“姓赵的，今天我就与你同归于尽！”殷夫人手里握着一支簪子，凄厉地尖叫一声，披头散发不顾一切地朝赵明坤扑过去，那疯狂的模样倒将赵明坤吓得一跳，转身就跑。
赵桓熙见了，忙一把将殷夫人抱住，急道：“娘，娘，您别做傻事。”
这时徐念安处理好院中下人的事，也赶到了堂中，没顾上去看赵明坤他们，她瞧着被赵桓熙抱在怀中面色苍白满脸泪痕，看上去伤心欲绝的殷夫人，直觉是出了大事。
“娘，不论出了什么事，这样闹下去都无济于事，我们回去再说好吗？”她走到殷夫人面前，慢慢伸出手，从殷夫人因用力而青筋迭起的手里缓缓地拿过那枚簪子。
殷夫人能忍得住不嚎啕出来，却忍不住泪如雨下。
被赵桓熙和徐念安扶着往外面走时，她斜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怨毒地瞪着一旁的赵明坤，狠声道：“赵明坤，这才刚开始，你等着！”
赵明坤被她阴狠的眼神瞪得心头一凉，等人都消失在门外了，他才反应过来，跑到门口冲着殷夫人的背影大骂道：“你这泼妇，你敢对夫婿动手，我要休了你！”
殷夫人没理他，事实上经过刚才那一番歇斯底里的发作，她现在连走路都费劲。
徐念安看着她的脚步几乎是在地上拖着走，担心道：“娘，要不让三郎背你吧。”
殷夫人摇摇头，忽然一阵面白如纸，她痛苦地捂了捂胸口，猛的弯腰呕出一口黑血，人就昏了过去。

第89章
见殷夫人呕血昏倒,众人难免一阵慌乱。
还是徐念安最快冷静下来，对赵桓熙道：“你快背娘回嘉祥居。”
又吩咐芊荷和苏妈妈：“芊荷，速去请大夫。苏妈妈,速派人去邬府跟冼妈妈打声招呼，近几日不要让四姐姐见公府派去的人，她有身孕，经不得受惊吓。”
两人都跑着去了，徐念安才跟在赵桓熙身后，将殷夫人送回嘉祥居安顿。
片刻之后,嘉祥居正房里,大夫还没来，徐念安让丫鬟打了水，自己坐在床沿上用湿帕子帮殷夫人擦脸擦手,整理头发。
“冬姐姐,我娘会没事吧？”赵桓熙站在一旁,看着床上苍白虚弱的殷夫人,声息颤抖地问。
他从未见过殷夫人这副模样。
从小到大，在他眼里心里，母亲都是强大的,就算不是无所不能,却也是永远都能替他撑起一片天,给他遮风挡雨的。
看着徐念安给她擦脸,给她梳头,他才发现,母亲早不像他印象中那样年轻了。
她的脸上开始出现皱纹,她的鬓角开始长出白发。她早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悄悄地开始衰老了。
徐念安转过头来,见刚才在依兰阁红了眼都没哭的人，现在却满眼泪水。
她道：“三郎，别担心，娘会没事的。人有时大喜大悲就会血行不畅气结于胸，会吐血会晕倒，就像娘这样，喝几服药调理一下就会没事的。”
赵桓熙心中稍安，点了点头，抬袖子掖了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待到殷夫人用惯的张大夫来诊过脉后，他才知道情况并不像徐念安说得那般乐观。
“夫人多年来积劳成疾，本就有身重困倦，体虚盗汗之症，如今大悲之下气血逆行冲破胸腑引动内症，可谓来势汹汹，情形不容乐观啊！”张大夫抚着花白的长须叹道。
赵桓熙急问：“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张大夫道：“好好调理着，应当不会。只是要仔细，不可再大喜大悲，过度劳累，且这个调理的过程，不会短。”
徐念安道：“劳张大夫费心，只消能治好，不计要什么，咱们都是肯的。”
张大夫点头：“那老夫先去开药方。”
“有劳了。”徐念安行了一礼，看着赵桓熙带着张大夫出去开方子。
苏妈妈和芊荷都哭红了眼，此刻见房里只剩下徐念安，才敢走到床边来瞧殷夫人。
“苏妈妈，婆母这到底是遇到了何事？怎会如此？”徐念安问苏妈妈。
苏妈妈摇头：“老奴也不知，明明到定国公府时还好好的，可是从三姑奶奶院中出来后，夫人神情就不对了。回来的途中她一句话都没说，到了府里回了嘉祥居，喝茶的时候手抖摔了茶杯，她就冲去了依兰阁，撕打大老爷去了。”
徐念安听这话，知道八成是三姐佳臻出了事，便不再多问，专心照顾起殷夫人来。
半个时辰后，老太太带着五太太来探望殷夫人了，辈分在那儿，徐念安做孙媳的，也不能拦着。
老太太到了房里，瞧了床上昏迷不醒的殷夫人一眼，问：“大夫怎么说？”
徐念安答道：“大夫说婆母体虚积弱，需得好生调理。”
“既如此，这个家怕是不能理了。便交给五太太来理吧。”老太太道。
徐念安低眉顺眼：“是，待娘醒了，孙媳便派人去叫五婶婶过来做交接。”
老太太见她乖顺，话也说得没什么错处，略顿了顿，便带着五太太离开了。
苏妈妈送走了她们一行，回来急急对徐念安道：“怎么能把管家权交出去呢？太太这么多年夙兴夜寐地打理着整个国公府，都累出毛病来了，此刻交出去，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徐念安道：“母亲已经这样了，难道苏妈妈还忍心叫她继续带病为府中中馈操劳吗？方才张大夫说得明白，她不可再劳累了。什么都比不过母亲的身子要紧。”
苏妈妈岂能不知这个道理，她只是不甘：“白让五房捡了便宜！”
晚上，国公爷下值后得到消息过来看望殷夫人时，殷夫人还未醒。
徐念安向他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和殷夫人的病情，又道：“下午祖母来过了，让把管家权交给五婶婶。孙媳想着婆母现在的情况也确实不适合再继续理家，便说等婆母醒了再与五婶婶交接。以前婆母有事总是去报与祖父知道，所以此事孙媳也同祖父说一声。”
国公爷眉头微蹙地沉默了片刻，道：“管家权就不要交给五房了，她自入府以来就没管过家，若是不能胜任，反让府中生乱。你婆母体弱不能劳累，不是还有你吗？你从旁辅佐，多帮你婆母分担些，有你婆母在旁指点，也总比交给从未沾手的五房强。此事你不用再管，我自会派人去跟你祖母说的。”
徐念安迟疑了一下，才应下：“是。”
“你可知你公爹婆母因何争吵？”国公爷又问。
“婆母一直未醒，还不知具体事由。但婆母今早出门前还好好的，见过三姑姐回来便如此，孙媳猜测，许是与我三姑姐有关。”徐念安道。
国公爷点头，嘱咐徐念安：“好生照顾你婆母。”然后便走了。
他回到敦义堂时，发现满脸是伤的赵明坤带着吊着胳膊的赵桓阳在院子里等着他。
“爹……”见他回来，赵明坤迎上去行礼。
国公爷理都不理他，直接越过他去了书房。
赵明坤尴尬地停住，想想不死心，又带着赵桓阳追到书房，告状：“爹，赵桓熙那个混账东西，今天在依兰阁竟然对我动手，还把桓阳打成这般模样。”
国公爷自顾自地将腰间佩刀摘下来往刀架上一搁，回身睨着赵明坤：“我教的，你待怎的？”
赵明坤没成想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惊诧不安，不敢置信地看着国公爷：“爹？”
国公爷对同样一脸惊讶的赵桓阳道：“你先回去。”
赵桓阳不敢迟疑，行礼后就退了出去。
国公爷在书案后坐下，抬头看着自己的嫡长子，良久，叹了口气，道：“从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你不长进，不过念着我常年军务倥偬，对你疏于管教，不忍苛责。你娘偏爱你，过世时拉着我的手一再对我说你的种种好处，让我不要放弃你。以至于我觉得都是因为我没有尽到为人父之责，才使得你无能颟顸，不思进取。
“为此，我托人多方打听，厚着脸皮为你求娶了金陵侯家大方精干贤名在外的嫡长女，盼着有这么一位贤妇在旁辅佐，你能好些。她没叫我失望，这么多年来，不论境遇如何，始终记着她身为嫡长媳的职责，心善人正，将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是你呢？”
赵明坤低着头，不敢反驳，却也不甚服气，加上脸上脖子上的伤处还在一阵阵地发疼，忍不住在心底道：她算什么贤妇？就是个泼妇！
“我也是糊涂，因为当初一念之差，多年来一直在心里对你存着一丝愧疚，直到我给桓熙找了媳妇，我才明白，一个人能不能学好，跟他小时候有没有父亲管教，关系不大。我固然对你没有尽到教养之责，可你对桓熙，比之我对你，只会更差。
“他娶了个好媳妇，能听劝，能知道身为男子，将来的一家之主，他应该立起来，并且努力去这样做。你呢？你如此无用却又如此有恃无恐，是不是以为你是嫡长子，将来我这爵位一定会传给你？”
赵明坤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开口：“儿不敢。”
国公爷道：“你敢也无用，今天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为赵家将来计，这爵位，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传给你的！”
赵明坤刚才说着不敢，听到国公爷这斩钉截铁的话，却又忍不住猛地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国公爷。似是想问些什么，可嘴唇蠕动半晌，却一个字都没敢说出口。
“你媳妇主理中馈，你再不待见她，为全府着想，也该让着她。不成器的东西，竟将她生生气病！”
“是她先来打我的！她一个妇人，不修妇德……”
“住口！若不是你把佳臻嫁给定国公府那混账，她能来找你的事？为了庶子前程断送嫡女终身，一个狠得下心做，一个厚得下脸皮受，如此自私自利无情无义，你和赵桓朝应该庆幸是我的儿孙而不是我的兵！若是我的兵，别说一颗脑袋，便是十颗脑袋，也早给你们砍掉！”
国公爷一怒，那种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便无形散发出来，压得赵明坤连气都喘不顺，更别说为自己辩驳了。
国公爷缓了口气，道：“我也想清楚了，留你在家中，毫无用处不说，还是乱家之源。平凉府那边因受唐进贪污舞弊案牵连空出许多职位，我会为你在那里谋个一官半职。你带上庄子上那个妾，去平凉府做官吧。”
“爹——”赵明坤惊呆了，平凉府什么鬼地方？他才不要去。
“不想去？”国公爷冷冷地瞧着他，“你不去，就让赵桓朝去，你们父子俩必去一个，到底谁去，你自己选！”

第90章
国公爷打发了赵明坤,用过晚饭后，信步踱到小校场上，一抬头就看到了他原以为今晚不会来的那个人,正坐在校场旁老松树下的花坛边上，两只手搁在膝上，低着头在那儿一动不动。
“桓熙。”国公爷唤了他一声。
赵桓熙猛的回过神来，抬头看到国公爷，站起向他行礼：“祖父。”
国公爷走过来，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了,问：“你娘醒了没？”
赵桓熙摇摇头：“还不曾，念安守着她呢。”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
赵桓熙低头：“原本是不打算来的，只是心里烦乱,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呆一会儿的,不知怎么顺脚就走到这里来了。”
“心里烦乱,因何？”国公爷问。
赵桓熙看着自己轻轻握起的双手,道：“今日我跑到依兰阁时，看到父亲在打我母亲，赵桓阳站在一旁看着。我上去推开了我父亲,他想来阻止我,我把他也打了。我推我父亲是为了保护我母亲,可是我打他,却多少夹杂点私人怨恨在里头。他们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我庶兄,原本我都不该朝他们动手。可今日我不但朝他们动手了,心里甚至都没多少愧疚,我……我是个不孝不友的人。”
“就他俩,一个为老不尊,一个为兄不称，哪里值得你去孝去友了？”国公爷冷哼道。
赵桓熙呆了呆，抬起头讶然地看向国公爷。
“你爹这个不孝子，我就后悔一直以来对他心慈手软，让他好日子过太久了，过得自己反而不知好歹。我已决定了，在平凉府给他谋个差事，让他自力更生去！没他搅事，府中也能太平些。”国公爷板着脸道。
赵桓熙：“……”
国公爷气了一回，伸出一只手搭在赵桓熙肩上，道：“你只管做你该做之事，其它的不用多想，有祖父在，不会叫你为难。”
赵桓熙下意识地行礼：“谢……”说了一个字，又觉得因为此事谢祖父有点怪怪的，就卡在那里，表情纠结。
国公爷看他那样，忍不住笑了，拍了他一下道：“傻小子！”
赵桓熙和国公爷聊过之后，心情好了些，又回到嘉祥居。
徐念安还在床侧守着殷夫人，看到他来，道：“你去休息吧，娘这里我守着就行了。”
赵桓熙不依：“我要陪你一起守。”
徐念安道：“要两个人一起守做什么呢？你先去睡觉，醒了来替我多好？不然我们两个守一夜，明天两个人都没精神了。”
“那说好了，我醒了来替你，你就要去睡的。”赵桓熙道。
徐念安点头：“但你不能只睡一两个时辰就来啊。”
赵桓熙：“反正我醒了就来，不管时辰。”
徐念安无奈：“好好好，快去吧。”
嘉祥居房间多，随便让丫鬟收拾一间出来他就住下了。
苏妈妈年纪大，白天一番撕打受了点皮肉伤，徐念安也让她去歇了，芊荷等人在外头值夜。
殷夫人是亥时过半醒的。
徐念安见她像是要醒的模样，便坐到床沿上轻声喊道：“娘，娘？”
殷夫人迷迷糊糊睁开双眼，一时分不清什么状况，嗓音低弱干涩：“念安……”
徐念安忙从暖屉中拎出茶壶，倒了杯温水，过来半扶起殷夫人，道：“娘，您先喝点水。”
殷夫人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盏水，复又躺了下去，看看帐顶，又看看房里，虚弱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徐念安放好茶杯，回身望着她轻声道：“张大夫说，娘您常年积劳，原本就气弱体虚，今日大悲之下血气逆行引动旧症，身子就吃不消了，要好好调理。药和粥都在暖屉里温着，娘您……”
她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殷夫人又哭了起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要是我造的孽，为什么不报应在我身上。是我猪油蒙了心，逼她跟那个畜生生孩子，都怨我，都怨我！”殷夫人伤心悔恨到极处，竟伸手捶打起自己的脑袋来。
徐念安吓了一跳，忙上去抓住殷夫人的手，道：“娘，您别这样。您跟我说，三姐姐到底发生何事了？”
殷夫人泪流满面，只是在枕上轻轻摇头，却不说话。
“娘，您今天把气撒在公爹身上，想必是对三姐姐的处境无计可施，儿媳也不是外人，何妨对我一说呢？或许，我还能帮着您想想法子。”徐念安低声道。
殷夫人听到这话，回正脸看着徐念安，两只手用力地抓着她的手，一边流泪一边满眼绝望地哑声道：“你三姐姐，叫那个畜生，给过了脏病了。”好容易一句话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徐念安明白了。
男子得脏病，不过是偷偷寻医问药的事。可是女子得脏病，那就是死路一条。旁人可不管你这病是不是你夫婿传给你的，一旦张扬出去，自己连同家里的女眷名声都得臭。所以女子一旦得脏病，除了窑子里那些原本就是操皮肉生意的不介意名声会找大夫去治，正经人家的是没有叫大夫来看的，都只能自己慢慢等死。
殷夫人想到此事便心痛难抑，又要伸手去捶自己的头。
徐念安再次抓住她的手，道：“娘，您冷静些。三姐姐有救，您信我。”
殷夫人停下来，大张着泪眼看着徐念安。
徐念安俯低身子，轻声道：“我家有个绸缎庄子，掌柜媳妇是医药世家庶女出身，无医名但有医术，曾经也给我娘瞧过病。明日我便叫她扮成咱们家的媳妇子，带她去定国公府给三姐姐瞧病。便是她不会瞧，她家还有父兄在行医，也可写信去请教，定能治好三姐姐。”
殷夫人急得抓紧徐念安的手，问：“真的？”
徐念安点头：“兹事体大，儿媳怎会拿此事开玩笑呢？”她用另一只手拿着帕子替殷夫人将脸上泪痕拭干净，劝道：“娘您别再为此事忧虑了，交给儿媳去办。自我嫁进来，三姐姐便待我如亲妹妹一般，我定要她好的。待瞧好了病，咱们便叫她跟那混账和离，将她接回家来。”
殷夫人连连点头，点得眼中又泛起泪花：“好，此事，就拜托你了。”
徐念安劝好了殷夫人，服侍她喝了药，殷夫人问：“桓熙呢？他爹那混账有没有来找他麻烦？”
徐念安道：“三郎方才在这儿要陪着我守着您，是我劝他先去睡，睡醒了再来替我的。公爹没来找他麻烦。表哥从府外回来得知了您的事，很是气愤，要写信告知舅父，也被我劝住了。祖母和祖父都来看过您，祖母本想叫把管家权给五婶婶，祖父不让，说您病着，让儿媳辅佐您理家。”
殷夫人点头：“都无事便好，以后，怕是要辛苦你了。”
徐念安摇头，“儿媳以前在家虽然也是管家的，但徐家与公府不能相提并论，以后怕还是要仰赖母亲时时指点我。”
殷夫人道：“累些，繁琐些，难是不难的。事都有下头各自的管事去做，咱们当家的拿捏住大的纲程就行了……”
“娘，您醒了！”门口忽传来赵桓熙惊喜的声音。
徐念安见他来了，就把床沿让出来。
“娘，您没事吧？今日把我吓坏了，幸好有念安在，才把您和下人都安排好。”赵桓熙坐在床沿上，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别怕，还没抱上孙子，娘没那么容易死。”殷夫人道。
一句话说得赵桓熙羞恼起来，但他此时也没心情与殷夫人计较，只关心地问：“那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难受？”
殷夫人摇头：“娘没事，别担心。”她最大的心病就是佳臻，佳臻的事没解决，她吃药也好不了，如今佳臻的事有望解决，她不吃药都能好。
赵桓熙安了心，又对徐念安道：“我睡醒了，你去睡吧，累了一天了。”
徐念安瞪他，从离开到回来都不满半个时辰，好意思说自己已经睡过了？
赵桓熙讪讪。
殷夫人却似得了提醒，忙道：“对啊，念安你快去休息，明日还要出府办事，别累着了。”
赵桓熙赶紧附和：“就是就是。”
徐念安见殷夫人无大碍，便也不强表孝顺，叮嘱赵桓熙道：“娘刚喝了药，你等上两刻，再服侍娘把暖屉里的粥吃了。”
赵桓熙点头，“我记下了，你快去休息。”
徐念安这才向殷夫人行礼告退。
她走后，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殷夫人问赵桓熙：“后来你爹真的没来寻你的事？”
“没有，但是他应该去寻过祖父了。祖父说要把他支到平凉府去当差。”赵桓熙道。
殷夫人眼睛一亮，苍白虚弱的脸上都生出三分光彩来，问：“真的？”
赵桓熙瞧她这表情，又无奈又心疼，道：“真的。”
殷夫人宽慰道：“以后终于有安生日子过了。”
赵桓熙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娘，是三姐出什么事了吗？”
殷夫人道：“此事你别问了，我已经告诉念安了，她会帮你三姐的。”
赵桓熙闻言，知道是自己不便打听的事，就点了点头。
殷夫人陡然想起一事，道：“不好，桓熙，快去叫芊荷进来。”
赵桓熙问：“娘这会儿找她何事？”
殷夫人道：“我这骤然病倒，就怕有那起子见不得我们长房好的人去你四姐姐那儿胡说八道。她有孕在身，可经不得刺激。”
赵桓熙听是此事，便道：“您刚晕过去那会儿，念安就一边派人去请大夫一边叫苏妈妈去办此事了。您别担心了。”
殷夫人闻言，松了口气，看着自己年少俊美的儿子，谆谆叮咛道：“桓熙，你要一直好好待念安，不要学你父亲。”
赵桓熙眼神坚定：“娘您放心吧，我不会纳妾的，这辈子就念安一个。”
殷夫人愣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好。”

第91章
苏妈妈半夜摸过来看殷夫人,发现赵桓熙在，就把他替了下去。
赵桓熙来到他之前睡的房间，房里亮着一盏灯,徐念安正睡在床上。
他轻轻关上房门，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坐下，看着她。
醒着时看不出来，如今她睡着了，不必强装，没有防备,眉宇间的疲态便很明显。
赵桓熙觉着,他找到了她不喜欢他的第二个原因。
喜欢他有什么好？他自己文不成武不就的，家里还三天两头的出事。自从她嫁过来，就没过过几天清闲日子。
人人都羡慕公府荣华富贵光鲜亮丽,可谁又知道这光鲜下面藏着多少的勾心斗角与鸡毛蒜皮？
赵桓旭想抢国公之位,那就给他好了。他靠自己读书考举,做个官,到时候分出公府，有个自己的小家，家里只有他和念安还有娘亲。家小事少,念安和他娘就都不用劳累了。每天都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张罗一日三餐,闲时许是还能叫上邻家夫人小姐喝喝茶打打马吊牌。
他畅想着那样的生活,又觉着自己还有希望,蹬了鞋子从床尾爬到床里,挨着徐念安小心翼翼地侧躺下来。
这房里的床没有他们房里的大,两个人睡本就会挤,徐念安也没给他让位置,所以他只能侧躺，但是他觉得挺好的，离她这样近，还可以看着她。
没有枕头，他艰难地将右臂伸到上面，弯折起来，头枕在自己的右臂上，左手越过她的腰抵在她另一侧的床铺上，虚虚地环抱着她。
这样看起来多像真夫妻？赵桓熙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满心幸福地睡着了。
徐念安是被他惊醒的，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抱着自己，她吓得扭头一看，结果就看到赵桓熙的脸蹭在她的枕角上，她这猛的一扭头，脸颊碰到了他额头。
他惺忪迷糊地哼哼两声，隔着被子环着她腰的胳膊紧了紧，小狗似的拱过来，鼻尖直接抵在了她的脸颊上。
徐念安听着他依然平稳匀长的呼吸声：“……”
她有心把他叫醒，可叫醒又能如何？还不是要在这小床上睡？
纠结了一会儿，她自己也困得发慌，心一横，干脆不管了。左右也抱过多次了，只要他自己不难受，站着抱和躺着抱，又有什么不同呢？
如是想着，她只把头往旁边歪了歪，不让他鼻尖抵着自己的脸，然后双眼一闭，又睡了过去。
两人一觉睡到丫鬟来叫了才醒。
赵桓熙艰难地睁开眼，看了下房中光景就知道外头天还没亮，见徐念安挣扎着要起床，他拉住她的袖子沙着嗓音道：“冬姐姐，起这么早做什么？”
“到娘平日里理事的时间了。如今娘病着，我得代她去理事。”徐念安一边下床穿鞋一边道。
赵桓熙伸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张着双臂伸了个懒腰。
徐念安回头见了，道：“你不用起这么早，再睡会儿吧。”
“不行。”赵桓熙一边下床一边道，“万一那些媳妇婆子看你年轻入府时间短，不服你怎么办？我得去给你撑腰，顺便也学学。”
徐念安懵：“学什么？”
“学理家啊？万一你哪天累了不想理了，我来理。”赵桓熙理所当然道。
徐念安失笑：“别胡闹了，没见过男子理家的。”
“犯法？”赵桓熙问。
“自是不犯法。”
“既不犯法？我何妨做第一个呢？你看理家要起这么早，我理完了再去上学都不耽误，至多把练武的时间挪一挪。”赵桓熙道。
徐念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一时倒笑不起来了。
她也不知此刻自己心里那种奇异的感受到底是什么，总之不是厌恶和排斥。
“好，我们一起去吧。”她过来牵了他的袖子，赵桓熙却不满足，反手握住她的手，高高兴兴牵着她去了嘉祥居正房。
殷夫人念着她是第一次理事，让苏妈妈将理事地点设在次间，她就在梢间里听着，多少能给外头那些媳妇婆子一些震慑。
徐念安断断续续地来旁听过一阵子殷夫人理事，人头早就认全了，又有殷夫人在梢间里听着，随时指点，第一次理事总体来说还算顺利。
赵桓熙坐在她身边，一本正经地从头听到尾。
各房各处领牌支钱的媳妇婆子离开后，小夫妻俩和殷夫人一道吃上了早饭。
“娘，吃过早饭我就出去了，这府里……”
殷夫人知道她担心什么，便道：“你只管去吧，府里还有苏妈妈，她跟我这么多年，一应事务都是熟知的。”
徐念安放了心。
赵桓熙问她：“吃过饭你去哪里？”
徐念安道：“去看三姐，你就别去了，下次再去。”
“哦。”赵桓熙心知是昨晚娘说的事，便没纠缠。
徐念安吃过了饭，带上宜苏和跟着殷夫人去过定国公府的锦茵，又找了个得殷夫人信重的身材年纪跟她家绸缎铺掌柜夫人冯娘子差不多的媳妇子，出了靖国公府的门。先去她家的徐记绸缎铺买了一匹绸缎，而后赶往定国公府。
到了定国公府角门外，她等着门人进去通禀，不曾想过了一会儿赵佳臻身边的丫鬟春琥出来朝她行礼道：“熙三奶奶，我家奶奶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您，说今日就先不见了。待她好了，再来见您。”
徐念安心里明白，这种病，对自己的亲娘能说，对进门不到半年，见面不过三五次的弟妹，如何启齿？
“你回去同你家奶奶说，就说夫人昨天从她这里回去就病了，如今还躺在床上，是她叫我来看你家奶奶的。”她对春琥道。
春琥闻言，面色一变，匆匆回去，片刻之后又折返，福身道：“熙三奶奶，我家奶奶有请。”
徐念安带着丫鬟和扮做公府媳妇子的冯娘子跟着春琥进了定国公府，一路来到赵佳臻的院中。
赵佳臻这院子大约有嘉祥居的一半大小，屋宇众多，院子里人也多，三四岁的孩童就看到四五个。
见有人来，各个廊下屋中窗口目光烁烁的，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能与赵佳臻住在一个院落中，看起来又不是奴婢的，想必都是那李梓良的妾室。
竟有这么多房。
到了正房前，春琥掀帘子禀道：“奶奶，熙三奶奶到了。”
“进来。”里头传来赵佳臻的声音，听着有些虚。
徐念安吩咐冯娘子等人在门外候着，自己跟着春琥进了房门，到梢间一看，心中一惊。一段时日不见，赵佳臻竟似变了个人。
以往那般娇美明艳，光彩照人的姑娘，而今苍白瘦削，眼下带着青黑，就那般松松挽着长发，穿着亵衣，憔悴无神地坐在床上。
春琥搬了张绣凳放到床前，给徐念安上好茶，就自觉地出去了。
“三姐姐。”徐念安走过去，要往床沿上坐。
赵佳臻忙道：“弟妹坐凳子上吧，别过了病气。”
徐念安没顾她的阻拦，坐到床沿上挨着她低声道：“不要紧的三姐姐。”
“我娘她真的病了？”赵佳臻睁着一双血丝充盈的眸子，痛苦又焦急地看着徐念安。
徐念安点头：“昨日娘亲回去，呕出一口血，大夫说她是气血逆行引动旧症，要卧床调理。”
赵佳臻垂下脸去，一只手握拳抵着额头，扑簌簌地落泪，只不说话。
“三姐姐，我家绸缎铺里掌柜的娘子不是大夫，但有医术在身，你让她瞧瞧吧。”徐念安知道赵佳臻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便不多说，直述来意。
赵佳臻摇头，抬起泪眼看着徐念安道：“多谢弟妹好意，我不能。若是有点滴风声传将出去，我姐姐妹妹都不能做人了。”
“不会传出去的，她只来这一次，待她瞧了病症开了方子，以后药都由咱们家里的丫鬟给你送来，没人会知道是什么药。三姐姐，你纵不惜己身，也要为娘想想，若你真有个好歹，叫娘怎么活？我和娘都商量好了，待你病愈，便接你回家，让你与那李梓良和离！”徐念安目光坚定道。
“我爹能同意？”赵佳臻眼泪凝在了眼眶里，眼底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问道。
“娘以往那是心地太善良了，如若不然，作为嫡母，她拿捏不了公爹，她还拿捏不了庶子庶女么？但是这次为了你，她能豁得出去。三姐姐，你别担心，好好把病治好，余下的，就交给我和娘来解决。”徐念安道。
赵佳臻点了点头，用帕子擦了擦眼睛，脸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神采，勉强微笑道：“好。”
巳时末，徐念安回到嘉祥居。
赵桓熙和殷洛宸正在房里陪殷夫人说话，殷夫人一见徐念安回来了，忙不迭地将两人撵出去，说要和徐念安单独说话。
徐念安迎着殷夫人焦急而期盼的目光，从怀中拿出一张药方，笑着低声道：“能治。”
殷夫人几乎喜极而泣，像接什么宝贝一般接过那张方子，仔细看着。
“只是这药去哪里抓，派谁去抓，却是要仔细了。”徐念安思虑着道。
“这不是问题，我名下就有一间药铺，正好我现在生着病，日后让锦茵去抓药，顺便将这药方上的药也带回来便是了。佳臻她现在情况如何？”殷夫人问。
徐念安道：“我将我与母亲商议的让她和离的事与她说了，如今病又能治，她精神好多了。”
殷夫人欣慰地眼里泛起泪花，伸手抓住徐念安的手道：“这次多亏了你，救了佳臻一命。”
“都是一家人，母亲何必与我说这般见外的话。如今三姐姐那里没事了，母亲可要专心养身体了吧。”徐念安道。
殷夫人点头，“那是自然的。待会儿吃过饭你就回去休息，不用在这里陪我了，我这里有苏妈妈支应着就行了。”
徐念安应道：“那我下午就把东西都搬回慎徽院，天凉了，正好搬回来。”
殷夫人知道她这是为了方便过来帮她理家，就说：“把阿宸的东西移到客院去吧，后院不比园子里，他来住不方便。待会儿我叫芊荷去办。”
这时芊荷忽来报道：“太太，大老爷来了。”

第92章
殷夫人和徐念安两人面面相觑,徐念安小声道：“要不儿媳去与公爹说，娘已睡了？”
殷夫人略作考虑，对徐念安道：“不必,你先回去休息。”又吩咐芊荷：“让他进来。”
徐念安还不知赵明坤要被祖父发配平凉府的事情，有些不放心。
殷夫人道：“放心，没事的，去吧。”
徐念安这才应了，往外头去时碰见进来的赵明坤，向他福了福身子,他也没吱声。
到了梢间,他站在离床五六尺远的地方，看着床上的殷夫人，脸上既无往日的不耐,也没有愧疚。
殷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开口道：“若是来看我死没死的,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赵明坤移开目光,脸上有点尴尬的模样，僵硬道：“我将要到平凉府去当差了。”
殷夫人不温不淡：“恭喜。”
赵明坤听她这语气，分明像是已经知情的模样,忍不住一阵羞恼,道：“你别得意,我还会再回来的！”
殷夫人：“呵！”
赵明坤看她阴阳怪气的,心生愤怒,可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又生生忍住,道：“我走后,你好好待桓朝桓阳他们,还有佳慧的婚事，你也要尽心张罗。你是嫡母，这本就是你该做的。”
殷夫人先是不可置信地瞧着他，进而讽刺地笑了起来，道：“赵明坤，你人上了年纪脑子也痴呆了吗？我是嫡母，我就应当善待你爱妾生的庶子庶女，可你是亲父，你何时善待过我生的嫡子嫡女？你说得没错，我是嫡母，我能对庶子庶女做的事，可多了。你安心地去上任吧，我会叫你知道，我是怎样‘好好地’待你的庶子庶女的！”
“你——”赵明坤刚往床那边跨了两步，门外就冲进来一道人影。
是赵桓熙，他一直在门外窥视着，生怕他父亲又对母亲动手。
“你进来做什么？出去！”赵明坤冲他呵斥道。
赵桓熙挡在殷夫人与赵明坤中间，直直地看着赵明坤道：“该出去的是你，这里没人欢迎你！”
殷夫人惊讶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她这时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儿子不知何时竟已长得这般高了，比之于他父亲，也矮不了几寸。
“逆子！你果真想造反！”赵明坤扬起巴掌。
赵桓熙站在那儿动也不动，冷冷地瞧着他，就等他来打。
如今这状况，赵明坤又怎么敢真的伸手打他？他就要离府，以后这长房，殷夫人说了算。
看着嫡子陌生又冰冷的眼神，他心里也不知是何感受。两人僵持片刻之后，他放下手，转身出去了。
见他走了，赵桓熙双肩微微松懈下来，殷夫人才知道他方才一直是紧绷着的。
“桓熙。”她唤了他一声。
赵桓熙回身，走到殷夫人床前，在床沿上坐下来。
“你刚刚……”殷夫人对儿子的印象还停留在见了他父亲就任打任骂头也不敢抬的印象中，方才他的表现真的叫她吃惊。
“娘，以前是我太懦弱了，总是要您保护我。现在我长大了，也练武了，以后都换我保护您，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您，就算是爹，也不行。”赵桓熙认真道。
殷夫人眼中泛起泪花，激动地点了点头。这一瞬间，仿佛这二三十年来所受的一切苦楚都烟消云散了，嫁给赵明坤纵有万般不好，能得桓熙这一个儿子，便抵得所有不好。
中午，赵桓熙和徐念安两人在慎徽院的房间里用饭。
赵桓熙道：“冬儿，我爹马上要被祖父派到平凉府去当官了。”
徐念安倏地抬头，双眸晶亮：“真的？”
赵桓熙面上表情有些扭曲：“你也很高兴吗？”
徐念安眼底藏笑，反问：“难道你不高兴吗？”
赵桓熙收回目光，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闷声道：“高兴，所以我觉得自己很不孝。”
徐念安道：“父子之间，若是做不到父慈子孝，便只能父辞子笑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赵桓熙没听明白，抬眸问道：“什么意思？”
徐念安解释道：“前面一个父慈子孝，是慈爱的慈，孝顺的孝，后面一个父辞子笑，是辞别的辞，开怀大笑的笑。”
赵桓熙听完她的解释，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用手撑着额头侧过脸去。
徐念安道：“你瞧，你哪里不笑了？这不是笑了吗？”
赵桓熙闻言更是乐不可支。
小夫妻两个说说笑笑地吃过饭，徐念安对赵桓熙道：“再过三日便是重阳节，重阳节后是承珂堂妹及笄礼，九月十三是我四妹出嫁的日子。所以你请朋友游湖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五可好？”
赵桓熙点点头。
“那这段时日，你便着手你上次说的那个保证书还有请柬，别忘了把我弟弟也邀上。”徐念安叮嘱道。
“好，那陆丰呢？我能邀他吗？”赵桓熙问。
“随你，你想邀就邀，这次是你做东，邀请什么人都由你自己做主。”徐念安道。
赵桓熙喜欢听让他自己做主的话，兴奋地应了。
国公爷兵贵神速，重阳节一过，就一脚把赵明坤踹出了门。临行前还不忘警告他，在任上可以无能（反正就是个府衙里掌管礼仪的小官，无能也造不成多大的危害），但不能仗势欺人为祸乡里，若敢，自有那更好的去处等着他。
赵明坤不敢违抗父命，去庄子上领了杜姨娘，灰头土脸地往平凉府去不提。
他这一走，殷夫人只觉得天也晴了花也开了人也好了，当天就下了地。
几家欢喜几家愁，五太太又去令德堂找老太太了。
“明明是殷夫人先去寻衅，她这一病，国公爷又是让徐氏帮忙理家，又是把大老爷也赶走的，是真的打算把爵位传给赵桓熙了吗？”五太太忧心忡忡道。
“这才哪到哪儿？沉住气。”老太太捻着佛珠，“看长房这情况，要毁掉他们，也只需要毁掉一个人就可以了。”
五太太闻言，试探问道：“徐氏？”
“先从她妹妹下手，待妹妹出了那种事，徐氏想必也没心情理家了。殷氏识相的话就该把管家权交出来，若是她不交，硬撑，也好。”
五太太明白老太太话里的意思，如果殷夫人不交管家权，硬拖着病体来管，病势必然加重。只要她死了，长房就剩那对小夫妻，满府里都是他们的长辈，他们再能耐，也蹦跶不起来。
“事情预备得怎么样了？”老太太问。
五太太回过神来，忙道：“徐家那小姑娘好办，弄个请帖去就能哄来，从后门进来，到了直接往小花园里的空房间里一领便是了。就是那傻子，有些难办，得等他落单，还要想办法哄他……”
老太太道：“一个傻子，除了本能还剩下些什么？能有多难哄？”
五太太俯首：“娘说得是。”
九月初十，赵承珂及笄前一日，傍晚。
一名靖国公府的丫鬟登了徐家的门。
徐家在外城，而寂园在内城，为来去方便，徐墨秀时常借宿陆丰家，并不每日都回来。这日他便不在。
“二太太也是忙忘了，直到现在才记起要给姑娘也送一张帖子来。这阵子大太太病着，我家六姑娘的及笄礼全靠熙三奶奶帮忙布置打点。我家太太知道贵府夫人身子不便，四姑娘又出嫁在即，不敢打扰，便只请五姑娘过府一聚。左右都是亲戚，没有外人，到时熙三奶奶见了自家妹子，也好高兴高兴。”那丫鬟对徐惠安道。
徐惠安望着手中精致的烫金请柬，点了点头，道：“烦请回去替我谢过二太太。”
丫鬟又叮嘱道：“明日我家六姑娘的及笄礼摆在府中的小花园，离后门近，徐姑娘记得从后门走，若走前门，要绕一大圈。”
徐惠安应了，温婉道：“多谢提醒。”
送走了国公府的丫鬟后，徐惠安便拿着请柬去找郑夫人，郑夫人听她说了事情经过，道：“都这会子了，也不便派人去问你姐姐。你就去吧，左右只是个及笄礼，你受邀过去凑个热闹，应当也无事。恰你姐姐的婆母病了之后，只有你哥代我去探望过她，明日你便再替我去瞧瞧她。”
徐惠安想起明日能去见姐姐，高兴地应了。
次日一早，她仔细打扮一番，带着郑夫人备下的礼物和丫鬟丹萍雇了车赶往靖国公府后门。
到了之后，丹萍上去一敲门，便有个婆子来开了门。徐惠安奉上请帖，说是应邀而来，那婆子让两人进去。
徐惠安问她后花园怎么走，婆子给她指了个方向，道：“徐姑娘自去便可，丫鬟便留在此处吧，那边自有人伺候。”
徐惠安回身望望丹萍，想着这许是公府里的规矩，便接过丹萍手中的礼盒，对她道：“那你在此稍等片刻，待我见了姐姐，再来接你去她院中。”
丹萍点头，望着眼前这偌大又陌生的公府，有些不放心：“姑娘你小心些。”
徐惠安应了，抱着礼盒一个人寻摸着往婆子指的方向走，半路瞧见一个丫鬟端着托盘从前面小径上路过，她忙喊住她，走过去道：“这位姐姐，请问府中小花园在何处？”
丫鬟问：“姑娘是来参加我们府上二房六姑娘的及笄礼的么？”
徐惠安道：“正是。”
“那你随我来吧。”
徐惠安就跟着这丫鬟一路分花拂柳地往园子里走去。

第93章
二房院中此刻宾客云集欢声笑语的,殷夫人虽是能下地走一会儿了，但过来赴宴却还做不到，所以还是徐念安帮着二太太在张罗宴席。
府里几房女眷自是都来了,今日的正主儿赵承珂被亲戚们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
赵姝娴斜眼看着她身上的织金孔雀羽妆花纱裙，心里十分不舒服。
“哎哟，看看咱们阿珂今日穿得多鲜亮，这料子真好看，表姐长这么大都未曾见过这般好看的料子呢。”二太太宁夫人的外甥女施二姑娘夸赞道。
“那是自然，这可是宫里赏下来的东西,岂是你随便就能得见的？”宁夫人的亲姐姐施大太太笑着一指头点在自己女儿的额头上。
贾氏看着赵承珂身上的衣裳,只觉得刺眼无比，扭过头去喝茶。
四太太嫉妒又不平，一共两匹料子,五房自己留了一匹,还有一匹给长房也就算了,毕竟长房占着嫡长的名分,可凭什么给二房啊？她天天讨好五房奉承老太太，毛都没捞着一根。
“这都是咱们老太太看重阿珂，才把这料子给了阿珂做衣裳,旁人想要可都没有呢！”看老太太推脱身子不舒服没来,她无所顾忌地插话道。
五太太当时面色便是一僵,想给四太太使眼色,众目睽睽的又怕叫人瞧见,只得忍住。心里暗暗指望二太太随口应下,不要解释。
宁夫人又岂会如她所愿？当即笑着道：“四弟妹可是说错了,这料子不是老太太送给阿珂的,是我那长房大嫂送给阿珂的。料子都裁剪过了,看尺寸桓熙媳妇也不能穿，可不就只能给我家阿珂穿了吗？”
一番话说得众位来赴宴的女眷面面相觑，五房婆媳面色泛红，四太太也呆住了。
这料子竟不是老太太送给二房的？到底怎么回事？
“姨母，什么叫料子都裁剪过了？哪有拿裁剪过的料子去送人的？”施二姑娘不解地问宁夫人。
施大太太咳嗽一声，生硬地对自己的女儿道：“你姨母知道你爱吃桂花糕，特意为你准备了，你怎倒又一块都不吃了？”
其它女眷也都默契地转移话题，说茶点的说茶点，赏菊花的赏菊花。
当日英国公府张老太君做寿，靖国公府赵老太太被清湘郡主当众羞辱挟私偏心之事早已传遍整个京城的贵眷圈子。只是过后不久又有传言，说清湘郡主那是胡说，靖国公府的妆花纱是长房一匹五房一匹。
众人原本不明真相，今日被宁夫人这么一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怕是被郡主羞辱过后，为了弥补名声，才把已经剪裁过的料子给长房送去。长房不能穿，又转手送给了二房。
啧啧，真是好不要脸！
今日来赴宴的女眷多是宁夫人这边的亲戚，虽是嘴上不说，可看向五房婆媳的目光可就没那么友善了。
五房婆媳正无地自容，那边施大太太的傻儿子惊叫一声，施大太太回身一看，原是丫鬟不小心将一盏茶泄在了他的衣袍上。
丫鬟吓得连连告罪。
“哎呀，怎么这么不当心！”施大太太正要过去，宁夫人道：“没事的，叫丫鬟领他去淳哥儿的屋里换一身便是了。思菱，你领施少爷过去。”
她身后一名大丫头应了一声，过去哄了施少爷往宁夫人的三儿子赵桓淳的房里去。
到了赵桓淳的房前，思菱转身对傻子道：“施少爷，你在这里等一下奴婢，奴婢进去借衣裳。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走啊，乖乖等着奴婢，等奴婢出来就带你去吃你最爱吃的狮子糖，好不好？”
傻子开心道：“好好，要狮子糖，要狮子糖。”
思菱见状，就进了赵桓淳的屋子。
这时不远处墙角后突然走来一位面生的婢女，来到傻子身边，低声道：“施少爷，思菱姐姐叫我领你去吃狮子糖了，你别出声，别把别人招来，不然他们会跟你抢的。”
傻子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四处瞧了瞧，对丫鬟道：“唔唔唔唔！”没有人来。
“你跟我来。”丫鬟一边观察四周，一边领着傻子蹙摸出了二房的院子，捡僻静的道往小花园的方向去了。
小花园中，徐惠安跟着那丫鬟七拐八绕地来到一处名为浮翠阁的单层阁中。
“姑娘，及笄礼还未开始，二太太她们也未来呢，你先在此坐一会儿，喝杯茶吧。”丫鬟进了阁中，将托盘放到桌上，拎起茶壶给徐惠安斟了一杯茶。
徐惠安一路走来只见这丫鬟和她两人，心中早警惕起来。
她想着，就算是及笄礼还未开始，客人还未来，但既然在这园中办，各处也早该布置起来了才是。可这一路走来，哪有半点要办宴会的迹象？
再加上既然客人还没来，那这丫鬟独自一人端着一壶茶往这边走，又是给谁喝的？如今看来，倒似专门为她准备的一般。
她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一颗心紧张得砰砰直跳。但转念想起长姐平日里对她们的教导：越是遇到紧急之事，越不能慌，心中越平静，才能越快想出应对的法子。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过去将手中礼盒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对丫鬟道了谢，捧起那杯茶。
这茶是万万不能喝的，但是丫鬟在一旁盯着她，她也不能叫丫鬟发现她已经瞧出了异常。一路走来这花园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她人生地不熟，万一这丫鬟见一计不成还有后招，她就真的危险了。
她心绪翻腾，面上不显，捧着茶杯往窗口一瞧，假装被窗外景色吸引，起身走到窗边，赞叹道：“府里的枫树可真好看。”
丫鬟附和道：“正是呢。”眼睛却盯着她手里的茶杯。
徐惠安回过身来，低头吹茶，眼睛一抬扫了眼门外，却又吓得一声惊叫。
丫鬟被她惊到，下意识地往门口一看。
徐惠安趁机将杯中茶往窗外一泼，两只手依然端着空茶杯。
丫鬟什么都没看到，回过头来问道：“姑娘刚才叫什么？”
“刚才好像有只老鼠跑过去了。”徐惠安仍是一脸惊慌道。
丫鬟笑道：“这花园里头，有一两只野鼠也是难免的。姑娘喝茶压压惊吧。”
徐惠安心有余悸地点点头，低头假装慢慢地将一杯茶都喝了，然后回到桌旁坐下，将空杯放在桌上。
丫鬟紧盯着她的反应。
徐惠安眼角余光见她目光灼灼的，便用手扶了扶额头，对那丫鬟道：“姐姐，不知为何，我忽然有些犯困。”
丫鬟忙道：“那姑娘在桌上趴着睡一会儿吧，无碍的。”
徐惠安一歪歪在桌上，将茶杯都碰翻，闭上了眼睛。
丫鬟走近她，轻轻叫了两声：“姑娘，姑娘？”还伸手推了推她。
徐惠安没反应。
她将桌上的茶壶茶杯收进托盘里，端着出去了，并回身将阁门关上。
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徐惠安立即睁开眼睛，呼吸急促地四处一瞧，就从窗口爬了出去。
她不识得路，只能朝刚才丫鬟离开的反方向跑。
园子里的路四通八达的，徐惠安着意向着屋宇多的地方跑，想向人求救，跑出花园看到的第一个院子便是慎徽院。
“救命！救命！”她冲过去，却被看门的丫鬟拦住。
“你是谁，怎么乱闯呢？”丫鬟打量着面生的徐惠安。
慎徽院院子小，在廊下和明理看家做针线的宜苏听到动静过来一瞧，惊讶道：“五小姐？”
徐惠安见了她，一颗心落到了实处，眼里泛起泪花，带着哭腔问道：“宜苏，我姐姐呢？”
宜苏见状，赶紧将她领进院中，问明原委，知道事情不简单，忙叫明理去二房院中通知徐念安。
明理赶到二房，将徐念安拉到一旁附耳一说，徐念安心都揪了起来，和二太太打了声招呼就带着明理往小花园的方向走。
到了小花园，她指挥明理：“你去后门和丹萍一起把那婆子给我带来。”
明理应了一声，向后门跑去。
徐念安自己朝浮翠阁的方向走去，在阁前看到二房那边正在找的施家公子。
这傻子正在浮翠阁外徘徊，一边徘徊一边噘着嘴道：“骗人，都是骗子！没有小妹妹，也没有狮子糖。我要狮子糖……”
徐念安感觉自己一颗心直往下沉。
二房到这里路不近，这么短的时间，傻子绝不可能是自己过来的。
她四下一看，目之所及，除了这傻子之外并没有旁人。
进了浮翠阁，她看到徐惠安拿来的礼物还在桌上搁着，阁中也没有别的异常。
徐念安抱了礼物出门，问傻子：“谁带你来的？”
傻子：“一个姐姐，一个姐姐。”
“什么模样的姐姐？”
“一个姐姐，一个姐姐。”
徐念安失望，对傻子道：“你娘找你回去吃狮子糖呢，你跟我走吧。”
“噢，吃狮子糖咯，吃狮子糖咯。”傻子欢呼着跟着徐念安往小花园外头走。
小花园门口，明理和丹萍站在那儿等着她。
徐念安问：“婆子呢？”
丹萍急道：“我们刚进来没多久，那婆子借口有事要出去一下，让我帮她看着门，自己走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厮就过来了，问我是谁，说他才是看守后门的。”
明理义愤填膺地补充：“那小厮被人下了药，一上午都在腹泻跑厕所，才让那婆子钻了空子。”
徐念安闻言没有多说，带着人回到慎徽院，派个丫头将傻子送去二房，她自己来到房里。
“姐姐。”徐惠安刚才已经哭过一回，见到徐念安，委屈后怕涌上心头，忍不住扑到她怀里又哭了起来。
徐念安抱着自家妹妹安抚了一会儿，待她情绪稳定下来，才问道：“你说是昨日傍晚有个丫鬟自称是公府二太太派去的，给你送了请柬让你今天过来赴宴？”
徐惠安红着眼眶点点头。
“请柬呢？”
“请柬我和礼盒放在一处，落在那个浮翠阁了。”徐惠安嗡着鼻子道。
徐念安明白那请柬定是被设计之人给拿走了。
她心中愤怒不已，但面对自己的妹妹，她又发作不得，只能带着徐惠安到梢间妆台前坐下，用梳子帮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问她：“人家请你上门做客，叫你从后门走，你怎么也信呢？后门岂是给客人走的？”
徐惠安低着头道：“我当时也觉得走后门奇怪来着，可是那丫鬟说后门离小花园近，我想着当初我们刚分出伯府那会儿，去伯府也是走后门，就、就答应了。”
一句话将徐念安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那时候家计实在艰难，揭不开锅时她也曾厚着脸皮去忠义伯府求过大伯母。大伯母说从前门走让旁人见了不好看，让他们有事就从后门走。
她有求于人，屈辱地应了。不曾想一时弯腰低头，竟然让年幼的妹妹过了这许多年都觉得自家低人一等。
她鼻子发酸，抱住幼妹的头让她偎在自己身上，道：“今时不同往日了。你记着，现在不论去谁家，我们都用不着从后门走。”
“我记住了，姐姐。”徐惠安乖顺道。
徐念安整理一下情绪，继续给她梳头，边梳边道：“这事怪姐姐，没想到府里有人这般龌龊。好在你机灵，避免了一桩祸端。你回家也要告诉家里人，以后若非是宜苏或明理回去，任谁到家里说是靖国公府有事或是我有事，都别相信。”
看姐姐每次回家都高高兴兴的，徐惠安一直以为姐姐嫁得很好，今日才知不是这么回事，当下急道：“姐姐，她们都能这样来害我了，那你岂不是更危险？要不、要不我们回家吧！”
徐念安摇头，眼底一点寒凉，道：“我之前是没想到她们真能做到这个地步，而今既然她们做了，我自然也知道该如何应对。你别为我担心，自己好好的，啊。”
“姐姐。”徐惠安伸臂抱住她的腰。
徐念安伸手轻轻摸着她的发髻，想起施公子的模样，想起若非惠安还有几分机灵……
她指甲就掐进了掌心。
许是她面色太过难看，连徐惠安都忍不住担心起来，轻轻推她，唤道：“姐姐？”
徐念安回过神来，看了看徐惠安，见她情绪基本上稳定下来了，便对她道：“走，姐姐带你去二房，问问宁夫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94章
徐念安带着徐惠安来到二房院中时,二房正准备开席了。
宁夫人见了徐念安，忙笑着迎上来道：“你可来了，正要使人去找你呢。诶,这位是……”她看到徐念安带来个面生的姑娘，忍不住相问。
徐念安道：“二婶婶，这位是我五妹，昨日傍晚有二房的人去我家给她递了帖子，她今日才来的。”
宁夫人脸上表情一懵，但很快又笑了起来：“本来就该邀的,来得正好,入席吧。”
徐念安也不推辞，拉着徐惠安随她去院中入席。
天气好，桌子都是露天摆在院中的,都是女眷,其中就夹杂了施公子这一个脑子不正常的男丁,因为要人看顾,所以施大太太不敢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徐念安带着徐惠安走过去时，施公子一抬头看到了徐惠安，大声嚷了起来：“就是那个小妹妹,就是那个小妹妹,耳朵上戴小鸟的小妹妹,她怀里有好多狮子糖,脱了衣裳就能找到了。”
徐惠安耳朵上戴了一对黄金小鸟耳坠。
他这一嚷嚷,满院子的女眷面色都变了。
施大太太急得去捂他的嘴,斥道：“你浑说什么？”
“我没浑说,是带我去花园的姐姐跟我说的,耳朵上戴小鸟,穿淡黄衣裳的小妹妹，怀里有好多狮子糖，就是她。我要狮子糖我要狮子糖……”傻子不依地闹起来。
这回连宁夫人都听出不对了，回头看看徐氏姐妹难看的面色，她忙将两人拉到一旁，细问情况。
徐念安将事情与她说了，她又招来两个媳妇问请柬的事，结果两个媳妇都说未曾给徐府发过请柬。二房嫡女及笄礼，本也没有必要去给长房媳妇的娘家发请柬。问徐惠安去送请柬的丫鬟长什么模样，徐惠安描述出来的那个丫鬟模样也没人认得。
“侄媳，你也听到了，此事实不是我们婆媳做下的，定是有人从中搞鬼！”宁夫人气愤道，“此人好生恶毒，竟敢公然在公府行此龌龊肮脏之事，定要禀告国公爷，彻查到底！”
徐念安道：“二婶婶莫气了，我也相信定不是二房的人做的，哪有人会借自家的喜事来陷害旁人的？还把自家人也搭进去一个。二婶婶，客人们都还等着，您自去招待她们吧，我和我妹妹先走一步。”
宁夫人宽慰两人一番，让她们姐妹走了，顾忌着徐家妹妹的名声，面对众人探究的目光，也没多说。
徐念安领着徐惠安出了二房的院子，一边往嘉祥居去一边道：“你既来了，就去拜见一下我婆母，待会儿吃过饭回家去。近日无事就别出门了。今日之事能对阿秀说，但不能对母亲说，知道吗？”
徐惠安点点头。
亲自送徐惠安和丹萍登上马车，徐念安才重新回到殷夫人房中。
小花园发生之事殷夫人已听说了，对徐念安道：“真是耸人听闻，到底是何人，为何要对你妹妹下此毒手？”
徐念安坐在床沿上，一边用汤匙搅凉殷夫人的药一边道：“除了五房，不做它想。”
殷夫人似是不信，低声道：“你确定？五房那寡妇，能有这胆量？”
“纵她没有，她上面那位未必没有。”徐念安面无表情道。
“那赶紧去查啊，若真是那边做下的手脚，按着国公爷的性格，必不能轻饶了！”殷夫人急道。
徐念安摇摇头：“她们既然敢在府里公然下这个手，就不怕咱们顺藤摸瓜地去查。若真去查，备不住还有别的陷阱等着我们。她们这次，可是打算连二房一起拉下水的。”
“那怎么办？难不成就吃定这个闷亏？”殷夫人不忿道，“老太太竟然能做到这一步，往日倒是我小瞧她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徐念安舀了一汤匙药，递到殷夫人唇边，道：“那日我弟弟带着五妹去昭化寺与何家人相看，机缘巧合遇见了陆家老太太和陆公子。陆家老太太和我五妹很投缘，一见便十分喜欢。此事不知如何被赵姝娴知道了，她十分担心我妹妹会借弟弟与陆公子相熟之便，勾引陆公子，为此还特意找我吵过。”
殷夫人喝了药，瞪圆眼睛：“竟有此事？”
徐念安点头，继续一边给她喂药一边道：“我原本想着，婚姻大事，关系一个女子的终身，便是我与她不对付，也不能把别人的终身当成儿戏一样去插手干预。可是如今，既然她们敢对我妹妹下手，那儿媳便也顾不上那许多了。”
殷夫人道：“正是呢，陆公子那么好的后生，做五房的女婿糟蹋了。待两家退婚，便让你弟弟从中撮合撮合，正好陆家老太太喜欢你五妹，这桩婚事，岂不是比何家的好上百倍千倍？”
徐念安没有正面回应，只道：“娘，您还是先把这碗药喝了吧，待会儿该冷了。”
午后，令德堂正房房门紧闭，次间里，老太太把五太太骂得狗血淋头：“就这么一点子事，你都办不好！”
五太太辩解道：“谁承想那徐家姑娘年才十四，看着不谙世事，竟那般奸猾！瞧出了端倪也不吱声，趁丫头不备泼了茶水，又装晕，这才使得事情功亏一篑。”
老太太低斥道：“徐念安心有七窍，她妹妹又能蠢笨到哪儿去？自己做事不周全，还怪旁人太聪明！直是愚不可及！”
五太太忍了老太太的骂，见她不说话了，才低声道：“虽不成，但也没留下什么首尾，查不到我们头上。”
老太太冷哼一声，道：“发生了此事，宁氏为了摘清二房，必然会主动去与老头子说。”
“那又如何，她没有证据，还敢胡乱攀诬不成？”五太太道。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得设法叫陆家把婚期提前，不然我这心里总是定不下来。”
五太太为难：“婚期是一早就议定的，怎能说提前就提前？”
老太太道：“陆家老太太不是身子一向不太康健么？若是骤然病倒，为免等不到，应当是会想看孙子早些成亲的吧？”
下午，赵桓熙从外头送请帖回来，见徐念安拿了柄鸡毛掸子，正在他的书房清理书架。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猛的从身后伸手捂住她的眼。
徐念安动作一顿，故意大声道：“这是谁啊？如此大胆？”
赵桓熙闷声偷笑，不说话。
徐念安耸耸鼻子，道：“身上一股子脂粉味，又是从哪个秦楼楚馆出来的？还不速速松开！”
赵桓熙一脸愕然松了手，抬起袖子闻了闻，道：“没有脂粉味啊，我也没去秦楼楚馆啊。”
徐念安抱着鸡毛掸子笑。
赵桓熙看她背对着他肩膀颤啊颤的，反应过来，伸手握着她的肩将她转过身来，“你又捉弄我！”
“不是你先捉弄我的吗？”徐念安忍住笑问。
赵桓熙看着她的笑靥，心里悸动得厉害，“怎么突然想起来打扫书架了？这些事叫丫鬟们做就是了。”他强迫自己从有些亢奋的情绪中挣扎出来，转移话题。
“原本是想拿个厚重点的书去给宜苏压花样子的，见架子上有灰，顺手就打扫了。”徐念安道。
赵桓熙抬眼一瞧，满书架也只有最上层那册《汉书》最厚了，他踮起脚伸长了胳膊去够，没承想以他的身高还差了一点点，重心不稳之下往前踉跄两步，就将原本站在他身前的徐念安给抵在了书架上。
这突来的亲密让两人一时都僵住了。
徐念安一抬眸，发现少年玲珑秀气的喉结就在她眼前。她双颊毫无预兆地一热，将脸撇到一旁。
赵桓熙低头看到她脸颊粉粉的，眼睛看着别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个害羞的小女孩，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有些紧张地滚动一下喉结，看着徐念安的侧面低声说：“冬姐姐，我好喜欢你。”
话音落，就看到眼前人白嫩肤色下，红晕肉眼可见地深了三分。
她回过脸来，一声未吭，只把额头抵在了他肩上。
赵桓熙心跳得快起来，也不拿书了，收回双臂珍而重之地抱住徐念安。
她没有回答他，但他知道她有比以前喜欢他一点点。
这样就可以了，只要她还能喜欢他一点点，他会继续努力的。
晚上，小夫妻俩去嘉祥居和殷夫人一起用晚饭，席间殷夫人问起赵桓熙今日去送请柬的事。
“钱兄他们一开始都不敢相信，以为我说大话唬他们，直到我拿出保证书，他们才信了。他们还把保证书留下了，说要去邀几个与他们要好的朋友，谓之有福同享。”赵桓熙眉眼生光道。
殷夫人和徐念安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眼底都是笑意。
徐念安又道：“三郎，待会儿用过饭你去叫一声桓旭堂兄，问他去不去？”
赵桓熙皱了眉：“他就不用叫了吧？这次我请的都是我的亲友，以他和我的关系，他必然不会去的。”
殷夫人也是迷惑不解地看着徐念安：就五房做的那些事，还去邀请赵桓旭？
徐念安道：“去不去是他的事，请不请是你的事。也不是说请了就一定要他去的。”
赵桓熙还有些不乐意，不过既然徐念安说要他去请，他也就答应了。
用过晚饭，他去绿筠轩之后，殷夫人问徐念安：“你定要桓熙去请赵桓旭做什么？到时候又让他热脸贴了冷屁股。”
徐念安不答反问：“娘，祖父有五个儿子，为什么独独带了最小的五叔上战场呢？”
殷夫人回忆着道：“五弟自幼便是国公爷亲自教导的，和国公爷一样，好武，有根骨，也有毅力，年纪轻轻的在军中便能独当一面。”
“所以可以这么说，在五个儿子中间，祖父最喜欢最看重的，其实就是这个英年早逝的五叔。”徐念安道。
殷夫人点头：“是的。”
“将心比心，最心爱最看重的儿子，跟着自己去打仗战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一点肯定会成为祖父心中一辈子的痛。这种痛会让他永远愿意多偏爱五房一点，只要五房那两个不是坏到无可救药，他总是愿意原谅和拉扯一把的。”
殷夫人想了想，前阵子赵桓旭接连出事，国公爷明明都已经很讨厌他了，但他小心翼翼装乖卖好，如今好像又可以出入国公爷的书房了。
“没错，国公爷对五房，是这样的。”殷夫人皱着眉头道。
徐念安说：“所以在彻底扳倒五房之前，我们还是要拿出与之交好的态度来。此番我们让三郎邀人去游湖，目的是让三郎和表哥能去旁听苍澜书院先生讲课，若是让祖父知道，他一定要求我们把赵桓旭也带上。如今我让三郎先去邀请赵桓旭，赵桓旭肯定会问他，都有什么人去？如今三郎还不知道盐梅先生许是也会去，肯定跟他说是钱明和我弟弟等人。赵桓旭一听是三郎的好友和内弟，正如三郎所言，以目前两人的关系，他一定会拒绝三郎的邀请。
“待我弟弟那边传来消息，确定盐梅先生会来游湖，我们再让三郎去问祖父借白玉腴。祖父听说盐梅先生会来，定会叫三郎邀赵桓旭一起去，到时候三郎便会说，我邀过他了，他说没空去。”
殷夫人听到这里，已是眉开眼笑。
徐念安摊手道：“那最后只有三郎和表哥能去旁听苍澜书院的先生讲课，便怪不得我们了，毕竟盐梅先生可是在画舫上看中的这两人呢。谁让赵桓旭他‘没空’去游湖呢？”
婆媳俩正笑着，芊荷进来禀道：“三奶奶，敦义堂的胡妈妈来了，说国公爷请您现在去敦义堂一趟。”
殷夫人看徐念安，徐念安道：“想必是二婶婶已经去过敦义堂了。母亲，我过去一趟。”

第95章
敦义堂,徐念安来到国公爷的书房，向国公爷行礼。
晚上召见孙媳，国公爷也避嫌,让向忠站在一旁。
“你二婶婶刚才来说了你五妹的事，她不知是何人要针对你五妹下手，我想着，外人不知，你总是知道的，所以把你叫来问问。你知道什么,就说出来。”国公爷开门见山。
徐念安道：“祖父,没有证据，孙媳不敢妄自揣测。”
“我不需要你给我证据，我只需要你给我一个理由,到底为什么,你五妹会在靖国公府,遭遇这等祸事？”国公爷威严道。
徐念安迟疑了一瞬,抬起头来，没去看一旁的向忠，看着国公爷道：“若祖父一定要问,孙媳也只能把孙媳知道的说出来。至于实情究竟如何,只能请祖父心断了。”她把徐惠安去昭化寺相看遇见陆家人,赵姝娴又为此来寻衅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国公爷。
“姝娴堂妹来寻衅时,恰好被我婆母的侄儿殷公子瞧见了。殷公子这两日在外访友,若祖父想求证,可待他归来后找他来问。”徐念安最后补充道。
“不必了。”国公爷垂下眼睑,一瞬间疲态毕露,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徐念安行过礼之后，转身慢慢离开了敦义堂。
她知道，别说没证据，就算是有证据，为着顾全已故五老爷的脸面，国公爷也不会明着发作。所以她也没指望因为这件事就能彻底扳倒五房，只希望国公爷能取消五房与陆丰的婚事。
她们最害怕什么，便让她们遭遇什么，也算一种报复。
若是国公爷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她，也只能不顾之前的恩情，亲自动手了。
去嘉祥居和殷夫人汇报一下情况，她带着丫鬟回慎徽院，心事重重地走过嘉祥居旁边的夹道时，墙角突然跳出个人来。
徐念安心不在焉之下被吓了一大跳，后面的丫鬟也惊叫了一声。
赵桓熙哈哈大笑。
“讨厌！这么大个人了，还有没有正形？”徐念安气得去追打他，赵桓熙嘻嘻哈哈地逃。
丫鬟们见状，识趣地先回慎徽院去了。
小夫妻俩打闹一番，赵桓熙抓住了徐念安的手，笑问：“冬儿，你累不累？我抱你回去好不好？”
“不要，我不累。”徐念安道。
“你忙了一天，肯定累了，就让我抱你回去吧！”赵桓熙不由分说，弯腰一把将她抱起。
徐念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打横抱起，吓得用两只手紧紧勾住他的脖颈，又羞又恼：“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赵桓熙得意道：“我后来才想明白你扭脚那次为什么让我背你不让我抱你，你是担心我抱不动你会摔了你吧？整天小瞧我，就你这么轻的，我能抱两个！”
徐念安怒道：“那你倒是去找两个回来抱啊！”
赵桓熙道：“我说错了，不是抱两个，是能抱着你跑！”说完他真抱着徐念安跑起来。
徐念安吓得几乎要惊叫，死死咬着牙关，双臂抱得他紧紧的，扭过头把脸埋他怀里。
赵桓熙抱着她一路跑回慎徽院，到了正房才将她放下来，气喘微微地笑。
徐念安腿都有些软了，恼羞成怒，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绷着小脸道：“下次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赵桓熙捂住被她掐过之处，一脸不解：“为何？”他觉得很好玩。
徐念安脸红心跳，也说不清是羞的还是吓的，背过身去道：“就是不许。”
“哼！你不讲理！”赵桓熙俯下身，从后头将下巴搁在她肩头，斜眼偷觑她，被徐念安用手指抵着脑门推开。
“赵桓旭怎么说？”她回过身来问他。
提起他，赵桓熙露出不高兴的表情，道：“还能怎么说？不过是‘抱歉，我没空，去不了’，我才刚说了钱兄和霍兄的名字呢。不去拉倒，他就是瞧不起人，文林和陆兄他们哪个不比他有才华？也没见他们瞧不起人过。”
“嗯，不去是他的事情，反正你叫过他了。”徐念安说完，见赵桓熙站在一旁双目灼灼地看着她，她有些不自在起来，移开目光：“今晚不去练武？”
“我回来时去了祖父院里，向管事说祖父今晚有事，不能教我们了。我和桓荣堂兄约好了一会儿去小花园对招。”赵桓熙道。
“那你去吧，我要沐浴了。”徐念安一本正经地转过身往门外去，想叫丫鬟打水，还没走两步就被赵桓熙抓着一只胳膊拽回来，给抱怀里了。
“抱抱再去，不然我打不过他。”他理所当然地道。
“你——”徐念安觉着这人在自己面前越发放肆了，偏自己还拿他无可奈何。
“冬姐姐最好了，一定舍不得我去挨打的，所以再多抱一会儿。”他将她抱抱紧，嗓音糯糯的，语气中却分明带着愉悦之意。
徐念安又想伸手掐他，手都抬起来碰到他的袖子了，停了停，最终却只是攥住了他的袖子。
次日一早，徐念安从殷夫人那儿理事回来，赵桓熙正在书房写请柬。
她来到书房外的芭蕉丛外，透过窗户向里头看去。
冰肌玉骨端方如玉的少年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后，悬着清秀的手腕一丝不苟地在那写字。
徐念安发现，自殷夫人病了之后，他仿佛一下子成长了不少。原先总像柳絮似的飘在空中，而今终是落到实处了。
虽然和她在一起时，他还是如以前一般，会闹会笑，会嗓音糯糯地撒娇。但当他一个人独处时，整个人的气质都沉静下来了。
人总是希望自己的一生无病无灾一帆风顺，却又总是在经历苦难之后才开始长大成熟。
殷夫人这次是受苦了，但她收获的，远比她失去的多，也算是，苦尽甘来吧。
赵桓熙写好请柬之后就自己骑马去了寂园，将请柬交给徐墨秀，并请他将陆丰那份转交给他。
徐墨秀拿着请柬回到园中，恰陆丰从茶室那边出来，见了他，道：“茶泡好了，你人倒不见了。”
徐墨秀道：“刚刚我姐夫送了帖子来，也有你一份。”
陆丰过来接过帖子一看，奇道：“你姐夫这字倒是写得好看，这是什么体？我都未曾见过。”
徐墨秀刚才就发现了，数月不见，他这小姐夫的字写得真是长进不少。
“我也不曾见过，莫不是他独创的。”他道。
“九月十五，画舫游汴河，你去么？”陆丰问徐墨秀。
徐墨秀拉着他走到一旁，低声道：“我姐姐让我姐夫办这一出，其实是想让他来寂园旁听几天。你可愿陪我做场戏？”
陆丰道：“义不容辞。”
用过午饭，大家都在休息时，徐墨秀和陆丰一起去找他们的先生陈盐梅。
“先生，九月十五学生想告一天假。”徐墨秀道。
“学生亦是。”陆丰跟着道。
陈盐梅好奇：“做什么去？”徐陆二人都是他的得意弟子，读书一向用功刻苦，除非家中有事从不告假，如今两人一起告假，倒是稀奇得紧。
徐墨秀道：“我姐夫请我去游汴河。”
陆丰跟着道：“他姐夫请我去游汴河。”
陈盐梅瞪眼：“就为了游汴河，你俩双双告假？”
两人齐齐点头。
陈盐梅一口气噎住，问：“这汴河有何好游的？也值得浪费一天光阴？”
徐墨秀道：“汴河是没什么好游的，可是我姐夫他请到了妙音娘子柳拂衣，学生想去听妙音娘子弹琵琶。”
陆丰：“学生亦是。”
陈盐梅右侧眉尾连连抖动了好几下，很想向徐墨秀确认一下：真的请到了大名鼎鼎的妙音娘子？又觉着有失他为人师表的身份，咳嗽一声佯做不在意道：“既如此，那就准你们告假。”
“谢先生。”两人作了揖，就转身并肩往亭下走，留下陈盐梅一人心痒痒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只听陆丰对徐墨秀道：“他邀我去游河，又请到了妙音娘子，我也应当带点礼物去。不知带什么合适？”
徐墨秀道：“难得放松一天，我们喝点酒吧。你带点他没准备的酒去？”
“那你先说说他都准备了什么酒？”
“听说有思春堂，皇都春，珍珠泉，蓬莱春，白玉腴，桑落酒，菊花酒，桂花酒，还有……”
“你俩等等！”陈盐梅忽高声道。
光是一个妙音娘子已经让他心痒难耐了，再加上白玉腴，这……若不能去，岂不是要他老命？
“不知先生有何吩咐？”徐墨秀和陆丰见先生叫他们，便又折返回来。
“去游河，还喝酒，多危险？为师不放心，得去看着你们。”陈盐梅虎着脸道。
徐墨秀为难：“这……”
“怎么？难不成还想背着为师做些旁的事？”陈盐梅故作严厉。
“不是，先生容禀，我姐夫身为靖国公嫡长孙，这次游湖又花重金请到了妙音娘子，宴席规格是极高的，所以，不是谁想去就去，得有这个，才能去。”徐墨秀举着请柬道。
“那就叫他写一封请柬给我，总之不论如何，为师定要去看住你俩。”陈盐梅终是忍不住老脸微红了。
徐墨秀为难道：“以什么名义邀请先生您呢？总不见得就说是为了看住我与子盛兄吧，那我俩还不被我姐夫笑死？”
这可把陈老先生也问住了，是啊，他与这靖国公嫡长孙非亲非故的，以什么身份去蹭……咳咳，去看住自己的得意弟子呢？
三人沉默一阵，陆丰忽道：“先生，不若让文林的姐夫也来听几天课，如此，您便也算是他的先生了，他邀请您游湖，名正言顺。而且文林这姐夫我曾见过，人长得好，又文静，虽出身富贵，却无纨绔之态，来了也必不会惹事的。”
陈盐梅犹豫。
徐墨秀又道：“若先生为难，那我与子盛就不劳动先生了，最多我们向您保证，此行绝不饮酒，您总能放心了吧？”
陈盐梅吹胡子瞪眼，心道这是你们饮不饮酒的问题吗？这是老夫能不能边听妙音娘子弹琵琶边饮白玉腴的问题！
罢了，旁听就旁听吧，左右已是有杨阁老家的两个孙子在旁听，也不算是为他开先例。
“旁听便旁听吧，我这是看在你的面上才答应的，可不是为了去游湖。”陈盐梅强调。
徐墨秀忍笑，一本正经地感激道：“多谢先生。”

第96章
徐念安下午得了徐墨秀派人传来的消息,晚上和赵桓熙去殷夫人那儿用饭时便当着殷夫人的面对赵桓熙道：“三郎，阿秀书院的先生陈楫陈老先生也想来游湖，你回头写封请柬给他送去。再有,这位陈老先生爱喝白玉腴酒，母亲说祖父酒窖里就有一坛，待会儿用过饭你去向祖父借来。”
“好。”赵桓熙并不在乎多一人少一人的，更何况这人还是文林的老师，他自是愿意敬着。
用过饭，赵桓熙去了敦义堂,殷夫人双眼放光地问徐念安：“妥了？”
徐念安点头微笑：“妥了。”
“哎呀老天爷,这么难的事，你居然说办就办了！”殷夫人喜不自胜，用一副看宝贝似的目光看着徐念安,稀罕得不得了。
徐念安忍不住笑道：“不过是去旁听罢了,又不是正式去苍澜书院读书,也没那么难的。”
“你就不要谦虚了,你瞧瞧这满京里，除了借出园子的杨阁老外，还有谁家子弟能去寂园旁听的？哪怕不是去苍澜书院读书,能去旁听那也是极荣耀的。哎呀,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殷夫人兴奋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来,问徐念安：“上次我问桓熙是怎么请到那妙音娘子的,他说好像得罪了,而且妙音娘子也未曾与他提及报酬便答应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徐念安顿了顿,抬眸看着殷夫人道：“母亲，实不相瞒，妙音娘子柳拂衣，乃是儿媳的好友。”
殷夫人呆了，万没想到这两人怎么就有了交集。
徐念安徐徐道来：“她是杭州人氏，家里世代相传一门做糕点的配方与手艺，到了她母亲那一代，只得她母亲一个独女，便为她招赘一门夫婿。四年前，拂衣母亲意外身故，忽有一妇人带着一双比她还年长的儿女登了门，她才知道，她父亲在入赘柳家时，在老家竟是有妻室的。”
“他父亲虽入赘十几年，但因制作糕点的配方乃是柳家的立身之本，他父亲只学到了手艺，没得到配方。拂衣母亲死后，他便一心逼问拂衣配方。拂衣恨他欺骗母亲，带着贴身丫鬟趁其不备离家出走，一路流浪到京城，着了风寒病倒在路边，是我救了她。”
殷夫人听到此处，目露怜悯。
徐念安接着道：“她见我家境艰难，主动将配方交给了我，还教授我制作柳家糕点的手艺，我家那间名为‘采芝斋’的糕点铺子，便是这般来的。刚开始的时候赁不起铺子，便由我负责做，她和丫鬟带着糕点和琵琶去各家茶馆酒楼兜售。
“她琵琶弹得好，人又长得美，很快有了名气。再加上运气不错，有一次在一间茶馆弹奏琵琶时，得了酷爱音律的刑部尚书夫人的青眼，由此走上了在达官贵胄家宴上卖艺这条路。她虽一直卖艺不卖身，却仍是担心连累我的声名，不肯再与我在明面上来往。此番，其实我为了三郎之事，请她帮忙而已。”
殷夫人明白了，感慨道：“想不到你与这妙音娘子之间，竟然还有这样一番渊源。你请她帮忙，桓熙这傻小子还去将人得罪了，这叫人说什么好呢？”
徐念安失笑道：“那是拂衣为了我在特意试探他呢。也所幸是他，若换做别人，但凡对拂衣的挑逗露出一丝上钩之意，这个忙，她便不会帮了。”
殷夫人笑了起来，道：“如此说来，岂非应了那句傻人有傻福？”
徐念安道：“三郎这不叫傻，叫心正，耿直。也唯有母亲这般心地善良之人，才养得出他这样品性的儿子来。”
殷夫人已习惯了有事没事的被儿媳吹捧，脸都不红了，只与她亲亲热热地说话饮茶，等着赵桓熙回来。
国公爷这两日因着五房的事心情极差，他开始意识到明城之所以能成为他最看好的儿子，那是因为明城是他一直带在自己身边教养大的，跟他母亲和媳妇没有半点关系。那两个妇人，根本不会教养孩子。
之前他觉着桓熙被殷夫人给养坏了，可那孩子至少心正，还有的救，可是桓旭和姝娴……
国公爷正愁眉不展，向忠在门口禀道：“国公爷，熙三爷求见。”
国公爷回过神来，从窗口回到书桌前，道：“让他进来。”
赵桓熙高高兴兴地进了书房，向国公爷行礼：“祖父。”
国公爷见他少年得意神采飞扬的，心境也跟着明朗了些，问道：“此时过来，是有何事？”
赵桓熙道：“回祖父，孙儿打算于九月十五邀请朋友去汴河上泛游，也请了文林，文林与念安说他的先生也要来，还说他先生喜欢喝白玉腴。母亲说祖父这里有一坛白玉腴，孙儿厚颜，想向祖父借酒。”
国公爷问：“文林的先生，是苍澜书院的先生？”
“正是。”
国公爷遂吩咐向忠派人去酒窖将那坛子白玉腴送到嘉祥居去。
向忠出去后，国公爷略作迟疑，对赵桓熙道：“既是请朋友游湖，人多也热闹些，你何不将桓旭也一起叫上。”
赵桓熙道：“我邀过他了，他说他要做文章，没空去游玩。”
国公爷叹气：“既如此，便罢了。”
晚上，小夫妻俩回到慎徽院，徐念安对赵桓熙道：“后日我四妹要出嫁了，我已与母亲说好，明日回徐家帮忙张罗。明日晚上我不回来，你自己好好的。”
“我也要去。”赵桓熙道。
“你若想去，白天去可以，晚上不能留宿。”
“为何？”
“我床小，两个人睡嫌挤。”
赵桓熙想了想，灵机一动：“那我可以打地铺啊。”
徐念安无奈：“你这又是何必呢？我就一晚上不回来而已。”
“可是我已经习惯跟你睡了。”赵桓熙伸手牵住她的袖子。
徐念安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上火烧火燎的，纠正他：“是习惯在一张床上睡，你说话能不能说清楚！”
赵桓熙看她脸红了，自己还莫名呢，道：“我是这个意思啊，你为何要特意强调？”
徐念安羞恼不已，一把推开他：“你起开。”
赵桓熙不依，非但不让开，还一把捉住她，问道：“你怎么能无缘无故发脾气呢？”
“我就无缘无故发脾气了怎样？”徐念安挑衅地瞧着他。
赵桓熙问：“你心情不好？有人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替你出气去！”
“你欺负我了。我就想回自己娘家住一晚而已，你都不让我安生！”徐念安气道。
赵桓熙一下子萎了，委屈巴巴地觑着她道：“那我不去了还不行吗？我让你安生，你别生气了。”
把他赶去小花园练武后，徐念安独自一人坐在房里，看着那盏大花灯开始反思自己。
为何最近感觉自己在他面前越来越容易使性子了？对待他似乎也越来越随便。
总不见得是故意欺负他。
那是为何？
徐念安扭过头，映着灯光的脸蛋红彤彤的，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这样自欺欺人的一面。
可她又怎能承认？他就是个懵懂少年，便是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又真的懂什么是喜欢吗？他分得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吗？
次日一早，换赵桓熙送徐念安出门。
“我今日去找钱兄他们把保证书拿回来，写请柬给文林的先生送去，明日上午便来你家找你。”他向徐念安汇报自己的行程。
徐念安点头：“出门小心些，带上知一知二。”
赵桓熙应下，叮嘱：“你也小心些。”
徐念安：“我回家，我小心什么？”
“小心你那个厚脸皮的伯母又来找事。”赵桓熙道，“她若再来找事，你就狠狠骂她，不必怕她。”
徐念安失笑：“我知道了。走了。”
她上了车，马车行出去一段距离，她撩车窗帘往后一看，赵桓熙还站在门外眼巴巴地看着马车，见她脸探出车窗，脸上表情一下亮了起来。
她有些无奈地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回去。他偏不，一直站在那儿直到她马车走过长街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才作罢。
赵桓熙按着计划忙了一日，下午殷洛宸访友回来，陪他和赵桓荣去老爷子那里练刀。
晚上，他练完刀回到慎徽院，只觉满室冷寂。
无精打采地沐浴过，他也没心思晾头发，直接往榻上一躺，睁着眼盯着帐顶看了半天，心里还是想冬姐姐，睡不着。
他扭头看向床外侧，那里空空的，好像他此刻的心一样。
她的枕头倒是在，蓝色的缎面，绣的纹样是鲤鱼跃龙门。
他翻个身趴在床上，伸长了脖子凑过鼻子去闻闻她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泽，味道就跟她头发上的香气一模一样。
赵桓熙欢喜起来，伸手将她的枕头拉过来，长方的一条，抱在怀里正好。
他脸贴在枕上，枕着徐念安熟悉的幽香安然睡去。
次日上午，赵桓熙和殷洛宸在殷夫人处用过早饭后，便辞别殷夫人去了徐家。
徐墨秀向先生告了假。
虽是庶女出嫁，但看在徐念安的面子上，来送嫁的亲戚也不少。忠义伯夫人董氏这回倒是没厚着脸皮登门。
赵桓熙和殷洛宸到徐府时，徐念安正和一众女眷在新嫁娘的房间里，赵桓熙不便去找她，被徐墨秀拉去了男眷那边。
午饭摆在了院子里的大桃树下，男女分桌，徐念安负责张罗和招呼众宾客，赵桓熙直到这时才见了她一面，说了两句话。
席上，赵桓熙正边吃边与陆丰他们聊天，身边殷洛宸用胳膊肘拱了他两下，他不解地回头看他，殷洛宸朝坐在他俩斜对面的那名年轻公子努努嘴。
通过上午一番介绍相谈，赵桓熙知道这人姓陈，单名一个栋字，乃是徐家二房陈夫人的娘家侄儿。陈栋今年整好二十，人长得清俊白皙，谈吐也风雅，尚未成家，而此时，他正偷摸瞧着在女眷那边招呼的徐念安。

第97章
赵桓熙得了殷洛宸提醒,便着意观察这陈栋，见他果然隔一会儿就要抬头往女眷那边看一眼，状似无意,但目光分明一直黏在徐念安身上。
他心中置了气，忽听殷洛宸低声道：“看我的。”
他一扭头，见殷洛宸不怀好意地瞧着陈栋，张嘴就要说话，他忙扯了下殷洛宸的袖子。
殷洛宸回过脸，赵桓熙冲他摇了摇头。
今天徐家有喜事,他不想因为这点没有根据的猜忌破坏气氛。
饭后男眷们又凑在一起喝茶聊天,过了一会儿，陈栋起身去了后院。
殷洛宸马上借口如厕跟上。
赵桓熙犹豫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刚走到穿堂夹角处就被殷洛宸挡了下来,耳边传来陈栋的说话声：“冬儿妹妹,你大婚我未能赶来,这是恭贺你大婚的礼物，你收下吧。”
赵桓熙握拳：好气！他居然敢叫冬儿妹妹！我都叫不了冬儿妹妹，最多只能叫冬儿或是冬姐姐！
徐念安看着递到眼前的小礼盒,并不伸手,只道：“不必了,咱们两家本也不是我大婚你必得要送礼的关系。此番我四妹大婚,你能来,我已很感激了。”
“冬儿妹妹,你定要与我这般生分吗？”陈栋的语气听上去有点失落。
“陈公子,你现在也不能这样称呼我了。我如今是赵家妇,你当称呼我一声赵夫人。表哥表妹的,那都是小时候混叫的了。我家落难时，你曾对我伸出援手，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以后你若有需要我相助之事，只要我力所能及，必不推辞。至于其它的，就莫要再提了。”徐念安道。
殷洛宸听到此处，推着还想再继续听下去的赵桓熙离开了墙角，走到院中的大桃树下。
不一会儿，徐念安与陈栋一前一后从后院出来，前者神态如常，后者一脸懊丧。
徐念安看到赵桓熙和殷洛宸两人站在桃树底下，就朝两人走来，问道：“站在这里作甚？怎不去房里喝茶？”
赵桓熙眼角余光瞄着那边正向这里张望的陈栋，走过去一把抱住徐念安，低下头来与她脸贴脸，道：“想你了。”
“哎呀，肉麻死了，真是受不了！”殷洛宸边抱怨边背过身去。
徐念安反应过来后也是满脸通红，连忙推他，低声道：“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
赵桓熙偏抱着不放，嘟囔道：“咱俩是夫妻，有什么不成体统的？”
这时有女眷从厢房出来，一看桃花树下，哎哟一声大笑起来，道：“瞧瞧，这新做成的小夫妻，到底是如糖似蜜分不开啊。”
徐念安忙不迭地推开赵桓熙，红着脸往那边去了。
赵桓熙被殷洛宸好一顿打趣。
下午，迎亲的乔掌柜来了。
赵桓熙想着徐念安说他“相貌堂堂”的话，着意看人长相。结果发现这乔掌柜肌肤微黑，长得浓眉大眼的，笑起来颊上还有两枚长长的酒窝，总而言之一句话，和他完全是两类长相。
难不成冬儿喜欢这样的？赵桓熙气闷地想。
不过乔掌柜这样的一看就很成熟，说话做事又圆融又有气度，感觉很靠得住。
哼！不过就是比他年长几岁罢了！焉知到乔掌柜这般年纪时，他不能也这样？
照例是徐墨秀将徐绮安背上了花轿，新郎带着花轿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离开了。
宾客也陆续散尽，徐念安要帮着家里收拾残局，和赵桓熙是最后走的。
到靖国公府时辰已经不早，两人去嘉祥居和殷夫人打了声招呼，回到慎徽院吃了点东西便沐浴上床。
徐念安昨晚没怎么睡着，现在是真的困了。赵桓熙却是不困，他在床里侧翻来覆去一会儿，翻过身来看着徐念安轻声唤道：“冬姐姐。”
“嗯……”徐念安背对着他，声音困倦。
“对不起。”
听到他道歉，徐念安勉强睁开双眼，翻过身来，嗓音略沙地问道：“为何突然道歉？”
赵桓熙认真地看着她，道：“如今想来，我当初去迎娶你时，竟连笑也未曾笑过，怪不得文林对我有成见。冬姐姐，我好后悔，若是能再娶你一次就好了。”
徐念安笑：“那可难了，我若与你和离，必不会再嫁你。”
赵桓熙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拉过去抵在自己胸口，恳求道：“冬姐姐，我们不和离了好不好？之前亏欠你的，我以后都加倍补偿你，我会尽我所能对你好。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好不好？”
“为什么呢？”
“因为我喜欢你。”
徐念安盯着少年清澈晶莹的双眸，一时也没了睡意，缓缓道：“你再说，我要当真了。”
赵桓熙愣住，随即又有些委屈：“本来就是真的啊。”难道他之前说喜欢她，她都没当真吗？
“你分得清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依赖我么？有时候你可能觉得你离不开我，但这种感觉，并不代表你一定是喜欢我，也许，你只是依赖我。就像孩子依赖母亲，幼弟依赖长姐。”徐念安对他说。
“才不是！”赵桓熙涨红了脸反驳，“若我只是像孩子依赖母亲，幼弟依赖长姐一样依赖你，我又怎会总想着牵你手，想抱着你，甚至，甚至……”说到此处，他脸愈发红起来，垂下眼睑没了声音。
“甚至怎样？”徐念安追问。
“甚至……”赵桓熙猛地把被子拉上来遮住自己的脸，闷声闷气：“甚至还想亲你。”
徐念安瞧着他露在锦被外乌黑的发顶，鬼使神差地探过身子，伸手将他盖在脸上的被子扒下来。
看着被子里头露出的如描如画的眉眼，还有那粉嫩润泽的嘴唇，她顿了顿，探手轻轻勾住他下巴，抬起他那张白里透红秀色可餐的脸。
两人目光交缠，她忽然毫无预兆地低下头，丰润红唇贴上他轮廓精致的唇瓣。
赵桓熙睁大双眼，还来不及反应，她又倏然离开。
“是这样亲吗？”她近近地看着他，呢喃一般低声问道。
赵桓熙魂销骨酥，哪还顾得上思考和回答，只本能地伸手就要抱住她。
“不可以。”她将他的手摁在枕边，说了这一句，就又翻身背对着他躺下了。
赵桓熙被她这番举动勾得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的，呆了半晌，翻个身拱到她背后将她抱住。
徐念安本来正闭着眼默默脸红呢，察觉他的动作，睁开眼问道：“你做什么？”
赵桓熙不吭声，就紧紧抱着她，额头抵在她后脑勺上。
徐念安试着挣扎一下，没挣开。
“……你别这样抱着我睡，你会难受的。”
“我不难受。”身后人赌气一般道。
徐念安知道此番自己纯属自作自受，便不动，随他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默默地放开她，回到了床里侧。
徐念安回身看他。
见她回身，他将被子往上一拉，又把自己整个藏里面了。
这回徐念安没再去扒他的被子。
次日一早，徐念安照例天不亮去嘉祥居帮殷夫人理事，赵桓熙睡眼惺忪地跟着去旁听。理完事在嘉祥居吃过早饭回到慎徽院，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今日如何安排的？”徐念安问他。
赵桓熙道：“我待会儿去练武，练过武出去送请柬，下午我们再去查视画舫好不好？”
徐念安奇道：“都这会儿了，怎么还要送请柬？”
赵桓熙道：“钱明那里要来好多人，他的朋友，他朋友的朋友，他朋友的朋友的长辈，他朋友的朋友的长辈的朋友……哎呀，总之有三四十个人。和我差不多年纪的我都已写好请柬派下人递过去了，但是那些长辈，虽与我非亲非故，可毕竟是我做东，为表尊重，总还是我将请柬亲自送去的好。昨日未得空，只能今日去送了。”
徐念安点头：“是该如此。”转而又忧虑，“三四十个人，加上我弟弟那边，加上妙音娘子和乐工，再加上伺候的丫鬟奴婢，我们租的画舫估计有点不够宽敞了。”
赵桓熙道：“我忘了跟你说了，钱兄也怕画舫不够大，所以把他外祖母的画舫借来了。”
徐念安瞠目：“永慈长公主的画舫？”
赵桓熙点头：“上头还有专门管理画舫的宫人，都不必我们自己再出人手了。”
徐念安赞叹道：“这次你这个东，可做得真够体面了。”
赵桓熙有些腼腆地一笑，抬眸，目光情意绵绵地看住她，道：“冬姐姐，昨晚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给我答案。”
徐念安目光游移地看向别处：“什么问题？”话刚问完，一侧脸颊被他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掐了下，只听他道：“不许装傻。”
徐念安惊诧地抬眸看他。
赵桓熙放了手，悄悄红脸，外强中干：“你看什么？你也掐过我的。”
徐念安：“我何时掐你了？”
“上次喝醉时。”
徐念安：“……”
“你快回答。”赵桓熙催她。
徐念安道：“我觉得不太好，毕竟我们当初说好的，谁反悔谁是小王八。”
“是我先反悔的，我当小王八还不行吗？你不算。”赵桓熙急道。
“你反悔是你的事，我若是同意了，便代表我也反悔了，怎么不算？我得好好考虑。”徐念安扯着帕子走到一旁背对他道。
赵桓熙看着她的背影，垂眉耷眼，“好吧。那我出去送请柬了，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画舫那儿。”
徐念安在窗口看着赵桓熙拿着请柬出了门，收拾一番刚准备去殷夫人那儿，赵姝娴带着丫鬟气势汹汹地来了。
“徐念安！徐念安你给我滚出来！”她一边往院中闯一边大声叫嚷道。
守院门的丫鬟被她带来的丫鬟拖住，她便直闯进来。
明理和松韵等人一见，要去阻拦，徐念安走出正房门，道：“你们退下吧。”
无人阻拦，赵姝娴径直走到徐念安面前，二话不说，扬起一巴掌向她脸上扇过来。

第98章
明理宜苏等人见状大惊,想过来阻止却已来不及。
徐念安伸手一把握住赵姝娴手腕，面色冰冷地将她往后一推，道：“动手之前先动动脑子！”
“徐念安你个贱人！你怎么能做那种事？我恨不得杀了你！”赵姝娴没打到她,绷住情绪的力气却随着这一下挥手给泄了个精光，大哭起来。
徐念安吩咐左右：“你们都退下，退远些。”
明理忿忿地瞪着赵姝娴，十分不放心：“小姐！”
“没事，我与她说几句话，你们不便旁听,退下吧。”徐念安道。
丫鬟们退远后,徐念安看着情绪崩溃哭得毫无形象的赵姝娴，冷静道：“你与陆丰的婚事，黄了吧？”
“你还敢问？还不都是因为你去祖父面前搬弄是非！长舌妇！缺德短命的！”赵姝娴哭骂道。
“我记得我曾告诫过你,但凡你敢因为陆丰来败坏我妹妹的名声,我就叫你嫁不成他。你怎么不长记性呢？”徐念安盯住她。
赵姝娴哭声一顿,目光略有躲闪,抵赖道：“你少冤枉人？我何曾败坏过你妹妹的名声？”
徐念安见她如此，便不想多说了，道：“看在祖父的面子上,我最后再劝你一次。虽是与陆家的婚事不成了,但你从今往后本分做人,听祖父的话,他必然会尽他所能再为你谋一桩不差的婚事。不要再自作聪明,你没有足够的智慧为你自己的将来负责,你母亲同样没有。你想要后半生能过得好,就听祖父安排。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她叫松韵送客,赵姝娴看着她回房的背影大骂道：“徐念安，你别以为使这些腌臜手段让我与陆家退了婚，你那个下贱的妹妹就能高攀陆丰，我告诉你，休想！我一定让她的名声臭得人尽皆知，让她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徐念安停步回身，眼尾轻扫，目光如刀锋般递来，看得赵姝娴心头一顿，扭过头抹着眼泪骂骂咧咧地走了。
徐念安有些烦恼，五房这种又毒又蠢的，她自是希望一棍子打死才好。可是现在府里国公爷做主，要想国公爷的心从五房往长房这边偏移，她就不能表现出因为私愤针对五房的模样来。
不过也不用担心，就赵桓旭和赵姝娴这对愚蠢又爱作的兄妹，早晚把国公爷心里那点愧疚和怜惜给作没了。
五妹的婚事也不能拖了，得催一催阿秀。
赵姝娴固然不足为惧，但那个继祖母，却不得不防。
徐念安思量一回，收拾一下情绪，去了嘉祥居。
宁夫人正在殷夫人房里，徐念安进去见了礼，坐在一旁。
殷夫人好像才笑过，双颊带着点红晕，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徐念安微笑道：“念安，你来得正好，你二婶婶正有事寻你呢。”
徐念安看向宁夫人，“二婶婶有事不妨直说。”
宁夫人道：“方才你婆母说，熙哥儿明日邀朋友去汴河上游画舫，苍澜书院的学子和先生也会去，我就想着厚颜问一问，能否让我家淳哥儿也跟着去涨涨见识？”
徐念安笑道：“这算什么事儿呢？就算二婶婶不提，家里的兄弟三郎也是要叫上的。”
宁夫人笑道：“哎哟，这么一说倒是我小心眼了。”
三人说笑几句，宁夫人也有一院子的人要顾，便回去了。
她一走，殷夫人便迫不及待地对徐念安道：“刚才二太太与我说，陆家和五房退婚了，虽然对外是说五房主动退的婚，但人家陆家哥儿好端端的，五房为什么退婚？直是欲盖弥彰。”
徐念安看她说着说着嘻嘻而笑，在她这个儿媳面前也是越来越不掩饰本性了，心中一时又好气又好笑，道：“瞧娘如此开心，不知道的，以为您还有女儿能许配给那位陆公子呢！”
一句话勾起了殷夫人的心事，收起笑容叹气道：“我的佳臻若不是嫁给过李梓良这样的烂人，配陆丰还不是绰绰有余？现在是不成了。不过你家五妹正有机会，过了年陆丰也二十有一了，婚事是断不能再拖的，叫你弟弟代为撮合，彼此知根知底的，说不定能成。”
徐念安摇头：“陆家家世高，陆公子又是个有出息的，我徐家家世一般，妹妹人物一般，我是不打算让她借着我弟与陆公子这层关系高攀的。毕竟这婚姻大事，总是要长辈满意才得长久。”
“不是说陆老夫人喜欢你妹妹吗？”殷夫人道。
“喜欢和愿意娶回家去做孙媳是两码事。母亲在三郎没成婚之前，外出赴宴见到别家的小娘子，其中难道就没有您喜欢的么？您又个个都愿意娶回来当儿媳么？”徐念安问道。
殷夫人仔细想了想，点头：“你说得也是。”
两人略过这段，徐念安问了问画舫那边布置的情况，转眼便到了中午。
“桓熙怎的还不回来？”殷夫人下了地，等了半晌等不着儿子忍不住嘀咕。
徐念安心里也有些惴惴，早上赵桓熙走时，她见他手里请柬不过三五张，早该送完才是。怎的到这会儿都不见人影？青天白日天子脚下，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婆媳两个正有些不安，知一回来了。
“太太，奶奶，三爷叫璩公留下吃饭了，着小的回来知会太太和奶奶一声，不必等他回来吃饭了。”
“瞿公，哪个瞿公？”殷夫人有些不放心。
知一挠耳朵，“小的不知，听三爷说，璩公写字很好看。”
徐念安惊道：“写字好看的璩公？莫不是书法大家璩琚璩老先生？”她瞬间有些后悔，早上不该只顾着跟赵桓熙讨论谁做小王八的事，应该看看他还没去送的那些请柬的。原以为只是钱明等人的长辈，没想到还会有璩公这样的人物。
璩琚实在有名，殷夫人也知道，听徐念安这么一说，有些不敢置信，道：“不会吧？璩公这样的人物，怎会留桓熙吃饭？”
她将疑惑的目光投向知一。
知一一脸茫然：“小的也不知。三爷送完璩公的请柬后，又送了三份请柬。请柬都送完了，三爷准备回来时，璩家的小厮就从后头跟上来了，说他家老爷邀三爷过府一叙。三爷折返璩府，快到中午了，他将小的叫去，说璩公留饭，让小的回来知会太太奶奶。”
“那你去见三爷时，他和璩公在做什么？”徐念安问。
“三爷和璩公在书房写字呢。”知一道。
徐念安让知一下去吃饭，笑着对殷夫人道：“八成真是璩大家。”
殷夫人还是一副如在梦中的模样，道：“听闻璩公一字千金难求，连当今圣上都临摹过他的字帖。这样的人物，怎会、怎会留桓熙吃饭？”
徐念安道：“母亲有所不知，三郎近几个月都有刻苦练字，一手字已是写得很好看了。从知一口中不难推测，三郎先去璩府送了请柬，璩老先生看了请柬后对三郎的字产生了兴趣，知道三郎在送请柬，便派小厮跟着他，待他送完了请柬准备回家时，才现身请他过府。想必三郎到了璩府之后与璩老先生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所以璩老先生才会第一次见面就留他在府上吃饭。”
“桓熙如今……如此讨人喜欢吗？”殷夫人望着徐念安。
徐念安道：“虽然我还不曾活到七老八十，但我却知道，经历越多的人，往往越是喜欢简单纯粹的人事物。三郎一颗赤子之心，落在精明的人眼里，或许是傻，但落在睿智的人眼里，那便是真。谁会不喜欢真诚直率长得好看又有才华的后生呢？”
殷夫人被她一席话说得笑起来，感慨道：“三个月以前，我哪敢想他竟然也会有讨外人喜欢的一天？念安，这都是你的功劳。”
“母亲您这可说错了。如果不是三郎原本就能写一手不错的字，三个月能叫他写出一手脱胎换骨的字来？如果不是三郎原本就有一颗纯善之心，三个月能叫他洗心革面？所以追根究底，还是母亲将他教得好。”徐念安道。
殷夫人笑嗔道：“好了，咱俩就别在这儿婆媳互吹了，让丫鬟摆饭吧，肚子都饿扁了。”
婆媳俩吃过饭，赵桓熙还没回来，徐念安就先回慎徽院小憩片刻。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听到有人小声在耳边絮叨：
“冬姐姐，你还不醒吗？”
“再不醒我亲你了。”
“不出声就代表同意了。”
徐念安猛的睁开眼，就看到赵桓熙伏在床沿上，笑眯眯地瞧着她，见她醒了，他脸往前一凑。
徐念安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赵桓熙也不生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在她手指上亲了一下，双眸晶亮地看着徐念安兴奋道：“冬姐姐，我写的字有名字了！”
徐念安忍着脸红，问：“什么意思？”
“璩公夸我写的字有灵气，还将我的字体命名为‘幽兰体’。他今天对我的字提了许多建议，我听完觉得十分受益。他还叫我以后若有空，可每个月都写一幅字去给他看。他真是个好大家。”赵桓熙由衷道。
徐念安笑起来，道：“璩公如此指点关照你，算得半个先生了，你下次要带礼物上门拜谢的。”
赵桓熙点点头：“嗯，母亲也这么说。冬姐姐，你快起来吧，我们待会儿先去看画舫，看完画舫我带你去瓦舍里看戏，或者你想去别的什么地方玩也行。”
“为何？”徐念安问。
“左右今天无事，又有时间，那就出去玩嘛！我还从没带你出去玩过呢。而且我也禀过母亲了，她也同意的，说你最近辛苦了，出去散散心也好。”赵桓熙晃她的手，“快起来快起来，晚上早点睡就是了。”
徐念安遂起床，洗漱一番从屏风后走出时，发现赵桓熙正坐在桌旁数银票，厚厚一叠，还都是一百两面额的。

第99章
徐念安惊讶,问他：“你哪来的这么多银票？”
赵桓熙道：“我娘说是这些年给我存下来的月例，而今我成家了，有自己的小家要顾,所以把银票都给我。哎呀，到底是多少，刚才数四十一张，现在数三十九张。”
徐念安瞧他烦恼地皱起眉头，道：“府中每月二十发月例，若是这个惯例一直没改的话,那此时你应当有两百个月的月例,每月二十两，便是四千两，当有四十张才是。”
赵桓熙闻言又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发现真是四十张,欣喜道：“冬姐姐,你真聪明！”
徐念安：“……”
他跑过来,将四十张银票往徐念安手中一塞，道：“这虽不是我赚的，却也是我的财产,都给你保管。”
徐念安塞还给他：“我不要。”
赵桓熙瞪大双眼,顿了顿,负气道：“那我今天把银票带出去,全部花掉！”说完用眼角斜觑着走到妆台前坐下的徐念安。
“不是我小瞧你,你知道去哪里能一下午花出去四千两吗？”徐念安一边用梳子抿头发一边道。
“我当然知道,去赌坊,别说四千两,四万两都输得掉呢！”赵桓熙抬着下巴道。
“你敢！”徐念安侧过身瞪他。
“反正你都不管我,我有什么不敢的？”赵桓熙梗着脖子将脸往旁边一扭。
徐念安将木梳往桌上一拍，走过去伸手就拎他耳朵，“反了你了！你敢去试试，看我不叫祖父打断你的腿！”
“谁叫你不管我？你不管我我就学坏！”赵桓熙一边护着耳朵还一边嘴硬。
徐念安瞧他那死皮赖脸的模样也是无可奈何，放开他被拧红的耳朵，一把将他手中的银票抽走，放到亮格柜抽屉中他存钱的小盒子里，将里头两张十两的银票和几块碎银拿出来往他手中一塞。
赵桓熙捧着可怜兮兮的二十几两银子，笑得可开心了。
徐念安瞧他那傻样也有点想笑，目光一抬看到他鲜红的左耳，又有些后悔起来。明知他是在赌气胡说，不该下这么大的力才对。
“耳朵疼吗？”她问。
赵桓熙听问，笑容一收眉头微蹙，俯下脑袋将耳朵凑到她面前道：“疼。”
徐念安看他装模作样，哭笑不得：“疼便疼吧，凑过来作甚？”
赵桓熙不说话，就把耳朵往她面前凑。
徐念安忍着笑凑过去对着他红彤彤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赵桓熙猛的伸手捂住耳朵笑着抬起头来，道：“好痒！”
“小傻子！”徐念安笑骂一声，转身往梳妆台那边走，却叫赵桓熙从背后一把抱住。
“冬姐姐，和你在一起好开心，我想永远都和你在一起。”他用还在发烫发热的耳朵贴着徐念安的耳朵，声线明朗地道。
“想永远都和我这样城府很深一脸算计的人在一起？你可想好后果了？”每多听他说一回这样的情话，心便多动一分，这让徐念安感到有些心慌，努力掩饰着故作轻松地问道。
赵桓熙松开她，从背后绕到她面前，低着头愧疚道：“是我以前不知人间疾苦，才会对你说这样混账的话。那日，为了保护我母亲，我连我父亲都推了，连庶兄都打了，那时我才知道，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靠力量蛮勇保护我母亲，你靠聪明才智保护你家人。我们都是被逼的，没有谁比谁高尚，也没有谁比谁更坏。”
“冬姐姐，”他再次伸手握住她的肩，紧张而真诚，动情又羞怯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不知道和你在一起会有什么后果，但对我来说，不管是什么后果，总也好过你离开我。所以我不在乎什么后果，我只在乎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冬姐姐，你愿意吗？”
徐念安看着他。
他在小心翼翼地等着她回答。
脑海里回闪过与他相识以来的一幕幕，这个人，他懵懂又勇敢，傻气又赤诚。他不是她的人间理想，却给她繁琐乏味的俗世光阴平添几分鲜活明丽的色彩。
徐念安知道，纵称不上刻骨铭心，但她确实，舍不下这个人。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有点遗憾，又有点释然，迎着他期待的目光轻点了下头：“我愿意。”
赵桓熙听到这三个字，先是不敢置信般愣了下，随即眸中迸发出难以言述的欢喜来，一把拥住徐念安激动道：“冬姐姐，我会对你好的，我一定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徐念安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心中竟也十分稀罕地生出几分羞赧来，故意凶凶地说：“你也不敢对我不好，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赵桓熙松开她，带着一脸红晕连连点头：“若是我敢对你不好，你就狠狠收拾我，定要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行！”
徐念安听他竟然说出这种话，一时哭笑不得，抬手捶了他一下，又被他欢喜地再次拥入怀中。
确定了心意的小夫妻俩在房里腻歪了好半晌才收拾好出门。
先去汴河边上的私人码头看了从永慈长公主那里借来的画舫。
长达十余丈的双层画舫华丽又威严地泊在汴河边上，老远就看到了上面象征着皇家地位的凤凰旗子在风中翻卷。
岸边有不少闲人在眺望和议论这艘画舫。
靖国公府的马车停在码头上，赵桓熙扶着徐念安从马车上下来后，画舫里便迎出来一位面白无须的公公。
公公姓蔡，已不是第一次见赵桓熙了，知道这画舫便是他要用，很客气地将赵桓熙与徐念安迎上了画舫。
画舫一层是个大通舱，用屏风和珠帘等物隔成大小不一的三个空间，两侧都有十扇大槅窗，明亮通风，适合进行各种娱乐活动。二楼则分为前中后三个空间，最后面是一个阁子，中间是两侧有栏杆的平台，前面是栏杆围起来的一座亭子。
徐念安一边跟着蔡公公四处查看一边低声跟赵桓熙说着明日客人该如何安排，最后去了画舫的底仓，这里有一部分是做仓库用的，甚至还有个小小的石砌灶台，可以用来简单地加热食物。
酒水和一些便于存放的瓜果果子，杯盘餐具殷夫人都已着人运来了，明日一早再使人将汤羹菜肴运来便可。
徐念安走了一圈，查漏补缺，临走时从袖中拿出五百两银票塞给蔡公公，笑容和煦道：“明日有劳蔡公公帮忙看顾支应，我这里先谢过了。”
蔡公公拿了银票，忙道：“赵夫人实在太客气了。”
徐念安道：“应该的。明日客人多，我想再从府里派一些丫鬟来伺候着，不知是否方便？”
蔡公公道：“只消夫人确保送来的人安全可靠，咱家这里自是没有问题的。”
徐念安颔首：“多谢公公通融。”
两人离开画舫，上了马车，赵桓熙才问道：“你怎么给他那么多银子？”
徐念安笑问：“怎么？心疼啦？”
赵桓熙老实点头：“有点。”他攒了十六年又八个月的月例才四千两银子，这一下给出去五百两……留着给冬姐姐买东西多好。
徐念安伸出纤细的一根手指点了他额头一下，嗔道：“这银子，不该花的时候不能乱花，但该花的时候也决不能抠搜。画舫是钱明为了你从长公主那里借来的，画舫上的这些人都是长公主府里的人，人家凭什么白给你使唤？若是钱明自己要用，他们许是不敢怠慢，但是你要用，这便隔了一层了。花五百两买他们一个殷勤，你在客人面前也有面子。只消明日一帆风顺宾主尽欢，这银子便花得值了。”
赵桓熙握住她的手，敬佩道：“你总是这样思虑周全。”
“不过是经的事多有经验罢了。你多经些事，自然也会周全的。”徐念安道。
“我不管，你就是聪明。”赵桓熙得寸进尺抱住她。
徐念安：“坐好了。”
赵桓熙：“嗯～”非但不坐好，还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徐念安：“你再这样我反悔了！”
赵桓熙立刻放了手腾的一声正襟危坐，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伸手撩车窗帘：“冬姐姐我们现在就去瓦舍看戏吧。”
徐念安：“……”
赵桓熙真带徐念安去了鱼龙混杂热闹无比的瓦舍，他如今俨然已是这里的常客，不仅熟门熟路，还能一边看一边给徐念安讲解。
徐念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一开始有些不适应这里的嘈杂和热闹，但融入进去之后，又觉得新奇无比。
赵桓熙少年热情，情绪感染力很强，拉着徐念安的手在瓦舍里玩了半个时辰后，徐念安已经变得和他一样了，看到精彩的会拍手大笑，看到好玩的会兴冲冲拖着他去围观。
赵桓熙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徐念安，无一日比此刻更清晰地意识到，她只比他大十几个月，她其实也有一颗爱玩爱闹的童心，只不过一直都被压抑着罢了。
半个时辰后，徐念安和赵桓熙一人手里拿着一把炙羊肉，边撸边走出瓦舍。喧哗声浪退去，九月凉爽的秋风迎面拂来，徐念安心中那丛被赵桓熙引燃的火焰渐渐熄灭，脑子也清醒过来。
她看了看自己手中油汪汪的炙羊肉，无声哀吟：我这是在做什么呀？靖国公嫡长孙媳，当街大啖炙羊肉，这要是被人认出来了，以后可怎么有脸出去交际？
哀吟完她便将炙羊肉往赵桓熙手中一递，道：“给你吃吧。”
赵桓熙刚咬下一块炙羊肉，闻言鼓着腮帮子问道：“为何？方才不是还说爱吃的吗？”
徐念安看左右，小声道：“你瞧哪有女子在大街上吃炙羊肉的？不雅观，你吃吧。”
“这有何难？”赵桓熙腾出一只手来牵着她走到几丈开外的一条巷子里，自己往她身前一站，替她挡住大街上来往行人可能投来的目光，对她道：“这下旁人看不见你了，吃吧。”
徐念安腼腆地一笑，真的低头继续吃起来。
中间有人从巷子里经过，赵桓熙就把徐念安护到墙边，抬起袖子来挡住她的脸，从始至终都把她护得好好的，直到两人都把炙羊肉吃完。
“冬儿，我并不觉得你吃炙羊肉的样子不雅观，相反我觉得很可爱。帮你挡住是因为你不想让别人瞧见你吃炙羊肉的模样，并不是说我也觉得你不雅观才帮你挡住的。”
徐念安拿帕子给赵桓熙擦嘴的时候，赵桓熙替自己澄清道。
“我知道。”徐念安明眸微弯地一笑，给他擦完嘴，手顺势往他脖颈上一勾，踮起脚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道：“谢谢你。”

第100章
小夫妻俩在外头疯玩一下午,天快黑了才回到靖国公府。
殷夫人见两人眼角眉梢浓情蜜意的，似是与以往不同，暗思难不成一道出去游玩还能增进夫妻感情？若是如此,以后倒是不妨隔三差五的就让桓熙带念安出去玩玩。
吃晚饭时，徐念安对赵桓熙道：“待会儿吃过饭，你去二房三房四房院子里叫一声堂兄堂弟们，再去邀一邀祖父，有璩公这样的前辈在，说不得祖父也愿意来作陪呢。”
赵桓熙点点头。
他没问要不要去叫赵桓朝和赵桓阳。
他不在意自己受欺负,但是母亲两次被父亲欺负,作为庶子，他们都只是在一旁看着，既然他们根本打心底里没认母亲为嫡母,那他又何必认他们做兄弟呢？
徐念安又叮嘱他：“你去邀请堂兄堂弟们时,不要说璩老盐梅先生那些前辈也去的事。本就是你请朋友玩的,他们想去就去,不想去便罢了。若是他们冲着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们去，说不得会扰了前辈们的雅兴。”
赵桓熙领悟：“我知道了。”
殷夫人有些汗颜起来，她就没想到这一层,还在宁氏面前故意炫耀,希望淳哥儿明天不要一直去找盐梅先生献殷勤吧。
亥时初,赵桓熙练完武回到慎徽院,沐浴过后,到房里一看,徐念安正站在床前看着花灯背对这边,一动不动。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突然伸手抱住她,笑问：“冬姐姐，想什么呢？”
徐念安叫他吓了一跳，恼怒地伸手打了他两下，才道：“没想什么。祖父去吗？”
“祖父说去呢。”
“那你记得让祖父和璩公他们坐在一处。”
“嗯！”赵桓熙放开她，过去将凤首拧两下，花灯徐徐转动起来。
他一回身，见徐念安披散着长发站在那儿，眉眼粲然唇若娇花，心中便有些情动。
他慢慢地伸手握住徐念安的胳膊，想亲她，想起上次她说“不可以”，又停住，粉着耳尖软着目光，轻声问道：“冬姐姐，现在可以吗？”
徐念安看着面前的俊俏少年，面上发烧，“不可以。”他才十六岁，听说男子太早做这种事，对身子不好。
“哦。”赵桓熙应了一声，忽然俯下身凑过脸来在她唇上软软地亲了一下，然后立即道歉：“对不起冬姐姐，我错了！”
徐念安羞恼：“你这是明知故犯，要罚写五千个字！”
赵桓熙欢喜道：“好，我这就去写。”
他转身走到外间，忽又停住，回到房里装模作样地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一只桔子，趁徐念安不备，居然又捧住她的小脸亲了她一口，不等她发作便一边往外跑一边笑着大声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写一万个字的！”
徐念安看着他飞快消失在门外的身影，颇有些哭笑不得，同时也发觉自己许是想多了，他也就是想亲亲抱抱，不是想与她圆房做真夫妻。
次日一早，徐念安去殷夫人那里理事回来，将赵桓熙打扮漂亮，叮嘱道：“今日就是玩，璩公那边反正有祖父帮你陪着，你别让钱明他们胡闹就行了。我给你备了两身替换衣裳，万一衣裳弄脏了，就找松韵去拿。”
“我把丫鬟都带走了，你怎么办？”赵桓熙问。
“你这次东做得这么大，来了这许多老前辈，母亲必不能放心，我今天就呆在母亲那里，有人伺候，你别担心。”徐念安道。
“冬姐姐，我好想带你一起去。”赵桓熙沮丧道。
“以后吧，以后我们弄一条小画舫，带上母亲和姐姐她们，一起去游玩一次。”徐念安道。
赵桓熙这才高兴了些，又开始搂着徐念安撒娇：“要一天看不见你，亲一下。”
徐念安觉着这人脸皮愈发厚了，看了外头一眼，不依：“待会儿丫鬟进来了。”
“她们瞧见我们在亲，就不敢进来了。”
“你……”
徐念安还未来得及反对，便叫他在脸颊上啃了一口。
赵桓熙正要亲嘴，便听殷洛宸在院中大声道：“桓熙，熙熙，你好了没有？可以出发了吗？”听声音还在向正房这边靠近。
徐念安忙不迭地推开他。
赵桓熙气得要死，出去大声道：“你现在又不住这里了，怎么能随便进来？”
“我不进来难不成站院门口喊你？你脸怎么那么红？做什么坏事了？”殷洛宸笑嘻嘻地问。
“被你气的！走走走！冬姐……冬儿，我走了！”赵桓熙在外头道。
徐念安用手捂了捂还在发烫的双颊，没出门，就在屋里应了声。
赵桓熙和殷洛宸带着知一知二松韵宜苏等人来到汴河边，站在码头上迎人。钱明他们那一大帮子是第一个到的，后面是苍澜学院的学子和盐梅先生，再然后是妙音娘子。
妙音娘子今日穿了一身鲜艳夺目的红裙，头上戴了华丽的黄金额饰，身边带着一名背剑的青衣男子和一位抱琵琶的小丫鬟。当她从马车上下来，步履款款地向画舫走来时，钱明他们全都一窝蜂地涌到船舱门口来看，个个眼睛发直。
妙音娘子走到码头上赵桓熙跟前，脚步一顿，水灵明亮又妩媚多情的双眸朝他微微一斜。
赵桓熙垂眉顺眼，朝她作了个揖，伸手做请的姿势。
妙音娘子见他老实，轻哼了一声，抬着精致的下颌继续朝画舫走去。钱明忙叫人让开一条道，殷勤地将妙音娘子和她带来的人迎了进去。
璩老等人是最后到的，国公爷比他们还要晚，上完了朝才赶过来。
赵桓熙看了眼知一手里捧着的名册，见人到齐了，便命开船。
五房院中，五太太心事重重地从赵姝娴房中出来，一抬眼看到赵桓旭站在院中树下的鸟笼前逗鸟，错愕问道：“你怎么还在家？赵桓熙今日不是请客游河吗？”
赵桓旭不屑道：“就他那群狐朋狗友，谁稀罕去？直是浪费时间。”
“什么狐朋狗友？不是还有苍澜学院的学子和先生？二房三房四房的都去，连国公爷都去了，你为什么不去？”五太太问。
“什么？”赵桓旭呆愣一下，不及多问，转身便跑出院子向马房去。
待他一路策马扬鞭赶到汴河边上时，哪儿还有画舫的影子？
“赵桓熙！”他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狠狠地踢了脚河边的柳树。
靖国公府嘉祥居，公府的产业和殷夫人自己的产业加起来很多，如果都到年底盘总账根本忙不过来。所以殷夫人的规矩是公府的产业半年盘一次账，她自己的产业一季度盘一次账。而今便又到了盘账的时候了。
徐念安坐在她房里，桌上厚厚几堆账本，她一手翻账册一手拨算盘，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殷夫人却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唉声叹气的。
徐念安知道她操心，想着这也劝不好，干脆就当做没看到。最后还是殷夫人受不了了，吩咐芊荷：“去给我也拿个算盘过来。”
徐念安不得不停下，对殷夫人道：“娘，大夫说了，您不能操劳，这些交给我，最多两天必给你核算完。”
殷夫人道：“我早好了。”她觉得赵明坤一离开她就好了。
“既然休养了，不如就一次将身体彻彻底底地养好些，以后三姐姐回来，还要您给她张罗呢。”徐念安起身将殷夫人扶回床上。
殷夫人被转移了注意力，愁眉低声道：“佳臻的事，怕也没这么容易。那定国公夫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只要掐住了死穴，再不好相与的人也会好相与的，母亲莫愁，此事我心里有数。到那时，只需您去向祖父将其中原委说明，祖父同意三姐姐和离便行了。”徐念安道。
殷夫人现在对自己这儿媳有一种超乎常理的信任感，她说行，那一定行。
所以她又操心起赵桓熙那边：“也不知桓熙那边怎么样了？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场面，可别出什么乱子。”
“咱们这边有国公爷在，苍澜书院那边有盐梅先生和我弟弟在，便是钱明他们那一群人，也有璩老等相熟的长辈在，能出什么乱子？便是出乱子，那也无妨，三郎才十六岁，第一次操办这样的宴会，便有不周之处，又有谁会去责怪他呢？”徐念安道。
殷夫人想了一圈，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唉，希望一切顺利吧。”
直到天快黑了，赵桓熙才带着喝醉的殷洛宸和丫鬟们回来。
将殷洛宸安置回他自己的房里，赵桓熙三步并做两步地来到殷夫人房里，果然看到徐念安也在这里。
他还没吃晚饭，殷夫人忙命人摆饭。
“怎的到现在才回来？衣服还脏了，没带替换衣裳吗？”殷夫人操心地问。
“大家都玩得太开心了，忘了时辰。”赵桓熙笑道，“冬儿给我准备了两套替换衣裳呢，一套借给霍兄了，他喝醉了，吐了一身，简直不成样子。还有一套借给苍澜书院一位姓文的兄台了，他为妙音娘子作了一首诗，旁人非说是淫诗，有对妙音娘子不恭之嫌，一帮人不由分说把他扔水里去了，捞上来时浑身都湿透了哈哈哈哈哈哈！”
殷夫人又惊又笑：“还真扔了，也不怕出事。”
“出不了事，妙音娘子在画舫上弹奏琵琶，画舫旁边跟了好多来听曲的小船，文兄一被扔下去，立马就被小船上的人救起来了。后来妙音娘子在画舫二层跳起琵琶舞，别的船上还有人因为争相观看掉水里的呢，幸而最后都救上来了，没出人命。”赵桓熙眉眼生光道。
“妙音娘子还跳舞了？”徐念安问。
赵桓熙点头，“旁人都说她很少跳舞，但她跳得好看极了，钱兄他们都看呆了。邝先生看完她跳舞，即兴吟了首《妙音赋》，璩公将《妙音赋》写下来，赠给了我，说是感谢我邀请他们游湖赏舞。”
徐念安忙问道：“赋呢？”
“回来时祖父说他去给我裱，我就给祖父了。”赵桓熙毫无心机道。
徐念安笑着与殷夫人互视一眼，婆媳俩都知道这赋八成是拿不回来了，至少在国公爷还活着时拿不回来了。
“对了，娘，冬儿，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今日在画舫上我见着了苍澜书院的盐梅先生，他人可好了，说他们现在在寂园讲课，若我和表哥感兴趣，可去旁听。你们说我和表哥若是去的话，合适吗？”赵桓熙问。
徐念安问他：“你想去？”
赵桓熙点头：“我想去看看苍澜书院与国子监到底有何不同。”
“那便去，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若不好意思白听，多带些好吃的好喝的去送给盐梅先生和书院那些学子便是了。”殷夫人财大气粗道。

第101章
赵桓熙在殷夫人那里用过饭,又略坐了片刻，小夫妻俩便回了慎徽院。
赵桓熙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正拉着徐念安说画舫上的事呢,敦义堂的胡妈妈来了。
“三爷，三奶奶，国公爷说今日玩得开心，这做东的费用就由他出了。”胡妈妈笑眯眯地递来一个厚厚的红包。
赵桓熙道：“今日我做东，祖父玩得开心是我的荣幸，又怎能叫他拿钱呢？这银子我不能收。”
“这……”胡妈妈一脸为难地看向徐念安。
徐念安伸手接过她手里红包,笑道：“长者赐不敢辞,劳烦胡妈妈回去替我们多谢祖父慷慨。”
胡妈妈这才笑了，行个礼回身离开。
赵桓熙瞪大眼瞧着徐念安：“你怎么能拿祖父的钱呢？”
徐念安拉着他回到房里，道：“祖父怕是太喜欢璩公的那幅字,拿银子向你买呢。你不收下,是不想卖给他的意思？”
赵桓熙：“……这话从何说起？”
徐念安问他：“璩公将字赠你时,怎么说的？”
赵桓熙道：“他说感谢我做东请他,让他欣赏到如此美妙的仙乐美景，和老友喝酒聊天，十分尽兴。”
“也就是说,这幅字,实际上是客人对主家邀请赴宴的谢礼。如今祖父拿银子来说他出这费用,那这场宴席最后的主家是不是就由你变成他了？他收下那幅字,是不是也是理所应当？”
赵桓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其实又何必呢？若是祖父想要,我自是双手奉上。”
徐念安道：“国公爷做祖父的,又怎好意思占你这个做孙子的便宜？再说那也不是别的东西,是千金难求的璩公的字啊,写的还是邝先生即兴所做的新赋,你瞧着吧，未来一段时间，祖父那儿可有的忙了。话说回来，这个红包好厚啊，快，数数有多少钱！”
徐念安将红包递给赵桓熙，赵桓熙无奈，接过红包将里面厚厚一叠银票拿出来，“一，二……”
“你这样数数到猴年马月！”徐念安见他数一张就把一张银票放到桌上，实在看不过眼，接过他手中的银票，对中一折，用手指夹着，刷刷刷地数了起来。
赵桓熙在一旁瞠目结舌地看着，从未见过有人数银票数得这样顺溜的。
不过须臾功夫，徐念安就数完了，一百张，整整一万两。
赵桓熙：“太……”
“发财了！”徐念安捧着银票欢呼一声，笑得见眉不见眼。
赵桓熙愣了下，也忍不住笑起来。
徐念安高兴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他：“你刚才说太什么？”
赵桓熙原想说太多了，见她如此高兴，便眉眼如月道：“太好了！”
敦义堂，国公爷正爱不释手地欣赏着璩公的那幅字，向忠忽匆匆来报：“国公爷，不好了，五房二姑娘投缳了！”
国公爷急匆匆赶到五房院中时，赵姝娴已经叫人救了下来，正倒在床上哭。
这种事情，也不便叫大夫，国公爷听说无事，沉眉走到院中。
老太太站在那儿，冷冰冰地瞧着他，开口便道：“好好的孩子，叫逼成了这样，你满意了？”
国公爷扭头就走，口中道：“你随我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令德堂。
国公爷在正房中站定，屏退下人，背对着老太太道：“你还回佛堂去吧，不要出来了。”
老太太一惊，死盯着国公爷的背影道：“你害死我唯一的儿子，苛待我的孙儿孙女，现如今，还要囚禁我么？你休想！我死也不从，你能奈何？”
国公爷倏然转身，看着这个与他成婚快四十年，但看起来却越来越陌生的妇人，道：“我知道明城的死对你打击很大，这十年来，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也是看在这件事上。但是你，行事越发没有分寸不知收敛，你真以为明城死了我就会宽容你一辈子？”
“我做什么了？你不过听了外人三言两语，就把罪名往我头上扣，便是上公堂，也要讲究个罪证确凿！”老太太厉声道。
国公爷看着不知悔改的她，冷笑一声：“上公堂？你不要脸，明城还要脸，我不能叫人知道，光明磊落矫矫不群的他，有你这样一个母亲。”
这句话便似一把尖刀直插入老太太的心脏，一瞬间便叫她面白如纸摇摇欲坠。
国公爷不再与她多说，越过她向门外走去。
老太太陡然回过身来，嘶声大骂道：“赵恺槊，你心里从来都只有你那个死去的原配，既如此，你何必娶我？我这一生，都叫你给毁了！”
国公爷脚步顿了顿，到底是没说话，直直地走了出去。
“派人来守住令德堂，不许人进出。”出了院子，国公爷吩咐守在院门外的向忠，向忠应了。
国公爷转身往五房那边走，走不了两步，突然身形一晃。
向忠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担心道：“国公爷，您没事吧？”
国公爷晃了晃脑袋，视线再次清晰起来，道：“无事。”
他回到五房的院子，将五太太叫到正房。
“从今天起，不要再去见老太太，她若托人传话给你，也不许听。好好教养两个孩子，你要明白，这两个孩子才是你后半生的依托，而不是老太太。”国公爷语气严厉地叮嘱道。
五太太内心惶惶不安，喏喏地应了。
“好生管束姝娴，一个大家小姐，动不动寻死觅活，成何体统！”国公爷最后训了一句，带着向忠离开了五房。
慎徽院，赵桓熙去沐浴了，徐念安叫来宜苏。
“小姐，我仔细看了，并无异常。”宜苏轻声说道。
“果真？”
宜苏点头。
徐念安垂眸略想了想，道：“许是我多虑了吧。”
戌时末，小夫妻俩都上了床。
赵桓熙还在兴奋中，仰躺在床上看着帐顶说：“冬姐姐，我今天真的好开心。我做东，来了这么多人，而且他们都玩得很尽兴。我知道是因为妙音娘子在，但是我依然很自豪。”
“你当然应该自豪，因为妙音娘子别人请都请不到，你能请到，这是你的本事。”徐念安道。
赵桓熙翻身侧卧，看着她道：“冬姐姐，我想过了，肯定是因为你。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但妙音娘子一定是你帮我请来的。”
“是你自己请来的。”
“就是你，是你请来的。”
徐念安笑起来：“好好好，是我请来的。”
赵桓熙看着她不说话了。
自从有了大花灯，晚上都是点亮着的，拉了床帐帐内都能看得清人。
徐念安被他看得久了，有些不自在，问：“你盯着我看什么？”
“冬姐姐，你真好看。”赵桓熙声音低了下去，情意绵绵的。
这人怎么总是顶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夸别人好看？
徐念安脸上发烫，翻个身背对他。
赵桓熙愣了一下，看看她的背影，偷偷把自己的枕头往她那边拉过去一点，人跟着挪过去，见她没反应，又拉过去一点，人跟着挪过去。
徐念安被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扰到，扭头一看，他已经到了床中间，几乎就挨着她了。
“你挪过来做什么？”她问他。
赵桓熙双颊嫣粉，“我……我想罚写字。”
怎么又想罚写字？明明早上刚想过。
徐念安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精力无限，不知节制”之类的字眼，脸上热得要烧起来，扭过脸去背对着他不理他了。
赵桓熙却不是你不理他他就会放弃的人。
知道徐念安也喜欢他之后，他胆子比之前大了不少。见她背对他不肯转过身来，他抬手摸了摸她蓬松馨香的秀发，然后就把脸埋进去了，伸臂抱住她的腰嗓音糯糯地喊：“冬姐姐。”
徐念安受不了他这样撒娇，又不想从了他，只得故作严肃道：“不可以，你现在还太小了。”
“就罚写字，不做别的，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在床上罚写字。”
“为什么？”
“你会难受的。”
赵桓熙抱着她哼哼唧唧，徐念安心如铁石，紧闭着双眼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赵桓熙发现自己亏了，不罚写字仅仅抱着她也会难受的，还不如一开始就罚写字一块儿难受了呢。
次日一早，四太太照例早起去给老太太请安，结果就发现令德堂大门紧闭，外头还有凶神恶煞的护院守着，不准人出入。
四太太吓得面色煞白，急急地带着赵姝彤和两个媳妇回了四房。
将小辈赶回各自的房间，四太太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
老太太都被国公爷给关起来了，五房不会要倒吧？
昨晚娴姐儿投缳不成，国公爷难道不应该更心疼五房吗？怎倒反而把老太太给关起来了？
还指望万一以后国公爷有个不测，老太太能主持大局呢，现在看来，老太太能不能坚持到那时候都未必。而且看这情况，国公爷显然不待见老太太，必不能将偌大的公府交给老太太去安排，说不得早已写好了遗嘱也不一定。
难不成这爵位，最终还是会落到长房手里？
那她这些年讨好五房，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不，没有白费功夫，至少姝彤的婚事还着落在五太太身上呢。
四太太沉住一口气，整理好情绪之后，出门去五房安慰五太太并打听消息去了。
慎徽院，徐念安一如既往给赵桓熙整理穿戴。
今日他不去寂园旁听，毕竟盐梅先生昨日刚邀请，没有隔日就急吼吼赶过去的道理，总要做些准备。
“钱明那些人可靠吗？”徐念安一边帮他挂玉佩一边问。
赵桓熙一脸怨念地看着她，答非所问：“冬姐姐你负心薄幸，只喜欢我两天就不喜欢我了。”
徐念安抬头看他，见他眼下一圈淡淡青黑，一脸怨念，忍不住一笑，抬手勾住他肩膀踮起脚来，本想亲他脸颊一下，谁知他学精了，她凑上来时他不动，待她快要亲到他脸颊了，他忽的将脸轻轻一偏，就亲上了嘴。
徐念安羞恼地打他一下，就被他箍着腰抱起来转身放在桌上。

第102章
“会被……”徐念安刚挣扎着说出两个字,他头一侧，又封住了她的嘴。
“冬姐姐，你嘴唇好软。”一番唇齿缠绵后,赵桓熙面如桃花眸横春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喘微微地动情道：“就像我第一次见你时想的那样软。”
徐念安被他这副样子迷得心头乱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第一次见我，还想我嘴唇软不软了？”
赵桓熙羞涩地笑了，稍稍与她拉开一些距离,看她也是满面飞霞,他又有了些勇气，说：“后来想想，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只是那时候好傻,不知道那种感觉其实是喜欢。”
徐念安瞪他：“你那是喜欢吗？你那明明是见色起意。”
赵桓熙握着她的手,嫣红的嘴唇抵在她玉白的手指上,睫毛浓长的丹凤眼波光潋滟地睇着她，一脸纯洁：“冬姐姐，什么叫见色起意？”
徐念安见他明知故问,羞红着脸伸手捂住了他那双会勾魂的眼睛。
小夫妻俩腻歪半晌,赵桓熙终于想起了正事：“你方才问我钱明他们可不可靠？要做什么？”
“最近锦茵去定国公府送药,说三姐姐恢复良好。我和娘打算待三姐养好了身子,就以母亲生病为由,让三姐回来探病,然后就不回去了,着手与李梓良和离一事。母亲担心定国公夫人不会轻易点头让李梓良与三姐和离,所以,我们得抓些李梓良的短处在手里。我瞧着钱明那些人似乎很会挖人阴私，此事，可以请他们帮忙吗？”徐念安问。
赵桓熙想了想，点头：“他们与那李梓良也没什么交情，我瞧能行。”
“今日正好无事，不如你就去拜托他们此事，明日再和表哥去寂园听盐梅先生讲课去。”徐念安道。
赵桓熙应了。
小夫妻俩收拾妥了就手牵手一起去了嘉祥居，结果到那儿一看，秦氏和韦氏站在院子里，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徐念安和赵桓熙进了房里向殷夫人行礼，不等赵桓熙发问徐念安便抢在前头道：“娘，三郎有事要出门。”
殷夫人道：“哦，什么事？要不要叫上洛宸一起？这孩子，也不知道酒醒了没有。”
赵桓熙被岔开了注意力，忙道：“不用叫上表哥，我自己去就行了，就去钱明那儿。”
殷夫人闻言，点头：“那行，你去吧，带上知一知二。”
赵桓熙出了门看到秦氏韦氏才想起来方才忘了问母亲为何让两人站在这里，不过忘便忘了，他倒也没折返回去问，反正冬姐姐还在那儿呢。
“母亲，之前公爹在家，我也没问，我瞧着佳慧和佳容都到年纪了，不知公爹在家时，有无为两位庶妹说好亲事？”徐念安伺候殷夫人喝完药，一边从芊荷手中拿水给她漱口一边问道。
殷夫人用帕子揶了揶嘴角，不屑道：“你那黑心的公爹，一早给佳容选好了人家，一个二十八岁丧妻家里还有原配留下的嫡子的武夫。听说那武夫还好跟家里人动手，前头那个原配说不得就是被他打死的。作孽，无非也是为了给赵桓朝铺路罢了。倒是赵佳慧，你公爹一心想要她高嫁，可是他想，也得人家愿意要才行。有几个正经人家儿女婚事是不需要嫡母出面，光靠他们男人嘴上说说就行的？这下倒好，他包袱款款走了，留下个赵佳慧过了年就十六了，还没有人家。”
徐念安道：“公爹这一走，这两个庶妹的婚事免不了都着落在母亲身上。自我进府以来瞧着，她们倒是没什么错处的。”尤其是赵佳容母女，一直鹌鹑一般缩在嘉祥居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讨生活，赵佳容今年才十四岁，配给那样一个人也太可惜了。
殷夫人本是心善之人，想到这些糟心事也是烦恼，皱眉道：“谁说不是呢？唉，且有的烦呢，待把你三姐接回来了再说吧。”说到这里，殷夫人忽表情一变，一脸八卦之色的低声对徐念安道：“昨晚五房的娴姐儿投缳了。”
徐念安一惊，不等她发问殷夫人便道：“别急，就是吓吓人而已，救下来了。她若真的想死，何不等夜深人静再投缳？大家还没睡呢，就急吼吼地往房梁上挂，不是等着人去救呢么。”
徐念安垂下眼睫。若说赵姝娴只是为了吓人博同情，她认为也不尽然。陆丰有才有貌又有家世，难得的是品性也端正。赵姝娴丢了他这样一个未婚夫婿，再找什么样的人都会觉得是低嫁了，心里一时想不开也是有可能的。
殷夫人瞧她这样，以为她心中自责，便道：“你别多想，跟你没什么关系，这完全是他们五房的自作自受。昨晚国公爷过去了，你道怎的，回头就把老太太关在令德堂了。看这架势，你妹妹那事，备不住真是老太太策划的。不过想想也是，五太太一贯是习惯缩在后头看别人冲锋陷阵的，若说她有胆子谋划施行此事，莫说旁人，我都不信。”
徐念安道：“我没自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自然也没有任人鱼肉的道理。母亲放心，您儿媳可不是个得饶人处且饶人的烂好人。”
殷夫人欣慰道：“正是要如此呢，我年轻时若是能有你这样的心性和城府，我的佳臻佳贤还有桓熙，说不得也不用受那么多苦了。嗨，跟你说说话心情好多了，芊荷，去叫院里那两个回去吧，没的戳在那儿碍人眼。”
芊荷答应一声出去了。
婆媳俩继续说起明日桓熙和殷洛宸去寂园听课之事。
永安侯府，赵桓熙生无可恋地坐在镜前，由着钱明为他上妆。
为着三姐，他可算是让钱明得逞了，同意扮一次男旦给他看。
钱明熟练地给他化好妆，贴好发片戴上头套，拉远些一看，目眩神迷手舞足蹈，啧啧称赞道：“绝代佳人！绝代佳人！我这眼光真是绝了！”
赵桓熙看着镜中那个女人，一时有些惊悚，伸手摸脸，担心地问：“这玩意儿洗得掉吗？”
“洗得掉洗得掉，你别乱摸。等我一下，待我也扮上，咱俩来一出。”钱明急不可待地将他从镜前赶开，自己坐过去开始化妆。
“来一出？我不会。”赵桓熙道。
“你不用会，站那儿就行了。”
赵桓熙：“……”
钱明化妆要一会儿，赵桓熙闲极无聊，就从房里走了出去。
这里是永安侯府花园西北角，旁边有个戏台子，刚才他出来的那几间厢房就是给戏子们休息化妆用的。
赵桓熙提了一根花枪，在戏台上耍花枪玩，一个不慎将花枪踢了出去，正落在迎面走来的一群女子面前。
“好你个小贱人，竟敢对大奶奶不敬，你给我下来！”一个丫鬟拾起那根花枪，伸手指着戏台上的赵桓熙泼辣地骂道。
赵桓熙定睛一看，走在最前头的年轻妇人生了张清秀佳绝的脸，此刻正绞着帕子一脸妒恨地盯着他。
他觉得有些不妙，便回身向戏台旁边不远的厢房走去。
“小贱人你往哪儿跑呢？”那丫鬟举着花枪就来追打他。
赵桓熙吓一跳，一边绕着戏台子跑一边道：“你们是谁？是不是认错人了？”
“竟然还是个男子。”钱明的夫人林氏一个绷不住，哭倒在身边丫鬟身上。
身后的丫鬟见状，个个义愤填膺，叫嚷着：“拦住他拦住他！狐媚子竟敢到府里来招摇过市，简直没把大奶奶放在眼里！”
赵桓熙一看，自己居然被一群丫鬟给围追堵截了，这动手也不是，不动手怕不是要被她们把脸都抓花，顿时急了，大叫：“钱兄！钱兄！你快出来！救命啊！”
钱明听到他的叫声，跑出来一看，戏台旁边乱糟糟的一团，赵桓熙被一群丫鬟围着撕打，头套都被拽下来了。
他气得不行，大喝一声：“都住手！干什么呢？”
丫鬟们都停下手，退到一旁。
赵桓熙急忙捂着头套跑到钱明身边。
“你答应过我什么？如今这又算什么？”林氏红着眼眶指着赵桓熙质问钱明。
“什么什么什么，这是我好兄弟，靖国公府嫡长孙赵桓熙，你说他是什么？”钱明愠怒。
林氏表情一呆，周围的丫鬟亦如是。
“脸都被你丢尽了，真是成何体统？还不快回去！”钱明不耐烦地斥道。
林氏双颊飞红，赧然地上来向赵桓熙赔了罪，带着丫鬟走了。
赵桓熙扶着头套，瞪着钱明问：“这是你夫人？你怎么这样恶声恶气地与她说话？”
“你瞧她干的好事？你没受伤吧？”钱明小心地帮他将头套摘下来。
“右边耳根后头有些痛，你帮我瞧瞧。”赵桓熙扭过头去。
钱明一瞧，暗骂一声，道：“抓破了。算了，今天先不演了，走，我帮你卸妆，待会儿去上药。但是你得答应我，下次定要陪我演一场。”
赵桓熙也觉得有点闹心，随口答应：“行吧行吧。”
钱明用湿帕子帮赵桓熙卸妆时，赵桓熙道：“你夫人她们好像把我当成了其他人。”
钱明道：“我在外头包了个戏子，她知道，我答应她不会带回府里来的。女人真是心眼小。”
“明明是你拈花惹草，反倒怪你夫人心眼小。”赵桓熙指责道。
钱明给他擦脸的动作一顿，问：“你怎么帮她说话？男子拈花惹草不是很正常？你敢说昨天在画舫上看着妙音娘子跳舞，你心里就一点波动都没有？”
赵桓熙好奇：“什么波动？你们看她跳舞心里还有波动？是怎么波动的？”
钱明：“……”
“行行行，你新婚燕尔，眼里心里只有你那新婚夫人，我不与你争执。待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钱明道。
“待有了孩子我更不会做对不起我夫人的事了，我才不要像我父亲一样混账呢。”赵桓熙斩钉截铁地说。
钱明：“……”

第103章
是日夜间,国公爷送走最后一批慕名来欣赏璩公那幅《妙音赋》的同僚，心情正好，赵桓旭来了。
“祖父。”他进了书房就向国公爷跪下了,“祖父，孙儿是来向您认错的。”
国公爷望着他，不说话。
赵桓旭低着头道：“孙儿不孝，直到身边发生了这许多事，才明白一直以来孙儿都想错了。父亲保家卫国战死沙场，那是他身为赵家儿郎的使命和荣耀,没有人亏欠我和妹妹。相反,我们应该以父亲为荣，更坦荡磊落地做人才是。祖父，我错了,以后孙儿会一心读书,友好兄弟,管教妹妹,再不会做以前那些糊涂事了。”说完一个头磕在地砖上。
国公爷见他迷途知返，心下宽慰，温声道：“你能想明白,自是最好不过。你爹就剩你这一点血脉在世上了,你不要叫他失望。”
“是。”赵桓旭答应着,起身和国公爷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告退。出了书房来到院中,刚好碰上来练刀的赵桓熙。
赵桓旭微侧头,眼角余光看到祖父走到书房门口了,不动声色地移了下步伐,挡住赵桓熙的视线,道：“桓熙，上次你来邀我游湖，故意不告诉我璩公盐梅先生等前辈也在，只说邀了钱明等人，是不是担心我去了会抢你风头？以前都是我不好，你如此提防我也没错，但是以后我不会犯浑了，希望你也能不计前嫌。”
赵桓熙一脸莫名：“我没有提防你啊。我去邀你的时候确实只邀了钱明他们，过了两天钱明才来告诉我说还有一些长辈要去。我想着你之前说要做文章没空去，就没再去打扰你。”
“可若是我知道璩公盐梅先生等前辈也会去，便是不做文章又如何？能向他们讨教一回，胜过做百篇文章啊。”
赵桓熙皱眉：“你的意思是你去了还想向他们讨教学问？那幸好你没去。人家前辈就是来游湖玩耍的，凭什么还要被你拉着讨教学问啊？岂不是扫兴得很？”
赵桓旭羞恼：“难道你全程都没有跟这些前辈说过话？”
赵桓熙道：“说过啊，但是我没向他们讨教学问。讨教学问这样严肃的事情，怎么可以在我邀请他们游玩的时候进行，这不成了挟恩图报了吗？”
赵桓旭咬牙：“你说得对，是我想差了。祖父就在书房，你去吧。”
赵桓熙高高兴兴来到书房，向国公爷行了礼，抬头道：“祖父，刚才我在院中遇见桓旭堂兄，他对我客气许多。”
国公爷点头：“他是懂事许多，但是你更懂事。”
赵桓熙当面被夸，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国公爷过来拍他一下，道：“走，小校场。”
戌时末，赵桓熙回到慎徽院，到房里一看，徐念安坐在灯前看书。他从背后悄悄走近，忽的往她肩上一趴，一只手递到她面前。
徐念安早听到他进房的脚步声了，也未被他吓着，往他递来的手上一看，却是一支嫩黄色香味醇厚的兰花，品名：金丝马尾。
“你怎么连兰花都掐？”她惊讶。
赵桓熙探头看她：“兰花为何不能掐？”
徐念安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问道：“哪来的？”
“祖父院里的。”
徐念安嗔怪地瞧他一眼：“是祖父盆里的吧？”伸手接过兰花，放在鼻子下仔细嗅了嗅。
赵桓熙调皮一笑，在她身边坐下，道：“我在祖父院里遇到赵桓旭了，他好像与以前不大一样。他说以后不会针对我了。”
“哦？是吗？他是怎么说的？”徐念安问。
赵桓熙就把他和赵桓旭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给徐念安听。
徐念安问他：“你觉着他说的是真心话吗？”
赵桓熙认真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是他今天说的那些话有些奇怪，好像我知道璩老他们要去，去叫他的时候故意不说，瞒着他似的。可是明明是我先去叫他，他说没空的。”
徐念安道：“你想的没错，他其实根本没变，还是只会把你往坏处踩。他之所以如此作态，不过是看祖母被祖父关起来了，他五房没了依靠，所以想在祖父面前好好表现罢了。”
赵桓熙惊讶：“祖母被祖父关起来了？为何？什么时候的事？”
徐念安：“……”
“这是他们长辈之间的事，你做小辈的不要打听，快去沐浴吧。”徐念安推他。
赵桓熙又开始耍起赖来：“亲一下才去。”
徐念安羞恼：“以前罚写的字都写完了？”
赵桓熙道：“写完了。”
“我不信，你拿来给我看。”
赵桓熙遂出门去书房拿字，过了一会儿拿来厚厚一叠纸。
徐念安检查他写的字时，他就从身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前面三十几张纸上倒确实是端端正正写的好字，可到了后面，就成了“一万字”，“一万五千字”，“两万字”。
“你……”徐念安愠怒，想质问他，谁知一转头他就凑上来在她唇上亲一下，亲完还笑。
“你……”
她还想说，他就亲住不放了。
徐念安扭得脖子酸，伸手推他。
他将她转过身来，双手捧着她的脸，一连在她额上眼眉上鼻梁上亲了好几下，眉眼生光地欢喜道：“冬姐姐，我好喜欢亲你。”
徐念安双颊又开始火烧火燎起来，这人根本不懂何为含蓄，什么话都张口就来。
“你好了没？还不放开我？”她眼睛瞧着别处说。
“冬姐姐，为何我觉着每次我亲你你都有些抗拒，你不喜欢被我亲吗？”赵桓熙脸上笑意微敛，睁着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还要问这种问题！
徐念安伸手捶了他两下，头一扭从他掌中挣扎出来，脸埋在他肩上。
赵桓熙正发愣，便听她低声道：“喜欢。”
赵桓熙低头看到她粉粉的耳朵，这才反应过来她抗拒，是因为她害羞。
冬姐姐竟然会因为他而害羞？！
心里涌起无法言喻的甜蜜，他展臂抱住怀中人，就想这般抱上一辈子，永远都不撒手。
次日一早，小夫妻俩来到殷夫人房里。
“什么？表哥要回去？为什么？”听说殷洛宸要回金陵，赵桓熙讶异地向他投去目光。
殷洛宸表情有些沉重，道：“我外祖家那边的表哥，和我关系一直很好，前阵子他夫人难产亡故了，我昨晚才收到母亲的信件。我得回去看看他。”
“啊！”赵桓熙没想到会是这种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过了半晌才道：“那我今日也不去寂园了，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常来常往的，哪用你送呢？此番我也就是回去个十天半个月的，后头还要来的。”殷洛宸道。
殷夫人也道：“你去你的寂园，这机会来之不易。阿宸我自会派人送他回去的。”
赵桓熙点头，又叮嘱殷洛宸：“那你路上小心。”
殷洛宸一胳膊搭在赵桓熙肩上，对殷夫人笑道：“都说表弟性格软，性格软有什么不好？瞧瞧，多会关心人啊！”
“去去去！你赶紧走吧！走了我耳根还清静些。”赵桓熙羞恼道。
房里几人见状都笑了起来。
用过早饭，赵桓熙骑马，知一知二驾着马车带着瓜果点心酒水等物去了寂园。
殷洛宸收拾好了，过来向殷夫人和徐念安辞行。
两人都离开后，殷夫人对徐念安道：“今日我有个很久没有见面的手帕交要来，前些年她夫婿办错了差事被贬地方，半个月前刚调任回京，任太常寺寺丞。她最小的儿子今年十七岁，也会跟她一道来，待会儿你留下来一道看看。”
徐念安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点头应是，又道：“多谢母亲。”
辰时末，董夫人带着她的小儿子余铭学来了。
殷夫人带着徐念安在嘉祥居的小花厅里招待两人。
董夫人看起来比殷夫人要年长两岁，长相不如殷夫人貌美，却也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
徐念安向她见过礼后，她便递来一只锦盒，亲热地道：“我与你婆母是多年的好姐妹，若不是前些日子一直在外地，这见面礼也不会拖到此刻才送。”
徐念安回头看殷夫人，殷夫人笑着颔首道：“你便收着吧，与她不用客气。”
“谢董夫人。”徐念安收了礼，回到殷夫人身边。
殷夫人看着董夫人身边的余铭学，十七岁的少年，大约也受了些其父被贬的苦，看上去不算轩昂，但胜在内敛文静，相貌也不错，五官端正清秀白皙。
“几年不见，铭学都长这么大了，这若是在街上遇到，我还不敢认呢。”殷夫人笑道。
董夫人附和道：“男孩子还不是一蹿就蹿起来。你们赵家的男人个子都高大，熙哥儿个头也不小吧，他人呢？”
说到赵桓熙殷夫人就忍不住脸上笑开了花，“他去听苍澜书院的先生授课去了，不在府中，改日我带他去府上向你见礼。”
董夫人惊讶：“哟，熙哥儿都这么长进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殷夫人笑道：“这些个孩子，还真应了那句娶妻娶贤，你给他娶个好媳妇，不怕他不上进。”
“说得是呢。”董夫人边笑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徐念安，眸底颇有几分筹谋。
小半个时辰后，董夫人母子离开了，徐念安扶着殷夫人回房休息。
“这余家公子，你瞧着如何？”殷夫人靠坐在床上，问徐念安。
徐念安斟酌道：“看着还行，文静不死板，像个内秀之人。”
“董夫人是我在金陵时的手帕交，几十年的交情了，她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以你五妹的人才，嫁入她家，婆媳之间是断不会有什么矛盾的。只看这余小公子，你们合意不合意了。”殷夫人道。
“董夫人也有意聘我小妹么？”徐念安问。
“她有甚不愿？这备不住的，将来她小儿子就是靖国公的连襟了。”殷夫人道。

第104章
寂园授课不像在苍澜书院那般一板一眼,大家甚至都没有书桌，先生带着，走到哪儿就在哪儿席地而坐,就一个论题各抒己见。
下学也很早，刚过未时，先生来一句“今日就到此吧”，大家就散了。
赵桓熙回到靖国公府，一头往书房里一扎。
徐念安闻讯过来看他，只见他蹙着眉头在书架前蹙摸,手里拿着两本兵书。
“三郎,回来怎的不去母亲院里说一声？”她进了书房，温声问道。
赵桓熙回头看她，垂眉耷眼无精打采的,道：“今日苍澜书院的学子们说起辽东战事,有人说应该在边境开设榷场促进贸易缓和我朝和铁勒的关系,有人说应该发兵打过去将他们收服才是永绝后患。他们相持不下,有人就说我们赵家世代镇守辽东，最有发言权，于是问我的看法。我什么都不知道,多亏了文林为我解围,好丢人。”
徐念安走过去,仰起头对他道：“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小,知道得比他们少也没什么丢人的。况且你现在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并有心弥补,待你到他们那个年纪时,备不住你已经懂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多了。”
她从他手里将兵书拿走,塞回书架上,“你想知道与战事有关的事，看兵书哪及直接去问祖父呢？须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祖父是那个已经躬行过的人，他能教给你的，必然比你自己从书上汲取到的更具体也更有用。”
赵桓熙展臂抱住她，脸颊贴在她额角上，声音糯糯地道：“冬姐姐，你怎么这么好，从来都不嫌弃我。”
徐念安也抱住他，道：“因为我知道你是愿意学好的，而且终有一天，你会成你想要成为的那个人。”
赵桓熙从她这里得到了安慰，心情又好了起来，与她一起去了殷夫人那儿。
殷夫人问起他去寂园听课的情况。
“苍澜书院的学子和国子监的果然不一样。钱兄他们在课间聊吃喝玩乐，文林和陆兄秋兄他们在课间聊社稷民生。他们都满腹才华心怀天下，想到将来便是他们这样的人入仕做官，我都替百姓们感到高兴。”赵桓熙神采飞扬道。
殷夫人和徐念安在一旁听得直想笑。
笑过之后，殷夫人又问他：“那你觉着，你是喜欢和钱明等人在一起，还是喜欢和文林陆丰他们在一起？”
赵桓熙仔细想想，道：“我觉得我对于文林陆兄他们来说，可能就像钱兄他们在我眼里是一样的，有各种缺点和不足，但胜在待人真诚，没什么坏心眼。我认为与人相交有这样一颗真心就足够了。我仰慕陆兄文林他们，但也不会因为身边有他们的存在，就嫌弃钱兄他们。若是对朋友都分出个一二三等来，我又成什么人了？还配别人真心相待吗？”
徐念安夸赞道：“三郎说得很对，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只要他们不是人品恶劣道德败坏，便该一视同仁。”
殷夫人见徐念安夸了他，虽然自己心里还没琢磨明白，却也跟着一道夸了他。
赵桓熙心情大好，到了晚间，估摸着祖父吃过饭了，便又去了敦义堂向他讨教辽东战事。
国公爷戎马数十年，自是有一肚子的经验和故事可讲，平时没人听罢了。如今见自己看重的嫡长孙对此感兴趣，哪有不肯讲的？祖孙俩在书房一说就说到夜半三更，后来还是向忠提醒国公爷没两个时辰要去上朝了，才作罢。
赵桓熙去寂园旁听了几天，他年龄小生得好家世好，心地赤诚，性格也很温和谦逊，没有一丝纨绔之气。故虽是学问不如，但苍澜书院从学子到先生，大多数人倒都还挺喜欢他的，只要他提问，都很愿意指点他。
徐念安托四妹夫乔年打听了几日，得知这余家确是个清白人家，余铭学读书一般，但人没什么毛病。她心思就活泛了起来。
虽然她有托阿秀在苍澜书院帮小妹寻摸人选，但合适的少。苍澜书院学子普遍年龄偏大，好多都已成婚了，像陆丰何绪宁这样的已经算是凤毛麟角了。也有那二十出头尚未成亲的，但这样的人家境一般都比较贫寒，徐念安舍不得妹妹嫁过去受苦。
余铭学看着在仕途上怕不会有什么作为，但毕竟是官宦子弟，家底是有的。而且有殷夫人和董夫人这层关系在，也不用担心董夫人会刻薄小妹。最差不过是将来让余铭学依附着靖国公府生活，做个体面殷实小门小户，只要妹妹不受委屈，似乎……也还行。
徐念安心里有了计较，便同殷夫人打了招呼，回徐家去想和母亲妹妹说道此事，谁知到家却发现小妹不在。
“陆老夫人病了，阿秀带着珺珺去陆府探病去了。”郑夫人道，“你在家等一等吧，他们去了有一会儿了，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徐念安道：“阿秀去也就是了，为何连小妹都带去？”
郑夫人道：“你不知，这陆老夫人自上次在昭化寺见了珺珺之后，便十分喜欢她，认她做了干孙女，还时常派人送吃的穿的来给她。如今陆老夫人生病，你妹妹又怎能不去探病呢？”
徐念安不知还有此事，一时想得不免就多了些。
过了小半个时辰，徐墨秀回来了，却不见徐惠安。
“珺珺呢？”郑夫人问他。
徐墨秀道：“陆侍郎没有夫人，如今老夫人生病，陆兄想告假在家照顾。老夫人见了小妹，十分高兴，我便让小妹代替陆兄留在陆府照顾陆老夫人，小妹也同意了。”
“这成何体统？”徐念安看住徐墨秀，“难不成你想让小妹嫁给陆丰？”
“不行吗？”徐墨秀反问。
“你觉得能行？陆侍郎三品大员，陆丰眼见着又是个前程似锦的，虽说与靖国公府五房退了婚，但要再找，什么样的找不着？你现在凭着自己与陆丰的交情和陆老夫人对小妹的喜爱让她高嫁进去，陆府又没有主母，小妹过去就得撑起整个陆家，但凡她力有不逮有个行差踏错的，你可有想过她要承受何种压力和舆论？”
郑夫人一见长女动气，忙道：“有话好好说，好好说，阿秀也是觉着那陆丰好，他难道还能害自己的亲妹妹吗？”
徐墨秀低头不语。
徐念安看着弟弟那样，放缓语气道：“你觉得陆丰好，那是因为你们是朋友。你们男人之间相交，与男人和女人在一起过日子是两回事。我告诉你陆家这样的怎样才能嫁，需得陆丰自己很喜欢小妹，能从心底容忍她的不周到不完美，在家里人外人挑剔她时一心维护她，这才能嫁。而不是看在你的面上，看在陆老夫人的面上。”
郑夫人看看徐念安，再看看徐墨秀，小心翼翼道：“那……要不找个借口把珺珺接回来？”
“那倒也不必。答应了留在那儿又出尔反尔，没事也显得有事了。左右得派人去给小妹送换洗衣裳，叮嘱小妹但凡陆丰回府她就回家来，不要与他接触，免得到时候风言风语的传出来。”徐念安道。
说定之后，徐墨秀送徐念安出门。
“姐，陆兄曾说，他对未来妻室的期许就两样，一，孝顺，二，知礼。我觉着小妹虽是年幼，但完全符合他的要求。而且我了解他，只要他肯娶，哪怕不是真正喜欢，也定能好好待她。你如此反对，难不成就敢保证，你为小妹寻摸的那人，一定能比陆兄待小妹更好吗？”临出门，徐墨秀问徐念安。
徐念安回身望着他，道：“方才当着娘的面我才没有明说，小妹回来没和你说她在靖国公府遭遇的事？”
提起这事徐墨秀就气不打一处来，握着拳头道：“说了。”
“所以你这般上赶着，是想替小妹出口气？你有没有想过这要落在国公爷眼中，倒印证了五房的那些胡言乱语，说咱们家一早就存着勾搭陆丰破坏他与五房婚事之心。五房固然是咎由自取，但咱们在国公爷眼中，也没有了清白。”徐念安道。
徐墨秀不说话了，他再怨靖国公府五房，他也没办法对国公爷生出半点不敬之心。毕竟若不是他，以当时的情况，自己的右臂很可能就废了。
“陆丰很好，但这门亲事，咱们不攀。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咱们徐家仗着父亲与国公爷的情分高攀一个赵家已是足够了，再多，倒显得咱家人有多趋炎附势一般，对你将来的仕途也不利。我婆母已经为小妹相看了一户人家，待小妹从陆家回来，我就带她去见人。”徐念安说完，见徐墨秀没再言语，便转身登上马车回去了。
陆老夫人原本身子就不强健，入秋后受了点凉着了风寒，这才病一场，并非什么大症候。
徐惠安是个孝顺孩子，陆老夫人待她好，她便也一心一意照顾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多天后，陆老夫人渐渐好起来了。
她在家照顾久病的娘亲有经验，伺候起病人来很有一套，又有耐心陪长辈说笑，把个陆老夫人哄得开心得不行。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眼看陆老夫人恢复得差不多，寂园那边讲课也结束了，在苍澜书院正式开学之前，陆丰能在家休息几天。
徐惠安便向陆老夫人提出辞行。
“好孩子，这些天辛苦你了，待下午丰儿回来后，叫他送你回去。”陆老夫人不舍地握着徐惠安的手道。
徐惠安坚辞不肯，陆老夫人拗不过她，最后只好派了辆马车送她回家。
“唉，这孩子是不是不喜欢我丰儿啊？你瞧她每天估摸着丰儿要回来了，便先自回房了。如今丰儿要放假，又迫不及待地辞行回家去，连她哥哥都不等了。”陆老夫人唉声叹气。
张妈妈道：“徐家小娘子这是在避嫌呢，如此知礼，老夫人您还不高兴么？咱们丰哥儿那般人品相貌，哪有人不喜欢的？小姑娘家家的教养好，又害羞罢了。”
陆老夫人道：“过了年丰儿就二十一了，这婚事委实不能再拖了。待会儿他回来，我先问问他的意思。”

第105章
徐墨秀是与陆丰一道回来的,听闻他小妹下午已经回去，便又急忙赶回家去。
陆丰来伺候老夫人用晚饭时，陆老夫人直言问他：“你觉得徐家小妹如何？”
“祖母是不想要她做孙女了？徐家小妹太小了,我若娶妻，是希望她嫁进来便能接手府中中馈，让您老人家安享晚年的。”陆丰与自家祖母说话也不绕弯子，直白道。
陆老夫人不高兴道：“我就是喜欢珺珺，若是她嫁来，我情愿再多辛苦两年,手把手地教她。你别管这些,只说你喜不喜欢她？”
陆丰苦笑：“我才见过她两三面，若说喜欢，您信吗？”
陆老夫人见他如此,将他递到她面前的粥碗一推,唉声叹气：“我还能活着看到你成婚吗？”
陆丰：“……”
“我喜不喜欢的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愿意才行,毕竟我比人家年长这许多岁，又是退过婚的。您只顾着问我，万一人家并不愿嫁我呢？”陆丰尝试着转移陆老夫人的注意力。
陆老夫人果然被他绕了进去,眉头微皱道：“你说得也是,那你叫文林帮你去探探口风。”
陆丰：“……祖母,先把粥吃了吧,再不吃就凉了。”
国子监也要开学了,赵桓熙最令徐念安欣赏的一点便是,即便见识过更好的,他也不会好高骛远。与苍澜书院的先生和学子相处了半个月,待到国子监要开学了,他依然开开心心收拾好书箱准备去国子监上学。
“已经半个月了，托钱兄他们打听的事应该也有些眉目了，明日我便去问他们。”晚上，小夫妻俩躺在床上时，赵桓熙踌躇满志道。
“嗯，这些日子，一些贵重物品和细软等三姐姐也分批让锦茵她们带了回来，待你这边妥了，直接叫三姐姐带着陪嫁过去的丫头婆子回来便是了。”徐念安道。
这时赵桓熙耳边掠过一阵嗡嗡声，他左右扭头，四处查看。
“怎么了？”徐念安侧过脸看来。
“好像有一只蚊子。”赵桓熙坐起身来。
“这会儿怎会有蚊子？”
“不知道啊。”赵桓熙抱着自己的枕头挥来挥去，又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没听到嗡嗡声，忙探过去身去，伸长了手臂去够挂在金钩上的床帐，结果床帐是散下来了，他自己一个重心不稳差点压到徐念安身上，好在及时伸手撑住了身子。
橘黄的灯光透过轻薄的纱帐透进来，暖暖地洒在徐念安的脸上。她双眉娟丽舒展，双眸在灯光照耀下莹莹烁烁的，秀挺的鼻梁下，丰满红润的唇瓣像花瓣一般诱人。
赵桓熙撑着身子悬在她正上方看了她两眼后就受不了了，心口砰砰直跳，喉间也干渴得厉害，感觉浑身都莫名其妙热起来。
他就有点委屈，俯身将她抱住，脸埋进她颈窝。
徐念安呆了呆，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问：“怎么了？”
“冬姐姐，我什么都没做，可还是难受起来。”他在她颈间哼哼唧唧，热气喷在她薄嫩敏感的皮肤上，“现在更难受了。”
徐念安被他抱得紧紧的，心里有些悸动，也有些不安。
她喜欢他，可同时她又觉着，他真的还是太小了。十六岁，她没办法将他当做男人来看待，也就没办法将自己彻底交付。
“你……要不回去躺好了，想想明日去问钱明他们的事。”徐念安斟酌着道。
“不要。”
“那，要不你亲一下回去躺着好不好？”徐念安见他趴在自己身上不肯动弹，只好如此诱哄道。
赵桓熙抬起头来，与她呼吸相闻，“你不是说在床上不许罚写字吗？”
徐念安本就心慌，被他这么一说更是羞臊起来，推他道：“是我忘了，你快起开。”
“我不，你刚才说可以亲的。”赵桓熙见她反悔，唯恐失了福利，低下头就在她红嫩的唇上亲了下。
蜻蜓点水的一碰，没能让自己好过，反而燎起了泼天大火。
“冬姐姐。”他伸出左手轻轻掌住她的脸，动情地吻了下去。
许是男子在这方面都有天生的本能，又许是他后来又偷看了钱明的赠礼，他有意探寻，徐念安心软纵着，就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来。
她舌尖发麻，脑子里一片晕眩，听着耳边他动情急促的喘息声，自己也有些控制不住。直到她感觉他在往下扒拉她的被子，才猛然醒过神来，抬手抵着他的胸强行将他推开。
“冬姐姐。”赵桓熙晕生双颊，双眸春水迷离，殷红的唇瓣上水光润泽的，一副亲昏了头的模样，急切地探着脸还想继续亲她。
徐念安死死地抵住他，面红耳赤气喘微微道：“不行，你还太小了。待、待你满十八岁，就给你，好不好？”
赵桓熙此刻冲动得厉害，但是徐念安不愿意，他自然也不敢硬来。
强自忍了忍，他“哦”了一声，帮她将被他扯乱的被子盖盖好，就从她身上下来，躺到床里侧去了。
徐念安知道他难受，也不敢再去招他，翻身背对他默默平复自己心里的悸动。
赵桓熙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他做了个梦，梦见和冬姐姐在一起，梦里的冬姐姐没有要求他等到十八岁……
他低喘一声，猛的惊醒，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良久，他才扭头看向一旁的徐念安，她呼吸平稳，正睡得香甜。
他以为只是梦，暗暗松了口气，翻个身想继续睡，然后突然僵住了身子。
次日上午，国子监。
第一堂课上完，钱明见赵桓熙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过来推他道：“老弟，怎么了？一副纵欲过度骨酥筋软的模样。”
一句话勾起赵桓熙昨晚半夜偷偷起床换裤子，第二天还要扯谎说起夜时不慎打翻水盆淋湿亵裤的不堪回忆，他将头一扭，脸朝向另一边，道：“你别瞎说。”
“哎，趴着干嘛，走，出去透透气。”钱明拿了两个桔子，将赵桓熙拉到课室外，递给他一个。
赵桓熙怀疑自己有病，虽然和钱明等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他已经懂了当初霍庆哲念的那首诗是什么意思了，可是他也没手作妻啊，怎么就……
“嘿，嘿！干嘛呢？剥个桔子把瓤扔了皮留着？”耳边传来钱明的声音，他低头一看，果然看到自己已经把桔子瓤给扔了，手里只剩了一张桔子皮，干脆把皮也扔了。
“到底发生何事？让你这般魂不舍守？”钱明分他一半桔子，问道。
赵桓熙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与钱明说说，万一真是病，也不能讳疾忌医不是？
于是他支支吾吾道：“钱兄，我、我……”
“你又有一个朋友？”钱明挑眉。
赵桓熙脸一红，豁出去了，对他附耳说了几句。
钱明直接把嘴里的桔子都喷了出来。
他左右看了看，见近处无人，这才低声问赵桓熙：“你和弟妹还没圆房呢？”
赵桓熙：“……”
他想掩饰，钱明又道：“别扯谎了，你们若是圆房了，你又怎会如此？”
“那我这……是病吗？”赵桓熙问。
“不是病，正常现象。比起一般人，你已算晚的了。将来与你媳妇做了真夫妻就不会了。”说到此处，钱明又笑得贼兮兮的，勾着赵桓熙的肩膀问道：“为何到现在还是假夫妻啊？她还是不喜欢你？”
赵桓熙低头：“不是。”
“那是为何？”
赵桓熙别扭道：“她说我太小了。”
“你不是十六了吗？还小？”钱明看着他笑得别有所指。
赵桓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脸一下红透，用胳膊肘抵开他道：“我不与你说了。”
钱明故意逗他：“这么一看确实还小，这么不经逗。”
“你这张嘴真是讨人厌。”赵桓熙转身要回课室。
钱明知道他脸皮薄，遂不再逗他，把他扯回来道：“你叫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赵桓熙眼睛一亮：“这么快？”
钱明道：“你这三姐夫可真不是个东西，小辫子随随便便一抓一大把，根本不费事。”他将打听来的事与赵桓熙一说。
当赵桓熙听到他前阵子得了脏病在悄悄寻医问药后，顿时明白他母亲为何会惊痛致病，又为何不肯告诉他三姐到底怎么了。
这个禽兽！
他握紧了双拳，问钱明：“你说的这些，可能拿到证据？”
钱明一脸为难：“这些事，打听起来不难，可若要拿证据……”
“要钱还是要人，你说便是了。”赵桓熙铁了心这次一定要促成三姐和李梓良和离。
“只要我说你都答应？”钱明试探道。
赵桓熙点头：“只消不是叫我去害人，当然若是害李梓良则另说。”
钱明笑道：“不叫你去害人。你下次再来我府上，我们唱戏好不好？”
赵桓熙：“……”
上了三节课便到了吃饭的点，下了课，钱明招呼赵桓熙：“如厕去吗？”
赵桓熙：“不去。”
钱明又招呼霍庆哲和贺伦他们。
赵桓熙收拾笔墨，见他们三人有说有笑地出去，目光闪了闪，起身追了上去。
片刻后，几人如厕完从厕房出来，钱明几步追上赵桓熙，伸胳膊夹住他脖子笑骂道：“叫你来你不来，看人多又自己追来，如厕完竟还一副信心大增的模样，你说你到底做什么来了？”
贺伦霍庆哲两人不知前情，听钱明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都来问。
赵桓熙脸涨得通红，掰开钱明的手道：“你再瞎说，我便不去找你了。”
钱明立刻投降道：“好好好，我不瞎说。”
他大剌剌地搭着赵桓熙的肩，感慨道：“没想到啊，一晃眼，桓熙老弟竟也老大不小了！”
他不感慨不打紧，这一感慨，旁边两个思想不纯洁的都听懂了，纷纷打趣起来，窘得赵桓熙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傍晚，国子监下学，赵桓熙骑马走在回靖国公府的路上，忽的被人叫住。
他扭头一看，街旁一辆马车上下来一名年轻公子，过来向他拱手道：“赵公子，在下姓凌，冒昧拦路，实乃有事相求，不知赵公子可否移步一叙？”
赵桓熙看了看他马车上的家徽。
上了几个月国子监，他也不是当初那个囿于后院，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的国公府嫡长孙了。就他这几个月在国子监所闻所见，京里姓凌又有这个排场的，貌似只有一位——文渊阁大学士凌尧家。

第106章
这位公子姓凌名芝字长生,确实是凌阁老的孙子，此番半路拦下赵桓熙，是想请他代凌家去请妙音娘子为下个月凌阁老七十大寿增色添彩。
“自上回赵公子做东妙音娘子在画舫上弹奏跳舞,邝先生和璩公合力留下那首《妙音赋》之后，妙音娘子在京中声名大噪，许多人都想一睹她的风采。只是自那回之后，她又闭门谢客了。我凌家派人去了三次，连帖子都递不进去，若非实在技穷,也不会冒昧地来拦赵公子的路,还请赵公子千万见谅。”两人就近找了个茶楼，凌长生自我介绍后，便向赵桓熙道明来意。
赵桓熙听完,歉然道：“凌公子,非是我不愿帮忙,实是……实话告诉你,我做东那次，妙音娘子也不是我请来的，而是我夫人帮我请来的。至于她是如何请到人的,她没与我说,我也不清楚。我觉着,若是你诚心想请妙音娘子去为凌阁老祝寿,不若也叫你夫人出马去请。”
凌长生脱口而出：“这如何使得？”
赵桓熙看着他。
凌长生自觉口快失言,掩饰道：“我的意思是,妇道人家,终究是不太适合这般抛头露面。”
赵桓熙道：“妙音娘子也是好人家来的,当初做这一行,是迫于生计。我如今知道她为何明明能名利双收，却还是闭门不出不肯受邀了。想来她也明白，你们面上邀着她，心里却瞧不起她。她如今也不是穷得活不下去，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呢？”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向凌长生拱手一礼，道：“凌公子，时辰不早，我该回家了，告辞。”
回到靖国公府，和殷夫人一道用过晚饭，回到慎徽院后，赵桓熙便将此事说与徐念安听。
徐念安听罢，惊讶道：“你可出息了，连凌阁老的孙子都敢得罪。”
“本来就是他的不对，又想请到旁人请不到的妙音娘子给自家脸上增光，又瞧不起妙音娘子是卖艺的，如此虚伪还不让人说了？再说我都说了妙音娘子是你替我请来的，我叫他回去叫他夫人请人，他却来一句‘这如何使得？’敢情就他夫人金贵，亲自出面请个妙音娘子就辱没了。这不是连你一块贬低了去？我还要给他留脸面吗？”赵桓熙忿忿道。
徐念安笑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道：“你能为妙音娘子仗义执言，我很高兴。”
赵桓熙伸手将她的手直接捂在自己的脸颊上，道：“以前是我麻木混沌，明明苦难就在我身边，我却仿佛瞎了一般，看不见听不着，也想不到。如今睁眼看看，不管是我娘还是我姐姐，甚至是你，又有哪个是随心所欲恣意地活着了？旁人如何想如何做我管不着，但是我要待你们好。冬姐姐，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科举入仕，哪怕只是做个外放的小官，到时候我带着你和娘，我们去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放弃一切家世出身带来的包袱，恣意地生活。”
这想法幼稚又天真，但徐念安听了还是很感动。她没有打击他，而是点点头，道：“你一定做得到的，我信你。”
存了这个信念，赵桓熙便开始发愤图强，晚上练过武回来沐浴完还去书房读书练字，正好避开与徐念安独处的时间。和她在一起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老想亲亲抱抱的，怕到时候一个忍不住……
十八岁，还有十三个月又十八天，他可以等。
过了几日，又是各书院放旬假的日子，徐念安特意回家将徐惠安带来了靖国公府，与余铭学相看。
好巧不巧，何夫人今日也带着何绪宁上靖国公府与赵姝彤相看。
五房院中，赵姝娴倚在窗前，目光定定地看着窗外。
这么多天下来，她终于从心里接受了与陆家退婚的事实。她那晚是真想死的，可是被救下来后，她就不想死了。徐家贱人还好好活着，她凭什么去死呢？
就算与陆家退婚了，她也要好好活着，要活得比徐念安那个贱人更好，才能出今日这口恶气。
在心里例行咒骂了徐氏姐妹一番，她回头问自己的丫鬟：“四房的姝彤姑娘怎么还没来？”
这段时间赵姝彤天天过来陪她聊天解闷，虽然她惯常的不太搭理她，但她忽然不来，她却又无聊了。
丫鬟笑嘻嘻道：“今日姝彤姑娘相看呢，咱们太太也去四房了。”
“相看？和谁？”赵姝娴坐直了身子。
“听说姓何，是咱们太太的亲戚。”
何绪宁？他果然来相看赵姝彤了？
赵姝娴回想起当日在昭化寺远远瞧见的何家公子，人物自然是比不上陆丰的，但是与旁人相比，却也是白皙俊秀风度翩翩。
他还在苍澜书院读书。
赵姝娴咬了咬红唇，突然吩咐丫鬟：“把我那件织金孔雀羽妆花纱裙拿出来。”
四房正房中，四太太五太太和何夫人正坐在上首谈笑，何绪宁和赵姝彤两个小年轻面对面坐在下首，都低着头红着脸一声不吭。
何夫人对这次相看还是比较满意的，未来亲家看着是个没心眼的，小姑娘羞答答性格内向，应当是个好拿捏的，正符合她高攀而不受凌压的预期。
四太太对这次相看也很满意，这何家公子长得白皙俊秀，人看着也很安静温柔，又有才华，姝彤嫁给他，必有好日子过。至于何夫人，她与五太太是亲戚，便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当也不会苛待她姝彤。
正当几人眉来眼去彼此心照不宣，要将此事敲定时，门口人影一晃，传来了赵姝娴的声音：“娘？”
随即她好像刚刚发现有客在，站在门外拘谨地行了一礼，又唤五太太：“娘，您出来一下。”
五太太面色有些僵，向何夫人和四太太打了招呼之后便急急出门来，将赵姝娴领走了。
人都已经走了，被赵姝娴身上那件华贵至极的织金孔雀羽妆花纱裙给迷了眼的何夫人还一个劲地往外面瞧呢，一旁四太太见状，暗暗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五太太拉着赵姝娴回到五房她的房里，屏退丫鬟，急赤白脸地呵斥道：“不是叫你不要再穿这身衣裳吗？做什么今天又穿？还去四房那边露脸，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嫁给何绪宁。”赵姝娴道。
五太太呆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赵姝娴目光凝定：“昨晚我去您房里找您，听到二哥跟您说的话了。”
五太太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赵姝娴双眼漫上泪水，道：“二哥说，祖父最近频频相看那些寒门学子，是在给我选夫婿。娘，只因和陆家退了婚，我就活该低嫁给那些寒门学子去受苦吗？”
“可是你祖父……”
“祖父就是偏心徐念安！我这个嫡亲孙女，在他眼里连他故友女儿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赵姝娴哭着嚷道。
五太太吓了一跳，上来虚虚地捂她的嘴，急道：“你喊什么？仔细被人听见！”
赵姝娴跌坐在凳子上，低头饮泣。
五太太六神无主，“可是何绪宁，是娘为四房姝彤介绍的啊。你……”
“是娘的面子重要，还是女儿的终身重要？我知道何家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家，若不是那何绪宁在苍澜书院读书，我也瞧不上他。可正因为他在苍澜书院读书，才让女儿觉着，以后还有翻身的机会。”赵姝娴表情麻木地说。
“可是这……让娘怎么去说呢？况且你祖父也不一定同意。”五太太一手撑着桌子在凳子上慢慢坐了下来。
赵姝娴凄楚地笑了笑，道：“祖父不就是想把我低嫁吗？何家比起咱们靖国公府来说，还不够低吗？他又想找家世低但本人有出息的，何绪宁，不正好是他想要的那种人吗？”
何家母子直到告辞都没等来五太太，何夫人坐上小轿之后，心里头想法就活泛开了。
她知道五房嫡女赵姝娴与陆家退婚之事，五太太说是被长房的人给害了，国公爷偏听偏信，才毁了姝娴的婚事。外头打听了一圈，确实也只听到赵姝娴与长房徐念安起龃龉的传言。
方才这赵姝娴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到四房来露脸，难不成是对何家有意思？
说来也是，她儿子有才有貌，招小姑娘喜欢那是一点都不稀奇。
只是这四房五房，该如何选呢？
四房的姑娘看上去好拿捏，五房的么，就有些张扬。但四房是庶房，五房是嫡房，又有嫡亲祖母在，说出去分量不一样。
何夫人觉着自己回去之后得好好衡量斟酌一番。
四房四太太气得直接砸了个茶杯。
“你相看，她来露什么脸？还穿着那身织金孔雀羽妆花纱裙，真是好厚的脸皮！外头都因为这个将咱们靖国公府讥笑了两个月，她还好意思穿出来呢！姑娘家家的，真是不知羞耻！”
赵姝彤面色沉着地给四太太重新倒了一杯茶，劝道：“娘，您别这般发作，当心身子。”
四太太扭头看她，见她一脸平静，惊讶地问：“你不生气？”
赵姝彤摇摇头，道：“我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心里惯常只装着自己的。只是没想到我与她十多年的堂姐妹情分，竟比不上一个何家公子。她想要，就给她吧。反正我瞧着何夫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何公子又对何夫人言听计从的模样，若没几分本事，何家的媳妇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四太太看着自家懂事的女儿，一时悲从中来，哭道：“给她了，你怎么办？我现在唯一指望五房的就是你的婚事，连这点好处都捞不着，这么多年来我帮着她们对付长房，我图什么呀我？”
赵姝彤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她心里清楚，就何家而言，若五房要争，她们四房是无论如何都争不过五房的，毕竟那是五房的亲戚。
“娘能借此机会瞧清楚五房的为人也好，这许多年来，您为着五婶婶冲锋陷阵，屡次得罪大伯母，好处没捞着一分，还要常常挨父亲和祖父的训斥，我早就替您觉着不值了。可是您记挂着祖父偏爱五房，祖母是五房的亲祖母，总是觉得投靠她们才有出路。而今您瞧清楚了吧，五房有再多好处，也轮不着旁人去沾光。她们能给旁人的，都是她们不要的，若是给了又后悔，还会随时拿回去。这样的盟友，您要来何用？一辈子都靠不着的。”赵姝彤挨着四太太，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轻声细语道。
四太太听了愈发伤心，抱着赵姝彤大哭：“那你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啊？”

第107章
芝兰园,殷夫人，董夫人和徐念安站在道旁一株香气扑鼻的桂花树下，一边聊天一边看着不远处并排走路的那对小年轻。
初见面,又在长辈的注视下一起闲逛，两人都有些放不开。
走得远了，觉着自己说话长辈听不到了，余铭学就开口了：“我兄长说相看就是两家大人坐在一起说话，我们听着就好了。为什么轮到你我，便成了我们说话,大人在那边听着？”
徐惠安忍不住一笑,道：“不知道。”
余铭学侧过脸看她，见她低垂小脸，双颊粉粉的,睫毛长长的,笑起来嘴角旁还有两颗小梨涡。
他觉着自己脸上有些发热,收回目光往旁边一瞧,道：“诶，你看那里有一只大蜻蜓。”
徐惠安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湖边的香蒲上停着好大一只蜻蜓。
“它怎么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蜻蜓。”她惊讶地说。
“这是老虎蜻蜓,还会咬人呢,我捉来给你看。”余铭学说着,就往湖边去了。
徐惠安忙道：“你快别捉了。”
余铭学道：“没事,我捉这玩意儿有经验,不会被它咬到的。”
“不会被咬到也别捉了,离湖边那么近,一不小心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反正这样也看得清,何必非得捉在手上呢。”徐惠安道。
余铭学听她这么说,也就作罢了，重又回到路上，对徐惠安道：“你知道吗，这老虎蜻蜓可以烤着吃。它个头大，有肉。”
徐惠安瞪大眼睛，问道：“你吃过么？好吃么？”
余铭学腼腆点头：“吃过的，好吃，很香。”
徐惠安又笑。她觉着很有趣，这人明明是个官宦子弟，说起这些事情来，倒像个乡野小子。
余铭学瞧着她，突然问道：“若是我烤给你吃，你敢吃么？”
徐惠安想了想，道：“好吃就敢。”
余铭学眼睛亮了起来，忙道：“我还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吃食呢，虽怪但美。我爹娘兄姐都不敢入口，直是暴殄天物。我给你说……”
桂花树下，殷夫人肩上落了一层桂花，转过头笑着对董夫人道：“瞧，这俩小的不知在说什么，这般起劲，都在笑呢。”
董夫人看了看一旁的徐念安，也笑：“看起来我们铭学很满意这次相看。”
徐念安含笑颔首。
徐府，陆丰突然造访。
徐墨秀将他迎到自己的房间，命小厮上了茶，问道：“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陆老夫人身子如何了？”
“我祖母身子无碍了，只是……唉，她瞧上了你小妹，想让你小妹做她的孙媳。”对着自己无话不谈的好友，陆丰没什么好隐瞒的，开门就见了山。
徐墨秀为他斟茶的动作一顿，随即继续将茶杯放到他面前，自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凭心而言，他自然是希望小妹能嫁给陆丰的，不谈家世，就凭陆丰这个人，把小妹交给他他也是一百个放心。
可是姐姐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徐墨秀纠结了一瞬，抬眸看着陆丰说：“你来晚了，我姐姐已经带着小妹去与太常寺丞余大人家的公子相看了。”
陆丰愣了下，问：“真的？”
徐墨秀失笑：“我骗你作甚？”
陆丰松了口气的模样，道：“如此我回去便好交代了。”
徐墨秀闻言佯怒：“明明只想要个交代，你还来问？若我小妹未去相看，你待如何？”
陆丰望着他道：“不瞒你说，我确曾动过娶你小妹的念头，当时心里想的，是你小妹能服侍我祖母，又能哄她老人家开心。转念一想，这对你小妹委实不公平。可我祖母偏偏喜欢她，硬逼我来问，我能如何？若你小妹在家，我也只能请你为我支个招，将我祖母应付过去罢了。”
徐墨秀听他这话，知道他原也是无心娶他小妹的，心中不免十分庆幸听了姐姐的话。两人便将此事揭过，聊些旁的。
“明年三月书院招收新生，你要不要提醒你姐夫好好做做准备，到时候来投文章试试看？”陆丰一边喝茶一边对徐墨秀道。
徐墨秀蹙眉：“可是他连童试都未过，能进么？”
陆丰道：“书院本也没有要求必得过了童试的才能来读书啊，不过是先生眼光高，看中的都是高才罢了。但是你别忘了，你姐夫在先生那里，可是有旁人没有的优势的。”
徐墨秀知道他指的是赵桓熙长得好看这个优势。先生爱看美人，不限男女，赵桓熙无疑是个十分优秀的“美人”，在寂园旁听时，先生便格外优待他。
若是赵桓熙能进苍澜书院读书，那自是极好的。一来苍澜书院读书氛围好，先生同窗都是个中佼佼，便于提升自己。二来么，也方便自己盯着他读书上进。
他琢磨一阵，觉得此事有利无害，便点头道：“我会去与他说的。至于能不能成，便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徐惠安与余铭学相看过后，双方皆是满意，徐念安备好马车令人送徐惠安回转徐家，自己跟殷夫人聊了一会儿，便回慎徽院去看赵桓熙。
原本他也想跟着去看热闹，徐念安不准，不知他有没有在赌气。
赵桓熙并没有在赌气，他在书房认真看书呢。
徐念安很喜欢看他认真做事的模样，那样安静沉稳，像个大人。
她在窗外偷偷看了一会儿，正打算离开，赵桓熙却发现了她，欢喜道：“冬姐姐，你回来了。”
徐念安只好进去。
“相看结束了？怎么样？”赵桓熙双目亮晶晶的，一脸八卦之色地瞧着徐念安。
徐念安好气又好笑，问：“你这般关心作甚？”
赵桓熙一脸正色道：“这可关系到咱们小妹的终身，我自然关心了。瞧我娘我三姐四姐，这女子嫁人便如重新投胎一般，必须好生挑选。”
徐念安心中感动，走过去和他一起挤坐在他的椅子上，低声道：“你放心吧，这次我可仔细打听过了。这余家小公子在家受宠，无不良嗜好，房里也没通房，最与众不同之处大约就是喜欢自己下厨研究个吃食，恰好我小妹也喜欢，想来他们婚后必能相处融洽。”
赵桓熙侧着身子抱着徐念安，问：“其实我就是不理解，为什么不把小妹许配给陆丰呢？他那么好，跟文林又是朋友，肯定能好好待小妹的。”
“陆丰是家中独子，没有母亲，陆侍郎官位又高，小妹嫁过去便是陆家冢妇。若她努力，或可胜任，但必定会夙兴夜寐劳心劳力。嫁给余家小公子则不然，余家小公子上有父母下有兄嫂，有事旁人顶着，他们小夫妻俩只需负责经营自己的小家庭，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陆丰很好是没错，但我选择让我小妹过得轻松快活。”徐念安道。
赵桓熙又将下巴搁到她肩上，看着她问道：“那当初你说要与我三年和离，是不是也是觉着与我在一起会过得夙兴夜寐劳心劳力？”
徐念安点头。
“那……后来为什么又肯不和离了呢？”
徐念安瞥他一眼，道：“明知故问，还不是被你这头小狐狸精给缠住了？”
赵桓熙一下瞪大眼睛，笑模笑样地质问：“谁是小狐狸精？你说谁是小狐狸精？”恰好他正抱着徐念安呢，伸手便咯吱她。
徐念安被他咯吱得在椅子上直扭，笑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几乎要滑到书桌底下去。
赵桓熙看她挣扎得厉害，唯恐她磕到哪儿，忙一把抱住她。
徐念安伏在他肩头，慢慢喘匀了气息，正想抬手捶他，便听他在耳边道：“冬姐姐，只要你肯留下来，别说小狐狸精，小猫精小狗精小王八精，不计什么，我都肯做的。”
徐念安脸一红，原本要捶他的手就改成了攀住他的肩膀。
董夫人也是个利落之人，相看好了，回去便着手与徐家定亲的一系列流程。
陆老夫人听闻了，少不得又是一阵唉声叹气，好几天都拿埋怨的目光看着陆丰。
没过几天，国公府又出事了。
何夫人回去思量了几天，按捺不住虚荣心作祟，暗地里与五太太一通气，一个愿娶，一个愿嫁，就这么敲定了婚事。待传到国公爷耳朵里时，何家都已经来与五房下了定了。
四太太虽然已有猜想，但猜想成真，她一下子还是受不住这个刺激，病倒了。
国公爷从四老爷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只叫四老爷回去照顾好四太太，自己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没去五房院里。
他不去五房院里，徐念安却要去四房院里。不管几房关系如何，一个府里住着，婶婶病倒了，侄媳妇总是要过去探望探望的。正如当初殷夫人病倒了，四房五房的人也都要来探望一样。
四太太病倒的第二日，徐念安奉殷夫人之命，过去探望四太太。
自她嫁进来后，四太太为了拍五房马屁没少刁难她，如今四房被五房当面捅刀，四太太哪有脸见她？便让赵姝彤招待她，只说自己喝了药睡着了。
赵姝彤面对徐念安也很羞愧，屏退丫鬟后亲自给她斟了杯茶，道：“堂嫂，以前是我母亲糊涂，得罪你和大伯母，不敢奢求原谅，只请你回去告诉大伯母一声，我母亲以后再不会犯以前的糊涂了。”
徐念安是个恩怨分明的，对四太太她自是喜欢不起来，但四房这个堂妹一向老实本分，虽与赵姝娴交好，却也从不跟着她上蹿下跳地作妖，她对赵姝彤观感还不错。
如今见她被赵姝娴抢了未婚夫婿也不气不怨，只一心照顾母亲，对她又高看两分，微微笑道：“堂妹不必介怀，四婶婶也就是心直口快了些罢了，谁还真能跟她计较呢。你也劝劝四婶婶，那何夫人我见过，可厉害着呢，何公子又对何夫人言听计从，这样的人家，嫁去做媳妇未必是好事。堂妹如此知礼懂事，福气在后头呢。”
赵姝彤红了脸，羞涩地点了点头。
徐念安回到嘉祥居，将四房的情况与殷夫人一说，殷夫人叹气道：“五房母女人品之低劣，真是世所罕见。这回老四家的看清了她们的真面目，以后断不会帮着她们上蹿下跳了。也好，府里能消停些。”
徐念安倒了杯香气扑鼻的桂花茶给她，道：“倒是四房的姝彤，我瞧着挺好的，希望她能有个好姻缘吧。”
殷夫人点头：“那孩子是四太太养大，又一直和赵姝娴一块处着，能忍住不作妖，心算是正的了。”
徐念安：“……”
“这回五房吃相属实难看了，想必国公爷也失望透了吧。如不出所料，国公爷应当会为姝彤寻一门不错的亲事，以作补偿。”殷夫人道。
婆媳俩正聊着呢，忽锦茵匆匆回来，对殷夫人道：“太太，不好了，定国公府裴夫人好像察觉了什么，将三姑奶奶扣在府里了。奴婢此番前去，连人都没见着，定国公府只说三姑奶奶病了，不便见人，就将奴婢打发回来了。”

第108章
殷夫人一听急了,从床上直起身子道：“这还了得？我亲自去找她。”
徐念安忙按住她道：“母亲稍安勿躁。如今事情尚未放到明面上，您现在过去与裴夫人撕破脸，旁的不怕,就怕他们破罐子破摔，死活不肯与三姐姐和离就不好了。这样，今日待祖父下值回来，您先去跟他说三姐姐和离之事，征得他同意。过两日三郎放旬假，我和三郎一道去定国公府将三姐姐接回来。”
殷夫人犹豫：“你和三郎去？”
徐念安点头,“您是长辈,如果您亲自去，必要有个结果，万一谈崩了不好收场。我们做小辈的过去,就算有个意外,还有长辈去补救的机会。您放心,我们定将三姐姐接回来的。”
晚上赵桓熙回来,徐念安就对他说了此事。小夫妻俩把托钱明收集的李梓良看脏病，与人私通等证据好生整理一番。
赵桓熙抱怨：“表哥怎么说话不算话？说好回去十天半个月就回来的。”
徐念安道：“来去不要时间啊？你这么盼他回来做什么？”
“若是他在，去定国公府打架不是多个人多分胜算吗？”
徐念安失笑,伸手指戳他额头一下,道：“谁说要去打架了？还能打人家门上去啊？你能耐得不行了！”
赵桓熙指着那堆证据道：“你看看这堆脏东西,若是杀人不犯法,我能打死他！”
徐念安握住他的手指,温声道：“没必要,我们的目的是将三姐姐顺利地从定国公府接出来,让她与李梓良和离。只要她与李梓良和离了,李梓良烂成什么样都和我们没关系,没必要为了这种人让自己手上沾血。”
赵桓熙低下头去，道：“我知道，怪他不过是迁怒，最应该怪的是我爹，要不是我爹，我三姐又怎会嫁给这种人。”
“好在三姐姐很快就能解脱了。”
“嗯！”
徐念安问：“钱明他们这次帮我们这么大忙，过段时间等有空了也要备些礼物去好生谢谢人家才是。”
赵桓熙道：“不用，我都答应他给他扮男旦了，还送什么礼物？”
徐念安惊讶地瞧着他：“扮男旦？唱戏？”
赵桓熙点点头，“他就是个戏迷，之前讨好我，也是见我长得好看，想让我扮男旦给他看。这次为了三姐的事可算让他得偿所愿了。我都想好了，我也不能白给他扮，我叫他给我排《藕连关》，待明年二月里我母亲生日，我就亲自上阵演给你看。我负责打戏，钱明负责唱戏，让你看一出打戏好唱戏也好的《藕连关》。”
徐念安笑得不行，“你还亲自上阵，不怕母亲打死你？”
“你别管母亲作何反应，我自有办法应对，你只说你想不想看。”赵桓熙期待地看着她问道。
徐念安抿嘴忍笑，双眸波光粼粼的，道：“想看。”
赵桓熙高兴起来，“到时候我演给你看。”
次日，徐念安送走赵桓熙来到殷夫人房里，见她正着苏妈妈准备礼单。
“十一月初七，凌阁老七十寿辰，礼物一早就备好了，眼下不过查点一番，以免疏漏。”殷夫人对徐念安道。
“七十尚未致仕，在本朝倒也少见。”徐念安轻声道。
殷夫人道：“听闻凌阁老六十就开始向圣上递折子请求致仕了，圣上倚重他，一直不准。说起来，这位凌阁老还是我同乡。他致仕了便可回金陵了，我何时才能回金陵呢？”
徐念安听说这凌阁老竟是金陵人，心思一下活泛起来，问殷夫人：“娘，给凌阁老的寿礼中可以再添一样东西么？”
两日后，赵桓熙放旬假。
小夫妻俩一大早就振作精神地来到嘉祥居，向殷夫人禀告一声，然后出门去定国公府接人。
到了定国公府，递了帖子，裴夫人命人将两人领进去。
到了裴夫人的院中，赵桓熙与徐念安向裴夫人行了礼，徐念安便温婉开口道：“裴夫人，我婆母她近日卧病在床，十分想念我三姑姐，特命三郎与我来接我三姑姐回去与她瞧瞧。”
裴夫人笑得歉意又自然，道：“那可真是不凑巧，你三姑姐也病了，怕是不能成行。”
“啊？这样严重？不知得的什么病？夫人可曾为她请过御医了？”徐念安担心地问。
“倒也不是需要劳动御医的病，只是需得慢慢调理罢了。”裴夫人侧过身端起茶杯。
赵桓熙握拳，想开口，徐念安扫了他一眼，他又闭上嘴。
徐念安从袖中抽出一张药方，离座走到裴夫人面前，亲手递给她，道：“裴夫人请过目，我三姑姐，得的是这种病么？”
裴夫人接了那张药方，莫名其妙：“这是什么？”
徐念安道：“这是前段时间三姐夫偷偷找坊间大夫开的方子啊。”
裴夫人面色一变，屏退房中下人，望着徐念安问道：“你什么意思？”
徐念安与她对视着，道：“裴夫人将我三姑姐拘在院中，应当一早就知道我们赵家是什么意思了，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裴夫人冷笑：“你们赵家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佳臻是我李家的儿媳，一日是，一辈子都是。”
徐念安道：“夫人刚才得知方子是三姐夫配的之后就屏退了下人，想必心里知道那是什么方子。既然知道，夫人便该清楚我婆母是为何而病。三姑姐回不去，我婆母的病好不了。有这张方子在，为性命考虑，我三姑姐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和三姐夫行夫妻之事，一个永远不会为您生下嫡孙的儿媳，裴夫人确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地留下来吗？”
裴夫人态度强硬：“既做了我李家的儿媳，生不生嫡孙，可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赵桓熙大怒，再也忍不住地开口道：“裴夫人，你现在放我三姐与你儿子和离，咱们两家还是世交。若你执意要将我三姐困死在你定国公府的后院中，那咱们两家便是世仇。你也是有女儿的人，真到那一步，我母亲和三姐今日所受之苦痛，我必叫你和你女儿也一一尝遍！”
裴夫人一惊，她对殷夫人这个独子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徒有其表不声不响的模样上，虽然也有耳闻说他娶了媳妇之后与以前不大相同了，但也没料到竟似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
瞧他现在长身玉立器宇轩昂，说这番话时那斩钉截铁的气势，让人不由得相信真到了那一天，他真的会不择手段地进行报复。
“三郎，不可对裴夫人无礼。”徐念安轻轻说了赵桓熙一句，又对裴夫人赔罪道：“裴夫人，我家三郎年轻气盛，心中又着实牵挂三姐，冒犯之处，还请见谅。原本婚姻大事，结的是通家之好，若非实在过不下去，也没人愿意走到这一步。”
徐念安说着，看了眼桌上那张方子，继续道：“我三姑姐原本也是想尽为人妻为人媳的职责，为李家添丁进口，谁承想差点害得自己性命不保。我婆母心痛难忍病倒在床，这才下定决心要三姑姐和三姐夫和离，不为旁的，只为保她一条性命。如今此事已在祖父面前过了明路了，我们两人，也是得了祖父的首肯才来的。总而言之，我们赵家阖家上下是铁了心要让三姑姐回家的，裴夫人若是肯，自是最好，若是不肯，我们也有不肯的法子。只是若真的要走那一步，旁的不说，裴夫人下半辈子指定是不会再有儿媳了，国公爷还会被参治家不严，教子无方。”
裴夫人烦心道：“我叫我儿改不就是了，何必和离呢？”
徐念安道：“裴夫人，话说到这一步，咱们也都不必藏着掖着了，若是您真的能叫三姐夫洗心革面，又何至于到今天这一步？况且，”她从袖中抽出一叠纸，迎着裴夫人惊疑的目光缓缓翻了一遍，复又塞回袖中，抬眸看着裴夫人道：“就我们知道的三姐夫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来看，只怕三姐夫要改，也只能去京兆府的大牢里改了。”
“你、你那是……”裴夫人紧盯着她的袖子，神情间已不复方才的从容。
徐念安温文尔雅道：“裴夫人放心，这一叠不过是誊写的，至于它到底是什么，有多大用处，全在您一念之间。”
裴夫人眼中出现颓色，但面上仍强撑着，道：“此事关系重大，我做不得主，需得与国公爷商量。”
徐念安道：“裴夫人与国公爷不妨慢慢商量，让我与三郎先将三姑姐带回家去。若不能让我婆母看到三姑姐好好的，她老人家会着急的。她一着急，病情便会加重，我们做小辈的定力不够，到时候怕是会病急乱投医。”
裴夫人明白，对方拿捏着她儿子的把柄，又得了靖国公的首肯，这和离怕是已经势在必行，此时强行扣下赵佳臻除了让两家结仇外并无什么作用。
“你们带她回去吧。”裴夫人说出这句话后，一时间疲态毕露，侧倚在桌上伸手撑住了额头。
“多谢夫人，夫人保重。”徐念安拉着赵桓熙向裴夫人行过礼，便欢欢喜喜去赵佳臻的院子里接人。
赵佳臻果然被关在院中，见自己弟弟弟媳来接她回家，一时又惊又喜。因恐裴夫人反悔，三人也也没多说，带着赵佳臻的陪嫁丫鬟婆子就往定国公府外去。
一行刚刚走到府外，恰遇到不知在何处过了夜刚回来的李梓良。
李梓良知道赵佳臻最近被母亲关在院中，如今见她居然出来了，还带着所有的丫鬟婆子，明白她这是要回赵家，当即指着她大声质问：“赵佳臻，你往哪里去？”
赵佳臻不理他，只和徐念安互相扶持着往马车那儿走。
李梓良赶过去，被落在后头的赵桓熙一把揪住了衣襟。
赵桓熙看着眼前这个双眼无神眼眶浮肿，一脸纵情酒色之相的男人，厌恶道：“休得纠缠！我三姐要与你和离！”
李梓良闻言，破口大骂：“赵佳臻你个烂货，你休想！你生是我……”一句话还没骂完，就被暴怒的赵桓熙当面一拳，揍得鼻梁断裂，鼻腔里喷出血来。
不远处李梓良的小厮惊叫着跑过来。
赵桓熙犹不解恨，放开他衣襟拉开架势照着他脸颊左右又是两拳，直打得他口吐鲜血碎牙，跌倒在地。
“李梓良我警告你，以后见着我三姐避着些走，但凡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一字半句污言秽语，我叫你下半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发烂发臭！”赵桓熙骂完，狠踹了他一脚，这才气哼哼地转身上马，带着自家马车离开了定国公府门前。
马车上，赵佳臻放下车窗帘，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痕。
徐念安安抚地挽住她的胳膊。
赵佳臻扭头看她，眼睫湿润地笑道：“桓熙刚出生那会儿，娘喜不自胜，对我们姐妹几个说，以后有弟弟给我们撑腰了。当时我很不以为意，想着这么个白胖团子，能给谁撑腰啊？没想到，今时今日，桓熙他真的给我撑腰了。”

第109章
靖国公府,殷夫人早就在嘉祥居翘首以盼了。
没一会儿，在前头盯着的锦茵欢天喜地地跑回来，道：“太太,三小姐回来了，三小姐回来了！”
正说着，赵佳臻已经和赵桓熙徐念安一道进了院子。
殷夫人见心爱的三女儿终于脱离苦海，忍不住心绪翻腾，噙着眼泪迎上去道：“我的儿。”
赵佳臻也是悲从中来，喊了一声娘与殷夫人抱在一起哭。
以往被那不幸的婚姻束缚着,回来都是笑着回来,而今终于挣脱了束缚，倒哭了。可见以往的笑，不过是怕家人担心的强颜欢笑罢了。
接下来无甚可说的,国公爷和定国公一起喝了顿酒,李梓良和赵佳臻就和离了。
赵佳贤和赵佳善得到消息,都回家来恭喜赵佳臻终于摆脱了李梓良这个烂人。
殷夫人特意摆了桌酒。
几个姐姐包括徐念安都说这次赵佳臻能回家,赵桓熙居功至伟，都向他敬酒。赵桓熙傻乎乎地来者不拒，两圈下来,姐姐们和徐念安都清醒着呢,他早醉了。
殷夫人遂命人将他扶回慎徽院去休息。
他不在,几个女人说话还自在些。
赵佳臻的事已经告一段落,赵佳善四个儿子傍身,婆母和殷夫人关系又好,也没什么可说的,于是大家都八卦起赵佳贤的家事来。
赵佳贤如今肚子已很大了,人也丰腴不少,气色红润看起来最近一段日子过得不错。
“上回邬诚在文俊书院门口大骂赵桓旭，赵桓旭自是斯文扫地，邬诚也丢了好大的脸。我公爹气坏了，这两个月都严厉管束他，要他书院下学了立刻回家，晚上也不许出去鬼混，月例都直接给了我，他要花销得问我拿。
“他苦闷得不行，日常到我这里来寻宽慰。自作自受，谁乐意软语宽慰他？每次他一来我便装作腰酸背痛，叫他给我捏腰捶背。他便一边抱怨一边与我捏腰捶背。而今倒似养成了习惯，有事没事地跑来与我捏捏捶捶，我就把他当个丫鬟使。”
殷夫人与赵佳善赵佳臻听她说完，都乐得不行。
几人笑过一回，殷夫人红光满面地喟叹道：“瞧着你们几个都过得好，我这病不吃药都好了。现在就是不知你大姐在宣州怎么样了？”
赵佳善道：“说起大姐，前段时间我倒是与大姐通过一回信，她在信中说萱姐儿在边关跟着她父兄骑马射箭，舞刀弄枪的实在不像样。她有意将萱姐儿送回京来给您管教，并请您为她相一门亲，问我您最近身体如何，弟妹有没有身孕呢。”
殷夫人闻言，道：“算起来，萱姐儿过了年也有十四了，是该收收心学些礼仪，预备着相看人家了。我身子没事，至于念安……”
三个女人都将目光投向徐念安。
徐念安羞涩地垂下眼睑，轻轻摇了摇头。
赵佳臻低声问道：“该不是我那个傻弟弟少不更事，竟日就知道读书练武，冷落了弟妹吧？”
“没有，三郎他待我挺好的。”徐念安双颊微红。
殷夫人知道她和赵桓熙圆房并没有多少时日，便道：“怀孩子也是要看机缘的，急不得。如今你们爹也被祖父给发配出去了，咱们院子里太平得很，萱姐儿尽可回来的。”
赵佳善遂道：“那我写信与大姐说。”
殷夫人点头。
酒席散后，徐念安也有些微醺了，这葡萄酒的后劲好像比梅子酒更足些。
回到慎徽院后，她眼一抬发现书房的灯亮着，走过去一看，见早就被扶回来的赵桓熙居然趴在书桌上睡觉。
“怎不服侍三爷去床上睡？”徐念安问松韵。
“刚回来那会儿三爷非说他没醉，要去书房练字，没一会儿就在书房睡着了。奴婢们去叫，他就发脾气，奴婢们只好等奶奶回来拿主意。”松韵道。
徐念安无奈，只得进了书房，亲自去推他，口中唤道：“三郎，三郎？起来，回房睡了。”
赵桓熙迷迷糊糊地醒来，抬起惺忪睡眼一看是徐念安，顿时笑得像个孩子：“冬姐姐，你回来了。”边说边伸出双臂箍住她的腰。
徐念安一看，这是真醉了，就摸摸他的头：“咱们回房洗漱睡觉吧。”
“嗯。”赵桓熙乖乖站起身，被徐念安像牵小狗一样牵回了正房。
先让他洗漱上床，然后徐念安自己才去洗漱，洗好到房里一看，赵桓熙居然还没睡着。
他原本趴在被子上，听到徐念安进来的动静，猛的翻身坐起来，朝徐念安双手一伸，眉眼如月地傻笑：“抱抱！”
他长得好看，露出这副纯洁无害的模样，实是让人难以拒绝。
徐念安爬上床，与他面对面跪着，探身过去抱住他。
赵桓熙抱着她笑着往床上一倒，抬头就吧唧亲了她额头一下，道：“冬姐姐，我喜欢你。”
徐念安微醺的状态，感觉这样躺下来挺舒服的，乐得配合他，便道：“我也喜欢你。”
“你还没亲我。”赵桓熙不满地哼哼。
徐念安遂仰起脸来，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道：“我喜欢你。”
赵桓熙这才满意了，抱着她继续道：“我昨天喜欢你，今天喜欢你，明天还喜欢你。”
徐念安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想揉眼睛。
赵桓熙催她：“你快说呀。”
徐念安：“我昨天喜欢你，今天喜欢你，明天还喜欢你。”
“我后天喜欢你，大后天喜欢你，大大后天还喜欢你。”
“我后天喜欢你，大后天喜欢你，大大后天还喜欢你。”
“我大大大后天喜欢你，大大大大后天喜欢你，大大大大大后天还喜欢你。”赵桓熙又道。
一串大字听得徐念安头晕，她使了性子，不肯说了。
赵桓熙催她：“你快说快说。”
徐念安：“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来，放开我再说。”
赵桓熙虽是醉了，倒还会权衡利弊，不想撒手，道：“那你不说吧。”
他自己继续在那儿“大大大大大大”的，大了一会儿他自己也迷糊了，于是改口道：“冬姐姐，我十六岁喜欢你，十七岁喜欢你，十八岁喜欢你……”
徐念安眯缝着眼睛听着耳边似乎永不停歇的碎碎念，想不通一个喝醉的人哪来这么好的精神？听到六十七岁也喜欢她时，她终于扛不住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赵桓熙练完武回来，神情别扭。
饭桌上，徐念安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问：“你怎么了？”
赵桓熙抬眸看她，问：“冬姐姐，昨晚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徐念安：“为什么这么问？”
赵桓熙不好意思道：“上次喝醉还是在十三岁时，我娘说我当时坐在床上，非说自己是棵笋，要找自己的竹爹竹娘，吵着不肯睡觉。我娘没法子，让人砍了两根竹子来支在我床前，我才睡了。”
“噗——”徐念安喷了，乐不可支。
赵桓熙俊脸羞红，小声嚷嚷：“你竟笑我，以后我不跟你说了！”
徐念安忙忍住笑道：“我不笑你了。”
“我昨夜到底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赵桓熙着急问道。
徐念安起了逗弄之心，道：“没做什么奇怪的事。”
赵桓熙刚松了半口气，便听她接着道：“就是说自己是个结巴，一直在那‘大大大大大’的。”
赵桓熙神情僵硬，他就是隐约记得自己一直在“大大大大”的才问的，没想到……不活了，丢死人了！
他扭头就要跑，被强行忍笑的徐念安一把扯住，道：“去哪里？快把早饭吃了，待会儿该上学了。”
赵桓熙红着脸磨磨蹭蹭地吃完饭，徐念安照例给他整理穿戴。
伸手抚平他衣襟，徐念安两只手攀上他肩膀，踮起脚来就在脸颊上亲了一口，笑容明艳地看着他道：“桓熙，我喜欢你。昨天喜欢你，今天喜欢你，明天喜欢你，后天喜欢你，大后天喜欢你，大大后天喜欢你，大大大后天喜欢你，大大大大后天还喜欢你。”
赵桓熙愣在那儿。
“这就是你昨晚喝醉后大大大大的由来。”徐念安道。
赵桓熙明白过来，笑着展臂抱住徐念安。两人温馨地相拥了一会儿，才一起手牵手地出门去。
没过几天，朝廷书院放旬假，凌阁老过七十大寿。
靖国公府国公爷带了赵桓熙和赵桓旭去赴宴。女眷这边就殷夫人和徐念安，还有宁夫人带了她的两个嫡媳和未出嫁的小女儿承珂。
阁老过寿，凌府自是高朋满座冠盖云集。赵桓熙跟在国公爷身后，单凭靖国公府嫡长孙的身份和他那张冠绝京师的脸就为他赢得了不少人的关注。
赵桓旭气恨又无可奈何，待去拜见了凌阁老，有了说话的机会后，他终是扳回一局，靠着精心准备的说辞让国公爷的旧识夸了他好几句。
而赵桓熙呢？赵桓熙行过礼就被葛敬轩勾走，到年轻人堆里玩去了。
顺顺利利热热闹闹地吃过午饭，殷夫人就带着赵桓熙和徐念安回家了。
“祖父今日可高兴了，赵桓旭在堂上给凌阁老作了首祝寿词，赢得满堂彩呢。”回到慎徽院，赵桓熙一边洗手一边对徐念安说。
“你倒是心无芥蒂。”徐念安笑着递了块帕子给他。
赵桓熙道：“我芥蒂什么？他受人赏识，能让祖父高兴，不来害我，我也替他高兴，毕竟都姓赵。”
徐念安道：“文林本来今天要来找你的，知道咱们要去凌府赴宴，才没过来。”
“找我？那现在没事了，我去找他。”赵桓熙道。
“不必了，没有旁的事，就是明年三月苍澜书院会招收一批新生入学，他想叫你好好读书，到时候也去试试。”徐念安道。
“去苍澜书院？我……我行吗？”赵桓熙有点激动，又有点迟疑。
“去试试而已，成不成的都不要紧。流程是这样的，二月里，递一篇自己写的文章到书院，书院的先生看过之后，若是觉着还不错，就会通知你去参加书院的入学考试，考过就可以去读书了，考不过明年还可以再考。还有好几个月呢，不着急。”徐念安自己也洗过手，和赵桓熙坐在房里的桌旁倒茶喝。
赵桓熙有些感动地问：“文林为此事来找我，难不成他觉着我有希望能进苍澜书院？”
徐念安捧着茶杯点头：“他说盐梅先生爱美人。”
赵桓熙：“……”
徐念安笑了起来。
赵桓熙反应过来，又羞又恼，侧过身去：“哼！不理你了！”
这一侧身他发现床头那盏大花灯不见了，怪道他今天早上醒来就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灯呢？”他指着床头的空地问徐念安。

第110章
徐念安纤指摩挲一下茶杯,望着他道：“当寿礼送给凌阁老了。”
赵桓熙呆滞，少顷回过神来，问道：“为何？”
徐念安瞧他像是不高兴的模样,斟酌着说道：“母亲说凌阁老也是金陵人，屡次致仕圣上都不准，我就想着，许是金陵八景图能聊慰他的思乡之苦，所以自作主张作寿礼送给他了。”
“你是为了让他注意到我，就好像赵桓旭在凌府做的事一样。不同只在于,赵桓旭他能靠自己吸引到凌阁老的注意,而你知道我不能，所以你才替我做这件事。”赵桓熙眼眶发红，又气又伤心,“可是我画金陵八景图,我做花灯是为了让你高兴,不是为了去讨好什么阁老的！”
“你不是想入仕吗？我只是觉着,若是能与凌阁老交好，哪怕只是得他一字半句指点，你也会受益匪浅。只要于你有利,我也是会高兴的。”看他那模样,徐念安开始意识到这件事自己可能做错了。
“比你收到我送你的花灯更高兴吗？”赵桓熙眼底泛起泪光,问她。
徐念安怔怔地望着他,失了言语。
赵桓熙转身就跑了出去。
他直接冲到马房,牵马出府,打马过街,一气跑到汴河边上才停下来。
当日和钱明他们来时,绿树成荫杨柳堆烟,而今他自己来时，却是落木萧萧秋意肃杀，仿佛正对应了他的心情。
他垂头将缰绳系在柳树上，自己在靠着树根在厚厚的枯叶上坐了下来。
抬眸看着汴河里来往的趸船，他感觉眼角被风吹得干干的，不由自嘲一笑。还是有长进的不是吗？至少没哭出来。
可是一想到冬姐姐把大花灯送给了凌阁老，他就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桓熙，桓熙！”耳边忽然传来葛敬轩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果然是葛敬轩正从马车上下来。
“葛兄？你怎么来了？”他惊讶。
葛敬轩走过来，理一下锦袍下摆，在他身边坐下，道：“方才被他们拉着手谈了两局，刚要回去，就在街上看到你打马而过。我见你孤身一人，脸色又不大对劲，便跟过来瞧瞧。发生何事了？方才在凌府分手时不还好好的吗？”
赵桓熙低头不语，捡了片枯黄的柳叶在指间翻折。
“不好说？”葛敬轩低声问他。
赵桓熙抬眸看着他，葛敬轩算是钱明他们几个之中最靠谱的了，而且和自己夫人感情也好，也许……真的可以作为倾诉对象。
“你知道中秋节遇仙楼灯王之事吗？”赵桓熙问葛敬轩。
葛敬轩点头：“钱明跟我们说过，说是陆丰赢了灯王，送给了你内弟，你内弟又送给了你夫人。”
“我夫人后来把灯王送给了小妹。我回去后，画了金陵八景图，托工匠做了一盏大花灯送给她。她很喜欢，我也很高兴。可是她今天居然把那盏花灯当做寿礼送给了凌阁老，事先也没跟我商量。”赵桓熙说完便回过头去，看手里那片已经被他翻折得快要断裂的枯叶。
“所以你生气了？那你是气你夫人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还是气她巴结阁老，趋炎附势呢？”葛敬轩问。
赵桓熙道：“生气肯定是有一点生气的。但是比起生气，我倒是更难过。她也不是趋炎附势之人，我知道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我不希望她为了我委屈她自己，舍出自己喜欢的东西，巴结别人，这都是委屈。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她必然也觉得我没用，如若不然，她又为何要瞒着我替我去巴结别人呢？”
“那你觉着，她为什么要为了你委屈她自己呢？仅仅是希望你有用吗？”葛敬轩又问。
赵桓熙一时答不上来。
“你愿意为了她委屈你自己吗？”
这回赵桓熙倒是答得飞快：“愿意。”
“为何？”
“因为我喜欢她，只要能让她高兴，我做什么都愿意。”
葛敬轩摊手，“这不就得了吗？你是因为喜欢她所以愿意为了她委屈你自己。那她为了你委屈她自己，你为何要理解成她觉着你无用呢？她就不能和你一样，也是因为喜欢你吗？”
赵桓熙给他绕糊涂了，张口结舌了一会，才道：“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就因为她巴结了凌阁老？咱们都是读书的，以凌阁老在朝中和圣上心中的威望，若是能成为他的门生，你知道会对将来的仕途有多大的助益吗？你瞧瞧今日在寿宴上，凡是有资格有机会说两句的，哪个不是铆足了劲的表现？你夫人有此一举，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究根溯源，希望你好罢了。
“而且你说她必然也觉着你无用，这我可不敢认同。她若真觉着你无用，能把你画的灯送给凌阁老？那可是凌阁老，一般二般的东西，能入他的眼吗？你的画在你夫人眼中若不是好到极致，她能想着用你的画去吸引凌阁老的注意？你啊，自己钻了牛角尖。这件事在我看来，分明是你夫人既看好你又爱你，忍痛割爱为你前程铺路反倒落你埋怨，这会儿也不知该多伤心呢！”葛敬轩道。
赵桓熙一听这话急了，问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葛敬轩站起身来，拍了拍锦袍上粘上的枯叶，笑道：“你夫人，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你自己慢慢想吧，我回去了。”
他走了，留下赵桓熙一人傻呆呆地坐在柳堤上。
直到傍晚，赵桓熙才磨磨蹭蹭地回到靖国公府，直接去了嘉祥居。
徐念安和赵佳臻都在殷夫人房里，见他回来，赵佳臻笑问：“去哪儿了？倒知道踩着点回来吃饭。”
赵桓熙偷觑徐念安一眼，低着头道：“没去哪儿，就去街上随便逛了逛。”
殷夫人瞧出他和徐念安之间气氛有异，也没多嘴去问。小两口不会有什么大矛盾，犯不着插手干涉。
四个人吃完饭，赵桓熙借口看书先溜了。
殷夫人赵佳臻和徐念安说了一会儿话，也各自散去。
徐念安回到慎徽院，发现宜苏松韵等大丫头都站在院子里头，她问：“又赶出来了？”
松韵点点头。
徐念安遂不叫丫头跟着，自己进了正房，将房门关上。
来到梢间，不见赵桓熙，她刚要去找，身后响起脚步声。
她未来得及回身，便叫他从后头一把拥住了。
“冬姐姐，对不起，我错了。”赵桓熙没找借口，上来便是道歉，“你是为了我，我还埋怨你，都是我不好。”
徐念安分开他搂着的自己的双臂，回过身来仰头看着他，诚恳道：“我也不好，我自作主张，其实就是预想到了你可能会生气，可我还是按照我自己的心意去做了，没有顾及你的感受，也辜负了你一片心意。是我错了，以后我再不会犯这样的错，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我没生你气，我只是难过，为你舍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为我铺路而难过。”赵桓熙从怀里拿出一只长扁的锦盒，道：“我在京里各大金店寻摸了一下午，就看中了这支步摇，送给你，你也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徐念安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一支用黄金和珍珠制成的梅花步摇，梅枝横斜绮丽，梅花栩栩如生，充作蕊心的珍珠虽然不大，却颗颗滚圆，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流苏的形状也是别具一格。
“你哪来的银子？”这支步摇没有几百两下不来，而赵桓熙身上的零用银子有多少徐念安是知道的，不超过五十两。
“我把玉佩当了，还给金店写了张一百三十八两的欠条，说好明天去还的。”赵桓熙红了脸，小心翼翼地问她：“你喜欢吗？”
“这么好看，我怎会不喜欢？你帮我戴上。”徐念安道。
赵桓熙拿起步摇仔细地帮她簪到发髻上，略一端详，心中便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诗来：云鬓花颜金步摇。然而想到下一句时，他忍不住脸一红，侧过头去咳嗽了一声。
“好看吗？”徐念安摸了摸头上的步摇，问他。
“好看，好看极了。”赵桓熙衷心道。
徐念安笑着侧头，原本是想去照镜子的，一眼看到空荡荡的床头，发现自己也有些不习惯，便对赵桓熙道：“我还是想要一盏花灯。”
这可把赵桓熙给难住了，他迟疑地说：“已经送出去了，再要回来，不好吧？”
徐念安笑：“当然不能要回来。你给我重做一个好不好？”
赵桓熙来了兴趣：“好，但是……画什么好呢？”
“画我们自己。”徐念安道，“如此，我就永远都不会把它送人了。”
“画我们自己？”赵桓熙畅想一下，目光就变得柔软多情起来，“好，就画我们自己。”
小夫妻俩当即来到书房，磨墨配色，铺开画卷。
赵桓熙根本没有多想，三两笔便粗略勾勒出大概轮廓。
徐念安探头一看，漫无边际的牡丹花海中，少年和少女正隔着花田两两相望。
“你要从我们相识起开始画？”徐念安问他。
赵桓熙微笑点头：“嗯！”
他站着作画，将椅子拖到一旁，让徐念安坐着看他画画。
徐念安双肘支在书桌上，两只手托着脸颊，原本是在看画的，可看着看着，目光不自觉地就向上攀去。
先是看了他执笔的手，刚嫁与他时，他的手指就像女子一般，纤长白细，而今练了几个月的武，旁的不说，那手指显而易见地刚劲起来，青筋隐露骨节分明，看上去便似很有力道。
他的手臂修长，肩膀不算宽厚，还有些单薄，不过照他现在这样练下去，变得宽厚也只是时间问题。
再往上便是他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脸了。鲜少有人从下往上看还好看的，但他的脸顶得住你从任何角度去看。
徐念安看着他的脸，忍不住扪心自问：若他不是长得这样好，只是寻常容貌甚至有些丑陋，自己对他还会有这番耐心吗？
纵没有，也是人之常情吧，毕竟圣人都说了，食色性也……
“冬姐姐，你为何傻傻地看着我？”
徐念安神思未回，忽听赵桓熙问道。
她须臾回神，笑着道：“小狐狸精长得真好看，过来让姐姐亲一下。”
赵桓熙双颊飞红，凤眸水润地盯了她一眼，但还是顺从地俯下身来，将自己的脸颊凑到她唇边。
徐念安伸手掐住他下巴，将他的脸转正，微侧头吻上他的嘴唇。舔了舔，抿了抿，再轻轻咬一口，就放开了他。
赵桓熙感觉双唇被她调弄得麻酥酥的，魂不守舍，一只手撑在书桌上，维持着俯身低头的姿势，道：“我还要。”
徐念安故意将脸一板：“先把画作完。”
赵桓熙哪还有心思作画？回身去搁笔。
徐念安见状，站起身就向书房门跑去，刚跑到门边就被赵桓熙从后头赶上。
他一手拦腰勾住徐念安一手伸过去将书房的门关上。
徐念安笑着挣扎，两人嘻嘻哈哈跌跌撞撞靠在了门上。

第111章
赵桓熙低头瞧着被他抵在门上的徐念安,她个子没他高，被他这么一挡，灯光照不到她脸上了,但看起来依然白白润润的，像暗夜中盛放的优昙花。
他抬起左手，轻轻地缓缓地掌住她柔软光滑的脸颊，看着她低声道：“冬姐姐，你以后不要为了我委屈你自己好不好？你这么好，嫁给我这样的人,我只想尽我所能,让你一辈子都开怀展颜。”
“你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徐念安问他。
“一开始就配不上你，即便有所长进,与你相比,也永远不够好的人。”赵桓熙垂下长长的睫毛,神情间带上一丝落寞。
徐念安双手抱住他的脖颈,踮起脚来用自己的鼻尖轻轻蹭了下他的鼻尖，轻声笑道：“别傻了，你若不好,我怎会喜欢你？你是我心中最可爱最善良最好看最上进的小狐狸精。”
赵桓熙忍不住笑了起来,凑上去在她唇上轻吻一下。
徐念安挂在他脖子上,仰着小脸嘟起红唇：“还要。”
赵桓熙心中甜蜜得一塌糊涂,正要再亲,外头冷不防响起晓薇的声音：“三爷,三爷！隔壁的荣五爷来问您,今晚还去不去练武了？”
徐念安脸偎在他胸前笑个不住。
赵桓熙无奈,扭过头冲外头说了一句：“马上就去。”然后抬起徐念安的脸结结实实地亲了她一口,柔声道：“我去练武了，回来还要再亲的。”
徐念安双颊燥起来，抬手捶了他的肩一下，又推他：“你快去吧！”
赵桓熙回来时徐念安已经上了床，他到底还是没有亲她，怕半夜起来换亵裤，只放了一枝新折的梅花在她枕边。
次日一早，两人起床一看，外面银装素裹，昨夜竟是悄悄下了雪。
出门前徐念安翻出赵桓熙那件银肷大翻领披风给他围上，道：“下了雪路上滑，今日就不要骑马了，坐车去上学吧。”
“嗯！”赵桓熙点点头。
徐念安给他系好披风，又掐了把他因为一大早练武回来还粉嘟嘟的小脸，笑道：“这下可真成了小狐狸精了！”
“小狐狸精说话算话。”赵桓熙说着就把徐念安揽过来，俯身低头，把昨晚欠下的吻给补上了。
徐念安送了赵桓熙出门，来到嘉祥居，赵佳臻正在殷夫人房里，秦氏韦氏来问安，也在。
殷夫人调养了两个月，赵明坤被送走，赵佳臻和离回来，她心情大好，觉着身子也大好，早几天便开始自己理事了。
徐念安向殷夫人行过礼，赵佳臻便站起身来道：“弟妹，咱们去梅岭上折些梅花回来插瓶吧！”
徐念安见殷夫人老神在在的，秦氏韦氏面色却不大好，料想有事，便答应着和赵佳臻一道出了门。
外头还在飘着细雪，两人也懒得打伞，只把毛领子围围好，戴上与披风配套的风帽，便捧着手炉并排往芝兰园走去，丫鬟们跟在后头。
赵佳臻知道徐念安心里好奇，一边走一边倾过身去低声道：“母亲今日一大早收到了我父亲的来信。父亲说在那边冷，要母亲给他寄冬衣。又说杜姨娘水土不服生病了，要了一大堆的滋补药材。
“母亲如今厉害着呢，父亲的冬衣她推脱不得，但杜姨娘，她能理才怪？这不，秦氏韦氏来问安时，母亲就把信往她们面前一拍，叫她们给亲婆母准备东西。秦氏韦氏说母亲才是她们的嫡亲婆母，母亲就看着她们冷笑。秦氏又说，杜姨娘的花费不是该公中出吗？母亲道杜姨娘是被祖父驱到庄子上去的，她哪儿知道杜姨娘还算不算咱们国公府的人？要不秦氏去问一声祖父？你来时，她们正说到这儿呢。”
赵佳臻说完乐不可支。
徐念安也是忍俊不禁，道：“母亲现如今这婆母当得才真正威风起来。”
“我知道，父亲不在是一个原因，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桓熙给了她底气。她这辈子所有的希望都在桓熙身上。桓熙好，她就好，反之亦然。”赵佳臻感慨道。
徐念安刚想说话，后头突然传来一道有些陌生的妇人声音：“三姑娘，三奶奶。”
两人回头一看，沈姨娘带着赵佳容站在丫鬟后头，见两人回身，沈姨娘牵着赵佳容走上前来，竟也不避丫鬟，噗通一声就给两人跪下了，哭着求道：“三姑娘，三奶奶，求求你们，救救佳容吧。”
赵佳臻一见这情状，忙挥手让丫鬟们走远些。
徐念安俯身扶起沈姨娘道：“姨娘五妹有话慢慢说，都是家里人，犯不着动不动下跪的。”
沈姨娘用帕子抹了下脸上泪痕，将赵佳容推到赵佳臻面前，耸着眉尖道：“三姑娘，我知道我这样来求你很是唐突，但是我们母女，实在是无计可施了。老爷为佳容找的那个夫婿，真的会打死人的。我们自知身份，从来也不敢奢望嫁得有多好，但至少保住她性命啊。三姑娘，我求求你，你救救佳容，下半辈子我们母女做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大德。”说着她又要下跪。
赵佳臻一把搀住她的胳膊，望了眼在一旁默默流泪的赵佳容，根本没有犹豫，道：“放心吧，五妹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沈姨娘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一时愣在那儿。待反应过来，又是惊喜交加，拉着赵佳容道：“快，快跪下谢谢你三姐。”
赵佳容上前要跪，又被赵佳臻拦住。
赵佳臻道：“回去吧，不要被人瞧出异常，万一被赵桓朝赵桓阳那两房人察觉，反而不妙。”
沈姨娘母女闻言，对她连连道谢，然后互相搀扶着回去了。
徐念安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道：“沈姨娘倒是个聪明人。”
赵佳臻回过身，与她一起继续往梅岭那边走，边走边道：“她也是个可怜人。以前父亲在家，她自是不敢造次，父亲走了，她也不敢去求我母亲，怕戳我母亲的心窝子，毕竟当初我也是这么嫁了的。此番我和离回来，除了你们之外，最高兴的恐怕就是她们母女了。”
“是呢，她料定你深受其苦，必能共情。”徐念安道。
赵佳臻抬头看向前方，舒了口气道：“这些年她们母女老实本分，从来也不曾给我母亲添过半点麻烦，便是看在这一点上，我能帮，还是要帮。一个女子若是嫁错了人，真的是毁一辈子。像我这样嫁错了还能和离的毕竟是少数，若不是母亲真心疼我，家里长辈也明事理，我怕不是要死在定国公府。”
徐念安伸手挽住她的胳膊，问道：“和离之后，你再出门，可曾有人对你无礼？”
赵佳臻摇头：“最多便是远远看着我，和身边人窃窃私语。但是我金店里的老主顾倒是有好几个来恭喜我脱离苦海的。一句话说到底，满天下地去寻，又有几个女子嫁了人不曾后悔，后悔了又有路可退的？如弟妹这般，一嫁就嫁到我那个傻弟弟的毕竟是少数。”
徐念安笑道：“那三姐再嫁也嫁个弟弟吧，想要他什么样，就调教成什么样。”
赵佳臻大笑道：“还是算了吧，我可没你这般好的耐心。”
徐念安问：“那三姐姐再嫁，想嫁个什么样的？”
赵佳臻也不扭捏，直言道：“若能不嫁，我恨不得一辈子不嫁，就留在我母亲身边伺候她。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非得再嫁，第一条便是不能好色，妾可以有，但不能超过两个，不能爱去秦楼楚馆流连。第二条，希望是个有担当靠得住，头脑清醒的男人，千万不要像我爹那样。若能满足这两条，对方年纪大些也无妨，反正我也是和离的，再不能像未出阁时那样挑人了。”
徐念安听着就有些伤感，如赵佳臻这样美丽善良又落落大方的姑娘，凭什么和离了就不能挑人了？但是她也没发表意见，她知道世事如此。男子续弦都要降低要求，何况女子和离再嫁？
两人不谈这些烦心事，高高兴兴地去梅岭剪了许多梅枝，和丫鬟们一起抱着回到嘉祥居时，赫见殷夫人那儿有两个年轻人。
一个赵佳臻和徐念安都认识，是殷洛宸，还有一个年轻人，看样子比殷洛宸略大一点，穿一身银灰色忍冬纹锦袍，五官清隽，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忧郁，眼角带着些微薄红，有种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要哭出来的脆弱感。
经殷夫人介绍，这是殷洛宸母家表兄，姓傅名云津，今年刚满二十。
徐念安跟着殷洛宸叫他表哥，他跟着殷洛宸叫赵佳臻表姐。
看赵佳臻和徐念安来了，殷夫人就命丫鬟领殷洛宸和傅云津去客房休息，只说晚饭到她这儿来吃。
两人走后，赵佳臻问殷夫人：“这就是……”
殷夫人点头：“九月里夫人难产而死的那个。可怜见的，还是头胎，大人孩子都没保住。这不，在家做完了七七，你舅妈写信给我，说让这孩子跟洛宸到京里来读两年书，换个环境，也换换心情。”
这等惨事，徐念安和赵佳臻同为女子，少不了心有戚戚焉，没有多说。
殷夫人看了她们带回来的梅花，来了插花的兴致，三人边说笑边修剪花枝，大大小小的插了好几瓶梅花。
到了国子监放学的时辰，知二忽跑回来说赵桓熙今晚和同窗一起在外头用饭，不回府用饭了。
殷夫人一听就不乐意了，道：“放旬假也就算了，现在连下学了都不回来吃饭，真是愈发没有规矩了！”
徐念安道：“以前也不这样，今天怕不是有什么事。若是现在派人去把他叫回来，他在同窗跟前没有面子，不若就让知一知二看着他，吃完饭就带他回来，待他回家后再问他是什么事？”
赵佳臻在一旁笑着对殷夫人道：“都说您宠着桓熙呢，想不到这娶来一个比您更宠他的。”
徐念安双颊微红。
殷夫人也不好当着女儿的面驳她，遂叮嘱知二：“务必看好三爷，一吃完饭就叫他回来，不许他再去别处胡闹。”
知二应了，顶着风雪出去了。

第112章
赵桓熙没回来吃饭,殷夫人也就没叫殷洛宸和傅云津过来，令人将饭菜送去了客房，自己还是带着女儿儿媳一道吃的晚饭。
用过晚饭后,赵桓熙还没回来，三个女人都睡不着，就在殷夫人房里抹了一会儿马吊牌。
就在徐念安赢了八十多两银子时，知二跌跌撞撞屁滚尿流地回来了，说赵桓熙在常庆楼与人打架斗殴，有人报了官,现在斗殴的两伙人都被官差拿到顺天府去了。
“我就说不该让他练什么武,瞧瞧，三天两头的打架生事，这可怎么办？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在牢里待一晚,还不得冻坏了？得托个人去顺天府,看看情况将他带回来。”殷夫人急得团团转了一圈,冲知二道：“你现在速去客院，把表少爷叫来。”
“母亲，叫表少爷去怕是没有大用,他毕竟不姓赵。不若去求祖父,祖父派向管事去都比表哥管用些。”徐念安道。
殷夫人犹豫：“又去求祖父,桓熙这动不动与人打架,这次更是打到牢里去了,只怕祖父会对他有看法。”
赵佳臻道：“娘,祖父武将出身,这十六七岁的男孩子打个架在他眼中算得什么事？您要想弟弟今晚能顺利回来,去禀告祖父是最快最有用的。”
殷夫人见儿媳女儿都这么说,当下也不迟疑，裹上大氅就带着赵佳臻和徐念安一道去了敦义堂。
国公爷得到消息，果然派向忠拿着他的牌子去顺天府将赵桓熙带回来。
三个女人在嘉祥居焦急地等待了快一个时辰，赵桓熙终于回来了。
黑灯瞎火的他又披着披风，殷夫人一时也没看清他受没受伤，听他说没受伤，又问他有没有去谢过祖父，赵桓熙说谢过了。
殷夫人还想再问，赵佳臻插话道：“冻坏了吧？快，念安，你带他回慎徽院去，收拾收拾早些就寝。”
赵桓熙和徐念安向殷夫人告退，殷夫人还想挽留，又被赵佳臻笑着按住了手。
待送走了小两口，殷夫人才生气地瞪着赵佳臻道：“你急吼吼地放他回去作甚，我还没问清楚呢！”
赵佳臻拖着她回梢间坐好，道：“弟弟是已经成亲的人了，弟妹又是个懂事的，有事自会问清楚，大半夜的你留人在这儿问东问西，就不怕招人烦？”
殷夫人挑眉：“他还敢烦我？”
赵佳臻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他不烦你你不心疼他？在酒楼打架，也不知道饭有没有吃好，又被拉去顺天府冻一冻，你还要拉着他在这儿问话，明日问念安不是一样吗？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明日还要上学，还不让他早点回去收拾一下吃点东西睡觉？”
殷夫人得了提醒，忙叫来芊荷，让派人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是热一热就能吃的，叫热了送去慎徽院。
慎徽院，徐念安帮着赵桓熙将大氅脱了，热水洗手擦脸，问：“真的没受伤？”
“就身上挨了几下，没事。”赵桓熙用热帕子捂了捂脸，这才感觉有些活过来，外头太冷了。
“是跟钱明他们出去吃的饭吗？怎么又跟人打起来了？”两人来到桌旁，徐念安给他倒杯热茶，问。
赵桓熙喝了茶，懊恼道：“别提了，霍兄说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他不满意，要出去买醉。这大冷天的我们几个如何放心让他一个人出去买醉？下学了就一道陪他去了常庆楼。他喝了几杯酒，开始胡说八道。他家里给他定的亲事是镇北将军家的嫡次女，他一时嫌聂姑娘生得不好看，一时又担心她性情肖其父。我正劝他呢，谁知这么寸，那聂姑娘的弟弟聂小公子跟一帮朋友就在我们隔壁喝酒吃饭，听到我们这边的动静，当时就骂骂咧咧破门而入。双方三言两语地冲突起来，劝架没劝住，就打起来了。”
徐念安听他讲完，一时忍俊不禁，眸光略带俏皮地问他：“你还劝他了？怎么劝的？说与我听听。”
赵桓熙说：“我就说，家里人不能害他，既然为他定下这门亲事，那聂姑娘必是个好的。我劝他不要还未相处就急着否定人家，说不得将来追悔莫及。”
徐念安弯着唇角道：“你若再加上一句话，这劝人的话听着便更可信了。”
赵桓熙忙问：“什么话？”
徐念安忍笑：“以我过来人的身份。”
赵桓熙双颊飞红，起身就来咯吱她，口中道：“你一日不打趣我你便难受！”
“哈哈哈哈哈！”徐念安一边推抵他一边笑个不住，一个重心不稳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却叫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抱了起来。
徐念安笑得小脸粉红，推他道：“放我下来。”
赵桓熙抱着她往床那边走，将她放倒在床上，自己也跟着上去，在她身边侧躺，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目光如蛛丝细细密密地将她缠住，道：“冬姐姐，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积了很多德，所以这辈子才娶了你？”
“为何这样说？”
“霍兄在发牢骚时，大家都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劝慰他。钱兄贺兄他们都说了自己对夫妻生活的不满之处，连葛兄都说有时候觉得他夫人在他面前放不开，总没那么如意。后来他们问我，我说我处处如意。他们不信，还罚我喝酒。可是我又没说谎，我是觉得和你在一起处处如意。由此我知道了，并非每对夫妻都似我们这般的，只是因为我娶了你，才这般如意。”赵桓熙一边说一边亲她的手指。
徐念安被他有一下没一下啄吻得痒痒，想缩回手又被他抓住不放。
她道：“我们如意，是因为你娶的是我，娶我的是你。夫妻指的是两个人，那夫妻关系如意不如意，自然也是两个人的事。如李梓良这样的人，娶谁都不会如意。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便找些借口说你也不如意。”
赵桓熙立马反对：“那不行，便是为了安慰人，我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你不好。”
徐念安笑着捶他，却被他扑过来压住，在脸上亲了好几口。
小夫妻俩笑闹一阵，殷夫人那边派人送吃食过来，赵桓熙吃了点，洗洗睡了。
徐念安生辰在十一月二十三日，不是旬假，殷夫人便提议提前三天，趁着旬假过了。
不是整岁，徐念安不欲大办，就请了家里人。徐墨秀，徐惠安还有已经出嫁的徐绮安都来了，赵佳善也回来了，赵佳贤也想回来，殷夫人和徐念安都一早派了人去说不许回来。这大雪天的，她肚子又大，万一滑一跤不是闹着玩的。
赵桓熙一大早便带着殷洛宸和傅云津去芝兰园里堆雪人，徐墨秀来了之后也过去了，就剩一屋子女眷坐在一起说话。
没一会儿芊荷来报，说镇北将军夫人带着她儿子上门拜访。
殷夫人有些不解，她与这镇北将军夫人素无往来，前几日桓熙还在酒楼与他们家人起了龃龉，难不成是来兴师问罪的？
既然上门了，也不能推拒不见。
她让小辈们留在次间围炉说话，自己来到正堂，让请镇北将军夫人进来。
没一会儿，严夫人领着儿子进来了。
殷夫人笑脸迎客，两人一阵寒暄后，严夫人忙令小儿子聂国成向殷夫人见礼。
“小侄拜见夫人！”聂国成刚十五岁，长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小小年纪已有将门虎子的豪飒风范，声音洪亮，一开口险将殷夫人吓一跳。
殷夫人笑着让他起身，和严夫人一道落座。
两人喝了一口茶，严夫人这才对殷夫人道：“殷夫人，今日我带着犬子冒昧上门，是来赔罪的。前几日……嗨，阿成，你自己来说。”
聂国成倒也不推脱，伸手捎了捎后脑，就对殷夫人道：“前几日我和朋友去常庆楼吃饭，无意中听到霍庆哲在隔壁说我姐姐坏话，旁人都附和，只有一人好言相劝，言语中对我姐姐名声多有维护。当时小侄怒火攻心，没顾得上，冲进去不分黑白一道打了。过后打听，才知那个好言相劝，为我姐姐说好话的就是令郎赵公子。今天我就是特地来向他赔罪的，不知他在不在家？”
殷夫人听说是这事，心中宽慰起来，笑道：“这才多大点事，哪值得特地跑一趟呢？”
严夫人道：“错打了人，自是要赔罪的。他在家琢磨好几天了，特地等到放旬假才拖着我上门来，你便遂了他的心愿，让他当面给令郎赔个罪道个歉吧。”
殷夫人道：“他在园子里堆雪人呢，芊荷，派个小丫头领聂公子去三爷那儿。”
芊荷答应着领着聂国成出门去了。
见他走了，严夫人转头对殷夫人道：“您太会教养孩子了，令公子与我家素无往来，更不相识，只是听朋友谈及我女儿，便觉如此不妥，好言相劝。如此年轻却又如此言芳行洁，真是罕见。”
殷夫人被夸得心里美滋滋，口中说着“哪里哪里”，热情地与严夫人攀谈起来。
一番相谈，相见恨晚，殷夫人说今日是儿媳小生日，留严夫人吃了饭再回去，又叫次间的小辈们出来相见，一时热闹得不行。
芝兰园这边，赵桓熙他们正在梅岭到兰湖之间的空地上堆雪人。
先是堆了一条龙，正堆着马呢，聂国成来了。
他一见赵桓熙，惊道：“你就是赵桓熙？我朋友说上次那群纨绔里长得最好看的打人最疼，说得便是你吧？”
赵桓熙：“……”他拍了拍袖子上的雪，昂着头道：“你待怎的？上门寻衅？”
聂国成忙道：“那倒不是，我是来给你赔罪的。”说着便端端正正朝他作了一揖，朗声道：“赵公子，对不住，上次你并未说我姐坏话，按理说不该打你的。当时怒火上头没顾得上，请你见谅。”
赵桓熙：“……”
想想若是换了自己，也未必顾得上，他便道：“过去了就算了，那天也是我朋友不对在先。”
聂国成听他这么说，知道他不在意了，直起身往他身后一瞧，问：“你们这是在堆什么？狗吗？”
殷洛宸在一旁嘻嘻嘻地笑起来，徐墨秀也是忍俊不禁。
赵桓熙刚才已经被徐墨秀他们笑过一回了，此刻听聂国成也这么问，恼道：“马！这是马！你见过这么大的狗吗？”
聂国成上前道：“马哪是这个模样，一点肌肉线条都没有。你起开，让我来！”
赵桓熙：“……”

第113章
半个时辰后,有小丫头跑到嘉祥居，说三爷他们在芝兰园堆了龙，让三奶奶去看。
殷夫人高兴,叫上严夫人并赵佳善赵佳臻等一行人，一道穿了披风往芝兰园里去玩。
众人热热闹闹地到了梅岭下，见赵桓熙聂国成几人站在一旁，空地上一条盘旋而起栩栩如生的龙，旁边立着一匹躯干壮实矫健雄俊的骏马。
赵佳臻心知这堆的是徐念安和赵桓熙的生肖，见她那傻弟弟鼻尖都冻红了,站在一旁,双目灼灼地盯着徐念安，一副求表扬的模样，她忍着笑大声道：“哎呀,这龙堆得可真好,活灵活现仿佛马上就要腾空而起一般。只是这龙旁边怎么还有一只狗呢？家里谁属狗啊？”
赵桓熙目瞪口呆。
聂国胜大声辩驳道：“这明明是马！”
赵桓熙忙道：“就是！”
殷洛宸大声道：“我瞧着也像狗。”
徐墨秀道：“没错！”
赵桓熙气得要跳脚,“这明明是马,什么狗有这么长的腿？脖子上还有鬃毛啊？”
殷夫人徐念安等人看着他们在那儿故意逗弄赵桓熙，都笑得不行。
赵佳臻又逗他两句，眼角余光察觉似乎有人在看自己。她转过脸投去一眼,却是那傅云津,也冻得双颊粉红的,还是那副忧郁沉默的模样。见她看来,他移开目光,垂眸看着自己脚下的雪。
赵佳臻收回目光。
此时梅岭上梅花开得正好,殷夫人带着众人上去赏玩一番,觉着冷了,才又一道回了嘉祥居。
吃过午饭,大家略坐一坐，严夫人和徐墨秀等人便告辞回家。
徐念安和赵桓熙带着亲朋好友送给徐念安的寿礼回慎徽院。
到了房里赵桓熙才从怀中拿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锦盒，递给徐念安：“冬姐姐，生辰快乐。”
徐念安打开一看，是一块玉质细腻光润无暇的羊脂白玉佩，镂空牡丹图案，雕工精湛花型逼真，十分精美。
“反面还有字。”赵桓熙提醒她。
徐念安将玉佩翻过来一看，玉佩背后果然刻着四个极好看的字——平安熙乐。
“瞧，咱们的名字在一起了。”赵桓熙微笑道。
“你特意去定做的？”徐念安问他。
赵桓熙点点头，眸光腼腆，“纪念我们在牡丹花开的季节相遇。”
“很好看，我很喜欢，谢谢你。”徐念安将玉佩放回盒子里，抱了赵桓熙一下。
赵桓熙瞧着房里无人，眼下又无事，便又想做些罚写字的事，还未来得及付诸行动，松韵在外头道：“三爷，凌阁老来了，国公爷叫您去敦义堂见客呢。”
赵桓熙瞧徐念安。
徐念安回身从衣架上拿来他的银肷大翻领披风，一边给他围上一边道：“八成是因为那灯来的。我当初送给他是想让你有机会入他眼，运气好的话成为他的门生也是各种方便。既然你不愿，那我们就谋点别的好处，总不能白白送给了他。”
赵桓熙问她：“谋什么好处？”
徐念安笑得狡黠：“凌阁老身居高位，人脉广博，你就请他帮你寻个作画师父，只要他肯点头，必能给你找个大家当师父。”
赵桓熙高兴起来，重重点头：“好！”
心中想着找师父的事，赵桓熙也不觉得冷，自己撑着伞来到敦义堂书房外，将伞递给向忠，进了书房，发现赵桓旭也在，二老一小相谈甚欢的模样。
他上前向祖父和凌阁老行礼。
人皆爱美，赵桓熙冒雪而来，冻得眉眼润泽嘴唇殷红，再被华贵雍容的银肷大翻领一衬，其姿容真是世间难寻。
连见多识广的凌阁老都忍不住对国公爷称赞道：“你这个孙儿真是龙章凤姿品貌非凡啊！”
“阁老过誉了。”国公爷叫赵桓熙坐下。
赵桓旭先前不知道凌阁老是为了赵桓熙来的，他来时便坐在了国公爷这边。如今赵桓熙来了，只有凌阁老那边还有座，赵桓熙就坐了过去。
“桓熙，听闻我生辰收到的那盏凤首金陵八景蟠螭灯是你做的，怎么就想到送我一盏灯呢？”
坐得近了，凌阁老转过身来，态度和蔼慈祥地问赵桓熙。
这个问题赵桓熙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实话实说肯定是不行的，于是他道：“我听母亲说阁老是金陵人，恰那盏灯上画的是金陵八景图，我想着阁老久居京师，必然思乡，将此灯赠予阁老，许是能聊慰阁老的思乡之情。若是有幸能入阁老的眼，晚辈许是能厚颜求阁老一件事。”
凌阁老神色不变，依然面带微笑地问：“何事？”
国公爷脸上笑意微退，赵桓旭眼底更是闪过一丝鄙夷。
想要成为凌阁老门生的读书人多如过江之鲫，但人家即便有这个意思，也会比较含蓄，如赵桓熙这样送了礼物就直接提要求的，是会得罪人的。
但是既然凌阁老已经问了，国公爷也不便出言打断，只看着赵桓熙。
赵桓熙道：“晚辈一直想继续学作画，苦于人脉有限一师难求。若是阁老觉着晚辈画的金陵八景图还成，晚辈能否请阁老为晚辈介绍一位先生？”
国公爷听他求的是这事，暗暗松了口气。
凌阁老惊讶：“哦？那灯上的八景图是你画的？你去过金陵？”
赵桓熙摇头：“晚辈并不曾去过金陵，八景图是依据我金陵来的表哥口述描绘画出来的。”
凌阁老闻言，沉吟一番，问道：“你告诉我，当代于绘画上有所成的，你最喜欢哪一位？”
赵桓熙不假思索：“晚辈十分仰慕尚先生。”
凌阁老讶异：“尚怀山？你这可是求对人了。”他转头朝国公爷笑道：“这个尚怀山是我旧年好友，几十年的交情了。”
赵桓熙闻言，顿时双眼放光，期待地看着凌阁老。
国公爷对凌阁老道：“小孩子不懂天高地厚，他哪里就有资格拜尚先生为师了？”
凌阁老道：“诶？他才多点大，作画便如此灵动自如浑然天成，我白送尚怀山这么个好徒弟，他还得备礼谢我。”
国公爷听他这样说，心里自然也很高兴，拱手道：“那就有劳凌阁老了。”
赵桓熙也忙站起朝凌阁老作了个大揖，朗声道：“多谢阁老！”
凌阁老望着他道：“你可不能就嘴上致谢。我听闻，璩公把你写的字称作幽兰体，我还从未见识过这幽兰体，你且写一幅字给我瞧瞧。”
赵桓熙腼腆起来，道：“璩公说我的字才初具风格，还有的练。”
凌阁老道：“无妨，写来我看。”
赵桓熙遂来到祖父的书桌后，提起笔又犯了难，自言自语：“写什么好呢？”
一直找不到机会插话的赵桓旭忙道：“不若我作雪景诗一首，堂弟代笔，如何？”
赵桓熙不语。
凌阁老对他道：“随你喜欢，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赵桓熙没理会赵桓旭，一番笔走龙蛇，随即搁笔。
凌阁老和国公爷走过去一瞧，凌阁老便笑道：“到底是你孙子，提笔便是一首《从军行》。”
国公爷难得地玩笑道：“他怕不是只会背这一首吧！”
赵桓熙双颊微红地站在一旁。
凌阁老仔细一看，道：“笔画舒展恣意，清秀优雅，确实当得‘幽兰体’这三个字。”
他又问赵桓熙：“如何就想到这样写字呢？”
赵桓熙道：“当时我担心练不好字，内人说，我能画得好兰花，怎会写不好字？两者有共通之处。我受了提点，这才想到用画兰花的法子来练字，就写成了这样。”
凌阁老点头：“一个蕙心兰质，一个颖悟绝伦，实乃佳配。”
赵桓熙脸更红了。
完全被忽视的赵桓旭站在一旁，在袖中暗暗捏紧了拳头。
聊了几句之后，国公爷便让赵桓熙和赵桓旭先行回去。
两人离开后，国公爷问凌阁老：“依阁老看，我这两个孙子，哪个更值得栽培？”
“自己的孙子自己看不出来吗？何必问我？”凌阁老坐下来，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自己看自己，总是受诸多因素影响，往往不如外人看得那般客观公正。”国公爷叹气道。
凌阁老道：“我却瞧你心里跟明镜似的，不过是舐犊之情难以割舍罢了。”他站起身来，道：“趁着时辰还早，我再替你孙子去趟尚府。”
赵桓熙心情极好走路带风，只想早点回去告诉冬姐姐凌阁老会将他引荐给尚先生的好消息。刚走到通往五房与嘉祥居的岔路口，他就被赵桓旭拽住了披风。
他停步回身，只见赵桓旭一脸怒气地盯着他，质问：“为何要在凌阁老面前给我难堪？”
赵桓熙想了想，道：“这些年被你当垫脚石踩痛了，不想继续被踩，不行吗？”
赵桓旭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竟然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赵桓熙将他的手从自己披风上拂开，道：“人总会长大，越长大，有些事情就想得越明白。小时候我曾把你当亲哥哥，是你自己与我渐行渐远。从你设计邬诚对付我四姐开始，我们就再也做不成兄弟了。你也不必在祖父面前与我假装亲近，他老人家耳聪目明，什么鬼蜮伎俩看不出来？”
说完，他不去看赵桓旭是何脸色，转身冒着鹅毛大雪继续往嘉祥居后头的慎徽院走去。

第114章
赵桓熙回到慎徽院暖融融的房里,顾不得丫鬟也在，高兴得一把将徐念安抱了起来，一边转圈圈一边道：“冬姐姐,凌阁老答应帮我找尚先生来教我作画了！我好开心！我太开心了！哈哈哈！”
丫鬟们一见这架势，一个个都红着脸偷笑着跑了出去，并帮两人将门关上。
“快放我下来，丫鬟都在笑话我们了。”徐念安捶他肩膀。
赵桓熙将她放下来，嘻嘻笑着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脸颊上亲了好几口。
徐念安抱怨：“你的手好冰！”
赵桓熙最后在她唇上亲一下，笑着抬头：“你的脸好暖！”
徐念安替他将披风解了,睨他一眼：“现在高兴了？”
“嗯！”赵桓熙过去从背后抱着她,拖着步子走，她到哪儿他也跟到哪儿。
“这是在做什么？”徐念安又气又笑。
“冬姐姐，我不想去苍澜书院。”他忽然道。
“为何？”徐念安侧过头看他。
“因为去了苍澜书院,要十天才能回家一趟。这就意味着十天才能见你一次。我觉得我可能熬不住。”他道。
徐念安抬手伸指弹了下他的额头,笑骂：“想得挺远,待你考上了再说去不去的问题吧！”
“若是我考上了,你舍得我去吗？”赵桓熙将她转过来，盯着她问。
徐念安伸臂抱住他脖颈，仰着头道：“舍不得。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去。”
赵桓熙有点难过,问：“为何？”
“因为离别是短暂的,而去苍澜书院读书这件事带给你的益处,却是长久的。而且就算你去了,也不会十天才见我一次,我会常常去书院看你的。”
赵桓熙默默地俯身抱住她,脸贴在她耳侧,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既然是你希望的,那我会努力的。”
敦义堂,国公爷送走了凌阁老，便让人去叫四房赵明培夫妻两个来见。
四老爷和四太太莫名其妙，心中颤颤地来到敦义堂国公爷的书房，没成想国公爷开口便道：“我为姝彤相看了一门亲事，是武威伯家的幼子，名叫尹锐，今年十八岁。明日武威伯夫人会带着他上门与姝彤相看，你们回去好生准备。”
四老爷与四太太大喜过望，齐齐道：“多谢父亲（公爹）。”
国公爷望着四太太，语气严厉：“从今后要友爱妯娌和睦家里，不要自己行事不端还拖累了儿女。若再像从前那般上蹿下跳为老不尊，却叫人家如何看待你女儿？”
四太太又愧又悔，双颊通红道：“以前是儿媳猪油蒙了心，公爹请放心，儿媳以后定然痛改前非洗心革面。”
国公爷看到这个儿媳就头大，见该说的都说完了，就挥挥手让他俩退下了。
四太太和四老爷激动说笑着回到四房门口，迎面碰上五太太。
四太太瞧都不瞧她，一扭身就往四房院里走。
“四嫂。”五太太唤她。
四太太脚步一顿，对四老爷说：“你先回吧。”
四老爷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五太太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自己进院中去了。
四太太回身走到五太太面前，绷着脸看着她道：“还来寻我作甚？就你和你女儿做下的那事，你还有脸来寻我？”
“四嫂，我们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
“你没法子，我有法子？我有法子求到你头上？我帮着你们护着你们这么多年，只求了你这一件事，到头来，你就这样对我，对姝彤？你什么都别说了，说什么我也都不想听！姝彤你放心，国公爷亲自为她相看了人家，是武威伯家的幼子，人家母子明天就上门。回去问问你那宝贝女儿后悔了没有？若是后悔了，不妨明天再穿上她那件织金孔雀羽妆花纱裙，再来我四房院子里晃一圈！”四太太连珠炮似的说完，看着五太太苍白的脸冷笑一声，往雪地上啐了一口，扭身就回了四房。
越临近年底，嘉祥居越是热闹起来，各处来盘账的，回事的，竟日里络绎不绝。今年殷夫人有赵佳臻和徐念安这两员大将从旁协助，轻松了不少。
过年各房要置办的东西不老少，因此往嘉祥居走动的也多了起来。以往四房五房要什么都是一起来，如今四太太与五太太掰了，四太太自己羞眉臊眼地来了。
殷夫人忙着，见四太太一把年纪还羞答答地亲自过来赔礼道歉，自是没那功夫去与她翻旧账，毕竟大房和四房并没有什么根本上的利益冲突。
四太太一看殷夫人大度不计较，更是觉得自己以前瞎了眼，放着这么好的大嫂不靠，去帮五房那命里缺德的作甚？
因此她很殷勤地与殷夫人透了个消息：“老太太怕是要出来了。”
殷夫人一听这话，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问：“何以见得？”
“今天五房的桓旭告了一天假，听说是去接舅老爷去了。老太太娘家在广宁卫，这大冷天的舅老爷也一把年纪了，赶过来作甚，还不是得了消息来为自己妹妹说项？公爹虽是公正，却也念旧情，你瞧着吧，舅老爷一来，老太太院门前的护卫准得撤。”四太太斜眼撇嘴道。
送走了四太太，二太太来了。徐念安来时，二太太恰好离开。
“娘，二婶婶这是怎么了？看着心事重重的？”见房里没有闲杂人等，徐念安好奇打听。
殷夫人饮了一口茶，道：“她的小女儿承珂定的是户部侍郎蒋家的嫡幼子，最近听得消息说，那边出了和桓熙当初一样的状况。不同在于，那边有了肌肤之亲，那位表小姐肚子都鼓起来了才被察觉。当官的重官声，自是不能随意处置了那位身怀有孕的表小姐，只将自己儿子往死里打了一顿。承珂与蒋家公子的婚期本来定在后年开春，出了这事儿，可不就得提前么？二太太正烦恼是退婚还是将婚期提前呢。”
“依母亲看，二婶婶是会选择退婚还是将婚期提前？”徐念安笑问殷夫人。
殷夫人摩挲着茶杯道：“不论是退婚还是将婚期提前，都很糟心。若依着我，自是退婚的干净。婚前能在家中与寄居的亲戚干出这种事，可见这蒋公子为人品行也就那样，勉强嫁过去也不见得是好事。”
徐念安心知她是受了赵佳臻婚事的打击，再不允许自己的女婿有德行上的瑕疵了，才如是说。
“依你看，你二婶婶是会选择退婚还是将婚期提前？”殷夫人反过来问徐念安。
徐念安道：“我对二婶婶的性情不大了解。她若是慈母，必是选择退亲保护女儿。若是势利，那必定是选择按蒋家要求将婚期提前，让蒋家欠她一份人情。若是沉得住气，那便拖着，既不退婚也不将婚期提前。
“蒋家有错在先，按母亲的话说又重官声，应当是不会主动来与二婶婶退亲的，也做不出还未娶妻就先纳妾的事。那就拖，拖到那位表小姐将孩子生下了，以后承珂过门，那表小姐带着孩子进门为妾，可是一辈子的笑柄，孩子的身份也要受质疑。对二婶婶来说最好的结果便是那表小姐没福气，像云津表弟媳妇那样生产时没熬过来，一尸两命，那不就等同于没这回事？拖一拖，承珂还是能开开心心地嫁过去。”
殷夫人不赞同道：“女子生产虽是危险，但难产而亡的毕竟是少数，哪能这么巧呢？”
徐念安笑了笑，道：“母亲说的是。”
殷夫人又愁眉道：“听四太太说，老太太怕是又要出来了。赵桓旭告假接他舅老爷去了，余家老太爷曾是国公爷手足一样的同袍，这回他儿子过来，与国公爷旧情一叙，说不得再一哭一求，老太太铁定翻身。”
徐念安还是头一回听她说起此事，道：“想不到祖母的娘家与祖父还有这等渊源。”
殷夫人嗤笑道：“若非有这等渊源在，以老太太的品貌，国公爷便是续弦，也轮不上她。”说完又叹一口气，“府中好不容易太平了两个月。”
徐念安也叹气道：“但愿祖母上回看到了祖父的决心，出来之后能安分些吧。”
殷夫人朝门外张望一眼，问徐念安：“佳臻呢？这大冷天的又出门去了？”
徐念安道：“娘，我正要与您说呢。我和三姐准备帮五妹将倪家那门婚事退掉。”
殷夫人惊讶：“怎么突然想到这一出了？”
“上次我与三姐去梅岭折梅花，沈姨娘带着佳容来求三姐了，看着真是可怜。后来我与三姐一合计，与其让佳容被公爹配给倪家为庶房铺路，倒不如使计将这门亲事退了，一来保佳容一条命，二来，这次我们这般帮她，她们母女必然明白府里谁才是她们真正的靠山。将来为佳容寻一门妥帖的亲事，也是三郎的助力，何乐不为？”徐念安道。
殷夫人本来就觉得佳容这门亲事就跟佳臻当初一样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只不过当时赵明坤在家，她懒得为着个庶女再去与他争执罢了。如今赵明坤不在，若能推了这门婚事，倒也不坏。
“你俩有计较了？”殷夫人问。
徐念安点头：“我们托人打听了一圈，打算从姓倪的那个亡故的原配阎氏母家入手。阎氏的兄长是个赌鬼，当初阎氏刚刚亡故时，听闻也曾上倪家闹过事，后来被倪家用银子摆平了。这回我们便使人撺掇他，说上官府告才能从倪家榨出更多的银子。只要阎家大郎将姓倪的以打死原配的罪名告到官府，不管结果如何，咱们立刻上门要求退亲。”
殷夫人在脑子里将此事细细捋了一番，道：“此计可行。”她伸手抚了下膝上石青银鼠皮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痕，道：“佳容的事不提，那还有一个呢，过了年也十六了，真真是烦心！”
“有甚烦心的？母亲作为嫡母，虽是推脱不开为她相看人家的差事，但公爹那边却未必肯让您做这个主。如今公爹不在京中，您就随意为四妹相看一户人家，然后写信给公爹，将那家公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公爹看到信，心中必定起疑，写信一问隔壁院里那两个，知道不过是寻常，难免猜忌您的用心，必会回绝这门亲事。既然他们看不上母亲给找的，母亲正好将这差事推出去，让公爹自己想办法去。反正您已尽到了嫡母的职责，是公爹看不上，那就与您无关了。”徐念安剥着瓜子，闲闲道。
殷夫人闻言乐不可支。

第115章
不出殷夫人所料,余家大老爷顶风冒雪风尘仆仆地来了一趟，老太太就被从令德堂放出来了。
不过经过此遭，府里几房都知道国公爷对老太太是个什么态度,对老太太唯余表面恭敬而已。老太太大约自己也觉得丢脸，令德堂放开了门禁她就称说病了，谢绝其它几房的探视，只让五房婆媳侍疾。
十二月十日，邬府老夫人七十大寿，殷夫人带着赵桓熙夫妇俩和赵佳臻一道去邬府赴宴。
到了邬府,发现何夫人也在,她如今攀上了靖国公府五房的亲，可得意着，见徐念安来了,故意大声道：“可不是说呢,我家宁哥儿自幼得高僧批命,命里就是要得高门千金为妇,断不会娶那小门小户的。”
一句话把殷夫人和邬夫人都得罪了。
邬夫人气得不行，大庭广众的又不好直接说她，只好装作没听见,引殷夫人去坐。
殷夫人在椅子上坐下后,看着何夫人道：“这么一听,何夫人还果真是有媳妇命呢！我那堂侄女,接人待物言行举止可不就与你这准婆母一模一样？”
殷夫人这话一出来,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国公府那位赵姑娘接人待物言行举止与何夫人一模一样？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当下便有那看不惯何夫人小人得志的窃笑起来。
赵佳臻也笑着与徐念安咬耳朵：“我娘这说话的调调怎么跟你差不离了？”
徐念安笑着回道：“大约娘也有些媳妇命？”
两人凑在一处笑个不住。
何夫人本就被殷夫人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又无法纾解,她总不能说将来的媳妇言行像她不好。此刻见徐念安与赵佳臻头靠着头笑得欢,她不认得赵佳臻,便冲徐念安道：“熙三奶奶缘何发笑？难不成是觉着你婆母的话很好笑？”
徐念安抬头将目光向何夫人投去,嘴角笑意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款款道：“那哪能呢？我是替何夫人高兴呢。要说何夫人您眼光是真的好，一挑就挑中五房二堂妹这般万里挑一的媳妇，您瞧着吧，您的福气啊，且在后头呢！”
若说方才殷夫人那番话还有人没听出异常来的，徐念安这番话一出来，可由不得人不深思了。既是万里挑一这么好，怎会与陆家退亲，转而与何家定亲呢？不论是从儿郎的品貌还是父辈的官职上来说，这何家与陆家都相差甚远吧。
这赵家媳妇说的该不会是反话吧？
这么一想，众人看何夫人的目光便更露骨了。
何夫人气得要命，明明是好话，偏被这姓徐的说得阴阳怪气，叫她想挑刺都无处挑去。
徐念安懒得理她，在堂中呆了一会儿便和赵佳臻一道向邬老夫人告了一声，去赵佳贤的院里探望赵佳贤，她的临盆日就在这两天了。
两人一去，发现赵桓熙居然也在，是邬诚带他来瞧他四姐的。赵佳臻徐念安一来，便更热闹了。
徐念安看着邬诚对赵佳贤关怀备至，而赵佳贤也对他假以辞色的模样，暗暗交换了一下眼色，嘴角皆闪过一丝苦笑。
赵桓熙捕捉到自家媳妇和三姐嘴角的这抹苦笑，若有所思起来。
从邬府吃过饭出来，殷夫人一行刚刚到家，冼妈妈便派人来说赵佳贤发动了，殷夫人一听，马不停蹄地又赶了过去。
赵佳臻和徐念安没跟着去，徐念安问赵佳臻：“娘为何要赶过去？”在她印象中，好像都是孩子生下来了才会去通知娘家人。
赵佳臻道：“虽说是极少数，但也有那媳妇难产选择保小不保大或者因为准备不周到出各种意外的。所以我二姐生四个孩子和佳贤生头胎，我母亲都要亲自过去看着才放心。”
徐念安感慨：“母亲可真是个好娘亲。”
赵佳臻促狭：“放心吧，等以后你生孩子，娘肯定比对我们姐妹几个更上心。”
徐念安红着脸推了她一下。
殷夫人半夜才回来，疲惫又兴奋。
赵佳贤生下一个男孩儿，母子均安。
国子监十二月二十开始放年假，赵桓熙一放假在家，徐念安就忙起来了。这是个闲不住的，今天拉着她去折腊梅，明天又推着她去堆雪人。要不就把爆竹埋在雪堆里再点燃，或者把冰凌从檐下折下来，倒插在雪地上，然后用金手镯远远地丢过去看谁套得准的。
有殷洛宸在，就没有什么是他们玩不了的。
傅云津天天和他俩泡在一起，渐渐的脸上也开始有了笑意。
这日上午三个人无所事事，殷洛宸兜了几个红薯说去雪地里烤。赵佳臻和徐念安带着丫鬟准备去梅岭再折点梅花回来插瓶过年。五个人带着丫鬟一道去了芝兰园。
赵桓熙殷洛宸他们在梅岭下的空地上挖坑生火烤红薯，赵佳臻和徐念安一边往梅岭上走一边低声商议赵佳容的事。两人正拿花剪剪梅枝呢，忽的一团雪砸到赵佳臻身上。
赵佳臻转头一看，见不远处梅树后头，披着白狐领大红斗篷的赵桓熙手里抓着一团雪正笑颜如花地看着她。
赵佳臻笑骂道：“好啊，你敢砸你姐姐，我就砸你媳妇。”说罢弯腰抓起一团雪，嘻嘻哈哈地朝徐念安扔去。
“喂！不许欺负我冬儿！”赵桓熙一边跑过来一边又用雪团往赵佳臻身上招呼。
“喂！不许欺负我表姐！”殷洛宸从后头追上来，一团雪砸到赵桓熙头上。
赵佳臻大笑，一边揉雪团砸赵桓熙一边道：“对对，砸他砸他。”
“不许欺负我三郎！”徐念安也抓了一团雪去砸赵佳臻。
几人就在梅林中打起了雪仗，丫鬟们抱着梅花边看边笑。
赵佳臻砸晕了头，一个大雪团扔出去，眼角余光扫过那人紫绒斗篷，才发现好像砸错了人。
雪团砸到傅云津脸上，一下给他砸懵了。
赵佳臻停下来，脸上笑意微敛，但见他被她砸得满脸雪，懵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副呆样，又忍不住大笑起来，边笑边道：“抱歉，我叫雪迷了眼，以为是桓熙呢。”
傅云津见她笑得眉眼生花，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跟着笑起来，口中道：“没事没事。”说着又笨拙地抬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雪沫。
赵佳臻回头，却只见殷洛宸在不远处逡巡，不见赵桓熙夫妻两个，当即大声问道：“桓熙他们人呢？”
“人家夫妻两个耐烦和我们玩？你也不必去找他们，丢不了。”殷洛宸道。
赵佳臻懂了，转身继续带着丫鬟挑选梅枝。
赵桓熙拉着徐念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下梅岭，徐念安问他：“去哪里？”
“去看看冬天的挹芳苑是什么模样。”赵桓熙笑着回头道。
挹芳苑离梅岭不远，须臾便到。
到了院门前，小夫妻两个一看，傻眼了，这门上挂着锁呢。
“看不成了。”徐念安道。
赵桓熙左右一看，道：“你等我一下。”
他放开她的手，去墙角处扒拉出一块石头，过来哐哐地砸起锁来，几下将锁扣砸坏了，推开院门。
两人进去一看，因无人打扫，院子里雪积得老厚，银装素裹的一片。蔷薇花架早就掉光了花叶，棚架上积着厚厚一层白雪，秋千椅上也是。
徐念安正打量四周呢，便听身边人欢呼一声，往前跑了两步，跳起来一下子躺倒在厚厚的雪里，打了个滚笑着叫她：“冬姐姐快来，这的雪好厚好软。”
徐念安迟疑。她长这么大没做过这般放浪形骸的事。
“冬姐姐，快来啊，这里又没旁人。”赵桓熙满身是雪地昂起头来，催促道。
徐念安笑了起来，走前几步转过身仰面往雪里一倒，也像他一样在雪里翻了几个滚，停下来大张着双臂看着天空咯咯直笑。
原来在雪地里打滚是这种感觉。
自由又放肆，天真又活泼，一瞬间仿佛忘却了所有烦恼，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便是童年，她也未曾拥有过这样的雪地和天空。
赵桓熙滚到她身边，和她并排躺着，伸手拉住她的手，问：“冬姐姐，你开心吗？”
“开心！”徐念安毫不犹豫道。
赵桓熙翻身起来，趴在她身边看着她道：“冬姐姐，以后和我在一起，你不必约束你自己，想怎样就怎样，也不必怕丢脸，反正我在你面前都没脸了，断没资格笑你的，我也不会笑你。”
徐念安笑盈盈地看着他，道：“你没脸了便也想看我丢脸，门儿都没有！”
赵桓熙羞恼：“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徐念安随手抓起一把雪扔他。
“我不是！”赵桓熙抓雪回击。
“你就是！”
“我不是！”两人嘻嘻哈哈闹了一会儿，彼此都是一头一脸的雪。
赵桓熙停下来，伸手帮徐念安将脸上的雪抹掉，看着她道：“冬姐姐，我们以后一定会像现在这样的对不对？”
徐念安笑得气喘微微，问他：“现在怎样？一起胡闹吗？”
“不，是一起白头。”他看着她发间的雪道。
徐念安抬眸看到他头顶上的雪，伸手帮他掸了两下，然后就勾住了他的脖颈。
赵桓熙看着她柔软如绵的目光和红润晶莹的唇瓣，心领神会，刚凑过去想亲，忽又想起什么，爬起身道：“我先去把院门闩上。”
徐念安知道他是在这个院子里被殷洛宸“哎呀呀呀呀”给哎出毛病来了，在雪地上笑得蜷起身子。
赵桓熙闩好门，回身就将她扑住，佯怒道：“你又笑我！”
“就笑你了，怎的？”徐念安又抓雪扔他。
赵桓熙这回可顾不上还手了，低头就噙住了她被融化的雪沫润泽得格外红艳的嘴唇。
刚接触的时候，两人的唇瓣都有些凉，两下一辗转，便都热了起来。
赵桓熙现在很不满足于浮于表面的吸吸咬咬，总要抵开她的齿关入侵到柔滑温暖的深处去，缠着她小小的舌尖不肯放。
徐念安搂着他的双手攥紧了他斗篷领子上厚暖蓬松的白狐狸毛。
这样的吻太容易让人情动，对他们彼此都是。赵桓熙很快败下阵来，把脸埋进徐念安的毛领子里头，难受地绷紧了身子喘息着道：“冬姐姐，还有十二个月又四天。”
徐念安知道他说的是他满十八岁的时间。
她悄悄红了脸，抱着身上因为她跟他做了约定就强忍欲念的少年，轻声应道：“嗯。”

第116章
午后,凌阁老派了人来，通知赵桓熙明日随他去尚府拜师。
殷夫人直到此时才知道赵桓熙要拜师学画画的事，还是由凌阁老亲自做引荐人。她自是不能反对,不过叮嘱一句：“不能耽误了学业。”便用心地为他准备礼物去了。
次日，赵桓熙装扮整齐，一大早携礼出门，午前回到嘉祥居，高兴地对家里人说，尚先生赠了他一本早年间写的作画心得。
殷夫人闻言,觉得脸上很有光彩。她虽不大赞成赵桓熙画画,但经过徐念安与殷洛宸一上午的叨叨，她已知道尚先生在当今书画界乃是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如若不然,收个徒也够不上让堂堂阁老做引荐人。
赵桓熙此举可谓一步登天,既拜了丹青国手当师父,又叫人知道连凌阁老都高看他,对他将来的发展助益非凡。
殷夫人愈发觉得徐念安是个福星了，若非她当初提议送灯，哪有今天这好事？她一高兴,晚上就拉着徐念安打马吊牌,输了八百多两银子给她。
打完牌小夫妻俩回慎徽院,一个得了作画心得,一个得了银子,都很高兴。
晚上两人躺床上聊天时,赵桓熙道：“冬姐姐,我在府里过了这么多个年,今年是最开心最快乐的一个年。早知道,我就早早娶你了。”
徐念安嫌弃道：“早早娶我？谁要嫁你这个挂着鼻涕的小萝卜头？”
赵桓熙涨红脸：“谁挂着鼻涕了？”
徐念安挑眉：“你敢说小时候没挂过鼻涕？”
赵桓熙：“没有！”
“我明天去问娘。”
“你不许去问！”
“那你就是挂鼻涕了！”
赵桓熙说不过她，翻身起来将她扑住，低头就要去堵她那张伶牙俐齿的嘴。
徐念安眼疾手快地伸手将他的嘴捂住，眸弯如月，开口便是刀剑：“怎么？又想半夜起来换亵裤？”
一瞬间，赵桓熙脸上表情精彩万端，徐念安从未见他露出过如此复杂的眼神，集羞愧疑惑震惊不敢置信无地自容于一体。
他倏地从她身上下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自己被中一钻，将自己从头蒙到脚，背对她一动不动。
徐念安笑了半天，见他还蒙着被子，伸手过去推了推他。
赵桓熙在被子里将被她推的胳膊猛的一晃，置气的模样。
“别闷着了，小心闷坏了。”徐念安努力忍住笑道。
赵桓熙背对着她，从被中露出一张脸，气哼哼道：“你还笑话我，还不是因为你不跟我圆房。”
“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叫你这样。”徐念安道。
“钱明说了，圆房了就不会这样了。”赵桓熙小声道。
徐念安瞠目：“你还去问钱明了？”
“不然怎么办？我以为我生病了，又不好意思问你和娘。”
徐念安觉得有点羞又有点想笑，道：“你别胡思乱想了，你还小。”
赵桓熙一语双关：“我不小了！”
“你说了不算。”徐念安道。
什么叫他说了不算？
赵桓熙翻个身想与徐念安理论，却见她已背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他。
他顿了顿，就从自己被子里钻到她被子里去了。
徐念安察觉身后动静，吓了一跳，问：“你作甚？”
“我冷。”赵桓熙从背后抱着她。
徐念安脚往后伸，脚掌贴上他光滑温暖的脚背：“……”
赵桓熙知道漏了馅，干脆耍起赖来，将脸往她蓬松的发丝中一埋：“我不管，我就要抱着你睡！”反正脸都丢光了，他还要这脸皮作甚？
徐念安叹了口气，行吧，自作孽不可活，谁让她自己嘴贱招他呢？
睡到半夜，徐念安被热醒，感觉身后好像贴了个大火炉。
她掀了掀被子，用处不大，就悄悄将身子往前移些。
谁知刚移开一点点，身后人便胳膊一紧，将她又搂了过去。
搂便搂了，他的手还放错了地方。
徐念安涨红了脸，低声唤道：“三郎？”
他不回应，耳边只有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所以这是还未清醒，只是本能动作？
徐念安伸手握住他手腕，想把他的手从不该放的地方挪开。刚轻轻一拉，他一挣，又放了回去，可能感觉到掌下手感有异，还下意识地动了两下手指。
徐念安麻了，强硬地将他的手拨开，转身手脚并用地将他从自己的被窝里推了出去。
赵桓熙被惊醒，迷蒙着双眼一脸茫然，沙哑着嗓音唤：“冬姐姐？”
“睡你自己被窝里去！”徐念安将被子裹裹好，恼道。
赵桓熙实在困，也就没计较自己被赶出来的事，翻个身将自己的被子往身上一拉，又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他练过武回来，脸颊红扑扑兴奋地对徐念安道：“冬姐姐，听说厨下在蒸馒头，今天我们也去挹芳苑的小厨房蒸馒头吧！”
徐念安一边帮他整理衣裳一边问：“怎么突然想起这茬了？”
赵桓熙道：“昨晚我梦见蒸馒头，我还亲自揉面团了，面团好好捏。好奇怪，我明明没有做过馒头，可是我却好像知道那种手感似的。”
话刚说完，就看到徐念安脸红得要滴血。
她抬头又羞又怒地瞪了他一眼，又伸手打了他一下，道：“你自己去吧！”说完转身就走了。
“冬姐姐？”赵桓熙叫她她也不理，不由自忖：我是说错什么了吗？
老太太称病，五房那边安分了。四太太改邪归正。赵明坤被送走，赵桓朝赵桓阳两房没了赵明坤做靠山，能耐再大也越不过嫡母去，被殷夫人压制得灰头土脸老老实实。
殷夫人嫁进靖国公府近三十年，今年这个年是她过的最舒心的一个年。
年后各家走亲访友无甚可说。
年初二，出嫁女回娘家拜年。赵桓熙陪着徐念安回徐家拜年，又遇上了陈栋。
陈栋如今就借居在徐家二房，今日是特来给郑夫人拜年的。
赵桓熙盯着人如雪中秀竹一样的陈栋，心里直犯嘀咕：拜年拜年，哪天不能来拜？偏选年初二来，分明就是来觊觎我冬姐姐的！好想打他一顿！
回到靖国公府慎徽院，徐念安解下披风去洗手，他就从后头缠了上来，手搂着她的腰，弓着背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怎么了？”徐念安侧头问他。
“我想给陈栋套麻袋。”他道。
徐念安惊讶：“为何？”
“他觊觎你。”赵桓熙气鼓鼓道。
“没这回事，都过去了。”徐念安回过头继续洗手。
“什么叫都过去了？这么说还有没过去的时候？你们真的曾经好过？”赵桓熙猛的直起身子，伸手握着她的肩将她转过身来，震惊地看着她。
徐念安瞥他一眼，故意道：“你不是也曾有个黛雪姑娘吗？追问我的陈年往事作甚？”她身子一扭，挣开肩膀上他的手，拿布巾子将手上的水擦干，走出屏风。
“那不一样，我从来都没喜欢过她。”赵桓熙追在她后头道。
“都为了她来找我退婚了，这还不是喜欢，那什么是喜欢？”徐念安走到桌旁，将桌上散着的几张帖子收起来。
“你……你明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故意这样说！”赵桓熙说着，再次将她转过身来，又气又委屈：“我不管，我就要你说！”
徐念安仰头看着他道：“父亲亡故那一年，祖母也亡故了，我们一家被分出伯府，那是我们最艰难的一年。亲戚们看我们一家老小病的病弱的弱，又没有顶梁柱，像个无底洞，怕沾上了就甩不脱手，都不敢伸手相帮。而我与你虽有婚约，却不过是我父亲和你祖父口头上定下的，当时我父亲骤然病故，你祖父又不在京都，我们也不敢厚颜上门求助。
“这时候陈栋来了，他把他身上所有的银子，他的玉佩，他的发簪，他一切能拿得出来的值钱的东西都给了我，叫我不要急，说他回去就禀明父母，让他父母上门提亲。待他娶了我，与我一起养我母亲和我弟妹。”
赵桓熙后悔了，他不该问。
徐念安却还在继续说：“我那时候十三岁，还不知道情为何物，就知道孤立无援的时候，只有他对我伸出援手。在我最难的时候他肯帮我，以后一定会对我好。于是我一边勉力支撑门庭，一边等他来提亲，一直等到你祖父回来，他也不曾来。
“你祖父回来后，便让你父母使媒人上门提了亲。两个月后，他来了，欢喜地告诉我，说他与家里抗争了三年，他父母终于同意遂他的意，来我家提亲了。我对他说，他来晚了。听说他回去病了一场，再见面，便是我四妹出嫁那日了。我说完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赵桓熙呆呆地看着她。
徐念安转身走到柜子那边，收拾东西。
赵桓熙看着她的背影，讷讷道：“若是没有我，你嫁他似乎也不错。他好像是真心喜欢你的。”
“没有你我也嫁不成他，他父母从来就没同意过让他娶我。他家不在京城，但我二婶婶在京城。两个月的时间，刚好够我二婶婶将我已定亲的消息传过去，他赶过来。不过是他天真，看不出他父母松口，实乃事成定局之后，让他觉着天意弄人罢了。”徐念安道。
话刚说完，便被他从背后一把拥住，只听他在耳边高兴道：“好险好险，幸好他家有眼不识金镶玉，不然我就没有冬姐姐了，还是我命好！”
徐念安哭笑不得，偏着头问他：“我就那么好？”
“那当然了，你是世上最好！”赵桓熙说着，凑过头去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第117章
转眼到了元宵,殷夫人心情好，府中又太平，她便带着赵桓熙夫妇,赵佳臻和殷洛宸傅云津一道去街市上看灯。
元宵的街市，灯火辉煌犹胜中秋，照得来往行人脸都是暖的。
徐墨秀和徐惠安也来了，到了御街上，遇上一早约好的余铭学，徐墨秀就去找赵桓熙说话,让余铭学和徐惠安走在一起。
余铭学偷偷递给徐惠安一个热乎乎的纸包。
徐惠安小声问他：“这是什么？”
余铭学也小声道：“芝麻糍粑,是王家铺子的。他家的糍粑最好吃了，甜而不腻，我来时路上买的,你尝尝看。”
徐惠安小心翼翼打开纸包,用纤纤细指拈了一颗裹满白芝麻的干汤圆整个放入口中,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笑眼如月地用小手掩着嘴道：“好吃。”
余铭学见她漂亮又可爱，双颊悄悄红了,回过脸去垂着眼睫微笑道：“你喜欢就好。”
“我去给我姐姐也尝尝。”徐惠安说着,小步追上徐念安,塞一颗芝麻干汤圆在她嘴里,对她说是余铭学带给她的。
徐念安回头用赞赏的目光看向余铭学,余铭学脸更红了。
徐念安又对徐惠安道：“人家特意给你带的,就不兴赏人家一颗？”
这下轮到徐惠安脸红了。
苍澜书院那帮学子又聚在遇仙酒楼旁边的茶楼二楼喝茶聊天,陆丰也在。
一见徐墨秀赵桓熙等人来了,秋通他们便大声招呼起来。
赵佳臻循声往楼上看,一眼便看到一年轻公子倚在二楼栏杆前，目若寒星面若美玉，身上披着一件玄狐肷大翻领的披风，灯光下遥遥看去，眸黑唇红优雅从容，矜贵而有气势。
她看得时间长了点，徐念安察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对方，笑着对她道：“这位陆丰陆公子可算是三郎的新欢了，看他在三郎必要凑上去的。”
赵佳臻移开目光，笑了笑没说话，拉着徐念安去寻殷夫人。
徐墨秀赵桓熙他们四个进茶楼去了，
陆丰坐在二楼栏杆边上，心不在焉地捧着茶杯，不时将目光投向楼下，连徐墨秀叫他都未听见。
徐墨秀挤到他身边，问道：“看什么呢？这般专注？”
陆丰猛然回神，收回目光道：“没看什么。你叫我何事？”
殷夫人和徐念安她们在灯棚下遇见四太太带着她媳妇和赵姝彤，两伙人便合作一伙。
“瞧，五房的在那儿呢，为着不用过来向咱们行礼，故意装着没瞧见咱们呢。”四太太站在殷夫人身边，看着灯棚对面的赵桓旭和赵姝娴低声道。
殷夫人也瞧见了，不在意地一笑：“谁稀罕来着？”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只要自己和儿女生活过得好，旁人怎样她都不在乎。
灯王活动开始后，苍澜学院的学子们便又从茶馆出来。因去年中秋飞月令活动效果良好，所以此番便做了飞灯令。
不同于上回到最后才发力，陆丰此番一开始便很积极。佼佼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引得一众围观人等欣赏倾慕不已。
赵桓旭记恨他与赵姝娴退婚，与他针锋相对。可他只有一个人，苍澜学院这边十几个人呢。才学本就稍逊，人数更是难比，一炷香刚燃到四分之一，他便饮恨败北。
毫无悬念，最后又是陆丰夺得了那盏灯王。
他从管事手里拿到灯王之后，径直走到殷夫人面前，将灯呈给殷夫人，口中道：“伯母，上次晚辈得桓熙相邀游河，十分尽兴。今日此灯，便当做小小回礼吧。”
殷夫人原本就很欣赏陆丰，见他如此知礼，十分高兴，接过那盏灯道：“你这孩子，也太客气了。”
陆丰目不斜视，彬彬有礼地颔首道：“应该的。”
殷夫人将灯递给赵桓熙，道：“喏，陆公子给你的谢礼。”
“多谢陆兄。”赵桓熙将灯又递给徐念安。
徐念安多精明的人，接了灯向陆丰道过谢后，便又将灯递给赵佳臻，道：“三姐姐方才不是夸这灯好看来着？这下可拿去仔细看了。”
赵佳臻不接，只笑道：“看灯非得自己拿着不成？我偏要你拿着给我看。”
徐念安也笑道：“我手酸，你自己拿着。”
一旁赵桓熙爱妻心切，闻言忙从徐念安手中接过灯王道：“别争了别争了，我给你们拿着。”
徐念安：“……”
赵佳臻笑得靠在了殷夫人胳膊上。
不远处余铭学看着身边的徐惠安，有些迟疑地说：“听说，去年中秋时，陆丰也为你赢过灯王。”
徐惠安道：“那不是为我赢的，是为我姐姐赢的，姐姐叫我拿回家去给我娘看而已。”
余铭学心里舒服了些。
徐惠安又小声道：“而且，比起灯王，我更喜欢你给我带的芝麻糍粑。”
余铭学闻言双眼一亮，兴致勃勃地与她说起京城中他所知道的那些有名的小吃来。
众人一路赏灯一路游玩，直到戌时末才尽兴而归。
回到靖国公府，徐念安让赵桓熙把灯给赵佳臻。
赵佳臻道：“人家的还礼，你非给我作甚？”
徐念安笑道：“是啊是啊，去年就请他了，偏巴巴地等到今日才还礼。我有更好的，这盏你就拿去吧。”
殷夫人听着她俩说话，慢慢回过味来。难不成……
不对不对，虽然佳臻在她眼里自是顶好的，可她毕竟和离过，和陆丰……还是太匪夷所思了些。
殷夫人强迫自己赶紧打消这不切实际的念头，免得好高骛远到时候反而害了佳臻。
赵佳臻最后收下了那盏灯，赵桓熙夫妇辞别殷夫人，回到慎徽院。
一进房赵桓熙就从背后捂住了徐念安的眼。
徐念安笑道：“你至于吗？我知道定是那盏灯做好了，今日送来。”
赵桓熙气哼哼道：“你那么聪明做什么？罚你要做出惊喜的样子来！”
徐念安笑着被她推到房里，只听他故作悬疑道：“冬姐姐，你看，这是什么？”说着将手一放。
徐念安：“呀！好漂亮的灯，我好喜欢，谢谢你，三郎！”说着转身就扑他身上。
赵桓熙：“……你这是在假装惊喜吗？好像跟你以前的样子也没什么分别……所以以前你的欢喜也都是装出来的吗？”
徐念安笑得将脸埋在他肩头，道：“事实上是我被你捂花了眼，刚才根本没看清灯的模样，你非要我假装惊喜，我只能如此了。”
赵桓熙好气又好笑，还能怎么办？只能把她转过身去，让她好好看那盏灯。
大约是找同一个工匠定制的，这盏大花灯除了灯面上那八幅画不同了，其它的跟上一盏灯几乎相差无几。
上面四幅画分别是他俩在牡丹花田里初遇，大婚当夜，他俩经过开着石榴花的小花园月门，他在她额上作画。
徐念安当场打假，指着大婚当夜那幅画说：“你怎么瞎胡画呢？我们成亲那晚你用秤杆挑起我盖头时，根本没笑好吗？”
赵桓熙心虚道：“在画里弥补一下遗憾都不行吗？”
徐念安冲他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又去看下面四幅画。
下面四幅画分别是他背着她，他和她手牵手在大街上吃炙羊肉，他和她一起站在雪天里的红梅树下，还有……
徐念安双颊涨红，羞怒质问：“你怎么连这个都画出来？”
赵桓熙亲密地抱住她，一副无赖样道：“你不是说了吗？画我们两个人，我又没画别人。”
“那你也不能把这个画出来啊，叫旁人瞧见了怎么办？还画得这般细致，你倒是有画春画的底子。”徐念安捶他。
赵桓熙笑着抱紧她，亲昵地问道：“什么是春画？”
“你再装！”
“我没装。”
“还嘴硬！”
“我嘴不硬，不信你来亲一下。”
“你——”
“哈哈哈哈哈！”
欢声笑语中，漂亮的花灯徐徐旋转，红梅树下那幅画之后，是一对男女站在窗前拥吻。窗外月色朦胧，窗内女子略矮，微微踮起了脚，男子俯着身子，微偏着脸，双臂紧紧地抱着她。
正月十五一过，国子监和各大书院就开课了。
接下来国公府里最近的一件事，便是五房赵姝娴出嫁。
有了陆家这一出，五太太担心夜长梦多，将赵姝娴与何家的婚期定在二月初七。
二月初五，赵姝娴在房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越是临近婚期，她便越是焦躁。许是女子临出嫁了，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安。偏她与自家嫂子关系也不到可以谈心的地步，府里唯一可以与她谈心的，只有隔壁被她抢了未婚夫的赵姝彤。
自那日之后，她便没再见过赵姝彤。
而今，她出嫁在即，祖父也给赵姝彤找了新的未婚夫，还是伯府嫡子。且过去了这几个月，她觉着，她们之间的恩怨也该翻篇了，所以派丫鬟去探探赵姝彤的动向。
没一会儿丫鬟回来，说赵姝彤带着个小丫鬟提着花篮往小花园的方向去了。
赵姝娴一听，忙整饬一下仪容，出了院子也往小花园的方向去，到了小花园一看，赵姝彤正和小丫鬟在荷塘边上剪腊梅花呢。
“姝彤。”她就像以前一样笑意盈盈地唤了她一声，向她走去。
赵姝彤转过头见是她，就停了下来，也不说话，只看着她。
赵姝娴被她平静又淡漠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抬头看向道旁香气扑鼻的腊梅树，道：“今日这么好兴致？出来折梅花。”
赵姝彤微侧头，吩咐身边的小丫鬟走远些去另一棵腊梅树那儿。
赵姝娴见状，也吩咐跟着自己来的丫鬟去花园入口等自己。
“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与我重归于好？赵姝娴，不会因为我脾气好，你就真当我是个泥人吧？”赵姝彤见附近没人了，开口道。
赵姝娴皱眉：“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当你是泥人了？”
赵姝彤有些心酸地冷笑一声，眼睛看向别处，道：“我一直知道你愚蠢自大又自私自利，但念着我娘与你娘交好，我们又是堂姐妹，能不与你计较的，我都不与你计较。可是这一次，”她回过头，看着赵姝娴，“何家的事，你真的恶心到我了。”
赵姝娴被她说得恼羞成怒，讽刺道：“我愚蠢自大自私自利？那你呢？你又是什么好人？最后还不是因为一个男人跟我翻脸？”
赵姝彤失望地看着她，道：“直到现在，你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何处。算了，反正从今往后便是陌路，无谓再多争执。何夫人是个目光短浅又势利的，何公子是个唯母命是从的，你嫁过去之后，好自为之吧。”
她说完这番话，招呼丫头回去。
赵姝娴看着她的背影，握紧双拳胸口起伏，暗思：不就嫁得比我好瞧不起我了吗？装什么装？何绪宁唯母命是从又怎样？待我嫁过去，他自然会听我的话。徐念安能做到的事，我凭什么不能？等着吧，我必叫他金榜题名一路高升，让你们都来羡慕我！

第118章
赵姝娴出嫁这日不是休沐日,虽然殷夫人按照府里其他嫡女出嫁的惯例给她置办得还算风光，但国公爷并未告假回来。
五房觉着面上无光，特意派了人去请国公爷回来,国公爷说有事走不开，到底是没回来。
何夫人很不满，暗自跟自己的女儿咬耳朵：“还以为五房在国公府多受老爷子的宠，结果这孙女出嫁老爷子都没回来看一眼，金氏不愧是姓金，光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何家四姑娘何雪桐道：“娘还有空介意她受不受宠？这可是国公府出来的嫡小姐,下嫁到咱们家,您还是想想如何与您这位身份高贵的儿媳妇相处吧？”
何夫人点了何雪桐一指头，道：“什么下嫁？那不是她自己凑上来的？管她是公府还是侯府出来的，到了咱家便是我媳妇,她敢在我面前跳一个看看？”
何家吹吹打打地把赵姝娴接走后,殷夫人回到嘉祥居,往正房里一坐,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眉目舒展地感慨：“府里又清静不少。”
徐念安和赵佳臻在一旁吃吃而笑，这时芊荷进来报道：“太太,我们安排在外头盯着阎家那边的人回来说,阎家大郎去顺天府递状子告状了！”
殷夫人猛的直起身来,目光炯炯,道：“快,让苏妈妈找上次为倪家保媒的媒婆,明日便去倪家退亲！再派人去把秦氏给我叫来。”
芊荷下去后,殷夫人看向一旁的赵佳臻,怜惜又歉疚：“若是我儿当初能有这般机缘,该多好。”
“娘，都过去了，别总放在心上，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现在能把佳容救出来，就算是弥补了当年女儿的遗憾了。”赵佳臻明艳地笑道。
殷夫人叹了口气，与两人说了几句话，丫鬟便报说秦氏来了。殷夫人让赵佳臻和徐念安去次间，传秦氏进来。
自从公爹赵明坤被国公爷赶走以后，秦氏来见殷夫人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一是因为靠山走了，二是因为她曾经借庞黛雪害过赵桓熙。如今长房殷夫人一人独大，要收拾她这样一个庶媳不费吹灰之力。
这般想着，她愈发屏气宁声起来，行过礼后乖乖站着，等殷夫人吩咐。
殷夫人看见她就来气，若不是嫌碍眼，恨不得天天叫她来站规矩。
她将茶杯往桌上一顿，冷声道：“佳容要和倪家退婚，沈姨娘说当初倪家送来的聘礼是你们公爹收着的。他没拿到我院子里来。明日之前，你们把这聘礼送到我院里来，明日去倪家退亲时好一并带过去。”
秦氏惊讶失声：“退亲？为何？”
殷夫人瞪她一眼，微微拔高声调：“这是你该问的？”
秦氏忙低下脸，眼珠子有些慌乱地咕噜乱转，迟疑道：“佳容、佳容的聘礼，也未放到我们手上啊……”
“没放到你们手上，也没送到我这里，你公爹吃了？你们不拿也成，到时候贪墨庶妹聘礼的名声传出去，若是影响了什么，可怪不得旁人！”殷夫人冷淡地说完，不想多看她一眼，叫她退下。
秦氏又气又急，在慎修院焦躁不安地等到赵桓朝下值回来，屏退丫鬟关上房门对他道：“殷夫人说要佳容和倪家退亲，明日就退。”
赵桓朝也是吃了一惊，问：“为何？”
“不知道，她不让我问。而且她还要我们把倪家下给佳容的聘礼吐出来，说明日去退亲时还给倪家。”秦氏道。
“这如何吐得出来？”赵桓朝浓眉紧皱，别的不说，自两家定亲之后，他借着倪家的关系在城北那家倪氏表姐夫开设的赌坊里投了不少银子，若此时两家崩了，这银子还想拿回来？
“不成，绝对不能让他们退亲，我去一趟倪府。”赵桓朝心事重重起身出门。
倪家正因为阎氏状告倪家大郎打死原配一事焦头烂额，倪家大郎外出托关系，赵桓朝没见着人，扑了个空，回家后便对秦氏说：“你去一下沈姨娘那里，就说若是她们敢趁父亲不在家与倪家退婚，她沈家从今往后的日子，就没那么太平了。”
“万一她闹起来怎么办？”秦氏有些担心。
“沈氏胆小怯懦，入府十余年，你何曾见过她大声说话？去便是了！”
秦氏迟疑：“若是被殷夫人发现了……”
赵桓朝心烦，不耐烦地斥道：“你不会悄悄地去吗？”
秦氏遂趁夜深人静，悄悄去了沈姨娘房里。
一开始她还好声好气劝沈姨娘不要让佳容和倪家退亲，沈姨娘只不理她。她见不成，便搬出赵桓朝教她的那一套，拿沈家来威胁沈姨娘。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人？刚才秦氏在劝沈姨娘把佳容嫁到倪家去时沈姨娘已经忍到极处，如今再一威胁，沈姨娘顿时就爆发了，跳起来就把秦氏抓了个披头散发万紫千红，边撕打她边骂她黑心烂肠。丫鬟们拉架的拉架，吵骂的吵骂，厢房里一时热闹非常，把殷夫人给惊动了。
殷夫人一来，沈姨娘便哭着扑到她脚边跪着，把秦氏来威胁她的话说了个一五一十。
殷夫人冷笑连连，让丫鬟把沈姨娘母女扶回屋去休息，将秦氏带到自己院中，令人去叫赵桓朝过来。
赵桓朝急匆匆赶到嘉祥居，见秦氏披头散发满脸是伤地跪在廊下哭。他强忍怒气，进屋向殷夫人行礼。
殷夫人也不与他废话，开口便道：“秦氏身犯不顺父母，多言二条，可以休弃了。”
赵桓朝一惊，问道：“不知夫人此言何出？”
殷夫人道：“我与她说过，要佳容与倪家退亲，她却去威胁沈姨娘不许佳容和倪家退亲，此为不顺嫡母。她一个做媳妇的，多嘴长舌管到小姑子的婚事，还敢威胁府里的姨娘，此为多言。我解释得可还算明白？”
赵桓朝头皮发麻，握紧双拳道：“此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是没有的，我看你想要忤逆倒是真的！”殷夫人冷冷地瞥了眼赵桓朝，“我给你一天时间，若是后日，秦氏还未被休，我便使人去官府告你忤逆。该如何抉择，你自己看着办。”
赵桓朝带着秦氏回到慎修院，秦氏见他闷不吱声地坐在那儿，忍不住哭着上去打他，道：“自我进门来，所做的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你，若非如此，殷夫人如何会这般讨厌我？难不成你还真想听她的话休了我？若是把我休了，公爹和姨娘都不在，孩子们却依靠谁去？还不是任人磋磨……”
赵桓朝一把抓住她的手，焦头烂额：“我何曾说想休你？只是如今人被架在火上，由得我选择么？父亲又不在家！”
赵桓朝是真的不想休了秦氏。赵佳臻和李梓良和离后，定国公府暗中撺掇中军都督府里的人给他穿小鞋，他日子已经很不好过了。秦家虽然不是什么世家，但大小是个助力，而且他后院也需要秦氏打理。若将秦氏休了，助力成仇不说，家里还会一团乱。
“你不想休我那你倒是去求人啊，去求国公爷，求老太太，总有人治得了殷夫人。”秦氏哭着道。
赵桓朝思虑着道：“老太太如今这状况，是不会管长房的事的，只能去求祖父。我现在去。”
说着他便出了慎修院，一路来到敦义堂前，问明国公爷此刻就在堂内，求见国公爷。
看门的去了没多久，向忠来了，有礼而疏冷道：“桓大爷请回吧。国公爷说了，长房有主母，有事找主母便可。”
赵桓朝顿觉心头一阵冰凉，仿佛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在这富贵煊赫的靖国公府中，自己到底身处什么地位。
失魂落魄地回到慎修院自己的房中，面对秦氏期待的眼神，他摇了摇头，在桌旁坐了下来。
秦氏用帕子捂着脸大哭起来，边哭边道：“你将我休了，我还怎么活？”
“若不休你，殷夫人真的一纸诉状递到官府告我忤逆，中军都督府的职位肯定保不住，前途也别想要了，你跟着我，又能怎么活？”赵桓朝表情麻木道。
秦氏惊诧地瞪大泪眼看着赵桓朝。
赵桓朝也看着她，道：“明日我送你回秦家，和秦家二老说明缘由。你暂时呆在秦家，我会写信给我父亲，待我父亲回来，我便去接你。”
秦氏知道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忍不住又是一阵大哭。
次日上午，赵佳臻和徐念安来到殷夫人房里，听她说了这事，都惊呆了。
赵佳臻回过神来后，叹气道：“秦氏是看沈姨娘母女这十几年来不声不响逆来顺受惯了，以为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会触这么大的霉头。”
“女子本弱，为母则强。这句话用在沈姨娘身上，是一点都没错。”徐念安道。
殷夫人四平八稳道：“早就看秦氏不顺眼了，她若安分做人，倒也罢了，偏撞我手里来，我还收拾不了她？赵明坤自以为带着杜姨娘躲出去就能逍遥自在了，他叫我半辈子不能安生，我若不原样还给他，这辈子岂不是白活了？”
赵佳臻与徐念安互看一眼，心中都道：这老实人一旦反噬起来，也挺厉害！
上午苏妈妈与媒婆一道去倪家退婚。倪家家世本不与国公府匹配，如今又官司缠身，再加上赵明坤被支到平凉府的事他们也知道，自觉这桩婚事并不能给他们带来多少益处，便干脆地答应了。
听苏妈妈说聘礼被赵桓朝贪了，倪家也没介意，反正赵桓朝有银子在赌坊里，不怕他跑了。

第119章
傍晚,赵桓熙下学回来，直接去了殷夫人的嘉祥居。
殷夫人和赵佳臻徐念安不知在说什么，正笑作一团,赵桓熙看着心中高兴，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如此开心。”
殷夫人眉开眼笑道：“桓熙，今日阿秀来信，说你写的文章通过苍澜书院先生的审阅了，二月二十可以去苍澜书院参加入学考试。喏，考证都给你寄来了。”
赵桓熙接过那张像是请柬一样的考证,见封皮上写着苍澜书院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里面写的是他的名字，考试时间、地点和他的座位号。
他看了两眼，忽然反应过来,对殷夫人道：“二月二十娘不是要做寿吗？”
殷夫人不在意地挥挥手道：“又不是整寿,做不做都无所谓,自然是你去考试更要紧。”
赵桓熙看徐念安,徐念安知道他是惦记演《藕连关》给她看的事，便笑道：“你好好考试便是给母亲祝寿了。母亲您说是吧？”
殷夫人笑道：“正是。”
赵桓熙只得道：“好吧。”
用过饭，殷夫人也没多留小夫妻两个,很快打发他们回去。
赵桓熙照例去老爷子那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刀,回来沐浴过就叫徐念安给他找膏子。
“怎么了？”徐念安一边寻了膏子出来一边问他。
“今天祖父教我赵家刀法的反手刀,说是绝招,好难练,好在用的木刀,若是用真刀,敌人还没死我先把自己戳死了。”赵桓熙一边解开亵衣露出青红一片的肋下一边道。
徐念安打眼一瞧,半年过去,这人去年夏天还单薄纤瘦的上半身，竟然有了明显的肌肉弧度，虽不夸张，但真的一眼就瞧出来了。
她心下赧然，将脸偏向一旁，伸手将膏子递给他，道：“你自己抹吧。”
赵桓熙闻言抬头，见徐念安偏着脸看着别处，从脸颊到耳根一片诱人的嫣粉，他便有些情动，道：“你给我抹。”
“在肋下，你自己够得着，自己抹。”
“我看不见，你给我抹。”
徐念安听他无赖，转过脸来要把膏子塞他手里，结果就被他抓着手拉过去跌坐他腿上了。
“冬姐姐，你脸为什么这么红？在害羞？你不是说我还小吗？你见到小孩也害羞啊？”赵桓熙就那样敞着亵衣搂着她，笑盈盈地问。
“你别胡闹了。”徐念安想从他腿上下来。
“冬姐姐，我好痛，你帮我抹膏子吧，好不好？求你了。”赵桓熙又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眨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瞧着她。
这个人一撒娇徐念安就拿他没辙，这大概就是找了个比自己小的夫婿的弊端。
“好，我帮你抹，你别缠上来了，快坐好。”徐念安正正神色道。
赵桓熙坐好了，撩开亵衣，露出右边肋下那片青红痕迹。
徐念安用指腹沾了药膏，一边给他抹一边问道：“这是戳了多少下啊，肿了这么一大片？疼不疼？”
“练了百八十次，大概戳了二三十下吧。你给我抹膏子我就不疼，要是我自己抹就疼死了。”赵桓熙道。
徐念安美目盈盈地瞪他一眼，收回手道：“好了。”
“背上也要抹。”赵桓熙将亵衣脱到臂弯处，露出锁骨和略显青涩但已不那么单薄的肩膀。
“背上也受伤了？我看看。”徐念安要下来。
赵桓熙搂着她不放，只道：“你这样也可以看。”
“这样我怎么看？”
他将脸偏向侧旁，肩膀前倾，让她看伤。
徐念安慢慢靠近他，想越过他的肩看他背上的伤势。
越靠近，他身上那种热烈蓬勃的气息便越明显，当他的锁骨近在眼前时，徐念安已经觉得自己的双颊都被熏烫了。
这时颊侧传来他热热的呼吸，他不知何时将脸转了过来，就这样近近地看着她的侧面。
“冬姐姐。”他低低地叫她一声，声音糯糯的，带着点沙。
徐念安握紧了手中装膏子的小瓷盒，唇舌发干，眼睫微颤地垂眸。
他抬臂拥住她，徐念安被迫扑在他胸前，刚一抬头，他就亲了上来。
房里顿时没了声音，只剩下红唇胶着辗转时两人或长或短的呼吸声。
一番深吻后，赵桓熙喘息着稍稍离开她，但见她睫毛低垂，浓艳的春色从那白皙干净的皮肤底下透出来，丰满红唇靡艳红润晶莹泛光，还在微微喘息。
赵桓熙头都昏了，抱紧她求道：“冬姐姐，我们做真夫妻好不好？”
徐念安用手轻轻抵住他，道：“你身上有伤呢。”
“我不疼。”
“你……”
“你不许说我还小，你自己那么小好意思说我小吗？”赵桓熙将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委屈道：“我好难受。”
看他这样徐念安也有些不忍心，想着左右是同意与他做真夫妻了，早一年晚一年的，真有那么要紧吗？
如是想着，她就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上他因为刚吻过而比平时红艳不少的唇。
赵桓熙呆了呆，立即反应过来，一边热情地回吻她一边将她打横抱起，向床榻那边走去。
两人的鞋子左一只右一只地掉在脚踏上和脚踏下，床帐散了下来，被窝里两人粉面相偎青丝交缠。
头脑一热准备交付自己，徐念安心里其实也有点慌，就不敢闭眼，看着赵桓熙。
他长得那般好看，如今情、欲上头，眉目间不见往日天真磊落，反倒横生一股勾魂摄魄般的妖冶，春水泠泠的双眸始终脉脉渴望地看着她，直把她的骨头也看软了去。
交付就交付吧，反正是真心喜欢他的，又是夫妻，就算是他年纪还小，也、也不算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吧？
他青涩得厉害，人就在他怀中，在他身下，他都不敢乱摸，只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磨磨蹭蹭解她亵衣上的系带。
徐念安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羞得无所适从，想想些别的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发现又做不到，只能强忍羞涩随他动作。
一阵窸窣之后，她的亵衣被从被子边缘推了出去。
赵桓熙看着她如花娟丽的眉眼，鼻尖充盈着她温暖酥骨的体香，感觉自己脑海里都是空白的，如浮云端，如在梦中的感觉。
他急切地想做些什么。虽是偷看过话本子，但此刻脑子里是混沌不清的，完全不记得到底应该怎么做，紧张兴奋到极处，就发生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徐念安察觉他忽然僵在那儿不动了，睁眼去看他。
赵桓熙羞愤欲死地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他突然往被子里一缩。
徐念安：“……”
赵桓熙根本不敢去看徐念安的脸，缩在被中一动不动，恨不得就这样死在被子里算了。
徐念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他缩在被中好半天不动，还担心他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伸手到被子里推了推他的头，嗓音微哑地轻唤一声：“三郎？”
然后她就看到被中那人默默地直往后缩，一直缩到床尾，在被中团成一团，不动了。
这是什么情况？
被子被他拉走大半，徐念安暴露在外，忙坐起身将亵衣穿上，然后去查看赵桓熙的情况。
怎么好好的就这样了？
她试图去掀被子，他抓紧了不让她掀。
徐念安看着缩在被中的他，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他也不吱声。
徐念安回想刚才过程中自己的举动，她自己觉得挺配合的，应当没有伤到他的地方，所以这究竟是怎么了？
“你到底怎么了？难受？不高兴？若是如此，下次不这样便是了。”徐念安道。
赵桓熙闻言，慢吞吞地将被子往后扒拉，从被子里露出一张被薄汗和眼泪湿润，沾着几丝长发，眼眶和脸颊红得不相上下的脸来。
他一开口就是哽咽，大颗的泪珠子扑簌簌地直往下掉。
他道：“冬姐姐，我不行。”说完把脸埋在被子里大哭。
徐念安：“……”
不行？怎么个不行法？
徐念安第一次对他遇到的难题感到无计可施，因为她没有经验可以教他。
赵桓熙大哭一场后，抽抽噎噎地爬起来去换了亵裤，也不好意思再跟徐念安说话。两人吹灯睡觉不提。
次日一早，赵桓熙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像霜打的茄子一般来到小花园。
曲师傅和赵桓荣都看出他状态不佳，问他发生何事他也不说，默默地练完武又回到慎徽院。
徐念安瞧着他这无精打采魂不守舍的模样实在心焦，旁的不说，万一被殷夫人看出端倪，就不好交代。总不见得“圆房”半年多了，到现在才发现“不行”吧？
她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不行了，但她决定糊弄他。
两人吃早饭时，她屏退丫鬟，夹了一块千层糕到赵桓熙面前的盘子里，道：“你别难过了，纵然你现在不行，那也定是因为你太年轻的缘故，不会是因为别的病症的。”
赵桓熙抬眸看她，以往总是熠熠生辉的凤眸今日也没了光彩，他半信半疑：“真的？”
“自然是真的，不信你去问钱明。”徐念安暗忖，以钱明的精明老道，应该能帮他找出问题所在吧……
赵桓熙恹恹地开始吃早饭。
吃过早饭，徐念安帮他整理好腰带，勾住他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笑容艳朗：“好三郎，别不开心了。纵你真的不行，我也还是喜欢你的。”

第120章
赵桓熙并没有被安慰到。话本子上都写了,夫妻之间鱼水和谐，感情才好。不和谐的都去偷人了。
他若真的不行，又有什么脸巴着冬姐姐不放呢？
徐念安送他出门,殷洛宸和傅云津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两人自然也能看出赵桓熙面色不佳，问他，他只说没睡好。
他才不要把这样的事告诉表哥那个大嘴巴呢！
到了国子监，他思前想后衡量再三，觉得还是找钱明最靠谱，一来他家里外面都有人,经验比较丰富,二来他有求于他（扮男旦），比较好拿捏。
于是下课后，看着贺伦霍庆哲他们去了茅房,他将钱明偷偷拉到课室外无人的角落里,绷着脸对他道：“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你需得先答应我不许笑。”
钱明看他这模样就已经有点想笑了,他努力板着脸，点点头。
赵桓熙迟疑了一下，咬咬牙,凑过去对他附耳低语一番,然后期待地看着他。
钱明额上青筋贲出表情扭曲,开口道：“你这种情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实在忍不住,说了几个字便开始捂着肚子狂笑。
赵桓熙脸一黑,恼羞成怒,转身便走。
钱明一边努力忍笑一边伸手将他拽回来,边笑边喘气道：“你别走啊,我不笑了,我正经跟你说话。”
赵桓熙气鼓鼓地站在那儿，也不看他。
钱明强迫自己不要去回想他的话，好容易将笑意压下去，凑近他低声道：“其实这也正常。”
赵桓熙听到这话，心中一动，终于肯回过脸来看他了。
钱明与他头靠头，窃窃道：“咱们男子初初开荤，有几个把持得住的？不过一般再快也得进去了才……你这还没脱裤子就……”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要笑了，强行绷住，道：“你当时到底是有多激动啊？”
赵桓熙木木道：“不知道，就觉得身如火烧，脑子都是昏的。”
钱明摸着下巴道：“我估摸着你是太投入了，这样，下次你就想些别的，别这么投入就行了。”
赵桓熙想到当时冬姐姐在他身下的那个样子，心口又烧起来。脑子都给迷成一团浆糊，不会转了，还想别的，他能想得了吗？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他问。
钱明想了想，道：“要不下次开始之前，你自己先手作妻一回，应当也能解决问题。”
赵桓熙：“……”
今日是赵姝娴三朝回门的日子，赵桓旭特意向书院告假一天，在家里等着自己的妹夫何绪宁。
他也收到了苍澜书院今春的入学考试通知，想向自己这位在苍澜书院读书的妹夫打听点有用的消息。
赵姝娴在人前还装模作样地绷着，可和五太太在房里单独相处时，就绷不住哭了起来。
“我那婆母，顿顿饭都叫我站着给她布菜盛汤，站得我脚都酸了，手也被烫了好几次。家里又不是没有丫鬟，我叫何绪宁去跟婆母说以后别让我站着伺候她用饭了，何绪宁居然说他母亲把他养这么大不容易，如今娶了媳妇，也该让她享享做婆母的福。母亲，您听听，这说得是人话吗？”赵姝娴一边哭一边道。
五太太眉头都皱成了个川字，对赵姝娴道：“你说的又是什么话？哪有媳妇不伺候婆母的？你嫂子是侯府嫡女，刚嫁进来时，该伺候我还不是伺候我？”
“那不一样，您是公府嫡媳，她一个侯府嫡女嫁进来伺候您不是应该的吗？我那婆母又凭什么？小门小户的。殷夫人都没让徐念安伺候呢！”赵姝娴不服气道。
“你快闭嘴！你都嫁去何家了，还敢说你婆母小门小户，哪天说漏了嘴，她给你小鞋穿，谁又能帮你？殷夫人不让徐念安伺候，那是因为熙哥儿没出息，殷夫人要她管着熙哥儿呢。你夫婿有出息，又不用你管，你不伺候婆母，你还能干什么？”五太太不赞同道。
赵姝娴急了，嚷道：“娘，您怎么尽帮着外人说话！”
五太太叹气道：“我不是帮着外人说话，而是你如今嫁去了何家，是何家的媳妇，就得努力讨你婆母的欢心，别总想着自己是公府小姐，瞧不起你婆母。孝道当先，做媳妇的与婆母对着干，还能有好果子吃？”
赵姝娴愤恨地扯了两下帕子，又抱怨道：“何家的宅子也太小了，何绪宁成婚了都只能带着我住厢房，大点声说话何夫人那里都听得见。我想重新买个宅子和他搬出去住。”
五太太头痛不已，道：“你又在说什么胡话？父母俱在，哪有儿子儿媳单独搬出去住的？”
赵姝娴一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又哭起来：“那怎么办？这种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娘，我后悔嫁到何家了。”
五太太见女儿哭得伤心，心中不免隐隐恨起了老太太，若不是她出的那个馊主意，国公爷也不会让姝娴与陆家退婚。若是姝娴嫁去陆家，没有婆母管束，断不会过得这样辛苦。
一天的课上完，赵桓熙在回去的路上暗暗思量：想别的他做不到，手作妻也不行，冬姐姐那么聪明，万一被她察觉了，他还要不要做人？
反正钱明说这是正常的，他也就、也就比旁人稍稍激动了那么一些些而已。
现在想想昨晚他那个之后还哭着对冬姐姐说他不行，实在是太丢脸了，今天一定要好好跟冬姐姐解释一下才行。
在殷夫人那儿用过晚饭，小夫妻俩回到慎徽院。
赵桓熙见徐念安去屏风后洗手，就屏退房里的丫鬟，走到屏风之侧对她道：“冬姐姐，我问过钱明了。”
“哦，如何呢？”徐念安一边擦手一边问。
“钱明说这是正常的，他们第一次都是这样的。”赵桓熙努力控制住表情，大声道，说完又忍不住心虚地强调：“真的！”
徐念安笑了笑，双颊泛红，道：“那便好，你也不必再担心了吧？”
赵桓熙赶紧点头，虚虚地瞧了徐念安一眼，见她似乎没有起疑，略略放下心来，道：“冬姐姐，我去祖父院里练刀了。”
徐念安道：“小心着些，昨晚戳出来的伤还没好呢。”
赵桓熙不想去回想昨晚的事，应了一声落荒而逃。
隔壁慎修院，秦氏被送回娘家去了，她留下的三个儿女最大的赵昱捷十一岁，女儿赵彦君八岁，还有一个赵昱成才两岁，现下只能由韦氏帮忙看顾着。
韦氏自己还有一儿一女，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刚看了三天，韦氏便累得够呛，晚上问赵桓阳：“大嫂是不是真的被休了？”
提起这事赵桓阳便来气，道：“殷氏那个毒妇，逼着大哥休妻，你看着吧，大哥会把父亲叫回来主持公道的。”
韦氏却不似他天真，道：“公爹是去平凉府当官的，怎能轻易回来？而且，我听说那晚大哥是去过敦义堂的，结果大嫂还是被休了，说不得祖父也是这个意思，公爹又能奈何？”
赵桓阳回头过来，看着韦氏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韦氏思谋道：“因为公爹打殷夫人，祖父竟然把公爹赶出家门，显见他心里是偏袒殷夫人的。而大房因为庞黛雪的事已是将殷夫人得罪死了，如今公爹不在，殷夫人要收拾大房，让大哥休了大嫂怕只是第一步。我们如今帮大房看孩子，会不会也被殷夫人迁怒呢？”
赵桓阳挑眉，忍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想去向殷夫人投诚？”
“不投诚能怎样？咱们是庶子庶媳，她是嫡母，她想要收拾我们，公爹又不在，你有法子对抗？哪天她也找个借口叫你休了我，你也休吗？”韦氏害怕又委屈地哭起来，“公爹几年之内肯定回不来了，姨娘跟着去那边，动不动三病两灾的，公爹每回写信回来要这要那，殷夫人都叫我们出。出不出得起且不说，以前大嫂在她都叫大嫂去，如今大嫂不在了，她可不就得叫我去？哪天看我不顺眼了，或骂或罚，我不都得受着？我若不讨好她，迟早和大嫂一个下场！你们兄弟就等着打光棍吧！”
赵桓阳被他说得心烦意乱，一言不发站起身就走了出去，到对面找他大哥去了。
赵桓朝也正焦头烂额，每日下值回来家里冷冰冰的，还要被伺候几个孩子的婆子丫鬟烦各种琐事，投在倪家表亲赌坊里的钱又被他们以抵聘礼为名坑了大半，他真是有火没处发，嘴角憋出好大一个疮。
兄弟两人在房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赵桓阳开口道：“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任由殷夫人捏扁搓圆。”
赵桓朝当然也想反抗，但庶子对嫡母，他要顾及名声前途，他就不能轻举妄动。
默默放开握紧的拳头，他道：“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想办法让爹回来。然后便是等。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就有消息说铁勒那边内乱将平，应该很快就能完成整合。一旦铁勒被古德思勤一统，辽东那边必将再起战乱，作为辽东旧将，祖父八成会被朝廷派去辽东与铁勒打仗，到时候，就叫父亲休了殷氏。”
赵桓阳觉得此计可行，只有些为难：“怎样才能让爹回来呢？”

第121章
日子不疾不徐地过着,转眼便到了二月十九。
赵桓熙和赵桓荣去敦义堂找国公爷练刀时，赵桓旭正好在国公爷的小书房里。国公爷笑眯眯的，看上去心情不错。
见赵桓熙来了,国公爷问：“桓熙，国子监今日旬考了吗？”
赵桓熙道：“考了。”
“你考得如何？”
赵桓熙不好意思地捎后脑勺，“班上第九名。”
国公爷点头道：“也算不错了。”
赵桓旭在一旁道：“桓熙，以后学业上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不必非得劳动你内弟一趟趟地往咱们家跑。让外人看了,还以为咱们堂兄弟关系多不好呢。”
国公爷道：“桓旭这次旬考考了书院第三,桓熙是可以多向桓旭请教。”
赵桓熙看了眼赵桓旭，后者正一脸温文地朝他笑着。他就“嗯”了一声。
国公爷又对赵桓熙道：“听你母亲说，你明日也要去苍澜书院参加入学考试,不若今晚这刀先不练了,回去多读一会儿书吧。”
赵桓熙想了想,道：“也好,那我先回去了。”
国公爷点头。
赵桓旭道：“祖父，我也回去读书了。”
国公爷道：“去吧。”
见他俩走了，赵桓荣行礼道：“祖父,孙儿告退。”
国公爷道：“你又不读书,告什么退,走,小校场。”
赵桓荣：“……”他一直觉着自己是蹭桓熙的光才能来这里练刀,不曾想过祖父肯单独教导他,一时愣在那儿。
国公爷已经走了过来,见他傻站着,拍了他的肩一下,道：“愣着作甚？走啊。”
赵桓荣回过神来，一时眼眶有些发热，跟着国公爷去了小校场。
赵桓熙和赵桓旭一前一后走在去后院的路上，到了通往五房和嘉祥居的岔路口，赵桓旭又叫住赵桓熙。
“还真的回去读书啊？你不会以为，以你的水平，也有机会考进苍澜书院吧？人家发个考证给你，八成是为了还你上次请客的人情，你还真当自己肚子里有墨水了？”赵桓旭讥讽道。
赵桓熙反唇相讥：“你肚子里有墨水，不也一直没考进吗？”
赵桓旭恼羞成怒：“我往年没考进，不代表我今年也考不进去。但是你，还是少做点春秋大梦，安安分分在你的国子监与你那帮狐朋狗友呆着去吧！”说完甩袖而去。
赵桓熙闷闷不乐地回到慎徽院。
徐念安正和宜苏一道绣着靴面，见他回来，奇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今晚祖父有事？”
赵桓熙见宜苏和明理也在，就没多说，点了点头道：“我去书房看书。”
他走后，明理道：“姑爷怎么看着不大高兴的模样？该不会被国公爷骂了吧？”
宜苏低声道：“别瞎说。”
徐念安想了想，放下针线理了下袖子，起身端上茶壶茶杯出门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就点了书桌上那一盏灯，昏暗的底色下，赵桓熙乌眉红唇肌肤生光，一手支着书，右臂搁在桌上，下巴枕在臂上，像个孩子似的趴在那儿。
徐念安进了书房，回身将门关上，过去将茶盘放在他书桌上，走到他身边摸摸他的发髻，轻声问道：“发生何事？你为何不开心啊？”
赵桓熙用手支着的书一倒，他将脸埋进臂弯里，赌气一般道：“我明日不想去苍澜书院参加入学考试。”
“为何？”
“反正我也考不上，还平白遭人耻笑。”
“谁耻笑你了？”
赵桓熙头一转，露出半张隽美的侧面，道：“赵桓旭，他真虚伪，在祖父面前说我学问上有不懂的可以去请教他，出来就嘲讽我。”
“所以你就不高兴了，明天不想去考试了？”徐念安问。
赵桓熙坐起身，低着头“嗯”了一声。
“那你不是正中他的奸计了吗？”徐念安道。
赵桓熙一呆，抬头看她：“这是什么意思？”
徐念安过去，将他挤到一旁，与他并坐在椅子上，问他：“你可有想过，明天都要考试了，他为何偏偏挑今天来嘲讽你？对他有什么好处？”
赵桓熙道：“他惯常瞧不起我，逮到机会就讥讽我一番罢了，要什么好处？”
徐念安摇头：“可不像你想的这样简单呢。现在我们谁也不知道苍澜书院选拔学子的标准到底是什么？赵桓旭既然才名在外，想来文章肯定写得不差，但他也没被苍澜书院挑中，可见苍澜书院挑人的标准可能不仅仅是文章写得好，这一点赵桓旭心里必然也清楚。
“他一直没考进苍澜书院，今年再去考，心里本就压力不小，更糟糕的是你居然也拿到了考证。你道他为何要特意来讽刺你，其实是他自己心里慌。他一直踩你，府里府外也都道你不如他，可若是这次铱誮你考中了而他还是没中，你能想象他面临的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吗？”
赵桓熙开怀道：“那他丢脸可丢大了！”
“没错，他会特别特别特别丢脸，不仅是在外人面前，在祖父面前更是如此。所以比起他考不中，他更担心的是你会考中，因此才会特意来打击你的自信。这也证明了其实在他的意识里，你是有可能会考中的，毕竟你也取得了去考试的资格，这已经证明了你的实力了。”
徐念安说着，伸手捧住他的脸，目光坚定地看着他道：“三郎，你不要如他的意，就算考不中，你也要全力以赴。你才十六岁，我相信，就算你今年考不中，你也绝对不用等到他这个年纪就能考中。总有一天你会向所有人证明，你赵桓熙，就是比他赵桓旭强，不管是在为人处世上，还是文才武功上。”
赵桓熙感觉有股热血在自己心中澎湃，用力一点头道：“嗯！”
驱散了心中的阴霾，他又无赖起来，双臂环住徐念安的身子问道：“刚才我看到你和宜苏在绣靴面，给谁绣的？”
“给我自己绣的，三姐姐说要教我骑马。”徐念安道。
赵桓熙面色一肃，“学骑马还是有点危险的，你想学等我放旬假我教你啊。”
徐念安笑道：“你哪有时间？放旬假要去尚先生那里学作画，璩公还要考较你的字，钱明还要找你演男旦排戏。”
赵桓熙道：“你想学骑马，我就哪儿也不去了，我教你。”
“不用啦，我已答应三姐了。怎么，你信不过三姐？”徐念安问他。
“倒也不是，她以前骑术是挺好的，只是嫁去定国公府后，有几年不曾骑马了吧。我担心她自己生疏，还要教你，怕不妥当。”赵桓熙微微蹙眉。
“没事的，你还不知道我吗？胆小得很，你抱我跑我都害怕，何况骑马？到时候我会量力而行的，实在不行我就看着三姐骑。”徐念安道。
赵桓熙想起那次抱着她跑回慎徽院她生气的事，忍不住笑起来，道：“你说得也对，你挺胆小的。”
徐念安气恼，捶他一下道：“我再胆小我也没哭。”
赵桓熙脸红了起来，强辩道：“谁哭了？”
“你哭得还少吗？”
“我好久不哭了。”
“十天……”
徐念安想说“十天就算好久？”赵桓熙听出端倪，忙凑过来在她唇上亲一下。自那次后，他有十天不曾亲过她了，本来就想得紧，此刻还能堵嘴，何乐不为？
“你还……”徐念安看出他意图，想抗议，他又凑过来，这次亲着不放了。
徐念安抬手捶了他两下，手就攥住了他肩上的衣服。
次日是休沐日，殷夫人让赵桓熙出门前去向国公爷说一声。
赵桓熙来到敦义堂时，赵桓旭又在。
他神采奕奕地向国公爷行礼道：“祖父，孙儿考试去了。”
两个孙子都能去苍澜书院考试，国公爷很高兴，道：“好，你和桓旭一道去吧，路上仔细些。”
两人应是，出了敦义堂，赵桓旭见赵桓熙一扫昨日被他嘲讽时的郁闷和颓丧，心中纳罕，忍不住道：“你还真是没有半点自知之明。”
赵桓熙抬头挺胸目不斜视，道：“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万一我考上了你没考上，你这张脸往哪儿放？”
赵桓旭被他戳中心中最隐秘的担忧，变了脸色冷笑道：“天都亮了，还没睡醒吗？”
赵桓熙抬着下巴哼了一声，故意撇下他大步往前走去，心中暗想，便考不中也先气气你！
两人一前一后骑马离开国公府，赵桓熙不想与赵桓旭一起，跑在前头。赵桓旭不甘示弱，紧追其后。
两人出西城门到了官道上，赵桓熙正策马跑着，冷不防道旁一推着板车的男子突然像崴了脚一般将板车往道中间一倒。
赵桓熙吓了一跳，忙纵马跃起，有惊无险地跳过板车继续往前跑。
与他相差两个马身的赵桓旭猝不及防，一下撞上去，摔得人仰马翻。
赵桓熙听到后面传来惊呼声，勒停骏马回过身来，只见赵桓旭的马正挣扎着站起来，而赵桓旭在板车上磕得头破血流，坐在地上不起身。
那推板车的男子正急着去扶赵桓旭，走路姿势正常，根本没有崴脚。
赵桓熙明白了，这男子刚才是想让他来这么一下的。
谁会不希望他去参加苍澜书院的考试呢，自然是五房的人。
他都不一定能考得上，五房的人也要这样来害他，心思如此恶毒，若是将来真的让赵桓旭继承了国公之位，他们能停止害他吗？
若不能，届时他又能靠什么来保护冬姐姐和娘亲姐姐她们？
不行，他后悔了。他不能让五房继承爵位。他是嫡长孙，只要他样样比赵桓旭好，祖父就没道理略过他让赵桓旭继承爵位。
就算以后他做了靖国公，娘和念安会比较辛苦，那也比被人害毫无还手之力的好。

第122章
赵桓熙没有停下来帮赵桓旭,见他没有性命之忧，他就掉转马头，继续往苍澜书院去了。
苍澜书院建在都梁山上,松柏房舍交相掩映，环境十分清幽。
今天放旬假，书院里静悄悄的，赵桓熙他们在半山腰一间腾出来的课室里面考试，他写了小半张纸时，赵桓旭头上包着布条身上带着泥土血迹赶来了,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本来错过考试时间是不能再进来参加考试的,赵桓旭和负责考试的先生说明迟到原因后，先生见他如此情况还坚持赶来，便网开一面,让他入座考试。
考完试,赵桓熙饿着肚子赶回靖国公府,吃殷夫人的寿面,席上便将路上发生之事讲给殷夫人她们听。
殷夫人听了大怒，骂道：“五房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这从马上摔下来，摔死摔残疾的都有,就为了不让你去参加苍澜书院的考试,竟行此恶行,怎么不摔死那赵桓旭！你当时就该揪住那推板车的男子,将他送去官府,一顿板子下来,看他招不招！”
赵桓熙道：“那样我就要错过苍澜书院的考试了。”
殷洛宸皱眉道：“会不会搞错了？就桓熙这水平,去苍澜书院考试也就是凑个数,五房真能为了阻止他去考试行此险招？”
赵桓熙：“……”
徐念安问赵桓熙：“那板车上装的什么？”
赵桓熙道：“菜。”
徐念安遂对殷夫人道：“定是人为设计的无疑。城外菜农来城里买菜,一般都是赶在天亮前开城门的第一时间入城。三郎卯时末离家，赶到西城门外怎么也得辰时中了，哪有菜农这么晚还没进城的？”
殷夫人道：“定是五房无疑，活该没摔着我儿摔了那赵桓旭，真是报应！”
赵佳臻对赵桓熙道：“以五房的一贯作风，那赵桓旭回来后一定会告诉祖父你看到他摔得头破血流也不管他，到时候你怎么说呢？”
赵桓熙道：“我就说我跑在前面没看见，赵桓旭有种找那推板车的男子来与我对质，他敢吗？”
“哎哟，我弟弟还真是长大了，不怕祖父也不怕事了。”赵佳臻笑着看向殷夫人，目光扫过，又见那傅云津默默地瞧着她，见她转过脸，便又垂下眸去。
赵桓熙下巴一抬，满脸骄傲道：“那当然，我可是成了婚的人了！”
一句话说得桌上众人都忍俊不禁起来。
饭后，殷夫人有事，赵桓熙和殷洛宸傅云津两个去园子里了。
徐念安和赵佳臻两人去小花园里散步消食。
“三姐，三郎在路上遇到之事，你怎么看？”徐念安一边与赵佳臻并排走一边问。
赵佳臻手里掐着一枝刚含苞的桃花，道：“不能理解。虽然我是桓熙的姐姐，但要我说，我也不信他此番能考入苍澜书院去。赵桓旭这等十六岁过童试的都考不进去，桓熙他才读了多久的书？除非五房想摔死他，否则真的没必要来这一出。可若桓熙真摔出个好歹来，五房就这般有信心那推板车的男子不会将幕后主使供出来？”
“若幕后主使不是五房，便解释得通了。”徐念安看着残荷凋零的池塘道。
赵佳臻猛的扭过脸来，“你的意思是……”
徐念安摇摇头，道：“没有凭据的，只是猜测而已。三姐，我想请你帮个忙。母亲手下那个扈刚好像很得力，三姐能不能去叫他帮忙盯梢一些人，且不让母亲知晓？”
赵佳臻道：“府里人都知道母亲看重你，扈刚你也支使得动的，不是非得通过我。”
徐念安道：“我知道，支使我定是支使得动他，但要他瞒着母亲便不易办到了。三姐不一样，三姐是母亲亲生的，他会给你这个面子。这件事之所以要先瞒着母亲，是因为母亲心里不太藏得住事，万一听风就是雨发作起来，便不好了。”
赵佳臻想了想，点头，问：“盯谁？”
徐念安对她附耳低语一番。
赵佳臻讶异地看着她，继而面色凝重起来，道：“我现在就去找他。”
晚上，小夫妻俩洗漱过躺在床上，赵桓熙向着徐念安这边侧躺着，看着她道：“冬姐姐，我今天对祖父说谎了。我对他说谎的时候，一点都不紧张。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变成和赵桓旭一样虚伪的人？”
徐念安与他四目相对，问：“你都说什么谎了？”
“祖父问我，今天赵桓旭从马上摔下来，我为什么不帮他？我说我跑在前面没看到。祖父说赵桓旭说我看到了。我说赵桓旭在敦义堂说我学业上有问题可以去请教他，出了敦义堂就讽刺我学业不精去苍澜书院应考是丢脸，他的话不可信。祖父就没说话了。”
徐念安问他：“三郎，你觉得祖父偏心吗？”
赵桓熙：“……”
“在我面前，你都不敢说真话吗？”
赵桓熙忙道：“不是。只是……祖父现在对我也挺好的，我要是说他偏心，有点不孝。”
“可他确实是偏心。”徐念安道。
赵桓熙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若是我没有嫁给你，他偏心不偏心的，与我无关。反正我只是把他当做长辈，当做恩人，他的家务事，我没资格过问。可是我既然嫁给了你，我自然要站在你的立场上说话。以前的你，虽是胆小懦弱了些，但并没有品行道德上的瑕疵，祖父对你依然不假辞色。而赵桓旭，自私虚伪，品行低下，祖父却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他，对他寄予厚望。祖父在你和赵桓旭之间，就是偏心赵桓旭的。”徐念安道。
赵桓熙默默地垂下眼睑，没说话。他也不傻，祖父是不是偏心赵桓旭，他看不出来吗？
“在祖父明显偏心赵桓旭，而赵桓旭又刻意要在祖父面前抹黑你的情况下，你说谎，只是为了自保，和赵桓旭故意说你坏话是两回事，不可同日而语。”徐念安伸出手去，掐着他白嫩的脸蛋笑道：“别担心自己会长歪，因为你生来便是一棵水杉，注定要笔直地生长的，和赵桓旭这种歪脖子树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赵桓熙听她将赵桓旭比作歪脖子树，忍不住笑出声来，也伸手过去掐住她的脸蛋道：“你又掐我，我也掐你。”
“你还敢掐我？想造反不是？”徐念安伸出两只手将他的脸一顿乱揉，将他两颊的肉往中间一挤，迫使他的嘴巴像小鸡嘴一样上下分开。
“冬姐姐，你就会欺负我。”他还用小鸡嘴一动一动地说话。
徐念安笑得脸都红了。
赵桓熙好想扑上去，可是想起上次的经历，又不敢妄动，万一这次再……他真的没法做人了。
算了，忍忍吧，说不定等到十八岁真的会好呢？
二月二十五，殷夫人最大的外孙女——十四岁的沈初韵带着一个婆子两个马夫八名护卫四个丫鬟来到了靖国公府。
沈初韵小名萱姐儿，是殷夫人长女赵佳懿的长女，五岁就跟随父母去了宣州，这些年殷夫人就没见过她。
小姑娘个子高挑肌肤微黑，长着一双神采奕奕的大眼睛，两道眉毛又长又黑英气得很，穿一身京城不太常见的类似箭服的女子骑装，走起路来像匹小马轻快欢腾。
她跟着去迎接她的丫鬟大步来到殷夫人院中，见丫鬟对殷夫人说：“太太，萱姐儿来了。”便知那美貌妇人正是她久未见面的外祖母，当即上前就跪，大声道：“萱儿拜见外祖母。”
殷夫人被萱姐儿这豪放的做派惊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亲自上前扶起她，见她眉目间颇有赵佳懿当年的神韵，一时悲从中来，用帕子掖着眼角问：“你爹娘可还好？”
萱姐儿落落大方道：“外祖母无需担心，爹娘身体都好。娘年前有了身孕，懒得管我，这才把我打发到外祖母家来，以后要辛苦外祖母了。”
殷夫人见这孩子一个人带着丫鬟婆子过来，却丝毫不露怯，大大咧咧跟个男孩子似的，心里又喜又忧，念着才刚见面，强行按捺住，向她介绍赵佳臻和徐念安：“快来见过你三姨母和小舅母。”
萱姐儿一早看到外祖母身边站着两个大美人，此刻听说是她三姨母和小舅母，欢欢喜喜上去行了礼，抬起头道：“外祖家真是美人窝，外祖母三姨母和小舅母都是大美人。”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殷夫人领着萱姐儿进了正房，萱姐儿带来的婆子丫鬟上来给殷夫人见礼。
婆子姓耿，是当初赵佳懿生下萱姐儿后，殷夫人给她送去的乳娘，算是老熟人了。四个丫鬟是萱姐儿贴身伺候的，也都是可信的。
萱姐儿还替她娘带了一封信给殷夫人，殷夫人看完又是直抹眼泪，对萱姐儿道：“以后就在外祖母这院子里安心住下，需要什么只管与外祖母说。你小舅国子监读书去了，待他下学再与你相见。”
萱姐儿忍不住一笑，见外祖母看她，忙又恭敬道：“是。”
房间是一早就备好的，殷夫人让芊荷领萱姐儿和她的丫鬟婆子下去安置。
一行人离开之后，殷夫人看向一旁的赵佳臻与徐念安，问道：“你们觉着萱姐儿如何”
赵佳臻噗嗤一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风采犹胜大姐当年。”
殷夫人瞪她一眼，又看徐念安。
徐念安笑道：“母亲切勿忧心，萱姐儿虽是少了些女孩儿的温柔矜持，但她性格爽朗不怕人，说话体贴又懂事，这样的性子已是很难得了，只要稍微学些礼仪，便很能见人的。”
殷夫人叹气，道：“你们大姐也太胡闹了，将好好个女孩儿养得男孩一般，这肌肤还不知能不能养白了？”
赵佳臻乐不可支：“我瞧着她这样也挺好看，非得养白了做什么？怕晚上熄了灯找不见您那嫡亲的外孙女啊？”
殷夫人绷不住笑骂了她两句，三人笑了一回，又商量起给萱姐儿做衣裳头面的事来。
到了傍晚，赵桓熙回来见了这只比自己小三岁的外甥女，自然又是一番稀奇。
吃完饭，赵桓熙刚说了一句“我去祖父院里练刀了。”那边萱姐儿就跳了起来，大眼晶亮道：“什么？练刀？小舅你等等我，我也去！”说罢在一众目瞪口呆的瞪视中飞奔回自己房里，须臾提来一把雪亮的、开过刃的大刀，兴致勃勃道：“走吧小舅！”
众人：“……”

第123章
最后自然是没让去。
小姑娘坐在凳子上,刀尖点地，低着头不太开心。
殷夫人绷着脸坐在那儿不说话。
赵佳臻与徐念安面面相觑。
徐念安上前道：“萱姐儿，你别怪外祖母不让你去,国公爷不比一般的拳脚师父，那下手可重了。你小舅身为男子，每次从敦义堂回来身上都青青紫紫的，外祖母怎么舍得让你去受这份罪呢？不若这样吧，明日你二姨母四姨母要来瞧你，后日舅母和你三姨母带你上街去买好吃好玩的,大后日你小舅放旬假,让他带你去马场骑马如何？”
萱姐儿抬头偷觑殷夫人一眼，点了点头。
萱姐儿回房后，赵佳臻坐到殷夫人身边,道：“娘,当年你养我们姐妹时那般有耐心,怎么轮到外孙女反而没耐心了？爱之深责之切么？”
殷夫人头疼道：“你们姐妹再出格,也没提着把大刀走来走去，这要遇见胆小些的，怕不是要给人吓死。而且我看她那模样,她不仅会提着,她还会使呢！”
“萱姐儿将门虎女,又在不甚太平的宣州长大,会用刀也不稀奇。慢慢与她说在京城用不到也就是了。她初初来这里,万不可因为急着管教把关系弄僵了,十四年的性情岂是说改就改的？且得花点心思和功夫呢。”徐念安轻声道。
“我岂不知,只是她都十四了,眼瞧着就要相看人家了,哪有那许多功夫去与她水滴石穿啊？”殷夫人伸手揉捏太阳穴。
“走一步看一步吧，别外孙女一来，倒把外祖母给愁坏了。”徐念安俏皮道。
赵佳臻掩口而笑。
殷夫人闻言，灵机一动，对徐念安道：“你瞧我这平日里又忙，怕是没那么多功夫盯着她，要不你先带她一阵子？”
徐念安：“……”
赵佳臻笑得前仰后合，道：“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能者多劳了。”
次日一早，嘉祥居西面的厢房里。丫鬟金戈给萱姐儿梳好了髻，拿起一支金凤步摇就要往她发髻上插。
萱姐儿一把推开，道：“不要戴这个，走两步就掉了。”
金戈为难道：“这是太太送来的，太太说今日小姐的二姨母四姨母要来看您，叫奴婢好好给小姐打扮呢。”
萱姐儿有些不耐烦地看了那支华光璀璨的步摇一眼，道：“她们京城的姑娘家天天就戴这个？怪道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这迈个门槛都得晃到天上去。我不要戴这个。”
她手在妆台上一溜铺开的各种首饰中挑挑拣拣，最后拿起一枚珍珠点缀造型轻巧的桃花状金华胜，问金戈：“这是谁送来的？”
金戈道：“这是三奶奶送来的。”
萱姐儿将华胜递给她，道：“我要戴这个。”
上午，赵佳善带着她的四个儿子，赵佳贤带着英姐儿和出生三个多月的泰哥儿来靖国公府看外甥女。
萱姐儿一看这一溜的表弟表妹，顿时来了劲，见过长辈之后就带着能走的跑了。
殷夫人瞧她拎着裙摆跑得飞快，眼睛又瞪了起来，赵佳善和赵佳贤忙道萱姐儿性子豪爽磊落，像极了她们的大姐赵佳懿，殷夫人替赵佳懿澄清道：“你们大姐小时候才没这般淘气。”
谁知三姐妹异口同声道：“那是在您面前，在我们面前，她就跟萱姐儿一般模样。”
殷夫人：“……”
她又去看泰哥儿，三个多月的大胖小子，长得肥壮白嫩，吧唧着红嫩小嘴咿咿呀呀的，看得殷夫人心都要化了。
两姐妹下午离开后，殷夫人心痒痒地把徐念安叫到房中，斟酌着道：“念安啊，你和桓熙圆房时间也不短了，怎的还没消息？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徐念安：“……”
殷夫人见她不说话，怕她多想，忙道：“我不是催你，只是，前两日又收到你公爹的来信，说什么去了平凉府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太舒服。我是想着，万一他有个好歹，桓熙要守孝三年，你们若是现在怀不上，说不得就得等到三年后才能生了，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徐念安哭笑不得，心道：婆母你到底是有多希望公爹“有个好歹”啊？
心思略转，她故作羞怯道：“娘，三郎日日忙于学业和练武，我心疼他辛苦，所以极少允他做夫妻之事。我觉着，看大夫倒还不必，请娘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吧，总不能让三郎累坏了。”
殷夫人一想也是，叹气道：“他也是，要么什么都不做，要么又这般拼命，他才十七岁，时日还多得很，急什么呢？先生个儿子才是正经。”
徐念安道：“他说要努力变得更好，让母亲骄傲，给姐姐们撑腰呢。”
一句话说得殷夫人又心疼又欣慰，生孩子的事就揭过去了。
次日一早，徐念安送走了赵桓熙，原本要和赵佳臻一起带萱姐儿去逛街，没想到突然收到柳拂衣派人传来的纸条，约她到城外的徐家花田见面。
自柳拂衣开始以妙音娘子的称号卖艺后，与徐念安虽然还一直通过采芝斋的食盒进行书信往来，但见面真的是好久不见了。这次突然约见面，徐念安担心有事，就和赵佳臻打了声招呼，叫她先带萱姐儿上街，她自己则套了马车赶往徐家花田。
到了城外徐家花田旁边，她一下车就看到前面停着一辆青篷小马车，一名抱剑的黑衣男子站在马车旁边。
徐念安认得这名黑衣男子，他是柳拂衣的护院，听说武功十分高强，柳拂衣在外靠刑部尚书夫人，在内就是靠他，才得以避免权贵的骚扰和胁迫。
她走到马车前，唤道：“拂衣？”
柳拂衣将青色的马车里帘子一掀，露出一张不施脂粉玉洁如兰的脸，天然带着娇媚的眼里泛起笑意：“你怎么嫁了人还是丝毫未变？”
徐念安也笑，问：“你希望我变成什么样呢？”
柳拂衣玩笑道：“至少也得大着肚子呀！”
徐念安笑骂：“你还是这般没正经！”目光往下一瞥，见她膝上卧着那只狮子猫，她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寻常出门没必要带上猫。
柳拂衣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托住下颌，叹了口气道：“还不是托你的福。我去你那小相公的画舫上弹了几首曲子跳了一支舞，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文人就给我作了首什么劳什子的《妙音赋》，让我的名声传到宫里去了。这不，宫里来人叫我进宫侍奉呢。我哪儿耐烦去伺候老头，这便走了。”
徐念安听说她这是偷跑，瞠目结舌一瞬之后，便抬手将自己的发饰耳坠手镯戒指连同荷包一起摘下来，一边递给柳拂衣一边道：“你怎么不早说？我什么都没带，你先把这些拿上。待到了落脚点，托人捎信来，我再给你送银子去。”
柳拂衣乐不可支，伸手推开她递来的首饰道：“用不着，画舫之宴后，你那财大气粗的婆母托人给我送了两千两银子的谢礼来，加上我之前还有些积蓄，不缺安家费。你快戴上吧，撸得这般干净，回去你家里人还以为你遇上打劫的了。”
“可是你说走就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总不能空着手送你走。”徐念安道。
柳拂衣朝不远处的徐家花田一抬下巴，道：“你家花田里桃花不是开得挺好？阳春三月，还有什么能比送桃花更应景的？”
徐家花田里种的都是小株桃花，一树树小巧玲珑地种在花盆里，花也只开几朵，图个清丽应景。
徐念安亲自去搬了一盆过来，放在马车上。
柳拂衣笑道：“这便行了。你回吧，我也要走了。”说完就叫护院驾车。
徐念安不放心地道：“你到了地方，一定要捎信来啊，还要给你寄采芝斋的分红呢。”
柳拂衣娇嗔：“知道了，你可真唠叨！”
她笑着离开了，留下徐念安站在原地怅然若失。
她早就没有家了，这一去，又能去哪儿呢？
没有家可停靠的女子，便似无根的浮萍，再要强，也少不得随波逐流，流离失所。
徐念安后悔了，早知会有这样的后果，她定不会为了赵桓熙叫拂衣出面的。
御街上，赵佳臻正带着萱姐儿闲逛，偶然听得路人议论，说今年考入苍澜学院的学子名单出来了，就张贴在苍澜书院山下的告示牌上。
她一听就来了兴致，对萱姐儿说：“萱姐儿，咱们下次再来逛街，先去看看你小舅考上苍澜书院没有。”
“去哪儿看？”萱姐儿咬着糖葫芦问道。
“要出城，在都梁山下，快马来回一个半时辰吧。”
萱姐儿一听说要骑马，忙道：“好啊好啊，那我们先回去换身衣服，这身衣服委实太累赘了。”她拎了拎身上华贵绚丽的月华裙，皱着小眉头道。
赵佳臻笑着摸摸她的头。她这个外甥女确实不符合现下大家闺秀的标准，但是她真的好喜欢她。能这样自由自在地活着，哪怕只是几年呢，也是她们这些大家出身的女子值得珍藏一生的回忆。
两人说说笑笑正要去马车停放处坐车回府，不想迎面碰上李梓良和他的两个狐朋狗友。
李梓良一见赵佳臻面色就变了。这个女人，从嫁给他开始就嫌弃他，夫妻几年同房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最后竟还与他和离了，让他成了圈子里的一大笑柄。母亲天天在家唉声叹气，父亲也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她倒在这逍遥快活得很。
李梓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上前拦住赵佳臻破口大骂：“你这贱人，竟还有脸出来见人？你……”
一句话还没骂完，那边萱姐儿的拳头就怼到了他的鼻子上。
“哪来的浑人！敢骂我姨母？我瞧你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萱姐儿一拳打得他刚长好不久的鼻梁骨再次断裂，不待他反应便蹂身而上，三拳两脚将他揍得像一滩稀泥般瘫软在地。
赵佳臻瞠目结舌，惊呆在场。
李梓良的两个朋友来帮忙，萱姐儿浑然不惧，拳打一个脚踢一个，本来算得好好的，谁知那月华裙限制了她的发挥，脚没踢得上去。
眼看萱姐儿要被那男子揪住，赵佳臻急得拔簪子要去扎人了，冷不防旁边冲上来一人，一脚将那男子踢出去老远，朗声骂道：“好不要脸，堂堂男子对一个小姑娘动手，还二打一，呸！男人的脸都叫你们丢光了！”
赵佳臻提起的心落回实处，将发簪插回髻上，对那少年道：“多谢聂公子出手相助。”
聂国成这才发现旁边站着的居然是赵桓熙的三姐，道了句“不客气”，又想再去揍那几人一顿，那三人见状不对，早捂着伤处落荒而逃了。
萱姐儿不服气地打量着聂国成，道：“刚才若不是我被裙子绊住了腿，才不需要你帮忙呢！”
聂国成也打量着萱姐儿，口中道：“大庭广众的，你若敢把腿露出来打架，回家就该你娘打断你的腿了。”
“你——”
见两人一言不合就要吵起来，赵佳臻忙拉住萱姐儿，笑着对聂国成道：“聂公子，明日桓熙放旬假，我们打算去马场骑马，你若有空，不妨一道过来。”
聂国成爽快道：“好，我一定来。”
赵佳臻带着萱姐儿回到马车上，回府途中，赵佳臻想起她方才一打二的英姿，忍不住问道：“你这拳脚，谁教的？”
萱姐儿自豪地抬着小脸道：“我爹爹教的，我不仅会拳脚，还会耍棍使刀。”
“……大姐夫为何要教你这些？”赵佳臻不理解。
萱姐儿道：“宣州民风彪悍，爹娘都忙，没空看着我，怕我出去被人欺负了。”
赵佳臻恍然，笑道：“这样也好，以后任你嫁什么样的夫婿，都不怕被欺负了。”
萱姐儿问：“姨母，外祖母是不是不喜欢我？我来了两日，都看到她皱七八回眉头了。”
赵佳臻道：“没有这样的事，你外祖母日常主持中馈，烦心事多，她皱眉头就像你走路喜欢提裙摆一般，乃是习惯性动作，并非是对你有意见。再说这天底下哪有外祖母不喜欢外孙女的？”
萱姐儿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
两人回到府中，殷夫人不在嘉祥居，赵佳臻便同苏妈妈说了一声，而后与萱姐儿换了骑装，骑马出城奔苍澜书院去了。
萱姐儿马术纯熟，赵佳臻毕竟几年不曾好好骑过马了，跑不过她，一路叫着慢点慢点，还是萱姐儿先一步到了都梁山下。
老远就看到通往山上的石阶旁立着一块牌子，此时不少人挤在那儿围观，有穿着常服的，也有穿着浅蓝色学子服的。
萱姐儿随便找了棵树将马往上面一栓，挤到人群中间，目光在公告牌上逡巡片刻，在中间看到了她小舅的名字。
她一下高兴起来，转身就跑，想去告诉她姨母，不料一头撞在身后人的鼻子上。
“对不住，我没注意身后有……有人。”萱姐儿话说一半就结巴起来。
徐墨秀捂住被撞痛的鼻子，见撞他的是个小姑娘，也不好与她计较，就道：“无碍。”同时让开道路让萱姐儿过去，自己走到前面去看榜上名单。
萱姐儿挤出人群，还忍不住往后张望，直到耳边传来赵佳臻的声音：“萱姐儿。”
她忙迎过去。
赵佳臻一边往这边走一边问：“看过公告了么？可有你小舅的名字。”
萱姐儿道：“有呢。”
赵佳臻惊讶：“真的？你没看错？”别把赵桓旭当成了桓熙吧？
“没看错，舅舅不就叫赵桓熙么？”萱姐儿见赵佳臻要亲自去公告牌那里看，便又跟着她折返回来。
正好徐墨秀看完了名单从人群中出来，遇上赵佳臻与萱姐儿。
赵佳臻问：“阿秀？桓熙真的考上了？”
徐墨秀点头微笑：“考上了。”
赵佳臻惊喜交加，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天，这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就考上了？”
徐墨秀也觉不可思议，道：“我也没想到，原本今年叫他来只是为了让他见识见识的，没承想他真的能考进来。”
赵佳臻欣喜过后，回过神来才想起向萱姐儿介绍徐墨秀，道：“萱姐儿，这位是你小舅母的弟弟，你就叫他阿秀舅舅吧。”又对徐墨秀道：“这是我大姐的长女，小名萱姐儿。”
徐墨秀温文有礼地冲刚才撞了他鼻子的小姑娘点点头。
萱姐儿却忸怩起来，垂着小脸折手中的鞭子，不肯叫他舅舅。
赵佳臻要催她，徐墨秀道：“罢了，本也不是必得叫的。我是趁课间下来看一眼录取名单，先上去了。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赵佳臻点头，待徐墨秀离开后，她到底是走到公告牌那边亲眼将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见有赵桓熙的名字，却无赵桓旭的名字，一时心花怒发，牵着萱姐儿的手道：“走，回去告诉你外祖母这个好消息去！”
徐墨秀上山途中正遇上陆丰，奇道：“你怎的这会儿下来了？不是说不下来的吗？”
陆丰收回投在那个骑马离开的倩影身上的目光，道：“我见你久不上来，就过来看看。如何？你姐夫考上了么？”
徐墨秀点头，玩笑道：“考上了，也不知是不是先生给他放了水。”
陆丰挑起一侧眉尾：“要不你问问先生去？”
徐墨秀笑：“这我可不敢。”
两人一边往山上去陆丰一边道：“既然你姐夫考上了，那三月五日便该入学了。明日休沐，你去找他么？”
徐墨秀道：“自然要去找他的，与他说说书院里的规矩和一些必须要带的东西。”
陆丰道：“我与你一道去吧，左右也无事。”
徐墨秀奇怪地看他一眼，道：“不是说和陆伯父约好了明天要陪他手谈的么？”
“我爹明日有事。”陆丰看向远处。
“那行吧，明日我去你家找你，再一起去靖国公府。”徐墨秀道。
傍晚，赵桓熙和殷洛宸傅云津从国子监回来，照例先到嘉祥居和殷夫人说一声，结果就看到殷夫人赵佳臻徐念安萱姐儿还有嘉祥居的众丫鬟婆子都齐齐整整地站在院中等着他们。
赵桓熙见这阵仗，莫名又不安，脚步迟疑地扭头看殷洛宸：“这是在做什么？”
殷洛宸脑子一转，道：“莫不是你考上苍澜书院了？”
赵桓熙下意识地否定：“这不可能……”
话音未落，那边萱姐儿已欢呼起来：“小舅舅，你考上苍澜书院啦！”
赵桓熙：“……”
在他愣住的刹那，人呼啦一声都围了上来。
殷夫人眼中噙泪，欣慰又激动道：“桓熙，你真的考上了。”
赵佳臻笑得明艳爽朗，伸手拍一下赵桓熙的后脑勺道：“我弟弟出息了。”
徐念安站在一旁矜持地看着赵桓熙微笑。
婆子丫鬟们则不停地：“恭喜三爷，贺喜三爷！”
殷洛宸笑着和傅云津咬耳朵：“以后科举及第差不多也就这阵仗了。”
傅云津口中敷衍着，目光却穿过人群直锁在赵佳臻脸上，她笑得那样灿烂，仿佛能驱散这世上一切阴霾。
赵桓熙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正房之后，还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问道：“我真的考上苍澜书院了？这怎么可能呢？”
赵佳臻道：“以苍澜书院里头先生的眼界，慧眼识珠不过小事一桩。”
赵桓熙扭头问殷夫人：“娘，您没去贿赂苍澜书院的先生吧？”
殷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啐道：“你便对自己这般没信心？”
赵桓熙又问：“那赵桓旭考上了吗？”
殷夫人露出得意且自豪的神情，道：“老天保佑，他没考上！”
赵桓熙：“……”
五房，赵桓旭也刚从书院回来，上次摔的伤还没好透，他一回来就躺在屋里的罗汉榻上休息。
这时只听外头一个婆子的声音由远及近，道：“不好了，不好了，太太，不好了！”
五太太从房里出来，问：“什么不好了？”
“府里的下人都在传，说长房的熙哥儿考上苍澜学院了。”婆子道。
赵桓旭猛的从罗汉榻上坐了起来。
五太太急忙问道：“那咱们旭哥儿呢？”
“长房的下人说……说……”
“哎呀说什么你倒是快说啊！”五太太急道。
“她们说咱们旭哥儿没考上，许是浑说呢。”婆子声音放低。
五太太呆愣在那儿。
赵桓旭冲出房门，握紧双拳眼底充血，吼道：“这不可能！我若考不上，他赵桓熙怎么可能考得上？”
婆子被他吓了一跳，瑟缩道：“正是说呢，许是他们大房瞎胡说呢。”
赵桓旭知道不对，这种事情大房是不可能胡说的。
他觉得脑袋一阵阵的发晕，寒气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转身就往院外走。
他不信！他要亲自去苍澜书院看一看那份录取名单！

第124章
当晚,殷夫人在嘉祥居大摆筵席，同时宣布嘉祥居和慎徽院所有下人二月的月例都涨一倍，可谓是主仆同乐了。
虽然在国子监读书将来不用科举也能做官,但这样入的官场，永远都要比进士出身的低上一等。更别说两百年来苍澜书院还出过那许多的达官名臣。这些出身苍澜书院的前辈们，对于同样出身苍澜书院的后辈，一般来说多少都会给些照拂。
所以对于读书人而言，考进苍澜书院可以说是仅次于榜上有名的好事了。
国公爷下值回来向忠便向他禀道：“国公爷，熙三爷考上苍澜书院了。”
国公爷第一反应也是不敢相信,问：“消息属实？”
向忠点头：“属实,老奴派人去都梁山下看过名单了。”
国公爷欣慰：“没想到桓熙都已经这么有出息了。既然桓熙考上了，那桓旭必然也考上了吧。”
向忠：“……回国公爷，旭二爷并未考上。”
国公爷惊讶：“怎么回事？”
向忠俯首：“不知。”
晚饭后,赵桓熙徐念安回到慎徽院,徐念安照例先去洗手,赵桓熙尾巴似的黏着她,从身后抱着她腰，弓着身子下巴搁在她肩上。
徐念安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
徐念安洗完手，拖着他来到屏风外,实在受不了,笑道：“你快松手,还让不让人走路了。”
赵桓熙乖乖松了手,站直身子。
徐念安回头看他,见他垂头丧气的,问道：“你不开心？”
赵桓熙点点头。
“为何？”
“我不想去苍澜书院读书。”
徐念安道：“之前不是还答应我,说会去的吗？”
赵桓熙道：“那不是没想到真的能考上,说着让你开心开心的吗！”
徐念安气恼地打了他一下,又扯着他的袖子道：“若是因为见不到我不开心，那大可不必，我说了会常去看你的。”
“看我有什么用，你又不跟我睡。”赵桓熙垂眉耷眼道。
虽是知道他说的只是睡觉的睡，徐念安还是禁不住双颊一红，羞恼之下故意熊他：“我怎么不跟你睡了？你自己不行也怪我？”
这下轮到赵桓熙脸上火烧火燎了，偏又反驳不得，站在原地似羞似嗔地瞪了徐念安一会儿后，他头一扭：“我去找祖父练刀了。”
徐念安看着他佯做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桓熙拔腿就跑了。
客院，傅云津回到自己的房间前，回头一看，见殷洛宸还跟在后头，问：“你不回去休息？”
殷洛宸道：“赶我作甚，再说会儿话。”
两人进了房，丫鬟端上茶来，待丫鬟出去后，殷洛宸将房门关上，回身看向正在桌边斟茶的傅云津，开门见山：“你是不是喜欢三表姐？”
傅云津手一抖，茶就洒在了桌上。
他放下茶壶，也不抬头，只道：“没有。”
“我知道现在问你这些并不妥当，毕竟……但是你也得明白，你不可能单着一辈子，迟早是要续娶的。如果你真的喜欢三表姐，自己开不了口，我去帮你跟姑妈说。三表姐今年二十二了，姑母绝不会让她在家多留，我估摸着，今年肯定会将她的亲事定下。你现在不说，以后想说都不一定有机会。”殷洛宸道。
“我、我不是喜欢她，我只是看到她笑，心情会变好，所以多看了两眼而已。”傅云津神情躲闪。
殷洛宸叹气，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表嫂去世还不满半年，此时叫他承认自己对三表姐动心，未免显得太过负心薄幸。
“你嫌弃她是和离过的？”他冷不丁地问。
傅云津抬起脸下意识地否认：“不是。”
殷洛宸看着他。
傅云津顿了顿，伸手扶住额头，犹豫不决道：“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想想吧。”
殷洛宸道：“我给你多少时间都成，只怕我姑母那边没那么多时间留给你来慢慢想。”
赵桓熙走了没一会儿，又回到了慎徽院。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徐念安刚卸了钗环，一边梳头一边好奇地问他。
“赵桓旭从马上摔下来了，祖父为他请御医去了。”赵桓熙道。
“摔得很严重？”
“嗯，听说折了一条腿。”
徐念安回过头继续梳头，道：“原本是丢脸丢到姥姥家的事，现在可以借伤卖惨博同情了。”
赵桓熙惊讶：“你是说他是故意摔下马的？”
“故意未必故意，毕竟摔断腿这种事也不像是他那种人能狠心干出来的。总之你再见祖父别提你考上苍澜书院的事了，他老人家想必这两天也没心情为你感到高兴。”徐念安道。
赵桓熙趴在桌上玩着茶杯道：“我也没想他为我高兴啊，我自己都不高兴。”
徐念安：“……”
五房院里忙了半夜，赵桓旭的腿终于是固定好了，人又发起烧来，还不断地说胡话：“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不相信……”
五太太抹着眼泪跟着国公爷走到房外，道：“公爹，您瞧，旭哥儿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国公爷沉默一瞬，道：“待他醒了好好宽慰他，明日我亲自去一趟苍澜书院问问情况。”
次日上午，赵桓熙夫妻俩，殷洛宸傅云津和赵佳臻萱姐儿准备去城外马场跑马。
赵佳臻对萱姐儿道：“我们先跟你小舅母一道坐马车去马场，到了马场再挑马来骑好不好？”
萱姐儿道：“姨母你跟舅母坐车行不行？我想和小舅一道骑马去。”
赵佳臻知道这小姑娘脾气倔，拗不过，只得道：“那行，但你不可再像上次去苍澜书院那般跑得快了，好好跟着你小舅。”
萱姐儿点头不迭。
一行人收拾停当刚准备出门，徐墨秀和陆丰来了。
赵桓熙便邀他们一道去马场玩，徐墨秀还有些迟疑，他并不会骑马，陆丰却道：“技多不压身，既不会，何妨学呢？”
徐墨秀只好同意。
出了门，赵佳臻和徐念安刚上了马车，便见萱姐儿也钻了进来。
赵佳臻奇道：“你不说要骑马去？”
萱姐儿表情不太自然道：“后来想想，既然姨母和舅母都坐车，那我也坐车好了。”
徐念安看着小姑娘双颊那两团不太明显的红晕，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国公爷在府里用完早饭之后，带着向忠两人双骑赶到苍澜书院。
今日虽是旬假，但也只是家在京城的学子离开了，外地的学子和先生还是在书院的。
盐梅老先生约了另一名先生下山去城里小酌，在山道上迎面碰上国公爷。
上次赵桓熙组织的画舫之游让国公爷和盐梅先生有过短暂的交流，既遇上了，自然要寒暄一番。
听闻盐梅先生也是苍澜书院入学考试的阅卷先生之一，国公爷就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为何学问更好的赵桓旭屡试不中，而赵桓熙却一次就考上了？
盐梅先生道：“因为苍澜书院招收学子，考核的并非只是文章，而是文章中所表露出来的学子的德行与智慧。天下书院那么多，每个书院都有自己不同的招生标准。我们苍澜书院的招生标准是，学子不仅要具备将来科举中第的基础，入仕之后，他还会是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就国公爷您那两个孙儿而言，桓熙的文章做得确实不如桓旭漂亮，但桓熙的文章里所表达的理念，更符合我们苍澜书院的招生标准。”
国公爷明白了，拱手道：“多谢先生解惑。”
靖国公府的马场，负责管理马场的三老爷赵明均得知赵桓熙一行来了，亲自迎了出来。
这几个月看府里的形势，将来爵位泰半还是会传给长房。靖国公府自立府至今，别的产业分出去过，但这马场一直是公府的产业。赵明均现在殷勤，是希望将来长房承爵之后，还将马场交给他们三房来管理。
“三叔，今天我带了几个朋友来，还有马吗？”赵桓熙问道。
赵明均笑道：“昨天大嫂就派人来说过了，说你们今天要过来玩，让留几匹温顺的好马。”
赵桓熙带着殷洛宸陆丰和徐念安他们要去挑马，忽远处一人矫健地策马而来，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唤道：“赵桓熙！”
赵桓熙扭头一看，居然是聂国成。
他今天穿了身红色的骑装，头上还勒了条红色的抹额，少年英俊，飒飒烈烈地纵马奔至近处一个急停，马鼻子里热气正好喷到萱姐儿脸上。
萱姐儿大怒，张嘴就要骂人：“你……”一想徐墨秀就在后头，她话锋一转，语调僵硬：“你还真来了？”
聂国成头一昂：“那当然了。”
萱姐儿暗暗握拳。
赵桓熙对聂国成道：“你先玩着，我们去选马。”
众人去马厩里选马，赵桓熙仔细地给徐念安挑了一匹菊花青小母马。
萱姐儿看马看熟了的，根本不用别人帮她选，自己很快就从马厩中牵了一匹马出来。
徐墨秀对马一窍不通，本来想叫陆丰给他选一匹，一转身却见陆丰直奔赵佳臻去了。
“赵姑娘，我不太懂马，能不能劳驾你帮我挑选一匹？”陆丰与赵佳臻搭话。
赵佳臻抬头一瞧，玉面公子风度翩翩地站在自己身侧，一双幽深的孔雀眼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马厩里的马，伸出一只纤手抚摸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匹马的马脸，问：“不知陆公子想挑匹什么样的？”
“合眼缘的，性子烈些也无妨。”陆丰道。
赵佳臻抚摸马脸的手一顿，随即鲜妍唇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道：“陆公子是读书人，还是选性子温顺的比较合适。”说罢高声呼唤在马厩这边伺候的小厮，吩咐：“帮陆公子选一匹温顺听话的好马。”
说完礼仪周到地朝陆丰颔首，道声“失陪”，就往徐念安那边去了。
陆丰长身玉立，负手看着她的背影。
小厮问：“陆公子，要小的帮您选马吗？”
陆丰收回目光，彬彬有礼道：“不必了，多谢。”
马厩另一头，傅云津收回投在陆丰那边的目光。身边殷洛宸低声道：“看着没？你想等，别人可不会等你。”
傅云津默默地从马厩中牵出一匹马来，不说话。
殷洛宸恨铁不成钢，但想想以前意气风发的人变成如今这般，也是唏嘘，叹了声气牵着马走了。
徐墨秀正感慨自己的好友终于铁树开花，耳边突然传来少女爽朗又带点稚嫩的声音：“阿秀哥哥，你怎么不挑马呢？要我帮忙吗？”
徐墨秀扭头一看，见萱姐儿牵着马站在不远处瞧着他。
他正色道：“萱姑娘，你可以不叫我舅舅，但也不可以叫我哥哥。你管我姐姐叫舅母，却管我叫哥哥，这不是乱了辈分么？”
萱姐儿脸一红，有些羞恼：“我小舅母是因为嫁给了我小舅，我才叫她小舅母。你又没成我家里人，按年纪来算，我为什么不可以叫你哥哥？”
徐墨秀：“……”怎么有种被问住的感觉？
“但是我与你小舅母是同辈……”
“世上与我小舅母同辈的人多了，我个个叫舅舅？这便宜未免也太好占了吧？”萱姐儿道。
徐墨秀：“……”这可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好在赵佳臻很快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过来问道：“萱姐儿，在和你阿秀舅舅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小姑娘牵着马犟头倔脑地走了。
马场上，赵桓熙调整好马镫的高度，将徐念安扶上马背，帮她牵着马慢慢走。
徐念安两只手紧紧抓住马鞍前面的鞍角，被动地随着马儿的步伐在上头一晃一晃的。
赵桓熙仰头看她，问：“感觉如何？”
徐念安绷着小脸：“有点紧张。”
“别怕，我在呢，不会让你摔着的。”赵桓熙温声道。
没一会儿，陆丰牵着马带着徐墨秀来了。
徐念安扭头一看，见弟弟也绷着脸一副紧张的模样，倒忍不住笑了起来，问道：“今日你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徐墨秀道：“本来想与姐夫说说苍澜书院入学的事的，最迟三月五日便要入学了，这几日正好做做准备。”
赵桓熙一听这事兴致就不高，虽然他喜欢苍澜书院的读书氛围，也喜欢待他很好的盐梅先生。但是，十天啊，十天才能回一次家！就算冬姐姐会常去看他，那又能待多久呢？
徐念安看一眼给她牵马的赵桓熙，问徐墨秀：“不知书院是如何安排住宿的？”
徐墨秀道：“书院寝室不大，一般是同届的一起安排，二人一间。”
徐念安道：“你姐夫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家去外头住，若是和生人一道住，怕是会不习惯。可以和书院的先生说说，让你和你姐夫住一间吗？”
徐墨秀迟疑：“这……怕是不合规矩。”
陆丰接话道：“只消说桓熙偶尔会犯梦游之症，和旁人一道住怕是会吓到人，先生自然就肯为你们调配房间了。同窗们也不会有意见。”
徐墨秀看着自己的好友：“……”
徐念安笑道：“陆公子这个提议不错，为防万一，我会准备一张诊疗单子让你姐夫带去。”
赵桓熙：“……”
另一头，萱姐儿策马一阵疾奔，心中畅快了些，刚稍稍缓下速度，聂国成就从后头超了过来。
“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骑术不错嘛！”他大声道。
萱姐儿瞥他一眼，骄傲道：“那当然，我爹可是怀远将军！”
聂国成比她更骄傲：“我爹是镇北将军。”
萱姐儿：“我爷爷是定远将军。”
聂国成：“我爷爷还是镇北将军。”
萱姐儿：“我有五个弟妹。”
聂国成：“我有四个兄姐。”
萱姐儿满意了，下巴一抬道：“你爹没我爹能生！”说完一扯缰绳走了。
聂国成抓脑壳，这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他爹能不能生的问题上了？
赵佳臻正策马小跑，殷洛宸带着傅云津追上来。
殷洛宸问：“表姐，你金楼里有没有男人戴的银簪子啊？”
赵佳臻看一眼傅云津，因为服齐衰的缘故，他是一直戴银簪的。
“有啊，你们去时，说是我表弟，给你们打折。”赵佳臻道。
“表姐你什么时候去楼里？你眼光好，帮我表兄挑几支。”殷洛宸道。
“那可得等几天。”
“几天便几天，多少天都等得。”
殷洛宸说这话时，三人刚好从徐念安徐墨秀他们几人身边跑过。
陆丰抬眸看了一眼，神色如常。
殷夫人叮嘱过要回去吃饭的，赵佳臻萱姐儿她们玩了一会儿便去马厩还了马。
陆丰与徐墨秀自是不和他们同去靖国公府吃饭的，于是出了马场两拨人便分道扬镳。
回陆府的马车里，徐墨秀用眼神挑着陆丰道：“怪道我说你今天怎么巴巴地要跟着我来看我姐夫，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陆丰微微一笑，老神在在：“我这个年纪，动点春心不为过吧？”
“你去年才与国公府五房的退婚，如今春心动到长房的身上，家里能同意？”徐墨秀问。
“与五房退婚错又不在我，且是国公爷主动与我父亲提的，我怎么就不能求娶长房的了？家里肯定是没那么容易同意，但祖母疼爱我，父亲又侍母至孝，说服祖母并不难。”陆丰道。
“你既有此信心，说服了家里让陆伯父上靖国公府提亲便是，何必费这周折？”徐墨秀问。
陆丰摇头，道：“她初嫁，她爹娘已是委屈了她。而今和离再嫁，她母亲必会遵从她自己的意愿。我想娶她，长辈同意还不行，需得她自己同意才行。”
徐墨秀道：“我看她那个寄居在靖国公府的表弟似乎对她也有想法，人家可是近水楼台，你这见一面还得靠我的人怎么与人家争？”
陆丰笑道：“还是得靠你。跟你姐打听一下，上巳节她们预备去哪儿踏春？”
徐墨秀扶额道：“多见这一面两面的，真能有用？”
陆丰道：“不见岂不是更没机会了？我先试试，若无用，我便先拿下你姐夫，再让他帮我去拿下他三姐。”
“你这是盲目自信，你与我姐夫再要好，感情还能比他们表哥表弟的感情更好？他会帮你不帮他表哥？”
“表哥表弟的感情再好，能比他与他亲姐姐的关系更好？他那两个表哥都是金陵人，他三姐要是嫁他们之中的一个，就得像他母亲一样远嫁。他母亲远嫁的结果他是看到过的，万一有个不如意，娘家手都伸不过去。纵不会受欺负，经年累月地见不着面，也总会牵肠挂肚。何如嫁我？一个城里住着，随时走动，且嫁过来没有婆母管束，也不必担心姐姐受苛待。至于我，难道比他那两个表哥差？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赵三姑娘不讨厌我，你姐夫包括殷夫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徐墨秀又笑又叹，道：“思虑如此严密，想来你心中早已行兵布阵一般布排妥当。看来不久的将来，你便要成我姐夫的姐夫了。”
入夜，慎徽院。
赵桓熙想着过几天就要离开家去苍澜书院的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令他郁闷的是，除了他之外，身边人都喜气洋洋的，没有一个说舍不得他走的，包括冬姐姐！
他扭头看向睡在一旁的徐念安，想起她白天说的要给他带一张梦游症的诊疗单子去书院就气不打一处来。
徐念安正闭着眼酝酿睡意，突然被子一掀有人钻了进来。
她吓了一跳，睁眼见是赵桓熙，问道：“你做什么？”
赵桓熙赌气道：“梦游！”说着还把被子往上一拉，将两个人都蒙在里头了。
“哈哈哈哈哈，你别这样！”
“哼！我梦游呢，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别闹了，哈哈哈哈！”
……
被子拱来拱去，过了一会儿，又没动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徐念安低低道：“喘不过气了。”
赵桓熙将被子掀开，两人的脸都憋红了，徐念安的嘴唇濡湿晶亮，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赵桓熙看得愈发伤心起来，以后即便是要罚写字，也得十天才能一次。
“你果然一点都不会舍不得我，你就是个狠心贼！”他趴下来，额头抵在她枕上，一动不动。
徐念安道：“十天回一趟家我觉得还可以接受啊，若是你一个月才回一趟家我可能会不习惯。你要不要试试一个月回来一次，看我会不会舍不得你走？”
赵桓熙猛的昂起头来，气恼交加：“你——”
“好啦！”徐念安伸手捧住他的脸，笑颜如花：“我当然是舍不得你的，可是为了你的前程，舍不得也只好假装舍得。毕竟去苍澜书院读书对你这一生助益都会很大。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在一起，你去苍澜书院才几年？只要你科举中第，便不用再去了。我本来心里就不好过，你还要这样，我便更不好过了。”
赵桓熙乌眸盈盈：“真的？”
徐念安想了想，道：“要不你别去了吧。反正在国子监读书最后也能当官。”
赵桓熙立刻反弹：“不行，赵桓旭都自己考，我也要自己考。”
他从她身上下来，左思右想，最后叹气道：“算了，我还是去吧。”
徐念安心道：你本来也没得选，敢不去，你娘立刻病倒给你看！
三月初一，赵桓熙去请他国子监的朋友吃饭顺便告别。
三月初二，苍澜学院送了入学通知和苍澜书院的学子服过来，殷夫人急忙叫绣房的人拿去按着赵桓熙的尺寸改大小。
三月初三上巳节，朝廷和书院都放假，府里太平万事顺意，殷夫人心情好，带着全家人到金明池畔去踏青。

第125章
三月三的金明池边,桃花灼眼杨柳堆烟，绿茵铺堤游人如织。
殷夫人一行下了车，一路走过去,遇着不少姻亲故旧。她想找个人少的地方铺席坐下，寻了半天发现好地方都被人占了，正失望，耳边传来徐惠安的声音。
“姐姐，姐姐！”
她扭头一看，果然是徐惠安。小姑娘穿得鲜亮明媚,像枝刚含苞的花骨儿似的惹人怜爱。她从旁边一株桃花树下快步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余铭学。
两人向殷夫人徐念安等人见了礼，说他们在不远处占了一块地方，邀请殷夫人一行去那边坐。
殷夫人跟着两人走过去一段路,赫然看到徐墨秀和陆丰两人在两株桃花树下用茵席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殷夫人看着别处挤挤挨挨的,他们这儿这般空旷,忍不住笑问：“这么大块地方是如何占下来的？”
徐墨秀和陆丰两人向殷夫人行了礼,徐墨秀笑道：“陆兄来得早，寻了块视野最好的地方用席子占了，有人来问,他便说‘我家人马上就来’,旁人也不好意思叫他让地方。”
殷夫人笑道：“赶巧不赶早,倒让我们占了便宜。”
陆丰矜持地一笑,温文尔雅地请众人过去坐。
殷夫人在茵席上跪坐下来后,发现此处确实视野独佳,富丽壮观的骆驼虹尽收眼底,上面各色艺人,吹拉弹唱,歌声琴声空灵悠扬。
黄莺在花枝间婉转鸣叫，乳燕在碧波间轻盈翻飞。
殷夫人许久未见这样的春景，一时心情大畅，侧过头对赵佳臻徐念安道：“早知道该带些酒来的。”
一旁陆丰立刻接话道：“伯母想饮酒么？我带了武陵春和梨花白，不知伯母是否饮得惯？”
殷夫人喜道：“有的饮就不错了，难不成还挑么？快些拿来。”
陆丰遂叫随从去温酒，他自己从食盒里将腌藏菜蔬，香糖果子，雕花蜜饯，包括瓜子香榧等一一取出。
殷夫人瞧着他周到体贴又风度宛然，心里一时欢喜一时憾恨，想着若这是自己女婿不知有多好。
殷洛宸看陆丰在殷夫人面前大献殷勤，忍不住去看身旁的傅云津。
傅云津低着头，并无表示。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酒温好后，陆丰拿来亲自给殷夫人斟上，又给赵桓熙徐墨秀等人斟。
轮到赵佳臻时，她道：“不必了，多谢，我不饮酒。”说完招呼萱姐儿：“萱姐儿，我们去那边看野鸭可好？”
“好啊，等我抓一把瓜子去喂它们。”萱姐儿抓了一把瓜子就跟着赵佳臻跑了。
殷夫人没在意。
众人喝过一轮酒，殷洛宸叫赵桓熙傅云津去垂钓，徐墨秀和余铭学等人也跟着去看热闹，只有徐念安还赖在席子上陪着殷夫人喝酒聊天。
殷夫人说了一会儿话，抬眸一看赵桓熙那边，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一人。
她一转头，发现不远处的金明池边，陆丰和赵佳臻面对面站在一处，萱姐儿正朝赵桓熙他们那儿走去。
她一口酒险些呛着，放下杯子用帕子掩着嘴，眼睛死死盯着陆丰和赵佳臻那边。
“母亲，光看作甚，吃菜啊。”徐念安碰了下她的胳膊，夹了个雕花蜜饯给她。
殷夫人用手拿了，也顾不上吃，低声对徐念安道：“陆丰和佳臻什么时候聊上的？”
徐念安笑道：“母亲这般紧张做什么？难不成您以为今日在此遇见陆丰，真的是纯属巧合么？”
殷夫人：“……”
徐念安为她解惑：“我弟弟昨日特意派了人来问我的，问我们今日去哪儿踏春。”
殷夫人惊疑不定：“你的意思是，陆丰瞧上了佳臻？”
“不行吗？三姐那么美，别说男子，我瞧着都喜欢。”徐念安微笑道。
殷夫人又看了眼陆丰和赵佳臻那边，还是觉着不可思议：“可是佳臻和离过啊。”
“那又如何？世上婚姻不幸的妇人何其多，有几个能像三姐这样有魄力和实力和离的？这还不够让世上男子高看她一眼么？”徐念安道。
殷夫人惊奇道：“你这说法倒是新鲜。”
徐念安扬起唇角：“母亲不妨细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池畔，赵佳臻看着在河面上悠闲凫水的野鸭，对一旁的陆丰道：“陆公子，你究竟意欲何为？”
“我欲上门提亲，不知你能应否？”见一面不易，陆丰也不绕弯子，直言道。
赵佳臻一愣，似是没想到他会直接到这个程度。她诧异地抬眸看了他一眼，道：“抱歉，不能。”说完转身欲走。
“赵姑娘，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向一个女子求爱，你可以拒绝，但至少让我知晓，我因何失败。”陆丰冲着她的背影道。
赵佳臻脚步微顿，也不回身，只微侧脸道：“你们读书人不是最在意声誉名节么？我是和离过的。”
“你和离之事，因家世关系，在京城传播甚广，心正之人，都知错不在你。苦海回头，是你的勇气，也是能力，我只有欣赏，断无成见。”陆丰道，“若我娶你，有人会因此看不起我，这是辱我，更是辱你。这样的人，我亦不屑与之相交。”
赵佳臻沉默。
灼灼其华的桃花无声地拢着一前一后站在树下的两人。
良久，赵佳臻问：“为何是我？”
“我曾对人言，我对未来妻室的要求就两样，一，孝顺，二，知礼。孝顺是对家人，知礼是对外人，没有与我相干的。因为我知道我自己的要求若是说出来，怕就找不到了。元宵灯节，御街之上，你在茶楼下抬头往上看，风帽从你头上滑落下去，看清你容貌的那一刹那，这些年诗词歌赋里赞颂过的美人，年少时幻想过的佳丽，一瞬间都有了脸。”
陆丰从身后走近她，坦诚道：“我自身对妻室的要求既简单又苛刻，那便是，需能让我一见钟情。一见钟情是文雅的说法，说白了，便是见色起意。我陆丰今年二十有一，唯独对你，见色起意，故而求娶。”
赵佳臻听到这里，耳根都红了，低啐一句：“登徒子！”丢下他就跑了。
殷夫人在那边伸着脖子看得心里七上八下的，见赵佳臻突然丢下陆丰跑了，陆丰也没再跟上去，着急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说着说着就跑了呢？”
徐念安道：“三姐姐若不动心，应当沉稳地离开，若是生气，应该虎着脸离开，这红着脸跑开的，就很耐人寻味。娘，陆家怕是很快就要上门提亲了。”
殷夫人道：“他们若真来提亲，我给你打一副头面。”
徐念安失笑：“他们若来提亲，不是应当给三姐姐打么，给我打什么？”
殷夫人也笑道：“这叫阖家同庆。”
赵桓熙那边，鱼一条还没钓上来，余铭学已经在一旁说了三十余种各种鱼的做法，听得众人口水分泌。
萱姐儿是个忍不得的，大声道：“我好想吃鱼，京城哪家的鱼做得好吃？”
徐惠安小声道：“我四姐夫家的鱼羹挺好吃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赵桓熙一听，马上道：“对对对，渔耕樵，鱼羹特别好吃。你这一提我又想吃了。”
殷洛宸拍他：“你小声些，鱼都被你吓跑了！”
赵桓熙道：“你慢慢钓吧，我去叫我娘还有冬儿去渔耕樵吃鱼去了。”
萱姐儿：“小舅我也去！”
殷洛宸：“……”
一行人在金明池呆了一会儿之后，又浩浩荡荡跑到渔耕樵去吃了鱼羹，然后才各回其家。
陆丰一回到陆家，就去了陆老太太的院子。
陆老太太也刚和陆老爷踏春回来，见了自己的孙子，问道：“你一大早急吼吼地跑出去，听说还带了不少酒水小食，是到哪里去了？”
陆丰答非所问：“祖母，孙儿看上一位姑娘，想请祖母为孙儿做主。”
陆老太太自徐家小妹被余家聘走之后就一直在为陆丰的婚事操心，如今听他自己说看上了，顿时来了精神，问：“哪家姑娘？”
陆丰道：“靖国公府长房嫡三女。”
陆老太太一听靖国公府四个字心里就不喜，心道怎么又是这个靖国公府？那老国公算盘打得噼啪响，什么好的都往自家扒拉，也不管自家儿孙的德行配得上配不上，险些坏了她孙儿的终身。
不过靖国公府长房居然还有未出嫁的嫡姑娘？是了，是有一个，就是去年年底和离回去的那个。
一想到这个，陆老太太脸就放了下来，问陆丰：“是与定国公府和离的那个？”
陆丰也不隐瞒，点头：“正是。”
“你猪油糊了心窍了？你要娶，什么样的娶不着？非得娶个和离过的？不成，我不同意。”陆老太太不满道。
陆丰看着陆老太太诚恳道：“祖母，当初我未曾见过赵家五房二姑娘时，父亲叫我娶，我也同意了。后来与靖国公府退婚，您又叫我娶徐家小妹，我虽心里觉得她年龄太小非我良配，但为着您的意愿，我也去问了。在遇见赵家长房三姑娘之前，您和父亲叫我娶谁，只要您俩觉得合适，我都没意见。纵不能如胶似漆，为着夫妻名分与她相敬如宾我总是做得到的，因为我心中没有心爱之人。”
陆老太太听他言辞恳切，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着他。
“但是见过赵三姑娘后，我做不到了。我心爱她，若不能娶她，娶谁都是憾恨。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您和父亲一意孤行，我自然也反抗不得。但我这一生，于夫妻感情上，再不能体会半分喜悦。”
陆老夫人心疼又焦急，切切道：“你才见过那赵三姑娘几面？就知道她一定是你的良配？”
“祖母说过，人与人之间是有眼缘的。孙儿坚信，这世上不会再有女子比赵三姑娘更合孙儿的眼缘。”
“可她是和离过的啊，你又何必……何必……”
“何必捡旁人不要的？祖母，我尚且不能为自己的婚事做主，何况是她一女子？因父母一时糊涂所托非人，她再嫁就非得低嫁抑或找那些和离过的，鳏夫？她就只能嫁更不好的？若她是您的孙女，您也这么想吗？”陆丰问。
陆老夫人哑口无言。
“祖母。”陆丰忽然起身，跪到陆老夫人的脚下仰头求道：“孙儿长这么大从未求过您，而今就求您成全这一件事。孙儿这辈子幸福与否，只系于您这一念之间了。”说罢把额头抵在她腿上，就像幼时一般。
陆老夫人本就疼宠这唯一的孙子，哪经得起他这般苦求，当即便软了心肠，伸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道：“去与你父亲说罢，你是个自己有主意的，那赵三姑娘能得你如此钟情，想必是个好的。只要你能如你说的那般如意，这门亲，祖母，不反对。”
陆丰听了陆老夫人的话，却没有立即去找他爹，而是道：“祖母，此事，孙儿想请您去与父亲说。”
陆老夫人奇道：“为何？难不成你担心你爹会不答应？”
陆丰点头：“父亲与靖国公交情好，靖国公府长房与五房关系微妙，我们退了五房的婚事却又去向长房提亲，父亲很可能会为了顾及靖国公的想法而拒绝。关系到父辈友情我做儿子的不好说，您就没这方面的顾虑了。”
陆老夫人故意绷着脸道：“你既考虑到这一点，还非得要这么做？”
陆丰道：“就准他靖国公府挑拣我，就不许我们陆家也挑拣他们一回？祖母您只需要说一句，‘你若觉着为难，我去找赵家老太太说。’父亲就会去说了。”
陆老夫人绷不住一边笑一边拍着他的背道：“怪道先来找我，好你个促狭的，这般设计你父亲。说得我都好奇起来，这赵三姑娘究竟是何等的绝色，值得你为她筹谋至此？”
陆丰难得的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来，道：“待以后娶进门来，您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陆老夫人道：“行，晚饭时我与你父亲说。”
陆丰急道：“求祖母现在就去与父亲说吧。这靖国公府还借住着两个表亲，对赵三姑娘似乎也有结亲之意，若就慢了这一天半天让别人捷足先登了，孙儿岂不是要懊悔一辈子？”
陆老夫人瞪眼：“半天也等不得？”
陆丰一边扶她起身一边道：“等不得，委实等不得。”
午后，靖国公府芝兰园，桃李相依春和景明。
赵桓熙徐念安赵佳臻带着萱姐儿在兰湖边的空地上放纸鸢。
赵桓熙和萱姐儿在那儿疯跑，徐念安和赵佳臻慢慢地走在后头。
“三姐，今日因何魂不舍守？”徐念安问赵佳臻。
赵佳臻猛的回神，否认：“我哪有？”
徐念安不说话，只看着她笑，倒把她的脸给笑红了。
“你这鬼灵精的，什么都瞒不过你。”赵佳臻嗔道。
徐念安凑过脸去低声问道：“若是陆家来提亲，三姐会答应吗？”
赵佳臻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
“为何？”
赵佳臻抬头看着前方在草地上嬉戏的赵桓熙和萱姐儿，眼神略带惆怅：“他未成过婚，我是和离过的，如今他热血上头，说要娶我，日后当有人背后议论他时，哪怕他不把气撒我身上，只露出些后悔的神色，都不是我能承受的。既如此，我何必冒这个险？找个条件不算差的鳏夫，彼此不嫌弃更好些。”
徐念安也看着赵桓熙那边，他正专心地指挥着萱姐儿如何将纸鸢放得更高。
“三姐姐可知，当初我是如何让三郎同意与我成婚的？”她忽然道。
赵佳臻转头看她，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来。
“我与他说，与我成亲，三年后和离，成全他与庞姑娘，他才同意的。”
赵佳臻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我知道赵家绝不可能同意他与庞姑娘成亲，所以，说成全他与庞姑娘是哄他的，但三年后与他和离，那时候其实并不是哄他。”
徐念安停下脚步，看着赵佳臻道：“原本我徐家家世与赵家也不相配，三郎未曾来找我时，我也曾诸多担忧，嫁入国公府之后，夫婿不喜欢我怎么办？婆母嫌弃我出身低怎么办？妯娌姑姐不好相处怎么办？每次都不敢往深了想，越想便越不想嫁了。后来三郎来找我，说他也不愿娶我，我反倒释然了。我想着，既如此，就做三年假夫妻，替国公爷将这个看起来软弱无用的嫡长孙好生调教一番，也算报答了国公爷对我徐家的恩情。”
说到此处，她有点自嘲又有点无奈地笑道：“那时候我万万不会想到，几个月后，我会被这个看起来完全不是我对手，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的少年，给死死地拿捏住。”
赵佳臻忍不住掩口而笑。
徐念安再次看向她，道：“三姐姐，这些话我从未对别人说过，今日与你说，我是想告诉你，男女之情，没有恒定。三郎都能把我拿下，我不信以你的能耐，拿不下一个陆丰。更何况还是他先对你动心的。”
赵佳臻也看着她，问：“你赞成我嫁与陆丰？”
徐念安点头：“咱们女子嫁人，本就是一场豪赌，谁也不能保证嫁过去之后日子到底是好是坏。既如此，在有的选的时候，何妨选一个各方面条件最好的呢？就算最后还是不能白头，咱们也不算太吃亏。陆丰的事，三姐姐你再仔细想想吧。反正若是陆家真的来提亲，母亲肯定是第一个同意的。你若仔细思量过后还是不想嫁陆丰，便想想如何说服母亲。”
陆府书房，陆侍郎正烦心地在那儿走来走去。
陆老夫人虎着脸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娘，靖国公府长房与五房原本就不对付，咱家刚退了与五房的亲事，转头就去向长房提亲，还是要娶和离回来的那一个，这不是明着打五房的脸吗？我跟国公爷如何开得了这个口？”陆侍郎徘徊一阵，感觉还是无计可施，又走到自家老母跟前诉苦道。
“怎么就开不了口了？那五房的姑娘什么德行？也敢配给咱们丰儿！靖国公当初是怎么跟你开得了口的？最后为了保护他家姑娘的名声，平白让我丰儿落得个被退婚的下场，他靖国公不得补偿我们？就拿他长房的嫡三姑娘来补偿！”陆老夫人气哼哼道。
陆侍郎还待再说，陆老夫人直接站起身道：“你开不了口，我找赵家老太太说去。我倒要看看，怎么他五房的姑娘我陆家娶得，长房的姑娘我陆家就娶不得了！”
陆侍郎见母亲是铁了心了，忙拦住她道：“别别别，您悠着点，我去说，我找国公爷说去。”赵家老太太可是赵家五房的亲祖母，听说最近身子不太好，让母亲去说此事，可别气出个好歹来。
陆老夫人拐杖在地砖上重重顿了顿，道：“明日就去！”
陆侍郎：“好好好，明日就去，明日就去。”
三月四日，赵桓熙去向尚先生和璩公告了一声，说了自己将去苍澜书院读书之事。两位老先生都很替他高兴，还赠了礼物给他，倒将他心中的郁闷冲淡不少。
晚间赵桓熙去找国公爷，却被向忠告知陆侍郎请客吃饭，国公爷不在家。
城中常庆楼的雅间里，国公爷与陆侍郎酒至微醺，多年的交情话其实只要点到就行了。
陆侍郎举着杯说：“那就这样说定了。”
国公爷点头，又道：“有一条要说好了，我这孙女是和离过的，你陆家也知道，现在来提亲，过后可不兴因为这一点对她不好。”
陆侍郎道：“那是自然。”
国公爷遂与他碰了杯，两人又一饮而尽。
慎徽院，徐念安还在检查赵桓熙明日要带去苍澜书院的东西，笔墨纸砚，日常用具，发簪玉佩，他平素爱吃的果子和小食……看着看着，心中便泛起些离别的不舍来。
她回头看向坐在桌旁的赵桓熙。
赵桓熙正趴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走过去，问他：“你说我几天去看你一次为好？”
赵桓熙坐起身子，道：“每天一次。”
徐念安笑，道：“好。”
赵桓熙双臂环住她的腰，偎着她闷闷不乐道：“算了，坐马车来回要两个时辰，每天去太累了，你……五天来看我一次吧。第五天的时候来看我，放旬假的时候就不用来了，我自己回来。”
徐念安抱住他的脑袋，道：“好。”
次日一早，赵桓熙去嘉祥居跟殷夫人问安时，殷夫人一想要十天看不见儿子，眼泪就含在眼眶里了。又想着儿子前程要紧，生生忍住，叮咛了许多之后，便让赵佳臻和徐念安送他去苍澜书院。
萱姐儿嫌在家无聊，也要跟着去。
今日只是报到，赵桓熙一行抵达都梁山下时，徐墨秀和陆丰已在那儿等着了。
陆丰看赵佳臻，赵佳臻不看他。
徐念安让知一知二和徐墨秀帮赵桓熙把带来的行李拿上山去，萱姐儿也想跟着去，徐墨秀道：“抱歉，书院等闲不让女子进入。”
萱姐儿就不高兴了，道：“你们这些男子都是女子生的，还歧视女子吗？”
徐墨秀忙道：“并非如此，书院之所以不让女子进入，是为了防止有人带外头的歌姬舞女来书院玩乐，败坏风气。”
“那也应该视情况不同而区别对待，怎么能一概而论呢？”萱姐儿生气地说。
徐墨秀还想说什么，萱姐儿一扭身，走了。
徐念安与赵佳臻两人面面相觑，徐念安对徐墨秀道：“好了，你们上去吧。”
赵桓熙恋恋不舍地瞧着她，想叮嘱她不要忘了五日后来看他的事，一想，五日后是三月十日，不正好是旬假吗？完了，昨晚没想到这一点，这几天都看不到冬姐姐了。早知道就说三日来看他一次了。
他一瞬间懊丧得很，和徐念安赵佳臻作别后，跟在陆丰和徐墨秀身后，一步三回头地上山去了。
送走了他，两人想起萱姐儿，回身一看，那孩子独自骑着马跑出去一段路了。
赵佳臻急忙要去追，徐念安按住她道：“让她发泄一下吧。这孩子突然从宣州来到京城，不论是饮食习惯还是风物人情都不适应，我瞧着她也是忍了许久了。”
赵佳臻这才放弃骑马去追，而是和徐念安一起上了马车。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着这孩子对你弟弟，似乎有些想法。”车上，赵佳臻一边掀车窗帘看前面的萱姐儿一边对徐念安道。
徐念安自是也看出来了，旁的不说，就三月三那日，大家都在金明池畔时，萱姐儿的目光就老往徐墨秀身上瞟。
她叹了口气，道：“宣州边陲重镇，民风彪悍，大约像我弟弟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吧。小小少女初长成，懵懂天真，难免犯浑。且别去说她，小姑娘不笨，碰两次壁就知道不合适了。”
赵佳臻也愁，道：“大姐已经把萱姐儿养成这样的性格了，非得送她回京城让母亲给她选夫家，就萱姐儿这样的性格，若不改，很难找着合适的。可若改了，却也不是她了。”
徐念安道：“三姐姐莫急，船到桥头自然直，萱姐儿直爽率真，我就不信满京城里寻不着一个与她性情相投的儿郎。”

第126章
一行入了城之后,萱姐儿不想跟她们回靖国公府，说想去马场跑马。
赵佳臻道：“时辰不早了，不如先回家吃饭,下午姨母陪你去。”
徐念安见萱姐儿低着头一副不乐意的模样，就按住赵佳臻，从窗口对她道：“那你去吧，别乱跑，在马场跑够了就回来吃饭，知道吗？”
萱姐儿点点头,策马转身走了。
徐念安回过头来,见赵佳臻一副放心不下的模样，劝慰道：“让她去发泄一下，回来又会乖顺几天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如此。”
赵佳臻这才放下车窗帘,与徐念安一道先回了靖国公府。
萱姐儿一个人跑到靖国公府的马场上,纵马疾驰几圈,翻身下来坐在马场边上的一棵树下哭。
过了一会儿,一匹马跑过她面前，须臾又退了回来。
“萱姐儿，是你吗？”聂国成坐在马上问团在树下的小姑娘。
萱姐儿听出他的声音,将脸扭向一旁,不想被他看到自己哭的模样。
但聂国成已经看到了,他义愤填膺道：“你哭了？谁欺负你了？你说出来,我替你揍他去！”
“你算我什么人？我被欺负了用得着你替我出头吗？”萱姐儿带着哭腔驳道。
“我不算你什么人我也替你出头,就看不惯那些欺负女人的渣滓！”聂国成挥拳道。
他这一说,萱姐儿又哭了起来。
聂国成见状,挠了挠头,从马上下来,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他和萱姐儿此前见过两面，萱姐儿留给他的印象，可不是个轻易会哭的女孩子。
“我想念爹娘，想念弟弟妹妹，想念宣州。我讨厌京城，臭规矩那么多，人也不爽利！”萱姐儿边哭边道，将来这儿之后的诸般委屈和不痛快一股脑儿地骂了出来。
聂国成恍然，原来是思乡啊，那好办！
他伸手猛的一拍萱姐儿的肩膀，将萱姐儿吓了一跳。
萱姐儿睁大泪眼瞪着他。
“别哭啦，爹娘弟妹呢你现在是看不着，宣州也回不去，不过宣州的饭菜或许还能吃得到，就当聊慰思乡之情吧。走！我带你下馆子吃宣州菜去！”
萱姐儿一想也是，抬袖子将眼泪一擦，从地上爬起来翻身上马，跟着聂国成一道出了马场往城里去了。
聂国成带着她熟门熟路地来到一条饭馆林立的街上，稍一打听，就寻摸到一家做宣州菜的馆子前。
他将马匹交给馆中伙计，刚要进去，掂了下自己的荷包，转过身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对萱姐儿说：“你带银子了么？我上个月的银子花得差不多了，这个月的月例还没领，怕是不够付账。”
萱姐儿豪气道：“不用你付钱，这顿我请你。”
聂国成也不扭捏，道：“好，那下次我请你。”
两人进了馆子，要了个包间，伙计来报完菜名，萱姐儿利落地点了七八道菜。
没一会儿，就上了第一道菜，油煎毛豆腐配辣酱。
萱姐儿一见这熟悉的菜式，食指大动，夹了一块金灿灿的煎豆腐沾了红艳艳的辣酱往小嘴里一塞，鼓着嘴巴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对聂国成道：“味道还成，你也尝尝。”
聂国成学着她也夹了一块豆腐沾了辣酱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就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一边咳得面红耳赤一边囫囵个的将那块豆腐咽了下去。
萱姐儿笑得前仰后合：“原来你不吃辣啊！”
聂国成猛灌一口茶，还张着嘴哈哈的，问萱姐儿：“你怎么吃得下去的？火烧一般。”
萱姐儿道：“你若是习惯了，不辣的你还觉得没滋味呢。”
聂国成不信：“那我再吃一块。”毫无疑问，又被辣得够呛。
后面上的臭鳜鱼聂国成也吃不惯，倒是皇印烧饼吃了五六块，最后干了半盘子豆干吃了一大碗虾子面，填饱了肚子。
萱姐儿尝着了家乡味，心情好多了，付过钱就和聂国成走出馆子，赫见馆子门前站了三四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公子，并十几个护院模样的打手。
见聂国成出来，众人围成一个半圆包围过来，为首一名穿褐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双臂环胸道：“你个臭小子，上次坏了我的好事还敢上这条街上来？不知道这条街是我罩的吗？”
聂国成后退两步来到萱姐儿身边，低声道：“待会儿我会往右边冲，给你撕开一个口子，你看准时机赶紧跑。”
萱姐儿撸袖子：“跑什么跑？刚吃饱了正好练练拳脚。”
众人听她一个小姑娘大言不惭，都面面相觑哈哈大笑起来。
萱姐儿见他们磨蹭不动手，自己耐不住，主动迎上前照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正张口大笑的护院腮帮子就是一拳。
护院被打得脸偏向一旁，一颗牙齿明晃晃地从嘴巴里飞了出来，像只无形的大手一下子掐住了那些正在笑的人的脖子。
聂国成兴奋地“嘿”了一声，也朝着对方冲了过去。
一阵鸡飞狗跳马仰人翻后，护院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刚才还耀武耀威的褐衣公子被聂国成反扭着一条胳膊踩在脚下。
聂国成道：“叫爷爷！”
褐衣公子大骂：“你小子别不知死活……”
聂国成一扭他的胳膊，“这条胳膊不想要了？”
褐衣公子只觉肩胛骨那边一阵剧痛，忙道：“爷爷！爷爷！你是我亲爷爷！”
聂国成满意了，扭头对一旁的萱姐儿道：“该你了。”
萱姐儿趾高气昂地踹了他一脚，道：“叫奶奶！”
爷爷都叫了，还在乎奶奶吗？
褐衣公子：“奶奶，你是我亲奶奶。”
萱姐儿正要得意，扭头一看聂国成，只见剑眉朗目的少年也正看着自己，双颊带着点红。
她猛的反应过来，顿时面红耳赤，忙踢了褐衣公子一脚，道：“叫错了，叫姑奶奶！”
褐衣公子涕泗横流，哭嚎道：“姑奶奶，饶了我吧！”
聂国成和萱姐儿收拾够了这帮人，骑马遁去，一直跑到通往靖国公府和镇北将军府的街口才停了下来。
聂国成对萱姐儿道：“京城的人也不是都那么差吧？下次想家了不高兴了抑或手痒想打架了，来找我。别再哭哭啼啼了。”
萱姐儿对他怒目而视：“谁哭哭啼啼了？”
聂国成举双手道：“行行行，你没哭，是我看错了。”
萱姐儿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道声“走了”就策马而去。
“下次来找我啊，我家就在西大街上，靠近州桥，镇北将军府，很好找的！”聂国成冲着她的背影大声道。
萱姐儿头也不回地挥了挥右手，算是回应。
两刻之后，萱姐儿回到靖国公府，老老实实去殷夫人房里向殷夫人和赵佳臻徐念安赔了罪，说自己因想念家乡去城里会做宣州菜的馆子吃了一顿饭。
她这样一说，谁还舍得责怪她？又见她毫发无伤，料想也未闯祸，便放过了她。
徐念安白天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往日里白天也不与赵桓熙在一起。可在殷夫人处用完晚饭，独自一人回到慎徽院，看到赵桓熙的书房里黑黢黢的，正房里也不再有他的身影时，她的心里就仿佛突然空了个大洞一般，探不到底，涩疼涩疼，难受得紧。
一时间也没心思做旁的，她吩咐宜苏明理回去休息，自己将卧房内那盏大花灯的机括拧了两下，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灯上她和赵桓熙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心里只想着：也不知他如今怎样了？第一次离开家睡在外头，习不习惯？
都梁山上，苍澜书院后头的联排厢房里，徐墨秀将灯烛挑亮些，收拾干净可供学子面对面坐着学习的书桌，将赵桓熙明日上课要用的书籍放在书桌上，对刚将果子蜜饯分给陆丰秋通等人，还在收拾食盒的赵桓熙道：“姐夫，时辰还早，过来温一会儿书再睡吧。”
赵桓熙应了一声，收拾完东西就过来在徐墨秀的对面坐下。
一开始倒还认真看书的，徐墨秀用功一回，偶一抬头，发现赵桓熙一手托腮，双眼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烛火一动不动。
他心里就生了点气，想着这人定力还是不行，才看了这么一会儿书就走神了，这如何能行？必得好好教育一番才是。
于是他问他：“你发什么呆？”心里打定主意，不论他找什么借口，都要好好说他一顿，叫他知道一寸光阴一寸金，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赵桓熙目光呆呆地移到他脸上，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我想你姐了。”
徐墨秀窒住：“……”
几番话到嘴边都觉得不合适，最后他只得道：“你继续。”
次日，中午在殷夫人房里吃饭时，徐念安对殷夫人说：“娘，我昨晚回去整理东西，发现三郎还有一些日常用的东西没带，下午我想给他送过去。”
殷夫人点头：“去吧，带上两个护院，注意安全。”自从上次赵桓熙去考试遇到那事之后，现在但凡他们要出城，殷夫人都让带上护院。
赵佳臻笑睨了徐念安一眼，对萱姐儿道：“看来你下午只能跟着姨母了，姨母下午要去一趟金铺，你也一道去吧，正好看看给你打的头面如何了。”
萱姐儿迟疑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但最后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傍晚，上完最后一堂课，苍澜书院各班的学子纷纷走出课室，向食堂涌去。
赵桓熙无精打采地走在人群中间，精神十分萎靡。
以前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冬姐姐，可以和她说说话，分享一天的趣事，早上一起吃早饭，她帮他挑选每天穿的衣裳，整理穿戴，再送他出门。
和她成亲八个多月，他已完全适应并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如今骤然来了苍澜书院，晚上见不着她，早上也见不着她，一天到晚见不着她。他上课走神，练刀没劲，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来到食堂门口时，见陆丰徐墨秀和秋通他们正等着他。
他走过去，几人还没说上两句话，耳边传来“当”的一声锣响，书院看门大爷扯着嗓子叫道：“赵桓熙，你家人在书院门外等你。”说完又敲一声锣，一连说了三遍。
学子们见怪不怪，想来有谁有家眷过来都是这个待遇。
赵桓熙跟徐墨秀陆丰他们打了招呼，来到书院门口，看到知一知二拎着东西站在门外。
“就你俩来了？”他问。
知一道：“三爷，三奶奶在山下。”
赵桓熙眼睛一亮，丢下一句：“你们先把东西送我寝室去。”人就往山下跑去。
山下，上山的石阶旁，徐念安正在那儿缓缓徘徊，突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冬姐姐！”
她一抬头，就看到穿着浅蓝色学子服，书卷气也掩盖不住活泼的俊美少年正兴高采烈地从高高的石阶上飞奔下来。
她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扬声道：“你慢些走！”
赵桓熙如何慢得下来，几步冲到她面前，一把就将她抱了起来，兴奋地转了个圈，问道：“你怎么来了？”
徐念安抱着他的脖子，笑着低声道：“想你了。”
赵桓熙闻言，心口愈发滚烫，抱紧她道：“我也想你，想得上课不专心，吃饭也不香了。”
徐念安捶他一下，又忍不住拥住他。
两人甜蜜地拥抱了一会儿，一起在石阶上坐下来。
徐念安将一直拎在手里的纸包放在膝盖上展开，拿了签子给他，道：“你爱吃的莲花鸭签，我特意绕路过去买的。”
赵桓熙开心道：“刚好饿了。”他拿起签子叉了一块放嘴里，惊讶：“怎么还这么热？”
徐念安道：“知道路远，我带了只手炉，捂着的。”
“冬姐姐，你真好，你也吃。”赵桓熙叉一块鸭签递徐念安嘴边。
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地分食完鸭签，徐念安问他：“在书院呆得还习惯吗？”
赵桓熙侧过身子，艰难地将头枕在她肩上，道：“不习惯，睡觉前看不见你，睁开眼也看不见你，好难受。今天早上我醒来发现我床上有个男人，吓了一大跳。”
徐念安忍俊不禁，问：“你们不是一人一张床，是两人一张床？”
赵桓熙点头，说：“是那种像是大通铺一样的床，听说有的年份招的新生多不够住，还会三四个人睡一张床。今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文林把他的枕头挡在我和他中间，还叫我晚上睡觉老实点。冬姐姐，我晚上睡觉不老实吗？”
徐念安想起近两个月这人晚上睡觉老是滚过来抱着她，不难猜测昨晚阿秀遭遇了什么，一时间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两人还没说几句话，时辰便不早了，徐念安要回去了。
赵桓熙十分不舍，却也知道天黑行路不安全，只得忍痛送她走。
徐念安从马车窗口探出头，见他一直跟着马车送她，心里又开始难过了，对他挥手道：“你快回书院吧，回去吃晚饭，再晚怕吃不着了。”
“哦。”赵桓熙嘴里答应着，可心里实在不舍，还是眼睛看着徐念安腿跟着马车，不过步伐慢了些。
“你别送了，快回去，我下次还来看你。”徐念安看着暮色中形单影只的少年，强忍不舍地催促道。
赵桓熙站在了原地。
徐念安看着自己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视线还模糊起来，心底不由暗啐自己矫情。赵桓熙不过就是十天回一次家而已，倒还弄得跟生离死别一般了。
她最后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放下车窗帘坐好，掏出帕子掖了掖眼角的泪花，刚平复情绪，便听马车外头传来他的声音：“停一下，我与三奶奶有话要说。”
马车停了下来，他跳上车打开车门钻进车厢，反手把车门给关了。
徐念安仰头看着他，没说话，只朝他伸出手。
赵桓熙大步过来，俯身抱住她，低头就吻上了她的唇。
徐念安仰着脸闭着眼，双手攀着他的背，心中感慨这男女之情真是磨人，瞬息之间，便让人觉着从萧瑟之秋到了明媚之春。
马车一动不动地在道上停了许久，天都快黑了，赵桓熙才嘴唇红艳地下了车，叮嘱知一知二与随行的两名护院小心送徐念安回城。
嘴巴都被亲肿了的徐念安将车窗帘掀起一条缝，看到赵桓熙正站在窗外一脸乖巧地冲她笑着挥手。
她红着脸水着眸瞪了他一眼，放下了窗帘。
赵桓熙跑回书院吃过晚饭，照例去后山徐墨秀给他找的那块空地上练了半个时辰的刀，然后回寝室温书。
今晚他认真得很，徐墨秀不动声色地暗戳戳观察他几次，他都没走神。
徐墨秀觉着奇怪，在他停下来喝茶的时候问他：“今晚不想我姐？”
赵桓熙道：“想，但是我要忍住。我要早日考取功名，这样就可以早日离开书院，回到家里，夜夜和你姐姐在一起了。”
徐墨秀：“……”拜托可以不可以不要这么直白？有点读书人的矜持好不好？
旬假前一天，出嫁没多久的聂三姑娘回娘家探望自己的母亲严夫人。母女俩去园子里闲话赏花时，看到聂国成手里提着一柄长枪，正站在假山旁发呆。
聂三姑娘奇道：“今日这春光大好的，弟弟居然没出府去玩？转性了不成？”
严夫人道：“可不转性了，这几天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有人来邀他也不出去玩，就在院子里舞刀耍棍地瞎转悠，又竟日问门房有没有人来府上找过他。”
聂三姑娘笑道：“这倒是心上有人了一般，待我去诈他一诈。”
她走上前去，唤道：“阿成。”
聂国成回神，转身一看，就走了过来，道：“三姐，你回来了。”
“你怎么在府里啊？我还以为这样的大好天气，你早就与朋友一道出去玩了。刚才在府外遇见一个姑娘向我打听你，我还说你不在府里……”
她话还没说完聂国成便跳了起来，一边往前院跑一边道：“啊呀三姐我可叫你给害了！”
严夫人惊呆。
聂三姑娘笑着唤道：“回来，快回来，我唬你的。”
聂国成停步转身。
聂三姑娘回到严夫人身边，看着自己的弟弟笑骂道：“你这傻小子，心里有人了跟娘说啊，还等人家上门？哪有姑娘家主动去找男孩子的？”
聂国成红了脸，一边捎后脑勺一边道：“我还不知道她喜欢不喜欢我呢。”
严夫人惊讶道：“还真是心里有人了？谁家姑娘？在哪儿看上的？”
聂国成的脸更红了，但还是老实道：“她是赵桓熙的外甥女，爹是怀远将军，那天我去赵家的马场跑马遇见她的。过了几天我又去，发现她一个人躲在树下哭，问她，她说她想家了，我就带她去吃了宣州菜。那天我没银子付账，她付的账，我和她说好她再来找我，我要请回她的。”
聂三姑娘与严夫人互看一眼，怀远将军，与她们镇北将军府倒也算是门当户对。
严夫人小心翼翼地问聂国成：“你喜欢这姑娘哪方面？”
聂国成不假思索：“喜欢她性格爽利，能打，长得……也挺好看的。”说到后面，又开始红着脸捎后脑勺了。
聂三姑娘用帕子掩着嘴偷笑。
严夫人却追问道：“能打？”
“是啊，那天吃完饭出来，有人找我麻烦，她和我一起把人打趴了，真过瘾！我觉得她可能都能跟我打个平手。”聂国成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振奋挥拳。
严夫人：“……”
聂国成激动过后，又想起萱姐儿不来找他的事实，于是对严夫人道：“娘，明日放旬假，我想去靖国公府。”
“去作甚？”
“去找赵桓熙，顺便……顺便看看萱姐儿。”
聂三姑娘笑道：“是去找那位萱姑娘，顺便看看赵桓熙吧？你可想好了，如果你真喜欢那位姑娘，备不住以后就要管赵桓熙叫舅舅了。”
聂国成呆滞：“……”娶个媳妇小一辈？这……好像也能接受。
“叫舅舅就叫舅舅，反正不住一起，也不用整天叫。”他神情别扭道。

第127章
从园子里回到房里,严夫人就开始叹气。
聂三姑娘给她斟了杯茶，问道：“一向就知道练武和朋友胡混的弟弟知道慕少艾了，对方家世也与咱家相当,娘怎么不喜反忧呢？”
严夫人道：“咱们是武将世家，自也没有瞧不上将门虎女的道理。只是你弟弟性子本来就又莽又野，我原是想给他找个文静的收收他的心，这……娶个跟他差不多性子的媳妇，两个没笼头的野马，还不愁死人？”
聂三姑娘道：“姑娘家毕竟是姑娘家,听弟弟说,那萱姑娘还会因为想家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性子又怎会跟弟弟一样？不过是武将家的姑娘，性子爽朗又会武罢了。就弟弟这样的性子,文静腼腆的媳妇哪里收得住他？一言不合斗气使性的,还不是抬脚就走了。这位萱姑娘则不同,万一闹掰了,说不得打也给弟弟打服。”
严夫人哭笑不得，道：“你这说得是什么话？”
聂三姑娘在她身边坐下，道：“我说什么话都打紧,关键是,弟弟现在心里就装下这么个人了,您要是敢不顺着他的意,他脾气上来,真跑去北边投军了怎么办？他念叨此事可不止一回两回了,心无牵挂,还不是说走就走？”
严夫人经女儿提醒,猛然想起还有这茬,当即道：“你说的没错，那……明日我也去靖国公府，先见见这位萱姑娘，再探探殷夫人的口风吧。”
下午，上完最后一堂课，家在京城的学子开始三三两两往书院大门口走去，准备回家。
徐墨秀陆丰和赵桓熙一道。
陆丰问赵桓熙：“你家里人来接你吗？”
赵桓熙道：“来的，文林姐姐来接我。”
徐墨秀闻言，便对陆丰道：“那我待会儿坐我姐夫的车回去。”
陆丰还没说话，赵桓熙便急急道：“不行。”
徐墨秀和陆丰都看着他。
赵桓熙双颊慢慢涨红，搜肠刮肚道：“今日先生在课上刚讲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故事，若是文林你坐我的车，我家拉车的马就要拉三个人，而陆兄家的马却只需拉他一个人，这就是不均。”
“然后呢？”
“然后、然后……”
赵桓熙正抓耳挠腮想着如何往下编呢，陆丰笑了一声，接口道：“然后他的马就会胡思乱想不专心拉车影响行路安全。为了你们的都能平安顺利地回城，你还是坐我的车回去吧。”
徐墨秀：“……”
三人到了山下，靖国公府和陆府的车都在那儿等着了。
徐念安从窗口看到三人下来，就下车来，对徐墨秀道：“今日坐我们的车回去吧，省得劳烦陆公子。”
徐墨秀道：“姐夫不让我坐，我还是坐陆兄的车吧。”
徐念安看赵桓熙，赵桓熙脸一红，装模作样地看向别处。
车下尴尬，上了车赵桓熙就惬意了，嬉皮笑脸地抱住徐念安，道：“冬姐姐，我好想你。”
徐念安一指头点在他脑门上，瞪他道：“那你就不让阿秀坐我们的车？也不怕人笑话。”
“我不管，他们爱笑话就笑话去吧。”赵桓熙说着，又想求亲亲。
徐念安捂住他的嘴，双颊涨红：“不行，上次回去被三姐看出来了，笑得我只恨没有个地缝钻。”
赵桓熙羞恼道：“她怎么这样啊？以后待她嫁人了你也笑她。”
徐念安道：“快了，今天祖父派人来说，叫母亲明日留在家中，说陆家会上门提亲。”
“上门提亲？向谁提亲？我三姐？哪个陆家？”赵桓熙对此事一无所知，嘴里蹦出一连串的问题。
“就是陆丰家，来向三姐提亲。”徐念安道。
赵桓熙彻底懵了：“陆丰，娶我三姐？那他岂不是要做我三姐夫？”
“怎么这副表情？你觉得不好吗？”徐念安问他。
“可是他不是去年刚跟五房的姝娴堂妹退婚吗？今年又来向我三姐求亲，这……”
“打五房的脸打得太狠了？我也这么觉得。但是祖父同意了。”徐念安微笑道。
赵桓熙：“……”
无语了一会儿之后，他问徐念安：“那我三姐喜欢陆丰吗？”
徐念安明眸含笑：“回去之后你亲自问三姐吧。”
赵桓熙学机灵了，回家之后他并没有去问赵佳臻，而是偷偷问了他娘。
殷夫人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道：“陆丰这么好的夫婿人选她还不喜欢？那要喜欢谁去？”
第二天一大早赵佳臻就逃也似的带着萱姐儿避了出去。
殷夫人要找她时发现找不着，忙令人去翔凤楼叫她回来。
辰时末，靖国公府门前，陆丰站在车下扶陆老太太下了马车。祖孙二人带着官媒刚进角门，后头赵姝娴也坐着轿子到了。
她昨晚与放旬假回来的何绪宁刚大吵一架，今天准备回来探望二哥顺便跟五太太诉苦的，没想到就看到陆家人带着官媒上门，这是要干什么？
她一时也顾不上诉苦的事了，跟在陆家人后头急匆匆进了府来到五房，见了五太太，开口便问：“娘，您知不知道陆家人带着官媒上咱家做什么来？”
五太太看着她，一时欲言又止。
赵姝娴急了，推她的手臂道：“您快说啊。”
五太太愤恨又不甘地叹气道：“他们来向长房的佳臻提亲。”
赵姝娴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那个和离了不到半年的？陆丰……陆家疯了吗？怎么可以这样？这不是在打我的脸，打咱们五房的脸吗？”
五太太隐忍道：“你祖父同意了的。”
赵姝娴忍不住哭出声来：“怎么可以这样？满京城的闺秀都死绝了吗？为什么偏偏要娶她？这叫我以后怎么出去见人？还不如一个和离过的老姑娘。”
五太太也觉得很委屈，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搂住自己的女儿，唉声叹气。
嘉祥居正房，殷夫人正陪着陆老夫人说话。她本是心正良善之人，又一向看好陆丰，言行自是合陆老夫人的心意。
和她说了一会儿话之后，陆老妇人心里那点关于赵佳臻是和离再嫁的芥蒂也渐渐完全消散了去。只想着由殷夫人这样的母亲教养出来的女儿，品行能力必不会差了，又得丰儿欢心，也算是和和美美的一桩亲事。
殷夫人好容易等到派去叫赵佳臻的丫鬟回来，却不见赵佳臻人影。
“太太，三姑娘说楼中现在有事，她处理妥了便回。”丫鬟向殷夫人禀道。
殷夫人面色顿时尴尬起来，正想着如何圆场，陆丰开口道：“既然楼中有事，不妨我也去看看，许是能帮上忙。”
殷夫人一听大喜，忙道：“如此甚好，就麻烦陆公子了。”
陆丰起身，礼仪周到地向陆老夫人和殷夫人行过礼，潇洒轩昂地出门去了。
殷夫人看得心中欢喜又忧愁，这么好的儿郎主动上门来求亲，也不知道佳臻她到底在别扭什么？昨晚与她谈了大半夜，今日一早却还是跑了。
她心里埋怨了两句，又端起笑脸来对陆老夫人道：“陆老夫人，今日风和日暖，不若我们去园子里逛逛，赏赏花？”
陆老夫人也知道，陆丰这一去，没有半个时辰回不来，就点头道：“也好。”
殷夫人过去亲自搀扶了她，又吩咐丫鬟：“去把三奶奶叫来，陪陆老夫人说说话。”
陆老夫人身子不甚康健，怕累着了她，就没去芝兰园，一行去了慎徽院旁边的小花园。
翔凤楼一楼，赵佳臻正在挂着耳坠的架子前耐心地帮萱姐儿试耳坠，忽耳边传来一道妇人嘲讽的声音：“哟，想不到这掌柜的都和离了，铺子里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来，也不嫌晦气！”
赵佳臻转过脸一看，她的老对头，斜对面金玉良缘的东家温丽新带着两个丫鬟正悠悠地走进门来。
楼中原本在挑选首饰的客人被她的话惊到，都小声地私语起来。
赵佳臻觉得奇怪，这人惯常喜欢使些下作手段来恶心她，但一般不会亲自出面。今天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以为她与李梓良和离了没有定国公府做靠山，便可以欺负了不成？那可真是笑话了。
她睨着温丽新，懒懒地伸手指一指大门，淡淡道：“识相的自己出去，别逼我叫人叉你出去，不雅观。”
温丽新趾高气昂地走近她，与她面对面道：“怎么了？事自己做得，旁人说不得？现在满京里谁人不知，你就是个被夫家嫌弃丢出门的破鞋？”
一旁萱姐儿怒不可遏，伸手就将温丽新往后一推，大声道：“出去！再污言秽语的仔细我对你不客气！”
温丽新身后的一名丫鬟急忙扶住她，另一名丫头急于表现，上前骂道：“哪来的野丫头，竟敢推我家夫人，若有个好歹，你赔得起吗？”
“春琥。”赵佳臻面色冷了下来。
春琥上前对着骂萱姐儿的丫鬟就抽了个大耳刮子，骂道：“我家姑娘也是你骂的？不知死活的东西！”
“赵佳臻，我不过上你楼里来看看首饰，你竟然使人推我，啊，我的肚子……好痛……”温丽新捂着小腹一边说人就一边往地上瘫去。
赵佳臻正要嘲讽她演戏，一旁萱姐儿耸了耸鼻尖，突然指着温丽新的鞋帮子道：“血！”
赵佳臻定睛一看，果然，红中带黑紫的血都已经顺着她的裤腿滴到了地上。
看着温丽新此刻胭脂也遮掩不住的焦黄面色，赵佳臻惊诧之余，明白自己此番怕是真的要被讹上了。
她立刻命人去请大夫。
温丽新的丫鬟从翔凤楼一直嚷嚷到金玉良言，让金玉良缘里的人去报官，引了一群行人到翔凤楼前来围观，两名看门的护院赶都赶不走。
温丽新就坐在翔凤楼一楼大厅的地上，连连呼痛，额上汗出如浆。
萱姐儿见状，有些被吓着，无措地对赵佳臻道：“姨母，我真的没用力推她……”
赵佳臻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道：“姨母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先去楼上。”
萱姐儿倔强：“我不，我倒要看看她们到底想做什么？”
赵佳臻看着地上的温丽新，心思电转，转身将楼里机灵的伙计侍女招来，低声吩咐几句，就将人散了出去。
遣走了侍女和伙计，赵佳臻又向楼里的客人一一赔罪，赠上小礼物，说今日有事不宜营业了，请对方改日再来。客人们看楼里这情况，都表示理解。
送走了客人，赵佳臻回到温丽新跟前，看着她身下的血污，娥眉轻皱，道：“听说你夫婿是刑部主事，大小也是个官，你竟用这等手段来讹我，脸皮真的不要了？”
温丽新一边忍着痛一边恨声道：“姓赵的，明明是你指使人推我，害我落了孩子，这条命你得赔我！”
赵佳臻对她生不起同情之心，便和萱姐儿一道走到一旁，等大夫。
大夫还没来，顺天府的官差先来了。
“官爷，就是她，翔凤楼的赵掌柜，叫人推了我家夫人，害得我家夫人落了胎。”温丽新的丫鬟指着赵佳臻对那些官差道。
官差看赵佳臻。
赵佳臻道：“我不知她发生何事，不过轻轻碰了她一下，她便这样了。我已使人去请大夫了。”
“既然楼里发生了人命官司，少不得要请掌柜的跟我们走一趟了。来人，将楼里人都带走，楼封起来。”那名中年官吏道。
赵佳臻一惊，本以为总要等大夫来了诊过脉再做定夺，谁知这官吏竟开口就要拿人，中间怕是有有什么猫腻。她正要质疑，门口传来一道年轻也难掩威势的声音：“人命官司？在哪儿？我怎么没瞧见？”
赵佳臻回头一看，见陆丰正从楼外进来，风度翩翩从容不迫，身后跟着一名长随。
官吏皱眉：“你是何人？怎敢随便进入案发现场？”
陆丰径直走到赵佳臻身边，这才停步转身，看着那官吏道：“在下陆丰，正是这位赵掌柜的未婚夫婿。你说这是案发现场，有何凭据？”
地上温丽新冷汗涔涔惊讶地看着陆丰。未曾听闻赵佳臻和离之后又与人定亲啊？
官吏眉头微微一皱，嘴上客气：“原来是陆公子，地上这位夫人状告赵掌柜使人推她致她落胎，按律，本官需得将涉案人等都带回府衙去以作审理。”
“按律？按哪条律？陆某也曾熟读我朝刑律，涉及人命官司的共有一百一十三条，但无一与未出生的胎儿有关。再者，”陆丰垂眸看向还坐在地上的妇人，“她说落胎就落胎？胎呢？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道理，大人都不懂？”
“这……”官吏老脸涨红，“陆公子，令尊贵为三品大员，你也是京城闻名遐迩的读书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赵佳臻也眸中暗藏讶异地看着他。
妇人落胎，要看胎儿，不得当场将妇人裙裤除下，取出胎儿？若如此，那温氏还有脸做人？再者，温氏进来时并不显怀，此刻落胎，怕是也很难看出胎形，不过血肉一块罢了。
“我父是三品大员，我是读书人，所以我就得顾着颜面由得你们互相勾结陷害我未婚妻？当我陆丰是纸糊的不成？！”陆丰语调轻缓而凌厉，无一字威胁，却字字都是威胁。
官吏不甘示弱，道：“陆公子，你也是将来要入仕的人，连说话要有凭据的道理都不懂？”
“到底是谁不懂道理，咱们上了顺天府大堂再论。”陆丰回了一句，转身向赵佳臻心平气和道：“借纸笔一用。”
萱姐儿跳起来就往楼上跑：“我去拿！”
赵佳臻：“……”
萱姐儿很快拿了纸笔从楼梯上飞奔下来，放在厅中摆放金簪等物的柜台上，陆丰过去执笔在手，龙飞凤舞写了诉状二字，高声质问温丽新：“尔夫何人，姓甚名谁？”
温丽新面色难看至极，咬着唇不说话，她身边的丫鬟道：“明明是赵掌柜推了我家夫人，你问我家老爷的名字作甚？”
“没这闲功夫与你们歪缠！谁是谁非，留给官府去断吧！问心无愧的话，有什么不敢说的？”陆丰一双清眸冷睨着这对主仆。
温丽新在丫鬟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身来，弓着背慢慢往外头走。
“以为走了就没事了？云笠，出去打听一下，这是谁家妇人？”陆丰吩咐长随。
长随云笠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
那官吏见状，道：“陆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这位夫人都已经遇此不幸了。”
“不幸？不幸的难道不是我们？地被她弄脏，还要被她讹上。还有你，姓甚名谁，报上来，我好一并写进状纸。”陆丰转身要下笔，等了半天没等来那官吏自报姓名，回头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官吏当场倒戈，讪笑道：“我愿做证人，证明是这妇人想讹人。”
“你——”温丽新小产后原本就极其虚弱，再受此刺激，当即晕了过去。
陆丰见了，也只对那官吏说了一句：“劳烦将她抬走，影响我们做生意了。”
送走了温丽新主仆，云笠也打听了人名回来，陆丰写完诉状，赵佳臻散出去找为温丽新诊过脉的大夫也回来了。
那大夫本与温丽新家沾亲带故的，侍女按赵佳臻说的装成是温丽新的婆家人，说温丽新不好了才将人骗了过来，正好又落在陆丰手里。
他一个坐堂看诊的，哪有胆子与三品大员的儿子对着干？便将温丽新从怀孕时就胎相不好，直到最近几日有滑胎之相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写了证词，赵佳臻又命人随他回去取了药方存单。
最后陆丰命云笠将诉状连同这些证词一并递去了顺天府。
人都送走后，楼里的伙计侍女提水擦洗地砖，陆丰便跟着赵佳臻去了二楼。
“今日多谢陆公子了。”二楼的待客房里，赵佳臻亲自为陆丰斟了一杯茶。
“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气。只是今日这状纸是以我的名义递上去的，你若不答应我家的提亲，我可要摊上官司了。”陆丰道。
赵佳臻垂首。
她知道，陆家今日会上靖国公府去向她母亲提亲。祖父答应了，母亲喜不自胜，她纵想反对，也找不到理由。
母亲不爱听她说不相配的话。
阳光从窗口透进来，正照在她搁在膝头的手上。
她垂眸看着自己尖尖的指甲上那略有些褪色的丹蔻，道：“陆公子，你本有坦途可走，为何非要去走那歧路？”
“上次我与你说过了，你是我第一个动心想娶的女子。难不成在你眼中，我这样的人动心就算走上歧路？我脸上难不成写着六根清净断情绝爱这八个大字？”陆丰问她。
“你这明明是故意曲解避重就轻。”赵佳臻侧过脸瞧他，道：“且你说你对我不过是见色起意，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这样的动心，我不想要。”
“待你色衰，至少得五十年以后，那时候你我怕是连玄孙都有了，阖府上下你大权独揽，是我该担心我色衰你对我爱驰才是。”陆丰笑道。
赵佳臻忍不住红了脸，扭过头去，道：“我又没对你见色起意，说什么色衰爱弛？”
“哦？真的没有吗？若是没有，上元灯节那晚，初次见面，你为何仰头看我那许久？久到你那聪慧的弟妹都瞧出了你的异常，对你介绍我的身份了吧？”陆丰侧过头看她粉艳的耳垂。
赵佳臻羞极反刚，回过头道：“我哪有看你很长时间？你不要自作多情。”
陆丰伸出三根修长白皙的手指：“三个交睫，你看了我整整三个交睫的时间。赵姑娘，大街上你随便见到一个陌生男子，都会盯着他看这么长时间吗？”
“我去楼下看看打扫干净没有。”陆丰此人脸皮太厚，赵佳臻自觉不是对手，只好落荒而逃。
陆丰跟着起身，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袖子。
赵佳臻扯了下，没扯掉，背对着他低声道：“你快放手。”
“应我提亲，就放手。”陆丰语气中带了微微笑意。
赵佳臻不回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
“你我头一遭都已经过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不满意。这一次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希望能得到你的正面回应。我明白你心中顾虑，我在此起誓，他日若我陆丰有负你赵佳臻，就叫我科举落第，当官被贬，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
“你——”赵佳臻见他一个读书人竟然发这样的毒誓，忍不住回头瞪他。
陆丰认真地看着她。
赵佳臻移开目光，道：“你若科举落第，当官被贬，我又能落着什么好？”说完将袖子一抽，双颊微粉地转身下楼去了。
陆丰愣了愣，眼中泛起笑意，跟着下了楼。
今日楼中发生了这等晦气事情，赵佳臻不准备营业了，看侍女伙计将地面刷洗干净，就令关门休息。她自己带着萱姐儿回了靖国公府。
陆丰跟在后头。
到了靖国公府，萱姐儿兴奋地跑到嘉祥居，正要去跟殷夫人描述她未来三姨父一出手就掌控全场的英姿，谁知差点撞上聂国成。
萱姐儿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聂国成见了她，眼睛亮得像两轮小太阳，道：“说好你来找我的，你不来，我只好来找你了。”
这时赵佳臻从后头来了，聂国成端正地向她行了一礼。
“聂公子，你来找桓熙么？”赵佳臻对这个将门虎子观感不错，笑着问道。
聂国成麦色的双颊泛出点红晕，道：“不是，我是来找萱姐儿的。”
赵佳臻惊讶了一瞬，便笑得愈发开心起来，对萱姐儿道：“既是你朋友，你便好好招待。”又吩咐给聂国成领路的小丫鬟道：“随我回去吧。”
赵佳臻带着丫鬟走后，萱姐儿也没带聂国成去别处，就站在嘉祥居靠近她厢房的抄手游廊下说话。
“最近几日，你都做什么了？”聂国成问身边的小姑娘。
萱姐儿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廊柱，百无聊赖道：“还能做什么？跟着我姨母舅母打发时间呗。”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我带你出去玩啊，我知道的好玩的地方可多了。”聂国成道。
说起这个萱姐儿愈发颓丧了，道：“想去找你来着，但是京城规矩大，我怕给我家里人招闲话，就没去。”
“那不如你跟我定亲吧，这样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找我，都不会招闲话。”聂国成热心提议。

第128章
萱姐儿转过脸瞪大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惊诧地看着聂国成。
聂国成被她瞪得无措起来,抬手挠着后脑勺支吾道：“我的意思是……是……反正你我都到说亲的年纪了，如果你心里还没喜欢的人，何妨与我定亲呢？这样我们都避免了被家里乱点鸳鸯的危险,还可以一道出去玩。大不了到时候你反悔了再与我退亲便是，我绝不怪你。”
母亲为何把自己送到京城来萱姐儿心里是清楚的，听聂国成这样说，也有些动心。
她仔细看了看聂国成，十六岁的少年郎剑眉星目高鼻丰唇，身材也很匀称结实,难得的是他虽是京城人,但性子豪爽利落，是她自幼习惯相处的那种人。
她想了想，问他：“如我到时候真的与你退婚,你怎么办？”
聂国成毫不犹豫道：“那我就去北边投军,呆上几年,若将你忘了,便回来与旁人成亲，若没忘，就在那边不回来了。”
萱姐儿英眉倒竖,一拳打过去道：“一边向我求亲,一边想着不成就和旁人成亲,想不到你也就看着老实,心思花得很！”
聂国成一边招架一边辩解：“这不是在说万一你以后与我退亲了吗？难不成你想叫我为着你一辈子不娶？行行行,你不嫁我我就一辈子不娶,这总行了吧？”聂国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
萱姐儿看着他明亮有神的眼睛,哼了一声扭过身去,恰好看到赵桓熙从院门处走了进来。
他一抬头看到萱姐儿在廊下,就朝这边来了。
到了近处，萱姐儿向他打招呼：“舅舅。”
聂国成跟着打招呼：“舅舅。”
赵桓熙呆：“啊？”
萱姐儿斜眼看聂国成。
聂国成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改口道：“赵、赵兄。”
赵桓熙松了口气，将手里拎着的纸包递给萱姐儿，道：“听你舅母说你爱吃辣食，正好我回来时看到街上有卖辣煎馄饨的，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萱姐儿接过他递来的纸包，道：“谢谢舅舅。”
赵桓熙又问聂国成：“你来找我的吗？”
聂国成道：“不是，我来找萱姐儿的，我母亲也来了。”
赵桓熙就先去正房拜见长辈，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徐念安笑盈盈地引着严夫人出来。
赵佳臻回来了，陆老夫人见未来孙媳，严夫人留在里头显然不合适，就先告辞回家了。
没一会儿，陆丰也来了，两家长辈在正房里热热闹闹地说了一会儿话，将亲事敲定，殷夫人亲自送陆老夫人到门外。
赵佳臻的婚事有了着落，那边萱姐儿也有镇北将军府主动上门来问，殷夫人一时颇有些“吾家女儿不愁嫁”的自得，高兴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赵佳臻金铺的事。
不等赵佳臻说话，萱姐儿便绘声绘色地将楼里发生的事对殷夫人等人说了一遍。
殷夫人听罢大怒：“竟有这等事！这个温氏简直不知所谓！如此晦气，必得叫她家请了和尚来做法事才成。”
赵佳臻道：“陆丰递去官府的诉状里写了这一条了。”
提起陆丰殷夫人又喜了起来，道：“不愧是你祖父看好的人，如此能担事。以后你跟了他，总算是可以享些福了。”
赵佳臻红了脸。
过了几日，一天傍晚，陆丰突然来到靖国公府，找殷夫人和赵佳臻。
殷夫人十分惊奇，只因今日并非旬假。
“今日我告假回来，是为处理那温氏之事。她夫婿虞志宽请了顺天府尹谭大人从中调停，希望我能撤诉。我提了三个条件，一，待温氏养好身子后，必须当众登门向你道歉。二，谭家三日内必须请高僧去翔凤楼做法事去晦气。三，将金玉良缘按市场价转让给我。他们俱都应了。”陆丰从袖中抽出一份契书，起身走过来递给赵佳臻，道：“以后再不会有人在斜对面碍你的眼了。”
殷夫人喜道：“哎呀，这事办得也太利落了！”
陆丰谦和有礼地笑道：“他们求咱们放他们一马，自是答应得爽快。”说着又对赵佳臻道：“那金玉良缘该如何处置你看着办，这方面我不懂，家里也没人懂，只能劳烦你了。”
赵佳臻想着反正都订亲了，他家里又只有陆老夫人主事，自己要不接着，就得麻烦陆老夫人，便点了点头。
陆丰一笑，回身向殷夫人行了一礼，道：“岳母大人，小婿还要赶回书院，就先告辞了。”
殷夫人站起身道：“这么着急？不能吃两口晚饭再走吗？”
“多谢岳母慈爱，再耽搁便要关城门了。”陆丰道。
“那去了书院还赶得上吃晚饭吗？不然带点东西去吃？诶，芊荷，快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热的牛乳糕，还有糖酥丸子……”
忙乱地送走陆丰之后，殷夫人回转身，见赵佳臻闲闲地站在正房门口，过来责怪道：“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去送送。别以为是人家上赶着求娶的你就不当回事，也瞧瞧念安是怎么待桓熙的。”
赵佳臻笑道：“弟妹那是养儿子呢，我才不要学她。”说罢转身回房。
“诶，谁说念安养儿子了？桓熙明明是我养大的儿子，再胡说看我不打你的嘴。”殷夫人笑着跟在她后头进屋道。
没过几日，镇北将军府也遣媒人上殷夫人这儿来向萱姐儿提亲。
镇北将军官阶比怀远将军还高些，聂国成殷夫人也见过，自没什么好说的，应了。
日子就在殷夫人的合心顺意中不疾不徐地过着，四月初的一天，徐念安去苍澜书院看过赵桓熙回来，便听殷夫人说有个丫鬟上门找她，现下正在耳房里等着。
徐念安叫把人带来一看，却是柳拂衣的丫鬟融冰。
融冰向殷夫人和徐念安行过礼后，徐念安有些紧张地问她：“你家小姐呢？”
融冰眸中泛起泪花，道：“被带去宫里了。她叫奴婢替她送一封信来给您。”说着从怀中拿出张折起来的纸过来递给徐念安。
徐念安接过一看，蝇头小楷娟秀飘逸，是柳拂衣的字没错。
“见字如晤。是我天真了，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本是贱命一条，偏偏怕疼怕死，只能换个地方赖活了。融冰你认得的，小丫头自幼跟我，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只能托付给你。待到合适的年纪，劳烦你替她找一门合适的亲事，嫁妆不用你出，我给她了。手书”
徐念安看过信，让融冰下去休息，对殷夫人道：“娘，这是妙音娘子的侍女，妙音娘子进宫了，我得收留她。”
“妙音娘子进宫了？”殷夫人惊讶。
徐念安点头：“她本想逃，没逃掉，看来圣上对她是势在必得。”
殷夫人叹息：“今上真是……”话开了个头又急忙打住，就算在家里，也要严防隔墙有耳。
她换了种说法，道：“既然今上如此看重她，想来她进宫也会有好日子过的。”
徐念安知道，现如今，也只能如此宽慰自己了。
她将融冰带回慎徽院，宜苏和明理是认得她的，毕竟柳拂衣曾带着她在徐家住过一年多。
徐念安便让融冰与宜苏明理住一起，份例按一等丫鬟的来，她自己出银子。
次日下午，徐念安正在殷夫人房里帮着赵佳臻一起挑喜服式样，松韵急匆匆来报：“太太，三奶奶，老太太那边派人来将宜苏押走了，说她与四房的荣五爷私相授受！”
屋里三个女人都惊着了。
殷夫人站起身对赵佳臻和萱姐儿道：“你俩就别去了，念安。”
徐念安起身，一边跟着殷夫人往外走一边脑子里还在发懵。
宜苏和赵桓荣私相授受？怎么可能呢？除了赵桓熙第一次打伤朱志福那日，他们在芝兰园短暂相处过，后来两人根本都不曾有机会见面。
走到嘉祥居门口时，她突然回过神来，停下脚步叫松韵过来附耳吩咐了几句。松韵连连点头，转身往四房那边去了。
婆媳两个赶到令德堂时，赵桓荣与宜苏两人已经跪在了老太太的正房里，地上扔着一包袱男人穿的短褂，袜子和汗巾。老太太的桌子上放着几对金银耳坠和一金一银两只镯子，还有一些帕子。
殷夫人和徐念安向老太太行了礼，老太太掀了掀眼皮，望着她俩的道：“来得正好，正要派人去请你俩呢。这个丫头，蓄意勾引四房桓荣，用心不正，私相授受，证据确凿，为正家风，理当杖毙。”
话音方落，赵桓荣便道：“与她无关，一应责任俱都由我一人来担。”
“你住口！成天的偷鸡摸狗行为不端，自有家法等着你！”老太太威严地斥责道。
徐念安看着跪在地上低着头的宜苏，悄悄握紧了手指，强忍着没说话。
殷夫人道：“婆母，这中间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吧？”
老太太不说话，只朝侍立一旁的李妈妈使了个眼色。
李妈妈阴恻恻地扫了眼徐念安，道：“春月，你来说。”
名叫春月的丫鬟便自后头出来，口齿伶俐地说道：“午间，奴婢奉李妈妈之命去芝兰园摘花供佛，走到叠翠岩那边，就看到宜苏姑娘拎着一只花篮在那儿鬼鬼祟祟东张西望，见没人，她就从花篮中取出一只包裹，手忙脚乱地塞进一个被藤萝掩住的假山洞中，然后急匆匆地走了。奴婢正纳罕呢，没一会儿，又见荣五爷来了，也似宜苏姑娘一般先观察了四周，才伸手去假山洞中拿了那包裹，又放进去一个小盒子，然后才抱着包裹走了。”
李妈妈接着道：“地上这个装着男人衣裳的包裹便是宜苏塞进假山洞中，又被荣五爷拿走的。经过针脚比对，确定是宜苏做的无疑，尺寸正合荣五爷的身材。荣五爷放进假山洞中的锦盒里装的是一对金耳坠，样式与从宜苏房里搜出来的另外几对耳坠属于同一系列，梅兰竹菊。还有这两只镯子，都是与耳坠放一起的，该不会都是三奶奶赏给这丫头的吧？”
徐念安听过她们的说辞，不慌不忙地朝老太太行了一礼，道：“祖母容禀，桓五爷与我那丫鬟宜苏，确实没有私相授受。”
“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你还想替你这丫鬟担着？你可想清楚了。”老太太无情无绪地看着徐念安。
没有内容的眼神往往比暗含情绪的目光更有威慑力，然而徐念安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其中暗藏的危险，兀自浅笑嫣然道：“真不是私相授受，宜苏给荣五爷做衣裳，其实是四婶婶托付了我，是我交代宜苏去做的。”
李妈妈立即道：“四房庶子的衣裳，四太太凭什么会交给长房的媳妇去做？熙三奶奶，您可想好了再说，别张口就来。”
殷夫人不悦地看着李妈妈道：“三奶奶回老太太的话，老太太还未说话，你一个做下人的竟敢开口挑做奶奶的刺，令德堂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不好听，但在理，李妈妈不敢驳斥，只得忿忿地闭上嘴。
徐念安对老太太道：“祖母若有疑虑，可派人去请四婶婶过来，一问便知。”
“我来了，我来了，不必请。”徐念安话音刚落，四太太便风风火火地从门外进来，向老太太行了一礼，然后看着地上的包袱和赵桓荣宜苏两人，一拍大腿道：“哎呀，这事怪我，都怪我，为着忙姝彤的婚事，竟把这事给忘了，惹出这么大的误会。”
她抬头望着老太太道：“婆母，是这么回事。桓荣他不是一直跟长房的桓熙一起练武嘛，我病的那段时日，念安来看我，就对我说，桓熙说桓荣好多褂子都破了。我当时身子不好心里又烦，就说现在府中绣房都在忙着给各房量尺寸做春衣呢，院子里也没人有闲暇，要不过段时间再说吧。念安说她院里有几个会针线的丫鬟，若我不嫌弃，她那边先替我做着，我就随口应了一声。没想到她还真把这事放心上了。”
“既然是你俩说好的，他俩又为何要这般行事鬼祟？这首饰又是怎么回事？”老太太严厉地盯着四太太，想给她施压。
然而如今的四太太可不是以前的四太太了，面对老夫人的目光威压，她依然从容道：“婆母，您也知道念安这孩子做事一向妥帖，她原本是可以交代丫头将衣裳直接送到我四房来，只是如此一来，府中这人多眼杂的，难免有人要议论我这做嫡母的对庶子刻薄不上心，庶子的衣裳还要叫长房去做。暗中交付，不过是她为了维护我的颜面而已。谁知这院子里头还有那正事不干，成天盯着旁人一言一行的小人呢？至于那些个小首饰，大约是桓荣这孩子实诚，见我忘了此事，不好意思白拿长房的东西，就送些礼物聊表谢意。”
“若是想表谢意，直接给银子不成？非得送女子首饰做什么？其中分明有猫腻。”李妈妈被她一句“正事不干，成天盯着旁人一言一行的小人”给刺到，语气不善地插话道。
殷夫人皱眉看着她。
四太太道：“长房给桓荣做衣裳，桓荣回赠礼物，那是两房之间礼尚往来。给银子？真把长房的人当绣娘使？你缝衣裳我出银子？李妈妈你好歹也是婆母身边的老人，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殷夫人也道：“李妈妈是该好好学学规矩了，这好在都是家里人，若是在外人面前也这般胡乱开口，说的又都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话，丢的那可是婆母您的脸。”
“好了，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就都退下吧！东西也拿走。”老太太沉着脸道。
殷夫人四太太徐念安等人行过礼，带着赵桓荣宜苏离开了令德堂。
到了外头，两房也没多说话，四太太带着赵桓荣回四房，殷夫人带着徐念安回嘉祥居。
“母亲，我就先回慎徽院了。”到了嘉祥居门口，徐念安向殷夫人欠身道。
殷夫人看了眼跟在她身后的宜苏，点头：“去吧。”
徐念安带着宜苏回到慎徽院，进了正房，屏退丫鬟，关上房门。
宜苏在徐念安跟前跪了下来，一个头磕到地上，哭着道：“对不起小姐，奴婢给您丢脸了。”
徐念安是真的没想到，一向周到细致的宜苏会犯这种错。她也不绕圈子，直言问道：“何时与他看对眼的？”
事已至此，宜苏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伏在地上哭着道：“就……他带着小姐和姑爷躲进荷塘那次。”
“一共见过几次面？”
“除去荷塘那次，只见过一次。去年中秋，奴婢没有跟小姐上街。留在府里的丫鬟得殷夫人许可，都去兰湖里放莲花灯，奴婢也去了。当时想着心事，走远了些，就遇见了他。他不慎在假山上刮破了衣裳，我说我给他补，补好了就放在那个假山洞中，叫他第二天晚上自己来取。过后我去看他将衣裳取走没有，却发现假山洞中放着一对金耳坠。那些首饰奴婢没想收他的，每次去放衣裳我都放在包裹里一起带去，可是他每次都又放回假山洞里。奴婢担心被旁人拿走，只得拿回来，本想着有机会见面亲自还给他的。”
徐念安看着她哭得颤抖的脊背，问道：“你做这些事时，想的是和他有个怎样的将来？”
宜苏摇头：“奴婢没想过和他有什么将来，奴婢深知自己与他身份云泥之别，只是……小姐，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只顾一己之私没有考虑小姐的名声，您发落奴婢吧。”
“你何止是没顾及我的名声，你连自己的性命也没顾及。你先回去，今日之事靠着四太太圆过去了，你自己不要做傻事，否则便是陷人于不义。发落你的事，容后再议。”徐念安端坐在椅子上道。
宜苏给她磕了个头，仔细地擦干净脸上泪痕，起身慢慢退了出去。
徐念安走到内室，合衣倒在床上，一时有些茫然，一时又有些心酸。
宜苏是自小就跟着她的丫头，是她身边最周到最得力的丫头，她是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的，所以迟迟没能给她选定合适的对象。
但是赵桓荣，就算再不受重视，他也是公府公子，宜苏，她够不上。
想到难受处，她忍不住抬眸看了眼床里侧赵桓熙的枕头，惊觉自己嫁给他时间越长，在遇事时竟然有种变得越脆弱的感觉。不应该啊，她明明应该变得更坚强才是。
四房院落，四太太房中，也是窗门紧闭，赵桓荣跪在四太太跟前。
“你怎么想的？已经背了个克妻的名声在身上，难不成还想传出在府里与别房丫鬟胡搞的风言风语？以后叫我还怎么张嘴给你说亲？”四太太急赤白脸道。
赵桓荣直挺挺地跪在那儿，不动不语，木头一般。
四太太看他这样子就生气，不耐烦道：“从今后不许再与长房那个丫头见面，瓜田李下的，要知道避嫌。我保得住你这一次，不一定保得住你第二次！你回去吧，若真熬不住，房里的丫鬟随便收一个做通房便是了。”
赵桓荣这次开口了，“我不要。”
四太太眉梢一下子挑得半天高，尖着嗓门道：“什么叫你不要？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姝彤出嫁在即，这档口，我决不允许四房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别逼我把你关起来！”
赵桓荣向她磕了个头，道：“夫人既然知道为我说亲困难，这终身大事，不如就让我自己做主吧。”
四太太瞪眼：“你莫不是还想娶了那丫头？赵桓荣，你真是个傻子不成？”
赵桓荣道：“我将北上投军，绝不给四房脸上抹黑，只求夫人别再为我张罗婚事。”
四太太这下真的惊到了，向他确认：“你要北上投军？”
“是，我读书不成，唯有一身武力，除此之外，别无出路，还请夫人成全。”
四太太对这个总是闷葫芦一般的庶子颇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愣了半晌才道：“行，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到了夜间，赵桓荣打听着国公爷回来了，便去了敦义堂。
国公爷见了他，问：“今日缘何来得这般早？”赵桓熙去苍澜书院之后，国公爷平日里亲自指点的只有赵桓荣了。
赵桓荣跪下道：“祖父，孙儿想北上投军，成家立业。”
国公爷闻言，也有几分惊讶，沉默半晌问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孙儿留在京城一事无成，不如北上从军，靠这一身武力挣一份功业，也算没有枉费祖父对孙儿的一番教导。”赵桓荣道。
国公爷还是第一次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问道：“方才你说成家，你嫡母为你找好人家了？”
赵桓荣头低下去，道：“这是孙儿想求祖父的第二件事。孙儿瞧上了桓熙媳妇的侍女宜苏。孙儿背负克妻之名，也没指望将来能仰仗岳家如何，只想靠自己的双手拼搏前途，家中有一位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妻子，余生便无遗憾了。如今唯一所虑，是怕有损公府的名声。若是祖父愿意成全，孙儿就去求桓熙媳妇放了宜苏的身契，带她北上，为她寻一户人家记作养女，再行嫁娶。以后，若无事，便不回京了。”
国公爷沉默良久，道：“你去吧。”
赵桓荣仰头看国公爷。
“我会写一封信给李将军，但是你也别指望他对你特别照顾。踏踏实实从底层做起，对你有好处。”国公爷道。
赵桓荣眼中泛起泪光，向国公爷磕了个头，道：“谢祖父成全。”

第129章
嘉祥居,用过晚饭，赵佳臻知道殷夫人和徐念安有话要说，就带着萱姐儿去她房里说话。
两人离开后,殷夫人问徐念安：“那丫头，你预备如何处置？”
徐念安道：“四婶婶帮我们将这件事从表面上圆过去了，自是不能打罚的。但继续留在府中风言风语的也不妥当。她是自幼跟着我风雨患难过来的，也无家人可以投奔，我预备放了她的身契，将她安排在徐家的铺子里做活。过段时间,再为她寻一门合适的亲事,也算是全了我与她这么多年的主仆情分。”
殷夫人点头，道：“这丫头是有福气的，遇着你这么个心地良善的主人。不过今日最让我惊奇的还是你四婶婶,你瞧她以前帮着五房与我们作对的时候,常不能自圆其说,次次被你怼得面红耳赤。今日在老太太面前那番说辞,有理有据圆融自然，无中生有之事也被她说得头头是道，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徐念安道：“许是被五房刺激之后,四婶婶是真的‘开窍’了吧。”
殷夫人闻言,忍俊不禁。徐念安也跟着笑起来。
婆媳两个正乐个不住,芊荷进来禀道：“太太,四房的荣五爷求见。”
殷夫人看徐念安,徐念安也是一脸懵,不知道他此时怎会过来。
殷夫人道：“让他进来。”
赵桓荣进了正房,向殷夫人和徐念安都行了礼,道：“大伯母,弟妹，对不住。今日之事都是因为我懦弱糊涂引出来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殷夫人绷着脸道：“你该去向你嫡母致歉，今日若非她出手相助，此事绝难收场。”
赵桓荣颔首：“是。”
“你此刻过来，是为何事？”殷夫人问。
赵桓荣看向一旁的徐念安，道：“我想求弟妹放了宜苏的身契。”
“放身契，然后呢？”
“我将北上投军，若她愿意，我带她一道去。到了那边为她寻一户妥帖人家认亲，然后娶她为妻。”赵桓荣道。
徐念安惊讶。
殷夫人也十分诧异，回过神来道：“这如何使得？宜苏是桓熙媳妇的侍女，你若娶她为妻，桓熙媳妇岂不是要管自己的侍女叫堂嫂？”
“大伯母，我这一去，就在那边定居，若无大事，不会再回来。有事，我自己一个人回来，不会带上宜苏，断不会叫弟妹为难。”赵桓荣道。
“不回来了？”
“是。”
“你爹娘同意了？”
“祖父同意了。”
殷夫人：“……”
她看一旁的徐念安。
徐念安看着赵桓荣，问：“宜苏只是个丫鬟，而且据她所言，你们一共就只见过两次面，堂兄为何愿意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赵桓荣道：“没有说我嫡母不好的意思，只是自从我姨娘去世后，我再未穿过宜苏送我的那样一看就是用心做的衣裳。我只求一人真心待我，不论身份。”
他离开后，婆媳俩一时都没了言语。
公府公子娶一个婢女，哪怕他是庶子呢，这事也匪夷所思。
但是按他所说，他带着宜苏远遁北地，找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让宜苏改头换面，从今后再不回来，似乎又没什么不可以。
殷夫人沉默了一阵，对徐念安道：“你回去吧。”
徐念安也没多言，起身向殷夫人行了礼，慢慢走了出去。
殷夫人盯着门前月光与灯光交汇的地面，心中涌出凄凉的感觉。
她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这辈子，也算是白活了。
徐念安回到慎徽院就派人去把宜苏叫了过来。
宜苏显然回去后又大哭过一场，眼睛红肿得不像样，跪在徐念安面前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没脸面对徐念安。
“他方才来见过殷夫人和我了，他说他要北上投军，如你愿意，他带你一起走，到了那边，给你改头换面，明媒正娶。这辈子，再不回京城了。”徐念安道。
宜苏呆了呆，猛的抬起头来，睁着一双泪光闪烁的眼睛看着徐念安。
徐念安放柔语调：“明日我就去官府办你身契的事。你跟他走吧，别说是公府公子，便是寻常人家子弟，也少有这般能为了一个人放弃一切背井离乡的。这件事你是做错了，但你并没有错付，我为你高兴。”
“小姐……”宜苏忍不住哭出声来。
“北地气候严寒，风土人情包括饮食习惯都与这边不同，你们两个人去到那里重新开始撑门立户，必定不易，如有困难，一定要写信来。”
“小姐，对不起……”宜苏哭着膝行两步，伏在她膝盖上。
徐念安想到她这一去她们两人这辈子许是都不会再相见，心里也不好受，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花，伸手搭在她发髻上，道：“从今往后，你无须对得起我，只需对得起你自己，便可了。”
三天后，赵桓荣带着已是自由身的宜苏离开了京城。
明理去送行回来，哭得眼睛红红的。
徐念安问她：“塞给她了吗？”
明理点点头：“塞她包袱里了，只要她打开包袱，便会瞧见的。”
徐念安略微放心，道：“不管如何，手里有钱，遇到困难总要容易度过些。”
赵桓熙放旬假回来，徐念安与他说了此事。
当时小夫妻两个正躺在床上，怕擦枪走火也不敢抱着，只面对面拉着小手。
赵桓熙问徐念安：“你羡慕宜苏吗？”
徐念安：“……”她没想过赵桓熙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羡慕宜苏吗？说实话，有点羡慕。虽说前路是可以预见的艰难，却也是可以预见的自由。
两个人去了北边，相当于没了家人，没了任何束缚，只需要顾好彼此。这样的生活，哪怕艰难一些，她也愿意。
她没回答，赵桓熙却道：“待我以后入了仕，我一定要争取一次外放的机会。冬姐姐，我没法给你一辈子那样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几年还是可以的。我不想把国公之位让给赵桓旭了，我需要这个爵位来保护你，保护母亲和我姐姐。别人不来害我，我也不想害别人，但有的人不是这么想。我不能把你们的安危全都寄托在旁人的一念之间。”
徐念安觉着自己十个月的时间没有白费，笑着点点头，又问：“最近这段时间在苍澜书院过得如何？适应得差不多了吧？”
赵桓熙点头：“除了想你没办法，别的问题都解决了。只是自从陆丰与我三姐定亲之后，他便以我姐夫自居，管我比文林管我还勤快。冬姐姐，接触多了，我觉得陆丰与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了？”徐念安问。
“在深入接触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端方周正的君子，一言一行都会循规蹈矩。谁知今日放学之前，他居然问我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三姐明天一个人去金明池边与他见面，还用王仙哥的《江山图》来诱惑我。”
徐念安乐不可支，问他：“那你与他出主意了吗？”
赵桓熙得意道：“那当然了，反正他都是我板上钉钉的姐夫了，跟我三姐见面也不是什么大事，出个主意就白赚一幅画，我是傻子才不答应。”
徐念安笑着捶了他一下，又问：“那你打算如何做？”
“明日吃过午饭，我就带你和萱姐儿出去玩。过一会儿派个人回来，跟三姐说萱姐儿在金明池边走丢了，咱俩正在找，三姐一定会过来帮忙找萱姐儿。”赵桓熙窃窃道。
徐念安忍着笑点点头：“嗯，三姐果然没有白疼你。”
赵桓熙羞恼，伸手去咯吱她：“你又打趣我！”
小夫妻俩在床上笑闹成一团。
次日午后，赵桓熙带着徐念安和萱姐儿去镇北将军府叫上聂国成，四个人去了瓦舍看戏，却叫知二去翔凤楼通知赵佳臻说萱姐儿在金明池边走丢了。
是时赵佳臻正在改名“珍宝阁”的金玉良缘里面布置摆设，闻言急忙赶往金明池。别的不怕，就怕这丫头淘气跌池子里去了，她武功虽好，会不会水却是个未知数。
赵桓熙傍晚要赶回书院，所以在瓦舍玩了一会儿就回了靖国公府，早早吃了晚饭就赶回书院去了。他心疼徐念安坐马车来回时间长，现在也不要她送了，带着几个护院自己去了。
赵佳臻直到天色擦黑才回来，耳根带着薄薄艳色，神色如常地与众人打招呼。
殷夫人问她：“铺子里很忙吗？回的这样晚？”
赵佳臻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徐念安那边，点头道：“我把珍宝阁从上到下都重新做了布置和规划，事情很多。”
殷夫人道：“慢慢来好了，不着急，别累坏了身子。”
赵佳臻点点头，双颊漫上薄薄一层红晕，灯光照着，殷夫人没发现。
萱姐儿回房沐浴时，她叹着气对赵佳臻和徐念安道：“你们那个混账爹，怕是想回来。这两个月断断续续写了六七封信回来说自己身染有恙，我也不敢瞒着，去与你们祖父说了。你们祖父现在还没发话，但看样子是有点担心的，怕是会派人过去瞧他。若他真病了，说不准就会带回来养病。”
赵佳臻眼中那点隐秘的柔情退却，没说话。
徐念安沉默一阵，道：“要快些给佳容相看人家了。”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各自回房。
徐念安走在嘉祥居通往慎徽院的夹道里，忽然从墙角走出个人来，拦住她的去路。
徐念安一惊，上次从这儿跳出来的人是赵桓熙，然而现在赵桓熙并不在家。
月光下她定睛一看，却是赵佳慧。
“对不住三嫂嫂，吓到你了吧？”她向徐念安行礼道。
“没有，这么晚了，你孤身在此等我，可是有话要说？”徐念安问她。
赵佳慧点头，“有些话，我想单独与三嫂嫂说。”
徐念安遂叫跟在身后的丫鬟先行回去。
“三嫂嫂好胆魄，你就不怕我是故意支开她们，好害你么？”赵佳慧望着眼前女子道。
徐念安一笑，道：“就算你是庶女，那也是自幼养尊处优的公府小姐，咱俩若是打起来，你未必是我对手。”
赵佳慧也笑了笑，走近两步道：“三嫂嫂，我想与夫人做一笔交易，需要你从中斡旋方有成功的可能，不知三嫂嫂肯否出力？”
“愿闻其详。”徐念安道。
赵佳慧道：“我知道我大哥和二哥最近在筹谋让我爹回来之事，只要夫人答应管我的亲事，我能让我爹回不来，让祖父更加厌恶我大哥二哥，让他们在夫人手下再无翻身的可能。”
徐念安惊讶地看着她，道：“你这是……”
“三嫂嫂是在奇怪我为何要为了自己的亲事背叛亲爹亲娘亲哥哥？那你又是否知道失去了定国公府这个助力之后，他们准备将我送给恭贤郡王做妾室呢？”赵佳慧凄楚一笑，“恭贤郡王今年都八十三岁了，若真遂了他们的愿，不难想象，我的余生，不是被郡王府里的各色人等磋磨致死便是孤寡凄凉终老。”
说到此处，她缓了下气息，控制住颤抖的声调，继续道：“我没求着他们把我生下来，可我既然作为一个人被生下来了，也由不得他们将我当个物件随便作践。这话我对着夫人不能说，因为三姐姐也曾被我爹强行配给了定国公府。三嫂嫂，需要你斡旋之处，便在此。我需要你当我和夫人之间的传话人。若成，我与我爹娘兄长彻底翻脸，以后能倚仗的只有夫人和三哥。我爹回不来，夫人多一个可以拿来联姻铺路的庶女，这笔交易，她不亏的。”
“联姻铺路，你便这般信任我婆母？”徐念安问她。
赵佳慧眸中泪光闪烁，“再差，总不会比给恭贤郡王做妾更差吧？”
徐念安与她对视良久，缓缓点了下头，道：“好，我为你做传话人。”
赵佳慧欠身行礼：“多谢三嫂嫂。”
次日上午，徐念安来到殷夫人房里，看着她理完家事，请她屏退下人之后，就将昨晚赵佳慧来找她之事说了。
殷夫人听罢，差点一口茶喷出来，瞠目看着徐念安不可思议道：“她有这胆子？”
徐念安点头：“具体她还没跟我说，如果不是绝望到极处，想来也不会这般豁得出去。娘要是感兴趣，可把她叫过来细问。”
“不急。”殷夫人抬手，思虑道：“这不会是他们的计策吧？”
徐念安道：“昨晚儿媳回去之后仔细想过了，是计策的可能性不大。一来，如果娘同意与她做这笔交易，我们定是要带她去祖父面前让她自己说的。若是计策，无非是她当时在祖父面前说了公爹和她两个兄长许多坏话，过后又说是被娘您胁迫的。这样的计策能收获的效果不大，您给祖父做了几十年儿媳，您是什么样的人，祖父还不了解么？怎么可能信她不信您呢？二来，公爹能不能回来目前是个未知数，作为嫡母，您若想插手一个庶女的亲事，那是必然能插手的。赵佳慧冒着忤逆嫡母的风险来参与一个对您伤害不大的计策，可能性极低，毕竟我看着她也不像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殷夫人看她，道：“那你的意思是，与她做这笔交易？”
徐念安点头，“先看看她手里到底都握着些什么筹码，若真能助母亲摁死庶房，让公爹回不来，她一个与家里人翻脸的庶女，还能翻出母亲的手掌不成？”
殷夫人沉眉，捏着帕子不太甘心道：“若是如此，少不得还得为她寻一门差不多的亲事。”
徐念安道：“家世不必太好，找个人好些的吧。反正咱们肯定是不指着用她去铺路的，寻个能让她安生过日子的人家就可以了。到时候万一公爹和两个庶兄逼到她婆家，她力有不逮，自然会来向母亲求助，母亲也就不用担心赵桓朝赵桓阳两个会借着佳慧的婆家翻身了。”
殷夫人缓缓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芊荷，派人去问一下，看看赵桓朝与赵桓阳在不在家，若不在，把佳慧叫过来。”
芊荷答应着下去，没过一会儿，赵佳慧来了，进了正房规规矩矩地向殷夫人行礼，然后就低头站着听候吩咐。
对这个杜姨娘所出的女儿，殷夫人自然是生不起什么好感。但是想想这么多年来两个庶子庶媳多少都有作妖，只有她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一时倒也生不出多少恶感。
她放下手中茶杯，开口道：“你托你三嫂的事，她都与我说了。你且说说看，你有什么法子能让你爹回不来，让祖父更讨厌你那两个兄长？”
赵佳慧既打定了主意要为自己的终身放手一博，也没藏着掖着，开口就道：“夫人，我安了耳目在我大哥房里，听到大哥与二哥商议寄银子给我爹让他买通平凉府当地的大夫，装病好回来。等爹回来了，祖父去北边打仗，他们就把我送给贤平郡王做妾。还说有了贤平郡王做靠山后，就让爹休了您。到时候祖父不在家，祖母不管事，您闹也没用。”
殷夫人气得额角青筋贲出，太阳穴直跳，强忍着道：“还有呢？”
“爹以前在家时，把他和姨娘的体己银子放在我大哥那儿让他去放印子钱，逼死了人命，爹和大哥四处托关系走门路把事情压下去了，没让家里知道。后来佳容与倪家定亲之后，我大哥又把钱投到倪家亲戚的赌坊里。二哥和太仆寺少卿守寡的嫡次媳有染，两人经常去昭化寺幽会。还有……”
赵佳慧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她知道的赵桓朝和赵桓阳做下的污糟事一气说了出来，听得殷夫人和徐念安目瞪口呆。
待她说完了，殷夫人忙问：“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赵佳慧摇头：“我没有证据，想来祖父也不需要证据。”
殷夫人反应过来，是啊，这桩桩件件的，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又这般污糟不堪，国公爷哪有脸去查？只会直接发作。
她努力控制住表情，对赵佳慧道：“为防万一，下午你就留在我这儿，待你祖父下值，我就直接带你去见他。”
赵佳慧顺从地行礼：“是。”
让人将她领去耳房后，殷夫人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外不说话。
徐念安明白，若不是赵佳慧反水，事态真的发展到赵桓朝他们谋划的那一步的话，赵明坤备不住真能干出不顾一切休妻的事来。
国公爷能做一时的主，做不了一世的主。殷夫人想要下半辈子永远如现在一般安稳顺意，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赵明坤永远回不来。
苍澜书院，上午最后一堂课上完，赵桓熙就跑到陆丰他们的课室外等着，一见陆丰出来就缠上去问他要画。
陆丰道：“少不了你的，吃完饭给你。”
两人走到半道与徐墨秀汇合，一道去了食堂。
打好饭菜之后，赵桓熙看着餐桌对面一本正经的陆丰，突然好奇他和三姐相处时是什么模样，就问道：“陆兄，昨日你和我三姐姐都说什么了？”
陆丰抬眸瞥了他一眼，拖着语调道：“大半时间都在问你，问你在书院吃饭怎么样？学业怎么样？衣裳是怎么洗的？沐浴有没有伺候的人？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睡觉，中午有没有小憩时间？”
徐墨秀在一旁憋笑。
赵桓熙：“你这样看我作甚？还不是你不会逗我三姐开心，她与你无话可说才一直说我。我和文林姐姐在一起时，她怎么从来不问文林？”
徐墨秀：“……”
他拄着筷子看着赵桓熙道：“你看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不用我姐姐操心，而你……”话没说完，意思明显。
赵桓熙：“……”
陆丰道：“别听他的。你与我说说你三姐都喜好什么，下次我投其所好，她必然就不会一直说你了。”
赵桓熙想了想，道：“告诉你我三姐的喜好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得加钱。”他一双明亮璀璨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陆丰，期待地问：“你家里还有些什么画呀？”
陆丰：“……”
靖国公府，赵佳臻和萱姐儿从金铺里回来，与殷夫人徐念安一道吃过饭，殷夫人得闲，抓萱姐儿去教她看账簿，赵佳臻邀徐念安到自己房间里小坐。
两人在赵佳臻雅致舒适的闺房里坐定后，赵佳臻递来一本册子，道：“这是近两个月我根据扈刚报上来的消息整理的，你拿去看看。”
徐念安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赵佳臻饮了两口茶，放下茶杯看着她手中的册子道：“我一条条仔细看了，没发现什么问题，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徐念安将册子上记载的日常琐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完，抬头问赵佳臻：“二房的人这两个月往蒋家去了十几趟，三姐姐可知，蒋家那个表小姐临盆了没有？”
赵佳臻道：“这我倒未曾留意。”
“派人悄悄打听一下吧。”徐念安道。
赵佳臻应了，到底是忍不住问徐念安：“府里这四个婶婶，二婶婶是最不愿与其它各房夹缠不清的，从来都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二叔父和二房的堂兄弟们也是几房中发展得较好的。你究竟因何怀疑上二婶婶？”
徐念安合上册子，道：“我第一次怀疑二房，是听娘说起三郎小时候差点被雷劈那件事。娘说，事后有下人说看到屋檐上竖着树枝，廊柱上缠着蛇，我查阅典籍，得知在高处竖棍状物可以引雷，而铜铁之类的金属可以导电，由此分析，知四在廊柱下被雷劈死，三郎被波及一事绝非偶然，定是人为设计。”
此事赵佳臻也是记忆犹新，道：“没错，当时娘亲便怀疑是杜姨娘那边所为，只是没有证据。”
徐念安摇头：“不会是杜姨娘，我朝惯例庶子是不能继承爵位的，杜姨娘害死三郎，对她那一房有何好处？三郎是母亲的命根子，他在母亲才有顾忌，他若不在，母亲没了指望，自然也就没了顾忌，这对杜姨娘一房有害无益。若说害死三郎是为了让母亲伤心欲绝从而垮掉甚至去世，那就更没道理了。母亲活着，公爹偏宠妾室冷待她，金陵侯府不好为母亲出头，可若外甥和妹妹接连过世，金陵侯能不上门讨说法？到时候国公爷追究起来，杜姨娘她担得起这个后果？”

第130章
赵佳臻思索着点头,“你说得是，杜姨娘确实没这个必要冒险做此事，反正爹一向是偏疼她生的那两个。若是长房没有嫡子,而祖父又把爵位传给了我爹，也必然会要求我爹从兄弟房里过继一个嫡子过来以便承爵，轮不上那两个庶出的。”
徐念安接着道：“在当时，三郎若是夭折，只会引发两个后果，一,祖父准备遵从嫡长继承制,把爵位传给公爹，公爹没有嫡子，需要从嫡出的兄弟房中抱一个嫡子过来记在自己名下。二,祖父看公爹不长进又没嫡子,准备效仿成国公府立贤不立嫡长,那就是从二房和五房中间挑一个承爵。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五房当时也只有一个嫡子赵桓旭，肯定不能抱给公爹，而二房却有三个嫡子,肯定是抱二房的嫡子过来做世孙。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三郎遭遇雷击时,五叔还没有战死沙场,祖父原本就看好五叔,五房根本没必要为了爵位来害死长房的嫡子。分析下来,只有二房,有动机做下此事。”
赵佳臻听她分析得严丝合缝,一时毛骨悚然,不可置信道：“难道真是她？”
徐念安道：“我想通这一点后，又想，到底是二叔父策划的此事，还是二太太？还是他们夫妻合谋？时间久远，没有人证物证，一切都只能靠猜。让我笃定二太太有问题的，是我妹妹的遭遇。为着我妹妹的名声，大约母亲也未将五房与陆家退婚的具体原因告诉你，今日我告诉你，是因为我妹妹。”
徐念安将徐惠安公府遇险一事告诉了赵佳臻，赵佳臻惊诧地用帕子虚掩住嘴，失声道：“竟发生过这样的事？这也太无耻了！”
徐念安表情平静，只道：“因为赵姝娴之前在我面前的表现，我先入为主怒火攻心，二太太去找过祖父之后，祖父唤我去，我就指认只有五房有动机害我妹妹，祖父因此才让五房与陆家退婚。
“冷静下来后，我越想越蹊跷，此事要成，将我妹妹从家里哄来是一个，最关键的是，要能将施公子从二房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去。因为施公子脑子不正常，施大太太看他看得很紧，担心他闯祸，他身边几乎是片刻不离人的。可以这么说，要把他弄到小花园去与我妹妹凑成一对，可比把我妹妹从家里哄来公府难多了。可五房为什么运气这么好，偏就两件事都做成了？”
“难不成……是二太太暗中推了一把？”赵佳臻猜测。
徐念安点头：“事发时我在忙着帮二房筹备宴席之事，不在院中，待我去时，施公子已经不见了，只看到二太太和施大太太吩咐丫头找人。过后我使人悄悄打听施公子失踪前后的事，得知是二房院里奉茶的一个丫头，将茶水倾在了施公子的衣袍上。施大太太本来要亲自去处理，是二太太命她自己的贴身丫鬟带施公子去赵桓淳处换衣裳，施大太太才丢开手。而施公子，就是在换衣裳的过程中，不见的。”
赵佳臻不自觉地握紧拳头，问：“那此事到底是二房设计的，还是五房设计的？”
徐念安道：“打听到施公子失踪原委后，我想，难不成是我冤枉了五房？此事其实是二太太察觉我与赵姝娴的龃龉，故意设下圈套引导我去对付五房的？退婚后赵姝娴来我院中骂我，我故意用此事试探她，结果，她心虚了。她的反应告诉我，此事确实是五房设计的，而二太太，可能只是察觉了她们的计划之后帮她们完成了将施公子诱出二房院子这关键一步。过后，二太太又以一副无辜受牵连的清白人模样将此事捅到祖父面前，用我给五房使了一手借力打力。”
赵佳臻听罢，思虑一番娥眉紧皱道：“若是如此，此人城府之深，心机之歹毒，简直太过可怕。我觉得应该将此事告诉我娘，让她有个防备。”
“若是告诉娘，以娘的性子，必然无法在二太太面前装得跟以前一样。二太太如此精明，被她知道娘已经察觉了，你觉得她会做什么？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现在是她在明我们在暗，情势对我们有利。一旦她知道自己暴露，收缩爪牙，而我们手中又没证据，就变成了她在暗我们在明，我们就被动了。”徐念安道。
“说的也是。”赵佳臻在房里徘徊两步，回身对徐念安道：“那日城外板车之事，也定是她做的了，目的还是挑起我们跟五房鹬蚌相争，好让她渔翁得利。若是五房设的计，实施的人没道理连赵桓旭都不认得。在赵桓旭和桓熙只相差两个马身的情况下，就算桓熙撞上去了，赵桓旭也无法幸免。”
“正是。眼下的情况就是不能打草惊蛇，在保证我们自家人安全的情况下，她动作越多，我们抓她小辫子的机会就越多。”徐念安思谋着道。
“那你说打听蒋家表姑娘临盆之事的用意是……”
徐念安道：“去年娘跟我提起这件事时，问我觉得二太太会怎么做。当时当着娘的面我没有明说，只说对二太太来说最好的情况便是拖到那位表姑娘生产，一尸两命，承珂就不必面对退婚或者嫁过去就有个姨娘和庶子（女）杵在面前的情况。其实我想说的是，若之前我对二太太的推断都没有错，那么以她的城府和手段，她想方设法也会促成那位表姑娘的难产而亡。从扈刚跟踪得来的消息看，二房这两个月确实在蒋家这条线上动作频频，而今，我就是想验证一下我的推测到底是对，还是错。”
赵佳臻道：“我现在就命人去打听。”
徐念安站起身，拉住她的袖子：“叫妥帖的人去，别叫二房那边察觉我们打听这件事。”
赵佳臻面色凝重地点头：“我省得。”
徐念安回了慎徽院，刚睡了午觉起来，赵佳臻来了，关了门窗和徐念安两人在屋里说话。
“蒋家的那个表小姐，真的死了，一尸两命。”赵佳臻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引雷电害赵桓熙，暗地里配合五房设计毁徐惠安清白，板车拦路挡马匹，现在又加上蒋家表小姐之死。这桩桩件件，哪件不是要人性命之事？这还只是她们察觉的，背地里还不知有多少她们没有察觉的阴私事。和这样的毒妇生活在一个府中，难免叫人脊背发凉。
徐念安看出她紧张，给她倒了一杯茶叫她定定神。
两人沉默片刻，赵佳臻有些稳不住，道：“她太可怕了，咱们去告诉祖父吧，叫祖父做主。”
“我们手头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推测，而且我们推测的根据是咱们家的爵位之争，这话怎么能跟祖父说？”徐念安道。
赵佳臻伸手揉额头，道：“我真的担心桓熙。这毒妇都能把手伸到蒋家去害人，伸到苍澜书院去害桓熙应当也不是难事。桓熙现在吃住在苍澜书院，便于下手的机会太多了。”
徐念安道：“她暂时应该不会这么做，从我妹妹和板车拦路的事件中不难看出，因为祖父现在对传爵位给长房还是五房的态度不明，所以她现在的策略是想让长房和五房内耗，待我们分出了胜负，她再对付剩下的一个。她若现在去害桓熙，那赵桓旭她要不要害？把这两个都害了祖父能反应不过来？或者她把祖父一并害了，可公爹这个嫡长子还在外头呢，风险太大胜算不高。再说苍澜书院学子众多，桓熙和同窗同吃同住，不吃独食，她能下手的机会反而少。”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她现在还是我们赵家的媳妇，蒋家的事情我们肯定不能去碰，一个不好，我们赵家的名声也要受牵连。”赵佳臻道。
“蒋家的事情我们的确不能去碰，但是和二房派去的人接头的那个婆子，要盯好了。待后面我们抓住了二太太的把柄，就把人弄过来，让她去祖父跟前交代去。对二太太，我们要么不动手，要动手就一定要一击毙命，否则遗祸无穷。接下来，还是要叫扈刚继续盯二房，叫他再派上几个得力的人，二太太的心腹，二太太的娘家，都要盯。事关重大，只能多给点赏银，叫他们辛苦些了。”徐念安道。
“嗯。”赵佳臻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傍晚，殷夫人得了国公爷回府的消息，甚至都等不得他用过晚饭，当即就带着赵佳慧去了敦义堂。
国公爷见殷夫人带了个庶女来找他，甚觉奇怪，问道：“何事？”
殷夫人道：“公爹，今日佳慧来找我说了一些事，儿媳觉着事关重大，应该禀告给您知道才是，所以带了她来。”
国公爷目光移向赵佳慧，赵佳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求祖父救救孙女。”她将上午对殷夫人说过之事一五一十又对国公爷说了一遍。
国公爷听罢，面色铁青，追问：“所言属实？”
赵佳慧道：“涉及父兄，孙女不敢胡说。”
国公爷当即叫来向忠：“带人去把赵桓朝赵桓阳两人给我拿来！”
向忠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只拿来了赵桓朝，赵桓阳还未回府。
赵桓朝进来一看，见赵佳慧和殷夫人站在一起，心头就泛起不妙的感觉，刚欲对国公爷行礼，国公爷已是断喝道：“跪下！”
赵桓朝心中一凛，在书房空地上跪了下来。
“四年前，你与你爹在外头私放印子钱，结果闹得逼死人命，又四处求人欺上瞒下将事情压下去，可有此事？”国公爷质问。
赵桓朝见问的是此事，顿时头皮一麻，背上渗出冷汗，下意识地要去看赵佳慧，又生生忍住，心下慌乱地组织说辞。
“你想好了再回，有名有姓，我要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若被我查出来事情属实而你还在我面前托词抵赖，罪加一等！”国公爷冷声道。
先糊弄过去再回去想办法的退路被封，赵桓朝也不犹豫，一个头磕在地上道：“祖父容禀，当时是父亲、父亲想要盘下御街上的一家酒楼，银子不够，才出此下策。孙儿劝过他的，没劝住。”
殷夫人心中冷笑，好一个孝子，事发了，就把责任都推到不在家的父亲身上。赵明坤那个瞎眼烂心的，活该生出这样的大孝子！
国公爷抓起书桌上的砚台就砸了过来，正中赵桓朝的头，没一会儿那血就沿着发际线流到了额头上，他也不敢动。
这时候赵桓阳被在府门前守着的小厮带来了，酩酊大醉东倒西歪，进来后也不知把国公爷的书房当成了哪里，又把国公爷当成了谁，见赵桓朝跪在地上，还踉踉跄跄地走过去踹了他一脚。
赵桓朝满脸是血地抬起头来，皱着眉头心似油煎地看着赵桓阳摇摇晃晃地走到国公爷的书桌边。
“朱大人，您嗝您别生气了，下人办事……不利，但是我已经想到、想到办法了。到时候就以我们靖国公府马场的名义将马运过来，再……再行倒卖。我祖父嗝是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有他在，万无一失！”赵桓阳伸手拍着国公爷的肩膀，醉醺醺地笑着道。
国公爷冷眼瞧着他，忽的一把抓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一扭，发出嘎啦一声。
赵桓阳：“啊啊啊啊啊——”酒瞬间痛醒了一半，跌在地上努力瞪大醉眼往上一看，看到国公爷的脸，顿时吓得面色如土，大着舌头结结巴巴：“祖祖祖祖父！”
国公爷懒得看他，只盯着赵桓朝，面无表情道：“明日，你们两房收拾东西前往平凉府，你们的爹不是病了么？作为儿子，你们理当尽孝，侍疾去吧！”
赵桓朝瞳孔放大，着急地在地上膝行两步，想求情。
国公爷面色一冷，再开口，语气中就带上了风雷之意，“去了平凉府，再有丝毫行差踏错，逐出宗祠！”
赵桓朝僵在地上，这次是真的感觉有一股绝望的冰冷，蛇一般沿着他的头皮直窜到脊梁骨上。
待长房的人都离开敦义堂后，向忠给国公爷端上茶来。
国公爷双肘撑在书桌上，双手捧着头。
向忠看他面色隐隐发白，便道：“国公爷，明日请御医诊一诊脉吧，老奴看您最近有些累着了。”
国公爷放下手，道：“不必，我无事。”
他垂眸，定定地看着桌上的笔架等物，过了良久，才道：“向忠，我这个一家之主，是不是当得很不称职？”
向忠道：“国公爷，您别这么说。前几十年您都在辽东与铁勒打仗，回京后又在中军都督府任要职，何时得闲过？府里人多事也多，您只有这么多精力，又哪能面面俱到呢？”
国公爷摇了摇头，到底是没再说话。
到了嘉祥居之后，赵佳慧辞别殷夫人，带着丫鬟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半道上，赵桓朝突然冲出，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摁到墙壁上。
“小姐！”赵佳慧的婢女惊叫。
赵佳慧忍着脖颈上的桎梏带来的窒息感觉，看着夜色中赵桓朝像狼一般闪着冷光的眸子，对侍女们挥了挥手，叫她们先走。
“你疯了是不是？我们是你的亲兄长，你以为你帮着殷夫人扳倒了我们，她能把你当亲女儿待？”赵桓朝恨得想要掐死她。
赵佳慧并不反抗，摊着手任她掐，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笑意：“她再不拿我当女儿待，以她的品性，也不会把我送去给行将就木的老头做妾。”
赵桓朝一呆，反应过来后，愈发愤怒：“你还在我和二弟身边安了耳目？”
“不然呢？拿姐妹的终身去给自己铺路的人，难不成我能相信你们会因为我是你们的亲妹妹就放过我？”赵佳慧特意咬重了那个亲妹妹的亲字，气得赵桓朝又加大了掐她的手劲。
“来啊，你……有种……就……掐死我！”赵佳慧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声音。
赵桓朝发了一会儿狠，到底是不敢真的把她掐出个好歹来，恨恨地收了手。
赵佳慧捂着脖子咳嗽着蹲了下来。
“去当殷夫人的狗吧，我看你过什么好日子！”赵桓朝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赵佳慧这会儿眸中才涌出泪来。
她独自一人蹲在黑暗无光的夹道里，哑着嗓子抽泣道：“有你们这样的父母兄长，我生来就注定没有好日子过。”一个个都利欲熏心又没本事，只会踩着至亲的血肉往上爬。她还不如佳容，虽然佳容没有一个受宠的姨娘，可是她姨娘至少是真心待她。
当然她也没资格自怨自怜，因为到最后，她到底是做了和他们一样的事情——为了自己，把至亲踩得血肉成泥。
嘉祥居，殷夫人带着儿媳女儿外孙女吃完晚饭，打发萱姐儿回房看账本，然后将国公爷对赵桓朝赵桓阳两房的处置说了，最后长叹一声：“若是国公爷一早有此决断，咱们长房，也不至于经历这许多风雨。”
听说父亲不会回来，连赵桓朝赵桓阳两房都被打发去了平凉府，赵佳臻心中大松了一口气，宽慰殷夫人道：“晚来总比不来的好。”
徐念安在意的却是那句“如再有行差踏错，逐出宗祠”。赶出去并非一劳永逸，以后国公爷过世，身为嫡长子，公爹还不是可以带着两房庶子回来奔丧？逐出宗祠，从此不算是赵家人，那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这么好的机会，以殷夫人的人脉和财力，完全能够把握得住。就看她此番是不是能为将来这几十年的安稳日子，放手一搏了。
五房，因怕腿长不好会落下残疾，足足养了快两个月，赵桓旭才敢下床试着走动走动。
他一手撑着拐杖，贾氏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另一条胳膊，刚走了两步路，五太太来了。
赵桓旭走到桌旁坐在椅子上。
他们母子俩的事贾氏不掺和，就去隔壁看玉姐儿。
五太太低声对赵桓旭道：“你祖父要把长房的赵桓朝和赵桓阳打发到平凉府去给大老爷侍疾，这是为了殷夫人和赵桓熙过得舒心，把庶房都扫地出门了。看来赵桓熙此番考上苍澜书院，真的是让你祖父对他印象大为改观。”
赵桓旭现在听到这个就烦，也厌恶了那苍澜书院，说什么理念不理念，空有理念没有才学，说不得科举都考不上，纸上谈兵么？简直狗屁不通！
“旭儿，你要想法子再讨讨你祖父的欢心。你祖母是个靠不着的，不给你拖后腿就不错了。你妹妹在何家过得也不如意。你现在还未入仕，咱们若是得不到爵位，万一你祖父有个好歹，下半辈子，咱们靠什么活啊？想到忧虑处，五太太忍不住抹起眼泪来。
赵桓旭心里更烦了，赵桓熙那么废物，自己上不得台面殷夫人和徐念安都能给他抬上去，到了他这里，一个两个都是指望不着的，什么都得靠他自己。有时候他都忍不住羡慕那废物，若换做他生在长房，岂不是一切都顺理成章？
这时候三岁的玉姐儿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从外头跑进来，亲热地扑到赵桓旭膝上，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赵桓旭重重一把推开。
他皱着眉头去看自己的小腿，五太太也吓了一跳，关切的问他：“你没事吧？”
玉姐儿摔在地上，又怕又疼，瘪着小嘴不敢哭。
贾氏进来时，就看到这一幕。
比玉姐儿晚进来一步的乳娘忙去把玉姐儿抱起来。
玉姐儿这时才张嘴大哭起来。
贾氏从乳娘手中接过玉姐儿，冷着脸转身要出去。
赵桓旭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又不是故意的！”
贾氏猛的站住，回过身嘲讽道：“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过是本能反应罢了。你那腿多金贵啊，玉姐儿怎么比得了？”
赵桓旭“哐”的一声将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呵斥道：“你在那阴阳怪气什么？难不成我瘸了你就高兴了？”
贾氏怒道：“她不过是伏在你膝上，碰到你伤处了吗？你明明只需要把她抱起来就可以解决问题，偏把她推倒。她才多大？她懂什么？对自己的骨肉都没有怜爱之心，你能有什么大作为？怪不得苍澜书院宁收赵桓熙都不收你！”
“你——”赵桓旭气得拄着拐杖站起身来。
五太太一看情况不对，忙起身拦住他，劝道：“算了，算了。”媳妇娘家好歹是个助力，这时候不宜再得罪了。
贾氏冷笑一声，抱着玉姐儿就出去了。

第131章
赵桓朝和赵桓阳两房离开没多久,就到了五月，各书院放田假。
赵桓熙从书院回了家，活像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狗,四处撒欢。
徐念安被他拖着满山满院子地逛，累得不行，问他：“这次盐梅先生不组织你们去寂园上课了？”
赵桓熙得意道：“不组织，他出京访友去了。”说罢他就将徐念安抱住，不满咬着她耳朵：“你竟嫌我在家烦，想把我赶出去！”
徐念安又痒又疼,一边笑一边推他的脸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放假了,尚先生璩老他们也都知道你放假了，你就天天呆在家里与我厮混，也不去拜会拜会他们,这合适吗？”
“你别找借口,你就是嫌我烦。”
“对对对,我就是嫌你烦,行了吧？”
“不行！”
小夫妻俩在花朵洁白的玉兰树下追打嬉闹，徐念安腰侧，润白的牡丹花玉佩随着她跑动的步伐在紫色的裙褶间若隐若现,秀丽风雅。
一番追逐后,徐念安累了,折了一支玉兰花在手中,对赵桓熙道：“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回去。”
对于她这样的要求赵桓熙自是乐意得很,蹲下身让徐念安趴上了背,起身时却突然起了坏心思,故意往前踉跄一下装作要摔的模样。
徐念安吓得抱紧他脖颈。
“啊！咳咳,喘不过气来了，冬姐姐你快勒死我了。”他站稳身子装模作样地叫。
徐念安这才知道他是故意戏弄她，气得狠捶了两下他的肩膀，又把玉兰花插他发冠下面。
赵桓熙笑着背着她脚步轻快地往芝山下走，遇到路上有石块草丛，他还能跳过去。
“你慢点，好好走。”徐念安一手扒着他肩膀一手揪他耳朵。
赵桓熙道：“不是说夫妻要同甘共苦吗？我们现在好好走着算是同甘，万一摔了就算共苦，难不成冬姐姐只能与我同甘，却不能共苦吗？”
“没错，我就是不能与你共……”徐念安话还没说完，他脚下又是一个踉跄，而后哈哈大笑。
徐念安气得要命，在他背上扭动道：“不要你背了，放我下来。”
“我不了我不了，我好好背你。”赵桓熙道。
他背着她下了芝山，绕过兰湖，从客院前头经过慎修院时，侧过头看了眼上锁的院门。
徐念安跟着他看了眼那把大锁，见他不说话，便问道：“五月二十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礼物？”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赵桓熙看着前头，道：“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为什么讨厌我了。他说我是恶月出生的，天生不祥。”
“哪有这话？当今陛下还是五月出生的呢。他也就敢对你说这种话，他敢到外面去说么？”徐念安道。
赵桓熙语调带上些惆怅，问道：“冬姐姐，你说，被父亲疼爱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徐念安沉默。
她也不知道，在她印象里，父亲的形象传统又刻板，奉行的是抱孙不抱子那一套。他会耐心地指导弟弟功课，温和地和她们姐妹说话，但，也仅此而已。
“待将来我们有了孩子，待我们的孩子会说话了，你问他吧。”徐念安将下巴搁在赵桓熙肩上道。
赵桓熙微微侧过脸来，双颊带着点薄红，问：“冬姐姐，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徐念安毫不犹豫：“儿子。”这世道对女子的要求太多，束缚太多，过得太辛苦了。虽说男子也不易，但再不易，也总比女子活得容易些。
“我想要女儿，一个像你一样聪明乖巧的女儿。”赵桓熙腼腆道。
“或许是个像萱姐儿一样的女儿呢？”徐念安与他开玩笑。
赵桓熙脊背猛的僵住，想了一想之后，又松懈下来，道：“萱姐儿只要不缠着我跟我比刀法，也挺好的。反正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我一定好好疼爱她，不让她受一点我小时候受过的委屈。”
徐念安双颊发热，心口也发热，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次日一早，赵桓熙要出门。他在书院时作了两幅画，想拿去给尚先生指正指正。
徐念安给他整理穿戴，他垂眸看徐念安腰间的牡丹玉佩，暗自决定趁放假在家要再多画几块玉佩的样式出来，还拿去叫上次的玉匠雕刻，好让冬姐姐换着戴。
“冬姐姐，你今日做什么？”赵桓熙问她。
“今日我要回徐家一趟，看看我娘和小妹。再带小妹去绸缎铺选几匹料子，她今年冬天出嫁，有些东西要开始着手做起来了。”徐念安道。
赵桓熙道：“那我从尚先生那儿出来去徐府接你。”
徐念安笑问：“是来接我，还是看阿秀啊？”
赵桓熙蹙眉道：“我才不要看他，他和陆丰两个，仗着自己学问好，天天给我布置许多课业，害我忙得都没空想你，直是揠苗助长，哼！”
徐念安看他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心觉好笑，故作生气道：“好呀，他竟敢联合陆丰欺负你，看我回去不骂他！你待会儿也去找三姐告陆丰的状，让三姐收拾他！”
赵桓熙一听急了，忙道：“别！他们也是为我好，别骂他们了。再说我受了他们的气，却要你们两个女人帮我出气，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徐念安问：“不骂他们，待假期结束，他们还揠苗助长怎么办？”
赵桓熙长长地叹了口气，忧愁道：“还能怎么办？一个是我姐夫，一个是我小舅子，我惹得起哪个呀？”
徐念安展臂圈住他的脖颈，仰着脸道：“那是你脾气好，不想惹他们而已。若你想惹，哪个惹不起？难不成我和三姐还能帮他们不帮你吗？”
赵桓熙垂眸看着徐念安晨光下光润无瑕的脸庞，明眸璀璨唇娇如花，一时间又不想出门了。
他搂着她的腰道：“冬姐姐，我想亲你一下并且不罚写字。”
徐念安脸一板：“不行。”
“冬姐姐～”
赵桓熙撒娇撒一半，徐念安捧住他的脸踮起脚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笑道：“你好笨，叫我亲你你不就不用罚写字了？”
赵桓熙喜道：“冬姐姐你真聪明，还要。”
徐念安正准备再亲他一下，松韵在门外道：“三爷，殷少爷和傅少爷找您。”
赵桓熙恼道：“我怀疑表哥就是天生来克我的，每次都这个时候来！”
徐念安笑得不行，推他道：“去吧。”
赵桓熙揽着她道：“没亲完的晚上回来要补上。”
徐念安道：“补便补，只要你敢。”
赵桓熙又羞又恼，双颊涨红，“我有什么不敢的？”
“行了行了，快去看看他们找你是有何事？”徐念安笑着将他推出门。
赵桓熙来到院门外，见傅云津怀中抱着个盒子，殷洛宸正跟他说着什么。
见他出来，殷洛宸便问道：“桓熙，你知不知道城里有哪些雕工好的玉匠？”
赵桓熙看傅云津怀中的盒子，问：“你们要做什么？”
“这不九月份三表姐就出嫁了么？恰好我们手头有块玉，想打一套放胭脂水粉的盒子送给她以贺新婚之喜。”
赵桓熙听是这事，便将自己为冬姐姐做玉佩的那个玉匠介绍给了两人。
萱姐儿照例跟着赵佳臻出门，对殷夫人说是去金铺学做生意，其实到了街上就与赵佳臻分开，找聂国成玩去了。
“今日我们去哪儿行侠仗义啊？”两人在州桥那儿碰了面，萱姐儿问聂国成。
“今天中午我娘要带我去大姐家吃饭，上午我们就在内城行侠仗义吧。待到下午再带你去外城行侠仗义。”聂国成道。
萱姐儿道：“好。”两人就骑马巡街去了。
玲珑街，殷洛宸与傅云津两人一边走一边看两边店铺的名字。
“摸鱼儿，摸鱼儿……这什么奇怪的名字？一个玉器大师为什么要起这么奇怪的店铺名……”殷洛宸嘀咕到一半，扬眉道：“找到了。”
傅云津也看到了那家玉器铺子，微微蹙眉：“还没开门。”
殷洛宸看看铺子左右，哈了一声，道：“不愧是他赵桓熙介绍的铺子啊，就跟他人一样不靠谱。左右都开门了，就这家没开门。”
傅云津走到铺子前瞧了瞧，问：“怎么办？旁边的铺子靠谱吗？”这时门里突然传来凳子翻倒的声音。
殷洛宸也听到了，就过来敲了敲门。
“救命——”里头传来一声高呼，殷洛宸与傅云津两人还不及反应，门突然被人从里头打开，一个握着刀的大汉直闯出来，见两人挡在门前，挥刀迫两人让开。
傅云津抱着盒子躲闪不及，叫他划破了手臂。
殷洛宸想去捉那大汉，大汉凶蛮，拿着刀乱挥，让人近不得身。眼看要让他溜走，那边聂国成和萱姐儿两人骑着马溜溜达达地来了。
聂国成一抬头看到殷洛宸这边情况，刚开口想叫他，旁边萱姐儿已经叫了起来：“表舅，发生何事？”
聂国成这才反应过来，不能叫殷公子了，得叫表舅……
殷洛宸指着往街道另一头狂奔的大汉道：“快捉住他，他伤了人！小心他手中有刀！”
两人一听，顿时就来劲了，一夹马腹追了上去，到了近处，聂国成先下了马，大汉执刀与他搏斗。
萱姐儿从后头上去，一脚狠踹在大汉的膝窝里，大汉控制不住地跪下去，又被萱姐儿一个漂亮的回旋踢踢翻在地。
聂国成将大汉两只手扭在背后，单膝跪上去压着，萱姐儿从马鞍上解了麻绳过来熟练地将人绑上，绑完一抬头，见聂国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她问：“你看着我做什么？”
“你踢人的样子真好看。”聂国成夸赞道。
萱姐儿脸一红，双手叉腰，指挥道：“把他提起来，送顺天府去。”
“遵命！”聂国成响亮地应了一声，笑着将那大汉提了起来，两人去和殷洛宸与傅云津打了声招呼，扭送大汉去官府不提。
赵桓熙从尚府出来，带着知一知二两个小厮心情甚好地去了琉璃街，想看看他一段时间没来，琉璃街上有没有出什么新鲜玩意儿。
他正逛着呢，无意间一抬眼，发现不远处一陌生男子手里拎着块雪白光润的牡丹玉佩，一边看一边脚步轻快地转到巷子里去了。
赵桓熙呆了呆，拔腿就追了过去。
他画的牡丹花，他设计的玉佩形状，他叮嘱玉匠不许给别人做和他这块一模一样的。这枚玉佩普天下应该只有一块，在冬姐姐那儿，怎会在这名陌生男子手里？
到了巷子里，他见那男子在前头走，就喊了一声：“站住！”
男子扭头一看，见了他们三人，竟然拔腿就跑。
赵桓熙瞠目，忙追上去。练了将近一年的武，他而今的身体素质比之一年前大有改善，不消片刻就追上了那名男子，揪着他的衣襟将他摁在墙壁上，伸手从他手里将那枚玉佩抢了过来。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男子慌张地叫道。
赵桓熙不理他，单手拿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是他画的牡丹花样没错，玉佩背后的“平安熙乐”也是他的字迹，上面系的绦子颜色和样式都与冬姐姐的一模一样。
可以确定，这就是他送给冬姐姐的那块玉佩，今天早上离家之前他还看到她系在腰带上的！
一想到这一点赵桓熙就急了，抵着那男子质问：“这块玉佩哪来的？”
男子眼珠子骨碌乱转，道：“我买的。”
“再胡说信不信我打你？”赵桓熙扬起拳头做威胁状。
男子瞬间就怂了，道：“我捡的，我捡的，我在一间宅子外头捡的。”
“哪个宅子外头？”
“就在城北，一个僻巷里头。当时我恰好路过那里，看到七八个护院模样的人把两个姑娘堵着嘴拉到那巷子里头去了。这东西，就是从其中一个姑娘身上掉下来的。真的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捡了这块玉佩而已。”男子惶急道。
赵桓熙心里七上八下的，急问：“什么样的姑娘？”
“就两个姑娘，一个十八九岁的模样，另一个稍小些，十四五岁的模样……”
话没说完赵桓熙就回头吩咐知一：“你速去徐府看看三奶奶和五妹在不在？若不在就去报官。”又对那男子道：“带我去你说的那个僻巷！”
当即三人分作两拨，知一骑马往徐府疾奔，赵桓熙与知二两人揪着那男子往城北去。
知一一路狂奔到徐府，被告知徐念安与徐惠安不在，问明她们是去了徐家名下的绸缎铺后，知一又往绸缎铺所在的街上去了。
徐念安正和徐惠安在绸缎铺里与掌柜的商议进货之事，见知一上气不接下气地寻来，忙让伙计给他一杯水，问道：“发生何事？这般急急寻来？”
知一顾不上喝水，道：“三奶奶，不好了，三爷在外头瞧见一男子手里拿着和您腰间一模一样的玉佩，以为您出了事，叫我来徐府瞧您在不在，他自己和知二跟着那男子往城北去了。”
徐念安一听面色就变了，问他：“知道他们去城北何处吗？”
知一摇头：“那男子没说具体地点，只说是一条僻巷。”
徐念安急了，吩咐知一：“你马上去翔凤楼告诉三姑奶奶这件事，叫她回府。”又回身对绸缎铺掌柜道：“你待会儿派两个伙计送惠安回去，我有事先走一步。”
徐惠安焦急地问：“姐姐，大姐夫是不是出事了？要不要去报官？”
“没事，别担心。”徐念安丢下这句话，就匆匆出门上车，让去渔耕樵。
城北，一条僻静脏乱的巷子外，那男子对赵桓熙道：“喏，人就被他们弄到里头那个宅子里去了，玉佩我就是在这个巷子口捡到的。”
赵桓熙正看巷子里头，男子趁他分心，将他的胳膊一推转身就跑。
“三爷，人跑了！”知二大声道，“要不要抓回来？”
赵桓熙此刻哪还有心思管他？只看着离自己只有几丈距离的那扇门。
他没怎么犹豫，那男子说的两位姑娘的年龄和冬姐姐还有五妹正好对得上，又有玉佩，虽说正好被他看到巧合了些，但这种事情，他是宁信其有不敢信其无。
万一是真的怎么办？就算弄错了，了不得赔礼道歉就是了。
“你留在外头，一刻之后，若是我没出来，或是有旁的什么变故，你就回府去喊人。”他吩咐知二。
知二一听这话急了，道：“三爷，要不还是小的进去吧？若是三奶奶在，小的再出来喊您。若是小的没出来或是有什么旁的变故，您回府去叫人。”
“你又不会武，万一三奶奶在，你一露面，不就惊动了么？”
“那，要不小的去附近再找些人来？”
“不成，你在此候着，我进去看看。”赵桓熙想着，万一冬姐姐真的被人掳在里头，叫了旁人一起进去，岂不是有损她的名声？不论发生何事，他都不能让她被人说闲话！
知二站在巷子口，紧张地看着赵桓熙走到宅子前，伸手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再用力一敲，那门就开了条缝。
他推开门进了宅子。
这看上去是个荒废已久的宅子，院子里杂草丛生，墙壁屋瓦也多有剥脱缺损之处。
两侧厢房的门都关着，门上蛛网如纱，只正房的门开着，静悄悄的没个声响。
赵桓熙慢慢靠近正房，到了门前一看，见正堂中地上面朝下倒着一个双手被绑在背后的男子，衣衫不整血迹斑斑的，看样子很是受了一番折磨。
他一惊，忙过去将人翻过身来，想看看还活不活着？
翻过来才发现这人竟是朱志福，他摸了摸他的脖颈，摸不到跳动，但皮肤还是温的，于是俯下身听了听他的胸腔。已经没有心跳了，他死了。
赵桓熙愣在那儿。
当他听那男子说起冬姐姐和五妹被掳时，第一反应便是朱志福为了报复他做下这等恶行。可是朱志福自己怎会死在这儿？冬姐姐和五妹到底有没有遇险？
他正要回身出门去报官，便听外头巷子里传来大沓的脚步声，还有一名男子的声音：“这里，就是这里，就昨天，我看到官府贴的寻人启事上的那位公子跑出来，又被人逮回去了。”
衙役们拔出腰刀冲进院中，就看到正堂内赵桓熙站着，朱志福躺着。
赵桓熙看到这一幕，瞬间明白，这个局不是针对别人，就是针对他的。而且定是靖国公府里头的人做下的。外人怎会知道冬姐姐身上的玉佩和绦子是何模样？外人怎会知道冬姐姐今日回徐家？
想到这一点，他也就没争辩抗拒。这些人只是衙役，有什么事对他们说没有用。
附近很多闲人见衙役往这里走，都跟过来看热闹，知二见状，跟着看热闹的走到那间宅院门前，结果就看到那些衙役居然把赵桓熙给抓了。
他一着急，想冲过去，可一想，自己冲过去也没用，说不定还会和三爷一起被押走，那就没人回去报信了。
还是回去报信要紧。他火烧眉毛般看了眼被押住的赵桓熙，扭身就朝巷子外跑去。
翔凤楼，赵佳臻在楼上与两名客人敲定了做头面的事情，送客到楼下一看，陆丰站在摆放华胜的柜台前，见她下来，朝她笑得朗风霁月的。
赵佳臻送走了客人，回身看他，问：“你怎么来了？”
陆丰眼底含春，道：“我想挑一枚华胜送给我的未婚妻，不知掌柜的可有合适的推荐？”
赵佳臻明眸微瞋，“特意到我楼里来挑，是不想花钱吗？”
陆丰笑起来，刚想说话，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到了楼前一个骤停。
知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冲进楼中一抬眼看到赵佳臻，忙上来一边行礼一边喘气道：“三姑奶奶，三爷出事了，三奶奶请您赶紧回府呢。”
赵佳臻笑容一敛，急问：“出何事了？”
知一将事情与她一说，赵佳臻立马就反应过来，面色凝重暗藏焦急地对陆丰道：“我得回去了。”
“你别着急，我先去城北打听一下，过后来府中找你。”陆丰道。
赵佳臻点点头，当下就带着知一回了靖国公府。
陆丰骑马去了城北。
徐念安赶到渔耕樵，乔年不在，问徐绮安，徐绮安说收账去了。
“你速速派个伙计去找他回来，就说我托付他之事，截止到今日为止，打听到的一切全部整理好送到靖国公府来，务求仔细没有疏漏。”说罢匆匆而走。
徐绮安提着茶壶着急唤道：“大姐，你好歹喝杯茶再走。”
徐念安边往外头走边道：“眼下有事，下次再喝吧。”
出了渔耕樵，她命车夫去北城，行至半路，迎面遇上押送赵桓熙的衙役。
她忙令马车让到路旁，自己从车上下来。
赵桓熙垂着眸不快不慢地走在队伍中，估计是顾忌他的身份，倒也没人推搡他。
“三郎！”徐念安焦心地唤他。
赵桓熙听到她的声音，猛的抬起头来左右一看，见她好端端地站在自家的马车旁，安然无恙的模样。
他紧绷的双肩一松，冲她露齿一笑。

第132章
“你别担心,我没杀朱志福。我到那儿时他已经死了。”赵桓熙遥遥地对徐念安道。
徐念安点点头。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的，她也没和赵桓熙多说什么，捏着拳头看着他过去了。
陆丰牵着马从旁边走来。
徐念安问他：“陆公子,可知究竟发生何事？”
“成国公世子朱志福三天前失踪，方才被发现死在城北一间废弃的宅子里，衙役赶到时宅子里除了朱志福就只有桓熙。”陆丰面色凝肃。
“陆公子，可否麻烦你去中军都督府通国公爷一声？桓熙与朱志福素有旧仇，如今又发生这等事，朱家肯定一口咬定是桓熙杀了朱志福。旁的不怕,就怕他们冲动起来,买通人去牢里伤害桓熙，需得叫祖父先去打点一下。”徐念安对陆丰道。
陆丰颔首：“应该的。如今既出了此事，你也尽快回府吧,别在外头逗留了。”
徐念安点头,两人当即分头行动。
徐念安去了玲珑街,找到摸鱼儿。当初赵桓熙跟她说过,那块牡丹玉佩就是在这里定制的。
她叫明理去叫门，铺子里没人。隔壁铺子里一小学徒出来瞧见她们，说道：“金师傅受伤啦,今日不做生意啦。”
“受伤？什么时候的事？”徐念安问。
“就今日早上,不知哪来的凶徒,闯进他铺子里要杀他,好在被两个客人撞破。那凶徒后来被人抓住扭送到官府去了。”小学徒道。
“那你可知金师傅家住何处？”
做了多年的邻里,这点事情还是知道的。
徐念安得了玉匠住址,倒是没有亲自过去。她此行出门只带了两个丫鬟一个车夫,万一遇到个什么,那就是添乱了。
赶回靖国公府,徐念安来到嘉祥居一看，赵佳臻已经回来了，殷夫人也已得了消息，正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娘，我得了那玉匠的住址，您速速派得力之人去将他带回咱们府上来。”徐念安对殷夫人道。
殷夫人已从赵佳臻口中得知了玉佩之事，闻言忙道：“既知玉匠地址，自是应该将他送去官府为桓熙洗脱罪名，为何带回咱们府上？”
徐念安道：“玉匠只能证明有人去定制了和三郎送我的那块玉佩一模一样的玉佩，不能证明三郎没有杀人。安国公府完全可以说是我们蓄谋已久安排好的这一切，目的就是让三郎脱罪。还是将他先带回府里来，细细盘问了，待祖父回来再做定夺。”
殷夫人得了玉匠住址，出门使人去叫护院办事。
徐念安与赵佳臻两人互看一眼，心照不宣，去了赵佳臻的闺房。
“怎会如此？最近扈刚那边汇总来的消息我每一条都记了，竟是毫无端倪！”赵佳臻一边说一边将新记的册子递给徐念安。
徐念安一边翻一边问：“派人去联系扈刚了没有？”
赵佳臻点头：“已派人去了，只是他在盯梢，不知去了何处，怕是不好找。”
徐念安翻完册子，没有头绪，对赵佳臻道：“现在就两种可能，一，二房察觉了扈刚他们的盯梢，故布疑云，表面上被扈刚他们盯着，暗地里派了别人去操作。二，此事还是五房主导，二房推波助澜，或者，没有插手。”
赵佳臻急得在房中徘徊，道：“现在可如何是好？桓熙被官府当做凶犯给捉去了，也不知会不会受罪？”
“我回府前托陆公子去找祖父了，只要祖父亲自去官府那边打个招呼，应当轻易不敢给三郎上刑的。”徐念安道。
赵佳臻回身看她，见她一脸沉静，想到现在不管自己多担心，手也伸不到牢中去，便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走过去问道：“你去找了那玉匠？”
徐念安点头：“并且得知，今日一早，有人去他的铺子里杀他。”
赵佳臻皱眉：“这没道理啊？派去定制玉佩的必然是个小喽啰，就算玉匠记得那人的容貌，茫茫人海也不一定能找到那人，为何要杀玉匠？即便要杀，又为何要等到此时再杀？”
徐念安看着虚空处，微微冷笑，道：“是啊，为什么呢？”
中午，三人都没什么胃口吃饭，胡乱垫了垫肚子。
丫鬟刚把饭菜撤下去，玉匠被带来了。
这玉匠姓金，伤在上臂上，不算重，只是受了惊吓，这冷不丁被请来了国公府，心中忐忑得很。
“你别怕，只是问几句话。”殷夫人努力压制着心中对桓熙的担忧，心平气和地宽慰那玉匠一句，然后示意徐念安。
徐念安从腰上解下玉佩，让丫鬟拿到金玉匠面前。
殷夫人问金玉匠：“这枚玉佩，是你做的吧？”
金玉匠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接过玉佩，正反面都仔细看了，点头道：“对，是我做的。”
“你还记得，是谁叫你做的吗？”
金玉匠道：“记得，那是去年的十月上旬，一个打扮富贵容貌俊俏的少年拿着一块羊脂白玉找到我铺子里，给了我一张图纸，问我能不能把那块玉雕刻成图纸上的模样。我说能，但是手头有活，需得十一月份才能动手做。他说不成，他十一月份要拿这块玉佩送人，所以多给我许多银子，叫我先做他的。还说这是他自己画的图纸，不许我给旁人做一样的。”
“那你到底做了几块这样的玉佩？”殷夫人问。
金玉匠道：“原本是只做了一块，十一月二号就给那位公子了。可是第二天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找过来，说昨天那枚玉佩被那位公子喝醉酒遗失了，叫我重新做一块。我就日赶夜赶，又给做了一块。”
“后来去寻你的那小厮模样，你可还记得？”殷夫人急问。
金玉匠寻思寻思，摇头：“不记得了，就是个普通的相貌。不过那位先头来找我做玉佩的公子的相貌我倒还记得。”
殷夫人：“……”你记得我儿子的相貌又有何用？
“今日晨间你遇刺之事，可否详说给我们听一下？”徐念安见殷夫人不问了，开口问道。
提起此事，金玉匠心有余悸，道：“说起这事也邪门了，青天白日的，竟然有人闯进铺子来抢劫。我都已经把银子都给他了，他还要杀我，幸好被两个找上门来的客人撞破，我这才捡了条命。”
“他在抢劫和要杀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话？”徐念安再问。
金玉匠回想一番，摇头：“没说什么话。进门就拔刀叫我拿钱，我把银子都给他了，他还用刀刺我。”
“就刺了你胳膊？”徐念安问。
“第一刀刺了胳膊，他还想再刺，门外有声音，我想喊，他用刀逼着我。估计是怕杀了我逃不掉，后来他就没杀我，开门跑掉了。”金玉匠道。
徐念安看向殷夫人，道：“娘，我问完了。”
“那，这……”殷夫人想问她需不需要把玉匠留下来。
徐念安摇头。
殷夫人吩咐人给了那玉匠一些银子，打发他回去了。
“这个玉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难不成是我们想差了，他今日遇刺与桓熙的案子并没有关系？”殷夫人娥眉紧皱道。
“不，玉匠遇到的这个歹徒不对劲。”徐念安思虑着道，“他若真的只是为了抢钱，在玉匠给他钱的情况下他不应该再杀人。他若是已经穷凶极恶到抢了钱还要杀人的地步，划一下脖子又有多难？为什么会去刺胳膊呢？”
赵佳臻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玉匠不是关键，杀玉匠这件事和杀玉匠的这个人，才是关键？”
徐念安点头。
殷夫人不知她们暗中调查二房的事，一时听得云里雾里的，刚想问，有丫头提着食盒进来禀道：“三奶奶，这是渔耕樵的掌柜方才亲自送来的，说是您上午去渔耕樵订的。”
徐念安起身亲自接过食盒，放到殷夫人坐着的桌旁，打开双层食盒的第一层，里面放的是个木匣子。木匣子里面是一张张写着字的纸条。
徐念安挪开食盒，将一匣子纸条全部倒在桌上，对殷夫人和赵佳臻道：“娘，三姐，这是我让我四妹夫雇市井溜子盯二房和五房收集上来的信息，一起找找有无与朱志福这个案子有关的线索吧。”
殷夫人懵了，盯五房还可以理解，盯二房又是怎么回事？
看赵佳臻一言不发就开始照徐念安的话做，她愈发确定这两人有事瞒着她。事关桓熙，她也顾不上多问，伸手捡起桌上的纸条看了起来。
消息既分散又杂乱，殷夫人和赵佳臻以前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根本无法从这样零散的消息中拼凑出有用的信息，只能看到可疑的就放到一旁。
最后徐念安一人拿着赵佳臻记录的册子和那些挑选出来的消息一一比对，排序，沉思。
殷夫人把赵佳臻叫到里间，问她二房之事。
事到如今，赵佳臻自觉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就把徐念安与她分析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了殷夫人听。
殷夫人目瞪口呆，口中下意识地喃喃：“天呐……天呐……”
与此同时，令德堂，李妈妈听着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丫鬟回来耳语完毕，面色如土地问那丫鬟：“你没听错？”
丫鬟道：“没听错，大太太都急得派人去中军都督府找国公爷了。”
李妈妈回身就往正房走去，进了正堂屏退丫鬟，转身将房门关上，走到梢间正在捻佛珠敲木鱼的老太太身边，声息急促地低声道：“老夫人，刚才外头传来消息，说那朱志福，死了。”
木鱼一顿，老太太猛的睁开眼，抬头看李妈妈：“死了？怎么会？”
李妈妈急得摔手，道：“不知道啊，难道是丘八他们手重，一不小心给弄死了？”
老太太思虑一瞬，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就是活人变成了死人，长房那个被当成杀人凶犯带走了。”李妈妈道。
“那丘八他们呢？”
“不知道，应该是按原先说好的躲去城外了。老夫人，现在人死了，成国公府势必不会善罢甘休，留着丘八他们始终是个祸患，要不要……”
老太太抬手：“风口浪尖，不宜妄动。丘八他们只要不主动露头，旁人查不到他们身上去。死了也好，拿不出证据来脱罪，长房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靖国公嫡长孙涉嫌杀害成国公世子，这案子顺天府不敢接手，中午事发，下午案子就移交到了大理寺。
国公爷得到消息赶到大理寺，正遇上成国公气势汹汹地提着刀来说要杀了赵桓熙为朱志福报仇，两人差点在大理寺里动了手，被大理寺卿詹鹤给劝住了。
成国公怀恨而去，大约进宫找他的好妹妹珍妃去了。
国公爷去牢里探望赵桓熙。
大理寺的人倒是没敢苛待赵桓熙，毕竟人虽是在凶案现场抓的，但现在还不能确定就是他杀的人，加之他身份不一般，就把他关在一间带简易床榻的单人牢房里。
此刻他正颓丧地坐在那张砖头砌成的床榻上。
他觉得很挫败，那么轻易就上了别人的圈套，如果是冬姐姐，一定不会这么容易中计。
可是他明明叮嘱过那玉匠不许做第二块和他定制的一模一样的玉佩，为什么会有第二块？
府里的人为了栽赃陷害他，竟然能心狠手辣到去杀了朱志福，这件事到底该怎么收场？
之前他下定决心要以嫡长孙的身份继承祖父的爵位，可此时也不免反思，他有这个资格和能力吗？如果没有祖父，他得自己面对这件事，他该怎么办？
他笃定这件事是府里人做的，会是府里的谁呢？赵桓旭？他腿伤着呢，不可能。五婶婶？她以前都是撺掇四婶婶出面和母亲作对，不像是有此魄力的人。那只剩下……祖母了，继祖母。
怪不得以前母亲背地里都叫她老虔婆，原来她真的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来。
“桓熙。”牢房外突然传来祖父的声音。
赵桓熙抬头一看，见果然是祖父站在牢房外，一身光鲜的紫色官服，衬着鬓边苍苍白发，愈发显得老态毕露。
赵桓熙看得鼻子一酸，从榻上下来，走到牢柱后面向国公爷深深一揖，道：“祖父，对不住，都怪孙儿愚蠢，又给您添麻烦了。”
国公爷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没受伤，便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桓熙就将今日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地给他说了一遍。
国公爷不是笨人，听完之后便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沉默了一阵，对赵桓熙道：“你别害怕，祖父很快救你出来。”
赵桓熙点点头。
国公爷回身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只道：“桓熙，此事，是祖父对不住你。”
赵桓熙看着他的背影，口微张，还没反应过来，国公爷就离开了。
靖国公府，徐念安还没理出头绪，扈刚回来了。
殷夫人忙令他来见。
扈刚向三人行了礼，向殷夫人禀道：“太太，属下奉三姑娘之命监视二房，前两天发现二房的人似有所察觉，所以今日属下也给他们布了个迷魂阵，然后发现宁家三郎在城外的柯家村囚禁了七八个男人。属下担心打草惊蛇，命一人在那儿留守，自己先行回来禀报。”
徐念安一听，忙在桌上的纸条中一阵扒拉，寻出其中一张，瞧了两眼，对殷夫人道：“母亲，被宁家三郎囚禁起来的这几人，很有可能便是绑架囚禁朱志福之人。我四妹夫这边打听来的消息中有这么一条，说是有三四个人轮流出没于城北小巷，采买各种吃食。因为他们人多，盯梢之人未敢靠近查探。需要三四人出门采买吃食，那宅子里必然留守的人也不少。这帮人昨天下午突然没了踪迹。”
“那这些人又是哪来的？”殷夫人问。
“令德堂的李妈妈八天前去过一趟小河庄，这些人，八成是从小河庄出来的。”徐念安道
殷夫人顿住，少顷又握起拳头来，恨声道：“真是那老虔婆！”她一脸怒色地吩咐扈刚：“你即刻带人去把那些人给我押回来！”
“母亲，此刻不宜轻举妄动，还是要等祖父回来再做定夺。”徐念安阻道。
“可是桓熙还在牢里呢！”殷夫人心焦。
赵佳臻道：“现在此案必然已经传得满城风雨，明里暗里怕是有不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咱们府上，此时我们若有动作，必会被放大做文章。此刻若是去将那些人提回来，到时候祖母反咬一口，说是咱们长房和二房合谋做局陷害她们五房，如何是好？您难道还指望二房的人来为咱们作证吗？还是等祖父回来定夺为好。”
“而且若真是祖母做下的，祖父怕是……不会让她上公堂的。”徐念安一句话让殷夫人平静了下来。
是啊，若真是那老虔婆做下的，国公爷为了保住早死的赵明诚的名声，保住靖国公府的名声，铁定不会让老虔婆上公堂。那她的桓熙怎么办？难不成替那老虔婆顶罪？
想到这一层，殷夫人心中隐隐生了恨意。
若不是国公爷偏心，久久不定世子之位，她的桓熙，又何至于遭这份罪？此番桓熙若是能安然脱险也就罢了，若是不能……
她握紧手指，心中第一次起了让她自己都害怕的念头。
徐念安问扈刚：“听说朱志福是三天前失踪的，可知详情如何？”
扈刚道：“这两日我们的人在市井间听得一些风言风语。之前五房二爷不是有个有孕的相好被那朱志福养起来了么，那女子产下一子后，就与朱志福好上了。就在上个月底，听闻朱志福与友人在常庆楼喝酒时，有人提起这茬，那朱志福大放厥词，说睡赵桓旭的相好算什么？想当年，咱们三爷的夫人也……”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似乎难以措辞。
“也什么？是他说的又不是你说的，直说罢了。”殷夫人面色发青。
扈刚低着头道：“他说三爷的夫人也差点被他睡了。”
殷夫人劈手将桌上的茶杯摔了个稀碎，骂道：“死得好！口无遮拦的畜生！”
赵佳臻忧心地去看徐念安，却见她一脸平静道：“这便是他们给三郎找的绑人杀人的理由。”
“去年十一月份做的玉佩，上个月底朱志福说了得罪桓熙的话。从桓熙书院放假朱志福就失踪了。这些人为了害桓熙筹谋了至少半年之久，却如此轻易地被我们抓住了把柄，这其中，会不会有诈？”赵佳臻心事重重。
殷夫人本想说以五房的恶毒愚蠢，做出这样的事不足为奇，可一想到佳臻刚跟她说过的二房的事，她又不确定起来，转身问徐念安：“还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没有？”
徐念安一边排列纸条一边道：“知道朱志福因何失踪，有些线索倒是让人看明白了，上个月二十七号，五房的人去过常庆楼，宁家也有人去过常庆楼。二十九日下午，有不明身份的人去过甜槐胡同，宁家有个小厮也去过甜槐胡同。从三十日起，没有了这两拨人的消息。二房这样跟踪五房，若是没有插手其中，只要等事发了揭发五房就可以了。可如今宁家的人把五房的人给偷偷关起来，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殷夫人已经彻底被她绕晕了，伸手扶额道：“等你们祖父回来再说吧。”
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不对劲起来，放手抬眸左右一看，坐直身子问：“萱姐儿呢？”
赵佳臻：“……”坏了，一着急把萱姐儿给忘了。
“她说有事找聂公子，我就让她去了。方才我回来得急，忘了去找她。”她道。
殷夫人顾不上说她，只吩咐扈刚：“速去把萱姐儿找回来，这当口，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扈刚刚出去，芊荷进来道：“太太，前头来消息，说国公爷回来了。”
殷夫人猛的站起身来就要出去，徐念安唤住她道：“娘，祖父这会儿回来，想必已经去见过三郎了。且不忙找他，他要见我们，自会派人来叫的。”
赵佳臻吩咐芊荷：“你再派人去前头看看。”
芊荷答应着下去，使了个小丫头出去，没一会儿小丫头回来了，禀道：“太太，国公爷去令德堂了。”

第133章
国公爷带着向忠和两名护院去了令德堂,让向忠和护院留在门外，他一个人进了正房，屏退婆子丫鬟。
“成国公世子之事,是不是你做下的？”国公爷没心情与老太太废话，开门见山。
老太太也不看他，兀自捻着佛珠道：“别什么事都往我头上栽，我这样活着，除了苟延残喘，还能做什么？”
国公爷高声：“向忠！”
向忠推开门,两名护院押着被堵了嘴绑了手的李妈妈进来。
老太太听到李妈妈挣扎时发出的“唔唔”声,终于睁开眼扭头看了过来。
国公爷盯着她，冷淡吩咐：“打。”
护院将李妈妈面朝下按在地上，提起棍子就重重地打了起来。
一棍子下去李妈妈就杀猪般闷嚎起来,冷汗如浆涕泗横流。
老太太手中念珠轻颤,厉声道：“赵恺槊,你还想栽赃陷害屈打成招不成？我告诉你,今日你便是打死她，甚至打死我，也休想把什么烂事栽到我们头上！”
“打死。”国公爷丢下一句,转身出门。
向忠跟着他来到院中,令德堂的丫鬟奴仆都已在此集合。
众人听着正房里传来的那一声声棍子打在肉上的闷响和李妈妈被堵在口中的哭嚎惨叫声,一个个吓得面色苍白双股战战。
国公爷看了向忠一眼,向忠上前问道：“在令德堂里伺候的所有人是不是都在这儿了？”
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弈钗回头默数一下人头,战战兢兢回道：“是。”
“李妈妈近些天有没有出过城？抑或去过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有谁知道的,说出来。”向忠目光冷肃地扫视众人。
老太太不出令德堂,有什么龌龊事肯定是让心腹李妈妈去做,只要知道李妈妈去过什么地方,就知道做事的人在哪里了。
众人皆低着头，没人说话，正房里头李妈妈被打的声音愈发清晰起来。
“一个个别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之所以不问李妈妈，是因为她是必死的。而你们，下场如何全看此番表现。也别想着老夫人能护住你们，这府里，还是国公爷做主。”
向忠话音方落，有个在令德堂厨房做事的婆子便急急地高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李妈妈她前些天去过小河庄。那日她出门，带了几条白鱼回来，让给老太太加菜。众所周知，老太太只吃小河庄那边养的白鱼。”
向忠回头看国公爷，国公爷点了点头。
向忠吩咐众人：“都散了，呆在自己该呆的地方，从今日起，没有准许不得出令德堂。”
国公爷先自离开。
向忠回正房看了一眼，李妈妈还没死，但也活不了了。他叫两名护院停手，今日刚出事，府中不宜立刻就出人命。让这婆子再熬上几天，待熙三爷的事情解决了再死，正好。
他带着护院出了令德堂的院子，让他们关闭院门，就守在门口。
正堂里，浓郁的血腥气悠悠氤氲开来，呛人欲呕。
李妈妈从腰到大腿一片血迹斑驳，人早已昏死了过去。
老太太在梢间里通过门缝遥遥地看着这个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唯一仅剩的陪嫁，面色青灰，握着念珠的右手难以控制地轻颤，僵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弈钗心惊胆战地贴着墙从门外进来，避开鲜血淋漓气若游丝的李妈妈来到梢间，低声唤道：“老夫人。”
老太太不说话。
弈钗瞧着她面色不对，跪坐下来轻轻扶住她颤抖不止的胳膊，“老夫人？”
老太太忽的往后一歪，半边嘴角就塌了下去。
永安侯府门前，葛敬轩下了马车让门子去通报了钱明，匆匆来到后院一看，钱明正坐在一株结满花苞的石榴树下，翘着二郎腿捧着小茶壶，摇头晃脑地听他的爱妾唱戏。
见葛敬轩来了，他招呼道：“诶，来得正好，快来听听我的玉莺儿新学的曲子。”
“哎呀，亏你还有这闲心，你就一点消息都没听着？”葛敬轩皱眉摔手地急道。
“听着什么？”钱明仰头看他。
“外头都在传，桓熙杀了朱志福。如今桓熙正关在大理寺的大牢里，方才陆丰来找我，说成国公要去牢里杀桓熙为朱志福报仇，被靖国公和大理寺卿拦下，如今进宫去了。他担心上面会有人给大理寺施压，在牢中对桓熙不利，所以叫我来找你想想法子。”葛敬轩道。
钱明惊呆：“桓熙杀了朱志福？开什么玩笑？他为什么要杀朱志福？”
“现在一切都还不清楚，但衙役们赶到朱志福遇害的宅子时，当时就桓熙在那儿。桓熙与朱志福素有旧怨，如今成国公正经受丧子之痛，桓熙又是嫌犯，这新仇旧恨的，只怕他都顾不上等官府调查清楚真相就要弄死桓熙。你快想法子进宫去，至少别让圣上耳边只有成国公一家之言。”
“行，我现在就去找我娘。”钱明当下也顾不上听戏了，将茶壶往桌上一搁起身就往门外走。
“我方才去过大理寺了，本想见见桓熙，大理寺的人不让，你知道谁家在大理寺有关系么？”葛敬轩边走边问钱明。
“我想想……”两人说着话就出了院子。
皇宫，后苑，怀月轩。
午后慵懒，柳拂衣侧躺在贵妃榻上，纤纤素手闲闲翻着昨日皇帝巴巴送来的琴谱，心中颇觉疑惑。
也不是多勤政的皇帝，往常这个时候早就像狗一样巴巴地凑过来了，今日怎的没来？
宫女们在外头叽叽喳喳地说闲话。
她的猫从地上跳到榻上，挨着她躺了下来。
柳拂衣顺手撸了它两把，懒懒唤道：“咏晴。”
外头宫女闲话声骤然变小，一名宫女应了一声，急急进来行礼道：“娘娘有何吩咐？”
“什么热闹，也说给我听听。”柳拂衣手撸着猫，目光如游丝般飘向阳光晴暖的窗外。
咏晴偷偷看着榻上媚态天成的大美人，支支吾吾不敢说。
“难不成是与我有关的热闹？”柳拂衣目光转回来，清凌凌地看着她。
咏晴琢磨不透这位自进宫来就得圣上盛宠，却从未展颜笑过的柳美人。不过连圣上都每天巴巴地来讨好她，她一个小宫女自然也不敢得罪了，忙俯首小声道：“不是，是与辰颐宫有关的热闹。听闻靖国公的嫡长孙打死了成国公的世子。如今成国公和珍妃娘娘都在皇上的御书房里哭着呢。”
靖国公嫡长孙，那不就是念安的夫婿？那小子能有杀人的胆子？
柳拂衣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抬起一只手示意咏晴扶她起来，道：“今日天气不错，带上我的琵琶，我们出去走走。”
御书房，皇帝被珍妃和成国公兄妹两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心烦意乱。
“人捉住了，也关到大理寺了，那就耐心等他们审出结果不就行了吗？你们这般歪缠是何道理？难不成朕还能下令不审就杀了靖国公的嫡孙？”
珍妃哭得梨花带雨道：“皇上，臣妾的兄长就这一个嫡子，如今被那赵桓熙凌虐致死，何其可怜？靖国公势大，且依兄长所言，是必要袒护他那嫡孙的。臣妾与兄长也不求别的，只求皇上派个绝对不会徇私的人去审他，如此，臣妾与兄长，也可安心了。”
皇帝道：“大理寺卿詹鹤就是个很公正的人嘛！”
成国公道：“皇上，詹鹤在大理寺的言行明显偏向靖国公，臣不能相信他能公正严明地审理犬子被害一案，还请陛下另外派得力之人为臣主持公道。”
“那你说，派谁去你才觉得他能不偏不倚？”皇帝问。
成国公道：“刑部侍郎富里一向以断案如神著称，且是出了名的不畏权势。依臣之见，不如将此案移交刑部，由富里主审。”
富里？富里破案确有一套，但在朝中毁誉参半，只因他审案手段残毒有违人和，所以虽然许多大案要案都是经他手侦破，但朝中弹劾他的折子也一直没断过。
皇帝心中琢磨着，近些日子辽东那边不甚太平，如今镇守辽东的李营又是靖国公赵恺槊的旧部，若是在此案上他偏向成国公府，只怕是会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皇上因何犹豫？富大人的秉性皇上还不了解么？他何曾冤枉过好人，又何曾放走过凶犯？满朝也找不着一个比他更秉公执法的人了。”珍妃一边哭一边摇晃着皇帝的衣袖。
是秉公执法，只是依他的秉性，哪怕最后证明人不是靖国公的孙子杀的，那孩子怕也不能囫囵个的走出刑部大牢了。
皇帝正待找个借口驳回此提议，耳边忽然隐隐传来一阵悠扬动听的琵琶声。
他几乎立刻竖起了耳朵，眼睛朝窗外头望去。
是他的柳美人在弹奏琵琶？自进宫后她一直冷冷淡淡的，今日怎的这般好兴致？难不成终于被他的恩宠感动了？
皇帝一瞬间心猿意马起来，没耐心再与成国公和珍妃绕圈子，直言道：“以富里的手段，靖国公那未及弱冠的孙子落他手里还能有命在？朕自会派人去与詹鹤说要公正办理此案，你们先退下吧。”
“皇上！”珍妃还要再求。
皇帝扶额道：“退下吧，吵得朕头都痛起来了。”
珍妃与成国公互视一眼，知道今日再求下去有害而无益，只得强忍愤恨行礼告退。
两人走后没多久，皇帝便整整衣冠，带着大太监出了御书房循琵琶声而去。
珍妃带着宫女躲在御书房通往后苑道旁的一丛芭蕉后，看到这一幕，气得俏脸发白，阴沉着眼转身回了辰颐宫。
靖国公府敦义堂，国公爷刚打发了人去小河庄，看守令德堂的一名护院来报，说令德堂的丫鬟称老太太病倒了。
国公爷打发向忠去看看是真是假。
向忠出去不久，又有小厮来报，说是大太太领着长房的赵三姑娘熙三奶奶求见。
国公爷沉默一瞬，允她们进来。
殷夫人带着赵佳臻徐念安进了国公爷的书房，向国公爷行过礼之后便急急问道：“公爹，您可有见过桓熙了？”
国公爷道：“桓熙此刻在大理寺的牢房中，人无碍，不必过分担心。”
殷夫人心头一松，又觉一堵，问：“不知公爹预备如何处理此事？”
国公爷听她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抬眸看她，问：“你知道什么？”
殷夫人按着徐念安之前叮嘱她的，道：“儿媳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是听说了桓熙出事的前因后果后，心中有些疑惑。”
“不必多想，桓熙是我的孙子，我自会救他出来。”国公爷收回目光。
殷夫人得了他这句话，便没多说，带着女儿儿媳告退出来时，正巧遇见向忠匆匆而来。瞧他那样，显然是又出了什么事，殷夫人朝芊荷使个眼色，芊荷会意，带着小丫头往另一边走了。
向忠来到书房，向国公爷禀道：“国公爷，老太太中了脑风。”
国公爷一愣，眉头紧蹙起来，问：“属实？”
向忠道：“老奴仔细瞧了，老太太那症状是装不出来的。”
“令德堂收拾干净没有？”国公爷问。
“收拾干净了。”
“那就去请大夫，叫五房的去照顾。”
“是。”向忠退出书房。
殷夫人回到嘉祥居，一想到桓熙在牢里就心神不宁，问徐念安：“为何不把五房的人在宁家三郎手中的事告诉国公爷？国公爷此时去找人，必定找不到。找不到人就得不到真相，桓熙还不知要在牢里关多久。”
徐念安道：“娘，事情刚发生不久，此时将五房的人在宁家人手中一事告诉国公爷，宁家人随便找个借口便能将此事搪塞过去。最关键的是，我们是怎么知道人在宁家人手中的？虽说我们自己知道，是为防万一派人盯梢才知道的，那落到祖父耳中，他会这么想吗？长房的人无缘无故派人盯梢二房和五房的人？他能相信我们在这件事中全然无辜吗？再一个二房留着这些人肯定是为了关键时候拉出来扳倒五房，如果朱志福就是这些人杀的，那玉匠之事就全然是多余了。我认为当下比起告诉祖父那些人的下落，先把截杀玉匠之人的底细调查清楚更要紧。”
赵佳臻也道：“弟妹说得对，此番绝不可再让二房借刀杀人之后又脱身事外了。这个祸害不除，比五房危害更大。”
这时芊荷回来了，向殷夫人禀道：“太太，老太太身边的李妈妈被国公爷派人打得奄奄一息，老太太受了惊吓中了脑风，府中正派人出去请大夫呢。”
殷夫人惊呆，事情刚开始查，李妈妈就被打得半死不活，老太太中了脑风，这……这还怎么查？两个罪魁祸首都不能说话了。
国公爷宁可做到如此地步，也要袒护五房？
几人一时都沉默了。
过了半晌，徐念安道：“三郎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了，娘，三姐姐，我们去牢里瞧瞧他吧，顺便给他带些换洗衣裳。”
这话殷夫人听得进去，忙道：“是该去瞧瞧他，佳臻，你快去看看有什么便于存放的吃的，带些过去，牢里伙食一定不好。唉，这日子可怎么过？”
赵佳臻道：“还是别带要存放的吃食了，就牢里那环境，别把老鼠招来，桓熙最怕老鼠了。”
徐念安警觉：“三郎最怕老鼠？”自她进府，还未曾见过一只活的老鼠，所以也不知赵桓熙居然最怕老鼠。
“是，他幼时我带他去庄子上玩，见着一个鼻尖缺损的孩子，一问是婴孩时期被老鼠咬掉的，从那时起他便很怕老鼠。”殷夫人解释道。
“此事府中有旁人知道吗？”徐念安问。
殷夫人与赵佳臻面面相觑，她们之前都不觉得怕老鼠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府中注意灭鼠便是了。可如今桓熙下了牢，若有人要害他……
“芊荷，速去找苏妈妈拿最好的灭鼠药，就是府中一直在用的那种。”殷夫人急忙吩咐芊荷。
徐念安道：“那儿媳先回慎徽院去收拾三郎的换洗衣裳。”
小半个时辰后，殷夫人带着徐念安赵佳臻正要出府去大理寺，遇上被扈刚找回来的萱姐儿，于是带上萱姐儿一道去了。
萱姐儿在外头已经听说了她小舅的事，小姑娘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严肃，一副定要帮小舅查明真相的模样。
转眼到了大理寺，司狱得到禀报迎出来一看，乌泱泱的一群女眷，顿时头就大了，好说歹说，只许一个人进去送东西加探监，而且不能携带利器和毒药之类的违禁物品。
赵佳臻和徐念安都说让殷夫人进去。
殷夫人自己自然也是很想进去看儿子的，接过装着换洗衣裳的包袱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回过身来看了眼徐念安，折返回来，将包袱往她手中一递，道：“你去吧，见了桓熙，叫他不要害怕。”说到此处，她一个没忍住，语气就哽咽起来，拿帕子掖了掖眼角，继续道：“就说家里人都在想办法救他呢。”

第134章
若是寻常人家来探监,不仅带进去的东西要检查，人也要搜身，否则万一犯人在里头出了什么岔子,司狱就解释不清了。不过来的既然是靖国公府的女眷，自是不能如此操作了。
徐念安一个人挎着包袱跟着狱卒进了大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让人甫一进来就觉得呼吸不畅。能被关在这里的，不是要犯便是如赵桓熙这样出身不一般的，牢里比较安静，不似寻常监牢般闹哄哄。
徐念安跟着狱卒走到通道的最尽头,才看到右边小小的单人牢房里,赵桓熙正坐在石砌的床榻上。
狱卒一边开牢门上的锁一边对徐念安道：“探监只有一刻时间，有话快些说。”
“多谢。”徐念安一边道谢一边动作隐蔽地塞过去一锭银子。
狱卒悄悄收了，将牢门打开,待徐念安进去后,又将牢门锁上,而后转身走了。
“冬姐姐。”早在两人过来时,赵桓熙便凑到了门边，徐念安一进去他就抱了上来。
徐念安一手挎着包袱，用另一只手抱住他,问：“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就把我押到这儿关起来,没对我怎样。”赵桓熙脸颊蹭在她发上,贪恋地呼吸着熟悉的发香。
徐念安稍稍推开他,上下打量,见他果真无恙,便拉着他走到牢房里那张简易的石床前,看了看,被褥虽破旧，但看上去倒还不算很脏。
“这两天你要受苦了，且忍耐一下，家里正在想办法查清真相……”徐念安一边说着一边要在榻沿上坐下来。
赵桓熙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道：“等一下。”
他接过徐念安带来的包袱放在床上，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件他的锦袍，铺在床沿上，这才将徐念安拉过去，让她坐在他铺好的衣服上。
徐念安望着他，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赵桓熙坐在她身边，问：“我娘和姐姐她们还好吗？是不是急坏了？”
徐念安回过神来，道：“娘和三姐萱姐儿都来了，在外头呢，因为司狱说规定只能一人进来探监，所以她们都没进来。她们没事，只是担心你。”
徐念安说着，从怀中摸出两块用帕子包好的豌豆黄递给他，道：“牢里不让带吃食进来，怕吃坏了说不清，我藏了两块你喜欢吃的豌豆黄进来，你先垫垫肚子，我们再说话。”
赵桓熙午饭没吃，这会儿早饿过头了，他握住徐念安的手道：“只有一刻钟与你相处的时间，我不想浪费在吃东西上。”
徐念安低声道：“我给他塞了银子，他会多给我们一些时间的，快吃。”
“哦。”赵桓熙笑了，然后把一块豌豆黄整个塞嘴里。
徐念安瞠目，轻轻捶他，道：“你慢点吃，别噎着。”
赵桓熙鼓着腮帮子笑着躲，到底是以最快的速度把两块豌豆黄都吞了下去。
徐念安无奈，从桌上给他倒了半碗水，又从袖中掏出一片小小的银叶子，将叶尖放入水中试了试，见没变色，才端来给他喝。
赵桓熙瞧着她的动作，轻声问道：“冬姐姐，这牢里有人要害我吗？”
徐念安重新在他身边坐下，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她将银叶子塞入他手中，叮嘱道：“以后每次吃饭喝水，都要用银叶子挨个试过再吃。”
赵桓熙点点头，抬眼看着她，眸底虚虚的一片歉意，道：“冬姐姐，都怪我自己太笨了，这般容易中了别人的圈套。”
“若是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你会怎么做？”徐念安问他。
赵桓熙想了想，表情既颓丧又坚定：“我还是会去，我怕你真的出事。”
“这就是了。你不是笨，你只是担心我。如果说这是错，位置对调，我会犯和你一样的错。”徐念安道，“咱们时间不多，不说这些了。你与我说说，你到那间宅子时，里面到底是何模样？朱志福是怎么死的？”
赵桓熙回忆着道：“那是个死胡同，里头就那一间宅子，看上去很久没有住人了，蟏蛸满室遍地荒草，只有正房的门开着。我走过去看，就看到一男子双手被绑在身后，面朝下仆倒在正堂的地面上。我把他翻过来才知道他是朱志福。他没穿外袍，中衣有多处破损和血迹，但我没见着被刀划或是捅那样的伤口，也没见有大滩血迹。他脸颊有被扇打的痕迹，哦，他脖颈上有一圈勒痕，就在这里，紫色的。”他比划着自己喉结上方那一截脖子。
徐念安思索道：“听你所言，那朱志福应当是被人勒死的，只是不知，你到时，他死了多久？若是仵作能验出他具体的死亡时间，说不得就能还你清白了。”
赵桓熙摇头，道：“我觉着我到时他可能刚死不久。我摸他脖子时，发现他皮肤还有温度，所以才会去听他心跳看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当时是什么时辰？”徐念安忙问道。
赵桓熙估算道：“我约莫是巳时初从尚先生府里出来的，到城北那间宅子时，大约巳时中吧。”
徐念安听他这么说，就明白自己猜的没错，人确实不是五房那伙人杀的。朱志福毕竟是成国公世子，杀了会有大麻烦。以老太太的魄力，大约也就是找人假装成是桓熙的手下，将那朱志福绑去僻宅殴打凌虐几天，然后把人撤走，再把桓熙引到那间宅子里去，同时把衙役叫去。朱志福被绑前说过有辱她的话，不会怀疑这就是桓熙蓄意报复。到时候朱志福一口咬定是桓熙派人绑他打他，衙役们又当场拿住了桓熙，那才叫有口难辨。
可是老太太没料到，二房早已洞察了她的计划，从中横插一刀，将人杀了。桓熙直接被当做杀人犯抓进大牢，没有证据脱罪，他很难出得了大牢，成国公府报仇心切，若是暗施手段让他死在大牢，到时候二房再把五房的人放出来，说此事乃是五房所为，桓熙是无辜的……不对，五房那些人只是绑了人，没有杀人，二房要怎么证明人是五房绑的，也是五房杀的呢？
徐念安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忽耳边传来些窸窣动静。
赵桓熙对这动静的反应比她快多了，立刻扭头看去。
徐念安也循声看去，却见牢房北面墙上，那扇小小的透气窗外头钻进来一只老鼠，在窗口爬上爬下一会儿，又钻了出去。
赵桓熙全程看着，没动。
徐念安瞧他，问道：“你不怕？”
赵桓熙苦涩一笑，垂下眼睫道：“以前怕的，只是经历的事情越多，越不怕这些东西了。相比之下，人更可怕。”
徐念安以前一直嫌他年少不懂事，而今看着他明显地开始成熟懂事起来，不知为何心中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她伸手掌住他的脸。
赵桓熙抬起明亮清澈的双眸看着她。
“三郎，生活不是一直这样的。现在如此不堪，只是因为我们身边有那些不堪之人，只要甩开她们，你会发现，大多数人还是善良和正直的。”徐念安温声道。
“冬姐姐。”赵桓熙伸手拥住她，脸贴在她耳边，声音哽咽起来，“今天祖父来牢中看我，我忽然发现，原来他已经这般苍老了。我爹是个靠不着的，而我虽有心上进，却仍一事无成。我以前很喜欢听你说慢慢来就好了，可是我现在好怕没有时间留给我慢慢来。我怕万一生了大的变故，我没有能力为你和我娘撑起这个家。”
徐念安心头涩涩的，抱着他道：“别担心，你会有时间慢慢来的。别说祖父只是年纪大了，就算没有了靖国公府，你还有娘亲，有我，有姐姐，有恩师，有同窗，有朋友。我们所有人都会给你时间慢慢来。”
赵桓熙强忍着胸中翻涌的情绪，将泪意逼回去，抬袖子擦了下眼睛，放开徐念安，濡湿着眼睫点了点头。
“我给你带了几本书，在包袱里，你无聊时可以看看。包袱里还有娘特意给你带来灭鼠的老鼠药，待会儿记得洒在角落里。纵你不怕，老鼠在身边爬来爬去的总还是膈应人。”徐念安叮嘱他。
赵桓熙应了，对徐念安道：“你出去跟娘和姐姐她们说我没事，别为我担心。”
徐念安点头，看他蔫蔫儿的没有精神，就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赵桓熙没想到这种环境下她会突然来这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懵地看着她。
徐念安笑道：“早上答应你晚上要补的，晚上我不在，就现在补吧。我说话算话，你也要说话算话。你说过要入仕外放带我离京逍遥的。”
赵桓熙看着她的笑颜，心中蓦然生出些气力来，眸中光彩骤生，弯起唇角用力地点点头。
外头通道里传来狱卒走近的脚步声，徐念安站起身来。
赵桓熙不舍地拖住她的手。
“放心，你很快就能回家的。若是明天审你，实话实说便是了。”徐念安安抚他。
看着狱卒已经在那里开锁了，赵桓熙放开徐念安的手，道：“叫家里人不要再来看我了，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嗯，下次我们来接你回家。”徐念安道。
小夫妻俩依依惜别。
徐念安来到大理寺外头，候在外头的殷夫人赵佳臻等人忙围上来，等她说赵桓熙的情况。
“三郎没受罪，牢里我看了，也算干净。我们先回家，余下的车上说。”徐念安道。
四人上了马车，带着丫鬟仆役回靖国公府去。
“我详问了三郎他到那宅子时里面的情况，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被宁家看管起来的五房那些人，不是杀害朱志福的凶手，朱志福是在今日上午被人勒死在那间宅子里的，三郎到时，尸首还是热的。明日要派人去那一片仔细走访，凶手杀了人离开，总有行迹，说不定有人无意中见到过。抓住了真凶，才能给三郎洗脱嫌疑。”车上，徐念安对殷夫人和赵佳臻道。
殷夫人忧心道：“只怕过了这一天，那凶犯早已逃出城去，不知所踪了。”
“不会的，凶手不会跑的。”顾忌着萱姐儿也在，徐念安就没把自己对二房这番操作的猜测说出来，省得带坏小姑娘。
萱姐儿却一脸严肃地问道：“小舅母，能确定那个成国公世子是在今天上午被人用绳子勒死的吗？”
徐念安道：“根据你小舅的描述，基本上可以确定。因何发问？”
萱姐儿道：“今天上午我和阿成在玲珑街上捉住的那个划伤了玉匠和傅表舅的大汉，我绑他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掌上有类似麻绳勒出来的痕迹。他会不会是杀人凶手？”
同车的三个女人都看着她。
“刺伤玉匠的那个凶犯，是你和国成抓的？”殷夫人问。
萱姐儿：“……”太关心小舅说漏嘴了怎么办？
徐念安替她解围道：“这就说得通了，大白天去玲珑街抢劫金玉匠，划伤他又不杀他，那男子是故意被抓的。真正的凶手在牢里，那咱们在外面就算把京城整个翻过来都不可能找到凶手，待到三郎下了狱出了事，那边再交代受人指使杀人之事……一石二鸟，叹为观止。”
“若是如此，那男子岂不是得抱着必死之心为二房做伪证？二房何德何能，能叫人心甘情愿为她去死？”殷夫人难以置信道。
“能为旁人交付性命之人，要么重情，要么重义，要么重孝，只消调查出他到底属于哪一类，掐住他的命脉，要让他老实交代应当不难。关键是不能让二房察觉我们已经掌握了这条线索，否则她们提前行动掐灭源头，我们就真正束手无策了。”徐念安道。
“要怎样才能既行动，又不被二房察觉呢？”殷夫人思虑起来。
赵佳臻道：“桓熙出事，二姐四妹得到消息，必然会回府来询问情况，到时候请四妹回去拜托她公爹就行了。邬大人身为顺天府通判，要弄清楚牢里犯人的底细，还不是手到拈来？我们只需装出焦急的模样迷惑二房就行了。”
殷夫人刚开始没想到这一点，如今听赵佳臻提出来，顿觉十分可行。
她笑看着赵佳臻道：“这一个个的，都越来越精了。”
赵佳臻叹气道：“强敌在侧，又怎敢继续蠢下去？”
殷夫人不知想到什么，竟瞬间走了神，没说话。
回到靖国公府，府里又有许多人在等着她们。
赵佳善，赵佳贤，陆丰，聂国成，徐墨秀还有殷洛宸傅云津都在。
殷夫人带着他们去了嘉祥居，将桓熙的情况与他们说了，又对他们的关心表示了感谢，陆丰徐墨秀等人就先告辞回家了，留下赵佳善和赵佳贤。
殷夫人将要托邬德春调查之事详细告诉了赵佳贤，赵佳贤惊诧之余，强忍心焦，面色如常地回去了。
入夜，敦义堂，向忠脚步匆忙地来到国公爷的书房里。
“国公爷，派往小河庄的人回来了，说五天前小河庄有八个佃户离开之后，至今未归。”

第135章
国公爷眉头大皱,问：“无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其中有一个佃户离开前夜曾对家里婆娘孩子说待他回来时带春江居的酱鸭给他们吃，可见这几个佃户是往京城来了。只是不知如今成国公世子已死，他们却为何还未回去？是知道事情败露了,所以缩在哪个犄角旮旯避风头还是……全部被灭口了？”向忠也不能确定。
国公爷沉默有顷，站起身向外头走去。
令德堂，五太太正给老太太喂药。
老太太瘫在床上，弈钗扶着才能勉强坐靠在迎枕上，歪嘴斜眼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药喂一半洒一半。
不仅如此,她如今这样,连屎溺都无法控制，都直接排在床上。
五太太刚伺候了半天，就已经焦头烂额,完全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可偏偏这是她的亲婆母,她赖不着旁人。
直到耳边传来丫头给国公爷行礼的声音,她才从低落焦灼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忙端着药碗起身，站到一旁给国公爷行礼。
国公爷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床边看了看老太太。
正如向忠所言,这病态,是装不出来的。她真的中了脑风。
打杀李妈妈,竟将她刺激得中了脑风,这是国公爷未曾预料到的。就这点胆量,她敢为了陷害桓熙杀了成国公世子？
“此事你可有参与其中？”国公爷突然问五太太。
五太太茫然地抬头看来,满眼疑惑：“不知公爹所言何事？”
“无事。”国公爷转身出去。
回到敦义堂,国公爷吩咐向忠：“明日多带些人,以城北事发那条巷子为中心向周边搜寻打听。再去大理寺跟詹鹤打声招呼,审桓熙可以，不许动刑。若是上头有人施压，劳驾他派人知会我一声。”
“是。”向忠退下，安排去了。
次日上午，大理寺正岑元志提审赵桓熙。
狱卒将赵桓熙从牢里带出来，交给两名来提人的差役。
赵桓熙跟着差役来到一间挂着刑具的房间，发现除了大理寺正和负责记录的文书外，还有个面白无须着宦官服饰的太监在。
那太监见赵桓熙进来，斜着眼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尖着嗓门质问岑元志：“为什么不给凶犯换囚服？也不上枷锁也不上脚镣，瞧瞧这从上到下干干净净的，连头发丝儿都没乱一根，知道的是从大理寺大牢里提出来的，不知道，还以为是从靖国公府里请过来的。”
岑元志不卑不亢道：“喜公公，现在赵桓熙只是疑犯，尚不能确认人就是他杀的，在定罪之前，按律不得上枷锁脚镣。”
“不能确认人就是他杀的，那你就能确认人不是他杀的？”喜公公吊着眉毛道。
“是不是的，总要审过了才知道。”岑元志面无表情。
喜公公还要说话，岑元志道：“喜公公，您出宫也是有时间限制的吧，要不咱们早点开始，您也好早点回辰颐宫交差？”
喜公公这才闭上嘴，拖长了调子“嗯”了一声。
赵桓熙不知道辰颐宫住的什么人，但肯定不是皇上。既然不是皇上，那宫中有这个闲情雅致派人来监督他的审讯过程的，也就是成国公的妹妹珍妃了。
他知道岑元志这是在暗暗提醒自己对方的身份，心中感激，但没表露在脸上，安静地在房中那张属于犯人的椅子上坐下。
按例问明姓名籍贯等基本信息后，岑元志道：“说一下昨日案发前后的情况。”
赵桓熙道：“昨日辰时初，我离开家去我恩师尚先生的府上请教他作画事宜，于巳时初离开尚府，去了琉璃街，在琉璃街上看着了那个手拿与我送给我夫人一模一样玉佩的男子……”
喜公公听到这里，插话：“看见，怎么看见的？你与他迎面撞上了？”
赵桓熙恍若未闻，继续看着岑元志说道：“只因那块玉佩是我自己设计，且叮嘱过玉匠不得再做第二块与之一样的，疑惑之下我去捉住那男子，质问他玉佩从何而来。”
“那块玉佩现在何处？”岑元志问。
赵桓熙从怀中摸出那块玉佩，让差役递给了岑元志。
岑元志将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示意赵桓熙继续。
喜公公见两人都不理他，心中便存了气。
赵桓熙继续说，说到被那男子哄到城北僻巷时，喜公公又呛声道：“简直一派胡言，他说看到疑似你夫人的女子被掳进去了你就信？就这脑子你能上苍澜书院读书？不过是为了脱罪编出来的吧！”
赵桓熙依然不理会他，接着说到自己进宅子的事。
喜公公见他一而再地视他于无物，大怒，站起身道：“赵桓熙，咱家质疑你说的话呢，你是聋了还是傻了？”
赵桓熙毛了，扭头冲他大声道：“你算那棵葱？你说话我就一定得理你？要不你回宫去讨个圣旨让你来主审这个案子，我必定句句理你。还质疑我轻信那男子的话是胡编乱造，我对我夫人的感情岂是你这种连男人都不算的人能理解的？”
喜公公被他这一番话怼得面红耳赤，抖着手指着他“你你你”，偏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朱志福被害，我理解成国公府想要尽快找出凶手的心情，但是我没杀他，我现在在这里交代我所知道的一切，也是希望官府能尽快找到真凶。你在旁边啰里啰嗦的一再想把杀人罪名往我头上扣，这是为何？难不成你就是真凶，想让我顶罪？”赵桓熙梗着脖颈道。
喜公公气得朝着他冲过来，岑元志一看不对，忙起身说着打圆场的话将他引了出去。
过了片刻，岑元志独自回来，说那太监已经回宫去了，让赵桓熙继续交代。
中午，殷洛宸带着傅云津去离顺天府不远的德胜酒楼吃饭，过不多久，顺天府通判邬德春和几个同僚也来到德胜楼吃饭。
殷洛宸和傅云津吃过饭又去街上逛了一会儿才回靖国公府。回了靖国公府也没去嘉祥居，只是让客院的小丫头送了一盒子街上买的糕点去给殷夫人。
殷夫人从糕点盒子下面夹层里翻出邬德春传来的信息，和赵佳臻徐念安一道看。
“此人竟然是临洮人，这般远，派人去打听都未必来得及啊。”赵佳臻皱眉道。
殷夫人与她一样想法。
徐念安思虑一番，道：“虽然五房是从半年前开始做玉佩准备设计三郎，但就算二房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盯着五房，当时应该也无法得知五房是要搞朱志福。二房知道五房要搞朱志福，应当是最近五房准备对朱志福下手时才察觉的。也就是说，留给五房去找这样一个凶手的时间并不很多。此人是临洮人，但不可能是二房临时从临洮找来的，最有可能的是，此人从临洮来，在二房或者宁家的某处做活，或者与二房和宁家没关系，只是二房或是宁家人认识这么个人，知道他最近遇上了什么跨不过去的坎，二房用帮他跨过这个坎为条件，买他一条命。”
“若是如此，那找此人的关系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一不小心还会惊动二房那边。”殷夫人愁道。
徐念安沉思片刻，抬头看看殷夫人和赵佳臻道：“娘，三姐，我们必须尽快把三郎从牢中救出来，否则万一有个好歹，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说的是啊。”殷夫人焦急。
“目前一切都只是推测，若是着手去验证这个推测正确与否，既费时间又容易被二房察觉。现在唯一可行的，似乎只有兵行险招这一条路了。”徐念安目光沉着坚决。
赵佳臻反应总是比殷夫人快一步，问道：“你的意思是，直接去诈那凶犯？”
徐念安点头：“若成功，这是目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三郎从牢中救出来，也是最能打二房一个措手不及的方法。”
“若不成功呢？”殷夫人问。
“若不成功，我们就只能去向祖父坦白一切。看祖父现在的言行，他是一点都没有怀疑过二房。我们把二房架到他面前去，他看我们放弃一向与我们不合的五房，反而指认二房，心中必定生疑。二房想躲，我们就偏让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算这一招还不能让二房自乱阵脚，母亲还可利用管家之便，严守府中各门，不许二房的人进出，然后我们再利用消息隔绝这一点，去诈宁家人，我就不信，宁家个个都如二太太一般心机深沉临危不惧。”徐念安道。
殷夫人想了又想，似乎也没有旁的方法，就问：“若要去诈那凶犯，派谁去好呢？女眷肯定是不行的，要不，让洛宸去？他脑子活络，人也可靠。”
赵佳臻想起上次陆丰处理翔凤楼一事的模样，觉得陆丰也行。不过比起洛宸，陆丰毕竟还没有成为一家人，她也就没提。
不料徐念安却摇头否决了殷夫人的提议。
“能为旁人付出性命之人，性格必定刚烈。刚烈的人，一般都是遇刚则刚。殷表哥脑子活络，但他言行透露出来的攻击性也强，让他去未必能取得我们想要的效果。依我之见，不若让傅表哥去。”
“云津？”一提到傅云津，殷夫人脑海中就浮现出他忧郁的眼神，薄红的眼角，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脆弱模样，忍不住怀疑道：“他……能行？”
徐念安道：“傅表哥夫人去世不久，这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哀思心伤的感觉。若那凶犯真是为了家里人才甘愿放弃性命走上这条绝路，傅表哥这副模样，是最容易让他卸下心房的。”
殷夫人道：“那事不宜迟，我就这派人叫云津过来。”
“等一下，现在先叫扈刚过来吧。祖父今天不是派人去城北案发那一带打听五房那些人的行踪么？让扈刚派人装作附近百姓将消息透给祖父好了。一来可以转移二房视线，二来，不管我们的计划成与不成，只要祖父发现五房人的失踪和宁家人有关，后面我们指认二房的说辞都将更容易得到他的认可。”徐念安道。
殷夫人十分赞同，当即走到门口，向外头道：“芊荷，派人去叫扈刚过来。”

第136章
辰颐宫,珍妃听完喜公公添油加醋的汇报，气得一把将桌上的糕点盘子和茶杯等物都扫到了地上，面目狰狞道：“我就说大理寺不会认真办这桩案子！赵家的狗东西,杀了我侄儿还敢如此嚣张！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发了一通脾气，叫喜公公附耳过来，对他低声交代一番，喜公公当即眉目舒展地领命下去了。
这时她身边的大宫女瑞禾端着厨下送来的五色水团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后，低声对珍妃禀道：“刚才怀月轩那边传来消息,说从昨日开始,一向对皇上不理不睬的柳美人突然改变了态度，变得曲意奉承起来。今日上午皇上下朝后去看她，我们的人在窗外隐约听到柳美人说求皇上一件事,皇上答应了。”
“没听见她求了何事？”珍妃问。
瑞禾摇头,“说是她突然放低了说话的声音,我们的人没听清。”
珍妃冷笑,道：“这贱婢，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靠着赵家的势闻名京师,如今定是在为那赵家的狗东西求情说项呢。”她扫一眼桌上的五色水团,吩咐瑞禾：“拿上这水团,咱们去看望看望这位柳美人。”
当下便出了辰颐宫,一路分花拂柳地来到怀月轩外,还未靠近,便听得里头传来琵琶和箫合奏的乐曲。
珍妃心头一梗,皇上是会吹箫的,不过只在心情极好的时候才吹,她进宫这十几年，听过皇上吹箫的次数都不满十次。难不成在柳美人这个贱人这儿，他竟天天用吹箫来讨好她？
本以为皇上对此女不过是心血来潮，新鲜两日便腻了。若皇上真对她珍重若此，那这个柳拂衣，就留她不得了。
珍妃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硬生生等到房里没了乐曲声，才令人进去通报。
皇帝和柳拂衣合奏一曲，正高兴，听闻珍妃来了，有些迟疑地看向柳拂衣。
柳拂衣将琵琶递给一旁的咏晴，垂着纤长的睫毛不看他，一边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盏一边闲闲道：“陛下看着我作甚？她是妃我是美人，她纡尊降贵来我这怀月轩，我还能不让她进来不成？”
皇帝讪讪道：“珍妃性情娇憨为人和善，若她愿意来，你多个朋友说说话也好，至少没有那么孤单。”
柳拂衣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珍妃进来向皇帝行礼。
柳拂衣站起身来向珍妃行礼。
珍妃看着她敷衍的动作，心中又是一气。
“你此时过来，是有什么事？”皇帝问珍妃。
珍妃看着桌上的五色水团，温婉地笑道：“今日不是端午么，臣妾寻思着柳美人刚入宫，怕下头人慢待了，所以特意给她送些五色水团过来，不曾想她已经有了，倒是臣妾多此一举了。”
皇帝道：“你也是一片好意，怎能说是多此一举呢？来，坐。”
珍妃谢恩之后，在房中坐下，看着柳拂衣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打量自己的指甲，便开口道：“柳美人，今日大理寺提审赵桓熙，我叫我宫里的喜公公去旁听了，赵桓熙说人不是他杀的，你也无需太过担心了。”
柳拂衣打量指甲的动作一顿，美目一斜，道：“珍妃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有没有杀人，与我何干？”
珍妃微微笑道：“柳美人心中跟明镜一般，又何必明知故问呢？这两年，除了赵桓熙，便是凌阁老做寿派人去请你都没能请到你出面。要说你与那赵桓熙毫无关系，说出去谁……”
她话还没说完，柳拂衣就猛的站起身来，抄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地上一掷。
没人想到会有人敢在皇帝面前摔茶杯，屋里所有人都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包括皇帝在内。
皇帝有些不悦地皱眉，柳拂衣却指着珍妃扭头对他道：“皇上，她竟无故辱我与旁人有染，请皇上派人掌她的嘴。”
美人动怒，晶眸如焚柳眉倒竖。皇帝被柳拂衣这般一瞪，顿时就像被迷了心窍般心头一荡。
“放肆，你不过是个美人，竟敢以下犯上对珍妃娘娘不敬！”瑞禾护主。
柳拂衣不理她，只盯着皇帝，质问：“皇上，你到底为不为我做主？”
皇帝回过神来，站起身过来安抚她道：“你别动气，珍妃也不过随口一说，朕自是相信你，不会当真的。”
柳拂衣瞧着他冷笑，道：“皇上既然已有心中挚爱，何必非要让我进宫？随口一说？她说的可是我与旁人有染，让皇上你做了王八了！你能受得了这侮辱，我受不了。你舍不得扇她，好，我自己去扇她，过后你处死我便是了！”说着她就要冲珍妃过去。
珍妃吓得站起身来，万没想到这柳拂衣一点就炸，发作起来就像个疯子一般，在皇上面前都无半点收敛。
瑞禾一边挡在珍妃前面一边呼唤左右：“快，保护珍妃娘娘。”
皇帝活了四十二年还是头一次被人当面说成是王八，心中羞怒，又舍不得美人，着急忙慌地抱住柳拂衣，道：“使不得使不得，朕如何舍得让你死呢？”
柳拂衣奋力挣扎，口中骂道：“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实际上却是关着我，让人辱我，我生不如死。既如此，还不如一头撞死的干净！”
皇帝一个头两个大，想到好好的气氛都被珍妃过来胡言乱语给破坏了，心中也是气愤，回头道：“珍妃信口雌黄毁人清白，实为不该，罚掌掴四下以为警戒，今后无诏不得再靠近怀月轩。宏奉。”
名唤宏奉的大太监走到珍妃面前。
珍妃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皇帝刚才说了什么，不可置信地唤道：“皇上。”
皇帝不看她，冷着脸道：“行刑。”
“得罪了，珍妃娘娘。”宏奉行过礼，抬手照着她保养得宜的美艳脸庞就是一巴掌。
柳拂衣一把推开皇帝，道：“舍不得就别打了，大小也是皇上身边的人，饭都没吃饱吗？”
皇帝微恼，把气出在太监身上，厉喝：“宏奉！”
宏奉这下不敢再留手了，大力扇了珍妃三巴掌，直把她扇得脸颊红肿鬓发凌乱，连发髻上的步摇都掉了一支下来。
珍妃自进宫至今，从未有过如此屈辱的一刻，看着柳拂衣冷而轻蔑的眼神，恨不能立刻去死了。
“皇上……”她哀哀哭道。
“回你自己宫里去吧。”皇帝撇着脸，下意识地想说一句叫御医看看，抬眼看到柳拂衣，话到嘴边就成了“回去之后，好好反省！”
珍妃哭着走了。
皇帝涎着脸来讨好柳拂衣：“朕罚她了，你别生气了吧。”
柳拂衣回身坐下，道：“你要我进宫陪你，陪便陪了，但你若敢给我委屈受，我可不是那委曲求全的人。”
皇帝忙道：“不让你委屈求全，你是朕心头上的人，谁敢让你委屈？”
柳拂衣瞟他一眼，也未多说，只道：“昨夜我谱了一首新曲，皇上可要听？”
“自是要的。”皇帝心情甚好地在她身边坐下。
柳拂衣让咏晴将琵琶递来，抱在怀中慢慢弹拨起来。
顺天府大牢，傅云津拎着两个食盒，给了牢头几两银子就顺利地进去了。
这里关的犯人杂乱，死了也就死了，所以并不阻止探监之人带吃食进去探望犯人。
名叫伍魁的临洮大汉罪名是盗抢伤人，够不上杀头，连一人一间牢房的资格都没有，和五六个囚犯关在一个大牢房里。
狱卒开了牢门，傅云津忍着牢房里的恶臭踏进去，目光扫过，很快便锁定了在摸鱼儿门前划伤他的那名大汉。
他将一只食盒递给伍魁身边的人，对他道：“劳驾你们给我和伍魁让出点地方，我想单独和他说说话。”
那些犯人见进来个锦衣玉冠的公子，原本正好奇，如今一看还有酒菜吃，哪有不乐意的？几个人拎着食盒就去了牢房的另一个角落。
伍魁靠着墙角坐着，迷惑又戒备地看着傅云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傅云津顾不上脏，与他面对面地在稻草上坐下来，将食盒里的酒菜一样一样拿出来，给他把酒杯斟满，这才抬头看着他问道：“你知道你杀的是什么人么？”
伍魁眉头一皱，目光毫无波澜，只问：“那个玉匠死了？”
“我说的是你在城北那间荒宅里勒死的那个。”傅云津垂下目光，看了眼他的手。
伍魁的手动作细微地一动，又停住。他此时手是虚握成拳搁在腿上的，傅云津这般看，并看不见他的手掌。
可是这下意识的微微一动已经足够证明许多事情了。
“半年前，我也失去了我的亲人。最痛苦之时也曾想过，若可以，倒不如让我代她去死，如此，至少我不用承受这样的痛苦。”傅云津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起来，声息不稳。
伍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这番作态并非是装出来的，伍魁看得出来。想起自己在意的人，忍不住眼底微生波澜。
傅云津努力控制住情绪，继续道：“你既如此不惜己命，想必也是为了至亲重要之人。但是你被骗了。你杀的人，是成国公世子，陷害的人，是靖国公长房嫡孙，你卷入这么大的案子中，不论他们当初应承你什么，都不可能做得到。因为一旦我那表弟出事，我们是一定会秋后算账的。不仅是我们，还有成国公府，也不会放过你。如今既知你姓名籍贯，你的一切都能查得出来，所需要的，不过是时间罢了。”
伍魁猛的握紧双拳，嘴角绷紧，似是为他所说的话感到震惊，但强行压抑着，看着傅云津不说话。
傅云津端起酒杯，对他道：“你杀了人，必要偿命的。但若你愿意此刻交代真相，助我们将表弟尽快从牢中救出来，你求他们之事，我愿意代你完成。”
伍魁冷漠地瞧着他，道：“我又怎知，你不是在骗我？”
“人都敢杀了，还在乎赌这一把？你不信我，那你信谁，告诉我，我可以带他来见你，只要你告诉我真相。你清楚，就算你不说，只要花点时间，我们也能查出来。”傅云津道。
伍魁垂下眼睑，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纠结的表情，显然内心争斗十分激烈。
傅云津并不催他，素白手指稳稳地端着酒杯，耐心安静地等着他。
过了差不多有半刻时间，伍魁才抬起眼来，望着傅云津问道：“若我交代，真的能不牵连我的家人？”
傅云津点头，“原本就祸不及家人，能帮你在成国公府的仇恨中保下家人的，也只有我们靖国公府。哄你来杀人的那些人，做不到。”
伍魁腮帮紧咬，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仰起头一口灌了进去。
靖国公府，嘉祥居。
二太太宁氏来找殷氏，笑问道：“大嫂，今天是出了什么事啊？怎么角门那儿都不让人进出了呢？”
殷夫人如今看到她就有种看到毒蛇般的毛骨悚然，略扫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放下茶杯道：“桓熙的事情你们二房没听说么？如今成国公府疯了一样想要报复我们，为了府中人安全着想，国公爷让我看住府门，不让人随便进出的。”
宁氏笑容有些淡下来，问：“是国公爷让守住府门的？”
“正是，不然我哪有这胆子擅作主张呢？”殷夫人脸不红心不跳地道。
宁氏心里琢磨开了，五房主仆死的死瘫的瘫，国公爷此刻命守住府门，防的是谁？
这时芊荷禀道：“太太，傅少爷从顺天府回来了。”
殷夫人忙道：“让他进来。”
傅云津进了正堂，向殷夫人行过礼，又向二太太见礼。
二太太笑问：“这好端端的怎么去顺天府了？可是有事？”
傅云津道：“昨日在一家玉器铺子门前被划伤了手臂，今日去顺天府，不过是官府例行问话而已。”
二太太道：“原是如此。既然你们有事要说，我就先回去了。”
殷夫人端坐不动，点头道：“慢走。”
二太太出去后，殷夫人忙问傅云津：“可办妥了？”
傅云津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张有画押的供词，递给殷夫人。
殷夫人接过一看，又是气愤又是欣喜，对傅云津道：“你辛苦了，且回去休息吧。”
送走了傅云津，她又忙派丫鬟去把徐念安和赵佳臻请来，道：“云津不负所望，拿来了那伍魁的供词。”
徐念安和赵佳臻头挨着头把那张供词上所说的内容看了，松了口气，对殷夫人道：“娘，派人去请祖父回来吧，此事，终是能尘埃落定了。”

第137章
二房,宁氏不安地在房中徘徊着，方才去嘉祥居，殷夫人脸上那种山雨欲来的平静,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事。
以她对殷夫人的了解，如果她手中不是掌握了什么可以帮赵桓熙脱罪的证据，以她对赵桓熙的宠溺关爱，绝不可能在赵桓熙顶着杀人嫌疑坐牢的时候表现得如此淡然。
那个姓傅的刚刚去过顺天府，难不成,是三弟找的那个人出了什么岔子？
不行,谁出岔子那个人都不能出岔子，必须和三弟通个气。
宁氏走到梢间，提笔落墨写了两个字,然后将纸折起来塞进信封,出了门走到她小儿子赵桓淳房前,唤道：“淳哥儿？”
赵桓淳从房中出来,问：“娘，找我何事？”
宁氏走到门前，将信递给他,低声道：“你速将这封信送去你三舅舅手里,切记,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手里。如今因为长房熙哥儿的事,你大伯母封着前后门不让人进出,你去找你大伯母,就说你答应好表妹要送她长命缕的,到现在才想起来,若再不去,怕表妹就要怨怪了。你去去外祖家，很快就回来。”
赵桓淳不解，问道：“为何要这般麻烦，直接说我要替娘去给舅舅送一封信不成吗？”
“不成！”宁氏一时没控制住情绪，疾言厉色了些，倒将赵桓淳吓了一跳。
宁氏看着儿子呆住的脸，努力收拾好情绪，将准备好的长命缕塞他手里，温声道：“按娘说的做，快去快回。”
“哦。”赵桓淳将信和长命缕都塞进怀中，在宁氏的目送下出了二房院子往嘉祥居去了。
到了嘉祥居向殷夫人行了礼禀明来意，殷夫人略一思索，竟未拒绝，道：“原是不让出去的，既然你与表妹约好了，便许你出去，只是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赵桓淳拱手道：“多谢大伯母通融。”
待他离开后，殷夫人立刻命人找来扈刚，让他派人去盯住宁家，只要宁家有人往顺天府大牢去，就把人拿下押回来。又使人去知会顺天府府尹，言明伍魁就是杀害成国公世子的真凶，让他好生将人单独看管起来。
赵佳臻在房里听着殷夫人在外头有条不紊地布置行动，扭头对徐念安小声道：“娘好像与以前不大一样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总会改变的。三郎也与以前不一样了。”徐念安感慨道。
赵佳臻叹气道：“原来总希望他快些长大，快些懂事。而今看着他因为这些腌臜事被迫长大，却又心疼起来。人真是矛盾。”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先遭风吹雨打，而后才能顶风扛雨。”徐念安道。
天擦黑的时候，国公爷从中军都督府回来了。殷夫人得到消息，一刻没有停顿地带着赵佳臻和徐念安去了敦义堂。
“听向忠说你们找着了真凶？是怎么回事？”国公爷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刚毅的脸庞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惫。
殷夫人递上伍魁的供词，道：“公爹还是先看了真凶的自述，儿媳再将前因后果向您道明吧。”
国公爷接过供词，就着灯光一行行看下来。
真凶自称伍魁，乃是临洮人士。五年前因家乡闹灾荒带着寡母幼妹来京都讨生活。三年前寡母去世，就剩他和妹妹两人相依为命。
他在城西的乳酪张分店做护卫兼跑腿，他十五岁的妹妹在店里做侍女。半个月前，他妹妹被来店里吃乳酪的一位官宦子弟调戏，他一时没忍住将人打了，带着妹妹跑了。
那官宦子弟纠集了各路朋友和地痞恶霸，对他们兄妹俩围追堵截，以至于他甚至都没办法带着妹妹逃出京城。
就在他们兄妹走投无路之时，一个他在乳酪张分店做事时经常见到的富贵人家的管事找到了他，说只要他帮他们杀一个人，并且在过堂时说一段证词，他们就保他妹妹下半辈子有人依靠，吃穿不愁。
杀的那个人，就是城北僻巷里一个被绑住的年轻公子，昨天早上用麻绳勒死的。
去摸鱼儿刺杀玉匠，也是管事要求的，过堂时要说为了灭口。
而指挥他做这一切的人，要说成是靖国公府一位姓李的妈妈，五十多岁的年纪，长着一对三角眼，面相刻薄。
国公爷看得一头雾水，问殷夫人：“这么说是有人栽赃五房？这里面提到的富贵人家的管事，到底是谁？”
“已经派人按着这个伍魁的描述去他说的那个乳酪张分店打听了，若不出所料，应当是安庆伯府的管事。”殷夫人道。
国公爷愣住，皱眉：“你说什么？安庆伯府？”
安庆伯府，正是二太太宁氏的娘家。
殷夫人向国公爷行了一礼，道：“公爹，事到如今，儿媳也不瞒着您了。事情还要从上次桓熙和桓旭去苍澜书院考试，在路上遇险说起。当日桓熙回来跟我说了板车拦路之事后，我就觉着奇怪，事后调查，发现似乎跟安庆伯府有些关系。从那时起，儿媳便暗中派人监视二房和安庆伯府的动向。
“此番桓熙突然出事，我急忙找盯梢的人来问，从中发现了五房的行迹，也发现了二房的行迹，只是没有证据，不敢确定。直到念安提出，昨日刺杀玉匠的人动机不明，目的可疑，我才想到去诈一诈此人，结果就诈出了这份供词。”
国公爷目光落在手里的那份供词上，问：“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做玉佩，绑架朱志福，派人用玉佩引桓熙到城北那条巷子，这些事是五房做的。杀死朱志福，刺杀玉匠，这两件事是二房做的。”殷夫人表情麻木道。
国公爷倒是没问五房二房为什么要做这些事，而是吩咐向忠：“去把宁氏叫过来。”
二太太宁氏正一边带着小女儿承珂和两个嫡媳准备吃饭，一边等赵桓淳回来，听闻国公爷召见，心中便是咯噔一声。
她借着回房整理仪容的空档好生理了下思绪，而后带着丫鬟去了敦义堂。
到了国公爷的书房，见殷夫人也在，她沉住一口气，向国公爷行礼。
国公爷也不说旁的，直接将手里伍魁的供词递给她，道：“你也看看吧。”
宁氏上来接了纸过去，一行一行仔仔细细地看完了，然后在殷夫人等人的盯视下一脸茫然地看向国公爷，问道：“这是什么？公爹为何要给我过目？”
殷夫人瞧她那无辜模样，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都这步田地了，还能装作若无其事，这份定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怪不得蛰伏在她身边二三十年，她都没能看穿她画皮后面的恶鬼模样！
国公爷看着宁氏，道：“看来你是全不知情，这件事，是你娘家人自作主张了。”
宁氏瞠目结舌，“我、我娘家……”她重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证词，道：“公爹的意思是，这上面说的那个富贵人家的管事，是我娘家的人？这不可能吧，我娘家人为何要做这种事？”
“你娘家人为何要陷害我靖国公府的人，这一点许是要等上了公堂才能知道了。你，真的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国公爷问。
宁氏俯首道：“公爹明鉴，儿媳实不知情。”
这时向忠进来，禀道：“国公爷，丘八他们拿回来了，管着丘八的人也一同拿回来了，是安庆伯府的人。”
国公爷瞧着宁氏，吩咐向忠：“好生关押起来。”
向忠刚出去，又回来，道：“大太太，扈刚寻您。”
殷夫人向国公爷打了招呼出去，没一会儿就领着两个护院押着一名小厮过来。
宁氏一见那小厮，面色就微微变了。
“公爹，今日下午儿媳派表侄去顺天府，为了防止走漏消息，封锁了公府前后门。表侄回来时，二太太正好在我院中询问封门之事。二太太回去没多久，淳哥儿便来跟我说要去外祖家给表妹送长命缕，我让他去了。结果他刚进安庆伯府，伯府里便派出这么一个小厮直奔顺天府大牢而去，叫我提前安排下的人给拿住了。”殷夫人道。
国公爷面色冷肃地看向那一脸慌张的小厮，问：“这时候去顺天府大牢，做什么？”
小厮梗着脖颈道：“我是安庆伯府的人，你们赵家人无权抓我审我！”
“向忠，带他下去，让他交代。”国公爷吩咐。
向忠带着那两个护院拎着小厮出门，未几，门外便传来小厮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房里气氛沉默，宁氏的额上脊背上渐渐渗出一层冷汗。她焦灼而拼命地转动脑子，然而还未等她想出个合适的应对之策，向忠就进来了。
“国公爷，撂了，是宁家三郎得了二太太的消息，命他去顺天府大牢看一看伍魁那里是否有变。”
国公爷目光转向宁氏。
宁氏在他无形的威压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为什么？这么多年，二房和三房在我眼中是最安分守己最懂事的两房。比起三房，你夫婿是嫡出，你儿子更有出息，你还有什么不满？为什么要行此惨毒之事？”国公爷嗓音低沉地问宁氏。
宁氏瑟瑟抖了半晌，忽然就不抖了。
“为什么？”她惨笑一声，抬起头来，怨毒地盯着国公爷道：“你说为什么？你自己都说了，我二房是嫡出，最安分守己最懂事，我夫婿我儿子最有出息。这么多年来，你有一日考虑过将爵位传给二房吗？”
她伸手一指殷夫人，道：“长房，赵明坤是个什么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你做老子的最清楚！五房，老五若在，赵家手里的兵权必定是他的，就算爵位不给他，也不算亏待了他。可老五不在了，五房只剩下些上不得台面的肮脏东西，你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着老五也要给他们体面。三个嫡出的儿子，只有我们二房，一直老实本分勤勤恳恳，却永远都入不了你的眼，什么好都落不着！凭什么？”
“所以你就连消带打，想将长房五房一锅端了？”国公爷望着这个因阴谋暴露功亏一篑而渐露疯狂之态的二儿媳。
“不然呢？难不成我还能指望你终有一天良心发现幡然醒悟，突然发现我们二房比长房和五房更有资格和能力承爵？大太太，堂堂金陵侯嫡长女，被你诓骗过来嫁给你那宠妾灭妻的嫡长子，二十多年来受了多少委屈磋磨？你帮她收拾过赵明坤吗？你看她能干，让她执掌中馈，为你赵家做牛做马，却一再纵容你偏袒的五房欺辱她和她的儿女，你有良心吗？”
宁氏冷笑连连，“给你当了这么多年儿媳，我早就看透你了，你为什么一直偏袒五房？因为你本质上就和他们一样，都是自私自利狠心偏狭之人！你的眼睛永远都只看你自己想看的，至于旁人，做得再好，过得再苦，你都视若无睹！可惜啊，人在做，天在看，你还是得了你应有的报应。你最看好的老五死了，你的嫡长子彻底废了。你吊着爵位，把你最得意最想培养的孙子养得好高骛远利欲熏心。我就看着，这烜赫繁华的靖国公府，怎样从你手里败落下去！我就看着，到了黄泉地府，你拿什么脸去见你赵家的列祖列宗！哈哈哈哈哈哈！”
殷夫人站在一旁，看着癫狂大笑的宁氏，心中五味杂陈。
国公爷面无表情，只道：“带下去，关起来。”
向忠过来拉宁氏出去。
宁氏经过殷夫人身边，忽然停住。
殷夫人冷冰冰地看着她。
宁氏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道：“靖国公府有如今安稳繁荣的局面，全仰赖于你是个好人。阖府都欠你的，尤其是靖国公这个一家之主！”
殷夫人没吱声。
宁氏被带出去后，殷夫人向国公爷行礼，道：“公爹，若无事，我们也先退下了。”
国公爷点头，道：“明日上午，去大理寺接桓熙回来。”
“是。”殷夫人带着徐念安和赵佳臻退出书房。
国公爷在书桌后静坐了片刻，站起身来想到窗边去透透气，不料脑中一晕眼前一黑，人就倒了下去。
向忠料理完宁氏的事，回到书房就看到国公爷倒在地上，顿时大惊失色，一般派人去通知殷夫人一边派人去请大夫。
大夫还没来，大理寺来人了，说赵桓熙中毒了。
这下殷夫人也要晕了。
一时左右为难，国公爷这边肯定是不能离开的，万一他有个好歹，又没留下遗书，按制就是赵明坤那个混账承爵了。可是桓熙那边……
“娘，您别着急，我和三姐去看桓熙，您照顾祖父。”徐念安白着脸安慰殷夫人。
殷夫人看她脸色就知道她也不过是在强撑，忙道：“快去，快去。”
徐念安当下和赵佳臻两人带了丫鬟小厮坐马车赶往大理寺。

第138章
徐念安和赵佳臻心急火燎地赶到大理寺。
赵桓熙已经被从牢房里挪了出来,躺在寺中一间厢房里。
徐念安她们到时，大理寺请来的大夫已经在给赵桓熙诊治了。
赵桓熙人还清醒着，就是面色差了些,见到徐念安他便着急又虚弱地解释道：“我拿银叶子试了，银叶子没有变色。”
徐念安见他这会儿了还担心自己说他偷懒，也是无奈，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道：“不怪你，银叶子也不是什么毒都可以验出来的。”
赵佳臻着急地问大夫：“我弟弟怎么样？中的什么毒？”
大夫道：“诸位不必担心,不是要人性命的毒,从脉象和症状来看，也就是些让人肠胃不宁的药罢了。调理几天便无事了。”
徐念安与赵佳臻包括被惊动连夜赶来的大理寺卿詹鹤都松了口气。成国公世子被杀一案闹得这么大，如果赵桓熙再在大理寺的牢房里遇害,那他这个大理寺卿也算是做到头了。
大夫去开药,徐念安就去问大理寺卿：“詹大人,我夫君此事,可有查出是何人所为？”
詹鹤道：“方才已经遣人去查了，今晚负责分发晚饭的狱卒在饭后称病回家，已是消失不见。下头人正在追捕。”
不是下毒,只是放了些让人肠胃不宁的药,对方意欲何为？
徐念安想不通,就对詹鹤道：“詹大人,杀害成国公世子的真正凶犯已经找到了,明日大约就会有人知会您。今晚可否通融我留下照顾我夫君？”
詹鹤惊讶：“已经找到真凶了？”
徐念安点头：“找着了。”
詹鹤见她不多说,也就没有追问,只道：“你愿意留下,自可以留下。”
徐念安谢过他,他就出去了。
大夫开了药方，这大晚上的也没有药铺开门，赵佳臻就使人去殷夫人名下的药铺抓药。
忙忙碌碌地都安排妥当后，徐念安对她道：“三姐姐，你先回府去吧。祖父不知道醒了没有，二太太又那样，说不得二房还要闹，母亲一个人怕忙不过来。三郎这边反正大夫都说了没有大碍，药你也安排好了，我留下来看着他就好了，左右明天也就回家了。”
赵佳臻看了看床上的赵桓熙，对徐念安点了点头，道：“好，那明天上午我来接你们。”她过去叮嘱赵桓熙好好养着，就先回去了。
房里只剩下徐念安，明理跟着去抓药了，融冰去厨下弄热水。
赵桓熙在床上扭着往后缩，将原本不大的床榻空出一部分来，道：“冬姐姐，你上来躺一会儿吧。”
“不用，你别乱动。待会儿融冰端了热水来，我帮你把身子擦擦。”徐念安将他身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赵桓熙噘嘴：“你是不是嫌我臭？”
徐念安手还抓着被子边缘，闻言就俯下身去，脸凑到他正上方。
赵桓熙瞧着她仿佛要亲上来，身体还难受着，心里就乐开了花。
谁知她在离他的脸还有半寸时突然停住，耸了耸鼻尖，嫌弃道：“好像是有点臭。”
赵桓熙羞恼，伸手就抱住了她。
徐念安笑着道：“别闹了，你病着呢，这样压着你你会不舒服。”
“那你躺我旁边。”赵桓熙不放手。
“待会儿融冰进来了。”
“进来就进来，我们就躺着说说话而已，又不做旁的，有什么要紧？”
“那好吧，你先放开我。”
赵桓熙放了手，徐念安脱了鞋爬到床上，在他让出来的位置侧着身子躺下，赵桓熙分一半被子给她。
“你现在觉得如何了？难受吗？”两人面对面，徐念安问他。
“吐完之后好多了。”赵桓熙在被中握着她的手，眼角还带着方才难受流泪时留下的绯红色泽，道：“冬姐姐，腹痛刚开始发作时我好怕，我以为我要死了。”
“怕死了就见不到母亲姐姐和我了吗？”徐念安问。
赵桓熙点点头，补充道：“还怕你这么年轻，却要给我守一辈子寡，那也太苦了。”
徐念安看着他，轻声道：“你就是个傻子。”
“冬姐姐，府里发生何事了？方才我听你和二姐说祖父和二婶婶什么的，出什么事了吗？”守寡的话题不太美好，赵桓熙知道自己不会死，也就不愿去想了。
徐念安迟疑着要不要告诉他。
“冬姐姐，你就告诉我吧，不要再把我当成需要你遮风挡雨的弟弟看待了。祖父若是出事，我就是娘和你唯一能倚仗的人了，我需要知道那些事，事到临头，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你和娘还和以前一样，不好的事情都瞒着我，我永远都担不起事。”赵桓熙认真道。
徐念安闻言，也就没再瞒着他，将整个案子和国公爷昏倒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赵桓熙听完，垂着眼睑很久都没有说话，再抬眼却也只问了一句：“祖父他没有大碍吧？”
徐念安道：“我不知道，祖父刚晕过去，大夫还没来，大理寺来人说你中毒了，我和三姐就赶过来看你了。”
赵桓熙翻过身躺平，看着帐顶，道：“祖父他十几岁就跟着曾祖父上战场，打了几十年的仗，最疼爱的儿子也折在战场上。临到老，却还要遭遇这些事，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他没娶着一个长命的能替他教养儿女打理中馈的妻子。”徐念安道。
赵桓熙回过头来看徐念安。
“不管男人在不在家，后院都是女人的一亩三分地。而当男人不在家时，女人甚至连前院的事情也要管到。如祖父这般常年在外征战的武将，对妻室的要求其实要比寻常公侯人家娶妻高很多。你的亲祖母早逝，继祖母不说也罢，好在后面这十多年有你母亲不偏不倚地帮忙料理中馈，如若不然，靖国公府只怕连如今的局面都没有。”
徐念安说着，抬眸看着赵桓熙问道：“三郎，你心中有无一刻如二太太般怨恨过祖父，觉着他处事不公？”
赵桓熙摇头：“祖父他早年征战辽东，把铁勒打得七零八落，多年不敢进犯边境一步。卸甲回京后，又凭功勋进位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男子一生有这样的作为，已是凤毛麟角难能可贵了。我又怎能因为他是我祖父，他的每个决定都与我息息相关，就要求他在处理内宅事务，对待子孙问题上也做到公允公正尽善尽美呢？人无完人，祖父他在我眼里的形象，已经很完美了。”
“若是祖父能听到你这番话，一定会觉得很安慰。”徐念安温声道。
靖国公府，敦义堂。
殷夫人，赵佳臻和向忠都紧张地看着御医在那儿给国公爷望闻切。
御医仔细地诊过脉，回身问几人：“国公爷日常可有头痛之疾？”
向忠忙道：“国公爷偶有眩晕头痛的症状。”
御医道：“头风之症，可大可小，从脉象上看，国公爷现今是气滞血瘀，虽无性命之忧，但也万不可再动武操劳了。日后还是要平心静气仔细调养。”
几人听说国公爷暂无性命之忧，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送走御医之后，殷夫人赵佳臻和向忠守着国公爷，药煎好后给他灌了一次。寅时刚过，国公爷醒了。
殷夫人和向忠年纪在那儿，熬不住都打起了瞌睡，是赵佳臻第一个发现国公爷醒来的。
她忙去推醒殷夫人和向忠，三人一起凑到床边。
“公爹，您感觉如何？”殷夫人看着床上因病而显得虚弱苍老的国公爷，内心有些焦灼。
“我这是怎么了？”国公爷还没搞清楚状况。
“您方才晕过去了，请了张御医来瞧，说您是头风之症，不能动武操劳，要怡情养性好生调理。”殷夫人道。
国公爷沉默一瞬，问：“什么时辰了？”
赵佳臻接话道：“祖父，现在刚过寅时。”
国公爷掀被起床，道：“过一会儿该去上朝了。老大家的，你带佳臻回去休息，我这儿没事了。”
“公爹，张御医说您不可再劳累了，要不今日向朝廷告个假吧。”殷夫人真是怕他有个好歹。
向忠附和。
“桓熙还在牢里，今日要把事情解决。放心，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无碍的，回吧。”国公爷道。
殷夫人闻言，便带着赵佳臻行礼离开。
国公爷在向忠的伺候下粗略地洗漱过，一边穿戴一边道：“速速派人叫老二回来。”
向忠应下。
国公爷穿戴整齐了，就要出门。
向忠提醒道：“国公爷，时辰还早。”
国公爷看看外头黢黑的天色，道：“不早了，要先去一趟顺天府尹家。”
辰时初，宸极殿。
皇帝一边听着大臣们上奏各类事宜一边下意识地捋了下胡须，下巴上传来一阵细痛，这才想起昨晚一句话惹恼了那小野猫，被她挠了一下还不算，伸手过来将胡子都薅下来几根，真真是胆大包天！
可就是这样的胆大包天，却让他跟着了魔似的欲罢不能，再看宫里其他恭敬顺从的妃嫔，都觉着索然无味了……
“皇上，臣听闻昨夜赵桓熙在大理寺被人投毒，可见大理寺监管不严，臣请求将赵桓熙提交刑部，由刑部来主审臣之子被害一案。”
皇帝正想入非非，冷不丁被成国公打断了思绪。
他抬眸向下头看来，便见大理寺卿詹鹤急急地出来禀道：“皇上，赵桓熙并非被人投毒，只是吃坏了肚子，臣正在追查此事。”
“吃坏肚子难道就不影响审案进程了？皇上，臣请求将赵桓熙提交刑部，早日还臣一个公道。”成国公再次上奏。
“不必再动歪心思了，凶犯不是我孙儿桓熙。”靖国公出列，向皇帝禀道：“皇上，成国公世子被害一案，真正的凶犯已经被顺天府抓到，正羁押在牢中。”
成国公惊诧。
皇帝看向顺天府尹，问：“此事当真？”
顺天府尹吴文龙出列道：“回皇上，确有此事，凶犯名叫伍魁，自己交代的杀人罪行，动机和作案细节都对得上。”
“靖国公，莫不是你买人做替罪羊？”成国公怒问。
靖国公冷眼看他，道：“真正的凶犯找着了，成国公不喜反怒，我看你比起为儿子报仇，更想借儿子之死对付我吧？”
“你简直……”
“够了！一个案子整天到朕面前来吵吵，是你成国公世子之死堪比国家大事？还是你成国公觉着珍妃在后宫，朕就一定得为你的家事作主？”成国公话刚开了个头，皇帝便不耐烦地打断他道。
成国公心头一惊，忍下不甘俯首道：“臣不敢。”
皇帝俯视着他，表情语气都很冷漠：“念你初经丧子之痛，也是不易，这回就不与你计较了，下不为例。”
“是。”
皇帝已经等不及了，见无人说话，马上起身道：“散朝！”
大臣们陆陆续续地往宫外走，成国公能感觉到不少不怀好意的视线隐晦地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
他内心气愤又惶恐，听说昨天珍妃居然被皇上下令掌掴了，就因为姓柳的那个贱人。今日皇帝在朝上对他又是这个态度……
难不成，他进宫十来年一直顺风顺水的妹妹，这回竟要栽在妙音娘子这条阴沟里面？
想到这一点，他没去顺天府，而是急匆匆回了家，招来心腹问道：“我叫你去查那妙音娘子的底细，可有查到了？”
心腹道：“属下正要禀告老爷，据查，那妙音娘子一开始是在京都茶楼里卖茶点的，根据那茶点查下去，发现这茶点在杭州很有名，而且只有百年老店七遇斋会做。属下派人去杭州七遇斋一打听，得知那掌柜的长女五年前离家出走，至今不知所踪。据知情者形容，七遇斋的大小姐随母姓，姓柳，擅弹琵琶艳名远播，这些都与那妙音娘子十分吻合。”
成国公目光阴狠，道：“再去查探，若姓柳的果真是七遇斋的大小姐，你知道该怎么做。”
心腹俯首道：“是。”
既然真凶已经抓到，大理寺自然没道理再羁押着赵桓熙，国公爷一下朝就去大理寺领人。
赵桓熙昨晚今早都喝了药，感觉好多了，和徐念安一走出厢房门，见祖父面色灰败地站在大理寺院中和詹鹤说话，忙上前向两人行了礼，关切地问国公爷：“祖父，您身子如何了？”
国公爷看着苍白虚弱的孙子眼中那宛若实质的关切，心头一暖。不管如何，至少还有一个孙子是真心关心他的。
“祖父没事，此番你受罪了，回家去好生养着吧，你母亲正担心着呢。”他温声道。
赵桓熙答应着，和徐念安一道出了大理寺，正遇上驾车来接他们的赵佳臻，三人高高兴兴地带着丫鬟仆役回了靖国公府。
回去之后又是好一番忙活，陆丰徐墨秀以及钱明等人听闻他出狱又病了，一窝蜂地涌来看他。
赵桓熙被烦了两日，清静下来后才想起来，“哎呀，冬姐姐，我忘了使人去跟尚先生和璩老说一声我没事了。”
徐念安抿唇笑：“一早替你使人去说过了，尚先生和璩老都叫你好好养着，还说过几日要亲自来瞧你呢。”
赵桓熙安下心来，过来抱着徐念安道：“冬姐姐，你这样周全又能干，总觉得配我是低嫁了，你应当配一个像我祖父那样有大能耐能建功立业的男子。”
“那好办呀，我们就按原先约定好的，成婚满三年就和离，然后你再给我找个有大能耐的能建功立业的男子让我再嫁。”徐念安道。
赵桓熙瞬间翻脸：“想都不要想，你嫁了我就是我的人了，这辈子都是。我死都不和离，哼！”

第139章
伍魁交代的第二天,安庆伯府嫡三子宁仪彬及其院中管事就被顺天府逮了去。
安庆伯着急忙慌地找上靖国公。
敦义堂，两人关上门说话。
“这件事，你事先真的一点不知情？”靖国公问他。
安庆伯着急道：“我若知情,我能让他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这不是害人害己么？赵兄，请你看在亲家的面上，千万搭救一把。”
国公爷沉吟一阵，对安庆伯道：“这件事本是我治家不严惹出来的乱子，但如果不是宁氏插手，不会出人命。宁三郎雇凶杀人,若杀的是平头百姓,走走门路托托关系，许是不用偿命。但他杀的是成国公世子，这条命,怕是保不住。还有宁氏,如此险毒,我靖国公府无论如何是不敢再留着她了。”
安庆伯渐露绝望之色。
别看成国公府在靖国公府面前好像很弱,可是对上他安庆伯府，那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若是靖国公府不肯援手，此案之后,宫内,有珍妃给皇上吹枕头风,宫外,有成国公挟恨报复,他安庆伯府,怕是离夺爵抄家不远了。
“赵兄,我知道都是我这一双儿女不知所谓铸成大错,险些害了你的嫡孙,按理，我也没脸来求你。可正如你所说，这件事的起因是在你靖国公府，若是传将出去，对你名声也有损。你看这样如何，我让那逆子一力担下所有罪责，不牵连你靖国公府分毫，只求你将来在成国公府要报复我安庆伯府时，捞上一把。”安庆伯道。
“那宁氏……”
安庆伯现在恨这个心狠手辣给家里招祸的女儿恨得咬牙切齿，毫不犹豫道：“宁氏若是被休回家，我们宁家所有女眷都没法做人了。赵兄，你……让她病故吧。”
一刻之后，安庆伯面色青白忧心忡忡地走了。
国公爷站在门口望着他有些沧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站了好久。
“国公爷，张御医说了，您需要多休息。”向忠过来轻声劝道。
“替我磨墨。”国公爷回到书桌后头，待墨磨好了，写了一封请立赵桓熙为世孙的奏折。
墨干后，他又写了封移病折子，准备待赵桓熙请立世孙的折子批下来，就把移病折子递上去。
再要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两年来身体确实越来越差，每逢阴雨天年轻时留下的旧伤发作起来，也越来越不能承受了。
一岁年纪一岁人，不得不服老。
但无论如何，他得撑到把桓熙培养起来才行。
后面几天，全京城都在关注安庆伯嫡三子买凶杀害成国公世子的案子，安庆伯说到做到，从绑人到杀人，让宁三郎一力担下所有罪责。而赵桓熙的出现，被说成了凑巧误入。
成国公府自然是不信这般漏洞百出的说辞，可人家已经招供买凶杀人了，也没理由再给人上刑。
恰这时靖国公上了请立其孙赵桓熙为世孙的折子。儿子还在世，不立世子立世孙，那也是亘古未有之事。
成国公赶紧联合他所能联合的朝臣上折表示反对，并传信珍妃让她也尽份心力。
珍妃回信称如今后宫柳拂衣那贱人一人独大，她明显是靖国公府那边的人，如果自己在这件事上插手，只怕又会受到她的针对和打压。
成国公秘密递消息进去，叫她尽可放心，姓柳的贱人蹦跶不了多久了。
请立赵桓熙为世孙的折子还是被压了。
过了几日，散朝后国公爷求见皇帝。
皇帝已经拒了他几次，想着一直拒而不见也不好，就允了。
国公爷到了御书房，向皇帝行了礼。他是武人，弄不了文人那套拐弯抹角的法子，就直言问皇帝请立世孙之事。
皇帝为难道：“不管你是要立嫡长还是立贤不立嫡长，目前都有法可循，可你在嫡长子尚在世的情况下，不立嫡长子要立嫡长孙，这就无法可依了嘛。百善孝为先，父亲在世，儿子袭爵，这爵位又是祖上传下来的，越过老子继承爵位，岂非不孝？”
“皇上，臣那嫡长子颟顸无能难堪大任，若是将爵位传给他，赵家前途堪忧。若是有一点办法，臣也不会行此下策，还请皇上通融。”国公爷拱手道。
“不是朕不与你通融，这实在是有违礼法。你那嫡长子，朕也听说了，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大奸大恶之人，不过是在内闱之事上糊涂了些，你责令他改便是了。你请立的嫡孙才十七岁，年幼无建树，硬说他比其父更立得起来，这……没有说服力啊。”皇帝道。
国公爷沉默。
皇帝瞧他面色憔悴，忍不住劝道：“赵卿，目前最要紧的，是你要保重身子。不论是你赵家还是朕，现在都离不得你。至于请立世孙之事，暂且放放，你也再考虑考虑嘛。”
国公爷听皇帝话中之意，知道是说辽东目前局势紧张，李营又是他的旧部，若有万一，许是还需要他奔赴辽东稳定局势。
既然以后还用得着他，那这请立世孙的折子还是有机会获准，不必与皇帝争这一时长短。
国公爷想通了这点，也就没有多说，起身行礼告退。
半个月后，靖国公嫡次子赵明增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家，晚上父子二人见面，国公爷将宁氏的所作所为和安庆伯府的态度对他一说，赵明增直接呆傻住了。
国公爷瞧他这样，知道他对宁氏的所作所为并不知情，便道：“宁氏你就不要再去见了，省得伤怀，回去安抚好孩子便是。”
赵明增答应着，失魂落魄地出去了。
第二日，慎徽院，赵桓熙正在书房给徐念安画夏天用的座屏。
于作画上他本就有天赋，如今得名师指点，他自己悟性又高，那进步，真是肉眼可见的一日千里。
徐念安很欣慰，每次看着他画画就仿佛看着他在画银票。
赵桓熙嘴里衔一支笔，手里拿一支笔，本来正专心画画，透过座屏上薄透如蝉翼的素纱看到对面徐念安在那帮他整理书架上的书籍，身影绰约婀娜，动作优美娴雅，渐渐的便心不在焉起来。
眼下两人都有事要做，他若突然去缠她，必要被说。
赵桓熙想了想，想出一条计策来。
他将衔在口中的笔取下来，张口就道：“冬姐姐，这个座屏是坏的呀，你看这里有个破洞。”
徐念安回身瞧他画都作好一大半了，不免觉着可惜，放下书走过来道：“不会吧？我叫人新做的座屏啊，怎会有洞？在哪儿呢？”
赵桓熙隔着屏风指了个她需要抬起头来看的地方，道：“在这儿。”
徐念安仰着头看来看去，疑惑：“没有啊。”
“你那边看不着吗？就这儿，明明有个黄豆大小的洞呢。你再仔细看看。”赵桓熙煞有介事地用指尖点着那处道。
他指点的地方高，徐念安看着费力，踮着脚越凑越近，还是没看出那里有黄豆大的洞。
她正要质疑，赵桓熙那张脸突然隔着纱屏压了过来，精准地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赵桓熙奸计得逞，得意地笑。
徐念安这才反应过来，见自己口脂都印在了纱屏上，她气不打一处来，提着裙摆就要去收拾赵桓熙。
赵桓熙将笔一扔，嘻嘻哈哈地围着纱屏跑，跑了两圈之后，他在纱屏后停了下来，将追来的徐念安一把抱住，媚着眼腆着脸道：“冬姐姐，想亲亲。”
徐念安气得捶他，道：“好好的座屏都被你毁了，还亲亲，我看你是要挨打。”
“哪毁了？”
“我口脂印在上面，你瞧不见吗？”
“瞧见了，我有法子弥补，能亲亲吗？都好久没亲了，久到我都快分不清你和文林了，反正都是一张床上睡觉什么都不做的关系。”赵桓熙幽怨道。
徐念安听他这怨妇似的语气就想笑，隔着座屏瞧了瞧书房门外，见没人，便低声道：“只许亲一下。”
“嗯！”赵桓熙高兴地想摇尾巴，能亲就行了，还管几下。
他俯身低头，徐念安配合地仰起脸来，两人嘴唇差一点点就要碰着的时候，晓薇在门外道：“三奶奶，苍澜书院的陈先生带着徐公子来了，太太叫您过去呢。”
赵桓熙：“……”
徐念安乐不可支。
赵桓熙生气，搂着她的腰凑过脸来势要亲一下才放她走。
徐念安伸指抵住他的嘴，眉眼如月：“别闹了，既是书院的先生来了，你也去见个礼。也不知是因何而来。”
赵桓熙只得悻悻作罢。
两人收拾一番，去了嘉祥居，盐梅先生和徐墨秀正在正堂与殷夫人说话。
赵桓熙向盐梅先生行了礼，在徐墨秀身边坐下。
盐梅先生笑眯眯地看着他道：“桓熙，想不到先生我出去一趟，你还去大理寺的监牢里游学了一番，有何感想？”
赵桓熙：“……”
徐墨秀忍笑。
赵桓熙抓耳挠腮一番，道：“汉刘向曾言‘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我在大理寺牢中时无所事事十分寂寞，只能读书，倒觉得比往常更爱读更融会贯通些。可见读书不仅可以医愚，更是能让人精神有所寄托。”
盐梅先生大笑，抚须道：“没错没错，你们这帮年轻人读不进去书，最重要的原因便是日常生活太过丰富多彩了。将你们都关进监牢，只给书不给旁的，过个三五年出来，怕不是人人都能榜上有名。”
众人笑了一回，殷夫人便对徐念安道：“盐梅先生此番，是给墨秀做媒来了。因知弟妹婚事都要经你掌眼，所以才找到咱们府上。”
“给墨秀做媒？”徐念安再没想到盐梅先生上门是因为此事，一时难免惊讶。
盐梅先生道：“此番我游历涿水，偶遇我旧年好友卢德岳，便去他家中做客。闲聊间谈起我的学生，他竟十分中意墨秀，言称他有一女年方十四，如不弃，愿与徐家结秦晋之好。”
徐念安惊呆：“涿水，姓卢，难不成，竟出自范阳卢家？”

第140章
盐梅先生闻言笑道：“确是范阳卢家的旁支。”
“那这……”徐念安是一直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的,就算是范阳卢氏的旁支也不是她徐家这样的门庭能高攀得上的，更何况是女方主动流露结亲之意。
盐梅先生明白她的顾虑，抬手道：“你放心,他家小娘子老夫见过，小姑娘机灵活泼，大方能干，配墨秀完全没有问题。你也不要多想，我这个老朋友啊，他就是女儿太多也愁嫁呢,就我说的这个小娘子是他最小的女儿,行十七，小名就叫做十七娘。”
“那为何就看中墨秀了呢？若说是因为墨秀学业不错，那毕竟还没有大考……”
“若是等到大考,那墨秀必然榜上有名,到时候都被人榜下捉婿了,哪还轮得到他家？”盐梅先生爽朗地笑道。
徐墨秀难得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赵桓熙毫无眼力见地凑过脸去细瞧他表情,被他瞪了一眼，推开了去。
盐梅先生说若是合意，就趁着书院还没开学尽早去一趟涿县,让对方也见见人,将亲事定下来。
这样好的亲事找上门,又是盐梅先生做媒,断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送走盐梅先生之后,徐念安当天就回了趟家,和母亲还有弟弟商议此事。
郑夫人对自己这一双儿女十分信任,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添乱,只叫他们自己拿主意。
谈及自己的婚事，一向老成持重的徐墨秀倒还赧然起来，道：“那卢姑娘今年才十四，是不是太小了些？”
徐念安道：“你这亲，必是要等到你金榜题名之后再成的。明年大考，后年大婚时，卢家小娘子十六，刚好。”
徐墨秀默不吱声。
徐念安观察他片刻，问道：“莫非你不乐意？”
徐墨秀叹了口气，道：“世家小姐嫁给我，纵我有心努力，有生之年也未必能给她如在家时一般的待遇。只怕时间久了，心生怨怼。”
徐念安道：“这你就多虑了，女子嫁人，对自己嫁过去之后的生活都是有预期的。咱们家的情况盐梅先生定然是跟卢家说清楚了，他们愿意结亲，便不会嫌弃咱家现在的境遇，图的是你这个人。只要你肯上进，对卢小姐一心一意，便不会有怨怼。”
徐墨秀不说话了。
徐念安试探问道：“你是不是怕结了这门亲之后，以后官场上同僚会说你靠岳家往上爬？”
徐墨秀摇头，“倒也不是，只是蓦然想到要与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成为一家人，心里有些没底而已。其实我明白，从先生与我提起此事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拒绝的道理，否则也太不识抬举。”
“正是如此。这门亲是我们高攀，却是对方主动提议，所以你心里也不必负担太重。明日去跟盐梅先生说一声，准备准备，过两日我同你亲自去一趟涿县。”徐念安道。
回到靖国公府，徐念安去与殷夫人打了声招呼，说明过几天要同弟弟去一趟涿县。
徐家这门亲结得极好，殷夫人自然没有不让的道理，还对徐念安说缺什么就来同她讲。
晚饭后，赵桓熙照例去敦义堂找祖父练了武，回到慎徽院时，发现徐念安在收拾衣物。
“这么快就要去涿县吗？”他问。
“嗯，早些去早些回，阿秀能少告几天假。”
“要去几天？”
“往返大约二十多天吧。”
赵桓熙瞬间垮了：“要这么久？我也想去。”
徐念安失笑：“别闹了，你去算什么？还有十几日书院就开课了，这十几日在家有殷表哥他们陪你，去了书院有陆丰，保管你还没来得及觉着孤单，我便回来了。”
赵桓熙抱住她道：“管他是谁，也取代不了你啊。我也想去，你带我一起去吧。阿秀明年要大考的人都能告假，我为什么不能呢？”
“他告假是因为这是他自己的终身大事，他必须亲自去，如若不然，你以为他会告假？”徐念安艰难地转过身，伸手掐着他的脸蛋道：“别任性，二十天而已，很快就会过去的。”
“可是你出远门，又不带我，我会担心你的安全。”赵桓熙找借口。
“母亲说了会派十名护院护送我和阿秀来回，不用担心。”
“可是，可是……”赵桓熙一时想不出借口了，干脆耍赖：“我就是舍不得你走。”
“若是我母亲身体好，那必是我母亲与阿秀同去的，可是我母亲身子不好不能成行，只能我去了。你就体谅一下嘛！”徐念安道。
她这么说，赵桓熙倒是不好意思再歪缠了。
“那你要答应我，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亏待自己，不许受苦，不许瘦。”他叮嘱徐念安。
徐念安忍着笑点点头。
“每天都要给我写信报平安，哪怕只几个字，让我知道你没事。”
“好。”
“你要是一天不写我就去找你了。”
“我一定每天都给你写信。”
“每晚睡觉时记得关好门窗，让护院轮流给你守夜。”
“嗯。”
“若路上遇到刮风下雨，就别赶路了，安全第一。”
“好。”
“还有……”
“哎呀，你怎么跟个老头似的唠唠叨叨的。”
赵桓熙赌气道：“我第一次出门你不也给我唠叨半天，凭什么不许我给你唠叨？”
说着他弯腰一把打横抱起徐念安。
徐念安揪住他衣襟，问：“做什么？”
赵桓熙低头看着她道：“走之前掂一下，回来还要掂的，若是轻了，可不饶你。”
徐念安捶他，笑道：“长能耐了，还能不饶我？你能怎样不饶我？”
赵桓熙露出不怀好意的神色，抱着她往床那边走，将她往床上一放，伸手就咯吱她，笑道：“就是这样不饶你！”
“你又来这招，哈哈哈哈哈哈，快停下！”徐念安边推他边笑着往床里躲，闹到最后两人就滚一起了。
赵桓熙一手撑在床榻上，另一只手替徐念安将在床上滚乱的鬓发细细捋顺了，看着她笑红的脸蛋道：“冬姐姐，刚才话还没说完呢，你此行要保重自己，注意安全，还有，不许看别的男子。”
“凭什么不许看？你出去不也看别的女子了？”徐念安反驳道。
赵桓熙瞪大眼：“我哪有？”
“你看清湘郡主了。”徐念安翻旧账。
“谁看她了？是她自己凑到我面前来的，我不知道有多烦她。而且她已经嫁人了，咱们不说她了吧。”赵桓熙道。
“好啊，你还打听她的现状！”徐念安揪他耳朵。
“我没打听，是钱明自己说的，我就听了一耳朵而已。”赵桓熙急忙解释道。
“哪只耳朵听的？是这只吗？我给你揪下来？”
“哼，你也就嘴上说说而已，你舍得吗？”
“你看我舍……”徐念安话说一半，叫他堵住了嘴。
感觉到原本揪着他耳朵的手变成了揉捏，赵桓熙又生龙活虎起来，想着以后要亲亲还是直接亲的好，问来问去就容易被丫鬟截胡。
少年人血气方刚的，亲了没一会儿就来了感觉。
赵桓熙呼吸不稳恋恋不舍地松开徐念安的唇瓣。
徐念安双颊潮红，双眸水汪汪地拢着春意，眼神也不太清明。
赵桓熙看她这副模样就有点熬不住，但想到这两天她要出远门，就强行忍了下来，道：“冬姐姐，我、我去沐浴。”
“嗯。”徐念安应了一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动作有些僵硬地出去了。
次日，赵桓熙生日，来了很多客人，苍澜书院的同窗，钱明他们，徐家弟妹，聂国成，还有赵佳善赵佳贤她们。嘉祥居都呆不下，殷夫人只能把人都打发到芝兰园去。
好在挹芳苑一早收拾出来了，众人去兰湖里钓了鱼，直接提溜到挹芳苑去烧。余铭学亲自下厨，徐惠安和厨娘们打下手，中午给大伙儿做了新鲜美味的鱼汤面。
下午就在园子里因地制宜地安排了各种娱乐活动，众人一直玩到天黑，吃了晚饭才各自散去。
赵桓熙和徐念安回到慎徽院，发现屋子里堆了一大堆的礼盒。
赵桓熙不去看，只问徐念安：“冬姐姐，我的礼物呢？”
徐念安故意道：“那边一大堆呢，你看不见？”
“我要你送的。”赵桓熙扯住她。
徐念安心虚：“这阵子事多，我忘了准备了。”
赵桓熙眉毛挑得半天高，不依道：“你怎么能忘呢？”
“还不是你进了监牢，后来又生病……”徐念安找借口。
赵桓熙回身走到梢间坐在凳子上生闷气。
徐念安走过去，问道：“这么生气啊？”
“哼！”赵桓熙一扭身子，用后脑勺对着她。
“你又不缺什么，非得要我送礼物给你做什么？”徐念安在他身后道。
赵桓熙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回身嚷嚷：“那能……”
他面前竖着一把圆形的手柄镜，巴掌大，正好将他的脸映在里头。
他一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边嘴里自动溜出后面三个字：“一样吗？”
徐念安忍着笑将镜子递给他，道：“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弟弟，这么不经逗。喏，送给你。”
赵桓熙表情别扭地接过这把银制手柄镜，道：“这看着像是女子用的东西，为何要送我这个？”
“不要？那还我。”徐念安将手一伸。
赵桓熙才不还她，将镜子拿在手中端详半晌，一翻过来，发现背面另有乾坤。
镜子背面浇铸了一幅图案，一个男子提笔站着，好似在作画，一个女子坐在一旁双手托腮仰头看着他。
虽然面目并不像他和冬姐姐，但一看就是画的那日他在书房作画之事。
他明眸璀璨地仰头问徐念安：“这是你画的？”
徐念安点头：“水平有限，你将就看看吧。”
赵桓熙抱住镜子，笑道：“我觉得很好。”
徐念安捏了下他高挺的鼻尖，道：“之所以送你镜子，一来是你说苍澜书院的寝室里没有镜子。二来么，《旧唐书》上曾有言：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现在你已有了可以正衣冠的镜子，希望将来你也能找到一个可以让你明得失的镜子。”
一番话把赵桓熙给说自卑了，他道：“冬姐姐，你连送礼物都想得这般周全长远，不似我，送你礼物时就图了个好看。”
徐念安弯着唇角道：“我觉得挺好的啊，反正对你这个人来说我也就图个好看。”
赵桓熙惊呆。
直到徐念安佯装无事准备转身撤退了，他才反应过来，起身一把捉住她道：“好啊，你居然说只图我好看，不让你好看我都愧对你这番评价。”
“哈哈哈哈哈，你做什么？快放开我。哈哈哈哈哈……”
外头丫鬟听到房间里传来的三奶奶的笑声，抿着笑互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习惯了。
过了两日，徐念安和徐墨秀要去涿县了。赵桓熙将她送到汴河码头上，看着她和徐墨秀带着丫鬟小厮还有护院上了船，船只在烟波荡漾中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怏怏而回。

第141章
殷夫人觉着,儿媳走了，她儿子就魔怔了。
吃饭前必先叹口气，说：“也不知冬姐姐吃饭了没？”
与人兴致勃勃说着话呢,突然就走起神来。
怀里常揣一卷自己手绘的京城到涿县的地图，动不动就拿出来指指点点，自言自语：“现在该到这儿了吧？或许到这儿？这儿？”
连神经大条的萱姐儿都忍不住和赵佳臻咬耳朵：“姨母，小舅怎么好像得了相思病啊？”
赵佳臻轻声道：“不要对自己的判断如此没有信心，你可以把‘好像’两个字去掉。”
姨甥俩窃窃地笑个不住。
殷夫人实在受不了他这副怨夫模样了，对他道：“今日天阴,你祖父好像身子不大舒服,都没去上朝，你去他院中看看有什么事是你可做的。”
“哦。”赵桓熙收起地图往怀中一揣，去了敦义堂。到了敦义堂外面,恰好碰到从里头走出来的赵桓旭。
赵桓旭面色不大好,没跟他说话。
他不说话,赵桓熙也不说话,堂兄弟两人擦肩而过。
赵桓旭虽然没跟赵桓熙说话，但见他进去了，自己却又不急着走了。
他刚才进去,祖父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未见他。他倒要看看,赵桓熙几时出来？若是祖父也不见他,那他应该也很快就出来了。
他站在道旁等了足有一刻钟,还不见赵桓熙出来,面色愈发难看起来,转身就回了五房院中。
五太太刚从令德堂回来,腰酸背痛唇青脸白的,见赵桓旭一脸怒色,疲惫地问道：“你又怎么了？”
赵桓旭道：“祖父现在都不见我了，只见那赵桓熙。这都是祖母害的！”
五太太急忙上前捂他的嘴，低声道：“满院子的人，你胡说什么？万一再给你扣个不孝的帽子！”
赵桓旭一甩袖子，回了屋。
贾氏正在屋里和玉姐儿一道看画册识草木，赵桓旭扫了眼那画册上的图案和字，目光就定住了。
那什么赵桓熙独创的狗屁“幽兰体”，他太熟悉了。
他快步过去一把抓起那本册子，质问贾氏：“哪来的？”
贾氏和玉姐儿都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贾氏道：“我问三房的珩大嫂子借的，你又抽什么风？”
“这是赵桓熙画的。”赵桓旭道。
“我知道，珩大嫂子跟我说了，是桓熙堂弟画给府里的孩子认识花草动物顺便认字用的。”贾氏道。
“你不知道我与他水火不容吗？还要去借他画的册子来给我女儿看，你什么意思？打我的脸？”赵桓旭吼完，抬手就要撕册子。
贾氏急得扑上前将册子一把抢过去，让身边丫鬟将吓哭的玉姐儿抱出去，这才冲赵桓旭大声道：“你疯了吧？你和你堂弟水火不容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说得这般理直气壮？这册子是堂弟画的不假，但他不是为你女儿一个人画的，他是为阖府的孩子画的。你不爱让女儿看旁人画的册子，那你有能耐自己给她画啊？桓熙堂弟自己还没有孩子呢，尚能对府中的孩子有此爱护之心，你这个做父亲的又为孩子做过些什么？撇去什么才能学问不谈，就说做人，你也与他相差甚远！”
赵桓旭气得额角青筋贲出，抬手就甩了贾氏一耳光。
贾氏被打得偏过脸去，伸手捂着脸颊，慢慢回过头来，红着眼眶看着打了她一巴掌之后显得有些心虚的男人，冷冷道：“嫁给你，是我此生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说完她便出了房门，大声吩咐丫鬟婆子收拾她和玉姐儿的行李，要回她的娘家武定侯府。
五太太在房里听到动静，忙赶出来劝阻，奈何贾氏去意已决，哪里劝得住？很快便收拾了东西带着玉姐儿和丫鬟婆子走了。
五太太心急火燎地去说赵桓旭，赵桓旭心中烦乱无所适从。母子二人想想如今境遇，俱都如笼中的困兽一般，相对无言起来。
敦义堂，国公爷的卧房里，赵桓熙正帮国公爷揉抹气味浓烈的虎骨膏。
国公爷戎马数十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计其数。他说小的伤疤遇到这样快要下雨的天气不会作怪，只有那些大的，深的伤口留下的伤疤，在这样的天气便会麻痒疼痛起来。年轻时还能熬得，年纪越大，越熬不得了。
赵桓熙沉默地给他隔了那么多年看起来还是触目惊心的伤疤揉着虎骨膏，心中想着，若换做是自己，这么多伤，只怕早就活不下来了吧。
“祖父，这道伤疤是怎么留下的？”揉到胸前那条一看就十分险要的伤疤时，赵桓熙按捺不住好奇之心，问。他想知道是谁能把祖父伤得这么重。
国公爷不用低头看也知道他说的是哪一道伤疤。他坐在床沿上，双眼望着窗口的方向，平静的目光下，是隐隐的思念和哀痛。
“古德思勤，上一代铁勒王的第六子，铁勒部最神勇的战士。这道伤，便是十一年前与铁勒的最后一战中，他给我留下的。你五叔，也是死在此人手中。”
赵桓熙沉默有顷，道：“把您伤成这样，最后还是我朝打赢了，他一定也没从您手下讨着好。”
国公爷摇头，叹气道：“那一战，我只是伤了他的左腿。如不是当时他年少冲动骄傲自大，最后结局难料。他父亲死后，铁勒四分五裂，如今已被他一一整合，辽东，怕是安宁不了多久了。”
这话题太过沉重，沉重到赵桓熙稍稍一想，都会发现自己的稚嫩与无用。
他没吭声。
国公爷出了回神，回过头来看着他，问道：“如今还害怕打雷吗？”
赵桓熙愣了一下，垂下脸，轻轻点了点头。
国公爷道：“努力克服一下。堂堂男儿，有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弱点，总是不好。”
“是。”赵桓熙默默拧上虎骨膏盒盖。
次日，雨。
皇帝从朝上下来，冒雨来到已是丽嫔的柳拂衣的住处——重华宫。
殿内燃着降真香，柳拂衣照例歪在贵妃榻上，一边撸猫一边手撑着额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宫女在那儿踢毽子。
皇帝一来，宫女们就退下了。
柳拂衣也不给皇帝行礼，只懒懒地瞥了他一眼，道：“龙袍下摆湿了，不许坐过来。”
皇帝无奈，又叫宫女进来伺候他换了存放在这儿的常服，走到柳拂衣面前转个圈道：“这下可以坐了吧？”
柳拂衣“嗯”了一声，皇帝几步走到贵妃榻上坐下，问她：“你是否出身杭州，家里有一间名为七遇斋的糕点铺子？”
柳拂衣摸猫的手一顿，抬起娇媚的眼睛看他，问：“皇上因何突然对我的来历感兴趣？”
皇帝不答，继续问道：“你父亲名叫时玉江，继母名叫窦冬香？”
“可是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柳拂衣再问。
“杭州府那边递来奏折，说你父写了首反诗，如今已是全家入狱，就等着押解上京了。”皇帝蹙眉道。
柳拂衣微微睁大双眼，而后突然开始笑起来，笑得千娇百媚前仰后合。
皇帝还是头一次见她这般大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问道：“爱妃，你可知此事有多严重？怎倒还笑起来？”
柳拂衣勉强止住笑，道：“皇上，我父亲姓时，而我随母姓柳，他是个赘婿。我母亲病故后，他本该为我母亲守住家业，好好抚养我，待我长大了再将家业交到我手中。而他却转头就与旁人成家，这与寡妇另嫁何异？谋夺了夫家财产嫁给了旁人的寡妇，还算是原先夫家的人吗？他写反诗，他全家获罪，与我何干呐？”
皇帝一想，是这个道理没错。
他松了口气，看着柳拂衣笑道：“我还以为你的柳姓是你编的，既如此，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怎么就没什么好担心了？”柳拂衣昂起身来一把揪住他的胡子，态度娇蛮。
“哎别别别，爱妃，别薅了，再薅就秃了，成何体统啊？”皇帝伸手护着自己所剩不多的颌下胡须道。
“我刚进宫没多久，我父亲就写了谋反诗？怎么就这么巧？那些人该怎么发落怎么发落，但是这件事明显是冲着我来的，你给我派人去查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查不清楚……”柳拂衣手下使力，意思不言而喻。
“查查查，朕一定派人去查，快放手吧我的小祖宗！”皇帝告饶道。
柳拂衣哼了一声，松开手，指间夹着一根乌黑的胡须。她嫌弃地一甩手，将那根胡须甩脱了。
皇帝摸了摸颌下日益稀疏的胡须，唉声叹气的。
今夏不似去年，去年雨天少晴天多，今夏似乎正好相反，雨从徐念安走后的第三天开始下，断断续续一直下到苍澜书院开学也没停过。
细雨敲打着屋檐，云层中滚雷阵阵。赵桓熙坐在课堂上，身体僵硬面色苍白，额上隐隐一层薄汗。
他已经尽力在克制自己对这样的天气的恐惧了，可是，心仿佛一直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揪着一般，怎么也无法落回实处。他做不到不在意，做不到无动于衷。
“……赵桓熙。”
先生在喊他的名字。
赵桓熙猛的回过神来，看到先生和课堂上的同窗都在看着他。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面色为何如此苍白？”先生关切地望着他。
“我没、没事。”赵桓熙觉着自己的腮帮子也有些僵硬，以至于说话都不利索了。
“若是实在不舒服，可回寝室去休息。”先生道。
“我没事，多谢先生关怀。”赵桓熙觉着自己可能没法一个人从课堂走回寝室，事实上，现在叫他出去他都不敢。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硬硬圆圆的一块，是冬姐姐送给他的手柄镜。
他想冬姐姐，想去年这种时候，她总是抱着他的头，用双手帮他捂着耳朵。
她的怀抱那么柔软温暖，每次都能让他心神松懈下来。
想想自己去年在雷雨天的表现，再对比现在，赵桓熙觉着现在好多了。也许，这个弱点，真的是可以克服的。
靖国公府嘉祥居，殷夫人听着外头的雷声，看看檐下连绵不断的水帘，也是心神不宁。
也不知桓熙在苍澜书院如何了。徐墨秀不在，陆丰跟他又不是一个寝室的，会有人照顾他吗？
自去年接受念安那个提议之后，她就派人拿着知四的画像四处去找与之年龄体貌相似的孩子。原以为很快就会有结果，没想到，茫茫人海要找一个与知四相似的孩子，居然这么难。之前找到的三个都不怎么相似，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完全符合条件的。
在找到之前，每年夏天的雷雨天气，桓熙可怎么熬啊？
“太太，三奶奶来信了。”芊荷从外头拿着一封信进来禀道。
殷夫人接过信，拆开一看，是徐念安的平安信，说此行一切顺利，已预定了涿县到京城的客船，预计八天后抵京。
殷夫人心情好了些，一切顺利就好，这段时间儿媳不在，她还真是有点不适应。

第142章
从六月开始就一直阴雨绵绵,赵桓熙放旬假回来瘦了不少。殷夫人心疼坏了，他自己倒是精神颇佳，因为徐念安要回来了。
“看样子这几天雨都不会停,不如告几天假吧，正好按念安信上所说，明日她也该抵京了。”殷夫人对赵桓熙道，她想把他留在家中，好好进补几天。
赵桓熙点头：“我告了两天假。”
赵佳臻瞧着外头雨丝被风吹得斜飞，忧虑道：“瞧着这几日风还不小,不知弟妹的船还开不开？”
殷夫人道：“这些客船常年在京城与各地之间往返,船老大都是个中老手，会看天的，若是不适合航行,自然不会航行,不用担心。”
到了夜间,赵桓熙抱着徐念安的枕头,尽管外头仍不时有闷雷滚过，他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雨势大了起来。
赵桓熙忍着心中惊惧,要去码头上接徐念安。
殷夫人拦住他道：“这雨势,未必开船了,先派下人去看看有没有船只靠岸再说。”
赵佳臻看着弟弟苍白的面色,也道：“雨势大河面上水雾朦胧,的确不利于行船,弟妹怕是要晚一天回来了。”
赵桓熙听她俩都这么说,就不再坚持,同意先派个下人去看看,若是别的客船还是正常靠岸，他再去接冬姐姐。
萱姐儿也知道小舅怕打雷一事，见小舅面色不好，就问：“小舅，你会下棋吗？”
赵桓熙道：“会一些。”
萱姐儿道：“我一些都不会，你能不能教我。”
赵桓熙：“……”他强行压抑着因雷声而起的心悸道：“好。”
于是他俩下棋，赵佳臻在一旁看着，殷夫人一边处理家务一边关注赵桓熙，还要等下人那边的消息。
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锦茵带着去汴河码头上探消息的知一匆匆赶来。
知一浑身湿透面色苍白，见了殷夫人和赵桓熙，噗通就跪地上了，撇着嘴要哭不哭的。
殷夫人看他这副模样，急忙问道：“发生何事，你怎么这般模样？”
知一忍不住哭着道：“太太，三爷，不好了，三奶奶的船，翻了。”
殷夫人惊住。
赵桓熙腾的站起身来，带翻了凳子。
萱姐儿手里还拿着一颗棋子，张大了嘴巴。
还是赵佳臻反应快，忙问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些！”
知一道：“当时小的在码头那边等船靠岸，码头上也有旁人等船，小的正和旁人说话呢，忽见远处有人奔走呼号，说是河上翻船了。小的就和码头上的人跑过去看热闹。遥遥一看，果然看到一艘船翻在河面上，一问，才知道是一艘载客的船与一艘大趸船相撞了，有知情人说，那是从涿县来的客船，小的就……”
他话还没说完，赵桓熙就冲了出去。
殷夫人急得头皮发麻四肢发软，喃喃道：“天爷，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对了，芊荷，快，上前院召集所有会水的护院，赶紧跟着三爷去汴河那边。吩咐马房套车，快套车！”
雨势如泼，惊雷撕裂长空照亮昏晦大地。
赵桓熙一人一马，顶着风雨不要命一般往汴河那边疾奔。
“冬姐姐，你等等我，我马上就来救你了，一定要等我……”
赵桓熙心中有一种恐惧，比这雷声恐怖千倍，万倍。比起失去冬姐姐，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值得让他在意。
他只要冬姐姐好好的。
赶往汴河的马车上，殷夫人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不停地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这可怎么办呐！念安啊！”
“既是与大趸船相撞翻船，那趸船上的人总要救人的，更何况母亲还给弟妹派了十个护院，里面总有会水的，会救主的。”赵佳臻自己绞着帕子的手指苍白，还要勉力安慰殷夫人。
萱姐儿不停地撩窗帘看窗外，催促车夫：“快点，再快点！”
一行心急火燎地赶到离沉船处不远的岸边，殷夫人下车一看，岸边已经躺着许多被捞上来的落水者，有活的有死的，哀哭声一片。
她忙凑上前去看，赵佳臻从后头追上来给她撑着伞。
徐念安不在里头，也没瞧见徐墨秀和她的丫鬟护院。
母女俩来到临近河水的地方，刚好看到一个护院从水里拖了一个人过来，岸上的人帮忙将人拖上来。
殷夫人看了一圈，不见赵桓熙，就问那护院：“三爷呢？”
护院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往河中间一指，道：“在那儿呢。”
殷夫人目瞪口呆，随即急道：“他怎么能下去呢？他不会水啊！”
护院道：“夫人放心，三爷他刚学会了。”说完又往沉船处去救人。
殷夫人正呆愣着，耳边噗通一声，她定睛一看，却是萱姐儿脱了鞋子跳下去了。
小姑娘水性极好，一下去就窜出去老远。
殷夫人想到还不知死活的儿媳，只能心焦地看着。
赵桓熙动作生疏地游到沉船处，他们来晚了，除了被捞上岸的那些人，沉船处已经没有人了。人刚溺死的时候并不会漂在水面上，要过段时间才会浮上来。
大趸船倒是还在。
听说大趸船上还有一些获救的人，他就爬了上去，一个个看过去，没有冬姐姐。
他向这些人描述冬姐姐的相貌，问他们可有见过？这些人刚刚死里逃生，神情恍惚，根本说不清楚。
赵桓熙感觉自己脑中昏昏的，濒临崩溃。
趸船开始航行，要去码头那边靠岸，赵桓熙又跳入水中。
随行的护院怕他出事，跟着跳入水中。
“冬姐姐——冬姐姐——”大趸船开走之后，雨幕笼罩的河面上变得空无一物。格外静谧。
赵桓熙一边哭喊目光一边往四周的水面上逡巡，既怕看到人，更怕看不到人。
已经感觉不到心跳了，胸腔仿佛被生生掏空，痛得人恨不能立时死过去。
“三爷，这里没有人了，不如我们先回岸上，再想办法。”护院看他状态不大对，劝道。
“我不上去，冬姐姐不在岸上，我不上去！冬姐姐！”他大喊着，茫无目的地在河中间游来游去，甚至泅到水下，幸好护院发现不对，及时将他拉了上来。
萱姐儿游过来之后，见小舅舅伤心欲绝，河面上又不见其它落水者的身影，也很着急。
她看了看河对岸，道：“会不会被救到河对岸去了？”
赵桓熙经她提醒，扭头往河对岸一看。没错，河有两岸，虽说沉船处离他刚才来的那一边更近，但谁说人就一定要救到那一侧的岸上去呢？突逢变故着急求生，没有时间判断距离长短也是有的。
“对，河对岸，河对岸……”赵桓熙一边说一边向河对岸游去，萱姐儿和护院都跟着他。
他一个初初学会游泳的人，将汴河游个对穿已是极限。上岸一瞧，这边岸上空无一人。打击过大，加上体力耗尽，他当场就晕了过去。
护院们忙将他背起，派一个体力好水性好的游到对岸去通知殷夫人，其余人护着他往公府的方向去。
殷夫人和赵佳臻还在岸边着急地等着。雨势太大，她们也看不清汴河中间情况到底如何，只看到大趸船都开走了，赵桓熙他们却迟迟不上来。
殷夫人又担心儿媳又担心儿子，一时间真是心如油煎。
赵佳臻不停地悄悄用帕子抹眼泪。若是弟妹真的没了，旁的不说，她那傻弟弟未必能熬得过这一关。
“娘，三姐。”就在两人六神无主之时，身后突然传来徐念安的声音。
殷夫人蓦然睁大眼睛，回身一看，见徐念安和徐墨秀姐弟带着丫鬟护院，好端端地站在那儿看着她。
“念安。”殷夫人憋了许久，乍然看到人，她却是憋不住了，哭着上去抱住自己的儿媳。
“弟妹。”赵佳臻也哭。
徐念安莫名其妙，“娘，三姐，为何如此？”
“今天雨大，娘叫知一来码头上等你，谁知他回去说涿县来的客船被一艘大趸船撞翻了，真真是要把人吓死，所幸你没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赵佳臻擦着眼泪道。
徐念安安抚完殷夫人，道：“我和弟弟刚下船，见无人接，又听说朱县来的客船翻了，有部分人被救上了岸，就过来瞧瞧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三郎呢？在书院吗？”
殷夫人指着河里道：“他下去找你，还没上来。”
徐念安大惊失色：“他怎么能下去？他不会水啊！”
“你出事，他哪还顾得上这些？”赵佳臻道，“听护院说他新学会了。”
“这怎么能行？”徐念安急急来到河边，想喊赵桓熙上来，正好看到从对岸游过来的护院。
“太太，三姑奶奶，三奶奶，三爷在河对岸晕过去了，柯大他们背着三爷和萱姑娘先回国公府了。”护院上了岸，向三人禀道。
三人一听，这还了得？
徐念安叮嘱徐墨秀自行雇车回家，自己跟着殷夫人和赵佳臻上了马车，急急往国公府赶去。
半路上遇着柯大和萱姐儿他们，把光着脚的萱姐儿和昏迷的赵桓熙接上了车。
回府后又是煮姜汤又是请大夫的一阵忙乱，给赵桓熙灌下去一副压惊驱寒的药，才算消停下来。
听大夫说赵桓熙没有大碍，殷夫人带着赵佳臻和萱姐儿离开了慎徽院，说晚饭给徐念安他们送过来，让两人好生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徐念安守到天黑赵桓熙也没醒，她一个人吃了点晚饭，让丫鬟将其余的放在暖屉里，洗漱一番也上床休息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脸。
她有些困倦地微微睁开双眼，看到赵桓熙侧躺着，脸向着她这边，双眼溢满泪水。
“冬姐姐，你没事，吓死我了。”见她醒了，赵桓熙伸臂一把将她搂进怀中，紧紧抱着，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想到他为了救她，不会水也往汴河里跳，徐念安自忖若是换做自己未必有这份决心和魄力，心里一时也酸酸的。
她抱住他，道：“罚知一一个月月例吧，都怪他没听清楚就回来报信，害得娘和你们都吓着了。”
“我不罚他，幸亏他听错了，若是他没听错，我也活不下去了。”赵桓熙哽咽道。
徐念安轻轻拍着他的背，道：“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饿不饿？午饭晚饭都没吃，饿坏了吧？先起来吃点东西。”
“我不。”赵桓熙将她抱得紧紧的，脸埋在她馨香的发丝里，片刻都不愿意放开她。
徐念安由着他抱了一会儿，直到他肚子开始咕咕叫了，又催他起来吃东西，他这才起床，将暖屉里的饭菜吃了一些。
徐念安在他吃饭的时候将早就整理好的带给他的礼物拿出来，想让他高兴高兴。谁知赵桓熙受了今天这番惊吓，根本没心思瞧别的东西，吃完饭洗过牙擦过脸便又拖着徐念安上了床。
只有抱着她，感觉她实实在在地在他怀里，他那颗仍有余悸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外头细雨绵绵，打在窗下的美人蕉上沙沙作响。
两人在被窝中相拥着，静静地听着。
天上偶尔还有隐隐雷声滚过，徐念安突然发现，他好像对雷声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想到这一点，她忍不住仰起脸来看他，问道：“你不怕打雷了？”
赵桓熙呆愣了一下，他自己也没发现这一点。
听着外头轻雷滚过，而他心中毫无波澜，他酸楚又后怕地再次抱紧徐念安，道：“冬姐姐，你答应我，千万不要死在我前头。雷雨天是我七岁时就有的梦魇，失去你，比身陷梦魇更可怕，我受不了，我会发疯的。”
徐念安不语。
赵桓熙等不到她的回答，稍稍放开她，看着她着急道：“冬姐姐，你快答应我。”
徐念安看着他绯红湿润的眼角，点了点头。
见她答应了，赵桓熙没有欣喜，反而有些羞愧，心虚地望着她问道：“冬姐姐，我是不是很自私？我让你不要死在我前头，就是让你承受我害怕去承受的痛苦，我……”
徐念安不等他说完就凑上去用嘴堵住他的唇。
赵桓熙眨着眼，一时忘了言语。
徐念安缓缓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待我这么好，我愿意替你去承受这样的痛苦。”
赵桓熙定定地看着徐念安。
明明是在说沉重又伤感的话题，可是很奇异的，他却仿佛在这一刻明白了到底什么是爱，明白了冬姐姐到底有多爱他。
一瞬间情绪起伏得想哭，可是他实在不好意思再在冬姐姐面前哭了，就凑上前去亲她。
徐念安伸手摸着他的脸，回应他的吻，渐渐搂住他的脖颈。
呼吸渐促，被子一番蠕动后，赵桓熙将徐念安压在了身下，滚烫的吻从唇瓣上一路蔓延到脖颈。
徐念安双颊红透，额上渐渐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冬姐姐。”一番吮吻之后，他肌肤发烫，糯糯地喊她，以眼神询问。
徐念安目光迷离地望着春意横生隽美无俦的少年，羞赧地点了点头。
……
窗外雨霁风歇，残红遍地，晶莹的水珠沿着光滑的芭蕉叶片缓缓地往下流淌。
悬在门上的铃铛终于正式派上了用场。
徐念安慢吞吞地在屏风后洗完出来，发现赵桓熙已然将床上的床单被褥都换过了。
他回头一看见徐念安站在屏风边上，几步过来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轻声问道：“冬姐姐，你是不是很疼？”他看到床单上的血了。
“有一点，没事，养养就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也睡吧。”徐念安道。
“嗯。”赵桓熙上了床，和她睡一个被窝里，双目炯炯地看着她。
徐念安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起来，问：“你这样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作甚？”
赵桓熙抱住她道：“冬姐姐，我们是真夫妻了。”
“是呀，感觉如何？”徐念安问他。
赵桓熙红了脸，目光缱绻缠绵，道：“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和冬姐姐做真夫妻更快活的事了。”
徐念安双颊殷红，伸手捂住他的嘴道：“你不许说话了，睡觉。”
赵桓熙乖乖地点点头，阖上双眼。
徐念安稳了稳心绪，放下捂着他嘴的手，自己也闭上眼睛。
没过一会儿，又听他在耳边糯糯道：“冬姐姐，以后我多看书，不会让你再疼了。”
徐念安有些困倦的脑子寻思了好半晌，才反应过他说了什么，顿时恼羞成怒，用被子蒙住他的脸骂道：“你越来越不知羞了，罚你以后都不准与我做真夫妻。”
“冬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胡说了。”他在被中抱住她讨饶道。
徐念安挣扎，不让他抱，两人搂抱纠缠间，她发现他又起了。
她停了下来，瞪着被中长发散乱面如美玉的少年，道：“睡觉！”
“哦。”赵桓熙食髓知味春心萌动，但想到冬姐姐还疼着，也就强行忍住了。
两人都脸红心跳地睡下不提。

第143章
次日一早,徐念安还没醒，就感觉有人在她鼻尖脸颊上轻轻啄吻。
她躲了躲，嘴唇又遭偷袭。
“别闹了……”徐念安闭着眼睛伸手捂住赵桓熙的嘴。出去这二十几天她其实都没怎么睡好,昨晚睡得又晚，这会儿还很困倦。
赵桓熙握住她的手腕，亲她的手心，低声问道：“冬姐姐，你还疼吗？”
徐念安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望着和自己近在咫尺的人那双火热璀璨的眸子,毫不犹豫道：“还疼。”
赵桓熙动作一顿，单肘支起身子，担忧道：“这都疼一夜了,请大夫看看吧。我现在就去请。”说着就要掀被起床。
徐念安忙扯住他,道：“不用。”
“怎么不用？你在疼啊。你不要害羞,就让大夫隔着床帐诊个脉,其它的事情都由我跟他说。”赵桓熙道。
“不能去，你现在去了，岂不是等于告诉母亲去年我们是假圆房？”徐念安死死地扯住他的袖子。
“娘知道就知道吧,到时候就说是我的主意。”
“你得了吧,你以为娘不知道咱俩之间谁听谁的？”徐念安坐起身,有些不自在地撇着脸道：“我没事,你别大惊小怪。”
“真的？”赵桓熙凑过去脸去看她,“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我骗你作甚？你今天怎么不去练武？”徐念安边下床边道。
“外头在下雨。”赵桓熙跟着她下了床。
“下雨又怎了？难不成打仗的时候下起雨来,你还不动手了？”
赵桓熙一想,是这个理,于是穿戴一番就要出门。
“叫丫鬟给你拿斗笠蓑衣,别傻乎乎的真淋雨去。”徐念安不放心地叮嘱道。
赵桓熙闻言得意回头：“就知道你还是舍不得我。”
徐念安扬手作势要打他，他忙跑到外间，打开房门呼唤丫鬟，叫她们给徐念安打热水来。
待他练完武回来，两人一起用了早饭，徐念安要去殷夫人那里，赵桓熙道：“今天你身子不舒服，就别去了吧，反正去了也没什么事。我就跟娘说你昨晚守了我一夜，刚睡下不久，她绝不会见怪的。”
徐念安斜眼看他，问道：“你现在谎话怎么张口就来？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我不想让你忍着痛走到嘉祥居去嘛。若是你非要去，我抱你去？”赵桓熙道。
徐念安有些后悔，晨间不该骗他来着，昨晚虽是痛，但他其实也没动几下，所以她也并没有那般受创严重。
而今看来，他倒是把她的话当了真，以为她痛得连走路都不方便。
她也不能告诉他其实她没那么疼，不然万一他还想再来怎么办？
“不用了，就按你说的法子，我再上床躺会儿。”她抑着心虚道。
赵桓熙扶着她上了床，给她脱了鞋盖好被子，道：“那我去前头跟我娘说一声。”
徐念安点点头。
赵桓熙撑着伞刚走出慎徽院，迎面碰上殷夫人和赵佳臻她们。
殷夫人看到他十分惊讶，道：“你怎么出来了？外头打雷呢。”
赵桓熙笑道：“娘，我不怕了，昨天虽是虚惊一场，却治好了我怕打雷的病症。”
殷夫人将他细细一打量，脸上果然没有半分以往打雷时的惊惧僵硬模样，岂止没有惊惧模样，气色还好得不得了。
她大喜过望，道：“这可太好了，这都是托念安的福。诶？念安呢？”
赵桓熙忙道：“她昨晚守了我一晚，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我们就别去打扰她了吧。”
殷夫人点头道：“是我疏忽了，只想着你醒来最想见的人肯定是她，所以叫她守着你，却忘了她这一路风尘仆仆，肯定很累。我应当让松韵看着你才是。”
赵桓熙心想，幸好你没找松韵来碍事。想到昨夜，他脸有些发热，道：“娘，我们别站在这儿了，去前头说话吧。”
赵佳臻眸中笑意盈然地看着自家弟弟，赵桓熙一与她对视，就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赵佳臻忍俊不禁，倒也没说什么，当下几人便又回了嘉祥居，刚在正房中坐定，芊荷来报：“太太，外头有个女子抱着婴孩在咱们家大门口哭喊求收留，言称那婴孩是五房二爷的骨肉，若咱们敢驱赶她，她就一头碰死在咱们公府门口。”
赵佳臻惊诧地看向殷夫人，道：“莫非是那郑蔓儿？”
殷夫人端着茶杯道：“必然是了，朱志福死了，她无人可依，这不就找她的旧情郎来了？既是五房的事情，派个人去通知五太太便是了。叫她速速去处理，否则，真出了人命，可不好交代。”
芊荷派个小丫鬟去了五房。
五太太正在伺候老太太喝药，听到五房的下人来禀报，又惊又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赵桓旭又在书院不在家，无人可商量，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想来想去，实在是怕那女子真的在门外寻了短见，回头再被国公爷知道，对桓旭的观感更差，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让丫鬟撑着伞陪她去前头角门处看看。
今日雨势很大，郑蔓儿虽有丫鬟帮忙打伞，在国公府门外站了一会儿之后，裙摆也湿得差不多了。正焦躁，见门内出来一个四十五岁上下的贵妇人，忙凑上前几步道：“我要见赵桓旭。”
五太太看着她怀中的孩子，八个多月的男娃，养得白白胖胖虎头虎脑，细看，眉宇间还真与赵桓旭有那么几分相似。
五太太猜出这妇人是谁，却不想落了面子，遂问：“你是何人？”
“奴家姓郑名蔓儿，之前旭郎将我养在朱公子那儿，可现如今，朱公子死了，我们孤儿寡母无以为生，只能来找旭郎。太太，这是旭郎的亲骨肉啊，您看，他长得多像旭郎。”郑蔓儿将怀中婴孩往前递，让五太太看看清楚。
这一递就将孩子递到了伞外，孩子骤然淋雨，却也不哭，一边啃着肉肉的小拳头，一边拿黑葡萄一般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五太太。
五太太急了，伸手拿过丫鬟手中的伞要来给他遮雨。
郑蔓儿却又突然将孩子收了回去，抱在怀中，问：“旭郎呢？我要亲自问问他要不要这孩子？他若不要，我一个弱女子可养不起他，只能将他卖与别人了。”
“这成何体统？”五太太看着自己的孙子，心中十分纠结，这可是男丁，桓旭他至今还没有儿子，那贾氏又赌气回了娘家，要等她与桓旭生个儿子，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我知道贩卖亲儿不成体统，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你们偌大的靖国公府都容不下这一点血脉，我一个弱女子，又能怎么办？旭郎他始乱终弃，他可以不要我，可是他难道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不顾吗？他到底在哪里？为何不肯来见我？”郑蔓儿哭喊道。
“你喊什么，他不在家。”虽则下雨，外头并没有什么行人，五太太还是紧张地往街面上扫了两眼。
“对了，他在书院读书对不对？文俊书院，我这就去找他。”郑蔓儿说着，抱着孩子转身就要走。
五太太急忙让丫鬟下去拦住她，道：“你若是去书院与他闹，他一发火，更不会管你了。”
她看着她怀中的孩子，咬了咬牙，道：“你既说养不起这孩子，要卖了他，那你不如将他卖给我，多少银子，你开个价便是。”
郑蔓儿狐疑地瞧她：“你是何人？”
“我是桓旭的母亲。”知道门子就在里头偷听，五太太双颊泛红。
郑蔓儿一听，回到角门前抱着孩子噗通一声跪在五太太面前，道：“太太，您靖国公府家大业大，难道还多我一张嘴吃饭吗？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有个容身之处，绝对不会给您，给旭郎招麻烦。我是涵哥儿的生母啊，您也是为人母的，难不成您真的忍心将我与涵哥儿分开？”
五太太忙道：“那不成，你是跟过邬诚的，桓旭如何能再纳你？”儿媳赌气回了娘家，若她此时再给桓旭纳个妾进府，儿媳怕是就不会再回来了。
“可那也是旭郎叫我去的啊！太太，您也瞧出来了，这是旭郎的孩子对不对？求求您收留我们母子，就当为旭郎积德行善，祝他早登金榜。”郑蔓儿求道。
“不成，这不成……”五太太心烦意乱地侧过身去。
郑蔓儿哀求的表情一收，目光变得阴毒冷绝，道：“太太，您若不收留我们母子，或是执意要将我们母子分开，我今天就抱着涵哥儿到文俊书院门口去哭喊赵桓旭负心薄幸逼死人命，然后一头碰死在那儿，我看他这个大才子将来还有没有仕途可言？”
“你——”五太太回过身来，不可思议地瞪着郑蔓儿。
郑蔓儿抬袖子一擦脸上泪痕，站起身道：“不让我好过，那就大家都别过了！”
嘉祥居，一个小丫头撑着伞冒雨哒哒哒地跑过来，对站在正房外头廊下的芊荷耳语几声，芊荷进来，对殷夫人禀道：“太太，五太太将人领去五房了。”
殷夫人正和赵桓熙赵佳臻萱姐儿在房里吃樱桃，听闻此事，惊讶地抬眸看来，问道：“五太太疯了不成？”
“那女子扬言，若是五太太不收留她们母子，她就要去文俊书院门口一头撞死，断了旭二爷的仕途。五太太这才不得不把人带进来。”芊荷道。
殷夫人点头：“便是知道这女子不过是在吓唬人，可是谁又敢不管呢？万一她真的去寻死怎么办？”
想到这一点，她抬头盯住赵桓熙道：“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可记好了，不许出去胡搞。”
赵桓熙将刚塞进嘴里的大樱桃抵到颊侧，鼓着腮帮子道：“我知道，我才不要别人呢！”
赵佳臻噗嗤一声，扭头对萱姐儿道：“你也要警告小聂，别年纪轻轻的不知天高地厚。”
萱姐儿下巴一抬，道：“我才不警告他，他要敢，我打断他的狗腿！”
殷夫人注意力又被她吸引了过来，伸手打了下她的胳膊，嗔怪道：“瞧瞧你说的什么话？狗腿这样的词也是你一个千金小姐该说的？在家里还自罢了，以后在你婆母面前，可不兴这般胡说。”
萱姐儿低眸噘嘴：“哦。”
五房，五太太木着脸将郑蔓儿母子安排好，就去了令德堂。
那边刚给老太太喂完药，正要喂粥。
“我来。”五太太接过婆子手里的碗，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歇着吧。”
众人都退下后，五太太望着瘫在床上半睁着眼睛抖动着嘴唇的老太太。
她现在已经恢复了几分知觉，也能看人了，只是还说不了话。
五太太望着她半晌，突然就把手中那碗还烫着的粥扣到了她的脸上。
老太太被烫得大颤，偏又叫不出声，只在枕上胡乱甩头，弄得一片狼藉。
“若不是你，怎会有今日之事？总是骂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才是真正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害人害己！”五太太恨道。
虽然国公爷对外消息封锁得严实，但作为家里人，朱志福那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五太太还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不管是出事后令德堂遭逢的变故，还是后来敦义堂那边的一顿操作，都证明这件事跟老太太脱不了干系。
若非她作怪，害死了那朱志福，今日郑蔓儿又怎会找上门？她坏事做尽，头风发作，舒舒服服地往床上一躺等人伺候，倒让她和桓旭给她收拾烂摊子。她和桓旭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才摊上这么个婆母和祖母。
五太太欣赏够了老太太的狼狈之态，觉得原本憋闷的胸口气顺了些，这才大声道：“快来人啊，老太太把粥打翻了，快打水来给她洗脸！”

第144章
赵桓熙在殷夫人处呆了一会儿,就拎着一小筐洗干净的大樱桃回了慎徽院。
殷夫人打发萱姐儿回房去看账本，待她走了，才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递给赵佳臻，道：“你看看。”
赵佳臻接过信一看，是她父亲从平凉府寄来的，向她母亲痛陈艰难，要钱要物。
“娘，您……给吗？”看完后,赵佳臻心情复杂,问她母亲。
殷夫人冷笑一声，道：“他自养他的爱妾庶子，与我何干？我凭什么给？给你看,是想叫你知道这件事和我的态度,万一他厚颜无耻写信给你讨要钱物,你也不准给。不仅你不准给,还要知会佳善佳贤，谁也不许乱发善心。谁要是乱发善心，就是不想认我这个娘了。他有本事,写信问你祖父要去！”
赵佳臻道：“那方才桓熙在,你又不与他说。”
殷夫人浑不在意道：“你弟弟虽有钱,但钱不在他手里,在念安手里呢,与他说什么？”
赵佳臻：“……”
赵桓熙回到慎徽院时,徐念安还在睡。他趴在床沿上看了她一会儿,发现自己又情不自禁地回味昨夜之事,红着脸掩饰性地咳嗽一声,起身去了书房。
徐念安一觉睡到午前，醒来的瞬间只觉神清气爽，下床一看，桌上一筐子殷红水灵的大樱桃，随手抓了几颗就走出门去，问坐在门口和暖杏闲话的明理：“三爷呢？”
“三爷在书房看书呢。”明理道。
徐念安来到赵桓熙的书房，果见他坐在书桌后看书，只是她一进门，他就抬头看了过来，欢喜道：“冬姐姐，你醒了？”然后很自觉地让出一半椅子。
徐念安过去坐下，道：“我一来你便察觉，可见读书不专心。”
赵桓熙长眉微蹙，道：“方才那个郑蔓儿抱着孩子来府前闹事，五太太把人领到五院去了。当时我只当个热闹看来着，回来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妥，万一再把祖父气着了怎么办？”
徐念安问他：“你觉着有何不妥？”
赵桓熙道：“那郑蔓儿抱着孩子找上门，定然是说那孩子是赵桓旭的。只要五婶婶不承认，她又没法子证明，便是闹到官府去，也是五房占理。可是五婶婶把人领进来，那就等于承认了那孩子是赵桓旭的，不然你把人领进来做什么？这……可如何收场啊？难不成还让赵桓旭纳了那郑蔓儿？”
徐念安叹气道：“贾二奶奶真是可怜，她若是舍得玉姐儿，估计也离和离不远了。”说完塞一颗樱桃在自己嘴里，想给赵桓熙也塞一颗，赵桓熙推拒道：“你吃吧，我方才在母亲那儿吃了不少了。”
他忧心忡忡，“今年天气不好，祖父的身体也不好，可别因为五房的污糟事气坏了。”
徐念安嚼着鲜甜多汁的樱桃，心想人都已经领进来了，以郑蔓儿的品性，请神容易送神难，五房那对母子肯定处理不好这件事，若不插手，祖父怕是一定会被气着了。
“冬姐姐，有没有什么办法不让祖父被这件事气着啊？我不在乎五房怎么样，怎么样都是赵桓旭自作自受，可是我心疼祖父。”赵桓熙思来想去，没有办法，只得向徐念安求助。
徐念安含着樱桃核四处看有没有可以吐核的容器，赵桓熙见状，就把手掌伸到她下巴下面。
徐念安抿着笑看他一眼，低头将樱桃核吐在他手掌上。
他握着小小的樱桃核转过身去，高高扬起手来往窗外一掷，回过头来眉眼俱笑地问道：“冬姐姐，你说明年春天外头会长出小樱桃树吗？”
“会吧，等树长大了，以后你读书无聊了，还能爬树摘个樱桃吃。”徐念安道。
两人想想那场景，都乐个不住。
笑过之后，徐念安问他：“那郑蔓儿是自己抱着儿子来的？外头雨这么大，身边应该有个给她撑伞的吧？”
赵桓熙道：“听说带了个丫头。”
“也就是说，她母亲没来。”徐念安道。
赵桓熙灵机一动，道：“你是说，可以从她母亲身上做文章？”
徐念安点头，“她和她母亲相依为命，若说此时还有什么人能要挟到她，那便只有她母亲。她不敢不管她母亲，她母亲是她最大的倚仗，最后的退路。若是她母亲不在了，她便是死在这里，这世上又有谁能为她去官府鸣冤呢？要想祖父不被这件事气到，就要在他回府之前把郑蔓儿给弄出去。”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她母亲现在在哪儿啊？”赵桓熙道。
“赵桓旭做下的烂事，凭什么我们去给他收拾？看在祖父的面上去提点他一下便已是仁至义尽了。眼下快到饭点了，待会儿吃过饭，你亲自去一趟文俊书院，将郑蔓儿的事告诉他，叫他自己看着办。他和郑蔓儿母女打交道的时间长，应当知道怎样才能拿捏这对母女。便是他实在无能，办不到，到时候祖父回来你就先去找祖父，献上计策。祖父不用自己想解决之道，又见你懂事关心他，便不会那么生气了。”徐念安道。
赵桓熙点头，道：“我吃完饭就去找他。”
饭后，赵桓熙让人套了车，听徐念安的话带了两名护院随行，直奔文俊书院。
文俊书院的学子也刚吃过午饭，正在休憩闲聊，一名学子去赵桓旭的班上唤道：“赵桓旭，你堂弟找你，正在门外。”
赵桓旭疑惑：“哪个堂弟？”
“赵桓熙。”
赵桓旭眉头一皱，暗思：他怎么会突然来书院找我？今天也不是旬假啊？难不成是府里出了什么事？不对，就算是府里出事，也应该是小厮来，不该他亲自过来。
赵桓旭带着一肚子的疑问撑伞来到书院外头，见赵桓熙站在檐下，正孩子气地伸手接檐上流下来的水线。侧面看去，其人身材挺拔仪态从容，肤若美瓷发如玄云，端的是玉树临风萧然轩举，令人望之形秽。
他不出声，赵桓熙眼角余光瞧见有人站在旁边，一转身，见是他出来了，便走过去对他道：“上午郑氏抱着孩子来府前闹事，五婶婶把她领进你们五房院中去了。”
赵桓旭惊诧地瞪大双眸。
“你若是知道她母亲在哪儿的话，速去找她母亲商量商量，如何才能让郑氏离开咱们府上吧。如若不然，待祖父回府，有你好看！”赵桓熙说完就要离开。
赵桓旭问他：“你就是专门来提醒我此事的？”
“嗯。”
“你能有这么好心？”赵桓旭狐疑地瞧着他。
赵桓熙看着不远处自家的马车，曼声道：“你聪明，做事讲究个深谋远虑权衡利弊，我自叹弗如，所言所行，不过是求祖父长命百岁，不要被不肖子孙气着便好。”
“你——”赵桓旭愤怒地瞪着他，可眼下发生的事让他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
“哼！”赵桓熙轻哼一声，将双手往背后一别，昂首挺胸抬着下巴，神气活现地走了。
上了马车，赵桓熙回想自己方才的一言一行，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是不是对赵桓旭阴阳怪气了？哈哈，他终于也学会像冬姐姐一样阴阳怪气地气人了，太好了！值得庆贺！
想到这一点，他冲车门外道：“去渔耕樵。”
到了渔耕樵，他心情大好地请车夫和护院吃了鱼羹，又带了几份回家。
路上，赵桓熙不耐车中憋闷幽暗，掀着车帘望着外头雨幕中的街景，忽见一位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男人从车旁经过，刻意侧着身子低着头，没让他看清容貌。
回到靖国公府，赵桓熙直接去了嘉祥居，令丫鬟用热水将鱼羹热来吃，自己在徐念安身边坐下，对殷夫人和赵佳臻道：“我方才在街上好像看到了赵桓朝。”
殷夫人一惊，急忙问道：“你没看错？”
“虽他戴着斗笠，看到咱家的马车还刻意侧身低头的回避，但我还是看到了他半个侧脸，我觉得就是他。”赵桓熙道。
“既然有刻意回避的动作，那说不准还真是他。他偷偷回京做什么？”赵佳臻有些担心，这个庶兄曾和父亲一道害得她身陷火坑，她对他观感极差。
“他好歹也在京中混了近三十年，狐朋狗友肯定有几个的，莫不是在平凉府过不下去，回来找朋友借钱的？”殷夫人猜测。
“以他如今的境遇，既是狐朋狗友，又岂会借给他多少银子？祖父命他们兄弟去平凉府照顾公爹，他却偷偷潜回，所图肯定不简单。”徐念安想了想，看向桌对面埋头吃鱼羹的萱姐儿，问道：“萱姐儿，近一阵子阴雨绵绵，也没法出去玩了，聂公子可有来府上找过你？”
萱姐儿抬起头来，嘴里裹着鱼片，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赵佳臻笑道：“天天都来。”
萱姐儿并不害羞，见姨母替她回答了，就点点头。
“若他今天再来，你托他打听一下，最近辽东那边可有异动？”徐念安道。
殷夫人娥眉微蹙，看着徐念安道：“你的意思是……”
徐念安道：“娘，您还记得佳慧曾经说过的话吗？若是辽东再起战乱，祖父真的披挂上阵，那公爹作为嫡长子，回来还是能做很多事的。”
殷夫人攥紧手中的帕子，道：“你们祖父都七十多岁了，若还要他披挂上阵，这满朝的武将，要来何用？”
徐念安道：“若不用祖父披挂上阵自是最好，就怕有个万一。”她看向一旁的赵桓熙，道：“不管如何，从今天起，不论你去哪里，都要多带几个护院。在书院的时候也尽量不要落单。旁的不说，若祖父不在家，你又被他们拿住，母亲和我，就只能任人摆布了。”

第145章
事实证明赵桓旭在对付女人方面还是有一套的,还没到傍晚，外头有个婢女模样的女子过来找郑蔓儿，不知说了什么,郑蔓儿竟抱着孩子带着婢女走了。
五太太有没有松口气赵桓熙是不得而知，反正赵桓熙自己松了口气。
他煞有介事地在慎徽院的正房里负着双手徘徊着，口中念念有词：“是要好好学做文章，待回了书院，我便去请教先生做文章之事。”
“为何突然想起要好好做文章了？”徐念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他。
赵桓熙道：“万一将来咱俩有个女儿，一不小心所托赵桓旭这样的非人,我就先把她接回家来,再写一篇文章痛骂那厮。若是我文章写得够好，就会被口口传颂，将那厮道德败坏之事传得人尽皆知。如此,咱们的宝贝女儿,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与那厮和离,再觅良人了。”
徐念安忍俊不禁,道：“你想得倒挺远。”
赵桓熙得意道：“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不是应该的吗？”
“人家为子计深远是盼他好，你却盼女儿和离？”徐念安鄙视之。
赵桓熙急了,道：“我哪是盼她和离？这不是以防万一嘛！你收拾我的衣裳做什么？”
徐念安道：“三姐姐说你只告了两天假,今天已是第二天了,你不得回书院去吗？”
赵桓熙一听恼了,过去拉住她的手腕道：“你走了二十多天,昨晚我们才刚刚见面,你今天居然就要赶我回书院？你还有没有良心？”
徐念安道：“没有了,坐船的时候不小心掉涿水里了。”
赵桓熙瞪大双眼。
徐念安噗嗤一声,侧过脸去笑得眉眼生花。
赵桓熙将她拽到怀里,赌气道：“我不走，我还要在家呆两天，不，呆三天。”
“最多只能呆一天，而且，”徐念安伸手掐住他一侧脸颊，“不许你再与我做那种事。”
赵桓熙垂眉耷眼道：“知道了，你还痛。”
晚上，雨渐渐停了，院中一片静谧。
赵桓熙圈着徐念安睡在被窝里，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徐念安问他：“因何叹气？”
赵桓熙道：“我帮祖父揉过一次虎骨膏，他跟我说起如今的铁勒王古德思勤，说他十一年前就是铁勒最骁勇善战的战士。当年最后一战，五叔父死在他手中，祖父也被他重创。如今十一年过去，古德思勤三十多岁，正值壮年，而祖父却已年逾古稀……我真的不希望祖父再上战场，再对上他。”
徐念安宽慰他道：“祖父卸甲多年，年事已高，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若非特殊情况，朝廷应当是不会让祖父重返辽东，披挂上阵。”
赵桓熙问：“特殊情况？什么样的特殊情况呢？”
“比如说，战事再起，我方将士作战不力，成国公之流就可能借推荐之举，行陷害之实。毕竟祖父镇守辽东几十年，可以说，朝中没人比他更了解如何与铁勒作战。”徐念安道。
赵桓熙沉默。
徐念安其实心里也感到忧虑，将来万一真的出现她说的这种情况，没人能阻止得了。而祖父本人，身为武将，为国捐躯马革裹尸对他来说是一种荣耀，他更不会拒绝。
只是目前的靖国公府，若是没了他，谁能撑得起来？
第二日下午，赵桓熙去了书院。
过了几日，连绵二十多天的雨终于停了。聂国成传来消息，辽东暂时未起战事，但是也不太平，铁勒那边经常出动小股部队劫掠边境城镇。
殷夫人听了，稍稍松了口气，府里没人希望国公爷再上战场。
随着天气转晴，府里也渐渐太平下来。
宁氏并没有被病故，毕竟承珂还未出嫁，她若死了，承珂便要为她守孝三年，耽搁不起。她被挪到了下头的庄子上“养病”，待承珂出嫁后，大约便会“病故”了。
天放晴后，赵佳贤带着英姐儿和泰哥儿来府上做了一次客。殷夫人看着愈发壮实有力的泰哥儿，真是稀罕得不得了。
赵佳贤走后，殷夫人就开始唉声叹气，动辄看徐念安一眼，也不说话，眼神幽怨。
徐念安：“……”
赵佳臻忍着笑附耳道：“便是被我爹辜负，也未见母亲的目光这般幽怨过。”
徐念安明白，她和赵桓熙成亲整一年了，换做别家，成亲这么久肚子毫无动静，婆母只怕早有怨言了。
不过她现在已与赵桓熙圆房，有孕不过迟早的事，倒也不必太在意殷夫人的态度。
临近七月，暑气渐浓，府里又张罗着往芝兰园里搬了。
徐念安依然住挹芳苑，赵桓熙放旬假回来这一天，刚好都收拾妥当。
晚上在殷夫人那儿吃过晚饭，赵桓熙便借口要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拖着徐念安回了挹芳苑。
到了挹芳苑正房，他屏退丫鬟就把徐念安往床上抱。
徐念安从未见过他如此猴急的模样，问他：“你怎么了？”
赵桓熙委屈地亲上来，边亲边道：“这些天我想你都快想魔怔了。”
“那也不能直接就……你先去沐浴。”徐念安被他放到床榻上，用手抵住他道。
“过后再沐浴不行吗？”赵桓熙伸长了脖颈小狗似的在她脸颊脖颈上流连。
“不行，那样不干净，我会生病的。”徐念安态度坚决。
赵桓熙一听说她会生病，倒是不敢造次了，亲了她一会儿本想出去叫丫鬟烧水沐浴，低头一看，夏裳单薄，有点什么变故完全无法遮掩。他俊脸通红，跑到屏风后面，道：“冬姐姐，你去叫丫鬟烧水吧。”
“好。”徐念安方才无意中也瞧见了，双颊微红地出门去叫丫鬟烧水来沐浴。
等厨下烧好热水，两人前后沐浴过后，已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到了床上卿卿我我好一会儿，赵桓熙终于得偿所愿。但是，九下他就结束了，甚至都没凑满一个整数。
徐念安抱着猝不及防就鸣金收兵的小夫君，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行军一时辰，作战交睫间，也、也行吧。
不同于徐念安这么快就做好了心理建设，赵桓熙简直羞愧欲死。
上次他还能安慰自己是第一次，反正以前钱明说过他们第一次都很快的，可是今天都是第二次了，为什么还这样？
带着自己“不行”的疑虑，他也没脸再作怪了。
次日一早，赵桓熙照例要去尚先生府上跟他学作画。
巳时中，从尚府出来，知一道：“三爷，时辰还早，要去琉璃街吗？”
赵桓熙垂头丧气：“不去了。”想了想，他道：“去回春街。”
回春街之所以叫回春街，是因为街上有家医馆名“回春堂”，里头有个很厉害的坐馆大夫姓陈。
医馆病患很多，赵桓熙老老实实地排了好半天的队终于轮到他。
“公子哪里不舒服？”陈大夫问他。
这堂中都是人，赵桓熙如何好意思说自己的病症，红着脸问：“不知可有私密些的问诊之处。”
陈大夫秒懂，起身道：“公子请随我来。”
赵桓熙跟着他来到后堂一个小房间内，陈大夫拿起一个琉璃镜，回身道：“公子，请除去下裳。”
赵桓熙震惊：“……为、为何？”
陈大夫道：“花街柳巷的病有好几种，不同的病有不同的病症，用药也不尽相同。诊脉未必能判断准确，还是要通过观其表征，才能最大限度的对症下药。公子，你我皆为男子，也就不必讳疾忌医了吧。”
赵桓熙反应了好半天才明白这位陈大夫把他当成是得了脏病的人，忙摆手道：“陈大夫你误会了，我不是这种病，我……要不你还是先给我诊了脉再说吧。”
陈大夫一愣，嘀咕：“不是这种病那你在前头支支吾吾做什么？”他放下琉璃镜，在房间里的医案后坐下，细细地给赵桓熙切了脉，望着赵桓熙道：“公子，你气血充足脉象有力，并无病症。”
“可是我……”赵桓熙一时间难以启齿，后来想想，来都来了，若不问个清楚，如何甘心？于是便低声将自己的烦恼与大夫说了，问道：“大夫，如我这般，能治吗？”
陈大夫颌下胡须微微颤动，似在忍笑。他伸手抚着胡须道：“我观公子筋骨强健，应当练过武吧？”
赵桓熙点头：“练过一年。”心中暗忖：莫非练武还对这方面有影响？
“不知公子一开始练武，练的是什么？”陈大夫问。
“扎马步。”
“那一年前公子刚开始练武时能扎马步多长时间？而现在，又能扎多长时间呢？”陈大夫再问。
“一年前……”赵桓熙开了个头，突然反应过来。
陈大夫微微笑道：“少年人不要急于求成，须知有些事情便如练武一般，要想做得好，并无捷径可走，唯适度多练而已。”
赵桓熙又红了脸，起身向陈大夫长揖道：“多谢先生解惑。”
他心境开朗神气活现地回到靖国公府，用过午饭，又把徐念安往房里拽，说要午睡，却又让厨下烧热水。
徐念安哪还看不透他那点心思，便不肯，道：“大白天的，院子里人来人往，怎好这样？”
赵桓熙道：“丫鬟又不傻，看咱俩都睡了，她们不会去偷懒吗？再说下午我又要回书院了，又是十天见不着你。”
他这样一说徐念安倒是心软了，于是半推半就跟他进了房。
赵桓熙趁机练了两次，果然一次比一次好，不由的信心大增，还想练第三次。早已骨酥筋软的徐念安有气无力地抵住他，道：“你不是说大夫说‘适度多练’吗？再来便是‘过度多练’了。”
赵桓熙瞧她像是委实不能再受的模样，这才作罢，搂着她小憩了片刻，便起床收拾收拾去了书院。
七月在芝兰园的荷风送爽花开似锦中平和地过了一半，辽东那边突然传来消息，铁勒正式向朝廷宣战。
古德思勤不负国公爷对他的评价，带着铁勒的精锐之师连战连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攻下了边境上阳和曲式两座城池。
因攻打曲式时曲式军民誓死反抗，致使他折损了一员大将，攻下曲式后，他屠了整座城，并大放厥词，问赵家老狗何在？这次怎么不见他出来咬人？
消息传回京城，民声沸腾，朝堂震动。
成国公等人闻风而动，一面参镇守辽东的李营作战不力，一面向皇上建议让靖国公赵恺槊再披战甲，去辽东迎战铁勒。
皇帝很为难，他知道靖国公能打，以往与铁勒的作战中也曾取得过多次胜利，如不是曾对铁勒造成过重创，如今的铁勒王也不会特意点名让他出战。
可是再能打，那也是曾经，如今靖国公年逾古稀，如让他上阵，万一不幸殒命，那我朝将士的士气，只怕会一蹶不振。
就在皇帝犹豫不决时，靖国公在朝堂上主动请缨了。

第146章
皇帝并没有在朝上答应靖国公所请,而是散朝后将靖国公叫到御书房。
“赵卿，你在朝上请缨，可是有必胜的把握？”皇帝问靖国公。
靖国公道：“无。”
皇帝一愣,继而蹙眉道：“既无必胜之把握，卿因何请缨？”
靖国公道：“回皇上，臣与古德思勤，既有国仇，又有家恨。臣之幼子死于古德思勤之手，而古德思勤之父,当年也是因为被臣重创,缠绵病榻数年而亡。如今他公开点名要臣出战，于公于私，臣都不能不去。臣若不去,他必将满腔怨恨都撒在无辜的百姓身上,臣,要去阻止他。”
皇帝抚额叹息。
靖国公跪下向皇帝行了个礼,昂首道：“臣知陛下心中所虑，陛下请放心，此行,臣便是死,也誓取古德思勤首级！臣只想求陛下一件事。”
皇帝道：“你那嫡长孙承爵之事？”
“是。臣前半生镇守辽东,鲜少回京,对家中子孙疏于管教,以至于现如今后继无人,唯有长房嫡孙桓熙,尚可承祧。臣恳请皇上,如若臣此行有去无回,请让臣之嫡长孙赵桓熙袭承爵位。如若让臣那不成器的嫡长子承爵，只怕赵家百年英名，终将毁于一旦。求皇上看在赵家几代人忠君报国埋骨沙场的份上，了臣遗愿。”靖国公说着，一个头磕在地上。
皇帝看着这个为先帝和他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国公，半晌，叹了口气，道：“朕，允你。”
靖国公悬着的一颗心落下，再次磕头谢恩。
自从辽东之战爆发，苍澜书院的学生每晚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战局。
陆丰秋通他们就聚在徐墨秀和赵桓熙的寝室内，原因无他，赵桓熙这里总不缺吃的，还有好茶招待。
“屠城，古德思勤这个禽兽！现在我只恨自己学文而不是从武！若是学武，我定一刀斩了他的狗头，挂在城墙上祭奠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秋通握拳恨恨地捶了下书案，震得书案上众人的茶杯都跳了跳。
他问屋里的众好友：“你们觉着，若是我现在投笔从戎，还有机会报效沙场吗？”
徐墨秀不答，只问赵桓熙：“你练了一年的武了，我瞧你耍刀也耍得挺像那么回事，你觉着你能上战场吗？”
赵桓熙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秋通瞪眼：“为何不能？你是不是怕死？”
赵桓熙问他：“你不怕死吗？”
秋通道：“国难当头，百姓罹难，你还只顾一己之生死？”
赵桓熙道：“若是我孑然一身，我自是可以奋不顾死。可是我娘亲还在，我内人入门刚满一年，我舍不下她们。”
“那些在前方作战的将士，哪个没有娘亲？哪个没有妻子？若都如你这般想？还有谁去为朝廷为百姓浴血厮杀，还天下一个太平？”秋通指责道。
赵桓熙低下头，道：“我心性软弱又自私，所以我虽练武，却仍不适合上战场。”
他如此直白，倒让秋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起身摔门而去。
陆丰等人呆了一会儿，眼看时辰不早，也回了自己的寝室。
房里熄了灯，赵桓熙与徐墨秀并排躺在床榻上，一时间都没有睡意。
“文林，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懦弱，很自私？”过了半晌，赵桓熙弱弱地开口问徐墨秀。
“没有。”徐墨秀道。
“为何？”
“人各有命，你的出身决定你不想上战场就可以不上。既然没有逼不得已，又有多少人有勇气抛家弃友去赴死呢？”徐墨秀道。
赵桓熙黯然：“你也觉着我上战场就是赴死？”
“虽然我不曾上过战场，但想也知道，在战场上，武艺固然重要，但比之更重要的，是心性。你敢杀人吗？你不敢。不敢杀人，练武也才练了一年，连皮毛都算不上，到了战场上，你不死谁死。”徐墨秀十分冷静地分析道。
赵桓熙看着房顶默不作声。
“于公，战场上真不缺你这样一个战力心性都不合格的兵，于私，我不想我姐年纪轻轻就守寡。所以，不管旁人怎么看，我很欣赏你的自知之明。你也别把秋通的话放在心上，他只是一时义愤而已，你若真上战场，他备不住又舍不得你了。别多想了，睡吧。”徐墨秀道。
待到放旬假时，靖国公宝刀未老，以古稀之龄请缨出战铁勒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苍澜书院。
“冬姐姐，怎么回事？祖父为何要主动请缨？他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一上自家马车，赵桓熙就急急问来接他的徐念安。
“你先别着急，稳当些。”徐念安让他在马车上坐好，这才道：“听说是那古德思勤点名要祖父出战，祖父这才请缨的。”
“为何？他还想报当年祖父的伤腿之仇不成？五叔父都是死在他手里的！怎么办，冬姐姐，我真的不想祖父去。”赵桓熙有些六神无主。
在这件事上，徐念安也是束手无策，祖父有头风病，确实不适合再上战场。可是宿敌挑衅，他一个戎马一生的沙场老将，有自己不容侵犯的尊严和骄傲，他是必然会去的。
此一去，能不能再回来，就是个未知数了。
皇帝允了国公爷的请战，卸了国公爷中军都督府的差事，封征虏大将军，令其半个月后北上克敌。
所以这几天国公爷已不去中军都督府当差了，都在家里安排自己离开之后的事。
他将二三四子都招到书房，叮嘱了相关事宜后，将一封书信递给老三赵明均，道：“我走后，若是你们大哥胆敢回家寻衅闹事，你就拿着这封书信去找你二堂叔，让他代我开祠堂，将赵明坤，赵桓朝与赵桓阳三人逐出宗祠，从族谱上除名！”
赵明增赵明均和赵明培闻言大惊。
“爹，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吗？”赵明均问。
国公爷道：“我为他在平凉府谋了官职，若因我不在他就擅离职守，回来以嫡长子的身份胡作非为，那他便是乱家之源无药可救，无需手软。明增过两天要回任上，明均明培，此事只能托付你俩。若他回来，不能让他动大太太和桓熙，若他动，就开宗祠，记住没有？”
赵明均赵明培心中五味杂陈，俯首：“记住了，爹。”
国公爷又道：“爵位我已决定传给桓熙，皇上也答应了。至于我死后分家事宜，我早已立好遗嘱。桓熙年少，你们做叔父的，以后要多多帮衬他。”
“父亲，还未成行，何必说这样丧气的话？您一定能平安归来，就像以前那样。”三个儿子都道。
国公爷摆摆手，道：“只是防患于未然。”
三个儿子离开后，国公爷又令人去将殷夫人请来。
“公爹，您找我。”殷夫人到了小书房，向国公爷行礼。
“维桢，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国公爷道。
殷夫人惊讶地抬眸看向国公爷，在她的印象中，除了当年国公爷去她家做客时唤过她的小名，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再唤过她的小名。
“若是我一早知道赵明坤如此扶不起，当年我绝不会为他求娶你。这一生，你做我赵家的儿媳，终究是委屈了的。是我害了你，对不起你的父亲。”国公爷说着，竟起身，向殷夫人作了一揖。
殷夫人慌乱又无措，噙着眼泪道：“公爹，您别这样，折煞儿媳了。儿媳现在挺好的，不委屈。”
国公爷直起身子，道：“我出征在即，你婆母是个不顶用的，今后这府里，还是要拜托给你。我已奏请皇上让桓熙袭爵。”他拿起一只信封，递给殷夫人，道：“这是我的遗书，桓熙的二堂叔祖那里也有一份，内容是一样。这一份你保管，以防万一。”
“公爹，出征在即，不兴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您一定能凯旋的。”殷夫人抹着眼泪道。
“拿去吧，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我得确保万一我回不来，府中不会因此生乱。”国公爷道。
殷夫人泪水涟涟地上前接过信封，心中有千言万语，只是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桓熙正直上进，念安懂事能干，你前半生不幸，后半生，是有指望的，好好守着儿女过日子，去吧。”
殷夫人含泪告退。
赵桓熙一回到靖国公府就去敦义堂找国公爷。
“祖父，您要上战场？”他一见国公爷，就愣头愣脑地问道。
国公爷道：“是啊，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我……我不放心。”赵桓熙道。
国公爷难得有个笑面，问：“你不放心又能如何？辽东百姓正在古德思勤的铁蹄弯刀下流血哀吟，难道祖父能龟缩不往吗？”
“可是……”赵桓熙焦急地看着祖父，却又说不出阻止他上战场的话来。
国公爷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这副模样，祖父跟你说过，咱们赵家本就是靠战功封爵立祠的，为朝廷为百姓戍守边疆浴血奋战是我们赵家男儿的使命。我们赵家男儿在辽东与铁勒打了上百年，数代忠骨都埋在沙场了，祖父不怕，你也别怕。”
赵桓熙脑子一热，道：“既然为朝廷为百姓戍守边疆是我们赵家男儿的使命，那祖父，您带我一起去吧。”
国公爷瞠目，“你？你不行。”
“祖父，我也练了一年的刀法拳脚了，当个新兵总可以，您带我去吧。我不放心您一个人去。”赵桓熙道。
“别胡闹，我说不行就不行。”国公爷正色道，“打仗非同儿戏，不是谁去都能行的。或许将来有一天，你真的也能做到上阵杀敌，但绝不是现在。打仗的事交给祖父，你就留在家中，替祖父好好守住靖国公府。”

第147章
赵桓熙神情郁郁地回到挹芳苑,看到小厨房的烟囱里正在冒烟。
他蹙摸到厨房，厨娘婆子们正忙着，偶一回身见他站在门口,忙过去行礼道：“三爷，您怎么来了？这里烟气大，怕是会熏着您。”
赵桓熙一眼看到厨房地上扔着一只双脚被捆的大公鸡，他问：“今晚吃鸡？”
厨娘道：“太太那边送了鲜鱼来做汤，三奶奶说这鸡留着明天中午做。”
赵桓熙犹豫了一下，走进厨房道：“今晚就做了吧,我来杀。”
厨娘：“好好……啊？”
赵桓熙绕着那鸡转了一圈,问厨娘：“怎么杀？踩死吗？”
厨娘回过神来，有些摸不着头脑，道：“不是,是用刀割脖子,要放血。三爷,您是金贵人,怎能干杀鸡这等腌臜事？还是让婆子来吧，小心鸡血溅脏了袍子。”
赵桓熙去砧板上拿了菜刀，道：“你告诉我如何杀便是了。”
厨娘见他执意要亲自杀鸡,只得过去拎起鸡,打杂的婆子拿来木盆,厨娘将鸡脖子上的鸡毛拔掉一簇,露出鸡皮,对赵桓熙道：“三爷,照这儿割一刀就行了。”
赵桓熙看看鸡脖子,又看看那鸡乌黑的小眼珠,不断挣扎蹬动的爪子,一时下不了手。
厨娘和婆子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赵桓熙赶鸭子上架般慢吞吞地将菜刀抵到鸡脖子上，在手开始发抖前努力放空脑子，牙一咬眉一皱，一刀划下去。
鸡血从他划开的伤口中喷涌而出的时候，他手一麻，菜刀哐当一声掉在了等着盛鸡血的木盆里。
在厨娘和婆子不解的目光中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
吃晚饭时厨房上了一盘子皮爽肉滑的三黄鸡，他一块鸡肉都没吃。
饭后，他和徐念安说去练武，出了挹芳苑就直奔二门找知一知二。
“明日一早，你们就出去给我买一头活猪回来，从后门进，直接运到小花园的池塘边上等着我。”赵桓熙将银子递给知一。
“三爷，您要活猪做什么？”知一问道。
赵桓熙言简意赅：“杀。”
知一知二：“……”
国公爷用过晚饭，使人将赵桓旭叫到敦义堂。
“祖父。”赵桓旭向国公爷行过礼，看着站在摆刀的长几旁的国公爷。
长几上刀架后有一只刀盒，多年来一直放在那儿，从来没动过。现如今，国公爷把那刀盒捧了起来，转身走到他面前，递给他。
赵桓旭莫名地伸出双手接过。
“这是你父亲的刀，从今天开始，由你保管。”国公爷道。
赵桓旭听说是他父亲的刀，就一手托住刀盒，一手将盒盖打开，一看之下，心头一缩。
那是一把锋刃上遍布缺口的断刀，光是看着这刀，都能想象出它在折断之前都曾经历过什么。
赵桓旭眼睫颤抖，看着那刀不语。
“你父亲死后，你祖母曾要求我把爵位传给你，我拒绝了，你可知为何？”国公爷回到书桌后坐下。
赵桓旭抬起濡湿的双眸，看着国公爷，摇了摇头。
“因为你父亲平生所愿，不是继承我的爵位，而是，当我不能再战时，代替我坐镇辽东。”想起当时幼子那矫矫不群意气风发的模样，国公爷还是忍不住心中剧痛气息起伏。
他稳了稳情绪，道：“你祖母，你母亲怎么想，我不在乎。不否认，因为长房的不成器，我确实有一段时间心中产生过动摇，想着，若是长房实在立不起来，不如将爵位传给你。但你要明白，让我产生这一想法的原因是你比长房子孙有出息，更能守得住赵家，而不是因为你有个为国捐躯的父亲。用你父亲一条命来换你一个爵位，那是对他的轻视和玷污，我决不允许。我悔就悔在没有把你送到外地的书院去读书，隔绝你祖母和母亲对你的影响。你到底，还是被她们给教坏了。”
赵桓旭跪了下来，无言流泪。
书房中静默了片刻，国公爷道：“我将出征，此番，若不能为你父报仇，便是去陪他。你是个男儿，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府中我作主的几桩婚事，你大伯父和大伯母，委屈了你大伯母。桓熙和徐氏，委屈了徐氏。包括你妹妹当初和陆丰的婚事，也是委屈了陆丰。这些，我心里都清楚。只有你，为你求娶武定侯家的嫡女贾氏，我不觉得你配她是委屈了她。你，不要辜负我对你最后的这点信任和期望。须知以后我不在，你若再犯错，无人会替你兜着了。”
赵桓旭趴伏到地上，哭得声息哽咽，道：“祖父，孙儿错了，孙儿真的，错了。”
次日一早，知一知二按吩咐买了头活猪回来，从公府后门吭哧吭哧地将猪抬到小花园的池塘边上，按住，等赵桓熙。
没一会儿，赵桓熙藏着把从小厨房顺来的菜刀过来了。
知一看他带着刀来，道：“三爷，您还真想杀猪啊，可这也不是杀猪刀啊。”
赵桓熙道：“我上哪儿找杀猪刀去？菜刀一样砍死，快摁住摁住。”
知一知二一个摁头一个摁尾，将那挣动不休的大猪牢牢摁在地上，等着赵桓熙动手。
这猪肥大，脖子也粗，昨日的鸡根本不能比。
赵桓熙握着菜刀绕着猪团团转，颇有些无从下手的感觉。
知一知二摁得膀子都酸了，还不见他动手，知一道：“三爷，您要是对杀猪感兴趣，要不小人去找个杀猪匠来教一教您？”
赵桓熙颇有些被轻视的感觉，道：“谁对杀猪感兴趣？我是要杀人的！”
知一知二露出惊诧的表情。
赵桓熙不去看两个小厮，停下来用刀在猪脖子上比划了两下，心中想着须发皆白还要上战场的祖父，咬紧牙关一刀砍下去。
鲜血喷溅而出，溅了赵桓熙和知一一脸。
猪受创，厉声嘶叫挣扎。知一被血溅了，一惊之下手下力道放松，竟让那猪挣脱开去，撒蹄狂奔。
它脖颈上被砍了道口子，再这么一跑，那血还不洒得到处都是？
赵桓熙被浓烈的血腥味一冲，又被这血呼呲啦的画面一激，胃里一阵痉挛翻腾，一扭身扶着湖石就是一顿恶心干呕。略缓过来些后他指着那猪道：“快、快去擒住它，别吓着人。”
让知一知二把血尽倒地的猪抬到大厨房去给下人们午饭加菜，赵桓熙在湖边把脸和菜刀洗干净，然后沉默地坐在了湖边的石头上。
祖父说得没错，上战场他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他连砍一只猪都这般费劲，要如何去杀人呢？猪不会还手，人还会反击。
怎么办？难不成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祖父一个人去辽东？若是、若是他回不来怎么办？
赵桓熙伸手捧住脑袋，只恨自己没有从小习武，若是他和桓荣堂兄一般从小习武，如今定然能上阵杀敌了。
对啊，桓荣堂兄不是去了辽东么？祖父不能带他去，那应当能带上桓荣堂兄吧？桓荣堂兄和祖父能互相保护吗？
他回到挹芳苑，和徐念安一起吃早饭时，他对徐念安道：“在祖父出征前，我不打算去苍澜书院了，待会儿我就让知一代我去向先生告假。”
“应该的。”徐念安道。
他们祖孙这一别，此生还能不能再相见是个未知数，理当珍惜这段相处的时光才是。
吃过早饭后，赵桓熙去敦义堂找国公爷。到了敦义堂一看，国公爷穿着他威风凛凛的盔甲，正往小校场的方向走。
“祖父！”赵桓熙跑过去。
国公爷见了他，笑道：“来得正好，把祖父教你的刀法耍一遍，让祖父看看你去书院之后有没有好好练刀？”
赵桓熙道：“每日晨间和晚上都练的，一日未曾偷懒过。”
到了小校场，国公爷扔一把刀给他，道：“别废话，且练来看看！”
赵桓熙就认真练了起来。
国公爷站在一旁看着场中苦练刀法的少年，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二十年多前那个少年。
当时他也是这般，练刀的时候喜欢扎个抹额以防汗流到眼睛里，练完了就满面生光地跑到他面前来，问：“爹，孩儿方才练得如何？”
其实已经练得很好了，但骄兵必败，他有意要磨一磨少年的性子，便将脸一板，道：“练的什么花架式？手上有四两力气吗？再练！练不出刀风声，不要再来问我练得怎么样！”
少年不服输地一梗脖子，道：“练就练，一年之内练不出刀风声，我就不姓赵！”
他一听恼了，抬腿要踹少年，少年身手矫捷地往后一跳，嘻嘻哈哈跑去接着练了。
“祖父，孙儿练得如何？”
国公爷神游一回，回过神来，见赵桓熙正汗涔涔地站在他面前，双眼炯炯地看着他。
他不是明城，他也不可能上战场，所以，就用不着磨他的性子了。
“招式已是无可挑剔了，少了些力道而已。看祖父给你练一遍。”国公爷提起那把跟随了自己几十年的虎口大刀，来到小校场中间，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地开始练了起来。
赵桓熙站在一旁看着，同样的招式，由他和祖父使出来，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就仿佛同样是雨，他的像是毛毛雨，而祖父，却是狂风暴雨。
赵桓熙看着一身铠甲的祖父气吞山河般挥舞着他的那柄大刀，幻想着他在战场上时，是不是也是这样？
若是自己在战场上遇到像祖父这样的敌将，肯定连他的一刀都接不住。
国公爷练完一整套刀法，额上出汗，气喘吁吁，心情却很好，拄着长刀问赵桓熙：“祖父练得如何？”
赵桓熙看着国公爷鼻腔间缓缓蜿蜒而下的两道血痕，失声叫道：“祖父！”
国公爷这时候才觉着头昏，他捂着头盔身形晃了几晃，在赵桓熙和向忠一边惊叫一边向他奔来时，仰面倒了下去。

第148章
国公爷这一倒下,整个府里都慌了神。
御医很快被请了过来，还是上回那个姓张的御医。
他一看国公爷的面色，什么都没问,拿出针包给国公爷头上扎上针，这才开始诊脉。
一屋子的人十几双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张御医诊过脉，回身对众人道：“诸位，外头说话吧，都挤在房里，病人也透不过气来。”
殷夫人和闻讯赶回来的二三四老爷等人都退到外间。
张御医叹了口气,道：“上次我说过,老国公有头风病，不宜再动武劳累，此番发作,病势汹汹,还请诸位,做好准备。”
众人一听,都惊得呆了。
“张御医的意思是，家父此番，有性命之忧？”赵明增急问。
张御医道：“老国公年纪大了,常年征战伤了底子,此番能不能熬过去,只能看造化了。”
四太太等人一听这话,顿时哭天抹泪起来。
“张御医,请您千万尽力,保家父一条性命,拜托了！”赵明增三兄弟向张御医作揖道。
国公爷这边有他们三兄弟支应着,殷夫人和三太太四太太五太太就带着小辈退了出来。
“大嫂,这……可怎么办呐？”出了敦义堂，四太太一边抹泪一边六神无主地问殷夫人。
国公爷虽然严厉，可他毕竟是一家之主，他若不在，那就要分家了。被分出公府自负盈亏，这对四太太来说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公爹福大命大，会没事的。”殷夫人绷着脸道。
几个妯娌分头回各自院中，殷夫人到了嘉祥居门口，突然被台阶绊了一下，好在跟在她身边的萱姐儿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外祖母，您没事吧？”
殷夫人侧过脸看看萱姐儿，又看看跟在她后头的徐念安和赵佳臻等人，仿佛直到此时才真正地回到了现实中，她问：“桓熙呢？”
“小舅留在敦义堂照顾外祖爷爷了。”萱姐儿道。
殷夫人点头，喃喃道：“对，他当留下的。什么时辰了？应当张罗午饭了吧……”
徐念安和赵佳臻眼眶都红着，看殷夫人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往嘉祥居走，知道她此番受到的打击也不小。
“祖父会好起来的，我们也要打起精神来。”徐念安对赵佳臻道。
赵佳臻用帕子掖了掖眼角的泪痕，点了点头。
皇帝得到国公爷骤然病倒的消息后，派他身边的宏奉带着太医令亲自过来探望诊治。
宏奉回宫后向皇帝禀报：“太医令和张御医都说，靖国公此番头风病发作凶险万分，能保住性命都算万幸，是绝对不可能再上战场了。”
皇帝烦恼道：“怎会如此？”
宏奉道：“靖国公年纪大了，这也是难免的。”
“行了，朕知道了。”皇帝道。
次日，早朝。
众人奏事接近尾声时，成国公出列道：“皇上，听闻靖国公病倒，不知是否会影响他的辽东之行？”
皇帝道：“朕已派人去探望过靖国公，他病势汹汹，无法成行了。”
“可是那古德思勤冥顽凶悍，点名要他赵家人出战，若是赵家人龟缩不前，只怕敌寇一怒之下，再行屠城之禽兽事。既然靖国公病重不能出战，臣建议，由其请封之世孙赵桓熙代其出战。”成国公道。
“皇上，臣认为不妥。”成国公话音方落，陆侍郎便出列道，“靖国公嫡长孙年才十七，且非习武出身，如何能代替靖国公上战场？”
“陆侍郎，我知道这赵桓熙乃是令郎的小舅子，你维护他无可厚非。可如今我们商议之事关乎社稷安危，你又怎能只顾一己私情不顾大局出言反对呢？这可不是你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本分！”成国公乜着陆侍郎道。
陆侍郎向皇帝禀道：“皇上，两军交战，如何调兵遣将关乎战局胜败，本就没有对方点名要谁出战，我们就派谁出战的道理。之前靖国公请战，是因为他乃沙场宿将，他愿为陛下分忧，也有把握打赢这场仗，而非仅因敌寇挑衅。突然病倒，也非人力可以扭转之事。即便要从赵家再选一人出来代替靖国公出战，也不该选赵桓熙这样一个未及弱冠的羸弱少年，送他上战场，与送他去死，何异？”
成国公道：“陆侍郎此言差矣，以靖国公在辽东边军中的声望，除了他指定的继承人，谁能代替他？谁能服众？赵桓熙虽年轻，可他是靖国公亲自向皇上请封的世孙，靖国公倒下了，他这个世孙不出来挑大梁，谁来挑大梁？而且说送他上战场就是送他去死，不见得吧，我可还记得，去年夏天，他在雨中以一敌六都能把人都打趴下，身手好得很。”
陆侍郎瞧着成国公道：“既然朱大人提到了去年夏天，难免不让人误会，朱大人有此一提，为国为民是假，公报私仇是真。”
“你胡说八道！”
陆侍郎转过脸向皇帝道：“皇上，靖国公为国为民戎马一生，如今风烛残年又病染沉疴，很难说不是因为年轻时受伤太多太过操劳所致。赵桓熙是他向皇上请封的世孙，是他唯一满意的继承人，还请皇上看在他这一生为保我朝国土安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份上，不要让他后继无人。派不派人代替靖国公出战，派谁出战的问题，还请皇上三思。”
“皇上……”
成国公还想再奏，皇帝抬手道：“好了，不要争了，这件事，容朕再好好想想。退朝。”
自国公爷病倒后，赵桓熙除了回房洗漱更衣外，几乎一直呆在国公爷的卧房里。赵桓旭亦然。
守了两天一夜，张御医终于松口说，国公爷的脉象渐趋稳定，应当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了，只是何时能醒，不好说。
张御医回宫去向皇帝复命，向忠去张罗国公爷的药，房里就剩下赵桓熙和赵桓旭。
“赵桓熙，你恨我吗？”片刻的沉默之后，赵桓旭突然问道。
赵桓熙眼睛看着床上憔悴衰弱又无声无息的国公爷，道：“不恨。”
“若是旁人这么说，我定然不信，但是你这么说，我信。”赵桓旭自嘲一笑，道：“祖父说得对，苍澜书院的先生也很会看人。我，确实不如你。”
赵桓熙转过脸看他，问：“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待祖父醒转后，我打算出去游学。”赵桓旭道。
“游学？不参加明年的大考了？”
赵桓旭摇头：“我心性未定阅历又少，就算明年能中，此时步入官场，对我来说，也未必是幸事。”
“你能这么想，也挺好的。”赵桓熙回头继续看着国公爷。
这时锦茵在外头小声唤道：“三爷，三爷。”
赵桓熙走出卧房，锦茵对他道：“三爷，陆公子来了，太太叫您回去。”
赵桓熙来到嘉祥居，果见陆丰在，两人相互见了礼，殷夫人一脸焦色地对他道：“桓熙，你得装病。”
“为何？”这突来一句让赵桓熙一时摸不着头脑了。
陆丰道：“如今国公爷病倒，成国公想以你是国公爷请封的世孙为由，让你代替国公爷出战。今日他在朝上提起此事，我爹据理力争，皇上没有答应。可若他再让珍妃给皇上吹枕头风，那便不是我爹这样的朝臣能阻止的了。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你装病，先避过这个风口浪尖。”
“陆公子说得对，正好这几天你为着照顾你祖父，衣不解带茶饭不思的，病倒也很顺理成章。”殷夫人道。
赵桓熙垂着眸不说话。
殷夫人瞧他那样，是不同意的意思，急道：“怎的，难不成你还真想代替祖父出征不成？”
赵桓熙抬起眼来看着殷夫人和陆丰，道：“我能不能胜任是一回事，可若我装病逃避，那便是懦弱怕死。要是我真这样做了，等祖父醒来后，我拿什么脸去面对他？”
“可是上次在书院，你自己也说了，现在的你根本就还没做好上战场的准备。”陆丰微微蹙眉。
“祖父也没有做好准备，可是他不得不去，所以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结果。如果我也不得不去，我又怎么能因为没有做好准备，就装病逃避呢？”赵桓熙道。
陆丰被他问住。
殷夫人张了张嘴，碍于陆丰也在，到口的话就没有说出来。
这时候芊荷忽然在外禀道：“太太，朝大爷回来了，现在到敦义堂探望国公爷去了。”
殷夫人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想骂人，当着未来女婿的面骂不出来，只道：“速去派人看好了。”
陆丰见赵桓熙心意已决，就没执意相劝。国公爷还昏迷着，他没去打扰，只说待国公爷醒了，再和陆侍郎一道来探望。
送走了陆丰，殷夫人想和赵桓熙好好聊聊装病之事，一转身，他又跑去敦义堂了。殷夫人想了想，觉着此事光靠自己恐怕不行，忙命人去将正张罗着将生活用具从挹芳苑搬回慎徽院的徐念安叫来。
“成国公向皇上提议让三郎代替祖父出战？”徐念安乍然听闻这一消息，也是愕然。
“是啊。桓熙才十七岁，成国公此举，那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嘛！就是想公报私仇而已。可桓熙是个傻的，为了脸面，为了不让祖父失望，命都不要了。念安，你一定要好生劝他，可不能让他做傻事。”殷夫人殷殷叮咛。
徐念安有些出神地点了点头。
夏日悠长，皇帝和柳拂衣一道用过午膳后，正想小憩一会儿，宏奉站在殿外禀道：“皇上，靖国公的孙子赵桓朝跪在广华门外，上表自请愿代其祖父靖国公出征。”
皇帝瞧一眼已经在贵妃榻上躺下，娥眉微蹙显得有些不耐烦的柳拂衣，自己起身走到殿门处，接过宏奉呈上来的表一看，自语道：“赵桓朝，曾在中军都督府任过都事，为侍父疾辞去官职？”
宏奉哈着腰道：“他既敢如此写，应是真的。”
皇帝道：“那也算是孝顺有出息了。朕正头痛派谁代替靖国公出征之事，他既主动请缨，甚好，传朕旨意，允了。明日授官之后，再进宫谢恩。”

第149章
殷夫人也算是跟着徐念安和赵佳臻学到了一招,自赵桓朝露面，她就派人悄悄盯梢他。因此，赵桓朝去广华门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殷夫人的耳朵里。
“我说他偷偷从平凉府潜回京城来做什么？原是投机来了,还真被他给等着机会了。”殷夫人双手交叠着放着腿上，老神在在道：“他是眼看着一辈子就这么完了，想自己上战场拼一把，正好，他想去就让他去吧，省得我桓熙难做。”
苏妈妈在一旁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打仗岂是闹着玩的？谁爱去谁去,反正咱三爷不能去。”
殷夫人都得到消息了,向忠那边自然也得到了消息。向忠知道，赵桓熙也就知道了。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毫无苏醒迹象的祖父，慢慢握起了拳头。良久,他霍然起身,跟向忠打了声招呼就回了慎徽院。
徐念安刚指挥着丫鬟把院子收拾好,见他突然回来,有些惊奇，问道：“祖父醒了？”
赵桓熙摇头：“还没有。”
“那你怎么回来了？”
赵桓熙望着她，踌躇再三,道：“冬姐姐,我有话想对你说。”
两人来到房里,赵桓熙回身关上门。
徐念安背对着他在桌子那边倒茶,口中道：“你想说什么？说吧。”
“冬姐姐,向管事说,赵桓朝去广华门那边向皇上自请代祖父出征,我不能让他去。”赵桓熙看着她的背影道。
“你想怎样阻止他去？”徐念安端着茶杯,依然背对着他。
“我去。”
徐念安闭上眼,握着茶杯的手指发紧。
窗外鸟鸣啁啾，屋里一时间却静得落针可闻。
“祖父厌恶赵桓朝，把他逐出公府赶到平凉府去。祖父信重我，奏请皇上让我做世孙。如今祖父病倒，朝廷需要赵家再出一个人代替祖父去辽东稳定军心。如果我不去，反而让赵桓朝去了，往后余生，我在祖父面前，在赵桓朝面前，都抬不起头来。”赵桓熙双眼浮上泪花，道：“冬姐姐，我知道我不行，我去，是对你和娘不负责任。可是，我必须得去。”
徐念安睁开眼，动作平稳地将茶杯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少年道：“你行的。”
赵桓熙愣住。
她走过来，抬手替他把衣领整理一下，抚平衣襟，道：“既然打定了主意，就放手去做。此等大事，最忌讳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你现在就去书房写请战表，我设法让人在后门给你备上一匹马，你写好了，直接从后门出去。”
“冬姐姐……”赵桓熙不可思议地看着徐念安，似乎没想到她居然会支持他这么做。
“你快去吧，若是皇上允了赵桓朝的请战，说不得这会儿都在写诏书了。有什么话，回来再说。”徐念安道。
赵桓熙听了这话，着急起来，点了点头回身就出门去书房。
他离开后，徐念安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出门替他安排马匹。
皇宫，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批阅奏折，柳拂衣站在一旁看了两眼，嫌弃道：“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也要上个折子请示你，要他们这些大臣有何用？”
皇帝笑道：“爱妃这是在心疼朕？”
“我心疼你做什么？说不得你还乐在其中呢。对了，中午不是有个什么二愣子来请战来着，你准备给他封个什么官啊？”柳拂衣袅袅娜娜地走到一旁。
“瞧朕这脑子，爱妃不提朕都把此事给忘了。”皇帝铺开一张空白黄绢，正打算落笔，有个小太监来到御书房外找宏奉，宏奉听完他传来的消息，接过他手中的表进来向皇帝禀报：“皇上，靖国公的嫡长孙赵桓熙跪在广华门外，上表自请代靖国公出战。”
皇帝笔一顿，甚感兴趣道：“哦？他也来了。去叫他进来，朕倒要瞧瞧，靖国公看好的这个孙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宏奉领命而去。
柳拂衣挑眉：“既有人来，我就先回避了。”说完转身便走。
皇帝忙拉住她道：“不是说好了待朕批完这几本奏折就陪朕去御花园逛逛的吗？不过就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不必回避。”
过了一会儿，宏奉领着赵桓熙来了。
虽已是申时，但外面日头还是挺毒的。赵桓熙被晒得双颊泛红汗如蒸玉，皇帝一见之下倒是一愣，盖因从未见过容貌如此出色之少年。
惊艳之后，皇帝也是暗暗摇头，这样一个一看就是锦绣堆里金贵养大的膏粱子弟，别说上战场，光是辽东苦寒的北风和鹅毛大雪，都能让他夹着尾巴逃回京师来。
赵桓熙向皇帝行过礼后，皇帝问他：“你想自请代替你祖父靖国公出征？你练过武么？”
赵桓熙低着头道：“回皇上，我去年七月开始习武，到如今，正好一年。”
“大胆，怎敢在皇上面前自称‘我’？”宏奉斥道。
皇帝抬手，道：“诶，无妨，小事而已。”虽然觉着这赵桓熙实在不适合上战场，但皇帝对他观感还挺好，毕竟长得这么好，看着也赏心悦目。
“你觉着，你适合代替你祖父上战场吗？”皇帝问他。
赵桓熙道：“普通百姓服兵役，没人问过他们适不适合上战场，但我们的军队，恰恰都是由这些经过训练的普通百姓组成的。我自忖并没有比他们缺胳膊少腿，还练过一年武，若是去当个新兵，说不得也是比较能打的新兵了，没什么不适合的。”
皇帝大笑，道：“你只打算去当个新兵么？你可是代替你祖父去出征。”
赵桓熙惭愧道：铱誮“赵家无人能真正代替祖父。我去，不过是为了向边关战士和铁勒敌寇证明，就算祖父他老人家病倒了，我赵家男儿也没有怂，赵家的风骨没有丢。只要我去了，这个目的就达到了，与我是将是兵，没有关系。”
“可是你那位曾任过中军都督府都事的兄长赵桓朝已然向朕上表，说他愿意代替你祖父上阵杀敌。既然他曾任中军都督府都事，那武艺必然在你之上，又比你年长，朕觉着，由他去，更为合适。你是你祖父向朕请封的世孙，若是放任你去，到时候折在战场上，岂非让你祖父后继无人？”皇帝道。
赵桓熙道：“正是因为我是祖父向皇上请封的世孙，所以我才比庶兄更有资格代替我祖父出征。祖父病倒了，若是赵家只派个庶子过去，难免不让人怀疑，就是随便派个人过去应付了事而已。我去则不同，我是靖国公世孙，我去，才能让辽东军民知道我祖父对这一战的信心和态度。祖父他镇守辽东几十年，在辽东军民心中颇有威望。他对此战有信心，会让辽东将士士气大增的。”
“嗤，士气大增？就你这样的，待上了战场，万一刚与敌寇照面就被人给一刀砍了，却叫辽东战士如何士气大增？”柳拂衣出言嘲笑道，“皇上，臣妾觉着什么名分士气都是假的，能打赢这场仗才是最重要的。还是那个都事，比这个世孙靠谱些。”
皇帝本来都要被赵桓熙说服了，听柳拂衣这样一说，立刻道：“爱妃与朕想法一致，既如此……”
“皇上，我愿与庶兄比试武艺，若败，我心服口服。若胜，那就证明我比庶兄更有能力在战场上活下来。届时，请皇上应我所请，让我代替祖父出征！”赵桓熙大声道。
他这么一说，倒是让柳拂衣找不到借口反对了，皇帝亦然。
“那就明日，早朝后，宸极殿外广场上，你与赵桓朝比试，谁能取胜，谁就代替你祖父去辽东。”皇帝道。
“是！”赵桓熙告退出宫，回到靖国公府，想去与徐念安说今日进宫之事，走到慎徽院门口时却见一旁慎修院的院门开着，里头隐隐传来争执声。
“……祖父病重，父亲和桓阳身为儿孙，理当回来探望。夫人执意不肯将依兰阁归还，不知是何用意？”这是赵桓朝的声音。
今年春天，殷夫人将依兰阁重新修整了一番，改名萱静斋，给萱姐儿住了。
“祖父只是病重，你便公然回来放肆，就没想过，等他醒来该当如何？”殷夫人忍怒道。
“那就不劳夫人操心了。”赵桓朝仗着即将代替祖父出征，认定殷夫人不能拿他怎样，态度傲慢。
“你——”如不是考虑到他去上战场桓熙就不用去，殷夫人早就命人将他赶出去了。
“母亲。”
殷夫人听到慎修院门外传来赵桓熙的声音，回头一看，果然看到他站在那儿。
“这等忤逆嫡母之人，您还跟他罗唣什么？直接赶出去便是。”赵桓熙看着赵桓朝道。
赵桓朝大怒，握紧双拳盯视赵桓熙。
“可是……”殷夫人自然也是想把他赶出去的，可是还指望他代替桓熙上战场呢。
“把他赶出去是祖父的意思，如今祖父病了，就可以违背祖父的意思放这人回来了么？万一祖父醒了知道他回来了，又气昏过去怎么办？”赵桓熙道。
殷夫人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感觉国公爷这一病，他又变了不少。
“赵桓熙，你不要欺人太甚！”赵桓朝怒道。
“欺人太甚的是你！”赵桓熙走进来，站在殷夫人身边，“把你赶出去是祖父的意思，如今你趁祖父病着偷偷回来，让你进府探望他便已是给你方便了，你还想住下来，让我母亲派人给你收拾院子，岂不是陷我母亲于不孝？你想回来，成，待祖父醒了，你自己去求他。现在，请你出去！”
“我若不出去，你待如何？”
赵桓熙道：“你不是上表奏请皇上让你代替祖父出征吗？这个档口若是让人看到你被靖国公府赶出去，你说会否有人想了解一下其中原委呢？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也了解了其中原委，你觉着，你还有资格代祖父出征吗？你为自己的前途放手一搏的计划，可是要毁于一旦了。”
赵桓朝面色变了又变，最后恨恨地一甩袖子，出去了。

第150章
打发了赵桓朝,殷夫人又是欣慰又有点担心地看着赵桓熙，问道：“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祖父醒了？”儿子没主见时她怕他立不起来,儿子有主见时她又怕他太有主意。
赵桓熙道：“没有，祖父情况渐渐稳定下来了，向管事说他在那儿照顾就行。我想着这几天都没有和念安好好说说话，回来看看她在做什么。”
殷夫人松了口气，还会舍不得家里就好。
“那你去吧。”她微微笑道。
“嗯。”赵桓熙点点头，去了一旁的慎徽院。
徐念安正坐在房里发呆,听到外头丫鬟行礼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她打起精神迎到外间,赵桓熙进来，转身把门关上，牵着她的手回到梢间。
“如何？”徐念安轻声问他。
“皇上有意让赵桓朝去,说从武艺和年龄上来说他比我更合适,也担心我折在战场上祖父后继无人。我说我要和赵桓朝比武,谁胜就谁去,皇上应允了。”赵桓熙道。
“比武？那赵桓朝武艺如何？你有把握能赢？”
赵桓熙摇头：“没有把握，但是我知道他有此一举既不是为了赵家，也不是为国为民,他只是想投机取巧混个前程而已。明日比试前我会乱他心智,叫他不能安心比试。”
徐念安看着他,一瞬间竟觉得有些陌生,就仿佛,一个少年一夜之间就长成了男人一般。
她微微侧过脸,问道：“何时比试？”
“明日早朝后,就在宸极殿外的广场上。”
“那待会儿宫里内侍肯定会来咱们府上通知赵桓朝,母亲就会知道了。”
“我方才借故把赵桓朝赶出去了。”
徐念安呆了呆,道：“那明日还是如今日一般，我让人在后门给你备好马，你从后门走。”
“冬姐姐，”赵桓熙握着她的肩，仔细瞧她的双眼，“你真的不会怪我吗？”
徐念安仰头看着他，认真道：“你知道为什么明明我们性格差那么多，但还是会被彼此吸引，互相喜欢吗？因为在面对重大抉择时，我们的选择，往往是一致的。事实上就这件事而言，谁都知道祖父倒下了应该你去，因为你是世孙，将来要继承他爵位的人。有人反对，也只不过是因为担心你而已。以后母亲若是知晓，也定会极力反对，你要明白，她并不是认为你不该去做这件事，她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那你呢，你会不会也一直为我担心？”
“会，但同时，我也相信傻人有傻福，你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徐念安掐住他的脸故作轻松道。
赵桓熙目光温软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赵桓熙提着刀来到宸极殿外时，赵桓朝已经在了。
见他过来，赵桓朝本想讽刺几句，结果一看他手中提着的刀，顿时皱眉道：“皇上说今日只是点到为止的比试，你竟然带一把开过刃的刀？”
赵桓熙站在他身边，目视前方，道：“皇上可没跟我说这场比试点到即止。”
赵桓朝一愣，脑海中瞬间冒出很多想法。
“其实你何必自讨苦吃呢？你上战场，不一定就能建功立业，但成国公府必然会派人给你使绊子。我与朱志福的恩怨你应当也有所耳闻，成国公府的人费尽心思也想弄死我。本来送我上战场是最好的法子，偏你跳出来横插一杠。如不把你弄死，我又怎么上战场呢？”赵桓熙道。
赵桓朝扭头看他，道：“你既然知道，还与我争什么？”
“我是祖父请封的世孙，自有我不可推卸的责任。你算什么？”
赵桓朝面色阴冷地握紧了刀柄。
“虽说富贵险中求，但也要有把握求得到才好。就你们母子多年来给我娘带来的屈辱和伤害，你觉着我会眼睁睁看着你借此机会咸鱼翻身步步高升吗？别做梦了。老老实实听从祖父的安排，走远些让我眼不见为净，我还能当你们不存在。若是像现在一样非凑到我眼前来蹦跶，难免就让人想把你一巴掌拍死。”
赵桓朝冷笑道：“一巴掌拍死？凭什么？凭你的嘴上功夫么？”
赵桓熙道：“你不信？就算你今天赢了，到了辽东，还不是得听李将军的安排？李营将军，可是祖父的旧部，到时候我修书一封，借祖父的口吻让他对你多多‘关照’，比如说让你去冲个锋陷个阵什么的，以示我赵家男儿的骁勇善战，你说，他会不会给我这个面子呢？”
赵桓朝看着面前高高的台阶，腮帮子发紧，不说话。
赵桓熙知道他心绪已乱，便也不再多说。
两人笔直地站在御林军罗列的广场上，直到日上三竿，众臣退朝。
皇帝带着百官走出宸极殿，想来方才在朝上已议过两人比试之事，所以出来了也没废话，直接就让宏奉上前叮嘱两人不许杀伤性命，宣布比武开始。
赵桓朝一心钻营，武艺并不多精，不过胜在练武的时间长，基本功比赵桓熙扎实。
而赵桓熙得国公爷亲自传授赵家刀法，招式上比赵桓朝略胜一筹。
两人比武，本来赵桓熙真没什么把握赢，但赵桓朝被他乱了心绪，加上他自己带了把没开刃的刀，赵桓熙却带了把开过刃的刀，在两人实力相差不算悬殊的情况下，他还真讨不着什么好。
最后赵桓熙在赵桓朝胳膊上划了一刀险胜。
皇帝见赵桓熙虽看着年少娇弱，这舞起刀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大乐，当即在拟好的圣旨上填上赵桓熙的名字，让宏奉当众宣读。
赵桓熙被封了个从三品的云麾将军，是个散官，并无实职。
消息很快传到柳拂衣耳朵里，柳拂衣斜躺在贵妃榻上，一边抚摸猫背一边暗思：过了一夜那小子还能来比试，想来是她同意的。那便算了，算自己多事。
赵桓熙领了圣旨，依然从后门回了靖国公府。
殷夫人还被蒙在鼓里，直到朝廷派内侍来靖国公府上给赵桓熙送铠甲告身和鱼符，殷夫人才知晓这件事。
听说圣旨都下了，官也封了，再过几日便要奔赴辽东了。殷夫人只觉仿佛一个大雷正劈在自己头上，当时就晕了过去。
足晕了半日，殷夫人醒来时，天都黑了。她睁眼一瞧，床边只有赵桓熙，登时便想起白日之事。
她猛的从床上坐起来，指着赵桓熙道：“你即刻给我装病！你若真敢上战场，我……我就死给你看！”一边说一边从床上下来，要去寻能自戕之物。
“娘，我知道您会反对，可是我必须得去。”赵桓熙在殷夫人面前跪下来，仰着头道。
“凭什么你必须得去？赵家这么多儿孙，凭什么就得你去？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殷夫人情绪不稳，大喊大叫。
“赵家这么多儿孙，祖父也只把爵位传给了我。孩儿身为赵家子孙，这么多年来在祖父的庇佑下安享尊荣，如今赵家有难，祖父有难，孩儿不能退缩不前。”
“身为赵家子孙，在祖父的庇佑下安享尊荣？这么多年，赵家给你什么尊荣了？祖父给你什么庇佑了？每个月二十两银子？每一季三身新衣？值多少我还给他就是了！从小到大，一直庇佑你，让你安享尊荣的，是我！是我用殷家给我的陪嫁，养活了你！你最该对得起的人是我！”殷夫人歇斯底里泪流满面地喊完，忽然反应过来，道：“是念安让你这么做的对不对？是了，若不是她有意纵你，你怎可能瞒着我闯下这样天大的祸来？我找她去！”
说罢她将脸颊上的泪一抹，就要往门外去。
“娘，与她无关，这是孩儿自己的决定！”赵桓熙看着她的背影哭着喊道。
殷夫人停在房门口。
“从小到大，是您一直保护我庇佑我，怕我受伤怕我出事。您事事替我打点周全，我就像一只被您关在笼子里的鸟，没人能伤害我，但与之相对的，我也失去了自由。以前不懂事时，我甚至还因此偷偷埋怨过您。那时候的我很矛盾，一方面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另一方面，我又觉着我之所以那般无能不招人喜欢，都是因为您对我管得太多。”
殷夫人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哭着诉说的儿子。
“后来念安来到我身边，她教会很多道理，我也理解了您的做法，知道想让您放手自己就得先立起来，不让您操心才行。也许是因为从小没有得到过爹的关爱，和祖父关系亲近之后，我真的从心底里崇拜和尊敬他。我学武是为了我自己，可是我学刀，就是为了祖父而学的。除了跟着他学刀，我还跟着他学习如何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祖父越过父亲立我为世孙，有违礼法，但皇上还是答应了。这让我不得不去想，皇上为什么会答应？是因为祖父往年建下的功勋，还是因为祖父此次强拖病体的出征？”
赵桓熙抬袖子擦干眼泪，仰头看着殷夫人道：“娘，祖父此番病重，不知还有多少时日留给他。我不想让他带着后继无人的憾恨离开人世。至少让他知道他没错看我，至少让他知道他的孙子赵桓熙，有这个勇气代他出征。有些事情就算当时错过了，过后还能有机会弥补。可有些事情，一辈子就只有那一次机会，若是错过，除了抱憾终身，痛苦终身，是再也无法补救的。娘，求求您，不要让我抱憾终身痛苦终身，您就当是，最后再疼我一次吧。”

第151章
“最后再疼你一次？”殷夫人缓步走到他面前,俯着身手捂着胸口流着眼泪道：“娘正是因为疼你，才不让你去啊。你五叔，自幼习武,根骨也是极好的，还有你祖父亲自带着，可就是这样，他还是折在了战场上，折在那什么古德思勤的手下。你呢？你才练了多久的武？你自己一个人上战场。你会是个什么后果，自己想象不到吗？”
赵桓熙眸中泪光闪烁,诚恳道：“我知道,我去，可能会死在那里，可是不去,我会生不如死。”
殷夫人痛苦万端,指着他道：“说一千道一万,你不过是为了不让你祖父抱憾而去,不惜让我老无所依不得善终罢了！”
赵桓熙惶急摇头。
绝望到极处，殷夫人噗通一声与他对面跪下，迎着赵桓熙惊吓的目光求道：“娘疼了你那么多年,你也反过来疼娘一回好不好？就这一回。娘十七岁嫁给你父亲, 第二年他就带回了杜姨娘。按着娘的性子,从那时起就要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的。是你外祖母得到消息写信给我,说我既舍不得你大姐,不想和离,那就一定要生个儿子出来,将来才有依靠。
“我承认你的出生有你祖父一份功劳在里面,毕竟若非他用杜姨娘母子逼着你父亲,以我与他的关系，是绝不会再有佳善佳臻佳贤和你的。可是，你娘我忍着恶心与他虚与委蛇十几年，直到三十岁那年才生下了你，你娘我所受的苦，难道不比他们任何人都多吗？”
赵桓熙泪如雨落，说不出话来。
“自从有了你之后，这十几年来，我不争不抢，就算有人欺负到门前，也从未想过要狠狠地报复反击回去。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好好地长大成人，一切的宽容和忍让，我就当是为你这一生的平安康健积阴德了。可是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去出征？你让娘这几十年的心血都毁于一旦，你更是剥夺了娘继续活下去的信心和希望。”
殷夫人伸出颤抖的双手握住他并不宽厚的肩膀，道：“哪怕你真的不为娘着想，那你想想念安，她和你成亲刚满一年，她才十九岁，她膝下还没有一子半女。如果你此番出征回不来，她就得为你守一辈子寡，对着你的牌位毫无倚仗毫无希望地过一辈子，你忍心吗？”
赵桓熙双目红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殷夫人的房间，独自一人去了芝兰园。
殷夫人平缓了一会儿情绪，洗了把脸，唤来芊荷问道：“三奶奶现在何处？”
芊荷道：“方才看到她和三姑娘一道去了三姑娘房里。”
“去把她叫来，叫她一个人来。”殷夫人吩咐道。
“是。”芊荷看了眼主母通红的眼眶，低声应答着下去了。
没一会儿，徐念安来了。
殷夫人屏退下人，令把门关上。
“桓熙主动请战一事，你知不知情？”
徐念安站在堂中，看着面色冷肃的殷夫人，缓缓点头：“知情。”
殷夫人劈手就把桌上的茶杯砸在了她脚边，厉声斥责：“我还叫你要帮我劝他不要做傻事，结果呢？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帮他瞒着我，纵着他闯下如此大祸！他是你的夫婿，你就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让他上战场送死？你到底图什么？”
“图他不要像我父亲一样，一生心力交瘁，天不假年，抑郁而终。”徐念安平静道。
殷夫人呆住，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从小，我就很少能看到我父亲的笑容。他可以很温和很慈爱，但他不会对你笑。他总是默默地出门，默默地回家，默默地看书……我一度以为，他就是这样不苟言笑的性格。直到他去世后，我在他书房榻下发现一只上了锁的箱子，箱子里是各种与土木兴建有关的书籍，还有许多手稿。我从未见过我父亲摆弄这些，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他的东西，就去问伺候他的老仆。老仆告诉我，那是我父亲的东西。我父亲年少时，非常喜欢土木建筑，为了画一张图纸，常能废寝忘食。他也曾意气风发，扬言要做天下第一工匠。可是，我祖母不同意。”
房里空气安静，徐念安的声音缥缈空灵，听着像是来自记忆深处的回响。
“祖母强势，而我父亲本就不是桀骜的性子，又被孝道压着，处处受限，挣不出生天，到最后，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志向，听从我祖母之命去考科举。他考上了，可是从那以后，他脸上的光彩也没有了。他一直郁郁寡欢，三十五岁因病去世，在我祖母身边过完了他被安排的短暂的一生。”
殷夫人几乎是立即反弹，“这如何能相提并论？你父亲放弃的是他的心之所向，而桓熙上战场，是被逼的！若不是祖父病倒，他不会上战场。”
“祖父还未醒来，他若不想去，谁会逼他去？我父亲放弃的是他自己的人生理想，只要他自己能看开，没有外力会影响他。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辈子都没能与自己和解。三郎和他不一样，他面对的是家国大义，他想去，您不让他去，他自己放不下，成国公那些人借此攻击他，他将面临的是内外交困，而且是一辈子。娘，我也舍不得让三郎去，可是三郎他首先是他自己，然后才是您的儿子，我的夫婿。他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敢作敢为顶天立地的人，我没有理由去反对。”说到后面，徐念安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那你就没想过，你不反对，你让他去，他会死的，他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他才十七岁，我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着地把他养大，他连杀鸡都没见识过，哪里是上战场的料啊？”殷夫人捂着胸口泪流满面，声哑气噎。
“娘，以您和公爹的关系，当初您应该可以预见，如果您不跟公爹和离，余生必不好过。您为何还是不与公爹和离呢？”徐念安噙着眼泪望着殷夫人。
殷夫人声息一哽。
为什么不和离，自然是因为舍不得长女佳懿。若是和离了，佳懿一个小姑娘，没有亲祖母的关照，孤零零地在赵明坤和他的继室手底下讨生活，不知要受何等的磋磨。
有所得必有所失，她护住了佳懿从出生到出嫁，代价，就是她自己比守活寡还不如的一生。这些，当年她都是有预见的，可是她还是选择不和离。
“娘，三郎是您的儿子，有些方面，他随您。您想想当初决定不和离时的心情，便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了。此番皇上封他为云麾将军，这就是个散官官衔，没有实权就不用带兵打仗。我想镇守辽东的李将军也会明白皇上的意思。三郎此行，就是我们赵家的一面旗帜，他只要负责竖在那儿就可以了，李将军绝不会派他上阵去对付古德思勤。三郎或许会受些苦，但他一定……一定会活着回来的。”徐念安用帕子擦干眼泪，语意坚定道。
殷夫人觉得自己脑中一团乱，人也乏了，用手撑着额头道：“你回去吧。”
徐念安欠身向她行了一礼，转过身慢慢出去了。
赵桓熙没去嘉祥居用晚饭，在客院与殷洛宸和傅云津一道用了晚饭，很晚才回了慎徽院。
徐念安已经睡下了，赵桓熙蹑手蹑脚地走到卧房里，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出门去了书房。
“三爷，可要磨墨？”今晚是明理值夜，见赵桓熙一人摸黑往书房去，轻声问道。
“不用，你自去休息。”赵桓熙道。
到了书房，他自己点亮灯烛，磨了墨，铺开一张白纸，还未动笔，视线就模糊了。
他强忍了片刻，到底是忍不住，伏在桌上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场，好半晌才重新直起身来，用袖子擦干净眼泪，提笔蘸墨，写下“和离书”三个字。
最后一笔落下，眼泪又掉了下来，沾湿了纸张，只得换过重写。
短短二百来字，他就这么翻来覆去，写写停停，足写了有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写完。
待纸上墨迹干透，他将它小心叠起，装入信封之中，藏在书架上的一册书里，而后又去了嘉祥居。
如他所料，殷夫人还没安置。
“这么晚过来，可是想通了？”嘉祥居正房次间，殷夫人坐在罗汉榻上，神情萎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赵桓熙在她面前跪了下来，道：“娘，辽东我是一定要去的。现在过来，是对您白天对我提出的问题做一个回答。如我此番能活着回来，自不必多说，若不能，您必会得到一个诰命，就像五叔战死后，祖母得到诰命一样。我下午去找洛宸表哥聊过了，他说他以后是打算留在京里的，会替我照顾您。到时候您有诰命产业傍身，有表哥照拂，还有四个姐姐代我尽孝，哪怕没有儿子，余生也不会受苦的。”
殷夫人望着他，泪如雨落。
赵桓熙自己心里也难受，流着眼泪道：“还有念安，娘，若是我不能回来，您放她离开。您说得对，她还这般年轻，不能为我守一辈子寡，那样也太苦了。我已写好和离书，若真有那一天，自会有人来接她。我曾说过要与她白头偕老，若不能回来，那便是食言。娘，您赶她走时，记得予她一二店铺，一间宅院，让她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就当，是替孩儿还债了。”
殷夫人伸手捶打他，边哭边嘶哑着嗓子道：“你这么说，不是要为娘的命吗？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狠心的孩子？”
赵桓熙伏在她膝上，任打任骂，只哭着道：“娘，对不起，若此番我能回来，余生定然好好孝顺您。若不能，下辈子我做父母，您做孩子，换您向我讨债。”

第152章
接下来几日,赵桓熙忙着与尚先生，盐梅先生，璩老以及钱明等恩师朋友们告别。
徐念安则忙着给他收拾行李。
明理在一旁看着她把一件轻薄保暖的貂鼠坎肩放进包袱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放进去，反复两三次，忍不住问道：“小姐，您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徐念安拿着那件貂鼠坎肩在凳子上坐了下来，道：“不知该给他收拾些什么东西好？感觉什么都得带，却又怕他去了那边与旁人格格不入,遭人排挤。”
“这种穿在里头的应该不打紧吧,旁人又看不见。而且我听说辽东可冷了，您若不给姑爷将这些御寒的衣服带上，万一他冻坏了怎么办？”明理道。
徐念安猛的回过神来,复又站起来道：“你说得对,旁的不说,御寒的衣物总是要带足的。”
明理瞧着徐念安重新忙碌起来,心中明白对于姑爷的这次出征，小姐并不似表面看起来的这般平静。
想起辽东，明理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宜苏。半个月前她曾寄信来,告诉她荣五爷和她现在的住址,并问候小姐安康。或许,她也该写封信给宜苏,告诉她姑爷即将去辽东的消息。
临出发前一日,赵桓熙哪儿都没去,就呆在靖国公府嘉祥居,陪着殷夫人和徐念安她们。
经过几天时间的缓冲,殷夫人的情绪已经渐渐平静下来,至少能做到不会一看到赵桓熙就掉眼泪。
众人为了不让气氛变得伤感，都极力不提赵桓熙明日就要启程去辽东的事。只有萱姐儿大剌剌地对赵桓熙能去辽东参战表示羡慕。
到了下午，殷夫人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徐念安：“桓熙的行李收拾得如何了？”
徐念安道：“带了秋天和冬天的衣帽鞋履，待他到了辽东，看看缺什么再使人捎过去吧。”
“辽东严寒，再过一两个月就要入冬了，要多给他带些治冻疮的膏子。”
徐念安点头：“已准备妥了。”
殷夫人忧心忡忡：“那边军营里也不知道吃些什么，桓熙他能不能吃得惯？可不要水土不服。”
徐念安道：“桓荣堂兄和宜苏家就安在三郎要去的广宁，我会托人给他们捎些银钱和便于保存的食材过去，若三郎能出军营，就让三郎去堂兄家打打牙祭。”
殷夫人叹气：“也只能如此了。”
到了夜间，赵桓熙沐浴过回到房里，就见徐念安披散着一头长发站在衣架前看着撑在衣架上的那身铠甲。
从三品散武的铠甲，不重实用性，只是轻薄好看。锃亮的鱼鳞甲片，头盔上红缨鲜艳，若是一心从武的少年看到这样光鲜亮丽的铠甲，怕是连道都走不动了。
徐念安听到赵桓熙进房的动静，回身笑道：“三郎，这身铠甲你穿给我看看好不好？”
“好。”
赵桓熙在徐念安的帮助下将那身铠甲穿上，头盔戴上，心中有些热血澎湃，在徐念安面前转个圈，问道：“你觉着如何？”
徐念安将他上下一打量，掩口笑道：“你也真是个奇人，威武的铠甲都能被你穿出斯文俊秀的感觉来。”
赵桓熙不满道：“你别小看人，我也是能威武霸道的。”
“你做个威武霸道的样子来。”
赵桓熙双手叉腰，绷着脸肃着表情目视前方，不动不语。
徐念安一指点着下巴，道：“这副模样，是在想明日早饭吃什么吗？”
赵桓熙瞬间破功，笑着过来捉她，口中道：“叫你胡说八道！”
徐念安绕着桌子跑，他在后头追，行动间铠甲簌簌作响。
“好了好了，不闹了，再闹澡该白洗了。”徐念安笑喘吁吁地停下来，被赵桓熙一把抱住。
“瞧你，脸都红了。”赵桓熙把她的脸贴在他胸前的铠甲上，问：“凉不凉快？”
“凉快。”徐念安抱着他，静静地叮嘱道：“你此去辽东，记得不要冲动，不要逞强，听李营将军的安排，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行了。”
“嗯。”赵桓熙答应。
徐念安从他怀中出来，一边帮他摘下头盔一边道：“你容貌如此，穿上战甲也不像个将军。军营里多是没念过书的百姓，待你与他们混熟了，许是会开你玩笑，你也别置气，这不是坏事。你才练了一年武，上战场本没有优势，这张一看就不能打的脸是你最大的优势，万一……万一真的有需要你上战场那天，不要忘记利用好这唯一的优势。”
赵桓熙点点头。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许看别的女人！”看着眼前即将远行的少年，徐念安鼻子发酸，掐着他的脸故作凶恶道。
“我不看别的女人，只想着你。”赵桓熙道。
徐念安眼眶一热，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勾住他的脖颈踮起脚来吻住他的唇。
最近府里诸事繁杂，小夫妻俩已有好些时日不曾亲热了。如今分别在即，彼此心绪皆是起伏翻涌，便顾不上其它了。
夏夜缱绻，微暖的风的庭院中回荡，花影摇曳，一轮橙黄的月静静地挂在檐角上。
窗户开着，层叠的纱帐随风翻卷。
风平浪静之后，徐念安问道：“为何那样？”
赵桓熙伸手理了下她额上汗湿的细发，道：“我不想让你在我不在家的时候，一个人生孩子。”
“为何？”
“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只能由你孕育已是十分辛苦了，若我还不能在旁照顾你，我会觉得十分亏欠你。”赵桓熙认真道。
徐念安定定地看着他，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道：“三郎，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夫君了。”
“我不好，我若真的好，就不该让你在家为我担惊受怕。”赵桓熙愧疚。
“我不会担惊受怕，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你舍不得我。”徐念安道。
赵桓熙伸手握住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点了点头。
皇帝派御林将军吕春开带三百兵甲送赵桓熙前往辽东上任。次日一早，吕将军就带着人来到了靖国公府门外。
赵桓熙穿好铠甲，先去敦义堂给依然昏迷着的国公爷磕了个头，道：“祖父，孙儿去了，您放心，定不会给您丢脸的。”
国公爷无知无觉，向忠倒是忍不住老泪纵横，对赵桓熙道：“熙三爷，您一定要保重自己，国公爷醒了，也定是希望能再见到您的。”
赵桓熙起身，点头道：“我省得。向管事，我母亲和几房叔叔婶婶他们虽是在家，但总是各有各的事忙，只有您一直在祖父身边照顾伺候，祖父，就拜托给您了。”说着朝向忠作了一揖。
向忠受宠若惊，忙道：“熙三爷无需如此，这不是折煞老奴了吗？照顾国公爷，是老奴分内之事。”
两人聊得几句，赵桓熙告别了向忠，又来到嘉祥居。
殷夫人徐念安，他的三个姐姐两个姐夫还有陆丰这个准姐夫，殷洛宸傅云津，以及萱姐儿聂国成都在这儿。
殷夫人看着一身铠甲的儿子，又开始绷不住了，只因女儿女婿外孙女外孙女婿都在，不好哭出来，死死忍着眼泪将一枚平安符挂到赵桓熙的脖子上，道：“你今日如何去的，他日也要如何回来，不许少了一分一毫。”
赵桓熙扯开一个笑容，道：“谨遵母亲大人命令！”
殷夫人见他这时候还有心情说俏皮话，想捶他，又舍不得，收回手拿着帕子抹眼泪。
三个姐姐都忍不住哭哭啼啼的，各种叮咛嘱咐，姐夫和表哥们则好些，殷洛宸还开玩笑道：“桓熙，待你此番回来，说不得这个从三品就名副其实了。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苟富贵，勿相忘！”
一句话说得女眷都破涕为笑。
众人簇拥着他往前院去。
今日他代祖父出征，府中开了正门，二三四五房的人都在大门口等着为他送行。
“仗要打，命也要保住。你若有不测，祖父即便醒来，只怕也会熬不过去。要格外小心古德思勤。”告别时，赵桓旭夹在人群中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赵桓熙点点头，看着日头渐高，也不好意思让吕将军他们多等，就上了马，回头看向靖国公府大门口。殷夫人早已忍不住泪流满面，赵佳贤和赵佳臻一边一个扶着她，也是眼泪汪汪的。
徐念安没哭，只是眼圈儿有些红，见他回头，还冲他笑了笑，对他点了点头。
赵桓熙心中稍定，他抬眸看了眼靖国公府大门上的黑底鎏金大匾，对众人拱一拱手，就跟着吕将军策马而去。
“桓熙……”殷夫人哭得腿一软，瘫了下去，慌得身边众人忙将她架住。
徐念安收回看着赵桓熙远去背影的目光，悄悄擦一擦眼角泪珠，和赵佳臻她们一起将半昏过去的殷夫人给扶了回去。
赵桓熙到了城外十里亭，发现除了钱明徐墨秀他们外，苍澜书院的学子和先生，还有璩老尚先生他们居然都在这里等着送别他。
他忙下马上前向各位长辈一一行礼。
尚先生拍着赵桓熙的肩道：“男人年少时多些历练是好事，到了辽东，如有闲暇，记得画一幅雪景图捎回来，也让我看看，这辽东的雪，和京城的雪，有何不同。”
“好。”
璩老吹胡子瞪眼：“闲暇时除了画画，也不能忘了练字！”
赵桓熙笑道：“是！”
盐梅先生说：“此番辽东之行，是极难得的一次从战争的角度去观察民生的机会，若你能有所得，胜读十年书。”
赵桓熙拱手道：“多谢先生提点。”
钱明拿着帕子擦眼泪，对赵桓熙道：“桓熙老弟，我也不指望你建功立业，只希望你能平安归来。你答应要和我排戏的，至今还没兑现呢！”
赵桓熙道：“待我回来，一定抽时间与你去排戏。”
最后轮到徐墨秀，赵桓熙主动道：“文林，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赵桓熙从自己铠甲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道：“若是我回不来，你去靖国公府带你姐姐回家。我已和我母亲说好，她不会阻拦的。”
徐墨秀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猜出里头装的是什么，对赵桓熙道：“你此时与我说这些，叫我心里如何安生？”
赵桓熙道：“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若真有那一天，你一定要劝解你姐姐，无论我身在何方，都是希望她能过得好的。”
徐墨秀红了眼眶，看着他道：“我还是那句话，不希望我姐姐当寡妇，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赵桓熙颔首：“我争取。”
谢过来送别的众人之后，赵桓熙重新上马。
苍澜书院的学子们为他唱起了晋朝张华的出征歌。
“重华隆帝道，戎蛮或不宾。徐夷兴有周，鬼方亦违殷。今在盛明世，寇虐动西垠……”
赵桓熙就在学子们清越激昂的歌声中，策马沿着官道越跑越远，直至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第153章
赵桓熙一走,殷夫人就垮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整日茶饭不思郁郁寡欢,即便是赵佳臻婚期将近，都没法让她振作起来。
赵佳贤赵佳善轮流回来劝她，收效甚微。
徐念安知道殷夫人心里埋怨她没能留住赵桓熙，也就不往她跟前凑，只自觉地接过理家之责，安排好阖府大小事宜。因着以前做过,如今阖府皆知赵桓熙是国公爷认定的世孙,底下人自是都配合她，做起来驾轻就熟的。
转眼便是中秋，以往国公爷没病倒时,中秋阖府都要去观月楼赏月,今年国公爷重病在床,若子孙还高高兴兴过中秋,未免显得不孝。只是不去观月楼的话，徐念安一时又拿不准该如何安排，便去殷夫人病床前请教。
殷夫人瘦了一圈,面色枯黄地躺在床上恹恹道：“你看着办吧。”
赵佳臻怕徐念安为难,便道：“如今祖父祖母和母亲都病着,要不,就让各房各过各的吧,拨银子下去就是了,想来二三四五房的叔叔婶婶都能体谅。”
徐念安想了想,如今长房如此,二房出了宁夫人的事,五房出了老太太的事，也确实不适合聚在一起佯做和乐地过中秋，便点头道：“那我先去与叔叔婶婶们打声招呼。”
她起身要走，不料眼前突然像天黑下来一般视物不清，直至一片漆黑，四肢也突然失去了力道，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原地慢慢蹲了下来。
“弟妹，你怎么了？”赵佳臻见徐念安突然面色苍白地蹲下来，忙起身上前将她搀扶着在凳子上坐好，关切地问道。
殷夫人也扭头看来。
徐念安缓了一会儿，眼睛又能视物了，只是面色还是如雪一般。
她觉着有些乏，道：“没事，许是刚才起猛了眼前一黑而已。”
“可是你面色十分苍白，是不是最近累着了？你先回去歇着，余下的事交给我。”赵佳臻道。
徐念安深知自己不能病倒，赵佳臻出嫁在即，若自己和殷夫人都病了，府中事务无人打理不说，倘或有心人再写信去告诉赵桓熙，说他母亲和媳妇都病了，会乱他心绪。
她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三姐了。”
“要不还是找个大夫瞧瞧，我瞧着你这脸色实在不好。”赵佳臻道。
徐念安摇头道：“我先回去睡会儿，若睡过了还不好，再找大夫不迟。”
赵佳臻遂扶着她出门，找丫鬟送她回慎徽院休息。
送走了徐念安，赵佳臻回到梢间，殷夫人对她道：“别听念安的，速速派人去请个大夫过来，若她病了，你弟弟知道了，会不安心的。”
赵佳臻应了，派人去请了大夫，自己回到殷夫人榻前说：“娘，我知道您担心桓熙，心里难受，可是弟妹心里未必比我们好受啊。她和桓熙感情那么好，如今他走了，您因此而病，她心里压力得多大啊。您还是要尽快振作起来，否则让桓熙知道他一走您就病了，他在辽东该有多担心和自责。”
说起此事殷夫人就忍不住淌眼泪，道：“这岂是我说振作，就能振作起来的？你弟弟说走就走，还不知能不能回来，他还那么小，万一……万一，连个给他摔瓦盆的人都没有，何其可怜？”
殷夫人这一说赵佳臻也忍不住落泪，她极力忍住，嗔怪道：“娘，您总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弟弟一定能平安回来，孝顺您一辈子的。”
午前，大夫来了，赵佳臻去慎徽院支应着，过了片刻，竟一脸喜色地来到嘉祥居，推醒正闭着眼睛思念儿子的殷夫人，道：“娘，弟妹有喜了！”
殷夫人怔了怔，猛的扭头看来，有些不敢相信，问：“真的？”
“真的！张大夫说了，虽是时日尚浅，脉象不甚明晰，但确是喜脉无疑。”
殷夫人坐起身来掀开毯子就要下床去瞧徐念安，赵佳臻按住她道：“弟妹睡下了，娘现在就别去瞧她了。只是如今弟妹有了身子，不能再叫她理家劳累了。要不去跟陆家商量一下，将我与陆丰的婚期往后延一延，我留在家中理家，好歹等您身子好起来再说。”
殷夫人道：“不用，我现在就好了。上天见怜，让你弟弟后继有人。”
中午，殷夫人吃了自儿子走后最丰盛的一餐饭。
赵佳臻在一旁看着她努力振作的模样，又是心酸又觉放心。
殷夫人顺顺当当地生了五个孩子，对于女子孕后不同月份该怎么进补如何照顾，那是相当有经验的。用完午饭她就将接下来几天徐念安的食谱给列了出来，叫厨房炖下补品，自己去慎徽院瞧徐念安。
徐念安刚小憩起来，正用午饭，见殷夫人来了，站起身道：“娘，您起来了。”
殷夫人忙道：“快坐着，坐着，刚有身子的人不好动作太快太大，以免抻着，以后都慢慢的，啊。”
婆媳两人在桌旁坐下，殷夫人瞧着桌上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再看看徐念安，似是也清瘦了不少。
她抬眼看看空寂的屋子，想到儿子儿媳成婚刚一年，感情正好，儿子突然走了，儿媳独守空房，其实应该比她这个当娘的更不适应才是。可是儿媳一句话不说，默默承受了，任劳任怨帮忙理家，连自己有身孕了都不知道。是她这个当婆母的做得不称职。
“念安，桓熙如今不在家，你又有孕在身，不如，暂且搬到嘉祥居去住吧，这样也方便照顾。”殷夫人提议。
徐念安点头：“好。”
殷夫人脑子里想着她曾经总是笑盈盈的，再瞧她如今憔悴模样，温声道：“桓熙若是知道你有身孕了，定然很高兴，我们写信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好不好？”
徐念安忙道：“娘，不要告诉他。”
殷夫人疑惑：“为何？”
徐念安道：“他临走前曾说不希望我在他不在家时独自生孩子，因为他不能在旁照顾我，会觉着亏欠于我。若是告诉他我有孕，会让他分心的。他心里念着娘与我，自会顾全自己平安回来，无谓再用孩子去乱他心绪。”
殷夫人听她这么说，心里明白她那傻儿子怕是担心徐念安有了孩子，万一他回不来，她也不肯离开靖国公府，他为她安排的后路就用不上了。可是世事又岂能皆如他意？
“好，不告诉他，希望在你生产前，他能回来。”殷夫人道。
嘉祥居离正房最近采光最好最宽敞的厢房就是赵佳臻现在住的那间。
殷夫人从慎徽院回去后，就让赵佳臻腾屋子。
赵佳臻笑嗔道：“好啊，为了儿媳，竟要把亲生女儿都赶出去了。”
殷夫人道：“你还用赶吗？再有二十来天，不用我赶你也出门子了。”
赵佳臻瞬间红了脸。
殷夫人瞧她艳若桃李的模样，喟叹道：“陆丰是个好的，此番，我终于不用担心你了。”
赵佳臻这一搬，倒把徐念安给弄得不好意思了。
“娘也真是的，又不是非得现在就搬过来，还让三姐为了我挪动。”
赵佳臻其实也没搬别处去，就搬到了原先厢房的对面而已。
“娘原本那样，我便是出嫁，也嫁得不安心，如今她振作起来，都是弟妹的功劳。别说让我搬到对面，便是让我搬到屋脊上，我都是愿意的。”赵佳臻拉着徐念安的手道。
她这一说，倒是让徐念安忍俊不禁。
赵佳臻瞧着徐念安尚且平坦的小腹，道：“女子有孕的头三个月是最要紧的，除了不能累着摔着，也不宜多思多虑。弟妹你是通达人，此番也一定要想得开。娘之前之所以对你心有怨怼，是因为她觉着若是你执意留下桓熙，凭你的手段和与他的感情，是一定能将他留下来的。可既然你让他去，想来也一定做好了接受一切后果的准备。既如此，就不要郁郁寡欢，好好顾全你自己，顾全腹中的孩子。”
徐念安点头，“我省得。”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又一起来到正房，刚至门前，便听殷夫人在里头吩咐道：“速速分去各房，别叫三奶奶瞧见。”
四个婆子应着，抬着一筐橙子一筐大青蟹出得门来，正好与徐念安来了个十目相对。
徐念安：“……”
婆子讪笑：“三奶奶好。”
赵佳臻用帕子捂着嘴乐得前仰后合。
徐念安进了门，瞧见自家婆母脸上表情也讪讪的。
“念安啊，不是不与你吃，只是这蟹属凉性，对有孕的女子有害无益，且你这胎还未坐稳，更需小心。待满三个月，你吃一只解解馋倒也无妨。”殷夫人解释道。
徐念安无奈道：“娘，我嘴也没那么馋，无需如此的。您好歹给您自己和三姐萱姐儿留几只。”
殷夫人道：“我不吃，你吃吗？”她问的是赵佳臻。
赵佳臻忍着笑道：“我吃呢，我去萱静斋和萱姐儿一道吃，保证不让弟妹闻着味儿。”
“哪有这般馋嘴的姑姐，也不怕你弟妹笑话。”殷夫人气恼道。
赵佳臻道：“在自家人面前还要掩饰本性，那也太难了吧！”
徐念安掩口而笑。
殷夫人见徐念安笑了，略觉安心，也就不与赵佳臻计较了。
八月末，吕春开赵桓熙一行终于赶到广宁大营。
辽东镇总兵李营正在营帐内。靖国公病倒，其孙代他前来的消息他是一早就知道的。如今听说人来了，便命来见。

第154章
辽东镇守李营,出生于辽东铁岭，幼家贫，十六从军,英毅骁捷。二十岁因战功彪炳得当时的辽东镇守赵恺槊青眼，擢为部将。二十多年来他一直跟随在赵恺槊左右，直到赵恺槊因旧伤复发卸任镇守一职，返回京师养病。
原本听闻是老将军看重的世孙过来，李营还有些期待，可待他看到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赵桓熙时,不由的大失所望。尤其是这赵桓熙与吕春开将军一道来的,两人往那一站，一个英武魁伟，如雄鹰勃发,一个青涩稚嫩,如鸡仔荏弱。李营怀疑真要动手的话吕春开一拳就能把他给打死。
这便是赵老将军最看重的世孙,赵家唯一能代替他来辽东的人？难怪皇上给封了个没有实权的云麾将军,这真是个不能上战场的。
“李将军，末将奉圣上之命将云麾将军给你送来，如今人已交到你手上,末将任务完成,这便回京复命了。”吕春开向李营拱手道。
李营道：“吕将军这一路风尘仆仆旅途劳顿,何不休息一日再走？”
吕春开道：“皇命在身,不敢耽搁。告辞。”
李营让手下参军送吕春开出营,看着留下来眼巴巴瞧着他的赵桓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道：“将告身与鱼符给我。”
赵桓熙将两样东西呈上,李营亲自核对过了,抬头道：“近来没有战事，你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说罢朝账外高声唤道：“马老六。”
一名身材中等的青年精神奕奕地从账外进来，行礼道：“将军有何吩咐？”
李营一指赵桓熙，道：“从今日起你负责照顾这位从京城来的云麾将军。”又对赵桓熙道：“他叫马老六，营里的急脚子，你有什么事可吩咐他去办。”
“多谢李将军。”赵桓熙新到此地，两眼一抹黑，自己也不知该做什么，自然是听李营安排。
马老六殷勤地引着赵桓熙出了主帐，还未走远，赵桓熙便听身后营帐内李营长叹一声，道：“可怜赵老将军一世英雄，后继无人呐！”
马老六神情微尬，忙指着放在帐前地上的两只大包袱问赵桓熙：“将军，这两个包袱是您的行李吗？”
赵桓熙点头：“正是。”
马老六忙上去一手一只挎了，一边朝右边走一边道：“将军，这边请。”
赵桓熙跟着他来到一座离主帐不远的营帐前，进去一看，里面就一张木床，一个盆架，一张吃饭用的桌子。
马老六将包袱放在他的床榻上，回身道：“将军，您看看缺什么，我叫人去添置。”
“以后我都住在这儿么？”赵桓熙问。
马老六道：“应当是的。”
“方才李将军说近来没有战事，是什么意思？”赵桓熙再问。
马老六挠头，道：“那古德思勤抢了咱们两座城之后，扬言要回去给他老娘过五十大寿，说等他祝完寿再打，所以现在暂时没有战事。”他还隐瞒了一句话没说，那就是古德思勤还说，希望等他回来时，迎接他的是赵老狗。
赵桓熙不太理解，为什么他说不打就不打，他不打了这边不能打过去吗？只因自己对行军打仗方面了解实在不多，他也就没把自己的疑惑问出口。
他摘下头盔放在桌上，感觉身上难受得很。这一路紧赶慢赶的，有条件沐浴的驿站只遇到三处，所以他也只沐浴了三回。
打量了营帐一圈后，他一回头，见那马老六正双眼晶亮一脸好奇地看着他，见他看来，忙又挤出个笑来。
“有浴桶吗？我想沐浴。”赵桓熙道。
马老六道：“营中没有浴桶，将士们如想洗刷，都是拿脸盆去装一盆水回来擦擦。”
赵桓熙看向盆架上那小小的黄铜脸盆：“……”
“城里有混堂，将军若实在想沐浴，可去向镇守大人请示一下，看能不能出营。”马老六提议。
赵桓熙忙道：“不必了。”那李将军原本就瞧不上他，可别再因为这点小事去叨扰他了。不能沐浴就不能沐浴吧，反正冬姐姐也不在这儿，在旁人面前，脏些又如何？
“有笔墨纸砚吗？我想给家里写封家书报平安。”
马老六忙道：“将军请稍等，我去给您找。”
他出去后，赵桓熙过去在床榻上坐下，看着这对自己来说全然陌生毫不熟悉的地方，心中一时空落落的，有种不知该何处何从，不知该做些什么的茫然。
九月初，国公爷还没醒。
张御医每隔五天来给他诊一次脉，每个月扎两次针。向忠天天给他擦身子，每个时辰都给他翻一次身，大热天的也没让久卧在床的国公爷生褥疮，照顾得十分尽心。
这日，殷夫人理完家，照例先去敦义堂问候国公爷的情况，回到嘉祥居时，发现赵佳贤来了，此时和赵佳臻姐妹两个都在徐念安的房里，手里拿着几件婴儿的春衫，道：“若是侄儿，就穿这松柏纹样的，松柏长青。若是侄女，就穿这梅兰纹样的，贞雅娴静。”
“四姐姐手真巧，这绣得也太好看了。”徐念安拿着小小的衣裳，赞不绝口。
殷夫人笑着走进去道：“哪来这么心急的姑姑？这么早就给做上衣裳了。我这做祖母的还未来得及动手呢！”
赵佳臻笑道：“是呀，您这个做祖母的自己是还没动手，不过是今日往绣房送一匹料子，明日又往绣房送一匹料子。我瞧着啊，待我这小侄儿抑或小侄女出生后，哪怕一个时辰换一件衣裳，这衣裳都是穿不过来的。”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赵佳贤起身给殷夫人打了招呼，这才道：“可不着急吗？先把给侄儿侄女的衣裳给做好了，过几个月说不得就得给外甥外甥女做了。”
赵佳臻脸倏地红了，伸手去掐她，姐妹俩笑成一团。
殷夫人在一旁坐了，温声问徐念安：“今日如何？早饭用得可好”
徐念安点头：“还与昨天一样，并无改变。”
殷夫人看着她还未显怀的肚子，喟叹道：“你这一胎不论是男是女，定然都是个体贴孝顺的好孩子，还在肚子里就知道不能让娘亲难受。”说到此处她抬眸瞪着赵佳臻和赵佳贤道：“不像她们五个，哪一个头三个月不让我吐得死去活来的。”
“哎哟，娘这是拐弯抹角地说咱们不体贴不孝顺呢，这可如何是好？”赵佳臻说着，正要拉赵佳贤来歪缠殷夫人，芊荷匆匆来报道：“太太，大老爷带着杜姨娘和朝大爷阳二爷两家人回来了，门子按您的吩咐拦着不让他们进门，正在那儿吵着呢。”
赵氏姐妹一听，都变了脸色。
徐念安要起身，殷夫人忙道：“你坐着，不用动，前院的事我去处理就好了。”
赵佳贤看着殷夫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忧心道：“怎么办？娘不会又被爹欺负吧？”
赵佳臻道：“不会，从桓熙去辽东的那一刻起，娘就已经豁出去了。如今弟妹又有身孕，她是绝不会让爹和庶房回来生事，搅得府中不得安宁的。只是爹毕竟是府中嫡长子，是她的夫婿，硬碰只怕会吃亏。”
她站起身来，道：“我去瞧瞧三叔和四叔在不在家，请他们去帮娘支应一下。”
前院角门，被拦在门外的赵明坤正大发雷霆。
“下贱东西，瞎了你们的狗眼，连我都敢拦，再不滚开，打断了狗腿统统发卖！”
“他们是公府的下人，身契都在我手里，你拿什么发卖他们？”殷夫人从后头走了过来。
门子和护院一看她来了，忙让到一旁，恭敬行礼：“大太太。”
赵明坤一看这些人对待自己和殷氏的态度差别，更是怒火中烧，怒道：“殷氏，父亲重病，你竟敢将我拦在门外不让我回去探望他，你这是不孝父母，不敬夫婿，我休了你！”
殷夫人端着架子昂着头，将门外风尘仆仆面色憔悴的杜姨娘赵桓阳韦氏等人一一看过，目光扫过那几个孩子时略微软了软，再看到赵明坤时，又重新冷硬起来，冷笑道：“休了我？你也得有这个能耐才行。想探望公爹，可以，但只能你一个人进来探望，且探望过就走，不得在府中停留。其他人，一步也别想踏进来！”
“我看你是疯了！”也不知国公爷与平凉府的知府交代了什么，赵明坤这一年在那边受尽白眼困顿不堪，过得苦不堪言，如今好不容易趁国公爷重病昏迷逃回家来，竟然还被殷夫人给挡在门外，他一时哪里忍得住，上前两步就要与殷夫人动手。
殷夫人不动，护院们主动拦到她前头，挡住了赵明坤。
“殷氏，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你如此行事，是真的不想要脸面了？”赵明坤自然不能自降身份跟护院打起来，喝斥又没用，只得气急败坏地朝殷夫人大喊道。
殷夫人看到赵明坤就恨，要不是这当爹的没用，代父从军的就应该是他，哪儿轮得到桓熙小小年纪替爷从军？若非念安有孕，这条命她都不想要了，还要什么脸？
“赶你们出去是公爹亲自发的话，如今不让你们回来，我也不过是遵从公爹的意思而已，说到哪儿，都是我占理。你不服，去官府告啊。”殷夫人轻蔑地说完，转过身吩咐门子和护院：“关门！”
门子毫不犹豫地当着赵明坤的面将角门砰的一声合上，赵明坤鼻子都差点气歪，喃喃道：“这泼妇，这泼妇……”除了谩骂，却又无计可施。
赵桓阳在一旁道：“哪有祖父重病不让儿孙回家探望的？殷夫人如此行事也太过了。爹，不若我们去找叔祖父他们，让他们给您做主。”
赵明坤经他提点猛的回过神来，道：“对，是我气糊涂了，竟没想到这一点。父亲虽是重病昏迷了，可叔父他们还在。我就不信我堂堂公府嫡长子，还斗不过她一个嫁进来的外姓妇人！走，去你们叔祖父家！”

第155章
赵明坤带着妾室庶子一群人来到他的二叔赵恺钺家,让杜姨娘带着韦氏和孩子去后院，他自己带着赵桓朝赵桓阳去拜见赵恺钺，一见他便大吐苦水。
“您说她一个嫁进来的妇人,趁着我爹病倒，拿捏全府下人，竟把我这个公府嫡长子拦在门外不让我进去探望我父亲，真是岂有此理？二叔，如今我爹病着，我离家日久,整个公府都被殷氏这个毒妇给把住了,您是长辈，可千万要为我做主啊！”
赵恺钺时而皱眉，时而目光投向别处,一副对他甚是无语的模样,就是不答话。
赵明坤见状,急道：“二叔,您倒是说句话啊。难不成，您也被那毒妇给收买了？”
赵恺钺猛的回过头来，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
赵明坤道：“若不是,就算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您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那毒妇欺辱我而袖手不管啊。”
赵恺钺朝他挥挥手,十分不耐道：“看在你是我大侄子的份上,我再劝你一句,别再回去招惹你媳妇了,赶紧回平凉府你的任上去。”
赵明坤目瞪口呆,半晌,将嘴一闭,站起身道：“二叔，我真的没想到您竟是这种人。既然您不肯援手，我找三叔去。”说罢将袖子一甩，叫上赵桓朝赵桓阳转身要走。
赵恺钺气道：“你还真是愚不可及！既如此，我不妨实话告诉你，这件事，你找谁都没用。你若将事情闹大，即便我是你二叔，我也保不住你，只得依你父亲之命，开祠堂，将你与你这两个庶子，从族谱上移名，逐出宗祠！”
父子三人都惊呆了。
赵明坤转过身，颤颤地问赵恺钺：“二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想必你们也听说了，原本是你父亲要去辽东的，临行前，他来找过我，给我一封他的亲笔书信。信上言明了，若他去后，你敢擅自回府，仗着你嫡长子的身份胡作非为，对殷氏不利，对桓熙不利，就让我代他开宗祠，将你父子三人逐出赵家，从今后与赵家再无瓜葛！”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爹他不会如此对我！”赵明坤歇斯底里。
“你若真的不信，那你就回去吵闹。这等大事你父亲总不会只托付了我一人，如所料不错，你的几个兄弟间定然也有得了他交代的人。殷氏今日将你拒之门外，证明她还不知此事。看在你我叔侄一场的份上，今日你们可暂且在我家里住下，你实在担心你父亲，就一个人回去看看他，别去招惹殷氏。明日，速速启程回平凉府去。到了今天这一步，你若再丢了平凉府的差事，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你心里要有数。”赵恺钺道。
赵明坤父子三人失魂落魄地回到赵恺钺令人给他们安排的客房里。
“祖父竟然为了太太，要逐父亲和我们出宗祠？我们才是赵家的血脉啊，祖父他怎能这样做？”赵桓阳又害怕又不可置信道。
“父亲不在家这一年，天知道太太在祖父面前进了多少谗言。”赵桓朝对赵明坤道：“爹，依我之见，您不如听二叔祖的话，暂且忍耐。赵桓熙如今去了辽东，古德思勤对我们赵家恨之入骨，万一……他又无子嗣，祖父总不能为了太太让长房绝嗣，迟早是要叫您回来的。”
赵明坤问赵桓朝：“上次你回去看你祖父，他病情如何？”
赵桓朝道：“病得很重，一直昏迷不醒，御医在一旁寸步不离。”
赵明坤自语道：“从那时候一直昏到现在，一个多月了。”
赵桓朝接话道：“是啊，别说祖父年事已高，便是个青壮年，昏迷这么久，也会元气大伤。”
赵明坤觉着自己确实可以再等等，万一父亲这回没挺过去，腿一蹬走了，就算赵桓熙那小畜生没死在战场上，回来继承爵位又如何？他是他老子，他还敢忤逆不成？更别说一旦那小畜生死在战场上，按律就该他这个公府嫡长子继承爵位。至于二叔手里的那封信……爹不在了，他们要继续依附国公府过活，可不就得来巴结继承爵位的长房？到时候给点好处，自然能将信拿回来。
这么一想，赵明坤又觉着未来可期，遂对赵桓朝赵桓阳道：“如今局势未明，少不得要韬光养晦了。下午我回公府一趟，探望一下你们的祖父，明日，我们便启程回平凉府去。桓朝你继续留下盯着府里，一旦情况有变，即刻派人通知我。”
赵桓朝神情略显窘迫道：“盯着府里不难，我早已埋下眼线。只是在京里衣食住行处处要用银子……”
说起银子赵明坤也很为难，殷氏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绝不会给他一文钱。问二叔父借，估计也借不着多少。
“没事，下午待我回去看过你们祖父，就去问你们三叔四叔拿一些，还有邬府和段府，既然是亲家，一方有难理应相助。”赵明坤道。
午后，赵佳贤回去了，徐念安小憩，殷夫人躲在房里偷偷看绣房那边送来的小衣裳。
她是过来人，知道妇人有孕生男生女全看造化，但她内心肯定是希望徐念安这一胎是男孩的，让绣房做的小衣裳有男有女，但还是男孩的小衣裳多一些。她不想给儿媳压力，决定将这些男孩穿的小衣裳先藏起来，若这次用得着自是最好，若这次用不着，那就留着以后用。
“太太，大老爷回来了，在门前说要探望国公爷。”芊荷在梢间外头禀道。
“他一个人来的？”殷夫人问。
“是，只有大老爷一人。”
殷夫人想了想，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道：“知道了。”
她先去了敦义堂，路上命人放赵明坤进来。
赵明坤倒是没作妖，去敦义堂看了国公爷，装模作样地掉了几滴眼泪就出来了。
殷夫人全程盯着他，见他探望完了，就一副要请他出去的模样。
赵明坤气恼道：“你别得意！我还会回来的！”
殷夫人冷嗤一声。
赵明坤往外头走了两步，忽想起借钱一事，遂又停住，转身道：“我要见三弟四弟。”
殷夫人懒得跟他歪缠，吩咐身后丫鬟和小厮：“待大老爷见过了三老爷和四老爷，送他出去。”她才不管他见谁，只要别来嘉祥居惊扰她儿媳养胎就行。
只是她低估了赵明坤的无耻，下午申时末，赵佳贤和赵佳善突然都回了靖国公府，对她说赵明坤上他们婆家借钱去了。她们做女儿的不好在婆家人面前说父亲对她们不好，邬家和赵家看在亲家的面子上，都借了几百两银子给他，两人觉着十分丢脸。
殷夫人气得手抖，怕动静传到儿媳那边的厢房去让她不安，强忍着没发火，对两个女儿道：“你们先回去，明日我亲自去段家和邬家打招呼。”
次日一早，殷夫人就命人套了车，去段家和邬家替赵明坤把银子还了。
其实靖国公府长房这些破烂事，亲家哪有不知道的？只不过一个好意思开口借，一个不好意思抹下脸不借而已。
殷夫人回到府中，去三房四房一问，果然，赵明坤找他们也是为了借钱，不过他俩知道这个大哥已经不靠谱到快被爹逐出家门了，没借多少给他。三老爷借口钱都投在店铺里，借了六十几两给他，四老爷借口钱都在四太太手里，只借了二十几两给他。
殷夫人气了两天之后，国公爷醒了。
人醒了之后，发现双腿动弹不得，于是忙又叫了御医来看。张御医来仔细检查过后，说国公爷可能是头风引起的血脉梗阻，引发下肢瘫痪，日后可用针灸疗法看看能否改善。
即便如此，国公爷的醒转还是让阖府上下都松了一大口气。
等御医和儿孙们都退下后，国公爷问向忠：“为何不见桓熙？九月不是该放授衣假了么？”
向忠道：“国公爷，您病倒后，熙三爷向朝廷请命代您出征，皇上封他为云麾将军，如今，人已在辽东了。”
“什么？”国公爷震惊，“他怎么能去？他……”
话说一半，国公爷没再说下去。
他会去的，即便知道自己还不能去，他也会去的。当初自己向皇上请封他为世孙，不也正是看中了他这样敢于担责的品性吗？
“桓熙去辽东，大太太如何？”国公爷回想起方才见殷氏时，她气色好像还行，不像是日夜为桓熙担忧的模样，这有些不合常理。
“大太太病了一段时间，后来熙三奶奶被诊出有孕，她才好起来。熙三奶奶有孕这件事，府里还没几个人知道。”向忠道。
国公爷点头，道：“我想也是，真是苦了她了。”
“国公爷，两天前，大老爷回来瞧过您。”向忠道。
国公爷眉头一皱，抬头看他：“他人呢？”
向忠道：“大太太好像没让他留在府中，现如今，不知人在何处。”
国公爷思虑片刻，道：“派人把大太太叫来。”
没一会儿，殷夫人来了，向坐在床上的国公爷行了礼，道：“公爹，您刚醒来，身体虚着，还需多加休息。”
国公爷道：“我省得。听说，两天前赵明坤回来了？”
殷夫人迟疑了一下，在床前跪下道：“公爹请恕罪，那日儿媳得到下人禀报，说大老爷回来了。儿媳去门前一看，见他带着杜姨娘和桓朝桓阳两房气势汹汹，就堵着门没让他们进来，说若想探望您，只能大老爷一人进来探望。儿媳言行有失，还请公爹责罚。”
国公爷道：“起来，赶他们出去本就是我发的话，与你无关。赵明坤此番回来，除了探望我，还做了什么？”
殷夫人站起身子，手捏紧了帕子，垂着眸道：“公爹，不过是些无关紧要之事，您不问也罢。”
“说，我要知道。”国公爷道。
殷夫人迟疑再三，这才道：“他叫我别得意，说桓熙此番未必回得来，而您，终有不能再为我做主的时候。然后还去段家和邬家借了七八百两银子，儿媳第二日去替他还上了。”
国公爷胸膛微微起伏，沉声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公爹，您千万保重身子。”
国公爷点点头，殷夫人告退。
房里安静了片刻之后，国公爷道：“向忠，替我去通知族老宗亲，三日后，开祠堂！”

第156章
就在国公爷召集族人开祠堂的前一日,殷夫人和徐念安收到了赵桓熙从广宁寄来的家书。
下人把家书拿来之后，殷夫人见给自己的是薄薄一封信，给徐念安的却是用油纸包裹好的一本册子样的东西,忍不住问道：“那是书，还是家书？”
赵佳臻见她目光灼灼的，故意道：“反正弟妹还在午睡，要不我们先拆开看看？”
殷夫人迟疑一下，道：“别了，直接给她送去吧。”
下人把家书给徐念安送去后,殷夫人和赵佳臻凑在一起看赵桓熙写来的家书。
他详细描写了自己到辽东之后的吃穿住行,说李营待他很好，营里的士兵也待他很好，他在那边过得挺适应的,唯一不适应的是一个月只能洗一次澡。
殷夫人看得又笑又哭的。
赵佳臻也擦眼泪,对殷夫人道：“既然桓熙住在广宁的大营里,那除非古德思勤打到广宁,否则他应当是不用出战了。”
殷夫人不懂这些，但她乐意听这样的话，点头道：“希望辽东的将士神勇无敌,早日打死那狗贼！还辽东百姓太平,也让桓熙能早些回来。”
徐念安有孕之后,别的反应没有,就是嗜睡。午后一觉睡到未时过半才醒。
醒来坐在妆台前让明理给她抿头发时她才发现桌上有个方方正正的纸包。
“那是什么？”徐念安问。
明理道：“姑爷给您寄来的家书。”
徐念安拿过纸包,心里有和殷夫人一样的疑问：这么厚,到底是书还是家书？
她拆开外面用来防水的油纸,定睛一看,还真是家书,封面上写着呢——给冬姐姐的第一封家书。
只是这家书是像册子一样装订起来的。
徐念安很好奇这么厚的家书里他都写了些什么，翻开封面，第一页居然是幅画，画的是她坐在慎徽院他们房间的窗前，怀里抱着一只……小麒麟？
画的下面他写着字：冬姐姐，昨晚我梦见你了，不知为何，梦中的你怀里抱着这么一只又丑又可爱的小东西。莫不是家中有事发生？你在家里还好吗？
“嗨呀，姑爷居然隔着千里之遥都梦见小姐您怀抱麒麟，小姐这一胎定是个小公子。”身后明理高兴地道。
徐念安红了脸，对明理道：“你去厨房叫厨娘今日燕窝里少放些糖，昨日她们送来的太甜了。”
明理笑嘻嘻道：“是。”
她出去后，徐念安继续翻看家书。
第二页还是画，画的是十里亭众人送别他的场景。
后面每一页都是画，有的画着黄昏时野舟自横的渡口，有的画着晨起时云雾缭绕的群山，路边小桥流水的人家，远处红瓦黄墙的寺院，都是他这一路的见闻。
路上遇着秋叶绚烂的枫树，他会画下来，还附赠已然干枯的枫叶一枚，有些是不知名的野花，他也画下来，附赠自然风干的野花一朵。
驿站灯火昏黄的夜晚，集市肩摩踵接的清晨，在他的笔下栩栩如生，就仿佛他一路走，一路用他的眼睛和笔，将这一幕幕拓下，再寄给她。
徐念安轻轻摩挲着那些叶子和花朵，他细腻的笔触，心中柔软一片。
翻到后面，便是他到了广宁大营的见闻了。
他把李营画了下来，让她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他画了伺候他的马老六，说他年纪轻轻名叫老六，是因为他们爹娘叫他们兄弟都是老大老二老三这么叫，他行六，就叫老六了。
他还画了一个外形粗犷的中年汉子，说是他在营里新认识的朋友，名叫曹三刀，是个队长，手底下有五十个兵。
他还画了他住的营帐，从外到内。说一开始很不习惯，因为营帐只有帘子，没有门，他觉着不安全。可是在营里住了几日之后，他又觉着在这个地方完全不需要门，因为士兵们最大的保障来自身边的同袍，而不是区区一扇门。
最后一页，他画了他自己坐在桌旁看她送他的手把镜背面，下面写着：“冬姐姐，我很想你，很想很想。希望你不要这么想我。因为这么想又见不着，好难过。”
徐念安湿了眼眶。
会把家书写成这样的他，叫她如何能不想？
次日，国公爷坐在木轮椅上，由向忠推着，在赵家宗祠里召开家族大会，当众将赵明坤，赵桓朝和赵桓阳三人从族谱上除名，罪名：不孝。
这个罪名重而不需要实证，父母说你不孝，你就是不孝，故而，谁也不能为这三人说情，事实上，也没人想要为这三人说情。
国公爷做事周全，将三人剔出赵家族谱后，就命人写下布告，言明此三人已被逐出赵氏宗族，此后不许姓赵，不得以他赵恺槊的儿孙自居，不得以靖国公世孙赵桓熙的父兄自居。今后这三人一切言行，皆与赵家无关。
布告写好后，顺天府门前，御街上，城门口都张贴数张，公之于众。
之后，国公爷命族人给赵氏家族姻亲故旧都去信一封，言明此事。
国公爷此番做得这样决绝，也给了其它赵氏子孙当头一棒，叫他们知道若不好好做人，是真的会被逐出家族，沦为过街老鼠的。
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殷夫人躲在房里痛快淋漓地哭了一场。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她终于熬到头了。
那混账再也不能仗着身份欺负她的儿女，只要桓熙能平安回来，此生，她无怨无憾了。
留在京城的赵桓朝看到御街上张贴出来的布告，一时犹如五雷轰顶。他不敢自己回靖国公府找国公爷求情，只得骑马出京去追他爹。
赵明坤带着妾室庶子行至半路，突然被赵桓朝追上，告知他他们父子三人都被国公爷给逐出了赵家。
赵明坤一个没撑住，当场就晕了过去。
客栈，赵桓朝与赵桓阳将赵明坤安置在床上，让杜姨娘在一旁伺候，他们兄弟俩来到隔壁商议起来。
“哥，此事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祖父他真的这么狠心？”赵桓阳至今都不敢相信他们都被祖父逐出了赵家，从今往后都不能以赵家子孙自居的事实。
赵桓朝摇头：“如今满京城都知道了我们父子三人被逐一事，断无转圜余地了。”
“那今后我们该怎么办？”赵桓阳六神无主，从靖国公府的子孙一下沦落成无姓无根之人，这让他对于自己的人生彻底茫然了。
赵桓朝在房中徘徊几步，回身道：“我们不能再与父亲同行了。”
赵桓阳瞠目：“什么意思？你要丢下父亲？”
“如今没有家族依靠，父亲只能靠着他在平凉府那八品小官的俸禄活下去。如果我们跟着他一道去，谁都知道被逐出赵家的就是我们父子三人了，一个不孝的罪名压在你我头上，一辈子的前途都毁了。父亲俸禄微薄，只能勉强养活他与姨娘两人，我们兄弟，需另谋出路。待我们有所作为了，再去接他们俩不迟。”赵桓朝道。
赵桓阳素来是个没主见的，兄长说什么便是什么，赵桓朝三言两语说服了他，当晚两人便卷了赵明坤借来的银子，带着韦氏和两房的儿子走了，把两房的女儿和赵明坤杜姨娘给留在了客栈里。
次日赵明坤醒来，身边是两个哇哇大哭的孙女，杜姨娘手里拿着几粒碎银，老泪纵横地对赵明坤道：“桓朝和桓阳韦氏都不见了，就留下了这些，老爷，我们该怎么办？”
赵明坤气得白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广宁大营，李营在主帐里处理完军务，出营帐看看，今年的天冷得特别早，只怕不到十月就要下雪了，然而底下将士的冬装却还没到位。
他心事重重地在营地里走着，老远看到校场上士兵们正在练习拼杀格斗。
其中有个人特别醒目，是赵老将军那个世孙，赵桓熙。
他穿着他漂亮的轻甲，人长得白皙，在一众灰扑扑的士兵里头十分扎眼。
听马老六说，他到了营里之后，早上主动和士兵们一起跑圈练耐力，下午和士兵们一起练习格斗拼杀，吃住方面也是随遇而安，从无怨言，待人也和蔼，从未因为自己是靖国公世孙而高高在上。
这倒是出乎李营的预料，一般这个出身又是这个年纪的世家公子，少年轻狂几乎是常态，鲜少有如此稳重谦和的。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赵桓熙的刀法显然是赵老将军亲传，一招一式都很熟悉。只是，这般一声不吭规规矩矩，是在练武还是在打仗？
他大步走过去，喝停陪赵桓熙练刀的曹三刀，自己拔出腰间佩刀，对赵桓熙道：“来。”
赵桓熙练了半个时辰，已是大汗淋漓，闻言握紧刀柄一刀朝李营砍来。
李营轻飘飘地一挡，将赵桓熙的刀荡开，力道之大震得他虎口欲裂。还未回过神来，李营的刀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赵桓熙愣在那儿。
李营冷声道：“就这点能耐？”他抬起一脚就把赵桓熙给踹了出去，收刀回鞘，环视周围因这里的变故而停下来的士兵，道：“跟你们说过多次了，不要把练习仅仅当做是练习，要当做真的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不要怕伤到同袍，你现在伤他，不过是给他添一道疤或者在床上躺几天的事，可是到了战场上，训练出来的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能救他一命！大敌当前，没时间留给你们陪孩子玩儿！都给我振作起来！”
说完他就走了。
曹三刀这才敢过去扶起赵桓熙，关切道：“小赵将军，你没事吧？”
周围士兵也来看他，这几日，他们都混熟了。
赵桓熙忍着腹部疼痛，摇头道：“没事。”
曹三刀把他扶到校场旁坐着休息，他们继续训练。
赵桓熙拄着刀坐在地上，回想着方才李营的话。
“没时间留给你们陪孩子玩儿！”
谁是孩子？他？
赵桓熙咬牙。
他成亲都一年多了，才不是孩子！小瞧谁啊？
次日，李营再经过校场时，就看到赵桓熙和别的士兵一样，叫喊着嘶吼着，在一招一式中拼尽全力，没有半点公府世孙的矜贵模样了。
他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虽是弱，但能知耻而后勇，也算难得。

第157章
正如李营所料,还未到十月，广宁就开始下雪了。
地上的雪积起两寸厚的时候，曹三刀和赵桓熙一道出了大营。
营里只有队长及以上官职的人能在非战时出营,具体来说就是官职越高出营的机会越多。如赵桓熙，只要他愿意，向李营申请获得批准就能出营。但如曹三刀这样的小队长，就得数着日子等，虽然家就在广宁城里，但一年到头他也就能回个两三趟家。即便如此,比起很多入伍后动辄几年十几年回不了家的兵,却已是好了太多了。
进了城，赵桓熙发现城里好多乞丐，大冷天个个衣衫褴褛沿街乞讨,其中还有不少孩子。
“这些都是难民吗？从上阳和曲式那边逃过来的？”赵桓熙问曹三刀。
曹三刀叹气：“大部分是,还有一些,是大半年前因为地动塌了房子无力重建的,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赵桓熙看到路边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男孩稍微大些，十岁出头的模样,女孩看上去只有五六岁。两人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光着脚踩在雪地上,皮肤冻得乌青。
他实在不忍,伸手要去荷包里掏银子,曹三刀拦住他道：“别给钱,这些孩子留不住,会被抢的。”
赵桓熙看看前后那些行乞的大人,明白过来,见前面有个包子铺，就过去将铺子里所有蒸好的包子都买了下来，分发给附近的乞丐，留了四个给那两个孩子。
“你们的父母家人呢？”在孩子狼吞虎咽吃包子的时候，赵桓熙蹲在两人面前，温声问道。
男孩用力地将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声音沙哑表情麻木道：“都死了，只剩下我和妹妹了。”
赵桓熙看着他们透过衣裳上的破洞露出来的瘦骨嶙峋的躯体，心里明白，若是无人援手，这两个孩子绝对熬不过这个冬天。因为他们没有父母，即便能讨到好心人给的食物和冬衣，他们也保不住。
而这样的孩子，放眼望去，单就这条街上，就不止这一两个。
曹三刀看得出赵桓熙的心情开始变得沉重，带着他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道：“边城就是这样，一旦爆发战争，那就是难民满城，饿殍遍野。而广宁的守备光是保证大军的粮草补给便已竭尽全力，实在是无力顾及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能放他们进城，已是最大的仁慈了。”
赵桓熙点点头。
他没有想要责怪任何人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他觉得很容易的事情，比如说，吃一餐饱饭，穿一件暖衣，对于那对兄妹而言，便已是难如登天。所以，永远都不能用自己的标准来要求他人。
如果想要现状有所改变，那你就得自己先付出行动。这是冬姐姐教给他的，他一直记着。
七拐八绕地来到曹三刀家，这是条很狭窄的巷子，院子巴掌大，一进门，家里的一切便都一目了然了。
院子右侧小小的灶间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烟囱里正在冒烟。
堂屋里，两个五六岁的女孩子正围在桌边写写画画，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转头往院中一看，愣了一愣，就大喊着“爹”朝曹三刀跑来。
曹三刀丢下手里拎着的东西，一手一个将女儿抱起来，咧着大嘴眼角笑出了一堆皱纹。
一个穿藏蓝底碎花袄的圆脸妇人提着铜勺出现在灶间门口，见到曹三刀，大声吆喝：“贼汉子，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家里都没买菜。”
曹三刀大声回道：“我咋跟你说？没见带着鸡和鱼回来了吗？赶紧拿进去收拾了做起来。糟老娘们儿，尽话多！”
赵桓熙在一旁看着，既觉好笑，又觉感慨。人生百态，即便表现出来的大相径庭，可其中蕴含的本质，其实都是一样。
中午，曹三刀在外帮工的大儿子和在书塾读书的二儿子都回来吃饭，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了一桌。
曹三刀没说赵桓熙是京城来的云麾将军，只说是他在营里的小兄弟，所以曹家大小在他面前都很放得开。
“赵叔叔，你长得好俊，像婶婶她们口中说的仙人一样。”席间，曹三刀六岁的双胞胎闺女中的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桓熙道。
赵桓熙失笑，对小女孩道：“叔叔不是仙人，叔叔是凡人，天天都被你爹打败的凡人。”
小女孩一下子自豪起来，骄傲地抬着小脸道：“看来我爹没打你脸。你也不用难过，毕竟我爹是最厉害的！”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几人和乐地吃过午饭，曹三刀的大儿子依旧出去帮工，二儿子去读书，曹三刀带着赵桓熙去了混堂。
在热气腾腾的水池子里泡了片刻之后，曹三刀拿了个布巾给赵桓熙搓背，赵桓熙道：“曹大哥，我欲写信回家，让家里人筹集些过冬物资运过来帮助这些难民过冬。若能成，嫂子能帮忙张罗此事吗？”
曹三刀道：“她反正闲着没事，自是能行。只是辽东与京城相隔如此之远，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赵桓熙想想也是，待他写信回去，母亲她们募集到物资，再送过来，少说也得三四个月时间，要冻死饿死的，早就冻死饿死了。
“小赵将军，正如你在我家对我闺女说的，我们都是凡人，既是凡人，就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你也不必太挂心了。你能有此心意，已是胜过大多数人了。”曹三刀劝慰道。
赵桓熙本来沐浴过还想去看看宜苏的，他来了之后，宜苏曾去大营给他递过东西和信，告知他她和桓荣堂兄的住址，以及桓荣堂兄调防瑞东堡的消息。如今心里有事，他也就不去了。
两人从混堂出来，赵桓熙回营，曹三刀回家，他可以在家里住一晚，明日早上再回营。
赵桓熙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发现桌上放着三封家书和一个包裹，他拿起家书一一看过，从字迹认出，一封是娘写的，一封是冬姐姐写的，还有一封，竟然是祖父写的。
祖父醒了？！
他激动地拆开信来看，祖父果是醒了，只是双腿不利于行，不能再来辽东。祖父叫他不要怕李营，说那就是个面冷心热的。祖父还说，他以他为荣。
看完了祖父的家书，他又看母亲的家书。母亲还是那样，事无巨细地将他在这里的生活一一问过，提了句三姐出嫁之事，叫他不要担心家里，家里一切都好。
最后是冬姐姐的家书，大约知道生活方面母亲会问，她也就没在家书中多问，只是详细描写了三姐出嫁那日的情形。她用词朴实无华，却将那一幕幕场景描述得栩栩如生，读过去仿佛有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母亲如何舍不得三姐，却又在二姐四姐的打趣声中破涕为笑，萱姐儿如何神勇地带着丫鬟奴仆们抵挡陆丰他们的冲门，聂国成提出要与陆丰比武时如何让旁人以他不是赵家人为名给掀到一旁……
赵桓熙边看边笑。将冬姐姐的信看了两遍之后，他将三份家书仔细收起，而后去主帐找李营。
“李将军，今日出营，我在广宁城里见到许多难民，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露宿街头无人问津。若不管，只怕其中大多数人都熬不过这个冬天。我想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希望您可以给我签一道能随时出入大营的手令。”
李营听罢他的话，从图纸上抬起头来望着他，问：“你想如何为他们争取生机？”
“先以我靖国公世孙的身份去向城里的米商布商赊账，让这些难民吃饱穿暖了，而后去与广宁的守备商议，哪里可以让他们搭些窝棚挡风避雪熬过这个冬天。我会写信回家，让我母亲在京城筹集物资银两，再让我祖父上书朝廷，让靠近辽东的城池先向这边运送一些粮食布匹救急，过后再由京城那边将借调的物资补上。您看可行吗？”赵桓熙问道。
李营点头：“你去吧，命令我会下到守营将士那里，你可自由进出，无需手令。但是有一点你要注意。”他面色变得严肃，叮嘱道：“你救助的这些难民里头，肯定会有铁勒的奸细，所以，你只管物资的筹措，从中协调，不要亲自去接触那些难民，以防被刺杀。”
赵桓熙悚然，他并未想到这一点，当下拱手致谢道：“多谢李将军提点。”
事实证明，在辽东，靖国公世孙这五个字很好用。李营写信让广宁守备派参军陪同赵桓熙去那些粮商布商那里以证明他的身份，几乎没有不肯把东西赊给赵桓熙的。
有了物资，守备派人整合安排难民，具体事务上确实用不着赵桓熙亲自插手。
忙碌了几日后，他终于有了闲暇，在营帐里写家书。给祖父和母亲他们写的是求助信，给冬姐姐写的，和他们的不一样。
托了人快马加鞭地将家书送回京城，半个月后，国公爷殷夫人和徐念安都收到了赵桓熙的家书。
这次殷夫人的信中也有画了，画的是广宁难民遍地的街道，还有那对在雪地里光着脚，无父无母的兄妹。
殷夫人边看边用帕子擦眼泪，对一旁的苏妈妈道：“这也太可怜了。”
苏妈妈道：“是啊，三爷画得真是传神，有这幅画在，不怕筹不来银子。”
殷夫人点头，道：“他既将此事托付于我，我必然要为他做成。”
徐念安收到的信里也有那对兄妹的画像，只是赵桓熙写的内容又与给殷夫人的不同。
“……当初我虽打定主意要替祖父出征，可事实上心里很是茫然，不知道到了辽东我能做什么，不知道我这样一意孤行地离开家，丢下你和娘，到底是对是错？到了广宁之后，我更茫然了，尤其是发现自己连一名普通士兵都打不过的时候。
“自从那日在广宁的街市上见到这对兄妹之后，他们的模样一直留在我脑海里，挥散不去。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不再茫然了，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我明白了我强忍不舍离开你和娘，一个人远赴辽东的意义。
“如果能战，我愿战，如果不能，我也要尽我所能，给这些孩子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这就是我现在能做的，该做的事情。我没有能力平息这场战争，但是再微薄，我要也竭尽所能地贡献我的一份绵力，为了这些孩子能活下去，为了将来不再有更多这样的孩子。
“冬姐姐，还记得去年中秋我们一起上街看灯，你说这样的太平盛世，有我赵家一份功劳吗？当时我附和你，其实我心里是有些自卑的，因为赵家的功劳，都是祖上打下的，没有我什么事。待明年抑或后年，我们再一起上街看灯，也许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对你说：‘冬姐姐，你看，这样的太平盛世，有我赵家一份功劳。’”

第158章
殷夫人为辽东难民募集银钱和物资一事办得有声有色,连皇宫内院都知道了。
这日皇帝上完早朝照例来看柳拂衣，却见她正指挥宫女将他赏她的钗环首饰等物都装进木盒，殿中贵重精致的小摆件也少了一大半。
“爱妃,你这是……在做什么？”皇帝有点懵。
“靖国公府不是在给辽东无家可归的难民募集物资吗？作为过来人，我自是要出一份力的。”柳拂衣过来牵起皇帝的手。
皇帝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开，她鲜少如此亲热主动地靠近他。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起来，便见她伸出两根纤指轻轻巧巧地从他右手拇指将他的墨玉扳指给撸了下来，天然媚的水灵双眸乜着他道：“你的子民，你也得尽一份力,没意见吧？”
皇帝能说什么,赔笑道：“自然，爱妃高兴就好。”
柳拂衣将他的扳指也放进木盒，吩咐宫女：“连盒子拿到靖国公府去,告诉他们,里头那枚墨玉扳指是陛下捐的。叫靖国公府将所有捐献钱款物资的人头都登记造册,过后本宫要查看。”
柳拂衣这盒子首饰一送,话一放，靖国公府更是门庭若市起来。
原本装聋作哑的这会儿也不得不忍痛放血了，原本捐了一点意思意思的,又再次来追加捐赠。
现如今宫里宫外谁不知道这个丽嫔柳拂衣得宠？她说要看捐赠名册,万一到时候圣上也在旁边看个一眼两眼的……多捐总比少捐的好。
就这般众志成城的,殷夫人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筹集到了五万多两银子,三千多件棉衣和一万四千多石粮食。
官府派出兵甲护送,国公爷责令老四赵明培负责将物资和银两运送到辽东去,顺便代他探望一下赵桓熙。
广宁向周边借调的粮食冬衣到位之后,赵桓熙就不怎么出大营了,依旧天天和曹三刀他们一起训练。
随着雪越下越大,气温越来越低，边境在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中彻底安静下来。
这样的天气，长途奔袭跟找死没区别。
但是天再冷，广宁大营的训练也一日未曾松懈过，因为大家都知道，等明年开了春，只要雪一停，气温稍微回升，铁勒骑兵就会再次打过来。
徐念安生日前，收到了赵桓熙寄给她的生日礼物——一大包松子，并广宁难民营生活日常画一幅。赵桓熙告诉她难民们已有了基本的生活保障，应当是可以熬过这个严冬了。
殷夫人喜不自胜，松子，送子，这可是个好兆头，当晚就把藏在箱底的男孩小衣裳翻出来看一遍。
四老爷赵明培寒冬腊月苦哈哈地往辽东跑了一趟，带着两耳朵冻疮于次年二月才回到京城，对国公爷说赵桓熙在广宁大营过得不错，看着长高了不少，也结实了不少，训练的时候像头狼崽子一样嗷嗷叫。
国公爷听着又是欣慰又是心酸，令赵明培去跟殷夫人也说一下。
三月末，铁勒大军出动，兵分两路，直指广宁前哨瑞东堡。
广宁大营里气氛紧张。
主帐内，镇守李营正与手下几名得力参将和游击将军商议迎战之事。
众人围着平铺在桌上的舆图各抒己见。一名参将道：“瑞东堡地处前沿，虽可依仗关隘坚守，可铁勒大军压境，若我们不主动出击，则失去先机，若主动出击，瑞东堡外一马平川，铁勒骑兵两面合围，形势对我方十分不利。”
“铁勒两路骑兵，必须先折其一路，方有胜算。”
“古德思勤老谋深算骁勇善战，要设计他不易。另一路主将是他的心腹格力扎黑，此人虽是勇猛善战，但性格粗鲁脾气暴躁，从他下手应是更能成事。”
李营听着部下商讨了片刻，伸手在舆图上点了点。
众人探头一看，他点的是横亘在铁勒与瑞东堡之间的那一片石头山脉。
石头山中有名为白石峡的窄道可以通行，只是地形狭窄崎岖，于骑兵而言大不利，所以铁勒大军宁可从石头山脉两侧绕行，也不愿走中间的捷径。
“派一队人，从白石峡绕行铁勒后方，佯做偷袭辎重粮草，引其中一路骑兵来救，再派大军断其后路，于白石峡中绞杀之，则事可成。”李营道。
“若是察觉我们派人抄近道去偷辎重粮草，以格力扎黑的脾气，定然无法容忍，将军此计可行，末将愿带兵前往，做此诱敌之饵。”几名游击将军纷纷请命。
李营却都摇头，道：“此计的关键就在于，要让铁勒人相信我们抄捷径是真的去偷他们的辎重粮草，而非故意引诱他们的骑兵进入白石峡。毕竟一旦我们的人进入白石峡，铁勒骑兵从后头一包抄，我们的人逃无可逃，必死无疑，若非诱敌之策，此举与自杀无异，愚蠢至极。这个带队之人，需得是一个让铁勒人相信他会做出这种愚蠢之举，且是个绝对不会被我们派出去当诱饵的人。”
这样一说，众人都犯了难。
他们与铁勒是老对手，谁不了解谁啊？不管是派有名有姓的将军去还是无名小卒去，铁勒人都不会轻易上当。这个计策很好，只是难以施行。
一番研讨后，众人心事重重地离开主帐，赵桓熙在帐外等着求见李营。
“李将军，听闻曹三刀他们这一队要调防瑞东堡，我请求跟他们一起调防瑞东堡。”进了主帐，赵桓熙向李营拱手道。
“不行。”李营道。
赵桓熙一愣，问：“为何？”
李营道：“瑞东堡即将迎战铁勒，你不能去。”
赵桓熙握了握拳头，道：“李将军，纵然您认为我没有能力和资格像曹三刀他们那样上战场杀敌，我去给他们造饭，帮着救治伤员总可以。我手脚健全，总有我能做的事。大战在即，还请李将军让我也有机会为我们的将士和百姓，贡献一份心力。”
“是你祖父写信来，叮嘱我不要让你上战场。你祖父于我有提携之恩，这点情面，我得给他。”李营沉声道。
赵桓熙张口结舌，继而双颊通红。
他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会儿，朝李营抱拳行了一礼，落寞转身。
“赵桓熙，你告诉我，你此行辽东，到底是为了什么？”李营忽然在他身后问道。
赵桓熙停住脚步，回过身来，望着他道：“一开始，只是为了我祖父，为了全我赵家数代累积的声望。现在，我认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应尽的责任。”
“行伍之人，自古便是忠孝难两全，你如何选？忠，还是孝？”李营再问。
赵桓熙道：“家有慈母，若选孝，一开始我就不该离开家。”
李营点头：“很好。”
赵桓熙看着他眼中的犹豫之色，渐渐回过味来。也许，李将军是想让他上战场的？
“李将军，祖父担心我的安危，您要顾全祖父的情面，这些我都能理解。我想说的是，我既然来了辽东，我就不想白来。也许这一生，我也只有这一次上战场的机会。这次的经历是让我羞于提及，还是引以为傲，全在您一念之间。”
李营盯着眼前容貌秀丽青稚的少年，半晌，道：“你过来。”
赵桓熙走到他那张宽大的木桌旁。
“有一件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按照计划来看，你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战场瞬息万变，刀枪无眼，只要你一脚踏上去了，没人能保证你活着回来。你，敢不敢去？”
赵桓熙迟疑了一下，回道：“如果我是最合适的人选，那就无所谓敢不敢，我去。”
李营铺开舆图，将方才他与几位参将商议之事，详说给赵桓熙听。
“……你无需参战，进入白石峡谷后，一旦发现铁勒骑兵进入白石峡，你们就往山上跑。待我们大军堵住白石峡出口，铁勒骑兵就顾不上你们了。”
“铁勒骑兵真的会被我们引入白石峡吗？”赵桓熙问。
“只要你去，就会。因为你是赵老将军的孙子，活捉你，用你在阵前祭旗，对于曾经差一点就被赵老将军灭族的铁勒人而言，其意义也许更甚于攻下一座城。”李营道。
赵桓熙看着地图上那片石山，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那对兄妹的模样，他郑重点头：“我去。”
去还不能立刻就去，还得先造势，让铁勒潜伏在广宁的奸细把消息传回去才行。毕竟赵桓熙来了广宁这么久，一直安分守己的，若是突然带人穿过白石峡奇袭铁勒后方，也很奇怪。
于是这日赵桓熙就带着曹三刀他们去城中的酒楼喝酒了，喝醉了还骂骂咧咧。
“他李营凭什么看不起我？若是没有我祖父提携？他能有今天？他就是个屁！我是靖国公世孙，我十七岁就做了云麾将军，他李营十七岁在干什么？怕不是还在玩泥巴呢吧哈哈哈哈哈！”赵桓熙端着酒杯双颊酡红地大声嚷嚷，不顾周围酒客侧目，一把抓住曹三刀的衣襟道：“你知道么？我来这里的头一天，他就当着我的面说，可怜我祖父一世英雄，后、继、无、人！我呸！我要是不做出点成绩来叫他刮目相看，我就不姓赵！”
最后他烂醉如泥地被曹三刀等人给架回了大营。
第二日，酒醒后赵桓熙去主帐见李营，虽知在酒楼里那通大骂是为了造势，可他从未这样贬损过旁人，一时不免讪讪。
李营对他道：“明日下午三营调防瑞东堡，你可在此途中带曹三刀与鲁啸林两队依计行事。”
“是。”赵桓熙领命。
李营伸手搭在他肩上，欲言又止。
赵桓熙眼巴巴地看着他。
李营最后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道：“去吧。”
赵桓熙出去后，参将于荣尉进来，道：“镇守，真的让小赵将军带人去啊？有这么一条通道在，铁勒人不可能不在其中设防。”
“纵设防，人数也不会多，以曹三刀与鲁啸林两队的战力，足够应付。”李营面上神情变得冷硬，“古德思勤心胸狭隘性格骄狂，绝不会容忍赵老将军的孙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建功立业。这，才是派他去的真正意义。”
“可是如此一来……”
“只要能杀了古德思勤，铁勒群龙无首，必将再次陷入内乱之中，若能趁机灭了铁勒最好，若不能，边境百姓至少也可再享二十年太平。为此，死了谁都可以，包括我在内。”

第159章
这天晚上,赵桓熙在自己的营帐里写家书。想起若是自己此行不顺，这可能就是他寄回去的最后一封家书，他就怎么写都写不好。
揉了十几个纸团后,他搁下笔，走出营帐。
一弯弦月清冷地挂在天边。四月初，地上的雪刚开始融化，夜里还是很冷，寒风一吹，脖子上就起了鸡皮疙瘩,他一路小跑到曹三刀他们的营帐里。
营帐里正中间的火塘中点着火堆,暖意融融。曹三刀他们包袱都收拾好了，正围着火堆一边烤地瓜一边侃大山，见赵桓熙来了,众人忙让个位置给他。
“小赵将军,听说你会画画,你会画人像吗？能不能给我画个像？万一这次回不来,也能给我老娘留个念想。”曹三刀营帐里年纪最小的小丁笑着问道。
赵桓熙一愣。
曹三刀取笑道：“你想请小赵将军帮你画像就直说，找什么借口啊？”
“就是，还给老娘留个念想,你咋不说给你媳妇留个念想。”
众人嘻嘻哈哈一阵调笑,让赵桓熙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他回营帐取来笔墨纸砚,坐在火堆旁给小丁画了一张像。
画好后,大伙儿都凑过来看,见寥寥几笔却将人画得惟妙惟肖,无不啧啧称奇,于是纷纷要求赵桓熙帮忙画像。
赵桓熙正画着呢,隔壁队的队长鲁啸林来了，一看这画像可是新鲜玩意儿，于是请赵桓熙也帮他画一张。
曹三刀将他扯到后头，道：“排队排队，别仗着自己是队长就插队啊，没见我也搁这儿排着呢吗？”
“排就排，我也没说要插啊？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哎哟，可能是地瓜熟了。那个，小赵将军，要不咱们吃完地瓜再画行不？”
“行啊。”
赵桓熙将纸笔放下，和众人一起将烤得黑乎乎香甜又烫手的地瓜分食了，说笑一阵，这才重新给众人画像。
鲁啸林拿到自己的画像之后，惊叹道：“小赵将军这画技神了，官府发海捕告示时，那上头的人像要是也能画得这么逼真，什么逃犯抓不着啊？”
曹三刀在一旁附和道：“就是，瞧瞧，这活脱脱一江洋大盗！”
“你说谁像江洋大盗呢？”鲁啸林笑骂着将画像递给身边人拿着，就在火塘旁边和曹三刀扭在一起。
旁边都是起哄喝彩的，营帐里一时热闹万分。
赵桓熙在他们营帐里待到戌时中，才抱着笔墨纸砚回自己营帐。
想想那些仅有一张画像，还未必能送到亲人手上的士兵，赵桓熙觉着自己也用不着太矫情了。都是爹生娘养的，谁的命不是命？
他给祖父写了一封简短的家书。
祖父尊鉴。请勿责怨李将军，他与孙儿都只是做了自己该做之事，孙儿不悔，无怨。孙桓熙拜上
对母亲，他觉得任何言语都无法安慰到她，于是就画了一幅自画像留给她。至少让她想起他时，还能再看到他。
最后，是给冬姐姐的家书。
他在灯火下静静地坐了好半晌，提笔写下：冬姐姐，辽东的雪很美，一如我遇见你。辽东的雪很冷，一如你遇见我。这样的雪一生见过一次已是足够。愿你余生永沐春风，不入寒冬。
次日一早，马老六提热水来给赵桓熙洗漱时，赵桓熙将三封家书递给他，道：“老六，若是此番我回不来，烦请你托人将这三封家书替我捎去京城。”又将自己的荷包递给他，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将军，这我不能收……”马老六着急忙慌地要把荷包还给他。
赵桓熙道：“拿着吧，若我回不来，这对我来说也没用了。”他笑着拍了拍马老六的肩膀，就找曹三刀他们去了。
午后，三营十队士兵在协守的带领下离开广宁大营向瑞东堡行进，赵桓熙和曹三刀鲁啸林的两队士兵走在最后头，天黑之后便脱离队伍，向着白石峡疾奔。
野外雪还是很厚，没过脚踝，两队人借着月光跋涉了差不多两个时辰，体感气温越来越低，便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停了下来，安排好岗哨点起火堆捯饬晚饭。
其实也没什么好捯饬的，不过是把随身携带的胡饼在火上烤软了，就着水吃下去便算是晚饭。
赵桓熙这一堆火旁除了曹三刀鲁啸林和另外几名老兵外，还有个去年秋天刚入伍的新兵，名叫佟小虎，比赵桓熙还小一岁，才十七。因是本地人，熟悉地形，所以此番也跟着出来了。
他名叫小虎，长得也虎头虎脑的，坐在赵桓熙对面，老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偷觑赵桓熙。
“嘿，干啥呢？老盯着小赵将军看什么？”鲁啸林伸手捏住他的后脖颈，问道。
佟小虎挠了挠后脑勺，赧然道：“他们说京城有一种好吃食叫糖蒸酥酪，雪白细腻，又香又甜。我听说小赵将军是从京城来的，又生得这么白，就猜他是不是糖蒸酥酪吃多了才会这么白？”
众人大笑，鲁啸林扇他后脑勺一巴掌，笑骂道：“你小子是想女人了吧？成亲了没？”
佟小虎脸蛋红红的，道：“还没，但家里已经给说亲了。她叫二花，长得可俊了。她说要我给她打一支银簪子才肯嫁我。队长，一支银簪子要多少钱？”
鲁啸林道：“这我哪知道？问小赵将军，他是从京城来的，他知道。”
赵桓熙迎着佟小虎期待的目光歉然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不打紧，待回来，我送你一支。”
佟小虎眼睛一亮，道：“将军一言快马一鞭，小赵将军，我可当真了啊！”
赵桓熙笑道：“说送你便送你，还哄你不成？”
佟小虎自觉银簪有了着落，媳妇也有了着落，喜得抓耳挠腮，又被身边的老大哥好一顿打趣。
“小赵将军，我瞧着你跟我差不多大，你成亲了吗？”佟小虎问赵桓熙。
赵桓熙点头：“我前年六月成的亲。”
“你媳妇俊吗？”
鲁啸林又扇佟小虎脑瓜子，道：“你这不是白问吗？小赵将军自己都长这么精神，他媳妇能不俊吗？”
赵桓熙笑着点头：“她很俊，比我俊多了。”
佟小虎眼神呆滞，喃喃道：“老天爷，比你都俊多了，那得有多俊呐？”
赵桓熙笑了笑，垂眸看着火堆上跳跃的火焰，默默地给添了两根枯枝，没说话。
这样冷的夜晚，睡肯定是不能躺下睡的，众人在火堆旁互相依偎着打打瞌睡罢了。
赵桓熙手揣在怀里，那里有冬姐姐送给他的镜子。摩挲久了，光凭指腹就能知道镜面背后的纹理哪个是冬姐姐，哪个是他。
真好，不论今后发生何事，至少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他和冬姐姐永远在一起。
次日一早，众人依旧烤了饼当早饭吃了，用雪盖住火堆，继续向白石峡的方向疾行。
如此两日，到了第四日上午，一片白色丘陵样的石山群出现在众人面前。在这样看过去茫无边际的石山群中找一条窄道，若无熟悉地形的人带路，还真是找不到。
佟小虎熟门熟路地将众人带到白石峡口，曹三刀命众人停下来修整，鲁啸林派了四人先进去探路。
赵桓熙看着大家都把佩刀弓箭等物拿出来擦拭整理，心跳快了起来。他按捺住，把自己的长刀也拿出来擦拭一番。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进去探路的四人回转，说里头没什么情况。鲁啸林不敢大意，依旧派人在前头探路，带领他那一队士兵打头进入白石峡，与前头探路的士兵保持二十几丈的距离。曹三刀队殿后，将赵桓熙夹在两队中间。
进了白石峡，众人就不说笑了，谨慎沉默地赶路。
小道忽宽忽窄，两侧都是光秃秃的石壁，四周阒静无声，偶尔有一只苍鹰从头顶飞过，远远地发出一声鹰唳，传入耳中都能叫人心头一紧。
神经高度紧绷，没过多久，赵桓熙就开始觉得精神疲惫。
他向左右看看，看到的是一张张坚毅冷静的脸庞，心中不由十分惭愧，伸手揉了把脸颊，打起精神往前看。
今天是个阴天，不好根据太阳判断时辰，全凭经验。
鲁啸林估摸着快到中午了，正打算让众人停下休息，前头探路的士兵突然吹响哨子，同时大喊：“有埋——”
话喊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七八支箭矢向这边飞来，猝不及防间走在队伍最前头的五六个人全部中箭，连鲁啸林肩头都中了一箭。
“弓箭手压制！其他人，跟我上！”鲁啸林一把拔出箭支往旁边一扔，趁自己这边的十名弓箭手也开始向对面射箭，抽出大刀带着手下士兵就朝对面扑了过去。
曹三刀把赵桓熙推到道旁的山壁上，对附近的几个士兵道：“保护云麾将军！”说罢带着他的队伍跟在鲁啸林后头冲了过去。
耳边很快传来夹杂着刀兵碰撞和怒吼惨叫的厮杀声。赵桓熙心脏砰砰直跳，又害怕，又羞耻。
他们当兵的都上了，自己这个将军却躲在这里，还要人保护！
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对被曹三刀留下来的几名士兵道：“你们去帮曹队长他们。”
“可是曹队长让我们保护将军。”
“你们也知道他是队长我是将军，听我的！”赵桓熙吼道。
那几个兵本来就不愿意躲在后面，被赵桓熙这么一吼，留下一句“那将军你自己小心”，拔出刀来就吼叫着杀了过去。
赵桓熙靠在山壁上，张着嘴大口喘息几次，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扭头看向不远处那三个中箭的士兵。
中了箭还能动的都跟鲁啸林一样拔出箭来杀过去了，留下来的都是不能再动的。
赵桓熙走过去，将唯一一个胸部中箭但还有气的士兵箭尾折断，把他拖到一旁，然后抬头看向十几丈开外厮杀在一处的两拨人。
他不顾母亲的哀求不远千里从京城来到广宁，又不顾祖父的叮嘱从广宁来到白石峡。如今战场离他就十几丈的距离，这十几丈却像天堑一般让他没勇气迈过去。
曹三刀鲁啸林他们都是他的同袍，同袍即兄弟，兄弟即家人。如果此刻在那里和敌人厮杀的是他母亲或者冬姐姐，他也能躲在后面不过去吗？
不，他不能！
赵桓熙心中冲动热血上头，握着刀就朝那边跑去。
可是冲到那边，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腿也软了，胃里一阵阵地翻腾。
道路两侧的山壁上泼墨般溅满了鲜血，满地的尸体让这里看起来不像人间，像炼狱。
刺鼻的血腥味一个劲地往他的鼻腔中钻，眼前人影走马灯般晃来晃去。他看到有人脖颈被刀刃豁开，血喷得比他杀猪那次还要多。他看到有人被一刀捅穿了腹部，那刀抽出来的时候，肠子也跟着出来了……
他看到曹三刀满脸是血地朝他大喊着什么，可是他脑子里嗡嗡直响，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一个陌生凶悍的铁勒人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高举带血的长刀一刀向他劈过来。
被战场残酷景象魇住的赵桓熙就这么呆呆地站着，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关键时刻曹三刀飞扑过来，用自己的左肩硬生生替他挡下了这一刀。
滚烫的鲜血近距离地溅了赵桓熙一脸，他猛的惊醒，见那铁勒人鬼吼鬼叫着眼神凶狠地就要将挡在他面前的曹三刀捅个对穿。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曹三刀推开，挥刀就上去了。
他脑海里还是空白的，心里就只有一个信念——他一定要杀了这个铁勒人，不然他就会杀了曹三刀。曹三刀不能死，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还有四个没有长大成人的孩子！
在这样的信念驱使下，他的腿越来越稳，他出刀的动作越来越顺畅，他的双手越来越有力。在刺穿这个铁勒人心脏的时候，他表情麻木，没有丝毫的犹豫。

第160章
战斗结束,鲁啸林带着剩下的士兵在山道上逡巡，遇到还没断气的铁勒人就补一刀。
赵桓熙坐在道旁一块石头上，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双手,一阵阵止不住地颤抖。他用力地握紧拳头，想要控制住这种颤抖，可是完全无能为力。
一只宽厚的手掌搭上他的肩头，他一颤，仰头看去。
鲁啸林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没事的，小赵将军, 第一次上战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道。
赵桓熙看到他，想起他之前中的那一箭，忍不住道：“你的伤……”
鲁啸林咧嘴一笑,道：“没事,死不了。”他看看赵桓熙血迹斑驳的左边袖子,道：“你也受伤了,疼吗？”
赵桓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发现那里不知何时被人划了一道口子。
他有些茫然，道：“你不说我都没察觉,好像不觉得痛一样。”
鲁啸林道：“上战场就是这样,一团火在心里拱着,什么痛啊怕啊都被这团火给烧成灰烬了。等仗打完,那些痛啊怕啊就都回来了。”
曹三刀肩上绑着布带走过来,在赵桓熙另一侧坐下。
赵桓熙看着他的肩膀。
他道：“才一刀而已,没事儿。知道我为什么叫曹三刀吗？意思就是挨三刀我都死不了。”
赵桓熙心酸地一笑。
曹三刀问鲁啸林：“怎么样？”
鲁啸林道：“杀了四十九个铁勒人,放跑一个。咱们这边折了三十三个兄弟,重伤五个,轻伤还没统计。”
赵桓熙看着那些受伤轻微或是没负伤的士兵将阵亡同袍的尸首一具一具和铁勒人的尸体分开，抬到路旁，心尖又颤抖起来。
“休息一会儿，待会儿继续上路。”鲁啸林道。
这里离白石峡入口太近，达不到诱敌深入的效果，他们还需要继续前行。
佟小虎拿着伤药和布带过来，要给赵桓熙包扎伤口，赵桓熙让他先给鲁啸林包扎。
鲁啸林穿着衣服还看不出来，衣服一脱，浑身都是伤口。
佟小虎看着手里可怜巴巴的一点布条，为难地捎脑袋。
“傻站着干什么？想冻死老子啊？就把箭射出来的血窟窿堵一下就行了，别的不用管。”鲁啸林道。
“哦。”佟小虎上前，动作不太熟练地给鲁啸林把箭伤处理好。
众人原地休息了片刻，抬上伤员继续往前走，直到傍晚，才找了个能登高望远的背风山坳停下来休息。
这里没有树，灌木倒是不少，勉强点起三个火堆。
赵桓熙吃过晚饭，将自己的里衣裁了半幅下来，用被火烤黑的灌木枝当笔，在布片上写下“白石峡将士阵亡名录”九个大字，然后问鲁啸林和曹三刀阵亡士兵的名字，将他们的名字一一写下来。
旁边有士兵问：“将军，你将这些名字记下来做什么？”
赵桓熙道：“他们为国捐躯，家人理应得到抚恤。”
“可是按规矩只有校尉及以上的将领才能得到抚恤，咱们这些小兵都是为了家里免除赋税入的伍，死了不给抚恤。”
赵桓熙握着树枝的手一顿，道：“朝廷不给，我赵家给。”
士兵闻言高兴起来，道：“那敢情好，将军，我叫刘大牛，你可要记住我的名字啊。”
“还有我还有我，我叫张金山。”他身边的士兵举手道。
“我叫唐有余。”
“我叫马秀才。”
“哈哈哈，你一个秀才怎么混到军营里来的？”
“我名字叫秀才，又不是真秀才！”
“哈哈哈哈哈哈！”
“将军，还有我，我叫王继祖！”
“我叫孙狗蛋！”
……
赵桓熙看着夜色中那一张张或远或近，或熟悉或陌生，但都长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的面孔，双眸渐渐湿润起来。
待他们都报完了名字，他也举起左手，大声道：“还有我，我叫赵桓熙！”
众人都温和地望着他，直到这一刻，他才感觉到，自己完全融入了这个群体。
泠泠弦月无声凝望着冰冷阒寂的石山群中这一角小小的热闹的山坳，同样在它清辉普照下的靖国公府，此刻却是一片安宁。
徐念安临盆期就在这两日了，殷夫人不让她挪动，一日三餐都在她自己房里解决。
殷夫人担心她头胎不好生，整个孕期都让她少食多餐，所以虽到临盆之期，她的肚子也没大到夸张的程度。她觉着日常行动完全没问题，却也没必要为了多走两步路让身边人都担心。
这段时日三个姑姐频繁回家看她，给她送来许多小玩具。孩子还没生出来，衣服玩具都以箱计了。
四姑姐今天送来一只新做的浅黄色绒布老鼠，小小胖胖的老鼠眼睛和鼻子都是绣上去的，活灵活现可爱逗趣。
看着这只绒布老鼠，徐念安不由的就想起了赵桓熙的黄金小马。一转眼都八个月过去了，虽然他常寄家书来，可还是好想他，抓心挠肺地想。
也不知他到底何时能回来？孩子会叫爹时，能回来否？
徐念安想象着他回来后，发现有个孩子会叫他爹时他可能出现的吃惊模样，忍不住一笑。
“一个人对着老鼠傻笑什么呢？”殷夫人一进屋，就看到儿媳坐在那儿微笑，忍不住也笑着问道。
“娘，您过来了。”自怀孕殷夫人就不叫徐念安见着她就起身了，所以徐念安只坐着打了招呼。
殷夫人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手中的绒布老鼠道：“都说属鼠的孩子精明，希望真是如此，可别再像他爹一样傻了。”
徐念安知道赵桓熙去辽东是殷夫人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便不去戳她心窝子，只道：“娘，这几天您日日早起晚睡地操心我，瞧着您都瘦了。我这儿没事，有明理松韵她们轮流守着就好了。”
殷夫人嗔怪道：“你没经历过哪知妇人头次生产的凶险呢？当初我生桓熙大姐，胎位不正，煎熬了一天一夜都没生出来，差点一尸两命。好在当时请的稳婆楚家大婶经验老道，隔着肚子给桓熙大姐把胎位给盘正了，这才生下来。楚家大婶头几年去世了，接班的是她闺女楚二娘子，佳善佳贤生产都曾请她掌手，很可靠的，待佳臻临盆，也得请她去。”
徐念安点点头。
殷夫人叮嘱道：“你临盆在即，不要多思多想了，晚上早点睡觉，养足精神，这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出来的，到时候可是有一场硬仗等着你去打。”
徐念安笑道：“知道了，娘，马上就睡。”
殷夫人瞧着丫鬟伺候她洗漱好上床安置妥了，叮嘱松韵她们房里一定要有人彻夜守着，这才放心地离去。
千里之外的石山群外，铁勒人的临时驻地，深夜。
从白石峡谷逃出的铁勒士兵被带到古德思勤的营帐，跪在地上向坐在火塘边上的古德思勤汇报白石峡谷的战况。
古德思勤听说埋伏在白石峡谷的小队全军覆没，眼神凌厉，问：“是什么人带队？”
“是个少年，看上去很年轻，那些兵都叫他‘小赵将军’。”铁勒士兵用铁勒语禀报道。
“小赵将军，肯定是赵家老狗的孙子。大王，待末将带人去将他擒来，给大王此行壮威！”古德思勤手底下一位名叫弥江纳罕的将军起身请命。
古德思勤点头。
弥江纳罕当即出去点了一百骑兵，由那名幸存的铁勒士兵带路，连夜向白石峡的方向疾驰。
清晨，第一缕晨曦洒向广袤的雪原时，参将于荣尉急匆匆来到瑞东堡守备顾军伟的营房内，向里头的李营禀道：“镇守，前方探子来报，弥江纳罕带着一百骑兵进了白石峡，怎么办？”
李营看着面前的沙盘，道：“按兵不动。”
“可是，万一小赵将军他们坚持不住怎么办？古德思勤既然派弥江纳罕去，可见他已经识破了这是个阴谋，他不会去了。”于荣尉道。
“你错了。”李营抬起双眸，冷静地看着他道：“这从来都不是一个阴谋，这是个阳谋。”
于荣尉愣住。
“只要弥江纳罕出不来，古德思勤必然会去。”
于荣尉没问如果他出来了怎么办？因为已经无需再问。
赵桓熙一行还在往白石峡谷的深处行进。巳时初，众人耳边突然遥遥地传来口哨声。那是那三个无法前行也不想拖累战友，自愿留下来放哨的重伤士兵发出的警报声。
“敌军来了！”鲁啸林左右一看，指着前方一座看上去可以攀爬的山坡道：“上高处！”
六十几人爬上石坡埋伏起来，没多久，便见峡谷中跑来一队骑兵。
赵桓熙看着为首的那名铁勒大将，低声问鲁啸林：“是古德思勤吗？”
“不是，古德思勤年纪比这人轻些，喜欢穿一件黑熊皮斗篷，听说早年间被赵老将军伤了腿，所以总是在马鞍上铺一张红毡来减轻伤腿和马鞍之间的摩擦。这人估计是他手下大将。”鲁啸林道。
刚说完，便见底下铁勒骑兵伸手指着他们的方向，用铁勒语叽里咕噜地大叫起来。
被发现了，鲁啸林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搬起身边的石块就往下扔，大喊道：“给我砸！”
一时间头顶上石块如雨，铁勒骑兵被砸得头破血流人仰马翻，却因受地形所限不能转圜，纷纷下马朝山坡上冲来。
鲁啸林也带人冲下去，战斗一触即发。
赵桓熙在冲锋的过程中无意中一扭头，见佟小虎跟在他旁边，便停下来将他往后一搡，道：“你留在后面，救扶伤员！”
“可是……”
不待他把话说完，赵桓熙扭头就跑了。
这队铁勒骑兵的战斗力很强，比原先他们在白石峡中遭遇的那拨铁勒士兵强很多。
“擒贼先擒王！”曹三刀吐了口唾沫就朝弥江纳罕冲了过去。
他原本肩膀就受了重伤，哪里是弥江纳罕的对手，但凭着一腔悍勇到底是在弥江纳罕的膀子上留下了一道伤口才被砍倒在地。
弥江纳罕一双鹰目紧盯着穿着明光甲的赵桓熙，用铁勒语大喊了一句话，那些铁勒士兵便都一边厮杀一边向赵桓熙围过来。
赵桓熙正和一名铁勒士兵拼杀，他战斗经验少，多亏了在广宁大营的那几个月格斗训练，如果还停留在刚从京城过来时的状态，那真是上来即死。
可即便如此，他也战得十分吃力。铁勒士兵凶悍顽强，气势上就胜他一筹。赵桓熙疲于招架受伤累累，好在近旁一名士兵砍倒了跟他纠缠的铁勒士兵后，回身帮了他一把，才让他有时间喘口气。
战斗情况不容乐观，鲁啸林一边战斗一边扫了眼四周，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大声喊道：“张金山，马秀才，蒙汉！先杀贼头！”
三人应了一声，边战便抽身出来，向弥江纳罕扑过去。
弥江纳罕狞笑，一番血战，砍倒两个，最后一刀捅进人高马大的马秀才的腹部后，马秀才不退反进，猛地一把将他抱住，大喊：“队长——”
鲁啸林在赵桓熙周围替他抵挡铁勒士兵的包围，见状红着眼想冲过去结果弥江纳罕，却被铁勒士兵缠住。
耽搁间又有铁勒士兵从后头砍了马秀才好几刀，他嘴角鲜血狂溢，兀自紧紧抱住弥江纳罕，任凭弥江纳罕如何挣扎殴打，死不放手，直到双臂被砍断，断臂也挂在他身上。
纠缠间又有几名士兵扑上去，从各个方位死死牵制住弥江纳罕不让他动弹。
铁勒士兵急了，不顾一切地要过去救弥江纳罕。
离他们最近的一名士兵用一条胳膊的代价迅速摆脱了与他对战的铁勒士兵的纠缠，回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从背后刺穿了弥江纳罕的胸膛。他自己也被随后赶来的铁勒士兵一刀贯穿。
六名士兵，齐心协力用自己的命，换了铁勒大将弥江纳罕一条命。
这还是在骑兵不能发挥作用的峡谷里，若是让弥江纳罕在马背上，不知要杀害多少庆朝的将士。
鲁啸林野兽般嘶吼一声，疯狂砍杀铁勒士兵。
赵桓熙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悲伤包裹着，这种悲伤让他痛苦又愤恨。死现在对他来说已不再可怕，关键是，不能让同袍们白死。
他也想吼，但他吼不出来，他的喉头哽咽住了。但这并不妨碍他奋不顾身。
热血上头的时候，人就像木偶，应对着外界刺激本能地做着各种动作，却已不会再去思考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弥江纳罕的死一定程度上打击了铁勒士兵的士气，厮杀到最后，这队铁勒骑兵全军覆没，而赵桓熙这边，站着的也只剩下了四个人。
赵桓熙战甲破烂浑身浴血，握刀的手因脱力而微微颤抖。他气喘吁吁，看着佟小虎跑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鲁啸林，而另一个站着的士兵乔世忠则一屁股坐在了一名铁勒士兵的尸体上，精疲力尽。
他稍微恢复了一些体力就提着刀开始巡视战场，做鲁啸林他们曾经做过的事，看到还没断气的铁勒士兵，就补上一刀，看到还有呼吸的同袍，就把他从尸堆里拖出来。
做这些事时，他的心里就像死水一般，毫无波澜。
曹三刀背上被弥江纳罕砍了道尺余长的大口子，但他还没有死。也许，他真的像他吹嘘的那样，能挨三刀而不死。
天黑下来后，离战场有一段距离的石山上点起了一堆篝火。
出来时是两队士兵加赵桓熙，一共一百零一人，如今剩下七个人，四名重伤，两名轻伤，和佟小虎一个几乎没受伤的。
佟小虎坐在火堆旁，闷不吭声，只是过段时间就用袖子擦一下眼睛。他今天趁乱拖了十五个受伤的兄弟到一旁，可是现在还活着的只有三个。
赵桓熙手里拿着被火烤黑的灌木枝，在石头上铺开“白石峡将士阵亡名录”，一边听鲁啸林报名字，一边一笔一划地将那些名字都写上去。
报完名字后，鲁啸林用手捂了捂还在溢血的胸口，往后靠在大石头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道：“好想喝酒啊！我闺女出生后，我也在我家房子后面的桃树下埋了两坛子女儿红，以后也不知道便宜哪个臭小子了。”
“你闺女多大了？我还没娶媳妇呢，你要放心的话，便宜我这个臭小子怎么样？”乔世忠一边啃饼一边笑问。
“滚！我闺女才十岁！”鲁啸林伸腿踹他，笑骂道。
乔世忠转头问赵桓熙：“小赵将军，你的孩子应该还抱在手里吧？小子还是闺女？”
赵桓熙摇头：“我没有孩子。”
乔世忠惊讶：“你不是说你前年六月就成亲了么？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孩子？小赵将军，你不行啊！”
赵桓熙笑着承认：“嗯，我是不太行。”
鲁啸林叹气道：“没有也好，省得牵挂。婆娘只要她愿意，还能再嫁，孩子要是没了爹，那可真就一辈子没爹了。”
乔世忠道：“谁说的，婆娘再嫁了，孩子不就有爹了么，后爹也是爹啊。”
鲁啸林又去踹他。
赵桓熙将阵亡名录珍而重之地收起，仰头看向夜空。月光如此皎洁，明日应该是个晴天吧。
铁勒大军的临时驻地，古德思勤等到半夜还不见弥江纳罕回转，面色逐渐变得难看，招来部将问道：“瑞东堡那边有何异动？”
部将回道：“紧闭城门，并无异动。”
并无异动，也就是说，弥江纳罕折在赵恺槊的孙子手里了？
他眼神凶狠，一把折断了拿在手里的羊肋骨，令把随行的大将都叫起来，他要调整作战计划。
铁勒的将军们一听他说要去白石峡捉赵恺槊的孙子，纷纷表示反对。
“大王，这明显就是李营给你设下的圈套。白石峡地形对我们骑兵不利，您千万不能以身犯险。末将愿代您前往白石峡，活捉赵恺槊的孙子！”
古德思勤冷笑，“我知道这是李营给我设的圈套，我要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笑话而已。我要把赵恺槊孙子的头颅插在我们的大旗上，举到瑞东堡前，让庆朝的军民，都好好欣赏欣赏他们镇守大人的妙计！”
将军们还要再劝，古德思勤面色一冷，“你们是觉得我对付不了赵恺槊的孙子，还是你们自己没有信心在白石峡前拦住李营？我进去拿他到出来，最多一个时辰，你们撑不住？”
将军们见他动怒，只得俯首行礼：“谨遵大王钧命！”
瑞东堡，李营得到探子回报，说直到天黑弥江纳罕也没从白石峡谷出来。他大大松了口气，立即叫来瑞东堡守备和他手下的协守，游击将军，布置明日出战之事。
很多人并不理解李营为什么这样笃定古德思勤一定会进白石峡，但不管他进不进的，这场仗终归是要打，主动出击总比被动要好。
靖国公府，嘉祥居厢房。
负责守夜的明理被床上的动静惊动，抬头一看，便见徐念安满头大汗娥眉深蹙地在枕上辗转。
月份大了之后，徐念安是变得比以前爱出汗，但也没有这个出法的，想是被梦魇住了。
明理有些着急，坐上床沿，一边用帕子为她擦汗一边轻声唤道：“小姐，小姐？”
徐念安猛的惊醒，喘息着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往床前空地上看去，见没人，目光才落在明理脸上。
“小姐，您怎么了？发噩梦了？”明理问道。
徐念安情绪起伏，想起方才梦中情形，觉得十分不祥。
这几个月来，她虽想念赵桓熙，却很少梦见他。而就在刚才，她居然梦见他回来向她辞别，就在这间厢房里，就站在床前的空地上。
他人已在辽东，为何还要辞别？
徐念安稳了稳心绪，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梦而已，不必多想。
“扶我起来，有些口渴。”她道。
明理伸手将她扶着坐起来，转身去倒了水来，却见徐念安伸手捧着肚子，面露痛楚。
“小姐，您怎么了？肚子痛？”
徐念安点点头。
明理慌了，端着水杯跑到外间，对守夜的丫鬟道：“快去通知太太，三奶奶要生了！”

第161章
四月初九,晴。
“小赵将军，小赵将军？”一大早，赵桓熙就被人拍打着脸颊叫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看到乔世忠蹲在他面前，一脸担忧。
他反应了一下，猛地瞪大眼睛翻身爬起，却因为浑身伤口剧痛眼前发黑踉跄跪倒。
“小赵将军，敌军没来，只是刚才叫你叫不醒,所以把你拍醒了。”乔世忠扶住他道。
虽然除了佟小虎之外,赵桓熙算是剩下的七人中受伤最轻的了，但他毕竟是公府公子出身，身体素质不能和他们这些在刀枪剑雨中摔打惯了的大老粗们相比。
赵桓熙闻言心中稍安,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
佟小虎递给他一张烤好的饼,然后自觉地爬上山顶朝远处眺望。
赵桓熙看向一旁睁着眼面上毫无血色的鲁啸林,将饼递给他。
鲁啸林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道：“你吃吧，我吃过了。”
赵桓熙又看趴在一旁的曹三刀和那三个伤兵。
“别看了，都在喘气呢。但是如果今天还得不到救治,只怕也喘不到明天了。”鲁啸林道。
赵桓熙默默地咬了一口饼,嘴里干干的,咽不下去,他就这么含着,抬头看向远处。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灿烂的阳光洒在茫茫雪原上,那样清透,干净,让这一方天地，显得仿佛人间净土。
如果没有战争，他应该会很乐意带冬姐姐来这里看雪景。
远空中有一道苍劲的身影在翱翔，是那只苍鹰。也许也只有对它来说，这里才是人间净土。
靖国公府，听说徐念安开始生产了，国公爷忙令向忠去请御医过来坐镇。
嘉祥居里，殷夫人听着房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喊叫声，焦急地在廊下徘徊着。
从昨晚丑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还没生出来。
殷夫人是过来人，知道这过程有多煎熬，时间拖得越长，便越多风险。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她双手交握，一边不住地向房里张望一边低声念叨。
不一会儿，楚二娘子出来了。
殷夫人忙迎上前问道：“我儿媳如何？”
楚二娘子皱着眉头道：“三奶奶看着有些没精神，使不上力，怕是没那么顺利。参汤呢？”
殷夫人道：“厨下一直炖着。”
“先送一碗来让奶奶吊一吊精神。”
殷夫人忙令芊荷去拿。
“没精神？怎么会呢？昨晚临睡不是还好好的吗？”殷夫人想不通，于是招来昨晚守夜的明理，问道：“昨晚念安发作前可有发生何事？”
明理正着急呢，闻言仔细想了想，道：“奶奶好像做了噩梦，被我叫醒了才开始发作的。”
“噩梦？什么噩梦？”
“奶奶没说。”
殷夫人思忖，最近公府和徐家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除了桓熙不在家，所有人都好好的，念安的噩梦，八成是与桓熙有关。心神不宁，所以才没精神，生孩子都使不出力来。
这不行，必须得想个办法才是。
她略一踟躇，便低声吩咐锦茵：“速去将向管事请来。”
房里，徐念安浑身湿透，听着楚二娘子叫她呼气吸气，叫她用力再用力，可不管她怎么用力都还是不够。孩子还没出来，她却已经感到精疲力尽。肚子那么疼，疼得她觉得自己可能会死。
她一向自诩坚强，可是这几个时辰以来眼角的泪痕一直都没干过。她心酸，难过，为自己，为赵桓熙，为肚子里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父亲的孩子。
“三奶奶，您振作一点，您肚子不大，孩子个头也不大，您使使劲他就出来了，啊。您婆母疼您，国公府又是如此富贵，再添个公子或者千金，大好的日子在后头等着您呢，可千万别被这一时的困难给吓退了，用力，再用点力……”楚二娘子瞧得出徐念安状态不好，心中分外焦急。
徐念安双手紧攥着枕头，眼睛看着帐顶的承尘，有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困顿感。
这时，外头隐隐传来向管事的声音。
“大太太，大太太！”
“向管事，您怎么过来了？”
“辽东那边传来战报，说仗打赢了，熙三爷他们不日即将回京复命，国公爷叫老奴赶紧来通知您这个好消息！”
殷夫人惊喜交加：“真的？”
“国公爷还能骗您不成？自是真的。”
“太好了，那太好了，我要去告诉念安一声。念安，念安！”殷夫人一边唤着徐念安的名字一边从外头进来，双眼含泪激动地对床上的徐念安道：“念安，你听见了吧，桓熙他们打胜仗了，不日就要回来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咱们家真是双喜临门！”
徐念安自是听到了，她没有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因为在她的印象中，殷夫人拿什么开玩笑也不会拿赵桓熙开玩笑。
知道赵桓熙没有危险，即将回京，她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眼睛里几乎瞬间就有了光彩，开始强忍痛苦努力地按照楚二娘子的吩咐使劲儿。
白石峡中，佟小虎在山顶老远看到似乎有一队骑兵从入口处跑了进来，着急忙慌地跑下来对赵桓熙等人道：“来了来了，我看到有一队骑兵来了！”
赵桓熙站起身问道：“可看清了有多少人？”
佟小虎道：“看着队伍很长，至少也有二三百人。”
赵桓熙拿起放在一旁的头盔戴上，乔世忠和鲁啸林也站了起来。
赵桓熙见状，道：“你们都别下去了，他们是冲我来的，我一人下去应对即可。”
鲁啸林咧嘴一笑，道：“将军冲锋，当兵的缩在后头？没这道理。我鲁啸林可干不出这事。”
乔世忠道：“就是，宁可战死，也不能臊死。”
佟小虎道：“小赵将军，你得留下，你答应过要给战死的兄弟们抚恤的。我替你去，反正咱俩年纪差不多，铁勒人不会发现的。”
赵桓熙摇头：“你替不了我。”
“为何？”
“因为你没吃过糖蒸乳酪，生得不够白。”
佟小虎懵住。
一旁乔世忠和鲁啸林却笑了起来。
赵桓熙从怀中拿出那份阵亡名录，看向鲁啸林和乔世忠。
鲁啸林咬破指尖，走过来道：“我先来。”
“队长，我不会写字，你帮我把我的名字也写上呗。”乔世忠在一旁道。
“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你叫小赵将军帮你写吧。”鲁啸林一边在布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大名一边道。
乔世忠于是又对赵桓熙道：“小赵将军，你帮我写，美人小乔那个乔，世世代代的世，为国尽忠的忠。”
赵桓熙食指指腹在刀刃上轻轻一摁，在鲁啸林的名字后面写上乔世忠，再写上赵桓熙。
佟小虎看着他们在那儿写名字，眼泪啪嗒啪嗒直掉，倔强道：“我也要去，我也不要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赵桓熙将阵亡名录小心地卷起来，递给佟小虎，道：“你不能去，你得负责把这份名录带回大营去交给镇守大人，为阵亡的兄弟们请功。还有曹队长他们三人的性命，也都托付给你了。”
“可是……”
“我是将军，你得听我的。”
佟小虎捏着那份名录，哽咽不能自已。
赵桓熙从怀中掏出手柄镜，对着镜子正了正头盔，又把脸上的血污略擦了擦，而后将镜子放到石头上，用手按住镜面，一刀将镜子的手柄给砍了下来。
他将镜子塞回怀中，把银制的手柄递给佟小虎，温和道：“答应过要送你银簪的，待回去后，你就用这个手柄去打一支银簪吧。若是二花嫌小，你就说是小气将军送的，叫她先嫁给你，以后再给她换大支的。”
“将军……”佟小虎捧着那根银手柄，哭出声来。
赵桓熙看着他，眸中情绪翻滚，叮嘱道：“好好活下去，记着，二花在等你。”说完他便不再停顿，转身带着乔世忠和鲁啸林两人往山下走去。
后面佟小虎一屁股坐在了石头上，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嚎啕大哭。
鲁啸林听着身后传来的哭声，摇头哂笑：“这傻小子。”
乔世忠从石头缝里拽了一根枯草叼嘴里，道：“在我们家乡有一种说法，说是一起死的人下辈子会一起投胎，若是真的，岂不是要委屈小赵将军跟我和鲁队长做兄弟了？”
赵桓熙道：“若是能得你们二位做兄弟，何等荣幸，又谈何委屈呢？”
鲁啸林伸手拍了拍赵桓熙的肩膀。
乔世忠道：“说真的，若真有来世，你们想做什么？还当兵么？”
鲁啸林道：“不当了，我读书考举去，最好是能捞个县太爷当当，耍一耍那公堂之上拍惊堂木的威风。你呢？你想做什么？”
乔世忠昂着头道：“我想做腰缠万贯的富贾巨商，娶她十房八房妻妾，把这辈子欠的都补上。小赵将军你呢？”
赵桓熙低头看着脚下，道：“我想好好孝顺娘亲，和夫人生个玉雪可爱的女儿。”
乔世忠笑道：“那敢情好，下辈子大哥放心读书科举，我呢就外出经商，你负责替我和大哥在家孝顺双亲传宗接代。”
鲁啸林道：“旁的都好说，就是生个玉雪可爱的女儿这一点不好保证。我那婆娘说实话在我们村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看，可生个女儿偏偏像我，方脸阔口，眼睛一瞪全村的小子见了她都怂。唉，以后也不知什么样的汉子才能降住她。”
乔世忠道：“你就别操心啦，有道是虎父无犬女，她既然有你这么个爹，以后必不能找个孬的。”
……
白石峡谷外的雪原上，庆朝大军和铁勒骑兵战得如火如荼，参将于荣尉奉李营之命要突出铁勒骑兵的封锁进入白石峡谷接应赵桓熙，可古德思勤进入了白石峡谷，铁勒骑兵又怎会放庆朝将士进去？殊死拼杀。
血战中，于荣尉看到一青年杀了一名铁勒骑兵，抢了他的马，一路悍不畏死地向着白石峡谷的方向冲，转眼间便砍翻了三四个铁勒骑兵。
他将迎面杀来的铁勒骑兵一击下马，跟着跑了过去，口中大叫道：“好小子！叫什么名字？”
赵桓荣皱着眉头一脸焦色，大声道：“赵桓荣，赵桓熙是我堂弟，求将军助我突围，让我去救堂弟！”
于荣尉擦一把溅到脸上的血，道：“铁勒人也不傻，不会让开的，只能杀过去！”他吆喝一声，带着人尖刀般直刺白石峡谷外面的层层敌军。
李营在后面牵制古德思勤帐下大将，让他们无法赶来支援，这大大减轻了于荣尉他们的压力。虽是艰难，以鲜血和尸体铺路，白石峡口铁勒骑兵的封锁线还是被一点一点撕开。
白石峡谷里头，赵桓熙鲁啸林和乔世忠三人并排站在山道上，看着那队气势雄浑的铁勒骑兵在轰隆的马蹄声中黑龙一般靠近。
为首那人身形魁伟面容英毅，长着一双凶兽般嗜血凌厉的眼，被他的目光盯视就仿佛置身于巨虎的血盆大口之下。
到了近处，他带着身后骑兵从容不迫地停下来，打量着站在山道上的三个伤兵，第一眼就把目光锁定在了赵桓熙的身上。
不仅仅因为他穿的那身明光甲，还有他的长相和气质，全都无言地彰显着他的身份。
赵桓熙也看着他，就算没有黑熊披风和马鞍上的红毡，他也知道，这人就是祖父口中铁勒曾经最神勇的战士，如今最铁血的王，古德思勤。他的气势和锋芒根本就无从掩藏，他似乎也没想过要掩藏。
鲁啸林提起卷了刃的大刀，大声道：“先投胎的做大哥，小赵将军，大哥二哥先行一步！”
他和乔世忠两人向古德思勤冲了过去，犹如两只扑向火堆的飞蛾。
步兵对骑兵本就没有优势，何况他们两人一个重伤一个轻伤，何况那人还是古德思勤。
噗噗两声，容易得像是折断了两根草。古德思勤甩一下长刀上的血滴，朝着赵桓熙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赵桓熙看着仆倒在他马蹄旁的鲁啸林和乔世忠，想起方才三人还一路说笑着下山来，转眼便阴阳相隔，眼里忍不住浮上一层泪光。
“大王，您看，他要哭了。”铁勒骑兵用赵桓熙听不懂的铁勒语大声嘲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真的是赵家老狗的孙子，不是孙女吗？”
“大王，活捉他好吗？他长得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还要好看。”
“是啊，看这娇滴滴的小模样，多带劲儿！”
古德思勤抬起左手制止手下起哄，用生涩僵硬的庆朝语对赵桓熙道：“你是赵恺槊的孙子？赵明诚，是你什么人？”
赵桓熙抬起泪光潋滟的双眸看着他，缓缓抬起胳膊，用长刀指着他道：“你也配问？有种的滚下来，领教我赵家刀法！”
古德思勤身后的铁勒骑兵虽是听不懂赵桓熙在说什么，但看他表情和动作就知道他说得不是什么好话，当即大吼大叫着要替古德思勤来收拾他。
古德思勤再次制止他们，看着眼前脆弱单薄仿佛一掐就碎的少年，饶有兴致地问：“你也会赵家刀法？”
“没错，就是那套差点把你狗腿砍断的赵家刀法！”赵桓熙道。
古德思勤面色一变，被赵恺槊砍过的左腿，瘸掉的左腿，骑马和整个冬天都会痛的左腿，是他这辈子最深的耻辱，最不可提及的痛处！
他面色变得冰冷，下了马，微瘸地向赵桓熙走去。
到了近处，他站定，对赵桓熙道：“赵家刀法一共十九招，来吧，第一招。”
赵桓熙举刀就向他冲了过去，古德思勤待他冲到眼前了，才挥刀招架，当的一声，赵桓熙手里的刀直接飞了出去，虎口鲜血淋漓。
古德思勤回手一刀砍在他背上，赵桓熙仆倒在地。
这不出所料的结果让铁勒骑兵嘘声四起的大声嘲笑起来。
“你真是我所见过的最弱的赵家人，便是赵明诚，在头被我斩下之前，也给我身上添了三道疤。”古德思勤绕着趴在地上的赵桓熙一边缓缓踱步一边道。
赵桓熙爬过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刀，支撑着站起身来，半边脸都被地上的沙砾擦伤了，鲜血淋漓的。
“呀——”他缓了缓，再次举刀向古德思勤冲过来。
“第二招！”古德思勤替他数着，熟练地避开他的攻势，一刀刺伤他的肩膀。
赵家刀法，死敌的刀法，他研究了这么多年，可以自信地说一句，每一招他都可以完美破解。只是对手太弱，让他毫无成就感。
第三招，第四招……
每过一招，赵桓熙身上都多一道伤口。他被打倒，刺倒，踹倒，砍倒，每一次都让人觉着他爬不起来了，但就算摇摇晃晃，他每一次都还是爬起来了。
这样的场景让围观的铁勒骑兵笑不出声。
这个少年他战力很弱，但他意念很强大。他让人觉着除非你将他真正杀死，否则他永远都会拖着那副残躯爬起来。
古德思勤讨厌这种感觉。
这原本就是一场乏味的游戏，一条虫子很顽强，那又如何？再顽强他也不过条虫子。再顽强也不能掩盖他陪着一条虫子玩了这么久的事实。
他道：“赵老狗瘫了，赵明诚死了，继任者不堪一击。天佑铁勒，除此死敌！来吧，狗崽子，该结束了。赵家刀法第十九招是反手刀，来来来，我让你背过身去施展。”
赵桓熙血染战甲，沾血的手滑腻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将刀换到左手，将右手手掌在战甲上擦了擦，重新握住刀柄，然后步履踉跄的缓缓转身。
古德思勤提起长刀，准备待会儿将他一刀贯穿，彻底结束靖国公赵家和他铁勒王族之间长达几十年的仇怨。
赵桓熙转身转到一半，忽然毫无预兆地回过身来，以与他交手以来从未展现过的速度和力道一刀捅向他的腹部。
古德思勤下意识地想要避让，可是他瘸了的左腿让他的动作跟不上他的本能，情急之下他忙一刀捅向赵桓熙。
两人几乎是同时中刀。
赵桓熙一把扣住他持刀的手，猛地将他拉近，自己被他刺得更深的同时，自己手中的刀也捅穿了他的身体。
古德思勤有生以来还未曾受过这样的重创，难以想象的剧痛让他额上青筋贲起，松开了刀柄转而握住赵桓熙的刀刃，想要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
赵桓熙目光冰冷坚凝地搂过他的肩，手下再使力。直到穿透古德思勤身体的刀尖将他背后那件黑熊皮披风高高地顶了起来，他手下那些铁勒骑兵才回过神来，一个个屁滚尿流地滚下马背，向这边冲过来。
“赵明诚是我五叔。今日，我这个赵家最弱的人，为他报仇了！”赵桓熙在古德思勤耳边轻声说完这句话，一把将他搡开。
古德思勤捂着鲜血狂涌的腹部跌入部下的包围中，眼睛始终死盯着赵桓熙。
赵桓熙也盯着他，他活不了，人身上有哪些要害，是他学武之初，最先学的东西。
他抽出插在腹部的长刀，向后踉跄两步，四肢失去了力道，仰面倒了下去。
在倒下去的瞬间，脑子里自然而然地闪过很多碎片似的画面，母亲慈爱的面容，姐姐们在一起说笑的模样，祖父挥舞大刀的身影……最后，是冬姐姐耳畔那只金托底的玉兔耳坠。那白玉雕成的小兔子在她颊侧晃啊晃，晃得那样好看。
峡谷上方的天空中滑过一道苍劲的身影。
突然好想变成那只苍鹰，自由自在地翱翔，飞过这片雪原，飞过几千里山川，飞回京城，飞到靖国公府上空看一眼，就看一眼……
铁勒士兵悲愤交加，一人提着长刀过来，见赵桓熙闭着眼仰躺在地上，挥刀就要把他的头砍下来。
一个石块迎面飞来，砰的砸在他额头上。他抬头一看，见不远处的山脚下居然还站着一名庆朝的士兵。
他正要过去将他砍杀，峡谷中马蹄声大作，后头的铁勒士兵乱了起来。
是庆朝的大军杀进来了。
血战过后，峡谷中的铁勒骑兵死的死降的降，于荣尉见到古德思勤的尸体，惊讶之余忙令人向峡谷外传古德思勤的死讯。
赵桓荣焦急地在满地尸体中逡巡，一抬头看到一名少年跪在地上抱着一人。
他走过去一看，认出少年怀中那浑身浴血之人居然就是赵桓熙，脑子发懵地愣在了那里。
“小赵将军还没死，救救他，救救他。”佟小虎哭着对他道。
还没死？赵桓荣猛的回过神来，上前抱起赵桓熙一边往峡谷外跑一边大声问道：“谁带了伤药？谁带了伤药？”

第162章
下午未时,嘉祥居的厢房里安静下来。
徐念安累得昏睡过去。
殷夫人吩咐丫鬟打热水给她擦洗身子，让楚二娘子等人先去隔壁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休息过后再来看顾徐念安,务必确保她无事才行。
料理完儿媳，她才有空去苏妈妈怀里看一眼她刚出生的孙子，小家伙皮肤红红的，皱皱巴巴的，胎发乌黑浓密。
“恭喜太太，有嫡孙了。咱们三爷有后了。”苏妈妈小心地将襁褓递给殷夫人。
殷夫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想起远在千里之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爹的儿子，忍不住心酸地红了眼眶，道：“谁说不是呢。”
敦义堂,向忠来到国公爷的书房,向他禀道：“国公爷,熙三奶奶生了,是个公子，母子均安。”
国公爷面色一缓，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向忠见他看窗,便过来将他推到阳光晴暖的窗下,道：“大太太也不容易,为了让熙三奶奶安心生产,叫老奴去陪她做戏,说熙三爷打了胜仗,不日就要回京了。”
“桓熙会回来的。”国公爷仰头看着窗外掠过天空的小鸟,“他一定会回来的。”
古德思勤一死,铁勒军心大乱，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入夜，李营留下部将打扫战场，自己急匆匆策马赶回瑞东堡，铠甲上血迹未干地来到安置赵桓熙的营房里。
军中的大夫和于荣尉赵桓荣都在这里。
“情况如何？”他看了眼榻上面色惨白，连胸膛都不见多少起伏的少年，问大夫。
大夫愁眉深锁，道：“云麾将军腹部那道贯穿伤虽是没有刺中要害，但他浑身刀伤太多，失血过多，只怕……”
李营听出他未尽之语，慢慢摘下头盔，看着赵桓熙对大夫道：“务必尽力救治，缺什么，哪里有就去哪里拿，就说是我的命令。”
“是。”
李营将于荣尉叫出来，回到自己的营房内，问道：“古德思勤是谁斩杀的？”
“是小赵将军。”于荣尉道。
李营惊诧：“什么？”
于荣尉重复道：“古德思勤是小赵将军杀死的，和他一起进白石峡的队伍里有一名幸存的小兵，名叫佟小虎，他看到了古德思勤与小赵将军交手的全过程。”他将佟小虎给他描述的过程向李营汇报了一番。
李营表情怔忪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孤身一人，冒着生命危险示敌以弱，在敌人彻底松懈时才使出全力雷霆一击，以命换命。真的没想到，小赵将军平时看着文弱稚气，竟有此血性和勇气。末将，自愧不如。”于荣尉惭愧道。
“以这样的方式杀死古德思勤，除了他，没人能做到。”李营道。
于荣尉明白，因为战场上根本就找不出第二个像赵桓熙这样的兵，也因为，多年来古德思勤对赵家人的执念已深入骨髓。赵家男儿，膏粱子弟的外表，铁血悍勇的心，对于古德思勤来说，死在赵桓熙手里，是他的宿命。
于荣尉叹了口气，又从怀中拿出那份白石峡将士阵亡名录呈给李营，道：“这是佟小虎交上来的，说小赵将军叫他代白石峡阵亡的兄弟向您请功。”
李营展开白布，目光掠过那一个个名字，最后落在末尾那个鲜血写就的赵桓熙三个字上。
他叫于荣尉退下，自己将这份阵亡名录小心地折叠起来。
于公，他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但是于私，如果赵桓熙此番活不下来，他只能去赵老将军面前，以死谢罪。
也许是因为年轻，也许是因为想要活下来、想要回家的执念太过强烈，赵桓熙在烧了五日，昏迷了整整半个月后，醒了。
睁开眼的刹那，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活着还是死了，只感觉四肢无力，微微一动浑身都痛。
赵桓荣凑过来，脸上是赵桓熙从未见过的惊喜欢欣的表情。他道：“桓熙，你终于醒了！”
“我……没死？”赵桓熙开口，嗓音沙得像嗓子眼里塞满了沙砾。
赵桓荣忙倒了杯温水过来，用汤匙一边喂他喝水一边道：“你已昏迷半个月了，好在挺过来了，要不然，我都不知该如何跟家里说你的事。”
“仗打赢了吗？”赵桓熙在喝水的间隙问道。
“赢了。古德思勤被你杀了，铁勒溃败。镇守大人说，铁勒要从这次惨败中缓过神来，至少需要十年的时间，也可能更长。”
“那，和我一起进白石峡谷的那些兄弟……”
“佟小虎还活着，曹三刀也活着，另外两个重伤的一个挺过来了，一个没挺过来。”
赵桓熙双眼看着房顶，不说话了。
赵桓荣看他都瘦脱了相，劝道：“听说镇守大人已写了战报向朝廷汇报此次战况并为他们请功，你就别多想了，好好养伤。早日养好了伤，也好早日回京城去。你离家九个月了，难道不想祖父，大太太和弟妹吗？”
想到还在家中等他的亲人，赵桓熙眼中又聚集出光来，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慢慢伸手摸向自己的胸腹部，赵桓荣急忙阻止他：“别乱动，你浑身都是刀伤。”
“我的镜子呢？”他问。
赵桓荣从一旁桌上拿过镜子递给他。
琉璃做成的镜面已经完全碎裂脱落了，底座边缘很深一个刀尖刺中划过的痕迹。
“看起来是这面镜子救了你的命，毕竟以古德思勤的战力，不可能连一个人的要害都刺不中。”赵桓荣道。
赵桓熙点头：“杀了他，从来都不是我一人之功。”
是那一百个兄弟前仆后继干掉了两拨铁勒士兵，才把古德思勤引进白石峡。是五叔用生命的代价，换来古德思勤对不如五叔的他的轻视。是爷爷废了他的左腿，让他没能灵活地避开他的最后一刀。是冬姐姐的镜子护住了他的要害，让他有力气坚持到把古德思勤彻底刺穿。
是他们，一起杀了古德思勤。
靖国公府，国公爷收到了李营的来信。
李营将此战的始末钜细靡遗地跟国公爷讲了一遍，包括他派赵桓熙去白石峡引诱古德思勤一事，还有赵桓熙以身做饵反杀古德思勤的事实。他在信的最后写道：恭贺将军，后继有人。
随信附带的是有赵桓熙签名的那份阵亡名录。
国公爷老泪纵横，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平复好情绪，收起信和名录，唤来向忠道：“去知会大太太，桓熙他真的打了胜仗立了大功，将辽东那边的事情收一下尾，就能回京了。”
向忠大喜，道：“老奴这就去。”
殷夫人正在徐念安的房里逗弄孙子，将将养了大半个月，小家伙就不红皱了，变得白胖圆润起来。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只要喂饱了，很少哭闹。醒着的时候就是睁着一双睫毛长密的黑眼珠子瞧人，淡淡的眉毛已看得出眉形，长得像他爹。细细嫩嫩的手指总是紧握成拳，你若是趁他松开时将手指塞进去，小家伙就会握住你的手指不放，那力道可大了。
殷夫人喜到心坎里，恨不得一天到晚都生根在媳妇房里陪着孙子。
向忠找过来将国公爷的话与她一说，她一个没忍住，泣不成声。
自桓熙去了辽东，她心里便似压了一座大山，整日整夜的让她气都喘不过来。而今，这座大山可算是塌了。
她哭了一会儿收拾好情绪，擦了擦眼泪进房对坐在床上的徐念安道：“桓熙要回来了，真的要回来了。”
徐念安看她这模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生孩子那天她说的桓熙要回来，是假的。否则第二次听到桓熙要回来的消息，她不可能哭成这样。
她心里一时又是酸楚又是感动，道：“既如此，孩子的小名不如就叫回哥儿吧。”
殷夫人一边拭泪一边点头，道：“好，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他一出生，他爹就要回来了。”
徐念安虽是生产时不那么顺利，但其实也没受什么重创，为了等赵桓熙回来坐了双月子。可惜第二个月过半的时候赵桓熙写信回来，说他辽东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还要月余才能启程返京。
殷夫人只得先给孩子过了双满月。
七月底，赵桓熙才在于荣尉的陪同下回到了京城。
家里人一早得了消息，三个姐姐和姐夫都在靖国公府等着，徐墨秀也特意向书院告了假。
上午巳时初，被派去城门口候着的知一喜形于色地奔回府中，向聚在嘉祥居的众人道：“太太，三奶奶，各位姑爷姑奶奶，三爷他进城了！他一身铠甲，坐在高头大马上，旌旗开道，可威风了！沿街的百姓都为他欢呼呢！”
众人闻言都很高兴，殷夫人激动地问道：“他何时回府？”
知一道：“三爷沿着御街往皇宫的方向去了，应是从宫里出来就能回府了吧。”
于是众人继续翘首以盼。
回哥儿才四个多月，却已经能扶着矮几站着了，被人抱了一会儿就蹬着小腿哼哼唧唧的要下地。
他这会儿已经完全长开了，胖嘟嘟的小脸，大大的眼睛黑亮有神，眼白湛蓝，红嫩小嘴总是被口水润得湿亮。他全然不知他的父亲死里逃生即将回家，兀自顶着一头剃过又新长出来的浓密头发，半站半趴在矮几上，用他胖得起褶子的小手抓着他四姑姑为他做的绒布老鼠，把老鼠耳朵塞进他口水滴答的小嘴用无齿的牙床啃着。
徐念安看得好笑，把他抱到膝上，从他嘴里把绒布老鼠拽出来，用帕子给他擦擦手上和嘴上的口水。
小家伙挺着小肚子闹腾，不肯躺在母亲的腿上。
赵佳善在一旁看着，道：“这小家伙，可比桓熙小时候闹腾多了。”
殷夫人道：“可不是，还指望他外甥肖舅，将来能读书呢。看这模样，莫不是个窜天猴儿。”
赵佳臻打趣道：“便是个窜天猴儿，难不成还有谁能不喜欢？”
殷夫人看了眼她鼓起的肚子，慢条斯理道：“就是说呢，盼着你也生个窜天猴儿，好与你那侄儿做个伴。一对儿窜天猴，到处窜去吧！”
赵佳臻红了脸，埋怨地瞋了殷夫人一眼。众人都笑了起来。

第163章
皇帝最近心情很好,一来是因为柳拂衣有孕了，二来么，自然是因为辽东那边打了胜仗。
于荣尉和赵桓熙依次觐见,轮到赵桓熙时，皇帝抚着颌下日渐稀疏的短须笑眯眯地看着跪在地上向他行礼的少年，道：“第一次上战场便能一力斩杀铁勒王古德思勤，赵桓熙，你不愧是赵恺槊的孙子。朕要重重地赏你，你说说看,想要什么封赏？”
赵桓熙道：“回皇上,杀古德思勤并非是臣一人之功，若非同行那一百个士兵，臣早已死无葬身之地。皇上若要赏,请抚恤在白石峡战死的九十七名士兵,奖励幸存下来的曹三刀他们三人吧。”
“李营早在战报里给白石峡阵亡将士申请过抚恤了,朕也已经派人去办。你击杀贼寇功在社稷,怎能不赏？你若实在没有想要的，这个云麾将军，让你当下去如何？”皇帝道。
便是散官,那也是从三品,赏给赵桓熙这样未及弱冠的少年,可以说是皇恩浩荡了。
“多谢皇上恩赐,只是,臣不能受。”赵桓熙叩首道。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宏奉惊讶地向他投来目光, 第一次见着皇上赏官而受官之人敢推拒封赏的。
皇帝也很惊讶,向后靠在椅背上,瞪着他问道：“这是为何？”
“臣左肩受创严重,左臂使不上力，这辈子怕是不能再上战场了，顶个将军的名头，臣汗颜。臣想继续读书考举，做个文臣。”赵桓熙道。
皇帝看了看眼前形销骨立的文弱少年，比起武将，他确实更像个文臣。
“既然你什么都不要，那朕就赏你母亲一个诰命吧。将来你辞去云麾将军一职，也不褫夺你母亲的诰命就是了。有功不赏，朕要如何安抚军心呢？”他道。
这回赵桓熙倒是没有拒绝，规规矩矩叩头谢恩。
他出了皇宫，老远就看到知一知二两个小厮牵着马向他奔来。
“三爷，您可算回来了。咱们快回家吧，太太三奶奶她们从早上就开始盼您，眼睛都快望穿啦！”知一看着一年不见清瘦憔悴了许多的赵桓熙，含着眼泪哽咽道。
赵桓熙倒是笑了起来，点头道：“嗯，回家。”
靖国公府中门再次大开，门前乌泱泱的一群人，以坐在轮椅上的国公爷为首，都在等着赵桓熙回家。
赵桓熙骑着马一出现在长街那头，府门前的人群就隐隐骚动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桓熙回来了！”
赵桓熙老远看到府门前的人群，内心也激动起来。
虽然此时他还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但他知道那些都是他的亲人，他在白石峡时，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亲人。
他策马跑了起来，旋风般刮过长街来到靖国公府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倒在国公爷的轮椅前，哽咽着行礼：“祖父，孙儿回来了。”
国公爷心潮起伏，强忍着眼泪伸出苍劲的大手拍拍他的头道：“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去见见你的母亲。”
赵桓熙起身，看向站在国公爷斜后方的殷夫人。
殷夫人早已泪水涟涟，见赵桓熙走过来叫她娘亲，抱着他就是一顿痛哭。
见过了殷夫人，接下来便是徐念安。
送他离开时她没哭，如今他回来了，她却哭得梨花带雨。整整一年的忧心和思念，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冬姐姐……”赵桓熙心酸不能自已，只叫了她一声便流着眼泪将她拥在了怀里。
和姐姐姐夫还有府里叔叔婶婶堂兄堂弟们打过招呼之后，赵桓熙脸上泪痕还没擦干净，冷不防对上一个白白嫩嫩的胖团子。
回哥儿被乳母抱着，口水滴答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大大的眼睛黑亮有神地盯着赵桓熙。
赵桓熙懵了下，道：“咱们府里又添丁了？这谁家孩子？生得真俊。”
本来气氛还有些悲戚，他这句话一说出来，陆丰，几个堂弟还有聂国成萱姐儿都直接笑出声来。
殷夫人也是破涕为笑，一边用帕子摁眼角一边道：“谁家孩子？你家的。”
赵桓熙：“……我家的？我……”他话说一半，猛的回身看向徐念安。
徐念安有些赧然地点点头。
赵桓熙再看回哥儿，眼睛都直了，轻轻捏住孩子圆滚滚的胳膊，激动地道：“我、我的……我真的有玉雪可爱的女儿了？！”
回哥儿把小胖手从嘴里拔出来，伸手就去他爹脸上抓了一把，糊了他爹半脸口水。
周围人又笑喷了。
赵佳臻捧着肚子笑道：“桓熙这是多想要个女儿啊？”
四太太笑得前仰后合，道：“该给回哥儿穿个开裆裤的，这样他爹就绝不会认错了。”
儿、儿子？
赵桓熙与回哥儿四目相对，一个满脸震惊，一个一脸泰然。
迎着他爹惊讶的目光，回哥儿施施然又把胖手塞回嘴里，眯着眼睛吧唧吧唧。
赵桓熙：“……”
众人回府之后，赵桓熙跟着国公爷去了敦义堂。
向忠将国公爷推到小书房的窗下，给两人上好茶，就关上门出去了，留他们祖孙两个说话。
“辽东之战的过程，李将军已经写信告知我了。你受苦了。今日回朝，皇上怎么说？”国公爷问他。
赵桓熙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国公爷面前跪下，道：“皇上说要赏我，让我继续做云麾将军，我……我拒了。祖父，我不想再上战场了。经此一役，我才知，何为无知者无畏。一年前我奔赴辽东时，心里想的是大不了一死，没什么好怕的。上了战场我才知道，自己死确实不可怕，可怕的是看着身边的同袍兄弟，一个个先你而死。可怕的是他们前一瞬还在与你言笑晏晏，下一瞬却已经伏尸疆场。我知道他们都是为了家国，为了百姓，只是孙儿我心性软弱胸无大义，实在是，受不了……”说到后头，声泪俱下。
国公爷眼眶湿润，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孙子，缓声道：“祖父明白。你无需感到惭愧，即便受不了，你也坚持到了最后，没有让他们的血白流，这就够了。为国为民，也不只有上战场这一条路可走，你觉得这条路不适合自己，就留给更适合的人去走，这都是没错的。不管将来如何，祖父都以你为荣。”
中午，殷夫人在嘉祥居大摆宴席，为赵桓熙接风。众人直热闹到未时过半，才陆续散去。
赵桓熙回到慎徽院，徐念安和明理坐在小床旁边，守着还在午睡的回哥儿，见赵桓熙回来，明理识趣地出去了。
徐念安站起身来。
久别重逢的小夫妻两个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泛起了泪光。
“冬姐姐。”赵桓熙快步过来，与徐念安抱在一起。
徐念安抱紧他，压抑地低泣道：“若再有下次，我也要自私一回，再不让你走了。”
赵桓熙哽咽道：“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我跟皇上说了，以后不上战场。”
徐念安抽噎着仰头看他，问：“皇上答应了？”
赵桓熙道：“我说我左臂废了，不能上战场了，他不得不答应。”
徐念安垂眸看他左臂。
赵桓熙动了动左手，道：“放心，没有彻底废掉，只是抬举费力而已。军中的大夫跟我说，以后只要注意锻炼，日常生活是不会有问题的。”
徐念安重新投到他怀中。
“冬姐姐，我拒了皇上的赏赐，皇上说要封我母亲做诰命夫人，以示嘉奖。我出去这一遭，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却什么都没能带给你，对不起。”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回来就好了。”
小夫妻两个紧紧相拥了好半晌，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后，赵桓熙看向身边小木床里睡成青蛙状的回哥儿。
小小的婴儿，两个拳头举在大脑袋两侧，又长又黑的睫毛安然地阖着，红嫩小嘴润润地嘟着，小肚子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赵桓熙此时看到他，还是有些无措，苦恼道：“说好不让你一个人生孩子的，怎么还是有了呢？”
徐念安双颊泛红，捶了他一下道：“你问我？你自己做了什么不清楚吗？”
赵桓熙握住她的手，歉疚地问道：“是不是很辛苦？”
徐念安侧过脸，道：“没有，母亲将我照顾得很好，没受什么苦。”
“你骗人，我二姐四姐生完孩子都会胖一些，你不但没胖，反而还瘦了。”赵桓熙道。
“我也胖了。”徐念安神情有些别扭道。
赵桓熙将她左看右看，问：“哪里胖了？我怎么看不出来？”
徐念安被他看得面上发烧，背过身去，恼道：“要你看出来做什么？我说胖了就胖了。”
“好好好，你说胖了就胖了，别生气嘛。”赵桓熙扯她袖子，服软不带一点犹豫的。
徐念安转过身来，抬手摸着他瘦削的脸庞，道：“倒是你，瘦了这么多，都不好看了。”
“我会养得好看的，你不要嫌弃我。”赵桓熙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蹭着道。
“嗯。”徐念安点点头。
赵桓熙又想抱她，徐念安刚偎到他胸前，目光扫过小床，忙将他推开。
赵桓熙顺着她的目光往小床上一瞧，见回哥儿不知何时醒了，不吵不闹的，正一边啃手一边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俩呢。

第164章
回哥儿睡醒后,乳母将他抱去把了尿喂过奶，又给徐念安抱回来。
徐念安将他抱在膝上，赵桓熙拿绒布老鼠逗他。
“几时生的？”他问徐念安。
“四月初九。”
赵桓熙一愣。
“怎么了？”
“没什么。”赵桓熙垂眸,努力不去回想那个血色淋漓的冰冷峡谷，继续问道：“可有名字了？”
“祖父给起了名字，叫承平。”徐念安道。
赵桓熙道：“都不按字辈来了？”
徐念安点头：“祖父说他出生那日，正好是辽东之战胜利之日，所以起这个名字以作纪念。”
“也好。”赵桓熙握着儿子的小肉拳头，不让他把绒布老鼠往嘴里塞。
回哥儿一声不响地把绒布老鼠换到没被他抓住的那只手里,往嘴里一塞。
赵桓熙笑道：“他好聪明。”
徐念安挑眉斜眼地看着他,不接话。
赵桓熙看着儿子傻乐了片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见她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为何这般看着我？”
徐念安道：“今日阿秀给我一封信,说是你出征前在十里亭交给他的。”
赵桓熙僵住。
徐念安曼声道：“我才知道,原来咱俩去年七月份就和离了。那回哥儿算是我和离之后才生的,我若离开，是不是可以将他一起带走？”
赵桓熙五雷轰顶目瞪口呆无言以对手足无措……
慌乱中他灵机一动，伸手捂住腹部弯腰皱眉。
因之前国公爷怕殷夫人她们担心,只说赵桓熙是在辽东收尾,没说他在辽东养伤,徐念安以为他只是左臂受了伤,见状道：“一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就假装肚子痛,你几岁啊？”
赵桓熙虚弱地道：“我没事,只是伤口痛,去躺一会儿就好了。”说罢扶着桌沿站起身,佝偻着背往床那边去了。
徐念安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
回哥儿在她腿上闹腾起来,要她抱着他走动，徐念安遂将他抱到厢房交给乳母，复又回来看赵桓熙。
赵桓熙躺在床上。
徐念安来到床沿坐下，问他：“腹部也受伤了？”
赵桓熙点点头。
“重么？我看看。”
赵桓熙迟疑了一下，自己伸手解下腰带。
徐念安敞开他的外衫，掀起里衣下摆，看到了那道长着粉色赘生肉的刀疤。
这是……肚子上被人刺了一刀？
徐念安惊诧抬头看了看他，伸手解开他的里衣。
目光触及他胸前肩上的累累伤口时，她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嘴，眼中泛起泪光。
这到底是被人砍了多少刀？流了多少血？
他是真的……差一点就回不来了啊！
“冬姐姐，你别哭，没事的，我活下来了。”赵桓熙伸手握着她的手腕，轻声劝慰道，“和离书的事你别生气好不好？我知道如果我回不来你一定会伤心难过，我只是想着，你还年轻，人生还这么长，也许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能将你从伤心难过中拉扯出去，对生活重新充满希望的人，就像当初我遇见你一样。我只是希望如果有那一天，你能有选择的权利而已，而不是只能一个人在这公府后院孤独终老，那样我会死不瞑目。”
“你就是个傻子。”徐念安落泪道。
“在白石峡的时候，我真的差一点就回不来了，那时候我唯一的安慰，就是给你和母亲都安排好了退路。只是我没想到，你给我生了个儿子。好在我回来了，否则我这一生，真的是欠你太多太多。”赵桓熙眼中泪光闪烁道。
徐念安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将他的衣服整理好，而后在他身边躺了下来，看着他道：“这么多伤，你怎么不在辽东多养一段时日，这般长途奔波，身体吃得消吗？”
“太想见你们，能下床后我在辽东就待不住了。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赵桓熙侧过身与她面对面。
“这事不能瞒着，我得叫大夫来给你看看，好好调理调理。你也不要怕母亲知道了心疼难过，你若是养不好留下了病根，才是让她长久的心疼难过。”徐念安道。
“嗯，都听你的。要找个不但能调理身子，还能美容养颜的大夫来。”赵桓熙道。
徐念安轻轻捶了他一下，破涕为笑。
赵桓熙伸手将她搂进怀中，看着阳光灿烂的窗外道：“说我自私也好，懦弱也罢，总之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徐念安道：“纵你想走，也得看我放不放你走。”
赵桓熙笑了起来。
宁静的午后，小夫妻俩彼此相拥着，心无杂念，只觉得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徐念安命人去请大夫，殷夫人知道了个中原因，自是免不了又哭天抹泪一番。徐念安叫乳娘将回哥儿抱来，往她怀中一塞，就止住了她的眼泪。
殷夫人双手撑着回哥儿腋下让他站在床沿上，红着眼眶对躺在床上的赵桓熙道：“你也不要着急回书院去读书了，以后有的是时间，什么时候把身子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去。”
赵桓熙看着回哥儿脚趾短秃的小胖脚在床沿上一踩一踩的，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殷夫人离开时，徐念安送她到院中。她屏退下人，对徐念安道：“桓熙看着很虚，这几个月，就不要……纵他歪缠，也别理他。你们日子还长，不急于这一时，让他将身子养好了是正经。”
徐念安微微红了脸，道：“我省得。”
送走了殷夫人，徐念安回到房里，只听梢间传来回哥儿咯咯的笑声。
她走过去一看，见回哥儿仰面躺在床上，赵桓熙坐在他身前，用双手遮着自己的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然后突然把手挪开，发出“哇”的一声，回哥儿就跟傻了似的咧着无齿的小嘴咯咯咯咯笑个不停，乐此不疲。
徐念安湿着眼眶弯起嘴角，她理想中的家庭生活，就是眼前这样。
过了几天，国公爷再次召集族人开祠堂，告祭祖宗确立赵桓熙为世孙。
又过得几天，朝廷一大早来了人，要给殷夫人宣旨。
赵桓熙事先并未给殷夫人透露消息，殷夫人一脸懵地来到松茂堂，发现国公爷已命人给她备好接旨用的香案。
皇帝封她为三品诰命夫人，赏温泉庄子一座，金花缎，软烟罗，蝉翼纱，石榴绫各二十匹，东珠一斛，如意一对，金镶东珠长命锁一副，平安如意金手镯一对，贵重药材若干，银五百两。
殷夫人头脑昏昏地谢恩接旨。
送走了宣旨太监后，阖府都来恭喜殷夫人。
四太太不无艳羡道：“当初人人都说桓熙不成器，瞧瞧，桓熙十八岁就给大嫂挣了个三品诰命，别人兢兢业业一辈子都未必能有这样的成就。大嫂真是苦尽甘来。”
三太太附和。
五太太讷讷地坐在一旁，面色羞惭。
殷夫人想起儿子那一身伤，又心疼起来，叹气道：“若有的选，我宁愿桓熙他从未离开过家。”
后来因听到消息过来恭贺的亲眷实在是多，殷夫人不得不办了一场宴席，和大伙儿一道庆祝一番。
炎炎烈日下，日子不疾不徐地过着。
徐念安和赵桓熙又搬到了更宽敞通风的挹芳苑去住，把回哥儿也带了过去。
赵桓熙表面看着没什么事，日常就是在家调理身子，逗儿子，拜访尚先生和璩老，休沐日去找钱明他们一起吃吃饭聚会聊天。至于徐墨秀和陆丰他们，秋闱在即，他就不去打扰了。
只有徐念安知道他每晚都会噩梦惊醒，然后流着眼泪半夜都睡不着。
他向徐念安讲述了他和那一百个兄弟在白石峡谷的遭遇。徐念安因而明白了这是他心里的伤，任何外力都无法干预，只能交给时间来慢慢抚平。
时间进入八月，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秋闱要开始了。
陆丰，徐墨秀，殷洛宸和傅云津都要参加此次的秋闱。
九月放榜，只有傅云津没中。不过他此番上京主要以散心为主，他自己和家里人都没多失望。
其余三人中徐墨秀名次最好，陆丰名次最靠后，被徐墨秀取笑成了亲分了心。
陆丰老神在在，娇妻在怀，名次靠后又有什么关系？
赵桓熙抱着儿子全程看热闹。
十二月十二，赵佳臻生下一女。
小姑娘完美继承了父母的优点，长得那真叫软糯娇嫩玉雪可爱，把舅舅的一颗心拿捏得死死的。
还没出月子赵桓熙已送了十几次东西过去了，小到手链项圈，大到孩子学步用的小木车，不一而足。
孩子满月时赵佳臻就对殷夫人和徐念安笑着道：“桓熙想女儿都快想魔怔了。”
殷夫人道：“女子连着生产有损身子，且得让念安再养养。你也是，虽然没能一胎得男，两年之内，也别再生了。娘有个温和不伤身的方子，同房的时候喝，待以后想要孩子了，再停便是。”
赵佳臻红着脸点点头。
过了年，二月春闱，这次殷洛宸没能中，徐墨秀与陆丰中了，徐墨秀名次依然排在陆丰之前。
殿试两人均被赐进士出身。后又经一次考试，两人又一同入了翰林，任庶吉士。
同年九月，徐墨秀与卢家姑娘大婚。

第165章
萱姐儿与聂国成的婚期在次年六月,她母亲赵佳懿带着三男两女在赵桓熙二十岁生辰前赶回了京城。
这还是徐念安第一次见到赵桓熙的大姐。别说她了，十几年未见，赵桓熙也早就不认得自己的大姐了。
赵佳懿容貌与殷夫人极其相似,是殷夫人四个女儿中最像她的一个，只是气质完全不同。
她是那种大家长式的妇人，完美继承了殷夫人的雷厉风行却没有她的心慈手软，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威势。
她没回来时赵佳善在三姐妹中充老大，她一回来，与她一比,不由得让人感叹,妹妹就是妹妹，姐姐到底是姐姐。
徐念安与赵桓熙悄悄咬耳朵，说虽还未见过大姐夫,但可以断定,不管大姐夫这个将军在外头如何威风,在家里肯定还是要受大姐的管。
赵桓熙笑着回道：“那岂不是和我一样？”
徐念安挑剔道：“尽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在外头哪里威风了？”
赵桓熙分辩道：“威风着呢！纵现在已无官职傍身，在外头那些与我同辈的，还不是都对我礼让三分？”
徐念安失笑,道：“那你倒还真是挺威风的。”
“说得这般敷衍,一看就不是真心的。”赵桓熙置气。
“那你又能如何？”
“不能如何。”赵桓熙泄气。
“娘,娘,回哥儿抢我葫芦。”
小夫妻俩正说着悄悄话,那边赵佳贤五岁的儿子泰哥儿哭天抹泪地跑进来告状道。
大人们一听,全都笑喷了。
赵佳臻道：“泰哥儿,回哥儿才三岁,你还抢不过他么？”
泰哥儿不说话,两只小拳头揉着眼睛在那儿嗷嗷哭。
赵佳贤道：“找你舅舅，叫你舅舅收拾回哥儿去。”
泰哥儿遂走到赵桓熙跟前，哭着道：“舅舅，回哥儿他抢我葫芦呜呜呜呜……”
赵桓熙站起身大声道：“这还了得？别哭了，走，舅舅帮你把葫芦抢回来。”说罢牵着他的小手往外头走。
过了片刻，院子里传来赵佳臻的女儿筱姐儿的哭声。
殷夫人奇道：“不是去收拾回哥儿吗？怎的是筱姐儿哭起来？”
赵佳臻笑道：“待我去瞧瞧。”
赵佳贤忙道：“你别动了，我去瞧。”
赵佳臻又有了两个月的身子。
不多时，赵佳贤抱着筱姐儿进来，笑着对殷夫人道：“怪道回哥儿抓周时一手印章一手算盘，小家伙精得都快流油了。”
赵佳懿闻言，甚感兴趣地问道：“怎么说？”
赵佳贤抱着筱姐儿坐下来，笑得直喘气，道：“让筱姐儿的乳娘说吧。”
众人都看筱姐儿的乳娘，那乳娘道：“回哥儿夺了泰哥儿的五彩葫芦之后，就一直看着正房这边，见熙三爷牵着泰哥儿出来了，他就把五彩葫芦往我们筱姐儿手里一塞。熙三爷一看葫芦在筱姐儿手中，就没过来讨要，说带泰哥儿出去买糖葫芦吃。回哥儿见熙三爷走了，又从筱姐儿手中将葫芦拿了回去。筱姐儿玩得正好呢，冷不丁的葫芦又被夺了去，可不就哭起来了？”
众人大笑。
笑过之后，赵佳懿看着徐念安道：“回哥儿必是看出桓熙疼爱筱姐儿，才有了这塞葫芦又夺回去之举。小小年纪有此眼色和判断，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徐念安用帕子揶了揶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道：“大姑姐快别夸他了，先欺负表哥再欺负表妹，可把他能耐坏了，合该拖过来打一顿才是。他人呢？”
赵佳贤道：“他说饿，乳娘要带他来这里吃点心，他又不来，拖着他乳娘回慎徽院去了，估摸着是藏葫芦去了，不然待会儿他爹回来发现葫芦在他手上，可如何是好？”
众人又是一番大笑。
“定然是了，他有个锦盒，专门用来私藏这些小东西，谁也不肯给。桓熙小时候也不似他这般，难不成真是因为属鼠，所以喜欢藏东西？”殷夫人道。
赵佳臻乐不可支，道：“若是属鼠就要藏东西，那属龙岂不是要上天？佳贤家老三属牛，不得了，以后要去犁地了！”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
赵佳懿此番带着孩子回来，就不回宣州了，明年她夫婿也会调回京城。
殷夫人很是高兴，五个孩子，如今都在她身边了。
六月份，刚办完萱姐儿的婚事，徐念安又被诊出有孕。
这一次不像怀回哥儿那般毫无反应，晨起恶心，闻不得腥味儿，嗜酸嗜睡，什么反应都来了。
赵桓熙一瞧，火速给三岁的回哥儿聘了个启蒙先生，不让他整天围着徐念安转悠，自己则向书院告了整整十个月的长假。
盐梅先生很生气，斥他道：“你内人有孕你请长假做什么？你家又不是缺人伺候的寒门，需要你回去端茶还是递水？明年你就要下场了，现在请十个月假？”
赵桓熙作揖道：“先生，内人有孕，是为我赵家传宗接代，她百般辛苦，而我能做的，也只有陪伴她而已。家中虽有仆婢伺候，但她因身孕之故寝食难安，我人在书院，心中牵挂她，书也是读不进去的。我知道此时请长假会影响我明年科考，但，她在我心里，比科考重要。还请先生见谅。”
他话说得如此坦诚，盐梅先生纵想反对，也开不了口，最终长叹一声，准了。
赵桓熙欢欢喜喜地收拾了东西回家，把请假的事跟徐念安一说，徐念安直接一口茶喷在他的鞋上。
“不许请这么长假，最多……最多我要生的前一个月和生完之后那一个月你可以请假。”她道。
“我不，我要在家照顾你。”赵桓熙不依。
“我不需要你照顾，你为了我耽误课业，我不开心。”徐念安道。
赵桓熙本想与她理论，一想她有孕在身，不能让她生气，于是话锋一转道：“那先不说此事，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封皮空白的信封，递给徐念安。
徐念安狐疑地接过，从里头抽出一张写着她名字的店铺契书来。
“这是……”徐念安看他。
赵桓熙眉梢微扬，“我买给你的。”
徐念安惊讶：“你哪来的银子？”他们两人的财产都在她手里。
“五妹和先读（余铭学的字）不是新开了个书画铺子么？我放了一幅画在他铺子里寄卖。半个月前卖出去了，卖了三千八百两银子，我给先读他们三百八十两抽成，余下的就买了这间铺子。”赵桓熙老实道。
徐念安更惊讶了，“一幅画三千八百两？你的画何时这般值钱了？”
赵桓熙道：“前年我去辽东时，尚先生到十里亭送我，叫我画一幅辽东的雪给他，让他看看辽东的雪和京城的雪有何不同。我以广宁的难民街做背景画了一幅《初雪图》寄给他，他称赞说我无一处落笔是雪，却又雪意凛然。他把我画的这副《初雪图》挂在了尚府的尺二堂中。众人皆知尺二堂中都是他收集的珍品，于是安溪居士的名号竟也在丹青界有了一席之地。我原本不知道这件事，还是钱明告诉我说大相国寺那边有人打着安溪居士的名号卖假画，我才知道原来我的画值钱了。”
“你堂堂靖国公世孙，卖自己画的画，就不怕被人知晓了有损名声么？”徐念安问他。
赵桓熙道：“我一没偷二没抢，便是将来被人知道了安溪居士是我，也没什么好怕的，最多不过是被人说一句贪财罢了。”他伸手握住徐念安的手，道：“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要给你。”
徐念安抿着笑道：“我更喜欢银子，下次再卖了画，直接把银票给我好不好？”
赵桓熙笑得眉眼生花，重重点头：“好。”
他看着徐念安笑眯眯地将店铺契书收进了柜子里，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试探问道：“那我可以留在家里照顾你吗？”
徐念安瞬间翻脸：“不可以！”
赵桓熙：“……”
他死皮赖脸求了一下午，无果。吃晚饭的时候，他看着一旁自己用银匙努力挖饭的儿子，凑过去涎着脸问道：“回哥儿，你想不想爹爹天天在家陪着你？”
小小年纪已是剑眉星目的男娃娃眨着浓密的长睫瞥了他一眼，腮帮子上沾着饭粒，无情地将小脑袋往旁边一转，拿后脑勺对着他，道：“不想。”
赵桓熙：“……”三岁的孩子，气性这么大合适吗？不就给他找了个启蒙先生吗？
他试图缓和父子关系，柔声劝道：“还在生爹爹的气？让你读书识字，也是为你好啊。不然再过两年，旁人会笑话你不识字的。”
回哥儿回过脸来，蹙着小眉头瞅着自己年轻貌美的爹说：“读书这么好，你为什么要逃学？”
赵桓熙：“我……我是为了照顾你母亲。”
回哥儿想了想，震惊地瞪大乌溜溜的眼睛，问道：“你要把明理姨姨和松韵姨姨她们都赶走？”
“当然不是。”
“有明理姨姨和松韵姨姨她们在，还要你照顾娘亲什么？”
赵桓熙：“……”
他认真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有些怀疑三岁孩子真能有这么好的逻辑？该不是谁教的吧？
想到这一点，他怨念地盯着徐念安。
徐念安佯做没瞧见，微笑着夹了一颗软嫩弹牙的鱼肉丸子，碎成四瓣放到回哥儿的碗里。
赵桓熙第二天就被徐念安赶回了苍澜书院。
盐梅先生在课堂上看到羞眉臊眼的赵桓熙，先是瞪了他一眼，继而胡须一翘，满意地笑了。
过了年，二月初三，徐念安诞下一女，玉雪可爱。
赵桓熙欣喜若狂，每次从书院回来，都要把女儿从乳母那里抱过来一起睡。
不知是怕压到孩子故而睡得不沉，还是他下意识地不想吓到孩子，和淳姐儿一起睡的夜晚，徐念安再未见他发过噩梦。
淳姐儿会爬时，赵桓熙参加了秋闱，放榜时殷夫人不抱什么希望地派知一知二去看，结果两人回来说三爷中了，最后一名。
靖国公府大摆宴席。
淳姐儿会走时，赵桓熙参加了春闱，放榜时，殷夫人带着徐念安亲自去看，又中了，还是最后一名。
靖国公府又大摆宴席。
每次揪着尾巴上榜，徐念安都怀疑上头是不是看他在辽东之战中杀贼有功故意给他放水？
还没开始殿试，赵桓熙就跟徐念安商量开了。
“冬姐姐，趁着祖父身子还健朗，母亲也还年轻，我带你去江南吧。”
“去江南？哪里？”徐念安有些意动。
“桐庐县，我打听到那里正好缺个县令。桐庐县有富春江，桐君山，听说风景很美。稍微走动一下关系就能去的。”赵桓熙道。
徐念安犹豫：“一去就是四年，孩子怎么办？”
赵桓熙道：“我都想好了。回哥儿留在家里，生活上有我母亲照顾，学业上拜托文林，无需担心。淳姐儿我们带在身边，让她去见识一下江南的温软春光。你意下如何？”
徐念安有些舍不得回哥儿。
赵桓熙握住她的手道：“冬姐姐，以后我要继承爵位，我们能天南地北自由自在的日子，许是只有这几年了。刨去不知事的小时候，再刨去重任在肩的将来，我们能留给自己的时间，也只有这几年而已。你若实在舍不得回哥儿，那我们把他也带上，到那边给他找个西席便是了。”
徐念安斟酌再三，狠了狠心道：“罢了，就把他留在家中吧。”她和赵桓熙去外地上任，也不能只想着自己，总要给殷夫人也留个念想。只是，要委屈回哥儿四年见不着爹娘。
小夫妻俩商议定了，赵桓熙背地里一番运作，殿试过后，他果然就被授了桐庐县县令一职。
圣旨下到靖国公府的那天，殷夫人猝不及防目瞪口呆，为赵桓熙不平道：“京城那么多衙门，为什么偏偏把你打发到外地去？你可是为朝廷立过大功的啊！”
赵桓熙安慰她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皇上有此安排，说不定是为了锻炼我呢？比起在京城的衙门里混资历，我倒是更愿意去地方上为百姓做些实事。”
殷夫人看着越来越沉稳的儿子，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反对也无用，心焦道：“那孩子怎么办？他们还这么小，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水土不服可如何是好？”
赵桓熙道：“回哥儿渐大了，当以学业为重，我打算将他留在家中。淳姐儿我和念安带着上任，桐君山上有名医，娘无需太过担心。”
殷夫人唉声叹气的，好在心爱的嫡长孙留下了，让她心里多少有点支撑。
几日后，赵桓熙带着家小离京上任，徐墨秀钱明他们又在十里亭给他送别。
“家里无需担心，我和陆兄自会照看的。”已是翰林院编修的徐墨秀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叮嘱赵桓熙：“照看好我姐和淳姐儿。”
赵桓熙点头。
“你倒好，往后四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我还要在家受我爹娘管束。”钱明不无艳羡地说完，又眼馋地去徐念安怀里将淳姐儿抱过来，道：“小淳儿快让伯父再抱抱，这一走四年抱不着了。小淳儿长大后嫁给歆哥哥好不好，到时候就不叫伯父了，叫爹。”
“你想得美，淳姐儿长大了得是我陆家媳妇。”陆丰从钱明怀中将淳姐儿抱走。
“说什么呢？什么你家媳妇他家媳妇的，有问过我这个做爹的同意不同意吗？你，还你家的臭小子，谁也别想肖想我闺女。”赵桓熙将女儿从陆丰手里夺过来，抱在怀里伸手护着气哼哼道。
众人已对他女儿奴的作态见怪不怪，说笑一番后，依依惜别。
四月天气，晴空碧蓝，春风和暖，绿杨夹道。
赵桓熙骑在马上，一回头，见马车窗帘卷着，里头一大一小两张明艳的脸蛋都笑望着他。
他心中温暖地回以微笑。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